《战灵人》 第1章 如此初见 我是一只小妖,我的名字叫殇。 离殇。 我的名字是师父送给我的。 他叫高瞻,是一个战灵师。 当很多年之后,我忘记了尘世间的很多故事、很多人,却还清楚的记得我与师父初见时的样子。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咪。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自己从何处来,只知道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已经身处大山深处了。 我活动着四肢观察四周:高大的树木郁郁葱葱,枝叶间有零星的光线透过来,树影斑驳,以我低矮的角度来看,感觉这个世界真大、真奇妙啊。 林间开满各色鲜花,彩色的蝴蝶煽动着翅膀在花间飞舞,有一只还落到了我的鼻子上。蝴蝶姐姐伸长双臂,勤劳的在花朵间采蜜,我觉得腹中饥饿,煽动鼻翼嗅嗅花香。 蝴蝶姐姐请我吃花蜜,我张嘴咬下了一朵花嚼了嚼,立即吐出来:呸!一点都不美味! 于是我摇摇晃晃的迈动着步子,前爪抓着草茎努力爬上斜坡,视野开阔后我听见了轰隆隆的咆哮声。 这让我吓了一跳。处于动物的本能,我快速的隐蔽在草丛间,高高的萱草很容易便淹没了我的身影。 等了好一会儿,发现没有危险后,我探出了小脑袋,双耳警觉的抖动,我弓起身子慢慢靠近声源,趴在石头后发现了一个好大的水潭! 高耸的峭壁间倾泻下一段湍急的瀑布,水流直击深潭,溅起几尺高的水花,水珠迸溅到四周,一阵风挟卷着水珠扑面而过,我顿时觉得脸上湿湿的。 我知道水可以让我活命,欢快的喵呜一声,小心翼翼的下到潭边,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喝起水来。等到小肚子圆滚滚的,我舒服的仰面躺在草丛中,平摊着四肢晒太阳。 哇哦,真的好惬意唷! 我听着蟋蟀哥哥在草丛间为爱人放声歌唱,我看见兔子姐姐在潭边清洗蘑菇,还听到树上鸟儿们在叽叽喳喳的聊着:山外的镇子十分富庶,人们种田织布,粮食大大的有,咱们可以去那里寻些吃的…… 听到有吃的,我一个骨碌爬起来,央求鸟儿们带我去。 我跟随着鸟儿们努力地爬过山坡草丛,跳过潺潺流淌的小溪,到天黑的时候终于到了镇子上。 这是一个叫红叶镇的地方。 破败的城墙迎风挺立,墙头的封土已经被风雨侵蚀剥离,两扇城门腐朽着倒下,街道间桌摊四散,端的是一派凄凉。 一阵风起,菜叶、烂灯笼、竹篦、纸屑等混杂着尘土四处飘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见光亮,在清冷的月色里更显萧条阴森。 我只觉得自己上当了,这里和富庶安乐完全搭不上边儿。 我轻点脚尖灵活的跳到街中,轻叫出声:喵呜~~ 找不到可吃的东西,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正当我气息微弱的趴在角落里时,一阵鲜香的海腥气飘到了我的鼻子里,是鱼!我兴奋地跳起,乐颠颠的嗅着香气跑过去,到了一座大房子面前。 透过门缝,我看到大堂里有一个身穿白衣的人背对着我,与他对立的是一个庞然大物--怪物身高近一丈,鳄嘴尖腮,长须獠牙,长长地身体立起前身,后面拖着如蛇般的长尾巴。 这怪物尾端插着一把木剑,木剑穿透它坚硬的甲壳直插入地,看样子已被制服,此时正嚣张的咆哮摆动。 大堂里还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人,都身穿着灰衣,地板上还洒落着几把拂尘。 后来我才明白,这些人均是道士打扮。 那白衣男子傲然独立,气势凌人,如仙出尘,横扫一切..... 关于以上描述都是师父后来教我的,在当时的我的眼中,就只有那个气势慑人的大怪物:它看起来好大、好多肉,这总该够我吃了吧! 喵~~(?? . ??) 就在我眼冒金星想要上前咬上一口时,那个白衣男子凌空变出一把宝剑,手握剑柄,快速的飞身而上,一剑刺在了那怪物的额头。 怪物不忍剧痛,身体更大幅度的摆动挣扎起来,身后的巨尾挣脱木剑的束缚横扫过来,所到之处撞坏了堂前的顶梁柱,一时间断木、砖瓦散落一地。 白衣男子灵活的闪避,将宝剑收起,双手抵在额间,手指翻飞做了一串动作,最后捏起一个诀,一道亮光直射入怪物的额间,怪物应声倒下。 白衣男子飞落到原来的位置,确定怪物再也不动后才缓缓上前,在怪物面前站定,伸出左手,然后我看到一个发着蓝莹莹光亮的漂亮的珠子从怪物额间慢慢透出,马上要进入那男子手中。 此时的我已经饿的不行了,看到这么大一坨肉摆在眼前,哪还管其他。我弓起身子轻点脚尖,越过那男子,轻巧的落在怪物与男子之间。在落地的时候,我恍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蹦进了我的嘴里:喵呜~~什么东西?? 我疑惑的看看那倒地的怪物,不管了,充饥要紧。 我高兴地露出尖牙、张开小口就要咬下去,突然就觉得头晕目眩天地倒转,好容易稳定下来,我就看到一张倒转的笑脸。是的,我被那白衣男子揪着尾巴倒吊了起来。 他把我举到眼前,手指戳戳我柔软的小肚子,笑了起来:“小东西,就是你吃了我的天灵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对被吊起来很不满意,我抗议的伸伸四肢,前爪抓向他的手指,张口咬住了他的手背。 许是我力气太小,挠痒般的痛感对他压根起不了任何作用,又或者是他除妖事毕心情不错,居然没有生气。 他继续笑着,另一只手敲敲我的头,把我放到眼前:“你说我要拿你怎么办呢?我想想啊...要不,开膛破肚?” 这回我听懂了,害怕的蜷起身子想要挣脱开来。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浑身没有几两肉...... “我不会吃你的,我只要拿回我的天灵珠。” 我好饿~~爹爹、娘亲,你们在哪里? “原来是只流浪猫。啧啧,这下好办了......” 我惊觉他能听到我的想法。 你能听懂我在想什么? “才发现吗,你这只小笨猫。” 我眼睛睁大定定的看着他--娘亲,有妖怪...... “......”好像不是人的那只,是你自己吧?蠢猫...... 我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回顾自己这短暂的一生,哦不,是短暂的一天。我还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我还没有见识这大千世界,我还不知道爹爹娘亲是谁,难道我就要这样离开了吗?我悲伤的抽泣,一滴泪水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小笨猫,哭什么?你看,都把我的手弄脏了。”白衣男子伸手擦去我掉落的眼泪,“好了,本大侠仁慈,不杀你了。” 真的吗?真的吗?我得救了吗?我眼睛圆睁,激动地看着他。 “我高瞻说一不二,说不杀就不杀了。” 我开心的笑,踮起脚尖凑到他脸庞,吧唧一口亲下去。 他大惊失色,一边擦脸一边嘀咕:“孽障!孽缘啊!” 我才不管他的想法,从他怀里跳下去,直奔那一动不动的怪物,张开大口,准备开餐......然而尾巴一紧,又被揪了回去。 “吃了我的天灵珠,你还会饿吗?这巨蟒怪浑身污气太重,当心吃了不消化。”他说着从腰间系的锦囊里取出一白瓷瓶,对着怪物倒出一滴不知名的水状液体,然后那怪物便如烟般消逝无踪。 看着一顿大餐就这样在眼前飞了,我欲哭无泪:我的肉肉,呜呜呜~~ “小笨猫别哭了,跟我走,我请你吃好吃的。” 有吃的了? 真的吗? 太好了,你是个好人。 “好人坏人是这么容易判断的吗?”他失笑。 我不理睬他,兀自沉浸在有大餐吃的喜悦中。 第2章 猫者爱鱼 我被带着一路出了红叶镇。 高瞻仗剑而行,径直进了密林。 行了不多时,他走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盘腿而坐,左右虚空中一挥,眼前便出现了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一堆摆列整齐的干柴,他打了一个响指,篝火便自燃起来,不一会儿锅里就冒出了白色气雾。 我眼睁睁瞧着他的动作,轻叫一声示意:我的大餐呢? 他恍然一怕脑袋,笑道:“我怎么忘了!稍等,马上准备你的那份。” 须臾,看着被摆在眼前的一堆野浆果和蘑菇,我欲哭无泪--这就是他眼里的大餐吗?! 我幽怨的抬起头看向那人,此人正悠闲的哼着小曲儿,拾掇着加米、煮饭。 “小笨猫,干什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被我的慈悲心怀感动到了?乖,等饭做熟了给你留碗汤喝...” 我喵呜叫着抱怨:我要吃鱼!大鱼!不是蘑菇! 我扑棱着跳上他的肩膀,挥舞着前爪抓乱他的头发,末了,跳到池边伸起爪子预备亲自动手抓鱼。 他一把将我拦腰抱起,右手食指敲敲我的头,轻笑着说:“小笨猫,你是要吃鱼,还是要掉进水里变成鱼?老实呆着,让本大侠我来教你如何钓鱼。” 他把我放到脚边的草丛里放好,伸出左手。 在月色映照下,我恍惚看见一条极细的透明的丝线自他手掌中泻出,轻轻一抛便落入了湖心。 他仍然一副十分悠闲的样子,修长的手指作莲花诀状,不时调整着丝线的位置和高度,我好奇的歪着脑袋,伸出舌头舔舔右前爪:好饿哦~~ 忽然听他轻笑出声:“来了!起!” 然后我看见一条一尺长通体金黄、尾鳍带红、鳍须齐全的江鲤鱼被钓了出来,大鱼被甩到我眼前的草丛里,鱼尾啪啪大力摇摆着使劲儿挣扎。 我兴奋地喵呜一声蹿上去,张嘴咬住了鲤鱼的鱼鳃。 高瞻收起丝线,回头看到我大快朵颐、满嘴的血沫,摇摇头说:“真血腥!鱼儿啊,人世险恶,愿你度过往生桥,重回轮道,忘记六界凡尘的痛苦。真是罪过啊罪过...” 我理也不理他,心想,你把巨蟒怪挫骨扬灰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我美滋滋的饱餐一顿,饭毕,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仰卧在草丛里,感觉全身舒畅无比。 身后,白衣男子一手擎碗,动作优雅的喝着汤,偶然抬头看到我舒服的吐舌头的样子,闷笑不已。 月亮已经爬上了半天空,四周都寂静无声,斑驳的树影在月色中忽闪明灭,只能听到夏日里虫儿们的轻鸣,偶尔还夹杂着树上小鸟的扑翅声。 高瞻盘腿打坐,我紧挨着他趴下,全身蜷成了团状,不一会儿便呼呼入睡。 睡梦中我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中,前方有红鲤鱼、绿鲤鱼……与驴……各色鲤鱼在天空飞,我开心的喵喵两声,伸着俩前爪,努力去够那些美味。 突然四周一静,我觉得耳边的嘈杂都消失了,好像还听到了蟋蟀哥哥急急的惊呼声:猫咪别睡了,有狼来了! 第3章 狼群遇险 我不情不愿的探起头,慵懒的伸个懒腰,张嘴欲打个呵欠,然后被眼前的一幕惊出了一身冷汗--在我们四周方圆近十米的距离外,赫然出现了一群巨大的恶狼! 此时它们正呈包围态势,个个弓起身子,利爪深深抓入土中,双目闪着绿幽幽的恶光,此时正慢慢收缩包围圈。 它们的目标自然是我...呃,身后的白衣美味男子。 (高瞻:此处错误。是白衣美男子,而不是白衣美味男子!哼,没见识的猫!) 我赶紧转头看白衣男子,他还维持着打坐的姿势,神态安详淡定,貌似丝毫不知道处境的危险。 呜呜,我不要成为狼群的夜宵。 我赶紧伸爪抓他的衣服,大声呼叫,他却充耳不闻,脸上的表情一丝不变,不知道魂魄出窍,神游到了哪里。 狼群越来越近,没办法了,只能用这招。 我跳到他的肩膀,张嘴轻咬他的脸颊,顺便打乱了他不久前刚束好的发。 他幽幽醒转过来,理也不理四周的狼群,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着白色衣摆上的朵朵“梅花”,平静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瞅瞅他的衣摆,又瞅瞅自己灰扑扑的前爪,貌似....不管我的事。 他倒不恼,利索的起身,右手虚空一伸,一把宝剑出现在了手里。 此时狼群据我们的距离不过两米有余,它们黑色的毛发根根竖起,眼神凶恶,张开巨口,露出滴着涎水的獠牙。 他漫不经心的看着狰狞的头狼,淡淡的哀叹:“如今这世道真乱,刚灭了河蟒又来了狼群。难道注定了我高瞻就一路要打小怪吗?” 群狼已经弓身准备跃起进攻了,他倏忽拔剑出鞘,一瞬间他被一团白光笼罩,剑气四处涌泻,我只觉得眼前狂风四起,赶紧死死抓住了草丛。 狼群大吼一声跃起袭击,高瞻挥剑砍削,战斗力都如此惊人,在他们面前我简直太渺小了。 我闭紧眼睛,耳边都是狼群的怒吼声、跳跃声、挥剑发出的风声,不消一刻钟,声音渐渐变小,到最后便只听到狼们的悲鸣声和呻吟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只觉得自己被抱起,然后扑面而来一阵熟悉的气息,紧接着脑门被轻轻敲了一记,耳边传来他的轻笑声:“胆子小成这样。” 我轻轻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他温柔飞扬的笑。 在皎洁如银的月色里,他迎风而立眼神明亮,嘴角噙着笑,白色衣袂繁复纷飞,墨黑的长发扬起美妙的弧度,宛如谪仙般神圣高雅。 我看的呆住了。 他收了笑,右手食指在我额间画了个什么符号,低声自言自语:“奇怪了,难道是最近忙着打怪导致精神不济?我怎么在这小笨猫的眼里看到了倾慕……这种神情不是应该出现在美女的脸上吗?” 我喵呜一声拨开他作乱的手,跳下去继续睡觉,身后传来他得逞的呵呵笑声。 当我再次睡醒时,天光已大亮,我倏然抬头,发现四周空荡荡,他已经不见了。 我着急的四处奔跑,一路嗅着他的气味,希望能寻到他的踪迹。一个时辰后我放弃了。 我看着湛蓝天空中漂浮的白云,咬牙咒骂:居然抛下我一个人跑了!我咒你头发都掉光! 我心里幻想着他头发被抓光的样子,权当解气。 远处的临风城,正在酒肆里喝酒的高瞻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心里纳闷儿:是谁在挂念我呢? 第4章 悲惨处境 白衣男子走了,再也吃不到免费的鱼了。 我郁闷的悲叹命运的不公,想来想去,还是潇洒的决定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我整理好心情,愉快的出发。 我漫步在红叶镇的街道里,没有了妖怪的侵袭,这里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繁华。 街道两边摆满了各色摊点,卖包子的摊主大声吆喝,小二哥站在店门口殷勤的带着笑脸迎来送往,货郎挑着家伙事儿沿街兜售着香粉、头油、簪花,大姑娘小媳妇娇笑着讨价还价…… 一派繁荣景象。 我蜷着幼小的身子,在人们腿间蹦来蹦去,提防着被人踩着尾巴。 肚子饿。 我看着街边的鱼贩摊档上摆着各色鱼虾,有几只野猫也循着腥气赶来,刚叼走一尾小鱼,就被摊主揪着尾巴拎起来,然后随手一挥扔出墙外去。 真惨...... 我缩缩自己的尾巴,回想起被高瞻倒拎起时的痛苦,毅然决然的离了这里。 我沿着街边寻找吃食,闻到一户人家院里飘来阵阵香气,我使劲跳上了院墙,刚站定,就迎面对上了一张脸。 那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她大大的眼睛盯着我好奇的眨阿眨,一张红润的樱桃小口惊得合不上,显然是被突然出现的我吓着了。 只听她“妈呀”一声叫,就咕噜噜滚下了院墙,里面传来一片老妈子丫鬟的惊呼声。 好舒服呀~~ 我抱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快乐的打了个滚,然后跳上给我预备的毛毯,准备趁着阳光正好,睡个午觉。 正当我睡意朦胧时,一双柔嫩无骨的小手轻轻拂上了我的皮毛,然后传来一个小姑娘娇滴滴的声音:“小白,父亲要调职去临风城了,我也要跟去,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啊。” 我轻声喵呜一声以示同意。 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有鱼吃。 小姑娘高兴地笑着:“我马上让青草收拾行李,咱们三天后出发!” 没错,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县令窦天德的府邸,那小姑娘是窦县令十五岁的独女窦婉儿。 嗯,就是那天被我吓的滚下梯子的小姑娘。 估计她也郁闷,本来准备偷溜出府,万事俱备,却不想被从天而降的我吓个正着。 窦小姐收留了我,给我好吃好喝,对我爱护有加。 唯一不满的是,她叫我“小白”。 这让我想到了窦府管家的那条名为“大黄”的大黄狗。 显然我现在和它是一个档次的。 算了,吃人家的手短,我大猫有大度,随她的便吧。 三天后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窦天德笑着辞别了送行的人群,骑马向临风城进发。 窦家的队伍排场不小,毕竟要体现出官职高升的气势来! 窦天德骑马当先,两排家丁执杖随行,仪仗上书写着“回避”的字样,窦夫人和小姐乘马车跟随。 婉儿小姐的马车十分舒适整洁,里面还特别为我留出了放置毛毯的空间,丫鬟青草在车里随身服侍。 我舒展着身体懒洋洋的趴在毯子上,享受着婉儿轻柔的抚摸,惬意无比。 婉儿轻声说着:“不知道景轩哥哥还记不记得我?我们分别也已三年了......他是不是长高了?应该还和以前一样英俊吧?不对,应该是更英俊了......” 婉儿吃吃吃笑起来,露出可爱整洁的小白牙,在日光照耀下,分外明亮。 第5章 入临风城 我瞄一眼小姑娘,发现她小脸红红的,更显得皮肤白皙、莹润可爱。 我轻喵一声,你说得对,你那什么景轩哥哥肯定变得更英俊了...... 婉儿兴奋地说:“小白你也同意是不是?” 我郁闷了,难道婉儿你也和那白衣男子一样,听得懂我的心思? 旁边青草轻笑出声,打趣婉儿道:“小姐也太有趣了!这狸奴怎么能听懂人言呢?” 婉儿不满的说:“小白能听懂!我知道,我就知道!” 我抬起前爪轻拍婉儿的瘦削肩膀,给她鼓励。婉儿更开心的向青草炫耀我的聪慧灵动。 对此,青草表示很无语。 行程十分顺利,只几天功夫就到了临风城,当车队进城时,我和婉儿掀起车帘偷看。 临风城的城墙可比红叶镇来得高大威严得多,城墙高耸入云,城楼上立着一队整齐肃穆的兵丁卫士,石刻的“临风城”三字被金粉涂的金光灿灿,在艳阳下散发着凌人的气势。城门前来来往往的商旅、百姓排着队等待安检放行。 甫一进城,就听见城里街道两侧的喧哗声,只看着来往都是衣着整洁的百姓、华丽的马车,就知道热闹繁华比红叶镇更甚十倍不止。 窦天德乐呵呵的看着临风城的盛景,扶须大悦。 有一行侍卫看到“窦府”的排仗,连忙迎上来见礼,口内尊敬问道:“请问可是临风城新上任的执事窦老爷?小的们是城主派来迎接大人的。请大人随小的来。” 车内婉儿雀跃不已,我料想这城主就是婉儿心心念念的那个景轩哥哥的老爹了。 窦府的车队随着城主侍卫的指引,一路来到了一座大宅子前,牌匾上书有“景府”两个龙飞凤舞、气势凌人的大字。 窦天德命随侍家丁先行将行李马车送到府衙,然后领了窦夫人和婉儿迈步入内。在婉儿的一再请求下,窦老爷才同意也将我带进去,叮嘱我不要乱跑。 听闻窦天德一家人的到来,城主景麒热情的在二门相迎,一行人说笑着到了花厅,窦家送上了准备的礼物。 城主夫人杨氏与窦夫人是老相识,赶忙携了窦夫人的手命人奉茶,然后又拉了婉儿细细端详,大加赞赏:“婉儿越长越灵秀了,几年不见都长成大美人儿了。” 婉儿羞红着脸道谢见礼。 经年不见的窦、景二人互诉着近期的状况,景夫人也说着哪家的首饰好,改天一定带婉儿去逛逛。 窦夫人笑着颔首同意,吃了杯茶,抬头看看四周,笑着问:“怎么不见轩儿?” 景麒和夫人闻言表情僵了一僵。 景城主摇头叹息,景夫人更是掏出手帕拭了眼角夺眶而出的泪,抽泣道:“本来家丑不可外扬,可我们两家的关系素来亲厚,对你们,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更何况此事已经传遍临风城…我那可怜的轩儿,才十七岁竟遭此厄运,真是命苦啊...” 婉儿见二老如此,料定景轩发生了变故,不禁失声问道:“景轩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窦天德和夫人也关切的再三询问,十分焦急:景轩可是个好孩子啊,难不成遭了什么变故? 景城主整顿了精神,讲起了景轩身上发生的怪事。 第6章 狐仙作祟 原来三个月前,景轩和几位同窗相伴去东山狩猎,一行人骑马上山后摩拳擦掌,拉满弓弦欲大干一番。待打得几只野兔野鸡后,年轻气盛的众小伙觉得不尽兴,竟商议着往山林深处走。 东山自古以来就有狐仙鬼怪的传闻,就连附近的樵夫和猎户都不敢单独进山,久而久之便成了方圆几里的禁区。 众人自然有耳闻,但禁不住狩猎的激荡心情,跃跃欲试。 景轩一向稳重,劝解了几句无果,担心同伴们出事,因此也跟着进了深山。 进山后众人不知遇见了什么,一去无影踪,天黑后留守山腰的家丁们赶紧奔下山搬救兵。 待两天后被城主派人搜救出来,众小伙已经不见了光鲜靓丽的一面,一个个邋遢萎靡,精神恍惚,直言山里有鬼。 景轩是最后被发现的,当时他晕倒在湖边,被救回来后就一睡不起,至今三个月都是以汤药吊命。 后坊间传出消息:城主的宝贝大公子被狐仙所迷,魂魄被拘走了,听说狐仙天天到城主府大闹,有人夜间曾听到景府有狐狸叫。 传言愈演愈烈,以讹传讹,城主见事态一发不可收拾,连夜贴出告示寻求异能之士、道家仙踪,以救爱子之命。 然而前来的所谓仙家道长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至今仍未能唤醒景轩。 听闻倾慕的景轩哥哥遭此厄运,婉儿大眼睛里蓄满泪水,神情悲切。我也听得悲伤不已,拍拍婉儿的肩膀安慰她。 突然婉儿擦干净泪水,对着景城主和夫人郑重的说:“小女想看望一下景轩哥哥,请城主和夫人应允。” 城主和夫人对视一眼,都同意了。 青草抱着我也随着婉儿进了景轩的卧室,一进门就扑鼻而来一阵浓浓的汤药味道,婉儿的眼泪眼见着又要掉下来,幸亏被青草劝止了。 景轩就躺在卧室的帷幔大床上,脸色看起来苍白枯槁,长长地睫毛紧闭,静静地,只余他鼻尖微弱的呼吸声。 我瞄了几眼景轩,果然发现他额间没有常人的心魂,体征显得毫无生气。 婉儿哭着扑过去,毫不避嫌的拉起景轩的手,细心地替他擦拭额间的薄汗。 景夫人见此,欣慰的点点头。 自己儿子病后,原本有意向议亲的几家官家贵女、富豪千金都避之不及,扬言景轩被狐仙所迷,担心受牵连,只有这个柔弱温婉的婉儿待景轩始终如一。 若不是自家儿子遭此厄难,将乖巧的婉儿娶回家做儿媳倒是不错的选择。 探视过景轩后,婉儿的心情一直不好,她沉默着回到闺房,一个人在窗前发呆,对月垂泪,恨不得以身替他,青草也不敢打扰她。 我独自一猫儿吃吃喝喝。 不是我没心没肺忘恩负义,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唉,这种时候要是高瞻在就好了。 他能轻易打败狼群,自然能收复狐仙,救醒景轩。 咦?干嘛想起了那个家伙! 我摇摇头,将想法抛之脑外。 又过了几天,景府门前有人揭榜,婉儿听到消息欣喜不已,暗自祈祷来人能拯救景轩。 这几天婉儿天天往景府跑,窦老爷和夫人知道自家女儿的小心思,同时也心疼景轩小小年纪受此大罪,倒也不阻止她。 景府的总管将揭榜人带至前厅,城主抬头细看,立即觉得此人不同寻常,比之前那些道行低微的道士厉害的不止一星半点儿。 来人一身白衣白服,身材修长挺拔,峰眉星目,眼神深邃,嘴角常噙着一抹笑,显得神秘摄人。 他的一头飘逸的墨发随肩倾泻,不像其他道士般盘在脑上,更显得骄纵不羁。 他在前厅站定,语气不卑不亢的对着城主道:“景城主,我听闻令郎被狐妖所迷,特来上门除妖。” 景城主闻言大惊:“那狐仙当真在我府内?还请问高人尊姓大名?” “在下高瞻。” 第7章 高人出手 “在下高瞻。” 来人淡淡答道。 景麒亲自引领高瞻到后院景轩的卧室,婉儿听到消息先行退避,抱着我躲到了屏风后面。 高瞻一进门就闻见了一个熟悉的气味,他嘴角微微含笑,动作却不漏分毫。 我轻轻煽动鼻翼,自然也识别到了高瞻的气味,喵呜着抗议要从婉儿的怀抱里挣脱开。 奈何婉儿怕我乱跑打扰了大师作法,死死将我扣在怀里,我只能发出微弱的喵呜声。 高瞻让闲杂人等都出去,婉儿抱着我屏气噤声,我们都以为高瞻得拿点符水、道剑、香烛之类的法器出来,结果等了半天里面都没有动静,就在门外诸人焦急之时,忽然听见门里传来一个细细尖锐的狐狸叫,然后就听见打斗声以及桌椅倒地声。 外面众人听得胆战心惊。 约莫过了一刻钟,高瞻自里面开门而出。 他神情平静,衣饰头发一丝不乱,只有满屋的破碎家具和窗棂、大床上的爪痕,可以清楚验证着刚才战况的惨烈。 景夫人冲上前着急的问:“高人,我儿现在如何了?” 婉儿也焦急万分,我趴在她怀里都感觉到她急速的心跳。 高瞻瞥一眼圆睁眼睛努力挣扎的我,嘴里带了一丝笑:“令郎已无大碍,我已将狐妖打跑,只是他的生魂被狐妖拘走多日,生机不稳。生魂离主体不能超过百日,他现在魂魄意识薄弱,必须想办法将他的魂魄带回来。现在令郎需要静养,不能被生人冲撞。” 景城主和夫人面面相觑,探身看一眼病榻上的儿子,果然发现儿子呼吸平稳,面色也渐渐红润,老两口喜极而泣。 景城主朝高瞻深深抱拳鞠躬,老泪纵横:“高人啊,我和内子只有这一个儿子,请高人千万要出手相救。这狐妖虽然跑了,但我儿的魂魄还不知在哪里,请高人一定要帮我儿寻回生魂,日后我老两口重金奉上,必塑金身,报答高人!” 高瞻面色依然平静,抬手虚扶了景城主,伸手掸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默然不语。 我心想,你就做戏吧,在人前冷酷恬淡,私下里就只会捉弄人。 景夫人见状,以为是要谈及银钱事宜,连忙上前诚恳的道:“只要高人能救回小儿,就算要我景府倾家荡产也愿意!” 高瞻淡淡的道:“钱财乃身外之物,非我所求。若想要救令郎一命,我需要一人助我。” 景城主、夫人不知所说何人,恭敬的问:“请高人直说,我们一定会找到此人。” 高瞻转身看向身后的婉儿,婉儿此时正捏帕拭泪,他抬手漫不经心的一指:“就是她。” 这下城主、夫人和婉儿都呆住了。 景城主和夫人对视一眼,小心的说:“高人不知,这位婉儿姑娘是至交之女,怎可让她为了我儿冒险。能不能换人?老朽虽年老,但功力不减,也可助高人一臂之力啊。” 婉儿却大义凛然,她抹一把泪坚定的说:“城主和夫人别急,只要景轩哥哥能安然醒来,婉儿自愿随大师去救人!” 景城主和夫人都被婉儿所感动,连连点头,廊下的丫鬟仆人也掩袖而泣。 我探头看看众人,又看看高瞻,就见高瞻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低头舔舔我的爪子:我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有哪里不对呢?? 果然,就听见高瞻平静的说:“我说的不是这位姑娘,而是--她。” 他修长的手指潇洒一指,然后我看见大家齐齐抬头,都将目光聚集在我身上。 大家面面相觑,四周顿时寂静无声。 我舔爪子的动作停在半空---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8章 除妖助手 我趴在高瞻肩头,耷拉着眼不理他。 自高瞻扬言让我去帮他救人后,城主和夫人都十分兴奋,就连婉儿也眉开眼笑的顺顺我的毛,嘱咐我别乱跑、一定要听高人的话,然后将我一把塞到高瞻怀里,还一脸谄媚的笑着说:“高人,我家小白就拜托给您了!” 我满脸黑线。 可爱单纯的婉儿,你还真是放心啊,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这人拿我去当诱饵? 一路上高瞻哼着小曲儿走得很带劲,我哼哼鼻子干脆闭起眼睛睡觉。 进了东山地界后,高瞻的脚步明显放慢了。 山路崎岖难行,长满刺的灌木丛挡住了去路,他二话不说,不知从何处随手拔出剑来一挥,一阵狂风而过,喷涌的剑气将杂草树枝一扫而光,露出一条光秃秃的路来。 呵!我有点惊奇。有点意思啊…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他抬手推推睡意朦胧的我:“小笨猫,过来帮忙,试试看能不能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 我这才想起自己的使命,不情不愿的弓身伸个懒腰,抬起小鼻子东闻闻、西嗅嗅,冲着西边树木茂盛的地方轻叫一声,示意那里有很强的妖气。 我能闻见妖气,还能看到万物的生魂,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天灵珠的作用。我吃了人家的珠子,就算再不情愿也得为人家效点子力。 我可还清楚的记得某人是要将我开膛破肚来着…… 高瞻停下步子摸摸鼻子,低声嘀咕:“这样啊......” 这样是哪样? 还走不走了? 我的婉儿小姐还等着我们去救景轩呢! 我抬头看他。 高瞻看着我的眼睛,和我对视片刻:“原来你这么关心那个小姑娘。只不过,我听说狐妖喜欢吃一些有灵性的生灵增强妖力,你,要不要去当个诱饵啊?” 我听得浑身一激灵----果然是打算将我当诱饵吗?! 然后看到他哈哈坏笑,好像十分满意我的反应。 我明白自己又被耍了,把头扭到一边,决定不理这个无聊的人。 高瞻止了笑,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张画满丹砂红字的黄符,夹在右手中指和食指间,嘴里喃喃念着一串生僻的咒语,然后大喝一声:“去!” 那黄符就自动飞起,直冲向妖气笼罩的森林深处。 不一会儿功夫,高瞻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鹤,这纸鹤也是用黄符折成的,以丹砂点睛,看起来精致小巧。 高瞻将纸鹤放在掌中心,纸鹤像是感应到了黄符的下落,居然扑闪着翅膀飞了起来,朝着西边而去。 我看的目瞪口呆,原来这人还真是一个神棍啊? 而且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高瞻得意的笑:“小笨猫儿,日后有你慢慢儿崇拜我的时候!” 高瞻和我在纸鹤的指引下奔向狐妖的老巢,很快纸鹤便在一个山洞前停下了,挥动着翅膀围着洞口绕圈圈。 山洞口居然还刻着几个古篆字:福仙洞府。 高瞻冷哼一声:“福仙?还不就是狐仙?明明是妖精却还以神仙自居,自欺欺人罢了!” 高瞻一抬手,纸鹤便停在他手心,而后高瞻小心翼翼的收起了纸鹤,敲敲我的头叮嘱道:“到妖怪大本营了,你可别乱跑,跟紧我。” 我暗暗翻个白眼:我是最贪生怕死的好不好?这种保命为上的事情还需要你专门提醒吗? 我安稳的趴在高瞻肩头,他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向下走去,前方越来越黑,高瞻伸手打了个响指,一簇火苗便凭空出现了,刚好能照见前方的路。 甬道十分低矮曲折,里面还有很多岔路、死路,我在里面早已经晕头转向,高瞻的兴致却越来越高。 走了好半天,我们隐隐约约能听到一阵阵嬉笑打闹的声音。 第9章 狐妖婉儿 高瞻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背后,和我一起探出脑袋观察里面。 入眼的是一个方圆十几米的大厅,里面摆着石桌石椅,一群身穿艳丽彩纱、涂脂抹粉的年轻女子正在执着酒杯对饮,还有一些年纪略小的男女孩子们相互追逐,嬉笑玩闹,许是年纪小功力低,那些孩子们还未进化完全,身后拖着一根根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 大厅正北方摆着一个宽大的石质座椅,上面铺着油亮的纯黑熊皮,一位身材窈窕、长相艳丽的女子慵懒的斜卧着,正含笑看着座下的姐妹们。 高瞻心里冷哼一声:果然是一窝妖孽! 他右手一伸,那把刻有古朴纹饰的宝剑就到了手中,然后足尖轻点岩石,就飞身而出。 我牢牢抓住他肩头,一阵风过,高瞻已稳稳落在群妖眼前。 众妖精们都大吃一惊,纷纷丢下手里的东西仓皇奔逃,只有主座上的那个女子神情不变,她甚至还自斟了一杯酒,翘着兰花指,优雅的呡入口中。 高瞻理也不理那些东奔西跑的小妖们,他挽了一个剑花,帅气的直指那女子,口里大喝一声:“妖孽,还不受死!” 那妖媚女子慢慢坐起身来,纤纤玉指轻梳着胸前的一缕青丝,媚眼看向高瞻,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这位哥哥说话还真不客气呢!这么想念人家啊,都追到家里来了,吓坏奴家了...” 高瞻面无表情:“大胆狐妖,还敢魅惑人心,看我不灭了你!” 话音刚落就已飞身而上,剑锋直指狐妖。我顺势从他肩头跳下,躲在一块石头后面。 狐妖收起了娇笑,飞速的躲开了高瞻的一击,双手张开露出狰狞的十指利爪,她双眼明亮锐利,朱唇轻启:“臭道士,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敢来我福仙洞府撒野,让我胡婉儿来收拾你!” 她挥舞着利爪与高瞻开战。 胡婉儿? 我想起了我温婉文静的窦婉儿小姐。 怎么同样是婉儿,气质差别这么大呢? 那边一人一妖斗得不可开交,胡婉儿身为千年狐妖道行高深、妖法无敌,奈何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就算她使出浑身解数,也近不了高瞻的身。 高瞻手持古剑或挡或挥或刺,脸上的表情一直不变,还是一贯的冷静淡漠,倒是胡婉儿渐渐觉得吃力,心里暗道,这人看着年纪轻轻,倒还真有两把刷子,这回碰上对手了! 两人又大战了几十回合,我在一边已经看得困顿不已,抬起前爪打了个呵欠。 胡婉儿见一时难分高下,拔了根白毛幻化分身,随一道光遁走了。 高瞻正打得起劲,哪容得她逃走,将剑收进剑鞘然后伸出右手中指食指,口内喃喃念起咒语,之后一道黄符骤然飞出,直奔胡婉儿遁去的方向追去。 胡婉儿已逃,可洞内还有不少小妖呢,高瞻自腰间锦囊里取出一个碧绿通透的玉净瓶,伸手凌空画了个繁复的咒语,口内大喝一声:“收!” 我便看到几十道光影带着恐惧的叫喊声,被一阵劲风收到了玉净瓶里。我四爪紧紧抠进石缝里,可是这吸引力实在太大了,转眼我也被劲风带起,眼看着也要被吸进瓶子里。 我心里呜呼哀哉:看个热闹都能送命,我可真是苦命! 正当我恐惧非常的时候,一只手一把抓住了我:“我收我的妖,你凑什么热闹?” 我吓的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紧紧抓住高瞻的衣领。 高瞻轻笑一声,抬手顺顺我的毛。 高瞻一人力挫了千年狐妖,又收服了众小妖,身为助手,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伟大了,正在志得意满之际,那道飞走的黄符也飞了回来。 高瞻只看一眼黄符上的血迹,眼睛里显出幽黑的波动:“不好!那妖孽逃去了临风城!” 第10章 妖邪附体 高瞻带着我飞速赶回临风城。 我们刚到景府门外,就发现整座府院寂然无声,大门洞开,一阵风刮过,府内外飘起阵阵落叶,比之早上,无端凄落了些。 我抬眼四看,赫然发现景府上空乌云密布,团团黑雾四处喧嚣涌动,妖气四散。 我着急知道婉儿小姐的安危,一头扎进了黑雾中,但被一只手飞快的捞了回去。 我挥爪抓在高瞻手上,张开尖牙咬下去:叫你放手,我要去救人! 高瞻斜睨着眼,嘴角绽开一个冷酷的笑:“你再咬试试?” ...... 我不敢试。 我怕他揪我尾巴。 我悻悻然松开了嘴。 高瞻把我放到肩头,弹了我一个脑瓜崩儿:“狐妖是我放走的,人自然是我去救。你自己多少斤两自己不清楚么?逞的什么能?” 他右手在额间一划,一道天眼赫然洞开:“这妖孽拘了如此多的生魂,聚集了大量怨气,看来待会儿有一场恶战要打...” 我不关心这些,只要我的婉儿小姐安全就好。 高瞻轻嗤一声:“自私。” 有了天眼的保护和指引,高瞻挥剑斩妖气,穿过亭廊花苑,直奔向景轩的卧房。 卧房外面东倒西歪的躺着几人,那是城主、城主夫人和丫鬟仆役们。 高瞻伸指在众人颈动脉轻轻一放,淡淡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晕过去了。” 我四处搜寻我的小姐,没有。婉儿去哪里了? 这时景轩卧室的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了,我想都没想,一个飞跃跳到了房中。 房内依然药香四溢,家具整齐,淡蓝色的窗幔随风轻拂,景轩还在床上静静的躺着,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当然,前提是不见厅中那一团乌漆麻黑的东西。 卧房正中间涌起一团黑雾,四周悬浮着几十上百个发着光亮的小球,就像是萤火虫一样,我亲爱的婉儿小姐就被困在黑雾中央,她眼睛紧闭,眉头深锁,似乎十分痛苦的压抑着什么。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后面高瞻已经跟了进来,他仔细看了一眼那团黑雾,说道:“这点点银光都是拘自人类的生魂,一旦离体超百天,将无法轮回超生。你那婉儿小姐已经被狐妖附身了,这下子,两个婉儿可真傻傻分不清楚了。” 在他说话的当口,那团黑雾似乎感觉到了高瞻的靠近,叫嚣着膨胀起来。婉儿最终压抑不住,被妖邪完全侵体。 我看到婉儿慢慢睁开眼睛,眼神里带了陌生的妩媚气息,她掩嘴娇笑,说出的话却是狠戾阴冷:“我竟小看了你,害我狐子狐孙枉死。现在我就要为他们报仇,我要碎你的生魂,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把你的皮做成旗幡!你就乖乖受死吧!” 高瞻冷哼一声:“想杀我的妖孽有很多,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驱魔剑!” 高瞻已经祭出了那把古剑,剑锋一靠近妖气就铮然爆发出了淡淡金光。 婉儿轻挥衣袖,飘荡的生魂们便汇集着阻挡起古剑,婉儿大笑:“凭你的驱魔剑多么厉害,也休想伤我的身--我就不信你还能滥杀这些生魂!” 果不其然,驱魔剑一触碰到生魂就停止了攻击,高瞻动作稍缓,有片刻迟疑。 那边婉儿依然大笑:“你们这些所谓的除魔卫士、正义的卫道夫,借着什么替天行道的幌子屠我妖族、杀我同类,才当真是十恶不赦!我们妖族修炼修为,何错之有?世间万物各有其生存法则,哪轮到你们胡乱插手!” 婉儿越说越激动,一双素白的玉手呈爪状,爪痕直逼高瞻。 高瞻御起剑气护住周身,吃力的抵挡婉儿的进攻。我死死抓住他的衣摆让自己不被飞出去。 这边高瞻拼尽力气压制那些生魂,那边婉儿已经迤迤然走到床边,她伸手轻轻拂上景轩的面容,眼里居然闪现着深情:“景郎,今天就是百日之期,你马上就可以脱离这个臭皮囊,和我永远在一起了。东山幽潭初见,你对我恭敬有礼,不似那些污浊男子污言秽行。你我谈诗书文章,弄棋伴月,我只是想留住你啊,不是故意要拘你魂魄。师父说人妖殊途,可是我不信,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我的名字,婉儿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许是感觉到了婉儿的抚摸,昏睡的景轩居然喃喃出声:“婉儿妹妹......” 婉儿大喜,高兴地轻唤:“景郎,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婉儿在这里呢。” 高瞻终于逼退了生魂的压迫,他飞速抽出几张定身黄符将临近的生魂包裹住,然后大煞风景:“笑死人了!人家景公子喊的是窦婉儿,又不是你胡婉儿,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婉儿大怒,她起身现出利爪,声音也恢复了冰冷:“臭道士,找死!景郎他唤的只能是我!如此聒噪,让老娘送你一程!” 第11章 窦婉儿殇 高瞻收起了嬉笑,将驱魔剑收入剑鞘,然后张嘴咬破食指指尖,一滴滚圆艳红的鲜血弹了起来。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紫色的符纸,那滴血渗入符纸后自动显现出一个驱魔花纹,高瞻对准婉儿射出符纸:“妖孽,让你尝尝净魂幡的厉害!” 净魂幡直冲婉儿面门而去,婉儿的动作竟生生被压制住。 她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惊觉这仙家宝物威力如此之大,自己千年道行竟无招架之力! 胡婉儿抬眼恶狠狠盯着高瞻:此人到底什么来头?! 胡婉儿能清晰的感觉自己身上的修为一点点被这道净魂幡吸走,她心底十分恐惧,却无能为力,根本无处逃遁。 胡婉儿拼尽法力,却终遭反噬。只听她惊叫一声,最终被净魂幡夺了魂魄。她自知自己即将魂飞魄散,狠劲儿一咬牙:“就算我死,景郎你也休想和这个女人在一起!” 胡婉儿拼尽最后的能量把持住窦婉儿的魂魄,索性一起灰飞烟灭! 窦婉儿的身体软绵绵倒在地上。 我赶紧蹿上去,低头嗅嗅,轻舔婉儿的脸颊。 婉儿倒地的瞬间,漂浮四周的百十个生魂也迸然四射,朝着四面八方而去,只剩一个生魂无意识的飘荡,高瞻弹弹手指,最后落在了景轩体内。 高瞻看着生魂们散去的方向,暗自嘀咕:“这下鬼差们该有的忙了...” 景轩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依稀恢复了清明,脸上也渐渐红润有生机,他坐起身看向我们,可能被房间里有陌生人出现惊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碰了碰婉儿,她现在变得和景轩苏醒前一个样子,就那样安静的睡在那里。 高瞻淡淡道:“窦姑娘的魂魄被狐妖压制住,生魂已被毁,恐怕醒不来了。” 怎么会这样?可怜的婉儿... 我大悲,伏在婉儿身上流泪。 景轩这才发现厅中地下睡着婉儿,他脸色大变,挣扎着起身:“婉儿妹妹,她怎会在这里?难道我梦中听到的竟是真的??” 房门被推开,城主和夫人急急的奔进来,看到自家爱子已然苏醒,心里都高兴不已,再看到儿子怀中已无生气的婉儿,又不由得悲伤起来:最终还是连累无辜的婉儿了! 景轩不顾孱弱的身体,阻挡众人的帮助,将婉儿抱起轻放到床上。 高瞻将驱妖的经过略讲了讲,又讲了窦婉儿为护景轩被狐妖控制的事,听得座中众人惊讶唏嘘不已。 窦天德和夫人闻信赶来,看到爱女面色平静,恍如睡去,悲从心来,抽泣不已。 景轩一言不发,紧紧握着婉儿已经变凉的手,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婉儿的睡颜。 窦夫人一把扯过高瞻,兜头就跪下了:“道长,您法力无边,请一定要救救小女!不论什么条件老身都能答应!” 窦天德、景麒和景夫人也求高瞻帮忙。 景轩从悲伤中醒来,已知晓了大概,此刻也跪在高瞻面前,眼含热泪道:“道长,婉儿因救我才被妖孽所害,景轩愿以自身之命换婉儿一命,求道长一定要救活婉儿,景轩感激不尽!” 说完就梆梆梆磕起头来。 我抬眼看高瞻,却见高瞻面色有异,我以为他被逼急了要生气,哪料到他忿忿然道:“都说了我不是道士!” 他扫了我一眼,继续道:“救人可以,也不是全无办法。只是,我得做些准备。你们先出去吧。” 猫儿留下。 他嘴型微张,吐出这几个字。 我顿住脚。 景轩依依不舍的被景城主夫妇和窦天德夫妇搀扶出去,待房门关上后,我疑惑的看着高瞻。 高瞻一改往日的嬉笑,他严肃的盯着我。 我眼里还有泪花,也抬眼看着他。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一刻钟后,他说道:“小笨猫,听说过猫有九命吧?如果用你一命换窦婉儿一命,你可愿意?” 猫有九命我是没听过,不过听说可以换婉儿一命,我眼睛里放出希翼的光彩:真的可以救活婉儿?我很愿意啊。 婉儿给我吃、给我喝,不论去哪里都带着我,还不让丫鬟、仆役、大黄欺负我,她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用我的一命救活婉儿,我觉得没什么可犹豫的。 高瞻心里暗笑:这只笨猫果然单纯的可以。 不过面上还是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可以尽力救活窦姑娘,你也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毕竟你体内有天灵珠,只要以后好好修炼、图谋正道,定能保你平安无虞。” 我自然听不懂修炼、正道邪道什么的话题,只是开心的催着高瞻尽快救人。 高瞻摇摇头,但笑不语。 第12章 以命换命 高瞻盘腿在厅中坐定,双手结出法印,然后他身下便幻化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圆形法阵,里面画着深奥的咒语符号。 金色的光晕将高瞻的身体完全包围,使他看起来那么神圣、充满仙气。 他喃喃的念起了一长串晦涩的咒语,半晌后他突然睁开眼睛,食指划过额间,然后,我又看到了他那个天眼。 他手指对准我画着圈圈,我就被淡淡的光芒笼罩着腾空而起,光芒将我全身的毛照耀的闪闪发亮,使我莫名多了一丝恐惧的感觉。 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我害怕起来,连忙挥动爪子妄图有个支撑,但看到静静躺着的婉儿,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高瞻微微一挑眉,惊异于这小猫儿的意念和聪慧。 高瞻抬手一指婉儿,同样的光芒也笼罩了婉儿,他启动天眼,探看向我的魂魄。 我无法得知他看到了什么,只觉得他眉头深锁,紧接着他出手虚空一抓,我便觉得我体内有某些东西被抽离了出去。 高瞻将掌心对准婉儿,慢慢引导着自我体内取出的虚无之物,缓缓将其渡入了婉儿身体内。 魂魄进入婉儿体内后,高瞻立即用指尖在我额心画了一个十字,然后我感觉一滴血从我额间渗出,慢慢飘到婉儿眉心。 再然后血滴慢慢晕散开,缓缓渗入婉儿眉心,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等这一切做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高瞻慢慢收了神通,将我轻轻放到地上。 他起身到窗前,轻抬婉儿右手压在她手腕上诊脉,须臾,舒一口气,淡淡道:“你的小姐醒了,一切顺利。恭喜你啊,小笨猫儿。” 我大喜,跳到婉儿身侧,用鼻子触触婉儿的脸颊,真的感觉到了她身上的丝丝温暖。 我开心的大跳,对着高瞻点点头以示感谢。 高瞻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一堆人。 景城主夫妇和窦天德夫妇在门外焦急等候,早已看见房内传出闪闪金光,待看到高瞻长身淡然立在门槛边,那简直是把他当神仙参拜了:“道...高人,我家婉儿如何了?” 高瞻仍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已经救活了,等她苏醒后仔细调养一段时间即可。” 景轩已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门,待看到婉儿脸色红润呼吸平稳,他又一阵风似的刮了出来,兜头便拜:“景轩多谢高人救命之恩,日后但有吩咐,景轩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高瞻瞅了他一眼,转脸,平静的看向远方:“今年的风有点儿多啊...” 景、窦夫妇四人俱对高瞻心存感激,知道法外高人不喜金银之物,于是商议着要为高瞻立长生祠、受香火供奉,高瞻听得满头黑线,赶紧打住激动地几人,深怕他们再生出什么匪夷所思的想法来。 景城主夫妇、窦天德夫妇都急急进去探视了婉儿,见她平静的睡着,心里的心总算重新放回了肚子里,两位夫人更是抹着泪,安排了丫头们小心侍候着。 我歪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窦婉儿,我长舒了一口气:这场危机总算平安度过了...... 我摇摇头,抖抖身上的毛,轻踮起脚尖,趁着无人顾及我,从人们腿间的缝隙跳了出去。 第13章 与君同行 驱妖事毕,人也救醒了,高瞻觉得功德圆满,打算悄悄离开。 哼哼,我可是记得高瞻有不打招呼、偷偷溜走的前科的,于是提前到府门外等他,果然被我堵个正着。 高瞻无辜的摸摸鼻子,看着堵住去路的我:“小笨猫你是来送行的吗?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 “......” “快点回去陪你的小姐吧,那可是用你的命换回来的。” “......” “我跟只笨猫较什么劲儿。算啦,我走了,你随意。” 他抬腿欲走,我赶紧跟着凑近几步。 高瞻身手敏捷,一个虚假动作就甩了我,自行前去。 “你是不是又要抛下我?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人,不许你再丢下我。从今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就跟着你了!” 我抓住他的衣摆急急的说,眼看又要哭出来。 四周鸦雀无声,高瞻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回头看向我。 半晌过后。 “你能讲人言了?!”高瞻脸上终于不见了平时一贯的淡定从容,略微惊讶的问。 嗯? 我疑惑了,什么意思? “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我是说,人类的语言?”他又强调了一遍,一把扯过我,揪着我脸上的皮毛,好像要确认什么。 “有吗?”我歪头问。 “有。” “......” 不知何故,就这样我奇智大开,居然张口说了人言,我自己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奇迹。 对此,高瞻略点头道:“常言道,事出反常必为妖,凡物岁久则为妖,得人精气多,亦能为妖,此理易明,无足怪也。” 说白了就是,见得怪人怪事多了,早就不稀奇了。 “你这是成精了。”高瞻定下结论。 但对于我能说人话了,我自己表示还是欢喜非常的。 这是不是说明我胜于同类、异于常妖? 哈哈,原来我是一只不平凡的猫儿(?? . ??) 高瞻看着美得冒泡的我,不禁也笑了:“小笨猫,你真的想跟我走?你舍得离开你那多情的小姐、丰盛的美食、舒适的猫窝?” 虽然高瞻在心里很明白,这只小猫儿已然灵智开启,未来的命数如何还不可知,但已经不适合再与凡人同处了。它又有天灵珠在身,倘若就此丢下不管,管保不出三日,这只笨猫儿就成为其它妖类的腹中餐了…… 高瞻迟疑着。 我也迟疑着。美人儿、美食、懒觉…这些都是我很在意的啊。 高瞻不说话,在一边静静等着我的答复。 我回头看看婉儿所在的景府,回想了一番我与婉儿、青草、大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默默在心里告别了我的猫粮和柔软的毯子。 婉儿,我的小姐,你单纯善良,景轩公子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请不要忘了你的小白… 青草,你虽然不可爱,时常挖苦我,可关键时刻还是会帮我赶走隔壁来抢食的野猫的… 大黄,从今往后,窦府就是你一狗的天下了,你休想再欺负我了… 别了,各位。 也许有一天你们会想起我,也许有一天,你们终将会忘记我...... 我扭头不去看景府的一切,昂首挺胸向前方迈步:“我都放下了,我要随你去流浪。咱们走吧。” 高瞻使劲忍住笑,擦擦眼角笑出的眼泪,他指指相反的方向:“小笨猫,你走错方向了,过来这边!” 就这样,一人一猫踏上了征程。 一路上我和高瞻风餐露宿,经过镇甸时就进城买些干粮,路过山林时就采集野果、打些野味,好在是春日气候宜人,一路上见识了不少美景,倒也不觉得疲倦辛苦。 我们走累了,就寻个山洞或树荫,席地而坐休整。高瞻修炼时我就趴在身边静寐,有时高瞻也会教我些简单的术法,比如凌空驱物、念力控物什么的。 高瞻说我有很强大的意念,可以轻易干扰生灵的想法和心意,不知是天灵珠的威力,还是我与生俱来的。 这种灵力厉害非常,若是勤加引导,以向善道,那将是除魔卫道的利器。 鉴于我是一只妖,根不红苗不正,不懂人情世故,且并非是正统修道之人,被妖魔利用的可能性很大,高瞻深以为患,因此最近一直执着于教授我为人处事、礼教尊卑的道理。 第14章 五柳奇遇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和高瞻伴着晨光苏醒,开始新的一天生活。 高瞻每日定点打坐,吸纳天地灵气,我也很忙,我就在溪边喝水、扑蝴蝶。 我迎着晨光看向高瞻,他气质恬淡宁静,美容天颜,周身被镀上一层金光,我不由得产生一种崇拜感,赶紧冲着他拜了拜:这才是至尊妖孽啊。 后来高瞻教给我一段咒语,据说是师传的净心咒,有助于我修炼成人形。 我倒没觉得猫身有什么不好,但闲着也是无聊,不妨试试。 于是,清晨、月夜,吸收日月精华的,便多了我一个。 如此过了将近半个月,在一个午后,我们储备的干粮用尽,高瞻决定到附近的镇子上补充食物。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高瞻的百宝囊里空间巨大,里面装有各种符咒、法器、丹药、书籍,随用随取,甚至还有干柴、火种、粮食、蔬菜,不过需要定期补充。 有时我不禁想,里面究竟有多大…… 为了不引人注目,我趴在高瞻肩头。 高瞻总是穿着一身纯白的衣衫,刚好和我的皮毛同色,只要我趴着不动,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我。 这是一个叫五柳镇的地方。 看这里的百姓衣饰虽朴素但得体簇新,附近乡村院落都收拾的干净整洁,老翁老妪乐呵呵的在院内晒太阳,路过的年轻男女都礼貌恭敬的打招呼,孩童擎着竹蜻蜓奔跑嬉闹,端的是一派安详和乐。 高瞻微笑叹道:“真是个民风淳朴的好地方。” 我点头,眼睛滴溜溜的瞧。 我们随着人流进城,发现镇子里商贩还真不少,有沿街叫卖的,有门面迎客的,听来往的百姓说今日是镇上市集,难怪行人如织。 我们挑了个临街的食肆买了点干粮,趁店老板找铜钱的当口,高瞻扭头看着街上突然蜂拥而去的镇民们,问道:“镇上出什么事了?这么些人都去哪里?” 长相憨厚敦实、一脸福相的店老板笑着将零钱双手送上,满脸笑呵呵的说:“承蒙您惠顾,找零请收好。今天十五,是镇里的庙会日,又恰逢本镇乡绅杨员外家千金摆擂台抛绣球招亲,这不,方圆八乡十村的乡亲们都赶来看热闹了!” 正说着,对面猪肉店老板冲着这里吆喝一声:“他冯叔,赶紧收摊子啊,去晚了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店老板赶紧答应一声,一边利索的上门板,一边对我们说:“客官要是不赶时间,不妨也去凑凑热闹,没准运气好接了彩球,还能娶回个美娇娥呢!” 店老板说完,就扯着猪肉店老板飞快的小跑,眨眼间就淹没在人流之中,我和高瞻面面相觑。 想为生活找点乐子的我们也不急不慢的朝着人流而去,一路上碰见不少青年男子风风火火的疾奔,有手拿折扇、附庸风雅的书生,有身穿绫罗绸缎、油头粉面的市贾,有一身麻衣短打缚腿的力士,还有肩上扛着两担柴的樵夫。 我们甚至还瞧见有拖家带口,组团儿来看热闹的,这胜景着实超出了我们二人的想象。 我心想这位小姐必定极美,要不嫁个人干嘛吸引这么多人来凑热闹。 到了杨家布置的彩楼前,就见前方人头攒动,人山人海,议论声、嬉笑声不绝于耳。 高瞻施了个小法术,让人群近不得身,慢慢踱步到彩楼前面,我担心被挤掉,紧紧地抓紧他的衣领。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彩楼前已聚集了近千人,彩楼下十几位严肃冷酷的家丁护院维持场面,楼上两边各站着两位小丫鬟,大家看彩楼上还没有杨员外和杨小姐的身影,都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闲聊。 第15章 文武招亲 “听说这位杨小姐正值青春妙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就是不知道长相如何....” 一位衣冠楚楚、手摇折扇的俊俏公子当先发问。 “听说这杨小姐已年过十九,如此年纪尚无婚配,可见容貌上有些差池,说不定就是位无盐女。” 旁边另一位书生打扮的年轻公子摇摇头,语气里有些不屑。 “楚兄此言差矣,你没看到那彩楼上面站的丫鬟?丫头都如此清秀,那位杨小姐自然也是美貌绝伦了。” 另一位年纪稍小的娃娃脸公子不同意上面的观点。 “甭管那杨小姐长成什么鬼样子,凭他杨家富甲一方、官商通吃,只这嫁妆一项就是我等数十年挣不来的。就算是个母夜叉,娶回家供起来也好!” 一个身穿绫罗满身金饰的商贾之子大声道。 “我岳父家与杨家的如夫人是姑表亲,据说这位杨小姐知书识理、容貌艳丽、倾国倾城,只因为母守孝,所以导致大龄仍未出阁。今儿还不知道谁有这福气能配得上杨小姐呢!” 一位年约二十、面色黝黑的学子一脸郁卒,着实替杨小姐惋惜不已。 几位公子旁若无人的辩论点评起来,引得旁边人人侧目,暗自取笑。 我悄悄问高瞻:“咱们还要等下去啊?听那些人说的不堪,我都替那杨小姐委屈。” 高瞻摸摸鼻子做掩饰,也小声说道:“有热闹还不瞧?这里人多,挤出去也不容易,还是勉为其难的看看吧。” 心里却在想,这传说中的美小姐,到底有多倾国倾城呢? 转眼间辰时已到,彩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彩楼下众人骚动不已,果然就见一位老者在家丁丫鬟的簇拥下慢慢走上楼来。 这位老者年约五十,方脸长髯,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浑身散发出一种和善富贵之势。 老者在彩楼正门前站定,笑眯眯的挥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轻咳一声,大声道:“今日小女抛绣球招亲,多谢众位父老乡亲远来捧场,在此,我杨天成谢过各位了!” 声音洪亮,气势非凡。 杨员外拱手抱拳,楼下众人大声叫好。 杨员外接着说道:“众位乡亲都知道,我杨天成三十多岁上方有此女,虽不及金枝玉叶般金贵,但也是自小被老夫娇生惯养长大的,琴棋书画、礼仪教养、经营持家,那都是请了高人来悉心教导。小女年已十九,只因三年前夫人病逝,小女为守孝道、尽人女之责,才错过了最佳婚配时期。小老儿自深觉对不起小女,因此特求了吉时、摆出文武擂台,以择良婿。众位之中凡年过十六周岁、三十五周岁以下,家中尚无婚配、健康无疾病者,均可一试。” 杨员外指着彩楼两侧的擂台,对众人说:“文武擂台各选十人,得胜者由小女出题亲自试之,听天命而定,我杨某绝不反悔!” 我细细一瞧,果然看见彩楼侧前方有两张方圆数十米的台子,挂着“文”字旗的擂台上摆着十几张桌椅,上面摆着笔墨纸砚、镇纸颜料之类,每张桌前还有一位妙龄素雅的丫鬟随侍,而另一边悬挂“武”字旗的擂台上则铺着红毯,角落里整齐摆放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镗棍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共十八般武器。 楼下众人议论纷纷,没想到还要这么麻烦。 人群里有人大喊:“杨员外,你这条件可不低。总得让大家见见杨小姐倩容,也好让大家伙憋足力气去拼吧?” 此言一出,大家都跟着起哄,大声吆喝着请佳人出来一见,楼下那十几位虎背熊腰的壮丁纷纷上前,出手维持现场安定。 杨员外抚抚胡须,侧身向彩楼内室望一眼,见里面没有异议,就抬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既然大家有这个要求,我杨家总得拿出诚意来。守信,去将小姐请出来。” 后面那句是对身后管家说的。 第16章 杨家有女 管家看老爷一副笃定自信的模样,忙躬身去内室请人。楼下众人也闹哄哄议论,眼巴巴瞅着廊梯方向。 不过一盏茶功夫,就有四位穿着鲜艳、打扮相同的丫鬟列队出来,后面两人打起纱帘,然后一位体形苗条、身姿婉约的女子娉婷走出。 此女子长发幽黑顺直,直垂腰际,只余两缕青丝轻拂胸前,头上斜插着金累丝嵌紫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发间零星点缀着细碎紫宝石嵌成的簪花,小巧的耳朵上带了水滴状淡紫色玉坠,白皙的脖颈上带着同色的配套宝石链子。 她身穿一身淡紫烟罗色绣杏花疏雨的齐胸襦裙,外罩秋香色外衫,腰间系了条纯白绣紫罗兰的丝绦,挽成了蝴蝶结,更显得腰身不盈一握。 她虽被轻纱遮面,但薄纱掩映间显露出瓜子状脸型,小巧嫣红的双唇,特别是那双亮晶晶微含轻愁的摄人眼睛,只余光一扫,楼下的众人都觉得浑身酥麻,一时间静寂非常。 杨员外十分满意自家女儿造成的震撼效果,扶须含笑点头。 杨家小姐规规矩矩轻伏一身,声音温婉动听:“慕雅见过众位乡亲。” 动作优雅高贵,端的是知书识礼、气质如兰。 楼下众人先被佳人身姿震撼的外焦里嫩,觉得杨家小姐犹如仙女下凡,后又被一声清冽水润的嗓音拂过,只觉得心内如同潺潺清泉流淌,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熨帖起来。 楼下众人齐声叫好,纷纷赞扬杨家千金懂礼仪、明事理,刚才那些口内不屑、口出恶言的公子少爷们也开始面露惊艳、摩拳擦掌起来。 我抬眼扫一眼高瞻,发现他也只是眼前惊艳了一瞬,然后很快便归于平静了。 还不错,至少不是那等只看皮囊表象的凡夫俗子。 杨员外等着众人惊叹过后,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小女也已现身,吉时已到,现在文武擂台开始!请欲文试、武试的人各到旗下站定。” 众位年轻人纷纷选择自己的拿手项,到彩旗下站定,登记造册。 杨员外一边审视报名的年轻人,一边接着道:“武试只需要选择趁手的武器,两两对打,过五关的十人可以留下。至于文试,先校考大家的文笔、诗书,然后由小女亲自出题,选出二十名佼佼者进入终试。” 蜂拥间,文试旗下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武擂台已经开打,有爱凑热闹的都聚在台下喝彩助威,一时间气氛火热起来。 文擂台这边也已有数十位年轻人通过了文笔的考核,在台上桌前站定,立刻就有丫鬟们上前伺候着端水净手、研墨铺纸。 杨员外已在楼上座位上坐定,津津有味的看着武擂台上打的火热,杨小姐面对几十位年轻公子也不怯场,朱唇轻启,声音清脆宛如莺啼:“恰逢春色惹人醉,柳自芳菲,风情柔骨,请众位公子以柳为题赋诗一首,以一炷香时间为限。” 众位公子有的埋头沉思,有的自信外露,有写成的就立刻被随侍的丫鬟轻轻托起,用细竹竿挑起到彩楼正前方,供大家观赏。 “含烟一株柳,拂地摇风久。佳人不忍折,怅望回纤手。文公子好文采!” “一簇青烟锁玉楼,半垂阑畔半垂沟。明年更有新条在,绕乱春风卒未休。楚兄这首定能一举得魁!” “赵公子不愧是书香世家,只这首:高拂危楼低拂尘,灞桥攀折一何频。思量却是无情树,不解迎人只送人。诗情内敛,我等佩服!” “......” 我听他们互相吹捧,聊得兴起,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高瞻还是面无表情,东瞅瞅西看看,似乎天地间没什么事能让他表情动容的。 杨慕雅端坐在绣墩上,耳里听着楼下被诵读膜拜的诗作,轻纱下的面容不动分毫。 突然间,半空中传来一阵沉稳清朗的声音: “折向离亭畔,春光满手生。 慕雅岂无艳,柔质自多情。 夹岸笼溪月,兼风撼野莺。 柳堤三月暮,飞絮相纵横。” 第17章 君子飞絮 众人听得天外之音都十分诧异,议论纷纷中抬头四看,想要寻到声音的来源。 杨小姐在心里默默念诵此诗两遍,只觉得柔情四溢间不乏铮铮铁骨,后发现诗中隐缀“慕雅”二字,细细品味一番,不禁微微惊讶,也轻抬首看向天际。 我未寻到声源,下意识的看向高瞻,发现他正盯着半丈外湖边的柳树丛,因此也顺着他目光看去。 这时一阵风起,吐着嫩绿枝桠的柳条在风中轻轻摇摆,柔韧妩媚,突然有一青衣男子自柳梢间腾空飞出。 他身形逍遥飘逸,脚尖轻点柳梢头,稳稳御空落在树尖,手里一把翠玉骨的横笛横舞胸前。 青衣男子腰间系了三指宽的银丝带,玉镂空的发冠束发,面容文雅,墨眉星目,鼻梁高挺,他青色的衣衫在风中飞舞,袖口用深一色的湖绿丝线勾勒成一圈点点竹叶纹,简单又不失精致。 这人就这样静静停驻在柳梢,神情肃穆,整个人如西湖亭畔边一抹柔柳,有种雨后洗尽纤尘的冷酷飘渺。 人群骚动了,交头接耳,暗自猜测究竟是哪家富贵公子,才有这样的摄人气魄。 杨员外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待细细观察一番这青衣男子后,嘴角的笑意更甚。他站起身抱拳道:“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在何方高就?” 那青衣男子一眼扫向彩楼主台,正巧杨小姐的眼神看过来,蓦然对上那双明亮夺目的眼眸,他微微一愣,一丝温和的笑浮上嘴角:“晚生柳飞絮,小小平民不足挂齿,员外不用客气。” 杨员外却非要跟他客气不可,笑着说:“原来是柳贤侄。刚才听闻贤侄的诗作立意新奇,以柳喻人,胸中抱负远大。由是观之,贤侄可非池中之物啊。不知老朽有没有这个面子,请柳贤侄移步一叙?” 柳飞絮轻轻颔首,舒展双臂,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武擂台中间,飘逸的身形引来人群中阵阵喝彩。 此时擂台上正有两个壮汉在拼杀,一个大汉状如铁塔,皮肤黝黑,浑身肌肉结实,正呼哧呼哧的欲进攻对手。 他的对手是一个五短身材的瘦小男子,两人对比一站,一壮硕一瘦弱,情形实在是可笑,台下不少观战的人们窃窃私语,忍笑喝彩。 柳飞絮的突然降临令两人都呆愣片刻,后又发现杨员外看他的眼神透露出岳丈看女婿的满意,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将柳飞絮当作了劲敌。 柳飞絮临风而立,丰神俊朗,气质清高神情冷酷,引得台下大姑娘小媳妇儿不住眼的偷看。 而绣楼之上,虽看不到面纱下杨小姐的表情,可从她两眼熠熠生光的明亮程度来看,心情还是有些起伏的。 擂台上那塔形大汉看一眼才到自己肩膀的柳飞絮,眼里闪现出轻蔑:“这位贵公子,就你这小身板也来挑战俺,打坏了俺可赔不起。俺是不会客气的,接招吧!”说着就如同一头蛮牛般直冲向柳飞絮。 柳飞絮不疾不徐,稳稳站立当场,当大汉的拳头快击上自己鼻梁时,他才轻轻偏头一闪身,灵活的躲开了攻击。 大汉因惯力使然,猛然向前冲了几步才刹住步子,转身再挥拳头,又咚咚咚跑着冲过来,柳飞絮还是慢吞吞的灵活闪避,以太极之姿缓冲化解大汉的攻击,脸上表情不变,气定神闲。 如此几回,那大汉的拳头犹如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心里愤急,大喝一声:“小子!你是在戏耍俺吗?!” 柳飞絮面无表情,慢吞吞的说:“在下绝无此意。” 谦虚的语言自他口中说出,总是带着一股桀骜不驯。 台下哄笑声一片。 杨员外也忍俊不禁,但又不好当面取笑那有头无脑的壮汉,憋笑憋得实在辛苦。 杨小姐面纱下嘴角亦微微翘起。 第18章 无意夺魁 那大汉已经累得说不出话,兀自在一边呼哧呼哧的喘气,另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眼睛滴溜溜一转,上前抱拳道:“柳公子好身手!这么打下去着实无趣,咱们各选兵器较量一番吧。” 柳飞絮不置可否,那瘦脸汉子已经选好了一把长矛枪,手里龙飞凤舞的耍了几个枪花,赢得台下阵阵喝彩,瘦脸汉子得意的一笑。 看来此人有两把刷子,台下的女子们不禁替柳公子捏一把汗。 杨员外看柳飞絮站着不动,疑惑道:“柳公子不选一样兵器?” 柳飞絮挽了一下手中的玉笛,淡淡道:“此物即可。” 家丁手里的铜锣刚一敲响,瘦脸汉子就当先发难,握着长枪直刺柳飞絮胸口,台下惊呼声顿起。 柳飞絮这次倒不躲,左手执起玉笛横亘胸前,稳稳挡住了枪头的进攻。 长矛枪虽穿透力惊人,但刺在玉笛上居然未留下任何痕迹,瘦脸汉子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 柳飞絮格挡住进攻后,右手趁机作掌,重重击在瘦脸汉子脖颈上,瘦脸汉子被冲击的向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柳飞絮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瘦脸汉子勃然大怒,哇哇叫着再刺向对方面门,手法阴狠。 柳飞絮腾空飞起,在空中灵活的一个翻身,脚尖就踹上了瘦脸汉子的胸口,汉子手里的长枪脱手而出,自己也重重倒在地上。 柳飞絮利落的落地,冲着瘦脸汉子躺着的地方说:“只是比武切磋而已,何须如此阴狠毒辣?” 楼上杨员外一个眼神,就有两个家丁将兀自挣扎的瘦脸汉子抬下去。 柳飞絮回头再看一眼那塔形大汉,对方被看得冷汗直冒,赶紧摆摆手:“不打了,不打了,俺认输。” 说完不等家丁来扶,自己就跑着下了擂台。 这下就连文擂台那边的才子书生们也被逗笑了。 大笑过后,杨员外对这位突然出现的柳公子更是满意,心想如此文武双全的好儿郎,配自己女儿可不是正好?他回头看一眼女儿,心里有了个主意。 杨员外站起身,对台下众人大声宣布:“柳公子更胜一筹,可以进入文武擂台前十名。” 文擂台上边的楚公子不干了:“这位柳兄不按照规矩半路杀出来,虽然诗词武功都不错,可是错过了先机,他连登名造册都没有呢,根本没有资格与我等同场竞技。” 台上另有几人稀稀拉拉跟着附和。 杨员外迟疑了,楚公子所言倒是不虚,他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弥补,不禁看向柳飞絮。 柳飞絮淡淡道:“柳某并非是为擂台夺冠而来,不过是路过,无意夺魁。各位可不用理会我。在下告辞。” 说着就稳步踏下擂台,人群自发分成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听他这么说,比试的各人都愣了,杨员外更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一时气氛有些空滞。 场外的百姓议论纷纷:这柳公子连赢两场比赛后居然抽身就走,丝毫不顾及杨家的脸面,这要杨小姐以后如何自处?如何面对世间流言蜚语?这柳公子看着像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这种做法对一未出阁的女子会造成怎样毁灭性的打击吧? 半晌后,彩楼上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柳公子如此说,可是欺人太甚了!将我杨慕雅置于何处!” 第19章 寻息追踪 柳飞絮抬头看向彩楼,只见一身姿曼妙的女子凭栏而立,淡紫色的衣衫随风轻摆,面纱下面容微露,清丽中不失高雅。 她嫩白的双手紧紧抓在木栏上,身体微微颤抖,料想此刻必是怒极。 柳飞絮想起这女子亮如明珠的眼睛,眼神闪了闪,他想了想,想开口,却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双手抱拳轻声道:“飞絮并非有意唐突,姑娘蕙质兰心、倾国倾城,柳某配不上姑娘。就此告辞。” 说完就运用轻功,凌空飞起从柳丛间消失了。 杨小姐眼神凌厉,隐隐有水雾漫起,但多年的教养又使她不可放肆离去,她暗自平复了心情,对杨员外微微福身:“父亲,女儿身体欠佳,就先行退下了,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而后带着一众侍女离了绣楼。 杨员外回过神来立刻安抚大家的情绪:“小女身体突感不适,今日的比试...先到这里,待日后再延期举行。” 场里场外闹哄哄一片。 高瞻立刻跟上柳飞絮,他掏出一张隐身咒将身形消散,在人群中穿梭出去。 柳飞絮在林间轻点穿梭,如此几息之后已经入到竹林深处,最后在空地飘落,突然的一转身,扬声道:“后面的朋友请出来吧。” 高瞻撤掉隐身咒,自竹林后现身,嘴角扯起一抹笑:“柳公子好耳力!刚才那场比试,当真是文采飞扬、武功卓绝,只是不知你这潇洒的一转身,杨小姐会如何遭受世人的讥笑诟病。啧啧,想想都替杨小姐觉得委屈。” 柳飞絮神情略微闪动,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初,冷冷道:“阁下自五柳镇擂台跟踪柳某至此,不单单是要替杨小姐鸣不平吧?” “自然不是,我是...”高瞻抬手弹起眼前的竹枝,竹枝便呼的一声,呼啸着在天际画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他继续说:“来除妖的!” 妖?! 我瞪大眼睛。 眼前的柳公子吗?这公子看起来比一般人还要俊秀,难道会是妖吗?我惊讶了。 再看柳飞絮,他神情依然冷淡,毫无波动,并没有因为被戳穿了身份而动怒:“听闻世间有除妖道人、天师、神僧,看阁下装扮不算此类。敢问阁下高姓大名,也还让飞絮知道今日所逢何人。” 高瞻也不废话,慢慢说:“高瞻。” “战灵师高瞻?!”柳飞絮脸上惊讶万分,不过细想了一下,就笑道:“早就听闻殷墟仙山林立,七十二仙山中,以归宗九龙山最为强盛,辈出战灵师、驱魔师、占卜师、灵巫师,没想到我柳飞絮还能得此殊荣,要劳驾战灵师上门!” 高瞻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好说。不用客气。” 我是头一回听说高瞻的出处的,看柳飞絮一副惊讶的模样,心想,莫非高瞻还是江湖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后台强硬、深藏不露的那种? 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高瞻,末了,并没发现有什么奇特之处...... 柳飞絮将笛子插在腰间,双臂微垂,双眼轻闭,平静说道:“我自问不是你的对手,既然避无可避,那就请阁下出手吧。” 高瞻没想到对方这么配合,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摸摸鼻子,没动。 高瞻歪头想了想,鼻翼煽动嗅了嗅,笑着道:“世间的妖也有好坏之分,就像人亦有善恶一样。我看你身上没有戾气,没有杀戮,想来应该是个善良的妖精......罢了,留下你吧,以观后效。” 柳飞絮诧异的睁眼,发现高瞻笑容真诚、一脸正气,知道这位年轻的战灵师并没有开玩笑,也开口笑了:“那飞絮多谢高公子了。” 高瞻大笑:“千万别叫我公子,像那些迂腐酸臭的读书人!我不爱听。看我俩年岁相似,还是以兄弟称呼吧。” 飞絮也不是矫情的人,点点头说:“甚好。还请高兄多多关照。在五柳镇范围,高兄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管直言,弟一定尽力。” “这个,还真有...”高瞻丝毫不跟他客气,他一把揪下懒洋洋趴在肩头晒太阳的我,拿着我在柳飞絮眼前晃了晃:“你可以帮我们找个住的地方。” 柳飞絮又是一脸惊讶,心里暗惊:怎么一点也没觉察出还有一只异类? 此猫没有显露任何气息,实在是稀奇,果然战灵师手下都不是等闲之辈。他连忙答应,笑着引我们前去。 高瞻自是没料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引得柳公子暗自思量佩服,我脑海里却霎时浮现出柳公子的心头之念,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也索性同高瞻一样,没有明言。 第20章 借宿竹寮 柳飞絮引领我们一路前行,沿着青石板小路慢慢深入竹林,一路上高瞻和柳公子畅谈,聊起世间道法、万物生灵法则,甚至于人世间朝堂之事,居然英雄所见略同。 一路下来,俩人早丢了清高秀雅的形象,勾肩搭背,惺惺相惜,大有相见恨晚之势。 我哼哼鼻子心想男人真是无聊,跳跃着在前面扑蝴蝶。 穿过竹林,前方豁然开朗,一座三层竹楼宁静整洁,静静坐落在林间一片空地上。 竹楼所在的位置正位于三山环抱的凹处,山间丛林茂密,植被丰富,竹屋前方还有一道细细的瀑布迎风飞泻,溅起阵阵水花,阳光照耀下出现一道道微型彩虹,流水最终在竹寮脚下汇成一道小溪潺潺流淌。 这让我想起了我刚到世间所在的地方。 柳飞絮做了个请的姿势,笑着介绍:“高兄,这里就是弟的住所。两位别嫌简陋,快请进。” 我们沿着木质的阶梯上去,一楼进入眼帘的是一个方正宽敞的客厅,里面如同人间的布置,整齐摆放着几把竹椅,桌上摆放着茶盏,角落的架子上摆着君子兰、绿萝等盆栽。 二楼是几间卧室,房内布置清雅,干净舒适,二楼背阳的地方还搭出了一个平台,上面摆放着一把弦琴,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香炉,试想在夕阳西下的傍晚迎风弹琴,那该是怎样的惬意感受啊。 三楼是柳公子独自练功的地方,我们不便上去参观。 柳飞絮在茶盏里斟满茶,递给高瞻,说道:“高兄可以住在二楼的卧房里,这处竹楼是一位老前辈留下的,客厅后面有厨房灶间,只是弟没有使用过。干柴是现成的,稍微收拾一下还是可以用的。” 柳飞絮又为自己倒了杯茶,刚要轻呡一口,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他转身看了我一眼,问高瞻:“不知高兄这只猫,要不要特别安置?” 我正抢高瞻的水喝,听见柳公子发问,就答道:“不用麻烦柳公子了,我跟着高瞻就可以。” 柳飞絮满脸惊讶,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话,不过毕竟同属异类,微愣之后他很快适应了,起身回道:“原来是位姑娘,在下失礼了。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窘住了。 我再也不要叫小白。 这时候,在旁边一直安静的高瞻淡淡来了句:“她叫离殇,是在下的徒弟。” 高瞻说我叫离殇,是他的徒弟。 我歪头想了想,离殇,这个名字确实比小白要气势得多了,以后跟随高瞻行走江湖总要有一个名号的,总不能一直被高瞻叫“小笨猫”吧。 这么一想我心里平衡了,你说是徒弟那就是徒弟吧,反正你供我吃喝,还护我安全,起个名字怎么了?况且还是一个蛮好听的名字。 那么,从今以后我就叫离殇。 我冲着高瞻欢快的笑了。 柳飞絮自然不清楚这中间的弯弯绕绕,笑着说:“离殇姑娘真是好运气,能被高兄收为高徒。看姑娘的修为,尚且还不能化为人形吗?” 我对修为、修炼什么的一窍不通,正不知作何回答,高瞻又说话了:“我这徒儿虽顽劣,但总算还算天资聪颖,距离修成人形不远了。” 我听了没什么反应,倒是柳飞絮高兴地对我拱拱手说:“那可要恭喜离殇姑娘了!” 我跟着傻呵呵的笑着,高瞻扫我一眼,眼里也带了些许笑意。 就这样我们在竹楼里休息一晚。 第21章 走,爬山去 今日恰巧是十五满月,是月芒四射、灵力最为旺盛的时候,高瞻带我到了竹寮二楼的平台上。 高瞻一袭白衣飘飘,席地盘腿而坐,两肩放平,脊背挺直。 他伸出双手缓缓置于膝上,拇指与中指轻点,结成一个奇怪的法文,然后闭上眼睛开始静静吐纳。 我修习了一遍高瞻之前教授的净心咒,果然觉得浑身神清气爽起来,如此将近一个时辰后,我开始觉得无聊了。 我睁眼偷看高瞻,发现他还在静静地修炼,我举起爪子扯着自己的耳朵玩儿:好没劲儿啊好没劲儿! 我站起身,抖抖身子,轻手轻脚的走到平台边缘。我摇晃着尾巴,前爪扒着竹栏杆,透过栏杆的缝隙看向不远处的瀑布。 瀑布的水仍在不停歇的飞泻流淌,飞流直下带起的水珠儿随风迎面扑来,将我脸上的毛沾染的湿漉漉的,水珠儿欢快的蹦跶,在如此安静的夜里,更显得这声音浑厚悠长。 我看的出神,若是能跟瀑布玩一玩儿,会很有趣! 我突发奇想,集中精力,眼睛定定的盯着瀑布,一段时间的静止后,就看到这涓涓的瀑布果然被我的念力所控制。 瀑布尾端已经翘起,水流就像被一只虚无的手横空托起一般,瀑布被凌空勾起了一个弧度,水珠倾泻而下,就像盆里的水被一股脑儿泼洒出来。 我居然成功的更改了瀑布的流向! 我大喜。 离殇自己当然不会发现,当她使用意念力时,眼睛微微发出淡紫色光芒,在月色韶华下显得异常神秘。 我玩的不亦乐乎,不时变换着瀑布的造型,时而像弯弯的月牙儿,时而像拱起的桥梁,时而又像丝线一般被纠结成团...... 瀑布尾端的水滴四溅,飞珠迸射着落入小潭中,远处小溪仍静静流淌,月色下波光粼粼,十分耀眼漂亮。 过不多久,我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猫儿,又贪玩了。” 我浑身的毛儿陡然一炸,赶紧回身看向我那便宜师父。 瀑布没有了念力控制,终于自然下垂,欢快的溜走了。 高瞻还是刚才那副样子,动作不变,神情淡漠专注,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要不是我耳力惊人,还真以为刚才是出现了幻听呢。 师父发话了,我不敢再乱动,踮脚走到他身边一侧,抖抖身上的毛趴下去,将身体和尾巴缩成一个团儿。 我盯着高瞻的脸瞧了会儿,又抬头望天,看着月亮倾泻出无数晶亮莹润的珠子,如珍珠般大小,飘荡在空荡浩淼的夜色中。 万物生灵都爱在满月之夜吸收天地灵力,那些珠子就自然被吸引而去。 我发现在竹林西南角有大量月芒珠子汇集,许是被某些妖物或修道士在大加采集,我盯着瞧了会儿,没有去理会。 高瞻平稳的呼吸吐纳,吸气间,那些可爱圆润的小珠子就被牵引着吸引进入他身体内,嘭嘭嘭的爆裂开,如同植物生长发芽般的声音。 我看的兴起,觉得它们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忍不住伸出爪子够着这些珠子,只是爪间擒不住虚无的东西,那些珠子总是横穿我的猫爪而过。 焦急如我,不得不学着高瞻的样子,慢慢调整呼吸,吐纳灵气,果然见黄澄澄的珠子们汇集到我身边。 我伸出舌头,乐不可支的品尝着那些小珠子,一个又一个。 嗯,味道清爽甜润,就像梨子的果汁一样,从喉间滚过进胸腔,而后进入丹田,整个身体都觉得暖洋洋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舒服非常、灵力大增。 高瞻还在修炼,我伸舌头舔舔前爪,蜷起来睡觉,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空气晴好,我醒来时就发现已经在高瞻床边了。 我伸个懒腰弓弓背,起脚跳到楼下。 高瞻和柳飞絮正坐着喝茶聊天,两人都精神不错的样子。 看到我,柳飞絮笑着打招呼:“早上安好,离殇姑娘。” 我也笑着抬头看他:“您也安好,柳公子......师父早!” 在高瞻看向我的一瞬间,我果断加了后面那句问候。 “离殇姑娘,要不要吃点东西,小溪里有鱼呢。” 呃(⊙o⊙)… “多谢柳公子,不过不用了…昨晚上我吃的很饱。”那些珠子很美味啊,我嘻嘻笑道。 高瞻眉头一挑,很清楚这猫儿昨晚明明没吃什么东西…莫非,半夜偷溜出去逮老鼠了?? 高瞻仔细盯着我看了看,没说话。 柳飞絮笑着邀请我们去山里逛逛,我和高瞻欣然同意。 两人一猫缓步走在山林间,这里空气清新湿润,林间鸟语花香,让人觉得轻松不少。 柳公子一路上介绍了些景致,我和高瞻也好奇的东看西看。 山顶有一座庙宇,香火繁盛,柳飞絮介绍说自己常到那里去听僧人们诵经养性,静心修炼,对自身修为大有裨益。 第22章 山中见闻 他引我们沿着石砖拾级而上,山门处的知客僧见是熟人,迎上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柳施主有些时日没来了,近来一切可好?” 柳飞絮恭敬的还礼,答道:“长空师父有礼,劳师父记挂,飞絮一切都好。飞絮带两位朋友来,想参观一下大殿。不敢劳动师父,飞絮带着走走就好。” 在柳飞絮的潜意识里,我虽尚未化成人形,但他对我都是与高瞻同等对待的。 长空师父看了一眼高瞻和他肩上的猫儿,也合十问了句好,赞叹道:“原来如此。万物生灵皆有生命,佛曰,众生平等,柳施主果然慧根深种。三位施主请自便。” 我们辞别了长空进得山门,此寺名为“慧明寺”,庙宇虽小却五脏俱全,大殿更是宝相庄严。 我们一边走一边参观如来殿、观音堂、天王阁,听柳飞絮的讲解,便知道他研读佛法时日不短,修炼的乃是正统佛法,高瞻暗暗赞叹点头。 如此逛了一个时辰,我们辞别了僧人,准备下山,走累了就在山腰的凉亭中坐下休息。 慧明寺祈福灵验,声名远播,山下乡村或五柳镇中的百姓多有慕名而来的,因此凉亭茶棚的生意还挺不错。 高瞻和柳公子要了三碗茶,坐在棚中一面吹着山风,一面眺望远山含翠,惬意不已,我跳上桌子伸舌头喝了半碗茶。 期间,那个年过半百的茶棚老板不时的好奇张望,大概没见过这么通人性、还懂得喝茶水的猫儿吧。 我被盯得不自在,突然抬头瞪了一眼那老板,就见那老板被我吓的狠狠一哆嗦,失手打翻了手里的陶碗。 我心里狂笑,冷不丁被高瞻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日上三竿头,来往的人越来越多,有从五柳镇方向赶来的香客,走累了歇歇脚,也到茶棚里喝碗茶,大声议论着城里的新鲜八卦。 “听说了吗,昨天杨员外家的小姐摆擂台招亲,到最后不了了之了。” “怎么没听说,这事现在传的沸沸扬扬。话说从天上飞下来一位神仙般的公子,力挫了其他对手,却在最后关头放弃了。想那杨小姐花容月貌,却被当众拒亲,啧啧,真是造孽哟......” “我当时就在现场,要不是杨员外力排众议临时取消招亲,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现在满城都在传诵这件事,杨小姐的闺誉受损,又是那样骄傲坚韧的性子,这要是不能赶紧找个人嫁了,少不得青灯古佛相伴一生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摇头叹息着喝了口茶。 “这些都跟咱们老百姓没关系。我听说最近山里出现了强盗,专门杀人取心,上月城西富户的镖队就全被杀了。怪吓人呢!” “哪有强盗不抢财,专门寻人挖心的?莫不是妖怪吧?” 旁边又有几人随着话题加入了讨论,无非是路途小心、人多相伴云云,一时间茶棚里人声鼎沸,店老板笑着来回跑腿儿续水。 我们这桌静寂无声。 高瞻仍面无表情的优雅品茶,对面柳公子的面色却已经煞白,一双手紧紧抓着桌子,指关节间泛起了青筋。 高瞻只作看不见。 离了茶亭,我们三个仍不疾不徐的走着,柳公子一路上不再开口,满腹心事。 我跳上高瞻肩头,悄悄说:“柳公子看起来很伤心呢,看样子他对杨小姐也不是全然无意。作为兄弟,你不该劝劝人家?” 高瞻淡淡道:“儿女情长的事,我哪里好开口。你这是太感性了,真是只多情的---笨猫儿。” 我撇撇嘴不说话。 关我猫事。 第23章 杨家喜事 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的月光也是皎洁照人的。 当晚我和高瞻又到平台上修炼,我依旧欢快的吞着那些珠子。高瞻与我两不打扰。 在夜深的时候,我看到一个黑影自三楼飞下,脚尖轻点着树梢,从竹林间掠过,径直飞走了。 高瞻睁开眼微微叹气:“柳飞絮还是放不下杨小姐。” 我很开心,我并不希望柳公子和杨小姐落花有情、流水有意,却只能独自神伤。作为男人,柳公子就应该主动一点的。 高瞻看我欢快的样子,嘴角里浮起了笑意:“你好像一直很快乐的样子嘛。怎么今天不玩泉水了?还可以顺便帮柳兄浇浇花啊。” 我得意的指着眼前飘荡的大量圆珠说:“你看这么多漂亮可爱的珠子,岂不比浇花好玩儿?我要多吃点!” 珠子? 略一思忖,高瞻的笑意变成了惊讶:“你能看到月之精华?!” 高瞻心里在想:这只笨猫儿意念强大、自通人性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有天眼的潜质!自己真是捡到宝了…… 这要是带回归宗,老头子还不得乐死了...... 我看着满天的圆润珠子:“这些就是月亮的精华?那自然也有白天的日之精华,我为什么看不到?” 高瞻心里委屈了一下:想我修炼多年才能开启天眼,但仍看不到天地万物精华和精脉,你这只笨猫得了便宜还卖乖!贪心不足哇! 不过又想,毕竟名义上是自己的徒弟,间接着也算是自己的能力了。 他收拾好心情,笑着说:“猫有夜眼,所以可能对夜间的事物更加敏感些,只要勤加苦练,就有开启天眼的可能。” 我嘀咕:谁要开什么天眼啊,看那些乌七八糟的妖气、怨灵满天飞,怪吓人的。人家只想成人嘛。 我指指柳飞絮远去的方向:“高瞻你不去跟着瞧瞧吗?” 高瞻弯腰拍拍我头:“徒儿不得无礼,怎能直呼为师的名讳呢?” 呵呵,打我?我跳上去抓乱他头发。 最终我和高瞻谁也没跟出去,第二天柳飞絮还是早早出现在竹楼,看样子心情已经好了很多。 如此几天,我和高瞻在这钟灵毓秀之地吸足了天地日月精华,勤加修炼,修为都大有长进。 而柳公子每晚都外出。依我猜,定是去会那杨家小姐,看,柳公子每逢回来时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没少被我打趣儿。 这天一大早,高瞻收拾东西,准备带我向柳公子辞行。可是我们在竹楼里找了一圈,都不见柳飞絮的影子。 难道去杨府还没有回来?这才几天的时间,两人就如胶似漆到这种地步啦? 等了半天仍不见人,高瞻在廊前留了张留言符,言明我们的去向,然后带着我出山了。 高瞻要去的地方还得经过五柳镇。 高瞻和我进城后就发现往日热闹的城镇变得空旷,向沿街摊贩一打听,却原来是杨员外家千金三日后要出阁,众人都到杨府道贺、领喜钱去了。 我高兴极了,柳公子一番诚心没白费,终于要抱得美人归了!只是这人半句口风都没露,真是不够意思! 高瞻也淡淡的一笑。 我有心要到杨府去凑个热闹,千求万求,高瞻才同意陪我去。 (高瞻:噫!有热闹瞧,干嘛不去呢?) 杨府门前挤满了贺喜的人,杨员外一身簇新衣裳作喜庆打扮,喜气洋洋的站在大门外,拱手和一众乡亲打招呼回礼,百姓们道喜过后,就被领到旁边账房先生处去领几十文铜板和几个画着朱红囍字的馒头,沾沾杨府的喜气。 这是当地风俗,有广撒福气一说。 我隔着人群抬头望望杨府内苑,竟然发现杨府上空气息浑浊、黑雾缭绕,明显有妖魔的迹象,我赶忙示意高瞻注意。 高瞻大步走到杨员外跟前致礼:“杨员外,在下高瞻,是柳公子的朋友,可否见一面柳公子?” 杨员外上下打量了一番高瞻,疑惑的说:“哪位柳公子?我们这是杨府,没有姓柳的。公子莫不是寻错地方了?” 高瞻和我对视一眼,都预感到事情有异。哪能不认得自家姑爷的? 高瞻又问:“恕在下冒昧了,敢问令千金所嫁何人?” 第24章 处处逢妖 问到此,杨员外轻抚胡须,一脸乐开怀的表情,笑着道:“原来是打听我那贤婿的。老夫的准女婿是京城人氏,姓吴,名功敬,现在在府内暂住。” 高瞻立即道:“我找的就是他!我是他的至交好友,多年不见,请员外命人带我们去拜会一番。” 杨员外对自己的准女婿十分满意,待仔细观察高瞻后,发现此人也是英气勃发、少年有为,心道既是女婿的好友,请进去见见也无妨,立刻招手命管家过来:“守信,你带这位高公子去青竹园见姑爷,不可慢待了。” 管家恭敬应了,招呼我们进门。 一路上高瞻旁敲侧击问管家,这新姑爷相貌、人品如何。 管家笑眯眯的说:“要说这新姑爷,那可是貌比潘安,颜赛宋玉,相貌俊俏不说,文采武功也都是一流的,府里众人都说姑爷是文曲星降世,武曲星下凡。” 高瞻心底冷哼一声,又问:“前几天还听说杨小姐擂台招亲,这才不过几天就有好消息传出了。莫非比武当日,吴公子也在场?” “不是的。吴公子是京城来的官家少爷,路过咱们五柳镇,听闻慧明寺香火鼎盛特来此参拜,恰巧那天小姐也在寺里还愿,途中路遇山贼,多亏了吴公子出手相助,不仅打跑了匪徒,还一路护送小姐回家。我家老爷感念吴公子仗义救人,见公子对小姐有情,何况又是那样出众的文采相貌,因此就与小姐商议订成了婚事。新姑爷还要赶回京城,因此婚期才会如此仓促。” “你家小姐最近经常到慧明寺吗?”高瞻想到了一个问题。 “小姐一般是初一十五才到寺里。这不是前几天府里摆擂发生了点事,小姐当晚就去了寺里静心,这些天都不在府内…说起来,还是跟吴公子一起回来的呢。” 管家边走边说,指着前方一座独立的庭院,说:“姑爷上门后就独居于此,说是为了避嫌。小人这就命人去通知姑爷。” 高瞻赶紧阻止他,找了个理由:“就不劳管家了,这也没几步路,在下还是自己过去的好。杨员外那里离不开人,管家还是去帮忙吧。” 管家一思忖,知道这是新姑爷的好友,不好拂了人家的意,就笑着告辞了。 我从高瞻肩头跳下,嗅嗅空气中的气息,说:“那小院里妖气最重,看来这吴公子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道这时候柳公子到哪里去了。高瞻,我们要怎么做?” 高瞻观察了一番青竹园,又转身看看了湖对面的绣楼,抬手打了个响指说:“说了让你叫师父,又顽皮。我们得先找到杨小姐,仔细问问具体什么情况,我总觉得柳公子处境不妙。” 高瞻带着我纵身飞跃湖面,悄悄探上绣楼,他推开一扇虚掩的窗户,里面静寂无声,仔细听,隐隐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我弓起身子凑近了看:“是杨小姐,她在哭呢。” 高瞻轻嘘一声示意我噤声,刚巧窗子对面立着一面镜子,从镜面的反光,看到杨小姐正坐在梳妆台前,手拿罗帕轻泣。 “小姐,事已至此,保重身体要紧啊,不然柳公子知道了一定会伤心的。”身边一个小丫鬟边劝解边陪着落泪。 “我连他是生是死都不清楚,还会在乎自己的身体吗?要不是那妖物以柳公子的性命相要挟,我真恨不得一头撞死,绝不受这屈辱!” 杨小姐手里的罗帕差点被揉碎,说着又哭出了声。 第25章 山门巧遇 “小姐快轻点声!要是被那妖怪听见可就糟了!”小丫鬟赶紧起身查看窗子门户,奇怪道:“这窗子怎么开了?” 小丫鬟抬眼看,我躲闪不及被发现了,连忙“喵”一声轻叫。 小丫鬟起身驱赶了一下:“去、去,没见这里烦着呢,别处玩儿去!” 杨小姐回身看了窗前那只纯色素白、无一根杂毛的猫儿一眼,眼里突然闪现出一抹亮光,她拭拭泪珠,缓声道:“红绫,我饿了,去厨房炖盅银耳粥来。” 小丫鬟知道小姐这几日都无心进食,听闻此话后高兴地答应一声,就飞快的去了。 丫鬟出门后,杨小姐离了座位快步到窗前打开窗子,见我果然还在,轻声问道:“你...可是离殇姑娘?” 我疑惑的望着她,开口:“你如何知道的?” 说实话我十分佩服杨小姐的勇气,试问哪位闺阁小姐可以如此平静的和一只猫儿说话的? 旁边高瞻一副看白痴的样子看着我,敲了我一记脑瓜崩儿:“自然是柳飞絮告诉的了。对外别说我与你认识,实在丢不起那人!” 看到高瞻,杨小姐的大眼睛里瞬间像是冒了光,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您一定是高瞻高公子了!我听飞絮说起过,他十分崇拜高公子您呢。太好了,您也来了,这下飞絮有救了!” 我和高瞻偷偷潜进杨小姐闺房,杨小姐动作利索的关了窗、锁了门,然后一转身伏地而拜:“请高公子一定要救救我们!” 高瞻请杨小姐起来,我问杨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柳公子没有和你在一起么?那位吴公子又是何人?” 杨小姐平复了心情,慢慢讲道:“一言难尽。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当天擂台被柳飞絮当场拒亲后,杨员外当机立断取消了招亲,本来想借此消散流言。奈何现场人多,此事被一些好事之徒大加传扬,说法越来越不堪,只短短半天功夫就弄得满城皆知。 杨员外悔不当初,觉得不应主张女儿彩楼招亲。 杨小姐苦于流言攻击,于是收拾行李,当夜便悄无声息的躲到了慧明寺静心。 第二天,也就是柳公子带我们上山的那日,因在茶棚里获悉了杨小姐的处境,柳飞絮暗自悔恨不该不顾及杨小姐的立场,结果弄得杨小姐饱受世俗风评,使得杨员外难做人。 当夜,柳飞絮心绪难平,飞身再次到慧明寺寻求佛法点化,却不成想在大殿里遇到了独自求佛诵经的杨小姐。 彼时,杨小姐除却了一身的华美衣饰,墨黑长发柔顺披肩,一身朴素缁衣越发衬得淡雅如兰。 杨小姐的表情并不像柳飞絮预料般的痛苦悲伤,虽然平静落寞,但又隐忍坚强,不似一般闺阁的柔弱女子,仿若世间的流言蜚语、取笑嘲讽,于她而言都不足为惧。她双手合十恭敬跪在蒲团上口里喃喃诵经,周身被香火缭绕。 柳飞絮认出了那双明亮摄人的眼睛,看着这样的杨小姐,柳飞絮呆住了。 那一刻,柳飞絮觉得自己冰冻多年的心慢慢被融化了。 这些年柳飞絮一心要修成正道,选深山独隐居,诵佛法挣修为,就算偶尔涉世,也绝不受世俗感情牵绊,一身的潇洒桀骜。 而此时,眼前出现这样一位灵动坚韧的姑娘,她就像明珠般耀眼,如同太阳吸引太阴围绕般,深深吸引着自己的注意,让自己欲罢不能。 柳飞絮隐在大殿巨门后偷望,不经意间失脚磕在了门槛上。 异响惊扰了静心修佛的杨小姐,她埋首拜了佛祖,回身探看。 柳飞絮已经飞快的隐藏自己了,可能天意如此,此时恰巧一阵微风拂来,柳公子的青色外衫被吹起,落在了杨小姐视线中。 “是谁在那里?”杨小姐也是胆子大,她起身走向殿门,欲探个究竟。 柳飞絮躲闪不及,与杨小姐来了个面对面。 抬眼间两人都是脸色顿变:杨小姐认出了眼前人正是昨天当众拒亲的柳飞絮,想起自己当初的一见倾心与被流言缠绕的困扰,一张脸乍红乍白。 柳飞絮因偷窥失神被逮个正着,心底隐藏的深深愧疚和无法言说的情愫相互冲击,心里也是尴尬羞愧。 一时间,门里门外都有些无措。 第26章 横生枝节 两人呆立了半晌。 杨小姐先回过神儿来,她收起表情,冷着一张脸严肃的说:“柳公子深夜在此,不知所为何事啊?莫不是嫌流言不够难听,专程前来为乡亲们添谈资的?” 柳飞絮嘴巴张了张,不知作何解释,半天才呆呆道:“…我是来大殿诵经礼佛的…” 敢情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杨小姐脸上红晕乍现,沉下脸来冷冷道:“既如此,那小女子不打扰了。柳公子请自便。” 说完抬脚就要出门。 “哎...”柳飞絮大脑来不及思考,伸手拦住了她:“不打扰、不打扰。杨小姐不必离去…” 甫一说出口,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是不是太孟浪了?自己怎可如此无礼?有没有惊吓到杨小姐? 杨慕雅看着眼前这男子呆愣懊恼的样子,歪头仔细琢磨了琢磨,心底的烦闷一消而散,忍不住轻笑出声。 柳飞絮听到声音更是羞愧,欲开口解释,待抬眼看到杨小姐巧笑嫣然的模样,又被惊艳的说不出任何话来。 杨小姐笑靥如花,在大殿无数烛光的闪烁辉映下,就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那样的清丽脱俗、美丽不可方物。 柳飞絮呆立着不说话,杨小姐笑够了,轻声道:“《法华经》云:佛平等说,如一味雨,随众生性,所受不同。我佛慈悲,倒驾慈航,度有缘人。公子既诚心来拜,若是扰了公子的修行气运,可就是小女子的罪过了。如若不嫌弃,就共同参详吧。” 柳飞絮没有料想能得到杨小姐的邀请,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杨小姐见此,接着说:“当然,柳公子要是觉得小女道行低微,不配为伍,那就另当别论了。” 柳飞絮赶紧摆手解释:“飞絮绝无此意。小姐蕙质兰心,见解独到,是飞絮魔障了…如此,就叨扰小姐了。” 那一晚,两人同跪佛前参研佛法,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俱发现原来彼此很多见解都是相似的,两颗心犹如找到了知音般舒坦。 杨小姐讲到这里神情微微动容,面露浅笑,似乎想起了与柳飞絮相伴的日子。 她说:“小女和柳公子相知相交、情投意合,他对小女讲他的不凡身份,小女才知道他原来是柳精修炼所化成的人身。在世人眼中他是所谓的妖,可在小女眼中他就是善良纯澈的柳公子。小女也渐渐理解了他当初的拒亲,他何尝不是为小女考虑啊,以免小女越陷越深…在那段时日的相处后,我们感情越来越深,我们曾在佛祖前共同起誓,此生不复分离。” 我看着这幸福的小女人,突然明白了那几日柳飞絮来无影去无踪,回来后还心情大好的原因。 “后来柳公子发生何事?” 总是有人这么喜欢煞风景。 我白了一眼发问的高瞻。 杨小姐的笑容立刻消逝了,面露悲切:“前日小女与柳公子相约赏月,不知为何惹上了一个妖魔。那妖物面相狰狞,身形巨大,柳公子为护小女逃走,在与妖怪打斗中身负重伤。小女不忍弃公子而去,因此被那妖怪威胁要嫁给它,它更要小女编出遭劫匪袭击、被它所救的谎言,小女父亲被欺瞒,这才答应妖怪入住我家,柳公子被妖怪带走关押,现在生死不明。” “我知道您是能人异士,请一定出手相助,救柳公子一命。杨慕雅在此叩谢公子!”说着就又要拜下去。 高瞻微叹一口气,世间众生为情所困,谁能轻易勘破呢? 高瞻抬手虚扶起杨小姐,淡淡道:“小姐无须多礼。斩妖除魔,此乃我职责本分,更何况我与柳兄相交一场,于公于私都不得推脱。小姐可知那妖怪的来历?” 杨小姐摇摇头:“那妖怪自从入府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听红绫说,有家丁看到过他夜里在府中游荡…要说奇怪的地方......他不允许青竹园饲养家禽和鸟类。” 杨小姐思索了半天,想起了这些。 我看到高瞻微微一笑,似乎有所顿悟。 这时门外传来了丫鬟的推门声,高瞻叮嘱杨小姐稍安勿躁敬候佳音,就飞快的拎上我跳出了窗户。 第27章 妖风四起 我们悄悄逼近青竹园,我问高瞻:“你是不是心里有谱了?那到底是什么妖怪?” 高瞻笑的高深莫测:“据杨小姐所说,那妖怪昼伏夜出,害怕家禽鸟类,当时我心里已有怀疑。上次在竹楼练功时,我发现林子西南角妖气弥漫,当时未予理会,现在想来最近在山林肆虐、杀人挖心的应该就是此物。吴功敬,蜈蚣精是也!” “我们该怎么做?看样子这妖怪有些道行。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 高瞻狠狠敲我一下:“跟你说过对为师要恭敬!” 我呲牙咧嘴的摸摸头。 高瞻接着说:“我这里有些妙招。蜈蚣天性喜阴,白天潜伏在砖石缝隙、墙角或杂草、腐木之下,夜间出来活动觅食。蜈蚣的腭牙、毒肢分布有毒腺,可以分泌大量毒液,若被毒液沾到皮肤就会导致中毒,因此切记一定要避开它的毒液。蜈蚣的天敌有公鸡、鸟类,也可以撒些石灰粉或雄黄在它出没的地方。为师说的这些你要仔细听,以后有大用处的。” 我摇着尾巴,他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 “知道了。”我撇撇嘴,嘴上不在意,心里却已将他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我是一只聪明的猫,过耳不忘的。 我又问高瞻:“那,我们去哪里弄石灰和雄黄呢?” “为师这里有雄黄酒,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留作他用吧。你看这个。”他从锦囊里取出一串珠子。“这是偻蓝草晒干磨粉,炼制成的,也是蜈蚣的克星。今天除妖就看它了!” 我们等到天黑行动。 许是不许人靠近的缘故,青竹园里寂静无声,没有人活动的痕迹。我们在竹林后偷偷观察里面,到夜半时分,隐隐听到了一下响声。 一位年轻公子打扮的人走了出来。 此人灵敏的四处观察了一圈,确认无人后才翻墙跳出,我和高瞻悄悄跟上。 那人借着夜色掩映,快速的飞到了一个山林间,我们不敢跟得太紧,就远远站在山头探看。 高瞻咬破手指,自怀里掏出一只纸鹤,在纸鹤上用指尖的血点上了两只眼睛,然后将其放飞。 过了一会儿,高瞻作法,在掌心变幻出一面灵镜,我们就通过幻术看到了纸鹤传递来的信息。 山间密密麻麻耸立着无数坟丘,有的坟前整齐摆满祭品,有的杂草丛生墓碑残缺,在阴暗的角落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鸦雀的叫声,坟场里笼罩着一层恐怖阴冷的气氛。 那人就盘腿坐在坟地中央,双手在胸前聚起一颗珠子,英俊的面容在珠光映射下显得骇人、不真实。 我瞅着幻影里出现的场景问高瞻:“他在干嘛呢?” 不会是要挖坟吃死人吧? 也太惊悚了。 “蜈蚣精喜阴,最喜在这种地方出没,坟地里阴气浓厚,它在汇聚阴气怨气以增强妖力。它的内丹已经初具规模,不是那么好对付。” 我们等了一个时辰,那妖怪还在兀自修炼。 “我们要在这里一直看着?”我总感觉四周阴风阵阵,无意识的就压低了声音。 “本来想通过它找到柳飞絮,既然敌不动,那我们先回去布置一下吧。”高瞻抬头望天推算了一下时辰,然后转身离开,我赶忙跟上。 我们抢先回到青竹园,高瞻在妖怪必经的正门处布上了一个法阵,把偻蓝草珠子以法力加持后分缀八方,准备埋伏蜈蚣精。 等到鸡鸣时分,蜈蚣精终于悄悄摸了回来。 吴功敬气色红润、心情很好的样子,毫不起疑的就翻墙直奔卧室,当进入埋伏圈发现不妙时已经晚了。 法阵因为妖物的闯入而骤然发动,八颗偻蓝草法珠迸然射出,发出微紫的光芒,珠子上下翻飞着形成一个网,慢慢将吴功敬困在里面。 我和高瞻从树林后出来,吴功敬看到我们,气的咬牙切齿。 我微笑看着作困兽状的吴功敬,故意大声说:“就你这样的小妖精还妄想高攀杨姐姐,真是痴人说梦!现在落入我手,可不会得意了吧?” 高瞻理也不理那妖精,只是看一眼我,点点头赞道:“为师把你教导的很不错嘛。都会用成语了。孺子可教也!” 第28章 识真面目 高瞻的目中无人令正奋力挣扎的吴功敬更加气愤,他双手变作爪状奋力将珠网撕裂,然后化作一股青烟遁出。 我有些吃惊,不过再看一眼身旁,高瞻的平静脸色给了我很大的底气。 吴功敬真的变成了蜈蚣精。 它露出了真身。 高耸的背脊呈黑绿色,全身长有数米,至少有一百对步足,腭牙下方还长有一对颚足,足尖是深赤色,全身只有腹下透着赭黄。 它前半身高高探起,一百对毒爪凌空挥舞,末端呈锐钩状,挥动腭牙时还能露出毒鳃。 蜈蚣精叫嚣着冲我们掠过来,高瞻伸手将我捞在怀里,只轻轻一跃就跳到了房顶。 蜈蚣精无数条腿快速移动,一节紧赶一节的也攀上房梁,巨腭将房顶的一角击的粉碎。 高瞻把我放到旁边,右手已经祭出了驱魔剑。 驱魔剑威力惊人、屠妖无数,宝剑本身就带有极大地戾气,甫一出鞘接触到蜈蚣精沾染的阴气后,自发就射出了阵阵淡蓝的幽光。 蜈蚣精被战灵剑的剑气唬到,暂时没有发动攻击。 高瞻秉持战灵剑一跃刺向蜈蚣精,蜈蚣精抵挡不住,生生被削下了几对侧足,疼得它全身紧缩,口里发出“嚯嚯嚯”的巨响。 此时天色已微亮,青竹园的响动惊醒了杨府的家丁,有几名护院手持木棍跑过来,待发现眼前居然是一头如此恐怖的巨兽后,纷纷吓的屁滚尿流、呼声震天。 听了护院添油加醋的一通禀报,杨员外带着管家、家丁急匆匆赶过来,透过已被损毁的院墙,果然看见一只巨型蜈蚣正张牙舞爪的盘踞在房顶上,杨员外也是被吓得够呛。 管家哆哆嗦嗦的指着对面傲然而立的高瞻说:“老爷,那不是姑爷的好友-高、高公子吗?” 杨员外定睛一看,也认出了高瞻,他又四处寻找:“吴公子呢?莫不是被蜈蚣吃了吧?” 高瞻耳聪目明,他自远处哈哈大笑:“杨员外,眼前这位,可不就是你那心心念念着的好姑爷?”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俱惊疑不定。 其实不怪他们,任随也想不到那位家世、容貌、才学都是一等一优秀的谦谦君子,居然会有如此一副丑陋恐怖的嘴脸。 杨小姐听到消息也急急赶来,看这架势就明白高瞻已经出手了。 她走到杨员外身边,一把抓住杨员外的手臂,神情哀切的哭道:“爹爹,高公子说的不错,那个吴公子就是眼前这妖怪化成的。女儿被妖怪威胁才不得不欺瞒爹爹,如今请了高公子救女儿于水深火热之中,爹爹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啊!” 杨员外一听自己爱护多年的宝贝女儿差点嫁给这怪物,心里惊恼不已:“岂有此理!来人给我上,杖杀这怪物,人人有赏!” 家丁和护院都不敢上前,恐被这怪物掳去当了口中点心。 杨员外又气又急,恨不得一人给他们一脚。 高瞻微微笑了:“员外不必动怒,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这蜈蚣精留给在下料理就好。” 说话的功夫,蜈蚣精已经缓过了力气,它再度攀腾起来,腭牙嘶嘶的蠕动开合。 高瞻提起战灵剑预备给它致命的一击,不料对方却抛出了难题:“杀了我,你还能找到那只嚣张的柳精吗?” 高瞻还没有反应,不远处杨小姐已经着急的出声:“高公子手下留情!救回柳公子要紧!” 高瞻停下脚步,蜈蚣精趁机用巨尾扫起屋瓴,一时间飞沙走石,众人忍不住掩袖眯眼,待沙石落定后,杨员外一瞅身边,惊的大喊一声:“坏了!我女儿被妖怪抓走了!” 第29章 蜈蚣出处 杨小姐就在高瞻和我的眼前被掳走了,高瞻黑着一张脸,满脸郁愤。 杨员外瞅瞅在客厅里稳坐的高瞻,又瞅瞅另一边不声不响舔茶喝的白猫,心里焦急又不敢出声。 我同情的看他一眼,叹口气:“杨员外别急,我师父一定会把杨姐姐和柳公子救回来的。” 听我叫他师父,高瞻的脸色舒缓了很多。 杨员外刚被妖精惊吓的心又狂跳了起来,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撒腿就往外跑:“说话了?!猫说话了!来人哪…” 我郁闷的叫住他:“杨员外,我是高瞻的徒弟,也是杨小姐的朋友,是杨小姐请我们来除妖的。” 杨员外迈向门外的脚收了回来,回头还是满脸惊疑的不敢向前。 高瞻开口道:“杨员外不用害怕,这白猫儿确实是在下的徒弟,因被妖精施了法术才不得变回人形。咱们还是说说杨小姐和柳公子的处境吧。” 对于高瞻信口拈来的谎话,我乐得不去解释。 杨员外对这个解释没有起疑,他老人家今天倍受打击,对于各种灵异妖邪之事已经有了免疫力,但在听到“柳公子”三字时,还是不免一脸惊讶:“哪个柳公子?莫不是前几天擂台招亲上那位柳飞絮公子??” 高瞻微微点头。 我看他一副不愿再开口的表情,便好心向杨员外解释道:“柳公子和杨姐姐情投意合,却被蜈蚣精惹出这么一番乱子,现在柳公子和杨小姐都被蜈蚣精抓走,因此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妖精的老巢。杨员外可有什么线索?” “柳公子和小女暗中来往之事老朽确实不知,老朽只是听说吴公子是在竹山上救下小女,想来那妖精的巢穴莫不是也在那里?” 高瞻从椅子上站起,一把把我抓紧怀里:“那我们立即赶往竹山,杨员外在府内稍等。” 杨员外只觉得老眼一花,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客厅里就已不见了高瞻和白猫的身影。 竹山就在柳飞絮的竹屋西南方向,正是前几日夜色中我发现月亮精华被吸引的所在。 竹山里植被茂密,高瞻抱着我浮在半空中,我睁大眼睛搜寻妖气汇集的地方,半个时辰后却一无所获。 这竹山看似人灵地杰、灵气浓郁,是修道修仙之人都喜欢这种地方,浑然看不出一丝被妖气亵渎的迹象。 高瞻心里也很疑惑,难道蜈蚣精并不是在附近出没? 高瞻落在一处平丘上,我嗅嗅空气中的气息,还是一筹莫展。 高瞻想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纯白色令牌状的小巧玉佩来,他右手食指中指抵在额间,口里喃喃念出咒语,不一会儿我就看到那枚令牌泛出了幽幽的蓝光,高瞻喝道:“高瞻尊请君令箭,竹山山神速来现!” 山林间突然一阵无名风起,待我睁开眼睛后,就发现在我与高瞻面前出现了一位巨人。 这巨人身近一丈,身穿土色精锐铠甲,右肩裸露、皮肤黝黑,右手紧握一把三股叉,绿发碧须,目如幽谭。 他躬身施礼,声如洪钟:“竹山山神特来参见。不知上师有何吩咐?” 高瞻在他面前简直就是微小的可以,不过胜在气势凌人,他客气道:“请山神告知,附近可有蜈蚣精出没,有无妖精洞府?” 山神答道:“此去西行十五里有一处郡君祠,内供奉有凤栖郡郡君,老郡君已位列一级地仙,她有一义子名吴功敬,是只修炼五百年的蜈蚣精,因得郡君仙气庇护,常人奈何他不得。此精一直无大恶性,因此巡值天神和日夜游神都未曾对其赶尽杀绝。” 第30章 郡府问人 高瞻冷笑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靠的都是裙带关系,料想它五百年道行也没有什么大本事!” 山神恭敬答道:“此妖妖力不深,但因缘巧合下得以继承魔界十三护法灵珠之一的天璇珠,此珠威力惊人,魔法强盛,能呼风唤雨召唤魔界小妖,像我等品级低微的小仙绝不是它的对手。上师若能助我竹山土地、山神除此妖孽,小仙们感激不尽。” 高瞻答道:“除妖之事交给我即可,你们坐等消息吧。” 山神又一躬身:“如此就有劳上师了。小仙告退。” 说完一个转身,卷挟着杂草树枝而去。 我跳到高瞻面前有些担忧:“听山神的话,这蜈蚣精也不好对付,我们得小心了。” 我们顺着山神的指引一路向西,越过一个小丘,果然看到一座古朴大气的祠堂,上书“凤栖郡郡君”五个大字,两门边各有坐地兽把守,祠堂正门外还耸立着一个大鼎,上面香火缭绕。 高瞻直奔内堂,就见正座上供奉着郡君的石像,慈眉善目,鹤态童颜,面前整齐摆放着凤栖郡各达官显贵的长明灯和长生牌,案上排列着贡品、瓜果。 见我和高瞻闯进来,郡君像身侧侍立的童男童女元神归来,化作真身。 两小童做民间孩童打扮,男童身穿绿绸缎短袄,下身着同色短打锦裤,赤脚,手腕和足踝间都套着银镯,他腰系红巾,手里抱着个金灿灿的麒麟像。 女童身穿粉色的锦缎套装,与男童不同的是怀里抱的是一只三足金蟾,两人额间用红钿点一朱印,更显得面容如玉唇红齿白,都是可爱的紧。 两小童怒目而视,齐声道:“大胆小子,胆敢擅闯郡君祠!” 高瞻看都不看他们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无知小儿!请凤栖郡郡君出来说话!” 男童伸出胖嘟嘟白嫩嫩的胳膊,以手指着高瞻,语气里透露出不屑:“哪里来的黄毛小子,居然敢大放厥词!” 高瞻平生最恨人以手指着他,他脸色顿时沉下来,冷声道:“看在你们年纪小的份上不与你等计较,快快请郡君出来。” 女童娇美可爱的脸上细眉倒竖,看一眼身边的童男,娇声道:“哥哥,莫与此人浪费唇舌,直接打出去便是!” 两小童祭出法宝,原来是一对小巧精致的双股玲珑叉,两人一手持一只刺向高瞻,我跳上灵台观战。 高瞻灵活躲闪,两小童步步紧逼,出手快速恶毒,高瞻为了摆脱他们,随手抽出两张定身符拍在他们身上,两小童身形被牢牢定住,还保持着进攻的动作,却是一动不能再动。 我欢快的跳到他们面前,用尾巴扫扫他们的脸,故意笑着说:“这下知道我师父的厉害了吧?看你们还狂不狂。” 童男、童女银牙紧咬气愤异常,却动弹不得。高瞻双手环胸抱肩看着,脸色平静。 “是我小童待客不周,还请先生手下留情,放开他们吧。” 一个沉稳和缓的声音从灵台上传出。 我和高瞻都回头看去,就见郡君神像绽放出五色光芒,光芒落尽后便显现出来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来。 她看起来六七十岁的年纪,一身素色镶银丝冠服,雪白头发一丝不乱的盘成发髻,以银錾流苏冠固定,右手拄着一根银质蟠龙手杖,眼神不怒自威,慈中带严。 老夫人的打扮与刚才神像的装饰如出一辙,我们便知道这位就是凤栖郡郡君了。 高瞻以晚辈之礼拜见郡君:“殷墟归宗明字辈,高瞻拜见老郡君,多有冒犯,还请郡君海涵。” 那郡君端坐到宝座上,抬手虚扶起高瞻:“小先生不必客气。” 她眼神犀利,看一眼堂中对高瞻怒目而视的两小童,微笑着道:“还请小先生解了符咒,莫与我这顽童计较。” 第31章 倒打一耙 高瞻弯腰行了一礼,恭敬道:“晚辈不敢。” 他手指微动,两条符咒便凌空飞起收回,两个小童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两小童爬起后还欲与高瞻开打,就被一声威吓镇住:“清风、明月不得无礼!远客突然到访,身份尊贵,就算打毁老身这郡君祠又有何妨?你二人不知礼貌接待,却还大打出手,如此礼数不周,这是待客之道吗?还不速速退下。” 郡君含沙射影的一番话下来,两小童悻悻退到身侧。 老郡君影射高瞻和我礼数不敬,不请自来。 她既不明说,我们也只当没听到…… 郡君仔细端详了一番高瞻,点点头,道:“归宗人才辈出,明字辈更是其中翘楚,玄隐大师必定十分欣喜。只是我这凤栖郡地薄人微,不知小先生何事至此?” 高瞻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晚辈听闻郡君身下有一义子,名叫吴功敬,不知现在何处?” 郡君许是没料想高瞻问起义子,略微惊诧了一下,疑惑道:“不知孽子做了什么错事,劳烦先生专程上门来?” 高瞻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遍,听得老郡君神色微变,脸含怒气,她用力一顿手里的手杖,手杖便在地面砸出一个印记。 老郡君连声道:“这个孽子,不思专心修道,却出去惹是生非,胡作非为,而今竟敢草菅人命,还掳人妻女,真是可恶至极!” 高瞻连忙劝道:“老郡君请息怒。郡君一番教子苦心晚辈不敢非议,何不请令公子现身解说其中误会,放我朋友归来。不知吴公子现是否在郡君府上?” 老郡君微微转头看一眼童女,命令道:“明月,去后堂看看你义兄在不在,叫他立刻来见我!” 那名唤明月的女童恭敬应了,丢给高瞻一个冷眼,转身进入后堂。 女童来得后堂,果然在内遇见了吴功敬。 吴功敬伤势已大好,只是被战灵剑削去的足肢一时无法复原,暂且敷上草药,用绷带绑住。 吴功敬见了女童,笑着道:“明月小师妹怎么了,一脸郁郁不快的样子,谁惹着你了,说出来让为兄替你报仇。” 明月一脸愤愤的将前堂的事情讲了一遍,末了叮嘱道:“那毛头小子目中无人,点名让兄长去呢,看样子不好对付,兄长可得小心了!” 吴功敬恨得咬牙切齿,一拳打在桌子上:“这个黄毛小子还较上劲了,竟敢追到郡君府上来,真当我吴功敬是吃素的。看我不打杀了他!” 明月大眼睛骨碌碌一转,悄声道:“郡君现在正在气头上,兄长万不可意气用事。郡君一向最疼爱义兄,绝不能让那小子只凭一人之词中伤义兄。等会儿出去时义兄先示弱,就说是被那小子诬陷的,博得郡君同情,没了郡君的支持,料想那小子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明月在吴功敬耳边低语:“等会儿兄长只管如此说......” 吴功敬听完后,冲明月伸出大拇指:“师妹果然好计策!” 我与高瞻只等了片刻,就见明月领了一人自后堂出来,待看清来人样貌,正是那遁去的吴功敬是也。 吴功敬却看也不看我们二人一样,他当先走至郡君面前,恭敬的下拜:“母亲在上,不知叫孩儿来见,有何要事?” 吴功敬一副恭敬孝顺的模样,面上坦荡一片。 老郡君念他百年间来对自己恭顺有加,自然是心里偏疼他的,她指指下座的高瞻,道:“这位高先生到访,称你在外修习歪道,害人性命,还将人女儿掳走,可有此事?” 吴功敬惊讶的抬头,急急分辨:“孩儿一向受母亲谆谆教导,心存善念,与人为善,怎敢行此恶行!请母亲千万明鉴!” 老郡君心下松了一口气,又道:“可高先生是仙家上师,他的话怎能有假?是不是哪里有误会?” 吴功敬起身,转身到我们面前,他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带着杀意:“不知高先生从何人口中听此妄言?别是偏信偏听,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我听了心里气愤,不由得开口打断他:“我二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分明是你杀人挖心,还嫁祸他人,盗用别人身份妄想染指杨小姐!若我们所言有假,你身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第32章 撕破脸皮 吴功敬悄悄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沉声道:“哪里来的小小猫妖,郡君面前哪有尔插言的余地?” 他又回身正对郡君,恭敬道:“母亲容禀,这伤是孩儿练功时不小心伤到的,若因此就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诬陷杀人害命的罪名,孩儿绝不能忍。请允许孩儿与他当堂对质。” 老郡君自是不愿相信自己一心疼爱的义子作恶,于是点头同意了。 我还要继续揭穿吴功敬的伪善嘴脸,却被高瞻制止了。我抬头看向他,发现高瞻脸色愈显平静,我知他心中自有计较,也就不着急了。 吴功敬大模大样的走到高瞻面前,直视着高瞻道:“尊客指证我杀人挟持,不知有何证据?莫非有人看到了我作恶的过程?” 高瞻微微笑着摇头:“不曾。” 吴功敬愈显得意,又问:“莫非有人实名举报我?” 高瞻继续笑着摇头:“也不曾。” “我吴功敬虽属妖类,却满心向善,一向尊奉母亲教诲,专心修道,以盼早日得道飞升,每日勤加苦练不敢有一丝懈怠,绝不敢出门惹是生非,尊客如何认定那些事情就是功敬所为?”见高瞻接连摇头,吴功敬心里大喜,面上更做出一副被人诬陷、满身冤屈的样子,大呼冤枉。 郡君心底对吴功敬的怀疑越来越少,脸色有些和缓,对吴功敬道:“我儿不必冤屈,想是其中定有什么误会,高先生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这话已经十分偏帮吴功敬了。 吴功敬心里偷乐,点头认同。 高瞻还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他慢吞吞的说:“晚辈虽没有人证物证,但是有现场演示为证,请郡君允许晚辈展示。” 郡君和吴功敬对视一眼,吴功敬不清楚高瞻在玩什么把戏,一时没想到阻止的办法,郡君也就点头同意了。 高瞻站到大堂正中央,右手食指中指合并,待法力凝聚后在额头轻轻一划,开启了天眼幻镜,然后在天眼视力范围内就重现了这几日的场景,包括吴功敬深山中劫持商队杀人取心、打伤柳飞絮威胁杨小姐、夜半到坟场修炼、被高瞻术法所困显露真身、被重创后劫掳杨小姐逃遁等场景。 吴功敬的所作所为昭然显示出来。 吴功敬看完大惊,郡君也满脸惊怒:“孽子!竟然真的是你!你怎可作出如此丧尽天良、天理难容之事?!” 吴功敬还想要狡辩,急急道:“母亲不要信他一面之词,这些都是假的,是这小子虚幻出来陷害我的!” 郡君手杖顿地,砰砰直响:“此乃殷墟归宗不世出的天眼,能瞻未来、观古今,如何作得假?事到如今,你这孽障还想骗我?” 吴功敬无法,心想此刻自己的嘴脸被揭开,郡君最恨邪魔歪道,决计不肯再帮助自己,现在只能靠自己对抗这战灵师了。 吴功敬即刻化作一道妖光遁去,幸被早有准备的高瞻迎面拦住,吴功敬退无可退,不得不施法对战。 两人从郡君祠打到祠堂外,高瞻命吴功敬尽快将柳飞絮和杨小姐交出,吴功敬抵死不从,负隅顽抗。 我和郡君都赶到祠堂门口,看到两人越战越酣,刀光剑影,杀气腾腾,好一派险象环生。 最终吴功敬体力不支被高瞻的战灵剑抵颈制住。 高瞻稳稳地站在山林间,战灵剑片刻不离吴功敬的脖子,吴功敬眼珠一转主意顿生,他转头对着郡君伏地悲哭:“母亲大人,是孩儿的错,孩儿不该听信妖魔的怂恿去练那邪功、害人性命!可是孩儿这么做也是急于求成,想尽快提升道法、以证仙身,不想让母亲失望啊。孩儿自知有罪不敢祈求母亲原谅,只求母亲能记得孩儿以往的好处,不要怨恨孩儿。孩儿在这里拜别母亲了。” 吴功敬说完就痛哭流涕,顿地叩头。 第33章 天璇珠现 老郡君听得义子如此说,又想起他往常的恭顺孝敬,不由得老泪纵横。郡君看着义子一身惨状,忍不住求情:“请高小先生手下留情,我这孽子虽罪不容诛但情有可原,能否卖老身一个薄面,饶他不死,从今以后我一定严加看管,不许他踏入凡尘一步。” 高瞻冷冷道:“郡君这话应该对那些无辜枉死的冤魂讲,看看他们会不会饶恕这厮?” 老郡君面色一顿,无话可说。 吴功敬见求情亦无用,趁郡君转移高瞻的注意力,手中已经偷偷使出邪功,他瞅准一个机会,猛然祭出天璇珠,魔珠威力惊人,带着一阵劲风重重击在高瞻胸前。 高瞻躲闪不及,实实的挨了这一击。 天璇珠的威力使高瞻急急退回几步,费力稳住心神才勉强站住,天璇珠又自动飞回了吴功敬手中。 吴功敬已经趁着这个空当蹿身跳起,挥手撒下一阵黑雾就奔向了郡君府后堂。 另一侧高瞻用右手护住心脉,掌心微微发力,努力弥补天璇珠带来的危害,我赶紧跳到高瞻肩上,担心不已。 须臾,高瞻放下右手,看到我着急的样子,微微笑了笑:“小笨猫,别担心。” 清风、明月搀扶着老郡君站稳,老郡君一脸悲切,清风、明月也低着头默不作声,脸有愧色。 我和高瞻询问后得知郡君无恙,因此问她后堂是否通吴功敬的巢穴,老郡君还没有作声,倒是身边的明月红着脸道:“后堂有一个石刻影碑,影碑后有一山洞,那便是义兄...吴功敬的巢穴。” 老郡君点头表示无误,高瞻道了句多谢,便带着我奔了后堂。 我们果然顺利的找到了吴功敬的老巢,巢穴呈现圆形,一人身高,洞内幽深潮湿,壁岩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蜈蚣、蚰蜒等虫类。 高瞻一个响指燃起了明火,带着我摸索着往里探去,七拐八拐后便看到了被索缚在石柱上的柳飞絮和杨慕雅。 杨小姐已经陷入昏迷,柳飞絮脸色苍白,但看起来精神尚好。 高瞻连忙将两人放开,柳飞絮扶着杨小姐慢慢坐在地上的草垫。 “柳兄觉得怎样?可有什么不适?”高瞻以手搭脉,示意杨小姐并没有大碍,此时他更关心柳飞絮的安危。 柳飞絮唇色惨白,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还好,劳烦高兄了。” 柳飞絮眼睛紧盯着杨小姐,轻轻梳理着杨小姐的长发,满脸温柔。 高瞻看不下去了,他扫视一圈洞内,轻咳一声道:“蜈蚣精去哪里了?” 柳飞絮这才指指蜿蜒幽深的岩洞道:“奔那里去了。” 高瞻吩咐我待在原地保护柳公子和杨小姐,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飞奔而去。 过了一刻钟,杨小姐已经悠悠醒转过来,但仍不见高瞻回来,我有些担心。 柳飞絮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道:“离殇姑娘不用担心我们,飞絮自保能力还不成问题,离殇姑娘还是去帮高兄吧。” 我心想以柳公子的法力暂时应无危险,倒是高瞻刚被天璇珠所伤,独自面对蜈蚣精的危险性更大些,于是赶紧说:“我在这里也是碍两位的眼,杨姐姐就交给柳公子了,我去找我师父。” 杨小姐的脸霎时就红透了,柳飞絮大方的摆摆手,我便追随着高瞻的方向而去。 岩洞弯弯曲曲,很快就出了蜈蚣精的巢穴,此时我已置身在一片碧绿的山林间。 高瞻和蜈蚣精去哪里了呢? 我嗅嗅四周的味道,只有隐约间一丝熟悉的气味,我只能先随着这气味追踪。 在林间奔跑了半天,直到连那丝丝缕缕的味道都闻不见了,还是没有找到高瞻的身影。 我扭头看看身后的岩石,费力的跳跃上去:站得高望得远,也许能发现妖气? 第34章 初次相逢 我四肢齐攀,好不容易爬到了岩石最高处,一阵阵山风刮过来,我的毛发在风中凌乱。 我使劲嗅嗅鼻子,果然发现附近有一丝奇怪的味道。 不像是妖物,是说不上来的一种奇特的味道,非常陌生,而且,我感觉这股气味就萦绕在自己身边,消散不去,诡异得紧。 我前爪紧抓住石块,探头看向下面的深渊。 山岩这一侧是陡直的断壁,深约十几丈,宛若深渊。 岩石经风吹雨蚀已经松动风化,突然一阵劲风刮过,当我意识到有危险时,我已经随着断裂的石块掉落下去。 事出突然,我身体直线下降,就算尽力转动四肢也找不到着力点,我拼尽全力调动起我的能量,仔细回忆高瞻教我的聚灵力、腾飞升,除了胸口感觉暖暖的,却一点也不能减缓我下降的速度。 看着飞速上升的林木花草、石缝峭壁,我心里呜呼哀哉:要不要这么悲催?难不成我要成为一只摔死的猫儿? 正当我悲伤悔痛的当口,就发现下面出现一个宽阔平整的平台,有一人背对山岩而立--恰好在我的正下方。 我连忙大声呼喊:“下面的人让开!” 吼完我就后悔了,他让开,我可不就摔死了么? 那人不慌不忙的抬起头,待发现我后,我看到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惊讶,估计是没想到会有一只猫从天而降。 就这会儿工夫我已经距离地面越来越近,我闭上眼睛,一脸紧张,默默等死…… 然而,预料中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剧痛感没有袭来,而是感觉自己落在了一个结实柔软的地方。 我害怕的微微睁开眼,就看到一双温和漆黑的眸子,这双眼的主人正仔细观察我。 我在他的注视下渐渐放松,也定定的看着他。 哇,这人长得真好看! 若说高瞻给人的感觉是清高神秘,那此人就显然透露出温暖和煦的感觉。 他浓密墨黑的发被规矩的盘起披在脑后,用银色镶蓝宝石的发冠束住。他一身玄色劲装,眉如冷锋,眸似寒星,但眼底熠熠生辉,绽放出温和的光芒。 他,给我的感觉很冷酷、很温和,真是个矛盾的人。 我盯着他细细的瞧,眼睛都忘了眨。 这人脸上已经褪去了那丝惊讶,现在一脸温和,眸子含笑地回视我的注视,半晌,我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姑娘,可以下来了吗?” 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我正掉在人家的怀里呢! 我连忙从他怀里跳下,眨眨眼睛抬头看他:“多谢公子出手相救,离殇在此谢过了!” 那人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墨骨黑扇,“啪”一声打开,潇洒的扇了扇:“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客气。” 我看看现在所在的位置,又抬头望了望十几丈高的峭壁,寻思该如何攀上去寻找高瞻。 那人看我的神情,微微笑了:“这么高的地方要想爬上去,凭姑娘的身手恐怕颇费力气,要不要在下命人送姑娘上去?” 我这才发现在他身后几米外还站着三男一女一共四人,看这四人的气场打扮,凶神恶煞的,倒似是高瞻常说的武林中人。 我迟疑了一下,心想,还不知道高瞻追蜈蚣精去了哪里,这山林里妖物横生、十分凶险,这一行人都是凡人,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不要牵扯过多人为好。 思及此,我赶紧笑着致谢:“不用劳烦公子了,我自己可以想办法。既是有缘相见我就多一句嘴,这山里十分危险,有妖魔出现,你们还是快快离去吧。” 那人没有过多推辞,微笑着点头:“多谢姑娘提醒,如此,我们就先行一步了。姑娘请自便。” 我笑看着这几人穿过一片树林不见了,然后赶紧转身四爪齐动,小心翼翼的奋力向山上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到了山顶。 我摊开四肢仰卧在山顶上喘口气,感觉爪子撕心裂肺的疼,料想是山石尖利,将爪子磨破了。 我将爪子举到眼前打算验视伤口,却被看到的一幕惊呆了。 眼前是一双白皙的修长手指,手心绵软,手背柔嫩光滑,掌纹清晰,就连血管也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指尖上伤口密布,鲜血淋漓。 这、这是我的爪子吗?! 第35章 幻化成人 我一骨碌爬起来,这才发现我的身高居然也有了变化! 以前需要仰视的树枝现在只需微微抬头就可以看到,我低头看向地面,地面离我数尺高,致使我有一瞬间的晕眩。 我细细观察自己,果然没有了四肢和尾巴,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身上穿着和我毛色相同的白色长裙、白色绣靴,只不过衣服被山石杂草污了颜色,略显狼狈。 难不成,我、我成人了?? 突然一个念头福至心灵,我懵住了… 怪不得!怪不得刚才那人开口便唤我姑娘呢! 此时此刻,我已经把高瞻和蜈蚣精抛在了脑后,我四处张望,好容易找到一个水坑,连忙提起裙摆飞奔过去。 我慢慢凑近水坑,心里既忐忑又兴奋。 我小心的去看平静的水面,慢慢的,水潭里映出了一张小脸,眉目清秀,双眼炯炯有神,眼神充满了好奇和兴奋,嘴角咧开,兴奋不已。 “这,就是我吗?” 我冲着水里的倒影问道。 然后就看见水里的影子也跟着张了张嘴,我伸出手指戳戳自己的面颊,水里的影子也跟着重复同样的动作。 我玩的兴起,用手指触碰水面,一圈圈的涟漪荡起,水面的那张面容分散模糊,不一会儿水波恢复平静后,那张面容又重新显现出来。 这是真的,我不是做梦!我真的变成人了! 一股难言的激动直袭我的心脏,我兴奋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欢快的在原地舞了几个圈圈。 “要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高瞻。”我好不容易抑制住激动地心情,满脸带笑的继续深入丛林。 成人后我的视野愈加开阔了,我跃上枝头仔细分辨周边的气味,终于寻到了一丝妖气。我在树丛间跳跃腾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妖气汇聚的地方。 我跳下枝头慢慢走过去,就看到高瞻背对我而立,一身白衣在山风的吹拂下裙袂纷飞、猎猎作响,我慢慢走近他,却发现高瞻一动不动。 我试探着轻声道:“师父?你在做什么?” 干嘛站在那一动不动,像块石碑一样。还有,那只蜈蚣精呢? 高瞻这才缓缓回头,看到我后,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高瞻回头时,我才发现原来他的面前正躺着一只三尺长的动物焦尸,看尸体狰狞恐怖的样子,我认出了这是一只蜈蚣。 我伸出手指指一指焦尸,疑惑的问高瞻:“师父,这难道就是那只蜈蚣精?师父你太厉害了,这么会儿工夫就把妖怪消灭了!” 顺带还烤熟了...... 嗯,味道还挺香...... 我舔舔嘴巴,开心极了。 高瞻转过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 眼前是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身白衣长裙裹身,足蹬一双带有白毛的雪色小靴,腰间用白色丝绦系了个蝴蝶结,长发一直拖曳到足踝,漆黑发亮的秀发上没有任何装饰,轻风拂过,缕缕发丝飞舞,明亮的大眼睛好奇的眨阿眨,嘴角含笑,端的是灵动若水,素雅如兰。 高瞻看着眼前这个灵动淡雅的小姑娘,不由得晃了晃神:果然是妖物,一颦一笑间都蛊惑人心,好在还不熟识人性,可以慢慢调~教性情,不然放出山门去,真是遗祸人间啊。 高瞻招招手,我张开双臂跑过去,露出满脸笑:“师父!” 高瞻本想抬手拂拂我头发,不知为何突然停住了,我愣愣的看着他。 他冲着微笑着说:“离殇现在是大姑娘了,不能像以前那样依赖为师,更不能与为师过于亲密,须知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我抬眸,眼睛里水雾氤氲。 这厮的意思,是不是要我跟他要保持距离?莫不是又要丢下我?! 高瞻看着猫儿受伤无辜的眼神,叹一口气,像以前帮我顺毛的似的捋了捋我的头发,自言自语道:“罢了。慢慢儿教吧!” 第36章 又到别时 师傅的宠溺我还是分辨的出来的,我高兴地笑了。 我从喜悦中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还有蜈蚣精的事情要解惑,连忙攀着高瞻的胳膊,蹦蹦跳跳的问:“师父用的什么招数,居然将吴功敬烤的外焦里嫩--这么厉害的功夫可一定要教我啊,以后我就能自己烤鱼吃了!” 高瞻伸手弹我一个脑瓜崩,哭笑不得:“居然只想到吃!” 他转过身去凑近蜈蚣精,用脚尖踢踢已经烧得漆黑碳化的焦尸,看着那焦尸在脚力的撞击下焦脆化粉,然后才说道:“这不是我做的。我到的时候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我眨眨眼,听高瞻讲来。 原来高瞻一路从洞穴出来后,就沿着蜈蚣精的气味追踪而去,一路上与蜈蚣精缠斗了几十回合,但因为蜈蚣精有天璇珠护体,双方竟难分上下。 最后一役后,蜈蚣精借风遁走,高瞻一人在密林里寻找它的踪迹,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听闻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待高瞻赶到时就发现蜈蚣精已被烧焦,魂魄均被打散,连入轮回都不能,就连天璇珠也不见了踪影。 高瞻看向丛林深处,淡淡的道:“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将蜈蚣精诛杀,在这整个过程中我居然没有觉察到对方一丝一毫的气息。不得不说,这是个高手,功力高强,手段毒辣。师尊说得对,看来尘世间又将起一场血雨腥风!” 我看着高瞻深邃幽深的眼神,忽然觉得很害怕,张嘴就无意识的问:“那么,师父和这个人相比较,谁能更胜一筹呢?” 高瞻突然将视线转回我身上,倒把我吓了一跳,他盯着我看了会儿,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等到下次遇见了,我与他比试比试不就知道了!走吧,小笨猫儿,咱们快回去看看柳兄和杨小姐如何了。” 高瞻一个人在前面远去,脚步轻快,很是喜悦的样子。 我才恍然发觉自己被耍了,连忙跳叫着追上去。 柳飞絮和杨小姐已在郡君祠里休整好,高瞻将蜈蚣精的下场如实告知老郡君,老郡君一脸平静的点点头不语,并未再追责。 然后我们一行四人告别了老郡君,启程回五柳镇。 一路上,杨小姐对于我由猫身化为人形的情况大为惊奇,拉着我问东问西,一点都没有见到灵异妖物的敬而远之和恐惧感。 我不得不佩服柳公子的眼光。如此脱离世俗、灵秀清雅的女子,与淡泊名利,一心向正道的柳公子,实在是绝配啊! 这两位合该在一起! 柳公子满脸宠溺的瞧着杨慕雅活泼开朗的样子,与高瞻相谈甚欢。 回到五柳镇后,杨员外热情欢迎女儿的回归,待亲眼见到女儿与柳飞絮如胶似漆、你侬我侬的亲密样子,也舍不得再指责柳飞絮,对两人的感情也就点头默许了,背后找来管家重新商议婚宴事宜。 虽然新郎官儿换了人,可女儿终究嫁出去了不是么? 我和高瞻在杨府留宿一晚,婉拒了杨家多留几日的盛情,然后在柳公子和杨小姐依依不舍的相送下,我二人踏着晨光继续了征程。 “师父,你说,人妖恋会幸福吗?杨员外和那些乡亲们会接受柳公子的身份吗?” “我只知道,若杨小姐没有和柳兄在一起,那么,两个人都不会幸福。既然如此,为何不去尝试着在一起,至少他们为了未来努力过了。至于结局如何,未必重要吧。” 我点点头,不过,又想到一个问题:“那么,将来他们有宝宝了,杨小姐会不会诞下一棵柳树啊?或者,半人半树?哎呀,那该是何种模样呢?” 我绞尽脑汁脑补了一下。 “......” “师父??” “你闭嘴!” “.......” (这场事毕,高瞻默默的在自己的《降妖注》里备注了一句:柳精,秉性纯良,无害人之心,傻,好哄……) 第37章 渔家风起 我们一路向东行了半个月,早已出了凤栖郡范围。 高瞻告诉我东方是天波郡,临海,近两日行来,已经能隐隐感到到海风清爽的感觉了。 等到进入了天波郡辖地,一路上遇见的便都是渔民打扮的百姓。 一群身材结实匀称、皮肤黝黑的汉子们身披蓑衣,头戴毡笠,有的肩上扛着双股的鱼叉,有的两人合力挑着大团的渔网,一行数十人说笑着走向石港口停泊的自家渔船,然后利索的开船、撒网,嘴里吆喝着好听的号子,一派繁忙。 待夕阳西下后,一群人又欢快的满载而归,然后各家的女人、小子们就笑嘻嘻涌上前,帮忙推车卸货。 打来的鱼虾被接连铲进独轮车里,然后被吱呀吱呀的推回家,或晒干或腌制或圈养起来,等到集市日就三五成群的送进附近各大城镇饭店酒肆、鱼市里。 高瞻和我进入这个小渔村时,刚好就是日暮时分。 我们迎着夕阳,看到黄澄澄的夕阳发出柔和的光,一天的暑气已经消散,海风卷着独有的海腥味直扑人面,渔夫们打着赤腿,光着脚丫用力的将渔船拖到沙滩上,仔细的在石柱上缠绕几圈,然后一手扛鱼叉,一手牵着奔过来相迎的孩子,和搭档说笑着回家去。 不远处的村子里已经炊烟袅袅,几条大黄狗在村口摇着尾巴,欢快的汪汪叫着,等着迎接归家的主人。 我们在村口站定,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一行渔民从我们身边路过,都笑着冲远方的客人挥手致意,一位年约四十岁的大汉在我们面前站定,笑着问道:“尊客是从哪里来的?要去往何方?需要村里的帮助吗?” 我们正巴不得找人指路。 高瞻露出招牌式的微笑,礼貌的说:“劳烦大哥了。我与徒弟来寻一位老友,根据地图所指就是此处,但是遍寻不见。想劳烦村里长者帮忙打听一下。” “尊客的朋友多大年纪,叫什么姓名?” “年约二十三四,姓云,叫云涌。” 那汉子听了说到:“我在这渔家坳生活四十多年,方圆几十里也是门儿清,却不曾听说有姓云的。要不您随我进村,我家老爷子就是本村里正,我代尊客向老爷子打听一下为好。” 高瞻连忙称谢,那汉子就招手叫来了自家伢崽先回村去报信儿,然后自己热情的引领我们一路慢慢走来。 汉子自己介绍说叫于水生,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 这片海域水深鱼多,四面礁石少,是方圆几十里物产最丰富的地段,因此本村村民的生活质量是整个镇子里最富裕的,所以村子里的房屋、场地都比别的村子来的更加宽敞明亮。 我们一路走一路说,没多久就进了村子。 水生大哥一路上和各家各户打招呼,最后指着村东头三间大石头房子说:“到了,那就是我家。” 刚进院门,就见一个梳着双角辫、年约五六岁的小丫头兴冲冲跑出来,待看到有陌生人,她瞪着大眼睛瞅着我们,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就又嘻嘻笑着转身跑进里屋:“爷爷、娘亲,客人到了!” 水生一边数落着孩子没礼数,一边把我们让进屋里。 我注意到水生家的院子里也晒着各色鱼干,水井边还架着一张没织补完毕的渔网,地上落着梭子。 整个院子拾掇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想来这家人都十分勤劳质朴。 刚进到里屋,就见一位白头发白胡须的老者坐在堂屋主位上,见我们进来,忙站起来迎客。 老人家年纪已经六十,但身体硬朗、精神矍铄,讲起话来声音洪亮:“欢迎远客!老朽是本村里正,咱们渔家坳很长时间没有远客登门了,两位快请进来坐!” 高瞻和我笑着称谢坐下了。 这时一位穿着家常棉裙、打扮爽利的中年妇人进来沏茶,一脸温和的笑道:“到了家里两位千万别客气,也没有好茶招待,尊客将就着用点。天色不早了,两位今晚就歇在家里,奴家灶间做着饭,等会儿好歹一起用一些。” 高瞻和我连忙站起来道谢告扰。 然后这位大嫂就一手一个,拎着伢崽和丫头一行去了。 第38章 蛛丝马迹 于里正十分健谈,听说了我们的来意后,老人拂拂胡须道:“这村子原来叫于家村,因为村子里清一色都是于姓人家。后来镇上统一人丁,编排户籍,户部文书将名字写成了渔家村,上任里正和村里老人们一商量,干脆就改了村名,现在就叫渔家坳了。我们这片儿海域的活鱼、腌鱼是方圆十几个村子里最鲜活最正宗的,随着订货的客商增多,久而久之,这渔家坳的名声就传开了。老朽在村里将近六十年,各家各户的大事小情都清楚一二,但尊客问的云姓人家,老朽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高瞻原本奉师命寻找师叔云涌,历经长途跋涉却一无所获,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也难免有些失落。 我是知道这其中曲折的,不禁暗自叹口气。 里正父子见我俩情绪一下子低落了,赶紧活跃气氛:“许是老朽年纪大、忘性强,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的。本村里还有几位叔公,年纪都长于老朽,待明日让水生陪你们挨家挨户去问问,若这位云小哥儿曾在这里出没,就断没有找不见的道理。” 水生也说:“是这么个理儿。两位只管放宽心,明天一早我便陪你们去打听。如今咱们先吃饭喝酒才是正经。” 高瞻和我不忍拂了水生一家的好意,高高兴兴的吃了一顿海鲜大餐,然后到水生嫂子收拾干净的厢房,安稳睡了一夜。 听了一夜的海浪声,第二天天还未亮,就听见外面“哟嗬哟嗬”的号子声,各家各户的渔民都扛着家伙准备赶海。 高瞻和我都有早起练功的习惯,因此当水生大哥轻手轻脚准备叫我们起床,却见我俩已在院子里呼吸吐纳时,倒是惊奇不小:“我听说城里人都养尊处优,不会起这么早呢。” 我听了哈哈大笑。 吃过水生嫂熬的软软的杂鱼粥,水生哥就带着高瞻和我出门了。 一路上高瞻还不住道歉,恐怕耽搁水生一天的收成。 水生哥憨憨的笑着,一脸的爽朗:“海里的鱼虾哪能捞的完?海神爷爷愿意赏口饭吃,乡亲们就有一天收获,海神爷爷要是发怒,那可能十天半个月都打不到一尾鱼。咱们海边的汉子都不计较这个,能平安归来就是福气,尊客可别心里过意不去。” 高瞻听了也就释然了,暗自佩服渔家人的开阔心境。 我听水生说的有趣,问了不少出海的趣事,水生一路走一路说,高兴极了。 渔家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们几人踩着石头垒成的道路,约莫一刻钟才走到要寻的人家。 水生走上前拍了拍木板拼成的门,然后一个和水生差不多年纪的汉子便走了出来。看那汉子的打扮,我知道这也是要出门赶海去的。 水生把来意说明了,那汉子赶紧笑着将我们让进家门,然后扯起嗓子冲里面吼了一嗓子:“爹,家里来客人了!孩儿他娘,赶紧沏茶出来。” 看我惊讶的看着他,那汉子不好意思的解释:“我老爹年纪大,耳朵不好使了,不这么喊里面听不见。” 果然没一会儿,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搀着一位老爷爷慢慢踱出来,后面一位身穿素色棉裙的妇人捧了茶壶茶碗出来。 妇人倒完茶后就告罪到后院摆弄干货去了,留下我们在堂屋说话。 听了水生的介绍和寻访目的,老汉坐在竹椅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一双眼睛盯着远处翻腾的大海,半晌从嘴里抽出烟袋锅,直接在椅腿上轻轻磕了下,这才问道:“两位客人是云老弟的什么人?” 我一听有门儿,赶紧怂恿高瞻赶紧说明。 高瞻解释:“云涌是我的师叔,之前得到消息说云师叔曾在附近出没,特奉家师之命前来探访。” 第39章 忆往事兮 老汉点点头,说道:“不错。看小哥儿的这身打扮,和当年云老弟来时是一样的。” 老汉又自己动手点了袋新烟丝,深深吸了一口,说道:“现在村里的老人大部分都老去了,知道这事的没有几人啦,就连水生他爹都不清楚这事。你们要再来晚一步,这个故事就随着小老儿入土了。小老儿叫于得水,上个月刚过八十整寿,我记得第一次见云老弟时,刚好是我二十岁的时候,如今已经过去整整六十年啦……” 不停涌动的海水波浪将水草、海贝不断地冲上岸,老人望着海天相接处,眼神似有追忆。 于得水讲起了六十年前发生在这个不起眼小渔村的故事,我们几个人围着老汉仔细倾听。 六十年前,渔家坳还是于家村,于家村和附近其他的渔村相比没有什么特别的,村子里的人们靠海为生,晴天打渔、雨天晒网。 天波郡东北方向这一片区域是有名的礁石滩,水浅石多,远来的航船不熟悉情况,常有触礁搁浅的,要是遇上大风浪,渔民们驾船出海,十有三四是回不来的。 最近又到了风浪季节,家家户户都将渔船锁在港口,然后闭门不出,等待老天放晴。 然而,这一夜的海风刮的实在不像话,家家户户的狗都不敢吠了,夹着尾巴挤到火塘边,人们躲在被窝里听着半空中狂风呜咽,不远处的大海翻滚着滔天巨浪,呼啸着拍向岸边。 家住离海最近的于得水躲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疯狂的海浪呼啸声,心里盘算着,自家爹爹好不容易答应带自己出海,看这天气,又有得等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惨叫声,中间还夹杂着金属相撞的砰砰声。 于得水一股脑爬起来,捅捅隔壁屋床板上的老爹:“爹快醒醒啦,您听,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于老爹正睡得酣熟,模糊伸耳听了一下:“哪有什么动静?不就是风吹浪摇么?臭小子,回你屋睡觉去!” 然后一个翻身又沉沉睡去。 于得水无法,悄悄到门边打开一个缝隙,又侧耳听了听。 说也怪,这时候外面就再也听不到任何打斗的声音,于得水等了会儿发现没动静,也就回房继续睡觉了。 海风呼呼刮了一夜,第二天天气晴好,天空湛蓝如洗,是个出海的好天气。 于老爹正叼着烟袋收拾渔网准备出门,就听见外面“砰砰”的敲门声:“四叔起了吗?出事了!快出门看看吧!” 敲门声吵醒了于得水,他趴在枕头上听屋外的动静。 “水虱子,怎么了?”这是自家老爹的声音。 这水虱子是自己本家一个后生的浑名,比于得水大了几岁,因其入水后身形矫健,滑不溜手,因此得名。 “四叔快到海边去看看吧,海滩上趴着一个妖怪呢。您老离海滩这么近,昨晚上就没听到什么动静?” 听到这里,于得水猛然想起自己昨晚听到的打斗声还有惨叫声,一个翻身就下了床。 他到外屋一把扯过水虱子:“哥,什么样的妖怪?走,快带我去看看!” 于老爹一个不错眼,就见儿子扯着水虱子冲了出去,于老爹连忙从门后拿出渔叉也跟上了。 出得家门,于得水三人远远便看到海滩上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大家形成一个包围圈,只有中心部分无人敢靠近。 于得水年轻、身体灵活,几下就钻到了里面,然后看到那传闻的妖怪: 这妖怪身长一丈,全身肌肉已呈现绛红色,浑身无光泽,看去已死了几个时辰。头部是圆圆的软体,一个头足有水缸那么大,两只狰狞的大眼睛泛着血水,瞳仁耷拉着,头部下面伸长着八条长长地触角,触角上还分布着众多吸盘,这些吸盘内壁布满了锋利的倒刺牙齿,样子十分恐怖。 第40章 风起云涌 于老爹辈分不小,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道,他伸出渔叉翻看了海怪的身体,摸摸胡须道:“别大惊小怪的,不就是一条大一些的八爪鱼嘛!许是昨晚风暴,被吹上了岸搁浅。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于老爹留下了几个年轻后生处理海怪的尸体,人群聚拢了一会儿,也就三三两两散去了。 于得水蹲在海怪身边,还打算仔细研究一下,就被老爹一脚踢在屁股上:“滚犊子,回家收拾收拾去,等会儿准备出海!” 于得水拧不过老爹,一边龇牙咧嘴的揉着屁股,一边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于得水嘀嘀咕咕的往家走,路上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黑狗冲着沙丘汪汪叫了几声,于得水拍拍小黑狗的脖子安抚它:“花蛤怎么了?” 黑狗冲到沙丘上头,回头示意于得水跟上,然后跑下了沙丘。 于得水只得跟上去。 不远处有一个个沙子堆成的小丘,上面爬着三两只细脚螃蟹,看到人来,它们快速移动着碎脚步逃进了海里。 于得水走近后才发现细白沙丘下横躺着一个男子。 这人穿着素白的长袍,腰间挂着一个锦袋,身边放着一把剑,头发已被海浪打散,手心上一道狰狞的剑痕外翻,面色苍白无力。 于得水赶紧扶起他回了自己家。 于老爹左等右等都不见儿子回来,趿拉着草鞋骂骂咧咧的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火塘上咕嘟嘟煮着浓汤,黑狗花蛤伸着舌头蹲在一边,眼不错珠儿的盯紧汤锅,小尾巴摇的快要断掉,而里屋,自家儿子正在用湿棉布擦拭着一个陌生人的脸。 于老爹忘了教训儿子这茬儿,他抬手一指床板上的人:“哪儿来的?” “我捡的!” 于得水赶紧把经过给老爹讲了一遍,于老爹收住了脾气,道:“看在你救人一命的份上,就不与你小子计较了!那这样,你老爹我自己出海。你看好门户,别到处乱跑!” 于得水答应一声,恭送老爹出门去。 于得水喂那男子喝了浓浓的姜汤药,然后坐在门边补渔网。 如此半晌后,忽然听到堂屋里有声响,于得水回头一看就发现那男子已经醒了,正要自己坐起来。 于得水赶紧过去相扶,劝道:“这位兄弟你身体还虚弱呢,赶紧再躺躺吧。” 那男子唇色还是惨白,许是失血过多。他抬眼看看四周,低声问道:“这是哪里?” 于得水助他靠在床沿上,又喂他喝了碗温水,才答道:“这是于家村,我叫于得水。我看你倒在海滩上,就把你救回来了。兄弟你怎么称呼啊?” 那男子答道:“在下云涌。” “云老弟,你这孤身一人怎么晕倒在海边?莫不是碰到海怪了吧?早起来我们刚发现的,就死在海滩上。现在村里人都出去赶海了,要不然我还能跟去凑凑热闹.....” 云涌本来在静静听他念叨,待听到有人出海,他一把抓住于得水的衣领大惊道:“有人出海了?” 于得水被他吓了一跳,赶紧点点头:“是啊,我们于家村人靠打渔为生,不出海,大伙儿吃什么...” 云涌伸手抓过身边的佩剑,挣扎着要起身。 于得水赶紧去扶他:“云老弟,出什么事了?” 云涌嘴里吐出几个字:“海里有妖怪!” 然后就出门直奔海边。 于得水呆愣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坏喽!我那老爹....云老弟你等等我!” 然后赶紧去门后面拿出已经磨得锃亮的渔叉,又把门边上绑着的一捆麻绳斜挎到身上,大步跑出门去。 云涌虽然身负重伤,但毕竟根基还在,他强制用灵力压制住身体的几处大穴,然后施展身手欲腾空出海。 后面于得水已经赶上来,一边解渔船的缆绳一边招呼云涌:“云老弟到这里!咱们驾船出海,希望还来得及!” 此时原本万里无云的蓝天已经渐渐遮云蔽日,海岸线上还隐隐漫上了浓重的乌云,黑色的云墙乌压压袭来,眼看着一场大风暴即将来袭。 云涌考略一思考,经过昨夜的一战,自己的灵力已经消耗大半,若是腾空飞去,确实吃力,于是跳上了于得水的渔船。 于得水赶紧划桨直奔预定的出海区域。 第41章 渔村诡事 再说出海的于家村村民,也已经发现了海面的异常。 海面宛如一汪死水,异样平静,就连一圈波浪都没有,平日里常见的海鸽子也不见一只,撒网下去半天都不见一尾鱼上网。 于老爹手搭凉棚望望远处的天边,很快就发现天气的变化,赶紧互相呼唤着收拾东西往回赶。 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就在大家使劲儿划桨回岸时,突然在静如明镜的海面上炸起一朵数十米高的浪花,然后湖面上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渔船被漩涡边缘的海浪搅拌,渔民们赶紧稳定船舵拉起帆布,希望借助风力摆脱漩涡的控制。 奈何这漩涡越来越大,范围越来越广,涡洞幽深可怖,垂直到深不可及的海底深处,有几艘靠近漩涡的渔船因躲避不及很快被漩涡卷走,眨眼间便被吞没,再也无影踪。 渔民们顾不得悲伤,都使尽力气划桨,眼看着漩涡越来越靠近其他几艘渔船,于老爹见状赶紧指挥大家:“水虱子、老七、天赐,赶紧跳海游过来!” 船上的几人纷纷跳海,一个猛子扎到水里,然后逆着漩涡水流的方向,从边缘慢慢游到外围。 这时候他们跳下的那几艘渔船也已经被漩涡吞没,打着旋儿就不见了踪影。 于老爹赶紧命其他渔船抛绳子救人。 海边生长的后生们水性都很好,跳水的几人陆续钻出水面,伸手揽住抛下的绳子,蹭蹭蹭几下就跳到了于老爹几人的船上。 于老爹立即掌舵调整航向,其他人都紧张的扬起风帆、蹬起鼓风机,希望能加快速度离开这危险地带。 就在几艘渔船渐渐驶离漩涡,大家自以为安全时,突然从漩涡中心的涡洞里伸出几条巨大的触角,这些触角如藤蔓般粗大有力,像是有眼睛般准确的直冲几艘渔船而去,只是一眨眼功夫就卷住了其中一艘船,然后飞快的带着船缩回到涡洞里。 水虱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所在的船被触手卷走,又惊又怒,急的眼都红了。他大喊一声:“爹!孩儿来救你!”随手抄起一把双股渔叉就跳到了海里。 这个变故使其他几艘渔船的人都十分震惊,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于老爹一边命其他人不要回头看,奋力向外划,一边指挥他船上的人抛绳子救水虱子。 奈何水虱子跳到海里后就不见了影子,只留波涛翻涌的海面上泛起层层白沫儿。 众人奋力多时终于摆脱了漩涡的威胁,海面趋于平静,有几人忍不住回头看,都心有余悸:“刚才太危险了!这要被卷到漩涡里可永远都见不了天日了!” “唉,可惜了水虱子他们....” 于老爹大吼一声:“都废什么话!以为现在就安全了?都抬头看看天,不想死的就赶紧继续划,谁要再胡乱放屁,我老于头第一个踹他下海!” 船上的人们都抬头,这才发现刚还晴空万里的天上已经聚满了浓重的黑云,隐隐传来雷电的低沉轰鸣声,有经验的人立即明白了,这是大风暴来袭的征兆。 众人哪还敢废话,立刻又甩膀子拼命划桨鼓风,希望能在风暴来临之前回到港湾。 划桨的众人吆喝着号子拼命用力,脸上、臂膀上都布满了汗珠,谁也不愿意腾出时间去擦一把,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现在一秒一毫都耽搁不得,他们这是在与地狱的勾魂使赛跑! 偏偏事与愿违。 刚刚还平静无风的海面上泛起了细小的涟漪,就像是一碗水突然被抖动了起来,慢慢的,海面上的波浪也翻涌而起,且愈来愈大。 再后来,几艘渔船在海面上已经不再平稳,到最后只能随着巨浪起伏漂荡。 突然一声霹雳,惊雷过后,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冰冷的降落在船板上。 不远处又有一艘渔船终于被海浪掀翻,连船带人都沉到了海底,船上的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大自然的威力,人力怎可抵挡?于老爹干脆停了舵,仰天长叹一声:天要亡我! 第42章 救人水火 当死亡来临的时刻,每个人都异常的平静。 每条船上的人都各自默默聚拢到一起,相互紧紧拥抱着暗自祈祷。 于老爹从腰后摸出了半袋烟,虽然里面已经没了火,但他还是抿起烟嘴吧嗒了两下,脸上平静,心想:幸亏得水没跟着来,我要折在海里回不去,往后可真没人治得了这臭小子了! 于老爹这么想着,还真就以为听到了自家儿子那独特的大嗓门,远远呼唤着在叫他老爹.... 另一边于得水正奋力划着桨奔向渔船出海处,一袭白衣的云涌端坐船头,施展法力编制了一层保护障抵挡风浪的侵袭,以确保这艘小船能平安的找寻到大家。 修行之人视力极佳,云涌远远便看见视线尽头有几个黑点在风浪间上上下下、若隐若现,赶紧指引于得水划过去。 于得水一边用力划船,一边大声呼喊:“老爹!” 您可别死!儿子还巴望着给您养老送终呢! 于老爹闭眼正幻想着踢儿子一脚,耳边就听到儿子的叫声,而且十分清晰,就像是在不远处。 于老爹赶紧睁开眼,果然就看见自家儿子正划着自家那条早已淘汰的破渔船过来。 于老爹此刻是又惊又喜又气:惊的是这种危险时刻,自己儿子是怎么赶过来的;喜的是还能在闭眼之前看到独子一面,不算有憾;气的是于得水这小子果然不按常理出牌,这种时候不躲在家里,怎么还硬凑过来送死! 眼看着这条小渔船就坚持不住了,云涌一把抓起于是脖领,飞身上了于老爹的大船。 于得水一见老爹的面十分欣喜,直接奔过去打算来个拥抱,哪料想迎面而来的就是老爹的破草鞋! 于得水被草鞋打得正着,低头“哎哟哎哟”的乱叫。 于老爹理也不理于得水,光着脚两三步到了云涌面前,拱手作揖道:“谢先生护我儿周全!小老儿一见先生就觉得不同于常人,刚才看先生的身手也是非常利索,还请先生救我等性命!” 其他船上的人看见于得水领着一陌生男子登船,都十分诧异,待细看那男子的打扮装束,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仙家道长么? 众人都认为是老天有眼,特派了贵人相助,都把这白衣男子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一个个都密切注意着于老爹船的动向。 也不知道于老爹、于得水是怎么跟仙长说的,反正等看到于老爹船上的信号灯亮了后,大家都兴奋异常:这可是集合信号! 众人都来不及思考就争先恐后的跳船,划向于老爹的大船。于老爹早就派了船上帮工抛下绳子,助大家上甲板。 等看到人都到齐了,于得水清清嗓子,大声道:“乡亲们,我这位云老弟身手不凡,更有仙家法力在身,等会儿大家都躲到船舱中,云老弟会救大家回岸!” 众人齐声说好,心下一派激动,都一窝蜂钻到了船舱中。 云涌留下于老爹掌舵、于得水摇帆,然后自己盘腿坐到甲板中央,双掌合十,两手中指交叠紧扣,形成“凹”字诀,然后运气将眉心的灵力注到指尖,一道青光闪过,船就踏着风浪急速前进了。 船身周围形成了一层隐形的圆障,不论风浪还是冰雨,都不能近船身分毫。 于老爹看了云涌的神通,安心不少:海神娘娘保佑,看来这条命不用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于老爹满怀希望的时刻,突然凭空从海里伸出一段触角,触角似有眼睛般直直冲向大船,重重拍打在船帆上,帆布上的缆绳被打断,帆布哗啦啦的很快便被风吹散了。 正在下面调整航向的于得水一个踉跄就被船桅拍到了水里,眨眼便被无边的巨浪淹没了。 于老爹着急的大叫:“得水!我的儿啊!” 第43章 风平浪静 云涌张开双眼,起身一跃,冲着于得水落水的地方就扎了下去,他的身形在海面留下一圈涟漪。 船舱里有几人奔出来,一面奋力重新扯好剩余的桅帆,一面扒着船身,和于老爹寻找两人的踪迹。 过了一盏茶功夫,云涌从水里飞身而出,肩上还扛着已经昏迷的于得水。 众人赶紧上前,七手八脚接过于得水,抬到船舱去控水抢救。 云涌从背后抽出宝剑,灵气自剑锋绽出,直指海面,海面渐渐趋于平静。 云涌从海里冲出,全身衣袂却半点不带水星,他持剑虚浮在半空,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眼注视着海面下蕴藏的危险。 云涌师承归宗九龙山,重视心志和精神的锻炼,他闭目凝神,通过周身的气息感知身边的异常。 突然,他感应到正下方有异物出现,立即控剑灵活的砍杀,刚好将海怪伸出偷袭的一条触手一斩两半,海怪受伤,海水漫开了一大朵凝着血色的浪花。 海怪狂叫着呻吟,使劲扭动着身体浮出水面,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它的头部呈椭圆形,只头部就足足有两艘渔船大,墨绿色的眼睛大如牛犊,犹如夜灯般阴冷瘆人,头上长有八条巨大的腕,腕部有伞状薄膜连结,每条腕上都有大大的、长有倒刺的吸盘,吸盘随着腕部的摆动,不停地伸缩张合。 人倘若被这吸盘咬住,可顷刻间脱掉一层皮肉。 船上的众人赫然发现,这不就跟沙滩那头海怪是一样的吗? 只不过现在海里这头身形更大、长相更狰狞可怖,况且现在是在它的地盘,势必很难对付! 渔民们不禁为云涌捏一把汗。 云涌观海怪身形,自知以现在负伤后的实力,实在不是它的对手,且船里还有十几名渔夫,现在首要以救人为重,因此便决定不再硬拼。 云涌伸手从腰间锦袋里取出一枚灵珠,上刻:“天蚕”二字。 这是几年前自黑山灭掉天蚕精后,修炼其身得来的法宝,内里的天蚕网能忍冰寒火烛,其形虽柔软如丝,却异常坚韧,只一条丝就能承受一座铜鼎的重量。 云涌将灵珠捏碎,食指中指合并念起咒语,一道白光自手心闪过,巨大海怪便被蚕网包裹。 海怪越挣扎,网越收越紧,随着海怪的翻腾呻吟,海面上激起阵阵巨大的浪花。 渔船俱被海浪带的东倒西歪,船上的人就近抓住木围栏和船身,用尽全身力气不被丢出去。 待海面慢慢平静后,船里的众人都露头偷看,发现海面上已不见了海怪的踪影,而云涌已经稳稳落在了船头,利索的收起了佩剑。 于老爹赶紧迎上来问道:“小先生,那八爪鱼怪呢?” 云涌没说话,摊开右手手掌,众人就见他掌心里静卧着一颗晶莹圆润的明珠,却原来是天蚕网自动修复而成,仔细看,还能看见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海怪挣扎的身影。 于老爹和众人都十分惊讶,任谁都想不到刚才那头吞噬多条生命的巨大怪兽,此刻居然就被困在这小小的珠子里,大家心里对云涌都是既敬畏又感激。 此地不宜久留。 众人赶紧扬帆起桨,一路顺利的到了岸边。 经此变故,渔民们自是无半分收获,可是连命都从老天爷手里硬抢下来了,大家都暗自庆幸,心有余悸。 于老爹辞别了众人,背着还在昏迷的于得水回了家。 经过这场海怪风波,村子里折了不少人手,一时间各家各户都悲痛不已,待听得海怪已被仙师崭除,家家户户都争相送来米面菜蔬看望仙师,云涌一一谢过大家。 他谦虚有礼的态度更赢得了村民们的好感,经村民的一再挽留,思考再三,云涌决定留在于老爹家修养。 家家户户都在休养生息,希望能最快地从惨案的阴霾中摆脱出来。 要说最悲伤的就是水虱子家了。水虱子的娘一天之内丧夫又丧子,家里就剩她和才四岁的小女儿相依为命,村民对她母女都颇多照顾。 第44章 深海明珠 如此半个月后,于得水已彻底恢复了健康,整天活蹦乱跳的腻着云涌,要跟他学法术。于老爹对于得水也不再动辄打骂,两父子关系更加亲密。 云涌经过半月的吐纳疗伤,内伤外伤都已大好,决定择日便起身继续游历。 这天,云涌拗不过于得水的热情邀请,被强拉着去村中转转,机灵的黑狗花蛤也撒着欢儿一路小跑跟着。 两人一狗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一户人家,黑狗花蛤突然冲着那家汪汪乱叫起来,黑色的爪子紧抓地面,龇牙咧嘴,好似有敌情一样。 门口有一三四岁的小女孩,正笑嘻嘻的舔着手中的麦芽糖,声音清脆的跟于得水打招呼:“得水哥哥早!” 小模样可爱的紧。 于得水欢喜地抱起她亲了又亲,问:“青丫儿,最近乖不乖?有没有听娘亲的话?” 名唤青丫儿的小丫头认真的点点头,奶声奶气的答道:“丫头很乖,青丫儿还帮娘亲晒海菜。看,这是哥哥奖励给青丫儿的糖!” 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麦芽糖。 于得水跟着笑,伸手摸摸小姑娘细软的头发,随意问了一句:“哪个哥哥送你的糖?赶明儿得水哥哥去集市,给你带拨浪鼓回来好不好?” 青丫儿继续笑:“好呀好呀!哥哥就是水虱子哥哥嘛!” 于得水听了脸上就是一僵。 他回头看了眼云涌,发现云涌也是面露疑惑,因此又不确定的问:“青丫儿可不能说谎啊。你什么时候看到水虱子哥哥了?” 青丫儿像是要证明她说的是实话一样,从于得水怀里跑下来直奔里屋,不一会儿就揪着一个小布袋出来,献宝一样的捧给于得水:“你看嘛,青丫儿没说谎!这是水虱子哥哥带回来的珠子,让娘亲藏起来好好过日子的。” 于得水赶紧打开布袋,云涌也凑过来一看,发现里面赫然放着十几枚深海明珠,颗颗都有鸽子蛋大小,浑圆莹润,白如玉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滩湾多礁石,有潜水功夫好的后生憋气下到浅海,运气好的话捡上来蚌壳海贝,里面最多是米粒大小的珠子,就是品相最好的,也不过枣儿大,都是被家里老娘藏起来,预备家里女儿出阁时,缝缀到女儿嫁衣上的。 像袋子里这样圆润又如此大的明珠可是极其难得! 何况这里竟有十几颗!这价值,足以在城里买座三进的宅子,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看到这,于得水对于青丫儿的话信了七八分:这些深海珍珠都极难采摘,整个于家村水性最好的,非水虱子莫属了。 难道这些珠子真是水虱子带回来的? 莫非水虱子并没有遇难?他还活着? 可若他在村里,为什么这些日子都不见他露面? 于得水满脑子的疑问没人解惑。 旁边一直安静的云涌突然发问了:“青丫儿,可还记得你哥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青丫儿歪头想了想,说道:“就是月圆那天啊。” 云涌和于得水对视一眼,俩人都无言,只不过云涌眼里是了然之色,而于得水则是一脸的惊惧。 于得水可还记得,本月十五,正是渔民们出海遭遇海怪的第七天,也就是水虱子他们遇难的“回魂之夜”! 莫不是见鬼了? 于得水不得不胡思乱想起来。 怨不得于得水如此想。 主要是这段时间碰见的稀奇事太多了,又是海怪又是神仙的,由不得他不乱想。 这不,旁边不就活生生站着一位...... 旁边站着的云涌却是微微一笑,心想,万物生灵都不免有俗念,特别是人类作为六界生灵里心智杂念最多的一种,魂魄借助回魂夜完成未了的心愿也不足为怪。这水虱子大概只是惦念家中孤母幼妹无依,因此才现身探望吧。 思及此,云涌弯腰摸摸青丫儿的头发,轻声道:“既是你哥哥专程带来的,青丫儿就赶紧去藏起来吧,可不要再对外人讲。” 青丫儿清脆的答应一声,就乐颠颠的捧着布袋回屋了。 于得水见云涌平静的举步离开,抬脚就追了上去:“云兄弟,村子里有鬼出没,你不作法将它灭了,护卫村民安全吗?” 云涌步履平稳,神情淡然:“世间万物的精灵鬼怪并不全部是有害人之心的。你刚才要灭的可是你昔日的好兄弟,你当真狠得下心?而且刚听青丫儿所言,水虱子并无恶意,凡人自身不具备修为,逝去后的灵魂意识有限,我估计回魂夜后他难以支撑,魂魄已经消散堕入轮回了。如若他们真的在村中作恶,村中这半月又怎能如此平静呢?” 于得水听了细细想了一番,连连点头:“那就好!若村子里到处是鬼魂出没,那可着实瘆人!毕竟兄弟一场,还是祝他们早登极乐,及早投胎吧。” 第45章 鬼影频现 之前云涌一路跟踪魔界迦楼罗,与之大大小小交战不下百次,久战不下,紧要关头云涌割破掌心,以自己身上朱雀血的威力,才堪堪将迦楼罗逼退。而他自己却因此失血过多,导致在遭遇小海怪突袭时,无法用尽全力,最后虽将海怪诛杀,自己却也晕倒在了沙丘。 经过这些天的修养,云涌的内伤外伤都已彻底痊愈,他担心会遭到魔界的报复,连累无辜的乡民,因此向于老爹父子辞行,预备明日一早就启程离开。 于家父子久劝不下,最后只得同意,风风火火的置办了一桌农家风味的山珍海味,三人把盏言欢,喝得十分热闹。 老年于得水讲到这里,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口润润嗓。 我着急听接下来的故事,在一边插言道:“那么,云涌后来顺利离开了吗?后面还发生了什么?” 高瞻居然显得很平静,说:“这六十年来,云师叔下落不明,师尊曾派出多名弟子,遍布五湖四海寻找,都无果。种种迹象都表明,云师叔并未离开过天波郡。我想,他应是遭遇了更可怕的事情。” 于得水捋捋胡子点头道:“不错,是遭遇了一些事情,不过并不是可怕,而是可爱。这些年我一直守口如瓶,是因为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谁又能相信,我居然见到了传说中的龙女!” 时间又回到六十年前。 席间,于老爹、于得水争相向云涌敬酒,像云涌这等修炼之人本远离世俗,归宗有禁令,严禁私欲,酒色更是要避而远之的。 可云涌心里清楚这是于家父子的心意,因此也就照单全收,一杯接一杯的喝下,月上中天时仨人都有些吃不消,醉意满满。 于得水最先提出来去外面出恭,他摇摇晃晃的一边向外走,还一边回头指着云涌道:“云、云兄弟,好酒量!你且先歇会儿,兄弟我出、出去腾些地方,回来咱哥俩继续喝!” 云涌不动声色的将酒水用内力排出体外,同时脸不红心不跳的道:“不急,于兄弟请自便。” 于老爹虚空给了于得水一脚,嘴里也不利索了:“浑小子去你的,这不有你、你老爹陪着吗。你快去快回,回、回来换你老爹....” 于得水这才摸摸索索的打开门栓,摇摇晃晃的出门了。 屋里的俩人又对饮了几杯,左等右等,都不见于得水回来,于老爹嘴上嘀咕了:“这小子不、不会掉海里了吧?我去瞅瞅...” 然后趿拉了草鞋也一步三摇的出门了。 云涌微微一笑,自锦袋里掏出一物,打开便携型“百游月晷”一看,已经丑时一刻了,准备等于家父子回来后就撤席睡觉。 哪成想却听到院子里于老爹的声音:“水虱子,这么晚你怎么在我家?你扛着得、得水干嘛呢?” 云涌一听不对劲,立刻就冲到了门外,果然就见院门边站着一个人影,肩上扛着已经睡过去的于得水。 不远处传来海浪拍击礁岩的声音,湿润的夜风卷携着海腥味扑面而来,今夜月色清冷明亮,院里的景象一目了然。 于老爹扶着墙正指着水虱子质问,似乎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位早已不在人世。 平整夯实的沙土院子里,渔村特有的低矮的石头围墙边,一道模糊的身影笔直的立着,被横扛着的于得水还在迷迷糊糊发出呓语。 明眼人细看就会知道,这个站立的所谓“人影”,实际是没有实体的,看地面上的月影就会发现,于得水像被凌空漂浮在半空,这景象实在诡异得紧。 云涌甫一出现,那人影似乎十分恐惧,不禁索索发抖起来。 云涌站定身形,说道:“人鬼殊途,你既已身死,就不要再执迷于世间,放下于得水,我可助你早日步入轮回。” 于老爹这才猛然想起,眼前的水虱子已在半月前出海遇难,不禁惊叫一声:“鬼啊!!” 第46章 海市蜃楼 “水虱子”犹豫了一下,扛着于得水慢慢靠近屋子,刚走几步就被于老爹拦住:“水、水虱子,你不是死了吗?你四叔我对你可不薄啊,你怎么半夜来害我?可千万别带走得水,这是你四叔唯一的血脉,做人要厚道啊。” 于老爹说完就从门后抄出了一根渔叉,正对着水虱子。 “水虱子”立刻停下,不敢再向前,一张面孔藏在阴影下,让人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阵阵丝竹音乐声,中间好像还夹杂着女子娇媚的欢笑声。 云涌清楚“水虱子”不足为惧,便动身打算穿过院墙去一探究竟。 云涌刚准备推门出去,就听见一声含含糊糊的声音:“别...去...,危险....” 正是从水虱子的方向发出来的。 云涌猛一回头,就见“水虱子”正慢慢放下于得水,动作僵硬缓慢,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于老爹赶紧从地上抢回于得水,搀扶着于得水慢慢站起来,到墙角边催吐。 于得水被海风吹了一阵,酒意已去大半,睁眼看到自己老爹一脸关切的样子,咧嘴就笑了:“老爹!咱哥俩儿继续喝!” 于老爹恨不得拍死这倒霉孩子。 他动动眼珠示意儿子看院中的景象,于得水扭头看到“水虱子”直直的站在院中央,脑筋转了半天,大嘴张着,半天才发出一声:“我的娘呀,见鬼了!” 云涌慢慢走向“水虱子”,但“水虱子”好像十分怕他,云涌越近前,他就越退后,躲躲闪闪的不肯让云涌靠近。 云涌只得站住,轻声问:“水虱子不用怕,我知道你是好意,你是特意来提醒于老爹和得水兄弟的对吗??” “水虱子”嘴未动,腹腔却凭空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告诉四叔...危险,躲...躲在家里、莫出门....” 云涌点点头,继续道:“你四叔已经知道了,他还要谢谢你救得水回来。告诉我,外面那些是什么人?” 本来面无表情的“水虱子”听了这句话居然表现的非常害怕,他抖动着并不存在的身子,声音都变得尖利嘶哑:“很可怕...死了好多人...爹..石头、平安...都死了...有妖怪...” “水虱子”的表情极度恐惧,像是重新看到了那场景,不过瞬间他脸上又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虚幻缥缈的向往神情:“好美...有仙女...很多仙女...” 于老爹与于得水听的稀里糊涂,云涌却明白,这就是水虱子临死前看到的情景。 他侧耳听听,发现海边的音乐欢笑声仍在继续,就安心慢慢安抚水虱子:“水虱子不用怕,我不是坏人。你能告诉我,现在在海边的是些什么人吗?” 还没等“水虱子”回答,远处就传来一道破空的海螺声,“水虱子”听了立刻恢复面无表情的行尸模样,朝着海边机械的走去。 于得水想叫住他细问,却被于老爹拦了回来。 云涌心想海边那些人恐怕要撤退了,赶紧飞身跃过院墙跟了上去,风中传来云涌的声音:“于老爹,赶紧带得水回屋,天亮之前,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于老爹赶紧点头称是,将于得水拉进了屋子,将门栓锁住。 此时夜空中飘来大块的乌云,一地的月光很快被遮掩,趁着夜色的掩映,云涌身形灵活变换,悄无声息的跟踪“水虱子”。 “水虱子”身上的关节都很僵硬,就那么笔直的行走,机械一般,没有实体的身影穿过院墙、木栏、晒鱼架,从远处看只能感觉像是在飘浮一样。 云涌发现前方有绿莹莹的灯火闪耀,赶紧屈身藏在了一处沙丘下,而“水虱子”已经飘到了海滩,细滑的沙子上没留下半个脚印的痕迹。 云涌眼睁睁看着“水虱子”与一群鬼影汇合,有序的排好队,然后静静地矗立在海滩边没有了动静。 不远处的那堆绿光慢慢飘近,丝竹音乐声也更加清晰,隐约有人影晃动。这情景似远似近,似真似梦,如同海市蜃楼般不真实,好似随时便可随海风飘散…… 云涌不禁定睛细看。 第47章 龙女白螺 云涌静静地等了一刻钟,就看见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提着一盏灯笼,蹦蹦跳跳的跑过来。 之前看到的亮光就是这盏灯笼发出的。 小童头上绑着两个抓髻,脑后浅绿色的丝带垂到脖颈处,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短装,赤着脚,腰间用绳子系着一个大大的白色虎纹海螺。 云涌细细一看,就发现他的脖子、手臂、胸前的皮肤上都长满了鳞甲,更跟一般世间孩童不同的是,他的身后还拖着一条细长的、同样长满鱼鳞的尾巴。 这小童笑嘻嘻的清点着鬼影的数量,清点完毕后,满意的点点头:“不错,这次回来的挺准时。你们都仔细跟着姐姐的队伍,不可再乱跑去到人间!” 这小童正训得起劲儿,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个清脆如珠的声音:“那迦,准备好了吗?该起身回去了。” 名唤那迦的小童在沙滩上跑着赶紧迎上来人,撒娇般道:“白螺姐姐!” 云涌循声去看,看见一群穿着艳丽的女子互相玩闹着在不远处停下,当中有一名身穿白纱的年轻女子漫步走来。 她身材苗条,体形纤细,头上戴着一圈硕大圆亮的明珠,耳上戴着精致的花螺,手腕上缠着一条细小的银蛇。 她同样赤着脚,女子独有的嫩白娇小的玉足踏在细沙上,在身后留下一道整齐的脚印。 被叫做白螺的女子温柔的笑着,张臂接住了跑过来的那迦,她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点在小童额头,嗔怒着说:“你又放他们回家了?倘若被你哥哥发现,我可不帮你求情!” 那迦听了赶紧露出讨好的笑:“白螺姐姐最疼那迦了,肯定舍不得那迦受罚的...” 后面几位女子也聚拢过来,笑着道:“白螺姐姐就饶了二殿下吧。现在时辰不早了,我们赶紧回龙宫要紧。” 白螺也不是真的要去告密,不过吓吓这胆大妄为的小童,遂含笑挽了那迦的手,转身下令道:“开路回宫!” 队伍后面有一个手持三叉股的龙虾精就赶紧上前来,自怀里取出一颗纯黑的珠子,作法将眼前的海面破开了一条道路。 那迦和众女子已经列队齐整,现出真身。 除了那位白螺姑娘和那迦是龙身外,其他女子都是些鲛人、鱼精、蚌精之类的,她们有秩序的慢慢下到海里,后面跟着一队虾兵蟹将,队伍最后,就是“水虱子”那批水鬼了。 云涌眼瞅着那批人下海遁去,赶紧自锦袋里掏出避水珠吞下,然后一头也扎进海里追去。 听那迦和白螺的交谈能得知,这应该是海族龙宫的人,只是这些人与水鬼和海怪又有什么关系呢? 云涌一路潜水紧跟,半个时辰后就到了一批壮观的宫殿群前。 这些殿宇外围被透明的保护罩围起,就像是一个倒扣的琉璃大锅,入口处耸立着一道巍峨的殿门,上书:“西海龙宫”四个大字,殿门外有列队严明的海蛟兽持戟护卫。 众人在宫殿外恢复了人身,说笑着入了龙宫。 一位前来迎接的海族宫女紧走几步到了白螺面前,抬首在白螺耳边低语了几句,白螺便笑着辞别了大家,领着那迦走向了西侧的宫殿。 云涌不敢太靠近龙宫,以免被巡逻的守卫发现,于是放出一只纸鹤从角落里飞进龙宫,偷偷的跟着白螺和那迦而去,自己则躲在礁石后观看纸鹤传输的幻影。 白螺和那迦并不知晓被人跟踪,两人说笑着进到东殿,就见有一长身挺拔的男子立在窗前凝神静思,正侧首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迦看到此人,第一反应,便是躲到了白螺身后。 白螺哭笑不得,只得走上前恭敬地行了礼:“白螺见过大殿下。不知大殿下来罗甸宫有何事?” 第48章 龙族秘闻 白螺哭笑不得,只得走上前恭敬地行了礼:“白螺见过大殿下。不知大殿下来罗甸宫有何事?” 被尊称为大殿下的应龙闻言回头,露出一张英俊挺拔的脸。 他的五官如刀刻剑削般深刻端正,眼神深邃幽黑,薄唇紧抿,头上两个金色的龙角彰显着他的龙族身份。 应龙抬手示意白螺起身,像是没听到白螺的问题一样,直接看向白螺身后的小家伙儿,声音微冷:“那迦罗,听说你最近清闲得很,看来为兄有必要上禀父王,替你重新安排一下近期的课业!” 那迦听了立刻冲出来,大声道:“大哥你就会欺负我!我要去告诉母后!” 应龙冷冷一笑:“尽管去。到时候看看父王和母后究竟会护着谁!龙骥,送二殿下回宫!” 那迦还要说什么,就被东宫第一护卫龙骥直接抱走了...... 白螺看着这兄弟两个又吵起来,却不打算声援那迦小王子。 她心里知道大殿下一向有分寸,大殿下面冷心热,也只有面对自己幼弟时才会如此孩子气。 白螺想到应龙小时候也是经常如此板起面孔教训自己的,不由得微微笑了。 应龙回身看白螺,就见她微笑看着自己,脸上一时间愣住了:白螺有多长时间没有对自己如此亲近了? 白螺被应龙盯得浑身不自在,出言微微提醒道:“大殿下,可是有事找白螺?” 应龙从微愣中回过神来,掩饰般的抬手轻咳一声:“下个月初五就是你的成年礼了,父王命我前来询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 白螺嘴角带着微笑,答道:“谢龙王的好意,王后已派人布置好一切,白螺没有别的要求。” 应龙听了“嗯”一声,停顿一下,问:“需不需要派人去走一趟泽西郡,请嘉泽龙宫的新王和王太后来观礼?” 白螺诧异的抬头。 应龙一瞬不瞬的看着白螺的眼睛,白螺赶紧低下头,想了想,轻声回道:“不用了。” 末了,又加了一句:“他们不会来的…” 应龙听着白螺落寞的声音,不知怎么心头就蒙上一股酸涩,不过他极善于隐藏自己的感情。他使劲儿握了握拳,恢复了平静的声音:“如此也好。那,我先去回禀父王。” 白螺赶紧起身让行,应龙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到看不到应龙的身影后,白螺长出了一口气,她走向寝室门边挑起珠帘,刚好看见屋角珊瑚树后面正扑闪着翅膀的纸鹤。 白螺自幼在西海龙宫长大,时不时的偷溜出去到人间游玩,因此一眼便认出纸鹤是人间之物。 她伸出右手挽个兰花指轻轻一点,纸鹤便被卷进了她的广袖中。 云涌眼前的幻象突然消失,他无法感知纸鹤到底出了何变故,不宜轻举妄动,因此就悄悄潜水回了岸边。 于家父子急等了一夜,总算见得云涌平安归来,都是欢喜的不得了,问起云涌的去向,云涌但笑不语。 自从得到这只精致的纸鹤后,白螺与那迦偷偷参详过很多次,一致觉得人间的东西就是比龙宫里的来得别致新奇。 那伽罗抱怨长兄向父王告状,导致他最近多了几位啰嗦的老师,白螺也想到下个月成年礼后就再也不能随意离开龙宫,两人议论起在人间的见闻来都有些停不住嘴,最后商定趁着大殿下出海巡查之机,再到人间走上一遭。 两人这次不带侍卫,在大白天就偷偷化成人形上岸,痛痛快快的在于家村的后山上玩闹了一番,十足过瘾。 那迦罗开心的追逐小兔子去了,剩下白螺靠在一棵百年大树下吹风。 突然白螺怀中的纸鹤自行飞出,忽闪着翅膀冲着山底就飞去,白螺连忙跟上。 纸鹤像是有意识般避过山石、树枝,笔直的飞到了海边一座小院子前。 白螺走近,扒着铺满海草的院墙,心想:这里,就是纸鹤的家吗? 第49章 情根深种 正出门倒水的于得水不经意一抬头,就看见一美貌的蓝衫女子正趴在他家墙头,好奇的上下打量他家的房子。 他张着嘴愣了半天,直到云涌慢慢走了出来。 云涌手掌心正捧着那只纸鹤,疑惑它失踪了一晚,怎么就突然出现了,然后看见于得水张口结舌呆愣原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待看到院外的白螺后,也愣了片刻。 白螺仔细观察了一番云涌,见他面貌英气,身形挺拔,且一身正气护身不像坏人,便放心的指着云涌的掌心开了口:“我的纸鹤,还给我。” 云涌低头瞅瞅无辜的纸鹤,又看看理直气壮的白螺,他沉吟一下,说道:“白螺姑娘,这只是我的纸鹤。” 白螺十分惊奇:“你知道我的名字哦?” 老年于得水在烟斗里加了点烟丝,嘬的起劲:“打这天起,这个叫白螺的姑娘就三天两头来渔村找云兄弟,后来还带来了一个小男孩,白姑娘叫他那迦,二人自称是姐弟。云兄弟带着他们逛遍了附近的集市、庙会,我这个旁观者看得出,云兄弟和白姑娘互相都有好感,云兄弟也再没提出要离开,这种情况维持了半个月。”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高瞻发问。 于得水继续讲:“我记得那天是个昏沉沉的阴天,白姑娘照例带着弟弟来找云兄弟,三人正准备出门,就听闻海边出现了异象。我们跟着村民聚到海滩去,就看到海岸线处有乌泱泱一片黑影,村民们议论纷纷,等黑影近了,我们才发现那居然是传说中龙宫的海军!” 海面上升腾起浓浓的白雾,那些虾兵蟹将列队整齐,面目狰狞,龟丞稳居一侧,正中间的是一个着玄色铠甲的挺拔男子。若不是铠甲上龙鳞密布,脚踏波浪,气势威严,真会让人觉得这只是一位人间的战神。 岸上的人们都面露惊悚,不知道最近有何事惊扰了龙王老爷,惹得龙王率大军压境。 里长等几位老人赶紧朝着海中央跪拜下去,其他村民见此也纷纷下跪,希望龙王爷能息怒。 于得水还要抻脖再看,就被于老爹一个大掌拍下去,四仰八叉的跪下来。 岸上只剩下云涌、白螺、那迦还保持站姿。 于得水捂着发疼的后脑,隐隐约约听到那迦小童嘀咕了一句:“偷溜出来玩儿而已嘛,至于这么大的阵仗?” 白螺素手攥紧了身穿的蓝裙,云涌接收到身边人的紧张情绪,大手握住了白螺的手。 白螺回以一个浅笑,示意自己无碍,然后上前牵起那迦的手。 西海龙族大皇子--应龙看到两人互动的这一幕,眉头微不可见的皱起。 白螺牵着不情不愿的那迦罗走向应龙,微微躬身行礼:“劳烦大殿下亲临,实在是白螺的不是。还请大殿下手下留情,不要迁怒于无辜渔民。” “怎么,在嘉泽公主的眼里,本殿下就是一个如此善恶不分、是非不明的人吗?” 那迦罗心底哀嚎一声:完了,每当哥哥自称本殿下的时候,那一定是非常生气的时候...... 白螺连连摆手:“当然不是。此事确是白螺的错,白螺愿回龙宫受罚。” 应龙道:“那便好!还请嘉泽公主随本殿下回去,论何刑罚自有龙王公断。至于其他无关人等...” 应龙目光望向云涌,嘴角绽出一丝笑:“本殿下可以不予计较!” 云涌上前想要阻止白螺,白螺冲他摇摇头,说道:“这是龙族的事,云大哥不要插手。况且,我是泽西赤水河嘉泽龙宫公主,西海龙王还不会为难于我。我送你的海螺你千万要收好,万事不用担心。” 云涌见白螺眼神坚定自信,于是点点头:“一切小心,有消息及时联系我,我就在岸上。” 白螺微笑点头,牵着那迦罗的手随应龙回宫。 岸上,俯跪的渔民们见海军大队劈海离去,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着起身,不约而同呼出一口长气:还好有惊无险。 惊险过后众人又都难掩兴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于得水胳膊肘碰碰云涌:“云老弟,干什么发呆?人都走了...没想到白姑娘居然是龙族的公主,我于得水此生还能见到龙宫太子,哈哈,龙宫里的人物可不是人人都能见识到的!我这运气实在是太好...哎哎哎,云老弟,你去哪里?” 云涌头也不回的走去村里。 于老爹看着云涌的背影,叹口气,把人群劝退:“都散了吧,要兴奋回家兴奋去!于得水,跟老子回家!” 第50章 不复当年 再说白螺随应龙回宫。 甫一进宫,应龙就下令将那迦罗关去禁闭,放言不到成年,决不允许那迦罗再私自出宫。 那迦罗自是不肯屈服,跳起脚就要跟自己哥哥干一仗,奈何身手不敌,没两下就被应龙制服,然后随后交给了手下龙骥。 那迦罗再一次狼狈的被龙骥抱走,龙宫上下飘荡着那迦罗的呼喝叫骂声...... 白螺自身难保,眼睁睁看着那迦罗被带走...... 白螺急道:“二殿下年纪尚小,私自出宫完全是白螺一人的主意,大殿下还是把我关起来,放二殿下出来吧!” 应龙冷笑道:“嘉泽公主别急,你一样逃不掉!你应该清楚,龙族中人私自去往人间,会给凡人带来多大震动。那迦罗天性纯真,他又如何想到,他口口声声唤着的白螺姐姐,居然拿他当挡箭牌去跟人间男子私会!” “大殿下怎可如此说?!白螺声誉事小,可千真万确,确实没有利用二殿下!我与云大哥正常来往,怎么就成了私会?这个罪名恕白螺不敢承受。此事与云大哥无半点关系!”白螺难得顶撞应龙。 应龙听到此言,眼里的寒冰更甚,一步步逼近眼前的女子:“白螺,你知不知道,你越维护他,我只会越气愤!” 白螺惊立当场。 应龙殿下的气势着实摄人,白螺这些年对应龙的敬畏又上升一个台阶,现在应龙突然离自己这么近,白螺只觉得紧张的不能呼吸,一张秀颜憋得通红。 白螺的一双手将衣摆攥的皱巴巴的。 应龙眼底的火焰霎时间被熄灭。 每次都是这样,当自己想靠近她时,都会让她觉得害怕和不自在。 她和那个凡人在一起时的默契互动与自然微笑,蓦然又袭上应龙心头。 应龙心头愁绪蔓延,深深叹一口气,罢了...... 应龙慢慢撤回身形,冷冷道:“三日后是你成年礼,本殿下是想提醒你,嘉泽龙王和王太后已经到达龙宫,最近最好不要有所异动。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离去。 周身的气压恢复正常,白螺深深呼出一口气。 看着应龙离去,白螺的心里说不上是悲是喜,得知自己家人到来的意外,很快被心底的惆怅感侵袭,她无意识的轻抚着云涌送自己的一条手环,陷入思绪。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待在应龙身边的呢? 当年父王离世,生母被王后驱逐,幼年的自己被送往西海龙宫寄住。那时候的白螺敏感自卑,性格畏缩,不敢与任何人交流,尽量降低自己在龙宫的存在感。 当时第一个对自己表示善意的就是应龙殿下,他会对自己微笑,会打跑欺负自己的孩子们,会记得自己的生辰,准备惊喜礼物...... 那时候,白螺最喜欢跟在应龙身后,憨笑着唤他“应龙哥哥”。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慢慢疏离。 他是龙宫大太子,未来的西海龙宫继承人,有千斤重担在身,自己只是一个区区河龙王的女儿,身份有着天壤之别。不知不觉间,自己对他变得恭敬,再后来,简直升级成了敬畏...... 而此刻,嘉泽龙王与王太后正在正殿与西海龙王交谈。 “嘉泽王与王太后远道而来,实在辛苦,趁这两日好好休息,也与白螺那丫头好好聊聊,毕竟几十年未见了。”西海龙王抚着胡须笑呵呵道。 “陛下说的是。幼妹承蒙陛下和皇后多年关照,更有两位殿下相伴,是白螺的福气。此次能受邀前来观礼,小王与母亲非常欣喜。”年轻的嘉泽王恭敬道。 这时应龙大步走进来,双方见过礼后就端坐下座。 此时他已褪去铠甲,只穿了青麟常服,以玉冠束发,更显得眉目摄人,长身威武。 嘉泽王太后是位威严精明的中年女子,她偷偷细细打量一番西海大殿下,心里暗赞:果然是未来西海的继承人,别看年级轻轻,这通身的气势竟是自己儿子远远不及的。 如此优秀男儿,又是那样高高在上的身份,如能与之联姻,将来对赤水河嘉泽王庭的发展和巩固,可是有决定性的帮助…… 自己不是有个庶女在此,倒是刚好可以婚配...... 想到此,嘉泽王太后抿口茶,貌似不经意的道:“老身见大殿下年轻有为,应该还不曾婚配吧?不知老身是否有幸,能喝碗媒人茶呢?” 西海龙王哈哈大笑:“弟妹说的正合我意!我这劣子能干是真的,可惜就是不开窍。他母亲一直打算为他选妃,可他屡次推脱,成年礼都过很长时间了。再这么下去,本王都等不及抱孙子了!” 应龙笑笑不说话,冲嘉泽王后一拱手,仰头送茶入口。 第51章 表明心迹 嘉泽王太后听了老龙王的话,眼睛一亮,心底打定主意,定要寻个机会,与西海龙宫王后单独聊一聊,最好此行就能敲定应龙殿下与白螺的婚事...... 见过嘉泽王一行后,应龙告辞返回自己的寝宫。 路上龙骥忍不住插嘴道:“殿下特意将嘉泽王与王太后请来,不就是为了给白螺姑娘一个惊喜?您现在又不解释,这白螺姑娘怎么能明白您的心思?” “多嘴!本殿下自有分寸。给我盯紧了白螺的动向,不许她与那个凡人再往来!”应龙说完扬长而去,龙骥领命下去部署。 白螺在寝宫中度日如年,自己被盯得紧,完全找不到时机向云大哥转送消息,现在云大哥一定焦急了吧? 就在白螺冥思苦想办法之际,被侍女通告嘉泽王太后来访,白螺呆愣一瞬,连忙收拾好心情,迎接出去。 幼年被王太后压制冷落的感觉又袭上心头,白螺不自觉的就恢复了畏缩的状态。 哪料王太后此次前来态度异常和煦,上前拉了白螺的手,轻轻拍着道:“多年不见,白螺都长成大姑娘了,看看这模样,和当年的雪姬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父王在天有灵,知道后一定会欣慰的。” 白螺连忙客气应对,笑盈盈的亲自奉茶端座。 嘉泽王太后对她的态度十分满意,笑着就转入正题:“后日是你成年礼,女孩儿家成人后就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我看你与应龙殿下自幼相识,母亲已经问过陛下和皇后的意思,都对你十分满意。我看,这亲事宜早不宜迟,就趁着我和你王兄都在,赶紧定下来吧!” “什么?我和大殿下的亲事?!”白螺十分吃惊,这可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她略一思考,觉得此事实在不靠谱:“母亲可问过大殿下的意思?” 嘉泽王太后理所当然道:“陛下和皇后的意思,不就是大殿下的意思?你就安安心心的做你的新嫁娘,其他事,一切有我!” 白螺恭送嘉泽王太后出门,脸上的意外和迷茫一直消散不去。 “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我和大殿下?这怎么可能?” (影三郎:问我!我知道!) 思前想后,白螺坐立不安,最终找了个由头,偷偷去见应龙。 “大殿下知道...那件事吗?”白螺深深低着头,一张脸涨得通红,她鼓足勇气问下去,声如蝇蚋。 “如果你指的是我和你的亲事,那我回答你:是我亲口同意的。”应龙淡淡道,但眼底的期盼已经隐藏不掉。 “殿下没有开玩笑?我一直把你当哥哥的,我们俩怎么可能?我绝配不上大殿下,大殿下定然也是如此想吧?如此只会让我二人不自在...我们俩,不可能吧?” 白螺脑子如浆糊,已经完全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果然...... 应龙脸上难掩悲伤。 他在意的人并没有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她只关心那个凡人。 “此事还没有公布,取消是来得及的。大殿下,求龙王陛下收回成命吧。”白螺已经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不可能。这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如果你还在心心念念着那个凡人,那么我不介意去杀了他!白螺,人都是有耐心的,你觉得我会容忍自己喜欢的女子,心里还有其他男人?”应龙忍不住低吼道。 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就像关着一头嘶吼的猛兽,现在满心的伤痛即将喷涌而出,已经由不得自己控制了。 白螺被这突然的告白惊得不知所措,眼睛不敢看应龙,慌张的不知该看向何方。 她喃喃道:“殿下喜欢我...这怎么可能呢?再者说,我已经有云大哥了啊...” 白螺生来不过百年,将将不过成年,哪里经历过感情危机,此刻她大脑已经宕机。 又是那个凡人! 此时的应龙怒从心头起,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理智,喜欢一个人要这么麻烦吗?看来有必要做点什么了! 应龙转身面带寒霜离去,任凭白螺在后面如何呼喊都无济于事。 第52章 一较高下 应龙离去后,白螺左思右想,越想心中越忐忑,终于寻了个机会避开人,通过海螺传音给云涌,要他千万小心。 白螺不知道的是,就在云涌收到传音的同时,应龙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云涌看着眼前这位浑身透露冷冽气息的龙族皇子,淡淡道:“不知西海龙宫大殿下突然到访,有何指教?” 应龙非常干脆的道:“本殿下要你立即离开西海,离开天波郡,永远不许再出现在白螺面前!” 云涌微微一笑:“在下的去留,恐怕还轮不到大殿下来置喙。更何况我曾答应过白螺姑娘,要祝贺她成年礼,恕云涌不能言而无信。” 应龙不意外云涌的淡然与平静,若连这气场都没有,就不值得白螺去喜欢。 他霸气的道:“白螺涉世不深,一时被感情蒙蔽了头脑,但你作为驱魔人应该知道,人龙殊途,种族之分是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鸿沟,不要说你们生活习性不同,只说龙族的寿命,就远远长于人族。难道你希望在你生命终结的时候,独留白螺一人在这世上受尽思念之苦?” 云涌听了继续微笑,慢慢说道:“大殿下,这是我与白螺姑娘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就算你贵为西海龙族,也没有加以阻止的立场吧?还是,其实你真正不能接受的,是白螺姑娘选了我,而没有选择你?” 如此轻易被揭露心迹,应龙恼羞成怒,一伸手,一把极具气势的三叉戟被凭空祭出。 他一身黑色盔甲反射着冰冷的余晖,双手紧握三叉戟,直指云涌,冷冷道:“不要妄想挑战本殿下的权威!给你活命的机会你不珍惜,本殿下是不会允许你再出现在白螺面前。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你,让白螺断了念想!你觉得你能担起本殿下的龙戟之威吗?” 云涌抽出随身的宝剑,右腿在沙地上画个弧形,站稳身形,做出防卫的姿势:“云涌愿意领教!” 应龙飞身向前,右手刺出三叉戟,直逼云涌命门。 云涌快速飞起倒退,同时手挽一个漂亮的剑花,宝剑死死地抵挡在三叉戟的头部,但强大的冲击波仍将他逼得后退几步。 另一边偷偷赶到的于得水躲在礁石后面看的胆战心惊,心里为云涌死死捏一把汗。 两人交手百十回合,一道黑风,一道白影,起起伏伏从陆地打到半空,又从空中打到海面。 只一眨眼的功夫,应龙直直坠入深海,云涌稳住身形,御空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寻找应龙的影子。 突然,自海中间升腾起一朵巨浪,一条玄青色的巨龙腾空而起,青色的龙鳞闪闪发光,坠落的水珠在夕阳下映射着绚丽的光彩,就像一颗颗的水晶般,晶莹闪耀。 巨龙咆哮着冲向云涌,却原来是应龙现出了原形。 云涌将剑悬空置于面前,双手捏诀念咒,一道淡蓝色的光芒笼罩在他周边,他以手凌空御剑,与应龙在半空中缠斗起来。 正当两人斗得正酣时,一道白光自海底升起,然后龙骥出现在眼前。 龙骥赶紧将两人分开:“大殿下,请住手,传龙王令,有请云公子到龙宫一见!” 云涌听闻收了神通,应龙也恢复了人身。 应龙回身问道:“父王传他何故?” 龙骥低头:“属下不知。” 末了,又低低加了一句:“好像是白螺姑娘请求的......” 应龙听了愈加气愤,但父命不可违,只得收了武器,冷哼一声潜入海底。 后面龙骥做一个请的手势,云涌将宝剑归鞘,他回头朝满脸担忧探出头的于得水微微点头,然后便随龙骥下海。 第53章 追查真相 手里的烟袋锅已经完全抽不出一口烟,老年于得水干脆拿下,在石板上轻磕几下:“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云老弟。如今已经六十年啦,也不知道云老弟到龙宫后遭遇了什么,他与白螺姑娘的处境如何......我不知道他从何处来,又要去往何处,想打听也无从打听起。有时候我就一整天站在海边,希望他能像第一次出现时,平安归来......” 老人的目光望向辽阔的大海,回应他的只有亘古不变的波涛声。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低沉起来。 我偷眼看看高瞻,发现他的手握拳,紧了又紧。 最后,他站起身向老人恭敬地弯腰行礼:“老人家,多谢您当年的救命之恩。我想,不论师叔现在人在何处,都不会忘了您这位好兄弟。” 老人摆摆手,慢慢站起身,阻止了儿孙的搀扶,一个人颤巍巍的进了内室。 我和高瞻辞谢了于家,随水生大哥往回走。 我悄声问:“师父,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高瞻望向不远处的大海,海面上波浪一波波的拍打着沙滩,残阳散落的余晖映得海面一片红彤彤,如同铺就一层层鳞片,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能看到打渔归来的船只身影。 只是因着这故事的疑惑结局,再也感受不到温馨的氛围。 高瞻盯了一会儿,才说道:“必须去一趟龙宫。不论师叔是生是死,我都必须查到真相,这样对师父才有交代。” 我点点头:“好。我陪师父。” 我们谢过了水生大哥的相陪,水生大哥劝阻不住,知道我们势在必行,只得摇摇头自己回了村子。 我俩走到海边,高瞻自百宝囊里取出两颗丹药,将一颗递给我:“这是祖师秘制的避水珠,吞下去,可保你在水底呼吸自如。” 我高兴地接过吃下,然后随高瞻一起下潜入海。 此时天色已将黑,夕阳无法射入海底,深海里更是没有光源,到处漆黑一片。 高瞻现出天眼,灵光刚好能照亮面前的一小片海域。 (探照灯即视感……) 我本是猫类,自有夜眼,在海底也能看到东西,倒是省了不少事。 我们在海里行了一个时辰,终于见到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建筑的轮廓,看样子快要到达龙宫了。 临近目的地,我俩放缓身形,悄悄躲在了层层海藻后面,探头向龙宫望去。 巍峨庄严的庞大宫殿群在海底傲然耸立,透明的琉璃罩像个巨碗一样倒扣在宫殿上,宫殿正中央四个大字:西海龙宫,哪怕是在幽暗的海底也熠熠生辉。 宫殿上空有一队队的虾兵蟹将列队巡逻,殿门口还有手持各类武器的鲛人鱼怪森严守卫,看样子不好偷溜进去。 我们观察了一会儿,终于逮到一个守卫换班的时机,高瞻和我用了隐身咒,轻手轻脚的进了龙宫。 龙宫里面可真是金碧辉煌,各色珍珠玉石铺就的道路,贝壳砌成的宫墙,硕大的明珠被当做灯盏摆上墙壁,来往穿梭的宫女们都身披绚丽多彩的鲛纱,手捧着水晶做成的杯盏。 高瞻放出一只引路纸鹤,让它充当我们的眼睛,我俩悄悄跟在纸鹤后面。 纸鹤在宫殿里东行西逛了会儿,之后就朝着一处宫殿飞去,我俩连忙跟上。 纸鹤飞进内殿后就不见了踪影,没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母后,您快瞧瞧,这是什么?” 我和高瞻悄无声息的闪进内殿,就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正倚在母亲怀里撒娇,手里正擎着那只无辜的纸鹤。 小女孩天真烂漫,面容娇憨可爱,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轻薄柔软的鲛纱如同一泻千里的瀑布,走动间碧波四起,同色的挽袖随水流起伏。 女孩的旁边是一位年近三十的美貌女子,气质优雅,面容温和,此刻她正嘴边噙着笑,宠溺的看着女儿。 当看到纸鹤的一霎那,美貌女子容颜大惊:“小千,这纸鹤是哪里得来的?” 第54章 魔族入侵 高瞻扫了一眼这女子的腕间,心里有了计较,当即退去隐身,出现在母女俩面前。 女子看到凭空出现的高瞻和我,立即惊立起身,她将女儿护在身后,低声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西海龙宫!” 蓝衣女孩手里还紧紧握着纸鹤,她自母亲身后探出头来,两只大眼睛眨啊眨,好奇的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高瞻赶紧拱拱手:“请不要声张,我二人是随引路鹤而来。在下想,您一定认得这纸鹤吧?” 女子听后脸上有犹豫,但更多的是惊喜与期盼,她问道:“难道你知我是何人?” 高瞻随意一站,说道:“我猜您便是白螺姑娘。云涌是我师叔。” 高瞻自报家门。 女子听闻,微微笑了:“不错,我是西海龙宫的王后白螺,几十年前确与云涌相识。云大哥,他最近还好吧?” 我和高瞻同时一惊:什么情况,看样子这位白螺姑娘压根儿不知道云涌师叔失踪的消息啊。 高瞻眼底的疑惑一瞬而过,他说道:“云师叔失踪已有数十年之久,这些年,归宗派出多名弟子查访师叔下落,但都一无所获。种种迹象表明,六十年前,他并未离开过天波郡。” 高瞻如愿发现白螺的脸上现出震惊与疑惑,继续问道:“这些年白螺前辈一直没有师叔的任何消息吗?当年师叔入龙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螺牵着蓝衣女孩儿的手坐到了塌上,伸手示意高瞻和我入座,她接过女儿手里的纸鹤轻轻摩挲,缓缓道:“当年云大哥随大殿下回宫,受到先龙王的热情招待,我当时以为龙王会接受我和云大哥在一起。谁知道,竟有魔族潜入深海!那一天,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白螺慢慢回忆起六十年前的故事。 西海龙宫有一镇海之宝,名为天机珠,相传为上古时期万神之宗--昊天大帝的护身法宝之一。 当时天地初分,万物初始,神魔大战,昊天大帝自魔君手中夺得天机珠,具有知过去、晓未来之神通,传说更能改变万物命运,从来都是妖族和魔族处心积虑相争的无上法宝。 西海龙宫受天族之命,镇守天机珠已有数千年之久,从来没有出过差池。 那一日,白螺的成人礼,云涌作为龙王亲邀的嘉宾受到了特别礼遇。 云涌本就出身修仙正道门派,且又有一身正气以及云游四海的侠肝义胆,受到老龙王的高度赞扬,两人不分年龄身份,相谈甚欢。 白螺在下座看着,心里极其自豪。 应龙冷着一张脸,周边的气压降至冰点。 被提前解除禁闭的那迦罗小王子小心翼翼的瞄着哥哥的冷脸,想到自己凄凄惨惨的禁闭生涯,发誓绝不能再惹到这煞星。 白螺的这场成人礼,老龙王是以亲女的规格来操办的,还请来了五湖四海的河神、河伯,是以这场典礼举行的热闹非凡。 白螺身着绚丽多彩的成人礼服,画着精致艳丽的妆容,在一群童男童女的簇拥下走来,她的绝代风华惊艳了在场的所有来宾。 待成人礼接近尾声,白螺要着盛装接受长辈的祝福,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海底龙宫地动山摇,坚硬的琉璃罩顶被生生震出了细小的裂纹,爆炸中心荡开一层层的旋涡,一波波强劲的水流汹涌而至,宫女和侍卫们被海流击得晕头转向,一时间手忙脚乱,到处奔走逃生。 应龙当即挺身而出,一面命人搀扶老龙王、龙后和那迦罗紧急避难,一面疏散宾客,指挥侍卫们修堵裂纹,待一切大定后,他派出打探的人回来了。 龙骥上前低声来报:“禀大殿下,天机阁被炸毁,至宝天机不见了踪影。属下已命人加紧查询,在阁外发现了魔族的踪迹,想是趁乱潜入的。” 应龙幻化出玄铠甲与三叉戟,冷声道:“随本殿下出宫,寻回宝珠!” 然后率领海军部队以天机阁为中心进行地毯式搜索。 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的白螺,紧紧抓住云涌的手不放开,云涌轻拍手背安慰她:“放心,不会有事。你乖乖的待在宫里不要乱走,我去助大殿下一臂之力。” 白螺轻轻点头,关心道:“一定要小心,我等你回来!” 两人不舍分别。 云涌步履坚定从容,白螺目送云涌一步步走远,只留下一个白色飘逸的身影。 从此,二人便再无相见…… 第55章 时空穿越 此时的白螺绝不会想到,这竟是与云涌的最后一面。 过了很久,龙宫恢复了平静,白螺却仍心下不安,满身的惊慌难以言说,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直到应龙率大军回来,却并没有云涌的身影。 白螺上前急急问道:“大殿下,云大哥为何没有一起回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应龙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娇艳,此刻脸上却充满担忧的女子。 可惜她的担心与烦忧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他叹息一声道:“云涌已经离开了,他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地方。白螺,听我一言,忘了他吧。” 白螺难以置信的摇摇头,她难以接受这个消息:“不会的,他答应过要回来见我,他说过让我等他!他又怎么可能不告而别?我不相信!大殿下你骗我的对不对?白螺求你带我去找他,让他来见我......” 白螺呼喊哭诉,但不知为何,她自己心里隐隐升起一个念头,云涌,他是真的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始终等不到云大哥的半点消息。慢慢地,我死心了,我确信自己被抛弃了。再后来,我嫁给了应龙殿下,做了西海龙宫的王后,生了女儿小千。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云涌言而无信,背弃了我,可是现在你却告诉我,六十年前云大哥就失踪了?你是要让我明白,这些年都是我错怪他了?!” 白螺王后突然变得情绪激动,蓝衣女孩小千赶紧搂住母亲,轻声安慰。 我叹息一声:两个人明明相爱,却一个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另一个又误会重重,埋怨多年,这个残酷的真相真的是血淋淋的。 高瞻待白螺的情绪些微平复后,才说道:“白螺前辈,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得找到师叔的下落,我想您也想知道,当年为何云师叔无法赴与您的约定吧。” 白螺猛地站起:“不错,不论他现在何方、是生是死,我都要知道。应龙陛下…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就在白螺王后准备去见应龙时,一个成熟稳重的声音传来:“本王知道,终有一天瞒不过你。我原想着只要你不问,我永远不会告诉你任何与云涌有关的消息,却没想到,该来的还是要来......” 西海现任龙王--应龙慢慢走进来,小千欢快的扑到他怀里,应龙的脸上才出现一丝笑意。 白螺王后注视着应龙,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对的男人,竟隐瞒着自己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缓缓开口:“当年果然是你说谎骗我?难道说,云大哥是被你所害?” 应龙自怀抱里放下小千,他敛了笑容,坚定地回视自己的爱人:“我并没有害他,更没有杀他。当年的事却有隐情,但却并不是你怀疑的情况。” 高瞻的防备没有因为应龙所言而降低。他一动不动的盯紧应龙,应龙反而微微一笑:“待你听本王讲完后,你自己做判断,看本王所言是真是假”。 随着应龙的出现,云涌的最终下落才慢慢浮出水面。 当年天机阁被毁后,云涌与应龙大军汇合,两人并肩作战击退魔族的进攻,丢失的天机珠的下落被发现。 魔族的带队首领是一位玄衣铠甲披身的青面长髯男子,他眼见败局已定,本着同归于尽的决心,竟使出毕生魔力,作法激发出天机珠的神通。 天机珠被唤醒。 它的周围凭空出现一个空洞,且空洞缓缓向四周辐射蔓延,很快便有了一人高的直径。 魔族带队首领用尽最后力气将天机珠抛入空洞,自己力竭身亡。 应龙与云涌眼见天机珠被没入幽深黑暗的空洞,却来不及去阻止。两人眼睁睁看着空洞又缓缓缩小,慢慢就缩成锅盖大小。 云涌当机立断:“这是天机珠灵力开启的时空缝隙,若等它闭合后,就永远无法找回天机。我进去一探究竟,请大殿下在外留心。” 应龙想都没想就拒绝道:“不行,此物是我西海龙宫所镇守,如今发生意外,自然是我西海应龙前去寻回,怎么能让你一外人去冒险?” 云涌劝阻道:“天机珠与我归宗乃是昊天仙师一脉相承,大殿下虽然武功出众,但论灵力修为却未必在驱魔师之上,何况你是西海龙宫继承人,还要靠你率军防范魔族的再次突袭。此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顿了顿,他又道:“里面的情形未知,一切都可能发生,若我不能及时出来,白螺就拜托你照顾了。相信你能让她快乐幸福。” 应龙最后被说服,目送云涌化身一道白光,潜入黑洞。 第56章 传影解密 云涌进入黑洞不久,空洞就完全闭合,消失不见。 应龙等了很久都没找到黑洞的迹象,云涌也再没有出现。 “你的意思是,我师叔云涌是进入黑洞后才失去消息的?” 高瞻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他需要再三确认。 应龙点点头:“没错。我说的一切属实,当年不告诉白螺,只是怕她伤心。虽然我不喜云涌,但他确实算得上是一位正直君子,我答应他不会让白螺伤心,就只能瞒下这个秘密。” 应龙回身看向白螺:“当然,如果你仍旧怪我,我也无话可说。” 这句话,自然是对白螺王后讲的。 白螺早已泣不成声,她又哭又笑:“我早应该想到的,云大哥怎么可能会抛下我,他答应我的事情,每一件都做到了,带我看花海,带我放天灯,带我编花环......却原来,不是他不想回来,他只是无法再回来......” 应龙走过去,慢慢将白螺拥入怀中。 我心情很低落,那个传闻中丰神俊朗、一身正气的云涌师叔祖,真的就此消失在岁月长河里了么? 高瞻得到师叔的确切消息,此行的目的算是圆满了,对师父也有了交代,但他却无法放下心中的包袱,只觉得知晓真相后,心情反而更沉重了。 他再次望向白螺,突然眼睛一亮:“白螺王后,你腕间的玉环可否让在下一观?” 白螺迟疑一下,自手腕间取下玉环,递给高瞻:“先生只管看便是。这本就是当年云大哥所赠,这么多年我一直未离身。” 高瞻接过后端详良久,才道:“我曾听闻师父讲过,此玉环是云师叔锻造一块万年灵石所得,通过多年修为的炼造,将之打造成了一个空间法宝。如果我没看错,此玉环里另有乾坤。” 说完,高瞻开始运用归宗的心法,尝试将之打开。 将归宗驱魔师的心法一一诵出,经过多次失败后,终于打开了玉环的结界。 待释放出里面的空间后,一颗幽蓝色、婴儿拳头大小的浑圆珠子,自里面飞了出来。 应龙见后相当震惊:“天机珠?!” 我们听了亦十分惊讶:“这就是昊天大帝的法宝,天机珠?” “可是,天机珠不是落入黑洞里吗,云涌师叔也是因为追寻此物而失去踪迹。现如今天机珠出现,那云涌师叔呢?” 这下子,不论是高瞻和我,还是白螺和应龙,都沉默不语,因为谁也无法想明白。 小千在一边指着天机珠说话了:“纸鹤!” 我抬眼看去:可不是嘛,凌空闪耀的天机珠旁边,还有一只黄符扎成的纸鹤,但样子看起来,又与高瞻使用的引路鹤略有不同。 高瞻将纸鹤引入掌中,说道:“这是传影鹤,可以记录一些影像,应该是云师叔留下的。我现在施法将之显映出来……也许,真相就在这纸鹤之中。” 高瞻念起咒诀,纸鹤储藏的时空渐渐显露出来,慢慢地,我们眼前出现一副画面: 一开始是一望无际的黑暗,除了腾身御剑的一位白衣男子,什么都看不见。 白螺惊呼:“是云大哥!” 应龙仔细观察后发现:“看四周景象,这应该是在天机珠引发的黑洞里面。只是,云涌送玉环给白螺的时候,不是应该在天机珠被盗事故之前吗?” “我想,云师叔自进黑洞起,就用传影鹤记录下来一些过程。”高瞻解释说。 至于这只纸鹤为何会出现在赠送给白螺的手环里,这让高瞻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几人继续看下去。 云涌在黑色的漩涡中飞了很长一段时间。 黑洞内部有非常多的小型旋涡,各有一股很强的吸引力,云涌熟练的御剑躲过一个个障碍,顽强追踪着天机珠的轨迹。一段时间后,眼前出现一道刺目的白光,在云涌伸手遮目的时候,天机珠嗖的一下飞进了白光里。 云涌紧随其行,待穿透白光后,发现眼前是一片蔚蓝的海面,他加紧速度伸手奋力一抓,一把将天机珠抓在手,小心的放进随身锦囊中。 云涌要回身时,才发现来时的白光和黑洞都已消失殆尽,远处海天一色,茫茫无涯,十分平静,再也不见黑色漩涡和茫茫的黑暗。 他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只能继续沿着海面飞行。 第57章 错位时空 很快,云涌飞至一块陆地,他控剑停下仔细一辨认,发现此地正是于家村! 云涌站在沙滩上,远处的海浪一排排袭来,哗啦啦的浪声听起来是那样的熟悉,但此刻的空间又让人感觉如此的陌生,云涌心思一转:莫非,黑洞连接的地方就是岸边,那自己岂不是已经回到了于家村? 他御剑回鞘,沿着细软的白沙走向靠海的于得水家。 还未走到门口,就见古旧的木板门被一把向里拉开,一位年轻小伙子踉跄着跑出来,后面紧跟着飞出一只草鞋,稳、准、狠的拍在那年轻人屁股上。 院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于得水,又偷老子的渔网去摸鱼,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云涌透过本就不高的院墙看向院内,扶墙站着喘粗气的可不就是于老爹嘛。 那年轻小伙子正是之前在岸边救起云涌的于得水。 见到熟悉的人,云涌心里稍安,他露出一个微笑,拱手向前:“得水兄弟,这是做什么了,又挨老爹骂?” 于得水正要抱头鼠窜,忽然听到有人叫他,不禁回头细瞧,吃惊地问:“你是哪位?怎得认识我?” 云涌抱拳的手再也放不下:“?” 这时候院内的于老爹听到门外的说话声,也走出来,待看到与儿子讲话的是一位不认识的生人,一边趿拉着脚穿回鞋子,一边问道:“这位老弟是远处来的?到我于家村可是有事?” 这下子云涌彻底懵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于家父子完全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 朝夕相处那么多天,若于家父子有这般好演技,自己不可能没有一丝察觉。这二人神态自然,除非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细作,不然绝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但看起来不太像…… 天下能培养出最好细作的人,非殷墟归宗的邵珩掌门莫属。再怎样,邵掌门也绝不能在一小小渔村埋伏下暗探吧? 难道,世界上还会有另一个于家村?或者,是于家父子俩在与自己开玩笑? 这当然不是开玩笑。 当云涌通过与于家父子一番交谈后,证实自己确实未到过于家村。 准确的说,是自己并未到过这个时空的于家村。 一定是天机珠的异能被魔族所激发,使得时空出现了错乱与混淆,此时云涌所在的时空,是一个与自己所在时空并行存在着的陌生空间,这里的人们按照另一个轨迹生活。 在这个时空,从未出现过一个叫云涌的远方来客,因此,这个时空的于家父子是不认识自己的。 两个或者更多的时空在不同的轨迹上各自存在、各自运行,每个时空随着或大或小的因素的出现,逐渐发生了不同的改变和走向。 但又有那么一个节点,使得不同的时空可能在某一个特殊的情况下相互交织,导致两个时空相互连接和交融了。 而时空交织出现的节点和媒介,就是天机珠。 天机珠为上古神物,它的威力一直是神秘且不被人所知的。 此次魔族大举进攻,很可能就是知晓了它穿越时空和预知未来的神通。谁能得到天机珠,谁就可能在知晓未来的情况下,去改变过去,把过去和现在变成自己能操控的局面。 弄清楚状况的云涌被生生激出一身冷汗:这真是太可怕了!幸好天机珠没有落到魔族手中,否则,天下必定大乱! 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回到原来的时空,将一切归于原位。 云涌辞别了于家父子,飞身回到岸边,他尝试了不同的术法与咒语,始终不能激发出天机珠的灵力。 难道自己没有办法回到原来的时空了?不如,请求归宗支援?云涌掏出信号丸,准备发射出去。 不行,这个时空情形不明,自己身怀异宝,倘若引得魔域盯上,只会引战至殷墟,届时又将生灵涂炭…… 倘若因为自己的到处走动而引发更多的异变,岂非更加得不偿失? 当务之急是不要擅动,尽快复原时空。 云涌冥思苦想,回忆起魔族盗珠时,其首领用尽毕生魔力才将天机珠启动,不如拼了自己的半生修为试一下? 云涌重新打起精神,他慢慢诵起归宗心法,将全身灵力注于指尖,然后慢慢将灵力导入天机珠内,待自身功力被吸收多半时,天机珠终于重新发起了幽蓝色的荧光,然后在天机珠上空慢慢出现了一个黑洞。 出现了! 云涌大喜。 黑洞卷挟着旋涡慢慢扩大,待到渐渐固定时,云涌御剑飞身而入。 第58章 锥心虐恋 有了前次的经验,云涌此次飞的较稳,仍旧是穿越重重黑障,不多时眼前就出现了一道白光,白光渐渐变强,很快就充盈了整个世界。 云涌自白光里飞身出来。 此次出现在了海底。 他环顾四周,看见眼前的龙宫宫殿被损毁严重,到处是魔族妖人的尸体,和虾兵蟹将的伤员,这正是之前魔族引发的暴动所致。 云涌心中一喜,看样子,自己已成功回到原有的时空了。 虽然耗损了大半的功力,但好在苦心没有白费,云涌心底还是很欢欣的。 自己平安归来了,可以去见心爱的白螺了。 云涌急匆匆赶到龙宫,绕过来来往往恢复宫殿的宫女和侍卫们,远远就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立在那儿,看背影是那样的孤单与凄然,正是白螺。 云涌轻喊一声:“阿螺!” 听到熟悉的呼唤声,正苦苦等待的白螺急切的回头,待看到眼前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时,一颗忐忑担忧的心瞬间归于平静。 她欢喜的跑过来,扑进云涌的怀里,大颗的泪珠滴滴落下:“云大哥,你终于回来了!自你走后,白螺没有一刻不担心,还好你平安归来!” 云涌将白螺拥入怀中,宠溺的摸摸她乌黑发亮的秀发,安慰道:“我回来了,以后都不会再离开你。” 云涌替她擦拭眼角的泪珠儿,白螺哭着笑道:“再也不分开!白螺要永远和云大哥在一起!” 到这里,传影鹤的影像就消失了。 高瞻、我、白螺、应龙,看着已经完成使命的传影鹤跌落在地上,谁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段影像,每个人好像都看明白了,又好像都没有明白...... 我当先讲出了自己的疑问:“看样子云师叔祖是回到了现在的时空呀,怎么我们都寻他不着……而且,应龙陛下与白螺王后还声称未见他回来?” 应龙陛下很确定的道:“本王当日确实没有等到云涌的回归。不仅如此,在之后的几个月,本王派人一直守在天机珠消失的地方,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更无人来报,曾见到云涌的踪迹。” 我有点不相信:“应龙陛下,不会是你暗中对云师叔祖不利了吧?” 应龙睥我一眼:“本王从不说谎!” “算了吧,你当年不就欺骗白螺王后了吗?”我很不客气的回道。 “你这小徒胡言乱语!还不是云涌嘱托本王那样做的!”在关于白螺的任何事情上,应龙是绝不允许自己被冤枉的。 “骗了就是骗了,反正你肯定是有私心!” 我和应龙吵得不可开交。 高瞻拿着天机珠慢慢端详,幽蓝色的光芒显得清冷而忧伤,他细细思量,突然开口:“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当年天机珠引发了时空错位,虽然云师叔发现自己到了平行的时空,并想办法激发灵力回到了原有的时空轨道,但他可能回到的并不是我们现在的这个时空,而是去到了一个错误的节点。在那个节点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确实曾发生过的,只不过,空间对了,时间却出现了误差。而随着空间与时间的不同,可以造成无数个误差。正如之前所说的,每一个时间点对应着的都是不同空间,云师叔真正回到的,不过是原有时空的错误时间点!” 见我们没明白,高瞻顿一顿,接着道:“也就是说,他回到了我们所在时空的某一个【从前】。在那个时间点里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发生过了,有所有他认识的和认识他的人,同样发生了魔族盗珠事件、云师叔孤身将天机珠带回等一系列事件。同样,在那个时空里,也有一位白螺姑娘一直在等他,因此当云师叔施法回到那个时空时,如愿见到了另一位白螺姑娘,他就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回到的是正确的时空,不会再有丝毫怀疑。” 我和应龙陛下听到这个说法都觉得像天方夜谭,如天马行空,但仔细想想,好像也并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了。 一直在一旁陷于沉默的白螺王后突然出声了:“你是说,不是云大哥忘了我,他只是,认错了人?” 高瞻叹息一声,点点头:“虽然难以置信,但这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时空穿梭,必须要求时间和空间两个因素完全契合才行,哪怕其中一个出现任何细微的差错,云师叔都不可能回到我们这个时空。在那个错误的时空里......云师叔和白螺已经幸福的重逢,更可能,云师叔已经回了归宗,只是,我们永远不知道罢了......” 白螺心如锥痛,泣不成声:“竟会是这样?!” 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自己也是一直在等待云大哥的归来,云涌他错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当成了真正的自己,云涌和白螺已经在另一个时空相爱生活,而现在这个时空,永远不会再有云涌这个人的出现。 第59章 功成身退 手环是云涌所赠,手环中所含的空间是相通的。 在那个时空,云涌最后一定是将天机珠和传影鹤封入了手环之内,六十年后,高瞻的到来才解开这个玄幻的秘密。 在这个时空,仍然有人不断追忆和寻找着云涌的下落,有归宗派出的门下弟子,有六十年前的好兄弟于得水,更有从未将他遗忘的爱人白螺...... 在那个错误的时空里,有云涌认识的所有人,云涌将永远不会发现他实际并未回到原定时空之中,而我们所有人又永远没有办法知晓他究竟身在何处,因为哪怕只是一毫一厘,也会谬之千里。 白螺艰难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说:“我虽然等不到云大哥,但那个时空的白螺等到了,希望云大哥永远都不要发现这个疏漏,就在那个时空里幸福的与白螺相伴一生就好。我曾对他说过,不愿站成千年的望夫石,感天动地,只愿轻依恋人的肩膀,痛哭一回......” 应龙陛下揽过白螺,将她轻轻靠在怀里。幸运的是,在这个时空,白螺也还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有一个数十年如一日一直默默守护着自己的爱人,有一个聪明乖巧的女儿,也算是圆满...... 寻找六十年,云涌的下落终于明了,可以为这件事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高瞻和我决定离开,回归宗复命。 最后,我们启动避水珠回到岸上,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高瞻回头看看身后的那两个小屁孩儿,仰天无语...... 白螺王后将手环交给了我们,算是真正将云涌放下了。 应龙陛下心思一动,决定将天机珠托高瞻带回归宗,另外,还十分放心的将活泼好动整天惹事的弟弟-西海龙宫二殿下那迦罗,及他尚未成年的幼女千寻交给我们,表示归宗为名门正派,自己家的弟弟和女儿正缺乏锻炼,刚好可以带去归宗历练一番。 我看背地笑的贼兮兮的应龙陛下,心道:还不是想和白螺王后增进感情,要把一切干扰因素加以排除。只是可怜我师父,如今竟沦为了孩子王...... 那迦罗即将成年,但如今还是少年的形象,他身上的龙鳞已经修炼殆尽,待穿上白螺特意准备的青色衣袍,缚上腰带,束上冠发,还真是一位英俊潇洒的少年公子了。 千寻看上去也是十几岁模样,她淡蓝色的长裙袭身,水袖只到小臂,腕间戴着云涌那只灵石炼成的玉环,长发被细碎蓝宝石拼就的银链缠绕,一缕芬芳随风而散。她额间点缀一颗耀眼的透明琉璃珠,配上淡蓝色的瞳孔及尖尖的耳朵,更显得清纯中透着一股妖异。 面对新加入的两位小伙伴,我是由衷的感到高兴,从此以后终于再也不用独自忍受高瞻的欺负压榨了,我感觉明媚的日子就要到了!嘿嘿嘿嘿... 前途一片光明哇! 而黑暗的一方…… 魔域,魔宫,百尺楼。 危楼临窗而立,仰望苍穹,窗外就是万丈深渊。他颀长的身型配上玄黑色的冠服,与窗外的夜色混为一体。 岚皋、浞步单膝跪立,恭敬地低头等待主上的回应。 “如此说来,天机珠已经落入归宗的手中?”危楼背着手,淡淡道。 “启禀圣君,确是如此。当年臣的父亲奉先皇之命去西海夺珠,最终功败垂成,以身殒命。传闻天机珠已经六十年无踪迹,此次突然现世,却已经被归宗门下的驱魔师抢先一步。是否需要属下派人半路设伏阻击?”岚皋平静的说道,未有因提到父亲的死而带有半点情绪。 危楼微微一笑,慢慢回过身来,俊朗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不急。崇明何在?” 浞步赶紧朗声回答:“启禀圣君,崇明已经潜入归宗,相信不日便会有消息传来。” 危楼听了没有言语,又回过头去继续仰望繁亮的星空。 岚皋和浞步等了一等不见有动静,对视一眼,悄悄退出殿外。 高瞻带着离殇一行人一路西行,想要在入冬之前回到殷墟归宗。四人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一路上也靠降妖除魔赚点盘缠。 离殇是小孩子心性,天生活泼,小千和那迦罗则是被禁制多年,远离人间,一路上三人见到什么都好奇,常常像是脱缰的野马般东奔西跑,高瞻看顾不过,只能由她们去。 四人一路上经过雷州、云州、荆州,很快便到了禹州地界。 此时的几人欢笑嬉闹,都不知道禹州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 第60章 禹州事起 禹州因背靠西北戎狄、南接南诏国,民生复杂,又山环水绕,处于三江并流之地,地理位置十分特殊,因此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历代人皇对禹州都十分重视,派遣心腹官员担任武将、文官,力求将禹州牢牢管辖在自己手中。 前几月当今圣上下令押解三百万两官饷至禹州大营,不久竟传来官银被劫的消息,押解官银的两千精兵尽数被杀,圣上雷霆大怒,急令禹州知州、通判及守将联合查明盗匪并绞杀。 岂料不出一月,禹州知州被刺身亡,满门被屠杀殆尽,通判也被一路追杀,在最后关头,通判寻到朝中安排的暗卫,才将消息传到京城。 圣上龙案上压着暗卫快马加鞭送上的文书,乃是通判亲笔血书,字字泣血,字里行间直指禹州境内有官员与马帮互相勾结,沆瀣一气,致使民不聊生,圣上龙颜大怒,严令彻查! 这已经不是第一任知州被杀了,十多年前曾有一位杨知州被害于任上,也是满门被屠,当年成了一桩悬案,如今事故重演,圣上绝不肯轻轻放过。 新上任的禹州知府沈文言大人临危受命,奉命要查明禹州城境内发生的盗匪抢劫官银、劫杀押运官兵的案件。 沈文言身怀圣旨和御赐的尚方宝剑,带着卫士昼夜赶路,先行赶赴禹州官衙,其女沈秋音带着丫鬟家丁,护送着财物细软押后缓行。 沈家女眷车队中有老仆丫鬟,都是一些老弱之辈,因此脚程较慢,行了月余才到达了楚江峰脚下,翻过此山便可直达禹州城。 沈秋音见距离目的地已不远,特吩咐下人们休整一番,下午便住到了楚江峰下的楚江客栈。 这是一个山脚的小镇甸,虽不算多宽广,但毕竟是距离州城最近的乡镇,因此倒也繁荣富裕。 沈秋音先盯着仆役家丁们将贵重箱柜锁进客栈库房,留下兵丁看守后就带着几个小丫鬟出了门。 一路舟车劳顿,难得有闲暇出门活动活动,沈秋音几人都有些小兴奋,主仆几人逛了番集市,买了几件雅致的珠钗、胭脂、糕点等物。 几人逛得兴起,丝毫没意识到这大方的消费、通身的锦衣气派,已引得几个小流氓的注意。 当沈秋音主仆被堵到一条荒芜的巷子前时,才大感不妙,此刻堵在她们面前的可是几个手持大刀满脸横肉的壮汉! 小丫鬟们自小就被卖进府里,哪见过这种阵仗,都吓得索索发抖,紧紧将沈秋音护在身后。 沈秋音是沈大人独女,自幼是被当男孩子教养的,胆识过人,她努力保持镇定,平静的说:“各位好汉只是求财,小女自当将身上所有银两奉上,还请各位不要伤了我姐妹几人的性命。” 汉子中有一刀疤脸听了大笑:“倒是有胆色!看小娘子你貌美如花,不如跟我上山去见我们大当家,没准儿还捞个压寨夫人当当,那以后可就吃香的喝辣的好不自在!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听了刀疤脸的话,其他汉子都嬉笑着起哄。 沈秋音的脸立刻就白了,求财容易,这求色...... 可自己只是一名弱女子,随行的几个小丫鬟都没有功夫,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沈秋音正要思量对策,那些汉子已经等不及了,开始动手抢夺几名丫鬟的钱袋。 就在危急关头,半空中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一帮老爷们儿欺负几个弱女子,不嫌丢人到家吗?!” 那帮汉子都回头去看,沈秋音也抬头,就见日光下一身穿艳红劲装的女子大喇喇的叉腰站在墙头,手持一把细长的银剑,她脸型小巧精致,肤白貌美,就像是一个瓷娃娃,但此刻她眼神满含杀意,目光如炬,英姿飒爽。 刀疤脸大声呸了一声:“小黄毛儿丫头,毛还没长全呢就敢替人出头,兄弟们,连上这丫头一起带走!” 那些汉子放开了沈秋音等人,挥舞着大刀冲着那红衣女子而去,沈秋音趁机离得那些人远些。 沈秋音看这红衣女子年龄不过十五六,且身形娇小、孤身一人,如何能是这些汉子的对手?心里不禁替这见义勇为的女子捏一把汗。 那红衣女子也确实是有些本事的,没几个回合就将八九个汉子打的鼻青脸肿,而那些汉子都没有碰到她一片衣角。 那些汉子一见风头不对,都齐齐丢了刀棍,互相搀扶着就爬走了。 红衣女子三两下退了敌,她利落的将剑收进了鞘,回头冲着沈秋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好了,现在安全了,姐姐不必担心!” 第61章 夏日正暖 看着这女子神采飞扬的笑脸,红衣娇颜,莫名的,沈秋音觉得这感觉十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红衣少女打断了沈秋音的思绪,她笑嘻嘻走到沈秋音面前,问道:“这位姐姐可是吓傻了?不用怕,坏人都被我打跑了!” 沈秋音郑重的对红衣少女行了一礼,道:“秋音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秋音日后必当重谢!” 那红衣少女像是被吓了一跳般跳开,摆摆手急道:“姐姐可别这么多礼!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姐姐叫我夏日暖就好。” 沈秋音再次道谢,问道:“夏姑娘孤身一人是要去往何地?” 夏日暖撇撇嘴,说道:“我是出门游历的,也不知道下一站去哪,正要在这巷子里寻个落脚的地方,就碰见了那群流氓……” 沈秋音听了赶紧道:“现在天色已晚,你一个女子怎么能孤身在外留宿?夏姑娘要是一时没地方去,不妨和我一道回去,我们俩还能做个伴。夏姑娘你看如何?” 夏日暖眨着大大的眼睛认真的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也好,那就多谢姐姐了!反正我有的是力气,若再有坏人来,我一定保护姐姐!” 说着她还像男子一样拍了拍胸脯,一脸的豪气。 沈秋音不禁被逗笑了。 沈秋音热情的挽了夏日暖的手,两人说笑着回到了楚江客栈。 另一边,刀疤脸率领着兄弟几人回到青云寨大本营,几个人被打得浑身青肿,狼狈不堪,此刻正低眉耷眼的站在堂下接受大家的注目礼。 正堂中匾额上书“壮志青云”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正下方的龙首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披着虎皮的座榻,一位身穿宽松道袍的老者正舒服的倚在上面,他身边两侧各站着一个少年。 老道瞅了眼刀疤脸几人的惨样,慢悠悠开口了:“倒不知道沈文言那老儿还挺会教女儿,你们九个人都抢不回来一个弱女子?真是将我青云寨的脸面都丢尽了!” 刀疤脸扑通一声跪下道:“寨主请息怒!实在是我们低估了那大小姐的手段,兄弟们都要得手了,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红衣的母夜叉,兄弟们实在不是她对手...” 原来这老道就是青云寨的寨主青云道长。 青云道长歪头问左手边的少年:“不降,你怎么看?” 身穿玄衣劲装的杨不降邪气一笑,透着一股玩世不恭,他起身站到青云道长面前,弯腰拱手请命道:“义父,请准许孩儿去会一会那女子,不降一定不辱使命,将东西带回来!” 青云道长点点头:“如此甚好!” 这时站在右手边的另一少年卫晓天开口了:“我和大哥一起去,顺便试验一下我研制的风火雷!” 他年纪看起来比杨不降小了几岁,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此刻正摩拳擦掌,一脸的期盼。 青云道长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打住!你造的那些玩意儿都威力大得很,老道我好不容易建起了山脚的镇子,若是被你的炸药一通乱炸,还有我的好儿么!你老实待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杨不降看着四弟一副吃瘪的可怜表情,毫不同情的笑着就准备出山了。 第62章 夜半偷袭 沈秋音和夏日暖一见如故,经过一番交谈,两人发现不论是兴趣爱好,还是待人、观物、处事,都是惊人的相似,沈秋音高兴地拉着夏日暖的手就要结拜姐妹。 拗不过沈秋音的一再热情,最后,夏日暖认了沈秋音当义姐,当得知沈秋音孤身一人赶路,当下便决定护送沈秋音一行人去禹州城。 当夜两人同床而眠,说了半宿的悄悄话后,才在丫鬟催促下手拉手进入了梦乡。 深夜里,楚江客栈的门板被拍的山响,门外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店老板开门!我要住店!” 值夜的店小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隔着门板道:“客官请见谅,本店被人全包了,没有多余的空房间,还请客人去别的客栈瞧瞧吧!” 门外那人仍不放弃的捶门:“这天黑路滑的去哪里寻其他客栈?小二哥行个好,给我床被子就好,我按原价付房钱。” 店小二想了想,开了门,一男子闪身进门,带着一身清冷的雨水。 店小二提着灯笼将那男子领到了一楼拐角处、靠近楼梯的房间,客气的说:“这是小的的房间,小的今天值夜不在这睡,客官就将就一晚吧。房钱就算了,只是千万别让楼上客人和我们掌柜的知晓。” 那男子千恩万谢的送走了店小二,关上房门后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将肩上的褡裢随手放在桌子上,环顾房间一圈。 此人正是奉师命来下山盘道儿的青云寨大当家--杨不降。 杨不降躺在床上假寐片刻,等到街上巡夜的打更人敲了丑时的更鼓,他睁眼一个翻身就到了门前。 杨不降靠在门边侧耳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待听到大厅里店小二规律的鼾声后,他以手抵着门板慢慢开了个小缝闪身出来,迅速的施展轻功飞到了二楼走廊。 二楼外侧几间房住着沈秋音带来的十几个家丁护卫,杨不降轻点脚尖不带声儿的就蹿到了走廊里侧。 杨不降早从线人口中得知,最里间的厢房就是沈大小姐的房间,他想要的东西就在沈小姐身上。 杨不降早已得知沈大小姐并不懂武功,因此就放心的用随身匕首撬开了门闩。他悄悄地推开门闪进房里,就觉得房间里一股胭脂幽香飘来,引得他鼻尖痒痒,他强忍着没有打出喷嚏。 此时外面正下着雨,房间里没有月光,更显得幽暗,杨不降摸索着向床帏走去。 他还没来得及掀开帷幔,就被一道锐利的光芒突袭,杨不降赶紧闪身,轻点脚尖退到了门边。 一个纤弱窈窕的身影正单膝跪在床沿,她一手拉起帷幔一手持着一把细长的银剑,正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杨不降。那道光芒就是银剑所发出的。 虽然杨不降看不清那女子的面貌,但也想到这应当就是刀疤脸口里的“红衣女子”了。 他吮了一下被银剑划破的指尖,心想:身手不错,果然是个硬茬子。 睡梦中的沈秋音并不知道身边发生的事,她呼吸平稳,没有一丝清醒的迹象。 夏日暖伸出左手在沈秋音闭着的眼皮前轻轻一扫,一阵幽香飘过,沈秋音睡的更熟了。 夏日暖轻轻将床前的帷幔遮起,一个灵活的翻身就飞到了杨不降面前。 杨不降看着眼前的女子做完这一切,正准备出手,就见红衣女子抬手指指窗外,两个人极有默契的推窗跳出去。 房间外面是客栈的内院,墙角处马厩里的几匹马儿被惊醒,打着响鼻,原地踏了会儿步子。 两人对招拆招的打了数十回合,竟不能分出胜负。 红衣女子笔直的站定,剑尖直指杨不降咽喉,她冷冷的道:“半夜偷袭,你是什么人?” 杨不降拍拍腿角沾上的泥水,吊儿郎当的说:“小娘子别这么冷冰冰嘛,作为一个女子是不是得温柔一些?” 夏日暖脸上愠怒的神色一闪而过,她的银剑距离杨不降更近了一步:“再说废话我一剑刺穿你喉咙!” 此时银剑距离杨不降的咽喉不过一寸距离,杨不降像是没察觉到眼前的生死危机,他抬头望望天,状似不在意的轻喃道:“卯时了,天快亮了。你不回去陪你的娇小姐?她醒来看不到你,估计该哭鼻子了....” 夏日暖持剑静静站着,看着空中飘的雨丝落在他脸上,隐约间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知为什么,夏日暖觉得眼前这男子并不会伤害沈秋音。 这种感觉没什么依据,却尤为的真实。 看来此人别有所图。 夏日暖利落的收了剑,冷冷的说:“别再让我看见你!” 然后转身,飞身上了楼上的房间,啪的一声关了窗子。 杨不降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盯着二楼的窗户出了回神,就慢悠悠的转回他自己的房间了。 第63章 正面交锋 一场夜雨之后空气极其清新舒适,沈秋音一觉醒来就觉得神清气爽,远途奔波的劳累一扫而空,她洗漱完毕就和夏日暖笑着到一楼用餐。 两人刚到饭厅,就见掌柜的和店小二围着一张桌子吵着什么。 夏日暖定睛一看,就见到昨晚上偷袭那小子此刻正大大咧咧的坐在桌前,吵吵嚷嚷着让店家送吃食上来。 掌柜的拉着店小二质问客人的来处,店小二急的一边擦汗一边解释。 沈秋音身边的丫鬟上前去与店家理论:“掌柜的,昨天说好包了整座客栈,银子又没有短你的,怎么还让外人进来了?现在冲撞了我家小姐,你担待的起吗!” 掌柜的和店小二被丫鬟骂的满脸通红,张张嘴不知从何解释,掌柜的急得满头大汗,这小姐看衣饰打扮非富即贵,这外来的汉子也是出手阔绰气势不凡,原本还想着好好捞一笔,现在可倒好,不被人家打砸了客栈就是谢天谢地了。 就在店老板急的团团转的当口,杨不降淡定的开口了:“掌柜的不用急,我看这两位小姐为人可亲,绝不是那仗势欺人之辈,未必会怪责掌柜的。” 沈秋音听了这话倒是抬眼打量了一下杨不降,然后对着丫鬟耳语了几句,那丫鬟听了走到掌柜的面前,变了温和的语气:“我们小姐说了,这事也怪不得掌柜的,就让客人进来吧,只是千万记得别去后院。” 掌柜的和店小二千恩万谢的立誓答应,然后吩咐厨房赶紧上早餐。 因着现在多了外人,沈秋音和夏日暖决定回房用餐,饭厅里剩下杨不降吵嚷着要赶紧上饭的声音。 夏日暖挽着沈秋音的手上楼,期间与杨不降对视一眼,俩人都装作从没见过的样子,极有默契的转了头。 夏日暖曾想向秋音提议赶走杨不降,但后来想想,此人动机不明,不若留在眼前观察更稳妥些,平日里多留意他的动向就好了,因此也就没有告诉沈秋音这些小心思。 因为下了一夜的大雨,山路泥泞难行,沈秋音决定在楚江镇多停留一天,派人小心护卫着行李箱子。 杨不降总算可以光明正大的在客栈里闲逛了,他东瞅瞅西看看,时不时的溜达到后院,只是库房被沈家的家丁护卫看护的极严,一时还真不好有所动作。 下午杨不降借口出了门,兜兜转转后到了青云寨的一个联络点。四当家卫晓天已经等候多时了。 卫晓天问道:“大哥怎么心软了,将沈大小姐迷晕,连人带货一起扛到咱大本营不就完了,怎么出来一天多都没动静?” 杨不降笑道:“若是只有沈大小姐也就罢了,问题是她身边出现了一个厉害角色,武功不在我之下,要想将沈大小姐带走不是那么容易的。” 卫晓天笑得贼兮兮,自怀里摸出一个盒子,递到杨不降面前:“这是我最新研制的迷香,无色无味,中招者必定睡个三天三夜,对付江湖中人最合适不过,大哥拿去用。” 杨不降迟疑了一下,接过迷香,一句话不说揣进怀里就出去了。 看着大哥离去,卫晓天伸手摸摸鼻子:奇了,大哥不是向来看不起这迷香暗算的手段吗?今儿这是怎么了... 肯定有诈! 卫晓天眼珠子一转,他伸手一招呼,对着眼前人吩咐道:“刀疤脸,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今天夜里你带着这迷香偷偷潜进楚江客栈,将沈家大小姐和货箱都运回来,不得再出差错!” 刀疤脸赶紧应了,小心翼翼的接过另一盒迷香,自去安排不提。 第64章 被劫地牢 当天夜里杨不降躺在榻上浅眠,隐约间听外头传来一阵骚乱声,他睁眼一个翻身就到了门外,轻手轻脚刚走到二楼阶梯,就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杨不降借着月色看清了那人,低喝一声:“刀疤脸,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刀疤脸几人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杨不降,立刻谄笑着上前道:“大当家的,事已办妥,人和货都到手了。” 杨不降看向刀疤脸身后,就见另几位兄弟扛着沈大小姐和一穿红衣的女子,正踮脚轻步的准备过来。 杨不降眼睛一转就知道这是四弟卫晓天干的好事,事已至此,只得带着刀疤脸他们连夜赶回了青云寨总堂。 青云寨总堂大门洞开,几十个兄弟手持火把站列两侧,将寨门和山路照的通亮,杨不降命手下人将沈大小姐和夏日暖扛到了地牢,命人看守,然后指挥其他人手将从客栈库房里劫来的十几个大箱子运到了大厅。 大厅里已有几人坐等着,两侧燃着松脂火把。 杨不降进来先拜见了义父,然后狠狠瞪了一眼在旁边挤眉弄眼的卫晓天。 青云道长拈着胡须扫一眼那些箱子,问道:“这些就是朝廷新拨下来的饷银?” 杨不降恢复了严肃端庄的模样,恭敬答道:“回义父,若是二弟信息确切,那么这些箱子里正是皇帝命沈文言大人偷运出京的饷银。” 卫晓天在一边嘻嘻笑,感叹着说:“要说这沈大人还挺聪明的,居然想出让他女儿暗中护卫的法子,将饷银混在行李里偷运到禹州城,真可谓人不知鬼不觉。任谁能想到那巨银竟会在小娘子的行李中呢?” 杨不降迟疑了一下,问青云道长:“义父,那沈家大小姐还在监牢里,义父准备怎么处置她?” 青云道长看了一眼杨不降,语义不明,说道:“先命人好好看管起来。你飞鸽传信给老二,通知他饷银已到手,让他见机行事,实施下一步计划。” 杨不降恭敬地应了是,拉着卫晓天告退出去。 兄弟二人出了大厅走到一角落里,卫晓天发现大哥沉思不语的样子,突发奇想道:“大哥,你莫不是真看上那沈家大小姐了吧?” 杨不降不语,他心里在想着,等夏日暖醒过来发现被掳到了地牢,还不定怎么气得跳脚呢。 这副样子落在卫晓天眼里,那完全就是一副为了情人忧思忧虑的模样,他赶紧变了脸色,正色道:“大哥,这可不行,她是沈文言的女儿,是我们接下来要对付的人。你可不能感情用事.....” 杨不降闻言抬起头,一副看白痴的模样将卫晓天从头看到脚,然后拍了拍四弟的肩,自顾自的摇摇头走了。 卫晓天被大哥看的全身不自在,纳闷道:“怎么的了?” ...... 杨不降随手拔起根草叼在嘴里,吊儿郎当的就晃悠到了地牢外。 牢外看守的人看到他来了,赶紧笑着迎上前,一边挥起袖子擦拭椅子,一边谄笑道:“大当家的来了!这腌臜地方也没个干净地儿,您坐...” 杨不降大喇喇坐在看守人的椅子上,貌似不经意的问:“那俩小美人儿醒了没有?” 看守弯着腰回道:“四当家的迷香太管用了,还睡着呢,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65章 钳制不降 杨不降听了点点头,冲着牢门就走去,边走边说:“那什么,我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看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进去!都明白?” 那俩看守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带着了然的促狭微笑,打开铜锁,放了杨不降进去。 杨不降借着牢门上的窄小缝隙向里观望,就看见一粉衣女子侧身躺在木板床上,他打开锁链,刚踏进去一步,就被门后一道炫丽的红影卡住了喉咙。 杨不降长得高大威猛,偷袭的女子却娇小玲珑,若说躲避这一招偷袭是很简单的,但杨不降却动也不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夏日暖。 杨不降被制住,假寐的沈秋音也起身到了夏日暖跟前,她打量了一番牢房的构造,小声问道:“暖暖,门外有人把守,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出去?” 看到就连沈秋音也已经苏醒,杨不降心里道:老四果然不靠谱儿,说好的三天三夜呢?! 这才过去一晚上人就醒了,枉费我还偷了解药要来救人。 夏日暖才不管杨不降此刻在想什么,她踮脚掐着杨不降的脖子,恶狠狠地说:“先把这小子杀了,然后我带姐姐突围出去。我就不信就凭几个小毛贼,还能挡住我夏日暖的路!” 沈秋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被钳制的杨不降倒开了口:“夏姑娘果然是艺高人胆大,杨某佩服!不过不是我吹牛,这个寨子是按照九阴八卦建造的,里头不少弯弯绕绕,一般人还真的出不去。这样吧,杨某就勉为其难替两位带路,两位看如何?” 夏日暖不理会他的提议,手间一用力就见杨不降的眉头皱了起来,脖子被掐的生疼。 这女人,真不好惹…… 杨不降腹议。 旁边沈秋音听了杨不降的话,扯扯夏日暖的衣袖:“暖暖,现在敌众我寡,且处境不明,留下这人恐还能有点用处,不必急于一时杀他。我们还是先想办法逃离这里再说。” 夏日暖极听沈秋音的话,她放松了掌力,杨不降赶紧伸手揉揉被掐疼的脖子。 夏日暖伸出右手中指食指抵在额前发力,她额间隐隐显出一种淡红色的光芒,不一会儿,一道细细的红线自牢房暗小的窗子飞进,稳稳停在夏日暖的掌心,光芒散去后,她手心出现一把刀芒,正是那把银剑。 沈秋音和杨不降两个人见此情景都十分惊奇,沈秋音不禁开口问夏日暖:“暖暖到底是何人,怎么会有如此手段?” 夏日暖冲着沈秋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拉起她的手撒娇般道:“姐姐就别问了,总之暖暖是绝对不会伤害姐姐的,当然,也不会容许其他任何人伤害姐姐!” 说完还狠狠地剜了一眼杨不降。 杨不降不禁浑身一抖。 沈秋音果然就不再追问,开始思量如何逃跑的问题。 杨不降略微诧异的看着夏日暖,眼神间猛然迸发出一种莫名的神情,不过他掩饰的极好,嘟哝道:“义父说得真是醒世良言,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一个人,转眼就能撒娇卖乖,真是可怕啊...” 夏日暖听了这话不怒反笑,回头露出一个得意的狡黠笑容。 第66章 落入陷阱 最后,夏日暖决定让沈秋音以银剑挟持着杨不降,夏日暖自己去牢门外杀了那两个看守,沈秋音同意。 杨不降小声冒了一句:“那俩看守罪不至死,不过是山下的劳苦大众,被剥削的活不下去,这才上山,就是替人卖命而已。” 夏日暖只当没听见,她慢慢靠近牢门,红艳的衣袖挽了个漂亮的袖花,一阵红雾飘过,门外传来噼啪倒地的声音。 沈秋音随即挟持着杨不降走出牢房,杨不降一眼扫去,见那两个看守浑身没有一点伤,只是俯身倒地,胸膛起伏,便知二人性命仍在。 夏日暖最终没有伤人性命,有了这个认知,杨不降嘴角浮起一个笑意。 不知是因为那俩看守兄弟的命保住了,还是因为夏日暖的善良。 以夏日暖为首、杨不降被挟制在中间、沈秋音持剑殿后的组队形式,三人一路上躲避往来的明哨暗哨,居然很顺利的就出了地牢,但是看到眼前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的迷宫,夏日暖傻眼了。 夏日暖一把抓过偷笑的杨不降,恶狠狠地说:“你跟这些人是一伙的,肯定知道怎么走出这迷宫吧?!” 杨不降无辜的耸耸肩:“我和他们也不熟,对这迷宫更加不清楚了。要不,咱们进去碰运气,闯闯试试?” 气的夏日暖就要给他一拳,被沈秋音死活拦住了。 沈秋音四处查看了一遍,将夏日暖拉到一边:“暖暖,看样子这迷宫是出这寨子的必经之路,我看此人不像十恶不赦之人,不若就进去试试,也许能得一线生机呢?” 夏日暖听了立刻点头同意。 夏日暖对沈秋音的话言听计从,杨不降对此已不足为奇了,夏日暖施法变幻出一条虚无的红线,红线的一端停留在迷宫入口,另一端缠绕在夏日暖的手腕上,凌空虚浮着,做完这一切,三人小心翼翼的走进迷宫。 这是个露天迷宫,前半部分是石砖垒砌的墙壁,后面紧连着大片树林,走了一段路,夏日暖就开始对着墙壁敲敲打打,秋音惊奇的看着她,夏日暖笑着解释:“我的红线只能保证我们不迷路,却不能规避危险。这迷宫建的精巧,我担心会有什么机关暗道。” 秋音点点头,夸赞暖暖心细,也加入了敲击的行列。 杨不降看着眼前两女子一边走一边敲,不动声色的跟着。 三人转了半天都没有走出去,夏日暖和沈秋音都有些累了,三人靠着墙壁休息。杨不降趁她们不注意,偷偷按下了角落里的一个机关按钮。 三人短暂休息后就继续前进,突然杨不降冲着前方大喝一声:“谁在那里?”然后就挣脱束缚跑远了。 夏日暖让沈秋音待在原地,一个人就追了上去。 夏日暖沿着迂回曲折的洞壁追了一段距离,就看见杨不降站在一个拐角处,他前面是一堵墙,看样子是拐进了死胡同。 夏日暖慢慢走近,拔剑指着背对她而立的杨不降,冷声道:“你这是自寻死路!看你还敢不敢再逃跑。” 杨不降稳稳站着不回应。 夏日暖慢慢靠近他,试探着问:“哎,你还好吧?” 杨不降仍然一动不动的没有任何动作。 夏日暖想了想,伸手拍向了他的肩头。 杨不降突然扭头冲着夏日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夏日暖心里一惊,脚下一松,就掉进了脚下突然出现的一个深洞里。 好在她眼疾手快,在身体下落的一刹那,夏日暖伸手拽住了杨不降的衣袖。杨不降冷不防被偷袭,来不及反应,两人一起掉了下去。 夏日暖及时凝气,施法减缓下降的速递,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洞底,杨不降也施展轻功,脚尖点在洞壁上,借助弹力落在了夏日暖身前。 夏日暖恨恨的一记手刀劈向杨不降,杨不降灵活的躲闪,几十回合之后,夏日暖竟然连一个头发丝儿都没有碰到他的,顿时气极:“原来你功夫不差,之前被我制服都是你装出来骗我的!” 第67章 误闯迷宫 杨不降叫苦不迭,边躲闪边解释:“你当时要杀我,我只能乖一点嘛。要不是沈大小姐为我求情,我哪里还有命陪你跳坑里啊!” 夏日暖拔出银剑刺向他胸口:“你还敢提秋音姐姐!她一个人不知有多危险,若是有什么差池,我不会放过你!” 杨不降伸手夹住了她的剑,一揽手就将夏日暖揽到了怀里,夏日暖被牢牢禁锢,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又气又窘。 杨不降温柔的将她环住,在她耳边轻声说:“暖暖乖,别闹了。” “暖暖也是你叫得的??” 夏日暖挣脱不开,气的咬牙切齿:“放开!” “不放!” “不放就得死!” “死都不放!” ..... 沈秋音在迷宫里等了半天不见夏日暖回来,担心她出意外,只得试探着向前走去。 好在现在天光大亮,凭着太阳的方位辨别方向,她一边走一边在拐角处画上了记号,如此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沈秋音眼前出现一片树林。 想起刚入迷宫时的观察,沈秋音知道这是已经横穿了迷宫,到了迷宫后方的大森林了。 沈秋音一路上都没有发现夏日暖和杨不降的踪迹,也不知道两人是否安全。 她回头瞅瞅迷宫,又探头看看森林,一咬牙,决定先到森林里面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此刻,在沈秋音、夏日暖三人分别的地方,也就是杨不降按下消息按钮的位置,两名年轻人带着十几名汉子碰头了。 卫晓天笑道:“我们低估这沈大小姐了,她已经一个人离开了。这么大的迷宫,三哥,我们要从何找起?” 那被称三哥的年轻人低头在墙壁间摸索了一阵,指着一个用砖头刻出的新记号说:“看这里,定是沈小姐留下的,沿着这些记号就能找到她。” 两人分散了手下的人寻找记号,一路向里追踪。 等到了一个转弯处,那个三哥摸了摸鼻子,叹道:“不好,那沈小姐往迷途林的方向去了,这下子麻烦了。晓天,你带人快去回禀义父,我沿途继续追踪。” 卫晓天答应一声就率人原路返回了。那三哥站在原地叹了口气,选了条近路直奔迷途林。 沈秋音在树林里转了大半天,捡了根木棍充当开山斧,一路挑开蔓藤丛林,也顺便摘点野果充饥。 林子里枝叶繁茂,轻易不能看到阳光,现在连个参照物都没有,就算原路返回也不能够了,她只有硬着头皮继续走。 沈秋音在树干上画了箭头,不一会儿就在前方看到了相同的记号--迷路了。她微叹了一口气,坐在树干下歇息。 人只有独自身处寂静的环境时才会感到害怕,刚才赶路时不觉得怎样,现在歇下来后听着四周呱呱啾啾的不知名的鸟叫声、风吹枝叶声,沈秋音觉得瘆人得很,饶是她胆子再大,此刻也觉心悸不已。 这种感觉太压抑了,继续待在这里一定会疯掉的。 沈秋音深呼吸几口气强自镇定,她仔细辨别了一下方位,强撑着扶着棍继续前进。 前夜的大雨将土地浇的松软,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尤其潮湿,沈秋音在躲避一个泥水洼时,不小心一脚踩空,身子一仰就滚下了杂草掩映的斜坡。 坡下的草甸还是蛮厚实的,沈秋音禁不住惊惫交加,眼睛一闭就晕过去了。 第68章 陈醉搭救 再醒来时,沈秋音发现自己已身处一间竹屋里。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间竹屋不大却布置雅致,身下的竹床打磨的圆滑光亮,银钩吊着淡绿色的青纱帷幔,床沿雕刻着镂空的精致图纹,竹制的桌椅散发出竹子的清香,床边还立着一张竹制的桌子,桌面上摆着一株用白玉美人瓶盛着的玉兰花。 她活动一下四肢,发现右手臂疼得很,撩起袖子一看才发现已被人用药膏敷满、青竹片固定,药香清甜,绷带打的整齐漂亮。 沈秋音轻轻掀被下床,透过窗子能看到外面天色已完全漆黑,远处青山掩藏在黑夜中,显得寂寥空旷。 她隐隐听到屋外有声音,迟疑了一下,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推开了门。 房间外面是一道走廊,她绕过角落里立着的一人高的盆景架,悄悄看向外厅。 厅里坐着一位身穿淡蓝色衣服的男子。这男子青丝束发,头上用银镂空的镶玉头冠固定,一副书生打扮,面容温文尔雅。 他此刻正用小巧的碾艚碾着草药,时不时停下来捡起桌上散放的草药,将一两片叶子放进嘴里,然后选择性的添加到碾艚中,神态认真。 沈秋音这才发现厅里靠墙摆着一列药柜,每个小抽屉都用红纸贴了名录,角落里药炉还咕嘟嘟冒着热气。 不一会儿药炉里发出了哨子般的警报声,沈秋音被吓了一跳,慌忙一退后,就踢到了旁边的盆景架。 细微的声音传到那男子耳里,他转头一看,就见沈秋音正略有些窘迫和懊恼的伸手扶架子。 男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起身正面对沈秋音道:“姑娘醒了?都怪在下,一品药就忘了时辰。姑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沈秋音微微摇头,打量了一下厅中的摆设,问道:“这是哪里?” 男子起身收拾了药碾、药材,解释道:“这是在下的药庐,处在楚江峰深山之中。在下上山采药时遇见姑娘昏倒在山坡下,就将姑娘带回来了。恕在下无礼,已经替姑娘大概检查过,姑娘的手臂被蹭伤,在下已经敷了些药膏,不知现在还疼不疼?” 沈秋音瞬间想到手臂的治疗,微微红了脸,低声答道:“还好。多谢公子相救。” 男子口称不敢,起身走到药炉边将药倒在桌子上的瓷碗里,待微微晾凉后,他递给沈秋音,说:“姑娘身体无大碍,只是胳膊上的伤要用心疗养,这是祛除淤青活血的药,姑娘不妨趁热喝了。” 沈秋音道谢接了药碗,皱着眉头将黑乎乎的药汤喝了,冲鼻的苦味使她忍不住闭了眼睛。 那男子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转身从药柜上取出一个白瓷瓶,他递给沈秋音:“这碗药是有些苦涩,不过效果是极棒的。这是薄荷甘草丸,姑娘含两粒去去苦味吧。” 沈秋音赶紧接过,倒了两粒放进口里,薄荷甘草的清甜冰凉抵消了苦涩,她的眉头渐渐舒展,仰头笑着道谢:“感觉好多了,实在感谢公子。” 此时的沈秋音眼神明亮、神采飞扬,笑靥如花。 男子失神片刻,微微咳了一声,摆手道:“姑娘别客气,举手之劳,不足为谢。” 沈秋音笑着道:“小女姓沈名秋音,公子对小女有救命之恩,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男子微笑答道:“在下陈醉。” 第69章 同行寻父 沈秋音赶紧问好:“陈公子。” 两人面对面站着,陈醉指指沈秋音的手臂说:“在下刚配制了一种药,对沈姑娘手臂的复原更有帮助,沈姑娘要不要试试?” 沈秋音欣然同意。 两人在椅上坐下,沈秋音轻轻掀起衣袖将手臂搭在桌上,陈醉伸手慢慢将绷带解开,他的手修长白净,指甲干净整齐,掌中的温度隔着衣纱传到沈秋音皮肤上,沈秋音不觉红了脸。 陈醉撤掉竹片,用干净的湿棉巾将原来敷的药膏擦净,然后拿过新碾制的青色药膏,用竹片刮着慢慢敷在沈秋音手臂上。 药膏敷上后一种微凉的感觉自手臂漫布全身,令人觉得舒适轻松,沈秋音不禁眯起眼睛微笑。 沈秋音笑着说:“陈公子真是圣手神医,这药膏舒服极了。” 陈醉认真的重新打好绷带,听着这话抬头看向沈秋音,两人双目相对都有些微窘,陈醉赶紧移了眼,起身到铜盆边净手:“小小伎俩不足挂齿,沈姑娘谬赞了。” 两人沉默半晌,沈秋音也觉得气氛压抑得很,这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可是她之前从未遇到过的,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来缓解这种尴尬停滞的气氛呢? 沈秋音大眼睛四处乱瞄,突然眼前一亮。她努力镇定的开口,装作不经意的问:“小女有一事不明,还请陈公子解惑。这药罐怎么就自己发出警报声了呢?” 陈醉耳边的红晕已经下去,他拿起药罐将盖子揭开,指着盖子侧端一个类似鸽子哨的东西说:“这是我家四弟鼓捣出来的。沈姑娘请看,这盖子上加了一个风哨,当药罐里温度升高到一定程度时,罐子里的水汽升腾会形成热量,热量上升就会变为风力,穿过风哨就会发出鸽哨般的声音,在下一听到哨音,就会知道药煎好了。” 沈秋音连连点头称赞:“陈公子的四弟真是心思惊奇!” 两人一番话下来气氛和缓了许多,陈醉去灶间煮了点粥,沈秋音道谢用过后两人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躺在竹床上,沈秋音辗转反侧,自己走失,暖暖一定着急了吧!也不知道暖暖现在是否安全,父亲交代的要事也没有完成,当务之急是将饷银寻回来。 忧思了半天,当药效上来后,沈秋音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阳光明媚,轻风将林间的竹香花香吹散到周围,沈秋音醒来觉得精神十足。她打理好衣饰来到竹屋外,厨间灶台上冒着热气,陈醉正在屋外的空地上练剑。 沈秋音自己不会武功,但其父身边很有几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能人异士,因此她对武功招式还是有些懂的。 陈醉换了身玄衣劲装,以同色腰带束腰,更显得身形修长挺拔,文雅中透着一股勇武坚毅。他手持长剑飞身腾空,双腿跃起直上树梢头,旋转着身体落地时一剑刺出,几片竹叶便整齐的串在了剑尖。 沈秋音不由得轻声叫好。 陈醉回头看到沈秋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收了剑走到沈秋音面前,笑着问:“沈姑娘昨夜睡得可还安稳?伤势如何?” 沈秋音笑着回道:“甚好,伤也好了很多。” 沈秋音看了一眼远山青翠,想起迷宫中的暖暖,眼神微微黯淡下来。 陈醉注意到沈秋音突然低落的情绪,开口问:“沈姑娘有什么难事么?不妨说来听听。陈某虽不才,兴许也能帮你出个主意。” 沈秋音回过神来,微微笑道:“只是想念我的姐妹了。陈公子可知禹州城怎么走?” 陈醉听了答道:“此处地处楚江峰深处,绕过二十里山路便可直达官道,一路西行不出百里便到了禹州城。沈姑娘是要去禹州城寻人吗?” 沈秋音点点头:“家父正在禹州城内。小女自京城来欲寻父亲,不想流落至此,此刻家父定还不知晓,小女想尽快赶到禹州城与父亲汇合。” 要尽快将饷银被劫的消息通知父亲才行。 陈醉沉思了一下,看着沈秋音道:“山路崎岖难行,且楚江峰山下多有盗匪出没,沈姑娘一个弱女子独自出行多有不便,不若在下陪同沈姑娘出山。沈姑娘以为如何?” 沈秋音听了十分感激,心想那伙贼人发现不见了自己,一定会加派人手在沿途搜寻,要想平安抵达禹州城,只能借助他人,于是道:“能得陈公子相助,自是再好不过了,秋音多谢陈公子。” 说着便要下拜。 陈醉赶紧伸手扶起她,两人打点了行装即刻启程。 第70章 茶炉巧遇 陈醉和沈秋音沿着山路前行,将近两个时辰才到达官道,陈醉习武之人尚能坚持,沈秋音这位千金小姐却着实感觉吃不消。陈醉抬眼看看四周,恰巧路边有一茶棚,两人便决定过去喝茶,歇歇脚。 此时天近中午,茶棚里人不少,都是三三两两的客商或行人结伴坐着,拿出随身带的干粮,点上两道小菜,就着茶水填饱肚子。 陈醉和沈秋音两人奔茶棚走来,男的英神俊朗,女的貌美端庄,刚一进入大家视线便夺了众人眼球。 两人无视众人的打量径自进到茶棚里,发现已没有多余的座位,只有角落里有一桌还有一条空出的条凳。 陈醉和沈秋音对视一眼,都觉得只能与那桌人共坐了。 陈醉走到桌前拱手道:“不好意思打扰四位了,只是店中拥挤,不知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二人叨扰片刻?” 座中的是两男两女,那男子身穿类似于道袍的白色素锦长袍,正襟危坐,身姿伟丽,衣袂翩翩,于人群中十分显眼。他身边一个少年正埋头苦吃,另两位女子年龄较小,一个灵动活泼,一个恬静乖巧,都是难得一见的人物。 高瞻带着我和小千、那伽罗一路上看尽风景,正准备经禹州城直奔殷墟归宗,天将正午便来这茶棚略作休息。 高瞻微微一笑,一摊右臂,温和的道:“两位请便。” 陈醉和沈秋音道谢后落座。 高瞻一人独坐,一侧是那伽罗,我和小千在他的对面,新来的两人便坐到了另一侧,店家上了茶点。 那男子已经与高瞻攀谈了起来,男子自称叫陈醉,与朋友沈秋音去往禹州城,高瞻也只得将我们四个挨个介绍一番。 高瞻和陈醉交谈中都觉得对方不若那帮迂腐才子,看事情通透有理,不拘于世俗,两人都互有好感。 看到高瞻和陈公子聊得兴起,我偷偷和小千互相挤挤眼睛。我转头看向沈秋音,问道:“沈姐姐,我们也要去禹州城,城中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沈秋音慢口细嚼,见有人发问,便抿了一口茶水,笑着道:“我也是第一次来禹州城,对城里民俗景观不甚了解。不过今夜便是中秋花灯节,想来城中会热闹很多。” 我听了很开心。 中秋啊,是人间的节日吧,人多的地方肯定很热闹,我看向小千和那伽罗,发现他俩也一脸的期盼,圆眼睛亮晶晶的。 我笑着点点头,心想一定要说服高瞻在禹州城里好好玩儿一番。 高瞻和陈醉边喝茶边聊天,突然觉得身边气氛不对,他扫了一眼对面,果然就见离殇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高瞻顿感不妙:这小丫头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了? 休息过后,陈醉说与沈姑娘有要事去办,两人相携告辞了。 陈公子与沈姑娘走后,我转转眼珠,一把扯起高瞻的胳膊摇啊摇:“现在乌云上来了,日头不足,最适合赶路。我们快些到前面的禹州城,兴许还能赶得及看晚上的花灯。小千姐姐、那伽哥哥快点啊!” 我边说边向两人使眼色,小千笑跑着跟上来。 那伽罗一路上被高瞻修理的很惨,几乎一天一小削,三天一大削,他那逃出龙宫,打算摆脱束缚、快意闯江湖的激情已被消磨殆尽。现在的那伽罗除了他大哥应龙,最不敢得罪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少言寡语,但深藏不露、笑里藏刀的高瞻先生了。 他瞄一眼高先生,见高瞻微微点头,极迅速的飞奔而去。 第71章 路见不平 我回头见高瞻不动,干脆跑回去一把扯起他的衣角。 高瞻被拽的一踉跄,狠狠瞪着我:“给为师放规矩点,知不知道长幼尊卑、尊师重道?” 我哼了一下,嘴硬道:“你为长我为幼,你自当要爱护幼小。你还是乖乖跟我走吧,不然我就把你欺负徒儿的事告诉天下人知道,让大家都知道你为师不尊,看你还要不要什么尊师重道!” 高瞻气的牙痒痒,面上却不动分毫,想到之前这段时日备受离殇的折磨,高瞻现在完全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心想反正到最后也拗不过他们,与其替他们几个收拾烂摊子,不若陪着一起去。 见他不说话,我更以为自己说对了,脸上愤愤的甩开高瞻的衣袖,招呼小千和那伽罗跟上。 那伽罗抿着嘴,眼睛里的喜意怎么也退不下去,暗道离殇真是个能干的,这样就让师父屈服了,看来以后得好好向她请教一下。 四个人各有心思的低头赶路,天上的乌云越积越厚,太阳的光芒被彻底遮盖住了,清爽的微风隐约夹杂着湿润的气息拂过,官道两旁的大叶杨哗啦啦的翻动着叶子。 四人走了近半个时辰,突然听到了一些异响,我停住脚步,仔细竖起我的耳朵。 高瞻探头向前看去,就发现前方有一批人在打斗,细看身形,正是在茶棚里结识的陈醉与沈秋音。 对方是十来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手里持有大刀长剑,将中间两人团团围住,陈醉正一人独挡这些黑衣人,另一只手紧紧护着身后的沈秋音。 我和高瞻极有默契的对视一眼,两个人都飞身落在黑衣人的包围圈里,高瞻不用法力,仅凭拳脚功夫就将黑衣人打的落花流水。我手掌心凝聚灵力,将我面前的匪徒一一拍飞。 片刻,黑衣人都躺在地上打滚,在我的眼神威胁下爬起来连滚带爬的撤走了。 危险解除,陈醉扶着沈秋音走上前道谢,高瞻懒得客套,摆摆手示意小事一桩。 这时小千走过来轻声道:“高先生,不出半个时辰将有一场雷电雨。” 小千身为龙女,对云雨的掌握可称得上熟稔。 高瞻问道:“降雨大概维持多长时间?” 小千肯定的答道:“雨歇恐怕要等到明日了。” 听了这话,陈醉与沈秋音虽不知小千从何得知降雨的时辰,却都露出了焦虑之色。 陈醉皱着眉道:“此地距离禹州城还有大半天的路程,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实在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少不得要连累几位陪我们淋雨了。” 沈秋音也是一脸哀愁,饷银被劫的事刻不容缓,一点都耽搁不得啊。 我偷偷用胳膊碰碰小千:“小千姐姐你不是龙女吗,不能作法让这场雨晚来些时候?” 小千耸耸肩,悄声道:“父王说过天命不可违,这降雨的时辰、雨量多少都是有定数的,随意更改,可是要触犯天条的。小千没有这样的能力。” 我点头示意明白,抬头就见高瞻闭着眼惬意的吹着风,墨黑的头发丝随风轻扬。 我眼睛一转,笑嘻嘻的跑到高瞻面前:“师父,用御空术助陈公子与沈姐姐一臂之力吧。” 高瞻眼睛都没睁:“为师被人诟病为师不尊,没心情!” 离殇:“......” 小千:“......” 那伽罗:“......” 我咬咬牙,心道小心眼真记仇,脸上却笑得开颜,我扯起高瞻的纯白衣袖蹭蹭:“师父,是离殇说错了话,师父最是爱护徒弟了。离殇有口无心,师父可别跟徒儿一般见识。您看,现在天色越来越晚了,再等下去只怕真要成落汤猫儿了......” 小千和那伽罗在旁边猛点头,帮腔:“是呀是呀...” 高瞻微微睁开眼,看到几人都满脸期待的看着他,认命的叹口气:“都过来!” 第72章 夜半惊雷 高瞻从怀里摸出两张蓝色的字符,我认得这就是腾云符。 他很随意的将字符贴在陈醉和沈秋音胸前,然后拈决念咒,陈醉和沈秋音就离地而起,晃晃悠悠的升上半空。 陈醉和沈秋音被吓了一跳,陈醉因有轻功傍身,很快恢复了镇定,沈秋音却慌张的四下乱挣,小千见状,连忙腾空飞到沈秋音身边,伸手扶她以助她安稳身形:“沈姐姐别怕,跟着我就好。” 待陈醉和沈秋音都略微熟悉了御空飞行,高瞻带着我们一行人一路护送二人,直奔禹州城而去。 与此同时,夏日暖与杨不降费劲辛苦,拉着下垂的藤蔓爬出了洞穴。 夏日暖急于找到沈秋音的行踪,她用银剑将左手中指割破,一滴深红色的血洇出来,杨不降看她将右手中指食指并立置于额间,然后嘴里喃喃念着听不懂的咒语,不一会儿,她指尖的那滴血就凌空腾起,围着夏日暖转了几圈后,稳稳地停在了西南方向。 夏日暖轻声道:“秋音姐姐去了禹州城。” 夏日暖抬脚就走,杨不降立刻跟上。 夏日暖回头恶狠狠的瞪着他:“不许你再跟着我!和你在一块儿就没好事!” 杨不降无辜的撇撇嘴,他摊开手臂:“暖暖,这个怨不得我,是你主张逃出来的。我是受了你的连累。” 夏日暖眼睛睁大,冷笑道:“行啊。本姑娘现在不想连累你了,你可以走了。” 杨不降理所当然道:“那不行。做人要有始有终。” “....你要不走,别怪我的剑出鞘!” “请便。你要是不担心你秋音姐姐的安危,我倒是可以陪你过几招,顺便增进一下咱俩的感情。” 最后夏日暖无法,一个人闷头赶路,杨不降双臂交叉放于脑后,在后面慢悠悠跟着。 俩人沿着土路行了不多久,就听见天际传来轰隆隆的闷雷声,四周的光线突然变暗了。 杨不降从路边拔了根野草叼着:“暖暖,暴雨将至,我们找个地方避雨吧。” 夏日暖回头瞪他一眼,想了想,没否决。 两人看到前方有一破庙,急赶几步进去,前脚跟进,后脚就听外面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下。 杨不降和夏日暖环顾一下庙内,就见佛像虽然完好但佛身色泽不再,香炉、经幡散乱,落满了灰尘。此时天色已暗,看来这场雨暖时间内不会停下来,说不得要在此借宿了。 杨不降在地板中央铺了两垛厚厚的稻草,距离不过三尺。他做完这一切回头才发现夏日暖躲在墙角,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将头深深埋下。 杨不降微叹了一口气,好笑道:原来这个大胆的小妮子也有怕的时候。 他不由分说拉了夏日暖到草垫上坐下,然后自己在旁边躺下。此刻外面的雷声渐歇,夏日暖愣了下,期期艾艾的侧身躺下,闭上眼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杨不降双手插在头后,百无聊赖的盯着头顶黑乎乎的屋顶,耳边听着夏日暖平稳的呼吸声和外面哗啦啦的雨声,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半夜一声暴雷霹雳声突然炸起,夏日暖全身狠狠地哆嗦了一下,惊恐的睁开眼。 恩人曾经说过,像她这等灵,平生最恐惧的就是天雷,她自身的邪气会不自然外泄,一不小心就会被震得形神俱灭。 现在也无法找到山洞躲避修炼,夏日暖不禁全身发抖,努力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儿。 杨不降也被雷电惊醒,他微微一侧头就发现了夏日暖的异样,每当一次雷电响过,她都颤抖的更厉害。 他借着闪电的光亮伸出手慢慢摸索到夏日暖的位置,准确的握住了夏日暖的手。 夏日暖的手冰凉异常,在扣住她手的一刹那,杨不降明显感觉到了她浑身一激灵。 杨不降担心夏日暖误会,轻声说:“暖暖不怕,我在这里呢。” 夏日暖开始还有些抵触,后来发现自己被握住的手传来一阵阵温暖,在这恐怖深邃的夜里尤为珍贵,就连外面轰隆隆的雷鸣声都显得不那么令人害怕了。渐渐的,她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就又睡着了。 杨不降察觉到夏日暖安静了下来,嘴角噙着一丝笑,重新进入了梦乡。 第73章 知州有难 高瞻一行人在暴雨来临之前就到了禹州城,几人直接飞到了城东最大的府邸前,那里就是沈文言办公的知州府。 六个人从天而降,门口的衙役见状十分惊惧,纷纷举起武器严阵以对。 沈秋音上前大声道:“不得无礼!我是沈知州之女,还不速速通报!” 几名衙役对视一眼,有一人就急匆匆进了府内。 饷银再次被劫的事已经传到了府内,自己的女儿生死未卜,沈文言强忍悲痛,与幕僚、属官在书房议事,待听了衙役的通报,沈文言连忙出门去。 沈文言到了府门前,就见衙役们将一行人围住,正中间的可不就是自己的宝贝女儿嘛,沈文言赶紧命人退下。 沈秋音终于见到一个多月未见的父亲,欣喜的泪如雨下:“爹爹!” 沈文言好好端详了一番女儿,见她容颜气色尚好,一颗心总算放下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秋音还要再说:“爹,都怪女儿无能,致使饷银被劫,女儿.....” 沈文言制止她:“此事为父已知晓,稍后再议。” 沈秋音乖巧的点头,回身将高瞻等人一一介绍给沈文言:“爹,这五位都是女儿的救命恩人,若是没有他们的相助,女儿此刻定已被匪徒杀死。” 沈文言上前弯腰躬身:“各位救我女儿性命,就是救了我的命,请受我一拜。” 高瞻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高傲的嗯了一声,那伽罗和小千侧身躲了,离殇笑嘻嘻点头,陈醉赶紧上前将人扶起,恭敬的道:“沈大人请起,实在不敢当此大礼。陈某不过是举手之劳,真正该谢的是高兄师徒。要不是高兄师徒,沈姑娘和在下说不定已经被刺客偷袭了。” 沈文言又要冲着高瞻再拜,高瞻实在没法,劝道:“沈大人堂堂一城知州,在府门前这么礼让,让百姓看到该引起议论了。看这天色马上就要下雨了,不若咱们进府详谈?” 沈文言听了连忙将我们迎进府,一行人随沈大人进得后堂,就见有几人从一间房里出来,看官服候补,应该是禹州城下属各官僚。 领头的是一位年约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他面如冠玉,眼神清澈,迎上来对沈文言深躬一礼:“大人有家务,鸣策与各位同知、执事就先行退下了。” 沈文言点点头:“如此也好,明日辰时到我书房接着再议。” 齐鸣策听了带人退下。 我们将走廊微微让出来,齐鸣策冲我们微点点头,就目不斜视的出了后堂。 沈文言将我们带到内堂,沈秋音告罪到内堂更衣换装,陈醉、高瞻、小千、那伽罗和我留在厅里喝茶。 陈醉将如何偶救沈小姐、如何陪同进城、如何被我们所救的事说了一遍,听得沈文言不住点头。 沈文言感叹道:“没想到老朽还有幸能见到传闻中的仙家神人,这是小女的运气啊。不知几位能不能助在下一臂之力,协助在下将饷银追回。事成后在下一定向我皇请旨,加封几位高官厚禄。” 高瞻微微一笑:“不瞒沈大人,在下与徒儿为修道之人,不理世俗之事。况且我们急于赶路,确实是没有时间。” 陈醉则道:“我本山野之人,志不在庙堂,实在不通事务,沈大人若有需要,在下一定尽力,只是千万别说请旨、加封的话。” 沈大人歉然道:“请恕在下谬言。几位今夜就在府里将就一晚,我已命人打扫了几间客房,厨房里也备了晚膳,稍后命人请几位。” 我们五人道了谢。 第74章 请求支援 沈文言进了内堂,沈秋音已等候多时,她将路遇夏日暖、饷银在客栈被劫之事又详细讲述了一遍,沈文言轻抚胡须,默然不语。 沈秋音见状,向父亲提议:“陈公子和高公子都是有真本事的,爹爹何不请他们帮忙?” 沈文言道:“怎么没请。只是本事越高的人越不喜受制约,为父也不能强求。” 沈秋音听了无法,她又道:“还有我那义妹夏日暖,现在还不知流落何方,是否安全。还请爹爹派人四处打探一下。” 沈文言点点头:“那是自然,人家对你有救命之恩,咱们怎可置之不理。为父这就吩咐下属沿途各乡镇贴出告示帮助寻人。音儿啊,这一遭后患极大,为父后悔将你牵扯进来。饷银被盗,追回来还好,要是真的找不到那伙匪徒,圣上降罪,咱们沈家首当其冲,此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沈秋音轻搀着沈文言的手臂:“爹爹不必忧心,女儿会再去求陈公子和高公子,匪徒寨子地势险要,里面还有一个迷宫,不可小觑,若是贸然带人去围剿,最多破敌一千自损八百。咱们得想一个稳妥的法子才成。” 父女两人商议了一番,就听见丫鬟来请去用膳。 沈家父女陪同我们用餐,膳后就各自回了客房休息。 本来的中秋佳节因着暴雨的影响也没有达到预期的热闹,此时已进入秋初,这场暴雨更带来了阵阵凉意,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我和小千听着庭外雨打芭蕉的噼啪声,渐渐入眠。 第二天我们被院子里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吵醒,我伸了个懒腰,推开窗户,一股清新舒适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小千已经将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到庭院去呼吸吐纳了。 我慢慢踱到门口,就见高瞻和陈醉居然碰到一起,正在切磋武艺。 朝食后我们又被请到了沈大人书房,除了沈秋音,房中还有几人在侧,我扫了一眼,发现了昨日见过的那名男子。 沈大人向我们互相介绍,原来那人是禹州城的奉行执事--齐鸣策,也是天朝年纪最小的探花郎。 沈文言道:“月前我奉圣命来禹州城查饷银被劫、前任知州被杀一案,实则暗中还负责押解朝廷新拨下来的二百万两饷银,为防生变,我让随行官兵化身家丁护卫,由小女秋音带领走官道缓行入禹州,不曾想还是被贼人发觉,现在第二批饷银也被劫走。所幸小女自匪窟逃出,记下了抢匪大本营的方位。饷银丢失关系着禹州大营数十万官兵的生计,当务之急是赶紧将饷银追回,本官将派出一队官兵去楚江峰捣毁匪徒巢穴,有没有自愿请命前往的?” 在场的官员大都是文官,只有禹州大营派出了几名副将、参将。孙副将身材魁梧,讲话声音大如洪钟:“末将愿往!” 沈文言点点头,命孙副将下去准备。 高瞻心里嘀咕,这种军政大事,叫我们这些局外人来为何?莫不是打算要我出手吧? 我看到高瞻一副郁闷的样子,心里疑惑不解,眼角余光就看见沈文言和沈秋音对视一眼,然后沈秋音走到我们面前,深深行了一礼,开口道:“小女自匪窟逃出,幸被陈醉公子和高瞻公子师徒所救,几位的本领小女深感佩服。小女自知再求诸位相助已是贪心,但此事确关乎禹州一方百姓的安宁。饷银被劫,军营粮草供应不上,势必军心涣散,禹州城三面受敌,若强虏趁此时机攻城,将生灵涂炭,数万百姓的家园将被战火侵袭。几位都是大善之人,定不会袖手旁观。秋音请几位务必出手!” 第75章 以身为饵 陈醉思索了一下,爽快的答应了:“在下没什么本事,但对于楚江峰还是很熟悉,若有用得着在下的,请尽管吩咐。” 然后,和沈秋音一起看向高瞻。 高瞻老神在在的仰头看房梁,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这时,门外传来衙役的声音:“大人,有一位自称小姐义妹的女子求见!” 沈秋音听了眼里迸出惊喜,她向在场众人告退后就出了门。我眼睛一转,悄悄跟了出去。 府门外站着一位身穿艳红衣裙的女子,她身材娇小玲珑,面庞白皙,大眼睛十分清澈可爱。红衣女子见到沈秋音出来,欢喜的跑上来:“姐姐!” “暖暖!”沈秋音喜极而泣,姐妹两人就在府门前拥抱起来。 “喂,我说两位,差不多得了。是不是先让我们进去?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我可是饿坏了。” 突然的一个男声插进来,沈秋音愣了愣,转过头去,就见府门前的石狮子下斜靠着一个人,此人一身玄衣,嘴里叼着根野草,此刻正仰头望天,似乎刚才那句话不是出自他口。 沈秋音只觉得此人眼熟,再细看,她目瞪口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暖暖,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被叫做暖暖的女子一脸气愤和无奈:“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沈秋音一脸惊异:“可是他,不是和劫匪是一伙的吗?!” 暖暖听了邪魅一笑:“那他更得跟来了。不过,拿他当饵,不怕钓不来大鱼!” 沈秋音无语了,只得将两人都迎进来。 我扒在廊角处偷看,隐隐觉得那个暖暖身上有一团模糊不清的气息,像是妖气,又不完全相像。我赶紧偷溜回去,附在高瞻耳边告诉他。 高瞻听了微微笑道:“这才对嘛,有妖灵的地方才需要我战灵师出马。” 他转头就对沈文言道:“沈大人,我答应帮你了!” 沈大人和陈醉都十分欣喜。 沈秋音带着暖暖和那男子进来,向大家介绍了一下:“这位是小女义妹夏日暖,这位是....” “我叫杨不降。”杨不降大喇喇的开了口,他停顿了一下,语出惊人:“听说你们正在讨论如何攻打我青云寨呢,商量出好办法了吗?” 众人听了都呆愣住了。 高瞻倒是轻笑了一声:这小子有点意思! 半晌,沈文言顺了顺气,开口问道:“你,是楚江峰青云寨的贼匪?” 杨不降正色道:“大人此言差矣。我不是青云寨的贼匪!” 沈文言深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耳边就听杨不降又开口了:“我是青云寨的大当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响当当一条硬汉!” 沈大人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这真是位神人,居然自己暴露身份,孤身一人到知州府闹事! 沈大人立刻大声道:“来人,给本官将此人拿下!” 眼看着杨不降就要被衙役押走,夏日暖出声了:“请稍等。这小子看着挺讨人嫌的,实际上并不是大奸大恶之徒,若不然,他也不会一路护送我到禹州城。” 杨不降听见夏日暖声援,高兴地说道:“还是暖暖心善,其实你就是舍不得我受苦吧?” 夏日暖狠狠地一肘击在他腹部,疼的杨不降弯下腰去。 座下的齐鸣策拱手道:“大人稍安勿躁。若是此人真是青云寨的贼首,那对我们是有利的。我们可以从他嘴里知晓青云寨山寨的地势、岗哨安排,必要时以他为饵。下官请命,带兵去剿灭青云寨总坛。” 沈文言听了扶须思考了一下:“也好。” 倒是杨不降不干了,他摆脱不了衙役的钳制,只能扯着脖子大喊:“就凭你这个白面书生,也敢叫嚣着灭我总坛?!你毛儿长全了么?” 第76章 府衙遇袭 齐鸣策一点儿都不生气,微笑着道:“在下是新科文科探花。” “那又如何?你个文弱书生懂带兵打仗吗?”杨不降一脸的不屑。 齐鸣策继续笑眯眯的:“在下还是新科武状元。” 杨不降:“......” 这人,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全吗? 其他人:“......” 齐大人,您跟个匪贼较什么劲儿呢? 杨不降最终被关进了大牢。 沈文言和齐鸣策留在书房商议攻打青云寨的事宜,沈秋音领着夏日暖回内堂,陈醉也告辞回了房间。庭外,高瞻盯着夏日暖的身影,摸摸鼻子不语。 我凑到高瞻面前:“师父,她真的是邪灵吗?” 高瞻摇摇头,疑惑的道:“看样子并不是普通的妖精,她看起来没有生命迹象,但确实不是动物或植物修成的人身。殇儿,你能看到其他异象吗?” 我想起初次见她,除了一团暗红色的红雾笼罩其身,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我再仔细端详夏日暖的身影,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突然变了脸色:“师父,她没有心!” 那伽罗听了惊异的道:“万物成灵都是要修成心魄才能化人的,这个夏日暖是妖灵无疑了……可是没有心,她是怎么维持人形不变的?” 高瞻没说话,他漫不经心的弹弹手指,转身回房了。我和小千对视一眼,耸耸肩,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夜,某人房中。 “二哥,大哥公然亮明身份,肯定会引起沈文言的注意,知州府里戒备森严,我们如何偷到布防图?” “无妨。大哥此意也是为我们打掩护。沈家大小姐知晓大哥的身份,那么沈文言知道也是迟早的事,大哥抛出这个引子,能吸引住沈文言的部分目光,你我下手就方便多了。” “二哥真的要随军去总坛?” “做戏要做全套。我已飞鸽传书通知义父撤离大本营,只留下部分暗哨,将饷银放在密室中。等大军将饷银追回,我们的人就会混入押运军中,潜入禹州大营偷得边城布防图。禹州大营守备森严、岗哨密布,我们派出高手多次偷袭不成,也只能趁他们不备,攻其不意了。” “二哥想出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当真是好计谋!” “希望一切顺利。” 在齐鸣策的指挥下,孙副将率麾下数百精兵夜袭青云寨总寨,除了遇到零星抵抗外,很顺利的就攻占了寨子,并追回了丢失的二百万两饷银。 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沈文言听了大悦,拍着齐鸣策的肩膀,直呼后生可畏。 饷银追回来,沈文言卸去了心头大石,为防夜长梦多,他即刻命孙副将通知禹州大营的守将石将军,准备将饷银直接运往大营。齐鸣策追剿贼匪有功,沈文言便直接让齐鸣策负责饷银交接事宜。 第二日天高气爽,齐鸣策在孙副将陪同下率领车队直奔城西军营,沈文言大人坐镇知州府。 我和小千、那伽罗在知州府内堂闲逛,巧遇沈秋音和夏日暖,我跑上去问好,看了一圈没见到陈醉,问道:“沈姐姐,这两天都没见到陈公子,他人去哪里了?” 沈秋音温和的笑着:“陈公子说在城中有旧相识,昨日就去拜访了,可能今日晚间就会回来。” 我听了点点头,和两人说着闲话。 突然就觉得外堂传来兵器铮鸣声,很快就见有衙役跑进来:“大人,有刺客!” 沈秋音大惊,即刻提起裙摆就跑向沈大人书房,夏日暖立刻跟上。那伽是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的主儿,早就一溜烟儿窜向了外堂,我和小千见状也跟着过去。 沈大人身侧有几名衙役已将他严密护卫,父女俩搀扶着刚走到庭外,就从廊上纵身跳下来几名黑衣人,沈秋音一见他们的兵器和打扮,立刻分辨道:“爹爹,好像是那天刺杀我和陈公子的黑衣人!” 第77章 偷溜出府 外面传来不间断的拼杀声,沈大人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倒也镇定,他将女儿护到身后,开口喝道:“尔等是谁派来的?难道不知道刺杀圣上钦派的知州是死罪吗?” 那帮黑衣人一声不响,慢慢逼近沈大人的护卫圈,就在黑衣人准备出手之际,夏日暖放出银剑,与黑衣人缠斗起来。那伽罗已祭出三叉戟加入战斗,我和小千刚赶到,就看见两拨人已打的热闹。 夏日暖的一袭红衣艳丽出彩,人群里一眼就能辨出她,她此刻正御剑杀敌,招招凌厉,同时掌中带出阵阵红雾,凡是触碰到红雾的黑衣人都全身被腐蚀,很快就露出了森森白骨,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这种手法实在太骇人,就连与夏日暖一向亲厚的沈小姐都面露不忍,她忍不住出声道:“暖暖,手下留情,要留活口!” 夏日暖听了立刻就改变打法,她的银剑刺向黑衣人的脚踝和手腕,只挑杀手的脚筋手筋。 被伤的黑衣人倒地不起,被赶到的府衙侍卫生擒。 这边沈知府刚命人将杀手带下去严加审问,另一边就有人急急来报:“禀大人,禹州大营被袭,全城布防图被盗!” 沈文言大吃一惊:“什么?!石将军怎么样?齐鸣策呢?” 来人答道:“石将军已调兵守住城门,严防布防图外泄,齐大人已带队挨家挨户搜寻疑犯。” 沈文言听了微微点头,挥挥手命人退下,而后大叹一声:“饷银刚被追回,布防图又被盗走,这真是多事之秋啊!” 沈秋音赶紧安慰父亲:“父亲别急,石将军与齐大人已经全城戒严追查疑凶,女儿料想这群黑衣人和布防图被盗有关联,还是赶紧命人仔细审一审吧!” 沈文言点头道:“不错!” 此刻侥幸存活的黑衣人已悉数被捉,被侍卫队长派人各自关押严审。 就在打扫现场的同时,陈醉自府外进来。 陈醉环视四周,忙碌的侍卫们有条不紊的搬死尸、抬水浇地清洗血迹,他连忙走到沈家父女身边,拱拱手道:“这是发生了何事?那些是什么人?” 沈秋音回道:“应该是半路截杀我们的刺客。还好有暖暖妹妹和高先生师徒在,只是虚惊一场。” 陈醉听了紧握双拳,愤愤道:“岂有此理!这群黑衣人当真是胆大包天,朝廷二品大员的府衙都敢硬闯,光天化日之下持械行凶,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秋音见父亲面露不虞,连忙打断陈醉:“还好没有人员伤亡。对了,陈公子不是去见友人了?一切可还顺利?” 陈醉也发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收到沈秋音的暗示后,他脸色恢复正常,笑着道:“一切顺利,因此一早上就辞别了友人赶回来。若是我再早些回来就好,还能助上沈大人一臂之力!” 沈大人道:“无妨。有这几位小友也就够了。我要去看审讯结果,辛苦各位了,先请自便吧。” 沈大人带人急匆匆走了,我们几人在廊前站了会儿,说了会儿闲话。待陈醉提到节后的气氛和街边的热闹,我听了极想去看看,不禁怂恿大家一起出门去。 沈秋音笑着摇摇头:“我还是不去了。府衙刚经过一场刺杀,有待休养生息,我此时外出,不定又引来什么是非,还是避避风头吧。” 陈醉也道:“沈小姐说的是。我也留下,若还有贼人胆敢前来,我也能派些用处。” 夏日暖笑的灿烂无比:“姐姐在哪我就在哪,多留一个人总是安全的。” “好吧,你们一个两个三个的都不去,那只好我们去了。”我乐得没人管,冲小千和那伽罗眨眨眼。 小千和那伽接收到我的信号,也是乐滋滋的,我们三人欢快的跑出府去。 “不用告诉师父一声吗?”小千乖乖女还是不放心。 “不用的,我们去去就回,再说,我带了追踪鹤,有什么事师父也能找到我们。”我拉了两人就跑。 第78章 神器破空 我们三人走在大街上,欢欣四顾。 节日的气氛还没有淡去,而且因为前时大雨的耽搁,此刻大家好像默契的要将节日补回来一样,来来往往的每个人都身着节日盛装,互相呼朋引伴,脸上笑意盈盈。 我们三人在街上到处走、到处逛,时不时被一些精巧的小商品吸引过去,而后就开始疯狂的比拼谁发现的东西更精致新奇。小千和那伽罗兴致勃勃的在摊子间来回翻找,我环顾四周看了看,没有特别合我心意的,就顺着街摊一路走一路寻。 突然眼前精光一闪,一个摊档上的小匕首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柄不足成人手掌大小的匕首,呈弯月状,刀柄缠绕一个银色的五爪图形,刀鞘上明闪闪的镶着一颗细小的深蓝色宝石。 银色的刀光搭配上宝石的幽蓝神秘,让我一见就喜欢的不得了。我高兴地冲过去一把抓在手里。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长脸,细长的眼睛透着精明,见有人光顾,他笑着说:“小姑娘眼光真好!这把匕首可是我摊子上最值钱的一件,绝对的好品质!” 我拔出刀身,一道寒光闪过,有隐隐的破空之声。刀身也是弯月状,界面平滑如镜,能清晰的映出我的五官,以手叩之,有风铃的美妙乐感。匕首入手不觉得沉,反而拿起来很舒服,看得出锻造的手艺十分惊人,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纯净冷冽。 见我拔出匕首,那摊主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继而又谄笑着说:“不瞒姑娘说,这把匕首我拼了死力都没能拔开,还是姑娘跟它有缘,不如就收了去。我给姑娘算便宜点儿!” 我端详着匕首,越看越喜欢,喜滋滋的掏出钱袋。钱袋里是小千送的几枚大珍珠,我随意捡出一颗递给摊主,摊主两眼放光,双手颤抖着接过珠子,一个劲儿道谢:“哎呦,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姑娘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喜欢的?我给您半价啊!” 这么大的珍珠啊,有鸽子蛋大小! 这要转手卖出去,再买个几亩地几家店,自己可不就变员外了嘛!摊主乐得见眉不见眼,真心希望这小姑娘再看上哪件货,自己好再捞一笔。 我摇摇头,其他都是些普通货色,我收起匕首蹦跳着离开。 刚离开没几步,忽然鼻间闻到一股淡淡熟悉的味道,我回过头去,看向刚擦肩而过的几人。 是认识的人吗? 没有印象啊? 我想了一下还是记不起哪里见过,就回头去找小千和那伽了。 那几人沿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一路追踪破空的踪迹,最后在一家摊档前停下。 浞步走上前与摊主问话:“有没有见到一柄样子奇特的匕首?” 摊主见又来了新主顾,赶紧笑着展示档上的货物:“公子您看看,我这里什么样子的匕首都有啊!您喜欢哪把?” 浞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着还挺渗人的,他一把抓起摊主的衣领,摊主被离地提起,他大声道:“少废话!我要找一把弯月状的匕首,不要告诉我你没有见过!” 浞步身后的几人都身材魁梧,一色的黑衣着身,此刻都弹出了手里的剑鞘,气势惊人。 那瘦长脸的摊主吓得脸色发白:“各位大爷高抬贵手!让小的想想……您要找的可是一把弯月镶蓝宝石的匕首?已经卖出去了。就是刚刚那位小姑娘啊。小的实在不知道那是大爷的物件儿!小的就是在路边捡到的,费半天劲儿没拔开,可那小姑娘一上手就拔出来了....小的就..就卖了.....” 摊主被浞步阴沉的脸色越看越惧,哆哆嗦嗦的说着。 浞步听了心里一惊,脸上不动分毫,手里的力气没有半点放松。 摊主被提的喘不过气,他心疼的从怀里掏出那颗珍珠,递给浞步:“大爷您看,小的没有撒谎,这珠子就是那匕首换来的。小的交给您,您老就放过小的吧!” 第79章 又见君面 浞步另一只手拿起珍珠,将摊主扔到地上,带人转身离开了。 街边的一家茶楼里,危楼端坐窗前,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在鼻前嗅嗅,轻轻呷一口慢慢回味。 他身后立着几位青年男子,每人都高大威猛,神情肃穆,此刻都恭敬地垂手侍立一边。 危楼面前是一位打扮艳丽的年轻女子,她着一身大红的拖地长裙,幽黑的头发被高高盘起,发髻上斜插着一枚红宝石发簪,她的皮肤白皙红润,标准的瓜子脸型,细长的柳叶眉入鬓,明亮的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勾魂夺魄。 女子锁骨前纹着一个栩栩如生的浴火凤凰纹身,在白色的肌肤映衬下显得极其显眼。 此刻,她正执了茶壶,恭敬地为危楼续上一些茶水。 楼下传来脚步声,女子微微一笑,红唇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圣君,人回来了。” 浞步回来复命,他将情形讲了一遍,躬身递上珍珠,单膝跪下请罪道:“属下没有将破空带回来,请圣君责罚!” 红衣女子接过珠子后转交危楼,她以手轻掩樱桃小口,娇笑道:“哟,这么漂亮的西海珍珠可是不多见!” 危楼拿在手里随意的轻转,淡淡道:“起来吧。” 危楼身后的岚皋上前一步,道:“什么人竟能使破空出鞘?是否需要手下前去打探?” 危楼将珍珠凌空抛出窗外,珍珠凌空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正巧落在那瘦长脸的摊主怀里,那摊主一惊,抬头四处乱看,见没有人再追来后,赶紧藏起珍珠,利索的收摊回家。 危楼起身道:“别急。若是有缘一定会相见。人,不是已经来了么。” 浞步几人向楼下看去,就见到有两女一男三个小孩子自楼下经过,埋头商议一番,就兴冲冲的进了茶楼。 红衣女子抬手虚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魅惑的大眼睛剜了一眼浞步:“四大魔将之一,竟连几个小孩子都制不住,传出去,咱们魔宫的脸还不得丢尽了!” 浞步愤愤不平,反驳道:“圣君命我寻破空,特意嘱咐不能伤人,我是不敢违命,又不是真的制不住几个小孩子!” “哼,就是嘴硬!你要是没本事趁早让贤!” “迦楼罗,我早知道你肖想我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本将告诉你,你没戏!上回还不是被一区区驱魔师追的满地跑?还是回你的鸟巢修炼去吧!”浞步刻薄的一张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你!”红衣女子迦楼罗气的一口银牙将要咬碎。 这个呆子,每次都揭人家伤疤,怎得就学不会怜香惜玉?! 岚皋扫一眼圣君,赶紧制止两人,低声呵道:“胡闹!圣君座前也敢这么没大没小!谁教你们的规矩?还不退下!” 岚皋是魔宫四将里年龄最长、功力最强的,且是先贤之后,在魔宫深受大家的敬重。 听了老大的呵斥,浞步难得的住了嘴,迦楼罗趁机给他一记白眼。 岚皋去观察圣君,却发现圣君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临窗而望,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说离殇三人逛街逛累了,随意走进一家茶楼,三人围桌而坐,叽叽喳喳的兴奋讨论着到手的“宝物”。 小千和那伽罗展示的都是些拨浪鼓、九连环之类,待他俩评论完,我得意的自锦囊里掏出匕首,摊手给他们看:“看我淘到的宝贝!怎么样,漂亮吧?” 第80章 书生明初 小千和那伽罗眼前一亮,拿过匕首仔细端详,连连点头:“好漂亮啊!离殇你好棒,竟能寻到如此宝贝!” 我得意地笑:“哈哈,小事不值一提。哎,你们说,这匕首这么锋利,用它来杀鱼会不会更方便些?” 这么锋利的刀锋,杀鱼开肠破肚应该不在话下吧?以后不就经常有美味的烤鱼吃了?吼吼吼..... 小千和那伽罗点头附和:“没错没错。别说杀鱼了,恐怕砍柴都可以了呢!” 正走下楼来的危楼听到此言,表情明显惊愕了一瞬,然后脚步一顿。 后面浞步不厚道的笑了:有意思的小姑娘! 圣君最爱的破空要被当成杀鱼刀和砍柴刀了...... 迦楼罗顿时感觉到周围气压骤降,一身寒意袭来,她赶忙伸手捂住浞步的嘴。 这傻小子,连圣君都敢取笑! 我与小千和迦楼罗谈的兴起,忽然就觉得眼前一暗,我抬头看去,就见到有三男一女正站在我们面前。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罩蓝纱、头戴纶巾的年轻书生,此刻他正拱手行礼,礼貌的道:“三位朋友,小生与家仆路过此地,茶楼里已经人满,不能可否拼桌一坐?” 我透过他看见后面是两位仆从打扮的年轻人,还有一位容貌艳丽的丫鬟,点点头:“无所谓,几位请坐吧。” 那书生道谢后坐下,仆人垂手一边站立,俏丫鬟赶紧上前斟茶。 书生面貌清秀,他温和笑道:“几位也是到此地游玩吗?在下明初,不知几位怎么称呼?” 人家都自我介绍了,我们不答话也算失礼,因此回道:“我叫离殇,这位是小千和那伽罗。” 明初向我们几人打过招呼,问道:“小生自蠡州而来,本是听闻禹州中秋有盛大灯会,特慕名前来,没成想一场大雨突至,扰了大家的兴致。三位是从何处来,要去往何处?” 我刚要答,小千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端庄从容的道:“我们是从天波郡来的,和公子一样,也是来看灯会。这不,也是因骤雨扫兴,马上就要启程回家乡了。” 明初了然的一笑:“原来如此,那我们在此相遇也算是一场缘分了。今日这茶水我请,也算是为几位践行了。” 我们连忙推辞道谢。 我手边放着那把匕首,明初看了后不住赞叹:“真是件好兵器!这把破空可是世间难寻的利器,姑娘能得此佳宝,实在可喜可贺!” “破空?”我伸手弹一弹匕首,声音清脆悦耳:“真是好听的名字,果然有破空之音呢!还是你们读书人懂得多,叫出来的名字也文雅!” 我将破空收入鞘中。 众人喝了一道茶水,然后告辞离开。那叫明初的书生抬手跟我们告别。 待出得茶楼,小千一边走一边解释:“父王常告诫人心险恶,刚才那一行人来得奇怪,咱们还是小心为要。” 我点点头,商议着此次出门游玩还是不要让高瞻知道了,免得又要被训。那伽罗自是不敢反驳来自他王兄的说辞,双手背在脑后,看天不说话。 明初轻摇纸扇,不一会儿有人来报:“禀公子,他们三人进了知州府。” 迦楼罗奇道:“难道是官府中人?” 那手下回道:“属下打探得知,今天早上知州府遇袭,沈知州被一行人所救,若所料不差,这三位应该就是那里的人。” 叫来人退下,岚皋回道:“公子,这禹州城位于楚江峰脚下,属下记得百年前叛逃魔域的白睛洞主就在此占山为王,要不要属下派人去知会一声?” 明初利落的收了扇子,笑道:“百年前的暴乱使得众多魔族中人分崩离析、各自逃散,实是魔域的一大损失。你派人前去也好,希望能将白睛洞主召回,本圣君可以既往不咎。” 岚皋领命前去。 浞步急不可耐的问道:“公子怎么不将破空夺回来,还放他们走?” 迦楼罗替浞步也倒一杯茶,递给他:“公子自然是有公子的打算,小弟弟你呢,乖乖喝茶就好。” 浞步“切”一声,端起茶杯一口饮尽,撇撇嘴:“这破茶有什么好喝,还不如酒来的痛快!” 迦楼罗对他嗤之以鼻。 明初喝一口茶,不为所动,他慢慢道:“迦楼罗,不想去会会你的老朋友吗?” 第81章 白睛洞主 岚皋率人来到楚江峰下,几人刚行至半山腰,就觉得有一股阴风刮过,林间升腾起团团黑雾,雾气急速漫延开来,渐渐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到树叶哗哗作响,草地上有庞然大物拖过的痕迹。 岚皋连忙命人聚在一起,朗声道:“晚辈魔宫四将岚皋,奉魔君之命特来拜会白睛洞主,还请洞主现身一见!” 林间的雾气不见消散,只从深处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魔君?哈哈哈,百年前幽冥王起兵,魔君哥舒夜不是已经成为他刀下亡魂了吗,难道现在幽冥王那老匹夫已经称霸魔域了?!你是幽冥王手下?” 岚皋一边挥舞手臂散开眼前的浓雾,一边高声答道:“当今魔君哥舒危楼,正是先王哥舒夜之子,幽冥王聚众谋反,已经伏诛。洞主是先王遗臣、重臣,现在魔宫正是百废待兴,用人之际,晚辈恳请洞主出山,回魔域助圣君一臂之力!” 浓雾深处的声音继续传来:“你回去告诉那哥舒小子,本洞主早已破出魔域自立门户,几十年间乐得逍遥自在,不会再自找麻烦!本洞主早已不是魔域中人,看在同宗的份上,暂且不与尔等计较,尔等速速离去!” 话音未落,突然自黑雾中央飞出几条巨大的藤蔓,岚皋几人躲闪不及被藤蔓抽打飞起,重重落在地上。而后,黑雾渐渐散去,林间又恢复了宁静和安详。 岚皋速回茶楼复命,危楼听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若此说来,还需本圣君亲自出手。当年幽冥王叛变,白睛等人暗下黑手,才致父皇惨死。后叛乱虽平息,其等却趁乱破出魔域,逃至人间,几十年间本君没有过问,是给他们一个回头的机会,若他冥顽不灵,就休怪本圣君不仁了!” 浞步眼中寒光阵阵:“圣君,此等吃里扒外之徒,杀了便是,不必为他苦恼!” 迦楼罗也掩唇轻笑一声:“看来,我还真得会会这老朋友了。” 危楼一行人到达楚江峰,这次白睛洞主极给面子,已经提前现身了。 白睛洞主身高一丈,白面獠牙,头上长着一对褐色的犄角,双肩上披着软猬甲,肩头各挂一只虎头骨,他手持两把大铁锤,腰间挂着一排小儿头骨做成的腰链,虎背熊腰,气势十足。 危楼倒是极有礼貌的开口:“论起年龄与资历,晚辈还要叫洞主一声叔叔,现在魔域大局已定,洞主不想重归魔域,大展宏图吗?” 白睛洞主大嘴一张,声如虎啸山林:“你这小子倒是有礼有节,比起你爹来强了不止一倍!本洞主有言在先,已经非魔族中人,魔域那些事与我无关,识相的就放亮招子,趁早滚出我的地界,否则,本洞主才不管你是什么儿子侄子,照扁不误!” 危楼还没有动作,身后的迦楼罗已经开言了:“白睛老头儿,圣君敬你一声叔叔,你还真当自己是块招牌了!” 白睛洞主眯眼一看,原来是老熟人:“原来是翼族迦楼罗,怎么,现在也归到了这小子麾下?看来你是要老牛吃嫩草啊,哈哈哈哈......” 迦楼罗听了大怒,双手呈爪状,十指迅速幻化出一尺余的长甲,她红裙飞扬,眼看着就要发起攻击。就在这时,浞步手持一柄阎罗鬼刀,自迦楼罗身后飞起,一刀劈向白睛洞主。 迦楼罗刚感动于浞步的施以援手,就听浞步口中大喝:“敢讥讽圣君,你这是找死!!” 浞步一刀刀不间断的劈向白睛洞主,白睛洞主挥起铁锤抵挡、反击,迦楼罗放下自己的小心思,踮起脚尖加人战斗,一时间三人打的难解难分。 岚皋和侍从拔出武器形成护卫圈,将危楼团团围护,危楼站在原地淡淡而立,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一点儿也瞧不出这位魔域圣君的身份来! 第82章 魔剑断魂 白睛洞主不愧是先朝魔君座下七十二洞之一,就算是以骁勇善战、生性残暴着称的众魔族里,其功力也是属于上流,浞步和迦楼罗拼尽二人之力,仍不是他的对手,渐渐就落了下风,只有招架之力。 岚皋看向圣君,只见危楼仍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岚皋心里的忐忑瞬间消散,又开始全神贯注注视场内的对打。 浞步和迦楼罗最终败下阵来。 白睛洞主哈哈大笑,浑身的魔气外泄,笑声震得山野动荡,树叶哗啦啦飞落下来,林中的山鸟被惊起,争相挥舞着翅膀,四散逃命。 白睛洞主的笑声激荡在山林间,岚皋尚且能抵御,可其他魔宫侍卫们就已经开始心魄动摇,纷纷捂耳躲避。危楼突然收了笑容,他眼神里透出一丝杀气,魔气霸道凌厉。 危楼祭出自己的断魂剑,这是一把剑身奇长的血刃,它的剑身上刻着精美的咒文,一面锋利如镜,吹毛断发,另一面却呈鲨齿状,刺入后能钝割肉身,吸人魂魄与血脉,是历代魔域魔君的随身法宝。 断魂剑一出,魔气遮天蔽日,云与雾被源源不断的吸引过来,上空出现一个巨大的旋涡。 正在府衙花园呼吸吐纳的高瞻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势的魔气侵袭,他双眼猛地睁开,飞身至府外,与赶回来的离殇三人碰了个正着。 我看着师父满脸的严肃,心想这次麻烦可能大了,正愁该怎么解释时,就听高瞻发话了:“城东楚江峰有妖气,速速与为师前去!” 我们三人听了对视一眼,立即飞身跟在高瞻身后。 白睛洞主看到凌空出现的断魂剑,心里也是被惊了一下,他非常清楚断魂剑的威力,那绝对是摧枯拉朽、毁天灭地。 但他转念一想,眼前这位圣君年纪轻轻,按魔力和气魄来说,恐怕都不能很好的驾驭断魂剑,自己没必要被吓破胆。 白睛洞主思至此,将满腔的恐惧抛之脑后,龇牙咧嘴:“哥舒小子,想驾驭断魂剑,还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想当年我连你爹哥舒夜都不曾怕过,你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也敢跟本洞主叫板?!” 危楼眼神冷酷,淡淡说道:“当年幽冥王教唆叛乱,你身为魔尊驾前的护法洞主,公然带人叛逃,导致父皇腹背受敌,惨死在叛军刀下,现在本圣君就来清理门户。今日就以你的血来为本圣君祭剑,以告慰先王和死难者在天之灵!” 危楼说完,右手稳稳握住剑柄,已经聚集天地魔气的断魂剑迸然发出一道龙吟,剑身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辉,一条猩红色的血纹如同活动的游蛇般,缠绕着剑身游移,更添了一份嗜血与杀意。 白睛洞主慑于危楼的惊天魔力与与生俱来的王者霸气,心底突然升腾起一股绝望与悔意,但此时他已无退路,只能硬撑。 白睛洞主举起双锤打算先发制人,只是还没有容他出击,就见危楼手持断魂剑凌空飞起。 危楼双手紧握剑柄,一剑的杀气横贯长空,他自右耳边挥出剑去,一剑劈在白睛洞主头前。 白睛洞主的双锤硬生生迎住断魂剑的这一击,就在他暗喜无恙之时,突然听得“砰砰”几声兵器碎裂的声音,他抬头惊愕的发现,自己那金刚锻造的双金锤被断魂剑的剑气震得嗡嗡作响,双锤已经裂出细碎的缝隙,然后剑气沿着缝隙慢慢侵袭,很快双锤就被贯穿击碎,碎片四散开来。 白睛洞主讶然,还没等白睛洞主回过身来,剑气已经透过双锤击中他的脑壳,白睛洞主空洞的双瞳里只余最后一道白光的影像,那正是击穿他头骨的断魂剑气。 白睛洞主的身躯砰然倒地,头和身体被一切两半,但并无一丝血迹,头颅上的一双眼睛仍然圆睁,大概不相信自己会如此轻易被打败。 白睛洞主的血脉被断魂剑尽数吸取,断魂剑上的血痕慢慢汇集,最后消散在蓝光之中。 第83章 西戎细作 哥舒危楼慢慢地收起断魂剑,周身的风云诡谲归于平静,太阳重新露出了光辉,黑云消散开去,山林间重新恢复了生机。 “禀圣君,有殷墟弟子的踪迹,正往此处来!”一侍卫单膝跪地来报。 危楼嘴角露出一丝笑,他伸出左手,掌心正对白睛洞主的尸体,掌心间一道淡红色的光芒射出,白睛的尸体霎时被一团烈焰包围,顷刻间便消散成一股烟雾,草地上只余下一堆黑色的灰烬。 危楼挥挥手,一行人有序撤退。 高瞻和我们赶到楚江峰下,我仔细观察都未发现异样,高瞻直奔茂林深处,然后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堆还冒着热气的灰烬。 我围着灰烬转了一圈:“有人在这里烧篝火??” 高瞻给我一个白眼:“如此强的魔气你察觉不到?这可是魔物尸体化成的灰烬,和当初蜈蚣精的死法完全一样,都被人吸取了灵力和魂魄,一丝灵识都没有留下,想转世轮回都不可能。” 我和小千对视一眼,我们二人自是不懂这些。 那伽罗一脸的惊讶:“能吸人魂魄,这可不是一般的妖怪所能做到的。难道,这禹州城内还有更厉害的妖魔肆行?” 高瞻拿树枝挑了挑灰烬,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放弃道:“又晚来一步。算了,还是回去吧,希望此次途径禹州城不要再出其他乱子了。” 我们师徒四人回了知州府衙,刚巧赶上齐鸣策回来复命,他和我们打声招呼,就急匆匆进了沈大人书房。 沈文言听完汇报猛地惊起:“什么,竟然发现了西戎细作的踪迹?” 齐鸣策回道:“正是这样。城内有为数不少的西戎人潜入,夜盗布防图定是这些人做的,下官已请石将军严查,紧闭城门,只许进不许出,这样或许还有一丝希望,能将布防图封锁在关内。” 沈大人点头称赞:“甚好。现在命人严查客栈和驿馆,如发现可疑人等立即抓捕审问。” 齐鸣策领命,起身离去。 那一夜城内街道灯火通明,大批的兵士手持火把,挨家挨户的盘查点名、登记造册,在客栈发现异族面孔,一律抓进大牢严加审问。如此折腾一夜,齐鸣策终于撬开了一些人的嘴,取得了一些证供。 沈文言连夜审完证词,气的拍桌大叫:“真是岂有此理!西戎一面派出使团讲和,一面又派细作偷盗布防图,如此狼子野心,不得不妨!本官要立即上奏朝廷,严查此事!” 其他下属官僚纷纷附和。 齐鸣策站起身来回道:“大人不可轻举妄动,依下官来看,此事恐怕没有如此简单,这些细作只是冰山一角。大人细想想,禹州大营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区区几个细作怎么可能躲得过明哨暗哨,如此轻而易举的盗得布防图?” 沈文言抚须,问道:“你的意思是?” “下官的意思,是否有人与西戎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不论是城中衙署还是军营,是否有人与此事有关联,投敌卖国。” 沈文言坐下沉思,越想越惊:“不能排除这个可能,若是这样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齐鸣策示意沈大人屏退左右,他自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沈大人:“大人,这是昨夜取得到供词,因牵扯事大,下官不敢当众拿出。” 沈文言连忙接过展开细看,他倒吸一口冷气:“这...这如何可能?这背后之人竟与三皇子有关联?!” 第84章 抽丝剥茧 齐鸣策躬身道:“大人来自京城,更比我等熟悉这皇室的辛秘。听闻这三皇子生母正是出身西戎,那三皇子与西戎有勾结也并非不可能。只是,三皇子的党羽竟遍布兵家重地的禹州城,那其他城池如何,就显而易见了。” 沈文言面色沉重:“不错,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事必得上报。来呀,准备八百里加急,本官有紧急奏章要上禀天听!” 齐鸣策赶紧拦住他:“大人,不可!难道您忘了那些黑衣人的刺杀?” 沈文言听了稍微一思量,立刻明白过来:“莫非那些黑衣人也是三皇子派来的?” “虽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八九不离十。大人您想,能有谁提前知晓您为钦差,还秘密押送饷银而来?谁能时刻跟踪您的踪迹,派人刺杀大小姐?只能是京城中人。现在这种时刻,万事不能不防。您知晓前任杨知州和威武将军卫国安的例子吧?” 沈文言心里立刻一惊:“难道杨知州的案子也是三皇子派人做的?!” 齐鸣策低头不语。 那是默认的态度。 前任知州杨知远是自己的同窗好友,此人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吃苦肯干,他主张设立文学院,使各民族的孩子共同学习,经过十数年的定点试验,使汉语成为禹州城通用语言,真正促成了民族大团结。 他还推广农耕,派人教导山民辨识草药,与江南、京城的药商达成购买协议,使得山民们利用坡地种植草药,极大地改善了山区生活,禹州城在其管辖下各民族团结友爱,经济繁荣,风评和考绩一直为优。 十多年前在京城同为官时,杨、沈两家还订有婚约,只等杨家擢升回京后,为两个孩子完婚。可谁想,竟传来杨家被流寇灭门的消息,杨家独子也不幸遇难,朝廷派出新知州查证剿匪,却一直没有进展...... 威武将军卫国安正是当时知州府的属官,朝廷亲遣,一同死于流寇之手。 思及此,沈文言渐渐冷静下来,有前车之鉴,自己必定得小心为上。 沈文言说道:“本官握有圣上钦赐的尚方宝剑,现在命你为密使,秘密查访禹州城内三皇子的党羽。另,跟随本官前来的都是皇家侍卫,立即派出几名干将,携本官的手书启程回京,秘报圣上定夺。切记,一切要当心!” 齐鸣策郑重应下,一一吩咐下去。 沈文言瘫倒在椅子里,望着案前摇摆不定的烛火,想起年轻时与杨知远秉烛夜读的交情,心里默默道:杨兄,一定要保佑老弟查出幕后黑手,搜寻到证据,为你一家洗刷冤屈! 要说齐鸣策少年英豪,办事居然也是雷厉风行,只两天的时间,就派人搜寻到各属衙中官员与京城暗中往来的证据,且隐隐约约还查到杨知州遇刺的蛛丝马迹。 沈文言表面按兵不动,实则已派出皇家侍卫八百里加急将相关证据和联名函上达天听。 这边,沈大人和齐大人的追查进行的如火如荼,另一边,高瞻对夏日暖的观察也渐渐有了眉目。 夏日暖每日都和沈小姐凑在一起,两人形影不离,高瞻寻了多次机会都没能使夏日暖落单,虽然暂时无法搞清她到底是什么邪灵,但是至少发现她对沈家没有恶意,因此高瞻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的。 这天,沈文言终于等来了皇帝的回复,圣上对沈文言及下属官员表示嘉奖,言明对禹州城的重视,兵家之地绝不容许他人染指,同时派出一队御史协助沈知州查明官员与帝都及西戎勾结的情况,一方面向涉案官员施压,一方面也起相互监督的作用,防止打击报复等冤狱的发生。 第85章 半夜做贼 没几天的时间,大批涉案官员被依法查办,一时间监狱人满为患。 沈文言趁此机会重审杨知州遇害案,竟真的查出是禹州城内部分文官与守将相互勾结,攀附于京城大员甚至皇亲,派出杀手刺杀知州杨知远、威武将军卫国安,以防止其走漏官员贪污及结党营私的罪证。 沈文言将重审结果详详细细的写明,洋洋洒洒、感情悲愤,皇帝阅后大怒,为朝廷失去如此良臣、忠臣而痛心。皇帝朱批一挥,要求严惩涉案官员及元凶,并亲笔题写了一篇铭文以示悼念,使杨、沈两家沉冤得雪。 禹州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大半,随着案情的明朗、一干主犯的落网,沈大人连着几天都笑容满面,春风和煦,连带着沈秋音也是心情大佳。 只是接连几天都不见陈醉的影子,沈小姐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时在府中远远见到陈醉一面,可对方好像故意躲着她,两人竟连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沈小姐患得患失,这种情绪猜不透摸不着,她没有其他朋友,只能向夏日暖一个人倾诉。 夏日暖听了,大眼睛骨碌碌转了转,计上心来。 禹州大牢,杨不降懒洋洋的躺在稻草堆上晒太阳,手里漫不经心摇晃着一块红线穿起来的玉牌,耳边是狱吏来往提审犯人的吆喝声和犯人的哭喊咒骂声,他丝毫不受干扰。 夏日暖到他面前时,看到的就是他闭眼嘴角含笑,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的样子。 夏日暖重重敲打两声铁栅栏,轻咳一声:“我说,你的日子过得蛮悠闲的嘛!” 听到来人的声音,杨不降霍的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跳起到栅栏处,满眼惊喜:“暖暖你来了!” 夏日暖秀眉一拧,双眼一瞪:“说了不许叫我暖暖!” 她话锋一转,眼睛眯成了月牙儿,笑着道:“哎,你想不想出去啊?” 杨不降爱死了她可爱中带着一丝狡诈的神情,想都不想连连点头:“想!当然想!” 夏日暖打个响指:“这就对了!过来,你听我说......” 她勾勾手指头,杨不降乐颠颠的凑近她。 夏日暖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杨不降点头不已。 是夜,月黑风高。 一个黑衣人纵身潜入府衙后堂,悄悄摸进二楼沈小姐的闺房。 沈秋音被房内的脚步声惊醒,她透过月光看到有一个黑影,惊得连忙推身侧的夏日暖。 夏日暖早已知道有人来袭,但奇怪的是她不理睬沈秋音,兀自假寐,甚至翻个身面向了内帏。 沈秋音无法,一个人躲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发现黑衣人偷偷摸向了梳妆台,料想只是盗财,于是赶紧又闭了双眼装睡。 黑衣人发觉房内人没有任何苏醒的痕迹,不甘心的加重了脚步声,还故意翻得首饰盒叮铃铃乱响,回头时却发现两个小女子仍都睡得酣熟,一股挫败感油然而起。 突然他发觉床上的被子里一个身形抖得厉害,偷笑几声:原来是装睡。 黑衣人贼兮兮的走进床帏,慢慢掀开纱幔。 沈秋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在被子里都喘不过气来。她发觉黑衣人一双手已开始慢慢摸向自己的身边,突然起身坐起来,抬手就将被子覆到了黑衣人身上,而后使出浑身气力大叫:“来人啊,有贼!”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在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已经破窗而入,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第86章 失手被擒 黑衣人的武功与白影不相上下,两人打的难解难分。 夏日暖装作刚被惊醒的样子,她将屋内的烛火点燃,沈秋音才发现这救命的白影竟然是陈醉陈公子。 陈醉一袭白衣飘逸出尘,他掌风凌厉,手里一把长剑舞的风生水起,丝毫不因为房间布局紧凑而施展不开。 黑衣人见到来人,眼睛突然一亮,心道你终于来了,兄弟我没白忙一场。 陈醉的出现使沈秋音惊恐的心突然就平静下来,她死死抓着床头的纱幔,紧张关注着房间内的打斗。夏日暖站在一边偷偷打量沈秋音,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 渐渐地黑衣人落了下成,陈醉趁机一把扯下他的蒙面巾,待看清黑衣人的脸,陈醉心里惊了一下:怎么会是大哥?! 这边的打斗声早已引来了侍卫,我和小千、那伽罗也钻进了人群看热闹。 沈大人听到动静赶来时,黑衣人和陈醉已被侍卫们团团围住。 沈文言自人群里挤进来,安抚受惊的女儿:“音儿,你没受伤吧?” 沈秋音回过神来,深怕老父为自己担心,赶紧回道:“爹爹,女儿无恙,幸亏陈公子赶到的及时,救了女儿。” 沈文言闻言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女儿,见她并无大碍,冲着陈醉微微点头致意,陈醉拱手回礼。 沈文言命侍卫们将黑衣人带到大厅,然后喝退了左右,安稳的坐在主座上。沈秋音已经披了披风,挽着夏日暖的手臂也站在父亲身后。 我和小千、那伽罗偷偷蹲在窗外,躲在角落偷听。 沈文言清清嗓子,开口道:“你这贼人真是大胆,敢从监牢里逃出来!逃出来也罢,竟然还敢夜闯我沈府后院!还不跪下!赶快从实招来,是否要图谋不轨?!” 黑衣人大喇喇的站在大堂中央,闻言伸出右手小手指掏掏耳朵,弹弹手指,满脸的无所谓:“我本就是贼,偷东西那是我的天职。要不是这小子捣乱,我早得手了!” 陈醉听了眼神微闪,他站在一侧不作声。 沈文言听了大怒,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喝道:“还敢狡辩,你是不是与西戎奸细有勾结,是不是贪墨案幕后黑手的同党?怪道上回刚把你关起来,就有黑衣人偷袭府衙,是不是你引来的?” 黑衣人满脸的不屑,撇撇嘴侧过身去不说话。 沈文言愈加气愤,这也是谋害杨老兄一家的帮凶!他命人前来:“来呀,把这青云寨余孽拖下去,与其他同党一并论罪处置!” 门外的侍卫听令上前要架起黑衣人,黑衣人杨不降可不想就这样与他的暖暖分开,他不断挣扎,推搡间,脖子上挂的那块玉牌就露了出来。 沈文言正要喝口茶顺顺气,余光一瞥这玉牌,茶也不喝了,气也不顺了,他猛地站起,一只手伸出指着杨不降,颤啊颤的:“你这玉牌是哪里来的?!” 杨不降闻言赶忙一把将玉牌塞进衣服里,他捂着衣领,道:“怎么,沈大人认为这也是赃物?” 沈文言听了三两步就迈下大堂,他伸手就向杨不降脖间而去。杨不降还要挣扎,却已经被人高马大的侍卫们控制的死死的,他认命的看着沈文言将玉牌摘下。 沈文言将玉牌放在掌心,慢慢摸索,玉牌有两寸大小,长方形,羊脂白玉的色泽柔和油润,玉牌上刻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秋日枫叶图,玉牌左侧刻着清晰的“姻天”二字。 沈文言摸着这熟悉的玉牌,不禁老泪纵横,他顾不得擦眼泪,转头急切的问杨不降:“你姓杨……杨知远是你什么人?!” 第87章 姻缘天定 杨不降听到这话,脸上也适时的露出一丝惊讶。 他打量一番沈文言,发现他脸上充满惊喜和期盼,却没有算计,看起来倒不像是有恶意。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说道:“那是先父。怎么,你认识?” 沈文言听了难掩激动,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杨不降,不论是五官轮廓还是通身气度,越看越像自己的老友,他一把揽过杨不降,将他紧紧抱住,老泪纵横:“贤侄啊,没想到还有见到你的一天!” 杨不降被抱了个满怀,兀自呆愣不已,旁边围着的沈秋音、夏日暖、陈醉等人也面露惊诧,面面相觑,不知这变故又从何说起。 沈大人抱了有一会儿,激动地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他赶紧命人将杨不降松绑,拉着他的手就要奔向后堂。 沈秋音赶紧上前拦住父亲:“爹爹,这是怎么回事?您跟这位杨......是旧相识?“ 沈文言这才恍然记起旁边还有人,不由得抱歉一笑,对陈醉等人客气道:“不好意思怠慢了各位,实在是乍然得见故人,一时激动,情难自己,让各位见笑了。” 陈醉和夏日暖赶紧称不敢当。 沈秋音将爹爹拉过来,低声问道:“爹爹,到底怎么回事?别用什么故人一类的借口糊弄女儿。这位杨公子年岁不过二十,您又是头一次到禹州城,怎么可能会是您的故人呢?” 沈大人难得童真一回,他冲女儿眨眨眼,眼见得心情十分好:“得杨兄在天的英灵保佑,居然让我找到了他的儿子!女儿啊,你的终身有依,老父我心甚慰啊。” 沈秋音听得稀里糊涂,一双大眼睛充满疑惑。 站在身侧的陈醉却脸色猛地一沉,不自觉的紧握双拳。 杨不降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他问道:“沈大人,难道您是家父的旧友?” 沈文言回身点点头,仍旧拉了杨不降的手坐到下座,瞬间湿了眼眶。 沈大人哽咽道:“不错,你本名是杨凡,你父杨知远不仅是老夫数载的同窗好友,我们还一起考中官身,同朝为官。十数年前你父上受皇命外放至禹州城为知州,杨兄统领一方勤政爱民,朝廷多有嘉奖。当初同在帝都时,杨沈两家相交甚厚,音儿出生后,我与杨兄更是为你们定下亲事,双方各留一块玉牌,取自姻缘天定四字,只待你俩长大成人。不成想京中一别,山高路远,虽时有通信,却一连数年都无缘再见,后听闻你杨家被流寇灭门,竟成了生死两别……我原以为你也在那场灭门惨案里遇害,万万没想到还有能见到你的一天......既然姻缘天定,不如早点为你和音儿完婚,贤侄意下如何?” 听到这里,更想哭的是杨不降,他无论如何没想到会在此遇到未来的岳丈大人。师父只嘱咐自己不可伤害沈家人,可没告诉过对方是自己岳父家呀! 杨不降自幼跟随青云道长学武,一年里也难见父母几面,父子间鲜少机会亲切交流,从未听父亲母亲说过,他还有一门“娃娃亲”呀! 更主要的是,他的心中所爱不是眼前这位温柔端庄的沈家大小姐,而是活泼率真的夏日暖。沈大人的一番定亲之语刚好被暖儿听到,就算解释也一时无从说起,这可如何是好? 杨不降看一眼夏日暖的脸色,在她脸上一丝惊讶后很快归于平静,看不到半点情绪起伏,明显是不甚在意的模样。 杨不降愈加觉得自己的爱情之路还有好长要走。 比杨不降更焦急的自然是沈秋音了。 沈秋音知道自己订有一门娃娃亲,但是对方早已满门亡故,这些天随着与陈公子的深入接触,她心底对陈公子的好感与日俱增,自己都还没有搞清楚陈公子的心意,就眼瞅着要成为别人家的新娘了…… 沈秋音偷偷看一眼陈醉,但见陈醉面色平静,心里不禁凉了半截,自然没有发觉陈醉背后紧握的双手暴露了他的紧张。 第88章 巧解婚书 杨不降制止住满脸激动的沈大人,一咬牙说道:“请沈大人见谅,不降恐怕不能完成与沈小姐的婚约!” 在场人满脸讶异,沈大人更是目瞪口呆,又气又急:“难道贤侄是觉得我儿秋音配不上你?还是再气沈叔错把你打入监牢?这亲事可是你父在世时定的,怎可儿戏?!” 杨不降赶紧解释道:“沈大人误会了!多年前的那场灭门惨案,我独自一人逃出生天,只能寻师父搭救收留。师父不仅传我一身武艺,还助我查找当年的幕后真凶。我落草为寇,跟随师父建立青云寨,这些年虽未干杀人扰民之事,也确实劫过过往行商。杨凡已经在当年死去了,现在的杨不降是一个出身盗匪窝的贼寇,贱民一个,是万万配不上沈小姐的。再说,这婚约是两家长辈所定,十数年过去,物是人非,晚辈觉得不必过分拘泥,还请沈大人明鉴!” 沈文言张口反驳:“胡闹!有红纸黑字的婚书为证,这婚事岂可儿戏!杨兄已经不在了,作为叔父,我一定得替你们杨家完成当日的约定!” 杨不降还要辩解,却被夏日暖一把拉了过去,夏日暖冲他摇摇头,眼神示意他看沈秋音和陈醉。 杨不降立刻便明白过来,他放缓了声音,劝道:“沈叔父不要气,这婚事既然是沈杨两家所定,何不问询一下沈小姐的意见?” 沈文言听了,一脸的理所当然:“我沈家最重承诺,音儿更是识大体,哪里还需要问?” 不料一旁的女儿出声了:“爹爹,女儿不愿嫁杨公子!” 沈文言满脸惊愕,没想到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竟然公然反驳自己,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音儿,你......” 沈秋音虽声音轻柔,但异常的坚定,她再次一字一顿的说:“爹爹,女儿不会嫁给杨公子。莫不说这些年女儿已当作婚约作废,就算有,女儿也还是要争一争。杨沈两家交情好本无可厚非,但也不必拿儿女的终身幸福去捆绑,就算结不成儿女亲家,杨沈两家的关系也不会因此而交恶。再说,可有人询问过我与杨公子是否相互愿意,如若双方都无此意向,何不就此解除婚约,换我们一个自由。女儿不求大富大贵,情愿找一个可以互相心悦、互相照顾之人相伴一生。” 沈文言早被自己女儿的一番惊世之言震得目瞪口呆,陈醉背在身后的手也慢慢松开,一股难掩的喜悦袭上心头。 沈文言呆了半晌终于回过身来,他颓然坐在椅子上,道:“有双方婚书为证,这婚事哪里是能随意取消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门外传进:“沈大人何不取婚书一观,看看有去商榷的余地?” 高瞻! 躲在窗外偷听的我们三人赶紧往里凑了凑,希望能躲进昏暗的角落里。 沈文言赶紧自自己书房将珍藏多年的婚书取出,双手展开。 婚书为点缀金箔的红纸所写,红纸黑字,字迹分明,上书:兹有帝都南区吏部侍郎杨知远之子,甲午生人,南区刑部员外郎沈文言之女,丁未生人,八字相合,结为秦晋之好,留存官档,一式两份,辛癸年九月初二。 高瞻接过扫了一眼,淡淡笑道:“此婚书并未写明双方当事人的名字,杨知远只有一个儿子,但你沈大人可不是只有一个女儿的。” 第89章 落花有意 看在场众人都面露疑惑,高瞻扬扬下巴,扫了一眼夏日暖。沈秋音冰雪聪明,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高瞻的意思。 沈秋音扯扯夏日暖的衣袖,笑着道:“暖暖是我的义妹,自然也算父亲的女儿。可我们暖暖的心意很重要,自然不可随意打算。” 她埋头在夏日暖耳边悄悄问:“暖暖,杨公子有你有意,这是大家都看的出来的,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夏日暖不期祸水能引到自己身上,她立刻正色道:“姐姐,暖暖只守护你就够了,对于杨公子,暖暖从来不作他想。” 沈秋音还要再劝,夏日暖已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的打算,她恢复了笑嘻嘻的神情,挽着沈秋音的胳膊撒娇道:“姐姐是嫌弃暖暖聒噪吗,一个劲儿把我往外推,倘若姐姐嫌弃我,我便走了。我猜,姐姐莫不是担心我在这里碍眼,影响你与陈公子的相处吧?” 沈秋音原本是要劝和夏日暖与杨不降的,奈何被这机灵的小妮子反将一军,自己早羞红了一张脸,她抬起眼皮瞄一眼略显不自在的陈醉,快速垂下了头。 杨不降早已将夏日暖和沈秋音的悄悄话听在了耳里,原本一颗充满期待与忐忑的心瞬间就凉了下来。 他苦笑一声,如今正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自己若不主动把心意挑明,这单纯的小妮子只会一再逃避。 沈文言看到眼前这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显是音儿与杨不降都对彼此无意,两位年轻人都各有各的小心思,为人父母的还能说什么。 幸好也没有辜负了杨家的情义,既然都各有所爱,那就干脆成全了他们,这亲事就此作罢! 沈老的决定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高瞻打着哈欠回了房间,我们三个赶紧跟上。沈大人也面色平静的回房安歇。 大厅中只留下四个年轻人,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尴尬,除了夏日暖没心没肺的一人傻乐,其余三人都有些不自在。 沈秋音一双大眼睛盯着陈醉,她的心意已经很明显,陈醉掩唇轻咳一声,冲沈秋音道:“天色已晚,沈小姐还是早些歇息......那什么,在下先告辞回房了。” 说完,陈醉几乎是落荒而逃,飞快闪了出去。 沈秋音话还未说出口,眼前已不见了心上人,她心思一转:这还是头回看到陈公子如此无措呢。她嘴角含笑,优雅的向杨不降告辞,脚步轻快的回房间了。 夏日暖本来优哉游哉的甩着手,她见杨不降似有话要说,连忙抢先一步拍着杨不降的肩膀说:“干得不错!虽然有些许小意外,但总体效果还是令人满意的。杨不降,辛苦你了!” 可怜杨不降满腹心事,面对夏日暖纯真无害的眼神和满脸笑意,张了半天口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他咬了一下舌头,含糊应道:“没什么,为了兄弟的终身大事,拼一把也是应该的......” “那,天不早了,早点回去睡吧!”夏日暖指指窗外漆黑的夜色,笑呵呵道。 “好,你也早些睡。”杨不降想都没想张口答道。 末了,看着夏日暖蹦蹦跳跳、脚步欢快的奔向房间,杨不降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杨不降从心底鄙视自己,刀山火海、千军万马都不胆颤,唯独面对夏日暖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看来自己陷得不轻。 其实,自己陷进去倒也无妨,可偏偏意中人完全一副局外人的样子,总也不对弦儿,真是让人苦恼!! 杨不降突然想到一件事,自己的房间好像还没人给安排,晚上总不能再回大牢去睡吧?他歪头想了想,径直奔去了西厢一间房。 第90章 青云寨破 一夜相安无事。 晨起空气清新干净,枝头的鸟儿在阳光下梳理着羽毛高声歌唱,园里草地上已经凝结了颗颗露珠,在晨光照映下银光闪闪,比夏夜里的星辰还要璀璨耀眼。 那伽罗伸着懒腰推门出去,碰巧对门陈醉也打开房门。陈醉十分钦佩这少年的武力,点头致意:“早!” 那伽罗的哈欠打了一半,生生被打断,手停在半空。 那伽罗仔细观察一番陈醉,不客气的问:“陈公子昨夜没有睡好?这黑眼圈是怎么回事?难道也半夜去做贼了?” 陈醉一脸尴尬,他下意识回头瞄一眼卧室的床,哈哈笑道:“小兄弟说笑了,就是夜里折腾了那一番,没有睡好。” 陈醉心里却腹议不已:都怪自家大哥,半夜三更直接翻窗进来抢被子,还硬拉着自己诉说满腔相思之苦,一晚上都不让人合眼,他自己说够了却倒头就呼呼大睡! 自己连个囫囵觉都没睡成,能没有黑眼圈吗? 待到日上三竿,杨不降才从昏睡中苏醒,他刚迈步准备出门,就从院外嗖的一声飞进来一枚飞刀,飞刀稳稳扎在窗棂上。 杨不降看看四周无人,连忙解下飞刀,上面一张纸条写着:青云有难,速归。 杨不降脸色一沉,将纸条收起就奔向府门。 夏日暖刚从府外回来,看到杨不降迎面而来,她笑呵呵的迎上去:“如此风风火火的,是要去哪?” 杨不降无意瞒她,他赶紧道:“刚收到消息,我青云寨有难,我要立即赶回去与义父汇合!” 夏日暖看他面色发急不像有假,连忙道:“我跟你一起去,也许还能帮上什么忙。” 杨不降迟疑片刻,点点头道:“也好,有你在我也安心。我们这就走吧!” 两人快马赶到楚江峰下,远远在山脚就看到山头冒出滚滚黑烟,黑烟被风吹的四散,在半空中与乌云汇集,更显得天色阴暗沉闷。 杨不降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紧皱眉头,一路冲上山去。夏日暖担心他出意外连忙跟上。 两人刚到半路就已经发现不对劲儿。 通往青云寨的山路以往都是有兄弟把守的,而且还有来往巡逻的卫队,但此时一路走来却看不到一人,各个关卡无人看守,如入无人之境。 杨不降放慢速度,仔细观察路边的草丛,马上,他蹲下身去,自草丛里取出一把长矛,长矛的手柄处已经被锋利的刀剑砍裂,矛头上沾着斑斑血迹。 杨不降伸手沾一下血迹,还没有完全凝固。他立刻站起,飞速冲着青云寨大门跑去。 快到山头时,草路两边已开始出现寨子里寨众的尸首,或倒或卧或趴,身上插满了箭羽和大刀长矛,有的被砍断了四肢,有的没有头颅,猩红的鲜血遍布各处,渗入了寨门前的泥土里。 血泥上布满了马蹄印和炮车印,随着纷乱的靴子印,一直延伸至寨子深处。这些靴子的底部印有镂空的一个“营”字,正是负责守备禹州城大营的制式军靴! 杨不降已经红了眼圈,他合上一位死不瞑目的兄弟的双眼,提起地上的一柄长刀就冲进了寨子。 夏日暖见势不对,也亮出银剑一路跟上去。 第91章 鱼死网破 一路奔进去,寨子里仍不断倒着寨众和兵士的尸体,原本整洁的竹楼瓦房已经被战火烧的只剩断壁残垣,高高的寨墙坍塌过半,明显有被炮火轰击过的痕迹。 杨不降一路冲向青云寨大堂,原本威武气势的堂门已经烧的只剩灰炭,大堂里的火炉、座椅东倒西歪,地上散趴着数具尸体。 杨不降略扫了一眼,并无师父和师弟们的踪迹,他的心稍微放松。 就在这时外头一声炮轰声乍然响起,夏日暖辨出那正是迷宫的方向,杨不降赶紧提刀赶去。 距离迷宫还有一里地的距离时,两个人就听到了激烈的拼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此刻迷宫前还剩一小部分青云寨的兄弟拼死杀敌,眼看着就被装备精良的守备军围剿。 杨不降大喝一声冲进敌阵,挥刀劈头砍去。夏日暖已无法阻止他,也只能随他加入战斗。 两人的武力值都高于一般兵士,特别是夏日暖,别看她身形娇小瘦弱,但杀起人来真的是令人毛骨悚然。她一把银剑泛着冷酷的寒光,招招刺入对方的心脏,一击必中后迅速拔出,剑身上都沾染不到一滴血迹。 夏日暖掌中带着一股魔气,凡是被她掌风侵袭到的人,皮肤都被快速腐蚀,落在兵士们脸上的,脸上的皮肤急速溃烂,马上现出翻红的血肉,兵士抱头倒地呻吟不断。落在手上的,魔气自手掌一直延伸到整条手臂,不一会儿整条手臂已被腐蚀殆尽,只剩下森森白骨。 夏日暖出手狠辣,很快就无人敢攻击她,兵士们在她方圆两米的地方手持武器形成包围圈,却已无人敢再上前挑衅。 夏日暖这边的情况早已被其他寨众看到,大家一方面惧于她的杀伤力,一方面又感激她的出手相助,在夏日暖和杨不降的协助下,剩余的寨众终于全部退入到迷宫里,两人随后也飞身进入迷宫。 杨不降在寨众的指引下找到了寨主和四弟。 青云道长精神尚好,此时正稳坐石椅上闭目养神,四弟卫晓天满脸灰尘,衣服上沾着斑斑血迹,往昔的俊朗活泼模样已不见分毫。 卫晓天见到几日不见的大哥十分开心,两兄弟紧紧拥抱。杨不降拍拍四弟的肩膀,欣慰的说:“四弟长大了,身为男子汉就要有担当,大哥为你感到高兴!” 卫晓天点点头,露出一个微笑,而后红了眼眶,哽咽道:“大哥,可是咱们青云寨十几年的基业毁于一旦,众多兄弟身死,弟弟我实在是......” 杨不降劝道:“事情谁都不希望发生,兄弟们是为守护寨子而牺牲,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要怪该怪我,不该危急关头不在寨中!” “话不能这么说,谁能想到那帮禹州大营的朝廷走狗会突然袭击!”卫晓天不希望看到大哥因为此事而自责,赶忙安慰他。 杨不降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绕过四弟,单膝跪地,向师父深深行礼,道:“义父,都怪孩儿赶来的不及时,让您老人家受惊了!” 青云道长这才像刚神游回来似的,他张开双眼,眼神坚定明亮,透露出一股威严。他抬手示意杨不降起身,摆摆手道:“晓天说得对,此事怪不得你,是为师一时失察才被他们有虚可乘。现在当务之急是保全剩余的人手,想想该如何退兵才是关键!” 杨不降和卫晓天都点头称是。 第92章 真凶浮现 杨不降将夏日暖介绍给青云道长:“义父,这位姑娘是夏日暖,刚才就是夏姑娘帮忙大破朝廷鹰犬的!” 夏日暖冲老道和卫晓天点点头,神情冷淡。 卫晓天在一旁极其兴奋。 他虽未亲见,但也听闻外面打斗的激烈程度,夏日暖的威名顷刻间已传遍整个寨子,此刻他满脸崇拜:“听闻夏姑娘身手了得,有机会一定要讨教一二。” 夏日暖不说话,微微一笑。 青云道长看了一眼夏日暖,眼睛眯了起来,他缓缓道:“夏姑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知来自何方,师承何处?” 夏日暖面色平静,客气道:“夏日暖微末道行入不了前辈之眼,家师多年间隐居山野,并不在江湖行走,想来前辈也不会有所耳闻。” 青云道长呵呵一笑,伸手捋捋胡子不说话了。 夏日暖继续道:“刚才听闻前辈和杨公子交谈想要退兵,夏日暖倒是有一计。所谓擒贼先擒王,不若派人直捣黄龙,擒住对方的统兵将领,逼其退兵,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青云道长还未表态,卫晓天已经一拍掌,赞道:“妙啊!青云寨的兄弟们死伤大半,硬碰硬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不如咱们也搞一回偷袭。义父,此事交给孩儿去办吧,孩儿一定不辱使命,将那姓石的绑回来!” 杨不降赶紧拦住他:“晓天,此事要从长计议,不可贸贸然行动。再说,当大哥的在此,要偷袭也是我去,哪里就轮到你了。” 卫晓天还要再争,青云道长挥挥手道:“老四,听你大哥的!你以为挟持统兵将军是那么容易的吗,做事切忌冲动。反正现在敌军一时也不敢擅闯我迷宫,我们且拖到天黑,仔细推敲一下。” 几人围在一起商议,最终决定由杨不降、夏日暖两位武功最高者前去偷袭,卫晓天负责率人接应。 为了大局考虑,卫晓天虽不情愿,却也老老实实,悻悻然带着几个兄弟出去侦查准备了。 等到了晚间,山上已经被白茫茫的大雾覆盖,抬眼都看不到两尺以外的距离,这场雾对于杨不降和夏日暖来说正是一个天然的保护障。 仗着对青云寨地形的熟悉,杨不降带领夏日暖十分顺利的就到达了敌军主帐篷。两人隐在草丛中,悄悄观察主帐的动静。 一位副将进了主帐,同石将军低声道:“将军,三皇子来消息了,命两日内务必要攻下青云寨,歼灭青云余孽,刺杀沈文言一行人,然后将沈文言的死推到青云寨头上,就跟当年灭杨知远满门一样,神不知鬼不觉......” 石将军满眼狠厉:“你去回复三皇子的人,本将军一定做好,请三皇子放宽心,那账本绝到不了沈文言手中,本将军马上送姓沈的老匹夫下地狱!哈哈哈哈......” 杨不降和夏日暖将两人的对话听得真真儿的,他们都想不到此行竟还有意外收获。 杨不降更是悲愤交加,想不到屠杀杨家满门的真凶就在眼前,他一双手将大刀攥的死死的,恨不得立即就手刃仇人! 夏日暖发觉身边人的异常,她轻轻拍拍杨不降的手,轻声道:“平复一下情绪,你要记得以大局为重。” 杨不降深呼一口气,点点头:“我清楚该怎么做。跟我来!” 他拉起夏日暖的手,两人弯腰向另一方向探去。 到一座帐篷前,杨不降学了几声鸟叫,然后从帐篷里钻出一个人来。 待此人走近后,夏日暖才惊讶的发现,此人居然是沈文言府衙的文官齐鸣策! 第93章 道士下山 夏日暖脸上快速闪过一丝惊讶,她眼见杨不降搭着齐鸣策的肩膀,两人的关系十分亲密。 齐鸣策对于夏日暖的出现显得毫不意外,三人转到草丛里面低声密语。 夏日暖俯身趴在草丛边为两人放哨,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不远处来回巡逻的兵丁。 齐鸣策拉着杨不降蹲下,道:“义父和四弟还好么?石晋紧急下令偷袭寨子,对其属下的副将严加看守不准泄密,连我也被限制出行,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提前报信儿。大军出发前我塞给城门联络点的店小二一个纸条,命他尽快传给你,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害那么多兄弟无辜惨死!” 齐鸣策话语间毫不隐瞒他与青云寨的关系,对于夏姑娘,大哥带来的人自然是值得信任的。 “石晋这个老匹夫,十多年前屠我杨家和卫家满门,害我与晓天幼年失亲,今日又率人袭我山寨、杀我弟兄,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我一定要让他死在我手上!” 杨不降一口白牙紧咬,气愤的说。 “大哥放心,小弟一定全力协助!石晋好像在密谋什么,下午他的营帐不许任何外人进出,只有亲兵可出入。我一时探听不得消息…” “那老匹夫如今在密谋刺杀沈大人,还要将罪名嫁祸到我青云寨头上,我们一定要粉碎他们的阴谋。对了,我听到石晋讲有一本账本,你在军中可有耳闻?”杨不降问道。 齐鸣策细细想了一遍,道:“并未听说,待小弟仔细打探一番。大哥此番来是要偷袭大营吗?” “原本想活擒石晋逼其退兵的,但如今看来账本的线索更为重要,为我杨、卫家数十条性命伸冤、为青云寨正名就在此一举了。二弟你身在敌营要万分小心,时刻注意那老匹夫的动作,有消息及时通知我!” “是。三弟那边?”齐鸣策有些许担心。 陈醉就在沈大人眼皮子底下,不容有失。 “他留在府衙也好,可以就近保护沈大人父女的安危,我会通知他近期加强警惕,防备石晋派人偷袭。” 齐鸣策称是,冲夏日暖微微点点头,然后快速回到营帐中。杨不降和夏日暖也迅速隐入夜色,原路返回。 杨不降将与齐鸣策碰头得来的信息报告给青云道长,青云道长当机立断:“现在揭穿三皇子和石晋的阴谋才是关键,传我的命令,所有人退出迷宫进入迷途林!咱们今日就弃了这寨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有打回来的一天!” 卫晓天得令后立刻通知下去,青云寨尚存的所有力量都转入暗中,大家连夜进入迷途林,天快亮时才出得山来。 待石晋的兵士发现迷宫中异常安静,已是第二日的中午了。 石晋不死心的命人再在迷宫中进行拉网式搜索,最终确认不见半个人影,气得他下令点起火把,将整个寨子付之一炬。 齐鸣策稳坐马上,冷眼看着石晋急的跳脚,眼里一道狠厉的光一闪而过,心里默默记下,毁他家园之仇一定要报! 青云道长派寨众分散到各个联络点潜伏下来,自己则带着两个义子大摇大摆的进了知州府衙。 听闻来意,沈文言十分感激青云道长的慷慨相助,两人相谈甚欢。 此时高瞻带我们三个出门归来,青云道长一见高瞻十分意外:“战灵师?!这老道倒是没想到--你们之间还能和平共处?” 青云道长说着,眼睛扫了一眼站在一边默默发呆的夏日暖。 这姑娘身上的邪气太重,明显就不是人类,也就自己那傻儿子看不出,乐呵呵的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上蹿下跳。 战灵师不仅没灭了她,还放任她到处乱跑…… 这是唱的哪一出?? 第94章 大仇得报 不提青云道长的满腹疑问,只提高瞻进门后一扫堂内的几人,俨然发现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他心里嘀咕一句:五老峰的老道也跑来这里凑热闹了? 沈文言正准备互相介绍一下,就见青云道长已经灵活的跳下椅子,双手作揖,笑着冲高瞻道:“哎呀明瞻老弟,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此相遇,这可正是缘分使然哪!” 高瞻摆出一副陌生的样子,上下审视着青云道长,满脸的疑惑。 青云道长拿手一指自己的鼻子:“我啊!五老峰的青云啊!” 高瞻这才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是续心宗的青云道长!早就听闻道长下山游历,没想到多年后能在此相遇。” 得见故人,青云道长一脸的感慨:“殷墟一别也有十几年了,世事无常,等此间事了,你我二人好好喝一杯!” 高瞻答应下来。 青云道长眨眨眼睛,他扯着高瞻的袖子到角落里低语,偷偷一指夏日暖,白胡子笑的要飞起来了:“那只邪灵,你打算怎么处理?” 高瞻答:“斩妖除魔是战灵师的天职所在。” 青云道长呵呵一笑:“别那么较真嘛。你也知道,我那大儿不降心悦这小姑娘,还劳烦你下手时手下留情。” 高瞻平静的道:“静观其变,若她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她有歹心,我一定打的她形神俱灭!” 青云道长急了:“要不是归宗就你师承这一脉还有点儿人性,老道我用的着跟你讨这个人情嘛?我还不是担心我那直肠子的义子为情所困,走不出缘障,就此一蹶不振吗?老道我几十年的脸面可都搁在这了,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竟然一甩袖走了。 高瞻微微一笑:老顽固!十几年不见,脾气一点儿没变! 有了青云寨的事前报信儿及众多高手的相助,沈文言极其顺利的破了石晋策划的几次刺杀,不仅如此,齐鸣策还就势顺藤摸瓜查到了石晋头上,从石府暗室搜出的往来书信里牵扯出了石晋与三皇子暗中勾结的证据,其中一封赫然正是三皇子命令灭杨家满门、追杀杨、卫家余孤的指令。 沈文言将相关证据封好,命人急送巡察御史,钦差核实后立即请出圣旨,缴了石晋等人的官印,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确凿证据摆上龙案,皇帝纵使再不相信自己的亲子会与外邦勾结反叛,也不得不下手惩戒了。 皇帝亲自到三皇子宫中与之闭门长谈,皇帝离去不久,阖宫上下就传出三皇子自鸩毒酒身亡的消息。 皇帝下令薄葬三子,同时传旨严惩禹州一众涉事官员,禹州大营守将石晋通敌叛国、残害同僚,命三日后明正典刑。 三日后,杨不降和卫晓天亲眼看着灭门仇人被腰斩,大仇得报,两人相拥而泣。 至此,历时半个多月的饷银被劫案成功告破,沈文言再次受到皇帝的嘉奖,皇帝命沈文言继续推行杨知远的亲夷政策,减少税收,大力开办汉学,励精图治,同时任命沈文言鼎力推荐的齐鸣策担任禹州大营新任守将,加强军备,以震慑西戎。 青云道长宣布解散青云寨,遣散寨众,安排大家回乡耕田。 从此往后,禹州城再无大规模贼寇祸乱山野,保的一方安逸。 第95章 流水无情 解散青云寨后,青云道长带着杨不降和卫晓天正式搬进了府衙暂住,这样他与四位义子也算是团聚了。 大哥杨不降继续实施他伟大的追妞儿计划,二弟齐鸣策着手于军营事务的交接,轻易见不到人,三弟陈醉陪同沈秋音游历附近风景,沈小姐与陈醉朝夕相见,两人的感情也迅速升温,而四弟卫晓天整日埋头研究知州书房里的古书典籍,寻求火雷的更大功效。 青云道长缠着高瞻一诉这十几年的往事经历,死乞白赖要求与我们一行赶回殷墟,高瞻被扰的没法,最终同意一起上路。 这天杨不降照旧敲响夏日暖的房门,打算约她出去走走,敲了几下后发现无人应答,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待推门进去,就发现桌上放着一张信纸,上面写明夏日暖有话对他讲,请其巳时到楚江峰下相见。 杨不降一对时间,发现已经巳时三刻,赶紧匆忙骑马出门。 夏日暖一个人在山脚下等了一个时辰,杨不降才姗姗来迟。 一路上杨不降内心十分忐忑,他担心误了时辰阿暖会生气,甚至早已经离开了,之后又想暖暖会对自己说什么呢,自己是不是该表白心迹...... 等他策马赶到,远远便望见一个赤艳窈窕的身影面山而立,杨不降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满腹的杂乱心事顷刻间烟消云散。 “暖暖!”杨不降兴冲冲下马,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 夏日暖闻言回头,见到对方终于来了,一张俏脸也露了笑意,她等杨不降走近,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一个小巧的盒子递上去,道:“终于等到你了!喏,这是给你的东西,请你转交给秋音姐姐。” 杨不降赶紧接过,郑重的塞进怀里:“我一定转交。暖暖你叫我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吗?” 夏日暖点点头:“我要走了,这消息还没有告诉秋音姐姐,还要麻烦你一并转告一声。” 杨不降见她面色平静不像是开玩笑,立刻急了:“这么突然?你要去往哪里?” 夏日暖冲他微微笑道:“我本来就是一个过客,机缘巧合才认识了你们,现在此间的事情已了结,该是我离去的时候了。” 杨不降急急地问:“这里就没有一丝让你留恋的地方吗?就没有...让你舍不得的人?” 夏日暖心里叹一口气,故作轻松的道:“我当然舍不得秋音姐姐啊,可是她有自己的幸福等着她,将来也有她自己的生活要过,纵然再舍不得,也必须要放手了…” “暖暖你不要装傻,你心里清楚我问的是什么!” “我说的都是事实。其实讲清楚也好,杨公子,我们两个并不合适。你都不知道我来自哪里、是什么身份,如此贸贸然的喜欢一个陌生人,你不觉得太冒险了吗?” “你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是金枝玉叶亦或是江洋大盗,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知道我杨不降喜欢的是你夏日暖,而且今生只准备喜欢你一个人!我们这几天不是相处的很好,一起游山玩水、并肩作战?你是那么善良纯真,不论是要去刀山还是火海,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会陪着你一辈子!” “杨公子请慎言!我与你不同,我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嘴上说出来,只默默守护她就好。再者,我夏日暖自始至终并无意亲近公子,若是之前给你留下什么错误的暗示,还请杨公子能谅解。”夏日暖表情并无任何松动。 “好,如果你要走,那我和你一起!反正现在青云寨已经解散,义父那里也有三位弟弟照顾,我陪你一起走,如何?” “杨公子此举又是何必呢?我与你完全不是一路人,我并不像你说的那般纯真无害,如果我说我杀人无数、心狠手辣,你是不是就可以放手了?” 第96章 人妖之别 “暖暖,为何一定要说的如此严重,我并不是要求你做出什么承诺,只是想让你知晓我心中的想法,真的没有为难你的意思。也许我的表白让你觉得反感,但我绝不后悔说出来,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一直不肯接受我?” 杨不降觉得自己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平时精明缜密的自己面对夏日暖时永远都说错话,平白把人得罪了。 “你想要的答案就在这个盒子里。也许当你知道真相后,你会庆幸我没有答应你。杨公子,就此告辞了,希望我们没有再见的机会!” 夏日暖说完立即飞身离去,没有一丝的迟疑。 杨不降眼睁睁看着夏日暖御空飞走,心里十分震惊,他突然明白了夏日暖所说的两人之间的差距在于何处。 夏日暖并非常人,她不止武功高强而且还有一身的灵力,能御剑,能凌空,这是自己一介凡人永远都无法比拟的。 杨不降一瞬间非常绝望,他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跨越这一道鸿沟。暖暖说得对,她与他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是永远都追不上夏日暖的步伐的。 夏日暖已经消失在天际尽头,杨不降沉默的上马,落寞的回府衙。 夏日暖飞身而下,落到二十里地外湖边一个亭子旁。亭子坐落在湖畔,呈八角状,四周罩着洁白的轻纱,风起时轻纱飘扬,像是一位多情的仙子在翩翩起舞。 亭子里摆放了一张桌案,茶香四溢,杯盏间水雾升腾,随着湖波的荡漾,粼粼水光倒映在亭子里,像是仙光流转。 亭子里端坐着一个身穿淡蓝色外袍的年轻男子,他正一边闭眼享受清风的吹拂,一边慢悠悠的品茗。 夏日暖快步走到亭子外,她恭敬地跪下:“参见圣君!阿暖回来了。” 哥舒危楼将茶盏阁下,道:“事情已经办妥了?” “是。阿暖再次谢过圣君,若非阿暖耽搁,圣君也不会在此地逗留如此长时间。现在属下的私事已经处理完毕,随时可以随圣驾离开。” 夏日暖自始至终都谦卑的低着头,不敢仰望圣君威颜。 “无妨。通知你师父,明日出城。” 危楼隐映在轻纱后面,他睁开眼,眼神明亮如月辉。他微微一笑,禹州城一行未白来,本圣君倒也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 “是!”夏日暖领命恭敬退下。 再说杨不降回到府衙,他说明夏日暖所转达之话后,直接将盒子交给沈秋音,而后一言不发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秋音和陈醉明显能看出杨不降情绪低落,两人无从劝起,相顾无言。 沈秋音看着这个古朴的盒子,越看越觉得熟悉,她不自觉的就伸手过去将盒子上的铜按钮扭开,盒子吧嗒一声打开了。 看到里面的东西,沈秋音“咦”的一声,又惊讶,又疑惑。 陈醉闻声看过去,发现盒子里是一个绣着枫叶图的白色锦囊,锦囊被丝线缠绕紧绑,里面不知装的什么东西。 盒子另一侧则安安静静躺着一个木偶,木偶高约三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她身穿一身红色的长裙,长发被编成一条大辫子,油亮亮披在身侧。 沈秋音小心翼翼的将木偶拿在手上,轻轻抚摸木偶的头发,童年的一些记忆瞬间回到脑海。 沈秋音母亲去世早,父亲忙于公务,她又是家里独女,虽然有丫鬟婆子悉心照顾,但难免感到孤单。 有一天出门逛街发现一只木偶就买了回来,小秋音每天为木偶梳理头发,还亲自动手裁剪衣服,白天带着木偶玩耍,晚上就搂着木偶讲悄悄话,一同入眠。 这个木偶是沈秋音童年最好的伙伴,因为它使小秋音感觉到了亲人的温暖,因此给它取名叫“暖暖。” 待沈秋音七岁入女学时,这个木偶就被乳娘收走了,自此再也没有见过。 “暖暖?!” 第97章 木偶之灵 “暖暖?” 沈秋音突然想到她第一次见夏日暖时的感觉就分外熟悉,就像是自己一位多年不见的朋友、家人,自认识以来,夏日暖一直在身边默默保护她,她喜欢安静的听自己讲心事,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和自己是那么相像,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呢? 沈秋音不觉间湿了眼眶,她忽然觉得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她轻轻将木偶放回木盒,将白色锦囊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块温润的纯红色玉牌,上书“缘定”二字,这应该就是与杨家定亲时的信物。 玉牌下面压着一张纸,沈秋音慢慢打开,白纸黑字写着几行字:“我本木灵,特报恩情。姻缘天定,物归原主。愿天宏佑,福泰安康。自此一别,天涯再见。” 两行热泪滴滴落在木偶上,恰好落在木偶的眼窝处,泪水滑下木偶的脸庞,就像是木偶在哭泣。 沈秋音越哭越伤心,原来她错过了这么重要的讯息!她的好妹妹夏日暖就是当年那个陪伴她度过最孤单?最悲伤岁月的木偶。当初自己把她当做最亲近的朋友最亲密的家人,可是为什么后来就将她完全遗忘了呢? 我的暖暖,说好要做一辈子好姐妹的,是姐姐辜负了你...... 杨不降从陈醉口中知晓了事情始末,他终于明白夏日暖一直拒绝自己的原因了。 夏日暖并非人类,在夏日暖的心里是非常清楚的知道两人人妖殊途,绝无在一起的可能,从一开始她就不肯接受杨不降的心意。她的拒绝和远离只是不希望将来为杨不降带来悔恨和麻烦。 杨不降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悲伤。 一方面,他高兴于在暖暖的心里并不是完全无自己的位置的,她处处为自己考虑,这份心意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另一方面,他又失落于夏日暖对自己的不信任,其实就算暖暖坦言说明真实身份,自己也不会害怕和逃避她。 高瞻决定次日启程,天色刚蒙蒙亮我们就收拾准备出发了,现在回程的队伍一下子增至七人。 没错,除了捎上青云道长外,还加上了他的两个义子。 就在昨晚杨不降和卫晓天也决意要随我们一起前往蠡州,声称要拜见祖师以示孝道。 高瞻原是想拒绝的,可是青云道长在一边又是劝说又是苦诉,讲述自己年老不愿远离孝子的愿望,我们几人实在是抵挡不住,高瞻被缠的无法,只能点头答应。 高瞻打定主意,一入殷墟地界就立即提出分手,反正是青云道长的弟子,路过不老峰时直接“卸货”就好,也耽误不了自己的行程。 我在高瞻身后盯着杨不降和卫晓天看了一会儿,发现两人眼神交汇时有一丝兴奋与阴谋得逞的意味,我心里总觉得这两人有小秘密没对人说。 第二日一大早我们辞别沈家父女与陈醉、齐鸣策等人,青云道长嘱咐完自己的二子和三子,就潇洒的一甩拂尘,一行七人踏上了返程之路。 城门楼上,危楼仍是一身隽逸书生打扮,他轻摇着折扇,目光望向已出城走远的高瞻一行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岚皋、浞步、迦楼罗、夏日暖等人在退后几步的位置环立等候,末了,听危楼道:“命崇明潜入归宗玄隐真人门下,时刻关注战灵师的一举一动,一有异动立即回报。” 负责与崇明联络的浞步赶紧应下。 危楼收起扇子,轻声道:“破空的下落已经知晓,白睛也已经伏诛,是时候回魔域了。” 危楼一行人转身离开城楼,夏日暖走在最后,她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道渐渐远去、潇洒扛刀的身影,收起一闪而过的愧疚与挣扎,面无表情的跟在圣君身后。 第98章 回归殷墟 我们七人上路几天,高瞻保持一贯的清冷和高傲,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时刻写着“生人勿进”的字样,一路上没人敢打扰,倒还算清静。 那边卫晓天和那伽罗已经打的火热,卫晓天绝对是那种心无城府、蠢萌蠢萌的人,只一天的功夫就被那伽罗高深的武功和龙族的神力所折服,现在整天跟在那伽屁股后面转,那殷勤程度,连他的义父青云道长看着都有点吃味儿。 杨不降则一改刚认识时痞痞开朗的性子,变得越发沉静和寡言,他每天除了赶路、练功外,就是寻一个角落,手里拿着两块玉牌出神。 临行前沈小姐将夏日暖交还的“缘定”玉牌送给杨不降,也是希望有一天有和暖暖重逢的可能。现在两块玉牌“姻缘天定”已经汇合,但有情人还分隔天涯,每思及此,让人不胜唏嘘。 青云道长腰间挂着个酒葫芦,也不知里面空间有多大,总之是没有喝完的时候。 高瞻是个不嗜酒的,只陪着老道喝了一场,就再也不敢出现在青云面前了,气的青云道长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念叨当年与云涌是如何把酒言欢、恣意江湖的。 青云道长:明瞻小友,比起你师叔云涌,你犹有不足! 我和小千非常喜欢听老道讲仙家故事,他一边啧啧喝着酒,一边眉飞色舞的讲殷墟七十二仙山的种种神迹,讲各门各派的关系远近及掌门或宗主的绯闻轶事,看着我俩崇拜的小眼神,青云道长瞬间找回了一些成就感。 终于在九月初五这一天我们到达了蠡州地界。 蠡州地处东西大陆交界处,自进界起便是高低起伏的山丘,山丘绵伸蔓延,越进入中心地带,山峰海拔越是陡峭高耸,殷墟七十二仙山便位于蠡州的正中心。 七十二仙山高低耸峙,群山罗列叠加,绵绵映衬,峰峦滴翠,幽浮的云雾环绕半山腰,烟波浩渺,自上而下看完全被浓浓的云雾所遮盖,云朵升腾变幻,如同海浪侵袭,不时有飞鸟冲破云雾的迷障,于天地间自由翱翔。 登山不时胜,御空飞行,眺望碧海,极目千里,海天茫茫,一眼无边。 白天云海缭绕,仙岛飘浮半空,海天一色,海阔天空,山海之胜,风光胶旋,洞幽岩奇,古刹琳宫。山上树木翠绿,鸟语花香,林幽壑美,郁郁葱葱。每临夜境,云海上升起明月,幽幻绵隐,千里银辉倾泻,婵娟缓移,清风习习,竹浪声频响,清穆夜色,诗音盎然。 站在山脚抬头眺望远处的山峰,除高瞻和青云道长脸色平静外,我们其他几人对此美景都感到十分震惊与兴奋! 这就是传说中的仙山哪,是九州中唯一的仙家所在,是神秘与玄幻的集聚地!不要说沾染仙气,只单纯的站在这里吹吹竹林风也是一种享受啊! 我们几个年轻人的心情瞬间大好,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光。 在一个岔路口,青云道长辞别了我们,他带了两个义子上了一座海拔不是特别高的山峰,我猜想这就是那青云道长修行的地方--不老峰了。 高瞻带领我与小千、那伽罗继续御空飞行,我们穿过层层云海,俯瞰身下的山川河流,最终到达最高的通天峰。 高瞻带我们飞下落在山脚处,明言归宗规矩,若非紧急情况,弟子只能徒步上山。 山峰高耸入云,正中一条青石板路蜿蜒攀援直至九霄,我们四人沿着石板路一步步攀登,行至半山腰时就见到一支九人小队自山顶而下。 一人领头,后面八人分两队跟随,九名弟子都身着纯白色的程子衣,宽大的衣袖随风飞舞,都束着淡蓝色的腰带,腰间各挂着一块晶莹的令牌。 待走近我们时,他们将执剑的手抱拳弯腰行礼:“弟子拜见高师叔!” 第99章 玄隐真人 高瞻点点头摆摆手,九人就恭敬地让了路,我们四人从他们身边穿过,那九人小队就按照刚才的队形继续向山下巡视。 我问高瞻:“那几人就是归宗的弟子吗?” 高瞻边走边答:“那是戒律堂的巡查小队,负责殷墟的日常警戒。那座山叫联峰山,就是戒律堂的所在地。戒律堂掌门人是俞师叔,他天生喜静,赏罚分明,上山后你们要遵守规矩,别犯到他手上。”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苍松翠柏覆盖着的山峰,石板路被砌得方正规矩,山路两边的大树也排列的整整齐齐,山路向上蔓延,一直隐藏到幽暗的树荫里,整体给人的感觉是肃穆与安静,看样子很符合戒律堂的气场与宗旨。 当我们快到达山顶时,就被一阵浑厚的钟声惊住,钟声上下回荡,林中惊起大片飞鸟,似乎整座山峰都被动摇了。 高瞻道:“我们到的很是时候,现在早课要开始了。” 高瞻脸上不自觉敛了笑意,露出一派庄重表情。 我和小千、那伽罗对视一眼,默默地收拾好表情,不敢随便造次。 到达山顶后一座高耸气派的门楼尽入眼前。 门楼为汉白玉雕刻而成,门楼正中的牌匾上刻有“殷墟归宗”四个大字,字迹刚劲有力,势如游龙,潇洒飘逸。 通天峰峰顶上方悬浮着三座小型岛屿,其中一座岛上流水倾泻而下,瀑布恰巧落在通天峰,然后在山顶汇集后,一路奔泄注入下面的一个大池子里。 门楼两侧站立着两排手持宝剑的弟子,同样身穿白色程子衣,表情肃穆凝重,每十步一对分列两侧,一直沿着汉白玉石阶到达山路尽头。 高瞻缓步慢行,我们三个也跟在后面规规矩矩的。 走了几百步,石板路终于到了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型广场,约可容纳上千人,广场中央有一个演武台,此时上面列队站了上百人,都是一些年轻弟子,正在师父教导下行练剑术,动作整齐划一,人虽多却不闻一点声音,真真是训练有素,规矩森严。 高瞻引我们从演武台下走过,他冲台上正教导弟子的一位年约三十的男子点点头,那男子也微微点头,然后继续亲身示范招式。 我们四人穿过广场到达一座大殿前,殿门高近一丈,门上雕刻着古朴简约的图纹,牌匾上书“万象归宗”,落款是一眉。 我猜想这一眉应是归宗某位有名望的前辈了。 殿门洞开,我们刚步入台阶,就从里面走出一位身穿淡蓝色程子衣的年轻弟子,这男子一袭轻纱蓝衣淡雅出尘,头上用同色玉簪束发,他腰间挂着一块玉牌,样式却不同于戒律堂弟子的方块状,而是一枚椭圆形的淡蓝色玉佩,我定睛一看,发现上面刻有“离鑫”二字。 那蓝衣男子弯腰向高瞻行礼,恭敬地道:“离鑫拜见师叔,太师父请您带三位直接去白虎堂。” 高瞻点点头,离鑫便头前带路。 穿过高大石柱支撑的侧厅,正中一扇门就是白虎堂了。 离鑫紧走几步进去通报。 高瞻带领我们三人进入白虎堂时,离鑫已经站在大堂一个座位后面了。 白虎堂面积约为一百平米,大堂两侧放置着六把椅子,现在场中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央宽大的汉白玉座椅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七十,满头白发但气色红润的老人,老人家穿着宽大的纯白色衣袍,袍子上绣着大气古朴的咒文,精神矍铄,目光有神。他面色和蔼的看着我们几人进门,脸上带着微笑。 高瞻当即跪下,恭敬地行礼,道:“明瞻拜见师父,拜见各位师叔!” 正座上的原来就是高瞻的师父,即殷墟归宗现任宗主--玄隐真人。 我和小千、那伽罗也跟着跪下拜见各位前辈。 玄隐真人笑着点点头,赶紧叫我们起来,他挨个审视了一遍我们三人,一手捏着胡子,笑呵呵道:“不错!都是资质甚高的孩子,阿瞻的眼光不错!” 第100章 白虎堂内 高瞻起身挨个介绍我们三人:“这是离殇,是弟子路遇临风城红叶镇时亲收的徒弟,为人机灵,悟性极高。这两位是天波郡西海龙宫应龙的弟弟和女儿,名字是那伽罗和小千,这两位身份特殊且自身已带有龙族灵力,弟子不敢擅专,稍后还请师父定夺。” 玄隐真人点头,座下的六人听高瞻此言,不禁抬眼看了一遍我们。 离门口最近的两把椅子,左侧是一位面貌普通但气质内敛的中年男子,他身穿墨绿色轻袍衣,头上插了一支竹节雕刻而成的簪子,他只淡淡扫了一眼我们三人就收回目光,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身后站了一位淡碧色衣衫的年轻人,年轻人低着头看不清容貌,他恭敬地持剑站在身后,没有一丝声息。 与他对坐的是一位身材圆硕的中年胖子,他见人便带三分笑,很有一副弥勒佛的风采。 中年胖子肥硕的身子瘫在座椅上,我扫一眼摇摇晃晃的椅子,心里非常担心他会掉下来。 白面胖子乐呵呵的冲我们笑着,道:“阿瞻的眼光一向挑剔,几十年来没有收过一个徒弟,没成想这次出行倒是有收获,一下子带回来三个有资质的年轻人。依我看不若就都收了吧,人多还热闹呢!哈哈......” 胖子身后也跟着一位年轻人,可笑的是居然是一位高高瘦瘦的“瘦竹竿”。这师徒二人一胖一瘦、一弥勒佛一瘦头陀,这个搭配相当吸人眼球啊。 中间在座的两位是一男一女两人。 男子看起来年不过三十岁,与高瞻年纪略同,他身穿纯白色长袍,外罩青色的纱衣,面如冠玉,头发不像其他人那样用玉簪束起,而是戴了一顶银冠,后面结成长发披散,俨然是一副书生打扮。 他腰间同样挂着一块玉牌,玉牌下面还挂着两个银色的小铃铛,此刻他正一手拽着线摇着铃铛,一手支着脑袋神游天外,对堂中发生的情况置若罔闻。 男子对面的是在场中唯一的一位女子,该女子面貌姣好,气质出尘,年约不过四十,虽通身并无着粉黛,但皮肤白皙,柳眉红唇,身上自带香气。 她身穿淡紫色长袍,外罩上绣着淡雅的紫罗兰花瓣,她眼波流转间打量了一番我与小千,最终将眼神定格在小千身上,开口道:“我素女宫专收女弟子,不若就让这龙族女娃儿来我郁岫谷,我定当好好调教。” “呵呵,师妹这是要与通天峰抢人啊。” 圆滚滚的胖子继续乐呵呵道,换来素女宫宫主的一记白眼。 距离主座最近的左侧中年人抬手轻咳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一口。 他身穿灰色衣袍,束起的长发里隐隐有丝丝白发闪现,看年纪是除了玄隐真人外最长的一位,他轻放下茶盏,闭目不语。 但是他这一声轻咳后,白面胖子和美女宫主都止了言语,纷纷正襟危坐。 主座右下方是一位面目严肃的中年人,我注意到自从我们进殿起他就身姿端坐,目不斜视,双手稳稳放在座椅两侧,一身白衣没有一丝褶皱,就连他身后恭身站立的年轻人也站得笔直,怀里抱剑没有一丝松动。 玄隐真人和蔼的笑道:“为师听说了这一路上的经历,这三位小娃儿都是机灵的,至于门派,待择日经过考核后再行分配。” 宗主发话,其他人都没有异议,众人告辞后就有序退出了大堂。 第101章 归宗七仙 高瞻与师父有话讲,派了离鑫送我们去住处。 离鑫自我介绍说是五行堂的弟子,我们三人以师兄唤之。 我和小千、那伽罗随着离鑫一路向北走,路上不时有人与离鑫打招呼,离鑫一一笑着应答。 我们穿过偏殿后,沿着一条汉白玉的甬道步行,甬道两侧是半人高的围栏,走了近百步就到了一座桥上,桥呈拱形,桥上无栏杆,桥下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水里还欢快的游着几尾小鱼。 离鑫指着水流的方向介绍说:“这碧溪的下游是放生池,田师叔的渡灵园就在那里。园子里有上百种品种不同的灵兽,等闲下来可以去那里玩玩看,田师叔最是和蔼不过。” 他见我们面露疑惑,笑着解释道:“田师叔就是身材较丰满的那位,他掌管渡灵园,归宗七仙里排行第五。” 我们三人点点头,我和那伽罗看着水底的小鱼儿冒着泡泡玩耍,心里十分喜欢,小千在一边将离鑫的话心里默默记下。 我们一边走,一边听离鑫师兄讲了一遍归宗的门派分布及地理布局,一路下来已将归宗内外有了大致的了解。 归宗宗主位于通天峰主峰,东侧是双鱼峰,五行堂就坐落于此,堂主叫付侑,为归宗七仙排行第二,门下分为金、木、水、火、土五行门,每一行都有专门的课业考核,是归宗弟子人数最多的一门。 五行堂门下弟子以名字以示区分,比如金堂的离鑫师兄,名字里必带金字,而水堂的弟子,名字里必得有一个水字,以此类推。 付堂主德高望重,难怪白虎堂里他一咳嗽,白面胖子和美人儿师叔就止了争执。 离鑫师兄就是五行门中金门的直系大弟子。 西侧联峰山是戒律堂的所在地,堂主叫俞昊缘,也就是白虎堂上那位面目严肃、不苟言笑的白衣中年人,他是玄隐真人的三师弟,在宗内极有威望,戒律堂负责归宗外围警戒和宗内一众弟子的行为规范引导,门内弟子都继承了俞掌门的严谨性子,行事谨慎严苛。 聚檀峰位于通天峰北侧,地理位置较偏僻,环境最为幽静雅致,归宗最大的书室--琅环阁就位于聚檀峰山腰。 琅环阁阁主名为翟尚,是高瞻的四师叔,即归宗七仙中第四位,看其年龄却只在三十上下。传言其本为某一国王爷,后弃官修仙,文才武功俱是一流,为人谦和儒雅,但经常不在状态,喜欢走神儿。 碧溪的下游是放生池,环绕放生池的就是渡灵园,园主叫田中水,也就是白虎堂令人印象深刻的白面胖子。 田掌门心宽体胖,每日与灵兽打交道,性子最是和善,别看他一张嘴擅言诡辩,但在驾驭调i教灵兽一道上,天下那是无人能及。 碧溪的另一端连着郁岫谷,郁岫谷位于通天峰与双鱼峰之间的盆地地带,谷底植被丰富,空气湿润,谷中是素女宫所在地。宫主水中月在归宗七仙中排行第六,是归宗上一辈唯一的女弟子。 现在归宗放宽了招收女弟子的限制,一般归宗中女弟子都在她的座下。 渡灵园田中水和郁岫谷水中月,两人年纪相仿又同出一门,自小便是吵闹惯了,又加上两人的名字如此接近,几十年来被长辈、同辈拿来打趣儿调侃,两人只要平日里一见面就互掐。 通天峰南侧是燕子矶,燕子矶山顶坐落着一片建筑,这就是归宗里最为神秘的所在--听风阁。 听风阁阁主名叫邵珩,因其擅长打探消息、精于伪装易容,被上任宗主破格收为关门弟子,归宗七仙里排行第七。 邵掌门不似俞昊缘掌门一脸周正、浑身正气,也不似翟尚翟掌门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他那张脸好似有一种魔力,叫人看了后脑海里不留印象,最是普通平凡的一张脸。 但就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人,却掌握着殷墟七十二仙山乃至天下江湖门派和各国各城的信息流通,大至朝廷政务官僚更迭、武林辛秘,小至茶馆酒楼街道巷尾、绯闻八卦,他手中的情报网庞大而又精密,只直接对宗主负责,宗内除了玄隐真人外,无人知晓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归宗宗主及六位掌门被殷墟七十二仙山尊称“七仙”,绝不是浪得虚名。 第102章 入门考核 我们穿过桥,到了一排两层的屋舍,离鑫道:“这是为尚未分配的新弟子准备的监舍,你们三个今晚先在此休息,待明日考核分配后再到各自的门派去报到。” 他推开其中一扇门:“这间较幽静,两位小师妹就住这间。那伽罗小师弟跟我去走廊那间。” 推门进去,我们三人环视一圈屋内的摆设,房间十分整洁,除了床榻、桌椅、衣柜外别无他物,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多是宗内弟子的手笔。 连日赶路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晚,当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我还睡得迷糊,就隐隐约约听见窗子被推开的声音,我睁眼一瞧,小千已经穿戴完毕,刚打开的窗页外钻进来一阵秋风,窗外的竹林簌簌作响,一缕阳光照射在我的床幔上,显得宁静而美好。 我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我二人洗漱完毕,叫上那伽罗一起走出监舍,迎面就见到离鑫大步走来,他带我们前往膳房。 饭毕,我们三人被带到通天峰大殿前的广场上。 大殿上玄隐真人和六位掌门已经端坐好,高瞻在宗主下面站立,见到我们三人示意我们不要紧张。 大殿周围已经站满了出操的百余名弟子,他们列队整齐,寂静无声,只听得见衣衫被风吹起的猎猎声。 离鑫将我们带到殿前站定,然后走到付掌门身后垂手站立。 我和小千、那伽罗对这阵仗有些恐慌,玄隐真人像是看出了我们的紧张,笑着劝慰道:“你们三个不要怕,这就是例行考核,每位新入门的弟子都要如此。” 他身侧的田中水掌门笑呵呵道:“宗主说的是。你们几位就在场内展示一番各自的拿手绝活,不要有什么顾虑,就当做是一场游戏罢了!” 我们三个点点头,那伽罗胸膛一扬,高声道:“好!三人中我年纪最大,就让我那伽罗先吧!” 那伽罗飞身稳稳站到演武台上,他右手一摊就祭出三叉戟,周身立刻被淡蓝色光晕掩盖,他头上露出龙角,身上披了麟甲,端的是器宇轩昂,玄隐真人连连点头。 那伽罗舞了一阵三叉戟,三叉戟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所过之处一股水流凭空牵引,几道水流随着三叉戟的舞动而在空中自由交融,最后随着那伽罗的一指横空穿过场中站立的人群,最终如同飞射的箭矢一般,笔直的插入碧池中,激起朵朵水花。 那伽罗一场舞完,场外响起阵阵叫好声,他潇洒的挽个戟花,将三叉戟重新隐于虚空。 俞昊缘掌门点点头,难得的露了个笑脸,道:“不错!” 那伽罗归队后,小千翩翩飞上演武台,恭敬地行礼道:“千寻献丑了。” 小千身穿淡蓝色的长裙,她身材窈窕纤细,面容娇憨,一双幽深的蓝眸充满神秘与魅惑,无形中吸引着人们的视线。 她一伸手,一条淡蓝色的丝带便出现在她白皙的掌中,她挥舞起丝带,丝带越变越长,形成茧状,最后将她整个包了起来,她在蓝茧里旋转,很快蓝茧上方的空气便汇集成一个漩涡,气漩越积越大,周边的云雾也被源源不断吸引来,很快白云就变成了浓重的墨云,间接着还有电闪雷鸣。 通天峰瞬间被浓云笼罩,广场上霎时遮天蔽日变得昏黑,人群里渐渐有了小骚动,纷纷望天。 就在眼见大雨倾盆之际,小千停止了旋转,蓝色丝带渐渐松散开来,慢慢堆叠在小千脚下,半空中的阴云也渐渐消散,阳光乍现,一切恢复如初。 素女宫的水中月掌门脸上微露出一丝笑意,她身后的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弟子也微笑点头。 大殿下站立的都是老弟子,他们已经见惯了各派系的各种灵力,对此情此景已经没有震惊的感觉,但广场上的上百人都是刚入门的新弟子,他们每日只是习练基本武功,还没有接触过灵力的试炼,见到那伽罗和小千都身怀神力,俱都是满脸艳羡和惊奇。 与此同时,大家对最后要出场的那个女孩就更多了些期待。 第103章 九龙仙岛 作为当事人的我瞬间觉得是被那伽罗和小千耍了。 你两人是西海龙宫王族,灵力都是天生的,我这纯属半路出家而且功力不济,这不是要公然出丑吗? 我悄悄瞥一眼高瞻,希望他能出面解围,毕竟我跟他的时间最长,我有多少斤两,他是最清楚的啊。 高瞻愣是不看我一眼,他身体站的笔直,目光直望向前方,似乎要凭空看出个洞来。 师父不帮我,我只有自力更生。 我硬着头皮一步步走上演武台,回身,站直,然后看着大家。 台下众人都满怀期待的看着我,估计是希望我再给他们一个惊喜。 我站定后说也不是、练也不是,只能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一刻钟后有人忍不住了。 “离殇师妹,考核已经开始了,你有什么问题吗?”离鑫问道。 我重重点头,环视一圈,然后在大家期待中开口了:“我除了会飞,好像什么都不会......” 大家的表情一瞬间都僵住了。 许久之后,殿中的田中水掌门轻咳一声,试探着问:“什么都不会?除了飞,就没有...其他特长?” “能吃,算特长吗?” 我认真想了想,憋出一句话。 “噗嗤!”人群里不知谁笑出声来,紧接着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扫了一眼众人,发现大家心里都在说:原来还有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笨鸟! 我窘迫极了,低下头用手揉着衣裙,不知该怎么办。 接着就听俞昊缘掌门道:“都肃静!” 声音虽不大,但气势慑人,场上众人立即噤声。 这时端坐正座的玄隐真人出来解围:“当年师叔祖赐字:幽玄明离,易罔空寂。离殇既然已是离字辈,那就由我门下明瞻收做弟子,至于这两位龙族小童,稍后六位掌门商议后再行拟定。” 高瞻听后立即回身弯腰,恭敬的道:“是,师父。” 考核完毕场中众人很快散去,玄隐真人与六位掌门回到殿内商议,高瞻也跟了进去。 我一把扯住紧随其后的离鑫,问道:“其他弟子入门时都要经过这样的考核吗?” “考核是肯定要的,但阵仗这么大的还是第一次,可能因为你们是宗主最得意的弟子带回来的,因此考核要慎重一些吧。”离鑫想了想,答道。 “......” 喵了个咪的,敢情还是高瞻那个煞星惹来的横祸! 今日之辱日后一定要报!晚上就把高瞻的晚餐都偷吃光! 许是我变幻莫测的脸色吓坏了离鑫,他赶紧挣脱手道:“师父那里还有事,我待会儿叫人送你去明瞻师叔那里。师兄先走了!” 说完人已经落荒而逃。 我弹弹手指,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与高瞻算账。 那边小千和那伽罗冲我走来,小千笑着道:“没想到考核这么有趣。离鑫师兄让我与二叔尽快去大殿,离殇和我们一起去吧。” 我赶紧摆摆手:“不要了,我的去处已经敲定,就不去凑热闹了。” 我们三人正说着,一位十几岁的小姑娘走过来,问道:“哪位是离殇?我是离鑫师兄派来送小师妹的。” 我连忙应了,仔细打量一番小姑娘,她年约十七八,瘦长脸,大眼睛,身穿白色程子衣,手持一把剑鞘点缀黄宝石的宝剑。 见我打量她,小姑娘大大方方笑道:“这就是离殇师妹吧。我叫离淼,是五行堂水堂的弟子,师妹随我来,我送你到九龙山去。” “九龙山?”我困惑了,这又是什么地方? 我挥挥手离开了小千和那伽罗,跟着离淼一直向东走去。 离淼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咱们归宗分七个派系,玄隐宗主亲自掌管通天峰三仙岛。喏,你看!” 离淼抬手指天,我抬头看去,就见刚上山时见到的那三座孤岛正悬浮于半空中,离淼指着中间那座最大的岛说:“那就是九龙山,是归宗战灵师的道场。上面遍布结界和机关,宗内一般弟子都无法飞升上去。另两座是空明岛和九疑山,分别是占星师和灵巫师的修道之地。战灵师、占星师和灵巫师是归宗最强大的三个派系,只是上面的师兄师姐们都不爱下到七峰来,我们和他们都不熟。” 她见我沉思,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运气不错,等你上去后就可以一探里面究竟了,这是我们求都求不来的哦!” 谢谢你哦,并没有安慰到我。 第104章 白虎战风 我点点头,十分感激离淼的热情。 离淼笑呵呵的摆摆手:“都是同门,这不都是应该的嘛!” 我随她飞身到九龙仙岛外围,刚一靠近,就感受到一股极其强劲的反弹力将我们弹回来,我俩慌忙中控制身体,好不容易在半空中站稳,离淼赶紧取下腰间的腰牌,面向九龙山道:“五行堂弟子离淼,奉明瞻师叔之命护送小师妹上山,请仙兽前辈放行!” 离淼刚一说完,我就听见四周一阵低吼声,一阵阵声波荡漾开来,带起阵阵大风。而后,九龙山上空的结界突然被打开了一个缺口,离淼立即拉了我进去。 我们刚站定,就凭空显现出来一只高大威武的白色猛虎,猛虎身高近一丈,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嘴角两只獠牙约是成人拇指粗细,眼睛是双色瞳,一只蓝色,一只淡紫,极其诡异。 白虎绕着我们转了两圈,探头伸鼻在我们身上嗅了嗅,离淼把我护在身后不敢擅动。 白虎眯眯眼睛,转悠两圈后就一甩尾巴,慢悠悠的走进了丛林中。 我和离淼看着白虎消失在浓密的枝叶间,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离淼拍拍胸,拉着我的手笑道:“吓死人了。每次见到战风前辈都受惊不小。离殇你以后要和前辈好好相处,这样以后若有机会来寻你,就不至于受这种惊吓啦。” 我盯着白虎消失的丛林问:“那白虎名叫战风?” “是呀。相传凡间老虎每过五百岁皮毛就变成白色,上古四神兽里白虎主战,所谓云从龙、风从虎,因此祖师把它取名叫战风。这白虎前辈已经在九龙山镇守上千年了,负责九龙山的结界安全,身为守护神兽在归宗里地位也是超然的。” 我点点头,随离淼走至岛上的一座建筑。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三层竹楼,竹楼东侧是一个满月形状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平滑如镜。 竹楼一半靠山,一半延伸到湖泊上面,一楼是一个用根根粗柱子排列围绕起来的大厅,大厅四面都无遮挡,竹壁只有半人高,在面湖的一边还留了美人靠,想来平日里面湖读书吹风和仰卧冥想都是极其方便的。 厅中一角摆了茶案和坐塌,角落里一个细脚香炉冒出丝丝清幽的香气,阵阵清风迎面而来,满室生香。 我随离淼步上二楼,站在二楼平台上向下望,可以看见湖水里游着几尾锦鲤,有的通体金黄似游龙,有的全身赤红额间有一条白印,鱼儿欢快的摇着尾巴在水草间穿梭,嘴里不时吐出一串泡泡。 我喜得眯了眼睛,不自觉的舔舔舌头,几条锦鲤似乎察觉到了危机,尾间一扫就快速游到了湖中心。 湖中心耸立着一个圆形的玉石平台,直径约两米,与湖泊恰巧构成同心圆造型,平台上刻有一些咒文图案。 我回头查看二楼,除了宽阔的平台外,二楼还有几个房间,想来该是高瞻平日里起卧之所。 离淼引我走进一间房,推门进去就是一个小厅,对门而设一个书案,案上摆了几本书。小厅左侧就是卧室,里面床榻上铺着柔软的被褥,淡紫色的床幔被银钩勾起。 我环视房间,只觉的清净雅致,而令我惊喜的是窗上竟然悬挂着一串晶石做成的风铃,风起时叮咚作响,奏出美妙的乐曲。 离淼兴奋的说:“离殇师妹,这就是你的房间了。以前竹寮里只有明瞻师叔一人在,一个大男人的日子估计你也想象得到。我是临时被调来为你安排,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和需要添加的,我统统去帮你弄好!” 我对这房间十分满意,笑着道:“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谢谢师姐!” 第105章 与君独处 我送了一脸不舍的离淼下山,看着她飘然远去,我忽然觉得挺无聊的,扭头看看幽深的茂林,决定一个人在九龙山上逛逛。 九龙山就是一个悬空岛,站在山边向下望就是通天峰,只可惜现在云雾飘渺看不到下面的情形,我拍拍手开始沿着湖边走。 湖边围着一圈木栈道,我刚走没几步就见白虎战风正慢悠悠的自林间走出,晃悠到湖边,低头有一搭没一搭的伸舌头舔水。 白虎已经变回了正常体形,约一人大小,我犹豫片刻,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 白虎听到了有人靠近,它耳朵动了动,继续眯着眼睛喝水。 我走到白虎身后,看它尾巴来回摆动,没有想和我打招呼的意思,它的长舌头一卷一卷的卷起湖水,嘴角胡须上滴下几滴水,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其实我对战风是没有一丝惧怕的,毕竟大家同为猫科,不就是体型偏大点嘛,没啥可神气的。 我不客气的揪揪它的尾巴,见它没动静,就绕过它的身体,伸手慢慢抚摸它的脖子和身体。 它的皮毛柔软细滑,手感极佳,我摸得起劲,战风也干脆趴卧下来,爪子收起眼睛闭上,舒舒服服的任我抓挠。 高瞻已经汇报完毕云涌师叔的下落并上交天机珠,而后匆匆赶回九龙山,刚一到竹寮就见湖边白虎神兽正趴着懒洋洋的晒太阳,而自己那小徒弟正靠着神兽蜷缩着身体睡得香甜,莫名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高瞻呆愣了一瞬,心道不愧是同类,这么快就混熟了…… 我正睡得酣熟就觉得有人推我,一睁开眼睛就是高瞻那张放大的脸,我疑惑了片刻,立即记起这是自己那便宜师父。我揉揉眼睛起身,模糊道:“你回来啦!” 高瞻鼻子里嗯的一声,转身步上竹楼,听闻身后没动静,回头看我仍呆呆的站在那边,眉头一皱道:“跟上!” 我哦的一声,轻轻拍拍白虎的头,道:“我去去就来”,然后赶紧快跑几步跟上。 白虎战风慵懒的睁开眼睛看我离去,然后起身,慢悠悠又走入了林间。 高瞻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紧随,他头也不回的问:“房间都收拾好了?” 我点点头,而后发觉他看不见,赶紧道:“是的,我刚才已经大致熟悉了一下山间的环境。” 高瞻在一楼塌上坐下,我极其自觉地坐到另一边,看他一挥手,红泥火炉里就燃起了烟火,不一会儿茶壶里就冒出热气。 高瞻倒了两杯茶,一杯递我,我赶紧接了。 高瞻轻抿了一口,叹息说道:“你的事情我已向宗主说明,但归宗内其他人并不知晓你猫妖的身份,本来以你的身份是要进放生池的。这个东西你随身带好,它可以掩盖你身上的妖气。” 我接过一看,是一块通体雪白的玉牌,中间刻有“离殇”二字,下面垂着紫色的流苏。 我瞄向高瞻腰间,发现他腰间已挂了一块相同造型的玉牌,心里明白这就相当于是各门派的身份牌了。 我立刻系在腰间垂下,高瞻见状微微点点头。 我问道:“小千和那伽罗现在身在何处,他俩不与我们一起吗?” 高瞻放下茶盏道:“小千已被素女宫水师叔收做弟子,那伽罗也进入五行堂水堂门下,你不用担心。” 素女宫的确更适合小千。至于水堂,可不就是离淼师姐的门派?我寻思有时间可以偷溜下去看他们,呵呵...... “为师觉得,你更应该担心一下自己。”高瞻见小徒弟一脸贼笑,立即明白她又有馊主意了,认为自己身为师父有必要敲打一番。 “...我,挺好的啊,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一脸莫名其妙。 “你平日里练功不积极,小动作不断,如今既已正式归于我的门下,我就该当起为人师表之责。从今以后若还有再犯,为师必定严惩不贷!”高瞻一字一顿说的清楚明白。 初来乍到,该低头时必低头。 我面上恭敬地应了:“是,徒儿记住了。” 高瞻十分满意我的态度,他欣慰的道:“每日卯时早起修炼心法及呼吸吐纳,巳时上早课,习读人间百书,下午练习剑术和咒法...” 我赶紧乖乖应下,末了,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师父,吃饭是什么时辰?” 第106章 二人一虎 高瞻将茶盏稳稳的搁在桌上,清冷的眸子扫一眼我,平静的说:“为师忘了说,修仙之人重在禁欲,别的弟子可以戒情、戒骄、戒贪、戒燥,你嘛,只要戒吃就好。别盯着为师的锦鲤,那可是几十年的灵气养育的,你敢偷吃试试看!” 我很懊恼,不让我吃鱼,猫生还有乐趣可言吗? 难道以后漫漫岁月我就要与包子、馒头、青菜为伍?? 嗯嗯,不要!坚决不要!要出猫命的! 高瞻不理会我的一脸沮丧,他很没形象的一伸懒腰,打着哈欠说:“在外面装清高挺累人!为师上去稍事休整,今晚的饭食就交给你了!” 说着就起身一撩衣袍上了二楼。 我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无法,我在一楼来回走了几遍,终于找到了被竹林掩映着的厨房,里面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烟火气,劈好的干柴堆得像小山一样,整齐的码放在角落里,柜里只有米和面。 我正犯愁没菜下饭时,只见靠近树林的栅栏处伸进来一颗头,我唬了一跳,定睛细看,原来是那只白虎战风。 战风嘴里叼了几棵青菜,此时正歪着头盯着我看。 “这是......给我吃的?” 我指指青菜,心道不至于吧,这年头都要靠老虎来接济了? 白虎晃晃它圆滚滚的头,松口将嘴里的青菜搁在案板上,然后轻扇鼻翼,一甩尾巴,走了。 呵! 我苦笑一声。 拾掇半天,好容易整治出两菜一饭,我高兴地哼着小曲儿准备碗筷,听着耳边有动静,猛一回头就看到白虎战风又晃晃悠悠的走来了。 这次不同的是,它的嘴里居然叼着一只青花瓷大碗。 我:“......” 这是来吃饭的节奏吧??对的吧??我没理解错?? 还没容我想明白,一道白光闪过,高瞻已经稳稳坐在桌前,执筷准备开吃了。他很随意的招呼白虎:“战风过来吃啊!” 白虎战风闻言将碗放到桌上,高瞻拣了几筷子青菜,又拨了半碗米饭到它碗里,然后一人一虎就动作优雅的吃起来。 我立刻回过神来,赶紧落座抢着夹菜吃饭。 寂然饭毕,高瞻搁下筷子,白虎战风伸舌头舔舔嘴,然后叼起它的大碗,面带满足的慢吞吞的起身,刚才怎么来的,此刻又怎么走了。 高瞻评价道:“味道还不错。以后九龙山上的一日三餐就归你负责了。” 我有些气愤,抗议道:“你当我是打杂的?” 高瞻不屑的斜视我:“今天有人可是在全宗面前出了丑,现在恐怕七十二仙山中,人人都知晓我战灵师高瞻收了个废物徒弟,为师没有一脚踢你出师门已经很不错了。你要懂得感恩,知道吗?” 我撇撇嘴,高瞻绝对说得出做得到,我还真的有被扫地出门的风险。 细想想,天地虽大却没我的容身之地,我决定暂时臣服于恶势力,赶紧连连点头:“师父说得对!离殇记住了,从今往后一日三餐,一定一餐不落的伺候您和白虎大爷!” 高瞻轻笑一声不言语,独自个儿径直走去了湖边。高瞻飞身至湖心的白玉石平台上,屈膝呈莲花坐,然后双手虚空抱球,闭目养神。 此时天空中已升起一轮弯月,初六正值上弦月,玉弓虽不如满月来的皎洁,但月辉仍是洒满了山野,四周是一片银色的海洋,湖边的枝叶竹林披上了一层轻纱,愈发显得柔和迷离。 湖水在月光下荡着轻波,倒映的月影颤颤巍巍,一会儿完整一会儿细碎,一尾未睡的锦鲤摇着尾巴穿梭在月河中,尾间一扫,就搅乱了一池清水。 高瞻在月光里静静的呼吸吐纳,我看着半空中弥漫的月之精华,圆润珠子的美味在舌腔荡漾,终于禁不住诱惑,我也在湖边席地坐下,然后有一搭没一搭的吸了月珠儿来吃。 第107章 翩然下山 睡梦中被啾啾的鸟叫声唤醒,我睁开眼睛,头顶是轻柔的紫纱床幔,我想了会儿终于想起来这是在我的“新家”,赶紧掀被翻身起床。 甫一打开窗子,一股清新略带凉爽的秋风就顺势扑了过来,窗棂上的晶石风铃迎风欢快的歌唱起来。 我拉开门走出去,看到二楼另一侧正室的门还是闭着的,心想高瞻应该还在睡,也不知道他昨日修炼是何时结束的。 我犹记得我在湖边追着月珠儿玩闹,后来玩累了就在木栈道上趴着睡了...多余的想不起来...我怎么回的房间? 我想了一刻没有想起来,但记起了昨日高瞻的“威胁”,我跳着脚下到一楼去做饭。 高瞻几乎是掐着点过来的,我刚把早饭端上桌,他就已经拿起筷子准备开吃了。 还好那头白虎没有来,不然这些米都不够我们三人塞牙缝的。 我看他一口一口挟菜喝汤,动作优雅的似人间贵族公子,心里愤恨难平:有他在身边更衬托的我像那卖身为奴的可怜人了!我泄恨似的大口嚼着青菜,在嘴里胡乱塞着米饭。 高瞻完全无视我的眼刃,自顾自吃着,心里却道这笨猫越发能吃了,难怪昨日抱她回房都觉得重了不少...... 如此半个月,每日在高瞻的监督下习字读书、修炼灵力,我觉得这漫长的日子都没有盼头了,心里不住的怀疑当时跟他踏上旅途是不是错误的决定。 这一天照例安静的用过早饭,高瞻道:“今日准你下山,去一趟双鱼峰的金堂将为师派人为你打造的武器取回来。” 我听了十分惊喜,高兴的连连点头。 高瞻看着眼前这小女孩儿脸上的笑意怎么也下不去,自己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不过他还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然后就闭目养神了。 我悄悄退出竹楼穿越丛林。 高瞻眼睛闭着,心里却是亮堂的,他听到离殇踮着脚下楼,刚一出竹楼台阶就快速的奔跑起来,那速度堪比渡灵园的千里马了。 他嘴角含笑,听着离殇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重新扯回思绪进入冥想。 我一路小跑着奔到九龙山的入口处,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眼前的空气,一道反弹的力度立即荡漾开来,那道无形的结界还在。 我没有注意当初离淼是如何通过结界离开的,现在如何是好,我该怎么通过这结界呢? 就在我苦恼的时候,身后的草丛间冒出来白虎战风那颗蓬松的头。 这段时间战风时常来竹楼蹭吃蹭喝,我逮住机会就会枕着它柔软的身体睡觉,阳光充足时还会在湖边帮它洗洗毛发,我和它的感情日渐亲厚。 此刻战风刚洗净的毛发显得蓬松柔顺,样子乖巧的不得了。 战风低低呜咽一声示意我跟上,我看它没有一丝阻碍的就穿过了结界,于是尝试着跟在它身后通行,果然就安然无恙的出了结界的范围。 原来这白虎战风还是打开结界缺口的钥匙呢! 我高兴极了,抱着战风就亲了一下:“战风好样的!等我回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战风低吼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扭头慢悠悠重又走进了结界里。 我欢喜的飞身下去,穿过稀薄的云雾顺利降落到了双鱼峰。 双鱼峰因形体似两条相互交吻的鱼而得名,每条鱼头就是一个山头,山体不高但胜在面积够大。 不同于通天峰的巍峨险峭和联峰山的宁静肃穆,双鱼峰给人的感觉就是充满活力,到处是一派生机盎然之态。 我落在双鱼峰的山脚,还没有上山就见到穿梭不停的归宗弟子,他们穿着白色的程子衣,腰间挂着代表不同行堂颜色的玉牌,玉牌上除了名字还注有“金、木、水、火、土”的字样。 我随手扯了一位弟子问路,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指了个方向就扬长而去。 第108章 金堂切磋 我不解他们脚步为何如此匆匆,但也没功夫去探究了,顺着那弟子指的方向就开始攀登。等到了金堂所在的方位,就见到堂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不少人。 我好奇心起,仗着身材苗条的优势,三下两下就钻了进去。 人群里有一个方圆五米的空地,空地上站了两个人,看打扮也是归宗的弟子,此时这两人面对面而立,一个手持一把细长的银剑,另一个手举一柄一掌宽的大刀,两人不发一言就彼此这么僵持着。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拿胳膊捅捅身侧的一位高个弟子:“师兄,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扭过头来一看,没想到还是熟人,他见到我后一脸惊奇:“咦?离殇师妹你也来了?难道消息传得这么快,此事九龙山上也知晓了?!” 我看着离鑫,呵呵一笑:“离鑫师兄,我奉师命来取一把兵器,碰巧出现在这里而已。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场中两位师兄可是要比试一番吗?” 离鑫这才放心,道:“这是我们金行堂的两位弟子,今日两位师弟所锻造出的兵器出炉了,可两人相互之间谁也不服,都称自己的作品才是最坚硬的,两位师弟经不起其他人的怂恿现在约了对打一番。没能拦住他们是我这当大师兄的失职,只希望他们点到为止就可。” 我明了的点点头,想着离鑫师兄为人还不错,人有热心还有耐心,于是拍拍他的肩膀劝道:“放心吧,有离鑫师兄在旁边盯着,他们一定打不起来。” 我话音未落,就听人群里一个高声响起:“快打啊倒是!只摆架子不动手,耍花枪逗我们玩儿呢!” 这声音十分熟悉,我一眼扫过去果然就见人群里有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他个头比其他弟子足足高出了半个头,此时正双手握拳叫嚣的厉害。 “那伽罗!”我双手在嘴边呈喇叭状,轻声叫他。 那伽罗看到我也是一脸的兴奋,他毫不费力的排开层层叠叠的人群,快速穿到我身边,笑着道:“离殇,好久不见啊,你这段时间还好吗?” 我连连点头,笑着回道:“在高瞻那儿一切都好。半个多月不见,你还是这么恣意妄为--怎的没有穿宗服?” 那伽罗撇撇嘴:“我那伽纵横西海几十年,从来就是以青衣俊公子着称,才不去穿那劳什子白衣,一个个穿起来都跟白面豆腐一样,谁分得清谁是谁。反正在水行堂没人打的过本殿下,我穿什么都不会有人反对的!哈哈!!” 看他这狂妄样,我直接选择忽视。我又问他:“小千呢?没有和你一起吗?” “自那天分开就没见着。素女宫可不是易闯的,水师叔把她那帮女弟子们看的紧着哩,没事可不去触那霉头!” 好吧,我也是无话可说了。 就在我俩交谈时,场上两人终于动手了。 举刀的当先劈下,持剑的赶紧以剑作盾抵挡,只听铿锵两声,一刀一剑相击,激起一阵火花。 人群里传出一声叫好声。 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两人如此交战几十回合,好在念着师兄弟的情分两人只是单练兵器,自身都是没有伤到,只是一阵兵器相交后,大刀和长剑上都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缺口,两把刚被锻造出来的上佳利器已经沦为废铁。 第109章 兵器锻造 两位师兄手上的兵器已经破坏的厉害,两人都十分心疼的抚摸着刀剑连连叹息。 毕竟这都是自己几个月呕心沥血锻造淬炼的结果,没想到因为一时意气之争而折损至如此地步,两人心里都不免后悔进行这场比试。 离鑫非常理解两位师弟的心情,他自己也是经过多次挫折和失败才锻造出法宝竹叶剑的。对于金行堂里的弟子来说,冶金、锻造兵器、淬炼武器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现如今眼看自己的亲“骨肉”伤痕累累,作为锻造者而言能不痛惜难过吗? 离鑫走上前拍拍两位师弟的肩膀,道:“离铄、离铭两位师弟不要难过,毕竟是第一次锻造出属于自己的兵器,能经得起数十回合的交战已经非常难得了,两位不愧是我们金行堂的后起之秀,师兄为你们感到骄傲。现在都不要垂头丧气,希望两位在此次比试交流中能互有补益,以期望后来的更大进步,万不可像今天这样鲁莽了!” 离鑫作为大师兄的威慑力与号召力还是有的,离铄、离铭都恭敬的垂首听训,面上不敢有任何异议。 围观的人见没有热闹可瞧,都三三两两的散了,那伽罗同我打了声招呼,双手交叉背头,嘴里吹着口哨就走了。 我想起来此行的目的,连忙央求离鑫师兄带我去取兵器,离鑫引我到金行堂的锻造部,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金属碰撞的声音。 锻造部位于一座巨大的山洞里面,山体已被掏空,里面有序的排列着数十个冶炼台,台上有铜制的模板、大锤、金属夹等物,台上用粗长的链子固定着一口大锅,里面是被高温烈火烧的滚烫的钢液。淬火的液体翻滚叫嚣,如同火山中的岩浆一般。 几乎每一个台子前都围着两三个人,有的蹲着不停的拉风箱吹火,有的低头埋首浇灌模型,有的赤膊挥舞着大铁锤铿铿锵锵的捶打在已出具规模的剑身上,一下一下结实有力,极富有节奏感。 离鑫和我没有打扰大家,我们从一侧穿过直奔里面的展示室。 展示室顾名思义,是展示已完成的兵器的地方。但凡金行堂里有锻造完成的刀枪剑戟,都要经过师兄们的验收后统一置入展示室,每两月堂内都会进行一次评比,最优秀的即可被选中注入灵力,作为自己的佩剑使用。离鑫所佩带的竹叶剑就是连过五大考核而荣升为随身法宝的。 十几把兵器被整齐的排列成行,有大刀长剑,还有长枪暗器,每一把兵器的前方都放有一块木牌,上面刻有锻造人的名字、兵器名称、级别等信息。 我一路浏览过来,实在找不出哪件是高瞻特意命人为我打造的。 我一脸疑问的看向离鑫,他不知从哪抽出一本册子,边翻边说:“所有的兵器都登记在册,明瞻师叔命人锻造的是一把短剑,我看看...” 他对照了册子,一只手在兵器中间划过,最后停留在一把剑上面,道:“琥珀剑,就是这把了!” 我看过去,立刻就没有兴致了。 眼前是一把普通至极的青铜剑,剑身呈上宽下窄状,剑身上刻有常见的星月纹。 我撇撇嘴,就这把剑还不如我地摊上买来的匕首好看呢。 第110章 挑起争斗 我握住剑柄将这把琥珀剑执起来,剑身沉重笨拙,轻轻挥舞都费力气,总之样样不如我的意。 我随手将剑放下,不自觉的摇摇头。 没想到我这边的动作一直被有心人盯着,我这厢刚一放下剑,旁边就站起来一位年轻人,声如洪钟:“怎么,这把琥珀剑不合你的心意?” 我扭头去看,就见一位身型高大壮硕的大汉走过来,他身高九尺身材肥硕,赤膊,胳膊比我的大腿还要粗,肚子如同倒扣了一口大锅,船一样的大脚踩在地上,直让大地都颤了三分。 我点点头:“没错,我不喜欢这把剑。这么重的剑确实不适合我用。” 大汉看着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女孩儿,大声道:“我离钺锻造的兵器是金行堂里品质最好的,你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女娃娃不识货就罢了,还敢嫌弃我的宝贝?” 我扫一眼剑前的木牌,上面锻造人的名字正是离钺。 原来碰上正主儿了。 我赶紧笑道:“师妹绝没有轻视之意,我只是觉得这琥珀剑不论是造型还是手感,都与我不相匹配,我觉得还是看看其他兵器再作判断。” 离钺不屑道:“什么造型、手感,那都是唬人的,上等兵器最重要的是锋利。我离钺敢保证,琥珀剑是这里所有兵器中最锋利杀伤力最大的!” 我听了觉得好笑,想都没想就说道:“那可未必,我倒觉得这剑看似驽钝,搞不好用来杀鱼都够呛!” 这一番话可激怒离钺了,他粗黑的眉毛一皱,大手一挥就拿起了琥珀剑,他双腿马步一扎,大声喝道:“你竟敢小看我的兵器,今天咱俩就在这比试比试,在场的武器随便你挑,咱们拼尽全力对打,我倒要看看我的琥珀剑是不是像你说的那般驽钝!” 离鑫赶紧过来劝架:“刚才不是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杠上了。所谓各抒己见不论是非,这有什么好较真的,身为同门就当互亲互重,怎能动不动就打架?离钺你是师兄,不要和小师妹计较!”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一架刚平一架又起,看样子真的没办法向师父交代了,离鑫突然觉得头痛异常。 我还没说话,离钺就抢先道:“咱们金行堂的人谁能容忍自己辛苦锻造的成果被评价的一无是处?今儿这场较量非来不可,不然还要不要我们在归宗立足了?!” 离钺的话引来锻造部数十人的应和,他们纷纷为离钺加油打气,摇臂助威,我在旁边看了更是气愤,张嘴就道:“行啊,打就打,我离殇奉陪到底!” 离鑫的话被人群鼎沸的议论声所淹没,他还要再劝,我赶紧阻止他:“师兄无妨,我们就切磋一下,绝不会伤着彼此。比试这一番也好向在场的师兄们有个交代。” 说着我不顾离鑫的劝阻朝前迈了几步,也到了场中。 离钺大手一挥:“这里的所有兵器随你挑!” 我微微一笑:“那倒不必,我用自己的武器即可。” 我摸摸腰间的匕首,还好一直贴身带着,此刻终于派上用场了。 我从腰间取下匕首,慢慢拔出刀鞘,在刀身面世的一刹那,一道龙吟声传来。 离钺等人定睛细看,发现离殇手里是一把小巧的弯月状匕首,长不过一尺,通体是优美的鱼线型,刀柄缠绕一个银色的鬼爪图形,此刻匕首泛着森冷的银光,诡异的让人不寒而栗。 场中所有人一下寂然无声。 作为专业的兵器锻造师,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把匕首看似小巧无害,但实则杀伤力巨大,只是不知与坚硬厚重的琥珀剑相比,谁能更胜一筹。 第111章 锋芒初露 离钺已经一剑指天准备出招,我攥着匕首随手挥舞了几下,隐隐竟听到了裂空声,我大喜,看样子这把地摊货又给我一个惊喜啊! 离钺挥剑冲向我,他脚底生风,健壮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颗发射的火炮般快速袭来。离钺的攻击带来一阵劲风,我眯了眼睛随意抵挡一下,奈何匕首还是太短小,无法完全抵抗琥珀剑的骤然攻击,只听得铮的一声,琥珀剑直直劈在我匕首的尾部,两件兵器的相交产生了强大的回旋力,离钺和我都被反弹后退了几步。 离钺后退两步后站稳,已经摆好姿势要继续进攻。 我本就不会武功招数,刚才这一抵挡已经耗尽了我的力气,我后退好几步后才勉强站住,拿匕首的右手被震得发麻,我不用看都知道虎口处一定被磨红了。 离鑫在一边为离殇捏一把汗,这个小师妹胆子也大,离钺看似身体笨重,实则力气惊人,且精于剑道,离殇如此硬碰硬是绝对无法全身而退的。 离鑫决定立即阻止两人,避免出现人员受伤。 还没等离鑫开口,离钺已经再次挥剑发起攻击,他助跑几步后一跃而起,一蹦三尺高,这次改劈为刺,剑尖直直的刺向我。我倒是小瞧了这个灵活的胖子! 我心里开始升起一股恐慌和害怕,此刻非常后悔挑起这场争斗。 就在我心一横,准备以肉身抵挡琥珀剑的攻击时,突然觉得手里的匕首隐隐发烫,然后一股无形的牵引力迫使我抬手抵抗。我举起匕首在头前,离钺的琥珀剑恰巧刺中匕首的中心位置,我能感觉到匕首发出破空的一道轰鸣声,然后就见一圈蓝光自匕首中心放射出来,蓝光在一眨眼的功夫就迸射出去,只一瞬间琥珀剑连同离钺一起被光圈震飞,而后重重摔在地上。 蓝光卷起的狂风将围观群众生生逼退了几步。 危险解除后蓝光立即消散,就仿佛刚才的情形只是幻觉,我诧异的扫一眼匕首,发现它刀身上并无一丝被击中的痕迹,但刀身隐隐变为了淡蓝色,此刻看上去更加阴冷神秘。 离钺重重趴在地上半晌都起不来,围观的师兄弟们上前将他扶起来。 离鑫捡起掉落在地的琥珀剑慢慢端详,他右手擦拭了一遍剑身,惊奇的发现琥珀剑上竟出现了细碎的裂纹!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要知道琥珀剑可是取材于不周山下的火山石,锻造师铁锤高温敲打了七七四十九天,且经过烈焰的层层淬炼,剑身本身就已坚硬无比,没想到今日竟被一把不起眼的匕首所创,最重要的是,那把看似不入流的匕首居然一点损伤都没有,这实在不得不令人惊讶。 此刻离钺软绵绵的靠在师弟们的肩头,他眼神涣散四肢无力,貌似被摔得不轻。 我心里过意不去,想过去搀扶一把,结果刚迈开一步,对面的数十人都集体后退了一步,我看到大家眼睛里都是惊惧,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匕首,一时间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为难。 关键时刻还是靠离鑫解围。 他将琥珀剑递给离钺,向前迈了几步道:“今日比试就到此为止,同门切磋不论胜负,今日之事不准到处宣扬,否则我必定上报戒律堂俞掌门重罚!都散了吧!” 离钺被架着离开了,人群也回到各自的岗位继续锻造,不一会铿铿锵锵的声音就热闹起来。 我将匕首收进腰间,一脸愧疚的冲离鑫道:“离鑫师兄实在对不起,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第112章 大刀风波 离鑫闻言露出一个微笑道:“师妹快别这么说,明明是我金行堂学艺不精,何况争执还是我们先挑起来的,如何能怪的了师妹呢?不过师兄挺好奇,你这把匕首难道是明瞻师叔赠的仙家宝物吗?没想到它看似不起眼,威力却如此之大!” 误会越来越深,我赶紧摆摆手,急急解释道:“不是的!这就是我买的地摊货,压根儿不值几个钱,哪里就算的上仙家宝物了!我想刚才只是凑巧能抵挡离钺师兄的两招,这匕首我平时用来杀鱼切菜的,今天临时拿它出来应急,明明最是普通不过了......” 我越说越没底气,想想刚才发生的情形,也许我真的小瞧这把杀鱼刀了。 离鑫笑着说:“看来离殇师妹与这匕首有缘,这才能在土砾之地寻得玉石。师妹还是请明瞻师叔帮忙掌掌眼,也许这真的是一件奇宝也说不定呢。” 我这可是偷溜出门时寻到的,岂能让高瞻知道?不过这话可不能告诉离鑫。 我点点头:“师兄说的是,等我回去就请师父过目!” 出门一趟兵器没拿到不说,还跟人打了一架,我认为此事绝不能让高瞻知道,容我想个借口解释这件事。 我脑中灵光一闪,赶紧抓着离鑫袖子问道:“师兄,这金行堂可还有别的无主的兵器,什么种类的都行!给我一把先,江湖救急!” 离鑫想了一下,道:“还真有一把无主的,是一位师弟锻造失败的残次品。只是,离殇师妹要来何用?” 我嘿嘿一笑不语,心里却道这下子有救了!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我扛了一把近五尺的长柄大朴刀走下山去,一路上所见之人都纷纷避让,议论纷纷。 顺利的通过结界回到竹楼,我兴冲冲进一楼,高瞻正一边品茶,一边握着一本古籍翻阅,他抬头看到我肩扛大刀的造型,刚送到嘴边的茶也不喝了:“你这又是什么情况?!” 我放下大刀,一边喘气一边回答:“徒儿不是奉您的命令下山去取兵器吗,现在这不取回来了?” 高瞻一针见血拆穿我:“为师记得为你定制的是一把剑,如何就变成一柄大刀?” 一路上我早想好了借口,此刻讲起来没有半点儿磕绊:“徒儿到金行堂时正赶上两位师兄比试切磋,徒儿就在外围观战,不想殃及池鱼,那把新锻造的琥珀剑被毁掉了。徒儿想总不能空手而归,就问离鑫师兄要来了这把大刀。徒儿觉得练什么不是练,刀剑还不都是一样的嘛。” 高瞻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新茶,执起茶盏放在嘴边轻轻一吹,一团湿蒙蒙的白雾绽然升起,为他的神情添了一丝飘渺的感觉。他道:“胡闹!你看你身量纤瘦,怎么能舞得动这样的朴刀,挑兵器时都没有动动脑子?” “可是实在是没有适合的兵器了,适用的长剑都被其他门派预订了,徒儿总不能去硬抢吧......”我喏喏道。 “宁缺毋滥。随身兵器不比其他小零件,这可是你日后行走江湖安身立命的依仗。想想看,若遇妖物来袭,你扛着把笨重的大刀能降妖除魔么,武器一定要选择适合自己的。这把刀你还是还回去吧!” 我也压根不想用这把刀。 我哦了一声,重新扛起大刀,准备再次下山。 高瞻扫一眼吭哧吭哧扛刀的小徒,继续翻着书页。 我再次来到双鱼峰,这次盯着我指指点点的人又多了一层,我硬着头皮从他们中间走过,耳中传来他们的议论。 “看,这就是打败离钺师兄的那个小师妹!她这又上山做什么?难道这次还想独挑我们五行堂?!” “这师妹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嘛,你们不觉得她扛刀的样子很滑稽吗?哈哈哈...”一位师兄指着我哈哈大笑。 “这不是和水行堂那伽罗一起进山的师妹吗?入门考核那天我去看了,她根本什么都不会,一定是离钺师兄一时失手才被她有机可趁!她没什么真本事的...” “要真没本事能被明瞻师叔首位弟子吗?要么深藏不露要么就有内幕!” ...... 这群人声音都不大,但刚刚好能被我听得一清二楚,我满头黑线十分郁闷,早知道就控制一下不逞强了,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胡乱想着没注意脚下的路,一个不小心踩在一块石头上,我身子一歪倒了下去,肩上的大刀跟着坠落。 就在我即将触地的一刹那,一个人快速扶住了我,我头顶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你没事吧?” 第113章 吾辈离歌 我勉强站稳,抬头就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 他有一张温和的脸,五官清秀眼神清澈,此时他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一只手握着我掉落的大刀,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心看着我。 我赶紧顺势站起来,我接过他手里的大刀,非常感激他:“多谢师兄出手相助,离殇谢过了!” 他微微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哦,原来你就是那位出名的师妹。” 我微窘,不知该怎么回答,我东看西看眼神飘忽了一阵,指着山路尽头说:“我上山还有事,就不耽搁师兄了…先走了...” 我提脚要走,刚一迈步就被人拉住了。他笑道:“这柄朴刀重五十六斤三钱,难为师妹大老远扛过来。师妹现在就交给我吧,我帮你送上山去。” 我呵呵一笑:“那怎么好意思。师兄您请留步,离殇一人可以的。” “不用见外,师妹可以叫我离歌师兄。这把刀本就是我所铸,我带回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下我诧异了,原来眼前这位离歌师兄就是朴刀的主人,我“借用”朴刀的目的已经达成,既然主人出现自当该物归原主了。我赶忙道谢:“没经师兄同意就擅自借用宝刀,离殇真的非常抱歉,还请师兄见谅。” 离歌一只手就将二十多斤的朴刀离地提起,他笑着说:“没有关系,这把刀本来就是铸残了的,并没有挂在任何人的名下,师妹只管随便拿去用就可。” 我感叹离歌师兄心地真好,再次诚心的道谢:“那辛苦离歌师兄代为还回宝刀,离殇就告辞回山了。” 我说完立刻回身跑开,没有理会离歌在后面的呼喊。 离歌拦阻不住,眼睁睁看着离殇师妹飞速跑走了,他无奈的摇头笑笑,提着朴刀就向掌门的庭院走去。 庭院内,五行堂堂主付侑、戒律堂堂主俞昊缘相对而坐,两人谁都不说话默默坐等离鑫的消息。 离鑫自院外进来回道:“禀师祖和师叔祖,离殇师妹已将朴刀归回,现在离歌师弟就在门外候着。” 两人命离歌进来,离歌步伐平稳的进入厅堂,他先向付堂主和俞堂主行了一礼,然后垂手立在一边。 俞昊缘当先发问:“那个惹祸的小丫头呢?她人现在何处?” “回师叔祖,离殇师妹已经回了九龙山,在此之前她亲手将朴刀送还,还为之前的失礼道了歉。”离歌恭敬地答道。 “真是岂有此理,一个刚入门的小丫头竟惹出如此大的祸端,损毁兵器还致同门师兄重伤,如此目无尊长无法无天,本座一定要禀告宗主严惩不贷!”俞昊缘不愧为戒律堂堂主,一开口就气势威严,显见是要严惩离殇。 付侑堂主倒是一脸平静,仿佛被打伤的不是自己门下弟子,他捋捋胡须道:“刚入门的小丫头顽劣些也是有的,倒不至于一定要严惩,好在离钺受的只是皮外伤,此事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自诩锻造部第一就目中无人。我担心的是这丫头来路不明,别被异心之人利用来搞事。至于惩罚的事就更用不着你我操心了,直接交给阿瞻定夺吧,毕竟是大师兄的直系弟子,驱魔师一脉不是谁都能动的。” 俞昊缘面上还是愤愤不平:“听徒儿们描述那丫头带些邪性,也不知道宗主是怎么考虑的,怎么就同意让阿瞻收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当亲传弟子?我看那丫头的资质远远不如西海龙族那两个,这驱魔师一脉不会就此断送在她手上吧?” 付堂主道:“师弟就别操这份心了,派人传话给阿瞻,让他好好探查一番。这事就此揭过吧,若真传扬出去也有损归宗的名声啊。” “二师兄说的是。” 离鑫和离歌听着两位堂主决定不对离殇严加惩罚,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两人对视一笑。 第114章 他的维护 高瞻得到传音鹤的消息时已是晚间,他冷冷扫一眼正开心吃饭的离殇,心里默道:先让你开心一下,过会儿再跟你算账! 吃完饭白虎战风照例叼着它的青瓷碗,甩着尾巴慢悠悠走了,我哼着小曲儿收拾完毕,打算到湖边吹吹风赏赏月逗逗鱼儿,刚走到木栈道边就被高瞻叫住了:“离殇,你过来!” 我心想难道晚上还要加练吗? “师父有什么吩咐?” 高瞻盘腿端坐在湖心平台上,他背脊挺得笔直,此刻正微闭着眼均匀的呼吸吐纳,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对于今日在双玉峰之事,你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糟了,东窗事发! 不晓得是哪位那么碎嘴,这还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传到了高瞻耳里。 我跳到溪石上离高瞻近一点,斟酌着该怎么解释:“徒儿一早上就到了双鱼峰,金行堂的两位师兄正在试练兵器,徒儿一时好奇就围观了上去,恰巧碰上了离鑫师兄。后来徒儿随离鑫师兄到锻造室取那把订好的琥珀剑,我看到那把剑锈迹斑斑没有一丝光泽,样子最是普通不过,一时不注意就评价了几句...没想到刚巧就被琥珀剑的锻造师离钺师兄听到了,他非要与徒儿比试一番,向我证明琥珀剑也是锋利无敌的,那徒儿只能应战嘛......” “为师听说你重创了离钺?此事可属实?” “不算重创,不算重创!”我连连摆手:“离钺师兄只是被我打倒昏迷了,应该只是皮外伤才对。徒儿的功力您最清楚,绝没有重创师兄的实力啊!” 高瞻点点头:“这倒是真的。”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你是用什么武器与离钺对打的?” 我立即掏出那把匕首递上去:“师父您看,就是一把普通的匕首。” 高瞻将匕首握在手里细细端详一番,弯月形的匕首看起来并无奇特之处,他握住刀柄打算拔出来一看,却发现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见状,我赶紧淌水到平台边,帮着师父将匕首拔开。 高瞻握紧匕首,刀身在月光的映射下闪过一道寒光,他盯着刀柄上的鬼手道:“还是件识主的法宝,只可惜带有妖性。你将匕首藏起来不要再视于人前,毕竟此为仙家之地,如此邪性只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连连点头答应,接过匕首重新放到腰间的锦囊里。 我见他没有其他反应,不由迟疑的问:“师父,徒儿闯了祸,您不惩罚徒儿吗?徒儿担心日后再出山会被人背后议论。” “你是我的徒弟,我打得,骂得,旁的人半句也说不得!不该你操心的就不要管,我倒要看看整个归宗谁敢背后议论我的徒弟!” 高瞻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淡漠的口吻,但此刻在我听来却是尘世间最暖心的话语。 高瞻不再言语,他站起身来迈步下平台,凌空踏着水波回了竹楼。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浮现出丝丝感动,心里美滋滋的,我重重的应下:“嗯!徒儿记得了。” 我不知道高瞻是如何对付掌门和俞掌门交代的,总之此后并无人对我提出任何惩戒的要求,我仍每日学习典籍术法、入门心法及武功,空闲时就琢磨一两道精致美味的饭食,高瞻和战风时常吃的不亦乐乎。 第115章 法宝诡丝 那把匕首被我藏起来,再也不敢轻易示人,鉴于我最终没有得到合适的武器,高瞻将自己的一件法宝送给了我。 那是缠绕在他左指尖上的一段诡丝。 还记得那天,我惊讶的看着他右手在左手无名指上抻了一下,虚空中他递给我一件东西,然而他伸出的掌中什么都没有。 我疑惑的看着他。 高瞻解释道:“这截诡丝传说是人母嫘祖饲养的上古魔物灵蚕所遗留下来的,与云涌师叔的法宝天蚕同出一脉,别看这诡丝轻柔无形,实则却柔韧非常,能承受上万斤山石的重量,更神奇的是它精于易形,可长可短,浴火不化,遇水无形,坚硬时可伸展成刀剑攻击,柔软时可汇集成盾牌防守,是难得一见的仙家宝物。” 迎着日光,高瞻将那截丝线展示在我眼前。 我仔细盯着他的掌纹,果然见一条头发丝粗细的透明丝线静静卧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摊在手掌上,此时这诡丝在日光照耀下显出原形,长度不过两只手掌长。 我捏着这根头发丝儿发呆,实在看不出它能如何变化? 高瞻看出我的不解,他道:“诡丝都是有灵性的,你要学着与它心意沟通,让它能为你所用。看为师为你示范一下!” 高瞻右手成诀抵在额间,我觉得手心里痒痒的,低头一看就发现那截诡丝居然虚浮了起来,高瞻的手掌在空中挥舞,诡丝也随着手掌的的舞动而跟随飞舞,突然高瞻一指同心湖方向,诡丝就快速射出扎进湖底,不一会儿就有一条黄金鲤鱼被钓了上来。 高瞻将手停在半空中,诡丝也跟着浮在空中不动,黄金鲤摇着尾巴拼命挣扎。 哦,原来这就是初见时高瞻为我钓鱼的那根丝啊! 这东西倒非常适合我,不仅小巧易藏,还有万般变化,最关键的是,有了它可以不用饿肚子啊! 高瞻收了势,那条可怜的鲤鱼终于被松开投到湖里,一个水花过后鲤鱼得了自由,它一甩尾巴就飞速的藏到了水草下面,而诡丝自行回到了高瞻掌中。 我高兴地跳着脚将诡丝抢到手,轻轻抚摸它爱不释手。 高瞻眼里露了一丝笑,他道:“为师虽将它赠与你,但能不能降服它,让它认你为主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接下来你就与诡丝慢慢沟通交融,希望你不要让为师失望。” 有了这诡丝我觉得生活变得有意思多了,虽然诡丝并非活物无法与我进行交流,但看着它从一开始的不受控制到慢慢与我心意契合,那种成就感实在是令人痛快与欢欣的。 每日的午后,我喜欢舒服的靠在白虎战风的背上,一边懒洋洋的享受秋日暖阳的抚浴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手里就摆弄着诡丝变化出几个简单的造型。 我一次次的尝试控制诡丝按我的意愿行动,却一直达不到灵活自如的地步,总觉得隐隐间与诡丝缺少心灵上的碰撞。 这天我还如往常一样靠着白虎躺在草地上,战风一动不动的趴着,眼睛微闭,胸腔里传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听得人都有了困意。 我顺顺战风柔软的毛发正准备翻身睡去,战风突然睁眼站立起来,它盯着结界入口的方位低吼一声,眼神凶狠带杀气。 难道,有人?? 第116章 期中考核 我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带着白虎走向结界,果然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结界外围飞着晃来晃去,他同样受到结界的反弹力袭击,无法降落到九龙山上。 我走近后细看他的脸,疑惑道:“你是...离歌师兄?今日怎么有空来九龙山?” 我拍拍白虎的脖颈,告诉白虎这是相识的人,可以打开结界。 白虎战风鼻翼煽动,深深嗅了几口,突然它咧嘴低低嘶吼一声,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它身体弓起,前爪紧紧抓地呈进攻状,十分戒备的盯着离歌。 “战风,这是五行堂的离歌师兄,不是坏人。你如此这样,是要闹哪般?”我弹弹白虎的额头问。 白虎龇牙咧嘴不为所动,它的喉间一直嚯嚯响着,大有立即弹起攻击的架势。 我用自己的灵力尝试破解结界,几次都失败了,只能看着离歌师兄在半空中“吊”着。 我抱歉的冲离歌道:“师兄,看样子你是进不来了。有事情你直接说吧。” 离歌没有一丝恼怒,他仍旧是温和的笑道:“无妨。我是奉师父之命特来请师妹去五行堂一趟,掌门想要见识一下你的法宝匕首。” 我想起高瞻交代我的话,此匕首不能再视于人前,因此回答:“这个不好办哪!自我回山后被师父狠狠教训了一顿,我一时气愤,已将匕首扔掉了...” 离歌脸上闪过一丝焦急:“扔掉了?你扔去哪里了??” 我只好接着胡诌:“我在九龙山上随手一扔,可能掉落到下界哪座山间了吧。估计找回来是不太可能了,只好劳烦师兄替我向付掌门好好解释一下。” 离歌听了也只得做罢,他脸上恢复了笑意,道:“我了解了。那我即刻回山向师父复命。” 我目送他离开:“离歌师兄慢走!” 等离歌离开我们的视线,白虎战风终于恢复了正常,它伸出舌头舔一舔爪子,回头慢悠悠隐入丛林。 战风今日太反常了,我实在是搞不懂它对离歌师兄的敌意由来,但我是那种有烦恼轻易忘记的人,等我回到竹楼时已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不提离歌回去后如何向师父复命,只提小千拜入素女宫后跟随水中月掌门修习功法,她本就聪颖异常,再加上勤奋好学,两个月时间功力已有显着提高,甚至比入门早一年的师姐们进步还要大。 水掌门对此十分满意,多次在人前夸奖赞叹小千天赋异禀,是不可多得的修炼人才。 归宗有例,新弟子入门两个月后要进行一次比武,然后依据灵力修为与武功段数进行分派,灵力或武功只要其一通过考核的便可被编入归宗正式弟子中,按照“离”字辈排序,而当中灵力和武功俱佳的就可以直接拜入掌门门下,成为直系亲传弟子。 我听闻高瞻当年就因为表现出众而被玄隐真人看中,直接收入门下的。 小千通过传音鹤约我在比试之日汇合,虽然我俩都已省去了考核入门这一项,但毕竟两个月未见,趁此机会好好小聚一番也是难得的,我欣然回复准时到。 高瞻也算是极其开明的师父,除了正常的读习修炼,闲暇时光他都是不干涉的。 他深知我是好动的性子,哪里闲的下来,因此他燃香阅读古籍的时候就时常撵我出门,省得我在他聚精会神的时候碍眼。 比试这天高瞻果然又在品茶读书,我蹑手蹑脚的走下竹楼,悄悄飞到通天峰。 第117章 空明纳新,占星风飏 等我到达后已看到小千和那伽罗并肩而立,看样子已等候多时了。 我们三人重聚都十分高兴,毕竟是一路同行的情谊,比之归宗其他弟子,我们感情更紧密一些。 小千已从她小叔那伽罗口中得知我上回在双鱼峰的遭遇,她一面仔细询问细节,一面捂嘴偷笑,待听到我因打伤离钺被迫借调朴刀时,早已乐不可支。 我不客气的白了她一眼,心道这什么损友嘛!专爱听我的笑话… 我们三人各自聊了聊这段时间的情况,我和小千都还算适应且满意,只有那伽罗一脸抱怨的诉说被师父换着花样打压的悲惨遭遇,我和小千十分不厚道的哈哈哈大笑。 就在我们三人聊得兴起时,离鑫师兄和离淼师姐走过来,我们三人赶紧行礼打招呼。 离鑫师兄道:“其实每年的各派考核都大同小异,无甚新意,不看也罢。不过今年恰逢空明岛占星师一门纳新,几十年不遇,极其罕见,三位师弟师妹何不去观星台观战?” 头一次听说“占星师”的名号,我好奇的问道:“离鑫师兄,什么是占星师?” 小千解释道:“我曾听师祖讲过,归宗除了普通六派外,之上还有三仙岛,分别是九龙山、空明岛与九疑山。九龙山不必说,离殇你比我们都还要清楚。九疑山是灵巫师所在,一向以神秘诡谲着称,就算是归宗自家弟子,都不甚知晓其岛内情况。而空明岛是占星师的结界范围,传说空明岛是可以围绕通天峰周转循环的,占星师负责占卜星象、卦断吉凶,当今人族天子御前的钦天监就是出自空明岛。这三仙山几十年难得一次收徒,上回明瞻师叔收你为徒,便已震动整个殷墟,而今日举行纳新的就是占星师所在的空明岛。” 我听后暗地里吐吐舌头,我这是不是阴差阳错出名了?居然还因为成为高瞻的徒弟,而名动七十二仙山了? 离淼师姐十分热情的挽上我与小千的胳膊,连连催促:“去吧去吧,难得的热闹!刚好我也要过去的,咱们一起!占星师不同于我们这些俗家弟子,那都是各大家族经过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严格培训才挑选出来的,虽然不能挤进去他们的世界,但远远看一眼总是好的呀!去吧去吧...” 我是无所谓的,看哪里不是看。 小千和那伽罗也是被说的动了心,因此我们五人转道,一起前往通天峰山顶的观星台。 一到之后我才发现,与六大门派的考核的热闹喧嚣不同,观星台显得寂寥与安静,庄严肃穆。 观星台坐落于通天峰的最顶峰,是七十二仙山的制高点所在,观星台上有三处平台,上面各摆有一座石制的星盘,上面分布着四象三垣、星辰八卦,四周是影壁,上面列出黄道分布与星象图。 占星台顶部是中空的,一眼可望穿苍穹,方便弟子们夜晚仰头观星。最中央的观星台面积最大,它一直延伸出去形成一个悬空露台,下面就是陡峭悬崖,万丈深渊,十分凶险。 观星台的观礼席,座上正中央坐着的正是归宗宗主—玄隐真人,两侧是八位留着白胡子的老者,其中最年轻的都比付侑付掌门还要年长些。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并不是归宗中人,想来应该就是离淼口中几大家族的族长或当家人了。 观星台的外围没有多余的观众,周围只立着几位明字辈的师叔和一些首席大弟子,我一眼扫过去惊奇的发现离歌师兄居然也在内。 观星台上正当中坐着的是空明岛的岛主—金光真人。 金光真人俗名吴懿,其侄吴勉即是当今天子座下钦天监的监正,吴家也是八大家族之一,每过十六年都会培养一批弟子参加归宗的考核。 金光真人算了一下时辰,微微颔首,他座下站立的大弟子星痕即站出来几步,大声宣布:“吉时已到,占星比试正式开始!” 星痕话音刚落,从八大家族族长后面就走出八个年轻人来,他们都穿着玄色的程子衣,黑色丝带束腰,同样的玄冠束发,此时排成一列站到台中央,先向玄隐真人鞠躬问好,之后面向金光真人拱手致意,宽大的衣袖随风飞舞,动作整齐划一,不知道的还以为此八人都同出一门。 待这八人站定,星痕移到他们面前,给每人各发了一个紫色的卷轴。 座上金光真人抚抚胡子,中气十足道:“你们八人都是各大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想必基本功都是极扎实的,因此本座也就不考究你们的基本玄学和星象了。本次考核总共分两轮,第一轮就以此卷轴为题。” 台上八人将各自手中的卷轴打开,发现上面都是相同的一个字:“光”。 这题出的怪异。 几人不免侧目互相探看,只有最左边两位年轻人目光笔直,其中一人甚至还带了一丝自信的微笑。 离淼师姐八卦心又起,她拍拍我的肩:“看到倒数第二位脸上带笑的师弟了吗?他就是吴家的嫡系长孙,名叫吴伯陵。据说此人生于阳年阳月阳日阳时阳刻,一身阳气,天赋异禀,聪颖异常,自小就得吴家族长真传…说起来金光真人还是他的亲叔公呢。我看他那胸有成竹的样子,搞不好此次入围的就是他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伽罗撇撇嘴,不以为意:“哼,裙带关系罢了!” 离淼师姐气的狠狠在那伽罗胳膊上拧了一下,对待这个别扭的师弟,离淼可从来都不手软。 我没有看向那个叫吴伯陵的,此时吸引我目光的,却是最左边那位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的男子,他目光直视,眼神平淡,不带一丝感情,鼻梁高挺,剑眉星目,气势内敛却摄人。 我总觉得看他第一眼,就有一丝熟悉的感觉袭来。虽说只是一瞬,但这种感觉说不出缘由,却十分强烈,仿佛曾经见过似的…… 我摇摇头不解,心头把这怪异的感觉去掉。 比试正式开始,星痕走到星空仪前,伸手捏起一个诀施法,一道白光自星空仪迸出,直射入九霄,空中迅速聚拢起层层黑云,黑云以压城之势袭来,围绕着白光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风暴旋涡。 金光真人起身道:“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宙是时间与空间的统一,而光,自宇宙生成之日起便存在,数兆年不经断。占星师所依仗的星空排列便是以光的形式表现出来,并传递到我们的眼中。此次本座命题为光,请各位按照自己的理解来解答,以一炷香时间为限。” 台上八人被安排在各自的星座台上安坐,台下八大家族的族长则表情各异。 这金光真人相隔三十年来再次收徒,恐怕此次选的就是关门弟子了,不可谓不看重。 若能入了空明岛,那将是家族的至高荣誉,只是金光真人的考题立意太广,谁也无法想到他会出一道如此偏门的题目,不知道自家的后辈能否成功入围。 吴家族长便是金光真人的嫡亲兄长,他对自己这弟弟的性情十分清楚,从来都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能出此类题目已经见怪不怪了,何况伯陵是自己亲自教导的,总还算心里有数。 他端起茶盏喝口茶润润嗓,面色不动的等待自己孙子的作答。 离鑫师兄、离淼师姐与小千几人也在纷纷猜测谁最终能够脱颖而出,我则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个冷峻男子。 许是我的眼神太过专注,那男子突然一道眼光望过来,我吓了一跳,头皮一紧,赶紧低下头。 风飏扫一眼台下众人,没有发现异常,他眼睛微眯了眯,刚才那道被注视的目光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露了马脚,已经被人盯上了? 一炷香时间已过,八人将卷轴交给星痕,星痕托着恭敬地放到金光真人案上。 现场批阅,金光真人慢慢地一道道打开仔细阅了一遍,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看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心内是怎么想的。 在场众人的心都被高高吊起。 末了,金光真人将卷轴全部放下,他闭眼沉思一下,开口道:“列位的答题各抒已见,本座已有公断,此次入围的有三人,分别是褚腾、吴伯陵...” 金光真人每说一个名字,在座八人中就站起来一人,被点名的褚腾与吴伯陵快速站起身来,站到星痕师兄旁边。 “风飏!” 金光真人话音一落,我就见到那位冷峻男子站起来,步伐笔直走到星痕身后站定,全程脸上仍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出悲喜。 原来他的名字是风飏。 第118章 脱颖而出,风飏夺魁 星痕很快宣布第二场比试定在夜间,现在全场稍事休息。 八位年轻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家族队伍里,被淘汰的五人自免不了失落与沮丧,早有家里的父兄长辈们上前来安慰。 褚腾、吴伯陵两人都被家族兄弟簇拥起来,争相询问答题的情况,两家族长顾及颜面,倒没有表现的那么焦急,但也都眼巴巴的望着自家弟子的神色,心底总算是松了口气。 风飏独自回到风家的地盘儿,默默站到了队伍末尾。 风家族长是一位年约六十的精神矍铄的老人,他身穿藏青色长袍,眼如鹰隼,气势威严,不苟言笑。 风家的队伍不同于别家的热闹,风家对于此次入围好像并无多大喜悦,在场的十几名风家儿郎俱面无表情,各个站得笔直,丝毫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并无一人对风飏嘘寒问暖,以示祝贺。 许是我的关注引起了离淼师姐的注意,她凑过来小声道:“那个风飏据说是风家的私生子。风家是云州的占星大家,占卜术传承近千年,占星术历代是只传嫡长子,只不过到了这一辈,唯一的嫡孙在成年前就夭折了,风家族长无法,历时几年,将一出生就被赶出风家的遗腹子风飏找了回来。要说这风飏也是个奇人,虽然并未接受过严苛培训,但他的灵力却是风家同辈中最强大的。” 我听了不自觉的再次望向风飏,透出重重人群,能明显的看到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如同千年寒冰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小千听后问道:“这风飏的母亲是何人,怎么就被风家赶出门去了?” 离淼师姐摇摇头:“这个不清楚,江湖上也没有此类传闻,不过听说是一位美艳非常的异域女子。风家是推崇一夫一妻制的,风家长子原有一位发妻,却机缘巧合爱上了这位异域女子,而且珠胎暗结,两人为情私奔激怒了风家老太爷,也就是现任风家族长,风族长直接命人将两人分开不许再见。不成想风家长子是十分倔强的性子,宁折不屈,当下就在老爷子面前自刎身亡了。那女子听闻后,也在产下孩子后自杀殉情。可怜幼年的风飏在外漂泊十几年才被风家接纳。啧啧,真真是可怜...” 离淼师姐一边说着一边叹息。 我觉得十分惋惜与心疼,怪不得他的眼中一直带着深深的戒备与疏离,原来也是一个孤儿啊…… 等玉兔西沉时,第二场比试正式开始。 此次比试内容为观天象,即要求三人在茫茫宇宙、浩渺星河中剥离出现时的天运,预测当今天命。 《灵台秘境》有云,天象分合维一,分为“三垣四象二十八星宿”,三垣即为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四象即为东宫苍龙,西宫白虎,南宫朱雀,北宫玄武,此四象围绕天心更迭运行,周始循环。四象依据区段不同又分为各七宿,分别是东方青龙: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西方白虎: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雉、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南方朱雀: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北方玄武: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獝;合为二十八宿。 观星台上的烛火被统统熄灭,四周陷入无尽的黑暗。大家仰天探望,一时间被璀璨的星空震撼的忘了言语。 此处的星空与别处带有烟火气的天空不同,没有一丝杂质与污染,湛蓝如墨,无数颗星星点缀其中,或明或亮或暗,如同无数双调皮的眼睛,璀璨非常。银河之处延伸出一条长长的星带,仿佛是一条连接人间与天堂的纽带。 恰恰是,湛空如洗云如缎,长河似带舞似风。 风飏、吴伯陵、褚腾三人分坐在不同的平台,每人都亮出了自己的法宝。 吴伯陵使用的是吴家传承千年的镇族法宝--汶水镜。这面镜子不过成年男子巴掌大小,其表面平滑如脂,通透如水,以手指点击镜面会出现一圈圈水纹,幻化出不同的影像,手指滑动镜面还能变幻方位与收缩大小,在道家修仙者中被称为“千里眼”。 褚腾的法宝是一块星盘,表面看来就跟风水先生使用的罗盘无异,但星盘内里并无银针,只有三颗银色的小球,小球依据主人的灵力汇集而变动方位,显示出八八六十四道不同的命理。 风飏则从袖中取出一颗新生儿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水晶球是幽深的蓝色,拿在掌中就如同一滴纯蓝的雨滴,穿过球面可以清晰的辨认倒映着的五官,色泽非常通透。 这颗水晶球看起来就只是一颗最普通不过的蓝宝石,完全看不出这与占星有什么联系。 三人各自凝聚灵力催动法宝,吴伯陵口中喃喃唱着晦涩深奥的古老咒语,他平放在石台上的镜子慢慢升腾而起,升至半空。 汶水镜周围被咒语所环绕,突然一道光自镜面散射出去直直射入夜空中,良久,那道光束被夜空反射,光束已经变幻出千千万万道密集的光点反射回来,直直映入到汶水镜中,很快镜面上就显现出遥远苍穹中的点点星辰,整只镜子就如同一个缩小版的夜空,真真是包罗万象。围观者中有人忍不住惊叹一声:不愧是千年世家一脉传承的法宝,此物真是神奇到无以复加! 吴伯陵发动灵力的同时,褚腾也亮出星盘施法,他低低的念诵咒语,星盘中央的三颗银珠儿渐渐开始围绕中心不停地旋转跳跃,随着他咒语语速的加快,银珠儿绕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都有跳跃出星盘的劲头。 随着他尾音的结束,银珠慢慢自动组成一个奇特的形状,褚腾睁大眼睛仔细解读着。 只有风飏端坐在平台上动也不动,当吴伯陵的汶水镜接收到光束回波的同时,风飏才将手从袖中慢慢抽出,他伸出右手拿起蓝水晶,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水晶球,手指在水晶光泽的映照下接近透明,甚至能隐约看到他指骨的轮廓。 风飏没有念咒语,也没有施法,而是将左手食指放进唇边轻轻一咬,一滴鲜红的血液滴到水晶球上。 当血液滴落的瞬间,水晶球迸射出淡蓝色的光晕,随着光芒渐渐变浓,那滴血液竟然慢慢渗入了球面,很快在水晶球的正中心出现了一团红色的血雾,红雾渐渐汇集成水滴的形状,最后变成了水晶球的球心。 风飏这才闭上眼睛在心内轻轻诵读师父传授的咒语,许是结合了血液的能量达到了人球合一,他掌中的水晶球散发出的光晕愈加强大,风飏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深蓝色,他的眼前凭空出现了各种星象和命理。 风飏的变化引起了围观者们的注意,大家有的惊诧有的好奇,低声议论纷纷。 “眼睛变成了蓝色?看他的道法不像是出自百年风家,倒像是邪魔歪道啊!” “还是用血做的引子,和西域魔人炼血堂,以牺牲自身血液提高魔力有甚差别?” 我捅捅身边的小千:“可见过这种咒法吗?他的眼睛同你一样也是蓝色,莫不是来自你们水族吧?” 小千立刻摇摇头:“水族的眼睛是淡蓝色,他可是深蓝色。再者,他平时眼眸与人无异,眼睛变色完全是术法驱动的结果,他绝无可能是水族。只是我灵力尚浅,无法窥探出他的底细。” 我奇了,这风飏到底是什么来路?难道真的是妖、是魔? 不管人群里嗡嗡的如何讨论,观星台上的三人都不为所动,半点不受干扰,最后他们将算解出来的命理写在纸笺上被呈给了金光真人。 金光真人伸手一张张展开看了,在最后一张上,眼中一丝讶异一闪而过。 他命星痕将三人的纸笺送到玄隐真人和八位族长面前一一呈览,九人脸上也显出不同的神色。 最终八位族长神色不明的一致道:“能得此解,必是勘探了万物天命,我们输的心服口服。” 玄隐真人也捻着胡须点头沉默不语。 台下众人都充满好奇,奈何并无人给予解答心中的疑惑,星痕得了师父的指示大声宣布:“申未年,空明岛占星师纳新结束,夺魁的是云州风家选派的宗内弟子--风飏!” 第119章 风家秘闻,入空明岛 不管众人一片哗然,玄隐真人和金光真人起身退场离开,八大世家的族长也匆匆带着自家子弟离去。 风飏站起身后望向风家所在的位置,风家一众老小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他眼里一道寒光射出,冷笑一声,面上不露痕迹。 当晚参赛的八大家族都留宿在通天峰上休息,除风家外的其他七家族长房内灯火亮了一宿,纷纷遣了亲信弟子贴身听候,也不知是在讨论什么。 风飏刚回到房间就有一位族内的后辈来请:“兄长,族长有请。” 风飏点点头,面无表情的随来人去往族长的房间。 “风飏拜见族长。”风飏微微行一礼道。 风家族长风隼仍旧着一身藏青色长袍,他眼神锋利如刀,面色威严,此时他安然立于高案后,正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风飏余光一扫,就见桌案上平铺的宣纸上,两行字跃然纸上:“风吹柳絮为狂客,雪逼梅花做冷人”。 风隼不发一言兀自将最后一捺填上,这才起身道:“起来吧。 “不知族长深夜命我来有何要事?”风飏站在一边一动未动,面色平静。 “怎么,进了这个门儿连爷爷都不肯叫了?”风隼冷哼一声,将长纸折叠起来置于一侧。 “风飏不敢,风飏不过是路边一个流浪乞儿,卑贱之人。族长身份贵重,风飏不敢高攀。” 听风飏的话语完全没有情绪起伏。 “哼,你这性子和你爹一模一样!冥顽不灵!” 风飏的眼中一道杀气闪现,他静静立着不答腔。 风隼当先打破沉默:“我知道十几年来你一直怪我逼死你的爹娘,这件事我不想过多解释。你娘的身份你自己最清楚,修仙世家是绝不能容许她的存在!当年我没有宣扬出去,只是将她扫地出门,已是仁至义尽,否则这天下哪有你的容身之所?!她就是红颜祸水,害人不浅!” “不许你说我娘亲的坏话!”风飏语气中终于带了恼意,他满腔悲愤大声道。 “怎么,你心有不满?难道老夫还没有这个资格教训你吗?老夫的唯一嫡子被她一介妖女所害,她将你藏了十几年,若不是因缘巧合寻到你的踪迹,恐怕老夫此生都见不到你!如若有我亲自教导,你能只有如此的成就吗?”风隼大掌一拍桌子,桌上的笔架砚台被高高震起,连几滴墨水溅在他的衣襟上都没有发觉。 “风飏一人流落在外也挺好,反正无父无母无亲无挂已经习惯了,风族长何苦要将我带回,给自己找麻烦呢?” “你这兔崽子!真是气死老夫了!你...你给我滚!”风隼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随手抄起桌案上的一块镇纸砸向风飏。 风飏轻飘飘的伸手接了,他掂掂手里的上好和田玉镇纸,认出这是风隼素日里最喜爱的,没想到此次出门居然也带来了。 风飏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随手将玉石镇纸丢进袖中,微微一拱手:“谢族长赏。” 然后扭头就出了房门。 空旷的房间里独留了风隼一个人自己生闷气,他呼哧呼哧深喘了几口气,静心经默念了几遍,胸膛总算平静了下来。 他坐下来重新铺上一张纸预备再写几个字,但提笔在半空中停顿半天,一滴墨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朵豆大的黑迹,破坏了这纯洁无瑕的美。 风隼干脆一推纸墨,掷笔瘫坐在椅子上。 不理会风隼是如何独自生闷气的,风飏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通天峰顶峰的寒风呼呼吹着,他宽大的黑色衣袖被风鼓起,乱舞,伴着他的身影渐渐隐入漆黑的夜色里。 观看完空明岛的纳新过程,我与小千、离淼等人分别,我心里清楚已经误了高瞻规定的吐纳时间,一路上心惊胆战,不晓得回去后该被高瞻怎么教训一顿。 战风趴在山口假寐,听到我回来的动静后,它扬扬耳朵站起身来打开结界。 我感激的看着战风,伸手慢慢抚摸它柔软蓬松的毛发:“战风,要不今晚你收留我吧,我这样回去一定会被高瞻骂惨的!” 不知道战风是没听懂,还是听懂了却不想管,它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抖抖身子松松爪子,扭身就走进了无尽的丛林里。 我独自一人被抛在冷风中。 过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敢情又被鄙视了,我冲着白虎离去的方向大吼一声:“你还想不想吃明天的早饭了?!” 我急匆匆上山,待蹑手蹑脚上到竹楼二楼时,我惊喜的发现高瞻的房门已经关上了,从门缝里透不出半丝光亮,看样子他已经入眠。 我一颗心总算放下了,暗道今日这就躲过去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我高兴地回到自己房间,美滋滋的盖被睡觉。 安然躺在床上的高瞻仍闭目一动不动,他耳边清晰的听到离殇从房门前走过的声音,黑暗里他叹息一声,继续保持着原姿势睡去。 第二日天气晴好,我推开窗就见头顶的天空湛蓝如洗,朵朵白云如同草原上的羊群一样遍布天空,蓝白相映煞是好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早起的阳光中还带着一丝夜风的清凉,我深深呼吸一口清晨的空气,瞬间觉得鼻腔里充满了清新与凉爽,头脑一下子就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我脑海的就是昨日的“旧账”。 昨天晚归没被高瞻当场抓包是我的运气,可今天总得给他一个交代啊。 头顶的风铃被风吹的叮铃铃作响,随风舞的欢快。我耳边摒弃一切嘈杂,歪头冥思苦想,怎样的借口才能使自己不被罚呢? 我这边还没有想出好主意,那边已经传来高瞻的声音:“烧饭的呢?赶紧做饭,等会儿随为师去空明岛参加占星师的拜师礼!” 我眼中忽的一亮:以战灵师与占星师的长久合作、并肩作战来推断,我身为战灵师高瞻的徒弟,前去观看占星师的纳新不是合情合理的吗?还需要寻什么理由? 哈哈,亏我还绞尽脑汁想找借口来遮掩来着! 这下子我彻底抛下了心头的大石,蹦蹦跳跳的去厨间烧饭。 饭毕,高瞻果然去换了一身崭新的白色长袍,规规矩矩的梳了明字辈的统一发式,头上插了一根白玉簪。这身装束搭配上他俊秀的五官,整个人显得淡然高雅,超然物外。 我不禁暗暗腹议:果然美丽的臭皮囊都害人不浅! 我随高瞻准时到达空明岛,举目四望,我将空明岛的景观收入眼底。 不同于我们九龙山的满屏翠绿,生机盎然,空明岛上一派沉寂,岛上山石嶙峋,造型各异,甚少看到绿色的植物,满眼尽是白色的山石与无尽的沙漠。 这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此岛是悬浮半空的仙山,踏入的人会真的以为自己到达了某个荒凉的不毛之地。 甫一落地,早已有一位空明岛的小弟子走上前来恭敬地引路。高瞻不发一语直接被请进岛中央,我后面一步不落的紧紧跟着。 此次空明岛的拜师礼不仅邀请了以玄隐真人为首的归宗七仙、以八大世家为首的武林豪杰,还邀请了九龙山上的战灵师以及九疑山的灵巫师,灵巫师的人早已到场。 自来归宗之日起,我还一直无缘得见传说中神秘的灵巫师一族,听了小弟子的介绍,我抬眼随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 第120章 兄妹初见,便宜师弟 被邀请前来参加拜师礼的人都被带进了空明岛最中央的大殿中,此殿名为摘星阁,墙壁和地面皆为玄色的巨石雕砌而成,殿内规模宏伟,空间巨大。 大殿正中心留有一块六芒星形状的凸出平台,平台约有一人高,占地也有半间草房那么大。 平台地板上被深深刻出了无数条直线,不同颜色勾勒出了不同的星象,星象虽杂但却不乱,整个平台宛如一幅缩小版的广袤星空图。 此时各门各派都被安排在摘星阁一侧的偏厅里奉茶,年纪长的互相拱手致意,嘘寒问暖,热情交谈,年纪轻的就腼腆的随长者身后打量着其他派系。我扫了一眼全场,几乎是立刻发现了一组不同寻常的队伍--有三人远远在角落里站定,和周边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说是队伍,其实也只有三人而已。 这是两男一女,高个儿的男子年约二十三四岁,他眼神深邃,五官俊美绝伦,皮肤白皙,身形瘦长,俨然是一个美男子。 他身穿一身黑色的长袍,长袍后面还坠了一个大大的倒扣帽,腰间的同色腰带上绣着金线暗纹,给人一种沉稳的气质。 但我看他面色苍白,微微弓着身子,右手时不时的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好似十分病弱的样子。 另一位男子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童,他长着一张精致的娃娃脸,五官清秀中带着一种娇俏的稚气,眼神清澈明亮勾人眼球。 他外罩一身大红色的长袍,脖间露出白色的内衬,宽大的腰带系在腰身,显得他身量不足,细腰软肢,如同一个女子般娇弱。 此时他正玩弄着脖间挂着的一条造型奇特的链子,长长的睫毛弯弯,大大的眼睛眨啊眨,好像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 真真像是位秀气灵动的女孩子哩! 站在两名男子身后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她比一般女子都要高挑,站在人群里分外出众。 她有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柳眉弯弯,顾盼兮眼波流转,浅笑兮柔美灵动。女子着一袭蓝色的翠烟衫长裙,身披淡蓝色的翠水薄烟纱,腕间戴着一圈蓝玉手镯,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 她最耀眼的是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头发如同瀑布一般直直泄到脚踝处,头上只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髻上斜插一根蓝玉簪子,下面缀着点点细碎的蓝玉,走动间长发流动,流苏洒在青丝上,如同蜻蜓点水般灵动。 女子额间垂着一根蓝水晶链子,光亮照射时反映出点点蓝色的光芒,更衬得她脸色神秘缥缈,如同一位气质出尘莅临人间的仙子。 我发现在场好多年轻男子的视线都有意无意的落在蓝衣女子身上,她却置若罔闻,在人群里焦急的踮脚细看,突然她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快速跟另两位男子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欢快的向另一个方向一路小跑过去。 我的视线跟随她,发现她跑到一位老者面前,撒娇般的道:“爷爷,您让孙女儿好找,总算是将您盼来了!” 我细细一瞧,那老者不就是风家的族长嘛。 风隼慈爱的看着眼前笑的娇憨的孙女儿,摸摸她的头发宠溺道:“多大的人了还如此冒失,也不怕被其他世伯、师兄看了笑话。三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让爷爷仔细看看我的好筝儿!” 风筝俏皮的吐吐舌头,当真就原地转了两圈,如同一只翩翩美丽的蝴蝶,她挽着风隼的胳膊道:“爷爷您看,我一切都好!” 风隼欣慰的点点头,这时他才指着身后的风飏道:“筝儿,这是你二哥。” 风飏往前迈一步站到族长身侧,眼睛淡淡一扫,冲风筝微微点头。 在风飏扫视风筝的同时,风筝也盯着眼前的男子细细打量。 他身穿一件黑色的宽袖长袍,身材高大威猛,气势逼人,灿若星辰的黑眸里看不到一丝情绪,看人的感觉疏离而客气。 此时他薄薄的唇紧抿着,高挺的鼻梁、细腻的唇角,虽不发一语但通身的气势让人无法忽视。 许是心底有对血缘关系的认知,风筝冲第一次见面的同父异母哥哥高兴地道:“二哥哥好!祝贺二哥哥入得金光真人门下,日后咱们兄妹见面就方便多了!” 小姑娘满脸兴奋,忍不住对未来的相处带了丝丝期盼。 风飏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但在族长的严密注视和小姑娘的殷殷期盼中,他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风筝开心的仰脸笑着,从我的角度虽然看不到她的正面如花容颜,却也可以清楚的看见她两边脸颊,连同后面修长白皙的脖颈因兴奋整个都红了,嫣红透白的煞是好看。 我瞧瞧四周,果然就见各门各派的年轻弟子们都被风筝的一颦一笑所吸引,不觉间已看痴了几人。 因为这是空明岛时隔十数年才迟迟举行的一次纳新,此次上山观礼的人实在太多,星痕率领着门下年轻弟子有条不紊的接待、安排,与大家一起等待吉时的到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着莲花更漏的滴答受水,水浮很快到达了巳时。星痕看一眼时间,起身走到六芒星台上,大声宣布:“吉时已到,拜师礼现在开始!” 喧闹嘈杂的人群瞬时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或站定。 这时从大殿侧门处走出一队人,当先的自然是空明岛岛主金光真人,他身后跟随着门下的得意弟子们:星魂、星愿、星语、破军,每人都身穿正统的占星师玄色长袍,长袍一直拖至地上,双手埋在袍子下面不漏分毫。 金光真人与玄隐真人、各位掌门、世家族长及七十二仙山的其他掌门见过礼后,就一甩袖子到大殿主座上坐了,星魂、星愿、星语、破军四人分两路在下首站好,大师兄星痕就代替师父宣布:“殷墟归宗空明岛金光真人门下,第六次拜师礼正式开始。风飏上前来!” 风飏早已被小弟子带领着在旁边准备好,此时听到召唤连忙穿过人群走上前来,一撩衣袍在金光真人面前跪下。 在座不少前辈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风头正旺的新秀,细细一观察发现他面貌俊秀,仪表堂堂,身材威猛,一身正气,虽年轻但眼神坚定,心里暗叹一声,纷纷开口夸赞。 听着大家对风飏的夸赞不绝于耳,风家族长风隼还没有什么表示,在角落里观望的风筝已经一脸笑意,看到自己如此优秀的二哥视于人前被大家称颂,觉得与有荣焉。 风飏稳稳地跪着,对周遭的评论没有一丝情绪上的表露,金光真人见此也是暗暗点头,示意仪式继续。 星痕领命继续说道:“云州风家传人风飏,年十八,为风家第二十五代正统传人,出身正派,道法精纯,慧根深种。经层层考核、首座确认,特在空明岛摘星阁举行拜师仪式,宣告占星师历代英魂。自此以后入我门者当以匡扶苍生、除魔卫道为己任。风飏!” 风飏眼睛直视,沉稳答道:“弟子风飏在!” “授礼!” 风飏向金光真人稳稳地磕了三个响头,恭敬地将双手举过头顶摊开。 金光真人自主座上走下来,他从身后弟子捧着的托盘上取出一物交到风飏手上,右手在风飏额间画了一个图咒,一道金色的光直达风飏头顶天灵处,这就是在为风飏注入根基,表明他已入空明岛门下,自此之后,星野奥秘任他探寻。 风飏恭敬地接了师父的赐礼,又一叩首,然后在金光真人示意下站起身来,在星语旁边站好。 风隼抚着胡须如愿以偿的看着孙子拜在空明门下,满意的连连点头。其他七大门派纷纷向他道贺,他也乐呵呵的受了,脸上的笑意就没有褪过。 拜师礼成后风飏在星痕带领下参见各位掌门前辈,此时风飏倒没有摆着一脸的冷酷样子,他一路上不停地拱手点头,态度虽不甚热情,但也不算冷淡,各位掌门都极为给面子的纷纷夸赞没有计较。 风飏走向高瞻处时照例弯腰拱手,道:“风飏拜见前辈!” 高瞻虚扶了一下示意他起来,然后一指身后的我,介绍说:“这位是师叔的徒弟离殇,她比你入门早,你就叫一声师姐吧。” 我站在高瞻身后一时间没有回过来神。 风飏扫一眼我,诧异的道:“离殇师...姐,看起来年纪蛮小的样子...” 星痕不动声色的轻推他一下,风飏立即微微弯腰改口道:“离殇师姐,风飏在此有礼了。” 多了位便宜师弟,我呵呵一笑满脸尴尬,连忙摆摆手称不敢当。 待风飏两人走后,我不由得暗地里瞪一眼高瞻,没事又整些幺蛾子。 第121章 再见青云,回忆往事 辞别我们,风飏继续随星痕拜见其他掌门,我无聊的四处乱看,高瞻也无聊,干脆闭目养神。 突然人群中我听到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传来:“啊呀,原来这就是金光新入的小徒弟,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非凡,金光的眼光是一向精准的很哪!哈哈!” 听到这个声音高瞻立刻睁开眼,他千年冰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从人群里看过去,果然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大大咧咧的走来,他一边拧好腰间的酒葫芦,一边笑哈哈的对上座的金光真人道:“实在对不住,老道贪杯来迟了,还请真人千万勿怪!” 想是金光真人早已习惯了来人的性子,他摆摆手起身笑道:“青云道长大驾光临,是我空明岛的荣幸,怎敢怪罪?道长请!” 青云道长却不是孤身前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正是他的义子杨不降与卫晓天。 几月不见,杨不降更显得忧郁内敛、沉稳有礼,而卫晓天仍不减嘻哈本色,他从人群里也看到了伸头探看的我,冲我眨眨眼睛做个鬼脸。 青云道长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上给他预留的位子,冲身旁各位拱手一圈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理也不理喧闹的人群,拔开酒葫芦塞子就仰头狂灌了一口,他一甩袖子抹一把嘴巴,意犹未尽的舔舔舌头。 看他这副拓落不羁的做派,风筝仰头问槲寄生:“师兄,这人是谁啊?怎得如此没礼貌?” 有丝丝冷风吹进殿,槲寄生紧紧身上的衣服,以手掩唇轻咳一阵,轻声道:“五老峰续心宗的五大长老之一,号称酒中仙的青云道长。别看此人其貌不扬,不修边幅,实是七十二仙山中排的上号的人物,实力不容小觑。传闻他下山游历十数年不见踪迹,近日刚刚归来。” 风筝听了点点头,槲寄生有着强大的信息情报来源,他说的话一向属实,风筝如此想着,面上已收了轻视之心。 斜靠着座椅悠闲的来回荡腿的红衣男童,手里摇摆着银链子轻叱一声,槲寄生扭头敲他一记:“阿涤,不得无礼。” 看到阿涤一脸懊恼的撇撇嘴抱怨,风筝掩嘴失笑。 一圈转下来,风飏已是将在场的各大门派掌门和长老们记得差不离,他不经意的扫视一眼青云道长,低头掩饰了眼中的精光。 拜师礼毕,时间已近正午,高瞻当先告辞离去,我连忙跟上师父的脚步。还没走至殿门口后面就传来青云道长的声音:“明瞻老弟走得这么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去做吗?” 高瞻无奈的停下脚步,回头与他周旋:“晚辈可不比前辈逍遥自在、行走自由,不过是回山闭门修炼罢了。” “嘿嘿,那正好!”青云道长嘬一口葫芦里的酒,美美的咂咂舌,接着说:“老道我这里正好有一件顶重要的大事要与你商讨,明瞻老弟,借一步说话吧?” 说着不顾高瞻的推辞,青云道长一伸手就拽着他的袖子把高瞻扯走了。 高瞻难得露出为难又无奈的表情,不知道青云道长又有什么阴谋计划。我极不厚道的偷笑,联同杨不降与卫晓天一起追上去。 到了半山亭,高瞻被青云道长强按在石椅上坐稳,然后他自己到对面随意一坐。青云道长从腰间解下酒葫芦刚要喝一口,余光瞥见高瞻臭臭的表情,一抬手将酒葫芦递到高瞻面前:“要不要来两口?” 高瞻冷冷的答一句:“不必。道长有话请讲。” 青云道长先灌了两口酒,一抹嘴巴道:“事情是这样的。你看到我这俩义子了,不降勤奋好学,为人稳妥,武功底子也是不错,而晓天善于机关制造,炼制火器是一把好手…老弟看看能不能收到你门下?” 高瞻听了十分诧异:“这两位不是道长五老峰的徒弟吗,怎的还要改换门庭?再者说,晚辈新近已经收了一小徒,实在无暇分心。归宗两天前刚举行新弟子的入门考核,道长怎么没直接让两位去下场试试?” 青云道长脸上显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含糊道:“这不没赶上考核的时间吗...老道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 我距离卫晓天非常近,耳边听得他低声嘀咕:“什么得到消息晚了,明明是义父喝酒误了时辰,耽搁了大哥与我的入门考核...” 青云道长一脸尴尬的清咳几声掩饰,我咧咧嘴角偷笑,高瞻还是木无表情的端坐着。 青云道长央求着:“好老弟,你也知道我那五老峰是修道场所,山上只有一群老头子,整天你看我、我瞧你的,清心寡欲,六根皆断,这俩孩子年纪轻轻总不能被我耽误了。你也是一路上看着他们走过来的,这俩小子淘气归淘气,可品性绝对不坏,还望老弟搭救一二。” 高瞻想了想,这才开口道:“晚辈自己收为徒弟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晚辈愿意与几位师叔商议一下,看能不能代为安排收入门下,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青云道长喜得一拍大腿:“好极了!就这么办。实在是麻烦明瞻老弟了,你这份恩情老道我记下了,日后这俩小子但凡有一丝错处,老弟只管打罚便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客气道:“前辈客气了。那晚辈这先走一步?” 青云道长豪迈的一挥手放行:“走吧走吧,早点去替老道办事!不降、晓天,你俩还不快快跟上!” 我们四人被青云道长撵出半山亭,独留他一人舒坦的靠着石柱,吹着山风喝着美酒。 杨不降和卫晓天都十分无语,但想到能入得归宗,也就辞别了义父,亦步亦趋的跟在了高瞻与我身后。 待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风飏、星痕、星魂等人都累的不轻。金光真人刚刚已经提前回内室修炼,空旷的大殿里只留了星痕师兄弟六人。 风飏正式见过星痕、星魂、星语、破军四位师兄及星愿师姐,星痕拍拍风飏的肩膀笑着道:“六师弟辛苦一天,早些回去歇息吧,待明日我引领你逛一遍摘星阁。” 风飏笑着点头应下。 看着五位师兄离去后,风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他松松肩膀缓解一下疲劳,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间。 今日已经见到了七十二仙山的各路掌门,这里面到底谁才可疑? 风飏冷着一张脸边走,边想起师父的话。 风飏心里认定的师父只有一位,却并不是摘星阁的金光道长,而是魔域修罗场的大祭司--镜无明。 风飏并不是风家族长风隼认为的自幼在人间乞讨流浪,实际上早在他五岁那年,已被大祭司派出的探子找到,并带回魔域安置。镜无明见他天生灵力非凡、根骨奇佳,亲自收为徒弟并让他进入修罗场修习。 十年间,风飏在修罗场研读正魔各家仙法及道术,跟随师父学习如何控制和提升灵力,经过地狱式的磨炼与锻造终于开启法眼,能得窥天机。 一年前师父告诉他,当年他的亲母实为被人所害,线索直指殷墟,师父亲手将珍藏多年的,他母亲魂飞魄散后留下的一丝残识所铸造的蓝宝石“明心”交给他。 风飏听闻消息十分悲痛,他将“明心”紧紧贴在心口,结实有力的心跳似乎能感觉到来自母亲的亲切安抚。 自那天起风飏就发誓,哪怕是荡平六界,也一定要寻得真凶、为母报仇! 第122章 新徒入门,再遇风飏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早些了断青云道长的扰念,高瞻下空明岛后直接飞去了通天峰。 今日恰逢七仙会晤之日,自空明岛归来后,玄隐真人及六位掌门都端坐白虎堂内议事,待等到议事完毕后,高瞻这才命人通传求见。 我陪着高瞻在高大的殿门前等候,不一会儿就见到离歌师兄自门内走出,弯腰对高瞻道:“师叔请。” 高瞻领着杨不降和卫晓天进内,我一把扯住离歌的衣袖,疑惑道:“离歌师兄不是五行堂门下弟子吗,怎么今日在通天峰当值?” 离歌师兄微微一笑,如同二月和煦的春风:“当值的师兄正值第五重心法的瓶颈期,已于几天前闭关专心修炼,师父命我代替师兄在白虎堂听令。幸得宗主青眼,所以我现在已经是通天峰的弟子了。” 我低头看他腰间挂的玉牌,果然换成了跟我一样的纯白色,下面坠着蓝色的流苏。 我欢喜的道:“那太好了,这样师兄与我算是同出一门了,以后也该好好照应。” 离歌也咧嘴笑了,白色整齐的牙齿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再说高瞻领了杨不降与卫晓天在师座前跪下,禀明了青云道长所请,高瞻低头听师父的决定。 玄隐真人捏着胡子不语,审视着堂下的两名年轻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玄隐真人看向其他六位掌门,问道:“各位师弟意下如何?” 其实早在高瞻说明来意时,在场的几位掌门已经细细打量了这两人。 杨不降长相周正大气,此时规矩的跪于下座,目不斜视不卑不亢,看起来成熟内敛,知礼仪识进退,而年纪略幼的卫晓天则机敏好动,十分有灵气,两个年轻人都是好苗子。 没想到五老峰那种死气沉沉的地方也能养出如此两个出类拔萃之人,在座有人已经意动起来。 付堂主当先发问:“听说你擅长机关制造?” 这是冲着卫晓天问的。 面对长辈,卫晓天倒是也规矩起来,他恭敬地答道:“回付掌门的话,晚辈对机关消息及火器制造有兴趣,在前辈面前不敢称擅长,不过是小打小闹,只是粗通而已。前段时间晚辈翻阅古书,复原出了火流星,试验效果还不错,有机会一定请前辈多加指教。” 付堂主闻言点点头,对上座玄隐真人道:“宗主,这孩子倒可以入我火行堂,我稍加引导,必定有一番成就。” 玄隐真人点头。 卫晓天惊喜的一笑,赶紧叩头拜师。 杨不降仍旧是上身笔直的跪着,不发一言,没有一个小动作。 俞掌门暗暗打量他,见他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心道如此沉稳内敛的年轻人不多见,是个甘于淡泊的好苗子。 俞掌门递给玄隐真人一个眼神,玄隐真人了然的一笑,道:“杨不降就入戒律堂吧。你二人既已入我归宗门下,望你们严守我宗门规矩,勤修自身,传承仙法,务必做到尊师重道,兄友弟恭。” 杨不降与卫晓天都郑重的应下,再次叩拜玄隐真人及师父。高瞻见到目的已达成,辞别了师父与各位师叔出门去。 我见他独自一人走出来,便知事已办妥,高兴地迎上去:“师父辛苦了!” 高瞻脸上没有表情,冷冷道:“回山!” 我冲离歌摆摆手道别,赶紧跟上去。 离歌笑着目送两人离开,然后整整被风吹乱的衣襟,慢慢走进殿内去。 通天峰考核及空明岛纳新后,整个归宗又恢复了往日平和安逸的氛围,在九龙山上,我每日除了学习高瞻传授的修炼心法、吸收万物精气以提升自身灵力外,闲暇的时间都是锻炼我的诡丝。 这些日子随着与诡丝的不断磨合,渐渐地我们之间也建立起一种深厚的战斗伙伴情谊,现在诡丝已经能听从我的意念,慢慢与我做到了心意相通。 白虎战风吃饱喝足后就喜欢趴在湖边晒太阳,我时常叼着个果子,寻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战风柔软的毛发,以诡丝变幻出伞状遮阳,然后吹着风,享受这秋日宜人的凉爽。 这天我正美滋滋的倚在战风身旁在湖边假寐,高瞻拿着几本书从竹楼出来,道:“替为师将这几本书送还琅环阁。” 我跳起来将书接过,看到古旧的封面上写着《归宗志》、《山川堪舆图》、《禹贡》,每部书都有二三指那么高,全是我平日里没有兴趣去看的。 我答应一声后就拍拍战风的大脑袋,引着它走去结界出口。 我直接向西飞向聚檀峰,稳稳落到半山腰。 聚檀峰风景秀丽,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一条清澈的小溪自山顶蜿蜒攀附,伴着潺潺的溪水声急急而下,在半山形成一道小型瀑布直泄山下的深潭,飞舞着的水雾随风扑到脸上,在这深秋里更显清凉。 我沿着小溪慢慢向上走,不一会儿就见到山头上方矗立着一座白墙黑瓦的院落,规整的院墙笔挺整洁,入得院内,内里却是一座高大气派的楼阁。 楼阁有九层高,每一层都雕梁画栋,每一层都成飞檐斗拱状,翘起的檐楞如同展翅欲飞的雄鹰,一角各垂着一枚大铜铃,风起时吹动铜铃下坠着的符条,叮叮咚咚的声音非常悦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夕阳西下时整座楼阁沐浴在金灿灿的夕阳里,真真是:待月池台空逝水,荫花楼阁漫斜晖。 二楼正中央的牌匾上雕着“风雨满楼”四字,两侧的对联是:楼阁宜佳客,江山入好诗。 此时一楼大门洞开,四周安静异常,我悄悄走进去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这内室并不是只有一层的高度,仰头看楼顶,足足有平常三层楼那么高!成排的高大书架排列整齐有序,书架之间的走廊间还留有扶梯,方便人们取阅高层的书籍。 我进去几步都没有看到人,视线完全被书架所遮挡,我紧紧怀里抱着的几部大部头书籍,艰难的动动肩膀-太累人了,我侧身倚靠在书架上打算找个支撑歇息一下。 我刚靠上去就听得背面有细碎的动静,吓得我赶紧一跳脚回过头来,我定睛一看,原来对面刚巧有人抽走了我正靠着的那本书。 我从书间的空隙看过去,只看见那人一角黑色宽大的衣袖,拿书的手指修长洁白,骨骼分明,此时这双手的主人正捧了一本书在一页页的小心翻阅。 我好奇心起,迫切想知道这人是谁,微低头寻个角度慢慢看过去,顿时眼前一亮--原来是他,那个神秘的风飏! 想是注意到了我关注的视线,风飏微微抬头,见到我,脸上有一丝诧异。 他合上书冲我微微点头,不发一言,然后拿着书扭头走了。 我赶紧抱着书小跑着追上他:“请等一等!” 风飏扭头,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的眸子盯着我,黝黑的瞳孔闪着光。 咦?居然不是蓝颜色的眼瞳了? 这玩意儿还会变色? 我被他盯得发毛,小心陪着笑说:“我是想问一下,知道翟尚掌门在哪里吗?呵呵...” 在他的冷酷目光注视下恐怕谁都会心有惧意,我极力想让气氛活跃一些,讪笑一声。 风飏还是一句话都没有,他抬起手臂随意一指,我看向他指引的方向,刚巧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从扶梯上走下来,细细一瞧,正是翟掌门。 我高兴的道谢:“谢谢你!” 然后艰难的抱着书奔向翟掌门,生怕其中一本撑不住掉落下来。 风飏没有回应,抬脚走人。 第123章 妖物横行,归宗出山 等风飏走远,我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出神。奇怪,这种莫名的熟悉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我兀自迷惑的时候,一张温和的笑脸一下子放大到我眼前,我被唬得一跳,刚巧撞在背后柱子上,怀里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 哎哟,今天什么日子,接连受惊吓!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急的蹲下身将书一本本捡起来。 我这才看清原来是翟掌门。 翟掌门将书一本本摞好,然后从上而下一页页慢慢翻着,非常小心谨慎的检查有没有污损或折页的迹象。 半点儿也不理我。 我看他一脸心疼的焦急模样,心里觉得过意不去:“真的很抱歉!翟掌门,弟子不是有意的......” 翟掌门将几本书挨个翻查一遍,确认没有损失,这才长长呼了一口气:“不妨事,好在这些书都无碍。这几本可都是我琅环阁里的真迹精品,都是传承几百上千年的孤本,轻易不视于人前,要不是阿瞻一向借阅记录良好,我是万万不会外借的。” 听到此我更觉得愧疚,低着头不语。 翟掌门见我这副样子笑了:“幸好这些书没有损伤,离殇不必觉得抱歉,记得下回小心仔细些就好。” 翟掌门将这几本书一托,厚重的书籍就稳稳的立在他右掌中,他极轻松的迈步就走。 我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丝毫感觉不到这几本大部头的重量,心里惊叹不已:不愧是归宗七仙之一,就算表面看起来多么纯善无害,其隐藏的实力都不容小视! 翟掌门示意我跟上,他沿着螺旋形的楼梯一直上到五楼,将书托到了五楼最中心的一道圆环形的书架前,也不知他按动了什么机关,只听吧嗒一声响,圆环书架从中间分裂开来,两道半月形的书架各向后退动三尺,中间露出一个小暗室。 翟掌门毫不避讳我的存在,径自将书带进去,然后按照特有的标记放置到不同的阁层里。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五楼不同于一楼的幽静,而是显得安逸舒适。五楼中央是一排书案和靠背椅,四周是半人高的窗子,此时窗扇大开,四周全无死角。 从我这里刚好可以看清楚外面的风景,一眼望过去层峦叠嶂云海飘渺,云雾形成一条条带子环绕着远处的重山,如同是给青山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显得神秘而梦幻。 如此宽阔的视野,等到天气晴好时观览,一定是另一番风味。 室内沿着窗子底部安置着一排绿色的植物,粗陶做的高低不一的花盆,植物没有花朵,都是或宽大或繁小的绿叶,枝叶繁茂的绿萝沿着室内的博古架一路攀延,居然在屋顶形成了一道茂密的绿色屏障。 墙角,滴水观音的宽大叶尖凝聚出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滴,似乎眨眼间就将滴落在肥沃的花盆里。 不过花盆下面放置了一个广肚细颈白瓷瓶,似乎是有意在收集滴水观音的枝液。 看着这生机盎然的小世界,我脸上不自觉带了笑意。 翟掌门忙完手里的工作,捧着几本书从里面出来,看到我的样子,温和的笑着说:“如何,对本座这花花世界还满意吧?” 我重重点头:“实在是太棒了!待在翟前辈这里,通身都觉得舒服安逸,这楼里怕是有玄妙机关,才能形成如此适宜的气场。” 翟掌门笑道:“不过是小试风水而已。离殇,这几本书是阿瞻要借阅的,你交给他吧。” 我这才发现他手里的书,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不见,我伸手指着书,手指抖啊抖:“这...这...这也太厚了吧!” 不是说还书吗,怎得还要外借? 难道我还要将这几本明显看起来更加厚重的书再搬回九龙山?? 开山祖师啊,救救我吧! 许是我的表情太过目瞪口呆,翟掌门脸上的笑又加重了几分。不过不一会儿他就瞬间收了笑意,因为一道洪亮浑厚的钟声自远方传来,钟声在空中回荡反弹,惊起林中阵阵飞鸟。 我一见翟掌门的脸色就觉得不好,轻声问:“翟掌门?” 翟尚将书交给我,道:“这是通天峰的古钟声,意为示警,是要召集宗内弟子集合。定是有妖物横行!离殇,你先回九龙山,无事不要出来乱跑!本座要先走一步了!” 他话音刚落就一个飞身自窗间飞出,然后稳稳御剑快速飞向通天峰,嗖乎消失不见! 我赶紧噔噔蹬跑下楼,顺手抓住一位急奔的弟子问:“师兄,出什么事了?” “宗主有令,各派弟子都到通天峰集合,听说是山脚下蠡州城遭了妖物袭击,这是要全宗戒严呢!”他说完就挣脱了袖子头也不回的跑下山去。 我歪头想了想,抱起书就飞身回了九龙山。 我回到竹楼四处探看,发现高瞻并不在,想来是听到钟声示警,已经到通天峰去了。 我刚下到一楼就见一只传音鹤扑闪着翅膀飞进来,我一抬手它稳稳落在我掌中:“速到通天峰!带白虎战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高瞻的声音。 我跑到湖边转了一圈,就看到战风隐藏在草丛里,正用前爪蒙了眼睛呼呼大睡,我一伸手就将它耳朵揪起来。 战风被扰了好眠,满脸郁闷的抬头看我。 我呵呵一笑:“战风,陪我下山吧。” 战风极不情愿的被我拖起,它耷拉着脑袋在后面无精打采。我看了实在好笑,只得使出杀手锏:“好战风,乖乖随我走,回来有烤鸡吃哟!” 我明显看到战风的双眼一亮,它使劲抖抖身上的毛,脚步也轻快起来。我捂嘴偷笑。 当我和战风到达通天峰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名弟子,远处看过去乌压压一片人头,每个派系的弟子都端正笔直的立着,精气神十足,整个方阵看上去分外壮观。 我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骚动,原因自然是因为战风。 战风身为千年镇守神兽,威风凛凛,气场十足,别看它步伐慵懒,但它的一双吊睛大眼散发着肃穆冷冽的光芒,不怒自威,凡是被它扫视到的弟子都战战兢兢,恨不得立即离它远点。 如此一头体型庞大的巨兽却跟在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身后,迈着慵懒优雅的步子缓缓而行,那场景也是十分稀奇,就连专以驭兽为长的渡灵园弟子也不时偷偷打量我们,低声私语起来。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我感觉浑身不自在,可放眼一望都没找见高瞻的身影,我还真不知要站到什么位置去。 我带着战风从队伍一侧穿过去,缩着脖子走得飞快,极力想降低我与战风的存在感。 可偏偏事与愿违。 我正闷头走路,耳边就响起一个声音:“小离殇,你低头捡宝贝呢!这是要往哪去?” 我一抬眼就见那伽罗抱着双臂看我,满脸笑嘻嘻的。 怎得就走到了五行堂的队伍中?? 我茫然的环视一圈,发现还真是一些熟面孔:离鑫、离淼、离钺等人都一脸诧异的看着我。 见到我看过去,离钺不自觉的就后退了两步。 我见那伽罗今日居然规规矩矩的穿了白色程子衣,打趣道:“今日穿的不是青衣哦!” 那伽罗脸一红,嘴唇嗫嚅了两下没有说话。 那伽罗心想,还不是担心在人群里很扎眼!结果你可倒好,带了头巨兽过来,岂不是比我更扎眼的厉害?平白多余担心了! 离鑫轻咳一声,问:“离殇师妹怎么不在大殿前?” 见我疑惑的样子,离淼好心解惑:“三仙岛的弟子都在大殿正前方集合,师妹赶紧带着神兽去吧!” 我赶紧带着战风迎着大家的注视穿到大殿前。 巍峨的殿前也已经站了人,玄隐真人一身藏蓝色镶金边的长袍迎风飞舞,他两侧是六位掌门、高瞻以及空明岛的金光真人,而大殿正前方就是金光真人的六位徒弟以及之前见过一面的三位灵巫师。 我望向高瞻,他眼神示意我站过去,我摸摸战风,带着它加入三仙岛的队伍。 随着戒律堂俞掌门的一声轻咳,全场顿时寂静下来。 玄隐真人向前一步,声音洪亮的道:“今日得听风阁弟子消息,山下蠡州城遭受了妖魔袭击,场面十分惨烈。本宗召尔等前来,希望我门下弟子能救人于危难之中。本宗将联合其他仙山道友共同派出弟子协助州衙救治伤员、荡平妖魔,保卫蠡州安危!” 几千人同时大喝一声:“弟子谨遵圣尊谕令,定当不辱使命!” 第124章 人间炼狱,恶鬼修罗 接下来各派掌门开始分配任务,戒律堂弟子带队与蠡州州衙巡查人员一起维持秩序,负责维稳与护卫;五行堂弟子负责帮助百姓重修房屋,组织修缮;渡灵园弟子携灵兽负责在废墟里搜救;素女宫女弟子负责救治伤员;琅环阁与听风阁则坐镇归宗,负责传递消息与信息汇总。 领到任务的门派各自带队下山去了,偌大的广场前只余了三仙岛的弟子。 玄隐真人抚抚胡须道:“明瞻带离殇也加入搜救行列,神兽战风有通天听地之能,搜救被废墟掩埋的伤员是最好不过,另外你们身为战灵师,要时刻关注蠡州城周边的气场,一旦发现妖物要立即消灭!九疑山弟子下山消除瘟疫,扫除妖物留下的妖气痕迹,布置防护结界。” 高瞻和槲寄生立即应下。 玄隐真人又道:“空明岛金光真人携弟子镇守占星台,时刻关注魔族动向,以防魔物趁乱大举进攻!” 金光真人恭敬的道:“晚辈谨遵宗主谕令!” 听玄隐真人吩咐完,高瞻便带了我与战风下山,跟我们一起同行的还有九疑山的槲寄生、风筝以及娃娃脸阿涤。 槲寄生仍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甫一下山就将背后的帽子罩头扣上了,黑衣黑发更映的他面白如玉、眼如繁星。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唇边没有一丝血色,发现我偷瞄他,槲寄生冲我微微一笑,看起来极度虚弱的样子。 我暗地叹息,是位病娇师兄哇! 落后槲寄生半步的是美人儿师姐--风筝,今日她换上了利落的碧色短装,同色腰带将细腰更衬得盈盈不足一握,她的一头乌黑长发束起马尾,整个人显得干净爽利,为她的美艳添了一丝英姿飒爽。 走在最后面交叉双臂放到脑后,仰天望天的就是娃娃脸儿阿涤了。 他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吹着口哨,一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睛东张西望。 高瞻走了没几步就来了一句:“闭嘴!好烦!” 身后的口哨声戛然而止。 我被这突然地发声吓了一跳,槲寄生和风筝都没有任何反应,仍然稳步走着。 过了一会儿我偷偷回头看,发现阿涤不知何时扯了根草叼在嘴里,噘着嫣红的唇满脸懊恼的大步走着,极不服气的样子。 走下山也不过需要一个时辰,远观城门却没有想象中的萧条。 此时红漆发亮的城门紧闭,就连门上的颗颗铆钉都闪着耀眼的光芒,只有城门边那一道道新砍的刀痕剑痕见证了一场单方面战争的惨烈。 早有城楼上负责警戒的戒律堂弟子见我们到来,已提前打开了一条缝,我们五人一虎顺利进入城中。 巨大厚重的城门在身后发着沙哑的吱呀声,嘭的一声紧紧闭合,我们五人站在城门洞内,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现在的蠡州城真的如同一座人间炼狱! 宽敞整齐的街道上散落着满目狼藉的贩摊、菜蔬,紧挨道路的民居门板被毁的稀烂,街道上、门桥边到处都是一滩滩的黑红血迹和断肢残臂。 现场的尸体到处堆积,鲜红的血迹汇流成河,深深渗进泥土里,潮湿的血泥上还清楚印下了妖物的巨爪印,血腥又狰狞。街道两边的门窗都被喷溅的血液染红,留下大朵大朵的血色梅花。 我们五人慢慢走进街区,但眼前的情况实在无处下脚。 街上横七竖八躺着很多尸体,有的居民被妖物抓的浑身伤痕,腹部的肠子、心、肺等内脏被扯了一地,唯有脑壳上破了一个洞,脑髓已经被吸食殆尽。 有幼童的尸体被一分两半,头和上身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单薄瘦小的腰部和腿,看腰边的伤痕该是被活活撕裂的。 街上已经有成队的各派弟子在整理遗体,州衙前的空地就成了临时的集中敛尸台,场地上放置着上百具还算完整的百姓尸体。 高瞻命我带着战风沿街边搜寻,我时不时和各派弟子擦肩而过,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十分沉重与不忍。 我走到一个拐角,发现地上有好多深褐色的粘稠状物体,于是停下脚步细看,在街边一角还支着一口锅,篝火已经被熄灭,锅里的东西已经烧干。 一位归宗弟子过来收拾,刚一看进锅里,立即扭头扶着墙呕吐不止。我凑上去一看,发现锅里被炖煮的居然是几名婴儿! 看婴儿的残骸不过才几个月大小,锅沿粘着的一颗圆瘪瘪的物体应该是孩子的眼珠。锅内的汤汁已经凝结成冻状,从表面还能看到有拳头大小的婴儿头颅和细弱的手臂穿插其中,锅子下面散落着一堆带着残肉的骨头。 婴儿们已扭曲变形的五官流露出浓浓的痛苦,我看得不忍,赶紧别过头去。 几名归宗弟子奉命过来探查,由于婴儿们的遗体已经冻结在一起,无法下手单独分离,他们只好用一只崭新的细布袋子将尸骸小心的全部装入,然后轻托着运走。 其余弟子将铁锅、篝柴清理到墙根儿,等这一小片区域整理出来后,我轻拍拍战风的头,带着它继续向前走。战风迈着均匀的步子慢慢走,我环顾四周轻抽鼻子,没有闻到妖魔的气息。 一路上我翻动着仍旧冒着烟气的断壁残垣,都没有发现幸存者的迹象。 兴许,已经被前几批搜救的弟子们搜查过了。 不知不觉,我就走到了一条深深的小巷子里。 这条巷子不知何故,积了不少水,我的白靴子踩上去很快就打湿了一层。白虎战风浑不在意的摇着尾巴踏水而行,这水泊丝毫没有影响到它优雅的步伐。 一直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我也不知是该失望,还是该庆幸,眼看这条巷子就要到尽头,走到前方的战风突然停下来,它鼻翼轻扇,突然前爪抓地,后腿弓起,口里发出嚯嚯的嘶哑声音,神情凌然,犹如前方有恶鬼修罗。 看它的架势我便知道它这是要攻击了,我连忙伸出左手打算随时祭出诡丝应战。 我冲着战风示警的方向大喊一声:“谁在那儿?出来!” 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闪出来,我一看,惊喜叫道:“离歌师兄!” 我拍拍胸口:“你吓到我了,我还以为是妖怪呢!” 离歌慢慢走过来,笑道:“我追踪妖物的脚印到此,不成想惊吓到离殇师妹了。实在对不住!” 我收了诡丝,连忙摆摆手:“不碍得,不碍得,都怪我自己太紧张了。” 我拍拍战风的头:“自己人。” 离歌抬脚走近我,战风却仍然保持着攻击姿势,且随着离歌师兄的逐步靠近,它眼睛更紧紧地盯着离歌,爪子瞬间收紧,身体弯的更低,随时可以一跃而起,它胸腔里的嚯嚯声发出的更响更急促了。 我察觉到战风的异常。 好似,上次离歌师兄来九龙山找我时,战风也是这种备战状态。我疑惑的看向它:“战风?” 战风不理会我。 离歌也不理会战风。 他收了唇边的笑意,在距我几步处停了下来,冲着战风一字一顿的慢慢道:“战风,不记得我了?我是玄隐真人门下的离歌,我们之前见过面的。” 听了他的话,战风不仅没有收了戒备,反而直接张开大口露出两颗锋利的虎牙,它冲着离歌大吼一声,巨大的呼啸声在这幽深的巷子里震动回荡。 离歌劝说无效,冲我耸耸肩笑道:“看来战风不喜欢我。离殇师妹,那师兄我就去那边看看,这条巷子就交给师妹了。” 我也拿倔强的战风没有办法,只得点点头答应:“是,离歌师兄小心。” 离歌笑着点头,回身慢慢走出了巷子。 离歌的身影一消失不见,战风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它收起爪子,低头伸舌头舔舔,完全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我食指点点战风的额头:“战风啊战风,怎么能这样对待离歌师兄呢。大家都是归宗弟子,师兄又不是妖魔,你这样岂不伤了师兄的心?等回山后你随我去向离歌师兄道歉吧,怎么样?” 战风舔爪子舔的起劲儿,丝毫不理我的茬,气得我抬手揪揪它的耳朵。 第125章 外城救人,孤女阿箩 离歌离开巷子,闪身躲到一堵破墙后面,墙后的阴暗隐藏了他脸上的表情,他冷笑一声:“守山神兽?我倒是小瞧你了!” 离歌侧耳听到一侧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应该是各山的搜查小队,他瞬间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重新走到阳光下。 我带着战风继续往前走,刚拐过拐角,一张放大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你没事吧?” 我吓了一跳。 接二连三受到惊吓,我的心情很不好:“你怎么来了?” 阿涤看着离殇瞬间拉下脸,一副恶狠狠的表情,满脸的莫名其妙:“师兄与我听到战风示警,就匆忙赶过来了,还以为你们遇到了危险......” 切!小屁孩儿,就算遇到危险,你又能帮我什么? 我不屑的腹议一下。 槲寄生从阿涤后面走出来,淡淡道:“离殇师妹没事就好。如今城里情况还不明朗,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阿涤,你那里现在有消息吗?” 阿涤侧过头不看我,恭敬地回答槲寄生的话:“我已经在城中八大方位分别释放了灵蜉蝣,一旦发现妖气,灵蜉蝣会立即示警,师兄请放心!” 槲寄生点点头,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阿涤连忙跟上。 走了几步发现我没动静,阿涤扭头叫我:“喂!笨女人,还不跟上!” 我心头火气:你才笨!你个小娃娃儿还学大人模样!小白脸、娘娘腔! 但骂归骂,这城中满目凄凉,阴森可怖,怪可怕的,我还是叫上战风立即跟了上去。 槲寄生在等待灵蜉蝣的消息,目前内城已经被七十二仙山的弟子们全盘控制,妖魔存身的可能性不大,因此他决定前往外城和郊区探查。 阿涤自然是举双手赞成,在他看来师兄说的全部都对。 我巴不得不要面对这些血腥的残尸,没有异议的一路跟着。 一路上往外城方向的只有我们三人一虎,槲寄生一声不响的闷头走路,我受不了这压抑的氛围,问阿涤:“怎么没见到美人儿师姐?” “小风筝被素女宫的水掌门叫走了!” 阿涤伸手想学我的样子揪战风的耳朵,被战风威胁的一声低吼震住,他讪讪的收回了手,嘴里嘀咕:“小气的大虫!” 我赞赏的冲战风一笑,转过头不再理会阿涤。 蠡州城的外城住的都是普通农户和一些流动商户,不同于内城整洁的砖瓦房,此处的房屋多是土坯垒成,茅草搭顶,极其易燃。 妖魔横行时放的火将串联成片的房屋烧的只剩下墙根处的一点点痕迹,黄色的土坯已完全烧成炭黑色,房楞颓败的垂到地上,没有一处完整。 在这里还没有遇见到七十二仙山的弟子,放眼处皆是大片大片的庄稼田地,因已过深秋,庄稼都已被抢收回家,只余下参差不齐的秸梗和烧的光秃秃的地表。 战风跃到最前面,在废墟里东嗅嗅西嗅嗅,用鼻子拱一拱已经炭化的门窗,嘴里发出一丝低吟。 我连忙跑过去,用力去搬已倒塌在墙角的横梁,奈何横梁虽已燃烧了很长时间,但其本身的重量还是蛮重,我一人实在移不开。 我扭头叫阿涤:“你还不过来帮忙?” 阿涤冲天翻了个白眼,磨磨蹭蹭过来助我。 我俩小心的移开房梁,发现下面是一个三角形的安全地带,仔细看,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蜷缩在角落里,脸上沾满了血迹。 我示意阿涤进去救人,阿涤气道:“凭什么是我?!” 我答的理直气壮:“凭你是男子、力气大,凭你身材瘦削、可自由出入!怎么,你还打算让我一介小女子钻进去救人?” 阿涤还要再争辩,一旁的槲寄生轻声道:“阿涤,去吧!” 阿涤狠狠瞪我一眼,立即麻利的钻进了墙洞。 不一会儿,阿涤抱着小女孩猫儿腰钻了出来,我连忙接过轻放到地上。 小女孩儿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年纪,身穿一件淡紫色的麻布裙子,裙摆上沾着片片血迹,她脸上被汗水和血水湿透,头发散了一脸。 我抬手按在她额间为她注入一丝灵力。 片刻后小女孩儿醒了过来,她慢慢睁开眼睛,待看到我们三人时她满脸的惊慌和害怕,慌忙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个球,浑身簌簌发抖。 展现我亲和力的时候到了。 我跪在地上冲着小女孩儿微微一笑,努力表现的温柔一些:“小妹妹不要怕,我们不是坏人,你现在安全了。” 小女孩还是满脸的慌张,她使劲往后缩了缩,更加惊惧。 我扭头冲阿涤道:“你看你把人家吓得!” 阿涤懵:“......” 阿涤无语望天。 他弯下腰冲小女孩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小妹妹,你是本村人吗?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你不要害怕,坏人们已经被打跑了......” 我在一边帮腔:“对呀对呀,吃人的妖怪都被打跑了,你现在很安全!”白虎战风也凑上来冲着小女孩儿点点头,证明我所言不虚。 不晓得是被我“吃人”俩字吓得,还是被战风这庞然大物惊着了,小女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留我和阿涤在风中凌乱了…… 小女孩儿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可嗓门儿是真大,她的哭声在这寂静的田野里响彻天宇。 就在我与阿涤堵住耳朵互相抱怨时,槲寄生弯腰将小女孩抱了起来。 突然地失重感让小女孩瞬间止了哭声,槲寄生轻柔的替她擦去脸上的血迹,大手在她背上轻轻安抚轻拍。 小女孩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定定的望着槲寄生,一双小手不自觉的抓紧了他的衣领。 我和阿涤吃惊的看着眼前一幕,阿涤惊得嘴巴都忘了合上。 谁能想到一向冷酷寡言的大师兄也有这温情的一面? 阿涤觉得自己都有些嫉妒这小女孩儿了。 一阵风起,卷起了满地的枯叶杂草,混杂着血腥味,打着旋儿吹向天边。槲寄生将身上的斗篷紧了紧,将小女孩围得严严实实。 依偎在槲寄生怀里的小女孩怯怯开口了:“我叫阿箩…” 阿箩讲起自己偷偷溜出来玩儿,恰巧撞见妖魔的残杀,聪明的小姑娘躲到一间无人住的废屋。没想到大火也波及到了这里,房梁砸下来将墙角堵死,使小姑娘幸免于难。 阿涤问:“你家住哪里,你的父母呢?” 阿箩摇摇头,带了哭腔说:“阿箩不知道......” 槲寄生抱起阿箩往前走:“先带着她吧。大家在附近搜寻一遍,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白虎战风当先跃到废墟前,它挥舞着前爪刨向堆叠的房屋残骸,强劲的爪风带动起大片碎石破瓦,刨出个洞来嗅嗅没有人气,就转而去挖下一个。 相比战风的狂暴,阿涤那边就显得文雅多了。 阿涤凝聚灵力至双掌,他轻轻挥起手臂,地上的土坯房梁就纷纷凌空飞到半空,扫视一圈发现没人,手一挥,废料又纷纷落下回归原位,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看起来又便捷又利落。 我抓抓被战风和阿涤扬起的尘土弄乱的头发,无奈的叹息一声,撸起袖子也赶紧加入搜寻的行列。 这处地方也不过只有几十户人家,我们一路搜寻下来除了几具烧焦的尸体,再未发现一个活口。 眼看天色将晚,槲寄生决定先回城内向前辈报告,容后再做其他安排。 阿涤担心师兄一直怀抱着阿箩太累,忍不住上前打算接过阿箩。 阿箩一见阿涤靠近,极迅速的抱紧了槲寄生的衣袖不撒手,跟阿涤大眼瞪小眼。 我极力忍住笑,一把扯过阿涤:“人家小姑娘乐意跟着师兄。你呢,还是乖乖跟姐姐走吧!” 阿涤睁着清澈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向槲寄生,槲寄生感到好笑:“阿涤,去吧。” 阿涤求救彻底无望,眼泪汪汪的被我一路拉走。 回到城内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原本该万家灯火的蠡州城里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城里的大街小巷都已经由官兵运了水冲洗,血腥味淡了不少。 阿箩受到惊吓,此时已在槲寄生怀里沉沉入睡,只是额间蹙起的两道眉证明她睡得并不安稳。 槲寄生轻叹一口气,伸手在她额间画了一个咒,不一会儿小姑娘眉头就舒展开来。 我们回到府衙歇息,槲寄生将阿箩交给风筝带去安睡,他留下与高瞻、几位掌门一起商议明日的安排。 我跟了美人儿师姐一起去,刚将阿箩放到床上,小姑娘就一下子睁开眼醒了,她环顾一下四周,疑惑的问:“大哥哥呢?” 风筝连忙在她身侧坐下,温柔解释:“大哥哥现在有事情要忙,你安心睡觉,明日就能见到他了。” 阿箩听闻立刻捂着眼睛大哭:“不要!我要大哥哥!呜呜...” 第126章 情感发泄,诡异山村 这小丫头的嗓门,我白天是领教过的,在她张嘴的那一霎那,我已经双手死死堵住了耳朵,最后惨遭荼毒的自然就是美人儿师姐了。 风筝师姐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嚎的魂魄离位,她的一张俏脸瞬间就僵住了。 这时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一道艳红色的身影闪了进来,带进了一阵凉风:“怎么了?怎么了?哪儿有妖怪?!” 风筝在一边还没有回过神儿来。 我看着满脸戒备,在房里各个角落查看的阿涤,心里大笑三声:哈哈哈!很好,阿涤你果然是上苍派来娱乐大家的! 这思维,我佩服之至啊! 仔细勘察了一遍房间,房内的门窗完好无损,室内也没有一丝妖气,阿涤这才回过头来:“…什么情况?” 我一指床上的阿箩,阿涤猛地一拍脑门儿:“老子怎么忘了还有这小姑娘!乍一听到你这边有人大叫,老子还以为是妖物来袭了,害老子白忙一场!” 回过神儿来的风筝一巴掌拍在阿涤脑后:“告诉过你讲话要注意分寸,说是谁的老子呢!当心我告诉师父,叫你领藤条!” 阿涤不客气的甩开她的手,跳脚道:“小风筝,你敢对师兄无礼!我是不是说过不准拍我的头?你记不住还是怎得?” 风筝双手抱胸很不屑的扭头哼了一声不理他,阿涤气得无法,故意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在风筝师姐眼神的威胁下,我也低下头不看他。 阿涤被彻底无视,臭着一张脸嘀嘀咕咕的走出门。 风筝在身后一道轻喝:“把门带上!” 刚走出的阿涤抬腿将两扇门砰的一声甩上,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 看着这两人来这么一出,我惊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人前温柔淡雅的美人儿师姐也有这么彪悍的一面,这灵巫师都是些什么物种,每个人都隐藏的够深啊! 风筝回头看我的表情,尴尬的道:“呵呵…我们平时斗嘴斗惯了,离殇师妹你不要介意啊…那个,刚才的事你不会传出去吧?” 要真传出去,会不会被你灭口啊? 不不不,这个后果我承担不起! 我立即表态:“当然不会!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听到,我起誓!” 风筝满意的点点头笑了。 那厢阿箩还在抽噎,风筝恢复了淑女本色,她将阿箩搂在怀里柔声道:“阿箩不哭,大哥哥托我照顾你,他若是知道把你惹哭了,一定会心疼的。师兄他真的在忙,这样,你今天先好好睡觉,姐姐保证你明天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大哥哥,好不好?” 阿箩一边抽噎一边点头,风筝伸手拉了被子替她盖上,轻轻在阿箩胸前拍着。 阿箩闭上眼睛,嘴里发出一声咕哝:“娘亲......” 不一会儿,见到阿箩重新睡着了,风筝这才替她掖紧被子,起身回到自己床上。 昏黄的灯光下,温柔的风筝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和别致美,我不由得道:“美人儿师姐,你真温柔,就像一位真正的母亲一样。” 风筝听了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感伤:“自己没经历过的温情,看到无依无靠的阿箩,就想让她能享受到…” 我听的很疑惑,侧过头去看她。 “十几年前我父亲因一位挚爱的女子自杀身亡,当时我母亲怀着我备受苦楚和冷言冷语,生下我后,母亲迁怒于我,从不曾对我嘘寒问暖,稍加关心,在她身边的几年我从没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母爱。时常我就在想,这样处境的我和一个孤儿有什么区别呢?我比那些流浪儿多的就仅仅是一座可以挡风避雨的房子,一张可以安歇的床榻,除此之外,我们都一样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爱护......” 风筝一个人垂泪,大颗的泪水滴在她白皙的手掌上。 风筝的话听得我心酸不已:“美人儿师姐好可怜...” 我自己都想哭了。 风筝却一把抹去眼角的泪,笑哈哈道:“哈哈,被我骗了吧!大晚上的哭什么,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睡觉睡觉!” 她扯过被子倒头就睡,留下我目瞪口呆的傻站了半天,最后也脱衣上床沉沉睡去。 第二天风筝满面春风的哼着歌,帮助阿箩穿衣服、梳头发。 我盯着美人儿师姐的脸仔仔细细瞅,摇摇晕乎乎的头,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搞不懂,难道昨晚美人儿师姐的悲伤只是我的错觉??她这样子完全看不出半点伤心嘛! 风筝兑现昨夜的承诺,伸手牵着阿箩去见大师兄。刚好是早饭时间,槲寄生正稳坐餐桌前等我们。 一看到槲寄生,阿箩就撒开风筝的手,欢喜的张开双臂跑过去:“大哥哥!” 她一头扎进槲寄生怀里。 槲寄生将阿箩揽进怀里,他嘴里噙着笑,亲切的摸摸阿箩新扎的丸子头:“阿箩昨夜睡得可好?” 阿箩冲他甜甜的笑,大力的点头:“嗯!大哥哥呢,你身体好些了吗?” 昨天槲寄生一路抱阿箩回来,他本面色偏白,又时不时咳嗽几声,让单纯的小姑娘担心他身体不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槲寄生心里很感动,温和的笑道:“大哥哥的身体已经好了哦,阿箩不用担心。” 阿箩放心的舒了一口气。 阿涤从厢房处慢腾腾蹭过来,见我看他故意不理我,越过我直接走到餐桌前坐下。 槲寄生见人已到齐,轻声道:“都坐下用餐吧,稍后会分配今日的任务。” 他将阿箩抱起放到旁边的位子上,为阿箩盛了满满一碗粥:“阿箩,多吃点。” 阿箩接过碗大口大口喝起来,一张小脸蛋红扑扑的十分讨人喜欢。 阿涤看着胃口大开的阿箩和低头一口口慢慢喝汤的师兄,他撇撇嘴,抬手将碗递到风筝面前:“替师兄盛汤!” 风筝素手将一勺粥送进嘴里,优雅的咽下,眼皮抬都没抬:“自己盛!” 阿涤被噎了一下,许是他自己已经习惯了被如此对待,阿涤立即调转头对我:“小离殇,帮师兄盛汤。” 我瞅瞅吃的正欢实的美人儿师姐和耐心为阿箩剥鸡蛋的槲寄生,两人对我这边的情况置若未闻。 大早上的不找不痛快,反正在九龙山也为高瞻和战风盛习惯了,我接过阿涤的碗舀了两勺汤递给他。 阿涤倒是破天荒道了声谢,接过闷头吃起来。 饭后我们被带到府衙门口,一天未见的高瞻露面出来分配任务。 介于城内的秩序已基本稳定,今日的主要搜寻方向是蠡州城周边的村镇。 大家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有坚固城墙护卫着的内城,伤亡都如此惨重,那没有任何遮蔽物可躲藏的村镇,死伤率只会更高。 我们被分派前往西南方向。 蠡州城西南方是与殷墟七十二仙山正相对的方位,按照我们的猜测,此处应是受害最严重的区域,大批妖魔很可能就是从此处入境。 为了能对突发事故进行有效的应对,高瞻与几位掌门商议后决定派遣几个小队同时进入搜寻。与我一组的除了槲寄生、阿涤外,还新加入了美人儿师姐以及杨不降、卫晓天兄弟俩。 都是认识的人,我心里也有了底气,对高瞻的如此安排十分满意。趁人不注意我偷偷冲高瞻眨眨眼,他瞄我一眼,脸上没有反应,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开了。 阿箩死活不愿意离开槲寄生,最后众人拗不过,只得带她一起上路。 一路上我们几人都默默无言,只有阿箩一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小女童清脆稚嫩的嗓音在旷野里传出很远。 槲寄生与阿箩两人大手牵小手十分亲热,阿涤跟在后面心里愤恨的不得了,眼刀子时不时杀过来。 日头快上中天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西南方的第一个村镇,看村口立着的古旧牌楼上刻着“贺家营”三字,这应该就是村名了。 如我们猜测的那样,从外围看整个村庄没有一起生气,不见炊烟、不闻狗吠,非常寂静。 这村庄是典型的山城格局,地基和墙体是平整的碎石砌成,上方才是用木材和土坯加固,茅草搭棚,房屋鳞次栉比从山腰排列至山脚。 村里的土石道路都是依山脉的走势而建,忽高忽低,蜿蜒曲折,路面上因为昨夜突降的一场秋雨而显得湿滑滑的,茅草房子上的水滴落下来,在石头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小水洼。 我们六个人形成战斗队形慢慢进入村子,槲寄生紧紧握住阿箩的手一路牵引着她。战风伸鼻子轻嗅,一个纵身就跳跃几下到了村腹地带。 我们挨家挨户推门进去探查,奇怪的是并没有见到任何死难者,整个村庄空无一人,甚至连猫狗猪羊都不见一只,屋里的桌椅摆设都没有一丝杂乱的迹象,有的桌上甚至还放置着前夜的晚饭,碗筷摆的整齐,菜蔬都已凉透,只唯独主人不见了。 我们重新聚到一起,每个人都很疑惑,这村子不像是遭受浩劫的样子,反而像是村民集体远行了…这情形怎么看怎么诡异。 莫非我们推断有误,袭城的妖魔并不是从此处入境? 第127章 鬼影幢幢,月下逢魔 进了山连温度都变的低了很多,此时应该已经近午时了,但贺家营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薄雾下,放眼远望,天地皆是灰蒙蒙的,完全感觉不到正午的来临,只觉得前身和后背阴冷刺骨,心头恶寒。 在村子里搜寻一遍都一无所获,我们找了一间房准备埋锅造饭,米粮都是现成的,就借用村民家的好了。 做饭这一光荣任务落到了我的头上,我熟练的淘米洗菜,阿涤在一边看的欢喜:“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有点用处!” 我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指挥他洗锅烧柴。 不一会儿一顿简单的饭菜便做好了,我招呼大家一起过来吃,慰藉一番空空的肚腹。 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不停歇,远山披上了一层水帘,令人恍惚间看不清晰。 饭后,阿箩不停的打着哈欠,小脑袋困得一点一点的,槲寄生便抱她到里屋床上午睡。 阿涤叫上卫晓天玩游戏,美人儿师姐在一边观战,时不时指点几句,杨不降坐到角落的蒲团上盘腿闭目养神,自困于结界。 战风在堂屋正中央的草团上趴下,我无聊的一边看着雨落,一边揪它耳朵玩儿。 这场雨一直没有停歇的迹象,屋外只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屋檐下已经积了一小片水泊,水滴落在上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我托腮望着雨雾出神儿。 这时候要是小千在就好了,可以借她的避水珠一玩。 一层寒气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身体往战风身边蹭了蹭。 槲寄生从里屋出来说:“刚得到传音鹤的消息,周边其他几个村镇暂无异常,其他小队在帮助村民们建造防线。天气不好,今日我们在此留宿一晚。” 众人都无异议。 我迷迷糊糊的一觉醒来,感觉眼前是一片昏暗。 雨还在有节奏的下着,屋外已经陷入黑暗,堂屋里点起了一盏油灯,黄豆般大小的火苗儿在风中飘摇摆动,风筝几人的影子被映在墙上,被拉的巨大且悠长。 我揉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我这一动,身上披着的一床薄被就滑了下去。 美人儿师姐正在摆碗筷,听到声音扭头回答我:“已经快到戌时了,见你睡得香就没有叫你。师姐做饭的手艺不怎么样,跟你可没法比,你快来尝尝。” 听到开饭二字,战风睁眼一个翻身就蹿到了饭桌旁,它蹲的稳稳的,表情如同殷勤的家犬,丝毫没有仙界圣兽的自觉。 阿箩早已经在饭桌前坐好,此时正摇晃着一双小短腿儿荡秋千玩,战风乍然出现在她眼前,小姑娘被吓的一呆,然后撇撇嘴就要张口大哭。 可不能让她嚎! 再把狼招来! 我和美人儿师姐几乎下意识的就冲过去哄她,美人儿师姐把阿箩抱在怀里,隔开她与战风的距离。 阿箩把头埋在美人儿师姐的肩上露出一双大眼睛戒备的盯着战风,我连忙将战风拉到一边,离阿箩远一点。 我们七人一虎围着桌子吃饭,屋外的湿寒气拼了命的从门窗缝隙间钻进来,坐在火炉边都能感觉到阴冷。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山野之地少有灯火,整个外界都是幽黑的一片。 几人埋头吃饭,默默无言。 美人儿师姐带着阿箩与我在里屋休息,槲寄生四个男子在堂屋蒲团上勉强凑合一晚。 外面的雨声仍旧不紧不慢的淅沥沥响着,我躺在硬板床上数着雨滴敲打在破瓦罐上的声音,滴咚滴咚的空洞声音在静夜里十分清晰,渐渐的我困意袭来,重新进入梦乡。 阿箩不好好睡觉,她三两下爬到窗边一手托着腮,一手在被雨水打湿的窗纸上画圈圈,角落里的窗楞上有几格窗纸已经破了洞,阵阵寒意袭来,我拉紧了身上的被子,揽过战风寻找温暖。 隐隐约约间听到阿箩的抽泣声,我钻出脑袋迷糊的去看,美人儿师姐搂过阿箩问:“怎么不睡觉?” 阿箩一边抽噎一边指着窗外说:“有人,阿箩害怕!” 我与美人儿师姐对视一眼,赶紧窜到窗边朝外看。 窗户正对着院门,在夜色中只依稀看到斑驳古旧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开合乱摆。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清冷的月亮挂在半空,薄薄的乌云在月色之中穿流,院子里积了一小片水泊,水面映着冷月的倒影。 窗前的一棵老枣树难抵这场风雨,叶子已经脱落了不少,骨节分明的枝叶倒影映在窗纸上,显得诡异而又恐怖。 整个小院子一览无余,哪有什么人? 美人儿师姐猜小姑娘一定是被树影吓着了,她将阿箩揽进怀里温柔的说:“阿箩不怕,哥哥姐姐都在这呢,不会有人敢伤害阿箩的。我们乖乖睡觉好不好?” 阿萝眼泪汪汪的看着我们,小脸上十分难过:“真的有好多发光的人,阿箩没有说谎!呜呜...阿萝讨厌你们,我要大哥哥...” 阿萝哭得十分伤心,大颗大颗的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滚下来,一张白皙胖乎乎的脸蛋儿被浇的湿透。我和美人儿师姐都十分无措,无从劝起。 外屋传来槲寄生的声音:“师妹,出什么事了?” 美人儿师姐十分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替她答道:“阿箩被梦魇着了,我们这就哄她入睡。” 听到槲寄生的声音,阿箩哭的更大声了:“大哥哥,屋外有好多人!阿箩害怕!” 我正打算捂了阿箩的嘴,就听屋外有翻身下床的动静,然后阿涤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嘘,外面真的有人!” 美人儿师姐立即将阿箩推到战风怀里,翻身取出宝剑贴近窗边暗中观察。 阿箩刚一靠近战风就瞬间止了哭声,她僵直着身子,动也不敢动。 外屋阿涤、杨不降、卫晓天已经拿好武器抵着门缝儿向外看,里屋我紧紧跟在美人儿师姐身后也看向窗外,我们静息等了一会儿,果然发现外面有动静。 月亮刚从一团黑云后面露出来,清冷的月辉遍洒大地,远处的山峰、房屋等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不远处的山坡上耸立着几棵树,除了虬乱的树枝外,能清晰的看到树梢上挂着一些片状的东西。一阵风过,那些东西轻飘飘的左右飞舞,就像是孤坟前舞动的白幡。 我碰碰美人儿师姐,低声问:“那些是什么?有人在晾晒被子?阿萝看到的人影就是这些东西?” 美人儿师姐一脸严肃,她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你仔细看,那些可都是人皮!”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自心头升起,机械的扭头去看。 天哪,我们这是遇到了什么诡异的状况,空无一人的山村半夜里,惊现众多人皮?! 我还要再问,美人儿师姐已经翘起一根手指制止了我,她指指院墙外。我侧耳朵细听,真的听到一阵沙沙的声音。 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很多人拖着重物行走,在道路上摩擦所发出的,而且声音由远及近,明显就是奔着村子而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接一个的人影慢慢出现在村口,他们穿着大红的衣服,排着队一步一步地走进村子,步伐相当呆板晦涩、极度不协调,每个人身后还拖着一个类似爬犁的物件儿。 我朝红色人影身后望去,想看清楚爬犁上是什么东西,但视线总是被山石遮挡住。 我踮脚走到外屋,挤在阿涤旁边扒着门缝看,在月色的映照下我清楚的看见爬犁上居然是一个个黄褐色,南瓜般大小的圆球! 大半夜的一群人拉南瓜玩儿?? 这是什么嗜好? 我满头疑问。 “食尸蛊!”槲寄生突然开口了。 我和杨不降、卫晓天同时疑惑的看向他,被挤在一旁的阿涤开口解释:“食尸蛊是一种妖虫,它们群居,专门聚集在有腐尸的地方,靠吸取血液和啃噬腐尸为生。正常来说食尸蛊的个儿头不会超过鸡蛋大小,像眼前这么大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那些食尸蛊在爬犁上挤的满满当当、上蹿下跳,有的找不到空位,干脆跳到红色人影身上,大口啃噬着钻到他们身体里。 而红色人影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在僵硬的重复着拉动的步伐。 映着月色我们才看清,这所谓的红影竟都是被剥了皮的人!他们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淋漓,从远处看,就像是穿了红衣一般。 这些妖虫是将村民们当成了可以随时取用吞食的寄生体! 我低声问槲寄生:“我们现在要不要消灭这些食尸蛊?” 槲寄生眼睛盯着村口的方向:“再等等。食尸蛊算是魔界比较低等的妖,没有思考的能力,驾驭不了这些村民,它们背后一定还有人操控。” 我们几双眼睛一齐盯着红影大队的后方,果然在十几排爬犁后面渐渐显露出一个不一样的身影来。 月上中天、湿气太重,村头又慢慢升腾起一层薄雾,一点橘黄色的光亮隐隐自雾里透出来,渐渐的光亮越来越清晰,却原来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白色的衣裙,头上梳着双丫髻,亮光就是从她手持的纸灯笼里发出的。在她身后几步远,是由四个高大红影抬着的一顶小轿子,轿子被轿帘遮的密不透风,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小姑娘提着灯笼蹦蹦跳跳在前面引路,她时不时回头冲轿子里说笑几句,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娘亲,今夜月色不错,等到月圆的时候,您就可以和女儿一起在月下跳舞了。萤儿很期待那一天啊...” 第128章 嗜血鬼萤,恶鬼伏诛 阿涤冲槲寄生道:“师兄,轿子里一定就是主谋,让我去结果了它吧!” 槲寄生还来不及阻拦,阿涤已经一把推开门冲了出去。 阿涤纵身一跃,明晃晃的站到血尸大队面前,大喝一声:“大胆小妖,竟敢侵害百姓,今日撞到小爷手里,还不乖乖受死!” 血尸们置若罔闻,停也不停地继续往前走,食尸蛊在爬犁上叽叽喳喳的相互争抢着咬食尸体,整个队伍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阿涤拔出剑,劈头砍向爬犁,有几个食尸蛊被瞬间砍成两半,它们圆滚滚的身体如同掉碎在地的鸡蛋一样,快速的干瘪下去,黄褐色的液体流了满地。 其他没来得及争抢到美食的食尸蛊转而扑向被砍杀的同伴,张开大口,吧唧吧唧的撕咬着同伴的尸体。 一时间爬犁队伍里乱成一团。 就算离的远远的,我还是能依稀闻到那股腐腥味。 自从变化成人后,我越来越不能接受这种血腥的残杀,我按按胸口,竭力压下这股恶心。 阿涤眼见只砍食尸蛊改变不了队伍的进程,转手收了剑,捏成一个诀,他念动控灵咒,那些血尸受灵力控制都停止了前进,一个个呆愣愣的立在原地。 那叫萤儿的小姑娘发现血尸停下来,提着灯笼就走到了队伍前头,她发现了阿涤,冷冷质问道:“你是谁?为何挡我去路?” 阿涤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满面寒霜的小姑娘,随手向后把剑往肩上一扛,道:“我不与你一个小孩子分辩!把那轿子里的人叫出来问话,遮遮掩掩的,派个小姑娘出来算什么英雄!” 小姑娘嗤笑一声,不屑道:“想见轿子里的人,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小姑娘将纸灯笼向后一扔,纸灯笼像是长眼睛般直直飞到轿子前,稳稳的钉在轿门框上。纸灯笼在轿子上晃悠了几下,小姑娘投在地上的身影也跟着被拉长晃动。 阿涤劝说无效,他剑尖直指小姑娘,小姑娘萤儿从身后腰间掏出武器,竟是两根盘磨的锃亮的人腿骨,摆开架势。 阿涤轻点脚尖飞身而起,挥剑刺向小姑娘心脏,萤儿一个侧身灵巧的躲过,她挥动着人骨转身击向阿涤没有防备的后背,阿涤感觉到身后一阵寒风来袭,他紧纵腰身闪避开攻击,同时回旋飞起一脚直踹小姑娘胸膛。 萤儿见状急急倒退两步,她的鞋尖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最后稳稳的落在身后几步。 萤儿鲜红的唇边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她伸出舌尖轻舔嘴唇,红唇变得更加嫣红:“小子,看不出你还有两下子。看你面色红润,年轻矫健,想来你的血一定非常甜美。今日你的命我要定了!” 阿涤大红的衣服在夜风中飒飒而响,他伸手一挥宝剑,路边的一排野草被拦腰斩断,他手指轻击剑身,发出铮的一声响,阿涤微微一笑显得妖冶十足:“小姑娘,风大,当心闪了舌头!就你这微末道行,还不够给我赤骥剑祭剑用,看小爷我马上打得你魂飞魄散,让你这浑身散发着的腐臭气息统统消散!” 萤儿狠狠一声娇呵:“找死!” 她挥着人骨在头顶划过一个圈,一撒手,人骨就旋转着直击阿涤。 阿涤竖起剑将人腿骨一剑劈成两半,腿骨里残留的骨髓已经化为齑粉,瞬间就迸飞了出来,被风吹的到处都是。 见到此情形,身侧的槲寄生师兄突然低喊一声:“不好,阿涤有危险!” 阿涤抖抖落在红衣上的白色粉末,他一脚踩上地上散落两半的人骨,冲着小姑娘道:“这么快就连武器都不要了?你还真是差的远了!” 萤儿却仰天笑了,她盯着阿涤,一双眼睛里透出兴奋的光芒:“小子,还是别得意的太早!看你有点儿意思,你放心,等会啃食你的时候我一定让你眼睁睁瞧着,亲眼看着我开你的膛、挖你的心肺。你的皮我一定剥的干干净净,就挂在我血尸队伍的最前头,哈哈哈哈!” 阿涤抬脚又要攻击,却忽然觉得心脏猛地一抽,如同被针扎一样,极致的痛楚使他瞬间蹲下缩成一团。 阿涤意识到不对,他紧紧捂着胸口,抬眼望向小姑娘。 萤儿不知又从何处掏出来两条新的腿骨,手里摆弄着骨头慢慢走近,她大笑几声,道:“初出茅庐的臭小子,就凭你也敢跟我斗?啧啧啧,活该你落到我手上。看来连老天也在帮我,叫你做我的盘中餐!放心,这样好的血肉,我不会让你痛苦太久,自会慢慢品尝!” 萤儿高举起人腿骨,罩着阿涤面门狠狠击下。 阿涤想躲避,但心脏疼的异常,他的身体痉挛,完全不受控制,胸腔里响起沉重急促的心跳声,额头上布满了汗滴,他眼睁睁瞧着那根人骨重重落下。 就在腿骨距离阿涤头顶不到一寸的位置,一柄剑生生挡下了萤儿的攻击。 萤儿被震得仰面飞起,最后重重撞到一棵树干上,跌落在地。 阿涤瞧着背对自己的黑色人影,煞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大师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萤儿受了重击却好像无事般立即站起来,她唇边淌下一丝血。 她随意的用手擦了,慢慢将手背放到唇边,将沾染的血迹舔净,她盯着面无表情站在面前的槲寄生,冷笑道:“哼,又来了一个,天助我也!” 又是一阵冷风起,雾气被吹得四处消散,槲寄生宽大的黑袍被风卷起,露出他紧紧握住的手。 了解他的风筝和阿涤都明白,每当师兄握紧双拳时,就是他真正发怒的时候了。 槲寄生左手持剑,右手紧紧攥了攥,又松开。他斜对着萤儿,薄薄的唇紧抿,深邃的五官侧影在月色下显得俊秀淡雅,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杀伤力。 萤儿自然不会这么想。 此人能悄无声息的突然出现,还能硬生生接下自己的全力一击,功力不可小觑,看来今日得小心应付了…… 萤儿不自觉的握紧手里的腿骨,眼神一动,快速瞄了一眼对面的轿子,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槲寄生敏锐的觉察到了萤儿的分心,他瞥一眼身后停在原地的轿子,眼睛微眯了眯。 槲寄生没有急于动手,他抬起眼皮看向萤儿,道:“给你一个机会,将解药交出来。” 萤儿嘴角绽开一个笑,她放柔了声音,娇笑道:“你让给,我便给,那我岂不是太没有面子了。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槲寄生没有言语,他静等着萤儿的下文。 “看来你很关心这小子,不如你自断一臂。我呢,就将解药双手奉上,以解这小子之毒。这样你看可好啊?”萤儿伸出纤纤玉手卷弄着胸前的一缕黑发,嘴里却说着冷酷的字句。 槲寄生还没有答言,在他身后捂住胸口的阿涤急急道:“师兄,不可答应她!” 槲寄生转头伸手轻按阿涤的肩头,示意他不要着急:“你我之间是要做交易,只不过赌注不是我的手臂。” 他正面面对萤儿,一字一句道:“赌注,是那顶轿子里的人,如何?” 萤儿瞳孔瞬间紧缩,她猛地看向槲寄生的脸,希望能在他身上发现一丝破绽。 然而还是徒劳了,眼前这人心绪平稳,没有一丝情绪的外露。 自己实在琢磨不透眼前这人,看来今日是碰上了硬茬子…大事为要,还是想个法子全身而退的好… 这样想着,萤儿不着痕迹的慢慢后退,在距离血尸队伍不远的时候,她猛地转身释放魔力,将血尸身上的控灵咒解除。 血尸在萤儿的操控下挥舞着血淋淋的双臂扑向槲寄生和阿涤。 我与杨不降、卫晓天以及美人儿师姐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的观望着,美人儿师姐想去支援,被我牢牢抓住:“不可去!空中都是毒雾!” 槲寄生踹倒一具最近的血尸,立刻转身扶起阿涤将他带到安全距离外。 槲寄生遭受攻击的一刹那,萤儿已经即刻飞身赶向轿子停留的地方。 槲寄生已经觉察到她的意图,他放下阿涤就立即飞身挡住萤儿,刚好落在萤儿与轿子中间。 槲寄生一只大手稳稳抵住轿帘,同时挥剑刺向迎面飞来的萤儿,萤儿被迫急转身落在轿前几步远的地方。 槲寄生嘴边绽出一个冷酷的笑:“看来你并不接受我的提议。如此,这轿子里的人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话音落地,立即挥剑朝轿子砍去。 萤儿满脸急色,她想都没想立即夺身扑向轿子,槲寄生趁机调转剑头,只听噗呲一声,剑尖稳准狠地刺中萤儿的心脏。 萤儿被刺后身体瞬间停了下来,她低头不敢置信的看了一眼胸口的位置。 那里正破了一个洞。 槲寄生的剑贯穿了萤儿的身体,剑头从她身后透出,一滴滴血从剑身滑落到地上,滴落在浸着水雾的草茎上,慢慢渗进泥土。 萤儿却像感觉不到疼痛般,她挣扎着又向前走了几步,槲寄生紧握着的剑又深深刺入了几分。 萤儿眼光涣散,伸手想要去碰触轿子,槲寄生反手将剑抽了回来。 没有了剑的束缚,萤儿摇摇晃晃的走向轿子,她刚碰到轿帘却浑身无力的倒下去。 她身体的重量将轿帘扯了下来,正对轿子的萤儿静静的躺在草地上,她死死盯着轿子里的人,眼睛里流下大滴大滴的泪水,眼睛猩红一片。 第129章 阴谋迭起,白衣少年 槲寄生的剑,名为杀生,剑身没有开刃,形同废铁,对普通人而言并不会造成任何致命伤,但一旦遇到妖魔,杀生剑便会拘禁吞噬它的魂魄,让妖魔没有一丝生机。 萤儿倒下后,血尸因为没有了操纵者的能力牵引,都直挺挺的停下了脚步。 我和杨不降、卫晓天以及美人儿师姐赶紧奔过来。 美人儿师姐帮着槲寄生扶起阿涤,此时阿涤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脸色也是煞白,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脸庞、脖颈而下。 只看他眉头紧锁、一副虚脱无力的模样,就知道他疼的实在厉害。 杨不降与卫晓天已经将血尸都集中到一起,将爬犁上的食尸蛊全部挥剑消灭。 一时间血腥味和腐臭味弥漫在整个山野,久散不尽。 我慢慢走近萤儿的尸体。 萤儿一双大大的眼睛直直盯着轿子,没有闭上,我随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声。 残留的半截轿帘被风吹起,轿中人露出了真容。 那轿子里哪里是一个人了? 那分明就是一具腐尸啊! 从衣饰能看出来,这是一具年轻女子的遗体,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脚踩一双绣着金线的三寸金莲,她露出的手臂部分皮肤白皙有弹性,双手交叠相握置于膝上,两只腕间各带着一只金镯子。 慢慢往上,她白皙柔嫩的脖子上戴着金质的长命锁,长命锁在灯笼的照射下还闪着耀眼的光芒,但她脸部,却如同死去几个月的尸体一般腐败。 她脸上已经腐烂的看不出五官,脸庞上滴滴流着墨绿色的黏稠脓液,一只眼珠儿从眼眶里耷拉下来,无力的垂着,另一只眼珠儿已经消失,只余空洞的黑洞,柔软的嘴唇也已经腐烂不见,只能看到几颗白森森的牙齿。 她脸上皮囊下面浪潮阵阵的涌动着,大批的蛆虫从破露的皮肤下钻进钻出,密密麻麻。 整具尸骸相当诡异,脸部与颈部的分界十分明显,上部森然恐怖,下部栩栩如生,但从她小巧的下巴还是能看出,她活着时,一定是位标致的美人。 这就是萤儿姑娘心心念念着的人吗? 我望向静静躺在地上的萤儿,她的目光已经涣散,嘴唇微张,我隐约听她在喃喃喊:“娘亲...” 但是,她却已经无法再发出声音了。 萤儿的身体渐渐僵硬,只保持着姿势不变。 我走过去蹲下身,替她合上眼睛。 美人儿师姐找遍全身,从萤儿身上没有搜出解药,槲寄生伸手拍拍阿涤的肩膀,阿涤无奈的苦笑。 我们将萤儿、村民们的血尸、人皮,连同轿子里的腐尸一起烧掉,漫天的火光在潮湿的山野间闪动着,腥臭味经久弥漫,一大团黑色的烟雾直冲天际。 天亮后,我们几人一同返回蠡州城,蠡州城内的街道家居已经基本恢复如初,但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白幡,走在街道上都能听到院子里传出的悲苦哀嚎声。 告别了最开始的惊惧恐慌,幸存的百姓们的情绪都转化为巨大的悲伤,为家人、为亲朋的无辜惨死而痛哭悼念。 阿涤的尸毒越发严重,表面露出的脸与双手都变成了紫黑色,看起来甚是吓人。槲寄生与美人儿师姐没有稍作停留,就将阿涤送回了九疑山。 九疑山灵巫师一脉专攻灵巫术,座下的抱朴子长老为当世的圣德名医,尤其擅长蛊毒、尸毒,江湖上无出其右者,阿涤交于他,便已有九成治愈的希望。 这也是槲寄生敢与萤儿打赌的原因。 三位灵巫师离去后,杨不降与卫晓天也归队回到五行堂,我带着战风与阿箩去找高瞻。 槲寄生临行前将阿箩托付给我照顾,噘着嘴不满的阿箩和无辜的战风一路上大眼瞪小眼,我哄完这个、哄那个,忙的脚不沾地,真心觉得孩子王真不是谁都能当的...... …… 当天夜里,在蠡州城外的一处荒野上,两个黑影相对而立。 “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派座下妖魔屠城,终于让我如愿以偿了!” “只是可惜了萤儿那丫头,原本只还差几日,她的娘亲就能彻底复活,却没想到对手那么厉害,居然连她自己都搭进去了。” “从她和我做交易的那天起,我就告诉过她,施黑暗古咒术,用活人精血浸泡白骨,滋养血肉为母续命,她的灵魂就得出卖给我,为我所用!我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不中用!不过还好,在她魂魄消散的前一刻,我已偷偷留下了她的一丝残识,我会助她慢慢修炼。以她现在对灵巫师的恨意,假以时日,必定成为我手里厉害的一把剑!” “圣使英明!” …… 我在蠡州府衙找到了高瞻,城里城外的妖魔踪迹已经基本理清,至于其他休养生息、加强防护之类的事,就不是我们殷墟的责任了,自有当地官府来接手。 我将昨夜贺家营之事详细的汇报给高瞻,高瞻捏着盖子,将茶盏里的茶沫抹去,低头喝了口热茶。 “我知道了。此事不要外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徒儿记住了!”我赶紧点头。 我想起一件事:“师父,阿箩怎么办?” 高瞻瞄一眼坐在旁边椅子上摇晃着腿,抱着一块芝麻糖啃得欢喜的阿箩,轻轻将茶盏放在桌子上,淡淡开口:“谁带回来的谁管。明日给九疑山送去!” “好嘞!”我赶紧答应一声。 回到归宗后高瞻便与几位掌门一起,去向玄隐真人做汇报,我带着战风和阿箩去五行堂找离淼和那伽罗。 白虎厅内,玄隐真人高高端坐,他抚着胡须沉吟道:“真相竟是如此简单?” 高瞻正色说道:“种种迹象表明,此次妖魔大举屠城不过是一时兴起,此前并与预兆。据邵师叔的线报,魔域那里也并没有其他异动。依徒儿看来,屠城一事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况且是在我们归宗眼皮子底下发生,但眼下只能静观其变,慢慢来剖析了。” “殷墟虽是修仙之地,毕竟地处华夏,人皇管理范畴之内,此事朝廷上已派出官员前来探查,并抽调其他州郡的大批百姓填补此次造成的伤亡。具体事宜就由邵珩师弟派人与朝廷接洽。” 听风阁主邵珩拱手应下。 …… 白虎堂内的情况我一无所知,我牵着阿箩的手走在双鱼峰上,小姑娘对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充满了好奇,她清澈的大眼睛骨碌碌乱转,贪婪的看着这峻秀的景色。 “离殇姐姐,明明山外都已经是深秋了,草色枯黄,树叶凋零,可是这座山上却好像是春天,不仅草地是绿的,就连野花也开的正艳。你看,还有蝴蝶!” 小姑娘挥舞着双臂,摇摇晃晃的扭动着身子去扑蝴蝶。 战风今日的心情很好,他护卫着阿箩蹦跳着也去追。 经过这几日的近距离相处,阿箩对战风的恐惧总算慢慢消散了,现在两个玩伴整天腻在一起,有时候相互咬耳朵说悄悄话,连我都插不进去脚呢。 阿箩蹑手蹑脚的靠近一朵花,花蕊上正停着一只彩色的折翼蝶,小姑娘双手成斗状慢慢接近,就在她发起最后一击的时候,一颗石子从灌木后面射出,正中阿箩的脑门儿。 小姑娘被偷袭,她小手捂着被砸的额头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赶紧跑上去查看,拿开阿箩的手,发现她额头已经青紫了一块,肉眼可见的就肿起一个包。 是谁要对一个小孩子出手?! 我十分气愤,示意战风去查看。 战风一个纵跃就跳进了灌木丛,很快我就听到树丛里传来几声惊呼。 “妈呀,哪来的老虎?快来人,救驾!” “皇兄小心!” 草丛那边一阵杂乱,我拉着阿箩绕过去,就见战风庞大的身体正压着一个白衣少年,大口死死的咬着他的手臂。 少年已经被吓得够呛,他挥动着袖子想逃开虎口却始终挣扎不开,旁边还有几个年轻人正拼了命的想拽开战风。 我走到战风旁边,问那少年:“便是你拿石子儿丢阿箩的?” 少年还在挣扎,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他侧过头去看,却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孩儿正冷冷盯着他。 这种被人居高临下轻蔑看的感觉非常不爽,少年挣脱不开,他呼哧呼哧大口喘了几口粗气,凶巴巴问:“你是谁?” “臭小子,好像是我先问你的吧?你先回答,是不是你扔阿箩的?” 少年还未答话,旁边一个跟他差不多岁数的少年上前来,指着我大喝一声:“大胆,汝L JKL竟敢对皇兄无礼,来人,给本皇子拿下!” 少年身后的几个护卫模样的人就要围过来,战风见我要被欺负,它松了嘴大吼一声,两颗獠牙低低的蹭着倒地少年的脸划过去。 被战风钳制的少年赶紧下令:“都住手!” 怕伤到主人,那几个护卫没有敢上前,警惕的看着我。 我挥手示意战风:“战风,过来吧。” 战风又威胁的瞪了一眼那白衣少年,松了爪子慢慢踱到我身边。 白衣少年没有了钳制,在其他人的搀扶下爬起来,另一位少年赶紧上前替他掸着身上的土。 白衣少年看着战风服帖的趴在我身边,眼神放光的盯着我道:“这是你养的老虎?” 我不理他,将阿箩拉到他眼前,责问道:“是你丢的石子儿没错吧?你看看把小姑娘伤成什么样子了?赶紧道歉!” 白衣少年看着阿箩一双小手揉着眼睛哭的稀里哗啦,抽噎不止满心委屈,瞬间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他尴尬的道:“那是本太...我不小心的,原本是要打水漂,不是故意要丢这小姑娘...对不起!” 他快速道了个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第130章 太子嘉佑,田家阿蜜 见他道歉,我也无意继续追究。我蹲下身安慰阿箩:“阿箩乖,不哭了,这人已经道歉了。他知道错了,我们原谅他好不好?一会儿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阿箩抽泣着拿开手,说道:“那...那就原谅他。离殇姐姐,阿箩疼...” 我撩开阿箩的刘海儿替她吹吹伤:“吹吹就不疼了。姐姐带你去找大夫看看好不好?” 阿箩点头。 小姑娘如此懂事,我欣喜的在阿箩额头上亲一口。 自己被华丽丽的无视,白衣少年赶紧刷存在感:“刚才真是对不住!敢问姑娘芳名?改日一定上门赔礼道歉。” 我懒得理他,牵着阿箩准备离开:“不必了,以后最好不要相见。就此别过!” 战风站起身跟着我。 白衣少年原本还要拦我,看到战风像一堵墙般走过来,他立即让开一条道路。 我牵着阿箩的手继续上山。 “喂!我叫嘉佑,你记住了!咱们一定会再见的!”白衣少年在后面大喊。 有毛病! 我停都没停,一路走上山去。 另一少年对嘉佑说:“皇兄,干嘛理这村野小丫头,等我派人去教训她!” “胡闹,明明是我不对在先,仗势欺人绝不是本太子的作风!再说了,你见过如此通人性的老虎?宸弟,本太子忽然觉得来这归宗,也不是那么全然无聊嘛!” 嘉宸不明白皇兄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不过能留在归宗学习仙法,总比回到宫中面对那些尔虞我诈要好得多。 嘉宸笑着附和:“五哥去哪儿,宸就跟着去哪儿。” 嘉佑笑着拍拍嘉宸的肩膀,两兄弟亲热的搂肩搭背离开了。 我带着阿箩找到离淼,离淼师姐正在溪涧边练习水系灵术。 她今日照例穿一身纯白长裙,腰间系着她的法宝-凌波绸。离淼两手交握凌波,凌波绸飘舞着落到水面上,离淼飞身而起轻点脚尖踏上凌波,在凌波绸的浮力下凌空停于水面,窈窕的身姿宛如出水芙蓉。 离淼在水面停留片刻,突然一个翻身在空中旋转几周,凌波随着她的飞跃也在水面上激起一朵朵水花。 离淼看准时机催动灵力,指尖的灵力被引渡到水面,水花还未落下便被瞬间冻成冰晶,漂在水面上就像一朵朵洁白的睡莲。 离淼贴近水面飞行,随手抄起一朵冰晶拿在掌中端详。 我冲她招招手:“离淼师姐好厉害!” 离淼回头看到我,高兴的挥手示意,她将手中的冰莲推给我,自己也飞身上岸。 我接过冰莲,随手扯过一瓣丢进嘴里,冰块咯嘣咯嘣的声音在口腔蔓延。 我掰了一块给阿箩,阿箩也学我放进嘴里大嚼,舒适的凉意让她幸福的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离淼收起凌波绸,她努嘴看一眼阿箩,问我:“这是哪里来的孩子?明瞻师叔又收新徒弟啦?” 我把剩下的冰块丢给战风磨牙,擦着掌中的水滴,悄声说:“哪能啊!这是槲寄生师兄从蠡州城带回来的孤儿,她的家人都在那场浩劫里遇难了,师兄托我照顾几天。” 离淼了然的点点头,叹息一声:“可怜的小丫头!” 离淼满眼的同情,她仔细端详一番阿箩,把我拽到一边:“小姑娘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虐待人家?!” 我赶紧摆手否认:“哪有哪有,不是我!是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一个野小子...” 我把刚才上山发生的事详细跟离淼师姐讲了一遍,离淼还没听完,就一拍大腿大喊一声:“赵嘉佑,他还没下山!” 此时的嘉佑和嘉宸已经坐在通天峰白虎厅里了,上座的玄隐真人看着眼前这位十几岁的少年太子,再次确认道:“殿下真的决定留下了?” 赵嘉佑斜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的说:“没错!原本父皇就有意让我在此学艺,我留下正合父皇的心意。” 其他六位掌门面面相觑,心想归宗的清闲日子到头了,当真送不走这个混世魔王? 玄隐真人抚着胡须道:“如此也好。归宗派系纷繁,各有所攻,各有所长,不知殿下想进哪座山?” 嘉佑想了想:“有没有专门豢养大型神兽的派系?” 这样就能找到那带着白虎的姑娘了吧? “殿下是说渡灵园?” “好极了!本太子就入渡灵园!” …… 田中水田掌门掌管的渡灵园位于通天峰与郁岫谷之间,渡灵园外就是放生池,从通天峰沿碧溪一路前行就能到达。 田中水掌门被嘉佑太子点名,他白胖的脸上挂着招牌的弥勒佛笑容,痛快道:“行,那就请太子殿下和六殿下随我小徒儿离尘,前去渡灵园安顿下来,其他的事情咱们日后再说。” 赵嘉佑和赵嘉宸见这田掌门语气和善,态度谦恭,心里有些小得意,一甩袖子乖乖跟着离尘下山了。 离尘是一位瘦高瘦高的年轻人,他得了掌门的命令,一言不发的领着两位皇子上了玉石桥,沿着碧溪一路向渡灵园而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位皇子一离开,郁岫谷素女宫宫主,水中月水掌门就当先发问了:“田师兄这是有什么好主意了?我可不相信师兄你是那种乐于接收纨绔贵族子弟的人,这事儿怎么想怎么有阴谋!” 水掌门玉指掸一下紫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的道。 其他几位掌门都端茶不语,琅环阁翟尚掌门一贯的托着腮发呆。 田中水揉揉柔软的肚子,乐呵呵道:“哈哈,进我渡灵园容易,想出去就没那么简单了!我那园子里不是刚好缺两个喂养神鹿的杂工嘛,权且让两位殿下去锻炼锻炼!” “哈哈哈,五师弟这是要拿两位皇子开涮哪!这主意我看行,也让那独坐高堂的皇帝知道,我们殷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五行堂付侑堂主扶案大笑。 戒律堂堂主俞昊缘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五师弟要注意分寸,剑刃磨砺可以,但不能太过,过则易折。” 田中水笑眯眯应下:“三师兄放心,小弟懂得分寸,必不会让两位殿下察觉到是有意为难。” 敲定了这件事,几位掌门分头告辞离去,玄隐真人起身站到窗边眺望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嘉佑和赵嘉宸跟着离尘一直走,后面还跟着几位从宫里带来的大内侍卫。 赵嘉佑极有兴致的问:“那渡灵园里可有老虎?” 离尘头也不回的道:“渡灵园里珍禽异兽逾千种,老虎自是有的。” 赵嘉佑心里一喜,接着问:“喂养老虎的可是一位十几岁的小姑娘?” 离尘跨过一块石头,道:“园里每一种兽类都有不同的师弟师妹看护,太子殿下说的那位师妹,离尘暂时不能确定。” 回答真是中规中矩,堪比父皇朝堂上的油滑老臣。 赵嘉佑灵活的躲避了横亘在溪流中间的巨石,他紧紧跟着离尘的步伐不再言语。 哼哼,知道这小姑娘在渡灵园就够了,有的是机会慢慢找到她! 离尘引领着一行人到达放生池,放生池面积宽阔一眼望不到边,能清晰的望见湖底的五色砂石和自由自在游来游去的各色鱼儿,湖面清澈如镜,鱼儿就像是游荡在空气中。 这些鱼儿被人长期喂养,也不惧生,见有人来都欢快的摇着尾巴露出头来。 赵嘉宸看的心里欢喜,这些鱼儿可比御花园里的锦鲤有灵性多了! 赵嘉佑可就没有这份闲心了,他四处望望,问离尘:“这就到了?神兽呢?” 离尘一脚踏上玉石桥:“请跟我来。” 赵嘉佑和赵嘉宸相继跳上桥,长长的走廊尽头就是渡灵园的大门了。 渡灵园大门两侧耸立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像,它们被雕刻的栩栩如生,怒目而视着闯进来的人。 两位皇子大大剌剌的进了大门,后面的几位侍卫却被结界拦了下来,赵嘉佑扭头不悦。 离尘好心的为两位皇子解释:“渡灵园规矩,外人不得入内。两位殿下今日便算是我渡灵园的弟子,可这几位,怕是只能原路返回了。” 赵嘉宸急了:“没有护卫,皇兄与我的安全如何保证?” 离尘淡定的道:“渡灵园可保两位殿下无虞。” 赵嘉佑示意弟弟稍安勿躁,他一挥手,几位大内侍卫训练有素的迅速撤离。 赵嘉佑领着嘉宸随离尘入得园内。 田中水掌门已经端立于大殿之下静待两位的到来,他的身后还立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俏生生站在爹爹身后,偷眼打量新来的两位师弟。 赵嘉佑极有眼色,既已入得渡灵园门下,就得将一国储君的尊贵抛下,他拉着赵嘉宸恭敬的向田掌门行了一礼。 田掌门还是笑呵呵的模样,他示意两位新弟子起来,道:“既要潜心修行,就不要理会尘世间的世俗等级观念。从入此门起,你二人便不再是尊贵的皇子,而只能算是我渡灵园的普通一员。身为门下弟子要尊师重道、友爱兄长,现在正式见过,这是你们离尘大师兄。” 赵嘉佑和赵嘉宸恭敬地冲着离尘一鞠躬,离尘礼貌的回礼。 田掌门又指着身后的小女孩儿道:“这是为师的女儿,也是你们的师姐,阿蜜。” 第131章 碧溪巧遇,英雄救美 赵嘉佑和赵嘉宸看着廊下这位比自己妹妹年纪还小的小姑娘,这声“师姐”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见两位师弟满脸踌躇的样子,田蜜的脸色就不好了,她委屈的扯扯爹爹的袖子,白嫩的脸蛋憋得通红,田掌门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凝固。 赵嘉宸见状立即干脆利落的冲着田蜜弯腰拱手,大声道:“嘉宸见过师姐!” 嘉宸见嘉佑还没有反应过来,赶紧偷偷拽拽他的袖子:“五哥...” 嘉宸拿眼示意嘉佑,嘉佑顺着嘉宸眼光看过去,发现田蜜正盯着他满脸期待,他心底叹一口气,认命的咕哝一声:“见过师姐。” 声音小的可怜。 不过田蜜不计较,她高高兴兴的应下。 赵嘉宸偷眼看田掌门脸上恢复了满面春风,心里松了一口气。 见过礼后,田蜜自告奋勇的要带两位师弟熟悉渡灵园,田掌门十分宝贝自己的独生女儿,这种小要求自然是满口答应。 田蜜像只欢快的花蝴蝶一样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带路,赵嘉宸被她的情绪所感染,脸上也洋溢着微笑,他从没觉得蓝天白云绿树红花是那么的真实,鲜明的伸手即可触见。 没有了宫廷规矩的束缚,他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了不少。 赵嘉佑跟在两人身后慢行,他环顾百鸟园、万兽园,都没有看见白虎的踪影。 赵嘉佑追问花蝴蝶姑娘:“师姐,这园子里的白虎在哪一处?” 田蜜以手抵额想了想,道:“万兽园里老虎倒是很多,白虎嘛,我就没印象了。对了,师姐养的一只毛色纯白的灵狐,极通人性,我带两位师弟去看看吧!” 赵嘉佑没兴趣再听下去,他心里疑惑那只白虎的来路,嘉宸见状赶忙拉走了兴致满满的阿蜜师姐。 …… 阿箩已经被送到九疑山几天了,没了她整日叽叽喳喳的缠着我,还真有几分不适应。 这几天高瞻一直待在九龙山竹楼里,每日读读书写写字,我没有机会偷溜出去,只能每天修炼诡丝,如此几天过去,我的修为居然小有长进。 这天我收到小千和离淼传来的传音鹤,两人约我下山去玩,我思索着该如何跟高瞻讲,手指无意识的敲击在墙上抠墙。 过了好一会儿我突然发觉不对,快速扫一眼墙上,果然就见高瞻前几日画的那幅猛虎下山图正被我摧残,老虎极具气势的一只眼睛被我明晃晃的抠出一个洞...... 这可如何是好?! 我立即伸手捂了捂打算遮掩,可无济于事。 若被高瞻知道,这昨日还威风凛凛的万兽之王,今日就变成了“一只眼”,我会不会被扫地出门啊? 我四周看看,发现高瞻没有留意我,赶紧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偷偷将战风引到了这幅画下面睡觉。 高瞻近日正在研读一本咒语笔记,没有发现画被毁坏的事情,我心思忐忑的去告假,高瞻大手一挥爽快的就批准了。 战风被我拿来顶黑锅,虽然未遂,但毕竟良心过意不去,我拍拍它蓬松的头示意带它出去,战风很开心。 高瞻从书堆里抬头,看着小徒儿脚步轻快的离开,后面跟着欢快跳跃的战风,心里思忖:本该镇宅守家的神兽硬生生被她带成了放养式,还时不时拉出去溜一溜,自己是不是有必要提点一下? 我高高兴兴的与小千和离淼汇合,三人一路从双鱼峰逛到了碧溪。 一路上两人大谈特谈对于水灵咒的运用,鉴于我是个旱鸭子,小千和离淼这两个水系灵力者非要教我如何克服对水的恐惧。在两人看来,这世上竟然还有怕水的人,实在是不能想象…… 我冷眼看着她俩交头接耳,兴致勃勃的商讨着,忽然觉得这恐怕才是她俩叫我下山来的真实目的。 让一只猫儿学游泳,亏这两位想得出! 不过这个秘密没有其他人知道。 我在两人眼神的逼视下脱了靴子和布袜,硬着头皮踩进了水里。 碧溪的水来自于九天悬河,看似清亮如镜,实则冰冷透骨,我一脚踏进水里,顿时浑身被激的一哆嗦,水没过我的脚踝,脚底板踩在棱角分明的石子儿上被硌的生疼,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委屈的看着岸上的小千和离淼,两人默契的都选择无视我,聊天聊的兴起,不接收我求救的信号。 我认命的正准备往溪水中央走去,一颗石子突然咚的一声被投进湖里,我的裙衫被水花湿了一片,身后山坡上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欺负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们三人被吓了一跳,都齐齐回过头去。 卧在山石上假寐的战风睁开眼睛瞅了瞅,低下头又闭眼睡起来。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身后山坡上跳下来,他大踏步着朝我们走来。 我眼睛眯了眯:这个人,怎么看着怪眼熟的? 赵嘉佑刚一跳下来,就发觉了溪边趴卧着的白虎,他心里一阵狂喜,总算被我找到了! 赵嘉佑仔细打量了面前的三人,最终在溪水中找到了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这些日子受的磨难也算是有了回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离淼认出了来人,指着他大喝一声:“赵嘉佑,怎么是你?” 赵嘉佑瞥一眼离淼,咕哝着:“真是冤家路窄!” 离淼没听清赵嘉佑说什么,她柳眉倒竖质问道:“你不是在渡灵园喂马吗?怎么就到了这里?不会是溜出来偷懒的吧?啧啧......” 越说,离淼越觉得自己猜到了事实真相,她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身为一国最尊贵的太子,赵嘉佑何曾被人如此取笑过,他刚想好好反驳这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眼神却扫到了不远处的离殇,离殇正歪着头仔细打量自己。 赵嘉佑瞬间改变了主意,他眼珠儿一转笑着接离淼的话:“我可是奉师命光明正大来溪边储水的,不好意思,让某个想看热闹的人失望了!” 离淼一时间僵住了:莫非这臭小子突然转性了不成,今日居然和颜悦色起来?有阴谋,一定有阴谋! 这厢离淼还没有想明白,那边赵嘉佑已经自顾自越过她走向溪边。 我看着赵嘉佑一路冲我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笑,很是莫名其妙。 赵嘉佑笑着冲我打招呼:“我们又见面了。” 我:“?” 他见我满脸疑惑,赶紧解释:“不记得我了?前几日在双鱼峰上,我扔石子丢到了一位小妹妹...不对不对,我没有扔石子丢人...也不是…是我丢石子不小心丢到了一位小妹妹,你与我分辩,有印象吗?” 我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呀。怎么,你也是归宗的弟子?你在哪位掌门门下?” 在渡灵园喂马...... 赵嘉佑死也不会告诉眼前这人,自己如今沦为一个养马倌儿,赶紧岔开话题:“已经深秋了,溪水寒彻透骨,你赤脚站在水里这么久,没问题吗?” 经他一提醒,我瞬间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升天灵盖,顿时一个哆嗦,我赶紧迈步上岸。 想不到我空有元灵护体,居然还惧寒(ー?ー|||)!没有天理啊! 我跳到岸上,两只脚互相揉搓着取暖,我抱怨的看一眼小千和离淼,两个人都缩了缩脖子,低头不语。 赵嘉佑看到眼前人赤着一脚在石子间走来走去,嫩白的小脚在青苔黑石间分外显眼,那抹白晃了他的眼,他红了脸,不自在的避过脸去。 刚一转头就看见离淼嘻嘻笑着冲女孩做鬼脸儿,赵嘉佑瞬时火气:如此阴冷的天,如此冰凉的水,离淼居然逼迫一个柔弱的女孩儿赤着脚进水,果然恃强凌弱是在哪里都存在的!今天本太子维护正义的时候到了! 赵嘉佑如此想着,话已经说出了口,我、小千、离淼三个人都蒙圈了。 半晌儿,就在赵嘉佑洋洋得意自觉做了一回锄强扶弱大侠的时候,离淼扯扯小千的袖子:“这人从哪里看出离殇柔弱的?莫不是眼睛瞎了??” 小千也拿我和“柔弱”一词仔仔细细做了个比对,果断摇摇头:“我也没看出来!” ......交友不慎...... 我撅着嘴一阵憋屈。 我套上鞋袜招呼战风准备离开,赵嘉佑急忙挡在我前面:“别急着走!不要怕,有我给你撑腰呢,不能向恶势力低头!” 离淼实在听不下去了,她走过来抬起一脚踹向赵嘉佑:“搞清楚状况再来英雄救美吧!别打扰我们姐妹间亲香!离殇,我们走!” 离淼说完一手拉起我,一手拉起小千掉头就走。 赵嘉佑措不及防被踹了个倒,他看着三个女子头也不回的走远,揉揉发疼的腰冲着离淼咧咧嘴:“真是个野蛮人!” 他视线慢慢转向另一个女子,嘴边露出一个笑:“不过,总算让本太子找到你了...离殇...” 第132章 突发命案,身陷囹圄 经过一番折腾,赵嘉佑终于打听出离殇是九龙山的弟子,有心约她出来,奈何自己却无灵力,无法接近飞悬的仙山,他在通天峰上仰着头打量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主意,最后叹息着回到了渡灵园。 下通天峰时日头已经偏西,赵嘉佑满腹心事的慢吞吞走到双鱼峰脚下,还有几步路就到渡灵园了,他望了望天边已经慢慢冲上来的昏暗,心里突然觉得一阵失落。 自己空有着尊贵的皇族身份,自以为能呼风唤雨,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得到。 可自从到了这殷墟,看着那么多人都会仙法、能飞天,仗剑江湖,活的潇洒自在,可自己却半点灵力也无,不过是最普通的凡夫俗子一个…… 在此刻起,赵嘉佑心底忽然有一种强大的欲望:这里与被高墙围绕沉重压抑的皇宫不同,处处充满了自由和朝气,人与人之间不用勾心斗角,互相算计,呼吸着这里的空气都会觉得全身的毛孔舒张开,精神焕然一新。 这里人的精神境界是纷扰世间无法比拟的,站在云山之巅俯瞰大地,一身冷傲骨,天地来打造,那种豪气比天高、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才与王者相匹配!我一定要留在这里习得无上的仙法,一定要成为一个傲视天下的强者! 赵嘉佑抬脚踢起一块路边的小石子,小石子飞快的没进草丛中,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赵嘉佑没有在意,仍低头走着。 前方小路上亮起几盏灯火,戒律堂的巡山弟子一行八人,提着灯笼从山脚走来。 为首的一位弟子发现了赵嘉佑的踪迹,远远的看不清楚人影的容貌,他持剑指着赵嘉佑大喝一声:“是谁在那里?” 赵嘉佑被吓了一跳,连忙答道:“师兄,我是渡灵园的弟子。” 巡逻队长走到近前提着灯笼照了一照,后面一人低声对领队说:“师兄,确实是新到渡灵园田掌门门下的弟子...” 领队点点头确认了赵嘉佑的身份,他冷着脸问道:“不知道归宗的就寝时间吗?这么晚了不回房休息,在外晃悠什么呢?” 赵嘉佑不想惹事端,他望一眼不远处已经熄灯,陷入黑暗的渡灵园,道:“想家了,晚上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师兄,我这就回房。” 领队看他的样子不像说谎,且又是在渡灵园管辖范围内,他不好干预过多,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道:“赶紧回去,若有下次,一定记入花名册领罚!” 领队挥挥手放行了,带着几位师弟继续巡逻。 赵嘉佑看着巡逻队走远,他蹑手蹑脚的摸回房,同房的嘉宸已经睡熟,他松了一口气,脱衣上床。 第二天一早,赵嘉佑正用铡刀铡新鲜的青草,准备喂养他照管的那匹天马,嘉宸就匆匆忙忙走来,道:“五哥,昨夜双鱼峰山下发生一件命案,距我们渡灵园不过一箭之地,如今整个园里正议论纷纷呢!” 赵嘉佑拿起一捆草,熟练挑拣着里面的土屑,闻言,他惊奇的说:“归宗一向戒备森严,弟子日夜防守,谁人如此大胆敢行凶?” 嘉宸正要把听来的消息一一讲起,门外就走进来一队人,为首那人大喝一声:“谁是赵嘉佑?” 赵嘉佑看着一群人来势汹汹,他站起来从容道:“我就是。” 来人一挥手:“带走!” 后面就有几个健壮的年轻人,上前来要架起赵嘉佑。 赵嘉宸急了,他立刻伸开双臂挡在嘉佑面前,与来人争执:“干什么你们?平白无故的要带我哥走,总得给个理由吧!” 听到消息的田掌门带着田蜜也匆匆赶来,阿蜜见状也跟着挡在赵嘉佑面前。 来人冷着一张脸道:“我乃戒律堂弟子,特奉俞掌门之命,带双鱼峰凶杀案的疑凶前去对质。尔等休要阻拦!” 田蜜抢着开口:“我师弟怎么可能会是杀人凶手,你们不要冤枉好人,俞伯伯老糊涂了不成!” 田掌门咳嗽一声,眼刀子射向阿蜜,阿蜜赶紧乖乖闭嘴。 渡灵园的弟子们阻拦,戒律堂的弟子也态度强硬,碍于田掌门的辈分太高,戒律堂的弟子们不敢无礼,手压在剑柄上只与嘉宸等人对峙。 赵嘉佑不想把事情闹大,他轻拍拍嘉宸的肩膀道:“宸弟住手,我愿随他们前去。” 嘉宸不放心:“五哥...” 赵嘉佑笑着安慰他:“莫说我的身份摆在那儿,就算我只是一名普通弟子,我相信俞掌门也会秉公办理,还我一个公道!” 那领队鼻子里一哼:“那是自然!” 赵嘉佑肯配合那事情就好办多了,戒律堂一行人围着赵嘉佑,前往联峰山。 身后阿蜜抱怨着拉着田掌门的袖子:“爹爹怎么不拦一下....” 田掌门看着赵嘉佑远去的背影,心里暗暗点头:毕竟是人族皇裔,遇事不急不躁,也算是个有担当的孩子! 他又看一眼赵嘉宸,嘉宸此时紧握双手,脸色紧绷注视着五哥离去,田掌门叹息: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可惜定力还不够,值得继续磨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掌门晃动着肥硕的身体回园,毫不理会阿蜜的哀求,急得阿蜜原地一个劲儿跺脚。 赵嘉宸见田掌门回园,他趁人不注意潜出了渡灵园,偷偷跟在赵嘉佑身后,阿蜜发现后,也悄悄一路跟着。 赵嘉佑被带到了白虎厅,玄隐真人已在座上等待多时,戒律堂堂主俞昊缘及五行堂堂主付侑正襟危坐,两人身后站了十几位门下弟子。 付堂主满面寒霜。 赵嘉佑在堂中跪下,征得玄隐真人的点头示意后,五行堂大弟子离鑫站到赵嘉佑面前问道:“昨夜亥时你在什么地方?” 赵嘉佑想了想答道:“当时弟子身在渡灵园安歇。” 俞掌门身后一位弟子站出来反驳道:“他在说谎,昨夜亥时他就在命案现场,弟子与其他几位师弟可以作证!” 说话之人正是昨夜的巡逻队长,离垢。 看到离垢,赵嘉佑有一瞬间迟疑,他镇定说道:“昨晚弟子确实在渡灵园外遇到离垢师兄的巡查队,但分别之后弟子就直接回到渡灵园寝室休息了,并未再外出。” 离鑫道:“可是就在昨夜你与离垢师弟相遇的地方,今天一早有弟子在草丛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证实,是五行堂门下的离钺师弟。这件事你要如何辩驳?” “弟子到归宗时日并不长,从未与人结怨,更不认识离钺师兄,弟子没有理由去杀人。”赵嘉佑面无表情道。 “昨夜我和师弟明明看到你脸色不佳,又是从双鱼峰的方向而来,难道不是你与离钺师弟产生争执、起了杀念吗?”离垢步步紧逼,身后的其他几位巡逻队弟子纷纷附和作证。 “男儿在世,顶天立地,我赵嘉佑绝不说谎,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认!离垢师兄若是有确凿证据,不妨拿出来!” “宗主与掌门在此,你还敢狡辩?!那么晚了,全宗只你一人在外游逛,真凶除了你,还能有谁!”离垢指着赵嘉佑的鼻子质疑他。 “弟子只是在外忘了时间才导致晚归,并非是去残杀同门。再者说,就算弟子是真凶,既然明明昨夜已被你们发现了,难道我今日还会在渡灵园,乖乖等你们来捉拿吗?弟子直到今日一早才听闻有人遇害,甚至还不清楚被害人的身份,师兄仅凭弟子从案发现场经过就断定弟子为凶手,未免有失公允!昨夜从那里经过的可不止弟子一人,若按照离垢师兄的说法,那么其他几位巡逻队的师兄也脱不了干系。”赵嘉佑提出自己的看法,他面色淡淡没有丝毫慌乱。 “你...还敢攀扯别人!”离垢气急。 玄隐真人和两位掌门心里已有计较,玄隐真人挥挥手示意双方都停止对质,他盯着赵嘉佑,一双睿智的眸子似乎能看透人心:“真凶真的不是你?” 赵嘉佑也直视玄隐真人,一字一句道:“回宗主,弟子绝非杀人凶手,请宗主明察!” 俞昊缘与付侑两位掌门对视一眼,他们已有几分相信赵嘉佑,毕竟离钺的死状十分离奇诡异,这并不是靠赵嘉佑一人之力就能完成的。 只是除了他,真凶还能有谁?谁会用如此凶残的手段去杀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 玄隐真人一挥手,命令道:“先带赵嘉佑去三省堂,派弟子严加看守,待擒得真凶洗脱嫌疑后,再行放出。” 赵嘉佑仍旧面无表情,没有反驳,他乖乖跟着戒律堂的弟子被押往三省堂。 白虎厅外赵嘉宸偷偷藏在高墙后面,眼看着五哥被人押出,他着急的要上前去争论,阿蜜从他身后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嘉宸师弟别急!戒律堂的师兄们都武艺高强,咱俩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要想救嘉佑师弟,还须得从长计议!” “可是我不能看着五哥就这样被他们冤枉,不能看着五哥受无妄之苦!”赵嘉宸挣脱了袖子还要冲上去。 “你可要想清楚,若是连你也被关起来了,还有谁能寻得真凶替你五哥开罪呢?” 田蜜的一番话将赵嘉宸一棒打醒,他红着眼睛看向田蜜,眼神里充满愤怒和担忧。 田蜜走过去踮着脚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嘉佑也是我的师弟,师姐会帮你的!” 第133章 探查真相,隐身涉险 最后田蜜强行拉着赵嘉宸回了渡灵园,渡灵园其他几位师兄也围拢过来纷纷安慰,赵嘉宸平复了情绪后,也对自己的一时莽撞而后怕,他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找到真凶,为五哥洗刷冤屈! 现在当务之急是排除五哥的凶杀嫌疑。这就要从遇害者身上找到线索,可是戒律堂戒备森严,付堂主是决不会允许自己靠近的,自己得想个办法夜探… 赵嘉宸暗自思量… …… 我通过离淼的传音鹤也听闻了双鱼峰下的凶杀案,我立即将相关事宜汇报给高瞻,高瞻放下手里的书,看着窗外漫天的浮云,轻声道:“多事之秋...” 离淼师姐与赵嘉佑应是旧识,她一向与赵嘉佑不对盘,此次居然对赵嘉佑被关押一事十分上心,她请我下山与她一起想主意救人。 离淼师姐在传音里言辞恳切,诉说自己身处五行堂,可信可赖的人有限,希望我能助她一臂之力云云。 我将此话原封不动的告诉高瞻,他倒是难得的没有阻拦,挥挥手就同意我带战风下山了。 我带战风赶到时,离淼已经与小千、那伽罗等在了双鱼峰半山腰,我们几人汇合后,闲言未叙,便随离淼前往案发现场。 此时天已近傍晚,太阳拼尽力气释放出最后一丝光与热,嫣红的晚霞映的西天一片红彤彤的,再远处,云已经变成了淡蓝色,很快便与昏暗的天色相交融。 我们几人的影子留在山间,小心的俯身在草丛间寻找可疑线索。 据离淼讲,离钺的尸体就是在此被人发现的,据说死状相当凄惨,但目击者都已经被下了封口令,任凭离淼如何旁敲侧击,都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其实这片草丛早已被戒律堂的弟子们翻找过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寄希望于师兄们有所遗漏。 虽说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总有一丝希望不是… 战风伏地伸长鼻子使劲儿嗅着,半晌,它也表示没有任何发现。 我们都有些泄气,离淼恨恨将剑插到土里,道:“戒律堂的师兄们可以啊,一点点线索都没有留下,我们要从何找起呢?赵嘉佑人是坏了点,但我不相信那小子能杀人!” 那伽罗眯着他的丹凤眼,嘴里叼着根草,含混不清道:“其实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离钺的尸体,我们可以去查探他的尸体,从而找到蛛丝马迹,在这里纯粹是浪费时间。离淼,你可知道尸体在何处?” 离淼何尝不知,但她认为成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对勘察尸体抱有希望:“离钺师兄的遗体存放在戒律堂的冰室,由离鑫师兄亲自带领小队看管,我们是没有机会能进入的。” 小千听罢微微一笑:“那倒不一定,趁他们放松的时候我们偷偷潜进去,总有一丝希望的。” 我们几人脑子都没带出门,此刻全凭一腔孤勇。 我们三人期盼的看向离淼,离淼索性把脑子也丢开,稍一思忖就同意了,我们立即赶往联峰山。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们四人隐藏在戒律堂门外的草丛间,看着巡逻的小队交接换班后离开大门。我们绕到墙外的角落里跳进去,快速隐到内墙根儿的竹林里。 戒律堂内堂上挂着几盏大灯笼,将堂下的广场照的清亮一片,只要有人影穿过,就能立刻被发现,我们几人得想个法子,不着痕迹的穿进去。 就在我们观察四周环境时,那伽罗突然将我们拉下,他嘘的一声示意我们噤声。 那伽罗竖起耳朵听了听,他指指院墙外,向我们做了个口型:“有人!” 我们刚小心的藏好,就见院墙外跳进来两个身影,他们降落的位置刚好是我们跳进的地方。 我心里道:这还有同道中人! 新来的两个黑影也藏到了那边竹林里,他俩在明,我们在暗,离淼透过远处的灯光辨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嘉宸,你也来了?” 赵嘉宸被吓了一跳,他的剑即将要出鞘,待看清对方后,他惊讶道:“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几人聚在一起,离淼长话短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们几人是来帮你哥寻找真凶的。咱们之间的私人恩怨暂时先放放…” 有人相助,赵嘉宸求之不得,他感激的一笑,冲我们几人拱拱手:“如此,我代我五哥多谢几位了。你们预备怎么查起?” 离淼警惕的盯着门外站岗的戒律堂弟子,低声道:“先去冰室探查离钺的尸体,看能否找到一丝线索,之后可再从长计议。” 赵嘉宸点头同意:“跟我想的一样。只是这里戒备森严,我们要如何进得冰室呢?” 这时,跟在赵嘉宸身后的小个子身影说话了:“不用担心,我有办法帮你们躲开门卫师兄们的视线。” 离淼师姐看到说话的那人,十分惊讶,她白着一张脸结结巴巴道:“田...田师妹怎么也在这?!” 田蜜笑眯眯道:“我要救出我的师弟啊。” 离淼一把扯过赵嘉宸,在他耳边恶狠狠的低声说:“你胆子不小,怎得还把田蜜引来了?你就不怕她向田掌门告状吗?”赵嘉宸还未答言,旁边田蜜已经凑了过去,她掰开离淼的手,帮赵嘉宸摆脱了离淼的钳制,笑看着离淼,轻声道:“离淼师姐请放心,我绝不会向任何人去告状。嘉佑是我的师弟,救人这种事自然得算上我一个的!” 赵嘉宸冲离淼点点头,离淼干笑两声,默默退后两步,不再追究。 小千好奇的问田蜜:“守卫的师兄们灵力都不低,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势必会被发现,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潜进去?” “自然是有不让任何人看得见我们的办法!”田蜜脸一扬,自信的说。 “难道是...你懂得隐身术?!” 小千脑子转的快如陀螺。 田蜜轻挑眉头,她冲着小千勾勾手指俏皮的道:“看你年纪不大,没想到倒也见多识广。没错,我就是要用隐身术,光明正大的走进去,看谁能奈我何!” 看小千与那伽罗俱是一幅惊奇的样子,我碰碰离淼问道:“这隐身术很神奇吗?咱归宗不是有隐身符可以用吗?” 离淼白了我一眼:“运用隐身符也是要分道行高低的,若是使用者自身法力不足,是极容易被人发现的。况且,隐身符一般都有时效限制,一旦过了时间,隐身技能会自动消失。而隐身术就省去了这些麻烦,施法者可以在任何地带,来去自如,无声无息,完全不必担心周身气息会被人察觉。只是,隐身术对施法者的要求特别高,施法者必须要调动起自身的全部灵力,全神贯注方行。田蜜师妹才只有十几岁,她若真能运用隐身术,那可真的不得了!” 我哦了一声表示明白,抬头看田蜜,发现小姑娘已经席地盘腿而坐,她双手交叉置于眼前,嘴里念动咒语。 她额间亮起一团光,粉莹莹的看着特别舒服。 我看向其他几人,离淼、小千、那伽罗和赵嘉宸,一个个都面色坦然的看着田蜜,似乎都没有发现这团光。 我心底叹一口气,看样子又只有我一人能看到。 自从高瞻教导我开启天眼后,我的探视能力与日俱增,有时候甚至能听清对方心里的声音,他们在我面前都没有秘密可言。 可是,这种窥探别人的感觉很不好,我一直有意识的不去施用。 田蜜口中念出的咒语很深奥,我竖起耳朵细听,才能勉强一字不落的记在心里。 突然田蜜额间的亮光乍然迸射一闪,我被光刺得闭了眼,待再睁开眼时眼前已没有了田蜜的身影。 小千几个人也惊讶的四处打量着寻找田蜜。 空气中响起一个甜甜的笑声:“我在这里呢。” 离淼看向声源的方向,她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只有你一人隐身了?田师妹,你这隐身术不能携带人吗?只你一人进去,我们也不放心啊。” “这个嘛…我学成的时日还不长,以我现在的能力是没有办法带人的...” 许是田蜜也觉得不好意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赵嘉宸登时无语。 离淼半天反应过来,她一字一顿的确认道:“田师妹的意思,是只有你一人进去探查??” 那我们这些人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半夜潜进戒律堂,究竟是为了什么?吹吹冷风么? 田蜜愈发不好意思,她闭了嘴不语,然后一阵香风浮动,田蜜就隐藏了气息闪进了戒律堂大门。 离淼并不知,她还盯着方才田蜜隐身的地方,伸手质问道:“师妹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们几人既然都来了,怎能让你一人去冒这风险?再者说,夜探这个主意是我想出来的,怎么着也得带我一起进去吧...” 我扯扯离淼的衣袖好意提醒道:“师姐,人不在这儿。” “什么?” “我说,田蜜师姐已经进去了,她人不在这儿。” “......” 第134章 出师未捷,夜半盗尸 戒律堂乃归宗执法重地,里头的情况不明,田蜜孤身一人进入,虽不会有生命之忧,但若是不小心被擒,关一个月禁闭是跑不了的。赵嘉宸有些后悔放任小师姐一人独闯龙潭。 赵嘉宸看看幽黑的天色,问离淼:“这么久都没有消息,阿蜜师姐会不会出意外了?” 离淼送他一个白眼,道:“她进去还不足半个时辰,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三遍了,婆婆妈妈的真不像个男人!” 赵嘉宸被噎的脸色通红,好在天色暗,外人也看不出,他想要出言反驳,但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眼睛继续盯着戒律堂的位置。 此时在戒律堂石牢内,田蜜正乖乖站在墙角,小心翼翼的偷偷打量离鑫师兄。 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前脚刚踏进石室,后脚就被离鑫师兄抓个现行。 明明隐身了,为什么一点效果也无呢? 阴冷的石室内昏暗冷清,宽敞的房间内只听得到墙壁上烛火燃烧的扑扑声,气压低的吓人。 离鑫一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半晌儿,他问身边环立的人:“田掌门还没有到吗?” 田蜜下意识的一哆嗦,她深深低下头喏喏不语。 旁边一人同情的看一眼田蜜,立刻回道:“回师兄,看时辰很快就到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离鑫扫一眼田蜜,抬脚迎了出去。 我们几人在草丛里看着田掌门急匆匆赶来,大步跨进了戒律堂,心里顿时一咯噔。 赵嘉宸仰天长啸:完了,被发现了! 离淼心里无语,冷笑一声:“这下好了,要营救的人又多了一个!” 田掌门听闻爱女被抓的消息后匆忙赶来,刚进门,迎面就撞上离鑫。 田掌门难得的绷着一张脸,道:“那闯祸的丫头在哪儿?” 离鑫恭敬有礼的引田掌门到了扣押田蜜的石室,田掌门看着畏畏缩缩低头不敢直视自己的小丫头,气愤的一掌拍在石桌上,石桌应声碎成两半,被掌风崩飞的碎屑有力的击在墙壁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痕。 田蜜瞬间缩了脖子,将头埋得更低。 旁边其他弟子们都被田掌门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懵了,忍不住默默后退了两步,只有离鑫还稳稳在原地站着,脸上淡然平静。 见此,其他弟子纷纷腹议:不愧是大师兄!只这份定力就让人自叹不如! 田掌门挺着弥勒佛爷的大肚子,脚步坚实的走到田蜜面前,微眯的眼缝里精光闪烁,他道:“阿蜜,怎能半夜三更夜闯戒律堂,就算要练习隐身术,也不急在这一时!” 考验父女间默契的时候到了。 田蜜脑子里灵光一闪,快速答道:“是呀,爹爹,阿蜜本想找个合适的场所试练隐身术,寻思来,寻思去,整个归宗只有戒律堂戒备森严。阿蜜就想,若是能侥幸逃得过师兄们的法眼,那阿蜜的功力不就能更进一步嘛。惊扰了各位师兄,实在是阿蜜的不是,阿蜜在此恳请各位师兄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与阿蜜一般见识!” 这父女俩的双簧唱得真好...... 离鑫心里干笑一声,面上却露出微微笑容。 本来夜半盗尸一事也没有丝毫证据,田家小师妹来个抵死不认,自己也拿她毫无办法。现在既有个台阶,那就顺势下吧。 离鑫笑着道:“小师妹勤于练功是好事,只是以后还是要多注意时间和场合。戒律堂的规矩,弟子本无权干涉,但弟子奉命看护离钺师弟的遗体,绝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对小师妹多有怠慢,还请田掌门和田蜜师妹原谅一二。” 田蜜赶紧讪笑着摆手称不敢,田掌门看一眼女儿,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声道:“还不快快跟我回去,等回家我再收拾你!” 离鑫笑着一拱手,让开出口,田掌门就拎着田蜜的衣领,如同拎小鸡仔般,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离鑫送田掌门到门口,后面几名弟子眼见着田掌门离去,这才重新聚拢到离鑫周围。 有一名弟子一边拿衣袖擦着额上的汗,一边道:“没想到弥勒佛也有发怒的时候,实在太吓人了!” 其他人心有余悸不住的点头。 离鑫望一眼墙角的竹林,那里幽深一片,微笑不语。 …… 我们五人眼睁睁看着田蜜被田掌门一路像小鸡仔儿似的拎着,大踏步的奔渡灵园而去,几人伏在竹林里半天不敢动弹。 待离鑫师兄率人重新进入戒律堂后,那伽罗推推离淼:“今夜我们是撤,还是再冒险试一试?” 离淼一咬牙:“来都来了,索性就再试一次!现在夜已过半,是人最困乏的时候,我不信有了刚才田蜜师妹的试探,守灵的师兄们还能不掉以轻心,严防死守!” 赵嘉宸是最想替五哥找到真凶的,他自然是一百分赞同。我与小千、那伽罗互看一眼,也点点头。 经过简短的碰头会议后,我们五人最终决定先派小千和那伽罗制造混乱,其余三人趁乱潜进石室。小千和那伽罗猫着腰儿闪身躲到墙根的另一边,他们故意留下破绽,在灯火下留下一个身影,成功的将守卫大门的师兄们吸引走了。 我和离淼、赵嘉宸趁无人的空档快速闪进了戒律堂,紧张的趴在廊柱下观察内堂的情形。 内堂大门紧闭没有动静,通往石室的侧厅此刻也已经熄了灯火,我们三人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去,沿着幽深黑暗的石阶一直向下,发出光亮的尽头就是石室。 石室内的墙壁上亮着几盏油灯,油碗内存油快要耗尽,只剩下细棉软嗒嗒的在碗沿垂着,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一丝光亮。 我们三人进入石室后躲在石门后面不敢擅动,竖起耳朵听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儿,确认属实没动静后,才集体舒了一口气。 赵嘉宸当先走到石室另一侧的门前,他伸手摸了摸门壁,触手冰凉且带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挥手叫我们过去,低声道:“这门后就应当是冰室了,我们要动作快点儿!” 我们三人小心翼翼的推开石门,随着“吱呀”一声沉重冗长的声音传出,石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一阵刺骨的凉气瞬间喷涌而出,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随离淼、赵嘉宸侧身闪进冰室,而后快速将门闭合。 冰室里没有烛火,只有在室内正中央的冰床上放置着一盏长明灯,长明灯闪着淡蓝色的光芒,在团团白雾升腾间显得更加阴冷诡异。 冰床上躺着的就是离钺的尸体,那盏长明灯就放在他的头顶,我们三人慢慢围过去。 待看清离钺的遗体后,我们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人是离钺,我是根本没办法将眼前这具尸体与离钺联系起来的。 我印象中的离钺身长九尺有余,身材高大威猛,体格健硕,可眼前躺着的这具尸体却完全是皮包骨的瘦削模样。 他的四肢、肚腹都已深深凹陷,没有血肉,空有一张皮附着在骷髅架子上,皮肤呈现出赭红色,身体的每一处骨骼都肉眼可见。 离钺裸露着的双手骨节分明,他似乎在奋力向上挣扎,两只挥舞定格的手宛如鬼爪,头部两个空洞的眼眶如同黑洞一般,他的嘴张开了最大幅度,似乎是在呐喊或求救,满脸的恐惧与痛苦。 离淼难以置信的捂着嘴,她镇定了半天才发出一句:“这真的是离钺师弟?!” 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干尸,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离淼也还是不能接受眼前离钺的惨状。 赵嘉宸也十分震惊,他提着剑鞘翻翻离钺的衣服,皱皱眉道:“这...并非是人力造成的吧?” 我靠近冰床,闭上眼睛耸耸鼻子,果不其然在离钺身上闻到了一股微弱的妖气。 许是冰室内温度太低导致气味挥散的慢,这股妖气似有似无,不注意很难发现。 我正要弯腰细看,突然离淼噤声“嘘”了一下,她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我和赵嘉宸凝神细听,果然听到一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是冲着冰室的方向而来。 赵嘉宸急道:“难道我们被发现了?” 我侧起耳朵听了听,摇头回答他:“应该不是。听这脚步声并不急促慌乱,应该是追赶小千和那伽的人回来了,他们担心冰室有情况所以来看看,不一定发现我们。” 离淼将我们俩一把拉下:“闲话少说,先躲起来要紧!” 石室内没有多余的遮挡物,我瞄一眼冰床,高度足够,我赶紧拉过离淼和赵嘉宸蹲下身,躲在冰床靠内的位置。 第135章 冰室尸变,智斗湿尸 我们刚刚蹲下身,就有人一把推开冰室的石门,几双脚步纷至沓来。 那几人扫一眼室内并未发现异常,正打算关门退出去,突然摆放遗体的冰床方向传来一声咳嗽声。 那几人被唬了一跳,立即拔出剑,朝冰床聚拢来。 离淼狠狠一巴掌拍在赵嘉宸头上:这废物小子,早不出声、晚不出声,偏偏在这紧要关头咳嗽一声,要连累我们陪他一起受罚了! 赵嘉宸自知理亏不敢出声。 我们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里都忐忑到不行。 “是谁,出来!” 我们三人相互捂着嘴,谁都不敢动,紧张的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头,几位师兄见冰床处并无动静,有一人道:“师兄,会不会是听错了,这地方不可能有人啊!” 为首的师兄不放心,坚持道:“不可能,我明明听到有人咳嗽声,待我过去看看!” 离钺干瘪枯瘦的遗体安静的躺在冰床上,在晦暗不明的环境里,他的死状更显的恐怖可怕。 那位师兄站在离钺脚的位置细细打量,唯独不敢直视离钺的脸部,他看清离钺的遗体、服饰并未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这才放了心转头回去。 他刚回过身,准备招呼众人离开,就发现其他师弟都是一脸惊惧的望着他,他疑惑道:“你们怎么了?” 一位师弟指着他的身后,手抖个不停,声音都已经失真:“师...师兄...诈尸了!!” 这下子不光那位师兄惊诧的回头,就连我们三人也惊讶的互看一眼。 我捂着嘴低着头,耳边清晰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衣服布料的摩擦声,听声音,正是从我们头顶的冰床上发出的! 离淼和赵嘉宸也听到了这声音,两人都将头压的低低的,半天不敢抬头看一眼。 我微微抬头,眼前正是离钺头部的位置。 离钺慢慢的坐起身,他刚好背对着我们三人,此刻他动作笨拙的扭动着脖子和四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透过离钺瘦削的身体,我看到那几位师兄都惊得脸色煞白,随着离钺的动作逐步后退,步伐不稳。 几位师兄资质都不是太老,诈尸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碰到,虽然没有惊慌而逃,但也不敢贸然进攻。 为首的师兄冲身后低吼一声:“快去请俞掌门与离鑫师兄!” 有一人得了命令,急匆匆就跑出了门外。 离钺已经动作别扭的站起身,爬下冰床,宽大的程子衣附在他皮包骨的身体上显得空荡荡的,他披头散发四处审视一遍,似乎疑惑的歪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喉咙里如同鼓动的风箱一样,发出一阵嚯嚯嚯的声音。 离钺仿若没有看到众位弟子们一般,他拖着张牙舞爪的身体,晃晃悠悠的朝石门的方向走去,各位师兄们渐渐退出了冰室,在门外形成半圆的包围圈。 冰室的门只有八尺高,身高九尺的离钺直直撞上了门框,他被反弹的原地后退几步,停顿一下后,就再次撞向石壁。 他仿佛没有思想一般几次大力撞击后,离钺的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成了三百六十度,颈椎骨已经折断,头颅在仅存的皮肉间耷拉下来,如同一个多出的肉瘤。 我蹲着身注视着这一切,殷切的希望离钺师兄尽快离开冰室,好让我们三人顺利脱险。 这时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戒律堂俞昊缘掌门携座下弟子匆匆赶来,门外弟子纷纷闪避让开一条路。 我看到离鑫师兄也在其中,他焦急的盯着“离钺”,眼里露出深深的痛惜。 离钺毫不在意周围那群人,他似乎是纳闷儿的伸出双手碰碰软塌塌的头颅,头颅在手指骨的撩拨下无力的晃悠。 然后他似乎觉得这头颅太过累赘,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轻轻一扯,居然将自己的头颅从脖子间撕裂开来! 离钺的体内已经没有一滴血,空洞的颈间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和酱褐色的肌肉筋脉。 石室外,有几名弟子看到这场景禁不住蹲下身去干呕。 离钺提着自己的头随手一抛,头颅滚到了冰室的角落里,然后他无头的尸首再次起步迈向石门。 俞掌门看着“离钺”步步接近,他一个眼神过去,身边的五大弟子就依令拔出剑,摆开阵法准备制敌。 离鑫看着严阵以待的师兄弟们,恳求的望向俞掌门:“俞师叔祖,还望手下留情...” “糊涂!他已经不是你的师弟离钺了,这分明就是已经被妖化的湿尸,本尊绝不会心慈手软!”俞掌门瞪一眼离鑫,转头吩咐道:“布降魔阵,本尊要打得这妖物魂飞魄散!” 离钺没有了头颅的阻隔顺利出了冰室,五大弟子变换阵法将离钺牢牢围住,渐渐缩小包围圈。 “开阵!” 随着俞掌门一声令下,五大弟子齐齐催动灵力注入剑身,在离钺周边方圆几米处形成了一个剑阵结界,离钺的衣袍瞬间被削的支零破碎,残缺的身体在剑气的狂风暴雨下被割出了无数伤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酱褐色的手臂、腿部都已裂开斑驳的伤口,胸腔上的排排肋骨清晰可见,可离钺像是浑然未觉般还要往前冲,他在狂暴的剑气中艰难的挪了几小步,整具身体完全暴露在人们的视线内。 就在这时,俞掌门奋起一击,他飞身而起,以指为剑,直直点在离钺心脏的位置,离钺被逼的倒退了好几步,重又回到了冰室内。 俞掌门趁此机会在冰室门口结了个结界,将离钺封在了里面。 我见此情形,心里咯噔一声,得,彻底出不去了! 离钺退进冰室后又尝试着冲向门口,可几次都被结界弹了回来,这次他学乖了,不再执着于外面的世界,而开始在冰室内张牙舞爪的晃悠起来。 我听着门外俞掌门冲弟子吩咐:“取火把、石油来!” 离鑫的脸一白,这石油正是当朝司天监官员沈括发现并推广使用的,有极高的助燃作用。俞掌门这是真的要让离钺尸骨无存了! 赵嘉宸自然知晓石油为何物,他急道:“我们得想办法出去,不然就要统统烧死在里面了!” 赵嘉宸刚说完一句话,就觉得鼻子里扑进去一些粉尘,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使劲儿揉揉鼻子。 这一声喷嚏已经引起了“离钺”的注意,他虽然已经没有了头颅及五官的感知,但还是跌跌撞撞的朝我们藏身的地方而来。 门外的离鑫师兄发现了异动,他急忙禀告俞掌门:“俞掌门,冰室内还有其他人!” 俞掌门也有些诧异,他立刻严声问护卫的弟子:“离垢,这是怎么回事?!还有其他弟子在里面?” 负责看守大门的领队师兄离垢赶紧回道:“禀掌门,夜间确实有人闯入,但弟子们已经将其驱逐出去,守卫弟子并未发现其他异常...” 换言之,冰室内不可能再有人。 这时“离钺”已经渐渐摸到了冰床另一端,他张开的双臂将长明灯打翻在地,室内陷入一团漆黑。 我与离淼、赵嘉宸趁此机会半蹲着朝前爬了几步,围着冰床与“离钺”打游击战。 离鑫师兄立刻认出了我们,他低声对俞掌门道:“是离淼、离殇师妹,还有嘉佑的弟弟嘉宸...” 俞掌门抖抖眉毛,纳罕道:“这三人是何时进去的?” 离垢几人立即低下头不敢出声。 此刻,冰室内,我们三人围着冰床躲避离钺的追赶,“离钺”就如同能看到我们一样,不论我们爬向何方,他都能准确的追上来。 落后的赵嘉宸一时不慎被离钺抓住了脚踝,他赶紧踢腿企图摆脱“离钺”的钳制,但“离钺”力气实在惊人,他紧握的双爪如同枷锁一般牢牢固定在赵嘉宸的脚上,赵嘉宸急的呼呼喘粗气,而“离钺”仿佛更加断定了赵嘉宸的位置,他伸出一只鬼爪抓向赵嘉宸的脖子。 离鑫师兄心思精细,他很快便发现“离钺”是以气息判断人的所在,他立即大声知会我们:“你们三人摒住呼吸,他是凭呼吸找到你们的!” 我们三人依言赶紧屏气噤声,赵嘉宸用袖子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 这方法果然奏效。 “离钺”一时失去了方向,他松开手在半空中胡乱的挥舞,赵嘉宸一个侧身便逃离开来。 第136章 婴偶惊现,探视嘉佑 我们三人此刻分散在冰室内的不同方向,我猫腰半蹲在地上,眼睛紧紧注视着前头的“离钺”。 我的眼睛有夜视功能,能清晰的看到赵嘉宸已经躲到安全地带,而另一侧,离淼师姐的身体紧紧贴着墙壁不敢出声。 “离钺”没有了气息的指引,已经成为了无头的苍蝇,他不管不顾的挥舞着双臂在空地上乱撞,我瞧着他渐渐接近了离淼师姐,却无法开口加以提醒。 离淼察觉到了对方的靠近,她一步步挪动着远离“离钺”,突然脚下一个踉跄,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离淼弯腰去摸,入手的是一个冰冷的球体,她脑海里突然炸开一道闪电--这是离钺的头! 离淼惊叫出声,立即将手里的东西抛下。 这声惊叫吸引了“离钺”的注意,他立即冲向离淼。 离淼被唬了一跳,脚下一个不稳居然跌倒在地,右腿狠狠撞在冰床一角。 眼见着“离钺”就要伤到离淼,我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将“离钺”一把推开。 “离钺”不曾防备,被推得狠狠撞在石壁上,我趁机立即扶起离淼师姐,将她护在身后。 此时冰室外面,俞掌门已撤掉结界,他结出一个火球打到室内,石壁上的几盏油灯被点燃,冰室内重新恢复了光明。 赵嘉宸正藏身在靠近石门的地方,俞掌门飞身进来,先捞起赵嘉宸,将其一把推了出去,而后他稳稳的落到了冰室的中央。 “离钺”感受到了有人来袭,他立即调转方向转攻向俞掌门。 趁两人交手的时候,我扶着离淼师姐一步步走向门口。 “离钺”完全不是俞掌门的对手,面对俞掌门凌厉的掌风,他丝毫没有招架之力,被击得节节败退。 “离钺”胸腔里响起阵阵嘶吼声,他的双爪已经被俞掌门的剑削掉十指,不敢再贸然强攻。 俞掌门举剑向天,慢慢道:“妖孽,今天本尊就将你打回原形,纳命来!” 一道刺眼的寒光闪过,门外所有弟子纷纷闭眼躲避,再睁开眼时就见“离钺”的身体已经被一劈两半,腰部以下已经毫无生气的瘫落在地,但他腰部以上还在兀自挣扎,没有指骨的双臂在地上胡乱抓攮。 俞掌门将剑收回剑鞘,看都没看“离钺”一眼,转身出了冰室。 他吩咐弟子:“取火把、石油尽快焚尸,谁也不许靠近!” 几名弟子立即进门在“离钺”的尸身上浇上火油,然后扔下一个火把。 火苗迅速蹿起,“离钺”的身体完全被大火包围,他的上半身挣扎的愈加猛烈,突然从他心口的位置裂开一个缺口,一只又细又长的爪子从里面伸了出来,紧接着跳出来一个几寸长的小人儿! 小人儿在火中蹦跳挣扎,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呻吟声。 围观的我们都很惊奇,皆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俞掌门冷笑一声道:“原来是婴偶,怪不得能操控离钺的尸身!” 我和离淼相互搀扶着,映着火光我瞥见赵嘉宸脸色煞白,低声问:“你还好吗?” 赵嘉宸抚抚胸口,咳嗽一声道:“可能刚才吸进了一些脏东西,胸口闷闷的,不妨事。” 我们随众人看着离钺的尸身被焚化,那只婴偶也在火中渐渐没了声息,最后都变成了一堆骨灰。 离鑫留下来收拾离钺的骨灰,俞掌门转身就要走,赵嘉宸急忙赶上去道:“俞掌门,今日之事您看的分明,离钺师兄的死不可能是人为,凶手绝不是我五哥,请俞掌门下令放人!” 俞掌门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缓缓道:“虽然在离钺身上发现了魔族的婴偶,但并不能由此排除赵嘉佑的凶杀嫌疑,此事还要再议。” 赵嘉宸还要再争辩,就见俞掌门一记冷眼扫向我与离淼,他冷冷道:“别以为今日这事就这样算了,竟敢半夜擅闯我戒律堂,实在胆大妄为!都回去等着受罚吧!” 离淼赶紧扯了赵嘉宸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言。 俞掌门一甩袖子,背着手就快步离去了。 我们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是苦笑一声。 …… 是夜,我回到九龙山将今夜发生之事详详细细的告诉了高瞻。 他合上书,轻放下,拿起案上的银簪挑了挑灯芯,油灯哔嘙一声爆开了一个灯花,高瞻悠长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他置下簪子,以手轻轻敲击着桌案,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高瞻半天不语,我很疑惑:“师父?” 高瞻回过身来冲我微微一笑:“天太晚了,你忙了一夜快去睡吧,说不准明日还有的忙。” 并不多言。 我本还想询问婴偶的出处,但见高瞻不愿多谈,遂起身行了一礼退去。 高瞻抚摸着战风柔顺的毛,低声喃喃道:“血雨腥风又起,世间将无宁日啊!” 战风抖抖胡须,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声,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高瞻就被玄隐真人派人叫去了,我担心离淼师姐和赵嘉宸的伤势,也飞身到了双鱼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离淼师姐的腿只是被碰了一下,伤势并不要紧,她见我来很是开心,将我拉到一边悄悄说:“听说赵嘉佑被放回来了,据说是解除嫌疑了,不过他生病了。要不说他们这种人上人身份贵重呢,细皮嫩肉的经不起半点磕碰,哪像我们,胡打海摔惯了!” 我嗯了一声不语。 离淼师姐见我没有领会她的意图,她戳戳我的肩,引导道:“你...就不想去看望一下他吗?” “我跟他不熟,没这个必要吧?”人放回来就好了嘛,也不枉我们昨夜辛苦一场。 “那怎么行!大家同出归宗,师兄弟姐妹一场,不去日后也不好相见,去吧去吧!师姐我陪你!”离淼师姐十分开心的提议,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我狐疑的看着她,她被我盯得立即收了笑容,一把拉起我的手臂就奔山下的渡灵园跑。 我们在田蜜小师姐的引导下走进赵嘉佑的房间,赵嘉佑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此时正看着床帷出神。 他的弟弟赵嘉宸坐在床头的小杌子上,手里正端着一碗药,细细等药晾凉。 见有人进来,兄弟俩同时抬头来看。 赵嘉佑看到大大咧咧迈步进来的离淼,脸色立刻黑了下去,他大嚷一声:“喂,这里可不欢迎野蛮人,你赶紧出去!” 离淼师姐可不理他,她大踏步进了房间,极随意的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然后从桌上托盘里捏起一颗枣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道:“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唉,真是让人寒心哪!” 离淼师姐啧啧几声,好似很失望懊恼的摇摇头。 赵嘉佑看她这副随便无礼的样子就有气,他挣扎着起身还要争执,就见离淼身后还跟进来一位,他细细一瞧十分惊讶:“离殇姑娘,你也来了?” 我疑惑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当下也礼貌的问了声好。 赵嘉宸站起身向赵嘉佑解释道:“五哥,离淼和离殇两位师姐昨夜为了救你,可是出了大力的。” 赵嘉佑闻言立即坐起身,他绽开大大的笑,道:“嘉佑多谢离殇姑娘相救之恩,离殇姑娘快请里面坐!” 他抬手一指座椅,我也只好过去坐下。 赵嘉佑扫一眼离淼,语气生硬的道:“也多谢你!” 离淼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又拿起一颗枣大嚼。 我看一旁的赵嘉宸脸色苍白,不过几个时辰不见,此刻他的唇色发紫,脸色蜡黄,眼睛下一片乌青,看起来病恹恹的,我不禁问道:“嘉宸师弟身体不好吗?可是昨夜被妖物所伤,还没有恢复?” 赵嘉佑也细细打量一番嘉宸,关切问道:“宸弟,你这脸色确实不太好,可有大碍?” 赵嘉宸以手掩唇咳嗽一声,他摆摆手道:“可能是昨夜在冰室里受了风寒,五哥和师姐不必担心,回头我用两剂药就好了。” 赵嘉宸话音还未落,又是一连串急促的咳嗽,他用手拍打着左胸,好似气息难喘,赶忙将手里的药碗放到案头上。 田蜜赶紧上前在他背后一阵拍打,半晌儿,赵嘉宸停止咳嗽,但脸色看起来又白了一层。 田蜜拉起他往外走:“趁着翟掌门还在,我赶紧带你去诊治一下,这样拖下去可不行!” 赵嘉宸道了声抱歉就被田蜜拉了出门,赵嘉佑一脸关切的看着他们离开。 第137章 身染沉疴,全宗戒严 田蜜和赵嘉宸离去后,屋内就剩我们三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间谁也不言语,房间里安静极了。 离淼师姐擦擦手,打破沉寂,她起身走到赵嘉佑床边,端起药碗道:“你宸弟不在,需不需要本师姐喂你喝药?” 离淼将“师姐”二字咬的极重。 赵嘉佑脸一扬,神色有些不虞:“不劳大驾,你放着就是!” 离淼师姐撇撇嘴,嘟哝一声:“不识好歹!” 她将药碗重重放在桌案上,快速闪回了座位。 我正低着头出神儿,就听赵嘉佑道:“不知可否劳烦离殇姑娘帮忙?你知道,在下现在浑身没有力气......” 赵嘉佑边说,边好似摇摇晃晃的要倒下,脸上也是一副毫无精神的样子。 “啊?” 喂药这事怎么就摊到我头上了? 我一脸困惑。 这人使唤起人来,这么不客气的吗? 正咬了半颗枣的离淼师姐嚯的站起身,她指着床上的赵嘉佑,气急败坏的大声道:“赵嘉佑你什么意思?!拒绝本姑娘给你喂药,却找上离殇师妹,看离殇师妹脾气软和,好欺负是吗?行啊,你不是不喝吗?那就自己在病榻上慢慢熬着吧!离殇师妹,我们走!” 离淼师姐将手里的半颗枣子狠狠扔到赵嘉佑脸上,一把拉起我就冲出了房门。 我被拽的晕乎乎的,只听到身后赵嘉佑将落在被子上的枣儿扔到地上,气道:“这个野蛮的女人...一贯的不可理喻!” 师姐,师姐,我也并没有打算给赵嘉佑喂药啊! 莫生气! 我随离淼师姐出了房间,离淼师姐还在生气,她一个人在树下绕圈圈,口里碎碎念:“赵嘉佑这个臭小子!混人!可真是好心没好报,早知今日,我就不该费尽心思的去救他......” 离淼师姐绕的我眼晕,我试探着阻止她:“离淼师姐,这伤员我们也看过了,接下来我们是不是...” 离淼突然停下,她转脸看着我一脸坚定地道:“不管那个混人!走,我们去瞧瞧嘉宸师弟!” 我被离淼师姐一路拉着走向厢房另一侧,离淼道:“还好我幼时时常过来逗小兽玩,对这里的路径再熟悉不过。看到吗,那间就是医房。琅环阁阁主翟掌门精通岐黄之术,望、闻、问、切、搭脉、辨识草药,无一不精,时常为各派弟子看诊,有他在,嘉宸师弟的伤寒一定药到病除...” 离淼师姐絮絮叨叨的不停,我了然的点点头。 我的可爱又别扭的离淼师姐,虽然偶尔有些嘴毒,像高瞻似的,但心地善良…嗯…也像高瞻似的…你看,这不是时时刻刻牵挂赵嘉佑与赵嘉宸兄弟俩吗? 我们不敢打扰翟掌门看诊,离淼师姐带我走到窗下,我们贴着窗纸侧耳听。 门内,翟掌门手指轻轻搭在赵嘉宸的手腕上,他闭着眼睛偶尔皱皱眉头,田蜜看的心惊胆战:“翟掌门,嘉宸师弟他还好吧?就只是风寒而已吧?” 翟掌门命赵嘉宸解开衣襟,他轻轻按压赵嘉宸胸口位置。 冰凉的手指甫一接触的皮肤,赵嘉宸就猛然觉得胸口一窒,有隐隐的刺痛感袭来,他禁不住呻吟一声。 翟掌门取来银针在他胸口周边扎了几针,一刻钟后松开手,替赵嘉宸整理好衣服,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淡淡笑道:“没有大碍,我开两剂药,必定药到病除。” 赵嘉宸抚抚胸口,只觉得压抑感消散了不少,他冲翟掌门恭敬地一鞠礼:“多谢翟掌门!” 翟掌门拎着药箱稳步出了房间,我和离淼师姐快速闪进去。 离淼师姐关切的对赵嘉宸道:“这两天你好好休息,旁的事不要多想,赵嘉佑那里我替你照顾!” 赵嘉宸心头很是感激,他友善的冲我们笑了笑,就乖乖回去房间休息。 探视完病友,我与离淼师姐辞别了田蜜,慢悠悠下山。 为赵家兄弟诊治完毕,翟尚掌门没有回琅环阁,而是直奔通天峰,那里,玄隐真人和其他几位掌门已经等候多时了。 翟掌门刚一进门,渡灵园田中水掌门劈头就问:“嘉宸那孩子怎么样?” 翟尚将药箱递给弟子,入座后才回道:“被俞师兄料中了,赵嘉宸确实已身中妖毒,婴偶已经潜入他的身体里。我已用银针封了他几处大穴,短时间内还不会恶化,但要想拔除,可谓是难上加难,必须要以几大高手合力渡换灵力方可。据琅环阁上千年的资讯显示,成功拔除婴偶的案例,百件中不过二三,且拔除成功的也全部瘫痪或灵力尽失,没有得以善终的。” “...可怜这孩子了!还劳翟师弟多多费心,但凡有一线希望都不能放弃!”自己看好的弟子突遭厄运,田掌门脸色不好看。 “那是自然!” 翟尚答道,他转言看向上座:“宗主,婴偶擅长寄生,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婴偶的出处,加以预防清除,否则无异于舍本逐末,只怕后患无穷!” 听风阁阁主邵珩也轻声道:“如今魔族趁人间战乱频发之际多有侵扰,虽每次祸患不大,但不失为对方的一种试探。近日更是接二连三在殷墟周边发起屠城与谋杀,听风阁门下的线报也探查到了小股妖物的踪迹。依小弟的意思,不若动手铲除了这股妖邪,一来可安抚蠡州百姓近日来的惶恐动荡之心,二来也可趁机抽丝剥茧,查明婴偶的动向,剖析魔族背后的阴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玄隐真人抚须点头,他浑厚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就依邵师弟所言。出动新一辈的弟子前去剿灭,务必要斩草除根,不给其反扑的机会!另外,俞师弟命弟子加强周山的巡逻,严查宵令,通知各处弟子结伴而行,不得落单。残杀离钺的真凶还未伏法,绝不可掉以轻心!” 各位掌门得了令,分头下去传达给门下弟子。 …… 这两日也不知高瞻在忙些什么,我总也见不到他的面,就在我托着腮百无聊赖之际,离淼师姐传消息说山下又出事了。 一开始是有弟子在溪边发现了一具尸体,死状诡异离奇,后经辨认,是郁岫谷素女宫门下的女弟子梨菲。 据说被发现时,梨菲的尸身已经腐败的如同死去月余,身上无一块完整的皮肉,白骨森然可见,但她身上的衣服却整洁如故,发饰一丝不乱。最离奇的是同门弟子都可证实,她前一日还活蹦乱跳并无任何异常。 此前戒律堂俞掌门对于离钺的死已经下了禁言令,但私底下各派弟子都在议论猜测,特别是一向臭名昭着、难以剿除的魔物婴偶,居然时隔多年再次现世。现在又出现了一起疑似婴偶新犯下的命案,且是同样的可怖离奇,一时间搞的各处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我倒是不担心自己被魔物盯上,反正身无半两肉,毫无存在感,但离淼师姐就没这么幸运了,她一早就被五行堂付侑掌门禁足了,原因是她太能闯祸,被有心人盯上的可能性极大。 我偷偷溜去看她,离淼师姐可怜兮兮的隔着门板向我抱怨一通,我瞬间领悟了自由是多么的可贵。 我劝慰了半天,好容易让离淼师姐止了喋喋不休的絮叨,带着离淼师姐的殷殷嘱托,转站素女宫。 一路走来,我发现郁岫谷的守卫明显加强,各个关口、岔路都由全副武装、面色严肃的素衣师姐们严加把守,若不是身后的战风辨识度极高,估计仅凭我一人之身,绝无可能深入谷内。 我托一位和蔼的师姐寻小千出来,趁她入内找人的空档,我环视素女宫一圈。 这是我第一次踏足素女宫,因地处郁岫谷腹地,气候温暖湿润,入眼只觉得此处比别处的山峰更显清幽雅静。 此间的建筑皆精致小巧,植被葱郁,暗香浮动。但此刻空气中却充裕着浓浓的紧张气氛,各位师姐疾步行走,步伐匆匆,俱都面色冷然。 我不曾想到这婴偶居然给归宗带来如此大的恐慌,怪不得听说水中月掌门连日来不停的抱怨:“堂堂千年仙府、殷墟归宗,居然被一个不入流的小妖逼到如斯地步,真真气人不浅!”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小千翩翩而来,看她的气色还好,似乎没有因此事受到影响。 见到我,小千一把挽了我的胳膊行至山门下,她凑近我,悄悄急道:“离殇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这种状况也敢一人在山里乱逛!难道不知前两次命案都是因为单身外出才惨遭横祸的吗?” 刚刚已经被离淼师姐数落了一通,我没有傻到再来触小千的逆鳞,连忙一脸受教的点点头:“下次绝对不敢了!我还不是担心你,怕你一人应付不来。怎么样?这次的命案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认错态度一向良好,但后期效果绝对不敢保证,此事小千是十分清楚的。 小千恨恨的拿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戳戳我的额头,最终轻叹一口气,我听她细细讲来。 第138章 渐露猫腻,凶手现身 原来两日前,梨菲师姐按照谷中惯例带人下山采买物品,在蠡州城内整治齐备后一行人回山,行至碧溪边时,梨菲师姐突然声称有要紧事要办。 因已经到了归宗范围内,随行压货的众师妹也没有多问,任凭梨菲一人朝山间走去,之后再无人见过她。 后来听闻溪边发现一具女尸,素女宫清点人数时才发现梨菲一夜未归。 经过同行的师妹们辨认,确认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正是梨菲师姐。 我听了皱皱眉,又是在碧溪边的山间! 渡灵园与郁岫谷相邻,两派仅以一条碧溪相隔,两次的命案都发生在这片区域,难道只是巧合吗? 我将我的猜测告诉小千,小千沉思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细声道:“算了,这些事情自有玄隐真人和各位掌门来操心,我们还是安分守己,谨言慎行为好。须知好奇心是会害死猫的...” 我默... 感觉是针对我呀! 小千,只冲你这句话,这两件命案我绝不再参与了,真的! 亲亲密密谈了会儿心,我看天色不早了,就决定告辞回去,小千不放心我一人,坚持要送我回山。 现在正值素女宫人心纷乱之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哪敢叫小千轻易涉险。两人争执了半天,我只得答应她送我出郁岫谷,然后各自回山,毕竟有神兽战风跟随,我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我与小千手挽手亲热的边走边聊,战风在后甩着尾巴悠闲的跟着。 行至碧溪边时,战风突然一阵风似的跳到石头上,它伸鼻子在空气中嗅嗅,然后压低身子趴伏,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嘶吼声。 这是战风示警的表现。 我与小千对视一眼,赶忙将手压在左手食指的位置,我左手食指上缠绕着诡丝,而小千也已经抽出剑,浑身戒备起来。 我们三个紧紧盯着溪边的巨大山石,随着一阵细碎动静,一个人从山石后走了出来。 “离歌师兄,你怎么在这?”我见到来人温和熟悉的笑容,满心的疑惑。 “我奉宗主之命,要前往素女宫询问梨菲师姐之死的详细情况,没想到在半路遇上两位师妹。离殇师妹,几日不见,一切可好?”离歌微笑着道。 我笑着回应他:“多谢离歌师兄挂念,一切都好”。 小千盯着离歌,突然问道:“师兄,刚才看你在草丛间好像在找东西。不知在找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吗?” 离歌眼睛笑的微微眯起来,闪烁着莫名璀璨斑斓的星辉,他正视小千,客气推辞了:“应当是敖师妹看错了眼,我并未找东西。师兄有师命在身,要先去见水掌门,有时间咱们再叙。” 我与小千给离歌师兄侧身让路。 在他与战风擦肩而过时,战风冷不丁的冲他嘶吼一声,虎眼眦裂怒视。 唉,这战风对离歌师兄有一种天然的敌视感,一遇到就要发飙,好在离歌师兄为人大度,不予计较。我慌忙制止了战风,赶紧拉着它走开了。 离歌走出两人视线后,突然闪身躲进一块山石后面,待确认两人一虎确实走远后,他摸摸空无一物的腰间,微叹口气,举步向素女宫走去。 远离了离歌师兄,战风立刻就恢复了冷静,它兴致勃勃的在山石间跳来跳去的玩耍。 我发现小千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问:“还在为梨菲师姐的死难过?安心啦,玄隐真人和各位掌门一定能查出真凶,为离钺师兄与梨菲师姐报仇的!” 小千看眼前这毫无心机的丫头一眼,心底叹口气:希望刚才这无来由的不安与猜测只是自己多虑了,不然,若有心人真的盯上离殇,暗箭难防,凭她的天真样子可怎么躲得开?又不能向离殇解释过多,这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倘若她在有心人面前露了端倪,岂不是更加危险?如此自然懵懂才是最妥的。刚才的事须得与师父知会一声才是。 小千心有思量,但她面上不显,言笑晏晏的目送离殇和战风走出郁岫谷。 …… 等我回到九龙山竹楼,高瞻已经从宗主那里回来,安然稳坐湖边听风、闻香、品茗了。看他悠然自得的样子,好似山下的一切阴谋暗杀都与这边毫无干系。 我飞奔过去行礼,殷勤的递上一杯热茶。 战风被冷落,不开心的瞄我一眼,走过去用它毛茸茸的巨头蹭蹭高瞻的手心,然后跃到湖边去逗它的锦鲤了。 高瞻接过茶盏轻啜了一口,他扫我一眼,看徒儿神采熠熠的目光,淡淡道:“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吧。” 嘿嘿嘿,普天下最知我心的,惟高瞻一人而已! “师父,徒儿想问关于山下两起命案的进展,玄隐真人可有什么指示,可探查出是何人所为吗?”我在高瞻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托着腮问。 “并无新进展。这不是你此刻该关心的。近日山下不太平,不要整日往山下跑,你的灵力尚不足以自保,若被宵小之辈盯上,为师可救不了你。”高瞻道,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为师交代你的课业可有完成?”高瞻虽是一脸平淡的看着我,在我看来却犹如千斤顶一般笼罩着我,我只得低了头,声音越说越小:“剑术已经习完,三篇毛笔字还没有写...” 高瞻将茶盏墩在案上,严肃的道:“哼,重武轻文!空有一身蛮力而不重视德质品行,早晚会为人所惑,误入歧途。上百年间有多少惨痛案例在前,为师绝不是危言耸听!” 我将头埋得更低:“是,徒儿这就回去写完那三篇大字...” “六篇!” 啊呀这人,好生可恶!我抬头猛地看高瞻。 高瞻轻轻扫我一眼,眸子森冷。 “...是!”我能屈又能屈。 我正起身要走,高瞻突然又道:“听说你与五行堂的赵嘉佑、赵嘉宸兄弟熟识,可有此事?” 我恭敬道:“是。前几日我禀明您夜间下山,所救之人正是赵嘉佑。” 高瞻好似明了的点点头,他问道:“那两兄弟近日可有异常?” 我不晓得高瞻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实话实说:“日前徒儿下山前去探视,赵嘉佑的伤势已经无碍,只是弟弟赵嘉宸风寒好似更严重了,一直嚷着胸闷,面白无力,看起来很是不好。” 高瞻听罢没有言语,他挥挥手,我轻手轻脚的退出湖边。 高瞻灭掉香炉里的香,他以手为笔,湖水蘸墨,在虚空中写下两个苍劲的大字:“婴偶”,而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我写完这六篇大字,外面天色已经漆黑一片,我匆匆忙忙赶去烧饭,却发现高瞻不知何时已经又离开了。 我推开窗凝视窗外,眼前不见远山与万家灯火,在这空中之岛上,入眼的只有漫无边际的暗夜与风声。 我深吸一口气,一股潮湿的阴冷气息直入肺腑,抬头仰望苍穹,不见一颗星子:看样子,是要变天了...... 半睡半醒间,我被窗外的电闪雷鸣惊醒,透过窗纸,能很明显的看见紫色的闪电划破天宇,楼外狂风大作,如同鬼啸。 我竖起耳朵听听外面的动静,楼道里寂静无声,也不知道高瞻回来没有,我紧了紧身上的被子继续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空湛蓝如洗,空气清冷,我刚走下阁楼,就见高瞻已经在湖边空地上练习剑术了,他长剑出鞘,一袭白衣衣袂飘飘,清雅出尘如谪仙。 经过一夜疾风骤雨的打击,树丛间落了厚厚的一层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如踏云间。我走过去时他刚好一套剑法收势完毕。 我请安问好,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鸟鸣,这尖锐的长鸣声在晨起清幽的山间显得十分突兀。 我不悦这噪声打破了早起的好心情,刚要发作,就见一只由虚空幻影幻化而成的五彩鸟扑闪着翅膀飞来,稳稳的落在高瞻伸出的手上。 这是听风阁用来传递情报消息的灵鸟儿,它眨巴眨巴绿豆大小漆黑的眼,嫩黄的小嘴张个不停,冲着高瞻叽叽喳喳的一通乱叫,末了还伸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在高瞻掌心蹭了蹭。 灵鸟儿报完消息,展翅围着高瞻又飞了两圈,然后一声长啸后,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这密语我是不懂的,不过看高瞻突然沉下的脸色,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赶忙问高瞻:“又发生什么事了?” 高瞻将剑回鞘,回道:“昨夜又有一名弟子被害。” 停顿了一下,他淡淡加了一句:“不过凶手被当场抓住了,是五行堂的弟子-赵嘉宸。” 我满脸诧异:“这怎么可能?嘉宸师弟怎么会杀人!” 赵嘉宸,挺秀气文静的一位少年,文弱书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平日里只知道跟在兄长身后,从未有越矩表现。更何况他乃一介凡人,离钺和梨菲却都是多年的修行之人,实力并不对等,他怎么可能会是这一连串残杀血案的凶手呢? “没有搞错?”我不愿相信。 “有戒律堂和五行堂多名弟子亲眼所见,此事作不得假。” 第139章 委托探视,重新振作 “那,他会受到怎么样的处罚?”我小心的问高瞻。 很奇怪,这个一贯躲在哥哥的影子里,平日里沉默寡言,万事皆漠不关心的少年,此时在我的脑海里居然愈发清晰起来。 “杀人者,偿命。” 高瞻语气淡漠的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踏入阁楼。 我一人站在湖边看着师父潇洒的离去,一阵冷风吹来,金黄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到我的裙摆上,我搓搓双手,望望碧薄无垠的天:真的很冷啊...... 毕竟和赵家兄弟相识一场,如今赵嘉宸沦为杀人凶手,当兄长的赵嘉佑心里一定非常难受,我原本想找个空闲时间去看望一下赵嘉佑,但还没来得及付诸实施,离淼师姐就急吼吼的闯进了九龙山。 离淼师姐眼睛红红的,似才哭过,她见到我立刻就飞奔着扑过来埋头痛哭。 我被她八爪鱼似的紧紧箍着,双手动弹不得。 闻讯赶来的高瞻和战风被离淼的痛哭流涕弄的双耳轰鸣、焦头烂额,高瞻瞪一眼战风,抱怨它的失职,居然放了个流动的泉眼进来,面壁! 战风低着头趴在地上,用爪子捂住耳朵,满脸的无辜又无奈。 我可怜巴巴的望向师父,高瞻略带同情的看我一眼,居然自顾自地走掉了! 啊,这个无良师父! 离淼师姐哭了足足有一刻钟,等她情绪平复下来,我才好容易掰开她的双臂,替她擦擦眼泪道:“如今连环血案的凶手抓住了,师姐也被付掌门解禁,这是好事,怎么还哭起来了?莫不是重获自由,激动的?” 离淼师姐一巴掌拍在我脑门上,她气道:“你也相信赵嘉宸是杀人凶手?” “不是有很多师兄亲眼看到他行凶吗?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这种事,做不得假吧?” “反正我就是不信!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若是连赵嘉宸都有能力用如此凶残的手段杀人,他早就在朝中拉起自己的势力了,还用得着十几年如一日的依附于皇后?说不准就是那些作证的师兄们集体弄错了!对,一定是这样!” 我一早就发觉,离淼师姐与赵家兄弟应是旧识,她对赵嘉宸的了解,更甚于我们。 离淼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到了事情真相,她双手用力一拍,很是肯定的点点头。 我哑口无言。 我的亲亲离淼师姐,你这个脑洞大开、毫无事实根据的猜测,可能性真的非常非常小......赵嘉宸可是被当场逮捕,由宗门定了罪的,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冤枉无辜呢? 看她满脸激动的样子,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师姐不是整日把赵嘉佑挂在嘴边吗,今日怎么突然关心起赵嘉宸了?难道说...这两兄弟你想兼得?” 我满眼冒星星:哎呀,离淼师姐可真是真人不露相,这才是高手哇! “想什么呢!我好心,特意一早去看望赵嘉佑,可那小子把自己关进屋子里不理人,还狠狠把我训了一顿...嘉佑和嘉宸的关系最亲近,此刻嘉佑一定非常痛苦......” “哦,原来是爱屋及乌啊...”我觉得每日读书习字很有用处,看我成语用的多精准! 离淼师姐不接我的话茬,她眨着雾蒙蒙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我:“离殇,师姐知道平日里你鬼点子最多了,快帮师姐想想怎么救赵嘉宸吧!” 我真心觉得离淼师姐太高估我了。 我想出的“鬼点子”,都是在高瞻默认许可的前提下才能实施,而如今要面对的可是弑杀三条人命、沾满鲜血的凶手,料想高瞻是不会容许我胡作非为的。 我为难的看着离淼:“师姐,这次我恐怕无能为力......” 离淼师姐叹口气道:“我何尝不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可是不论结果如何,我都想放手一搏去试一试!” 她停顿了一下,突然换了一种我看不懂的眼光看我:“离殇师妹,可否请你去看望一下赵嘉佑?朋友一场,我想,他会更容易听你的劝导…”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自然,原本我也想去看看他的。师姐,我们一起吧!” 人间的太子啊,未来的人皇,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被打倒? 离淼师姐却坚定的摇摇头:“这个时候他不想看到我。改日我再去吧...” 我奇道:“师姐与他可是朋友,怎么就见不得了?” “唉,你不懂!”离淼师姐嘀咕一声:“若只是朋友就好了…” 离淼师姐拒绝了我的挽留,独自一人下山了,看着她萧瑟孤独的背影,我觉着空气中莫名多了一抹悲情的色彩。 按照离淼师姐的嘱托,当天下午我就到五行堂,田蜜领我到赵嘉佑的房前,她指指紧闭的房门,忧伤的说:“自打嘉宸师弟之事事发后,嘉佑师弟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讲话,不论谁来劝都被他赶走了。你自己小心。” 我点点头谢过田蜜,走到门前抬手叩门。 我敲了三下门,侧耳听听,屋内没有动静。 我加大力度又连续敲了几下,屋内传来一声怒吼:“滚!本太子说了谁也不见!都别来烦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哎呦,这暴脾气。 我扭头想走,刚步下台阶,就想起离淼师姐满眼含泪的谆谆嘱托,我呼出一口气,再次走到门前。 我冲里面提高声音道:“赵嘉佑,我是离殇,受人所托来看你...你还好吗?” 屋内又没有了动静,等了等还是无人应答,我轻叹一口气准备离开。 这时候吱呀一声响,我回头,就看到赵嘉佑倚在门边。 看见他的样子,我心里十分吃惊。 这才几天不见,他已经憔悴成这副模样! 他身上的白衣遍布褶皱,原本受伤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红润面庞,重新变得蜡黄无光泽,蓬乱的头发胡乱拖在脑后,眼底一片乌青。看他的样子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 赵嘉佑看了我一眼,闷闷的一声:“你来了。” 我听着怪怪的。这人一点都不意外,怎么感觉他好像知道我要来一样。 我嗯一声点点头,然后不知道下面该接什么话。 说实话我也不晓得该如何劝他,与人沟通交流这种事是小千的强项,可为什么要把我推出来顶缸呢? 我想起当初赵嘉佑被冤枉时,是嘉宸不顾禁令和危险,半夜夜探冰室,他为兄长洗脱嫌疑的愿望是那么强烈,这样的嘉宸真的会是真凶吗? 这样想着,我就把当日嘉宸营救嘉佑的情况详详细细讲了一遍,末了道:“嘉宸师弟为了救你出来真是不予余力,还为此在冰室待了一夜,感染了风寒,你们的兄弟情义很让人钦佩。可是如今换做嘉宸师弟受难,你这样就受不住了吗?现在当务之急是寻得真正的凶手,洗刷嘉宸师弟的冤屈,哪怕最坏的结果还是如此,我们至少不会遗憾,弄明白嘉宸为什么去杀人,总好比你如今什么都不做,独自垂泪到天明要强吧!” 赵嘉佑极度平静的听我说完,一言不发,脸上都没显出任何表情。 我住了嘴。 我能想到的都已经说了,这赵嘉佑根本就不是听人劝的人嘛。离淼师姐啊,离殇要让你失望了! 我们俩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再说话,只管呆呆立在庭院里。 半晌,我正寻思着该怎么提出告辞时,赵嘉佑轻声开口了:“饿了,本太子要用膳。” 啊? 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这时田蜜突然从院子的庭柱后面跳出来,大声道:“我马上让厨房给你准备!” 田蜜一挥手,柱子后面又涌出来五六位男弟子,大家叽叽喳喳,笑脸欢颜,更夸张的互相拥抱流泪:“饿了好呀!还知道饿,那就说明这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臭小子,枉师兄们替你担心!” 看着这群人喜笑颜开情不自禁的样子,赵嘉佑脸上有一瞬间的动容,他红了眼眶,背过身偷偷抹去泪珠后,脸上绽开一丝笑:“嘉佑让各位师兄、师姐操心劳力,是嘉佑的不是。请大家放心,我已经想明白,不会再作践自己的身体。我要为我五弟洗脱冤屈,堂堂正正从戒律堂刑牢里走出来!” 田蜜和各位师兄都大笑着纷纷附和。 田中水掌门隐在庭院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他摸摸圆滚滚的肚子,乐呵呵的轻步离开。 看赵嘉佑重新振作起来,我脸上也带了笑:任务完成,离淼师姐,所幸我不负所托! 赵嘉佑走到我身边,轻声道:“离殇姑娘,也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当头棒喝,为我在团团迷雾中指引方向。 这些话,母亲贵为皇后是没有闲暇时间亲自教导劝解的,宫里的那些学士太傅一帮老学究也不敢当面谏言,宗门里的师兄们对他皆有一种敬而远之般的疏离,只有你没有那么多身份尊卑的顾忌,是真正当我作朋友的。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退缩。 我不敢居功,解释道:“是离淼师姐请我来的。你现在有动力就好了,大家相识一场,但凡有帮得上的忙,你尽管吩咐就是。” 赵嘉佑微微笑了一下:“好。我记住了。” 第140章 据理力争,攻心之计 当天赵嘉佑就前往通天峰,求见玄隐真人。 赵嘉佑不发一语,稳稳跪在正殿堂下,玄隐真人端坐堂中,看着他一脸坚定的神色,心里默默一口气。 座下戒律堂的俞昊缘掌门朗声道:“赵嘉宸身份特殊,归宗不敢擅专施刑,宗主已经通知暗卫,将此间的消息上达君主,一切还要等皇帝陛下的定夺。你在这里求情也没有用,证据确凿的事无法更改,本尊劝你还是等圣上圣裁吧。” 赵嘉佑眼神微闪了闪,他竟不知归宗将此事报给了父皇。他沉吟一下道:“消息传回宫还需要几日时间,在圣使到来之前,还请宗主和各位掌门准许我重查此案!” 俞掌门大掌拍在案上,他声音里带了震怒:“赵嘉佑,本尊不管你是不是贵为当朝太子,只要你还在归宗一日,那就一日是归宗门下弟子!几次三番忤逆师长,不听教诲,当真以为我戒律堂不敢惩戒你吗!” 田掌门赶紧出来打圆场,他笑呵呵冲俞掌门道:“三师兄息怒,是小弟教导不周,别和孩子一般见识,勿怪勿怪!只是.....” 田掌门换了个语气,他迟疑一下,接着道:“我归宗也屹立七十二仙山千年不倒,靠的就是尊生贵生,生道合一。如今涉及几条人命,此事影响不可谓不大,我们应当集思广益,给予彻查,这样也能堵上众人悠悠之口,日后不会被人诟病擅专之嫌。” “哼,不要以为我不清楚,你就是想袒护你的弟子!上次赵嘉宸夜探我戒律堂冰室一事,我大人有大量没有计较,他们竟不珍惜。此次赵嘉宸行凶一事有多名弟子亲眼所见,罪证确凿,难道有人还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不成!” 在俞掌门眼里,早已把赵嘉佑、赵嘉宸兄弟归于仗势欺人、滥用强权之流,这是他最为深恶痛绝的,因此说起话来一点儿也没客气。 “俞掌门对我兄弟二人有成见,嘉佑无话可说。然,此次关系到我弟弟的性命,权且抛去皇族身份不提,如若在弟弟有难时不能出手相助、襄渡危机,我就枉为他的兄长!既然俞掌门口口声声称证据确凿,那自然就不惧弟子再去查证,您几次阻拦,难道是怕弟子找到什么不利的证据吗?”赵嘉佑抬眼盯着俞掌门,一字一句的道。 “你的激将法对本尊没用!就凭你这小伎俩还敢摆上堂来,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俞掌门冷笑一声,把脸别过去。 这时田掌门冲着素女宫宫主水中月递了个求救的眼神过去。 水掌门无法,只得开口:“俞师兄,原本戒律堂惩戒一事,师妹不该开口,但毕竟死难者里有我素女宫弟子,有些话,师妹今日不得不说。其实依师妹之见,也确实不敢相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可以在归宗境内连杀三人。若说离钺之死是死于疏忽,那之后宗主已然下令全宗戒严,却还有两名弟子相继遇害,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众所周知,那赵嘉宸初来归宗,论武功、灵力绝不会是那几名弟子的对手,且离钺之死还牵扯出了婴偶,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哼!那只是因为赵嘉宸他巧言令色,善于伪装,这才让几名弟子上了他的当!”俞掌门打断水掌门的话,鼻子里冷哼一声。 水掌门尴尬的闭了嘴,她瞅瞅在对面悠闲坐着的付侑、翟尚和邵珩,道:“几位师兄弟可有什么高见?” 付侑掌门首先开口道:“离钺算是我门下新一辈中的佼佼者,对于他的死,我深感痛惜,尤其是他死状极其凄惨,死后还遭魔物控制利用,身为师长,我有义务为他找到真凶。可要说用如此凶残的手段残杀同门,还投置婴偶,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所为,我心里确实有些不信。” 燕子矶掌门人邵珩难得开口,他说道:“从近月来蠡州城内和归宗发生的异事来看,魔族已经蠢蠢欲动,这几起命案不排除是有心人蓄意挑起的。依小弟的意思,还是慎查为好。” 最后众人的目光都望向翟尚。 翟尚掌门收回放空的视线,只说了一句:“我只相信事实。” 玄隐真人最后拍板决定:“如此,那从明日起就再次彻查这三起命案,三师弟,你命人将目击者聚集起来,以备明日的审问。” 俞昊缘不敢违抗玄隐真人的命令,恭敬地道了声:“是!” 座下,跪着的赵嘉佑脸上隐隐有一丝喜色,他心里不断说:六弟,你且再等等,五哥一定为你洗刷冤屈,接你堂堂正正的走出监牢! …… 这厢,赵嘉佑满怀希望的等待明日发起的重审。 那一边,在通天峰暗无天日的幽冥地牢中,赵嘉宸正呆呆坐在蒲草堆上发愣。 自己已经被关进来几日了,也不知道五哥在外可安好。 近几日自己的身体一直不舒服,胸闷气短,总觉得心脏被抓挠的厉害,经常在睡梦中被莫名惊醒。 那夜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就发狂了,等清醒过来时就已被几位师兄团团围住,而自己的唇边、双手上沾满了鲜血,有一位弟子就倒在身边不远处,温热的身体里还流着潺潺的血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仔细回忆当夜的细节,最终却一无所获,那段记忆好像被凭空抹去了,任他如何尽力都不能记起分毫。 就在他继续发呆的当口,沉重的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然后一阵脚步声慢慢传来。 有两名负责看押的弟子,在前面接连打开三重铜门,后面,离歌提着一个食盒走来。 一位弟子守在二门外,另一位看押的弟子取出钥匙,打开最后一道门上的窄小堂口,离歌蹲下身将食盒递了进去。 赵嘉宸一动不动的端坐着,好似没有听见门外的动静。 他虽已入牢几日,但看着气色还好,头发也没有特别散乱,身上的衣服也还整洁齐备,他每日最常做的就是盯着眼前的石壁出神,不哭也不闹。 离歌见此,心内不由道,这莫非就是皇子做派,不论困境逆境,都能安之若素? 不喜欢对方淡然的模样,离歌忍不住冲着他道:“嘉宸师弟,该吃饭了。” 赵嘉宸扭头看离歌一眼,又看了看门边的食盒,他转过头去,继续盯着石壁。 旁边看押的弟子出声提醒离歌:“师兄,这小子自打进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您还是别费心了。” 离歌微微一笑:“多谢师弟提醒。” 他扶着栏杆站起身,却不慎将手上的一块令牌跌落进了牢门里。 离歌轻声惊叫一声,急道:“哎呀,这可是宗主特意交于我的敕令令牌,可丢不得。还请师弟快快帮我取出来才好!” 那看守的弟子一听也急了,他将另一手提着的灯笼放在一边,趴下身伸出手臂往里使劲够着,但闸口细长短小,凭他怎么用力,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令牌。 离歌道:“能否打开牢门一试?” 那弟子为难着:“这...没有掌门令,幽冥地牢是不能私自开启的...” 离歌也以手抵下巴沉吟道:“那,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令牌是急用的,我要持此令牌去调令各派弟子,原本想送了饭食就直奔各派的,没成想一时不小心...这可如何是好?” 看守的弟子一想这赵嘉宸近日来都很老实,料想一时开门也没有妨碍,他狠下心来道:“罢了!师兄先等等,我这就去外室取这重门的钥匙,师兄可不要擅动!” “那是自然,你快去快回!”离歌爽快的应下,看着那弟子急匆匆走出牢监。 离歌算到那人已走远,他漫不经心的用手指刮一下铜门上的锈迹,然后吹吹手指,悠悠道:“嘉宸师弟在里面可是待得安稳啊,可知外面已经闹得一团糟了?” 等了一会儿不闻嘉宸作答,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今日遇见了你的兄长赵嘉佑,他正与几位小师妹谈笑着游山玩耍,不知嘉宸师弟听后有什么感想?” 听到“赵嘉佑”三个字,赵嘉宸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团亮光,他相握的双手紧了紧,却最终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离歌敏锐的发觉了他的动作,他唇边绽开一丝微笑,继续道:“其实你还是挺可怜的。虽贵为当朝皇子,可外祖家谋逆,被诛满门,连累你亲生母亲也被赐死。我想想,那时候你还不到五岁吧?啧啧啧…一个少不更事、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若想在血腥诡谲的宫斗中生存下来,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忍了常人所不能忍的作贱。看着和你一起长大的五哥有皇后这个亲母,还有强势的外祖相依,你心里有一丝丝的嫉妒与不平吗?他从生来就可以无忧无虑,不费吹灰之力的得到他想要的任何一切,现在他是身份最尊贵的储君,日后他还会是新朝的君皇,而你,只能是一个可有可无,得不到半点亲人疼爱的可怜人...” “你闭嘴!”赵嘉宸扭头怒视着离歌,他手掌中紧抓着一团枯草,条条青筋暴露了他的情绪。 离歌不理他,他一边微微笑着,一边接着说道:“你敬爱的五哥得到了你父皇母后全部的爱,而你不过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幸福的可怜虫!不管你的功课得到了师傅怎样的夸奖,你的骑射取得了什么荣耀,你都得不到半点赞赏。孰不知只要你一出现在你父皇面前,他就会想起你那谋逆的外公,那被缢死的母亲,他只会更加厌恶你!” “你,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第141章 挑拨离间,幽牢谈心 “你给我闭嘴!!” 心里头隐藏最深的伤疤被人轻飘飘几句话揭开,赵嘉宸终于控制不住的爆发了。 他起身跨步到牢门栏杆处,双手死死的抓紧栅栏。他满腔悲愤,怒视着离歌,双眼通红,眼睛瞪得溜圆,眼角欲裂。 离歌看着赵嘉宸被激怒的样子,却浑不在意的笑了。 他淡定的往后退了一步,保证赵嘉宸绝对伤不到他,这才慢悠悠的说:“师弟别生气,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毕竟这些话也是从你五哥口里传出来的,想必此刻,整个归宗的弟子都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吧。嘉宸师弟,你现在可是我们归宗的大名人啊!” 赵嘉宸扶着栏杆喘气,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抓着栏杆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直现。 他看着离歌那副笑眯眯却满含不屑的眸子,仿佛真的听到了满山的师兄弟们都在指着他交头接耳的议论,这里面也包括他尊敬的田掌门,他宠溺的田蜜小师姐,甚至还有他最尊重、最在乎的五哥赵嘉佑,他们无一不再说他生而便是不祥之人,克死母族亲人,讥笑他妄图攀附皇后太子一党,嘲讽他血统低贱,说他枉为人...... 赵嘉宸大吼一声,将脚边的食盒踢翻,里面的饭菜都散掉在地,就连食盒下层那碗熬得浓浓的伤药也被倾倒,药液洒了一地。 看到那碗药,监牢外的离歌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笑。 这时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离歌算到是取钥匙的弟子回来了,他赶忙换上一副急切的样子,满含关切的道:“嘉宸师弟冷静,万不可动气!” “离歌师兄,这是怎么了?” 那看守的弟子急匆匆赶来,手里提着一把亮闪闪的钥匙,他好似听到了有人怒吼声。 离歌道:“不知为何,嘉宸师弟突然情绪激动,会不会是他的病发作了?” 他转头轻声对着赵嘉宸道:“嘉宸师弟快平复一下情绪,不然你五哥可是会担心的。” 他故意将“五哥”二字加重了语气,在看守弟子看不到的角度,挑衅的看着赵嘉宸。 赵嘉宸再次被激怒,他伸出手臂想要抓住离歌,双手挥舞间却抓伤了看守的弟子。 那弟子被冷不丁的抓破了脸皮,他伸手摸摸,发现脸上已经沁了血珠儿,气得他抽出腰间的软鞭,朝着栅栏就噼噼啪啪抽打了几下。 赵嘉宸的双臂被软鞭抽出了几条血痕,他赶紧收回双手,但他还是疯狂喊叫着,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微笑着的离歌。 那看守的弟子将牢门打开,赵嘉宸借机想扑向离歌,但他刚跳起身,就被守卫狠狠抽打了十几鞭子。 幽冥地牢的看守都是经过特训的,看似抽打的不尽力,实则鞭鞭抽中要害,但从外看却发现不了端倪。 赵嘉宸被抽打的在地上翻滚了几圈,那看守的弟子趁机捡起脚边的令牌,然后迅速闪身出来,喀嚓一声将铜门牢牢锁上。 看守的弟子将令牌恭敬地递给离歌,离歌温和的笑道:“有劳师弟了。只是,嘉宸师弟一定不是故意的,毕竟大家师兄弟一场,还要劳烦师弟好好照顾他。” 那看守的弟子瞥一眼还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赵嘉宸,鄙夷的说:“这种残害同门的畜生,就是立即处死都不为过,也就是师兄好心来看他。” 离歌无奈的笑了笑,轻拍拍看守弟子的肩,他慢悠悠走出监牢,身后还传来守卫的声音:“连吃食都打翻了!那你今天就饿着吧!” 离歌唇边泛笑,大踏步出了地牢。 看守的弟子头也不回的走出监牢,他将一道道的门再次逐一锁好,地牢里重新沦为无尽的黑暗。 赵嘉宸躺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一动也不动,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助和悲伤。 他的衣服已经被软鞭抽打的支离破碎,有丝丝血痕遍布身上。他头枕在杂乱的蒲草间,紧紧抱着双臂,他的唇紧抿着,嘴唇干枯发紫,一颗晶莹的泪珠划过他的面颊,啪嗒掉落在地上...... …… 是夜,离歌熟练的避开巡逻的归宗弟子,他快速闪身,进入距渡灵园不远处的一个隐蔽石洞内。 那里,已经有一人在等着他。 离歌走近,冲着背对他的人影强压着怒声道:“叮嘱过你不要再杀人!这里并非魔域,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就有随时暴露的危险!” 那人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身形:“这可怨不得我,是那小子体内的婴偶在作祟。你不也杀了那个小美女嘛,就当我们扯平。” “若不是你自作主张用婴偶杀了离钺,我也不至于要出面替你清理残局!我已激怒了赵嘉宸,他怒火攻心,宿主的心头血会为婴偶提供供养,想必不日便会有结果。你若再敢私自行动,我一定如实上报,将你调回!” 那不明的身影沉默了半晌,恨恨道:“记得了!” ...... 在幽冥地牢外面,浑然不知监内情况的赵嘉佑还埋头在碧溪边的山涧寻找线索。 自打得到玄隐真人同意重审的批准后,赵嘉佑信心满满,他立即召集了人手分工行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田蜜和渡灵园的几位师兄们在放生池和郁岫谷之间排查目击者,希望能找到赵嘉宸的不在场证明;离淼、离鑫等人再次问询三位死者的亲近之人,看其临死前有无异状和蛛丝马迹;赵嘉佑则亲率一队人前往赵嘉宸的“杀人”现场,核实当时案发的实况。 此时距离赵嘉宸行凶杀人,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的时间,案发现场的血迹、痕迹等已经被掩盖了大半。 据悉,遇害的弟子是在距渡灵园不远处的山谷被发现的,当时巡山的戒律堂弟子听到山谷中有人呼救,待几人赶到时,就看见一年轻弟子手捂脖颈倒在地上,手缝间还不断冒着鲜血,而赵嘉宸张着口,牙齿、唇边都沾满了血。 看到有人来,那名受伤的弟子慌忙挣扎着求救,这时候赵嘉宸却突然发狂,他置巡逻的弟子于不顾,直接扑向那名弟子,张口死死咬住他的脖子不放,不论巡逻队如何持棒猛击都不松嘴。 最终,那名弟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上的血液被吸食殆尽,脖间留下两个深深的孔洞,他浑身抽搐了一下,很快就没了呼吸。 赵嘉宸此时已经疯魔,他赤红色的眼睛大睁,伸出舌头舔舔嘴边的血迹,他冲着围成一圈的巡逻队弟子们呲牙咧嘴一声嘶吼,两颗尖尖细长的牙齿突兀的露了出来。 巡逻的弟子既惊且惧,他们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就怕一个失手,再被眼前疯狂的赵嘉宸吸干了血液,只能将赵嘉宸团团围住,不让他有机会逃脱开。 赵嘉宸几次想突围,但都被巡逻队的师兄们围挡回来,巡逻队训练有素,包围圈虽疏,但不漏。 如此,双方僵持了有近半个时辰,就在天边渐渐泛白,第一缕阳光洒射大地时,赵嘉宸突然没有预警的直挺挺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巡逻的弟子才上前,掏出绳索将他结结实实捆了,抬去戒律堂。 清醒过来的赵嘉宸被五花大绑着逼跪于堂下,他对昨夜之事毫无半点印象,抵死不认罪。 虽然他坚称自己绝没有杀人,但架不住有多人言之凿凿的指认,还有被害弟子的尸身为证,那脖颈间的血窟窿与赵嘉宸的牙印吻合,孰是孰非不难辨认,最后俞掌门下令将其押入通天峰内的幽冥地牢,以便查明详情后再行处置。 自认为无辜的赵嘉宸安然待于牢内,他满怀期待的期盼宗主及各位掌门可以还他清白。此刻他还不知,种种迹象表明,他就是真凶无疑。 搜寻了整整一天,赵嘉佑聚集了各路人马汇集信息,他皱着眉头听完汇报,顿时浑身有一种无力感。 回忆当夜,宸弟是与自己一起就寝的,自己压根不清楚他是如何半夜悄无声息的潜了出去。 现在所有的线索汇报都集中指向嘉宸,不仅无法推倒之前戒律堂调查得出的结论,反而还从侧面印证了嘉宸的嫌疑属实。 赵嘉佑隐隐觉得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嘉宸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都怪自己!当时为何不能警醒一些! 赵嘉佑感到深深地自责。 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失望,赵嘉佑叹息一声解散了众人,他冥思苦想了一瞬,向玄隐真人软磨硬泡了半天,终于如愿得到许可,可以进入幽冥地牢。 刚一打开幽冥地牢那千斤重的铜门,一股潮湿阴冷的劲风就兜头扑面而来,赵嘉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地牢里的甬道狭长幽暗,墙壁上零星亮着几盏灯火,微弱的烛光将甬道打上一层浓浓的黑晕。 顺着数不尽的阶梯一级级蜿蜒向下,每走一步,那阴冷的感觉就重上一分。 等赵嘉佑到达最下面的暗牢时,早已得到指令的守门弟子立即开门放行。 借着昏暗的烛光,赵嘉佑看向缩在墙角畏畏缩缩的瘦小身影时,都几乎没有认出这是他最疼爱的弟弟来! 第142章 嫌隙渐生,字字诛心 “宸弟!”赵嘉佑激动的扑上前,他双手紧贴着牢门呼唤赵嘉宸。 抱膝坐在冷冰冰地板上的赵嘉宸听到声音,微微抬起了眼皮,待看清来人是谁时,他的唇微不可见的蠕动了一下,眼里的惊喜闪了一瞬,却又快速归于沉寂。他最终什么都没说,重新埋下了头。 赵嘉佑以为弟弟没有听到自己的呼唤,他不由得加大了声音又呼喊一遍:“宸弟,是我!五哥来看你了!” 赵嘉宸这才慢慢抬起了头,他的头发散乱的披在脸上,因为几日不见阳光,导致面色惨白,他的唇呈现出青紫的颜色,干裂出很多缺口,脸已经瘦了一圈,眼睛乌青,不复当日的风度翩翩形象。 赵嘉佑看了极其心疼,一瞬间泪意已经漫上眼眶,他透过牢门的栅栏伸出手,轻声道:“宸弟,你受苦了...” 赵嘉宸坐在阴影里,他仰头,也在观察着自己敬重了十几年的哥哥。 赵嘉佑原本浑浑噩噩几日没有合眼,重新振作后又耗费一天一夜上山搜寻线索,已经连轴转了几日夜没有休息。 唯恐嘉宸担心自己,他来地牢前特意回屋从头到脚洗漱了一遍,并换了一身簇新的程子衣,此刻看上去倒也气色红润。 蓦的一下子,赵嘉宸想起当初五哥被囚戒律堂,自己尽心竭力、奔前跑后忙着搭救的憔悴样子,和眼前衣冠整洁、面色红润的赵嘉佑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下意识的想起离歌那日讲的“五哥与几位师妹游山玩耍”的情形,赵嘉宸的唇边不自觉就带了一丝自嘲的冷笑。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沧桑:“听说近日来五哥一直与几位师姐在一起?” 赵嘉佑没有听出嘉宸语气里的冷淡与疏离,他温和笑着答道:“五哥找她们几位有事帮忙。宸弟,看你脸色十分不好,可有好好用膳吃药?” 自从那天打翻离歌带来的食盒后,自己就断了药,本来这地牢里就阴冷潮湿,那碗风寒药根本不会起作用,喝与不喝没什么区别。 若在平日里,赵嘉宸一定会黏在赵嘉佑身边絮絮叨叨讲半天,但今日,赵嘉宸并不想告诉赵嘉佑。 赵嘉宸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甚至都没有起身,此刻坐的石板上再冰凉透骨,也抵不过他心里的酷寒。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深深刺痛了,就仿佛有人拿锥子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瞬间捂了胸口,另一只手掩住嘴,好一番急促的咳嗽。 赵嘉佑被吓了一跳,他看着弟弟咳嗽了半天才渐渐平息下来,急急道:“怎么病的这样严重?这里的人都不照看你吗?不行,我去请翟掌门过来!” 赵嘉宸立即出声阻止了他。 赵嘉佑以为嘉宸怕麻烦自己,执意要去,赵嘉宸挣扎着起身:“五哥,听我一言,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真的不妨事。” 赵嘉佑见宸弟急切的样子,只得应下,他劝赵嘉宸重又坐下,找了个好消息来讲:“你的事,玄隐真人已经派人传书给父皇,不日即会有内侍带来父皇的谕令,父皇一定会救你出去,还你清白。宸弟权且安心等几日。” 那个一向对自己寡淡冷情的父皇会管自己的死活? 恐怕最先放弃自己的,就是他吧! 也只有五哥会如此天真。 一个身份贵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家嫡子,始终是无法体会一个不入流庶子的心境的。 赵嘉佑急于趁着最后定论前,再去寻找可以替宸弟翻案的证据,此时,他只要确认嘉宸无恙便好。 他与宸弟来日方长。 “五哥得走了。宸弟,你再耐心等几日,五哥一定会救你出去!” 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远离自己吗? 赵嘉宸的心又凉了一层。 毕竟有十几年的情分在,就算五哥对不起自己,赵嘉宸也不想当面揭穿他。赵嘉宸难过的闭上眼睛,好半天才道一个字:“好。” 赵嘉佑急匆匆走了。 赵嘉宸抱着肩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那道铜门重重关上,从此,自己的世界又重新陷入无尽的黑暗。 远在帝都的文德帝接到暗卫传书后一夜没合眼,此事牵扯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自从一向孝顺稳重的三子因勾结西戎谋逆自刎后,文德帝觉得自己瞬间老了十岁,他重新审视一遍膝下诸子。 虽然儿子不少,但嫡子可只有嘉佑一个,且又是自小带在身边,经自己亲自教导长大的,那样合自己的心意。 赵嘉佑是文德帝心中最佳的继承人人选,决不可有任何差池。 必要的时候,弃车保帅不是不行。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赵嘉宸和自己久违的父皇思考方式竟是一致的。 …… 不日,皇帝陛下的手谕就千里加急的送到了归宗。 玄隐真人浏览了一遍圣旨内容,心底先叹了一口气。 五行堂付侑掌门、戒律堂俞昊缘掌门、渡灵园田中水掌门也围上前看了,田掌门一巴掌拍在桌上,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微微颤:“这皇帝是怎么为人父的?居然字字句句认定了自己的儿子就是凶手,还特别嘱托要严惩!他这是要置嘉宸于死地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付掌门瞄了脸色已经黑成锅底的传旨内侍一眼,他捅捅田掌门,轻声道:“五师弟慎言!” 田掌门好似还没骂够,他接着叫嚷:“皇帝不心疼自己的儿子,我可心疼自己的徒弟呢!嘉宸凶杀一案还存在疑点,这无凭无据、虚妄不实的事,怎么就定下要处极刑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俞昊缘掌门闻言瞪了田掌门一眼,道:“数你嘴硬!明摆着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事,偏你要纵容门下弟子搞那么多事!现在圣旨已下,你可以死心了?” 田掌门气哼哼回瞪一眼,不吱声了。 赵嘉佑接到消息,顿时瘫坐在椅子上,他无力的垂下双手,喃喃的道:“怎么可能?父皇怎么会下这种命令??” 一向慈爱的父皇此刻居然表现出如此冷酷的一面,而且是针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赵嘉佑内心实在无法接受。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此事绝不能让嘉宸知晓,否则这父子情分就要生生被割断,再无转寰的余地了。 赵嘉佑念及此,立即起身准备去幽冥地牢,不料却被同来的内侍拦住了。 “你大胆!” 前来的内侍低着头,小心翼翼道:“陛下还有口谕,命太子殿下即刻回宫!” 赵嘉佑被随行而来的禁卫精兵们团团围住,一时间没有突围出去,气得他脸色铁青。 赵嘉佑虽没有来得及出去,但不妨碍有人已将消息递给了赵嘉宸。 离歌看了眼前面色平淡、泰然端坐的赵嘉宸一眼,心里微微诧异:这少年,比自己预料中的要冷淡多了。 离歌不得不临时改变策略,他故作同情的看一眼赵嘉宸,慢悠悠道:“其实我和你同病相怜,我们都是被家族背弃的人。其实你是不是真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要保全他的爱子赵嘉佑,要把几起命案大事化小,要给归宗一个满意的交代。你,就只能被推出来,沦为弃子了。用一个可有可无的儿子换回归宗众仙长的认可,这笔交易确实做的值。做一个不被父亲看重的儿子真是可怜...” 离歌故意用淡化的父子亲情来刺激赵嘉宸,果然... “你在可怜我?你凭什么可怜我?我可是堂堂的一国皇子,轮得到你一介平民来可怜我?!你给我滚!!” 赵嘉宸终于坐不住了,他冲着离歌怒吼,捂着胸口不停的喘着粗气。 离歌事先已在内牢门口加了结界,阻挡了声音传播,所以不论赵嘉宸如何疯狂的叫骂,都引不来看守弟子们的注意。 几日前离歌故意激怒赵嘉宸,翟掌门亲自配置的解毒药被一脚踢翻,之后离歌又暗中扣下汤药,算起来赵嘉宸已经有三五日没有服药了。 看来,时机已经成熟了… 离歌无辜的耸耸肩,他背着手靠近牢门,无视赵嘉宸的怒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心如刀绞,是不是每一次呼吸都会觉得胸膛抽疼?” 赵嘉宸额间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他瞪着眼睛不回答。 离歌道:“其实,你早已中了尸毒。还记得你曾经接触过离钺的尸体吧?婴偶已经在你体内慢慢滋长,它会一点一点吞食你的血肉,控制占据你的思维,最后,你也会变得和离钺一样,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赵嘉宸面上一紧。 离钺尸变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自己真的会沦为和他一样的境地吗? 离歌看着他巨变的表情,微微笑了。 他吐出一个残酷的真相:”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被婴偶附身之事,上至玄隐真人、归宗六仙,下至离鑫、离尘等大弟子,都已经知晓。可没有办法,谁叫你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大家都不愿拿出毕生的修为来救治你。所以,干脆就瞒着你,干脆就将计就计,把你当作杀人真凶而一举诛杀!这样,谁也不会内疚,因为他们处死的就是一个沾满血腥的杀手,他们在替天行道,传出去,谁不称一声殷墟归宗大义灭亲、胸怀天下!你一人之死,能换来皇族、归宗的莫大荣耀,也算死得其所。不是吗?” 第143章 畏罪潜逃,嘉佑之怒 离歌微笑看着赵嘉宸。 赵嘉宸乍一听闻此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就算他早已习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但也还是无法接受自己被残忍背弃的事实! 更何况,背弃他的还是他最亲近的五哥、最敬重的师长! 自到归宗后,师父疼惜、师兄宠爱,他那颗久经寒冰的心早已经被捂热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那样鲜活灵动,在这里他是个堂堂正正有思想的人,不用面对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用处心积虑的去防备别人的暗害,不用敏感的去看上位者的脸色,不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过每一天...就是偶尔做错了事,师父也会一笑而过,绝不苛责。 毫不夸张的说,他喜欢在归宗的日子。 在很多晚的睡梦中他都会突然醒来,会狠掐自己的掌心,待确认他还躺在那张不奢华但却别样温暖的木床上时,他才含着笑重新进入香甜的梦乡。 在梦里,鸟语花香,四季如春,像母亲温暖的抚摸,让他流连沉沦。 可是如今,有人言辞咄咄的揭露了可怖的真相,原来他们对他的好都是虚假的吗?还是怪自己太傻,轻易就交付了真心? 赵嘉宸想大笑几声,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只是因为放纵自己的内心,贪图那一点点虚幻的温情,如今就要落入如此痛苦绝望的深渊吗?若真是如此,那怨不得别人,一切不过是自己自作自受。 谁叫你动了非分之想? 离歌皱眉看着赵嘉宸情绪波动不大的脸,心里没来由的不爽:这小子没有像自己预期的那般疯狂怒骂,自己是不是再寻个由头,火上浇油一番? 离歌正想着,赵嘉宸却突然冷笑一声,他喷出一口黑血,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赵嘉宸出人意料的突然倒下,倒是帮了离歌的大忙。离歌赶忙冲着牢门大喊,很快,守卫的两位弟子就急匆匆奔来。 “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就晕倒了,你们快进去看看!”离歌一副十分着急的样子。 守卫的弟子掏出钥匙开门,伸手一探赵嘉宸的颈部,确实心脉微弱,两个人赶紧将他架起放到床上。 就在两弟子背着身体忙碌时,离歌轻手轻脚的迈进地牢,他快速出手,两个手刀将守卫的弟子砍晕。 白虎厅内,玄隐真人正要派人带宣旨内侍前往幽冥地牢,就有一弟子匆匆进来,在离鑫耳边低语。 离鑫听了面上一惊,他赶紧报告玄隐真人:“宗主,幽冥地牢起火了!” 在座各掌门面面相觑,幽冥地牢周边有强大的结界,守卫弟子都是经过严格培训的,好端端的怎么就失火了呢? 玄隐真人心底有不好的预感,他皱眉问道:“赵嘉宸如何?” 离歌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有两名弟子遇害,赵嘉宸...他失踪了!” 田中水掌门满面寒霜。 这圣旨刚到,幽冥地牢就失火,守卫弟子被害,赵嘉宸失踪,这桩桩件件都指向赵嘉宸。 难道这小子当真畏罪潜逃了吗? 俞掌门冷笑一声,高声道:“本尊说什么来着?这赵嘉宸残害同门在前,畏罪潜逃在后,根本就不是良善之人。他可能本来还抱有一线希望,不料皇帝下旨严惩,他便迫不及待杀人放火潜逃。现在已经有五名弟子被害,难道还有人要为他开脱罪名吗?” 其余几人不语。 听风阁邵珩掌门思忖道:“可是,这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传旨内监还未到地牢,赵嘉宸是如何提前知晓的?” “哼,通风报信之人也一定要查出来严惩!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捉拿赵嘉宸归案,这小子天性残忍,若是再制造几起凶案,那就完全是我们归宗的失职了!宗主师兄,请下令戒律堂全宗搜查!”俞掌门主动请缨,信誓旦旦一定要将赵嘉宸找出来。 “宗主,还有婴偶。”一向不善言语的翟尚掌门突然冒出一句。 这句话一出,玄隐真人和其他五位掌门都心里一惊。 赵嘉宸深中婴偶一事已经从翟掌门处知晓,本来将赵嘉宸单独关押在铜墙铁壁的幽冥地牢,最主要就是防范婴偶的破体而出,如今赵嘉宸失踪,这不就意味着在归宗深处,有一个隐患巨大的潜在威胁?? “如此也好。戒律堂严查各要道,从内向外逐一排查。同时,请九疑山灵巫师出手,尽快寻找婴偶的气息,一经发现...就地诛杀!” …… 宗主令下达后,全宗近万名弟子齐齐出动,在归宗重重深山中展开了地毯式搜索,唯恐有所遗漏。 这阵势最终惊动了赵嘉佑。 他此刻身处卧室,房间外面是三层禁卫军的严防死守。房间里,奉诏来接太子回帝都的内侍跪在大堂上,低着头看眼前这双靴子的主人,在室内来来回回的踱步转圈。 赵嘉佑正发愁该如何脱身去通报给宸弟消息,就听到外面有不断的嘈杂人声,他冷声开口问:“外面发生何事?” 小内侍赶忙起身退到房门口,他打开一个缝隙发问,就有守卫的禁卫军兵士低声上报:“听闻是地牢失火,六殿下失踪了,现在整个归宗上下都在四处搜寻。”内侍战战兢兢将消息回禀太子,赵嘉佑十分惊讶,他气极,道:“这么重要的事为何没有人及早上报?!你们置本宫这个太子于何地?!” 小内侍有苦说不出,这一开始下令奴婢罚跪的是您,现在耽搁消息传送的也是您,这让奴婢如何是好啊? 内侍苦着脸,赵嘉佑一脚踢到他身上,抬腿就要往外走。 小内侍被踢的一个踉跄,但还是死死抱住赵嘉佑的腿,哭道:“太子殿下息怒!您可不能出这门啊,奴婢听说六殿下已经疯魔,这要是出去伤到您的千金之躯,奴婢纵使有一百条命都不够偿的啊!” 赵嘉佑此时心里又急又火,他怒急攻心,狠狠瞪一眼匍匐在地的内侍,眼眶血红:“给本宫让开,否则本宫先一剑了结了你,倒也不必忧愁不好交代了!” 不论赵嘉佑如何踢打,小内侍就是抱着腿不撒手,赵嘉佑费了半天劲才撞开房门。 刚一开门,就见田蜜带着离淼和离殇几人赶来,赵嘉佑赶紧呼救:“师姐快来帮我!” 我们刚到门口就看到这阵仗,门外的层层兵士全副武装,将房门围得水泄不通,却无一人敢上前拉开赵嘉佑。 离淼看不过去,她大声道:“好了,都住手!你们让开,让我来劝劝他!” 守卫的禁卫军互相看看,都没有动。 姑娘,你谁?? 离淼翻个白眼,她一摊手:“或者,你们有更好的办法?” 禁卫军头领思索再三,最终放行。 我们几人进了赵嘉佑的房间,赵嘉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小内侍的衣服上贴着几个清晰的脚印,也不知道被赵嘉佑盖了多少脚,他也不敢揉,趴着身子准备退出门去。 赵嘉佑一个冷眼过去:“哪儿去?给本宫老老实实跪着!” 内侍听令立即规规矩矩跪下,脸上没有一丝不甘与委屈。 我看着有一点不忍。 离淼师姐走到赵嘉佑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道:“冲一个不相干的内侍发脾气算什么英雄!亏我原本还以为你重情义、晓道义,原来是我错看了你,你不过就是一个蛮横不讲理的贵公子!” 赵嘉佑冷哼一声。 他瞥了一眼安静跪着的内侍,见他鼻青脸肿,双手已经蹭破了皮,血珠直冒,却还是以头抵地跪的稳稳当当,心里暗恼一时情绪没有控制住。 他道:“下去找随行御医诊治一下。” 小内侍喏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赵嘉佑回视离淼,沉声道:“师姐前来不只是为了训我吧?宸弟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嘉佑不自觉散发出的上位者霸气令离淼心里一滞,总觉得眼前这人再也不是那个自小同她嬉笑打闹的赵嘉佑了。他,是一国太子,是未来的人皇!眼前这人,突然变得好陌生… 还是说,其实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离淼突然说不出话来。 小千只得接话,将地牢失火以及赵嘉宸失踪一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赵嘉佑听完冷笑一声,说道:“事情哪有那么巧,父皇的旨意一到,宸弟就纵火、杀人、潜逃?这明摆着是有心人在暗中操控,这个局布的真是妙啊,步步为营,一环扣一环,摆明了是要置宸弟于死地!宸弟这一失踪,就是百口也莫辩了!近日可有什么人去地牢探视过宸弟?” 小千答道:“可惜,守卫的两名弟子已经遇害,嘉宸师弟最后所见之人是谁,恐怕已经无从知晓。” “不过…” 小千停顿了下,才道:“我听闻进出幽冥地牢都是有严格登记的,我们找到登记簿,也许,能查到什么呢?” 赵嘉佑脱不开身,只得我们几人前往通天峰去查看。 大家商量一下,各自行动起来。 第144章 嘉宸被掳,石洞交底 赵嘉宸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眼漆黑一片,不见任何光亮。 他伸手摸摸四周,只感觉触手一片冰凉,手指接触到的是冰冷潮湿的石头,耳边有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凭感觉,像是在一个山洞里。 他听到不远处有悉悉索索的动静,连忙闭上眼睛,重新装作昏迷未醒的样子。 一阵脚步声慢慢靠近,伴着昏黄的一点光亮,两个人停在了赵嘉宸头顶的位置。 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响起:“你当真把这小子带出来了?这个地方能确保万无一失吗?” 这女孩好像在刻意压低声音,但声音仍听起来细细嫩嫩的,赵嘉宸在脑海里辨认一下,却听不出这到底是谁。 “这个地方是我初到归宗时寻的避难所,位置偏僻,鲜少有人来,暂时是安全的,短时间内不必担心会有人找到这里。” 听到这个声音,赵嘉宸心里一惊,他忽的一下握紧拳:此人正是多次来地牢挑衅的离歌! “现在赵嘉宸失踪一事闹的满山风雨,你打算把他怎么办?”女孩儿继续问。 “现在当务之急是稳妥护卫他的安全,他还有大用处。婴偶王一旦在他体内成熟,自会破体而出,你要确保将婴偶王安全的带回修罗场。到那时,我们就不用如此躲躲藏藏了。” 离歌走近赵嘉宸,他举起油灯在嘉宸面前晃动一下,赵嘉宸眉眼紧闭,呼吸均匀,离歌未发现异常。 他转身对女子道:“你先回去,待三日后月圆之夜,记得前来接应婴偶王的诞生。” 那女子点点头,转身就离开了山洞。 离歌听到女孩儿已走远,他伸脚踢踢赵嘉宸的腿,道:“行了,别装了,起来陪我说说话儿。” 赵嘉宸不为所动,呼吸一丝不乱。 离歌的奸诈狡猾他早已领教,此刻绝不会被他诈唬。 离歌看赵嘉宸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可爱又可笑,他难得童心大发,晃了晃手里提的油灯,慢悠悠道:“真不起来?哎呀,我手里的灯油要洒了,这要是滴几滴在你身上,不知会不会把你千金之躯烫几个洞?嗯,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离歌见赵嘉宸眉头皱了皱,但还是不睁眼,他故意将油灯提近赵嘉宸的脸边,自言自语道:“都说眼睑的皮肤最娇嫩,我看不如就滴在眼皮上吧!” 赵嘉宸猛地睁开眼,他抬手就推向正蹲在一边的离歌,离歌没有防备,被推得一趔趄,手里的油灯脱手打翻,整个山洞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赵嘉宸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跑。 他从刚才女孩儿离去的声音辨别出了洞口的位置,趁着这个时机摸着石壁,跌跌撞撞的往那个方向跑去。 可惜,他刚跑了没几步,就觉得右腿被一双手死死抓住,耳边响起一个带着笑的声音:“想不到你还挺顽强的。不过我劝你别乱跑,这洞里弯曲幽长,若是不小心掉进哪个旮旯深窟里,我可不负责把你捞回来。” 赵嘉宸在暗无天日的地牢蹲了几天,双眼早已经习惯了黑暗,他看向离歌,发现对方正双眼发亮的盯着自己,似笑非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是一个杀人凶手,是一个连亲生父亲都对自己唾弃厌恶的人,纵然天地之大,可他,还能逃到哪儿去呢? 赵嘉宸放弃了挣扎,他就地坐下,低头,沉默。 离歌耸耸肩,他挨着赵嘉宸坐到一块凸出的石块上,也不发一言,他揪起自己的手指头玩儿。 半晌后,赵嘉宸从思绪里走出来,他看着离歌,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离歌自然的道:“一个普通人,归宗的入门弟子,离歌啊。你知道的。” “一个拥有夜视眼,瞳孔会发出淡绿色光芒的普通人?其实,你是个妖吧?” 离歌停下了手,不置可否。 两人又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离歌轻声道:“别问那么多。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黑暗中,赵嘉宸哈哈大笑了两声,他扭头问离歌:“我是个将死之人,难道还会怕被灭口吗?你们刚才谈论的那个什么婴偶王,现在不就在我的身体里吗?” 离歌挑一挑眉,他回视赵嘉宸,两人间隔一尺,相互对望。 “所以我也算是当事者,若想我配合你们,最好告诉我实情。” “我要知道真相!” 哪怕三日之后,我将不复存在。 赵嘉宸如是想。 赵嘉宸一瞬不瞬的盯着离歌,离歌在心底无声的叹息一声,开口了:“毕竟相识一场,我们也不是天生的敌人,索性我就讲给你听。” 赵嘉宸的安静倾听,激起了离歌倾诉的欲望,他很快就将事情交代一清。 原来,在万里之外那诡异莫测、危机四伏的魔域,魔君哥舒危楼座下有一个专门培养魔族子弟的修罗场,修罗场的掌管者大祭司正是帝师镜无明。 魔界崇尚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修罗场里各种妖魔混杂,大多数魔力低的小妖们就会被吞食和欺压,沦为其它高等魔物的试炼品。有一位擅长巫蛊之术的前辈,历尽毕生心血,采集魔域内各种魔物的样本,不断结合多种妖魔的优质特点,养育出了一种全新的婴偶。 这种婴偶幼体为极微小的絮状,可以通过气息、血脉传播,以人类为宿主。 幼体进入人体后会进入休眠状态,通过吸收人体的血液和营养得以存活,待时机成熟后幼体转化为成体,就会吸尽人体精气,而后破体而出。 被吸尽精魂气血的宿主会迅速干枯萎靡,形同干尸。 这种婴偶的成活率不高,但通过历代转化、升级,已经可以不惧阳光与火源,且对宿主的控制力更加强化。 这位前辈精心养育了上百年,期间不断更换新的宿主,终于将其中一只婴偶炼成了九十九代传承的品种,现在只还差最后一代宿主的心血喂食,就可以炼就魔界史上最强大的婴偶王。 然而就在炼制成功前夕的关键时刻,上一代宿主,也就是离钺,因身体机能不能承受婴偶幼王的超大负荷而死。 变异成干尸的离钺在冰室里被围攻,在最后关头,婴偶幼王将最后一个絮状幼体释放出,刚好被赵嘉宸吸入体内。 婴偶王脱离了修罗场的控制,时刻有被所谓名门正道发现和消灭的危险,这件事最着急的莫过于一个人。 这个人便是修罗场里排位第三的高手,号称玉面修罗,此人擅长伪装和炼魂术,长期以来,被魔君授命护卫婴偶王的安全以及提供新鲜宿主。 就算在修罗场内部,也鲜少有人知晓玉面修罗的真实面目。 传说他有千张面孔,每一张都是由活人脸皮制成,每一个毛孔都栩栩如生,再加上他本人出神入化的模仿本领,纵然是亲熟之人也无法识别出他的伪装。 婴偶王脱离掌控后,玉面修罗必须要找到最后一位宿主,静候婴偶王的出世。 赵嘉宸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自己阴差阳错成为了婴偶王的最后一个宿主,他此刻已看淡了生死,问道:“难道你,就是那位玉面修罗?” 离歌淡淡笑了:“我不是。”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离歌舒了一口气,停顿了片刻:“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赵嘉宸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已没有知晓的机会。 三天后,当婴偶王从他体内破出时,就是自己生命终结的时刻。 为了避免被同门弟子发现端倪,离歌是不能失踪太长时间的,离歌站起身,略有抱歉的看着赵嘉宸,道:“看来又要委屈你了。” 赵嘉宸明白他的意思,无所谓的笑笑:“尽管来吧!” 离歌没有用绳索绑缚住赵嘉宸,他给赵嘉宸喂了一颗可致人昏睡的药丸。 赵嘉宸咽下后很快便倒到一边昏睡过去,离歌确认无误后,才悄悄离开了山洞。 离歌前脚刚走,后脚赵嘉宸就睁开了眼睛,他静待了片刻,将含在牙齿间的药丸吐出。 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离歌聪明一世,却被一个少年骗过了眼。 赵嘉宸按着方才寻到的出口方向,一路小心的慢慢摸索过去,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儿就发现前面有一丝光亮。 不是说这山洞里一路上沟洞密布,极易出事故吗? 赵嘉宸紧走几步,抬手遮挡住刺眼的阳光,他对离歌又有了新的认识:原来这人不仅偶有老马失蹄,而且还有糊弄人的嗜好! 赵嘉宸站在洞口环顾四周,满眼都是白色的山石,低矮的灌木丛倒是不少,但没有特别高大的树木,可谓是视野极佳。 怪不得离歌将他藏在这里,比起层峦叠嶂的山间和茂盛树木遮蔽的林中,像这种一眼皆可望穿的地界,确实不会引起搜寻者的特别关注。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离歌深谙此道。 赵嘉宸趴在灌木丛中,静静等待了半天,确认无人来,他才趁着夕阳西下的昏暗时刻,快速闪进了密林中。 第145章 兄弟决裂,暗箭难防 天地虽大,但赵嘉宸并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去哪里,他心里想得很清楚,既然只剩下不到三天的寿命,那就不要在怨恨中度过。他要去找五哥,在生命即将终结前,他希望仍能陪在五哥身边。 希望在自己闭眼之前,留在脑海里的仍是五哥对自己宠溺的笑容。 五哥现在一定在到处找自己,我的突然出现一定会让他感到惊喜。 赵嘉宸如是想着。 赵嘉宸一路上爬过陡峭的山石,手掌心已经被坚石磨出了血痕,衣服也被树枝勾出破洞,但他浑然不在意,他只想要尽早见到五哥。 赵嘉宸方向感极佳,在掌灯时刻,他已经潜到了渡灵园外。他趁人不注意偷偷踮脚摸向赵嘉佑的房间。 屋内的灯光打在窗纸上,赵嘉宸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桌前端坐,他心中一喜。 赵嘉宸轻叩窗楞三声,这是他们幼时玩耍时约定的暗号,每次五哥都会立即出现。 赵嘉宸刚敲完,就听到身后墙角下有人大喝一声:“快,抓住他!” 赵嘉宸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几十名禁卫精兵围得严严实实。 赵嘉宸大惊,心里透心凉。 带兵包围的正是侍卫统领袁好问,赵嘉宸跟在五哥身边十几年,自然清楚此人出身于钟皇后的母家,原是钟家的家臣。 不用问,这是钟皇后的意思,甚至,有可能是五哥下令允许的。 赵嘉宸心里非常失落,他觉得自己已经被五哥彻底抛弃了。 他注视着窗上的影子,不甘心的开口:“五哥,你知道我在这儿吗?” 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屋内的火烛被风吹了吹,那道坚毅的影子也跟着颤了颤,但良久,不闻屋内的回答。 袁好问持剑慢慢走过来,他恭敬的道:“六殿下,还请不要为难属下,我等奉陛下手谕,务必要带六殿下回京。” 赵嘉宸已经泪湿了眼眶,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发酸,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他只是一动不动的在原地呆呆的站着,好似屏蔽了周边的一切。 袁好问见此情形,手背在身后向卫士们下达了手势指令,最里面那层卫士开始一步步缩小包围圈,手持的长枪对准赵嘉宸。 “五哥,你真的要这样对我?” 一阵轻风刮起了赵嘉宸单薄的衣衫,衣带和长发随风飘舞,幽黑的天际,一轮半圆月照射着大地。 他孤独的立于一地银辉上,满脸满眼都是彻底的绝望与寒冷,他身体晃了晃,好似随时会倒下一样。 “为什么?” 赵嘉宸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无言的质问。 袁好问看到赵嘉宸苍白的嘴唇动了动,隐约像是说了几个字,但又分明没有声音,随着一声叹息,很快就消散在风中。 赵嘉宸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把定格的视线从窗子边移到近处,眼前,几名侍卫已经距他不到五尺的距离。 他冷笑一声,双手紧捏成拳,突然出击,双拳直击一名侍卫的肚腹,硬生生将那名侍卫打的倒退了几步,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 袁好问未料到六殿下突然出手,愣了一下后立即一挥手,侍卫们纷纷上前。 赵嘉宸抢了把长枪在手,他沉着的一挥一挡,击退侍卫们的进攻,几十回合下来,愣是没让侍卫们近他的身。 包围的侍卫们面面相觑,统领袁好问内心也十分震惊。 六殿下自小在深宫长大,这些年来一直跟在太子身边,自己对六殿下也比较熟识。行家看门道,眼下,赵嘉宸虽施展的不多,但看这身手,必得苦练多年才能有此成就。 在帝都多年,从未有关于六殿下擅长武艺的传闻,六殿下这一身武功是从何处习来的? 赵嘉宸的防备心很重,他紧紧握着长枪,一向温文尔雅的表情被冷酷与敌视所取代,他的一双眸子浸满了寒霜。 袁好问不得不开口:“六殿下放弃反抗吧,不要违抗圣上的旨意。否则,属下无法保证六殿下的安危。” 言外之意,若再不停手,侍卫精兵们就只能下狠手了。 赵嘉宸冷笑了一声,他扫了一眼窗子,那个人影还是在屋里安稳坐着,身形不见一丝紊乱。 赵嘉宸心底蔓延开无尽的悲哀。自己故意入杀局,那个人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吗? 既然如此,还有何留下的必要?? 赵嘉宸看都没看袁好问一眼,他纵身一跃跳出包围圈,脚尖轻点,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之外。 袁好问没有立即追上去,他绕开周围的侍卫,推开赵嘉佑的房门,屋内桌案后面背对着他,端坐着一个人。 袁好问关好门,几步上前道:“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桌后那人转过身来,却原来并不是赵嘉佑,而是那个奉旨带太子回京的内侍。 小内侍此刻穿着赵嘉佑惯常穿的那套程子衣,头发也梳成相同的发式,再加上两人身量相似,从屋外的影子看,还真的像是同一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着袁好问,小内侍脸上没有面对太子殿下时的惶恐恭敬,他白净阴柔的脸上浮出一个笑,慢吞吞道:“奴婢和统领大人一样,皆是奉命行事。圣上有令,务必要将杀人真凶六殿下押解回京,不惜一切代价。接下来就要看袁统领的手段了。” 袁好问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后面小内侍又讲了一句话:“袁统领,今夜之事,太子殿下那里,还是瞒着为好。” 袁好问早在接受君令时,就已知晓会面临这种状况,他只停顿了一下,道:“那是自然。” 袁好问率手下精兵连夜追击赵嘉宸而去。 队伍走了不到一刻钟,赵嘉佑就急匆匆回来了。 赵嘉佑推门而进,小内侍已经换回了内侍服,毕恭毕敬的垂首侍立一旁,不动声色。 赵嘉佑随众位师兄在山间搜寻一夜,都未找到半点宸弟的下落,进屋看见小内侍脸上一副怯怯的样子,心里顿时更加烦乱,他冷声道:“大半夜的杵在这里碍眼!还不退下!” 小内侍听见,赶紧低着头弓着身,快速退出屋子。 赵嘉佑随手将外袍褪下搭在椅背上,他瘫倒在椅子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 再说回赵嘉宸。 他从渡灵园离开后,却真的不知要去往何处,他在山石间纵身飞跃,不知不觉竟飞回了被囚禁的石洞边。 赵嘉宸停下身,身后已没有侍卫们的追踪,他全身放松下来,靠着一块大石头慢慢坐下。 在赵嘉宸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离歌静静的注视着他。 虽然宿主丢失对于魔域而言是大灾难,他也深知自己背负的沉重责任,可赵嘉宸却着实是无辜被牵连的。 其实刚发现赵嘉宸逃跑后,有那么一瞬,离歌觉得心底松了一口气。 现在赵嘉宸又自己回来了,只等两日后,自己就可以顺利交差了,离歌却说不清此刻自己心里是喜,还是悲。 赵嘉宸静静的坐着,手臂搭在膝盖上,不语,离歌也静静的站着看着他,两人互不打扰。 一阵冷风吹来,离歌在风尘里闻到了生人的气息,他皱皱眉,迈步朝赵嘉宸走去:“朋友,有人来追你了。” 赵嘉宸从思绪中醒来,他抬头看向离歌,淡淡一笑:“我是婴偶王的宿主,还是你的师弟,论理论情你都该帮我。可有兴趣陪他们玩玩儿?” 离歌也回他一个笑,邪魅四起:“有何不可?” 袁好问率人尾随赵嘉宸而来,他早已下令手下众兵士将这个山头包围起来,只待时机成熟后一举擒获赵嘉宸。 袁好问凑近一看,月色下有两个人影静立,影子被拉的悠长。 袁好问料定赵嘉宸有同伙,他打手势,下令强攻,很快打前站的侍卫已与赵嘉宸和离歌交上了手。 禁卫精兵人数众多,擅长围歼战,很快赵嘉宸和离歌就被分化开,被围成两个圈圈起来。 袁好问特意下令不许伤到赵嘉宸,一切等带回帝都后交由圣上定夺。 赵嘉宸和离歌却没有那么多顾虑,两个人身无武器,却越战越勇,眼看双方僵持不下。 这时候侍卫里有几人对视一眼,他们偷偷放低长枪打掩护,其中一人从怀中摸出袖箭,寻了间隙,直直射向赵嘉宸。 赵嘉宸没有防备,左胸实实在在中了一箭,他身体一个踉跄,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袁好问被这变故惊到了,他大喊一声,声如牛吼:“谁放的箭?!” 人群里却无人回应。 离歌见状立即飞身到赵嘉宸身边,扶起浑身无力的赵嘉宸,他扫了一眼赵嘉宸流着黑血的伤口,道:“箭上有毒”。 赵嘉宸右手捂胸,他艰难的呼吸:“他...为什么...要杀我?” 离歌不知道赵嘉宸嘴里的“他”,指的是他的冷血父皇,还是他敬重的五哥,而且现在也来不及细想,他架起赵嘉宸,用尽全身力气带他飞身跃出包围圈,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146章 嘉宸重伤,猎蝽换血 离歌带着赵嘉宸突出重围,一路飞离归宗,直到很远后他找到一块隐秘的空地停下。赵嘉宸已经气若游丝,脸白如纸,离歌连忙扶他靠着一棵树坐下。 离歌给玉面修罗发了求救信号,不一会儿,一个小姑娘出现在两人面前。 赵嘉宸呼吸困难,视线已经渐渐模糊,他强挣扎着睁开眼,就见一个看起来仅五六岁的紫衣小姑娘正一脸寒霜的盯着他。 小姑娘扫到赵嘉宸的伤口,冷冷的开口:“他的伤严不严重,可会影响到婴偶王的降世?” 问都不问赵嘉宸因何受伤。 在她看来那都是无用的废话,她只需要确保她所保护的目标--婴偶王存活就可以,至于宿主,原本就是要用来牺牲的。 离歌没有看小姑娘一眼,他抬手将赵嘉宸额间的汗拭去,扶他躺下,道:“他身中毒箭,毒已经随血液流遍全身,恐怕坚持不到后天了。” 玉面修罗脸上一白:“婴偶王出世前夕,正是它魔力最弱的时候,现在它的精魄与宿主的心脉连为一体,一旦宿主有任何意外,婴偶王也是要受到损伤的。这小子如果熬不过去,那师父的数百年心血,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玉面修罗的师父正是之前离歌所讲述的,花了毕生心血培养出婴偶王的那位魔域老前辈。 离歌一把扒开赵嘉宸的衣服,只见他胸膛上明晃晃显着一个细小的十字型伤口,黑色的毒血正不断的从伤口冒出,再这样下去,就算赵嘉宸不被毒液侵体死,也会血尽而亡。 玉面修罗狠狠一咬牙,小拳头捏的粉碎:“我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救活他!” 玉面修罗走到赵嘉宸身边蹲下,她伸出手指按压他的几处经脉,发现仍能感应到他体内是两种脉搏在跳动,其中潜藏的那一脉搏虽微弱,但还算沉稳舒缓,她松了一口气:“还好,婴偶王目前受损不大,希望还赶得及替赵嘉宸换血!” “换血?”离歌微微诧异,“现在去哪里找大量相匹配的新鲜血液?” 玉面修罗微微一笑,她白皙的脸蛋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渡灵园里不是有一个现成的吗?” “你是说赵嘉佑?” 离歌立即阻止她:“不成!赵嘉佑是未来人皇,身份特殊,若是动他,人族必不会善罢甘休,将来后患无穷的!” “不然你说还能怎么办?毒素马上就要侵进他的五脏六腑,除了换血,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拼着与人族为敌,我也要试一试!再说,你我身份并未暴露,人族未必知晓是我们魔域做的。”玉面修罗转身要走。 离歌的手臂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他低头就看到赵嘉宸已微微睁开眼,他苍白的唇张合,离歌弯下腰去细细听:“不要...伤害我五哥...” 赵嘉宸满眼祈求的看着离歌,离歌浑身一颤,埋藏心底的往事瞬间袭上心头。 “不要伤害我哥哥!”离歌脑海里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那张熟悉却满脸稚气的小脸上沾满泪水,正是幼时的离歌,他拼了命的想从那些人的禁锢里挣脱出去。 一个年纪略大的男孩子摸摸他的头,笑着安慰他:“崇明,不要担心,等哥哥回来。” 男孩子最终被带走了,小崇明流着泪看着他消失的地方...... 手掌微痛,离歌从回忆里回过神,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赵嘉宸勒出了血痕。 赵嘉宸死死盯着他,血红的眸子里都是无言的悲痛。 离歌叹一口气,扭头冲玉面修罗大声道:“时间来不及了,用我的血吧!我是魔族,血液可供养婴偶王!” 玉面修罗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离歌,眼睛里透露出浓浓的不可思议:“那可会去掉你半条命!” 离歌不在意的一笑:“无所谓。为魔域流血牺牲本就是你我的职责所在。” 玉面修罗略一思忖就同意了。 趁着追兵未到,玉面修罗开始施展手法为两人换血。 玉面修罗从腰间解下只小玉葫芦,拔开塞子摊开掌心,一条狰狞丑陋的猎蝽虫就掉了出来。 这条猎蝽虫约有一寸长,掉到掌心后立即蜷缩成环状,它颜色透明,身体细长,湿润的表皮上布有棘状突起,因长期吸食人血而呈现暗褐色,口腔处有密集细小的吸盘。 玉面修罗伸出手指轻触它,猎蝽虫缓缓露出带尖牙的头,不一会儿就欢快的在她手掌心爬来爬去。 玉面修罗把猎蝽虫放到赵嘉宸伤口的位置,猎蝽虫似乎闻到了血腥气,它一头扎进十字伤口里,快速钻进皮肤,很快就连尾巴尖儿也钻了进去,彻底不见。 离歌在一边看的心惊胆颤,他看着猎蝽虫在赵嘉宸裸露的皮肤下迅速游走,透过皮肤能清晰的看到虫体的轮廓,而且很明显能看出,猎蝽虫有愈变愈大的趋势。 赵嘉宸的眉头死死拧起,他的额上布满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他的脸庞、脖子一直滴下。 他似乎隐忍着痛苦,牙齿大力咬在唇上,双手胡乱朝身上抓去,很快皮肤上就被抓了多条深深的血痕。玉面修罗紧盯着猎蝽虫,她冷声吩咐:“抓紧他,别让他乱动!” 离歌赶紧将赵嘉宸的双臂禁锢起来,他紧紧抱着赵嘉宸的手臂,一刻都不敢放松。 过了漫长的一刻钟,赵嘉宸的伤口处渐渐止了血,但猎蝽虫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赵嘉宸胸口位置鼓起了一个馒头大的包。 (像巴比馒头家的馒头那么大) 离歌心里有些担心,他疑惑的问:“你这是做什么?看起来够恶心的。” 玉面修罗低头确认赵嘉宸的伤口不再流血,回道:“要先将毒血吸出来,而后才能引渡你的血,进入他体内。我可爱的虫宝宝干得不错,看样子毒血已经吸得差不多了。” 玉面修罗说着,已经取下腰间的葫芦,将瓶口对准赵嘉宸的伤口。 离歌看到一缕青烟自葫芦口飘出,隐隐还有一股莫名的香气,没一会儿,那只猎蝽虫便从伤口爬了出来。 此刻,原本只有筷子粗细的猎蝽虫,腰围已经足足胖了十倍有余,它鼓着肥嘟嘟的大肚子,慢吞吞爬到玉面修罗的手心,肚腹间的皮肤已经呈半透明状,里面圆滚滚暗褐色的血液清晰可见,肚皮堪堪要撑破的样子。 玉面修罗抬起手指戳戳它的肚子,猎蝽虫浑身无力,懒洋洋的,半天都没有动弹。 赵嘉宸的眉头已经微微松开,离歌松了一口气,他指着那条动也不动的肥虫子,道:“它这是中毒死了?” 玉面修罗头也没抬:“不,它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离歌看着玉面修罗将胖猎蝽虫塞进葫芦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它这么喜欢吸食人血,若是赖在赵嘉宸身体里不出来怎么办?” 玉面修罗费力的把虫子塞进去,狠狠盖上盖子,她摇摇手里的玉葫芦道:“这个你尽管放心,放出来吸血的是雄虫,还有一只雌虫留在葫芦里。猎蝽虫自古以来雄雌不分离,闻到雌虫的气息,雄虫就会乖乖爬出来了。说起来,它还是蛮顾家的。” 离歌:“......” 玉面修罗收起葫芦,她抬眼看向离歌:“接下来该轮到你上场了。去那边乖乖躺下吧。” 她一指赵嘉宸旁边的草皮。 离歌走过去挨着赵嘉宸躺下。 赵嘉宸伤口的青黑色已经褪去,现在他已经陷入了昏睡。 玉面修罗取出一根极细的丝线,她拿了根银针在离歌和赵嘉宸手腕上各扎一个洞,然后将丝线插进两人的手腕里,很快就有丝丝鲜血顺着丝线,从离歌身体里流进赵嘉宸体内。 玉面修罗叮嘱离歌:“就算我们魔族的血可以与婴偶王互溶,也还是要注意分寸的,毕竟之前无人敢这么做,魔血混入人体的后果我们无法预知。待你感觉到酥麻之感时立即告诉我,我会立刻隔断血线。” 离歌点点头,他看一眼兀自沉睡的赵嘉宸,仰头望天,渐渐也闭上了眼睛。 玉面修罗靠着树守着两人,约莫一个时辰后,玉面修罗伸指一探赵嘉宸的鼻息和脉搏,脉象趋于平稳,他的脸上也渐渐出现血色,玉面修罗舒了一口气。 她再看离歌,却发现离歌唇色煞白,呼吸微弱,两手冰凉。她心里一惊,赶紧将他手腕上的丝线拔出。 玉面修罗轻推离歌:“醒醒!你还好吗?” 离歌慢慢睁开眼睛,他唇边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我隐约做了一个梦...可是想不起来了...” 玉面修罗扶离歌坐起身,她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个药丸送到他嘴边:“这是混元丹,有助于凝神聚气,你消耗了太多精力,体内一半血都流失了,若再晚一刻必有性命之忧。怎么不早喊我呢,这样太危险了!” 离歌笑了笑没回答,他看一眼赵嘉宸,道:“没想到这小子用了我这么多血去,日后必定叫他偿还。” 玉面修罗狠狠瞪他一眼:“说你是修罗场出身,恐怕我自己都不信。这般傻,到底是像谁呢!” 离歌只是笑,不说话。 第147章 再次围攻,恩断义绝 离歌指指躺在一边的赵嘉宸,问道:“他怎么样?” 玉面修罗早在之前已经为赵嘉宸敷上了止血药,此刻一边卷起丝线,一边说:“已无性命之忧,足以坚持到婴偶王出世。” “有没有可能,婴偶王出世,不至于要了他的命?”离歌试探着道。 玉面修罗冷笑一声,盯着离歌道:“这事儿你趁早想都别想!婴偶王汇集了上百种至邪魔物的长处和毒素,历时多年才锻炼成百代,它的出世一定会给宿主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和伤害。它会吸尽宿主的精魄,啃食掉宿主的血肉,这小子一定连骨头渣儿都不剩。到时候,也算报了借你血之仇!” 玉面修罗想为离歌的手腕缠上绷带,离歌抬手拦住她,冷冷推辞了:“我自己来。” 玉面修罗看他熟练的用另一只手为自己包扎,挑挑眉头:“许是你在人间生活久了,已经淡忘了在魔域的生存现状。我有必要提醒你,我们魔族和人族是永远无法和平共处的,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这就是千年不变的天道!快收起你的滥好心吧,否则总有一天你会死在这上面!” 离歌包扎好伤口,扯下袖子将手腕盖住,他扶着树干站起身,从玉面修罗身边擦身而过时,留下一句话:“你放心,我对待敌人是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玉面修罗冷哼一声,表明了不相信,却也真的不再继续言语。 离歌将手心放在赵嘉宸额头上,赵嘉宸被冰凉的掌心一激,微微睁开了眼,他勉强看清离歌,大脑里一片混沌,没有明白到底自己所处何地。 离歌看他一副幼鹿般懵懂的可怜可爱样子,忍不住笑了:“我说,你预备睡到什么时候?别忘了,我们还有大批追兵要对付呢。” 赵嘉宸想抬手挥掉他的手,结果一挣扎就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皱紧了眉头,右手赶紧捂住了胸口。 离歌伸手想帮他,却被赵嘉宸狠狠一撇手给拍掉了。 离歌冷眼抱胸看着他。 赵嘉宸深深呼吸了几口气,他以手撑地,勉强挣扎着站起身。 赵嘉宸回身就见一个小姑娘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他满脸不可思议:“你,就是玉面修罗?” 赵嘉宸觉得这小姑娘有些眼熟,他仔细想了想,突然惊讶的道:“我认得你,你是离殇身边的那个小姑娘!” 玉面修罗阿箩露出一副纯真无敌的表情看着他,笑的灿烂无比,声音清脆悦耳:“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啊,阿箩怎么听不懂?什么玉面修罗的,大哥哥莫不是睡了一觉太沉,睡糊涂了?” 赵嘉宸惊恐的后退了两步:“错不了,就是你,我记得你的声音!虽然那天在山洞里你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过你的语气不会变,没错的!” 阿箩露出了两颗尖细的小白牙,笑的诡异:“大哥哥,事实证明呢,聪明人一般都活不久。就比如你。若不是你还有利用价值,我一定立即就要了你的命!” 阿箩突然换了一副凶狠的表情看着他,还故意伸出舌头舔了舔牙齿,赵嘉宸只觉得背后一身冷汗,这小姑娘看起来就不像是善茬儿,一定会说到做到。 不过,赵嘉宸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几天可活了,仗着是婴偶王的宿主,他断定玉面修罗不仅不会杀他,而且还会助他摆脱追兵的袭扰。 赵嘉宸很快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阿箩被气得牙痒痒,她想着给赵嘉宸些颜色瞧瞧,让他见识一下修罗场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毕竟就算不伤人命,自己也有千万种手段可以折磨他。 离歌见两人气氛不对,赶忙站出来做和事佬儿:“追兵很快就来了,这片区域并不安全,当务之急还是赶快找个隐蔽之所吧!” 但是话音未落,三人就听到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玉面修罗动作最迅速,她一甩袖子,一截水袖就直直探进草丛里。 一个士兵被揪出来,大声呼喊:“统领大人,发现敌人踪迹了!” 玉面修罗一个转腕,那士兵的脖子就被扭断,四仰八叉瘫在地上,没了生息。 她拉起赵嘉宸、离歌二人,急道:“赶紧走!” 禁卫精兵的动作还是很快的,赵嘉宸三人还没跑几步就被团团围住了,三人背靠背与十几位士兵对峙。 袁好问从人群里走过来,扫一眼这三人,最后冲赵嘉宸正面道:“六殿下,请不要为难属下,请您与这两位朋友随属下一同回京面圣。人生在世,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更没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 袁好问只是出于好心,他认为亲父子间本就没有隔夜仇,就算有误会,只要当面说清楚就好了,何须弄到打打杀杀的地步。 可是赵嘉宸并不这样认为。 赵嘉宸冷声打断他:“现在所有人都当我是杀人真凶,离了这里,还能有我的活路吗?不过袁统领不必担心,最多再有一天,我一定给皇帝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我说到做到,一日而已,袁统领不会不给本殿下这个面子吧?”袁好问有一丝迟疑,出京时钟皇后特地私下嘱咐过,一定要保证两位殿下的安全,只要带六殿下平安回京,当场对质,她一定能确保六殿下的安全,也不枉杜嫔临终前的托付。 就在袁好问犹豫的一瞬,众兵士里有一人眼含杀意,他偷偷摸出袖箭,预备故技重施。 只是这次有玉面修罗的保护,袖箭刚一射出,阿箩就听到了风声,她长袖一甩,袖箭便被袖子卷住,阿箩挽起水袖挽了个花,袖箭便原路返回,直冲来路而去。 “留活口!”赵嘉宸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睁睁看着袖箭,死死射进偷袭者的咽喉。 偷袭者当场便咽了气。 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连两次偷袭,袁好问立即做出判断,这明显是有人不想让六殿下活着离开归宗,看来钟皇后的顾虑是有先见之明,且有必要的。 他立即下令命亲兵上前,将从宫里带来的其他部司的侍卫们隔离开来。 “六殿下,您还不明白吗,这明显是有人要置您于死地。您来属下这边,属下定当拼尽全力护送您回帝都!”袁好问急切道。 赵嘉宸却已经无法再相信袁好问了,刺客出自他的禁卫军,焉知这不是袁好问的反间计? 赵嘉宸笑容里透出一丝冰冷和无奈:“就不劳袁统领费心了!既然陛下要儿臣死,儿臣怎能不死?只是他也太过心急了,连一天的时间都不给我吗?” 袁好问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宸弟,有什么误会我们兄弟坐下来说清楚,五哥是一定会信你的!” 却原来是赵嘉佑急匆匆赶来,后面还跟着离鑫、离淼、小千、离殇等人。 离鑫刚得到消息说发现了嘉宸的行踪,他心里是不肯相信自己一向温顺懂事的六弟,会与魔族中人勾结越狱,宸弟一定是被劫持的,这一切定非他所愿。 可现如今看到赵嘉宸和离歌、玉面修罗站在一起,共同对抗侍卫精兵时,他心里的期盼彻底落空,心里狠狠为宸弟捏一把汗。 赵嘉宸看到赵嘉佑,他紧绷着的情绪瞬间爆发:“太子殿下大驾,我愧不敢当啊!您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吗?” 生硬冰冷的语气刺痛了赵嘉佑的心,他满脸关切的问:“宸弟,你我兄弟之间不过几日不见,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你快随五哥走,万不要与魔族中人同流合污才是啊!父皇那里,五哥一定会替你解释清楚...” “赵嘉佑,你是真的相信我吗?你敢说,当你听说我被当场擒获成为杀人凶手时,你心里从没有一丝怀疑?你敢说,当你听说我杀人越狱时,你从未动摇过相信我的决心?一直以来你都是一个孝顺贤良的兄长,处处包庇我的任性和自卑,我越是被父皇厌弃,你越要表现出同情和怜悯,孰不知这是我最讨厌你的地方!” 赵嘉宸眼眶通红,声声泣诉:“我视你为我的救命稻草,我去寻你帮助时,你却避而不见,眼睁睁看我在深潭里挣扎,这就是你说的兄弟同心吗?你扪心自问,你被冤屈时我是怎样对你的!你有把我当亲兄弟吗?!” 赵嘉佑听了宸弟的哭诉,满心诧异,他见宸弟悲痛的样子,心里也十分难受,但有一个细节他听了很诧异,赵嘉佑想解释:“宸弟,五哥并不知道你有去找我...” “算了,赵嘉佑,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赵嘉宸打断他:“实话告诉你,我只还有一天的寿命了,明天日落之后,你将再也见不到我。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委屈装作一副关心我、爱护我的样子,我们之间的兄弟情义,当如此佩,自此恩断义绝!” 赵嘉宸从脖子上拽下一个纯黑的黑曜石环佩,狠狠掼到地上,喀嚓一声,环佩应声而断。 这是赵嘉宸十五岁成人礼时,赵嘉佑特地命人从千里之外的雪山上寻来的贺礼,经能工巧匠细心雕琢,方成此对吊坠,兄弟俩一人一块。 赵嘉佑眼里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他也不去擦,任凭泪水模糊了双眼。 第148章 弑子之心,自刎于前 小千看着场中的离歌和阿箩,有意拖延时间,她扬声道:“离歌师兄,你果然是魔族的奸细,任凭你隐藏的再好,也还是露了狐狸尾巴!只是,阿箩,为什么连你也...枉费槲寄生师兄对你一片疼爱!” 小千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离歌还没说话,玉面修罗已经冷笑一声,脸上都是与孩童不相符的凶狠与狡诈:“小妹妹,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初出江湖时,西海龙王没有告诫与你吗?真是可笑,居然还反过来怪责我!” 那个纯真善良的阿箩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或者说,那个阿箩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那一切只是眼前这个嗜血魔女的伪装。 我向前一步盯着离歌,仍旧不敢相信:“离歌师兄,为什么是这样?之前的几起命案都是你们做的吗?” 离歌还是那个熟悉的温和的笑,眼睛里都是满满的宠溺,可是语气却是冷淡异常:“离殇,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丝毫用处。是,我确实来自于魔域,是奉命潜入归宗打探情报的细作。离钺是婴偶王选中的宿主,身中尸毒,因承受不了魔气而被侵体,他的死只是一个意外。至于梨菲...她好奇心太重了,千不该万不该,只怪她不该孤身一人去跟踪我...” 原来那日梨菲带人下山采购,偶然在街头瞥到一个熟悉的影子,那是正准备去蠡州城内魔族联络点的离歌,当时梨菲也没有在意。 但等梨菲几人回山时,她又看见离歌在溪边山石间出现,且好像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梨菲倾慕离歌良久,她急于知道与离歌约会之人是谁,因此就推脱有事去办,离开了押送队伍,一路尾随离歌而去。 好在离歌很快发现了被人追踪,他立即闪身离开了,但贸贸然出现的梨菲已经看清了,那约会的另一人正是阿箩。 唯恐事发的玉面修罗只得生擒了梨菲,将其带到离歌面前。 离歌深知此事重大,如若两人的联系被梨菲泄露出去,那么魔族辛苦经营的暗线就有被拔除的危险,他只得狠下杀手,亲手掐死了梨菲。 玉面修罗为了营造诡异的气氛,在梨菲尸身上撒了嗜尸粉,使她的尸身看起来像是死去了月余,并成功在归宗造成了大面积的恐慌。 梨菲死后,离歌偶然发现自己的记名玉佩不见了,他担心落在了原地,正在石边寻找时,被恰巧路过的离殇和小千撞个正着。 其实为了以防万一,玉面修罗是主张将离殇和小千一并杀死的,但离歌以容易暴露为由坚持反对。 “你们,都杀人成性!为什么人魔之间不可以和平共处,为什么要有那么多杀戮?”我实在搞不懂,大家整天杀来杀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各自的地盘好好生活岂不是更好? 玉面修罗哈哈大笑:“小姑娘,你还真是天真!像你这种没有经历过血腥杀伐、弱肉强食的人,是不会明白我们的处境的。你以为我们只要躲在魔域,就可以和人类相安无事了吗?这天道循环,总有人要抹杀我们魔族的存在!我们不去招惹别人,可总有人不想让我们魔族存活,我们反抗难道也有错?我懒得跟你们废话,现在暴露了正合我意,我终于可以毫不顾忌的大杀四方了!!哈哈!” 玉面修罗虽然嘴上说的痛快,可她心里明白,赵嘉宸身负重伤,离歌身体虚弱,且敌众我寡,力量悬殊,这一仗怕不是那么好打的。 赵嘉佑担心伤及宸弟,迟迟不肯下令进攻,双方僵持不下,谁也没有先动手。 这时有几道身影飞身而降,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俞昊缘掌门与高瞻,稍后的是槲寄生与美人儿师姐,后面还有十几位归宗门下弟子。 有强硬靠山在此,归宗弟子都有些跃跃欲试。 看到来人,玉面修罗面色一白,如此,自己将更无胜算了。 莫非今日便要葬身此地吗? 自己身死不可怕,只遗憾不能护卫婴偶王周全,有负大祭司的嘱托。 玉面修罗与离歌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誓死一战的决心。 脾气火爆的俞掌门即刻就要提剑作战,被高瞻伸臂拦下,高瞻示意俞掌门,俩人看向面色不虞的赵嘉佑。 越是这种胜算在握的时候,越是不要明着与皇族对抗为好,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内侍却等不及了,他不顾赵嘉佑在场,大声叫道:“圣上有令,六皇子赵嘉宸滥杀百姓,罪无可恕,杀无赦!” 众侍卫哗然,人群里一阵骚动,赵嘉佑气得血脉上涌,脸色煞白,他伸手指着内侍,手指一直抖动不停:“大胆奴婢,在本太子面前竟敢大放厥词,谁给你的狗胆子!!” 小内侍被这一声震天吼吓得肝胆俱裂,不过仗着皇命在身,他还是大着胆子战战兢兢说了一句:“太子殿下,奴婢确实是奉陛下旨意行事...” 赵嘉佑此刻恨不得揪起他的衣领,把他一顿好打,他一指内侍的鼻子,狠狠道:“你还敢浑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内侍最终瑟瑟的低了头,缩到一边不敢言语。 赵嘉宸看的直冷笑:“赵嘉佑,这下你知道你心里慈爱的好父皇,一向是怎么样对待我的吧?他现在下令要杀了自己的儿子!也对,我也不是第一个被他逼死的儿子了,你想想三哥当日的处境!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他还是一国之君、天下之父?你现在还坚持要我回去吗?” “那不一样,三哥他叛上作乱,罪有应得,不可不杀。可你明明是被魔孽蛊惑,罪不至死...”赵嘉佑急急还想辩解劝服。 “在他心里都是一样的。一个背叛他的儿子,和一个对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儿子,在他的心里还不如草芥,说抛弃就抛弃了。反正他有你一个就已经足够了。” 赵嘉宸的声音越来越轻:“赵嘉佑,在你的心里他是一个慈祥爱民的好父皇,是天下百姓拥戴的至尊。可在我心里,他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我已经不抱任何奢望了,也请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和我的朋友。咱们,后会无期吧!” 赵嘉佑心里清楚,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自己已经不能使宸弟回头了,现在他们两个之间已经横亘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但他绝不会伤害宸弟,赵嘉佑挥挥手,袁好问点头,立即听令放人。 赵嘉佑冲离歌和玉面修罗点点头,三人正准备离开,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慢着!我归宗岂是你们魔界宵小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残害我多名弟子,还想要全身而退?要想离开这儿,先把命留下!” 俞掌门挥剑向前,直指离歌三人。 高瞻明白俞掌门的意思,赵嘉宸身体里寄生着婴偶王,无论如何不能放任它出去为害人间,最好的办法就是趁婴偶王尚未诞生,羽翼不丰之际,将它扼死在胎中。 离歌与玉面修罗极有默契的将赵嘉宸护在身后,两人眼睛紧盯着俞掌门,担心对方反手一击。 赵嘉宸静静站在离歌身后,看离歌双手向后展臂,像是母鸡护鸡仔儿似的将他牢牢锁在身后,他心里突然漫上一种无言的感动。 他上前一步,拍拍离歌的肩膀,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虽然知道你如此护我是另有所图,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离歌不禁回头看他,却见赵嘉宸冲他微微一笑,在离歌发愣的间隙,赵嘉宸迅速从离歌身后闪出来,他大步上前,大声道:“我赵嘉宸生于世间一十六年,自幼看惯了亲情淡泊,经历了被人构陷、暗杀之事,长久以来我一直按照别人希望我成为的样子而努力,每一刻都是为别人而活,可是现在,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想真真正正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真真切切把握自己的命运!” 赵嘉宸一步步走近俞掌门,接着道:“我不会回到归宗,更不会随魔人离开,俞掌门请放心,我不会任由魔物侵袭利用我的身体。虽然我选择不了如何生,但我能选择怎样死!” 听他这样说,赵嘉佑立即一惊:“宸弟,你要做什么?!” 赵嘉宸不知何时在袖子里藏了一把短刀,那是和侍卫们交手时夺下的。 他没有正视赵嘉佑,只是冷冷的盯着正前方,道:“请太子殿下下令,放我的朋友离开,否则,我必立即自刎于此!” “赵嘉宸你不要胡来!”离淼师姐着急的想阻止他。 “宸弟,你又何必如此?”赵嘉佑痛心疾首。 “你放,还是不放?”赵嘉宸将刀刃狠狠的刺入皮肤,一道殷红的血痕立即出现。 赵嘉佑心疼至极:“来人,立即放他们离开!” 任何人都不及宸弟重要,赵嘉佑当机立断,立即下令放人。 袁好问一挥手,众侍卫打开包围圈,在离歌、玉面修罗身后分开一个缺口。 玉面修罗还想带赵嘉宸离开,却被离歌拉住了袖子:“他暂无生命危险,我们从长再议。走!” 两人飞身迅速离开,眨眼间便消失在密林中。 赵嘉佑上前想夺下刀子:“宸弟,可以放下了!” 赵嘉宸却闪身避开,他眼睛里都是冷漠:“太子殿下还是勿动为好!我说过了,我不会回归宗,更不会随你回京。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告别,也许,是时候让一切做个了断了。” 赵嘉宸话音刚落,右手狠狠一抹脖子,一道寒光闪过,顿时血花飞溅,血染大地。 第149章 以身替死,婴偶王现 赵嘉佑眼睁睁看着宸弟的身子摇摇晃晃倒下,他大步上前,满面悲怆的一把将赵嘉宸抢抱在怀里。 赵嘉佑紧紧搂着赵嘉宸,他看着宸弟脖颈血流如注,脸色越来越白,眼睛微张,一道清泪从嘉宸眼角滑落。 赵嘉佑费力的想帮嘉宸将脖子间的血止住,尝试了半天却徒劳无功,鲜红的血不断的从他手指间流出,很快就染湿了赵嘉宸身下的一片衣服。 赵嘉宸苍白的脸、漆黑的发,与刺眼的红相互辉映,竟是人世间最绚烂的颜色! “宸弟...” 赵嘉佑的眼泪滴在赵嘉宸脸上,很快就顺着脸庞流下,与嘉宸的血融为一处。 赵嘉宸嘴唇微张,他好似要说些什么,赵嘉佑赶忙将头低下,侧耳去细听。 “五哥,还记得我们幼时玩捉迷藏吗?不管我躲到哪,你都能轻易把我找出来。” “这次,我再不想被你找到......” 赵嘉宸的手从赵嘉佑掌中垂下,他缓缓闭上眼睛,嘴边绽放开了最后一丝笑。 赵嘉佑悲痛欲绝,他怀抱着赵嘉宸,将下巴抵在宸弟额头,感受着宸弟身体里最后一丝温暖化为冰冷,他唯有默默垂泪,唯恐惊扰了他最疼爱的宸弟的睡梦。 “好宸弟,你安心的睡吧。从今以后,没有任何人能再伤害你。那些迫害你致死的人,五哥一个都不会放过…” 赵嘉佑仔细的为赵嘉宸整理好头发,拭去他眼角的泪,然后不顾侍卫们的阻拦,他强自挣扎着抱起嘉宸的身体,一步步,坚定而踏实的走进暗夜里。 赵嘉宸在众目睽睽下自刎身死,还未来得及逃出宿主身体的婴偶王终于不再成为归宗的潜在威胁。听闻消息后,玄隐真人和几位掌门都暗地里舒了一口气。 一日后,赵嘉佑将赵嘉宸的尸身抱进一口红漆棺木里,郑重葬在了双鱼峰和郁岫谷之间的一处小丘上。 坟后是丛林茂密的双鱼峰,坟前是潺潺流动的碧溪,依山傍水,周边景色怡人。 赵嘉佑看着棺木里安详躺着的赵嘉宸,他最后一次替宸弟掖好衣领,温柔的道:“怪五哥一直忽略了你的感受,你天性纯良,向往自由,我不该禁锢你。五哥为你选的这地方你还满意吗?五哥不会带你回那个你不喜欢的皇家牢笼,从今往后你就安心在这里睡下,春有百花相陪伴,夏有鸟声鸣啾啾,秋能赏枫间红叶,冬可以覆白雪为被。这是五哥送你的最后礼物,愿来世我们还做兄弟!” 赵嘉佑带头撒下第一把土,离鑫、离淼、小千、那伽罗、我这些师兄弟们先后为他培上一抔土,愿他从此心里无遗恨,永登极乐。 葬礼过后,赵嘉佑一人在坟前伫立良久,方缓缓离去。 待赵嘉佑离开后,两个身影从山石后出来,正是离歌和玉面修罗。 离歌看着墓碑上“弟嘉宸之墓”几个字,他满脸的难以置信,他眼眶通红的质问玉面修罗:“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赵嘉宸,已经死了。”玉面修罗淡淡说了一句,她面对墓碑而立,声音缥缈。 “可是我明明还活着!” 离歌,不,赵嘉宸低吼一声:“这棺木里到底是谁?” 玉面修罗一动不动的盯着墓碑,她好似透出墓碑,透过泥土,要看透棺木里的人,一阵风起,扬起她乌黑浓密的发。 赵嘉宸见她没有动静,也丝毫不理会自己的问话,他干脆扑到坟前,双手一把把挖起泥土。 “你做什么?” “你不回答,我就自己寻找答案。我不相信等我挖开棺木,还会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玉面修罗叹一口气,她伸出右手凝聚魔力,只微微一用力,那具刚被埋入土里的棺木就从泥土里被拔上来,鲜红的漆木棺材上映着绚丽的纹饰,玉面修罗手一推,沉重的棺盖居然在空中旋转几圈,开启了。 玉面修罗道:“你心里已有答案,何必还要强加验证呢?” 赵嘉宸上前,颤抖着双手费力的上前,他俯身低头朝棺里看去,眼睛里瞬间涌满泪水,模糊的他已经无法看清这世界。 棺木里身穿白色程子衣,双手置于胸腹部,此刻正闭目安详沉睡的,赫然就是离歌! 赵嘉宸伸出颤抖的手朝离歌鼻间探去,毫无鼻息。 他定定的看着离歌,喃喃问:“这是…怎么回事?” 玉面修罗将双手紧紧攥了攥,她终于开口解答赵嘉宸的疑惑:“崇明身为修罗场暗探,护卫你与婴偶王的安全是他的使命,为了完成任务,他随时准备着去死。崇明本就擅长易容和幻形,只有赵嘉宸死在众人眼前,你才能得到安宁。我猜,这正是崇明所愿吧。” 玉面修罗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看向死去的离歌,她微微侧身抬头,努力将眼眶里的泪意逼回去,索性望向远处的群山。 赵嘉宸蹲下身靠在棺壁上,他的头一下下敲击着棺木,他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道:“离歌师兄,用你漫长的生命去换我仅剩的一天时间,这值得吗?今日就是我身死的时刻,你何苦这么做…但愿你还没走远,也许我们还能赶得及在阴间做朋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嘉宸靠着棺材,闭上眼静静听风声,此刻他脑海里居然一片空白,只愿静静等待死神的光临。 玉面修罗等他情绪平稳下来后,迈步走到赵嘉宸身边:“崇明的幻形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此刻已经失效,要尽快将棺木埋回去,以免被人发现。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赵嘉宸睁开眼,他直视着玉面修罗,不语,不动。 玉面修罗拍拍他的肩膀,就像崇明曾经做过的那样:“不要让崇明的牺牲白费,以后,你自当代替崇明而活。” 玉面修罗朝他伸出手。 赵嘉宸眼神微闪,他的眼睛定格在眼前这只嫩白细腻的手上,最终,他伸手牢牢握住,随她起身。 玉面修罗将棺材盖好,重又埋进土里,细心的将泥土堆积成方才的模样,这才拉着赵嘉宸急匆匆离去。 她二人没发现的是,有个人一直注视着她们,将她们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槲寄生静静立在一棵巨树后面,刚才赵嘉宸和玉面修罗的所有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但直到两人离去,他都一直没有现身。 此刻他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伸手将身上的披风紧了紧,然后,悄然离开了这里。 玉面修罗带赵嘉宸隐藏进蠡州城外的一处破庙,她替赵嘉宸把脉,道:“你的脉搏开始加速,距离婴偶王面世不足三个时辰了。这之后,你的心跳会越来越快,你周身的气血都会涌向胸口,等到月上中天,最终在婴偶王破体而出的一刹那,你的身体会因承受不了负荷,心脉尽断而死!” 赵嘉宸将手臂贴近耳边,他专注而又着迷的听着自己结实却明显加快的心脏跳动,表情却显得十分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玉面修罗看着眼前面色冷然的少年,莫名的就想起了那个在魔域,一贯喜欢在角落里静静发呆的人,可惜如今他已经躺进了归宗冰冷的黑土里,永远都无法回家。 她道:“你与崇明还真的挺像的!” 赵嘉宸突然起了好奇心,他微微一笑:“反正我也一只脚踏进地狱了,等死的感觉最是无聊,不如,与我讲讲崇明的故事吧。” 玉面修罗诧异的扫他一眼,见他目光清澈如水,不见丝毫杂质。她想了一想,也跟着笑了:“好!” “崇明本是魔宫叱咤风云的镇南大将军幼子。几十年前大将军意外身死,尚未成年的崇明被大祭司带到了修罗场,在十几年的艰苦训练中,他以坚韧不拔、不达目标誓不罢休的顽强意志闻名修罗场,最终成长为一名出色的暗探。崇明常年以不同的身份、面目混迹于人间朝堂、草莽、市井之中,经他手传回的情报消息无数,为护卫魔域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算是大祭司最为得意的弟子之一。” “如此出色的暗探,却为了救我而暴露惨死,这么做值得吗?”赵嘉宸想不明白,有些人对自己的生命说放弃就放弃,真的没有一丝犹豫吗? “这是崇明自己的选择。魔族暗卫的信条就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惧牺牲。如果有必要,我们愿随时为了圣君和整个魔域奉献自己的一切!”玉面修罗盯着赵嘉宸的眼睛,信誓旦旦。 “迂腐!你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吗?为什么要将自己宝贵的一生搭进虚无缥缈的所谓信仰里去?你们不过是当权者的炮灰,懂吗?”赵嘉宸气愤于离歌等人的愚忠。 “你以为我们是被有心人蛊惑,为当权者所利用,所以才枉顾性命吗?你错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心甘情愿为了魔域而牺牲的。魔域之于我们,就像人间对于你,那是我们魔族中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而我们英明睿智的圣君更是为了魔域做出了莫大的牺牲。我们不是为了某一个人,而是为了护卫魔域千千万万的同类,只要使他们免遭人族仙道荼毒,我们虽死无憾!” 赵嘉宸无言以对,道不同不相为谋,作为异教徒,他与玉面修罗的理念是无法达成一致的,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闭了嘴。 突然,赵嘉宸感到心口一阵刺痛,就像是被尖锐的针尖狠狠扎了一下,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豆大的汗珠很快沾满他的额头。 玉面修罗发现了他的异样,她不由分说拉过赵嘉宸的手腕,只轻轻一探,她脸色大变:“糟了,婴偶王要提前出世了!” 第150章 血腥面世,宿主反噬 心口的刺痛感越来越甚,心脏的跳动加速,快如擂鼓,每一下都使得赵嘉宸的心脏剧烈收缩,整个胸膛的血肉都被牵引着一松一弛,这种隐忍的疼痛还伴随着一阵阵酥麻。 虽然明明知道伤痛来自于心口,但他就是看不到摸不着,赵嘉宸觉得整个胸腔都被疼痒所侵袭。 饶是赵嘉宸已经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也被此刻的痛苦所深深折磨,他恨不得挥刀斩断自己的五感。 赵嘉宸呼吸急促,无力的倒在地上。地面冰凉的感觉使他稍微清醒,他用手紧紧抓住胸口,拔出随身佩戴的匕首,狠狠挥刀向胸口扎去。 玉面修罗立即伸手夺下了匕首,她快速在赵嘉宸心口和双肩位置点了几处穴位,要阻止赵嘉宸的擅动。 很快,赵嘉宸就疼的失去了知觉,他眼神涣散,颤抖着双手将胸前的衣襟一把扒开。 玉面修罗一抬头,就见他胸口的皮肤处已经鼓起了几个尖锐的小包,看起来就像是有东西在他皮肤下面划动,又像是即将脱壳而出的幼虫,在使劲捅破最后的一层保护薄膜。 突然“噗”的一声响,一根尖尖的东西扎破了赵嘉宸胸口的皮肤露了出来,那是一只类似于人手的鬼爪,就和几个月大婴儿的骨骼一样,只不过更加瘦小、更加细长。 这只鬼爪试探着钻回胸口里,一瞬之后又迅速伸出,这次整只手都暴露了出来。 鬼爪呈深褐色,皮肉紧紧包裹着骨骼,筋脉缠绕,骨节分明,看起来就像是百姓家在年节里腌制的腊肉一般。 紧随这只鬼爪后,另一只鬼爪也轻松钻了出来,这双鬼爪的指甲非常锋利,赵嘉宸胸口的伤口被拉扯到更大,却无一滴血流出,胸口破了一个黑漆漆的洞,样子十分诡异恐怖。 两只鬼爪在虚空中抓挠了半天,似乎在安然等待主体的出现,赵嘉宸甚至听到了他自己的身体里传出“吱吱吱”几声耗子般的叫音。 玉面修罗紧紧盯着那双胡乱挥舞的爪子,她不敢眨眼睛,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那双爪子突然紧紧抓住赵嘉宸胸口的皮肤,然后使劲一挣脱,一颗拳头大小的头便铮然出现在视野里。 这颗头上布满了黏液,还真的就像刚从母体里出生的婴儿一般,它头上有两只尖尖的耳朵,鼻子看起来比人类婴儿更尖,圆圆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完全漆黑,不见眼白,透着阴森森的光。 这便是婴偶王的真面目了。 赵嘉宸此刻的痛苦可想而知,他惊惧的看了一眼婴偶王,全身已经无力动弹,只能紧紧盯着玉面修罗,用尽最后的声音哀求:“求你...杀了我!” 婴偶王似乎感应到了宿主的意图,它突然警告般的看向一旁的玉面修罗,凶狠的目光直射,它张嘴冲着玉面修罗尖叫一声,露出满嘴白森森的牙齿。 玉面修罗已经见识过多次婴偶的诞生,但无一例外,都是身长不过寸余,且不具备任何攻击力的,而眼前这只明显体型更加庞大,目测已经有初生婴儿那般大小,而且看起来更加凶悍和充满智慧。 玉面修罗一时不敢妄动。 魔族的血天生是冰凉的,人类的血液温暖、甜香,更适合婴偶的繁殖寄生。 眼前的婴偶王似乎并不急于立即挣脱开来,它貌似非常眷恋赵嘉宸体内温热血液的环抱,整个身子隐藏在赵嘉宸胸膛内,反而很享受般的露出一颗头,欢快的尖叫起来。 赵嘉宸已经没有了动静,他弓着身体缩成一团,似乎已经停止了呼吸。 玉面修罗看他面色舒缓,心知他身将死,已经没有了知觉,离咽最后一口气不过差几息的功夫,已经回天乏术了。 她颓然垂下双手,准备等待婴偶王彻底脱离宿主后,将其带回魔域复命。 玉面修罗半坐在地上,看婴偶王伸出尖细的舌头舔舔赵嘉宸的脸庞,似乎将他当做了一顿可口的大餐。 就在婴偶王张口咬向赵嘉宸脖间时,突然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陡然下沉了一瞬,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将它大力扯回! 玉面修罗被惊了一下,她快速起身细看,只见赵嘉宸胸口的位置突然亮起一团莹莹的白光,这团白光柔和耀眼,将赵嘉宸紧闭双眼的安详脸庞照的清晰非常。 而婴偶王似乎非常害怕这团光,它伸爪子遮挡住眼睛,挣扎着想从赵嘉宸胸口跳出来,但试了多次不仅没有成功,反而身体被拉低了更多,很快就只余头颈和双爪在外,好似它的下半身已经被融化,徒留它拼命地挣扎与凄厉的尖叫。 玉面修罗一步步的靠近,婴偶王只剩头还露在外面,一双爪子在半空中拼命挥舞,徒劳的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它看着玉面修罗发出一声哀鸣,祈求她能救自己出来。 但玉面修罗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若出手,会不会造成更糟的局面。 就在她犹豫的一瞬,眼睁睁看着婴偶王整个身体都被吸进了赵嘉宸胸口里,很快便完全消失不见,然后赵嘉宸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居然在慢慢愈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玉面修罗此次受的惊吓非同小可,她贴近赵嘉宸慢慢蹲下,微微伸手摸摸他的胸膛。 那处皮肤细腻光滑如初,没有任何创伤和疤痕的痕迹,仿佛婴偶王从未从那里钻出过。 若不是亲眼所见,玉面修罗都以为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境。 玉面修罗手指的触感明显感觉到了一丝温暖,赵嘉宸的体温开始回升,心脏重新开始了跳动。 他,又活了!!! 玉面修罗跌坐当场,久久回不过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赵嘉宸从沉睡中醒来,他睁开眼,就见到不远处有一团火光,他微眯眼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堆烧得正旺的篝火,而篝火另一边,玉面修罗坐在稻草上正定定的看着他。 玉面修罗见他醒来,站起身,她取下火堆上烧的陶壶,倒了一碗水,然后走到赵嘉宸身边扶起他:“喝点水吧。” 赵嘉宸满脸疑惑,但他见玉面修罗不愿多言的样子,还是就着送到嘴边的碗喝了几口水。 他脸色还是很苍白,经过一系列变故,他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他艰难的调整呼吸。 喝完水后,玉面修罗扶他重新躺下,然后不发一言的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赵嘉宸闭上眼养神,他突然想起刚才婴偶王破体而出的一幕,他急急拉低衣襟细看,却发现自己的胸膛并无伤口,完好无损,他难以置信的摸了摸,喃喃道:“难道刚刚是一场梦吗?” “是梦吗?” 玉面修罗低低的重复一遍,她突然抬头,眼睛里浸满了泪光,厉声道:“我倒希望那只是一场梦!崇明太胆大妄为,我原以为他是一心帮我,现在看来,不过是在害我!他居然将自己的心火过渡到了你的身上!如今可好,婴偶王被反噬,现在已经和你融为一体,我的任务彻彻底底的失败了!这叫我如何回去向尊上复命?” 赵嘉宸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些信息,他面露疑惑:“什么心火?什么反噬?” “我们魔族的身体异于人类,我们的血不是红色的,我们没有体温,没有心跳,唯一证明我们切切实实存在于世的便是心火。心火相当于人类的三魂七魄,是我们身体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当然,也是最致命的一环。魔族人死后只要心火不灭,那么魂魄便不会离开身体,只要潜心修炼就还有重新转世的机会。但一旦失去了心火,那便魂魄尽消,无法再进入轮回。崇明一定是在最后关头将心火渡到了你的身体里,他替你挡了被婴偶王吞噬的一劫,没有为自己留半点后路。” 赵嘉宸突然想到,在被包围时,自己曾经拍了崇明的肩膀,但也就是在那之后,他的头脑一片空白,思维不受控制,只感觉浑浑噩噩。 难道,就是在那一刻,崇明趁机施用了幻形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与他对调了? 玉面修罗看赵嘉宸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她接着道:“崇明血统高贵,他心火的能力也是十分强大,现在心火在你体内,阴差阳错的反噬了婴偶王的魔力,如今婴偶王的异能全部融入到了你的身体里。数千年来没有发生过人魔后天合体的案例,你能活着已经是个奇迹,我不确定这种强行嫁接的魔力,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怎样的后果。现在唯一清楚的是,从今往后你便成了人不人、魔不魔的怪物!” 赵嘉宸呆呆的看自己摊开的手掌,他的左手冰凉没有脉搏,右手却与常人无异,两只手从外表看没有任何差异,但他却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确实已经发生了不可名状的变化,而且这种变化是利是弊,没有人能够清楚。 玉面修罗一字一顿的对他说:“你的存在对人间和魔域都是一个极大的变数,如若留在人间,你迟早会被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所诛杀。我决不允许崇明白白牺牲,所以,你,必须跟我回魔域!” 赵嘉宸诧异的抬头看她,他静下心来想了一想,自己确实已经厌烦了人间的人情冷暖,天下之大,却早已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鬼门关都已经闯过了,还怕魔域走一遭吗? “好,我随你走。” 第151章 魔宫面圣,重黎殿前 一路上突破归宗派出的各追剿小队,玉面修罗带赵嘉宸顺利回到魔域。 玉面修罗将崇明身死的消息报告给了大祭司镜无明及御前大将军岚皋。 岚皋抬头望天,久久无言。 镜无明挥退了玉面修罗,他和岚皋一起到魔宫复命,两人恭敬地垂手立于堂下,魔宫里寂静一片。 高高的宝座之上,魔君危楼手捧了一本册子,一边低头慢慢翻阅,一边问:“不是吩咐过,要千万小心保证婴偶王的安全,不准泄露婴偶的行踪。那么,婴偶王的宿主又是如何会与归宗产生联系的?” “是老臣的失误。婴偶都是随机选择宿主,一代宿主的精魂被吞噬后,新代婴偶会就近选择新的宿主加以寄生。老臣派出暗中保护婴偶的玉面修罗,没有来得及及时矫正,导致宿主中间出现了归宗弟子,又阴差阳错的使婴偶王幼体进入了人皇之子赵嘉宸体内,这才导致了后面崇明和阿箩的暴露。” “先生,这种不必要的牺牲,以后还是避免为好。失去崇明,对我魔域而言,实是一重大损失!” “老臣知罪,必当领罚,日后一定强加约束修罗场众人!”镜无明立即跪在地上请罪,态度恭敬有加。 见此情形,岚皋也跟着单膝跪地:“圣君,崇明为了魔域而牺牲,他心里无悔!如今正是魔域用人之际,属下恳请取消对大祭司的刑罚。” 危楼放下册子,他慢慢踱步下来,走到镜无明面前亲自将他扶起来:“先生快请起,您毕竟是学生的授业恩师,又是修罗场的顶梁柱,魔域诸事还要多多仰仗先生的谋略。既然岚皋不再追究,那此事便就此揭过了。” 镜无明谢过圣君,又郑重向岚皋行了一礼:“大将军恩情,镜无明没齿难忘。崇明为魔域做的牺牲,修罗场绝不会忘记!” 岚皋不敢受此大礼,连忙起身相扶:“晚辈不敢!” 镜无明转过身对危楼道:“圣君,归宗已加强戒备,我们安插在人间的暗探恐怕要沉寂一段时日了。” “这件事劳烦先生去办,不能被人间那些自诩正道借此发现端倪!” “老臣领命!” 危楼看着镜无明离去,他回身拍拍岚皋的肩膀,道:“委屈你了,本尊知道你和这个弟弟关系最好,你二人是镇南大将军的最后一点骨血,当年先大将军殒命后,先皇将你二人分开抚养也是不得已,毕竟当时各派势力虎视眈眈,觊觎王座,要想护你兄弟二人周全,就必得万事小心。这些年来除了镜老师,没有几人知晓你兄弟二人的关系。如今崇明身死,本君不能光明正大祭扫英灵,就由你代我奉上一杯薄酒吧!” 岚皋湿了眼眶:“多谢圣君!崇明在天之灵,虽死无憾!” 岚皋迅速收敛了表情,他问道:“圣君预备怎么处置那个凡人?” “本来作为秘密武器的婴偶王,是预备加以训练后投放玄隐身边,破其修为的。如今不但暴露在了归宗面前,居然还被一区区凡人所反噬,人间正道必定有所警觉,再找这样的机会是不可能了。毒魔前辈的百年心血算是白白浪费了。本君好奇,这赵嘉宸到底有何过人之处,能让崇明拼了百年修为,宁自毁魂识,也要护其周全呢?” 岚皋眼睛里射出一道寒光:“属下这就去会会他!” 赵嘉宸被玉面修罗安排在了修罗场崇明的房间里,岚皋一身寒气进去时,赵嘉宸正拿起桌上的一个陶埙细细端详。 “放下!”岚皋一声断喝,声音冰冷。 赵嘉宸诧异的回头,就见一身材高大魁梧的青年悄无声息在身后站着,他黑衣黑发,长身玉立,五官周正,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散发着一股透骨的恨意。 赵嘉宸疑惑的看他,将手里的埙乖乖放下。 岚皋迈了一大步走近赵嘉宸,两人之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岚皋比赵嘉宸高出一个头,此刻他居高临下盯着赵嘉宸,赵嘉宸眼神一转,心里明白过来:“你是岚皋?” 岚皋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阿箩是不会将自己的身份透露给外人的。 他不动声色问道:“你如何知晓?” 赵嘉宸抬手一指桌案,岚皋随他望去,就见桌面上安安静静放着的那只埙上,刻着几个精致小字:“兄岚皋赠”。 淡蓝色的陶埙,剖面圆润,表面泛着淡淡柔和的光,一眼便知它经常被主人摩挲把玩。 这是当年兄弟两人分别时,岚皋留给崇明的唯一信物,这么多年崇明一直保存的很好。 看着那只熟悉的陶埙,岚皋眼神微闪,心内澎湃万千,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那乖巧安静的幼弟,正一手捧着埙,边吹边对着自己憨笑。 自从被各自师父带去抚养教导后,两兄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记得最后一次见崇明,他笑颜灿烂的跟自己讲,接受了一项很轻松的任务,只须几个月便可平安归来。 却没有想到任务瞬息万变,几个月变成几年,这一别即成永诀,从此天人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岚皋知道,在没有亲人陪伴的漫长时光里,这只埙便成了崇明情感的唯一精神寄托,是崇明最心爱的东西。 岚皋上前将那只埙抓在手里,隐在袖子下,他冷冷回身瞪着赵嘉宸:“这房间里的一切东西你都不许妄动,否则我定饶不了你!” 赵嘉宸看他冷酷森然的样子,连忙解释:“岚皋大哥,离歌师兄于我有恩,我心里对他只有满满的崇意与敬佩,绝不敢亵渎恩人分毫。请您放心,这房间的摆设都会一切如初。” “你们这些人族惯会油嘴滑舌,各个巧舌如簧,但愿你说到做到!” “一定,我以自己的性命起誓!”赵嘉宸表情严肃,义正辞严,他接着问:“岚皋大哥前来,是有何事找我?” “圣君要见你。随我来吧!” 岚皋头前带路,赵嘉宸赶忙跟上。 玉面修罗带其进魔域时,赵嘉宸眼睛是被蒙上的,他只觉得自己先经过了漫长的烈焰的炙烤,后又是一大段寒冰的刺骨,隐约还听到了潺潺的水声,上穷碧落下黄泉全部领略了一番,但一路上感觉晕晕乎乎,始终无法准确得知自己身处何境。 岚皋不发一言的大步向前,穿过巍峨耸立的院墙,脚踏上黑幽幽的玄石地砖,空空的脚步声传出很远。 赵嘉宸一边奋步疾走,一边不露痕迹的打量周围的景致。 这魔域里终年不见阳光,头顶的天空永远是漆黑一片,浮云淡淡时,硕大明亮的月华遥挂天际,银灰色的皎洁光芒笼罩着魔域的一切,天气晴好时还能见到点点星光点缀苍穹,如同碧蓝绒缎上镶嵌着的璀璨钻石,倒也是不同于人间的异域之美。 魔域里没有似人间般繁花盛开、群蝶飞舞的春日,也没有生机盎然、鸟啾虫鸣的夏天,有的只是秋风萧瑟后便骤然降临的冬季。 魔域的冬季十分漫长,届时,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冰魂雪魄,玉树琼枝,千里冰封,朔风凛冽,一片圣洁。 赵嘉宸低头,他发现地面上每一块玄石都有八尺长、一尺宽,方方正正,规规矩矩,他以手叩石,有叮咚之声错落有致,如珠玉掉落玉盘,回音清脆悦耳。 赵嘉宸脸上一丝愕然:这玄石竟是人间难求的乌金石! 人族皇宫里有一处芝兰殿,那是前朝暴君举全国之力、劳民伤财修建而成的,殿里最夺目的便是那一室乌金石铺成的地板,不可估价。 本朝开国皇帝为使后代子孙引以为鉴,还留下了皇子成年礼时,必定亲临芝兰殿斋戒三日的规矩。 而在这诡异莫测的魔宫,居然将这珍贵异常的乌金石用来铺路! 赵嘉宸忍不住摩挲了一遍,整块的乌金石黑的优雅精致,外表坚硬,内里温润细腻,犹如墨玉,墙壁部分则带有金色图腾暗纹,冷冽中透出典雅、素朴的质感。 乌金石铺就的甬道幽长而又寂静,一直蜿蜒进没有尽头的夜色里。宫墙两侧点着大支的淡蓝色蜡烛,蓝莹莹的一点烛光映的周边愈加森冷清冽。 两人安静的穿过高大宫墙,沿着数百级台阶拾级而上,直达的目的地就是魔宫的正殿-重黎殿。 魔君危楼已经等在了殿中,此时他挨着丈高的落地窗而立,背着手,微仰头仰望苍穹。 岚皋单膝跪地通禀,赵嘉宸在其身后微抬眼皮偷看魔君。 赵嘉宸只觉得这位传说中的嗜血魔头身形魁梧匀称,长身玉立,一身玄色华服黑的彻底,乌黑的长发束起,沿着他宽广的背倾泻开来。 他的一双手修长白皙,左手拇指上带着一个纯黑的扳指,此时手上正无意识的转着。 危楼背着身,赵嘉宸看不真切他的轮廓,但不知怎的,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无言的悲伤,而这悲伤的源头正是来自于魔君。 “你就是赵嘉宸?” 危楼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上面色清冷,就连声音都透着一股凉意。 赵嘉宸站着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正是。嘉宸拜见魔君!” 被危楼一双如墨的眸子紧盯着,赵嘉宸艰难的挺直脊背,任由冷汗湿了后衫。 第152章 恶鬼崇明,云州之行 重黎殿顶上镶嵌着六颗硕大的夜明珠,淡蓝色光芒将整个大殿渲染的庄重而又迷离,端坐高堂上的人能非常清晰的看到下面,但大殿下的人想要看清君王却很难。 魔君座下四大护法之一的浞步站在大殿下首的位置,手里漫不经心的掂着一把精致的骨刀,骨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映射的烛光在昏暗的墙壁上留下纷乱斑斓的光斑。 哥舒危楼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赵嘉宸,他眼睛里的情绪让人看不分明,赵嘉宸也抬头回视危楼,在这双幽邃如无波深井的黑眸注视下,赵嘉宸觉得自己的心奇迹般的慢慢平静下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魔君竟然有如此一张精美绝伦的面容。 深呼吸后,赵嘉宸主动开口:“不知魔君找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六殿下来我魔域两日,一切可还习惯?本君本应早些约见六殿下,但因琐事纷杂没有来得及尽地主之谊,还请六殿下勿怪。” 赵嘉宸诚惶诚恐:“嘉宸不敢。魔君陛下还是不要叫我六殿下了,这个称谓可笑又可怜,那个人间皇朝的六殿下早已自刎身死,此刻站在您眼前的,只是一个向往全新生活的普通凡人。” 哥数危楼微笑着点点头:“如此,本尊便称呼你为赵公子。” 他长腿轻启,一步步迈下台阶:“不知赵公子对未来有何打算?” 赵嘉宸见哥舒危楼走近,不自觉的稍稍避开,回答道:“不瞒魔君,连日来在下不断在思考这个问题,却一直没有头绪。想来以在下现在尴尬的身份,最好莫过于找个山青水秀之地隐居,了此残生罢了。” “赵公子说笑了。以你今时今日之能力,只去做个山野村夫可是太过可惜了。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报复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吗?”浞步突然开口,笑嘻嘻的看着赵嘉宸,有些不怀好意的问。 赵嘉宸仔细端详一番浞步,见他虽然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眼神里却没有嘲讽和歧视之意,心知这位少年不过是快人快语。 浞步看起来与自己年龄相近,赵嘉宸拱手行了个同辈礼,郑重道:“背负仇恨的日子委实不好过,那些伤害我的人不过是与我立场不同罢了,仇恨只会蒙蔽我的双眼,让我看不见这世界的美好。崇明师兄救我于生死之间,我现在是代替崇明师兄而活,想来,他也绝不希望我被仇恨所拖累。” 陪同赵嘉宸前来的岚皋站在一边不语,不过浞步敏锐的发现他下垂的拳头紧了又紧,有些同情的瞄他一眼。 哥舒危楼微笑着在赵嘉宸面前站定,他纯净的笑感染了赵嘉宸,赞许道:“赵公子果然与众不同,以德报怨,只这份宽广的胸襟就令多少人自叹不如!不过依本君看,隐居就不必了,如果心里真的放下了,还用拘泥身处何境吗?本君这魔域虽然不及人间繁华热闹,但也还算清净安逸,赵公子不若留下暂居,待将来有了心仪之所,再搬离也未为不可。赵公子意下如何?” 赵嘉宸只想了一瞬就有了计较,现在是风声正紧之时,自己不便在人间行走,且远离熟悉的环境更有助于静心。当即,他感激的道:“那就多谢魔君陛下收留了。作为回报,若有何事需要嘉宸效劳,嘉宸必当竭尽全力!” “如此便说定了。赵公子远来是客,大可安心住下,有时间可与本君讲讲人间的风土人情,本君一向十分向往。” “魔君陛下可随时派人宣旨召唤。魔君也不要称呼我为赵公子,太显生疏,既然已经决定离开,我就要一切从头开始,从今日起世上再无赵嘉宸此人!” 浞步好奇的问:“那叫你什么?你还有别的名字?” 赵嘉宸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岚皋,轻声道:“我的生命已经与崇明师兄相融一体,现在崇明师兄已逝,生者能做的,就是代替他好好活着,继承他未完的志向。所以我想......如果岚皋大哥同意,我想更名为--崇明!” 哥舒危楼听了有些许意外,扫一眼岚皋,果然发现他紧握着拳头,牙关紧咬,隐忍着怒意。 一旁的浞步搔搔头发,他笑的勉强:“这个嘛...” 浞步示意赵嘉宸看向岚皋:你要用人家弟弟的名字,是不是先得与人家商量一下? 赵嘉宸自然发现了岚皋的异常,他轻叹一口气,撩起自己左手臂:“我深知岚皋大哥与崇明师兄兄弟情深,更名之事并非我有意为难。岚皋大哥请看!” 岚皋下意识抬眼去看,惊讶的发现在赵嘉宸左上臂内侧,居然有他镇南将军府嫡系子孙血脉才得以继承的黑色麒麟纹身! “自我醒来后就发现手臂上出现了这个纹路,我想这正是与崇明师兄心火相融带来的结果。当然,如果岚皋大哥不愿意,我自会改其他的名字...” 岚皋一甩衣袖打断赵嘉宸,他冷冷一句话抛下:“随你乐意!” 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当事人已经松口,浞步看圣君也并无反对的意思,立即上前笑嘻嘻拍拍赵嘉宸肩膀:“成啦!没想到我刚失去一个崇明哥哥,魔神这么快就还我一个!从今往后,你就是魔域的恶鬼崇明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嘉宸, 不, 现在已经是崇明了。 赵嘉宸充满期待地看着岚皋,对方冷冰冰的脸上仍然没有一丝动容,甚至都没有正眼瞧他一眼,但他自己却由衷的感到开心。 他明白涌上心头的这股狂喜,正是崇明心火残留的执念,自己也算是替崇明完成心愿,重新做回岚皋的弟弟。 相信只要自己心诚,假以时日,岚皋一定不会再介怀的。 而在归宗,又是另一番景象。 我靠着竹楼里的栏杆抚摸着战风柔软的毛,战风大概也看出了我心情不好,乖乖的趴卧在我身旁不闹腾,我把它头上的毛梳过来、梳过去,胡乱揉蹭,它被我摆布的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离淼师姐已经有多日没有出现了。 赵嘉宸死后,赵嘉佑第二日便在禁卫军的护卫下回京了,离淼师姐一连几天情绪低落,魂不守舍,我与小千多次劝说,她也没有兴趣理会,只一门心思的在碧溪边苦练幻术。 离淼的师父明清师叔对此,倒很是欣慰,在他看来,陷入情网中的小女子失意落寞总是难免的,只愿她能及时醒悟,尽早从阴霾中走出来,摆正心神,刻苦钻研,那必定将有另一番成就。 见不到离淼师姐,小千也被水掌门委以重任,一时脱不开身,现在三姐妹里就只剩我一人无所事事、对风出神儿。 我揉捏着战风的毛,连连唉声叹气。 别家师父都是弟子成群,师兄弟、师姐妹们每日一处学习玩闹,寂寞时还能拉了人来闲话几句,唯独我九龙山就我一人形单影只,每天面对白虎一只、锦鲤若干,实在无趣的很。 也许,该向高瞻建议广纳学徒? 哎,这个主意貌似不错! 我扯扯战风的耳朵,在它耳边哈气,我故意逗它:“战风,给你找几个小伙伴回来可好?” 战风喉咙里呜咽一声,抱起爪子蒙上了眼睛,摆明了不想理我。 我嘿嘿一笑就要去揪它的尾巴,战风却嚯地一下窜起,然后甩着尾巴就奔到了楼梯处。 果然就见高瞻慢步走上阁楼,他看着战风毛发炸乱、满脸委屈的控诉徒儿的“暴行”,嘴边不自觉带了笑。 “你若实在闲得无聊,就去山下同你的几位朋友玩耍,为师向来不会拘着你。” 我单手托腮懊恼的说:“离淼师姐一门心思学缩头乌龟,小千也担负起了护卫素女宫的重责,那伽罗被他师父拘着练武,离鑫师兄闭关……细算算,好像只有我一人无事可干。师父啊,要不要考虑再收几个弟子?九龙山确实太冷清了些...” 高瞻慢慢喝了一口茶,淡淡道:“不必,为师有你一个,已经够头疼了,不会再自寻烦恼!” 我翻了个白眼,无语望天。 高瞻放下茶盏,他侧着头闭目,右手揉着太阳穴:“年关将至,归宗弟子有七日探亲假,你可趁此机会下山玩几天。” 竟然有这好事情! 我听了十分欣喜,跳到高瞻身边开心的问:“师父也要归家吗?带上我!” “为师上山已近百年,哪里还会有至亲在世?不过,为师要闭关静修,你倒是可以留下来看管门户...” 那哪儿成?好不容易有下山的机会! “师父,徒儿想起来了,前几日偶遇风筝师姐,她肯定要回家的嘛,我可以求她带了我去,顺便也可以了解一下各地的风土人情,也算是一种修行不是!” 高瞻闭着眼不说话。 我偷瞄几眼,确定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一个响指招呼上战风,哒哒哒迅速跑下了竹楼。 高瞻睁开眼又呷了一口茶,他手搁在桌案上,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的敲击着,视线却盯上了正堂挂着的那幅《猛虎下山图》。 彼时,图上猛虎眼睛上的一个洞正明晃晃的随风招摇着...... 高瞻顿时觉得心血翻涌,怒火中烧。 …… 我寻到了九疑山,美人儿师姐欣然答应了我的请求,准备带我一起下山。 可待出行那日我方知,原来还有同道中人。 九疑山大师兄槲寄生,还是那身冷酷绝尘的玄衣装扮,他戴着斗篷上的宽衫帽,清俊的五官深深藏进衣服里。 阿涤手里甩着他脖子间的项链,绚烂的大红程子衣给这萧瑟的冬日添了一抹热情。 阿涤看到我,毫不客气给我一个白眼:“笨丫头,你又来捣什么乱?!” 槲寄生轻轻给他头上一个爆栗子:“阿涤,注意礼貌!” 我故意忽视阿涤,几步绕过他,亲热的挽起风筝的手臂:“美人儿师姐,让你久等了!” 美人儿师姐笑着摇摇头,面容艳丽多姿:“不碍事,本就比平日里早了,现在启程绝不晚!” 我与槲寄生师兄见过礼后,就扭了头不去看阿涤,阿涤愤愤撇了撇嘴,也转了身背对我。 人已到齐,我见风筝没有要走的意思,还一直伸着脖子看山里的方向,好奇问她:“美人儿师姐还在等其他人吗?” 第153章 路遇旧识,回乡探亲 风筝师姐回过神来,她摇摇头,满脸的落寞:“既然人都到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我们四人开始上路,鉴于战风体型庞大太过摄人,为了不在人间引起恐慌,我特地向高瞻讨了隐身咒,每日贴在战风额头,可保十二个时辰不现原形。 我们步行下山,待出了山口就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殷墟七十二仙山里还是一派葱郁景象,但山脚下已经是寒风阵阵,满目萧索,据说蠡州城里就连冬雪都已降了几层了。 云州在蠡州东南方位置,必须要途经蠡州城方可到达。 我们四人跟着汹涌的人流入城,城内大小街道人头攒动,各个面上喜气洋洋。 年关将至,城里城外的百姓趁着最后一个集市来采购年货,街道上都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清扫了门庭,门上贴了黄色的桃符和大红色的对联,两相映照十分好看。 大姑娘小伙子都套上簇新的冬衣,或赶牛车或挎篮子,一路挑挑拣拣,叫卖声、讨价声不绝于耳,人声鼎沸,年味儿甚浓。 战风上百年未到人间,此刻犹如脱了缰的野马,上蹿下跳,东跑西颠,丝毫看不出它已有千岁的“高龄”。 我拼了命要追上它的步伐,在人群里左右突围,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衣裙变得乱糟糟,头发也是一团糟。 后面阿涤看我狼狈的样子,哈哈哈大笑的见牙不见眼。 槲寄生和美人儿师姐在后面微笑着缓步跟随,路过街角一个茶楼时,美人儿师姐偶然抬眼望去,突然一脸的惊喜。 她穿过人群,如同一只花蝴蝶般跑到临窗而坐的那人跟前,声音清脆:“二哥哥,真的是你!是在此处等筝儿一起回家吗?” 风飏一袭黑衣,正襟危坐,他放下茶盏,扫一眼被纤纤素手挽起的胳膊,微微点头:“早两日得到族长消息,要我同你一起回去。我一时忙,没来得及告诉你,所以提前在此等候。” 风筝非常兴奋,她原地转了一圈,露出大大的笑颜:“有哥哥陪我实在太好了,爷爷见到我们一起回家一定开心!” 风飏但笑不语。 槲寄生走近茶楼,他轻咳一声,对风筝道:“师妹去将阿涤和离殇找回来,我们汇合后就尽快赶路。” 风筝清脆的答应一声,又扭头冲风飏笑道:“二哥哥稍候,我去去就来!” 槲寄生看着风筝一阵风似的飞远,他走近风飏,面对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轻声道:“来不及通知风筝只是借口吧?看你的样子,根本没有打算要趁年节回云州风家,不然你可以随时找时机联系风筝。我现在只是好奇,是什么原因让你突然改变了主意呢?” 风飏也望向窗外,正看见风筝欢快的拦下阿涤和离殇,将两人一虎生生拉回来,他看也没看槲寄生一眼,道:“身为风家子孙,回家探望长辈,祭奠祖先,此事再正常不过。师兄是在怀疑什么呢?” “只是提醒你,无论何时何境地,风筝都是你的亲妹妹,这孩子素来没心计,不要让仇恨之心蒙蔽了双眼,反而去伤害最关心你的人!” 风飏挑挑眉不置可否,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茶楼门口,恰好风筝走进来,槲寄生与风飏极有默契的止了谈话。 风筝几人进来时就见槲寄生师兄与风飏两人貌似亲密的一起观景,风筝蹦跳着走到风飏身边:“二哥哥,咱们这就走吧,今日顺风,下午便可到家了!” 向东出了蠡州城外城,趁着无人的时机,我们几人开启飞行模式,奔着东南方向御风直行,赶在太阳西下之前终于到达了云州境内。 云州紧挨着帝都,拱卫京师,历来是京畿重地,九州各地的商贾聚集谋利,官府拨冗驻守,此地的繁华自然更胜蠡州城。 我们降落在城外,高大气派的门楼巍然耸立,城门洞开,富贵华丽的官家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有序的往来于城门口,来往的商队和百姓们纷纷避让,守卫的士兵们威严肃立,严谨职守。 我和战风兴奋的看着这一切,眼睛明亮亮,只觉得处处新奇。 自然又引来阿涤的一场讥笑:“你到底是从哪个山旮旯里出来的,怎么感觉像没见过世面呢?你可要离我远一点,和你走在一起实在掉身份!” 我翻个白眼,不客气的反击:“咱俩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嫌弃谁!你不也是到美人儿师姐家寄宿吗,怎么还感觉高人一等了?” 阿涤立即反驳:“那能一样吗?我可是筝儿的嫡亲师兄。你,不过是别个山头硬要跑来横插一腿、甩不掉的跟屁虫!” 我怒急,当下就要挥巴掌打过去,美人儿师姐连忙挡在我们中间安抚:“好了好了,你们一个是我最可爱的师兄,一个是我最喜欢的师妹,自家人哪还分什么亲疏?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家吃饭--都不饿的么?” 听到吃饭,战风的一双眸子霎时更亮了,它摇着尾巴蹭蹭风筝的手。 “筝儿妹妹,我听着这声音熟悉,原来真的是你!”恰巧路过的一辆马车上,一只手掀开车帘,满脸惊喜的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风筝闻言去看,就见一位容貌清秀、气质典雅的女子正笑吟吟望着自己,风筝看清对方的面容后,立刻欢喜的扑上前:“姝妺姐姐,真是好久不见!这么巧就在此遇上了!” 那被唤作姝妺的女子抿唇一笑,轻轻拉起风筝的手:“这一别可有三年了!筝儿此次在家久留吗?我们姐妹可要找个时间聚一聚,姐姐实在对你想念的紧!” 风筝笑的灿烂,不停地点头:“那是自然!待我回家就派人送请柬,筝儿有好多话要对姐姐说呢!” 姝妺的马车已经堵了后面的路,车夫一脸焦急却不敢开口催促。 姝妺见状一脸歉意的微笑:“筝儿,我先进城,明日我没有课业,届时请你过府一聚。” 风筝连连点头。 姝妺轻轻放下车窗帘,车夫一扬鞭子,两匹马儿又欢快的迈起了步子,哒哒哒着一路走远。 我好奇的问:“美人儿师姐,那位美女姐姐是你的旧友吗?看起来关系很亲近啊。” “她是我幼时的玩伴,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入九疑山前一直和姝妺姐姐在一起学习玩耍的!” 风筝得见故友很是开心,她拉起我进城:“咱们也快些回府吧,恐怕爷爷都等急了呢!” 我们五人站在气派庄严的风府前,早有门房一直候着,见状赶忙请出管家,笑着迎上来:“大小姐总算是到了,老太爷已经派人催看了三次回了!” 风筝莞尔一笑,态度谦和,颇有大家闺秀风范:“有劳祥叔了,今日一同返家的还有二哥哥和我几位师兄妹。” 管家风祥诧异的看向风飏,眼中的不明神色转瞬即逝,他满脸堆笑的向风飏行礼作揖:“二少爷也回来了!前几日不是传消息说要稍晚两日到吗?可见还是我们大小姐有办法,哈哈哈...” 风飏笑着点点头,算是回答了。 风筝笑嘻嘻凑上前撒娇:“祥叔,筝儿饿了...” 风祥闻言赶忙将我们一行人让进府,一边派了人去通报给老太爷,一边叫人通知膳房赶紧备膳。 战风听得有的吃,欢快的撒着欢儿就跑到了前面。 风祥被身后突然涌起的一阵风吹得莫名其妙,他站住踉跄的双脚,小老头儿抬头望望天,一脸莫名其妙:“起风了?今年这风有点儿大啊...” 风筝无辜的看着他,猛点头附和:“是是,没错没错!” 槲寄生身后,阿涤拼命捂住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半天停不下来,我好笑的瞪了他一眼。 现在已近黄昏,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晚霞,预示着明天是个好天气。 我们几人刚一迈进大堂,就听见一洪亮的声音响起:“有你们这么当孙子的吗?还要老爷子我三请四请,方可下山?看来这归宗的规矩也不怎么样嘛,趁早别回去了,也省的把我好好的孙子、孙女儿教坏!” 我们五人面面相觑,风筝当先反应过来,她故作脚步轻快的飞进门去,声音里撒着娇:“爷爷,这不二哥哥和筝儿都回来了么,您老有什么可气的?这次能在家陪您几天,到时候您别嫌我烦就成!二哥,进来啦!” 风飏慢慢从门外进来,风隼族长瞥一眼孙子,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风筝在背后做手势,风飏只得走上前,行礼道:“风飏拜见族长!” 风隼一听这称呼,本来没真生气,此时也堵上了一层气,他看也不看风飏,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风筝求救的看向风飏,偷偷给他抱拳。 风飏无法,只得又低低叫一声:“爷爷!” 风隼闷头又哼一声,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正在风筝为难之际,管家风祥笑着进来调和:“老太爷盼二少爷和大小姐都盼几日了,这怎么二位刚一回来,您还耍上小性儿了?二少爷一片孝心赶回来,您赶紧就受了礼吧,咱们大小姐可还饿着肚子呢!” 风筝那厢也一脸期盼的看着爷爷,风隼自觉有了台阶下,面色和缓了许多。 槲寄生、阿涤与我赶紧上前见礼,风族长乐呵呵免了礼,他抬手轻咳一声,道:“开饭吧!” 第154章 嫌隙尽消,陆氏三姝 许是孙子孙女都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团聚,风族长心情极佳,再加上美人儿师姐一张小嘴跟抹了蜜般甜,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气氛浓烈,这顿饭风族长吃的是满脸带笑,气色红润。 管家风祥的脸上也整晚带着笑,不时帮各位添汤加菜。 这顿接风宴直吃到了月上柳梢头,风老爷子被风管家搀扶着去歇息,风飏、槲寄生、阿涤等各自回房,我拉了美人儿师姐的手去卧房。 美人儿师姐乐滋滋的哼着小调,脸色红彤彤的可爱极了。 我们二人走到拐角处,就听一个低沉的女声传来:“奴婢见过大小姐!” 我与美人儿师姐都吓了一跳,我下意识挡在了美人儿师姐身前。 美人儿师姐吃惊后回过神来,她定睛细看,却原来是认识的人:“梅姨,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有一个身材匀称的中年女子从阴影里走出来,她冲着美人儿师姐施了一礼道:“快到除夕了,大小姐三年来第一次回家,不去看看夫人吗?” 我见美人儿师姐明显犹豫了一瞬,突然想到之前听她讲过她母亲的一些事… 唉,人家家事,我就不要在这里打扰了。 我正准备想辙离开,那被唤作梅姨的女子又开口了,语气里带了一丝请求:“夫人毕竟是小姐的亲娘,这世上哪有不爱子女的娘亲呢?儿行千里母担忧,自小姐走后,夫人时常对窗垂泪,郁郁不欢。如今小姐既回来了,怎么着也该去看看,请夫人宽心吧。” 美人儿师姐终于被说动了,她指给我房间,我挥挥手让她放心,她这才跟在梅姨身后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风筝走在那条熟悉的甬路上,看着石架上仍旧摆放着原来的紫罗兰盆景,甬路上一尘不染,洒扫的十分干净,看来娘亲爱静、爱净的习惯一直保持的很好。 有心情照顾自己的习惯,似乎不至于忧郁于心吧? 厚厚的檀木门被推开,屋内亮着几盏烛火,在内堂,一位身穿素白锦衣的女子背对着门室,正跪在蒲团上念经。昏黄的烛光将女子的面庞照的晦暗不明。 风筝走近,轻声呼唤一声:“娘亲,筝儿来看您了!” 风夫人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念珠,她一叩首后慢慢站起,回头看了眼女儿,眼睛里没有情绪:“嗯。” “娘亲近来身体可好?筝儿在外一直很挂念您。” 风夫人坐到外堂榻上,她示意风筝也坐过去:“无病无灾,身体很好。” 她将桌上的一盏秘制腌梅推到风筝跟前儿:“尝尝这个,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风筝听闻,很快就笑眯眯的伸手捻了一颗放进嘴里,甜滋滋的梅子味瞬间在她口腔弥漫开来,她幸福的眯了眼睛:“好吃!娘亲也吃!” 风筝想也没想,拣起另一颗递给娘亲。 风夫人愣了愣,她迟疑过后就痛快张口接了,仔细品味一番后,笑道:“味道果然好。难怪你小时整天叫嚷着要吃它,我那时竟还拦着不让!” “娘亲是怕我吃坏牙齿嘛。现在可不用担心了,您女儿我可是归宗千年一遇的美人儿呢!” 梅姨见这母女俩十几年的隔阂竟然一朝消失,先是诧异惊讶,后就坦然接受。 夫人和小姐都极有默契的对以往闭口不谈,如今母女关系如此融洽,竟还坐下来喜笑颜开的聊上半天。这是好事,不是么? 梅姨也来凑嘴:“女孩子家家也不知羞,哪有自称美人儿的?大小姐这可不该。” 不料风夫人今日乐的听女儿得瑟,她摇摇头不赞同的道:“怎么不该?我女儿就该是美人啊,不仅容貌美,心地还善良,谁敢笑话,让他们统统靠边去!” 风夫人出自仙门大家,骨子里的傲气与生俱来,从不肯迁就别人、委屈自己。 一时间屋子里欢声笑语。 我在房里担心美人儿师姐又从母亲那受冷落,不想一个时辰后她竟兴高采烈、蹦蹦跳跳着回来了,脸上的笑容竟挡也挡不住。 我好奇:“有什么好事情?” 美人儿师姐欢喜的拿被子蒙了头,在被子里大声吼了吼,发泄满腔的喜悦,然后她安然躺在床上,大眼睛里放满光彩:“离殇师妹,我觉得我实在太幸福了!” 我怂恿她继续讲,美人儿师姐却住了口,她看看更漏:“不能聊了,赶紧睡,明早还要去陆府拜访呢!” 她倒是翻身就寝了,可把我心痒痒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如同几个爪子在抓挠。 美人儿师姐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 第二日果然是个天高气爽的好天气,虽然冬日里阳光不算热烈,但这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慵懒感觉才是我的最爱。 我几乎是被美人儿师姐硬拉下床的,她手指敲着我的额头,不客气的教导我,身为女子不能不爱惜形象,懒觉是给那些没有理想的人准备的。 我睁着惺忪的睡眼,哀怨兮兮的看着她:师姐,我就没什么理想啊。 我的理想就是睡懒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美人儿师姐不听… 用早饭时,陆府的请帖就已经送来了,风族长大手一挥就批准放行了,美人儿师姐高兴的拉了我冲出门去。 阿涤也想要跟我们走,却被准备对弈一局的槲寄生和风飏拎走,去做那观棋还不准语的真君子了。 马车行了不过两刻钟就到了陆府,我随美人儿师姐下踏,抬头往府门口看去。 相较于风府的庄严大气,陆府的格局就倾向于富贵奢华,只大门口就装饰的十分华丽,两座石雕貔貅镇门,白石铺地,黄桐木大门,把手上刻着精美花纹。 往里走,雕廊画栋,小桥流水,精致非常。 据说陆夫人出身于江南,因此整个建筑的风格带有极浓重的水乡温婉的色彩。 此时虽已入深冬,但府内的水池湖泊都未结冻,不仅如此,湖面上竞相开放着大朵大朵睡莲,或洁白、或淡粉、或碧绿、或鹅黄,水珠儿倾洒,上空飘渺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人行于曲廊之上,珠环玉佩叮当作响,远看如踏云间,仙乐入耳,如仙如梦。 我扶住栏杆探头去看,发现池水带有一丝丝温意,原来竟是引得温泉水浇灌,怪不得能如此反自然呢。 有的池水深度甚低,上面没有铺桥,而是凌空排列着一列长长的大汀步,浅溪曲涧,步石几点。 湖水倒映着蓝天倒影,洁白的汀步石如同云朵一般散落在湛蓝之中,踏上去如同徜徉在虚无幻境中,周边一切都进入了冥想。 我陶醉其中,乐不可支,美人儿师姐走在我前面突然喊道:“姝妺姐姐,我在这!” 我抬头去看,果然就见昨日见过的美少女娉娉婷婷走来,她体态婀娜,身姿轻盈。 陆姝妺笑吟吟走近,亲热的与我二人打招呼:“净想着该把什么趣闻讲给你听,结果兴奋的一晚上没有睡。你们两位气色不错,看来久别回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陆姝妺话音一转:“上次见陆老太爷还是中秋之时,老太爷和风夫人最近身体可好?” 风筝早起还被爷爷拉着练了一通拳,去向娘亲请安,告辞时娘亲还追了句:“对了,早上那大盘鸡吃着不错,你通知膳房再送盘过来。” 风筝想起自己那精神矍铄的爷爷和能吃能睡的娘亲,心底叹一口气,笑道:“都好都好,谢姐姐挂念...” 风筝和我随陆小姐到一座凉亭坐下,天寒,亭子四周已经围上了千层纱,既保暖又不会遮了日光,亭子内温暖如春。 我们三人围坐吃茶,风筝问道:“陆老爷呢?年关将至,他老人家又该忙着结算一年的盈余了吧!这段日子可是他一年来最开心的时光了!” 陆姝妺微笑:“正是呢。商行、酒肆、码头,各处生意都离不了爹爹,好在现在他有了一个好帮手,日后可有的偷闲了。” “什么帮手?”风筝好奇的睁大眼睛问。 “是我家大姐夫。我家大姐,舒心,年后正月初五就要出阁了!” 风筝开心的大叫:“真的?这可是喜事一桩啊!该亲自给舒心姐姐贺喜才对!我竟还不知!” 陆老爷膝下无子,只有三位貌美如花的女儿,长女陆舒心,次女陆姝妺,幼女陆淑遥,并称“陆家三姝”。 大小姐陆舒心温柔娴静,为人低调内敛谦和,虽为庶出,但倍受家里一众人等宠爱;次女陆姝妺是唯一的嫡女,知书识礼,计谋无双,虽为女儿身,却一直在陆老爷身边学习账务经济,巾帼不让须眉,是公认的陆家的下一位继承者;幺女陆淑遥同样庶出,性情开朗,娇憨伶俐、活泼灵动,是家里的开心果。 三位小姐各自的生母都已去世,三姐妹自小一处教养,关系亲厚非常。 “不急,大姐已于半月前去真如寺祈福,要到二十九才回,到时候请你过府便是。” “不知舒心姐的夫家是什么来头,听姐姐的意思,家里也是从商?” “是东城朗家,与我家是世交。朗家十多年前外迁,此次是特意举家回归,专为迎亲的。” 第155章 湖边巧遇,翩然邂逅 其实此时,陆老爷正在客厅接待朗家旧友。 双方客套寒暄后坐定,陆老爷见到十多年不见的老友,连连感慨:“朗兄当年狠心,一去万里,如今已有十三个春秋。而今看到兄健朗的样子,弟也就放心了!” 朗之平喝了热茶,气色红润,他一开口,声音洪亮:“当年举家迁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好在咱们两家没断了来往,愚兄刚到雷州时,也是劳驾老弟在当地的人脉和商网,这才打开局面。老弟的商队每每到雷州,总为我们捎去咱云州的特产,睹物思人,心里越发感念老弟的慷慨恩情啊!” 陆老爷连连摆手,推辞道:“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我那可是几十年的交情,且在孩子们自幼结的儿女亲家,自当同气连枝。朗兄此次不会再回雷州吧?” 朗之平道:“没办法,那边的生意一时也放不下。等来年孩子们成亲了,就将峯儿留在云州,一方面照看云州的产业,为我们日后回来做准备,另一方面新娘子新嫁,女儿家娇弱,不至于跟我们受两个月的舟车劳顿之苦。” 陆老爷捻着胡须点头,道:“老弟懂了。合该早些回来,毕竟东南属湿热之地,海运再发达、商业形势再好,也比不过在老家,咱老哥俩儿每日喝喝小酒,含饴弄孙啊。” 陆老爷打量着在侧首规规矩矩端坐,含笑垂手静听的青年,看他面容俊伟,气度不凡,且还颇有才气,心里暗暗点头:“峯儿啊,记得上回见你时,你还不到七岁,阳光爽朗,聪明非常。今日一见,又添了庄重文雅,果然还是朗兄会教孩子!我家那三个女儿被我宠得不成样子,这要嫁过去,还得请兄长与峯儿多多担待!” 朗峯赶紧起身施了一礼,郑重道:“世叔谬赞了。早听闻陆家三位小姐知书达理,柔顺恭敬,大小姐更是性情谦和、温婉大气。世叔既放心将大小姐托付于小侄,朗峯必当珍之重之,绝不敢怠慢!” “哈哈哈!好!”陆老爷听了高兴,开怀大笑。 两道茶后,陆老爷和朗老爷叫来管家和司仪,细细商量婚宴和婚礼的情况,朗峯是准新郎官,这种事情该当回避,他便被小丫鬟领到了室外,闲庭信步,浏览陆府的景致。 不觉间也走到了湖边,看着这如画般的布置,朗峯惊叹道:“早就听闻这汀步是陆府的特色,汀步介于似桥非桥、似石非石之间,无架桥之形,却有渡桥之意。看似几块简单的石面立于曲溪、洞壑、幽涧处,表现的却是“咫尺内山水寥廓“的效果。如此一来,山水丘壑,简之又简,损之又损,体现的却是旷邈幽深,无限的自然气象。这监造谋划之人实不简单哪!不知出自哪位大师的手笔?” 小丫鬟笑着轻声答:“回大姑爷,这是我们二小姐设计好图纸后,请江南建造名师毛彝毛大家监工修建的。” “哦?”朗峯听了心里诧异,他连连赞叹:“府上二小姐心中自有沟壑,真乃女中大丈夫也!” 小丫鬟听了朗峯对自家二小姐的称赞,心中自豪,抿了唇只是笑,低首继续带着朗峯逛园子。 朗峯边走边惊叹这南北风格相结合的园林,石子儿路边、桥廊两侧,尽是汉白玉砌成的半人高灯塔,五彩琉璃片镶嵌的透明灯罩,就连抄手游廊两侧垂下的大片遮风帘,都是千金一匹的鲛绡纱织就。 这陆府他幼时也曾来玩过,虽然当时印象不深,但依稀记得陆夫人在世时,这府邸还没有如此奢华,看来这未来岳翁大人近几年真是赚大发了,端的是财大气粗! 他沿着睡莲的风波远眺,忽见湖对面有一飞来亭,里面隐约还有人影浮动,听着微风送来的欢笑声,应是几位女子。 不好再往前走,朗峯住了脚,他指向另一边水榭:“劳烦带我去那边看看吧!” 小丫鬟点点头,引着朗峯刚踏上水榭的吊桥,就见从水榭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正是自家三小姐陆淑遥。 陆淑遥今年刚满十一岁,正是天真烂漫爱玩爱闹的年纪,她手里捧着一个铜丝做骨,细纱为翼,飘着彩带的美人儿风筝,从水榭边的石舫上跑出,刚巧一头撞在朗峯身上。 朗峯被撞的突然,他下意识伸手扶住了眼前的小女孩,然后眼前一道光芒闪过,陆淑遥禁不住“哎呀”一声,只见那只两尺长宽的美人儿风筝从陆淑遥手里脱手而出,晃晃悠悠就要跌进水池子里。 亭子里的三人听到外面的声音,陆姝妺看一眼旁边侍立的丫鬟:“怎么回事?” 小丫鬟掀开纱帘瞅了几眼,退回来轻声回道:“小姐,是三小姐与人在水榭上擦撞了,看对方像是...大姑爷!” 风筝乐了:“那可太巧了!咱们前脚刚谈到他,他立时就出现了!” 陆姝妺放下茶盏,慢慢起身:“都是一家人就不要避讳了,遥儿顽皮,我得去看看。” 陆姝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去,美人儿师姐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她一把拉起我:“走,去看热闹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淑遥在那人的帮助下站稳,她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纸鸢就这样掉进了湖里,瞬间被湖水吞没,她眼睛里不禁带了泪:“我的纸鸢......” 朗峯手足无措的不知该怎么办,自己没有姐妹,哄小姑娘什么的,他可没有丝毫经验啊! 就在他为难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悦耳清脆的女声:“妹妹!” 朗峯闻音回头,就见一位身姿秀丽,面容淡雅的女子,被一堆人簇拥着娉娉婷婷而来。 朗峯惊鸿一瞥,只一眼便知此女面容姣好,肤若凝脂,口含朱丹,身材高挑,身上淡粉色的轻纱轻摆。 淡雅出尘,与满湖的睡莲交相辉映。 听这女子口称妹妹,难道这便是陆家大小姐了? 朗峯暗自猜测,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陆淑遥快步跑到陆姝妺跟前儿,她呜咽着声音,委屈道:“姐姐,我的纸鸢跑掉了!” 陆姝妺伸出手指替妹妹擦去眼角的泪珠儿,她摸摸淑遥的丸子头:“好了,待会姐姐让人送个更大、更精致的纸鸢给你玩儿可好?现在有客人呢,不哭了哈...” 朗峯听她语调里满是宠溺,且那小姑娘真就抽抽噎噎止了哭,心里惊奇不已。 陆姝妺哄劝好妹妹,抬眼朝朗峯看去,朗峯慌忙中低下头。 朗峯感觉那女子只朝自己走来,然后那个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妹妹年幼贪玩,让朗公子见笑了!” 朗峯下意识的抬头,正对上陆姝妺耀如繁星的双眸。 近看陆家小姐更显的肤白如雪,明眸皓齿,端庄大气,教养极好。 闻着女儿家身上淡淡的脂粉气,莫名的,朗峯红了脸庞。 陆姝妺没等到对方应答,她疑惑道:“朗公子?” 朗峯瞬间回过神儿来,他心下难堪,但见陆大小姐落落大方,他也强自镇定下来,行礼回道:“是在下擅闯内府,唐突了各位小姐,请陆小姐勿怪。” 陆姝妺微微一笑,朱唇轻启,露出细小洁白的贝齿:“都是一家人,朗公子不必客气。” 这轻轻柔柔的声音如同春风轻抚心田般,顷刻间就抚慰了朗峯的一颗心,他只觉得胸背酥麻,浑身熨帖。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朗峯自认为数年间走南闯北,结交甚众,虽非无所不通,但也确实见识不凡,绝无书生的满腹迂腐之气。可是今日自己在一小女子面前屡屡失态,真是奇哉怪也… 陆姝妺和朗峯对面站着,皆不语,美人儿师姐笑着走过去:“姝妺姐姐,这位就是朗家公子吧?” 朗峯不知这位姑娘又是何人,不便开口,就含笑点点头算是招呼了。 风筝和陆姝妺是手帕交,陆淑遥对她自然不陌生,小姑娘仰着头甜甜的叫道:“遥儿见过风家姐姐!” 风筝看她婴儿肥的圆脸上两个酒窝若隐若现,湿漉漉的大眼睛像极了被驯服的幼鹿,仍旧是旧时模样,当下就喜爱的了不得。 美人儿师姐捏捏陆淑遥的脸颊,逗趣道:“好遥儿,风筝湿了不算什么,这不还有你风筝姐姐呢!我这风筝还比不上那只纱做的风筝吗?” “自然是比得过,风筝姐姐可比画上的美人儿活灵活现多了!”陆淑遥拍着手哈哈笑。 小姑娘一席话说的在场众人都笑出了声,尴尬的气氛一扫无余。 面对三位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毕竟男女有别,朗峯笑过后就提出告辞,陆姝妺携妹妹礼貌的点头行礼,着小丫鬟仍旧稳妥的引领去外堂,这才和风筝一起坐回亭子里。 朗峯被丫鬟引领着步出庭院,在出月亮拱门时,他不经意间微微侧头,刚好见到陆姝妺亲热的一左一右拉着风筝和陆淑遥,满脸含笑的隐入白纱后面,他闪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 第156章 各有打算,有子天阔 朗峯陪朗之平回到朗府后,就有他的随身小厮急匆匆来报:“少爷,汇威镖局孙总镖头派人前来,已在大厅中等候多时了!” 朗之平知晓儿子平日里事务繁多,摆摆手道:“你有事就先去忙,不用担心为父!” 朗峯行了一礼,便跟着小厮脚步匆匆的离去了。 朗之平看着儿子挺拔的身影,轻松的舒了口气,他推门进室。 朗峯脚下不停,边走边问小厮:“鸿鹄,对方真是孙总镖头派来的?可知晓他的身份?” 鸿鹄赶路赶的脑门上一层汗,他赶紧答道:“小的已经打听好了,来人正是孙总镖头独子孙振威,等了有一个时辰了。小的看孙公子的脸色没有一丝不耐,少爷,许是咱们那件事成了!” 朗峯眼睛发亮,他嘴角带笑,满脸的自信:“成了自然好,就是暂时不成也没有妨碍,只要孙总镖头肯派人来与我交洽就好,本公子总有办法搭上这条线的!” 朗峯在门外整了整衣服,这才大步迈着踏进厅内,他双手抱拳,满面笑容冲在座之人大声道:“朗峯来迟一步,还请孙兄莫要怪罪!” 孙振威闻言起身抱拳回礼:“朗公子不必客气!未提前通传便擅自登门,是振威的不是!” 两人客气落座。 朗峯见孙振威一脸英气、体型健硕,通身都是习武之人的豪气正气,心下已有了结交之意。 两人客套一番后,朗峯直奔主题:“可是上面有消息了?” 孙振威也不含糊,他点点头,给予肯定答复:“家父此行去帝都,已经亲见了天章阁的王首辅,王大人对朗兄的货物很感兴趣,连连赞叹。王大人的意思是先与内侍省秦总管搭上线,确认了后宫采买事宜,往后再慢慢扩大经营。不知朗兄意下如何?” 这想法与朗峯的不谋而合,他双手一击掌,大声道:“如此甚好!总镖头果然是此中翘楚,只一出手便拿下了王首辅,以后朗峯还要多多仰仗孙总镖头和振威兄啊!” “朗兄客气了!家父与振威不过是按照朗兄的筹谋去行事,说起来不过是跑跑腿,要说这幕后运筹帷幄、真正厉害之人,非朗兄莫属啊!” “不敢不敢。弟这就通知名下各大小商行和商队,将近三年来收购加工的各色翡翠、玉石、金银汇总,全数送往帝都。此批货物非常贵重,押送之事就全权委托汇威镖局了,还请振威兄务必用心。” 孙振威站起身郑重道:“汇威镖局将派出最高级别的一百六十八名镖师,一定将货物安全的送达帝都,请朗兄放心!” 朗峯亲自送了孙振威出外门,这才吩咐闭门谢客,他回到书房坐下,鸿鹄连忙递上一盏热茶,笑嘻嘻道:“少爷,汇威镖局雄霸京畿六州,有他们出手护卫,如此您便可放心了吧。接下来您就安安心心当新郎官,准备迎娶陆大小姐进门儿,这以后咱们府上可就热闹了!” 朗峯端起茶盏,捏起茶盖一下一下的撇着浮沫,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柔美窈窕的倩影,脸上带了一丝笑。 他放下茶盏,伸手弹一下桌上的矮子松:“汇威镖局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可西关历来是匪祸横行之地,本少爷还是有一些担心,希望这趟镖能顺顺利利,为我朗家打开帝都的玉面经营开一个好头!” 此时在云州城西南方的一个大宅子里,有十几人面容恭肃的垂手站立,他们面对的主座之人却是一个头戴面纱的女子。 这女子正身端坐,轻启朱唇:“本月可有什么要事汇报?” “禀小姐,二月初二湘西关武堂石堂主五十大寿,属下已命人备齐礼物出发。湘西境内的过路费也已经准备妥当,派了商队一并押送,预计正月底就可到达。”一年约四十的白面黑须中年男子恭敬地说道。 蒙面女子点头道:“好。” “关西响马黑马帮勾结当地大小匪众百余人,将我们从西域返回的商队打劫了,所幸人员死伤不大,但价值二十万两白银的珍贵药材被劫,小的已经通报了关西各分行,协助当地官府缉凶。只是,三月初太后华诞的千秋节,恐怕赶不及天山雪莲的进贡了。”另一位皮肤黝黑孔武有力的中年汉子也接着回道。 蒙面女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她沉吟了一下,立即命道:“派谢掌柜持我对牌,在关西名下银行兑十万两银子,亲自给黑马帮送去。黑马帮不过是求财,多使点银子无所谓,务必要将药材追回。能不能入内侍省的眼,借机顶下朱家,夺下内宫药材的皇商名额,就在此一举了。此时绝不能出差错!” 那黑面男子疑惑的问:“小姐这就打算放过那黑马帮了?” 面纱下,那女子微微一笑,虽看不真切面容,但眼底的光华耀眼惊人:“敢与我陆家为敌,本小姐怎会让他好过!当务之急是先将药材追回来,太后华诞为要。但胆敢纠结帮众伏击我陆家商队,这颗毒瘤不能不拔!李叔,传令下去,药材一到手,就立即在关西贴出追杀令,灭贼匪者,一律按人头算,一人一千两银,绞杀匪首者,单独赏黄金两千两。本小姐不相信,黑马帮能躲过官府的剿杀,他们还躲得过赏金猎人的连环追杀不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黑面男子满面带笑,大声道:“属下立即传令下去,请小姐放心!” 如此又议了几件事,十几位掌柜或执事都住了口。 蒙面女子见事情都已处理完毕,她起身步下大堂,含笑轻声道:“今年陆家各行业事宜多多仰仗各位,才能诸事顺利,财源广进,在此,姝妺恭谢各位为陆家商行做出的贡献。待腊月二十八点算了各商铺盈利,按盈利额给各位掌柜和执事分发红利,也算是家父和姝妺的一点心意。年二十九,按例,家父将在鼎泰楼备宴,到时候各位可得早早到场才是啊!” 十几位掌柜和执事纷纷笑着回礼:“那是自然!” 送走了各位掌柜、执事,陆姝妺摘下了面巾,贴身丫鬟木兰换了盏新茶上来:“小姐,忙了一下午,赶紧喝口茶润润嗓子。” 陆姝妺接下喝了几口,就有一个小丫头急匆匆进来报:“小姐,出东海的人回来了!” “哦,果真?”陆姝妺惊喜的站起身:“快让他进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黑衣男子大踏步进来,他单膝跪地,恭敬的道:“楚天阔拜见小姐!” 陆姝妺欢喜的跑上前将他扶起,埋怨道:“不是说了不许跪拜,为什么每次都不听?” 楚天阔不动声色的抽出手臂,身姿站的平稳:“小姐是天阔的救命恩人,跪拜自是应该!” “你这木头!”陆姝妺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着楚天阔的胸膛。 她抬头看向楚天阔带着黑金面具的脸,面具下只能看到一双冷酷沉稳的眼眸,现在陆姝妺只到他胸膛的位置。 陆姝妺踮着脚敲击楚天阔脸上的面具,眼角眉梢都是笑:“啊呀,两年不见,姐姐的阿阔长得这般高了!” 楚天阔面具下已经红了脸,陆姝妺那张精致的小脸笑意盈盈,眼睛耀眼如星辰。 楚天阔半天憋出一句:“小姐,请...” “自重是吧?本小姐偏不自重!我知道了,现在不是小时候你追着姐姐满街跑的时候啦。你一定认识了更多美女--阿阔定是嫌弃姐姐容貌丑陋了!”陆姝妺扁扁嘴,委屈的道。 楚天阔顿感无力和无奈,他咬咬牙,半天才道:“...不是...” 陆姝妺眼睛里惊喜是那么明显:“真的?” “......真的!” “这才对嘛!”陆姝妺粉拳捶在楚天阔胸口上,她勾勾小手指:“走啦,阿阔跟姐姐回家!” 陆姝妺兴高采烈的头前走着,楚天阔在后面亦步亦趋,他盯着陆姝妺欢快的身影,不自觉脸上就带了笑。 掌灯时分陆姝妺的马车才到达陆府,陆姝妺牵着楚天阔的手直奔大厅:“爹爹,您看谁回来了?” 陆老爷早已得到了消息,此时也是老脸带笑。 楚天阔取下面具交给木兰,他抢先一步跪拜陆老爷:“义父!不孝子天阔拜见义父,出行两年不能尽孝,劳您老记挂了!” 陆老爷眼含热泪,他亲自扶起楚天阔,连连点头:“我儿回来就好!行那么多虚礼干嘛,赶紧入座!为父吩咐厨下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陆淑遥蹦蹦跳跳过来,她拉楚天阔坐下:“大哥出去这许久,也不给阿遥带信儿来,阿遥十分想念大哥呢!” 楚天阔感受着家的温暖,满心幸福,他含笑逗陆淑遥:“大哥此去东海见到了美人鱼,那人鱼实在是美艳极了,她们歌声悦耳,舞姿曼妙,泣的泪珠得有阿遥拳头般大小。大哥可是帮阿遥带了几颗回来哦!” “太棒了!大哥快些拿出来,阿遥现在就要看!”小姑娘欢呼雀跃,小脸因兴奋涨的通红。 “看什么看,先吃饭!”陆姝妺不客气的敲了陆淑遥一记,她回头又瞪一眼身侧的楚天阔:数你骄纵这丫头,看我回头跟你算账! 楚天阔接收到了陆姝妺的信号,他赶紧捧了碗低下头大口吃菜。 一家人围着桌子团圆,温暖的烛光照映,欢声笑语经久不歇。 第157章 当年初见,跟我回家 这顿饭吃了足有两个时辰,桌上的汤菜都已经换了三四回,直到月上中天才意犹未尽的解散。 陆老爷已上年纪,他面色红润的被管家搀扶着回房。 大姐尚未归家。 陆淑遥趁着大家尽兴,也偷喝了几口西域运来的葡萄酒,此时眼前飞舞着三四个小人儿,她傻笑着被木兰使人送回了房。 唯二还神志清醒的人,便是陆姝妺和楚天阔了。 陆姝妺命人撤了席,她与楚天阔走在星光下。 陆姝妺在前,楚天阔落后两步紧紧跟着。 云州再是靠近南方,此刻这腊月里也已是清冷一片,陆姝妺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口中呼出一团白雾。 楚天阔见状立即解下身上的斗篷,他紧迈两步上前,将斗篷轻轻罩在陆姝妺肩上。 陆姝妺将斗篷拉紧,全身立即接收到楚天阔身体的温暖,她舒服的眯了眼:“阿阔,你说人不长大该有多好,永远都活在无忧无虑的年纪,什么都不必烦忧,就这样过一辈子多好。” “可是人在年少的时候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抗衡命运,永远只能受人欺负,只能任人宰割,只能接受别人制定的规矩,没有办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楚天阔开口道。 陆姝妺住了脚,她回头:“阿阔,你想做什么呢?” 楚天阔停下脚步,他没有回答。 陆姝妺转过身子,她定定的盯着楚天阔的眼睛,楚天阔也回视着她,但不消半刻他就被逼视着低了头。 陆姝妺叹了一口气,她道:“姐姐的阿阔长大了呢!” 已经有自己的秘密了。 楚天阔被这一声叹息搅得心绪不宁,他下意识拉住继续往前走的陆姝妺的衣角,就像他幼时那般样子:“任何时候,楚天阔都不会背弃陆姝妺!” 陆姝妺脚步顿了顿,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房。 明亮的几点星眨着眼睛亮晶晶,楚天阔静静站在院子里,他抬头望天,感受着周身的寒冷。 记得当年,也是个这样的冬季,只不过,那时候总觉得冬季真的漫长啊,漫长到也许随时自己就永远睡过去了,再也不会醒来,再也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那一年,楚天阔只有五岁。 也可能是四岁。 他已记不得了。 那时候他已经在云州城内外流浪了半年,炎热的夏季,还能在破庙里或居民屋瓦下蜷身歇息,总能要到半个馒头或在垃圾堆里寻到半个被丢弃的木瓜。 他年纪小,时常忍受着年纪大些的乞儿和混混儿们的欺负,他饥一顿饱一顿的供养着自己,但身体却越来越瘦弱。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人,他只记得自己是被一辆马车半路抛下来的。 当他忍着浑身的疼痛睁开眼睛,就已经置身于人来人往的集市上了,他头脑空白,不知何去何从,只能学着乞丐在街上乞食。 当冬天来临时,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固定的安身之所,在一个冷风冷雨的夜晚,他实在冻得受不了,就偷偷跟着一班十几岁的大乞丐,来到一个临时搭建的木棚子下。 好的位置自然已经被身体健壮些的大乞丐占得,他不敢上前去争抢,就在最外围的角落里蜷缩着躺下,希冀能借别人的体温,温暖一下自己已经麻痹冻僵的身体。 这天,他睁开眼,身后的大乞丐们已经捧着破碗出去要饭了,他再不行动就又要饿肚子。 他匆忙起身,整了整乱糟糟的头发,跑向每日必去的酒楼后巷。 通过几个月的观察,他早已摸清酒楼的规矩,每日这个时辰运菜的货车就由此后门进入,然后运送垃圾的货车紧跟着出来。 运菜的货车他自是不敢靠近,免得被赶车的车夫狠狠一鞭子抽到,但他总能在运出门的垃圾车上翻捡到剃的干干净净的骨头和泡的发胀的硬馍,这将是他一天的口粮。 今日也不例外,他竟找到一根没吃净的肉骨头! 欢喜的他又拣了几根鲜嫩些的菜叶,准备捧了破碗蹲在角落里大吃一顿。 这时候,眼前出现几个人影。 那是几个十几岁的大乞丐,他们已经盯上他几天了,对这个突然进到他们地盘抢饭吃的臭小子很是不喜。 几个大乞丐对他一顿拳打脚踢,最后不仅抢走了他的肉骨头,还吐他一头口水:“呸,有好吃的竟一人独吞,咱们就教教他规矩!” 他在冰凉的地上躺了好久,他被打的鼻青脸肿,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但他感觉不到一丝丝疼痛,他看着不远处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各双腿,不明白年幼的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命运。 他真的想就这样一直躺下去,好像这样就不用为了今天明天而饿肚子。他的眼泪最终从眼眶里落下,滴落在沾满土的地上,他难过的闭了眼。 “你为什么躺在这里呀?”突然,一个清脆甜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好似听到了天籁之音,他想着自己是不是和前几日那老乞丐一般,一觉睡过去便到了传说中的天宫。他艰难的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穿着嫩黄衣衫的小女孩蹲在自己身边,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他。 小女孩粉琢玉砌般,他从没见过这般漂亮的人儿,他眼睛都忘了眨,紧紧盯着小女孩看。 小女孩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躺在地上,可是饿的没有力气了?” 小女孩说着从随身背着的布袋里掏出一块包的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她一层层打开,将里面的酥饼递到他嘴边:“这个给你吃!” 他鼻间闻到了一股香甜的气息,顿时觉得肚腹间翻滚的剧烈,他浑身好像充满了力气,狠狠张嘴将酥饼咬在嘴里。 他这一口将酥饼咬去了大半个,小女孩的手指也被他牙齿咬破,小女孩啊呀惊叫了一声,一松手,手里的油纸包就掉到了地上。 这动静吸引了旁边的大乞丐,他们慢慢围了上来。 酥饼落在了土里,他却爬起身子一把将半个酥饼捞在怀里,然后挡在小女孩身前,猩红的眸子狠狠瞪着周边的几个大乞丐。 那几个大乞丐被他瞪得一哆嗦,一时竟谁也不敢轻易上前,最后互相打着哈哈哄散着跑了。 他紧紧抱着这半个酥饼,看到那些人走远,才回过身来。 小女孩被他恶狠狠的表情吓了一跳,看着他靠近,她慢慢一步步后退。 他伸出手,小女孩吓得赶紧闭了双眼。 等了半天没反应,小女孩慢慢睁开眼,就见眼前这男孩正将半个酥饼举到自己眼前,他说:“你吃。” 小女孩愣愣的接下了,她看着这男孩慢慢转身,一瘸一拐的艰难的向着身后的巷子走去,很快就消失了身影。 这之后的一个月间,男孩好似神力附体,他公然挑衅街上的十几个大乞丐,没有打斗经验,就用手挠、用牙咬、捡起木棒瞎挥舞,有几个竟被他打的趴在地上求饶,另几个虽打了个平手,但相较他这般不要命的打法,他们心里也是充满惊惧。 久而久之,整条街上再无人敢出面应战,小男孩俨然成了街上一霸。 个子小小的他成了木棚子的老大,但他没有随意欺侮别人,而是组织了手下力气大的几个大乞丐,每日专门在热闹的几条街角蹲守要饭,老乞丐就在棚子里守家,每日他将要到的饭食平均分配,晚上大家挤在一起入眠。 再次遇到小女孩时,已是在一个多月之后。 小女孩被几个摊贩围着,一脸为难的听小贩热情的推销自家的东西。 摊贩们常年跟各色人打交道,只一眼就看出这小姑娘衣饰华美,必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摊上这么个大主顾,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小贩们纷纷拿出自己的私货争抢着推销。 小女孩年纪小,被十几个摊贩围在中间推推搡搡,很快就迷失了方向,脚下一个不小心就跌倒了地上。 慌乱中,她柔嫩的手被人踩了一下,疼的她惊呼一声,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这边的骚乱引起了乞儿们的注意,小女孩双手护住头紧紧蜷在一起,过了一会儿骚乱渐歇,有人将她搀扶起来。 小女孩睁开眼睛,就发现一个瘦削的身体将自己护在身后,她仔细一辨认,发现竟是当初那个倒在街边的小男孩! 男孩好像觉察到小女孩的注视,他头也没回,轻声道:“别怕!” 女孩拉住他破旧的衣袖,在他身后点点头。 十几个层层围护的乞儿们,气势汹汹的怒视着摊贩,摊贩们不愿惹麻烦,纷纷散去了。 这时,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路边,一中年男子掀帘急匆匆下车:“妺儿,你在哪里?” 小女孩从男孩子身后露出头来,她看到来人,欣喜的招手笑道:“爹爹,我在这儿!” 男孩知晓是她的家人,他默默地侧身一步,小女孩就欢快的扑进了来人的怀里。 男孩看着父女俩温馨的相拥,准备回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啊?” 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她好似在恳求父亲:“爹爹,是他救了我,我们带他回家好不好?” 中年男子仔细看一眼男孩,有一瞬间的迟疑:破旧的衣衫,纤弱的四肢,污黑的面孔,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明亮异常。 这孩子身份不明,不知可有什么企图? 男孩看出了中年男子的疑虑,他冲那男子点点头,立即回身准备离开。 却不料小女孩跑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要走!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第158章 大姐失踪,避人耳目 许是男孩的知进退打消了中年男子的顾虑,也许是因为女儿期盼的目光太过于殷切,中年男子微笑着点头:“既然妺儿喜欢,若是小哥哥也愿意,那咱们就带着小哥哥一起回家吧!” 男孩定定的看着一只白皙柔嫩的小手,紧拉着自己污黑且充满冻疮的手,女孩如年画娃娃般的精致眉眼,一脸期盼的看着自己,他下意识就点了头。 女孩开心的欢呼一声:“你答应了,太好了!” 直到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男孩还觉得恍如一梦,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不真实。他偷偷瞄一眼对面的女孩,她正从椅箱底下翻着什么,末了,将一个暖手炉送到自己手里。 男孩感受着手炉传递的温暖,就如同感受女孩春风般的微笑。 男孩牢牢握紧了到手的幸福,他嘴角也咧开一丝笑。 马车在一所富丽堂皇的大宅院前停下,男孩都来不及细细欣赏,小姝妺就拉起男孩的手奔向了后院。 几天后男孩才知道这家人正是云州首屈一指的富贵之家-陆家,而姝妺是陆家最得宠的小姐。 男孩被取名叫楚天阔,原因是陆姝妺当时正读到柳三变的《雨霖铃》--“暮霭沉沉楚天阔”,她觉得这名字配得起自己新认的弟弟。 楚天阔年纪不详,看他的身形应约五岁,陆老爷有意让楚天阔做兄长,但陆姝妺不乐意。 拗不过同是五岁的姝妺的轮番撒娇,楚天阔被强制性认作了弟弟。 楚天阔聪颖善记,过目成诵,不论是经史典籍还是经营记账,他都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而且根骨精奇,习武也比常人快了许多。 在他七岁那年,楚天阔被陆老爷正式收为义子。 一晃又已经十年过去了,随着年龄的增长,近年来楚天阔一直有意的疏远陆姝妺,他深知自己的尴尬身份,他也看得懂陆姝妺因此而导致的失落。 但在楚天阔看来,自己这一生都将为守护陆姝妺而存在。 转眼已到了腊月二十九,云州城内家家户户门上喜贴春联和桃符,红纸黄蘸,交相辉映,富贵人家张灯结彩,就连园林灌木上也披了红绸,一派喜气洋洋。 明日便是除夕,我满心欢喜的等待在人间的第一个春节的到来。 这天一大早我就被美人儿师姐从被窝里抻了起来,美人儿师姐将衣服丢给我,喜滋滋道:“今日陆家大小姐归家,这是新嫁娘在娘家的最后一个宴会,想来一定热闹非凡,赶紧起床随我去!” 女儿宴午时三刻才开始,美人儿师姐与我巳时刚过就已经到了,陆姝妺将我们迎进门,笑的眉眼弯弯,毫不客气道:“知道今日我忙,筝儿妹妹故意早来当壮丁的吧?那我这地主可不客气了,去,盯着这批酒入库!” 美人儿师姐欣然点头,她指着五彩琉璃樽里的琥珀色液体,好奇的道:“这酒的颜色着实怪异,难道又是陆家窖藏的珍品?” 陆姝妺指挥着小厮们摆齐桌椅,一边检查着有无疏漏,一边回答道:“这是从万里之外的西州回鹘运来的紫葡萄酒,味道香醇甘甜,这时节吃着可比家酿的梅子酒好些,而且多饮不易醉,最适合女儿家了。” 陆姝妺不愧是商业巨擘之女,善谋实干,精干老辣,她有条不紊的指挥众人布置花厅、摆放器具,众人忙而不乱,不消一个时辰就已经布置完整。 陆姝妺看一眼更漏,她问贴身丫鬟木兰:“派去接大小姐的马车还未到吗?” 木兰已让人在大门口盯着,此时心内已有答复,她立即回道:“奴婢已派人在门口探了几次,一直没有等到大小姐的消息。半个时辰前奴婢派了几名护卫沿途去迎,真如寺距咱们府上不过两个时辰路程,想来快要到了。” 我在一边听了暗赞,果然人以群聚,精明利落的小姐带得出口舌伶俐的丫头! 陆姝妺听了点点头没有说话,不过心下仍有些担忧。 转眼就到了午时,与陆舒心交好的几位小姐都已经聚齐,茶水已经上了几道,可仍不见陆大小姐的影子。 陆姝妺看一眼木兰,木兰不着痕迹的退出花厅,直奔府门口。 木兰刚离开花厅没几步,就有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低着头跑来,木兰给小丫头使眼色,小丫头却头都没抬直冲过去,木兰拦都拦不住。 小丫头看到花厅里的小姐,也没看清都有什么人,不管不顾大喊道:“不好啦,二小姐!大小姐被人劫持了!” 在座的众位小姐们都吃了一惊,齐齐看向陆姝妺。 陆姝妺一脸淡定的稳坐在靠椅上,背影挺直,但我见她交叉相握的手紧了又紧。 陆姝妺起身,抬眼对木兰使了个眼色,木兰连忙看似轻柔的扯了小丫头出门,在僻静处狠狠一把捂住小丫头的嘴,将她带了下去。 陆姝妺笑着对各位小姐道:“府上丫头莽撞,惊扰了各位,实在是姝妺的不是。这样,各位姐妹先在花厅稍坐,我去去就来。” 各位小姐都连忙点头,一时热闹的花厅静寂了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姝妺不着痕迹的朝美人儿师姐看了一眼,美人儿师姐立即了然的点点头,陆姝妺翩然步出花厅。 陆姝妺刚离开,美人儿师姐就站起身对众小姐笑道:“各位姐姐妹妹们,三年不见,各位愈发貌美如花、气质出尘,筝儿当真十分羡慕。你们看看我,在归宗三年,都快成泥猴子了!” 她故意一摊手做委屈状。 各位小姐养在深闺,哪像风筝这般快意江湖,大家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纷纷抛下刚才的小插曲,转而围着美人儿师姐叽叽喳喳聊起了在归宗的趣闻。 美人儿师姐十分卖力的为聚拢来的众小姐们讲了起来,我捂嘴偷笑:美人儿师姐与陆姝妺小姐的默契真的令人赞叹! 陆姝妺步出花厅走向回廊,木兰已经等在了拐角处:“小姐,那小丫头已经关去了柴房,奴婢命人堵了嘴,严加看守。奴婢已经问清楚了,是奴婢派去的护卫带回的消息,在距云州城不远的山坳里发现了接送大小姐的马车,车夫和小丫鬟都被杀了,大小姐不知所踪。这是在马车内壁发现的一封书信。” 陆姝妺接过木兰递上的书信,柔荑轻启展开,两行大字跃然纸上:欲救人命,带隋侯珠来换! 陆姝妺眉头轻皱,她将信纸折好又放回信封里,她开口问木兰:“阿阔在哪里?” “阔少爷在外堂的书房。” 书房里,楚天阔接过陆姝妺递来的书信,他展开看了一遍,突然将信纸放在鼻下轻嗅,楚天阔轻笑:“有淡淡的檀香味,看来这个绑匪与佛祖有缘!” 陆姝妺瞪他一眼:“隋侯珠的下落一直成谜,鲜少有人知晓它就在我陆府,这个绑匪能准确的绑架大姐为人质,看来是有备而来,只怕此人不好对付。阿阔以为该怎么办呢?” 楚天阔展颜一笑,露出白净整齐的牙齿,未戴面具的脸孔俊朗帅气,只是左脸上那道伤疤从眼角一直蔓延至鼻端,硬生生破坏了这张脸的俊美:“少不得要去真如寺走一趟。若绑匪真是在寺内追踪大小姐的,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楚天阔看向陆姝妺:“不过,明日便是除夕,陆家大小姐被绑架,这么大的事该怎么跟义父交代呢?” 陆姝妺轻叹一口气:“当下先瞒着,爹爹近日正因大姐的婚事而心情大好,还是不要叫老爷子忧心了。待你从真如寺回来看有无线索,再行商定吧!” 楚天阔当然赞同。 陆姝妺的手段他是十分清楚的,绝对能让所有知情人噤声,至少短时间内这个消息不会走漏出去。 我陪着美人儿师姐舌战众位千金小姐们,一个时辰后,美人儿师姐实在无话可讲了,正在犯难的时候,终于瞧见陆姝妺领着一美人慢慢走来。 美人儿师姐看到来人,立即高兴的跳起来:“舒心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我这才明白,原来陆姝妺身后的美女正是陆家大小姐陆舒心! 其他小姐们见状也纷纷围上来,陆舒心温柔大方的笑着一一回应:“本来派丫头想跟二妹妹开个玩笑,不想惊扰到了各位,现在时辰不早了,各位都饿了吧,咱们这就开席,好好乐活一番!” 众小姐齐声叫好,大家纷纷入席,很快宴席的气氛便热烈浓厚。 傍晚时分,陆姝妺和陆舒心在大门口亲送了各位小姐们出门,笑语盈盈的一一道别后才命人关门上钥。 姐妹俩重新步入花厅,陆姝妺屏退了身边丫鬟小厮,那“陆舒心”突然一脸恭敬的道:“小姐,奴婢这就回去换回装扮。” 陆姝妺点点头,“陆舒心”便匆匆步入后门。 我和美人儿师姐好奇的看着这两姐妹,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却只有木兰从门后走了出来。 美人儿师姐一脸惊奇,她指着木兰,手抖啊抖:“大小姐竟然是木兰假扮的??姝妺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59章 寻而无获,除夕祭祖 陆姝妺坐在花椅上轻叹一口气:“不瞒筝儿妹妹,刚才不过是做戏,我家大姐此次确实是被匪徒绑架了,如今还下落不明。现在尚不足十日,陆家就要与朗家联姻,事关陆、朗两家的声誉,这件事绝不能走漏风声,还请筝儿妹妹能帮我保守秘密。” 听到这消息,美人儿师姐先是吃了一惊,后看陆姝妺恳求的看着自己,她当即便猛点头:“姝妺姐姐放心便是,我风筝绝不会透露一个字!” 陆姝妺欣慰的展颜一笑,她又冲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美人儿师姐见状,笑道:“对离殇师妹更不用担心,她从来不是多嘴的人。姝妺姐姐将如此重大的事都直言相告,我与离殇师妹又岂能在外多嘴多舌。只是,陆大小姐被绑架,绑匪可提出什么苛刻要求,若需要风家出面,姝妺姐姐只管开口,风家必定鼎力相助!” 陆姝妺一脸感动的拉住美人儿师姐的手,眼里含泪道:“有筝儿妹妹这句话,姐姐就安心了。不过现在情况还不明,我要弄清绑匪的真正意图,目前绑匪提的要求并无关金银与陆家根基,我陆家还抵挡的住。若情况危急,定遣人上门去求救!” 两人达成默契。 陆家出了这种事情,一家子定急于寻人,美人儿师姐与我不便久留,我俩告辞后便返回了风家。 这厢,陆姝妺在前厅焦急的等待楚天阔的消息,直到傍晚时分,楚天阔才带着一身寒气步入厅中。 陆姝妺赶紧迎上去:“情况如何?” 楚天阔解下外袍外的披风,木兰接过便退了下去。 楚天阔摘下面具放在案上,道:“我已询问过真如寺的老方丈和众寺僧,自大小姐半月前到寺后,便一直在后院厢房潜心诵经祈福,最多不过是在后山拜拜山门、赏赏梅,并未踏出寺门一步。绑匪送来的书信虽有一股檀香味,但大小姐在真如寺多日,绑匪并未动手,却在返程途中行动,我觉得与真如寺并无甚大的关系。年末出入真如寺的各府家眷不在少数,朗朗乾坤之下发生劫案,现场竟无一人目击,由此可知对方能耐不小。看来,还是要在绑匪提出的要求中找线索。只是这绑匪信中提到的隋侯珠,到底是什么珍宝,真的就在府中吗?” 陆姝妺听了楚天阔带回的消息并不意外,她示意楚天阔坐在椅子上,这才道:“隋侯珠乃上古神物,本名明月珠。相传晋时有隋侯因缘巧合救助了一条灵蛇,后灵蛇衔珠报恩,珠盈径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所以命名为明月珠,是与秦朝传国玉玺相齐名的无上宝物,但自秦灭后便不知所踪。百年前前朝战乱,隋侯珠经多方流转,入我陆家先辈之手,被我陆家视为传家宝。这许多年来,隋侯珠的下落仅限于我陆氏子孙知晓,如今不知何故竟传扬出去,竟引得狼子野心之人公然绑架抢夺,是可忍孰不可忍!” 楚天阔听明白了,他思索一下道:“我去派人打听一下近日来云州城内有无可疑人出没,一旦有风吹草动,绝瞒不过线报的耳目。” 楚天阔出身市井,自小便知晓民间丐帮的力量,陆府以楚天阔的名义出资建了善堂,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们,这些孩子们分布于云州城内大大小小的街道肆馆之中,是陆家消息的主要来源之一。 “本来你出海归来该好好休养一番,可如今又摊上这件事。阿阔,一定要注意身体,陆家不能再有任何人出意外了,明白吗?”陆姝妺郑重的道。 “放心,我有分寸!” 如此到晚间时,陆家家宴上陆老爷不见大女儿前来,疑惑的问道:“大小姐呢,怎得还不过来用膳?” “回老爷,大小姐归来突染风寒,此刻正在房中静卧,奴婢已叫人拨了膳食进房。大小姐担心年关时节过了病气,因此不敢面见老爷,不便前来用膳,请老爷、小姐和少爷们先用,待明日身体好些,一定来给老爷请安!”陆舒心房内的丫鬟恭敬回道。 陆老爷叹息一声:“也罢,请大小姐安心养病,还有几日就当新娘子了,养好身体为要啊!” “是!” 陆老爷动箸,陆姝妺、楚天阔、陆淑遥也赶紧提箸开动。 陆姝妺和楚天阔面上若无其事,与平日里无异,但陆淑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她眨巴眨巴大眼睛一时想不通,被陆姝妺扫视了一眼,只得低下头乖乖用饭。 我随美人儿师姐回到风府,美人儿师姐将陆家的事向风族长讲了一遍。 风族长捋捋胡须道:“这陆家算是云州城内最富庶的人家了,被一些宵小之徒盯上也不算意外,只是这匪徒竟绑架人家即将出阁的女儿,传出去对陆、朗两家及这孩子声誉不好啊,着实可恨!筝儿你这三年不在家,不清楚陆家近年来的情况,你那位手帕交--陆二小姐可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儿,这孩子有勇有谋有手腕,遇事冷静,行事稳妥,手段老辣,如今的陆家就全靠她撑起来哪!爷爷相信就凭陆二小姐的手段,一般匪徒还真讨不了便宜去。怕只怕,这帮匪徒未必是图财,只怕幕后另有黑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绑人不图财,那还能图什么?难不成陆姐姐府上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宝藏?”美人儿师姐疑惑的问。 风族长看一眼自己这娇憨纯良的孙女儿,摇头失笑:“你呀,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你若有陆家二小姐一半的聪慧,爷爷就不必忧心你的将来啦!” 风筝一把搂住了爷爷的胳膊,撒娇道:“怕什么,咱们风家不是还有二哥哥呢。有他在,就没有人敢欺负我!” 风族长眯着眼睛笑,十分享受孙女儿的撒娇,摸着胡须点点头。 一夜无话。 早起一睁眼我就十分开心,终于盼到了除夕! 听说今夜云州城内有花灯游行,届时满街满巷都是好吃的、好玩的,想必会十分热闹! 民间流传的规矩,除夕夜,年夜饭前祭祖。 午膳之后就到了祭奠祖先的时辰,风府早已开了祠堂,风族长率风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齐聚祠堂,上香祭祖。 风飏作为风家嫡系唯一的男丁,自然也被叫走了,美人儿师姐是风家嫡系后人,虽为女儿,但也被风族长破格下令,可到祠堂门外侯站。 我一时无事,便到了槲寄生师兄身边,心想,找阿涤斗斗嘴也不错。 与此同时,朗家也开了祠堂祭祖,朗老爷带着朗峯迈步进入。 祠堂内肃穆整洁,香火环绕,上立着众多朗家牌位,但在最前一排的最左侧,两块颜色尚新的牌位并立。 稍高一点的牌位上用金漆写有“朗家第十代先妻朗金氏之灵位”,这自然就是朗峯之母的牌位,而另一块稍小的牌位上,赫然写着:“朗家十一代孙朗崖之灵位”! 朗老爷先带着朗峯拜祭了历代祖先,取出干净的棉布将每一块牌位都虔诚的擦拭一遍,最后,朗老爷停步在先妻和幼子的牌位前。 朗老爷颤颤巍巍的手一边细心擦拭,一边禁不住老泪纵横。 “夫人啊,为夫对不起你,救不回咱们的儿子,还害你年纪轻轻就悲伤过度病逝。你在那边和咱们的崖儿一切都好吧?若有什么念想,就随时跟我托梦,为夫还想要见见你们啊...我和峯儿都好,你们不用挂怀,待过了年初五,峯儿就该成家了,咱们朗家添丁进口,日后一定会热热闹闹!你在天之灵,可要保佑峯儿啊!” 朗老爷止不住的悲咽,朗峯赶紧上前搀扶着父亲,在厅中椅子上坐下。 朗峯提起衣摆,端正身姿在母亲牌位前的蒲团上跪下,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将三支香插进香炉里,抬首道:“母亲在上,儿子如今已长大成人,日后必定更加孝顺父亲,誓要将我朗家产业发展壮大。儿子不会叫您失望,请您和弟弟在天之灵静看!” 朗老爷欣慰的点点头,他将一碟酒酿青梅摆上案头,对着幼子的牌位道:“崖儿啊,你若还在,如今也满十八岁了,这酒酿青梅是你素日里最爱吃的。为父等不及你长大,害你小小年纪就遭人戕害......愿你来生托生在一个美满的家庭里,为父来世再与你尽父子之缘!” 朗老爷说着眼泪又流下来,朗峯赶紧上前劝慰,朗老爷悲叹一声,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步出祠堂。 朗峯在后锁门,他的目光落在朗崖的牌位上,停顿了一下,抬手关上了沉重的木门。 陆家没有儿子,但每年祭祖也是必须的,陆老爷本家在云州城外的一个乡镇,陆舒心今日仍未出现,陆老爷只当是女儿身体未愈,也没有过多在意,他一早便吩咐管家备齐奠仪、香烛等物,套上马车,领着陆姝妺和陆淑遥两个女儿,回本家祭祖。 临行前陆姝妺与楚天阔互通了消息,全城的线报都没有搜罗到关于陆家大小姐的任何消息。 陆姝妺立时感觉不妙,只怕这次的对头十分难缠、势力不小,要想救出大姐,只能用隋侯珠来交换。 只是这样一来,父亲那里决计是瞒不住了。 第160章 追忆往昔,慷慨赠珠 新的一年即将终结,来年初五就是自家大女儿出嫁的大喜日子,本家的亲戚们在祠堂外相聚,众人趁机既拜了年,又提前道了喜:“怎么大小姐竟没同来么?哦,是在家中安心待嫁吧?大喜之日我们一定上门去贺喜!” 陆老爷子红光满面,一一应酬。 傍晚时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陆老爷还收不住笑,直看的陆姝妺心里连连叹气:大姐被绑架的事还不知该如何开口跟父亲讲呢!早知如此为难,当初被绑的为何不是自己? 机灵的陆淑遥已经看出了二姐的焦虑,她趁父亲不注意,偷偷碰碰姐姐的胳膊,低声道:“二姐姐是有什么犯愁的事吗?” “这个...”陆姝妺正走神儿,一时不知怎么应答。 她还没想好从何处讲起。 “不会和大姐有关吧?”陆淑遥突然想到昨夜晚宴上二姐姐的异常,再联想一直未露面的大姐,她禁不住脱口问道。 不料这一声恰好被陆老爷听个正着。 陆老爷回头问道:“嗯?你们大姐怎么了?” 陆姝妺轻叹,她瞥一眼懵懂的三妹妹,这丫头闯了祸还不自知,不过也好,这下子可以开口讲了…… 陆老爷毕竟在商场浸染多年,察言观色,以色观人自然不在话下,他一看二女儿的神色就知道她有事欺瞒,陆老爷急了,又问:“怎么?你大姐病情又严重了?” “爹爹,没有。大姐没有生病,她是...昨日去真如寺接大姐的护卫说,大姐的马车在半途中被劫持,大姐她被绑架...至今下落不明...不过爹爹别担心,女儿已经派了人去打探,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陆姝妺说得那叫一个心惊胆颤。 饶是陆姝妺平日里再稳重老成,可在自己父亲面前也还是小心翼翼,不敢行错分毫。 果然老爷子大惊大怒:“你这丫头胆子太大!这么大的事儿你现在才说,是要急死为父吗?” 陆老爷气得差点就要在车中站起来,慌得陆淑遥赶忙过去轻拍陆老爷后背,替爹爹一下一下地顺着呼吸。 陆姝妺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小丫头。 唉,早知有这么一出儿,谁叫自己擅作主张呢,生生受着吧! 陆老爷深呼吸半天才平稳气息,他拦下小女儿的手,直剖重点:“这绑匪图的什么?可留下什么要求?” 陆姝妺立刻答道:“绑匪言明,若想换回大姐,必须要拿隋侯珠来换。所以,女儿也没有主张了...” 陆老爷一听惊愣了一下,喃喃道:“又是隋侯珠!这...” 陆老爷深深叹息一声:“但愿往事不要重演呐!” “爹爹的意思是?” 陆老爷看着同样疑惑的两个女儿,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可知我陆家与朗家的姻亲关系是怎么来的?” 小女儿陆淑遥道:“不是因为两家同为商户,相互协作,几十年的世交情谊吗?” 陆老爷摇摇头:“你们不清楚也难怪,毕竟那时候遥儿都还没有出生,而妺儿你当年也不过才四岁。” 陆老爷掀开车帘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看样子夜间是要有一场降雪啊。 陆老爷放下车帘,眼神中似有追忆。 在驾车的马儿嗒嗒嗒的马蹄声中,陆老爷将当年的事细细道来。 这就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当年陆老爷这一支从本家分离出来,因祖上曾在前朝为高官,也算得上半个世家,陆家的到来在云州城内还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因手里有大笔积蓄,陆老爷又无心仕途,干脆弃文从商,开办了不少商行、酒肆。因擅于谋划变通,且经营得当,陆家在陆老爷的带领下,只短短几年便跻身于云州城的顶层大富户之一。 当时在商场上能与陆家相提并论的只有朗之平,朗家。 朗家世代居于云州城,不论是与商家、官家、武家,都有交情,总之黑白两道通吃。 朗家对于陆家的崛起可谓是忧心忡忡,毕竟谁也不愿意在这繁华的京畿之地被人分一杯羹。 不过好在陆老爷没什么野心,朗家当家人冷眼观察了数年,才渐渐放下对陆家的敌意与成见。 十三年前的中秋,一件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云州城:大员外朗家的两位少爷出外赏花灯时被人绑架了! 云州城内人人皆知,朗家虽财大气粗,但朗老爷却是难得的清雅之人,不似别家妻妾成群,儿女成堆。 他家中只有一妻二子,长子朗峯不满七岁,次子朗崖时年刚满五岁。 朗家唯二的两个儿子都被绑架,这对朗老爷来说可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两个儿子被绑已经两日了,朗夫人日日以泪洗面,朗老爷已经接连派出了百十人出去打探消息,但都无功而返,朗老爷愈发绝望,整个府上笼罩着低沉气氛的阴霾。 就在朗府众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一枝暗箭直射进朗府内堂。 箭上绑着一块雪白的绢布,上面写了猩红色的两行血字:若救两小儿无恙,带隋侯珠交换,地点另行通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管家第一时间将箭捧给了朗老爷,朗老爷展开细读,脸色黑成了锅底。 朗夫人聚过来哀求老爷:“老爷,您可一定要救出两个儿子,不论绑匪提什么条件都可答应,任什么再贵重,都不及两个儿子的命重要啊!那可是为妻的命啊!” 朗之平看着悲痛的爱妻,他心里也是苦涩难言,这隋侯珠岂是自己想拿,便拿得出来的?! 这绑匪也是来的古怪,不问珠子的主人去取,偏要绑架自己的儿子,可知那隋侯珠并不在自己手里呀!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猫腻不成? 但儿子的安危重要,看来自己少不得要去求一求老对头了! 朗老爷命管家备了马车,当即便赶到了陆府,但到了陆府门口,朗老爷又犹豫了。 两家近年来因争夺城中的商业资源,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现在贸然上门开口求人,这个中滋味,朗老爷还真从来没有受过。 陆府的守门人寂然侍立,眼睁睁看着朗老爷在自家府门前走过来,走过去,谁也不敢上前去打扰这位商界的巨擘。 如此半晌,朗老爷狠狠一拍掌,似是下定决心般抬头道:“请上禀陆老爷,城东朗之平求访!” 陆家管家前来通知时,陆老爷正在后院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听说朗之平来访,陆老爷十分惊讶,他命下人伺候着换上见客的衣衫,一边听管家将近两日朗家的情况做了简单汇报。 陆老爷心里有底了,他现在只是疑惑,不知在这寻子的紧要关头,朗之平突然到访,是所为何事。 陆老爷前脚刚迈进会客厅,还没有来得及寒暄,就见朗之平当头就跪下了。 这可把陆老爷唬了一跳,他赶紧上前亲自将朗之平扶起来,脸上诚惶诚恐:“这是怎么说的?朗兄比陆某还要大上几岁,陆某绝当不得朗兄一跪!” 朗老爷被搀扶着入了座,脸上悲切不可自抑。 陆老爷只得先发问:“不知朗兄此时上门,到底所为何事?” 朗之平平复了一番情绪,他正了正衣冠,正视陆老爷,开口道:“多谢陆老爷盛情。朗某痴长几岁,就腆着脸叫陆老爷一声老弟。不知愚兄家中之事,老弟可知晓?” 陆老爷实话实说:“弟略有耳闻。但凡有用得着陆某的,朗兄尽管开口。” 朗老爷脸微微一红:“我无事不登三宝殿。实不相瞒,今日接到绑匪的书信,言明要用一物交换,方可换回我两小儿性命。愚兄实在没有办法,这才顾不得礼仪,贸然上门叨扰。” 陆老爷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异味,他问道:“不知绑匪所要为何物?” 朗之平停顿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他还是豁出去开口了:“正是陆老弟府上的至宝-隋侯珠!” 陆老爷惊得霎时间从椅子上弹起来。 怪不得陆老爷惊诧,这隋侯珠的下落是陆氏一族不为外人知的辛秘,可怎么如今不仅泄露出去,还引得人上门来了? 朗老爷看陆老爷面色不好,他也是一脸忐忑,索性再次开口:“朗某也知道这实在是强人所难了,论情论理,陆府都没有任何义务来助我朗家。可为人父母,不能置儿子的生死于不顾…我朗家也算薄有资产,愿将全部身家悉数奉上,只盼陆老弟一定息怒,慎重考虑,万不要一口回绝。” 陆老爷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见朗之平神情哀切,心下十分理解与同情。 他低头沉思,朗老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心里既忐忑又期盼,他心知此事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总愿意抱着一线希望。 半晌后陆老爷终于开口了:“也罢!隋侯珠不过是一死物,万不及人命重要,想来陆家列祖列宗也会赞同我这么做!” 乍一听说,朗之平又惊又喜,更多的则是无言的感动。 陆老爷亲自去了趟陆家密室,亲自将一个古朴典雅的盒子捧来,他当着朗老爷的面将盒子打开,霎时间一道光华倾射而出,满室光辉照耀,竟比天外的明日还明亮几分! 静静躺在淡蓝色缎绒上,如同婴儿拳头般大小的明珠,就是失传天下的至宝--隋侯珠了。 第161章 土窑交换,逃出生天 朗之平眼含热泪地接过盒子,他心里五味杂陈。 厚着脸皮迈出这求人的艰难一步之前,他不曾想到陆老爷竟如此轻易地就将稀世之珍,慷慨的拱手相赠,朗之平不顾陆老爷阻拦,向陆老爷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带着管家快步离去。 陆老爷屏退了下人,一个人呆呆地在大厅里坐了半天,直到厅内的蜡烛燃尽,屋内陷入一片黑暗,他才像没事儿人似的步出会客厅,脚步轻快的去逗弄他两个小女儿去了。 朗之平连夜回府布置,他相信绑匪时刻盯紧自家的动向,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收到新的书信了。 果然在天际泛白之时,管家又捧了一枝箭进来。朗之平夫妻一夜未眠,赶紧展信观之,白绢上又是两行字:辰时一刻,城西土窑交换。 朗之平一看更漏,已经是卯时三刻了,这赶到城西就需要半个时辰,看来对方是不打算给自己应对的时间啊。 朗之平连连催促下人备好车马,他亲自捧着装隋侯珠的盒子,管家快马加鞭赶往城西。 朗之平坐在摇晃的马车上,内心又激动又忐忑,两个孩子被绑已经快三天了,也不知他们是否安好,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将儿子们接回家,他又添了深深地期盼。 他牢牢抱紧怀中的盒子,这就是他两个儿子的命啊! 出了西城门后,农家越来越少,只有茅草屋三两间,错落的点缀在苍绿的山间。 云州城城西靠近圣行山,那里土地贫瘠,少有人烟,常有来往的商旅和上山砍柴打猎的樵农、猎户失踪,传说山里时常有鬼怪出没。山脚的农家深受其害,纷纷搬离,久而久之,山下竟然再没有一户人家。 马车又往前行驶了一刻钟,就再也见不到任何人烟,错落的石壁上盘绕着绿藤,阴湿的山道上布满苔藓,却没有任何人为踩踏的痕迹。 随着管家吆喝一声,两匹马止了步子,马车嘎然停下。 车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朗老爷掀帘细看,入眼皆是被杂草覆盖着的破碎山石,再往前就是开采了一半停工的岩石峭壁,果然已经无路可走。 他忙道:“快,找找这附近可有土窑?” 朗之平下车和管家一起探看,他手里仍紧紧搂着盒子。 管家从车底拿出一把砍刀,将沿路的藤蔓灌木尽数砍去,为老爷开路,一时间草蚂蚱、飞蛾齐飞,翅膀扑腾起淡淡的植物腐朽气息。 不一会儿,管家指着山头的一处破败构造,道:“老爷,您看那可就是土窑?” 朗之平环视一眼,催促道:“快!咱们速速过去!” 两人相互搀扶着爬上山头,那处院落果然就是一个土窑。 因为长时间被废弃无人打理,窑洞已经被暴雨侵蚀过半,只留下成堆的、被厚厚毡条盖着的半成品青砖,围起的低矮土墙被虫蚁蛀起了成片孔洞,墙头爬满了错综交叉的爬山虎和青藤,整个土窑呈现出一种衰败的迹象。 管家扶着朗老爷进入院中,院内的杂草已经长到了齐人高,下面的淤泥湿湿滑滑,根本无从下脚,粗略扫一眼,并不像是有人出没。 绑匪们真的在这里吗? 朗老爷试探着叫了一声:“有人在吗?” 回应他的只有四周的虫鸣。 朗老爷将怀中的锦盒打开,将隋侯珠亮出来:“好汉,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过了一息,突然从土窑内部传来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把盒子举过头顶,你一个人慢慢走进来!” 朗之平示意管家不要跟上,自己一个人踩着湿漉漉的草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土窑。 朗老爷养尊处优惯了,等走到了土窑口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他顾不及低头看一眼被泥水打湿的衣摆,眯着眼打量幽深的窑口。 洞口只有三人宽,刚好够一辆独轮车出入,里面黑漆漆一片,从外向里望什么都看不见。 朗之平向里问道:“好汉,我到了。” “走进来!” 朗之平扶着墙壁慢慢走入黑暗中,突然他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差点将锦盒脱手而出。 黑暗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冰冷恐怖:“不要耍花样!” 朗之平赶忙稳住,他抬头四顾却始终找不到这声音的出处。 “现在站住,把盒子打开!” 朗老爷依言照做,刚一打开盒盖,一团如明华般的光辉就瞬间照亮了整个土窑,朗老爷甚至清清楚楚看到了藏在角落里的一只耗子。 “不错,正是隋侯珠!”声音响起,却不见人影。 那人在暗处验了货,像是相当满意朗之平的乖顺,他道:“将盒子原地放下,出了土窑向北二里地,去接你的儿子吧!” 朗之平赶忙将盒子放下,然后头也不敢回的小跑出土窑,他冲原地等候的管家招呼一声:“快,驾车向北走!” 看到朗老爷和随从离开,黑暗里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身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帽檐将他的面容深深遮挡住,五官完全看不分明,这人腾空一挥手,锦盒就落入他手中。黑衣人揣上锦盒,立时又隐入黑暗中。 朗老爷催促管家立刻向北方赶去,走了一刻钟,远远便看见路边有一个茅草房,静静立在旷野中。 朗老爷觉得这正是两个儿子的藏身之处。 他没等马车停稳便匆忙跳下来,踉跄着紧走几步跑过去,一把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 狭小的茅草屋里堆满了杂草,窗棂被木条钉的死死的,只有一丝光亮挤进来,中间立着一根结实的圆木,柱子下落着一截长长的绳索,但却空无一人。 朗老爷翻了半天都不见两个儿子的身影,他顿感绝望:两个儿子莫不是已经遭了对方毒手了吧?! 大悲之后的朗老爷反而冷静下来,他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番屋内的情况,拿起那截绳子细看,发现竟是被磨损断掉的,他心里忽地升起一个念头。 他快步走向门口,昨夜的降雨使得门口遍布淤泥,在一个水洼旁边,朗老爷发现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等他细细分辨下来,顿时欢喜的落下泪来。 那是两排不足成年人足部大的脚印,看那印痕绝不是草鞋或赤脚留下的,不会是山里打柴或放羊的孩子的,那么这只能是自己两个儿子的脚印--这两个孩子已经自己磨断绳子逃走了啊! 朗老爷抹抹眼角的泪,他拉了管家就走:“顺着脚印找,一定要把两位少爷找到!” 管家也十分欣喜,他低头细细地跟踪脚印的痕迹,两人顺着草路一直走去。 朗家两位小少爷朗峯和朗崖确实已经逃出生天。 兄弟俩被绑后直接被带到了草屋,绑匪见他们年纪小,并没有多做防范,仗着这边地势险要、人迹罕至,三天里除了每日过来送一餐饭,竟是再未派人看守。 朗峯年纪大些,他趁绑匪不注意,悄悄捡了一块锋利的石头藏在袖里,夜里无人时便使劲儿磨那根绳索。 如此紧张的操作,就在今日一早绳索终被他磨断! 他带了弟弟悄悄推开木门躲进草丛中,竟然趁人不备顺利逃脱了! 朗家兄弟逃跑的瞬间,正是朗之平驱车赶来的时候,马车经过山谷时,兄弟俩听到动静,就藏身在十几米开外的草丛里。 两人因为害怕而不敢探头来看,父子三人就这样生生擦肩而过...... 听到马车走远后,朗峯紧紧拉着朗崖的手,继续沿着长满杂草的小路往前走,不足一个时辰,就听到身后又传来马蹄音,朗峯大惊,拉上弟弟就要躲起来,却不料弟弟朗崖的脚陷进淤泥中不可自拔,朗峯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耳边听着马车越来越近,朗峯看着趴在泥水里大哭的弟弟,心急如焚,他咬咬牙掰开了弟弟紧拽着他的手,只留弟弟在身后哭着求助,他则快速跑进了齐人高的草丛里趴下来。 小路上,朗崖脸上、衣服上都是泥水,此时被哥哥突然抛下,他已经完全被吓懵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不要丢下崖儿...呜呜......” 朗峯并没有跑远,他静静趴在一处草窠儿里,山谷里回荡着朗崖声嘶力竭的嚎哭和哀求,他心里被揪得难受,难过的闭上眼睛,伸手紧紧握住耳朵。 那辆马车终于驶近,身穿黑衣的年轻车夫只扫了一眼,就认出趴在路中央啼哭的,正是那个被绑来的孩子,他低声向里问道:“大人,是朗之平的儿子。杀了,还是?” 端坐在车厢里的黑袍人正闭目养神,他听到问话,手里摩挲一下稳放在膝盖上的锦盒,眼睛没睁:“东西已经到手,你我已可交差,事情还是不要做绝--把那孩子带上,随便丢到城里就好。” 朗峯眼睁睁看着朗崖被一凶神恶煞之人拎上马车,然后一甩鞭子,扬长而去,渐渐地再也听不到弟弟的哭喊声,朗峯眼泪顿时止不住的流下来,他缩在草窠里紧紧蜷住身子一动不动。 再说朗老爷带着管家一路追寻,都没有找到两个儿子的踪迹,他招了人手连夜进山,不论生死一定要将儿子找回。 大伙儿举着火把在山里游荡搜寻,不停地吆喝喊话:“大少爷!二少爷!” 朗峯听到动静后不敢妄动,他屏住呼吸不言语,直到他耳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峯儿,崖儿!你们在哪儿?!” 朗峯惊喜地睁开眼睛,他扒开身边的草丛望去,众多火把映照,在灯火阑珊处,那个焦急寻望的身影不正是自己的父亲吗? 朗峯激动到全身发抖,他哽咽着拼尽全身气力大喊一声:“爹爹,我在这里!” 第162章 焦急寻人,年夜营救 不提朗之平和朗峯父子如何激动地紧紧相拥泪流,只提那个被哥哥遗弃的朗崖,此刻他正缩在马车一角低着头,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儿,好降低存在感。 年幼的孩子已经敏感地觉察出眼前这人不好惹。 刚上车时,他因大哭之后抽抽噎噎个不停,被眼前这个令人害怕的黑袍人望了一眼,他瞬间就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朗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的命运到底如何,他偷偷抬头瞄一眼黑袍人,发现他好似假寐,并未在意自己。 朗崖心里舒一口气,他偷偷打量,看到黑袍人左手拇指上戴着一个奇形怪状的扳指,右手随意放在怀里的盒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敲击着,竟是分外的悦耳和谐。 朗崖并不识得眼前这人是谁,这几天被绑架的恐怖经历,已经让这个平素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疲惫至极,他远离了父母亲人,无依无靠,好似只有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才有片刻的安全感。 朗崖在不断晃动的马车上摇摇欲睡,渐渐地,车外人声鼎沸,马车已经驶进了云州城。 就在朗崖睡梦中回到了娘亲温暖的怀抱时,他被人一脚踢下了马车。 朗崖没有防备,屁股狠狠摔在地上,待睁眼时就发现自己已经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了,那辆马车早已不见踪迹。 黑袍人将朗家小累赘卸了货,吩咐车夫立即赶向城中一处隐蔽的大宅子前,他捧着锦盒快步进了后堂向主人复命。 在陆老爷的讲述里自然没有朗崖的遭遇这一段,他只晓得朗之平用隋侯珠换回了长子朗峯,而次子却在事故中不幸夭折,且没过多久,朗夫人因幼子早逝,过于悲痛也撒手人寰。 朗之平朗老爷几个月间一连丧子、丧妻,他再也不愿留在这伤心之地,索性就辞别了众亲友,带着长子前往穷山恶水的雷州去开辟新天地。 临行前朗之平带着朗峯特到陆府,感谢陆家的重生之恩,陆朗两位当代的商界传奇越谈越契合,竟有相见恨晚之感,待谈及陆家有两位小千金时,两人一拍即合,为长子和长女定了儿女亲家,约好等陆大小姐及笄礼后,择日迎娶。 听父亲讲完,陆姝妺才明白自己家与朗家竟还有这样一段渊源,她脑筋转了片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爹爹,如此说来,隋侯珠早已不在我陆家?那大姐她岂不是有危险...” 陆姝妺满脸担心。 陆老爷长长叹息一声:“为父何尝不担心啊!没有隋侯珠,心儿的性命堪忧啊!” 一旁,陆淑遥眼睛亮亮的:“咱们直接告诉绑匪不就好了么,我陆家没有珠子,绑大姐对他们一点用处都没有。放了大姐,要珠子到别处找去!” 陆姝妺瞪一眼单纯的小妹:“绑匪有计划地绑走大姐,目的就是得到隋侯珠,你以为他们会相信珠子不在我手这样的说辞吗?” 陆淑遥苦了脸:“那怎么办呢?如今我们陆家根本交不出隋侯珠,大姐姐她...是不是回不来了?” 而后她又抱怨:“这绑匪也是不长眼的,事先也不打听清楚就随便绑人!他们不应该去找十几年前的绑匪吗,还来找我陆家算怎么回事?” 陆老爷挥挥手打断了小女儿的喋喋不休,他捂着胸口使劲咳嗽一声。 陆姝妺突然低声对父亲道:“爹爹,当年您交出的,确实是真正的隋侯珠吧?” 倘若真正的隋侯珠还在手,那一切都好办了。 陆老爷一瞪眼,胡子气得飞起:“那是自然!你以为你老爹是那种枉顾他人性命之人?!” 陆姝妺自知理亏,她缩缩脖子小声道:“女儿就是确认一下...您老别生气!” 陆老爷也并非真的生气,他只要一想到下落不明的大女儿就忍不住悲伤:“你们三个的娘亲都不在了,我一手把你们拉扯大,对你们三人的疼爱比别家更甚。如今心儿遭此横祸,我上对不起你们娘亲,下对不起心儿,如若心儿有什么三长两短,都是为父看护不周啊!” 陆淑遥赶忙安慰起父亲。 陆姝妺眉头紧皱,现在是个两难的境地:陆家拿不出隋侯珠,大姐的性命势必堪忧,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陆姝妺心里暗恨这帮绑匪。 陆家父女回到府中,楚天阔早已等在回廊,他原本想要偷摸将陆姝妺叫出来单独聊,不料陆老爷早已看破:“行了,天阔,妺儿已经坦白了,你有什么消息就直说吧!” 楚天阔面色不改,他立即转向陆老爷:“义父,孩儿的线报称,日前在城南一处民居看到几个陌生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那里距真如寺不过三四里,附近还有一条官道,地势开阔无遮蔽,如果用来藏人和逃跑都最合适不过。” “可有派人去排查?可发现心儿的踪迹?”陆老爷急急地问。 天阔的行事作风一向稳妥,若不是有必要的把握和证据,他是不会轻易说出这番话的。 “是,孩儿已经派人严密盯紧,院里人虽不经常出入,但从种种迹象来看,大小姐很可能就被藏在院中。孩儿担心威胁到大小姐的安全,所以不敢擅动,特来向义父讨主意。民宅那里已经埋了钉子,一有风吹草动会立即来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老爷欣慰地点点头:“如此甚好!此事影响到心儿的闺誉,又不能上报官府,只有凭我陆家自己的势力来解决了。天阔,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确保心儿的安全!” 楚天阔立即答道:“请义父放心,孩儿一定将大小姐平安带回来!” 今日正是除夕,城里有龙灯游行,街巷里必定人来人往,人员混杂,虽利于线报隐蔽跟踪,但若大意使绑匪逃脱,混于人迹,那将会带来难以预计的麻烦。 楚天阔立即部署人员轮班倒休、不分日夜监视那所院子,很快便掌握了院内人员的动向规律。 经过分析,楚天阔和陆姝妺发现,院内不论何时都会留下至少三人把守,一人牢牢把住院门,一人在院子和厢房之间流转,另一人只负责看守厢房。 厢房内经常有一小丫头出入,端茶饭、倒污水,每次出门必定落锁,不见房内人踪迹。 陆姝妺料定大姐定被关押在此厢房内。 既已确定目标,事不宜迟,楚天阔和陆姝妺决定趁晚间灯会游行时,派人遣进院中救大姐出来。 楚天阔叫了几个十五六岁身姿矫健的少年,几人罩上黑衣,很快就隐入暗夜里。 少年们轻车熟路的跳上院墙,有一外号叫蝎子的,手里的弹弓一射,石子儿便稳稳的打在院门看守的额头上,那人来不及喊一声就已彻底晕了过去。 院外欢快的喧闹声将几人的脚步声淹没,几少年顺利地落入院中,他们隐在墙后面偷偷观察那来回巡防的守卫。 找准一个时机,蝎子如法炮制再次发力,那守卫同样没有一丝防备的就倒在了地上。 两位少年立即翻身滚进去,一人拉起守卫的一条腿,将其藏在了花园里,然后就势蹲下,继续盯着厢房的位置。 整串动作不过一息时间,一气呵成,配合默契,训练有素。 现在只剩下把守厢房的人,据线报称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一双耳朵能听到方圆三里的声音。 那人就稳稳站在厢房正当口,双手交握抵在剑上,眼睛漫不经心地闭着。 蝎子抬起手臂打算再来一发,却被同行中年纪最大的少年泥鳅制止了。 泥鳅指指耳朵,示意那剑客可能会根据石子飞来的方向判断出袭击者的方位,这弹弓对其不起作用。 泥鳅做了个手势,几位少年对视一眼,四散形成包围圈,举起剑蹑手蹑脚地发起围攻。 几位少年初出茅庐,饶是再小心谨慎,也毕竟经验不足,气息和脚步很快暴露了他们。 剑客眼睛骤然睁开,他飞身而起,手中的剑顺势刺出,速度快如闪电,最当先的一位少年竟无力回避,右肩被刺中,身体斜着就弹射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其他少年见状纷纷闪避,不敢轻易上前,泥鳅将受伤的兄弟拉起来护在身后,其余人皆亮出武器护卫。 虽自知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少年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剑客双手抱胸,冷冷的眸子睥一眼周边,对这几个菜鸟不屑一顾。 双方僵持中,漆黑的夜色中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鸣笛声,几位少年闻声心里一喜,救星来了! 一位身穿玄色劲衣的青年从天而降,他双手伸展成翼,稳稳落在少年们和剑客中间。 剑客抬起眼皮去看,发现来人武功不俗,他身材颀长,一头黑发用银色发冠紧箍,脸上罩着一个银黑色的面具,只留了一双眼睛和下巴在外,气势凌厉。 来者正是楚天阔。 少年们眼睛里满是欢喜,自觉地向楚天阔聚拢来:“大哥!” 看到众兄弟无大碍,楚天阔清冷的眸子里带了一丝暖意:“泥鳅,带小六下去疗伤,这里交给我了!” 泥鳅点点头,指挥少年们迅速撤离。 第163章 白衣剑客,痕迹追踪 院中只留下楚天阔和白衣剑客相对而立。 剑客亮出自己的银剑,他挑眉看着一动未动的楚天阔,诧异道:“你为何不亮兵器?” 楚天阔双手交握互捏着手指,淡淡一笑:“对付你,这双手足够了!” 剑客大怒:“小子,够猖狂!看招吧!” 剑客挥剑,势如闪电,迅如旋风,直直刺向楚天阔,楚天阔迟迟不动,当剑尖距自己不过分毫之差时,他一个侧身,身法奇异的就闪到了剑客身后。 剑客只觉得耳边一阵风起,眼前已经没有了楚天阔的身影,他背后腾地冒出一身冷汗--自己以剑术快、准、狠而闻名于江湖,而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速度竟远远超于自己,这是个多么可怕的年轻人! 剑客反身再刺,可是很遗憾,楚天阔并没有给他再出一击的机会。 楚天阔伸手牢牢抓在剑客肩膀上,他虽看着精瘦,其实力气极大,剑客被他手骨牢牢钳制竟动弹不得。 楚天阔以右手食指中指出力,瞬间便夹断了剑客的银剑,他顺手将断剑抵在剑客脖子上,声音冷如阎王:“是谁派你们来绑架的?” 身为一个知名剑客,居然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子所擒,他恼羞异常,索性扭了头去不言语,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楚天阔冷冷一笑:“看你的身手,在江湖上也算是排得上名号的高手了。那么究竟是什么人,能使得动一个武林高手,只来替他看守门户呢?” 楚天阔将头伸到剑客耳边,幽幽道:“我听说东州王府的小王爷来云州城了,不知你有没有听说?” 剑客闻言大惊,他眉头的汗滴顺着脸颊流下,眼睛里满是震惊,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楚天阔看他这副表情,心下明了:“我知道了。” 楚天阔反手收回剑,一松手,断剑顺势落到地上插进泥土里。 剑客有些诧异:“你不杀我?” 楚天阔转身向内院厢房走去,他头也不回答道:“身为江湖中人,却为皇权效力,想来你也有自己的苦衷吧。我楚天阔还不至于要杀一个对自己没有威胁的人!” 这是明晃晃的不将剑客放在眼里。 不过,剑客自己心里服气,谁让自己技不如人呢? 看来这江湖已经是年轻一辈翘楚的天下了! “楚天阔?好,我记住你了!我是邀贤山庄马浩创,若有机会,希望还能与你再较量一番!” 楚天阔没有回应,他已经拐过了走廊,正伸手去推厢房的门。 马浩创无奈地笑笑:“果然够狂!” 欠那人的人情已还,这里没有自己的事了,马浩创拾起断剑飞身出了庭院。 楚天阔抬手推门,冷不防一个茶壶兜头而来,他迅速闪身,也还是被喷了一身的茶叶沫儿。 楚天阔略有些诧异地抬头,就见一个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的小丫头正怒视着自己,手里还拿着一个花瓶儿打算继续扔,她将一人护在身后。 看着小丫头怒气冲冲又带些恐惧的样子,楚天阔有些纳闷儿,这是个什么状况? 这时躲在小丫头身后,身穿华服的女子大着胆子抬起头,她看到楚天阔,禁不住热泪盈眶:“少爷!” 楚天阔闻声一看,这女子他认得,正是陆家大小姐陆舒心的贴身丫鬟,名叫木槿的。 “你怎么会在这?大小姐呢?” “回少爷,奴婢是被贼人错当成大小姐掳来的。贼人来袭时奴婢与大小姐互换了衣衫,大小姐她跳车逃生了...这些天奴婢一直坚称自己是大小姐,那帮匪徒倒也没有为难奴婢。怎么,大小姐她没有回到府里?这可如何是好?” 木槿面色焦急,她脸上的惊讶和意外绝不是做假,那么真相确如木槿所说:大小姐陆舒心并未被绑匪所劫持,而是已经跳车逃生。 可是这几天时间过去,如果大小姐无恙,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回到陆府。 但是截止到现在一点点消息都没有,除非大小姐已经遭遇不测...... 楚天阔不敢往下想,陆家三姐妹情深,如若大小姐真的出什么意外,陆姝妺定会非常伤心难过的。 楚天阔面色阴沉,木槿心下忐忑,小声提醒他:“少爷?” 楚天阔回过神来,他挥挥手道:“这里不安全,先离开!” 木槿很欣喜,她朝前迈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瞅了眼边上低着头的小丫头,为难地道:“少爷,能将小叶子妹妹一起带走吗?” 楚天阔回头看她,脸上没有表情。 木槿仿佛怕他拒绝,连忙解释:“少爷,小叶子不是坏人,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自幼被人贩子卖来为奴的。这些天她一直很照顾奴婢,若是被匪人发现奴婢逃走了,小叶子一定会被杀死的,还请少爷救救她!” 对于木槿的恳求,楚天阔不置可否,在他看来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小叶子静静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她仿佛压根儿没听见两人对自己命运的安排,只是微低着头,但楚天阔还是看到她脸上的倔强神色,莫名有些像陆姝妺,看来也是个有气性的孩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爷,见死不救这种事,叫木槿怎么忍心去做?” 身为丫鬟,木槿难得硬气一次,这次是铁了心想要求得少爷答应。 楚天阔微不可见的点点头,木槿立刻欢喜地拉了小叶子的手,对仍旧呆呆的小叶子说:“傻丫头,快跟我们走,以后你再不用过这种危险的日子了!” 小叶子还没回过神儿,人就被木槿拉出了房门,三个人在泥鳅等人的护卫下顺利地离开了宅院。 楚天阔将木槿带到陆老爷面前,木槿将当日的情况详细描述了一遍,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陆姝妺心里不能接受:“大姐失踪这几日,我已命人将这附近区域都搜寻了几遍,根本没有发现大姐的任何踪迹。不论结局有多残酷我们至少有迹可循,可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难道大姐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木槿已经急坏了,本来是襄助大小姐逃生的,结果却生生弄丢了小姐,丢失主人的后果她绝对承担不了,这叫她如何自活于世? 木槿当即跪下痛哭流涕:“都怪奴婢,不该擅作主张劝大小姐跳车!如今奴婢倒是被救回来了,大小姐却不知下落…都是奴婢的失职,奴婢万死难辞其罪啊!” 陆老爷叹息着摇摇头,示意身边人将木槿搀扶起来:“好孩子,这怪不得你。你忠心护主、胸有急智,勇气可嘉,公道自在人心,不必过多自责。” 陆姝妺也附和道:“爹爹说的是。木槿,还得靠你将大小姐找回来。你可还记得大小姐是在何处跳车,周围环境如何,可有人家?” 木槿闻言,将当日情况仔细回忆了一遍,道:“奴婢记得刚出真如寺不过两刻钟,马车突然有些颠簸,车夫老刘说官道上被人撒了一地石子儿,只得减缓速度慢行。后为了贪近路早些回府,征得大小姐同意后,老刘拐进了山脚下的一条小路,又行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谷,那地方前后荒无人烟,咱们的马车突然加速。奴婢只听得老刘嘱咐让抓紧车壁,说后面有几匹马追上来了,看架势像是土匪。奴婢等人吓坏了,小丫头们抱头痛哭,眼看土匪就追上来了,最后没法子,奴婢和大小姐互换了衣服,在土匪看不到的山谷拐角处,奴婢劝大小姐跳车。奴婢亲眼见大小姐跌进了草丛中,奴婢的衣服颜色和枯草颜色相像,想来大小姐躲进里面不会被发现,因此奴婢就催促老刘继续加速前进,果然吸引了土匪的注意。后来土匪逼停了马车,奴婢亲见他们砍杀了车夫和小丫头们,将奴婢当作大小姐带走了。奴婢一直被关在那所宅子里,这几天倒也没人为难奴婢。” “若是现在重走一遍,你能准确找到大小姐跳车的地方吗?” 木槿信誓旦旦:“奴婢一定可以!” 此时天已经微亮。 除夕夜家家户户守岁,街巷上满是登门拜年之人,热闹非凡,为了不让外人察觉有异,陆老爷打起精神去前厅应酬,将寻人之事交给了楚天阔和陆姝妺。 楚天阔亲点了一批府内护卫,泥鳅等几名少年自然在列,拗不过陆姝妺的要求,楚天阔只得无奈带上了她。 一行人从府内后门悄悄出城,在木槿的指引下到了真如峰脚下。 擅长追踪的少年猎犬趴在地上仔细观察了半晌,回头来禀报:“看这印迹已经不明显,不过还是能清晰判断出此处确有人趴伏的痕迹,从枯草被挤压的形态看,此人体重极轻,应为年轻女子,想来是大小姐无疑。二小姐您再看这边!” 猎犬往旁边迈了几步,指着地上一处被折断的树枝道:“大小姐应该是从这个方向走了,树枝被折断作拐,应该是脚受伤了。从这里往前走,五六里外便是官道--大小姐方向感不差!” 陆姝妺微点点头,楚天阔拍拍猎犬的肩膀:“不错!再继续追踪,看看大小姐最后的落脚处在哪里。” 猎犬领命前去,其余人落后几步慢慢跟在后面。 走了几里地后,猎犬在官道口低头细看,捏起地上的土嗅了半天,最后确认道:“二小姐、少爷,大小姐的脚印就到此为止了。不过这里有马刹蹄的痕迹,通过对比马蹄印前后的差别,属下发现稍后的马蹄印更加明显,也就是说,大小姐是被这匹马带走了!” 第164章 舒心苏醒,关联渐显 陆姝妺站到官道上往四周望了望,她问道:“可看出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猎犬立即回答:“是进城的方向!” 楚天阔立即下令一众人等,沿着官道向城里进发。 路上,楚天阔见猎犬面色不佳,问道:“可是有什么异常?” 猎犬偷偷看一眼正稳坐马上,专心赶路的二小姐,发现她没有注意这边,这才低声道:“老大,那官道上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马队!而且从马蹄的间距来判断,这行人步伐一致,组织严谨,纪律严明。那马蹄大如海碗,正是天下闻名的大宛驹,那可是军中高级军官的标配,非御赐不可骑,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楚天阔闻言后一愣。 云州城虽是京畿要地,可皇帝和兵部也绝不可能同时派遣如此多的高级将领出京。 可如果不是军队中人,还有什么人用得起如此多的大宛良驹做脚力呢? 这行人身份成谜,行事低调,近几日并未被人发现蛛丝马迹,看来云州城将有大异动啊! 军中的人? 楚天阔联想到近日来到云州城的那位小王爷,也不知道这二者之间有无关联? 斟酌再三后,楚天阔还是找了个时机将此情况告诉了陆姝妺,陆姝妺脸上的吃惊更甚,她有些难以置信:“这行人必定来历不凡,大姐如今和这些人在一起,岂不是随时有性命之忧?” 楚天阔想得更深一步:“想来不会。以这行人的实力,要想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实在太容易了,可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只是将大小姐带走了。虽然不排除他们有别的阴谋,但至少目前,大小姐的安危还是有保障的。” 陆姝妺本是聪明人,她一听就明白了,可眼里还是流露出浓浓的担忧:“但愿如此!只希望大姐早日平安归来!” 此时距离陆家大小姐陆舒心失踪,已经进入第三天了,根据猎犬一路追踪得出的推论,陆家派遣出去寻找的人都已将重点转移到了云州城中,可还是一无所获,好似城中从不曾出现过一队诡异的大宛骑队。 此时,在云州城城西一处幽静的深宅里,昏睡一天一夜的陆舒心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盯着床顶玫红色的床帐有些许疑惑:自己这是身在何处? 她挣扎着想起来,身体略一动弹,左脚腕上就传来一阵刺痛,她微微皱皱眉头,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处境。 陆舒心跳下马车后就躲在草丛中,果然没有引起劫匪的注意,她一动不敢动,直到看到木槿被他们掠上马带走,马蹄声渐渐走远。 陆舒心无能为力,待确认周边没有危险她才探出身,仔细辨认方向后向云州城的方向进发。 陆舒心本是大家闺秀,自幼从没有行过这么远的路,她折了一根树枝作拐,用了大半天才走进官道。 官道上路过不少的车队,陆舒心不敢贸贸然拦车,眼看着天色渐黑,陆舒心别无他法,只得下定决心拦住下一个过往的行客,希望能有好心人带她回城。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见马蹄音从远及近传来,陆舒心一咬牙站起扑到路中央,当先的一匹马紧急勒缰绳,眼看马蹄就要踏上,惊吓过度的陆舒心就这样直挺挺倒在了马蹄底下。 陆舒心晕了过去,在她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她还不知道陆家为了寻她,已经将云州城翻了几遍。 陆舒心环顾房间,发现这屋内装饰考究,大气但不奢华,精致的窗棱雕工,古朴的摆设花瓶,房中香炉里燃着淡淡的花粉香气。 陆舒心掀起身上的锦被,发现受伤的左脚已经被包扎好,她更加疑惑了。 这时有人推门而进,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托着药碗进来,看到陆舒心坐起来,她露出欢快的笑:“姑娘醒啦?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饿不饿?婢子叫厨房煮了粥...” 陆舒心笑着听她讲完,抿嘴回道:“我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多谢照顾。是妹妹救了我吗?真是多谢了。” 小丫头笑嘻嘻进来,她打起床帘道:“婢子可不敢居功,是我家主人带姑娘回来的!” 陆舒心问道:“不知此为何地,贵主人是?” 小丫头歪着头,奇道:“这是云州别院,我家主人自然就是我家主人喽,等姑娘见了便知道了!” 陆舒心不敢越矩继续追问,只得微笑着在小丫头的服侍下喝了药。 好在知道这仍是在云州城,看来要想办法通知家里知晓,尽快回家才是。 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主人的吩咐,自陆舒心醒来后,小丫头樱桃便寸步不离地守着陆舒心,但陆舒心问她一些问题后,樱桃又是一问三不知。 看她满脸天真、憨态可掬的样子,陆舒心也拿不准她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作规避问题。 陆舒心本来想请樱桃出府,为家里带去书信一封,也好向家人报个平安,可小丫头一脸的坚决:“不成的!我家主人出门时吩咐过了,叫婢子好好守着姑娘,决不能离开半步。我哪儿都不能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舒心听了好生无奈,但听樱桃对自己的自称不伦不类,不似普通官家里对奴婢仆从有着森严的规矩,一时也摸不清樱桃的身份,不敢得罪,她只能暂时将自己的心思收起来。 如此过了一整天,到了晚间,小丫头樱桃终于笑嘻嘻跑过来,带来了好消息:“陆姑娘,我家主人回府了!” 陆舒心很开心,终于可以得见恩人,如此,也可以求助恩人为家人带信儿了。 “樱桃姑娘,我能见见你家主人吗?贵主人救我性命,于情于理,我都该亲自道谢的。”看小丫头还是一脸的不乐意,陆舒心只得解释一番。 好在这回小丫头樱桃听明白了,她高兴地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陆舒心在樱桃的引领下出了房间,她们沿着曲折的回廊一路行来,很快就到了一处庄严大气的院子外。 陆舒心是商家女,本就见识过不少价值连城的异宝,可刚这一路行来,看到这园中的布局摆设,心下也还是惊诧不已。 且不说云南产的汉白玉铺就的十数亩的地砖、五彩琉璃瓦筑成的房檐、雕栏画栋的层层楼进,只甬路两边种植的全色雪白的新品种云鸢花,在市场上一株就要价千两白银,可这小花园里居然当野草般种了满园! 之前听樱桃的语气,这还只是这家主人的其中一所临时落脚的别院。 若是本家,还不定更是怎样的奢华富贵呢! 不知这家主人到底是确实财大气粗,还是牛嚼牡丹、不懂得珍惜? 陆舒心心里一番猜测,面上却不显,她微笑看着樱桃上前,与护卫们交涉。 护卫甲拦住一头要往里闯的樱桃,面容冷酷,一句话也不说,只不过死死把住门,樱桃要往哪里突围,他就立刻拦在哪里,不留一丝缝隙。 护卫乙挠挠头,看自家大哥冷着一张脸,与上蹿下跳的樱桃斗智斗勇。他一脸为难:“樱桃姑娘,不是小的们为难你,是主人早已吩咐了。今日有客人来访,闲杂人等,谁也不许进!” 樱桃气急了:“我是闲杂人等吗?我是主人最喜欢的小樱桃!主人都没有大声苛责过我,你居然敢吼我!我要告诉主人!龙甲,龙乙,你们两个等着吃顿鞭子吧!” 陆舒心默… 好吧,还真的是护卫“甲”和护卫“乙”...... 龙甲还是面无表情,冷哼一声回过头去不理会她。 龙乙惨着一张脸,左瞅瞅冷酷依旧的兄长,右看看嘟着嘴生气的樱桃,他被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 陆舒心看这苗头不对,她上前两步,轻扯扯樱桃的衣袖,轻声道:“樱桃姑娘,小女道谢也不急在这一时,贵主人既有事,就请他先忙,请姑娘替小女转达谢意,若有机会小女一定携家人亲自登门致谢。小女在府上这两日实在多有打扰了,就此别过,还请樱桃姑娘带我出府。” 龙乙听这位面容柔美的姑娘开口,心里感激不尽。 可樱桃却心有不甘:“可是主人吩咐我照顾陆姑娘,怎好叫姑娘白走这一趟?” 陆舒心连忙笑道:“不妨事,樱桃姑娘千万别在意。你看这年节当下,我若不及早归家,恐怕家里老父也要挂念了,还请姑娘可怜我一片孝心...” 小姑娘是最容易被打动的,樱桃一听陆舒心这样讲,一把拉起陆舒心的袖子就往来路走:“哎呀,我怎么忘了这茬儿,害的姑娘空耗了这许多的时光!姑娘跟我来,我这就带你出府,送你回家!” 龙乙听樱桃说要走,脸上的笑就再也掩饰不住,只差挥手相送了。 陆舒心冲龙甲和龙乙礼貌一笑,龙乙被她明媚的笑颜惊艳到合不上嘴,倒是龙甲镇定的微微一点头,算是回礼。 陆舒心随樱桃一路出府,两人刚离开主院,就有两个人从屋内推门而出。 龙甲和龙乙立即挺直背脊,严肃的问礼:“主人!” 当先迈出步子的正是这云州别院的主人。 此人长身玉立,穿一件深蓝色锦衣,头上束着镶嵌蓝宝石的玉冠,腰上左右各系着一枚白玉佩。他左手拇指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时刻摩挲着,面容英挺,气质出众。 稍后半步的是一位更显年轻的男子,他面色沉静,十分坦然。 若是美人儿师姐在此,便会认出这位年轻男子正是朗峯无疑! 别院的主人送了朗峯出门,朗峯恭敬地施一礼后,随着小厮出了府自行离去。 这别院的主人看着朗峯的身影消失,他唇边的笑意隐去,声音清冷无波:“刚才屋外何事喧哗?” 龙乙单膝跪地道:“王爷,是两日前救回的那位姑娘特意来道谢,属下与龙甲拦了樱桃,所以樱桃吵闹了一番...” 龙乙抬起眼皮看看主人的脸色,心头一紧:“扰了王爷见客,是属下的罪过,请王爷责罚!” “龙乙自去领廷杖五下!” 王爷淡淡丢出一句话,龙乙毫无分辩地下去了。 龙甲看自家兄弟出去领罚,他仍旧面色不变,只有隐隐有话要讲。 “龙甲,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爷,那姑娘姓陆。” 第165章 还君明珠,忧思漫上 那王爷的脚步一顿。 陆家的姑娘,不会凑巧就是那位吧? 他不由得回头看一眼刚刚离去的朗峯,面色似有担忧。 龙甲看出了王爷的忧虑,他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王爷放心,陆姑娘已经在一刻钟前随樱桃出府了,两个人是遇不上的。” 王爷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抬脚就进了房间,龙甲再次站直,横亘在门边尽职把守。 樱桃热情的带陆舒心到了府门前,提前吩咐的马车已经准备好,陆舒心满心欢喜的谢过了樱桃,然后在车内安静坐好。 车夫扬起马鞭吆喝一声,两匹马就踢嗒踢嗒地小跑起来,一个时辰后就到了陆府。 陆舒心掀起车帘,她看着熟悉的府门热泪盈眶。 自己月前离家去寺庙祈福,不成想却遭此波折,还不知家里父亲和妹妹们如何牵肠挂肚呢。 得到消息的陆老爷和陆家姐妹急匆匆出来,待看清马车里坐着昂首张望的真是陆舒心无疑后,几个人抱头痛哭。 父女四人狠狠发泄了这几天的惊慌和焦虑,管家劝说了半天,四人才渐渐止住了泪。 管家命人拿厚礼封儿谢过了车夫,众人迎着陆舒心进府。 落后几步的楚天阔扫了一眼车架,他微微一个眼神,就从拐角处探出一个身影,那身影灵巧地跟在返程的马车身后,一路尾随远去。 众人进了大厅,陆舒心将这两日的情况细细讲述了一遍,末了,感叹木槿护主的忠心,遗憾没有见到救命恩人。 木槿从后堂奔出来,抱着失而复得的大小姐痛哭一场,主仆二人都无恙,这才各自安心。 陆姝妺对这场闹剧般的绑架案百思不得其解,她有太多疑问需要有人解答,但现在大家情绪起伏大,她打定主意寻个时机好好打探一番。 晚间,楚天阔和陆姝妺约在书房见面,楚天阔将猎犬带回的消息汇报给陆姝妺:“猎犬跟踪车夫到了一处别院,院内戒备森严,猎犬不敢擅闯,但通过蛛丝马迹推论,这院子正是东州王府的别院,看来救大小姐之人,确是东州王爷无疑了。” 陆姝妺对京中局势也略有研究,她问道:“这东州王是帝都淳亲王的独子,正经的皇室正统后裔,依你看,这东州王府与隋侯珠案的绑匪会有关联吗?” “淳亲王是御上的同母亲弟,一生遵照先皇遗旨,全力辅佐当今圣上,贤德之名远播。可他的独子幼年时便被送入军中,传闻是从御前小卒做起,完全是靠着军功得的晋封,十年间便从一员小卒成长为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大军凯旋,圣上亲封时才认出这将领中年龄最小、以二十六岁之龄勇冠三军的大将军,居然就是自己的亲侄子。圣上大悦,亲口封为东州王,以边关三郡赐之,着命东州王镇守边境,这样一来,大宛马骑兵的来历就清楚了--身为皇室贵胄,有此能力组建一支战备精良的骑兵就不足为奇了。传闻此人骁勇善谋,智慧非凡,我认为他不似这般奸诈狡猾之徒。” “可传闻毕竟是传闻,难道他还真能不靠淳亲王任何荫庇,就得到如此成就了?”陆姝妺不以为然,她手指重重点点桌子,道:“我觉得这人一定跟大姐的绑架案有关联。你别问我怎么得来的结论,我就是潜意识里有这种认知!” 陆姝妺的偶尔任性是楚天阔无论如何都招架不住的,他只得无奈地笑笑。 “阿阔,对于东州王这个人,你也要有点防范之心。现有的情报一边倒的都是对他的颂扬之词,一点微词也无,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辛秘。” 陆姝妺郑重其事地叮嘱一番,楚天阔正了脸色应是。 家里的明珠失而复得,陆老爷这几日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喜之后的他想到三日后便是大女儿出阁的日子,满心欢喜的指挥家中一干人等布置府苑。 得到消息的朗之平携子前来,他的线报早已得到陆家大小姐失踪的消息,但陆家着意隐瞒,他也不好宣扬和上门慰问,只好等待陆家的进展,如今既知大小姐无恙,为了两家安心,他特意带了朗峯以拜年的名义前来探望。 陆老爷也知晓朗之平的心意,心道距大喜之日不过三天,叫两位年轻人熟识一下也好,他也就默认,极有诚意地准备接待朗家父子。 两位老爷特意为两位年轻人留了空间,陆舒心心里清楚,父命不可违,她只得稳坐花厅等待,不一会儿就有一位年轻公子进来,陆舒心脸红红的站起,不敢抬头直视。 朗峯即将见到心心念念的佳人,心里既欢喜又紧张,他扫到花厅下站立的人儿,当先弯腰施礼:“大小姐,峯冒昧打扰了!” 陆舒心手里的帕子被绞得如同破抹布,她手指轻颤,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朗公子不必拘礼,请坐!” 朗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好似陆大小姐的声音比往日略有不同,他低着头在距陆大小姐最远的下首坐下,抬首看去。 花厅里除了朗峯和陆舒心,就只剩随侍在侧的木槿了,朗峯抬首只见花团隐映间有一女子端坐,她面容柔和,气质温婉,粉面微红,俨然便是人间仙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朗峯一看之下,惊得立即站起身:“您,是陆家大小姐?!” 陆舒心心下惊异,她点点头:“正是。” 看朗峯公子一脸的惊讶和不可思议,陆舒心心里没来由地一哆嗦:“朗公子,可是有哪里不对?” 不对,当然不对! 朗峯眉头皱起,如果眼前这位是陆家大小姐,那那次湖边初见,所遇之人又是谁? 朗峯心道可能哪里有误会了,眼前这位确是陆大小姐陆舒心无疑,也是自己即将要迎娶的娘子。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之下低咳一声,道:“小生失礼了,实在是一见之下惊为天人,还请大小姐见谅!” 陆舒心道了声无妨,心里的疑虑不减。 原本朗峯有许多话要讲,也准备了很多各地见闻要展示,可此刻一惊之下心绪紊乱,无意多言。 陆舒心作为主人只得挑起话头,可接连几次对方都词不达意或者停顿半天,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住了口,失了谈话的兴致。 木槿为两个人着急,可看到大小姐的暗示,她还是佯装看看滴漏,恭声道:“小姐,与二小姐、三小姐约好绣花的时辰到了。” 陆舒心借此退出花厅,朗峯也浑浑噩噩地出来,面色呆愣。 陆姝妺和陆淑遥早已聚在拐角处静候,此时两人围了大姐叽叽喳喳问候,陆姝妺抢先问道:“大姐姐觉得这未来姐夫如何?” 陆舒心本来就心情不佳,此时被两个妹妹闹哄哄吵半天,叹一口气,如实道:“略木讷了些...” 陆姝妺还没答言,陆淑遥已经快言快语,奇道:“不能吧?怎么我觉得那人还算有趣!莫非是大姐姐气场太大,镇住了他?!” 陆姝妺给小妹兜头一击,嗔道:“小孩子一边儿玩去!” 她不理嘟着嘴生闷气的小妹,转头看向大姐,果然见大姐神色忧虑,连忙劝慰道:“大姐姐不要多想,坊间对朗公子的评价可是不低,说得尽是什么少年英雄、才高八斗、温文尔雅、善经营能守财,赞扬之词多了去了。今日不过是初见,大姐姐的美貌是云州城第一,也许惊艳了朗公子,才使他表现不如平日里出彩。” 陆舒心微微点头,只是脸上的神色复杂。 陆姝妺心里叹一口气。 这大姐姐看着最是温和不过,实际上骨子里也是个主意正的人,若是她自己想不明白,任谁劝都没有用。 这婚事就还剩三天了,绝无变更的可能,看来还是寄希望于日久见人心,希望大姐嫁过去能看到朗公子的好,不必忧虑一生。 木槿扶着陆舒心去小花园散心,陆姝妺拦下想跟着去的陆淑遥,瞪她一眼:“大姐姐要散心,你跟去捣什么乱?三十条锦帕绣好了吗?别初四那天清点嫁妆,你拿不出来,再在我跟前儿哭鼻子!” 陆淑遥狠狠一跺脚:“二姐就会欺负我!我这就回房绣花样,初四那天我要是拿不出来,我就跟你姓!” 陆淑遥气嘟嘟的嘴鼓成了包子样,带领着丫鬟们气势汹汹地走了。 陆姝妺看着好笑:“臭丫头,哪里学来的这浑话!” 她一转头,忽然觉得有异:“不对呀!好你个陆淑遥,跟我姓、跟你姓,有区别吗!” 廊下一众丫鬟捂嘴笑个不停。 木兰急匆匆来报,她在陆姝妺耳边低语了一句,陆姝妺一愣,转身回了书房。 再说陆舒心,她今日见了朗公子,嫁前的喜悦被忧虑冲淡,虽听了二妹妹的劝解,可心下仍有些担心,她隐约觉得这朗公子好似并不属意自己。 陆舒心在花丛中漫步,气质温婉,相貌出众,双瞳剪水,粉面桃花,秀眉轻蹙,别有风情,她如墨的两缕秀发垂于胸前,耳边明月珰闪耀着光辉,面上如同罩上了一池碎波,越发衬得肤白如水,美好如画。 这厢陆舒心纵情流露着自己的悲伤,却不知湖岸另一边,早已经看痴了一人。 第166章 王爷驾临,军中异变 赵嘉烨隐在花园边甬道上呆立,冬日里尚算葱郁的冬青树将他的身形完全遮住,陆大小姐竟未察觉到被人窥视了。 赵嘉烨被眼前这温婉明媚的女子所惊艳,只见这女子身姿娉婷,气度不凡,一双明眸眼神明亮,此刻却蓄满哀愁,隔着满苑的芬芳,女子通身这股悲伤无言的挥发着,竟令自己也生出了满腔的悲凉之意。 这女子,竟似曾相识般给自己一种熟悉之感,这是何道理? 赵嘉烨贵为当朝一品王爷,在帝都自是阅过无数大家贵女,就连帝姬、嫔妃也是时常打交道,自以为尘世间最绝代风华的女娇娥都已经见识过,没想到在这云州城内,竟还藏着如此一位气质非凡的女子,论起她的周身气派来,比起官家贵女也丝毫不弱,这确实令人讶异。 赵嘉烨呆立了半晌,跟在他身后的龙甲觉察出了主子的不对劲儿,他透过枝叶间的空隙望去,心里瞬间有了答案。但是大事为要,不可再耽搁,龙甲轻轻咳了一声。 赵嘉烨立刻回过神儿来,他正了正衣领,脸上恢复了肃然的神色。 “走吧!此时这陆耕农应该已经知晓本王驾临了!” “是!王爷!” 赵嘉烨最后望了一眼陆舒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厢,朗峯离开花厅后,强迫自己将满心的思绪抛开,他迈进会客厅恭敬地拜见陆老爷。 陆老爷与朗老爷正就儿女的亲事事宜做最后的商榷,见到朗峯进来,陆老爷捏着胡子,笑的眉毛乱颤:“贤婿快坐,我正与亲家公商量迎亲那天的排场,我意在从简,反正咱们两家都是十几年分不开的缘分,不必迎合那帮看热闹的人,在脸面上做给外人看......” 朗老爷连忙摆手,口内道:“万万不可啊陆老弟!我这迎娶的可是我朗家的长媳,那便是未来的当家夫人,迎亲怎可简单了事?再者说,我这儿媳风评甚好,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以我陆朗两家在云州城的实力,难道还要委屈了儿媳妇不成?此事就这么商议定了,就按老兄我的主意来,我将安排云州城史上最高规格的迎亲队伍,必定让陆大小姐风风光光的嫁进我朗家门!” 陆老爷还要再拦,朗老爷已经乐呵呵地挽住了陆老爷的手,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老弟就听我的吧!” 陆老爷本也不想委屈了大女儿,见对方执意如此,他心下更是高兴,只得借机答应下来。 朗峯坐在下首,见两位长辈兴高采烈的谈论即将到来的婚事,他乐也不是,愁也不是,思忖再三,决定还是先将今日的要事讲来为好。 思及此,朗峯站起身向陆老爷深深鞠一躬:“陆世叔,其实今日前来还有一事要禀报,请听小侄一言!” 朗老爷故意狠狠瞪一眼朗峯:“这孩子迂腐的不像话,现在早该改口叫岳父大人了!” 朗峯的脸刷得红透了。 陆老爷倒是笑呵呵地道:“这不是早晚的事嘛!不知峯儿有何事,只管讲来便是!” 朗峯郑重道:“月前峯去凤栖郡游学,有幸结识了东州王。不瞒世叔,随着交流的深入,峯深深被王爷的文韬武略所折服。王爷文能兴邦,武能定国,胸有万策,直谅多闻,且在军中威信极高。日前,王爷驾临云州城,言有一买卖意欲与陆世叔商谈,不知世叔可有意向?” 陆老爷闻言愣住了。 说实在话,陆老爷并无意与朝中人再有往来。 陆家虽祖上世代为官,但这两代已经渐渐从商从农,常言道朝渊深万丈,一旦与权贵沾上边,就再无独善其身的可能。 可是...... 陆老爷看稳稳站立的朗峯一眼,自家这位大姑爷心里貌似有别的打算,为了心儿的幸福,难道自己要破戒不成? 生意场上的事早在前几年就已全权交托于儿子处理,朗老爷本不想插手,但自此后两家同气连枝,此事关系到当朝权贵,不可小视,朗老爷少不了插句嘴:“东州王位高权重,手握生杀大权,岂是那么好相与的?莫不要与虎谋皮啊!” 此话深得陆老爷的心,他点点头也道:“不错,正是此理。我一介寒贾怎敢高攀王爷之尊?此事不可行啊...” 朗峯正要开口辩解,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陆老爷当无此顾虑!” 厅中三人大惊,纷纷抬头去看。 厅中人--陆老爷、朗老爷、朗峯齐齐看向门口,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自外而进,足足将屋内的冬阳之光遮去了大半,厅内立时显得昏暗了许多。 陆老爷诧异地望着来人,只见此人身高八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星眉剑目,沉稳果敢,气势慑人,但他此刻眼角含笑,又给人一种儒雅的错觉。 陆老爷直觉此人城府极深。 陆老爷和朗老爷都明白来人是谁,当下立即迎到厅门口,恭敬地下跪行礼:“草民参见王爷!” 东州王赵嘉烨笑着虚扶一礼:“两位快快请起,本王微服出巡,不必拘礼!本王不请自来,还请陆老爷见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老爷和朗老爷诚惶诚恐站起身,两人在他背后互视一眼,彼此都摸不清这位皇室贵胄的来意。 赵嘉烨坐到厅中上首座,他端坐后慢悠悠道:“知道陆老爷事务繁忙,本王话不多说,咱们直入主题。本王听说陆老爷家有一至宝,名为隋侯珠是吧?” 面对东州王的直视,陆老爷额头上的汗唰地就落下来。 怎么又是隋侯珠? 这一个两个三个的绑架和上门,都是为了讨要这东西,看来身怀异宝其为罪也,此言不虚。 陆老爷抬起衣袖拭汗,他如实道:“回王爷,这隋侯珠却曾为草民家家传之宝,只是…早在十三年前,这珠子已经被贼寇所夺,如今已不在草民之手啊!此事朗老爷可以为证!” 朗老爷连连点头以示佐证:“回王爷,陆老爷所言不虚。当年贼人绑了我儿用以交换隋侯珠,多亏陆老爷大义,这才救得我儿性命,那隋侯珠也便因此落入绑匪之手。请王爷明察!” 陆老爷和朗老爷脸上恐慌,心里忐忑不已。 早听闻这位年轻王爷手握重兵,战场上杀人无数,现在只被他注视,就已这般令人惊惧,何况是与他为敌? 不愧是皇朝战神呐! 朗峯站在赵嘉烨身侧,闻此,他也站出来躬身一礼:“王爷,确有其事,草民便是当事人。” 赵嘉烨似笑非笑地看一眼朗峯,朗峯只觉得头皮发麻,再不敢发一言。 面对三人的讲述,赵嘉烨并没有表态,他端起手边的热茶饮了一口,细细回味后,道:“好茶好茶!不知梁上那位君子,是否愿意下来同饮一盏啊?”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除东州王外都一脸惊讶,随侍身侧的龙甲立即飞身而出,挥剑直逼房梁。 陆老爷、朗老爷只觉眼前一花,两道身影在半空交汇后齐齐落在厅中央。 陆老爷看到房梁上跃下的身影,惊呼一声:“天阔?!你何故在这里?” 原来房梁上之人正是楚天阔! 此时龙甲被楚天阔的剑压制着脖颈,动弹不得,楚天阔脸上带着面具,面无表情的持剑,冷然肃立,龙甲又惊又气地怒瞪着他。 楚天阔淡淡开口:“父亲,孩儿发觉府中突有高手的气息,担心您有危险,所以才隐在房檐之上,不想却被人当成梁上君子了!” 赵嘉烨扫了一眼楚天阔,他放下茶盏,道:“是本王这下属不成器,劳烦楚公子出手教训了!” 听了东州王的称呼,楚天阔挑一挑眉,口内称:“不敢!”,而后收了剑回鞘。 龙甲闷头回到赵嘉烨身后,眼神怒视着楚天阔,似要将他身上看穿个窟窿。 陆老爷赶忙将楚天阔拉在身后,他冲赵嘉烨解释:“王爷,这是草民家的顽劣小儿,不识王爷尊面,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勿怪!” 赵嘉烨看楚天阔小小年纪却沉稳不惊,眼里隐隐有赞赏之色,他也乐得送个顺水人情:“无妨,本王岂是那斤斤计较之人!” “言归正传。本王确实听闻隋侯珠已不在陆家,此次前来不过是加以证实而已。实不相瞒,本王军中出现异变,有高人称是有人借助隋侯珠的力量行此祸事,隋侯珠由你陆家看护上百年,本王想知道你先祖可留下什么制衡之法没有?” 这...倒是超出了陆老爷和楚天阔的意料之外。 原本楚天阔和陆姝妺对这东州王多有揣测,怀疑他与陆大小姐被绑架一事有关,但若真像东州王方才所言,那他如此巧合的出现在云州城、巧遇搭救陆舒心,倒也合情合理,经得起推敲。 愣了愣,陆老爷缓缓开口:“草民斗胆问王爷一句,军中是何异变?” 接到王爷的示意,龙甲向前一步讲道:“王爷麾下的锐甲军长期驻守于西岐郡边境,时刻关注邻国动向,就在两个月前,军中突然发生军士失踪的事件,短短旬余就丢失了十数人。王爷担心是敌军渗透暗杀,遂派出多支骑兵全面搜索,但均无果。后来搜索队在深山陆续发现了零散十多具尸骸,他们衣甲整齐,无争斗痕迹,尸身俱被震碎,尸块遍野,血液全无,其状惨不忍睹。” 第167章 皇朝战神,东州之王 陆老爷和朗老爷听了都唏嘘不已,楚天阔抢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跟隋侯珠有什么干系?” 赵嘉烨微微一笑,右手摸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道:“本王的锐甲军号称皇朝第一卫,毫不客气地说,确实名副其实。锐甲军中的将士都是从本朝各卫所、军营中选拔的年轻精锐,单论单兵素质,以一当百绝没有问题。试想,这样强悍的军士却悄无声息的被人暗杀,而不留任何痕迹,当今天下恐怕还无人能做得到。本王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是异族生事,凑巧本王身边有一高人觉察出了蛛丝马迹,他说这是有邪祟在以军士之精血,试炼隋侯珠。” “可...可隋侯珠早已落入绑匪之手,这跟草民一家没有任何关系啊!而且草民祖上也是偶然得到隋侯珠,几代传下来,草民从未听闻有什么制衡之法。恐怕要让王爷白跑这一趟了!” 陆老爷脸色青白,平白无故卷入军事,还有妖邪,这太惊悚了,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赵嘉烨细细盯着陆耕农陆老爷看了许久,陆老爷只觉得那眼神看起来十分诡异,带有肃杀之气。 陆老爷冷汗直冒,极度紧张,颤颤巍巍的几乎要跌倒在地。 良久,赵嘉烨终于开口,打破了这沉寂的氛围:“罢了,陆老爷之言本王岂会不信?此事便到此为止。” 陆老爷心里舒出一口气,暗自庆幸。 赵嘉烨却话锋一转:“对了,本王听说几日后便是朗贤弟与令嫒的大婚之期,不知本王有没有这个荣幸,担任二人的婚礼司仪?” 有如此一位位高权重的王爷来主婚,那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天降之喜,但对陆、朗两位老爷来说却是诚惶诚恐,内心计较万千。 二人都久经商场,知晓王爷必定另有所图,但却之不恭,连忙答应下来:“能得王爷千岁主婚,那是两个孩子前世修来的福分,更是我们两家的荣幸…如此,就劳烦王爷千金之躯了!” “刚巧本王的别院临时修葺,本王看这陆府庭院倒是修建的雅致非常......” 陆老爷心知王爷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一介草民如何敢跟当朝王爷抗衡?只得道:“寒舍能入王爷眼,那是草民一家的福气,王爷若不嫌弃,敬请在府里小住,以便草民尽一尽地主之谊!” “如此甚好!有劳陆老爷了!” 赵嘉烨一口答应,一脸理所当然。 一旁站立的楚天阔看着自家老父和朗老爷二人强作笑逐颜开,立刻命人在陆府后院安排了一间幽静的院子做东州王的临时住处,他皱了皱眉头… 管家加紧备好了房间,东州王自去后院休息,楚天阔急于去寻陆姝妺,打算将刚才的情况详谈分析一遍,却不料被朗老爷叫住了。 朗老爷指着楚天阔,回头笑着对陆老爷道:“愚兄竟不知亲家府上还有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公子,他日必定是栋梁之才,真是可喜可贺啊!” 说起这位义子,陆老爷难得的骄傲万分:“朗兄也知道,老弟膝下只有三女,都难承家业,只这一位义子自幼聪颖非常,深得我心。这些年多亏了这孩子在我身边协助打理,我陆家产业才能发扬光大。老弟是将他当亲生儿子疼的,以后这就是我陆家的继承人了!哈哈!” 楚天阔强忍着迫切离去的心情,向朗老爷礼貌地躬身问好。 朗老爷越看这少年越顺眼,心里越喜欢,不禁也跟着开怀大笑起来。 朗峯不动声色地看一眼楚天阔,对这位整日面具遮面、性格乖戾的准内弟没有太过在意。 将近午时,楚天阔陪着陆老爷送别了朗家父子,他立即抽身到陆姝妺的书房,陆姝妺已经静候多时。 “阿阔觉得那东州王如何?” “有谋略,有手段,有城府,最主要的是,此人脸皮够厚!” “阿阔,我是认真问的...”陆姝妺抬手抚额,满脸无奈。 “我没有开玩笑。这东州王看起来无害,其实心思深沉不可测,他精于算计,说的每一句话、走的每一步都不多余!” 陆姝妺十分好奇:“今日不过与他偶然一面,天阔竟感慨良多哦!” 楚天阔冷哼一声,将脸上的面具取下,他坐在陆姝妺对面,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枝毛笔把玩:“这人武功深藏不露,竟能察觉我隐藏的气息,且见我第一面,就知我是楚公子而不是陆公子,摆明了是将咱府上情形提前摸清楚了。他向义父询问隋侯珠的机密不成,就提出在府上暂住,还要做什么大小姐与朗公子的主婚人,依我看他就是狼子野心,必有图谋!” “不至于吧?兴许就是久居深宫,对民俗婚礼好奇而已?” 楚天阔郁闷:“之前你还叫我提防他来着......” “呵呵,因时而异嘛...天阔不要计较啦...” 陆姝妺尴尬地摆摆手,她脸上都是惊奇与期盼:“毕竟是皇朝大名鼎鼎的战神,我很好奇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好想见一面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战神! 那可是皇朝战神好吗? 而且是活生生的,就在自家后院!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陆姝妺十分好奇这位战神到底长啥样…是不是传说中青面獠牙、插翅长尾? 楚天阔不客气地瞪一眼陆姝妺,扭过头去不理她。 这厢,陆姝妺满怀期待的希望能瞻仰一番心中偶像-“战神”的尊容,那厢,陆家大小姐陆舒心已经与东州王来了个巧不巧的“偶遇”。 不知是管家疏忽了,还是天意就如此,为东州王赵嘉烨安排的院子居然就在陆家大小姐的闺楼旁边,仅一墙之隔。散心回房的陆舒心沿着鹅卵石小路漫不经心的走着,在一拐角处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赵嘉烨。 陆舒心腹内有心事,只管低着头走路,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人过来,而赵嘉烨一路浏览园中景色,竟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花墙掩映的拐角处,陆舒心兜头撞进赵嘉烨怀里,她身躯摇摇欲倒,幸而赵嘉烨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陆舒心诧异的抬头,就见一陌生男子笑吟吟的望着自己,他的手正抓着自己的手腕。 陆舒心尚不知府上来了贵客,在她认为这陆府后院都为女眷,姐妹间本不需回避,这陡然间出现一外男,她有些措手不及。 陆舒心脸庞瞬时间红透,她迅速抽回手,端庄有礼的行一礼道谢:“不好意思,多谢公子!” 赵嘉烨意外之喜见到了那位一瞥惊鸿的姑娘,他眼神一亮。 姑娘抽回了自己掌中的手,赵嘉烨莫名有些失落,他将双手背过身后,不经意想:这姑娘的手腕可真细啊! 赵嘉烨背手肃立,低头看着小姑娘一脸羞窘却故作镇定的样子,待他发现小姑娘的耳廓都因紧张而红的透亮时,不知何故,他瞬间觉得郁结的心境明快了许多。 赵嘉烨恢复了他一州之王的霸气,在背后的一只手转着拇指上的扳指:“姑娘不必多礼,是在下唐突了。” 陆舒心听得头顶传来一个磁性的声音,沉稳动听,她却没有抬头,垂着眼皮又施一礼准备离开。 赵嘉烨嗯了一声让步,陆舒心带着两个丫鬟木槿和小叶子,脚步匆匆地从赵嘉烨身前掠过。 陆舒心刚走几步,忽然觉得身侧侍立那人有些眼熟,她微微抬眼细看,瞬时停住了脚步:“你是...龙甲?” 龙甲眼见自己被陆姑娘认出来,还被搭言,他顿时感到不妙,赶忙看向主人,果然发现自家王爷正眯眼盯着自己,眼神不善。 那凌厉的眼神,分明就是自家菜园里的白菜被别的人惦记上了的神情啊! 龙甲满脸无辜,为自己平白担了个“偷菜贼”的嫌疑而懊恼不已,脑子快速反应的他当即出口解释:“陆姑娘好巧啊!这位是东州王爷--就是我家王爷救了姑娘!” 陆舒心闻言,诧异地回头去看那位擦肩而过、寂然傲立的男子。 龙甲成功地将陆小姐的注意力引向了自家王爷,自家王爷的脸色果然由阴转晴,龙甲抻起衣袖擦擦额间的汗珠儿,为自己的急智暗暗喝彩。 陆舒心在原地呆了半晌,她看着赵嘉烨,不由得向龙甲确认道:“王爷?” 这次龙甲再也不敢回答,低着头装作没听到。 衣袖被身后的木槿轻轻扯了扯,陆舒心回过神来,她迈小步至赵嘉烨跟前儿,恭敬地行了跪礼,道:“民女不知王爷尊驾驾临,失礼之处,还望王爷恕罪!” 赵嘉烨瞪一眼龙甲,他端正了身子道:“姑娘不必多礼。本王此行并未声张,且姑娘还是这方主人,依俗礼便是!” 陆舒心道一声“是”,扶着木槿的手优雅地起身,静静地在旁边站立。 赵嘉佑眼光不自觉就落在陆舒心面上,只见佳人面容娇美,神情安然,午时的初春阳光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佳人面上紧致无瑕的皮肤白里透红,长而卷的睫毛微微翘起,将盈盈秋水般的眸子遮住,鼻梁挺直,嘴巴小巧嫣红。 她气质出尘,眼神清澈,像极了远离人间烟火的画中仙子。 赵嘉烨只觉得心神荡漾,他随手捏起花墙上伸出的一根枝桠,道:“本王听闻陆府有三位小姐,不知姑娘在府上行几?” 陆舒心顺从地答道:“民女是陆家大女儿。” 陆家大小姐? 那岂不是? 赵嘉烨手中的树枝应声折断,他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如此说来,隔日完婚的便是小姐了?” 陆舒心微不可见的低一低头,道:“正是民女。” 赵嘉烨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 当真可惜了,原来佳人已经有主! 若是别人还罢了,偏偏她要嫁的人是朗峯,此人确有过人之处,对自己尚算有用处,夺人妻这种事,他赵嘉烨还是做不出来的。 第168章 夜探密室,情谊试探 “当日民女遇险,幸得王爷出手相救,才侥幸存活。民女还未亲谢王爷的救命之恩,在此请受民女一拜,王爷的搭救恩德,民女铭感五内,定不相忘!”陆舒心恭恭敬敬地俯下磕了一头。 赵嘉烨只得受下。 他示意丫鬟将陆舒心扶起,道:“说来陆大小姐与本王可不止这些缘分,几日前巧遇暂不提,三日后,本王还要为小姐主婚。” 陆舒心头次听说此事,她满脸诧异,迅速恢复神色道:“多谢王爷屈尊!” 男女大防不可废,再聊下去非被人撞见、非议,陆舒心恭敬地行礼告辞,赵嘉烨微笑点头,而后看着佳人施施然离去。 赵嘉烨在原地立了半晌,龙甲不敢上前打扰,直到空气中再也闻不见佳人的脂粉香气,赵嘉烨跺跺脚连道两声:“可惜!可惜!” “主子?” “罢了,走吧!” 龙甲了解主子的心思,自家王爷眼界甚高,帝都里的权臣贵女,无论身份多么显赫,一概都被其视为庸脂俗粉,年近三十岁却还未立王妃,眼下好不容易出现一位入了眼的女子,偏偏还已有婚约在身…… 不过这不是自己一个小小亲兵能妄言得了的,主子心中自有计较,他随着赵嘉烨快速离开。 陆舒心回房后继续郁郁寡欢,闷闷不乐,木槿和小叶子对视一眼,齐齐无奈地叹口气。 陆姝妺和楚天阔都不知陆舒心与东州王偶遇的这一段插曲,按照陆姝妺的主张,既然大姐已平安归来,绑架一事就可容后再追究,当务之急是三日后的婚礼,婚礼上万不可再出任何纰漏了。 就在陆家上下喜气洋洋张罗聘礼时,朗家朗之平也正指挥着府上众人紧锣密鼓地调整铺装与宴客事宜,这突然冒出来一位当朝王爷做证婚人,婚宴的规格也得跟着上调。 朗老爷喜气洋洋地预备着,新郎官朗峯却不见了踪影。 此时,在城中一处偏僻的角落,换装成小厮鸿鹄的模样的朗峯,正面对着一位小姑娘,语气恭敬地道:“萤姑娘,就连东州王爷都未能从陆家套出咒文,想来陆家真的是毫不知情。看来,关于隋侯珠上隐藏的秘密,恐怕要让贵主人失望了!” 小姑娘一改往日的天真模样,微微露出洁白的虎牙,唇边邪笑着,道:“朗公子,我奉劝你一句,你既然已经选择投靠我主,就不要再想着替陆家人开脱。隋侯珠在陆家人手上几代,谁会相信他们对隋侯珠蕴藏的神力没有半点察觉和贪恋?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真的不知晓珠子的秘密,我主也不会允许曾经沾有隋侯珠气息的陆家人存活于世,陆家人必死无疑!你可别忘了当初对主子表的忠心!与其替陆家开脱,朗公子还是多多替自己费心的好!” 小姑娘说起话来毫不客气,丝毫没有给朗峯留有余地,朗峯脸上却没有半点不满和愤慨,他只是低着头恭顺地道:“萤姑娘说的是,朗峯记下了,一定尽心竭力为主子分忧!” 小姑娘冷哼一声径自走了,朗峯藏在宽大衣袖下的双拳紧了又紧,快速隐没于即将到来的夜色中。 沉寂的深夜,夜色阴沉没有一颗星子,空气里透着一股阴冷。 众人皆安然入睡,一道玄色的身影躲过陆府护院们的巡视,灵敏地跃到陆家外院的书房。 他压低身子伏在房檐的行什兽下,耳朵听清周围没有任何声息后,他倒挂金钩撬开一扇窗,如同幽灵一般迅速潜进房内,然后迅速回手将窗子轻轻扣上。 黑衣人站在屋中央,很快眼睛便适应了黑暗,他凭记忆走到书桌后面的多宝格,在陈列着的古董宝瓶间摸来摸去,最后不知怎的叩到了一个按钮,吧嗒一声,多宝格旁边的一堵墙居然凭空分裂两半,一间密室露了出来。 黑衣人打开手里的火折子迈步进入密室,这密室面积不过是书房的一半大小,里面挨着墙摆放着一排排木架,架子上排列着一层层的箱子,箱子都以铜锁锁紧。 箱子的钥匙自然是由陆老爷亲自保管,黑衣人从腰间掏出一根形状奇怪的铜把手,只见他将铜把手插进箱子上的铜锁上转了几转,箱子居然都被打开了。 如法炮制,黑衣人挨个儿将箱子打开,仔细地翻找一番,箱里都是些金银珠宝或者账册、银票之类,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黑衣人将箱上的铜锁重又锁好,他举着火折子在密室里四顾,不时伸手轻拍墙壁,看还有没有二重密室。 这一番搜寻下来黑衣人还是一无所获,墙上只挂着几幅字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难道盛咒文的盒子不在此? 黑衣人将密室里角角落落彻彻底底都搜找了一遍,直到听到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 五更天了,再不撤离就有被发现的危险,黑衣人退出密室,按之前进来的方式将多宝格归位,然后趁着夜色快速消失。 黑衣人巧妙地避开陆府的护卫回到房中,刚好赶上主子晨起,黑衣人解下面巾,单膝跪地回禀:“王爷,属下按照朗公子告知的方位,果然寻到了密室,但里面除了金银书画并没有其他。属下无能,找了一夜也未找到盛隋侯珠的宝顶和咒文。”赵嘉烨自己套好外衫,从内室走出来坐在客厅的榻上,他端起案上一盏热茶,轻抿了一口道:“本王早已料到会如此。若不是他陆耕农太会做戏,联合朗之平给本王唱了一出遗珠记,那就是他真的不识宝物,将宝顶丢弃一旁,而他自己尚不自知。” 赵嘉烨将茶杯置于桌上,他正正衣领,起身:“本王倒是倾向前一种可能,宝顶必是被陆家千珍万藏起来了。这几日先不要出手,待本王再会会这云州城第一商,看他究竟是狐狸,还是羔羊!” 陆老爷昨晚便遣管家到东州王院外请示何地用早膳,得了王爷的首肯后,陆老爷一早吩咐下人准备了精致的粥品、糕点、时兴小菜,均是此地特产,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陆家三姐妹依时辰到达餐厅,陆淑遥看着这比平时丰盛许多的饭食,小姑娘高兴之余略带好奇,她挽着父亲的手臂嘻笑:“爹爹今日不对劲儿,平日里可舍不得给我们姐妹吃这些好的,莫不是哪里得了横财?” 陆老爷正打算仔细嘱咐女儿们不要扰了贵人,他摸摸幺女的头,笑着道:“为父什么时候短了你们的用度?你们姐妹里属你能吃!昨日东州王驾临,这是为王爷准备的,为避嫌,你们姐妹三人这几日就在石舫坞用餐,也算是最后再陪陪你们大姐姐。” 陆老爷转头向陆舒心道:“心儿一向最稳重,就由你看好妹妹们,万不可冲撞了王爷!” 陆舒心答了声是,带着陆姝妺、陆淑遥齐齐告退,起身走向园中央不远处的石船坞。 陆老爷亲自陪着赵嘉烨用了早膳,看到王爷对膳食一脸满意的神情,他心里长舒了口气。 饭毕,赵嘉烨兴致勃勃地提出要去园里散逛,他谢绝了陆老爷的陪同,陆老爷只得笑着恭送王爷进园。 今日已是正月初三,湖内引用的温泉水气雾氤氲,湖里的莲花次第开着,陆家三姐妹见湖边景致甚好,齐齐决定将大婚用的锦被、绣帕等物搬来船坞,三人在丫鬟们的围拥下,不紧不慢的绣着花,聊着天儿。 过了一会儿,有丫鬟过来向陆姝妺报说有客来访,陆姝妺放下手里的活计出园迎接,陆舒心趁机放了陆淑遥歇息一下,松快松快。 陆淑遥欢笑着奔向偏厅吃茶、用点心,留下陆姝妺倚着船坞上的石栏杆,皱着眉,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出神。 恰逢东州王逛园子逛到了此处,赵嘉烨隔着湖望见了陆舒心,他盯着陆大小姐看了会儿,心里突然涌上一抹酸涩,搞得他又烦躁又疑惑,他顿时失了逛园子的兴致,摇摇头原路返回。 …… 今日美人儿师姐又叫了我去陆家做客,师姐与我刚随着陆二小姐迈进大门,就见远处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大踏步走来,陆姝妺见到此人当即屈膝行礼,那男子微微点头,与我们擦肩而出。 美人儿师姐回头看一眼那男子,抖抖浑身的冷意:“好强的杀气!姝妺姐姐,这是何人?” “当今一品王爷--东州王是也,如今在我府上暂住几日。”陆姝妺抬抬手:“这边走,我家大姐姐和小妹都在舫边候着呢。” 美人儿师姐回过神儿,扯起我就随着陆二小姐去了。 再说东州王赵嘉烨脚步匆匆地进了一家茶楼,朗峯早已恭候多时。 “王爷可曾探得宝顶的下落?” “一无所获,想来是朗公子想错了,兴许那宝顶并不在陆耕农书房内。” “王爷的意思是?” “陆耕农膝下只有三女一子,那义子楚天阔就不多说了,陆耕农还算壮年,暂时不会将家业交给他。本王觉得若宝顶还在陆家,陆耕农说不准会传给他某位女儿。朗贤弟对尊夫人的嫁妆可有留意?” 说起陆朗两家这场联姻,朗峯不由得有些一愣,他原以为自己不去想、不去面对,就不会因为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而伤神,却原来一切不过是自己逃避的手段罢了,眼看着婚期将至,自己与那女子再也无缘,只能娶她的家姐为妻,到这时才知自己的心也会难过得厉害。 可是,对此,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东州王敏锐地察觉到朗峯的不对劲,他轻咳一声,朗峯立刻回过身来。 “峯失礼了。” “看朗贤弟的神色,似乎对这场婚礼没有期盼兴奋之意,莫非这陆家大小姐尚且入不了朗贤弟的眼吗?” 赵嘉烨无来由的一股怒气升腾而起,都不曾留意语气里已带了苛责之意。 朗峯摇头叹息:“陆大小姐天人之姿,是朗峯高攀了。这婚事是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不是朗峯能自由选择的。朗峯与陆大小姐,日后不过是相敬如宾罢了!” 第169章 横刀夺爱,叛逆悔婚 赵嘉烨身后站立的龙甲一挑眉毛:好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 这话当着王爷面儿讲出来,不正是剜王爷的心嘛! 果然,龙甲只见王爷放在桌上的手也不敲了,脸上的笑意也褪尽了。 赵嘉烨低头喝了口茶,只觉得口中酸涩难耐,顿时怒从心头起:“什么囫囵茶也敢端上来给本王喝?!” 他盯着朗峯看了半晌,才道:“本王记得当日在本王别院里,峯贤弟还对这场联姻隐隐有喜悦之情,因此本王才决意为你主婚,难道竟是本王会错意了不成?” 朗峯重重叹一口气:“王爷,此事说来惭愧,朗峯就厚着面皮如实跟您说了罢。朗峯本就对这场联姻不做希望,不过是朗、陆两家的强强联手,不敢奢望能娶个心意相通、琴瑟和鸣之贤妻。当日峯在陆家花园偶遇陆家小姐,端的是气质出尘、心思灵巧,朗峯才对这婚礼有了改观,抱有一丝幻想。可是日前陆家安排峯与陆大小姐相见,峯才知晓认错了人,那日所遇女子竟然是将娶之人的胞妹!任凭陆大小姐再美貌出众,秀外慧中,终究不是朗峯认为对的人啊!” 听了朗峯一番话,赵嘉烨忽然觉得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郁闷之气一扫无余,他不由得笑道:“敢情是朗贤弟的一腔情意错付了!不过这也不值得如此。既是陆、朗两家联姻,这嫁姐姐和嫁妹妹,想来也无甚区别。贤弟将心中所想告知陆老爷知晓,想来陆老爷也不会拒绝。” 朗峯苦涩地摇摇头:“王爷有所不知,陆老爷视其三位掌上明珠如同至宝,轻易不给受一丝委屈,如若朗峯贸然提出换人易嫁,陆家绝不会接受,那我朗家与陆家十数年的情分就此断裂,永无俢和的可能了!” 赵嘉烨也道:“这倒是个难题。不若本王替你出面,看那陆耕农会不会卖本王一个面子?” “这......”朗峯有一丝犹豫。 若王爷肯屈尊出面调停,那成功的可能性绝对要高,说不准真的能抱得美人归... 可是,父亲那里,又该如何交代... 赵嘉烨看出了朗峯的犹豫,他不由得再推一把:“年轻人血气方刚,总要舍得豁出去一次,以免日后后悔。说不得日后你会感激自己此时的决定。贤弟以为如何?” (赵嘉烨,你不厚道……) 朗峯低头。 “朗贤弟真能忍受自己喜爱的女子嫁作他人妇,日后只得依礼相待?” 你倒是快些答应啊。你答应了,本王那厢不就好办了么? 朗峯蓦然抬头,双手作揖,眼神坚定:“那就有劳王爷了!” 赵嘉烨笑着点头,端起桌边的茶一饮而尽,痛快道:“好茶!好茶!” 龙甲看着朗公子一步步落进自家王爷的“陷阱”里,还要对王爷感恩戴德,心里为他默哀...... 赵嘉烨心情愉悦、脚步轻快地出了茶楼,他今日难得的话多了起来:“龙乙可有消息传回?” “回主子,按照朗公子提供的线索,龙乙一路跟踪那些绑匪,发现他们进了一处破庙就再没出来,龙乙进去后发现那些人悉数已被灭口,和军中将士一样,同样也是衣衫完整,但尸身的骨骼都被震碎,周身没有一滴血液。主子果然英明,一早便料到残杀我军将士的凶手也是为了隋侯珠而来。” “很好。握住了陆家这条线,就不怕找不到真凶。那些人想要得到宝顶,就必定会从陆家下手,到时候不论隋侯珠还是宝顶,本王都手到擒来!” 赵嘉烨回到陆府后径直走到陆老爷书房,他将朗峯的心意直白地告诉陆老爷。 陆老爷乍一闻听,不亚于五雷轰顶,他顾不得王爷在场,陡然站起身,脸都气白了:“他朗家若敢生出这种糊涂主意,我陆耕农必与他朗之平一刀两断!实在欺人太甚,可恶至极!” 赵嘉烨没有想到陆老爷竟然有如此大的反应,他转转拇指上的扳指,开口道:“也许,陆老爷该问问大小姐的意见。” 陆老爷胸膛快速起伏着:“草民的大女儿最识大体,向来懂事孝顺,怎会扛得住他朗家这般作贱。朗家若真敢提出换女儿成亲的话,我陆耕农拼了半生家业不要,也要力争到底!我陆家一个女儿他也别想迎进门!” 赵嘉烨此时倒不慌不忙,全无算计人的自觉。 他隐约觉得陆大小姐的伤心处,也许就是不愿嫁朗峯,既如此,自己也不算横刀夺爱,充其量不过是顺水推舟,推波助澜罢了。 东州王传闻中虽奸诈狡猾、不择手段,但那是对敌非友,对待自己人,他还是挺亲和的。 赵嘉烨一向自诩为正人君子,绝不强人所难,在陆舒心婚事上搞破坏,只是为了挽救佳人于危难。 他心安理得地为自己找了说辞。 被对方要求换女儿成婚,陆老爷着实咽不下这口气,他强忍着悲愤向东州王告退,立刻命管家备马车出府,怒气冲冲就直奔了朗家。 陆老爷只管自己憋着怒火,没有发现迎面走来的幺女,陆淑遥远远看着亲爹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心里好奇不已。小姑娘八卦的心思一起,就再也压制不下,她遣了丫鬟去套父亲贴身小厮的话。 就这样陆淑遥成了三姐妹中第一个知晓朗家有换亲意图的人。 这件事同时牵扯到自己唯二的两位姐姐,陆淑遥心里又惊又气,她心里埋怨那朗峯恣意妄为,同时又心疼长姐--这被临时换人成亲,无异于被退亲,长姐的闺誉必受人诟病,这不是要长姐的命吗?且二姐姐看着平日里口齿伶俐、从不吃亏,其实内里非常护短,就算朗家真能强娶得二姐姐,二姐姐也势必会将他视为仇人。 最主要的,二姐姐对义兄的心思虽暧昧不明,但大家眼里都看得分明,自己老爹更是乐见其成,凭什么被人突然插一杠子? 这换亲一举不论怎么看都得不偿失,一向重利的商家朗家是如何做出的这个糊涂决定呢? 陆老爷到朗府门前下车,朗之平得消息后高兴地迎出来,原本想让亲家看一下自家对婚礼的安排,怎料见面后陆老爷一脸怒容,连个笑脸都不给,朗老爷心底疑惑不已。 陆老爷看在十几年的交情份上,没有当众给朗老爷难堪,两人分主客落座后,陆老爷才愤愤然开口:“换亲一事,不知是朗老爷的意思,还是令公子的意思?” 朗之平被问得一愣,他看陆老爷的脸色不像开玩笑,连忙反问道:“亲家何出此言?什么换亲?换谁成亲??” 陆耕农深知朗之平为人实诚,看他脸上的表现,怕是真的不知情,当下心里更是气上加气:“原来是令郎自己的主意!朗老爷还是快快换个称呼吧,恐怕我陆、朗两家此生是做不成亲家了!” 朗之平还是一头雾水,他看向自家管家。 管家这几天一直忙着筹备少爷的婚礼,不曾听闻府外有什么异变,却也不知这陆老爷气从何处来。 如此大事竟没有察觉,管家哀叹,这可是自己的失职了! 管家抬起袖子猛擦额上的汗水,隐晦的冲朗之平摇摇头。 朗之平无奈道:“这...亲家,这话从何说起?老弟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陆耕农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明显不愿多言。 陆家管家只得站出来解释:“今日东州王爷亲自叫了我家老爷去,言辞咄咄要为朗少爷换亲,请二小姐代替大小姐出嫁。王爷言明,这是朗家的意思…” 朗之平一听立刻变色,他站起来忙道:“亲家,这消息我朗之平从没有听说过!我不敢说哪里产生了误会,我这就把我那逆子找来,亲家亲自问个清楚明白!若真有此事,我朗之平豁出去这个儿子不要,也绝不会让陆家蒙羞!” 朗之平一叠声的吩咐廊下的小厮将少爷带来。 他自己的儿子自己能不了解吗,绝做不出如此出格的事。 有误会,大家说开了也就罢了。 不得不说朗老爷对自己儿子的心思拿捏得并不准确,他那一向沉稳能干、听话孝顺的儿子,此时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主张。 朗峯在被叫来的路上就已经猜出所为何事,他此刻心里居然一点也不紧张和害怕,而是满满的兴奋和期盼。 在他看来,既是陆、朗两家联姻,那么娶哪位小姐、嫁哪位小姐自然都是一样的,难道到手的姻亲关系,陆老爷还能白白放掉? 他对有生以来第一次叛逆父亲的决定,而感到兴奋和富有挑战。 朗峯刚一迈进厅堂就听见父亲一声暴喝:“逆子,给我跪下!” 朗峯乖乖冲着陆、朗两位老爷的方向跪下,脸上充满坚毅。 “换亲一事你可有听闻?”朗之平心里仍旧抱着希望,他不敢相信这会是儿子的主张。 “是。是儿子求了东州王前去说项。此事都是孩儿一个人的主意,请陆世叔和父亲应允!” 朗之平被气的倒仰,他颤巍巍伸手指着朗峯,一口气提不上来:“好!好!我养的好儿子!你这是要活活气死为父啊!” 第170章 拨开迷雾,豁然开朗 比起朗之平的痛心疾首,陆老爷倒是很快镇定了下来,他仔细端详朗峯,发现他眼神坚定、不为所动,陆老爷不由得好奇:“可是老夫那大女儿入不了你的眼?或者,你是忌讳心儿曾被绑架,于清誉有损?” 朗峯跪着摇摇头,诚恳道:“大小姐知书达理、性情温和,是难得的贤妻人选,朗峯也不会因为大小姐曾被绑架,而怀有世俗的眼光看待。只是,朗峯已心有所属,不想委屈了陆大小姐。朗峯不想日后各自后悔,成一对怨偶,所以才请王爷出面。” 陆老爷看他的样子,知道他是铁了心,心里暗暗叹息:自己一向很看好这孩子的,年轻有担当,可怎么在大事上就如此自作主张、不计后果呢?这少年意气的性格怕也难当大任…… “那又何来换亲的主意?既然你已心有所属,为何又要换成老夫的二女儿?结果还不是一样的吗?” 朗峯顿了一下,有些难以启口:“朗峯心仪之人,正是二小姐!” 这... 陆耕农和朗之平都没有料到,两人齐齐对看了一眼。 朗之平无语扶额:若是儿子铁了心要悔婚也就罢了,大不了豁出自己这张老脸去,给陆家赔笑赔钱,赌上和陆老爷十几年的交情,总能将此事大事化小。可万万没想到峯儿舍弃了人家一位女儿,却还想着娶人家另一位女儿! 能想出这种糊涂主意的,当真是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聪明儿子吗? 当真是太傻太天真啊! 陆耕农想的更远一些:说起来,放眼整个云州城,不论是财力还是地位,能配得上自家实力的,也只有这世代居于城中的朗家。朗峯这孩子虽说有时有些不靠谱,但要财有财、要才有才,整体来看也还是一个优秀的青年才俊,确实是为婿的不二人选。 若就此断绝与朗家的关系,也着实可惜了... 不如,先回去问问二女儿姝妺的意思? 若姝妺也有此意,那少不得就要委屈委屈大女儿,成全了二女儿,待日后再为大女儿安排一门好亲事以作补偿。 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想及此,陆老爷面色和缓了许多,但这个想法先不能让朗家人知晓,于是他仍旧冷着一张脸,起身告辞离开,打算回家跟两位女儿商量商量。 此时,坐在马车上埋头思虑的陆老爷还不知,小八卦陆淑遥早已将朗峯换人成亲的意图告知了陆舒心和陆姝妺。 陆淑遥毕竟年纪小,不知道在人前避讳此事,因此在花厅里吃茶用点心的美人儿师姐和我,听了个正着。 这个...... 美人儿师姐有些尴尬,没成想来做客,竟听闻了如此一个大八卦...... 陆舒心手里的银针狠狠扎在指腹,一滴嫣红的血就滴在了大红锦被上,丫鬟木槿慌忙将锦被撤下,抖起被面看了看,一脸的惋惜:“可惜了!还有几针就完成了!” 沾了血的喜被可就不吉利了… 陆舒心看也不看被毁的喜被和自己留着血的手指,她站起身,脸色苍白,唇边微微颤抖:“我突感不适,风筝姑娘、离殇姑娘,恕我先告辞回房了!” 美人儿师姐还没来得及起身,陆舒心就带着丫鬟走出了花厅,美人儿师姐看一眼陆姝妺,对方眼里都是担忧:“事情怎么变成这样?” 陆姝妺重又坐下:“罢了,遇上这种事,大姐姐也是心烦,让她清静清静也好。咱们云州城数百年间,有谁家女子碰上过这种凹糟事?我只是不明白,好端端的,朗家那位公子怎么就一时蒙了心智,欺侮大姐姐不说,平白还要拉上我!” 我手里捏着勺子,莲子粥吃得欢快。 这春寒料峭时节,也只有园中引了温泉水温养着莲花的陆府,能结出这般美味甘甜的莲子。 我边吃,耳边听着美人儿师姐的声音:“朗家公子嘛,当日我同你是见过的,说起来也算是英俊潇洒。你当真对他无感吗?” “自然没有,我只把他当作姐夫来着!”陆姝妺急得脸涨得通红:“筝儿你若如此说,那算我陆姝妺白白认识了你!” “姝妺姐姐别恼,是筝儿说错了话。我就是觉得这次回来,好似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一起发生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早知人间这么多烦恼事,我还不如乖乖待在山上不回来了...”风筝低着头道歉,拉着陆姝妺的衣袖求原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心思素来敏感的陆姝妺忽然觉得眼前的迷雾被拨开了,豁然开朗。 可不是嘛,从大姐被绑架,绑匪索要隋侯珠,再到大姐被东州王所救,朗家公子换亲,这一桩桩一件件,好似都与什么东西脱不了干系。 对了,是隋侯珠! 绑匪目的是夺隋侯珠,东州王也是为隋侯珠而来,可是爹爹言明珠子不在府内后,这些人对陆府的兴致仍不减,莫非,陆家还有什么东西,为这几路人马所觊觎不成? 若当真有这一物,又该会是什么呢?陆姝妺紧紧皱着眉头,朦胧中觉得,似乎有什么迷雾就要拨开了...... 陆姝妺忽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她腾地站起身:“木兰,去将天阔少爷请来!” 不消一刻钟工夫,身穿玄衣,脸罩面具的楚天阔大步走进花厅。见厅中有外人后,楚天阔原来温和的脸上,表情立刻清冷起来:“二小姐找我来可有事?” 陆姝妺担心他的冷淡让风筝感觉不舒服,连忙接道:“近几日你一直在查绑匪的行踪,可有发现他们与东州王有关联?” 楚天阔迟疑地看了一眼我和美人儿师姐的方向。 陆姝妺道:“风筝妹妹和离殇姑娘不是外人,这件事恐怕还要借助风家的势力,你只管讲便是。” 楚天阔点点头:“有。我的人在绑匪出没的区域,发现了东州王护卫亲兵的踪迹。不过,对方好像也有所察觉,及时收了手。你怀疑此事是东州王所为?”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依你前日探听得来的消息,东州王此行的目的是来寻找制衡隋侯珠神力之法,可若反过来推论,倘若这珠子就在他手呢?那么他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前来销毁制约隋侯珠的钳制的!”陆姝妺十分肯定。 这位东州王爷好巧不巧,偏在此刻来到云州,不仅救下了长姐,又那么突兀地来拜访陆府。 此人出现的时机都那么奇异,说他没有意图,陆姝妺自己是断断不肯相信的。 “可惜一切只是推论,没有实际证据。但不论东州王所言是不是属实、珠子是不是在他手上,我陆家确实藏有某个制衡之物,这是毋庸置疑的了。看来我们真的陷入重重危机了!”楚天阔凭直觉觉得那东州王不像说谎,这种信任来得毫无理由,大概自己也被他的英雄气概所折服了吧。 我也被他们的对话所吸引,我放下空碗:“陆二小姐,你家里确实有那个能制衡隋侯珠的法宝吗?” 陆姝妺一脸的苦恼:“确实从未听爹爹说起过。倘若有,给他们便是了,可,也不知这法子到底是一个物件儿,还是一段咒语,或者是其他什么。这叫我从何找起啊?” “姝妺姐姐,你府上可有什么密室或宝库之类的?”美人儿师姐也来出谋划策。 “全府只有爹爹书房里有一间密室,可我从小到大去了不下几十次,里面只有金银字画和账册,并无什么特殊物品是能与隋侯珠沾上边儿的。” 我们几人正说着,丫鬟来报陆老爷回府,美人儿师姐看时辰不早了,叫上我准备回家。 美人儿师姐担心陆姝妺被逼嫁,临行前再三叮嘱,若是朗家敢用强,一定要第一时间派人通知风家。 陆姝妺郑重点头,我们告辞离开。 回风府后美人儿师姐将情况告诉了风族长,待听到隋侯珠时,风隼族长眯着眼睛捋捋胡须:“隋侯珠本是魔界灵珠之一,本身蕴藏的魔力惊人,它在流落人间数千年间,曾引起人间和魔族多次大规模的争夺,直到几百年前,前朝有一位灵力高强的法师,用尽毕生功力将隋侯珠封印,使其魔力不再外泄。至此以后,不论是人界还是魔界,都再也无人能找寻到珠子的下落。被封印的隋侯珠就如同普通珠子一般,任谁得了去都没有半点用处。除非,能找到法师遗留下来的宝顶和经文,方能将隋侯珠的魔力解印。” 槲寄生道:“这样就说得通了。有人在十几年前策划了绑架案,不知何故错绑了朗家的两位公子,但最终也算是得到了隋侯珠。可是这批人用了十几年的时间,都未能成功将隋侯珠解印,所以才有了这次的一系列事故。” 美人儿师姐急急道:“姝妺姐姐都说了,陆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宝顶和经文啊!” 槲寄生慢慢道:“可是对方不会如此想,毕竟隋侯珠出自陆家,那么陆家被人盯上就不奇怪。” 风族长看孙女一副着急的样子,忍不住说上两句:“这急躁的性子能不能改?依老夫看,宝顶必定还在陆府,毕竟隋侯珠和宝顶可以相互感应。只要找个灵力高强的人前去,必能发现尚留有隋侯珠一丝魔力的宝顶。” 美人儿师姐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拉着风族长的衣袖撒娇:“既然如此,爷爷就帮帮陆家,将宝顶找出来吧,好不好嘛?” 风族长摸摸风筝的头,笑吟吟道:“有那小子在,还轮不到老夫这老家伙出场!筝儿不该来求爷爷!” 风筝两只大眼睛转了转,秒懂爷爷的意思。 她笑得开怀:“孙女懂了!谢谢爷爷!” 美人儿师姐拉起我直奔后院,阿涤满脸好奇也跟了上去。 风老爷子看着孙女像阵风一样飞走,他拂平被风吹起的衣摆,笑眯眯地看向稳坐的槲寄生:“不如陪老夫下盘棋可好?” 槲寄生含笑看着师妹和师弟溜走,笑着礼貌地点头:“晚辈自当奉陪!” 第171章 灵师捉鬼,宝顶浮现 美人儿师姐敲开风飏的房门,她一脸谄媚地奉上一个大大的笑脸:“二哥哥,明天妹妹将去陆府做客,二哥哥一起去可好?” 风飏稳坐在书案后面,慢慢翻着手里的书册,头都没抬:“不去!” 风筝撅着嘴,她上前几步抢了风飏手中的书,风飏手里落空,他却不动声色地抬手,又在书堆里取了另一本翻开。 风筝的恶作剧没有得逞,她气哼哼地将书册丢到桌上:“二哥哥不近人情!妹妹我亲自相邀,二哥哥就给我两个字作答?” 她伸手一巴掌拍在风飏手中的书上:“天天看书都不累吗?去陆府散散心吧,陆家花园的景致可漂亮啦...” 风飏无奈抬头,他打断风筝的喋喋不休:“你今日不正是从陆家回来吗?难道他家天天请客?花园再漂亮,天天看也总会看烦吧?” 我赶紧见缝插针:“美人儿师姐是有事相求...” “才没有!”美人儿师姐立刻回头白我一眼,继而,她转头冲风飏一脸笑嘻嘻道:“其实,确有那么一件小事啦...就一丢丢...” 美人儿师姐拿两只手指比划着,将关于隋侯珠、关于陆府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了,道:“妹妹虽入归宗时日比二哥哥早,可论灵力及天赋却远不及二哥哥。如今大师兄身体一直不好,阿涤和离殇师妹功力尚浅,妹妹能求得只有二哥哥了!” 风飏微微一笑,心内早已猜出这绝对是风老爷子的主意,他也不去拆穿,等到风筝多求了几次后,他才慢慢开口:“反正明日没什么事,那便去吧!” 美人儿师姐十分开心,她蹦蹦跳跳着挽了风飏的胳膊:“谢谢二哥哥!那说好了,明日巳时不见不散!” 风飏微笑着看风筝几人跑走,他摸摸鼻梁沉思:隋侯珠啊...... 初四那日一大早,刚用过早膳,美人儿师姐就拉着风飏、阿涤还有我上了马车,我们四人坐在马车上,听马蹄声嗒嗒嗒一路响着。 阿涤脸上的笑意藏不住,看样子他很兴奋,见我看他,就冲我做了个鬼脸,得意的大笑。 风飏身姿端坐,闭目养神,旁边美人儿师姐小心翼翼、一脸崇拜的看着他。 入府见到了陆姝妺,她偷偷告诉美人儿师姐:“昨日爹爹归家来气得不轻,依我看这门亲事是做不得数了。我赞同这决定,如此没有担当的男子着实配不上我家大姐,我自己更是不会嫁的!” 美人儿师姐放心不少,她指指远处靠湖而立的风飏:“那是我家二哥哥风飏,姐姐别看我二哥哥年纪轻,其实已经是空明岛金光真人门下的高徒了,他的灵力深厚远在筝儿之上,筝儿特意将二哥哥请来帮忙查询线索,请姝妺姐姐见谅!” “筝儿妹妹都是为了我陆家,姐姐只会对风家的鼎力相助心存感激,又岂会计较?我吩咐府中下人引路,各位就请便吧!” 我们几人陪着风飏在陆府内转了一圈,风平浪静,风飏脸上不见任何情绪起伏,没有发现任何异端。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时,风飏却指着不远处树丛后隐约露出一角的一处住所,问道:“那是什么所在?” 陆姝妺赶忙回道:“那是舍弟天阔的院子…” 陆姝妺看风飏幽黑的眸子,心里有些担心:“风公子,可是有什么不对劲儿?” 风飏微不可察地皱皱眉,那院落里隐隐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魔气,但气息极微薄,明显是被某位高人强行封印禁锢过的。 若是寻常道行的修道之人将很难察觉,自己也是凭借着“明心”蓝水晶的威力,方能得窥分毫。 联想到风族长曾言隋侯珠的宝顶曾被封印,莫非这便是宝顶所藏之处泄露出的魔力? 思及此,风飏回头问陆姝妺:“不知可否进去一观?” 陆姝妺心内的不安更甚,她白着一张脸点头:“当然!木兰,去告诉少爷一声,请他来此!” 木兰脆声答应了小跑着去通报,只一刻钟工夫,楚天阔大踏步走来。 楚天阔面对我们环视一遍,最后,他目光落在表情淡淡的风飏脸上。 木兰已将情况向他说明了,他带着审视的目光盯着风飏:“风公子?” 风飏淡然道:“正是在下!” 楚天阔微微一笑,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眼角的笑让他看起来并未恼怒:“有劳风公子替我捉鬼了!请随我来!” 我们几人在楚天阔这位主人的引领下,步入“青竹苑”。 青竹苑,园如其名,从灯笼拱门进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丛苍翠的竹子,竹与竹之间密不透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盈门屏风。 绕过竹丛,后面一条笔直的甬路直通房舍,甬道两边尽是细高的长竹,皆不修枝桠,任凭它的枝叶遮住了甬道的大部分空间,园中显得昏暗一片,空地上落着厚厚的竹叶,但甬道上却干净整洁,能看出主人性情坚毅、行事爽利的性子。 楚天阔当先穿入竹林,说来也奇怪,那枝叶看着交互错杂挡住了去路,但真的身在其中时,却总能找到其间的空隙,我们几人甚至不沾染一片风尘,稳步走到了房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从院门口到房门不过就只有几十步的距离,楚天阔推门拱手:“请进!几位可随意到处看,不用顾忌在下!” 这已经相当配合了,风飏回首点头致意。 房内布置简单,次第进入,外间是客厅,中间是书房,最里面是卧房。 客厅里简单陈列着几样摆设,虽不贵重但件件精奇,有嘉兴雨花石堆砌的烟雨楼小景,方寸不过一尺长,楼上玉石雕刻的书生表情栩栩如生,出神入化;有当代匠师无涯子亲手打造、上万根竹签榫卯拼接成的《金风细雨阁》构造模型,完全按照万分之一的比例缩小,堪称奇迹;有一颗沉香木做托的天然东海珍珠,大如婴儿拳头,令人叫绝的是珠子里竟清晰显映出珠心,那赫然是一条泛着蓝色光芒的精灵鱼,鱼尾摆动,嘴巴微张,实死如生......更不用说其他连株的珊瑚、磁铁吸盘、九连环这等小玩意儿了。 我和美人儿师姐一时忘了来此的目的,闷头挨个儿看个不停。 阿涤一脸鄙夷地看着我俩:“少见多怪!” 风飏伸出右手,闭着眼在屋内走动,以手指的触感感知魔力的出处。他修长的指尖扫过案上的一件件摆设,毫不停留,最后停在了书房角落里的一个古朴木箱上。 “劳驾楚公子,不知里面是何物?” 楚天阔毫不在意地取出钥匙打开木箱:“请随意看,不过是一些幼时的玩具罢了!” 木箱打开,里面摞着一层层小盒子,挨个打开后,里面不过是糖人、贴画、陶埙、琉璃弹珠儿、纸风筝等物,每个盒子里都垫着绒缎,皆细心收藏,看得出主人对它们十分爱惜。 陆姝妺看过去,当下从中取出一对提线木偶,她灵活地提着木棍上下翻飞,笑着看楚天阔:“这不是八岁那年我送你的吗?你还留着?” 楚天阔微点头,面具下看不出他的表情,他扭头对风飏道:“可有发现?” 此时,风飏的手已经落在底层的一个老旧盒子上,他一把将盒子取出,细细端详。 这盒子只有墨盒的四分之三大小,盒体透着一种古铜色,看不出材质,叩之有厚重的金属回音。 风飏将盒子在手里掂了掂,觉得里面不似空心,他反反复复看了半晌,竟没有找到开关,完全找不到开启盒子的门路。 风飏将盒子托于掌心,置于大家面前:“楚公子,这盒子可否打开?在下觉得,问题的关键许就在于此!” 楚天阔笑了:“不巧得很,我唯独没有这盒子的钥匙!实不相瞒,我已不记得这盒子的来历,现在想来,好似从我有记忆起,这盒子一直在我手上,别的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这盒子我从未打开过!” 阿涤好奇地问道:“这不是你的东西吗?怎么会连你也打不开呢?这盒子从哪里来的?” 陆姝妺也觉得这盒子眼生得很,不记得有送过天阔这样的东西啊? 陆姝妺疑惑地看着楚天阔。 楚天阔面具下的双眸散发着一股寒意:“这是当初从抛弃我的人手里拿来的!” 陆姝妺一下子变了脸色,她走近一步,轻碰碰楚天阔的衣袖,满脸担忧。 楚天阔恢复了神志,他安慰地看一眼陆姝妺,补充道:“幼时还想着能打开它,却一直不得其法,后来封在箱子里,渐渐就遗忘掉了...如果风公子能将之打开,倒是帮了我的大忙!” 风飏将盒子每一寸都摸了个遍,可这盒子通身没有一个接口和纹路,真正是固若金汤,天衣无缝。 阿涤看不下去了:“拿把铜锤凿开它吧!” 美人儿师姐一把将阿涤推开:“你别捣乱!二哥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们几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风飏。 风飏在指尖释放了一些灵力,想要注入盒子内探查一番,但盒子四周突然荡出一圈圈灵光,灵力皆被反弹回来。 不会有错,这盒子确实被人下了封印,看来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宝顶了! 第172章 招致祸端,毒丝成茧 当年这施行封印之法的法师当真是位绝顶高手,自己方才释放出的灵力皆被宝顶吸收或消散。 如此看来,倘若有人施加外力想要强行解开封印,最终不过白费力,只会使宝顶的封印更加牢固而已。 难怪上百年无人能破此结界。 风飏转过身,他将宝顶递到楚天阔眼前:“近日你府上所有异端皆因它而起,这盒子便是封印隋侯珠魔力的宝顶,你们自行决定该如何处理!” 楚天阔感到很意外,自己捡来的盒子居然和陆府的隋侯珠有关联,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自己的命运与陆家早在十几年前就已被牵扯?? 陆姝妺和楚天阔对视一眼,天阔的眼神告诉她,两个人想到一起去了:“既是仙家宝物,我等区区凡人自然无法抗衡它带来的风波和后果。风公子慧眼识宝,且道法高深,倒不如就将这宝顶奉于公子,望风公子能将之加持,莫引起人间浩劫!不知风公子意下如何?” 风飏面无表情,美人儿师姐大眼睛转了转,她偷偷拉风飏的衣袖,怂恿他:“二哥就接受吧,这么多人盯上了陆府,陆家人该多危险啊!我们将这盒子带回归宗,交由师尊定夺。” 风飏不动声色地将宝顶收回来,他心里冷笑一声,好在曾在修罗场的书阁中看到过类似破解之法,趁宝顶在手的机会,不妨一试,看来天命要让隋侯珠重回我魔族之手…… 陆姝妺与楚天阔向陆老爷如实告知了寻到宝顶的情况,陆老爷正为大女儿的婚事忧心不已,对宝顶浑不在意,摆摆手就同意风飏带走。 风飏将宝顶拢进了宽大的衣袖中,我们师兄妹四人在陆姝妺和楚天阔的陪同下步出园子。 只要将今日宝顶被人取走之事散布出去,陆家的危机就基本解除了,陆姝妺的心情极好,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在一拐角处,我们迎面碰上了陆家另两位小姐,一群人相互打过招呼后告辞,我跟着风飏、美人儿师姐和阿涤蹦跳着离开。 突然,我背后激起了一阵战栗,我只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紧紧盯着我们,令人毛骨悚然。 我转头去看,却见阿涤也回头张望着什么。 我看向阿涤望去的视线,只有陆家二位小姐在原地含笑目送我们离开,没有异样:“阿涤,怎么了?” 阿涤皱着眉头不语,我还是头次见他如此认真的模样,停了片刻,想是没有任何发现,阿涤恢复了一脸笑嘻嘻:“哈哈,没什么事,逗你玩儿的!回家吧!” 又被这小子耍了! 我恼怒地撅着嘴瞪一眼阿涤,快速跟上队伍。 回到风府后,美人儿师姐拽着风飏的衣袖,拉他同去风族长的书房,我和阿涤各回房间。 阿涤推门而入,就见大师兄槲寄生正端坐案前品茶,悠哉游哉,好不惬意。 槲寄生见到阿涤进门,悠悠道:“年已经过完了,明日我们便启程回山吧!” 阿涤将自己丢进椅子里,他眼神微闪,语意不明:“大师兄,恐怕回山的计划有变。我们惹上麻烦了!” 槲寄生抬头,眼神只在阿涤身上扫了扫,阿涤赶忙坐正,他加重语气道:“风飏将封印魔界隋侯珠的宝顶带回了风家,各路江湖宵小、魔界妖物只怕会伺机来夺。今日我同去陆府,总觉得我们被人盯上了,总有一道带杀气的眼睛在背后看着我,戾气极重。我有预感,只怕今夜不得安宁了!” 槲寄生将手里的竹杯转来转去,表情淡淡的:“正好这几日闲的发慌,有小妖上门来讨打,倒也不错!” 阿涤受不了这腹黑大师兄的恶趣味,他翻个白眼儿:“那就烦请大师兄爱护幼小,将胆敢上门来叨扰的一众蝼蚁全数了结了吧!反正我晚上是要会周公的......” 夜间,阿涤将整个身体都裹进宣软的厚棉被里,呼呼睡得踏实,槲寄生闭目假寐,他在静待夜访者的到来。 深夜子时,风府上空突然传来阵阵呼啸的风声,声音呜咽,如同鬼哭狼嚎,让人听了心生寒意,各房各户的人都将头埋进被里,捂了耳朵接着入眠。 槲寄生闻声腾地睁开眼睛:来了! 槲寄生避过阿涤的床,轻步走到窗前,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只见因年节尚未撤下的红灯笼掩照着的院子里,影影幢幢清冷一片,就在院子正中央,一个身影从天而降。 那黑影身量苗条,明显是个女人,她卷挟着寒风而来,稳稳停在半空中。 女影衣袂飘飘,黑发四散,她以与地面平行的姿势趴浮在空中,脸冲向地面,双手呈爪状。 槲寄生隐在黑暗中观察,借着摇摇晃晃的烛光,他赫然发现以这女子腰间为中心,四处散射着无数条的透明丝线,这些线细如蛛丝,一直蔓延着射向四周的黑暗里,不知通向何处。 槲寄生看她这架势,心里猜测:会吐丝,莫非是一只蜘蛛精?或者蚕妖? 这女子在空中俯瞰着院子,她鼻翼扇动,果然嗅到了那抹熟悉的气味,她知道目标就在屋中。她动一动手指,一根透明的丝线就挥舞着伸向屋子,槲寄生立即飞身跃出,同时一挥手,为身后的房子罩上了一层结界。 女子见槲寄生稳稳落在房前,她歪着头盯着槲寄生,动作机械僵硬,如同一具死尸。 待确认了槲寄生就是自己所寻之人后,她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就像垂死之人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流转,她嘶哑着叫出声:“臭道士,我终于找到你了!今夜我便来报当日之仇!” 女子五官扭曲,露出满嘴锋利的牙齿,颗颗白牙森然惨白,尖利如刀。 槲寄生看女妖这副鬼样子,淡淡吐出一句:“我诛杀的妖魔不知凡几,你哪位?漏网之鱼还敢自己送上门来,今夜我便将你彻底了结了!” 槲寄生当先出手,他食指中指捏诀念咒,指尖祭起一团磷火,直直射向女妖。 蜘蛛精最是惧火,蛛丝遇火便燃,这经特殊淬炼的业火是蜘蛛精的大忌。 然而预想中的火并未燃起,磷火刚一接近蛛丝就瞬间熄灭无踪。 女妖大笑着舞动腰间的丝线,她渐渐站直了身体:“臭道士,原来你只有这样的本事!今日我要以你的生魂活祭我娘亲的亡灵!纳命来吧!” 女妖陡然一下子将四射开来的蛛丝尽数收进掌中,蛛丝在她的一双鬼爪间快速团成一个西瓜大小的球,女妖一双发着绿光的眼睛怒瞪着槲寄生,她快速出手将丝球弹射向槲寄生。 槲寄生拔下头上的玉簪化成宝剑在手,他横劈一剑,却不料丝球不仅没有分裂开,而且还富有弹性的收缩,抵消掉了宝剑挟来的剑气,丝球腾的一声散开,无数条丝线迸然四射,缠绕在槲寄生剑上、手臂上。 槲寄生不断挣扎却挣脱不开,丝线越缠越紧,渐渐地,槲寄生已没有动弹的力气。 自己的身体被禁锢着,槲寄生无法施展身手,而那些丝线仿若有生命般,争先恐后地钻进他衣领、衣袖的缝隙间,有的还要钻进他的眼、鼻、口、耳,槲寄生整个身体都被丝线所包围,丝线攀附其上,很快就形成了一个硕大的线球,完全吞没了槲寄生。 线球慢慢扭动着,渐渐地挣扎越来越微弱。 女妖尖笑着欣赏自己猎物的垂死挣扎,过了一会儿她扭头看向被结界保护着的房子,女妖动动手指,几道丝线开始笔直的向结界发起攻击。 许是因为实施者自己已陷入危机,这道结界在经受几轮攻击后就渐渐薄弱了,终于被女妖寻到了一个空档,丝线轻松地透过结界,直伸进窗子里。 阿涤对屋外的战事一无所知,仍躺在榻上安然入眠,丝线灵巧地透过窗幔,缠绕着他的一双手腕、脚腕,打了个结。 女妖操控着丝线越收越紧,丝线深入阿涤的皮肉,疼痛感使他陡然惊醒。 醒来的阿涤才发现自己已被束缚,他想动弹四肢,却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丝线缠绕几圈,牢牢固定在了床架上。 阿涤的脖子被勒得生疼,他脸色由红变紫,快要无法呼吸,在最后关头他拼尽全力发出一声呼喊:“救命啊!” 女妖没想到他竟还有气力呼救,顿时冷下脸来,一用力,缠绕在阿涤脖颈间的线收得更紧了,阿涤艰难地兀自挣扎。 阿涤的房间紧邻着风飏的住所,他听到一丝呼喊,立时感觉到一股腥臭气息,迅速起身奔过来。 风飏刚一到门口,就见到院子中央多了一个一人多高的、造型奇特的圆球,圆球在烛火照映下泛着淡淡白光,细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巨大“蚕茧”,发出白光的正是无数条还在缓缓移动的乳白色丝线。 不见槲寄生与阿涤两人,只有半空中挂着一个兀自挥动双臂的“蜘蛛人”,风飏甩甩衣袖背过双手:“大胆小妖,竟敢来风府生事!” 第173章 拉弓射箭,初次交锋 风飏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冰冷与森然,那女妖扭着脖子机械地转过头,她狰狞笑着大叫:“又来了一个!难得今日大仇得报,心情好,就让我连你的精气一起吸了,将你们归宗弟子一网打尽!” 风飏淡淡一笑,云淡风轻道:“大言不惭!” 女妖发力,腰间肚脐处又生出无数条白丝,如同章鱼般围绕挥动,女妖眼睛一瞪,数十条丝线直直射向风飏。 风飏不闪不躲,静等着白丝扑到他面前时,他突然踮脚飞至半空,与女妖平行对视。 白丝扑了空,在地砖上击出一个个细小的空洞,升腾起成片尘土和火花。 女妖一击未中,紧接着再发一击,这次白丝们几十条汇集成一股股,相互缠绕着飞向风飏的手脚,看样子是要将他四肢束缚住。 风飏凌空灵活的闪躲开,却不料一股股的白丝又从他背后折回来,其中一股准确的缠绕到了他的右手腕上。 白丝的力量比看起来要强劲得多,风飏飞起的身形被扽得一哆嗦,他左手快速幻化了一把锋利的冰刃,冰刃泛着寒光,刀起,数十条白丝瞬间齐齐断落,随风消散,风飏顺利脱身。 女妖大吃一惊。 她的烈焰蚕丝是经过魔域烈焰山九十九道业火淬炼的,柔韧无比,世间无任何兵器可损其分毫,这小子的冰刃是什么构造,居然有如此威力?! 而风飏心里也起了一丝涟漪,一见到烈焰蚕丝,风飏就已疑惑女妖的来历。 他记得这是同门师姐迦楼罗的独门法宝,莫非眼前这女妖,与修罗场有何渊源吗? 风飏有冰刃在手,女妖不敢再贸然出击,她索性耗起了时间,只等她那两个归宗的大仇人,在烈焰蚕丝的缠绕下窒息而死。女妖将白丝收回,稳稳停在空中与风飏对峙。 深夜里的一声呼喊也惊醒了陆府中人,我与美人儿师姐穿好衣服赶到院子时,管家早已带着十几位手持长棍、弓箭的家丁团团围在了院门处。 “祥叔,发生何事?” 管家祥叔赶忙从人群里挤出来:“哎呦,大小姐!府里进妖怪了,二少爷正与那妖怪开打,您还是快回房......” 美人儿师姐一听,脸上露出惊喜与好奇:”这么有趣!我进去看看!“ 管家祥叔赶紧去拦:“哎,大小姐...” 怎得越拦,大小姐反而越积极? 祥叔老胳膊老腿儿,哪是美人儿师姐的对手,美人儿师姐三挤两挤就到了跟前儿,我乐颠颠地跟在她后面,抬头就见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在半空中僵持着。 身穿玄衣的是面无表情的风飏,他对面那道白色的诡异身影应该就是闯入者了。 那女妖一身素衣飘飘,一头黑发将近五尺长,从头部一直垂到小腿处,若不看她那张脸,还真像是一位窈窕身姿的娇弱小姐。 我从她头发缝隙望过去,顿时后退了一步:天啊,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女妖的脸皮苍白褶皱,没有一丝血色,眼眶乌青深陷,双眼冒出绿光,鼻子只剩了一半,下半部分和嘴连接处赫然是一个黑乎乎的空洞,露出森森白牙,下巴缺失,牙缝间有白色的蛆虫蜂涌,不断有褐色、绿色的脓液从下巴滴落。 这明显是一具下葬月余的女尸啊! 在她被白衣遮挡起来的身体上,不定还有多少蝇蛆附着其上,女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她咧嘴静静盯着我们。 女妖的眼神里迸射出浓烈的憎恨与冷酷,有几名家丁被她目光扫视后,顷刻间就瘫倒在地。 美人儿师姐环顾四周,咦了一声道:“大师兄和阿涤呢?这大晚上的都不在房里吗?” 女妖嘲讽的一笑,她伸出细长的指骨,半尺长的指甲拨弄着腰间的丝线,显得漫不经心。 风飏眼睛紧盯着女妖,口里却回答道:“你的两位师兄恐怕都已困在那线团中了!” 美人儿师姐这才注意到院中那直径一人高的、厚重滚圆的白线球儿,她指着白球,一脸的难以置信:“我师兄在里面?” 难道大师兄他...作茧冬眠了?! 我一看美人儿师姐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在想什么不靠谱的事,我捅捅她:“师姐,救人要紧!” 美人儿师姐回过神来,她挥挥手招呼家丁们:“放箭!” 一阵箭雨迎面而来,女妖嘿嘿一笑:“凡夫俗子还敢近我身?简直送死!” 女妖甩甩衣袖,长袖卷挟着箭矢在空中绕了一个圈,纷纷朝家丁们而去。 这一袖子除了甩回来箭矢,还有女妖身上一股浓浓的带腥臭味的尸液,黄绿色的液体滴在一名家丁的脸上,他的脸立即被烧了一大片,面皮下的血肉露出来,还滋着一股白烟,家丁立即倒在地上捂着脸呻吟不止。 美人儿师姐面露怒色,她劈手夺下手边一张弓箭,在手上注入灵力,熟练的搭箭拉弓,一箭射出去,稳稳插在女妖左臂。 被箭上灌输的灵力所伤,女妖凄厉地惨叫一声,她伸手拔了箭,狠狠一折两半,龇牙咧嘴怒瞪着美人儿师姐。女妖气急,浑身散发出强大的妖气,头顶上罩着团团黑气,头发四散飞舞,她指骨关节咔咔作响,挥舞着条条蚕丝甩向我们,地面被删去一层尘土。 铺天盖地的丝被袭来,有几名躲闪不及的家丁被丝被覆盖,被兜头蒙住,挣扎不止。 美人儿师姐想上前去解救,我一把拉住了她。 被蒙住半个身子的家丁们想极力挣开束缚,但随着女妖的施力,我看到丝被下一滴一滴,滴落很多淡绿色的液体,液体落在地砖上很快就腐蚀出了坑洞,而深陷其中的家丁们大声惨叫不止,好似在经历难以忍受的痛苦,哭喊声凄厉无比,如同炼狱。 随着绿色液体的不断增多,那几名家丁地凄喊声渐渐变弱,不多时,丝被下露出的下半身就纷纷颓然倒地,而被白丝沾染的上半截身体已经被腐蚀殆尽,完全化为了一滩滩血水。 那样子,就如同一根根被拦腰斩断的麦苗。 看到这种骇人的情形,其他人被唬得不轻,脸上都露出惊惧,美人儿师姐脸色煞白,她双手紧握,又惊又气。 亲眼见到这白丝的威力,我更加担心槲寄生与阿涤的安危。 这两人被白丝困住许久,不知还有无生还的希望。 我抬眼细看那发狂的女妖,突然发现她左胸口处有一点淡淡的蓝荧光,之前她胸口被长发覆盖,不及发现,现在刚巧露了出来。 我立即指着女妖心口,大声通知风飏:“风飏,她左胸口有异,你攻击试试!” 风飏闻言,双手祭出一团烈焰射向女妖,女妖早有防备,她飞身后退躲避,然后一甩手,手里的白丝成鞭,猛地抽向风飏。 风飏闪身避过,却不料右脚被丝线缠住,被狠狠掼到地上。 美人儿师姐惊呼一声,不顾危险跑到风飏身边将其扶起,她用手上注入灵力的箭头将丝线斩断,扶着风飏向院门蹒跚而来。 女妖张开满口尖牙大笑,她快速挥鞭甩向风飏兄妹:“谁都别想逃走,今日都拿命来吧!” 美人儿师姐的全身心精力都在保护风飏身上,眼看着他们躲闪不及,我想都没想就飞身而出。 丝鞭抽在我手臂上,一阵锐利的疼痛感袭来,我本能的伸手拽住了丝鞭,略有些摇晃的落在美人儿师姐与风飏身后。 趁这个空档,美人儿师姐已搀扶风飏躲进了院墙后,我一手攥紧丝线,被迫与女妖正面相对。 女妖没想到自己的烈焰蚕丝竟被一小女孩一手接住,她眼睛微眯,眼眶里的绿光更深。 我呆呆站在院中不知该做什么,只听到身后美人儿师姐焦急地喊我:“离殇,快退回来,你不是那女妖的对手!” 我满心苦涩,不经意扽扽手里的白丝,它已经缠住了我的手腕,而且越收越紧,我想放开也已经不能:美人儿师姐,不是我不想退,而是根本已经退不开啊...... 女妖缚住这归宗女弟子后,故技重施。 我能眼睁睁看到那道绿色的腐蚀液正一点点顺着白丝逼向我,估计很快我的手腕就要被化掉了吧…… 一定很疼! 我闭上眼,恐惧的等那一瞬间的到来。 突然,我耳边传来战风低低的嘶吼声,我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有我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破空。 我顺利摸到破空拔出鞘,来不及多想,顺手狠狠一划。 破空伴着长鸣声出鞘,一道寒光闪过,那丝丝白线瞬间断裂飘落,我摆脱了钳制,迅速做好防守。 女妖手里的力量落空,她眼里都要喷出火了。 师父授予的烈焰蚕丝柔韧无比、密不透风,今日居然接连两次被人割断,难道今日遇上了对手不成?! 好在已经大仇得报,已可告慰娘亲在天之灵了! 女妖抽身想走。 战风显出身形,它刨刨爪子怒瞪着女妖,嘴里发出嘶吼声。 有战风在身旁相伴,我反而来了胆量,我叫住那女妖:“先别走,咱俩再比划比划!这世间可不只你有丝!” 我将左手食指上的诡丝祭出来,喜滋滋地展示给女妖看。 你看,我也有! 这条诡丝是师父高瞻所赠,传说中为嫘祖座下灵蚕所化,可任意变化大小长短,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修炼,我已可与诡丝心意相通:“今日就看看是你女妖的蛛丝厉害,还是我的诡丝更胜一筹!” 看到诡丝,女妖更觉意外,这小姑娘看着不起眼,可身上的法宝却一件接一件,也不知是个什么来路,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还是走为上计。 女妖打算遁走。 第174章 凭空遁去,趁火打劫 我看这女妖打算趁着夜色的掩护遁走,连忙递给战风一个眼神,战风低吼一声弓起身子弹出,刚刚堵上了女妖的退路。 女妖瞪着眼,手里撒出一张丝网罩向战风。 战风不愧为千年神兽,极通人性,它看对方来者不善,挥起前爪抓向丝网。 战风锐利的爪子一贴上丝网,丝网瞬间快速收缩,战风收爪不及,两前爪被网包住往回抻,随着女妖一挥手,战风被掼到地上,狠狠摔了一跤,四脚朝天,尘土四扬。 没了战风的阻挡,女妖趁着空隙飞身突围,我立即将手中的诡丝弹射出去。 我离殇是个小心眼儿,伤了我归宗的人和我的大猫儿,还想要全身而退?! 诡丝灵活地缠上了女妖的右腿,她飞舞的身体立即被顿住,我顺着诡丝飞到女妖身侧,将手中的破空直直插进她的左胸口。 女妖的致命弱点正是胸口,我这一刀使她身受重创,她惨叫一声,一双鬼爪胡乱向我脸上抓来。 我不敢靠她太近,只得飞退几步落在院中。 女妖胸口中刃后似乎非常痛苦,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体左胸的空洞伤口,满眼的不可置信。 我看到她胸口那团蓝荧光愈来愈亮,亮到极致时突然喷射而出,那蓝光在院子上空盘旋飞舞了几圈,最后径直朝着夜空遁去,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而失去蓝光护体的女妖身体一头栽向地上,衣服和满头黑发将她盖得严严实实,一丝动静也无。 她距我十几步远的距离,我试探着走上前,后面美人儿师姐也冲了上来:“离殇,当心,不要妄动!” 战风也解开了丝网的束缚,它几步跑到我身边,鼻翼扇动,确认女妖是否真的没有了生机。 我用脚尖踢踢女妖,没有动静:“看样子是真的死了。” 这也太容易对付了,原来我的实力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了?师兄师姐们对付不了的妖怪,竟然丧命于我手,哈哈,想想都好开心...... 我撩去女妖的头发,她尸身立即散发出大股恶臭,很快弥漫了整间院子,祥叔和家丁们都皱眉捂住了鼻子。 我细细去看,果然发现女妖尸身已经大部分腐烂,因为是在冬天,所以腥臭味没有挥发得那么快,一开始我们都没有注意。 美人儿师姐不忍再看,她背过身去,捏着鼻子道:“离殇你下手这么狠的?生生将个刚死的人打成了残尸,太残忍了.....” 这个锅我不背:“美人儿师姐,除了插她一刀,别的我什么都没干。搞不好是这女妖练了什么邪魔歪法,这才自食恶果!” 风飏一瘸一拐地走上来替我解围:“怪不得离殇师姐。这尸身只是被女妖控制了,真正的幕后之手,是那团蓝色的灵识。她操控这具身体同我们打斗,真身却一直躲在心脏处。刚才不敌离殇,她才舍去尸身保命,如今早已遁去了,眼前这具尸体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美人儿师姐问道:“那,这尸体是谁啊?哪来的?” 风飏已经向院中那团白线球走去:“估计是盗了哪家新下葬的女子尸身吧!交给管家,明日在城中暗中打听,偷偷将尸身还回去。当务之急,还是看看你两位师兄情况如何吧,估计再拖下去,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美人儿师姐这才想起来她的两位师兄,她顾不得我,连忙跑到线球儿的位置,上上下下打量半天,左左右右转了几圈,她还是一脸的不确定:“二哥哥,我师兄真的在里面?怎得一点动静也没有?” 风飏早在风筝等众人赶到时,偷偷将自己的冰刃收回了袖中,此时他伸手向我:“借你匕首一用。” 我乖乖将破空递上,看风飏从上而下,将丝线慢慢划开一个口子。 这线团也不知裹了多少层,看着足有一尺那么厚,风飏费了半天力气才将线球打通,一层层丝线已经凝结成纸状,他伸手进去将线球撕开,里面果然露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师兄!”美人儿师姐这下终于确认了,她赶紧上前搭手,兄妹二人很快便将槲寄生刨了出来。 被解救出来的槲寄生双目微闭,没有呼吸,神态安详的好似睡去。美人儿师姐轻轻推了推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美人儿师姐的眼泪立刻夺涌而出,那样子真的是伤心至极:“大师兄!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离我而去了呢?你叫师父和其他师兄该如何难受,叫筝儿该如何自责?大师兄,你好端端的非要掉到茧里去,但愿今年开春你能破茧重生,变个蝴蝶飞出来,也不枉筝儿伤心一场!” 风飏听她越说越不着边际,伸手拦了她:“风筝,你大师兄他没事!” 风筝抽抽涕涕地哑着嗓子问:“真的?” “大师兄与妖魔作战经验丰富,早在女妖给出致命一击时,他就已提前将自己的血脉大穴封住,全身心进入了冥想状态,这样方能护得了魂魄的安全。你且等等,大师兄很快就会醒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揪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我拍拍美人儿师姐的肩头安慰她:“风飏说得一定没错,我们就耐心等等。” 我扭头看了看正收拾院落残尸的众家丁,总觉得少了个人:“阿涤师兄呢?他不是也不在?” 嗯? 哎? 我和美人儿师姐对视一眼,两人齐齐朝屋子奔去。 我一把推开房门,就见阿涤四脚朝天呈大字仰卧床上,嘴巴被丝线堵了一团,脖子也被束缚住,此时正斜眼歪嘴地冲我俩使眼色,估计是让我们尽快助他脱身。 我和美人儿师姐在门口止了步,瞅一眼被困的阿涤,再对视一眼,齐齐退出了房:“阿涤在哪呢?这大晚上的不在房间里,难不成被女妖捉去了?” 美人儿师姐装作认真找人的样子,四处看了看,一脸确定的道:“依我看,八成是看上城中哪个漂亮的小姑娘了,说不定啊,这大晚上的去陪人花前月下了!” 我乐得捂嘴偷笑:“师姐说得有理!那,咱俩回房睡觉?” “走着!” 阿涤本来以为获救的希望到来,却不料两位师妹都没发现自己,他在榻上动弹不得,只得嘴里大力呜咽出声,急得脸红脖子粗,晃动的床帏摇个不停。 我和美人儿师姐强忍着大笑的欲望,一溜小跑地跑出了院子,然后扶着墙根儿哈哈大笑了一通。 管家祥叔走过来,请示将槲寄生公子安置于何处,美人儿师姐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好心”的吩咐:“这院子腥臭难当,大师兄如今昏迷还需要人照顾,先将大师兄抬到另一间院中暂时安置,这里就先锁上…明日上午再派人到房内打扫!” “大小姐顾虑的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美人儿师姐冲我眨眨眼,一把拉起我回我们自己的院子。 经过昨夜的缠斗,第二日果然都起迟了,我和美人儿师姐整理好到饭厅,就见阿涤坐在餐桌前正埋头大吃,看到我俩进来,他瞪我们一眼,端了碗侧过身去不理人。 我低声问:“美人儿师姐,谁放他出来的?” 美人儿师姐耸耸肩,她也疑惑:“我风府貌似没有如此勤快的下人吧,我明明吩咐今日上午去打扫,不必急于一早的...” 阿涤将嘴里的糕点咽下肚,他冷着一张脸数落我俩:“两个狠心的野丫头,竟生生看着师兄我被困了一夜,若不是一大早风飏师弟救我出来,你们两个是不是打算就将我抛之脑后了?对同门见死不救,这是归宗大忌,正好回去我就禀报师尊和明瞻师叔,看你们两个有没有好果子吃!” 这可使不得! 我上回在高瞻那里的犯错记档还没有撤销,如今若再添上这桩,明年我是不用想着能再下山了。 我离殇能屈能伸,偶尔低一下头算什么! 我连忙将阿涤面前的空碗取过来,盛了满满一碗甜汤递给他,撒娇道:“阿涤,好阿涤,好师兄,是小的错了!但我保证绝不会有下次,否则,就让我变成一只猫儿,随你追打!” 阿涤端高了姿态,慢悠悠将碗里的甜汤下肚,末了,道:“看在你如此虔诚发誓的份上,我今日先就放过你,不会去向明瞻师叔告状啦!” 他斜一眼美人儿师姐:“就是不知道师尊那儿,我要说点什么......” 美人儿师姐冷哼一声,她大踏步上前坐在椅子上,气势十足道:“两只飘香楼的荷叶鸡!” 我懵:“什么?” 阿涤没有说话,他又舀了一勺甜汤,美滋滋的品味。 美人儿师姐眯着眼睛又道:“四包城东林记的什锦点心拼盘!” 我:“这是...” 什么跟什么? 阿涤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他咂了一口,自言自语道:“这茶水太清淡,就是没有醉仙楼的桃花酿好喝!” 美人儿师姐一狠心,她一拍桌子,道:“再加一坛醉仙楼二十年酿得上好桃花酒!见好就收,别得寸进尺,谁也有虎落平阳的时候!” 我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听阿涤双眼放光,他将茶杯往桌子上一墩:“成交!” 阿涤轻快地起身绕过我们走出饭厅,出厅门时他回头一句:“筝儿师妹,记得你的承诺哦!回归宗之前我要见到这些东西,否则,后果你知道的哟...” 美人儿师姐嘟着嘴生闷气,不停嘀咕:“趁火打劫!强盗!可恶!” 她舀了一勺汤进嘴,当即吐了出来:“烫!好烫!” 我不知道两人打得什么哑谜,只得替战风盛了碗汤,嘱咐它:“小心烫!” 然后自己也坐下慢慢喝汤。 战风抖抖耳朵,抖去两人的聒噪,伸长舌头,卷起汤水喝了起来。 第175章 槲寄生伤,意外变故 在美人儿师姐满面寒霜的怒气之下,我顶着低气压小心翼翼吃好了饭,不敢触她霉头。 饭后,我随美人儿师姐去找风飏,他告诉我们槲寄生大师兄已经苏醒,美人儿师姐立刻就恢复了活力,兴高采烈地拉着我去探病。 阿涤已经守在大师兄床头了,他一改刚才的吊儿郎当模样,忧心忡忡道:“依昨夜那情形看来,很明显女妖是单冲你、我来的。我总觉得那女妖气息十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搞不好是我们之前剿灭的妖族余孽,此次被她逃去,只怕后患无穷!” 槲寄生盖着一床厚棉被,整个身体斜靠在床榻上的靠枕上,他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一副无力的样子。 此时听了阿涤的话,他微微闭了眼睛不语。 阿涤观察一番槲寄生的脸色,皱皱眉,语气里不无担心:“大师兄,你脸色越来越差了,这样下去不行。我们早日回归宗吧!” 槲寄生仍闭着眼睛,过了半晌才回道:“不忙。既然她是冲我们而来,那就处理得干干净净再走,将该断的尾巴断掉。” “大师兄…”阿涤担心槲寄生的伤势,还要再劝。 屋外传来风筝的声音,槲寄生与阿涤齐齐闭上嘴,阿涤脸上又现出玩世不恭的样子,他翘起腿,单手拄着床杆,晃啊晃的。 美人儿师姐风风火火闯进来,她刚一看到阿涤也在,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美人儿师姐两步走到床前,将阿涤双手一拨拉,阿涤单手支撑不住,差点跌到地上。 阿涤瞪眼看她,美人儿师姐却脸抬得高高,快速挤到床前占了阿涤的位置。 阿涤冷哼一声,双手交叉胸前,却轻挪脚步,乖乖站到了另一边。 美人儿师姐笑眯眯冲着槲寄生甜甜道:“大师兄,我可担心你啦!还好你无碍,昨夜真是惊险!大师兄,昨晚那场恶斗,筝儿可威风了,可以说是救人水火、力挽狂澜!不像某人,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见踪影,半点儿也指望不上!” 我看到阿涤的脸立刻黑如锅底,那小子差点要跳脚。 昨夜自己一时大意才被女妖偷袭,不仅整个身体被困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听着外面陷入苦战。最重要的,竟然还连累大师兄灵力受损、伤情加重… 阿涤心里已经感到万分懊恼与抱歉,此时听了风筝的一通数落,他想反驳却无从开口,最后居然跺跺脚,扭头走掉了。 看着阿涤被自己气走,风筝心里的郁气一扫而空,也不心疼为了贿赂阿涤撤销告状而变得瘪瘪的荷包了。 她心情大好,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个讨厌鬼总算是走掉了!开心!” 槲寄生看两人又恢复了日常的斗嘴模式,他苍白的唇边绽开一丝笑。 我看他脸色实在太差,略有些担忧:“大师兄,看你的样子实在不好,身体真的不打紧吗?” 美人儿师姐最是担心大师兄,闻言她抬手就覆上了槲寄生的额头,惊呼一声:“怎么额头这么凉?!” 她又拉起了槲寄生的双手,深深地皱眉:“连手也是如此,身上一点温度也没有!大师兄本来就惧寒,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师兄的身体历来是由翟掌门调理的,我们立刻回归宗吧,去请翟师叔尽快诊治!” 美人儿师姐说着就立刻起身欲收拾行装,槲寄生抬手拦了她:“筝儿不必担心,师兄心中自有计较。师兄身体真的不妨事,你莫要慌张。陆家的事,我们既出手管了,那就要相帮到底,所以还是按照原计划,等此间事了了,我们再行离开。” 美人儿师姐也很是为难,一位是她平日里最敬重的大师兄,一位是她十几年的闺中密友,不论谁出事她都不愿看到,她思想斗争了半天,方妥协:“那说好,大师兄身体一旦感到不适,我们就立即离开!” 槲寄生笑着点头:“好!” 留下槲寄生在房间静卧,我随美人儿师姐步出房门。 拐过院子后,我寻思怎样偷溜出去玩儿,还没想出来主意,走在前方的美人儿师姐突然停下,她双手一击掌,冲我勾勾手指头:“走,离殇师妹,我们去一趟陆府!” 美人儿师姐与我在陆府门前下马车,原本布置喜庆的婚庆装饰都已经摘除一清,陆府门前除了两位守门人尽忠职守外,再无其他闲人来往。 因着主人近日心情不佳的缘故,府内一众下人,上至管家,下至跑腿小厮,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敢丝毫怠慢,就怕引来主人的一顿斥责。 这低气压的氛围着实令人难受,我缩缩脖子:“师姐,我们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美人儿师姐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她狡黠一笑,低声道:“放心,只管大胆走便是。依我猜,这时候姝妺姐姐正躲在房里偷乐呢!” 我理解不了美人儿师姐的思维,满脸疑惑:姐姐被退亲,这有什么可乐的?? 逗得师姐伸手弹我一脑瓜崩儿。 我们二人没有先去拜见陆老爷,而是直接去见了陆二小姐,一路上遇见的也都是低眉敛目、不敢高声语的丫鬟和小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到了陆姝妺的院子,院中小丫鬟轻手掀开厚厚的毛毡帘子,我刚迈进步就听见屋内厅中传来一阵阵笑,抬头,果然就见陆家三姝围着暖炉,瓜果点心摆了满满一桌子,聚在一堆儿有说有笑,好不惬意! 这屋里屋外简直是两个世界啊,看这和乐融融的样子,这三姐妹间并未因换亲一事而心起芥蒂,反而更加融洽与体谅,我觉得这才是一家人嘛! 美人儿师姐欢笑着扑过去:“我果然没猜错吧!陆家大小姐和二小姐可都是响当当硬气的女中豪杰,怎么会因为这么小小的打击就意志消沉呢!” 陆大小姐微微一笑,起身给我们让座。 陆三小姐陆淑遥巴巴凑上来,很感兴趣地追问:“我呢我呢?大姐二姐是女中豪杰,我陆淑遥在坊间传闻是什么?是不是一等一的女侠客?” 美人儿师姐捏捏她的脸蛋,故意逗她:“数咱们陆三小姐的名声最大,那是颇有一代大侠风范,被欺负了从不偷偷哭鼻子,绝不去欺负院儿里的阿猫阿狗的,更不会半夜揪了我送姝妺姐姐的珍稀兰花。风筝姐姐为你骄傲!” 那些刚好是陆淑遥幼时的“丰功伟绩”,陆淑遥被调侃得小脸通红,羞得差点埋在陆舒心怀里不出来。 陆姝妺冲风筝眨眨眼睛,美人儿师姐放过了陆淑遥,不着痕迹地凑到了陆姝妺身边。 她拉起陆姝妺的手叮嘱道:“看到姐姐府上无恙我就安心了。我特意来跟姐姐说一声,昨夜有一女妖突然闯到我家去撒野,被我师兄妹联手击退了。这女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且招法阴毒、功力不弱,筝儿担心会对姐姐府上不利,近日还是多增派人手,护卫家眷的安全为好。宝顶遗失的消息虽说放出去了,但肯定还会有不死心的贼人过来相扰,到时候姐姐便直言相告,宝顶被我殷墟弟子带回归宗,谅那些宵小也不敢与我归宗为敌!” 陆姝妺十分感激,诚恳道:“真的多谢妹妹和风家的鼎力相助,不仅为我陆家上下奔波,还受连累。大恩不言谢,我陆家上下时时感念风家的恩德!” 美人儿师姐摆摆手:“我们姐妹间不说外话,谢字不要再提!” 美人儿师姐突然想到大师兄虚弱的样子,情绪略有些低落,她将今日来此的原因坦言相告:“实不相瞒,昨夜角斗中,大师兄和二哥哥都不同程度受了伤,我们计划近日将启程回归宗,让姝妺姐姐心里有个计较。希望我们的离开能将隋侯珠宝顶一事告一段落,日后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想擅闯归宗盗宝,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陆姝妺很意外,不过转念一想却明白了:“这就要回山了?也罢,远离这是非之地,不失为一个好计策。筝儿能潇洒抽身,我却连这个都无法做到,总有些无法舍弃的人或事横亘在我眼前,恐怕此生我都不能遂心愿而活。筝儿,姐姐真的挺羡慕你的!” 两闺蜜轻声说着话儿,待讲到不日将返回归宗时,站在陆舒心身后的一个小丫鬟不着痕迹地皱皱眉。 只是她低垂着头,并没有人在意到她。 聊了好一会儿,我与美人儿师姐告辞,陆家三位小姐执意要起身相送。 众人行到湖心花园时,突然陆舒心大小姐身后的一名穿翠绿衣衫的小丫鬟上前一步,她一把拽过陆家大小姐,豁然亮出手中的匕首,直直抵在陆大小姐脖间,小丫鬟扫一眼众人,冷声道:“都不许妄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大家手足无措! 第176章 追本溯源,准备行动 这个突发变故令在场众人惊愕不已,身后几步远的木槿惊讶的用手捂着嘴,她指着挟持的小丫鬟,难以置信的道:“小叶子,你在做什么?!快放开大小姐!” 被唤作小叶子的小丫鬟看也没看木槿一眼,她唇角冷冷一笑,直直盯着美人儿师姐,眼里的冰寒隔空传递过来:“昨夜一时大意才被你们所伤,不想今天你就自己送上门来!是要我亲自出手,大开杀戒,还是你自行了断呢?” 说着,她持刀的手一用力,陆舒心脖子上就出现了一条嫣红的血痕。 这语气如此熟悉,昨夜的种种立刻浮现在脑海,我与美人儿师姐都吃了一惊:“你是昨夜那女妖?!” 女妖萤儿哈哈大笑:“我不过是借用了两具无主的肉身,就将你们耍得团团转。在这鬼地方蛰伏了几天,终于让我等到了宝顶的消息!更令我惊喜的是,我的仇人竟也在此。昨夜不过是给你们的利息,我们的账现在才要慢慢算!” 就在萤儿毫无防备的仰头大笑时,突然从她身后射来一个暗器,萤儿冷不防被袭,持刀的手腕被割了一条口子,她火冒三丈地回头去看,却发现是赵嘉烨冒了出来。 巧遇此情景的东州王爷见心上人被劫持,想都没想就出手相救,他赤手空拳与萤儿招招相对。 萤儿此时借用的肉身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身手远抵不过赵嘉烨这位身经百战的天朝战神,一时不察,她双手紧箍着的陆舒心就被赵嘉烨抢了去。 本已胜券在握的萤儿恨极,她将手里的匕首朝赵嘉烨掷出,赵嘉烨将陆舒心护在怀里旋转翻身,灵巧地躲避了对方的袭击,但这一下刚好将身侧的陆姝妺与陆淑遥暴露了出来。 萤儿计上心来,她转头去攻击另两位陆家小姐。 陆姝妺眼疾手快将淑遥推开,自己却正好落在萤儿手里。 萤儿抬手将陆姝妺抓在身前,不再恋战,她冷声冲我们道:“回去转告归宗那两个小子,今夜子时带着宝顶到城外西山,只许他们两个人来,否则就为这娇滴滴的小姐收尸吧!” 话音未落,她挟着陆姝妺离地腾起,在众目睽睽下消失在了天际。 陆二小姐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挟持走,院中的众人都慌了手脚。 赵嘉烨轻扶着尚且在震惊呆愣中的陆舒心,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语气里有一丝担心:“你没事吧?” 陆舒心惊魂未定,她眼见二妹妹被人掳走却无能为力,被救的喜悦瞬间被悲痛淹没,眼眶里的热泪立刻就滚落下来,她抓紧赵嘉烨的衣袖急切道:“王爷...求王爷立刻派人救救我妹妹!求您了......” 赵嘉烨连连答应:“本王立刻下令!心儿不必焦急...” 陆淑遥摔倒在地上也忘了哭,二姐姐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被歹人抓走,自己真的很没用! 陆淑遥抹抹眼泪,她跑到我和美人儿师姐面前,恳求道:“风姐姐是归宗正统弟子,武艺高强,一定有法子救出二姐的,对不对?” 小姑娘眼睛红肿,一脸恳切地望着美人儿师姐,我心里也跟着难受。 美人儿师姐摸摸陆淑遥的头,肯定的点点头:“说到底,这女妖是冲着我归宗弟子而来,我风筝绝不会坐视不管!舒心姐姐和淑遥先不要急,待我回家与师兄、二哥商议出一个可行的法子,定能将姝妺姐姐周全的救回来!” 不止陆舒心与陆淑遥,就连木兰木槿等丫鬟也满脸期待和感激的含泪低泣。 身为陆家大小姐的陆舒心恢复了神志,她冷静地吩咐众人:“切不可将今日之事传到老爷耳里,在场所有人都要禁言。淑遥,今天不论爹爹如何问起,都要将二妹被挟持的事瞒下来;木槿,吩咐府中所有下人,三日内一概不得外出,不得私下讨论与此事有关的任何话题,违令者送官处理;木兰,你是二妹的贴身丫鬟,就由你去请少爷前来议事。” 突遇变故能快速恢复神色并有条不紊地安排善后事宜,这才是大家风范,日后绝对是当家的贤内助。 赵嘉烨素来欣赏性情坚毅、行事果断之人,见此暗暗点头,对陆舒心的倾慕之情更甚。 美人儿师姐与我立刻赶回风府,她站在院中想了想,首先去了风飏的书房。 风飏听完风筝的讲述,他放下手里的书卷,故意奇道:“事情讲究追本溯源。这女妖与大师兄和阿涤到底有何仇怨,竟一击不成,还要再来约战?” 这是在点拨风筝,该先查明女妖的来历。 美人儿师姐果然转转眼珠笑道:“我懂了!待我先去问问阿涤,他也是当事人之一,一定晓得从哪里结仇的!” 风筝人如其名,马上像一阵风似的断线飞走了,风飏看着她跑走的背影,将后面还没来得及出口的那一句话生生咽了回去,他颇有些无奈:“这风风火火的性子......若你直言告诉阿涤,阿涤是万不会让槲寄生涉险的。没有槲寄生,仅凭你们几个,怎么可能会是烈焰蚕丝的对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美人儿师姐火速跑进阿涤的房间,将正在睡回笼觉的阿涤一把扯下床来:“睁眼!我有事问你!” 阿涤被从睡梦中叫醒,十分的不情愿,他眼睛一睁,立刻又闭上了,嘴里嘟囔着:“见鬼!这丫头居然跑到梦里来了,躲都躲不掉!” 美人儿师姐冷哼一声,揪起阿涤的耳朵,在他耳边大喊一声:“大师兄有危险了!” 阿涤倏地睁开眼,他立马坐起身,眼神清亮冰冷:“大师兄出何事?!” 美人儿师姐挤到他床边坐下,唉声叹气,道:“昨夜那女妖居然潜伏在陆家,刚刚还将姝妺姐姐掳走了。女妖放出话来,指名要大师兄与你,在午夜时分到西山去,不然就得为姝妺姐姐收尸了!” 阿涤听罢,双手抱胸,头一扭回绝道:“英雄救美的事我向来不干!” 美人儿师姐故作垂泪委屈状:“那,筝儿少不得就得求大师兄跑上一趟了!唉,可怜大师兄经昨夜一战元气大伤,体虚气弱,还不知能不能应付那毒辣的女妖怪呢!唉...” 美人儿师姐言毕,起身要走,阿涤一伸手拉住她:“罢了,一介小小女妖就不要劳动大师兄出马了,你阿涤师兄我动动手指头就能结果了她!” 见美人儿师姐脸露惊喜的模样,阿涤的得意地道:“不是我吹牛,昨夜若不是一时失察,是万万不可能让女妖伤了大师兄,还讨了便宜去的!大师兄受此折辱,这个仇一定要报!今夜我一人出马就好,保管将那女妖手到擒来,到时候要杀要剐、要煎要炸,都随你们高兴!” 阿涤士气大盛,这正是风筝想要的结果。 我与美人儿师姐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崇拜的神情,阿涤更加得意,抖抖衣服吹着口哨就出门去做准备工作了。 美人儿师姐一脸奸计得逞的表情冲我眨眨眼笑了。 这是一项绝密的行动,为了不引起槲寄生大师兄的怀疑,晚饭毕,美人儿师姐、阿涤和我故意去他的床前晃悠了一圈,顺便旁敲侧击一下女妖的来历。 不料槲寄生与阿涤两人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曾在何时何地招惹过那女妖,看着大师兄喝完药闭眼安睡,我们三人才轻手轻脚撤出来。 三人走到府门外,阿涤往前走了几步,对我二人道:“就送到这里吧,你们快些回去,记得保护好大师兄!” 美人儿师姐奇道:“谁要来送你?除魔卫道、为大师兄报仇这种事,我与离殇师妹自然是要同去的!” 阿涤跳起脚大叫:“什么?!你们两个都要去?!” 事先可没人告诉他是这么个情况啊…… 美人儿师姐连忙捂住他的嘴,左右看看:“你小声些,别被府里人发现!” 美人儿师姐将我和阿涤拉到一条巷子外,低声解释:“我不是不相信阿涤你的实力,只是那女妖太奸诈狡猾,若真刀实枪去打,她绝不是阿涤你的对手。可是别忘了,她手里还有陆姝妺,阿涤你一定会被她掣肘、有无顾忌。而如果我跟去,就可以趁你们交手的时机将姝妺姐姐救出来,你想是不是呢?” 阿涤对这个理由勉强接受,但他又指指我:“那她呢?不要告诉我她是跑去摇旗助威!” “这个嘛...”美人儿师姐哑口无言。 这一时间想两个理由还真挺难... 我抢先出声:“不必为难。我可以不被女妖发现,你们只管放心好了!” 阿涤瞥我一眼,冷哼道:“虽然你女子特征不明显,可好歹是个人,如何能做到不被女妖发现?难不成你会遁地术?” 我嘻嘻一乐,眨眨眼睛:“遁地术么,我从来没学过,不过我可以将身形隐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女妖身边,关键时刻总能帮到你们的!” 美人儿师姐拍拍我的肩膀,叹口气道:“离殇,明瞻师叔的隐身符虽可将身形隐去,但那也是有时效性的,且使用者是无法将自身的所有气息都屏除,骗骗普通人还可,但要对付女妖这种小有法术的妖魔,还是很容易被发现的。恐怕你这样去不得。” 我微微一笑:“美人儿师姐不必担心,我并非是要借助隐身符的能力。这次,我就施用隐身术跟去好了!” 第177章 初施隐身,西山迷雾 阿涤质疑地看我一眼,撇撇嘴,道:“隐身术可是殷墟安家的不传之秘,不是什么人都能学会的,放眼我们整个归宗,数千名弟子,哪怕加进去几位长老、掌门,也就只有渡灵园田掌门的夫人和她独生女儿田蜜懂得。而那,还只是因为田夫人正是出身于安家,自幼苦习而得。常人就算要学,也需要多年的修炼方可入门。你才多大?入归宗才多长时间?怎么可能会如此高深的秘术?” 我摸摸战风的白毛,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你们晓得上次归宗发生离奇命案,赵嘉佑被当做凶手擒拿一事吧?” 美人儿师姐点点头:“略有耳闻。不过,后来不是证明那小子是无辜的吗?” “就在赵嘉佑被戒律堂关押那天,其实离淼师姐曾带人前去营救,那时候渡灵园的田蜜师姐也在场。她当时曾施用隐身术进入地牢,她的隐身咒语我在旁边记得一字不差...” 阿涤打断我,他捂嘴偷笑:“你莫不是以为只会诵读咒语就可以成功施用了吧?若真有这么简单,岂不人人都会了?” 这个笨师妹果然很傻、很天真! 美人儿师姐也担忧的看着我:“是啊,离殇。你毕竟修行时日尚短,听你这说法,委实不太靠谱…不然,你和战风还是下山回去吧...” 我心里很不服气,怎么一个两个都不相信我呢? “美人儿师姐如果不信,我现在就试给你们看!” 我跺跺脚,将当日记在心里的咒语默诵一遍,并且竭力模仿田蜜当时的身法。 立刻,我便觉得胸口好似有温泉流过,异常熨帖与舒服,我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一定要隐身!一定要隐身! 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我睁开眼睛,就看见美人儿师姐与阿涤都一脸震惊的盯着我。 我嘿嘿一笑:“怎么样,还能看得到我吗?” 风筝与阿涤惊立当场。 若不是亲眼所见,绝不会相信离殇居然真的隐身成功了! 这也过于玄幻了吧。 我看到美人儿师姐伸手在我面前挥了挥,我轻轻碰碰她手背,美人儿师姐立刻将手缩了回去,满脸不可思议:“离殇,你真的消失不见了?!” 阿涤也一脸纳罕地盯着眼前的虚空,没看错,那笨女人确实就在自己眼前,凭、空、消、失、了...... 难道,这笨女人居然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仅凭几句咒语就真的学会了难度系数较高的隐身术法? 九龙山上有机密的练功诀窍不成? 高瞻师叔亲授的? 可看她平日里那副呆呆蠢蠢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高人啊... 又也许,她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调动了哪根灵识,凑巧被她蒙对了? 哎,这个倒有可能!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想到此,阿涤扫了我一眼,道:“算你运气好,这样都能被你蒙到!那便跟去吧,只希望你这个半吊子不要临场失灵,到时候我们可没闲工夫救你!” 我才不需要你救! 我高兴起来,只要能跟去凑热闹,甭管什么情况都可以。 我揪揪战风的耳朵,它鼻子里哼了一声,胖头蹭蹭我手心,摇摇尾巴走在前面。 我们三人一虎很快便飞出了城门,就在通往西山的必经之路上,有一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二哥哥?”待看清楚那人的样貌,美人儿师姐很惊讶,自己特意瞒着家里,怎么还是被二哥找来了? 风飏一身黑衣伫立风口,衣衫被夜风吹得飒飒作响,冷然肃立。 他看看风筝与阿涤,淡淡道:“只你们二人前去,我担心不是那女妖的对手。槲寄生师兄不在,我总要保证你们的安全,不然如何向爷爷交代。” 阿涤面上不虞,他冷哼一声:这话说的可当真是不客气!竟还需要你的保护不成。是看不起我九疑山吗?!招人烦的家伙! 阿涤不给面子,直接略过风飏,大踏步的向山上走去。 美人儿师姐尴尬的一笑,极亲热的蹦到风飏身边解释:“我和离殇非要跟来,他不乐意了,可不是故意针对二哥哥!” 风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听了后半句他疑道:“离殇也来了么?” 我故意走到风飏面前,轻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我在这。” 风飏吃了一惊,他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快速恢复了镇定,半晌后,他说了一句:“不愧是战灵师的传人,以前我小看了你!” 我对他的话摸不着头脑,正要开口去问,风飏已经扭头慢步上山,美人儿师姐乐颠颠地朝我招呼一声:“走呀!” 我耸耸肩,把一团乱麻抛之脑后,带着战风跟在他们身后。 山间夜色正浓,万籁俱寂,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阿涤、风飏、美人儿师姐每人指尖皆祭出了一点幽蓝的灵火,堪堪能将脚下的一小段路照清。我与战风都有夜视眼,倒省去了这一麻烦。 出了西城门后瞬间觉得温度比城里更低了几分,城外人烟稀少,西山更是人迹罕至,前几日那场大雪的氛围还保留得十分完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平整的雪地泛着白光,只有偶尔的野兔爪印排列其上,整个旷野显得寂静冷清。 干枯无一叶的高大树丛寂然挺立,枝桠上的积雪被风一吹,成片的雪沫子随风飘下,战风眨眨眼睛喷着响鼻,将扑面而来的雪沫挡在睫毛之外。 沿着弯曲的山路一路攀登,越往上走,空气越清冷,半山腰赫然围上了丈余高的浓雾,人走在其中只觉得晕晕乎乎,危机四伏,两人之间若相距数尺,就彼此看不到身影了。 我紧紧挨着战风,脚步快速倒腾,就担心被师兄姐们落下。 走在这寂寥的旷野中实在太过阴森瘆人,身体完全暴露于荒野,非常没有安全感,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的衣衫上已经被雾气打湿了一片,胳膊都被冻得冷麻麻的,抱紧双臂都不能将这寒意减轻分毫。 我现在好怀念夏日里的暖阳啊! 【嗯…今天室外温度40℃,一点都不怀念大太阳了…】 我们四人很快就接近半山腰,突然,落在后方的战风抖抖耳朵低吼一声,我立刻停住,身体绷得紧直,脊背发凉。 战风示警,身后有人! 莫不是女妖已经埋伏在四周了吧? 我不敢多想,立刻跑到美人儿师姐前面,小声提示她:“美人儿师姐,后面有动静!” 美人儿师姐立刻停下步子,她拔出自己的佩剑,回身指着身后寂静无声的白雾叫道:“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出来!” 听到呼声,走在最前的阿涤与风飏也赶紧停了下来。 阿涤右手握住胸前的半月形项链,摆起了防御架势。风飏仍旧背着手,他凤眼淡淡扫一眼不远处的山石,居然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山石后面有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然后一个挺拔的身影站了出来。 我看那道身影从浓雾中慢慢靠近、慢慢清晰,最后露出了带着黑色面具的整张脸。 美人儿师姐略有讶异:“楚天阔?” 楚天阔持剑站立,他看了眼前的三人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美人儿师姐立刻明白过来,她将手中的剑回鞘,搓搓发凉的双手,道:“你是来救姝妺姐姐的吧?此次要对付的不是普通人,那可是有一定道行的妖魔,不是你能应付的了的。降妖除魔是我归宗弟子的天职,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你只管放心,安心回家等我们的消息吧。” 楚天阔冷着一张脸,他双眼闪着不可名状的眼神,冷酷决绝:“凭他是什么大罗神仙还是妖魔,我楚天阔要去,没有人可以拦得住!” 美人儿师姐急了:“你这人,怎么不听人劝?” 楚天阔闭了嘴不讲话,他迈步朝我们走来,显示出他不可动摇的决心。 此时风飏睁了眼,他道:“多一人也好,总是一份倚仗,谁又能保证那女妖不会寻一两个帮手出来?” 二哥哥发话,美人儿师姐立刻改口:“刚好我们一起同行,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楚天阔自己要去的目的已经达到,且多几个帮手更好不过,他没有理由拒绝,冲风飏点点头,就一人当先朝前走了。 我们几人也迈步前行,队伍继续出发。 走过了半山的浓雾带,快至山顶时突然吹来一股邪风,将刚刚还缭绕四周的白雾吹得立时消散不见,四周露出狰狞的山石暗影,越发显得诡异沉寂,阴森可怖。 战风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它喉咙里发出阵阵嘶吼声,似乎很不喜欢这股风味。 我抽动鼻子嗅了嗅,果然发现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腐臭味,随着离山顶的距离越来越近,这种味道也越加浓重了起来。 美人儿师姐紧紧捂着鼻子,这气味冲的她眼眶都红了,她忍不住干呕:“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我们是到了血狱不成?” 阿涤摩挲着他项上的链子,慢慢道:“等待我们的只怕是一场恶战,有后悔的,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 第178章 万魂血涡,七寸法师 眼前是一大片洋洋洒洒飘扬的血雾,这雾气没有因风起而被吹散,而是团团凝结在一起,如同一颗螺狮一样盘旋上升,下大上小,将整座山巅罩于其中,就像一股拔地而起的巨大红色龙卷风。 美人儿师姐哼了一声,紧走几步到了队伍的前沿,她故意冲着阿涤瞥一眼,道:“这里可没有贪生怕死的人!” 美人儿师姐从衣袖里掏出一块帕子,遮住口鼻,系在脑后,她将另一块帕子朝前伸手递出:“离殇师妹,这条你戴上。” 我站在她身后,默。 楚天阔看着风筝朝虚空伸出的手,不明所以。 我走上前几步,在美人儿师姐身后轻声道:“美人儿师姐,我在这呢...” “吓......” 美人儿师姐一呆,她恼羞成怒,扭头一声吼:“刚刚不还在我身边来着吗?叫你跟紧、跟紧,偏偏不听,万一待会儿被妖怪悄无声息捉去怎么办?” 我被训了一通,赶紧唯唯诺诺接过手帕戴上:“我错了!谢美人儿师姐!” 手帕在被我接过的一瞬间,就随着我的隐身而消失不见了,楚天阔惊奇地看着这一幕,挑挑眉毛。 隔着香喷喷的锦帕,还是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美人儿师姐抬手在眼前扇扇风,皱眉道:“这得死了多少人,才能凝聚成如此恶心的味道?!这地方实在待不得,我们早了结了,早点回吧!” 阿涤眼神清明,之前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扫无余,他手指轻轻弹在项链上,那条细长的半月形吊坠突然闪出一道金光,发出叮的一声长鸣。 风飏站在风口处,伸出右手成掌,在空气中探了探,片刻后他收回手,望着掌心陡然出现的那片黑漆漆的污迹,叹息一声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这血雾里混杂着大量怨气,阴气极重,就算能顺利通过,只怕也会被邪气入体。外围就已经如此凶险,山洞里面是何情形更加未知,万不可掉以轻心!” 美人儿师姐一向最听风飏的话,她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楚天阔闻言也重视了起来,他右手拇指将手里的宝剑轻轻推出一截,以备遭遇突袭时能够做出快速反应。 我们几人对视一眼,形成防御队形慢慢走进血雾里。 刚一走进去,耳边就传来不间断的呜咽声,有的近在耳边,轰隆作响,有的仿佛远在天际,缥缈虚幻,却俱都听不真切。 这声音有时如夜猫凄厉哭泣,有时又像怀抱婴儿的乳母浅声低唱,但更多的是呼啸不断的咒念喝骂声。 这些声音汇集到一起,听得美人儿师姐头昏脑胀,她极力想去辨别声音的出处,却觉得胸间一阵阵沉闷,心脏好似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碾压揉挤,闷的几乎无法呼吸。 美人儿师姐抬手便要将脸上的锦帕摘掉,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风飏将一只手放在她额间,在美人儿师姐额心画了一道静心符,叮嘱道:“闭目静心,不要被那些声音所蛊惑!” 风飏略微发凉的手掌温度传过来,风筝霎时清醒过来,她听话地闭上眼,心里默默诵读一遍静心经,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冲风飏笑道:“二哥哥,我没事了!” 风飏点头,重新回到队伍的最前头。 我奔到美人儿师姐身边,伸手扶住她:“美人儿师姐你还好吗?” “不用担心,一时不小心才着了邪祟的道。” 美人儿师姐凭空拍拍我的手,安慰道,她咦了一声又道:“没想到我一堂堂归宗弟子,竟还比不上那么个凡人!” 我朝她的目光望去,发现楚天阔正与阿涤一起,两人分侧在风飏身后,小心谨慎地注视着血雾。 他看起来丝毫未受到怨气的影响,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搞不懂这有什么不正常,我自己不也是没有任何反应吗?我猜测:“许是碰巧了?或者这怨气也有选择性的、挑顺眼的来戏弄?” 美人儿师姐送我一个漂亮的白眼,她放开我的手:“我看我们还是继续走吧。我就不信我会被一个凡人落在身后!” 我耸耸肩跟着跑上去,战风摇晃着尾巴在我身后慢慢跟着。 在这血雾里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能看到西山山顶那座石亭了,我知道我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风飏让我们几人停下来,他扫一眼一路都无碍的楚天阔,道:“没想到你还有此等法宝,怪不得能抵挡这万魂血雾的煞气!” 阿涤、美人儿师姐与我都看向楚天阔,他正仔细拍打山石,抬头观察地形,见我们看向他,他不由得也低头审视起自己。 楚天阔衣袖间露出腕上系着的一串珠串,这串珠子在这雾色中显得绚丽多彩。 这是一条青金石佛珠手串。 青金石不同于檀木、黄杨木这等木料,它质地坚硬,过度则碎,不易刻写,本不是雕刻佛经的上乘材料之选,但这位雕刻者似乎匠心独运,寻求与众不同。 雕刻者在一十八颗圆润饱满的青金石上,用微针法刻写了整篇《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每一个文字都比苍蝇腿还要细小,石上的金斑点缀其中,再加上有高深念力加持,此刻佛珠串正发出点点金光,形成五色佛光,将楚天阔的身体笼罩其中,端的是佛法普度,流光溢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天阔下意识地摸摸手腕上的佛珠串,自己几年前在外游历时,偶然救助了一位病重的行僧,僧人与楚天阔投缘,便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佛珠相赠。 说也奇怪,自此以后不论遇到多么凶险的境况,楚天阔总是能逢凶化吉,因此便一直将这串念珠戴在身上,没想到今日竟被风飏看个正着。 楚天阔抖抖衣袖,暴露于空气中的手串发出的金光更加清晰可见,他解释道:“这是几年前偶然得一友人所赠,在下念其心意便不曾摘下,并不晓得这是什么法宝。” 风飏看楚天阔面色不似有假,知他确实不知这珠串的能量,遂开口向他讲明:“这念珠所用的青金石采自于西荒阿勒泰山,集日月之浩气,天地之精华,本身已是灵物。后天又经过佛法高深的雕刻大师静心刻写,可谓是至纯至净,有浑厚包容之象,能驱邪避厄,保万世无忧。” 楚天阔略有讶异,他摩挲着佛珠道:“我竟眼拙至此,不识此等宝物!” 风飏却摇摇头道:“寻常人不识得不为过,我若没猜错,这念珠是缘自一位不修边幅的年轻法师吧?” 楚天阔这下子惊讶更甚:“不错!难道风兄也识得他?” 风飏确认了答案,微微笑着说:“在下与七寸法师曾有过一面之缘--不然我也不会认出这法宝的来历。” 美人儿师姐听了很是好奇,她插言问道:“二哥哥与这位世外高人有过交往,妹妹我怎会不知?” 风飏脸色如常,淡淡道:“那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我还在外流浪,所以你会不知道。” 二哥哥的凄惨童年一直是风家不愿提起的隐晦,每每想及二哥哥在无父无母的境况下,独自艰难过活,风筝都会心疼得无以复加。 此事勾起了哥哥的伤心往事,风筝觉得羞愧不已,她目光坚定,信誓旦旦:“二哥哥,以后只留你一人的日子不会再有了,不论今后去往何方,你都有我、有风家呢!” 风飏微笑,微不可闻的淡淡嗯了一声。 同样是有着悲伤童年经历的楚天阔,见风家兄妹间感情深厚,他想到了他与陆姝妺。 当年若不是机缘巧合巧遇姝妺,而后被义父带回陆家,只怕自己现在还是一个混迹江湖的混混儿或者乞儿呢! 她把自己捡回家,如今自己却弄丢了她… 大敌当前,鼓舞士气是何等重要! 眼见大家陷于忧伤氛围,阿涤站出来调节大家的心境,他故意找了个话题:“风飏师弟,那七寸法师究竟是何人?” 我们几人继续前进,风飏边走边说:“想必大家都听说过隋侯珠的来历,这位七寸法师,便是当年将隋侯珠封印于宝顶之人。” 美人儿师姐听了不由地道:“怎么可能?!封印隋侯珠之人,我是听爷爷提起过的,我记得那可是百十年前,是前朝之事啊!这位七寸法师又要在百年前封印宝顶,又要在几年前与楚公子偶遇,可不是太忙了吗?而且听楚公子讲来,他怎么可能会是个年轻人,应该是位耄耋老人吧……莫非,他会分身之术不成?” 风飏与楚天阔两人相视而笑,风飏好心解密:“若不说七寸法师是高人呢!数百年间,七寸法师神出鬼没,人间游历,示人时都是一位年轻邋遢的法师形象,谁也不知道他究竟生于何年,年高几何,是人是仙。他,是江湖上一个神秘的传说。” 第179章 山谷交手,鬼萤再现 美人儿师姐一脸的惊奇与向往,她双手捧颊美滋滋道:“若有一天我能遇见七寸法师就好了,真的好想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阿涤嗤之以鼻:“若人人都能想见到便见到,那么七寸法师就不叫江湖神话了--快收起你的花痴样,实在太丢我九疑山的脸!” 美人儿师姐抬脸狠狠瞪他一眼:“懒得理你这个无趣的人!” 说罢她挥挥衣袖,昂首挺胸的径直走到前方去了。 阿涤冷哼一声,他扭头冲我一吼:“笨女人,看什么看!不要露出那副背地里暗爽的嘴脸!” 我一呆,捂嘴偷笑的脸立时僵住了。 搞什么,我都已经隐身了,你还能看得见吗?? 阿涤:诈你的… 阿涤冷着一张脸从我眼前飘过,风飏在我身后微微一笑:“走吧,前面便是顶峰了。” 迎着阵阵呼啸而来的腥风,我们几人终于登上了西山山顶。 浓重的血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汇集、涣散,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其捏来捏去,最后血雾形成一个上尖下广的锥形包围圈,如同一个罩子般,将山顶的正中央地带兜头扣下,与外界隔离开来。 血雾里的低泣声在耳边飘来荡去,指引着我们五人走近隔离带的边缘。 阿涤和楚天阔当先迈进血雾包围圈,楚天阔持剑冷然而立,周身升起一股杀气,而阿涤拨弄着胸前的银链,大红色的长袍随风飞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风飏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不时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袂。 我紧挨着美人儿师姐,刻意调整着呼吸和脚步,尽量做到与美人儿师姐一致。 我不想轻易被那女妖发现,兴许关键时刻可以偷袭。 我们几人组成防御队形,美人儿师姐算算时辰,小声提醒我们:“马上到子时了,各位都要小心!” 我立刻打起精神来,手伸向腰间的匕首破空,身体和神经都绷直,战风在地上磨磨爪子,一双虎眼瞪得雪亮。 我们全神贯注静待对手的到来,不到一刻钟工夫,山谷间突然炸起一道震耳欲聋的惨叫呻吟声,这声音如洪水雪崩一般极速传来,如阴兵过境,万马奔腾,刀剑齐鸣,振聋发聩。 鬼哭狼嚎声在山谷间不断回荡,震得我心胸烦闷,我眼前似乎出现一幕幕地狱图,阴森恐怖,特别想大吼一声发泄。 风飏低声快速道:“静心,不要被这鬼啸迷乱心智!” 我恍然从梦境回到现实,抬眼就见美人儿师姐一脸关切地看着我,我拽拽她的衣袖示意并无大碍。 阿涤嘴角冷冷一笑:“小把戏!” 他将自己的指尖抵在胸前的月牙形吊坠上,然后轻轻一划,一滴血滴在坠子上,慢慢渗入。 我看到那小小的坠子瞬间发出刺眼的金光,万丈光华之后,一把长弓赫然出现在阿涤手掌心。 我看的目瞪口呆--原来阿涤身上还藏着这等宝贝呢! 这是一把长近五尺的弯弓,其长度目测与我身高等平,弓身是暗金色,两端有螭龙纹,弦子同色,凝聚着淡淡暗哑的光芒。 阿涤将弯弓拿在右手掌心抡了几圈,突然抬起左手在虚空中一抓,然后我看到一枝箭凭空出现在他手上,他搭弓拉弦,一气呵成,箭矢直冲着空旷的山谷飞去。 单看他的动作只觉得潇洒至极,极富风采,这样子的阿涤实在太帅气了! 我一脸赞叹的看向阿涤。 不过等了半天都不见山那边有动静,我忍不住开口:“莫非......射偏了?” 阿涤扭头瞪我一眼:“莫着急,让我的箭飞一会儿,只等着便是!”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幽深一片的山谷间传来一片凄厉的惨叫声,然后嗖嗖嗖几声,几道风影卷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风飏低喝一声:“小心!” 美人儿师姐与楚天阔持剑向前,一时间剑花飞舞,那几道血影被削成碎片,地上堆积了一滩滩乌黑色的污血,泛着腥臭气。 灭掉这股疯狂的血影后,美人儿师姐与楚天阔气势不减,继续持剑,背对而立,两双眼睛紧紧盯着山谷方向。 阿涤再次搭弓,拉弦,射出,只是这回那箭没有直中谷心,而是去而复返,原路返回,直冲着阿涤而来。 阿涤静静站着看,箭矢冲到他眼前不足一厘时,停住,瞬间崩然化为无形,随风消散。 阿涤露出邪佞的一笑,他满脸兴奋,眼睛发着光注视前方,嘴里却对我们说:“正主儿来了!” 一阵狂风迎面刮来,霎时间沙石乱舞,细小的沙子拍打到我们脸上、身上,隐隐作痛。我重新戴上巾帕遮挡住嘴脸,眯着眼睛看向前方。 幽黑的山谷间涌起一股绛红色的血龙卷风,伴着一堆堆密集不透风的骷髅墙,呼啸而来的是一个白色的纤细身影。 她从我们头顶飞过,轻盈地落到血雾包围圈的正中心,她身后,那成堆的白色骷髅发出狞笑,空洞的双眼眶里发出绿莹莹的鬼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着眼前这位笑盈盈的少女,我们几人都有一瞬间失神。 这女孩儿年纪最多不过十二三岁,乌黑的及腰长发,头上只简单挽了个发髻,身量纤弱,肩膀瘦削,大冬日里只穿了一件夏季裙装,淡蓝色腰带束紧纤腰,素色的裙子伴着长发随风飞舞,更是给她添上了一丝柔美。 少女歪着头只看着我们笑,越发显得诡异。 我们师兄妹几人对视一眼:不是女妖约战吗?难道眼前这女子,就是女妖的真身? 白衣少女细嫩的手指将自己胸前的几缕长发绕来绕去,她灿如明珠般的大眼睛含着笑,慢悠悠道:“怎么,你们都不记得我了?” 听对方仍旧这般说,阿涤和美人儿师姐心里明白,看来之前真的与这女妖有过纠缠。 也罢,别管之前有什么恩怨,此次遭遇必定得分个你死我活! 听了少女一番话,我看着她笑吟吟的样子,突然灵光一闪,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我脑海慢慢浮现,我拽拽美人儿师姐的衣袖:“美人儿师姐,我是觉得她好眼熟,可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风飏眼睛一眯,微微看了我一眼。 那少女又开口了,这次清脆的声音里带了丝丝寒意:“你们不记得我了,我对你们可是念念不忘,时时刻刻恨不得将你们扒皮抽骨,碾作尘泥,方能解我心头之恨!今日便要你们几个为我娘亲陪葬,以告慰娘亲在天之灵!” 听到“娘亲”这声称呼,我脑子里瞬间一炸,我指着那娇笑中透着狠辣的少女,疾声道:“是她!是当初蠡州城外血洗贺家村的那个萤儿!” 美人儿师姐身体一抖,她身子晃了晃,几个月前的那场民间浩劫瞬间涌上她心头,那炼狱般的场面令人记忆深刻,此时想起,鼻尖仿佛还能闻到血肉纷飞的腥腐味、断壁残垣的焦土味。 她强压下心头的恶心,诧异道:“不会吧,当初她不是被大师兄斩灭了吗?” 此时阿涤也已经想起来了,他狠狠道:“当初那场交锋,大师兄将女妖打得魂飞魄散,却不曾想她生命力如此顽强,居然还存活于世。不过如此正好,就让我一报当初的骨毒之仇!” 俏生生立在那端的少女萤儿咯咯咯笑了起来,她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狠毒和憎恨:“当初我用古咒术施血魂大法,炼制回魂丹,只差几日便可大功告成,可竟然被你等破坏,害得我娘亲不能起死回生,含恨而终。这些日子我足足历炼了九百九十九条亡魂,如今我的血魂大法已经大成,就是不知没有那个厉害小子的帮忙,你们能不能从这里逃离出去!” 她伸出右手成爪状,恶狠狠道:“今日你们一个都逃脱不走,还是乖乖留下来与这些亡魂为伴吧!” 美人儿师姐已经恢复了冷静,她正面对敌,厉声道:“口出妄言!当初你败在我归宗手上,今日你必定还是同样的结局!就让我助你一臂之力,渡你上轮回吧!” 美人儿师姐话音未落,身体已经腾空飞出,她持剑直直刺向萤儿。 萤儿咧嘴一笑,血色的樱桃小口下露出白森森的尖牙,她手一挥,半空中就有十几个骷髅头披着满头黑发,嚯嚯笑着,打着转儿朝美人儿师姐而去。 美人儿师姐一个纵身灵活的躲开,她用脚将骷髅一个个踢开,举剑便刺。 萤儿早有防备,她勾勾手指,就又有一排骷髅呼啸而来,趁骷髅头围堵的当口儿,她凌空飞起,轻飘飘落在美人儿师姐身后,然后一伸手便抓向师姐的后背。 纵使美人儿师姐有提防,可也挡不住这轮番轰炸,风飏、阿涤我们几人还来不及开口提醒,就见萤儿的鬼爪已经将美人儿师姐后襟的衣服扯去了一块,美人儿师姐趁机在地上一踮脚后撤了几步。 风飏见状立即飞身而出,在空中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转手就落到美人儿师姐身侧,将披风兜头给美人儿师姐罩下。 美人儿师姐立即裹紧了披风,她还要再战,却听到风飏在他耳边道:“你退后,我来!” 第180章 初展魅魂,背后偷袭 美人儿师姐不放心地叫了一声:“二哥哥,我可以的...” “听话,这女妖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你且退出去,去看看受伤了没有。这里交给我便好。” 美人儿师姐一向极听风飏的话,她点点头,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那好吧。二哥哥要小心!” 萤儿急于将眼前这些碍眼的人一一消灭,她忍受不了两人的亲切互动,大喝一声:“你二人说够了没有!” 风飏冲风筝点点头,他的眼睛望向萤儿,美人儿师姐拉紧披风慢慢走向阿涤身边。 萤儿摆好架势,道:“你们轮番上阵我也不怕,反正今夜的时间足够,就让我慢慢陪你们玩儿!” 风飏却不出招,他在场地中央慢慢踱步,萤儿只得以风飏为中心,跟随他不断变换步伐。 不一会儿,风飏就由面对我们变成了背对我们,而萤儿也变换成了正脸面对外围的我们。 确认身后的风筝、阿涤、楚天阔、离殇几人都看不见他的面部表情后,他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偷溜出来报私仇,迦楼罗便是如此教育弟子的?” 萤儿脸上一惊,她无论如何都收不住脸上的讶然,忍不住低声喝道:“你到底是何人?如何知我的出身?” 风飏嘴角微微一笑,散发出周身邪气:“你只需知道我并非你能招惹得起的便好!听我一句劝,乖乖回魔域,永远都不要出现在这些人面前!” 萤儿眼珠儿转了转,思考了几息时间,她似下了极大的决心,咬咬牙道:“我不管你是谁!谁都无法阻止我报仇,那些人,我必须杀!” 风飏双手背到身后,淡淡吐出一句:“执迷不悟,既如此,那便怪不得我了!” 风飏双手背回来时,掌中已经凌空各多了一柄冰刃,他看向萤儿:“看在迦楼罗面上,我送你好死上路。” 萤儿脸色煞白,这冰刃她自然认得,正是那日斩断冰魄蚕丝之物,此时这双刃通身泛着淡蓝色光芒,透出嗜杀的冰冷,令人生惧。 看来眼前这人所言不虚,他的确有实力将自己碾压。 萤儿额头的汗珠沿着她的小脸儿滑下来,她动动喉咙,略有些结巴道:“前,前辈,我错了,请饶我这一回!” 风飏微微一笑道:“晚了。” 他像慈母哄孩子入睡一般轻柔的招招手,道:“过来,我送你去见你的娘亲......” 听到他轻柔的声音,萤儿目光有些呆滞,她喃喃重复道:“娘亲?娘亲......萤儿要去见娘亲......” 萤儿双眼紧盯着风飏张合的唇瓣,她不自觉地随着风飏的招手慢慢走近他,一步,又一步... 我们几人站在风飏身后几十米开外,我们听不到风飏与女妖萤儿在说些什么,惟见萤儿迈着步子一步步朝风飏走去。 阿涤掂掂手里的弯弓,他皱皱眉道:“风飏到底在做什么?那妖女离他越来越近了。还是我出手助他一臂之力吧!” 美人儿师姐与楚天阔同时出手拦住他:“再等等!” 黑暗中我清晰看到那萤儿的表情,萤儿的样子好似特别迷茫和沉醉,唯独没有杀气,也道:“我觉得风飏一人足以搞定,你们看,那萤儿已经没有招架之力了!” 三人这才细细看向萤儿,待看到萤儿平静的表情,美人儿师姐双眼冒星星,叹道:“二哥哥竟还有此等功力,不需出手,只凭三寸不烂之舌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啊!” 这明明是空明岛占星师的媚魂术! 阿涤恨不得敲开风筝的脑袋看她里面是什么构造,整日不学无术,只知道盲目崇拜自己的二哥哥!风飏也是从头到脚充满心机。他气不过,干脆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语。 我们四人四双眼睛,眼睁睁看着萤儿慢慢走近风飏,风飏伸手将萤儿揽进怀,他轻柔地抚摸着萤儿毛茸茸的头发,替她将脑后的长发理顺,轻声道:“闭上眼睡吧,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你娘亲了......” 萤儿将头埋进风飏的怀里,她只觉得这个怀抱温暖慈祥,落在头上的手轻柔地拍打着自己,像极了自己的娘亲。 她嘴角露出一个纯真且放松的笑,轻轻点点头。 风飏的大手在萤儿后脑上轻轻拍了几下,另一只手将冰刃祭出,马上对准了萤儿的心脏。 我们三人屏声静气地看着,心里紧张到极点,眼瞅着冰刃就要刺进萤儿后背时,一支箭突然从暗夜里射出,直直飞向风飏。 风飏很快便察觉到有人偷袭,他一只手仍将萤儿揽在怀里,另一只手对着飞驰而来的利箭轻轻抬起,只见那支箭在距离风飏不足一尺的位置停下,然后软绵绵就垂直掉落到地上。 风飏眼神凌厉地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那是一处数米高的凸出山石,那里被黑暗隐藏,居高临下,正是设伏的好地段,只是,那么好的地理位置如今已被人捷足先登。 对方并没有给风飏继续出手的机会,就在一刹那,一阵箭雨再次由山石后袭来,密密麻麻,如同群蜂过境,不留半点缝隙。眼看箭雨劈头盖脸而来,美人儿师姐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忍不住冲风飏大喊一声:“二哥,小心!” 风飏单臂围着萤儿腾空而起,黑衫白裙衣袂飘飘,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翩如惊鸿,两人落在身后几步远,箭矢铮铮插进土里,扬起层层尘土。 这波过去后眼看又一波箭雨准备,风飏只得将萤儿推开,自己退至隔离带外围。我们四人赶忙赶过去帮忙。 没有了媚魂术的牵制,萤儿很快便恢复了清醒,她知道自己刚被风飏所蛊惑,双手握拳咯咯作响,远远直盯着风飏咬牙切齿,一副恨极了的模样。 美人儿师姐最先跑到风飏身边,她拉着风飏的衣服上看下看,一脸焦急:“二哥哥,你没有受伤吧?” 风飏抖抖被流矢射穿的衣袖,道:“不碍事。” 楚天阔持剑警惕地看着四周的群山:“没想到这女妖还有帮手!此处处于山间盆地,易守难攻,确实是设伏的绝佳之地,从这箭雨的数量上看,伏兵的人数不少于百十人,我们要强行突围吗?” 风飏摇摇头,现在无法准确判断敌人的位置:“看看情况再说!” 而另一边,萤儿对风飏窥探其心底的秘密感到十分恼怒,她背对着群山,白衫飘飘,俏脸微寒。 萤儿此时已消去了对风飏的惧意,在她身后的半山阴影里,不仅埋伏着大批人马,且手里还握有一个人质,她有足够的筹码来对抗风飏、阿涤这些人。 不过,现如今有一件事必须要先要了结,否则后患无穷! 萤儿不动声色地将手藏进宽大的衣袖,在袖里她已祭出冰魄蚕丝,她冷冷对身后道:“是谁命令放箭的?!” 山石后埋伏的众人皆噤若寒蝉,他们对眼前这少女心存恐惧,没有人敢出言回答。 这少女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心狠手辣,论起杀人的凶残手段,可远比自己这些在战场上拼杀过的老兵还要毒辣百倍不止。 萤儿耐心有限,她阴沉着脸又问了一遍:“到底是谁下令的?!如若不说,便都是死!” 终于有一个年轻人颤颤巍巍道:“来时上峰有令,见到归宗弟子进入埋伏圈后,就放箭射杀......” “他可还说,要连同我一起在内?!” “这......” 这下子没有人敢再回答。 上峰的命令确实是趁约战双方不注意,寻找时机将在场之人全数射杀,不留活口……其实暗喻要将萤儿也算在内,但此时此刻谁敢承认? 萤儿唇边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好,好得很!” 这声音冰冷无波,就如同是死人嘴里发出的,听得那些兵士头皮发麻,纷纷低下了头。 不过在这种对敌的关头,萤儿不会傻到先自乱阵脚、自毁长城,她决定稍后再报复那些个黑心人,眼前,对付这几个归宗弟子才是当务之急。 我们听不到那女妖萤儿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她突然拉下脸来变得阴沉可怖,气氛越来越压抑,双方彼此对峙。 楚天阔不能等,他急于证实陆姝妺的安危,他脱离队伍,向前几步走:“我且问你,陆家小姐人现在何处?” 萤儿又恢复了优哉游哉的模样,她放开缠绕在手指的青丝,故作轻叹道:“唉,那个小美人儿可不在我手上。实话告诉你,她早就被朗家公子带走了。早听说朗家公子倾慕陆二小姐,你说我这算不算成人之美?嗯?” 楚天阔听了这话睚眦欲裂,他双手握拳青筋暴起,银色面具下的双眼迸发出盛怒的光。 风飏上前几步,在他身后轻声道:“她的话不可信,万不要自乱心绪。” 我看楚天阔身体隐隐发抖,似乎强自压制着怒气,过了一刻,他平静了下来。 第181章 神弓曰挥,骷髅血阵 风飏冲他点点头,楚天阔略带感激的回以点头示意,冲萤儿又道:“时间宝贵,就不要用来浪费了,我先来应战。你且出招吧!” 那萤儿微微一笑:“你并非归宗弟子,我找你何用?要迎战,就先从他开始!” 她细长的手指一指楚天阔的身后。 她指向的正是阿涤。 阿涤将弯弓单手扛到肩上,他一步步慢慢走出来,脸上带着邪气的笑:“求之不得!” 阿涤眼中露出杀意,敢伤我大师兄,今日就要给你一个血的教训! 萤儿展开双臂呈翼状,如同一只素色蝴蝶,在她的身后,数以万计的细细白丝延展开,仿若身后长了一条白色毛茸茸的巨大尾巴。 这些丝线达到一定长度后就软弹着向四周延伸,最终以萤儿为中心形成了一张白色的巨网。 这张网网罗了附近的山石、半山腰上的兵士、头顶的骷髅血阵,自然,还有我们几人。 突然被包裹在这张大网中,呼啸的风声与远山的呜咽都被隔绝到了外面,网内显得压抑沉寂,风飏、阿涤、楚天阔、美人儿师姐还有我尚可接受,但战风就显得有些焦躁了。 它不乐意待在这种压抑的人为环境里,瞪着眼呲着牙,爪子在地上不断刨着,硬生生将足下的山石刨了个深深爪痕出来。 我赶忙伸手轻轻抚摸战风的毛发,搔搔它颈间柔软的毛,战风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一双眼睛凶狠的盯着萤儿。 阿涤扛着弓漫不经心的走到场地中央,他一腿伸直一腿半弓着,歪斜着身子,以极不屑的语气冲萤儿道:“你若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就只管说。虽然我肯定是不会帮你去完成,但若能听听你临死前的遗憾,貌似也还不错!” 萤儿眯着眼睛冷笑:“小子,你别猖狂,到最后谁生、谁死还不知道呢!依我看,今天你们几人都要埋骨于此!来,快快加入我骷髅大军吧!哈哈哈哈......” 萤儿挥动着手中的丝线,骷髅血阵里分离出数十个皮肉还未完全腐蚀掉的头骨,这些头骨的长发交互缠绕着,斑驳的血色肉块纷纷剥离掉落,眼洞里干涸无活力的眼珠儿已经瘪平,看着就像死鱼眼睛,一滩滩绿色、黄色的黏液不住的下滴,气味令人作呕,实在难闻。 阿涤皱皱眉,抛下一句:“真恶心!” 他收回肩上的弯弓,右手持弓,左手仍旧在半空中一抓,一支无形透明的箭便出现在他手心,到他手上的一瞬间,那枝箭有了形体。 那是一支纯黑色带有暗红纹路的利箭,阿涤拉满弓,这支箭便笔直射了出去。 萤儿已经见识过阿涤弓箭的厉害,不会硬刚。她一甩手,一张丝线编成的厚网就出现在她面前,生生挡住了利箭飞赴的方向。 箭矢因着这张网的抵挡,力量消散了不少,最后竟然在半空中崩裂,重新化为了空气。 萤儿得意的发笑,配上后面那团白网,就像是一只骄傲的白孔雀。 美人儿师姐为阿涤捏一把汗,她抻抻风飏的衣角:“二哥哥,情况不太妙啊!就连穿云箭都射不过那丝网,我们还是一起上,灭了那女妖怪吧!” 风飏眯眼看着场上的战况,他摇摇头:“莫急,阿涤师兄的“挥”弓可是创世之初,人世间出现的第一张弓,刚刚这一箭不过是阿涤在试探,好戏还在后面呢!” 楚天阔也同意风飏的意见:“若我们几人一起对战女妖,有悖于江湖道义,胜之不武。” 我嗯嗯两声跟着点了点头。 倒不是讲究那劳什子“江湖道义”… 我只是还想再看看阿涤那张神弓的威力… 美人儿师姐一记眼刀朝我飞过来:“跟妖魔对战还讲什么江湖道义?!迂腐!” 美人儿师姐不便斥责楚天阔,只能有气冲我来撒。 我无辜被迁怒,默默地朝战风挪动身子,一寸、一寸...... 师姐要发飙,保险起见,要离师姐远一点...... 场上,阿涤平静地看着他的箭随风消散,他伸出左手手指拨动了一下弓弦,铮的一声传出,一道气浪凌空荡漾。 阿涤面色平静,可萤儿并不敢掉以轻心,她能感觉到刚才这一箭的威力有多大,若不是烈焰蚕丝并非俗物,只怕自己的身体早已被一箭击碎。 幸好自己有冰魄蚕丝在手,可攻可守,才能与归宗弟子一战。真的要多谢师父赐予的法宝了。 阿涤接连又射出几箭,均被蚕丝网挡回。阿涤面色不变,对面萤儿的脸色却是越来越白。 这一箭接着一箭的射击,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在微调着角度,阿涤好似在确认什么。末了,他弹弹弓弦后,嘴角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对面的萤儿心有所感,两道弯弯的眉头微蹙。她有预感,眼前的对手要使出他真正的实力了! 阿涤凌空伸出左手,拇指与食指中指不断来回摩挲,似乎在感受空气中的湿度,他一摊开手心,一支水箭慢慢呈现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支箭似实体又似虚幻,水柱做成的箭身,箭身上的水波微微晃动,却没有一滴水掉落,干净透明宛如水晶。 阿涤手指捏起箭,拉弓搭箭,水箭离弦而出。 萤儿故技重施,重新结起丝网。 我们几人在外围凝神静气看着,不免都有一些紧张,只有风飏显得淡定悠然,一副从容的模样。 水箭带着风,途经之地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水雾,这次箭矢没有被丝网抵挡掉,它极力要穿透丝网正中红心。 水箭击中丝网,在丝网中心融化,弥漫出一大片水迹,而被水渍酿染的部分竟然如同棉花入水一般地消失了。很快,在萤儿编织成的巨网里就出现了一个缺口,越弥漫,缺口越大。 自己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居然如此轻易就被阿涤破解了一个洞,萤儿吃惊不小,决定转守为攻。 萤儿一个转身发起血魂大阵,她长发飞舞,身后头顶的数千个骷髅头以她为中心不断旋绕,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白骨组成的巨大龙卷风。 血骨龙卷越旋越快,因为离心力的原因,所有头骨都开始向中心地带集中,周边被龙卷卷起的风也越来越大,我们站在地上都有被吹起的危险,而距离萤儿更近的那些兵士们眼睛都睁不开,双手死死抓紧身边的山石树枝,以防被劲风卷走。 过了一会儿,有几名兵士终于还是不敌风力,打着旋儿被血龙卷卷上了半空,随着他们的惨叫声,身体瞬间就消失在血阵里了。 我紧紧抱着战风,将头埋进它的毛里,眯着眼以防风沙侵袭,耳边那些兵士的凄惨呼救声很快便被风声所湮没。 美人儿师姐紧紧揪着风飏的衣袖,风飏将她半揽在怀里,背对着风沙遮挡住了身后的血雨腥风,楚天阔运尽全身力气,将真气沉灌到双腿,双脚稳稳扎根大地,与这股劲风做着无言的较量。 阿涤身上的大红衣衫随着风声猎猎作响,身形丝毫未受到影响,他手里的神弓发出幽幽金光,将被风沙遮掩的漆黑天地照出了一团祥和。 随着风力愈演愈烈,原本隐藏在山石后的那些兵士们,被风吹得晕头转向,这风从四面八方而来,仅凭一堵山墙几乎不起什么作用,有十几人找不到躲避的去处,竟如无头苍蝇一般暴露于血阵之下。 几乎就在一瞬间,这些人也先后离地而起,口里的呼救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龙卷风卷走,不知所踪了。 突然一阵雨噼里啪啦袭来,落在我们身上衣服上,我揉揉酸疼的眼睛仔细去看,发现那哪里是什么雨,竟是兵士们身体被骷髅阵挤碎、消磨后剩余的血肉碎屑,这些肉末混杂在血里四处滴落,还真的如同天降甘霖一般。 这惨烈的情景看得剩余几十位兵士各个惊惧不已,有的两股战战几乎倒地,有的弯下腰去呕吐,却没防备头顶掉落的石块,结果正中头顶,一时脑浆纷飞,有几人甚至丢了武器,拔腿就要往身后逃,却被萤儿的丝线缠住腿脚,尽数丢进了骷髅血阵里。 萤儿控制骷髅齐齐袭向阿涤,阿涤忽的腾地而起避开攻击,他在空中瞄准萤儿的胸口,凌空一箭直直射出,却被骷髅冲击抵消掉了力道,萤儿毫不费力的躲开了。 那边两个人你来我往斗个不停,这厢风飏冲着楚天阔悄声道:“这女妖无暇分心,你快趁这个机会绕去后山,将陆家小姐救出来,之后你二人便下山,不必再来此处了!” 眼看战况越演越烈,楚天阔也越来越担忧陆姝妺的安危,他冲我们几人点点头,道:“多谢!望你们平安归来,我与姝妺在山下等你们!” 楚天阔顶着风弯腰从山石间穿过,果然没有引起女妖与那些兵士们的注意,他提剑直奔后山,他记得此处有一处洞穴,那里是能关押人的唯一一处所在。 第182章 幕后军师,石窟寻人 离开了血阵的布控范围,风力也愈来愈小,楚天阔越走越觉得顺遂,他一路猫儿着腰,尽量使自己的动作幅度降到最低,以防这里还埋伏了其他哨兵。 所幸一路都很顺利,楚天阔很快便到了洞口附近,他潜下身子细细听了很久,待确认确实无人防守后,他迅速闪身进入了洞穴。 楚天阔双眼一扫,这里果然有人为防固的痕迹,洞口处设了浮土陷阱,若不仔细看很容易中埋伏,薄土下的深洞里密布了刺猬状的刀刃,倘若不小心一脚踩空掉下去,分分钟就会被扎的满身血洞,血尽而亡。 好在楚天阔在外游历期间对这些机关布置曾有耳闻,特意小心避开了这些伪装,他放慢了脚步,从腰间抽出火折子点上,然后用一只手围成半圆形掩盖光芒,使其堪堪能照亮眼前这一小截路为止。 这山洞洞口朝北,哪怕是在正午时分都不见阳光,此时在这深夜里就更显阴暗潮湿。 顶上的水滴沿着洞壁滑落,日积月累,在洞壁外围形成了一层湿滑的石钟乳膜,用手指刮一下,只觉得坚硬冰凉,水滴在地面上冲击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水坑,坑里一片滴答滴答的水滴声。 楚天阔小心翼翼沿着弯道一路向里,甬道弯曲幽深,几个拐弯后就出现了一排石阶,石阶尽头是两扇石门,看材质和构造,明显就是在山腹间向内开凿而成。石门两侧点着两支火把,楚天阔将火折子熄灭收起,轻轻步上台阶。 突然耳边响起一阵窸窣声,楚天阔立即退身回到甬道后面,他侧耳细听,只听哐当一声是石门被开启的声音,然后有两个人的声音传来。 “哎呦,整天猫在这洞里实在憋屈死了,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其中一人貌似伸了个懒腰,他嘴里打着哈欠含糊不清的抱怨。 “你快闭嘴吧,当心被里面那位听到,到时候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 另一个赶紧拦了话头,他转身将身后的沉重石门关闭,这才小声道:“就咱俩这大头兵,里头那位咱可得罪不起!癞子,不是老哥儿我说你,你真该管住你这张破嘴,指不定哪天你就因为这张嘴丧了命呢!” 那个不以为然:“怕什么?王二大哥,就里面那位,说白了还不是为咱们主子效力,说起来大家彼此都是一样的,我怕他个鸟蛋!” “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这怎么能一样?那位可是主子跟前儿的大红人,咱们出的是气力,人家出的可是良策,是军师来着!没见到咱们头领在军师面前也毕恭毕敬吗?”被唤作王二的人抬头看看四周:“话说,还真的有风...这洞里哪来的邪风啊?” 恰时又一阵风起,原本叫嚣着不服气的癞子也缩了缩脖子,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这地方邪门儿!这风来的古怪,王二大哥咱还是回去吧!” 他说着就招呼着扭头就走,忽听得身后扑通一声响,像是木棍击在肉上的声音,他回头一看,立时惊得丢了魂魄:“你...你是何人?!” 楚天阔将落在后面的王二击晕,他扫一眼战战兢兢的癞头小兵,冷冷道:“闭嘴!我且问你,要死还是要活?” “要活,当然是要活!” 癞子瞄一眼躺在地上,已经没有声息的王二,也不知他是死是活,他不敢抬头看向楚天阔,只低头惊惧地开口:“大侠饶命!” “这洞中可关押着一位姑娘?里面共几人驻防?” “有的!地牢中是有位年轻姑娘...我们这...没多少人,就一个小队,十二人...” “刚才说的军师是何人,你们主子又是谁?” 癞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这......” 泄露了军中情报,按照军法处置是要被处死的,可若不说,今日这生死关也过不去...... 楚天阔利剑出鞘,抵在癞子脖间:“想清楚再回答!若想做英雄,我也成全你,那人就是你的榜样!” 楚天阔指了指地上的王二。 冰冷的兵器将刺骨寒意传到全身,癞子浑身战栗,他忙不迭的点头:“是是是,小的不敢!小的这就交代!我们是东州王麾下锐甲军中的小分队,而军师就是云州城的朗公子...” 楚天阔微微诧异:“朗峯?” “没错没错,军师就是这个名字!” 癞子偷偷抬头瞄一眼对方,见楚天阔面具下的眉头紧锁,他顿感不妙,唯恐楚天阔一时激动结果了自己,癞子赶紧将他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半月前我部接到命令,从西岐郡开赴云州,自从进了云州城,我们这支分队就由军师直接接手指挥,前几日有一队兄弟出去执行任务,可是一个都没有回来。昨夜女神仙带了位姑娘回来,我们军师大人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对了,女神仙您知道吧?穿一身白衣,长得像个瓷娃娃似的......” “少废话!我再问你,你们来此的目的是什么?可是为了抢夺隋侯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猴啊猪啊的,这小的就真的不知道了!不瞒您说,小的就是一伙夫,因着做饭手艺出众才被编到小分队,刚入锐甲军没几天,没有级别能知道这等机密,所做所为不过是奉命行事...” 楚天阔一掌将癞子劈晕,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他将癞子和王二拉到一个阴暗的岔洞藏起来,然后自己换上癞子的兵服,悄无声息的闪进了石门。 刚一进入石门,立时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前方是一个宽阔的大厅,约有十丈长宽,大厅一角是个天然形成的大熔炉,里面熔浆翻滚,热浪滔天,那扑面而来的热气正是出自于此。 有几名兵丁手持长枪在厅四周巡逻警戒,有一人看到楚天阔,笑着道:“癞子今日出去透气的时辰可短啊。怎的就你一人,王二那小子呢?” 楚天阔将脖间的围襟往上拉了拉,他故意走到阴暗的位置,低沉着嗓子道:“王二大哥肚子不舒服,这不,让我回来取点东西...” 那兵士哈哈大笑,上前拍着楚天阔的肩膀,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他让开了路,一指右前方的岔路:“叫那小子喝那么多黄汤,活该他拉稀!快去快去,让王二等久了就不好了,哈哈哈...” 旁边另外几名兵士也跟着笑,楚天阔趁机避开对方的手,一溜烟儿进入了岔路。 “癞子这小子今日怎么话这么少?”其中一人奇道,但他没有往深处想,而是调侃道:“难不成吃错药了?” “管那么多干嘛?反正这苦日子是到头了,我告诉你,不出三天,咱就要全队回营了!” 有几人听闻立即围上来,叽叽喳喳兴奋地确认:“真的?” “当然,是我小弟进去送吃食时,听军师亲自说的,那还能有假!”这人洋洋得意。 “那可太好了!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可不嘛,还要整天面对那妖魔鬼怪,早知如此,还不如叫老子上战场呢!” ...... “都闭嘴!值岗时候谁允许你们私自交头接耳的?!再有违令私聚者,军法处置!都散了!” 有一领队模样的中年人大跨步走来,他大声吆喝着驱散几人,其余兵士心里有了底,都重又扛起长枪继续巡逻。 领队心里点一遍人数,他问就近一人:“怎么少两人?王二和何大癞呢?” “回队长,王二在外出恭,何大癞进营房了...王二闹肚子,何大癞他...” 领队秒懂,领到这样的任务,队里从上到下都怨声四起,领队也不好过多苛责,他嘀咕一句:“懒驴上磨屎尿多!” 然后背着手走开了。 楚天阔顶着癞子这身“皮”很顺利就到了石洞内里,他一路紧贴着石壁前行,下一个亮光处有两人持刀护卫,那处有一个栅栏横挡着,看来此处便是监牢了。 这里比外面要看守严得多,楚天阔故意丢了一颗石子出去,听到声音,那两兵士立即全神戒备,佩刀出鞘:“谁在那里?!” 楚天阔不应声。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便蹑手蹑脚走上前来,在距离几步远的位置,楚天阔突然发力,一伸手将来人的脖子掐住,然后双指一用力扭断他脖子,这兵就软趴趴倒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后面那人大惊,刚要开口大叫就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他捂着脖子倒下,满眼的难以置信,他抖动着身子,最终一句话也没有发出来。 楚天阔看着他脖间不断冒出的血注,直到他气绝身亡,才将剑收回鞘。 楚天阔推开栅栏走进去,前方是一间一丈见方的石屋,他轻推开门,就见一女子正背对着他而坐。 看到时时刻刻念念不忘的熟悉身影,楚天阔不禁轻声开口,语气哽咽:“姝妺......” 第183章 宝玉入瓮,正面交锋 听到身后的声音,陆姝妺猛然回头,待看清来人是楚天阔后,她又惊又喜,立即起身扑到楚天阔身边:“阿阔,真的是你?!” 她将头埋在楚天阔怀里,双手紧紧拽着他胸前的衣襟,又哭又笑道:“你来救我了,真好...” 楚天阔犹豫了片刻,将陆姝妺揽在了怀里,他知道姝妺此次是被吓坏了,连声安慰道:“不怕,什么苦难都过去了...我来了......” 陆姝妺安心在楚天阔怀里哭了一回,片刻后她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珠儿,但脸上已经带了笑:“其实我一直知道你会来,这个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楚天阔看着她小女儿的娇态,失笑道:“是是是,我们陆二小姐最聪明了!不过咱们得走了。山洞外,归宗弟子们还在与女妖缠斗,这洞里有蹊跷,目前也不安全,我们还是早出去的好!” 陆姝妺连连点头同意,毕竟还身处魔窟,他们还没有真正脱离险境。 楚天阔拉着陆姝妺的手钻出石屋,看到洞口躺着的两具冰冷的尸体,楚天阔有意遮住了陆姝妺的眼睛,将陆姝妺护在一侧:“闭眼,不要看。” 陆姝妺心里清楚那是什么,她听话的点头,果然乖乖闭上眼,放心的将手放进楚天阔掌心,在他的搀扶下走出去。 两人躲在黑暗的甬路里,楚天阔探头去看大厅内来回巡逻的兵士,打算找准时机就带着陆姝妺从这里杀出去。 看到那些手持长枪刀剑的兵士,陆姝妺忽然发觉有一件事还未告诉楚天阔:“阿阔,我在此处看到了朗峯!” 楚天阔眼睛盯着大厅的方向,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他是这些人的领头人!” 阴影里看不清楚天阔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面具在火把映射下发着银光。 陆姝妺有些担忧,她拽拽楚天阔的衣袖:“可是他是......” “我们先从这里出去,其他事容后再说。”楚天阔打断了她,他将宝剑出鞘,面对陆姝妺道:“你乖乖躲在这里不要动,待我将这些人都除尽,就来带你出去!” 陆姝妺无奈的叹息,她点头:“好,阿阔小心!” 楚天阔看陆姝妺一眼,转身就拔剑冲了出去。 巡逻的兵士没有防备,一时间剑花飞舞,惨叫连连,那些兵士们三三两两倒在地上,鲜血飘了一地。 不过几盏茶工夫,十几名兵士尽数被杀,楚天阔不顾剑身上仍滴落的血滴,他伸手朝向陆姝妺:“走吧,我们回家!” 陆姝妺欣喜地将手搭进他掌心,她抬头对上楚天阔,一脸笑靥如花。下一瞬,陆姝妺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陆姝妺面色煞白,她大吼一声:“阿阔小心!” 楚天阔来不及反应,就觉得后背一阵刺痛,他本能地将陆姝妺拉到身边,护着她躲进暗道。 血,一滴,两滴,三滴,滴落在地上。 陆姝妺将手探到楚天阔后背,只觉入手一片湿润,她将手心展开在眼前,鼻间立即嗅到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陆姝妺声音颤抖,带着哭音:“阿阔,你受伤了!” 楚天阔忍着背后的剧痛,他反手将右后背的箭拔出来扔在一边,咬着牙安慰陆姝妺:“没事儿,不严重。” 陆姝妺怎会听不出,她将自己的衣衫撕碎,摩挲着为楚天阔包扎了一圈,轻声道:“你忍忍,也不知道这伤口深不深,箭头有没有毒...你别动!出不去就出不去吧,大不了我们一起死在这!” 陆姝妺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天阔受伤都是被自己连累的,她现在心里悔恨死了,自己就不该盼着天阔来的! 楚天阔摸摸陆姝妺的脸,果然发现她又流泪了,他连忙安慰:“傻丫头,有我在,你不会死!” 这厢两个人互相劝慰,那边早有人等不及了:“楚公子,我知道是你!带着陆二小姐出来吧,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们!” 听到这个声音,楚天阔双眸间一道阴寒一闪而过,他握紧了手里的剑。 陆姝妺抓紧楚天阔的手:“是朗峯!” 楚天阔此时心里明白,自己这是中了郎峯的圈套了,自己主动入瓮。要不怎么堂堂锐甲军净是些乌合之众呢? 陆姝妺抬头看着楚天阔:“怎么办?他还不知道你是谁...” 一瞬间的寂静。 好似过了一百年的时间。 楚天阔突然开口,他双手握紧陆姝妺的双肩:“姝妺,答应我,等会儿什么都不要说!” 楚天阔回首看着不远处的那处火光,幽幽道:“或许,是时候和他做一个了结了!他欠我的,也该还了......” 陆姝妺满眼担忧:“你决定好了?” 楚天阔对陆姝妺微微一笑,他放开她的手,面具下的眸子坚定果敢。 楚天阔转身要走,陆姝妺拉住他:“我和你一起!” 楚天阔看着一脸不可动摇表情的陆姝妺,最终,轻轻点点头。 楚天阔和陆姝妺出现在火光下,他们面前是数十人形成的包围圈,楼上楼下的兵丁皆持兵器挺立。楼上,一身书生打扮得朗峯看到他们二人相牵的手,不经意地皱皱眉头。朗峯慢慢踱步下楼来,包围的兵士让出一条路,朗峯轻轻一笑,对陆姝妺道:“让二小姐受惊了。在下若早知是楚公子来此,就该一早派人准备迎接的。不曾想楚公子招呼也不打一个,突然光临,才闹出如此误会,还害得楚公子受伤。是朗某考虑不周,还请二小姐见谅!” 陆姝妺一脸戒备地盯着朗峯,她不答言,往楚天阔身后挪了挪。 楚天阔冲她微微一笑,手心的温度使陆姝妺渐渐镇静下来。 朗峯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又紧了紧。 这二人在他面前相处如此自然亲热,实在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朗峯轻咳一声,他极力想疏远这二人的关系,道:“二小姐与楚公子当真是姐弟情深!我房间有上好的伤药,不知楚公子是否肯移步前往?” 陆姝妺抢着回道:“不必了!我们就不打扰朗公子,我们想尽快下山,还请朗公子行个方便吧!” 朗峯笑了一声,他往前走了几步,慢悠悠道:“两位不必担忧,现在天黑路远,怎么也要等到天亮后再走。现在时辰尚早,楚公子奔波一夜也疲乏了吧?在下这就命人准备房间,楚公子不如小憩一下......” 听到朗峯这样说,陆姝妺心底的担心更加浓烈,天阔身上有伤,虽明知这朗峯不安好心、意在请君入局,可她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丝幻想,她拽拽楚天阔的衣角,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不如听他的吧!你的伤口很深,血也没止住,实在不宜再动武...毕竟,他不可能真的对你下杀手!” 楚天阔嘴角冷然一笑,他眼瞳里的火焰腾地升起:“若信他,我只会死得更快!” 陆姝妺瞬间一愣,轻叹一口气。 楚天阔现在的样子充满戾气,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劝服,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寻找合适的时机再做打算吧! 朗峯还在试探着问:“陆二小姐和楚公子做好决定了吗?” 楚天阔上前迈了一步,他紧紧盯着朗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此人从来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面孔,但具体心里怎么打算的,恐怕没有人能猜透,他将眼里心里的复杂情绪压制下去,开口道:“就不劳朗大公子费心了!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绕弯子了,你要的东西确实在我这里,有本事,就来拿吧!” 楚天阔将随身带的东西拿出来,那正是临行前风飏交到他手上的宝顶。 一见到宝顶,朗峯瞬间站直了身体,他脸上的笑意消失,道:“楚公子是聪明人,我朗峯最是爱与聪明人打交道。为了你们二人的安全,还请楚公子将宝顶交过来吧!” 楚天阔却没有动作,他掂掂手里的宝顶,貌似不经意地道:“据我所知,你是当年隋侯珠绑架案的受害者,怎么如今反而要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帮助东州王集齐隋侯珠与宝顶呢?你可知道一旦宝顶被解封,将会给人间带来多大的浩劫?” 朗峯在四周安排了伏兵,绝没有一丝生路可让他二人逃走,且楚天阔又身受重伤,他料定今日一定能将宝顶收入囊中。 成竹在胸的朗峯微微一笑,他道:“这不是你应该过问的事,我也没有必要向你报备。只要你交出宝顶,我立即派人送你与陆二小姐下山,绝不多加为难!” 楚天阔哈哈大笑,他半张面具下的一双眸子闪映着光辉,他玩味地看向朗峯:“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见到宝顶在侧,朗峯此刻倒不着急了:“那依楚公子的意思,到底要怎样呢?” 楚天阔将宝顶重新收入袋中,他盯紧朗峯,一字一句道:“决斗!” 朗峯微微一愣。 楚天阔解释道:“你我二人来比试一场,生死不论,谁赢了,这宝顶就归谁,你觉得如何?” 第184章 生死决斗,不共戴天 朗峯还没有作回应,陆姝妺已经急得叫出了声:“阿阔,不可!” 她想阻止他。 朗峯冷静下来想了想,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楚天阔对自己怀有深深的敌意,不过眼看宝顶就在眼前,为了大计,自己也唯有答应对方了。 思及此,朗峯道:“若楚公子非执意如此,那朗某也只有奉陪。只不过生死不论这样的话就免了,你我之间也没有血海深仇,以朗某的意思,点到为止即可,也莫叫陆二小姐伤心,不知楚公子意下如何?” 楚天阔已将宝剑出鞘,面无表情淡淡道:“先打了再说!” 他将宝顶交到陆姝妺手上:“退后几步到场外等我。” 陆姝妺想拉住楚天阔,楚天阔却已经一甩衣袖走了:“姝妺,这是我跟他两个人之间的事,请你不要插手!” 陆姝妺不知道该怎么办,楚天阔与朗峯之间的恩怨她心里清楚,她知道楚天阔心里委屈,可若是生死相搏,最终两个人都会悔恨终生的,陆姝妺觉得自己有必要将一些事情说出来。 可还没等到她开口,楚天阔已经察觉出了她的想法,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轻声道:“姝妺,给我一点时间,我想用我自己的方法来解决。” 楚天阔的语调里有一丝苍凉和哀求的意味在里面,陆姝妺重重叹一口气,最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点点头,道:“好。” 楚天阔将宝剑举到眼前,似乎是在仔细检查自己的武器,他用手指弹弹剑身,声音却是冲着朗峯道:“朗公子,准备好了吗?” 朗峯无奈,他从旁边兵士手里接过一柄剑,慢慢走到厅中央:“朗峯不才,愿意奉陪!楚公子,请出招吧!” 楚天阔将手臂一挥,剑尖斜指着地面,他一身黑色劲装英姿勃发,脸上的银面具透着寒光,突然他眼神变得凌厉,挥剑直直刺向朗峯。 楚天阔当先出招发难,朗峯也不甘示弱,他动作轻柔地一个转身躲开楚天阔的攻击,同时手里挽了一个剑花,快速刺向楚天阔肋间。 楚天阔早有防备,他用剑轻轻一挡,剑身刚好挡住了朗峯的剑尖,两柄剑相击,发出叮的一声长吟,两人迅速交换了位置。 朗峯面上云淡风轻,他持剑防守,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楚天阔不动声色地转转发麻的右臂,寻思道,这人看着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却没想到原来功夫也不弱,这样更好,自己也不算占了他的便宜。 楚天阔右后背有箭伤,刚才这一番对打将他尚未凝结的伤口重又牵扯开,鲜红的血透出来,染红了薄薄的纱巾。 陆姝妺看得心惊胆战,为楚天阔提着一颗心,但此刻她却已无力阻止。 楚天阔背后的一滴血滴在地上,血腥气蔓延,他身后的熔浆池突然翻滚起来,如同激流拍岸,大滩的熔浆被激飞出来落到地面,地上瞬间被腐蚀出一片坑坑洼洼的泡沫,一时间烟气四起。 离得近的兵士纷纷闪避。 但场中的两人却不受影响。 朗峯静静独立,他身后的影子拉得悠长。楚天阔看一眼微微颤抖的右臂,当即将剑换在了左手,重又摆好了攻击姿势。 朗峯估算一下时间,这距离天亮也不过还有一个时辰,也不知山谷间的战况如何了,风家人和尸妖萤儿,到底谁能最后胜出呢? 自己制定的计划绝不能出现任何纰漏,否则数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朗峯将心思拉回来,他看着楚天阔:关键是眼前还有这么一个大麻烦,想要抽身,还是要速战速决才好。 楚天阔明显感觉到朗峯身上突然升腾起一股杀气,他唇边绽开一丝笑容:要使出全力了吗?我正等着你呢! 楚天阔左手将剑握紧,他紧盯着朗峯的一举一动,待朗峯发起攻击时,他立即正面迎着朗峯,这一剑直刺向朗峯的胸口! 朗峯吃惊不小,眼前这小子好似知道自己心里所想,他总能快一步做到先发制人,自己竟被他压制的动弹不得。 两人又交手十几回合,原本气势大涨的朗峯只是左右躲闪,再没有发起主动攻击,相反,楚天阔剑剑直刺朗峯命门,势在夺其命。 陆姝妺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厅中的情况,她虽不会武功,但此时也能看明白楚天阔更占优势,她心里舒了口气。 陆姝妺还来不及欣喜,就突然捂嘴惊呼一声。 她分明看到楚天阔右背的纱巾已完全被血浸红,就连他黑色的衣服上也湿了一大片,虽颜色看不分明,但她知道那绝不会是汗。 再这样下去,楚天阔非得血尽而亡不可! 陆姝妺紧紧握紧双手,她手心里都是汗,紧抱着的宝顶也汗津津一片,她的心重又提起来,为楚天阔默默祈祷。 朗峯发现楚天阔的速度和反应已经渐渐慢下来,他嘴角微微一笑:三菱箭造成的伤口是最不容易愈合的,就算你避其弊端,改用左手也不能改变分毫,只要楚天阔牵动身体肌肉,伤口就会不断出血,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失血过多、气力不支、倒地而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怪不得我! 朗峯心里道,是你自己非要跳进这个局。原本你只要交出宝顶,我是会放你和姝妺平安离开的,可是现在......对不起,我已无法回头,只能牺牲你为这个计划陪葬了! 朗峯心里默默道。 朗峯反攻为主,他趁楚天阔上一剑还未收回时,瞅准时机奉上一剑,正正砍在楚天阔左臂上。 楚天阔只觉得左臂一阵抽疼,低头去看,发现胳膊上已经被剌了一道口子,血透过被割开的衣服冒出来。 陆姝妺大惊失色,惊叫一声:“阿阔!” 朗峯听到后淡淡道:“陆二小姐不必担心,这小伤口对楚公子来说不算什么。在下认为,还是关心一下楚公子身上还剩几斗血更为要紧!” 楚天阔唇色已经泛白,脸上苍白一片,他给陆姝妺一个微笑,阻止了要冲过来的陆姝妺,道:“姝妺,不用担心!” 他抬手将左臂上的血迹擦去,顺手在唇边一抹,嘴唇上瞬时染上一层嫣红,他笑的残酷:“不劳烦朗公子担心了!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死对我来说又有何惧?只是不知,朗大公子你,怕不怕死?” 朗峯皱紧了眉头,这小子,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吗? 不过,怪得很… 他这个眼神,怎么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呢...... 朗峯现在确信,楚天阔一定对自己怀有深深地恨意,虽然朗峯自己并不知道曾在哪里得罪过他...... 难不成是因为陆姝妺? 因为自己心悦姝妺,所以引得这小子不快了? 可,也犯不上用如此憎恨的眼神吧?他这副样子会让人以为,自己跟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呢! 朗峯摇摇头,没时间再去猜测这些了,看这小子血流的不少,恐怕很快就没有提剑的力气了。只要他倒下,到时候自己宝顶在手,再集结锐甲军灭了尸妖,自己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楚天阔妖艳的红唇轻启:“朗公子是怕了吗?请快些出手吧!” 朗峯轻嗤:“我是怕我杀了你,惹得姝妺伤心!” “姝妺的名字也是你能叫得的?!”楚天阔立时大怒,他不顾身上的伤痛,再次发力,这次他力求一击即中。 朗峯所剩时间不多,楚天阔也渐渐气力不支,两个人都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战斗,因此这次对上后两人直接开始了贴身肉搏。 朗峯招式凌厉招招制敌,丝毫不像一个文弱书生,而楚天阔在外游历多年,与江湖上各种高手切磋,实战经验丰富,一时间两人见招拆招,难解难分。 双掌一击后两人同时撤身,站定后都气喘吁吁,心里皆惊讶对方的功力竟与自己不相上下! 两人心中同时想道:小看他了! 朗峯心思一转,这样对打下去不是办法,拿到宝顶为重!他故意露个破绽给楚天阔,趁楚天阔鹰爪手抓向他脖颈时,朗峯一个反身纵跃到陆姝妺身边,一伸手就将宝顶抓在了手心。 楚天阔以为朗峯意在偷袭陆姝妺,他又惊又怒,唯恐姝妺受到伤害,当即硬生生在半空转身,却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到朗峯一手持了宝顶,另一手抓在陆姝妺肩上。 陆姝妺被钳制,她自己的力气并不能挣脱开,一脸哀怨的怒瞪着朗峯,骂了句:“无耻!” 朗峯却不生气,他微微一笑,低声道:“你应该谢谢我,我抓了你,至少楚天阔可以不用流血至死!” 楚天阔看到朗峯一副笑嘻嘻的嘴脸,心中的怒火更甚,他大声道:“不可伤害她!” 朗峯原本无意伤人,更何况是陆姝妺,不过他要气气这狂妄的小子,故意道:“姝妺有你这个好弟弟是她的福气,看来你甘愿替她赴死喽?瞧见你身侧的熔洞了吗?你现在跳进去,我就立刻放开陆二小姐!” 第185章 合力营救,是敌是友 陆姝妺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她冲着朗峯喊道:“不行,你不能…你可是会后悔的!” 陆姝妺险些说秃噜嘴,硬生生改了话术。 楚天阔眼睛发红,如同一头悲愤的豹子,他双拳攥紧骨头作响,他打断陆姝妺的话头,干脆地回道:“我跳便是!但是朗峯,你一定要保证陆姝妺的安全,否则我便是化成厉鬼,也要来索你的命!” 楚天阔话音刚落就要跳向一侧的熔浆洞,陆姝妺大急,她趁朗峯片刻的呆愣失神,反身从他手下钻出来。 陆姝妺脚不沾地地跑向熔浆洞,她伸开双臂阻止楚天阔:“我怎么可能要你为我犯险?要跳,也是我来跳!” 陆姝妺还没等楚天阔奔到跟前儿,就已经扭头跃下熔洞,楚天阔急得心脏都忘了跳动,他拼尽全身气力伸出手去,恰恰拉住了陆姝妺扬起的衣角。 陆姝妺被荡在空中,她的脚下,翻滚的熔浆咆哮欢腾,热气扑在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熔浆映照她的脸庞红彤彤看不真切。 楚天阔身体紧贴在地面趴伏着身体,双手紧紧抓住这一衫衣角,他额上的汗珠大滴大滴落下来,瞬间便被炙热的气息所挥发。 楚天阔双手的关节发白,他咬牙呼唤没了声息的陆姝妺:“姝妺...醒醒...快醒过来!” 陆姝妺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睛看清自己的处境,艰难地抬头:“阿阔......” 有液体滴在她扬起的脸上,她惊恐地看着楚天阔不断流着血的手,焦急地喊道:“阿阔,快放手!” 因为楚天阔的用力,他背后伤口的血迹顺着胳膊一路流下来,染红了他的两只手,血滴顺着他下垂的双手一滴一滴滴落。 “求你,放手吧!这样你会死的!” “...不放!” 楚天阔咬紧牙关,他的脸因为倒挂着而充血,脸色变得血红。 刚才与朗峯的交手已经消耗掉他多半的力气,再加上不间断的失血,早已令他体力不支,纵使他双腿紧紧勾着身边的一块石头,但身体还是随着陆姝妺而下滑。 他的面具也在拉扯过程中滑落,随着大小石块掉入深渊,金属面具瞬间就被熔浆腐蚀殆尽,永远地消失了。 楚天阔毅然决然伸出另一只手递给陆姝妺:“姝妺,伸手给我!” 陆姝妺仰面看他,既感动又痛心,她摇摇头:“不要了...你放手吧!” “快点,拉住我的手!你若掉下去,我就跳下去陪你一起死!”楚天阔伸出的手颤抖得厉害,他的声音都变形了,沙哑悲痛。 一滴泪落在陆姝妺脸上,与她脸庞的泪珠交汇融合,滴落进熔浆里。 陆姝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抬手将自己的一只手交到楚天阔掌中,一大一小两只手凌空交握在一起。 一如十几年前两人初见的那一刻...... 楚天阔脸上绽开一丝笑,他眼角的那道疤痕泛着光:“乖......” 陆姝妺当即泪奔。 她想回楚天阔一个笑容,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只有眼角的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这些不过一息的功夫,站在一旁的朗峯终于回过神来,他没有想到陆姝妺的性子如此刚烈,为了阻止楚天阔,竟然自己抢先跳了下去。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任性妄为,自己只是一时过过嘴瘾好不好?怎么还真的跳下去了? 真是一出闹剧… 他顾不得与楚天阔的争斗,紧跑几步跪倒在楚天阔身侧,朝陆姝妺伸出了手:“另一只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陆姝妺仰着头有些迟疑,可是楚天阔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继续坚持了,在这样下去两人都要葬身熔浆洞底…… 在救护陆姝妺这一点上,朗峯与楚天阔的初衷是一致的,楚天阔冲她点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陆姝妺费力地抬起另一条手臂,朗峯趁机抓紧,将她拉了上来。 三人相聚于熔洞边,陆姝妺激动地拥住楚天阔,拉着他上上下下查看他的伤情,楚天阔喘着气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朗峯插不进这二人的浓情蜜意,觉得碍眼,他站起身,旁边早有兵士将宝顶奉了上来。 朗峯最后看一眼陆姝妺和楚天阔,回头面无表情下令道:“通知山谷埋伏的锐甲军众将士,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将女妖擒杀!” 传令兵得令而去。 陆姝妺忙于照顾楚天阔,没有注意这边的情形,但刚才朗峯一番话,楚天阔可是听得明明白白,他心底的疑惑无人解答,抬头问道:“朗峯,你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朗峯淡淡扫他一眼,一句话没说,抬脚就抱着宝顶往洞外走去。 突然一声巨响拦住了他的去路。 洞口的石门被从外踹烂,石块噼里啪啦飞迸进来,一个声音大声道:“搞什么?你们里面也在打?!” 众人惊讶的回头去看,陆姝妺认得来人,惊喜的开口:“你是...筝儿的师兄阿涤公子?你们来了,太好了!请帮我救救天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涤背后,美人儿师姐从山洞口钻出来,她扇扇眼前的碎石飞屑,直接奔向陆姝妺:“姝妺姐姐,我也来了!” 奔到跟前儿,美人儿师姐刹住了脚步,她一脸惊讶:“怎么伤得这么重?!” 乖乖,照这流法,楚天阔身上超半数的血应该都已经流尽了吧? 陆姝妺已经急得没了往日的冷静:“所以筝儿想想办法,有什么办法可以止血的?” 她一直紧紧按住楚天阔的伤口,但血仍旧止不住,已经又浸透了几层衣衫。 美人儿师姐皱眉道:“只有大师兄有随身带药的习惯,可他如今不在啊...容我想想法子......” 陆姝妺眉头紧锁,低头继续按压着伤口,一刻也不敢停歇。 楚天阔心里觉得一阵阵钝痛,耳边能清晰听到心脏一下又一下急促的敲击声,他知道自己因失血过多,内脏已经承受不住身体的负荷了。他不愿陆姝妺再担心,强忍着痛苦望着陆姝妺微笑。 朗峯闪躲及时,没有被碎石崩到,可离山门近的几名兵士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有人被碎石击得头破血流,有人被大石块砸了脚,倒地呻吟不止。 看着这帮老弱病残的狼狈样儿,阿涤双手抱胸嗤道:“皇朝大名鼎鼎的锐甲军就这副德行?啧啧,实在让人大失所望。也不过如此嘛!” 朗峯听他如此说,冷哼一声道:“锐甲军实力如何,可不是你一个局外人说了算的!” 见只有阿涤和风筝二人,他放了心大步朝前走,大声道:“也罢,今日就让你等见识一下我锐甲军的真正实力!” 他话音未落,便从怀里摸出一个鸟哨放在嘴边,随着一道锐利的哨音响起,山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 战风显得有些浮躁,它刨刨爪子,喉咙里低低嘶吼。 我捋捋它的毛,疑惑道:“这是什么声音?冬雷吗?” 阿涤静耳一听,脸上有一瞬间的失色:“是骑兵!” 我侧耳细听,这阵势可谓是惊天动地,势要将此山荡平不可!这若是骑兵过境,那得是多少人马啊? 阿涤突然轻声道:“我没防备他居然还有后招,看来这才是真正的锐甲军实力!我们几人空有灵力在身,却也无法对抗这么强劲的军队。我料定朗峯没有发现你的存在,一会儿看我眼色,趁我牵制住他时,将楚天阔和陆二小姐带走!” 我点头。 我与阿涤正准备配合行动,又有一个身影从洞外飞进来。 风飏看着我们剑拔弩张的架势,再看一眼不断翻滚的熔浆,他皱眉大声道:“不是叫你们救了人赶紧撤离吗?怎么,还打算再叙一叙衷肠?” 美人儿师姐小声嘀咕:“是准备撤来着......可是哥哥你看,这朗公子如此凶恶,我们走不脱啊......” 突然一股热浪袭来,我的脸一阵阵发烫。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洞里的熔浆好似比刚才翻滚得更厉害了... 风飏走近熔洞探身看了看,他冒出一句:“如今想走也走不成了。这里是尸妖的老巢,这熔洞里汇集着万千怨灵,是尸妖炼制血魂大法的修习场,与尸妖本质一体。现在尸妖已经堵在门外,因着这熔洞,她的力量将增强数倍,凭我们几人之力恐不能全身而退......” 美人儿师姐也开始着急了:“难道今日都要葬身于此了?” 相较于她的焦急,陆二小姐就很是淡定:“若是天意如此,我也认了,只要能和天阔在一起,我是什么都不怕的!” 阿涤无所谓的耸耸肩,他将神弓扛上肩头,扭扭脖子做着战斗准备。 风飏看着几人的表现,他接着道:“不过也不必如此悲观,我们不是还有朗公子在吗?” 指望朗峯? 他可是对手来着! 我差不多想甩给风飏一个白眼,现在是什么状况!情况如此危急,竟还有闲心开玩笑? 朗峯淡淡一笑:“风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也想要绞杀尸妖吗?我们合作吧!”风飏盯着朗峯的眼睛,淡淡道。 美人儿师姐看着哥哥,又看看朗峯,一时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位朗公子究竟是敌,还是友? 第186章 正面对敌,全员被困 朗峯挑挑眉毛,心里有些诧异,聪明人最是不喜欢被人猜中心事,这种感觉令人很不舒服。 他冷冷盯着风飏。 风飏不去看他,慢吞吞地道:“想知道我如何知道的?很简单。你之前应该是与外面那只女妖合作,用以抢夺隋侯珠和宝顶,但其实你的真实意图不过是利用她,以达到你自己其他的目的。隋侯珠应该一直就在你们手上,你策划绑架案也是为了找出宝顶的线索。为了牵制尸妖,你特意派出了一队老弱病残的非战斗人员,让这些人听命于尸妖,借此扰乱尸妖的注意力,而你自己提前在山中埋伏了大批锐甲军骨干,只待宝顶到手后将尸妖一并绞杀。在下所言可有误?” 朗峯不吝惜自己的赞赏,他拍手笑道:“不错,很详细!是个细心人!” 风飏笑道:“既然如此,我们有何理由不合作呢?” 朗峯道:“你真的甘心将宝顶让于我?” “宝顶的事容后再议,难道你不认为当务之急是如何摆脱尸妖吗?你派了伏兵要箭杀她,她此刻正卯足了劲儿要寻你报仇呢!任你锐甲军再骁勇善战,也无法对付这等妖魔吧?这祸是你惹来的,我风飏出手相助,说来你还要感激我。”风飏没有正面回复郎峯。 朗峯沉默。 确实,以锐甲军凡人身躯,始终无法与修炼多年的尸妖相抗衡,当初也不过是心存侥幸打算偷袭,现在惹怒了尸妖,她已有防备,锐甲军将士血肉之躯绝不是她的对手。 暂时合作不失为一个良策。 朗峯最终点头笑着说:“也好,为了共同的敌人,在下不介意与你们合作。不知风公子需要在下做些什么?” 风飏已料定他会答应,心中已有计划:“我们在内,锐甲军在外,我们里应外合,先捣熔魂洞,再制服尸妖。切记,无论如何不能让尸妖靠近熔魂洞,那是它的魔力来源。否则它会力量大增,我们都要葬身于此!” 朗峯心下觉得有道理,他听从风飏的建议,下令众将士去布置行动,而他自己亲自将宝顶交到一个亲兵手上收好,并侧耳嘱咐了几句。 风飏看着他的动作并未阻止,嘴角微微一笑,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我们分头行动找地方隐蔽,在洞里刚埋伏好,就有一斥候小兵跑进来回报:“尸妖已经到洞口了!” 我们屏气静待。 刚才在西山谷交战过程中,阿涤中途佯装不敌败下阵来,风飏随即顶上,在风飏与萤儿斗得正酣时,阿涤给我们一个眼神,美人儿师姐与我跟上他溜出了包围圈。 再然后,风飏使了个破绽也抽身撤出,萤儿这才醒悟老巢有被剿灭的风险,急急忙忙往洞穴赶。 但途中刚巧遇上朗峯埋伏的锐甲军,萤儿的行程屡次被耽误,待匆匆赶到山门时早已迟了很多步。 萤儿愤怒异常,她的庞大血阵笼罩在山顶上,将山洞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此时最恨之人除了阿涤与槲寄生,便是朗峯无疑了,一心想着如何将这几人挫骨扬灰,以解她心头之恨。 看着被打砸撞碎的石门,萤儿浑身散发出浓烈的戾气,本是自己的巢穴,如今却被一些凡人强占着,萤儿恨得牙痒痒,她跳进洞大喝:“尔等宵小都出来受死吧!” 风飏、阿涤、朗峯、美人儿师姐都躲在山石后面警戒的准备应敌,我和战风围在楚天阔及陆姝妺身侧,他二人紧紧相拥,陆姝妺攥紧了楚天阔冰凉的手。 萤儿在空气中嗅嗅,闻到了一股血腥香气,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如此鲜美的新鲜血液气味,实在诱人! 凭着对洞内的熟悉程度和血气的指引,萤儿轻轻弹一弹手指,一束白丝便射向山石后的楚天阔。 我提起破空,手起刀落,冰魄蚕丝被截成两段,荡漾着散开在半空。 风飏低声一喝:“上!” 几人同时跃出将萤儿围在中间。 面对包围,萤儿显得不慌不忙,她甚至笑着对朗峯道:“姓朗的,你们人类比我魔族还要奸猾狡诈,你哄骗我为你卖命,当先锋,你在后方却净想着怎么整死我!为了报答你这番心意,我定将你剔骨去肉,塞入稻草,将你制成人偶摆在眼前,以提醒我时时不忘今日之辱!” 陆姝妺听得心惊不已,楚天阔察觉了她的紧张,将她双手反握在掌心。 朗峯却淡淡道:“当初是你作孽在前,在我锐甲军中造下了诸多血案,胁迫王爷与你合作寻找宝顶。你盯上王爷的原因,不正是隋侯珠吗?难道只许你威胁迫害,还不许我们反抗吗?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萤儿冷笑一声:“愚蠢卑贱的人类本就不该有反抗的意识!看到这些白骨了吧,这就是胆敢对抗我的下场!” 萤儿手指一挥,漫天的骷髅头狂笑着围上来,身后的熔浆洞翻腾起滔天巨浪,浆汁拍在地面上溅起阵阵雾气,地面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一股酸气扑鼻而来。 朗峯冷着一张脸不理她,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说无益。双方对这场交战的胜利都势在必得。 美人儿师姐握紧手中的剑:“没时间再耗下去了,姓楚的小子马上就要血流尽变干尸了!咱们上吧!” 陆姝妺感激地看着美人儿师姐:“筝儿与诸位的大恩,陆家不敢忘。你们一定要小心!” 风飏与朗峯、美人儿师姐与阿涤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面对面将萤儿围在中间,每人都极其严肃地看着尸妖。 尸妖萤儿不惧,她抢先出手,调动骷髅白骨分成四堆儿分别牵制住他们,而她自己别有目的,抽身出去直飞向我这边。 风飏等人疲于跟不断涌上来的骷髅头交手,无暇分身,美人儿师姐最先察觉了尸妖的动向,她冲我大喊一声:“离殇,保护好陆二小姐!” 我答应一声,立刻站到陆姝妺与楚天阔身前,我指指萤儿,小声嘱咐战风:“看到那个老妖怪了吗?她要是敢过来,你立刻冲上去咬她,千万别客气!” 战风呜咽一声算是回应。 迎着陆姝妺惊讶的眼神,我低声向她解释:“陆二小姐莫担心,你看不到我,有我在,不会让那尸妖伤害你的!” 陆姝妺由惊愕转为平静,她点点头:“如此......就拜托离殇姑娘了!” 萤儿气势汹汹冲过来,我握紧破空,不敢有丝毫懈怠--不论情形如何严峻,美人儿师姐的嘱托我是一定要完成的! 萤儿虽看不到我,但她已有所察觉我的存在,她试探着打出大团的丝线朝我甩过来,我挥舞着破空左劈右砍,凡是被破空刀身碰触到的丝线,尽数被一刀斩断,随风吹进熔浆洞里被瞬间燃尽。 但我毕竟体力有限,丝线团又太多,很快就有一些丝线巧妙地绕过我穿向我后方。我想要去拦截回来已经不可能,只得招呼战风一声:“战风,阻止它!” 战风在地上磨磨爪子,哦呜一声就四脚离地扑了上来,那团丝线被它紧紧压在身下再也翻不起波浪。 战风将线团儿当成了棉被,眯着眼睛开心地在上面打滚,再不肯起来。 我看战风这副懒洋洋的样子,貌似眯着眼打算睡了...... 这可不行! 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家伙! 我冲战风大喊:“快醒过来!若是护不住陆二小姐,待我回归宗后,再不给你做饭吃!” 战风委屈地爬起来,却很快就又趴下了。 这次可怨不得战风,我细细一看,原来战风的四肢被根根丝线缠住了,战风用牙齿咬了很久也没有挣脱,最后干脆直接趴着不动了。 看到战风被困,我又急又气,回到正准备过去施救,却发现自己也动不了了。 我的两个手腕也被紧紧勒住,而且好似为了防止我用破空自救,尸妖指挥冰魄蚕丝将我两臂伸直,我挣扎半天根本无济于事。 这下子完了,我想。 我们几人都被困住动弹不得,萤儿脸上带着笑,慢慢一步步走近陆姝妺。 陆姝妺慌忙将楚天阔扶起来,两人背靠着石壁远离尸妖。 我开口提醒陆姝妺:“陆二小姐小心,千万不要被她的冰魄蚕丝缠上,快点带着楚公子向洞外跑!” 我刚说完,嘴巴里就涌进一团蚕丝线,将我嘴封得严严实实,我哼哼几声却没有法子应对。 陆姝妺惊醒过来,她将楚天阔半身的重量压到自己身上,手搭在他腰上,搀扶着他艰难朝洞外走去。 萤儿微微一笑,挥手就挡在了她二人面前。几个硬茬子都已被困住,接下来的时间,就逗逗这两人吧! 萤儿慢悠悠开口:“两位,将宝顶交出来吧!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陆姝妺扶着楚天阔,抢先半步挡在楚天阔前面,冲尸妖道:“小叶子姑娘,你想要宝顶只管拿去,你困着我们根本没用处,请让我们走吧!” 第187章 血腥逼问,剜眼剖心 萤儿冷冷一笑,满脸怜悯地看着陆姝妺道:“陆二小姐还真是天真,以为我会信你的话吗?这位楚公子不正是带了宝顶来救你的吗?” 她弹弹指甲,漫不经心继续道:“原本我得了宝顶,说不准儿一开心也就放了你,可偏偏有人自作聪明,设了局给我钻!那就怪不得我了。我若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对不起人家的一番苦心!” 萤儿指的自然是朗峯中途倒戈、埋伏箭杀一事了。 萤儿忽然好似想到什么一样,她狡诈的一笑,回头看一眼兀自缠斗的朗峯,放大了音量:“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朗公子不是对抢夺隋侯珠之人深恶痛绝吗?毕竟你们之间可有着残杀幼弟的血海深仇,可为何还是要为赵嘉烨卖命?你也不怕午夜梦回时,你兄弟来找你抱怨?” 一直虚弱中的楚天阔突然猛烈咳嗽了起来,慌得陆姝妺轻拍他背替他顺气。 朗峯咬牙将新一轮骷髅军团打退,他已有些疲惫,听到尸妖谈论他的幼弟,他心底的火儿立刻就起来了:“有本事真枪实战打一场,提已经逝去的人算什么?!” 朗峯越气愤,萤儿就越开心,她笑呵呵道:“呵呵呵,是我的不对,我忘了那可是你的逆鳞呢!既然谈不得死人,那咱们就说一说活人吧!” 她手指一指陆姝妺与楚天阔:“若再不交出宝顶,这两个大活人就要同你弟弟当年一般了!” 朗峯左右为难。 宝顶一事事关重大,且不说它对王爷的重要性,就只单单落入妖魔手里,对人间也将是一场浩劫。可是,陆姝妺与楚天阔何其无辜,自己的计划将陆家牵扯进来已是不得已,难道还要让陆老爷的一双儿女跟着丧命吗? 萤儿看出了他的犹豫,她心里冷笑,笑朗峯想兼得的贪心。她继续攻心计:“隋侯珠和宝顶在你们人族手里也没有什么用处,倒不如叫我带回魔域,如此一来万事皆了,你的人平安,我完成任务,大家都没有损失......” 美人儿师姐开口打断她:“朗峯,不要听她胡言!魔界中人什么时候重诚守信了?宝顶一旦落入她手,隋侯珠魔力得到解封,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些朗峯心里很清楚,可是事关陆姝妺,他如何能下定决心? 萤儿娇笑一声:“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你这番话可是害了你的好姐妹?如果不交出宝顶,陆二小姐就必须得死!” 风筝哑口无言。糟糕,忘了这茬儿! 这下,就连美人儿师姐也陷入两难境况中了...... “天都要亮了,你们想好了没?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们耗!如果不说,那我便只有一个一个猜了。”萤儿慢慢走近那些已被白丝线团团围住的众兵士身边,她的手抚上一个年轻小兵的脸,小兵被冻得一激灵,下意识就要躲。 萤儿的手指冰冷透骨,她狠狠捏住小兵的下颌骨,眼睛却瞅着朗峯几人:“说,还是不说?” 朗峯还在犹豫,萤儿已经眼神一冷,手下一用力,就将小兵的下巴卸了下来,手一松,小兵就瘫软倒地。 萤儿悠闲地吹吹手指。 紧接着围绕在小兵身上的白丝将他从头到脚层层包裹住,就如同一个蚕茧,然后小兵在茧里不断蠕动挣扎,只几息工夫就没了动静。 白丝散去,地上空留一副面目狰狞的白骨,半点血肉也无。 其他被束缚的锐甲军兵士看着这场景,各个皆惊惧不已,但毕竟是战场上经过铁血洗礼的皇朝战士,就算下一步是地狱,也没有一个人开口求饶退缩。 萤儿杏眼一瞪,随手又将身侧另一名兵士如法炮制,只不过这次她叫众人眼睁睁看到了兵士血肉被慢慢腐蚀吞掉的过程,转眼间又一具白骨倒地。 不远处有一名白胖的兵士四肢瘫软倒在地上,他全身颤抖面色惨白,胯下流出不知名的液体。 萤儿毫不客气地一脚将地上白骨的头骨踩碎,她走近那名被惊吓过度的兵士:“小胖子,你知道对不对?你来说!” 朗峯立刻怒瞪着那胖士兵,眼里的杀意沁骨透心。 萤儿察觉后挡住了朗峯的视线,她笑得温柔:“说吧,说了,我就放了你。还是,你也想像这两人一般化为尘土?!” 胖士兵登时被吓得心神俱裂,他眼泪鼻涕齐飞:“我说,我说!朗军师将盒子交给了蔡副将!” 萤儿看向胖士兵手指的方向,那里有一名士兵隐在黑暗处。 萤儿回头轻拍拍胖士兵的脸:“好,好得很!” 胖士兵直觉生命有了保障,正暗自窃喜,但下一秒他的喉咙就被掐断了。 萤儿抖抖手:“他不蔡,你菜!” 然后她站起身,看也不看死不瞑目的胖士兵一眼,转而走向那名蔡副将。 这蔡副将是一位威武矫健的汉子,他见尸妖直冲着他而来,将系在腰间的行军袋往后藏了藏,他挺直腰板,面色不惧。 萤儿站在他面前显得娇小可人,她伸手戳戳蔡副将的胸膛,以手在他心口画圈圈,一脸魅惑地道:“怎么样,蔡副将?可愿将宝顶交于我啊?”蔡副将目视前方,对萤儿的挑逗视若无睹,眼珠都不转一下,脸上的表情坚毅忠贞。 萤儿看他的样子,皱皱眉眯眼道:“不识抬举!” 她手指一挥,一束丝线飞出缠绕在蔡副将颈上,强迫他低下了头。 萤儿拍拍他的脸,可蔡副将虽低了头,却仍不肯与萤儿对视,干脆闭上了眼睛。 萤儿大怒,勾起手指一探,立时将蔡副将的一双眼珠挖了出来! 这一变故让朗峯无法接受,他大喊一声:“蔡肖!” 蔡肖跟随王爷与自己多年,对于他而言亦师亦友亦兄,此刻眼睁睁见他受此折磨,朗峯心里如何不悲愤! 这场面太过血腥,陆姝妺被惊得立刻背过身去,楚天阔将她护在怀里。 楚天阔盯着朗峯极度悲伤的脸,此刻他心中五味杂陈。 蔡副将的眼眶瞬间涌出大股鲜血,他身体被白丝缠绕着无法动弹,却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声呻吟,当真是一条硬汉! 就连阿涤也佩服这样的汉子,他虽被困在骷髅血阵里,也不由得出言:“你这个女人真是心狠手辣至极!看你一副纯良的样子,满腹却都是黑水,你的心是掉进墨池里了吧?!” 萤儿却不着恼,她故意冲着阿涤微微一笑,道:“我的心是黑是白,就不劳一个将死之人费心了!你以为你的心又有多纯洁?残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妇人,就是你归宗所奉行的正道?!残杀我娘亲之仇我还要慢慢儿跟你算!” 说完话,萤儿又回过身去面对蔡副将。她将蔡副将流到盔甲上的血滴拭去,在他胸口位置轻轻一点:“天下净是这般不识时务之人!你拼死相护的东西,又能真的护得住吗?倒不如早早弃暗投明...” 蔡副将牙齿已将嘴唇咬出了血,他忍着巨大的伤痛抛出两个字:“妄想!” 萤儿再不迟疑,她伸手用力,直直插进蔡副将心口。 萤儿一双鬼爪锋利尖锐,轻易便将锐甲军特质的金钢铠甲捣出了一个缺口,十指稳稳将蔡副将的心脏捏在手里。 蔡副将承受不住这人体极限的痛苦,呻吟声从他口中泄出,撕心裂肺。 萤儿收回手,掌中捧着那颗还强劲跳动着的心脏:“给你了机会不知好好珍惜,白费我一番功夫!” 她将这颗新鲜心脏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樱桃小口嫣红,唇边染上了一层血色胭脂。她一脸的享受惬意,好似在品尝无上美味一般。 朗峯惊怒到无以复加,他看着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此刻静静倒在脚边没了气息,睚眦俱裂,双目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脸庞滑下,他拼尽气力大喊:“蔡肖!我的兄弟!可恶......你这个女魔头,我要杀了你!” 萤儿满足的将口里的美味吞下,她觉得心里熨帖温暖,讥笑看着朗峯:“你有何本事杀我?就算我把这里人都杀掉,你又能做什么?” 萤儿手指一勾,系在蔡副将身上的袋子就落入了她手里,萤儿打开,里面果然就是她一直寻找的宝顶。 萤儿满意的一笑:“其实他正是被你害死的。你若一早交出宝顶,这些人岂非都不用死了?现在嘛......” 萤儿慢慢踱步向陆姝妺和楚天阔那里:“抱歉,我一时杀得痛快,实在刹不住脚步了。接下来就轮到那位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了!” 萤儿路过我,鼻子嗅嗅,凭空瞅我一眼:“我早知道这还藏着一个多余的。只是想不到归宗竟然容得下你…没得说,一并杀了!” 自从被丝线束缚住,我与战风的隐身便都被破解了,此时我在尸妖面前现出身形,动弹不得,只能白白瞪她一眼。 萤儿却不再理会我,她走到陆姝妺跟前儿,在她吹弹可破得柔嫩脸庞上摸了摸:“皮肤真好!小美人儿,要怪就怪你倒霉,陆家人我是一个都不会放过!放心,你的心脏我会好好品尝的,你这副皮囊不错,正好借我用用!” 第188章 舍生赴死,拼死相救 陆姝妺一步步挪动着身体向后退,楚天阔身上突然涌上一股神力,他将陆姝妺拽到身后,自己坦然对敌,冷着一张煞白的脸大声道:“妖女,休想碰她!” 楚天阔紧紧搂住陆姝妺,而陆姝妺缩在楚天阔怀里,她的双手冰凉,十分惊惧。 萤儿笑嘻嘻冲二人道:“别急嘛,你们一个一个都跑不掉,会轮到你的!” 她盯着楚天阔流血的伤口,闭上眼睛嗅嗅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脸上的表情陶醉又兴奋:“这味道真香!要不,我先喝你的血补补元气也好!” 陆姝妺惊呼一声,她从楚天阔怀里抬起头,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不要!你要杀,就杀我好了!” 萤儿看着争先赴死的二人,讥讽的一笑:“知道你二人情深,你们人族不是讲究生同衾、死同穴吗,我也算做件功德,待你二人死后会将你们的尸骨丢在一处,也算全了你二人的愿望。你二人觉得可好啊?” 楚天阔恶狠狠瞪视着萤儿,他知道尸妖在玩猫戏老鼠的把戏。 阿涤在骷髅血阵中奋力搏击,对于贴身肉搏,他的神弓无法发挥功用,他见陆二小姐与楚天阔即将遭难,趁着一个空隙拉动了手中的弓,一支箭飞速射向尸妖的后背。 萤儿正得意地放肆嘲笑二人,不妨身后有人偷袭,她躲闪不及,后背实实在在中了一箭。 这一箭射的她踉踉跄跄站不稳,她紧急扶住了石壁。 这下子给楚天阔和陆姝妺腾出了一个缺口,楚天阔拉起陆姝妺就从萤儿身侧挤出去。 萤儿眼中迸起一股杀意,她忍着箭伤一伸手就抓住了陆二小姐的手腕,只一扽就将陆姝妺拉在了身前。 看到陆姝妺被擒,美人儿师姐心头升起冷汗,她心道:这下完了...... 萤儿一只手掐紧陆姝妺的脖子,冲着楚天阔恶狠狠的道:“楚公子,还要再逃么?” 陆姝妺的脖颈被紧紧钳制住,憋得她无法呼吸,脸色很快就涨红了,楚天阔看得既心疼又自责,他的眼睛一刻不敢离开萤儿的手,连忙道:“别,不要!放了她,你若要我的血、我的命,我便立刻奉上!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人类的话一句都信不得!我倒要看看你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有多深!”萤儿冷冷打断他:“你不是心疼这小美人儿吗?我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看到你左手边的熔浆池了吧,你只要立刻跳下去,我就松开手!” 陆姝妺艰难地摇摇头,她想要阻止楚天阔,可脖子立刻被尸妖掐得更紧,萤儿几个指印留下的深深血痕,在陆姝妺白皙的脖间显得分外刺眼。 楚天阔心急如焚。 对于楚天阔而言,陆姝妺的命比他自己的要珍贵得多,他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永远守护陆姝妺,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楚天阔不再理会陆姝妺祈求阻止的眼神,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此时朗峯突然从骷髅血阵中杀将出来,他血红的眸子滴血,挥剑就要砍向萤儿:“尸妖,纳命来!” 萤儿出手回击,陆姝妺被萤儿狠狠一推,竟直直朝熔浆池倒去,惊慌失措之下她抓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身子就再次荡在了池中。 趁着朗峯与萤儿交手,楚天阔趴着池沿朝陆姝妺伸出手:“姝妺,伸手给我!” 但这次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远,两只手之间还有将近六尺的距离。 楚天阔情急之下将自己的衣袍脱下,他结成绳状搭给陆姝妺:“抓住!” 陆姝妺另一只手费力地举起,可还是无法够到,她死了心,含泪道:“阿阔,我命中有此一劫,这次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了。你不要勉强了,听我的话,回陆家,代替我,好好活着......” 楚天阔急的大吼:“我的生命中不可以没有你!陆姝妺,从你捡我回家的那天,就应该对我的一生负责!我这辈子什么亲缘都淡薄,只有你!” “可是我好累...我快抓不住了...”陆姝妺脸上映满了火光,她眼角的泪好似天空中的繁星:“这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我的天阔,再见了......” 说完,陆姝妺松开了手,她的身体直直朝池地坠去。 “不!”楚天阔悲怆的大喊,眼睁睁看着陆姝妺如同一只火蝴蝶一般翩翩飞去,他却无法抓住。 这时一道银光一闪,阿涤射出一支回旋箭,箭身在熔浆池半空画了一个圈,箭头稳稳射中陆姝妺的衣服,将她固定在岩壁上。 楚天阔在大悲之下又大喜,他来不及向阿涤道谢,就背着满身的伤痛,纵身滑下岩壁。 熔浆池的温度足可以将百炼金钢化成一汪水,岩壁的温度也是炙热滚烫,楚天阔衣服都被烫出了一个个焦洞,他置若罔闻。 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陆姝妺,陆姝妺的位置更靠近池底,她所承受的痛苦更甚于他。 陆姝妺的衣襟儿被回旋箭拉了条长长的口子,细棱棱一支箭无法承受住一个人的体重,随着衣服上裂口越来越大,昏迷着的陆姝妺也随着一寸寸朝池底坠下。岩壁的坡度非常陡峭,楚天阔摩挲着一路向下,手掌心已经被高温炙烤出了大片燎泡,丝丝血色沾染到石头上,像是鸡血石那般滑润妖艳。 楚天阔好不容易撑到了陆姝妺身侧,他一只手紧紧抓牢一块突出的石块,另一只手一把将陆姝妺抱紧,看着陆姝妺被火焰熏烤的通红的脸蛋、紧闭的眉眼,楚天阔十分担心:“姝妺,醒醒!” 好半晌陆姝妺才微微睁开眼睛,她看清楚天阔一脸焦急的样子,嘴巴张了张,轻声道:“我们...这是在地狱吗?” 楚天阔露出一个笑,衷心地说:“不,你不会入地狱,姝妺那么善良,将来只可能会飞升到仙界。睁开眼看一看,我们还活着!” 陆姝妺刚一睁眼,一道强光霎时摄入瞳孔,她赶紧重又闭上,虚弱的一笑:“我眼睛疼,睁不开...脸好烫!” 楚天阔艰难的单手将自己的外衫解下,蒙在陆姝妺头上:“这样可会好些?莫怕,我带你上去!” 陆姝妺点点头,轻轻答应一声:“嗯!” 楚天阔用力拔出了阿涤射出的回旋箭,将陆姝妺背到肩上,在用尽力气的那一刻,楚天阔清楚地感觉到后背的伤口又流出了血,他回头看看陆姝妺,她安静趴伏着没有察觉,楚天阔舒了一口气。 回旋箭在被拔出的那一刻就凭空消散在楚天阔手心里了,楚天阔身子前倾作为着力点,单手在石缝间攀援,在攀爬的过程中时不时停下扶稳背上的陆姝妺。 陆姝妺身体脱水,仍旧昏迷着没有知觉,她只是下意识地搂紧了楚天阔的脖子。 另一边阿涤奋力挣脱了骷髅血阵的束缚,他弯弓射箭助风筝逃脱:“我来牵制尸妖,你快去救人!” 美人儿师姐答应一声就持剑冲崖涧跑去,路过我时顺手将缠绕在我手腕上的白丝斩断。我摸摸酸麻的手腕,费力地将战风刨了出来。 尸妖萤儿眼见越来越多的猎物摆脱了阵法,她调动起周身的魔力倾注于双掌,在她身后的熔浆岩洞突然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岩浆大力翻滚,如同泥石流走山般渲泻不止。 她出手正对上阿涤,两人交上手斗得难解难分。 楚天阔觉察到脚下的岩浆翻滚得越来越汹涌,高高溅起的火花燎着了他的鞋底和衣摆,他也顾不得挥手去熄灭,而是将陆姝妺往高处抬了抬,加紧了攀援的步伐。 他抬头去看,距离崖顶不过还有几尺的距离,此时一只手伸出来:“楚公子,抓住我,我拉你们上来!” 楚天阔摇摇头:“依风小姐一人之力恐无法拖动我们两个人!” 我跑过去,将指间的诡丝取出变化成拇指粗的绳索,递给美人儿师姐:“师姐,用这个!” 美人儿师姐是知道诡丝的力量的,她连忙将绳索垂下。 楚天阔低头看看已经渐渐漫上来的岩浆,他拉紧绳索牢牢系在陆姝妺腰间,一手抓紧石壁,另一手稳稳扶住陆姝妺将她往上送:“风小姐,姝妺就麻烦你照顾了!” 我协助美人儿师姐将陆姝妺拉上来,美人儿师姐扶陆姝妺到旁边石壁躺下,我伸手给楚天阔。 楚天阔正准备搭手时,他脚下的石块终于经受不住高温的炙烤而四分五裂,他脚下一个不稳,就随着纷纷下坠的石块滚落下去。 我惊叫一声,这若是掉进岩浆里,尸骨都剩不下半点啊! 还好楚天阔反应敏捷,他在掉落间一直伸手在石壁间抓攮,最后在快掉进池中时捞到了一块石头。 这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命悬一线,他双手紧紧抓住石头,而他背上的伤口被尖锐的石块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血肉模糊中,白色的骨头清晰可见。 第189章 无奈道破,伸出援手 我趴在崖边向下看,一团高温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眼睛难受,池下火光滔天,根本看不清楚,我试探的呼唤一声:“楚公子,你在下边吗?” 楚天阔牙关紧咬屏住呼吸,他脚下没有着力点,身体空荡荡地挂在半空,最重要的是,他抓住的这块石头也隐隐有些松动,仿若一呼一吸之间就会掉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侧着耳朵细听,过了半晌才从下面传来一个声音:“我在......” 我欢呼一声:“太好了!你等等,我这就放绳索救你!” “不用...这块石头不安全,我无法妄动...姝妺醒来了么?” 我回头看看还在紧闭双眼陷入昏睡中的陆姝妺,摇摇头:“她还在昏迷呢,美人儿师姐给她喂了清心露,很快就会醒的!” 楚天阔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楚天阔已经渐渐招架不住,双臂颤抖得厉害,此刻他觉得双臂又酸又麻又痒,仿佛不是自己的,他耳朵里阵阵耳鸣,眼前发黑,可是他强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掉下去。 陆姝妺昏睡中仍紧紧皱着眉头,一阵阴风刮过,美人儿师姐看她眼皮动了动,欣喜地道:“醒了!” 陆姝妺缓缓睁开眼睛,她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忽然坐起身:“阿阔!” 她来回看看,脸上焦急地问:“筝儿,天阔呢?他人在哪里?!“ 美人儿师姐扶住她肩头,一方面为陆姝妺的身体担心,一方面又不忍心欺骗她:“姝妺姐姐莫急,楚公子还在熔洞下,我与离殇师妹正在想办法施救。” 陆姝妺不理会美人儿师姐的搀扶,她挣扎着扑向崖头,哑着嗓子朝下方喊话:“阿阔!天阔你还好吗?” 这次底下很快便有了回音:“我没事,我很好,姝妺不要担心!” 陆姝妺略觉安慰,她埋头细细看了一遍地势,崖壁太陡峭,十分不利于施救,最要命的是池底的岩浆还在不断上涨,这样要不了多长时间,楚天阔就要被岩浆吞没了。陆姝妺一时间寻不到合适的办法,她扭头看向厅中的战场。 尸妖萤儿还在与阿涤纠缠对打,风飏祭出的冰刃已将骷髅大军渐渐削退冰冻住,朗峯与其部下也一刻不停歇的击退骷髅血阵的无数次进攻,他身上受了轻伤,带了彩。 陆姝妺远远看着朗峯,眼睛眯了眯,她扭头对美人儿师姐道:“筝儿妹妹可有办法助朗公子脱身?我想请他来救天阔!” 风筝摸不透陆姝妺的想法,她点点头,然后挥剑冲向骷髅血阵,借以分散骷髅血阵对朗峯造成的压力。果然朗峯轻松了不少,他越战越勇。 陆姝妺朝朗峯方向走几步,远远地冲他喊了一句:“朗峯!快过来!” 朗峯觉着陆姝妺心里一定关心自己,他杀开一条血路奔到陆姝妺跟前:“姝妺!” 陆姝妺脸上现出焦急:“快将天阔救上来,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朗峯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他眼睛里漫上一层寒霜,声音透着冰冷:“你唤我来就是为这?” 陆姝妺一脸诧异:“...是!” 朗峯转身要走,陆姝妺拉住他衣袖,无奈道破天机:“朗峯,他是你弟弟!” 朗峯止住了脚步,他停顿了一会儿,转过身对陆姝妺道:“姝妺,我知道你担心那小子,可你不必为了他,说出这种顷刻间便可被戳破的谎言!当日我亲眼见我弟弟葬身荒山,这小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值得什么!” 陆姝妺也抬高了声音,眼神里透着坚毅:“他当然值得!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你,救他都是值得的!朗峯,请相信我的话,当年你弟弟他没有死,此刻身在崖下的,的确就是你的亲弟弟!” 最不愿谈到的人被提及,朗峯心头的恼怒大增:“陆二小姐,一个十几年前身死的人不可能还活着,请你让逝者安息!如果你说楚天阔是我弟弟,那他又是如何从绑匪手里逃脱,为何不回我朗家,进而入你陆家门的呢?” “具体情况我现在无法与你多谈,想知道详情,待你救天阔上来,一问便知!” 朗峯皱着眉头瞪着眼睛盯着陆姝妺,对方柔弱的身躯里没有退让和慌张,难道,楚天阔真的会是朗崖吗? 朗峯心里仍有一瞬间的迟疑。 我趴在崖边看那块山石摇摇欲坠,实在看不得他们迟迟做不出决断的姿态,忍不住开口对两人道:“不管他到底是谁,总要先将人救上来吧!” 陆姝妺自然赞同我的观点,她盯着朗峯道:“就算他不是你弟弟,伸出援手救助他人,对你来说也不是难事,若你无动于衷、拒不出手,难道是害怕些什么吗?” 朗峯眼睛眯起来,他唇边露出一抹笑:“我能有什么可怕的呢,陆二小姐如此看我?倒也不必激我…也罢,就救他上来,咱们一一对质,我倒要听听他还有什么话要讲!” 朗峯接过我递出的绳索系在腰上,然后一步一步地垂直向下荡去,我与陆姝妺、美人儿师姐都伸头向下看,为两个人暗暗提一口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下方备受煎熬的楚天阔已经徒手支撑了一刻钟,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双臂也完全没有痛感,丧失了知觉,现在不过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使自己不至于掉落下去。 此时楚天阔实在坚持不住,他的手正一寸寸松动,就在他全身失重向下跌落的一霎那,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抓紧了他的手腕。 楚天阔抬头去看,待看清楚来人时,他脸上的震惊和诧异无法掩盖:“是你?!” 朗峯低头看向这个叫做楚天阔的年轻人,他全身的伤口暴露无遗,面无血色的脸上蜿蜒横亘着一条长长的疤痕,从这个角度看更显的狰狞可怖,但好在他五官深邃耐看,特别是一双耀如皎月的眸子为他增分不少。透过这双眼眸,一瞬间,朗峯仿佛真的见到了十几年前那个总爱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弟弟。 朗峯定了定神,他开口道:“陆二小姐再三求我下来,我只得走这一趟。你以为我真心来救你的?其实,并不是!” 朗峯边说着边观察楚天阔的表情,但握住楚天阔手腕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故意如此说,就是要试探一番这小子的反应,想知道他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楚天阔抬眼淡淡地看了朗峯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紧盯着他面前被烤的红彤彤的岩壁,不发一言。 朗峯见他只管盯着墙壁出神儿,却不理会自己,无声地笑一笑,又道:“姝妺说,你是我弟弟朗崖,你觉得我应该相信吗?” 楚天阔终于有了反应,他恶狠狠瞪着朗峯,道:“我说过,姝妺的名字不是你能叫的!” “哦,是吗?那你是更讨厌我叫姝妺的名字,还是更讨厌...我这样拉着你的手?”朗峯突然发现自己很喜欢逗这小子,看到他一脸吃瘪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实在是太爽了! 真的是朗崖吗? 楚天阔费力转转酸疼的脖子,他极其认真地盯着朗峯抓在自己手腕的手看了半晌,冒出一句:“我建议你还是放手好了。” “臭小子!”朗峯心内腹议一句,他晃晃肩,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这一动就将身下楚天阔背后的伤口露了出来,伤口处血肉模糊,白骨森然,暗黑色的血形成了一层血痂。 朗峯深深皱了皱眉,伤成这样还要逞强,这小子还挺能忍! “我若松开手,你可就要坠入无妄深渊,化成一汪血水了!难道你不怕?” “怕什么!”楚天阔淡淡一笑,说得随意:“又不是没被抛弃过!” “......”朗峯默然无语。 原来他都记得! 当年自己贪生怕死,迫不得已抛下年幼的弟弟朗崖,一个人逃走,虽逃出生天得以不死,但他永远失去了弟弟,那是他一生都忘不掉的梦魇。 这十三年来,多少个午夜梦回,梦到小朗崖满含惶恐和绝望的眼神,殷殷期盼望着自己,他都心如绞痛。 在梦中他一次又一次想靠近弟弟,想重新拉起弟弟的手一起回家,可他却无论如何都再也碰触不到弟弟瘦弱的身体。 “阿崖......”朗峯脱口而出。 其实,就在陆姝妺说出楚天阔身份的那一刻,朗峯心底就已经相信,掉在熔浆岩底的那个人就是朗崖无疑。 现在,苍天垂爱,给了他一次重新挽回的机会,他定要好好把握! 楚天阔突然脸色郑重起来:“朗峯,我问你,你体会过被最亲的人抛弃、背叛的滋味吗?你曾绝望无助的眼睁睁等死吗?你曾在极寒的冬夜与野狗争食吗?你曾在浑身发高热时被一群乞儿兜头浇一盆冰水吗?你曾无力驱赶老鼠,眼睁睁看它噬咬你的身体吗?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最是清晰不过,这些年,我一刻都不敢忘!” 楚天阔的语气悲凉沧桑,又超然淡定。 听了楚天阔的话,朗峯深深震惊。 “阿崖,我错了!哥哥错了!当初真的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哥哥知道你心里有极大、极深的委屈!待你上来,想怎么处置我都行!现在,随哥哥回家,可好?”朗峯心里是漫不开的悲伤,最亲爱的弟弟竟经历了如此多可怕的事,而始作俑者正是自己! 他焉能不恨自己! 第190章 封印解除,魂飞魄散 “朗公子,我叫楚天阔,我的家在城东吉祥巷陆府,从十三年前开始就已经是了,这点请你一定记住!”楚天阔轻轻开口。 “不是!你叫朗崖,你是朗家人,你的家在朗府,这个事实从没有变过,也不能改变!” 朗峯急切地打断楚天阔,停顿了一下,他放缓了语调,轻声道:“父亲一直都很想念你,当年没有安然带回你,母亲悲伤之下病逝,这一连番的变故对父亲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就算你不肯原谅我,可也应该去看望一下他老人家。父亲已经在悔恨和自责中度过了十几年,难道你还要让父亲带着遗憾离世吗?” 楚天阔眼眶通红,他相信这只是因为被高温灼了眼睛,他淡淡一笑道:“那些是你这个做儿子该做的事,而不会是我一个外人去做。” “阿崖......” “朗公子还是叫我楚天阔吧,这样听起来比较顺耳!” 眼见朗峯又要说些什么,楚天阔抢先道:“朗公子不是来救我的吗?当下,我们还是想想办法怎么上去才是要紧!” 朗峯无奈地闭了嘴。 现在这个处境确实不便深谈。 不过还好,阿崖已经打开心扉愿意与自己交谈了,只要自己心诚,假以时日一定会感化阿崖,让他明白自己是真的对当年之事感到后悔、想要改过自新。 下面一直没有动静,陆姝妺很是着急,探着身体向下张望,我把她拦回来,我趴着身子向下喊话:“朗公子,寻到楚天阔了吗?” “找到了,我俩都平安!请几位尽快拉我们上去吧!” 陆姝妺和美人儿师姐都很开心。我招呼战风过来,战风张嘴叼住绳索的一端就开始向后用力,一点一点将二人拖上来。 朗峯想到几年前外出游历时,偶然得知隋侯珠竟在东州王赵嘉烨手中,那一时刻犹如在团团迷雾中寻到了一线光明,他千方百计引起东州王的重视与兴趣,后又待在他身边担任幕僚,为的就是打探当年绑架一事的真相。 只是随着对赵嘉烨的深入了解,他越来越觉得东州王并非绑架案的策划者与参与者,当年案件的背后还隐藏着更大更深的阴谋! 所以,当从父亲那里听闻要兑现与陆家的婚事时,他立即向东州王提议,策划一起针对陆家小姐的绑架案,借以引出争夺隋侯珠和宝顶的幕后之人,可是未曾想居然机缘巧合之下,让他找到了失去多年的亲弟弟。 现在对于朗峯来说,隋侯珠、宝顶、妖邪争斗都不重要,他失而复得的弟弟朗崖才是最最紧要的。 朗峯盯着与弟弟紧握着的双手,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一定要护得阿崖周全。 我们这边救人很顺利,已经能看到朗峯的身影了。 风飏终于制止了骷髅血阵的进攻,他飞身过来看一眼崖底的波涛汹涌,开始施法平稳翻滚着的熔浆。 尸妖萤儿也发现了风飏的企图,她加快步伐压制住阿涤神弓的威力,给他重重一击后,直接将抓在怀里的宝顶取出。 萤儿在周围结起了结界,然后将全身的魔力注入宝顶,口中喃喃念诵着她师父教给的咒语,不一会儿,宝顶就散发出团团亮光,而且有越来越耀眼的趋势。 我们这边刚将朗峯和楚天阔拉上来,陆姝妺搀扶着楚天阔坐在角落里,朗峯也围了上去。 一回头,我与美人儿师姐都被宝顶发出的亮光刺痛了眼睛,禁不住抬起胳膊去抵挡。 风飏额头冒出了汗珠儿,他已经用尽了全身之灵力去压制岩浆,本来已有小成,可随着萤儿解封宝顶,被压下的岩浆波涛更强劲的反射回来,现在的巨浪已经可以直接拍打到自己脚边了。 在这样下去,满池的岩浆终将会溢出,厅中的数十人都将会血肉消融。 阿涤右肩被重重一击,神弓脱手而出,他已无力回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陷入危机。 突然一道堪与明日争辉的白色光芒从宝顶里迸射而出,骷髅血阵旋转着围绕在白光柱周围,头顶的岩石尽皆被炸得粉碎,光柱从厅中直达山头,直插天际。 厅中顶端出现一个直径一尺的石洞,从下面望过去,甚至能看到天上的一轮弯月。 光柱射出后就消失在天边了,萤儿掌心的宝顶突然间四分五裂,碎成了粉末。 风飏暗暗心悸:宝顶的封印解开了,隋侯珠现世,这场人间浩劫终究躲不过去! 萤儿看着掌心的宝顶碎末,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她轻轻一吹,黑褐色的粉末漫天纷飞,如同一场黑色的雪。 她一开始只是微笑,到后来笑声越来越大,竟变成了疯狂放肆的狂笑,整个大厅中回荡着她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看着她邪佞的样子,感觉到一阵阵寒意:“她这是疯了吗?” 风飏皱皱眉头。 七寸法师的能力他是清楚的,能破解法师的无上封印,必得是等命交换才成,也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用施法者自身的全部能量倾注其上,方有成功的可能。这萤儿竟真舍得自己的全部修为和性命,宁愿让自己魂飞魄散,也要来解除封印吗? 难道,这也是迦楼罗的安排吗? 萤儿大笑过之后就突然变得安静,她抖抖纯白的衣裙,竟然展开双臂,踮起脚尖,在大厅中跳起了舞! 骷髅血阵已被那道光柱激荡的全部化为了齑粉,幸存的兵士们团团围在一起,加上阿涤、美人儿师姐、我、朗峯、楚天阔与陆姝妺,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盯着大厅中央那一抹白色。 萤儿本就生的身材窈窕,四肢轻软,此刻,她如同一只翩翩素蝶般,灵活地上下翻飞。她纤足轻点,衣袂飘飘,身子轻盈优美,时而抬腕敛眉,时而轻舒云手,一头青丝松软飞扬。 萤儿脸上褪去了狠厉毒辣,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笑意,她目光柔和注视着前方,好似面前还有一人与她共舞。 这如画的意境竟是说不出的美妙舒适,我们众人竟不敢上前打扰,唯恐惊吓了这恍如掉落人间的仙子。 最终,一曲终了,萤儿停止了旋转,她双臂展开,抬脸望向天外的月色,口里似有轻语。 “娘亲,萤儿终于等到和您一起跳舞了......” 阿涤拉起神弓准备送萤儿最后一程,对面的风飏抬手制止了他。风飏指指已陷入梦境的萤儿,摇摇头。 阿涤抬眼去看,发现萤儿身上蒙上了一层淡淡冰蓝色的光芒,她从脚开始正在慢慢消失于无形,然后是小腿、细腰、上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萤儿的脖子、脸、头发都渐渐消失,最终,整个人都随风消散了。 风飏道:“尸妖自食恶果,已被宝顶上的封印反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此间事算是了了......” 我心里疑惑:“她不是扬言报仇吗?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仇人近在眼前,而她自己选择这样一个...悲壮的死法…她不报仇了?” 朗峯看着陆姝妺帮楚天阔包扎了伤口,他站起身走过来道:“尸妖能做出如此选择定有她的意图,事情绝没有如此简单。宝顶已毁,隋侯珠的威力就外泄藏不住了,一定会引得众多妖魔和人间邪道来抢夺,从此云州城不会太平。尸妖自知以她一人之力无法与我们这些人抗衡,才拼尽一身修为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日后的麻烦只会比今日更大,无穷无尽,这才是她的报复手段!” 风飏笑着看他:“你知道得挺多嘛!” “彼此彼此!” 风飏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漫天火光:“尸妖身死,众多冤魂凝聚的岩浆再也压制不住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阿涤持弓走来,他招呼我们:“天快亮了。隋侯珠解封,还不知城中状况如何,风飏说得没错,我们必须要立刻赶回城中,通知那劳什子东州王尽快应对。隋侯珠在他手,他可是处境最危险的人!” 陆姝妺听闻也急了,东州王赵嘉烨就在自己府上暂住,如果有人觊觎隋侯珠,她陆家人必定会受到牵连。她低头看向楚天阔:“你的伤势如何?可还坚持的住?” 楚天阔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他惨白着一张脸,点点头:“无妨,只需派两个人架着我就好。我们一定能安然回城。” 陆姝妺点头。我们一行人立即动身启程,步出山洞,走进幽长的甬道里。 前方风飏、阿涤开路,我和美人儿师姐随后紧跟,再后面,朗峯背着身受重伤的楚天阔慢步行着,陆姝妺在身边帮忙搀扶,最后,是几十名锐甲军将士殿后。 楚天阔浑身无力,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朗峯身上,他扭头抱怨着:“为什么偏偏是你?!” 朗峯知道他是气自己主动提出来背他,可最后这小子拗不过自己,还不是乖乖地趴在自己背上。 朗峯一脸得意笑着低声道:“既然知道是我,那你就要消停会,不然万一一个失手将你丢到地上,可就怪不得我了!” 第191章 陷入困境,死里逃生 “你!”楚天阔听得又气又闷。 他看朗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睛眯了眯,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干脆扭了头去不看他。 结果对方更加笑的欢实,楚天阔脸贴在他背上,都能清楚的感觉到朗峯胸膛里发笑时的颤动。 陆姝妺旁观这二人的相处模式,看到楚天阔吃瘪,不知怎地,压在她心头的郁结就一扫而空。 这样的天阔才是鲜活的。看来,天阔自己慢慢放开了心结。这样真好! 我们在前走了一阵,眼瞅着已经过了甬道的一半,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大地竟大幅度抖动起来,头顶也掉落下纷纷扬扬的大小石块和沙土。 “美人儿师姐,这是怎么啦?”我疑惑紧张地抬头,抬手将头顶保护起来。 战风本就不喜长时间身处压抑的空间,心里正觉得憋屈,现在又来这么一出,它伸出爪子在地面上划了重重的爪痕出来,弓着身子打算暴起。 我一把按住它。 美人儿师姐扶着岩壁勉强站稳身子,刚要说话,嘴巴里就飘进了大片尘土,她忙着打理吐口水,无暇再接我的话。 阿涤抬头看看因距离抖动而出现缝隙的山体,道:“莫非是山崩?刚才宝顶发出的光柱撞碎了山顶,山要塌了??” “不,是血魂池暴动了!”风飏脸上漫上深深地紧张,他伸手在山缝间摸了摸,果然感受到了浓重的魔气,他急急地嘱咐我们:“所有人加快脚步!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往前跑。我提前告诉你们,如果有逃不出去的,就等着被活埋吧!” 他这一声吼惊吓住了我们所有人。 能让一向沉稳的风飏都如此惊慌,事态一定是极其严重了! 我们将风飏的消息传给后面的人,如此一层层传递过去,所有人都加快脚步往前赶。 可是这山崩并不停息,前面的过道已经掉下了众多大块大块的山石,我们的前路被封,只得放缓脚步,挪着步子一点点蹭过去。 正前进的艰难时,身后又传来大片嘈杂声。 朗峯沉下脸来问道:“后面怎么回事?!” “禀...禀军师!后面漫上来火山熔浆了!马上就要追赶上我们了!”后方的锐甲军军士回答。 我们听了大惊! 这竟是到前进不得、后退不得,左右为难的境地了! 美人儿师姐抓起风飏的袖子:“二哥哥,现在我们怎么办?” 风飏皱眉,他安抚风筝道:“莫慌,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有事!” 风飏打了个响指,他指尖燃起一团荧光,手指轻轻一弹,荧光就飞起照亮了前面的路。 借着微弱的荧光,我们看见前方的碎石遍地,主要路口都被堵死了,但隐约还是能通过一人的宽度,如果一个接一个地通过倒是不难,只是如今时间不允许,如果身后的岩浆漫过来,我们自己就要变成这山石的一部分了。 风飏看清楚形势,他扭头对阿涤道:“你的神弓是挥家制出的天下第一把弓,它蕴含了世间远攻兵器的先天之灵,威力惊天动力。如果将前面的山石射穿,不难吧?” 阿涤微微一笑,嘴角飞扬:“那是自然。看我的!” 阿涤站到队伍的最前方,他伸出左手在幽黑的空间里上下左右挥动,凝聚灵力,渐渐地,一只纯黑色的玄铁箭出现在他掌中。 阿涤左手将神弓弯成满月状,熟练的搭弓上箭,然后狠狠一松手,手中的箭飞速射出,带起一阵寒光。 只听得震天动地的一声山石炸裂声,碎裂的石屑像雨点般,噼里啪啦击打在我们身上。 风飏将风筝揽在怀里替她抵挡袭击,我抱着战风团到一处儿,朗峯站直身体将楚天阔和陆姝妺挡在身后,自己脸上却结结实实挨了几下石子的偷袭,脸上划过一道道血痕。 楚天阔盯着眼前这道坚实的胸膛,心里微微一动。 过了一会儿,山石碎屑迸溅得差不多了,我们扇去眼前的尘雾,惊喜地发现巨大山石已被清理干净,甬道上畅通无阻,大家欢呼一声,立刻加紧脚步继续前进! 冗长的队伍有序前进,大家脚步踏着脚步一刻不敢放松,但还是抵不过身后熔浆涌动的速度。 身后渐渐传来锐甲军兵士的呼唤声,有人已经被熔浆赶上并吞没了。 渐渐地,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多,甬道里弥漫着硫硝石味和血肉被烤焦的味道,这气味刺鼻难闻,熏得眼睛都睁不开。 朗峯架着楚天阔,他一直保持弯腰的姿势,将自己身体弓的很低,拼尽全力要让楚天阔趴伏得舒服些,陆姝妺一手扶住楚天阔,另一只手将口鼻紧紧捂住,闭着眼睛跟着,一路往前疾走。 他们身后的锐甲军不愧是皇朝的王牌军,就算明知道落后一步就距离地狱近了一步,可也无人打乱队形,所有人列队在后面紧步跟随,不争不抢,步伐快而从容。 但是人的脚步再快,也快不过汹涌奔流的速度,队伍最后已有六七名将士被翻滚的熔浆追上了,跑在最后的那人全身血肉连同身上的铠甲,都被岩浆咆哮着腐蚀干净,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脚至头慢慢消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滚烫的岩浆刚饕足的大快朵颐一顿,紧跟着就瞄上了下一个,如此炮制,眨眼间,几条生命就彻底融在了这场无妄烈火中。 阿涤走在最前方,不断清除着挡在面前的障碍,他力求最大程度地开辟出一条康庄大道,为后来者保全性命。 美人儿师姐被风飏拉着一路狂奔,我追不上他们的速度,干脆扑到战风身上,抓紧它的毛发,由它带着我一路风驰电掣。 四只脚总好过两只脚。 朗峯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渐渐地便有些气力不支,他咬紧牙关一刻不敢停歇,耳朵里听着身后战士们的呻吟声,他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拼尽全力、牺牲自己,也要护佑阿崖和陆姝妺平安逃出。 大家又慌忙往前跑了不足百尺的距离,朗峯就已经清晰感觉到背后不断喷涌而来的热气,他二话没说,一把拉起陆姝妺的手,将她推到了自己前边,冲我道:“离殇姑娘,拜托了!”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伸出手递给陆姝妺:“陆姑娘,抓住我的手!” 陆姝妺犹豫了一瞬,见楚天阔在朗峯背后冲她点点头,陆姝妺心一横,攀着我的手坐上了战风身上。 两个小姑娘加在一起也没有多少重量,战风不受丝毫影响,脚步不停地在洞中穿梭跳跃。 我察觉到陆姝妺不住地回头张望,笑着安慰她:“陆姑娘放心,有战风在,熔浆不会追上我们......朗公子和楚公子吉人天佑,也一定不会有事的!” 陆姝妺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脸上的担忧却丝毫未减,她抓紧了战风的白毛,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朗峯身后的将士们接连被熔浆吞没,眼看所有人都在劫难逃,他瞥一眼两侧凸出来的山石,心里有了主意,他迅速下令道:“所有人都攀上石头上,快!” 将士们听到命令,果然都一一跃上身边最近的石块,就在下一秒钟,那条奔涌不息的火龙就蹿到了跟前,他们脚下的甬路瞬间被岩浆侵袭覆盖。 朗峯前方几尺处就是我与战风,在岩浆即将漫到脚底时,战风纵身一跃,带着我与陆姝妺跳出了山洞,豁然开朗,然后战风顺势在山间跳跃几下,稳稳落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平台上。 我与陆姝妺从战风身上跳下,战风尾巴尖在地面上快速扫扫,熄灭了喷溅到尾巴上的一点儿火星。 在我们对面的巨石上,阿涤、风飏与美人儿师姐相聚而立,我伸手朝他们打招呼,幸好大家都平安无事。 站在我身旁的陆姝妺快步朝着洞口走了几步,洞口霍然喷涌出大股的熔浆,他们如同巨龙的火舌般爆发力十足,摧枯拉朽般瞬间将洞口的树木、碎石腐蚀殆尽,然后发出白色的烟气,冒着滋滋滋的气泡。 没有看到楚天阔和朗峯二人的身影,陆姝妺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她挨近洞口,双手呈喇叭状举在唇边,大声呼唤:“阿阔!朗公子!你们如今在何处?” 她喊了一声又一声,声声啼血,句句断肠,但良久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眼泪止不住的从陆姝妺眼里滑落,她也顾不及去擦拭,只管不停的呼唤。 对面山头,美人儿师姐很是担心,她揪着风飏的袖子,遥遥跟着抹泪:“姝妺姐姐......” 陆姝妺一动不动的盯着洞口,呆呆的立了很久,就在我为她担心时,她突然一个箭步冲向洞口。 我心里咯噔一惊,洞口的熔浆形成了一个小池子,里面咕嘟嘟冒着无数硝酸泡泡,远远还没有凝固,这要是冲下去,非死即残! 对面美人儿师姐也急了,她立即大声招呼我:“离殇,快点儿,拦住她!别叫她做傻事!” 第192章 崩溃痛哭,幻冰之法 我霎时醒悟过来,紧跑几步一把拉住了陆姝妺的衣袖,将她扽了回来。 “陆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陆姝妺跌坐在地上,她双眼空洞无神,呆呆盯着眼前的空气,她浑身的精气好像被吸干,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我才听出她是在说:“阿阔还在里面......我要去找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眼珠儿转了转,脑海里好似有了反应,又重复道:“对,没错!我要去救天阔,我要把他带出来!” 她说着,挣扎着起身还要奔洞口跑,我赶紧将她拦腰抱下。 美人儿师姐从对面飞身过来,她飞越底下的岩浆池,落到陆姝妺跟前儿。我趁机放开陆姝妺,她将陆姝妺紧紧搂在怀里:“姝妺姐姐,你快点停下来!” 陆姝妺双手抓着美人儿师姐的胳膊,不住地大力挣扎反抗,她尖尖的指甲将美人儿师姐的胳膊抓出了道道青痕,这还不够,陆姝妺张嘴咬住美人儿师姐的手背,硬生生咬出了斑斑血迹。 美人儿师姐疼得直皱眉,却仍是不肯撒手,我站陆姝妺后边打算来个手刀将她砍晕,美人儿师姐出声制止了我:“离殇师妹,住手!” 我叹一口气,只得作罢。 另一边,风飏可不忍心看着唯一的妹妹受苦,他随后飞身过来,大跨步走至美人儿师姐与陆姝妺身边。 陆姝妺低头紧咬着美人儿师姐的手不放,眸子血红,对身边的人或事完全无视。 风飏抬手覆在陆姝妺眼皮上,他嘴里喃喃念着一段咒文,另一手伸出食指在陆姝妺额间画了一个符。 风飏的咒语很快便发挥了效力,陆姝妺渐渐平静下来,她松开嘴,唇边带着鲜血,呆呆盯着眼前人认了半天:“筝儿...对不起......” 话未说完,她便仰头向后倒去,美人儿师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使陆二小姐没有跌落到地上。 美人儿师姐抱着陆姝妺坐在地上,仰头看风飏:“二哥?” “不用担心,她只是急火攻心才导致神志不清,很快就会醒的。” 美人儿师姐点点头,她伸手将陆姝妺额上的乱发梳齐,却摆不平陆姝妺紧皱着的双眉。 陆姝妺紧闭着双眼,眼皮不停的眨动,沉睡得很不安稳,美人儿师姐就一直眼睛不眨的守着她。 不到半刻钟陆姝妺果然清醒,她霍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陆姝妺茫然四顾,见到美人儿师姐一脸关切的脸,她一把搂住美人儿师姐的脖子,哇的就哭了声:“筝儿筝儿,天阔不见了......我该怎么办?” 陆姝妺满心满腹的悲痛都发泄出来,美人儿师姐与我看到她一脸憔悴、痛不欲生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哭了没几声,陆姝妺红肿着眼睛抬起头来,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美人儿师姐担心她又做傻事,连忙跟上她,边走边劝:“姝妺姐姐要去哪里?” “阿阔还在洞里,我要去找他。” 美人儿师姐急了,她拉住陆姝妺:“现在还不行,熔浆还没有彻底凝固,现在下去太危险了!这种时候,我不能让你也犯险!” 陆姝妺回过头来:“可是阿阔在里面。我能感觉到,他一定还在等我!” 美人儿师姐不肯松手:“楚公子一定不希望你为了他前去涉险!姝妺姐姐,你不会让楚公子失望的,对不对?” 美人儿师姐坚信现在能打动陆姝妺的,只有楚天阔这个柔情攻势了。 陆姝妺脸上却带了淡淡的笑,她轻声道:“阿阔从未叫我失望过,所以,我也不会让他失望。筝儿放心,姐姐不会寻死。我怎么可能会死呢,天阔还在里面等我去救他,我一定要把天阔找回来!” 听了前两句,美人儿师姐稍作放心,但最后一句又使她提心吊胆起来:“说了半天你还是要去!不行,我不会松手的!姝妺姐姐以后要怪我,只管怪好了!” 风飏此时走过来,美人儿师姐求助地看向他。 他却冲美人儿师姐摇摇头,道:“筝儿,放手吧。在下相信陆小姐心中自有分寸,绝不会让家人朋友为难的。” 美人儿师姐看看陆姝妺,又看看风飏,面上很有些苦恼。 陆姝妺轻拍拍美人儿师姐的手,微笑道:“筝儿,放心吧。我们不要让阿阔等太久。” 美人儿师姐慢慢松开手,看着陆姝妺一步步慢慢的,却极坚定地走向洞口,背影如此决绝。 她深深叹一口气,跟着跑上去:“姝妺姐姐,等我和你一起去!” 最后留了阿涤和战风在山洞外做策应,以防不测,陆姝妺、美人儿师姐、风飏还有我再次走近洞口。 洞内淌出的两尺厚的熔浆已开始冷却,表面变成了黑褐色的火山积石,但还是能看得清在这层黑色石灰膜里面,炙热的熔浆液还在慢慢流动,条条流动的烈焰火龙遍布在黑积石上,远远看去像是狰狞巨兽的青色经脉一般。 我随手丢了一枚石子下去,石子击穿薄脆的石灰膜掉入熔浆里,发出噗的一声响,缺口处瞬间冒起一阵白烟,一小股熔浆喷涌而出,霎时间便冷却凝结住,重又变成了黑褐色的石灰岩。如此脆弱的火山岩根本承受不了几人的重量,我们无处下脚。 风飏踩着山间碎石跳到山谷下方,他蹲下身,将手掌平放在冒着热气的火山岩上方,风飏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在美人儿师姐的惊呼声中,狠狠将手掌掼到了火山岩里。 美人儿师姐撒腿跑了过去,她一把将风飏的手拔出来,声音里带了哭腔:“二哥,你是不是傻?干嘛用自己的手来做试验?手还要不要了!” 美人儿师姐掏出丝帕仔细擦拭着风飏的手,她眼角里噙着泪儿,惹得风飏轻笑出声:“好了,筝儿,快别哭了。你仔细看看,我的手有事没有?是不是完好无损?” 美人儿师姐随手一抹泪儿,她将风飏的手举在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果然手上除了蒙了一层黑灰,却没有任何灼伤、烫红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 风筝百思不得其解。 风飏看着风筝一副想不明白的呆萌样子,霎时心情大好,他笑着解释:“之前我在外流浪时,曾跟一位高人习得一种奇异的功法,可将自身体内温度降至冰点,待凝聚全身灵力后便可结冰改物。你且站到一边,我做给你看看。” 美人儿师姐放下心来,她乖巧地退到一侧,和陆姝妺与我站到一起。 风飏回过头来收敛神情,他暗暗催动体内灵力,汇聚到双掌,然后重又将掌心贴在火山岩上。 他掌心处有无形的寒气不断渗露,很快以他双掌为中心,一层冰幕快速向前移动蔓延,其覆盖面越来越广,很快我们眼前可见之处便变成了一片冰雪世界,白茫茫一片,直至延伸进洞内深处。 风飏的灵力似乎出乎意料的强大。 我们几个女孩儿看得目瞪口呆,对眼前所见叹为观止。 另一侧山头,阿涤双手向后交叉抱头,他嚣张地撇撇嘴,冲着战风道:“这也没什么稀奇。若是我的龙炎箭一出,指定把他这片破冰,烧的光光化成水!” 战风抬起眼皮瞅一眼阿涤,然后不作声,低下头继续舔舐自己的爪子,明晃晃将阿涤视作了透明。 阿涤冲天翻个白眼,臭着一张脸走到一边,继续去放哨。 美人儿师姐兴奋的跑到山谷边,她伸出手指试探性的在冰面上戳戳,冰面坚硬结实,指尖漫上来一股寒意。 美人儿师姐咧开嘴,蹦跳着到风飏跟前儿,几乎是以膜拜的神情赞叹着说:“二哥哥竟还有此等高深法力,实在是让妹妹大开眼界!有时间教教我呗!” 我跟着狂点头,是呀是呀,如此好东西,我也想学。 仅以一人之力,幻化出如此大面积的冰原雪景,风飏虽入门比我晚,但他的灵力远远在我之上。我望其项背,无法比肩,实在是惭愧! 风飏淡淡一扫陆姝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他心下了然,嘴里冲着风筝,实则是对陆姝妺道:“这幻冰之法看似简单随意,实际施展起来颇费力气,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缺一不可。若在极干燥的空间内,或者空气中湿度不够,是万万无法幻出形态的。这也是为什么刚刚在洞中我无法施展此法的原因。” 风飏心思细腻,他知道陆姝妺肯定心里质疑,为何刚才在洞中紧急时刻不施用此法救人。 听了风飏的一番解释,陆姝妺脸上的神情果然和缓了不少。 美人儿师姐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火花的碰撞,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兀自崇拜着道:“我知道了!之前二哥哥能指尖祭出冰刃,一刀斩断尸妖的冰魄蚕丝,也一定是施用了此法的缘故!” 风飏笑着点点头,面带赞许:“是这样没错。筝儿果然是个聪明的丫头!” 第193章 踏冰寻人,救命稻草 得了夸奖,美人儿师姐一个人美滋滋的偷乐。 我心里偷偷叹口气,却无话可说。我那一向在人前冰雪聪明、机灵伶俐的美人儿师姐,只要是在她哥哥风飏面前,那一定就自动化身为跟班虫儿、拥护者,无原则、无条件的奉风飏的任何一句话为终身信仰。 而阿涤对美人儿师姐的这一思维习惯有着非常清晰的认知,所以当美人儿师姐甩手跟他打招呼:“我们走了啊,你好好防守”时,阿涤理都没理会她。 风飏幻化出的冰面从洞外一直延伸进里面,我们四人踏上这座纯冰制成的桥梁,一步步走近幽暗的洞口。 我弯腰低头去细看冰面,透明的冰凌下,通红的岩浆流清晰可见,可谓是真正的冰火两重天。 我左右看看,从旁边枯树丛里折断一根树枝,我担心冰桥冻得并不结实,每一步踩下去都小心翼翼,动作轻而又轻,唯恐将冰面踏个窟窿出来。 美人儿师姐与陆姝妺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两个人一步快似一步地往前疾走。 美人儿师姐不用说,自然是因为对风飏的“盲目”信任,在她心里,从来都不怀疑风飏可能会将她带至险境。陆姝妺则是急于早点确认楚天阔的情况,此刻连她一向秉持的淑女风范也丢的光光,恨不得直接飞奔而去。 凭我们逃脱时的情况可以判断,楚天阔、朗峯一行人最后的位置,距离洞口应该不算太远,因此走进洞口没几步,陆姝妺就忍不住呼唤起来:“阿阔,你在哪里?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急切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却久久无人应答。 美人儿师姐走过去握住陆姝妺的手安慰她,也开口帮着喊:“楚公子!朗公子!你们在哪里?” 话音未落,从幽深黑暗的前方出来低弱的一声:“我们在这里!” 美人儿师姐与陆姝妺惊喜地相视而笑,陆姝妺提起裙摆向前跑去,惊得美人儿师姐赶忙跟上:“姝妺姐姐慢些,当心路滑!” 我紧紧握着手中的树枝做拐,一小步一小步挪动着身体,刚走了两步,抬眼一看,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 我无语… 这两个急脾气,可等等我啊。 看这冰面,多滑溜… 风飏站在一侧双手抱胸,冷眼看着我一步三滑、颤颤巍巍的样子,道:“需要帮助吗?” 我连连摆手,一口回绝:“不不不!请容许我一人慢慢儿地走!你去前面帮师姐她们就好了......” 拜托千万不要过来帮忙。 看你的身板就知道体重肯定不轻,万一两个人待在一处儿将冰面踩塌,再掉进冰洞里可就万分不好了...... 风飏哦了一声,又默默地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突然我脑海里灵光一闪,心有所感:风飏此刻正在想象一只步履蹒跚、动作笨拙的白熊,不停的在雪地里摔趴、爬起! 可不就是我吗? 我愤愤然抬头,怎么,我现在的样子很像是一只狗熊吗?! 虽然风飏你现在背对着我,可你肩膀抖个不停是个什么情况?要偷笑就大大方方笑,我离殇不在乎! 真是...羞死人了...... 风飏自己一个人,脚踩着冰雪慢慢行走,耳边听着雪地咯吱咯吱的声音,极规律和悦耳,他居然有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和黑暗。直到他看到眼前两位女子的身影时,才加紧了步伐。 “筝儿,出了何事?” 风筝与陆姝妺正一脸焦急的四顾,听到风飏的声音,风筝立刻开心的跑过来,她指着前方,急急地道:“二哥,你看,我们遇到麻烦了!” 风飏走至陆姝妺身侧,陆姝妺皱着眉头看着脚底的深渊,一筹莫展。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断崖。 确切地说,风飏幻化出的冰桥到此为止了,冰桥形成一个垂直的切面,冰桥下方就是不断翻涌着的熔浆,而距冰桥约十丈远的对面,朗峯、楚天阔一行人正趴伏在一块条形巨石上。 眼看着心心念念牵挂着的人就在对面,可眼前偏偏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此时,陆姝妺满心的懊恼可想而知。 陆姝妺已在原地想了几个法子,可都没有实施的可能性,且不说手边没有合适的工具,就算有,凭四人之力也无法救出里面的十几号人。 见到风飏,陆姝妺仿佛看到了光明,她施了一礼道:“风公子,不知可否再次施法,将这冰桥延伸过去?” 风飏抬手感知了一下周围的湿度和环境,他摇摇头:“风飏无法。这里空气太过干燥,没有可足以支撑幻冰法的外部条件,就算勉强为之,脆弱的冰面一定承受不住一个成人的体重,处境反而更加危险。恕风飏无能为力。” 陆姝妺刚升起的最后一丁点儿希望也破灭了,她沮丧地垂下头去。 对面,楚天阔紧紧关注着陆姝妺的一举一动,他清楚施救的难度,见此情形连忙大声安慰陆姝妺:“姝妺,不要担心,不要急!总会想到法子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天阔话音还未落,朗峯一把堵住他的嘴,轻声叱道:“你还是留些体力吧!自己都没剩几滴血了,还有闲心去安慰人!” 楚天阔确实没有多少力气了,他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能嘴里呜咽着干瞪着朗峯。 朗峯看他倔强的样子,觉得好笑:“怎么,难道你大哥我说得不对?照你这样喊下去,身体里的水分立时就蒸发掉了,想要活着出去见陆二小姐,就乖乖听大哥的!” 朗峯说的是实话。 他们已困在这孤岛上有段时间了,脚下是炙热翻滚的熔浆,身体完全暴露在四周高温的烘烤下,将士们身上的铠甲都已经卸在脚边,人人只着了里衣,就这样还觉得身上不断冒汗、身体里的水分不断流失,且长时间得不到水分的补给,每个人头脑也是晕晕乎乎,时刻都有被热晕、掉入熔浆的危险。 这孤岛不过只有方圆十尺的面积大小,站下十几位身材壮硕的大汉也是非常不容易。更要命的是,随着熔浆热浪的不断翻滚侵蚀,小岛底部的岩石正不断粉化剥落,岛上的面积越来越小,恐怕要不了多久,这岛就要彻底沉没了。 十几人个个脸色通红滚烫,豆大的汗滴不停地滑落,嘴唇干裂起皮,外围的将士们手挽手背靠背紧紧贴在一起,唯恐战友和伙伴失足掉下去。 锐甲军将士没有一句怨言,他们生来就是准备为完成任务而牺牲的,只要是东州王下达的命令,不论上刀山下火海,必勇往直前,毫不推辞。 楚天阔不再反抗,朗峯松开了手,还顺手将楚天阔滴落脸颊的汗滴给拭去了。 楚天阔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一脸恼怒:“谁承认你是我大哥了?别以为我就这样随随便便原谅你!告诉你,你对我的这点好,对我来说完全没有用,你自己在心里好好忏悔吧!” 楚天阔就是要气气朗峯,自己那些年受的苦楚不可轻易抹杀,怎么可能就如此轻易认下这个哥哥了! 哪成想朗峯立即点头嗯嗯答应两声,他一脸镇定地道:“我一定极其虔诚的忏悔,就算让我一辈子吃斋念佛都无所谓,只要以后能日日看到你,其他的对我来说都可以忍受。” 楚天阔哑口无言。 这真是个厚脸皮的人!居然借着自己的话头,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 想打迂回战是吧?行啊,我楚天阔就奉陪到底!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朗峯瞥楚天阔一眼,很轻松地就将楚天阔的心思摸了个通透,他憋着笑。 果然还是那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啊,甭管你如何聪慧有计谋,在哥哥面前照样一览无余。 阿崖,乖乖跟哥哥回家吧...... 另一边,陆姝妺眼睁睁看着江心孤岛越来越羸弱,她心里犹如几只老鼠抓来抓去。陆姝妺满心焦急却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风家兄妹:“风公子,筝儿,有什么法子可想?” 风筝瞄一眼熔浆池,她想出了一个点子:“我们用木桩搭一座桥怎么样?搭到对面让他们爬过来。” 风飏以手丈量出两边的直线距离,他摇摇头:“两处的距离太过遥远了,手头根本没有可用的工具,可以搭成如此长的桥。不过若是有足够长的绳索,倒是可以助他们攀爬过来...” 陆姝妺叹息:“可是,那么长的绳索也无处可寻哪!若是派人下山去搬救兵,恐怕人还未到城里,这小岛就已经沉没了...” 风筝突然灵光一闪,她惊喜地叫道:“哎呀,我怎么没想起来这个!” 她冲风飏和陆姝妺眨眨眼,笑着道:“有办法了!我们不是还有一根救命稻草吗?离殇师妹一定可以做到!” 风飏与陆姝妺对视一眼,陆姝妺很是疑惑,倒是风飏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跟风筝确认:“你是说...那条诡丝?” 我费了半天力气才走到冰桥尽头,刚一抬头就见三人虎视眈眈的盯着我瞧,那神情火辣辣、赤裸裸的都是算计,我懵:“...美人儿师姐,有事?” 第194章 攀援到岸,开始行动 美人儿师姐笑嘻嘻走过来,一把搀扶住我:“你可真够慢吞的,我们大家等你半天啦!” 有了美人儿师姐的搀扶,我走起路来轻松了许多,心里一高兴就忘记了刚才察觉到的不对劲儿,我不好意思笑着答道:“我从未见过这么光滑的冰桥,实在走不习惯,生怕脚下一滑,跌一跤。这么多人在这里,到时候多丢脸呢......” “这不有师姐在嘛。现在我来搀扶你,保管让你安安稳稳的!” 我心里好感动:“美人儿师姐,谢谢你!” 美人儿师姐帅气地一抹头前的刘海,笑眯眯:“不谢不谢!” 我们走了几步,她突然开口问道:“离殇师妹,若师姐没记错的话,明瞻师叔传于你的诡丝该是仙家宝物,是能自由变换长度的吧?不知它韧性如何?能承受多大的重量?” 我一双眼睛紧盯着脚下的路,脑子里没有多想,如实答道:“诡丝确实是师父赠我的,我修炼得远不如师父自由潇洒,现在也不过是勉强能让诡丝听命于我。说起来,我还真的不知它到底有多大的潜力,不过听师父讲过,提起千斤重的铜鼎是没问题的!” 美人儿师姐听了很是开心,她指指对面,对我说:“看到那个小岛了吗?楚公子和朗峯等人都被困在上面,二哥哥的冰桥延伸不过去,所以想借用你诡丝的力量试一试。” 唔,救人啊。 没有问题。 我点点头:“可以。” 美人儿师姐带我到冰桥边缘,陆姝妺和风飏二人也聚了过来。 陆姝妺心中重又燃起了希望,她脸上有了一丝色彩:“离殇姑娘,有劳了!” “陆姑娘不必客气,我也是尽力一试。”要开发诡丝的新技能了,我顿感压力很大啊。 我放开美人儿师姐的手,慢慢沿着冰桥断崖蹲下,刚一低下头,地底的一股高温暖气就吹得我头发扬起,冰桥断面处飘忽着一团团白色的冰雾。 我仔细看了断崖与孤岛两处的距离,自己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下:“这距离应该没有问题,我暂且释放诡丝试试吧。” 我伸出左手,解下缠绕在中指上的诡丝,心里默诵高瞻教授给我的咒语,待诡丝慢慢舞动着成长起来,变成了婴儿胳膊粗,我抬手用力抛出,然后诡丝的一端就飘飘悠悠的直奔向十丈外的孤岛。 没一会儿我觉得指间的诡丝被硬物反弹了一下,我心里高兴,对美人儿师姐道:“成了!诡丝已经到达对面山头了,跟岛上的人确认一下吧!” 美人儿师姐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很快对面便传来朗峯的声音:“我们已将绳索固定好,我会组织手下人一个一个攀爬过去,请保证另一端的稳固!” 我点点头,解下诡丝交给风飏,他抽出自己的佩剑,然后将美人儿师姐的宝剑一并取来,双剑合并,将诡丝结结实实缠绕在两把剑身上,然后陡然发力,将两柄剑钉进了冰面。 如此,我们这端的诡丝便固定好了。 陆姝妺向对面传达了信息,朗峯开始组织将士们攀爬。 从我这里望过去,能看见原本下垂成弧形的诡丝突然变得紧绷,然后诡丝摇摇晃晃动个不停,很明显已经有人攀上来了。 陆姝妺与美人儿师姐踮起脚尖张望,我重又稳稳扶住树枝,站在这光滑如镜的冰面上,我是一动都不敢动,双腿战战发抖。 风飏此刻很是悠闲,他将我上上下下瞄一遍,又问了一句:“你,确定不需要我扶?” 我努力想站直身体,可双腿总会不自觉的弯下去,小腿肚子发软,可是不能怂啊。 我双手握紧树枝,坚决的摇头:“不必,我好得很!” 风飏嘴角一弯,他大概是笑了一下,过了半晌才道:“随你!” 这样的时间实在是度息如年,过了好一会儿,诡丝上攀援着的人终于出现了,看那身装束,应该是锐甲军中的将士。 陆姝妺有一抹失落,不过很快又振奋起来,她与美人儿师姐赶紧上前去指导、接应,很快便指挥着那兵士爬上了冰岸。 第一个人很是顺利地到达了冰岸,这给了双方人很大的鼓舞。 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十几位将士陆陆续续的都攀援到了这边,在冰桥对岸的孤岛上只剩下了朗峯和楚天阔二人。 陆姝妺既紧张又兴奋,她忍不住大声呼唤一声:“阿阔,朗公子,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了,请一定要小心谨慎!” 陆姝妺屏气噤声非常紧张,手心儿里都冒出了汗,她眼睛紧盯对面,虽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只要一想到楚天阔就在不远的对面,她心里就充满了安宁与力量。 而在孤心岛上,楚天阔和朗峯目送着最后一位兵士爬远,两个人心有所感对视一眼,楚天阔低下头。 楚天阔心里清楚,以他现在的体力是肯定无法安然爬出这么远的距离的,等待他的,要么是在攀援途中体力不支掉入岩浆,要么是随孤心岛一起沉没。 可不管是哪种情况,自己都必死无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自己不怕死,只是绝不能让身边这个人看到自己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样子...... 思及此,楚天阔主动开了口:“你先走,我殿后。” 朗峯早看出楚天阔在想什么,他嘴角微微一笑,答道:“不,还是你在前,我会在后面保护你!” “我才不需要你的保护!”楚天阔打断他,他冷冷地道:“我与你并不相熟,你实在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看看你脚底下,若再不走可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诚然,这一个时辰的工夫,朗峯与楚天阔脚踩的小岛已经被岩浆吞没了近一半,小岛的根基已经摇摇欲坠,激流拍岸,不断卷走岩石,十分危险。 朗峯看也不看脚下,他直直盯着楚天阔的眼睛,慢悠悠道:“没关系呀,我们兄弟死在一起也挺不错。总之一句话,你若不走,我是绝不会先离开的!” “有意思吗你!” “很有意思。在下乐在其中。” 朗峯虽是乐呵呵一副心大的模样,但他看着楚天阔的眼神十分坚定。 楚天阔知道,这个人没有开玩笑,他会说到做到。 楚天阔自己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此刻只是仰坐在山石上,可就算这样,他还是仰起头狠狠瞪了朗峯一眼。 朗峯不怒反笑:“好了,不要任性,走吧!” 朗峯走过去搀扶楚天阔,楚天阔挣扎着扭动了半天,却徒劳无果,最后拗不过,还是被朗峯架起,一步步走近诡丝。 站在小岛边上,脚侧就是系在一块凸出山石上的诡丝绳索,楚天阔一边盯着朗峯一边道:“若是带上我,你自己也有可能活不成,你确定想好了?” 朗峯低着头手里忙个不停,他把身上外衫褪下撕成布条,将自己和楚天阔牢牢绑在一起,听到楚天阔的问题,他头都没抬:“唔,想好了!” 朗峯将布条绑稳妥后,又仔仔细细审查了一遍,待确认没有问题了,他才接着道:“人呢,总有做错事情的时候。我并不是为十三年前丢下你的事来辩解,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很内疚,不仅对你,还有对母亲、父亲都是如此。你恨我,我不怪你,做错事总是要受惩罚的,我心甘情愿接受。曾经抛下你,对你造成了难以抹杀的伤害,这次,我绝对不会放手!” 楚天阔不说话。 朗峯将身上的兵刃和护甲都丢下,他又伸手去夺楚天阔的佩剑:“你的剑也留下吧,我们要尽量减轻重量才行!” 楚天阔突然抬头:“留着吧。万一有突发情况呢。” 可能用得着...... 朗峯才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再惹恼楚天阔,他立即同意:“好的,没问题!” 朗峯将楚天阔背在背上,他自己攀上绳索后抓紧,一寸寸挪动着身体。 实际行动起来,远比旁观要困难得多,在这冰火两重天的考验下,本就步履维艰,更何况朗峯此时承载的是两个人的体重,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身体里本就所剩不多的能量。 身下,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不间断烘烤着二人的身体,爬了没一会儿,朗峯停下来歇口气。 他僵直着身体无法回头,但他心里清楚,现在完成的不过是全部征途的十分之一。 楚天阔趴在朗峯背上,静静的不出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不敢胡乱动作,唯恐给朗峯增加难度。 现在已经出发,开弓没有回头箭,再想退回去也不容易,倒不如拼一把,勇往直前,搏一条生路。 歇了好一会儿,朗峯再次行动起来,他握紧诡丝的双手被勒的火辣辣地疼,身体面对着下面翻涌的岩浆,脸被高温炙烤的又麻又痛,他都来不及伸手遮挡一下。 在崖岸对面,陆姝妺紧紧注视着绳索上的两人,她抓紧美人儿师姐的手,紧张的就连呼吸都降低了频率。 第195章 行程过半,凌空悬挂 朗峯额头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儿,汗滴从他鼻尖向下,一直顺着脸颊滑落,还未等降落到岩浆底就已被高温蒸发殆尽。 有汗水浸到朗峯的眼睛里,他用力紧闭双眼,缓解眼部的不适,然后甩甩头将汗滴甩落。 朗峯坚持着继续挪动身体,他努力保持平衡,支撑起楚天阔的身躯,用自己的身体将楚天阔牢牢挡在背后,以免使楚天阔被火焰熏到。 朗峯求稳不求快,他爬一程,歇一程,如此七八次,倒也前进了近一半的路程,眼看再爬几步,就到达诡丝绳索的中心地带了。 绳索是个倒弯的弧形,中间位置是至低点,越是靠近中心,距离岩浆池也就越近。 朗峯爬到中心点时,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热风,绳索被吹得微微荡漾,朗峯抓牢手中的绳索,紧绷着身体一动不动,低声对楚天阔道:“搂紧我的腰,可千万不要掉下去了!” 楚天阔将头埋低,没有应答,但双手却搂住了朗峯的腰际。 朗峯的额头和鬓角又冒出了汗,体内水分流失严重,他的脸被炙热烘烤的生疼,嗓子眼也干渴的难受,他觉得眼前发黑,有一瞬间的眩晕。 一滴汗顺着眼角马上要流进朗峯的眼睛,朗峯能明显地感觉到,却无暇分手。 在背后的楚天阔却发觉了,他眼疾手快地将朗峯脸庞上的汗滴抹去。 朗峯呆呆一愣,立时一股甜蜜感就填满了心田,他嘴角是遮不住的笑,轻声道:“谢啦,阿崖......” 楚天阔鼻子里哼了一声,半天发出一句:“快些赶路吧。不然我的血真的要流尽了!” 朗峯开朗一笑,瞬间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儿,他托稳背上的楚天阔,睁大眼睛更加小心翼翼地继续攀爬。 绳索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好在他有很扎实的练武底子,才能够比较顺利地把握平衡。 到达最低点后,最困难的阶段来临了,他需要慢慢前倾着压低身体,然后沿着绳索慢慢抬高,这一低一高的转变地带是最容易失手,最容易出事故的。 楚天阔虽伏在朗峯背上,但也明白这一路攀爬险象环生,他自觉地搂紧朗峯,将身体趴低以降低重心。 朗峯手心里浸满了汗水,他不敢随意将双手离开绳索,只得展开掌心在绳索上蹭蹭,当汗水蒸发一层后就又继续前进。 对岸,陆姝妺和美人儿师姐两个人、四只眼睛紧紧盯着绳索上的二人,待看到一阵风吹过,导致绳索不住的动荡时,陆姝妺不禁惊呼一声,虽然她心跳如战鼓擂,可还是伸手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以免打扰到朗峯的前进。 美人儿师姐站在陆姝妺身边处不敢走远,她实在担心陆姝妺会因太聚精会神,关注绳索上的两人,而脚下不注意,一脚踏空跌进深渊。 我脚踩着冰面战战兢兢,冰面的寒凉透过脚心一直渗进我的身体里,我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已经冻酥了,后背的寒气更是冰冷刺骨,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时候若是战风在身边就好了,那可是个移动的纯天然大暖炉啊,此刻抱起来一定舒服极了。 可惜它跟我一样,也是怕冷得要命,这时候指不定在外面如何懒洋洋地晒着朝阳呢! 我一边极其小心地挪动已经麻木的双腿,一边嘀咕战风这只没良心的神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看我以后还给不给你做美食了..... 在洞外等候兼警戒的阿涤和战风,两人已经聚到了一处,果然阿涤也发现了战风这大暖炉的好处,此刻他正将自己整个儿埋进战风厚重的毛发里,仰着头眯着眼睛欣赏湛蓝如洗的天空。 冬日的朝阳照在身上,让他觉得懒洋洋的困意十足,恨不得像战风一样闭上眼睡上一觉。 阿涤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他刚闭上眼,迷迷糊糊还未进入梦乡,突然战风一个响亮的喷嚏出来,惊得阿涤立即睁开眼,顿时睡意全无。 他狠狠地瞪一眼战风:不就是偷个懒儿嘛,至于时时刻刻盯着我不放?! 这可冤枉战风了,它才没兴趣盯梢,不过是觉得有人背后在说它坏话,一时鼻痒罢了...... 先行过来的将士们已经被风飏安排着出了山洞,带了风飏的口信,回去云州城报告,以期中州王能派遣援军过来。 鉴于朗峯与楚天阔二人叠加的速度略慢,在冰面上站着等了好久,我实在支撑不住,勉强控制着僵直的身体,最后慢慢的坐到了地上。 风飏瞅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感叹这姑娘可真够执着的。 他扭头扫一眼对岸,突然变了脸色,大声提醒临岸的两人:“小岛马上就要沉没了,必须要让他们加快速度!” 陆姝妺一介凡人是无法看透对面的情况的,听了只能干着急,美人儿师姐向远处望了望,赶忙将看到的情形一一描述给陆姝妺:“不妙了,那湖心岛不过还剩下方桌大小在外面,岛的地基都已被熔浆吞没了!” 陆姝妺听了大惊,如此说来,那绳索绑定的另一端岂不是失去了依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旦小岛整个沉没,绳索必定会落入熔浆池,楚天阔和朗峯都在劫难逃! 陆姝妺与美人儿师姐一起卯足了劲儿大喊,大声提醒着朗峯与楚天阔,很快二人便听到了呼喊。 朗峯无法回头,他背上的楚天阔微微扭头想要查看,却被朗峯厉声阻止了:“不要乱动!” 楚天阔果然乖乖回头,朗峯放缓声调解释说:“我心里已经计算着熔浆的速度,我们还有一些时间,绝对来得及。但是你要趴好不要乱动,否则我一个不平衡失手掉下去,我们两个人都跑不掉。你也不希望陆二小姐为你担心吧?” 楚天阔老老实实地垂着头不说话,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廓里响起很大的耳鸣声,心跳更是快的不得了,感觉随时都会从喉咙里蹿出。 楚天阔闭上眼睛静静趴伏着休整,手心却攥紧了他的那柄佩剑。 没有听到楚天阔的出口反驳,朗峯心里一松,转而眼神坚定地看向前方,现在是危急时刻,不容自己再拖延,朗峯决定铤而走险加快步伐。 对岸的湖心小岛被熔浆连番的拍打吞剥,碎石岩块不断的剥落、下坠,掉入熔浆溅起一阵水花后就不见了踪影。 江心处,尚傲然挺立的最后一块顽石也开始摇摇欲坠,重心渐渐倾斜,开始慢慢倒向江底。 随着孤岛的倾斜,横跨两岸的绳索也跟着放松,朗峯明显感觉手里的绳索变得疏松,连同背上的楚天阔一起,两个人跟随着绳索猛然下跌了一瞬。 这有将近一丈的距离,两人距江底更近了一步。 朗峯意识到危险临近,他紧爬几步,每多靠近冰岸一寸的距离,楚天阔的安全就多一份保证。 眼看距目的地不过只还有一箭之地,他伸手前倾,打算就地一跃而起,将楚天阔送上对岸的冰桥。 可险情就在此时发生了。 二人身后的那块孤石终于抵挡不住熔浆的“热情”,基石彻底被摧毁,缴械投降,轰然倒塌,巨石夹杂着碎屑慢慢没入了池底。 固定在孤岛上的绳索一端铮然脱离,快速反弹着抽回冰桥,还未来得及跃起的朗峯和楚天阔随即失重,二人就在我们几人眼前突然下坠消失。 目睹一切的陆姝妺惊叫一声软下了身子,软绵绵瘫倒在地。 美人儿师姐连忙扒着冰岸向下看去,热风吹拂起她胸前的长发,四散飘开。 美人儿师姐看到诡丝绳索还稳稳地搭在断崖上,距离崖口约数尺的位置,朗峯双手紧紧抓住绳索,将他二人攀附在半空。 “朗公子,楚公子,你二人还好吗?” 朗峯无暇回答。 刚才掉落的一瞬间,他与楚天阔被荡到空中,他敏锐地发现背对楚天阔的崖壁上有一块凸出的石头,为了不使楚天阔受伤,他强行在半空中扭转了两人的位置,而他自己首当其冲,尖石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眼冒金星,鼻子发酸,眼眶不自觉就湿润了。 朗峯闭眼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觉得胸口处的钝痛感有略微的舒缓,他轻声问背后的楚天阔:“阿崖,你有没有事?” 楚天阔不清楚刚才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他挣扎着伸出自己的双手也抓住了绳索,上下查看了一圈两人的处境,脚下一丈处就是翻滚的岩浆。 这已经是自己第三次被悬挂在崖壁上了,可谓是一回生二回熟,看来上天给他的磨难还真是不少。 楚天阔叹一口气,闷声答道:“无事。不过是老状况罢了!” 朗峯闻言一笑,笑声震得胸腔隐隐作响,被硌断的肋骨更疼了,他却浑不在意:阿崖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样子状况不是太糟。 他抬头测量一下他们二人到崖口的距离,抬高声音向上道:“你们不用担心,我们兄弟没事,马上就上去!” 第196章 术法失灵,心思迟疑 美人儿师姐听到底下的回音,放心了。 我扶着拐杖站起身,抖着颤颤巍巍的双腿,费劲地挪到陆姝妺身边,轻探她鼻息,发现只是晕过去,忙试着点了几个穴道,她悠悠醒转过来。 美人儿师姐赶忙将消息告诉她:“姝妺姐姐别担心,楚公子和朗公子都无恙,二哥哥会助他们尽快上来。” 听美人儿师姐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去找风飏。 抬头一看,只见风飏已经站到了断崖处,他用力踩踩脚下的冰面,鞋底立时就沾了一滩冰水,他咕哝一句:“糟了,这冰怕是要化掉了......” 陆姝妺刚醒转,她没有听清,疑惑道:“什么?” 美人儿师姐眼珠一转,连忙搀扶起陆姝妺,带着她退后了几步:“二哥是说他要救朗公子和楚公子上来,对吧,二哥哥?” 现在姝妺姐姐的小心肝可再经不起任何打击了,二哥哥你就不要再发布这么惊悚的消息了! 看着风筝祈求的眼神,风飏脑筋终于转过来,他背过身去,勉强应道:“嗯,是这样没错...” 陆姝妺还是不放心,想趴在崖边给楚天阔和朗峯提供一些动力,却被美人儿师姐好说歹说劝住了:“姝妺姐姐还是退后些吧,不要影响二哥哥施法,更不要让楚公子和朗公子分心。” 风飏站在断崖处重新施幻冰法,不一会儿他便停了下来,因为他灵力释放了不少,但效果并不显着:这里最靠近岩浆池,高温干燥,水汽已经无法凝结成冰,不仅如此,就连之前自己幻化出来的冰桥,恐怕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风飏停下手,他头也不回的对我道:“离殇师姐,将诡丝收回来吧,这样,兴许他二人还能逃过一劫。” 人命关天,我点点头:“好!” 我探出左手念动咒语,希望将诡丝收回手中,但咒语诵完后却没见到诡丝的踪影,只有被宝剑插进冰层里的部分轻微动了动,但延伸至崖下的部分却完全没了动静。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儿,撩起裙子就趴到了崖边向下探望。 诡丝笔直地垂落下去,没有生息,我伸手碰碰它,它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给我回应,这样子看起来就是一条十分普通的、没有生命的绳子。 我呆呆地看着诡丝愣了一会儿,百思不得其解,扭头冲风飏不确定的道:“可能...它也怕热?” “......” 风飏明显懵了。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九龙山法宝也有术法失灵的时候... 其实更尴尬的人是我。 诡丝在我手里虽说玩得不是太顺溜,可也从未出现过公然不听指令的情况,失了面子事小,万一为此导致朗峯和楚天阔丧命,那我的罪过就大了...... 想到此,我一把提起诡丝的一端将它揪起,使劲甩了甩:“给我醒醒!不听话是吧?” 诡丝摊在我手心微微拱了拱,可还是无精打采,最后干脆瘫软下来,彻底没了动静。 我仿佛看到了一条闭着眼张大口,像犬类一样伸着舌头热瘫在地的巨型蚯蚓。 我伸手指捅捅诡丝,继续威胁它:“喂喂,偷懒耍滑可不是好孩子,你若不想被烧掉,就给我乖乖起来干活!” 风飏无语望天。 美人儿师姐看不下去了,她急吼吼冲过来将我拽起:“快别为难它了!这么热的环境,也难为它支撑这么久。万一你惹恼了它,它干脆罢工将朗峯和楚天阔抛下,到时候可怎么办?” 我讪讪的退后一步,看着风飏嗫嚅道:“那么现在怎么办?” 风飏已经做了决定,他斜眼看着脚下:“只能寄希望于,他们两个自己爬上来了!” 美人儿师姐脚下一个趔趄:“不...不会吧?他二人的力气消耗的差不多了…” 美人儿师姐急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对不对?” 她扯过风飏的衣袖,压低声音耳语:“我不管,二哥哥一定要将人救上来,不然,可叫我如何跟姝妺姐姐交代?” 美人儿师姐抬手一指身后正茫然四顾的陆姝妺,急红了脸。 风飏拗不过风筝,轻叹一口气:“趁着幻冰术还未失灵,我们试着将他二人拉上来吧!” “好的!”美人儿师姐爽快地答应一声,然后撸袖子准备开动。 我时刻关注着诡丝的动向,忍不住开口打断这兄妹两人:“好像不可以。你们快看,我怎么觉着诡丝貌似变瘦了一丁点?” 风飏和美人儿师姐齐齐看过来,果然发现诡丝正慢慢恢复原状,这么一会儿功夫,它已经从婴儿手臂粗细变得只有成年男子拇指粗了… 在崖下紧紧抓住绳索的朗峯也发现了不对劲儿,他只觉得手中的绳索一圈圈地细下去,想要紧紧抓住它显得越来越费力。 我心里一惊,诡丝变幻莫测,变化至最细时还不足一根头发丝粗,到时候,且不说它的承受力会不会大打折扣,只说就这般细,凭朗峯是绝对无法抓得住的,那么最后的结局就是:他兄弟二人同时掉入岩浆池中化为血水!我摇摇头,这绝对不行! 我本意是救人的啊,现在怎么反而有了事故真凶的嫌疑?倘若被高瞻知晓我滥用诡丝,一顿训斥加禁闭是免不了了! 我拽起诡丝放入掌心轻轻抚摸它,哀求道:“你可一定要挺住,我的一世名声就尽托你手了!” 诡丝像是听懂了我的话,它像蚯蚓一般蠕动一下,然后通体发出一阵淡淡的银光,诡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又开始涨粗。 我感激地摸摸它,回身冲崖口处大吼:“快,抓紧时间,将朗公子和楚公子拉上来!” 风飏点头,他纵身一跃,伸手抓住崖口的一块凸出的冰凌,整个身体弹出去,倒挂金钩,他伸出另一只手向下道:“朗公子,抓紧!” 朗峯两只手都紧紧抓住绳索,他将整个身体贴近崖壁,根本就无法伸手出来。 见状,朗峯侧脸对背后的楚天阔道:“阿崖,你试着伸手过去,风公子会拉你上去!” 有一滴水落在楚天阔的脸上,他诧异地抹去,微微抬头看了一看,问道:“你怎么办?” “傻瓜...”朗峯体力不支,他连带着楚天阔向下滑了一瞬,朗峯咬紧牙关,双手用力握紧绳索,止住了下滑的动作。只是他的双掌间浸染了大片鲜血,明显是被绳索蹭伤的。 朗峯没有理会自己的伤,他接着道:“你上去后,我的负担轻了,自然就有体力攀上去了!” 楚天阔轻轻哦了一声,却没有动。他心里有些犹豫,神情晦暗不清。 刚才那一抬头,他清楚地看到,就在冰崖的切口处,冰水已经滴满断口,现在正滴答滴答流的欢快,看来距离冰桥融化已为时不多。 倘若自己抢先上去,定能赶在冰面断裂前脱身,只是那时候,这个人怎么办? 楚天阔再低头看一眼朗峯,朗峯正努力甩掉额上的汗珠儿,他感觉不到楚天阔有所动作,咬牙问道:“阿崖,准备好了没,快割断背上的绳子上去吧!” 楚天阔认为自己一直以来都是恨着朗峯的,毕竟自己那些年在外流浪、漂泊无依、任人欺辱,都是朗峯一手造成的,被最最亲近的人抛弃背叛的感觉,是他此生最大的伤痛,他时时刻刻以此为戒,提醒自己决不可再重蹈覆辙。 可是如今,面对朗峯表现出来的示好与维护,他又一次犹豫心动了。 楚天阔迫使自己不再去看朗峯,他从衣袖里摸出那柄佩剑,将捆绑在自己身上的布条悉数割断,然后毫不犹豫地抓住头顶的绳索,慢慢向上攀去。 楚天阔离开后,朗峯瞬间觉得背上的重负消失了,他调整了一下位置,冲着楚天阔微笑:“如果我回不去了,阿崖,你愿不愿意原谅哥哥?” 楚天阔略一迟疑,他握紧绳索的双手一顿,侧头向下方的朗峯看过去,他刚想说什么,却为眼前看到的一切惊讶不已:“你受伤了?!” 朗峯现在的位置不经意间将胸膛露了出来,从楚天阔这个角度看去,他胸口的衣襟破裂,大片血迹浸满了前胸。那正是刚才绳索断裂被悠荡时,撞到尖锐石块上造成的。 自己鼻尖一直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他只认为是自己身上的伤造成的,却没发现朗峯也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楚天阔细细端详朗峯,才发现他嘴唇煞白,握紧绳索的手也不停地颤抖,豆大的汗珠儿布满了朗峯的额头。 朗峯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他仍旧嘴唇上扬,笑得云淡风轻:“不用担心,阿崖。你先上去,哥哥随后就到。” 楚天阔彻底不淡定了。 他头顶处几尺远便是风飏伸出的手,他只需再用力攀援几步就可获救。可是,现在在身下陷入危难的是他的至亲,他很清楚,刚刚的那一大段征程已经耗尽了朗峯的全部气力,以朗峯目前的体力,是绝对无法再安然攀上去的。 第197章 生死一线,危急关头 在楚天阔沉默的时候,朗峯还在不断劝说他尽快爬上去:“你放心,这点小伤还难不倒我。等你平安登陆,后面没有负担了,哥哥一定灵活的像只山间猴子,蹭蹭几下便攀上去了,哈哈哈...” 朗峯故作轻松的开着玩笑。没看到背后楚天阔已经完全变黑的脸色。 朗峯刚笑了两声,喉咙里就弥漫上一股腥甜,刺激的他喉间又痒又麻,他禁不住咳嗽了两声。 骗人! 楚天阔没来由的一阵气闷,他大声打断朗峯:“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骗我!当我还是那个容易哄骗的小孩子?我看起来就那么好糊弄吗?” 朗峯艰难地将喉咙里的血腥气咽下去,他呵呵一笑:“其实哥哥也觉得,阿崖还是小时候比较好摆布。” 现在嘛,孩子大了,不听哥哥的话咯...... 楚天阔蹭蹭蹭几下从朗峯背上滑下来,这突然的动作唬了朗峯一跳:“臭小子,这是做什么?!叫你上去,不是叫你下来!” 楚天阔稳稳的落在朗峯头顶处,他伸出一只手给朗峯,冷冷的道:“你欠我的账还没还,我担心你跑掉......你可是有前科在身的,我信不过你...” 楚天阔可不想表示出来半点儿对朗峯的关心,也难为他找到了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 朗峯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他觉得心里暖暖的很熨帖,就差抹抹眼角的泪水了:“阿崖,你果然还是在意哥哥的,对吧?” 楚天阔不想再继续煽情下去,他单手一摊:“到底要不要上来?你这个样子,蛮滑稽的…” 朗峯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样子可笑,这是真情流露,心意最自然、最真实不过! 朗峯将自己的一只手放进楚天阔掌中,楚天阔握住后就开始用力拉动朗峯,朗峯随着这个力度上升,轻松了很多。 两人单手交握着正准备做最后一搏,突然头顶一块冰块劈头掉下来,直直砸在正前方的楚天阔头顶上,然后掉落进了底下的岩浆。 岩浆池冒起一个大大的气泡,大片沼气升腾起来,岩浆翻滚得更加激烈。 楚天阔毫无防备,被这一突袭击个正着,他只觉得脑仁生疼,抓紧绳索的另一只手霍的一松,他整个人就直直掉下去。 楚天阔毫无预警地掉落,打得朗峯措手不及,他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紧急关头他凭空一抓,紧紧握住楚天阔的衣角不撒手,这才止住了楚天阔下落的速度。 风飏趴在崖边将这一幕看进眼里,他收回手,慢慢站起身,一脸凝重。 美人儿师姐不晓得发生何事,她跑过去问:“二哥哥,出什么问题了吗?” 风飏背对着风筝,一张脸冷如冰霜,他轻轻闭上眼,偷偷凝聚了一点魔力窥探,半晌,他睁开眼睛。 这人的命运如此多舛,看来天意如此,已经不是自己能妄想改变的了了。 风飏快速恢复了平静的神情,他转头看着一脸担忧的风筝,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然后离开冰崖。 美人儿师姐不解其意,她二话不说趴到崖边一探,瞬间吸了一口冷气:“这?怎么会这样?!” 崖下,现在的情形是,朗峯单手揽住绳索,另一只手抓紧楚天阔的衣服,而楚天阔全身无着力点,四肢凌空,仅凭朗峯一只手的拉扯保他不死,生死命悬一线。 美人儿师姐探回身子蹲在崖边不说话,我一看,这兄妹俩怎么一副德行,成心吊人胃口吗? 我扶陆姝妺慢慢坐起,然后一个人挪到美人儿师姐跟前:“师姐,崖下到底是什么状况?” 美人儿师姐扭头瞅一眼失魂落魄、神情呆滞的陆姝妺,她拉近我耳边,答非所问,低语问我道:“姝妺姐姐怎么样?” 我很是得意:“放心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已将她救醒了!” 美人儿师姐一脸怪异地看着我:“那…你能让她再昏睡过去吗?” “......哈?” 我一懵,仔细消化美人儿师姐的信息。 许是我的一脸惊讶终于惊醒了美人儿师姐,她回过神来,小声地告诉我:“现在情形有些不妙。下面的那两人...” 她指指崖下:“又陷入危机了,再这样耽搁下去,恐怕他二人生还的希望不大。这血魂池怨气太重,我与二哥哥的灵力都失效了,半点法力也施展不出。我发愁该如何向姝妺姐姐交代...” 我瞬间就懂了美人儿师姐的意思,这是担心陆姝妺伤心呢。 可是,再把人打晕,这种事我也做不出来,我试探着道:“我只懂静心咒,不懂催魂曲,如何能让她昏睡。不如美人儿师姐你去试试?” 美人儿师姐白我一眼,嗔道:“我要下得去手,还用得着找你?这事,有些难办啊!” 美人儿师姐遇上了棘手之事,垂头丧气地瘫坐着,她试着汇聚手心的灵力,试了多次却无法汇集成功:“这该死的血魂池,害我灵力都失了作用!” 以美人儿师姐的功力都无法与血魂阵抗衡,我试都不用试,更加不可能。我低头瞅瞅底下的岩浆,好似翻滚得更加激烈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学着美人儿师姐叹一口气,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困难找风飏,这已经成为了美人儿师姐的惯性思维。 美人儿师姐腾地站起,她扯过风飏的衣袖,可还没开口,风飏已经抢先发言,他手一摊:“这怨念极深的血魂池是尸妖专门用来对付我归宗一脉的,能让修真者灵力消散,无法聚形,我也无能为力。静观其变吧。” 美人儿师姐彻底没辙了,她耷拉着脑袋,不敢看身后的陆姝妺一眼,默默地转过身子蹲到了崖边。 在崖下边,朗峯左手抓紧绳索,他一踮脚尖用力向上一纵身,快速将绳索在左手上缠绕几圈,右手死死攥紧楚天阔的衣角,他骨节发白,不敢有丝毫放松。 绳索紧绷,将朗峯左手勒出一道道血痕,他已无暇自顾,瞪着血红的眸子冲楚天阔大喊:“阿崖,伸手抓住我的腿!” 楚天阔凌空被吊着,听到朗峯的话,他努力想转身,但稍一动作就扯动了他肩头的伤,楚天阔觉得脑海里一阵眩晕,眼前一阵昏黑、暗红,竟是因失血过多导致暂时失明的先奏。 楚天阔几次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慢慢睁开眼,视力所及也只是能看到眼前的巴掌大小的画面。 他摇摇头使劲摆脱轰隆隆的耳鸣,抬头只能看到朗峯模糊的面容,楚天阔颤抖着嘴唇道:“不行,我够不到......” 朗峯很是焦急,他手里紧攥着的衣角在慢慢滑落,任凭他如何努力延伸手臂都无济于事,如果楚天阔还找不到可以攀附的地方,那他掉落下去就只是时间问题。 朗峯兀自不死心,他紧皱着眉头再次开口:“另一只手呢?” 楚天阔抬头看他,他尝试着举起左手:“不行,没有力气了...你放手吧!” 朗峯涨红着一张脸,他咬咬牙:“胡说什么混话!哥哥不会放开你!” “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人都逃不出去!听我的,放手吧!” 停顿一下,楚天阔又接着吐出一句,道:“这次我不怪你。” 朗峯想换个姿势使楚天阔能面对着崖壁,他哽咽着道:“当初放开你的手,我已在悔恨中煎熬了十三年,我不想今后的半生仍这样度过。就算是为了超度我,你也绝不能就此放弃!” 楚天阔静静听着朗峯的忏悔,他动了动唇角,最后才说道:“你丢下我的时候,我年纪还太小,受到惊吓后很多事情都记不住了,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爹娘,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我在城里流浪,从冬天到春天,再到冬天…若不是遇到陆家人,我很可能早就饿死冻死路边,化作一抔黄土了。若非因为大小姐失踪,我查到你的踪迹,又一路探查到十几年前的往事,查到自己就是朗崖,可能你我之间永远不会再有交集。这条命总归是捡回来的,我不怨恨任何人。” 两人头顶的冰崖已经开始大面积融化,掉落的水滴形成了一幕雨帘,水花不断拍打在他们脸上、脖子间,汇同额上的汗珠一起滑落。 朗峯脸角的水滴落在处于下方的楚天阔脸上,又流进他的嘴边,楚天阔觉得有一股苦涩咸咸的味道在嘴里漫开,不知是朗峯的汗滴,还是泪滴...... 因为冰面的大幅度融化,冰崖部分已经开始消融塌毁,一大块冰块碎裂后,朗峯手中的绳索瞬间下坠了半尺,他立即伸腿隔挡在崖壁一块石头上,勉强减缓了下坠的剧烈摆动。 可就是这样,楚天阔还是随着下坠的惯性,被狠狠掼向崖壁,他闪躲不及,受伤的右臂狠狠撞击在坚硬的冰面上,裂开的骨头再次遭受重击,彻骨的疼,让他一瞬间忘了呼吸... 朗峯发现了这一情况,他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大声询问道:“阿崖,你怎么样?!” 楚天阔紧皱着眉头,呲着牙,半晌都没有言语。 第198章 笑对死亡,平安出洞 周围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不知哪里吹来的阵阵阴风和池中巨浪翻滚的声音,朗峯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就担心楚天阔发生什么意外。 朗峯没得到回应,又叫了一声:“阿崖!” 楚天阔悠悠醒转过来,他耳边是朗峯急切的声音,他抬起头去看朗峯,阴影里,朗峯脸上的急切和担忧绝不是作假。 不知为什么,楚天阔觉得有一瞬间的暖意和幸福。 楚天阔第一次对朗峯露出微笑,他轻轻道:“我没事。” 朗峯提着的心不敢放下,虽说楚天阔如此说,可眼前的情况并不容乐观。 这时候,头顶上突然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阿阔,朗公子,你们现在情形如何,能上得来吗?” 这声音里颤抖带着哭音儿,正是陆姝妺。 朗峯与楚天阔对视一眼,楚天阔冲朗峯轻轻摇摇头,朗峯秒懂,他叹了一口气,大声向上面道:“陆二小姐,我们二人都没事,很快就可以上去了,放心吧!” 陆姝妺在他二人看不到的地方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等你们,一定要小心!” 宽慰了陆姝妺,朗峯低头冲楚天阔苦涩一笑:“我们这般骗她,若日后被陆二小姐知道你现在的情形,她一定会怨恨我的。” 楚天阔仰头盯着崖顶,他只能看到陆姝妺的衣衫衣角,随风飘扬。楚天阔笃定道:“不会。姝妺是心思单纯之人,她想得明白我们的用意。” 自从知晓楚天阔是自己的弟弟,朗峯在心里早已对陆姝妺彻底断了倾慕之情,听了楚天阔的话,他微笑点头:“那敢情好。到时候还要有劳阿崖替我向陆二小姐美言几句了。怎么样,现在有些力气了吗?” 楚天阔挣扎着去够身侧的崖壁,冰面光滑无可攀,根本找不到立足点,而且因为刚才的剧烈抖动,楚天阔的衣服承受不了压力,已经开线撕裂。 楚天阔自己没有发现,但处于上峰的朗峯却看得分明,他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阿崖,不要急,慢慢来...” 这种时候更不能给阿崖施加压力。 朗峯心里已暗暗决定,若阿崖有什么闪失,自己就陪他一起掉下去! 楚天阔尝试无果打算放弃,再这样挣扎乱动下去,不等上头的冰面融化,两人就已经掉入岩浆池中了。 突然,楚天阔耳边的轰鸣声消失,一种细微的咘咘的裂帛声进入他脑海,楚天阔一愣,瞬间就明白了--这是自己衣服撕裂的声音! 看来,天要亡我。 楚天阔此刻十分平静,没有预想中直面死亡的忐忑与恐惧,他现在满心里都是不舍,对于生的渴求,对于陆姝妺,也对于朗峯。 可是,他不能连累朗峯。楚天阔心里默道: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楚天阔慢慢移动仅能活动的左手探向腰间,那里藏着他一直不肯丢弃的那把佩剑,他早已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他小心翼翼的行动,不想被朗峯发现。 朗峯果然没有注意到,此时他正一心寻找可靠的支点,当他突然意识到楚天阔没有声音时,急急低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就是楚天阔举刀在割他的衣摆。 朗峯忽然明白过来,他心里充满惊恐:“阿崖,你干什么?快住手!” 这一声大喝传进了上头的陆姝妺耳中,她趴低身体想看个明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楚天阔的身体被朗峯遮挡住,陆姝妺只能看个大概,她还不清楚楚天阔的动作和意图。 楚天阔仰着头,使劲翻扭着身体,他高举着左手臂向上,一声不吭地继续割,动作艰难又缓慢,对朗峯的问话充耳不闻。 朗峯瞪着一双血红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他想阻止,可双手无暇分身,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他的衣衫,他心道此刻恐怕只有陆姝妺能劝阻阿崖了。 朗峯怎么想的,楚天阔心里很清楚,他抬头看了一眼陆姝妺的方向,稍一迟疑便道:“如果我是你,现在绝不会告诉她。难道你要她眼睁睁看我是如何死的?” “若是怕她伤心,你就更不应该选择自戕!相信我,再忍一下,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楚天阔淡淡一笑:“可是,时间来不及了。一个人死,总好过两个人都命丧于此!” 楚天阔边说着,手里的动作不减。 虽然颇费了许多力气,但好在宝剑锋利,只一会儿便将衣衫隔开了大半,他自己也随着衣服的撕裂而下坠了几分。 朗峯焦急万分:“你若掉下去,我一人岂能独活?好,要死咱们兄弟一起死,我这便随你!” 朗峯作势要跳,却被楚天阔一句话给阻了:“朗峯,家中还有老父,你忍心看他再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朗峯腮边两行热泪:“阿崖,你也可以代我尽孝,我宁愿代替你死的...” “我知道的。”楚天阔冲朗峯淡淡一笑:“朗峯,我原谅你了。” 话一说完,楚天阔拼尽最后一分力气,挥剑将最后的羁绊斩断,然后他身体轻盈地随风飘落,直直坠入岩浆池中,瞬间消失不见。岩浆吞噬了楚天阔后,溅起一朵巨大的浪花,熔浆咆哮着,很是猛烈翻滚了一阵,再然后,就慢慢地归于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眼睁睁看着失而复得的弟弟陨落,朗峯只觉得心脏痛的都要裂开了,他胸膛里堵得难受,大吼一声:“阿崖!” 登时一口鲜血喷出,斑斑血痕落在朗峯的衣摆上,而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角衣衫,久久不愿松开。 从朗峯大喊时,陆姝妺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不顾自己安危,挣扎着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探望,刚巧看到楚天阔落崖的一瞬。 陆姝妺只觉得晴空一道霹雳,彻底将她炸蒙了,她惊呼一声浑身无力地倒下,被美人儿师姐一把扯了回来。 陆姝妺瘫倒在美人儿师姐怀里没了声息,晕了过去。 风飏意识到发生了何事,他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径直走近我:“楚天阔的气息暂时压制住了血魂阵,你快趁此机会将诡丝收回来。” 我点点头立即挽起诡丝再次诵咒施法,若再耽搁下去,恐怕朗峯也没得救。 也许真是因为楚天阔自我牺牲的功劳,血魂池的怨念淡了很多,消减了魔力的压制,诡丝竟在我的指挥下慢慢恢复了灵力,一点一点开始收缩着提上来。 很快便见到了朗峯的头顶,风飏伸手给他,将朗峯安然带上了冰岸。 获救的朗峯还沉浸在弟弟惨死的景象里无法自拔,他双脚站在一滩滩冰水上,却浑然不觉得冷,一双眼睛蓄满了眼泪,样子看起来十分可怜且无助。 我不忍心开口打扰他,一边收起诡丝,一边拿脚在冰水里画圈圈。 风飏看着我们几人皱皱眉头,他道:“幻冰术要失灵了,血魂大阵很快就会再次袭来,我们没有时间耽搁,必须立即赶到洞外!” 我与美人儿师姐连连点头同意,现在楚天阔已逝,但活着的人总还要继续活下去,我们不能再容忍有人牺牲了。 我与美人儿师姐搀扶起陆姝妺,风飏扛着朗峯,五人立即朝着洞口的方向奔去。 在我们身后,冰面已经大面积消融,冰水落入岩浆,冷热相加,岩浆池上弥漫起大团白色水雾。 眼看前面出现了一片亮光,洞口近在眼前,突然美人儿师姐停下来,她惊叫一声:“哎呀,忘了取我的剑!” 风筝的那把银剑是她初拜入师座门下,得到的入门礼物,对她而言十分重要。 此时,银剑定还插在冰层中。 风飏回头看她一眼,道:“现在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美人儿师姐面上很是不舍,她连连回头:“可惜了,那可是我最爱的东西!” 风飏立即停下脚步:“这样,我替你回去找一下!” 美人儿师姐立即拦住他:“不要!这是命数,总不能因为身外之物而让二哥哥去犯险啊!” 她像是安慰自己,道:“算了,丢掉就丢掉吧,我们还是尽快逃出去为要!” 说完,美人儿师姐坚定地转头,当先大步迈开朝前进,风飏略一迟疑,也紧跟着迈步向前去。 我们五人连拖带拉,终于在冰层彻底断裂之前冲出了山洞。 我们前脚刚迈出洞口,还没站稳脚跟,身后就传来轰隆隆的轰鸣声,风飏立即回头一甩手,一块巨大且坚硬的冰幕赫然出现在眼前,挡住了洞内奔涌而至的岩浆,巨大的气浪翻滚而来,带起山谷间一阵狂旋风。 冰幕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待确认没有一丝岩浆泄露出来后,风飏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扭头看着身后厚实的冰幕,心里一阵阵后怕。 冰的那一侧就是咆哮着的滚烫岩浆,以这排山倒海的气势,哪怕再晚上一步,我身上一定会被烧个窟窿! 美人儿师姐将陆姝妺轻轻放到岩石上躺下,陆小姐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脑袋一直在摇来晃去,睡得很不安稳。 可怜了这位娇滴滴的陆家小姐,亲眼目睹楚天阔的惨死,等她醒来还不知要如何面对这血淋淋的现实呢! 另一边,朗峯垂头坐在石头上,久久不发一语,他,嘴唇干裂,脸上的皮肤被高温灼烧起皮,此刻双眼呆愣无神毫无生气可言。 侯在洞外的阿涤已经赶过来,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他摸摸鼻子,转身向风飏,当先打破了沉默:“洞口已经封住了,人也逃出来了,我们是不是得提早下山?” 第199章 重见天日,师父下山 风飏抬头望天,冬日里难得的艳阳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湛蓝的天空如洗,眼前的一切勃勃生机仿佛将刚才的黑暗驱逐殆尽,他道:“现在日照充足,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血魂阵法无法放肆,这冰幕可以抵挡一些时辰。我们理应尽快下山休整,待晚些时候,我再上山来加固结界。” 我们几人都又累又困,皆无异议,这就准备返程。 朗峯虽没有恢复神志,但至少在阿涤的搀扶下还可以勉强站立行走,而陆家小姐是已彻底陷入昏迷,我与美人儿师姐将她扶到战风背上,权且将战风当脚力骑了。 此刻天光正好,我们前进起来比昨夜里上山要轻松得多,但每个人都没有来时的欢快心情,一个个郁郁的不说话。 战风撒欢儿不成,还被强制当成了坐骑,心情很不好,它慢悠悠地迈着爪子低头赶路。 我心里过意不去,舔舔干裂的嘴唇,路过一个拐弯时,踏着厚厚的积雪在山石间掰下一根一尺长的细细冰柱,我将冰柱掰碎递到战风眼前,果然它眼睛一亮,伸着长长的舌头卷了几块进口,大嘴咯吱咯吱咬的欢实。 其他几块我一一递给美人儿师姐、风飏、阿涤。 美人儿师姐接过,将冰块放在掌心焐化,将几滴冰水滴进陆姝妺嘴角。 风飏摇摇头伸手推辞了,阿涤则瞪我一眼道:“大虫吃剩下的给我!拿走,不要!” 嘿,不识好人心! 我白了阿涤一眼,丢一块冰凌进自己嘴里,囫囵嚼了两下,感受着冰凉的水漫进喉咙里,舒服惬意,我乐得眯了眼。 阿涤看我这样子有些动摇,他伸出一只手:“拿过来两块!” 我斜眼看他:“你不是不要吗?” “我不吃,总得给这哥们儿嚼两块吧。难道你要渴死他?” 好吧,你有朗峯这块大挡箭牌,不给,反倒显得我不仁义。 我摊开掌心,阿涤拣了几块,捏开朗峯的嘴丢进去一块,然后其余几块都送进了自己嘴巴里。 冰块入嘴,凉的他嗞哈乱叫,我不客气的大笑两声,得意的跑走。 行了半个时辰我们就已来到山脚,风飏突然停下脚步,他侧耳细听了听,示意我们隐蔽,道:“有一行马队过来了,尚不知是敌是友,我们还是谨慎些吧。” 经过一夜激战,我们这几人都已疲乏不堪,自然没得意见,可是入眼一片白茫茫,怪石林立,压根没有可用的遮挡地方。 我们正发愁呢,战风低吼一声,驮着陆家小姐纵身跳进身侧的干草丛,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风飏明白过来,他指挥我们:“快跟上战风--那里有一处洞穴,刚好可用来避身!” 我们几人刚胡乱藏好,那队人马就浩浩荡荡到了眼前,美人儿师姐不经意看了一眼最当先的马上那人,咦了一声,惊奇道:“那不是东州王吗?” 我撩开野草去看,还真的是那位年轻俊朗的王爷:“这,应该不算是敌人吧?” 风飏没答话,美人儿师姐微笑道:“自然不算。我想他比我们更着急带姝妺姐姐和朗峯回城!” 美人儿师姐站起身走出去,她挥手大喊着打招呼。 东州王赵嘉烨立刻催马赶来,当先一句话就是:“陆二小姐可安然无恙吗?” 我趁美人儿师姐遮挡住赵嘉烨的视线,快速给战风贴了张隐身符,然后扶起陆姝妺慢慢走出来,道:“陆二小姐无事,只是昏迷过去了。” 赵嘉烨侧头看向我与陆姝妺,然后貌似不经意间,将视线转移到了后面的三名男子,他的目光在朗峯身上停留了一瞬,立刻收回,恢复了神色笑道:“甚好!看来你们几人都平安无事,本王已听说你们几人大败尸妖,救回了我军中将士,果然归宗弟子神武英勇,名不虚传呐!” 阿涤向来最烦这些繁文礼节与客套寒暄,他皱皱眉,不客气地道:“闲话少说,救人要紧!” 赵嘉烨顺势说道:“此言正是!” 他安坐马上,极有气势地吩咐道:“担架来!护送几位英雄回城!” 将士们抬来担架,将陆姝妺与朗峯安置好抬走。我们师兄妹几人随着人流向前走,但不见赵嘉烨赶来。 我们四人疑惑地回头,赵嘉烨回头笑道:“邪祟虽除,但为防有宵小之徒借势作恶,本王特带了兵来打扫战场,绝不会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风飏心下清楚这王爷的意图,不过是因为宝顶封印解除,隋侯珠灵力得到释放,恐怕已经远遁消失不见了。这人是追过来寻回隋侯珠的。 他心里冷笑一声,道:“王爷还是请回吧,这妖魔之力不是凡人能够承受得起的。那隋侯珠并不在此处!” 东州王赵嘉烨被一言道破心事,他尴尬地一笑:“本王并非是为了隋侯珠,真的只是担心诸位的安危而已。罢了,本王非专业人士,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了,咱们就一起回吧!” 赵嘉烨驾马慢悠悠走到队伍前头,我们师兄妹四人也分别上马,大部队浩浩荡荡赶回云州城。我与美人儿师姐共乘一骑,小马儿颠簸得我昏昏欲睡,就在我梦中抱着一条大鱼啃得欢快时,美人儿师姐碰碰我肩膀:“师妹,我们到了。” 我不情愿地睁开眼,抬头一看,眼前赫然就是陆府大门。 众人分头下马,赵嘉烨指挥着手下将陆二小姐与朗公子小心抬进去,风飏、阿涤、美人儿师姐与我齐齐站到外侧,风飏道:“此间事了,我们师兄妹就不打扰了,就此告辞!” 赵嘉烨礼节性地客套了一番,但奔波一夜,我们几人都很是疲惫,无意与他周旋,见此,赵嘉烨只得点点头,拱手道:“辛苦几位了。几位为云州城做的贡献,本王不会忘记,待择日会亲自上门道谢。就此别过!” 等我们师兄妹回到风府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风老太爷命人准备了膳食,我们四人胡乱吃了点,就各回房间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当真是酣畅淋漓、十分饕足,等我伸个懒腰睁开眼时,屋外已经漆黑一片。 我扭扭脖子掀被下床,脚底像踩了什么东西。 只听床下“哦呜”一声惨叫,我一脚跳起,连忙抱歉地伸伸舌头:“不好意思啊,战风,又踩你尾巴了!” 战风还没睡足,它闭着眼抗议的哼哼两声,扭过头去又睡了。 我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活动活动身体,站在庭院中深呼吸,空气冷冽清新,瞬间便觉得头脑清晰了不少。 抬头望天,漆黑的天空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将光明完全遮断,阴凉的月独自挂在天边,夜空一角缀上了几颗星,我抬头数数,一天枢、二天璇、三天玑、四天权、五玉衡、六开阳、七摇光,巨碗倾斜的天边,还闪着参宿那三颗连成一线的星。 可能因为天上有风流动的缘故,这些星虽然明亮璀璨,但一颗一颗地眨个不停,我一时玩心起,跟着天上的星星闪动的频率眨眼睛,不一会眼皮就支撑不住,头晕了。 “哈哈,这个傻丫头!” 突然传来一个笑声,我睁开眼看去,就见阿涤双手抱胸靠墙站着,他一脸坏笑的望着我。 又是这小子!时时处处来挑衅我、激怒我! 试问,我怎会白受他的讽刺? 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大叫:“臭阿涤,半天不见你,皮松了是不是,要不要我来替你熨熨紧呢?!” 阿涤冲我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我正疑惑着,就听他扭头向身后道:“师叔,离殇师妹又欺负我!” 我冲阿涤身后的月亮门看去,只见一位高大的白衣男子慢慢走出来,他面容清冷,高洁傲物,我立时就蒙了:“师父?!” 高瞻看着他小徒弟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微微点点头,点评了一句:“不错,霸气侧漏,气势很足。” 阿涤:“......” 师叔,我请问呢?我正告状呢,您好歹表个态教训这丫头几句哇? 我:“......” 师父,你怎么来啦? 我还没问出口,身后房门突然咣当一声响,一阵风过,战风已经撒着欢儿跃出,跑到高瞻脚下上蹿下跳,而后居然还用毛茸茸的头蹭蹭高瞻的衣摆,一脸谄媚的抬头看着高瞻。 阿涤目瞪口呆,他的世界观再次被颠覆:这一定是只假神兽!分明就像只家养的狸奴嘛! 战风撒完娇,突然张嘴轻咬住高瞻的衣角,摇摇自己的尾巴,然后回头看我一眼,鼻子里哼哼了两声,一脸委屈的样子。 我一看坏了:完蛋,就连战风都来告我的状!我甭想有好日子过了! 高瞻摸摸战风的头,他一步步缓缓向我走来,脸上不见喜怒。 “师...师父...您怎么赶来了?”我深知但凡认错,态度一定要放低做足,因此头也不敢抬。 高瞻在我跟前停下,他站到廊下,视线与我身高齐平,突然他微微一笑:“年节已过,为师久久不见徒弟回去,料想是被什么意外事故缠住了,唯恐会有什么危险。” 原来您如此理解、担心我,我感动得差点痛哭流涕,但紧接着就听高瞻又讲:“但是,这不能成为你私自滞留人间的理由,为师对你疏于管教,因此特来下山,拿、你、回、去。” 第200章 西山封印,病中探视 高瞻最后四个字语调平缓,但我总觉得里面蕴含了极强烈的气势,我缩缩脖子,心下十分忐忑:“师父请听徒儿解释,事情源于妖魔作祟,危害人间,身为归宗弟子,离殇惟有站到师兄师姐秉持的立场上,同抗敌、共进退......” 我巴拉巴拉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述了一遍,特别强调自己只是一个小辈,无权做主,上头有师兄和师姐的决策在,我也只能趋从…… 高瞻仍旧面无表情,他心里却道:懂得声东击西,拉挡箭牌,看来几日不见,笨徒儿变聪明不少嘛。 我讲完后,抬眼偷偷瞄瞄高瞻,他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这下我更加心虚了。 “师父,离殇不按规矩回山,确实是离殇的错,请您不要与我一般见识,莫生气了罢...”我咬咬牙道。 高瞻微微嗯了一声,他点点头:“没错。为师也是这样想,所以,刚才是和你逗着玩儿的。” 什么?! 我张口结舌,愣是无法反驳,瞬间石化。 师父,大过年的,不带这么玩儿的! 您可知刚才我出一身冷汗,心脏都揪扯的紧紧的。 “哈哈哈!”阿涤彻底憋不住了,他大力拍着胸脯,弯腰大笑几声,眼里笑出了泪花,他连连摆手:“请师叔见谅,只是...这实在是...太有趣了!” 看着我吃瘪,是阿涤人生最大的乐趣之一。 若在平日里,我早就兜头给他一棒了,可如今高瞻在呢。 权且放阿涤一马。 虽然在师父高瞻面前,我从无形象可言,可咱也得尽力找补不是? 我就这样直直站着身看阿涤狂笑,等阿涤笑够了,我冲他露齿一笑:“天色不早了,阿涤师兄是不是也该回屋歇息去了?” 看够了笑话,就拜托赶紧圆润的滚吧! 阿涤忍住笑清清嗓子,他恭敬地对高瞻施了一礼道:“师叔,明日一早槲寄生大师兄将与风飏一起前往西山布置结界,晚辈也要陪同,请恕晚辈先退下了。风老太爷已经命人准备了客房,师叔自去便是。” 高瞻点点头,阿涤偷偷冲我眨眨眼睛,然后快速闪了出去。 庭院里只留了我跟高瞻两个人。 我心里哀嚎不已:潜走了外人,师父这是准备要清理门户了! 我耷拉着脑袋,只觉得生无可恋。 然而等了半天都不见预料中的狂风暴雨袭来,我诧异的抬头,就见高瞻正盯着我:“师父?” 高瞻移开眼,他走到廊下的亭子里坐下,刚冲战风挥挥手,战风就急切地跃过来,围着高瞻高兴地转个不停。 高瞻一边摸着战风柔软的毛,一边道:“你将隋侯珠遁去的情形再详细讲上一遍。” 我重重舒了一口气。 以我对高瞻的了解,他从来不是一个拖延的人,若有仇有怨那皆立时就报,他此时不罚我,那就代表这关就过去了,我安全了。 我走过去挨着高瞻坐下,慢慢讲来:“在山洞里时,那尸妖萤儿突然以自己毕生的魔力为代价,强行解开了宝顶的封印。徒儿只看到隋侯珠将山洞钻了个空洞,从山间迸出后就不知所踪,当时情况危急只顾逃生,徒儿并未注意是遁往哪个方向。” 高瞻垂下眼不说话,亭子里寂静万分。 “师父,这事情很棘手吗?不就是一颗珠子,再将它找回来就好了啊...” “没有那么简单。尸妖以命相博也要解除封印,恐怕一早就是奉了她上峰的命令。若为师所料不错,隋侯珠应已落入魔族之手。隋侯珠至阴至邪,历代主人皆不得善终,若不是因缘巧合得七寸法师以宝顶封印,早不知引起江湖上多少血雨腥风了。此次隋侯珠从我归宗眼皮子底下被魔族所掳,于情于理,为师都不能坐视不理。你明日一早通知槲寄生与风飏,为师要同去封印血魂阵。” 那太好了! 有师父在,管保万无一失,也算是弥补了我们几人的过失。 我高兴地连连应是。 我回房胡乱又睡了一会,天还未大亮我就起身直奔另一处院落,敲响了槲寄生与阿涤的房门。 听我道完来意,槲寄生大师兄很是欣慰:“我这几日身体不适,刚还在担忧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明瞻师叔能出手相助真是太好了,此去封印一定事半功倍!” 早膳后,高瞻与槲寄生就随风飏、阿涤一路奔西山而去,我与美人儿师姐留在府内准备去陆府探视。 城西陆府,自昨天东州王亲上西山将二小姐与朗公子带回来后,整个陆府就蒙上了一层沉沉的郁气。 二小姐昏迷不醒,朗公子神情呆滞,最要命的是王爷带来的噩耗:自家楚天阔少爷竟然已命丧西山岩浆洞! 昨日陆家老爷听闻这个消息后,当即就晕倒在地,此时还卧床不起呢! 府上两位主心骨都在病中,小妹淑遥一夜之间成长许多,日夜陪在床边端茶喂药。 府上一摊子事亟待解决,陆家大小姐陆舒心挺身而出,她强忍悲痛,指挥府上众人有条不紊地处理商行及后院事宜,倒也未出现什么纰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实有东州王坐镇在此,那些觊觎陆家产业的宵小之徒绝不敢擅动,就算有些不怕死的人想要趁陆家危机而分上一杯羹,也早被东州王派手下的暗卫解决干净了。 是以,东州王赵嘉烨心安理得的陪在陆舒心身边,不动声色的为陆大小姐营造出一种安稳祥和的氛围。 我们的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来,美人儿师姐掀帘子下车,遣了门人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位丫鬟就急匆匆赶了出来,正是陆舒心身边的大丫鬟木槿:“风小姐来得正是时候,大小姐正准备派人去贵府迎您来呢。风小姐请快快进内院吧。” 美人儿师姐心里一喜:“姝妺姐姐已经醒来了?” “是的。只是自醒来以后就不言不语,食水不进,就连药都不肯吃,只管呆呆躺在床上出神。大小姐与三小姐陪着说了半天话也没有反应,可把大小姐急坏了!” 木槿脚步不停,以最快的速度将二小姐的情形讲了一遍:“大小姐知道您与二小姐关系最亲近,所以想请您帮忙劝劝二小姐。” 美人儿师姐深深叹一口气,她早料到会如此。 姝妺姐姐与楚天阔自幼感情深厚,哪怕是一个陪伴自己多年的亲人突然离去,她也会心神忧伤多日,更何况她与楚天阔之间还有道不明的暧昧之情。陆姝妺如今的反应实属正常。 我们脚步匆匆来到后院,陆舒心已经得到消息,一早迎上来,她明艳动人的脸上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愁绪:“风小姐,谢天谢地,终于将你盼来了!关于二妹的情况,我也是无法子可想了,少不得还要麻烦风小姐。姝妺和朗公子都不见清醒,昨日西山之事到底什么情形,天阔因何丧命,我无法得知详情,不知从何开解。天阔的名字,现在更是提都不敢在姝妺面前提,就怕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意外之举来。风小姐想想办法,不管怎样,让姝妺说句话就好啊!” 唉,真的是姐妹情深啊!我摇头叹息。 美人儿师姐连连点头,她将陆舒心扶到椅子上坐下,道:“舒心姐姐不必担心,我这就进去看看,不管有没有效,筝儿总得尽力一试。我也不希望姝妺姐姐就这样萎靡不振的。” 陆舒心放下手里拭泪的锦帕,她握住美人儿师姐的手:“筝儿说的是。那万事就拜托筝儿妹妹了,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木兰和木槿便是!” 美人儿师姐点头,拉着我随木槿进了陆姝妺的房间。 刚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房内一股热浪袭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房内外间侍立着两个小丫鬟,她们正拿着一块香花饼搁到香炉里,还有一个蹲在药炉旁正用扇子轻轻扇着风,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美人儿师姐吸吸鼻子,觉得这香饼和草药味混合,熏得她脑仁疼,她皱皱眉头道:“怎得在屋里煎药?” 小丫鬟立即站起身,恭敬地道:“回风小姐,原本是该在药房煎药的,可是昨夜老爷也突然晕倒了,一来,担心同在药房煎药会冲撞了药性,二来,大夫随时会根据二小姐的脉象调整用药,为了方便所以才搬来外间的。” 美人儿师姐摇摇头:“这屋里空气本就不流通,现在香饼味、草药味、胭脂味混合到一起,这味道别提多让人受不了了!” “没错,听风小姐的!你们将这香炉熄了,药炉搬去外面廊下,外屋窗子打开一条缝,好好散散这屋里的味道!”陆家三小姐陆淑遥从里间出屏风后出来,她气势十足地下了命令,小丫鬟们就各自按照吩咐忙开了。 小丫头陆淑遥奔上来挽起美人儿师姐的胳膊,一脸的委屈:“筝儿姐姐!我早就闻不惯这气味了,恐怕二姐姐就是清醒了,也会被再次熏晕的!好在筝儿姐姐你来了!” 第201章 梦回初见,痛彻心扉 这小丫头! 刚刚还觉得她长大了呢,可一张嘴就口无遮拦起来。 不过,好在美人儿师姐也不算什么谨言慎行之人,因此也没戳穿纠正她。 我与美人儿师姐随陆淑遥进入里间,丫鬟木兰挨着床边,眼睛紧紧盯着她家小姐,她用小银匙在陆姝妺唇上滴了几滴人参水,看到人参水流进陆姝妺嘴里,才算放了心。 而榻上,陆姝妺身上盖着淡黄色的锦被,她穿着白色的寝衣一动不动地静静躺着,脸白如纸,没有气色,原本一头如缎的长发披散在枕上,此时连同她的双眸一样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陆姝妺已经醒过来了,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床帏出神,眼睛也不眨一下,宽大的锦被将她瘦弱的身体完全包裹住,她陷在床榻上仿佛空无一物,就连呼吸也极其轻微,完全感觉不到她的生机。 美人儿师姐试着朝塌上轻叫一声:“姝妺姐姐,筝儿来看你了。” 陆姝妺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仍旧呆呆地望着空气发呆。 木兰回身将床前的位置让出来,她搬来一把矮凳:“风小姐,没用的,小姐她听不到。” 美人儿师姐看到陆姝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很难过。她振作起来,回头道:“淑遥,木兰,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和姝妺姐姐单独说说话。” 木兰连连点头应声是,就跟着陆淑遥不舍地出去了。木兰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唤醒小姐的最后一个办法了。 等到所有人都出去了,美人儿师姐挨着床边坐下,她从被子里拿出陆姝妺的手,将手指搭在陆姝妺腕上,过了一会儿她道:“身体没有大恙,就是精气亏得厉害。离殇师妹,把药瓶拿来。” 我掏出一个瓷瓶交给美人儿师姐。 这药瓶是今日一早特意从槲寄生大师兄处讨来的,这可是用十数种灵药煎制而成,据说有安魂定魄、起死回生之效。 美人儿师姐从瓶里倒出一颗药丸,轻轻喂进陆姝妺口中,看到她咽下去,这才放了心。 我将瓷瓶重新收好,问道:“美人儿师姐,陆小姐情况如何了?” “命是保住了,可她丢失了心魄,没有了求生的意志,早晚还是要出事的。” 美人儿师姐将手掌在陆姝妺眼前摆了摆,陆姝妺眼睛一眨不眨,美人儿师姐道:“这要等她自己想明白醒过来,还不定要到什么时候。说不得要以毒攻毒了!离殇师妹,就拜托你了!” 昨夜,高瞻知晓我学会了隐身术,虽然只是皮毛,可他表示很欣慰。趁热打铁,他将与隐身术类同的另一秘技教于我,这就是读心。 我默默背诵了一遍咒文,居然还记得七七八八,虽然理论知识尚可,可不知实战如何。 在高瞻去西山之前,就交代了美人儿师姐,若需要唤醒陆姝妺,尽可让我一试。 美人儿师姐退后几步,我硬着头皮靠近床榻俯下身子,在陆姝妺耳边轻声道:“姝妺小姐,你有看到楚天阔在哪里吗?” 我刚说完这句,就见陆姝妺的睫毛闪了闪,我决定再接再厉,又问了几遍。 然后,陆姝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她微微张嘴,喃喃道:“阿阔......”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显得越发大的眼中流出,快速渗进了枕头里。 “是的,楚天阔。姝妺小姐找到他了吗?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陆姝妺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她好似在寻找什么,我屏气噤声等待着。 过了半晌,陆姝妺突然发出一个声音:“我找到天阔了,他在集市!啊,我的饼!不要抢我的饼!” 我和美人儿师姐面面相觑,不知道陆姝妺的神识到底飞到了何处。 饼?什么饼?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不知道的是,陆姝妺的心魄此刻回到了她与楚天阔初见那天。 这也许,是陆姝妺心底埋藏最深处的温情吧。 还是小女孩的陆姝妺看到倒在冰冷地上的男孩儿,她道:“你可是饿得没有力气了?这块饼给你吃。” 小男孩一张口咬掉半块酥饼,连同将陆姝妺的手指咬伤,陆姝妺疼的眼里蕴满了泪水。她惊呼一声,却招来了附近的几个大乞丐。 小男孩立刻停下来,他将小小的陆姝妺护在身后,轻声道:“别怕。” 小男孩表情凶恶地将大乞丐们逼退,然后将酥饼递给陆姝妺:“你吃。” 再然后,小男孩再次出现时已比往日强壮了许多,他从危难里救下陆姝妺。陆姝妺问他:“你可愿跟我回家?” 陆姝妺求父亲带着这小男孩回家,她爬到椅子上,翻开书案上的册子,亲自为他起名字:“咱们家这一辈都随书字,大姐是舒心,我是姝妺,襁褓里的小妹妹是淑遥。你嘛,就叫书笙如何?陆书笙,怎么样?这名字好听吧?” 小男孩看着得意洋洋的女孩子一眼,道:“我不姓陆!”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陆家人了,怎么能不姓陆?那我问问你,你姓什么?”陆姝妺惊讶地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反正我不姓陆!”男孩一脸的倔强,他腾地站直身体,只比陆姝妺低了半头。 他当然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但就是不肯服软。 “好吧好吧,不姓陆就不姓陆。不过,你还是我们陆家人哦!不过,到底叫你什么好呢?” 小陆姝妺低着头冥思苦想,她苦恼的都要将胸前的小辫子揪下来了。 突然她灵光一闪:“有了!昨日我读到一句词,暮霭沉沉楚天阔,极有意境。你就叫楚天阔如何?这名字够气势吧!” 楚天阔? 小男孩低了头不语,半晌,他抬头道:“好,就叫楚天阔。” 小陆姝妺十分开心,她仔细端详一遍男孩儿:“阿阔,你是弟弟吧?” 楚天阔很郁闷,他闷声道:“我应该比你年长......” “不对,你就是弟弟。你看,你个头还没有我高呢!” 小陆姝妺为了证实自己所言不虚,她巴巴跳下椅子奔到楚天阔身边,连蹦带比划道:“你看吧,我比你高呢!你当弟弟吧,等哪天你比我高了,我再叫你哥哥。现在快来叫声姐姐听听!” 楚天阔努力站得笔直,可仍旧弥补不了两人身高上的差距。 他不开口。 陆姝妺不依不饶,她拉着楚天阔的手荡啊荡:“来,叫声姐姐听听嘛。” 楚天阔低着头,他盯着陆姝妺白皙的小手,心里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你若不叫,我就不理你了!” “别!”楚天阔立刻抬起头,他看着小女孩气鼓鼓的小脸,来不及多想:“姐...姐姐......” 陆姝妺脸上笑开了花,她伸手捏捏楚天阔的脸,笑眯眯道:“乖,好弟弟!以后姐姐保护你!” 楚天阔看着陆姝妺笑靥如花的笑脸,他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两个人一起读书一起长大,转眼间,瓷娃娃般的陆姝妺长成了大姑娘,她生的容貌秀丽,气质出尘,而楚天阔也长成了一位丰神俊朗,文韬武略皆佳的青年。 几年前开始,楚天阔就已经比陆姝妺高了一个头,可迫于陆姝妺“淫威”多年,楚天阔愣是没敢向她提出来两人的称谓问题,府中众人也就不分高低,都“天阔少爷”的叫了。 楚天阔自少年礼后就开始在外四处游历,但每次都是一两个月就回,而且给府中众人带回各式礼物,他送给陆姝妺的礼物总是能得到陆姝妺的欢心。每一次看到陆姝妺脸上洋溢着的笑,楚天阔就会觉得再苦再累的旅途都是值得的。 陆姝妺及笄礼时,楚天阔正奉命带一队商旅去西域,返程途中遇到西北道匪徒打劫,楚天阔拼死杀出重围,但脸上却被马匪砍了一刀,伤得颇重。 他来不及仔细医治,就快马加鞭赶往云州城,虽然在及笄礼那天准时赶到,但因延误治疗,导致他脸上永久留下一道长长的狰狞疤痕。 陆姝妺心疼坏了,每次一见到楚天阔脸上的伤,她就伤心自责。 后来她请专人为楚天阔打造了一张银质面具,自此以后,楚天阔但凡出门,这张面具就绝不离身,也因此在江湖上留下了“银面游侠”的称号。 陆姝妺躺在床上很不安稳,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与美人儿师姐都不清楚她到底沉浸在怎样的梦境里,也不敢轻易叫醒她。最后,索性就围着陆姝妺站成一排,等待寻找时间随时将她唤醒。 陆姝妺光着脚走在冰面上,脚心传来冰冷刺骨的寒凉。 她的梦境转回到了前夜打斗的西山岩浆洞。 陆姝妺踩着冰凌一步步向前走,她头顶与两侧是坚硬的石壁,漆黑一片,只有前方有一丝光明指引着她。 陆姝妺慢慢来到冰崖,她陡然停住,再前方,就是数丈深的岩浆池了。 “阿阔,你在哪?” 悬崖下传来一个声音:“姝妺!” 陆姝妺趴下身子,她扒着崖边的石头向下看,果然见楚天阔正攀着一根绳子,荡在半空。她急急地道:“天阔,不要怕,我来救你!” 楚天阔那张脸清晰地出现在陆姝妺眼前,他阻止道:“不要!姝妺,听我说,我已经不在了。从今以后,就要留你一个人好好生活,我不能继续陪你了。” “不!”陆姝妺满脸泪水,她一个劲的摇头,悲痛的道:“你不能留下我一个人。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陆姝妺此刻觉得就连呼吸也痛。 第202章 起死回生,负荆请罪 “不可以的,姝妺。你要坚强,不要让我失望!” 楚天阔仰脸笑着看她,他的笑深入骨髓,明媚如春风:“你还有几十年的寿命,我要你喜泰安乐的度过自己的一生,然后寿终正寝。到那时,我才会再见你。我的姝妺最坚强,你会做得到,对吧?” 眼泪模糊了陆姝妺的视线,她觉得自己的心好痛,哭个不停:“可是,我舍不得你,我不要以后都见不到你...” 楚天阔笑:“傻丫头,我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直陪着你。我们总有再见的一天。你就当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而付出的代价,我们都要遵守游戏规则,不要哭好不好?” 陆姝妺只是止不住地流泪,细细抽噎,她不点头也不摇头。 突然,凌空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姝妺姐姐,快醒醒!快醒过来!” 楚天阔对她笑道:“你看,亲人朋友们都在挂念着你。姝妺,你要坚强要勇敢,这世上没有任何困难可以打得倒陆姝妺!你快些睁开眼睛吧,你醒来,新的一天就开始了。就算心里再悲痛,我们都要勇敢去面对,我会一直都在。” 陆姝妺咬着牙流泪,她最终点点头:“阿阔,我听你的......” 楚天阔终于欣慰地笑了,他冲陆姝妺挥挥手,道:“再见了,我的姝妺!” 楚天阔松开手中的绳子,直直坠进汹涌的熔浆里消失不见,陆姝妺探着身子发出最后一句嘶吼:“阿阔!” 我靠着床沿打盹儿,美人儿师姐注视着陆姝妺的一举一动。睡梦中的陆姝妺突然哭个不停,她的头不停地左右摇摆,吓得美人儿师姐趴在她耳边轻唤几声:“姝妺姐姐,快醒醒!快醒过来!” 但是陆姝妺的眼睛闭得很紧,像是掉入了梦魇中。 就在我决定施法将她唤醒时,躺在床上的陆姝妺突然睁开眼,蹭得坐起了身子:“阿阔!” 美人儿师姐很惊喜,她扶紧陆姝妺的双肩,急急问道:“姝妺姐姐你醒了?你认得我是谁吗?” 陆姝妺额头上都是汗珠儿,她慢慢转过头来看向我二人,声音轻如蝇蚋:“筝儿妹妹...你来了?” “太好了!”美人儿师姐给陆姝妺一个大大的拥抱:“姝妺姐姐,你终于清醒了!” 屋外的众人听到里间的动静,陆淑遥嚯的掀帘子进来,她小跑着直奔内寝:“是二姐姐醒了么?” 待看到陆姝妺安然无恙的端坐在床榻上,小姑娘哇的哭出声,她扑进陆姝妺的怀里:“二姐姐你吓死人!我还以为再也唤不醒你了!” 闻讯急匆匆赶来的陆舒心连忙将小妹扶开:“不得胡说!你二姐姐刚醒来,身体还虚弱得很,哪经得起你这样折腾?这样,你去派人看看熬得粥和煎的药好了没有,尽快端上来。” 陆淑遥胡乱抹抹泪儿,她冲陆姝妺道:“二姐姐,我去去就来!” 然后小跑着就掀帘子出门了。 美人儿师姐又替陆姝妺重新理了脉,道:“心头郁结已消,待好生调理就无恙了。” 听她这样说,陆舒心放了心:“如此甚好。二妹醒过来,我也就安心许多,这下爹爹也可以放心了。” 陆姝妺已经有了生存的意志,该面对的绝不能逃避,她听闻父亲身体不好,立刻焦急问道:“爹爹怎么样了?可有按时服药?都怪我经不起打击,还要老父亲跟着难过!” 陆舒心赶忙劝她:“爹爹那是心病,如今见到你醒了,他老人家管保就好了。你放宽心才是。” 一边小丫鬟端了熬得糯糯的粥上来,陆舒心亲喂陆姝妺喝了半碗,然后又服了药,这才安置陆姝妺躺下。 陆姝妺梦中煎熬许久,心身俱疲,此刻看破执念,郁结顿消,困意就袭上心头,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屋里留了木兰看护,陆舒心、美人儿师姐与我都轻步走出房间。 陆舒心不住地向美人儿师姐道谢,她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去了。 我不愿让人知道我会读心,默默退到了美人儿师姐身后,美人儿师姐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无法向陆舒心解释,只得呵呵笑着认下这桩谢意。 我们走在廊下,我突然想到一人,不由得问道:“那朗公子怎么样了?可醒来了么?” 陆舒心答道:“昨日傍晚就醒了,朗老爷已派人将他带回府。说起来也是我们连累了朗家,让朗公子受此劫难。待父亲身体好些,我们将会亲自上门道谢。” 我与美人儿师姐对视一眼:原来陆家人还不晓得朗峯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有,那东州王又是否就是幕后黑手?一桩桩、一件件,真相究竟如何? 但,毕竟是陆家的家事,我们就不要过多参与了...... 为今最要紧的,是隋侯珠究竟去了何处?是否已落入魔族之手?这才是归宗该考量的…… 此时的朗府,朗峯仍旧坐在书房里发呆。 自昨日醒来,他已经在书房呆坐了整整一夜,滴水未进,身为父亲的朗之平无论如何撬不开儿子的口,只能守在门外干着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峯儿,到底发生了何事?西山的事情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朗老爷拍着门板希望儿子能出来一面:“不管有什么犯难的事,你都可以说出来,咱们父子共同想办法,千万不可一个人独自承担!楚公子之死委实可惜,可峯儿不必都算在自己头上,吃点东西好不好?你可不能再有事,爹可就只剩下你这一个儿子了......” 朗峯靠在椅背上瞬间泪奔:父亲,本来您今天可以见到另一个儿子的……怪我,都怪我,没有保护好阿崖,让他再一次从我眼前消失,让您永远无法享受到小儿子带来的天伦之乐...... 儿子知道您心疼我,可是,儿子要如何面对您呢? 朗峯将头埋进双臂间,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体颤抖不停。 在这一刻,朗峯的睿智潇洒、运筹帷幄统统都抛之不见,他哭得就像是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管家跑来在朗之平耳边低语几句,朗之平眼睛一亮,他扒着窗口道:“陆府的二小姐已经醒过来了,听说已经无大碍,正在积极休养中。峯儿啊,你不必忧心陆二小姐之事了,这缘份不能强求,我儿还是看开些吧...” 在朗老爷的心中,自始至终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为了没有保护好心仪之人而自责。 朗峯听到了这句话,他一时间止住了哭泣。 陆姝妺已经醒来了,那是不是说,她已经决定坚强面对阿崖的离去了? 她对阿崖用情至深,两人的感情坚不可摧,可如今一个女子都可以振作起来,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沉迷于悲痛中呢? “峯儿,至少喝点水吧,你这是要急死为父啊!”朗之平还继续拍着房门唤他,却听吱呀一声,房门应声而开,朗峯出现在门边。 朗峯身上的衣衫皱巴巴的,他脸色苍白无光泽,头发有些凌乱,乌青的眼袋十分显眼,下巴上长满了一层青须。 “爹,准备些饭食吧,儿子饿了。” “哎,哎哎,好好!管家!”朗之平愣了片刻后回过神儿来,他惊喜地立刻下令:“快去备膳,让厨房里专拣少爷爱吃得多做几样,尽快摆上来!” 管家一张老脸笑得欣慰,连连答应着扭头就要走,身后却传来朗峯的声音,略有些嘶哑:“不必,就多多的熬些粥好了,尽快端上来吧!” 这有什么可不答应的!朗老爷赶忙改口:“对,快去熬粥!峯儿这些时间腹内没有进东西,合该先吃点粥的。” 管家小跑着就走远了,廊下只剩了父子二人。 朗峯两步走到朗之平跟前,当即跪下下拜道:“儿子劳动父亲大驾连日苦守,让父亲这些时日担惊受怕,此乃为人子的大不孝,请父亲原谅儿子!儿子已经想明白了,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儿,该担的责任就要勇敢担起来。儿子之前做了很多错事,希望能有机会去弥补和改正,不论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儿子都愿意接受。若有朝一日儿子不能在您膝下侍奉,还望父亲理解!” 朗老爷正感慨儿子的懂事,没有听出来其他意思,他亲自搀扶起朗峯:“勇于承担是男子汉所为,为父支持你。只是你现在身体还虚弱,还是先到屋内躺一躺,好好休息一下,等一会粥好了,父亲命人给你端上来。” 朗峯摇摇头:“不了。儿子要准备洗漱整理一下,稍后还有些事情要忙。父亲不要担心,儿子已经想明白了,不会再作践自己。” 朗之平对这个儿子一向是很放心的,他欣慰地笑了:“也好,先去清洗一下,这样才有新面貌、新气象去面对一切。” 朗峯自去洗漱整理一新,他用餐后好说歹说劝服了朗老爷回房,自己一个人却走出了朗府,骑马径直奔城东一处别院而去。 别院的门人似认得这是熟人,一声不吭地放了朗峯进门,然后在内院,一位侍卫模样的人出现在他眼前:“朗公子,王爷已经久候多时了。” 正是龙甲。 朗峯略一迟疑,最终他下定决心,脚步坚定地随龙甲迈进大厅。 东州王赵嘉烨端坐在高背椅上,天气昏暗,阴影里看不透他的表情,他掌心里掂着一块鹅卵形的羊脂白玉,很是随意的样子。 “王爷,罪人朗峯前来领罪!” 第203章 自请赴死,上门叩罪 赵嘉烨将羊脂白玉举到眼前,对着门外射进的天光细细端详,那专注的样子仿似对这玉石很是宝贝,半点不理睬朗峯。 他不语,朗峯就一直单膝跪地,腰板挺得笔直。 过了许久,赵嘉烨很是满意的放下手,将玉石小心翼翼的放进了一个雕花盒子里,他轻轻盖上盖子,这才微微抬头看一眼朗峯,漫不经心道:“可知道错哪里了?” 朗峯的元气还没有复原,此时一动不动地跪了半个时辰,他脸色已经发白,额上冒出大滴的汗珠。 听到赵嘉烨发问,他沉声答道:“属下不该隐瞒王爷擅自进山,不该以隋侯珠作为交换条件与尸妖合作,更不该连累陆家。” 赵嘉烨冷笑一声:“朗峯啊,你还是对自己的错误认识不够,更对本王不够了解!隋侯珠那类邪物,本就不是我等凡人可以肖想和掌控的,丢掉并不可惜,本王从未曾放在心上。你与尸妖背地合作,只要不侵害本王的利益,本王也不会与你计较。可你擅作主张,假传本王军令领兵上山,害本王锐甲军数十精英白白赴死,此事本王定要与你分说清楚!” 朗峯低着头听赵嘉烨训话,脸上没有一丝不忿和不满,只是恭敬地道声:“是!” 赵嘉烨越说越气:“你自己也清楚,本王的锐甲军精炼,任何一人都是以一当十,单兵战斗力十分强悍。这些年来,本王培养这样一支部队,耗费了怎样的心血,投入了多大的精力与资金,你不会不知道。可就算明明知晓,你还是将一支小队调入西山魔窟!朗峯,你从心底就没有将锐甲军将士的生命放在心上!你将本王对你的情义抛之脑后,你是觉得有足够成功的把握,侥幸为之也在所不惜,还是你觉得本王平日里对你太过纵容,不会重罚于你?!” 赵嘉烨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满面寒霜,震得整套上好的白瓷茶盏原地蹦起寸余,茶水撒了一地。 龙甲站在屋外,还能清晰地感受到王爷的万丈雷霆之怒,他心道王爷积攒了几日的怒火,今日终于还是大爆发了。 赵嘉烨发此怒火,朗峯自来的路上就已有心理准备。 这位王爷虽然战场上一向凶悍冷血,果决狠厉,令敌人闻风丧胆,但其实本人远不如传闻中暴戾自私。相反,自从自己供职于军中,冷眼旁观的,净是王爷体恤下属、爱兵如子的慈心。 现下,自己一夜之间便折损了王爷最为看重的锐甲军中几十名将士的性命,合该承受王爷的这般怒火。 “锐甲军战士若战死沙场,还则罢了,说出去那是为国捐躯,是众军楷模!可你让他们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山沟,充当你与那尸妖斗法的炮灰,这是本王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本王身为锐甲军主帅,要对每一名战士的生命负责。朗峯啊朗峯,本王待你如兄弟、如手足,你却置本王真心不顾,当日但凡你将本王素日的叮嘱放在心上一点点,你都不会陷本王于今日这般不仁不义的境地!” 赵嘉烨此时满腔的愤怒无人能体会,不过好在他一向是习惯了克制自己,他深深呼吸了几次,才觉得胸口舒坦了不少。 他看一眼朗峯,见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明明精神不济却还挣扎着强撑,心底已经柔软下来:“你且起来吧。” “谢王爷!”朗峯站起身,挪到一侧垂手站立。 赵嘉烨抬手指指一侧的椅子:“坐!” “属下不敢!” 赵嘉烨狠狠白他一眼:“当初私自调兵就敢,如今给你把椅子就不敢了?赶紧地坐下吧,一会儿晕在本王这儿,本王还得费心叫人抬你出去!” 朗峯抿抿嘴唇:“谢王爷!” 待朗峯在椅子上坐稳,赵嘉烨开口道:“你弟弟朗崖的事,本王也听说了。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的因缘巧合,你失踪多年的弟弟竟然一直身在陆府,兄弟相见不相识!只可惜,缘分还是浅了些,刚刚相认就又阴阳永隔了。朗崖...楚天阔......本王还是很欣赏那孩子的......” “谢王爷赏识。是属下对不起他。属下知道王爷宽宏大量,但属下自己心里,这道坎终究无法跨越过去,惟有请王爷赐一死,方可赎属下犯下的罪孽!” “若本王不同意呢?” “王爷赏识属下,才容得下属下多番放肆。可军规不可违,不然何以服众?请王爷务必恩准!” “朗峯,你这性子还是当年的模样...” “王爷,属下已经想得清楚且明白,众将士无辜牺牲,属下罪责深重,原该填命。何况阿崖惨死,也是我这做哥哥的看护不周。朗峯心如死海,已无生念,请王爷一定成全!” “本王决计不会同意,你休要再提!” 赵嘉烨刚刚熄灭的火气腾地又上来了,他心里暗骂:冥顽不灵的家伙,说一千、道一万,总也不开窍!如今又来拱本王的火! 赵嘉烨站起身来在厅内来回踱步,一盏茶后他停了下来:“罢了,本王不跟你计较。本王一向秉公执法,就这样让你死了也未免太便宜你。想死哪里是那般容易的!人生在世才免不了会经受痛苦,你就好好活着,生受折磨吧!这样,本王罚你去西海监狱监禁五年,那里条件艰苦,荒无人烟,最重要是够安静。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段时间足够你想清楚自己的使命和道路,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自己出来吧!”朗峯皱眉仔细想想,最终只得同意下来:“那我明日就动身去西海!在此之前,属下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处理,请准属下告退。” 赵嘉烨无力地摆摆手:“赶紧走,赶紧走,没得在这里碍本王的眼!” 朗峯告辞出门,扬长而去。 龙甲进门就见王爷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椅子里,眼见是被气的不轻,他轻声道:“王爷,就这样放朗军师走了?” “不然还能如何?”赵嘉烨揉揉生疼的脑仁:“这小子的蛮牛倔脾气一上来,就算是本王也招架不住啊!若不能让他如意,指不定还做出什么来!好在朗峯一向重感情,先晾他几年再说,以后总有机会叫他重回本王身边!” “王爷圣明!” 赵嘉烨将手边的羊脂玉盒子递给龙甲:“备车,本王要去给陆大小姐送礼物!” 龙甲抬脚刚要去准备,就又听自家王爷道:“等等!朗峯这小子九成是去了陆府请罪,本王可不要再被他气上一回…这礼物......还是改日再送吧!” “......属下遵命!” 果不其然,朗峯出了云州别院,就催马直奔陆府而去。 听到门人的通传,陆老爷和三位小姐对视一眼,彼此都搞不清楚朗峯的用意为何。 陆姝妺叹一口气,幽幽道:“做兄长的是来与弟弟告别的吧。” 朗峯随着小厮一路走来,满目一片缟素,喜庆的大红灯笼已被拆除一净,换上的是丧事用的白灯笼、黄标纸,来往的丫鬟小厮都身穿素白衣衫,脸上不露欢笑。 待看到陆府大厅处的白幡和灵堂,蓦然想到当年朗府里那片沉寂的雪白,朗峯的心一沉,胸口又钝疼起来。 朗峯迈进大厅,向在座的几人深深施一礼:“罪人朗峯,拜见陆世叔和三位小姐!” 陆耕农陆老爷抬手到嘴边咳嗽几声,抬抬手道:“朗贤侄不必多礼,起来吧。” 朗峯站起身略一看顾,就见正堂中高高的案上,用白绢裹着一块灵牌,上面一列金字书着:爱子楚天阔之灵位。 朗峯盯着这几个字,深深的一直看,一直看,眼眶渐湿。 半晌他回过神来,走至陆老爷跟前,撩起衣衫跪下:“朗峯是特来请罪的。实不相瞒,近日府上隋侯珠及尸妖一事,皆是因朗峯一念之私引来的。朗峯不仅害死了失而复得的弟弟,还害得世叔和几位小姐惊恐数日,实在罪孽深重,请受朗峯三拜!” 朗峯不顾陆老爷阻拦,执意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长拜不起。 陆老爷深深叹一口气:“这件事怪不得你,是我陆家怀璧其罪,只能说时运不济。再者说,要论受的苦痛最重的,非你莫属啊!” 一直不发一言的陆姝妺听到此句,睫毛眨了眨,强强将鼻端的酸涩忍下,她缓缓开了口:“朗公子请起吧,对于天阔的离去,你的伤心难过,不亚于我们任何一人。天阔临去前不怪你,我们家人自也不会怪罪于你。” 朗峯听到这平和的声音,不禁抬头去看,只见陆姝妺身穿肃静的白衫裙,身形消瘦了不少,她不施粉黛,漆黑如墨的长发只用一枝玉簪挽住,发间插了朵发着幽香的玉兰花,眉目间透着化不开的哀伤。 “谢二小姐。” 朗峯站起身来,思索之后他道:“有一件事还请诸位首肯。阿崖之事,我并未告知父亲,父亲年事已高,我实在不愿他再次承受失子之痛。我想阿崖也会同意我这样做,朗峯在这里斗胆,请各位肯帮我保密!” 陆老爷看一眼陆姝妺,见她脸上没有不赞同的表情,才开口道:“贤侄家的家事,就按照贤侄的意思来办。如今知道天阔身世的便只有屋内几人,我陆耕农发誓,此事绝不会从我陆家人口中传出。” 朗峯心内的担忧释然,深深再拜:“多谢世叔和三位小姐成全!” 陆老爷问道:“贤侄接下来有何打算?” “不瞒世叔,小侄已到东州王爷面前请罪,明日便要出发前往西海,监禁五年。朗峯求一死不得,只有苟延残喘,以身赎罪!” 第204章 吾辈楷模,灵魂摆渡 屋内几人反应不一,陆老爷叹口气道声:也罢。 陆三小姐陆淑遥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而另外两位小姐对这个消息则显得平淡许多。 大小姐陆舒心神色淡淡,如今只当朗峯是一毫无关联的陌生人,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耳边的白玉坠子微微晃了晃。 二小姐陆姝妺微低着头不说话,半晌后突然站起身道:“朗公子这一去就是数年,请随小女子去为天阔上柱香吧!” 朗峯正有此意,连忙起身道谢:“有劳二小姐!” 朗峯告辞后随着陆姝妺向灵堂位置而去,待二人出门后,陆老爷半靠在高背椅上显得有些疲惫:“唉!这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只可惜误入歧途,不过好在他知错就改,尚有悔意,为父倒期待他脱胎换骨的新生。瞒着朗老兄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人啊,一旦上了年纪,就再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了!” 陆老爷说着,眼睛里就泛起了泪花。 陆舒心轻轻放下茶盏,柔声道:“父亲的身体还没康复,切忌悲伤,更何况二妹妹都已经撑过来了,我们就不要徒惹得二妹再伤心。朗公子经此一事也吸取了教训,勇于承担后果,日后只怕也大有作为,朗世伯的好日子都在后边呢。父亲该放宽心才是。” 陆老爷细细一斟酌,确实是这个道理,他丢了心事,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还是我心儿心思通透,是为父着象了。” 父女二人说着话,陆舒心逗得陆老爷心情好了不少。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陆淑遥睁着一双大眼睛骨碌碌乱转,神采奕奕,若有所思的模样。 陆姝妺领着朗峯到了灵堂止步。 楚天阔葬身火海,无遗体留于世间,因此灵堂里没有设置棺椁,除了案上的一块灵位,就只置了一个香炉。 案上,楚天阔常用的一款银色面具静静摆着,兀自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朗峯取了三支香点燃,供于香案之上,他盯着黑漆漆的灵位,好似看到了阿崖的面容,沉静的气质一如生还模样,一滴泪落在香炉上,凝结成了一团香丸。 祭拜完毕,朗峯望着淡淡站在一边的陆姝妺,不知该说些什么,踌躇了半晌,他最终道:“二小姐,请节哀...” 陆姝妺淡淡一笑:“朗公子也是。” 灵堂里安静得可怕,朗峯越发不知道说什么,他准备告辞,临出门前回头道:“陆二小姐,我是阿崖的哥哥,以后便是二小姐的亲兄长,日后若有需要在下效劳的,请二小姐万不要客气。” 这是表明自己的心志,日后将视陆姝妺为亲妹,只有关爱,再无倾慕之言。 陆姝妺站在原地不语,就在朗峯自认为等不到回音,迈步出门时,身后传来一个缥缈的声音:“朗公子请安心西去,天阔的家人便是姝妺的家人,姝妺会像对待家父一般视朗世伯为父亲,不时上门看顾。” 朗峯脚步一顿,心头漫上难言的感动,他努力克制自己激动的心情,回身向陆姝妺深深鞠一躬,道:“多谢二小姐!” 朗峯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去。 无需多言,只将这份心意深藏心中就好,虽然知道陆姝妺此举只是为了阿崖,但自己的心头石确实卸下了。父亲在家有了依靠,他也可以安心上路了。 陆姝妺看着朗峯远去,她回身深深盯着楚天阔的灵位,良久不愿移步,她心里很平静,心里默默道:阿阔,你为了救我而丢掉自己的性命,此情永记于心,自当结庐守墓,惟愿死后还能与你同行。如今我已心如死灰,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区区如此了...... 我与美人儿师姐回到风府时,正赶上师父他们几人回来。 我远远看到高瞻一身素雅白衫,衣袂飘飘的风姿,赶忙欢叫着奔过去:“师父!” 高瞻抬头就见小徒弟蹦着跳着跑过来,他嘴角带着笑,却是淡淡一句:“又莽撞了。多学学你风筝师姐,姑娘家该谨言慎行,注意仪态才对。” 不期然间居然被前辈当众夸奖了,且还被列为理当效仿的楷模,美人儿师姐脸色微红,心里激动不已:连我深藏不露的文雅气质都被看破了,明瞻师叔果然是慧眼识珠,真乃神人也! 美人儿师姐自然要做出一幅优雅的样子,她迈着小碎步,笑吟吟看我道:“师叔说的是,离殇师妹也该学习一下女儿家的规范礼仪。这样,下午师妹来我房间,师姐一定细心好好教导你。” 我这边瞬间石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对面高瞻身后的阿涤眼睁睁看着风筝从大跨步自如变换到小碎步,那变化竟是行云流水般顺畅,他瞠目结舌看不下去了,故意拆台:“师叔,她俩八两对半斤,都是半瓶子水准,您万万不能让离殇师妹跟着小风筝学--不能误人子弟啊!” 阿涤这番话一出,气得美人儿师姐跳脚追着阿涤一顿打,高瞻、我还有风飏都笑着兴致勃勃的围观,槲寄生一脸宠溺地看着两人。 阿涤被美人儿师姐一通无影拳追的大呼小叫,面对阿涤求救的眼神,槲寄生大师兄却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意思。我哈哈大笑过之后,拽拽高瞻的衣袖:“师父,封印已经结束了吗?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吧?” 高瞻朝我瞪一眼:“为师的实力岂是你能质疑的!” 风飏闻此,走来对我道:“师叔已将血魂大阵里的怨念进行净化,并重新加固了封印,可上万冤魂滞留不去,师叔只能请灵魂摆渡人出面一一引渡安置,但是这需要一些时日。待当地官府上报朝廷将西山封山,倒也可保上百年无虞。” 我听明白了,唔了一声。 有灵魂摆渡人出面解决那便最好,等此间冤魂都被送往地府,云州城才算真的太平了。 美人儿师姐已经将阿涤追进了府门,我们几人在后面慢慢跟上。 风飏问高瞻:“隋侯珠遁去不知所踪,宗主一定会派人寻觅其踪迹。接下来,师叔是要返回归宗,还是继续游历八方呢?” 高瞻瞥我一眼,我也抬头去看高瞻,眼神炯炯,强烈期盼不要回去殷墟。 在外面一路行、一路玩,那多有趣啊! 等吊足了我胃口,高瞻慢悠悠开口了:“暂时不回归宗。日前接一老友书信,有些事要办,上元节前要赶去帝都。你们几人在此已耽搁太多时日了,明天一早就启程回殷墟吧。” 风飏恭敬地道:“谨遵师叔吩咐!” 高瞻言毕就大迈步朝里走,我在一边听了要去帝都的消息,高兴得不能自已。我小跑着追上去:“师父师父,我们明日便启程吗?” 高瞻脚不沾地走得飞快,他面无表情道:“为师一人前往即可,你明日就随槲寄生等人回山!” 我脚步一顿,对这消息完全不能接受:“为什么?我是您的徒弟,自然应该鞍前马后,跟随您一起啊!我不管,我要去帝都!” 高瞻冷冷一笑:“我可是记得某人这几日在外,心都玩儿野了,可曾记得半点儿我是你的师父了?放出的鸟儿不知归巢,你这徒弟我要来何用?还不如守家看院的战风来得乖巧呢!” 哎呀,这是生我的气了呢。 我赶忙奉上一幅笑脸:“别呀,师父,您一向有气度,怎么如今跟徒儿一般见识起来了?徒儿这些天没跟您联系,那纯粹是担心影响师父修炼,可徒儿的心里一直惦念着师父哪。您看,这是徒儿从集市上淘来的好物件儿,准备带回山亲自上呈师父呢!” 我连忙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木盒,打开后献宝似的递到高瞻眼前:“师父快看看,这人偶做的跟您极像吧?” 前几日出门玩,偶然看到市集上一位老人捏泥人,引得里三层外三层一群人围观叫好。 只见他那双手上下翻飞,左捏捏,右点点,眨眼间一个惟妙惟肖的人偶就做好了,然后再挑点儿彩泥上色,用细细的木梳梳出头发纹理,裹上衣服,点上佩饰,摆在案上,当真与真人形容一般无二。 我越看越喜欢,央老人仿照我的模样捏了一个人偶出来,那面容表情与身材动作一模一样,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小版的我嘛。 我爱不释手地瞅瞅看看,喜欢的不得了。但好东西是要记得分享的,我想起独自一人在九龙山上的高瞻,连忙将高瞻的形态特征和气质细细描述了一遍,求着老人才捏出这样一个人偶来。 别说,老人的手艺真的好的没话说,他虽未亲见高瞻的形容,但手下捏出的人偶与高瞻神似非常,那纯白的衣衫好似随风飘舞,风流倜傥,一派逍遥,特别是那清冷的气质,简直是形神具备,只差一口仙气就可以复活了! 高瞻抬起眼皮瞅了瞅,脸上没有反应。 我不死心,将人偶举到高瞻眼前,示意他多看几眼:“师父,您看看,长得多像您啊!” 高瞻一脸嫌弃地推开袖子,隔得远远的:“你给我拿开!” 我觉得好委屈:“师父,徒儿明明记挂着您呐。难道这个,还不能表明徒儿的一片孝心吗?” 我不失时机地将手里的人偶摆了摆:“带我去帝都吧!我想要看看帝都的繁华景象啊!” 高瞻暗地里冷笑一声,他翻个白眼,放缓语调:“也罢,看在你这么有心的份上,为师就勉为其难捎上你吧!不过你定要乖乖跟在为师后面,若再敢东跑西颠不知分寸,为师就逐你出师门,放你四处逍遥快活去!” 听到高瞻松口,我心里一阵狂喜,却碍于高瞻的威严,把头埋得低低的:“是,师父,徒儿记住了!” 高瞻见吓唬的效果达到了,他轻咳一声,甩一甩袖子伸出手:“人偶给我!今夜早点歇息,明日一早准时出发!” 我连忙将人偶带盒子交到高瞻手心,大声笑道:“是!徒儿绝对不会迟到!” 我欢叫着跑回房去收拾行李,庭中留下高瞻一个人。 瞅瞅四下无人,高瞻仔细看看人偶,又摸摸自己的鼻子和脸颊,突然冒出一句:“我,真有这般神气?” 第205章 启程上京,七寸法师 明日上京,我激动得久久不能入睡,躺在床上翻过来调过去的折腾,心里是难言的欢喜。 战风趴在床榻边低声呜咽几声权当抱怨。 我顾不上睬它。 此次上京,高瞻决定不带战风同行,要它明日便随槲寄生、风飏等人回归宗,现在它正一虎生闷气呢! 我何苦去招惹它! 我睁眼看着窗外洒进来的薄薄一层银色月华,将柔软的棉被抓到胸前盖好,嘴角一直带着笑,也不知何时才沉沉睡去。 等我睁开眼时,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我心里默算了算时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素日爱赖床的我今天一骨碌就翻下了床,照例踩了战风尾巴一脚后,在战风的低吼声中,披上件衣服就开门直奔西厢房。 我一路小跑,咣咣敲响高瞻的房门:“师父,天色不早啦,我们该出发了!” 我侧耳细听,屋内没动静。 高瞻没醒吗? 我抬手再敲,下手的力度越发大起来:“师父?醒了吗?” 该不会丢下我,又一个人偷偷上路了?! 我将耳朵贴紧门缝去听里面的动静,突然里面传来一声暴喝:“你、给、我、回、去、睡、上、一、个、时、辰、再、来!现在!立刻!马上去!!!”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耳朵里嗡嗡作响,一颗心七上八下,心胆俱惊。 妈呀,惹得师父发飙了! 恍然间我抬头看看天色,呃?为什么那小月牙还挂在天边?为什么四周如此漆黑?? 我撒丫子立刻跑回房间,关紧房门一头扎进被窝里,久久不敢出来。 待在被窝里的我居然困意就上来了,我蒙着头闭上眼睡去。等我从梦中陡然惊醒,一把掀开被子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我赶紧推门直奔厢房。 推开高瞻的房门,屋内安安静静没有声息,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却不见一个人。 我心里一惊,高瞻莫不是已经自己一个人跑掉了吧?! (无时无刻不担心自己再被抛弃,甚是可怜……) 我又去敲旁边槲寄生大师兄和阿涤的房门,都没有任何回应,我这下真的慌了,想了一想,立刻跑去饭厅找美人儿师姐。 我刚一迈进饭厅,就听见里面传来欢笑声,我抬头一看,槲寄生、阿涤、风飏、美人儿师姐正团团坐了用早膳,见我风风火火跑进来,几个人都惊奇的抬起头盯着我。 美人儿师姐盛汤的手停下来,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疑惑地问道:“离殇师妹,这大早上的,怎么就这般焦急起来了?哦,是特意赶来给我们送行吧?” 我顾不上搭话,大口大口喘着气。 身侧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很明显,她起迟了。” 我惊喜地转过头去,咧开嘴:“师父!原来你还在啊,吓死我了!” 高瞻见到我没心没肺开心笑的样子,低头淡淡喝了口汤。 “才没有起迟呢。我醒来很久了,只是有些事情耽搁了......” 我坐到高瞻对面,拿起木箸准备开吃,身后,槲寄生突然开口冒出一句:“离殇师妹这么一说,我倒睡梦中恍惚听见,半夜里有人在敲房门。那人,不会是离殇师妹你吧?” 我喝汤的动作差点呛住,赶紧埋下头:“没,不是我...大师兄一定是听错了...” “不是吗?”阿涤扭过头来也道:“我也听到了,是你的声音。” 我淡定地拿起馒头啃了一口:“自然不是我。两位师兄怕是都听错了。” 槲寄生笑着不语,低头接着吃饭。阿涤挠挠头皱眉想了想,没有结果,也就接着大口大口吃起来。 高瞻坐在我对面淡淡扫了我一眼,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慢条斯理的挟菜喝汤,我头埋得更低了...... 用完餐就正式分别了。 高瞻带我拜别了风隼老前辈,然后交代了槲寄生等人几句,就和我出门上路了。 槲寄生、阿涤、风飏、风筝收拾了行装也告辞离去,战风跟在美人儿师姐身后,没精打采的慢悠悠走着,时不时向高瞻与我离去的方向张望一下,越发无辜起来。 高瞻没有御空飞行,而是纯靠脚力前进,这是他一贯的游历方式,我乐得可以好好欣赏沿途的风光,在高瞻身前身后跑来跑去。 等出了云州城东城门就是官道,这里毗邻帝都,经贸繁荣,风俗教化都是极佳,且治安良好,不用担心路遇绿林劫匪,所以我就撒开欢儿在大道上奔驰,无所顾忌。 现在年关刚过,家家户户都在享受团聚的人伦之乐,官道上还少有人马,我师徒二人一路行来数十里地,都没有遇见一位旅客。 宽敞的官道两边便是荒野和山坡,枯黄的杂草丛生,没有花香,没有蝶扑,景致更是没有,我跑了一会儿就失了兴致,乖乖跟在高瞻身后慢悠悠走着。 此时天气阴沉昏暗,眼看着就要有一场雪降来。 我们自清晨出云州城,已经脚不停歇地足足走了两个时辰,原本因天气寒冷而变得凉凉的身体,愣是被我硬生生走出了一身薄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我终于走不动了,摸摸瘪瘪的肚子,对高瞻道:“师父,我饿了,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高瞻赶起路来,那是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此时他抬头算算时辰,点头道:“天将正午,确实该用午膳了。前面三里处有一个凉亭,是专供来往行人歇息用的,我们过去看看。” “好呀!”我清脆地答应一声,绕过高瞻在前头蹦跳着跑出去:好极了,很快就有东西吃了! 我们沿着官道拐个弯儿,果然在前面的山头隐隐看到凉亭的飞檐一角,我欢叫着开始爬坡。 其实,这凉亭不过就是一个三处围了草毡的石亭子罢了,只有背风的一角留了出入口,帷幕是几条草毡相互错搭着拼成的,只能勉强挡住屋外呼啸着的北风,但亭子里的温度还是很低,冻得人止不住打哆嗦。 等我走近才发现亭子里已经有人了,我在门口顿住脚步,踌躇着不敢近前。 身后,高瞻已经慢步走上来,他见我在亭子外绕圈圈,却不踏进去一步,打趣道:“怎么,如今知道自己没脸见人了?” 整天介就知道打击我! 你的腹黑真面目就应该公诸于天下才是! 哼哼,我怎么可能吃这种亏? 我眼珠儿一转,连忙让出位置,拱手道:“哪能呢!徒儿这不是在等师父吗。师父,您先请!” 高瞻鼻子里哼笑一声,迈开步就进了凉亭,我紧随其后。 我们的到来挡住了亭子里的一线亮光,坐在石桌前的那人抬头看一眼我们,重又低下头去。 我眼睛慢慢熟悉了亭子里的阴暗,环视四周才发现,原来这亭里不止一个人,除了端坐桌前的这位年轻公子外,在亭子东南方的角落里还有一位僧人在打坐。 这年轻僧人看上去不过二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袭灰扑扑的衲衣,干净整洁的白色衣领露出来,倒没有给人颓败的感觉。 他光着头,闭着眼,脑壳发亮,眉浓鼻挺,五官周正,是个面容俊秀的小和尚。 小和尚席地而坐,身板挺直,双手置于两膝上,显然已经进入了冥想。 小和尚身后,规规矩矩地放着捆绑打理好的背囊,靠墙处立着一顶蓑笠和法杖。 这都是出行僧人的惯常打扮,本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但惟一不合情理的,就是在小和尚面前居然还端端正正摆着一个色彩艳丽、华贵非常的锦盒。 小和尚就静静地坐在那儿不出声息,却让所有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我想寻个角落位置坐下,高瞻却眼前一亮,直奔小和尚而去。他在小和尚跟前立定,朗声道:“七寸法师,好久不见!” 呀?这位就是那位传闻中的七寸法师吗? 封印隋侯珠的那位?! 竟然这么巧,竟在此处遇到!我满脸惊奇。 “法师,没想到竟然这么巧,会在此处相遇!”高瞻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高瞻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上前搭话,我顺着高瞻的目光看去,发现小和尚已经睁开了眼睛。 “阿弥陀佛!贫僧途经这里,都能路遇明瞻施主,施主果然是佛缘深厚之人!” 这声音透着沉稳与厚重,听着像是历经世间沧桑的老者语气,与小和尚这清秀的皮囊实在不相符。 高瞻走过去蹲下身子面对着小和尚,我疑惑的看他。 小和尚看清来人,脸上居然带了一丝笑意,他冲高瞻点一点头,然后轻轻侧身挪到一边,请高瞻在蒲团上坐下。 而高瞻却在刚才小和尚的对面位置坐下来,他伸手敲了敲摆在面前的锦盒,道:“还不出来么?” 高瞻不管不顾人家主人在场,就私自去动人家的锦盒,这实在很失礼。 但奇怪的是这小和尚也没有丝毫阻拦,好似高瞻的行为十分正常似的。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刻,那锦盒竟然吧嗒一声开了。 然后,在我目瞪口呆中,一双小小的手出现在锦盒里。 这双手真的很小很小,手的主人将盒盖完全掀开,然后终于露出了真容--却原来是一个身高不足一尺的小小人儿! 小人儿也是光着头,他穿着一身黄色的衲衣,只是在外面罩了一件通肩袈裟。他安然站立在锦盒中,神色活泼,双手合十。 小人儿虽个子小小的,但却莫名给人一种身姿挺拔之感,瞧这形容,竟与我送高瞻的那个人偶十足相似。 看到这盒中的小人儿双手合十,仰头冲高瞻打招呼:“阿弥陀佛,明瞻小友,好久不见。” 我满心的震惊简直难以形容,我伸长脖子盯着小人儿看个不停。就连坐在桌边的那位年轻公子也惊讶的看着这边,显见也是被大大的惊到了。 我拽拽高瞻的袖子,将身子往高瞻身后躲去:“师父,人偶成精了...” 高瞻一把将我扯出,伸手弹我个脑瓜崩儿:“不得无礼。这是七寸法师!” 第206章 庭中偶遇,不谙世事 听了这话我更是惊讶了。 原来那位清雅俊秀的小和尚不是七寸法师,而眼前这个如瓷娃娃般灵动的小人儿才是! 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查看,没有找到任何索线机关,这、这、真的不是提线木偶?? 惊异之余我赶紧弯腰致歉。 锦盒中的七寸法师却一脸泰然地冲我微微一笑:“无妨,小施主不必在意。” 高瞻已经在七寸法师对面坐稳,我也有样学样般在高瞻身后一步的位置处坐下。 七寸法师在锦盒中盘腿坐好,他伸手在盒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看大小,也就跟美人儿师姐盛玉镯首饰的盒子是一般大小,然后七寸法师取出一套茶盏,茶盏更是只有棋子大小。 七寸法师将四个茶盏放在案上,轻声吩咐一句:“曦和,烧水烹茶。” 那名唤曦和的年轻小和尚不知从哪里变幻出一个红泥小火炉,他点火烧水,只一会儿工夫,紫砂茶壶里便冒出了热气。 曦和将茶壶恭敬地递给七寸法师,我看了想笑:这茶壶是正常人使用的大小,凭七寸法师这样的身量,是无论如何用不来的吧! 然后紧接着我又一次被震惊了。 就在这茶壶从曦和手里递到七寸法师手上的一瞬间,这茶壶竟然就变成了一只酒盅大小,刚好适合七寸法师入手。 七寸法师淡定的将茶壶里滚烫的水注入四杯茶盏,动作熟练的沭霖瓯杯、入宫、高冲、点茶,很快,幽幽的茶香便溢满了整个凉亭。 七寸法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加上他一脸的安然祥和,此画面犹如一卷画卷,看得我心里熨帖不已。 七寸法师指指小案上的茶碗,示意高瞻自取。 高瞻好似对这场景已经司空见惯了,他二话不说就伸出两指捏起了一盏,然后在茶盏离开小案的一瞬间就已变成了正常大小,高瞻将茶盏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点头赞道:“好茶!法师的技艺又精进了!” 七寸法师面上带了笑:“无聊的消遣罢了。”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就着白水牛饮三杯,方才解渴。”高瞻话音一转,将茶水一饮而尽。 七寸法师乐呵呵道:“知我心者,惟明瞻小友一人而已。” 我不禁噗嗤一笑,这七寸法师也太随和太可爱了。 七寸法师闻声转向我,笑吟吟道:“这位小施主便是明瞻小友的新徒吧?小施主不必客气,请自饮试试。” 我连连道谢,学高瞻的样子执起一盏茶慢慢喝了:“法师,唤我离殇就好。我不懂茶,更没有那么讲究,在这阴冷的冬日里能喝到一杯热茶,离殇已经很知足了!” “好!这小丫头也对我的胃口!明瞻小友,你收了个好徒弟!”七寸法师也你呀我呀地聊了起来,没有一丝方化之外的人的架子。 高瞻看我一眼,又亲自续了一杯茶给我,我欢欢喜喜接了,他才道:“法师谬赞了。我这徒儿心性不定,古灵精怪,当不起夸。我觉着法师身边的曦和就很不错,不若我们换换徒弟如何?” 我一愣,噘着嘴瞪着高瞻。 做和尚是要吃素的吧? 七寸法师哈哈大笑起来:“那可不成,我一把年纪了,可离不开曦和。你舍得你这乖巧小女娃儿,我还不舍得我徒弟呢!” 我的心稍定,跟着嘿嘿嘿一笑,惹得高瞻给我一大白眼。 “法师,您到底多大年纪了?看您的面容,最多不过三十岁啊!”听一个瓷娃娃动不动就以老者自居,我觉得怪怪的,忍不住问。 “我的年纪嘛......这我可记不得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朝代更替,也不记得经历了多少个年轮。总之,我活在这世上已经很长很长时间了。”七寸法师乐呵呵的道。 “几位说得如此热闹,不知在下可否高攀一叙,厚脸皮讨盏茶喝?” 我们几人抬头,就见坐在石桌前的那位年轻公子站在身后,满脸含笑地对我们几人作揖。 七寸法师脸上带着笑,点头:“相遇自是有缘,施主请坐。” 七寸法师让了座,然后指指案上尚无人动的最后一盏茶道:“施主请尝尝这茶,也好指点一二。” 我这才心里一动,刚刚好四杯茶,就像七寸法师预知到会多出来一人似的。 年轻公子一撩衣袍规规矩矩坐下,当真就捏起一杯茶呷了一口,连连赞道:“前辈好手艺!这一手茶道出神入化,茶香清冽淡雅,但香气直达肺腑,只怕在整个帝都都无人能敌。晚辈佩服!” 七寸法师开怀大笑,又为我们三人斟了一杯茶。 曦和小和尚在一旁重又烧了一壶水,然后垂手侍立,微笑看着几人相谈甚欢。 这新来的年轻公子谈吐有趣,为人开朗,自称叫马浩川,就是帝都人士,本是家中幼子,自小在外求学。因有些事情耽搁,导致未能及时赶回家过年,旅途奔波苦,眼看今日便可入京,特意在此歇脚,等候家中兄长相接。 我看他的衣着气度,心想,又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孩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我们几人谈得正兴起时,不知几里地开外的帝都,同样也来了一行人。 在繁华的大街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有一女子清脆的声音传过来: “十醍,您慢些走!” 帝都繁华宽阔的街道上,一位身穿淡翠色衣裙的少女盈盈跑来,她在这个摊子前停停,那个摊子前看看,一双大眼睛笑得弯弯,银铃般的笑声不断,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充满了新奇。 听到身后的呼唤,少女终于停下脚步,扭头抬臂不满地挥手道:“阿瞳,阿烈,你们两个快点儿!” 被唤作十醍的少女等不及后面二人追上来,就又开足马力向前面冲去,一脸欢喜的奔到一个首饰摊前,饶有兴致的翻拣着。 身后叫做阿瞳的少女和叫做阿烈的少年急匆匆穿过人墙钻过来,两人都一脸焦急的样子,阿瞳东张西望都找不见十醍,声音里就带了埋怨:“阿烈都怪你,连一个人都看不住!若将十醍弄丢了,等回去看二哥会不会轻饶了你!” 阿烈比阿瞳高出了一头,他居高临下,瞪着眼前叉腰一脸气愤的少女,轻嗤一声道:“要罚也是罚你。别忘了,可是你自作主张放十醍出门的。这个责任我可不担!” 阿瞳涨红了脸,不知是一路小跑气息不稳导致的,还是被阿烈一番话气得,她伸出手指点点阿烈的胸膛,挖苦道:“你还是不是男子汉了,竟然推我一个小女子出来顶罪!不过若我被逮住了,你也不要得意,你没有及时劝阻我,是该视为共犯的!” 阿烈却好像是故意气她,他弯腰在阿瞳眼前笑着道:“能看着你被重罚,我就是从犯,也认了!” “哼,二哥舍不得罚我的,可惜你的算计落空了!”阿瞳眼珠儿一转,突然得意地大笑起来。 阿烈气闷。 家里三个男孩儿,只得了阿瞳这一个女儿,自小不论是父母双亲,还是大哥二哥,对这个唯一的妹妹都是宝贝的不得了,哪怕自己与她是一胎双生,也硬生生被忽视了这许多年,平日里更是深受阿瞳的欺压,有苦不能言。 再讨论下去,自己只怕又要被阿瞳这个小丫头气晕,阿烈当机立断,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指指人流穿行的方向,闷闷道:“要想不被罚,还是尽早把十醍找回来吧。” “阿瞳,阿烈!快过来这边,有好东西啊!”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两兄妹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分拨开人群。 看到阿瞳和阿烈过来,十醍晃晃手中的香盒,双眼放光:“我发现了宝贝!这胭脂红扑扑香喷喷得很是好闻,而且凝而不花,真是上品!” 阿瞳无奈一笑,她摊开双手:“十醍,你每日用的胭脂香粉可比这地摊货好上百倍不止,这盒胭脂颜色这么浓,香味这么重,哪里能用来敷面?送去画室给二哥当颜料用还差不多!” 十醍赞同的点头:“正是呢。我就是这么想的。前几日不是将你二哥的枫叶流丹弄撒了么,我打算买上几盒胭脂补给他。我看这胭脂的颜色甚重,和枫叶流丹也差不多嘛。” 阿烈干干一笑,不知怎么回应,他朝天翻个白眼:指甲盖大小的一盒枫叶流丹得来不易,每年拣魔域黑山上最红最烈的枫叶进行淘汁、晾晒、碾压,再加入冰泉水淘澄上七七四十九天,制作繁琐。 暂且不论黑山上有巨龙镇守,能平安下山就要费尽艰辛,只里面还添加了雪域独角兽的几滴心头血,就远非人间这普普通通杂货摊子的俗物可比。 亏得十醍能将二者相提并论,还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阿瞳听了却一脸兴奋的连连点头:“十醍这个主意好,二哥一定会喜欢的!我们多挑几盒好了!” 十醍得了支持很是欣喜,她扭头对目瞪口呆的商贩道:“拿十盒包起来吧!” 商贩也不知这是哪位大户人家的深闺小姐出来玩儿,他不敢得罪,只得小心翼翼提醒:“二位小姐,这可是尚品斋出产的上好胭脂水粉,品质好不说,价格也不便宜……您当真要十盒?” 阿瞳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老板,叫你包你就包,还怕我们付不起钱不成?我家里正缺颜料呢,刚好省了淘笔墨纸画的时间!” “......”摊贩心里无语。不知是谁家养出了如此不知人间疾苦的女娇娃儿,上好的胭脂拿去做涂画的颜料。 这谁家倒霉孩子! 摊贩手脚麻利地打包好,阿瞳一伸手接了,指指身后:“后面那小哥儿付银子!” 说完拉着十醍就挤进了人群。 阿烈黑着一张脸从腰间掏出银子,那表情凶神恶煞,唬得小摊贩不敢看他的脸色,赶紧颤颤巍巍伸手接了。 等阿烈前脚一离开,摊贩立刻收拾起东西,拔腿儿就跑--开玩笑,这要是女娃儿家里遣人找来砸摊子,说自己哄的人家买这许多香粉,可够自己喝一壶的!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第207章 求人捉鬼,九尾魔狐 十醍与阿瞳两个人手拉手,像两只欢快的蝴蝶一样飞来飞去,阿烈跟在身后忍了又忍,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开口提醒:“玩闹得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阿瞳,你快看这个凉糕,做得像只小鸭子,实在太可爱了!” “嗯嗯,味道看起来不错,我们买两块尝尝!” “好呀好呀!” 阿烈:“......” 过了两刻钟,阿烈:“十醍姑娘,阿瞳,我们回去吧!这都逛一天了,被二哥发现真就死定了......” “哇哦,十醍快来看这个!蒙眼飞刀!切!就这水平,还不如我小时候的水准呢!” “就是就是!阿瞳的飞刀射得比他准!” 两个小丫头的欢呼声盖过了阿烈的抗议声。 最后阿烈忍无可忍,他提高了音量:“十醍姑娘,我们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再晚,可就真无法向二哥交代了!” 十醍从来是吃软不吃硬,脾气硬气得不像女孩,自己若好言相劝还比较容易达到效果。 十醍也知道自己玩闹得太过了,她还未玩儿尽兴,很不舍得就这样回去。 但她自小便被教育要顾全大局,勇于承担身上的责任与使命,因此自控能力比起常人更胜一筹,她最后看了一眼世间的繁华,垂下了头:“知道了。这就回去。” 十醍神色落寞地跟在阿烈身后,慢慢往回走。 阿瞳看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又心疼又无可奈何,只得想办法开解:“我们先回去,等征得二哥同意,我一定再带你出来玩,好不好?” 十醍抬头微微一笑,这主意不错,她笑道:“好啊!” 阿烈走在最前面,耳朵听着两个小丫头的谈话,微微摆开双臂,不让涌散过来的人流冲撞到二人。 …… 我们在亭中歇了良久,眼看未时已经过了,可大家谈兴十足,没有要散场的迹象。 吃完了手里的干粮,我听得没趣,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手中的杯子,心里叹一口气:好无聊啊! 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盯着我,我一抬头,就见曦和小和尚正低头望过来,见我看他,他冲我微微一笑。 曦和指指手里的茶壶,意思是要再续一杯茶吗? 我赶紧摇头。 可不能再喝了! 干粮没啃上几口,茶水倒是灌了一壶。一会儿上路只怕要摇晃的走不动了。 百无聊赖之际,我开始掰着指头数地上青砖的数目,但耳中突然传来嗒嗒嗒的马蹄声,我精神一振:又有人来了! 我绕过高瞻、七寸法师、马公子几人,跑到石亭门边,刚掀开草毡,就见有一人正在道旁拴马石上拴好马,然后开始步上石阶。 “师父,又来了一位公子!”我向里面的人报告。 马公子眼睛一亮:“应该是在下的兄长到了!” 马浩川公子刚要起身迎出去,那人已经一撩帘子进来了,他看到亭子里众人,立时刹住脚步,脸上有一丝错愕,许是未想到今日亭子里如此热闹,有这么多人在。 马公子脚步轻快地跑过去,一把揽住来人的胳膊,脸上洋溢着明快的笑,一张口叫得亲昵:“兄长,你可算来了,叫小弟想得好苦啊!”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马公子似乎特意加重了“小弟”二字。 那来人先是一脸懵,后来见到马浩川挤眼示意,他立刻反应过来:“啊,小弟......大哥也十分想念你!一路舟车劳顿,大哥看川儿气色倒是还好,大哥这就放心了…” 马浩川很是满意兄长的配合,他拉着兄长站到我们面前,笑道:“给各位介绍,这是我家兄长,名叫马浩创。”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在下邀贤山庄,马浩创。诸位有礼了!” 高瞻放下掌心的茶盏,微笑着点头,却没有起身。 七寸法师站在锦盒里仰头,笑容祥和:“小施主丹田沉稳,气势很足嘛!” 马浩创没有因为高瞻的冷淡而不喜,倒是见到锦盒里说话的七寸法师后,一脸的惊讶,嘴巴微张,目瞪口呆,忘了答话。 弟弟马浩川扯一扯兄长的衣袖,踮脚在他耳边讲了句什么,马浩创立刻回过神儿来,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道:“在下失态,让各位见笑了。” 众人又围坐下来,曦和小和尚不知又从哪里变出一套茶盏置于案上,为马浩创也倒了杯茶。 我看得心里无奈:得,新一轮茶话会开始了! 这些个男人们怎么就那么能聊呢? 众人聊了几句闲话,马浩创突然站起身,深深做了一揖道:“创有一不情之请。在下一见几位的容貌气度,便知是身怀绝技的高人。不瞒各位,近日在下家中频出怪事,不知可否请几位到府一行,伏魔驱鬼,救我家人于水火之中?不论成败与否,创必有重谢!” 高瞻抿了口茶不语,对马浩创的话置若罔闻。 七寸法师乐呵呵地稳稳坐着,伸手掸一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是不说话。无人理会,马浩创一时僵在了原地。 弟弟马浩川连忙起身解围,他殷切地对七寸法师与高瞻道:“法师和高先生一看便是世外修道的高人,晚辈诚知各位意不在世俗,本不该贸然开口求助。只是,在下接到家里变故突生的书信,一路从灵州奔波千里而归,上苍偏偏叫晚辈在此处巧遇各位,晚辈想这一定是天定的缘分,遂与兄长商议,恳请各位出手相助。在下家中发生的异事非人力所为,官府自是无法侦办,就连家里长辈襄请的白云观道长和护国神寺的高僧也是无能为力。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如今在下家中已经无计可施,晚辈兄弟二人斗胆,请各位出手相助!” 七寸法师呵呵笑着,伸手一指腰弯到膝盖的两兄弟,对高瞻道:“明瞻小友,你看两位小施主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这出家人的慈悲心也被说的动摇了,姑且走上这一趟如何?” 高瞻脸上带笑,心里则腹议不已:明明是法师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哪里找的那许多借口! 不过,可不要捎带上我。 高瞻道:“法师您也晓得,我本与人有约,准时赴会才是正经。不过我也将在帝都落脚数日,若有什么差遣,尽管让曦和来找我即可!” 七寸法师脸色不变,似乎已知晓高瞻会如此答复,呵呵一笑道:“如此也好。” 听到七寸法师允诺了两位的请求,马浩创、马浩川兄弟十分欣喜,两人不住地道谢,争着帮曦和去提行李。 七寸法师笑着道:“这拿行李的事就不劳动两位小施主了,交给我这小徒儿就好。只是我行走不便,恐要劳烦一位助我。” 弟弟马浩川抢先道:“这个容易!法师请在锦盒里安稳坐好,在下一定牢牢抱稳锦盒,绝不会让法师受伤的!” 七寸法师却摇头,道:“不可。小施主不方便,还是请令兄长助我吧!” 马浩川不解此意,还要问为何,哥哥马浩创却伸手过来,道:“川儿,听法师的吩咐。你骑马的技艺不如我,大哥一定护紧了这锦盒,定叫法师觉得如履平地。” 马浩川只好收回手答应下来。 这四人两骑收拾妥当就准备出发,兄弟二人骑马在前慢行,曦和在后挑担子紧跟。 马浩川本过意不去,执意要跟曦和交换,但被七寸法师伸手拦住了:“小施主不必在意,这些俗事都是曦和应该做的,算得上我释家修行。小施主若出手助他,实则是害了他。” 马浩川虽然没听懂,但也不好再去勉强,就抱歉地冲曦和一笑,然后提着缰绳上马。 四人辞别了高瞻与我,正式上路。 高瞻和我并不着急赶路,就在这官道上慢悠悠的走着。 我望着已经绝尘远去的那行人,问出了我心中的疑问:“七寸法师为何不许曦和小和尚上马呢?就算是出家人的修行,也不必如此苛刻吧?” 高瞻抬头看一眼天色,道:“你没注意听法师讲。法师不是说了,那是曦和应该做的。” “怎么就应该了?做师父的,就应该拿徒弟当苦劳力使吗?” 我不赞同的抱怨,但眼珠一转,恍然大悟:“哦,还真有可能!你不也向来是这样对我的吗!果然天下的师父都一般黑!” 高瞻狠狠敲我一个爆栗子:“胡说!” 见徒弟撅着嘴捂头,眼睛里蒙了一层雾气,他放轻声音道:“曦和的情况不一样。这小和尚可不是常人,而是雪域一只九尾魔狐。百年前因犯了杀戮之刑,被七寸法师降服,本该遭天谴灰飞烟灭的。但七寸法师念其一片赤子之心,事出有因,因此遣他在自己座下修行,也算是渡他回正途吧。” “原来如此。可是他非凡人,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呢?”我歪着头不解。 “你与他都属灵族,且他灵力远在你之上,你没有发觉也很正常。再说,那小子不也没发现你嘛!” 我突然想起刚刚在亭子里,那道一直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瞬间一惊,冷汗直冒,低声嘟哝:“只怕,他已经认出我来了呢......” 我跟在高瞻身后一路走,天色越来越暗,明明还未到傍晚时分,但大地已经笼罩在一片无尽的昏暗中,突然一阵风起,片片雪花揪棉扯絮般飞舞,遮挡住了我的视线,很快地面就蒙了一层纯白的地毯。 年后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我跳脚在雪地上踩了几朵梅花:“师父师父,距帝都还有多远?这雪可越下越大了!” 我一张嘴,雪花夹杂着北风就灌了满口。 高瞻抬手一指前方:“喏,那不是到了么?” 第208章 帝都晏府,奉为神明 雪花纷扬,遮挡住了视线。 我揉揉落了一层雪珠儿的睫毛,眯着眼远望,在前方几丈远的地方,真的隐约露出了一片建筑物的轮廓。 我开心地跳脚,一把挽起高瞻的胳膊,连连催促:“终于到了!师父走快些,我们马上就要进城了。热热的鱼汤正在等着我!” 高瞻无奈地笑笑,被我拉着紧走了几步。 待一走近城墙下,我仰着头满脸惊叹:这城楼可真壮观!城门可真高大威风啊! 这城墙高三十六尺,顶楼布有观敌台九十六座,城墙上遍布推拉式的了望哨口,战时可灵活控制操作,十分便利实用。与城墙配套的还有四座战楼,就分布在距离城门几丈远的地面上,上面都有士兵把守,日夜轮岗,遇到战时可点燃烽火台,向城内传递信号。 不过这赵氏皇朝已经几十年无战事,战楼的实际作用发挥的有限,但还是给囊尽世间繁华的帝都渲染上了一丝威严庄重之感。 城门两侧有两列全副武装的将士进行守卫,他们队列齐整,英姿笔挺,面貌端正,一身正气,眼睛目视前方,时时刻刻守卫着帝都的安宁。 虽然天空下着大雪,北风呼啸,但他们没有一人擅离职守,头顶的盔帽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雪粒子扑簌扑簌的落进睫毛里,他们却眼睛都不眨一下。 地面上的雪已经有了一指厚,且还远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屈指可数的几行商旅早已趁雪还未下大时已匆匆进城,现在站在这恢宏城门下的,就只有我们师徒二人。 负责公验的侍卫早已发现有两人自远处而来,已经做好了检视的准备,见我二人到跟前,一伸手就拦住了:“出示通关文牒!” 高瞻从腰间取出两本路引,那侍卫仔细翻看了一遍,不经意地问:“都是来自蠡州的游方道人。你二人是何关系?” 高瞻淡淡答:“这是小徒。” 侍卫冲我上上下下一通打量,我被盯得难受,干脆回瞪着他。 大概没想到这小姑娘胆子颇大,侍卫脸上突然笑了一下,他快速恢复神色,问道:“你二人不远千里来帝都,是所为何事?” 高瞻道:“我师徒二人一路在各府各郡游历,恰巧近日到达云州城,想起在帝都中有一老友在此,特携小徒前来拜访。” 本来按照惯例,问到此处就可以放行了,但不知是这侍卫因为今日进城人少,闲得无聊,还是因为单纯就想为难为难我们,他又问了一句:“你这老友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高瞻脸上还是淡淡的,他只抛出四个字:“东城晏府。” 那侍卫稍一思忖,立时惊讶道:“可是晏公府上?!” 高瞻鼻子里嗯了一声。 这下子,不止这侍卫,就连旁边站岗的其他士兵也惊奇的扫了我们一眼,那侍卫将通关文牒恭敬的递还我们,连连笑道:“原来是晏公的朋友,小人失敬了!二位,快请进城吧!” 高瞻倒也没客气,拔腿就走,我连忙小跑着跟上,对即将见面的这位晏公起了浓浓的好奇之心。 进了城里,街道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家家户户聚在有暖炉的房子里,或嬉笑共享天伦,或安静赏雪,或小酌几杯,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雪地上一片整洁,身后只有我与高瞻的两行脚印。 我难掩心中的疑惑,小跑追上高瞻问道:“师父,这晏公是何人?看那守卫的样子,对其很是恭敬啊。” 高瞻回道:“是为师十几年前结识的一位旧友。他最近遇上一些异事,所以特意请为师来此解决。” 我垂头。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你还是没有解释这晏公的身份啊。 可是看高瞻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我聪明地闭了嘴不再追问,反正一会儿见了面就知道了。 我低着头紧紧跟在高瞻身后疾走。 问我为什么躲在高瞻身后? 不,才不是担心怕惹他生气,而是因为躲在他身后可以免去风雪的侵袭--高瞻挺拔的身板确实是一块上好的人肉盾牌,躲在他身后,自有一方净土,我乐得逍遥。 看着城中的布局分外整齐宽敞,东西南北四个城区罗列纵横。我们依着南城区边界疾走,很快便走到了东城区。 我抬头四顾,发现这东城区的街道更加平整宽阔,处处宅邸都大气奢华,比南城那片平民区不知高了几个档次。家家户户府前耸立着石狮,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处守着几位门房儿,规矩齐整的侍立,俱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待人接客十分老练周到。 又行了两刻钟,高瞻辨认了一下左右的房舍,指指一条大道的正前方:“前面就是晏府了。” 我们再往前走,两边就都是高高的院墙了。我发现这条路上只有一户人家,这甬路尽头就是府门了。 这院墙看起来非常坚固古朴,墙头与墙根处堆满了厚厚积雪,墙面已被雪花打出了一条一条的湿痕,颜色斑驳。墙体是青砖砌成,有些地方已经历经岁月洗礼而显得风化古旧,处处透露出这处宅院的沧桑历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座晏府已在帝都存在上百年时间,是当之无愧的帝都名门。 高瞻带我到正门前,门房儿见有人来,赶忙迎出来,恭敬但不谄媚,笑着拱手行礼道:“不知尊驾何人?到晏府何事?” 高瞻从腰间取出一个锦囊,递给门房儿道:“请将此物转交尊主人,就说蠡州客到。晏公自会明白的。” 门房儿从话音儿听出来是主人的熟人,赶忙弯腰接过锦囊,道:“请尊客稍等片刻,小人这就上禀主人。” 门房儿将锦囊交给跑腿的小厮一路带进内院,自己却将檐下的空地腾出来:“风雪大,请尊客委身廊下稍候。小人招待不周,失礼了。” 我一看,檐下放置着一个竹藤凳,八成是门房儿平日里自己用来遮蔽风雨歇脚的,此时却要让给我们。 高瞻对待老者向来都很是尊敬,从不论身份高低尊卑。他笑着道:“老人家不必多礼。在下不过是一乡野粗人,从来没有那么多礼数计较。这风雪再大,也奈何不了我二人,老人家不必挂心。” 听到此话,门房儿定睛细看才发现,饶是这雪花洋洋洒洒飘落不断,可高瞻的头上、肩上竟然没有一片雪花落下,衣衫干净整洁,没有任何被雪水打湿的痕迹。 门房儿心里、脸上都惊讶不已,这情况就好像是在高瞻周围有一道看不到的墙,将外面的风风雨雨完全屏蔽掉。 有了这个认知,门房儿再观高瞻一副仙风道骨超然世外的样子,心道,眼前这位,莫不是一位神仙吧? 门房儿的心思我探得清清楚楚,强忍着笑不去点破。 我憋笑难忍,高瞻瞪我一眼,我自发调转头,面壁思过。 不一会儿的工夫,院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随着吱呀一声,内院的大门洞开,一伙人从里面冲了出来。 为首的一人是个身穿棉服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直奔着门房而来,口内低喊道:“高公子人在何处?” 门房儿让开身子,露出了身后的高瞻。 那中年人刹住脚步,站在原地盯着高瞻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方才试探着道:“您真是,高公子?!” 高瞻淡淡一笑,道:“十几年不见,我该称呼山子兄为山子叔了。” 晏山一张嘴咧的大开,眼睛里又惊又喜,他走上前来欢喜地道:“真是高公子!哎呀,这十几年您怎得一点没变,还是那样年轻!小的就不行了,老了老了啊......” 晏山一把拉起高瞻就往里走,其他小厮忙不迭地打开门。 我跟在高瞻后边随着人群向里走去,留下门房儿立在原地呆愣一阵,指着已消失在拱门后面的高瞻,冲着一众小厮激动道:“看到没?真的是神仙降临了!我早就教导你们,多行善事必有天报,今儿可不就得遇仙人了么!阿弥陀佛!无量寿福!我小老儿此生无憾了!” 门房儿嘴里一通诵祷,《常说清妙经》、《阿弥陀经》张口就来,也不管是佛家,还是道家。 他身后几个小辈儿连连点头,俱都一脸惊羡地伸长脖子向里探:“师傅说的是!” 晏山正是这晏府的管家。 当年他跟随老爷初遇高瞻时,还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而现在,早已是一个三岁小娃儿的爷爷了。 晏山还是难掩激动之情,高瞻十几年容貌没有丝毫改变,就算不是仙家神明,那也不是普通人可比拟的,看来自家的异事解决有望了。 晏山一边走,一边解释:“老爷已经卧床半月有余了,实在无法亲迎高公子,还请高公子见谅。这府里近日事多,若不是前些日子收拾老爷旧物,看到高公子赠的信物,才请高公子出山,只怕老爷现在还愁眉不展呢!高公子果然风行神速,真乃神人也!” 我跟在后边越听越疑惑,忍不住出声道:“这府上到底发生何事了?” 我抬眼看看府苑上空:“我也没发现此处有什么妖邪之气啊。” 晏山已知道我是高瞻的徒弟,对我讲话也颇为恭敬:“不瞒离殇姑娘讲,我们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是何方妖孽作祟,现在府中上下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闹出人命来的!” 高瞻道:“不必多言,等见了晏公,一切自有分晓。” 第209章 晏家青桑,一团浊气 晏山连连称是,将我师徒二人让进了客厅。 里面已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主位上,见我们二人进来,老者颤颤巍巍站起身,扶着下人的手就要迎上来。 高瞻紧走几步挽着老者的手,将他扶到椅子上坐稳,道:“晏公,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白胡子老头气喘吁吁,勉强抬起干枯的手道:“高老弟,你远道而来,我这做兄长的怠慢了,还请勿怪。” 老头儿喘了一阵,方道:“我三日前将消息放出,老弟今日就到了,可见老弟是将愚兄放在心上的,只这份情就叫愚兄铭感五内!” 高瞻见晏公形容枯槁,脸色不佳,面上也沉下来:“到底发生了何事,竟使晏公憔悴至此?您细细讲来,高瞻心中也好有个计较。” 晏公看一眼晏山,晏山立即将屋内下人遣退,只余自己一人侍奉在侧。 晏公开口慢慢道:“此事说来话长。贤弟知道,愚兄膝下共有一子两女,长子已在外府为官多年,守牧一方,官声尚算清廉刚正;长女少时入宫伴驾,承蒙圣上爱惜,得封淑妃,在宫中也颇有贤良之名;如今只我这小女儿还承欢膝下,是愚兄老来的安慰。” 高瞻点头:“没错。晏公幼女出生那年,高瞻还曾派人送了满月礼的。” 晏公微微点头,叹口气道:“事情就出在小女身上。我这小女名唤青桑,自幼聪明伶俐,上个月刚行及笄之礼。恰逢皇朝东北属国的东丹王国派人来朝贺,并为其王庭的二王子求亲,圣上身边无适龄公主,就将小女青桑封为甘露郡主,准备代为和亲。” 高瞻道:“这算不得坏事。莫非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正是啊!” 晏公深深叹一口气,接着道:“圣上旨意下达的那一天,小女突然晕倒,人事不醒,至今日已有整整十五日了,这个年愚兄自然没有过好。这门亲事毕竟牵扯到两国邦交,圣上和淑妃都十分忧心,宫里遣了御医无数,却都束手无策。前几日有人传言说小女是被邪祟冲撞了,可请来护国神寺的了凡大师和白云观观主乘风道长,都没有发现任何异端。就在愚兄焦头烂额、无计可施之际,想起来当年老弟临别前赠予的传音鹤,这才派人传信给你。可请老弟看看有什么法子,救救我这苦命的女儿吧!” 我耳朵听着这位晏公与高瞻的谈话,忽然觉得这话有些熟悉。 护国神寺、白云观…… 我低头一想,今天下午在城外石亭中,那位马浩川公子不也讲过这些话吗? 我拽拽高瞻的袖子,低声提醒道:“马浩川。” 高瞻立刻明白了,他沉吟一下道:“事情我大致了解了。高瞻心中有一疑问,还请晏公解惑。不知晏公可知道这京城中有一户马家?” 晏公与管家晏山对视一眼,晏公奇道:“北城邀贤山庄马家,在帝都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侠世家。高老弟难道在马家也有熟识之人?” 高瞻摇头,道:“谈不上熟识。只是今日进城前,曾与马家两位公子巧遇,从他兄弟二人口中得知马家也遇到了异事。我在想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我家是文臣,素日与邀贤山庄并无来往,并不曾听闻马家异闻。高老弟若有疑惑,愚兄倒是可以派人去打听一下。” 高瞻还未答言,一旁侍立的晏山却禀报道:“若说联系,也不是真的没有。老爷不记得了?那马家小姐与咱家二小姐是女塾同窗。二小姐年前从灵州女塾赶回帝都,接旨听封,回府后没多久就出事了。听高公子这么一说,若马府也出了异事,莫非是因为两位小姐同在灵州,惹上了什么阴邪之物,这才受此牵连的?” 高瞻却摇头:“也许并非如此,其实我今日见到的就是那位马家小姐。若真是在灵州出事,那马家小姐也不会看起来无恙,精神饱满。而且阴气也不至于能隐藏如此久的时间,要等到二小姐回到帝都后才发作。此事恐怕还要详查。” 我听得稀里糊涂的,悄声问:“师父什么时候见过马家小姐了?” 这一路上我一直跟高瞻在一起,没道理他见到了,我却不知情啊! 高瞻附耳过来:“你当真没看出来那位马家小公子马浩川,是位姑娘吗?你以为七寸法师为何不许她近身,非得她兄长出手?笨猫儿!” 咦? 我很惊讶,若果真如此,那那位马家小姐拜托七寸法师,不会正是遇到了同样的怪事吧? 难道兜兜转转一圈,我们还是要与七寸法师并肩作战吗? “其他一切都只是猜测,现在最主要的是看看二小姐的实际情况。晏公,请派人引我二人见一见二小姐。” 晏公连忙招呼人带我们去。 我们走在晏府后苑的回廊里,回廊两侧顶部都已经降下了竹帘用以抵挡风雪,因此回廊里略显昏暗。 高瞻低声对我道:“你仔细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看能不能发现邪气或异常,切记要不动声色,不可吓到晏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点点头:“好,徒儿会注意的。” 等到了内院,小厮就退了下去,换成了一名十几岁的小丫鬟引领着我们。 高瞻冲我使个眼色,我紧走几步和小丫鬟并肩,笑嘻嘻问道:“姐姐,二小姐病重这几日,可是辛苦你们了,不知这二小姐发病之前可有什么异常吗?” 小丫鬟微笑道:“辛苦谈不上。奴婢是二小姐的贴身丫鬟,姑娘叫我秀盏就好。我家二小姐自幼身体柔弱,却不娇生惯养,对待伺候的下人也从不苛责。二小姐自年前就在灵州上女塾,每三个月往返帝都一次,舟车劳顿却从不叫苦。只是这一次奇怪。二小姐即将归家时兴致很好,还笑言此次不仅能陪老爷过年,还能过了生辰。可是就在半月前,圣上派宫中内官传旨,封我家小姐为郡主,择日外嫁东丹,小姐接旨时没什么反应,但当天晚上就发烧呕吐不止,昏迷之后就一直没有醒来。” 秀盏说到后来语气也低落下来,满脸透着担忧。 等来到了一座绣楼前,秀盏带着我们上楼,指着二楼的房间说:“这就是二小姐的闺房了,二位请进。” 高瞻点点头,我们随着秀盏迈步进入。 为了避嫌,房内已经屏退了其他丫鬟,二小姐的榻前也垂下了帐幔,粉色的轻纱下看不分明里面的情况。 在高瞻的示意下,我掀开轻纱走进去,宽大的绣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子。 我看这女子身材瘦削,面色白皙,看上去还真如秀盏形容的那般柔弱。 只是不知这样一位宁静淡雅,一派祥和与世无争的弱女子,怎么就犯了冲,遭此劫难呢。 我走近女子细细看了看,发觉她额间一团黑气罩顶,但同时眉宇间还有一团灵气在飘荡,我猜正是因为这团灵气的润养,才使得她不吃不喝半月还能维持生命体征。 我用高瞻教我的方法试探晏二小姐的脉搏,可我刚将手搭上去,一股无名的邪力腾地一下就将我弹开。 猝不及防的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师父!” 高瞻在外间沉稳地问道:“何事?” 我跳脚从纱幔下跑出来,快速奔到高瞻身边,我觉得背后一股阴寒之气袭来:“师父、师父,里面不对劲儿,真的有古怪啊!好大一团妖气!” 我这一通喊吓住了房内的秀盏和房外探头的几名小丫鬟,她们脸上俱都一副惊恐的样子。 见此,高瞻白我一眼:“休要胡言乱语。你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可怜兮兮地求情:“不要了吧?万一真的有妖怪,我岂不是很危险?” 高瞻轻叹一口气,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我:“无妨,带着为师的法宝,你再进去试一试。记住,不可再如此莽撞。” 我无奈的接过,将锦囊紧紧攥在掌心,一步三蹭的再进入里间。 我拧着身子朝床上看去,晏二小姐仍旧毫无知觉地沉沉睡着,她额间的浊气不见了,十分安宁,没有任何异样。 我怀疑自己看错了,揉揉眼再看还是一样,我轻脚退出,喜滋滋地向高瞻报告:“师父,妖气真的不见了!您的法宝真好用!” 高瞻低低嗯一声:“我们回去慢慢说。” 秀盏带我们二人走出绣房,边走边笑道:“这几日进小姐的房间,总觉得有一股阴寒之意,叫人心里发寒,浑身不舒服。可今日您二位一来,奴婢觉得小姐房中又暖和起来了,您二位果然是高人!” 高瞻淡淡一笑不语。 我偷偷拽拽高瞻的袖子,一脸的好奇:“师父,那锦囊里到底是什么法宝,竟然还能逼退浊气?” 有这等好东西,自然是要想尽办法讨来啊! 高瞻看我一眼,甩袖子走了,身后飘来一句:“为师逗你玩儿的。那锦囊根本就是空的。” 第210章 雪中漫步,生如躯壳 我一听心里又气又怒:又被高瞻耍了! 我追着跑上去:“师父,你太狡猾了!” 高瞻看我气得跳脚,上蹿下跳的模样,挑挑眉,但笑不语。 临走时高瞻回头再看一眼晏青桑的屋子,眼神里含了一抹冷意。 看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样子,我只觉得后槽牙酥麻难耐,恶狠狠地咬紧牙关。 每一次都是这样,这厮耍了人后从来都是一副淡定无害的模样,叫人想恨又恨不起来,可心底一口老血无从发泄,心口像堵了一团棉花般无计可施,让人难受的厉害。 我深深呼了几口气,才觉得心里的闷气腾出去不少,我抬头,却见高瞻已经衣袂飘飘走出了老远,赶紧提起裙子追上去。 等我们回到客厅,晏公已经伸长脖子等了半天,他急急问高瞻:“高老弟,小女病情如何?可还有救?” 高瞻一撩衣袍坐下,道:“晏公不要急,我刚已初步试探了一下,二小姐的情况确实有些棘手,但还未到回天乏术的境地。您交给我吧,过几日保证还您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 听到高瞻如此说,晏公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高瞻的实力他当年可是亲眼目睹过的,在他心中对高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信任与崇拜。 晏公拍着高瞻的手背道:“有贤弟在,我就放心了。” 天色已晚,晏府里各房各院都挂上了灯笼,在灯光映照下,雪地上银光闪闪,漂亮得不像话。 只是雪仍未停,饭毕,我随高瞻向客房走去准备歇息。 “师父,我们今日连晏二小姐的脉象都还没有摸清,如何确认病情,明天咱们又要怎样救人呢?”我憋了这半天,实在搞不懂高瞻该如何施救,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高瞻停下脚步,伸手出廊下,掌心里就落了几片雪花,他看着雪花慢慢在他掌心化成一滴水,轻声道:“晏二小姐生魂已失,魂魄早已堕入轮回,救不回来了。” 我心里一惊:“不可能啊!我虽没碰到晏二小姐的身体,可她看起来完完全全不像是死人啊!若晏二小姐真的已逝去,那些丫鬟们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而且恐怕尸身都已经腐坏了吧...” 高瞻漫不经心地将手上的水珠儿弹去,用冰凉的指尖点点我额头:“整日就知道吃,何曾见你将此般心思用在做功课上了?” 雪水浸得我额头发凉,我登时打个哆嗦,惊叫着跳后一步:“师父,又欺负人!” 高瞻呵呵一笑,将手收回袖子里,慢慢儿道:“我一走进晏二小姐闺房就察觉到不对劲儿,卧房里没有生息,能明显的感觉到死气罩顶。但是,其中竟还混杂着一丝清纯之气,正是因为这股清气的养护,晏二小姐的尸身才得以不腐,呈现假死状态。” 我听了很为晏公难过:“那岂不是彻底没救了?难为晏公一把年纪,还要承受丧女之痛。” 高瞻将手一背就走向厢房:“也不尽然。待为师明日将晏二小姐救活。” 我立刻抬起头,惊讶道:“师父竟能起死回生?!” 我想了想:“难道要去地府拘魂吗?” 高瞻不回答,砰的一声将房门关闭。 我上前拍拍门窗:“师父,话不要说一半,叫人心里难受啊!师父?” 我拍了又拍,房间内烛火熄灭,陷入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回应。 我双手抱肩,好冷:不管了,明日事明日再说吧! 睡觉要紧! 趁着雪光,我小跑进自己的房间,掀被睡觉。 直到我迷迷糊糊要进入梦乡时,心里才恍然一悟:这高瞻,怕是要故意吊我胃口吧! 这一觉睡得好舒服,我伸个懒腰睁开眼,窗子外天光大好。 我披上衣服推窗,一阵清冷的气息立刻就窜进了房间内,一阵风过,房檐上积雪的碎屑就纷纷扬扬漫撒下来,落了我一头一脑。 我缩缩脖子,将衣领竖起,仰头看湛蓝的天空。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石子路上、假山石上、路灯座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像极了一座冰雪帝国。 我举起手向天,凭空抓了抓,湛蓝如洗的天空好似伸手可摸,我心情大好,立刻套上鞋袜跑出屋去,在廊下的空地里踩来踩去。 我踩踩踩,踩一朵梅花,踩一轮圆月,雪地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分外好听,不一会儿脚心就温热了起来。 我踩的欢实,眼珠儿一转,开始在地上踩高瞻的名字,可“瞻”字还没踩一半,我就被人揪着衣领拎了起来。 我在半空中盯着离地而起的双脚,半天来不及反应,直到耳边听到一个声音,清澈冷冽:“大胆的小徒,竟如此作践为师的名讳。说,为师该怎么罚你?” “不要总把我当成一只猫,动不动就将人家提起来!”我懊恼地抱怨,想去扭头瞪他,奈何脖子却拧不过去。 我伸手向后抓去,扑腾了半晌,却什么都抓不到。 我双脚蹬了蹬,下不来。 我嘻嘻一笑只得认输:“师父,徒儿错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瞻哼哼一冷笑:这丫头能屈能伸的性子也不知随谁,打不过对方,就立马讨饶认输,半点不拖泥带水,丝毫不顾忌尊严一说。 “师父,放我下来呗!”我乖巧地求饶道。 好汉都不吃眼前亏,何况是我一猫呢。 高瞻仍旧揪着我不放,我挣扎良久却无可奈何。 就在我决定奋起一击时,高瞻手一松,我噗通一声掉在地上,重重摔在雪地里。 我揉揉生疼的尾骨,顾不得拍身上的雪,气极,站起身指着高瞻的鼻尖大喝一声:“高瞻,你!” 高瞻居高临下斜眼看我一眼,冷冷道:“怎样?” 眼神中的杀气比周身肆虐的寒风还要冷冽。 我气势立刻矮了半分...... 我还能怎样...... 打又打不过... 根据以往斗智斗勇的经验来说,我不止占不到便宜,到头来,反过来还要被高瞻教育耍弄。我心里的苦楚,谁人能知? “哈哈,没事。您看有人来了,八成是请咱们去吃早膳的。师父,您先请!”我话音儿一转,笑的可是十足谄媚。 远处走廊里走来一位小丫鬟,有外人在,高瞻是不会过分难为我的。这一铁律我摸得向来很准。 果然,高瞻淡淡地点点头道:“暂且饶你一次。” 我嘿嘿一笑,这个“暂且”已经暂了无数次了。 高瞻唯一的好处就是绝不会秋后算账。 我命无忧矣! 来的仍是秀盏,她憨憨笑着,恭敬道:“高先生,离殇姑娘,这边请。” 饭毕,我随高瞻再次来到晏二小姐的闺房,高瞻屏退了所有丫鬟。 昨日高瞻已经布了结界,要将围绕在晏青桑身侧的那团浊气分化掉,如今不知是否已完成。 我掀开帐幔,晏二小姐仍旧静静躺在榻上。 我细细观察,发觉她虽面容无恙,但真的没有呼吸,脸色苍白没有红晕,可不就是一具死尸嘛。 “师父,接下来怎么做?”我不敢擅自再去碰触晏二小姐的身体,以防被那团灵气再次弹开。 高瞻将天眼祭开,他扫视一圈后道:“污浊之气已经不在,待为师施法将其唤醒。” 我默默退后两步,看着高瞻运起灵力,缓缓注入到晏二小姐眉心处。 只是不知何故,高瞻注入了许多灵力后仍不见晏二小姐有醒转的迹象,我忍了半天,终于问道:“师父,好像并没有效果啊...” 高瞻停下手来,他面无表情地瞅我一眼:“晏二小姐的魂魄早已往生,为师今日做的,是将护住她心脉的清气置入她灵枢之中。等一会儿她自会醒来,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 “没有魂魄的躯壳就如同行尸走肉,为师只能确保她醒来,但她将意识全无,五官闭塞。” 我一呆:“这是什么意思?像木偶一样没有生命,徒有其表吗?” “人死不能复生,原本就不可逆天而为。晏青桑此后就如同一个空空的罐子,只能摆在那里看,却无法再有回应了,但是在晏公眼里这已经足够了。我曾欠晏公一个恩情,如此所为也算是报答了他。” 对此,我不能接受,这样强行将晏二小姐的躯体留在人间,实在有悖人伦啊。 高瞻看出小徒弟心有不忍,心里叹一口气,面上却云淡风轻:“好了,晏二小姐天命如此,离殇无需多忧。现在我们该想想到底是谁害了晏二小姐的性命,若当真有古怪,剿灭妖邪才算是为晏二小姐报了仇。” 我点头:“师父说得没错,离殇明白了!” 晏公得到消息,小女儿即日即可醒来,喜不自胜,连带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多了许多。 我看晏公子这副充满期待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提前告知他真相,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因此一整日都躲在厢房里闭门不出,倒是让高瞻对这丫头突然转了性子而惊奇了许久。 第二日我从睡梦里醒来,恍惚记起今日便是晏二小姐醒转的日子,连忙起身敲响高瞻的房门,打算叫他一起去绣楼看看。 可是我一开房门踏出去,院子里清扫雪地的丫鬟小厮就三三两两笑着弯腰致意:“离殇姑娘早!” “真是活神仙啊,竟然真的将二小姐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神情一个个如花般灿烂。 我叹息:都是单纯的人们啊,被高瞻制造的假象骗了,你们的二小姐哪里是得救了,分明是变成了躺在床上没有生息的植物人啊! 我敲响高瞻的房门,高瞻穿戴整齐的走出来。他对下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充耳不闻,我师徒二人一起向大厅走去。 晏公正笑意盈盈的端坐在饭桌后面,案上摆着几道菜肴,见我二人进门,他伸手连连招呼:“贤弟快来!今日有口福了,可以尝尝我小女的手艺!这还要多亏了贤弟出手相救啊!” 第211章 康复出游,尚飨酒楼 我苦笑一声,这老爷子八成是思女心切,受到刺激头脑不清楚了,竟凭空想象出个女儿出来。 我觉着还是把真相说出来为好:“晏老爷子,其实您的女儿她并没有......” 我还未说完,大厅一侧就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爹爹,最后一道菜已经烧好了。” 我惊讶的闻声扭头去看,就见一身着橘黄色衣衫的美貌女子正娉娉婷婷走来,笑眼弯弯。 她身后跟着的秀盏,手里托着一盘菜,眼角眉梢也都是笑意,见我在此,忙冲我开口一笑。 我惊立当场。 这女子我曾见过两次,可每次都是双眼紧闭,喑无生息,何曾见过她如此艳丽多姿的一面? 我惊讶地盯着她看,对方冲我温婉一笑,点点头,然后绕过我走向餐桌。 我凑近高瞻,扯扯高瞻的衣角,低声道:“你趁我不在,将晏家小姐救活了??” 高瞻双眸微眯:“没这回事。” 我话都说不利索了,指着那俏生生站立在面前的晏青桑,颤抖道:“那这是...大白天的,诈、诈尸了?!” 高瞻不动声色的将衣服抽去,脚尖点点我脚,低声道:“冷静,克制,淡定。不要丢了为师的脸面。静观其变。” 等上了餐桌我立时就平静下来了。 不是因为自己心理素质高,而是因为桌面上的美食实在太诱人了,使我立刻就忘了恐惧! 我举着筷子不知该先向哪盘菜下手,笑得合不拢嘴。 高瞻瞥一眼双眼放光、聚焦在菜品上的徒弟,心里一瞬间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感慨。 他在桌下轻轻敲我椅子示意我观察晏青桑,奈何我正忙着品尝佳肴,没发现。 高瞻无奈,只得自己开口了:“吾观晏二小姐神情,好似已完全康复了。” 晏青桑正将一筷子菜挟给父亲,听到此问,笑着对高瞻道:“这还要多亏了高先生法力无边,才能救小女于死生之间。小女不胜感激。” 高瞻客气地笑笑,他盯着晏青桑的眼睛,突然皱皱眉。 高瞻直勾勾盯着晏青桑,晏青桑却毫无惧意地正视高瞻,嘴角露出一丝笑:“高先生,请不要客气,请尝一尝小女的拙作。” 高瞻微微一笑,提着开饭。 饭桌上,我吃得欢天喜地、眉开眼笑,而晏公因为女儿的康复而兴致大好,谈笑间脸色也带了红润,晏青桑温柔和善照顾着父亲用饭,只有高瞻全程无语。 饭毕,高瞻拉我起身向晏公道:“还有两日就是元宵灯会了,如今二小姐病情既已好转,今日无事,弟想带小徒弟在城里逛逛,也不枉带她下山一遭。晏公可有兴致同去吗?” 晏公连连摆手,笑呵呵道:“这个可不能够。愚兄已经一把年纪,没体力陪小辈儿们游玩啦,高老弟和离殇姑娘自去便好。若不是小女今日才刚刚醒来,身体还虚弱,倒是想让老弟带上一起出去逛逛的,省的这些天在府里闷坏了......” 哪知道晏公话音刚落,在一旁垂手静静站着的晏二小姐就开口了:“爹爹,如今女儿身体已经完全好了,确实想出府去游玩一日,还请爹爹恩准吧!” 晏青桑拉着晏公的衣袖,半是期盼、半是撒娇地盯着晏公,实实在在将晏公看的心都软了。 这小女儿病了这许多天,如今能生龙活虎地在自己跟前儿撒娇,晏公是相当的满足,自然有求必应。 他冲高瞻笑道:“都是老夫娇惯小女,让她失了礼仪,高老弟勿怪。不过若小女能跟高老弟同去,互相有个照应,老兄倒是放心不少。不知高老弟是否方便?” 高瞻看一眼低眉顺目的晏青桑,心里冷笑一声,刚巧可以趁此机会探探她的来历,遂笑道:“自然方便得很。有二小姐这位土生土长的帝都人氏在旁,我师徒二人倒是可省了很多弯路。” 晏青桑听了面上很是喜悦,躬身行礼,谢道:“多谢高先生。” 晏青桑要去换套行装,我和高瞻站在大门处等她。 我早察觉到高瞻对待晏二小姐的不同之处,笑嘻嘻道:“师父好像很在意这位晏二小姐哦,难道是老树开花,起了爱慕之心?若真是这样可就好了,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竟拐了位师母回去!师父,甭管你想做什么,徒儿都支持你的!” 高瞻斜靠在门柱上看我自说自话,翻个白眼儿,凉凉道:“为师倒要问问清楚,你是在哪里学了这么多浑话!你调笑师父事小,若被有心人听了去,凭空污蔑晏家清白,到时候为师可不饶你!” 我赶忙讨笑:“师父息怒,徒儿跟您开玩笑呢!您老千万别当真!” 高瞻站直身体:“等会儿你给为师盯紧了晏青桑,一刻也不得放松!” “是!”我连连点头。心里却道:什么嘛,说来说去还是在担心晏二小姐,师父就是嘴硬,你怎么就不承认呢! 很快晏青桑就收拾好出来了,陪在她身边的自然还是贴身丫鬟秀盏。 两人都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束,秀盏着一身家常冬季衣裙,晏青桑将繁复的头饰佩饰都拿掉了,不施粉黛,穿一件深粉色锦缎长裙,在白皑皑雪地的映照下分外明丽,只从她雍容华贵的不凡气度和头上斜插的白玉簪子,可看出是出身于大户人家的小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自晏青桑出现,高瞻就紧密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他细细凝视晏青桑良久,都未发现她身上有一丝邪魅之气。 晏青桑的一步一行都是标准大家闺秀的模范,若她真是被别人假扮的,恐怕也不可能在短短十几日就做到此种程度。 高瞻心下纳闷了:莫非自己推断有误,错怪了晏二小姐不成?其实她并无古怪,真的只是死而复生了? 不过这疑惑很快就被高瞻自己推翻了。 昨日施救,高瞻只是释放了一丝灵力助晏青桑尸身不腐而已,并未召唤来晏青桑的魂魄,因此他断定眼前之人绝无可能是真正的晏青桑。 不过,若是被旁的游魂趁机抢占躯壳,借尸还魂,倒是不无可能…… 等晏青桑来至我们身边,高瞻还盯着人家不放,我赶紧碰碰高瞻的胳膊。 哪有这样盯着人家女子的? 晏青桑被看得脸色微红,低头轻声道:“高先生,我们这就走吧!” 高瞻回过神来道:“好。在下多年不曾踏足帝都,道路不熟,还请晏二小姐头前引路。” 晏青桑和秀盏行在前,我与高瞻随后。 我在高瞻身后悄声笑道:“师父今天的笑话可闹大了,怎么看美人儿还看得失神了?” 高瞻抬手敲敲我脑门:“原来八卦之风就是被你们这等人传出来的!” 我懊恼地揉揉额头,好疼! “记得为师嘱咐你的话,千万要盯紧了晏青桑,不许松懈!为师还有别的事,先走一步!” 高瞻抬脚就走,我急得在后面低喊:“你去哪里?你走了,我要到何处寻你啊?” “南城安昌坊,许记面馆!”高瞻头也不回,衣袂飘飘地走远了。 高瞻撇下我一个人去吃独食,我只能沮丧地低头跟在晏二小姐身后,晏青桑听到后头动静,扭头来看:“怎么不见高先生?” 我可不能让师父落个贪吃的名声,于是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师父在帝都还有相熟之人,说是顺路去拜访一下。青桑姐姐不用担心!” “原来如此。”晏青桑微笑点头,道:“我们是三位女子,就不要走得太远了。我知道不远处有一酒家,大厨烧的京菜味道一绝,不如我们去尝尝吧?” 有好吃的! 我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晏青桑和秀盏看着我这副容易满足的样子,不禁掩袖轻笑。 我随晏青桑主仆二人顺着平整的街市道路继续走走逛逛,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在一个十字路口拐弯后,一间气派的酒楼就出现在眼前。 酒楼上只挂了一张粗原木制成的牌匾,上面草书大气地写着“尚飨”二字,这应该就是酒楼的名字了。 牌匾古朴大气,修饰简单,比那些富丽堂皇的酒肆更胜一筹,让人看得心里舒服。 这间酒楼临街而建,一共五层,地理位置优良,不仅靠近城中富商区和官宦人家住地,有着稳定的客源,而且酒楼后面就是宽广的孝义河,环境优美。 孝义河不同于江南河流的婉约蜿蜒,而是大气磅礴,登高望远,推窗就可见河中千帆竞技、百舸争流的壮景,临窗品尝着美味绝伦的上品佳肴,眼睛欣赏着秀丽的河光美景,实在是人生一大惬意之事,每每让人心生一览众山小的居高之意,常引得众多文人骚客、风流才子题壁挥诗、觥筹交错。 一路上已经听秀盏介绍过,这尚飨酒楼比别处更显人性化的地方在于,它有单独招待女客的食楼,自成一栋,同样是临街背河,装修风格更加淡雅秀婉。 神都风俗,对女子的规制并不严苛,常有女子上街做买卖、开食肆者,后宫和各王府里也都有女官席位,就是女子独挑一家门户,当家作主者也不算稀奇。 而这尚飨酒楼就迎合了那些独立自主的闺中奇女子,是她们交朋引伴,联络感情的重要场所。 特别是每到了恩科放榜之日,楼上就挤满了妙龄女子,待看中了高中的年轻人,就争相投花递帕送锦囊,有男女双方互有好感者,就会在众人见证下互换定情信物,引得一片叫好起哄声。 曾传闻有一位深闺小姐就在此与一状元郎初遇,相识相知,最后两人终成眷属,流传成一段佳话,也为尚飨酒楼凭添了一丝逸趣。 第212章 出手相助,打抱不平 我跟随晏青桑上到二楼,找了个临窗的雅间坐下,然后就有一个十几岁、头梳双丫髻,身着翠花棉服的女孩儿笑吟吟走过来,这是尚飨酒楼专为招待女宾准备的女侍应。 她轻轻将一本花笺册放在桌子正中,细声细气道:“原来晏二小姐带了新朋友过来,不知二位今日想吃点什么?” 晏青桑笑着朝我摊摊手,我道谢后欢喜地拿过册子展开,上面分凉菜、热菜、荤菜、素菜、点心、茶汤等等,罗列着上百种吃食,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大致翻了翻,挑了两样名字略新奇的菜。 晏青桑又点了几道帝都名菜,然后吩咐道:“茶水要去岁雪水泡的蜜橘茶,点心就先上冰心糯米糍,水晶酥酪,奶香巧果,哈密瓜团子。” 女侍应点头退下,立刻就有人送了茶水和四碟点心上来。 我眉眼弯弯地盯着桌上的点心笑不停,晏青桑将银箸递给我:“离殇姑娘快尝尝吧,这几道都是尚飨的招牌点心。” 我接过箸子夹了块冰心糯米糍入口,轻轻咬破糯米做的皮衣,打得细碎的冰屑混杂黄桃汁水制成的冰心就在口里溶化了,凉丝丝且不甜腻,真是好吃的不得了! 我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又接连尝了其他几道点心,个个都小巧精致,味道回味无穷。 我吃得不亦乐乎:“青桑姐姐,这点心实在太美味,我都停不下箸了!” 晏青桑倒了盏蜜橘茶递给我:“别急,都是你的。先喝点茶水顺顺食,慢点吃。” 我喝了一口茶水,也是甜甜的,心里更加喜欢。 等所有菜品上齐后,我埋头大吃,晏青桑只略微动了几筷,然后就自斟了一杯果酒细品,微笑着看我吃得正欢。 现在距离午膳时分还有些时辰,尚飨酒楼里客人并不多,但在女宾花楼这里却聚了不少人,因为这些富家小姐意不在用餐,约在此处不过是为了小友相聚罢了。 毕竟像我这般实实在在、单纯就为了品尝美食的女孩子并不多见...... 在我们隔壁包厢就有一群女子在聚会,因为就算我这种一心扑在美食上,心无旁骛的人也听到了隔壁房间不间断传来的欢笑声。 晏青桑听着隔壁的笑闹声,面上没有任何不悦,丝毫不受影响,仍旧淡笑着欣赏临湖的风景。 我瞄一眼后低头:真是大家风范呀!这样的晏青桑,真的会是别人假冒的吗? 过了一会儿,酒楼门前传来一阵嘈杂吵闹声,听着像是食客与店小二之间起了争执。 晏青桑将酒杯放下,轻轻捋了捋胸前垂落的发丝,她看似随意地看了一眼离殇,见她仍旧专注于吃食,迅速望了一眼河对岸,眸里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深意。 酒楼门前的争吵很快就蔓延至女宾楼下,紧接着有几双鞋子噔噔噔上楼的声音,隐约还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连我都停下筷纳闷地看一眼门口。 晏青桑看一眼秀盏:“去看看发生何事。” 秀盏走出去探看消息,将门虚掩住,我正准备再吃一口蜀山烤鱼,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 哦,这么快! 我一抬头,却发现两位不认识的姑娘正挤在我们房间的门处,扒着门缝儿向外看。 我与晏青桑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并不认识这两人。 晏青桑站起身来,轻声道:“敢问二位姑娘是何人?” 那两位扒门缝儿的小姑娘这才发现房中有人。 身材略高的大眼睛姑娘冲我们抱歉地一笑,食指在嘴唇上做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我与妹妹擅闯二位姑娘包厢,实在打扰了,请恕我二人无礼。只是我姐妹二人被恶人所迫,无处躲藏,还请两位姑娘高抬贵手,不要声张。” 晏青桑点点头:“自然没问题。二位姑娘过来坐吧。” 两位小姑娘乖巧地走过来,个子高些的那位还顺手将门缝掩齐。 我们四人刚围着桌子坐定,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咣当一声撞门的声响,紧接着一个男子的咆哮声就突然炸起:“不是说在这儿吗?人呢?!” 另一个声音颤颤巍巍道:“那两位客官方才确实是在此间包厢,奇怪...这一眨眼的功夫,这人去哪里了?” 这应该是店里管事的声音。 那洪亮的男声接着又道:“来人,就算将此间酒楼翻过来,也要将人找到!给我一间一间搜!!” 有几人齐道一声是,然后准备分散开来各处去搜索,两个小姑娘捏了一把汗。 这时有一人从酒楼外跑进来,在男子耳边说了句什么,那男子眯眯眼,道一声:“慢着!先撤!” 然后率众人迅速离开了女宾楼。 管事看人走远,抹了把头上的汗,吩咐众女侍应:“赶紧将东西归置好,好好安抚住各位尊客!” 然后也噔噔噔的跑下了楼。 听着外面没了动静,两个小姑娘齐齐按着胸口长舒了口气,年纪较小的那位声音清脆道:“好险!还好他没发现我们!”年纪略小的小姑娘笑眯眯看着我们,道:“我是十醍,这是家姐,名唤阿瞳。方才多谢二位姑娘出手相助!” 晏青桑连忙摆手推辞还礼,并向她二人介绍了我们的姓名。 另一位名叫阿瞳的高个儿姑娘侧耳,细细听了听屋外的动静后,对我们道:“我姐妹二人也该离去了--万一他们去而复返就麻烦了!” 十醍点头称是,一起起身告辞。 晏青桑眼珠儿一转,冲我微微一笑:“离殇姑娘吃得怎么样了,我们是不是也一起离开?” 我已茶足饭饱,十分满足,遂笑道:“那就一起走吧,大家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我们四人叫上门外的秀盏,然后立即起身离开。 刚走出去尚飨酒楼没几步,眼前就有一男子堵住了去路,他看都不看我与晏青桑一眼,直接冲十醍和阿瞳冷声道:“哼,就知道你们躲在这里!现在还往哪里跑!乖乖跟我回去吧!” 十足的拦路街霸架势。 听声音,这男子正是刚刚率人闯入女宾楼的人,他身后站立着十多位身穿黑衣、凶神恶煞的属下。 围观的群众见状纷纷躲避,唯恐被无辜波及,一下子就将正中的位置空了出来。 我离殇最喜好打抱不平,见到这种情况,心里漫上一种难言的兴奋。 我悄声对晏青桑道:“等会儿青桑姐姐站远些。这些人光天化日之下都敢行凶逞霸,我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晏青桑眼里都是担忧,阻止我道:“那可不行!离殇姑娘若被人伤了,我该如何向高先生交代!” 我笑着拍拍她肩膀安抚她:“青桑姐姐莫担心,这些小喽啰还不是我的对手,安心便是!” 晏青桑劝不过,只是满眼担心地看着我。 我冲十醍和阿瞳微微一笑,眨眨眼道:“你们姐妹不要害怕,看我打跑他们!” 十醍张口想说什么,却被阿瞳拉住了。阿瞳冲我感激的一笑,道:“如此,那就多谢离殇姑娘了!” 我潇洒地冲她们摆摆手,上前几步站定,正面怒视着杀气腾腾的一群人,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欺负弱女子,本姑娘可看不下去!今日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们这些地痞流氓,好叫你们知道人间尚有正义在!你们尽管放马过来吧!” 我心里暗乐。 从美人儿师姐那里学来的江湖术语,今儿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半路杀出个小离殇。 那为首的男子这才瞄了一眼我,奇怪道:“你又是哪里跑出来的细骨子盐浸豆儿?看你这小身板儿,还不够接小爷一击的。小爷警告你,可不要多管闲事!” 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轻蔑和不以为意。 我虽听不懂什么骨啊豆儿啊的,但直觉觉得不像是什么好话,当下也不再客气。我摆好姿势,一挥手:“你这些凡夫俗子可未必是我的对手,想清楚再动手哦!别到时候被我打得你家里爹娘都认不出,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围观群众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那青年男子脸被气得涨红,一竞高低的心思占了上乘,索性也摆开姿势:“废话休多言!念你是女子,让你先动手吧!” 我微微一笑:倒还懂得些江湖道义嘛,也不算冥顽不灵! 我未出武器,赤手空拳向他招呼过去,心想,凭他再怎么嚣张跋扈,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肉身凡胎怎敌得过我修灵之人?还是略施薄惩,教训教训得了,若真打出了人命,只高瞻那一关,我就过不去...... 我打定主意不亮兵器,掌风间也未积聚灵力,一招一式都未带杀机。 那年轻人一开始还小心应对,几招之后眉间就蹙了起来,他躲过我一掌,凌空着退后几步,一伸手叫停:“停!” 我微微得意:怎样,只这样你就招架不住了吧?还是乖乖认输回家龟缩起来,别再丢人现眼吧! “哈哈,认输了吧?快带着你这些走狗乖乖回家面壁思过吧!以后不要再上街欺负人了!” 那年轻人听了我的话,胸膛极速地起伏,伸手指着我,胳膊抖个不停,半天他才发出一句:“师叔说得对,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气死小爷了......就你这三脚猫水平还敢出来显摆呢?给小爷提鞋都不配!真是笑掉小爷的大牙了!” 我一听,懵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原来不止自不量力,还是个傻子!小爷是说你的招式实在是烂透了,不配跟小爷我对打!” 我一听火了,指着他鼻子道:“那是我手下留情!不然咱们真刀真枪再来一仗,看我不打你个落花流水!” 年轻人哼哼冷笑一声:“正有此意!枪来!” 年轻人一伸手,凭空中一柄玄铁枪就出现在他手心,他握紧玄铁枪舞了个枪花。 玄铁枪通身发出冷冽的寒光,一声龙吟长啸,杀气十足。 我看了连连赞叹:“真是把好物件儿!” 第213章 诬良为盗,战火不息 年轻人很是得意:“小丫头倒是有眼光!小爷这烈炎枪可是本族第一神器!看在你如此识货的份上,今日这一战小爷一定给你放放水,不会叫你输得更加难看!” 我撇撇嘴,冷笑一声:“你且慢。本姑娘的意思是,枪是把好枪,只可惜跟错了主人!现在就叫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神器!” 其实我心里暗暗吃了一惊。看这架势还真是小看了这小子! 只看这摄人的杀意,这烈炎枪确实是兵家无上神器,莫非这小子也是哪座山上修炼的高人,来历不浅不成? 事已至此,我已没有回头路。若让我俯首认输,恐怕高瞻日后听说了也不饶我--哼,凭空煞了我九龙山的名号! 我从腰间摸出破空,仔细想了想,最终并未出鞘,只是在这小子眼前不停地晃动:“看看,我这才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宝物呢!你的那堆废铜烂铁趁早收起来,挖个坑埋了才是正经!” 这下子不止面前的年轻人,就连身后观战的晏青桑、十醍姑娘和阿瞳姑娘,以至于围成一圈看热闹的群众,目光都被我的破空吸引了过来。 众人盯着我晃动不已的手,紧紧皱眉屏声静气,却还是看不分明。 那年轻人又急又怒,不甘心道:“我说你这小丫头莫不是在耍我!你这样晃个不停,叫我怎么看得清楚!” “自己眼力不好怪得了谁!” 我故意气他,但是也停下手摊开手掌给他看清楚:“喏,让你好好见识一下吧!” 年轻人只往我手掌心瞥了一眼,就豁然睁大了双眼,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我看他这副吃惊的表情,心里暗暗得意:看你还嚣张!如何,被我的破空镇住了吧! “破、破空?!”那年轻人揉揉眼细细一看,怪叫一声,道。 哎? 他怎么知道破空的名字?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你,怎会晓得破空的名字?” 年轻人却不回答我,他将长枪往地上重重一蹲,一双眼怒瞪着我。 他伸手指着我大声道:“小爷原以为你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丫头,现在看,原来却是一个惯会顺手牵羊的掱手!快老实交代,这匕首是从哪里偷来的?!” 凭空被人说成是小偷,我心里很不痛快,再看那年轻人盯着破空的那副双眼放光的贪婪样子,我心里隐隐升起一种预感与担忧:“你该不会是想将破空夺去吧?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呢,众目睽睽之下你也敢明抢不成?!” 年轻人嘴角带着冷笑,大声道:“这本就是我家主人的东西,我替我家主人讨回来,物归原主,何来抢夺一说?难道你以为偷来的东西就是你自己的了?竟还敢以主人自居,真是无耻至极!” 我被他说得又急又怒。 这人实在是太过无赖,定是想先污我一个偷窃的名声,而后再将破空收入囊中,实在是可恶至极! 平生最讨厌跟这种阴险小人打交道,我冷着脸不说话,那年轻人也瞪着我,我俩大眼对大眼,凭空对峙。 围观的众人也摸不清状况。 这小姑娘看起来本性纯良,不似那偷盗之辈,但这年轻公子又言之凿凿,不见小姑娘出言反驳,到底谁是谁非,一时无人能辨。 晏青桑满脸担忧的看着我,她握紧秀盏的手,而十醍与阿瞳姑娘也诧异的盯着场中的两人。 阿瞳悄悄贴近十醍的耳畔:“那真的是主子的破空刃吗?怎得竟然流落人间了?” 十醍自己也拿不准,她摇摇头:“我看离殇姑娘不似坏人,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这边两人还没讨论出结果来,就听街口传来一阵喧哗:“何人在此生事?” 围观群众纷纷退避,一队鹅帽锦衣铁甲、身佩宝剑的巡查卫士雄赳赳气昂昂走来,为首的是一身着麒麟服的年轻军官,他扫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场中间的我与年轻人身上。 他眼睛微微一眯,冷声道:“你二人当街叫嚣比试,造成百姓拥堵围观,已经触犯巡防令。来啊,将此二人拿下,收监!” 我与那年轻人都一愣,对视一眼,彼此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晏青桑慢慢走了出来,她向军官行了一礼,柔声道:“苑少卿请息怒。这不过是小孩子家胡闹,并非有意扰民滋事,还请苑少卿高抬贵手,轻饶了他们。” 苑中一听她如此说,想必是认得自己,他细看一眼,没有认出来人,不禁奇道:“你又是何人?” “小女姓晏,家住东城安乐坊。” 苑中一心里一惊,安乐坊那里住着谁,他身在朝中不会不知,况且是晏家女子…… 立即躬身拜礼:“原来是甘露郡主!属下不知是郡主尊驾,还请郡主恕罪!” 晏青桑微微一笑点头回礼。 苑中一立即命手下撤下,笑道:“既然是郡主的朋友,又念在年纪小、是初犯,本官此次就不予计较了。属下还有公命在身,就不打扰郡主了,告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卿慢走!” 等苑少卿一队人走远了,晏青桑回身,看我与那年轻人仍旧赌气的相互瞪视着,她无奈的微微叹一口气,道:“离殇姑娘,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尽快与高先生汇合,回府去吧?” 我跟这人争一口气,他不眨眼,我自然也不动。 晏青桑等了会儿不见我回答,无奈扭头冲十醍与阿瞳道:“两位姑娘可有什么办法劝阻没有?再这样下去,只怕会招来下一队巡逻队啊!” 阿瞳尴尬的一笑:“晏姑娘别急,我来试试!” 阿瞳直接走到我们二人中间,她轻咳一声,对我两人道:“若真要比试,咱们大可找个宽敞的地方尽情施展,不必在这里耍给人看。二位觉得意下如何呢?” 我一听有理。 我俩这当街打斗,还真被这群围观群众当成了杂耍艺人,想来实在呕得慌! 我看一眼对面,那小子还瞪大着一双眼盯着我,眼眶已经泛红,却是丝毫不退让。 好,你不让,我也不让!看看谁耗得过谁! 我接着瞪大眼,继续跟那小子对视。 阿瞳只一眼就明白了我的心思,她回头背对我冲年轻人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别犟了,这是十醍新交的朋友,你何苦跟她犯犟呢!” “主人的破空在她手里,谁晓得她是用什么手段偷来的,这种人不能当作朋友。你可不能让十醍受人蒙骗!”那小子眼睛一眨不眨,嘴里却还是冷声道。 阿瞳走近一步低声道:“这件事我自有办法去验证。当务之急是别惹得十醍不高兴,否则后果我们谁也承担不了!” 年轻人眼珠儿一转,收回了手中的那根烈炎枪。 他狠狠瞪我一眼:“小爷我今日兴致好,就不跟你这小女子一般计较。你现在将破空交出来,小爷就放你走!” 我冷冷一笑:“破空明明就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非要被你说成是偷盗你主人的,论起颠倒黑白的本事,我自认为不如你。不过你也切莫嚣张的过了头儿,否则自有天谴罚你,到时候遭了雷劈,可就怪不得别人了!” “野丫头,你倒是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本来想放你一马,看来今日不分出胜负是不行了!敢不敢随我来打一场?”年轻人胸里窝火,恨不得再立刻打上一场。 我堂堂归宗九龙山大弟子,还怕你这个纨绔子弟不成?! “打就打!我一向大度,地方由你来挑!” “好得很!有胆量跟我来!” 年轻人转身凌空飞起,直奔孝义河上游的一处浅滩。 我提气紧紧跟上。 晏青桑急了,她在后面叫道:“离殇姑娘,不要再动手了,快快回来!” 我回头冲她笑:“青桑姐姐不必担心,待我料理了这小子就立即赶回来,不会误了和师父汇合的时辰!” 晏青桑还要再说什么,离殇已随那小子飞远。 “这可怎么办?我该怎么跟高先生交代呢?”晏青桑满脸焦急,她忽然看向旁边站立的十醍和阿瞳,道:“十醍姑娘,阿瞳姑娘,劳您二位跟上去看看状况,可别让他们斗得太过!” 十醍和阿瞳点点头:“放心,我二人会去劝解劝解。” 待十醍和阿瞳走远,围观的群众们没了看头,纷纷散开离去。 秀盏脸上都是担忧:“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晏青桑眼神清明,脸上的担忧一扫无余,恢复了淡然,她轻声道:“秀盏,你立即去寻高先生,就说他徒儿遇到危难了,请他务必赶来。” “那小姐您呢?留您一人在这太危险...” “无妨。我就在尚飨酒楼里等你回来。放心吧。” “..这......那奴婢就去了,小姐您一定要保重!” 亲眼看着秀盏在人群里走远,晏青桑脸上淡淡的笑意立即消散,她抬头看看离殇与年轻人消失的半空,又望一眼十醍和阿瞳离去的方向,确认无人注意她后,她脚步利落的拐进了尚飨酒楼后面幽深的巷子里,身形一闪,瞬间消失了踪影。 南城安昌坊,许记面馆里,高瞻正一个人临街而坐,面前的木桌上摆着两碟小菜和满满一碗素面,高瞻往嘴里丢颗盐渍茴香豆,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眼睛盯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行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店门口传来一个沉稳如钟的声音:“哈哈哈,明瞻小友果然在此啊!” 来人说完,转头对面店掌柜道:“老规矩,来碗丹心素面!” 众人抬头去看,就见一个面貌清秀的小和尚缓缓走来,他光着头,身穿一身灰袍素衣,怀里双手抱着一个怪异的盒子。 来人正是曦和小和尚。 曦和先冲高瞻点点头,然后将盒子恭恭敬敬放到高瞻对面的座位上,自己退后一步站立着,双手合十,低低诵着经文。 七寸法师掀开盒盖,自己露出头来,看着高瞻微微笑道:“小僧介绍的这家面馆,味道还不错吧!” 第214章 面馆商谈,化敌为友 见此情景,面馆里的众人一片哗然。 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会说人话的人偶呢! 怪吓人的! 面馆里就餐的食客们纷纷逃避躲闪,给高瞻与七寸法师留了大大的空地出来。 高瞻慢悠悠嚼完一颗豆子,方道:“法师,您老又出来吓人了。” 七寸法师狡黠的一笑,似乎很享受这种惊吓世人的感觉,洋洋得意。 这时,面馆许掌柜亲自端了一大海碗面上来,他恭敬的将面碗放到案上,又麻利儿的摆上了四道小菜,冲着七寸法师笑道:“法师,几年不见,您风姿依旧啊!” 许掌柜扭头向众食客解释:“各位客官街邻们不要怕,这位是七寸法师,道行高深,法力莫测,可是大好人哪!” 众食客犹豫着仍不敢上前,但见高瞻一人从容不惧的神情,心里稍安了些,更何况各自的面还没吃完呢,这美味可不多见,慢慢也就三三两两的聚回来了。 只是靠近高瞻和七寸法师的几张桌子再无人敢坐,倒仍是空了出来。 七寸法师冲许掌柜歉意地一笑:“不好意思,又给你添麻烦了。” “法师说哪里的话!您能再次光临小店,那是我许三金一世修来的福气!您老慢用,有什么事请尽快吩咐!” 待许掌柜退下后,高瞻问道:“这掌柜的也是曾经受您恩惠之人?” 七寸法师已将面碗放到自己盒子里,面碗立时变成了一枚棋子大小,他挑起箸子大口吃了起来:“味道没有变,还是这么够味儿!” 他不顾形象地呼啦呼啦吃了大半碗,这才道:“许三金曾是一个打家劫舍的山匪头子,几年前在奇马郡犯下了杀人重罪,小僧当时路过,就借机点化了他,他自此悔过,放下屠刀,终身食素,在此开了个面馆。没想到几年不见,这素面的招牌就打出去了,这丹心面可是一绝,明瞻小友也尝尝吧!” 高瞻低头看看面前一口未动的面碗,拿起箸子挑了挑。细长的面已经吸足了汤汁,圆润饱满,面上还搭着几颗盈翠欲滴的青菜,看着让人食欲大开。 冬日里得见春夏才有的新鲜菜蔬,这在齐聚天下四海客商、深受各国朝拜的帝都来说,还不算稀奇。 真正能令人讶异的,是这一根根看似不起眼的面条。 这丹心面奇就奇在每一根面都是空心的,里面被填充了红萝卜、山里红、柿子的汁水拌成的红色夹心,浇上大火熬煮的汤头,再以青蔬做配,实在是漂亮美味啊! 可是高瞻对此毫无兴趣,他更乐意咀嚼那一口一个脆香且回味无穷的茴香豆。 他执筷挑了挑,一把将面碗推给七寸法师:“给您吃吧!” 七寸法师早将自己的一碗面吃了个精光,此时也不挑拣,端过高瞻那碗,就又开始呼啦呼啦吃起来,越吃,脸上还越高兴。 高瞻看着好笑,抬手捏了几枚豆子入口,有滋有味地嚼起来。 一时间无语,只听见两人的用餐声。 曦和面色淡然的诵着佛经,他手心里一下一下的拨弄着一串佛珠,珠子颗颗油亮,包浆齐整,显然是被主人常年拿在手中的。 临近上元佳节,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很是热闹,有老夫老妻相互搀扶着购物的,有带着娘子孩子出来逛街玩耍的,有三两书生旧友相携谈笑的,人人都身着鲜亮的衣服,脸上都是明快的笑。 曦和眼里看着这盛世情景,嘴角隐隐也带了一丝笑。 突然,帘外一道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吹得面馆堂前悬挂的扫晴娘都跟着颤了颤。 曦和神色一变,捏着佛珠的手紧了紧。 他不动声色的看一眼七寸法师,见他已经一口气消灭了两碗面,此刻正兴致勃勃的品尝着腌咸菜,丝毫没有发现周遭的异常,心里稍安了些。 曦和垂下头。 刚才那一抹明亮的粉色,闻气息,怎么跟她那么相像呢? 不过这绝无可能会是她,毕竟已经过去上百年了,她应该早已遗骨成土,堕入轮回了。 阿弥陀佛...... 曦和心中默默诵了遍佛号,强忍着将心中的疑虑化作平静。 吃饱喝足了,七寸法师满足地叹一口气,他放下双箸,端起盏茶来喝了一口,方才道:“明瞻小友,怎么不见你那有趣的小徒弟?” 高瞻微微一笑:“我留她一人到处逛逛,省的闷坏了她。今日前来正是有件事要跟法师商谈。” 七寸法师放下茶盏:“莫非也是为那马家之事?” 高瞻摇摇头:“马家的事我并不知晓。只是昨日见我老友,他家小女儿明明已经身死多日,魂魄不在,今日却突然复活了。您说奇不奇怪?” 七寸法师对这等奇闻轶事已经免疫,几百年间他已见识过无数,当下道:“恐怕是借尸还魂。” “我也觉得如此。只是任凭我如何窥视,都无法测出这魂魄的来处。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七寸法师突然笑道:“难道,你那个小徒弟也看不出来么?”高瞻听到此话并不吃惊,他也笑了:“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法师。不错,小徒离殇确实有些天眼之能,只是她的实力尚不稳定,成功率只有十之二三。想指望她,那是无论如何指望不上的。我想请您出面,亲自去看看。” 七寸法师却笑了,他摇摇头:“这件事小僧帮不了你。实话跟你说,我欠人一个人情,此次不方便出面。这人间事都是有定律的,不是我们插手就能化解的。比如那云州城的陆、朗两家,不也是如此吗?” “陆、朗两家……”高瞻奇道:“法师,此话怎讲?” 云州城之事,法师竟也知晓吗? “陆、朗两家是天定的姻缘,月下老人亲牵的红线,虽历经种种,但结果是不变的。你别诧异,小僧指的并不是陆姝妺与朗峯二人。朗峯姻缘一波三折,真正的姻缘天定之人是陆家三女陆淑遥,五年之后他刑满释放,刚好是陆淑遥成年之时,两人的红线方能续上。而那陆姝妺命中注定孤老终生,她上世欠下的孽缘方能得到弥补。最可惜的是那楚小公子,历经世间苦,小僧曾想逆天改命救助一二,赠送贴身佛珠与他,却还是不抵他既定的天命…这世间任何人和事都是相对的,有因必有果,因果循环方能始终。仅凭我们的插手是阻止不了命运的运转的。今日这晏家之事,小僧只有一句话:晏二小姐命中短寿,无力回天。剩下的,就不是你我该管的了。” 七寸法师来历成谜,但他对于天命的研究与解读,这世间无人能敌。 既然七寸法师都这么讲了,那看来此次只能无功而返。 “多谢法师提点。明瞻受教了。” 七寸法师满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七寸法师满足地叹一口气,他指指桌面:“这面,你还要不要再来一碗?” “......多谢法师,不必了......” 跟七寸法师交谈过后,高瞻心里明快了许多,既然是天命为之,那就听天由命吧。 如今晏二小姐的性命已无法挽回,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尽力保护晏公的安全,使他不必因这场劫缘受到伤害。 高瞻抬头看看日头,已经过了正午。怎么离殇那丫头还没有出现,莫不是又遇上什么麻烦了吧? 七寸法师眼睛毒辣,他吃面的空隙抬头扫一眼高瞻,见他面带担心,便笑道:“明瞻小友不必在这里陪小僧了,小僧有曦和足以。你快快去寻那小徒儿吧,搞不好还能碰见什么更有趣的人呢!” 高瞻只觉得七寸法师的每一句话都颇有深意,虽然此刻想不通,但日后必定应验。思及此,他站起身拱一拱手:“法师慢用,高瞻告辞!” 看着高瞻的衣角消失在街角处,七寸法师微微一笑,眼睛里都是狡黠:“命运的齿轮转起来了,有趣,真有趣!对吧,曦和?” 曦和和尚垂手肃穆立着,并未答言。 七寸法师也并非真要曦和的应和,因为他正忙着,已经低头又开吃起来了。 高瞻衣袂飘飘从汹涌的人流中穿过,人群拥挤却无人触碰到他的衣衫,等他凌波微步停下来时,已经站在尚飨酒楼的前面了。 高瞻在空气中感受到离殇的气息,他抬头看看酒楼的门牌,心道:果然本性难移,到哪里都改不了好吃的毛病。 突然他嗅到空气中夹杂着丝丝诡异的气息,高瞻略微一分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 此时的我正在河滩前与那小子紧张对峙中,谁也不肯让谁一步。 匆匆赶来的十醍和阿瞳面露难色,十醍劝解道:“两位还是别打了吧!离殇姑娘,这位是阿烈,跟阿瞳一样,也是我的家人,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息怒?咱们有事坐下来慢慢谈嘛。” 阿瞳也点头附和:“是呀是呀,有误会解开就好了嘛。这要再打下去,若惊动了了不得的人,我们也会有麻烦的!” 我心有不甘:“他污蔑我是小偷,必须要他给我道歉!” 对面的年轻人白我一眼,怒道:“我实话实说,哪里错了!你分明就是偷走破空的贼!想让小爷我跟贼人道歉,休想!” 好啊,从小偷升级为贼人了,扣在我头上的帽子越来越大!这人实在太可恶! 我生气,随手将破空出鞘,飞身朝阿烈刺去:“既然堵不上你嘴上的洞,我就干脆在你身上多捅几个,看你还敢口出狂言!” 在我将破空拔出鞘的那一刻,十醍、阿烈和阿瞳都显得十分惊讶,三人目瞪口呆地盯着我,面面相觑。 特别是阿烈,他忘了躲闪,手中握紧烈炎枪呆立当场,冲我结结巴巴道:“你,竟使得动破空?!” 他不躲避,我自然不能趁人之危。 我强行将身体刹停,瞪着他道:“我自己的东西,我当然用得动。现在你可看明白了,破空是我的不是?” 阿烈看一眼我身后的十醍和阿瞳,见她二人也是惊得张口结舌,他憋红了一张脸,半天才道:“我晓得了。这把一定不是破空......至少不是我家主人那把破空!我家主人那把灵器通晓灵性,器灵识主,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拔出鞘的......看来确实是我搞错了......” 我听了后很是得意:“听你这话,你是认输了?那你快向本姑娘道歉,否则定不饶你!” 那阿烈神情一呆。 他偷瞄一眼十醍和阿瞳,果然就见阿瞳幸灾乐祸地盯着他瞧,阿烈心里窝火儿。 可确实是自己出言不逊在前,论理,这道歉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他收起烈炎枪冲我一拱手,脸扭过,别扭的低声道:“对不住你!” 我才不在乎他的态度,只要他向我低头道歉即可。 我同样将破空收回鞘,塞回腰间,呵呵笑道:“本姑娘大人有大量,姑且原谅你了!” 阿烈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理我。 看他吃瘪的样子我更加开心。 第215章 没收破空,双双被罚 阿烈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理我。 看他这副吃瘪的样子,我通身都觉得舒畅起来。 十醍与阿瞳两人走近前来,阿瞳冲我抱歉一笑:“怪我这弟弟太顽劣、太莽撞了,害得离殇姑娘平白蒙受不白之冤。好在现在误会解除了,还请离殇姑娘不要计较。” 我摆摆手,笑道:“这件事就算彻底揭过去了,以后咱们都不要再提才好。” 哪知身后阿烈突然大吼一声:“阿瞳,你说谁是你弟弟?明明我是兄长才对!” 阿瞳丝毫不受影响,仍冲我一脸淡然的笑意:“离殇姑娘莫要理他,他又魔怔了。” 阿烈冲上来还要争辩,早被阿瞳微微一笑,拧着耳朵拎走了。 一时间,河滩上都是阿烈呲牙咧嘴的惨叫声。 我看得目瞪口呆。 十醍走过来冲我尴尬一笑:“离殇姑娘莫惊奇,他们二人日常就是这样相处的。习惯就好了......”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十醍叹一口气,轻声答道:“阿烈和阿瞳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儿,但是他父母都不记得二人哪个先出生的了......所以他们从小争到大,都想做对方的兄长或姐姐。我听说他们父母在他们幼时说明了,谁日后个头儿高,谁就为长。” 我眨眨眼:“这个办法很不错啊!” 话说,连自家孩子谁长谁幼都分辨不清,这对父母也是不靠谱的很啊! “是啊,所以十三岁之前都是阿瞳当姐姐的。可自从阿烈的个子超过阿瞳后,阿瞳就不乐意了,非说一日为姐、终身为姐,死活不肯开口叫阿烈做兄长。两人这些年争争吵吵,谁也不肯让步,这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我默。 这得是多么不靠谱的父母,方生出了如此不靠谱的一对儿龙凤胎!一家子都够奇葩的...... 此时夕阳已快西下,红彤彤的彩云映的宽阔的孝义河分外绚烂多姿,如同熊熊的天火在不断吞噬着光明,慢慢地,红云变成了青紫色,只余半江瑟瑟半江红。 河滩上赤红一片,只闻奔腾不息的水流声。 我正赞叹着欣赏美景,忽然觉得半空中有一小黑点,飘飘晃晃而来,我定睛一看,正是高瞻的传音鹤。 八成来寻我回去了。 我扭头对身边的十醍道:“十醍姑娘,天色已晚,担心家里人寻我,我这就要回去了。” 十醍满脸的可惜与不舍:“今日相处,我觉得与离殇姑娘十分投契,实在舍不得你。自此一别,日后还不知能不能遇上。” 我哈哈一笑:“总会有机会再见的!” 辞别了十醍姑娘和仍旧吵闹成一团的阿烈和阿瞳,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传音鹤晃晃悠悠地飞在半空带路,平缓淡定,可我的心里可是忐忑不已。 下午跟阿烈这一通吵闹,已经耽误了和高瞻汇合的时辰,不仅如此,我刚刚发觉,高瞻再三叮嘱我要看牢的晏青桑早已不知去向...... 师父交代的事情没有办成,我隐约觉得大事不妙。 我一路心事重重的来到尚飨酒楼的前面,高瞻正一脸肃然的站在前方等着我。 我犹豫再三走上前去,小心翼翼道:“师父,我回来了.....” 高瞻淡淡地嗯了一声,他道:“今日可曾遇见什么人了?” 我惊叹:“师父您真是神了!今天晌午和晏二小姐结识了几位新朋友,不过也就是一面之缘,日后恐怕也见不到了。” “那些人可有异常?” 我寻思了寻思:“并无异常啊…” 高瞻盯着我看了半晌,我心里更加紧张。这是快问到晏二小姐的去向了吧?我就知道躲不过去... 高瞻看着离殇,见她语气如常不像说谎,心道,莫非并非那些魔族中人? “师父,其实,我将晏二小姐弄丢了...” 我决定自行坦白:“事情是这样的,有人诬陷我的破空是偷来的,身为您的弟子,怎能随随便便被污清白?我气不过就跟他较量,结果回来就不见晏二小姐了...师父,徒儿错了,甘愿受罚!” 高瞻听后却很淡然:“唔,晏二小姐丢了......无妨...不过,关于破空的事你得好好解释清楚。为师记得曾嘱咐你不要轻易将其示于人前,为何不听?” 我眼珠儿一转,好似是有这么回事。 我嘻嘻乐着,打马虎:“今日情况特殊嘛,徒儿是英雄救美来着。自古英雄出场都是仙气飘飘,气势十足的,我不过是借用破空壮壮胆量,不是故意要展示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为师交代你的话没有贯彻到底,总是要接受惩罚的。将破空交出来吧,以后就交由为师代为保管!” 我心里很是舍不得,可是自己犯错在前,又不敢公然反抗高瞻,只得将破空取出,小心翼翼交到高瞻手心:“师父,您可要好好保管,别磕到碰到它啊!” 高瞻瞪我一眼,将破空随手一丢,扔进随身锦袋里:“啰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两侧的食肆酒家都亮起了灯笼,能听得到里面接连不断的谈笑声。一路上我跟在高瞻身后慢行,高瞻走得很随意,我只好小步小步的紧紧追随。 转眼间帝都里的宵禁时间要到了,街上的人流都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回家,喧闹的街市一下子冷清下来。 我瞄一眼一副完全不焦急样子的高瞻,实在忍不住问道:“师父,都已经这么晚了,您不担心晏二小姐吗?咱把人弄丢了,回去不好向晏公交代吧?” 高瞻头也不回地道:“无妨啊。反正弄丢人的是你,不是我。” 我脚步一滞,一脸愤懑:师父,您不可这样啊! 我赶紧追上前去:“不管怎么说我是您的徒弟,徒不教,师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师父您的过错,您可别想当甩手掌柜!” 高瞻不说话,脸色淡淡地盯着前方的幽暗。 我抬头一瞧,再往前几步走就是晏府了。 他这种神情最讨人厌了。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再接再厉:“师父,我们就这样回去,晏公一定会怪罪我们的!您看看他有多宝贝晏二小姐就知道了!我俩这么走进去,不会被晏公扫地出门吧?” 高瞻还是不理我,他完全体会不到我此时的担心。 在我苦苦相求的时候,高瞻已经一脚迈进了晏府。 门房已经守候多时,此时赶快迎上来:“高先生,老爷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高瞻点点头:“晏二小姐可好?” “好啊,二小姐已经回来一个时辰了。她回来时还问起您二位了!” “那就好。我们这就进去了。” 高瞻答言,拔腿就奔里走。 我听得欣喜,赶紧追上他,呵呵笑道:“师父师父,原来您早料到晏二小姐已经回来啦,怎么路上不告诉我,也好叫我安心呐!” 高瞻淡淡看我一眼,轻声道:“为师啊,就是突然想逗逗你。” 我:“......” 这个无良的师父! 进到晏府前厅,果然就见陪着晏公说话的正是晏二小姐。 我小跑着奔过去:“青桑姐姐,你是何时回来的?” 晏青桑言笑晏晏,她温柔地冲我一笑,道:“我本就对附近街道较熟悉,自你和那几人离去后,我就命秀盏尽快去寻高先生,可谁想这丫头竟然久久未找到先生,所以就与我汇合一起回家来了。我想离殇姑娘不是一般人,自然能寻得回来的。” 我连连点头:“是啊!那小子太缠人了,我好不容易说服了他,这才脱身。还好青桑姐姐先回了,不然就要白白等我半天了。” 我俩正说得热闹,突然高瞻插了一句:“哪个小子?” 晏青桑笑着道:“先生还不知道吗?今日在街上遇到一个怪人,那人......” 我连忙阻止晏青桑再讲下去,将她扯到一边:“青桑姐姐我饿了,不知有什么可吃的吗?” 晏青桑果然被我带离了话题,她连忙吩咐秀盏下去备餐,道:“特意为高先生和离殇姑娘准备了宵夜,赶紧用一点吧。” 我深怕高瞻继续追问,连忙挽着晏青桑的手出了前厅:“青桑姐姐快带我去吧,实在饿得受不了了!” 我冲高瞻眨眨眼道:“师父也快点来吧!” 高瞻知晓我的用意,也不去捅破,自去和晏公谈话。 “晏公,经过今日的观察,二小姐的病已经彻底痊愈,您可以放心了。” 晏公乐呵呵地抚着胡须道:“是啊。今天看青桑出去玩了一阵,回来后心情颇佳,我看了,心里也是舒了一口气。真的多谢高老弟,不然老头子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是了!” “无妨,举手之劳而已。后日便是上元节,既然二小姐已无恙,待欣赏完花灯节后,我师徒二人就要告辞了。” 晏公一听不乐意了:“高老弟何必着急离去?我晏府别的没有,空屋倒还有几间,您跟高徒只管多待些日子,待天气回暖,再远行不迟!” 高瞻想了想:“这个我们日后再议吧!” 酒足饭饱后,我和高瞻各自回房安睡。 今日和阿烈斗了大半天,实在是累人呢,我急需补眠。 就在我舒舒服服睡觉的时候,在帝都某一处宅院里,阿烈和阿瞳正稳稳当当跪在院子中央的石头地上受罚,两人谁也不肯看对方一眼,脸孔扭得不能再扭了。 廊下,十醍看着这二人倔强的样子,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事情因自己贪玩而起,被罚的却不是自己,又是他二人代自己受过…… 她心里难过,不由得冲阴影里某个影子道:“阿稳,罚跪的时辰差不多了,不若放他俩回去休息吧?” 第216章 关山家族,双刀侠女 阴影里那人身姿挺拔,隐没在黑暗处一动不动,若不是提前知道那里有人,一时还真将他与这寂静的暗夜混为一体。 听了十醍的话后,这人从阴暗处走出来,面容暴露于昏黄的灯光下。 这人面冠如玉,温文尔雅,身上穿着整洁的玄色素服,双眼里透着睿智。 他一开口,声音沉稳有磁性:“既然殿下开口,臣就暂且放过他二人。不过体罚可免,家法还是要执行的。就罚他二人将今日诵读的《国策》抄写十遍,明日一早交上来!” 十醍欢喜道:“这个容易,肯定没有问题的!” 可阿烈和阿瞳两人已经哀嚎声一片:“不要、不要!我们宁愿就在这儿跪着,跪到海枯石烂都没有关系!只要不让抄那劳什子破文章就行!” “是啊!二哥,就放过我们吧。我们日后绝不敢再犯!” 那被唤作阿稳的男子微微一笑,浑身透着一股子儒雅:“不成。这是殿下亲自为你们求情的结果。既然十醍殿下都开了尊口,臣就得从轻发落,不然若落下个苛待弟妹的名声,我关山家族岂非不要在魔界立足了?” 关山烈和关山瞳此刻想哭的心都有了,二人齐齐看向十醍,一脸哀怨。 十醍早已发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她默默退到阴影里,留下一句:“你二人乖乖听阿稳的话。我就先撤了!” 然后飞速撤离了现场。 关山稳看十醍一阵风般飞远,扭头冲一脸哭相的弟弟、妹妹微微一笑,温和的笑着道:“怎样,你二人是现在就开始写呢,还是先回房休息调整一下,然后,慢慢儿写?” 关山稳将“慢慢儿”二字拉了长音,眼睛微眯。 关山烈和关山瞳对视一眼,俩人飞速弹起,脚不沾地直奔书房:开玩笑,自家这个诡计多端、老谋深算的二哥,怎么可能会轻饶了自己?明日若交不起《国策》十篇,只怕还有更大的惩罚等在后面呢! 二哥罚人向来不痛不痒不打不骂,但专拣各人的弱点入手,无声无息间就将敌人杀得片甲不留。 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被尊称为“魔界谋圣”呢? 第二日,阿烈和阿瞳乌青着眼睛将《国策》十篇齐齐整整上交,关山稳一张张仔细检查过,才将两叠文字码好放到桌边,轻声道:“这次就小小惩戒你们一番,若再敢私自带殿下出门,带累坏殿下,我就立即遣人将你们送回魔域,再不许出来。今日的教训可都记住了?” 阿烈和阿瞳不敢放肆,低着头齐声答道:“记住了!” 关山稳大手一挥,准备放行:“这几日哪里都不许去,好好陪着殿下在院子里玩耍。下去吧!” 阿烈和阿瞳唯唯诺诺退下,俩人在门外对视一眼,看对方一副憔悴的倦容都觉得好笑,刚要开口刮剌几句,就听见屋里一声轻咳。 两人脑门儿俱惊出一头冷汗,齐齐撒丫子跑走了。 …… 第二天一觉醒来,我觉得浑身舒坦了不少,用过饭,捧着满足的肚子在晏府院子里到处走走,就见三三两两丫鬟小厮聚在一处,兴高采烈的议论些什么。 我走过去一番打探,原来是东丹国的迎亲特使今日要进皇城,晏二小姐的准夫婿--东丹国二王子就在此行人马中。 据说这二王子千里迢迢来恭贺圣上上元佳节,上呈贡品,特赶在帝都成婚,一个月后就要带着新嫁娘回国。 晏府下人们的消息来源有限,我能打听出的只有如此信息,甚至连这二王子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全城百姓都在议论东丹王国的遣婚使,而当事人之一的晏青桑却端坐绣楼,闭门不出,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心里惊奇,晏青桑要被嫁给一个一无所知的陌生人,难怪她前些日子生无可恋,重病缠身呢! 而在南城的邀贤山庄,马浩川坐在客厅的主座下首,他满脸惊讶地道:“你刚说,你昨日见到晏二小姐了?她活蹦乱跳,健康的不得了?!” 马浩川腾地离地而起:“这怎么可能呢!” 苑中一在厅内正中央站着,郑重说道:“属下不会看错,确实是晏二小姐无疑!” 马浩川对面坐着他的兄长马浩创,他看一眼内室,提醒马浩川:“川儿,注意仪态!” 马浩川还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实在想不明白啊。 其实这怪不得他,几日前还重病卧床、奄奄一息的晏青桑,早已被太医院判了死刑的晏青桑,转眼间就彻底康复如初,若非神仙在世出手相救,任谁也无法相信的。 这时只听一声轻咳,一身穿戎装的中年女子大踏步走来,屋内马家兄弟二人都站起行礼:“拜见姑姑!” 那中年女子在主座坐定,抬抬手:“好了,你们也都坐吧!” 待三人坐定,女子看向旁边的马浩川,笑道:“老远就听到钏儿大呼小叫,哪有点大家闺秀的风范?平白叫其他世家看了笑话!你平日里也该注意一下!” 马浩川毫不在乎,她站起身来头一歪,叉腰大声道:“谁爱笑话就让谁笑话去,我只管自己活得痛快就好!再者,有姑姑在呢,谁还敢当面指责我不成!”她这副故作彪悍的样子十足可爱,苑中一低头忍笑。 马浩创对自己惟一的妹妹毫无办法,他瞪一眼马浩川,却终究不忍心苛责,只是道:“回了帝都你也该谨言慎行些,就算姑姑宠着你,你也该有点女儿家的仪态,不然叫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马家净是彪悍女子当道,毫无规矩可言呢!” 一听这话,马自珍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偏偏马浩川还火上浇油,她冲大哥眨眨眼:“大哥这话,可是将姑姑一起绕里边了!” 马浩创也察觉到说错话,他慌忙站起身向姑姑赔罪:“侄儿一时失言,请姑姑恕罪!” 马自珍平复了一番情绪,摆摆手道:“不打紧。” 马浩川笑嘻嘻帮大哥打马虎眼儿:“我马家女子从来是不爱红妆爱武装,自古以来出的都是英雄豪杰,这世上有谁敢看低我马家?!我敢在帝都放肆,说起来还不都是姑姑位高权重的功劳?对吧,姑姑?” 马自珍瞪侄女儿一眼,神情里却满是宠溺。 马浩川赶紧冲姑姑吐一吐舌头,坐下来倒是规矩了不少。 马自珍,马家这代的当家人,时年三十二岁,自幼习武,天资聪颖非凡,两把弯月双刀使得出神入化,在江湖上素有“双刀侠女”之称。 马家上一代除了因病早逝的长子外,便只有马自珍这一个女儿了。 马自珍后因父职罔替,从而致仕,受圣上提拔看重,现任官职为大理寺卿,掌刑狱案典。虽身为女子,却对刑法诉讼之道了如指掌,又因正气凛然从不徇私,在圣上和百官之中口碑甚高。 大理寺少卿苑中一便是其关门弟子,深得其武艺真传。 马自珍居高位已久,平日一言一行都带着一股冷冽霸气,长兄留下的家族惟一的男丁马浩创,自小便惧怕这位姑姑,只有自家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妹妹马钏儿敢虎口拔须,且次次都能全身而退,着实令马浩创羡慕。 马浩创看一眼对面一脸洋洋得意样子的马钏儿,深深叹一口气。 帝都传闻,马家家规是女子至上,重女轻男,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马钏儿使出撒娇卖萌的招数,马自珍终于心情大好,她对马浩川道:“钏儿,姑姑已听说那晏家小娘子已然痊愈,你受人所托之事也算有了交代。后院里那什么法师,是不是也该遣走了?” 马钏儿大急:“那怎么成!七寸法师是钏儿好不容易才请来的高人,别人求而不得的,怎么就被姑姑这般嫌弃?我不管,谁也不能赶七寸法师离开!绝不能!” 马自珍将茶盏重重墩在案上,声音也提高了:“就用这种语气跟姑姑说话?你大哥说得对,毫无规矩可言,是该好好管教你了!” 看到马钏儿撅着嘴,泫然欲泣的样子,马自珍立刻放缓语调:“别气别气,是姑姑的不对!你不想让那法师走,莫不是看上那小和尚了?年纪倒也般配,相貌也不俗,就是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不过配我钏儿也足够了,性格互补也是好事......” 当着两个男儿面谈这些事情,马钏儿面色大窘:“姑姑!没影儿的事可不要乱说,也不怕佛家怪罪!不理你了,我走了!” 马浩川甩甩衣袖真的走了,马自珍拦都拦不住:“哎......这孩子莫不是害羞了?” 马浩创闷头忍笑,不提防被姑姑转移炮火点名道:“创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看得顺眼的姑娘,带回来叫姑姑掌掌眼啊......” 毛浩创如同被火撩了尾巴的猫,他噌地跳起:“姑姑,侄儿想起来还有些事情要忙,先告退了!” 马钏儿和马浩创先后跳脚而去,马自珍在后又急又气,她扭头冲苑中一抱怨:“兄嫂不在了,这姻缘之事只能是我这当姑姑的来操心,可你看他们,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苑中一给师父新续了一杯茶,他深知师父的脾性,做事干练利索,脾气火爆,但心肠最软。他劝道:“师父莫生气,这事儿急不得,也许创弟和钏儿妹妹心里已有计较呢。” 马自珍又叹了一回气,最终想起了正事:“昨日你上报,帝都之中混入了魔族奸细?可查到他们的落脚处?” 苑中一正色答道:“徒儿已经锁定了一处魔人的据点,不日即可派人抓获。但徒儿唯恐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因此来请师父示下。” 第217章 昔日同窗,尚飨小聚 马自珍沉吟一下,道:“为师刚从迎宾庆典上回来,如今东丹的使团已经入京,晚上圣上要举办迎宾国宴,追剿魔族一事待上元佳节过后再上报,以免扫了陛下的兴致。我们不妨放长线钓大鱼。这个时节魔族混入帝都一定有所图谋,你派人密切监视魔人的动向,看看他们和朝中高官,或者东丹使团有没有联系。虽两国联姻重在合作,但以防万一,我们不得不防。” 苑中一起身抱拳,郑重道:“是,属下遵命!” 马自珍摆摆手示意苑中一坐下,轻声道:“中一啊,为师知道你与魔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但这种情势下,还要以大局为重。” 苑中一的眸子暗了暗,他很快恢复了神色,道:“请师父放心,徒儿知道该怎么做,绝不会叫师父失望!” 马自珍欣慰地点点头:“好孩子,委屈你了!” 这厢马自珍和苑中一低头商议诛魔的具体细节,那边马钏儿重新换了一套轻便利索的男装,准备从后院的暗道偷溜出府。 不料马浩创早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好整以暇的叉手看着正猫儿腰要钻洞的马钏儿,好笑道:“你这钻洞的姿势十分熟练,看来趁姑姑与我不注意的时候,你已经偷溜出去多次了!赶快如实招来,这次是要去见谁?” 马钏儿嘿嘿一乐,立刻站起身。 马浩创平日里最宠她,她倒不怕哥哥告密:“我学院里的同窗今日到帝都了,身为好友,我自该去给人接风洗尘啊。大哥莫声张,小弟我去去就回!” 马浩创奇道:“你同窗?是灵州女塾,还是灵风书院?” 马钏儿又是嘿嘿一乐,不说话了。 看她这神情及这身儿打扮,马浩创立刻就明白了。 这件事瞒不过马浩创。 两年前,马钏儿在姑姑的威逼下,只得前往灵州女塾上学。可背地里她派了侍女假扮她。入学就读,而她自己则女扮男装,化名马浩川,设法进了隔壁的灵风书院就读。 灵风书院是帝都三大学府之一,汇集了天下的精英才子文客,可在马浩创看来,纵然灵风书院学风再好、文风再浓,都不适合自己妹妹。 原因无他,只因为书院里历来只招收男子。 可想而知,当某天马浩创偶然发现了妹妹的秘密后,他一整日提心吊胆的心情。 一方面担心姑姑发现后责罚于她,另一方面又担心身为女儿身的妹妹与学院里学子纠扯不清,万一身份暴露,坏了妹妹的清誉。 有这样一位不省心的妹妹在,马浩创认为自己作为兄长,比别家当爹的还要来得累心...... 可马钏儿自己倒自得其乐,她归家时绝口不提在灵风书院的一点一滴,但性格活泼了不少,学识也大幅度增长。 妹妹的变化,马浩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出纰漏。 今日听闻钏儿要去见同窗,他心里隐隐有些预感,不由得劝道:“你女扮男装,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总不能一直糊弄你同窗朋友吧?若真相揭穿的一天,你和你朋友该如何自处?听哥哥的,还是老实待在家里,不要出去了吧!” 可马钏儿心意已决,她满不在乎道:“大哥今日的忧虑,等哪天真的发生了,我再来忧心吧!本来我受这位好友所托,打听晏家小姐的消息,听闻她重病久治不愈,才请了七寸法师前来襄助,哪承想晏小姐自己就痊愈了呢。这个好消息我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也好叫他安心啊!” “你这同窗和晏家是什么关系?” “谁知道!可能是什么远房表亲之类吧。这种事我怎么好去打听!”马钏儿理所当然,道。 这个傻妹子! 该打听的不打听,不该操心的倒是上心得很! 马浩创嗔一眼妹妹,光长头发不长脑子,别被人当了枪使才是! 马钏儿已经等不及了,她低头钻出破洞,留下一句:“大哥千万替我保密,不出两个时辰,我一准儿回来!” 神游的马浩创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妹妹遁去,留他自己一人叹气。 马浩川走上热闹的街市。 因为今天一早东丹使团进京,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不少,此刻都意犹未尽地聚在一起议论着使团进京的盛况。 马浩川对此毫不在意,她兴奋地来到约定的地点--尚飨酒楼,刚进入大堂就听见楼上有个熟悉的声音大声招呼道:“浩川贤弟,这里!” 马浩川欣喜地抬头,连声回应:“佐佽兄,你倒是到得早!小弟这就上来!” 贺佐佽,正是马浩川心心念念的好友兼同窗,他同样是两年前来到灵风书院就读,与生性豪放、不拘小节的马浩川一见如故,在书院里两人私交甚好。 马浩川与贺佐佽两人坐定,马浩川看看牢牢把守住厢房的两位冷面大汉,笑道:“佐佽兄到了帝都,连排场也大了起来!只看兄长身边这两位冷峻侍从,端的是气势十足,真的是生人勿近哪!” 贺佐佽微微一笑,朗声道:“贤弟说笑了。在天子脚下,谁敢妄言气势二字?任凭他再大,也大不过天家去。这无非是家里长辈的安排,在外行走只为防身而已。其实按为兄的意思,只带卫界一人足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浩川听了,只管看着贺佐佽身后侍立的卫界,调笑道:“卫界听到了?你在你主子的眼中是多么的重要,难怪要日日夜夜形影不离了!” 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卫界黑着脸不语,敢怒不敢言。 在马浩川看来就是十足的受气小媳妇儿模样,马浩川见此笑得更大声了。 这卫界是贺佐佽的贴身侍从,灵风书院规定入学弟子最多可带一位伴读,因此卫界身为护卫之余,也担当着伴读的角色,时间久了,也略微添了一丝文气。 卫界武功好、样貌周正,唯独一个缺点就是不善言辞,特别是避女子如蛇蝎,他曾有过和浆洗衣物的大娘说话也脸红的记录,在书院里一度被马浩川拿来调侃取笑。 因为主子与马浩川情同手足,这两年来卫界在马浩川面前一直忍气吞声,倒是越发助长了马浩川的胆量。 等马浩川笑够了,端起贺佐佽斟好的茶水一饮而尽,她直言道:“前些时日你托我打听晏家小姐的消息,我有了些眉目。晏二小姐倒没有反常之举,虽然前段时间身染重病,不过现在已经痊愈如初。佐佽兄就放心吧。” 贺佐佽爽朗一笑,道谢道:“多谢浩川贤弟费心,如此,为兄就安心了。” 马浩川看着贺佐佽开朗的样子,她心里踌躇着,有件事不知到底该不该跟他讲:“佐佽兄是晏二小姐的仰慕者吧?兄长可知今日东丹王国的使团进京?” 贺佐佽点头:“自然知道,这件事已然在帝都传得沸沸扬扬。” “那佐佽兄可知,东丹使团此次入京除了恭贺佳节之外,还另带着和亲的使命?” “略有耳闻。” “那个...” 马浩川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将对贺佐佽的打击降到最低:“其实吧...佐佽兄久不在帝都行走,自然不知道一些事情......这位晏二小姐已经被圣上亲封为和亲公主,只待节后,便要与东丹王子成亲,随扈归部......” 马浩川观察着贺佐佽的表情,见他不言语,心里认定他是为佳人不能得而遗憾伤神,连忙接着劝解道:“这世上好女子千千万,以佐佽兄的人品学识,日后肯定能得遇良配。晏二小姐既已身有所属,佐佽兄就看开些吧......” 马浩川一脸担忧地盯着贺佐佽,贺佐佽一脸正色,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贤弟好意!” 贺佐佽听了马浩川一席话,脸上没有沮丧的神情,倒是他身后的卫界将头埋得更低了,两侧的肩膀也轻微抖动不停。 好在马浩川一心只在安慰贺佐佽身上,倒也并没有发现。 马浩川见贺佐佽神情开朗了许多,心里稍安,她随意寻了个话题:“佐佽兄要在帝都停留多久?我家就在南城区,兄长若不嫌弃,可去我家住上几日,也好让弟一尽地主之谊!” 贺佐佽笑道:“贤弟也知道我离家求学,这两年还不曾归家。前几日家里父兄来信,愚兄待下旬就要结束求学之路,回归老家了。” “兄长这一归去,何时才能再返回?”马浩川急急问道。 “这一归家,家族部分生意事务恐怕要交由愚兄来打理,日后再踏入皇朝的机会可能就不多了......”贺佐佽淡淡道。 马浩川满心难言的遗憾和别愁,她重重叹了口气,方道:“那太可惜了!难道你我兄弟二人自此就不能再同窗共读了吗?” 贺佐佽也舍不得皇朝的繁华和安定,更舍不得这位志同道合的小弟,他沉思了一下,道:“这样吧,明日愚兄手头的事情就告一段落了,后日一早我亲自上弟府上去拜访,不知可方便?” “自然方便!那小弟就在家恭候佐佽兄大驾了!”马浩川重展欢颜。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看时间不早,终于分别,马浩川得了贺佐佽要上门拜访的准信儿后,带着满脸笑意,脚步轻快步出酒楼。 贺佐佽在酒楼里又静静品了一回茶,直到一位侍从急匆匆赶来酒馆禀报:“主人,耶律大人请您回去商量朝贺之事。” 贺佐佽将还剩半杯的茶盏重重放下,微叹一口气,道一声:“难得浮生半日闲。可惜了这上好的龙井!” 第218章 赫连重臣,入宫觐见 贺佐佽站起身大步走出门,卫界连忙跟上,在随行侍卫的保护下,一行人返回了下榻处。 若马浩川看到贺佐佽的落脚处,她一定会大大吃惊,因为这所宏伟的建筑上,赫然竖有“归心驿馆”的匾额。 这处驿馆不同于其他各郡府的驿站,乃是专为接待各邻国、属国皇室所特设的,取四海归心之意。 贺佐佽的身份,绝非是马浩川所认知的北域商贩之子这么简单。 贺佐佽回到内室换衣服,他刚收拾好出来,卫界就进来报:“二殿下,耶律斛又遣人来催了。这个老匹夫仗着是大殿下的母家,也太不把殿下您放在眼里了!” 贺佐佽--也就是东丹王国二王子--赫连重(zhong,音同众)臣,字佐佽,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看一眼卫界,淡淡道:“卫界,慎言!看来我们在大易皇朝的日子太过安宁,竟让你忘记了隔墙有耳!” 卫界神色一凛,单膝跪地请罪:“属下知错!多谢殿下教导!” 赫连重臣最后整理了一番衣袖冠帽,才道:“起吧,随本殿下去见一见耶律大人!” 赫连重臣和卫界到了另一处独立的小楼,两侧侍立的众侍卫纷纷弯腰行礼,规规矩矩但不热络。 他刚一迈步进去,躺卧在床上的耶律斛就要挣扎着下榻,满口直道:“老臣偶感风寒,不能前去拜见二殿下,还要二殿下屈尊前来,实在是老臣的罪过。还请二殿下恕罪!” 赫连重臣连忙迎上去,亲挽了耶律斛的手将他带回榻上,口中道:“耶律大人长途奔徙,舟车劳顿才致使卧病在床,本殿下岂会怪罪?耶律大人还是好生在榻上休息,不必多礼。” 耶律斛本也是做做样子,故意装出年老体弱之态,听到赫连重臣如此说,一边告罪,一边就真的没有再下床来。 卫界从外室提了把高背椅进来,赫连重臣带着诚挚的笑脸,在耶律斛床榻旁边坐下。 “不知老大人对今晚的迎宾宴会,可有什么提点?” “二殿下,咱们本是一家人,您就按大殿下的规矩,也叫老臣一声舅舅吧。提点不敢当,只是临行前,汗王有几句话,交代老臣一定要转告二殿下。” 赫连重臣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是脸上不露分毫,他越发带着诚惶诚恐的笑,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站起身兴奋地搓搓双手:“舅舅,不知父汗说了些什么,还请您尽快告知。” 耶律斛脸上的笑不达眼底,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认真的回想,他瞄一眼赫连重臣,发现他仍是恭敬的含笑等着听训示,眼中蔑视的光芒一闪而过。 耶律斛半晌才慢吞吞地道:“二殿下,去年冬天草原遭受寒潮突袭,大雪封了数月之久,人畜冻死、冻伤无数,要进贡的马匹牛羊数量锐减,大易皇朝圣心不悦。这件事您知道吧?” 赫连重臣如实答道:“是的。但这件事父汗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乌山北麓发现了大量铁矿,父汗遣使与皇朝禀明,愿以乌山铁矿的三成储量,换取未来十年的进贡,皇朝陛下圣心大悦,还特意发放了大批赏赐。” 耶律斛咧嘴一笑,脸上的皱纹显得更加深了:“是这样没错。老臣深知,这乌山铁矿正是二殿下麾下的骑兵所发现的,按理说这功劳都应该是二殿下的,可...” 赫连重臣更加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他故意装作不知,疑惑道:“莫非这铁矿有什么问题吗?” “这倒不是。只是,今晚入宫觐见,圣上一定会对进贡铁矿之事大加赞赏,这第一功,必定是发现之人的。二殿下久不入朝堂,这赏赐对您来说无足轻重,可大殿下即将承袭汗王之位,急需一件天大的功劳来昭示于草原各部…所以汗王授意,请二殿下觐见时,讲明乌山铁矿的发现者,乃是大殿下...” 赫连重臣低头不语,心里有些失落。 自己猜测到是一回事,可听耶律斛真的讲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原来在父汗心里,自己真的处处不如大哥,如今竟还要自己将如此大的一件功劳乖乖拱手送与大哥!难道仅仅就因为大殿下是大妃所生,而自己的母亲是一罪奴出身? 耶律斛审视赫连重臣的表情,这满满的失落之意在其意料之中,他再接再厉:“其实临行前大殿下特意交代老臣,他只要在皇朝圣上面前受一句褒奖就足以,其他的金银赏赐尽归二殿下所有。大妃也曾说起,打算劝汗王晋封几位侧妃,述律庶妃在王庭中时日已久,资历最老,自然是该晋封的第一人!” 赫连重臣袖子下的拳紧紧握了握,眸中一抹寒光闪过。 述律氏正是自己的生母,常年来因绝世的美貌和低贱的出身,一直被大妃视为眼中钉,这些年不知明里暗里受了多少苦。而如今为了这区区铁矿发现者的薄名,大妃与大殿下竟以此相要挟! 好啊,既然他赫连崇武想要这份殊荣,那自己就给他好了。 “兄长贵为汗部储君,我做弟弟的能为大哥效劳,自然是万分情愿的!多谢大妃和大哥的厚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耶律斛心里冷冷一笑,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低贱野种,只这点甜头就把这小子收买得服服帖帖,白白可惜了大妃与大殿下的筹谋。 不过他脸上仍旧挂着热情的笑,道:“还是二殿下仁义!汗王得知后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赫连重臣抛却心事,陪着耶律斛讲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起身告辞了。耶律斛自然还是装作重病的模样,不肯下榻一步来。 待目送赫连重臣离开,耶律斛一掀被子麻利地下床,吩咐手下:“立即飞鸽传书,将此好消息通知大妃与大殿下!” 赫连重臣仍是脸上噙着笑,他一步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卫界将门关闭,四处打探确认无人偷听后,忍不住为主子抱不平:“大汗也太偏心了!乌山铁矿是主子数十日不眠不休,在灵风书院查阅了大量典籍记载,才发现蛛丝马迹的。这两年来,主子不知派了多少兵士勘测推敲,才发现了这座聚宝盆。谁人不知这是在皇朝圣上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哪怕日后垄断东丹的兵器制造也不在话下,如今就这样白白让大殿下拣了便宜,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赫连重臣淡淡听着,淡淡笑着:“看来这两年在灵气汇聚的灵风书院没白待,卫界居然也出口成章了!” 卫界不好意思的一笑,可他看主子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又不免焦急:“主子一点都不觉得窝心吗?心里不会不痛快吗?” “窝心怎样?心里不痛快又怎样?这些年本殿下受的委屈和屈辱何其多,今日事与那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心足够强大,才不会痛,这是母妃自小就教育我的,本殿下觉得比那些金科玉律、至理名言可信多了。” “可那是铁矿啊!是掌握东丹大半财富的命脉!殿下就真的甘心为他人做嫁衣?” 赫连重臣冷笑一声:“大妃真的以为只凭一句话,就能将乌山铁矿收入囊中了?说起来乌山总归是我母妃的部落之归属地,就算全族沦为罪奴,也不是她耶律部可任意欺侮的!不过是一个名声而已,本殿下还不放在心上,只要乌山铁矿还切切实实掌握在本殿下手中,我们就有足够的资本跟她抗衡。今夜入宫,耶律斛那老匹夫言明铁矿是赫连崇武发现的又如何,本殿下只要不承认、不否认,谁也寻不到借口污蔑我。等我们一离京,你立即派人放出风去说明真相,届时本殿下要看大妃和我那贪心的大哥,是否承受得起皇朝陛下的雷霆之怒!欺君之罪,本殿下要让大妃一党剜心般的后悔!” 赫连重臣心里很清楚,大妃和大殿下第一步是抢夺功劳,第二步就要以防泄露真相,而将自己灭口,反正不会容许自己活着回归东丹的。 自己身死不要紧,可要性格柔顺的母妃、述律部上千铁骨铮铮的汉子为自己陪葬,那是赫连重臣无论如何不愿意看到的。 也许,是时候为自己、为母妃争上一争了! 述律卫界心里很欣慰,自家殿下终于看开了:“殿下请放心,属下一定将此事办好!述律部誓死效忠二殿下!” 冬已去,春未至,正是昼短夜长的时候,等到了下午申时三刻,天色已经开始渐入昏暗,华灯初上,宫里派来引导的内官已经等在驿站门外了。 赫连重臣着盛装现身,而耶律斛也“奇迹般”的痊愈,精神抖擞地立在使团仪仗最前方。 在驿丞的陪同和宫廷小内官的指引下,东丹使团列队从启夏门入宫,赫连重臣在宫门外下马,耶律斛赶上来走在赫连重臣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捧着朝圣文书和礼单的卫界稍慢半步与耶律斛持平,再然后就是两两抬着箱子的东丹勇士们。 待交接完毕,驿丞已经倒退着退出,一行百十人列队整齐地等在弘德殿前,等殿内传来一声声“宣东丹使团觐见”的吆喝声后,赫连重臣迈着稳重的步伐步上通天神阶。 这白玉石阶梯共有一百二十一级,取自“四海升平,八荒同庆,一统江山”之意,石阶上铺着一气呵成的艳红织金地毯,赫连重臣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一步步极其沉稳的走入大殿,他当先跪下,冲着金銮殿上的御座朝拜,声音洪亮沉静:“臣,东丹王庭二王子赫连重臣,参见吾皇陛下,愿吾皇与天同寿,愿皇朝绵延万年!” 此为国宴,文德帝与钟皇后并排坐于御座之上,殿内太子及各皇子携文武百官也已经入席。众人的目光齐齐交注于大殿正央的赫连重臣身上。 文德帝四十三岁,正值壮年,他恪守祖训,爱民如子,内,大力发展民生,减少赋税,支持农耕与漕运,严禁官员贪墨;外,派驻将士镇守边疆,与各小国贸易互市,结举国之好,且文德帝不沉迷女色,不骄奢淫逸,无不良嗜好,后宫朝堂安定,深受万民拥戴,自来没有什么烦心事,因此更显年轻仁慈。 第219章 国宴盛典,相约赏灯 赫连重臣容貌英挺,身材魁梧,沉稳有礼,不骄不躁,不愧是燕北游牧民族的勇士。 文德帝看了大喜,声音洪亮的道:“二王子不必多礼,起吧!” 赫连重臣叩谢后起身,耶律斛连忙上前呈上国书和礼单,他单膝跪地禀道:“臣东丹使团使臣耶律斛,启禀吾皇陛下,东丹国汗王赫连胥,远在千里之外的草原叩拜陛下,愿与皇朝永结秦晋之好,成为皇朝抵御漠北鬼方和魔族的一道屏障!此次上京,汗王备下雪貂皮百张,驯鹿角一百二十双,熊掌二百对,鹰眼夜明珠十颗,极品红宝、蓝宝、黄宝各十颗,琥珀杯二十盏。恭请吾皇陛下御览!” 早有内侍双手将国书和礼单展开呈于头顶,快步交到御前案上,文德帝执起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方才放下笑道:“贵使请起,有劳汗王费心!二王子,耶律使者,今日夜宴本就为欢迎你们而设,礼节就免了,快快入席吧!” 赫连重臣和耶律斛道谢后入座,殿下一位内侍大声唱一声:“开宴!”,在座文武百官就先起身恭祝陛下与皇后一杯,待陛下动筷后,这才纷纷执筷开餐,其时音乐已奏,舞蹈已开,君臣同乐,其乐融融。 太子赵嘉佑坐在皇室各皇子、宗室子弟为首的位置,他言笑晏晏的向赫连重臣把酒言欢,两人相谈甚欢。 文德帝笑眼看着此情景,心里对嫡子的喜爱更上了一层,只觉得太子自回宫后性情收敛了不少,贪玩的习气一改无遗,变得勤奋上进,整日稳坐书房不出,就连一向爱告状的太子太师都对其称颂有加。 如此在热闹和乐的气氛下,酒至三巡,耶律斛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佯装站起身敬酒,声音响亮道:“陛下,臣自入皇朝,这一路行来,到处是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的盛景,天下百姓皆以为您的子民为荣,臣心中感慨万分。今年九月,吾部大殿下将派遣卫士护送第一批铁器入京,届时能为皇朝盛世锦上添花,也算幸事一件!请准许老臣敬陛下一杯!” 文德帝听了圣心大悦,执起琉璃盏笑道:“使臣客气了!” 赫连重臣虽喝着酒,品着菜,欣赏着歌舞,但眼神一直没离开耶律斛,刚才见他站起就知他必有图谋,现下倒好,几句话直接将大殿下和铁矿联系了起来,只怕在文德帝心中已将二者视为一体。 果然就听文德帝发问了:“朕原以为草原辽阔,只盛产农畜和各色宝石,没想到竟还蕴藏着储量如此丰富的铁矿,东丹果然是一块宝地啊!大殿下是如何发现这宝藏的?” 文德帝此一问正中耶律斛下怀,他心内腹稿已定,绘声绘色将大殿下研经典籍,发现燕雀频频环绕乌山不得去,乃至发现磁石作祟,初现端倪,于是遣人多次上山勘测,这才意料之内发现了铁矿的事迹讲了一遍,只听的文德帝和众文武百官惊奇不已,纷纷赞:“大殿下心细如尘,竟能从寻常自然之物里探寻天机,这份心志和洞察力绝非寻常人能比!” 耶律斛三言两语就帮助远在千里之外的赫连崇武得到了皇朝最至高无上之人的称赞,更使得百官交口称颂,大大扬颂了大殿下威名,心里喜不自胜,脸上就带了得意的笑。 赫连重臣看他这副模样,也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心里却暗暗冷笑:赫连崇武,耶律大妃,你们千方百计得到皇朝众人的称颂,还犹以为荣,可一旦事发,你们今日受到多少称赞,日后就会遭受十倍、百倍的折辱和讥笑!强抢自己弟弟的功劳据为已有,可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出的! 赵嘉佑不经意看到赫连重臣脸上一闪而过的杀意,别有深意的挑挑眉。 耶律斛大功告成,心情极佳,他更是极尽谄媚吹捧之能事,将文德帝比作上古三帝之一,丰功伟绩天上有、地上无,直赞的文德帝贡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很快就醉意微醺,这场欢迎盛宴也达到了高潮。 这场盛宴一直到子时三刻才落下帷幕,文德帝和众百官都喝的醉醺醺,耶律斛更是醉到脚步都站不稳,一路是卫界搀扶着,才不至于在宫内出丑。 卫界强忍着恶心将耶律斛交给在宫门口等候的侍卫,自己捏着鼻子嗅嗅衣服上被沾染的酒气,心里更不痛快了:“这老匹夫太拿自己当回事,还当真以为自己是这场欢迎宴会的主角了,将殿下置于何地!” 赫连重臣一扫宫门外挺身侍立的皇家护卫,低声道:“慎言!” 卫界立即噤声,将赫连重臣的马匹牵来。 赫连重臣朝侍卫们挥挥手,列队整齐后翻身上马:“回驿馆!” 一行人回到驿馆自行歇息不提。 再说南城邀贤山庄,马浩创浏览完本日庄内的各项消息,就已是深夜了,他揉揉酸麻的脖子从书房回卧房,路过院中假山时忽听的有异响,觉得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多年习武养成的警醒力立即奏效,他低喝一声:“谁!” 腰里的银剑已经出鞘,一道寒光掠过,直指假山石后的阴影。但假山后却无动静,马浩创转过去一看,只见那里除了山石杂草积雪,并无异物,他心里一颤:不能吧,自己这双天生的千里耳,竟也有听错的时候?? 马浩创不甘心,围着这堵假山来来回回绕了三四圈,就差扒开地砖缝儿瞅瞅了,直到确认空无一人,就连只耗子也无,最后只得挠挠头皮认栽。 他收剑回鞘,满脸懊恼的走回房去。 待马浩创走远,在渐渐消融的雪地上,凭空出现一个身影,这身影明眸望一眼四周,并未发现其他异状,轻点脚尖一纵身就奔了山庄的东南角。 邀贤山庄的东南角方位是客房,黑影早已打探清楚,因此目标清晰的直奔那一排清幽的厢房。 在一处还亮着灯的房子外停下,黑影轻轻推开窗,只略一窥探,就发现了屋正央跪坐在蒲团上念经的和尚。 黑影盯着和尚的背影仔仔细细瞧着,眼中明暗不清,说不出是喜是悲。 黑影在窗外呆立半晌,最后轻轻合上窗子,纵身飞身而去。 在黑影离开之后,小和尚曦和停下了手中的念珠,缓缓睁开眼睛,他眸中隐隐带了一丝深思,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 …… 今日晨起我心情很欢快,因为今天正是上元佳节,帝都今夜将取消宵禁,花灯狂欢直到天明。 用完早膳,我拉着高瞻的衣袖冲到府外,街市上人流不息,人人身着盛装,喜气洋洋于面上。 午时刚过,官府派遣的人员就汇集到城中各街市悬挂彩灯,家家户户也在门上换上了新花灯,一时间整个帝都八市区都被装点一新。 看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我乐得嘴巴都合不上,等到了夜间,千万盏彩灯齐齐绽放,这该是怎样的盛景啊! 街上人太多,我一路扯着高瞻的长袖快步疾走,隐隐听得身后有人唤我,我回头去看,就见一行人冲破人流的阻隔,慢慢向我们走来。 我当即认出了来人,高兴的回应了一声:“原来是十醍姑娘和阿瞳姑娘!” 两人迎上来都很开心,十醍眉开眼笑:“离殇姐姐,我就说我们还会再见吧!” 互相打过了招呼,我将高瞻介绍给二位姑娘,十醍和阿瞳身后还跟着两位男子,其中之一,就是昨日不打不相识的阿烈,但另一位年纪略长的温和男子,就只能等十醍和阿瞳来做介绍了。 阿瞳指指那位冲我们点头微笑示意的温和男子道:“高公子,离殇姑娘,这位是我关家二哥,你们可以叫他阿稳。” 阿稳给人的感觉很和气,看他的笑如沐春风,我对他有种难言的好感:“关稳大哥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离殇姑娘客气了。我家弟弟妹妹都是头次踏足帝都,听说昨日惹了不少麻烦,还开罪了姑娘,请离殇姑娘见谅!” 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连连道:“哪里哪里,昨日的事已经揭过了,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离殇姑娘果然如十醍说的那般潇洒大度,如此,大家就算是朋友了!”关稳一笑,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亮,气质魅人。 “好呀好呀!”我很开心有这样一群有趣的朋友。 高瞻冷眼看着这几人笑语,他的目光在关稳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皱了皱眉头。 十醍拉着我一路向前,因着有她带来的大批护卫开道,我们一行顺利了许多。 十醍显得对这喧闹的人流很喜欢,她连连问我:“听说晚上的花灯节将盛况空前,帝都这么大,离殇姐姐可决定好欣赏哪里了?” 我没有计划,看一眼高瞻,他侧头随意般看向彩带点缀的树木,我只得如实答道:“不瞒十醍姑娘,我也是第一次来到帝都,对这里委实不熟悉,估计就是走走看看罢了,也没有固定的地方。” “那晚上我们一起吧!阿稳已经备好了游舫,到时我们沿着河流一路下行,沿途的美景都可一览无遗,想想就特别开心!”十醍眼睛放光,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我瞄一眼高瞻,他没有开口阻拦,我乐得可以不必和众人挤破头,道:“可以吗?会不会打扰到你们一家人共享天伦?” 关稳开口了,声音很有磁性,听起来特别舒服:“自是不会。十醍最喜人多,大家在一处想来也特别热闹,再者,我家那画舫空间足够大,二位千万不要客气才好。” 第220章 上元佳节,画舫相撞 “那太好了!” 我笑得眉眼弯弯,这样倒省去了很多麻烦:“如此就多谢几位了!” 趁着天色尚早,我和十醍、阿瞳随着人流在街道上慢行,兴致勃勃地浏览热闹,街道上堵满了人,有大声吆喝招摇的杂耍艺人,有摆摊售卖各种锦囊、花灯等小玩儿件的货郎,有卖京都小点吃食的摊贩,街上叫卖声、欢笑声交织成一片,实在是喜庆又有趣。 高瞻和关家阿稳、阿烈兄弟慢腾腾走在后面,几位男子都不爱与女孩儿们凑一堆,他们有自己的话题。 高瞻看着前面聚在一处玩笑的几个小丫头,不经意地问:“听关公子的口音,不似帝都人氏。不知家住何方,府上高就?” 关稳温和的面向高瞻,大大方方说道:“高先生说的是,我们兄妹都是北方人,家里说不上是高门大户,不过是比别家过得富足一些罢了。只因在下有生意在这方,所以每年中几乎都有半年是在外地度过的。近日恰好来帝都办事,又恰逢弟弟妹妹对大千世界充满好奇,索性就带着他们出来长长见识。” 关稳避重就轻,高瞻好似早就料到,他也笑了起来:“关公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原来却早已在外游历多年,难怪身上有一种沉稳老练的气质。” “高先生过奖了!”关稳微微一抱拳,客气又疏离,他含笑道:“在下在外这几年也见过不少修道仙家和身怀绝技之人,其实在下一看高先生气度不凡,灵力深厚,便知是个中高手,只是不知高先生是何名门高派?” 高瞻挑挑眉,敢情这是也来打探消息来了。 他干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慢悠悠道:“在下不过是一个游方散道,带着徒弟闯江湖,混口饭吃罢了,哪里称得上是高手,让关公子见笑了!” 这一番太极打下来,谁也未能探得对方的底细。 两人说完,都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阿烈是直肠子,对这唇枪舌剑不感兴趣,他找准时间低声对阿稳道:“二哥,真的叫这两人和我们一起?十醍的安危有保障吗?” 阿稳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放心,我心里自有计较。你不是说那小姑娘手里有破空吗?刚好趁此机会一探究竟。若真是破空,将其带回去,物归原主也是好的!” 阿烈听明白了,眼前一亮:“还是二哥想得长远!” 再说说马家。 这日一大早,赫连重臣就带了礼物亲自上门到邀贤山庄,马浩川早已吩咐人准备,此时一见好友准时到访,欢喜的将赫连重臣和卫界让进门:“佐佽兄来的真准时,小弟正在家翘首以盼呢!” 赫连重臣哈哈大笑:“浩川贤弟就是闲不下来的性子。愚兄说要登门拜访,就一定言出必行!只是今日才知道,原来贤弟府上竟然是皇朝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刑官世家,邀贤山庄的名气愚兄可是如雷贯耳啊!” 马浩川一听急了,赶紧开口解释:“真不是小弟故意隐瞒家世,实在是家里长辈有令,在外不得仗势压人,不得暴露身份。小弟无法,只得隐瞒,还请佐佽兄千万饶恕则个!” 赫连重臣拍拍马浩川的肩膀,安慰脸色急得泛红的小弟:“哈哈!愚兄和你开玩笑的,又怎会真的生气?若是恼了,又怎会备上礼物登门呢?” 马浩川脑筋一转,脸上由阴转晴:“可不是!哎呀,大哥又存心耍弄小弟!” 两人说笑着迈步进府,卫界在身后忍住笑,这马浩川实在是个单纯的家伙。 其实早在两年前马浩川出现在二殿下周围之时,自己早已奉命探得他出自邀贤山庄的身份,若不是知晓他并无恶意,并非大妃一伙派来的奸细,也不会让他随时在二殿下身边出没。 马浩川引领赫连重臣踏进客厅,先道:“家里主事人是姑姑,因她身兼刑部官职,要务在身,此时并不在府上。现在家里还有家兄在,我请他过来一叙,好引荐你们认识。” 马浩川和赫连重臣刚坐定,茶还未喝两口,门外就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钏儿,你那好友已经到了吗?” 马浩川立刻跳起身到门口,她冲马浩创眨眨眼,又向屋里位置努努嘴。 马浩创立时就明白了,他改口:“二弟!” 马浩川为二人稍作引荐,三人当桌坐下。 马浩创细细打量一番贺佐佽,心里连连称赞,口中道:“贺兄果然是人中龙凤,器宇轩昂,气势十足,难怪我家二弟口口声声将贺兄挂在嘴边。今日一见之下,在下也要深深折服!” “兄长谬赞了!” “听说府上是长陵人氏?不知家中还有何长辈?贺兄年纪几何?有无婚配?”马浩创想起昨日姑姑再三要求他为钏儿相看夫婿的嘱托,脱口问道。 这不今日来了个现成的,不由得先拿贺佐佽开刀。 贺佐佽还未答言,马浩川已经一脸尴尬,她阻拦自家兄长,埋怨道:“大哥这是做什么?是不是在姑姑身边待久了,也学会了大理寺审讯犯人的那套流程?我贺兄远来是客,可不是你的犯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贺佐佽却浑不在意,笑道:“浩川贤弟不要气,贺兄也是关心一问罢了。回贺兄,小弟确为长陵郡之外的漠北人氏,家中还有父母双亲和兄弟姐妹,今年二十岁,日前由家中长辈做主,订有一未过门的未婚妻。不知兄长对小弟的回答可还满意?” 马浩创心里只觉得可惜,已经有婚配了,看来与自家妹子无缘。他也笑道:“愚兄只是随口一问,还请贤弟勿怪!勿怪!” 赫连重臣有意亲近马家,自然不会计较这等小事,两人相视一眼,大笑不已。 “佐佽兄,你初来帝都,还不曾见过上元佳节的花灯盛典吧?刚好府里备了条画舫,今晚就同我们一起游河吧,顺便也见识一下帝都的繁华!”马浩川兴致勃勃的邀请。 “这...会不会太过麻烦府上?” “怎会呢!反正每年都要准备的。不瞒贺兄,我家里人丁单薄,这辈儿里只我兄弟二人而已,今日若能与贺兄同游灯海,把盏言欢,将是人生一大幸事啊!”马浩创也热情相邀。 赫连重臣本就想找机会与邀贤山庄庄主亲近,眼下就有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他自是不肯放过:“如此,就多谢二位了!” 马浩川很开心:“佐佽兄,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因此,当晚上在河心,我们所在的船撞上隔壁那条画舫时,就不值得奇怪了。 其时正是天色黑暗,万千花灯齐齐绽放的时刻,街道上、河两岸都挂满了各色各式各样的彩灯,有醉八仙、嫦娥望月、福禄寿三仙灯、兔子灯、猜谜灯,甚至还有高七八层的七彩琉璃灯,这一路行来都不见重样的,我和十醍、阿瞳看的眼睛都花了。 高瞻和阿稳坐在舟中花厅里喝茶,阿烈斜靠在门上守护着三位小姑娘,船上四面窗子洞开,岸上喧闹的笑声在河面荡漾开,清晰的传进画舫里。 孝义河原是一条大运河,贯穿帝都与津门,绵延数千里,与下游苏杭相连,河面宽阔,此时河中还有好几艘大大小小的画舫穿流其中,船老大熟练的掌着舵,船尾留下一道巨大的水纹。 但是突然当的一声巨响,我们的船身陡然倾斜了一下,在船头探身而出正欣赏河景的我与十醍、阿瞳都被吓了一跳,十醍一个没站稳,身子就朝河心倒去。 我一伸手捞住了她。 阿烈连忙冲上来将十醍护在跟前儿,仔仔细细查看一番,关切道:“十醍,你没受伤吧?” 十醍摇摇头:“无妨,虚惊一场。” 她扭头冲我笑道:“多亏离殇姐姐眼疾手快扶住了我!” 我冲她点点头,转身看向河心,在我们船尾处,有另一艘画舫停靠在那里。 阿瞳几步跨到船尾,冲那艘船不忿嚷道:“这是谁家的船,也不长眼睛的?!河面那么宽,还硬生生往我们这里撞,若有什么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边船里冲出来一个身影,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声:“钏儿,不要冲动!” 那个身影攀着船头,指着我们的船大叫:“明明是你们行得太慢,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居然还敢将责任推给我!谁人不知我马家最是公正讲理的人家,今日我倒要好好与你讲讲理!” 阿瞳也是个性子烈的,她叉腰大吼:“好啊,讲理对吧,来就来!我平生最恨仗势欺人之人,你若能以理服人,甚好!” 阿烈冲上前拦住了阿瞳,道:“阿瞳,不要吵了。反正双方并无人员伤亡,此事作罢!” 况且还有二哥在呢,万一十醍出什么纰漏,回去受罚的还是他兄妹二人。 可是阿瞳不乐意:“明明是他们有错在先!反正不管是文斗武斗,我都奉陪到底!” 对方呵呵一笑:“小姑娘可不要说大话!看你年纪不大,本公子就念在你年少无知,饶恕你出言不逊!过来俯首作揖认错,本公子就放你们一马!” 第221章 尚飨聚集,西岭往事 自己的妹妹自己欺负就算了,可却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欺侮。 阿烈立时火上心头,他拦下怒火不止的阿瞳,冲对面道:“小子你实在太张狂!若想打,小爷我奉陪!出手吧!” 不光阿瞳有哥哥,对方也有一个护崽儿的兄长,那艘船舱中的马浩创也跳了出来:“我替我弟弟出战!” 马浩创拔剑出鞘:“小子,亮兵器吧!” 阿烈展开双手成拳,十足蔑视:“不需武器,对付你,我这双手足矣!” 马浩创听闻一阵懵,一时间只觉得这番话十分熟悉,倒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他脑筋转了半晌,恍惚记起在半个多月前的云州,好像跟一戴银面具的年轻人较量了一番,当时那少年也是如此张狂的。 也不知那少年如今怎样… 马浩创嘴角微笑,一挥手,银剑激起一声龙吟:“又是一个狂傲的小子,就是不知你有没有肆意叫嚣的实力!废话少说,我们真刀真枪打一场吧!” 两艘画舫上剑拔弩张,附近几艘船见情况不对,早就快速地划到一边去了,倒是腾挪开了比试的空间。 我搀扶着十醍也走到船尾,我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嚣张。 结果这一看,那人我还真的认识。 “咦,这不是马公子吗?” 十醍听后扭头问我:“离殇姐姐认得他们?” 我点头:“几日前曾巧遇过一回,两位马家公子都不像是仗势欺人之辈,这其中兴许有什么误会!” 此时高瞻和阿稳也已经迈步走出,听到我这样讲,阿稳看向对面,忽然微微一笑:“原来是邀贤山庄的人。那就没错了,肯定有误会。阿烈,住手!” 正要开打的阿烈被紧急叫停,他不敢忤逆二哥,可是咽不下这口气,不由得辩解道:“二哥,是他们挑衅在前,不是我故意找茬的!” 阿稳上前几步将弟弟的手按下,轻声道:“二哥知道,不要妄动。” 阿稳扭头向对面画舫笑着一抱拳,客气道:“在下关稳,久仰邀贤山庄马少庄主之名,舍弟年轻气盛,多有冒犯,还请马少庄主多多包涵,在下感激不尽!” 这话说得客气,但却叫马浩创别无选择,若自己仍要计较,就显得邀贤山庄以大欺小、不近人情了。 马浩创挽个剑花将银剑入鞘,拱手回礼:“关兄客气了!” 两边人马寒暄,我跳上船尾向马浩川挥挥手:“马公子!” 马浩川站在船灯下望了望,眨眨眼:“你是...离殇姑娘?” 我开心点头:“正是我啊。马公子,真的好巧,竟会在此遇上!” 马浩创也认出了我与高瞻,他对高瞻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当即问候我们,语气真诚了许多:“原来高先生和离殇姑娘也在,真是无巧不成书!” 他指指一旁的马浩川,冲阿稳笑道:“关兄弟,舍弟性急,一时冲撞了诸位,但她绝不是恶人,我替我这弟弟向各位赔个不是!” 不过是虚惊一场,只要十醍没受到伤害,其他的,他都不在乎。 阿稳笑眯眯道:“马庄主客气了,小孩子家玩闹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最后这场小小的事故以双方兄长“小儿玩闹”为由,就此遮过了,余下阿瞳和马浩川两人互瞪一眼,冷哼一声,各自扭头不理睬对方。 马家兄弟将船上的贺佐佽作了介绍,关稳扫了一眼贺佐佽的腰间,脸上漾开一个笑:“贺兄有礼了!” 贺佐佽以江湖规矩抱拳行礼:“见过关兄!” 高瞻不喜这些繁文缛节,他早一个人回了舱中喝茶,而阿瞳也拉着我与十醍绕道画舫另一头去继续赏景。 不一会儿阿稳和阿烈就回到原位,关稳吩咐道:“开船!” 两艘画舫就分离,向各自要去的方向驶去。 登船靠了岸,十醍迫不及待地拉着阿瞳和我跑上岸,穿梭在灯火阑珊中,阿烈率侍卫一路小跑在后面跟随。 高瞻和阿稳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都不语。 倒像是两位放羊的小羊倌…… 如此一路走走逛逛已快到半夜,阿瞳兴高采烈地跑回来,道:“刚听人说到了子时会在皇宫城楼处燃放烟花,我们走了这半天也累了,干脆到城楼附近找个酒馆坐坐,专等着赏烟花吧!” 我和十醍都点头同意,于是带着一行人转战酒馆。 临河且靠近皇城的大酒楼,放眼整个帝都,当属尚飨酒楼为第一,我们一行人有男有女,于是也未分席而坐,而是拣了个临河的大包厢团团坐下。 我们这厢刚坐定,就听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又遇见几位了,看来我们的缘分远不止如此啊!” 我们抬头,就见马家兄弟和贺佐佽主仆正站在隔壁房间门口,一位酒楼管事恭敬地陪着笑,眼见也是上楼来歇脚的。 我们几人也打过招呼致意,马家兄弟就陪着贺佐佽进了隔壁包厢,茶点上过之后,我们就边说点散话儿,边等着子时的到来。 十醍和阿瞳低头谈论着街上花灯的种类,阿烈时不时凑上去一句话,就被阿瞳揪着耳朵扯远,两兄妹互相斗几句嘴。关稳看着玩闹在一起的几人,嘴角一直含着笑。 高瞻将手放在桌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茶盏,声音一下下很是清脆,他望着窗外的夜空,目光忽而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轻轻为高瞻续上盏新茶,他回头看我一眼,眸中有一丝赞扬。 我很开心。 就在全城陷入佳节狂欢的漩涡中时,南城的邀贤山庄庭院,曦和从茶水房缓步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紫砂壶,壶眼儿里冒着团团热气。 他路过廊下,耳中随风灌进了坊外的欢声笑语,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暗夜中发出淡淡光亮的城中央位置,那边的天空被彩灯渲染的五彩纷呈,流光溢彩,一瞬间,曦和想到了远在万里之遥的西岭之巅。 西岭雪山,他千年的家。 在那里,每过一甲子,就有一场绚烂多彩的极光盛宴,届时,天空被渲染成五光十色,流星乍起,漫天飞雪齐降,千尺厚的皑皑雪山上倒映下天空的影子,天地同色,美不胜收。 那时候,他还是西岭最最尊贵的九尾魔狐之王,统治着洁白无垠的冰雪世界。 他有一身天地万物都望之失色的纯白皮毛,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而身后的九条尾,就是他至高无上王权的象征。 他的一双幽蓝的眸子灵动明亮,似有一股难言的魔力,顷刻间使人沉迷无法自拔,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使人心甘情愿奉上生命和灵魂,供其任意取用。 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冰原大地,他是天地间唯一的王。 那个时候的他恣意又狂傲,与生俱来的天赋和皇权使他不必在意世间万物,在他看来,没有任何东西是他得不到的。 直到遇到了她...... “泠儿...” 曦和喃喃出声。 几十年都未曾发一言的曦和,此时口中却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这时,高高的院墙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天音轻颤,空灵悦耳:“我王,君瓒,是不是你?” 曦和浑身犹如被电击,他僵直地抬头,就见院墙上站立着一位女子。 女子的一头青丝凌空飞舞,身姿婀娜,容貌妍丽,一双明眸如水,此刻正望着曦和,泫然欲泣。 明明是不一样的面容,但曦和还是认出了她。 曦和躲在宽大僧衣下的手攥了攥,再抬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淡然的样子,他礼貌地冲女子点点头,转身就走向客房。 那女子见他提步就走,满眼的不可置信,她纵身从院墙上飞落,伸手就要挽起曦和的手。 曦和早有防备,他衣袖轻甩,身体就退后几步,然后右手合十。 女子顿住脚步,急道:“慕君瓒,你这是何意?” 曦和站定脚步不动,他闭上眼保持默念佛号不变的姿势,再不肯睁开眼。 “君瓒,你在怪我?” 女子深深地望着曦和,脸上的表情悲切哀伤:“当年的事情,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解释清楚,只苦于一直没寻到机会。我曾回西岭雪山找你,可你已不知踪影,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现在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这些年我游荡人间,不肯魂归昆仑,就是想亲口把当年的事说给你听......” 曦和眼波微动,脚步向前迈了一步。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曦和,为师要的茶水烧好了么?” 曦和闻言立时刹住了脚步,他重又垂下眼帘,将满腔的心火熄灭,低低答应一声:“是,师父,已经备好了,徒儿这就来。” 说罢,曦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厢房,将门关闭。 那女子紧走几步想追上去,却被门扉屏蔽了去路。 她的脸在廊前的灯火下映得分明,正是晏青桑的样子。 晏青桑在廊前站了一刻,最后转头,飞身而去。 曦和将紫砂壶稳稳放到茶几上,拿起七寸法师惯常用的竹杯烫了一遍,然后沏上一盏茶,恭敬地递给七寸法师:“师父,请用茶。” 七寸法师接过茶品了品,喝完茶后就拿起一卷经书专心诵读起来,完全不过问刚才屋外的情况。 曦和在心底深深感激七寸法师的信任,他将屋中的炭火挑得略旺,一撩袍子也在蒲团上坐定,闭眼,静心,一边转动念珠,一边低声诵起经来。 第222章 烟花易冷,齐聚京城 晏青桑衣袂飘飘在空中划过,恰时皇城方向正在燃起烟花。 绚丽的烟花在幽深的夜空爆开绽放,一朵又一朵,好似永无止息,争先奔赴破灭前的壮丽,将最美的年华消逝在最绚烂的时刻。 晏青桑不由得痴痴看住。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曾有一位风华绝代的男子噙着笑,将她揽在怀里温柔地对她道:“不求似天似地似磐石永久,不求如风如露如朝暮梦幻,只求和你在一起,哪怕生命如烟花般转瞬即逝,惟求绚烂。” 然后呢,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可是,那只是自己说出的又一句谎言,目的只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然后,给他致命一击。 慕君瓒,越是回忆,我越是觉得欠你越多...... 你,大概是恨极了我的吧...... 一滴泪从晏青桑眼角滑落,她在空中飞舞一圈,转身飞去了晏府的方向。 当子时的更鼓敲响之后,帝都全城霎时间陷入了沉寂,所有人都屏气噤声等待着。 当夜空中终于绽放开第一朵烟花时,帝都城齐声声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喊,不论达官贵人还是贫民百姓,都脸上带笑,眼中含光的望向夜空,然后随着此起彼伏的烟花竞相盛开,呐喊声、喝彩声、赞美声不绝于耳,整个帝都沉浸在一片欢腾声中。 我、十醍、阿瞳都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大规模、如此绚丽的烟花盛宴,我们手拉在一起齐齐望向天空,天空已经被烟火点燃,亮如白昼,街上人们的面容都清晰可见。 贺佐佽看到此美景也赞叹不休:“这真的是太美妙了!皇朝当真是这天地间第一等的人间乐园,恐怕就是神仙看了此番景象,也要徒增羡慕吧!” 在烟花升起的第一时间,隔壁包厢的马家兄弟和贺佐佽就冲了进来。 马浩川美其名曰,我们这间是全酒楼赏烟花位置最佳的一间,好地方自然不能用来浪费,因此就带了自家兄长和同窗好友不请自到。 关稳自是没有说什么,凭他随和的性子也做不出将人赶出去的事情,因此我们的桌宴上又添了三把椅子。 此时听贺佐佽这样说,旁边的马浩川来了兴致,她道:“若说起帝都的美景,春江花月夜不提,夏日流萤不提,这冬季的冰雪皑皑不提,只提秋日里漫山的红叶,丹枫似火,彤光冲天,那景象才叫壮观哪!佐佽兄,有机会你可要在秋季来一趟帝都,保管你不虚此行!” 阿瞳最是看不惯马浩川的言行,她撇撇嘴白一眼马浩川,冲我们小声道:“还赏花、赏萤、赏丹枫,怎么看都觉得透着一股娘气,倒跟个女子似的!” 我哈哈一乐,冲阿瞳眨眨眼睛,偷偷一指正说得兴起的马浩川,跟她咬耳朵:“阿瞳还真的说对了,那位马小公子可不就是一位女子吗?难道你没看出来,其实她是女扮男装来的?” 阿瞳诧异地抬头去看,十醍也觉得惊奇,她拉着我的袖子求证:“真的?原来人间还有这么有趣的人儿!” 阿瞳偷偷端详着马浩川,果然觉得越看越是位女子的举止,她扶着下巴暗自点头,眼含精光:“那,倒有些让我刮目相看了!” 阿瞳转而一笑,她偷偷跟我们道:“以后我也学她这么装扮走江湖好不好?就扮成阿烈的模样,凭谁也分辨不出。以后打抱不平就报阿烈的名字,这样大哥二哥就抓不到我的错处了!嗯,这个主意着实不错!” 可惜这一番话早就被准“挡箭牌”阿烈在一旁听了去,当下他就恼了:“别想打我的名号去做坏事!休想拉我当你的挡箭牌!” 我们几人嘻嘻笑闹,惹得高瞻和关稳看了我们好几眼。 这场烟火盛宴足足持续了两刻钟,等最后一朵烟花燃尽后,半空中弥漫着大股的硝烟味道,吸入肺腑,直达四肢百骸。 聚拢来的人们意犹未尽,不过很快就又被街上的特色小吃吸引住了目光,街道的人流重又移动起来。 玩闹了一下午加半个晚上,我困意渐渐上来了,上下眼皮不住的打架,头也一点一点的直往桌子上磕。 最后高瞻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起身跟关家兄妹和马家人道别,十醍也有些疲倦了,见此,关稳也提出告辞,我们一行人在楼下分别。 我迷迷糊糊跟在高瞻身后,手中紧紧拽着高瞻的衣袖,耳边是遥远而又清晰的喧闹声,困意如排山倒海而来,我实在招架不住,闭着眼睛走路。 走着走着果不其然被人流撞了一下,我身子晃了晃,然后眼前陷入黑暗,就彻底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中,我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船上一样,身体晃晃悠悠动个不停,感觉在谁的背上,耳边还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只小馋猫最近吃太疯,又重了许多,下回可能就背不动了呢......” 等我再睁开眼时窗外已天光大亮,我瞧瞧头顶熟悉的床帏,知道自己已身处晏府的客房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觉当真睡得饕足,我伸伸懒腰起床,照例去敲高瞻的房门。 可是半天没人应,旁边清扫的小丫鬟告诉我:“离殇姑娘,高先生一早就出门了,给您留了话,说是去见一位故人,叫您随处逛逛。” 我闷闷不乐。 高瞻一早上就不见人影,还说去见故人,你哪里有那么多故人要见啊? 我转头去找晏青桑玩,被秀盏拦在门外,抱歉着说,三日后甘露郡主就要离家远嫁,今日一早就被晏淑妃接进宫叙姐妹情去了。 我围着院中的假山转圈圈,以手抚额冥思苦想,不知道今天要做些什么,秀盏在旁边笑吟吟看我苦恼不已,好心提醒:“离殇姑娘,今日是各坊开市的大吉之日,一定热闹非凡,您不若去街上逛逛看看,兴许心情能好些。” 我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反正让我关在这府中我是绝不乐意的。 谢过秀盏,我回房挎上挎包就脚步轻快地出了门,临出门时想了想,将高瞻送我的传音鹤塞进了锦囊。 出了晏府所在的安乐坊,拐个弯就是街市,我听着远远便传来的锣鼓鞭炮声,心道果然如秀盏所言十分热闹啊,心情也好了几分。 一般高官世家都爱将宅院、府邸建在幽静的文昌坊或靠近皇城的京汇坊,也显得身份高贵一些,只有晏府不走寻常路,上一代家主做主将府苑安在了毗邻闹市的安乐坊,出门一箭之地就是街市,十分方便快捷。 我早上赌气没有吃早膳,此时走在街上,鼻尖闻着喷香的各色美食小点,肚子早就叫嚣着作乱起来,于是寻了家尚算雅致的小店铺进门,叫了帝都时兴的炸糕、米果和红枣粥来吃。 我刚一口热粥入口,就被人猛地一拍后背,我惊吓之余,嘴里的粥就喷了出去。 眼看着一顿好汤食白白浪费了,我气急,扭头怒道:“是谁?!” 一张大大的笑脸突然闯进我的眼帘,我退后去看,立刻惊喜的叫起来:“美人儿师姐!风飏!阿涤!还有小千和那伽罗!怎么你们都来了?我莫不是做梦吧?” 站在我眼前的可不就是我归宗的亲人们吗? 我高兴地扑上去:“美人儿师姐,小千,离殇想死你们啦!” 阿涤惯例给我一记白眼,那伽罗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嘴角带着笑看我又哭又乐的样子,而风飏不声不响地稳稳站在一边,给我和美人儿师姐、小千三人腾出空间来。 美人儿师姐将我揽在怀里,摸摸我的头发,哭笑不得:“不过几日没见,怎么离殇师妹你看起来像几辈子没见到似的!哦,是不是明瞻师叔又抛下你不管了?” 我将头抬起来抹眼泪,心里的甜蜜瞬间消失无踪。 认识个和你顶顶亲近熟悉的人就有这种烦恼,你的什么秘密她都了如指掌,最要命的是,她还会时不时拿出来取笑一番。 “恭喜你,美人儿师姐,你答对了。我可不就被师父抛下了呗......”我瘪着嘴答道。 看我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美人儿师姐十分不厚道的哈哈大笑,小千也抿着嘴偷笑不已。 有几位好兄弟陪着吃饭,我胃口大开:“几位怎么突然来帝都了,难道是出什么任务吗?” 美人儿师姐眯眼一笑,美如云中仙子,她指指旁边的风飏:“空明岛的金光真人接到钦天监传书,说帝都近日被一团异气笼罩,吴天监竟测不出来历,不知是祸是福,所以金光真人派了二哥哥下山前来襄助,一探究竟。本来师尊打算派槲寄生大师兄协同的,可是大师兄经云州城一战,元气大伤,近日要闭关修炼,所以就改派了我和阿涤下山。” “小千法力高强,她跟随前来我还能理解,那么你呢?你怎么会跟来?难道金光真人也委你重任了?”我扭头问那伽罗。 那伽罗正夹着我盘中的一块米果吃得欢喜,闻言呜呜囔囔道:“这泥得娶问那老头儿,窝是被逼下山的......” 我听得一头雾水,小千好心解释:“是金光真人亲自吩咐的,点名叫我二人过来,也不知钦天监都在书信里说了什么。” 帝都近日的异象? 莫不是跟晏青桑有关? 我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他们几位,又讲了这两日晏青桑的行为举止和高瞻对其的态度,美人儿师姐摇头道:“谁也说不准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们刚入京,走在街上,还是二哥哥感应到你的气息,我们便过来了。随我们一同到钦天监吧,一切等我们到了吴师叔府上不就明白了?” 我眼睛一转,反正高瞻一个人独自去逍遥快活了,我也没什么事,就欣然同意了。 第223章 钦天监正,师叔吴勉 商定后我们一行六人就齐齐出发了,吴府位于皇城城根儿的东华街上,其位置与皇宫和东祁山刚好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一路上就已听美人儿师姐介绍过,吴家人自从前前前朝开始,便担任钦天监监正一职,算下来已有千年的时间,这足以证明吴家占星之术的源远流长。 吴家当代家主是吴德,他已年近八十,近几年来已不再处理家事和参与朝事,只专心在府中教养族中出众子孙,三年前更是交出了族长之位,由其子辈中占星能力最强的吴勉接任。 这位吴德吴家主同时也是空明岛金光真人在俗家的同胞兄长。 美人儿师姐偷偷告诉我,这位占星吴家的现任族长吴勉是一位颇神秘之人,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言可谓是五花八门,但吴家人从不出来辟谣和澄清,无人知晓那些传闻是真是假。对于吴勉的真实水平,恐怕就连燕子矶邵掌门掌管的听风阁卷宗文档里也着墨不多。 多年来他很少在江湖露面,本人几乎从不出席任何俗世活动,只一心躲进吴府的观星台研读典籍、观察星象。但他对天象的解读,放眼整个吴家都无人能出其右,深得当今圣上的信服,据传言圣上更是将本朝龙脉的修养托付于他。 而吴家最新一辈的佼佼者,当非吴伯陵莫属。 吴伯陵曾参加本届空明岛纳新,最后被风飏击败,遗憾收场。 许是窥测天机导致家族命数不祥,吴家历来人丁不旺,自吴德、金光真人吴懿以下更是每代单传,吴伯陵正是吴家唯一嫡系传人。 听到这儿我忍不住发问:“照这样说来,吴伯陵正是吴勉之子了?” 美人儿师姐噗哧一笑:“自然不是!吴勉世叔今年年纪也不过三十,怎么会有吴伯陵那样大的儿子?” 我很是纳闷儿:“不是师姐你说吴家几代单传?这样推算下来,吴勉不正是吴伯陵的父辈吗?” 阿涤听了我的话哈哈大笑,就连风飏也嘴角带笑扭头过去。 美人儿师姐忍笑为我解释:“这就要说说江湖上对吴勉吴监正的传闻之一了!” 美人儿师姐神秘地勾勾手指,我拉着小千和那伽罗凑上去,只听她说:“传言这位吴监正根本就不是吴家血脉,而是吴老家主三十年前抱回的一个孤儿,没人知道他生身父母是谁。但是这孩子天命难测,生来就身怀强大的灵力,所以当年吴老家主将其收为儿子,且几年前力排众议扶他登上族长之位。” 那伽罗皱皱眉问道:“既然是吴家如此深晦的秘闻,怎么还传的人尽皆知了?” 走在另一旁的阿涤撇撇嘴,冷笑一声道:“这传闻八成正是他吴家自己人传出来的!古往今来,权位之争下的那些阴暗手段不都是如此吗?!” 阿涤能说出这番话,让我深感意外,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一个整天只知嬉笑玩闹、不谙世事的大孩子呢!我朝他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阿涤,说得好!” 阿涤别扭地冲我冷哼一声,扭过头自顾自的走了。 这人,真不识好歹!我也有些恼怒,拉起美人儿师姐和小千也加紧赶路。 等到了东华街,我方切身体会到皇家的威严。 这里距离皇城只有两里的距离,每一条街口都有肃穆挺立的戎装侍卫守卫,街上往来的人员更是稀少,看衣服着装也并不是平民百姓,而是达官显贵家的仆役下人,他们都脚步匆匆低头疾走,无人敢大声喧哗。 街面上正驶过一辆马车,双头大马神骏非常,赶车的一看就是个好把式,驾的马车四平八稳。 这辆马车刚巧就停在了吴府门前,马夫一掀车帘,一位年轻公子低头而出跳下马车,抬脚就要进府。 美人儿师姐眼尖,一眼就认出对方,她提高声音招呼道:“伯陵哥哥!” 那年轻公子闻言转头,看到我们,他欣喜地迎过来:“筝妹!风飏兄!” 他走过来先向我们一抱拳,然后宠溺地揉揉风筝的头发,抱怨着:“你们来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我好一早就出城迎接你们啊!” 他个头比风筝高了一头,此时的画面感觉就好似哄妹妹的小哥哥,美人儿师姐将吴伯陵的手拍掉,不满的嘟囔:“都这么大了,还把人家当小孩子看啊!” 吴伯陵一笑,故意逗她:“不管你走到哪里,都是伯陵哥哥可爱的小妹妹啊!” 我们互相见过,吴伯陵就一抬手将我们让进府:“诸位快快请进!府上今日还到了一位贵客,诸位见了一定欣喜!” 我们跟在吴伯陵身后进了吴府,刚迈步进院,迎面就是一座巍峨的假山,这道屏障将院中的景致遮拦无遗。 我们沿着石子铺就的小路七拐八拐,不一会儿就走得晕头转向,我只觉得好好的院子布置成这样,不知是要为难误入府中的盗贼,还是要为难他们家自己人。 我们几人对这布置不明就里,只管跟着吴伯陵闷着头疾走,但风飏眸中的颜色却越来越深。 风飏发现这院中大至楼宇假山,小到树木盆栽,无一不是按照五行八卦来布置点缀,布局精巧,匠心独运,且与天上的星象遥相呼应,这布局之人当是占星师中的高手。最后吴伯陵引领我们到了一处正院,我们五人站在台阶下抬头向上看。 这所院子被人为垫高了一丈有余,一座夯台拔地而起,主院就建在夯台正中央,我觉得若是夜间站在上边,大概伸手都可以摘到星星吧? 拾级而上,我们攀上高处时已经是一盏茶之后了,齐齐抬头去望,才发现这是一座造型奇特的高楼。 它看起来像一个四四方方的巨型盒子,上下一般宽窄,没有镂刻点缀,没有设置窗子,只有在最高一层突兀地延伸出了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凌空盘旋,尽头连接着一个圆形平台。 这座小楼上挂着一块门匾,书有“星辰阁”三字。 吴伯陵站在阁外恭敬地向里大声禀道:“族长,侄儿带了归宗的几位朋友过来。” 很快屋内传来一个男声:“都进来吧。” 我们师兄妹五人屏气噤声地踏入星辰阁,厅中有两人,其中一人在座,另一人背身背手立于影壁下,一袭黑袍在身,长身玉立。 眼前一抹熟悉的白影,我惊讶地发现那所坐之人正是高瞻:“师父,您怎么在这?!” 难道高瞻就是吴伯陵口中所说的贵客? 而高瞻要访的老友,就是吴家家主吴勉? 高瞻老神在在的随意靠在椅背上,看到我惊讶的样子,只是鼻子里淡淡嗯了一声,就不理会我了。 我很自觉地不再自找没趣,转而去看厅中的另一人。 那个人个子真的好高啊! 据目测,他至少比我五尺三寸的个头还要高个一尺左右,这简直就是个黑巨人呐! 我猜测高瞻不肯站起来,一准是因为觉着自己不如黑巨人个子高,怕被比压下去。 黑巨人转过身来,样貌却是出乎意料的好看,只不过他冷眸薄唇,给人一种凉薄无情的印象。他一身玄黑色衬得他唇无血色,更显得面色白皙,一头黑发盘起,银冠束发,干净利落。 吴伯陵向前几步走近黑巨人,弯腰行礼道:“二叔,这几位便是叔公派来的弟子。” 黑巨人淡淡扫了我们五人一眼,幽深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每人都觉得心头发凉。 我们五人立即上前见礼,吴勉倒是没有为难我们,抬抬手让我们落座。 吴勉自己却没有当场坐下,仍旧站得笔直面向大家,这让我觉着他很喜欢站立。 他手指轻扣在腿两侧,一下又一下,我发现他右手食指戴着一枚玄黑色的指环,耳畔隐隐有龙吟之声,不知是何材质制成。 吴勉不开口,我们几个小辈谁也不敢擅动,大家相互大眼瞪小眼,最后高瞻开口打破了沉寂:“我说,人都到齐了,有什么话你也该说就说吧,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合着高瞻来这么半天,人家黑巨人一句话都没理他。 哈哈哈,真是难得一见高瞻吃瘪的样子啊...... 两道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我立即噤声正色。 高瞻狠狠瞪我一眼,怪我拆他老人家的台,而吴勉则看我一眼,居然开口了:“你是小高的徒弟?很有趣的样子。” 小高...... 这下不光是我,其他四位师兄弟姐妹再加上吴伯陵在内,都憋着笑,肩膀颤个不停,就连不苟言笑的风飏也脸色微微发红。 高瞻的脸色一时间黑到了极致,他抬眼先是恶狠狠地瞪一眼吴勉,然后一记眼刀甩过来,我们几个小的齐齐僵直了脸。 我站起身向吴勉行礼,正式做了自我介绍:“见过吴...那个...吴监正…我是离殇,是师父的徒弟......” 吴勉盯着我的脸瞧了瞧,看到我浑身不自在,总觉得站在这人面前,就连藏在最心底的秘密都被一览无余,这种感觉很不好。 我只能瞅着吴勉嘿嘿一乐。 还好他只是淡淡道:“哦。你和你师父很配。” 很配? 这是个什么意思? 容貌?夸我漂亮? 还是个头??高瞻明明比我高很多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吴勉开口解惑,但似乎只是单纯地在肯定他自己的见解:“一个极度活泼,一个极度面瘫,确实很配。” 第224章 步入正题,承天之劫 吴勉这句话,我听了觉得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正要开口再问,高瞻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打断吴勉:“咱们闲话少叙,还是进入正题吧。说吧,叫我归宗三山弟子齐聚,帝都到底出了多大的问题?” 听高瞻这么一说,我们几人才恍然警醒,没错,现在归宗三仙山--九龙山、空明岛、九疑山的弟子都已到齐,究竟是怎样的大事故,竟需要战灵师、占星师和灵巫师同时现身呢? 吴勉没有首先回应,他在主座上坐下,伸手道:“夜奴,东西拿来。” 然后只听屋外扑楞一声,一只全身乌黑的渡鸦展翅飞进来,稳稳停在吴勉的肩头,它将口里含着的一颗珠子落在吴勉掌心,然后歪着头蹭蹭吴勉的脸。 吴勉随后搔搔它的脖颈,名叫夜奴的渡鸦就嘎嘎轻叫两声,欢腾地扑扑翅膀,漆黑的小眼珠瞪着我们一众陌生人。 吴伯陵看来与夜奴十分熟悉,他早已从大堂的博古架上取来一个精致的瓷碗,倒上清水然后拿起墙上挂着的葫芦,往水里滴了两滴黄润的液体。 吴伯陵刚将瓷碗放在桌上,夜奴就扑闪着翅膀飞来,它闻了闻水中的味道,开心的呱呱一叫,张开喙慢慢喝起水来。 我看那葫芦像极了不老峰青云道长从不离手的酒葫芦,疑惑问道:“这鸟儿居然还喝酒?!” 吴伯陵笑着解释:“不是的,这葫芦里是天山雪莲蜜。雪莲生长于昆仑极寒之地,五年开一次花,花期极短,用它淬炼制成的花蜜能提纯灵气,对增长修为有奇效。有一日被夜奴偷喝了一口,它居然爱上了这个味道,自此以后这雪莲蜜就成了它的专属零食。” “哦,原来和某人一样,也是个贪吃的家伙!”阿涤哈哈取笑道,他边说边瞥了眼我。 暗指的人不言而喻。 我怒,但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见眼前一团黑影飘过,然后就见夜奴已如流星般飞到阿涤头上,用尖尖的喙可劲儿的啄着阿涤的头发,边啄,还边得意的嘎嘎叫两声。 好家伙,这么通人性的宝贝鸟儿可不多见! 我喜的哈哈直乐,指着头发乱成一窝的阿涤,笑的腰都直不起来。 我冲夜奴竖起大拇指,夜奴嘎嘎回应我两声,引翅高歌。 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我竟然从它亮晶晶的两颗眼珠儿里看出了一丝笑意。 有高瞻师叔和大名鼎鼎的吴监正在座,阿涤敢怒不敢言,他使劲挥舞着手臂想要躲开夜奴,但却无济于事,这只乱叫的破鸟总能找见他的破绽,然后狠狠补上一口。 就在阿涤忍无可忍准备奋起反击之际,吴勉轻启薄唇,淡淡吐出一句:“夜奴,差不多够了。再啄下去,倒霉的就是你了。” 夜奴对吴勉的话奉若神只,闻言立刻拍拍翅膀飞离了阿涤,重又落在吴勉肩头。 可怜阿涤一口怒气上不来,下不去,迫于吴勉的淫威,最后只得硬生生咽下。 这当口,吴勉已将手中的珠子亮了出来,我看了看觉得没什么稀奇的,土黄圆润,分明就是一颗路边淘气孩子们玩的泥丸儿嘛! 我不明白明明是这么常见的东西,为何风飏、美人儿师姐、小千、那伽罗,甚至于高瞻,一个个都抻直了脖子眼巴巴去看。 美人儿师姐盯着那泥丸儿眼睛放光,急切确认道:“吴世叔,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天之象吗?” 吴勉点点头:“没错,这便是星辰的碎片,也就是天之象!” 我恍然大悟,这不起眼的小东西原来是星星的碎片啊,那该是来自好遥远、好遥远的天际吧? “怎么天上亮晶晶的星星,却原来都是这般晦暗无光的泥球啊!实在是太丑了!”我很失望地说。 美人儿师姐敲我头一记:“离殇师妹,别胡说!” 吴勉却莞尔一笑,道:“离殇说得没错。夜空中看似耀眼璀璨的颗颗星辰,其实都是如这泥丸一般的晦暗物质构成的,人的肉眼所见有限,也许有朝一日人们都可以发现,其实天上的星辰并不能发出光亮,那点点星光不过是反射其他大型恒星的光辉罢了!” 我越听越糊涂,懵懂的点点头。 高瞻轻咳一声,我们几个小的赶紧归座坐定。 高瞻问道:“这天象里到底说了什么,让你吴勉也如临大敌、紧张非常?” 吴勉脸色恢复了清冷的模样,他将右手手心在泥丸上面虚空一晃,一道天光迸然从泥丸里射出,之后在厅内的墙壁上映射出了一幅天象图。 室内陡然变成漆黑一片,巨大的天象图发出淡淡的蓝色荧光,反射于天幕之上,千万颗星辰闪烁,美不胜收,我觉着比昨夜那场烟花盛宴还要令人赞叹。 夜奴许是无法理解为何白天突然变成黑夜,它不安地拍动着翅膀轻嘎两声,身子往吴勉处靠了靠,只留下滴溜溜乱转的两只小眼睛发着幽光。 在座众人的五官被蓝荧光映照的清晰可见,每人脸上都带着一丝惊奇,只有高瞻与吴伯陵看上去还算淡定。吴勉不停挥手控制着方向,随着他的动作,天象图也在不断变换方位,一幅幅宏伟的星象图展现在我们眼前。 最后场景在一幅星象上定格了,我们齐齐盯着细瞧,自然是看不出所以然。 半晌后,高瞻说道:“承天星的位置好似有些偏移。” 吴勉点头:“没错。这便是大易皇朝当代人皇的星象。” 他指着最亮的那颗星道:“启天星代表着当今圣上,距离它最近的那一颗,便是承天星。” 我突然心中一动,似有所感:“承天星,代表着谁?” “太子,赵嘉佑。” 果然! “师父说的承天星偏移是什么意思?是指赵嘉佑近日有危难吗?”我紧紧追问。 吴勉指指围绕在承天星周围的一团黑雾道:“不止如此。你们看,承天星受邪气侵袭,星辉已经大幅度黯淡,且轨道日渐偏离,如果再这样下去,星辰陨落将是必然!” “有没有办法可以救救他?吴监正和师父法力无边,一定有方法的,对吧?”说起来赵嘉佑也是我的朋友,如果他有什么危难,离淼师姐怕是会很伤心的吧。 可是吴勉很干脆地摇摇头,打破了我的一丝幻想:“无解!” 小千和那伽罗对赵嘉佑也是比较熟悉的,闻言也跟我一样垂下头,心里都酸涩不已。 “所以我才写信请金光真人通知你们过来,大家一起来解决。承天星为新命星,与我们这些老人不契合,希望能依靠你们归宗的新生力量,拨乱反正。成败在此一举!” 我将头埋得更低。 我虽名义上是战灵师高瞻唯一的嫡传弟子,名头在江湖上挺唬人,可只有苍天和高瞻知道我的真实水平。 我离殇,别说驱魔了,恐怕驱鸭子都牵强。 “没有别的办法吗?”我小声嘀咕一句。 “你不愿意?”吴勉挑挑眉问道。 我连连摆手,使劲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我灵力不济,恐怕会拖大家后腿的......” 吴勉毫不在意地笑笑:“无妨!这不是你师父还在呢吗?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默…… 合着我还是一备胎。 其实我的主要压力就恰好来自于高瞻,他一准儿会责备我平日里练功懈怠,导致灵力平平,难当大任! 那伽罗盯着星象图看了半天,他对这完全不感兴趣,开口问道:“既是归宗三仙山出马,那还特意叫本殿下与小千来做什么?” 吴伯陵开口解释:“太子是天命所归,是金鳞化身,一遇风雨便化龙!所以,少不了两位真正龙族的龙气相助。” 那伽罗不置可否,坐在座位上不说话了。小千温柔地一笑,落落大方道:“我们明白了。身为归宗弟子,但凡有用得着的,请吴监正尽管开口,我二人随时准备着。” 我瞅瞅师父,期期艾艾的开口:“我能见一见赵嘉佑吗?” 高瞻淡淡看我一眼,示意我询问吴勉。 吴勉道:“不管你们之前有怎样的交情,这一点恐难办到。太子身居东宫,就连我也不能随时可求见。再者,这天命详情只有圣上与皇后知晓,太子自己并不知,若你们贸然去见,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深深叹一口气,诚然,赵嘉佑绝不是那种肯受人摆布之人...... 谈完事情高瞻立即带着我起身告辞,而美人儿师姐、风飏、小千几人就留宿在了吴府。 我跟在高瞻身后一步步走着,只觉得脚步沉重,来时的欢快心情早已消失不见。 “师父,既是急于救人,我们为何不干脆就住在吴府,这样便于行事。干嘛还要回晏府去呢?” 高瞻看我一眼,道:“你不是想见赵嘉佑吗?” “回晏府...就能见到赵嘉佑吗??” 高瞻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叹口气道:“两日后晏青桑将远嫁和亲,她身为新嫁娘肯定要参加婚宴吧?婚宴会在皇宫举行吧?到时你跟进去,是不是就可以见到那小子了?” 我呆了呆。是啊,这是个好主意呢! “哇,师父好厉害啊!简直太聪明了!徒儿望尘莫及!”我喜滋滋道。 高瞻一甩衣袖,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压根不理会我。 “师父!师父??”我赶忙小跑着追上去。 “走开,太笨,为师不想理你!” “......” 第225章 设法入宫,入宫见驾 我和高瞻一起回到晏府,秀盏看到了还很是惊奇,不明白我们师徒二人怎么在外又遇到一起了。 我趁机拉住秀盏询问:“秀盏姐姐,青桑小姐回来了吗?” 秀盏笑着答道:“宫中规矩是不能留饭的,二小姐未时末就已经到家了,现在正在绣楼上呢。” “那秀盏姐姐带我过去吧,我有急事要找青桑姐姐商议呢!”我拽着秀盏就走,冲高瞻眨眨眼睛。 高瞻心下了然,摸摸鼻子就回了厢房。 晏青桑的房间门窗紧闭,秀盏推门进去禀报,我蹑手蹑脚靠近窗子推开一条缝儿,刚好看见晏青桑正坐在梳妆台前盯着自己的容貌细瞧。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从她拈帕轻点的动作来看,她好似是在拭泪。 这好端端的怎么哭上了? 难不成是不愿意远嫁和亲? 还是不日就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心里不舍? 还是受人欺负了? 我忍下心里的疑惑,迈步进门。 因为此时秀盏已经招手叫我进去了。 当我站在晏青桑面前时,晏青桑脸上已经换上了明媚的笑,她这满心的欢喜让我以为刚刚看到的是一场幻觉。 我试探着问:“青桑姐姐,你没事吧?” “我很好,没事啊。” 晏青桑很是轻松地说,她问:“刚听秀盏说离殇姑娘有急事寻我,到底是何事,离殇姑娘说来听听吧。” 我这才记起来正事,连忙凑近晏青桑将我的想法告诉她:“青桑姐姐,是这样的......” 当然,承天星的秘闻之事自然不能讲,我只是告诉她太子是我朋友,单纯想见一面叙叙旧。 晏青桑听了我的讲述,眉头皱了皱:“你想随我进宫去参加晚宴,然后趁机见到太子?” “是的,当初太子有东西落在归宗了,我难得上京一次,就想亲自还给他。青桑姐姐请放心,我不会给你和晏府惹麻烦的!”我信誓旦旦地保证。 晏青桑心里粗粗掂量了一下。 自己根本不是真正的晏青桑,晏府的安危跟她没任何关系,她从不担心会给自己惹麻烦。 但是,若能利用离殇在宫中制造混乱,到时自己便可趁机脱身离去,这简直是上天送来的机会,可以一解自己的后顾之忧。 “既然离殇姑娘都如此郑重地保证了,我就带你入宫。只是进了宫你要一切听我的安排,切不可莽撞行事!” 我连连点头:“我保证一定听话!” 我回去兴高采烈向高瞻报告,高瞻点点头:“你只管去找赵嘉佑说明就好,记得要远离晏青桑。” 我有些纳闷儿,恍然想到晏青桑的身份,担忧道:“难道占用晏青桑肉身的邪物要在宫中动手吗?难道她就是对赵嘉佑不利的那团邪气?” 那样我确实要小心警醒一些的。 “师父,要不我们先行将她制服吧!” “时机未到。”高瞻看我一眼。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高瞻却道:“不可说,不可说。” 我稀里糊涂,还要追问,高瞻却闭上眼准备打坐了,我只得替他掩上门退出来。 高瞻闭着眼看似闲淡,其实心中自有计较:晏青桑身份来历成谜,动机不明,虽然七寸法师嘱咐不要妄加插手,那想必是对人间无害。但自己曾受晏公恩情,断不可眼睁睁看晏公经受丧女之痛。 晏青桑久不出手,那自己便逼她动手,既然太子赵嘉佑身侧有邪佞之徒,那就送晏青桑到他们面前,静待天命异变,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高瞻心中这些小九九儿,我当时是半点都不知的,我只顾翻捡着我用得上的符咒,统统塞进了随身锦囊中,以备不时之需。 在入宫的前一夜,我将秀盏紧急授予我的宫规最后消化了一遍,然后倒头沉沉睡去。 晏府里陷入一片安寂。 绣楼的房门慢慢从里打开,一个窈窕的身影闪身出来,轻点脚尖便直奔城南飞去。 高瞻在阴影里看着那道身影消息在夜幕里,他冷冷一笑,转身回房。 城南邀贤山庄后院,黑影熟练的躲避开巡逻的护院,轻手轻脚推开一间厢房的窗子。 屋内传来一个声音:“凌姑娘,以后还是不要每晚都过来了!” 那身影脚下一个趔趄,不可置信地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曦和停顿了一下,继续转起来手上的念珠,闭目不再言语。 黑影推门而进,在屋内烛火的映照下,露出的正是晏青桑的容貌:“你叫我凌姑娘?慕君瓒,我和你,何时变得如此生分了!从前一直都是你追着我不放的,现在你要和我撇清关系吗!” 那人却一动不动,不睁眼,不言语。 “慕君瓒,你看着我说话!” 曦和无奈睁开眼站起身,他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容,道:“你是昆仑瑶池夫人座下的神鸟,而我,不过是一只降罪于天的魔狐,你我之间本就横亘着天堑,往日恩怨已去,又何苦再强行交集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着慕君瓒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晏青桑只觉得心里的怒气无处压抑,她大喊道:“当年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当初纠缠我不放的那个人,可是你!” 晏青桑说着,眼中的泪就扑簌簌掉下来,她放轻了语调,哽咽着:“究竟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 “阿弥陀佛......” “不要再念这佛号!你是叱咤风云、傲视天下的雪原至尊,不是素衣袈裟的出家人!你变回你原来的样子好不好?慕君瓒,你可知我寻了你多少年?我没有时间了,只希望能看着一切都重回正轨......” “阿弥陀佛...施主,事情已经过去了上百年,逝去的生命已经消散于那个时空,永远都无法再追回,怎么可能回到原有的轨道呢?该放下的执念便都放下吧,既是命中注定,就不要强求。” 曦和继续淡淡道:“施主也不要自责对不起小僧,当年的事情完全是因为小僧咎由自取,该当遭受天谴,小僧对此毫无怨言!” “你魔狐一族被诛杀殆尽,你就真的放下了?!” “那是他们的命数使然,只怪他们错跟了我,怪不得任何人。所以小僧更要为他们诵经超度,愿他们早登极乐!” 晏青桑哑口无言,她定定地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晌,脸还是那张魅惑人心的脸,但眼中的神情早已不复当年的桀骜不驯。 难道那佛法真能将一个人改变到如斯地步? 这时,里间突然传出一声咳嗽:“曦和,茶水备好了么?” “是,师父,就来。” 曦和冲晏青桑施礼道:“施主,请回吧。当年你千方百计想离我而去,现在,仍旧这样做吧。” 曦和提起炉上吊烧得滚烫的茶壶,一掀帘子进去了,晏青桑想拦却不知从何拦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滴泪落到尘土里,喃喃道:“慕君瓒,我真的没有时间了......你真的不肯原谅我?” 等曦和忙完再走出来时,晏青桑早已离开多时,只余门扇在夜风吹拂下来回轻摆。曦和望着苍穹的夜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 今天一睁眼我就一骨碌滚下床,抓起床头的锦囊就直奔晏青桑的绣楼。我噔噔噔跑上楼,大气都不敢喘:“青桑姐姐!” 秀盏端着洗脸水过来,一见我就笑道:“离殇姑娘今日真早啊!二小姐才刚睡起,正等着宫中的女官前来梳妆。净面梳妆后还要穿戴上九层的凤冠霞帔,到了吉时才能恭请上轿,离殇姑娘且有的等呢。” 我听得连连叹气:“这得需要多长时间?” “怎么也得两个时辰吧。” 我掐指一算,那岂不是要等到中午了。我扭头就走,后边,秀盏急得直喊:“离殇姑娘,不着急见我家小姐啦?” “让青桑姐姐先忙吧!”我摆摆手疾走:“我饿得受不了,得先找东西吃!” 秀盏:“......” 秀盏推门进入绣楼,三个宫中女官正围着自家小姐慢吞吞的匀面、装扮,秀盏将刚才的情况禀报了,晏青桑微微一笑,面上和善,其实心里早已乱作一团。 昨夜自己一时情急乱了分寸,只顾着争辩,还是未能与慕君瓒详说当年的真相。今日举行完婚宴,明日一早晏青桑就要随迎亲队伍离开帝都了,今夜将是她最后一次的机会。 她占用晏青桑的肉身已有一段时日,自己仅为一缕孤魂,没有实体,强行寄身于这具肉身,使得仅存的灵力耗损巨大,若再耽搁下去,只怕会支撑不下去,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不得已之下,只能弃用这具肉身了。晏青桑暗暗打算。 今夜无论如何也要说服慕君瓒随自己离开! 晏青桑心里拿定主意,强忍着性子被三位女官摆布,面上又带了惯常的淡淡笑意。 等我吃饱喝足甚至又小睡了片刻后,秀盏才匆匆走来通知我吉时已到,我麻溜地和秀盏互换了衣服,扮作秀盏低头跟随在晏青桑车撵一侧。 皇宫大开偏门,迎丹露郡主入内,作为贴身侍女,我可以随晏青桑步入丹阳殿,我小心翼翼搀扶着盛装的晏青桑迈步入殿,向御座上的皇帝下跪行礼。 皇帝和皇后稳坐高台,嫁女之事当以后宫之主的皇后来主持,因此皇帝吩咐叫起后就充当了一位观众。 钟皇后母仪天下,气质优雅,她温和地看着我们,以母亲的身份嘱咐着晏青桑一些新嫁娘的规矩礼仪,晏青桑垂手恭敬地倾听。 我在场中低头站着无事,突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追随着我,我微微抬头,就发现在御座下首的位置,身着太子朝服的赵嘉佑正皱着眉头打量我。 我和他眼神对视,冲他眨眨眼睛。 赵嘉佑心里一惊,确认了心中的猜测,原来真的是离殇! 好大的胆子,怎么就敢混进宫来了? 赵嘉佑瞥一眼上座的父皇、母后及众大臣,将眼神收了回来,不再去看她。 第226章 出言示警,逃离暗算 后面就是国礼以及拜堂仪式,宫中女官走来接替了我的位置,我装作低眉顺目的样子退出殿。 在我迈步出殿时与新进来的新郎官-东丹二王子擦肩而过,我隐约嗅到了一丝淡淡熟悉的气息,似乎曾在哪里遇见过。 我偷偷抬头,却只看到新郎官大红色绣金线的衣摆从我眼前飘过,我没有一丝犹豫立即步下宫阶。 赵嘉佑忍着等待拜堂礼成,他低头交代一声身边的内侍,随便找了个理由从典礼上退下来。 文德帝与钟皇后都将目光关注于一对新人,丝毫没有发现太子的异常行踪。 赵嘉佑屏退了侍从,一个人脚步匆匆地向偏殿的位置走去,我正躲在偏殿的石柱后,见到赵嘉佑过来后连忙冲他招招手,小声喊住他:“喂,赵嘉佑,我在这里!” 赵嘉佑回头看看确认四下无人,他将我拉到阴影里,上来先是兜头一顿批:“离殇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皇宫内苑也是你能随意进出乱走的?!明瞻师叔都没能好好管住你?若是被宫中侍卫当成刺客乱箭射死,到时候你可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觉得他小题大做,有些不在意地冲他笑笑:“不会啦,我很小心的,都没有惹祸。这么长时间不见了,你有没有想念我们师兄弟?” 赵嘉佑胸腔中一股闷气无处发泄,他盯着离殇的笑脸看了看,最后冷哼一声道:“本太子身为一国储君,每日要关心国家大事,哪里有时间去想你们!” 我听了很不乐意。 我冒着生命危险入宫为他示警,却原来在他心中,早就将我归宗的兄弟姐妹忘得光光了。 我一气之下甩手就走:“那算了!当作我没来过!” “哎,气性还是这么大!”赵嘉佑连忙拉住我。 我仰着头看他,双手叉腰,脸上的寒霜十分明显。 若你再说半句我不爱听的,我立刻就消失,谁爱救你谁就来救吧,本小姐是没有那闲情雅致了! 赵嘉佑心里憋着笑,他思索片刻,最后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好吧,我说实话。每当闲下来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点点想念...不过,只是一点点哦......” 我听了还算满意,点点头:“这个回答我勉强满意。这次就放过你吧,下不为例!” 赵嘉佑哭笑不得,这小姑奶奶还是那么难惹! “你偷溜进宫是为了来看我吗?” 我点头:“是呀是呀。赵嘉佑你知道吗,你大祸临头了!师姐我特来救你一命,你呢不必表现出来,只管在心里感激本小姐就好了!” 我将吴勉观察到的星象异变之事告诉他,讲了师父和归宗三仙山弟子已在帝都齐聚,正在想办法阻止邪气的侵袭,末了,我嘱咐他近日里一定要隐藏行踪,避免危险。 赵嘉佑本来是当笑话来听的,后来听说高瞻也因此下山,心里倒是警醒了不少,他追问道:“会是怎么样的危险?有生命之忧?” 我想起昨天师父与吴勉谈起的那些晦涩字眼,简单转述给赵嘉佑:“你的命星轨道偏离,若不加干涉,必将会陨落。届时人皇一族将陷入危机,恐怕整个皇朝都将被颠覆......总之后果是非常非常严重的!赵嘉佑,我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救你,但是毕竟灾难总是来得毫无征兆,谁也无法窥测天机,你还是要早早做好防护,以备万一!” 赵嘉佑沉默半晌,半天不言语。 我以为是我的话语吓到了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劝慰,道:“赵嘉佑,你也不要将事情想得过于严重,有我们归宗出手,兴许过几日星象会出现转机呢!我就是提醒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不是想让你有思想负担...” 赵嘉佑却摆摆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若真是上天亡我,那便好了,反正我也不想在宫中一直受束缚,将来就是登上九五之尊又如何?终究是不能得到自由罢了......你看你们师兄妹多好,纵横天地间,无拘无束,打抱不平,快意人生,那才是活的有滋有味呢!” 我疑惑地抬头看他,这小子到底在苦恼些什么呢!身为皇朝最尊贵的人之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权势、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深受亿万百姓的爱戴,怎么心心念念却是这种升斗小民的平凡日子呢? 我摇摇头将满心的疑惑去除,我看到远处已有一队人过来,连忙跟他道:“反正你要记住我的话,最近哪里也不要去,就乖乖待在宫中加强守卫,其他事情有师父和吴监正等人在呢,你不必担心!时间来不及了,我要先撤,咱们后会有期啊!” 说完我不顾赵嘉佑抬手阻拦,小跑到宫女们后面,跟着她们走去丹阳殿与晏青桑汇合。 赵嘉佑眼看着离殇跑远,他想拦住最后却停下了手。 罢了,知道她们在帝都就好,自己先理清宫中事,日后再与离殇汇合。 我避开宫中侍卫的耳目,悄悄到了晏青桑身侧。 晏青桑屏退了房中侍女,撩起额前的金珠帘问道:“怎样,离殇姑娘,可是见到太子殿下了?事情办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累得瘫坐到椅子上,随手拿起帕子拭汗,答道:“见到了,东西也已经归还他了。好在有惊无险,任务圆满成功!” 我得意地笑。 晏青桑这才放了心,她亲手为我倒了一杯茶:“如此便好。离殇姑娘不知道,我这心里一直悬着,就担心被人看破。你走了这么远的距离一定渴了吧?来,喝杯茶润润口。” 我谢过晏青桑,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现在婚礼已经结束,只等宫宴之后晏青桑便要随东丹使臣入住驿馆,明日一早就随队启程归国,而我便可趁绣撵出宫时和秀盏换回身份。 晏青桑静静垂首坐在榻上,我百无聊赖在桌前板凳上摊坐着,不一会儿困意来袭,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等我醒来时只觉得天地摇摇晃晃,我揉揉额头睁眼,入眼便是大红的顶棚。 我惊得立刻坐起身,细细打量,这才发现自己竟身穿大红嫁衣,身处一个小空间里,我抬眼细看,认出这正是晏青桑的绣撵。 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何在此处,又为何穿上了嫁衣?这个时候不该是晏青桑随东丹使团出宫吗? 东丹使团?? 我眼前出现这个字眼,立刻就弹了起来,头顶是坚硬的顶板,将我头皮震得发麻。我顾不得头上的眩晕,偷偷将绣辇的帘子挑起一处向外望。 外面天色已暗,看来婚宴已经结束,确实是东丹使团带着新娘子回驿馆无疑了。 我心里不住地抱怨,这个东丹王子八成也是个老眼昏花的人,连自己的新娘子被掉包了都不知道,我看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不过,晏青桑去了哪里呢?是谁暗算我?她是被人掳走的,还是自己遁走,要我来顶锅的?我总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大,毕竟这晏青桑本就来历不明,高瞻还一直叮嘱我提防她来着...... 也不知道高瞻有没有发现我不见了,会不会到处寻我,会不会发现我被人打包嫁出去了...... 啊,气煞我也!! 等我抓到搞鬼的人,我一定将他大卸八块,然后丢热锅里油煎、生炸、烹煮,将他烹的外焦里嫩! 这一说起来还真的饿了...... 我揉揉咕咕叫的肚子,心道,还是赶紧找机会逃走吧,不然等到了驿馆还真就不易脱身了。 我从窗缝打量了一下外面的情况,这里看起来已经远离皇宫,该是已经到了街市了。这个时刻已经宵禁,趁着天黑实在好脱身。 我将身上繁复的嫁衣脱下,凤冠取下,好在里面还穿的是自己的衣服,可是找来找去,随身锦囊不见了。 我的宝贵的符咒,都是好不容易从高瞻那里磨求来的...... 我心里对这始作俑者又多了一层恨意。 我撩开帘子正打算跳车,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郡主,可是身体不适吗?” 吓得我赶紧将手放下,我眼珠儿转了转,外面人家还等着回话呢。 我当机立断扯过嫁衣的一角捂住口鼻,答了句:“我没事!” 这时只听外面那人又道:“郡主且再忍耐片刻,还有一个路口便是驿馆了。” 他大声吩咐道:“卫界,传令下去,全队放缓速度,车撵都要稳一些!” “是,二殿下!” 我在绣辇里听得这两人声音都有些熟悉。 卫界?这不是前两日与马家公子相遇时,她朋友贺公子的随从吗? 我越回忆越觉得那便是他,心里的疑问丛生。 可是人在饿肚子的时候,是没有心情想问题的。我肚子咕咕叫个不停,难受极了,我想捂住肚子,没想到叫声越发大起来。 “郡主可是饿了?座位下面的暗格里有点心盒子,郡主不妨先垫垫肚子。”车外那人镇定地说道。 奶奶的,这下糗大了! 我红着脸从座位下摸出点心,大口吃着泄愤。 无妨,反正顶着的是晏青桑的名头,要丢脸也不会丢我的脸! 我这么安慰自己。 车驾又摇摇晃晃走起来,我听听外面的马蹄声,东丹王子已经走到队伍前方去了。我偷偷望望,前面就是一个拐角,机会来了! 我将手里吃到一半的点心随手一丢,趁着绣撵拐弯的一瞬间掀帘子就纵身一跃,脚尖点在墙上就飞身离去。 奈何我的一身白衣在夜色里太显眼,我凌空飞着就听到下面乱作一团,有人指着我喊道:“不好了,郡主被歹人劫走了!” 我暗骂这个不长眼的人:谁是歹人?这哪有你们家郡主?! 可不能再惹乱子了,我丝毫不迟疑地奋起遁去,留下身后一片车仰马嘶的混乱。 第227章 离府另行,吴府汇合 我趁着夜色飞回晏府,带着一身风尘仆仆踢开高瞻的房门。 高瞻没有抬头,他平静地放下手中的书卷,掀起茶壶盖子试了试水温,温度正好,他淡淡道:“叫你去给赵嘉佑报信儿,怎么回的这么晚?为师还以为你跟着晏青桑一同远嫁去了呢!” 看到高瞻这副淡淡的样子,我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一点儿都不在乎你这个徒弟! 我也不理他,只管在堂前呆呆站着,怒瞪着高瞻。 高瞻心里觉得奇怪,抬起头来,就见小徒儿一袭素衣上蹭的点点灰尘,头发散乱,脸上化着的浓妆也晕开了,眼神哀怨,像极了被主人家抛弃的流浪猫儿。 高瞻倒是小小吃了一惊,讶异道:“怎么弄的这般狼狈?”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扑上前抓着高瞻的衣袖就哭喊道:“师父,有人欺负暗算我,把我一人丢在马车上,将我的符咒偷走了,还不给我东西吃......我饿......” 咳咳,高瞻向来会抓重点:重点是,我饿...... 高瞻费了半天劲儿也没有将衣袖抻出来,他将桌上的点心盘子推给我,另一只手倒了杯茶给我:“先坐下喝点水,慢慢说。” “好!”我哽咽着,挽起高瞻的衣袖擦了擦脸,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然后伸手抓点心大口大口吞着。 高瞻趁机挽救自己的袖子出苦海,他扫一眼被泪水、胭脂、眉黛等污的不成样子的衣袖,眉心突了突。 一连几块点心下肚,喝了几大杯水我才觉得浑身舒畅,我放下茶杯接着告状:“师父,晏青桑将我迷晕,自己一个人跑掉了。她实在太可恶!” 高瞻听了没有作反应,他只是问道:“你跟赵嘉佑见过面了?” 我点头:“是,已经将师父的嘱托告诉他,并叮嘱他近日要小心行事。” 高瞻习惯性地将手指放在桌面上轻敲:“如此便好。你先回房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向晏公辞行。” “可是,晏青桑不见了...” 我还被人迷晕,我心有不甘,觉得很委屈:“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 高瞻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会儿,道:“晏青桑心中自有分寸,她不会伤你的性命。如今你不是安全回来了吗?” “那她也十分不厚道,丢我一个人......” “听为师的话,回房去吧!” 高瞻已经重又拿起书看起来,我呆呆等了一会儿,只得起身离开。 待房门关闭后,高瞻放下书,思忖道:这晏府无人能困得住晏青桑,她这些日子有无数机会可以遁走,为何偏要等到今夜才行动?她又是去了何地,每夜都是见了何人?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不过竟然算计到我徒儿的头上,这笔账总要找她偿还! 高瞻将视线落在衣袖上,他叹一口气一甩袖子,衣袖便恢复如新。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夜,半梦半醒中总觉得耳边嘈杂,第二日便带着黑眼圈醒过来。我走到院子里便觉得情况不对,这府里也太安静了,人都去哪里了? 轻敲师父的门,不在。 我记起他说今日便要辞行,便走到了前厅,果然见晏府下人都乌压压的站在前堂廊下,堂中坐着高瞻和晏公。 我扫了一圈发现秀盏也在,且人人都低着头气氛很压抑,便走到秀盏身边轻声问:“府上出什么事了?” 秀盏见是我,眼睛一亮,急忙道:“我家二小姐失踪了!老爷正在训示!离殇姑娘,昨日您不是与二小姐在一起吗,可曾见到我家小姐去哪里了?昨天奴婢左等右等都不见您出宫来,难道真如传言那般,是被人掳去了?” 这个问题我不敢擅自答言,况且我真不知晏青桑的下落,便摇摇头,胡诌道:“昨日我被人迷晕丢到了街上,是师父将我寻回来的…确实不知青桑姐姐去了何处,我原以为她已经随东丹使团离京了呢!” “唉,看来我家小姐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了!我多灾多难的小姐......”秀盏呜咽着:“昨日奴婢紧跟着我家小姐就好了,也不至于她一人踪迹全无!” 我不由得叹道:真是个忠心的好丫头!可惜你心心念念牵挂着的小姐,早就不知魂归何处了! 我又看一眼高瞻,幸灾乐祸:你想放长线,钓大鱼,如今鱼儿倒跑了,看你如何收场! 堂上,高瞻正与晏公说着话:“晏兄府上遭此劫难,小弟本不该此时离去,奈何之前已经与故人相约,瞻不得不先去赴约。” 晏公看得很开,他脸上有担心,有忧虑,但并未因此影响他的判断:“高老弟前几日就交代今日有事要告辞,如此高老弟只管安心离去便是。小女失踪之事,事关两国邦交,吾皇与东丹王子都会不遗余力寻人,老朽放心。家中突遭此劫难,倒是让高老弟看笑话了!” “晏兄何须如此客气。别的事我不多说,只有一件,还请晏公谨记:您家小姐此去,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不可强求也不可执着,青桑小姐并无危难,晏公放心便是!”晏公素来是知道高瞻身怀异法、来历高深莫测的,听闻他这样说,心里的担忧就先去了一大半:“今有高老弟这番话,老夫的心就彻底放下了。” 高瞻瞥见离殇在门外露头露脑,半刻不得闲,嘴角就带了笑。他正式起身向晏公告辞,然后叫了我跟上,师徒二人就从晏府施施然走远。 离开晏府后我与高瞻直奔吴勉府上,那里美人儿师姐、小千等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我刚迈步进院,就有一团黑云乌压压袭来,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抵挡,然后就觉得一物撞击到我身上。 我被冲撞到地上跌了一跤,再睁开眼时,就见两只黑溜溜的绿豆眼儿放大在我眼前,直勾勾盯着我,我心里一惊,完全忘记了反应。 高瞻走了几步不见徒儿跟来,扭头一看,就见到离殇跌坐在地上,正与吴勉那只黑渡鸦大眼瞪小眼。 高瞻嘴角轻扯了扯,开口却道:“你还要发呆到什么时候?” 我立刻惊醒,条件反射般一把抓起欲展翅飞起的夜奴,想都没想就丢了出去。 夜奴大概没受过这种恶意对待,它惊慌地扑腾着翅膀在半空停稳,然后冲我嘎嘎嘎尖叫几声,以示示威。 我不理会它,小跑着追上高瞻,夜奴似乎没有生气,欢叫一声,也一拍翅膀跟了上来。 星辰阁下,美人儿师姐、小千、那伽罗和阿涤齐齐站在石阶处,我兴奋地跑上去和美人儿师姐与小千拥抱。 夜奴许是见到人多太兴奋,它扑棱着翅膀在我们上空绕来绕去,欢快地嘎嘎直叫。 阿涤冲夜奴翻个白眼,暗地里将胸前的挥弓链子攥了攥,心道,总有一天要将这只烦人的臭鸟射下来! 我亲亲热热的挽着美人儿师姐和小千步上阶梯,那伽罗和阿涤对视一眼,两人无奈的慢悠悠跟着,高瞻走在最后,他张口问道:“风家那小子跑去哪儿了?” 阿涤恭敬答道:“回师叔,风飏师弟与吴伯陵现在在星辰阁的观象台研读天象,已经有小半天时间了。” 高瞻点点头不说话。 阿涤正低头赶路,突然天空一坨东西掉在他肩头,阿涤扭头一看,登时火冒三丈,一挥手祭出神弓就要搭箭射出,却被那伽罗眼疾手快一把给抱住:“阿涤师兄,请千万忍耐片刻,那吴勉可不是个好惹的,你射了他的鸟,他会有一万种法子对付我们的!” 阿涤被抱得动弹不得,他挣扎了半天,待听闻那伽罗如此讲,他突然想到自昨日对夜奴不客气后,接连发生在自己身边的种种莫名“异常”,好似都有了发生的理由。 那莫不是吴勉的报复吧? 想到走路崴脚、喝茶有虫这种防不胜防又无伤不雅的小手段,最后他泄气罢手了。 夜奴好像明白自己旗开得胜,它眯着圆溜溜的小眼睛一挥翅膀,直奔星辰阁最高处。 等我们费尽力气爬上去后,夜奴已经稳稳停在吴勉肩头,歪头笑眼看着我们了。 我们几个小的爬天梯爬的惨兮兮,一个个累得不顾形象的瘫靠在栏杆处直喘粗气,只有高瞻一袭清淡的站在天阶上,脸不红气不喘,脸色正常的很。 高瞻扫我们几人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缺乏锻炼!以后在吴府的每日,你们几个晨起都要来这里跑上一圈!” 我们几人哀叫连连,高瞻将双手一背,得意地笑了笑。 吴勉一步步走来,笑道:“小高,你来了。” 高瞻浅浅嗯了一声,自发就向星辰阁里走去,吴勉微微一笑,轻声道:“夜奴,去,将伯陵和风飏带来!” 夜奴点一点头,扑闪着翅膀就窜向了观象台,不一会儿吴伯陵和风飏两人就匆匆走来,有说有笑得很是融洽。 我心里有一丝诧异,没想到整天一副冷冰冰面孔示人的风飏也有这样活泼的时候。 等大家都在星辰阁中聚齐后,高瞻当先道:“东城晏府的晏青桑失踪了。” 大家听了不解,纷纷问道:“这个人难道与天象异变有关联?” 吴勉看一眼吴伯陵,吴伯陵赶紧掏出自己的观星镜,他手掌放在镜面上,镜中便发出一团柔和的光,泛起了阵阵涟漪,原来这镜面竟是水纹。 吴伯陵边用手指在水波上画着符咒,嘴里边念道:“帝都晏青桑,女,年十七,生于文德五年丁丑月癸卯日己未时三刻,属木,火旺,大吉。” 吴伯陵寻找着晏青桑的命星,突然他皱眉失声道:“怎么会这样?!” 我们几人都围上前去叽叽喳喳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难道这两个八竿子都打不到的人,命中真的有所关联?” 吴勉抬起眼皮看一眼高瞻,那人正眯着眼品茶,一幅惬意享受的样子,他微微一笑,若晏青桑此人无古怪,小高也不会特意拿出来提示了。 吴勉朗声开口,要考一考风飏:“风飏,你来看看晏青桑的命星有何问题!” 第228章 深海之澜,初露端倪 “是!” 风飏站起身走近吴伯陵,他低头看了眼水波镜面上呈现的天象,脸上也是一瞬间微微讶异,他仔细确认后,转身回道:“回明瞻师叔、吴世叔,据伯陵兄的汶水镜显示,这位晏小姐应该命数已尽,魂魄早已入冥府,命星该当陨落才是。可是照目前所看,这颗命星虽黯淡无光,已无生气,但确实还依旧点缀苍穹,这就表示,这个人仍旧活在世上。” 美人儿师姐一把搂住我,紧张兮兮:“昨日这位晏青桑小姐不是还风光大嫁吗?死去的人却还活蹦乱跳地待在世上,这场景光想想都瘆人!不行,小离殇,我后背发凉,人家好害怕!” 我拍开美人儿师姐的手,在她耳边磨牙:“美人儿师姐,不要在我面前装柔弱!” 最应该害怕的是我好吗? 可总有人吃她这套。 风飏一步迈过来,赶紧冲美人儿师姐笑笑,安抚道:“筝儿莫怕,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美人儿师姐开心的直点头。 我无语,冲天翻个白眼。 小千奇道:“应该死去的人,却没有死...难道,她就是那个变数?” 那伽罗摩拳擦掌,狠狠道:“想知道是不是她其实很容易,抓回来一问便知!我们这便出发吧!” 阿涤嗤笑一声,扭头去看顶棚,不答言。 出奇的是夜奴也做了一模一样的表情,满脸傲娇地撇头,十足蔑视的神情,把我逗得捂嘴直乐。 吴勉开口道:“西海二殿下先不要急,让风飏看看详情再做打算!” 风飏将掌心轻放在心口,他胸口突然迸射出一阵强烈的冰蓝色光芒,待光芒消散后,他掌心里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水晶球,宛如婴儿拳头大小。 这是天地间最最纯净、最最清澈的幽蓝,它自身所蕴藏的能量,就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常人只要看一眼就会被它深深吸引,进入梦幻的虚境。 这是我又一次见到风飏的法器至宝了,但仍旧被这颗水晶通透水润的光泽所吸引,这幽蓝实在令人着迷,我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它。 高瞻在我身后轻咳一声,我立刻回过神来。 除了吴勉灵力高深不受其影响外,其他几人都是初见,每人眼里都露出浓浓的贪恋。 吴伯陵曾在空明岛纳新比试那天见识过这水晶球的厉害,但此刻也心神不受控制,他极力想收回自己的目光,可却觉得五官与心感都不受控制,他的神识与水晶球散发的无穷吸引力无声对峙着,不一会儿他脑门上就冒出一层淡淡的汗珠儿。 这时吴勉悄然走到吴伯陵身后,他伸手在吴伯陵肩头轻轻一拍,吴伯陵立刻感到自己的身体又属于自己了,他慌忙转身扭头不再去与水晶球对视。 风飏也察觉到水晶球给大家带来的影响,他伸手将水晶球的光芒遮住了,攥在手心。 大家都回过神来,觉着刚才都忘记了呼吸,心口堵得难受。 美人儿师姐满脸兴奋,她拉着风飏的袖子开心地道:“二哥,这块水晶太漂亮了,蓝得好纯粹!你是哪里得到的?我也好想要一块!” 风飏轻轻一笑,声音有些飘渺:“是我母亲留下的。” 美人儿师姐立刻哑口无言,她抱歉地冲二哥笑笑。勾起了二哥的伤心事,她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 好在风飏并没有在意,他摸摸风筝的头,宠溺地对她笑着。 吴勉忽然觉得耳边有些痒,他抬手一摸,果然摸到夜奴正缩着头靠在他的脸庞。 夜奴双腿还直直站立着,但它眼睑已经耷拉下来,嫩黄的小喙快速呷呷两下,歪着头打起了小呼噜--这小家伙儿居然已经被蓝水晶催眠睡熟了! 吴勉顺顺它颈间的毛,夜奴睡梦中在他指间蹭蹭,吴勉冲风飏道:“深海之澜的威力果然巨大,伯陵败在你手上,着实不冤!” 风飏客气的躬身回道:“若论占星推演、命理天象,弟子远不如伯陵兄家学渊源,晚辈不过是胜在灵器取巧罢了。风飏还要跟伯陵兄多多学习才是!” 深海之澜,真是好听的名字,用来形容这幽蓝的、宛如水滴晶莹的水晶再合适不过。 我捅捅小千的胳膊:“小千,原来你们海里盛产如此夺目的宝贝,这蓝水晶打磨成手链倒是不错。等哪天你回家,一定要送我两三件才成!” 小千看一眼风飏,笑着回我:“恐怕要叫你失望了,风师弟手里这宝贝可不是来自我们深海,因为我感受不到一丝海之灵气。如此诡谲霸道的东西,倒像是来自北方鬼方或黑峡谷,离殇不妨跟风飏打听打听。” 看看风飏那张冷脸,我干笑一声不言语了。 风飏惯常只对美人儿师姐一个人笑的,对待其他人都是冷冰冰的,向他打听?没那个可能!危险系数太高! 我和小千没留意到阿涤在身后偷听,他一把挤过来,道:“这东西绝不是出自鬼方。” 我只当他是信口胡说,完全不相信:“你又如何知道啦?阿涤你常年待在九疑山上,如何能知道北方之事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涤微微一撇嘴,轻蔑地看我一眼:“反正我说的是对的,你们爱信不信!” 吴勉伸手指捅捅夜奴的头,夜奴缓缓睁开眼睛,轻轻扑闪了几下翅膀,彻底醒了。吴勉一挥袖子,外面的天地就陡然变成一片黑暗。 高瞻重回到座位上坐下,他一摊手:“风飏,现在开始吧!” “是,师叔!” 我赶紧拉上美人儿师姐和小千退后几步,避着身子不敢正眼去看深海之澜,阿涤、那伽罗和吴伯陵也将目光放到了别处。 风飏拿开袖子,他掌心的深海之澜就散发着莹莹幽光,重回了大家的视线。 我紧紧盯着风飏的动作,只见风飏修长白皙的左手掌心托着深海之澜,右手手指在水晶球上不停地绕动。 随着蓝色光芒愈加深沉璀璨,深海之澜通透近似透明,甚至能穿过球体隐约看到他指骨的轮廓。风飏嘴里念诵着听不懂的咒语,有时觉着就低吟在耳边回荡,有时又觉得声音飘渺虚幻,远在天际。 很快,在深海之澜上就显影出一组图案,仔细一看,赫然就是一幅天象图。 这幅天象图由数颗星辰组列而成,其中正中的一颗星亮度比别颗要亮得多,但包裹这颗星的星云隐隐透着丝丝黑气,使得星辰的亮度模糊不清。 美人儿师姐小声儿道:“难道正中这颗星就代表着晏青桑?依这情形来看,她确实是被什么污浊之气侵袭了。” 深海之澜上显示出的天象排列比汶水镜更显清晰,吴伯陵赞叹之余,又注意到一件事情:“晏青桑的命星居中不坠,星尾含异彩,隐隐带有贵气,气度不凡。莫非这竟是一颗后土不成?” 我好奇问:“什么是后土?” “所谓皇天后土,都是代指含龙气或凤魂的命星。比如赵嘉佑的命星就蕴含天子之气,是上天命定的人皇继承者,而晏青桑的命星所含便是后土气运,这代表着她是凤命,将是一国之后。”吴伯陵开口为我解惑。 这下我更加惊讶了,指着晏青桑那颗闪烁不停的星辰,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晏青桑和赵嘉佑是一对儿?那离淼师姐怎么办?” 敢撬我离淼师姐的墙角,我心里对晏青桑的不悦又多了一层。 吴伯陵还没有回答我,阿涤就忍不住开口插言了,他冲我翻个白眼,不客气道:“难道普天下只有他赵嘉佑一人是真命天子?要知道现在在位的人皇可是文德帝,难道他就不可能是晏青桑命定之人?再不济,这世上附属小国万千,皇天代指的也并非只是特定一人,这样说来,那些小国的王岂不人人都有可能沾有龙气?但凡晏青桑嫁给其中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成为王后。” 听了阿涤的一番话,我细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赵嘉佑没有被抢走,那样我便可以替离淼师姐放心了。 小千想到了什么,她问道:“吴公子方才说到晏青桑天命显示已逝,试问一个已死之人如何还能占有凤命呢?有没有可能这位晏青桑受天命保佑,其实还好端端活在人世,只是我们都没参透而已?这种情况并非不可能吧?” 风飏已经对晏青桑的命星观察完毕,他接口道:“西海公主殿下说得有理,但就以晏青桑此时天象的情形来看,可以确定她确实早已死去。现在的晏青桑要么是借尸还魂,要么就是用了什么不知名的法术,强加至天命上,阻止了命星的陨落。但后者几乎不可能完成,因为逆天改命乃是违背天理,施受双方都要遭受天谴。况且,据在下所知,数千年来,迄今为止还没有改命成功的记录。” 吴伯陵接着道:“而且逆天改命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巨大了,要连累施力者生生世世都要遭受天诛,这样得不偿失的事情应该没有人会去做。” 高瞻心思微微一动。 也许,晏青桑并非是想逆天改命,有没有可能她只是想维持这颗命星的原有轨道? 真正的晏青桑是凤命转世,那么,作为足以匹配相应帝星的另一半,她的存在是必须且必要的。 假如,真正的晏青桑因为某种还不为人所知的原因而意外身亡,脱离了她既定的命运,那么另一颗帝星势必会受到影响,如此便可能会改变很多人的人生轨迹,更甚者,可能会引发天下大乱! 所以必须要有一位新的“晏青桑”作为替代者,出面来维持原有的平衡。 这样一来,“晏青桑”之前本可逃走却迟迟不行动,特意等到与东丹王子举行婚礼后才遁去,就说得通了,因为她必须要让晏青桑嫁给东丹二王子,让晏青桑成为东丹未来的王后。 因为这才是天命原有的走向! 高瞻突然想到之前七寸法师的叮嘱,他心底一笑:七寸法师早已知道实情,所以才特意嘱咐自己不要插手。 不过,归宗年轻一辈也该经受锻炼洗礼了。 也罢,自己就冷眼旁观,留给这些孩子们去折腾吧! 第229章 恼羞成怒,反客为主 高瞻突然想到之前七寸法师的叮嘱,他心底一笑:七寸法师早已知道实情,所以才特意嘱咐自己不要插手。 不过,归宗年轻一辈也是时候经受一番锻炼洗礼了。 也罢,自己就冷眼旁观,留给这些孩子们去折腾吧! 这时的我们几人还不知自己已被高瞻当成了试验品,兀自低头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夜奴不知为何也飞过来凑热闹,在我们头顶盘旋飞舞,嘎嘎两声。 风飏与吴伯陵一开始还自持老重,不肯与我们同流合污,后来被美人儿师姐一捞手儿拉进来后,就没得法子再出去,很快也加入了我们的讨论大军。 吴勉原本笑看我们聚在一堆儿,品了口茶,他不期意一抬眼,恰好看到身旁的高瞻露出一副奇怪的笑脸,吴勉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有情况啊…… 他捅捅高瞻的胳膊:“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高瞻收起表情,一脸冷淡地答道:“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勉盯着高瞻的脸细瞧了瞧,以手支在下巴上,眯眯眼:“信你才怪......小高,你这个人,向来不老实!” 高瞻将手指捏得咯嘣响,他闷闷吐出一句:“信不信由你。我既然说了不知道,你又能奈我何?还有,不要叫我小高,我跟你不熟!” 最后一句,咬牙切齿。 吴勉呵呵一笑,故意一字一顿道:“小高,这样生气的你,太不可爱了!” 高瞻嚯的起身就走,一甩袖子大踏步步出星辰阁。 我只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大喝:“离殇,还不快快跟上为师!” 这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直颤,我们几人立时就停止了讨论,齐齐抬头。 我懵了一阵儿,认命地答应一声,在美人儿师姐等人满脸同情的注视下,小跑着追出去。 吴伯陵凑近吴勉,悄声问道:“二叔,高先生这是怎么了?” 吴勉满脸的无所谓,他耸耸肩,一摊手:“不知道。可能耍小孩子脾气吧......” 吴伯陵:“......” 二叔,您这话可信度高吗? 风筝、小千、风飏、阿涤、那伽罗:“......” 吴监正,余崇尔魔哉! (吴监正,我们信你个鬼!) 不过高瞻并没有赌气离去,而是带我登上了距离星辰阁不远的一处山丘。 我们在吴府宽广的院子里走走停停,绕过了无数条岔路,最后到了半山的一处清幽的院子。 我抬头望望,见到一块斑驳的门匾上刻有“太空”二字。 好奇怪的名字,莫名带了些禅意。 高瞻对这里很是熟悉,从他这一路行来,没走过一处错路就可以看得出。 院门紧闭却没有上锁,高瞻推门就进,我四下看看,无人,也连忙跟上去。 怨不得文人都说曲径通幽,我站在院中看着眼前一片片碧绿,明白此话确实说得不差。 此时虽还未开春,但寒意不减,空气里还是带着满腔的清冷。可在这处院子里却感觉到非常温暖,入眼居然到处是绿莹莹的花草植物,它们长势喜人,杆直叶硕,处处透露着活力与春意盎然。 院子一角种着一棵花树,在这冬日天气里却繁花簇簇,各色的花瓣薄嫩鲜艳,淡淡的香甜气味盈满空气。 但令人奇怪的是,这些植物并不是种在土地里,而是齐齐种在一个个长条状的瓷盆子里,瓷盆里没有土壤,满满的都是一些五颜六色的液体。 上百个瓷盆工整的罗列在高低不一、错落有致的木头架子上,架子最顶端放置着一块巨大的透明琉璃石,刚好将院子的一角完整兜下。 仰头,透过这块琉璃石,我能清晰地看到蓝天、飞鸟,甚至还有两三只蝴蝶停在琉璃石上晒太阳,柔和的日光暖暖照射下来,让人觉得浑身懒洋洋的。 我心道,居然用如此贵重的琉璃石当作棚顶,这也太奢侈了! “师父,这里是什么地方?” “吴勉的家!” 高瞻看也不看这满苑的绿意,他径直穿过庭中水池桥,走到院子另一头,那里筑有一处楼阁,二层高的小楼仍旧是大门紧闭。 高瞻十分不客气,他信步绕到小楼另一边,果然见两侧的窗子是开的,高瞻提气轻巧的跳进窗,眨眼功夫,门就在里面打开了。 高瞻招招手唤我过去,我在楼下停住了脚:“师父,不经主人同意,就这样擅自进去,不太好吧?” “也对!”高瞻一甩手将我关在门外,很是干脆地丢下一句:“那你在院子里扑蝴蝶玩儿吧。” 咔嚓一声,大门紧闭。 我站在阶梯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挠挠头皮:高瞻,你间歇性神经病啊! 此时天已经近正午了,我肚子有些小饿,便围着这座小楼转圈圈,希望能找到灶间寻些可吃的东西。 可是转几圈下来我有些欲哭无泪:敢情这位吴监正还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这里里外外竟没有一丁点可充饥的东西,莫说厨房灶间,就连烟火气都没有一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摸着越发叫得厉害的肚子,蹲在楼前的水池边用双手划着波纹,看池中几条肥硕的锦鲤游来游去:“师父,离殇饿了,这池中的鱼我能不能烤来吃?” 屋内无人回应,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那可不行,这几条茗鲤可是我精心培育了数载的,若叫你烹来吃了,那就太罪过可惜了!” 我一惊,赶忙站起身来:“吴监正...你回来了?那个...我师父他......” 我抬起眼皮偷偷看一眼楼上,这叫我如何开口? 吴勉踩着院中洁白石子铺就的小路,一步步稳稳走来,气质如兰,神色淡雅,他笑道:“我知道。八成,小高又将自己关屋子里了。这些年他的习惯倒是一点儿都没变!” 我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其他信息,好奇道:“吴监正与我师父认识很久了吗?” 吴勉摸摸自己的鼻子,道:“是蛮久...很多很多年了吧!” 我扑哧一乐,笑道:“难怪就连这摸鼻子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吴勉微微一笑,他走近,和我一起看着水中欢快的鱼儿,道:“人与人之间不必一定要相处得很久,其实只要心意相通,很多习惯和思维方式便都传染着一样了,我与小高便是如此。” 我将这二人对比着想了想,连连点头:“是的呢,您和师父不管是脾气性格,还是思考问题的思路,甚至就连教育后辈的方法都很相像!这大概就是师父常说的近朱者赤了!” 回到太空院的吴勉比在星辰阁见他时要轻松得多,因着这舒适温暖的环境,我也放松了不少。 我想到刚进这院子时的疑问,不由得开口请吴勉解惑:“吴监正,这院子为什么要叫太空呢?地火水风,四大皆空,吴监正难道也信佛吗?” “并不是那样。只因为,我出身于太空...” 太空? 从未听说过,莫非是某个小国的名字吗?那又是在一个什么地方? 我越听越糊涂了。 再问下去,会不会显得我太过无知啊?我苦恼地皱皱眉,垂着头叹气,怒瞪着在我脚边拍打出水花的一条肥鲤鱼。 吴勉哈哈开怀一笑,指着我道:“你这小丫头果然有趣得多!也不知小高到底走了什么运道,居然将你诓骗做了他的弟子,唉呀,着实可惜了啊......” 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真的与高瞻很熟稔的样子:“在我踏足帝都之前,从未听师父讲起过他归宗之外的事,我竟不知道师父还有您这样一位神交已久的密友!” 吴勉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道:“密友嘛,可能谈不上。我觉得称呼为损友会更合适......哎,小丫头,要不要听我讲讲你师父是如何损人利己的啊?” 我没听明白,还要追问如何个“损”时,身后的房门吧嗒一声被推开,高瞻气势汹汹地冲出来:“吴勉,咱们两个人的恩怨私下里慢慢儿解决,不要教坏我的徒儿!” 吴勉只是笑,低了头去看聚拥过来的条条茗鲤。 我直觉得吴勉很委屈,明明人家并没有说过高瞻的坏话,更没有教坏我啊。 “师父,不要这样不讲理嘛,吴监正与我就是闲聊而已,您不要太紧张!” 高瞻冷冷瞪我一眼,怒道:“你闭嘴!如此容易轻信别人,等哪天受人欺负、被人胸口捅一刀子,你一定追悔莫及!” 我被吼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下头做忏悔状。 不就是说两句话吗,哪里至于那么严重? 此时吴勉开口替我解围,他笑吟吟道:“小离殇不是饿了么?走,同我一起去用饭吧。” 我看一眼高瞻,不敢擅动。 吴勉一把拉起我的手将我扯走:“走吧!你师父仙风道骨的,餐风饮露也能活得很好,不必为他担心!” 这话是专门针对高瞻讲的。 高瞻也不辩驳,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回屋,随手将门带上了。 我汗颜。 师父,在人家的屋子里您都能如此放肆,就您这反客为主的嚣张行事风格,怎么看,被欺负的人都该是吴勉无疑啊! 吴勉看都不看微微颤动的门窗,拉着我继续走:“你看吧,他没事的。” 我收回目光:“嗯,好!” 用午膳时,吴勉打破吴家食不言的规矩,一直说些江湖趣事想逗我笑,我心里记挂正在气头上的高瞻,胡乱地回应两声。 我三两口扒拉完碗里的饭,找小厮借了个托盘端着,托着满满当当的饭菜要给高瞻送去。 吴勉看着离殇脚步匆匆离去,摸摸鼻子笑道:“小高到底是从哪里捡的这宝贝小丫头啊,倒是爱护师父爱护的紧......” 我唯恐饭菜变凉,一路小跑到太空院。 小楼房门还是紧闭,我试了试推不开,便绕到小楼一侧,将托盘轻放在石台上,按照高瞻跳窗的法子炮制,顺利地端着饭菜进了屋。 入目四看,这屋子里空间巨大,成排成排的书架上满满都是竹简和书籍,中央的桌子上矗立着一座高高的支架,上面支撑起一个脸盘大小的圆球,上面还密密麻麻刻画着好些天象图案和一些看不懂的古文字。我没发现高瞻的影子,小声喊道:“师父?” 没有人回应。 我穿过一排排的书架,发现角落里有阶梯直通二楼,我轻步走上去:“师父,您在上面吗?” 第230章 言传身教,玩笑试药 二楼是一处起居室,透过博古架的空隙,我看到高瞻正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日光从窗上的白纱纸透过来,在他身上笼下一层淡淡的柔和光晕。 “师父,吃饭啦!” 我将托盘轻放在高瞻身侧,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脸色。 高瞻闭目养神一动未动,像是没听到我的话。 “师父,还在生我气哦?” 我轻轻在他身侧蹲下来,小心翼翼打量他。 “师父,别气了,离殇知错了...” 我伸手戳戳高瞻的衣摆,想伸爪子挠一挠。 高瞻终于开口了:“错在哪里?” 我一噎,眼珠儿转转,张嘴答道:“我不该惹师父生气,不该公然跟师父作对!” “还有呢?” 还有?! 我极认真地回想了一遍当时的行径:“呃,离殇不该辜负师父的好意提醒,不该立场不坚定被人拖走…不该撇下师父一人去吃独食......” “还有!” 没有了吧? 我冥思苦想,抬眼瞅瞅高瞻,对方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我咽咽口水,不确定道:“要不,师父您提示一下?” 高瞻睁开眼,轻叹一口气,对我道:“你太轻信人。” 我笑了:“可是,吴监正不是坏人啊。他不是师父的好友么?” “一个人好坏与否,岂是那么容易分得清的?有些人面热心狠,看似和善,但往往比那些凶相毕露的人还要危险得多。像你这般纯粹以面相断人善恶,是注定最容易受哄骗、吃暗亏的。就比如吴勉,他说自己是好人,你就信了么?你看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里似好人了?依我看,像个神棍还差不离!你的眼光太差,真的要好好反省反省!” 我看高瞻这样子完全像是个气急败坏的小孩儿,我扯过他的袖子,冲他讨好地笑:“我懂,师父是为了离殇好嘛!我相信吴勉,那也只是因为他是师父的故人啊。离殇信师父,所以也信师父身边的人。再者说,有师父一直陪在离殇身边,离殇完全不必担心会有人害我,因为在这之前,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必定早被师父一一清除干净了!离殇只要牢牢跟定师父,那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高瞻撇一撇嘴,他伸手捞过托盘将饭菜盒子揭开,发现饭菜还冒着热气,高瞻对里面的菜色点点头,表示还算满意。 他执箸准备开吃,道:“假如有一天为师不在你身边,你又该当如何呢?” 这个问题我倒从未考虑过,毕竟从我有记忆的那天起,一直在我身边的便只有高瞻。 如果有一天身边没有了高瞻的陪伴,那样的生活我还从未想过。 “师父,你会抛下离殇不管么?” 高瞻埋头苦吃,我眼巴巴等了半天,他才道:“看你表现吧!” 这算什么回答! “放心,师父,离殇不会给您那个机会的。徒儿赖定你啦!” 高瞻却只是吃,再不肯理会我了。 等高瞻差不多用完饭的时候,我隔着二楼窗棂远远看到一个人的身影,正是吴勉施施然慢吞吞走来。 高瞻也察觉到吴勉的气息,他啪的将饭碗一推,赶紧嘱咐我:“为师吃好了。快快去楼下关门,不要让那家伙进来!” 我犹豫了:“这...不好的吧?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怎么看,该走的也是我们......” 高瞻狠狠瞪我一眼:“他差点将我徒弟拐跑了,难道我不该对他不客气些?反正这院子如今是我的了,赶他走!” 端的是理直气壮。 我哭笑不得。 高瞻也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直叫人招架不住啊。 我一寸寸蹭到一楼门口,正迎上吴勉踏步进来。 他看到我,嘴里咦了一声,乐道:“离殇,小高叫你来接我的?” 我摇头:“并不是。他叫我来赶你的。” 吴勉脸上的笑意不减,他摸摸鼻子点点头:“嗯,果然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 他指指楼梯对我道:“能否容我上去卷个铺盖,这半山夜里还是挺冷的!” 我真心可怜他,很是大方地让了行:“您随意!” 吴勉轻步上楼,我随后紧跟,唯恐两人一言不合打起来。 吴勉穿过回廊走去壁橱,高瞻一脸坦然的稳坐案前,正可劲儿翻拣着桌上的书简,嘴里不住嘟哝着:“破书,杂谈,鬼话连篇!居然还有人当这些东西做宝贝,实在可笑的很!要我说,还是一把火统统烧了吧!” 吴勉当即跳脚大叫:“高瞻,你若敢动我的书,我就将你从这里一脚踢出去!” 高瞻停下动作,修长的手指敲敲桌案,咄咄出声,脸上说不出的气定神闲:“可惜,你打不过我!” 吴勉气结。 他自己只擅长占星观命理,论身手,委实不是战灵师的对手。 吴勉瞪一眼高瞻,转身从壁橱里拿出一套被褥并软枕,一甩衣袖,气哼哼地转身下楼。 等吴勉的身影从眼前消失,高瞻指指他去的方向,对我言传身教:“看到吧,对付这种人就只能正面交锋,不必对他客气。遇强则强,使用雷霆手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连连点头,表示学到了。 如此,在吴府的第一晚,我与高瞻便堂而皇之地“鸠占鹊巢”,将吴勉赶了出去,两人分占两间屋子睡得踏实,自由那吴勉不知另寻了何处地方下榻。 第二日是个晴朗明媚的好天气,天空湛蓝,没有云,日头带了一丝暖意,照在人身上分外舒服。 这几日地上的积雪都已经渗透了大半,只有背阴的墙根底下还残留着些许污雪,地砖的缝隙里透着阴湿。 我穿戴完毕就推门下楼,太空院中的花花草草长势正旺,枝叶青翠欲滴,被点点露珠折射着耀眼的光辉,像极了绿翡翠上的点点细钻。 巨大的琉璃石上凝结了大大小小无数颗水珠,等水珠儿慢慢汇聚成形后就悄然坠下,吧嗒一声落在翠叶上,连带叶子也颤了颤,水珠儿便顺势滑向了花蕊。 这太空院真是出奇的温暖。 这时节,这帝都内,别说见到这满院子的绿意了,单枝叶就都没有抽条出来,还是一派萧瑟枯黄呢! 我踩着地砖玩跳彩儿,单脚蹦过来又蹦过去,双掌拍打在成排的芭蕉叶上,发出噗噗声。 我手心略施个戏法,琉璃石上的水滴便纷纷坠落,凌空形成一个水柱,围绕着我的身体一周后便射向了植物的根部。 我玩得兴起,不提防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亏我还急匆匆赶来,不成想小离殇已经帮我浇灌了这花花世界,倒省了我许多功夫。吴勉在此谢过丫头了!” 我回首冲吴勉微微一笑,朗声道:“不敢不敢。吴监正,早安啊!” 二楼的窗子一把被推开,露出高瞻神采奕奕的一张脸:“姓吴的,谁准许你踏进这屋子半步了?!” 吴勉仰头看着怒气冲冲的高瞻,他露齿一笑,故意又将脚步往前迈了几步,还跺地出声,大声道:“小高你可知你这句话有诸多歧义。第一,这府中姓吴的人最多,谁知你说的是哪一个;第二,你睁眼细瞧瞧,我这踏进来的是半步么?少说也有十步了吧?第三,这太空院本来就是我吴勉的地盘儿,你这恶人夺了我的房子和床榻,害我睡府中客房,可恨你竟还不知收敛!你可知这一夜我冷衾硬枕睡得极不安稳?” 高瞻开心一笑,口中吐出俩字:“活该!” 吴勉却没有生气,他嘿嘿一笑,道:“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这就放出风去,就说我受冷致风寒,身体不适,恐不能再继续完成陛下交予的重任。为不使陛下失望,我决定举荐一位道行高深的归宗精英暂代我司,寻出幕后元凶。不知小高你觉得意下如何啊?” 高瞻眼角微微一抽,心道这小子果然讨人厌,总想着给自己惹麻烦。 他故意曲解吴勉的意思,道:“你指的莫不是风飏吧?我觉得可以,年轻人就该多历练历练。” 吴勉伸出食指在眼前晃晃,没想着要放过高瞻:“自然不是风飏。我所指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阁下您!” 高瞻咬牙切齿一顿气闷,他冷冷道:“可惜这皇帝并不买我的账,既然你那么能干,我看还是能者多劳的好。” 高瞻一手托着下巴倚在窗台上,突然笑了:“你若是惹了风寒,我这正巧有一颗药丸对症。念在相识一场,就赠与你罢!” 说着,高瞻抬手一抛,吴勉紧接着伸手一接,一物便落在了吴勉手心。 我看着静静躺在吴勉掌心的那颗赤红色药丸,忽然想到下山前师父正在试炼新药,恐怕这就是其中的成品之一。 我想到高瞻药炉里那些活蹦乱跳的毒蟾蜍、竹叶青、细尾蛇、五彩毒蝎之类,默默咽了口唾沫,悄悄退后了几步。 吴勉自是不清楚这些详情,他将药丸拿在手心细细端详了半天,不解道:“这玩意儿真能治疗风寒?这是什么药?” 高瞻微微一笑,笑得春风和煦、人畜无害:“毒药!” 他转身离去,只在窗口留下一个背影:“就不知吴监正有没有胆量一试了?” 吴勉却是哈哈一笑,故意大声道:“小高的好意,我岂能辜负!” 他说着一抬手便将药丸丢进了嘴里。 我看得大惊,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赶紧冲上前去掰着吴勉的脖子叫他张口:“吴监正,这东西吃不得啊!快快吐出来!” 哪曾想吴勉吧唧两下嘴,冲我满脸无辜地道:“小丫头,别忙了。已经吞下去了。” 我:“......” 你当这是什么好东西?叫你吃那么快! 我很着急,高瞻制成的东西是完全没有任何信誉保障的啊! 人家翟尚翟掌门精通医理去炼药,高瞻看到后心血来潮也要试炼,可是那岂是一朝一夕便能学成的。高瞻炼制的成品,他自己都没碰过,现在这明摆着是骗了个二傻子给他试药呢! 吴勉仔细回味了一下口腔内的感觉,抱怨着点评了一句:“味道太苦了,不好吃。” 边说着,边不满的撇撇嘴。 “吴监正,这事可开不得玩笑,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第231章 天台观象,星野之说 吴勉回头看着我,笑道:“小姑娘不要为我担心。我保证,真的不妨事。” 我心内腹议,您能拿什么保证?我可是眼睁睁看着这药丸制作出来的呢。 算了,既然您自己都不上心,我又何苦白劝一场呢! “对了,用过早膳后,你与小高到我星辰阁一趟,有事情要谈。” “是,我会通知师父。” 等用过早饭,我好歹生拉硬拽将高瞻拖去了星辰阁,正巧在阁下遇见了吴伯陵,他手里托着几本书册正要进门,见到我死死拽着高瞻的袖子,且脸上一副吃力的表情,他眉头挑了挑,满脸新奇。 “晚辈见过高先生。离殇姑娘,早。” 高瞻淡淡嗯了一声点点头,当先迈步进去了。 我冲吴伯陵尴尬一笑:“吴师兄,美人儿师姐几人可到了没有?” 吴伯陵随和地笑道:“看时辰他们几人应该已经到山下了。离殇姑娘先进去吧,喝口茶的功夫人就到了。” 我与吴伯陵一起进门,吴伯陵打过招呼后就走进了星辰阁的书房,跟书桌后的吴勉低声说着什么。 我只听到吴勉的声音自里面传来:“有这几本册子足矣。你再将观象台上的天仪准备好,等人到齐后咱们就到观象台上了。” “是!侄儿这就去准备!” 吴伯陵急匆匆绕过环廊,噔噔噔踏上了环形阶梯,我晓得那团团阶梯的尽头便是那神秘的观象台所在了。 很快就能一览神秘的观象台景观,我还是有些小期待的。 正想着,星辰阁外响起了连续的脚步声,几个声音传来:“师叔,我们来迟了!” 高瞻抬头看一眼屋角的沙漏,刚刚过辰时。 其实吴勉并未规定特定的时间,况且高瞻也不是那么斤斤计较之人,他点点头便令美人儿师姐、小千、风飏五人坐下,专心等吴勉的出现。 “我说,你把我们都请过来,到底有何大事要宣布?”高瞻看着慢吞吞出现在大厅的吴勉,不满地说道。 吴勉手里握着一竹简,他将手收在宽大的袖子里,乐呵呵道:“托某人的福,昨夜一夜未眠,干脆就起来研读了一遍《天数之术》,还果真叫我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晃晃手里的竹简,做了个请的手势:“列位,请随我到观象台一游吧!” 高瞻放下茶盏起身,毫不客气地越过吴勉当先就步上了阶梯,我们大家紧随其后。 别人犹自尚可,但风飏明显显得很激动,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冷淡之外的表情。 我看了暗自纳罕,不由问道:“这观象台上真的有奇珍异宝么?风飏快说说看,上面什么样的宝贝最值钱?” 风飏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位曾踏上观象台之人,他听了我的话低声道:“上面的东西都不是能以金钱可衡量的,师姐快别打这个主意了。那上面的每一样占天工具,都极尽巧夺天工之能事,匠心独运,绝非我等后辈能想象得出的。吴家占星一族能屹立千年不倒,不是没有原因!” 连从不夸奖人的风飏都不吝夸赞,我们几人更加好奇不已,对即将要见到的观象台真面目更加期待,就连脚下脚步都快了许多。 这道环形阶梯直冲霄汉,行在其上甚至都能穿透云层,我伸手在云雾间挥舞了一番,奶白色的云雾顺着我手的轨迹飘啊飘,最后又各自消散。 突然远处传来嘎嘎嘎的叫声,一个小黑点从云中俯冲下来,稳稳停在了吴勉的肩头。 吴勉抚抚夜奴的羽毛,回身道:“各位,到地方了。” 我噔噔蹬几步冲上去,入眼便是一个巨大的石台。 石台上耸立着一处圆形穹顶的白石建筑,高大气派,建筑上还留了几个方形小孔,远远视之也不知作何用途。白石建筑下有一道极高的门,吴伯陵正立在门下等我们:“二叔,天仪已经准备妥当,各位可以进来了。” 不等吴家叔侄招呼我们,我们几个小的早已欢喜地跑进去,高瞻背着手站在门外,他仰头看向穹顶,眉头皱了皱。 “如何,小高?我这观象台建得够气派吧?” 高瞻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跨进了门:“比起我的九龙山、归仙阁可差远了!” 吴勉也不恼,他呵呵一笑,悄声嘀咕:“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家伙!” 此刻我们已经在观象台内转了一圈,原来这里面也是一个圆形的宽阔场地,场地正中央是一座凸出地面三尺高的八卦形台子,上面罩着一个圆形的琉璃罩,恰似一个倒扣起来的巨碗,上面点缀着二十八星宿及无数的星图。 场地四周排列着八个造型奇特的三脚支架,上面皆支撑着一个圆筒形状、上宽下窄的黑管子。这些支架按照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的方位放置,刚好合了八方之意。 美人儿师姐、小千、阿涤、那伽罗还有我,围着这几个圆筒端详了半天,也猜不出这到底是何物。 美人儿师姐嘿嘿一笑,赶忙将吴伯陵拉过来,指着那东西甜甜问道:“伯陵哥哥,这些筒子到底是些什么,能作何用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一向稳重寡言的吴伯陵也开始滔滔不绝,他极有兴致地跟我们介绍道:“这个叫观天镜,是二叔翻遍古籍、残本,历时数年才研制出来的。别看它样子简单不起眼,但却是真正的观星神器。借助它,我们便能看到数十万倍甚至数兆里远的星辰的真实面貌,还能发现许多肉眼看不到的星环、星尘等,是名副其实的千里眼!” 阿涤撇撇嘴有些不信:“哪里就那样神了!若用这些东西都能窥看天宇,那那些九重天上的神仙岂不是个个都暴露在人前了?这样想来,那些神仙也没什么稀奇的了。” 吴伯陵笑道:“非也。天庭众神只有在我们这颗星辰上存在,像其他的星团或星辰,也有他们自己的主宰,这是互不关联的,何况星与星之间的距离实在太遥远了!抬头望天,你别看它们在天上排列的很近,似乎咫尺之间,其实真实距离遥不可及,恐怕穷尽一生去飞行,都不能在迟暮之年到达,所以完全不必担心有什么隐秘之事被暴露。因为就算暴露了,他也赶不及在我们走到生命尽头之前来找我们算账。” 最后一句,吴伯陵竟带了一丝诙谐与俏皮。 美人儿师姐拍手笑道:“哈哈,这个有趣!我要看!我要看!” “嗯,看谁好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打了个响指道:“我们就来看常羲娘娘吧!也不知她在广寒宫,日子过得凄不凄苦,玉兔子可爱不可爱?” “恐怕要叫筝儿妹妹失望了。广寒宫本在太阴星的背面,自古以来都是背对着我们,以观天镜的威力是万万看不到的。”吴伯陵笑着丢出一个打击。 美人儿师姐很失望,沮丧道:“怎么这样!我还想瞻仰一番天外飞仙的神姿呢!” 那伽罗嘻嘻一笑打趣道:“那风师姐不如瞻仰瞻仰我吧,本殿下好歹也是神龙一族,当得起神仙二字。” 美人儿师姐没好气地瞪一眼那伽罗:“谁要看你!” 说完噔噔噔跑到了场地中央,那里正是天仪的所在。 美人儿师姐盯着这硕大的琉璃圆球看了半晌,指着球体上标注的弯弯曲曲的图案,问道:“这天上点缀的星宿我还认得几个,可这些曲线弯弯绕绕圈起来的所在,究竟是什么意思?” 吴勉走来笑道:“宇宙浩瀚星空分为“三垣”和“四象”。“三垣”是北天以北极星为中心的一大片星区,三垣分别是太微垣、紫微垣和天市垣。而“四象”是黄道以及黄道附近围绕天区一周的星宿体系,象即方位,分别主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再进一步把每一象划分成七宿,于是又形成了二十八星宿。而占星术,就是通过苍穹之上的星宿排列来占算战争胜负、年承丰歉、王朝盛衰、帝王安危等军国大事。天有星官,与之相对应的,地有分野。先贤依据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等十二星次的位置划分地面上州、国的位置与之相对应,而这些红蓝绿各色图线框出来的,便是九洲各国的疆域地域图,上面山川尽显,一览无余。你们可听明白了?” 早在吴勉开始讲解星野之谈时,我们其他几人就已经聚拢过来了,此时听见发问,美人儿师姐眨巴眨巴冒着星星的眼睛,越发觉得晕了:“不瞒师叔,十分里听明白了一二分吧......” 另外几人也连连点头同意。只有风飏和吴伯陵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小千盯着琉璃球研究了一番,还真的找出了西海的所在,但当她看到四海八荒九洲各自首尾相连交错,皆展露于球面上时,她的惊讶无以复加:“不是天圆地方吗?而这天仪所示,分明地面是圆的。这怎么可能呢?!” 风飏微微一笑:“看来小千殿下已经入门儿了。” 吴勉也点头称是,他道:“确实是个聪颖的孩子。我们脚踩的大地看似平坦,其实都有弧度在的,这便是受张力的影响。时间有限我就不一一细讲了。今日叫你们来,是为着另一件事。” 第232章 南樱之争,郑重致歉 一直在外面闲逛的高瞻此时才走过来,他小声嘀咕着:“说了半天废话,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吴勉听清楚。 高瞻这话明显是故意说给吴勉听的。我脸色微红,不敢去直视吴勉。 吴勉却当没听见,他招招手对我们道:“过来这边。” 我们八人随吴勉到了角落一处观天镜前,吴勉调整了一番观天镜的角度,吴伯陵上前协助将竹制的盖子揭开。 吴勉道:“昨夜我夜观天象,发现了一个我们之前都未发现的情况。各位,这观天镜可以清晰地看到承天星的经纬,就连环绕承天星的那团黑云也无所遁形。我试着调整了观天镜的角度,竟然在黑云深处、承天星的背面,发现了另外一颗星辰。” 我们几人听了无甚反应,只有风飏闻言眼睛里神光一闪:“莫非是承天星的伴星么?” 我问道:“何为伴星?” 吴伯陵开口向我解释:“巨鹿高僧张一行,曾观测到苍穹星辰轨道是不断运动变迁的,有些肉眼可见,有些则不易分辨。古人发现星体之间互相吸引和牵制,通常大型星体周围会吸引类似小星环绕,其便为大星的卫星或伴星。” “可是它并不是一颗伴星。经我研查《星轨历》与《大衍历》,并推演了运行轨迹,证明承天星周边并无此颗星辰。也就是说这颗星是突然出现的,承天星的异象也因它而起。只因这颗星一直隐于承天星的阴影里,因此长时间都不被人发现,这次偶然发现它,还是因为它偶然在承天星上投下了一尾阴影,这才被我追踪到。”吴勉道。 我一拍手道:“依吴监正所言,天上的每一颗星都对应地上的一人,那么只要找到这颗星的主人,赵嘉佑的劫数不就可以解了吗?是不是这样?” 吴勉看我一眼,笑得真诚:“小姑娘说得不错。用兵之道,讲究知己知彼,现在他既然已经暴露,我们只需找到此人,其他问题便可迎刃而解了。” 美人儿师姐问:“可有什么线索没有?人海茫茫,我们去哪里找这人出来呢?” 我嘿嘿一笑,一拍美人儿师姐的肩膀:“这个容易办。赵嘉佑那承天星的劫难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段时间来,说明那颗影子星也是最近才出现的,那么我们只消打听出近日出现在帝都的人物就好了。一个个甄别,总能查出来谁有可疑吧?” 吴勉赞许地点点头,笑道:“离殇的想法正合我意。我身居官职,不便出面,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小辈了。小高真的收了个好徒弟,我现在是越来越中意你了。不若小离殇就留下来在吴府好了,省得跟着这个浪子到处流浪...” 听到夸赞,我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抿嘴直乐。 高瞻听到吴勉敢公然撬他墙角,立时火冒三丈,他先是一把将我拽出人群,劈头盖脸给我一顿批:“都快要被人卖了,还只知道傻笑,我怎么有你这么笨的徒弟!活该你被人利用当刀子使!” 我被高瞻吓得一愣,委屈地站到一边儿,高瞻才指着吴勉的鼻子道:“把你肚子里的那些花花肠子趁早去掉,不要来招惹离殇,她不是南樱!若让我知道你敢打我徒弟的主意,你我就恩断义绝!” 听到“南樱”二字,吴勉的眸色明显暗了暗,他半晌后答道:“好,我记住了,绝不再犯。” 高瞻转身一把拉起我就往外走,美人儿师姐、风飏等几人见状也不宜久留,连忙向吴勉告辞,纷纷远远跟在我们后面。 这次不用直觉告诉我,我也知道高瞻是真的生气了。 可我总觉着吴勉被冤枉不少,吴勉刚才那些话,分明开玩笑的成分更大些,高瞻是不是有些小题大作了?可高瞻字字句句都是为我着想,指责师父的话我决计开不了口,那样高瞻会伤心...... 也许一切问题都出在那个“南樱”身上。 我小心翼翼地扯扯高瞻的衣袖,问道:“师父,谁是南樱?” 高瞻突的停下脚步,我就这样明晃晃的撞在了高瞻的背上。 高瞻纹丝未动,他寒着一张脸盯着我,冷声道:“不该问的别问!” 我抬头就见高瞻满面寒霜,双拳紧握,双眸里的冰气隔空传递到我身上,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高瞻这副样子真的是气得狠了,这样的师父我有些害怕。 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起来:“对不起,师父,我错了...离殇再不敢问了......” 美人儿师姐几人已经赶上来,见到高瞻的样子俱不敢上前,几人在距我和高瞻十数尺远的位置处聚作一堆儿。 高瞻还想说些什么,但眼光瞥见那几人走近,他一甩袖子就一个人径直去了。 高瞻一离开,美人儿师姐就拉着小千跑过来,她安慰我道:“离殇离殇,可不要不开心罢。明瞻师叔性情冷淡,此事在归宗中大家皆不言而喻,你且忍一忍就好,想开些...”小千也道:“风筝师姐说的是。也许明瞻师叔最近心情不好,这才迁怒于你,并不是真心要恼你的。” 那伽罗点头,对我道:“这话在理。你可千万不要哭啊!” 不劝还行,这一番劝慰,我越发觉得委屈,眼眶中的泪珠儿止不住地落下来,吧嗒吧嗒滴在手背上。 阿涤将那伽罗推远些,他自己对我翻个白眼,不客气道:“蠢离殇,笨离殇,你要再哭,我可就要看不起你了!多大点儿事,不值当的!你厚面皮的优点去哪里了?” 我“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美人儿师姐哭笑不得,她揪着阿涤的耳朵将他拽得老远,口内抱怨道:“我们在往好里劝,你跑来凑什么热闹!离殇这么哭都是你招来的,你若再不住口,我回山就向大师兄告状,看大师兄罚不罚你!” 阿涤呲牙咧嘴的被拖走,张牙舞爪的对抗着美人儿师姐的钳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得兴起。 我看他们这副模样,不知怎的扑哧就笑出了声。 小千立刻展颜,掏帕子替我把眼泪擦干。 风飏和那伽罗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美人儿师姐收回手,瞥一眼双手捂耳朵揉搓不停的阿涤,暗自得意:可算找到了帮离殇止哭的法门儿,这法子好使,以后不妨多用用...... 哭了一场我的心情好了许多,仿佛刚才满腔的委屈都随着眼泪流走了,我不好意思的冲大家笑道:“让各位看笑话了,我现在都好了,我们继续下去吧。” 大家自然没有异议,我们又有说有笑的步下星辰阁,谁也没注意半空中荡着一只传影鹤。 高瞻立在山脚收回掌心的纸鹤,见离殇无恙,他略略放了心,转身就径直回了太空院。 美人儿师姐邀我去她房中坐坐,我记挂着师父,婉言推辞了,辞别了众人就急匆匆赶回了太空院。 站在阁楼下我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去见高瞻。 我轻轻推开门,藏书阁里无人,高瞻一定在二楼休息呢。 我蹑手蹑脚地上楼,穿过迎面的多宝格,就看到高瞻的身影正倚在靠背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细读。 我自是不敢打扰高瞻,一个人靠墙根数着门帘上的玉石子,室内一片寂静。 过一会儿耳边响起了炉哨声,红泥小火炉上冒着团团白雾,我连忙起身将茶壶取下,顺势帮高瞻在案上斟了杯茶,兑好水温。 我将茶杯轻轻放到高瞻手边儿,小心道:“师父,请喝茶。” 高瞻低声嗯了一声,并没有放下手中的书,另一只手执起茶杯送入口,半晌才道:“不错。” 我长舒一口气,开心地一笑:“师父喜欢就好。” 高瞻放下茶杯,又翻了一页书,不再言语了。 不便打扰师父读书,我准备起身去楼下寻个有趣的玩意儿,刚转身,就听身后高瞻道:“离殇,坐下。” 我停住脚步不明所以,乖乖在高瞻对面的软垫上坐下,我低头问道:“师父,有何事吩咐?” 高瞻将书册合上,端端正正放在桌面上,他手指搭在案上轻敲出声:“刚才之事,为师要向你说声抱歉。” 我诧异地抬头看着他。 高瞻慢慢讲道:“为师确实不该在你朋友和师兄弟面前给你难堪,扫了你的脸面,我郑重向你道歉。” 我摆手连连,急得脸都涨红了:“不是!师父,徒儿是不在意这些的!您不必...” 高瞻道:“为人师表,就算是无意的过失,也要勇敢担起来才是。” 他停顿一下后又说:“至于南樱......你想听她的故事,为师就讲给你听,好不好?” 我原本还想阻止高瞻的道歉,但一听到“南樱”二字,我霎时间竖直了耳朵。 “南樱,是我的姐姐。当年就是她发现了孤苦无依的吴勉,并将他带到了吴府吴老族长面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突然想到美人儿师姐曾说过的传闻,道:“是三十年前?” 高瞻点头道:“没错,是三十年前。姐姐比我年长几十岁--不要吃惊,我们高氏一脉的族人寿命比一般人要长得多,兄弟姊妹间间隔十数年本就是常事,在我族里,这不是异事。我母亲是高氏一族的祭司,而南樱就是我惟一的姐姐。” 第233章 魂断神舟,满溢相思 “我们高氏一族生息在一处不为人所知的深山里,男耕女织,不理世俗,千百年来日子宁静祥和。有一日母亲占得西南天际有异星闪过,特命姐姐南樱率人去查看,姐姐回来时怀里就抱着一个婴儿。南樱言说在西南一处山头发现一艘坠毁的仙舟,里面的一男一女皆已丧命,当时这名婴儿是被放置在一个通透的琉璃罩子中的,琉璃罩抵消掉了仙舟坠毁的爆炸风波,因此得以侥幸存活。” 高瞻缓缓的道来,我安静的听着,室内一片沉静。 “南樱将婴儿交给母亲,可母亲穷其全身灵力,都无法勘破这孩子的命理与来历,她诧异之余,便想到了占星世家吴家,因此千里迢迢将这婴儿送到了帝都吴府,交给当时的族长吴德收养。吴族长替这孩子取了名字,这便是吴勉。” “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婴儿已长大成人,吴族长便将身世之谜如实告诉了吴勉。吴勉当年年轻气盛,他一定要去当年仙舟坠毁之地追思父母,吴族长拗不过,只能遣人护送吴勉远去......就是在那里,吴勉邂逅了南樱。” “虽然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年,但南樱容貌不改,仍是十几岁女孩儿模样,一派天真纯善的性情。听吴勉道明来意,南樱亲自带吴勉去了神舟的遗迹,并在坟前悼念了其父母。当日仙舟坠落后并未全部焚毁,南樱派人灭火后,抢救出了众多人间不识的书籍器皿,这些东西此时也完完全全的物归原主,都交予了吴勉。” “吴勉对父母留下的书籍爱不释手,他竟看得懂那些密密麻麻无人能识的天书,这大概就是父子天性吧。吴勉一连在我高氏一族住了三年不曾出山,休假归家的我也是在那时和他成为朋友的。年轻男女朝夕相对总会产生感情,这就是阴阳相吸的道理。反正在我丝毫不察之时,吴勉与南樱已互生爱慕,竟已有死生盟誓!” “如果日子只是这样过,还则罢了,可是偏偏出了事故。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三年后的中秋节前几天,那时我又休假在家,吴勉惯常待在石洞里研究那些奇形怪状的器皿,这天他兴冲冲跑来拉起南樱的手就走,我一时好奇,就一路在后面偷偷跟着。两个人手拉手进了山洞,吴勉指着洞内耸立着的高大建筑,欢喜的对南樱说着什么。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吴勉早已经偷偷复制建造出了一座相同的神舟!他是想回到他亲生父母来时的地方!” “自那日洞中回来后,南樱就又喜又忧,我知她是舍不得吴勉离开。后几日她便又开始欢欢喜喜地收拾东西,我觉得是吴勉说服了她,想要跟他一起走。南樱精心准备了衣食饮水等物,待一切收拾妥当后,两人相约在中秋月圆之夜启动神舟。” 听到这里我沉默了。 如今南樱已不在,只余吴勉一人而已,想来期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高瞻继续讲道:“神舟喷射出巨大的火焰,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将正欢庆佳节的族人都吸引到了山头。原来不知用什么法子,吴勉和南樱已将神舟移到山头的祭祀场地,那里宽敞平坦。在众目睽睽之下神舟离地而起,腾空升天,族人们皆以为是神灵降世,跪地叩拜,我在人群中看着神舟在半空盘旋。可是不过一炷香时间,神舟就陡然剧烈抖动起来,尾端也冒出了大股的黑烟,在最后一瞬,吴勉从里面弹了出来,可是一直不见南樱......随后神舟便炸毁了。” “当日我眼睁睁看着姐姐身死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很绝望,很无助。如果我早一点知晓他们在做些什么,我想我是来得及阻止的,至少我可以拦住南樱,不让她登上那艘船。事故发生以后,吴勉重伤休养了整整半年,他将自己关在山洞中不吃不喝不动,半年后出山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他叩别了母亲和族中长老,就一个人上路离开了。” 原来高瞻还曾经历过这些事,难怪他对吴勉有一种既亲近又仇恨的矛盾心理。 这些天来,高瞻所有的不合常理的举止便都有了解释的理由,整日面对连累家姐身死的人,任是谁,都可能情绪崩溃吧? “直到今天,我都不清楚当日神舟中到底发生了何事,好端端的神舟为何会爆炸,南樱为何没有逃出。本来我以为吴勉会安心的留在吴家当他的新晋族长,可到了他的住所我才发现,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过重建神舟,因为当年的那些怪异书籍此时就明明白白摆在太空院一楼的桌案上,神舟上的那些零碎,此时正高置在观象台上!” 高瞻越说越恨,狠狠一拍桌子:“他竟不知悔改!南樱为了他白白死了!” 桌案被高瞻拍得乱颤,案上的茶盏应声飞起,嘤咛一声又落下。我呆坐着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这时楼下传来一个声音:“离殇在吗?” 我偷眼去看高瞻,小声道:“师父,吴监正过来了。” 高瞻怎么可能没听到。 他收拾好表情冷哼一声,随手抄起桌边一本书,继续斜靠着身子一页页翻起来。高瞻没有阻止,我暗地里舒口气,起身轻步下楼去。 “吴监正,可是有什么事?” 吴勉递给我一个盒子,道:“我派出府搜寻情报的人送来了册子,里面是近一个月出现在帝都的可疑人员名单,我已经筛选了一遍。你拿去看看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我双手接过,心里很清楚,吴勉说是让我拿去看,实则是想通过我转交高瞻到手上,我答应下来。 “对了,他,怎么样?”吴勉指指二楼窗子的位置。 我笑一笑,如实回道:“师父情绪有些不好,可能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看样子他需要舒缓平复一下。” 吴勉微微有些诧异:“他把南樱的事情讲给你听了?” 看我点点头,他苦笑一声,转身望向院子的一角,那里,那棵粉红色的花树开得正盛,一阵风过,带起落花雨。 吴勉神情里满含悲伤,半晌后他道:“小高确实是该恨我的。南樱的失踪确实是因我一手造成的,这些年我尝试各种努力想将她找回来......” 我听得懵住了,惊讶道:“吴监正的意思是,南樱她只是失踪,并不是已逝?可师父他明明白白说南樱已经去世......” “应该是小高的母亲潼川夫人对他言讲的吧。毕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毕竟,南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粉红色的花瓣落了吴勉一头一身,他也不曾拭去,只是伸手向前,便有几片薄薄的花瓣吹落到他的掌心,轻轻抖动,似恋人轻柔地轻抚他的手。 于是在这场洋洋洒洒痴缠的落花雨中,从吴勉的口中,我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后续...... “当年神舟试炼成功,一应设备正常,我与南樱约好吉日登舟试飞,南樱准备好一干事宜,另外还带了一袋子花草植物的种子,她笑言,若真的回到我来处的家乡,便将周遭山坡都种满花草…那日起飞时一切仪表都正常,我设定好家乡的坐标,便与她分别平躺进紫金琉璃石制成的护身罩子里,静待踏上家乡土地的那一刻。可是在半梦半睡之间仪表开始示警,船体动荡不堪,神舟内烟雾弥漫,我打开琉璃罩逃出,摸索着找到南樱时,才发现她已在琉璃罩中昏迷过去。我还未来得及打开罩子救她出来,就被一架仪器击中了头部,再返身去寻时已不见了琉璃罩的踪影。之后一道强光闪过,爆炸发生,我被弹出舟外昏死过去,南樱下落不明。” “那您是如何确定南樱没有在事故中去世呢?” “我很清楚地记得,连接南樱琉璃罩的仪表是正常工作的,且琉璃罩硬度极高,绝不会在爆炸中被毁的一点痕迹都无。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在神舟爆炸发生的那一刻,载有南樱的琉璃罩已然启动,她被传送到茫茫宇宙中了,甚至有可能按照设定的坐标,被送到了我的家乡......” “您的家乡究竟在哪?” “是在一颗距离这里很遥远很遥远的星辰之上。一个远到可能穷尽我毕生之力都无法到达的地方......” 我想到一个可能,试探着问:“所以这些年您从没放弃研究,只是想找回南樱?” “南樱是世间最美好的女子,我对她的思念不亚于小高,我只想寻回她,哪都不去地一直陪着她。只要她能回来我身边,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吴勉注视着庭前的那颗花树:“看到这颗樱树了吗?这是南樱当日准备的花种子中的一颗,是她平日里最喜爱的。当日我醒来,手心里只有这颗种子。我将它种在庭前,每日看它、念她,为得就是提醒自己决不放弃。” 之后他似是喃喃了一声:“如今这棵樱树已长得这么高了啊......” 表情里满是悲戚。 我看得不忍。 南樱究竟是一位怎样的传奇女子,她的离去竟使得高瞻和吴勉二人,一个身怀芥蒂十数年,另一个苦守相思盼卿归。 吴勉轻轻叹息一声,双眸盯着那棵樱树,目光久久不愿离去。 一阵风起,花瓣开始绕他旋舞,将他的衣衫吹起,轻舞飞扬。 我察觉到二楼的窗子微微合上了,心里了悟,刚才吴勉的那番话一定都被高瞻听了去。 我心里重重叹口气,希望这二人自此解开心结,重归于好...... 第234章 面馆再谋,苦心劝退 吴勉离去后,我将手中的盒子捧去交给高瞻,当时高瞻正倚窗而坐,独自发呆,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回神过来。 高瞻接过册子从头到尾翻一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有些事他不去明说,我自也不去点破。 高瞻的目光最后落在一页纸上,他手指点点其中两处名字,道:“这两处有可疑。” 我望向他指尖停留的方向,那里白纸黑字写着两个名字:“马钏儿”、“贺佐佽”。 倒还都是熟人。 我问道:“师父怎得怀疑这两人?” “其他人不过是回乡过年或探亲,且身份都是平民百姓或小官吏,只有这两人的身份地位可以足够影响到赵嘉佑或者晏青桑。” 自上回我被晏青桑暗算塞入出嫁绣辇中,偶然听到东丹王子和侍卫的对话后,我便怀疑那贺佐佽的身份,后来果然从吴勉口中得知,他果然就是东丹王子赫连重臣。 一个是武林世家之女,一个是皇朝属国的王子,两者都算是身份高贵。因此听师父如此说,我也就没提出异议了。 我点头明白了:“我这便去通知吴监正!” “慢!”高瞻出言阻止我:“为师要先去见一故人,待回来再议。” 我一听不乐意了:“哪里有那么多的故人要见呢。每次都把我留在家里,整日对着墙壁发呆很无聊的。我不管,这次一定要带我去!” 高瞻想了想,同意了:“也罢,带你去也好,兴许关键时候还能派得上用场。只是你要好生听话,不可肆意妄为。” 能让我出这深宅大院,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爽快地说道:“是。师父只管放心便是!” 没告诉任何人,高瞻带着我脚不沾地地轻飘飘离开了吴府,半个时辰后,我们在南城的一处地方停下。 我抬头看,就见门边竖起的酒幌子上写着“许记面馆”四字,我看高瞻抬步就进,连忙小跑着跟上:“师父,您专程来吃面的?” 高瞻不答,只顾往里走。 面馆的跑堂甩着细白的棉巾笑着跑来:“高先生到了!您快里面请,法师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高瞻甩了块碎银子,道:“照旧,一壶酒,一碟小菜。” 顿了顿,又道:“再上两碟新奇点心。” 跑堂儿笑着吆喝道:“好嘞!” 此时还不到饭点,店里客人不多,只零散的有几人或低头吃面,或互相说笑。我跟着高瞻继续往里走,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临窗之下的桌边,有一小和尚双手合十地站立着。 原来高瞻要见的人是他师徒二人! 我欢快地跟小和尚打招呼:“曦和,几日不见,一切都好么?” 曦和腼腆的笑笑,打着手势回道:“一切安好,谢离殇施主记挂。” 七寸法师坐在他莲花纹的檀香盒子里,面前摆着一碗面正埋头大吃,高瞻自到他面前的位置坐下。 “法师,晚辈已经到了。” 七寸法师点点头,却没有抬头,他手下筷子不停:“事情稍后再议,先吃面要紧!” 高瞻了然的一笑。 其时跑堂儿端着酒水点心上来,高瞻将两碟点心往我面前一推,就自斟一杯,就着肉干和花生米大嚼起来。 桌上摆着素食和荤菜,本是僧道两家,两人却丝毫不理会,也不避讳,各自吃各自的。 我心里暗自惊奇,但见他二人脸色平淡无奇,曦和也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便知历来如此惯了,索性也不多话,慢吞吞品尝着小点心。 不一会儿几人皆填饱肚子,跑堂儿紧赶着撤走残汤剩菜,曦和端上一壶热茶,七寸法师呷一口,慢悠悠开口了:“明瞻小友是为了承天之劫来的吧?” 高瞻无奈一笑,道:“法师,晚辈知您前知五千年、后知五千年,多少事都在您预料之中。晚辈斗胆麻烦您,以后再有这些麻烦事,您好歹提前给晚辈示个警,也叫晚辈心里有个准备,岂不好?” 七寸法师嘿嘿一乐:“哈哈,天机不可泄露!明瞻小友不要恼,今日这承天之劫确实在天数之外,吾来为你指点迷津如何?” 高瞻岂会真的着恼,再者能得七寸法师相助,那事情便已是解决了一半,他笑道:“如此就谢过法师了。不知法师有何高见?” 七寸法师盘腿坐下,双手置于膝上:“承天之劫应在赫连重臣身上,只要确保他不会危害到赵嘉佑日后的帝位即可。” 我插了句嘴:“如何确保?难道要杀了他?” 七寸法师笑得温和:“善哉善哉。众生平等,岂可为了救一人之命,而要戕害另一人的性命?” 我自知失言,讪笑一声红着脸不敢说话了。 高瞻开口替我解围:“那依法师之见,我们该如何改变天命的节奏?” “说不得要请晏青桑出面了。毕竟一切因她而起。” 晏青桑,此事与她何干?再者说她已经失踪数日,要到哪里寻去呢?我暗自思量。 高瞻已知晓晏青桑与七寸法师有渊源,因此倒没觉得奇怪,如今听法师如此讲,他便知晏青桑的下落与七寸法师有关。他笑道:“那便请法师将晏青桑请出来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七寸法师头一扬,干脆地回道:“人,不在我这里。” 高瞻如何肯信:“法师,出家人不打诳语。您跟晏青桑渊源颇深,您若不知,这里还有谁能知晓?” 我也双目炯炯的盯紧法师,但见他笑得坦然,完全是一副实话实说的老实人模样:“山野无可讳言。” 高瞻盯着七寸法师的脸色瞧了半晌,最终泄了气。 他深深叹一口气,无可奈何。 曦和立在七寸法师身后,他手里不停地转动着念珠,低着头,安静的,面色不详。 略坐了会儿,高瞻带我起身告辞。 既然七寸法师已经指明了方向,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依托吴府的势力,哪怕翻遍帝都,也要尽快将晏青桑找出来。 我们前脚离开,曦和就向前一步走,脸上满是愧疚:“法师,一切皆是因为弟子而起......” 七寸法师摆摆手打断他:“罪不在你,无须自责。” 七寸法师问了一句:“戴胜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曦和想说又无话可说,很是难为了一阵儿,最后点点头。 七寸法师叹口气,道:“你和她尘缘已尽,前尘往事已散,又何必再执迷不悟呢。你心中业障未除,长此以往必定深受其害,还是早些劝她归去罢!” 曦和眸色暗了暗,他道:“法师,弟子欠她的终究要还给她,弟子绝无怨言。只是泠儿她魂识滞留人间,盗用肉身借尸还魂,总归是触犯了天条,弟子不忍看她魂飞魄散,千年修为散于一朝,现正竭力规劝她回归昆仑。只是她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誓要找出背后黑手,方可罢手......” “你与她之间的事,论理不该我一出家人管,但当年西岭冰原一役,仙魔大战,死伤无数,生灵涂炭,皆因这段孽缘而起。孰是孰非虽不妄议,但终归跟戴胜脱不了干系。你真肯原谅她?” “就像法师说的,是非无定数,本就无法评论。她不过是奉命行事,虽害我魔狐一族死伤殆尽,但终归是我给了她可趁之机,论起来我才是罪魁祸首。因此,我无法、也不愿去怪她。” 七寸法师长叹一声:“也罢!你二人之间的事,就由你二人做主去解决。只是有一样,切不可再伤害任何人的性命,只要这条做得到,其他的就由你们去吧!” 曦和双手合十,深深弯腰:“多谢法师,曦和自当谨记!” …… 这天我们归府后便找来了吴勉等人商议,吴府派出了上百密探,全城搜寻晏青桑的下落。 我们尚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晏青桑正安安稳稳待在邀贤山庄的后院。 晏青桑如常来到曦和的房间,曦和已经提前在等她了:“今日之后你便离开吧,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晏青桑吃了一惊,原本笑意盎然的脸瞬间就焦虑了,她急急问道:“为何?这几日不是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又要赶我走?” 曦和不答言,闭目转动着手中的念珠。 “可是七寸法师发现了我,叫你赶我的?” “与法师无关。法师早知你在此处,只是一直都没有点破。你的出现已经打乱了天命,人间帝星受影响,大乱将起。趁着大错尚未铸成,你还是早早回归昆仑去吧!” 晏青桑情绪有些崩溃,她喊道:“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延时未归,圣母娘娘想必已经发现,到时必定会派守界灵官缉捕我回去。若不是想找出幕后真凶、自证清白,我何必冒着仙籍被销、堕入轮回的风险久留人间呢?我不想让你一直带着对我的恨意与误会,我想有一日能清清白白的站在你面前,仅此而已!” 晏青桑已泪流满面。 曦和的心重重一颤,强忍着不舍和痛苦,开口道:“你根本没必要这么做。我,从来不曾恨过你...” 晏青桑泪崩:“你虽不恨我,可是我无法原谅我自己...若不是我先入为主,一直对你心怀敌意,也不会受人蒙蔽,视你的关心于不顾;若不是我誓要置你于死地,也不会被人利用,最后充当了血染西岭的刽子手;若不是我见死不救,小四、小五、小八、九儿他们也不会尽数被屠戮......慕君瓒,一切错皆在我,终归是我对不起你......” 想到自己那些惨死的弟弟妹妹及同族,曦和也觉得心里在滴血。 “逝者已矣,小八小九几个一直都很喜欢你,将你视作姐姐,想必他们也不会怪你。如今殷墟归宗的战灵师已经怀疑到你了,你再不抽身,恐就真的不能全身而退了。” 第235章 暗夜盗听,登门拜访 明白在慕君瓒的心里,还是担心自己的,晏青桑情绪和缓了许多,她郑重道:“从我决意违抗圣母娘娘仙谕之日起,我就抱了必死的决心。天命不可违,晏青桑身死本就是一个意外,所以我虽借用了晏青桑的命道,但终究不敢更改过甚。我已尽力弥补,促成了晏青桑与赫连重臣的联姻,使天命运转不至于全盘动荡。我知道凭我一己之力很难使真凶伏法,但我总想为你、为小八小九他们做些什么,哪怕就此魂飞魄散也没关系。所以,请你务必相信我的一片诚心,千千万万不要再赶我走!” 晏青桑眼神殷切又坚定,曦和知道自己劝服不住,低下头表示无能为力。 晏青桑知道自己可以成功留下了,她拭去眼角的泪痕,看着曦和依旧冷峻熟悉的眉眼,道:“西岭冰原被焚毁,族人被屠戮,这个仇你不想报吗?” 曦和转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颤,接着面无表情继续诵起了经文。 晏青桑见他不回答,也无可奈何。 此番再见慕君瓒,他已经变得自己完全不认识了,身上的冷酷嗜血、玩世不恭已然消失无踪,竟一心躲避世俗、顿悟了无痕了。 这还是当年叱咤冰原、游戏人间的魔狐之王吗? 晏青桑留下一句:“你且好好考虑考虑”,便悄然离开了。 曦和端坐蒲团上没有阻拦与叮嘱,他知道,以泠儿的身手是断不会被人发现的,他无须担心。 虽说七寸法师声称没有藏匿晏青桑,但高瞻心里总觉得法师隐瞒了些什么,因此归吴府后,他虽然联合吴勉派出了大批人马四处搜寻,但夜里他却自己一个人偷偷潜入了邀贤山庄后院。 当他清楚看到晏青桑的身影从厢房离开后,便毫不迟疑地悄悄尾随上去。 哪成想这晏青桑身手很敏捷,也不知是不是猜出了有人跟踪,她迅速闪身钻进一处假山就不见了踪影。 高瞻现身细细查看一番,始终未找到山石上的破绽,他耳边听到讲话声,就迅速用了隐身符隐藏行踪。 从假山另一端慢慢走来的三人,正是邀贤山庄少庄主马浩创及其妹马钏儿并访客贺佐佽,三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马钏儿还是男子打扮,她一拳打在贺佐佽胸口,口内抱怨道:“我与你同窗两年,竟不知你居然是东丹国的王子,若不是姑姑国宴伴驾时见过,将你认了出来,你是不是还要继续欺瞒于我?你且自己说,我该如何罚你?” 赫连重臣看起来心情不错,并未因新娘失踪而黯然神伤,他哈哈一笑道:“浩川贤弟,并非是愚兄有意欺瞒,实在是事出有因,不得不如此为之。贤弟试想想,我一异族人独自游学皇朝,身边不宜过多看护料理,我东丹虽国渺人少,但佐佽毕竟为皇室成员,身份暴露也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风波,因此干脆就以商人子自称,一来这样不惹人注意,二来不会涉及到两国邦交,愚兄也能安心求学。” 马钏儿听了赞同的点点头:“佐佽兄说得在理。若我一早知道你是东丹国的王子,恐怕连我也不敢高攀于你了。还是这样好!反正管你是不是什么王子、皇子的,我只当你是我佐佽兄。” “正是这样!愚兄果然没有看错你!哈哈哈......” 高瞻躲在黑暗中冷眼看着,心道,真有意思,这对新婚夫妻竟同时躲到了邀贤山庄,只是不知两人若碰巧遇上,那情形该如何有趣...... 只是高瞻的恶趣味小心思是无法达成的,因为早在赫连重臣身份暴露的那一刻,晏青桑已经从某处得到消息,并特意避开了马钏儿与赫连重臣二人。 高瞻没有寻到更多的线索,等马家兄妹等人远去后,他飞身离开山庄,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吴府:“通知你的人撤回吧,我已经找到了晏青桑的下落。” 吴勉正在客房秉烛夜读,此时一句都没有多问,立即吩咐下去,将所有密探连夜撤回。他抬头看高瞻:“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将晏青桑抓回来?” “有七寸法师替她坐镇,硬闯总归是不好。我想上门去亲自跟她谈谈,你明日可有时间?” “自然有的。” “那同去。” “好。” 两人三言两语将时间定下,竟一时都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儿,吴勉指指桌上冒着热气的茶壶:“要坐下喝杯茶吗?” 高瞻眼睛一瞪:“我忙着,没空儿!” 拔腿就走。 屋内留下吴勉一人撇撇嘴,大声道:“我说,下回记得走正门啊!” 第二日一早,邀贤山庄的门人打着呵欠打开大门,抬眼就见门口站着两位白衣男子,一位仙风道骨,衣袂飘飘,虽冷着一张脸,但气势慑人。另一位面含微笑,肩上落着一只纯黑色的大鸟,神态和善。 这两人的造型将门人吓得一跳,硬生生将未打完的呵欠咽了回去。 门人揉揉眼,警惕地道:“二位是何人?到邀贤山庄有何贵干?” 高瞻冷冷扫视一眼,门人只觉得被那眼神盯上,脊背发凉。好在另一人开口解围:“在下吴勉,求见大理寺马大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人觉得这名字很熟悉,他想了想,惊讶地瞪大眼睛,道:“吴勉?哪个吴勉?” 不会是那位吧?! “在下钦天监吴勉。” 相较于门人的吃惊模样,吴勉面上还是一派祥和良善。 钦天监的监正,那可是帝都最神秘的人物之一啊! 传闻他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掌风水运转,好观察天象,擅推算气运,懂制定历法,更是除魔驱邪的第一人,深受当今陛下推崇。 如今人竟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还是那样的和善亲民,门人双颊微红,胸膛里咚咚咚敲个不停,只觉得一颗心都不够用了。 门人十足崇拜的模样令高瞻嗤之以鼻,他不由得大声道:“请尽快去通报吧,要事不得耽搁!” 门人被这一声吼吓得回过神来,他终于记起自己的使命,小心地问道:“不知您是?” “归宗高瞻。” 这倒是没听过。 门人赶忙恭敬道:“二位稍等,小的这就使人去传话。” 门人寻人去向主人传话,吴勉和高瞻二人就站在门下看风景。 彼时天色尚早,太阳刚刚在天边展露一角,空气中夜里的寒冷还未消散殆尽。 但是天倒是好天,蓝盈盈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喜昼伏夜出的夜奴转头看看,低垂了眼睑靠在吴勉肩头睡觉,吴勉伸指戳戳它肚皮,夜奴也不回应。 当苑中一急匆匆从里面走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幅淡然的场景。 苑中一一提衣摆,赶上前来行礼:“晚辈苑中一,见过吴世叔。未曾远迎,请世叔恕罪!” 若论官职,钦天监监正远不如大理寺少卿掌有实权,但吴家老族长与马家前庄主本是同龄人,论起来,马自珍与吴勉当是同辈,所以身为马自珍的弟子,苑中一向吴勉行后辈礼,不为过。 吴勉淡淡一笑将其扶起:“苑少卿无须多礼。不知马庄主可在?” “师父听闻吴世叔驾临,已在大厅中候着了。世叔与高先生请里面请!” 吴勉点点头,在苑中一的带领下抬步进府,高瞻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三人到的厅前,马自珍亲自迎了出来,她笑道:“我们两家原称得上是世家,只因家父亡故后,我一介女子当家,为避嫌不得不少了来往。今日也不知是哪里一阵香风,竟将吴监正吹了来,连带着我这邀贤山庄也神采非凡了!” 马自珍本是女中豪杰,自幼便玩浸江湖,举手投足之间皆是爽朗正气,甚少小女儿家的矜持和畏手畏脚,令人感觉如沐春风,特别舒服。 两人寒暄客气了一番落座。 马自珍深知吴勉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能被吴勉称得上要事儿的,那便是真正的大事了,因此她也不催问,专等吴勉开口。 高瞻来前已和吴勉言明,此次登门以吴勉为主,因此高瞻只专心喝茶,耳边听吴勉言道:“前几日帝都城内发生一件大事,不知马庄主可有耳闻?” 马自珍心里有了隐隐预感,但常年在刑司与奸猾狡诈之辈论证对质,练就了她行事滴水不漏的作风,她故作不知:“京中每日大小事不下百件,不知吴监正所指为何?” 吴勉知她的心思,但无伤大雅,自然也不去点破,只是道:“自然便是城中那件八卦第一事,最近颇为街头巷尾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的--圣上遣嫁的丹露郡主失踪一事。” 马自珍笑道:“此事我倒是知道的,大理寺分派了人手全城搜寻,但是都未果。不瞒吴监正,这案件的当事人之一,东丹国二王子赫连重臣,现正在我府上做客呢!” 高瞻微微一笑:任凭你再全城搜索也定搜寻不到,你是无论如何不会想到,那遍寻不到的晏青桑,现如今正在你自家后院呢! 第236章 昆仑戴胜,疑虑打消 吴勉已从高瞻口中得知此事,此刻听到马自珍的说明,也未曾觉得惊讶,只是略点了点头。他道:“这正是我二人来此的本意了。” “原来竟是为他而来!二位稍等片刻,我这就遣人去请二王子示下。” 马自珍说着,站立她身后的苑中一就快步到了门边,命门后候命的小厮快去后院相请。 高瞻突然开了口:“慢着!还要劳烦马庄主,将客院中的法师师徒一并请来,此事需要双方对质,干脆一起办了,省得麻烦!” 吴勉没有异议,也没有出言阻止的打算,马自珍看了吴勉的脸色,挥挥手示意苑中一按高瞻说的办。 但马自珍少不得还是面露惊奇:“高先生好大的能耐,竟对我府中之事了如指掌!听闻先生出自归宗,只是不知是哪位高人的门下?” 高瞻一贯神情淡淡的,回道:“家师是通天峰的玄隐真人。” 马家邀贤山庄本就是江湖中名门大派,自然对殷墟归宗七仙之名如雷贯耳,且玄隐真人在江湖上辈分之高,远非马家可比。 马自珍听闻更加惊讶,起身拱手道:“原来是归宗宗主的入室高徒,自珍失敬,失敬了!” 高瞻摆摆手:“马庄主不必客套。其实在下与贵府少庄主并大小姐都曾有一面之缘,当日曾亲见赫连重臣与之同行,不过当时并不知晓那赫连氏的身份。” “原来还有此事,自珍竟未听侄子、侄女儿说起。这俩孩子被我宠得无法无天,但凡有什么礼数不周的地方,还请高先生勿怪。” “自然是不会。他二人很好。” 正说着话儿,赫连重臣带着卫界大踏步走来,身后还跟着马浩创和马钏儿兄妹。 马自珍一见先急了,这两个孩子太没规矩,有贵客在此还敢擅闯,实在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马家兄妹无视姑姑的黑脸,马浩创自知越矩,还羞惭地不敢抬头去看姑姑,可马钏儿就没有这自觉了,她嘿嘿嘿冲姑姑一乐,就自发站到了赫连重臣身边。 不知为何,看着马钏儿的神色,马自珍想到了“女生外向”这句话。 马自珍有些羞愧地对高瞻、吴勉二人,汗颜道:“孩子们太不懂事,让两位看笑话了!” 吴勉微微一笑表示不在意,高瞻则道:“二位来了也好,不妨也一起听一听。现在就专等七寸法师了。” “七寸法师?” 马自珍是知道马钏儿请了位法师到府的,但没想到居然是七寸法师,她扭头向马钏儿求证:“咱后院住着的是七寸法师?确定没有错?” 马钏儿只觉得姑姑神情不对,她恍惚觉得自己可能无意间闯了祸,马钏儿缩缩脖子,轻声道:“是七寸法师没错...姑姑,归家那天我向您报备过的呀......” “你个死丫头,这么大的事也不与姑姑说分明,你何曾告诉过我那人竟是七寸法师!怠慢了贵客,这都是我马家的不是!” 马自珍突然觉得头痛无比,自己家后院何时竟住了这么些贵人、高人,失察!失察! 屋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马施主不必在意,贫僧在贵府深受礼遇,并无半点不妥。” 众人回身去看,就见一位年纪轻轻的小和尚迈步进门,他手里捧着个古朴的檀香木盒子,盒子盖着盖儿,众人不知内里何物。 马自珍脸上的吃惊非常明显,她无论如何没有料到,江湖上传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七寸法师,竟是如此一位俊秀的小和尚! 哎?当时是不是还觉得这小和尚细皮嫩肉,想他入赘马家来着? 马自珍头顶如遭雷击,她站起身不知如何开口。 这时一旁的高瞻开口了:“曦和,快将法师放出来罢,没得倒闷坏了他!” 曦和微微一笑,将木盒子轻轻放置在案上,只听吧嗒一声锁扣轻响,盒盖在内弹开,一个极其袖珍的小人儿出现在大家眼前。 七寸法师立在盒子正中央,他知道高瞻因自己隐瞒晏青桑行踪一事,对自己颇有微词,于是抬头冲高瞻微微一笑:“明瞻小友,之前的事实在对不住,还请你宽恕贫僧吧!” 高瞻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马家兄妹对此已习以为常,但马自珍、苑中一、赫连重臣、卫界等人都惊得眼珠子掉出来了,好半天众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在马庄主的相请下纷纷落座。 七寸法师看向吴勉和高瞻,当先发言:“我知道你们为了何事而来,也知道你们心底的怀疑。不过贫僧要说的是,你们所忧心之事与晏青桑无关,所以不必再紧盯邀贤山庄了。你们倒是可将精力放在其他人身上,毕竟近日帝都中出现的新鲜面孔不止这几人,比如其他别个人,你们也已经见过了。” 吴勉不服:“凭法师一家之辞,我们又该如何相信晏青桑是清白的呢?” 七寸法师微微一笑:“别的理由贫僧给不出,但有一个,说出来也不是不可以:只因她是昆仑戴胜。” 马浩创和马钏儿兄妹眼见厅中各人都面露惊异,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问道:“何谓戴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勉答道:“皇朝西北疆域有绵延万里的圣山,名曰昆仑,是万神之母--西圣母娘娘的领地。西圣母身边有众仙侍奉于前,其中负责侦知凡情和传递消息者,为两青鸟,一曰玄女,一曰戴胜。在历代正史野考上经常能查阅到青鸟的踪迹,传闻汉朝汉武帝时,就曾亲见皇宫西北方向有巨大青鸟展翅飞翔,当时命名为青鸾,奉为神鸟供奉。戴胜神鸟是圣母娘娘的信使,轻易不露于人前,没想到今朝竟也被我们碰上!” 来自北方草原的赫连重臣对中原的神话并不详熟,当他听闻自己的新婚妻子竟是天外飞仙,他满心的讶异可想而知。 他狠狠呼吸了几口气,方才道:“依法师所言,本王子的王妃是那神鸟,可如今她早已不知去向,又如何辨明清白呢?”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你们隐晦不肯言明的异事,究竟是什么,又为何会引起朝堂动荡? 高瞻此刻才明白,之前七寸法师信誓旦旦称晏青桑并非幕后黑手的原因,原来这假晏青桑本为仙籍,那自然没有立场与理由,去对未来的人皇不利了。 对晏青桑的疑虑打消了,可还有一件事他想不明白,问道:“不瞒法师,近日来我发现晏青桑曾多次出现在您周围,难道她跟您有何交情?” 七寸法师摇摇头,慢悠悠道:“非也非也。她所寻之人并非是贫僧。总之事情贫僧已经讲明白了,众位还是将注意力放到其他人身上吧!” 七寸法师在盒中盘腿坐下:“曦和,送贫僧回去吧!” 曦和上前捧起盒子,冲在座众人点点头,然后便泰然地走出大厅,消失在后院里了。 吴勉偷偷碰碰高瞻胳膊肘:“这法师说的可信么,真的不再深究了?” “七寸法师不会说谎,看来晏青桑这条线索已断,我们要另外找个线头,抽丝剥茧了。” 吴勉耸耸肩,无所谓。 吴勉朝马自珍道:“如此,我二人就不打扰马庄主了,这就告辞!” 两人拱手告别,马自珍亲自带了苑中一送出大门外,她临走时瞪一眼马钏儿:“臭丫头,给我面壁,等我回来收拾你!” 马钏儿一张脸拉了三尺长,她自知做错了事,姑姑的命令不敢违抗,只得老老实实在客厅中等着。 臭丫头? 赫连重臣觉得不对劲儿:“川弟,你......莫非竟是女子?!” 马钏儿苦闷不已,提前没有和姑姑对好说辞,竟然一句话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她红着脸尴尬不已:“那什么...佐佽兄你累不累?要不先回房间歇息歇息?小弟我...关于我的事,请容我稍晚些再向你解释...” 赫连重臣是心思通透的一个人,闻言便已了然,他道:“也好。只是休息就罢了,驿馆那里还有些事,我需要回去处理。这样,晚上我再过来看你,如何?” 马钏儿自然说好,满心懊恼地看着赫连重臣主仆出了客厅。 马钏儿噘着嘴暗自苦恼,马浩创挖苦道:“活该,谁让你肆意妄为,如今报应来了吧!我看你等会儿如何跟姑姑解释!” 赫连重臣急匆匆出了邀贤山庄,他骑马返回驿馆。 卫界不由得道:“好端端这马公子怎么就变成了女人,实在是麻烦!属下自小与女人接触少,没认出来就罢了,可殿下您与马公子朝夕相处,怎么也一点没察觉?难不成您早就知道,故意不挑明?” 卫界觉得自己真相了...... 赫连重臣脸微红,还好他打马在前,卫界未窥得分毫。 他故意放重语调:“不可胡说!什么朝夕相处,这话也是可以随意浑说的!皇朝中礼仪森严,对男女大防更是注重,这里不比草原,世家闺阁女子也不是草原那些泼辣的姑娘们,如果污了哪家门庭,就算是本殿下也救不了你!” 卫界喏喏住嘴,末了,嘀咕道:“这皇朝女子就是麻烦!还好王妃自己走掉了,不然殿下整天面对一只鸟儿,还要时刻注意言行,人生可还有什么趣儿!” 赫连重臣只当做没听见,他在想如今晏青桑的身份被揭露,对他而言将会有怎样的影响,究竟是利是弊......还有,昔日同窗好友竟是一位女子,这事情实在匪夷所思...... 赫连重臣暗地里瞪一眼卫界:不是调查过马浩川的身份吗?结果连人家是男是女都没有分辨出来! 不消说,马自珍后来将马钏儿狠狠一顿批,不仅禁了足不许出门儿,还罚她熟读女规和女诫,只弄得马钏儿苦不堪言。马自珍特意传令下去将七寸法师视为上上宾,殷勤至极... 只说高瞻和吴勉二人离了邀贤山庄,吴勉道:“七寸法师话里有话,他两次要我们注意近日帝都中的其他陌生人,莫非我们真的疏漏了何人?” 高瞻此次很是赞同:“待回去将那人名册子再好好翻一翻罢,也许能查到什么。” 是以,两人归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取来花名册细细研读,如此三遍过后,吴勉仍未发现异常,他只有寄希望于高瞻。 高瞻从最后开始翻,他指着最后那一页:“这上面,怎得不见关家那几人?” 第237章 命运牵绊,异端初现 “哪个关家?” 吴勉并未与那些人有过接触,不由问道。 “唔,是前几日元宵节游河时碰见的,一行兄妹四人,年纪看起来都不大,不像是帝都人氏。” 吴勉想了想,道:“帝都四区三十六坊一百零八街,没有哪一阀门世家是姓关的,只有在北区有一小官吏出自成田府关家,不过年前已经举家回乡祭祖,不会是他家的子弟。再有关姓,就只剩城中商户或普通百姓家,不下百十家,这样查起来恐怕颇费功夫。” 高瞻摇摇头否决道:“我看他兄妹几人的言谈举止,绝不是普通农家出身,就是一般的小官或商家,也培养不出这种气度的子弟。你是没见到领头儿那小子,端的是心机深沉,老奸巨猾,虽天生笑的温和,但隐约总透着一股算计。若七寸法师所指真是这些人,那我们就碰上硬茬子了!” 吴勉听了哈哈一笑:“天不怕地不怕的高瞻,居然也有忌惮之人?经你这么一说,我越发好奇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高瞻瞪一眼吴勉,不忿道:“何曾是怕他了!我高瞻纵横江湖,驱魔数十载,见识的智者、恶人无数,比他更甚者数不胜数,那小子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凭他还承受不起我高瞻的惧意。只是关家兄妹从头到脚透着古怪,若不是察觉不到一丝魔气,说他们来自魔域都未可知!” 吴勉赶忙安抚他:“你先不要生气,我们就等探子回报后再做定夺,若这关家兄妹真是幕后黑手,我管保他们不能活着出帝都便是!” 高瞻冷笑一声:“这话甚合我意!” 他转瞬一想,又道:“这事先不要告知那几个小的,特别是离殇。这丫头脸上藏不住心事,又爱一惊一乍的咋呼,别到时候让她坏了我们的计划。” 吴勉没有多想,只道不节外生枝也蛮好,遂点头同意。 …… 此时在一处不起眼的深宅,书房中,关山稳浏览完刚收到的传书,他将纸条团成一团,打个响指,纸团便燃起火焰化为灰烬,随一阵风消失无踪。 他想了想,抬头对厅中道:“十醍和阿瞳今日可还安稳?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关山烈垂手恭敬回道:“回二哥,两人今日很乖,都在房中闭门思过,没有吵嚷着要出门。” 关山烈的表情很奇怪,隐隐憋着笑。 关山稳微微一笑,心里立时就明白了:“可派人跟上了?” 这两个丫头怎么可能会有安静下来的时候? 明着在闭门思过,其实只怕早已偷溜出府了吧! “兄长放心,一队侍卫暗地里跟着,可保她二人平安。” 关山稳这才点点头,他道:“大哥命我们快速回朝,你传令下去准备,后日启程。” 关山烈连连点头:“早该如此。只是...十醍和阿瞳那里,要先瞒着吗?” “自然。到时候架上马车,由不得她俩不回去。这两日先瞒着,我还想好好清净两日。” “是!” 关山烈听完了二哥的指示,神色庄重的缓步走出书房,直到出了关山稳的院子才一路小跑起来。 他要快速将十醍和阿瞳找回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道理关山烈自小便懂,关山稳更是熟悉:十醍和阿瞳皆是闲不住的性子,一旦她俩在房间闭门不出超过一个时辰,那么,一则是正在密谋商议如何逃出,另一则是二人已经逃了出去。 所以关山烈一早派了人盯紧这二位活祖宗,这不,半个时辰前刚得到线报,阿瞳带着十醍偷溜出去逛街。 要不说这世间讲究缘分二字,命运之绳总是将我们连接到一起。 今日师父和吴监正一早便出门了,美人儿师姐遂带了我和小千出来闲逛,身后照例跟着两条小尾巴--阿涤和那伽罗,我们才逛了一家甜品铺子,迎面就听到两位姑娘的欢笑声,我一抬头,正是十醍和阿瞳。 “十醍姑娘,阿瞳姑娘,实在好巧,我们又遇上了!” 十醍欢快地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摇啊摇:“离殇姐姐!” 她看着我身后,大眼睛亮晶晶:“咦,这几位是?” 我将美人儿师姐等人介绍给十醍和阿瞳,十醍很是兴奋:“我自来帝都这一遭,结识了这许多朋友,我实在是好开心!不如我们一起逛吧,人多也热闹嘛!” 美人儿师姐最喜热闹,她点头毛遂自荐道:“听你的话,二位也是初来帝都。我对帝都最是熟悉不过,就由我来当向导可好?保管给你们介绍又实惠又舒服的玩法!” 十醍拍手笑道:“如此甚好!十醍多谢风姐姐,跟着风姐姐我也能涨涨见识!” 美人儿师姐玩笑着捏一把十醍圆润的小脸,笑道:“这小丫头嘴可真甜!我喜欢!” 我们一帮少女少男兴冲冲逛着街市时,关山烈正带了人到处寻找十醍的下落。 关山烈的寻人宗旨是: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找去,依着这俩丫头爱热闹的天性,铁定能找到十醍和阿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抹去额头的汗珠,心里愤愤道:阿瞳这个疯丫头,将尊贵的十醍殿下从一位端庄秀雅的贤淑女子,硬生生拐带成了一个沉沦玩乐的傻丫头,且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若带这样的十醍殿下回朝,大哥一定会抓狂,阿瞳那丫头少不了一顿打。哼,我到时绝不会为那丫头求情...... …… 美人儿师姐性子活泛,待人真诚亲和,毫不忸怩做作,深得阿瞳青睐,十醍与阿瞳都对她有相见恨晚之感,三个人聚在一堆儿叽叽喳喳东游西逛,好不开心。 我与小千还好,不过是慢吞吞走走停停,只是苦了阿涤和那伽罗,两人一边不敢脚步太快,唯恐丢了哪个,一边又要眼观八方,防止她们跑的太远脱离大队。 这两位小伙子要同时看顾几位少女,耳中深受百鸟鸣叫的荼毒,那伽罗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他无精打采的扯扯阿涤:“师兄,我实在扛不住了,劳请师兄替我多担待吧!” 阿涤笑脸看着他,对这难兄难弟深表同情。 他伸手掏一掏耳朵,掌心就多了两团棉絮,他伸手给那伽罗看:“以后但凡再听到陪女子逛街,一定要提早做好准备!喏,这宝贝你拿去用吧。” 那伽罗一脸崇拜地看着阿涤,冲阿涤竖起大拇指:“好师兄,小弟受教了!” 说着也不管阿涤曾用过,抬手从阿涤掌中抢过棉团,赶紧给自己耳朵里塞上。 那伽罗舒服地深呼一口气: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现在差不多到正午时间了,漫长的冬季已悄然走到尽头,开始向春天迈近脚步。 按理说这时节的阳光也该是暖洋洋,可此刻在阳光照拂下,我总觉着寒冷阴森,双臂异常寒凉,身上厚厚的冬衣也抵挡不了这来自心中的阴冷,我不禁抬头望天。 小千发觉了我的动作,走来问我出了何事。 我以手搭个凉棚在眼前,朝着太阳望了望,回小千道:“有没有觉得这天气不正常,是不是暴风雪就要来了?” 小千伸手感受了一番空气,摇摇头道:“空气中水分不足,不会有雨雪。不过,这天气确实有些不对,依时令来看,着实冷了些。” 我们越说便越觉得更冷了一层,我一贯怕冷,使劲紧了紧袖口和衣领,跺跺冻得发麻的双脚,一开口都是团团白雾哈气:“太冷了!我们叫上美人儿师姐赶紧回去吧!” 小千很同意,她已经觉察出异样,空气骤然降了如此大幅度温度,绝非正常,还是立即回吴府与师叔报告一声。 此时街面上人们也都发觉了气温有变,各人都无暇再逛街游玩,一个个缩着脖儿争先恐后地四散归家。 我与小千逆着人流去追美人儿师姐三人,阿涤和那伽罗早已被人流冲散,一时间周围乱糟糟,好似逃荒场景。 我奋力挤开乌涌涌的人群,放开嗓子喊美人儿师姐,十醍,阿瞳姑娘的名字,都但未得到回应,等人群尽数散去,我和小千站在空荡荡的街头,却已经不见了她们三人。 “她们几人去哪了?”阿涤跑过来,急匆匆地问。 我摊摊手:“不晓得,一点音信都没有。会不会已经逛到别的街了?我们再去找找看。” 我、小千、阿涤、那伽罗分头向四个方向去寻找,每家店铺都受天气影响准备关门上档,但并无一家里有美人儿师姐三人的身影。 找了一圈未果,我们四人聚在一起,阿涤神色有些焦急,道:“风筝虽贪玩,但绝不会不告而别,我觉得其中有诈--她们恐怕是出事了!” “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小千问。 “这样,那伽罗立即赶回吴府向明瞻师叔和吴监正报告,请他多派人手出来,离殇和小千随我再到处找找。” 我们按阿涤的分派分头行事,那伽罗不敢耽搁,飞身跃上房顶直奔吴府而去,剩余三人向着外围继续搜寻。 我沿着大路一路西行,拐过一个街角后,我动动耳朵,突然听到低低的声音传来:“你到底是何人?将我们引来这里到底想怎样?” 是美人儿师姐的声音! 我心中一喜,拔腿就朝着那边跑去。 可还未容我走近,一声惊呼突然传来,我拐过墙角就见在空地上,美人儿师姐倒在地,她捂着胸口,地面上淌着殷红的血。 我一看这情形急了,不管不顾地大步跑过去:“美人儿师姐!” 美人儿师姐的长发上沾满灰尘,她捂在心口的指间冒出鲜血,另一只手抓紧我的衣服,唇色发白的对我道:“十醍和阿瞳被抓走了...这里危险,快走!” 说完,她手一松,身子便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第238章 虚惊一场,见死不救 看到平日里熟悉的人,此时没有知觉地倒在我怀里,手心、衣服上都是鲜红的血,血腥气弥漫,我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也不知自己是怎样大声呼喊的,直到小千和阿涤赶来,我还是处于昏懵的状态。 阿涤冲上前一把推开我,将美人儿师姐拦腰抱了起来,我跌坐在地上浑然无觉,小千一脸焦急地在我眼前说着什么,可是我只看得到她张口,耳朵里却什么都听不到。 小千想拽我起来,我浑身没有一丝气力,只是瘫坐在地上发呆,渐渐地,耳朵里充盈着嗡嗡嗡的声音,眼前慢慢变黑,心口狂跳……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了一抹白色,高瞻蹲在我面前看着我,他伸手在我额间点了点,画了个圈。 我终于认出了来人,喃喃一声:“师父......” 然后眼前一黑就彻底昏了过去。 这一觉昏昏沉沉,睡得很不安稳,总觉得自己身上沾满了鲜血,脚下是浓稠的血浆,身子在血池里飘荡,好多青牙恶鬼张牙舞爪的扑向我,我想挣扎,却动弹不得,慢慢的被白森森的鬼爪拉进了血池里...... 当我再次睁眼时,发现已经躺在吴府我的客房里了。 我揉揉眼睛坐起,发现房中昏暗一片,桌台上点着一点烛火,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浑身汗津津得很不舒服,我将额头上的发丝束好,伸手扯扯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叹息一声。 房门吱呀一声响,有人轻步走进来。 我恢复了知觉,鼻尖闻到一个熟悉的味道:“小千,是你来了吗?”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居然沙哑成这样,咽喉里火辣辣的刀割般钝疼,我不由得皱眉清了清嗓子。 小千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她倒了杯温水给我,温柔地道:“离殇,你终于醒来了,可叫人担心死了。先喝杯水润润喉吧。” 我接过茶杯,咕嘟咕嘟一杯水下肚,觉得浑身酣畅了许多。我拉着小千的袖子急急问道:“美人儿师姐怎么样?她流了好多血,太吓人......” 小千拍拍我的手道:“风师姐还在睡着,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你不要担心。” 她转身将托盘上的盖碗取来揭开:“这是我熬的乌骨鸡汤,补气血的,你赶紧趁热喝。” 睡到这个时辰我早就饿了,于是道了声谢,接过汤水几口就吞下了肚子,喝完后我觉得意犹未尽,眼巴巴看着小千:“这汤味道好极了。我还想再来一碗,还有么?” 小千听了抿唇一笑,她敲敲我额头:“看你食欲这么好,该是好利索了。只是这汤暂时不能给你吃了,大晚上的,积了食更难受。” 我纠结,抵抗不了饿肚子的痛苦:“真的没有了吗?一点点都没有了吗?” 小千好笑道:“剩下的都送去明瞻师叔房里了。” 我默。 我还没那个胆量从高瞻口中抢吃食呢。 小千将托盘放回桌上:“你再躺下睡会儿吧,明日精神就彻底恢复了。” 我哪里还睡得着? 此时最想做的就是套上鞋到院子里跑上一圈,被凉风吹上一吹。 可是小千担心我,说什么也不肯离去,她看我躺下,然后在我床边坐下翻起了一册书,默默陪着我。 昏黄的灯光下,小千纤细的背影被烛火映照在纱幔上,留下若隐若现的阴影,我睁眼看着,过了一会儿竟又觉得困觉,迷迷糊糊就又睡去了。 背诵完几页笔记后,小千回身看离殇睡得正熟,微微一笑就轻手轻脚取了托盘回自己房间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本来虚惊一场也无大碍。 我记挂美人儿师姐,噔噔噔下床开门,跑去敲高瞻的房门:“师父师父,醒来了吗?” 过了半晌,高瞻的房门才从里面打开,他抱怨我扰了他好眠:“大清早地乱叫唤什么,我这里没有鱼吃!你这只笨猫儿!” 我自动无视他的愤怒,攀着他袖子问:“师父师父,美人儿师姐伤势如何了?” 高瞻一把将袖子扯回去,闷声道:“对那丫头我无能为力。你自己去看吧!” 说完高瞻将我一把推出,哐当一声将房门关闭。 我听了这话,受惊不小,难道美人儿师姐的伤势如此严重,就连高瞻都束手无策?亏小千昨日还安慰我... 我调转头噔噔噔下楼,直奔美人儿师姐的房间。 吴府客房距离半山太空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一路小跑,夜奴不知何时飞了过来,在我头上呱呱直叫。 我不耐烦理它,挥挥手将它赶去一边。 美人儿师姐房门紧闭,里面鸦雀无声,我一见此情景,眼泪差点就掉下来:若不是重伤卧床,何曾见美人儿师姐的房间这般冷清寂静了? 我推开房门忍不住哭道:“可怜的美人儿师姐,你这会儿一定痛苦极了,眼见流了那许多血...呜呜呜...” 风筝此时正舒服地依靠在软枕上,悠闲地啃着手上的苹果,见此,她扭头疑惑道:“这丫头...难道疯魔了不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涤正歪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专心啃着另一只苹果,听闻风筝发问,他回道:“依我看准是真疯了……唉,你们一个个伤的伤,疯的疯,可叫我这师兄怎么办才好?” 我呆愣愣地看着二人,美人儿师姐冲我招招手,笑眯眯道:“呆丫头傻站着干嘛,到师姐这边来坐啊!” 我依言走过去,却还是没有回过神儿,我指着她:“美人儿师姐,你......昨日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吗?我眼见流了那么多的血...你这是没事了?” 美人儿师姐嘿嘿一笑,尴尬地咬了口苹果不讲话,房间里只有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阿涤凑过来小声跟我解释:“压根伤的就不重,就是血流的多,显得唬人,其实伤口只有极薄极薄的一条缝,只消一晚上就愈合了。不然她此刻也不能悠悠闲闲的啃果子了......倒是你,平日里看你小丫头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的,没想到胆子竟然这般小,硬生生被吓晕过去。身为归宗弟子,这可还说得过去?” 原本还暗自尴尬羞愧的美人儿师姐一听到这话,身上的绯闻因子腾地全面复苏,她拉着我的手腕,夸张道:“竟还有这事儿?!昨日我晕过去了,后面发生什么也不晓得。我还奇怪,怎么昨夜醒来唯独不见你,敢情你是晕着哪!” 我羞得满脸通红。 可恶,阿涤这个嘴快的家伙,看我不找你算账! 我恶狠狠瞪阿涤一眼,他莫名其妙地眨眨眼,低头继续啃苹果。 美人儿师姐拉我在床边坐下,她柔声道:“原来离殇师妹有晕血的毛病!都是师姐不好,自己不当心中了歹人的奸计,还连累离殇师妹吓的昏死过去。不过,其实这小毛病没什么大不了,以后但凡遇到血腥场面多避讳,自己想开些才是。” 我不晕血啊! 这一年跟在高瞻身边,平日里也算是见惯了妖魔的血腥屠戮,就比如血洗蠡州城那次,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怎么唯独这次就失常了呢! 我恨自己不争气。 这件事想不通,我干脆丢开去不再细想,此刻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昨日到底是何人敢偷袭美人儿师姐?十醍姑娘和阿瞳姑娘又去了哪里?” 美人儿师姐叹一口气,也没了吃水果的兴致:“其实当时我也没看清来人,就是觉得四周突然冷了下来,我们三人准备和你们汇合,可是转身的空档就听见阿瞳姑娘一声惨叫,我还未来得及回头,胸口就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只觉得心口针扎般刺痛,痛苦的不得了。紧接着十醍姑娘和阿瞳姑娘就被一阵寒风掳走,再然后就见你跑来了。” 这与我昨日听到的惊呼声相符。 从我听到声音到跑过去,不过几息功夫,这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两个大活人掳走,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别提这二人中还有一位武功不俗的阿瞳在呢! “师姐可还记得这人长什么样子?” “别提了!”美人儿师姐低着头,不开心地道:“昨夜明瞻师叔与吴监正也这样问过了,可是我什么都记不得。恍惚是看到了那人的样子,可是又不真切,想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都怀疑昨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呢!” 美人儿师姐苦恼的大口啃着苹果,末了将苹果核递给阿涤。 阿涤瞪着眼看她:“自己不是有手,凭什么叫我来!” “可是人家现在是娇滴滴的病人,需要卧病在床,就劳您大驾担待我这次吧!” 任凭阿涤怎么看,都没看出来风筝有“娇滴滴”的症状,不过想到昨日她胸口血流如注的情景,他冷哼一声,不情愿的接了果核丢出门去。 听完美人儿师姐的陈述,我更加疑惑了,看来得去问问高瞻的情况。 十醍和阿瞳与我也算是相识一场,总不能见死不救。 “美人儿师姐,我醒来还没有见过师父,先去跟师父报备一声,稍后再来看你啊!” “好呀。记得来时带些水果,托某人的福,这苹果还不够吃呢!”美人儿师姐痛快地挥挥手,大声道。 刚一出门就瞧见夜奴那黑色的身影在半空中盘旋,我朝它挥挥手:“夜奴,瞧见我师父了吗?带我去呀!” 夜奴听懂了我的话,它围着美人儿师姐的房间绕了一圈,然后拍拍翅膀朝星辰阁方向飞去,我赶忙跟上。 “师父!” 我攀上星辰阁,远远就瞧见高瞻与吴勉两人,两袭白衣,临风而立。 我飞跑过去,喘着气道:“我朋友被抓走了,师父能替我想想办法救出她们吗?” 高瞻看我一眼,掉过头去远眺风景。 “师父?难道见死不救吗?” 高瞻不是这般冷血的人啊。 吴勉朝我微微一笑:“这事不怪你师父。那两个人,救不得。” 第239章 争执生分,亲近夜奴 “这是为何?” 我很讶异:“难道是因为她二人非我归宗弟子?可她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柔弱善良,哪里见识过人心险恶。如果不及时去救,她们可能就平白无故的死在歹人之手了!” “那就让她们死!” 高瞻转过头,脸色清冷,眼神里突现一抹杀意:“魔族败类,死不足惜!” 魔族?! 我觉得晴天一霹雳,瞪着眼,不敢相信:“十醍和阿瞳怎会是魔族呢?十醍姑娘和阿瞳姑娘怎么看都是普通女儿家,怎会跟魔族扯上关系?她二人绝不似妖魔,师父您是不是搞错了?” 一时着急,我有些口不择言起来,刚说完这句话,我就觉得不妙。公然质疑高瞻,只怕会激起他的雷霆怒火。 果然,高瞻盯着我瞧了瞧,冷冷一笑:“你刚和人家认识几天,对她们又了解多少,就敢叫嚣着替她们辨起清白来?吃里扒外,是非不分,看来我高瞻这徒弟也是白收了!我九龙山地方小,盛不下心大之人,请趁早离了我这儿,另谋高就吧!” 看着高瞻气得发黑的脸色,我心道完了。 立场不坚定,高瞻这次不会轻易饶了我。 我深知高瞻身为战灵师,虽有时难免会对灵识存善的妖物网开一面,但对于魔,向来是不分好坏,尽数除之的。 我也曾听琅环阁翟尚阁主偶然谈起,高瞻有位至交好友死于魔族之手,且死法极其凶残惨烈,自此以后,高瞻对待魔人从不手软。 我很后悔对高瞻说了那样自私任性的话,低着头涨红脸,纠结着该如何开口缓和道歉。 高瞻冷哼一声,将紧攥的拳头收进袖中,一甩衣袖就大踏步离开了星辰阁。 一见高瞻头也不回地离去,我真的急了,连忙小跑打算追上去,口里喊道:“师父,等等我!” 可我还没迈出大门,就被吴勉一把拉住了。 吴勉扫一眼高瞻远去的背影,对我道:“小高现在正在气头上,小丫头你就不要去触霉头了。先在我这里稍待片刻,过后等他气消了,你再去见他不迟。” “可是...” 我犹豫了,万一高瞻以后都不理我了怎么办?将我扫地出门怎么办? 吴勉微笑,拍拍我的肩膀,确定道:“放心,我了解小高,他不会就为这点小事和你生分疏远的。再者,就算日后他那里不收你了,你只管来我星辰阁便是,我可是很喜欢小丫头你的,到时候来做我的徒弟!我星辰阁大门随时为你开!” 我知道吴勉说得不错,师父这人特爱耍小脾气,心怀傲娇,未必真的会将我赶走。 可是,此刻高瞻生气了,我不去贴身侍奉,无动于衷终归是不好的...... 更重要的是,跟着高瞻向来是有肉吃、有美景看,若跟了吴勉...... 我偷偷瞄一眼正得意的吴勉,我可不爱登高喂鸟儿数星星! 我还踌躇着想要离开,早被吴勉拉起袖子出了门:“今天还没去探望风家小丫头,正好你和我一起去!” 夜奴飞到吴勉肩头老老实实蹲着,扭头冲我嘎嘎两声,眸子里是兴奋的光。 我拗不过吴勉,只得跟上。 此时,风筝正与阿涤在奋力争抢最后一只苹果,两人死死掰扯住果子的两端,谁也不肯先松手。 吴勉刚踏步进门,一看这情形就先笑了:“这是怎么了?师兄妹二人为了一只果子打起来?传出去像话吗!” 美人儿师姐赶忙松了手,阿涤差点摔个趔趄。 “吴世叔早!离殇,你这么快就回来啦?带果子来了么?”美人儿师姐高兴地打着招呼,眼睛却看向我手。 “呃...” 我怎么忘了这事!我眼珠儿一转,张口就来:“美人儿师姐,卧床时忌讳吃太多,恐会长胖,咱今日还是不吃了吧?” 美人儿师姐听罢,倒是点点头:“这话不错。那就便宜阿涤了,这果子给你吃去吧!” 阿涤得了“施舍”也未见高兴,他忿忿地大力咬一口苹果,咔嚓咔嚓吃起来。 美人儿师姐转头攻向吴勉,她笑的谄媚:“世叔,您看我都好利索了,可以出门了吧?” 我才知,原来她被下了禁足令,专心在房里养伤。 怪不得每日里只和阿涤抢果子吃来打发时间呢! 吴勉摇头:“筝儿,你这伤来得着实古怪,不是利器所伤,但伤口却极薄极细,且血流不止。别看现在伤口愈合了,但你气血亏损的厉害,最好安心休养几日。” 美人儿师姐一声哀怨,转身坐回榻上,揪着锦被撒气。阿涤轻笑一声,啃起苹果来更欢实了。 夜奴扑棱一声翅膀,飞到美人儿师姐床头,歪着小脑袋蹭蹭她的手。 “你兄长风飏去哪里了?这时候,他不应该时时守着你吗?” 阿涤一下子停止了咀嚼,他看一眼风筝,若无其事地偏过头。 美人儿师姐如实道:“二哥哥说出府去为我寻上等药材回来,今日一早就离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勉两眼一瞪:“胡说!放眼整个帝都,最贵重、疗效最好的药材都在吴府,便是宫中都没有的奇宝,我这里也有储备,轮得到他去找?” 吴勉发觉阿涤眼神儿的心虚闪烁,他指着阿涤:“你来说,那小子到底去了哪里?” 突然间被点名,阿涤被唬了一跳,口里的一块果肉冷不丁卡在喉咙里,上不能上,下不能下,他涨红着脸,好半天才将果子咽下,连忙大声辩解道:“吴世叔请明鉴,小侄真的不知风飏去了哪里……想来是他担心筝儿师妹的伤势,才特意外出去寻药的吧......” 阿涤的脸色很不自然,眼神躲躲闪闪,飘忽不定。 吴勉只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思,面上一笑,声音里却透着别样的讯息:“原来如此,倒是难为风飏小子如此用心,看来是我错怪了他。这样,等他回来后,你叫他带着药材来见我。究竟是何种奇宝,也让本监正长个见识!” 阿涤低头喏喏应下。 此时美人儿师姐伸手轻抚着夜奴头上的绒毛,夜奴趁机在她掌心蹭蹭,呷呷嫩黄的小嘴,眯着眼睛舒服的不得了。 吴勉见此笑道:“真是奇哉怪也!夜奴素来欺生,没想到居然和筝儿如此投缘,这也算是难得了!” 美人儿师姐也道:“是的呢,我也觉着奇怪,夜奴前几日还对我爱理不睬的,今天居然也肯亲近我了,看来还是夜奴通人性,懂得照顾病人的情绪。夜奴,我说的对不对啊?” 美人儿师姐伸指戳戳夜奴的脑门。 夜奴也不气,甚至歪着头,偏着细长的喙,回应似的轻轻在美人儿师姐指尖啄了啄,逗得美人儿师姐咯咯直乐。 不料美人儿师姐这一笑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她疼得嘶嘶抽气两声,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心口。 我赶忙坐到床边去探看:“美人儿师姐,可是伤口又疼了?碍不碍事?” 美人儿师姐额头渗出大滴的汗珠儿,她惨白着脸摇摇头,怕我担心,安慰我说:“不妨事。只是不小心出岔气,这会儿已经好了。” 吴勉走近她床头,他伸手搭在美人儿师姐腕间,只一会儿便道:“并无大碍。还是方才说的,你气血亏损得厉害,需得好好调养。你还是乖乖躺在床上安心休养几天,别净想着偷溜出府才是。若你因此留下什么后遗症,你爷爷只怕会带人打上门来!” 因着刚才那一阵剧痛,美人儿师姐也不敢再大意,她乖乖躺下,我替她掩好被子,放下帷幔,美人儿师姐便闭上眼睛静静睡下。 吴勉在前,我与阿涤在后,三人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吴勉招呼一声夜奴,那小家伙儿还兀自停在美人儿师姐床头,两只小爪子在床栏上倒腾不休,留下沙沙沙的声音。 夜奴抬头看看吴勉,丝毫没有理会主人的召唤,两只爪子紧紧抓牢床栏不放,双眼紧盯着床上的美人儿师姐。 吴勉对夜奴这突如其来的对风筝的亲近,心里感到十分纳罕,但也无法,只得留下夜奴在房中,他一人和我们出去。 离了美人儿师姐的房间,阿涤借口陪病号太累,要回房休息,一个人先提前撤了,红衣飘飘很快消失在假山后面。 我心里记挂着赌气离去的高瞻,兴致不高。 吴勉指指太空院:“要不,你随我去书房寻几本书来看看?” 我深知这是吴勉特意在为我去见高瞻创造机会,心里很是感激,连连点头:“好啊好啊,离殇早就想一睹吴监正的藏书了,如此我们这便去吧!” 我二人一路无话直奔太空院,刚迈步进去,我便察觉到今日院中实在寂静异常。 木栅栏紧紧关闭着,暖房里的花草轻摆着腰肢,悄无声息地兀自盛开绽放,它们体会不到周遭气氛的压抑。 头顶琉璃石上汇聚的水珠不时地滴落下来,吧嗒一声落在叶片上,声音虽轻微,却因为院中没有一丝声息而显得飘远悠长... 这般死气沉沉的环境让我很不舒服,我一时呆立住了。 吴勉微微一笑,他拍拍我肩膀,指指二楼的窗口:“不要心怯,只管上去吧。想来小高的气已经消了,你若还不肯行动,恐怕你们师徒情分便真的断了。” 被吴勉的一句话吓到了,我推开大门绕过书斋,噔噔蹬上楼,还未跑到二楼上,先大喊起来:“师父,离殇特来向您道歉,离殇错了!” 二楼没有回应。 我穿过百宝阁,却发现榻上、蒲团上都空空如也,桌案上也空荡荡的,没有书册,没有茶盏,仿佛高瞻从来都没回来过。 我霎时间慌了,眼泪唰地掉下来。 我扭头就冲下楼,在一楼刚好与刚迈步进门的吴勉撞个满怀。 吴勉还未立定,我就一把揪起他胸前的衣襟,嚎啕大哭:“完了,师父走了,不要我了!呜呜......都怪你,吴监正,我说要过来道歉,你偏要拦着我,这下可好,师父一个人不见了,可叫我今后怎么办?呜呜呜......你赔我师父!” 第240章 火线奔袭,推断元凶 吴勉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他尝试着挽救自己的衣襟,奈何被我两只爪子抓得牢牢。 他深深叹一口气,道:“高瞻那小子没人性,自己的徒儿说丢下就丢下了,你离了他更好。快别哭了,小女孩家家哭丑了不好看的,万一引起城市内涝,引发帝都百姓恐慌,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我一个人伤心,哪里管他说的是什么,反正攥紧了衣衫不撒手。 吴勉良久都劝止不住,无语望天。 我哭得稀里哗啦,越哭心里越委屈,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师父,顿时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少了什么,悲从中来,干脆放飞自我,大哭出来才甘心。 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还让不让人静静看本书了?吵死人了!” 我立刻止住泪回头,不敢置信:“师父?!” 高瞻慢吞吞从身后庞杂的书架木梯上下来,他手里还握着半本翻开的册子。 他瞥我一眼:“我还以为女娲大神补的天又破了一个洞,发起洪水来了!” 这话与吴勉之言如出一辙。 我红着眼圈瞪着高瞻:“师父,您没走?” 高瞻举起书册敲我头,冷声道:“为师若走,能不将你这个小麻烦一并带走吗?你这性子到哪里都生存不下去,四海八荒也就只有我九龙山能容得下你了!” 我破涕而笑,拉起高瞻的衣袖:“师父,我以后再也不惹麻烦了,乖乖听师父的话!” 高瞻看着我,微微一笑:“可别再起誓!你离殇的誓言是最信不得的。为了一口吃的,独撇下为师一人这种事,你干过不止一两次了。为师习惯习惯就好...” 我呵呵一乐,瘪着嘴笑出声儿。 “今后你还招惹不招惹我徒弟了?”高瞻也笑,突然转头冷声问向吴勉。 “不了不了。这丫头太能哭,回头万一发起涝来,我这太空院还不被洪水冲走了?小高你看好自己宝贝徒弟吧,我吴勉保证,今后不会再有人觊觎了!”吴勉不动声色地将衣襟收回,手心里一攥,硬生生挤出半碗泪水。 高瞻这才满意,他挥挥手:“那我就不留你了,回见吧!” “小高你过河拆桥!”吴勉眼一瞪发了气:“你鸠占鹊巢也就罢了,如今我来寻自己的书都不能了吗?这是哪家的道理?” 高瞻轻启朱唇,温柔一笑:“自然是我高家的道理!现如今我住在这儿,那这房里的一切便都是我说了算!” 说罢不由分说,直接将吴勉踢出了房门。 某人一离开视线,高瞻顿觉全身舒畅了不少,他一甩衣袖,招呼我:“走,我们上楼,不要理会这等小人!” 我狂点头:“好!” 吴勉眼瞅着房门关闭,他气结,大声道:“原来你们师徒都是一样的德行,卸磨杀驴,算我白操那么多的心!” 他狂拍门:“你倒是把《昆仑游记》给我啊,我是真的有用的!哎,你们听到没有啊?” …… 太空院这边热闹的时候,关家宅院里却显得阴气沉沉,关山烈抬头瞄一眼关山稳,小声道:“二哥,我们到底要怎么办?这就出动人手将十醍与阿瞳救回来吧!” 关山稳沉着脸,他将手里的书重重一拍,喝道:“还救什么,由着她们去吧,也该好好给这俩丫头一个教训了!” 关山烈哑口,半晌后才道:“我们关山家族世代守护殿下,几代人的心血不能断在我们手里,难道要让十醍重蹈上一任的覆辙吗?” 关山稳手一顿,狠狠瞪一眼关山烈。 关山烈自知失言,连忙半跪道歉:“二哥,请原谅小弟口不择言!” 关山稳看也不看弟弟一眼,他沉默半晌,道:“你起来吧,毕竟你说的是事实,我怪不得你。只是这一次对方实力实在太强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我们的力量尚不能与神族正面交锋,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我已致信给大哥,相信他已在火速赶来的路上了。” 关山烈顿觉舒了一口气:“有大哥亲自出马,一定能将十醍殿下平安救出。只是,千万不要让圣君得了消息,否则我关山一族将落个护卫不周的罪名...” 关山稳看一眼天真的小弟,冷笑道:“你以为此事能瞒得过圣君的耳目?若不出所料,大哥此行一定带来了圣君的御令。此事终不能善了!” “只要能救出十醍殿下和阿瞳,关山烈甘愿自领责罚!”关山烈语气坚定,大义凛然。 关山稳看他一眼,淡淡道:“关山一族独立于魔域之外,我们族人不入朝、不致仕,唯一的使命就是守护十醍殿下一脉。一旦十醍有恙,首当其冲的一定是大哥。这罪责,你和我都承担不起!” 关山烈沉默,却无法反驳。 这里,关山稳对劫持十醍与阿瞳的元凶追查也有了眉目,对方身份着实不简单,他已经分析了事情的严重性,书信中已有概论,料到大哥一定会亲自赶往帝都。 然而关山稳没有料到的是,此次前来的不止大哥关山令一人,同来的还有一位身穿玄袍、头罩帷帽的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那男子解下斗篷露出真颜后,关山稳千年不化的冰块脸上终于有了反应,他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关山稳恭迎圣君!” 哥舒危楼坐上主座,他声音沉稳威严,道:“起吧。” 关山稳和关山烈齐齐站起身,恭敬地垂手侍立。 哥舒危楼身后还有三位男子,其中的两位,关山兄弟自幼便识得,那是魔君四位护将中的岚皋与浞步。但另外一位却是无论如何认不出:他身穿玄衣,头上戴着黑色面具,就连双手都带着黑色皮套,全身只露一双眼睛在外,眼神里透露着冷淡与漠然。 浞步看出兄弟俩的疑惑,他笑嘻嘻道:“这位你们没见过。他便是崇明。” 关山稳通晓魔界与人间事,自然知晓这位修罗场里最神秘的暗探,他讶异道:“原来是修罗场恶鬼,关山稳失敬了!” 崇明抬眼看他一眼,不言不语,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关山烈当先跪下请罪:“圣君,此事皆是因关山烈看护不周,才让十醍殿下被人所掳,关山烈甘愿受罚!只是还请圣君网开一面,准许臣戴罪立功,待罪臣将十醍殿下平安救出,再在圣君驾前自戮,罪臣虽死无憾!” 关山令与关山稳都挺直腰板站得笔直,两人都未开口为弟弟求情。 哥舒危楼脸上一惯带着的温和笑意不见踪影,他一双幽眸盯着关山烈,声音清冷:“关山烈,你身为魔域灵女的护法一族,心里自然清楚,十醍若出意外,将对魔域造成怎样致命性的毁灭。十醍是我魔域最至高无上的精神存在,她,绝不能有任何差池。本君可以不计较你们私自带她出魔宫之罪,但将十醍置于危险之地,这本身就是你们关山一族不可饶赦的罪过。你认为仅凭你一人之力,足以承担这样的雷霆后果吗?” 关山烈语塞。 魔域的转世灵女一脉,身体里与生俱来,皆蕴藏着强大无比的魔神力量,这种力量一旦得到释放,将可以毁天灭日,轻易便可引发人、神、妖、魔四界大战。 灵女是魔域的守护神,若说魔君哥舒危楼是整个魔域的头脑的话,那灵女便是心脏。只要有她在,魔族才能在天地间立足。可是现在,这一任的灵女竟在光天化日、重重护卫之下被人当众掳走,死生不明,身为魔域守灵一族,就算万死都难辞其咎! 关山烈额头冒出涔涔细汗,他偷偷抬眼看一眼大哥关山令,发现大哥的脸色也沉下来,眼神一片落寞,关山烈瞬间满心都是悔恨。 都怪自己狂妄自大、考虑不周,只想着多加派了人手,再加上自认为有阿瞳在,十醍绝不可能出现危险,可最终十醍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掳走了。 现如今,不仅连累了阿瞳犯险,还将关山一族全族都搭上了...... 当年大哥便是因为出现纰漏,导致灵女身处险境,才被魔域重罚,打断全身筋骨,禁锢灵识,被丢进瘴气弥漫、寒毒肆虐的寒冰地狱,苦度了数十载。没想到几十年之后,关山家又要出现一位被流放之人了...... 关山烈无言以对,只得起身退到一边。 哥舒危楼转而开口询问关山稳:“你信中说对方是神族,具体来历可有查明?” 关山稳恭敬回道:“回圣君,从现场遗留的气息和兵器痕迹判断,对方应是西北昆仑山的守界神鸟戴胜,因为她使用的神兵便是传说中的镰鲸骨刀。这种兵器极薄,却锋利异常,刺入人体时,可瞬间冰冻皮肤肌理及感官,使受害者在毫无察觉时中招,但骨刀一旦离体,受害者便会疼痛难忍、血流不止。倒在现场的那女孩儿身上就是这样的伤口,因此臣可以断定。” 岚皋皱着眉,冷峻的脸上带着寒霜,他道:“若真是神族掳走了十醍殿下,那便是公然向我魔域开战。圣君,属下是否先令大军做好战前准备?” 哥舒危楼摆摆手,笃定道:“依本君看,昆仑西圣母未必已知晓十醍的身份,毕竟十醍身上的魔神之力此时还尚未觉醒,与常人无异。此刻看来倒是受牵累的可能性较大,也许昆仑的目标并不是针对十醍…同十醍和阿瞳在一起的那名女孩子,是什么来历?” 第241章 冰原雪王,暗地教训 关山稳回头看一眼关山烈,关山烈连忙上前回道:“是十醍殿下新认识的朋友,一位名叫风筝的女子。当时属下不敢随意暴露,只派人暗中监视,和她一起的还有几个同行的人,叫离殇、小千什么的...” 浞步听了怪叫一声:“真是奇哉怪也!怎么走到哪里都能碰见他们!” 关山稳奇道:“莫非尊使识得这几人?” 浞步向来是藏不住话的性子,他三言两语便道出详情:“当日我们随圣君驾临禹州城,曾与这离殇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和她在一起的那几个孩子,好像也都是归宗的弟子...对了,圣君的破空还被她捡去了!” 关山稳哦了一声点点头。 不过是偶遇,应该不算异常,可是也不排除是归宗提前安排布置的结果,若果真如此,那么十醍此次被掳,背后的阴谋恐怕还要更加凶险...... 关山烈一听见“破空”二字,霎时间像炸了毛的猫儿,他跳起来大叫:“那果然是破空不假?!” 关山烈脸上完全是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他双手狠狠一掼,道:“我就知道她必定是个偷儿,亏我当时怎么就轻信了她!若我再坚持一点点,一定能将破空追回来!” 危楼突然开口,语气淡淡道:“破空是本君送给离殇姑娘的,并非是被盗。” 关山烈登时住了口,目瞪口呆,傻傻看着圣君。 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长兄关山令听到这句话,朝哥舒危楼望了一眼,脸上淡淡的没有波澜,只一瞬,他便收回了视线,专心地在哥舒危楼身后侍立。 关山烈不明白圣君为何会将他最喜爱的破空拱手送人,而且还是送给一个人族的小女孩儿。 其实送也就送了,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小女孩儿并不是普通民间女子,而是魔域的死对头--殷墟归宗的弟子! 试问,魔域的魔君能与归宗弟子有何交情,竟让圣君舍得趁手兵器? 可是纵使关山烈心中再好奇,他也不敢当面问出来。 魔君的雷霆之怒绝非他一个小小的守灵人能承受得起的。 岚皋淡淡开口,声音洪亮,是战场上将领的沉稳肃杀气质:“现在当务之急是将十醍殿下平安救出,昆仑公然掳人,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用意。这一整日都没有接到对方任何的消息吗?” 关山稳回道:“是的。这也正是臣奇怪的地方,臣由此推断,对方并不知晓十醍的真正身份,兴许她只是针对魔族。臣觉得我们最好从对方的目的来着手调查。” 危楼淡淡道:“本君已派了迦楼罗暗中寻访对方的下落,暂且等她的消息吧。” 关山稳道了声是。 危楼慢悠悠转着拇指上的黑玉扳指,他停顿一下,又道:“那件事办得如何?” 关山稳赶忙回道:“属下已与赫连崇武的人取得联系,魔域出兵助他上位,日后他将铁矿山的一半矿藏奉与魔域。” 危楼点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悲,只道了一句:“不错。” “另外还有一件事。七寸法师竟也出现在了帝都城,与他同行的,便是当年统御冰原的九尾狐王,慕君瓒!” 浞步满脸好奇,道:“这只臭狐狸来凑什么热闹,丧家之犬,也敢言勇?” “浞步小子,你可不要小看了这慕君瓒,他的本事可大着呢!” 一个娇媚的女音从外面传来,随着一阵香风刮过,一身大红长裙,裸露香肩的窈窕女子微笑着,弱柳扶风,一摇一摆缓缓走来。 女子走到厅中不理任何人,只朝座上屈膝一揖,优美动人:“迦楼罗参见圣君!” 哥舒危楼右手微微一抬,迦楼罗娉娉婷婷站起身,娇笑着斜倚在墙壁上。 她伸出白皙的手腕,食指指着浞步的鼻尖,三寸长的丹蔻长甲泛着荧光,她娇笑道:“小子,人家可是统霸万里冰原的雪王,端的是风姿俊朗、恣意狂傲,那凌厉的霸气与美艳的面容,不知吸引了多少六界女子的芳心,岂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可比的?哎呀,想当年,老娘也差点拜倒在他邪魅的笑容之下,就是现在想到那张魅惑人心的脸,也还是会怦然心动呢......” 浞步被迦楼罗一番话折损得气急,他白一眼道:“那你当年怎么不干脆收了这只老狐狸?也省得他竟然跑去投靠一个和尚,给我们魔族丢脸!” 迦楼罗却不恼,她血红的唇轻启,一口白玉般的贝齿轻咬,道:“老娘倒是想呢!可惜被一个不知哪里跑来的野丫头抢了先。所以我才说,这世间男人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凭他慕君瓒再怎么优秀、狂傲,可眼光不济,老娘也没法子替他补救。放着四海八荒那么多美人儿不要,他偏偏爱上了一个人族的砍柴女!就这等眼光,活该他冰原惨遭神族屠戮!” 关山烈是从没听过慕君瓒这一号人物的,毕竟他年纪尚小,学成出山也没有几年。他满脸疑惑,好奇道:“此话从何讲起?” 迦楼罗扫一眼哥舒危楼,发现圣君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心里了然,知道允许自己给这小弟弟补补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便索性从头讲起,慢悠悠道:“慕君瓒出自西北冰原的魔狐一族,天生九尾,是命定冰原王族的继承人。小弟弟你是知道的,对于魔狐一族而言,眼瞳的颜色便是他们魔力高低的象征,瞳孔的颜色越是深邃单一,则代表着魔力越强大。正宗的瞳色分为玄、赤、碧、黄、蓝,其中以蓝色为最佳,而这慕君瓒便是天生的幽蓝冰瞳,极其罕见。” 关山烈“哦”一声,表示明白。 迦楼罗冷冷一笑,她伸指点点关山烈额头,咬牙道:“小弟弟,你果真听懂了么?” 那伽罗回身看一眼哥舒危楼,半弯下身子,冲关山烈道:“幽蓝冰瞳并非修炼便可得到,魔域上千年来,自带蓝瞳的每一人皆是天生,这幽蓝冰瞳所蕴含的能力,可是能与当今圣君比肩的!” 关山烈这才被惊到,他看看一脸淡然的圣君,又看看冲他媚笑的迦楼罗,不敢置信:“那只臭狐狸竟有着和圣君同等的能力?!” 那岂不是顷刻间便能毁天灭地?! 看他这副吃惊的表情,迦楼罗才满意地笑了,她眸间亮起异彩,耀人眼球,夺人心魄:“现在你知道慕君瓒得厉害了吧!所以凭着自己的实力,慕君瓒纵横冰原数百年间,从无敌手,冰原上的万物皆奉他为王。可以说,慕君瓒仅以一人之力,就完完全全将万里冰原执于掌间,好不逍遥。这样的环境造就出慕君瓒豪放不羁的性格,他行事只随自己的喜好,心狠手辣,死于他手的人族、妖族,甚至是魔族,数不胜数,有的竟是全族被屠,永远灭迹于世间。只可惜好景不长,他狠戾的性格和惨绝人寰的杀伐手段,终于是得罪了一个人......” 关山烈正听得入迷,不由得追问:“他得罪了谁?” 迦楼罗白他一眼,嗔道:“你说那西北还住了谁?” 西北,那是皑皑的冰雪世界,万里冰原紧依万里无疆的西岭山,出了西岭雪山,再往北便是连绵不绝的昆仑山脉...... 昆仑? 关山烈猛地一惊,他脱口道:“难道...竟是那神界的西圣母?” 迦楼罗媚笑一声:“好小子,亏得你还不笨!” 关山烈心中一阵唏嘘。 虽然他对于慕君瓒堂堂一代冰原之王,却投靠一个怪和尚不满,但他生长于魔域,自幼便是在残酷的生死淘汰机制下锻炼成长起来的,因此关山烈历来是崇拜强者。 慕君瓒嗜杀残戾,那是血液内魔性驱使,是天性使然,关山烈并未觉着有什么不对,但若因此就招致神族的灭顶之灾,关山烈只替慕君瓒感到可惜。 “就算他是受到西圣母残酷镇压和打击,那他也不至于削发出家,跟随一个疯和尚到处去流浪吧?他可是魔狐啊,难道你们还真的相信他是看破红尘了,想皈依佛门、以身赎罪?”关山烈越想越觉得慕君瓒此人让人难以琢磨。 “这个就没人清楚了。据魔界这几十年的传闻,万里冰原一夜之间易主,慕君瓒不知去向。若不是此次追查戴胜鸟的下落,我也发觉不了他的踪迹。” 迦楼罗妩媚一笑,声音甜腻,丝毫看不出慕君瓒在她心中曾有过怎样的位置,之前那副倾慕之谈不过是一番玩笑之语,令人分不出真假。 迦楼罗转身面对哥舒危楼,道:“圣君,属下已查明,将十醍小殿下掳走之人正是昆仑的守界神鸟--戴胜。她现在以人族身份,化名晏青桑,此刻就躲在城南的邀贤山庄内。圣君,属下是否立即带人去将小殿下带回?” 哥舒危楼淡淡问了句:“十醍和瞳姑娘可有受伤?” 迦楼罗立刻脸上绽出一个笑,明媚多姿:“两位都不曾受到伤害,此刻好端端的被关在地牢内数耗子呢!” 迦楼罗想到关山瞳那副跳脚惊惧的样子,顿时觉得好玩至极。 哥舒危楼闭上眼,只一瞬再睁开时,他幽黑的眸子里不带一丝色彩:“既如此有兴致,就让她二位在地牢内多待几日吧。命人在外围好生看护,只要不伤了性命,谁都不许出手相救!” 迦楼罗呵呵一笑,郑重答道:“是,圣君!” 关山稳和关山烈明白这是圣君存了心要让十醍与阿瞳长长记性,也算暗地给她们一个小小的教训,两人齐齐看向大哥,只见关山令此刻正低着头,专心研究地下的影子,无比虔诚。 兄弟俩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大哥对圣君的意思没有意见,因此也都住了口,点头称是。 第242章 庞然大物,引路同行 关山烈出门,刚传达指令下去,派人暗中保护十醍与阿瞳,就有人过来禀报:“三爷,有一个自称离殇的女子在门外求见。” 关山烈兴味的挑挑眉,笑道:“正打算去寻她,她竟自己送上门了!去,把她带进来!” 想了想,又道:“记得悄悄带去西跨院!” 关山烈回头望望厅内的众人,决定将离殇前来的消息瞒下来:此事还是不要叫圣君知晓为好,待我夺回破空,再上报圣君不迟。 关山烈打定主意后就寻个借口退下,自己在西跨院专等离殇的到来。 …… 待在吴府中,我一直放心不下十醍与阿瞳,不知她们可被平安救出,现在情况如何。 我避开高瞻、吴勉与阿涤等人偷溜出府,一路打听着来到关府。 跟在关家下人身后走在府中,我发觉这庭院幽深秀丽,寂静异常,毫无一丝生息,犹如地狱般沉寂,下意识的我屏息提气,不自觉全身紧张起来。 关府下人将我带到一个空旷的院中,弯个腰便退出去了。 我随意在院中到处走走,抬眼看着这周边的建筑,只觉得造型新颖奇特,不似城中街坊宅院的格局,正看的入神间,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离殇姑娘,你还真的敢一人过来了,好胆识,我关山烈也不得不佩服啊!” 这话里藏着的讥讽与不屑甚是明显,只是我当时毫无察觉。 “关小公子,见到你实在太好了!十醍与阿瞳回来了吗?她们现在怎么样?”我兴奋地走过去开口问道。 关山烈倒退几步,皱皱眉,突然笑道:“说起来可是多亏了离殇姑娘的那位朋友,十醍与阿瞳二人才能‘保全’性命,此刻无忧的躲在室内。” 诚然,十醍与阿瞳二人此刻正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内,不得自由,这都是拜离殇这伙人所赐! 听到她们二人性命无忧,我很开心,倒没有听出别的意思。我摆摆手道:“关小公子客气了,朋友之间互帮互助本就是应该的。” 我看看他身后:“怎么不见十醍和阿瞳呢?你可以带我去看望她们吗?不亲眼见到,我总觉得心下不安。” 关山烈咧咧嘴冷冷一笑,他摊开手,对我道:“自然。离殇姑娘,跟我来吧!” 我喜滋滋地跟着关山烈一路出了这小庭院,沿着石板路向着林间走去,我满心里都是即将见到好友的喜悦,浑然未觉这条路已经越走越黑,且远无尽头。 小路两边栽种着高大的植物,此时虽是冬日,枝叶枯萎,但高大的树影将本就不亮堂的阳光遮得昏乌一片。 阿烈虽只落我几步,但身穿淡青色衣衫的他被黑暗掩映着,我看不真切。 “关小公子,你慢点走,我快跟不上了。”走了这么长的距离还没有到,我有些吃不消了,不由得开口道。 关山烈不回头冷冷一笑,快速闪身躲进旁边的枝桠中,在黑暗中暗暗观察。 突然不见了阿烈,我心内一惊,在原地四处观察、乱摸:“关小公子?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啊......关小公子?阿烈!你到底在哪儿......” 我忽然觉得好恐慌。 这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周边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听不到任何声音,得不到任何回应,透着浓浓的诡异气氛。 原本可以夜视的我,身处这样一片诡异莫测的深林,竟也觉得惊惧阵阵。 我摸索到一棵树前,背靠着树干身体颤抖,不由得将手中的诡丝攥紧:“阿烈,你快出来吧,不要吓我!”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都变形了,声音里带着哭音。 这该死的阿烈,是不是故意带我到这里,趁机报复我啊?! 关山烈伏在黑暗中紧紧盯着离殇,不住地捂嘴偷笑:叫你胆敢偷圣君的破空!小爷今日就给你点儿厉害瞧瞧,看你以后老实不老实了! 关山烈看看时间觉得尚早,心道,小爷先回去在大哥二哥跟前儿露个脸,省得以后东窗事发了没有借口,就叫你在这里冻上一个时辰,回来我再跟你慢慢儿算账...... 我完全不知道阿烈已经离开了,一阵风起,林中传来呜咽之声,响彻我头顶,我耳朵竖起,头皮发麻,紧紧抱紧双肩,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儿。 高瞻,你在哪里呢,快来救我出去...... 滴答一声,一滴泪落在泥土里,这声音在这幽静的环境中传出去好远。 我哭了一会儿就觉得嗓子干哑,吞吞口水,揉揉鼻子,打算停下来歇息一下,待养足精神继续嚎哭。 我站起身,这才发现双腿已经麻痹发痒,我在原地跺跺脚,继续找出口。 我刚一转身,陡然发觉身后有一物立在那,我“妈呀”一声惊叫,跳出了好远。 那物体就在原地伫立着,静静的,一动不动。 惊吓之后我居然胆量大增,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慢慢地走到黑物跟前,伸出树枝捅,捅,捅...... “两刻钟。”那黑色的庞然大物突然说话了。 我脑子一蒙:“什么?” “你哭了足足两刻钟。” 什么玩意儿? 我吸吸冻得通红的鼻子,鼻腔中都是阴冷的气息,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 对方不回答。 我突然明白了:“难道你一直站在这里么?” 那团黑影不语,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你一定是住在附近吧?你看到带我来的那个小子了吗?他叫阿烈。”我觉得看到了希望,赶紧向他求证。 黑影小声嘀咕一句:“果然是那小子惹祸......”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还在自顾自话:“你一定认得周边的路吧?你可以带我出去吗?” 黑影一动不动,没有答言的打算。 我以为他听不懂我的话,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道:“你,带,我,出,去...带、我、离、开、这、里,明白吗?” 我边说边冲他打手势,手舞足蹈,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图。 那黑影肩头突然动了动,好似是在笑。 好吧!我也晓得我这副样子相当滑稽。可该怎么让这人明白我的意思呢?我绞尽脑汁想办法。 等了一会儿,他突然迈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有门儿! 我兴奋的都要跳起来了,他果然听懂我的话了!我赶忙紧紧跟上他,希翼他能带我逃离这里。 不得不说这黑影还是很通人性的,他一直不紧不慢地走着,步伐刚好够我紧紧追随,不至于掉队,我心里对他更加感激。 只是他长得实在太高大,头上罩着宽大的黑衫帽,让人看不清面容。 如此走了一程,气氛很压抑,我眨眨眼,决定开口打破这沉寂:“还没自我介绍。我叫离殇,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 黑影只管走,似乎没听到我的问话。 或者是听到了,只是不愿意回答。 我等了等没有回音,尴尬笑了笑:“你不肯告诉我名字,可我总得称呼你吧。我该怎么称呼你为好呢?” 突然灵光一闪,我冲他笑道:“有了!看你穿一身黑,这天色也这般黑,既然黑得如此有缘分,不如,我就叫你…白公子吧!” 我学起了高瞻挑逗人的恶趣味。别说,还挺过瘾的。 那黑影似乎抖了抖,脚步一趔趄,差点摔倒。 “既然看出我喜黑,姑娘又为何叫我白公子呢?” 终于撬开你的嘴了。 我心里暗喜,面上仍是一派得意:“这就叫反其道而行之。越是喜欢的东西,越要不轻易被别人发觉,这样才有神秘感。你想啊,你自己心里想些什么,别人一眼就看穿了,那生活岂不是无趣?而你将心思隐藏的越深,别人就越对你捉摸不透,心底自然就会对你越加信服和崇敬。” 黑影淡淡道:“小姑娘,你很懂驭人之道。” 我不在意地摇头:“这些我不懂,都是我师父告诉我的。他常说做人最贵重的品质其实是真实、自我。可是要我说,这世间有几人能做到呢,哪个不是将自己的心思遮的严严实实?谁又肯真真正正、将自己通透的摆到别人面前?那不过是唬人玩儿罢了!” “我原以为你是个不知人间疾苦,一派天真的小姑娘,原来竟是错看了你......”黑影慢慢道。 “白公子,其实我一直努力要让自己活得痛快。我呢,从来就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家乡在何处,只孤身一人在世间流浪,直到后来认识了师父、小千、那伽、战风、美人儿师姐、离淼师姐这些人,我才真正有了家人。对我而言,能陪在师父身边就是我最大的乐趣,每天有肉吃我就最开心,所以每一天我都要让自己活的快活。你想啊,人生匆匆一世,不过几十年,既然能快快乐乐的过每一天,干嘛还要去哭丧着脸呢?” 黑影沉默了半晌:“你说得有道理。只是苦了那些生命无止尽的人...他们要比常人忍受百倍千倍的煎熬......” 我好奇道:“咦,听你这话,难道你活了很长时间了吗?” “嗯,是有些久了...” “有七寸法师那样久吗?” 我记起高瞻曾说过,七寸法师也是个不知存于世间多少年的老怪物,只是不知与眼前的白公子相比,谁活得更长久些。 “小姑娘,你认识七寸法师?”白公子答非所问。 “我只与他有过两面之缘,并不熟识。”我踢踢脚下的杂枝,提着裙摆低头看路:“白公子,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到底活多久了?” 白公子停下脚步,不期然间我就撞上了他的背。 他的背可真硬,我揉揉额头抬头。 白公子目视前方,淡淡一句:“到了。” 真的? 我高兴地忘了头上的疼痛,小跑几步上前,果然前方小径出口就是刚刚阿烈带我来时的路。 “真的找到出口了!”我大笑着回头去看白公子,却发现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周遭安静得好像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一样。 “白公子,你在哪?你已经离开了吗?” 我四处看了看,除了这个出口再无其他路,白公子已不知去向。 不过我并不担心他的安危,很明显他比我更加熟悉这里,决计不会有危险的。 我拍拍衣服决定离开,走前面对深林道别:“白公子,谢谢你为我引路。我这便回家去了,白公子请保重,告辞!” 第24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已看出这阿烈是故意耍我,因此逃出密林后就隐藏了行踪,决计不让那小子找到。 这院子虽大,但好在守卫安排得并不紧凑,空间完全足够我四处查探寻找。 我不信凭我一己之力会找不出十醍或阿瞳的房间。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院中的灯盏也已亮起,烛影投射在地砖上阴森一片,鬼影幢幢。夜风骤起,寒气袭人,我拉紧身上的衣服,躲在一栋房子的阴影里伺机偷看。 屋中刚好响起一个人的声音:“你跑到哪里去了,这半天都不见踪影!” “二哥,我只是去了趟西林走一遭,绝没有妄动。”阿烈腹议,不过一眨眼工夫,再回头去看时,就发现那小丫头已不见了踪影,恐怕是乱闯到林子里迷路了吧? 这个蠢丫头! 我挑挑眉,这是阿烈的声音。 原来我误打误撞竟摸到了关家兄弟所在的地方。 关家二哥没有继续追究深问,屋里一时间陷入安静。 我心道,这倒是个好机会,我可以趁机过去询问一下十醍与阿瞳的情况,而且有关家二哥在场,谅他阿烈这小子也不敢再背地里阴我。 我刚要露出行踪,耳边又听到另一声音。 这是一个很陌生的声音,我之前从没有听过:“现在十醍与阿瞳都被戴胜鸟关押起来,我们不便擅动,只能静观其变。现在帝都内情况复杂,除了归宗的弟子在,竟连七寸法师也游历到此不走了,看来也是想横插一手。你们吩咐下去,府中所有人近日都要谨言慎行,绝不可露出任何端倪。” “是,大哥!” 关家阿稳和阿烈同时应道。 我扶住墙不动了。 看来屋内不止两人,而是关家的三兄弟在密谈啊。他们兄妹之上,竟然还有一位大哥? 而且,我怎么好似听到了议论归宗的声音?听他们的意思,好似对我们颇为忌惮一样。 我当下想不明白,想了想,最终决定先撂开手,回吴府跟高瞻商议后再说。 我悄悄远离这屋子,趁人不注意翻墙出了关府,直奔吴府而去。 屋内,关家三兄弟还在继续未完的话题。 “大哥,我将十醍殿下的消息传给您,就知您不日即到。只是,您此次怎么会与圣君同行?” 这是老二关山稳的声音。他一向知道在自己大哥心底,其实是对魔君心存芥蒂的。 关山烈闻此,也看向大哥。 大哥近些年对人、对事越发冷淡起来,就是对待自家弟妹也是鲜露欢颜,经常几年都不离开寒冰地狱一步。 虽然知道大哥是在一心赎罪忏悔,但多年前,圣君明明已经言明不再追究此事,且下令魔域三道七十二洞皆不得因此轻视怠慢守灵人。也因此,关山家才能继续在魔域享有崇高的守灵人地位。 既然圣君都不追究了,大哥又为何想不开,将自己遁于尘世呢?守灵一族当年的意气风发,如今都去到哪里了? 关山烈紧紧盯着大哥,但关山令只说了一句话:“对于十醍,他终究是不放心。” 语气仍是惯常的冷淡无波。 “圣君当然不放心啦!十醍殿下是圣君的妹妹,自小可是被圣君捧着护着,当宝贝似的宠大的,此刻见她有难,圣君自然心急如焚,所以和大哥一起赶来就不足为怪了。不过圣君竟不顾身份贵重、人间险难,肯亲自前来,这倒真让小弟深深佩服!这才是我魔域魔君的气度和胆量!”关山烈一脸崇拜、心生向往的样子,没留意到两位兄长的脸色。 关山令面上仍是淡淡的,并未因小弟这番话语而有任何反应,但关山稳就不同了,他瞪一眼关山烈,低声冲大哥道:“大哥,阿烈这小子有口无心,您听一听就算了,别与他一般计较......毕竟他不知道圣君是为了那件事而来...” “无妨。不过是看各人的缘法。我们的想法注定无法强加到阿烈身上,暂时不去干预他,等他日后自己明白了便好。” “是的,大哥。”关山稳点头应了。 此时在关府的一所幽静的庭院中,哥舒危楼身穿玄衣,手里捧着本书,正倚窗而读。 桌案上的灯火明明灭灭,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摇摇晃晃,但哥舒危楼丝毫不受影响,他目光落在书册上,背着的另一只手无意识的转着拇指上的黑玉扳指。 岚皋轻步走来,他弯腰回禀:“圣君,刚确认了消息,赫连重臣、耶律斛等人仍旧停留在驿馆中,并未起身回国,想来也是要寻回那新王妃的。” “自然是要寻的,哪怕只是做做样子。那新王妃不单单是他赫连重臣的新娘,还是维系东丹与大易皇朝的重要纽带,赫连重臣野心勃勃,可不会轻易就舍弃赵氏皇朝的支持!”崇明从外面走来,冲哥舒危楼弯腰行礼,然后站到了岚皋一侧。 崇明接着道:“赫连重臣明修栈道,背地里必定有别的后手,如今不过是观望大易的态度罢了!” 岚皋满脸冷漠,语气满是轻视地说:“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她死了,赵氏皇朝自然会派别的人去和亲,毕竟文德帝对东丹的乌山铁矿也是势在必得。属下倒是看不明白这赫连重臣,他若只是给晏府和宫中做做样子也就罢了,如今竟真的大张旗鼓的全城搜寻晏青桑,想来不过是在拖延回国的时间。”崇明摇摇头,道:“事情未必有这么简单,赫连重臣此人不可小视之。我之前曾听过他的名号,虽然他母族为罪奴,自己也不受东丹汗重视,但他身后仍有数千述律部族人的衷心拥护。别看人数虽不多,但述律部人骁勇善战,可以以一当十,一旦战时,将是不小的助力。另外,赫连重臣一直被诟病为东丹王庭身份最低贱的王子,二十多年间一直没有进入过权力核心,但他仍平平安安的活到了成年,这本身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大哥只看他那些幼年夭折的兄弟们便知道了。赫连重臣不肯回国,恐怕也是深知回国后必定被大殿下等人打压,至死方休。东丹虽是小国,但各部族之间的权利碾压,比起大易皇朝来也不遑多让。” 岚皋对人族皇室间的权位相争、兄弟相残之事,最是深恶痛绝,他冷哼一声道:“都沦落为人家的附属国了,还不知道全族团结起来,一个个只会内讧,自相残杀,不怪乎被人看不起!” 崇明冷冷一笑,接口道:“人世间就是这般污秽肮脏,亲生父子兄弟间都可以一朝成为仇人,更何况是有巨利可图了!” 崇明自身经历过兄弟侵轧、亲人构陷的过往,对皇室中人所谓兄弟情嗤之以鼻。 哥舒危楼听这两兄弟讲完,他放下手中的书册,轻轻开口道:“依二位所言,赫连重臣冒险滞留帝都,必定还有别的图谋。岚皋,你与东丹那位谋臣的接洽,进展到底如何了?” “回圣君,耶律斛那老匹夫是个自作聪明的人,一方面答应与我们联合,襄助大王子赫连崇武夺得汗位。另一方面,他暗地里贿赂拉拢赵氏皇朝的文武官员,妄图为赫连崇武增加筹码,日后好与我们魔域相抗衡。孰不知他的这些作为都被属下派出的暗探,一五一十看个通透,只怕他要白忙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岚皋嘴角绽开一个笑,道:“请圣君放心,这老匹夫两面三刀,想玩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但他破绽太多,不足为虑,属下会派人盯死了他!” “切不可掉以轻心,岚皋。从你轻视对方的那一瞬起,便是你犯错误的开始,你要始终记得,在任何情况下,万不可看轻自己的敌人。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之间,你永远无法判断对方是不是故布疑阵,迷惑我们。耶律斛这条线暂时不能断,我们需要从他口里知晓东丹王庭的动向,暂且按兵不动。有时候后发先至,比起先声夺人更能事半功倍。”哥舒危楼淡淡道。 岚皋心悦诚服,单膝跪地道:“是,圣君,属下受教了!” 哥舒危楼摆摆手,示意岚皋起身。 突然间房中刮起一阵旋风,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厅中,悄无声息。 崇明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双手呈爪状作防御模式,他冷冷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物。 这黑色的高大身影静静伫立在原地,不动,不语,厅中气温瞬间降至冰点。 哥舒危楼看到来人,微微一笑,道:“阴世连,你来了。” 崇明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他悄悄放下防备,站直身体,面上冷冷的不作反应。 原来此人便是魔域四将之一的不动尊--阴世连! 此人在魔域四将中的排位虽稍逊于杀神岚皋,但实际上他才是四将中最强大的存在。 传闻魔域纵横六道数千年间,阴世连已经辅佐了数代魔君,他不老、不死、不休、不灭,永远是相同的一副容颜,魔力修为皆深不可测,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只是他为人低调不喜张扬,最喜到处漂游,从不在人前显露真容,因此其他三将也早已习惯了他时常空缺的情况。 今日还是崇明与阴世连的第一次相见。 纵然是圣君亲自发问,阴世连也是一副懒怠的样子,他鼻子里嗯了一声,就站在原地没有反应了。 哥舒危楼知他性情素来如此,不仅不恼,还难得露出一丝笑,道:“不动尊此次为本君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呢?” 阴世连开口,声音一如他的形象一般冷淡:“戴胜鸟附身于晏青桑体内,现在在邀贤山庄。七寸与冰原王慕君瓒同在那里出现。” 岚皋挑挑眉:“这件事我们已然得到消息了。” 阴世连淡淡又道:“戴胜鸟便是当年使得慕君瓒与魔狐族决裂的那名凡人女子,隗泠儿。” 这竟是没有想到! 岚皋惊讶道:“原来竟是她!” 第244章 选择缘由,费心苦劝 崇明站在厅中眼睛挑起:“隗泠儿又是谁?” 岚皋开口解释:“当年冰原王慕君瓒,称霸西岭万里雪山,是何等的快意逍遥,因为他天生的幽蓝冰瞳的魔力,天、人、妖、魔族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可是这慕君瓒嗜血冷戾,冰原的上万妖魔在他的残酷统治下怨苦不断,终于使得天族西圣母决定小惩大诫。西圣母派出了她座下的护界神鸟戴胜,化身一位冰原樵夫的女儿,借机亲近慕君瓒,后里应外合,西圣母发兵将魔狐一族诛杀殆尽。但是这件事情之后,戴胜应当已回归昆仑,没想到相隔几十年后她又出现了。圣君,这会不会又是天族的新阴谋?” 崇明听明白了,他禀道:“圣君,按理说慕君瓒应与天族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没有理由再次与戴胜达成合作协议。这其中必定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哥舒危楼站起身,岚皋、阴世连、崇明皆低头恭敬地退后一步。 危楼步下主座,他淡淡道:“不论背后真相究竟为何,我们都不可掉以轻心。慕君瓒虽属魔族,但他与天族和七寸法师都相交甚密,只要他不与我魔域有利益冲突,还是不要与他正面起冲突为好。异族当前,所有我族类便都是同盟,这是当初父皇与冰原王达成的契约,如今本君与慕君瓒都要遵守。当务之急有两点,一是趁戴胜未察觉十醍身份之前,将她二人营救出,万不可与天族起异端。二是尽快推进与东丹赫连崇武的合作,一旦事情办妥,我们要尽早抽身离开。” 岚皋点头称是。身处异族之界,他的心时刻警醒,以防圣君稍有差池。 崇明却有自己的看法:“圣君,相较于大王子赫连崇武,那二王子赫连重臣不更是汗位的适宜人选吗?既然已知赫连崇武与耶律斛有异心,我们为何不转而支持赫连重臣,这样岂不是更有胜算?” 岚皋转头轻叱:“崇明,住嘴!你胆敢质疑圣君的决定?” 哥舒危楼一笑,他挥挥衣袖道:“崇明的话自有道理。只是,你没有考虑得更深一点。诚然,论起文韬武略,赫连重臣更胜赫连崇武一筹,赫连重臣有胆识、有谋略,能屈能伸,本君对他很是赏识。但正因为如此,本君更不能选择支持他。崇明,你可明白本君的意思?” 崇明眼睛里微微有一丝疑惑,他隐隐想到了什么,但又感觉抓不住。 岚皋开口为他解惑:“圣君的意思,是赫连重臣太聪明了,他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机,该联合怎样的力量去对抗敌人,这样的人一旦为我所用,那自然是极佳,但一旦有了二心,却也是最不容易控制的。赫连重臣对东丹汗位是势在必得,所以他才会默许大王子以他之名,借口乌山铁矿与赵氏皇朝联合。他最终的目的,不过是做最后那只坐享其成的黄雀。毕竟赵氏皇朝要的只是铁矿的分成,并不在乎到底是谁为王。而我们一旦助赫连重臣登上汗位,他转过头来第一个要对付的,必然是我们魔域,因为他一定不容许自己成为他人的傀儡。所以,既知他日后必噬主,你觉得我们有必要去培养这样一匹异心狼吗?” 崇明沉默了。 确实是他考虑不周,只想着对赫连重臣有惺惺相惜之感,却选择性地忽略了他的危险系数,这实在是不应该。 岚皋还要再继续开口教育,却看到圣君对他微微摇头。岚皋适时闭了嘴,挺直身体侍立在一旁。 这期间阴世连一直默默站在原地,将自己当成了一座雕塑。 此时看到厅中安静下来,雕塑觉得自己是时候退身了。他开口,语气冰冷,没有情绪起伏道:“圣君,阴世连先行退下,待有其他消息后,再前来禀报。” 哥舒危楼挥挥手同意,阴世连一转身就重又化为一阵旋风,瞬间消失无踪。 岚皋看看天色,也请道:“圣君,天色已晚,您一路上奔波劳累,还是早些歇息吧。臣兄弟二人告退。” 哥舒危楼点点头,岚皋就拉着崇明躬身退下了。 厅中只余哥舒危楼一人,他站到窗边,抬头看向天际那轮略残缺的弯月,任凭晚风吹乱了他的黑发。 …… 我回到太空院时,月亮已经升至了半空,月色皎洁,院中被清冷的月华笼罩,影影绰绰如碧波一般清凉。 我蹑手蹑脚推门进去,脚尖刚踩上二楼楼梯,屋中的灯火就亮起来,将房中一切照得分明。 我回头,就见高瞻端坐在一楼书案后,目光冷冷地盯着我。 我讪笑一声收回脚,走到桌案前:“师父,这么晚了,您还没歇下?” 高瞻淡淡嗯了一声,道:“为师的夜猫子一去不复返,着实让人放心不下啊。还不老实交代,又去哪里疯玩了?” 我在师父跟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笑嘻嘻道:“徒儿不是出去混玩,只是放心不下十醍和阿瞳,特意去了趟关家探查消息。这一来二去耽搁了时辰,所以就回来晚了...师父别生徒儿的气吧!”高瞻冷哼了一声,问道:“那你到底探到什么消息了,可见到关家兄弟了?” 我坐直身子如实回道:“只见到了关烈一人,徒儿还被他耍了一道,多亏有人半路搭救,不然徒儿这会儿还在林子里转悠呢!不过有一件事好奇怪哦,师父。” 我压低声音继续道:“那关家兄弟谈到了归宗和七寸法师,言语间还颇为忌惮的样子,而且听他们的语气,好像对十醍和阿瞳的失踪并不显得特别焦虑。师父,您曾说关家与魔族有关联,您看这其中会不会有诈呢?” 高瞻微微皱了皱眉,他点点头道:“此事为师知道了。你这几日乖乖待在吴府,不要再私自外出,察觉到任何异样要第一时间来报,不可再私自行动。如今帝都中风起云涌,各种势力混杂,我归宗还是不要牵扯其中为好。” 我立刻答应:“是,师父。这几日我陪着美人儿师姐,一步也不会乱动。” 高瞻满意地点点头。 “那,师父,可不可以拜托您将十醍与阿瞳救出来?她们是我的朋友,若真是魔族还罢了,如若不是,因为我们见死不救,岂不是害了无辜人的性命?” “此事为师记下,若时机得当,为师自会出手相救。但一旦查明她二人确为魔族妖孽,到时你也别怪师父辣手无情!” “自然不会!离殇先谢过师父!” 得了高瞻的这一保证,我觉得功德圆满了。其他事情就不是我可以操心的了。 我终于舒了口气,安心地回房睡觉去了。 而城南邀贤山庄内,随晏青桑前来的曦和望着地牢内那两位年轻小女孩儿,转身问道:“掳她二人到此,你这是何故?” 晏青桑盯着曦和,老实回道:“阿瓒,你不要小看了这俩女娃儿,她们可是魔族人!她们身上的气息我认得,与当年利用我之人身上的味道特别相似,她们一定是同一伙人。通过这二人,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当年的幕后元凶!” 曦和眼神闪了闪,他强自镇定地转了一圈手中的念珠,慢慢睁开眼睛,眼神里已恢复了清明,他道:“隗姑娘,我已经说过,当年事我已不打算再追究。真凶是天族也好,魔族也罢,大错已然铸成,冰原万千性命已无可挽回,我甘愿受此天命惩罚。此事已经罢了,还请隗姑娘放过这两位小姑娘吧!” 晏青桑满脸的不可置信,她难以理解慕君瓒此时的想法,她大声道:“慕君瓒,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如果当年之事真是魔域在背后推波助澜,那我天族就是无辜被人当做棋子了,他不过是借我的手来杀你......” “那又如何?” “那么你该恨的人就不是我,而是魔域!” 曦和沉默。 他背过身去,不断地转动手里的佛珠,不再回答晏青桑的话。 晏青桑紧走几步走向慕君瓒:“我承认,一开始接受任务接近你时,我确实报了誓杀你的决心,但那时候我并没有真正了解你,只以为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后来我尝试去慢慢了解你时,我们之间的误会却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最终将你我推至万丈深渊。现在想来,必是别有用心之人暗中布置破坏,离间你我之间的感情,我们都上了对方的当了!” 曦和叹了一口气,他道:“成王败寇,不论对方用了怎样的手段,如今结果已经铸成,你我都无回天之力去改变。所以,隗姑娘,听小僧一句劝,此事就让它彻底过去吧。你我本就有天差地别、难以逾越的鸿沟,强行交集只会带来恶果,小僧还请隗姑娘立刻回归昆仑,重列仙班,那才是你该在的位置。而小僧从此以后不再过问世间俗世,只愿追随师父浪迹天涯,了此残生罢了。” 晏青桑又气又恼,她有些歇斯底里起来:“我已说的这样明白了,你还不懂吗?论实力,这天下六道有谁困得住你,你若铁了心想反抗,又有谁能与你相抗衡?阿瓒,我可以帮你,我们一起找出真凶,揭露他的真面目,届时一定可以还你一个清白!” “施主到底是想还我这徒儿清白,还是想为自己谋一个清白?” 一个沉静的声音骤然响起,在这寂寥宽敞的地牢里飘荡出去很远。 第245章 据理力争,动用私刑 “师父。” 曦和闻声,回头躬身相迎,地牢石门纹丝不动,一个小小的人儿从门后踱步走出,脸色泰然沉静,正是七寸法师。 晏青桑对七寸法师颇为忌惮,早些年在昆仑曾听西圣母谈论起七寸法师的来历,她本不敢造次。 可此时,晏青桑认为慕君瓒之所以有如此大的改变,一定是受了七寸法师的影响与羁绊,她不由得拔高声音,低头盯着这才到自己膝盖位置的人,冷冷道:“七寸法师,这是我与阿瓒两人之间的事,还请您不要插手!” 七寸法师一甩僧袍的袖子,一个厚实的蒲团便幻化而出,七寸法师灵活地跳到了蒲团上,他淡淡道:“施主此言差矣。如今曦和是小僧座下弟子,早已脱离尘世,皈依佛门。施主与曦和之事,便是天家与佛门两家之事,那么这件事就可大可小。不知施主可是带了贵主人的谕令到此?贵主人会不会归罪?” 晏青桑眼睛一眯,声音里带了薄怒:“七寸法师,您用不着吓唬小仙。我确实是瞒了圣母,私自下界。等此间事了,小仙自会回昆仑请罪,一切罪责小仙都甘愿领受,任凭圣母处置,此事还容不得法师来置喙!” 曦和听到此处,他不由得开口劝解:“隗姑娘,师尊座下不得无礼,还请施主慎言!” 七寸法师却摆摆手,他从容笑道:“施主不要气恼,小僧不过是白问一句,并无他意。只是,这两个孩子委实是无辜受牵连,还请施主念在苍生之德,放她二人一条生路吧!” 晏青桑冷冷一笑,不客气地道:“法师,我知你是出家人,只是,你的慈悲心怀留着普渡世人不是更好,何苦来插手我的事呢?法师可知这二人乃是魔族妖孽,不杀不足以彰显我天族维护六道和平的决心!” “阿弥陀佛。据小僧所知,这两位小施主手上并未沾染血腥,她二人不过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无害人之失,哪里就十恶不赦、非死不可呢?得饶人处且饶人,施主还是放下屠刀吧。” 晏青桑仰头哈哈大笑,她盯着七寸法师,感觉像是在看一个笑话:“法师,您不觉得您说得太可笑了吗?难道,您还指望这帮魔族妖孽会有向善之心不成?今日,法师铁了心一定要阻拦于我吗?!” 七寸法师淡淡道:“不瞒施主,小僧受人所托,一定要护这两位小娃儿的周全。” “那么,小仙虽自知不敌,却也要自不量力与法师较量一回了!”晏青桑摆开架势,释放神鸟之力,她周身笼罩于神力之下,衣衫和长发随风飞舞,目光如炬。 曦和连忙上前阻拦她:“隗姑娘,你又岂是我师尊的对手,快快住手吧!” 晏青桑看一眼曦和,又迅速盯紧了七寸法师的一举一动,她道:“阿瓒,我知你心底还是关心我的。只是今日一战再无难免,道不同不相与谋,就算明知飞蛾扑火、粉身碎骨,我隗泠儿也不可摒弃我除魔卫道的决心!” 曦和了解隗泠儿的性格,她向来执拗有主见,知其劝阻不成,他转头望向师父,希望师父能予以化解。 七寸法师心底微微叹了口气,他面上不显,道:“施主,除魔卫道固然是好,只是你太偏激了,孰不知万事万物都是有阴阳两面的。这两位女娃儿虽身为魔族,但她们诚心向善,从未主动去害人,这样的人无辜被诛,岂不是叫天下泣血吗?” 七寸法师话音刚落,地牢内就传来一个清脆的大喊声:“老和尚说得好!你个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的蠢鸟儿,竟敢将姑奶奶我挟持关起来!你给我听好了,姑奶奶我绝不会向你们天族低头,你若想杀只管杀便罢了,不要多说废话,我关山瞳可不是吃素的!若你今日杀不了我,我定将你扒皮抽筋,拔掉你满身的毛儿做披风穿!” 七寸法师一哽,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得,刚才白劝了!这小丫头伶牙俐齿的一张口,只怕更要激怒戴胜了! 果然晏青桑双眼瞪得如同棋子大小,她哈哈一笑,冷冷道:“法师您可听见了?这等狼子野心之徒,您觉得还有相救的必要么?还是让我出手屠之,以荡平这世间的浊气吧!” 关山瞳还要再大骂,一张嘴却被人捂住了,她呜呜了半晌徒劳无功,哀怨地盯着十醍。 十醍将手放下,轻声道:“阿瞳,现在不可激怒她,否则你我真将横尸此处了。乖乖听我的,快住嘴!” 关山瞳小声嘀咕了几句,最终低下头真个不言语了。 七寸法师这才舒了一口气,心里暗恼高瞻,净给自己找事情,以后这类麻烦还是让他自己解决吧。 七寸法师开口道:“施主今日非要杀她二人,莫非还有其他必要的理由吗?” 这个疑问其实一直在曦和心里,他好奇,隗泠儿为何非要置这二位小姑娘身死不可,难道她二人的死,还比天族与七寸法师决裂来的更重要吗? 晏青桑眼光微闪,她停顿了一下,最终转头对着曦和道:“确是因为她们有非死不可的理由。慕君瓒,你可知当年冰原被围剿一役,那幕后主使者,便是她二人其中之一?!”曦和满脸讶异,他看看一脸郑重的晏青桑,又望望地牢内那两位蜷缩在一起的小女孩儿,难以置信:“当年那件事已经过去足足上百年,可看这两位小姑娘年岁尚幼,当年就算她们已出生,也不过是襁褓中的婴儿而已,幕后真凶又岂会是她二人呢?” “当年我曾与那人有过来往,我清楚记得他身上的味道,与她二人身上的气味完全相同。就算她们不是当年的元凶,也必与那人有着紧密的联系,既然都是魔族妖孽,我们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啊!”晏青桑大声道。 关山瞳闻闻自己身上,又凑上去嗅嗅十醍的衣服、头发,小声道:“什么气味?我们身上有什么难闻的味道吗?这只蠢鸟儿难道竟是狗鼻子不成?” 十醍耳朵仔细听着监牢外的谈话,她轻碰碰关山瞳,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单凭这个不能定她二人之罪。再则,就算当年的阴谋真是她二人所为,也理应将他们交给天族司法战神去裁夺,等候天界的公开审判,又岂可在这小小地牢内处以私刑?隗施主,还请三思而后行。”七寸法师隐约觉得这隗泠儿的言辞理由完全站不住脚,她这般急于处死二人,莫非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隐情不成? “我等不及了!为了等这一刻,你可知道我寻了多少个春秋,浪费了多少灵力与仙识?我隗泠儿身为昆仑护界使者,怎可被区区魔族宵小利用嫁祸?今日不管你们说些什么,我都誓必要将她二人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晏青桑言毕突然发力,她手中出现了一只极薄的冰刃,那是戴胜鸟额间的羽毛幻化而成的。 曦和微微皱眉:“镰鲸骨刃!” 他胸口那个永久无法愈合的伤口,便是当年镰鲸骨刃造成的,至今虽过百年,但仍时常隐隐作痛。 “泠儿,不可!” 曦和还未来得及出手阻止,晏青桑已经先发制人,她动作迅如闪电,出手快准狠,镰鲸骨刀直直朝监牢内而去。 关山瞳只觉眼前一道白光一闪而过,她赶不及挪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尖锐的羽刃冲自己心口扎来。 但在镰鲸骨刃即将插进关山瞳胸口的一刹那,旁边的十醍突然一挥衣袖,一阵劲风刮过,生生将镰鲸骨刃的锋芒挡去了大半,羽刃也跟着偏离了轨道,只削去了关山瞳脸庞的一缕长发。 关山瞳被这一变故惊的冷汗直冒,她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十醍赶紧扶住她的肩头,关切道:“阿瞳,你没事吧?” 关山瞳好似傻了一般,她呆愣着立了半晌,才骤然回过神来摇摇头:“我没事......十醍,刚才那是什么冰刃,吓死我了!” 关山瞳全身还在瑟瑟发抖,十醍将她揽进自己怀里,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头。 另一边,晏青桑也同样是十分震惊,她手里攥紧镰鲸骨刃,满脸不可置信地道:“你,竟然能挡得住我羽刃的威力?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曦和却注意到了那叫阿瞳的女孩儿口里的称呼--“十醍”。 十醍...... 莫非,竟是那位十醍吗? 曦和眉头紧锁。 这下子糟了,魔君危楼怎可如此大意! 趁师父与隗泠儿尚未察觉,一定要将她二人搭救出去,否则一旦她的真实身份被揭露,魔域将有灭顶之灾! 慕君瓒毕竟出生于魔族,知晓十醍对于魔域意味着什么,他暗暗心惊,一边埋怨哥舒危楼竟置十醍于这般危险的境地,一边冷静思考对策,力求能将这两位小姑娘安全从戴胜手中施救出。 曦和心里腹议万千,想寻出一个齐全的法子来达成此事,可还未等他想出良策,就听空中传来一个冷酷的声音:“竟敢伤害我家妹妹,戴胜鸟,你是忘了当日之誓了吗?!” 晏青桑一听此言,霎时间脸色白如雪,她瞪大双眼抬头四处查看:“谁?谁在说话?!你究竟是谁,赶紧露出真身来,不要装神弄鬼!” 关山瞳一听这个声音,她倏忽从十醍怀里探出头,脸上带的都是惊喜与欢快:“大哥,你终于来救瞳儿了!” 第246章 披露真相,无声质问 关山令一身玄衣出现在眼前,他周身阴沉的气势使地牢内的温度骤然下降,晏青桑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她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试图能推测出他的来历。 但最终她失望了。 她虽然对这种慑人的压制力有着莫名的熟悉,但却是想不出曾在哪里见过。 关山令无视地牢内的其他三人,他泰然慢步走到监牢前,扫一眼阿瞳,最后目光却落在十醍身上。 他只淡淡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有呼唤十醍的名字。 十醍微笑,淡然道:“大哥,我们只是受了惊吓,不曾受伤。请勿担心。” 关山令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他吩咐小妹:“瞳儿,带着你妹妹躲到角落里,一会儿不要误伤了你们!” 关山瞳识趣的拉着十醍的手,听话的躲在监牢的石壁下,信心满满的等待大哥带她俩回家。 关山令这才回头。 他不看曦和一眼,只冲七寸法师微微抱拳行礼,道:“晚辈多谢七寸法师出手周全,才得以保全我两位妹子的性命。晚辈定当铭记在心。” 七寸法师讶然。 这男子周身凝聚着十足强大的魔力,但却深厚内敛,感觉不到一丝杀气。看来,魔力的主人将之控制得炉火纯青,已达化境。 此人,不可小觑! 七寸法师面上无波,道:“施主客气了,贫僧也是受人所托。” 晏青桑冷冷盯着关山令,她喝道:“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坏我好事?!还有,刚才你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关山令冷冷一笑,看也不看晏青桑一眼,道:“怎么,才百年不见,你已将你当年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了?看来昆仑的守界神鸟也不过是逞口舌之辈,实在令人可笑之极!” “我何时曾向你立下誓言了,不要信口胡说,快速速报上你的姓名!”听了对方的话,晏青桑呼吸一窒,心跳陡然乱了一拍,她虽怒吼着,但语气里已然带了一丝紧张与恐惧。 关山令望向晏青桑,声音如雪刃般冰冷锋利,讥讽道:“这便是你对待昔日恩人的态度么?看来昆仑神山西圣母的教化也不过如此!” 关山令薄薄的唇微翘,接着道:“我便提醒提醒你--百年前,万里冰原,你可是借助了我的力量,才得以打破漠雪城的结界。当然,这小事你不记得也无妨,但斩尽屠城一事,你不会也忘了吧?” 晏青桑一瞬间脸色煞白,她在关山令的逼视下不由得倒退两步,目光惶恐,她使劲摇头否认:“不,漠雪城不是我破的,我也不曾屠城......不是我做的,你说谎!” 关山令冷哼一声不去看她,他转而望向曦和,道:“冰原王,看来她是当真不记得了。当年族人血肉横飞的惨状,你不会也抛之脑后了吧?就由你向这位姑娘解释明白,如何?” 曦和皱起眉怒视关山令,可见对方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他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垂下头。 晏青桑却是被乱了心神,她总觉着这场景透露出森森诡异,她直奔曦和跟前儿,盯着曦和的眸子急急问道:“慕君瓒,他到底在说什么?这个人,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屠尽漠雪城?那怎么可能会是我做的......你说话,为什么不开口?!” 曦和的手臂被晏青桑紧紧抓住,身体被推搡的摇摆不定,他双拳紧握,紧紧闭着嘴,始终不发一言。 关山令隐藏在宽大衣袖的手轻轻打个了响指,晏青桑只觉得脑海里霎时炸开了一朵花,身子陡然一震,脑海里竟真出现了断壁残垣之景,哀嚎漫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晏青桑眼中仿佛看到了当日的惨景,她寒霜冰面,目光涣散,手持镰鲸骨刃一路斩杀冰原平民,她身后,是面目狰狞的魔族大军。 力量弱小的冰族妖魔岂是她护界神鸟的对手?冰族纷纷倒在血泊之中,断臂残肢浸染进雪原深处,对她存有友善之意的小四小五、小八、小九也一脸惊惧地看着她,下一瞬,他们的身体便被镰鲸骨刃生生斩断,头颅随意掉落在白雪中,目光最后凝聚在不可置信的一幕... 不远处,昔日整洁祥和的漠雪城已被魔军攻陷,房屋被焚毁,对这场侵略没有任何准备的冰原族人尽数被屠戮,狰狞的面孔、弥漫的血雾、撕心裂肺的哀嚎、刺鼻难忍的血腥,共同编织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晏青桑觉得心痛难当,她捂紧心口,颓然瘫倒到冰冷的地面,她低头抽泣着看自己展开的双手,手上仿佛还沾染着小八几人的鲜血,鼻端好似还能闻到焦尸腐味,耳间也全是小四小五的苦苦哀求声。 “这怎么可能?屠杀漠雪城的凶手...竟然是我?!” 此时的晏青桑惶恐无助,曦和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走近她,蹲下身,轻拍拍她的肩膀,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曦和抬头狠狠看向关山令,他的眼神在无声地指责关山令:为什么违背承诺,为什么要亲口告诉隗泠儿这残忍的真相?!关山令平淡的回视着曦和的愤怒,刚才他已将晏青桑心底遗忘的过往完完全全揭露出来,并利用幻术幻化成影像展现在大家眼前,在场之人有目共睹。 本来,之前他对隗泠儿还存有一丝同情,念在她是被魔域叛军利用、驱使,才铸成大错,而且又有冰原王苦苦相求,这才将其记忆封存。 可如今隗泠儿竟为了一己之私,伤害十醍与阿瞳,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容忍的。 她,必须要受到惩罚!管她是什么仙人不仙人! 十醍看着不远处深受打击、哭作一团的晏青桑,眸中的不忍一闪而过:原来,这也是位可怜人哪! 关山瞳却管不了那么多,她凑近十醍耳边,十分不屑的道:“我原以为天族的仙人都是自诩清高,将自己置于俯瞰尘世、审判六道的道德制高点,一副将我们魔域中人踩进尘埃的脸孔。原来他们自己人也是这般心狠手辣、奸猾狡诈。这女人仗着自己柔弱的外表,先是博得慕君瓒同情与爱护,背地里却联合叛军灭了冰原王的老巢。啧啧,这种女人太可怕了,十醍,日后我们可要提防!” 十醍摇摇头:“看她悔恨和诧异的神情,恐怕她是真心悔恨痛哭的。也许,联合叛军屠城并不是她的本意...” 关山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她急急辩驳:“十醍,不要那么天真好不好?真相就在眼前,难道还是有人假冒她、操控她吗?要我说,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就该立刻一刀砍了,以告慰冰原魔族的无数魔族英灵!” 关山瞳转头就看向监牢外的关山令,跃跃欲试道:“大哥,我们把她砍了吧?” 关山令看也不看那缺心眼儿的妹子一眼,低低训道:“胡闹!阿瞳闭嘴,休要多言!” 关山瞳委屈的一撇嘴,乖乖躲到十醍背后不言语了。 关山令微微垂下眸。 事情确实有些棘手。 但若真要将隗泠儿砍了,却万万不能。 当年冰原王慕君瓒以雪牝珠为代价,为的就是换隗泠儿一条性命,现如今雪牝珠正安然躺在魔域百尺楼的藏宝阁,自己能食言而肥,公然将隗泠儿斩于剑下吗? 不要说慕君瓒势必不同意,就是圣君也一向重诺,是绝不会同意自己违背诺言的。 关山令转瞬一想,隗泠儿代表着天族,若让六道得知天族使者竟与魔域叛军有牵连,想必天族的里子、面子都将保不住,正好可以好好铩一铩天界众神的面子,实在大快人心! 如此看来,让隗泠儿继续活在世间,时刻提醒人们,这场天族与魔族叛军的肮脏交易,也是很有必要的...... 关山令打定主意暂时不杀隗泠儿,他悄悄侧头看一眼十醍,见对方冲他微微点头,他心里也有了底气。 “当年屠漠雪城一事,隗姑娘虽牵涉其中,但那也是你的职责所在。各自为主,在下不便再议是非对错。且魔域叛军早已在我圣君剑下伏诛,死无对证,此事在场六人都不会妄自议论传播,隗姑娘就不必再黯然神伤。好在我两位妹妹并未受伤,在下也不会再追究两位妹妹被掳一事,但请隗姑娘尽快离开,回你昆仑去吧!”关山令淡淡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 七寸法师背地里一笑:好狡猾的人! 在场六人不去传播,但防不住其他悠悠之口,日后此事传出去了,谁又能知道最初是出自谁口呢?现如今只凭一张巧嘴,就想在自己徒儿面前显尽好人,这少年人打得好个算盘! 真不知高瞻从哪里结识的这般妙人? 高瞻若知晓此刻法师所想,一定黑着脸腹议:哪里是我有意结识的,分明是我那笨徒弟上赶着要求营救的,自己做师父的怎么可能不满足徒儿这点小小的祈盼呢?所以,只好有劳法师出面了...... 曦和感激的抬头冲关山令点点头,他搀扶起晏青桑,轻声道:“隗姑娘,既然你一直追寻的真相已经明了,就听小僧一句劝,尽快回昆仑去吧。你的神力早已支撑不住多久,不要再徒费力气了。” 晏青桑透过泪水看着曦和,她声音沙哑:“你一早就知道真相,是我带人血洗漠雪城,你为什么不找我报仇呢?为什么宁愿躲着我?” “小僧当年确实立誓要杀尽所有害我族人之人,那时候确实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可是,我遇到了师父,师父教会我宽容,教我放下屠刀。我现在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曾经像一把嗜血的刀,如今早已被风霜磨光了棱角,我只愿冰原亡灵安息,重新为他们超度轮回。过去的仇恨就一笔勾销吧。我放下了,也希望隗姑娘能够放下,不要自责,不要被执念所累。” “可是,你不恨我吗?” 半晌后,曦和缓缓道:“还是那句话,自始至终,我从未恨过你。” 第247章 活该被罚,一统之念 眼见慕君瓒眼神坚定,不容辩驳,泪水模糊了晏青桑的眼睛,她心痛得不能自已。 原本自己还可假借替他寻凶的理由留在他身边,可如今已证实自己竟是元凶之一,隗泠儿实已无厚颜继续留下。 她现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魔域的叛将,石鬼王,自己当年确实为了完成任务,暗中与他有过往来,但仅限于传递慕君瓒的行踪而已,绝没有熟悉到可以共同合作完成屠城这件事。 究竟自己是如何充当石鬼王的先锋、怎样攻入漠雪城的,晏青桑现在仍旧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石鬼王早已被魔君诛杀,自己也无法再去与之对质、寻求真相,只能被钉上刽子手的污名。难道真的如西圣母所言,异族相恋终是天地不容、没有好结果的? 这就是上苍对自己的惩罚吗? 曦和铁了心要让隗泠儿离去,隗泠儿无法,只得暂时远离曦和的视线,她离开地牢,仍旧躲在了邀贤山庄内。 晏青桑一离开,曦和走到关山令面前,冷冷盯着关山令的眼睛,道:“当年的承诺你没有完成。请回去转告哥舒危楼,他终将要为他的食言付出代价的!” 一瞬间关山令周身都被冷冽摄人的气魄所围,他知道冰原王慕君瓒的王者霸气又回来了。 不过,他早有心理准备:“慕君瓒,不要说你如今已不再是万里冰原的王,就算依旧还是,你魔狐一族也只是魔域的一个分支,在魔君面前,还请你不要放肆的好。当年我只承诺你封印隗泠儿的记忆,留她一命,如今她仍好端端活着,你怎么能指责我违背承诺呢?她胆敢对我两位妹妹动手,难道还不许我以牙还牙吗?” 看到曦和眼神微冷,关山令又微微一笑,接着道:“另外,我关山一族千年来只认一人为主,就算是魔君亲临,也只能屈居第二。所以像与人传话这种琐事,还请你另请高明。恕在下事忙,就不奉陪了!” 关山令说完一挥手,将监牢的门锁打破,他径直穿过曦和向门口走去,口内招呼道:“你们两个还等什么,还不跟我乖乖回府!” 十醍和关山瞳连忙答应一声,她们从牢内出来小跑着去追关山令。路过七寸法师时,十醍轻声道了一句:“多谢法师相救!” 七寸法师含笑冲她微微点点头,眼睛便看向了别处。 等那三兄妹走远,七寸法师招呼曦和,曦和还保持着背对的姿势呆立着:“既然你已经自己做了决定,那就不要再有所顾虑。戴胜的事情暂告一段落,但你的事情不能再耽搁,要尽快有个决断,否则误人误己。你也不想戴胜再受到更大的伤害吧?” 曦和闻言身体一震,他回过头来,神情已恢复清明:“是,师父,曦和记下了。只是还要劳烦师父继续陪徒弟受苦。” 七寸法师开怀一笑,哈哈道:“我自己选的徒弟,自然要全力维护,难道还能眼睁睁叫人欺负了你去?走吧,好好歇息歇息,明日还有要事要办呢!” 曦和恭顺地随着七寸法师去了,只是回到房间后是怎样的临窗远叹,就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十醍与关山瞳亦步亦趋地跟在关山令身后,两人偷偷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先开口去招惹这座“冰山”。 最终,十醍抵不过阿瞳苦苦哀求的眼神,她紧走两步,轻声开口问:“令大哥,你怎知道我与阿瞳有难,可是稳二哥与阿烈通知你的?” 关山令依旧迈步朝前走,留下一句话:“是这样没错。” 末了,他停顿一下,又道:“不过,此次不止我来了,圣君也一同赶来了,此刻正在别院。” 十醍立时停下脚步,她脸上带了一丝胆怯:“危楼哥哥也来了?他...是不是过来教训我的?” 关山令冷哼一声:“现在知道害怕了?当初随阿烈和阿瞳偷溜出魔域时,怎么没想想会有这个后果呢?” 关山瞳蹦跳着追上来,她拍拍十醍的肩膀安慰着:“放心,整个魔宫中圣君最疼的就是十醍你了,他怎么可能舍得罚你?你放心啦!” 十醍满脸哀怨。 就是这样才更不放心呢! 虽说危楼哥哥对自己一向宽容,对自己如对亲妹妹般疼爱,可在事关魔域安危这件事上,危楼哥哥向来不容许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只怕这回自己逃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了...... “令大哥不能帮我求个情吗?” “不能。圣君铁了心要给你个教训。而且,我也觉得圣君他很该这样做。” “......” 关山令带着二人回到关府时,哥舒危楼还没有入睡。 趁着浞步进去通禀,十醍拽拽关山令的衣角,惨兮兮道:“令大哥,如今十醍生死就系于你手了--一会儿请务必替我开口求求情。圣君哥哥发起怒来,后果还是非常严重的......我以后乖乖听你话,绝不再私自离开魔宫,成吗?” 关山令挺直身体不答应,任由十醍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十醍使个眼色给关山瞳,关山瞳适时站出来,拉住关山令的另一边衣袖,刚开口一句:“大哥......” 就被关山令狠狠瞪一眼堵了回去:“阿瞳闭嘴!你胆敢拐带十醍出宫,这已是大罪!你自己的罪过还没择干净,就不要妄想着再为他人出头了!” 关山瞳立刻放下手:“是!” 她冲十醍讪讪一笑,吐吐舌头乖乖退到了后面。 十醍顿觉前途无望,她胆战心惊地盯着房门处,双手微微发抖。 不一会儿浞步从里面步出,他一摆手:“圣君命你们三人进去!” 关山令站着不动,他回头看向十醍,十醍这才反应过来,头前第一个迈入房间,关山令其次,最后才是关山瞳。 哥舒危楼已经换下了他的玄衣长袍,不过取而代之的仍是一件黑色的常服,此刻他坐在榻上,半搭着马步,手里正拿了本书在细读。 十醍偷偷抬头瞅他一眼,认命地走上前去行礼:“十醍拜见圣君哥哥。” “关山令、关山瞳参见圣君!” 哥舒危楼放下书,他嘴角噙着笑,温和地看着十醍:“看到你平安归来,本君就放心了。可有受到惊吓?” 十醍老实回答:“十醍一切安好...多亏令大哥解救及时。” 哥舒危楼看一眼屏气静立的关山令,淡淡一句:“那是他的本分使然。” 转而回头对关山瞳,同样温和问道:“瞳姑娘呢?那人没有吓到你吧?” 关山瞳一点也不惧圣君,笑嘻嘻回道:“自然不会了,圣君,我关山瞳可是守灵一族,岂会被她区区一只鸟吓到!不过那女人可真是个十足的疯子,当年血洗漠雪城,明明是她自己犯下的,却偏偏还要诬赖到我们魔域头上。好在大哥证实了当日之事,不然魔宫又要替那些叛军背受污名了!” “哦?司灵大人是如何出面证实的,本君很是好奇,瞳姑娘可否细讲讲?” “当然!我大哥将当日屠城的情景幻化出来,那场面实在血腥残忍......”关山瞳讲得眉飞色舞。 “阿瞳,圣君驾前不可无礼,还不住嘴!” 关山令开口喝止阿瞳,他冲哥舒危楼一躬身:“圣君,十醍与阿瞳刚刚历险归来,还是让她二人尽早去歇息吧。” 哥舒危楼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关山令,笑道:“怪本君一时性急,竟忘了这回事。十醍,瞳姑娘,你们先回房去,明日我们再详谈。只是,司灵大人不是还有话回本君?” 十醍暗地舒一口气,她带着关山瞳告辞出门,屋内只留了哥舒危楼与关山令两个人。 屋内寂静了半晌。 “司灵大人,你可知你解除隗泠儿的封印,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哥舒危楼冷冷开口。 “圣君,当时情形不容在下迟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了十醍殿下的安危,关山令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关山令沉声应答,从容淡定。 “哼,你以为你心里的算盘本君会不知晓!你不过是想借着这个秘密,造成天族与魔域的冲突,好趁机兴兵,屠戮中原。只是你可想过,届时六道大乱,必将生灵涂炭,天族、人间不好过,魔域也必然会受到重创!” 关山令冷冷一笑:“圣君,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道理相信您比臣更清楚,不然,当年那个人也不会做出那样的牺牲!您既为魔域魔君,自当引领千千万万魔众对抗异族,而消除隔阂的最好办法,就是同化他们。届时大家都是同一族群,天下都在您手里,到时还有谁人敢不服?!” 哥舒危楼有一丝讶然,原来在关山令心中竟还有这样一个庞大计划。他淡淡道:“可是你若真这样做了,那个人一定会伤心。” “天下一统,这正是那人长久以来的心愿。我这样做,不过是将之付诸行动,相信那人一定会理解的。”关山令双拳紧握,指甲将手心掐出了血痕。 “本君可以随你去折腾,但你不能再置十醍的安危于不顾,若十醍知道你是有意将她作饵,你觉得她会如何伤心?” 关山令沉默一下,再抬头时,眼神里已经有了坚定的信念与杀气:“关山令此生只认一人为主!但我会保证十醍的安全,不会再让她轻易涉险!” “好,本君暂且信你。若果真还有下次,就不要怪本君辣手无情了!” 第248章 太子驾到,喜不自胜 哥舒危楼又问道:“慕君瓒当时在场?” “回圣君,是有见到。若不是他出面,戴胜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依司灵大人之见,慕君瓒对此件事可有什么看法?” “臣心里还是有分寸,只是解除了隗泠儿的记忆,并未将当年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诉她,因此,慕君瓒虽有不满,但也不会现在就撕破脸皮。依关山令之见,下一步,慕君瓒将开始有所行动了。就算他不动,七寸法师也会想法子搅乱帝都这汪清水,届时浑水好摸鱼,圣君的计划便可顺利实施。” 哥舒危楼轻轻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了。 他对关山令道:“本君知道你素来不理朝政,但此事非同小可,还请令司灵回去转告稳司灵,耶律斛这条线不能丢,事情可缓,但一定要见成效!” “是,关山令定当转告!” …… 我从高瞻那里得知十醍与阿瞳被解救的消息,已是在第二日上午了。 七寸法师亲自上门,吴勉将他与曦和迎进了星辰阁,而后高瞻、吴勉、七寸法师和曦和四人闭门不出,也不知在里面密谋些什么。 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阁外守着。 太阳升至当空时,吴伯陵急匆匆走来,他一见我,张口就问:“二叔可在里面?” 我看他一路疾走,额头上冒着薄汗,脸色也很是焦急,连忙回答:“吴监正在里面,不过,阁中现在有客人在呢...哎,你跑什么,出何事了?” 吴伯陵跑去阁门外,他抬手轻敲敲红漆大门,提高声音道:“二叔,侄儿打扰了,您现在方便么?” 过了半晌,阁内才传出吴勉的声音,清冷无波:“何事?” 吴伯陵抬手擦一擦头上的汗水,道:“太子殿下到府了!爷爷已经迎出去,二叔也快些到秉正院吧!” 星辰阁内,吴勉与高瞻对视一眼,两人都显得很平静,看来刚刚七寸法师说的话已经应验了。 两人齐齐看向七寸法师,发现七寸法师微闭着双眼,一脸坦然地喃喃念着佛号。 高瞻冲吴勉使个眼色,示意他按照刚才法师说的办。 吴勉点点头,大声应道:“我知道了,这便出去!” 吴勉从阁内步出来,他看到我,笑道:“小丫头,现在前厅热闹得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凑个热闹?” 我一想到来的人是赵嘉佑,想躲还来不及,哪里还肯自投罗网,当下笑道:“吴监正,刚刚师父还叫我替他办件事,我这正要去忙,就不同您前去了!” 吴勉也没有再言,带着吴伯陵就一路远去了。 我摸到星辰阁内,只见高瞻、七寸法师、曦和三人皆一脸平静,我疑惑:“刚才您们说什么秘密了,叫离殇也长长见识呗!” 高瞻一笑,低头喝茶。 七寸法师仍旧闭眼念经,曦和看一眼我,冲我微微一笑。 无人解惑,当下我更加奇怪了。 彼时吴府中门洞开,吴家老族长率阖府众人都到府门外相迎,一身家常衣服、低调打扮的赵嘉佑大踏步走来,他受过众人的礼,抬抬手道:“老卿家请起。本宫此次不过是微服私访,只因素来对钦天世家好奇,特意前来瞻仰瞻仰,老卿家就不要兴师动众了。” 吴家老族长吴懿恭敬地起身,自是不敢怠慢太子:“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吴府自是应当珍之重之。殿下请进府!” 吴懿身后半步便是吴勉。 赵嘉佑从吴勉身边停下脚步,转头笑着看他:“吴监正,本宫对吴监正的观象法宝一直好奇不已,此次不知能否有幸亲观?” 吴勉面上恭敬,声音却是一贯清冷地答道:“太子殿下要看,吴勉惶恐不尽,这就派人去准备一二。” 赵嘉佑满意地点点头,抬步进府。 吴懿老族长看出太子此行的目的怕是与吴勉有关,他悄悄一扯吴勉,低声询问:“太子殿下此次前来怕不简单,你那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父亲请放心,一切无恙。想来是太子殿下年轻好奇,玩心重也是有的。孩儿会看护殿下周全。” 吴懿放心地点头,自己带着一众老小退下去了。 吴勉一路陪着赵嘉佑走到星辰阁前。 赵嘉佑站在山脚举目四望,对眼前的天阶赞叹不已:“实在是恢宏壮观,不愧是千年大家的传承!吴监正,这上面便是星辰阁了吧?” “回殿下,是的。这台阶原为山石,是历代族长带人打磨修葺而成,纯属天然,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殿下请!” 赵嘉佑兴致勃勃地踏上去:“观天台就在星辰阁之上吗?” “是的。” 赵嘉佑满面欣然地抬步噔噔噔步上石阶,一副干劲儿十足的劲头。 吴勉暗地里皱眉细想了想,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这位天之骄子今日突然降临是为了哪般,只能不动声色地陪他走上一遭,且行且看罢! 饶说太子殿下的体力还真是惊人,这都闷头走了一刻钟了,也不见太子有丝毫疲累的迹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勉侧头偷看,却见赵嘉佑脸上淡笑连连,没有一丁点的倦怠和不满,且不时抬头望望石阶尽头,神情里好似带了一丝期盼。 吴勉不由得自省:莫不是星辰阁里存了什么就连自己都不晓得的宝贝,这才引来了这位金凤凰?!不然,实在没有别的合理解释了...... 总不能是为了阁内那几位而来吧? 心思转存间突然一道火花闪过,吴勉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是了,太子殿下曾师从归宗,而且之前听高瞻与离殇丫头的话音儿,好似与太子十分熟稔,也许,太子此行是专程为了这些人而来? 这就说得通了。 吴勉心里有了计较,胸口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来破坏他的计划,他就无所谓了。 眼看着已能看见星辰阁的大门了,赵嘉佑终于决定打破沉寂:“吴监正,本宫听闻有几位仙家道友来访,可有此事?” “回太子殿下,确有此事。是微臣旧时的朋友。”吴勉顺杆答道。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这几位都是师承殷墟归宗的。” 赵嘉佑心里暗乐,果然在这里! “哦?归宗的弟子?本宫也曾在归宗虚度数月,兴许是师出同门也说不定呢!”赵嘉佑转头盯着吴勉:“不知是哪几位?” 做戏要做全套。赵嘉佑心头微动,喜不自胜,面上却不露分毫,一句一句引导着吴勉。 吴勉毫不犹豫地将人按斤两打包出卖了:“是归宗宗主的嫡传弟子高瞻,和他的几位后辈弟子们。” 赵嘉佑按捺住心头的狂喜,他正了正脸色,故意淡淡道:“唔,那倒是巧了,本宫正好识得这位。看来本宫竟不虚此行,不仅瞻仰了天道玄机,还一道访了旧友!” 吴勉似笑非笑,点头应和了一声。 …… 我扒着窗沿儿时刻注视着阁外的情况,待看到乌压压大批人马正爬上来时,我急急跑去向高瞻报告:“师父师父,赵嘉佑带人过来了!” 高瞻白我一眼,他放下茶盏缓缓道:“毛毛躁躁,毫不稳重自持!” 我一僵,站定,深呼吸了几口气,委屈着撅嘴看他。 高瞻淡淡道:“莫慌莫急,我等并未做作奸犯科之事,如何会怕他一个后生呢!” “可是,刚才你们不是在商谈什么秘密?”我急道。 高瞻好笑地看着我,挑挑眉道:“哪里有什么秘密?你,听到什么了?” 我被高瞻盯的头皮发毛,他这副笑脸可有些瘆人,连连摆手:“没、没……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高瞻点一点头,道:“嗯。等会儿那小子来了,你也要这样说才是。” 我狂点头:“自然!” 高瞻继续喝茶,我自觉地退后几步在他身后看不到的地方站着,抬头抹抹额头的汗。 吓死人了,这家伙!我哀怨地叹一口气。 七寸法师瞄了那师徒一眼,微微一笑,极其愉悦的样子。 已经能听到阁外的脚步声了。 高瞻突然对着对面高背椅上的七寸法师开口道:“法师,这里有晚辈做诱饵足矣,您不出去躲一躲吗?” 我瞄一眼高瞻,汗颜:师父,您何不一早开口,现在人都堵到门口了,可叫七寸法师躲到哪里去呢?这是摆明了在戏弄人家呐。 果然七寸法师淡淡扫一眼高瞻,垂下眼皮,面无表情:“...不必了...” 我呼出一口气,放了心:真是个好脾气的大和尚! 此时阁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一个身穿宫服的小内侍将大门洞开,我们几人齐齐转头去看。 小内侍发现阁内有人,先是诧异的咦了一声,接着立刻就板起面孔,伸出兰花指指着我们大声道:“大胆!哪里来的这起子奇奇怪怪的人!太子殿下驾临,闲杂人等一概远离回避!” 屋内自是无人理睬他。 许是在外耀武扬威惯了,小内侍何曾受过此等冷视和怠慢?小内侍脸色涨红,扬起胳膊就要冲上来。 不料赵嘉佑已经赶了进来,他习惯性地一脚踢开小内侍,目光扫过阁中在座几人,最后落在了柱子下那袭白衣处。 他喜出望外:“你们果然在此,可叫本殿下好找!” 赵嘉佑当先迈步进来,小内侍捂着腚逃也似的躲到外边去。 后面吴勉也跟进来,他跟高瞻对视一眼,示意无异。 阁中皆无人回应,赵嘉佑也不恼,他自顾自地在高瞻手边坐下:“师叔近日可好?弟子着实想念的紧啊!” 话是这样说着,眼睛却盯着高瞻身后的离殇。 第249章 步入正题,当众调戏 高瞻历来不想与皇家有什么牵扯,他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赵嘉佑深知高瞻的性子,早有心理准备,也不见怪。 他眼神绕过厅中其他人,巡视一圈后,对那两位僧人没有过多在意,而是扭头冲我朗声道:“那日你急急忙忙就走了,我都没有来得及跟你详谈,这几日可叫我好找!我那什么天劫可有什么法子解决......哎,你瞪我作甚?” 我怒气冲冲瞪视赵嘉佑一眼,翻个白眼儿。 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 枉我一直挤眉弄眼冲你使眼色,你倒是看明白一点哪!如今可好,当着吴勉和七寸法师的面儿,三言两语就这样将我暴露了,看我以后还向你示警不! 吴勉听了赵嘉佑的话,他不着声色地瞥了眼高瞻。 高瞻低头喝茶,完全不与吴勉的眼光进行交流。 吴勉心里冷笑一声,他可是不会相信仅凭离殇一个心无城府的小丫头儿,就有胆子将承天之劫的厄运传扬出去。 这背后一定有高瞻这小子在作怪。 吴勉缓缓走来,笑吟吟冲我道:“太子殿下所言究竟是何意,想必离殇姑娘一定愿意为在下解惑吧?” 我想都没想就坚定地摇头:“吴监正,离殇完全听不懂太子之言,想来...是太子搞错了!” 我转头朝赵嘉佑笑,实则咬牙切齿:“太子殿下,您说是与不是呢?” 赵嘉佑觉得脊背一阵发凉,这样笑着的离殇实在太过诡异,呃,有那么一丝丝猫儿炸毛的即视感。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定是办了件大蠢事,不然,怎么又平白惹这小姑奶奶发怒了呢? 思及此,赵嘉佑连忙出来打圆场,他两步插进吴勉与我中间,将我的身影完完全全挡在身后,对吴勉笑道:“吴监正,刚才不过是孤与离殇姑娘开个小小的玩笑,还请吴监正不要认真。” 吴勉忙装作惶恐的样子弯腰,低头道:“臣诚惶诚恐,岂会对殿下的玩笑之言认真呢?” 赵嘉佑满意的点头,回头盯着我,有些讨好的冲我得意一乐:看我,一句话就将吴监正打发了,你心身无忧,对本殿下佩服吧? 我哼哼两声,心道,不知道有一句话叫秋后算账吗?你认为等你离开后,吴勉能轻易饶了我? 不过看赵嘉佑一脸显摆傲娇的样子,我莫名想到了向家长殷切邀宠的小孩子,我面上一乐,冲他竖个大拇指:你,做的棒棒哒! 然后就见赵嘉佑瞬间唇角飞扬,背着双手一步三摆的坐到上座,一幅志得意满的神情,显然对我的夸奖十分受用。 我与赵嘉佑二人这一番互动,明晃晃落在厅内几人眼中,小孩儿心性而已,所以大家都默契的视而不见,不去点破。 赵嘉佑在上座喝了盏茶,抬眼见我笔直的垂手站在高瞻身后,他冲我眼神示意,叫我坐到下首。 我冲他微微摇头,看一眼高瞻,告诉他师父与前辈们在座,我是没资格坐下的。 赵嘉佑见叫不动我,神情沮丧的瞅我一眼。 这个当口,吴勉说话了:“臣提前不知太子殿下大驾光临,今日天气晴好,原本约了几位好友论道,请容臣向太子殿下介绍一下吧。” 赵嘉佑微微点头,将一瞬间的失落藏于眼后。 吴勉站起身,先指着七寸法师道:“这位七寸法师是云游高僧,道行高深,法力无边,踏足四海八荒六道数百年,点化世人无数,是吴勉所敬仰的前辈。旁边这位是法师的高徒,法名曦和。” 赵嘉佑并未听说过七寸法师的大名,不知眼前这是位身份如何贵重的活佛,但还是半俯身,恭敬朝七寸法师行了佛礼。 文德皇朝传统,重视佛道修缘,对出家人向来是礼遇有加。 七寸法师并未自恃身份,也礼貌回了礼。 赵嘉佑不经意间将目光落在曦和身上,瞬间觉得心神一震。 等他聚精会神再去细看时,却发现那身着灰旧僧衣的年轻小僧面色淡然地垂手侍立,低头敛目,并未半点惊异之处。 赵嘉佑心里暗自纳罕,想不明白刚才心底那沉沉的压迫感究竟从何而来。 赵嘉佑向来不是自寻烦恼之人,想不明白,他干脆就丢开不去想了。他笑眯眯看着吴勉将手指向高瞻师徒,笑道:“吴监正,这二位就不劳烦你介绍了,本宫对明瞻师叔向来推崇敬重,归宗之上,师叔对嘉佑的殷切教导,嘉佑受用无穷。” 我朝天翻个白眼:不过几个月不见,这厮睁眼睛说瞎话的本领见长。 师父何曾教导过你来?你每次想偷溜至九龙山,放战风撕咬狂追你之人,那才是高瞻本尊呢! 高瞻微微一笑不去点破,手指搭在案上咄咄有声。 赵嘉佑心情大好,他呷了口茶,问道:“你们这几位不世出的高人齐聚此地,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商议吗?” 我眼皮一跳,终于问到正点上了。 不过,我总觉得这赵嘉佑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并未多少切实想知道的意思。吴勉听到赵嘉佑发此问,下意识地看向七寸法师与高瞻,但见前者面含微笑,面容祥和可亲,如同佛前尊者一般淡定随意,半点没有想回答的意思。而后者高瞻则更甚,干脆一手挽了衣袖,低头细细研究起了衣饰上的花纹,对厅中的事情置若罔闻。 被如此冷淡以对,吴勉只觉胸口一窒,但身在朝堂,身不由己,上位者发问不得不答。 他只得开口了:“殿下言重了。臣老友几人不过是随意闲话几句,胡扯几句江湖轶事,谈不上机密紧要。倒是殿下若休息好了,臣这就派小侄伯陵带您去往观象台。观象台上已一切准备就绪。” 赵嘉佑被小小将了一军,他呵呵一笑,道:“伯陵吗?本宫记得他刚才不是说有些事要处理,就不烦他了。依本宫看,离殇姑娘带我前去就好。” 吴伯陵前几月刚被选为太子侍读,正主儿发话他岂敢不从,哪怕压根儿就没什么要紧事,此刻也得连声附和:“殿下好记性!伯陵确有事要忙,看来少不得要劳烦离殇姑娘陪同走一趟了。” 我诧异地开口,坚决反对:“这星辰阁里那么多人,随随便便叫一个人,都比我来得熟悉路径,为什么单单只叫我陪他去?我不干!我还要陪在师父身边呢!再者,出了这星辰阁,只有一条路,断不会迷路的,请太子殿下自去观象台一游吧!” 高瞻嘴角微微一笑,抬手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显见的心情愉悦极了。 赵嘉佑脸色一红,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离殇,给我个面子嘛。当着这么多人,你忍心给我难堪、让我下不来台么?” 我小声嘀咕:“倒没什么不忍心的......” 赵嘉佑一噎,但很快他转转眼珠:“你若不陪我去,我就把你偷溜进宫寻我的事吵嚷出来。明瞻师叔自是维护你得紧,但你猜,吴监正会不会背地里给你些罪受?” 我抬眼怒瞪着他。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可是...这确实是我的软肋。 我当初是受高瞻暗示才偷偷潜入宫的,这本已经触犯了吴勉要求保守秘密的戒律,如今当事人都在场,若此事真被公布于众,少不得要被吴勉踢出吴府去。 借此机会远离吴勉才是上上之策。 我一把抓起赵嘉佑的袖子,将人拖走前还不忘向高瞻报备:“师父,离殇细想了想,还是带太子殿下走上一遭罢了。请师父在此稍待。” 高瞻点点头,云淡风轻。 吴伯陵、太子侍从等人眼睁睁看我将赵嘉佑拖走,下手干净利落,一个个瞠目结舌的样子十分滑稽。 身为东宫护卫军将领的袁好问大张着嘴巴,看自家太子被一弱质纤纤的小姑娘一路拖走,且还面露笑意,他呆立当场。 太子贴身内侍当先缓过来,他一捅袁好问,急道:“袁统领,还愣什么,赶紧追上,护驾啊!” 袁好问回过神来,他一挥手,指着挺胸侍立的众侍卫:“你们几个,随本统领上去!” “且慢!” 星辰阁内有人出声阻止。 袁好问回头去看,就见吴勉缓步步出门来。 “吴监正这是什么意思?” 吴勉慢条斯理道来:“观象台是我吴家重地,闲人不得进。太子殿下身份贵重,吴府破例自是该当,但袁统领等人,还是留在阁下等待就好。” 袁好问正气反驳:“护卫太子殿下的安危是我等的天职!吴监正现拦住不让进,太子殿下一旦身陷危难,若有任何差池,谁又能担待得起?!” “观象台机关重重,断不可能有贼人闯得进,就连飞鸟也不能飞到如此高处去。太子的安危一定有保障,这点还请袁统领放宽心。” “吴监正倒是自信!只是恕好问不能视太子殿下的安危为玩笑,还请吴监正怜悯在下的一片忠心,放我等过去。不然,好问少不得要硬闯了,届时还请吴监正勿怪!” 袁好问朝前大跨一步亮出剑,气势凛然,一双豹子眼恶狠狠盯着吴勉,大有再有阻拦,就拔剑相向的架势。 可惜他碰到了吴勉这颗软钉子。 吴软钉儿笑呵呵一摊手,让行:“算了,人家怕了你了。你上去吧。” 袁好问好险没有刹住脚,他盯着吴勉笑面佛儿似的脸看了半晌,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艰难吞下一口吐沫后,袁好问收剑回腰间,铁青着脸招招手:“侍卫队跟上!” 然后再也不肯看吴勉一眼,气势汹汹地就开始了攀爬天梯。 吴勉倚着门,乐呵呵目送袁好问率人攀登。 高瞻从他身后闪出,声音淡淡的:“你果然很闲。居然当众调戏起俊朗小生来。” 吴勉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他耸耸肩,转头看着高瞻,理直气壮:“你替自己寻了个有趣的徒儿,又不肯割爱让给我,还不许我自寻点乐趣吗?” 第250章 巨鸟衔空,出手相救 高瞻哼哼笑两声,背着手重又坐回了星辰阁内。他问起七寸法师来:“依法师高见,这皇朝太子似是短命之人吗?” 吴勉踱步进来,他斜眼看着高瞻:“这就是你无知了。太子赵嘉佑是天命所属,命格贵重非凡,就算有承天之劫,也断不可能受重创。难道上天还要叫苍生无主吗?依我看,所谓承天之劫,不过是天象星体运动的轨迹略微特殊一些,赵嘉佑定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高瞻冷冷一句话打断他:“谁问你来?闲人休要答言!” 吴勉顿时住了口,狠狠瞪一眼高瞻,悻悻然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吴勉自己心里犯嘀咕:每次你有事问我时,我向来是笑脸相迎,谄媚十足;怎得我一主动答你言,就被你这般嫌弃?这落差,实在太伤人了...... 高瞻才不管吴勉一人在角落里如何黯然伤神,他再追问了一遍:“法师,您怎么看呢?” 七寸法师慢吞吞睁开眼睛,他将手里的佛珠平稳放到膝盖上,这才道:“贫僧不曾关注太子的面相,恕无能奉告。” 高瞻哑口无言。 吴勉见到高瞻吃瘪,瞬间心情大好,毫不客气地拍案哈哈哈大笑三声。 “那法师,您方才都关注什么了?”高瞻不死心。 七寸法师端起桌案上的清茶,送一口入口,深深回味着茶香,半晌道:“贫僧只顾埋头品茶了,无意沾染方外俗世,让明瞻小友失望了。好茶啊,好茶......” 高瞻无奈只得住口。 吴勉见高瞻面色低落,不由好奇道:“你什么时候又关注起朝堂之事了?” 这次高瞻没有冷面以对,他道:“我是要看看这赵嘉佑是否是一个值得托付之人。” 吴勉登时来了兴致,他眼中散发着浓烈的八卦之光,扒着桌案问:“你要托付谁?你那小徒弟??不要的话,你给我,我有兴趣接收啊!” 高瞻低头自顾自嘀咕:“冬日里我九龙山上物资不足,战风平白饿了几个月,瘦的让人心疼,我寻思皇宫中定是美食铺地,瑰宝云集,可叫赵嘉佑小子带战风打打秋风,也可混个饱餐一顿。当然,有人好心主动收留,我倒是求之不得,想来战风也不会嫌弃的......” 吴勉越听越心惊,这会儿脸都白了:敢情说的是战风!他连连摆手:“别别别,这话就当我没说!” 好家伙,以战风的胃口,恐怕就连吴府三年的存粮,都不够它打牙祭的! 这种天生自带饕餮属性的所谓神兽,就应该待在深山里,永不入世祸乱人间才好! 高瞻听了淡淡应了声:“嗯。” 吴勉狂擦汗,觉得自己丢掉了一个大麻烦。可看高瞻的样子,也不知他刚说的是真,还是假。 但是,吴勉已经没有勇气去开口求证了。 一时间,星辰阁内四人各怀心思的闷头不语,气氛压抑。 吴伯陵直直站在门边,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心里悲叹一声:还不如陪太子去观象台了! 这边吴伯陵正这么懊恼着,门外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吴伯陵好奇的迈步出门去看,刚巧被来者撞个满怀,浑身一个趔趄。 来者站稳身体,大踏步进阁,蹿到吴勉跟前儿就大声喝道:“是你说观象台上一只鸟都飞不进去的?你自己出来看看,天上飞的那是个什么东西?!” 吴勉觉得莫名其妙,不知袁好问到底何意。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问,早已经被袁好问一把扯了胳膊,带出门去。 吴伯陵见二叔被人一阵风似的卷走,拔腿跟上:“哎,袁统领,有话好好说...人先放下...” 袁好问是武家出身,身材魁梧,劲力十足,吴勉被袁好问扯着动弹不得,好容易随他到了阁外的空阔场地,他使劲甩开袖子,脸上愤愤不满:“袁统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袁好问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一指天空:“你自己看!吴勉,今日我袁好问将话撂在这儿,若太子殿下有什么闪失,我定不饶你!” 吴勉和随后赶来的吴伯陵齐齐抬头,吴伯陵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惊惧不定,声音颤抖:“二叔,这、这是个什么怪物?!” 吴勉面色凝重,失声惊道:“迦楼罗!” 吴伯陵双眼紧紧盯着那腾翔半空的红色巨鸟,迦楼罗细长的金喙上带有弯钩,一双赤红金瞳巨眼炯炯有神,它身长数十丈,赤如火焰的毛发随风清扬,威风凛凛,金黄色的三足上布满金鳞,爪尖锋利尖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迦楼罗的巨爪上,因为那里赫然有一人被拦腰抓起,正紧紧禁锢着。 吴伯陵心底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揉揉眼睛细看,急于找个人来确认:“那被抓的人是谁?不会...是太子吧?” 袁好问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吼道:“除了咱殿下还能有谁?!二位,可不能这么干看着吧?还不快想办法救人!” 通往观象台的天阶上布满了袁好问麾下的禁卫军,弓箭手都已准备就绪,搭箭入弦,瞄准猎物,只等袁好问一声令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迦楼罗如何看不出对方的意图,它上下左右翻飞,将赵嘉佑挟持爪下,明晃晃袒露于弓箭手射杀范围内,迫使袁好问无法下令,唯恐误伤到太子殿下。 吴勉表示无能为力。 自己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只懂得观天时地利,哪里懂得驱魔捉妖?吴勉指指星辰阁,提示道:“袁统领,你找错了人,真正专业驱魔的,此刻还在里面呢!” 袁好问听闻,立刻又拔腿哒哒哒奔回星辰阁。 吴勉双手抱胸,眼里燃起一丝兴味,不一会儿就见到袁好问携高瞻走了过来。 吴勉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专等看高瞻被挟持而来的狼狈样子,可现实又一次让他傻了眼。 高瞻头前带路,衣袂飘飘,墨发飞扬,仙气非凡,袁好问低眉敛目、一脸恭敬地跟在后面,心里再焦急也不敢开口催促。 连这也要区别对待!吴勉忿忿不平。 高瞻看着吴勉的脸色青白不定,心里早看透他的小心思,故意开口激他:“某人,如果没有真本事,就不要强出头,毁了家族百年清誉,可就愧对祖宗家庙了!” 没看成热闹不说,反而被奚落一番,吴勉一甩袖子冷哼一声,转身就回了星辰阁。 看二叔与高瞻斗法已是家常便饭,二叔屡占下风,却仍屡败屡战,吴伯陵觉得这一百折不挠的精神当真值得后辈学习。 看来这位高瞻前辈也是一位高段位的存在啊! 高瞻心有所感,似笑非笑的瞅吴伯陵一眼,后者讪讪的干笑一声,垂下头去红了脸。 袁好问心急如焚,太子殿下这会儿还被怪鸟抓在半空荡秋千呢,他忍不住连连催问:“先生,请您务必尽力施救,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妖鸟将太子殿下带走啊!这怪鸟得逞了也不飞走,一直在天上转圈圈,我手下的弓箭手不敢擅自发起进攻,您看这该如何是好?” 高瞻抬头看了看半空,果然如袁好问所言,红色巨鸟迦楼罗还在围着观象台绕来绕去的转圈儿。 看它的样子一直在奋力振翅,竭尽全力想要飞离这里,但虚空中仿佛有一条看不到的线将其牢牢牵制住,任它再挣扎,也无法脱身遁去。 高瞻往虚空里看了看,忽然唇边绽开一个笑容。 时刻关注高瞻一举一动的吴伯陵看了,心里纳罕,隐约觉得高瞻胜券在握,心里也忽然跟着安定下来了。 袁好问还在催问,高瞻淡淡冲他道:“袁统领莫急,这迦楼罗跑不脱的。” 说完,高瞻就一甩衣袖,慢慢踱步向天梯走去。 袁好问一脸怀疑,他与吴伯陵对视一眼,发觉对方同样不解,两个人一同跟上去。吴伯陵一路紧随,小跑着恭敬地问:“先生怎么知道迦楼罗跑不掉?” 不见高瞻如何迈步,但袁好问和吴伯陵无论如何都追他不上,耳边只传来高瞻清冷的声音:“那里有小徒离殇在。” 吴伯陵纳闷地重复一遍:“离殇姑娘?” 离殇姑娘弱质纤纤,会是迦楼罗的对手吗? 袁好问一拍吴伯陵肩膀,催促道:“别想了,上去看看就全知道了!” 等两个人气喘吁吁攀上观象台时,高瞻已经背手背对他二人,迎风而立,墨发白衫相交映,端的一派仙风道骨模样。 高瞻看着观象台下那个小小的挣扎的身影,抚了抚额,叹息一声道:“笨猫儿,你可以不必如此用力的......” 听到高瞻的声音,我欣喜地回头:“师父!” 手里的诡丝霎时被扽的生疼,我立刻求援:“救命啊师父!” 刚才,我带着赵嘉佑爬上观象台不久,突然一阵黑风刮过,我们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赵嘉佑就被一只巨爪捞走了。 好在我反应迅速,立即祭出手中的诡丝,诡丝化作绳索,将巨鸟一只爪子牢牢缠住,这才使它无法逃离。 但这只狰狞的巨鸟力气奇大,凭我一己之力绝无法与之对抗,我想了个笨办法:诡丝的一端系在我手腕上,而我为了不被巨鸟拖走,不得不紧紧搂住观象台门前的一个蛤蟆石雕。 要我说堂堂观象台,为何要耸立这么多的动物石雕?蛤蟆、蜥蜴、耗子… 还一个个其丑无比! 诸位可见过骑蛤蟆的玉女吗? 此刻我就是。 我又不是金蟾童子!! 我知道我这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可我认为现在不是被高瞻嘲笑的时候。 “师父,你到底动不动手?” “你让为师想想,该从何处下手。” “......” 第251章 突然袭击,恶鬼崇明 袁好问与吴伯陵二人远远靠边站着,不敢擅自过来,唯恐引起迦楼罗发怒,再伤及到太子。他二人看得胆战心惊,担心巨鸟摆脱钳制遁去,那太子可真就解救无望了。 袁好问望到太子已经无力挣扎,面色惨白,他一咬牙,奔到高瞻身边道:“先生,我命弓箭手将这妖鸟射下来,可否?” 高瞻瞪他一眼:“不要胡来!这样不是挺好,你们太子也没有被迦楼罗掳走。” 可太子殿下也没有被救下啊! 袁好问心里嘀咕。 这样一直在空中被荡来荡去,怎生是好? “高先生,我担心再拖下去,太子殿下迟早承受不住。还请先生立施以援手啊!”袁好问额上一头细密的汗水,握着剑柄的手心儿里都是汗。 我很是赞同,狂点头:“师父,救我啊,我快坚持不住了!” 高瞻微微一笑,冲我说了一句:“再坚持一刻钟,为师保你无恙,到时候,任你向这妖孽随意报仇!” 高瞻说完就一步步慢慢地走到观象台广场中央,那里同样竖立着一根石雕,就位于石林、石蛤蟆等众多石像的正中央。这个石雕就是一根圆柱,柱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浮雕,双龙盘旋。 高瞻靠着石柱站定,头顶迦楼罗还在不停挥动翅膀挣脱中。 “好久不见,迦楼罗。可还认得我吗?” 高瞻将双手背到身后,微微仰首盯着迦楼罗,目露寒光,说道。 一道红晕闪现,迦楼罗巨大的身形渐渐缩小,最后竟渐渐变成了一位红衣女子。 迦楼罗一身烈如火焰的红色艳衣罩身,一头乌黑发亮的浓发盘叠束起,发髻上斜插着一只凤簪,凤簪通体红润,只有凤眼上滴了两颗金曜石,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迦楼罗玉面红唇,眉目精致,眉心一点朱砂痣,更添妩媚。她身姿曼妙、身形颀长,拖曳的裙摆盖过双脚,恍如一位娇媚的新嫁娘。 除了阿涤,这世间竟还有将一袭烈焰红衣穿得如此夺目之人! 迦楼罗一手抓扯着赵嘉佑,另一手拈作兰花状,掩袖启唇轻笑,声音媚人透骨:“如此俊俏的驱魔师,我又怎会忘呢?却原来,你也记得我呢,可真叫人好生欣喜!” “记得就好!当年你加诸于师叔身上的屈辱,我今日要一并收回来!”高瞻冷面冷声。 “哟,小俊郎君,不知你师叔又是哪个?” 迦楼罗娇笑一声,眼神神彩媚人:“莫不成,又是哪个败倒在我裙下的枉死之徒?那可就太多了!如今他的骨血恐怕早就在我肚子里烂透了!我唯恐你报不了仇呢!不如这样,你跟我回魔域,小女子必定好生招待,在我对你失去兴趣之前,我保你平安无事,可好?” 这话我听了都觉得十分气愤,更何况她出言调戏的对象高瞻了。 不过高瞻脸上并未显得异样,他只是说出了一个名字:“云涌!” 霎时间周身杀意浓烈。 我听了一愣,终于想起来:是了,在天波郡渔家坳时,曾听闻于家老人讲起,六十年前云涌师叔祖正是在追捕魔族妖孽时,被重伤倒在海滩的。 难道当年与云涌师叔交手之人,正是眼前的迦楼罗吗? 也许对云涌这个名字还有印象,迦楼罗乍一听闻,脸上的笑意立刻就消失了,她冷哼一声,道:“哦,原来是那个不识抬举的家伙!看来你也是个油盐不进的,那老娘就不跟你多废话了。尽管出招吧!老娘倒要看看,当年云涌败于我手,你这个后生能不能青出于蓝!” 高瞻嘴角冷笑:“不需我出招,你同样在劫难逃。” 迦楼罗哈哈哈娇笑三声,她纤纤玉指一指我:“就凭这个小丫头吗?” 看到迦楼罗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我只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将手中的诡丝攥得更紧了些。 迦楼罗盯着我看了看,忽然笑道:“可爱的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这话我听不明白。 我何曾见过她来着? 我一脸诧异地发愣,又听她道:“小妹妹是个乖孩子,你放姐姐走,好不好呢?” 那声音甜甜的,很温柔,听在耳中,击在心口,我觉得脑海里昏昏沉沉的,浑浑噩噩地就答了句:“好......” 我正要松开诡丝,高瞻眉头一皱,低喝一声:“离殇,醒来!” 我听到有人唤我,可是眼前迷雾一片,无法锁定声音的来源。 诡丝被我放松一个缺口时,我觉得后背被人重重一击,心口俱颤,鼻腔和嘴里漫上一股浓浓的腥甜。 在胸口被袭的一瞬间,我眼前的浓雾散去,双眼重又恢复了清明。 我心口疼痛难忍,勉强以手支撑着身体,倒在蛤蟆石像上,回头却陡然发现身后站着高瞻--原来刚才击伤我之人正是高瞻! “师父......” 我满脸的震惊与不解,张张嘴,一口鲜血喷出,诡丝被血染红。 没了我灵力的控制输出,诡丝软绵绵垂下、收缩,失去了禁锢力,迦楼罗趁机逃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眼睁睁盯着高瞻,满眼里都是不解和委屈,不明白他好端端的,干嘛突然出手伤我。 迦楼罗从诡丝的纠缠中顺利脱身,脸上带着娇媚的笑:“小妹妹,多谢你呀!” 她转身想跑,高瞻眼神一凛,突然飞身向前,左手心祭出他指尖的诡丝袭向迦楼罗。 迦楼罗在诡丝手上吃亏过一次,哪肯再轻易上当?她纵身轻轻一闪,竟真的被她躲了过去。 她将赵嘉佑挡在身前,不由得兴奋笑了,一脸轻视与嘲讽:“对自己人都下得去如此重手,不愧是你们归宗一向的传统!亏得你们自诩人间正道、重情重义!快收起你们这些雕虫小技吧!刚才不过是一时大意,才着了这小妹妹的道儿,难不成你还天真的以为,老娘能再上一回恶当?” 高瞻扫一眼赵嘉佑,发现他双眼紧闭,脸色煞白,呼吸都有些微弱了,知道再拖不得。 高瞻眼神微微一冷,指尖寒意立现,诡丝再次极速缠向迦楼罗。 迦楼罗媚笑一声,娇声道:“老娘说了,这招对老娘没用,你这少年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话还未说完,诡丝已经带着浓烈的杀气直直袭来,迦楼罗仍旧轻轻一躲,原以为可以顺利躲过,却没想到诡丝逼到眼前时,竟自动分成了双股,分别向她的两只手腕缠去。 迦楼罗无暇分身,下意识将双手收回,右手中拉扯着的赵嘉佑就被暴露了出来。 诡丝仿佛有意识似的专击向迦楼罗右手腕,迦楼罗吃痛之下手一松,昏迷中的赵嘉佑就向地面直直坠去。 高瞻不给迦楼罗喘息的机会,他拔剑出鞘,手一挥,凌冽的剑气破空而出,直逼得迦楼罗倒身几步,高瞻趁机将赵嘉佑抢在手里。 高瞻看也不看赵嘉佑,随手将他抛给下方接应的袁好问,然后自己凌空飞至迦楼罗面前,他持剑指着迦楼罗,冷声道:“说,你此次来星辰阁的目的是什么?” 迦楼罗右手被剑气所伤,一道血口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艳如赤焰。 这让一向专以美貌自持的迦楼罗被气得火冒三丈,她怒瞪着高瞻,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奸诈可恶的人族小子,将老娘当成那些无骨鼠辈了!哼,休想从老娘口中打探到任何消息!” 高瞻听后冷冷一笑,倒也不与她多费唇舌:“那你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他手心聚起灵力注入驱魔剑,手腕轻轻一抖,一声龙吟喷溅而出,剑气四溢。高瞻举剑毫不迟疑地刺向迦楼罗。 迦楼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儿,心里既惊且惧:奇哉怪也,她竟被那浓烈的剑气所擒,生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死机袭来! 迦楼罗大惊之下失色。 就在高瞻的剑尖快刺到迦楼罗心口时,突然一个黑影自远处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迦楼罗一把拽出死圈,高瞻的剑便落了空。 高瞻瞬间便控制身形、收住脚步,转头看向那个黑影,却见那人一身大玄袍从头罩到脚,彻头彻尾,宽大的帷帽将脸遮挡的一点不露,完全看不出面容。 高瞻皱一皱眉头,将冷声问:“你是何人?” 那黑衣人一手扶住迦楼罗,就那么静静稳立半空,不言不语,不动不答。 高瞻黑眸圆睁,薄唇轻启:“不说,那就一起伏诛吧!” 高瞻手中挽个剑花,挥剑看向黑衣人。 那黑衣人先是站着不动,只伸手轻轻将迦楼罗推到一边,直到剑气袭来前一秒,他忽然变幻身形,原地消失不见,只一瞬,就出现在了高瞻身后。 高瞻堪堪又扑了空。 高瞻见这黑衣人的身法,心神一动,微微有些诧异:“形如风...你是恶鬼崇明?!” 黑衣人身形诡异,他速度确实迅于疾风,如若对方发起偷袭,恐怕就算是身手如高瞻,也无法全身而退。 但这人只是静悄悄的到高瞻身后,却不出手,仍旧不发一言的呆呆立在那儿,仿佛是一个毫无生命的傀儡娃娃。 面对高瞻的疑问,黑衣人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高瞻突然意识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得到的还要复杂。 恶鬼崇明是魔域魔君座下的四大护将之一,精于化妆易容、打探消息,擅隐藏、隐匿行踪,他在魔域中的地位,就犹如燕子矶听风阁阁主--邵珩在归宗中的地位,虽低调如斯,但却是核心存在。 这样一位重要的人物出现在帝都,莫非魔域近日有大动作不成? 再联想到承天之劫与京中的异动,高瞻觉得心惊。 就在高瞻与崇明默默无声对峙的时候,曦和手里捧着黑漆锦盒,慢慢地一步步走上了观象台。 一见到曦和,正躲在一边的迦楼罗立刻指着他的位置,大声道:“魔域叛徒慕君瓒,果然是你?你竟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曦和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却不答话,他走到观象台正中央,小心的将怀里的锦盒打开,七寸法师就气定神闲的出现在了大家眼前。 第252章 冲突乍起,细说分明 七寸法师无视现场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他乐呵呵地跟大家打招呼,声如洪钟:“诸位施主都安好啊。今日吉星高照,命理使然,才能将几位聚于此地。佛亦是魔,魔亦是佛,佛魔本在一念间,老僧觉得不若放下屠刀,干脆诸位施主与老朽坐下好好谈谈,兴许老僧还能化解一场浩劫,那就功德无量了,哈哈哈!” 迦楼罗瞪一眼七寸法师,撇撇红唇:“哪里来的个聒噪的老和尚!又是些老掉牙的说辞,不知所谓!看你这小小体格,绝不是我们的对手,还不快快躲开去,兴许还能保的一条性命。我们魔域行事,可不会因为你是出家人就手下留情了!” 七寸法师听了,显得更乐呵了,他双手合十,冲着迦楼罗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道:“多谢施主的善意提醒。不过老僧今日可走不得。这不,眼下就有几位需要老僧点化呢!” 迦楼罗岂会在乎一个人族的性命,她冷笑一声,就闭了嘴不言语了,只静待看崇明该如何决断。 崇明隐在帷帽下的一双眼睛一一从曦和、七寸法师、高瞻等人的身上慢慢扫过,最终停留在赵嘉佑身上,眼神晦涩不明。 彼时,赵嘉佑仍旧处于昏迷中,袁好问与吴伯陵二人一个托扶着赵嘉佑的头,另一个给他嘴里喂了几粒生津丹。 这丹药是吴家老族长所制,只几粒药入咽喉,赵嘉佑皱皱眉头,就一副要醒过来的样子。 崇明立刻收回目光,他低声对身侧的迦楼罗道:“对方帮手越来越多,此地不宜久留,须立即离开!” 迦楼罗心有迟疑:“可是,任务还没有完成......” “这是圣君的命令!” “...是!” 话音刚落,崇明与迦楼罗两人就化作一黑一红两道光,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 高瞻刚要施法追上去,就听见耳畔传来了七寸法师的声音:“明瞻小友且留步!” “法师,为何故意放他们离开?”高瞻虽停下了脚步,但他心里仍有疑问。 “阿弥陀佛。时机还未到,现在并不是与魔域纠缠的时候。别忘了,我们还有正事未做,时辰误不得。” 七寸法师说完,就在锦盒中的蒲团上坐稳,吩咐曦和:“我们先回星辰阁。” 曦和轻轻托稳锦盒,冲高瞻点一点头,就重又迈开步子,一步步慢慢走下天阶。 袁好问背起赵嘉佑,吴伯陵从旁扶稳,两人也匆匆下山。 我扶着石像慢慢站起来,看着高瞻。 高瞻收剑回鞘,他朝我走来,问道:“现在感觉如何,神志清醒了吗?” 观象台上寒风阵阵,早已吹得我头脑清冷下来,我抚抚钝疼的胸口,点头:“醒来了...就是心口疼...” 高瞻伸手指指我,示意我抹去唇边沾染的血迹,道:“今日之事,刚好可以给你长个记性,不要不自量力、多管闲事。” 我抽抽鼻子,难过得要死。 平白挨了一顿打不说,如今还要被教训,果然好事不是人人都能做得的…… 我低下头,沉闷不语。 高瞻好笑地看我一眼,伸手在我脑袋上狠狠敲了一记,迈步就走:“下山!” 我按按胸口,将口中浓重的血沫吐尽,刚要伸手用袖子擦了,就一眼瞥到我的手。 手倒是没有受伤,但手上的指甲突然变长了三寸,看起来尖锐锋利。 我弹弹指甲,心里疑惑,这指甲长得太快了,我明明前几天刚刚修剪过。 何况早上还是平整的短指甲的。 实在是反常。 我还要低头细瞅,身后传来高瞻催促的声音:“你莫非要一人在上面吹风?还不赶紧下来!” 我来不及细想,将双手缩回了袖中,答应一声,赶忙追上去。 等我与高瞻慢吞吞走回到星辰阁时,赵嘉佑早已被袁好问等人抬去了极光阁诊治,此时星辰阁内只余曦和与七寸法师两人。 高瞻将自己丢进宽大的座椅中,抬手喝了盏茶,问道:“法师,现在四下无人,您老人家可以解惑了吧?” 七寸法师手中不停转动着佛珠,慢悠悠的问道:“小友这是何意?” “法师,吴勉那人功利心太重,他没看出端倪是有的,但您就不必瞒我了吧,毕竟,我这双眼睛还没有瞎。敢问法师,迦楼罗此次前来,到底是为了哪般?” 七寸法师睁开眼,微笑看着高瞻:“小友这话,吴施主未必爱听。明瞻小友如何认为老僧会知道魔族的影踪呢?” 高瞻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的道:“纵使法师不说,也铁定和您身后那位脱不了干系!” 我诧异的看向曦和,他双手合十,安安静静的稳稳站在一边,完全一副安静无关的姿态。 这事儿能与曦和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高瞻绝不会凭空诬蔑人,他既然如此说,便一定有某些道理。 “慕君瓒,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要打什么主意,只要别在我面前露出马脚就行。否则,不管你是雪域魔王,还是七寸法师的高徒,我高瞻一定亲手猎杀你,决不食言!”说完这话,高瞻眼睛危险的眯了眯,一阵杀气荡涤四周。 我明显感觉他这是真的动了怒。 曦和朝前迈了一步。 在高瞻冷眼逼视下,他仍旧目光祥和沉稳,竟然开了口:“高施主,您对小僧有误解,这是人之常情,毕竟小僧之前的身份并非人人都能接受。小僧的拳拳心意尽在不言中,绝没有与魔域再有牵连。此事,高施主信与不信,小僧也无从左右。但有一件,今日人族太子遇险,小僧委实不知缘由,望高施主切莫再纠缠,否则,若为了小僧区区一届残躯,而耽搁了追缴真正的幕后真凶,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听完曦和这话,高瞻不怒反笑,他微眼打量着曦和:“谁是亲者、谁是仇者,恐怕也还要细细区分分明吧!毕竟,你魔族中人擅伪装辞令,多有巧舌如簧之人,我高瞻又不是没有领教过!” 曦和微微一笑,不再答言,安安静静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高瞻冷哼一声,迈步就向殿外走,我急急忙忙跟上去。 “师父,我们不等等看赵嘉佑的伤势如何吗?” “我巴不得那小子赶紧去找阎王报道,也省了我接下来的麻烦!” 高瞻很有些咬牙切齿的怒意,他转头狠狠对我道:“这些日子不许你再往他跟前儿凑。什么情况都没弄明白,也要上赶着陪人去送死。要我说,那小子整日嚣张招摇,就活该被魔类抓走吃吃苦头。我一世英名,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笨的徒弟!” 我乖乖点头:“师父说的是。这种无妄之灾,徒儿还是远离得好,日后绝不再接近赵嘉佑一步。” 今日之事确实让我心有余悸,我灵力尚微,岂是迦楼罗那种大魔头的对手?若不是侥幸硬撑,更有师父及时赶到相救,恐怕真的就要命丧此处了。 我多惜命啊… 高瞻这才微微满意,一甩衣袖,继续向山下冲去。 “师父,咱这是要去哪儿?”我一步并作两步,卖力紧跟。 “都是吴勉招来的祸患,为师这就去拆了他的老窝!” ------ 当然,拆吴勉老窝是假,要找吴勉问个清楚明白才是真正的目的。高瞻来到吴勉暂时歇身的客房,眼睛上上下下扫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吴勉的踪迹。 他冷哼一声,道:“这小子心里还算清楚明白,知道我势必要找他,倒先去别处躲了个清净。不过,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不信他真舍得他太空院里那些藏书?” 我眨眨眼:“师父的意思是?” “离殇,上元节的烟火没有看过瘾吧,为师今晚再为你放上一把可好?” 高瞻话音未落,头顶就嗖的一声,夜奴俯冲而下,尖尖的喙直奔高瞻头皮而去。 高瞻似乎早料到有人偷袭,他只轻轻一甩袖子,夜奴就被飞袖精准地拍落下来,吧唧一声跌落地上。 我看它圆滴滴的两只眼睛里金光乱冒,被摔的七荤八素,羽毛一片颓然,眼见摔得不轻。 我嗔怪的看一眼师父,赶紧跑上去,将仍旧一脸懵的夜奴揽进怀里,爱抚的摸摸它的毛,嘴里安慰着:“啊呀,可怜的夜奴,这一跤摔得可够结实。看看,你委屈了是吧?哦哦,我知道说到你的痛处了,不哭不哭......” 夜奴毛茸茸的小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大有“受委屈求安抚”的架势。 高瞻狠狠瞪一眼我,一伸手就从我怀里将夜奴拎了过去,抬脚就奔门外走。 我连忙追上:“师父,你要带夜奴去哪?” “为师这就连同这只笨鸟一起烤了,我倒要看看他吴勉是现身不现身!” 高瞻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我心里一慌,连忙在院中大喊:“吴监正,请快快出来吧!再晚一步,夜奴真的就变成今天的晚餐啦!” 我刚喊了没两句,就觉得身后一阵风声,待一回头,吴勉已经俏生生的站在了我身后,他怀里正抱着夜奴,手指轻轻抚着夜奴头顶的那一撮柔软的毛发。 “吴监正!”我大喜。 高瞻手上一个不留神,就被吴勉偷袭,成功将夜奴夺走。他恼怒地转身,狠狠瞪着那个嬉皮笑脸的家伙:“终于舍得出来了?” 吴勉故意叹了一口气,道:“今日之事害离殇丫头无辜受伤,我知道你必要找我的麻烦,可不就得抽身躲一躲吗?哪成想,你这逼人现身的手段也有所长进了。倒还是躲不过去!” “你知道就好!” 高瞻却是怒上心头:“你想利用赵嘉佑吸引魔族火力,那是你的事,还请不要算计上我这笨手笨脚的徒儿。否则,若一个不小心还搭上了你吴家,料想这个代价你也付不起。” 吴勉苦笑,认命地点头:“阿瞻,今日确实是我思虑不周,原本笃定有袁统领在,可确保太子殿下无虞。我确实未曾想到,为了一个人族太子,魔宫竟派了迦楼罗与恶鬼崇明那样的高手前来!” 今日之事当真惊险,幸好离殇这丫头急中生智,用诡丝牵绊住了迦楼罗,否则,太子殿下真的被魔域掳走,只保护不周这一项罪名,就足以使吴家近千年来的基业毁于一旦。 “不过,崇明与迦楼罗都出现在帝都,那么,有一件事就显而易见了!” 第253章 幕后推敲,采药归来 没有错,今日,若只出现迦楼罗一人,还则罢了。 如今竟连魔域四大护法之一、一向踪迹莫测的恶鬼崇明,也突然现身人间,这就明明白白呈现出了一个事实--魔君哥舒危楼,此刻只怕已经悄然遣入帝都了。 而更令人可怕的是,连日里出现的一系列异事,恐怕背后都难逃魔域的手笔。 今日更是公然伤害人族太子,只怕这也是魔域要颠覆天朝的手段之一。 天下,竟真的要大乱了么? 吴勉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沉闷异常。 高瞻冷冷一笑,竟显得十分平静:“哥舒危楼那魔头来了更好,正巧我这里还有一笔账要与他算个清楚明白,对于与他的相遇,我真是充满万分的期待!” 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吴勉白一眼高瞻,却也只能摇摇头。 “为今之计,我们还是要加强防范,不可懈怠。魔族之人竟公然破我吴家结界,堂而皇之劫掳太子殿下,我竟不知我吴府已经松懈到这般地步,竟让敌人如入无人之境,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吴家千年声誉岂不被人耻笑?我吴勉绝对咽不下这口气。他日你要报仇时,不妨叫上我,我们一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高瞻知道吴勉是好心,想要届时助自己一臂之力,但还是嘴上不饶人:“吴监正深受皇恩,身份贵重,还是乖乖待在府中,一心保重贵体为好。再者,除魔卫道本就是我归宗天职,不敢劳动吴监正大驾。还请吴监正不要避重就轻,老实交代你是如何与魔域牵扯上的吧!” 吴勉讪讪一笑:“我就知道躲不过你这双眼。” 吴勉一伸手,夜奴扑棱一声翅膀,飞到了院中的架子上,悠闲地踱着步子。 吴勉抬抬手,指着院中央的一处石桌椅,道:“请,我们坐下慢慢谈!” 高瞻毫不客气,抬步就占了一处位置,待吴勉刚坐定,他就冷声道:“你最好老老实实道来,别妄想编个故事骗我。” 吴勉露齿一笑,很是欢快:“这世上,我最不能骗之人,便是你。” 高瞻不理他,吴勉只能接着道:“还记得那日晚上,你提醒我注意关家兄弟。我当即翻看了城中户籍,发现这关府出现在帝都皇城已有十数年时间,但关家人向来为人低调,不生事、不交恶,其左邻右舍也甚少与之接触,户部档案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竟遍查不到这家人的来历。这就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眨眨眼:“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吧?兴许这关家人就是不喜欢跟人交际,就喜欢自自在在一个人呢?” 吴勉看我一眼,笑道:“小丫头,你不懂得这帝都的为人处事之道。这皇城之官宦人家、巨擘富户个个擅钻营,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要求荣华富贵,家族根系错综,旁支复杂,哪一户里不是有自家三四个亲戚?可唯独这关府反其道而行之,从不攀亲折贵、与人交流,更没见他有何营生,只默默龟缩在那一角旮旯里。不图权势,不图富贵,你说他能图什么?” 我低下头,嘀咕:“反正我不觉得十醍和阿瞳是坏人......” 高瞻随手给我头顶一个爆栗子,他看也不看我,只管催促吴勉:“谁要你觉得?快说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吴勉嘿嘿一笑,神秘地道:“这关府每过一季,便遣人悄悄送出大批的箱笼,我命人偷偷跟踪,发现他们一路车马向北,到了鬼方边境,便消失不见。我的人偷看了箱笼里的物件儿,你猜猜看是什么?” “不要卖关子!” “无趣!”吴勉背地里嘀咕一句,只得如实道:“箱子里竟全部都是信件与记录名册,南来的、北往的,皇家、商家、武林世家、江湖,就连一些街头巷闻、江湖轶事都有记录......你说,这是不是又是一个燕子矶?” 归宗燕子矶-听风阁,是归宗的消息机关来源,为归宗收集整理天下所有消息,乃是情报机构。 “只怕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他们背地里搜集天朝的消息竟达十数年,实在令人惊讶。之前,从来没有人察觉到吗?”高瞻微微皱起了眉头。 吴勉哈哈一乐:“这种事,您归宗才是行家啊!贵宗听风阁邵阁主都没有发现的事,你问我一个闲职钦天监?” “那么,这关家人是来自于鬼方?”高瞻不理吴勉的嘲讽,自顾自问。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探子来报,这行人是在进入鬼方境地后,就消失了踪影。鬼方地域一马平川,无所遁形,我的人不便再跟下去。” 吴勉悻悻然答道:“不过,鬼方以北是个什么地方,你不是也心里有数吗?” 大易天朝幅员辽阔,地大物博,东滨无垠海涯,西靠雪域冰原,南接蛮荒枯野,而这北,正是紧邻鬼方的万里草原。 出了鬼方再向北,越过人迹罕至的黑火山,便是神秘莫测的极寒之地。那里,便是人界传说中魔域的所在了。 高瞻冷冷一笑,拳头捏的咯咯直响,一双眼睛星光闪耀:“这关家果真与魔族有牵扯!实在好的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对魔域恨之入骨,我之前就有所耳闻,想来是因为其身为归宗弟子,且隶属驱魔一脉,与魔族是天生宿敌的缘故。 而我之前虽曾因魔族奸细入侵归宗,导致身边的师兄姐遇难,也曾亲眼见到被魔族屠戮的蠡州城的惨状,但这些事带给我的认知,远不及高瞻的切肤之痛,因此相较于高瞻,我对魔域没有那么大的仇视心理。 “你想要对关家动手?”吴勉问道。 “关家那些人,就算不是魔人,也必是魔族的同伙,其心可诛。斩妖驱魔正是我归宗的责任,高瞻义不容辞。” “你除魔卫道没有问题,可这毕竟是天子脚下,皇权至上,就算你归宗在江湖中人的地位超群,可那些皇室宗亲是不会卖你的面子的。只怕你前脚去诛杀了关家人,后脚朝堂之上就有人进言要打压你归宗了。”吴勉闲闲地抛出几句话。 吴勉常年伴驾,朝堂上的动态还是分析得极细致的。 归宗虽远离世俗,清者自清,从不参与朝堂纷争,但所谓怀璧其罪,归宗在武林、江湖中上千年累积的声势,远非短短百余年的皇朝可比拟。 当今圣上文德帝虽德善天下,虚怀若谷,对归宗历来推崇,甚至敢舍出两位皇子拜入归宗门下,但赵氏多位皇亲一向对归宗的江湖地位耿耿于怀,十几年来想拉拢几位长老而不得,心中正憋着一股火,想要寻个由头对归宗进行打压。 如若高瞻真的在帝都动手杀人,那些皇室老臣才不管受害者是不是魔道,只怕真的会集中火力对准高瞻,进而将归宗拖下水。 高瞻磨磨牙,恨恨一声:“世间多得是这样迂腐之人,分不清善恶。就算真的撕破脸,他们能奈我何?!” 可话虽如此说,高瞻心里却明白,师父玄隐真人必定不肯与皇族真的交恶,为今之计,奉行中庸才是王道。他心里的念头不得不暂时打消。 高瞻手指搭在石案上敲个不停,显得心绪不宁。 我站在台子边,一边顺着夜奴的毛,一边听高瞻与吴勉谈话,此刻在身后看了皱皱眉。 这几日的高瞻实在跟以往不同,老练持重统统抛之不见,总觉得他有很重的心事,未对外人言。 我想得出神,不提防手下用力过猛,将夜奴的毛儿扯了一根下来。夜奴嘎嘎惊叫两声抗议,不满地挪动着小碎步,一头扎进了吴勉怀里。 高瞻回头瞪我一眼:“毛手毛脚!大人谈事情,小孩子不要在这里偷听。你自己出去玩儿会吧!” 夜奴见我被训,嘎嘎欢快的扑腾两声,两只绿豆眼儿得意的冲着我笑。 我撇撇嘴,点点头出门。 我前脚出门而去,后脚吴勉不由得为我叫屈:“徒弟要慢慢教导,你也不要过于严厉了。” “厉害些,方能不让人起别的心思。”高瞻意有所指:“我不想给师父找麻烦,可也不打算就这样放过那些魔族余孽,这笔账,总要慢慢算清才是!” 我出了庭院,辨了方向直奔美人儿师姐的房间。 彼时,美人儿师姐正披了外衣,趴在床边与小千玩掷骰游戏,那伽罗在一旁观战,而阿涤一个人斜躺在厅中卧榻上,翘着二郎腿美美啃着果子。 见我进来,阿涤瞄我一眼,没理我。 那伽罗招招手笑着叫我:“我们几个都陪着伤患,只有你不知道疯跑去哪里,还不如实招来?” 我走进去,看看他们几人,好奇道:“风飏他还没有回来吗?” 美人儿师姐闻言抬起头看我:“不是一早告诉你,二哥哥是出去采药了吗?” 我默。 美人儿师姐啊,这种话,风飏也只有能拿来骗骗你了。 偏偏你还深信不疑。 我只得接着话茬继续往下说:“他都出去一整天了,不管再怎么金贵的药材,如今也该采回来了吧?” 我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离殇姑娘说得不错,我如今正好采了药材赶回来。” 第254章 修炼成精,栽花培土 听到声音我背后一凉,转过头去,刚好看到风飏高大的身形正大步走过来。 美人儿师姐欢呼一声,将手里的骰子一把丢出,探起身子笑道:“二哥,你终于回来啦!” 风飏迈步进门,与我擦肩而过时,用只有我听到的声音,轻声道:“风飏多谢离殇姑娘挂念,风飏方平安归来。” 他声音里透着一股莫名的意味,我觉得心里咯噔一声,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风飏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越过我,直奔美人儿师姐床前,伸手摸摸美人儿师姐的额头,担心地道:“重伤初愈也不知道收敛一下,自该当好好休息才是。还不躺下!” 一见到风飏,美人儿师姐乖巧地不得了,她听话的安静躺好,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讨好般道:“二哥,你出门这许久没音讯,筝儿心里很是挂念,二哥不体谅也就罢了,居然还凶我!究竟是怎样宝贝的药材,还要二哥特特去寻了回来,快拿出来叫我涨涨见识!” 小千此刻已经站起身让出床前的位置,自觉地退到一边,笑吟吟的看着这兄妹二人。 风飏替美人儿师姐掩好被角,方从怀里拿出一枝被碎布包裹着的类似枝桠的东西:“就是这东西。为找到它,着实费了我不少时间。” 美人儿师姐接过手,仔仔细细打量。 我们几人也好奇地看过去。 这棵药材不比寻常的草药或绿或棕,竟然是通身火红色。 全长约半尺有余,枝、叶繁茂,叶片皆对称而生,脉络分明,顶端有几粒红豆般大小的果实,也是火炎炎的红,散发着如血液般耀眼的光泽。 这颗药材根部还残有黑沃的泥土,外面被一块黑布紧紧包裹。 看这黑布料的质地、花纹,正是风飏自己的衣衫一角。 美人儿师姐将这株红彤彤的草药在掌中转来转去,伸手弹弹那几颗果实,饱满的果实便垂弯了腰,神似打着瞌睡的夜奴小脑袋。 美人儿师姐看得有趣,眨眨眼笑道:“这药材......长得挺奇怪的哈...” 我与小千、那伽罗点点头,嗯一声表示赞同。 身后,阿涤却突然坐起了身,他盯着美人儿师姐手中的草药,失声惊道:“这是...重黎子?你从何处得来的!” 风飏闻言挑挑眉,只是因为背对着我们,谁也没有发现。 美人儿师姐听到后,奇道:“重黎子?是这药材的名字吗?这东西看起来怪,不过名字倒是还蛮好听的嘛!” 阿涤从榻上跳下来,闪到风飏身边,眼睛紧紧盯着他:“你从哪里得来的?” “...不过是北上走了一趟......”风飏斟酌了一下,开口道。 “你去了鬼方?” 阿涤打断他,眼神里隐隐带了寒意:“你怎么会知道鬼方有这种草药?重黎子...不错,它对生长环境极为挑剔,世间只有鬼方的黑火山才有其迹,根系深达岩浆,汁液温血祛寒,蕴含着厚重的能量,对灵力恢复极为有效,确实对症!” 风飏听了这话,心里的惊讶更甚。 看来,筝儿的这位阿涤师兄,也并不是自己一直认为的简单之辈! 风飏恢复了脸色,还未开口,美人儿师姐却是很好奇:“阿涤你竟对草药有这么深的认识,真是叫我佩服。莫不是大师兄告诉你的吧?” 阿涤惊觉失言,借着现成的借口顺势而下:“...没错,是偶然间从大师兄那里听说过的。” 哦。 我们几人这才明白。 若是槲寄生大师兄,那对这重黎子的药性与生长习性如此了解,是极为正常的。 不过,阿涤又说了:“重黎子极难存活于世,据我所知,它历经百年方能结出一颗果实。看这棵上的果实竟有七颗之多,至少已经在黑火山生长了七百年!更难得的是,这株重黎子枝叶竟如此神采饱满,只怕它的生长之地更加惊险难攀。黑火山上火洞陷阱遍布,更有魔物烛龙把守,风飏你竟能全身而退,实在令我佩服!” 听他讲完,风飏眼角抽了抽,正在思考要如何应答,就被风筝抱了个满怀。 美人儿师姐抱着风飏的脖子,头埋在他颈间,嘤嘤哭个不停:“竟然是那么危险的地方!二哥哥以后绝对不能去了!就算了为了筝儿也不行!筝儿知道哥哥担忧妹妹的伤势,可我不是已经被明瞻师叔与吴监正救回来了吗,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失去一些灵力不算什么,二哥哥不必为了筝儿这么做!” 好嘛。 不愧是他的妹妹,几句话竟已为他寻了个由头。 风飏揽过风筝,轻拍拍她的头,轻声安慰:“日后不会了。若不是实在担心你的伤,哥哥也不会铤而走险。” 我、小千、那伽罗都被他们二人兄妹情深所感动,互相擦擦眼角的泪水。 阿涤定定看一眼风飏,最终将心中的疑问停了下来。 他转身就向门口而去,在迈步出门的一霎那,他有句话不得不说:“只是可惜了这株重黎子!七百年的修为啊,只怕就要修炼成精了!”阿涤一甩衣袖,红衣飘飘地走远了,美人儿师姐抬起头,盯着手里的草药,心思百转,脸上带着不忍:“二哥,不如,我们不要吃它了,好不好?” 见风飏疑惑地看着她,美人儿师姐抽抽鼻子,道:“阿涤说了,这小东西已经生长了七百年了,修为不易,就这样被我吃掉也实在可惜。不如,我找个罐子把它种起来,二哥说好不好?” 风飏对风筝的要求向来是有求必应,何况也不知吴勉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施救,筝儿的伤势确实已无大碍,重黎子,可用可不用。 自己虽说涉险境、斗恶龙奔波一场,但只要筝儿喜欢,自己就开心。 当即,风飏笑着点头:“无不可。只是不要为了它浪费太多心神,你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最要紧。” 美人儿师姐开开心心应下,就迫不及待地要从床上下来。 风飏一伸手拦下她来,皱眉瞪一眼,厉声道:“你躺床上乖乖休养,哪儿都不许去!如果不听话,二哥这就把它丢街上去!” 美人儿师姐撅着嘴,眼睁睁看着重黎子被风飏夺走,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舍与委屈。 风飏看她懊恼的样子着实可爱、可怜,不禁轻拍拍她头顶,失笑道:“筝儿别急,二哥请敖姑娘与离殇姑娘帮你照顾,这总可以吧?” 美人儿师姐连连点头。 风飏就近将重黎子递给小千:“麻烦敖姑娘了。” 小千小心翼翼接过,道:“不麻烦,不麻烦。” 我趁机凑过去细瞧,发现那株重黎子已经渐渐低垂了头,想是离开土壤太久,连忙自告奋勇,提裙出门去找来了一个白瓷小罐子。 小千很小心地将包裹住重黎子的黑布扯掉,里面那肥沃黝黑的火山壤便露了出来,待当重黎子被移栽进白罐子里,黑白相应,煞是好看。 我、小千还有那伽罗三人团团围绕,蹲在地上盯着重黎子瞧,急得床上的美人儿师姐气道:“种好了?你们别挡着,给我瞧瞧!” 小千站起身让个空档出来,美人儿师姐方瞧得见了,一时间欢喜得合不拢嘴。 那伽罗却伸手碰碰那些红豆儿子,道:“看它蔫头耷脑的,一定是缺水了。待本殿下给它降点雨水出来!” 说着手中就捏个引水诀出来。 风飏与小千却同时出声拦住了他:“快住手!” 那伽罗被阻止,气呼呼地看着风飏。 小千走到他身边,笑着解释道:“二叔莫急。这重黎子是生于火山之巅,小千听闻黑火山终年烈焰燃烧,高温炙烤,土地龟裂千里,那种地方焉能有水?只怕二叔这一通雨降下去,不仅药不对症救不了它,恐还要将重黎子置于死地。” 那伽罗心里还是生气,他嘴里问着小千,眼睛却仍是盯着风飏:“是这样吗?” 风飏道:“敖姑娘所言不错。重黎子依靠吸收黑火山岩浆的能量而存活,黑火山那种地方,绵延数百里,沟壑纵横,无风无波,数百年也不会降一滴雨水,重黎子自然也从未经受过天水的洗礼。水火不相容,遇水,恐会起反效果。” 那伽罗只得作罢,悻悻然一个人找把椅子坐下,郁闷地看着我与小千摆弄那盆栽。 美人儿师姐稳坐床帐之中,乐不可支地指挥我与小千忙这忙那,这个去院中挖点土培上,那个寻个阳光充足的地方给重黎子晒太阳。 风飏懒洋洋倚着床棱,看着筝儿灵动欢快地笑颜,嘴角不由得带了笑,满身的疲惫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等将重黎子安顿好,美人儿师姐的困意也上来了,风飏细心地替她掖了被角,然后我们四人轻手轻脚出门。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瞅个空档:“风飏,吴监正昨日交代叫你回来后就去见他......不过,刚刚观象台出了那件事,想来吴监正此刻也没有时间追究你...” 风飏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观象台发生了何事?” 小千与那伽罗一直陪美人儿师姐在房中,也不清楚刚才的变故,我便将方才迦楼罗来袭、赵嘉佑受伤之事讲了一遍。 那伽罗听完就一脸气愤地道:“这些魔族妖孽也太肆意妄为、无法无天了,竟敢公然劫掳人族太子,真是唯恐天不乱么?!” 小千赞同的点点头。 风飏眯眯眼睛,若无其事地道:“既然发生了这等大事,我就不去打扰吴监正了。现在大敌当前,明瞻师叔与吴监正恐怕有要事要议,不论明瞻师叔与吴监正有什么指令,风飏遵从便是。” 第255章 大显神通,游魂之症 风飏这两日来昼夜兼程,此刻脸色疲惫,就连唇色也有些发白,我们也不好再耽搁,接连劝他尽早去休息,风飏点点头,一个人就向厢房走去。 我拉着小千向前走,那伽罗回头看看离去的风飏,疑惑地咦了一声:“你们,没觉得风飏有些奇怪吗?” 我和小千对视一眼:“没啊。不一直还是老样子吗?” 冷冰冰的一块冰山。 那伽罗摇摇头,搔搔眉头:“可我就是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 小千仔细想了想,未果:“小千真的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我上前拉了那伽罗的衣角,拽着他向庭院外走去:“他能有什么异常?无非就是做哥哥的关心妹妹罢了,一定是你想多了!” “本殿下说的是真的,怎么你们两个都不信呢!” 那伽罗一边抱怨着,一边被我拉扯着出了院子,他迷茫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我松开手,指一指星辰阁的方位,理所当然道:“赵嘉佑受了伤,我们总得去探望看看嘛。” 那伽罗将身体一缩,摆摆手:“不去不去!刚照顾完一个病人,又要去看望另一个,你当我西海二皇子很闲吗?本殿下也是有事情可忙的,好不好?” 我冷笑一声看他:“你还能有什么事情忙,难道你指的就是缩在房中睡懒觉吗?” 那伽罗气得跳脚,伸手指着我急道:“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的,本殿下不跟你分辩!你且问问小千,本殿下这半天都在忙些什么?” 我扭头向小千求证。 小千看看我,又看看那伽罗,微笑着道:“离殇这次真的误会二叔了。日前风筝师姐受伤昏迷,中的是昆仑戴胜的神兵-镰鲸骨刀。昆仑山下有一天池,天池水为万年寒冰所化,冰冷透骨,万物都无法在里面生存,只除了昆仑神兽--鲲鲸。这镰鲸骨刀正是取自鲲鲸坐化后的骨骼所制成,骨刃锋利冰冷,刺入身体后血染冰霜,血脉顿流,凡人躯体焉能受得?必得有人将伤患身体里的冰毒消融方可。小千资质尚浅,没有那样深厚的功力,所以,吴监正请了二叔帮忙,用我西海龙族蕴含的浑厚水灵加以护养,方保得风筝师姐血液正常运行。” 听小千讲罢,那伽罗高昂着头,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我心里觉得好笑,心道果然是孩子的心性,一副求夸奖的表情。 我故意装作认错的样子,冲那伽罗讨好地笑笑,顺毛捋:“原来那伽罗二殿下竟做了一件这样的大事,救了美人儿师姐的性命呢!请恕离殇无礼,刚才错怪二殿下了。” 那伽罗面色微红,笑意盈盈,显见是被恭维得十分舒畅,还露出一副浑不在意的表情:“无妨无妨。我那伽罗岂会跟你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我低头忍笑,趁热打铁:“二殿下此言差矣,真英雄怎能被埋没呢?依我看,二殿下就跟我走这一遭儿,看看赵嘉佑那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得上忙的,也好给我个机会,将二殿下的所为宣扬一番,这才不辜负二殿下的一番付出啊!” 那伽罗仔细想了一想,末了,点点头:“也好。说不准那赵嘉佑真的要靠本殿下救命呢!” 那伽罗像一只骄傲的公鸡般,雄赳赳气昂昂的头前走着,我与小千极力忍着笑,互相拉扯一下袖子,小跑着跟上。 等我三人到了星辰阁,才发现阁外已经被禁卫军围得里三圈外三圈,禁卫军统领袁好问正身披盔甲,大马横刀地立在石阶上,稳稳的挡住了去路。 我们三人刚迈上石阶,就被下行的军士拦住,那军士气势十足:“禁卫军禁地,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紧拦着路不让我们上前。 我抬头,冲着袁好问喊道:“袁统领!” 袁好问低头看过来,似乎认出了我,他收敛了一下表情:“原来是离殇姑娘。那两人是什么人?” 我指指小千与那伽罗:“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归宗弟子。还请袁统领通融一下,我们想看望一下赵嘉...太子殿下!” 袁好问闻言有些为难,他步下几级台阶,道:“离殇姑娘,方才多谢您出手相救,这才有机会救下太子。只是,现下太子殿下尚在昏迷中,阁中除了吴小公子、法师、医正等几人,就连我也不得入内。还请离殇姑娘不要为难在下,先请回吧!” 我听袁统领此言,无奈又遗憾,点点头,正准备叫了小千与那伽罗二人回返,就听身后传来吴勉的声音:“袁统领,这几位都不是外人,还请让他们进去吧!” 我回头,正见吴勉与高瞻二人走来,高兴地跑到高瞻身边儿:“师父!” 高瞻嗯一声,不语。 吴勉步上石阶,走至袁好问身侧,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方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可知那二位是什么人?那是西海龙宫的二殿下与龙族公主,神通大大的。太子殿下还指望他二人救命呢,你还敢阻拦?” 凭袁好问武功再高强,那也只是一介凡人,如何敢跟仙族相抗衡?更何况被吴勉这一通言语忽悠,他只略一思忖,便挥挥手,命手下放行:“请几位上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开心地跟在高瞻身后,与小千、那伽罗一起步上了星辰阁。 吴伯陵听到动静,从里面迎出来:“小叔,太子殿下正在室内休养,太医院李医正已经大致诊治了一番,现如今七寸法师也在旁协助。” “太子殿下伤势如何?”吴勉边走边问,一副十分关心的语气。 我被高瞻掩在身后,低着头,心道,吴监正也是惯会做戏之人,刚才都能置太子殿下安危于不顾,自顾自跑去与高瞻斗嘴,此刻却能装作如此热心的关切模样,一张面孔转换的如此自然,实在是令人佩服。 单纯良善的吴伯陵不知道他小叔的花花肠子,仍旧如实答道:“不太好呢。太子殿下被迦楼罗利爪抓伤,又受了惊吓,此刻还在昏迷。好在李医正帮太子殿下降了体温,不然恐怕还要高烧不退,情况更加危急。” 那伽罗听了,扑哧一声讥笑道:“你们太子殿下的身体也实在太弱了!” 就这样,还敢当做一国储君、未来的天子呢? 高瞻毫不客气,头也不回地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自幼在西海万丈波涛里嬉闹弄潮、折腾淘气?他一介凡夫俗子,纵使有天命护佑,又哪里能是魔界迦楼罗的对手?恐怕当时换了你,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伽罗听了很有些气愤,但碍于高瞻毕竟占了名分上的优势,又是家里皇兄再三交代不得忤逆之人,少不得忍气吞声,恨恨地住了口。 我有些为那伽罗抱不平,轻扯扯那伽罗的袖子,冲他摇摇头,努努嘴,小声道:“千万别当面惹我师父生气,否则后果自负!” 哪知道今日的高瞻竟然亲疏不分,怼完外人后,又开始怼自家人,他瞪一眼我,道:“别以为你说些什么,为师没有听到。若不是你瞎胡闹,又怎能激怒迦楼罗?” 我忍不住心里叫屈。 迦楼罗如何能是我激怒的呢?明明是高瞻你一番挑衅,这才逼对方抢先动手的啊! 不过转念一想,若不是高瞻逼迫迦楼罗发起进攻,说不得我现在还再跟她一直对耗呢!到最后,倒霉的还不是我...... 我默默闭了嘴。 那伽罗瞄我一眼,很为自己找到了患难之交而欣喜,忍不住地偷笑。 我狠狠甩他一个大白眼。 赵嘉佑太子之尊,理所当然地占用了吴勉在天权阁的正室,我们几人在袁好问的陪同下来到室外。 天权阁本是吴勉平日里小憩所用,阁内床榻摆设一应俱全,倒省去了很多麻烦。 我们走进去,整个屋子静悄悄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两个小药倌儿垂手侍立在外间,依照宫规,敛眉静气,低着头不敢擅动。 书案后有一身着太医署服饰的白须老者,正俯身埋头奋笔疾书,专注的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吴勉重重咳嗽一声,那老者方抬头瞅一眼我们,却立刻又低下头去,继续忙自己的。 吴勉见怪不怪,对我们随口介绍道:“这位是太医院医正李铣,医术高超,术精岐黄,妙手回春,平生除了钻研医术,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所以诸位别介意他态度冷淡,他只是真的没有在意我们的到来。” 自然也不会有人去计较这些。 吴伯陵带我们进到内室,刚一掀开纱帘,就有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 室内十分宽敞,因为窗子上拦下了幕帘,此刻屋内显得昏黄宁静,使人瞬间生出一种困顿的慵懒之感。 赵嘉佑就静静地躺在宽阔的床榻上,眼睛紧紧闭着,身上盖着一层素雅的棉被,左肩裸露在外,肩膀上缠着层层绷带,绷带上隐隐有殷红透出。 床头的位置摆放着七寸法师的容身锦盒,此时七寸法师端坐盒中蒲团之上,双手合十,一团淡淡的柔和光芒笼罩他全身。 身侧,曦和站立床前默声诵经。 听到动静,曦和睁开眼,冲我们微微点头。 我走过去,指指兀自沉睡的赵嘉佑,悄声问:“他的伤势如何?很严重么?” 曦和轻轻摇头,伸手示意:无大碍,有七寸法师在。 我点头看向七寸法师,他正慢慢收了神通,双手放下,气沉丹田。 “法师,可有什么变故?”高瞻出声问道。 七寸法师睁开眼睛,慢慢道:“不妙啊不妙。外伤无大碍,只是神识受了惊扰,不肯归位,这才使得这孩子久久无法苏醒。” 一旁的吴勉好奇道:“莫非是游魂症?” 法师摇摇头:“非也。老僧已经召唤过他的神识归来,但一直没有得到响应。不似离魂,倒像是魂魄被人拘走了,眼前不过是一躯壳而已。” 拘魂? 我脑海里苦苦回忆,我记得曾经在临风城遇到一个狐妖胡婉儿,当时她使用的就是拘人魂魄的手段。 我很为赵嘉佑担忧:“那他还能醒得过来吗?” 第256章 醒世良言,威逼就范 七寸法师将手中念珠置于膝上,双手合十,慢慢道:“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且看便是。” 我挪到床头,细细瞅着赵嘉佑的面容,心里很是自责。 假如我能再细心一点,就能及时发现迦楼罗的踪迹;假如我能再机灵一点,就能提醒赵嘉佑不被魔鸟抓走;假如我平日里勤加练功,就能确保面对敌人袭击时不只是一味抵抗,而毫无还手之力...... “法师,赵嘉佑的魂识要如何做,方能寻回来?”我总要做些什么,才能弥补今日赵嘉佑所受的伤害。 “招魂、引魂都可以轻易达成目的。但是这两者对施为人的灵力蕴藏要求极高,恐怕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而且,无论是招魂还是引魂,都极容易受到反噬,老衲实在不主张去尝试。” 我急了,语调升高不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赵嘉佑就如此这般长睡不醒吗?法师总有办法可想的吧?” 高瞻朝我瞪一眼:“离殇,注意你的态度!” 我猛然惊醒,十分歉意地低头认错:“请法师谅解,晚辈不是有意的...” 七寸法师倒是无所谓地摆摆手。 吴伯陵道:“太子殿下身份贵重,宫中那里瞒不了多长时间。如今不论多艰难,恐怕都要放手一试了!” 吴勉对侄儿热衷朝堂的心意从来都不愿多置喙,但却不得不同意伯陵今日的说法:“没错。一国太子在我府上遇袭,本身就已经使我颜面无存,今日若再交出去一位类同死物的儿子给到圣上,恐怕不消半刻钟,圣上就要派重兵荡了我钦天监!” 高瞻忽然心有所感,斜眼看他:“如此说来,你自有办法相救哦?” 吴勉一噎,掩饰地抬手到唇边轻轻一咳:“我那些小修为焉能救人性命?我这不是想到有你这位归宗大弟子在吗?如果是阿瞻你,就一定有办法的嘛......” 高瞻极不给面子的拒绝道:“又想着叫我出头?此事免谈,绝无商议的余地!” 说完转身就叫了我要走。 我却眼珠一转,伸手拉了高瞻的衣袖:“师父,我想我可以救他的啊。您忘了,当年我同样也从狐妖的摄魂幡手中,救回了窦婉儿小姐啊......还是老法子,我给赵嘉佑一命不就好了吗?” 高瞻飞速回身捂了我的嘴,眼神恶狠狠地瞪我,在我耳边低声吼道:“你这只死猫儿,搞不懂事情的严重性是不是?闭嘴!” 好在其他人都没有听清楚我刚才的一番话。 只有曦和低垂着头,手心里微微攥了攥。 最终,我还是被高瞻扯出了门外,一路带走。 室内,吴伯陵安置赵嘉佑睡好,然后陪同大家一起退出来。 曦和冲众人点点头,安稳托着七寸法师离去。 小千与那伽罗也趁机告辞,小跑着去追我们。 只留吴家叔侄俩慢慢在廊间走着。 吴伯陵神情忧郁:“小叔,如今该当如何?太子一日不醒,这柄悬顶之剑就一日不消,难道我们吴家就要陷灭门之灾了吗?” 吴勉轻轻叹口气,他伸手拍在吴伯陵肩上安抚他:“切忌自乱阵脚。高瞻那里,我再去跟他细谈谈,料想他不会见死不救,只是理由还没有打动他罢了。伯陵放心,小叔一定会看护吴府上下周全的!” 吴伯陵坚定地点点头:“小叔,伯陵一切都听您的!” 我被高瞻一路揪着衣领拖下阶梯,众御林军将士看高瞻一脸冷冰冰的黑脸,俱身子顿了顿,终究没人敢上前拦下。 只留袁好问袁统领伸伸手,拦也不是,放也不是,他一路跟着小跑儿,好奇道:“高先生,您这是?我家太子殿下可有救啊?” 我刚要张嘴说句话,就被高瞻一只手狠狠扼住了喉咙。 高瞻面色微微一笑,指指身后刚步下台阶的吴勉二人:“袁统领,这你可问错人了。看到那位没有?那位神采绝然、法力无边,你合该去向吴监正求证才是!” 袁好问此时正晕着,闻此言,连连点头:“是是,高先生说的是。那高先生您慢走......” 我伸手还要抓住袁统领,高瞻就抬手将我拦了,我眼睁睁看袁统领被忽悠着乐颠颠地跑走。 高瞻这才将我喉咙和双手松开,他捋捋衣袖,无视我含冤的眼神,淡淡道:“离殇,有一件事,为师只跟你说一次,你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间。你自身所带的异能,尚且不知是祸是福,也无法保证将来会为你带来怎样的利弊,切不可宣之于口,以免引起有心人的觊觎。你有良善救人之心,这是好事,但在你能力还没有那么强大的时候,你的滥好心只会给你带来无穷尽的麻烦。试想想,你若连自己都保全不了,又谈何去救治别人呢?到头来损人害已不够,还要连累其他人受难。为师的话,你最好细细思量清楚,做事情三思而行,不要那般冲动。” 我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揉捏被高瞻抓疼的胳膊,听到高瞻这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顿时头脑清醒了不少。诚然,高瞻每一句话、每一次行动都是有他自己的深意的。他比我多活了那么长岁月,世间的大道理不知比我懂了多少,为人处事更比我高出不知几个段次,可我竟一时冲动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听高瞻一席话,平日里他没少为我操心呐!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是愚蠢,脸烧的红红的,瞅着高瞻,诚心悔过:“师父,离徒儿这回真的知错了。日后绝不敢再自作主张,凡事要跟师父商量的。” 看着小徒弟眼眶湿湿的,一脸真诚地认错,高瞻原本郁闷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他摆摆手:“罢了,为师不会追究。你要知道,若不是看在你是为师唯一的徒儿份上,我是懒得跟你说这些话的。” 所以,我不是不在乎你的,毕竟,为师的衣钵还要靠你来传承下去。不过就是将当年宗主师父用来教训自己的话如数传达而已。 果然不教徒,不知师之累啊,今日可算是明白了当日师父教育自己的苦心! “那......”我怯怯的,不知该问还是不该问:“赵嘉佑那里,师父当真就不理会了吗?” 还真是不死心! 高瞻背地里翻个白眼,双手抱胸,故意不以为意地道:“那小子注定多灾多难,逃得了这次,下回也未必会有那么走运。依我看,还是现在就撒手不管得好,省的日后更加麻烦......” 一眼瞥见小徒弟眼眶的泪要滚落下来了,高瞻默了默,又道:“不是为师见死不救,实在是这次棘手得很。他魂识都已经不见了,我总不能凭空变一个出来吧?为师又不懂得聚灵之法...” 我眼睛一亮,伸手拉了高瞻的衣袖,急切地确认:“师父您提到的那个聚灵之法,可以救赵嘉佑苏醒吗?” “我就知道小高你一定有办法,果不其然呐!哈哈!” 身后突然传来吴勉的声音。他一边大笑着,一边大踏步而来。 高瞻为自己的一时长舌很是恼恨。他狠狠自拍嘴巴,从我手中扯出衣袖,抬脚就走。 吴勉却已经快一步抢到了高瞻的前面,他抬手拦下高瞻,笑眯眯道:“小高,这是要往哪里走?还是快快去随我救人吧!” 高瞻一个兰花指,将横亘在眼前的胳膊拍掉,毫不客气的吼道:“你这爱算计人的毛病看来是改不了的--竟躲在这偷听我讲话!我与你无话可说,请不要拦我的去路!告辞!” 吴勉却还是笑嘻嘻的,他揪住高瞻的衣领,将他拦腰拖回来:“阿瞻,莫要与我置气嘛。就这最后一次了,我保证!你只需将太子唤醒,我就大门洞开,客客气气的随你去。怎样?” 高瞻一脸嫌恶地掰掉吴勉的手,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冲吴勉翻个大白眼:“你嘴里向来没有一句实话,我若信你才有鬼了!哎,还想过来是怎么着?死开,离我远点儿!” 吴勉笑呵呵的挽起袖子,一副调戏良家小娘子的地痞流氓模样,张牙舞爪的吓唬高瞻:“听南樱说,你自小就讨厌人家触碰你,原来竟是真的。果然从小就是个别扭的小孩儿!小高,今日你若不从我呢,我就只能狠狠心......” 高瞻脸色一瞬间竟然白了:“你待怎样?!” 吴勉嬉皮笑脸的,一步步靠近高瞻:“我就只能狠下心来,将你...衣服都涂抹黑了!” 吴勉随手在廊下抹了一手灰尘,飞速要去拍高瞻的白衣。吴勉心里自得:我就不信今日治不了你这个洁癖狂了! 高瞻灵活的闪身,跨出栏杆,飞身到了走廊另一头。 吴勉随即跟上,一步不离。 高瞻气急败坏道:“吴勉,你不要太过分!” “衣服脏了可以清洁嘛,这有什么。说实话,我还真想看看你小高落荒而逃的狼狈样子呢,哈哈哈!”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上前去相帮。 自从到了吴府,我见识到了高瞻不为外人知的童真一面,真是精彩。 不一会儿,吴伯陵气喘吁吁跑来,廊中还是你追我跑的混乱样子。 吴伯陵指着那俩人,好奇地看向我。 我只得讪笑两声:“这是...两位前辈在切磋功夫呢!” 话音刚落,高瞻就已经从廊下那头跑到了这头儿,脸上是一副极度郁闷的样子。 果不其然,他后背上,一个清晰的黑手印,正明晃晃地随风张扬...... 吴勉笑眯眯挥舞着两只手,慢悠悠走来:“如何?小高,还不认输?” 高瞻气得咬牙切齿:“吴勉,你这个卑鄙小人!” 我掏出帕子替高瞻擦拭那个污痕,悄声问:“师父,您这是被逮住了么?” 高瞻狠狠一拍我的脑门儿,我立时闭了嘴。 高瞻却是朝着吴勉微微一笑,他一甩衣袖,道:“想威逼我就范?人嘛,我可以帮你救。只是,这救人的准备工作很是繁琐,灵芝密药不可缺,玉液琼浆不能少,最关键的一条,是需要一位观星师来充当下手。嗯,我掐指一算,这人要刚好姓吴,年龄嘛,要在三十岁往上、四十岁往下,方才可以。” 吴勉抽抽嘴角:“你这最后一条,不会是特特为我准备的吧?” 高瞻哼了一声,不去理他。 第257章 专捏软肋,五行拘魂 高瞻挥手招吴伯陵过来,神神秘秘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吴伯陵郑重地记下高瞻的话,一个人脚步匆匆的走掉了。 高瞻看也不看吴勉一眼,一甩衣袖,叫上我,昂着头就冲外走。 吴勉好笑的看他像斗胜的公鸡一样,趾高气昂的走远,忍笑摇摇头,慢悠悠跟上。 我们回到天权阁,李医正已经从书案前起身。 许是已经听说了有高人要出手相救的消息,此时李医正正一手胡乱卷了自己的笔记,另一边颤颤巍巍地指挥两个小童,在屋中跑前跑后的归置东西。 袁好问进门就看见老医正白发苍苍、步履蹒跚,还在兀自挣扎着强撑指挥,袁好问陪着笑:“李医正,这里事情忙完了,您就移步去休息,将太子殿下交给我吧。” 李医正眼皮也不抬,极不讲究地将书卷置于腋下,继续指挥两小童收拾个空地出来。 两个小药童手忙脚乱、气喘吁吁,好容易将屋中的桌椅方案、盆栽景阁都挪到一个角落里,勉强算是收拾出来了一个空档。 李医正歇一口气,还想要再干,袁好问实在看不下去,一个眼神过去,手下两个亲兵就一左一右,将李医正稳稳的平地抬起,然后随手捧了李医正的宝贝医箱,李医正就这样脚不沾地的被“请”出了天权阁。 两个小药童看得目瞪口呆,都忘了有所反应。 袁好问没好气地给他们一人虚踢一脚:“还傻愣着做什么?这儿用不着你们,照顾你们师父去吧!” 等我捂着肚子,笑看着两个小药童撒丫子跑远,一回头,高瞻已经四仰八叉的地瘫倒在靠背长椅上了。 我悄悄拽拽高瞻的衣袖,悄声道:“师父,您好歹注意下形象,这样子可不雅观。” 高瞻轻嗤一声:“怕什么!人家好容易求到我头上,我自要做足面子的!” 这话自然是说给吴勉听的。 可吴勉只当作没有听见,慢悠悠的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抬手还来了盏茶。 见我盯着他看,吴勉冲我和善的笑笑,指指我手边的桌案:“小姑娘,在我的地盘不要客气。奔波半天,喝点水润润喉吧!” 我尴尬地点点头,一伸手,茶早已被高瞻拿走,转眼就入了高瞻的喉咙。我丧气地撇撇嘴,乖乖在他身后站好。 这当口,我听着屋外“嘎嘎”两声鸟叫,夜奴就扑棱着翅膀飞进来,兴冲冲的投进了吴勉的怀抱。 我抻脖儿向后看,果然就见吴伯陵脚步匆匆地赶来,双手抱紧一个布皮包裹,身后四名下人抬着个大箱子,一路小跑儿跟在主子身后。 吩咐下人小心的将箱子放在大厅中,吴伯陵才将自己怀里的包裹打开,小心翼翼将里面的东西展示出来。 吴伯陵将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然后回身打开了木箱子。 我细细一看,好奇不已:这都是些什么? 只见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白瓷坛,坛中有一汪清水,再有就是一个火折子、一块哑光金锭、一根带着嫩芽的树枝,不过看起来有些蔫蔫儿的,毕竟这时节也不好寻到嫩枝。箱子里则是满满一箱子的黄土。 我纳闷儿:养花吗,这是? 吴勉扫了那些东西一眼,瞬间坐正身子:“五行拘魂术?” 高瞻微微一笑:“算你识货!” 吴勉却坐不住了,他冲到高瞻面前:“你这也太儿戏了!就这些低劣东西,如何能将太子救醒?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呢!” 吴伯陵小心求证:“小叔,这个法子不可行吗?” “自然不可行!若简简单单这些寻常东西就能召唤人的魂魄,那人世间不早就乱了套了!”吴勉气哼哼的道:“小高,你究竟什么意思?” 高瞻老神在在地晃着胳膊,淡淡道:“你请我救人,我便救。只是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的方法了,若您吴监正有异议,可以另请高明,高瞻感激不尽!” “小高,现在可不是任性的时候,人命关天,你懂的!” 吴勉确实有些来气了。早知道高瞻绝不会就此低头认输,可没想到他竟冷血至此,将人命视为儿戏! 高瞻哈哈一下,却什么话都不说了,一副“我就是这样猖狂,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吴勉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他一松手,夜奴腾空而起,扑腾着翅膀在屋内低空盘旋,也显得有些烦躁不安。 吴伯陵将吴勉拖到椅子上坐下,轻声劝慰:“小叔请莫急,依侄儿看,高先生此举恐怕另有深意,也未可知。您不妨慢慢看便是。” 吴伯陵明显是要给高瞻一个台阶下,想缓和一下二人的气氛。 奈何高瞻完全不领情,他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客气地打断道:“恐怕要叫吴师侄失望了,我确实没有其他法子可想--这人若救,这便就救;若不救,我这就离开。总之你们看着办!” 吴勉气得跳起来,指着高瞻鼻子道:“要走就走,这里没人拦你。我倒要看看,你归宗落个见死不救的不义之名,会不会被江湖之人耻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瞻磨牙:“你我两人之间的恩怨,休要扯那些东西!” 吴勉心里得意,不东拉西扯,哪里能将你的脾气逼出来?你高瞻一向清风明月、淡泊名利,但架不住人言可畏,你背后可是堂堂归宗,难道真能看着归宗千年清名被蒙上一个污名? 归宗,就是你高瞻的软肋。 之前总听高瞻感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说的就是此时这种情形吧。 我无可奈何的看着吴勉与高瞻耍嘴皮子,而高瞻又做不到潇洒的抽身离开,心想,这场辩论,铁定是高瞻输了。 果不其然,高瞻将双拳捏得咯嘣响,他牙缝里吐出几个字:“高人做法,闲人速速退去!” 吴勉心满意足地笑了,挥挥手,带着吴伯陵和袁统领退出了门,还亲手将门缝紧闭。 我指指自己,扭头问已经趴在桌边,捻起黄土放在鼻下细闻的高瞻:“师父,我也要出去吗?” 高瞻搓搓指尖的黄土,闷声道:“你若走了,为师这台戏就唱不成喽!” 他嘭的盖上箱子,道:“吴勉那样不着调的一个人,带在身边的侄子倒是个办事勤稳的,这找来的黄泉土十分正宗。如此,事半功倍啊!” 我听高瞻的意思,这是准备救人了,心里一喜,连忙跑去他身边,讨好地问:“师父,什么是黄泉土啊?” 高瞻撸起袖子,将手指在那坛子清水里搅了搅,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感受到了一股清冷的气息,道:“黄泉,就是死人待的地方,而这黄泉土嘛,自然就是孤坟野地里挖来的土了。” 他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坏坏一笑:“俗称,埋尸地。” 我听得不寒而栗,不自觉离那箱子远了几分。 “那,这水和树枝,也有什么讲究吗?”我转而去捣鼓其他几件物儿件。 高瞻挨个点给我看:“喏,万人金、招魂木、无根水、炎上火、黄泉土,五行拘魂术需要的东西齐活了。这万人金,需得是经过万人之上的触摸方有用,为得就是残留在它之上的万人的生者气息;招魂木,就是柳树,你看那柳枝随风招摇,像不像是招呼人?正宗的招魂木必得是一棵七七四十九年树龄的柳树上的第一枝嫩芽,方可有效;炎上火就简单了,随便找一个火种来即可,不费力气。最难得是这无根水与黄泉土。” 高瞻手指轻轻敲击瓷坛,瓷坛发出悦耳的叮的一声,坛中水泛起层层涟漪:“所谓无根,是指从天而降,却又不容许沾染土气的圣水,比如初雪之水、朝露之水、或者雨水,收集时不可使用金器,这类东西,一般深宅人家都备有,常被用作药引来的。最难的就是这黄泉土。这可不是随便找一处尸冢取土那样简单,而是要选择千年藏尸地,与死者棺椁紧密接触、不见天日的那层薄土才可,因为只有这样,死者的尸气才会被吸收的淋漓尽致。想不到这样难寻的东西,吴伯陵都能这么短时间内搞来。” 我干笑一声,听得头皮发麻:“师父,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吗?” “自然是没什么用......” 高瞻回答得云淡风轻:“这些东西不过是起辅助作用,最最关键的,还是麒麟血。” 麒麟血? 我听了十分好奇,疑惑道:“麒麟血又有何用?师父您有这东西?” “有啊,取之不尽。所以说,这个劫我注定逃不过去啊!” 高瞻又感怀了一番,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然后半撸起袖子,对着自己的手臂就是一刀。 我始料不及扑上去,惊得大喊一声:“师父!” 高瞻却摆摆手,示意我将桌上的柳枝拿来。 他将手臂放在柳枝上,然后一道血线从他手臂上滴落在柳枝上,很快,鲜红的血液就将柳枝完全渲染开来,柳枝变成了一株“血木”。 高瞻将手臂移开,我连忙掏了手帕出来替他缠上伤口,心里心疼得紧:“师父,很疼的吧?” “生生取血,能不疼吗?不过这对为师来说都是小事。” 高瞻浑不在意地将衣袖放下遮挡起来,指挥我:“离殇,将招魂木插进黄泉土中,千万要注意,身体不可接触到黄泉土。” 我点点头,拿起滴血的柳枝,悬空插进黄泉土正中央。 而同时,高瞻拧开火折子,双手成诀,正作法准备炼制金块。 高瞻施法将火种引入金块之上,金块儿在高瞻真火炼制之下慢慢融化,他又捏一个水诀,渡了坛中之水加入炼制,最终炼成了一汪金色的熔浆。 高瞻将这汪熔浆液指引着兜头罩向招魂木,我惊呼出声:“师父,这样会将招魂木浇死的!” 可我话音还未落,就见金色的熔浆并未碰到招魂木,而是形成水幕状,四散在招魂木四周,将其紧紧包裹住,就像是给招魂木罩了一个金色的壳子。 “离殇,把那小子的衣服扒开!” 我顿一顿,迟疑:“师父,大白天的,扒人家衣服,这样......不好吧?” 第258章 嘉佑苏醒,堂前受教 高瞻狠狠瞪我一眼:“你小脑袋瓜里到底成天在想些什么?!快动手,把他胸前的衣服扒开来!” 我松一口气:还好不是全扒。 我听高瞻的指挥,将赵嘉佑身上的被子掀开丢到一边,解开他的衣襟,露出来胸膛。 高瞻将匕首抛给我:“取他心头血!” 我不得已,拿起匕首在赵嘉佑左胸口划了一个十字,血液顷刻而出。 高瞻示意我站远些,自己指引着熔浆液去腐蚀那株招魂木。 此时招魂木上已经缠绕了一层纯黑的污浊之气,这团气如同有生命般,正从黄泉土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依照着高瞻血液的流向,贪婪的依附于招魂木之上。 我猜想,这正是千年埋尸地里蕴含的尸气了,此时被高瞻的麒麟血吸引出来。 等到招魂木完全被尸气包裹起来,高瞻看准机会,将熔浆液倾泻而下,全数淋浇其上,那团黑气怦然缩紧,被牢牢包裹进熔浆里。 高瞻立即起身加重法术,但与此同时,被麒麟血与熔浆液团团包裹住的招魂木,竟然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浓黑色的尸气怦然四荡,想要冲突重围。 高瞻眉头深皱,低骂一声:“哪里找来的废物!” 而后用尽全身法术,将灵力倾注于熔浆之上。 招魂木竟然活了! 我眼睁睁看着那株柳枝发出声声惨叫,枝叶浑身抖动,似乎要竭力从黄泉土中拔出,奈何被高瞻压制得太死,只能徒劳的在原地背受煎熬。 我躲在床帏处看着这一幕,总觉得不像是五行拘魂术的正常流程,小心翼翼问道:“师父,可是出问题了?” 高瞻额头隐隐有汗珠留下,他道:“吴家小子害我,这哪里是柳枝!分明是一枝魔木啊!” 我细细看向那株“招魂木”,但见它枝叶已经舒展开,叶片对称而生,通体已经变成了火红色。 倒是有些眼熟的样子…… 我心里诧异,大惊失声:“咦,这不是美人儿师姐那株药草吗?” 高瞻还在施法与“招魂木”对抗,他变换了一个法诀:“哪里来的药草?” 我连忙解释:“前两天风飏出门去为美人儿师姐寻药,带回了这株草药,美人儿师姐见它可爱,所以我们便把它种起来了。我记得那迦说这叫做什么虫子的......” “虫子?” 高瞻脸色唰的白了:“重...重黎子??” “对,是这么个名字!”我见高瞻脸色不虞,问道:“师父,可是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高瞻连忙收手,断了手中法诀,气道:“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法诀被收后,重黎子竟然也停止了挣扎,只是那团尸气久久不散,仍旧攀附于麒麟血之上,被熔浆液越包越紧。 我绕过屋子中间的重黎子,跑到高瞻身后,扯扯他的衣袖:“师父,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 高瞻看了一眼我,就看看那株重黎子,凝神道:“为师也只是听闻过此物,不想今日竟能一见。重黎子生于黑火山,受火山高温蕴养,确实对风筝的寒毒之症有功效。但是如今是为了赵嘉佑拘魂,重黎子吸收地底怨气,不仅起不到任何作用,还会造成反噬,吞掉生者魂魄。” 我心里又着急又担心:“那怎么办?” “还好没有将重黎子引向赵嘉佑心口,不然重黎子的邪气一定会侵袭他的身体,到时候,哪怕是大罗神仙,都不能让赵嘉佑那小子起死回生了。” 我很难过,为赵嘉佑难过。 这时突然听高瞻大喝一声:“不好,重黎子有吸食人血的习性!” 他抢先几步奔向赵嘉佑床边,我回头去看,只见屋子中央的重黎子已经悄然突破了麒麟血与熔浆液的禁锢,正在屋子中四处游荡,而枝叶上已无半分血迹--麒麟血竟然是被重黎子悉数吸收了! 重黎子很快锁定了血气的来源,它枝叶突然变长,伸出数十尺的藤蔓,直直向床上昏睡的赵嘉佑而去,而赵嘉佑胸口,赫然是我刚刚划开的血口! 高瞻虽有心阻挡,却双拳难敌四手,高瞻虽防守住了部分枝蔓,但还是有一些冲过了防线,直逼赵嘉佑胸口。 我连忙飞身上前襄助,可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重黎子的主藤伸进了赵嘉佑心口,然后,重黎子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了赵嘉佑胸前。 我的诡丝落空,高瞻也失去了目标,我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望向赵嘉佑。 此时他还在沉睡,毫无生气,我知道他再也救不回来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砰的一声,房门应声而开,吴勉等人涌进来,袁好问三步并作两步奔来,急急问:“我家太子可是醒了?” 我大哭:“你家太子,再也醒不来了!呜呜......” 袁好问面色煞白,转头去问高瞻:“仙师......” 可还没等高瞻开口时,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谁......谁放火烧我?” 我忘了擦眼泪,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床上微微睁开双眼的人:“赵嘉佑,你醒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嘉佑慢慢地扭头过来,眯着眼睛,半晌适应了屋中的光线,他看着屋中一群人,艰难的张口:“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我用袖子抹抹眼泪,揉揉眼睛,果真看到赵嘉佑苍白着一张脸,唇色干裂,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们。 袁好问抢先到赵嘉佑床头,半跪在他身边,激动地道:“太子殿下,您恢复意识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赵嘉佑想动一动身体,可尝试着抬了半天手,却使不上力气,他虚弱地吩咐袁好问:“袁统领,扶本殿下起来。” 袁好问连忙起身,轻扶起赵嘉佑。 赵嘉佑依靠着袁统领半坐起身,视线落在半裸的胸膛,皱皱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袁好问自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可不敢擅自动手替太子殿下整理衣服,只好将被子一角替赵嘉佑遮盖住了。 我唯恐赵嘉佑秋后算账,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风刮的!” 高瞻搔搔耳朵,不语。 吴勉噗嗤一声笑了:“这风倒是刮得奇怪,我长见识了!” 我不敢有所表情,悄悄退到了高瞻一边,希望不要被赵嘉佑注意到。 赵嘉佑没有深究,自己动手将衣襟拉起来。 高瞻眼睛一扫,就看到赵嘉佑胸膛雪白一片,毫发无损,丝毫没有之前匕首划伤的痕迹,他眼神顿了顿。 吴勉轻咳一声,将屋中残存的火燎气息从鼻翼间扇除,半是恭敬半是无意地说:“如今太子殿下也醒了,为了不让宫中担忧,袁统领还是尽早安排车驾,护送太子殿下回宫为好。” 袁好问连连点头:“很该这样。” 他可不希望太子殿下再出任何差池,他征求太子的意见:“殿下,您看?” 赵嘉佑恢复了意识,忆起之前的凶险,遂点头同意:“那就起驾回宫吧!” 袁好问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里,立即出门去吩咐卫队准备。 赵嘉佑刚刚醒来,浑身无力,被军士抬入驾前,一行人就浩浩荡荡返程回宫了。 赵嘉佑一离去,吴勉就恢复了欢脱的性子,他深呼一口气,轻松道:“可算将太子平平安安送走了,还好还好,有惊无险!” 他一拍高瞻的肩头,赞许道:“这么低劣的法子都能让你把人救回来,果然是我小看你了!” 高瞻远没有吴勉乐观,他还在恼吴勉逼他施救之事,对刚才拘魂术中发生的异事只字不提,冲吴勉冷冷一笑,唤我:“离殇,我们远小人。跟为师走!” 高瞻抬脚就走,我连忙跟上去。 吴勉手掌落了空,回头冲他侄子一笑,无所谓道:“这个人,不禁夸的!” …… 我提着裙子紧跟在高瞻身后,发现他径直走向了客院西厢房:“师父是要看望美人儿师姐?” 高瞻薄唇轻启:“去把风飏也叫来吧,为师有事情要确认。” 我猜他是为了重黎草之事,点点头,就去寻小千与那伽罗,遣了那伽罗将风飏一起叫来美人儿师姐房中。 美人儿师姐一个人在房中正无聊,看到我们过来,趴在床边喜滋滋招手:“离殇,小千,过来吃果子!你们再不来,迟早被这小子败光!” 我偏头一看,就见阿涤照旧赖在美人儿师姐房中,正歪着身子摇晃着腿啃果子。听到美人儿师姐消遣他,立刻狠狠的冲美人儿师姐翻了个大白眼。 美人儿师姐才看到风飏也步进房间,慌得赶紧躺回床中央,结结巴巴道:“二、二哥...筝儿听话,一直乖乖待在房中的,哪儿都没去!” 风飏冲她微微一笑,转头向高瞻请罪:“晚辈私自外出寻药,未曾向师叔请示,请师叔恕罪!” 高瞻看着他,面色严肃,不语。 美人儿师姐担心哥哥被罚,大眼睛眨巴眨巴,小心翼翼替哥哥求情:“师叔,哥哥这么做全是为了风筝,请您看在风筝面上,就不要与哥哥计较吧。” 高瞻沉默却是为了别的,听见风筝求情,不想在后辈面前跌了面子,遂顺势摆摆手:“无妨。” 我们几人找了位置坐下,高瞻才道:“今日叫你们聚一堆,还为了另一件事。我听说,风飏采了一株重黎草回来?” 高瞻盯着风飏,气势有些慑人。 阿涤停止了吃果子,将半个果子在手里丢上丢下的玩儿,耳尖竖起。 风飏站起身,神情淡定:“回师叔,是的。” “能讲讲具体情形吗?” 风飏点头,开口:“前几日筝儿受寒毒之伤,晚辈不忍筝儿深受其痛,突然想起幼时四处游历时,曾听闻火山中有一至宝专攻寒毒。时间紧迫,又恐师叔担忧不忍晚辈犯险,晚辈就自作主张去了。” 高瞻冷冷一笑,沉声道:“确实是自作主张!” 风飏乖巧地低垂了头。 美人儿师姐替他捏了一把汗。 高瞻很快收敛了冷峻的神色,换上了一副稍微温和的模样:“不过好在你顺利归来,不然,我无法向你师父交代。你此行也算是有功,功过相抵,我就既往不咎了。只是,绝不可再犯!” 他冷眼扫在座几人一眼:“你们几个也一样,以后谁再敢目无法纪、隐瞒前辈、私自行动,我就亲自送了他去戒律堂,也叫你们见识一下俞掌门的手段!” 我们都噤若寒蝉,乖乖受教。 第259章 寂夜有声,暗夜幽灵 高瞻平日里本来就厌烦教导子弟这类繁琐事,如今出口惩戒,不过是身为前辈不得不为之,现在应尽的义务已尽到,也眼见后辈们都虚心受教,于是决定揭开此篇,进入正轨。 他直问风飏:“黑火山毗邻魔界,污障熏天,妖魔横行。那等邪魅之地,你是如何去得的?” 风飏坦然回道:“禀师叔,晚辈虽刚入归宗不久,学历尚浅,但其实幼年已在江湖行走了。也因缘巧合间结识了一位斩妖高人,得入他眼,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教授了晚辈一些斩妖技巧和江湖秘闻。晚辈随他游历几年,其间也闯过几次险境、斩杀了不少妖魔。这黑火山,正是之前随他去过的,因此勉强识得一些避障之法,方可平安归来。” 高瞻听后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阿涤坐在角落里耸耸肩,三两下啃完果子,将果核抛进盘中,发出叮的一声响,他状似无意地道:“这种品相的重黎子,非得上千年累积能量才能形成,它所生长之地必定有邪祟之物傍身,比如火蟒、炎蛛之类。风飏此行,确实凶险啊......” 风飏抬眼看一眼阿涤,隐隐对他在筝儿面前讲这些话不满,可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阻止,眉头轻蹙,停顿一下,说:“其实怕筝儿担心,原本不想细说的...” 他望一眼风筝,接着说:“我在重黎草生长的崖壁上,碰到了巨翼天蝠......” 话音刚落,就见风筝眼巴巴盯着他,嘴巴气鼓鼓的,脸上满是担忧。 风飏忍不住轻轻一笑,轻松地说:“好在我随身带了爷爷给配的药丸,避过了毒蝙蝠的獠牙,一点伤都没有受。” 阿涤状似不信:“巨翼天蝠全身都有剧毒,依照它的生活习性,周身数十尺处都会排满粪便,用以划分领地,人的皮肤稍一接触,必定留下腐蚀性的疤痕。你当真一点点伤儿都没有?” 美人儿师姐怒了,她随手抄起玉枕砸向阿涤,愤愤然开口:“阿涤,你如此喋喋不休,实在是烦人!” 阿涤轻巧避过袭击,摸摸鼻子无辜道:“我也是担心风飏兄弟,才问得仔细而已,这要万一他受了毒气侵染而不自知,后果不是更麻烦...” 美人儿师姐更不乐意听到有人“诅咒”哥哥,气得又去抢手边的茶盏:“你还敢乱讲,看我不收拾你!” 实在闹得不像话!高瞻轻咳一声,房间中终于安静下来。 小千将美人儿师姐的身子拉回来,低声劝她消气。美人儿师姐嘴一撅,怒瞪着阿涤,阿涤见风筝额头又冒出冷汗,终于闭了嘴,又躲到了角落里。 高瞻挥手命风飏坐下,眉头皱得越发紧。 我凑过去:“师父,这重黎草当真是奇药,赵嘉佑不是死而复生了吗?您还有什么疑虑?”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高瞻丢下这句话,起身一甩衣袖,自己一个人走了。 我眨眨眼睛,更加疑惑。 小千轻声笑道:“赵嘉佑已经苏醒了,这可是好事。对吧,二叔?” 那伽罗鼻子里冷哼一声:“那个没用的人间小子,醒不醒来与我何干?!” 话音未落,那伽罗就双手背入后脑,吹着口哨,也大步迈出房门,自顾自去了。我和小千对视一眼,偷笑不已。 赵嘉佑已醒,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满心愉悦地度过了一个下午。 此时皇城东宫。 赵嘉佑虽然吩咐下去不要将他受伤的事传出去,可钟皇后还是听到了风声,前脚赵嘉佑刚安置好,后脚钟皇后就到了。 赵嘉佑瞪一眼前来通传的小内侍,连忙起身迎接。 钟皇后屏退了殿中闲杂人等,急急拉过赵嘉佑到身边:“你这孩子当真多灾多难,偶尔出个宫都能带一身伤回来,可是要叫母后担心死?” 一向端庄威仪的钟皇后,只有面对自己这唯一的儿子时,才露出满腔的柔情。 赵嘉佑看着母后满脸的担忧与关心,暗自庆幸已经换了衣服,整理了仪容,不然叫母后亲见自己的惨样,只怕要愈加担心了。 他扶着钟皇后到正座坐下,亲自捧了一盏热茶,瞧着钟皇后轻抿了一口喝下,才柔声安抚道:“母后,都是内侍们夸大其词,其实孩儿只是受了一点惊吓。您看,孩儿如今不是健健康康的在您面前吗?” 钟皇后仔细观察一番,确实见赵嘉佑除了脸色苍白一些,全身并无伤痕,眼神也很是清澈明亮,心底松了一口气,面上却还是忍不住嗔他几句:“佑儿啊,你妹妹已不在了,母后只有你一个亲生孩儿在身边。哪怕为了让母后安心,日后可千万不要再以身涉险,你能否答应母后?” 赵嘉佑脸上带了柔和的笑,拉起钟皇后的衣袖撒娇:“害母后担忧,是孩儿的大不孝。从今往后,孩儿必定谨记母后嘱咐,一定护好自身的安全,不叫母后挂心。” 说完,赵嘉佑嘻嘻一笑:“母后,只是父皇那边?” 钟皇后被逗得开怀,伸手点点他的额头,笑道:“你父皇那边我叫人拦了消息,不然,你休想轻易过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嘉佑非常开心有母后打掩护,要知道自己的父皇可不会如此和风细雨地放过自己。 快到子时时,赵嘉佑放下手中的书卷,掐掐眉心,揉揉眼睛准备就寝。 贴身内侍灭了寝殿中的烛火,只留了外室的一盏宫羽壁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赵嘉佑躺在榻上,舒服地长吁一声,侧头准备就睡。忽然听得昏暗中,发出“嘻嘻”两声,清晰入耳。 赵嘉佑霍然睁开眼睛,屏气噤声,眼睛张望着暗夜。 冷夜中寂静无声,突然,又是“嘻嘻”两声,赵嘉佑只觉得头皮发麻,背上冷汗直冒。 他听清楚了,这是女子细嫩的笑声! “是谁在那里?” 赵嘉佑双拳紧握,极力克制心中的恐惧,沉声开口。 寝殿中顿时一片寂静无声,宫羽壁灯中的硕大明珠发出淡淡的荧光,将暗夜撕开一个口子。 赵嘉佑耳边是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激烈如鼓,殿中越静谧,他越不敢放松神经。 外殿的青铜莲花更漏一点一滴的流逝,殿内殿外一片静悄悄,就当赵嘉佑以为自己受白日凶险影响,耳边出现幻觉时,殿中又凭空发出一声叹息:“唉!” 这声叹息绵婉悠长,满含悲伤,惑人心弦,闻者伤心。 黑暗中,赵嘉佑双目圆睁,他清清楚楚地听到,这声叹息就真真切切地在自己的耳边!他仿佛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间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脖间,使他不由自主地就伸手去摸摸脖子。 赵嘉佑弓起背,全身防备起来。 但当他越是集中精力想要打探对方时,就越抓不住对方的丝毫气息,就好像对方在故意与他玩儿捉迷藏一样。 赵嘉佑心一横,干脆掀起被子,翻身下床。 他赤脚站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感受着刺骨的寒意从脚心延至四肢百骸,直漫上头顶。他大喝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快快给本殿下现身!” 赵嘉佑的叫声不小,按理来说殿外职守的宫人、侍卫不可能听不到,可一盏茶的功夫儿过去,殿外却没有任何动静,赵嘉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仍旧是戒备的姿态,双脚隐隐向殿外的方向移去。 “你啊,别白费力气了,外面的人听不到、也看不到,这里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听起来距离自己仍旧是咫尺之间。 赵嘉佑不理会那人,快速闪身奔向外殿,他伸手拉开殿门,顷刻间一股寒风卷杂着寂寥涌向殿内,吹得衣着单薄的他不禁狠狠打了个寒颤。 赵嘉佑只向殿外望了一眼,登时心里的恐惧感更甚--此时在殿外空旷的廊下、广场中,竟空无一人! 今夜暗空低沉,夜空中没有月光星辉,只凭借廊下一排排的灯笼照明,笼火洒在银白的汉白玉石砖上,将周围的一切映得分明。 原本廊下应该站有一队东宫侍卫并两个轮换值守的内侍,广场中也应有禁军巡逻,可如今这些人都消失不见了,而且放眼望去,与东宫毗邻的其他殿宇也是乌黑黑一片,不见丝毫光亮。 一切都显得了无生气。 赵嘉佑心头的恐慌还没来得及消散,就听见耳边那轻柔的女音又响起:“如何,我没有骗你吧?” 赵嘉佑惊怕至极反而镇定下来,他干脆将殿门重新关上,寒风立时消散。他背抵着殿门,朝着面前的漆黑冷冷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不回应。 “有人派你来刺杀我?” 那人轻轻一笑:“任你想破头皮,都绝猜不到我的来历,还是别费心了吧!” 停顿一下,又道:“我对你没有恶意。” 赵嘉佑才不会相信她,他冷笑道:“可你做的事情倒不像是对我毫无恶意啊!你能悄无声息灭掉我的亲卫队,更与我只在毫发之间。在我东宫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当真是好手段!直到现在都是你在暗,我在明,你若此时杀我,我绝无还手之力,所以你用不着以此话来羞辱我!” 那人又恢复了寂静。 赵嘉佑很是气愤,越发觉得对方轻视于他:“怎么又不出声了?怕是被本殿下说中了吧?!” “你这个人,真是难以相处。可偏要叫我遇到你,真真是...唉...”半晌,那人轻轻叹息一声。 赵嘉佑觉得莫名其妙,不禁追问道:“你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何人?” 周围却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 赵嘉佑等了半晌都无任何回应,忍不住吼了一句:“你这究竟是闹些什么!” 只听到殿外传来急急地问询:“太子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赵嘉佑听出是贴身内侍的声音:“给本殿下滚进来!” 小内侍立即轻推开殿门,躬身快步迈进门,刚一抬头,就见太子殿下立在殿中央,身上只穿了贴身寝衣,光着足。 慌得小内侍慌忙低下头去,满屋子找鞋子,嘴里一个劲叫:“太子殿下哟,虽开了春儿,可这天气还寒得厉害呢,可不能光着脚踩在地砖上。而且,您这也穿的太单薄了点,要被皇后知晓,奴婢这条小命就决计保不住了哇......” 赵嘉佑瞪他一眼:“聒噪!” 任凭小内侍扶他上了床,盖紧厚被子。 折腾了这半晌,赵嘉佑也觉得心力不济,他微闭上眼睛。 待收拾妥当,小内侍正要躬身退出,赵嘉佑睁了眼吩咐:“今日在殿内伺候吧!” 小内侍应了声是,垂手站在床榻一边,赵嘉佑才重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260章 再迷梦魇,重黎之灵 白日间被妖物偷袭,晚上又被连番惊吓,赵嘉佑惊惧未定,又添新伤,后半夜睡得极不安稳,等卯正一刻被小内侍叫起时,他还觉得头脑晕沉沉的,鼻息间堵塞不通,竟然无力睁开眼睛。 赵嘉佑挣扎着起不来,只能命内侍去向太子太傅告假,免了今日的晨读。 太子向太傅告假一事很快就传到了皇帝耳中,文德帝一向重视皇子们的课业,对唯一的嫡子期望甚高,立刻遣了身边的内宫大总管陈琳来问。 陈公公奉旨到东宫时,钟皇后早已守在了赵嘉佑身边,顺带着带来了几位老太医,宫女、内侍们守在外殿,乌压压一群人。 陈琳拜见了钟皇后与太子,就立在一边听太医们诊断:“太子脉息浮紧,鼻塞声重,舌苔薄白,全身酸痛,乃是受了风寒所致。好在太子年轻体健,不妨事,待微臣开几剂药下去,再发发汗,就可无虞了。” 钟皇后和陈琳都舒了一口气。 钟皇后放了心,一面命人尽快下去煎药,一面亲手替赵嘉佑掖好被角,在他额头、眉心轻按。 陈琳趁着空档儿躬身退下,急匆匆回去向文德帝复命。 赵嘉佑享受着母后的安抚,闭上眼安心睡去。 殿中寂静一片,宫人们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唯恐惊醒主人。 恍惚间,赵嘉佑忽然听到头前有细微的动静,仿佛有人立在他床前,他皱皱眉,睁开双眼。 殿中已经空无一人,不止母后、太医们不在了,就连东宫的宫女、内侍们都不知所踪,整个寝殿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只有阳光从窗棂间洒下,光线中无数尘埃闪闪发亮,给室内带来一片生机。 赵嘉佑对宫人们的擅离职守十分气愤,忍不住开口唤道:“来人啊!” 殿内殿外都没有人回应。赵嘉佑越发气愤,大声道:“有没有人,给本殿下递杯茶!” 赵嘉佑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十分熟悉,电光火石之间他心头一个念头响起:这跟昨夜那种“鬼打墙”的情况极其相似,莫非,自己又被梦魇住了? 可这感觉又是如此的真实,一时间,赵嘉佑也分不清如今到底是梦中还是现实了。 有了昨夜的经验,赵嘉佑慢慢平静了下来,他掀被下床,脚上套上木屐。 他看一眼旁边案上的茶盏,伸手拿在手上。 茶盏没有消失,看来这里的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又往前走几步,慢慢接近阳光,缓缓伸出手去。双手触摸到光线的一霎那,他感觉到了温暖。 看来并不是在梦境中,赵嘉佑稍稍放了心。 赵嘉佑心里起了一丝侥幸:兴许这就是在现实中,那些宫人们不过是担心打扰自己休息,所以都离开了吧。他穿过阳光走到殿门处,伸手要打开殿门。 突然,身后有人唤他:“哎,别四处打探了,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再怎么费力,也找不到另一个人出来的。” 赵嘉佑听出这正是昨夜那个声音,不由诧异道:“你竟然还没有走?” 那人沉默了。 赵嘉佑失笑道:“光天化日之下,你竟也敢现身,不怕本殿下派人抓捕你吗?” “那你首先要搞清楚状况,这里,是我的世界,由不得你做主。”那人声音淡淡的,柔柔的,听不出情绪。 赵嘉佑顿时气道:“这天下姓赵!这东宫,本殿下已经住了十数年,外面都是我的人。就算你再神出鬼没、武功高强,恐怕也敌不过我东宫上百守卫军吧!” 那人静默了半晌,嘀咕道:“原以为是个有趣的人,却根本还是个呆头呆脑的凡夫俗子!” 赵嘉佑险些气得背过气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任凭赵嘉佑又跳又叫,那人都没有了任何回音。 “佑儿,快醒来!” 赵嘉佑突然觉得有人摇晃他,立即睁开眼睛,抬眼却看到母后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母后?” 见他醒来,钟皇后紧锁的眉头舒展开,眉梢眼角都是担忧:“你刚刚被梦魇住了,自顾自胡言乱语,母后唤你半天都不醒,可让母后担心死了!” 赵嘉佑疑惑间看去,就听见殿下太医、宫人们都在忙着煎药的声音,鼻尖闻到了浓浓的汤药味儿,而钟皇后还是哄他入眠的姿势,眼见是从刚才就一直守在他榻边。 “母后,孩儿睡了多久?” 钟皇后用手帕将他额前的汗珠儿拭去,柔声道:“还不足一个时辰。” 这时,宫人捧了药碗过来,钟皇后接过,吹凉后亲手喂赵嘉佑喝下。 赵嘉佑不忍心母后多劳累,好说歹说将钟皇后劝走了,他又挥手命宫人们都退到殿外,然后自己一个人静静躺在榻上。 殿内的鎏金香炉里燃着淡淡的茉莉香,虽有助于安眠,但赵嘉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你还在吗?” 半晌,角落里传来一声淡淡的笑:“嗯。” 赵嘉佑心里一阵狂喜,被子里,他攥紧拳头,努力克制住狂跳的心跳,语气里带了一丝兴奋:“我相信你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方没音儿。 赵嘉佑兴奋地说着:“真的只有我一人能听到你的声音吗?这种感觉好奇妙!你来自哪里?之前怎么从没有出现过......” 赵嘉佑自顾自说了一大通,才后知后觉:“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也理一理我呀!” “别再喝那些汤水了吧,实在是很难喝......” 那人好不容易说。 赵嘉佑:“......” “你,是人族吗?” 对方没有回答。 赵嘉佑立刻明白了:“哦,不是。” “我叫赵嘉佑,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沉默半晌。 赵嘉佑躺在榻上直愣愣竖起耳朵,唯恐遗漏了对方的回答。 可是时间过去了一点一滴,还是一点声息也无。 正当赵嘉佑觉得她不会再回答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轻柔飘渺的声音:“重黎。” “重黎?好名字!”听到对方回答,赵嘉佑嘴角立时咧开,不吝夸赞。 “你当真觉得这个名字好?” “当然是真心觉得好!” 赵嘉佑话音儿里带着笑,解释给她听:“你听:重,意为山水重重路迢迢;黎,为黎明,为希望,借指曙光。重黎重黎,夜尽天明,不正是历经重重艰险,得见光明的意思吗?你的名字寓意很美!”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名字还有这个意思。”重黎感觉是在笑,声音也明快起来。 赵嘉佑心头冒出一个想法,试探着问道:“你是女子没错吧?” “是女子如何,是男子又如何?若我是女子,你就不愿与我交谈吗?”重黎声音间透着迷惑。 “不是不是!”赵嘉佑连连摆手,担心对方着恼,慌忙解释:“我是曾听闻这世上很多精灵、鬼怪之属,入世之初,是不分阴阳、男女的,所以随口说来。真是只是一时好奇,你千万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不过你这话倒是没错,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男是女。你们人族有清晰的阴阳之分,阴者掌生育繁衍、种族延续,阳者行开疆扩土、以力顶天,可我的族类并不用如此。我们生于天地,长于天地,无父无母,生时得享万物,灭时归于混沌,所以我觉得那根本没什么要紧。” 赵嘉佑哭笑不得:“这个都不要紧,还有什么是可要紧的?” 赵嘉佑觉得难以理解,他想到一个主意:“重黎,我能看看你的样子吗?也许,我可以告诉你适合做男子还是女子哦。” “我如今并无实体,只有灵识而已,尚不能现身于人前。” “我自五岁起便搬到东宫居住,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碰到你?” “我才来不久…何况,我是跟随你而来啊。”重黎淡淡回道。 赵嘉佑突然坐起身来,满脸诧异:“你说你是跟着我回来的?” 重黎不紧不慢解释道:“我原生长于黑火山,已逾七百年,哪知有一日竟被人禁锢了灵识,我敌他不过,才被强行带了出来。等我再恢复意识时,就已经在你身体里了。” 赵嘉佑被吓了一跳,叫道:“你说你在我的身体里?!” “你若不信,可以看看你的胸口。” 赵嘉佑哆嗦着双手解开前襟的衣服,露出光洁的胸膛。 赵嘉佑伸手将自己前胸背后摸了个遍,全身没有一个伤处,也感觉不到任何伤痛,只是在心口的位置,突然多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图案,交错纵横,像是一棵树。 这图案初看时不明显,但盯久了,就觉着好似有生命,随着心跳起伏,就像是刻在皮肤之下,无法剥离。 赵嘉佑面露疑惑,不知这图案从何而来。 重黎提点他:“你之前受伤了,你忘了吗?” 受伤? 赵嘉佑眨眨眼,突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他嘶的一声紧皱眉头,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些画面。 赵嘉佑恍然想起之前被魔鸟袭击的情景,自己那时确实是被利刃抓伤,生命垂危,这才不到两日的光景,身上竟然光洁如初,竟然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实在匪夷所思! 赵嘉佑脸色由白转红,他轻轻开口:“这么说是你救了我?” 重黎轻叹了一口气,道:“依如今的情形看来,恐怕是这样的。被带离黑火山后我就失去了意识,我醒来就发现已经在你身体里了。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有记忆......” 赵嘉佑渐渐安下心来,由衷感谢:“不管怎么样,真的要谢谢你。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 “其实我再三透露行踪给你,就是有事相求,希望你能帮我。” “你只管说,只要我赵嘉佑能做到,就绝对不会拒绝!”赵嘉佑信誓旦旦保证。 “你已知道我本是异界灵识,不能凝聚实体,如今我的灵力渐渐凭空消逝无踪,为了确保不要消散于无形,我需要大量的补养来维持灵力。” “这个容易!我马上命太医进一些滋补药品过来,相信很快便可为你提供给养。” “不,凡俗药品对我没有用处,我需要的不是这些。” 重黎道:“我想请你到一处合适的地方休养,我需要吸取其间的能量,方可保我灵识长存。” “这个不难,我去求父皇母后,就以养病为由,我们到帝都外的栀明山去,那里是皇家园林,背靠金明池,山水为伴,空气清新,宁静怡人,最是适合休养不过。你一定会喜欢的!” “那里可有终日不见阳光的去处?” 赵嘉佑想了想:“距金明池不足二十里地的叶枯峰,那里山势陡峭、枝叶茂盛,终日山障缭绕,一年里倒是没几日能见到阳光的......只是,整座叶枯峰都是被封起来的。” “你可有办法进去?” “这自然!小时候我也曾趁教养嬷嬷不注意,偷溜进去玩耍过。我知道一个秘密通道,任谁都发现不了!”赵嘉佑得意的献宝。 “好极了,我们就去那里!” 第261章 栀明山下,钟家明朗 赵嘉佑乖乖在床上休养了半日,晚间钟皇后陪同文德帝一起来东宫看望,贴身内侍仲良辰,事无巨细的汇报了太子这一日的用药、饮食情况。 赵嘉佑趁机向文德帝请示:“只是每日里前来探望的人不少。孩儿已觉得身体大好,实在不敢劳动众娘娘和姐姐妹妹们每日前来,一则天气尚寒凉,娘娘们和姐姐妹妹们身体娇柔,惯常是吃不得苦的,恐怕也会受了劳累;二则孩儿毕竟是感染了风寒,若因此再带累了各宫的姐姐妹妹,岂非是孩儿的罪过?孩儿恳请父皇、母后恩准,让孩儿搬去虹泉阁静养几日,待一切好稳妥了,孩儿再即刻回宫。” 钟皇后奇道:“要想安心休养,宫中的移清殿、琼华阁、云归亭,那都是幽静温暖的场所,怎么就想起来要去虹泉阁?那里背靠栀明山,紧挨金明池,这时节杂草峥嵘,池水都还没有结冻,天寒地冻的,实在不利于休养啊。” 赵嘉佑早就想好了理由:“金明池是太祖亲自督令修建的,又命人开辟了栀明山下的良田数百顷,太祖曾亲身下地耕田,也曾亲手在金明池畔渔猎,为得就是教导后代子孙重视农桑,忆苦思甜,恪守祖业。孩儿在病中静休,忽想起幼时父皇曾亲手所绘《耕图》《织图》,不禁也想效仿太祖与父皇,去金明池住上一住,亲身体会一番苦寒,也好磨砺心志,砥砺前行。” 赵嘉佑一番话冠冕堂皇,钟皇后不好再劝,只好寄希望于文德帝:“官家您看?” 文德帝听了赵嘉佑一番话,心有荣焉,心里直叹不愧是朕之嫡子,虽平时顽劣了点,但这仁慈爱民之心毕竟一脉相传,立即允诺了:“朕即刻命人准备一下行装,明日便可出发。只是你虽有心,但也要注意身体,到虹泉阁后不可肆意生事,别让你母后担忧。” 得父皇恩准,赵嘉佑面上一派镇定的躬声应了声是,心里乐开了花。 文德帝离了东宫,去继续他未完成的批奏折大业,剩下钟皇后狠狠教训儿子:“你休要瞒我,母后都已听仲良辰说了,你今日的汤药压根就没进。连汤药之苦你都忍受不了,怎么就有本事说服你父皇去那苦寒之地呢?虹泉阁四季寒凉,夏日避暑还说的过去,哪有天未开春就上赶着去的!只怕你去这一遭,回来皮都要被剥了一层!” 赵嘉佑心里正在暗自欢喜,听见母后挂心,便劝道:“孩儿身为一国太子,日后要肩挑大任、享齐天之福,自然也要忍受常人所不能生受之苦。母后不要担心。您若是想见孩儿,孩儿骑马间一个时辰便回来了。” 钟皇后劝说无效,且文德帝已经下旨,断无收回成命的可能,心里更气儿子自作主张,发狠心道:“既然是你自己求来的,那就好好领受恩典。若是被母后听闻你受不得苦、半途而废,母后可不会替你求情!” 送走了父皇,气走了母后,赵嘉佑狠狠瞪了一眼贴身内侍仲良辰,挥手吩咐所有人都退出去,将自己一人关在殿中。 仲良辰心里担心太子记恨他向皇后通报一事,所以不待见自己,连平日里最贴身的自己都没有让留下,心里七上八下,哪还有工夫细想其他,也唯唯诺诺的退了。 赵嘉佑躺回被子中,眼睛盯着床帏,脸上笑靥如花,轻声道:“明日我们就到虹泉阁了,你且安心。” 第二日天还未亮,赵嘉佑就急急起身,仲良辰匆忙伺候着太子殿下洗漱更衣,先去向文德帝与钟皇后辞行,然后汇同了东宫外的众侍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自上回六皇子赵嘉宸在归宗被邪魔袭击身故一事之后,文德帝就将袁好问赐给了太子赵嘉佑,做他的东宫侍卫统领,而此次钟皇后终究不放心独子一人出宫,特请旨下来,也命禁军钟副统领一起跟随前往。 帝都十万禁军的副统领,姓钟,名明朗,乃是钟皇后长兄的嫡长子,也就是赵嘉佑的嫡亲表哥。 赵嘉佑自幼便最烦自己的这位表哥,不为其他,只因为他太优秀了。 明明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却文能兴邦,武能灭国,小小年纪便在整个帝都声名显赫,偏偏他又生得一张玉质金相的清俊面容,待人温和有礼,爽朗清举,口碑绝佳,深得父皇与母后的喜爱。 可是只有赵嘉佑知晓自己这位人前温和谦逊的表哥,人后是怎样的一种冷酷狠厉--他可是亲眼见识过钟明朗仅凭一己之力,就剑杀了十多个杀手,招招直夺要害,最后手刃了歹人不说,还亲自斩下了所有人的头颅。 虽然那次是为了救被暗杀的自己,可那场面实在太过血腥,十岁的赵嘉佑那段时间夜夜做噩梦,钟皇后问起,他都不敢如实相告,可见他幼时被钟明朗惊吓到如何程度。 所以,一听见是钟明朗奉命护卫,赵嘉佑那萦绕心头的狂喜就陡然间消散了一多半儿。 他暗自寻思着该找个怎样的由头,能将这位煞星顺利遣走。 “你在担忧什么?”重黎觉察到他心中的忧虑,悄然问。“我父皇母后给我派了位命中克星过来,有他在,我二人行事一定万分不顺。我得想个法子把他撵走,不然他一定坏你我的事儿!” 侍卫戒严,很快队伍便已到达了栀明山下。 栀明山在帝都西北二十里外,原本是皇家狩猎之所,但当今圣上文德帝不好武功,将先帝在位时每年一度的秋闱改为了三年一度,而恰巧今年并不是狩猎之年,所以栀明山还处于封山状态,一眼望去,树干瘦骨嶙峋,枯枝交叉纵横,杂草丛生,山间溪流还结着厚厚的冰,尚未开始融化。 沿着栀明山脚行走,越过一个小丘,映入眼帘的一大片明亮,便是金明池了。 金明池原是山间的一处天然湖泊,太祖命人重新开凿,扩大规模,引山泉活水入灌,四周砌上山石角料,周边加以规整,并修建了四舍楼阁,亲笔题名“虹泉阁”。 虹泉阁之所以得名,乃是因为金明池上横跨着一座桥梁,用以连接四面阁楼,远远从山腰望去,就像是一座虹桥跃于湖面,气势恢宏却又古朴自然,可与山间彩虹相媲美。 车驾到后,钟明朗下马吩咐随行禁军把守各要口,严查要道,东宫内侍总管仲良辰指挥随行的宫人将马车上的一应器具搬下,与虹泉阁中留守的宫人一同前去布置。 袁好问随身陪同着赵嘉佑:“太子殿下,山间寒凉,您还是在车驾中坐等片刻吧。” 赵嘉佑呼吸着山里清冷的空气,忍不住搓搓手,状似无意地扫一眼东南方,然后重又蹬上马车。 虹泉阁中常年有宫人留守打扫,布置都是现成的,仲良辰不过是略微一规整,就即刻来请太子入内。 待一切归置妥当后,赵嘉佑换了绒装,披了厚厚的披风斗篷,制止了袁好问陪同,只带了仲良辰一人出门来。 可他刚步下台阶,就被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赵嘉佑脚步一顿,脸色白了白,勉强回头:“本殿下就是随意走走......” 身穿戎装的钟明朗一步一步步下台阶走到赵嘉佑身前几步远,站定,躬身弯腰行礼道:“太子殿下,栀明山虽为皇家园林,平民百姓不得入内,但免不了会有一些樵夫或者猎户入山偷猎,且寒冬已过,正值山间的熊罴、野兽苏眠起来觅食的时机,实在太过于危险。还请太子殿下待在阁中,不要随意行走。” 许是钟明朗自己也察觉到太子对他的不喜,所以这一路行来,倒从来没有在赵嘉佑跟前儿露面,有事情都是派遣手下副将前来汇报,赵嘉佑乐得逍遥自在。 此时他却横生出来捣乱,赵嘉佑听后不满:“本殿下是来此静养的,你却叫本殿下整日待在房中,那跟在宫中有何差别?” “既是静养,那就讲究一个静字。太子殿下您如此这般入山劳累,很该先好好歇息歇息。若是太子殿下实在无聊了想出去走走,臣会派步副将贴身跟随,一定可保护太子殿下周全!步骤!” 钟明朗语气不卑不亢向赵嘉佑解释,直接出声召唤手下。 “属下在!” 钟明朗身后,一名副将挺身而出,身形挺拔,声音嘹亮,他单膝向赵嘉佑拜下:“属下步骤,一定誓死保护太子殿下!” 钟明朗身形比赵嘉佑要高一头,此时他居高临下盯着赵嘉佑,周身的气势冷峻慑人。 赵嘉佑被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眼眸紧盯着,感觉浑身的不自在。 他心里十分不忿,可又无可奈何。 现在身边都是钟明朗的人,他很清楚钟明朗的个性,言出必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哪怕自己身为当朝太子,身份尊贵,钟明朗照样敢下他的面子。 赵嘉佑一时无语,他左思右想,终究无法向钟明朗明言--若照实说是为了重黎寻找合适的休养场所,恐怕自己会被当成受了厌胜之术抓起来吧。 “太子殿下?”仲良辰眼看着太子与钟副统领又杠上了,他颤颤巍巍,试探着开口。 赵嘉佑一甩披风,转头回了虹泉阁。仲良辰连忙跟上。 步骤起身,重新退回到钟明朗身后,一言不发。 步骤身为钟明朗的副将,同时也是钟家的家奴,与钟明朗一起长大,此生只听命于钟明朗一人。 钟明朗亲眼看着赵嘉佑进了阁内,并大力关上门。他转头吩咐职守的禁军卫士:“给本将看牢了虹泉阁,不许太子殿下离开视线一步,否则提头来见!” 众卫士齐齐答道:“属下领命!” 钟明朗缓步离开虹泉阁,吩咐步骤:“去请袁统领过来!” 步骤立即领命而去。 袁好问师从镇国公,而镇国公正是钟明朗的父亲,所以二人称得上是师兄弟。 两人同门习武,脾气、性情相投,平日里关系很是热络,钟明朗此举,定是要与袁好问共同商量太子殿下的防卫问题。 “实在是可恶!” 而阁中内室的赵嘉佑尚不知钟明朗已经离去,还在自顾自地生闷气。仲良辰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讲,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待赵嘉佑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圈后,他的火气才渐渐消下,他挥挥手命仲良辰退下。 对于太子殿下这段时间对自己的冷遇,仲良辰想问又不敢问,只得应声躬身退下。 “重黎?”赵嘉佑唤道。 “我在。” “恐怕我们要另外找时机从这里出去了,你还坚持得住吗?” “我还好,你放心。不过,真的要抓紧了,我时间不多了...” “你且在忍耐忍耐,我保证,今夜一定带你去叶枯峰!” 第262章 叶枯峰上,发丘探洞 到了晚上,赵嘉佑遣仲良辰出去打探风声,带回的消息是,以赵嘉佑所在的虹泉阁东阁为中心,方圆一丈的距离守卫着袁统领带来的二十守卫,且每个出行要道还额外增加了钟副统领下辖的精干将士若干,而东西南北四阁的甬路上,还有两队禁军侍卫组成的巡逻队交叉巡进,由副将步骤亲自带队。 赵嘉佑听了仲良辰的汇报,心底一片凄凉:不愧是钟明朗,够狠! 如今的虹泉阁被看护得水泄不通,现在不要说自己这么醒目的一人,恐怕就是小如苍蝇,都飞不出去一只。 赵嘉佑感觉心凉凉,忍不住向重黎求援:“重黎,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但是无人回应。 仲良辰垂手侍立静听吩咐,听到赵嘉佑发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太子殿下,您说什么?” 赵嘉佑这才想到还有人在这里,冷眼一瞪仲良辰:“把你两只耳朵堵上!” 仲良辰赶紧伸手将耳朵堵上。 赵嘉佑还是不放心,又道:“把眼睛也闭上!” 可是仲良辰捂了耳朵,听不到赵嘉佑的吩咐,没有动作。 赵嘉佑忍不住抬脚轻踹仲良辰:“没听到本太子的话吗?把眼睛闭上,转过身去!” 仲良辰不敢去揉被踢中的屁股,委委屈屈的闭上眼,转过身面壁。 赵嘉佑这才放了心,轻声唤道:“重黎?” “我在。” “我们要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才是。你有没有什么主意?” “若平时倒也罢了,我可以悄无声息隐形出去。可我现在灵力不济,根本离不开你,实在没有精力突破外面的重围。”重黎轻声道。 赵嘉佑皱皱眉头:“早知道这样,就不答应母后叫钟明朗那家伙也一起跟来了!” “那个人,很强。”重黎道。 赵嘉佑听了直嘀咕:“他越强,咱们不是越不容易逃掉嘛!” “你之前没有偷溜出门过吗?” “自然是有的。” “用什么方法避过了侍卫们的耳目?” 赵嘉佑经重黎一提点,眼前一亮,喜道:“对呀,怎么忘了这一招!” 半个时辰之后,赵嘉佑走在漆黑的山路上,心情极佳,控制不住地笑出声:“重黎,你说钟明朗很强,可现在不还是让我逃出来了吗?我比钟明朗更聪明不是吗?” 重黎很配合的:“是。” 赵嘉佑听后更加兴奋了,顾不得山路崎岖难行,一路走得脚不沾地。 此时赵嘉佑已经换了一身玄色装束,足蹬鹿皮靴,披着一条黑色的大氅,脖领处围着狐狸毛围脖儿。 寒夜中没有多余的光亮,只有一轮冷月高挂天边,撒下一团银辉,勉强能照出前行的路。 赵嘉佑这身装扮,很轻松地将自己隐没在了暗夜中,全身只留下一双眼睛神采奕奕,闪闪发光。 毕竟已经有许久不曾到过叶枯峰,道路生疏,且现在这时节寒意凌人,叶枯峰之中寒意更甚,更深露重。 赵嘉佑走了没多久,就觉得脚步沉重起来,低头一细瞅,发现靴子底部沾了厚厚的湿泥,靴面上杂草和着露水灰扑扑的。 赵嘉佑将身上的披风紧了紧,找了块凸出的石头坐下,微微呼吸喘气。呼吸间口鼻间吞吐出白色的雾气,很快在湿冷的空气中消散无形。 赵嘉佑能想象到自己此刻的样子,虽略显狼狈,但他感觉发自内心的舒服。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气,轻松地笑道:“若是只我一个,是绝对没胆量一个人摸黑爬这半天的山路的。” 重黎回应他道:“你平日养尊处优惯了,今日让你受这些苦,实在非常感谢。” 赵嘉佑摆摆手道:“你莫要跟我客气!你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厚重的无以复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自己人,随意啊!” 重黎笑着答应,又道:“你这个样子,真的不像是一国太子。” 赵嘉佑听了这话不但不恼,反倒很是得意,嘴角快要咧到了耳根:“你这话我爱听!高处不胜寒,这句话你听过的吧?其实因为我的身份,我平日里都没有什么朋友的,所有人都敬着我,自然也远着我,唯一能互吐心扉的宸弟也离我而去,我居然也做了一回孤家寡人了!” 赵嘉佑说到此,自嘲地笑了笑。 “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难过。”重黎轻声道。 “人类啊,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单纯。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是难过还是开心呢?” 赵嘉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接着道:“不过人生也许就是这样,我得到了尊贵的身份,就注定无法享受朋友间的真挚情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赵嘉佑站起身,继续向着记忆里的方位走去:“我记得爬过这座小丘,就能看到叶枯峰了。” 等登上小丘,赵嘉佑开心地眯了眼睛:“我如今都佩服我自己,竟然真的走到了这里。你看,那里就是叶枯峰!” 顺着赵嘉佑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座山峰坐落于眼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枯峰并不是很高,还比不得栀明山的一半高,俱是一样的萧条、漆黑,远看看不出有何不同。 赵嘉佑将之前的劳累抛之脑后,兴冲冲急匆匆地奔向叶枯峰。 叶枯峰虽山势不高,但树木却比栀明山高大粗壮许多,赵嘉佑刚迈进叶枯峰没几步,就觉得眼前完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赵嘉佑抬头看天,才发现头顶层层叠叠的枝杈已经将月光抵挡了个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一毫泄下来。 眼睛看不到路,赵嘉佑也不敢贸贸然向前走,唯恐一不小心撞到树干上。 他心里寻思:还好早有准备。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 “这珠子是我宸弟送我的生辰贺礼,叫龙烛,通体碧青晶莹,散发天然的柔和光线,夜间举着它,可以清楚的看清书上的文字。现在用来照明最合适不过了!” 赵嘉佑弯腰拣了根拇指粗的木棍,一手托着夜明珠子,一手挥舞着木棍儿将脚边的杂草打散,摸索出一条道路来。 叶枯峰被封山已久,杂草得不到修理,疯了似的乱长,高度已经没过了赵嘉佑的大腿根。这地上散落一地的便是松针、枯叶等,积年累月叠加起来,也有了几指厚。人踩上去,只觉得脚底软绵绵,像是踩在棉花上。 赵嘉佑深一脚浅一脚,不时停下揩下脚底的厚泥,速度慢下来不少。 赵嘉佑心里默算了一遍,出来大约有三个时辰了,估计还有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可还是没有走到叶枯峰的中心地带去。 赵嘉佑无暇顾及这些,他伸了一个懒腰,仔细照亮四周的树丛看了看,但见不远处的树丛全部黑漆漆一团,连绵不绝,看上去十分压抑。 赵嘉佑忍不住叹息道:“晚上辨不出方位,这东西南北都长得一个样子,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丝毫不担心钟明朗和袁好问发现他失踪后,会如何漫山遍野地搜寻他,因为栀明山那么大,钟明朗一时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到了叶枯峰。 重黎没有回应。 “重黎?” 赵嘉佑忽然想到,这一路上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重黎的声音,他心里弥漫上一种深深的担忧:“重黎,你没事吧?” 一直等不到重黎的回答,赵嘉佑很是慌乱,他立时丢掉手上的木棍儿,用右手捂上心口,再次呼唤重黎。 过了很久之后,赵嘉佑才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我在。” 赵嘉佑狠狠松了一口气,道:“我叫你这么半天都没人应,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呢!” 重黎声音听起来很虚弱:“我一直都在。” 赵嘉佑听出了不对劲,他追问:“你究竟怎么了?” “...我觉得非常非常难过,非常累,全身使不出一丝力气...我可能马上就要消失了......” 听着重黎的声音越来越低,赵嘉佑焦急得不得了,他再也不管酸疼的脖子、冻僵的身体、脚底的淤泥,抄起龙烛就迈步向前跑起来。 披风被低垂的枝桠缠住,赵嘉佑也顾不得去揪扯,随着嘶啦几声,上好的云纹锦披风面上就被撕裂了几个大口子。 细长的树枝和尖锐的草丛刺到他的脖颈和手臂处,他也顾不上细看,一心只想着尽快赶到叶枯峰腹地,好将重黎抢救回来。 赵嘉佑这一跑起来不要紧,竟不小心将林中的野兽惊醒了,距他不远处的草丛里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黑暗中突然发出两点碧幽幽的光。 赵嘉佑急于赶路,没有发现异常,但他身后的一棵树上,一支箭飞快射出,迅速没于草丛中。 那野兽还来不及露面,就被人一箭射穿了喉咙,只低低呜咽了一声就死透了。 赵嘉佑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在鬼门关徘徊了一阵,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奔向他的目的地,一路过去身上的衣服与杂草不断摩擦,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而树干上的人没有在赵嘉佑身前露出一丝踪迹,无声无息,瞬间又消失于黑暗中。 远处,东方的天已经微微泛白,在地平线上已然能望见一团金灿灿的光晕,临近的云朵尚未被渲染,呈现出深蓝的色彩。 脚下的草丛里银光闪闪,像是撒了一地的水晶,那是叶稍上点缀着的点点露珠,每一颗露珠里都包裹着一个小小太阳。 高大的树木上,无数鸦雀也抖抖脑袋,扑棱一声展翅飞起,给静谧了一夜的森林增添了一丝生气。 赵嘉佑感受着天际越来越明亮,朝阳照耀在身上变得暖融融,将周身的寒意渐渐褪去。 等赵嘉佑再停下脚步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的洞口被枯枝掩映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嘉佑将龙烛揣回了怀里,他走上前,搓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扒开枯枝,丢到一边,很快一个一米高的洞口露了出来。 赵嘉佑望了望黑黢黢的洞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龙烛又拿了出来。 此时龙烛还没被捂热。 赵嘉佑摸摸心口,轻声道:“重黎,再坚持一下,我们到了!” 然后毅然决然地大步迈进了山洞。 身后不足一丈远的几棵树上,身穿玄衣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等赵嘉佑进洞后不久,就从数人高的枝干上跳下,快步飞身到洞口摸索了一阵,耳朵贴着石壁仔细倾听了片刻,然后回头打了几个手势,对树上的同伴打密语道:“太子已经进洞,我立即跟进去。你快快通知少主找来!” 同伴远远冲他点头,示意明了,这人才轻手轻脚地闪身进洞。 第263章 硫磺聚灵,林间烤肉 赵嘉佑一只手擎着珠子,另一只手摸索着石壁,猫儿着腰一寸一寸地挨近洞里。 刚进洞没几步,迎面就袭来一股热浪,烘的人身上暖烘烘的,赵嘉佑冷热交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个山洞在赵嘉佑幼年的时候曾来过,他记得洞中有一口温泉,这股热浪应该就是温泉的高温所致。 洞壁上湿答答、亮晶晶,壁上凝结的水珠儿不停地滴落,滴在脚下的水坑里,发出滴滴答答悦耳的声音。 赵嘉佑的手在石壁上一路摩挲,虽然山石不算冰冷,但壁上长年累月被水渍侵蚀,石壁上形成了亮晶晶的石钟乳,水流漫布其上,入手一片滑腻。 赵嘉佑强忍着恶心收回手,干脆就不扶石壁,只凭借龙烛的微弱亮光向前走去。 耳边的水滴声不绝于耳,在空旷的洞中回荡,声音荡出去很远,将身后若隐若现的脚步声掩盖,赵嘉佑一点儿都没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走了没多久,山洞变得开阔起来,洞顶也拔高了不少,以赵嘉佑的身高完全可以直立行走。 他觉得背后沉重,回身一看才发现长长的披风已经被叶枯峰的树桠撕毁得不成样子,拖在地上还吸入了大量脚底的污水,污浊不堪。 好在这洞里温暖如春,披风留着也是累赘,赵嘉佑一把扯下披风,随手塞在石壁上的一个洞里,打算等归来时再取回。 一路上,赵嘉佑脚步不停,不断地与重黎低语,想让重黎保持清醒,可重黎回应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低,赵嘉佑心急如焚。 伴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赵嘉佑循着记忆找到了那池温泉。 “重黎,快醒醒,我们到地方了!” 重黎被赵嘉佑轻声唤醒,拼尽最后的力气凝结灵识,看到后笑了:“这是石硫磺水,是地底岩浆喷涌而出形成的,与我的生长环境十分相契!” 重黎很满意。 赵嘉佑很欣喜。 “重黎,需要我怎么做?” “脱掉上衣,进到池子里。我需要池水浸没你的胸口,这样我才能吸收能量。” 赵嘉佑依言脱掉靴子和上衣,慢慢走向温泉池中央。 这个温泉池底都是暗黄色的石硫磺块构成,池水呈现乳黄色,咕嘟咕嘟的冒着气泡,水气缭绕,温度很高。 硫磺池水具有腐蚀和消毒作用,赵嘉佑手背和手心都是被外面枯枝划伤的口子,此时泡在硫磺池水中,疼得他忍不住嘶嘶咧嘴。 突然脚底一个踉跄,赵嘉佑的脚心被一块尖锐的石头扎破,硫磺水从伤口渗进去,发出一阵阵刺痛,他立即稳住身体,不动声色的一步一步继续走。 “你怎样?”重黎察觉出了不对劲。 “无事。”赵嘉佑淡定地回答。 赵嘉佑走到温泉池中央,慢慢将身体沉入池中,只留肩部以上露在外面。 高温的池水将赵嘉佑的身体包裹,呼吸时湿热的水汽冲入鼻腔,不大一会儿他就满脸细汗,皮肤和脸色都红润起来。 重黎的灵识在赵嘉佑的心口留驻,山火气大量融入赵嘉佑胸膛,似火炙烤一般,他胸口的那道树杈状的图案在热浪的侵袭来愈来愈明显,渐渐形成一个青色的重黎草图腾。 胸口被热烈炙烤的感觉使赵嘉佑难过地闭上眼睛,池水下的双手紧握成拳,他紧紧皱着眉头,努力克制着不呻吟出声,因为他知道,此时是挽救重黎灵识的关键。 他全身的血液加速运转,周身的脉络贯通,皮肤下青筋绷紧乍现,能清晰地看见一条火红色的细线,在沿着赵嘉佑全身的脉络间游走。 这条火红色的细线慢慢延伸至赵嘉佑的心口,他顿时觉得心脏像是被千万颗火针刺入一般,那种窒息和疼痛感强烈到了极致,而他的胸膛也在疯狂吸入高温的热量,心脏的跳动速度极速增加,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这条细小的火龙线冲进赵嘉佑心脏的那一刻,一团红色的光迸射出来,赵嘉佑全身被这团光晕包围。 光晕慢慢收缩,赵嘉佑觉得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样无法呼吸,咽喉里像是被放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炭,他忍不住伸出双手朝喉咙抓去。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就这样死掉时,突然从洞口方向射来一道亮光,将眼前的光晕一劈两半。 一瞬间,火红色的光晕散去,赵嘉佑的身子踉跄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岸上,通往洞口的位置,一身玄色戎装的钟明朗长身玉立,左手拿着一柄空剑鞘,他身后站着两位身穿黑衣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位正是副将步骤。 赵嘉佑将身体站稳,伸手抹去脸上被溅起的水珠儿,他发现了钟明朗,诧异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嘉佑想到重黎,立即低头去看心口,却发现身体那种被炙烤的感觉已经消失了,胸口的那道刺青也不见了踪影。 赵嘉佑冲着钟明朗怒道:“你干了什么?!” 钟明朗没有回答赵嘉佑的问题,他右手轻轻一伸,赵嘉佑身边的池水就分裂出一条裂痕,一柄银剑自水中射出,直直落入钟明朗手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嘉佑这才明白,刚才劈开光晕的那道亮光,正是这把银剑。 钟明朗快速将银剑入鞘,向身后一递,他身后的步骤一步向前,稳稳将银剑接下。 钟明朗开口了:“太子殿下,您没事吧?” 赵嘉佑心中呼唤重黎无果,心中升腾出不祥的预感,他怒瞪着钟明朗,大吼道:“回答本太子的问题,你究竟做了什么?” 钟明朗仍旧没有回答赵嘉佑的问题,他向前迈一大步,走到石硫磺池边,向赵嘉佑伸出手:“太子殿下,请上来吧。” 赵嘉佑气急,大力将手臂拍打在水面上,大声道:“谁准许你自作主张、擅自行动的!” 奋力拍打溅起的水花击在钟明朗满身、满脸,钟明朗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盯着赵嘉佑,不语。 就这么一直盯着。 赵嘉佑看着钟明朗的眼睛,慢慢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幼时被恐吓的经历又出现在他脑海。 赵嘉佑停顿了一瞬,无可奈何地慢慢淌水走至岸边,握着钟明朗的手踏出了水面。 钟明朗身后的步骤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厚绒服,半躬身走上前,替赵嘉佑披在肩上。 赵嘉佑自己动手将衣服套上,正合身,低头细瞅,认出是自己的常服,估计是步骤从仲良辰那里拿来的。 赵嘉佑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一直跟着我?” 钟明朗终于说话了:“自太子殿下出虹泉阁起,臣派了暗卫一路跟随。索幸来得及时,否则太子殿下此刻怕是要沉尸水底了。” 这种犯忌讳的话也真是敢说! 赵嘉佑心里着恼,但他心里记挂着重黎,忍住怒气道:“本殿下要更衣,你和你的人先出去!” 钟明朗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扫一眼赵嘉佑的眼睛,道:“太子殿下,莫要生事的好。” 赵嘉佑气得一噎:“钟明朗,你大胆!” 钟明朗不下令,他身后的两侍卫自然不动。 赵嘉佑心里又气又怒又无奈,转念一想,重黎本无实体,寻他不在一时,现在有这三人在此,自己也不方便行事,不若先回去,再从长计议的好。 思及此,赵嘉佑冲着钟明朗恶狠狠道:“今夜之事谁都不许传出去,否则,本殿下一定治你大不敬之罪!” 钟明朗无所谓,一抬手:“太子殿下请!” 赵嘉佑冷哼一声,一甩手向洞口走去。 乍一远离温暖的温泉,阵阵湿风从山洞深处吹来,赵嘉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落后半步的钟明朗抬手将自己的玄色大氅脱下,随手披在赵嘉佑身上。 这条毛皮披风比自己的要长得多,赵嘉佑伸手将披风往肩膀上紧了紧,刚要准备系带,就被一双手接了过去。 钟明朗利索地帮赵嘉佑系好带子,然后扭头,当先就奔洞口走去,赵嘉佑没有办法,也抬脚跟上去。后面步骤与另一位侍卫殿后。 四个人弯腰探出洞口,赵嘉佑才发现外面天光已大亮,太阳已经升至了半空,草丛里的露水早已被阳光吸没,空气里渐渐带了温热的气息。 突然听得咕咕~~几声,赵嘉佑羞红了脸,有些不自然地捂住肚子。 钟明朗似乎并没有听见太子殿下肚子的“空城计”,两位亲兵自然也绷着脸不敢取笑,四个人开始缓步下山。 “成毅,我饿了,去搞点东西来吃!”走了约有一刻钟,钟明朗突然放慢了脚步,吩咐道。 步骤身边的那个亲兵领命,几个跳跃之间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不等钟明朗吩咐,步骤也开始动手捡拾一些杂草木柴,他专门去劈向阳位置的粗大树木,掏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将一人腰粗的树干劈裂、划开,掏出树中心干燥的木芯,不大一会儿地上就聚集了一大捆,足以当作烧烤用的燃料。 钟明朗选了一处背风的裸露土地,将地上的杂石剔除,整理出平坦的一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开始去刨那黑色的土壤。 叶枯峰上长年累月聚集的枯枝败叶,土壤非常肥沃松软,很快就被钟明朗挖出了一个坑洞。 钟明朗这边刚挖好坑,步骤就将刚刚精心挑拣过的几块大小适中的石块垒在坑边,两个人配合十分默契。 灶台垒好,步骤从柴堆里抽出两根略微笔直的粗木棍,用匕首将树皮剥掉,一下一下慢慢削圆。而钟明朗取了火石出来,将一束杂草点燃,慢悠悠地烘烤着石块,以期将石块上的湿气烘干。 赵嘉佑裹着披风站在一旁看他们忙碌,觉得很是新奇。 钟明朗与步骤两人刚刚准备好,那名叫成毅的侍卫也飞身赶了回来,手里还拎着湿淋淋的一堆东西。 待走近了,赵嘉佑一细看,才发现原来这就是捕到的猎物。 成毅手里是三只松鸡、两只野兔,都已经被扒了皮、掏了内脏,并且清洗得很干净,明显是已经被处理过了。 步骤接过,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赞许地道:“看这满身的肥肉!果然这深山老林里的猎物最肥美!” 然后蹲下身子,动作利索的将削好的木棍插入猎物,架在Y形木架上。 成毅从腰间掏出一个水囊,恭敬的递给钟明朗,然后上前给步骤搭手,帮忙将火种引旺,两个人面对面,一人擎着一根木棍不停的转动。 赵嘉佑正看得兴致勃勃,眼前就被一个物体挡住,他一细看,却原来是一个水囊。 钟明朗将水囊递给赵嘉佑:“太子殿下,劳累了一夜,喝点水吧!” 赵嘉佑在温泉池子里泡了半天,身体水分蒸发的差不多了,正觉的有渴意,于是接过水囊,痛快地喝了一回,末了,还不住的感叹:“不愧是纯正的山泉水,真是甘甜!” 钟明朗微微一笑:“你只是太渴了。” 赵嘉佑毫不吝惜地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真是煞风景的人! 第264章 烤兔风波,京中事变 步骤和成毅二人确实是烤肉的一把好手,不大一会的功夫儿,林间就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肉香味,赵嘉佑奔到火堆跟前蹲下,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食物。 步骤选取的木棍是松木,山鸡和野兔经过火焰的炙烤,通身都披上了一层金闪闪的油脂,精肉翻裂开,大滴大滴的油汁淌到下面的火堆上,油脂的作用使得火焰升起新的高度,鸡肉和兔肉不停的被转动、翻身,被烤的均匀,更显的肥硕。 赵嘉佑鼻子尖闻着烤肉与松枝混合的特殊香气,脸上带着笑,肚子里更加战鼓迭起。 很快三只松鸡和两只野兔都被烤得焦香四溢,步骤用匕首戳戳肉,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连忙卸下一只松鸡递给钟明朗。 钟明朗接过后却没有独自享用,而是随手递给了一旁的赵嘉佑。 赵嘉佑早已等不及要尝鲜,也不管什么礼仪规矩,伸手接过木棍,就大口往嘴巴里送。 肉中滚烫的油汁烫的赵嘉佑口中嘶哈个不停,可鲜嫩多汁的肉香已经香入骨髓,使得赵嘉佑根本停不住口,他甚至来不及多咀嚼,肉就下了肚。 肚中有了料,赵嘉佑觉得整个胃都熨帖了,啃肉的速度也降下来不少。 步骤和成毅二人,一人拣了只最肥美的兔子给钟明朗,然后两个人坐到另外一旁,也开始啃食起来。 钟明朗挺直着腰背,端坐在一处山石上,一手擎着烤兔肉慢悠悠吃着,动作优雅和谐,不徐不迫,端的是一派淡然文雅的模样。 赵嘉佑吃完松鸡之后,意犹未尽,还想尝尝烤兔肉的味道。赵嘉佑刚要行动,钟明朗敏锐地看出了他的想法,提早将烤架上剩的唯一一只兔肉拿起。 赵嘉佑瞪大了双眼,他指指钟明朗手里尚余的那半只兔子,道:“你自己那只还没吃完呢!” 言外之意,你先将自己手里的吃完,再来抢这一只。 钟明朗微斜了他一眼,道:“我想拿,你管不着。” 赵嘉佑气急,站起身,指着钟明朗的鼻子骂道:“你这人真是贪心不足,得陇望蜀,贪得无厌!你自己不吃,你还不叫别人吃!真是心胸狭隘,是个小人!这兔子又不是你家的!” 钟明朗看了赵嘉佑一眼,慢悠悠道:“这野兔是我家成毅打来的。我的人打来的,那就是我的。你想吃,尽管自己去打。” 成毅突然间被点名,嘴里还叼着一大块肉,抬起头,茫然的:“啊?” 步骤冷不丁给他一个爆栗子,低声道:“低头吃你的东西!” 步骤拉了成毅远离这表兄弟二人的战火,赶紧抽空将手里的肉吃尽。 赵嘉佑被钟明朗的话噎了一下,气结:“你!” 钟明朗说的是事实,赵嘉佑无力辩驳。而钟明朗一手擎着一只烤兔,得意洋洋的冲赵嘉佑挑挑眉,继续慢悠悠的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的吃着自己剩下的半只兔肉。 赵嘉佑自己跟自己生了会儿闷气,觉得歇息的差不多了,冲钟明朗吼道:“吃也吃过了,歇也歇够了,本太子要下山,你还走不走了!” 钟明朗微微一乐,被油脂染过的红唇妖艳十足,他招呼一声步骤和成毅:“启程!”当先站起身来。 步骤和成毅连忙将手里的残骨扔在火堆里,两人快速将篝火熄灭,然后挖了厚厚的黑土将火种彻底压死,再将石块推倒在上面。 等处理完一切还不到一盏茶工夫。 赵嘉佑盯着钟明朗,看他要将剩下的那一整只烤兔肉怎么办,然后下一秒,他就看见兔肉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完美的消失在了荒野中。 ...... 宁愿扔掉也不给自己吃! 赵嘉佑对钟明朗的认识陡然间又上升了一个高度,嘴巴嘀咕一句:“伪君子!” 钟明朗眼角瞄见赵嘉佑咬牙切齿的一副样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吃饱喝足之后上路,身上还裹着厚实的大氅,赵嘉佑觉得回程的路好走了不少,快到午膳时分,一行四人终于到了金明池边。 仲良辰发现太子失踪后,一夜未睡,心里又惊又怕,提心吊胆地守在虹泉阁入口,一圈一圈的转圈子。 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仲良辰简直激动得要哭出声,他连忙跑上去一把抱过赵嘉佑:“太子殿下,您这一晚上去哪了啊,可叫奴婢担心死了!” 仲良辰抱着赵嘉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发现太子确实无恙后,终于舒了一口气:“殿下,您饿不饿?阁中早已备好了午膳,就专等您回来呢!您现在要不要先用膳?” 赵嘉佑被他抱得招架不住,嫌恶地推开他,他扫一眼身后的钟明朗,发现钟明朗早已在和袁好问讲话,压根没关注自己,不由忿忿然吩咐道:“用啊,干嘛不用。本太子今天中午要吃兔子!烤兔子!” 仲良辰为难:“烤兔子?这...待奴婢去厨房问问有没有啊......” 赵嘉佑才不管他,自顾自地跨上台阶,进了虹泉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午膳后,赵嘉佑遣了众人出去,自己一个人躺在榻上歇晌儿,他微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嘉佑中午到底还是没有吃到烤兔肉,因为钟明朗逼着他喝了一整碗炖得烂烂的香草百合羹,美其名曰为他油腻的早膳洗胃。 赵嘉佑翻个身儿,轻声唤道:“重黎?” 可是等了许久,一直等不到重黎那句软糯的“我在”。 赵嘉佑心里深深叹息一声,知道重黎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找不见重黎之后,赵嘉佑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安静沉闷的氛围中,仲良辰端来再苦的药,他也面无表情地喝下,一丝埋怨都没有;钟明朗在他跟前儿晃两晃,他也一副没有看见的模样,不争吵、不理论,权当眼前没这个人。 不出两天,仲良辰看小主子整天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焦急万分,偷偷去跟钟明朗商议:“钟统领,太子殿下这几天像换了个人一样,实在不利于休养啊。再这样下去,殿下一定会憋出毛病的,您有什么办法没有?” 钟明朗端坐案前,放下手中的兵书,慢悠悠道:“太子殿下这是变得成熟稳重了,我们应该高兴才是,莫非仲内侍希望太子殿下整日像个孩童一般?那如何能担得起大任呢!” 仲良辰听了觉得有道理,可是又觉得苦闷:“那殿下这性子转变得也太快了点,奴婢一时怎么适应?要不,您建议太子殿下出门游游山,或者就在廊间走走看看远山、夕阳什么的……好歹请太子殿下出门不是嘛!您是太子殿下的嫡亲表哥,您的话,殿下总归听得进的......” 钟明朗哈哈大笑:“仲内侍这回可找错了人!若是我去,只怕更适得其反!仲内侍不若去求求别人。” 仲良辰还要再说,可是钟明朗已经重新翻开了书,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 贴身侍卫的步骤上前一步,将仲良辰拦了下来,冲着门口一摊手,冷声道:“仲内侍,请吧!” 仲良辰没有办法,只得告了辞退出门,步骤送他出来。 门外,成毅推推步骤,悄声道:“原来咱们太子殿下气性这么大!不过是没给他吃兔肉嘛,竟然气得两天都不出门?” 步骤瞪一眼成毅,道:“别混说!当心少主听到了,赏你一顿军棍,看你还口无遮拦不!” 成毅惊吓地捂了嘴,赶紧重回门口站好,尽职守卫。 步骤重回钟明朗跟前站定,钟明朗眼睛盯着书,口内道:“前日你二人一路追踪太子殿下,曾说道太子情形不对,到底是何不正常?” 步骤想了想,道:“一路上太子殿下都显得神神秘秘的,口内喃喃有声,好似再跟什么人交谈似的。可属下保证,那夜只有太子殿下一人,绝无第二人在场!只是属下二人担心跟得紧了被太子殿下发觉,所以未曾听清楚殿下具体说了什么,只是隐约有重黎、山洞什么的。” 钟明朗放下书,觉得纳罕,道:“莫非,真的中邪了?这可不妙......” 不说钟明朗这边如何臆测赵嘉佑的情形,只说赵嘉佑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两天,细细将之前与重黎相处的日常回忆了一遍,确定自己并未出现记忆混乱或者意识迷失的情况后,他自己安慰自己:兴许重黎已经凝聚好了灵识,已经回归自己的天地去了,本不该将重黎与常人一般视之,自己在这里空操心也是多余。 若是有缘,日后一定可以相见! 赵嘉佑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后,觉得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他抖擞精神,大声吩咐仲良辰:“通知禁军,明日启程回宫!” 仲良辰见太子殿下重新恢复了精气神,喜极而泣,跑着去向钟明朗与袁好问传达。 赵嘉佑这边发生的事,我们在吴府一概不知。 这几日,美人儿师姐的身体已经彻底痊愈,在向风飏再三确认后,终于可以下床活动。 宫中那边,因为晏青桑的失踪,文德帝有意更换和亲人选,命户部挑选适龄高官之女。 而此时东丹二王子赫连重臣向圣上请命,言明对马家嫡女马钏儿一见钟情,二人情投意合,请求文德帝赐婚。 此举正中文德帝下怀,既然是赫连王子自己看中之人,想必日后也会珍之重之,对两国关系而言实是好事,自己也不必强百官所难,命他们牺牲自家爱女了。 因此文德帝几乎是当场就同意了请婚。 等自己姑姑将这消息带回后院时,马浩创和马钏儿两个人都呆愣了,马浩创不禁指着自己妹妹鼻子开骂:“你跟赫连重臣那小子情投意合?这么大的事,怎么从来没听你透过风声出来?!是不是不把我这大哥放在眼里啊!” 马钏儿自己也迷糊着:“别说大哥你不知道,就是小妹我,今日也是第一次听闻呐!” 马钏儿坐立不安,最后一拍手:“不行,我要去找佐佽兄问清楚!” 然后一个人风风火火的就去了。 马浩创刚想上前跟去,就被马自珍拉下了。 “姑姑,赫连重臣那小子诡计多端,钏儿绝不是他的对手,您就放心让妹妹一个人去吗?” 马自珍很是淡定:“他们年轻人自己的事情,就叫他二人自己商议解决,你跟去只会添乱。” “可是,姑姑,莫非真要将妹妹嫁给赫连重臣那小子?” 马自珍瞪侄儿一眼:“难道你以为依你妹妹的性情,她能在帝都嫁得出去?!” 马浩创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如此,可是:“那东丹与皇朝隔着万水千山,东丹国王室相互倾轧得厉害,赫连重臣又不是东丹国主属意的继承人选,钏儿若当真嫁了他,日后只怕是不得安生,恐怕性命都堪忧啊!” 马自珍狠狠敲敲侄儿的额头,笃定道:“你以为咱当今圣上会考虑不到这些?你只管等着看吧,有陛下和我们马家这个后山,东丹国主王位日后花落谁家,还不是他赫连崇武和耶律部落一句话就能定夺的!” 马浩创也惊觉出了内幕:“姑姑的意思是,咱们陛下要支持赫连重臣夺位了?” 马自珍却不肯再说一字:“佛曰,不可说,不可说。总之,你就别为你妹妹操心了,钏儿那孩子看似单纯不谙世故,其实心思通透得很,而赫连重臣为人,姑姑也亲见过,不说是人中龙凤,那也是万里挑一,两个人倒是绝配!” 第265章 草药认证,明暗交锋 马浩创这下放了心。 自家姑姑对钏儿的宠爱更甚于自己,绝不会让钏儿身处险境,有姑姑这句话,想必朝中是已经做好决策和万全准备了,和亲势在必行。 如今,只希望赫连重臣能说服妹妹,二人同心才好。 马钏儿午时奔去驿馆,傍晚时分才被赫连重臣亲自护送回来。 也不知道赫连重臣是如何跟马钏儿陈情的,只知道马钏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羞红着脸瞄一眼赫连重臣,就独自闪进了内院。 一见此情此景,马自珍和马浩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才彻底放下了心,面上仍不留情面的将赫连重臣撵出了府。 咣当一声,赫连重臣看着大门紧闭的马府,像个白痴一样对着门上两只看门瑞兽傻笑个不停,留下卫界一人在风中凌乱。 二殿下,您这样子,真真是…没眼看… 而赵嘉佑回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向钦天监知会一声,自己换了套行装偷溜出宫,去到吴府来。 美人儿师姐身体康复后就再也不愿待在屋中,整日拉着我与小千在吴府内院逛个不停,风飏、阿涤、那伽罗三个人无奈只得跟着,唯恐这个粗心的丫头再将自己弄伤。 虽说现在这时节花园中还百物凋零,没什么可欣赏观看的,可是仍不减美人儿师姐雀跃的心,她将这些天的无聊彻底排遣出来,一张嘴叽叽喳喳的就没有停过,我与小千对视一眼,相继苦笑。 听到吴勉派了人通知,我们几人都背地里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用再逛这个花园子了! 我终于从美人儿师姐的魔爪里解脱了,高兴的拉着美人儿师姐的衣袖,道:“也不知道赵嘉佑来此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小千附和地点点头。 美人儿师姐想了想,也点头道:“也好。好歹我们俩算是病友一场,我都还没有亲自慰问过他,去看看也好。二哥,不如一起?” 风飏心里有自己的算盘,自然同意;那伽罗是小千去哪,他一定要跟着看护的;独留阿涤一人也百无聊赖,也便跟上来了。 我们还未到星辰阁时,就见吴伯陵引着赵嘉佑正走过来。 吴勉心里知道赵嘉佑此行是为着见朋友,所以根本就没露面,吩咐侄儿迎接太子便罢了。 赵嘉佑看到我们很开心,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你们几人都在,可真是太好了!” 几个年轻人相互见过礼,赵嘉佑回头跟吴伯陵道:“我们几人随便走走聊聊,伯陵就不必候在这里了。” 吴伯陵早已经得了吴勉的暗示,闻言立刻告辞离去。 等只剩下我们师兄妹几人,赵嘉佑探头探脑看看四周,确认确实无人后,神秘兮兮地招呼我们过去,低声道:“你们可知这几日我遇到了怎样奇妙的事?哇,真的太神奇了,说出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美人儿师姐、小千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莫名其妙,静待赵嘉佑的下文。 赵嘉佑拉我们到一处暖阁中坐下,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中,给我们讲述了重黎的故事。 我听后觉得挺有趣,忽然想起高瞻的那个“五行拘魂术”,转而又想到那棵神秘消失的重黎草,脑中灵光一闪,一拍手道:“原来是它!” 赵嘉佑惊讶:“离殇,你知道重黎的来历?快快讲与我听!” “这个......” 我迟疑了。 高瞻特别嘱咐我不要向人提及那日施救的情形,可是如今当事人就在眼前,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 赵嘉佑眼巴巴地看着我,满脸期待,就在我纠结的时候,一旁的风飏开口了:“根本就没有什么魂识重黎。我觉着,你讲的这一切都是你在过度惊吓之后,心里出现了幻觉导致的,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你刚刚也提到,除了你自己,任何人都听不到重黎的声音,这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不过是梦境过于真实,所以让你的意识出现了错觉。” 赵嘉佑当即反驳:“本太子会连真实与梦境都分不清吗?!重黎与本太子讲了那么多事,难道全部是本太子凭空想象出来的?” 美人儿师姐担心两个人吵起来,偷偷伸手去拉扯风飏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风飏不再讲话,但表情就是一副事实就是如此的模样,赵嘉佑看后更加气愤。 这时候,坐在一角玩茶盏的阿涤讲话了:“我觉得赵嘉佑说得不错,应该是可信的。” 阿涤的帮腔使赵嘉佑脸色和缓了不少,但美人儿师姐的脸瞬间拉下来,冲阿涤嘟嘴。 阿涤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玩儿杯子,不再插话。 赵嘉佑仍不放弃追问,他坐到我旁边,笑眯眯道:“好离殇,你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呗!” 我已经下定决心装傻,一手托着腮道:“我刚说的,并不是你提到的重黎。我是突然想到重黎这个名字好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赵嘉佑来了兴致:“你在哪里听来的?” 我装作苦恼:“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啊!”这时候美人儿师姐突然顿住了,叫道:“你说的莫不是我那株重黎草吧?” 我心里叫道,完了,忘记还有几位知情者还在这里! 赵嘉佑循声望过来,奇道:“风师姐,你也知道?” 美人儿师姐连连点头,道:“当然。那可是我二哥费尽辛苦为我挖来疗伤的草药呢!” “我可以见见吗?”赵嘉佑急道。 “当然可以啊!就在我卧房外面呢。” 赵嘉佑立即起身央求美人儿师姐带去看,我们几人连忙跟上。 等到了美人儿师姐的卧房外,美人儿师姐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花盆,惊讶道:“咦?我的宝贝草药去哪里了?” 盯着光秃秃的花盆儿,风飏眼神闪了闪,眉头微皱。 美人儿师姐以为错认了花盆,不死心地在卧房周边又找了几圈,仍然不见重黎草的踪影,最后还是一位在打扫的小丫鬟吐露了线索:“风姑娘说的是那个花盆啊!奴婢看盆里花株儿枯萎了,都长出了一棵乌漆嘛黑的草,就从暖房里移到屋外打算处理掉。可巧半路碰上了伯陵少爷身边的常寿,他看到后就要了过去,说是伯陵少爷正寻绿植呢,刚好可以拿去用。” 美人儿师姐嘴角抽搐了两下,喃喃道:“那可是我的宝贝草药啊!” 感觉像是要哭出来。 小丫鬟吓了一跳:“风姑娘,奴婢实在不知,求您恕罪!” 小丫鬟吓得脸色都白了,不住地告罪求情。 风飏见状揽过妹妹安慰:“不过是一株草而已,没了就没了。在哥哥心里,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若是筝儿喜欢,哥哥日后再去为你寻来好了!” 美人儿师姐听后却连连摆手,急道:“太危险,筝儿不要也罢了!” “那就不要哭了。筝儿再哭下去,哥哥是要心疼的。” 美人儿师姐听话地擦擦眼泪,止住了哭。 小千冲小丫鬟摆摆手,示意她跟紧离开,小丫鬟感激的冲风飏与美人儿师姐福一下身,千恩万谢地去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终于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了:原来是吴伯陵的小厮将重黎草当作了柳枝儿上交上去,算做了五行中的“木”,被高瞻施法,才阴差阳错救活了赵嘉佑。 那照这样说的话,赵嘉佑见到的也许不是幻觉,莫非这株重黎草竟然真的已经具备了魂识不成? 赵嘉佑最终没有见识到重黎草,就被匆匆赶来的仲良辰劝说回了宫,说今夜宫中要为东丹二王子与新王妃饯行,国宴场合,东宫太子是一定要在的。 送走了赵嘉佑,美人儿师姐情绪不佳,被风飏劝说着回了房,我看天色将晚,也照例去向高瞻修习晚课,与小千、阿涤、那伽罗分开。 等风飏安顿好风筝,关门出来回自己的房间,路上刚巧看到阿涤站在廊下。 风飏朝阿涤远远点一点头算作打招呼,从他身边穿过。 “风飏,你不想解释一下吗?”阿涤淡淡看着他,道。 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风飏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道:“不知阿涤师兄指的何事?” “重黎草的来历,只怕没有你说的那般简单吧!我从来不相信有人能在黑火山盗取重黎草,竟还能全身而退的!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风飏面无表情,道:“师兄明知故问,我是筝儿的二哥,是风老爷子遗失在外归来的孙子,这难道还做得假吗?” “我早有听闻,风家小公子自出生起就不被风家承认,十几年来都无人见过他真正的面貌,若是有心人冒用风飏的身份,妄图骗过大家的耳目,也不是不可能!” 风飏微微一笑,转过头来,面对着阿涤,道:“师兄想的未免太多了,我确实是风飏本人没错,这是毋庸置疑的。莫非师兄觉得自己比风家族长更慧眼识人吗?” “既然你是筝儿的亲兄长,为何拿重黎草来害她?”阿涤很生气,质问道。 风飏一脸疑惑:“我只知重黎草是救人的,实在不懂为何师兄口口声声说重黎草害人。还请师兄请教一二。” “你当真不知?” “不知。” 风飏脸上是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阿涤盯着看了半晌,没有发现异样。 最后,阿涤泄了气:“那算了,就当我误会你了。” 阿涤讲完准备离开。 “师兄请等等。” 风飏叫住他:“今日在暖阁里,师兄不该揭露我的话的。” 这下子轮到阿涤疑惑了。 风飏提醒他记起:“太子追问重黎草的下落时,我已经尽量将我们抽身出来,可是师兄却自有主张。” 阿涤心里不高兴,道:“可我讲的全部是实话。” “是实话没有错。可有时候,讲真话未必是为了他人好。” “你什么意思,你在指责我?你以为瞒得了赵嘉佑一时,还能瞒过他一辈子吗?重黎之灵摆明是盯上他了,不出时日必定会再纠缠上他。届时,你之前跟他讲的那些梦境、幻觉什么的鬼话,还不是一样要被拆穿!” “师兄莫急。赵嘉佑一介凡人,本就不该再与我等修行之人多有牵绊,更何况是妖邪。我们合该在重黎之灵再次找上赵嘉佑之前,就将其一举消灭,永绝后患才是,又怎能让赵嘉佑知晓重黎灵的存在,再生纰漏呢?” 阿涤盯着风飏的眼睛,半晌后笑道:“我是真的没想到,咱们几个中最最秉承除魔卫道理念的,竟然是你风飏。意外啊意外!” 阿涤笑的意味不明,一甩衣袖自己走掉了。 风飏看着阿涤的背影,眉心紧皱,手心使劲攥了攥。 晚上,一轮清冷的月色遥挂枝头,吴府内院的各房间门窗紧闭,人们都进入了睡眠。 东厢的一间卧房里漆黑一片,一道黑影站在窗前。 另一人坐在桌前,以手沾取了杯中的残茶,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这个人,已经开始怀疑我的来历了。” 黑影瞟了一眼桌案,立时消失在眼前,空中只留下一句话:“我来解决!” 第266章 告一段落,借宿古灵 寻不到重黎的线索,赵嘉佑心事重重地回到宫里,仲良辰即刻来报:“太子殿下,陛下谕旨,今夜宫中设宴,请太子殿下准备好后,即刻前往崇德殿。” 赵嘉佑换好太子朝服,带着东宫侍卫一行人来到崇德殿觐见陛下。 文德帝与钟皇后都是身着朝服,此时正在殿内暂歇,顺便提前用些点心。赵嘉佑上前请了安,躬身站立一旁。 钟皇后因为前几日赵嘉佑私自请命外出,心里还有余怒未消,此时看到赵嘉佑进来,面上也没有往日热络,自顾自地喝茶。 文德帝不知道这两母子又闹得哪般,惊奇之下只得先开口:“虽在虹泉阁静养了几日,你这精神倒还是不复往日。看来虹泉阁太过于清冷,对你的病症并无益处,你还是乖乖待在宫中,接受御医们的诊治吧。” 赵嘉佑忙点头称是。 钟皇后闻言忍不住瞅了一眼赵嘉佑,急道:“看你这样子,面色苍白,萎靡不振,分明是还在病中,伺候你的人全然不尽心,真是可恨!” 说着就要人吩咐仲良辰等贴身侍从去领罚。 赵嘉佑不想连累无辜,连连告罪:“母后息怒,不关宫人们的事,是儿臣夜间贪凉,在虹泉阁又难得清闲,贪玩儿嬉戏,所以休息不够导致的。宫人们倒是费尽心思劝来着。” 钟皇后对自己的儿子还是非常了解的,知道他向来心思狂野,不仕正途,玩儿心大,主意也大,摊上这样一位主子,实在是宫人们的不幸,并不是故意要惩罚他们:“主子没有过错,那都是宫人们没本事,规劝不住!你下回要是再擅作主张,不爱惜自己,本宫就将你手边的人都撤换掉,重新换一批有用的来!” 赵嘉佑看向文德帝,热烈期盼父皇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文德帝接收到儿子求助似的目光,干咳一声,端起茶盏喝一口。 温良贤淑的钟皇后难得如此疾言厉色,况且是为着自己儿子身体着想,文德帝新奇之余觉得自家皇后真是可爱,当然不会插手:“佑儿,听你母后的!” 赵嘉佑嘴巴张了张,但又无可奈何,只得乖乖听命。 很快时辰就到了,内侍总管来请帝后出殿,赵嘉佑在其后紧紧跟随。 随着内监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皇帝的仪仗到达麟趾殿,皇朝文武百官、东丹二王子携属臣全部磕头下拜。 文德帝与钟皇后并肩走至殿内主位坐下,赵嘉佑走至文德帝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处,文德帝挥一挥手:“众卿请起!归座!” 所有人齐齐站起身,各自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赫连重臣就坐在赵嘉佑对面,他是今日主角,当先斟满一杯酒向文德帝致谢:“臣感谢陛下与皇后这段时日对臣等的悉心照顾,今日以此杯酒借花献佛,恭祝陛下与皇后身体康健,恭祝我大易皇朝千秋万代!” 文德帝与钟皇后举杯,赵嘉佑与百官同举杯,大家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酒,是感谢陛下与皇后对臣的万分眷顾,能娶到丹阳郡主,实在是臣三生有幸。为感念陛下与皇后恩德,日后赫连重臣及东丹王庭上下愿凭陛下差遣,绝无二言!” 马钏儿已被封为丹阳郡主。 文德帝心里开怀,将第二杯酒饮下。 坐在赫连重臣旁边的耶律斛举杯的手抖了抖,心里感觉哪里不对,又一时说不清楚,强忍着心头的异样,将酒饮下。 来之前自己已经特特嘱咐过赫连重臣,让他在陛下面前多提几句东丹王庭。本意是想让陛下记住大王子赫连崇武的功劳,待日后大王子荣登汗位,也能顺理成章得到皇朝的认可。 可如今赫连重臣提是提了,却是放在谢陛下赐婚之后,这样一来,不就像是他赫连重臣借着和亲一事,再向陛下表态吗? 耶律斛越想越不对劲,他偷偷看一看身边的二王子,见他正满脸含笑,十分爽朗地与对面的武官谈笑饮酒,脸色坦荡,不像是有野心的。 耶律斛联想到赫连重臣之前的懦弱浅薄,心道兴许是自己多心了。 耶律斛放下了戒备,也开始与皇朝的文官相互举杯畅聊。 推杯换盏间,赫连重臣时刻注意着耶律斛的动静,将他面上的情绪变化看得分明,知他最后终于放下了戒心,心里冷笑。 文德帝与钟皇后言笑晏晏,一时间殿上殿下其乐融融,大家共同为着这一场盛宴的圆满结束而努力。 国宴第二天,东丹王国的使臣就带着陛下亲自签发的通关文书,护卫着二王子赫连重臣与二王妃丹阳郡主马钏儿,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帝都,启程回东丹汗国。 看完了街上欢送和亲队伍的热闹,我与美人儿师姐、小千等人漫无目的地瞎逛。 小千突然有感:“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马小姐虽带着一身荣光去和亲完成使命了,可还有谁人记得那命途多舛的晏小姐呢!” 街上人声鼎沸,美人儿师姐没听清,她看到一只精美的荷包,挤过人群去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听到小千的话,想了想,还是走出去告诉她:“小千,有件事我跟你讲,你不许告诉别人去!那晏青桑小姐早已经故去多日了,就在我们到达帝都的那天就已经不在了。后面那个晏小姐是别人假扮的,此时不知道在哪里逍遥自在呢,所以你不要伤心了!” “当真?” “自然!师父亲口告诉我的。他前几日已经去了趟晏府,亲自将前因后果向晏公交代清楚了,晏公为幼女的早殇痛哭了一回,如今也已经看开了,只当是父女间缘分浅薄。况且,马小姐与那位二王子相交多年,情投意合,也不算是辱没了这段姻缘哪!” 小千脸上终于和缓了:“如此,也算是圆满了。只是不知那个假冒晏小姐的妖邪,最终会有个什么结局?” 我拍拍她的肩笑笑:“那就不是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把美人儿师姐找回来--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儿,她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还有,我饿了吁!” 晏家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高瞻来帝都的目的达成,这两日收拾行装准备告辞离开。 吴勉听闻后立即赶来:“小高,现在天寒料峭,尚不适宜赶路,你们再多住些时日,待气候回暖再动身不迟。” 高瞻打定主意要离开,一边动手收拾行装,一边给断然拒绝了:“二月二龙抬头都已经过了,过不了几日河水便将解冻、北雁南归,万物都将复苏,最是出行的绝佳时机。我准备趁这时节,带着小辈们到处游历一番,况且出来的时日不短,也该回归宗应个卯,不然怕是要不了几日,这些后辈们就连山门向哪开都不记得了!” 吴勉自知劝不住,心里暗暗叹息,很是不舍:“你几时还会来看我?” “这地儿,吾再也不来了!” 吴勉很失落,很受伤,沉默无语。 高瞻斜一眼他:“你不是木头,双脚总可以走的吧?我不来,难道你不会去归宗?” 吴勉乐开了花,双眼闪闪发光地盯着高瞻,再三确认:“你竟然允许我上归宗?到时候不会将我拒之门外,不许我踏进吧?我可以上你九龙山吗?” 高瞻恢复了他一贯清冷的样子,将包袱收入锦囊,不客气地推开吴勉挡住出路的身子,冷冷道:“你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我该如何对付你呢?” 吴勉知道高瞻嘴硬,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小高放心,等我这里一有空闲,一定去你那里叨扰!” 高瞻拍掉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踏出门去。 我与小千、美人儿师姐、风飏、阿涤、那伽罗几人已经在山口候着了,夜奴展开翅膀在半空飞上飞下,嘴里嘎嘎出声,绿豆般的小眼睛贼光闪闪,看到这么多人十分兴奋的样子。 吴伯陵陪我们等在山口,跟我们寒暄告别:“诸位来了这些天,在下都没有好好陪你们到处逛逛,还使你们陷入一系列事故之中,实在是我吴府待客不周,请众位师兄弟姐妹一定海涵!日后若有了空闲或者出门游历期间,但凡经过帝都,一定记得来吴府住几日,也叫在下一尽地主之谊。” 我们几人笑着答应。 吴伯陵最后单独跟风飏和美人儿师姐讲:“风世兄,筝儿妹妹,在咱们自家还叫筝儿妹妹受伤,实在是愚兄的罪过,待此间事了,愚兄一定亲自前往云州城向风老前辈请罪!” 美人儿师姐笑哈哈道:“伯陵哥哥此话太见外了,都是自家人,咱们不说两家话,何况在吴二叔和伯陵哥哥的精心照顾下,筝儿的伤已经彻底痊愈,何谈请罪一说!” 几人热热闹闹说着,高瞻与吴勉已经前后脚走来。众人最后一次郑重告别,吴勉与吴伯陵亲自将我们送出府门外,高瞻便率领我们一行七人向城门走去。 等我们说笑着到达南门时,高瞻远远便看见路一侧站立着一位年轻僧人,僧人手里恭敬地捧着一个木盒:“七寸法师。” 七寸法师仍旧是原来的一副打扮,稳坐在锦盒中,他睁眼冲高瞻点点头:“贫僧算到你们今日出关,所以特来告别。” “法师这是要去哪里?”高瞻还礼道。 “出家人四海为家,无来处、无归处,不过是天地间随意遨游。心所至,行便远,不问归途。” “是。”高瞻看一眼沉静的曦和,问道:“法师,晏家的事情已经办妥,只是不知那戴胜的下落究竟如何?” 七寸法师气定神闲,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来此就是专为明瞻小友解惑的。世间因果循环不间断,戴胜神鸟前世种下的因,还未得到该得的果,日后恐免不了牵扯纠缠,只看各自的造化吧。明瞻小友不如放开手,就随他们自去吧!小友这一路行去,恐还会有新的事端,这才是当下该关心的。” 高瞻眼神微闪,心里明白了,躬身向七寸法师行一礼:“法师的提点,高瞻铭记在心。多谢法师。” 辞别了七寸法师师徒,我们七人沿着官道一路南行。 此时已是二月上旬,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沿路的草皮已经开始生出鲜嫩的黄白嫩芽儿,柳枝远远看去也带了一层黄黄的暖色。路上的车马行人衣衫已经减少,熬了一冬,终于盼来了春天的脚步。 等到了下一个镇甸补充好物资,我们下了官道拐入岔路,如此行了两日,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两排的屋舍也没了京中的风采,只有一片片连绵不断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 这天,那伽罗午饭后便捂着肚子,皱着眉头呻吟:“哎呦哎呦,痛死本太子了!” 小千十分担心她小叔,请高瞻诊了脉。 高瞻确认无大恙,但看那伽罗的样子不似作伪,且看看天色阴沉,遂道:“许是连日赶路,加上饮食不调导致的腹胀,需要休息调养一下。看这天色似有一场风雨要来,大家寻个落脚处,今晚暂停赶路吧!” 听了高瞻的话,我们几人很欣喜,可是看看四周的田地,却看不到一户人家,我不禁有些担心:“这地方不像是有人家住呢!” 风飏却摇摇头:“有田地的地方必有人家。看这麦田的痕迹像是新翻种过的,不远处必定有农户。” 阿涤搀扶着那伽罗,我们顺着风飏的指引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片灰瓦茅草的房舍,还未走进,便听到鸡鸣狗吠声和小孩子的嬉闹声。 我们刚一进村,就有几个半大的小娃儿笑嘻嘻围上来看远方的客人,呼朋引伴地围着我们转悠,不一会儿工夫就有几名中年人走了过来:“几位尊客从何处来?为何到我们古灵村?” 高瞻连忙上前见礼,指指我们几个,道:“我们师徒本是游方道人,今日我小徒儿身体不适,恐是吃坏了东西,所以特来叨扰,请求在村子中住上一晚,也好寻个医馆抓点药吃。叨扰各位,请海涵!” 那几个中年人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我们,看确实不像坏人,又特意多看了几眼那伽罗,见他确实病怏怏的,几人对视一眼,一挥手做个请的姿势,将我们带进村中:“几位尊客,请随我们来吧!” 第267章 查无病因,天雷之劫 村民带领我们几人到了一处青砖灰瓦房,道:“几位尊客,这茅家是我们这方圆几十里唯一一家医馆,他家时常收留个远客病患,您几位住这里正好。” 说完村民冲着院里吼了一嗓子:“茅大夫,有客人上门哩!” 我们几人站在院外向里望去。 竹篱笆围成的院墙使得里面一览无遗,篱笆下是一垄菜田,只是土地刚被翻新,还没见嫩芽,肥沃的黑土带着清香气。 在里面是两间相对而立的草棚,一间草棚下摆放着两条长桌案,桌子上铺着草纸,上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诸多药材、长药碾子、捣药舂、铡刀等物,而另一间草棚下一溜儿摆着大小不一的十几个药罐,罐子里冒着热气,整个院中都是浓浓的药草香。 草棚再向里,就是几间气派的青砖大瓦房--这房子跟帝都自然没法比,但在这清贫的小村庄里倒很显气势,屋前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物堆积。 屋内人听到叫唤,慢吞吞自里面出来,问道:“是哪个在外面喧哗?” 循声看去,只见一位身穿白色棉衣的富态老者从门槛内踏出,他左手擎着一个黑陶茶壶,右手随意抚抚衣服上的褶皱,一双混浊的眼睛扫了眼我们,面色冷淡,道:“原来是祁老弟啊!” 那姓祁的村民向老者拱拱手,恭敬地道:“茅大夫,您的规矩我老祁不敢破!看这时辰,我猜到您午睡刚起。刚巧村中来了外客,这不我就给您带来了!” 我抬头看看天色,这都已经快傍晚了,敢情眼前这位才刚午睡起身呐! 这位茅大夫这才正经地看看我们几人,等看到被阿涤搀扶的那伽罗时,茅大夫眼睛里明显带了光亮:“原来有病人呐!几位赶紧请!” 一改刚才冷冰冰的态度,语气都和蔼起来。 我们疑惑地看着老祁,他搔搔头发,尴尬一笑,悄声道:“我们茅大夫是位医痴,最爱病人上门看诊。不过您几位可不用担心,咱们茅大夫的医术那可是没的说!管保您朋友药到病除!” 看着老祁过度热情的介绍,我怎么觉着有种推销的感觉呢。我偷偷拽拽高瞻的衣袖:“师父,您看这人靠谱吗?” 高瞻悄声道:“别管他靠不靠谱,先进到里面避雨再说。” 茅大夫亲自来挽那伽罗进屋,转头对我二人道:“那两位先别说悄悄话了,赶紧进屋吧!别客气别客气!” 继而对着门口:“祁老弟,我就不招呼你啦,你自便啊!” 老祁已经跳到了院外,隔着篱笆墙回道:“茅大夫您尽管忙,我要回家收晾着的猪草,先行一步啦!” 说完人已经消失不见。 看着老祁夺路而逃的样子,我越发觉得这村子和茅大夫不对劲儿,心里提高了警惕。 进到屋里才发现,原来这家只有茅大夫一人住,他将那伽罗安置到西厢房床榻上,人往床前一坐,手指就搭上了那伽罗的手腕。 只是诊了半晌,茅大夫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干脆换了另一只手搭脉,嘴里奇道:“真是奇哉怪也!老朽行医也有数十年了,这种脉象竟还是头一回见!” 我顿然想到那伽罗的身份,赶忙看一眼小千。 只见小千面色焦急,急急问道:“大夫,我二叔可是病得很重?您有没有法子医治?” 茅大夫对这样一位年轻的小伙子,竟有一位同龄的侄女儿没有感到好奇,他捋捋唇边的白须,高深莫测:“但看他病症,不过是普通的腹胀,待老朽开几丸顺气丸,吃下去也就好了。只是他这个脉息不寻常,实在是诡异......” “怎么个诡异法?”小千追问。 “小女娃儿,你见过被困笼中的蚂蚱吗?” 小千:“啊?” “或者,激流中的落叶?” 小千急得要哭了:“大夫,您到底要说什么?” 茅大夫慢慢讲来:“这病理啊,分二十八脉,浮脉、洪脉、实脉、芤脉、沉脉、虚脉等等,这些都有讲究,从表面脉象可探知身体内部详情,可你这位小二叔却哪一脉都不沾边。他全身的脉象就像是自成一派,时沉时浮,时断时续,时而微弱无力,时而凌厉强劲,就像是蚂蚱想要冲破牢笼、落叶随激流沉浮,乱的不像话!” 阿涤插嘴道:“可他上午还是好好的,怎么会一会儿功夫就病成这样?” 茅大夫继续捋捋胡须,摇摇头道:“依老朽看,他这不是病,倒像是走火入魔了!待老朽翻翻医典、查查案例!” 小千听后更加不知头绪,紧挨着那伽罗坐下,看着已经昏睡过去的那伽罗,在他床边默默垂泪。美人儿师姐看似也很伤心,风飏轻拍拍她的肩安慰她。 我偷着问高瞻:“师父,您觉得茅大夫说得有理吗?那伽罗是走火入魔所致?” “纯属扯淡!”高瞻薄唇里轻轻吐出四个字。 “那现在怎么办?” “先从茅大夫那儿要几粒药丸,让那伽罗服下,明日看看情况再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千端来了热水,让那伽罗吞下药丸,然后依然守在床边不离。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暴雨也终于降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拍打在屋顶、窗棂、地面上,气温也陡然降下来。 我端了一盏油灯放到床前的桌上,指指托盘里热气腾腾的面条:“小千,先趁热吃点东西吧!” 小千情绪低沉,摇摇头:“二叔这个样子,我实在吃不下。” 屋外是哗啦啦不间断的雨声,整个村庄一片宁静,连犬吠都不闻一声。 这场雨看来要下一夜。 我无可奈何,在小千身边坐下,有句没句地跟她搭话:“照说你们龙族体质本就不同于凡人,怎么也会生病呢?” “在西海倒是从没生过病,可自到凡间适应了人世的生活,连带着龙族的免疫力也下降了。这一年来我也曾生过几次小病,但很快就恢复了。只有二叔这一次凶险,竟然一直醒不过来...” “你不要担心。茅大夫不是去查医书了吗,相信他会找到治疗那伽罗的方法的。再不济还有高瞻在,他传音鹤发回殷墟,我们归宗一定有法子救醒那伽罗!” 小千知我是安慰她,冲我笑一笑,眉间的愁绪仍不减。 陪着小千聊了一会儿就已经是深夜了,劝服小千不住,我只得一个人进了房间休息。 躺在硬木床榻上,盖了一层略带霉味的棉被,耳边是窗外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雨声,我阖上眼,渐渐陷入梦乡。 另一间房里,高瞻看着手里的黄标纸条,默然不语。 那是归宗传回的消息,纸条上只有两句诗: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化龙。 高瞻嘴角露出一丝明了的笑,将传音鹤收回怀里。 枕着雨声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耳边听到隔壁房间咚的一声,我睁开眼嗖的起身。 隔壁是那伽罗休息的屋子,夜间我的眼睛视物正常,轻巧的避过客厅中的桌椅摆设,三两步便奔到那间屋子推开门:“小千,发生什么事?” 屋中那盏油灯黯淡了许多,小千站在床边,一只手捂了嘴,眼泪不住地淌下来。 我看一眼榻上,发现被褥凌乱,并没有那伽罗的身影。 “小千,那伽罗呢?” 小千抽噎了几下,突然哭出声道:“我二叔他,不见了!” 此时听到动静,美人儿师姐、风飏和阿涤也赶了过来,大家看看屋内的情形,纷纷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千哭得凄惨,浑身发抖。我从没见她如此失态无助过。 美人儿师姐连忙拉她到床边坐下,拍拍她的肩顺气,安慰道:“小千莫怕,大家都在这里。究竟出了何事,你把刚才的情形讲给我听。” 小千耸耸鼻子,慢慢回道:“我一直在这里守着二叔,刚才想起身喝口水,可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儿,再回头,就发现二叔已经不在床上了。我一时惊吓,失手打翻了茶杯......” 我这才发现房中地面上湿湿的一片,一个茶杯倒在地上,杯内还有残茶的痕迹,而小千裙摆上也晕染上了茶渍。 小千拉着美人儿师姐的手,急急道:“风师姐,你说我二叔人还病着,他能去哪里呢?” 美人儿师姐也疑惑,将小千搂进怀里,抬头看风飏。 风飏从进门就一直在观察屋内情形,他看到榻上的被子被掀起的痕迹,紧闭的窗子,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听到小千的话,我越发觉得这个医馆有可疑,道:“该不会是那个茅大夫将那伽罗掳走了吧?不瞒你们说,下午从一踏进这里起,我就觉得不对劲儿,浑身不舒服的紧!这茅大夫不会是妖邪吧?” “小女娃儿,这污蔑人的话,可不敢空口白牙的乱说!” 我们几人回头,发现茅大夫已经站在了门口,微胖的身子将门堵个结实,他一手抚须一面摇头,似乎极不赞同我的话。 看到正主儿出现,我不自觉地向里面靠了靠,阿涤也陡然戒备起来。 茅大夫自顾自地踏进了屋,冲着我道:“小女娃儿,你仔细看看我,是不是觉得我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我这般慈眉善目、医者仁心、菩萨心肠,怎么会是妖邪之物呢?老朽觉得你这小女娃儿眼神实在不大好!得治!” 说人坏话被人当场抓了包,我觉得面上羞愧,缩了缩身子,不敢回他话。 我向里面挪了两步,躲到风飏与阿涤身后,叫道:“可是那伽罗在你家里悄无声息的不见了,不是你做的,难道还有别人不成?” 茅大夫扫了我一眼,哈哈笑道:“保不齐是他自己醒转过后、走出去了呢!我就说凭我高超的医术,配出的药丸绝对是高效,你们看,这不过两颗下肚,病人就自己好转了。哈哈,老朽我实在是佩服我自己啊!” 这人可真是自恋! 我彻底无语,几乎跟阿涤异口同声:“乱讲!” “不过,也许他说得没错!”风飏突然开口了,他指指凌乱的床榻:“看这痕迹,那伽罗不像是被人强行掳走,分明是他自己掀开被子下床的。你们看,床下连鞋子都不见了,谁家掳人还会让人质穿好鞋子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同时低头去看,果然不见了那伽罗的鞋子,紧接着,小千也有了新发现:“二叔的衣服也不见了!这么说,二叔真的是自己走掉了?” 小千语气里有些许期盼,至少侧面证明了二叔是安全的。 我们几人心里稍稍放了心,正准备商量着派人到院中寻找,突然屋外一道闪电划过,连接天地,顷刻间天际亮如白昼,将屋内物事照的分明,然后轰隆隆一声巨响,一声天雷炸过! 这道雷声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感觉是在每人的耳边炸裂,使得头发发麻,震耳欲聋,众人都被惊了一下。 茅大夫也收回了手舞足蹈,他缩了缩子,伸手掏掏耳朵,仍旧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纳罕道:“怪了,今天这雷声怎得这么响,几乎轰聋老朽的耳朵!” 小千低低吐出几个字,满眼的恐慌。 我见她嘴唇动动却没有声音,问道:“小千,你在说什么?” “天雷劫!是天雷劫!”小千突然叫道:“我二叔有难了!我要去找他!” 小千站起身就向门外冲去,却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高瞻从门外踏进来,伸手拦下小千:“你如今去也晚了,况且你也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还需得靠他自己。” 小千呆呆地看着高瞻,眼睛里又噙满了泪水,再三问道:“您觉得我二叔能化劫成功吗?” 高瞻摸摸她的头,安抚道:“自然。他可是正经的龙族二太子,生来本就是神位,怎么会不成功?” 听高瞻与小千这样讲,我心里糊涂,不知二人在打什么哑谜,而旁边高瞻与阿涤却已经明白了。 阿涤道:“看样子,我们稍后要恭喜那伽罗那家伙成年了!” 我与美人儿师姐齐齐问道:“什么意思?” 高瞻让小千坐回房中,他仍旧杵在门口,扫一眼茅大夫,状似不经意地问:“茅大夫胆子倒是大得很,听了我们刚才一席话,却也没有半分害怕的样子,不知究竟是何方高人呢?” 茅大夫打着哈哈笑道:“年轻人客气了。老朽不过是一介乡野游医,凭着平日里给人瞧病,挣口饭吃罢了!” 高瞻笑了,微微嗜血:“你给那伽罗吃的药丸,究竟是什么东西?当着我的面,就敢暗害我的后辈吗?” 茅大夫急了:“你这人,怎得跟那小女娃儿是一路的?张口都惯会血口喷人!” 高瞻冷笑着逼近他:“我这人性子急,你若再不说实话,我可就动手了!届时拆了你房子,毁了你医馆,看你还如何挣饭吃!” 第268章 茅山茅山,涅磐重生 茅大夫被高瞻冷酷的眼神盯着,浑身吓了一个哆嗦:“君子动口不动手!老朽好心收留你们师徒,你难道要恩将仇报吗?” 高瞻冷笑一声:“想让我记你的恩,恐怕你还不够格!不过也罢,你既这么说,索性医馆给你留下,我们改从你身上动手如何?反正你不是自诩神医、包治百病吗,院里有现成的药材,你随身又有高效丸药,想必断根胳膊、少条腿什么的,你也能自己治好。说吧,咱们先从哪里卸起?” 茅大夫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手指着高瞻,颤颤巍巍道:“你...你说真的?!” 高瞻淡淡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噌的一声亮出寒光,眼睛上上下下在茅大夫身上扫了一遍,似乎在考虑是该先卸胳膊呢,还是腿呢。 茅大夫觉着自己犹如那待宰的羔羊,眼睛紧紧盯住高瞻的手,唯恐他顿起杀机,心里叫苦不迭。 他指一圈围观的我们:“你,你们这些人,土匪啊!我行医数十年,还从没遇到过如此不敬医者的病患,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风飏也淡淡开口了:“茅大夫,跟您说实话,我这位师叔确实非常不好惹,所以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考虑,我建议您还是实话实说。不然万一我们师叔一个不留神,从您身上随意拿走一部分,那日后您的名声就不是妙手仁医,而是身残志坚了。” 茅大夫此时被吓得不轻,面色发白,轻易不敢有所动作,他张张嘴,结结巴巴道:“误会,都是误会!老朽真的没有害那年轻人。我那丸药,它真的是救命的呀!” 小千急急道:“既是救命的药,为何我二叔服下后,身体并不见起色?” 高瞻向前迈一步,茅大夫后背抵在门框上,冷汗直冒,只能如实道:“小女娃儿,自第一面见到你那位二叔,老朽就看出他绝非常人,若老朽所料不错,他其实是龙族吧?” 我在一边插嘴:“你听到我们的谈话了,自然知晓那伽罗是龙族!” 茅大夫火了,瞪一眼我:“明明是老朽猜到在先的!老朽还知道他临近成年,近日必定要受天雷之劫淬炼,所以才出手相助的!” 高瞻微微皱皱眉,将手里的匕首收回,一把拎起茅大夫的后脖领将他掼到椅子上,满面寒霜:“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将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 茅大夫揉一揉被摔疼的臀部,眼睛环视一圈,发现自己已经被重重包围起来,想逃是不可能了,干脆横下心来,细细讲道:“老朽虽如今身在山野,但早年间也是出外在各大山川游历过的,见识过诸多灵异之事,自然听闻过六道之说。听说人族、妖族等各有其修炼之法,有通过修道修禅,进而肉体飞升的,也有吸取日月精华,历经千百年修炼得成正果的,更多的则是妖邪通过吸取他人精血,夺人生魄的。可其实除了这些,时间还有着另外一个种属,那就是半神族,比如说龙族、狐族等就是此属。这些族类虽天生就是半仙之体,但终归要历经天劫,方可真正得道成神。” 茅大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见我们都听得出神,心里不禁得意,清清嗓子又道:“你们同来的那个年轻人,虽外表看着与常人无异,但哪里逃得过老朽的火眼金睛呢?老朽只略一出手,便知他就是那传说中的半神之体。老朽看他脉象紊乱,体内灵气乱窜,便知他渡劫在即。那两颗丸药是老朽按秘方辛辛苦苦配制得来的,有提升灵气之大效,正好可助他渡劫。所以说啊,你们都误会老朽了,老朽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人!” 茅大夫最后都不忘了替自己辩白,脸上完全是一副被人极度冤屈的模样。 我听茅大夫讲完,倒察觉不出来有什么纰漏,可就是先入为主的观念,我总觉着这个人非常不对劲儿,可又细说不上来! 美人儿师姐想起阿涤对异族多有研究,扯扯旁边阿涤的衣袖,低声问:“你觉着他这话是真是假?” 阿涤悄声回她:“半真半假!” 美人儿师姐撇撇嘴:这算什么回答! 茅大夫讲完自己的申辩之辞,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们,他力证自己的清白:“我说的句句属实!不然我们就一起等那年轻人归来,届时谁污谁白,一切分明!” 茅大夫一番话义正言辞,任谁都不会相信他会有害人之心。 难道真的是误会他了,这人是好人来着?我思忖着。 高瞻只扫了一眼,就知这笨徒儿又被人轻易忽悠了。他开口,直冲着茅大夫:“丸药是真,可你的身份未必是真!” 茅大夫这下不干了,他嗖地站起身,指着高瞻鼻子叫道:“小子,我忍你很久了!我身份怎么不是真的了?我茅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本人是也!你出门去打听打听,方圆几十里,哪个不知古灵村的茅大夫医术高明、悬壶济世?” 高瞻甩一甩衣袖,一阵轻风刮过,茅大夫的发丝和衣衫被吹得飞起。 高瞻淡淡道:“那么茅大夫,请问你脸上的假胡须,又是怎么回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茅大夫听了心下一惊,下意识就去摸自己胡须,却是在下巴上安安稳稳待着,他立时就明白自己被骗了:“小子,你诈我!” 我与美人儿师姐、小千等人站起身远离他。 茅大夫见我们几人都一脸戒备地盯着他,他眼珠儿转了一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竟不再垂老沙哑,而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茅山干脆将面上的假胡须揭下来,又一伸手拿掉了头上的假头套,将东西一股脑扔到桌上。 茅山伸了个懒腰,肩背挺直,身高竟然长了半尺,他轻轻一摸脸,脸上的皱纹与老人斑都不见了踪影,他含笑看着一脸惊诧的我们--原来茅大夫竟是一位面容英挺的年轻人! 茅山大剌剌的坐在椅子上,他自顾自斟了杯桌上的凉茶喝下,满足的道:“哈,痛快!” 小千看着这人这般行事,心里再度担忧二叔的安危,质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茅山茅山!” 阿涤瞄他一眼:“叫你报名字,你没必要重复两遍吧?” 茅山冲阿涤翻个白眼,道:“在下茅山派,茅山是也!” 高瞻冷冷扫他一眼:“你,是个捉鬼的?” 茅山毫不客气反驳:“你,是那个驱魔的?” 高瞻耸耸眉:“你听说过我?” 茅山将手里把玩的茶杯放下,语气里似有不甘:“归宗九龙山,驱魔师高瞻,想不听过都难!” 我奇道:“咦?你讲得挺押韵的!” 高瞻瞪一眼我,挥挥衣袖,冲我道:“退下!” “你既是茅山道士,不好好在道观修道,跑到一个山村里作甚?”高瞻在他对面坐下,问道。 “人各有志,听说过吧?我茅山就是不喜欢修道,就爱窝在这里治病救人,你有什么异议?”茅山脸色立时沉了下来,好似很不喜欢别人追问他的来历。 高瞻右手放到桌子上,手指一搭一搭地敲击着桌案,与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相得益彰。他问:“你好似,对我有一种无来由的讨厌?这是为什么?” 茅山被噎了一下。 小心思被挑明,他脸色微不可见的红了红,梗着脖子道:“做小酒馆儿生意的,总不会去喜欢开大饭店的人吧?操纵茅草船的,总不会去追捧驾驶巨擘的人吧?我茅山在驱魔捉鬼一道上,是没有什么建树,可我总有权利去喜欢或者讨厌一个人吧!” 他这么一说,高瞻明白了:“哦,原来是技不如人,心里别扭呢!” 茅山的脸色立刻黑红一片。 可看着高瞻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得承认:这人,确实是有傲娇的资本! 看到茅山被高瞻一连噎了两下,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千心里却是越发的着急了,她见此情此景,也知道这茅山不似坏人,不禁又追问道:“茅大夫,烦您相告,我二叔究竟去了哪里?” 茅山坐直身体,他看小千一脸焦急的模样,心下有些奇怪:“小女娃儿,你既叫那年轻人二叔,那自然你们是一族的。你不会不知道你龙族都是如何渡劫的吧?” 小千年纪尚小,虽平日看起来成熟稳重,可毕竟涉世不深,况且她龙族一脉寿命长久,她还远未到要了解天雷渡劫详情的年龄,不禁有些委屈:“您请谅解。小千不过才区区几十岁,确实不知二叔该往何处渡劫......” 茅山无语,随手一指窗外:“你瞧外面这风雨,天雷降世,就单只为着那小子渡劫而来。俗话说,一遇风雨便化龙,你那位二叔要想褪去人形,化身为龙,必定要经过九道天雷的淬炼。头三道天雷引发天火,天火烧去龙尾;中间三道天雷化形,渡劫之人涅磐重生;最后这三道天雷嘛,就是淬炼其筋骨,化龙完成,得道神位,以正龙身。所以你只管奔着雷声大的地方去,人,保管就在那里了!” 茅山话音未落,屋外不远处又是一声炸雷响起,轰隆隆、轰隆轰隆,响彻四野:正是第二道天雷! 小千听后哪还待得下去,冲着茅山弯一弯身致谢,立刻就向门外跑去。 高瞻立时吩咐:“离殇,跟上去!” 等我追出门时,小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漆黑的雨幕里了,我看着夜空中倾盆而下的暴雨,想到方才茅山的话,向着电闪雷鸣的方位而去。 屋内,美人儿师姐与阿涤也想一起去,相互间也有个照应,却被高瞻拦下了:“常人难以承受天雷的袭击,况且现在外面暴雨倾盆,漆黑一片,道路泥泞难行,人多了反而更易出事端。离殇的眼睛可在夜间视物,懂得自保,她去,比你们都合适。” 美人儿师姐听后只得留下,可心里担心,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风飏拍拍她的肩安慰她。 屋内又陷入了沉寂,茅山好似有些困乏,胳膊趴在桌案上想要睡去。高瞻重重敲敲桌子,淡淡道:“我们继续,你接着交代吧!” 茅山脸从桌上弹起,急道:“没了,真的没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瞻一双清冷的眸子盯着茅山,轻轻道:“真的?” “我......” …… 向着雷电的方向追了一程,我有些气喘吁吁,停下来叉腰抬头望一望天,心里庆幸:好在学会了高瞻的避雨诀,哪怕是这样的瓢泼大雨,身上也没有沾湿一点一滴。 我喘了两口气,继续在泥泞的道路上奔跑,深一脚浅一脚简单的往前赶。 小千情急之下化作了龙身,但毕竟修为不够,实为半神之体,还留有一半人身,就算是在自己最熟悉的水幕的包围中,也只能飞一程、停一程。 突然,天空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整个夜空,周边的树木、山石清晰可见。 这道闪电笔直的从天际中心直直劈向大地,霎时间大地上火花四溅,远远望去就像是簇起一团烟火。 小千心里默念:第三道天雷!希望二叔一定要撑住! 伴着这道闪电,我认出前方那个纤细的身影正是小千,连忙飞奔上前:“小千,等我一等!” 急切的雨声中,小千隐约听到有人唤她,连忙回头:“离殇,你怎么追来了?” 我跑到她身边:“我和你一起去,我们一定能将那伽罗平安带回来!” 小千感动得点点头,我们二人一起继续上前。 等我二人走近,才发现那天雷所击之处是一处山丘,正是周围至高之处,不过因着被天雷袭击了两次,山丘已经被炸得有些平坦,山头焦黑一片。 就在那山丘的正中央,有一个身影坐在那里。 我与小千对视一眼,小心翼翼走上前。 那个身影以打坐的姿态静静地端坐于山丘之巅,浑身赤膊裸背,只留有一个背影。我们走近一些,就发现那人腰尾椎处有一团火正在燃烧,而那人头上,赫然是两只龙角。 小千惊呼出声:“二叔!” 那伽罗充耳不闻,我连忙将小千拉下:“嘘,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我们不要打扰他!” 我指指旁边凸出的山石,拉着小千躲在山石背后偷观。 很快,天火渐渐燃熄,那伽罗站起身,身体微微侧过一边,他身后半龙形的龙尾被销噬无影,后腰处泛着一团青光,除了头顶那两只青色的龙角与胸前的鳞片,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小千双拳紧握,紧张地屏住呼吸。 就在这当口,天空又是撕帛炸裂之声,第四道天雷应声而至。 中间三道天雷是助那伽罗涅盘重生,我好奇究竟是怎么个涅盘法。 只是这一下,我与小千同时惊呼出声:这第四道天雷竟直冲那伽罗而来,刚好劈在他的面门,生生将他头上左边的龙角削去一大半! 那伽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我甚至能感同身受他头顶那深入骨髓的痛楚:这涅盘之法当真太残忍了! 那伽罗极力忍受巨大的折磨,牙关紧闭,双拳紧握,双臂上青筋暴起。断掉的龙角上冒出蓝色的血,那是龙族特有的海蓝色。 正当那伽罗慢慢适应了这巨大的痛楚,第五道天雷如约而至,依法炮制般将他右边的龙角也削去。 之后是第六道天雷,精确地击中他的胸口,他胸前青金色的龙鳞一片片剥离,留下一个个深深的伤口,深蓝色的血液潺潺冒出。 小千不忍再看,紧紧闭上双眼,眼角不断有泪滴划过。 第269章 渡劫归来,那伽真身 六道天雷之后,那伽罗的身上已经体无完肤,前胸和后背都血肉模糊,脉络中流动着深蓝色的血液,血液中还残存着雷火的气息,经脉中隐隐有雷石之光闪过。 他头上的龙角都只留下矮矮的一截,龙角连通骨骼,断骨之刑该是如何创巨痛深,惨烈场景可想而知。 而在我身边,小千使劲捂着嘴,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来,只是眼眶里的泪珠儿无论如何都藏不住,泪滴一滴一滴落下,因着龙泪的关系,雨势越发的大了。 我伸手替小千抹抹眼泪,帮她拂正被大雨浇湿的发丝,用力握紧她的手,希望能给她带去一丝安慰。我深深叹一口气,如今只期盼那伽罗能顺利受完天雷之劫,毫发无损。 那伽罗兀自还在山丘之巅冷然站立,仿佛感觉不到身体上的伤痛,他双眼熠熠生辉,望着天际尽头。那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透过重重雨幕看过去,我模糊看到那伽罗的身影散发着淡淡蓝光,他周身全被这层光晕覆盖,雨滴落在光晕之上便随之四散游走,无法近其身。 但那伽罗周身的血液却好似被什么虚空之物吸走,深蓝色的血液与雨滴滴落的方向正好相反,竟是逆流而上直冲天际,渐渐消散于雨夜中。 我看的心口发紧,心道这样下去,那伽罗身上的血液会不会被抽干? 我与小千猫儿在石头后看得胆战心惊,共同期待这场酷刑尽快结束,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还有最关键的关卡尚没有到来。 突然只听山巅之上那伽罗大吼一声,他双手向天,呈巨人举石状,双手慢慢摊开,掌心向上。 这时候,从天际之眼中迸发出了第七道天雷。 这道天雷不似前面六道是直上直下,而是雷线遍布成网,似乎要将整个夜空包裹起来。最终这道巨大的天网汇集成两道光线,分别灌入那伽罗的左右掌心,而那伽罗之前的姿势刚好是在引导它们! 这真的是活生生的在找雷劈啊! 我暗赞一声,真心佩服那伽罗。 那伽罗此时正忍受着蚀骨的电击酥麻感,这种感觉就像是千万只虫子在挠骨噬心,能切身感觉到,却永远触摸不到,使得全身痒痒的很难受,这种感觉比之前的痛感更折磨人的心志。 电流通过掌心的劳宫穴直达奇经八脉,又从头顶蹿到脚板心,在体内游荡一圈后,最终自脚心坠入大地,倒像是将那伽罗的肉身当作了一个通电导体。 这第七道天雷持续的时间很长,将那伽罗的身心内外都涤荡了个干净透彻,那伽罗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松软了,骨骼化为痱粉顺着电流流出体外。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无根,只有一摊肉身还苟存于世,好似一阵风吹过就可以消散无形。 还未容那伽罗回过神来,第八道天雷咔嚓一声降世,直劈中那伽罗的额心。 这道天雷之后,笼罩于那伽罗全身的淡蓝色光晕渐渐加重,慢慢变成了深沉的湛蓝色,原本被吸嗜的血液慢慢涌回身体,那伽罗觉得久违的精气神又回来了,不由得心神一荡。 前八道天雷都无恙,我乐得不禁拍拍小千的手背:“小千,莫要担心了,那伽罗马上就平安回来了!” 小千却远没有这么乐观,她摇摇头,道:“我曾听父王讲过,天雷之劫最关键的一步便是脱胎换骨,前面八道天雷不过是做铺垫,最最要紧的还是这最后的第九道天雷。千万年来,曾有多少龙族同胞便是折在这最后一着上,形神俱灭,万劫不复!” 看着小千悲怆的表情,我心里一阵发寒,自己安慰自己:“不…不会的吧?那伽罗好歹是你西海龙宫二太子,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吧?” 小千吸吸鼻子,努力将泪水咽回去,道:“天雷之劫本就是上万年前天地之主所创,为的便是荡尽人世邪恶,选晋修炼诚心之辈。若生灵是潜心修炼,自会在天雷加持之下脱胎换骨,位列仙班;而心存险恶之人,必将丧身于雷火之下,永世不得超生。历劫的生灵若自身灵力修为不够或寻不到容身之所,少不得便是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而我龙族生来便是半神之体,虽修炼来的容易,比其他生灵近水楼台一些,但同样的,惩罚也更加残酷。如若二叔不能历劫成功,那将形神俱灭,彻底消散于天地!所以二叔这次,只可成功,不容失败!” 我这才知晓天雷之劫的厉害之处,心里不由得也替那伽罗捏一把汗,我抿抿嘴唇,道:“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帮到他的?” 此时小千倒是镇定下来了,她仍旧摇头:“承受天雷之劫只能靠自身,谁人也帮不上忙。” 我又跟着深深叹息了一回,只得寄希望于那伽罗自己,毕竟生死攸关,希望这小子不要似平常那般漫不经心,关键时刻不要掉链子才好! 正当我们二人紧紧悬着一颗心时,上苍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心声,传说中的第九道天雷终于来到! 这道雷竟然是猩红的血色!第九道雷来势凶猛,轰隆一声天地崩裂,雷霆万钧之势使得大地都颤抖了三下,雨势瞬间迸发,雨幕将对面山丘上的景象彻底掩盖,纵使我身怀异瞳也再也无法窥见。那伽罗全身心戒备,等待这最后的天雷之劫,一道红光闪过,将脚下的大地照亮,不远处的小山村沉睡在雨幕之下,悄无声息,唯恐激怒这雷神之剑。 第九道天雷的霹雳之声响彻天地,却只应用于那伽罗一身,他全身承受着天雷的全部能量,任由雷电之力在他体内游走、凝结,以完成筋骨重铸。 这个过程看似不过一息之间,但只有那伽罗一人明白,这究竟有多么漫长。他耳间能清晰可闻骨骼重新生成的咯吱声,那种难以言说的痛苦蔓延全身,反而连想死的念头都冒出来了。 那伽罗心头一凛。 那伽罗心头一凛,竭尽全力凝聚心神,将杂念彻底抛出脑后。 当四肢百骸的痛苦到达极致时,那伽罗终于大吼一声,全身伸展呈大字形,干脆直面雷霆之劫。 如此,好似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等那伽罗觉得全身的痛苦渐渐散去,他才慢慢睁开眼睛。所有雷电都已消失无踪,漆黑的天地之间,只留有不断的雨水落下,重新洗涤着这天地万物。 那伽罗低头看一看全身,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身体更加结实健壮,魁梧有力,身上的所有伤口都愈合了,胸前的青麟已经变成了金灿灿的龙鳞甲。 他忍不住抬手摸摸触角,竟发现龙角已经彻底长成,隐约还有纹理的触感,越发的坚韧狰狞。 那伽罗呆愣了半晌,突然呵呵傻笑了两下。 “二叔!” 突然脚下传来熟悉的叫声,那伽罗转身低头一看:“小千,你怎么过来了!” 好容易等到九道天雷之劫结束,小千一个窜身就从石头后面蹦出,直奔山丘,我连忙跟上。 等我二人到达山丘之下,我仰头一看那讲话之人,忍不住伸出手颤啊颤,惊讶地问:“你是何人?!” 那伽罗摸摸自己的龙角,纳闷儿道:“这才一晚上不见,离殇你就不认识我了?” 我顿下脚步,仔细看着这名陌生的年轻人,踌躇着不敢上前:“那伽罗?你怎么换了一副样子了?” 那伽罗眨巴眨巴眼睛,耸耸肩:“离殇,我刚经受完苦痛,浑身乏力得很,这时候你不要开我玩笑哦!” 小千爬到山丘上走到那伽罗身边,仰着头,眼眶里还泛着泪光,笑着道:“二叔!小千恭喜二叔渡劫成功,化身真龙!” 那伽罗低头看着小千又哭又笑的样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一时又发现不了到底问题出在哪。 他伸出手将小千脸上的泪痕抹干,敲敲她头上可爱的发髻包:“哭什么,二叔这不是好好的吗?莫哭了,咱们回家!折腾这大半夜,二叔可实在是饿坏了!” 小千连连点头,就要上前搀扶着那伽罗下山。 小千樱粉色的衣衫搭在那伽罗赤裸的胳膊上,那伽罗咦了一声,马上低头去看,赫然发现自己上半身竟然光着,他被唬了一跳,双手胡乱将自己的前胸挡上:“这是怎么回事?!” 看他这副慌乱的样子,我觉得好笑,好心跟他解释:“你不记得了?刚才那九道天雷真是打得咔嚓响,你身上的衣服都被震成了碎片,所以才光着......” 那伽罗眯着眼仔细回想,抬头望望天,又看看我们二人,突然他身子向后一仰:“啊,我晕!” 我与小千目瞪口呆,看着躺倒在山坡上昏迷不醒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半晌之后,小千:“离殇,这地上湿漉漉的,咱们把二叔抬回去吧!” 我闭上嘴,点点头,神志还没有回归:“好的,抬!” 第270章 脱胎换骨,美味菌菇 当我与小千带着那伽罗回到茅大夫的院子里,美人儿师姐听到动静冲出来,她撩起棉布门帘就看到我二人抬着一个人,那人还是半裸,美人儿师姐刹住脚,问道:“你们不是去找那伽罗吗,怎得抬回来一个生人?” 那伽罗身体太过沉重,我早已气喘吁吁,喘口气道:“这就是那伽罗,美人儿师姐快来帮忙!” 美人儿师姐忍着满腔的疑惑上前搭手,我们三人将那伽罗搀扶到屋内,阿涤走过来,不客气地用脚踢踢那伽罗的腿,道:“不是要成龙吗?这怎么自己先歇菜了!” 小千不满她二叔被欺负,抢着将那伽罗扶到榻上躺下,展开床上的棉被,将他身体遮得严严实实。 我累得额头冒汗,雨水汗水混杂,难受得紧。 正觉得口干舌燥,手边被递来一杯热茶,我接过连喝三口,顿时热泪盈眶:“师父,还是您最关心我!” 高瞻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我是叫你拿给病人喝的!” 我:“......” 美人儿师姐碰碰我胳膊,示意我抬头,那里小千正精心替那伽罗擦汗,美人儿师姐道:“床上那家伙,当真是那伽罗?他怎么变了一副样子,完全认不出嘛!” 我是亲眼所见那伽罗渡尽几道天雷的,道:“确实是那伽罗没错。” 阿涤大红色的衣衫出现在眼前,浑不在意地道:“龙族历劫之日便是成年之时,渡劫之人都将褪去幼稚的容貌,迎接新生。那伽罗这一遭顺利渡劫,日后便是真正的龙神,自然不能再是小孩子面孔。” 这下明白了。 我赞一声:“阿涤师兄果然是见多识广!” 美人儿师姐最擅拆阿涤台:“一定是从槲寄生大师兄那里听来的!” 阿涤毫不客气还嘴,满脸轻蔑:“自是比你不知道的强!无知、浅薄!” 美人儿师姐气得上前要去捶他,被风飏拦腰抱下:“那伽罗需要静养,我们先出去吧。” 留了小千一个人在屋内照顾那伽罗,我们剩余几人来到厅中。 我看茅大夫满脸忿忿的表情,忍不住问道:“美人儿师姐,茅大夫这是怎么了?” 美人儿师姐偷偷一笑,指指高瞻:“被人收拾了呗!” 她拍拍我的肩,笑道:“明瞻师叔真的是高手,损人的本领十成十,任是再伶牙俐齿的一个人,也会被明瞻师叔活活气死的!哈哈哈!” 美人儿师姐毫不掩饰的狂笑激怒了茅大夫,他嚯的站起身,不客气的道:“你们这伙人,先是空口白牙的冤枉人,后又出言贬低折损于我,实在是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天一亮你们就立刻给老子离开,滚的远远的!” 茅大夫的火气冲天,刚才畏畏缩缩的模样统统不见,我暗叹他的变脸速度。 那一边,高瞻放下刚喝了一半的热茶,唇边绽开一抹微笑:“茅兄弟,你刚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茅山霎时闭了嘴,屋内寂静一片。 片刻后,茅山开口:“明天早时雨便会停下,你们雨也避了,渡劫也结束了,请明早尽早上路。恕我不远送!” 说完,狠狠一甩衣袖,自顾自回房去了。 高瞻挑挑眉,看着我们几人吩咐道:“今夜折腾了许久,都回房去休息,养精蓄锐,明早天一亮立即启程!” 说完,将茶杯中的残水泼在脚下,也自己回房去了。 剩下我们几人对视一眼,各自回房不提。 果真如茅大夫所言,这雨到后半夜便停了,东方天际渐渐露出鱼肚白时,村子里的雄鸡开始了准时报晓。 我从暖和的被子里伸出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套好衣服趿拉着鞋子退开窗户。 一股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湿漉漉的泥土腥气,还混杂着隔壁农家烟囱里冒出的米粥香味儿,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感觉自己又鲜活起来了。 我蹦跳着出门,挨个敲响每个房间:“天亮了,起床了!” 阿涤打着呵欠推开门,虽大红色的衣衫没有一丝褶皱,但头发却是乱糟糟的堪比鸡窝,看到我,他怒道:“这还早着,太阳都没你勤快!你这只夜猫子,难得早起一日就平白作践人,不要扰我清梦!” 说完啪的一声关上房门,自去睡回笼觉。 我撇撇嘴,回头就看到已经穿戴整齐、整冠完毕的风飏,他刚迈步出门,冲我微微一点头,持剑步出堂屋去晨练。 我目送他出门,道,人与人真的是不一样。 美人儿师姐的房门自里面打开,她轻巧地打着秀气的小哈欠,道:“我的离殇,我在梦中就听见你的叫声。承您可怜,叫我再睡一刻钟,好不好?” 我看她眼睛都睁不开,强挣扎着跟我讲话,顿时哭笑不得,将她推回房间:“赶紧再去睡吧!” 送回美人儿师姐,我走到那伽罗的房间。昨夜小千怕是又照顾了一夜,我摇摇头,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里冷冷清清,小千并不在这里,榻上,只有一个陌生人安稳地睡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看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哦,是了,这人是那伽罗。 那伽罗睡梦中感觉面前一直有一道审视的视线,他皱皱眉,睁开眼,正对上我探究的眼神,吓得立即坐起身,叫道:“离殇,大早上的,干嘛吓人!” 我也被他吓了一跳,赶忙退后两步,才道:“就是看你这张脸奇怪,多看几眼而已。” 渡劫沉睡至今,那伽罗还不曾看过自己的新面容,听了我的话,好奇心顿起,他披了被子走到水盆边低头去看。 一脸英俊坚毅的脸庞映入眼帘,不同于日前的童稚可爱,这张脸已经完全是成人的面孔,眉峰镇敛,双目有神,鼻梁坚挺,薄唇皓齿,虽隐隐有故日的痕迹,却又有着往日完全不同的风采。 额心隐隐有一道淡蓝色的龙纹浮现,只一瞬便消失不见。 那伽罗不由得伸手捏捏自己的脸,很是满意:“还是蛮英俊的嘛!” 我听了浑身一阵恶寒,不理自顾自欣赏的“美人儿”,慢慢踱步出去。 出了那伽罗的房门,我想了想,小千应当还在休息中,不想去打扰她,我干脆走到院子里。 雨后的空气清新怡人,温度适宜,我冲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看了看,天边已经升起了红彤彤的云彩,彩云之下,远山如黛,飞鸟展翅觅食。 宁静的村落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孩童手里擎着竹蜻蜓在院中玩耍,母鸡咯咯咯叫着在地上刨食,一条小黄狗淘气的去扑鸡毛,冷不防被护卫的公鸡狠狠啄一口,夹着尾巴迅速逃开。 一切都显得那么朝气蓬勃,充满希望。 我伸个懒腰,突然听到有剑气的声音,循声望去,就见一袭白衣的风飏正在院中练剑,银剑上下翻飞,被朝阳射的闪闪发光。 院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难言的香味儿。 我抽抽鼻子,向冒着白烟的草棚走去。 “茅大夫,你在煮什么?味道真香!” 茅大夫脸上的伪装已经卸去,恢复了他青年人的面貌,他正猫儿着腰低头鼓捣什么。 头前的灶上摆着一溜儿药罐子,但此刻罐子中却不是煎药,而是在炖煮着什么。 茅大夫回头看我一眼,揭开煮得沸腾的盖子,得意地道:“这可是极难得的阴阳菌菇粥,我茅家正宗手艺。怎么样,想吃吗?” 我探头一看,果见罐子中煨着满满的粥,里面是黑白相间的菌子,也不知加了什么调料,味道实在是让人垂涎三尺。 我连连点头。 茅大夫打个响指,指指身后木架上的碗碟:“我请你吃!去,取个碗来!” 我巴巴地取了个大海碗过来,茅大夫舀了满满一碗菌菇粥递给我,我顾不得烫,扒着碗边就开始呼噜噜喝到嘴里。 一口下肚,鲜香的菌菇伴着糯糯的米粥在口腔蔓延开,干瘪的胃有了食物的慰藉,浑身都有了能量。 我冲他赞一个大拇指:“好吃!” 茅大夫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对我的肯定很是欢喜,笑道:“那是自然,也不看这是谁的手艺!我跟你讲啊,小女娃儿,这阴阳菌菇可是取自雨后新生的头一茬猴头菇和黑木耳,细细的用我茅家特制秘料浸泡上一个时辰,再伴着头年的新米一起入锅熬煮,熬上足足两个时辰,管保是又鲜又香,比肉汤还要入味!” 我听得连连点头,呼噜呼噜吃得欢喜。 见我如此给面子,茅大夫又给我添了两勺子,乐不可支地道:“你这小女娃儿真对我胃口!好久没有人这么捧场啦!” 我一碗粥下肚,房内的众人也先后起床了,一个两个地走到院子来。 美人儿师姐洗漱完毕,神清气爽地走来,叫道:“好香的味道,在做什么好吃的?” 第二位客人上门,茅大夫捏着木勺招招手:“快来快来,新出锅的阴阳菌菇粥,快来吃啰!” 俨然是一个招客的厨子。 第271章 大快朵颐,擒拿黑手 美人儿师姐挤到我身边,接过茅大夫递过的一碗粥,道声谢后也赶忙喝了一口,连连点头:“这味道真的不错!倒比我府上的厨子做的还要精细美味!” 茅大夫欢欣不已,倍受鼓舞,又引着阿涤、小千、那伽罗都一人领了一碗,然后就只听到大家嘴里含着粥的赞叹声。 最后,高瞻才从屋里慢慢步出步来,他扫了一眼低头品粥的大家伙儿,又看了一眼正忙不迭给大家添粥的茅大夫,恍然大悟:“原来你医馆里的药罐不是用来煎药,竟是用来做吃食的!” 茅大夫白他一眼:“我自己的东西,凭怎么用都看我自己的喜好,你莫要管得太多!” 高瞻眼睛向上一挑,却没有再说话。突然,他吸吸鼻子,脸色一下子变得讳莫如深。 高瞻与风飏两个人谁都没有吃一口粥,反而还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我们,我因此觉得这表情里有极重的同情意味--这是什么情况? 想不通,我就不去想了,低头喝粥。 两大海碗粥下肚,我摸摸圆滚滚的肚子,美人儿师姐也吃饱了,往我身上一靠:“赶路这几日难得吃上一口热粥,真叫人心里满足,现在我连一个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我赞同的连连点头。 小千只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她的食量自来如此。 而阿涤与那伽罗两个人将最后的锅底包了圆,只舔的瓷碗干干净净地方放下,嘴角带着笑:“从来没吃过如此美味的素粥,竟比山珍海味还要喜人,实在是人间佳品啊!” 茅大夫瞄一眼干干净净的罐子,心里乐开了花。 他极快速收敛了表情,一把抱起罐子,道:“现在天色不早了,你们赶路要紧,赶紧启程上路吧!” 说着抱了罐子要进屋。 还真是翻脸无情。 高瞻看着他冷笑了一下,却没有多说,直接叫我们几人:“都吃饱喝足了,启程吧!” 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向茅大夫道了别,相互搀扶着走出医馆。 茅大夫的屋子住得比较偏僻,我们要想出村需得从村子中央穿过,当我们一行七人从村中招摇而过时,村民热情地跟我们打着招呼,但当我们走过时,隐约听到村民们低声议论着什么,看他们眼神闪躲和指指点点的样子,所议论的主人公正是我们几人。 高瞻耳聪目明,将村民的窃窃私语听得是明明白白,眼下却不说破,一言不发地带着我们走出了古灵村。 出了古灵村,沿着光秃秃的土路一路向南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美人儿师姐捂着肚子停下来:“不行了,我肚子疼得受不了,我们歇一歇吧!” 高瞻回头一看,就见风筝正双手紧紧捂住肚子,弯着腰站不起身,额头一层冷汗,唇色发白。 再看其他几人,西海小公主与那伽罗两人也是一脸倦色,不时揉揉肚腹。 只有自己那傻徒儿离殇兀自兴致勃勃地眺望远山的风景,倒是活蹦乱跳、闹腾得很。 高瞻挑挑眉毛:竟然属吃得最多的那家伙没有事! 我发现了大家的异样,跑到美人儿师姐与小千跟前儿:“你们怎么啦?走路累到了吗?” 美人儿师姐此刻只觉得小腹内一阵阵抽痛,猫儿着腰不说话,小千症状稍轻一些,她擦擦额头的薄汗,道:“不像是走路累的,倒像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说完肚腹中也轻轻一疼,禁不住哎呦一声。 我连忙扶着美人儿师姐与小千到路边一截木桩上坐下,掏出手帕替她们擦擦汗,从腰后拿出水囊,叫她们喝两口水下肚。 无人照管那伽罗,他就自己找了块干净些的石头坐下,强忍着肚中一阵翻江倒海,道:“昨夜我一夜未进食,只有早上吃了一碗米粥,难不成吃米粥还能吃坏肚子吗?” 对于那伽罗这张陌生的新面孔,我一时还是没有看习惯,可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出声:“早上那锅粥,我也吃了不少,为何我没有事情?” 旁边,阿涤也不管地上杂草丛生,撩起大红的衣衫,随意地往地上一坐,拔了根枯草叼在嘴里,道:“我也没有事情。” 那伽罗就奇怪了,不是饭食的原因,难不成这一路走来,不提防之下竟然中毒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先想办法救救我们吧!我这肚子疼得厉害,肚腹中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子不停地揪扯,实在难受得厉害!” 小千也跟着点点头。 风飏走到美人儿师姐身边,伸手替她把了把脉,道:“果然是毒菇惹的祸,只是没想到发作的这样快!” 我奇道:“什么毒菇?” 风飏从自己的锦囊里取出三粒丸药,分给美人儿师姐、小千与那伽罗三人服下,这才道:“今早上,茅大夫给你们吃的那锅粥有问题,里面放了具有毒性的毒蘑菇。在特殊香料的掩盖下虽然味道不显,但绝逃不过我的鼻子。” 美人儿师姐就着水吞下药丸,可仍一时解不了毒素,肚腹还是要忍受钝疼的折磨,不由撒娇抱怨道:“二哥既然一早就发现了,为何不提早提醒我们,叫我们平白受这些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风飏微微一笑:“我发现时,你正捧着碗筷吃得欢实,想提醒却早已来不及了。反正这种蘑菇毒性不大,绝不会致命,要解毒也是轻易的很,不费什么事儿!” 美人儿师姐听了无话可说,嘟着嘴慢慢揉着肚子,可回头仔细一想,觉察出了不对:“不对啊,离殇和阿涤也同样吃了毒蘑菇,而且比起我们都没有少吃,为什么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反应?” 我和阿涤被点名,忍不住对视一眼,阿涤撇过头去,我皱着眉想了想,道:“许是我刚巧没有吃到有毒的那一碗?要么就是毒性还没有发作,须得再等等......” 阿涤忍不住冲我叫道:“等个什么等!蘑菇粥都是一锅煮的,怎么可能会分到没毒的!我就说嘛,那一锅粥就只有我们几人吃的,那小子自己却是一口都未动,摆明了是专门害咱们!” 反手却是一伸手到风飏面前:“保不齐一会儿真的要发作。你那个什么丸药,也给我来一粒,我先预防一下!” 风飏从袋中拿出一粒送到阿涤手上,阿涤看也不看,直接丢进嘴巴里嚼了,末了,对着风飏道:“这丸药味道有点苦,回头你要改良一下。” 风飏微微一笑,转头看我:“离殇师姐要不要来一粒?” 我想着万一一会儿也要受这疼痛之苦,赶忙道谢接过药丸,用清水服下。 吃过药后,三个人身上的痛感慢慢散去,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那伽罗从石头上坐起,脸上忿忿不平,捏着拳头,叫嚣着:“这茅大夫居然背后里耍阴招,竟胆敢对我们下毒,这口气怎么能平白咽下?我这就回去将他打一顿出气!” 美人儿师姐十万分赞同,帮那伽罗鼓气:“是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不过是在他家借宿一宿,平白着给你喂了两回药!自来只听说过医者治病救人,还从没听过有大夫刻意给人下毒的!只打他一顿实在太便宜他,依我看,就应该拆了他的招牌、一把火烧了他的医馆,看他还如何招摇撞骗、毒害世人!” 别的还罢了,那伽罗听到美人儿师姐那句“平白喂了两回药”,奇道:“哪里来的两回药?除了毒蘑菇粥这一回,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小千哦了一声,想起来了:“昨夜二叔昏迷不醒,是茅大夫给了几粒顺气丸给二叔服下......总不至于连这药也有问题?” 那伽罗倒是没有察觉出身体还有什么异样,但有了前车之鉴,他心里感到极不舒服:“这个人简直丧心病狂,什么破烂东西都往我口里送,简直忍无可忍!你们在这里稍坐片刻,等我去去就回!” 说完一个纵身,竟然直接跃上云霄,朝着古灵村的方位飞去。 看着那伽罗就这样怒极而去,小千十分担心,一直伸长脖子冲着来时的路张望,问高瞻:“师叔,二叔这样去,会不会着了茅大夫的道儿?我们要不要去襄助?” 高瞻迎风而立,轻风吹拂着雪白的衣衫,衣袂飘飘,气势淡然,他道:“昨日我已试过,那茅山的功力远不及那伽罗,更何况那伽罗刚刚完成天雷之劫,自身修为有了几重飞跃,没有必要为他担心。如今我担心的倒是......” 高瞻话说到一半,不说了。 我凑上去问:“师父担心什么?” 高瞻摸摸鼻子,道:“今日这事是茅山故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引我们回去,不知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们且看那伽罗那边的消息吧!” 我听了更加疑惑,点点头,按照高瞻的话在原地等待。 倒是没有等多久,不到两刻钟的工夫,就远远看到那伽罗从北边飞来,手里好似还提着一个什么物件儿。 等到了跟前才发现,他一手拎着的,正是茅大夫本人! 第272章 茅山自焚,欲盖弥彰 我们几个迎上去,美人儿师姐指指缩成一团的茅大夫,奇道:“你不是去揍人吗,怎么还把人带回来了?” 那伽罗飞身而下站稳,顺势将茅大夫掼到地上,恶狠狠道:“这家伙奸猾狡诈至极!我到时,他那医馆早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快要烧的渣滓都不剩,我刚一落脚就被他指着攀诬,一口咬定火是我放的!更可气的是那帮村民也不问青红皂白,围上来就想围攻我,还想拉我去见官。我堂堂西海龙宫二太子,岂能吃这种暗亏,索性一巴掌撩翻了众人,揪上这家伙就带回来了!” 这么听起来确实可恶。 我与美人儿师姐、阿涤、小千四人围成一个圈,低头看着跌在地上兀自挣扎的茅大夫,他面上又化成了老者模样,此时灰白的头发散乱着,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整个人狼狈的不得了。 小千心软,开口向那伽罗求情:“二叔,他看起来怪可怜的,依小千看,此事还是算了吧......” 那伽罗余怒未消,加上刚被一众村民们围攻,心情更是坏到了极点,他大声拒绝:“这个黑心人公然蛊惑不知情的民众围攻我,还污我是放火的恶徒,这等事怎么可以轻易就揭过!我觉着医馆那把火根本就是他自己放的,想要博取村民的同情,却不想被我回头撞个正着。如若我们真的就此一去不返,谁又会想到他想要折损归宗的名声,污蔑归宗弟子是欺人放火之徒?这个人一肚子坏水,绝不能轻易饶过!” 那伽罗聪明的将事情可能引发的后果抬到了污损归宗名声的高度,他料想高瞻绝不会坐视不理,平白使归宗蒙羞。 我扭头去看高瞻,发现高瞻沉默不语,脸色淡然,看不出是何情绪,不知他究竟会如何处理此事。 高瞻挥挥手,我们几人皆退后一步,留出一个余地给高瞻。 高瞻走到茅大夫跟前,居高临下盯着他。 茅大夫这会儿已经松开了束缚,他揉揉屁股,活动活动胳膊腿儿,慢慢站起身,道:“啊呀,这男娃儿出手真重,一点也不顾念我是老人家!” 那伽罗看着茅大夫拍掉衣服上的灰尘草屑,不屑地轻嗤一声:“装模作样!” 等茅大夫收拾完衣衫,整好头发,高瞻才淡淡开口了:“明明是你自己行事不周,休要怪到我们的头上!” 听到高瞻这句话,茅大夫哈哈大笑道:“高兄说得对!也是多亏了你这位高徒,我才能免了后患,全身而退。行吧,那我在这里说一声,多谢了!咱们就此告辞吧,后会无期!” 说着,茅大夫双手一抱拳,抬脚就要走。 那伽罗一闪身就想堵住他,不料高瞻更快一步。 “利用完我归宗的名声,就想一走了之,兄台只怕是欠思量吧!今日之事,难道不给我一个交代?” 高瞻快速闪身到茅大夫正前方,堪堪挡去了茅大夫的去路。 他虽是淡淡几句话,但语气森然,透着冰凉的意味。 茅大夫前无去路,退路又被那伽罗堵上,他夹在两个人中间,对着高瞻讪笑道:“不过是借用一下你归宗的名字,高老兄,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 高瞻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就是!” 茅大夫一时无语。 对方武力值惊人,又不讲理,他能怎么办? 他前后左右看看,四周都是我们的人,他挠挠头皮,皱皱眉头,大概觉得有些棘手。 半晌过后,茅大夫干脆耍起了无赖,他一伸手指着高瞻的鼻子,气冲冲道:“你堂堂归宗玄隐真人门下嫡传弟子,邪魔两道威名赫赫的驱魔师高瞻,还会在意这等小事?!谁叫你归宗的名头比我们茅山大呢,关键时刻不拉你们下水,天理都不容!反正话我刚才在古灵村已经说出口了,断没有收回来的可能,这个锅你不背也得背,总之我是没有办法了!” 看茅大夫这副邪痞的无赖模样,我气不打一处来,真想上去伸爪子挠花他的脸。 不过,高瞻不愧是高瞻,只一句话,就轻轻松松灭了茅大夫的威风,他说:“上一个指着我鼻子骂的人,早已经死在我剑下多年了。” 茅大夫倏然收回手,安静了。 茅大夫虽然老实下来了,可那伽罗那厢还没有消气,他不客气地伸手按住茅大夫的一只肩膀,道:“你既已承认确实是你自焚医馆,这便就随本太子回村子向大家坦白情况!” 茅大夫却使劲一缩脖子,灵活的一个转身就摆脱了那伽罗的钳制,溜到高瞻的身后,冲那伽罗讨好道:“医馆烧就烧了,我一点都不在乎。再者说,你们一行人不是急着赶路吗?启程赶紧上路要紧,村子那边我一个人回去,向村民解释清楚便罢了,就不劳烦龙神大人亲自再跑一趟了!” 那伽罗当然信不过他:“你这人一贯油嘴滑舌,本太子若不押你回去,亲自监督,保不齐你到村子里再怎么贬损我们呢!过来,快快随本太子回去坦白罪行!” 茅大夫脸上十分抗拒,连连摆手:“龙神大人您怎能么就信不过我呢!您不要与我一般见识。您的时间多宝贵呢,我怎敢再占用您的时间?这等小事就留给我自己去办,我保管办得妥妥当当,不会给归宗留下任何恶劣影响!如有差池,您届时亲自到茅山法办我,还不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奈何任茅大夫说得再天花乱坠,那伽罗却只是摇头:“你在本太子眼里,毫无信誉可言,本太子信你不过!” 茅大夫欲哭无泪。 高瞻微微一笑,道:“现在你可体会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了?不过我好奇的是,你为何如此抗拒回村子呢?莫非那古灵村里,有着什么你所惧怕的东西?” 高瞻这句话一讲完,茅大夫脸色突地一白,很快就讪笑着遮掩道:“哪有哪有,此话从何说起。我在村里落脚也有几十个年头了,村子里十分太平,别说魔界邪魔了,就连小妖都不见一只。” 高瞻看着他,淡淡道:“欲盖弥彰。” 茅大夫顿觉说漏了嘴,飞速地用手捂了嘴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阿涤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奇道:“那村子里竟然有魔界的妖物?怪哉,我们在村中一夜,竟丝毫没有察觉。” 风飏点点头。 高瞻盯着茅大夫,眼瞳似黑洞般幽深,茅大夫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最后抵抗不住投降,道:“好吧好吧,我招认。几年前我下山除妖,一路收服斩杀了不少妖邪,可谓是大展神威、春风得意,可是,没成想最后却栽在了古灵村的那只狐狸精身上!” 我们几人聚在一堆儿听茅大夫慢慢道来。 原来几十年前茅山下山除妖,途经古灵村,发觉村中妖气笼罩,便一心想着替村民除了妖邪,以卫正道。 待茅山在村中一番暗访,发现村民每月的初一十五,必全家出动,带着黄纸、红烛、贡品等物去村东头的大仙祠里供奉,雷打不动,十分虔诚。 茅山对这等半仙儿之类实在不齿,一心只想着要扬名立万,因此特意挑了一个村民祭拜的日子,上下行头换了一身,打扮得光鲜亮丽,精神抖擞的出现在村民面前,直指那祠中供奉之物实为妖邪,要除之而后快。 哪成想一路被百姓奉为神人、冲星捧月的茅山,在古灵村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背上的桃木剑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鞘,就被愤怒的村民们群起攻之,一顿拳打脚踢之后,纷纷扬言不许这臭道士对狐仙娘娘不敬,不然,就将他撵出村子。 听到这里,我和美人儿师姐忍不住偷笑出声,换来茅山的一个白眼。 那伽罗也觉得好笑,他嘴角微翘,急于知道茅山后面的下场,催道:“继续继续,后面如何?” 茅山心里郁卒,可既已开了口,那还容得他此时闭嘴,他只能接着讲下去。 茅山被村民们群殴之后,众人怕他扰了狐仙娘娘的清净,毫不客气地将他叉起,一把丢到了古灵村村外。 可怜茅山空有一身武功,却又不能对无知的村民动粗,被打得晕晕乎乎的,就在村口的乱土沟里躺了半天。 他一边闭着眼睛感受着浑身上下的疼痛,一边心里安慰自己:这些村民只是被狐妖魅惑住了,方愚昧不识正义,自己一定要竭力解救无知大众,铲除妖孽! 他闭眼这般想着,伸手摸摸被揍肿的脸,疼得呲牙咧嘴,忽听得耳边一个声音:“嘻嘻......” 茅山猛然张开眼,扭头就惊讶的发现,他头前正蹲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歪头好奇的看着他,一双圆圆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儿。 发现他醒了,小姑娘伸出一只葱白纤细的手指戳戳茅山的脸,大眼睛盛满了新奇:“我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奇怪的人,真是太好玩了,嘻嘻......” 第273章 郑媪祖孙,两个猪头 小姑娘手下的力道可不轻,疼得茅山差点眼泪就流出来了,他一把甩开小姑娘的手,忽地坐起身,怒瞪着她:“哪里来的无知稚儿,竟敢在本太岁爷爷头上动土!” 可是茅山不知自己此时整张脸,肿得比村民过年供奉的猪头还要圆润丰满,特别是颧骨肿胀的程度已经将他两只眼睛挤了开去,整张脸只余下两条细细的眼睛缝儿,其他部位都没得看。 所以此时他虽然是盛怒,可小姑娘却半点察觉不到,只觉得这个会动的“猪头”可爱又有趣。 小姑娘蹲着的身子与茅山坐起的高度持平,小姑娘伸手摸摸茅山的鼻子,自顾自道:“你长得可比我家案前那只猪头俊俏得多......就是这鼻子扁扁的,不如我家那只好看!” 茅山两只眼睛怒火中烧,他用力将小姑娘乱摸的手拨开,吼道:“我这鼻子是刚刚才被人打扁的!还有,不要将我与你家那只什么猪头相比!” 小姑娘被茅山拨拉之下未站稳,直直向后倒去,惊呼一声,身子狠狠跌到了地上。 茅山也没有想到这小姑娘如此不堪一击,他慌忙站起身,想去搀扶对方,嘴里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 小姑娘毫不避嫌地就着茅山的手站起身,低头细细一瞅,粉色的裙衫沾满了尘土,双手掌心被石子儿、草窠划伤了条条伤痕,在白皙细嫩的皮肤相映下,更显的触目惊心。 茅山这一看之下,更觉得过意不去,觉得自己实在不该与一位小女孩儿动粗。 他挠挠头皮,歉意地道:“实在对不住,我不该动手的......这附近可有医馆,要不,我带你去找大夫看看?” 小姑娘却是极好的性子,她吹吹掌心,将沾染的沙子等杂物吹走,抬起脸笑着对茅山道:“不碍事,不疼的,你看!” 说着举起双手,摊开在茅山眼前。 茅山抬头,小姑娘纯粹明媚的笑脸刺瞎了茅山的眼,他面皮微微一红,赶忙收回了搀扶小姑娘的双手。 茅山低头偷偷打量小姑娘一眼,却发现原来不是个小孩子,而是位十五六岁的姑娘,他猛然想到自己刚才的唐突之举,脸色更是红的可以煮熟虾子。 小姑娘发现了茅山的异样,她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细瞧,身子凑过来。 茅山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对方身上的温度与香气朝自己蔓延开来,呼吸都慢了一拍。 小姑娘伸出手轻放到他的额头,皱眉道:“额头这么烫,你这是生病了吧?” 茅山抬眼就看到小姑娘红润的脸蛋儿距自己只有一指距离,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心,长长的眼睫毛一眨一眨的,贝齿轻咬。 茅山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了,他嗫喏了半天,最后算是默认了。 小姑娘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收回手,轻快地道:“你不要担心,我奶奶最会给人瞧病了。你跟我回家吧,奶奶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茅山看着小姑娘的笑颜,来不及思考,就点点头答应了。 小姑娘一蹦一跳的头前带路,茅山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小姑娘每在前面跑两圈儿,就像一只欢快的花间蝴蝶,再翩翩飞回到茅山跟前儿,她一路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你看,我给你找来的竹子拐杖,很合适吧?如此走路轻松多了吧?你是从哪里来呀,为什么被人丢到村外……对了,我叫郑小符,你叫什么?” 声音清脆如银铃,在春日的林间荡漾。 茅山原本被村民误会的沮丧心情,不知不觉间就烟消云散了,他嘴角也露出一个笑容:“我叫茅山!” 几个字出口,嘴角的伤被拉扯了一下,他嘶的一下轻呼出声。 郑小符听后哈哈大笑,清脆的声音飘出去很远,惊起枝头的飞雀。 走了不一会儿,郑小符引领着茅山来到一处茅屋,茅山回头看看距离,是远离古灵村的一个小山头。一座精巧的竹寮茅屋坐落林间,屋前用竹子围了一个小小的院落,不过抬眼望去都是茂密的竹林、青翠的山野,周围看不到其他人烟。 这家似乎是独门而居。 到了家门口,郑小符开心地跑上前,轻轻推开轻掩着的竹篱笆门,挥手招呼茅山道:“快进来吧,这里就是我家!” 她轻巧地踏过院中的石板路,向里叫道:“奶奶,小符回来啦!” 茅山拄着拐挪进这小院子,听得里面屋门吱呀一声开启的声音,一个和善的声音传出来,嗔道:“你又不听奶奶的话,去到处乱跑了,万一碰到猎人怎么办?” 茅山进到院中,恰逢那个声音自屋中踏出脚步,茅山抬眼一看,原来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妪。 老妪看到院中还有一人,先是吃了一惊,而后脸色恢复正常,问孙女儿:“这是哪里来的客人?” 茅山站稳,礼貌向老妪行了一礼,道:“老人家,我是外出游历的行人,今日路上遭了劫匪,恰巧遇到郑姑娘,所以冒昧前来打扰,请老人家恕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妪听后点点头,道:“原来是远方的来客,请进。尊客不要客气,夫家姓郑,便唤老身一声郑媪吧!” 郑小符跟着解释道:“这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这般唤我奶奶!” 茅山便以媪呼之,问道:“刚听闻阿媪说,这林子里还有猎人?” 郑小符跑来:“可不是嘛!那些猎人好讨厌,经常猎杀这林间的小兽,有一次就连我也差点被当做猎物......” 郑媪立刻打断郑小符的话,冲她道:“有客到家,也不知道上杯清茶,奶奶教你的规矩都忘脑后去了?快进屋去泡茶!” 郑小符被骂也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奔到了屋中。 郑媪这才扭头对着茅山歉意的一笑:“我这孙女儿不识规矩,请尊客见谅。” 茅山微笑着道:“郑姑娘天性纯善,天真烂漫,正是极其难得的心性。况且,晚生承蒙郑姑娘搭救,心存感激,绝对不会在意。老媪也不要以尊客称呼,我叫茅山,您直叫我名字便好。” 郑媪笑道:“茅公子真是位实诚人。” 她伸手指指院外的竹林,道:“茅公子也看到了,这一片竹林占地几十亩,除了五里地外山下的古灵村,整个山头便只有我们这一户人家。老媪先夫早已不在红尘几十年,小符又是个苦命的孩子,父母早丧,因此家中只有我孤儿寡母两人相伴。这山间竹林茂密,禽兽诸多,经常有远村的猎人在林间设下陷阱、捕兽夹,小符那孩子性子野,经常关她不住一个人乱跑,老媪担心她一不小心被猎人当了野兽误伤,所以方有刚才所言。” 茅山想到郑小符那副跳脱的性子,失笑道:“老媪所言在理。” 这样过于活泼的小姑娘,是该好好关在家中才是。 郑小符端了一个茶盘过来,将两杯热茶端给郑媪与茅山,笑着问:“你们两人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猪头哥哥脸上的笑,可瞒不过小符的眼睛!” 郑媪听到郑小符对茅山的称呼,伸手狠狠敲了郑小符头顶一个栗子:“小符,不得无礼,快快跟茅公子道歉!” 茅山摆摆手示意不在意,端起茶盏入口。 郑小符不满自己被教训,她伸手指着堂屋中央,道:“奶奶,我又没有说错,您看,他是不是长得跟咱家案上那只猪头一模一样!” 茅山当下一个趔趄,将口中的茶全喷了出去。 茅山抬头,果然就见郑家堂屋前的案上摆放着三盘贡品,正中央大盘子里的,可不就是一只被褪了毛,睁大双眼的肥猪头吗? 那只猪头被火燎了毛,鼻子高挺,皮肤惨白着,宽厚的大耳朵耷拉着,两只眼珠子里都是无辜。 说不得,还真的有点像,小符这孩子没瞎说。 郑媪努力将嘴角的笑意压下去,伸手捂住嘴轻轻遮掩。 茅山眨眨眼,与大猪头大眼瞪小眼。 就此,茅山在竹寮住了下来,安心休养。 他从郑小符口中得知,郑家阿媪年轻时习得一手好医术,经常替山下的村民看病,免收医药费,深得村民们的爱戴。 茅山在郑家住着的这几日,就亲见好几拨村民前来求治问药,郑媪都一一热情相待,打点的众村民是满意而归。 而且村民都知道感恩,经常有村里的村民上山砍柴,顺手就替郑家砍好两捆柴火堆好,或留下两串山菇、一只山鸡做谢礼。 茅山忍不住揶揄:“看来这古灵村中的村民,邻里之间也都是互帮互助的,倒不像是恶民。为何那日却独独那般对待我?可真是将我揍的不轻!” 郑小符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她递给茅山一个果子,也蹲在茅山身边,咔嚓咔嚓一口一口啃得欢快。 茅山看她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儿,端的是享受,也擦擦果子咬了一口:嗯,真甜! “小符,你知道村中家家户户供奉的,那是个什么来头吗?” 这几日茅山与郑小符相处甚欢,他想着小符是本村人,少不得向她请教一番。 郑小符口中含着果子仔细想了想,歪头道:“家家户户供奉什么了?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不过,我家里以前倒是供奉着一张画像,喏,就是你猪头兄弟那里!” 第274章 深夜追踪,郑郎玉书 郑小符伸手去指。 茅山顺着她的手去看,正是堂屋供桌的位置,他微微皱眉:记得我刚来那日,这贡桌所对的墙上,隐约是挂有一副画像来着。 这几日为何就不见了?难道...... 茅山凑到郑小符身边,问她:“画像是被阿媪收起来了吗?小符,画像上画的是何人?” “是我的爷爷,还有爹爹与娘亲啊!” 茅山听了点点头,供奉已逝之人的画像,倒是很正常,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可是,郑媪平白无故为何将画像收起来了呢? 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茅山心里有了疑问,就再也放不下。 晚间在饭桌上,他再见到郑媪时,就觉得郑媪眼神间躲躲闪闪,似乎不敢与自己对视。 茅山不由得又将疑心提起了三分。 饭毕,三人各自熄了灯回房休息。 因着茅山的到来,郑媪腾出了一间屋子给他,自己与郑小符挤到一间。待上了床,郑媪躺在床榻上,她侧头看看身边闭了眼,已经进入香甜梦乡的孙女儿,不由得想起白天郑小符跟她讲的话。 小符说茅公子曾打听堂屋中那张画像的事。 当时小符是浑不在意地随口说出来,当一件鸡毛蒜皮的琐事来谈的,可听到郑媪的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莫非,这茅公子发现什么了? 郑媪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她索性睁开眼,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郑媪借着窗外洒下的银白的月光,蹑手蹑脚的起身,套好衣服,她回头看一眼榻上睡得正香甜的小符,推开房门轻轻走出去。 隔壁房间,茅山突然睁开眼,他凝神凝气的竖起耳朵,隐隐听到一丝动静,他心下了然:终于有动作了。 他霍然起身,毫无动静的穿好衣服,闪身到门边,侧耳倾听。 茅山听到隔壁房门开合的声音,一个轻巧的步伐迈在屋中地板上,悉悉索索的从堂屋一直穿到门边,然后吱嘎一声,是堂屋门被打开的声音,再然后,屋门被轻轻关上,那个脚步声离去。 茅山耐心的等脚步声声音散去,才轻轻打开房门,顺着刚才的动静,走到堂屋门外。 今夜月色十分皎洁,院中事物被月色映照的格外明显,茅山快速闪身而出,将堂屋门按原样关好,然后动动耳朵,顺着那道轻微的脚步声而去。 郑媪离开堂屋走到一侧的偏室,那里没住人,堆着柴火、破旧衣物等杂物。 郑媪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打亮,举着油灯,慢慢翻腾着那堆杂物,很快从下面露出一个红漆箱子。 郑媪放下油灯蹲下身子,小心的将红漆箱子上的尘土擦去,箱子上有一个小锁,郑媪颤抖着手取出钥匙打开锁,将箱盖打开。 箱子底部静静的躺着一套衣服,衣服上面,是一个卷轴。 郑媪将卷轴抱在怀里,又伸手轻轻摩挲着那套老旧的衣服,满眼都是不舍:“郑郎啊,我也是为了保护小符,你不会怪我吧?” 郑媪将画轴和衣服抱在怀里紧紧搂着,眼角慢慢流出热泪,半晌之后,她伸出手背抹抹眼睛,将画轴与衣服原样摆好,站起身拿起油灯,举着油灯慢慢倾倒。 茅山扒着窗沿,将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他心道一声不好,连忙从脚边捡起一个石子向里面掷去。 石子儿将郑媪手中的油灯打翻,灯火没有浇到箱中,却泼到那堆柴火上,火苗极速燃烧起来,不一会儿就燃起了大火。 茅山迅速进去将郑媪拉了出来,顺手还带出了那卷画轴。 郑媪抖索着身体,看到茅山就是一惊,她跌到地上,颤颤巍巍指着他,道:“你...你一直跟踪我?” 茅山来不及解释,他将手里的卷轴摊开,细细一看,回头对郑媪道:“这画中究竟是何人?” 郑媪瘫软着身体倒在地面上,斑驳的树影印在她的面上,脸色又惊又惧:“这画、画中人......是我那早逝的丈夫......” 茅山眸子清冷,盯着郑媪道:“阿媪,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隐瞒?你当我看不出,这画中之人虽状如人形,身披彩衣,但四足有尾,分明是个妖物!阿媪,这类东西实在不该堂而皇之挂在堂中,你还不实话实说吗?” 郑媪泪流不止,仍是问道:“你不是常人?” “在下是一名茅山道士,专为斩妖除魔而来。” 郑媪深深叹息一声:“果然呐......” 郑媪转头看着配房的大火燃烧正旺,火星随风直漫上太空,噼里啪啦地声响过后,屋内堆积的柴火、房楞都变为了灰烬。 郑媪眼睁睁看着房子渐渐化为乌有,略显沧桑的脸上带着不舍,轻声道:“这所房舍,是郑郎亲手搭建而成,我住在这里,也已经四十余年了......” 郑媪兀自坐在地上不肯动弹,裙袄沾了地上的灰尘,她也无暇顾及。 郑媪伸手擦擦眼眶的泪水,细细讲道:“四十年前,我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一家人住在古灵村东头,靠种田打柴为生。有一日我跟随家里兄长上山去砍柴,在半山腰的一个捕兽夹下发现一名男子,当时他右腿被捕兽夹夹伤,昏迷不醒,兄长出手搭救,把他救回了我家。这书生深谙岐黄之术,细心指导我采药煎熬敷伤口,没几日就恢复了健康。书生自言是东陵郡人士,途径此地进京赶考的,名叫郑玉书。”“当时我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情窦初开,而郑郎容貌俊美,温文尔雅,学富五车,满足了我对未来良人的所有期许。郑郎在我家养伤期间,一来二去,我俩慢慢相处出了感情。这份感情,我们全家原本都是不敢奢望的,毕竟我们不过是一介山野农夫,而郑郎却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那是要出人头地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可是最终郑郎为了我,甘愿放弃功名,自愿留在这个小山村。我当时特别感动,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只要能留在郑郎身边陪伴,每一日我都甘之如饴。” 讲到此,郑媪脸上带了一丝温存的笑意,略带皱纹的脸上洋溢着温柔的气息。 “我与郑郎在所有村民的见证下成了亲,郑郎也正式成为了古灵村的一员。郑郎满腹诗书,不懂得耕田务农,但一手医术深得四方众里的敬佩,成了远近闻名的圣手神医。郑郎喜静,我们二人就搬到了这处竹舍居住,这里的房子、院子,一砖一瓦,都是郑郎亲手搭建。每月月中郑郎上山采药,给人医病,我织布种菜,妥帖照顾,空闲时郑郎还亲自教授我医术,我们日子过的和和美美。不到一年,我生下了我们的孩子婴哥儿。婴哥儿生来就比一般人家的孩子要白皙可爱,珠圆玉润的特别讨人喜欢,人人都夸是得了郑神医的遗传。” 郑媪眼角眉梢都是浓浓的喜意,讲到婴哥儿时,浑身更是流露出母爱的光辉。 “可是好景不长,婴哥儿长到三岁时便时常生病,日夜啼哭不止,这可急坏了我这做母亲的。郑郎日夜翻读医书都不得解,一时间我们三口之家愁云笼罩,哀叹不已。后来,有一道士打扮的高人路过此地,我不顾郑郎劝阻,执意请道士替我儿摸骨问病,得到的结果竟是,我儿婴哥儿长期受妖邪之气侵扰,邪入骨髓,已经时日不多。” 郑媪说到此,拂起袖子擦擦脸庞的热泪:“我当时就被吓懵了,我儿才三岁多啊,这么雪团儿般可爱的孩子,怎么可能被什么妖邪魇住呢?当时我一心只在婴哥儿身上,没有注意到郑郎的异常。” “几次三番药石无灵之后,郑郎也不得不信了游方道士的话,有一日他跟我商议,想带孩子回东陵郡,找老家熟识的巫医看看,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但郑郎提出山高路远,担心我一个女子身体柔弱吃不得苦,劝我留在村中等候,我拗他不过就同意了,倚着门槛目送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子离去。好在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当我望眼欲穿的时候,郑郎风尘仆仆的带着婴哥儿回来了。婴哥儿活蹦乱跳的,身体康健,完全不见之前病怏怏的样子,我揪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只是这时候,郑郎告诉我他要出门远游,要暂别我们母子。我又一次感觉到了悲痛。不知怎的,我当时心中陡然冒出一个念头,就是觉得此一别之后,我将再也见不到郑郎了。” 郑媪深深叹一口气,脸上凄然绝然的样子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碎:“为此,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郑郎狠狠吵了一架,可是他心意已决,纵然我有千般万般不舍,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替他整理行装。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早晨,郑郎辞别了我与婴哥儿,正式离开了家门,自此,杳无音讯。” 第275章 狐仙晓符,郑媪失踪 茅山奇道:“那你是如何确定,他已经故去了呢?” “是听一位远方而来的旅客说的。他带来一封书信,郑郎曾教我读书认字,我认得信上的字迹,确是郑郎所书无疑。信中道郑郎在游历途中感染了重病,他千托万托,才请了这位旅人送回书信一封,旅人道郑郎早已在月余前就已病逝,尸骨被就地掩埋,只带回了一幅画像。” 茅山看郑媪的神情不似作伪,他想了想,问道:“那么,你是何时得知他并非常人的?” 郑媪一愣,踌躇半天,才道:“之前在古灵村时,郑郎每逢月中必去山中采药,长此以往,我心里难免起疑,所以有一次我悄悄跟随他......郑郎进了山腰的一处山洞,我亲见他褪去衣衫,化成了狐形......可郑郎他与我朝夕在一起,更在村中居住多年,从未见他害过人。郑郎他不是坏人!” 茅山轻嗤笑一声:“妖就是妖,从来就没有好坏之分!” “我发现郑郎的秘密后,胆战心惊了很长时间,担心有一日我们母子会不会被他吞入腹中,可是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就像一个正常的人夫、人父一般,对我们母子百般呵护。最终我卸下了心防。不论郑郎是人是妖,他都是我的夫,我儿子的父亲!” “既然你心中明白他并非常人,那你怎会相信他旅途中病故一事?” “我纵使不信,又能怎么办?郑郎既然如此安排,自然有他的用意。我想他的意思,无非就是要断了与我、与婴哥儿的缘分。我也曾去那个山洞找过,可是并无任何痕迹留下,慢慢的我也就释怀了,和婴哥儿相依为命,靠着郑郎传授的医术为生。” 茅山听了,心里不知做何感想。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小符她...” “她是婴哥儿与玉娘的孩子。婴哥儿这孩子终究是福薄,十七岁上娶了妻,七年之后方诞下小符这一个女娃儿。小符刚满周岁时,他夫妻二人上山砍柴,不小心掉入了鹰涧,村民们找到他们时,身体都已经凉透了......自此,小符就成了孤儿,与我这老婆子相依为命罢了......” 郑媪看茅山的眼神不善,慌忙站起身,急急道:“茅公子莫不是怀疑小符的身世?阿媪向你保证,小符绝不是妖邪之物,纵然她身上怀有狐仙血脉,她自己也是丝毫不知的,更不曾为非作歹。这些年,老婆子将这个秘密守口如瓶,谁人都不曾提起,原想着就这样相伴着带进棺木,没成想还有被人发现的一天......” 茅山心里相信郑媪的话。 他认识郑小符虽不过短短几日时间,但小姑娘单纯善良的心性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无法将这个爽朗活泼的小女孩,与祸乱世间的妖邪联系在一起。 热烈的火焰将配房的一切事物都烧尽,最后火苗渐渐熄灭,只留下烧焦的黑木还残留一丝烟火。 郑家的房舍远离村子,是以村民们都没有发觉此处失火,好在火势被茅山控制在了侧房一处,其他屋舍没有收到波及。 茅山看一眼卧房的方向,小符许是睡得正酣,对屋外发生的一切没有丝毫察觉,她的房间静悄悄的。 他站在院子当中,不知对郑小符该作何处置。 师父严令,茅山术士以斩妖除鬼为己任,绝不可对妖邪手软,定要斩草除根。茅山向来以师父之命是从,可是这次,却是犹豫了。 郑媪也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见此情形,并没有急于劝说茅山,而是在一边静静站着,等候茅山自己放弃杀戮的念头。 过了很久之后,天都要微微亮了,一直静静矗立原地的茅山终于有了动静,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阿媪,天亮了,你回房间吧,别让小符发现了异常。” 郑媪松了一口气,答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走回屋内。 茅山侧头看了眼已经成一堆废墟的侧房,他捻起一个诀默默诵起,伸手一指,侧房前就出现了一道幻影,与原来的房屋一般无二,将废墟遮的严严实实。 茅山立在院中,晨曦中的山风将他的衣衫吹得飞起,头发纷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希望我没有做错。” 郑小符饕足地伸个懒腰,麻利儿的起床,她看看身边脸色憔悴的郑媪,好奇道:“奶奶,您脸色不大好,眼角好明显的乌青。昨夜没睡好吗?” 郑媪早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重新挽了发,听到小符的话,她连忙低头照了照水面,掩饰道:“可能是昨夜山风呼啸,声音太大了,所以没睡好。不碍事的。” “奶奶乱讲。这都已经是四月了,天马上就要热起来,哪里来的大风?” 祖孙俩正说着,茅山从另一间屋子出来,郑小符见了他先是诧异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茅公子莫不是半夜去做贼了?怎么脸色也是这么难看?好似一夜未睡似的!” 茅山与郑媪对视一眼,两人极有默契地将话题岔开。 茅山:“小符,要不要带我去山里走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媪:“小符,来帮忙奶奶做早饭!” 两人同时出声,郑小符脸上十分惊奇,将两个人看了又看,她明智地选择了茅山:“今日天气晴朗,茅公子又身体初愈,最适合活动筋骨了。就由小符带茅公子到附近转一转,也好熟悉一下环境。” 郑媪本意是想将郑小符远离茅山的视线,可是这个傻孩子竟偏偏自己往刀板上送,郑媪劝阻的话还未说出口,茅山就已经出言开口了:“如此甚好。劳烦小符了。” 郑媪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左右为难,眼睁睁看着郑小符欢蹦乱跳的头前引路,准备带着茅山四处闲逛了。 茅山清楚郑媪心中的担忧,临踏出院子,他回头低声道:“阿媪请放心,我会看顾好小符,不会让人伤到她。” 郑媪一句话噎在喉中,最后只得点点头:“那就有劳茅公子了。” 郑媪倚在门边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一侧,她握紧手中的衣摆,愁眉不展。 出了自家院子,郑小符就好似一匹脱缰的小野马,脚步翩飞的在山野中穿来穿去,一会儿她提起裙子跑到一株果树下,伸手摘两颗红红的山果,一会儿又跑到竹丛中蹲下,徒手刨去黑色的浮土,慢慢挖出一个竹笋出来,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收获满满。 郑小符将身前的裙角系在一起,做成个围兜形状,兜子里装满了红山果儿、竹笋、松球等物,鼓鼓囊囊的一堆。 她开心的将一兜子宝贝展开在茅山眼前,得意的献宝道:“看看,这都是我寻来的!这山笋嫩得不得了,等会儿带回家剥皮,撒点盐巴,美味的不得了!这是这山上特有的红山果儿,一点都不甜,切成片晒干了泡茶喝,消食止津。还有这个,这是松子,在沙锅里翻着爆炒一遍,比镇上杂货铺子里卖的炒货还要香的多。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从松鼠手里抢来的!” 茅山看着眉飞色舞的小女孩儿,心道:“我看你就是个乐不可支的松鼠!” 单论这囤货的能力,就绝非山野一般松鼠可比。 莫非,这也是狐类的专项潜能? 郑小符兴致极高,丝毫不知眼前的茅公子已经将她比作了山间精灵。 郑小符衣裙包了这么一堆“山货”,行走起来很不方便,拖着包裹走起路来左摇右摆,茅山不经意回头一看,就想到了自己幼时曾养过的一只小野鸭儿。 茅山哭笑不得,从怀中拿出一个麻布袋子,递给郑小符。 郑小符随手接过展开一看,眼眸一亮,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把袋子铺平,展开口,将裙兜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棉布袋里,然后仔仔细细地将袋口系好,末了,还伸出一双小手煞有介事的拍拍袋子,仰着头笑嘻嘻:“今日带了这么多宝贝回家去,我的百宝箱可就要装满了!” 郑小符扬起的小脸蛋儿白皙红润,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明媚张扬,唇红齿白,眼角、唇边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不知怎的,看到小符这副样子,压在茅山心底的苦闷压抑的感觉荡然无存,他嘴角不自觉就带了笑。 郑小符一个人提不动包裹,茅山立刻接过,极其轻松的单手拎着,不紧不慢地跟在郑小符身后。 郑小符说是带茅山出来锻炼身体,可实际上却是拐了一个小跟班儿,漫山遍野的进行扫荡。 她嘴里哼着小曲儿,随手扯了几条柳丝,转着圈在林间舞蹈,围着茅山乱转,只一会儿就编了一个柳条花环套在茅山头上,审视着看了半天,自己觉得还满意,然后欢快的跑开了。 等两个人觉得腹中饥饿,才摸着肚子,顺着山路一路走回家。 郑小符一把推开竹篱笆院门,高喊着:“奶奶,小符回来了!” 院内却没有人回应。 郑小符觉得奇怪,这时候奶奶不可能不在家,她快步跑进屋子:“奶奶?” 屋里屋外团团找了个遍,都没有郑媪的身影。 郑小符歪着头想了想,道:“我们不回来吃饭,是不是奶奶生气了,故意躲着不见?” 茅山耸耸鼻子,在院中嗅了嗅,眉头深深皱起。 第276章 古怪画像,道士下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邪气,在这宁静温馨的农家小院里尤显突兀,常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茅山向来是狗鼻子,他的嗅觉和感知力是茅山派同门里最拔尖儿的。 茅山揉揉鼻子,不动声色地关上身后的篱笆门,走到院子正中央站定,以便于随时观察周围的动向。 郑小符屋里屋外跑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郑媪,心里开始担心,小脸上满是愁容:“奶奶从来不会一声不交代的就不见,她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了?” 茅山眼神警惕地左看右看,因为这股妖气并未就此散去,而是一直都萦绕在身边,这就意味着那个妖物还在这里没有离去。 略过屋舍菜园,最后,他的目光定在了堂屋前的那幅画上。 郑小符随着茅山的目光看去,她眨眨眼睛,满脸都是疑惑:“茅大哥,你为什么一直盯着这幅画瞧?” 郑小符向前几步,想要上前去摘画,却被茅山伸手拦下了:“小符别过去,这幅画有古怪!” 郑小符回头好笑地道:“茅大哥太过紧张了,哪里会有什么古怪,这幅画已经在我家挂了好多年了呢。” 郑小符不顾茅山的阻拦,执意将画取了下来,她捧着画轴递到茅山面前,笑嘻嘻道:“茅大哥仔细看看,可发现哪里有古怪?” 茅山沉吟了一瞬,伸手接过。 只是画轴到他手里的一瞬间,他立刻甩手脱掉,嘴里叫着:“啊呀,好烫!” 画轴应声落地,滚动着沾了一地尘埃。 茅山低头一看,发现右手手心和手掌上被烫出了几个大大的燎泡,血口狰狞着十分可怖。 郑小符听到叫声吓了一跳,她顾不得去捡画,走过来一把执起茅山的手举到眼前,仔仔细细瞧着,眉头皱起来:“这是怎么搞的?怎么突然会被烫伤呢?” 她转头跑向屋子:“奶奶房中有薄荷膏,治疗烫伤最好不过了,我去取来!” 郑小符脚步匆匆地跑回屋里,将地上的画抛之脑后。 茅山活动了一下被灼伤的右手,激起一阵阵痛感,他意识到是画轴在作怪,正好可以趁小符不在跟前儿,逼这妖物显出原形。 有了前面的经验,茅山不敢再擅自触碰到画轴,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蹲下身子,擎着火折子在画轴上方来回打转,出言威胁:“你这妖怪竟敢烧老子!快乖乖现出原形,不然,老子一把火将你烧精光!” 画轴纹丝不动。 茅山冷冷一笑,道:“聪明之人应当早做决断,若带累了一世修为,可就是你自己的罪过了。届时,可怪不得我!” 茅山心里轻叹一声,该规劝的都已规劝,看来只能动手了。 他将火折子直直倒向画轴,火苗遇到可燃物,瞬间迸发出来,很快整个画轴上都布满了火焰,将画轴化为灰烬只在一息之间。 可令人惊奇的是,火焰虽在画轴上烧了半天,但画轴却没有一丝被焚烧的痕迹。不光没有化为灰烬,甚至连一丝焦纹都看不到,就像是画轴表面有一层保护套,使它不受焚毁之苦。 茅山蹲下身子,正准备研究一下画轴的材质,就听到屋子方向传来一声惊呼:“茅大哥,你烧我家的画作甚?!” 茅山抬头,就见郑小符快步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罐子。 抱着罐子的小符一脸心疼地看着画轴,她撩起衣衫准备将火扑灭。 茅山担心她被烧伤,一伸手将她拎到一边:“这画轴没有事,你不要担心。你仔细看看,这画是不是完整无缺?” 郑小符定睛细看,果见火焰已渐渐熄灭,画轴仍旧是完好无缺。 她一把将画轴捡起来,左看右看,最后终于放了心,对茅山道:“茅大哥,这幅画可是奶奶的宝贝,轻易动不得。小时候,我一时失手将画扯下来,都狠狠挨了奶奶一顿竹条呢!你这般作践这幅画,要被奶奶看到,奶奶一定会心疼的。” 郑小符将画轴卷好,细心拍去表面的浮土,紧紧抱在怀里。 郑小符拿起那画时,茅山心里先是一惊,后看到郑小符并无异样,画轴并未发火,心道,这画竟然还识主,果然妖孽! 见此情形,茅山点点头,不再说话。 郑小符将怀里的罐子放到院中石桌上,招呼茅山过去,亲手用竹片挖了坛中的薄荷膏,小心翼翼地替茅山伤口敷上。 这药膏碧绿莹莹,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气,敷到伤口上只觉得清清凉凉的,很是舒服,恰恰冲抵了那股灼烧感,茅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郑小符看到茅山的表情,心里得意:“这是奶奶秘制的薄荷膏,村子里不论哪个被烧伤烫伤,这一竹片药膏敷下去,管保一个疤痕都不会留下,灵验得很哩!” 茅山看着郑小符美滋滋地收拾着药罐子,有心逗她:“当真这般灵验?怕不是名不副实吧?” 郑小符一听就不乐意了,她正色道:“不信你去问问村西头的祁老伯啊。上月,他家的小栓子被灶火烧伤,就是用了这罐薄荷膏,如今皮肤都已经完好如初,一点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茅山看她着急的样子当真是可爱,随口笑着问道:“小栓子?这是祁老伯家小孙子的乳名吗?” “不是,小栓子,是他家那只黄土狗呢!” 茅山脸上的笑登时一顿,目瞪口呆,再三确认:“什么?” 他不相信自己会被拿来与一条狗作比较。 “祁老伯家那只癞皮狗嘛!原本它卧在灶边睡觉,祁老伯引火烧饭没发现,火星子愣是将它的皮毛烧的一块一块的,啧啧啧,真是可怜!” 郑小符说完,一手抱起药罐子,一手拿了画轴,转身进屋。 茅山摇摇头,无语:这小姑娘,真是一点儿都不可爱! 郑媪不在家,郑小符动手熬了一锅菜粥出来,两个人不至于挨饿。 吃饱了肚子,郑小符换了一个思路:“奶奶莫不是去村子里了吧?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村中有人急病时,也会派人来请奶奶去出诊...我们下山,去村子里瞧瞧吧?” 茅山脑海里出现那日那群凶神恶煞的村民,他犹豫了。 可郑小符可由不得他不去,她伸手一把拉起茅山的手,就兴冲冲往外走,茅山不好挣脱,只得随她去了。 两个人沿着山路一路到了村口,忽听得村口那里有人议论纷纷的声音,茅山想猫着腰躲起来,却被郑小符拉起来,大剌剌的走到路口:“三阿公,您们在说些什么?也叫小符听一听吧!” 那群人抬起头,都看过来。 被唤作三阿公的一位老爷爷看到郑小符,脸上笑呵呵的:“是郑家小丫头啊!这不,过几日是供奉日嘛,恰逢是佛祖圣诞,那可是头等的大事。咱们村里人商量着该怎么举办祭祀合适......咦,这位是?” 老人眼神儿不济,后知后觉,才发现茅山。 茅山下意识想躲。 郑小符拽住他,大方地向村民介绍:“这位是茅大哥,是借住我家的伤者,我们一起来找奶奶的。” 众村民们瞅了瞅茅山,都没有在意,无人认出来眼前这人曾被自己胖揍过一回。 茅山见没有人认出自己,偷偷松了口气,心里暗自庆幸,免了尴尬。 那边,郑小符又开口问了:“三阿公,奶奶今天有回村子里吗?” 三阿公摇摇头,郑小符又看向其他村民,大家都是摇头,或者直言未见到。 郑小符秀气的眉毛紧紧皱到一起:“这真是奇怪了,除了村子里,奶奶还能去哪呢?” 茅山隐约觉得,郑媪的失踪应该与那幅画轴有关,但现在还未落实,他不好明说,只能劝郑小符道:“阿媪也许有别的事情要忙,一时没来得及叮嘱我们,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不如我们先回家,兴许阿媪忙完了就回家了。” 三阿公也劝道:“你奶奶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小符莫急,先回家等一等,阿公这就派几个后生挨家挨户去找一找,一有消息立刻送信儿给你啊!” 郑小符只得点点头,朝村子里望了一眼,谢过了三阿公与众村民,与茅山一道回家。 等郑小符与茅山两个人刚走远,就有一个年轻后生上前来,附身凑到三阿公耳边:“三爷爷,那件事,真的要瞒着小符吗?” 三阿公深深叹了一口气,敲敲手边的拐杖:“丹娘千叮咛万嘱咐,此事绝不让小符知道,大家只能瞒着。这些年丹娘帮了村里人不少,这个恩是要还的......阿胜,你带两个人去跟着小符丫头,等看她上了山,就留在山口,这些天不许她下山来!” 那个名唤阿胜的年轻人点点头,又问:“是,三爷爷,小符那里好办。只是,那个生人要怎么处置?” 三阿公眼里一道锋芒闪过,握紧手里的拐:“他要敢妄动,就叫人绑了、封了口。古灵村可容不得他一个外人撒野!” 第277章 看护竹舍,祖孙话别 三阿公眼里一道锋芒闪过,握紧手里的拐:“他要敢妄动,就叫人绑了、封了口。古灵村可容不得他一个外人撒野!” 阿胜郑重的应下,点了四个壮实的后生,跟他一道出了村,偷偷跟在小符和茅山身后不远的地方。 走出村子没几步,茅山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踪,他摸不准是什么情况,面上故作不知,端的是一派云淡风轻。 郑小符就远远没他那么轻松了,她还在为找不到奶奶而担心:“我长这么大,还从没离开过奶奶一天。明明早上还在的,怎么就突然不见人影了......茅大哥,你说奶奶会不会是遇到坏人,被坏人掳走了?” 郑小符仰起脸,满脸紧张地望着茅山,生怕他说一个是字。 茅山看着那张盛满担心与无助的小脸儿,极肯定地告诉她:“自然不是了!你们这些年住在山上,不是一直都平安无事吗?再说,山腰离村子不算远,村民们时常上山砍柴拣菌子,哪个恶人胆敢躲在山上呢?就算真的有恶人藏匿,也早被村民们发现了。所以小符不要担心,也许阿媪已经回家了。” 郑小符对茅山有一种无来由的信任,听了茅山一番话,她点点头,脸色轻快了不少:“小符信茅大哥的话!走,我们快快回家,找奶奶去!” 郑小符几乎是小跑着上山,茅山久经锻炼,这座小山自然不在话下,也是脚步生风,只是可苦了后面尾随的五个后生。 一个圆圆脸的年轻人落在了最后,他敞开胸前的衣襟,露出结实的肌肉,一边用手煽风,一边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阿胜哥,且慢一些吧,我实在跟不上了!” 阿胜回头瞪他一眼:“叫你平时吃那么多,看这肚子肥的!又不懂得勤加锻炼,现在气短了吧!” 圆圆脸儿低头看看圆滚滚的肚子,讪笑着不说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阿胜再看看其他三人,个个俱是气喘吁吁,虽比不上圆圆脸儿狼狈,但也好不了多少。阿胜想了想,道:“算了,反正小符家就在山里,我们把住路口,她也下不了山。大家跟了一路都累了,停下歇一歇吧!” 圆圆脸儿当先先乐了,他大马横刀的横在山路上,靠着一棵歪脖树半躺,仰面做了几个深呼吸。阿胜和其他三人沿着山路,在草丛上胡乱坐下,动作斯文许多。 圆圆脸儿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到四人跟前儿,他一把撩开上衣短褂,腰上竟然绑着一个厚实的褡裢。 圆圆脸儿当着四人的面将褡裢取下,在草丛里哗啦啦一倒,居然掉出好些炒花生、炒栗子、红薯干等物。 四人俱都一脸惊奇的看着他,圆圆脸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皮,笑了:“我天生消化快,时常觉得饿,这些都是我的常备物资。累了这许久,大伙儿别客气,来来来,吃!” 圆圆脸儿抓了一把吃食塞到阿胜手里,又招呼其他三人,三人看一眼阿胜,见他轻轻点点头,也连忙一人抓了一把花生或者栗子,眉开眼笑的动手开吃起来。 那边吃得正酣,这边,茅山与郑小符跑到家,郑小符推开院门冲进屋去,很快又一阵风似地冲出来,她奔到茅山面前,鼻子里带了哭腔:“奶奶还没有回来......” 茅山早料到如此,见状,拍拍郑小符的后背劝慰:“许是阿媪手头的事情还没有忙完......或者,阿媪就是被请进了村子,刚刚三阿公不是说了吗,他会派人到村中找,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郑小符自己也没有办法,只能守在家里,等待奶奶尽快回来。 转眼到了晚上,郑小符无精打采的与茅山吃了晚饭,道了晚安,然后各自回房歇下。 郑小符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她索性睁开眼,看着被外面透进来的月光照亮的窗子发呆。 皎洁的月光洒在榻上,好似给床榻添上了一层薄纱,茂密的树影映照在窗纸上,树影随风摇曳,投下一个个美丽的图案。 郑小符百无聊赖的一遍遍数着倒影上枝桠的个数,渐渐地竟也困顿起来,闭上眼,很快进入了梦乡。 阿胜等五个人扒着竹篱笆门,悄悄探头出来,将院子里的一切都看得分明。 圆圆脸儿看看寂静的院子、黑漆漆的窗户,低声对阿胜道:“阿胜哥,人已经睡下了,咱们也先撤吧?” 阿胜摇头:“三爷爷吩咐咱们一定守住丹奶奶的院子,咱们可不能轻懈。” 他转头对另外三人道:“阿东和阿兴去守住进山口,剩下的都跟我留在这,看护好小符丫头。” 阿胜是里正家的孙子,能文能武,同辈人对阿胜都十分信服,阿东和阿兴听了吩咐,转身就相伴去了,留下圆圆脸儿和另一个叫做青山的,接着阿胜给他们分配任务:“青山,看守住竹舍的大门,里面一有动静立刻来报。阿苍你......算了,阿苍跟在我身边,若有异动,也好有个帮手!” 青山与圆圆脸儿阿苍点头称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小符睡到后半夜时,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唤她,她倏然睁开眼睛,一侧头,就看到床头站立着一人,郑小符欢喜地爬起来:“奶奶,您回来啦!” 床前站立含笑看着郑小符的,正是郑媪。 郑小符扑到郑媪的怀抱里,感受着熟悉的怀抱和气味,觉得心安:“奶奶,您这一整天去哪里了,叫小符好担心!” 郑小符抱着奶奶撒娇,郑媪摸摸孙女儿滑润的头发,把她搂在怀里,笑道:“我们小符是大姑娘了,日后奶奶不在的时候,你要懂得照顾好自己!” 郑小符听到耳中,觉得不对劲儿,她猛然抬起头盯着郑媪:“奶奶,你要走?” 郑媪点点头:“你爷爷来接我了,奶奶要随他一道儿去。” 郑小符哭出声:“就像接走阿爹阿娘一样吗?” 郑小符的爹娘郑婴与玉娘遇难那一年,小符不过是个刚满周岁的孩童,但因为身体中天生就有狐族的血脉,她比常人家的小孩要早慧的多:“小符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郑媪艰难地点点头,她温暖的手替小符拭去泪珠儿,道:“小符乖,快不要哭,你爷爷有话要对你讲。” 郑小符抬起头来,屋内突然亮起一团亮光,一个高大的身影隐隐出现。 郑小符擦掉眼泪下床,走到那个人影面前,仰头看他:“爷爷!” 一个英俊儒雅的中年男子冲郑小符微微颔首,笑着道:“小符,爷爷教你的术法,可都记在心上了?” 郑小符郑重答道:“这些年您每月月圆之夜都前来教导小符,还叫小符不许告诉任何人,小符连奶奶都不曾说过,更是将所学一一牢记心中,一刻也不敢忘!” 郑玉书含笑点头:“好孩子!” “爷爷,您此次来接奶奶走,小符日后还能再见到您二老吗?” “小符,你长大了,以后的人生道路都要靠你一个人去行走,你的所学足够自保,无论爷爷奶奶在不在你身边,我们的心都是和你在一起的。小符是个善良勇敢的好孩子,一定明白爷爷的意思,对吗?” 郑小符低下头,神情落寞:“小符明白......” 郑玉书伸手摸摸小符的头,宽大的素色衣袍扫在小符面上,小符贪婪地感受着亲人最后给予的温存。 想到隔壁那个人,郑玉书提醒小符:“隔壁那年轻人是茅山术士,专为斩妖除鬼而来,道行不浅。孙儿你要记得,绝不可与此人走得过近,否则,若有朝一日被他发现了真身,恐会受其戕害。” 郑小符急急替茅山辩解:“茅大哥不是坏人。小符虽为异类,但从不曾祸害人间,茅大哥没道理会害我!” 郑玉书叹道:“傻孩子,你又怎知人心险恶...罢了,日后你就会明白。” 屋内,祖孙三人做着最后的告别,而屋外,看守竹舍的青山藏在竹篱笆一侧,俯下身子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突然,他觉得屋子里好似有一丝光亮,寻思道,可能是有人起夜吧。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屋,而且那道亮光似乎太亮了些,将整个屋子都映射得亮如白昼,烛火绝没有这般亮度。 青山心里犯起了嘀咕,他扭头去看阿胜在的方向,那里悄无动静,隐在一团漆黑中。 “阿胜哥,阿胜哥?”青山低声喊了几遍,都没有得到回应,他心道,莫非阿胜哥睡着了? 这时候,阿胜与阿苍藏身的地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隐约看到一个人露出头来:“怎么,院子里有动静了?” 青山听出是阿苍的声音,连忙问道:“阿胜哥呢?” 阿苍低头看看没有一丝声息,倒在草丛里的阿胜,目光阴冷,但抬起脸笑眯眯道:“阿胜哥可能是太累了,已经睡熟了。要叫他起来吗?” 第278章 双面阿苍,后山折枝 阿苍说着,却并不行动,似乎是要征求青山的意见。 青山忙道:“算了,让阿胜哥好好歇息一回吧。阿苍,你快过来!” 阿苍爽朗地答应一声,看也不看阿胜一眼,弯着身子走到青山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山指指那间有光亮的屋子,低声道:“那屋子里,有光!亮了好半天了,我瞧着里面似乎还有人影,不会是那小子要对小符意图不轨吧?” 阿苍顺着青山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他仔仔细细看了半晌,道:“我瞧着没什么问题啊。那就是烛火的光亮嘛。可能是小姑娘思念奶奶,一时睡不着,所以点灯起身而已。” “可是,”青山还不放心:“那窗子映出来的,不是人影吗?” 阿苍笑着拍拍青山肩头,道:“青山哥,哪里来的人影,分明是树枝的投影嘛!你啊,一定是夜间不得休息,所以看花了眼了。这样吧,我来替你守夜,你快去那边歇上几个时辰,离天亮还早着,还能睡上一个回笼觉!” 阿苍说得太过肯定,主心骨阿胜又不在身边,青山一时拿不准主意,犹豫不定。 阿苍亲热地将他胳膊拉起,推着他去到歇息地:“我这一天除了吃,就光在一边看着玩了。青山哥也给小弟一个机会,叫我在阿胜哥面前表现一把--我来看守,你快去休息休息!” 青山心底一笑:这个愣头青、傻小子,你要表现,也要在阿胜哥清醒的时候表现,现在阿胜哥睡着了,你殷勤给谁看呢!不过,倒是刚好便宜了自己...... 青山这般想着,就半推半就的离了篱笆墙,在距阿胜不远处找了个位置,心安理得的躺下睡觉。 阿苍看着青山的背影,心里嗤笑一声,转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光的屋子,皱眉:这个郑老头儿,如此不小心,差点被人发现了行踪去!还好有我阿苍在...... 这阿苍竟然是个双面人。 屋内,郑玉书好生嘱咐了一番郑小符,他估摸了一下时间,回头对郑媪到:“大限已到,我们要走了。” 饶是郑小符再坚强,也还是扑到郑媪怀里,泪水重新挂在了脸上:“奶奶......” 郑媪不舍得搂紧孙女,祖孙两个抱头痛哭,最后在郑玉书的再三催促下,两个人才分开。 郑玉书最后叮嘱郑小符:“切记,天亮之后,立即去半山的山洞,你奶奶的真身就在那里!” 郑小符连连点头。 郑玉书上前牵起郑媪的手,深情地望着她:“丹娘,郑郎送你走最后一程......” 郑小符目送两人牵着手,身形渐渐消失不见。 屋内的亮光突然熄灭,整个屋子重新归于寂静漆黑一片,郑小符转身伏在床榻上,将脸埋进被中,低声呜咽,痛哭不止。 等哭累了,郑小符趴在被褥上慢慢睡去,直到窗外天色渐亮的时候,她才猛然惊醒。 郑小符在床上呆坐了一阵,伸手摸摸脸,发觉脸上泪痕仍在,连忙起身到院子里打了盆水净脸。 院外阿苍看到郑小符的身影,知道郑老头儿那边事情已办妥,他不着痕迹地捡了块石子,以手弹到阿胜颈后的某个穴位,然后自己装作睡熟的样子,倚倒在篱笆墙根儿。 阿胜穴位被解开,他悠悠醒转过来,刚伸个懒腰,就看到青山倒在自己旁边,他一愣之下连忙看向竹舍,就见阿苍圆胖的身子躺倒在墙根儿,四仰八叉的,嘴角还留着口水,鼾声四起,睡得正酣。 阿胜连忙先推醒青山,然后几步走到阿苍面前,低声唤他:“阿苍,醒醒!” 阿苍听到青山也醒转、走过来的声音,这才装作半睡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睁开眼:“阿胜哥?怎么,天亮了?” 阿胜与青山两个人低头围着,俱是一脸严肃的看着阿苍,阿苍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皮,一脸憨笑:“我这...半夜里实在太困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呵呵......不过阿胜哥放心,我这双耳朵可一直支棱着呢,院子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好似是为了要验证阿苍的话,院子里头,堂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郑小符端着水盆出现在院子里。 她神色如常,将盆里的净面水倾倒在石板路上旁的花丛中,转身又回了屋子。 阿胜见到院内一切正常,而郑小符也没什么异常反应,心里相信了阿苍的话。 他伸手拉起阿苍,对同样是一脸忐忑的青山道:“这事怪不得你俩,就连我,不也是睡死过去了吗。好在小符家没事,否则我们三人难逃其咎。今日这事就罢了,阿苍,去叫上阿兴与阿东,我们收拾收拾,先回村子一趟。” 阿苍脆声应下,看了竹舍一眼,转身就奔山脚而去。 而郑小符尚且不知晓自己已经被村人跟踪,她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看了眼茅山的房门,想敲又不敢敲,攥了攥衣襟,最后咬咬牙,扭头去了灶间。 茅山这一夜睡得十分香甜,他是在睡梦中被一股食物的香气而吸引醒的,他睁开眼,就见窗外已天光大亮,他立即起身穿好衣服出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堂屋内,郑小符刚将饭菜端上桌,正在摆碗筷,见到茅山出来,立刻笑着招呼他:“茅大哥,洗漱一下就过来吃饭吧!” 茅山看看桌上热腾腾的粥和菜,点头走出屋外。 此时,屋外的阿胜、青山、阿苍等人早已离开,是也,茅山也没发觉院外有什么异常。 茅山洗漱完毕后端坐在饭桌前,郑小符连忙将一盛的满满当当的碗朝他推了推,一脸笑道:“茅大哥,尝尝我做的肉粥,看合不合口味?” 茅山鼻子嗅着香喷喷的粥香味,道声谢后就迫不及待喝了一口,一口热粥下肚,茅山连连点头:“米粥清香,肉糜软糯,味道咸淡适中,实在是太好喝了!” 郑小符开心地笑眯了眼,她起身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茅山桌前的素陶碟子里,殷勤劝道:“茅大哥,这是咱们自家院子里种的青菜,鲜鲜嫩嫩的,正是爽口的时候。你来尝尝!” 茅山依言夹了一筷子入口,菜蔬过油烹炒,鲜美可口,他连连夹了几大筷子,不住地点头称赞。 郑小符笑眯着眼看茅山吃得津津有味,她桌下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将手心划出几道红印,她寻找合适的机会开口:“那个...茅大哥,饭后陪我到后山去走走吧?” 茅山埋头吃饭,心不在焉:“去后山做什么?” 郑小符大大的眼睛滴溜溜儿一转,道:“这不是马上就到月底供奉日了吗,我想到后山去采一些新鲜的野花养着,好在祭祀日时供奉给狐仙娘娘。” 茅山低着头吃菜,郑小符看不清他的表情,她等了等,也不见茅山回应她,于是试探着问道:“茅大哥,你不愿意陪我去吗?” 茅山抬起脸来,放下手中的箸子,一双清冷的眸子盯着郑小符:“你当真想去?” 郑小符从来没见过茅山有这种表情,那一双深邃的眼睛好似将自己看个清楚分明,使自己的秘密无处遁形。 郑小符心里一慌:“怎、怎么了吗?茅大哥不想去?” 郑小符的样子可怜兮兮的,怯懦地看着茅山。 茅山被她看的心里发软,叹了一口气,道:“不是。只是,镇子里也有卖新鲜花束的,怎么想起来要到后山去采野花?” 郑小符见他并未起疑,面色恢复了正常,她寻了个理由:“供奉狐仙娘娘一定要心诚。再说,去镇子里实在不方便,所以我才想着亲自去山里采花,用山泉水供养着,等祭祀日交上去,兴许狐仙娘娘一高兴,就应允小符所求,帮助我找到奶奶的下落了!” 茅山静静地听着郑小符讲,末了,郑小符一脸期冀地看着他,他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郑小符开心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帮茅山又添了满满一勺子肉粥:“茅大哥,多吃一点!” 两个人吃完饭,郑小符胡乱将桌子收拾了,然后回房间拿上自己的小背包挎上,和茅山一起出门。 后山坐南朝北,日照不足,空气潮湿,树木茂盛,山路陡峭难行。两个人沿着砍柴人走出的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慢慢行着,茅山不时用手将山路两边溢出的枝杈砍掉,为身后的郑小符开路。 两人走了约有一个时辰,郑小符时不时地指导茅山方向:“我之前上后山帮奶奶采药时发现的,后山有一处山谷,里面有好些珍奇药材,还长着很多木槿和金钟花,遍地开满了黄色、紫色的小野花。可惜这些花儿虽美,却无人欣赏,所以我叫它葬花谷。我记得有一株特别漂亮的兰花来着......”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土坡,郑小符兴奋地指着它道:“翻过这里,就能看到葬花谷了!” 郑小符落下茅山,一个人跑上前去,她站到小土坡上,回头招呼茅山:“茅大哥,我们到地方了,你快来看!” 第279章 葬花狐冢,灵狐回望 茅山紧走几步爬上土坡,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这葬花谷果然名不虚传。 山谷整个呈现出和缓的弯曲弧度,像是一个巨大的海碗,又像是被天外飞石砸出的一个大坑。 山谷内没有高大的树木,但草叶茂盛,花团锦簇,大片大片的各色小花聚集一堆,谷中,花的幽香与青草的清甜交织在一起,一呼一吸之间,沁人心脾。 谷外冷山寂寂,谷内却热闹非凡,呼扇着美丽翅膀的蝴蝶儿和忙碌的蜜蜂们,在花海中纵情徜徉,时不时有一只两只鸟雀飞快掠过,犹如山间精灵般,在空中留下一道黑点。 纵使茅山见惯了大江大海,也还是被这静谧的山谷惊艳了一把。 郑小符对这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她顺着草丛麻利儿的滑下,站到谷底招呼茅山:“茅大哥,快下来!” 茅山回过神,仿照郑小符的样子,也坐了草滑梯滑下,一路惊起了沉伏于草丛中的虫、蝶若干,只是毕竟是第一次玩这种小女儿家的玩意,他到最后刹不住脚步,踉跄着滚到了草丛中,瞬间被杂草淹没。 郑小符被他笨拙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她穿过齐膝深的草丛,伸手将茅山拉起。 茅山一边跟头上的杂草作斗争,一边问郑小符:“你要找的兰花呢?” 郑小符回头审视了一遍周遭,手臂挥了挥:“就在这一片了......茅大哥,我们分头找吧?” 茅山不断将嘴里的草屑吐出来,点点头。 依郑小符之言,兰花素喜高洁,要往幽静的地方去寻方可,两人分头行动,一东一西。 茅山随意的踏过草丛,也不论这一脚下去踩死踩伤了多少花株儿,若被郑小符看到,一定心疼的嗔斥茅山不止了。 郑小符回身偷偷看一眼茅山,见他正弯着腰,仔细的寻找兰花的踪迹,她紧了紧身上的背包,慢慢的开始走远。 葬花谷,其实郑小符对这里相当的熟悉。 她说谎了。 自从郑小符懂事之后,她总会梦到一个温和儒雅的中年男人,男子告诉小符他是自己的爷爷,真身是一只修道的灵狐,男子替郑小符开启了灵识,时常指导郑小符一些术法。 在梦境中,郑小符曾不止一次来过这个山谷,葬花谷的名字也是爷爷告诉她的。 葬花谷中不止葬送着这些美丽花朵的一生,也埋葬着灵狐一族的魂魄尸骨。这里,实为狐冢。 郑小符小心地避开茅山的目光,猫着腰穿梭在草丛中,向山谷最北的位置偷偷溜去。 放眼望去,整个葬花谷中不见高台,只有北面这一处地方堆积着一座山石,山石造型极不规整,随意堆砌在一起,看起来颇像一个坟堆。 郑小符小心翼翼绕到山石的背后,眼前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幽闭的洞口,洞口非常狭小,就像黄鼠狼的洞口那般。 这里,就是爷爷要自己寻的地方。 郑小符蹲下身子,伸手将洞口周边的杂草拔干净,下面露出黑沃的土地,然后从斜跨着的背包中取出一个黄纸包,她慢慢打开层层包裹,纸包里包着一小撮细白细白的粉末。 郑小符将粉末小心地洒在洞口的地上,然后用牙齿将手指咬破,挤了几滴血到沾满粉末的地上。 郑小符的血一落到地上,就瞬间被土地吸收了,白色的粉末慢慢的变成了黑色,又迅速的化为红色,原本黑沃的土壤也瞬间变成了猩红色,好像是浸满了鲜血一般,湿漉漉的想要向外喷涌而出。 这片土地好似有生命一般。 郑小符被眼前的变化惊呆了,她急忙想站起身逃离开,洞内却突然冲出一股劲风,郑小符一声惊呼之后,就被这股风卷进了洞内。 眼前一阵剧烈的眩晕,郑小符努力将自己的身子缩成一团,双手将头护住,害怕被山洞内的尖锐石头划破了身体,等她最终被重重甩到地面上时,她才敢慢慢睁开眼睛,仔细打量周遭的一切。 这里应该是狐冢的内部了。 此时郑小符身处一个巨大的洞穴内,洞穴下宽上窄,呈螺旋状上升,像是一个巨大的牛角,抬头望天,山洞高达天际,遥不可见其顶。 整个山洞内没有任何光源,但却明亮如白昼,壁上从上而下排满了数不尽的框龛,每个龛中正中央都整齐摆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瓶子,瓶内闪耀着点点淡蓝色的光斑。 这些框龛层层叠叠,数若万千,十分壮观。 郑小符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处框龛,她伸手想碰一碰那瓶子。只是手指还未碰到,那瓶中的光斑便活跃起来,四处跳动,郑小符连忙将手收回,退后一步。 “那是你祖祖爷爷的遗灵。” 身后突然出现一个声音,郑小符猛然回头,就见洞穴正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这个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年纪,穿着白色繁复的素色衣袍,一头漆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独留额前垂下两股发丝,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眼眸深邃,显得飘逸出尘。 这人的衣袍上洒满了银色的光辉,柔和安逸,此时正一脸微笑地看着郑小符,双手背在身后,宽大的衣袍下不辨男女。郑小符迟疑地开口:“您是哪位?” 这人回道:“我是你的祖祖祖祖祖爷爷。” “......”郑小符一脸懵。 “呵呵!” 小姑娘懵懂的样子成功取乐了对方,他挽袖掩唇轻轻一笑,细长的手指弯弯翘起,神情竟比女子还要妩媚:“我俗名是回望。小符丫头,你便唤我一声望爷吧!” 此处是爷爷叮嘱要来的,且这人识得自己,那应是自家人,郑小符思及此,恭敬地行了一礼,柔声道:“望爷爷好!” 回望十分开心,他一甩衣袖来到郑小符面前,仔细端详了一番郑小符,满意点头:“不愧是玉书的后代,果然得了我郑家的美貌遗传,瞧小娃娃儿长得珠圆玉润的,可爱极了!” “您认识我爷爷?”郑小符连忙问道。 “那是自然,望爷刚不是说了,你跟你爷爷可都是望爷我的子孙后代!” 郑回望伸手点点郑小符的额头,嘀咕道:“小丫头漂亮是漂亮,可怎么望爷瞧着有些傻呢!果然还是不能与人类通婚,平白将我郑家的纯灵狐血脉档次拉低了不少......” 郑回望极是懊恼地捶捶头,心里将郑玉书那个自作主张的不肖子孙痛骂了一回,决定找个时机将郑玉书狠狠削一顿。 “那个...”郑小符打断他:“望爷,您知道爷爷叫我来这里,是为着什么吗?我爷爷他人呢?” 郑回望自己碎碎念完毕,这才想起来正事,他双手一拍:“哦,对了,玉书那小子托望爷一件事。小符丫头,你随望爷来!” 郑回望抬脚就走,郑小符连忙提裙跟上。 在山洞中迂回走了好半日,郑回望停下脚步,指指前方:“喏,那就是玉书叫你来的目的了。” 郑小符抬头去看,就见前方是一个略小些的洞穴,洞穴正中央有一个石头平台,平台上摆放着一具冰棺。 郑小符看一眼郑回望,见他示意自己走上前去。 郑小符走到冰棺一侧向里一望,面色立刻悲切不已,她扑过去:“奶奶!” 冰棺中平静沉睡之人,正是郑媪。 郑小符趴在棺边痛哭不已,肝肠寸断。 郑回望走来,双手藏进衣袍中,脸色平静:“好了,小符丫头,莫哭。人类的寿命只有区区几十年,长则不过百年,生死轮回是天理,哭也哭不回来。日后你就习惯了。” 郑小符心里明白,昨夜爷爷奶奶前来诀别,她早知奶奶已不在人间。可心里再有准备,此刻看到奶奶垂老的容貌,安静的躺在那一处,日后再也感觉不到奶奶的疼爱,她的眼泪就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过了好半晌,郑小符心里的悲伤略淡了些,她擦擦眼泪,站起身,再次冲郑回望深深行了一礼:“小符谢望爷收留奶奶的遗体。” 郑回望摆摆手:“说起来都是自家人,不提那谢不谢的。玉书求我用千年寒冰玉棺盛敛你奶奶的遗体,也是因为心中有愧。当年他不顾族中反对,执意要与你奶奶这一个凡人相伴一生,哪成想竟遭天谴,生出的孩子天生体弱。玉书便求了族中长老赐药,不惜费了上百年的修为,救回了那孩子一命,自己却修为大毁,若长留人间必被人发现真身,所以才编了出外游历的借口,假死遁世。后来他的孩子婴哥儿夫妇出意外惨死,他心里一直深深自责,怪自己没有看护好他们......你奶奶的魂魄离体一日,玉书执意要亲自送她魂魄入地府,所以便随黑白无常去走一趟,这是为着能最后再陪一陪他爱人吧!” 郑小符头一回知道这些事,她明白了爷爷的为难和奶奶的坚贞。 “只是望爷察觉出,此次与你同来的那人可是个硬茬子。你打算如何跟他解释你奶奶遗体的事?” 第280章 雪域飞仙,寻觅遗体 郑小符将想了一路的借口说出:“就说奶奶有到葬花谷采药的习惯,许是出了意外才身殒此地。” 郑回望想了想:“倒是可以。” 郑回望一伸手,一道光闪向冰棺,郑媪的遗体便消失不见。他向郑小符道:“望爷助你一臂之力!” 郑回望带郑小符重新回到牛角洞穴,临出门前,郑回望对郑小符道:“你也是我狐族子孙,拜一拜祖先吧!” 框龛中的点点星光次第亮起,汇集成庞大的星海,整个洞穴里响起纷纷议论声:“这小丫头雪团儿似的可爱,不愧是回望那个老匹夫的后人,传承了一个媚字!” “小丫头,不若别回人间去了,留下来配我家那小子最好!” “潘十娘,你家那狐孙小子已经几百岁了,你们家老牛净干吃嫩草的事啦,也不问问人家郑家答应不答应!” “我吃你家草了?要你在这里嚼舌根,也不怕哪日遭了雷劈,看你还贫不贫嘴了!” “......” 洞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声音顿时四起,叽叽喳喳,比人间的集市还要来得热闹得多。 郑回望清唱了一嗓子:“都闭嘴!小符,来拜见先人。” 他可实在怕洞内这些为老不尊的老妖精吓坏了自家这娇滴滴的小丫头。 郑小符已经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她安稳站好,恭恭敬敬地向前、后、左、右四周挨个叩拜了一礼,恭声道:“郑家子孙郑小符,拜见各位祖先!” 声音洪亮,不骄不躁,落落大方。 洞内纷纷大赞,郑回望心里惊喜,暗暗赞叹这山野教出的女娃儿,规矩倒是不差的。 作别了狐冢中众先魂,郑回望施法将郑小符带到了洞口。 郑回望手指一弹,一道精光闪出洞去,郑回望回头对郑小符道:“小符丫头,望爷只能送你到这了。你顺着这个方向向前走约一里,就能见到你奶奶的遗体。丫头啊,好生保重吧!” 郑小符郑重谢过了郑回望,走出洞去。 郑小符迈出洞口走到阳光下,一回头,就发现狐冢已经消失不见,眼前仍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山洞洞口。 郑小符转身离开。 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远处传来茅山的声音,透着担心:“小符,刚刚听你叫了一声,是出什么事了吗?” 郑小符恍然发现,原来刚才与望爷在狐冢待了那么久,而在洞外,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郑小符想到此,脸上一派镇定,抬起头冲茅山笑道:“刚刚不小心踩到一条虫子,被吓了一跳。现在没事了!” 茅山远远哦了一声,仍是分开花丛,冲郑小符走来。 郑小符身后就是狐冢,若茅山走来靠近,恐怕会发觉异样,她快速朝望爷指的方位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几步,远离了狐冢。 茅山走过来,将郑小符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发现确实无恙,才舒了一口气:“郑媪不在,我就得看护好你,还好没出什么意外。” 听到这句话,郑小符心里发虚,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子。 茅山从身后拿出一束花递给郑小符:“这是我刚采到的,瞧着挺漂亮,也不知是什么品种。你知道我也不懂这些,所以拿来给你看看。” 郑小符接过:“这是鸢尾,也算得上是上品了。不过,我记得那处好像有一株兰花草...” 郑小符伸手指指前方的位置:“那株兰花品相极佳,千金难寻。茅大哥,我们去那里找找看吧?” 郑小符自以为掩饰得很巧妙,不料其实早已被茅山冷眼旁观。 茅山想知道郑小符不辞辛苦,将自己诓来这边究竟是为何,于是点点头,跟着郑小符一路走过去。 那处草皮背阴通风,小野花们都不喜这里,所以这块地方显得单调许多,茅山一眼望过去,入眼皆是绿油油一片,哪里来的兰花? 走到这里,郑小符慢慢放缓了脚步,神态有些凄凉,茅山没有意识到这个,还在四处搜寻,便将郑小符落下了。 低头找了半晌也没有见到一朵花儿,茅山站起身,活动一下酸痛的脖子,怀疑道:“这里当真有兰花?” 郑小符回过神来,她四处看一圈,眼睛一亮,指着茅山脚下:“就在你脚下,千万别动!” 茅山不敢乱动,他低头仔细看看脚下,果然在一步开外找到一株样子不同的“草”。茅山指指这杂草,一脸惊讶:“你是说这棵草?” 郑小符走过去,脸上带了一丝笑,她极其小心地将兰花护在怀里,从背带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采药锄,小心翼翼的将兰花根系下的浮土撇去:“这可不是普通的杂草,而是一株雪域飞仙。茅大哥别看它现在不起眼,等我带回家去养一段时间,到了深冬雪落之时,它就会开出洁白无瑕的花朵,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美不胜收!” 茅山看着郑小符小心地将兰花挖出,然后轻轻放进竹筒里,再培好细土,这才敢活动一下站麻的双脚。 待收好了这株难得的雪域飞仙,茅山催促郑小符:“我们出来时间不短了,既然兰花已经找到,我们这就准备回去吧!”郑小符手顿了顿,她将竹筒的盖子拧上,站起身来:“嗯,我们先歇息一下,再准备回程吧!” 茅山问了一句:“你还要再找什么?” 郑小符心里咯噔一下,她猛然抬起头看向茅山,却见茅山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望着自己,浑身不觉刚才那句话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郑小符口齿结巴了一下:“没,没找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么几株花,若供奉给狐仙娘娘,好似少了些......不若我们再找找,兴许还能找见别的什么稀奇品种......” 茅山皱皱眉头看她:“你之前不是说,这株雪域飞仙已经是千金难求了吗?既然是这样珍贵难得的花,估计也不会扎堆出现吧?小丫头,可不能那样贪心......” 茅山越来越肯定,郑小符有事情瞒着自己。 郑小符被茅山盯得浑身不自在,她心里一横,干脆豁出去了,当先迈步朝着前方走去。 茅山一直觉得这个山谷寂静得可怕,担心郑小符出意外,只得抬脚跟上。 两个人又走了一盏茶工夫,郑小符装作四处寻找奇花的样子,将周围打量的仔仔细细,唯恐遗漏了奶奶的安眠之地。 突然,郑小符觉得眼前有一片草地有异状,整片整片倒伏于地,中间隐隐有个人形。 郑小符疾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她回头偷看一眼茅山,见他还在埋头与地上的杂草作斗争,郑小符心里有了主意。 她专门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将那片草地留给茅山。 很快茅山也发现了异常,他长腿大迈,走到草窟前,郑媪正静静地卧于地上,面貌安祥,没有生息。 茅山用身体避开郑小符的视线,他俯下身体,伸手试探了一下郑媪的鼻息。 没有呼吸。 茅山仔细看了看郑媪的面色,发现身体呈现苍白色,唇色淡青,显见是已经死去多时了。 茅山心里吃了一惊,对郑媪的离世深表遗憾与震惊,此时他不知该如何向郑小符告知这个凶讯,他担心郑小符小小年纪承受不住如此噩耗。 只是还没容茅山想到一个开口的时机,郑小符已经走过来了:“茅大哥,你发现什么了?” 茅山猛然回头,想遮挡却已经来不及,他闭上眼睛,耳边传来郑小符焦急无措的声音:“是奶奶!奶奶她怎么了?” 郑小符冲上前扑倒在郑媪身体旁边,她伸手轻推推郑媪的遗体,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 郑小符泪如喷涌,她抱着郑媪已经冰冷的遗体哭喊不停:“奶奶,您怎么不理小符?您快睁眼看看我啊......” 茅山看着郑小符悲伤至极,神情不似做伪,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少女虽隐藏着秘密,但绝不会是戗杀亲祖母的恶人。 他上前轻拍拍郑小符的肩膀,道:“小符,阿媪已经去了,你要节哀。” 郑小符听了这句话,眼泪更是刹不住,但是却不再哭喊了,只紧紧抱着郑媪的遗体不肯放手,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片沉默。 茅山知道她是因为悲伤过度,方会如此,况且亲孙女哭悼祖母,他也不好再劝,就站在原地,静静地陪着郑小符。 郑小符悲伤自己的命运,同时对不可知的未来感到焦虑,而茅山则在仔细回想这几日的点点滴滴,想从中找到一丝蛛丝马迹,一时间,两个人都静静的沉浸在各自的空想中。 远处,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大变。 厚重的黑云从天地交接处喷涌而出,卷挟着丝丝冷风,以雷霆万钧之势袭向葬花谷这里。 风将山谷的草吹得四散飘摇,如同一层层的波浪皱起在碧绿色的海洋中,胡蝶、蜜蜂们都已躲避不见。 茅山的衣摆被风重重吹起,他才恍然回过神来,茅山看一眼天边,感受到了空气中浓浓的湿气。 茅山走到郑小符身边,将她搀起身:“一场大风暴马上就要来了,小符不希望阿媪逝去之后,遗体还要经受雨淋吧?我们要抓紧时间带阿媪回家。” 第281章 欲盼归途,事发被困 郑小符哭的鼻头和眼睛都是红红的,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好。” 茅山将外袍脱下,附身抬起郑媪的上身,用外袍做成围兜,将郑媪的身体牢牢绑在身后背起,郑小符小心地轻扶着郑媪的遗体,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向山谷顶部走去。 两个人刚刚越过山谷爬出来,迎面就刮起了一阵大风,山间树木的叶子哗啦啦乱响,两人身上的衣衫被吹得四散飞扬。 茅山双手紧紧箍住郑媪的身体,他额上的头发不小心被风刮进眼中,他不由得嘶了一声,咧咧嘴。 郑小符在他身后半步紧跟,听到他的声音,伸手将茅山的头发抚平,她想了想,低头拔了几根长长的野草,野草在她手中翻飞,不一会儿一个草环便编好了,郑小符抬手将草环戴到茅山头上,将他头上的碎发压制住。 两人一路快步前行,可仍旧赶不上变天的速度,整座山都被乌压压的黑云笼罩住,天空变得阴暗昏沉,巨风将山中的枯叶、杂草、尘土、碎石等扬起,眼前灰蒙蒙一片,视线被极力阻隔。 突然,半空中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耳边咔嚓一声巨响,豆大的雨点应声落下,只一眨眼工夫,就将两人浇了个透心凉。 郑小符赶紧打开身后的挎包,一通乱摸,然后取出一把油纸伞出来。这把油纸伞是专为小姑娘打制的,样式可爱但功效不足,伞面只有两个脸盆那样宽,勉强能将一个人遮挡住。 郑小符想也没想,撑开伞就罩在茅山与郑媪头顶,她自己仍旧被大雨淋着。 茅山仰起脸,拼命让脸上的雨水顺着脖颈流下去,他大声道:“不要管我,将阿媪的遗体保护好!” 郑小符微微犹豫了一下,将伞柄向后移了移。 头上的雷鸣声一阵接着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仿佛就近在耳边。 茅山清楚,在这雷雨天最忌讳在林中穿行,可是一来,这附近根本找不到任何可避雨的地方,二来,郑媪的遗体遭受了雨水侵袭,已经没有时间再耽搁下去,必须要尽快赶回家清理一下。 茅山在前面顶风顶雨而行,郑小符握紧手中的伞柄,不让油纸伞被风雨打歪。 两个人就这样在狂风暴雨中行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了郑家那所半山腰的竹舍。 茅山加快脚步飞奔,郑小符一路紧紧跟随,她身上的衣裙早已被泥泞的道路污染的看不出颜色,一头顺直的黑长发湿漉漉的贴在背上,越发显得她肤色苍白,一张小脸惹人爱怜。 一脚踢开竹篱笆门,茅山跑进竹舍,郑小符疾走几步,抢先将堂屋门推开,等茅山进门后,立即将大门紧闭,一时间,满腔风雨都被隔绝在了屋外。 进到屋里,茅山解开身上的衣袍,将郑媪的遗体慢慢放倒在榻上,然后他自己仰面坐下,大力喘着气。 郑小符先拿了一床被子,将郑媪的遗体安顿好,然后从洗脸架上取下棉布巾递给茅山:“茅大哥,快擦擦雨水,不然要发热的!” 茅山接过,胡乱地擦了几下,仍旧是喘气。 郑小符看他这副样子,知道他这一路上飞奔,只怕是累得够呛,她起身来到灶间,打水、烧火,烧了满满几桶热水,然后一桶桶的提进灶间后面的浴室,费力的倒进木桶里。 做完了这一切,郑小符到堂屋找茅山:“茅大哥,快去后面浴桶里泡一泡。这一通风雨淋下来,只怕会受了寒气,可轻忽不得!” 茅山休息了一下,身体已经恢复如常,他摆摆手,道:“这点风雨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倒是你,你也淋了一路凉雨,女孩子身体本就娇弱,你赶紧去泡泡吧!” 郑小符急道:“那水是我专门烧来给你用的!茅大哥,快快去吧!” 茅山被郑小符连拉带拽地拉去了后灶间,然后从外面将门关好。 茅山摇摇头,只得将身上已经脏污不堪的衣服脱下,然后光膊进到浴桶中,舒服地叹了一声。 郑小符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没有收拾,她回到自己房间,将身上湿漉漉的衣裙褪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裙,这才觉得身上舒服许多。 郑小符将脏衣服放进洗脸盆里,转身又从衣橱内取出一套衣服,来到另一间房,打来热水将郑媪身体擦拭了一遍,替郑媪也换了一身衣服。 郑小符将郑媪身上最后一个衣结系好,伸手将郑媪衣服上的褶皱一一抻平,然后坐在榻前的矮凳上,呆呆看着郑媪安详的面容出神。 自己父母早逝,如今就连相依为命的奶奶也不在了,唯一的亲人爷爷也无法与自己团聚,郑小符心里倍感凄凉,不知将来的日子要如何捱过。 这般想着,郑小符眼眶的泪水就大颗大颗的滑落,一滴一滴掉在膝盖的衣服上,发出扑簌扑簌的声音,郑小符伸手去擦,泪水却越擦越多,最后,她索性住了手,趴在郑媪床围,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茅山泡好澡、换好衣服出来,就听到卧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他走到房门边望望,看到郑小符倒头哭得凄惨,叹了一口气,轻手推开门。茅山走到郑小符跟前:“小符,人的生死是天命使然,阿媪尘缘已了,到了归去的时候。你这样伤心,阿媪会很难过的,小符不希望让阿媪去的不安心吧?” 郑小符抬起脸回头,满脸泪痕,她抽泣着道:“我都明白...可我就是忍不住......” 茅山看一眼床边,拿起一块干棉布盖在小符头上,替她轻轻擦拭着头发,道:“小符是郑媪平生最挂心之人,小符过得好,阿媪在另一个世界也是欣慰的。小符长大了,要懂得照顾好自己。悲痛伤身,阿媪怎么会舍得小符为她难过呢?” 郑小符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楚楚可怜:“可是奶奶不在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小符以后该怎么办?” 茅山手里将郑小符湿漉漉的头发,一缕缕地拧干:“等办完阿媪的丧事,茅大哥带小符回我茅山派,好不好?” 郑小符半信半疑,跟茅山确认:“茅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吗?你当真愿意带小符走?” 茅山坚定地点点头:“那是自然。小符是个善良可爱的女孩子,我的师父、师兄弟姐妹们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小符。” 郑小符脸上带了一丝开心和释然,她使劲点点头:“好,茅大哥,我相信你!” 茅山劝慰住了郑小符后,将她带离了郑媪在的屋子,两个人一人一把椅子在堂屋坐下,都望着屋外白茫茫的雨幕出神。 屋外雨水带起的寒意涌进温暖的屋子,给郑小符身上带了一层寒气,但郑小符不想关门,她此刻极需要冷静。 郑小符道:“等雨停了,我就回村里去通知里正和族老们,奶奶的后事还要多依仗村人才行。” 茅山很赞同:“合该如此。等雨停了,我陪你一起去。” 郑小符点点头,她抬眼看一眼屋外,现在已经是午后时分了,她想到两个人到现在还没有用午膳,就自己到灶间将早上的粥热了,两个人好歹吃了点。 饭毕,郑小符有些精神不济,茅山发现后极力劝她回房间休息一下,郑小符想到雨歇后还要奔忙,如今养足精神为要,就跟茅山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房间休息。 郑小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睡去,精神虽不足,但心中有事,一直睡不着,窗外的雨声听得心烦,最后她用棉被将头蒙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茅山等郑小符睡熟后,轻手轻脚地来到郑媪那屋,他想查明郑媪的死因。 依这几日与郑媪相处,她身体康健,精神矍铄,绝不会是自然死亡。 茅山将屋内的房门关上,他走到榻前,低头审视郑媪的遗体。 郑媪换了新的衣衫,身上被收拾得很干净,想来是小符已经妥善整理过了。茅山伸手在郑媪脖颈间、心口和肚腹位置上试探了一番,并未发现任何伤口。 莫非是自己猜错了?郑媪并不是遭人毒害的? 茅山仔细端详了一遍,最后将目光放到郑媪的胸腔位置,他心里一个念头冒出。 他将手放到郑媪胸腔位置,她肚腹之中干瘪无物,触感空洞,与常人的身体有很大差异。 茅山倏忽缩回手:果然...... 茅山心里道一声得罪,将郑媪的外衣扒开,从怀里掏出匕首,还想要剖尸确认。 忽然听到屋子外面传来咕咚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然后传来一个人急促的脚步声。 茅山心里一惊,快速推开窗子,就见到一个身穿棕色蓑衣的人影正往竹栅栏院门跑去,而墙根下,一个陶罐子被打破,里面的饭菜被撒了一地,正混合着雨水四散荡开。 那人边跑边扭头回看,待看到茅山推窗远望的样子,脚步更显加快,一副见到鬼的样子,就连一脚踩进泥潭中也不顾,踉跄着冲进雨中,眨眼就跑没影儿了。 郑小符也听到了动静,她披衣服走来,问道:“茅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第282章 雨夜突袭,杀人凶手 茅山一手擎着窗子,一手指着院子当中的残羹,满脸疑惑,道:“好似是有村人送饭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跑走了,真是奇怪!” 茅山一头雾水,郑小符更是摸不着状况,再看看那罐子饭已经完全吃不得了,郑小符道:“没关系。等雨停了,我把陶罐还回村去,再跟村里人解释。” 两个人都抬头看看天,天空仍是灰蒙蒙一片,雨势不见小,看样子,这场雨今天停不住了。 茅山将窗子放下,郑小符回头,这才发现郑媪的遗体被人动过,棉被掀开,衣服也散乱了,她连忙过去查看,满脸焦急:“这是怎么回事?” 茅山不动声色地将匕首藏于袖中,他眼珠儿一转,编了个理由:“我茅山有正宗道法,可以超度亡灵,我原本想将这个符咒放到阿媪胸前,可是还没有来得及放,就听到屋外有动静了...” 茅山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符,上面画着奇异的咒文,他递给郑小符。 郑小符不疑有他,她接过符咒:“真的有效吗?这个要怎么用?” “放到亡者胸口的位置戴好,我再来诵七遍往生咒,可保阿媪亡灵不受黄泉之苦。” “那便有劳茅大哥了!” 郑小符依照茅山的指示将黄符放到郑媪的心口,然后替郑媪整理好衣服。 茅山在地上盘腿坐下,将往生咒诵念了七遍,郑小符在一边陪侍。 等诵经完毕后,茅山睁开眼站起身。 屋内更显得阴暗了。 原本就是阴天,天色就比往日暗的早许多,现在屋内还没有点灯,整个房间昏暗不明。 茅山吩咐郑小符点了七盏灯过来,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放置好,然后带郑小符出了屋子。 午饭吃得晚,两个人这时候都不觉得饿,因此就坐在堂屋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屋外的风雨声更大了,茅山微微侧耳,他隐约听着外面还有其他声音。 郑小符也听到了,她紧张起来:“茅大哥,你听,外面是什么动静?” 茅山静心一听,心里奇怪:“好像是很多人的嘈杂声......奇怪,这个时候、这种天气,还会有谁来上山?” 两个人对视一眼,茅山起身去门边探看,郑小符不自觉拽紧了茅山的衣摆,躲在他身后。茅山安慰地看她一眼,然后从门缝向外望去。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但是比平日宁静的氛围不同的是,此刻竹舍院子外围着一圈黑影,他们有的提着灯笼,有的擎着火把,团团将院子围住,而且看黑影的轮廓,好似手里还都拿着棍棒锄头之类的东西。 茅山视力极好,在火影的映照下,他认出了领头的一人:“那个,好像是你们村中的后生吧?” 郑小符也从门的缝隙望去,她仔细辨认了一番,点头道:“是的,那是里正爷爷家的阿胜哥。” “他们这么晚来上山做什么?” 茅山心里奇怪:“看他们这番架势,好似是要与什么人干架似的!” 郑小符眨眨眼,心里也想不明白,她道:“既然村人们都来了,我去请他们进来坐坐吧。顺便也将奶奶去世的消息通告村里。”郑小符说着就伸手去拔门插销。 茅山赶紧阻止了她:“他们来的蹊跷,我觉得还是再看看动静的好。” 茅山将郑小符拉到身后,他低头从门缝里再看出去。 院子外面,几十位年轻人团团围立,领头的阿胜身披蓑衣,头上戴着斗笠,背上背着一张长弓,腰间挂了一个箭囊,他身后的人替他掌着灯。 他将旁边一人叫来:“阿兴,你确定没看错?那杀人凶手就在屋内?” 穿棕色蓑衣的阿兴赶忙站出来,他正是下午来送饭之人。 阿兴摸摸脸上的雨水,大声道:“阿胜哥,我绝没有看错!里面那家伙持刀杀了丹奶奶,我亲眼所见。阿胜哥,小符妹妹还在里面,保不齐也早已遭他毒手了!” 阿胜目光冰冷,他将背上的弓取下,伸手抓紧一个箭矢,皱眉狠狠道:“这歹人竟敢在我古灵村地界杀人犯案,戕害老幼妇孺,实在是可恨之极!今日我们就将这歹人逮捕到位,再押去衙门请县太爷做主!” 阿胜一声呼喝,身后几十位后生都低声附和,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脸愤怒和杀意。 这群人身后,一个圆胖的年轻人皱皱眉,轻声道:“里面具体情况如何,咱们还没打探到呢,万一是阿兴看错了,冤枉了那人,到时候岂不是笑话?” 阿兴听了很气愤,他怒瞪着这个圆脸青年:“阿苍,我早知你这个外来户从来跟我们不是一条心!我两只眼睛亲眼所见,这还能有假吗?我可听说昨夜值夜,你一个人就睡了半夜。你要是胆子小,就赶快滚回家躺尸去,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有几人听了阿兴的话,都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阿苍,并不帮腔。 最后还是青山开口了:“阿苍也是好意。万一那歹人已经遁去,我们不是白忙一场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叽叽喳喳,都发表着意见。 阿胜最讨厌这嘈杂的氛围,心里冷笑,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上不得台面,比镇上府衙那帮衙吏差远了! 他大力咳嗽一声,冷冷开口:“好了,都闭嘴!有这功夫,歹人早听到动静跑走了!” 他伸手随意一指阿苍:“阿苍,你去院子里打探一下情况!” 众村民都住了嘴,幸灾乐祸地看一眼阿苍,心里对阿胜十分佩服。 那屋里的可是一个穷凶极恶之徒,在场的后生都是古灵村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只有阿苍一家是从外地搬迁过来。 这种危险事情自然不能让村中自己人去做了,所以阿苍就是那块踢门砖。 青山满脸同情地看着阿苍,想阻拦大伙儿,可又没有那个胆量。 阿苍自己倒是丝毫不介意,他看起来并未意识到自己被众人当了枪使,仍旧是一张笑脸,意气风发地向大家保证:“没问题,我这就去,保管探查的明明白白的!” 傻子! 人群中有人低声嗤笑,被旁边的人狠狠碰了碰胳膊。 阿苍没有注意到这些异动,他裹紧身上的蓑衣,将手里的火把递给了旁人,抬脚就走向竹舍。 昨夜在这里守了一夜,阿苍对竹舍四周的环境还算清楚了解,他直接伸手推开竹篱笆门,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 身后,众人都紧张地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院子里都是泥地,如今被大雨冲击,地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水坑,夜里光线极暗,没走几步突然阿苍身子一摇晃,就一脚踩进了一个深水坑里。 阿苍嘴里哎呦一声,身体踉跄着倒下,整个身子直直跌进了泥潭,脸上身上弄了一身泥水。 身后众人看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人群里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偷笑声。 阿胜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向后扫了一眼,人群立即归于平静。 阿苍吐掉溅到嘴里的泥水,他摇晃着圆滚滚的身体,费力地爬起来。 阿苍回头看一眼阿胜,见阿胜正挥手示意自己继续前进,他冲大家嘿嘿一乐,继续向屋子走去。 阿苍慢慢靠近了屋子,他紧紧贴着墙根站定,但仍藏不住他那肥胖的身体,屋檐上的水线滴落在阿苍的蓑衣上,发出大声噼啪噼啪的声响。 现在院子里除了唰唰唰的雨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动静,所以雨水滴落蓑衣的声音,在这雨夜里显得十分突兀,这声音生生传到了院外众人耳中。 阿胜心里气得要死,却又不能开口唤阿苍回来,他铁青着脸盯紧阿苍的动作。 阿苍将耳朵贴在墙上窗子边,隔着窗纸仔细听了听,然后,他回身冲院外做了个手势。 青山看清那个手势后,低声对阿胜道:“阿胜哥,屋内没动静!” 阿胜听到后心里有了底气,他挥一挥手,就有几名健壮的年轻人站出来。 阿胜低声吩咐:“你们几个去把住竹屋后门,万一里面贼人逃窜,你几人一定要将他擒住!” 这几个年轻人点点头,大踏步地去到竹舍另一边,那里是篱笆墙的尽头,紧靠着后面的竹海,倒是突破重围逃走的一条捷径。 阿胜又回头对青山道:“青山,你带几个人留守原地,万一院里情况有变,你们及时增援。” 青山点头答应,按照阿胜的吩咐藏身进树桩后面,待命。 还剩下十数人,阿胜将这些人都召集到一起,让他们将手里的火把、灯笼等明火熄灭,众人纷纷亮出手里的砍刀、锄头,阿胜抽出贴身的一把宝剑,然后当先领头,带领这批人也悄悄进到院子里。 众人进到院子后,都学阿苍的样子躲在墙角处或者屋檐下,阿胜用手沾了点雨水将窗纸打湿、戳透,眯着眼向里看去。 屋内正好是郑媪的房间,阿胜环视了一周,发现了安静置于榻上的郑媪的遗体。他心里确认郑媪确实已经离世,证实阿兴所言不虚,对今夜的行动更加笃定了几分。 屋内静悄悄的,除了郑媪外,并不见郑小符与那个年轻人的影子。阿胜想了一想,慢慢蹭到堂屋正门前。 第283章 孰是孰非,激烈辩驳 阿苍正堵在那里。 阿胜伸手拍拍阿苍的肩膀,示意阿苍到他身后去。阿苍明了似的点点头,猫儿着腰躲到阿胜身后,不敢出声。 阿胜将耳朵贴在门边,仔细听屋内的动静。 奈何夜雨声音太大,耳边除了雨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可是门内之人已将外面的动静听了个大概。 茅山也是紧贴屋门,他隐约听到有人窸窸窣窣活动脚步的声音,更听到门外有人的呼吸与心跳声。 茅山辨认出那人与自己仅仅只有一门之隔,他身后将郑小符拉远些,在她耳边道:“门外有人。” “是阿胜哥吗?” 茅山摇摇头:“判断不出来,不过外面人数不少,想来全村的后生都出动了。你知道他们为的什么,这样来势汹汹吗?” 郑小符从未见过这种阵势,她摇头。 “莫非,你们村有夜猎的习俗?那也不能够啊......哪有人打猎打到别人家里来的,而且,还是这么一大批人?” 郑小符直接道:“不管为的什么,我开门问问清楚不就知道了。阿胜哥他们都是自己人,不会是坏人啦!” 郑小符还是想去开门,茅山一时不防,没有拉住,郑小符的手碰到了门栓,发出一声轻响。 门外的阿胜立即察觉到了,他猛地远离屋门,极其警惕地将手里的宝剑横在胸前,朝身后的众人做了个口型:有人! 屋内,郑小符一把将门栓拉开,她打开门刚要出来,就被身后的茅山拉住了。 阿胜在屋外只看到衣衫的一角一闪而过,然后门洞大开,屋内的烛光倾泻了一地,映的屋前的水面亮堂堂的。 阿胜猛地一脚踢过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明显是踢在了人身上。 “乡亲们,冲啊,为丹奶奶和小符妹妹报仇!” 阿胜知道凶手就在屋内,他大喝一声,当即持剑冲进屋去。身后十几条汉子也大叫着紧紧跟随,扛起锄头、抡起砍刀,也紧随阿胜冲进屋去。 屋内的烛火突然熄灭,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中,然后就听着屋内砰砰砰砰一顿乱响,紧接着传来不间断的呻吟声。 院子外面留守的青山几人对视一眼,为屋内激烈的战况揪心不已。 只过了一盏茶功夫儿,屋内的灯光又亮起来了。 但屋内却没了任何声音,青山等人伸长脖子去听,想听出一些蛛丝马迹。 屋内,郑小符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乌压压一群人,都张牙舞爪、动作各异的定格在堂屋中,她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大:“茅、茅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茅山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乱,他看也不看眼前这屋子人一眼,直接在桌边坐下,淡淡道:“小符,以后不能随随便便给别人开门,万一家里进了贼人,烧杀抢掠,那就大事不好了!” 阿胜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少年,他的身体被定住了,但是嘴巴还能动,他大声道:“你这个杀人凶手,快快放开我等,束手就擒吧!” 茅山扫了他一眼,不说话,端起杯茶喝了口,润润喉。 郑小符连忙解释:“阿胜哥,大家是不是误会了?茅大哥不是坏人啊!” 阿胜安慰她:“小符妹妹不要怕,阿兴都跟村里人讲了,亲眼看到这人害死了丹奶奶。我虽然功力不济,失手被这恶人擒住了,但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茅山听了冷笑一声,也不搭理他。 郑小符一听,心想这误会可不小呢! 她突然想到下午那个送饭的蓑衣人:“阿胜哥说的是阿兴?下午是阿兴来送饭的吧,我就说了是误会。今日上午我与茅大哥在后山山谷中发现了奶奶,当时奶奶已经离世了,是茅大哥帮我把奶奶背回家的。阿兴来送饭时,茅大哥正准备作法替奶奶超度,他真的没有杀人啊!” 阿兴也在这群人中,他急急道:“不可能,我分明看到他手里拿着刀子,正扒丹奶奶的衣服呢!” 茅山听了抬起眼皮,轻叱一声:“那是你看错了!” 阿胜此刻分辨不出谁的话是真、谁的话是假,他瞪一眼阿兴:“到底怎么回事?” “阿胜哥,你相信我,我真的看见了!”阿兴急急想争辩。 却被茅山打断了:“郑媪的遗体就在那间屋子里,孰是孰非,明眼人一眼就分辨出了。你们敢不敢随我去屋内瞧个清楚明白?” 众村民都相互对视一眼,最后阿兴开口了,语气里透着自信:“有何不敢!” 茅山将众人的穴位点开,然后当先朝郑媪的屋子走去。阿胜活动一下酸麻的手腕,皱皱眉,朝其他人摆摆手,也跟进去。 后面又有几位胆大的年轻后生跟上,几个人挤满了郑媪的房间。 郑媪的遗体静静地躺在榻上,眼睛轻闭,神态安详,面容无伤,浑身上下看不出受迫害的痕迹。 茅山走到床边,回头对众人道:“你们可以查验一下郑媪的遗体,看看究竟有没有刀痕,自然就知道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屋中的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想上前去查看一具遗体,大家都回头看向了阿兴--此事是阿兴引起的,于情于理都应该是阿兴亲自去验证。 靠近门口的位置,阿胜倚在门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儿,自己似乎是被人误导了。 可是阿胜怎么会允许自己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他眯着眼看向阿兴:“阿兴,你去,亲眼看看丹奶奶身上可有伤口。” 阿兴心里犯怵,他还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一位死人呢!他哪里有胆量敢去翻死人的尸体...... 阿胜慢慢走过来,他眼神冰冷,冷冷盯着阿兴的眼睛:“别忘了,可是你亲口跟我保证说丹奶奶被人害了的!难不成真的是你看错了,谎报实情,这才误导我们大家?” 听了阿胜的话,茅山又微微皱了皱眉,他总觉得这阿胜不着痕迹地将所有村人都拉下了水。 果然,村民们都将目光转向了阿兴,纷纷道:“阿兴,听阿胜哥的,你上前去看看仔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去验看一下,我们大家也好相信你嘛!” “是啊,阿兴,你到村子里说得煞有其事的,我们都相信你,才会冒着这么大的雨,摸黑上山来。你可别是看走眼了啊!” “......” 大家纷纷开口,屋里声音嘈杂,叽叽喳喳。 郑小符听到大家的话,赶忙冲进屋子来,她挤进人群,横亘在床榻前边:“不行,谁也不许动我奶奶!” 郑小符一脸坚定地瞪着大家,决意不让任何人靠近郑媪的遗体。 阿胜偷偷舒了一口气,他给了阿兴一个眼神。 阿兴眼珠儿转了转,对屋内人道:“丹奶奶已经离世,我们作为后辈就不要扰她老人家长眠了......既然郑家妹妹确认丹奶奶不是被人所害,我们大家伙自然是相信的......今日的事情就到这吧,大家也该散了!” 茅山冷冷一笑:“我茅山平白无故被人指认是杀人凶手,事情就这样算了吗?我竟不知一个区区古灵村的山野村夫,竟有府衙的权力,可是空口白牙断人清白的!” 阿兴脸色一白,盯着茅山道:“你想怎样?” “自然是要一个说法的。” 茅山走到阿兴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说错了话尚且要承担后果,何况是污人清白?我要你在全村人面前公开向我道歉,讲明事情原委!” “这是我古灵村地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颐指气使?我不道歉又能怎样?”阿兴被茅山盯得心里发虚,他干脆豁出去了,料想阿胜哥和村中人不会任由自己被一个外来人欺负。 “呵呵,如若不道歉,少不得我就要绑了你去府衙告上一状了。想来府衙的老爷们不会袖手旁观!”茅山早料到阿兴会耍赖皮,一点退路也不肯留给他。 府衙,官爷,对于这个小山村的一干民众来说是极其高大庄严的存在,在这地界,有人一辈子都未必见得到一位像样的官老爷。 阿兴听了茅山的话,身子抖了抖,没想到这小子竟软硬不吃,他是真的有些害怕了。 阿兴求救地看向阿胜。 阿胜心里明白今日之事恐不能善了,务必要给这小子一个交代了,不然众目睽睽之下包庇自己人,有损于自己的尊严。 “阿兴,是你自己做错事说错话,茅兄弟平白吃了这闷亏,自然心里不忿。今日正好大家伙都在,就当是做个见证,你就当面向茅兄弟致歉!”阿胜递个眼色给阿兴。 在这里道歉,总比日后在全村人面前公开道歉来的便宜。 阿兴听出了阿胜话里的维护之意,心下感激,立即接口:“阿胜哥大义!那我王兴就在此向茅兄弟道歉。茅兄弟,是小弟眼花,才让你受了平白之冤,小弟对不住你!” 茅山心里气闷。 这个阿胜真不是省油的灯。 此时阿兴已经开口道歉,如若自己不接受,那就显得自己没有容人之量了。 竟然跟我耍花招! 第284章 真相大白,再诬凶手 竟然跟我耍花招! 茅山冷哼一声:“嗯!” 算是接受了阿兴的道歉。 阿胜乐于看到这个结果,为村中避免了一场官司,他很有成就感。他乘胜追击,转身对屋中所有人道:“今夜之事,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明白,日后若有人还敢再提生事,扰乱民心,就别怪我不顾往日兄弟情义,奏请里正和族老们,逐他出村!” 众人都连连点头。 茅山看不得他们这副做派,一甩衣袖,直接逐客:“各位,现在夜色已深,天气又不好,大家还是尽快各回各家吧!” 郑小符也道:“原本小符打算雨停后就回村子去报丧。既然大家都上山了,就麻烦各位族中兄长回村后,代小符通知里正、族老和村人们。奶奶的丧事总要村中出面才行。” 阿胜绝不会允许郑小符与茅山单独在一起,他道:“小符妹妹说得对。这样吧,我与阿兴留下,其他人都回村。留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郑小符道:“阿胜哥,没关系的。家里有茅大哥在呢。” 就是有他在才糟糕呢! 阿胜心里暗道。 他面上不显,接着劝道:“我们虽是山野乡村,但礼义廉耻也是懂的。我们大伙虽知道茅兄弟是借住你家,但毕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对小符妹妹闺誉有损。 况且如今丹奶奶不在了,我陈胜作为族中兄长,照顾你是应当的。还是听我的吧!” 郑小符听了,找不出理由拦阻,她看一眼茅山。 茅山毕竟是外人,郑媪的身后事都少不了需要古灵村中人的帮衬,他确实不好再赶他们离开,所以他点点头。 郑小符遂道:“那边有劳阿胜哥了。” 阿胜冲郑小符笑一笑,转头吩咐一个汉子:“你带人回村,叫青山他们也一并回去,然后将丹奶奶的丧信报给我爷爷和族老们。明日派人来治丧。” 那汉子点点头,一群人便披上蓑衣,提着灯笼火把锄头等物出门,与院子外的青山等人汇合,一行人冒着雨慢慢下山去了。 等村中人都走了,阿兴一眼扫见门后的圆胖后生,皱皱眉:“阿苍,你怎么还在?” 阿苍憨笑着挠挠头皮,冲着阿胜笑道:“阿胜哥,雨太大了,我这身板实在走不下去...不如留我一晚,明天天一亮我就下山!” 留两人是留,留三人也是留。郑小符倒觉得无所谓:“天湿路滑,夜路确实不好走,你就也留下吧。我多准备一床被子就是了!” 阿苍连忙一脸笑着道谢。阿胜便不再言语了。 是夜,郑小符将三人安排在西边厢房中。茅山早已经回了自己房间。郑小符执意要为奶奶守灵。 夜深了,外面的雨下得小了些,但还是淅淅沥沥的不肯完全停下。阿兴睡到半夜,突然觉得膀胱胀得慌,他睡眼惺忪地披了件衣服下榻,趿拉着木屐到外面起夜。 路过一间屋子时,他恍惚看到一团亮光,阿兴使劲揉揉眼睛,确认没看错,他忍不住扒着门缝向里望去,顿时大吃一惊,满脸惊骇,但还未来得及叫喊,就脑后一疼,双眼一黑,瘫倒在地上...... 这场雨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停下了。 空山新雨后,空气清新,竹叶上还带着点点水珠儿,将连日来的炎热高温打压了不少。茅山推开窗子,一股清甜的空气迎面扑来,将屋内的郁气完全置换掉,使得整个人的精神都清醒了。 茅山穿好衣服出门,瞧见灶间已经冒出了炊烟,他心情不错,脚步轻快地来到灶间。 “小符......怎么是你?!”茅山掀开灶间的布帘,刚开口打招呼,就见到蹲在灶台边添着火的那个圆胖身影,正是阿苍。 阿苍听到声音回头,一张圆圆脸上带着憨笑:“茅兄弟起身了。我这边朝食马上好了,一会儿就可以开饭。” “小符呢?” “小符姑娘上后山去采竹子了,说是要为郑家奶奶做丧仪...” 茅山急了:“你怎么能让她一个小姑娘单独上山!” 阿苍搔挠头皮,圆眼睛眨了眨:“有阿胜哥陪着呢。阿胜哥的身手是村里最好的,有他在,小符姑娘不会有危险。” 茅山听了,不知为何心里十分气愤,他双手紧握,转头就向院子走去。 “茅兄弟,你现在赶去也来不及了,他们二人已经出门有一段时间了。茅兄弟还是留下帮我收拾餐桌吧,等阿胜哥和小符姑娘回来......” 阿苍的话还没有说完,茅山已经冲出院子,直奔后山而去。 阿苍看着茅山的背影,咧嘴一笑:“真是个急脾气!” 自去接着忙灶间事物不提。 茅山脚步匆匆地沿着山路疾行,一想到郑小符此刻正与阿胜在一起,他心里就越来越气。 这种气愤来得毫无理由,但此时的茅山还没有意识到。 在竹海里穿行了很长时间,茅山不得不停下来:刚才他出来的急,也没有来得及打听小符两个人的确切方位,竹海绵延数十里地,要在其中找到两个人,还真的不容易。突然窸窸窣窣一声,茅山的耳朵一动,他听到不远处的小土丘那边有声音响起,辨认出那是有东西踩在地上落叶的声音。 难道是野兽? 茅山放慢脚步,从袖中抽出匕首,轻手轻脚的走过去。 对方的动静也陡然停下了,茅山心里更加确定确实有东西。他放缓呼吸,脚步放的极轻,微微蹲下身子靠近土丘。 突然,山丘那边卷起一阵风,竹叶和杂土山石劈头盖脸而来,茅山举袖子遮挡,他感到有一个庞然大物朝自己袭来,想也没想,举刀就刺。 只听噗嗤一声,刀刃入肉的声音响起,那庞然大物快速倒下,将茅山压在身下。 茅山心里暗骂一声晦气,他将对方从自己身上掀开,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狠狠踢了一脚。 “茅兄弟,你在干什么?!” 一个惊讶的高音响起。 茅山侧头去看,就见阿胜正站在不远处满脸惊骇地看着自己。 阿胜腰里别着一把砍刀,肩上扛着两节竹筒,看样子应是新鲜砍伐下来的,而他旁边相临而立的,正是同样一脸震惊的郑小符。 看到郑小符无恙,茅山心里欣喜,他眼睛里带着笑朝两人走去。 看到他向自己走来,阿胜将肩上的竹子随意一扔,拉起郑小符的手将她退后两步:“茅兄弟,你要干什么?” 郑小符任凭自己被阿胜拉着手,她眼睛盯着茅山,呆呆地忘记了反应。 看到郑小符被阿胜如此亲密地拉着手,茅山心里大怒,他冷冷盯着阿胜,大声道:“放开小符!” 阿胜自然不肯听他的。他闪身将自己挡在郑小符身前,同样盯紧茅山,道:“茅兄弟,为何杀人?” 杀什么人?茅山心里有一瞬间的疑惑,面上却还是冷冰冰的表情:“小符,你过来!” 郑小符躲在阿胜身后没有动静,这让茅山看了更加气愤,他将矛头对准阿胜:“陈胜,快快放了小符!” 陈胜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茅山,他双眼通红,想来心里十分悲愤,大吼道:“茅山,我知道王兴昨夜对你多有得罪,可他已经道歉了,你也没有异议。却没想到你竟是这种背后小人,生生将王兴残忍杀害!今日之事我陈胜与小符妹妹都看的清楚分明,你还有何话说?!” 郑小符将头从陈胜身后冒出来,她大大的眼睛蕴满了泪水,看着茅山时,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极是惹人心怜。 她轻声开口:“茅大哥,为何要杀阿兴哥?” 杀阿兴?茅山一脸疑惑。 他猛然回头,就发现地上那个庞然大物此刻就静静躺在那里,待看仔细,原来是一个人。 之所以身形显得庞大,是因为这个人穿着宽大的蓑衣所致。 茅山从那人身上穿的衣服认出,他应该就是昨夜那个指认自己是杀人凶手的阿兴。 茅山心里大惊,他想走过去辨认清楚,但却被陈胜在背后叫住了:“茅山,阿兴已经死了,你还想要动手毁尸不成!看在小符妹妹的面子上,你束手就擒吧,跟我去府衙认罪自首!” 茅山冷笑一声,转身回头:“自首?你可看清楚是我杀人了?空口白牙诬蔑我是杀人凶手,这种事情你们做的也不是第一次了。怎么,还想故技重施?” 陈胜回怼:“刚刚你动手杀人,我与小符妹妹都是目击者,难道我们两人都看错不成?带血的匕首还在你手里,这次证据确凿,绝不容你抵赖!” 他回头与郑小符确认:“是不是这样,小符妹妹?” 郑小符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都没有看陈胜一眼,只是盯着茅山,嘴唇喃喃道:“茅大哥,为什么杀人?” 茅山脸色大变,神色发白,他看着郑小符不语,心惊自己怕是着了道儿...... 陈胜得意:“你听到了吧?若是不想小符妹妹为难,你这就跟我去府衙走一趟。阿兴究竟是不是你杀的,府衙仵作一验便知。如若真凶是你,我陈胜绝对要你血债血偿!” 陈胜的话,茅山一句也听不进,他只是看着郑小符,向前走了两步,试探地问:“小符,你不相信我?” 郑小符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她紧紧抓住陈胜的衣袖,狠狠摇摇头:“茅大哥...我不知道......我该相信谁?” 茅山脚步顿住,他眉头轻蹙,意识到自己被人算计了。 第285章 捕头办案,阐述经过 难道是眼前的陈胜?他提前将阿兴布置在这里,然后故意带小符过来亲眼目睹自己“杀人”...... 这个陈胜为了算计自己,竟然平白搭上了自己发小的生命,真真是狠毒至极! 可如今小符相信陈胜比相信自己更甚,自己现在无法为自己开脱,难道真的要随陈胜去府衙? 如若府衙中人与陈胜狼狈为奸呢?届时自己便是那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茅山周身陡然升起一股杀意,冷冷道:“我茅山敢作敢当,但没有做过的事也绝不会承认。我茅山再说最后一遍,阿兴不是我杀的。” 郑小符眼中有一抹犹豫,她松开了抓紧陈胜的手。 陈胜见状暗叫不好,他横跨一步,将茅山与郑小符之间的视线生生挡住:“杀没杀人,你说了不算。这样,我们先下山,着人抬了阿兴的尸首回去,等族老们请了仵作验尸,你究竟是不是凶手,立见分晓!” 郑小符觉得有理:“是啊,茅大哥,你说阿兴不是你杀的,那就跟我们回村去,族老们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的!” 真是个傻丫头!若真的是陈胜有心算计,他会允许族老和仵作说自己不是凶手吗?恐怕到时便会立即定了自己的罪,即刻正法吧! 茅山失笑。 这个背后黑手算准了郑小符是自己的软肋,绝不会就此一个人遁走。也好,就看一看对方还有什么后手...... 茅山将身上的杀意敛去,恢复了淡淡的样子:“好,我随你下山。” 茅山在前面走,两步后紧紧跟着陈胜,陈胜将郑小符安置在身后,一路上都不许茅山与郑小符两个人接近。 三个人先回到竹舍,尚不知情的阿苍奔出来迎接三人:“早餐准备好了,大家赶快来吃吧!” 陈胜盯着茅山进了屋,他招手叫阿苍过来,在他耳边悄声道:“阿兴被茅山杀死了,你赶忙下山回村去叫人来。另外,偷偷进城去报官,告诉府衙的官老爷,这人是个硬茬子,请他们务必多多派人过来!” 阿苍吃了一惊,脸上眼睛瞪得很大:“茅兄弟他,真的杀了阿兴?说也奇怪,今天一早还没有看到阿兴,我还以为他回村去了......” “这回是我亲眼所见,小符妹妹当时也在场,两双眼睛,绝对不会看错。阿苍你放心去吧,要快去快回。我得留下来看顾小符妹妹,顺便盯紧这个杀人恶徒!” 阿苍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扭头就朝院子外奔去,小跑着下山。陈胜将院门紧闭,自己搬了条板凳堵在堂屋中,然后一丝不苟地坐在条凳上,让茅山无路可逃。 茅山回了竹舍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言不发。 郑小符跟着他进屋,抬眼看了茅山好几眼,茅山都没有给她一个回应,最后被陈胜劝着,远离茅山,坐在堂屋前的椅子上等待。 大概小半天的工夫儿,阿苍就带着十几位村民和一班捕快急匆匆赶回来了。 几位捕快在陈胜告知的位置上果然发现了阿兴的尸体,众人将阿兴的尸体抬回竹舍。 因为府衙距离这座山头距离很远,赶不及将尸体抬回衙门,捕头就命人用竹篱笆搭了一个简易的床,取来些棉布围起来,随行的仵作开始验尸。 众人都静静等在外围,等待仵作的勘验结果。 郑小符在人群最后的位置,倚着门框,双手紧握,心里非常紧张。 等了好半天,仵作才从围起的棉布后面出来,他仔细地将棉布遮好,从铜盆里净好手,才对捕头回道:“王捕头,经老朽仔细查验,受害者是被尖锐的凶器刺中肺部,一刀当场毙命,受害者衣衫整齐,双手无其他外伤,身上并无挣扎的迹象。” 王捕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面色肃穆,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一双眼睛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么说,杀人凶手是个练家子了?或者是受害者熟识之人,这样才能让受害者不提防。” 王捕头慢慢道,他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审视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领头的一个年轻人身上:“你就是目击者?” 陈胜连忙上前一步,抱拳冲王捕头行了一礼,大声道:“是,王捕头。草民是古灵村陈胜,死者王兴是草民的发小,原本是一同上山,来为同村的丹奶奶料理丧事。昨夜阿兴兄弟与茅山因琐事起了口角,不曾想竟使阿兴兄弟命丧此地。请大人一定要为阿兴兄弟报仇!” 陈胜声音洪亮,大家听得清清楚楚,众村民纷纷附和。 王捕头压手将大家安静,道:“本捕头一定会查明真相,还逝者一个说法。你刚说的,那个茅山是何人?” 陈胜刚要开口,他身后一个瘦高的村民抢先开口:“大人,那茅山就是杀人凶手!昨夜阿兴哥就是跟这个茅山起了争执,阿兴哥当即向茅山道歉了,可茅山还是一脸不忿的样子,这件事在场的大伙儿都可以作证,阿胜哥没有说谎!” 又有另一个人开口了:“是啊是啊,大人。昨夜在山上的就这么几个人,阿胜哥和阿苍都是本村人,平日里与阿兴关系要好,又怎么会杀他?跟阿兴结怨的就只有茅山一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错!” 众人纷纷附和,郑小符双手将裙摆攥的皱巴巴,她忍不住开口:“大人,事情还没有定论,请大人一定明察。茅大哥他...未必是凶手!” 一群老爷们中突然出现一个小姑娘的声音,王捕头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他看着眼前柔弱的小姑娘,问:“这位是?” 陈胜连忙介绍:“这位就是竹舍的主人......” 郑小符抢先道:“王大人,民女名唤郑小符,这竹舍正是民女的家。” 郑小符走上前来,落落大方的朝王捕头行了一礼,又道:“几天前我在村口发现了受伤的茅大哥,所以将他带回来请奶奶医治,这几日茅大哥便留在竹舍养伤。前天,民女的奶奶突然失踪,民女在村中和山上遍寻不到,直到昨天才在后山发现了奶奶的遗体,最后是茅大哥帮我将奶奶的遗体运了回来。昨天暴雨,民女原想等雨停后再回村去报丧,不巧阿兴过来送饭,看到茅山在奶奶遗体身边,一时误会了茅大哥是害死奶奶的凶手,所以才起了冲突。但事后大家已经解释清楚,纯属误会一场,双方都不计较了。今天上午民女与阿胜哥上山砍竹子,刚巧看到了茅大哥与阿兴,当时阿兴倒在地上,茅大哥手里确实拿着刀子,但是我二人都未亲见茅大哥动手杀人。王大人,也许此事还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还请王大人一定要查清楚,这样才能让阿兴瞑目!” 有村民听完就不干了,开口道:“郑家丫头,你这话里话外都在为那姓茅的小子开脱。别忘了,阿兴才是咱们古灵村的人,姓茅的小子不过是一个外人!” 郑小符回身望着这个人,语气坚定:“齐家哥哥,小符不过是如实禀报,一字一言绝无包庇之意。” 这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但讲话却是有理有据,态度不卑不亢,倒是叫王捕头刮目相看,心里对这小丫头存了好感。而且她言语间不夹带个人臆测,客观分明,不偏不倚,确实比陈胜的话叫人可信。 “若还有其他死者,那么事情恐有牵连,索性就一并查清。仵作,再查验另一具遗体!”王捕头命令道。 仵作答应着,背了自己的工具箱,让人引路去查验郑媪的遗体。 王捕头转而问郑小符:“那个茅山在哪里?” 郑小符将身后的位置让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茅大哥就在屋里,王大人请进屋坐。” 王捕头点点头,人群自动分出了一条道路,他随着郑小符进了屋子。 陈胜眼睁睁看着王捕头从自己身前走过,他心里不甘,连忙跟着进屋。 两位捕头持刀并立屋门两侧,将其他一干人等都拦在了屋外。 阿苍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眉头皱了皱,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青山从人群里挤过来,他碰碰阿苍的胳膊:“真的是那个姓茅的小子杀了阿兴?” 阿苍眨眨眼:“我也未亲眼所见。不过八成就是他--其他人跟阿兴也无仇无怨啊!” 青山点点头:“唉,可惜了。要是阿兴昨夜跟我们一起下山,不就没有这回事了吗!” 阿苍也点点头,圆圆脸上难得的不见了笑容,意味深长的吐出一句:“是啊,可惜了......” 王捕头先是掀开郑媪的屋子门帘看了看仵作的验尸,然后才跟着郑小符在堂屋的桌前椅子上坐了。 郑小符亲自上了一壶茶,指指从另一房间走出来的茅山,道:“王大人,这位就是茅山茅大哥了。” 王捕头抬眼一看,就见眼前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 此人一身白衣出尘,长身玉立,面容俊秀,眼神明亮,不过二十来岁年纪。 王捕头注意到他衣服的品类,道:“你是修道之人?” “在下茅山,乃茅山派三圣真人座下弟子。” “既是世外之人,又如何惹上了这些俗事?”王捕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道。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并不是茅山一人之力可以抵挡的。”茅山淡淡道。 王捕头微微一笑:“可是本捕头听说,你当时就在死者身旁,手里还持有凶器。这你又如何解释呢?” 第286章 针锋相对,验尸报告 茅山眉头轻蹙,仿佛极不情愿提起这个事实:“在下一时不慎,被人算计了......” 王捕头听了觉得好笑,他抚掌大叫:“哈,有趣!具体情况你跟我好好说道说道!” 茅山暗地翻个白眼,心里狠狠把眼前这个明显带着看热闹心态的捕头好好吐槽了一遍,但还是将今天一早上的情况详详细细、明明白白讲了一遍。 王捕头好似看不出茅山满脸的郁闷,他按照茅山所讲,心内默默将事情的发生顺序推演了一遍,道:“这么说,你早间出门时,死者已经不在竹舍了?” 茅山如实道:“在下并没有注意。早上只看到了阿苍一人,阿苍告诉我小符...郑姑娘与陈胜两个人去山林砍竹子,在下当时只想找到郑姑娘,因此并未注意到阿兴是否留在家。” 王捕头以手抵住下巴,状似思索:“这样啊......本捕头看这阿兴虽然身体健壮,但并不像是一个练家子,若真如你所说,此人藏匿在土丘后面袭击你,以你的身手,你应当会有所察觉吧?” 这也是茅山疑惑的地方,他如实将心里的猜测向王捕头讲道:“不瞒王捕头,在下也同样百思不得其解。在下当时确实一点也未曾察觉到有生人的气息靠近。一般这种情况下,要么是对方是位绝顶高手,很巧妙地遮掩了自己的气息,要么嘛......” 茅山瞅了一眼正认真听自己讲话的王捕头,轻声道:“他根本就已经是一个死人!” 茅山这句话一出,王捕头还未曾有回应,侍立一旁的陈胜就忍不住出声了:“茅兄弟这话说的好没有道理!你的意思是我阿兴兄弟一个死人,在道路旁边伏击你,最后却被你反杀?你这话传出去,试问问有谁会信?!茅兄弟,在下奉劝你一句,想为自己辩白脱罪,这情有可原,可若是搬出这等天方夜谭,可就太贻笑大方了!” 王捕头听了后笑了,他朝茅山耸耸肩:“你看,不信你的人可不止我一个。你的猜测确实太难以令人信服了。” 得到王捕头的言语支持,陈胜喜不自胜,他急于令王捕头相信自己,于是又抛出了一句话:“草民亲眼看到茅山的匕首刺中阿兴。况且刚才仵作已经验过尸体,阿兴是身中一刀毙命。那一刀若不是茅山的匕首造成的,难道还能凭空出现不成!” 陈胜心里清楚郑小符对茅山有种难以明说的信任,因此他聪明的没有再扯上郑小符,而是专从仵作的证词入手。 茅山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陈胜,淡淡道:“在下听到土丘后有动静,心里警觉,担心是深山野兽,所以才出手。若是从阿兴所在的山丘自上而下俯瞰,那么在下所处的位置暴露的十分明显,所以阿兴不可能看不到在下从那里经过,可是阿兴不仅没有出声示意,反而鬼鬼祟祟的想要偷袭。那种情况下,在下奋起反击也是自然反应,何况当时阿兴身披蓑衣,隐藏于荆棘丛中,乍看之下与野兽无异,在下没认出他,也是情理之中。但是有件事在下一定要讲清楚,那就是在下跟阿兴贴身倒下时,阿兴身上根本一点生息都没有,所以在下才怀疑,早在在下的匕首捅到他时,阿兴已经死了...或者被人控制住了......在下怀疑是有人故意设计了一场局,引在下入彀中。还请王捕头仔细查验一下!” 王捕头转转脖子,觉得这件事挺难办。 他眼珠儿一转,转而笑眯眯地看向郑小符:“郑家姑娘也是目击者之一,不知你更倾向于谁的说法?” 陈胜心里一咯噔,心道坏了,小符一定会替姓茅的那小子开脱。 他紧紧盯着郑小符。 郑小符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三人的论断,她心里有了计较,柔声道:“民女相信茅大哥。暂且不论别的,单以茅大哥的身手,要想杀阿兴,根本不需要如此费事,更不可能还粗心到被人目击。那条山路是民女与阿胜哥回家的必经之路,而茅大哥对后山并不熟悉,他没有理由舍近求远,将阿兴骗到后山再去杀害。” 陈胜忍不住打断她:“正因为茅山对后山不熟悉,所以才可能随便选了块地方来杀人,才刚巧被我俩撞见啊!” 郑小符摇摇头:“还是说不通。今天早上民女只见到了阿胜哥与阿苍两个人,并未见到阿兴外出。民女记得当时还问了阿胜哥一句,阿胜哥说阿兴还睡在房间里。那么,阿兴又为何会去后山的呢?” 陈胜见王捕头盯着自己,他赶紧辩驳:“小符妹妹问草民时,阿兴确实是蒙头在屋里睡大觉。此事阿苍可以证明!” 王捕头朝身后挥挥手,一个捕快就出了门,不一会儿,身后带来了阿苍。 阿苍已听捕快说了经过,他朝王捕头躬身行了一礼,道:“阿胜哥所言不假,草民与阿胜哥、阿兴哥同住一屋,早起时还看到阿兴哥蒙着被子睡在榻上,草民叫了两声都未醒。因为阿兴哥在家时也有睡懒觉的习惯,所以草民也没有过多在意,就到院子里忙活起来了。”陈胜与阿苍的证词相符,若非提前串供,不可能言语一致,但事发突然,临时突审,此二人并没有串供的可能,看来两个人没有说谎。 王捕头心里沉思一下,问阿苍:“茅山是何时出的门?” 阿苍想了想,圆胖的脸皱到一起,半晌才说道:“大概是阿胜哥与郑家妹妹出门一个时辰后。” “你可看到死者外出?” “这个没有!草民也纳闷呢,阿兴哥明明好端端地睡在屋里,怎么会被人杀死在后山呢?” 王捕头看阿苍的脸色不像说谎,他挥手,命人将阿苍带出。 阿苍的身影刚一离开屋子,陈胜就忍不住道:“大人,会不会是茅山与阿兴约好了在后山见面?” 王捕头问道:“那死者是怎么避开阿苍的耳目,从院中悄无声息地出走的?” 阿胜脑中灵光一闪,双手一拍,道:“草民记得竹舍后墙根儿篱笆墙上有一个洞,成人可以通过。那个洞直达后面竹林,穿过竹林可不就是后山了!” 王捕头嗯了一声,点头道:“这样倒是说得通了。” 陈胜面上大喜。 茅山冷冷看着,道:“在下并没有与阿兴相约后山。” 王捕头听后连连点头:“也对。试问哪家少年会约个年轻后生在山里?要约,也该约郑家小姑娘这般的俏佳人嘛!” 郑小符立时红了脸,偷瞄了一眼茅山,低着头不说话。 陈胜脸上青白不定,脸色转换:这位到底是哪头的?! 这真的是中州郡传说中的冷面捕头王吗?耳根子怎得这么软,一会儿信这个,一会儿信那个,一阵儿风一阵儿雨的! “大人,不若派人到后院去验证一下,那个洞口清晰可见......”陈胜不死心地继续道。 王捕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陈胜直觉得那双眼睛犀利睿智,锋芒毕露,如同死神的眼神冰冷无情,陈胜禁不住后背冷汗直冒,忍不住将头埋下。 王捕头看到陈胜低下头不敢言语,这才看了茅山一眼,道:“郑家老太太那边的验尸估计结束了,我们大家不妨先听听看仵作的勘验结果,再做论断吧!” 王捕头的话在陈胜心里翻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隐约觉得王捕头之所以在这里慢悠悠地听他们几人的连篇证词,不过是在等丹奶奶的验尸报告而已。 陈胜的脸色顿时惨白一片,觉得刚才自己的小伎俩,只怕都被王捕头看在眼里。 那边,仵作掀门帘进来,将双手上的棉布手套脱下,摘下了脸上的蒙嘴巾,将自己的验尸结果现场汇报:“女性死者约五十岁,身体康健,无疾病。尸体表面并无任何外伤,无中毒痕迹,面色安详。从尸体表象来看,应为自然死亡。” 自然死亡。那么就跟男性死者的案件没有关系了。王捕头心道。 得到仵作的结论,王捕头就下令将屋门洞开,将郑媪的死因告知外面的村民们。 众村民听后,倒是没有任何异议。 陈胜不敢再开口,但他心里忍不住想道:就算丹奶奶的死跟茅山没有关系,可并不代表阿兴的死同样也是,不论从昨夜交恶的情况,还是亲属远近哪一方面来看,茅山都有重大嫌疑! 王捕头的意思现在尚不明朗,自己有义务向王捕头揭露茅山此人的真面目,绝对不能让王捕头被茅山的表象哄骗了去! 陈胜脑海里还在想着该如何让茅山露出手脚,耳边就听到那仵作又开口了:“属下虽查验到女性死者身体无伤,看似像自然死亡,但事实恐怕不是这样。” 屋外,村民们顿时一片哗然,相互对视着窃窃私语。 仵作住了口,眼睛看向王捕头,等待王捕头的反应。 敢情您讲话还留了一半呐! 第287章 豆腐西施,贵妻潘氏 王捕头咳嗽了一声,屋外众人便立刻安静下来。 王捕头看向老仵作,奇道:“您老的意思是?” 仵作道:“属下担当府衙仵作已经有三十余年了,这些年也经手过诸多大大小小的案子,所以奇奇怪怪的事情便也遇到了几例。” 王捕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将在场众人的目光都引向了老仵作。 老仵作眼波不动,慢悠悠开口:“不知众位是否曾听说过,在咱们中州郡的郡城南城区有一家卖豆腐的作坊,叫做郁家豆腐坊的?” 在场的村民大都是自幼在古灵村长大,俱是土里刨食的老实农民,就连府城都没有进过几次,自然没有听说过郁家豆腐坊的传闻。 只有陈胜歪头想了想,试探着道:“莫非是做肉汁豆干和臭豆腐乳很出名的那家豆腐作坊?” 老仵作眼神一亮,可算有人知道了,他摸着胡子连连点头:“就是这家!他家的肉汁豆干儿做得极有嚼劲,下酒最好不过。那臭豆腐乳也是中州郡头一份,闻着臭,吃起来可是香死个人啊!啧啧......” 陈胜忙道:“草民是跟书堂的夫子去吃过几次,夫子也是赞不绝口,连声道难为他们怎么想出来的,竟将普通的豆腐做出这些花样出来,物尽其用,味道卓绝......” 两个人说得热闹,没注意到一旁王捕头的脸色越来越黑。 王捕头狠狠看了二人一眼,抬手在唇边又咳嗽了一声,提醒他二人不要将话题拉扯远了。 老仵作与陈胜同时住了嘴。 老仵作脸上讪讪的,忙拉回正题,接着道:“其实这郁家豆腐坊在咱中州郡已经开了祖孙三代,他家做的豆腐虽好,但一直是清水豆腐,仅供府郡的百姓平日里吃的,没得暴富,不过是养家糊口、平淡度日罢了。郁家豆腐坊出现转机,还是得从十年前说起......” 众村民与捕快们都伸长脖子听得认真。 村民们是欢喜听了这等奇闻,日后在村中酒宴上就有了难得的新鲜谈资,这可比村中谁家寡妇爬灰、谁家儿郎新聘了外村闺女、谁家老母鸡养得好多下了几颗蛋,这些家长里短劲爆多了。 而捕快们则是因为来这等穷乡僻壤出趟恶差,还能听到一些八卦而兴奋。 老仵作满意地看着众人的表情,呵呵一笑,道:“十年前,郁家豆腐坊的独子郁桐晖到了弱冠之年,是个难得的好儿郎,一表人才,清新俊逸,又是上过学堂懂得诗书文墨的。他家老爷子生了五个闺女,方得了这个儿子,自幼对这独子十分疼爱,央全郡的冰人媒婆儿全体出动,给他娶了一房媳妇儿,名唤潘盼儿。这郁潘氏当年年仅十六,端得是亭亭玉立,温婉大方,知书识礼。两个人婚后十分美满,感情极好,琴瑟和鸣。新媳妇郁潘氏勤劳能干,当家理财俱是一把好手,对内尊公婆、敬姑姐,对外拿得起秤砣、理得清银钱,确实是十里八乡难寻的好闺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潘盼儿长年累月戴着个轻纱遮面,除了她夫君郁桐晖,就连她公公婆婆都没有见过这儿媳妇的真容。” “这郁潘氏太过于能干,公婆疼爱的紧,生生夺了郁家亲生女儿们的光辉,因此她的五位大姑姐一有空闲就回家来坐坐,顺便向爹娘抱怨两句弟媳妇的不是,添油加醋的胡说一气。别的错处挑不出,就专盯在一点上,说弟媳妇整日戴着个面纱,怕不是相貌丑陋,或者脸有恶疾,这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自家弟弟是被人骗了吧!时间一长,她公婆就得嘀咕啊,心道这新媳妇怕不真是位无盐妇吧?” “要说这潘盼儿真是位聪慧的女子,她从大姑姐和公婆的眼神中就看出了大家的怀疑,因此有一日全家用过了晚饭,郁潘氏收拾碗筷时佯装不小心弄脏了面纱,她一位大姑姐抢着将她的面纱扯去,想借此机会看看这弟媳妇究竟长什么样子。结果这一眼看过去,众人都是惊艳万分,原来这潘盼儿竟有一副倾国倾城之貌,当真是瓜子脸儿、樱桃口,眉如远黛,眸若明珠,皮肤白皙,唇红齿白,眉目含情,竟比那画中的仙子还灵动几分。” 老仵作讲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满意的看到众后生和捕快都露出了一副向往的样子,他嘿嘿一乐,道:“趁着众人震惊的当口,潘盼儿细声细气的解释了不肯摘面纱的原因。原来在潘盼儿小时候就生的粉琢玉砌的,她家奶奶自认为这孙女儿必定不凡,特意请高人给相面,得出的批语是这女孩儿日后定为高门贵妻,女中凤凰。然,女孩儿十六岁上有一个劫难,需得从今日起便隐藏起面容,不可向外人示之,方可平安成年。所以潘盼儿自小便戴着面纱,长久下来也就习惯了。今年潘盼儿已满了十六岁,况且在座都是自家人,所以掀开面纱也无妨。原来自己家这儿媳妇还有这等深厚福蕴!自家儿子是要考取功名的,高门贵妻,这不是昭示着独子郁桐晖日后会飞黄腾达吗?这之后,郁潘氏的公婆再也不许几位女儿说一句儿媳妇的不是,加上独子极其疼爱这新嫁娘,老两口更是将潘盼儿视为已出,如珠似宝的对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潘盼儿的五位大姑姐见偷鸡不成蚀把米,弟媳妇反而更受爹娘疼爱了,自己回家却再无立足之地,气闷的一个个甩手离开了。没过几天,郁家豆腐坊新娶的媳妇儿是贵人命的传言,就在四坊八街流传开来,大家争相到豆腐坊买豆腐、喝豆花,排队也要一睹这凤凰女的真容。潘盼儿仍旧是以轻纱遮面,言笑晏晏,落落大方的满足众人探究的眼神,手下却毫不客气的切豆腐、做豆花、收银钱,更是独创了肉汁豆干、香辣腐乳、臭豆腐乳等新鲜品种,将来人打点的是满载而归,心甘情愿掏银钱。一时间,府郡四个城区的百姓,家家餐桌上都出现了郁家的豆腐制品,郁家豆腐坊利润翻倍,名声传遍了全郡。中州郡府郡的人一提到郁家豆腐坊,必定提到传说中的高门贵妻潘盼儿,接着就谈到她那在府郡名气最大的书院上学的夫君,郁桐晖。” “潘盼儿的夫君郁桐晖在书院读书,备考明年的科举,潘盼儿在家将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不仅免了郁桐晖的后顾之忧,还为他创造出了享誉整个中州郡的名声,就连夫子都对他青睐有加、格外看重起来。对此,郁桐晖的同窗们都十分羡慕他娶了位好娘子。” 王捕头听到老仵作讲到这里,他终于有机会插上一言:“据我所知,这十年间共三期科举考试,本郡都没有一位高中的老爷是姓郁的。莫非,这郁桐晖最后辜负了潘盼儿的期望,落榜了不成?” 听了王捕头的话,原来听故事听的津津有味的众人都不禁露出失望、难过的情绪。 老仵作不满王捕头插话,他口舌一定,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这是因为,在科考之前,郁家出了一件大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是啊,老先生您快快讲,别让大伙儿干着急啊!” 在场的众村民纷纷追问,为郁家的这对小夫妻的遭遇深深忧心。 老仵作深深叹息一声,为在场的人答疑:“老话儿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这郁家豆腐坊的名气传遍了中州郡,就引得一些人眼红。其中碍到眼的就有一家是东城区的泰裕酒楼,他们东家叫做孙泰裕。” 有一位捕快听故事听入了神儿,他一听到这泰裕酒楼,忍不住插话:“是寿康坊的那家泰裕大酒楼吗?要说这家店,那可是黑心透了!去年我姨家老丈人在他家办了一回寿宴,菜品品相不佳不说,酒里掺杂水,要价还比别家高三成,好容易忍气吞声待寿宴办完,我姨丈自然不肯多付赏银,他家孙掌柜竟还带人堵门不许我姨丈家人离开,气得我姨丈差点派人烧了他家铺子!” 这捕快啧啧两声,连连摇头,显然极不认可这家酒楼东家的行事作风。 能在府衙衙门做捕快的,自然也是家底丰厚,在中州郡有一定的人脉。这位捕快的姨丈家想必也是有些势力和家资的,这才能够出入这种高档酒楼做寿。 要知道这泰裕大酒楼里,就算极普通的一桌席面,也抵得上普通农家一年的收入了,在场的古灵村老百姓自然是想都不敢想。 陈胜此时也住了嘴,没有吱声。 老仵作接上这捕快的话,赞同道:“哎呦,甭说是去年,就是十年前,这孙掌柜那也是个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性子!唉!这郁家倒霉就倒霉在,不经意间抢了泰裕大酒楼的生意份额,这孙掌柜月末一对账,怎得比平日里少了两成的收入?孙掌柜将手下人臭骂一顿,还要革月银,马上就有手下人上报,说是城南的郁家豆腐坊新出的豆干儿、豆腐乳、豆腐咸汤,都是一绝,来购买、品尝的城里百姓每日排队都有一里地,郁家豆腐坊每日收钱收到手软,自家的生意可不就受到影响了嘛。” 第288章 孙贪狼至,巧斗恶棍 “其实伙计这样说就有些言过其实了。郁家豆腐坊生意再红火,也不过是一个私人小作坊,任他生意火爆到天上去,也不会给泰裕大酒楼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损失,毕竟这两家店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毫无可比性。可偏偏这孙掌柜就信了,一来,他家生意确实下滑,一时找不到原由;二来,听听小伙计的话,收钱收到手软!这是个什么概念!想他孙泰裕经营酒楼十几年,都没领略过数钱数到手软的风采,他一个小小的豆腐坊,凭的什么?!” “一旦上了心,这孙掌柜就一刻也坐不住了,想要一睹郁家豆腐坊的真容。他当下就叫过来小伙计,两人交头接耳嘀咕了一番。” 于是这天一早,在排队的人群中出现了这样一对主仆:一位身穿上好金钱线锦缎的老板模样的圆胖中年人,气色红润的背手站在队伍里,双手各转着一对玉石按摩球,昂首挺胸,不急不躁。 他身前有一位身穿青布棉衣的仆从,正趾高气昂的挥喝着前面排队的人群,叫他们站到后面去。 郁家豆腐坊,郁桐晖的母亲是老板娘,专管收钱,儿媳妇潘盼儿负责打点客食。 排队的大都是平民百姓,一看这胖老板的架势就不好惹,各自都不想惹麻烦,便纷纷离开了原位站到后面去。前头的空档留出来了,仆从低头哈腰的请胖老板到了队伍前头。 前头差不多还有两三个人的时候,胖老板制止了仍想去赶人的仆从,露出一副和蔼的面容:“大力,算了。咱们是来品尝新鲜豆腐汤的,不要做那赶人的行径,没得降低了你爷我的身份!” 胖老板这句话一出口,那些站到后面的百姓纷纷侧目,心道这胖子倒是做得好一副实诚模样,也不知刚刚纵容恶仆赶人的那又是谁?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人群里的这场骚动自然瞒不过潘盼儿的眼睛,面纱下她的秀眉轻蹙,直觉这胖子不是个善茬子。 好容易轮到了孙掌柜,潘盼儿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在面纱掩映下轻启朱唇:“这位客官要些什么?” 孙掌柜背后的手一顿,觉得这女子的声音听到耳中,真真是清脆悦耳,沁人心脾,浑身都熨帖起来,他不由得抬起眼皮看向潘盼儿。 只一眼,孙泰裕孙大掌柜的魂魄就被勾走了十成十:没想到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里,竟还藏着这样一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 美人儿的面容虽瞧不清楚,但只看她那窈窕的身材、白皙的皮肤、纤细的手指、如同一汪春水般的眼眸,这绝是位大美女错不了! 要说这孙掌柜平生里有两大爱好,一是爱财,二是好色。 财嘛,大不了徐徐盈利、日积月累便是,可这美人儿,那可是可遇不可求啊! 孙掌柜看美人儿看呆了眼,可美人儿丝毫不给他细看的机会,又问了一声:“客官,要吃些什么?我家作坊里豆干儿、腐乳、咸汤都有,还有新鲜出炉的面饼配胡辣汤喝。客官要来点什么?” 孙掌柜回过神来,低头随意一扫案前那些摆设,指指其中一个木桶,道:“给我来份豆腐咸汤吧!” 潘盼儿也不回应,利落地拿起勺子,准备将咸汤盛进自家供应的粗陶碗里。 “慢着!” 孙掌柜身后的仆从大力出声了,他上前来一脸嫌恶地看一眼粗陶碗,嘴里啧啧出声,极是嫌弃的冲潘盼儿道:“你家用的这是什么破陶碗,脏死个人!来,用我这个!” 说着,大力从身后背的包袱里取出一个青瓷套碗来,有碗有盖子,细白的青瓷上还描绘着山水画,看起来精贵得很。 潘盼儿似笑非笑,不着痕迹地瞄一眼孙掌柜。 孙掌柜被这一眼瞧得是春风拂面,骨头都要酥了,当下也不管是如何跟仆从交代地来着,伸出一脚狠狠踢向大力:“我踢你个浑球小子!陶碗怎么了?大家用得,你爷我就用不得吗?郁家作坊的东西一定是极干净的。今个儿爷就要用这粗陶碗喝汤,赶紧麻利的给爷端上!” 可怜大力被踢的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手里的青瓷盖碗也一失手甩脱了开去,一声脆响,盖碗碎成了几瓣,看的孙掌柜是一脸心疼,可惜了这上好的青瓷! 当下脚下踢得更凶了。 潘盼儿脸色不变的将汤盛进粗陶碗里,一伸手:“客官,可自带,可在这儿吃。” 孙掌柜这才停住了脚,眼神示意大力赶紧上前。 大力顾不得揉揉被踢痛的屁股,赶紧上前端稳了那碗热汤。 孙掌柜回头冲潘盼儿露出一个满脸褶子的笑:“小娘子,我在这儿吃!” 潘盼儿连头都没抬:“下一位!” 孙掌柜讪讪地止了笑,使个眼色,带着大力去寻位置。 有两个客人被大力恶狠狠的眼神盯住,立刻捧着碗让出了位置,三两下喝光汤,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就一溜烟走了。 大力将条凳仔仔细细擦拭了几遍,孙掌柜才勉强坐下,他看看竹筒里乌黑色的竹筷,皱了皱眉,吩咐大力将那套盖碗配套的青瓷勺子取出,一小勺一小勺的喝着汤。直到太阳快升到了头顶,豆腐坊前的客人都已散去,孙掌柜那碗里的汤还剩小半。 郁家豆腐坊没有赶客人的习惯,潘盼儿手脚麻利地帮着郁大娘收拾完了桌案,抹干净桌子板凳,郁大娘回身对儿媳道:“还有最后一位客人,盼儿你在这里坐等着收碗,为娘先进院子刷洗碗碟。” 潘盼儿柔声道:“是,娘。” 孙掌柜见到老板娘抱着一大叠碗碟进了院子,作坊排档前只剩下了潘盼儿一个人,他心里大喜,快速转动那双浑浊的老眼,想法子跟潘盼儿套近乎。 孙掌柜两口将剩下的豆腐汤喝完,站起身亲自捧着碗来到排档前。 潘盼儿正背对着排档收拾“郁家豆腐坊”的幌子,她一回头就看到孙掌柜就站在自己身后一尺的地方,色迷迷地盯着自己。 潘盼儿强自忍下心里的恶心,仍是客气地道:“客官可是用完豆腐汤了?” 孙掌柜一双眼睛在潘盼儿腰身上打量了一圈,盯着潘盼儿面纱下的容颜,笑眯眯道:“是的,小娘子,我来把碗还回来。” 孙掌柜将陶碗举到跟前儿,递到潘盼儿面前。 潘盼儿扫一眼孙掌柜色迷迷的眼神,心里冷冷一笑,不去接那碗,而是指指排档的桌案道:“客官请放那桌上吧!” 孙掌柜歪头看一眼那张桌子,又转过头来说:“桌子都已经擦干净了,在下怎么忍心小娘子再辛苦一遍。小娘子还是自接了去吧!” 孙掌柜执意要让潘盼儿从自己手中接过陶碗。 潘盼儿眯了眯眼,面纱下突然绽开一个美艳的笑容,她伸出手去接陶碗,袖中不动声色地放出一道银光。 “哎呀”一声,孙掌柜手一松,陶碗应声落地,碎成了两半。 孙掌柜立刻将手放到眼前细看,嘴里嘶哈不止:“嘶哈!疼煞爷了!什么东西蛰本老爷!” 大力赶忙走上前替孙掌柜相看。 潘盼儿伸出的手轻轻收回,半是心疼半是认真地道:“哎呀,可惜了我家的陶碗,就这样摔碎了!” 美人儿心疼的声音传到王掌柜耳中,他抬头一看,发现美人儿轻轻蹙眉,眉目含情,似悲似嗔。 孙掌柜一时又看呆了眼,连手中的疼痛都忘记了。 “小娘子是担心摔了东西,被婆婆责罚吧?小娘子莫急,在下付你银钱,管保你婆婆苛责不到小娘子。”孙掌柜说着,伸手就去腰间褡裢里掏银子。 他摸到一块五两多的碎银,在怀里掂掂重量,一咬牙掏出来,脸上带上一副极其慷慨的模样,递到潘盼儿手边。 潘盼儿自然不肯接,连连摆手,口内道:“使不得,这也太多了!” 孙掌柜见美人儿开口了,顺便觉得这一锭银子花的值,他硬要塞到潘盼儿手中。 潘盼儿极有技巧地躲过孙掌柜的魔爪,嘴里道:“奴家婆婆不会允许奴家收下这银子的。客官还是收回去吧!” 孙掌柜听了,自然更不肯住手:“这银子是在下硬要给的,不关小娘子的事。小娘子只管安心收下便是!” 潘盼儿半推半就收下了银子,似乎是过意不去,她微微向孙掌柜福了一福,柔声道:“那就多谢客官。” 孙掌柜一时间觉得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善事,搭救小娘子于恶婆婆的魔爪之下。 他神清气爽,抬头挺胸:“小娘子莫要客气!救小娘子于危难之中,是在下的荣幸!” 潘盼儿将银子落入衣袖中,面纱下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她微低下头,状似羞涩地道:“奴家姓潘,客官唤奴家潘娘子便是了。” 孙掌柜做出一副文人的样子,低头作揖,道:“潘娘子有礼!” 潘盼儿眼角含笑,伸手掩唇轻轻一笑,又向孙掌柜行了一礼:“奴家婆婆等奴家回家呢,奴家便告辞了。客官请便。” 孙掌柜连连点头,目送美人儿轻移莲步,入得家门。 第289章 郁家相公,十一姨娘 直到潘盼儿的身影从院门边消失不见了,孙掌柜还在笑意吟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大力走上前来,试探着道:“掌柜的,日头足了,咱是不是该回去了?” 孙展柜难得的没有发火,他看着院门叹息了一声,招呼大力:“走,回去!” 这一回之后,孙掌柜便对郁家豆腐坊更加上了心,每日一早都要来豆腐坊吃上一碗豆花,顺便再饱饱眼福。 然而十次里有八次,潘盼儿都对他不理不睬,只有在郁家老板娘不在的时候,才偷偷对孙掌柜笑一笑。 孙掌柜这些天觉得自己年轻了几十岁,倒像是个情窦初开的楞头小子,每当潘盼儿对他展颜一笑,他都可以开怀一整天。而那个怂恿孙掌柜来此的大力,自此也得了孙掌柜青睐,孙掌柜委任了他酒楼小管事一职。 新上任的大力管事更是对孙掌柜鞍前马后的效力,背地里没少替孙掌柜出主意,如何能博得美人一笑。 孙掌柜出手阔绰,潘盼儿从他手里积攒下不少银钱,但全数上交自家婆婆,自己一个子儿都不留。 要说豆腐作坊这些日子进项不小,有一半得是孙掌柜的功劳。 时间一久,郁大娘也慢慢觉察出了不对劲儿,她对那个每日都排队来吃一碗豆花的白面胖子十分没有好感,忍不住叮嘱儿媳妇:“盼儿,为娘看那个老东西不是什么好人,你平日里只关照其他客人便是。那人,不要理会他!” 潘盼儿细心地为郁大娘捏着肩膀,轻重缓急,力道正正好。听郁大娘这么一讲,潘盼儿柔声笑道:“娘,您放心,盼儿有分寸。” 若不是见那死胖子手里有些银钱,人傻钱多,想撺掇过来给自家夫君来日上京赶考积累些盘缠,自己才没有耐心跟他周旋!不过今日娘这样一说,说不定是起疑心了,自己也该早早了结了此事。 潘盼儿心里打定主意,面上却是不显,仍旧轻手轻脚地替郁大娘疏松疏松筋骨,伺候着公公婆婆睡下,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潘盼儿的夫君郁桐晖,平日里都在府学读书,每半月有一日休沐日,算算日子,明日便是夫君归家的日子,潘盼儿心里高兴,心道,老胖子那里就先晾他几日,等自己有了空闲,就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为老不尊的色鬼! 第二日辰时一过,郁桐晖就从府学赶回家了,他远远看着自家豆腐坊前排起的长龙,心里又高兴又心疼又惭愧,知道这些天盼儿肯定又是起早贪黑的干活、赚银钱养家,供自己读书科举。 他心里暗暗发誓,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必定不负发妻! 潘盼儿眼神警觉,老远就发现了郁桐晖的身影,她眼梢眉角不自然就带了笑,面色微红。 孙掌柜坐在条凳上吃着豆花,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潘盼儿,今突然见她不同于往日的风情,而且还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方向,才目含春情,他心里不禁得意,对自己的魅力十分佩服。 孰不知,他自己只是刚好与郁桐晖的位置在一条线上而已。 郁桐晖没有上前打扰老娘和妻子的生意,他自己从后门进了院子,先去屋里将包袱放下,才换了一套家常衣服出来,悄悄站在潘盼儿身后,笑吟吟的看着自家娇妻。 经常来买豆腐的百姓大多都认识郁桐晖,见他出来,都大声笑着跟他打招呼。 郁桐晖没有读书人的迂腐酸气和眼高于顶的恶俗,极豪爽的一一跟大家见礼,不肯冷落了任何一人。 孙掌柜忽然见到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站在潘盼儿身边,二人男才女貌,俱都是上佳的长相,看起来竟是十分相称。 孙掌柜没来由地觉得碍眼,问正闷头喝豆腐汤的大力:“那小子是谁?” 大力抬起头仔细辨认了一下,回道:“掌柜的,那便是潘娘子的相公,人称郁相公,名字唤作郁桐晖。郁相公正在府学里攻读,听说此次恩科,高中的机会很大!” 孙掌柜眼睛眯了眯,一双眼睛狠狠盯着郁桐晖,脸上青筋暴起。 他脑筋转了一转,突然道:“爷记得府里十一姨娘的娘家兄长,就是在府学里教书吧?” 这个...... 大力一个酒楼里提升上来的小管事,哪里清楚孙掌柜的内宅事? 但想到自家掌柜一向精明的性子,想来他绝不会记错,阿力眼珠儿一转,忙道:“是的,是的。掌柜的,您是想......” 孙掌柜重重将陶碗磕在桌案上,咬牙切齿道:“这姓郁的小子碍了爷的眼!你下半晌的时候,派人去吴秀才家里报个信儿,叫他晚上来爷府上一趟!” 大力一琢磨,这吴秀才恐怕就是掌柜的府上,那位十一姨娘的兄长了。 “是,掌柜的!只是.......小的用个什么借口去请吴舅老爷呢?万一说错话,误了掌柜的大事,那就是小的罪过了......” 孙掌柜的白他一眼:“就说他妹子身体不适,想要见一见家人,不就完了?!不过是一个穷酸破落户儿,哪里当得起我孙府的舅老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力连连点头应下,心道,这位排行第十一的吴姨娘,恐怕在府中也并不受宠,不然掌柜的也不至于如此不客气地称呼其内兄。 孙掌柜将几个铜钱甩手扔在桌上,不甘心的瞥了一眼潘盼儿的方向,站起身就气哄哄的走了。 大力跟着孙掌柜回到泰裕大酒楼,伺候着孙掌柜上楼去歇息,他自己立刻到楼下招一招手,唤来了一个跑堂的小二,低声道:“小六儿,你悄悄出去打听一下消息,掌柜府中一位姓吴的十一姨娘的情况,顺便把她娘家兄长住哪打听出来。你可机灵点,一打探到消息就尽快回来告诉我!” 小六儿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长得一副活泼机灵的模样,一张娃娃脸倒是很讨喜,他点点头道:“大力哥放心,我晓得!” 小六儿撒腿就跑,大力在后面粗声呼喝:“换一身儿衣服再去!” “哎,知道啦!” 小六儿去了小半天,等快晌午时才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赶回来。 酒楼里正是一天当中生意最繁忙的时候,小六儿踮起脚,从门外看到大力管事正忙得焦头烂额。他搔搔头皮,先去后面换回了跑堂服,帮着店里招呼了一会儿生意,等看到大力管事有空闲了,他赶忙瞅个空档儿溜到大力身边。 大力管事刚笑眯眯地送走了一位熟客,他眼角瞄到小六儿,冲他使个眼色,两个人悄悄到一楼一个角落里:“可打听出什么了?” 小六儿低声回道:“我打听出孙府那位十一姨娘本是出身于读书人家,娘家姓吴,她家中长辈都已去世,只和一个哥哥相依为命。她哥哥得了家中真传,颇有些才华,少年时便考中了秀才。可是后来家道中落,家里无财力再供他上学,就干脆放弃了科考。吴秀才名叫吴毅,比吴姨娘年长七岁,今年才三十三岁。听说是府学的院长十分赏识吴秀才的才华,才破格求了府君大人,准他在府学教书,充当学谕一职。这吴秀才脾气耿直,不懂变通,听说在府学里得罪了不少人,他又看不惯咱孙掌柜的为人处事,时常跟孙掌柜作对,两个人不对付着呢!” “那个吴姨娘,有什么新闻?” “咱掌柜的好色,府里姨娘小妾不下一十八位,大多是掌柜的花钱买来的,或者使了手段得来的,但是,听说这位吴姨娘是自愿入府为妾的。为这事,吴秀才跟吴姨娘争吵过很多次,骂她有辱读书世家的风骨,可是最后都拗不过吴姨娘,没办法,吴秀才才不甘不愿送了妹妹出门子。不过这事也怪不得吴姨娘,听说那时节,吴家一场大火把什么都烧没了,家里都已经揭不开锅了,吴姨娘要不是跟了孙掌柜的,换了些聘礼钱,恐怕吴秀才早已饿死路边了。” 大力眯着眼,手指搓来搓去:“这么说,这吴姨娘也是委曲求全了?” “可不嘛。都说吴姨娘命苦,摊上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知道埋头读书的哥哥,若不自卖自身,还能有什么活路?” “吴姨娘在府中可受宠?” “哎呦喂,我的大力哥嗨,她要是受宠,后面还会有什么十二、十三、十七、十八姨娘的?不过因为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初时孙掌柜还对她很是宠爱,心高气傲也忍了,冰美人更是有一般不同的滋味,吴姨娘在大宅里还受不了什么委屈。可时间一久,孙掌柜对吴姨娘的宠爱就淡了,吴姨娘清高矜持,比不上新来的姨娘懂得奉承,咱掌柜的枕边有了新娇娥,哪还记得起吴姨娘?吴姨娘虽然吃穿不愁,可后宅里哪里少了捧高踩低之辈,听说吴姨娘近两年的处境很不好呢!” 大力听了没言语,又问:“吴秀才的家,住哪里?” 第290章 上门游说,说动出门 小六儿道:“十年前他家被一场大火烧的什么都不剩,自从夫子荐他入府学教书后,他就在府学后巷租赁了一个小院子。他也没有妻儿,也无甚亲友,就自己一个人住,凑合过日子罢了!” 大力了然地点点头,他思索了一下,对小六儿道:“六儿,你收拾一下,去街对面乔记糕点铺买两包好点心。今儿是府学休沐的日子,下午你陪我去吴秀才家一趟。” 小六儿清脆的答应一声,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的回到了大堂去忙了。 申时一刻的时候,大力带着小六儿从泰裕大酒楼出来。 大力管事全身上下换了一身簇新的衣服,好在他面目还算周正,这一打扮起来,还真使自己看起来稍微文雅了一点。 小六儿一手各提着一堆点心盒子,慢慢跟在大力身后。 两个人俱是没有闲钱叫辆牛车的,于是就步行前往,走了约两刻钟,便到了府学后。 府学后的巷子里有十几户人家,大都是夫子们的自住房,为了平日里上学方便,大家相互也有个照应。 小六儿早已经打听清楚了吴秀才的家,他一路引领着大力找到了院门,大力上前拍了拍老朽的木门。 叩叩叩...... “是哪位?” 院子内传来一个儒雅的声音。 大力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是吴先生家吧?在下是王大力,有事来见先生。” 大力聪明的没有报上孙掌柜的名号,否则,以小六儿打听到二人交恶的程度,只怕自己都进不了吴秀才家的院门。 院子里没了回音,王大力静静等了好一阵儿,才听到门边有人的脚步声。 王大力还要再喊话,木门却吱嘎一声,开了。 没听错,就是吱嘎一声。 这木门已经经受了多年的风吹雨打,表面变得十分腐朽不堪,好似轻轻一碰就随风风化了。 小六儿撇撇嘴,心里寻思,这吴家真不像其他夫子家,别人家院门都是清漆刷过几遍的,门墙齐整,又整洁又肃穆,怎得这吴秀才家就这般不堪。 一位身穿素色衣袍的中年男子站在木门内,他审视了王大力和小六儿一眼,问道:“在下不认得贵客,贵客可是找错人家了?” 不怪吴秀才这般问,真的是因为吴家自从妹妹吴晴出嫁后,这院子再无一个外人进来过。 相邻的夫子都嫌他不善交际,一开口就得罪人,从不主动来他家串门的。 王大力冲吴秀才拱手一作揖,道:“请先生勿怪。其实,在下是泰裕酒楼的孙掌柜派来的,想请先生到孙府一叙。” 吴秀才一听,原本和缓的面容瞬间变得乌黑,他直接将院门一挡,干脆利落地道:“那个铜臭小人!我吴毅曾发誓,一辈子都不会踏进他家门半步!你二位打哪来,还回哪去吧,恕不送客!” 吴秀才抬手想关门,还好小六儿机灵,伸脚将木门岔开,王大力趁机挤进去半个身子:“吴先生,请先听在下一言。您就算再恨孙泰裕,也不能不管您妹子死活吧?” 吴毅有一瞬间停顿,末了,他冷哼一声,道:“她自甘堕落,有辱门风,我吴毅早不认她是妹妹了。若跟她有关,那二位算是来错了!” “吴先生,令妹究竟是为何自愿进孙府为妾的,您比谁心里都清楚。您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在下有办法救令妹出苦海,先生难道不想一试?” 王大力牢牢将木门隔挡住,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吴毅,语气极其郑重。 王大力半边身子抵着门,快速将话说出口。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说动吴秀才去孙府走一趟! 吴毅脸色铁青,读书人的矜持使他无法骂出脏话,但他现在开口也丝毫不客气:“在下知道,你是孙泰裕派来上门羞辱在下的吧?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吴毅没那空闲时间整天应付他,叫他管好了自己家的门庭,不要再来招惹我就是了!在下还不至于会主动送上门去给他羞辱!” 王大力一听就知道这吴秀才对掌柜的芥蒂之深,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他转而从十一姨娘身上着手:“吴先生,您可是冤枉在下了。在下今日来此,虽确实是受孙老爷所托,但为得却是孙府吴姨娘的事。吴姨娘最近身染恶疾,就是想见先生一面。吴姨娘还说了,她知道先生还因为当年她自愿为妾一事耿耿于怀,可当时她真是没有其他法子啊。家中一场大火袭来,家资、书籍都荡然无存,先生的才华不可耽误,她一介女子能有什么办法。孙老爷的聘礼给得高,换回的银钱足够先生维持一段时间......” 王大力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吴毅关门的动作也跟着停缓。 话,他是都听进去了。 其实这些年,吴秀才不肯原谅妹妹,不仅仅是因为妹妹吴晴入了商户做妾的缘故,更是因为她恰恰是为了自己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换言之,就是自己生生将妹妹推入了火坑之中。 吴秀才不肯原谅妹妹,其实就是不肯原谅他自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还要妹妹给别人做妾才能养活,他就觉得自己很没用,拖累妹妹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原本该是当哥哥的看护妹妹,结果在他吴家就倒了个个儿,吴毅觉得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对不起吴家的门楣。 王大力偷偷观察吴秀才,见他不说话,眼神里却是流露出深深的不舍与心疼,他觉得自己找对了方向,再接再厉:“先生您想一想,吴姨娘如今病体缠身,正眼巴巴的期盼着您去,您若不走这一趟,万一就成了此生的遗憾呢?她可是您唯一的亲人啊,听说这些年在府中过的也不好,时常遭人白眼和苛待,不过就是因为她孤身一人,不似其他姨娘,身边没个帮扶的家人在,这些年熬下来,吴姨娘心情能不郁结吗?先生您高抬贵脚走这一趟,说不定吴姨娘一见到您,心情大好,病好了也未可知呢?您说是不是?” 吴毅脸上浮现出犹豫,好似动了心。 王大力给他时间慢慢考虑。他瞟一眼小六儿,给他个眼神。 小六儿接收到,机灵的将手里的几包点心奉上。 王大力道:“我来前,吴姨娘拖着病体吩咐了,不能空手来家,千叮咛万嘱咐,要在下带了来乔记的点心,说是先生自幼就爱吃的。” 吴毅面上顿时满脸悲戚。 乔记的绿豆糕和桂花卷,是妹妹吴晴最爱吃的,但家里爹娘偏疼自己,因此小时候自己没少假借自己爱吃的由头,偷偷给妹妹买回来解解馋。那时候,小小的妹妹只会笑眯了眼儿,跟在自己身后甜甜的笑,软糯地唤自己哥哥。 吴毅的手微微颤抖,他离开了木门,接过那几包点心,声音哽咽:“这真是她让你带来的?” 王大力连连点头:“在下不敢撒谎!” 旁边小六儿低头偷笑。 可不就是自己打听出这一桩吴家兄妹的小秘闻,大力哥才叫自己去买来乔记的点心嘛。 这包点心恰到好处地勾起了吴毅心中隐藏多年的悲伤,看来这秀才相公已经动心了。 吴毅抹了抹脸边的泪水,似乎下定了决心:“好。孙府,我就走上一趟!” 王大力心里大喜,他赶忙道:“那先生不如现在就随在下走,我马上去叫辆牛车过来......” 王大力转头就吩咐小六儿去叫趟牛车,从怀里去掏铜钱出来。 吴毅将他拦下了:“我这一身打扮,怎好去见妹妹。您且先等等,在下回屋换身衣服。” 吴毅将王大力和小六儿让到院子里,自己抱着点心就掀帘子进了屋。 王大力站在院子中四处看看。 这小院不大,收拾得倒是齐齐整整,无一处杂物。 院中有一片肥沃的土地,要是别家,早就点了种子,种几垄青菜萝卜出来了,但吴秀才却是任凭它荒着。 看来这吴秀才勤勉有余,但还是不擅于生活养家。 没一会功夫儿,吴秀才就从屋中出来了。 王大力回头一看,发现他换了一身簇新的长袍,头上戴着纶巾,正经读书人打扮,脸也重新净过了,胡须也刮的干净,此刻精神抖擞的,与刚才那副家常样子判如两人,年轻了十岁不止。 小六儿觉得好笑,捂嘴偷偷在王大力耳边道:“大力哥,知道的,这吴秀才是去见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去会情人呢!” 王大力瞪他一眼,低声道:“不要乱说!” 小六儿伸手狠狠拍在自己嘴上,乖乖闭了嘴。 吴秀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王大力道:“多年不见妹妹,怕妹妹认不出我这做哥哥的......” 说着,吴秀才又一阵伤感。 王大力可不再给他时间平复情绪,他掏出一把铜钱递给小六儿,小六儿立刻跑出去,到街头雇辆牛车回来,王大力陪着吴秀才坐在车棚中,小六儿跟着车把式坐一起,欢快的摇晃着腿,荡来荡去。 第291章 恶毒算计,兄妹相见 吴秀才的家与孙府就在同一个街区,一刻钟后,牛车停在了孙府门前。小六儿下车,殷勤地替二人掀开车帘,王大力当先下车,然后去搀扶吴秀才。 吴秀才刚才坐在车里,距离孙府越近,他心里就越忐忑,此刻一整颗心是又激动又担心。 王大力指使小六儿去孙府叫门,自己陪着吴秀才站在府门前。 吴秀才此刻站在孙府的红漆大门前,真是百感交集。 自己这些年只为了沉浸在自责中,恰恰忽略了最该保护的妹妹。 刚听王管事说,妹妹在府中过得并不如意,想来她一个文文弱弱的女孩子,如何能抵挡后宅中那些毒妇的算计?自己家离孙府也不过几里地,平日里若多加帮衬,妹妹也不至于孤立无援,郁结于心,缠绵病榻了...... 吴秀才还在胡思乱想着,那边孙府已经给了答复出来,请吴秀才进府。 吴秀才脚步匆匆地进了孙府,王大力遣了小六儿在府门前候着,自己陪在吴秀才身边。 吴秀才与王大力被带到了孙府的一个偏僻小厅里,两人坐了好一会儿,孙泰裕才大腹便便地慢慢走来。 王大力连忙站起身迎出去,悄声将劝解吴秀才的情形说了一遍。 孙泰裕拍拍他的肩,对他办事很是欣赏:“大力啊,到账上领十两银子,你先去吧。爷我来会一会吴秀才!” 王大力千恩万谢地谢了赏,躬身退出客厅。 临出门时,他不着痕迹的在客厅门边站了站,眼睛朝着厅内扫了一眼,眼神微眯,不动声色地出去了。 吴秀才平日里极厌恶这孙泰裕,说他脑满肠肥、贪得无厌,十足的商贾气息。可今日是有求于他,少不得强自隐忍着心中的嫌恶,面上来了一丝客气。 孙泰裕却没有这种自觉,他往主座上大剌剌一坐,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吴秀才是来见十一姨娘的吧?” “十一姨娘”四个字传到耳中,吴秀才强忍着浑身的不自在道:“是的。在下听闻妹妹身体抱恙,因此特来探望。” “十一姨娘确实是生病了。” 孙泰富将茶杯放下,慢悠悠开口:“只是,我孙爷的姨娘,不能给你白见吧?你就没有什么表示?” 吴毅一听这句话猛地抬头,咬牙切齿道:“你什么意思?” “你府学的学生中,有一个叫郁桐晖的吧?” 孙泰裕直截了当地道:“爷跟这个人有仇,爷要让他考不进科举、上不成学!你来帮我办他!” 吴毅听了,一时目瞪口呆,甚至都忘了回复。 他发誓他一生中从没见过如此可笑、可恨之人! 一介小小的商户,竟妄想阻碍朝廷科考,还大言不惭想拉待考举子下马,他难道不知这样做是有悖国家法制的吗?! 如果此事被捅出去,他孙家将落得一个抄家灭门的下场! 只是,若当真有这一日,他妹妹吴晴作为孙府内眷,也必定难逃此劫...... 吴毅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打算先搞清楚前因后果再说:“敢问,这郁桐晖哪里惹到孙老爷了?” 孙泰裕不想将自己的心思透露给他知道:“这是我孙爷的私事,你莫要过问。你只告诉爷做不做吧?” 吴毅摇头:“在下不过是府学中一名普通教书匠,学子的考核远远超出了在下的能力范畴,恕在下无力相帮。” 孙泰裕一听就不高兴了,他伸手重重敲击几下桌子:“平日里给他安个盗窃、偷窥的名声,这点子小事总可以做吧?爷也不要姓郁的小子死,只让他考不上功名就完了。这对你不是小菜一碟吗?” 这孙掌柜自己就用过这些手段对付那些他看不顺眼之人,比如府里的八姨娘,当年原本是有一个青梅竹马来着,最后被孙掌柜派了人冤枉对方偷盗,人赃并获,那年轻人平白被判了十五年监禁,现在还在府衙大牢里蹲狱呢。 所以在孙泰裕的眼里,这些事都简单的不得了,只要故技重施,不愁对付不了郁桐晖。 届时,等郁桐晖一入大牢,自己再对潘娘子献献殷勤,不愁美人不投怀送抱…… 那豆腐作坊不是赚钱吗,自己再使点银子将秘方买过来,人财两得,那才痛快,嘿嘿嘿...... 孙泰裕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听到吴毅耳中,却觉得这孙胖子实在是无药可救,难为他这些年竟没有一次失误,方令他得意到如今! 郁桐晖是自己最为看重的学生,他脑子聪慧,又肯吃苦,品行又正直谦逊,学业亦十分出色,是此次科考府学重点推荐的学子之一,吴毅自己也对郁桐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拟补自己当年未能高中之憾。 孙泰裕见吴毅面有犹疑,他心道这吴秀才如此不识抬举,自己将这样一个巴结奉承的好处给到他,他竟还不知道珍惜,觉得有必要给他点压力:“其实你不做,孙爷我也能找到另外合适的人去做,并非非你不行。只是可惜了病重的吴姨娘,眼巴巴盼着见亲人一面,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如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毅心脏一跳,被孙泰裕戳中了死穴,他脸色煞白:“请容许在下先见一见妹妹!” 孙泰裕觉得逼的差不多了,这文弱书生经不住高压,先容他想一想也好。于是点点头:“可以。不过就只能见一个时辰,多一会儿都不行!” 吴毅惨白着一张脸,随着内院丫鬟在孙府后院走走绕绕,约莫一刻钟后,带路的小丫鬟伸手一指远处那处所在,不客气的道:“那里就是十一姨娘的院子了。这地方偏,奴婢还有要紧事去忙,客人请自己去吧!到了时候,客人请那院里的琼芳姐姐带路,再出府去吧!” 说完,这丫鬟竟也不等吴毅的回音,自己捏着帕子就走开了。 吴毅自然不会跟一个小丫鬟去计较,他照着小丫鬟手指的方向摸索过去,果然见到一个小院落。 吴毅望着眼前腐朽的破烂木门,眼圈就湿了,他上前轻拍了拍木门。 不敢大力拍,唯恐这木门觉得自己完成了使命,就此倒塌了去...... “谁呀?” 院内传出一个女子细细的声音。 吴毅听不出是不是妹妹吴晴的声音,他忍着抽泣,大声道:“吴晴吴娘子是住这里吗?” 院内突然没了声音,几息工夫儿后,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露出一个陌生女子的脸,她慎重的审视着吴毅:“这后院从无生男敢进入,您是哪位?何事找我家娘子?” 吴毅听到自己妹妹真的在这里,他面上难掩激动,眼泪都落下来了,颤抖着声音道:“在下吴毅,是吴...吴姨娘的兄长......” 那女子听了脸上露出惊奇的目光,再三确认:“您真的是,吴秀才?” 吴毅连连点头,无语凝噎。 女子突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欢快地朝着里面喊道:“珍芳,快点通知姨娘,是咱家舅老爷来了!” 女子将吴毅让进院子里,吴毅才见到这院内的真容。 吴姨娘的院子比起吴毅自己的,也好不到哪里去,院子狭小潮湿,房屋只有三间,一间是吴姨娘自己的,一间住着两个丫头,另一间最小的,就收拾一下权当作了库房。 说是库房,其实里面也没什么可保存的,唯一一点之前积攒下来的锦缎布匹、珠宝首饰等,这些年也早被置换成了银钱,供主仆三人艰难度日。 院墙和房屋的砖瓦倒是七成新,看着不像是腐朽的老房子,但因为采光不好,院墙上和地板上都长了厚厚一层苔藓,院内唯一能被阳光照见的地方,几盘花静静的摆在那,花盆里种的也不是名贵品种,不过是茉莉、月季这种家常花卉,为这小院平添了一丝生气。 房屋朝向不好,经常见不到阳光,哪怕是晴天,也总有一股霉腐味,若不是两个丫头时常编了艾草条来烧,醺醺霉气,只怕这院子根本就无法住人。 女子搓搓手,不好意思地对吴毅道:“舅爷,婢子琼芳,与珍芳是贴身伺候姨娘的。院里简陋,也没个给您歇脚的地方坐一坐......这院里原本有一组石桌凳来,可是前几个月,十七姨娘说看着那石纹好看,就叫人拆了搬去她院里了。咱家姨娘向来不计较这些,后边就一直没置办新的......您且等一等,婢子去看看姨娘收拾好了没,请您进屋坐一坐!” 琼芳飞快地朝吴毅一福,小跑着就进了屋子。 主卧里,珍芳正手忙脚乱地帮着一位女子穿衣服,琼芳赶紧过去帮忙。 “琼芳,你来得正好。看看,我这样穿,显不显老气?” 柔声说话的女子年纪应为二十五六岁,但她看起来有三十的样子,皮肤倒是白皙,许是经年不见阳光的缘故,五官也很精致秀气,但满脸愁容使她徒增了几岁年轮。 此刻,她正一脸紧张的问琼芳。 琼芳仔细看了一遍,点头:“这粉色的衣裳很衬姨娘的肤色,看起来脸色红润了不少。” 第292章 相执泪眼,苦难处境 此刻,她正一脸紧张的问琼芳。 琼芳仔细看了一遍,点头:“这粉色的衣裳很衬姨娘的肤色,看起来脸色红润了不少。” 吴晴摇摇头,道:“不行。哥哥喜欢我穿翠色的衣裙,说翠色随竹,坚韧不拔。珍芳,快,把去年那套翠绿色的衣裙拿来!” 珍芳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轻快的答应一声,满脸欢喜的去衣柜里取那套翠色的衣裳。 琼芳失笑摇头,她从珍芳手里接过衣服,服侍着吴晴穿好,道:“姨娘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舅爷还站在外面吹冷风呢,咱可别让舅爷空等了去。” 吴晴一听就着急了,催促道:“珍芳替我上点胭脂......哎呀,琼芳,赶紧先将哥哥请进屋啊!” 琼芳抿着嘴笑,答应了一声,手下却是快速地将吴晴的衣饰打理好,然后才转头掀帘子去了院中。 这屋子就这么小,进来就是姨娘的卧室,姨娘还在梳妆中,哪怕是亲兄妹,就这么见面也于礼不合,因此琼芳等吴晴上下都收拾好了,才出去请人。 只几息的时间,琼芳就带了一人进来。 屋内,吴晴一脸紧张地坐在桌前主座上,见到来人,她猛然站起,向前了两步,又立刻顿住,手指紧紧揉搓着衣摆。 吴毅低着头进屋,一抬头就看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盯着这张脸,几乎都不敢认:“晴儿?” 当年妹妹出嫁时才只有十六岁,正是如花般的年纪,清秀可人,气质出尘,可如今一晃八九年过去,原来娇嫩的少女已经为人妇,岁月也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吴毅的惊诧落在吴晴眼里,她又喜又愧又心疼:喜的是,自己嫁来八年,哥哥终于肯原谅自己来见一面;愧的是,八年中自己苟活度日,将哥哥自小对自己的教养秉持不住,不得不沦为一介后宅平凡妇人;心疼的是,八年之后再见兄长,哥哥也是洗尽了潇洒无忧,变成了一个老持稳重的中年人。 吴晴哽咽着声音回应道:“是我,是晴儿......哥哥!” 哥哥。 听到这声久违的称呼,吴毅觉得心腔里急速跳动。 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哪怕自己这些年避而不见,可血脉亲情是永远割舍不断的。 吴毅含泪点点头,眼角含笑:“哎,哎,是哥哥,晴儿......” 兄妹二人相对又哭又笑,琼芳和珍芳都无法相劝,等二人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琼芳使个眼色给珍芳,珍芳立即上前搀扶着吴晴坐下。 琼芳安慰吴晴道:“姨娘,来日方长,您与舅爷才刚刚相见,这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可别光顾着哭,还是多说说话儿的好。” 琼芳将主座对面的位子让出来,转而笑着对吴毅道:“舅爷,您快请坐。”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都觉得刚才哭这一场实在是在人前丢脸。 吴晴为了掩饰羞愧,连忙叫珍芳去泡茶,嗔道:“哥哥来了,也不知道快快上茶,这丫头越发没有规矩了。哥哥请勿怪。” 在自家亲妹子面前,吴毅更不会去挑剔这些小事,他趁着这空档将吴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晴儿这些年瘦了,原来的婴儿肥早已不见了踪影,原来乌黑油亮的长发也变得发枯发黄,脸色倒是看着红润,只是眼角多了很多细纹,看着比同龄的女子要苍老不少。 吴晴被吴毅盯得心里忐忑,她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哥哥知道自己现下的糟糕处境,于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道:“哥哥,这般看着妹妹作甚?” 吴毅问道:“我听说你近日病了,现在身体怎样?怎么不卧床休息?” 吴晴被问得一愣:“哥哥是听谁说的?” “今日孙泰裕派了人去家里寻我,说你卧病在床,想要见我一面。我心里一急,就跟着人来了......怎么,妹妹并未生病?”吴毅满脸不可置信。 吴晴垂下眼皮,她微微一思索,就明白定是孙泰裕假借自己的名义,来请了哥哥过来。 只是,这孙泰裕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在一旁的珍芳毕竟年纪小,她听了吴毅的一番话,忍不住插嘴道:“舅爷定是被骗了!老爷已经两年没踏进过咱们姨娘的院子了,他又怎会知道姨娘身体是病是好呢!保不齐老爷背地里又打什么歪主意呢......” “珍芳,住嘴!” 吴晴轻声呵斥:“哥哥面前也这般没规矩!都怪我平日里太纵容你了!” 珍芳立刻闭了嘴,嘟着红艳艳的嘴唇,十分委屈。 琼芳开口替她解围:“珍芳,厨房里我早上做了栗子糕,你去热一热,端进来请舅爷尝尝。” 珍芳转头就忘了委屈,她点点头,高兴地去了。 “晴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孙泰裕竟然敢这般苛待你?!”吴毅抬手狠狠一拍桌子,腾地站起来,满脸怒极。 吴晴见哥哥发怒,心里有些发怯,她连忙也跟着站起来,急急道:“哥哥莫急,您听妹妹解释,事情不是您想的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种场合,身为丫鬟的琼芳原本是应该退下避嫌的,但是她一想到素日里老爷对待姨娘的态度、姨娘平日里对自己与珍芳的爱护,她下定决心要为吴姨娘争一个未来。 琼芳向前一步,伸手拍拍吴晴的背部,靠近她耳边柔声道:“姨娘,老爷平日对您怎样,您也该死心了。难道还要护着老爷吗?” 吴晴面色一顿,没有言语。 琼芳又道:“婢子知道您是怕舅爷担心和生气。可是您不说,依舅爷的聪明也不是猜不出。姨娘,您还年轻,难道真要在这阴暗潮湿的腐朽老宅里孤独一生?就算为了您自己的后半生考虑,还是请舅爷替您出出主意,不求能脱离苦海,哪怕能改善一点,总比现在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好的多啊!” 吴晴还在犹豫。 孙泰裕在府城还是有一定势力的,不然当初自己也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落到委身为妾的地步。 琼芳知道吴晴在犹豫什么,她不得不为吴姨娘做出这个决定:孙府里受宠的姨娘统共就那么几位,大部分的姨娘都早早被孙掌柜忘在了脑后,等待她们的下场便是弃之如敝履:孙夫人与二姨娘早逝,三姨娘、四姨娘、五姨娘、六姨娘都年老色衰,孙老爷有了新人,忘却旧人,经年累月都不肯见上她们一面,府里的管事、奴仆们都可轻易作践她们,害得几位姨娘缺衣少食,累病无医,一个接一个的逝去了。 七姨娘早年间因一件小事触怒了孙老爷,竟被他直接发卖掉了。八姨娘同样是被迫进府为妾,因为她青梅竹马的恋人被诬陷入狱,因此自进府后从不肯露出一个笑脸,时常冷落孙老爷,久而久之孙老爷也失了新鲜感,竟平白将她送给了一个小官吏,任凭她自生自灭。 自家吴姨娘虽然现在还没有沦落到这般地步,但有了前面众多姨娘的例子,琼芳不得不为她提早打算。 若有朝一日姨娘彻底被孙老爷厌弃了,只怕不是死,就是要落得八姨娘的下场,被易为他人玩物。 依自家姨娘孤傲清冷的性子,是决计不会任人摆布,最终少不得就要一根白绫自行了断。 思及此,琼芳觉得事不宜迟,她身为姨娘的贴身丫头,就该为了主子冒一冒险。 琼芳抬起头,眼神明亮,她口齿伶俐对吴毅道:“舅爷,姨娘不说,那婢子就斗胆跟您详说了!姨娘当年便是被逼入府,若不是顾念舅爷您的安危,恐怕姨娘根本坚持不到现在。孙老爷贪财好色,喜新厌旧,其实姨娘入府没两年,就已经失宠了。若不是姨娘性子好,才学佳,贤名在外,是孙府后宅里难得可以撑起门面的女眷,只怕早被孙老爷当成货物发卖或者送人了!” “这些年姨娘苦熬度日,为得就是有朝一日能再见到舅爷。这些年婢子们虽没有见过舅爷真容,但只凭姨娘每日的念叨,婢子们早将舅爷的音容笑貌刻进心里。不夸张的说,就算在大街上撒肩而过,婢子都能够一眼认出您来......这些年姨娘的身体越发不好了,但是后宅掌权的姨娘哪里容忍咱们姨娘抢了她的威风去,就是不肯请大夫医治,姨娘不得已,只得强撑。我们姨娘才刚满二十六岁啊,可舅爷您看看,她可有二十六岁女子的样子?咱们院子里轻易得不到赏赐,那几个铜钱的月例根本不够我们三人度日,因此我们日夜绣些东西,使人偷带出去卖,换的几个银钱勉强度日和抓药。” “舅爷今日一来,就问姨娘是否重病,其实姨娘是常年都在病中啊!不过,孙老爷那是属貔貅的性子,今日他这般诳舅爷来,必定背地里还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舅爷要千万小心。今日舅爷既然肯来见姨娘,那就是心里记挂着姨娘,婢子斗胆求您看在兄妹骨血一场,务必要搭救姨娘出这火坑啊!” 琼芳这一番话下来,吴毅越听,心底越气愤,最后竟怒极发笑:“好啊,他孙泰裕竟然如此折辱我妹妹,真当我吴家是好欺负的!当日哥哥就是死,也不该放你进这人间地狱!” 第293章 芥蒂消散,阴谋诡计 吴晴已经泪湿满面,她狂摇头:“这事怨不得哥哥,是妹妹自己性子拗......哥哥,妹妹当年错了啊!” 吴毅再也忍不住,将吴晴一把搂进怀里,就像小时候,妹妹玩游戏被摔疼后自己哄劝她一样:“晴儿,不哭......有哥哥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看着相拥而泣的两兄妹,琼芳的泪水也喷涌而出:吴姨娘等这一天,等得实在太久了!真真是上苍垂青,专门派了舅爷来拯救姨娘! 珍芳端着盘子进来时,兄妹二人才被琼芳劝解着,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吴毅与吴晴二人重新坐定,琼芳给吴毅斟满茶,就听吴晴问道:“孙泰裕都跟哥哥说什么了?” 吴毅便将孙泰裕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最后道:“这名姓郁的学子,是本届府学中最有潜力高中的,别说是我,就是院长韦夫子对他也极为器重。孙泰裕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人都妄想去算计,若郁桐晖出了什么事,恐怕韦院长第一个就饶不了他!韦院长虽没什么权势,可他教出来的学生遍布朝堂内外,绝不是孙泰裕区区一介商户可以抗衡的起的!” 吴晴却百思不得其解:“这位姓郁的书生怎么就惹到了孙泰裕,要孙泰裕欲除之而后快?” 珍芳刚巧迈步进来,听到这句话,她将装有栗子糕的点心碟子放到桌上,欢快地道:“姨娘,这件事的缘由,奴婢或许晓得!” 吴晴刚要呵斥珍芳不懂规矩,琼芳却想到珍芳素来有些个打听小道儿消息的本事,连忙拦住了吴晴,道:“姨娘,不妨听听珍芳怎么说。” 吴晴看了一眼琼芳,又看看吴毅,见哥哥也并未反对,于是同意了。 “婢子前些天听其他院的姐妹们说起,说老爷迷上了外面一位豆腐西施。我记得那豆腐西施家就叫做郁家豆腐坊,她家相公就在府学就读。当时我们几个还纳闷,这豆腐西施恐怕也是眼睛长歪了,不然怎么会放着白嫩书生不要,偏偏去勾搭个糟老头子呢!嘻嘻...就咱家老爷那人品、相貌,还妄想染指人家书生娘子,莫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珍芳说得热热闹闹,琼芳见她话头眼看刹不住了,连忙拉起她的手找了个借口带她出去:“跟我去瞧瞧早起蒸的那碗豌豆黄儿好了没!” 两个丫头出了门,琼芳将屋门关上,屋内恢复了宁静。 吴毅看一眼吴晴,见她面色不虞,眼神冰冷,知道她是因为孙泰裕又有了新欢而气愤,不得不开口劝道:“妹妹,孙泰裕是副什么德行,你我兄妹二人早就心知肚明。为了这种人置气,不值当!” 吴晴却摇摇头,她盯着吴毅的脸,道:“哥哥不必费心劝我,妹妹并不是为了他。妹妹自嫁进孙家前,就知道孙泰裕喜新厌旧的脾性,所以自始至终从未对他真正上过心,自然也不会介怀这些。妹妹只是想到,孙泰裕若是当真对郁家书生起了歹心,恐怕不会轻易收手,届时,保不齐整个孙家都要被他连累了!” 吴毅连连点头,很是赞同:“妹妹跟我的想法一样。若孙家落难,妹妹自该早作打算才是,没必要为了他赔上自己一生!” 吴晴大大的杏仁眼微微一眯,冷冷一笑:“他还不配!” 转而,又问:“孙泰裕既然找上了哥哥,想必已经有了歹计。哥哥是怎么回应他的?” “我原本是一口拒绝的。可是他提到了你的病,所以我没办法......” “哥哥不妨答应他!” “这怎么可以?!害人的事情可不能干啊!” 吴晴微微一笑,道:“哥哥莫急。不是真要哥哥去害人。孙泰裕这个人的手段,妹妹比哥哥更加了解,他做事情向来不会只留一手,想必在找上哥哥的同时,也已经踅摸找别人了。哥哥答应了他,我们好能够知道孙泰裕的计划,届时偷偷跟郁相公报个信儿,卖了个人情给郁相公不说,还能将计就计,挫了孙泰裕的诡计,岂不是一举双得吗?” 吴毅听了低头沉思,没有言语。 吴晴知道他在犹豫,又道:“郁相公此人,哥哥觉得是正直之人吗?” 吴毅开口了:“郁桐晖年纪不大,课业极好,又懂得变通,头脑开阔,为人圆滑聪慧,审时度势,上敬师长,下友同窗,与学院里一多半的学子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单单这份远见就当真了得。哥哥不客气的说,他是个非常难得的做官的材料。” “那好极了。哥哥给他递消息时,要多多讲一讲孙泰裕的阴险狡诈,妹妹会将孙泰裕这些年做的一些阴暗事默写成册,还请哥哥有机会能交予郁相公。” 吴晴面色变得凝重:“妹妹觉得,这位郁相公或许会成为咱们扳倒孙泰裕的关键人物!” 吴毅最终答应了吴晴的安排。 兄妹二人又聊了点近几年的杂事,外面琼芳轻轻叩门:“姨娘,舅爷,时间不早了......” 吴毅告别了吴晴出来,吴晴命珍芳引领吴毅出内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珍芳性子活络,一路上吴毅有意向她打听吴晴的近几年的状况,珍芳事无巨细的都说了,全部都是十一姨娘受冷落被欺负的旧事,听得吴毅牙龈紧咬,双拳紧握,心里对妹妹更加愧疚。 两人走到外院时,吴毅远远看到角门处有一个熟悉的影子,他眼珠一转,向珍芳道谢请她回去。 珍芳没有留意这边,清脆的答应了一声,福了一礼,就蹦蹦跳跳的走了。 吴毅径直朝那人影走去,边走边道:“王管事,可是在等在下?” 王大力带着一张笑脸,道:“正是。小的久候您多时了。” 吴毅心里一嘀咕:“难道是孙老爷有事情找在下?” 王大力笑得更加欢喜,竖个大拇指道:“吴先生当真是神机妙算!我家老爷请吴先生到会客厅一叙,还有些小事情要给您详谈。” 吴毅心里冷冷一笑,道,正好,我正要找他! 便道:“好,那请王管事带路。” 王大力面上不变,越发恭敬地给吴毅头前带路。 他自己能察觉出,自打吴秀才去见了十一姨娘一面后,对自己的态度突然生疏了起来,连称呼都变了。 这吴姨娘都跟吴秀才说什么了? 这样想着,王大力开口了:“您跟吴姨娘聊得还好吧?吴姨娘精神可还好?” 吴毅奇怪他为何要这般问,仍是不变色地回答:“她身体病弱,状态不好。在下正要跟孙老爷谈起这件事呢。” “孙老爷那边,有的事您就多担待点。孙老爷高兴了,吴姨娘的处境不是也会好些吗?” 王大力微微侧头盯着吴毅的脸色,可能是背光的关系,显得他眼神幽深,看不分明。 吴毅心里瞬时间明白了,原来这王管事是为孙泰裕做说客来了! 果然自己错看了这人,还以为他是个正直之人,却原来还是与孙泰裕那厮沆瀣一气。 吴毅心里不由得有些失望,他懒得再与他周旋:“天色不早了,唯恐孙老爷久等,咱们脚步快一些吧。” 王大力苦笑,知道吴秀才这是将自己也防备上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加快了脚步。 王大力将吴毅请进会客厅,自己就躬着身子退下了。 主座上,孙泰裕瘫坐在椅子中央,一抬手:“吴秀才,坐吧!” 吴毅在他身旁的座位坐下,不说话。 孙泰裕喝了几口茶,觉得将人晾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开口:“人,你也看过了,便知我孙爷对她不薄,没少了她吃喝,也没苛待她。你放心,人既然在爷后院住着,爷总要是看顾她一二的。爷嘱咐的那件事,你做还是不做?” 孙泰裕做了几十年的商人,从来是直接切中主题,不会像文人那般讲话委婉、拐弯抹角。 孙泰富这番话,吴毅听到耳内极不舒服,但一想到妹妹的嘱托,他强忍着没有发作,道:“还是之前说的,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教书匠,实在没有权限去控制学子的科考。断郁桐晖科考之路这件事,恕在下做不来。或者,孙老爷可以替在下指点一二,告知个方法出来,在下才好勉强一试。” 孙泰裕面上一喜,哈哈大笑:“算你吴秀才识时务!实话告诉你,爷我早已拟定了一整套计划在腹内,不信他姓郁的小子不入套!” 吴毅面上跟着笑,心里却气愤不已,他道:“愿闻其详。” 孙泰裕将自己心里的妙计大概说了一遍,满脸褶子绽开,一双三角眼睛透着精光。 吴毅全部听在耳中,默默记在心里,违心地将孙泰裕恭赞了一番。 两个人“商谈”完毕,吴毅告辞而去,同样是王大力将他带出孙府,还是来时的那辆牛车,派了小六儿押车护送吴毅归家。 王大力看着在夕阳余晖下慢慢走远的牛车,他收了脸上的笑容,扭头看一眼孙府的金字牌匾,眼睛里光亮一闪而过。 第294章 柔情蜜意,准备锄奸 吴毅回到自己的小院后,急于立即将孙泰裕的奸计告知郁桐晖,可今日是学子们的休沐日,除了少数确实离家远的,其余人都已经回家了,郁桐晖是本地人,恐怕也一样。 吴毅在院子里踱步走了几圈,决定明日开学见到郁桐晖再说。 郁桐晖与潘盼儿二人久别胜新婚,在饭桌上郁桐晖不住眼地盯着潘盼儿瞧,潘盼儿脸色红透了,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郁桐晖嘴角含笑,美滋滋地享用着媳妇儿的手艺。 一家四人饭毕后,郁老爹嘴里叼着水烟袋,抽搭抽搭的出门去找人闲话了,潘盼儿帮着郁大娘收拾桌案。 郁桐晖在潘盼儿身后巴望了几眼,想要单独说上几句话,但盼儿一直低头认真做着手上的活计,郁桐晖无计可想,后来见老娘都注意到自己了,郁桐晖面皮一红,先回了房间。 郁大娘撵了要帮忙收拾的潘盼儿回房,递个眼神儿给她:“晖哥儿回来了,你还不赶紧进屋陪陪他?他念你念得紧哩!” 潘盼儿羞红了脸,转手将桌上的残羹收了:“娘,不管他。刚吃饱,让他一个人待着。” 郁大娘劈手将潘盼儿手里的家什夺下,轻轻一推她的背:“嘴里说得轻巧,一晌午巴巴等在院门口张望的那人又是谁?明儿一早晖哥儿可就回书院了,你俩一月才见上一面,可不得抓紧聚聚呐?听娘的话,快回屋去!” 潘盼儿羞得头都抬不起来,她瞅一眼郁大娘,见她满脸笑看着自己,干脆一跺脚,低着头就掀帘子出屋了。 郁大娘看着潘盼儿的小女儿姿态,自是乐得哈哈大笑,手下干起活来都轻快了不少。 此时天色已黑,借着清亮的月色,潘盼儿先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自己仔仔细细在铜盆里净了手,然后提着空桶到了厨房。 潘盼儿一早已经烧了满满一大锅水,此时将灶下已经烧尽的木柴碳拣出放到一边,揭开木质锅盖,拿起木勺将木桶装了大半桶,然后毫不费力的单手提着到了自己的屋子。 屋内,郁桐晖正在桌边油灯下静静看书,他听到屋门开启的声音,立即放下手中的书,一脸惊喜地站起身,待看到提着一桶热水的潘盼儿进来,他连忙走过去将水桶接下,嗔道:“这么重的木桶,这般烫的滚水,怎么自己一声不言语就提进来了,合该叫我去的。” 潘盼儿在灯光下看着自己的夫君,见他满脸的担心与疼惜,心里觉得温馨又幸福,她不在意地道:“这不费什么力气,相公读书要紧。” 潘盼儿娇憨的笑颜闪瞎了郁桐晖的眼,他耳尖微红,提着桶将水倒入了卧房隔间的洗漱室。 郁桐晖阻止了还要去提水的潘盼儿,自己去灶间走了几个来回,一桶桶的将浴桶充满。 氤氲的水汽将潘盼儿的倾城之貌衬托得越发出尘,潘盼儿舀了几勺冰冷的井水进去,伸出白皙的手试了试水温,满意的点头:“水温刚刚合适,相公脱了衣服进去泡一泡吧,可以解乏。” 郁桐晖道:“这些日子你在家帮着爹娘照看生意,实在比我辛苦多了。你先洗。” 潘盼儿自然不同意,她转身将郁桐晖的睡衣拿来,放到一旁的木架子上:“相公先洗吧,我还要把相公带回来的衣服拿去井边洗了晾上。一会儿这水都要凉了。” 郁桐晖抢先一步将潘盼儿怀里的脏衣服抢过来,他掰直潘盼儿的肩,让她正面看着自己:“这衣服又不急着穿,别总忙着干活,你累了一整天,也要好好歇一歇才是!” 潘盼儿手里落了空,无奈笑道:“也好,明日再忙也是一样的。不过,还是相公先洗吧,我还要再去烧一锅水。” 郁桐晖心思一动,脱口而出:“要不一起洗吧!” 这句话一出口,郁桐晖就觉得自己实在太过于孟浪了。他脸色红透,偷偷看一眼潘盼儿,怕自己的惊世之语吓到小媳妇儿。 潘盼儿腾的一下羞红了脸,低下头,露出脖颈间一片雪白的皮肤。 潘盼儿抬起一双丹凤眼,狠狠瞪了一眼郁桐晖,无奈害羞的成分居多,语气也是又娇又糯:“相公真是的,什么话都说得?我不与你玩笑了,相公赶紧洗漱一下......我去铺床......” 看着潘盼儿几乎是落荒而逃,郁桐晖哈哈一笑,觉得心情十分愉悦,他哼着音律课上学来的曲子,慢悠悠解开衣带准备泡澡。 等郁桐晖洗漱完毕,潘盼儿已将卧房雕花木床上换了新的床单,榻下摆好了木屐。郁桐晖前脚进来,潘盼儿后脚就溜进了洗漱室,她也洗漱了一番,然后才回房间。 小夫妻温存且不提。 第二日天色刚微微亮,潘盼儿便披衣起身,她轻手轻脚出了卧房门,打来井水,将昨夜泡了一夜的豆子备好,熬肉汁、蒸豆包,然后准备了四份早点摆到堂前桌上。 一声清亮的鸟鸣在耳边响起,潘盼儿忙完停下手,她随手捏了一个诀,不由眉心微微一动。 原本想帮相公算一算今日的运程,不料竟叫自己发现了这个。潘盼儿眼神一冷,竟敢害到自己相公头上,我定叫你后悔动这个念头! 府学规定,休沐日之后,学子们须得在次日午时前返回书院,不得误了下午的课业。 郁桐晖一家人谈笑着用完早餐,郁大娘与郁老爹二人连忙准备出摊,留下潘盼儿一人得个空闲,开始琢磨着为郁桐晖收拾返校的包裹。 郁桐晖坐在桌前,一边喝着潘盼儿晒的花茶,一边看她忙进忙出地给自己包裹里塞进秘制豆干儿、卤肉、饭团等物,然后听潘盼儿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现在天气还不凉,这饭团和卤肉今天晚上就要吃掉。豆干儿是我与娘熬了几回的肉汤卤制的,倒是可以放上几天慢慢吃,晚上读书饿了的话,可以佐宵夜吃......” 潘盼儿每说一句,郁桐晖就点点头,嗯一声是,夫妻俩互动十足。 等快晌午时,潘盼儿在桌上摆好了做好的饭菜,留给公公婆婆回来吃,自己则挽了郁桐晖的小包袱,跟着郁桐晖出门。 郁桐晖身材高大挺拔,面目俊朗,潘盼儿仍以轻纱遮面,身姿窈窕,两个人并排而行,引得街上不少人纷纷侧目,纷纷赞一声相配。 一路上两人不时低头细语,直到将郁桐晖送到府学前,潘盼儿才停下脚步。 包裹早已被郁桐晖接过背在了自己身上,他低头直视着潘盼儿,满眼的不舍:“你好好在家,等我下个月回家。平日别太劳累了,注意身体。” 潘盼儿听话的点点头,极认真的模样让郁桐晖看了更加爱惜不舍,他突然伸手摸摸潘盼儿的头发,盯着潘盼儿的一双明亮秋波:“你先回,我看着你走。” 潘盼儿听了也不推辞,她冲郁桐晖灿然一笑:“包裹里的东西别忘了吃哦。我回家了,等你!” 潘盼儿转身,三步一回头的走远,郁桐晖直到看不到潘盼儿的身影后,才恋恋不舍的走进了书院。 此番情景被他一众同窗看在眼里,又是当作乐子狠狠玩笑打趣了他好几回。 送走了郁桐晖,郁家豆腐坊又开始了往日的日子,潘盼儿没了顾念,开始准备着手处理孙泰裕那边的事情,打算除了这个祸害。 她已从娘家派来的报信鸟那里得知了孙泰裕有阴谋,虽然具体计划尚不清楚,但好歹心里有了防备。 潘盼儿的娘家报信儿说,已经派了苍耳暗中保护郁桐晖,以免他着了孙泰裕的道儿,潘盼儿才微微放心下来。 这日将近中午,孙泰裕正摊在宽绰的靠背榻上,慵懒的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杯热茶,听账房先生一笔笔的报着账,忽然就听见门外有人禀报:“老爷,酒楼的王管事有事来回!” 孙泰裕最忌讳查账时有人打断,他皱皱眉头,将口里的茶叶吐回杯中,呵斥道:“呸,不看眼色的东西!叫他厅前候着!什么大不了的事!” 门外那小厮唯唯诺诺答应一声,转身就要退下。 “慢着,叫他进来!” 孙泰裕突然想到昨个儿自己委了一桩事给王大力。 莫不是,那事有消息了吧? 小厮赶紧答应,一路小跑着将王大力领进来。 王大力在门边将自己的衣服掸了掸,弓下腰,这才郑重对里面道:“掌柜的,小的王大力求见!” 孙泰裕早从门厅缝隙里看到了王大力的这一番做派,心里很是受用,觉得王大力对面见自己一事极其上心且尊重,心里刚刚的那点郁气也消之云散了,他故意沉声道:“进来吧!” 王大力赶忙进到房里,在孙掌柜面前的案上站住。 他一抬头就看到账房先生也在,方知掌柜的此刻正在查账,他面上一顿紧张:“掌柜的,小的实在不知您正在对账,这......小的过会儿再来回禀吧?” 第295章 栽赃陷害,失窃搜查 孙泰裕不在意的摆摆手,他给账房先生一个眼色,账房先生就放下手上的账本,麻利的合上,放到一摞账本的最上面,然后账房先生冲孙泰裕拱拱手,自己退下了。 王大力一眼都不看向桌案,只垂手低头侍立,分外恭勉。 孙泰裕看了,更觉得放心。 待账房先生走远后,他才低声对孙泰裕道:“掌柜的,您昨儿吩咐的事,小的已经办成了。” 孙泰裕一下子来了兴致,他坐起身,语气里满是惊喜:“当真?这么快就办妥了?你给爷细讲讲!” 王大力走到孙泰裕身旁,附到孙泰裕耳边,慢慢将事情讲了一遍。 孙泰裕越听越觉得可乐,忍不住一拍手,大声赞道:“此法妙啊!” 原来今日一早,府学各科室按时点卯上课,所有学子都聚在学堂内,或背书或默字或辩论,一些书童、侍读也都立在廊下站着,学子们寄宿的监舍里空荡荡,只余一位洒扫的老婆子。 王大力提早就买通了看门的门子,吩咐了小六儿换作一副书童打扮,佯装是家里派来给在课学子送吃食的,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明晃晃进到府学内。 那门子看小六儿一副稚气未脱的小孩子模样,掀开食盒略看了看,只是几碟家常小菜,没啥犯了禁令的,就挥挥手放行了。 小六儿顺顺当当到了书院内,他闪身躲进一个没人的角落,将食盒放到地上,小心翼翼从食盒夹层取出一个檀香木制成的长条盒子。小六儿快速将盒子藏进怀里,然后将食盒胡乱用杂草盖了,自己猫着腰朝监舍跑去。 在监舍门口恰巧撞见那个洒扫婆子,小六儿刹住脚,躲闪已经不及,他眼珠儿一转,直接冲着婆子甜甜一笑:“婆婆好!” 那婆子乍然被唬了一跳,她放下手里的木盆,拍拍心口,冲对方呸了一声:“哪儿来的混小子,吓死老婆子了!” 小六儿傻傻地挠挠头皮,呵呵一笑。 婆子见着面生,不由得细细打量一下,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 小六儿面色如常,笑嘻嘻道:“小的给婆婆道声不是了,实在不是有意吓您!实在是我们家少爷说了,对书院里的每一人都要尊重有礼,方是读书人风范!婆婆,小的帮您拿东西!” 那婆子听着好笑,且见这孩子生的白白嫩嫩,一派纯真无邪的童子模样,心里也存了几分喜欢,她道:“你是哪家少爷府上的?” 小六儿回答得坦坦荡荡:“我家少爷是郁家郁桐晖!” 那婆子恍然大悟:“却原来是郁相公家啊!难怪教得出如此聪明的孩子。郁相公是不是吩咐你办事了?好啦,你快去吧,婆婆这里不需要你相帮......” 小六儿羞涩地点点头,一路小跑着进了监舍。 小六儿躲进一间监舍,等那婆子走开后,他按照王管事提供的路线图,稳稳地找到了郁桐晖的监舍。小六儿从袖中抽出一根铜丝,三两下将监舍门撬开,闪身而进。 郁桐晖的监舍是二人合住,房中两侧各置了一张床榻,并头的两张书案上摆放着几摞书,房间干净简单。 小六儿分不出郁桐晖的位置,他转头一想,并不影响计划,便将怀里的长条盒子取出,随手塞进了其中一张榻的缝隙中。 做完这件事,小六儿从桌案上随意拿起一本书,然后关好门,便大大方方地缓步出了监舍。 那婆子放下木盆,只看到小六儿的背影,见他手里明晃晃捧着一本书,心里料想定是郁相公上课忘了带书,这才吩咐小童回来取的。 婆子扫了一眼没在意,转头将此事丢开,去忙别的活计了。 小六儿先将自己的食盒取回来,然后不慌不忙地慢悠悠提着食盒,跟门子打声招呼,正大光明便出了府学大门。 王大力就在府学旁的一条巷子口候着,小六儿看看四下无人注意,这才赶到王大力身边,低声道:“大力哥,成了!” 王大力点点头,两个人不动声色地分开,小六儿自回家不提,只留王大力一人还留在巷子口。 他还要再等一人。 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将近中午时,学子们的课业结束了,三三两两的步出课堂,说笑着要么回房小歇,要么去饭堂用餐。 郁桐晖与几位相交不错的年轻学子一路奔着饭堂而去,耳边还有同窗的调侃:“前夜文轩在家定是暖玉在怀,美食围绕,享尽了人间乐事啊!” 郁桐晖,字文轩。 郁桐晖意气风发,竟毫不推辞的生受了,他朝对方拱拱手,大方道:“刘兄此言最得小弟之心,早知如此,刚刚在课堂之上,小弟应该在策论上对兄手下留情才是啊!” 旁边几人一听大乐,抚掌笑道:“大家可听听他这话,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几名学子都是贫寒人家出身,积极向上,平日里与郁桐晖最合得来,素来羡慕佩服郁桐晖满腹才学,又肯勤学苦读、被院长看重,常常调笑几句不在话下。 几人相伴用餐,又一起回到监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郁桐晖将自己下午要用的书收拾出来,就合衣躺在榻上小寐片刻。迷迷糊糊之中,忽然听得外面吵吵闹闹,他闭目随口一问:“出了何事?” 与他同房的是一位名叫言无忌的书生,也是平日里合得来的几位之一,答道:“好像是说哪位同窗的东西丢了......” 郁桐晖没有在意,只是说了一句:“世风日下,竟有人在书院之内行那偷窃之事,也不怕孔圣人怪罪!” 下午还有繁重的课业,得抓紧时间养精蓄锐,两人都歇下不再言语。 只是一刻钟后,有人砰砰敲门。 郁桐晖与言书生起身对视一眼,下榻将房门打开。 门外是几名学子,其中一人是负责风纪的上一届学长。 郁桐晖与言无忌作揖:“赵学长可是有事?” 赵学长见他二人都在,点点头,解释道:“刘一凡的钱袋丢了,央我几名学委查找,正在一间间的搜查监舍,如今到你们了。” 郁桐晖与言无忌都是本届科考的热门人选,平日里极得院长看重,赵学长出言还算客气。 听了这话,郁桐晖与言无忌都十分诧异:“怎么,竟是一凡兄丢了东西?” 刘一凡,可不就是中午调侃郁桐晖之人嘛,三人俱是同窗,相交甚笃。 赵学长点点头,叫身后的几人进门:“原本不该将事情闹大,可是刘一凡说那钱袋里是他下一季的束修,贫寒人家不易,少不得要替他仔细寻找。二位学弟多担待吧!” 郁桐晖与言无忌只得退开,将门亮出来,配合风纪院搜查。 众人翻翻捡捡,房间内自然没有什么刘一凡的钱袋,但是有人在一张榻下摸出来一个精致的木盒子。看起来不像是学生用品,那人遂将盒子交给赵学长。 赵学长打量一下盒子,扁扁长长没什么异样,但是又不像是笔袋,拿在手里倒是沉甸甸。他拿在耳边晃了晃,里面有碰撞之声,莫非是金银? 赵学长拿在手里,转头问向郁桐晖与言书生二人:“这是你们谁的?里面装的什么?” 郁桐晖摇头:“弟不曾见过。” 言无忌面上惊奇:“这不是在下的东西!怎得会在在下塌下?” 赵学长听他二人这样讲,隐隐觉得异常,他手在盒子处轻轻一扣,盒子便打开了,里面除了几颗银裸子,就只静静躺着几张纸。 莫不是他二人谁做的新策论?那可是人人争抢的好东西,毕竟不是谁都有他二人这般高的学习天赋的。 赵学长心里寻思,背过身去将纸页打开,他只看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这、这是什么东西!简直有辱斯文!” 郁桐晖、言无忌及在场其他学子听到了赵学长所言,俱都相互对视一眼,面上的疑惑更盛。 与赵学长一同出自风纪院的另一位瘦高学子,忙上前将赵学长手中的纸片接过来,他只扫了一眼,脸上霎时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隐隐看去,竟还带着一丝厌恶:“孔门之中,学府重地,光天化日之下,竟藏着这般污秽之物,真真是丢了我们学子的脸面。这些人竟连我们学院的名声都不顾了吗?!” 这罪名可大了。 一时间,其他人对那张薄薄纸片上的内容更加好奇起来。 有人忍不住出言询问:“学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学长立刻将纸片收回,他胡乱塞进盒子里,朝大家拱拱手:“大伙儿休要再问了,省得污了诸位的清明之眼。在下身兼风纪查勘一职,今日得见此伤风败俗之事,绝不能袖手旁观。在下这就去回禀院长,还请诸位回各自监舍,不要传播。” 赵学长回头看向郁桐晖与言书生二人,眼里已然带了鄙视之意,冷冷道:“这东西是在两位学弟舍中搜出,还请二位学弟随在下走上一走,到院长面前说个分明!” 第296章 有辱斯文,备受打击 郁桐晖与言书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疑惑。 但此刻两人都摸不清楚状况,想问明那盒中是何物,但看赵学长的脸色,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二人齐齐叹了口气,只得跟在赵学长身后,挤过屋外的人群,向院长的房间而去。 赵学长三人一走远,其他人都涌上来围在瘦高书生身侧,叽叽喳喳问道:“王学长,盒子中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赵学长如此大动肝火?” 瘦高书生将在场之人环视一周,见所有人都一脸期盼地盯着自己,如众星捧月一般,他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欢畅。 但是一想到赵学长的铁面无情,他咳咳嗓子,故作深沉:“刚刚没听到赵学长所言吗,此事不可传播,你们就都别过问了,都将今日之事烂到肚子里,谁若透露风声出去,管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他就准备抬脚离开。 众人哪里肯依,将瘦高书生团团围住,笑道:“王学长平日里最是心善不过,怎么能叫大家空等一场呢!今日之事,除了赵学长,可就王学长您最清楚明白了,您就行行好透露几句,好一解大家心中困惑啊!” “然也然也。王学长就说两句给大家听听。在场都是读书人,又不是那等长舌妇,所谓非礼勿言,谁会胡乱去散播呢!” 一群人跟着起哄。 王学长又不是所谓正人君子,他半推半就之间,就含含糊糊提了几句。 在场之人听得“淫词滥调”“春宫之物”,一个个都心惊起来。 众人默默呆立半晌,齐齐对视,立时没了声音。 谁也没注意,就在大家围着王书生问询之时,有一个身影鬼鬼祟祟走开了...... 而此时书院的院长韦大为正在房中休息,趁着今日天气晴好,他将房中门窗大开,好借机晒晒房中的书籍。 韦院长正一边摊开一本书晾晒,一边诵读着书中的金句:“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还没诵读完,就听到门外有人响亮恭敬的一声:“院长,学生赵紫兰求见!” 听出是爱徒的声音,韦院长将书合上,面上带着笑意:“原来是雅之啊,进来吧!” 赵紫兰,字雅之。 赵雅之从外迈进门,先是恭敬地朝韦院长行了一礼,这才道:“打扰院长雅兴,实在是学生的不是。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学生不敢擅专,特来请示院长示下!” 说完,赵雅之微微侧头,扫一眼身后。 韦院长这才发现他后面还跟了两人,细细一瞅,立时认出了郁桐晖与言无忌。 这二位可都是各任课夫子一向推崇的学生,在自己这里也是挂了号的,自己对他们寄予厚望。 只是,今日这三人走到一起,是因着什么事情呢? 韦院长刚将心中的疑惑讲出,赵雅之就从袖中抽出那个木盒子,他递到韦院长书案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院长,您先看看这个东西......” 韦院长执掌半山书院多年,察言观色自是不在话下。他只看一眼赵雅之的神色,就知事情不妙。思及此,韦院长便不再多言,他伸手将桌上盒子取了,轻轻叩开盖子。 韦院长将纸张展开,只看了一眼,面色立刻青白。 他将盒子啪的一声盖上,狠狠扔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人,声音清冷:“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赵雅之小心翼翼看了韦院长一眼,不敢隐瞒:“这是从郁学弟与言学弟的监舍中搜出来的......” 韦院长一愣,目光复杂地盯着郁桐晖与言书生二人,久久不语。 刚才赵学长在监舍中那般言论及神色,郁桐晖与言无忌都已经疑惑不已,如今又见院长都是这副气愤的样子,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更是心惊,总觉得心头狂跳,可又摸不到脉动。 郁桐晖与言无忌对视一眼,郁桐晖先出了声:“敢问院长,那盒中究竟是什么物品,竟令院长与赵学长如此动怒?” 韦院长听了郁桐晖此言,脸上倒是露出了惊奇之色:“怎么,你二人不知那里装的是何物?” 郁桐晖与言无忌齐齐点头。 言无忌也道:“学生二人实在不知是因何故,叫赵学长将我二人带来院长面前。还请院长一定说明,也容学生二人分辨一二......” 赵雅之没有多言。 韦院长将手指点点案上的盒子,道:“你二人自己来看!” 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一齐上前打开盒子,齐齐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二人脸色乍白乍红,齐齐分辩:“院长,这东西......此物真不是我们的!” 赵雅之冷冷接了一句:“十数双眼睛看得分明,盒子明明是从你二人舍中搜出,难道我还要平白污蔑你二人吗?” 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身上冷汗直冒。 郁桐晖还好些,强自镇定,言无忌却是已经面色蜡黄,汗水布满了额头。 “此物属于你们何人?”韦院长直接问道。郁桐晖与言无忌俱无言。 郁桐晖不答,是因为他一答,就有规避责任的嫌疑,而言无忌不答,是因为他早已被这一番情景吓懵,如同案板上的肉,已无反抗之力...... 还是赵雅之出言了:“回院长,是在言无忌的榻下搜出的。” “哦。” 韦院长淡淡看了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一眼,他心里暗暗权衡,最终道:“那事情很明显了。无忌,身为学子,自当以读书为天职,勤学苦读十年,为得不过是金榜题名的一日。身为半山书院学子,当效仿屈大夫的君子之风,不应沉湎于此等淫逸俗事。本院长念你是初犯,只私下警告一次绝不可再犯!尔等都要时刻谨记,半山书院立世数十年,鼎立门风不易,谁都不可将书院的门风败坏,否则,本院长定不轻饶!” 赵雅之朗声应下。 郁桐晖心里叹息一声,也躬身应下:“学生谨遵院长教诲,绝不敢有辱院长门楣!” 言无忌也不知听到院长的言论不曾,他此刻身体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目光涣散呆滞。 郁桐晖忍不住轻轻示意他,言无忌才向韦院长行了一礼,喏喏道:“学生谨遵院长教诲......” 韦院长厌恶的扫一眼那盒子,冲赵雅之摆摆手:“赶紧将此物毁掉!另外,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传令全院上下不可私传,若影响到半山书院的名声,本院长就将他扫地出门!” “是!学生已传令风纪院上下,严禁此事外传。院长放心便是。”赵雅之道。 对赵雅之的为人处事还是颇为放心的。韦院长点点头,示意三人退下。 郁桐晖三人恭敬地退出。 廊下无人。 赵雅之扫一眼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以往的喜爱消失不见,鼻子里冷哼一声:“院长要压下此事,在下也无奈何,只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在下还是心里鄙视的。还望二位学弟好自为之!” 赵雅之显示完他的满腔不屑,挥挥衣袖,走了。 只余下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呆立当场。 言无忌终于从惊惧中回过神来,他紧紧抓住郁桐晖的衣袖,语无伦次:“文轩,你要相信为兄,那等污物绝对不是为兄的......愚兄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东西怎么就到了愚兄的榻下......究竟是谁要害我!” 言无忌脸色苍白,身形颤颤巍巍,郁桐晖看了心里不忍,他赶忙搀扶住言无忌兀自发抖的身体,安抚道:“言兄为人光明磊落,小弟自然清楚,绝不会去行那种污秽之事。只是院长为着学院声誉着想,有心压下此事,恐怕不会再命人详查,为兄只得咽下这枚苦果了......” 郁桐晖说不上来韦院长此举究竟是对还是错。 在其位,谋其政,而不在其位的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言无忌颤抖着双唇,呆立了半晌,两行清泪从他脸庞划过...... 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从书院穿过,一路上碰见不少学长、同窗,大家都以奇怪的眼神看着二人,在二人身后三两成群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暗暗指点。 言无忌斜倚着郁桐晖的身体,借郁桐晖之力才得以迈步。 他此刻心里十分敏感,抖动着苍白的双唇,悄悄对郁桐晖道:“文轩,他们,可是在议论为兄?” 郁桐晖心里无言涌上一股悲凉,他鼻子发酸,眼角似有泪。他狠狠深呼吸了几口气,才缓缓开口:“各位同窗怎么会背后议论言兄呢,弟料想他们只是在商谈问题。请言兄不要在意。” 言无忌听了不再言语,只是头低得更低了。郁桐晖从侧面看他神色,也不知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下午的课时,意料之中的,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都没有去。 一学堂的同窗们时不时扫过两人空荡荡的座位,有的默不作声,有的摇头叹息,更有的趁着夫子不注意,相互眨眨眼,幸灾乐祸,笑的意味深长...... 第297章 悲愤交加,谣言四起 郁桐晖自六岁启蒙,如今读学已经十余载,平生竟第一次缺席了。 此时在昏暗的监舍中,他腰背挺直地坐在榻上,看着捂着被子蒙头大睡、毫无动静的言无忌,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似有一团棉花堵在了心口,使满腔心绪上不来、下不去,极不痛快。 郁桐晖从心底是相信言无忌地为人的,坚信好友不会偷藏那等污秽之物,痛惜好友之余,他又有些庆幸。 倘若这盒子是悄无声息地藏在自己塌下,被搜出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那自己岂不是也如同言兄此刻一般,生受这天冤了? 倘若这件倒霉的事是发生在自己头上,自己此刻该会是怎样的心情呢?恐怕也如言兄此刻一般,只想安安静静地躲在一个角落,任凭自己慢慢腐朽吧...... 郁桐晖此时突然非常非常的想念盼儿。 盼儿那样一位明媚率真的女子,一定有办法慢慢劝解开导自己,而不会像自己这般,想劝慰言无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被人仰视追捧多年,郁桐晖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无力之感… 责怪韦院长黑白不辨、曲直不分的不作为态度吗? 其实郁桐晖是有些理解韦院长的此番做法的。 此事若传扬出去,便是整个半山书院的丑闻,不仅带累了学院的名声,还对言无忌本人不利,确实不宜声张。将此事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不失为一种最稳妥的办法。 眼看科考在即,若因此事连累了言无忌的科考,更加得不偿失,不若像现在这样只是口头警告几句,此事就算揭过去了。 可郁桐晖隐隐觉得,此事没有那么容易便结束。背后之人不论是谁,只要没有达到他预期的目的,少不得还会有其他动作。 郁桐晖不似言无忌那般读书读到了骨子里、近乎迂腐的程度,相反,他头脑极聪明,思及此,他不禁暗暗心惊:这些天,书院恐怕不会太平了...... 郁桐晖失神的功夫,就听到窗外传来谈笑声与脚步声,他扭头一看,才发现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算算时辰,该是课业结束,同窗们归来的时刻了。 郁桐晖一动不动的坐着,他耳边听着由远及近的笑闹声,临近自己的监舍时,笑声突然消失,待离了自己的监舍,说笑声渐渐恢复,却没人上前来叩门--这之前的每一日,自己都会被众同窗簇拥而至,朗声笑谈着回到监舍,稍作休整后就三五成群的一起去食堂用餐。 可今日,大家似乎都将自己二人忘了,极有默契的避开了自己二人,就连平日里极谈得来的几位好友都没有现身。 郁桐晖这样想着的时候,外面的声息已经渐渐歇了,不一会儿就没了任何动静。 天色愈来愈沉,屋内已经漆黑一片,郁桐晖摩挲着将桌案上的蜡烛点亮,柔和的光晕将室内的阴沉逼退了几分。 “言兄,你腹内该空了,小弟去为你取些热食来吃吧?”郁桐晖清清嗓子,试探着问。 隔壁榻上无动静。 “言兄,小弟知你心里难受,但身体还是最紧要的,多少要吃点东西啊!”郁桐晖再劝。 郁桐晖耐心等了半晌后,黑暗中才传来言无忌嘶哑的声音:“文轩,我想静一静......” 郁桐晖叹息一声,他轻轻将窗子开了一条缝,防止屋内空气污浊,然后悄悄退出门去。 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位学子,就连平时穿梭往来不断的机灵小童都不见一个,郁桐晖快步走到饭堂里。 半山书院的饭堂紧挨着院墙,一墙之隔便是闹市,墙角开了一扇小门,方便厨娘、菜贩平日里进出。饭堂可容纳几十人同时用餐,郁桐晖故意来迟一步,此时饭堂内只有寥寥数人。 一见到郁桐晖踏步进门,原本还热闹的饭堂突然安静下来,在座的几人对视一眼,等郁桐晖从他们身侧穿过,这几人快速将口中的饭粒咽下,急匆匆掀起长衫就离开了。 郁桐晖早已经察觉,此时也只能装作不知,他行到角落的摊位前,跟厨娘讲:“辛大娘,劳烦盛二两饭。” 厨娘点点头,极利索地给郁桐晖盛了饭菜,照例多浇了半勺肉汁。 郁桐晖选了个较偏僻的位子,食不知味地将面前的饭菜胡乱吃光,然后他起身冲厨娘点点头,就如平日一般无二。 等郁桐晖转身离去时,厨娘不由得叹息一声:“唉,多好的书生,倒是可惜了......” 郁桐晖快步向监舍走去。 他已彻底明白,只从大家对待他的态度便知,这个事件还是已经流传出去了! 自己不是正经当事人,尚且被大家如此冷待,若现在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言无忌,恐怕大家早作鸟兽散,避之唯恐不及了! 郁桐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此事绝不能让言兄知晓,不然只怕以他脆弱的心理,绝对接受不了此番打击。 郁桐晖还没行到自己的监舍,就听到前方一片闹哄哄,他心里突然炸了锅,害怕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究会发生。不得不说郁桐晖的预感还是非常灵的,里三圈外三圈围着不少人的,正是自己的监舍,他老远就听到人群中有人再叫:“此等斯文败类,就该趁早滚出书院,免得玷污了书院的名声!” “我等不屑与此人为伍,这就向院长去请愿,逐其出书院!” 叫喊声中还夹杂着砰砰的声音,听着像是书案被掀翻的声音。 郁桐晖十分震惊,奋力扒开人群,忍不住大吼一声:“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人群里听到此声暴喝,喊叫声顿了一顿,但很快又有人开口了:“郁学弟,此事与你无关,未免大家迁怒于你,你最好休来搅乱!” 郁桐晖拨开人群看去,才发现自己监舍的门已经被推开,屋内桌案、书籍散乱一地。 自己的榻上被褥凌乱,而隔壁言无忌的床榻更惨,整张榻都被搬离,被褥被随意丢在地上,在烛光掩映下,洁白的被子上赫然还印有几个明晃晃的脚印。 言无忌连人带被被掼在了地面上,此时正佝偻着身子俯面趴着,有两三个人正使劲儿将其拉扯出来。 此情此景,看得郁桐晖是肝胆俱裂,他悲愤至极,二话不说赶上前将那些人推开,一把将言无忌护在怀里。 他伸着手指着眼前这些人,气得手指颤抖个不停:“你们这些......” 他想出口大骂,生生被自己压了下去,最后道:“大家都是同窗,你们怎好如此欺辱?!” 有人冷哼一声:“呸,谁跟这等人面兽心的人是同窗,平白带累了大家的前程!” 人群里有人低声附和,看向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的眼色都带着弃嫌。 郁桐晖只觉得脑门嗡嗡地疼,他弯腰去搀扶言无忌--拉扯的那三人见郁桐晖在场,也不好再去攀扯言无忌,悻悻然撤了手。 郁桐晖的手刚一碰上被子,言无忌的身躯就陡然抖了抖,里面一双手将被子掩得更紧,唯恐被外面的人所伤。 两行热泪从郁桐晖眼角滑下,他哽咽着道:“言兄,是我......” 被子里的人听到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将被子抓紧,丝毫不敢将头露出来。 郁桐晖扭头,与在场众人怒而相向。众人不敢与他眼神对视,不自觉地后退两步。 郁桐晖冷冷扫一眼满室的凌乱,淡淡道:“诸位,今天天色已晚,还请各位学长学弟早些回去安歇,免得耽搁了各位的大好时光,误了大家的前程!”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总觉得就这样轻易而退,有种未达预期的不自在。 有一人不禁开口道:“郁桐晖,我们是在教训这个书院的败类,又不是针对你。你速速躲一边儿去,省得我们一个不小心,再殃及池鱼!” 另有人叫嚣着:“就是就是!你若再不长眼,休怪我们连你一起收拾!” “他二人共处一室,想来这郁秀才素日的贤良博才也是装出来哄人的,要我说就该一起打一顿,将他们都逐出书院去才好!” 很快在场众人又被挑动起来,群情激昂,有几人摩拳擦掌,很有预备硬打一场的气势。 平日里你二人自诩才学惊人,没想到也有沦为落水狗的一天,那怎么能不来痛打一顿呢? 竟然丝毫不顾往日的情分! 郁桐晖又气又急,无力还嘴,只得将言无忌牢牢护在身后。 正当众人准备动手之时,身后传来一个嘹亮的声音:“亥时已至,不回去休息,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呢!你们眼里可还有院规?!” 人群的喧闹声被这一声喝止,众人俱都心里一惊,身后让出一条路来,众人喏喏:“赵学长......” 赵紫兰背着手,缓步而来,身后,还跟着风纪院数名弟子,俱都神色恭肃,冷心冷面。 赵紫兰冷冷扫视了在场所有人一圈,他的目光落在监舍内的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身上,眉头微不可见的一皱。 他将目光盯回刚才叫得最起劲的一矮胖子身上,冷冷道:“这是你们干的?” 第298章 群起攻之,杀人无形 矮胖子被赵学长盯得浑身发毛,冷汗直冒,不住手的擦额上的汗:“赵学、学长...这是大家一时兴起......” 赵紫兰不耐烦听他辩解,又指他身边的另一人:“你来说!” 那个人本来要装鹌鹑躲一躲,此时被骤然一指,他也忍不住结巴了:“我...我们也没有狠打...也没有把他怎么样......” 赵紫兰冷哼一声,目光冰冷,其余众人都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气氛冷寂。 半晌后,赵紫兰终于发话了:“身为同窗,自当友爱互恭。尔等却罔顾同窗之谊,欺压同学,寻衅滋事,风纪院绝不会姑息!所有人罚抄《劝学》十遍,明日下学时上交风纪院,违者,十倍罚之!” 赵紫兰声音平淡,但听到众人耳中不啻于天籁之音。 相较于取消学习资格,这个惩罚可谓是十足的轻了,看样子赵学长也不想包庇那言无忌… 在场众人都不敢有异议,齐齐答应后顿作鸟兽散。 赵紫兰吩咐风纪院弟子将监舍内的书案归于原位,将书本捡起放好,他慢慢踱步到郁桐晖与言无忌身边,看一眼簌簌发抖的棉被,眉头皱得更深,他摇摇头,似乎对言无忌只知蒙头逃避不满。 赵紫兰在二人身侧低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勇于承担。做错事,自然是要付出代价,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些道理还需要我提醒你们吗?只知一味逃避,那是懦夫的表现,我平生最看不起这种人!你二人细想想,好自为之。” 赵紫兰带着风纪院弟子走了,监舍内又恢复了平静。 郁桐晖呆立了好一会儿方回过神,他扫视一圈,发现屋内还是乱糟糟的,也没有闲心去收拾,他搀扶着言无忌,将他带回榻上。 郁桐晖将言无忌安顿好,将窗子轻轻合上,这才借着烛光将自己的被子捡起,拍干净,然后合衣躺在榻上,闭上眼渐渐入眠...... 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门户啪嗒的一声轻响,郁桐晖心律煎熬了半日,此时早已困极,他挣扎了半晌,也没能睁开沉重的眼皮,很快就又陷入了酣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耳边传来清晰的鸟鸣啾啾,郁桐晖方睁开眼睛,他看一眼天色,知道时候尚早。他闭目静思了一息工夫,觉得头脑清明后才睁眼起身下床。 “言兄......” 郁桐晖抬头想要叫醒言无忌,却发现他已经不在榻上了,只有平铺的床榻、整齐的被褥在眼前。 莫非是早起晨读去了?郁桐晖与言无忌勤学苦读,自来有晨读的习惯,看现在这时辰,刚好是平日里晨起的时间。 郁桐晖微微一笑,心道言兄也许已经打开心结了,这是个好现象。 郁桐晖将自己的床榻收拾好,从案上拿起一本书,也推门走出了监舍。他一路向东,那里有一条长廊,高高悬于半空,因为幽静且空气好,起得早的学子们都爱在这里晨读。 从学子们寄宿的监舍走到长廊,约莫需要一盏茶工夫。 郁桐晖从树丛中穿过,小心绕过纵横生出的枝桠,急匆匆走着。突然,迎面一个人狠狠撞上来,郁桐晖一个没留意,被撞得退后了几步,浑身一个踉跄。 郁桐晖站稳身子,诧异地抬头,认出眼前是一位时常在书院里碰面的学子,这位学子额上冒汗,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小跑而来。他手里还握着一本书,看样子也是来此晨读的。 那位学子看到郁桐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扭头指着不远处的长廊,喊道:“吊、吊死人了!” 郁桐晖面色一变,心里忽地电石火光一起,连忙急急问道:“哪里吊死人了?” 那学子好半天方捋直了舌头,道:“长廊......有个人在那里上吊死了!真是唬死人了......” 郁桐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一把推开那学子,直接从那学子身前穿过,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都来不及去捡。 郁桐晖一路飞奔,身上的长衫被颠的散了样子,他着急去确认那一个不敢接受的猜想。 长廊眼看在即,郁桐晖丝毫没有停下步子,他知道刚才那位学子所指引的是何处--整条长廊四周通透,没有任何遮挡,只有靠近西南角的一处,栽着一棵茂盛的桂树,寓意蟾宫折桂,是半山书院的一个祈愿所在。 郁桐晖来到桂树旁,远远就看到在最粗壮的一根树枝上,一条棉绳系在上面,而棉绳的一端,就系在言无忌的脖子处,言无忌的尸身正静静的被吊在那里,一动不动。 言无忌身上穿着整齐的学生长衫,脚上套着一双崭新的鞋子,头发束得一丝不乱。 此时他的面色发青白之色,唇色灰白无颜色,但面上却是极其的平静,双眼安静地阖着,永远离了这个冰冷无情的世界。 郁桐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那张脸,再也支撑不住,泪流不止,放声恸哭......郁桐晖脚步犹如灌了铅,费力地走到桂树下,他伸手抚上言无忌的衣摆,轻轻摇晃:“言兄,你醒醒......” 无人回应他。 言无忌的衣摆在晨风的吹拂下微微起舞,乍停乍起。 郁桐晖用衣袖胡乱抹抹面上的泪水,他双手抱起言无忌的双脚,想要将他放下来。可毕竟是一介书生的体格,哪里抱得起沉实的死人身体呢,郁桐晖使尽全身力气,都不能搬起言无忌分毫。 郁桐晖又急又气,却丝毫不肯放手,两行清泪不断涌出。 不消一会工夫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群人小跑着过来,当先的便是赵紫兰。 赵紫兰看到言无忌的尸身,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极速镇定下来,指挥身后的几人:“宏章,你去将郁文轩拉开。你二人将言无忌的尸身放下来。切记,不可动乱了绳结!” 一位瘦高的书生将郁桐晖搀扶开,另有两位身材壮实的风纪院弟子上前,一个抱起言无忌的双腿上提,另一个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取绳子的中心位置割下去,保留了绳结的完好无损。 人群里有人上前,帮着将言无忌的尸身平放在地上,割下绳结的那人将绳结托在一张手帕上,递给赵紫兰。 赵紫兰看一眼那绳结,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了,揣进了怀里。 他身后有一学子上前探了探言无忌的气息,查看了脖颈处的勒痕,回身向赵紫兰低声说了句什么。 郁桐晖此刻正趴伏在言无忌的身边痛哭不止,赵紫兰眼里隐隐泛起一层可惜的神情,他将自己的学袍解下,轻轻盖在言无忌尸身上。 赵紫兰轻轻拍拍郁桐晖的肩膀,劝说道:“人已逝,再哭又有何益呢?我已命人去请院长与学监大人过来,你这副样子叫院长看了岂不心痛?” 郁桐晖被赵紫兰搀扶着起身,他忍着悲痛将衣衫整理了一下。 郁桐晖刚刚整理妥帖,韦院长与司徒学监几人就急匆匆赶来,学子们自动让出一条通道,韦院长脚不沾地的奔到前面。 赵紫兰、郁桐晖等人都恭敬地拜见:“学生见过院长,见过学监大人!” 司徒学监顾不得喘口气,他来到赵紫兰与郁桐晖面前,指着地上横躺着盖着衣袍的尸身,急急求证:“这学子确实死了吗?没有抢救的余地了?!” 赵紫兰如实答道:“回大人,风纪院已查看过言学弟的尸身,言学弟约莫是在丑时身亡,尸身早已僵硬,断无抢救的可能了......” 司徒学监深深叹了一口气,连声叹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再过两个多月就是大考,偏偏这时候出了人命案!可叫我如何交代!” 韦院长看了眼被蒙着面的尸身,吩咐道:“雅之,你速去府学将此事上报,并通报给府衙知晓,请府君大人派仵作过来验尸。你要将事情讲的明明白白,不可说错一句!” 赵紫兰心中一凛,恭声答道:“学生遵命,这就去!” 赵紫兰带着风纪院的几名学子急匆匆而去,其他学子都默默站着,谁也不敢造次。 韦院长又开口了:“言无忌身亡之事,自会由府衙查实处理,尔等都回学堂上课,私下不可议论,更不可传播到书院之外去。否则一经查实,本院长就禀明了府君大人,取消他的此次科考资格!都记住了吗?” 众学子大气都不敢出,此事更加关乎着他们的前程,自然连连答应:“是!谨遵院长吩咐!” 众学子都匆匆离了长廊,回到各自的学堂,桂树下只留了韦院长、司徒学监、郁桐晖几人。 韦院长对郁桐晖还是十分看重的,忍不住劝了两句:“言无忌心思重,心志不坚,谁能想到本院长只是教训几句,他就自寻了短见,这如何当得起大事!本院长对你寄望颇高,你可不能学了言无忌,叫本院长失望!快快打起精神来,全身心投入到学业中,本院长还盼着你两个月后一飞冲天呢,知道么?” 第299章 自缢身亡,惊现遗书 郁桐晖自来就对韦院长崇敬至极,他的教诲哪敢不听,他躬身向韦院长行了一礼,忍着泪哽咽道:“学生明白。只是,言兄他死得实在冤枉,学生为他不值......” “做错了事,自然要承担后果!只是那件事传出去终究对书院声誉有碍,更对言无忌的名声不利,本院长才下令众人不许传播。你雅之学长最是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所以本院长不担心府君大人会知晓。你也要将此事牢牢埋在心里,哪怕对最亲近之人也不可妄谈!等府衙派人来后,一切都有定夺。” 郁桐晖听了心内五味杂陈,却无由申诉,只得点头应下,向二人行礼后,再深深看了一眼言无忌的尸身,这才慢慢离去。 郁桐晖走远后,司徒学监忍不住上前,冲着韦院长急急道:“老韦,事情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你看此事可要如何处理是好?” 学监是由朝廷、各府府衙派至各重点书院的监察之职,目的是监督师员的本职、学子的课业,监察学院文风并杜绝邪乱风气侵扰的。 原本中州书院素学名远播,每届科考都有得入朝堂为官的学子中举,自己就等着监察完此届后,托关系寻个官职外调,也做个一县之长什么的。如今学院里不仅出了污秽淫邪之事,更是出了人命,不要说晋升,弄不好自己的仕途就走到尽头了......司徒学监此刻能不着急吗? 韦院长了解司徒学监的为人,是个没有担当且容易心急之人,此刻也顾不得跟他论辩剖析时弊,只是顺着他的话音道:“我是一院之长,出了事自然是我担干系,若是府君问起,大为自会为学监辩解,司徒学监就不要过多忧心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将此事的原委上报,圆满地揭过去...这得容老朽好好想想......” 司徒学监听了,正中下怀。 只要不是让自己担责任,凭他韦院长做什么都好,他连连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如此,就劳烦院长多多思量,届时咱二人通好话,这事情也就过去了......院长慢慢想、好好想,我就不打扰院长了!” 司徒学监心里自有算盘,他匆匆与韦院长告别,急急地奔自己的院子而去。 韦院长冷眼看着司徒学监离去,转身吩咐剩下的几名弟子:“留下两人看守现场,不得让任何人靠近。其余人将言无忌的尸身抬至冰室,等候仵作前来验尸。” 一切吩咐妥当,韦院长看一眼犹挂在桂树上的半截绳结,叹口气,背手慢慢走了。 热门学子自缢身亡,这对府君大人来说也算是一件不小的事,他听了赵紫兰的奏报,即刻派出了两队兵士,以护卫学院之名将书院围了个严实,严禁任何师员和学子外出,并派出一支军士进驻书院挨个排查。 等仵作来时,书院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原因是所有学子都被命令回到了各自的监舍,除了一日三餐,皆不得离开监舍半步。 学子们挤在监舍里人心惶惶,有心性稳定的手里捧着书本默读,大多数都两三个一队地互相瞅着,大眼瞪小眼。 郁桐晖坐在榻上,他对面的床榻已经空空如也,言无忌的所有东西,包括书本笔记、被褥衣衫等都被兵士悉数取走了,门外还有两位带刀侍卫凛然肃立,叫人望而却步。 连日来遭受这等祸事,郁桐晖心思疲惫,他强撑着坐了一会儿,就熬不住晕在了榻上。 那厢,仵作仔细检查了言无忌的尸体,确认是自缢身亡,韦院长、司徒学监等人都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相较于谋杀,自缢身亡的罪责总归是低一等。 赵紫兰随同仵作前去府衙汇报,其余府衙的兵士没有得到撤回的命令,仍旧驻扎在书院中。 韦院长与司徒学监辞谢了兵士,两人慢慢行着,司徒学监脸上带了笑意:“只要不是谋杀就好了,害我担心了这许久!” 韦院长却没办法高兴,他指指府衙的方向:“别忘了还有那件东西在!就算言无忌是自缢身亡,可毕竟事出有因。现在从他身上发现了遗书,上面更是写明了事情原委,只怕府君大人那里,我们不好交代......” 韦院长说的那件东西,正是刚刚仵作验尸时,从言无忌最里面的衣服里发现的一封遗书。 遗书被藏在最贴身的位置,风纪院的学子们都没有发现,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这封遗书只能被原封不动地递交到府君大人手中,书院想提前做准备都不行。 府君府上,突然砰的一声,一双手有力地将一张纸狠狠拍在桌面上,显示出了主人的震怒。 案上的茶盏咣当一声摇晃,茶水撒了一桌面,湿湿嗒嗒地顺着桌角滴落在地面上。 端坐在主座上的那人年约五十,一头黑发浓郁茂密,面目威严,双眸有神,气势十足,正是此处的府君,一字并肩王,康王殿下,当今圣上的亲堂兄。 堂上站立的两人恭敬地垂手站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二人正是赵紫兰与太守赵恕之。 “赵大人,如今在你辖下竟出现了科举学子含冤而死的事,你可有什么说的?” 康王一扫桌上的茶渍,伸手将那页纸拿了起来,一挥手,就有一位侍从上前,利落地将桌面抹干净。 康王冷眼一扫那缩脖儿畏畏缩缩的赵恕之,心里的火气更甚。 “回...回康王殿下,下官实在惭愧......”赵太守心里又惊又惧,冷汗直冒。 这位康王殿下正如传说中的冷心冷面,出手无情,又极重规矩,驭下极严,自己每次与康王殿下打交道,都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实在唬人得很。 “此事发生得太迅速,自出院里查出淫邪之物,到指认言学子,再到言学子畏罪自杀,总共不过一天的工夫。下官没来得及知晓,无从防备,这才导致出了人命......” 赵太守斟酌着用词,话里话外的把自己置身事外。 康王冷哼一声,一双豹子眼瞪着赵恕之:“你倒是惯会为自己开脱!照你这话的意思,全部都是书院的责任了?” 赵恕之支支吾吾,额头上细细麻麻一层薄汗:“这倒也不是......” 他额上的汗水如同雨滴,不由得抓起衣袖擦擦汗。 这时,另一旁的赵紫兰说话了:“禀王爷,此事原委,学生已经如实禀告,当时确实事发突然。风纪院发现言学弟偷藏污秽之物后,并未大肆宣扬,而是立即报告了韦院长。院长为着书院的名声,属意不可对外传播,所以只是将言学弟言语批训了一番,并未做处罚。并不曾想,言学弟气性如此之大,竟趁着夜晚大家都就寝后,自己寻机会吊死了。学生认为这件事并不是太守和院长的责任,毕竟,没人会预料到这件事情的发生,更不会预知到言学弟会自缢,还请殿下明察!” 赵紫兰不卑不亢,挺直着身子立在当地,面色恭肃,丝毫不觉得自己触了康王的脸面。 赵恕之在旁边焦急非常,想阻止赵紫兰,但当着康王殿下的面又不敢妄动,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已。 康王仔细看一眼赵紫兰,皱皱眉:“本王记得你是赵太守家的公子?” 赵紫兰大方地承认:“是。但学生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言包庇父亲!” 赵恕之恨不得上前捂住儿子的嘴:这逆子,竟敢当庭与康王殿下言语对峙,当真不要命了吗?! 厅内气氛一时停滞,康王一双鹰眼紧紧盯着赵紫兰,不发一语。 赵紫兰虽面上强自镇定,但内心已经动荡不已,一颗心咚咚咚撞个不停,他双拳紧握,强迫自己迎视着康王的目光。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康王殿下哈哈哈大笑:“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康王殿下抚掌大笑,半晌才道:“本王想不到,你父亲是那般文弱踌躇的一个人,竟生出了你这样果敢坚毅的儿子,实在是妙啊!” 赵紫兰偷偷舒了一口气:“王爷谬赞了!” 康王看似很欣赏赵紫兰,他摆摆手道:“你当得起本王这一声夸赞。本王常年领兵上战场,血满双手,杀人无数,没几人能在本王的注视下还镇定自若的。你是个人才。太守教子有方啊!” 赵恕之听康王语气不似作伪,连忙躬身道:“下官多谢王爷!” 康王抖抖手上的纸张:“这学子的遗书你们也都看过了,对他所言之事有几分信服?” 赵恕之看一眼儿子,就听赵紫兰答道:“学生与言学弟同窗几年,虽不算至交,但对他也有诸多耳闻。言无忌与他同寝的另一名姓郁的学子,在学业上都十分用功,两人都是此届科考的热门人选,院长对他二人寄望颇深。他二人平时为人都十分正直,若不是亲眼看到那淫邪物什儿,是从言学弟床榻下搜出,学生也绝不会相信在书院中还有此等污秽之事藏匿。” 康王耳尖至极,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信息:“你对他有什么诸多耳闻?” 第300章 上达府君,王爷出马 康王耳尖至极,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信息:“你对他有什么诸多耳闻?” 赵紫兰道:“其实也不是针对言学弟......因为言学弟与郁学弟二人平日里形影不离,交情颇深,加上二人都是那般文采绝佳,所以在书院里都是受人瞩目的人物。他二人一有什么新闻,整个书院都要议论上几天,不怪乎学生会知道......” 康王来了兴致:“哦,他二人都有什么新闻流传呢?” 赵紫兰顿了一下,抬头看一眼康王,见对方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他眨眨眼,继续道:“言学弟今年二十有一,是农户之子,家境贫寒,家里尚未娶亲,而郁学弟半年前刚成了亲,家境还算殷实,正值春风得意。二人平日里相互扶持,有时候买笔墨纸张,或者学子们私下结个学社、聚个餐什么的,所需费用颇多,大多时候都是郁学弟出双份儿,替言学弟一并担了。大家都盛赞郁学弟友爱同窗。” 说到此,赵紫兰停住了话音。 “听你这样说,这位郁学子也算是个心善之人。” 康王殿下点点头,对这位学子十分推崇的样子。 但是转而一想,康王殿下察觉出了异常:“你刚说,自缢的那位言学子还未成家,倒是同寝室的另一位郁学子已经娶亲了?” “正是。”赵紫兰答道。 康王听了不言语了,他抬手摸摸颏下的胡须,皱皱眉头。 赵恕之抬起头看看康王,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康王殿下没答言,他看着赵紫兰:“风纪院搜出的盒子里,你刚说装的是什么?” “几颗银稞子,还有...几本春宫画卷、同心结,并一些......”赵紫兰脸色一红,居然支支吾吾起来。 康王殿下看得好笑,难得心情愉悦起来:“算了,不为难你这个纯情小子!本王这下明白了!” 赵紫兰很快面色恢复如常,疑惑道:“王爷想到了什么?” “依你之言,姓言的学子家里贫困无钱,他又哪里来的银稞子呢?再者,春宫画卷、同心结那等物什儿,该更适合新婚燕尔、初尝情愫的小子吧?”康王慢慢道来。 赵恕之想了想,赞同道:“王爷说的是!王爷英明!” 赵紫兰双手偷偷握了握,一脸凝重道:“这是王爷的猜测,如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郁学弟与那些东西有关,恕学生不敢苟同!” 赵恕之听了这话,恨不得立时拍死自己这儿子:卖弄聪明就足够了,王爷面前竟也敢如此放肆! 康王听了却又哈哈笑了:“你这小子真的很对本王的胃口!胆子够大!” 王爷没生气,赵恕之又松了一口气,暗叹自己儿子运道不错,接连得了王爷青睐,为父面上也有光彩啊! 康王爷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这件命案的精髓之处,他摩拳擦掌,对着身后的两护卫道:“哈哈,好久没遇到这么刺激的事情了,现在该轮到本王出马了!” 站立康王爷身后的两位随身护卫听了,都哭笑不得:多年不行军打仗,王爷闲赋在家着实是闷坏了。想自驾王爷驰骋沙场二十余载,手下亡魂无数,如今死的不过是区区一介书生,往日王爷哪里理会这些个琐事了! 康王爷兴致一起,哪肯轻易放下,当即吩咐下去,府兵列队。 点兵完毕,然后在赵太守和赵紫兰的陪同引领下,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直到书院山门下。 韦院长接到消息,心内纳罕,不知康王爷驾到所为何事,即刻带领司徒学监及各院夫子出门迎接。 本朝读书人的地位一直颇高,就算贵为皇亲,康王爷也不敢逞威风,颇自觉地在山门处下马,随着韦院长的邀请,步行上山。 一行人入得厅堂,韦院长命小童上茶,康王爷也不喝,大马金刀坐在上首,开门见山,中气十足:“本王听闻你书院内发生命案便立刻赶来,在这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万不可疏忽大意!本王亲自探查,若是自缢,就还逝者一个安息。若是有人蓄意谋杀,栽赃陷害,本王一经查实,亦绝不轻饶!” 康王爷话音才落,韦院长与司徒学监偷偷对视一眼。 两人都疑惑王爷此言从何而来。 司徒学监上前笑嘻嘻回道:“禀王爷,府衙早前派了仵作来,已查明学生言无忌确实是自缢身亡,并无谋杀一说。下官所言不虚,如今言无忌的尸身仍停放在冰室,王爷可再派人详查......” 康王爷抬眼看一眼这身材肥硕、脸上堆笑带褶子的老头儿,觉得似曾相识,他细细一想:“本王对你有印象......你是出身户部的那个在补侍郎......本王听闻你在景元三年的科举舞弊案上贪财冒功,只因你是从犯,圣上又爱惜你的才学,所以只贬了你做学监。不曾想竟是在本王辖下!” 康王爷此言一落,司徒学监脸色乍白乍红,喉咙里像是噎了几把鸡毛,半晌才艰难开口申辩:“回、回王爷...当年舞弊案已查实与下官无关,下官也是受人攀诬,所以陛下才只是小惩大诫,留了下官一命,以观后效......请王爷明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被一通指摘,司徒学监只觉得自己一张老脸都没办法要了。 康王爷却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仍旧自顾自地说:“你声名在外,本王早有耳闻,倒也不必谦虚。京中盛传,你可是《百家姓》里只认第二字的一号人物。今日这人命案,莫不是也贪墨了什么?” 司徒学监又羞又愤,额上冷汗直冒,咬着牙赔笑:“下官委实不敢!请王爷明鉴!” 言无忌那小子家里一穷二白,自己连买一块墨的钱都拿不出,我能贪他什么?! 康王爷许是说者无心,他摆摆手:“本王今日又不是来审你的,不过说着玩笑,你不要紧张。” 司徒学监心里此刻只想骂娘了。 谁会在人前开这种玩笑! 可能怎么办,对方可是手握一方军权的王爷,是圣上敬重的兄长,这位动动小手指,手下人捏死自己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还是继续忍着吧...... 司徒学监如是想,早没了辩驳言无忌是自缢还是被谋杀的心气,只想作壁上观。 顺利摆平了一个,康王爷心情大好,他转头就看向韦大为,微微一笑,开口:“韦院长......” 韦院长最是识时务为俊杰,有了司徒学监的前车之鉴,他怎肯再去触康王爷的霉头? 他算看出来了,康王爷是要管此事到底了。也不知言无忌走了什么鸿运,死后竟得了王爷青睐。 这究竟是言无忌的幸,还是不幸呢? 这般想着,韦院长不等康王爷说完,当先拱手一礼:“王爷深入体察案情,是言无忌的莫大荣耀,学生谨代逝去的学子谢过王爷!王爷若怀疑当中有隐情,可另派仵作重新验尸,以还言无忌一个清白!” 韦院长借坡下驴,下得很是顺畅。 康王爷听了很高兴,一拍手笑道:“本王正有此意。本王带了随行军医过来。这位军医在本王麾下十数年,见惯了战场各类明器、暗器的伤痕,对自缢、自戕产生的痕迹更是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康王爷一挥手,一位身材精瘦、面色黝黑的五十多岁老者就上前,冲大家行了一礼。 在康王爷的示意下,军医随着风纪院的弟子和府衙派出的那名仵作一起,都去了冰室重新验尸。 康王爷稳坐前厅等着回报。 他扫一眼一屋子人,漫不经心道:“有一位姓郁的学子,何在?” 韦院长心里陡然一惊,不知康王爷突然问起郁桐晖,又是为了何事。他想不出缘由,只能如实答道:“学子郁桐晖此刻正在监舍,由府衙军士看守。” “本王想会会他。” “是,学生这就派人唤他过来,请王爷稍待!” 韦院长伸手招来服侍的小童,去监舍寻郁桐晖。 郁桐晖此刻正待在一人的监舍里暗自伤感,一会儿想起与言无忌平日里的诸多事迹,一会儿又想起自己这边出了这等事,家里老父老母跟盼儿都还不知晓,心内越发煎熬,恨不得立刻出了这门,马上回到盼儿的身边。 就在这时传来康王爷的召唤,郁桐晖赶忙整理了仪容,随小童来到书院厅堂之上。 “学生郁桐晖,拜见王爷千岁!”郁桐晖脚步稳重的踏入厅堂,恭敬的向康王爷行了学生礼。 皇朝治下,已取得初步功名的学子,面见皇亲贵族及朝堂官员,皆不用行跪拜大礼。 康王爷细细看着眼前这人:这学子看起来至多年不过二十,长的是长身玉立、玉树临风,五官分明,眼神明亮,浓眉大眼,文质彬彬,倒是一副好皮囊。 康王爷将自己心里的怀疑淡去了一分:有着这样一双纯净眸子的人,不可能会是杀人凶手吧? “汝今年多大年纪?” “回王爷,学生半年前刚满二十。” “刚好是弱冠之年啊!” “是。” 康王爷心里叹道,是个年轻有为的人。 “你与死去的言无忌交情如何?” 第301章 查究真相,石家书铺 “你与死去的言无忌交情如何?” 康王爷冷不丁转了话题,郁桐晖坦然应对。 “回王爷,学生与无忌兄同窗同寝三年,上课、下学都是在一起,平日里时常切磋学问,也会一同出去吟诗作对,交情比之其他同窗更甚。” “依你看来,言无忌是自缢身亡的吗?” 郁桐晖沉吟了一下,道:“回王爷,依学生看,无忌兄绝不是因一些小挫折就选择逃避自尽之人!” “哦,何出此言?”康王爷这下好奇了。 “回王爷,学生与无忌兄相交数年,对无忌兄家里的情况也有所了解,无忌兄虽家境贫寒,但品性高洁,勤学好读,心志坚韧。再者,他家中尚有六旬老母要奉养,无忌兄一心只想来日高中,出人头地,好让老母亲安度晚年,他又怎会因为一些琐事看不开,自缢丢下老母一人呢?!” 郁桐晖说着,难掩眼眶中的泪水:“可怜言伯母一生为了儿子操劳,此时恐怕还不知晓无忌兄的死讯呢!” 康王爷虽生为皇族,但久经行伍,心中最重情义,此刻听了郁桐晖一番话,心头唏嘘不已,当即一拍桌子:“这你不用担心,除了变不出她儿子,本王自会安排人,照顾老人家后半生妥帖无忧!” 郁桐晖听闻十分感动,眼含热泪道:“学生心内深感王爷仁义,想来无忌兄在天之灵,也会感念王爷恩德!” 康王爷却摆摆手:“本王一生杀伐无数,最不信世道轮回,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一了百了,哪里还能感念什么恩德?本王不在乎这个!” 郁桐晖只当是康王爷慷慨大义,施恩不图报,心内对康王爷更加推崇。 康王爷想起赵紫兰的一席话,不由得转了话锋:“本王可是听闻,言无忌自缢,皆是由一件隐私而起--却是众目睽睽之下,有学生在你们房中搜出了一些淫秽之物,是也不是?” 郁桐晖如实回答:“确有此事。” “那盒中装的是银子、春宫图、同心结等物。方才你也说了,言无忌家境贫寒,依你看,那盒中物像是为他所有吗?”康王爷紧紧盯着郁桐晖的眼睛,叫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郁桐晖被康王爷逼视着,一双眸子却更加淡定:“回王爷,这也是学生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本王可是知道,你家资颇丰,有几颗银稞子自然不在话下。又正值新婚燕尔,深夜苦读之际想到新婚的妻子,私藏同心结什么的聊表相思,也是人之常情吧?” 郁桐晖惊讶地抬头。 只见康王爷正双目含威地注视着自己,眸子里看不出喜怒,郁桐晖心底十分忐忑。 毕竟是只知读书的一介书生,就算平日里见过几位学家大儒,那也只是恭敬坦然对之,如今面对掌握生杀大权的当权者的逼视,他头脑里陡然一片茫然。 好不容易才将思路找回,郁桐晖心里有些焦急,他慌忙解释:“回王爷,学生是新婚不假,但自来以学业为重,绝不敢做出有辱师门之举,又怎会携带偷藏那等见不得人的物什儿?况且书院每半月就可休沐一日,学生就算思慕妻子,也时常可见,没理由如此行事。学生家里父亲母亲一家几口以豆腐作坊为生,实在算不上家资丰厚,只是勉强糊口而已。请王爷务必明鉴!” 郁桐晖坦然与康王爷对视,越发镇定,不肯退缩。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担上这样一个污名,否则不要说参加科考,只怕还要被逐出书院,永不许再考。 这对苦读十数年的学子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康王爷再次犹豫了。 这年轻人的神色不似作伪,所讲亦有理有据,莫非自己错怪于他了?康王爷浸淫朝堂数十年,只心念一转也想到了关键:自己之所以先入为主地认为郁桐晖有嫌疑,是由于赵紫兰的一番话。 倘若赵紫兰本人就带了主观猜测,那他的话可还有几分可信? 康王爷心里有些懊恼,觉得自己是被赵紫兰当了茅使。 果然是自己太冲动了么? 康王爷心思百转之时,那名军医回来了。 “回王爷,属下已经重新验过了死者的尸身。尸体呈青白色,衣着整洁,无搏斗痕迹,全身并无任何伤口,排除刀伤等武器致死可能。眼睑无血点,指甲无青紫色,咽喉刺入无毒物反应,排除毒杀可能。尸身脖颈处有青紫色勒痕,舌骨折断并微有外吐反应,面色紫绀,全身松软,符合吊死的特征。”军医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勘验结果进行汇报。 康王爷摸摸胡子:“这么说确实是自缢而死了?” “回王爷,是吊死,但并非自缢,而是被人谋杀。”军医慢吞吞道。 军医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都十分震惊。 郁桐晖眼睛一下睁圆了,显得吃惊不已,显然他从未想过言无忌竟然会是被人害死的。 军医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让他无法接受。而赵紫兰却显得镇定许多,好似早已料到言无忌是被杀害的。 康王爷特意留意了赵紫兰与郁桐晖二人的反应,心内有了计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康王爷看向军医:“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王爷,属下发现死者颈上的勒痕有叠加,而且他手掌心有严重的摩擦痕迹,指甲里有些微棉絮物和皮屑残留,可以看出在死前他曾激烈挣扎过,并且还抓伤了对方。另外,属下在死者头发里发现了一些黄馨的花粉。属下有了推断后便去了案发现场,发现那里只有一棵桂树,并无黄馨。” 赵紫兰想了想,道:“整座书院只有临近后街的地方栽有黄馨,有没有可能是言无忌死前曾去过后街?” 军医只面向王爷,看也没看发话之人,他接着道:“那棵挂着绳子的桂树树枝,离地足足有七尺多,而死者身高不过六尺三寸,属下也曾问过现场学子,皆没发现树下有踮脚之物。难道死者是凌空自缢而死吗?综上所述,属下推断死者看似自缢,实则是先被人谋杀,而后陈尸此处的。” 赵紫兰无话可说,沉默了下来。 郁桐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听了军医这番话,面上有喜有悲:“无忌兄果真不是自缢吗?我就说,无忌兄是一个胸怀大志之人,怎会因为一点挫折就自寻死路呢!果真啊......” 郁桐晖两行热泪涌下,他向康王爷深施一礼,郑重道:“学生请王爷一定彻查此案,擒拿真凶,还无忌兄一个公道!” 韦院长眼睛闭了闭,知道此事无论如何都隐瞒不了世人了。 既然言无忌是死于谋杀,或多或少都降低了书院逼迫人致死的影响,倒也不是一件坏事。他附和郁桐晖,也向王爷行一礼:“请王爷明察,缉拿真凶,还书院一个朗朗乾坤!” 其他在场众人也跟随韦院长一起请命,一时间,厅内群情激昂。 康王爷扫一眼众人,点头同意。 本来也是为了查案而来,虽然现在真凶还未可知,但好在军医发现了不少线索,也算是有迹可循。 康王爷当即下令命身边将士前往后街搜寻,推断言无忌最后的路径。 韦院长与司徒学监陪着康王爷等在厅内,郁桐晖与赵紫兰也在。 郁桐晖心内对言无忌地横死万分悲痛,面上一直难掩悲痛,但分寸丝毫不乱,康王爷觉得是个有担当之人。 赵紫兰眼见康王爷对郁桐晖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心里有一股难言的苦涩。他自己尚不知道这种叫妒忌的心态,已经日复一日地累积到了上限,即将爆发。 军士那边很快来报,果然在紧挨着书院的后街发现了大片黄馨,军医对比了言无忌鞋子上的青苔痕迹,确认是靠近石家书铺的那一处所在。 “这石家书铺有什么异常吗?”康王爷坐稳了太师椅,慢悠悠的问。 军士回道:“属下带人搜寻了整个书铺,并未发现可疑,只在书铺文档里搜出了几本书籍,上面有言无忌的署名。属下已将书铺老板带到。” 石家书铺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高中等偏上,身材微肿,他身穿一件绸缎衫,头戴员外帽,正经书商打扮。 “草民见过王爷......”书铺老板颤颤巍巍行了跪拜礼,大气也不敢出。 “你就是石家书铺的主人?”康王爷问。 “回王爷,草民石金南,正是石家书铺的老板......” “言无忌此人,你可认得?” “回王爷,草民认识。言公子是书院的学子,时常在草民店里借书。” 康王爷抖抖手里的书册,问道:“这些署有言无忌名字的书籍,是从何而来?” 石老板仔细看一眼书册,如实答道:“回王爷,草民店里除了卖书,还接着一笔买卖,就是替人抄书。常有富户人家的老太太、太太、少爷们送了佛经刻本或名家孤本过来,寻字迹隽逸工整之人抄了,要么供应佛堂,要么留着自己把玩鉴赏。草民自家接不过来,就找了些家境贫寒些的学子,草民出笔墨银钱工本费,请学子抄了书,好拿去复命。这言公子就是替草民店里抄书的,已有一年多时间了......” 第302章 循迹追踪,火烧连营 康王爷看一眼韦院长,韦院长连忙道:“书院周边常有这种事。一来,学子们能借机浏览大量古籍珍品,增长见闻;二来,也算是赚些润笔费,贴补一下家用。” 自古读书最烧钱。康王爷点点头,表示理解。 康王爷继续问:“你昨日可见到言无忌?” “回王爷,昨日正是送还石斜巷杜老太爷一本《枯叶集》的日子。言公子昨晚送交了原本和手抄本,草民结了四钱银子给他。然后言公子就借着月色离去了。之后草民再没见过。王爷若不信,可与言公子确认。” 康王爷动动手指:“可惜言公子再也不会开口讲话了。就在昨夜,他已经身亡了。” 石老板第一次听闻这个消息,也是十分惊诧:“竟有此事!哎呀,真是可惜了言公子那一手好字啊!” 石老板满脸的惋惜,痛心自己失了一位得力的捉笔人。他可是在言无忌身上赚了不少银钱呢! 康王爷看出这书铺老板确实不知言无忌的死讯,言无忌昨夜的行踪又断了,康王爷有些气馁。 这查案子可比上马挥刀砍人难多了。 “言公子莫不是被人暗杀的吧?”突然,那石老板冒出一句话,让康王爷精神为之一振。 康王爷坐直身子,眼冒星光,问道:“昨夜你可发现什么了?” 石老板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让当朝超一品王爷如此感兴趣,他倒是不敢胡言乱语了,斟酌了一下话语,才如实道:“昨夜言公子到书铺时已经是亥时了,草民也是忙着整理一本古籍,一时忘了上门打烊,不然也见不到言公子最后一面了......言公子还了书,草民送他出门,借着月色隐约觉着巷子口有人影闪动,一倏忽就不见了。当时草民也没在意,以为是哪个醉鬼在躲避宵禁,今日这一想,可不是有人一路尾随言公子吗?只怕是为了劫财吧?草民昨日刚付了一笔润笔费给言公子......” 康王爷向旁边一看,身侧的军医就发话了:“属下并未在死者身上发现钱财。” 赵紫兰心思一转,向康王爷行礼道:“王爷,请恕学生插言。通常劫财者以财物为先,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行凶。四钱银子着实不算多,劫财者犯不着为此杀人。更何况,言学弟的尸身还被刻意放置到书院里,制造成自缢身亡的假象。通常抢劫杀人不会这般行事,倒像是有人专门为杀人而来。” 康王爷赞许地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赵紫兰听了王爷的称赞,甚喜,神色轻松了下来。 “无忌兄向来与人为善,何人会与无忌兄有如此仇恨,竟不惜杀人制造现场?”郁桐晖想不出来。 韦院长拍拍郁桐晖的肩,以示安慰:“书院里都是同窗,大家一起读书学习,不会有人记恨。只能是书院外的人。可言无忌除了回家和去书局,平日里几乎不会离开书院半步,他能在哪里得罪了这般凶狠毒辣的人物呢?” 韦院长有意祸水外引,康王爷岂会看不出?康王爷自幼生长于王府,见过诸多兄弟手足相残之事。亲兄弟尚且如此,那些什么同窗之谊更加靠不住。 康王爷心里不置可否,他撇撇嘴:读书人都是人精。 韦院长确实人精,自然看出来康王爷不满,但他聪明的不去点破,只是佯装看看天色,对康王爷道:“王爷,快午时了,不若先在书院内用过午膳,休息片刻,午后再继续?” 康王爷精神奕奕,但架不住腹内空空,点头同意了。 韦院长与司徒学监忙不迭地下去吩咐厨师,拣自己的拿手菜做几道出来,好歹能让王爷入口才是。 不得不说韦院长与司徒学监都多虑了。 康王爷在外行军打仗时,饿肚子是常有的事,实在军粮供应不上时,野草根、牛皮带等都曾被用来果腹过,他对吃食向来不讲究。 悄然饭毕,康王爷恢复了活力,他挥挥手制止了韦院长让出自己卧室供自己小憩片刻的请求,他重新坐回主座,道:“外面的人纵然可疑,但书院里的学子们也不是全然无辜。来呀,给本王将各院学子并杂役仆妇,都集中到堂前,本王要一一审问!” 康王爷此言一出,韦院长很吃惊,想阻止康王爷:“王爷,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科考在即,学子们都专心学问,不可分心,经不住这阵仗啊!” 康王爷眼一瞪,声如洪钟:“就这小阵仗就经受不住了?将来怎么通过层层选拔,迈进朝堂?难不成将来高中,上金殿面君,也这般畏畏缩缩不成?!” 声音震得韦院长的耳朵嗡嗡响,他一时失神,康王爷座下的一名军士已经出去传令了。 韦院长想了想,终究不敢违背康王爷的命令,只得默默忍了。 真是火烧连营,牵连甚广啊!韦院长悔不当初。 不消一刻功夫,书院里上百学子就都被军士们带到了堂前,另还有上百书童、杂役、仆妇并厨师、园丁什么的,乌压压一群人在军士的指挥下站定,俱都恭顺的面向康王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学子头上都戴着纶巾,身上穿着长衫,站在午时最毒辣的日头下面,不一会儿就满脸通红,气息不稳起来。 康王爷看得直摇头,对学子们的身体素质相当不满,他扭头:“钱学监,前程虽重,可体能锻炼也不能落下!你瞧瞧,一个个这副样子,只怕一阵风就能吹走吧?” 司徒学监尴尬不已,哪里的钱,谁姓钱:“...下官司徒......下官谨记王爷教诲,日后一定加强体能训练!” 康王爷满意地闭了嘴,命手下军士将几个已晕倒和即将要晕倒的学子架下去:“就凭这几个的体格,也抱不动言无忌的尸身。就免查了吧!” 剩下的学子们强自挣扎着勉强站立,不知王爷要做何吩咐。 耳边只听到康王爷的响亮声音:“书院内昨夜发生命案,尔等都有耳闻吧?死的是你们昔日的好同窗。本王已查明这是一起谋杀案,尔等有线索或有怀疑之人,要据实上报,不要犹疑,否则一经查出,本王绝不轻饶!尔等都记下了吗?” 言无忌身死之事早已传遍了整个书院,但仅限于知道他是自缢身亡,乍然一听言无忌竟是被人谋杀,在场学子及下人们都议论纷纷。 有将士喝止了在场的议论,静听王爷继续道:“平日里有与言无忌结怨的、起过争执的,大家都相互指证指证,将事情原委详细道来,本王派人甄别。” 韦院长赶忙轻声劝阻:“王爷,不可啊!这样一来可就人心浮动,动乱不止,后患无穷啊!” 康王爷微微一笑:“本王就是要乱,乱了才有破绽可寻!” 这些读书人都是多年浸染权谋之人,肚子里花花肠子多着呢,一个个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心怀鬼胎。本王就是要这些人自己乱起来,相互攀咬,如此,本王想要的消息才能得到...... 康王爷心底自有自己的金算盘,他命将士挨个发了纸笔给学子们,命他们如实写来。 学子们捧着纸,各个不知所措,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先动笔。 韦院长心有不满,心里十分后悔将康王爷这尊大神请来,如今自己做不得主,只能由着康王爷的性子来。倘若真的写出什么隐私绯闻,只怕不消明日,整个中州郡都会盛传着书院种种,成为人们茶前饭后的谈资。如今只寄希望于学子们不会有人动笔...... 康王爷眼睛一眯,声如洪钟,道:“只有一炷香时间,谁若不写,本王就重重有罚!” 有学子一咬牙,提笔写起来。旁的人见了,也赶忙下笔,一时间唰唰唰的写字声音,各个低头写得满头大汗。 康王爷对自己这招浑水摸鱼十分得意,乐呵呵地翻看着收上来的“供状”。 同学之间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类似什么借了半块墨不还、背后讲人坏话被抓了现行、考试作弊等等,五花八门,看的康王爷窃笑不已。 韦院长的脸色越发黑红起来。 上百张纸,康王爷一页页翻捡着,最终抽出了其中一张,冲韦院长、赵太守等人道:“也就这张还有点儿意思。” 康王爷交给赵太守,赵太守连忙接过,低声念道:“学生曾见言无忌与其同监舍学员郁桐晖发生争执,郁将一包袱给言,里面隐有金银之声。郁与言学业相当,郁年少轻狂,疑有倾轧之嫌......” 赵恕之读完,瞄一眼站在一旁静立的郁桐晖,将纸张重新交还王爷。 “郁桐晖,可有话说?”康王爷看向郁桐晖。 赵紫兰也看一眼郁桐晖,面上不辨神色。 韦院长没想到这把火又烧出了自己的得意弟子,不由得着急:“王爷,只一面之词,也显示不出嫌疑,此言未必可信啊!” 第303章 人心惶惶,暗织罗网 康王爷却有自己的主张:“任何细微的线索都不能忽略。既然有人提出郁桐晖有可疑之处,我们查证便可。孰是孰非,孰黑孰白,一目了然。首先,先听听他自己怎么说吧!” 韦院长无法,看一眼郁桐晖,低声提醒他:“你可要如实回答,向王爷解释清楚,不是自己的责任不要随便承担!” 郁桐晖隐约觉得背后有一张黑网,持续不断地将自己和言无忌的死捆绑到一起,令他无法脱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咬咬牙,如实相告:“王爷明察。无忌兄家境不好,言伯母常年依靠刺绣卖钱,前几年更是得了眼疾,无忌兄自小便是半工半读,替村里人写书信换些铜钱,以贴补家用。学生与无忌兄相识几年,家里母亲听闻无忌兄家中情形,很是钦佩怜惜,便趁空闲时间做几件衣衫和鞋袜,让学生带给无忌兄。原本也想着赠些银钱,但无忌兄执意不肯受,那日起争执便是如此。临近科考,用钱的地方大大多了起来,学生将装有衣服和银钱的包裹给无忌兄,无忌兄执意不肯接受,争执中钱袋滚落地下,许是被屋外路过的同窗听到,这才有了这一段供词。” “依你之言,你可谓是帮扶同窗、重情重义之人,倒是那言无忌不识好歹了!” “回王爷,并非如此。无忌兄志怀远大,心思纯净,品行高洁,不肯平白受人恩惠。能接受学生母亲的馈赠,已是他的极限了!那日也是学生鲁莽,不愿他为了进京盘缠和住宿花销为难,所以执意相赠。不过无忌兄告诉学生,他已经攒了些积蓄,足以应付科考,学生这才作罢。” 韦院长听了郁桐晖一番话,心里欢喜,有心佐证,道:“怪不得平日里你二人穿的衣衫类似,我只当是同一家成衣铺子打点的,却原来同是你母亲的手艺!” 韦院长有意为郁桐晖开脱,赵紫兰心中甚急,不由得道:“言无忌如今已身亡,郁学弟所言同样也是一面之词,倒是无法相互印证了!” 赵紫兰话音刚落,他老爹赵太守赶忙咳嗽一声,慌忙瞅康王爷一眼,低声喝道:“混账,王爷面前也容得你放肆,还不快闭嘴!” 赵紫兰心中一凛,惊觉自己太过于急切了,连忙住了嘴,脸上青白一片。 不知怎的,康王爷就是觉得郁桐晖所言非虚。他看一眼赵紫兰,觉得这个年轻人精明地过了头,几次三番想定郁桐晖谋杀同窗之罪,这司马昭之心可太明显了...... 赵紫兰迎着康王爷审视的目光,后背一阵僵直,脸色由白变红,心中懊悔不已,再不敢插一句言。 康王爷心里对郁桐晖表示信服,只是不好当面表露,他一方面派人继续追查昨夜出现在石家书铺的黑影,一方面吩咐人挨个询问书院众人,做好笔录,又一方面派人去郁家豆腐坊寻郁母求证。 折腾了一整天,康王爷精神尚可,劲头不减,只是苦了一同陪站的韦院长、司徒学监、赵太守等人,个个都觉得腰腿酸痛,口干舌燥。 康王爷许是良心发现,他端起茶润了润嗓子,站起身道:“核对笔录事宜就交由赵太守了,发现任何可疑之处都要立即上报。书院所有人等,一律不许外出,随时等候传唤。本王府中还有军务,这就回了。” 在场所有人恭送康王爷离去后,终于都舒了一口气。 赵太守吩咐下面副手继续监督问讯,他自己支撑不住,乘轿先回府衙去了。韦院长与司徒学监无法干预衙役行事,只嘱咐了所有学子并小童杂役们,如实回答衙役问题,然后就一前一后也离开了。 赵紫兰看一眼犹自发呆的郁桐晖,随着韦院长一起离开。 关上房门,韦院长坐上主座,当先倒了一杯茶喝下,他手指点点桌案,冲着赵紫兰道:“雅之,为师平日见你也是聪明伶俐,进退有度,今日在康王爷面前怎么屡屡失态?” 赵紫兰心里有难言的一股郁闷,此刻无话可说,低着头听韦院长的教训。 韦院长见他这副样子,自己先是一叹:“为师知你心中想法,不过是因为郁桐晖课业上比你精进,读书天赋高于你,所以一向处处领先的你心里不痛快了,是不是?” 赵紫兰心底的小心思被恩师这般明晃晃揭开,心里又尴又尬,袖子下的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 韦院长有心开导赵紫兰:“为师觉得你这种想法根本没必要。你父亲是一郡太守,你外祖家是书香世家,加上你自己的才学胆略,你将来的前途必定一片光明,不可限量。郁桐晖虽说才智不凡,但出身有限,身份上毕竟不如你,就算他日高中,仕途上也不如你顺坦,只能从一县小吏做起。而你有你父亲、外祖护航,何愁没有好官职?你眼光要看长远一点,恐怕过不了几年,你与他就是上下级关系,届时你会发觉你今日这股郁气着实不值当!” 韦院长语重心长的一席话,让赵紫兰豁然开朗。 自己争一时长短有何用,是真英雄,当决一世之雌雄!自己真的不应妄自菲薄,自降身价,浪费时间心力在这些琐事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紫兰心悦诚服,对着韦院长深深一拜:“恩师谆谆教导,学生必当铭记于心,时刻谨记,绝不再犯!” 韦大为知道眼前的弟子突破了心底的迷宫,心里熨帖不少,他站起身走过去,拍拍赵紫兰的肩膀:“离府试不过还有两个月时间了,你用心读书研题,时常向你外祖父请教请教,上榜必定容易。别的人和事就不必理会了。” 赵紫兰心里轻松了不少,他恭敬地应了是,不再打扰韦院长休息,退出了房门。 临近傍晚,衙役们才放了众学子和其他人回去,学子们各个唉声叹气,精神萧索。 被衙役们逼着编了一通莫须有的“证言”,还要前后讲三遍,以免有疏漏,讲完还要签字画押,一番折腾下来,真比写一篇策论还要费脑筋。 学子们还好,毕竟是读书人,衙役们不敢太过欺压,而那些小书童、杂役仆妇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被喝呼着在日头下晒了一下午,还耽搁了采买,眼看日头偏西,饭食还没来得及做。 这是要集体饿肚子的节奏啊! 管后厨的辛大娘赶忙奔到书院后门,打算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去后街采买点蔬菜米面包子馒头的,好歹对付一顿。等她急匆匆揣着篮子来了后门,才发现门后把守着四个兵丁,各个满脸冷肃,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辛大娘犹豫着在周围探了探头,最后硬着头皮走上前,陪着笑脸道:“各位官爷,奴家是书院厨房的管事,想外出买些米面菜蔬,好供应书院的伙食。麻烦几位给行个方便......” 四个兵士看辛大娘一眼,快速收回了目光,身体动一不动,仍旧牢牢把守住门口。 “官爷呀,奴家去去就来,耽误不了什么事。后厨里着实没东西下锅了。那里面都是未来的官老爷,咱可不能饿着大伙儿呀!” 无人理会她。 辛大娘心里焦急万分,奈何不敢硬闯,她想了想,咬咬牙小跑着去了院长的院子诉苦:“院长,奴家出不了门,晚上的饭食可怎么置办呀?” 韦院长今日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他心里也在烦闷,此刻听了辛大娘的话,不由得心头火起:“都跑来问我!没米面下锅,就通通饿一晚上,难道一顿不吃还能饿死人不成!” 韦院长对人一向和善,难得发一次火,辛大娘被唬住了,不由得进退两难。 韦院长深深叹一口气,语气和缓了不少:“咱们的人出不去,就去跟兵士们说,请他们派人去旁边后街的蔡家饭馆传十几桌饭食过来,好歹叫学生们用点。另外,专门叫两桌上等席面,请那些兵士们也一起吃。钱统一从书院账面上领。” 辛大娘得了主意,心头大定,连忙叫了人去传话,赶紧张罗起来。 许是真的不敢得罪书院里的这些学子们,守门的兵士们想了想,最终派出了一人去后街饭馆传话。 蔡家饭馆得了消息后不敢怠慢,店老板很是高兴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吩咐厨房加急置备了十几桌家常席面,派出十几个店伙计用食盒装了,一溜水儿的送去了书院后门。 得了两桌上好饭食的兵士们态度和蔼了很多,帮着辛大娘带来的数位帮厨将食盒一一递进去,这才重新关闭了后门,严防死守起来。 书院里的学子们劳累了一天,谁也没心情多管饭食如何,胡乱吃了就各自回了监舍。辛大娘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去看着后厨忙碌起来。 韦院长也是没有胃口,他细想了想今日发生的事情,也觉察到不对。 言无忌是被人杀害的,然后又伪装成了自杀,尸身还被明晃晃挂在书院内,若凶手不是外面的人,这件事就真的棘手了。 第304章 谣言纷起,狐仙娘子 倘若真的被康王爷查出真凶是书院中人,作为院长,不仅自己难辞其咎,这满书院的学子们的前途也要受到影响,若是有人再从中作梗,借书院学生有嫌疑之由,将学子们监禁,只怕这上百学子连两个月后的考场都进不去。 韦院长深感大事不妙,他拿定主意,不论最后查出真凶是谁,自己都要想办法规避一二,将书院的影响降到最小! 此刻的郁桐晖同样无法入眠。 对面言无忌的床铺已经被搬空,只留了空荡荡的一张床榻,借着月色,监舍里所有东西都被映照得十分清楚,周身都是一股清冷。想到言无忌平日里的谈笑音容,郁桐晖觉得自己注定要一夜无眠。 第二日,书院里的人照常被集齐了,等候康王爷的讯问,但是在书院之外,一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城郡,掀起了轩然大波。 “听说了吗,中州书院里一位学生老爷上吊死了!哎呀呀,这身娇肉贵的学生老爷可有什么想不开的!” “哪里是上吊的,明明是被人害死的!听说凶手就是他的同窗呢!” “这书院里也会出现这种肮脏事?谋杀同窗,这是死罪吧?谁人有这么大胆子?” “郁家豆腐坊听说过吧?他家的儿子在书院读书,听说就是他杀人的!” “你这消息可靠吗?” “这还有假?我可是听我那在书院后街上菜的表哥亲口说的!昨日他去书院送饭,书院里外都围满了衙役捕快,怎能有假?” “这还真是......听说那郁家豆腐作坊生意不错,老板也很和善,怎得生了个这么祸害人的玩意儿出来!这怕是要吃官司的吧?” 康王爷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府君府出门时,就听到了这些议论,康王爷心里纳罕,怎么才一晚上功夫儿,消息已经散得这样开了? 他自然是不知道八卦的魅力是相当巨大的。 城南区,郁家豆腐坊照常一早就开档,郁家老娘发现今日来的客人可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除了平日里相熟的老主顾,竟还多了好些生面孔。这些人看到自己出来了,扭身交头接耳,时不时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郁老娘觉察出了不对劲儿,她走到潘盼儿身边,低声说:“盼儿,今日这些人来得有些蹊跷,卖完了这桶豆腐脑儿,咱就收摊。你留心听听有没有什么新闻。” 潘盼儿赶紧答应一声,背地里掐指一算,预感到夫君郁桐晖恐有牢狱之灾,她心里焦急,豆腐卖完后就急急忙忙收档,跟着郁老娘回家去。 郁老娘早从一个相熟的大娘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她不敢告诉潘盼儿,担心吓到年轻的儿媳,便使了个由头,让潘盼儿去后院拾掇碗筷,自己匆忙从屋里扯起郁老爹,低声急道:“他爹,天塌了啊!咱家晖哥儿杀人了,要被官府抓起来了呀!” 郁老爹从睡梦中被惊起,满头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发,听闻郁老娘一讲,头脑立刻清醒过来,一把拽住老妻的衣袖,急急问道:“你说啥?!咱们晖哥儿怎的了?” 郁老娘将从外面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着急抹泪儿道:“你说咱晖哥儿真的会干出这种事情吗?他平日里不要说一只鸡,就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怎么敢去杀人呢?” 郁老爹心思更活络一些,他眼珠儿一转,当即掀被子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劝妻子:“你先莫急,当心盼儿听到!我这就去书院和府衙打听打听。咱们自己的儿子还不清楚吗,怎么可能杀人?要么是消息有误,要么就是被人陷害了。咱可不能急......” “爹说得对!”潘盼儿掀帘子进来,朝着郁老娘和郁老爹各施了一礼,道:“请爹娘勿怪,盼儿也是担心夫君。盼儿相信夫君的为人,不会作奸犯科,这个时候咱们不能自乱阵脚。盼儿和娘都不方便出门,就有劳爹爹出门打听一二。府衙那里先不必去了,若真被官府羁押了,早有衙役上门搜证据了,想来夫君此刻还是在书院,爹爹只在书院外围打听打听。” 郁老爹觉得儿媳说的在理,让老伴儿从抽屉里取出银匣子,翻出几两银子揣进衣兜,就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郁老爹一走,郁老娘心里愈急愈没法子,也没心情做别的事,在堂屋内踱来踱去。 “我就说昨晚上,好端端怎么会有官差来家中问话,问言家后生的衣服鞋袜是不是我给做的。我如实说是…是不是我说错话,害得晖儿哥被嫌疑上了?” 郁老娘边说边懊悔,急得团团转。 潘盼儿劝止了郁老娘,借机到厨房烧壶热水,巧妙使了个瞌睡虫,使得郁老娘沉沉睡去。 安顿好郁老娘,潘盼儿拔了根狐狸毛儿作法,传消息到狐狸洞去,请家里人帮忙查证。 原来这潘盼儿竟是一位狐仙娘子! 不一会儿苍耳回信,潘盼儿看完消息,心里明白了,冷笑一声:“本来想轻饶了你,你却欺压到姑奶奶头上了,着实可恶!这次姑奶奶我要不给你一个教训,当真是平白抹煞了我三尾银狐的名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潘盼儿一个转身,变出原形,幻化出一道光便直奔了城东。 此时正是早上,泰裕酒楼里还没什么客人,大小管事并上下跑堂的都东斜西歪的靠在墙上,懒洋洋的挨时间。忽然听得门口一个细嫩的声音响起:“请问,孙掌柜在吗?” 众人闻声抬头,就见一位小姑娘怯生生地立在那里,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打量着自己。 这小姑娘年约十五六,皮肤白皙,细弯眉,挺秀的鼻子,殷红的双唇,身段婀娜,比上个月尹太爷过寿请来的戏班子里的台柱子还要美艳几分。 众人一时都看得痴了。 小姑娘见无人回话,又问了一句:“孙泰裕孙掌柜的,今日在店里吗?” 众人回过神来,有一人便问了:“小娘子找我家掌柜的,可是有什么事情?” 能直呼出掌柜的名讳,这人心里嘀咕了,莫非又是一位掌柜的的姘头? 小姑娘冲他莞尔一笑,娇滴滴道:“奴家潘氏,孙掌柜的知道的,麻烦这位小哥儿代为通报一声。” 这小姑娘年岁不大,眼神儿却是勾魂夺魄厉害得很,这人被看的心里春波荡漾,眼睛一眨不眨,连连点头:“小娘子请稍等,咱家这就是通报!” 小姑娘继续娇声道:“奴家多谢小哥儿!” 给他一个憨憨的笑。 这伙计被这一笑电的外焦里嫩,也顾不得身份,直直就奔后院而去,半路上就被人叫住了:“小子站住,这后院也是你一个小伙计能闯的?” 小伙计站住脚,冲着来人笑得谄媚:“王管事,原来您今日在,小的还以为您出门了呢!” 王大力慢慢走来,皱眉道:“不在酒楼招呼客人,跑来这后院作甚?当心被掌柜的逮住,赏你一顿竹条加肉!” 小伙计连忙道:“有一位姓潘的小娘子来找咱们掌柜的,小的想去通报一声......” “姓潘的小娘子?” “是啊,王管事!这小娘子脸蛋标致极了,身段儿也好,声音跟黄莺似的。正经人家的女孩儿怎么会一个人跑来找男人,八成又是咱掌柜的老相识哩!”小伙计笑得极暧昧。 王大力一听到这,突然想到这姓潘的小娘子是何许人也了。 他心里奇怪,往日看那潘娘子对孙泰裕极其冷淡,今日怎么倒找上门来了? 莫非是那件事起效果了? 王大力心头电光火石之间就有了决断,他对小伙计道:“掌柜的那里由我去通报,你去将潘娘子请到前院客厅,可不许怠慢了!” 不必领掌柜的罚,还能借机亲近小娘子,小伙计乐的谢过王管事,就颠颠地去了。 王大力转身皱眉想了一想,不知这潘娘子打得什么主意,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先去向孙泰裕通报。 孙泰裕昨夜歇在了新纳进门的姨娘那里,一夜春眠,此刻心情正好地倚在他的狐皮榻上,慢悠悠的品茶。 王大力摆出一副笑脸,上前行了礼,开口道:“恭喜掌柜的,贺喜掌柜的,今日可要得偿所愿了!” 孙泰裕眯着眼睛看一眼孙大力,奇道:“王管事,你倒是说说,本掌柜的何喜之有哇?” 王大力凑上前,贴到孙掌柜耳边神秘的道:“此刻在咱们酒楼前院的客厅里,有一位美人儿正害羞带怯的等着掌柜的去相见。掌柜的猜一猜,这是哪位美人儿?” 孙泰裕一听猛地起身,两眼放光,急急问道:“怎么,那潘娘子自寻上门了?事情办妥了?” 王大力满脸带笑道:“掌柜的着实是活神仙,一猜即着!正是潘娘子!潘娘子肯来相见,那肯定是咱的事情办得妥妥了的。” 孙泰裕大手狠狠一拍桌子,喜不自胜:“大力好小子,本掌柜的果然没有看错你!不像那姓吴的臭学究,离了我孙府就一点消息都没了,什么事都办不成!走着,本掌柜的这就去会一会美人儿!” 第305章 媚骨天成,五女相争 孙泰裕满身神清气爽,他将身上的绸缎衣衫理了理,特意在手上套上了几枚硕大的宝石戒指,好一会儿在美人儿面前显摆显摆,然后就满脸堆笑,哼着小曲儿来到前院。 孙泰裕在客厅门前站住,忙不迭地将头发顺了顺,这才收起笑,装作一副文雅的样子,迈步进门:“听闻有客人找我,不知是哪一位?” 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背对着门,临窗而立,一头青丝披散着直到腰际,更衬得腰肢曼妙,盈盈可握。 孙泰裕看得心中大喜。 那女子闻言转身,微微向孙掌柜施了一礼,不是潘盼儿,又是哪个? “奴家潘氏,见过孙掌柜。”潘盼儿朱唇轻启,声音果然如黄莺出谷般清脆。 “哎呦,潘娘子不必客气!” 孙泰裕一个把持不住,就要赶上前去伸手相扶,却被潘盼儿灵巧地避开。 孙泰裕尴尬的一笑,知道自己心急了,他忙退后一步,眼睛盯着潘盼儿的脸庞,亲切的问道:“不知潘娘子今日何事上门?” 潘盼儿满目含愁,半垂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声音细细如蚊蚋:“不满孙掌柜,奴家家里遇了一些难事......盼儿新嫁过来不久,不知求助何人,思来想去,也只有与孙掌柜相知一二,有能力为盼儿解围,故盼儿不请自来,还请孙掌柜勿怪。” 孙泰裕眼睛盯着潘盼儿的粉颈,又慢慢移到胸口,心里欲火中烧,早已无了禁忌:“潘娘子不要伤心,我也听说了郁相公之事。想他年纪轻轻就自缢身死,留下高堂和寡妻,这可不是大丈夫所为!我孙泰裕平生最看不起这般懦夫行为,潘娘子有苦只管说,有帮得上忙的,我孙泰裕万死不辞!” 孙泰裕表现得万般慷慨激昂,心想一定会感动到这位娇媚的美人儿。 潘盼儿听了心中冷笑:苍耳的消息不假,背地里果真是这死胖子在搞鬼!他还真的以为死的是自己夫君,摆出这副令人恶心的样子来,当真是可笑至极! 潘盼儿将满心的厌恶藏的不露分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似是对孙泰裕的话十分感动,道:“孙掌柜的仁义,小女子感激不尽。今夜子时,请孙掌柜的到城外十里坡,奴家有重要消息相告。” 孙泰裕吞吞喉间的口水:“娘子有话便在这儿说了吧,何苦还要往城外跑一趟?娘子也不可怜可怜咱!” 说着就想去拉潘盼儿的手。 潘盼儿一个转身来至门边,冲着孙泰裕眨眨眼睛,笑眯眯道:“这里人多眼杂,多有不便。孙掌柜的只管准时到便可,奴家相信这个消息一定会令孙掌柜的惊喜非常的。” 孙泰裕被潘盼儿的媚眼一电,身心都酥软了,他满心满念的是美人儿投怀送抱,奉上豆腐作坊的秘方,哪里还去想其他,连连答应下来:“娘子放心,咱晚上一定准时到,请潘娘子放心!” 潘盼儿目的达成,冲着孙泰裕微微一笑,转身就要出门。孙泰裕连忙赶上去,笑得褶子堆满一张老脸,急急道:“娘子再停留片刻,好解咱的一片相思之苦啊!” 潘盼儿听他说得露骨,心里暗恨,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一点孙泰裕的额头:“孙掌柜的莫急,咱们来日方长,难道还差这一时欢愉吗?” 纤纤玉指带着一股难言的香气,扑面而来,孙泰裕早被勾去了魂魄,满脸一副陶醉的样子,深深嗅了好几口。 潘盼儿趁机离开。 王大力正候在拐角处,此时见到潘盼儿出来,他半低着头让步。 潘盼儿从他跟前儿停顿一下,脚不沾地地离去了。 潘盼儿回到郁家不久,郁老爹便回来了,他满头汗水,脚步匆匆。 郁老娘听到声响被惊醒,赶忙奔出门来,拉着郁老爹就开口问道:“怎么样,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潘盼儿贴心地奉上一盏茶,郁老爹三两口喝下,这才开口:“我到了书院门前,发现整个书院都被士兵衙役们团团围住,我使了银钱向书院附近的人家打听,说是书院里确实吊死了人,府君大人亲自过府问讯,现在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官府不许任何人进出,根本见不到晖哥儿的影子啊!” 郁老娘听一句,心就跟着紧一下,颤颤巍巍问:“那你可打听清楚了,确实是晖哥儿杀人吗?” 郁老爹摇摇头:“官府的消息封锁得厉害,根本打听不到,街上说什么的都有,还有说那书生是被书院外的人害死的,还有什么冤鬼索命,简直乱得离谱......” 郁家老夫妻俩拿不准主意,齐齐叹气。 正无计可施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爹,娘,听说小弟杀人了,是不是真的?” 郁家夫妻回头,发现五个女儿一个不少,竟都上门了。后面还跟着五个女婿,倒是比往常过年过节还要来得齐全。 一听女儿这话,郁老娘心里不乐意了,狠狠瞪一眼开口的大女儿:“满嘴胡言乱语!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浑话!你弟弟怎么可能杀人!”二女儿眼珠儿一转,一把拨开大姐,伸手揽了郁老娘的胳膊,亲热地道:“娘,大姐讲话不好听,您老别生气。我们这也是担心晖哥儿啊。您可不知道,现在整个中州郡都传遍了,说咱们晖哥儿嫉妒人家同学的才学,竟背地里使阴招,毒杀了同窗!” 三女儿一听,鼻子里先冷哼一声,冲着二女儿一眯眼:“二姐,你听错了,是吊死的,不是毒死的......”说罢,也赶上前揽住她娘的另一段胳膊。 四女儿、五女儿对视一眼,见她们的娘已被二姐、三姐抱住,于是换了目标,齐齐聚到郁老爹跟前儿,一个端茶递水,一个上手捏肩,左一个爹右一个爹叫的亲热。 大姐儿一见爹娘都被下面的妹妹们团团围住,心里懊恼没早出手,再想上前,却没了空闲,扭头一看屋中只还剩潘盼儿一人,翻了个白眼儿,不去理会她。 郁老爹心里看得明白,将四女儿、五女儿的手打回,低沉着嗓子道:“好几个月不见你们五个回来,今天商量好了聚一块儿,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五个女儿齐齐尴尬一笑,还是大女儿先开了口:“爹,娘,晖哥儿如今被官府逮了,杀人这罪名,怎么着也是判个死罪吧?咱家这豆腐作坊的秘方,您二老想着传给谁啊?我先声明啊,我是大姐儿,我得占大头!” 其他四个一听不乐意了:“都是郁家女儿,讲什么先来后到?爹娘就得平分,方才公平。咱们五个一人得一个配方,这才是正理儿!” 五姐妹吵作一团,门外的五个女婿抬头望天,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耳朵却一瞬不瞬地注意着屋内的动静。 毕竟是郁家家内事,自己不好上手相帮,但他们心内都对自家媳妇儿的战斗力很是信服,只专等着媳妇儿得了配方出来,回家一起获利。 潘盼儿见郁家五个女儿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曾留意亲爹亲娘早已白了脸色,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副气到极致的模样。 潘盼儿担心郁家爹娘被气出个好歹,连忙上前顺了顺二人的后背,轻声道:“爹娘勿恼,身体要紧。” 郁老娘颇欣慰地看一眼潘盼儿,终是急出了两行泪,指着屋子中央几乎要打起来的五个女儿,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这五个没良心的,这是要活活气死老娘啊!” 郁老爹也是恨得抽起脚底的鞋子,狠狠向五个女儿砸去,大声道:“不要说如今晖哥儿还在呢,就是他真的被判了斩立决,这郁家豆腐坊的秘方也到不了你们手上!你们都已经出嫁了,算是别家的人了,趁早别惦记娘家的东西!” 五个女儿迎面被老爹的鞋子砸过来,个个花容失色,慌忙躲避开。 大姐儿气急败坏,恼道:“爹、娘,我们才是您二老的亲生女儿,平日里偏心晖哥儿就算了,如今晖哥儿不在了,就只剩这一个隔了肚皮的外姓人,您二老不信任自己的女儿,倒信任起一个外人来,不怕叫我们姐妹们心寒吗?” 郁老爹郁老娘见女儿如此冥顽不灵,左一个偏心,右一个晖哥儿不在了,字字句句往他们心口戳,刚忍下去的火气又烧起来,熊熊不息,伸着手指指着五个女儿,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潘盼儿心里也带了气愤:如此为人女儿,实在是不懂孝道、不顾人伦! 潘盼儿有心教训一下这五个姑姐,又担心惹两位老人家心疼,她想了想,打算先救夫君出来为要,暂且先不与这五位极品姑姐计较。 潘盼儿半垂着头想着,这副模样落在郁老爹郁老娘眼中,就是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心里都对这位懂事孝顺的儿媳更加心疼。 郁老娘抹抹眼角的泪,伸手将潘盼儿的手拉过来,轻拍拍,安慰道:“盼儿莫恼、莫气。你这五个姑姐的心都长偏了,向来只认自己的利益,从不顾亲情,若与她们置气,只怕这辈子都置不完!若日后街头上见到她们,你只当没听到、没看到就完,不必理会!” 第306章 极品姑姐,狐仙出马 五个女儿当场被亲娘下了面子,都十分不满。 年纪最小的五姐儿仗着未出门子时在家里最得宠,撇撇嘴,叫道:“娘,您怎么能这样说!难道这时候,您还指望着这个女人给咱家传宗接代?没了晖哥儿,她就什么都不是!日后我使唤她当丫鬟都使得!” 四姐儿也开口了:“看她这狐媚子的样子,平日里就常哄骗晖哥儿跟咱们离心,叫晖哥儿不许递银钱给咱们花用。哼哼,只怕背地里,银子都被她搬到自己的被窝了,日后还不知道要便宜哪个呢!” 二姐儿、三姐儿一想到自潘盼儿嫁进来,晖哥儿就整日围着这丫头团团转,对姐姐们的周济少了很多,自己手头确实紧了不少。 三姐儿想起宝庆银楼那根看上很久却买不起的银簪子,再看看潘盼儿脑后插着的银钗,心头火起,指着潘盼儿的鼻子骂道:“怪不得平日里甜言蜜语的哄着爹娘欢心,原来是打着银子的主意呢!你平日私藏了多少,快点都交出来,不然我们就搜你房间了!” 三姐儿看潘盼儿头上那根银钗明晃晃的,做工极精致,式样又少见,心里越看越喜,忍不住就上手去抢。 潘盼儿没曾想到三姐儿竟敢动手,忍不住诧异了一霎那,一恍神的工夫儿,头发就被三姐儿的手给打乱了,发髻上的银钗被拍飞,吧嗒一声掉到地上。 二姐儿眼疾手快,趁机用手一捞,就将银钗稳稳抓在了手里,她洋洋得意,冲着三姐儿道:“三妹妹,有好东西要想着姐姐啊。这不,还不是便宜我了?这福气啊是天生的,该着谁,就是谁,抢也抢不走!就像有的人,明眼看着是嫁了个小吏家的公子,其实就是个穷酸破落户,值不了几文钱!” 原来二姐儿当年议亲时,那书吏家的公子也是候选之一,算是条件极其不错的一位,可是没曾想却被自己的亲妹妹截了胡。 三姐儿仗着自己容貌更胜一筹,愣是几次三番出现在那公子跟前儿,生生勾去了这公子的眼睛,这公子竟转而求娶郁家三姐儿,竟叫二姐儿成了街坊邻里的笑谈。 二姐儿颜面有失,又气又恼,便赌气胡乱嫁给了一位上门求娶续弦的商人。 哪曾想这商人娶得二姐儿后竟时来运转,否极泰来,手里的生意越做越大,这些年赚的是盆满钵满,财大气粗。 这商人暗敬二姐儿慧眼识英雄,对二姐儿有求必应,之前的妻子又没留下一儿半女,待二姐儿生了一儿一女后,将二姐儿简直宠上了天,二姐儿的日子过的是优哉游哉,竟比那书吏家富贵了不知道多少倍。 人人都道二姐儿是天生的福气相,二姐儿自己也每每暗自得意。 有着这前尘往事,二姐儿但凡一见到三姐儿,都恨不得好好奚落一番,以平自己当年那口恶气。 被二姐儿这样一挤兑,三姐儿的眼眶不自觉就红了。 当年自己豁出去脸面不要,也要抢了姐姐的亲事,就是想着就此离了铜臭小贩家,去做那书吏家的当家夫人,好扬眉吐气一番。 哪里料到这丈夫竟是个靠不住的软脚虾,家里财政大权都被婆婆把持着不算,公公也不过是府衙里的一个排不上号的小文员,根本不富也不贵,倒是自己明珠暗投了。 而被自己斗败的二姐却因祸得福嫁了个富商,吃穿不愁,衣食无忧,穿金戴银,趾高气昂,好不张扬。 如若当初自己没有抢了二姐的亲事,只怕那富商上门求娶的就是自己了!三姐儿常常深以为憾。 二姐儿、三姐儿心里各有心事,谁也不肯让步,两双手死死揪着银钗不放。 郁老娘看了心里气血上涌,大声喝道:“你俩将东西放下,这是你弟媳妇儿的陪嫁!弟妹的陪嫁也要抢,传出去,咱们郁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郁老爹一生最好颜面,此刻听到看到女儿们如此不孝,最疼爱的小儿子也生死未知,终于支撑不住了,眼皮一翻,哐当一声就仰面朝天瘫到了地上。 郁家五个女儿到底还有些良心,眼见亲爹被气晕过去了,也不再争执,挥手将各家的夫君叫进来,七手八脚地将郁老爹抬进屋。 郁老娘又气又哭,悲叹老天的不公,承受这接连的打击。 郁老娘的哭嚎声将街坊邻居都吸引来,大家伙将郁家院子团团围住,指手画脚地指着厅中的女儿女婿们,议论纷纷。 郁家五个女儿都面色涨红,最终承受不住众人的指责,拉起各自的丈夫就急匆匆逃走了。 潘盼儿看着一地的狼藉,微微皱眉:人类当真是无耻可笑至极,为着一点黄白之物,就可以舍弃最最重要的亲情,真是不知所谓! 潘盼儿将郁老娘劝止了泪水,然后谢过围观的人们,大大方方地就将院门关闭了。众人吃了闭门羹,议论几句后便也纷纷离去了。 作为女眷,潘盼儿不好上街,于是请了邻家的七八岁的孙子小狗儿去请大夫,好给郁老爹看看病情,她自己将堂中的残迹收拾干净,不断安慰着郁老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郁老娘看着儿媳妇儿忙里忙外,没有一句怨言,心里宽慰不少,一心只盼着儿子能无罪归来,一家人好好相守着过日子...... 转眼到了晚间,郁老爹喝了药已经睡熟了,潘盼儿好不容易劝着郁老娘也上榻休息,自己方才回了自己房间。 离子时还早,潘盼儿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心里十分惦念郁桐晖。 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有没有受寒受饿,有没有被人欺负...... 哼!我的夫君只能被自己欺负! 潘盼儿乐不可支地想着,脑海里好似看到夫君被自己弹了一栗子,吃痛哀怨的眼神儿,潘盼儿嘴角也微微乐了...... 时间很快流逝,转眼将近子时。 潘盼儿竖起耳朵细听了听窗外的动静。郁家老夫妇已经睡熟,院子里静悄悄的,街坊四邻也早已各家安睡,整条街上没有任何声音。 潘盼儿将屋内的烛火吹灭,窗边推开一条缝,化作一阵风,便消失了踪影。 城外的十里坡原本是出外远游之人临行送别之地,有一个小土包,四周都是平地,视野极其开阔。 十里坡不远处原本有一个小村落,因为紧挨着郡府,村中人经常进城做点小生意或者到城中帮工,久而久之,村中人都干脆搬到了城内去住,村子竟然荒废了,只留了几条街的空房子。 在黑浓的夜色下,村落被夜雾遮掩,四周断壁残垣,没有一丝光亮,渗人得很。 孙泰裕对家里人说是要到城外收租子,傍晚骑了头小毛驴儿就提早出了城,因着打着夜会佳人的主意,竟然一个随从都没有带。 此刻孙泰裕就藏在村边的一处荒宅里。 潘盼儿御风飞来,她在半空中就早已闻到了孙泰裕身上的生人味儿,知道他就藏在村中。 她嘴角冷笑一声,稳稳落了地。 潘盼儿出现在村头,故意做出一副四处焦急寻人的样子,孙泰裕隐在破败的院墙后,一眼就瞄见了她的身影。 佳人身穿一件素色衣裙,腰上系着鹅黄丝带,头发没有盘妇人髻,而是垂在腰后,身段窈窕,倒像是未出嫁的小娘子。 孙泰裕眼睛里冒着光,恨不得立刻将人揉碎在自己怀里。他眼珠儿一转,想着戏弄一下小娘子,便悄悄摸到佳人身后。 潘盼儿身为狐族,耳力极佳,早就发现了孙泰裕的踪迹,此刻察觉他就在身后,她故意向前紧走几步,孙泰裕便一下子扑了空,肥硕的身体狠狠栽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孙泰裕滚了满身的泥土草屑,他吐出口内的污物,不禁哎呦一声。 潘盼儿好似刚发现孙泰裕一般,惊呼一声,道:“哎呀,孙掌柜,您怎么躲在这啊?倒把奴家吓了一跳!” 孙泰裕原本有些恼火,此刻听到美人儿娇滴滴的声音,权当作是潘娘子心疼自己,他顿时觉得身上脸上的伤都不那么疼了:“娘子真是叫我一顿好找。这地方黑灯瞎火的,潘娘子怎么找了这么个地方,叫我无从下脚......” 孙泰裕伸手想去搂潘盼儿的肩,被潘盼儿一挥手打断了,潘盼儿柔声道:“急什么!孙掌柜不是说这地方不好么,奴家知道一个好地方,最合适办事,孙掌柜可愿意与奴家同去?” 孙掌柜当然着急“办事”。 他满面春风,笑得淫荡暧昧:“自然愿去!娘子快些带路才是!” 潘盼儿微微一笑,不语,转身就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孙泰裕擦擦手心,也顾不得拍拍身上的灰尘,抬脚就跟上去。 一转三折,潘盼儿似乎对这荒村很是了解,半点不犹豫地在村中绕来绕去,孙泰裕一开始还勉强记得路,走到后来,就根本辨不清楚方向了...... 第307章 小惩色鬼,恶鬼打墙 走了将将两炷香时间,潘盼儿才停下脚,指指前方那地儿,开口道:“到了,就是这里了。” 孙泰裕赶忙赶上来,他抬头一望,影影绰绰有一巨物,仔细一辨认,发现是一个高大的牌坊。 看这规制,该是村中的家族祠堂了。 祠堂本来是庄重肃穆的所在,此刻站在无一丝生气的荒村中,更多是让人感觉阴森可怖。 孙泰裕站在祠堂前犹豫了。 潘盼儿踏上石阶,扭头道:“孙掌柜可是怕了?” 美色当前,孙泰裕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会怕!只是,潘娘子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个地方的,看起来怪阴森的......” 潘盼儿轻轻一笑:“这种地方不是更有情调吗?难道孙掌柜不喜欢?” 说着回头就继续步上石阶。 孙泰裕心里嘀咕,这小娘子真真是个妙人儿,竟然喜欢这种情调,真是与众不同啊! 他连连应道:“喜欢,自然喜欢!” 也紧跟着踏上石阶,向祠堂走去。 吱呀一声,破败的木门被推开,潘盼儿当先迈步进去,倏忽一闪,身影就消失在了暗夜里。 孙泰裕急忙追上,脚刚一踏进祠堂大门,身后的木门就嘎哒一声关闭了,整个祠堂顿时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孙泰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他颤颤巍巍地站着,一动都不敢动,声音发虚:“潘娘子,你去哪里了?” 没有人回应他。 孙泰裕只当是潘娘子跟自己开玩笑,他伸手在黑暗中摸摸,比划着迈出了一步。 这祠堂占地并不大,但此刻在孙泰裕心里却极其广阔,他往前走了数十步,却连墙边都没摸着,孙泰裕不敢再走了--任是谁家的祠堂都不可能修的这样大,走了这么半天都走不到头,倒像是遇到了鬼打墙! 鬼打墙?! 这个念头一起,孙泰裕后背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突然想到,自打进村子开始,好像都没听到任何声响,就连村舍里常见的老鼠、虫子都没有一只,四周寂静一片,像是死地一般。 孙泰裕觉得自己的双腿都软了,快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他觉得四周好像有无数双眼睛,正定定的盯着自己,等待随时将自己吞没。 孙泰裕强自按压着颤抖个不停的双手,他胡乱挥臂,四处乱拍,只听当地一声,手好像打到了什么,地面传来东西撞击的声音。 孙泰裕大着胆子朝地上摸去,触手坚硬,是个四四方方长长的一个木牌牌。 孙泰裕唬的惊叫一声,缩手就将木牌丢到地上,他慌的跌坐在地,心里大惊大惧:这、这是一块灵牌! 祠堂里出现灵牌,原本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但此刻孙泰裕早已被吓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只觉得这是死人的东西,在这个祠堂中,指不定还有多少块这样的灵牌,这、这,可都是死人啊! 莫不是真的有鬼吧? 黑漆漆的祠堂,空无一人的荒村,没有任何生息的环境,只有他一个人...... 正当孙泰裕心里的恐惧达到一个上限时,一个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孙掌柜,您这是怎么了?” “潘娘子!”孙泰裕激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急忙冲着声音爬过去,叫道:“娘子,快救救我,这里有鬼!” 一点烛光亮起,潘盼儿将随身的火折子打开,冲着四周一照,笑道:“孙掌柜说笑了,这哪里来的鬼?不信,您自己看一看?” 孙泰裕睁开眼,四处一打量,惊讶的嘴都张大了:“不可能啊,刚才这里还没有这墙呢!” 烛光映照下,离孙泰裕不足一尺的前方正是一堵墙,墙前排列着一张长案,上面摆着几个灵牌。 桌案上布满了灰尘、蛛网,桌面斑驳,显然是长久无人打理了。 孙泰裕爬起来冲到案前,他伸手摸摸墙壁,墙壁硬实,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孙泰裕狠狠拍拍自己的脸,又使劲揉了揉眼,他还是不敢置信:“这里,刚刚明明什么都没有的!” 潘盼儿掩唇一笑,在烛光的映照下,柔媚万千:“刚刚孙掌柜可是自己吓自己了。我叫了几声,孙掌柜都一声不应,还手舞足蹈的,真是吓坏奴家了!” 孙掌柜也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鬼魇住了,他不想再待在这里,对潘盼儿道:“潘娘子,这里怪冷清的,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潘盼儿冲孙泰裕一笑,道:“我觉得这个地方挺好,安静,隐蔽,最适合做些事情了。孙掌柜如此害怕,难道是心里有鬼吗?” 孙泰裕一听到“鬼”字,害怕地四下一看,连忙嘘一声,连连摆手,示意潘盼儿不要再讲。 孙泰裕前脚想走,潘盼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声音冰冷:“孙掌柜,你觉得鬼,会是我这个样子吗?” 孙泰裕被潘盼儿的话吓得面色发白,只觉得后脖颈发凉,一回头,乍然就见一张恐怖的鬼脸闪现眼前,空洞的鬼眼里流着血水,森森白骨尽显,一口青色獠牙迎面扑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泰裕张嘴惊叫一声,肥硕的身体轰然倒地。 不知过了多久,孙泰裕在迷迷糊糊中醒来,顿时觉得头昏脑胀,身体酸痛。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被一条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正吊在一根圆柱子上。 孙泰裕使劲儿挣扎,绳子纹丝不动,只有他自己像条咸鱼一般扑棱了几下。 他低头四处瞅瞅,发现自己还在这座祠堂里,屋内却不见潘盼儿的身影。 孙泰裕突然想起那张可怖的鬼脸,他仍然觉得后背发凉,心里寻思,莫非真的是被鬼盯上了? 孙泰裕正想着,耳边就传来一个声音:“死胖子,胆子还真是小,这么半天才醒来,真是叫姑奶奶好等!” 孙泰裕直起身子朝那声音去看,发现在自己身后,一个女子正稳当当的坐在房梁上,双腿优哉游哉的晃悠着,一脸嘲讽的看着自己。 不是潘盼儿又是谁? “潘、潘娘子,救命啊!”孙泰裕张口就求救。 潘盼儿冷眼盯着他,笑道:“姑奶奶好不容易叫你自投罗网,还会轻易放你不成?你莫要搞不清楚状况,好好看看姑奶奶是谁!” 潘盼儿又幻化出那张鬼脸,一双白骨手伸向孙泰裕。 孙泰裕怪叫一声,大声哀嚎起来,使劲儿想躲避开来:“有鬼啊!别过来,别过来......” 绳子被孙泰裕肥胖的身体晃悠不停,坠得房梁都隐隐晃动。 潘盼儿极不客气地狠狠踢他一脚,冷声道:“你给本姑奶奶老实点!” 孙泰裕冷不丁屁股上受了一记猛踢,狠狠吸了一口凉气。 孙泰裕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这种折腾,不由得呲牙咧嘴呻吟起来。 潘盼儿见他这副样子,心底很是厌恶,又下脚踢了几下,恨声道:“叫你这个死胖子害我家夫君,竟还敢觊觎本姑奶奶的美貌,姑奶奶今日要好好教训教训你,看你还敢害人不!” 潘盼儿一伸手,凌空变出一根鞭子,潘盼儿得意洋洋的冲孙泰裕摆了摆,道:“姑奶奶这条抽骨鞭专打你这样的恶人,你可要好好受着!” 潘盼儿一扬鞭,狠狠抽在孙泰裕身上,疼痛刺骨,孙泰裕顿时哀嚎一声,使劲儿挣扎着躲避。 潘盼儿受不了孙泰裕鬼哭狼嚎的样子,一下一下,下手又快又准又狠。 抽骨鞭是用穿山神甲的尾巴尖做的,尖细无比,每抽一下都能带起一层皮肉,抽的孙泰裕很快便没了动静。 潘盼儿犹嫌不解气,她起身拍拍孙泰裕耷拉着的肥脑袋,用劲一拧,孙泰裕便被折腾醒了:“姑奶奶还没玩儿够呢,你可不能晕。” 孙泰裕身上脸上都是伤,他的肥脸真的成了一张猪头,顶着两只被打的乌黑的眼睛,哭的眼泪鼻涕纵横,大声求饶:“潘娘子饶命!” 潘盼儿狠狠一掐孙泰裕的脖颈,随手又给了他一鞭子:“潘娘子也是你叫得的?!” 孙泰裕呜呼一声,赶忙改口:“姑奶奶!求姑奶奶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潘盼儿看孙泰裕被吊在高空中,如同待宰的猪豚,样子滑稽极了:“将你的所作所为如实招来,否则,姑奶奶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孙泰裕连忙叫道:“我再也不敢觊觎潘娘子......不不不,再也不敢觊觎姑奶奶的美貌,再也不敢动歪心思了!日后街上遇上姑奶奶,我一定远远绕道走,不叫姑奶奶恶心!好姑奶奶,您就放了孙儿吧,我这身上疼啊!” 潘盼儿听得恼火,她踹一脚孙泰裕,道:“别说这些废话!姑奶奶要你如实交代,如何害死了言书生,如何诬陷我夫君为杀人凶手的!” 孙泰裕早被揍得头昏脑胀,他听了潘盼儿的话,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哪个言书生?我不认得什么书生......” 潘盼儿作势要打,唬得孙泰裕眼泪流了一大把,哭叫道:“姑奶奶,孙儿说的是真的!孙儿只是派了人去教训郁相公,偷摸给他按个偷窃淫乱的罪名,顶多让他坐几年监牢而已,哪敢害人性命啊!” 第308章 夜探夫君,拨云见日 潘盼儿自然不信他的话,她收了鞭子,却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在孙泰裕眼前晃了晃,恶狠狠道:“将你如何安排得,从实招来,若敢说漏一个字,姑奶奶就在你身上开一个洞。” 孙泰裕惊恐地睁大眼,看看这把锋利的匕首在他脸上比划来、比划去,他吓得都要尿裤子了,这才意识到自己惹了怎样一个人物,他心里懊悔不已: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这小妞儿竟是个爱好武力的,鞭子、刀子竟都是随身携带,随用随有! 自己这是明晃晃的自作自受啊! 孙泰裕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的计划讲出来:“我指派了王大力,让他叫人混进书院,在郁相公的房间里放袋银子并一些春宫书画,然后叫人揭发他偷盗淫乱。到时候郁相公少不了要坐几年牢,再不济,也要取消科考资格......小的再在姑奶奶面前献献殷勤,那不就......小的求得就是这些个小事,绝不敢杀人哪!” 这种时候,谅孙泰裕也不敢扯谎。 潘盼儿信了:“王大力是谁?” “他是小的酒楼的一个管事......今儿个傍晚您来我酒楼,负责招呼的就是他!” 潘盼儿想了一想,脑海里显出一个人影来,原来是那个人。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若被我发现有一字不对,我就扒了你的筋,将你串成烤人肉串,喂这漫山的野鬼!你可记住了?” “是是是,小的记下了!绝不敢忘!”孙泰裕慌不迭地点头。 潘盼儿将匕首收起来,她纵身一跃便跳下了房梁,稳稳站在祠堂中央,然后看也不看孙泰裕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 孙泰裕愣了半晌,急得哇哇乱叫:“姑奶奶~潘娘子,别走哇!放我下来啊!救命啊!” 在空旷荒寂的夜色中,孙泰裕的声音传出了很远,但是无人听见,他的求救声在荒野远远回荡不止...... 潘盼儿证实了苍耳传回的消息,心里极其恼火。现在听了孙泰裕的话,她急于去找王大力求证。 倘若孙泰裕真的没有吩咐杀人,那这个王大力可就是自作主张了。 也不知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什么人在支配...... 潘盼儿飞身来到书院,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与郁桐晖见上一面。 任是再严密的防守,也防备不了一个身怀异术的狐族。 潘盼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躲过层层看守,凭着气味找到了郁桐晖的房间。 轻轻推开窗子,潘盼儿探出头去朝里看,房间里静悄悄的,她的夫君郁桐晖正枕在榻上安眠。 潘盼儿一个闪身便进了房间,她轻轻坐在榻上,伸手摸摸郁桐晖的额头,鼻子。 郁桐晖浅眠,他感受到触碰,皱皱眉头睁开眼。只一眼,眼睛里便盛满了惊喜,他忽的一下翻身而起:“盼儿?” 潘盼儿微微点头,笑着看向他。 郁桐晖伸手将潘盼儿的双手擒起来,一张脸上笑开了花:“我莫不是做梦吧,娘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郁桐晖对着潘盼儿的脸左看右看,似乎真的以为是在梦中,有泪水从他眼角淌下:“盼儿,我好想你......” 潘盼儿眼中也泛着泪,她仔细端详着郁桐晖,又气又心疼:“才几日不见,你竟憔悴成这样,那些人怎么敢那样对你?!” 郁桐晖顾不得抹去面上的泪水,他可怜巴巴地点头,委屈道:“是过得不好。盼儿你不知道,我最好的朋友言无忌死了......书院里,大家都说是我害死他的......我心里难过!” 潘盼儿安慰得顺顺郁桐晖的头发,以额头抵住郁桐晖的额头,她轻声道:“我听说了。不过,盼儿相信夫君不会害人。盼儿已经知道谁是幕后黑手了,夫君要相信盼儿,明日一定还你清白!” 郁桐晖只以为是在梦中,他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想这温情的时光能慢一些,让自己不要那么快醒来。 两个人就这样紧紧相偎着在一起...... 当黎明第一道曙光照进窗子时,潘盼儿轻轻放下已安然入睡的郁桐晖,替他掖好被角,迅速消失在屋中。 郁桐晖被监舍外的喧闹声吵醒。 他睁开眼愣了一会神儿,心想昨日那梦真是好鲜活,感觉自己仿佛真的拥抱到盼儿似的...... 门外有人咣咣砸门:“快些起来受审了!” 郁桐晖叹一口气,快速起身穿衣洗漱,然后打开房门。 监舍外长廊上,众位学子在兵士们的注视下,都无精打采地走着,看到同窗也只是互视一眼,没了往日热情的招呼声和嬉闹声。 言无忌被害一案引发了康王爷极大的探案兴趣,他仿佛找到了往日带兵点卯的感觉,每日辰时必定准时出现在书院,然后将所有学子召集起来,排列整齐,一次次、一遍遍的审讯。 韦院长,连带司徒学监等一众院士,每日都被迫全程陪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院士早已经吃不消,一张脸上满是沧桑,身形无力,摇摇晃晃。学生们更是个个一脸疲惫之色,再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韦院长心里暗暗焦急:还有两个月便是府考,此时正是学子们备考的关键时期,其他书院必定是紧锣密鼓地大肆准备中,只有自己的书院沉寂如坟地,大好时光便被如此白白荒废,他实在心疼啊! 韦院长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开口才能使康王爷歇了破案的心思,好让学子们都重归课堂,加紧备考。 韦院长还没想明白该怎么说,康王爷已经开口了:“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你们都有什么新鲜说词没有?” 可能康王爷自己也觉得厌倦了。 无人应答。 康王爷失望地摇摇头:“那少不得要重走一遍程序了。你们都是有功名在身的学子,本王也不好动用大刑,那大家就一起干耗着吧!赵太守,继续审问吧!” 赵恕之连忙点头,吩咐衙役们继续昨日的问讯。 众学子们齐齐叹口气,却又无计可施,摊开面前的纸,提笔预备重新默写昨日的证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帮佣那边传来:“草民有证据举报!” 康王爷闻声抬头,赵太守、韦院长等人也齐齐望过去,原来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喊叫。 赵太守深深皱眉,他连忙吩咐手下衙役过去:“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也敢在王爷面前大放厥词!来啊,将他拉出去,免得扰了问讯的秩序!” 康王爷打断了赵太守,道:“赵大人莫急,先听听这孩子有什么证据。叫人带过来,别吓坏了小孩子!” 赵太守连忙答应,派人将那少年带至厅堂下。 那少年乖乖跟着衙役走,尚未经人提醒,便在厅堂前直直跪下,磕了一个响头:“草民叩见王爷千岁!” 康王爷见那少年半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规矩倒是不错。 康王爷脸上严肃,朗声开口,冷声道:“小子,你说你有证据要讲,可不能胡言乱语,否则,本王就命人打你二十大板,到时候你皮开肉绽,可没地方哭去!” 那少年似乎被吓住了,他不经意打了个哆嗦,沉默一下,却是抬头对上康王爷的视线,道:“王爷在上,草民不敢乱讲。确实是有证据在身,草民拿出来,是非黑白,王爷一看便知。王爷若是怪罪,那草民就权当没这回事,请王爷这就放草民回去吧!” 这少年竟敢跟康王爷讨价还价,赵太守心里替他捏一把汗,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只怕不知死字怎么写! 没想到却正好对了康王爷的胃口,康王爷似乎很欣赏这少年:“倒是个有趣的孩子!把你手中的证据拿出来吧,本王恕你无罪便是!” 那少年这才伸手探进怀里,拿出一物,举过头顶。 一个亲兵上前将东西接过,双手捧给康王爷看。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件东西上,韦院长只看了一眼,不禁失声叫道:“这不是?” 赵紫兰站在韦院长身后也跟着抬眼看去,发现兵士手中捧着的是一个黑匣子,看那花纹和做工,与前几日自己搜检出的木盒子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闪了闪,紧紧闭嘴。 康王爷自然也认出了这件证物,他摆摆手示意亲兵将盒子拿给韦院长等人详看,低头问那少年:“这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少年双手垂地,清晰答道:“草民是洗衣房的帮工,这盒子是从一件衣服里掉出来的,草民见其式样华贵,就想着还给主人,只是还未来得及,一时忘了。草民原本不知道这盒子有多重要,只是这两天听大家议论了不少,这才想起这盒子来。” “你可记得是谁的衣服掉落出来的?” “学子老爷们送来的衣服都有记名,草民记得清楚,是郁桐晖郁相公的衣服!” 第309章 妖族再现,阴魔箓出 少年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郁桐晖。 众人或同情、或疑惑、或鄙视、或厌恶的眼神,都朝着郁桐晖而来,议论声、低语声四起,韦院长也是不敢置信地看着郁桐晖,低声求证:“这东西真是你的?” 郁桐晖自己也吃惊不小,不知这少年为何污蔑自己:“院长,此物绝非学生所有!” 郁桐晖指天誓日,言之凿凿,韦院长两难了。 郁桐晖秉性如何,韦大为自然清楚明白,可是接连有人指认于他,他心底也犹豫了...... 偷偷趴在书院墙边的潘盼儿闻言也十分焦急,又气又恨。 她知道这少年定然也是背后推手推出来,借以攀诬自己夫君的。 此刻突然出现了新“证物”、“证言”,相公无法自证清白,只怕又要吃些苦头了。 潘盼儿此刻恨不得立刻上前将那少年拍飞,再狠狠打醒在场所有人的脑袋:自己夫君是那样善良正直的一位君子,岂会盗窃淫逸、作奸犯科! 康王爷虽欣赏郁桐晖,但此刻也不能公然包庇,他吩咐赵太守先将郁桐晖收押,那少年也在好生审问,待调查清楚后再议。 众人都无异议。 郁桐晖无法,只能被衙役押着出了书院。 大门紧闭的书院终于打开了,里面出来两列兵丁,中间押解着一位年轻人。 有周边熟识的小贩儿认出那年轻人便是郁桐晖相公,便一传十、十传百,坐实了郁桐晖谋害同窗被捕的传闻。 潘盼儿一路偷偷尾随,亲眼见到郁桐晖被安然带入府衙,她狠狠一跺脚,这才扭身遁身而去。 潘盼儿直接来到泰裕酒楼,她没有显身,凭气味悄悄摸到王大力的住处。 这房间摆设极简,除了必要的生活物品,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潘盼儿悄悄摒住呼吸,想先探寻一下线索。 “既来了,便出来吧。” 房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潘盼儿一顿脚,不敢作声。 “可是潘娘子?” 那人又道。 潘盼儿十分震惊,不知自己哪里露了行迹,她隐住身形,不敢擅动。 那个声音笑出了声:“狐仙娘子,我们又见面了。” 那个声音慢慢凝聚成形,一回头,潘盼儿瞬间睁大了眼睛:竟然是王大力! 潘盼儿现身,她站在王大力对面,盯着他的脸,冷声问:“你究竟是谁?” “你我本属同类,都是异族,狐仙娘子有何见怪?” 王大力慢慢开口,他背着手,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狐仙娘子是为了令郎君而来,鄙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潘盼儿不敢轻举妄动。 自己也有上百年的修为,竟完全感受不到眼前人的气息,更探不出对方究竟为何妖何怪。 这只能说明,此人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尊下从何而来?”竟没听说过中州郡有这号人物。 潘盼儿有心试探。 王大力微微一笑,答非所问:“中州郡为狐狸洞的地界,鄙人不是不知。只有有些人、有些事,不得不做一个了结,所以小可才斗胆借贵狐族的地盘办一些小事。还请勿怪。” 潘盼儿锐利的目光盯紧王大力,道:“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不敢强留尊下。但人族尚且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我灵狐一族在此处繁衍生息上万年,我潘盼儿不及尊下,未必我全族都不及你。我奉劝尊下,还是不要太过放肆的好,否则,只怕叫你有来无回!” 王大力听了丝毫不恼,面色还是那样平淡。 他平静地看一眼潘盼儿,抛出一物:“请将此物带去葬花谷,交给青黎长老。她会给你一个解释。” 潘盼儿凌空一接,低头一看,掌心里是一块玄色的石牌,沉甸甸的,通体圆润,入手湿滑,像是一块玄玉。 潘盼儿不识得此物,但既然王大力提到了青黎长老,想来与灵狐一族真的有些渊源。 她想了想,将石牌小心收起,决定还是上报葬花谷,请长老们定夺:“我自会向长老言明。不过,你背地里暗害我相公一事,我潘盼儿不会就此算了,有机会定要向尊下讨个说法,还请尊下好自为之!” 王大力仍旧是淡淡的:“悉听尊便。” 潘盼儿瞅他一眼,消失不见。 王大力静静地立在房中,依旧背着手,下颌微微扬起,看一眼窗外的天空,微微叹了口气。 潘盼儿给苍耳传了信儿,自己也迅速赶回了葬花谷,求见青黎长老。 灵狐一族的族长已经闭关清修百年了,族中一应大小事务皆有三位长老代为处理,其中,年纪最长、威信最重的便是青黎长老。 青黎长老乃是上任族长之女,地位尊贵,且修为已有数千年,见识广博,灵力深厚,其余两位长老皆是她的弟子。 青黎长老不出山已久,常年在狐宫的枫月河畔修行,那里建有一座草庵。 “师尊,潘家的盼儿求见,有要事回禀。” 三位长老之一的白姿姿进来通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青黎长老微微睁开眼。 不是紧要的事,徒儿们是不会打扰自己清修的。 “回望呢?” 白姿姿回头看看天色:“如今这个时辰,师弟只怕是在白烟渚,饮酒吹风呢!” 青黎长老对这个回答丝毫不意外,她轻抬手,示意带人进来。 潘盼儿来到青黎长老座前,恭敬地拜下:“晚辈潘盼儿恭请青黎长老安!” 青黎长老叫她起来,仔细端详了她一番,面色和善:“你是十娘家的盼儿?如今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 潘盼儿站起身,垂手在一边侍立,轻声回道:“外祖母时刻挂念长老,只是不敢扰了长老的清修,故不敢时常前来拜见。” 青黎长老乐呵呵笑道:“我倒想她们年轻人能时常来我这逛逛,我这草庵也能热闹一些。” 潘盼儿含笑道:“晚辈回去告知外祖母,外祖母必定欣喜!” 青黎长老听了,很是欢喜:“你今日过来,有什么要紧事么?” 潘盼儿从怀中掏出那枚石牌,恭敬地递给白姿姿长老,请她转交青黎长老:“青黎长老请看,这是今日盼儿遇见的一位异族人的东西,他请我转交长老,说长老一见便知。” 青黎长老接过石牌,面色微诧,她抬头问道:“这人长什么样子,可有说什么?” 潘盼儿摇头:“并未带话。只是,他说长老一见此物,便会向盼儿解释。” 潘盼儿将夫君郁桐晖所遇之事,一字不漏的阐明,并将王大力的打扮细细讲来:“这人其貌不扬,不爱讲话,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盼儿修为甚微,测不到他的真身与来历......” 青黎长老将那枚玄色石牌放在手心里细细端详,半天,方叹一口气,道:“没想到老身竟还有机会见到这枚阴魔箓,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白姿姿见青黎长老面色沉重,不由得仔细看了看那枚石牌:石牌长五寸五分,阔二寸四分,厚五分,不过方寸长短。玄黑色,圆润透亮,上面隐隐刻有暗纹,光映过,表面有波纹隐动,预示着它的不凡。 这石牌好似有天生的魔力,叫人看一眼便移不开眼睛,似乎像是一个用不见底的漩涡,令人无法自拔。 “师尊,什么是阴魔箓?”白姿姿问道。 潘盼儿同样十分好奇,不知这小小的一块石头,何以令灵狐一族的资深长老这般震惊。 青黎长老看着徒儿与好奇的小姑娘,开口道:“阴魔箓,是以魔宫黑火山的黑曜石锤炼而成,其中融合数万个魔头的灵识,是魔君的遣令虎符,上面有魔君玄龙的暗纹,可呼风唤雨,可调魔遣将,可召唤亡魂,威力无比。阴魔箓一共有四块,分别调遣魔族、妖族、鬼域、精疆,是历代魔君亲传之物。我也是幼年时,在我父亲案前看过阴魔箓的图纹,这才能识得的。” 青黎长老将手中的阴魔箓摊开,指着那道暗纹给二人看:“看到这个暗纹没有?这枚阴魔箓上是妖族的封印,必是调遣妖族的那枚无疑了!” 白姿姿吃了一惊:“那人怎么会有魔君的阴魔箓?莫非是魔宫来客?” 青黎长老点点头:“而且必定是魔君身边得力之人。” “可是我灵狐一族已脱离魔宫上千年,虽为妖族,实则已是半仙之属,这是四海八荒公认的。难道魔君还能管到我们头上吗?”白姿姿心里着实不安,问道。 “数万年间,每逢阴魔箓一出,必定生灵涂炭,引发天地浩劫。魔界历经上千年的分崩离析,已然实现了一统,现任魔君哥舒危楼更是英明睿智,圣德中兴,深受魔族上下爱戴。如若他要引起三界战乱,那是无人能防。不过,以老身之见,魔君不会这样做,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命人带来这枚阴魔箓,恐怕是有事情要交代我们做。” “我们要听命于他吗?”潘盼儿急急问道。 第310章 九耳魔犬,御前行走 她急于救出郁桐晖,迫切想知道青黎长老的态度。 青黎长老轻叹一声,道:“我灵狐一族隶属魔君麾下数万年,旧主有命,不能不从。” “可是青黎长老,我们如今连魔君是何命令都不清楚,如何从命呢?是否要盼儿将那人带来,长老亲证?” 白姿姿也道:“是啊,师尊。兹事体大,如若我灵狐一族再受命于魔宫,岂不是永远摆脱不了魔宫的钳制?不若请族长出关,好生商议一番?” 青黎长老摇头:“族长千年修行不易,能否得道,只在此一举,绝不可相扰。至于魔宫的使者,倒是可以先见上一见,探一下对方的虚实。姿姿,去将回望喊回来,为师有事交代。” 白姿姿答应一声,利索地去了。 潘盼儿立在堂前,忸忸怩怩,不敢开口的样子:“青黎长老......” “我知你心中焦急。放心吧,孩子,长老不会叫你吃亏了去,必定想办法救出你的小相公。” 潘盼儿心中大安,连连点头。 很快白姿姿便带了一人进来,潘盼儿急忙行礼:“拜见三长老!” 郑回望看她一眼,笑道:“原来是隔壁潘十娘家的盼儿丫头,倒是好久没见了……咦?你不是出嫁了么,今日怎得回了狐狸洞?” 白姿姿立刻将事情讲述了一遍,郑回望一脸疼惜地看一眼潘盼儿:“这小丫头也是个情路坎坷的!哎,情之一字,真真是咱们灵狐一族的天肋啊!” 青黎长老打断他的抒情:“为师打算遣你去会一会魔宫的使者,你可要好生招待,不可失了礼数。” 郑回望冲青黎长老一抱拳,正色道:“请师父放心,徒儿必定不负所托!” 拜别了二位长老,潘盼儿便带着郑回望一路出了葬花谷。 二人御风飞行,很快便到了泰裕酒楼。 泰裕酒楼前人来人往,堂前店伙计川流不息,捧着一盘盘的美味佳肴。 郑回望吸吸鼻子,一副极其陶醉的样子:“上好的梨花酿,真是清冽甘醇,美味十足啊!” 潘盼儿不敢打断他,小声提醒:“三长老,那人就在那边楼后呢!” 郑回望微微扭头,就见一位青衣男子隐在楼后正盯着他,一张脸面无表情,见到他二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三人寻了个清净的房间,郑回望当先开口:“我叫做郑回望。尊驾便是魔君派来的使者?” 王大力点头:“原来是灵狐族三长老,在下失敬。” 一伸手:“令牌先还我。” 郑回望撇撇嘴,随手从怀中掏出,将阴魔箓抛给他:“贵使如何称呼,来此有何要事?” 王大力张口,只吐出五个字:“在下陈阮舟。” 郑回望突然眼睛瞪得老大,他伸手指着王大力,手指抖了半天,吃惊地叫道:“你、你、你......你便是魔君御前使,九耳魔犬--陈阮舟?!” 陈阮舟点头,淡淡道:“不错,正是在下。” 郑回望瞠目结舌,失了会儿神。 他突然变得激动无比,上前拉起陈阮舟的手,狂拍陈阮舟的肩头,大笑道:“九耳魔犬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在叫小弟我欣喜呀!” 陈阮舟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弹开,仍旧淡淡:“莫动手。动手,必断头。” 郑回望立即缩回手,答应的干脆利落:“好!我听大哥的!” 陈阮舟无语,对这只自来熟的公狐狸不予理睬。 倒是潘盼儿满脸愕然:“......” 三长老这般夸张形态,真叫人好生尴尬啊! 潘盼儿对这“九耳魔犬”的名号很是好奇,但眼下不是详问的时候,她偷偷拽拽郑回望的衣袖:“三长老,青黎长老交代的事......” 郑回望这才想起来正事,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对着陈阮舟道:“御前使大人驾临中州郡,可是魔宫有令传达么?” 陈阮舟脊背坐得挺直,面色平淡,与潘盼儿之前见过的王大力形象完全不符。 王大力见人三分笑,阿谀奉承,陈阮舟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冷酷肃杀,波澜不惊。 同样是那张脸,但是表现出来的气势与风度完全不同。 这大概才是魔宫圣君座下御前使的真正面目吧。 陈阮舟开口:“圣君命我寻一件东西。” 郑回望眼珠儿一转:“那件东西在我中州郡?” “确实在你们地界。” “何物?” “无可奉告。” 郑回望无语,他盯着陈阮舟看了会儿,摸摸下巴:“陈大哥啊,你到我中州郡也有些时日了,之前都秘而不宣,私下探访,想必胸有成竹,不知会我们也就罢了。今日既已亮明身份,想来也是遇到了一些麻烦,非我灵狐一族出面不可,对吧?既如此,您还有什么可隐瞒呢?不若说出来,小弟我帮您参谋参谋?” 陈阮舟看一眼郑回望,坦然自若:“确实遇到了麻烦,需请卫星魂出面。你,不行。” 被堂而皇之的鄙视了,郑回望也不生气,他道:“我家族长闭关已有多年,就连师尊都无权打扰,更何况是外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灵狐族胆敢违抗圣君钧令?”陈阮舟眼神发寒。 郑回望笑眯眯的:“不敢不敢。小弟只是想请陈大哥能坦然告知,仅此而已。想要我灵狐族办事,总得将事情前因后果讲明白,我们也好有的放矢。总不能叫我们平白做了炮灰,是吧?” 陈阮舟见惯了贪生怕死之徒,更见过不少不惧生死的硬骨头,但面前这人软硬不吃,油米不进,而且脸皮奇厚,倒叫他一时为难了。 陈阮舟沉默了会儿,退而求其次,问道:“青黎为何不现身?” “我师尊年事已高,轻易不管族内之事,平日也就是小弟与师姐代为监管,统筹一二。陈大哥尽可放心,若事情当真紧急,我郑回望必定出手相助,绝不叫大哥为难!” 陈阮舟垂目想了想:“也罢,也不是说不得。只是,这小姑娘便不必听了吧。” 郑回望一回头,潘盼儿忙点头退出门去,将木门闭合,自己安静地待在门边守护。 不过一炷香时间,郑回望便走了出来,潘盼儿急忙迎上去:“三长老,有何进展?” 郑回望一甩长袖,将双手背在身后,他叹口气,看着潘盼儿道:“小姑娘,灵狐族恐怕不能独善其身了......” 潘盼儿莫名其妙:“三长老?” 郑回望一甩手:“罢了,我先回葬花谷通报师尊。至于你...去替三长老买两壶梨花酿…” “那,我相公怎么办?”潘盼儿心里着急,问道。 “不过是被无辜累及,不会有事。只要那件东西找到,事情便迎刃而解了。” 可如若找不到,灵狐一族便难逃干系了!郑回望深深皱眉。 潘盼儿心有不甘,却不能违命:“是,三长老!” 她又指指屋内:“那人怎么办?” “他灵力可比师尊,你我合力也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就由他去吧!” “三长老,这陈阮舟究竟是何许人也?”潘盼儿心里好奇,不知青黎长老并三长老为何对此人如此忌讳。 “陈阮舟是来自地狱的九耳魔犬。千年前,建太年间,雷州郡有一陈家,世代捕猎,家有一九耳犬,身手灵活机敏。陈家但凡出猎,必占卜于诸犬耳,一耳动则猎一首,几耳动便猎几首,每每收获颇丰。一曰出猎,犬竟九耳俱动,陈家人大喜,以为必多得兽矣。待来至一荆棘区,九耳犬围绕不去,陈家人深以为异,拨开地表得一巨卵,一尺有余,便携带归家。后雷雨暴作,电光火石之间,这枚巨卵剖开,里面竟是一男子,手持风雷令,被世人奉为雷神,因此机缘,陈家人得以飞升。而九耳犬流落炼狱,得了千年修为,得化人形,骁勇善战,勇猛刚烈,被前朝魔君收归麾下,命为御前使。” 郑回望再次叮嘱潘盼儿:“这位可真正是硬茬子,杀人无数,切不可激怒于他。” 郑回望收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急匆匆而去。 潘盼儿心下不安,她盯着门看了半晌,终究不敢与陈阮舟相抗,低头想一想,纵身向府衙监牢方向而去。 相公在受苦,她要去陪他。 两人都走后,陈阮舟慢吞吞从屋内走出,他掸掸袖子上的灰尘,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向楼下步去。 …… 郑回望回到葬花谷,将陈阮舟所讲之事上报青黎长老。 “什么,御魔钥竟然在中州郡?!”青黎长老十分震惊。 以御魔钥对魔宫的重要性而言,这件事稍有不慎,后果便不可估量。 若真能将御魔钥安然收回,灵狐族必定被记一大功;但如若御魔钥在中州郡有半点闪失,只怕整个灵狐一脉都要被魔君诛灭了! 白姿姿对御魔钥曾有耳闻,她问青黎长老:“师尊,魔宫圣女的至宝怎么会流落到人间来?” 青黎长老深深叹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数百年前魔宫一役,魔君哥舒危楼虽力挽狂澜,群魔得以镇压,但也是损失惨重。魔宫重宝,几颗天灵珠不知所踪,护界圣女九幽也香消玉殒,落得个魄散魂飞,永世不能重生的结局。整个魔宫几乎毁于一旦。圣女手持的御魔钥也跟着失了踪迹。那时节,四海八荒的妖族、精族、鬼域、魔族四分五裂,纷纷脱离开魔君的掌控,自立为王。” 第311章 御魔钥现,纠缠搅扰 郑回望接着道:“可是哥舒危楼竟在短短百年间就重振了魔界当年的盛世,而且更胜从前!不肯臣服于他的异族均被派兵镇压,满族屠戮,销声匿迹,无迹可寻。当年四散出去的妖魔鬼怪族类,十有七八都被他重新收归了。” 郑回望看向青黎长老:“师尊,魔君此次派遣御前使而来,足以说明轻重,若我们灵狐一族不肯相助,只怕也要步其他族类的后尘了!” “御魔钥失踪数百年,没想到竟在我中州郡的地界里。身怀异宝,我们自己竟全然不知。若魔君以为是我们私藏,我们无言解释啊!” 白姿姿道:“这东西真是个祸害!” 青黎长老却镇定得多:“我们灵狐一族求得是仙道,早已脱离魔界数千年,魔君心里明白,绝不会因此怪罪我们的。” “师尊说得对。” 郑回望点头道:“陈阮舟带了魔君的口令,只要御魔钥安然回归,灵狐一族便与魔域再无瓜葛。师尊,这是我们与魔域彻底脱离的最佳时机啊!” 青黎长老点头。 “中州郡如此之大,御魔钥却一点气息都没有泄露,我们要怎么寻回它呢?”白姿姿问道。 郑回望从衣兜里取出一个玉瓶,交给青黎长老:“师尊、师姐请看,陈阮舟带来了一物。这里面是魔宫圣女之血,御魔钥为历代圣女重宝,只要这滴血一出,御魔钥感应到圣女气息,必定灵力外泄而躁动。届时,想要寻回,并不是难事。况且,陈阮舟提供了一个线索,一位吴姓女子恐与御魔钥有关联。” 青黎长老将玉瓶拿在手里。 这瓶子是半透明的,里面的血滴凝成一枚赤豆大小的珠子,通体幽蓝,发着莹莹幽光。 青黎长老端详了一会儿,便重新交给郑回望,嘱咐道:“既如此,你便细细查一下那女子的来历,全力配合御前使,力求无误。回望、姿姿,你二人要切记,我们灵狐一族修行不易,御魔钥要寻回,但绝不可伤及人命!” 郑回望与白姿姿郑重应下:“徒儿谨记师尊教诲!” 郑回望与白姿姿二人出了草庵,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多说一句,心里既沉甸甸,又满怀希冀。 族长卫星魂与师尊青黎长老都是魔域前朝的老人,他们对魔宫还留有敬忠之心,不敢公然违抗魔君指令。 但同时他们心里也清楚,灵狐一族修仙道,求的是位列仙班,与魔域各部早已相悖,注定不能再依附于魔域,因此族长与青黎长老绝不能出手干预,必须要由新生一代的白姿姿与郑回望出面才恰当。 灵狐一族能否彻底自立,端看此一举。 二人分工明确,白姿姿前往中州郡的地君祠,求借生人册,希望能从那位吴姓女子身上,查到些御魔钥的蛛丝马迹。 而郑回望又回到泰裕酒楼,时刻不离地盯紧陈阮舟,以防对方私自行动,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御魔钥可操控魔魅心志,号令群魔,届时万魔齐诺,便可摧山倒岳、覆地翻天,数万年一直被奉为魔域的镇域之宝,只尊奉魔宫圣女一脉为主,非圣女一人不可擅动。 数百年前魔宫兵变,圣女殒命一事是魔域永远的耻辱,魔君誓要一雪前耻。 正因为御魔钥对魔域如此重要,郑回望心中才不相信陈阮舟会将所有希望寄予灵狐一族。 陈阮舟必定还有其他暗招,自己必须严防死守,同时还要注意不能走漏了风声,以免附近的其他妖、魔、鬼、怪各族闻风而来。 如若不然,中州灵狐族便真的有舍不尽的麻烦了! 陈阮舟作为魔宫御前使已经有一千多年了,他是两朝重臣,自然猜透了郑回望的心思。 因此当郑回望提着两瓶梨花酿,笑嘻嘻出现在他面前时,陈阮舟没有任何惊讶,仍旧是面无表情,一派冷酷的模样。 郑回望将一瓶酒递给陈阮舟:“陈大哥,这是上好的梨花佳酿,密封一十八年,是难得的珍品,最适合好友小聚了!” 陈阮舟不去接,他看一眼郑回望,道:“在下不饮酒。” “哎呀,那陈大哥的生活一定很无趣!这样不好。” 郑回望将那瓶梨花酿放到桌上,顺势揭开另一瓶的封泥,仰脖先灌了几口,赞道:“甘冽清纯,入口柔滑,沁人心脾,当真是酒中仙子!” 郑回望喝了几大口,才抹抹嘴巴,指指桌上那瓶:“陈大哥,当真不喝?” “不喝。” 郑回望眼珠儿转转:“那陈大哥喜欢些什么东西,小弟替您去置办。毕竟大哥远道而来,小弟略一尽地主之谊,聊表心意嘛!” 陈阮舟在魔域千年,一向清冷惯了,不习惯人间的繁杂热闹。 面对郑回望的纠缠搅扰,他心里颇有些不悦。 “我最喜静。” 所以,你快闭嘴吧。 最好就此滚蛋,越远越好。 郑回望自动屏蔽了陈阮舟眼神中的不满,他乐呵呵道:“哎呀,小弟与大哥正相反,小弟平日最喜热闹。我二人还真是相得益彰,珠联璧合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阮舟觉得这话听起来别扭。 这只聒噪的公狐狸,确定是在人间居住百年的? 为什么他的遣词造句竟如此混乱,比起帝师对魔宫众将地讲授来,还要不如。 陈阮舟是武将,血战沙场,威震魔域,不通文墨。可当代帝师却是位不折不扣的文人,圣君对他又一向推崇,因此平日里没少被帝师聚集起来,被迫学习人间的礼仪文字,可谓苦不堪言。 圣君喜欢到人间游历,身为御前使自然不能落于人下,再者以九耳魔犬的天赋及悟性而言,陈阮舟的修习颇顺畅,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他一向自认为是细作中的佼佼者,没想到今日竟被一只臭狐狸恶心到了。 陈阮舟无语,不想跟这只公狐狸多说一句话,他闭起眼,干脆养起神来。 郑回望撇撇嘴,喝完自己这瓶,摇了摇空瓶子,不尽兴,又拿起了桌上那瓶,揭开封泥嗅了嗅,十分满足:“托大哥的福,小弟今日能饮两瓶梨花酿,真是快活似神仙!” 郑回望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不时咂吧咂吧嘴,赞叹一声,喝得很欢实。 陈阮舟九耳灵敏机警,对郑回望的一举一动全部收之于耳,他面上无波,双拳却已紧握,青筋暴起,强忍着要暴揍他一顿的冲动。 郑回望一双狐狸眼偷偷瞄着陈阮舟紧握的双拳,心里暗笑:叫你大老远跑来给我灵狐一族找麻烦,老子打不过你,难道还烦不死你! …… 另一边,白姿姿求见了地仙。 中州郡地仙连忙相迎,听说了她的来意后,便将人请到了后堂,亲自取出了生人册。 白姿姿一页页翻看,直到一页上有吴氏族谱,她手指轻点,念道:“中州清溪坡吴氏,吴生君泽,与妻岳氏,夫妻恩爱,家境殷实,儿女双全,有一子吴毅,一女吴晴,俱平安喜乐一生,顺遂无忧,高寿而终......” 白姿姿指着这一条,询问地仙:“地仙大人,这位吴氏女,可有什么特殊来历么?” 地仙手指在那文字上轻轻一划,一道白光闪现,文字便幻作阴文,地仙查阅后,一脸吃惊,回道:“白长老,这吴氏女吴晴,前世为采药人之女,为流石砸中而殒。地君念她治病救人,功德一片,特恩准其转世为人,父严母慈,家庭和谐,一生顺遂。” “可册子上所记录的,与实情并不符。据我所知,这位吴氏女不仅幼时父母双亡,家境贫寒,如今更是委身于商人为妾,终日愁苦。”白姿姿将她知道的吴氏女的信息如实相告。 白姿姿接着道:“莫非是与他人的命书对调了?” 地仙听到这样说也很惶恐,他翻看了其他书页,一一分拣探看后,道:“吴氏其他命书都无错漏。这倒是奇了!生人册中记载有中州郡所有人的生平死记,是自动收录,数万年从未出过差错。小仙查看地君手书,此女的命数确为人为修改,不可逆转。请白长老稍待,小仙速速通报于地君大人详查!” 白姿姿心思一转,她怀疑这位吴晴的命格之所以发生逆转,应是受了御魔钥的影响。 御魔钥魔力虽被魔域圣女封印,可残存的魔性还是轻易便更改了一介凡人的命运,当真是祸患无穷啊! 此事不宜扩张,还是暗暗查访得好,她连忙拦住了地仙:“地仙大人莫急。我与这位吴氏女有些渊源,不若我先替地仙大人去一探究竟,看是否可挽回。若我灵力不济,不能成事,再请地君大人出面不迟。地仙以为如何呢?” 白姿姿修为已属半仙,待他日得道飞升,阶品远在自己之上。地仙不能不给她面子,他想了想,点头同意:“那便有劳白长老了!” 白姿姿叮嘱地仙万不可透露于他人知晓,便立刻离了地君祠,要去见一见这位吴氏女。 …… 第312章 命途多舛,牢内相逢 那日自吴毅离开后,吴晴便终日忧心,不知自己默写的证据会不会落入孙泰裕之手,不知兄长能否顺利取得郁相公的信任,不知二人是否能成功联手...... 如今兄长离去已经有三四日了,可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传来,怎能不令她焦虑...... 正当吴晴又长叹一声时,珍芳从外面慢慢走来,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姨娘......” 吴晴看到她,眼神一亮,急急问道:“可是兄长有消息了?” 珍芳磨磨蹭蹭的不敢开口,吴晴又气又急。 琼芳走过来一拍珍芳的头顶,道:“没见到姨娘这般急吗?你得了什么消息,赶紧如实说来!” 珍芳一咬牙,和盘托出:“奴婢哥哥刚传来信儿,原来舅爷离开的那天就出事了。奴婢哥哥昨日去后街寻舅爷,才得知舅爷根本就没有回家,哥哥托人多方打听,才知道舅爷当日出了咱们府,就被一众混混儿围殴,被巡街衙役不由分说就投了监牢。到现在,已经在监牢里待了三日了呢!” “什么,此话可当真?!” 吴晴听了犹如晴天霹雳,她泪如雨下:“我吴晴为何如此命苦,就连唯一的兄长也受我连累!” “还有,街上都盛传书院出了人命案,一位书生老爷被人害死了,凶手正是郁相公!”珍芳也跟着哭道。 “竟有此事?”吴晴大惊。 琼芳走来,递上一张湿帕子给吴晴:“姨娘先擦擦泪,当心眼睛。” 吴晴泪流不止,她呜咽道:“哥哥都快没命了,我还要这双眼睛做什么!” 琼芳忙劝道:“依奴婢看,事情不是没有转寰的余地。舅爷只是在牢里受几日苦,街头斗殴不是重罪。咱们这几个月也攒了几两银子,叫珍芳带出去给他哥哥,使点银钱,不几日就放出来了。” 吴晴一计较,心里略安,此刻,她更在意另一件事:“郁相公真的杀人了?” 珍芳点头:“街上都这么传。府里也传遍了,只是咱们院子偏僻,好几日都没得到消息。” 琼芳开了箱子取了银子,用手帕包好递给珍芳,千叮咛万嘱咐:“这银子一定要收好,万不要丢了。快去送给你哥哥,请他找一位相熟的衙役打点一下,早日将咱们舅爷放出来才是。” 珍芳郑重地一把接过,小心掖在怀里,这才急急忙忙去了。 “可惜,没了郁相公这个同盟,也不知何时才能扳倒孙泰裕!” 白姿姿此时就隐在屋外细听,当听到“郁桐晖”三字,她觉着有些耳熟。 郁桐晖,那不正是潘盼儿的小夫君吗? 白姿姿躲在阴影里,偷偷观察着吴晴。 这女子年纪不大,但满面愁容,身形枯槁,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要苍老许多。娇娇弱弱的模样,全然是一个正常凡人的样子,并无异常。 白姿姿伸手捏个诀一探这女子的命格,灵力涌入吴晴面门,却没受到任何阻挡:此人气息纯善,感受不到任何魔气。 白姿姿很是疑惑,一时拿不准那御魔钥是否真在吴晴身上。 白姿姿不放心,决定再继续观察一阵。 魔宫御前使提供的线索应当不会有误,御魔钥的下落所在,如若不是吴晴本人,也必定与她相关。 而另一厢,郁桐晖被投入了府衙地牢,此时他正坐在杂乱的稻草堆上,入眼是四四方方狭窄阴暗的牢房。 墙壁潮湿斑驳,墙体有几道大大的裂纹,牢室里有一座石炕,上面铺着张残缺的席子,席子上面满是污垢油渍,隐隐闪着油光,不知已经服务了多少代囚犯。 牢室一角还摆着张断了腿儿的桌子,桌案也是污浊不堪,一只缺了角的破碗孤零零的呆在上面。再下面便是一个溺桶,经年没有彻底洗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骚气。 墙角处那一层墨绿色的苔藓,算是整间牢室中唯一的生机了。 此刻郁桐晖正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顾及到周边的环境,一道亮光从头顶极狭小的天窗透进来,将他的发丝照的微微亮白,如同一个古稀老人一般。 郁桐晖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自己近日得罪了那路神仙,平白摊上这件祸事。 一位初有功名的学子,却沾染了囚运,只怕自己的前程也到此为止了...... 郁桐晖没察觉到自己叹了多少闷气,忽然他听到有人唤他:“是文轩吗?” 郁桐晖,字文轩,也只有书院里的夫子、同窗才会如此唤他。 郁桐晖诧异地抬头,他向四周看了看--环境太阴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是谁?” 郁桐晖全身机警起来。 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认识自己? 那个声音喘息了一会儿,微微道:“文轩,竟真的是你啊!你怎么也进了这腌臜地方呢?” 郁桐晖听出了那个声音,他吃惊不已,连忙移到墙角。 声音是从隔壁牢室传来的。 “吴夫子?!” 那人正是吴毅。 隔壁那声音狠狠咳嗽了几下,半晌才缓缓道:“...是吾...”“吴夫子,您怎么也会在监牢里?” 郁桐晖听吴夫子声音嘶哑,好似生了大病,他不由得担忧起来。 “咳咳,吾已在此有三日了......” 吴毅稍微一动弹,脸上身上的伤就痛起来,他不由得呻吟一声。 郁桐晖这才想起来,已经有多日未见到吴夫子了。 郁桐晖急急道:“吴夫子可是受伤了?衙役们竟敢对夫子用刑?!” 吴毅那头摆摆手,却忘了郁桐晖根本看不到他的动作,他道:“不是衙役......唉,是吾平白遭人暗算,被一起子地痞混混儿打了一通...” “光天化日,京畿之地,竟有人敢如此横行?竟敢当街殴打府学夫子,这是侮辱文风的重罪啊!”郁桐晖恨道:“夫子没有向官差们言明吗?” 吴毅艰难地动了动身体,他靠着墙壁,也不觉得湿冷:“衙役根本不给吾分辩的机会。那些地痞无赖一溜烟跑了,吾跑不动......向衙役们解释,言明吾的身份,俱都不肯听,直接就将吾投入了此处,连向书院报信儿都不行......” 郁桐晖无语,这帮衙役当真可恨! “倒是文轩你,你又是为何出现在此处?莫非也遭人暗算了么?” 郁桐晖一听此问,刹时便湿了眼眶,他带着鼻音,向吴夫子道:“夫子,无忌兄他...他被人害死了!” 吴毅乍听此消息,惊得绷直身体:“竟有此事?!” 郁桐晖将当日情况向吴毅细细描述了一番,又讲道自己如何被人指证,如何含冤入狱:“夫子,学生与无忌兄感情深厚,万万不可能害他啊!” 吴毅醉心教学,平日里就极喜欢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觉着两人有读书入仕的天分,能一圆自己的梦想,此时听说爱徒被害,他心里痛惜难当。 但他清楚二人的为人,绝不会做出杀人的恶行:“文轩,夫子自然相信你。这事情听起来,倒像是有人故意引你入彀,你没察觉吗?”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便是如此。 郁桐晖细细一思量,也觉出了不对:“听夫子一言,学生突然想到,每逢学生的嫌疑被洗清时,便立刻有人再出言指认学生,倒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一样......究竟是什么人,竟不惜害人性命,做这样的局网罗我?” “夫君!” 两人正思索着,突然,一个悦耳的女音传入耳中。 郁桐晖惊讶地抬头:“盼儿?!” 潘盼儿此刻站在监牢正当中,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紧盯着郁桐晖,满面担忧,双目含愁。 郁桐晖站起身跑过去,一把将潘盼儿揽入怀,半晌,眼含热泪道:“盼儿,你怎会出现在此?” “盼儿实在担心夫君,便来看一看。” 潘盼儿捧着郁桐晖的脸左看右看,伸手摸摸他脖子下的掐痕,泪水浸满眼眶,气道:“这些狗官们都太黑心了,竟敢虐待你,还让夫君待在这等地方!看我不砸了这破衙门,替夫君出气!” “不碍事,不碍事,都是小伤,一点都不疼!” 郁桐晖轻轻拿下潘盼儿的手,露出一个微笑:“你这样胡乱跑来,吓到旁人可怎么好?家里都安好吗?昨夜还以为是做梦,这样一想,必也是你半夜跑来了!” 潘盼儿吸吸鼻子,道:“爹爹和娘都安,盼儿托了远房堂弟照拂一二,这才敢偷溜出来的。” 至于那五个极品姑姐的行事,还是不要告诉夫君,以免夫君烦扰了。潘盼儿如是想。 郁桐晖安心了:“这我便放了心。” 郁桐晖想起还有一位在场,忙拉着潘盼儿来到墙壁处,冲那头道:“夫子,这是我妻潘氏。” 潘盼儿在郁桐晖的示意下,向对面行了一礼,问候了一句。 那头,吴毅沉默了半晌,方道:“文轩,你这妻子,怕不是普通人吧?” 能神鬼不知地潜入府衙监牢,而不惊动外面的看守,入重重监牢如无物,这女子定非常人。 郁桐晖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他如实道:“夫子,可还记得一年前的东山狩猎吗?” 吴毅听了,又是沉默良久,加重了声音:“你终究还是不肯听吾的劝诫!她是异类,你不担心她害你吗?” 第313章 入监探视,吾妻手段 郁桐晖不答言,他伸手,将潘盼儿的手紧紧攥住。 潘盼儿回视他一眼,他微微一笑,坚定地道:“学生并非刻意隐瞒,实是不敢告知世人。世人惧怕妖神、异族已久,岂是一朝一夕可以说服的?盼儿是好女子,从未害人。学生不怕。” 许是在寂静处被关了数日,沉思繁涌,吴毅此刻竟开悟了:“罢了,事到如今,吾还能说什么呢?这些日子吾也想开了,人活一世,情之一字始终割舍不掉,要么是亲情,要么是爱情。能与自己在意之人相偎相守,能为家人尽力尽心,此生便无憾事。你这妻子身怀异能,兴许,真能帮你度过此劫,一雪沉冤,也未可知呢。” 潘盼儿心思灵敏,她听出吴夫子话外弦音,忙道:“先生莫非知道什么内情吗?” 吴毅坐直身体,缓缓道:“这事,说起来原也与吾有些关联。” 吴毅将那日王大力找上门相请,孙泰裕那一套言语说辞,并妹妹吴晴的一番主意和盘托出,末了道:“吾本来想立即与你说明,以免你遭人毒手,没想到自己先遭了牢狱之灾,你还是出了意外!唉,天不遂人愿啊!” 郁桐晖听了心里犹疑,此刻听吴夫子这般讲,忙道:“如何能怪得了夫子呢?孙老板此人心思奸恶,他既有歹意,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学生?不是这次,也必有下回。夫子不必自责。” 潘盼儿则更加关心吴夫子那位妹妹,她心思巧转。 姓吴的女子,且恰巧与孙泰裕、王大力有关联,莫非是白长老要寻的那位女子? 如若真是她,那可就太巧了! “先生的妹妹,托转交的那封书信,可还在?” 吴毅在那头点点头:“在的。吾贴身藏在了衣服里,衙役们没有搜身,书信倒是保全下来了。” 吴毅隔着栅栏将那封书信递过来,郁桐晖接过后连忙细看。 信封用白蜡密封着,封皮已经褶皱变形,所幸内件还完好。 郁桐晖展开书信细细一读,心里愈来愈气愤,待读罢,他的气愤已经达到了一个顶点,连二十年来读书人的雅正风骨都暂且放下了:“这孙泰裕当真是人中恶犬,可恶至极!他怎么能做出这么多恶行来!” 潘盼儿偷眼一看,见信上一件件、一桩桩,写满了孙泰裕数十年来如何欺男霸女、偷奸耍滑、诬陷他人,大发横财之事。 潘盼儿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此等败类真是该杀!我昨日只让他受些皮肉之苦,如今想来,真是便宜他了!” 郁桐晖一听这话不对头,连忙追问爱妻。 潘盼儿不由得奸笑着露出两只小犬牙,将昨日如何做局骗孙泰裕入彀,如何扮鬼吓唬他,如何扬鞭抽得他体无完肤,都细细讲了一遍。 末了,一脸洋洋得意对郁桐晖邀功:“相公,如何,我替你出了一口恶气,盼儿厉害吧?” 耳边听着潘盼儿彪悍的事迹,郁桐晖与吴毅两个人都狠狠呆愣了一回。 还是吴毅年长,最先回过神儿来:“文轩,为师越来越欣赏你这小妻子了,敢作敢为,嫉恶如仇,实在是痛快,哈哈哈!” 对面墙壁传来吴毅的大笑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咳嗽。 郁桐晖朝小妻子看了一眼,没想到看起来文文静静、柔柔弱弱的妻子,骨子里竟是如此...如此...郁桐晖想了半天,决定称之为“威猛”。 “咳咳,厉害,吾妻手段,着实厉害......”郁桐晖心里清楚这是妻子表示关心的方式,脸上便带了笑。 听了郁桐晖的肯定,潘盼儿一张俏脸笑得更灿烂了。 过了好一会儿,三人才恢复了常态。 潘盼儿指着郁桐晖手上那几页纸:“凭着这个,就可以定孙泰裕的罪吧,那相公是不是就可以出去了?” 郁桐晖摇摇头,眼神很是无奈。 潘盼儿不由得撅了嘴,道:“为什么嘛?” 那厢,吴毅解释道:“一来,这封书信只是佐证,不能作为呈堂证供,对定罪名起不到根本作用;二来,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证明,杀死言无忌的真凶与陷害文轩的凶手,就是孙泰裕本人,或者是他背后指使的。官府是不会采信的。” “真的是这样吗?”潘盼儿急了,急忙向郁桐晖求证。 郁桐晖微微一笑点头,伸手摸摸潘盼儿的头发,安抚她。 潘盼儿泄气了:“那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相公无法洗脱罪名,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出这破牢房,那就不能参加科考,不能高中,相公的抱负无法施展......都怪盼儿,不该招惹那孙泰裕,早该一早就打折他腿,他就没那么空闲想出这么多鬼主意了!” 潘盼儿急得直掉泪。 在郁桐晖面前,她舍去了浑身戾气与张狂,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时刻需要丈夫的保护与爱惜。 郁桐晖心疼极了,手忙脚乱地用还算干净些的衣袖替她拭泪。 吴毅叹道:“异类都有一腔赤子心肠,偏偏人类自己却那般黑心恶毒!真是可悲可恨啊!”好不容易安抚住了潘盼儿,郁桐晖自己想得开,他道:“不能参加科考,便不参加吧。不能高中为官,便做一个平民百姓。若官场一片黑暗,官商勾结,草菅人命,这样的黑心官,学生做来又有何趣?倒不如与父母妻子一起厮守,一世平安,哪怕每日粗粮果腹,温饱度日,那也是极其幸福安乐啊。” 吴毅细细咀嚼郁桐晖这番话,不由得拍掌叫好:“不愧是我吴毅的得意弟子!世人每每乐于钻角逢迎,求权势、求富贵,却忘了平平淡淡才是福。文轩啊,你这一席话也点醒了吾,如若能出这牢笼,吾必当将吾妹解救出来,自此兄妹二人帮扶度日,相依为命,余生顺遂,此生也就别无所求了!” 郁桐晖与吴毅二人不由得哈哈大笑,心情真正畅快起来。 看守的狱卒闻声赶来,对着二人一顿喝骂,等声音静下后,才骂骂咧咧地走远。 潘盼儿立即隐身,躲在角落里,等狱卒走开,才长舒一口气,与郁桐晖相视而笑,两人手牵手,彼此觉得更温暖了。 …… 珍芳的哥哥办事还是很牢靠的,使了银子,托了关系,只半天功夫儿,就有狱卒大摇大摆走来,用刀柄拍拍吴毅监室的栅栏,大声道:“哎哎,你!说的就是你!出狱了!” 吴毅四周看一看,满脸纳罕:“吾吗?” 狱卒慢吞吞用钥匙开了锁门,冲吴毅一瞪眼:“不是你还有哪个?快些走,别耽误工夫!要是被牢头儿发现,到时想走都走不了!” 吴毅连忙站起身,他指指隔壁的监牢,问狱卒:“郁相公不一起走吗?” 狱卒朝他一翻白眼:“你一份银子还想带两个人?!你也就罢了,长街斗殴,关上三五天,吃几天牢饭长长记性。那小子可不成!他可是康王爷点名关进来的,身犯要案,几两银子就想脱身?” 见吴毅还不动弹,那狱卒急了,他晃晃手里的一串钥匙,喝道:“别磨磨蹭蹭的!你要还不走,我就重新上锁了,到时候你家人再来求我,使多少银子也没用了!” 吴毅担忧郁桐晖的处境,还在犹豫中,那边郁桐晖说话了:“吴夫子,您先回吧。学生堂堂正正,相信康王爷与官府会还学生一个清白。还劳您替学生问候一下双亲,以免双亲担忧。” 吴毅明白郁桐晖的意思,再者,有他小妖妻在,谅也没人能伤郁桐晖分毫:“吾一定带话,你且安心。” 吴毅被狱卒催促着,踉踉跄跄出了监牢,外面一个年轻男子候在府衙门口,见吴毅出来,连忙迎上去:“吴老爷,小的是吴姨娘遣来接应您的,小的送您回家!” 吴毅听这男子讲到是妹妹身边丫鬟的哥哥,心里怀疑顿消,由男子扶着一路向家里走去。 吴毅离开后,狱卒在郁桐晖跟前晃悠了几圈,见无异常,便将钥匙别在腰间,放心地重新回去嘬小酒了。 潘盼儿盯着狱卒腰间那串叮叮当当作响的钥匙,眨巴眨巴眼睛,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日大清早,一个衙役一路小跑着奔向后堂,汗如雨下,上气不接下气,大喊:“大人,监牢内那个嫌疑犯逃走了!” 赵恕之刚刚穿戴完毕,此刻正在用着早点,听到来报,他连忙放下箸子,立刻命人进来详细说。 那可是康王爷亲自命人押解的犯人,今日还要当堂提审呢,可不能出纰漏! “回大人,属下今日去监牢提人,狱卒才发现关押郁桐晖的牢房门被人打开了,郁桐晖已不知去向!”衙役顾不得喘口气,赶忙道。 因为谋杀同窗的嫌疑人已被收监,所以书院中的学生都被解了禁锢,赵紫兰此时也在家,陪着父亲一起用餐。 赵紫兰听到这个消息,脸上先是震惊,而后便是深深地怀疑。 第314章 被动越狱,仙府洞天 那日听了韦院长的一席话,他早已对郁桐晖去了心中的芥蒂,凭单纯对郁桐晖为人的了解,赵紫兰心中是不相信郁桐晖会选择越狱这条道路的。 “牢房戒备森严,郁桐晖一介柔弱书生,怎么可能逃得出去呢?更何况是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赵紫兰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那衙役汗颜,心底将看守的几个狱卒骂了好几遍,方才回道:“回少爷,看守的人喝了点酒,宿醉,才没发现动静......” 赵紫兰无语,他看向父亲。 果然,赵恕之满面怒色,气道:“看守这等要犯,竟然还敢私下喝酒,看来本官平日里对他们太过纵容了!你传令下去,一人打二十大板,革三个月银钱,看他们还敢不敢再犯了!” 而后,又忐忑不已:“康王爷那头还等着提审犯人呢,可叫本官怎么向王爷解释?!” 赵紫兰提醒父亲:“父亲,不是犯人,只是嫌疑人。郁桐晖还未定罪......” 赵恕之狠狠瞪一眼赵紫兰:“还敢开口!还不都是你搞出来的事情!好端端的,做什么搜查?搜查完,自己内部解决就罢了,还偏偏闹出了人命!现在最犯愁的是你父亲,叫为父如何向王爷交代?” 赵紫兰垂着头不说话,拿起筷子拣了一块糕点来吃。 父亲正在气头上,他何苦触父亲的霉头呢? 赵恕之自然饭也吃不下了,他撂下筷子便急匆匆带着衙役出门。 他一面交代手下副手立即去监牢查看情况,另一面自己乘轿子赶去府君府。 此事没办法遮掩,只能如实向康王爷汇报,希望康王爷能念在自己往日兢兢业业、为国效力的份上,网开一面。 赵恕之一脸忐忑地将事情原委讲完,半弯着腰,等待康王爷的雷霆之怒。 果然,康王爷听罢便瞪大了一双牛眼,声音震得赵恕之耳朵嗡嗡响:“一个书生,竟然都能让他跑了?赵恕之,你堂堂一郡太守,竟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当吗?!” 赵恕之极力忍住想掏掏耳朵的冲动,满脸带笑,奉承地道:“王爷教训的是,臣知罪。只是,事情是在臣辖下发生,臣有责任将嫌疑人追回,将功补过,还请王爷给臣一个机会!” 康王爷自己生闷气。 自己虽是一品王爷,且承蒙圣上器重,还兼任中州郡府君之职,但目的只为保卫、巩固京城安危,向来是以兵事为重,从不过问政事,中州郡内的事务全部是由太守赵恕之及其下属官吏负责。 要真让自己去审理这件案子,逮捕嫌犯归案,恐有越矩之嫌。 再者,康王爷这几日已经过足了破案的瘾,是时候激流勇退了。 思及此,康王爷便有了主意,他顺势答应了赵恕之的请求,命他追回嫌犯,逮捕真凶,限期破案,不得有误。 赵恕之千恩万谢地赶紧退出去了,自去安排不提。 康王爷自己坐在宽大的靠椅上,以手抵额,奇怪道:“本王看那郁桐晖不像是作奸犯科之人,收监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怎得他倒真的越狱了?莫非真是凶手不成?” 副将在一侧道:“王爷,那这事情还管不管了?” 康王爷摆摆手,叹道:“等赵恕之将人抓回来再说。这案子看似简单明了,但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儿,像是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似的。本王有预感,真相往往会出人意外的。” 这边,赵太守派了全城兵马,挨家挨户搜查郁桐晖的下落。 那边,郁桐晖此刻正在狐狸洞一座小楼的床上,睡眠正酣。 好不容易睡醒了,郁桐晖睁开眼伸伸懒腰,抬头一看,头顶是木阁楼,床边一侧是大大的落地窗,窗纱微微发亮,室内一室馨香,床上、桌上、地上,皆铺满了各色鲜花。 他自己便懵了:“这是什么地方?” 潘盼儿闻声从外面进来,看着郁桐晖疑惑的样子,她露齿一笑:“相公,你醒了?这便是我的家。” “你的家?” 郁桐晖连忙起身,他光脚站在簇簇花丛中,左右四顾:“这里便是你狐族的领地?” 郁桐晖虽与潘盼儿成亲已有半载,也知晓潘盼儿的身份,但从不曾光临狐狸洞,此刻,他觉得样样新奇。 这房子顶部是椭圆形的,像是一个倒扣的鸡蛋,分为两层,上面的阁楼布置不详,但下面这一层桌椅案榻齐全,楼梯间爬满了藤蔓,墙壁、脚底入眼全是鲜花点缀,彩蝶在其间翩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青草气息。 “真美啊!”郁桐晖不由得感叹道。 潘盼儿嘻嘻一笑,她递给郁桐晖一个杯子:“这是刚采的百花蜜,我加了一勺灵泉水,相公快尝尝味道如何!” 郁桐晖接过杯子,惊讶地发现这杯子竟是水晶雕琢而成,透明的水晶杯中是琥珀色的花蜜,轻轻一动,琥珀色的液体便微微摇晃,好似一丸灵动的珍珠。 郁桐晖听从潘盼儿的话,抬手将百花蜜一饮而尽,仔细回味了一番味道,笑道:“味道甜蜜香醇,下喉润滑,实是佳饮!”潘盼儿听后开心地笑了。 郁桐晖忽然想起自己的处境,不由得讶异道:“我不是在狱中吗,怎么会到了你的家里?” 潘盼儿放杯子的手一抖,回过身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相公,你千万不要怪盼儿......昨夜我将你迷晕了,偷了牢里看守的钥匙,半夜以搬运之术将你带回了家......” 郁桐晖哭笑不得,同时惊讶于小妻子的本事:能盗钥匙不被发现,还能带着一大活人夜行百里,真真是神通广大啊! 潘盼儿心下羞赧,担心郁桐晖生气,她使劲儿转移话题:“外面可美了,夫君愿意跟盼儿去看看吗?” 郁桐晖心里也想开了,既来之则安之,况且不忍拂了潘盼儿的意,便点点头,笑道:“自然。丑婿总要见见泰山岳母大人的!” 潘盼儿这才放了心,高高兴兴地拉着郁桐晖的手,一起向门外走去。 这狐狸洞真是别有洞天。 郁桐晖站在圆形房子外举目四望,震惊万分。 这是一个广阔的山谷,微微有山丘起伏,一望无垠的青青草地平铺,数百间或圆形、或蘑菇形、或方形等奇形怪状的房舍,如星辰般罗列其上,远处有山雾缭绕,如梦如幻。 家家户户门前都以低矮的栅栏围挡,但是大门洞开,院中景物全部收入眼底,还能听到屋内三三两两的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抬头看天,天空湛蓝如洗,朵朵白云点缀,阳光明亮而不耀眼刺目,微风和畅,鸟儿欢鸣。谷内不分冬夏,气候舒适宜人。 郁桐晖站在这广阔无边的山谷中,肺里填充着浓郁的青草花香,觉得心里都是甜甜的,他不由得又深深呼吸了几次。 潘盼儿拉着他的手,道:“我家里父亲母亲都出外游历去了,短时间内恐怕回不来,今日你注定不得见岳父岳母了。” 潘盼儿又指指山雾弥漫的地方:“不过,那里住着我尊敬的一位长辈,相公可愿随我一同去拜见?” 不能亲自拜见岳父、岳母,郁桐晖深以为憾。 当日潘盼儿议亲、出嫁时,都是她同族之人变幻了形貌,伪装的父母双亲及亲戚朋友,虽婚事办得热热闹闹,可郁桐晖心中总觉得有所缺憾。 不过能见到盼儿的其他亲人,他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自然要去拜见的。只是,这般空着手,那位长辈会觉得咱们失礼吧?” 潘盼儿冲她眨眨眼:“相公不必担忧。盼儿那位长辈和善慈祥,雅容大度,绝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再者,那位长辈深居简出,淡泊名利,超脱自然,不喜奢华,更爱的是咱们这份诚心。” 潘盼儿一路牵引着郁桐晖向山脚走去,路上时不时遇见几位熟人。 潘盼儿微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对方也热情地回应,末了,众人目光都从郁桐晖身上停一停,偷偷冲潘盼儿笑道:“不愧是潘十娘家的孩子,这挑相公的眼光真是不俗!看,多俊俏的后生啊!” 声音不小,郁桐晖清晰地听在耳中,不由得羞得满面通红。 潘盼儿倒是大大方方接受了,还特意晃晃与郁桐晖相牵的手,得意笑道:“自然的,我的眼光不差!” 一路嘻哈笑着走过山谷中的甬路,郁桐晖对所见所闻十分惊奇:“我原以为诸如狐仙此类,都是事事使用仙法,不食人间烟火,只餐风饮露,每日修行为上。今日一见,才知自己多么孤陋寡闻,原来狐仙也是要劳作耕织,日出而作,日暮而息的。” 潘盼儿哈哈一乐:“别的半仙家倒真的跟你说得差不离,但只我们灵狐一族除外。因为我们族长大人崇尚自然,不许我们过多使用术法,他觉得万事亲力亲为才好。久而久之,大家便也习惯了,觉得这样也不错!” 郁桐晖感叹:“你们族长大人思想真是新奇前卫,我深感佩服!” 潘盼儿眯着眼笑:“我们族人们都十分崇敬族长大人。多亏历任族长大人高瞻远瞩,我们灵狐一族才摆脱魔道,改修仙道,方保千年长存。” 第315章 朝朝暮暮,英书生救狐 “今日去见的,难道便是族长大人吗?” “族长闭关已多年,不见人的。今日带你去见的,是我族里另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相公快来,你很快就知道了!” 潘盼儿蹦跳着拉着郁桐晖踏上一座木桥。 桥下溪水潺潺,卵石堆叠,溪水清可见底,几尾红鲤黑鲤在水中摆尾,不时露出水面吐个泡泡。 片片红色从上游一路奔涌而下,轻轻触碰红鲤的皮肤,然后打着旋儿欢快地继续行程。 听到人的脚步声,鲤鱼们刚冒出的头便急匆匆沉下去,一动也不敢动,瞪着无辜的大眼睛。 这样安静祥和的所在,哪怕朝朝暮暮面对,也不会厌烦。 两人下了桥,走进了一处篱笆院子里。 院中有一处花圃,一位白衣女子背对而立,手里拿着一柄花锄,正低头细心为花朵儿松土。 那女子白衣胜雪,脊背挺直,头发盘成髻,只用一根玉簪束发,简洁又干练。 潘盼儿开心地跑过去,冲那女子行一礼,笑道:“二长老!” 那被唤作二长老的女子回头,见是潘盼儿,微微冲她一笑,温柔地道:“你这野丫头,又如此风风火火的!” 女子的正面露于人前,端的是貌美如花,倾国倾城,冰肌玉骨,妩媚动人。 对方是女子,郁桐晖不敢擅动,他微微侧身,冲女子恭敬的一躬身,道:“晚辈郁桐晖,见过二长老!” 白姿姿微微点头,懂得避嫌,谦逊有礼,不是那风流之人,倒是可靠。 “你便是盼儿的小夫婿?” 白姿姿收回审视的目光,问道。 “是,正是晚辈。” 白姿姿冲二人摆摆手,引她们进屋:“进来吧,师尊正等着你们。” 郁桐晖疑惑地看向潘盼儿,潘盼儿冲他眨巴眨巴眼,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令人尊敬的老人家,走啦!” 郁桐晖连忙跟在潘盼儿身后,步入屋子。 郁桐晖心中的老人家都是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模样,但眼前这位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一位女子稳稳端坐屋中的蒲团上,微闭着眼。 她皮肤白皙,面容光滑,头发乌黑浓密,竟看不出年纪,身上罩着一件素色长袍,头上插着一根乌木簪,浑身再无半点修饰。 听到脚步声,青黎长老睁开眼,绕过潘盼儿,她看一眼郁桐晖,轻轻开口:“郁家后生,吾终于见到你的真容了。” 郁桐晖连忙跟着潘盼儿一起行礼。 “前辈听说过晚辈微名?” 青黎长老瞥一眼潘盼儿,满脸慈祥:“盼儿这丫头性子灵动,时常跑来与吾作伴,吾从她耳中听了不少你的故事!” 郁桐晖听后莞尔。 郁桐晖与潘盼儿的相识,缘于去年的一场冬猎。 去年深秋刚过,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而后便是长达三个月的严冬,百姓们收完了庄稼,家家户户都收拾出冬装准备猫冬。 连日的积雪压断了书院的书斋,入冬一个月后,书院里便有人提议进行一场打猎比试,于是一帮人收拾齐备,浩浩荡荡出了城,奔赴西山。 那里距离葬花谷不过数十里地,潘盼儿刚刚成人形,便趁家里长辈不备,偷溜出来,正巧在西山玩乐。 人马的嘶叫声吆喝声,唬得山中的小兽四散而逃,潘盼儿躲闪不及露了原形,就被一位学子的弓箭盯上了。 郁桐晖眼明手快,他见那只白色的小狐狸可爱非常,眼睛圆溜溜、黑乎乎,甚是惶恐的模样,便伸手拦下了同窗的箭头。 这时候,一头猎犬也发现了小狐狸的踪迹,猎犬张着血盆大口,流着涎水便冲向了小狐狸。 说时迟,那时快,郁桐晖一把丢了弓箭,翻身上前挡下了猎犬的攻击,将小狐狸紧紧护在了怀中。 郁桐晖头上身上沾满了污雪,在一众同窗们的哄笑中,他紧紧护着小狐狸,不令别人动它分毫。 众学子围着他玩笑了半天,终于丢开了郁桐晖与小狐狸,驾马扬鞭去找寻其他猎物。 郁桐晖一瘸一拐地抱着小狐狸来到山腰,将它放下,示意小狐狸快快逃走。 哪知那小狐狸呆呆蹲在雪地上动也不动,抽动着鼻头嗅一嗅,在郁桐晖腿边蹭蹭,就是不肯离去。 郁桐晖没办法,不得不蹲下身,下狠手推它离开。 小狐狸眼睛里沾满泪水,呜咽着抽泣不停,还抬头盯着郁桐晖,一副可怜模样。 郁桐晖心软,叹一口气,便重新将小狐狸裹进怀中,带她回了驻扎的帐篷里。 夫子吴毅人缘不好,没有夫子愿意与他同帐,刚巧郁桐晖的同舍言无忌此次并未同行,便安排了郁桐晖与夫子吴毅同住一顶帐篷。 郁桐晖揣着手回帐篷时,吴毅正在帐中读书。 吴毅望望天色,疑惑道:“狩猎这么快就结束了?” 郁桐晖摇头,将帐篷关闭严实,将自己罩着的大皮袄解开,一团白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就滚到了棉被上。 吴毅霍地站起身,盯着这只仰脖儿四处乱嗅的小东西,惊奇不已:“你猎到狐狸了?还是只活的!”郁桐晖脱下皮袄,坐到吴毅旁边,就着帐中的炭火取暖:“这小狐狸躲闪不及,差点便命丧王生箭下了。学生看它浑身也没有伤,就是不肯走,恐怕是被惊吓住了,所以暂时带它回来。不然一尺深的积雪,又没有食物,它会冻死饿死在外面的。” 吴毅表示理解:“虽说瑞雪兆丰年,可这场雪也终结了不少流民的性命,何况是这样一只可怜的小动物呢!” 因为无垠雪地的映照,直到傍晚时分外面的天空还是亮的,纵马扬鞭打了一天猎的学子们都三五成群地回到营地休整,兴致高昂的升起篝火,烤火烤肉。 吴毅从厨子那里领到两块饼、两条烤肉,带回与郁桐晖一起分食。 郁桐晖将面饼揪成小块,推到小狐狸面前。 小狐狸露出红漆漆的鼻头,低头嗅了嗅,满脸嫌弃地闭上了眼。 吴毅看到后大笑:“这狐狸可不是吃素的!看吾的!” 吴毅用刀子割出一小条烤肉,递到小狐狸头前,小狐狸仰头看看,丝毫不感兴趣地转了个身,留下个背,不理会二人。 吴毅:“......难不成要是生肉才行?” 郁桐晖便想着出去要一块生肉回来,却被吴毅制止了:“大家会发现这小狐狸的踪迹,难道你要看这小东西被外面人烤来吃了?而且,这白狐的皮毛可是上上品,不知会被哪个人盯上!” 郁桐晖想到下午自己怀抱着小白狐,众人眼中羡慕贪婪的目光,他停下了脚步:“可是,要让它一直饿肚子吗?” 多可怜呐! 吴毅想了想:“营地里总归有其他吃的,稍晚些,吾出去寻一寻。” 这样一说,郁桐桐晖想起自己包袱里有一些干粮,他连忙抖开包袱翻找出来:“临出门时担心饿肚子,学生母亲给包了包子和菜团。” 郁桐晖将油纸包打开,一摊:“不知道这小狐狸想不想吃?” 吴毅嘴里咬着干硬的面饼,虽然烤过了,可仍旧难以下咽。 吴毅眼睛直勾勾盯着郁桐晖的手:“它想不想吃,吾不清楚。吾是想吃的。” 郁桐晖大笑,将手中的包子和菜团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递给吴毅,吴毅极不客气地接过。 吴毅嘴里大嚼着肉汁丰满、馅料十足的肉包子,一派满足,眼睛看着郁桐晖将包子一掰两半,小心翼翼伸到小狐狸鼻翼前,吴毅摇头失笑,觉得小白狐绝对不会吃的。 然后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小白狐低头闻了一闻,就张开小口露出两只尖牙,两只前爪按压住包子,嘴巴用力撕扯着,埋头吞咽起来。 吴毅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将最后一口包子入肚,擦擦嘴巴,道:“文轩,令堂真是好出色的厨艺,就连这山野之物也抵挡不住包子的诱惑。哈哈,真是妙哉!” 小狐狸肯吃进去东西,郁桐晖心里也舒了一口气,知道这小家伙一定不会饿死了。 小狐狸吃了整整三只包子才停下,乖巧地蹲在棉被上,托着圆鼓鼓的肚皮,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还不时伸出舌头舔舔嘴角,显得意犹未尽。 郁桐晖见了,失笑不已。 小狐狸长着两只极其漂亮的碧绿色眼睛,宛如白雪中的两丸湖泊,令人沉醉。 郁桐晖慢慢伸手,抚一抚白狐头顶的毛发,又伸出手指碰碰它的耳朵。 小白狐任由郁桐晖摆弄也不恼,微眯着眼,耳朵直愣愣地一颤一颤,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郁桐晖想到隔壁王婶儿家的那只大花猫,也是这样吃饱了就眯着眼睛困觉的...... 是夜,帐篷里的众人都熟睡了,整个营地都是静悄悄的,只有营地一角圈养着的几十匹马儿站着腿,不时地踢踢蹄子,打个响鼻,嘴边呼出白气,声音将树枝上的积雪震落,掉在它们的背上。 郁桐晖的帐篷里,吴毅已经裹紧被子进入梦乡,小白狐紧紧贴着郁桐晖而眠。 郁桐晖将自己的一角被子盖在白狐身上,不令它受到严寒的侵袭。 突然,马圈里响起一阵骚乱,马儿们都被惊醒,互相嘶叫着牵扯拴在木桩上的绳子,脚下踢踏不停。 第316章 雪崩来临,狐救英雄 小白狐耳朵一支棱,立刻睁开了眼睛,它摒耳静听,嚯的弓起身体,口中发出一声细细的尖叫。 郁桐晖半梦半醒间听到小狐狸的叫声,他皱皱眉头睁开眼睛,见小狐狸正浑身炸毛般,紧紧盯着帐篷口,好似外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 郁桐晖警觉,连忙翻身而起,他摸摸小白狐的头,小狐狸歪头看他一眼,冲他呲牙咧嘴,而后又看向门口的位置。 郁桐晖的直觉告诉他,恐怕有大事发生。 他连忙叫醒另一侧的吴毅:“吴夫子快醒醒!” 吴毅从睡梦中被惊醒,一时还没有回过神儿来,他抬头见是郁桐晖,朦胧说道:“怎么,天亮了?” 郁桐晖示意他噤声,指指门口的位置,低声道:“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吴毅被吓了一跳,瞬间清醒。他披上厚袄坐起身,与郁桐晖一同看向外面:“是野兽吗?是黑熊?还是老虎?” 中州郡可还从未听闻有熊出没,至于老虎,几十年前倒是有人捕猎过。 郁桐晖静心听了听,摇头,悄声道:“学生看不像。听不到野兽走路的声音。轰隆隆的,好像是洪水过境......” 这就更不可能了。 别说现在是严冬,滴水成冰,压根不可能有洪水,更何况此处是中州郡,不及江南水乡,水系并不发达,有的几条河也不足以造成如此这般的轰鸣声。 郁桐晖眼神一亮,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莫不是雪崩吧?!” 听郁桐晖这样一说,吴毅也被吓到了。 西山地貌素来不坚固,夏季雨水多的时候经常造成滑坡、泥石流,如今虽为冬季,但积雪已有数尺厚,若是地面植被不足以承重,是极有可能造成大面积雪崩的。 吴毅想到书院为了方便驻扎,特意寻得一处山谷作为安营扎寨的所在。此处地势低洼,一旦遇上雪崩,将难有人生还。 吴毅一下子急了,他匆忙套上棉靴,指挥郁桐晖:“快叫醒大家,尽快逃往地势高的地方!听这声音,应是北坡雪崩了,我们要尽快逃出去,不然就要死在这雪地里了!” 郁桐晖也赶紧套好衣服,顺手将小狐狸揣进怀中,然后飞跑出去,当先叫起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帐篷:“快醒醒,雪崩了!” 有被惊醒的人一听说此消息,都赶忙跑出帐篷,帮着去叫醒其他人。一时间营地人影闪动,灯火乍起,吆喝声、呼叫声四起。 就在所有人都跑出来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声,然后就看到几里地外的一处山丘,树木都以摧枯拉朽之势倒俯于地,一股雪浪如洪水猛兽一般奔泻而来,很快那处山丘便矮了半分,硬生生被削去半个山头。 素日养尊处优的夫子学生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众人都惊慌忙乱,竟然被吓得不知作何应对。 郁桐晖也浑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这里并不安全,看这雪崩的走势与速度,很快便会波及营地这里。 正当他焦急万分时,他觉得怀里有东西在动,低头一看,就见小白狐狸露出了头,正仰头四处乱看,两只绿幽幽的眼睛滴溜溜乱转。 突然,小狐狸冲郁桐晖吱吱吱几声,用力撕扯着他的棉袄。 “不可这般,这是我母亲亲手缝制的衣服,你不要扯坏!”郁桐晖伸手阻止小狐狸,将它两只前爪稳稳抓住。 小狐狸好似很是焦急的样子,它用力推开郁桐晖的禁锢,纵身跃了出来。 白狐跳到郁桐晖肩头,居然用前爪拍拍他的脸颊,头扭向一个方向,让郁桐晖去看。 郁桐晖懵了一瞬间,突然想明白了:“你是说那里是安全的,想要我们过去是不是?” 不是你们。 只有你而已。 小狐狸无奈点头,纵身跳下郁桐晖肩头,当先冲那处地方跑了几步,回头示意郁桐晖跟上。 众人都惊讶了,这白狐狸好似能听懂郁桐晖的话。 郁桐晖没有犹豫,当即大喊道:“诸位,生死一线,大家便跟我来吧!” 雪崩来临在即,众人也没有别的选择,于是齐齐跟在郁桐晖身后,朝那处小土丘而去。 其实众人心中也迷茫,那处小土丘看起来极矮极小,未必能抵挡得住这场大雪崩。 可就在众人攀上土丘时,便眼前一亮,纷纷直呼得救了! 小狐狸指引的那处山丘虽小,但它背后是一个直直的滑坡,众人顺着斜坡滑下去,土丘便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刚好可以将雪崩抵挡在外面,而众人不伤分毫。 小狐狸最先跃到坡底,而后便用两只前爪抱住头,身体缩成一个团儿,动也不动。郁桐晖见了,二话不说,便也做了这个姿势,团成一团儿,稳稳趴在小狐狸身侧。 众人见状,都深以为是获救法门,也纷纷滑落坡地,都以手抱头。 于是乎,谷底便有了数十个“人球”,场面一度很是壮观。 很快便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厚重的积雪喷涌而下,卷挟走一切树木生灵。等山丘外面的轰鸣巨响渐渐隐去时,众人才敢慢慢抬头。 这时候,郁桐晖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细细的女子声音:“嘻嘻,傻书生,谁让你也学我蜷缩起来了!” 郁桐晖抬头,身边却只有众同窗,那只小白狐狸不见了。 雪崩之后,众人整理了幸存的猎物、行李、马匹,一行人浩浩荡荡便回了城。 死里逃生,众人都很是兴奋了一阵子,时不时谈及当日的凶险,以及狩猎的痛快。 郁桐晖什么都没谈起,他只记得那只被自己救下、又反过来救了自己的小狐狸,也不知道它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是那般呆呆的不知躲避,是不是捱过了严冬…… 所以,当某日母亲兴奋地告诉他,已经为他选定了一门亲事时,他并不觉得有何开心。 但当他见到母亲刻意安排偶遇到未婚妻子时,女孩子狡黠的笑,黝黑的瞳孔中带着一抹常人难以察觉的碧绿色彩,他便知道,他的小狐狸回来了…… 潘盼儿也想到了那日在雪山上的情景,低下头暗自偷笑:虽然回来就被爹娘罚面壁一个月,但是平白拐了个俊俏夫君回来,她还是觉得自己那次偷溜出去的值! 青黎长老看着小两口甜蜜蜜的样子,心里很替潘盼儿开心,她笑了一会儿,想起了正事:“吾听闻郁相公被人栽赃入狱,背后真凶查访到了吗?” 郁桐晖摇头:“晚辈至今不知得罪了何人,平白受这无妄之灾!” 潘盼儿得意道:“八成是那个姓孙的老色鬼干的!盼儿已经将人教训了一顿,抽得他屁股开花!” 白姿姿见青黎长老微微皱眉,担心潘盼儿此举惹恼师尊,赶紧出言呵斥:“盼儿也太胡闹了!凡人能当得起你的神鞭吗?这人岂不是得丢掉半条性命!人族的事自有人族处理,你可是太莽撞了!” 潘盼儿撅着嘴,不敢回腔,低下头,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摆,一副怪可怜的样子。 青黎长老看她这副样子,当下便心软了,她制止白姿姿:“你莫吓到孩子!若那人行事当真如此可恶,盼儿教训教训也是可以的,难道我灵狐一族还能被一介凡人欺负了去!” 白姿姿也不是真的要批评潘盼儿,不过是做个姿态出来,此刻见师尊发话,她正好顺势而下,连忙点头:“师尊,徒儿记得了!” 潘盼儿得意地抬头,冲白姿姿眨眨眼睛。 “那姓孙的现在在何处,他可有亲自认罪,有没有上告官府衙门去受理?”青黎长老问道。 “哼,那家伙只肯承认栽赃相公偷窃,不肯承认杀人的罪状,一味地抵赖。盼儿将他绑在了一处荒宅,今日已经三天了。那地方十分隐蔽,压根没有人会发现。”潘盼儿笑眯眯道。 青黎长老也不会真的去管那样一个人的处境,只要人活着就好。 “你就没有想过,也许那人讲的是真话,确实没有杀人呢?” 潘盼儿惊讶地抬头:“青黎长老怎会这般想?除了他,还有谁有理由会对相公下死手?” 白姿姿也开口了:“兴许,你这夫君是受了无妄之灾了。那背后黑手的目的可不是你们二人!” 潘盼儿知道许是二长老有了什么发现,静听二长老的解释。 “那背后黑手盯上的,是孙泰裕的后宅。吾已细细探访过,那人要寻回的一件东西,怀疑隐藏在孙府后宅之中。他要接近孙泰裕的后宅内院,因此利用你们小夫妻二人牵扯出书院的吴夫子,借吴夫子之手去探访,以证实他的猜测。” 白姿姿听到此,突然一声冷笑:“其实那人根本没必要一波三折,非要弄出这些麻烦事来。以他的手段,要想杀人取物,那简直是易如反掌,也不知这人脑筋哪里出错,居然有闲心布这样一个局!” 潘盼儿结合二长老这两日对吴姓女子的探访,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那九耳魔犬要寻的东西,是不是在吴晴手中?” 吴晴,郁桐晖觉得这名字很熟悉:“吴夫子的妹妹?她怎么会跟这件事有关联?” 青黎长老不想让潘盼儿与郁桐晖二人知道御魔钥之事,便道:“那人要寻的东西并非人间之物,所以为了不引人注意、曝露行踪,便只能打扮成普通人的样子,按照人间的规矩来行事。你二人倒也不必惊奇。再者,那东西是否真在中州郡,不过是那人的一面之词,若他还有其他目的,我们也要早做防备才是。” 青黎长老其实心底是不敢完全相信陈阮舟的。 倘若陈阮舟假借寻宝的名义,背地里还有其他阴谋,想要分化乃至消灭灵狐一族,那自己绝不能落于人家彀中。 现在,就等小徒弟带回的消息了...... 第317章 思虑周长,捉妖术士 潘盼儿是小孩儿心性,只要郁桐晖安全,其他的她就不去多想了。因此离开青黎长老处,她还是欢快地带着郁桐晖去别处拜访故人,将刚才心底的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白姿姿看着二人远去,才重新回屋。 青黎长老轻叹了一口气,道:“盼儿这孩子被宠得太过了,不识人间艰险。将凡人随意鞭笞殴打,如此肆意妄为,不知收敛,很容易被那些所谓正道术士盯上的。好在没有闹出人命,不然,为师也不能保她周全。姿姿,你去一趟,将那凡人放了吧!” 白姿姿点头称是,很快便遁去无踪了。 白姿姿来到潘盼儿提供的荒村地址,遍寻了村中的祠堂宗庙,只捡到一截绳索,始终都未见孙泰裕的影子。 白姿姿心里觉得不妙,这人要是自己挣开绳索跑了,或者被人相救还好,倘若被什么人暗地处理了,那背黑锅的只能是灵狐一族了...... 白姿姿立即回葬花谷上报青黎长老。 却说孙泰裕那日被潘盼儿鞭打得遍体鳞伤,又被吊着饿了三天三夜,命都丢掉了半条,浑身又痛又饿,个中滋味苦不堪言。 他也曾大声呼救过,但荒村野地没有人烟,哪怕有路过的人听到,也疑心是什么匪盗恶徒之类,纷纷避而远之唯恐不及,哪里有人来救他。 因此直到第三日傍晚,才有一伙过路的人听闻求救声,前来搭救。 那时候,孙泰裕只有进气的,没有出气了...... 被灌了两碗米汤,孙泰裕才醒过神来,一见到有人,他眼泪鼻涕纵横地死死拉住对方的衣衫不放,哭诉有鬼。 这行人中刚巧有一个江湖术士,素日以追鬼斗邪为生,听闻孙泰裕这般讲,又看他衣冠挂饰皆是上品,便知此人是个有钱的大金主,因此便显露了一套看家本领,将孙泰裕佩服的五体投地。 当下讲好了价钱,孙泰裕便雇了这位自称叫三元真人的术士,要去捉妖灭鬼。 孙泰裕一身狼狈模样,先带着术士回了府,待酒足饭饱,养足精神后,便将那日潘盼儿如何装鬼戏弄自己的事讲了。 三元真人心里对孙泰裕的做派很是不屑,但为了银钱,面上还是不露分毫,听罢,他拈拈胡须,道:“这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妖,贫道心中已有计较。请孙老板静等佳音便可。” 孙泰裕大喜,连忙催促三元真人速去。 三元真人其实是有真本事在身的,在江湖也算小有名气,他按照孙泰裕提供的地址,来到郁家豆腐坊,偷偷将里外都探看了一遍,发现确实有妖气存在,当下便偷偷布好了阵法,只等小妖自投罗网。 潘盼儿带郁桐晖游遍了葬花谷,郁桐晖担心家中双亲思虑过重,便央盼儿带他偷偷回家看一看,也安安父母的心。 潘盼儿最是听郁桐晖的话,二话不说就离了葬花谷,带着郁桐晖御风而行,很快便到了自家门前。 郁家豆腐坊这些天都没有开门营业,门前冷冷清清,一派萧条,郁桐晖一见,鼻头就酸了,一行热泪差点落下来。 他抬步就进到院子,唤道:“父亲,母亲,晖哥儿回来了!” 郁家老夫妻听闻声音,还以为这些日子思念儿子产生了幻觉,直到看到郁桐晖站在门前,泪眼相望,二老才反应过来,扑过来一把将郁桐晖揽在怀里。 郁老娘心肝宝贝的边哭,边打量郁桐晖,生怕是做梦,而郁桐晖看着不过几日不见,就已明显苍老的双亲,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了。 潘盼儿也跟着抬脚迈进院子,却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她停下脚步皱眉,那痛感却消失了。 潘盼儿没当回事,也进门拜见双亲,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潘盼儿之前托了一族的苍耳代为照顾二老,此时苍耳见二人归来,便告辞离去。 潘盼儿踏入法阵的那一刻,三元真人便已察觉到了动静,他中指微微一弹,一道看不到的法网便迸射出去,凌空直直朝郁家而去。 潘盼儿丝毫没有防备,她只觉得头顶有一道光闪过,还未及抬头,便被那道金光幻化成的法网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潘盼儿惊得大叫一声,又有一道符咒从上空而来,直直贴在潘盼儿额头。 潘盼儿瞬间失去了力气,身体软绵绵倒地。 屋内郁桐晖听到潘盼儿的惊呼声,连忙出门查看,刚巧看到潘盼儿倒地的瞬间,他立时焦急不已,跨过门槛就跑向潘盼儿:“盼儿,这是怎么了?!” 潘盼儿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对郁桐晖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 郁桐晖跑至潘盼儿身边想要抱起她,却被那道法网给狠狠弹了回来。 法网灵光大现,渐渐收紧,网线慢慢嵌入潘盼儿身体里。 郁桐晖被光波狠狠掼到地上,重重摔在地面上,紧跟而出的郁家老夫妻俩看到这一幕都十分震惊,急忙上前将郁桐晖扶起来。 郁大娘看到了晕倒在地的潘盼儿,见儿媳妇被捆绑着丢在地,生死不知的模样,十分心疼,忙想上前去搀扶潘盼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娘,别碰她!”郁桐晖以手抚着胸口,冲郁老娘喊道。 他挣脱父亲的手,快步跑过来,拦住他母亲的动作:“娘,莫担心,盼儿只是晕过去了,不会有事!” 郁桐晖觉得事情不妙,知道有人冲着潘盼儿而来,他要先将父母劝离此处:“爹、娘,盼儿照顾儿子太累,所以晕倒了,您二老快去请大夫来吧!” 郁老娘还是担心儿媳妇:“盼儿看起来病得很严重的样子,要不娘留下帮你抬进屋,只留下你二人,娘也不放心……” 郁桐晖挡在潘盼儿身前,不让他母亲看到:“这里有儿子呢!爹毕竟上了年纪,又连日为儿子担惊受怕,一个人去孩儿实在不放心。何况我们在自己家中,能出什么事呢?” 郁老娘被说服了,觉得儿子说的也有道理,便与郁老爹一起出了门。 郁桐晖立即将院门关闭。 郁桐晖站在离潘盼儿几步远的地方,他蹲下身,伸手慢慢去碰那张网。 手指触碰到法网的那一刻,法网便有了回应,弹起一股光波。郁桐晖虽躲得快,但还是觉得手掌微微胀痛。 自己只轻碰一下便是这般威力,而盼儿全身被它紧紧束缚,身上所受的伤害势必更厉害。 郁桐晖又担忧又心疼。 他伸手想拼尽力气将这道网撕开,却从半空中传来一个声音:“施主,不可妄动!” 郁桐晖惊诧地抬头,只见一位身穿道袍、头挽道髻的中年男子慢慢从他家墙头飞下来。 郁桐晖见他一副道士打扮,猜到他便是那个施法害盼儿之人,当下便带了十分的敌意,冷冷道:“是阁下捆缚吾妻的么?” 那道士稳稳停在院子中央,审视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潘盼儿,这才背过手转身回答郁桐晖:“贫道道号三元,为降妖道人,人称三元真人。此番特为收此妖而来!” 郁桐晖心里恨透了这个老道士,语气不耐:“道长恐怕是看走了眼,这是在下妻子,哪里来的妖物!” 三元真人一点都不恼。 他出师收妖几十年,见惯了被妖邪鬼怪蛊惑、迷失心志之人,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关爱:“小相公有所不知,此女实为妖类,幻化成人为的是迷惑你,吸你精气。小相公要清醒,不可为它蛊惑啊!” 潘盼儿究竟是什么人,郁桐晖自觉比这老道士知道的清楚,他当然不相信老道那一番盼儿害人的说辞。 他皱着眉头,紧紧盯着三元真人的一举一动,唯恐三元真人出手伤及潘盼儿:“这确实是在下的妻子,在下比任何人更了解她的为人,吾妻绝不会做害人的勾当,更加不会加害于我!这是我自家事,我家并未请道长出手襄助,还请道长解了这绳索,放我妻自由!” 三元真人摇摇头,心里叹息一声:又是一个被妖精魅惑的呆子! 往往捉妖易,但说服人心就难上加难了。 三元真人微微一笑:“小相公之所以如此说,那是因为你未曾见到此女的真面目。如若本道逼她现了原形,小相公就绝不会再维护于她了!” 三元真人从道袍长袖中取出一个八卦盘,对着潘盼儿就要施咒法。 郁桐晖一见急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想夺走三元真人手上的法器。 三元真人有些恼了:“你这书生真是冥顽不灵!” 他一个闪身,抬起一脚一踢,可怜郁桐晖一介书生,哪里会是整日习武健身的道士的对手,就这样被踢倒在地,狠狠趴在地面上。 三元真人一甩袖子,右手食指中指紧并,闭着眼,嘴巴念念有词。 一道咒文从他嘴里涌出,三元真人高举八卦盘,正对着潘盼儿。 随着咒文的诵出,一道耀眼的金光从八卦盘中宣泄而下,形成一道光圈,将潘盼儿全身都罩进光晕中。 第318章 夫妻同心,群情激昂 被困在金光阵中的潘盼儿渐渐有些苏醒,她好似忍受着极大的折磨,深深皱着眉头,全身蜷缩成一团,因为有法网的束缚。她无法挣脱开,忍不住开始四处滚动,呻吟声不断从她嘴巴里溢出。 郁桐晖又气又急又心疼,他趴在地上起不来身,眼睁睁看着潘盼儿被这老道的法术所伤。 随着咒文的加快,光晕中的潘盼儿慢慢现出了原形,一只白狐出现在法网中。 潘盼儿原形毕露之后,三元真人停止了施咒,他收起八卦盘,低头看着这只狐妖。 这只狐狸毛发通体雪白,浑身没有一根杂毛,三条硕大的狐尾拖在地上,一双碧绿的眼睛恨恨盯着他。 三元真人不禁笑了:“品相如此完美的狐狸精,本道还是第一次见,更喜的是竟是一只三尾狐!收服了你,将你炼成丹,本道那本猎妖册上又可以重重填上一笔。真是不虚此行啊,哈哈哈!” 郁桐晖见到潘盼儿被逼出原形,已经心痛的肝胆俱裂,此时又听到这老道要将盼儿炼丹,他忍无可忍,随手抓起地面的一把土,就冲三元真人扔去:“你这臭道士快放了盼儿!不然,我绝不放过你!” 三元真人脸上被灰土糊了一脸,他恼意更甚,走来狠狠踹了郁桐晖几脚,骂道:“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本道替你除妖,你不知感激就罢了,竟还恶意相向,真真是被这妖精迷了心窍了!看来本道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真当本道没脾气了!” 三元真人接连几脚,狠狠踢在郁桐晖身上、脸上,郁桐晖也顾不得躲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潘盼儿。 潘盼儿虽化为了狐身,可看到相公被如此欺辱,心里还是异常气愤,一双碧绿的眸子里涌出大滴的泪水,嘴巴里发出阵阵悲鸣。 三元真人正踢得起劲儿,院门被推开了。 郁老娘郁老爹并一位大夫齐齐站在门外,一推门便见自家儿子正瘫倒在地,满身灰尘污迹,院中还站着一个人正在踢打郁桐晖。 郁老娘嗷一嗓子大喊,扑上前一把将三元真人推开,扑倒在郁桐晖身上,见儿子被打得脸色青紫,她心疼得直掉泪,指着三元真人就一通骂:“哪里来的悍匪,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到我家来行凶,还有没有王法啦!晖哥儿......为娘那可怜的晖哥儿啊!” 三元真人一时没防备被推个正着,他稳下身子,就看郁老爹已经抄起一把扁担要冲过来,他连忙摆手,开口道:“二位莫急,本道是三元真人,特来你家收妖的!你这儿子被妖精迷了心神,才会神志不清,本道是在帮他恢复心智!” 郁老爹一听,一扁担就拍下来了:“你家才有妖!老子看你这家伙尖嘴猴腮的,倒像个妖怪!吃俺老头子一扁担!” 郁老娘搀扶起郁桐晖,眼睛瞪得溜圆,她舞着手大声指挥郁老爹:“狠狠打这招摇撞骗的老东西!赶出门去!欺负我晖哥儿,还敢说咱们家有妖,满口胡诌!” 郁老爹的扁担舞的风生水起,将三元真人追的满院子乱跑,三元真人身上、背上挨了好几下子,疼得他跳脚乱叫。 一起同来的那大夫看事情闹得越发热闹,他目光在郁桐晖身上停了停,张口劝道:“郁老哥儿先停一停,咱们问清楚缘由再打不迟。要真是个骗子,咱将他扭送的官府衙门去,这条街坊可容不下他!” 郁老爹停下脚,他拄着扁担喘着粗气:“咱听刘大夫的。我倒要看看这骗子能编出什么故事来!” 三元真人抱住院中一棵树歇脚,也是狂喘气,他摸摸肩膀、后腰,都是钝疼,他气道:“本道降妖收鬼几十年,人人对本道都是尊之敬之,奉为上宾,今日竟被当神棍追打,岂有此理!” 郁老爹不想听他废话,他挥挥手里的扁担,道:“你要再说些有的没的,我就立刻打你出门!” 被郁老爹这一威胁,三元真人真的就闭了嘴。 他额头冒汗,道:“你家儿子那妻子是个狐妖变的!本道特意上门收妖,救你儿子性命,偏你们家不分好歹!” 郁老娘这才想起儿媳妇,她扭头问郁桐晖:“盼儿人呢,不是生病晕倒了吗?赶紧请小刘大夫诊治诊治!” 郁桐晖不知该怎样解释,他张了张嘴:“娘,这事需听儿子细说......” 三元真人硬生生打断了他,他一指院中那张法网:“你那儿媳妇这不就明晃晃趴那儿呢,你们自己看便是!” 郁家老夫妇顺着目光去看,就见院子中间摊着一坨白花花的东西,两人细细一看,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狐狸?!” 郁老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抓着郁桐晖的衣袖,急急问道:“盼儿呢?这怎么会是盼儿?!我儿媳妇人呢?” 三元真人慢悠悠走上前,指着那只白狐,道:“老人家请细看,这东西就是你们家那乖巧的儿媳妇。它实是一个狐妖,吸食人精气,勾魂夺魄,幻化成人,为得就是蛊惑你儿子。你家最近的一些祸事,就是这狐妖作祟!”郁老娘与郁老爹二人都懵了,连连低喃:“这怎么可能?盼儿可是好孩子啊,怎得会是妖呢!” 三元真人摸摸山羊胡,得意地道:“狐妖最善于伪装,常变作美貌少女魅惑男子,吸食元气,之后趁人不备挖人心肝,啖其骨肉,啧啧啧......你们可不要被它的表象给骗了,这浑身长满白毛的东西才是它的真身呢!” 郁家老夫妇自然不敢信,潘盼儿孝顺知礼,与儿子感情甚笃,夫妻同心,她平日为人处事都无半点可挑剔,怎么就能是狐妖呢? 可现在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二人不信。 郁家老夫妇犹豫了。 那位一直站在一边的刘大夫,一看郁桐晖满面悲伤却无语申辩的神色,心道,八成这道士说的是真的哩。 这可了不得,郁家的新媳妇儿竟然是妖精变的,自己可还巴巴地赶来给人瞧病呢! 不行,这事儿得告诉街坊邻里去! 另一个,郁桐晖不是前阵子被官府羁押了么,今日怎么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家里? 哦,是了,肯定也是狐狸精搞的鬼! 思及此,刘大夫再也待不住了,他趁郁家人不注意抬脚慢慢后退,悄悄偷溜出门去了。 也不过是一会儿工夫,郁家大门外就有数十位街坊纷纷相涌而来,大家手里都持有扁担、木棍、砍刀等物,浩浩荡荡堵在了郁家豆腐坊门前。 有两个胆子大的年轻后生将郁家大门踹开,院中四人都闻声回头。 郁老爹看到这些气势汹汹冲进来的老街坊,心里惊异:“各位街坊乡邻突至我家,有什么要紧事情吗?” 人群里走出一位年约六七十的老者,当先道:“发哥儿,前些日子你家里发生了一些事,知道你事务冗忙,咱们不便前来打扰。可是今日,听闻你家里竟有妖物作祟,这事关咱们整条街坊,大伙儿便不可不来了。” 郁老爹一听十分吃惊,他结结巴巴:“里、里长,您老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我家里怎么可能会有妖呢!从来没有的事!” 那老者鼻子里一声冷哼,道:“仁义堂的刘大夫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吗?你身后那位,便是前来捉妖的道长仙师吧?” 郁老爹看一眼人群里的刘大夫,后者被他谴责的目光盯得垂下头,缩在人群中不敢作声。 郁老爹与郁老娘对视一眼,两人素来老实巴交,均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要如何应对。 想要维护儿媳妇,可众目睽睽之下,那只白狐就在众人眼前,想抵赖也没有法子啊! 三元真人一见来了这许多人,他心下高兴。 人越多,自己捉妖的威名就传得越广泛,这以后的生意可不就自动找上门了吗? 三元真人狠狠咳嗽一声,见众人的目光都闻声朝他集聚而来,他才开口:“诸位请冷静,且听老道一言。这狐妖道行不浅,此番作恶害人,郁家一家也是受了它的魅惑,方如此行事,大家也不能全然怪到他们头上。本道已将狐妖逼出原形,待日后将其炼成金丹,也算是赎了它的罪孽。” 三元真人打扮得仙风道骨,讲话不失偏颇,此刻气定神闲地诉说除妖一事,街坊众人对其都十分信服,顺着他的指点,大家纷纷看向那只白狐。 “嗬,原来潘娘子真是只狐狸精啊!怪不得平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整天招摇过市!” “这豆腐作坊生意那样火爆,还不都是冲着潘娘子来的?谁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整日介的抛头露面?还是读书人家呢,真真是不知羞耻......” “......” 人群里有声音议论纷纷,说话的大多是女人们。 街坊四邻的女人们早就看潘娘子不顺眼了,因为他们的男人或儿子眼睛都会落在潘娘子身上,拔都拔不出来,让她们又气又恼又自惭形秽。 第319章 求助狐仙,荒村鬼市 现在好了,原来这女子竟是狐狸精所化,难怪自己的魅力会不如她! 女人们顺心了,男人们也纷纷唾骂:“自古狐狸精就没有一个好东西,该杀!” “道长千万不要轻纵了它,自该拔毛拆骨,叫它永世不得超生!” “郁家人还敢维护这狐狸精,就该一起惩罚。将他们赶出城去!” “对对,赶走他们!” “......” 大家口口声声声讨狐妖与郁家三口,群情激昂。 这些话听在耳中,郁家老夫妇都是震怒不已,又羞又愧又急又气,想解释又无从开口,两张脸乍红乍白,气都提不上来了。 郁桐晖更是心急如焚。 他人单势孤,绝不是众人的对手,而盼儿又被困住,失了法力,时刻面临生死...... 三元真人满意地看着众人的情绪被挑动起来,他微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诸位且听本道一言!本道只专职除妖,不过问人间俗事,如何发落这一家,自有各位高邻商议决定,本道无权干涉。本道今日要带走这白狐,将其感化超度,还请诸位放心。” 三元真人说罢,走至白狐跟前,嘴里念起一段咒文,然后法网发威,通体冒着金光,很快便消失于无形。 三元真人倒提起白狐便要离开。 众人方得见三元真人的手段,震惊之余,纷纷热情挽留。 三元真人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思索了片刻,方道:“也罢,本道四处游历,近期会在中州郡停留,若日后邻里家有什么邪佞诡事,可至迎客楼寻本道便是!” 嘿嘿嘿,发财了...... 街坊邻里都纷纷高声应下,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来,目光崇拜地望着三元真人离开。 一见到潘盼儿被道士带走,郁桐晖连忙上前去阻拦:“道长,请将我妻放回......” 郁老爹瞅一眼郁老娘,两人伸手将郁桐晖拦下。 郁老娘含着泪冲郁桐晖道:“晖哥儿,娘知道你跟盼儿感情好,可是,那可是狐妖啊......有她在会害了你的!听娘的话,还是让道长带走吧,啊?” 郁桐晖震惊地看着爹娘,他使劲儿要摆脱父母的钳制,用尽力气向院门而去。 郁老娘紧紧抓住郁桐晖的胳膊,将郁桐晖拦腰抱着,声泪俱下:“晖哥儿!儿啊,放手吧,别追了!若你被狐妖摄了去,可叫娘后半生怎么办啊?!” 郁老爹也上前去阻挡郁桐晖。 郁桐晖崩溃泪奔,他冲爹娘及所有人大吼:“盼儿不是妖,她是狐仙!她不是坏人,不会害人,请大家相信我!” 众街坊谁也不敢相信郁桐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身边住着一只妖怪,谁也不敢冒险容留她,倘若她兽心大发杀人,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众人都不言语,郁桐晖眼睁睁看着三元真人带着潘盼儿离去,消失在视线中。 郁桐晖悲痛欲绝,他大吼大哭,将郁老娘一起拽倒,两人滚落在地,郁桐晖还要追出去,却被他爹狠狠压住,不让他向前挪一步。 里正皱眉看着疯狂的郁桐晖,语气不耐烦:“发哥儿,还不快将晖哥儿捆起来送进屋去!这副样子,哪里还有读书人的气度在?真是丢人现眼!” 郁老爹不敢违背,低声应着。 郁老娘看儿子状如疯癫,心如刀绞,她一边大喊儿啊,一边爬起来去搀扶郁桐晖。 郁桐晖狠狠挥手推开了她,他微微抬起头死死盯着院门,泪水混着泥土流满面,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突然他咳嗽一声,口里一股腥甜,吐出一滩鲜血,打湿了他面前的地面。 郁桐晖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 郁老娘一见郁桐晖头埋在血水里,身体软绵绵的,惊吓不小,自己也差点晕过去。 她拉着郁老爹两人费力将郁桐晖拉起来,里正于心不忍,指挥几个年轻人一起帮忙将郁桐晖抬进了屋子。 里正走时特意交代:“看紧了他,别叫他去扰乱仙师作法,否则,这条街坊就容不下你们了,自谋出路去吧!” 里正瞄一眼屋内,心道郁桐晖身带命案,又摊上这档子事,考取功名就不要指望了...... 自己得派个人去府衙报个信儿,总不能这一带街坊都被郁家带累了。 一时间众人都议论纷纷地散去,郁家恢复了安静。 郁老娘含泪看着儿子躺在榻上,人事不省,心里又焦又急,她抬头跟郁老爹讲:“当家的,晖哥儿醒后绝对不会罢休的,他牛心左性犯了,咱俩都拦他不住。咱们可怎么办哪?” 郁老爹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一口旱烟,半晌,他将烟袋放下,道:“这事咱们办不好。非潘家人出面不可!那日迎亲的花轿从哪里来的,待我去寻一寻潘家人!” 郁老娘想了想,迎亲那日可是晖哥儿亲自骑马去的,就连之前上门送聘礼,也是隔壁街的冰人红姑带人去的,郁家老两口还真不知道潘家具体住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初怎么就没觉得不对劲儿呢? 老娘抬脚就跨出门去:“我去寻红姑问问清楚!” 郁老娘急匆匆到红姑家里时,红姑已经听闻了郁家的事,她乍一听到郁老娘上门,心里叫苦不迭,唯恐郁家是上门闹事的。 她想躲,却被郁老娘堵个正着。 郁老娘将来意说明,红姑舒了一口气,她甩甩帕子,带起一股浓浓的香气:“要说这潘家娘子也是个妙人儿,她可是自己上门找我牵线搭桥的,点名就要你家晖哥儿。红姑我想着能成就一段好姻缘,便上门向你提亲去了。唉,谁曾想这娇滴滴的美人娘子会是个狐狸精呢......” 郁老娘赶紧问:“红姑可否告知那潘家具体住哪里?” 红姑点头:“迎亲不过半年,当然记得。就在城外向东五十里的潘家集......不过,此刻也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她家了!保不齐是妖精洞府呢!大姐,听红姑一句劝,叫晖哥儿撂开手吧,不要再理会那狐狸精了,更别去寻那狐狸洞!” 郁老娘心里自有计较,她谢过了红姑,便立即告辞了。 红姑看她脚步匆匆而去,叹了一口气:“哎呦,这都是叫我碰上什么事儿哟!” 郁老娘一溜烟跑回家告知郁老爹,郁老爹当下便收拾收拾出门了,急匆匆出了门,直奔城东方向而去。 郁老爹骑着自家那头平日用来磨豆腐的小毛驴儿,一颠一颠跑在路上。 离中州城越远,道路便越难走,很快便没了官道,郁老爹只好拐上一条小土路。 一直从下午走到日暮时分,眼看着日头就要落下了,天色变得灰蒙蒙,两旁的树木将日光完全遮蔽,土路上黑乎乎一片,看不真切。 鸟儿们也纷纷归巢,不时在巢中啾鸣两声,声音传出去很远。 崎岖的土路上只有郁老爹一人一驴匆匆赶路,直到两眼完全看不清东西时,郁老爹才吆喝着小毛驴儿放慢了步伐。 郁老爹跳下来,他拍拍小毛驴儿的头,道:“豆儿,今日真是委屈你了,劳烦你走这一程。等寻到了潘家,救了晖哥儿,回家给你一筐胡萝卜吃!” 小毛驴儿似乎听懂了郁老爹的话,开心的嘶鸣一声,尥尥蹶子,向前带路。 走到最后就几乎没有路了。 郁老爹抽出防身用的砍刀,一步一砍,费力清理出一条羊肠小路来。 等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郁老爹停下手,直起腰擦擦额上的汗珠儿,抬头四望--四周都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走了得有七八十里地了吧,怎么还不到潘家集? 莫非走岔路了不成? 这地界可不像有人家居住啊? 郁老爹有些迟疑--万一走错路了,岂不是耽误救儿媳妇吗?儿媳妇救不回来,自家儿子可怎么办? 他不由得泄了气,随手将砍刀一扔,蹲在地上抹泪。 也不知郁老爹哭了多久,突然他觉得手背湿滑滑的,抬头一看,就见小毛驴儿正低头舔他手:“豆儿,你来安慰我了?” 小毛驴儿轻轻叫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 郁老爹盯着它瞧了瞧,突然站起身跑过去,他掰开树丛,不远处,几十盏灯火透明,隐隐是村落的影子。 怪了,刚刚怎么没发现前面有个村子? 郁老爹来不及细想,他牵上小毛驴儿的绳子就奔着亮光而去,等慢慢走近了,才发现这真是一个村子。 整齐的房屋、家家户户窗口洒出的油灯光、空气中的饭菜香,一切都那么真实。 郁老爹捂捂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慢慢来到村口。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上面三个字--潘家集。 找对地方了! 郁老爹激动得老泪纵横。 郁老爹走到一户人家前拍拍门,屋里传来问询声,郁老爹赶忙回道:“我是来村中寻人的,请贵主人开门指点一二!” 院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位头发花白,面色却极年轻的老者开了门:“你要寻谁?” “潘琼林家,可是住这儿吗?”郁老爹报上亲家名字。 “哦,你找琼林啊。他家就在前面几十步远。”老者抬头指了一个方向:“尊客自去吧!” 郁老爹恭敬地道了谢,那老者便将门关上。 郁老爹顺着指引找到一所房子。 但见这处房屋高大气派,青砖灰瓦白墙,竹林绕边,门上嵌着两个铜狮子,极是古朴的样子。 郁老爹拍响了门。 “谁呀?”院内传来一个声音,听不出男女。 “我是中州郡城南区的郁长发,请问此处是潘琼林老爷府上吗?” 大门打开,从里面露出一张少年人的脸:“郁老爹?” 郁老爹这才听出声音,他细细一看,喜道:“原来是苍耳小兄弟!我可算找到地方了!” 第320章 潘家郎君,强取豪夺 苍耳一面连忙请郁老爹进门,一面向里面高声招呼道:“大哥快出来,亲家公上门了!” 潘家是一所两进的院落,院中整洁有序,墙边遍植翠竹,看上去清幽冷静,正对大门的是一栋正房。 苍耳话音刚落,一青年男子从屋内迈步而出,他几步跨到郁老爹面前,弯腰行了一礼,道:“小侄亭植,拜见郁伯父!” 郁老爹恍惚想起,曾隐约听儿媳妇提过,她家中父母只得一儿一女,长兄便是叫潘亭植,也是位读书人。 郁老爹细细一打量,发觉潘亭植身姿挺拔,气质卓然,清新俊逸,品貌非凡,真是一位极优秀的年轻人。 郁老爹心里先存了几分喜欢,将对方疑似狐妖一事忘了个彻底。 他连忙摆摆手:“贤侄客气了!” 苍耳已经接过了小毛驴儿的绳子,将豆儿牵引到后院去。 潘亭植将郁老爹请进了门,双方落座上茶后,潘亭植不由得开口道:“伯父上门,于情于理,都应家中父母出面相见。可不巧的是,家中父母月前出门远游,至今未归,家中只留了亭植与堂弟阿苍两人,还请伯父见谅。伯父夤夜登门,可是出什么事了?” 郁老爹这才惊想到,眼前这位容貌俊秀、态度温和的潘家郎君,也跟儿媳妇一样是狐仙呢! 郁老爹斟酌了片刻,一五一十将今日家里的事情讲了一遍,待讲到潘盼儿被逼出原形并带走的时候,他看到潘亭植双拳紧握,一双薄唇紧紧抿住,星眸中冒光,显然在刻意压制着怒火。 郁老爹心里十分忐忑,如坐针毡,他结结巴巴尝试着解释:“贤、贤侄,这事都怪我们,郁家没有保护好盼儿,才让她被那老道士带走了......晖哥儿现在还昏迷不醒,我们老两口实在担忧,觉着一定要过来跟亲家翁交代一声。那现在亲家翁不在,可该如何是好?” 苍耳笑嘻嘻刚进门,便听到了潘盼儿被掳的消息,他陡然变了脸色,狠狠一拳砸向门框,喊道:“敢欺负我家妹妹,苍大爷必叫他有来无回!大哥,咱们这就去砸了那臭道士的老窝,迎妹妹回家!” 郁老爹被苍耳咣当一声凿门声吓得浑身一哆嗦,半边身子差点跌下椅子,他慌张的站起身,有些惊惧的盯着苍耳。 潘亭植察觉到了郁老爹的惊怕,他瞅一眼郁老爹,对苍耳道:“阿苍,切不可莽撞,不要吓到郁伯父了。” 郁老爹又慌忙摆手:“没、没有......阿苍小兄弟是性情中人,老朽又怎会害怕?” 潘亭植温和的对郁老爹一笑,道:“今日已经很晚了,就委屈郁伯父在寒舍住一宿,待明日一早,我们兄弟二人送伯父归家。” 郁老爹还想问如何解救潘盼儿,但转念一想,他们兄弟心中恐自有决断,便不再多言,乖乖跟苍耳去客房了。 不一会儿,苍耳便又回到了厅中:“大哥,你有了什么主意?” 潘亭植平日里最是疼爱盼儿这个妹妹,听闻妹妹出事,亭植绝不可能无动于衷,心中一定早就有打算了。 苍耳只想着跟着大哥与那道士大战一场,让那臭道士知晓知晓灵狐一族的厉害! 谁知潘亭植居然摇了摇头:“阿苍啊,此事,我们不能出手。” 苍耳急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我们不去救盼儿回来吗?听郁老爹讲,那道士也是有些道行的,盼儿孤身一人落到臭道士手里,只怕不能全身而退啊!” 潘亭植不为所动,他眉头微蹙,英俊的脸上带着凝重:“青黎长老传讯来,盼儿行事不知轻重,此番惹了一些麻烦,得罪了人,这才被人请了高手捉去。盼儿涉世不深,不懂人情世故,三番四次不知收敛,是该给她点教训了!” “潘家这一代可就盼儿一个女孩子,她要是有什么不测,老祖宗是要将咱俩剥皮的!”苍耳使劲儿摇摇头,仍觉得不妥。 以老祖宗护短儿的心性,若此事真被她得知,他哥俩儿势必要深受重罚。 哎呀,自家老祖宗的手段......苍耳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哆嗦。 潘十娘是狐狸洞潘氏一家的当家人,也就是苍耳口中的老祖宗。 潘家不同于其他狐家,向来以女子当权,是以潘盼儿乃是潘家新一代的唯一继承人,她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可是潘亭植铁了心要锤炼一番妹妹:“盼儿有老祖宗五百年的修为护体,只要元丹不陨落,她就不会有生命之危,你且放心吧。盼儿年纪愈来愈大,都已经嫁人了,还改不了儿时贪玩的毛病,若此时不矫正,日后便更难了。难不成你要郁家那一家凡人去教育妹妹?” 苍耳无语。 郁家那一家人都是极老实、极本分的实在人,哪里会是古灵精怪的盼儿的对手?他用他头上的两只黑耳朵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苍耳妥协了。 第二日,在潘亭植与苍耳的陪同下,郁老爹重新骑上小毛驴儿出发了。 与来时一路艰难不同,郁老爹觉得只是打了一个哈欠的工夫儿,人便已经到城门外了。郁老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偷偷瞄一瞄气定神闲的潘家兄弟,知道肯定是两兄弟施了仙法了。他心里叹息一声,只得装作不知道,引着二人进城。 郁老爹带着潘亭植与苍耳进家,一路上有出门歇晌的邻居不时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苍耳心里不耐烦,一个冷眼瞪过去,背后几个邻居吓得赶紧回家、关门。 潘亭植就平静得多,他冲周边偷偷打量他的大娘子、小媳妇儿们微微一笑,顿时收获了众多倾慕。 “这是谁家的少年郎,真是俊俏得很啊!” “瞧瞧这身姿、这眉眼,真真如天神下凡啊!” 有人不屑地冒出一句:“只怕又是郁家那狐狸精的兄弟吧!你们可当心,别被人挖了心肝去下酒!”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敢言语了,纷纷扯了自家媳妇儿、妹子回屋,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苍耳看众人如此做派,鼻子里冷哼一声:“不知所谓!” 郁老爹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讪笑着解释:“众乡邻不知内情,都以为盼儿是坏人。我们自家人是明白的,盼儿平日里最是孝顺、懂礼,对晖哥儿也是照顾的无微不至,绝不会害人的!这都是那道长引发的......” 想一想,郁老爹不敢引战,不由得闭了嘴。 潘亭植与苍耳自是明白其中缘由,也不言语,跟在郁老爹身后进了院门。 一进门,三人就惊住了。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年轻后生,各个手里持着木棍、扁担等物,还有的手里搬着几个箱子,郁老爹细细一看,认出都是自家的柜子、花瓶等物。 屋内还传来瓶罐摔裂的声音,以及呼喊呼叫的声音,乱糟糟的。 他赶忙上前喝住众人:“你们是哪里来的,为何抢我家东西?!” 为首的一个站出来,先是打量了打量眼前三人,见老的老、少的少,就没有放在眼里,他道:“我是这家的亲家小叔,郁三荷是我嫂嫂。你又是哪个?” 郁三荷是郁老爹三女儿的名字。 三姐儿的相公便是那书吏之子,这年轻人应当是书吏的小儿子了。 “我是你嫂子的亲爹,你说我是哪个?!”郁老爹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女生外向,竟然带着外人来砸自己的娘家,真真是没有孝道啊! 那年轻人细细瞅了郁老爹一眼,见他所言不像作假,他眼珠儿转了转,终是不敢太过分,赶紧笑道:“原来是亲家公,小侄失礼了。这怪不得小侄私自上门,实在是嫂嫂有令,小侄不敢不从啊!” 换言之,你要是有意见,便去找你自己女儿理论去吧! 郁老爹又羞又恼。 女儿这般蛮横的行为被潘郎君看个正着,还真是名副其实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郁老爹偷眼去看潘亭植,却发现他好似没注意这里的情况,正随手从院中笸箩里拿起根胡萝卜,丢给了小毛驴豆儿,专心致志的盯着豆儿欢快的啃萝卜呢! 郁老爹心里十分感动,暗赞潘郎君的善解人意。 郁老爹向潘亭植与苍耳二人道了声歉,便抬脚冲进屋去了。 屋里郁老娘正死死护着家里的钱匣子,满脸都是泪水,嗓子都哭喊哑了,头发也有些凌乱,她旁边站着三女儿夫妇,另一屋里躺着还在昏睡的郁桐晖。 郁老爹一见老伴儿被人欺负,哪怕对方是亲女儿也不行,他冲上去挡在郁老娘面前,怒瞪着三女儿:“郁三荷,你面前的是生你养你的亲娘亲,你竟然敢跟亲娘动手!忤逆不孝啊!” 郁三荷见到爹爹回来,气势已经弱了一半,她放下手里的一个花瓶,一把拨开唯唯诺诺的丈夫,跟亲爹对峙:“爹,我在家可听说了,那姓潘的女人还真是只狐媚子!如今晖哥儿也昏迷不醒,就算勉强救活了,日后还不是要被官府抓去砍头?爹,咱家的产业可就没有人承继了,倒不如交给女儿,日后女儿和相公给爹娘养老啊!” 郁三荷洋洋得意,觉得自己的话一定能打动爹娘的心。 幸亏自己来得早,不然若被那四个抢了先,自己一个铜子都拿不到! 郁老爹被三女儿左一个“狐媚子”、右一个“砍头”气得浑身发抖,他抬着手指着郁三荷,半晌说不出话来。 郁老娘一看这样子,也顾不得手中的钱匣子了,丢下东西就过来搀扶住郁老爹,扶他到椅子上休息。 第321章 潘家上门,请狐入瓮 郁三荷一见钱匣子没人理,乐滋滋地奔过去,捡起来抱进怀里。 她正在高兴,冷不防后背挨了一脚,她哎呦一声大叫,整个身体向前倾去,狠狠撞到了墙上。 郁三荷回头,不可思议地望着郁老爹:“爹,您这是作甚?我可是您亲生女儿啊!” 郁老爹收回脚,他恶狠狠地盯着郁三荷,一字一顿道:“把东西放回去!” 郁三荷被亲爹冰冷的眼神盯的心里发毛,她抱着钱匣子犹犹豫豫,不肯撒手。 郁老爹嚯的站起身:“不敬父母,强抢钱财,我可以上报府衙抓你去坐牢!” 郁三荷终于发觉爹爹是真的动怒了,她将钱匣子搁回柜子上,揉揉被踢得生疼的尾椎骨,在她爹目光逼视下,终究没敢开口呻吟出声。 郁三荷瞅一眼站得远远的相公,气不打一处来:“你个杀千刀的窝囊货,你娘子都伤成这样了,你也不知道过来搀扶一下?!” 郁三荷的相公也是位读书人,虽屡试不中,但文弱书生的形象深入骨髓,平日里没少受到郁三荷的欺压,造成他敢怒不敢言的性格。 此时听到郁三荷唤他,他赶忙过来扶住郁三荷,趁机低声建议:“娘子,我们不要闹了罢。岳父岳母年事已高,晖哥儿还昏迷不醒,一切等晖哥儿醒来再定夺......” 郁三荷转手狠狠在相公手臂上一掐,咬牙道:“这事不能迟!今日若不是我提早得了信儿赶来,那家里的钱就要落到另四个姐妹手里了。不得银钱,拿什么给你买笔墨纸砚、供你读书?凭你爹在府衙的那几个铜子,能管一家老小的吃喝吗?!你只一门心思读书,哪里知道婆母和我整日精打细算的艰难呢!” 听了三姐儿这话,书生低下了头。 郁老爹也是一声叹息。 他五个女儿都曾经是他们夫妻手心里的宝贝,怎么能不心疼爱惜?五个人中只有三姐儿日子过得最是艰难。 三女婿年已快三十岁了,还没有中得一官半职,晖哥儿曾与三姐夫论学,知他读书的方法不对,日后只怕也难再进益了,而家中还有老父老母、下有幼弟弱妹,三姐儿为银钱焦急,他心里也理解。 郁老爹面有豫色,郁老娘也背过身去抹泪,都是一家人,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外面,苍耳将里面的情形听得清清楚楚,他偷偷传音入密给潘亭植,潘亭植心里有了计较。 “郁伯父,此为郁家家事,小侄本不敢过问,但郁潘两家既为姻亲,也算是一家人,小侄今日就斗胆进一言了!” 郁老爹这才想起来外面还有潘家人在,他连忙起身将潘亭植与阿苍迎进来,向郁老娘相互介绍。 听说是潘盼儿的兄长,郁三荷不由得变了脸色,悄悄躲到相公身后:这可又是一个妖精!爹也真是的,怎么能将妖精请进家来呢! 潘亭植冲在场各位行了一礼,温和有礼,他微微笑着道:“各位争执不下的,不过是郁家家财日后谁人继承的问题。儿女都为亲骨肉,但向来儿子传家,女儿外嫁,所以常人都以儿子为先,家资重产都留于子孙。但在下不以为然,自觉儿子女儿,该平均分配才最是公平公正。” 郁三荷听了这话很开心,她不由得叫道:“潘公子所言极是,自该如此!” 全然忘记了刚才对潘亭植的敬畏。 郁老爹听了没有吭声,郁老娘扯扯老伴儿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郁老爹便点头了:“待日后我们老两口归西,所有家产平均分配,六个孩子各得一份,不许偏私。” 郁三荷不满,嘀咕道:“要分家就早早分嘛,为什么还要再等......” 书生扯扯她的衣袖,郁三荷才闭了嘴,勉强同意。 书生颇不好意思地冲郁老爹郁老娘行了一礼:“女婿不孝,惊扰了两位老人家,实在罪该万死。请念在三姐儿也是心焦弟弟,才行事有失偏颇,请千万恕罪!” 而后又转头向潘亭植二人道歉。 潘亭植细细看了书生一眼,笑道:“我看公子长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应是贵人之象,只是眉庭发青,为应劫之兆,此为潜龙在渊。在下赠书一册,望公子细细品读,日后公子一定会飞黄腾达的。” 潘亭植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递过去,书生一脸疑惑地接过,郑重的谢过了。 郁三荷便拉着书生出门,然后招呼上小叔子等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郁家院子。 苍耳看着那群人离去,撇撇嘴,在潘亭植耳边道:“大哥何苦帮那书生渡劫,就叫他失意一辈子得了!” “天意命我渡他,有何不可为呢?”潘亭植淡淡道,嘴边带着微笑。 苍耳无可奈何,闭上嘴巴。 “伯父伯母,请带小侄先看看妹婿吧。”潘亭植冲郁家夫妻温和笑道。 郁桐晖仍旧还在昏睡,脸色青白,牙关紧咬,屋中有一股浓浓的药汤味,角落里的炉子上还熬着药汁。 潘亭植手搭在郁桐晖手腕上,替他细细诊了一回,收回手道:“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之所以昏迷不醒,应该是心思忧重所致,除非他自己愿意醒来,否则轻易无法唤醒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郁家老夫妻都沉默了。 儿子心里想的念的都是潘盼儿,盼儿若被道长除灭,只怕儿子也要跟着去了...... “潘公子,我儿子就是一个普通人,他平日里对我们老两口又孝顺,读书又刻苦努力,从来没做过坏事、更没害过人。我们老两口不指望他日后飞黄腾达、为官作宰,就只想他能平平安安,喜乐一世......” 郁老娘紧紧抓住潘亭植的衣袖,眼含热泪道:“盼儿是个好姑娘,她能嫁进我们家,那是我们晖哥儿的福气。可盼儿毕竟是狐仙,我们晖哥儿福薄,怕受不住盼儿......” 郁老爹慌不迭想拉住郁老娘,不叫她出口得罪了潘家,可郁老娘挣开手,继续道:“盼儿被那道长带走,是我拼死拦住晖哥儿不叫他去追的,一切责任都在我!所以你们若是气恼我们见死不救,就都怪在我老婆子一人身上,千万不要迁怒于晖哥儿......我知道潘公子身怀神力,老婆子别无所求,只求潘公子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救醒晖哥儿。只要我儿能醒过来,便是叫老婆子立刻自刎于此,老婆子也绝无怨言!” 郁老娘扑通一声跪下,就冲着潘亭植磕起头来,声泪俱下。 潘亭植轻轻一伸手,便将郁老娘搀扶起来,他温和地对郁老娘与郁老爹道:“郁伯母、郁伯父爱子心切,小侄深受感动。二位不必心有疑虑,哪怕是为了我家小妹,小侄也一定会救郁桐晖清醒的。” 郁家夫妻千恩万谢地谢过潘亭植。 “带走盼儿的道长说,他最近都在城南的迎宾楼里歇脚。潘公子若心急盼儿的安危,可去那里一探究竟。”郁老爹将三元真人的下落告知潘亭植。 “小侄多谢二位。” 潘亭植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递给潘老爹:“若妹婿病情有凶险,或家中有急事,就立刻点燃这个锦囊,小侄自会感应得到,前来相助。” 锦囊中,是潘亭植身上的一根狐狸毛。 潘老爹郑重接过,心里更加感动,亲自送潘亭植与苍耳出门。 “亭植哥,接下来我们去哪?” “迎宾楼!” 苍耳心里暗喜。 果然大哥嘴上说得严厉,其实还是担忧盼儿的。 “我们只打探情况,不可出手救她,你可要记住了!”潘亭植知道苍耳心中所想,特意警告他。 苍耳撇撇嘴,不以为然:“晓得了!” 两人趁着傍晚时分酒楼人来人往,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潜进了三元真人的房间。 这是一间上等客房,室内布置华贵,干净整洁,空间宽敞,共有两进,外面是小厅,里面是睡榻,算是极其奢华的了。 苍耳环顾了一周,道:“不愧是京畿之地,连一间小小的酒楼布置也如此华丽。哎,大哥,你说这臭道士哪里来的银钱,能住得起这样豪华的房间?” 潘亭植巡视了一圈,在空气中挥挥手,并未感知到生人的气味:“奇怪,这里不像近期住人的样子!” 苍耳耳朵灵,但嗅觉远不及潘亭植。 听到潘亭植如此说,他转着圈使劲儿嗅了嗅,皱眉道:“我怎么闻到一股臭臭的味道?哎呀,头有些疼!” 苍耳突然觉得头疼难忍,他哎呀一声,双手抱头,使劲拍打了几下。 “不好,是猞猁油!” 潘亭植心头一惊,赶紧喊道:“阿苍,快屏住呼吸,运气闭息!” 潘亭植自己摒住脉细,立即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吞下,刚要转身寻阿苍时,便见阿苍已经摇摇晃晃倒地。 潘亭植心里焦急,立刻搭起阿苍的胳膊,将他半揽着隐身遁去。 阿苍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天已全黑,头上一轮圆月,夜晖大亮,他正睡在一片树林里。 “大哥,我这是怎么了?”阿苍揉揉太阳穴,仍是觉得头昏沉沉的。 第322章 循迹追踪,赑屃天珠 潘亭植背着双手,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中州城,淡淡道:“我们中了那道士的奸计了。那屋内已经被提前放置了猞猁油,这东西是七七四十九只雄猞猁的心肝熬油制成,气味浓重难消,是我们狐族的天敌。若不是我二人道行不浅,又恰巧带着百花丸,只怕今日便要折在那道士手里了!真是好一招请君入瓮!” 苍耳听了十分气愤,他以手捶地,道:“可恶至极!等这臭道士落在我苍耳手里,一定叫他悔恨终生!” “今日一看,这道士只怕是有些真本事在身的,不是那招摇撞骗之辈。我们行事须得万分小心。”潘亭植双手微微成拳。 他心里想道,之前低估了道士的本领,盼儿落在此等厉害的道士手里,只怕没那么轻易让她逃脱,看来不能不出手了...... “阿苍记得了。只是,我们怎么找到盼儿妹妹呢?” “这迎宾楼就是个幌子,想引我们入彀而已,盼儿应当是被他藏到其他地方了。” 潘亭植微微眯了眯眼,狭长的狐狸眼里带着熠熠星光:“那道士大概想不到我们可以安全脱身,定会派人来查看的。我们便盯紧了迎宾楼,自然有人引我们找到他!” 苍耳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大哥,聪明!” 两人隐在迎宾楼楼顶,密切注视着那间陷阱的动静。 子时时分,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来到房间外,他们偷偷将门开了一缝,探头看了看,这才闪身进去。 “啊呸,这臭烘烘的味道,压根什么都没有!老爷叫我们过来看什么?” 其中一人进门就被里面的猞猁油熏得连打了几个大喷嚏,他点亮火折子,发现屋内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嘘,不要叫人听见了!” 另一人去内室看了看,发现确实没人,他对另一人低语道:“咱们老爷请了道长捉妖呢!你再大吼大叫,当心坏了老爷的大事!” 第一个愤愤不平:“大半夜地揽上这么个差事,真是晦气!捉妖?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捉得哪门子妖?” 他指指墙上挂的美人图和卧榻上的瓷娃娃枕头:“这美人儿是妖精?这光屁股小孩儿是妖精?我看你就是信口胡说!” 另一人急了,赌咒道:“我敢指天发誓!我可是亲口听我舅舅说的,我舅舅可是老爷的账房,他的消息能有假?老爷请了一位仙师道长,已经捉了一只狐狸精在手了,今儿晚上就要杀了炼丹!” 第一个那人嘻嘻哈哈笑了:“看你急的,我信了还不成嘛!这里什么都没有,咱俩这就回去汇报,好歹还能再补个囫囵觉!” 另一人没办法,只得应了,两个人轻手轻脚出了门,一路奔城南而去。 他们二人都没发觉,此时有两道影子正混在他们的影子里,一起同行。 这两名家仆毫不避人的径直回到府上,从侧门进去了。 潘亭植与苍耳现身一看,这宅子门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孙府”二字。 潘亭植与苍耳穿墙而进,一路跟上那两名家仆,直接来到孙泰裕房前。 苍耳悄悄将窗纸捅了个洞出来,看到正座上有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坐着,两名家仆毕恭毕敬的垂手回话。 “确定什么都没有?”屋内,孙泰裕刚听了家仆的汇报,再三确认道。 “老爷,那房间真是空的,除了一股难闻的臭味,什么都没有!”两人再三保证。 孙泰裕挥挥手让人退下,他扭头对着对面的方向:“仙师,会不会是您判断有误?” 那人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背对着窗户,苍耳与潘亭植都看不清对方的样貌,只是听声音觉察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 “孙老爷莫急。贫道的术法绝不会出错,猞猁精油确实已发动,那只妖绝对逃不了。只要它身上有精油的气味,贫道就一定能辨别得出!”三元真人拈着胡须说道。 苍耳赶紧低头嗅嗅身上的味道,唯恐被那道人识破。 潘亭植拍拍苍耳的肩头,传音入密:“你身上百花丸的香气足以将猞猁油的气味遮盖掉,不必担心。这道人定是掳走盼儿之人了!” 苍耳这才心定:“那盼儿妹妹定然也在这府上。我们悄悄跟着这臭道士,一定能寻到盼儿妹妹!” 潘亭植点头。 屋内,三元真人说服了孙泰裕等他消息,便告辞出了房间。 三元真人一甩手上的拂尘,一袭道袍随夜风飞扬,他转身就直奔自己的客房而去。 潘亭植与苍耳连忙跟上。 三元真人推门进了屋,将木门关闭,他抽出火折子点亮房内的油灯,放下拂尘,从榻上枕头边取出他的随身包裹。 三元真人解开包裹,里面有一个木盒子,盖子应声而开,盒内是一颗如鸽子蛋大小的淡绿色圆石。 圆石头在窗外满月的光辉下,通身散发着幽幽的碧光,十分诡异。 “赑屃啊赑屃,你可是帮了本道大忙,对付几只狐妖简直是手到擒来!” 三元真人伸手摸摸那块石头,幽光映照的他的面孔恐怖可憎,一双眼睛冒着绿化,一副贪婪的样子。潘亭植从窗外看到了那颗珠子,他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惶恐,心跳加速不止。 潘亭植心中大惊,他立即施法将自己的脉息平息,很久才恢复如常。 苍耳发觉了他的异样,赶忙问:“亭植哥,你怎么了?” 潘亭植仍觉着心慌,他摇摇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颗珠子让人心生恐惧,平白生出怯懦之情来......” 苍耳回头看了眼室内,三元真人已将盒子盖好,放入怀中,重新将包裹系好,放稳妥,然后转身又出了门,将房门关闭,还顺带落了锁。 苍耳没见到什么珠子,他盯着三元真人的背影,道:“这臭道士神神秘秘的,这又是要去哪里?” 潘亭植勉强恢复了心神,他招呼苍耳继续跟上,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房间。 这珠子究竟是何来历,怎么会有如此摄人心神的威力? 潘亭植心中对这颗珠子耿耿于怀...... 两人跟着三元真人来到孙府后院的一处假山附近,三元真人四周看看无人,一个闪身便进了石堆。 潘亭植与苍耳不敢跟得太近,便由苍耳发挥他的长处,辨听里面的动静。 三元真人顺着假山的甬道来到一处密室。 这地方原本是孙府的一个地窖,是孙泰裕特意贡献出来,关押白狐的。 “小狐狸,看你精神还不错嘛!” 三元真人走到一处开阔处,那里放置着一个铜笼子,笼子四壁都被贴了符纸镇压,能消散白狐身上的灵气,使她无法聚形。 白狐在笼子里来回踱步,龇着牙想要冲出去。 但每当身体触碰到铜笼壁,符纸的作用便会产生一道闪电,激得白狐汗毛倒立,骨髓刺痛。 “莫要白费力气了!你那通身的灵力还是留给本道长取用吧!哈哈哈!” 三元真人大笑着,从怀中取出那个盒子,他轻轻打开,泛着幽光的赑屃珠便呈现在眼前。 一遇到白狐的灵气,赑屃珠散发出耀眼的绿光,光亮照的洞穴内大亮,犹如一轮金乌。 三元真人大喜:“果然是灵狐一脉,竟然有五百年的修为在身!这蕴藏的灵气,足够赑屃天珠消耗良久了!” 三元真人忙不迭地将赑屃珠挪近白狐,珠子散发出的光线更显碧波,灵气大涨。 珠子靠近的一霎那,潘盼儿只觉得头痛难当,浑身的力气都犹如被抽尽了似的,心脏加速跳动,好似随时可以破胸而出,她没来由的觉得心口一阵发慌。 白狐在笼子里暴躁发威,也顾不得电击的痛楚,它使劲儿往笼子上撞。 “安静安静,现在时辰还未到,你可不能再浪费身上的灵力了。知道吗,我的小狐狸!” 三元真人以手画符,在笼子中又加了几道符纸,他拍拍笼子,对白狐道。 白狐被狠狠电击了几下,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尖细的叫声。 “你在叫你的同伴吗?本道巴不得他们来救你!届时本道就连他们一起收了,祭我的赑屃!” 而后,三元真人拿出一个罗盘,他对准头顶射下来的星空,以手测算:“今夜便是满月,阴气大涨,本道要用你的血,生祭赑屃天珠!本道足足收取了上百只妖物的灵力,上千年的修为,如今只差最后一着!只还剩一刻钟,本道就可以功德圆满,得道升仙了,哈哈哈哈!” 苍耳将里面的情形传给潘亭植听,他心急如焚:“那臭道士马上就要动手了,亭植哥,我们快些行动吧!” 潘亭植听闻妹妹要被生祭魂魄,愤怒异常,他点头:“今儿豁出去了,谁敢害我妹妹,必叫他后悔为人!” 二人从洞穴进去,稳稳落在三元真人面前。 三元真人被唬了一跳,待看清来者亦是两只灵狐后,他笑了:“来得正好!本道便将你们一块收了,共同为本道成仙尽一份心力!” 三元真人一撩道袍,一柄铜钱剑凭空落入他手,他指指刺向潘亭植心口。 潘亭植灵巧地躲过,迎面又是三元真人的一道镇符纸,剑符并用,根本不给他攻击的机会。 没想到三元真人出手竟如此迅疾,因为吸取了其他妖灵的能量,他的道法有着上千年的修为,竟将潘亭植压制的无可奈何,只能防御为主。 趁着潘亭植与道士缠斗的空档,苍耳赶紧来到笼子前。 笼壁上的符纸威力不小,苍耳无法靠近,他冲白狐叫道:“盼儿妹妹快醒醒!” 潘盼儿却已无力开口。 她勉强睁开眼睛,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第323章 营救盼儿,魔犬当道 苍耳见到潘盼儿这副垂弱的样子,非常心疼,他转头冲潘亭植喊道:“大哥,营救盼儿要紧!” 潘亭植此刻没有功夫儿回应苍耳,他继续与三元真人缠斗。 潘亭植手心里祭出一柄宝刀,这是用他三尾其中的一尾所炼,坚固异常,刃如秋霜,削铁如泥,是他最厉害的法器。 两人辗转腾挪,刀剑相向,杀气腾腾,打得难解难分,一时难分高下。 苍耳也看出这道士不好打发,他清楚潘亭植无暇再顾其他,而自己又解不开这牢笼,没能力救出盼儿,苍耳便从兜里掏出一枚弹丸,用尽全身力气抛出窗外。 这弹丸是灵狐一族用于联络求救的信号弹,它在半空中绽开一朵绚烂的狐形烟花,声音传遍整个中州郡。 不过是一息功夫儿,一个人影便从半空飘然而下,趁着月色落在了洞穴口处。 “三长老,请救救盼儿!” 苍耳见到来人,十分激动,他连忙大声呼喊,指着笼中的白狐给那人看。 郑回望看了一眼铜笼子中的盼儿,微微皱了皱眉头。 没有想到以潘盼儿身怀着的五百年修为,还能被这道人打出原形,看来此人道行不在自己之下,是个硬茬子呢! 而那三元真人一见到又有人到来,他不由得心急了。 眼看等了多年的时刻就要来临,自己绝不能轻易错过。 若再等,只能是六十年之后了!他可未必那么长命...... 不如快刀斩乱麻! 既然如此,就只能放大招了! 三元真人以一剑击退潘亭植后,重新将那盒子取出,轻轻拧开盖子,露出了那颗赑屃天珠。 他将珠子捧在手心,低头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滴了几滴血到珠子上,然后闭目掐诀,嘴里不断念出晦涩的咒文。 赑屃天珠的能量被唤醒,它周身发出耀目的碧绿幽光,然后随着三元真人咒文的诵读完成,珠子里弹射出一道光波,以珠子为中心四散开去,重重冲击到周围,激荡起圈圈涟漪。 潘亭植与苍耳修为不深,被这道冲击光波震激的心神俱荡,只觉得心口跳动加速,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好似被巨石碾压过一样。 郑回望眼见不妙,立即施法做了一个防护罩,拼尽全力抵挡在潘盼儿身前。 饶是他身怀千年修为,但还是被光波镇压得无力还手,仍觉得抵挡得十分艰难。 这究竟是什么宝物,竟有如此大的威力? 郑回望一刻不敢放松,使出全身的灵力。 看来自己与青黎长老都小看了这道士的厉害,原本想着给潘盼儿一个教训,可现在看来是自己大意了,自己四人今日都可能要命丧于此了! 三元真人心中高兴,赑屃天珠的威力果然强大无穷,手里有了这颗珠子,待今夜再修成仙体,日后便是纵横仙界,本道都无人能敌了! 就在郑回望、潘亭植等人心觉无力生还时,一道黑光从洞穴外射来,刚好与赑屃天珠的光波相撞,堪堪将天珠的光波消散了不少。 郑回望趁机加强反攻,潘亭植也立刻施法跟上,终于合二人之力,将赑屃天珠的能量逼退。 三元真人大怒,他扭头看向洞外,只见一个又瘦又高的青年静静立在那里。 这名青年人浑身穿着一身玄衣,右手里握着一柄长剑,气势傲然。 “何方妖物,报上名来!”三元真人大吼一声。 那人轻轻开口:“在下陈阮舟。” “陈阮舟?” 三元真人突然想到这人是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魔宫御前使,九耳魔犬?!” 陈阮舟不答,他慢慢步下石阶,一步步走近三元真人。 “你别过来!” 三元真人看陈阮舟周身的气势十分慑人,身上戾气极重,无来由的他心里觉得一阵惊慌。 陈阮舟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的十分结实。 三元真人举起手中的赑屃天珠:“我有宝珠在手,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陈阮舟微微一笑,开口了:“赑屃天珠原来在你手里,本使可真是不虚此行啊!正好,本使一并将天珠带回,想来圣君一定会很高兴的。” “什、什么......” 三元真人一听有人要抢他珠子,他脸色一变,着急起来:“赑屃天珠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陈阮舟不想跟他废话,他一抖剑柄,一道寒光迸发而出,快速出手刺向三元真人。 三元真人慌忙举起铜钱剑抵挡,却因底气不足,生生被震退了几步远,持剑的右手虎口被震得裂了个大口子,鲜血不断涌出。 “交出珠子,留尔全尸!” 陈阮舟又开了口,说的话却让三元真人心生寒意。 三元真人自然不舍这宝珠,他攥紧赑屃天珠,咬咬牙,怒视着陈阮舟:“本道有上千年的修为加持,岂会怕你一只丧家之犬!你虽是雷神之后,可你主子早就舍下你得道飞升了,你还不是投靠魔族,供人差遣,苟延残喘罢了!” 这句话激怒了陈阮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阮舟双拳紧握,双眸冒着寒光:“找死!” 陈阮舟性格内敛乖戾,平日最恨有人言说陈家旧事。 这位三元真人本意是想折辱陈阮舟,不料却激发了陈阮舟的通天戾气。 三元真人心里后悔不迭,怪自己一时贪言,但他又想,自己有赑屃天珠在手,就算是魔君亲临,也要权衡再三,何况他只是区区一介御前使呢! 三元真人将铜钱剑丢下。 九耳魔犬的兵器月齿刃是件极厉害、极霸道的魔器,它是雷神以上古神物噬天犬的牙齿炼成,原是雷神的佩剑,后雷神白日得道飞升,此刃便落入陈阮舟之手。 陈阮舟纵横魔域多年,便是凭它斩杀了无数魔物和仙道人士,在江湖上排名不低,自己手里这柄铜钱剑绝不是他的对手。 三元真人此刻将战赢的希望完全寄于赑屃天珠之上。 赑屃天珠本来就出自于魔域,若比所蕴藏的魔力灵气,赑屃天珠更胜一筹。 三元真人有恃无恐。 陈阮舟看出他心中所想,脸上露出一个冷笑。 不知是笑三元真人狡黠,还是笑他不自量力。 郑回望、潘亭植、苍耳三人齐齐聚于铜笼子一处,紧紧盯着场中的二人,潘亭植更是将身体死死挡在潘盼儿身前,以防一会儿交战时误伤到她。 场中二人各持宝器对峙,气氛沉寂。 苍耳紧张的手心里冒汗,他吞吞唾沫,低声问郑回望:“三长老,御前使大人能是臭道士的对手吗?” 郑回望沉吟道:“若论单打独斗,道士身手远远不及陈阮舟。但是,倘若道士手里真的是赑屃天珠,陈阮舟月齿刃的魔力不及它万一。陈阮舟,此战悬了......” “那颗珠子真的有那么厉害么?”苍耳听了大吃一惊。 那可是魔宫御前使啊!自己从小就在狐狸洞听过他的传说。 此人骁勇善战,忠心护主,遇仙诛仙、遇魔杀魔,是魔君麾下的得力助手。 当年魔宫兵变,便是他率领护卫军拼死护主,保下了现任魔君。 这样勇猛刚强的人,都不是那颗珠子的对手吗? 郑回望点头:“那可不是普通的法器珠子,而是诞生于魔域的九大天珠之一。九大天珠镇压魔域四方五域上万年,自身所蕴含的魔力足以毁天灭地,是魔域所有魔气的源泉。上百年前魔域分裂,九大天珠其中的七颗在战火中遁散不见,魔域因此魔气大减,数个城池被异族攻占,元气大伤。这几百年间,魔君一直在致力于寻回七大天珠,力图恢复魔域往日的霸气。这颗赑屃天珠便是九大天珠之一,没想到竟然落在了一个人族的道士手上。好在这道士守的够紧,不然江湖上不知又有多少血雨腥风!” 潘亭植刚才在打斗中受了伤,他揉揉疼痛的手腕,也道:“晚辈曾在《异方志》中看过,赑屃天珠生性霸道,有吸取生灵灵力的能力。魔族曾有人借助赑屃天珠的这一特性,吸取他人魔力为已所用,但最后都遭反噬了,下场极其凄惨。也不知这道士是从哪里学来的修习之法,用了这么多次都还生龙活虎,也算是奇闻了!” 郑回望却不觉得:“这道士看似与常人无异,其实身体内里已经腐朽大半了,身上腐臭味我从几十里地外都能闻见。就算没有今日这一出,他也命不久矣了,竟还妄想得道成仙,真是痴人说梦!” 郑回望顺便借此教育两位后辈:“你二人可要引以为鉴,要修正道需潜心修行,不可贪功冒进,走歪门邪道,不然灵狐一族可容不下他!” 潘亭植与苍耳二人连连点头。 三人正说着,那边陈阮舟与三元真人已经斗得难解难分,电光火石闪个不停。 三元真人一手擎着宝珠,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不停地变幻着诀法,不断地从赑屃天珠中祭出魔力,魔气化为雷击,直直劈向陈阮舟。 郑回望、潘亭植四人看的眼花缭乱。 第324章 决对针锋,邀人相救 陈阮舟墨发如瀑,随风扬起,眸如冷星,眼含杀气,月齿刃剑气如虹,一剑剑精准地抵挡住赑屃天珠的魔力进攻。 整个地洞内金鸣声四起,两人不断变幻身法,一会儿落在地面,一会儿飞腾岩壁,脚下生风,斗得风生水起。 三元真人吸取的妖力再足,毕竟也是一介肉体凡胎,双方缠斗了数十回合后,他便渐渐体力不支。 而陈阮舟仍旧气息平缓,宛若蛟龙一般腾空而起,出剑,招招杀气十足。 只看了一会儿,郑回望便放心了:“那道士毕竟是一具凡身,就算空有赑屃天珠在手,也只能防御,而无法施展进攻手段。陈阮舟看破了这一点,所以进攻起来不留缝隙,不给道士喘息的机会。你俩且看着吧,要不了多久,道士就得败下阵来。” “那这是好事!” 苍耳欢喜叫道:“九耳魔犬大人跟我们可是一伙的,等打得那道士无还手之力后,术法失灵,咱们就可以趁机救出盼儿妹妹了!” “年轻人,不要这样乐观!” 郑回望瞥一眼苍耳,淡淡道:“陈阮舟可不是个善茬,谁说他是帮我们的了?今日赑屃天珠走漏了行踪,恰巧被我们灵狐一族看到。等陈阮舟灭了这道士,下一步,就该对付我们了!” 苍耳一愣:“为何?” “懒脑筋!” 郑回望忍不住狠狠敲了一记苍耳的脑袋,恨他不争气:“动动脑子想一想嘛!赑屃天珠可是魔域重宝,流落在外上百年,现在还被一介凡人利用,传出去,魔域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再者,陈阮舟此行中州郡是有其他目的的,如果被人知晓赑屃天珠在他身上,必会引来其他觊觎宝珠之人,为了永绝后患,陈阮舟也足有理由杀我们哪!” “事情不妙。”潘亭植总结道。 “相当不妙!” 郑回望摇头叹息:“早知道这道士手里有赑屃天珠,我一早就将他引得远远的了。谁知道陈阮舟那家伙今夜也在监视孙府后院呢!” “确实不妙!” 苍耳此时也反应过来:“三长老,亭植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苍耳终于醒悟过来了。 他还年纪轻轻,他还不想死:“三长老,亭植哥,趁他二人斗得正酣,我们趁机偷溜了吧,回去给青黎长老报信儿!” 郑回望跟看白痴一样看了苍耳一眼,颇有些无语:“我们要是跑回葬花谷,不是更给狐狸洞找麻烦吗?那样,势必波及的人会更广,陈阮舟和魔域的人不会放过我们灵狐一族!” 苍耳听了直汗颜:“三长老想的周到,是晚辈想岔了......” 潘亭植眼睛一直盯在潘盼儿身上,他扭头问郑回望:“三长老,这笼子上的符纸要怎么样才能消除呢?” 郑回望叹一口气:“我们毕竟是妖族,仙家道家的东西我们碰不得。除非那道士自己解咒,否则凭我们之力,是断断救不出这丫头的!” “那道士是人。我们也找个人来,不就可以撕掉那劳什子符咒了吗?”苍耳蹲下身,研究那封条符纸。他不敢靠得太近,恐被道法所伤。 突然鸦雀无声。 苍耳疑惑的一扭头,就发现三长老与潘亭植都低头看着他,两人都带着诧异的神色。 苍耳脸上一红,慌忙站起身:“三、三长老...亭植哥,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潘亭植忽地笑了,他拍拍苍耳的肩,笑着说道:“没有说错。阿苍你的想法很好!” 郑回望也一脸赞赏的冲苍耳点点头:“苍耳倒是想了个妙招。不如就这么办!” 得到了三长老的夸奖,苍耳得意洋洋,他欢喜的道:“我这便去将郁桐晖那家伙背过来!” 潘亭植呼吸一滞,疑惑道:“你带他来作甚?” 苍耳答的理所当然:“不是找个人来将符纸揭掉吗?郁桐晖是盼儿的相公,难道不应该出一份力?” 郑回望仰天长叹:“这小狐狸还真是不禁夸!” 潘亭植剜一眼苍耳:“阿苍,郁桐晖如今尚在昏迷中。何况此地离郁家可不近,等你带郁桐晖过来,只怕盼儿已经被炼化了。难不成叫他过来哭坟吗?” 苍耳细细一想,无语回击,垂下了头。 郑回望转了转眸子,想到一个人,他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一个人可以帮到我们,何必舍近求远?待我去请她过来。” 潘亭植拱手道谢:“如此,就有劳三长老了!” 郑回望看一眼仍在打斗的陈阮舟与道士。 陈阮舟已经稳稳占了上风,道士且战且退,只剩了招架之力,再无法攻击。 郑回望放心的离开。 他飞身来至这后院的一个角落,那里是一处僻静的小院子。 此时已是深夜,可屋中还亮着油灯,有两名女子就着并不明快的一点光亮,正埋头绣着绣品。 那女子便是吴晴与丫鬟琼芳。 郑回望在窗子外面向里望了望,轻轻捅开了窗户纸,他一挥手,袖中便飞出了两只瞌睡虫,钻进窗子没了踪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一会功夫儿,郑回望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呵欠声,还有一个温柔的女音:“琼芳,你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还剩这一点子活计,我一个人忙得来。” 琼芳还想再挣扎,可眼睛都困得睁不开了,她嘟囔了两声:“奇怪,今日怎么觉得比往常困乏许多......” 便收拾了东西,回房间去睡觉了。 屋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吴晴拈针在头皮上擦了擦,继续绣着最后几针。 忽然,她听到两声砰砰敲击窗子的声音。 吴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精心细听,果然,又有两声叩扣声响起。 “是谁?” 吴晴并未觉得害怕,她想起两日前曾得了哥哥捎来的口信儿,试探着问:“可是潘娘子?” 郑回望开口:“在下是潘娘子的朋友......潘娘子如今有难,在下斗胆,来请夫人出手相助!” 吴晴一听是男子的声音,便有些犹豫,她站起身,皱皱眉头。 外面,郑回望等她平息了一下,才接着道:“夫人想必已从令兄长口中得知,我等是异类了吧?潘娘子被孙泰裕请来的道长擒住了,我等无法相救,只得寄希望于夫人。此事对夫人来讲并不难,还请务必相助!” 一听到孙泰裕的名字,吴晴便已经下了决定,她冲窗外坚定地道:“小妇人愿往,还请公子带路!” 郑回望大喜,便引领着吴晴向后院花园而去。 郑回望与吴晴两个人匆匆赶到花园洞穴时,陈阮舟已经将三元真人重创了一掌。 三元真人嘴角带着一丝血迹,整个身体跌落在地面上,黑色的道袍上有几道月齿刃留下的痕迹,尘土飞扬,血迹斑斑。 郑回望冲陈阮舟一挑眉:“陈大哥是魔宫御前使,怎么对付这样一介宵小之徒,还费了这么久的工夫儿!” 陈阮舟利落的将月齿刃收回,他淡淡扫了一眼郑回望,道:“杀人,自然容易。” 陈阮舟话外的意思是,直接杀掉三元真人并不费力,但要想顺利拿回赑屃天珠,那是颇费心力的。 郑回望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嘀咕,这人真是惜字如金,总不肯多说两个字。 郑回望慢悠悠走近三元真人,眼睛却盯着陈阮舟:“珠子拿到手了?” “并未。” 陈阮舟拂了拂自己的袖子,云淡风轻。 郑回望立刻停下脚,谨慎地看向三元真人。 赑屃天珠还在三元真人手上,那这道士对他就还是具有威胁性的,应当远离。 身后,吴晴盯着在场几人,仔细打量了打量。 看衣着打扮,她只认出了道士的身份,但其他几人却不知是何来历。 “请问郑先生,潘娘子人在何处?” 郑回望扭头一指那个铜笼子,道:“笼中便是。” 潘娘子疑惑地望过去,然后一脸吃惊:“那、那是潘娘子?!” 心里知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吴晴盯着笼中的白狐看了又看,心里十分惊异。 这还是她头一次看到真的狐仙呢! 好半天吴晴才冷静下来,她勉强开口:“小妇人该如何解救潘娘子呢?” 苍耳一下子蹿过来,急急拉过吴晴的胳膊:“这位大姐快跟我来,有你在,就可以救出盼儿妹妹了!” 吴晴被拉得一个趔趄,她身体被拉扯地转了一个圈,差点将脚崴了。 潘亭植见状赶忙上前制止苍耳:“阿苍,不得无礼!” 苍耳赶紧将手拿开,吴晴颤巍巍停稳,忍不住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夫人见谅!小弟不识人间礼仪,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不要与他计较。” 潘亭植走来冲吴晴做了一揖,郑重致歉。 吴晴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她心里对潘亭植的相貌惊艳了一下,很快便镇定地道:“公子客气了。令弟也是担忧心切,小妇人理解。” “在下潘亭植,是盼儿的兄长。这是舍弟阿苍。” 吴晴一一见过,便莲步轻移,来至铜笼子跟前。 第325章 道士落败,知恩图报 吴晴轻轻蹲下身,睁大眼睛看着这些符纸,她疑惑地看向潘亭植。 潘亭植开口解释:“这些乃是道家符咒,我等近身不得。那道士又不肯解咒,只得烦请夫人动劳了。夫人只需将笼子上的符纸撕掉即可。” 吴晴点点头,她伸出手指朝笼子顶部的那张黄色符纸摸去,潘亭植与苍耳都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 吴晴的手指碰到符纸后,果然没有触发道法,很轻易便揭去了那张。 潘亭植与苍耳重重舒了一口气。 没料到救人只需如此简单,吴晴利索地将其他符纸也一一揭去,然后手里拿着一叠符咒,转身问郑回望:“郑先生,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 郑回望微微一笑,道:“这位道长也是有些本事的,这符纸可是专门捉妖驱鬼的,灵验得很,夫人倒是可以留下防身用。” 吴晴淡淡一笑:“小妇人要驱的是人中恶鬼,只怕这些符纸并不管用,多谢先生美意。” “那便丢了吧!” “好。” 吴晴随手将那叠符纸抛开,洞外一阵风吹来,将符纸吹得四散而去,如同展翅纷飞的蝴蝶,竟是美轮美奂。 三元真人气得心头呕血:这可是他的心血所化啊,竟被这滑头的狐妖找了一凡人轻易破解了! 他心里又痛又恨。 可眼下还有更难对付的。 三元真人抬头看一看陈阮舟,心里悔恨不已。 就只差这最后一步,他便能得道飞升、位列仙班了! 偏偏被这魔域使者给毁了! 早知如此,便不去接近孙老板、不去招惹这只狐狸精了...... 对,孙泰裕!这可恶的家伙,平白毁了自己数十年的精修!今日若能从陈阮舟书手中活下来,一定要找那老色鬼报仇! 三元真人心头愤愤,早已忘了,当初正是他自己贪慕孙泰裕的重酬,这才自告奋勇,前来捉妖的。 三元真人一口老血呕出,更觉得身心俱疲。 三元真人正想着,那边潘亭植与苍耳已经将白狐从笼中救出,只是潘盼儿失了修为,仍旧不能再化为人形,只能勉强躲在兄长的怀中,浑身瑟瑟发抖。 而陈阮舟也一步一步走近三元真人,他伸手发力,赑屃天珠便从三元真人怀中飞出,稳稳落进了陈阮舟手心。 潘亭植将白狐抱在怀中,冲吴晴微微点头致意,便招呼苍耳一起飞身离开了。 吴晴目送潘家人离开,便转而去看在场的另外三人。 郑回望双手抱胸,不知从哪里扯了根草叼在口中,他眼看着陈阮舟弯腰从三元真人手中取走了赑屃天珠。 陈阮舟施法将赑屃天珠的魔力封印起来,不让其他异族偷窥得到天珠的魔气,然后顺手将赑屃天珠揣进了袖中。 郑回望静静看他做完这一切,才懒洋洋张口了:“魔宫收回赑屃天珠,实在是可喜可贺的一件大事,想来魔君他老人家一定会非常开心。陈大哥行事利索,回去定少不了魔君的赏赐。到时,大哥可不要忘了小弟的一份功劳哦!” 郑回望明晃晃是在试探陈阮舟,想知道他对灵狐一族的态度。 陈阮舟也是个聪明人:“在下做的都是分内事,是奖是罚,圣君自有决断。不过,能如此顺利寻到天珠,委实是承了你族人的人情,此事,在下会如实向圣君禀报。倘若你等能再助在下寻回那件东西,在下想,圣君一定乐于看到灵狐一族自立,也不枉圣君与卫星魂的交情一场。” 郑回望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陈阮舟却话锋一转:“但倘若事有泄露,在下想,就算是卫星魂本人出面,也未必能平息圣君的怒火。所以,还请好自为之!” 郑回望皱了皱眉头。 这家伙,竟敢赤裸裸地威胁咱们! 可自己又不是人家的对手,只能生生受了这口气! 好气哦! “那是自然!小弟会上告族长与青黎长老,一定慎之重之,不出一丝纰漏!” 两个人的对话声音很小,所以吴晴在另一侧是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的。 吴晴看那道士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她小心走近了几步,轻声向郑回望问道:“郑先生,接下来还需要小妇人做些什么吗?” 陈阮舟回头,认出了此人正是自己的目标人物。 吴娘子… 虽然知道对方认不出自己的真面目,但他还是侧了侧身,微微别过了头。 郑回望瞄了一眼陈阮舟,见他打了一个手势,心里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郑回望转身对吴晴微微一笑,说道:“多谢夫人出手救我族人,夫人大恩,郑某铭记于心。” 吴晴口内忙道不敢:“举手之劳而已,何况潘娘子夫妇本就对小妇人及兄长有恩,小妇人也不过是投桃报李。” 郑回望温和的一笑,指指陈阮舟,向吴晴介绍道:“夫人,这位陈兄乃是在下的朋友,也与孙泰裕有些恩怨。盼儿姑娘曾将夫人及令兄的家事委托我们协助,如此,不若我们结成联盟,共同对付孙泰裕。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晴对此话深信不疑,既然郑先生与潘娘子都属同类,想来这位陈公子也是有些本事的:“不知陈公子与孙泰裕有何恩怨,方便相告吗?” 陈阮舟想不到郑回望会这般说,一时没想好借口。 郑回望便乐呵呵地替他答了:“他的心上人被孙泰裕抢了!” 陈阮舟闻言狠狠瞪了郑回望一眼。 郑回望冲他眨眨眼:权宜之计,勿怪勿怪!呵呵! 吴晴听到郑回望如此一讲,联想到前几日好似是听珍芳讲过,孙泰裕曾用歹计拆散过一对小情人,将那女子抢为了姨娘,那男子好似是被诬告进了监牢...... 莫不是就是眼前这位吧? 吴晴心里顿生同情,看向陈阮舟的目光都充满了怜悯之心。 陈阮舟看了,心头更加郁闷,只想将郑回望这个信口开河、口无遮拦之徒拖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狠狠揍他一顿! 郑回望灵敏的察觉到了陈阮舟的怒气,他缩一缩脖子,远离了陈阮舟几步。 他眼珠儿一转,冲吴晴再次道谢:“今日多亏了夫人出手相助,方能平安救出盼儿。如今,孙泰裕请来的帮手已经不足为惧,下一步,我们会与郁桐晖相公会合,再与令兄商议,看如何使得孙泰裕伏法。还请夫人静候佳音!” 狐族既然承了吴晴的恩情,便要图报。 再者,陈阮舟这头也是盯紧了吴晴,倒不如趁机与吴晴攀上交情,也好师出有名,伺机监视陈阮舟。 吴晴点头:“这么多年都已经等了,在这紧要关头,小妇人更会小心应对。先生只管放手去做,倘若孙泰裕这边有什么消息,小妇人会使人传达一二!” 此间事了,吴晴趁着夜色偷偷赶回院中,没跟任何人言语。 陈阮舟一手提起昏迷过去的三元真人,扭头就走。 郑回望追上去,呜啦乱叫:“这么大个人,陈大哥要藏去哪里呢?不若交给小弟来看管,陈大哥也能心无旁骛,追踪御魔钥的下落不是?” 陈阮舟理都不理他,提上人,纵身一跃便消失了踪影。 郑回望停住脚步,撇撇嘴:“这样倒更省了麻烦。我还是回去问问师尊的意思吧!” 郑回望夤夜赶回葬花谷面见师尊。 刚好潘亭植与苍耳二人带了潘盼儿来求助青黎长老,几人便又聚在了一处。 郑回望望着仍是原形白狐状态的潘盼儿,低声问白姿姿:“师姐,如何?” 白姿姿此时在青黎长老身侧侍立,闻言,摇头道:“情况不好。盼儿身上的灵力都被吸食殆尽,修为尽毁。若不是这孩子身上带着她外祖母五百年的修为,只怕如今早已殒命于此。现如今,凭借师尊强行渡入的精纯灵气,也只堪堪能保她灵识不散,却是无法再凝聚成人形了......” 郑回望听了,心下一声叹息。 可惜了潘家这三尾灵狐的至纯血脉,只怕日后潘盼儿只能重新开始修炼,百年后方可再化人形。 座下跪着的潘亭植与苍耳二人听了白长老这话,心里、面上都是悲痛。 苍耳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愤恨道:“都赖我!若不是我不辨情况,自以为郁相公归家便不会有异,轻易便撤了防护,也不会连累盼儿落入那臭道士的陷阱之中,被那臭道士掳走折磨!” 潘亭植连忙制止了他,劝慰道:“阿苍,此事怪不得你。若不是盼儿私自戏弄那孙泰裕,惹得孙泰裕寻了高手来,便不会有这一遭事了。是盼儿胡作非为在先,种下恶因,才得了恶果。” 榻上的白狐低低哀鸣几声,它的头趴伏在前爪上,碧绿的眸中带泪。 自己妹妹受了种种折磨,潘亭植如何能不心疼。 可是若不给她吃些苦头,只怕她仍旧无法无天,日后说不准真的要命丧他人之手。届时还要劳动外出游历的外祖母、父母跟着痛心。 潘亭植冷着脸不去看她。 第326章 族长出关,言语交锋 青黎长老没有去管潘家的家务事,她吩咐潘亭植将潘盼儿带下去稳妥安置。 等潘家兄妹和苍耳退下后,她才转头对郑回望及白姿姿道:“一个御魔钥,已经足以撼动我灵狐一族的万年根基了,如今,又出现了赑屃天珠......只怕离魔君现世不远了!” 青黎长老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原本族长闭关之日,老身信誓旦旦保证族中不会出事,可如今异端纷起,已不是我等可以控制的了!姿姿、回望,你二人静心焚香沐浴,与为师一起去迎接族长出关!” 郑回望、白姿姿面容一肃,齐齐道:“是!” 准备齐整后,师徒三人行到宗祠后山,青黎长老在前,郑回望与白姿姿在后,三人齐齐向着宗祠拜下。 青黎长老点燃了手中的樨骨香,一时间异香扑鼻,她口内颂出一段祝词后,方大声道:“灵狐族长座下大长老青黎,恭请族长大人出关!” 樨骨香燃起的白烟径直朝着宗祠而去,慢悠悠便隐入了宗祠之中,不消一盏茶功夫儿,宗祠中厚重的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人从里面缓缓步出来。 郑回望抬首一看来人,跟着师尊、师姐兜头下拜:“拜见族长!” 宗祠之上,那人一袭白衣,不染纤尘,墨发轻扬,身姿挺拔,眉目冷静,嘴角温和,五官如谪仙般出众,端看年纪,倒像是三十来岁的模样。 这便是灵狐一族的当任族长,卫星魂。 卫星魂轻抬一手,示意座下三人起身。他缓步迈出宗祠,身后,沉重的大门应声闭合。 宗祠重新归入平静。 “青黎,有何要事请本族长出关?” 卫星魂的声音温和悦耳,嘴角带着一贯的淡淡笑意。 青黎长老忙上前,将日前魔宫御前使陈阮舟到访,要寻找御魔钥并赑屃天珠面世一事,详详细细禀报给了族长。 卫星魂听了也有一瞬间的怔愣:“御魔钥在我灵狐地界?” “是的,族长大人。陈阮舟如是这般说的。” “可有九幽的下落?”卫星魂紧接着问道。 青黎长老一愣,面上有一丝诧异,她赶紧回道:“回族长,并未听闻九幽的消息......” 卫星魂脸上的惊喜一瞬而没,他又恢复了温和但清冷的样子:“陈阮舟......本族长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也算是故人一场了。难得他寻上门来,本族长便会他一会。” 郑回望松了一口气。 有族长出马,定能与那九耳魔犬相抗衡。 郑回望领命而去,亲自去安排族长与陈阮舟相见一事。 卫星魂自然不会允许魔宫的人踏入葬花谷,如此,便只能是他去到尘世一见了。 陈阮舟接到郑回望带来的消息后,微微一笑:“在下随时恭候!” 这块千年冰山竟然笑了! 郑回望压下心底的恶寒,试探着问:“御前使大人,那老道士,您怎么处理了?” 背靠族长大人好乘凉,郑回望决定公事公办,将对九耳魔犬的敬畏暂且压制下去,不再称呼他“陈大哥”了! 陈阮舟正眼看着他:“怎么,你很好奇?” “呃......” 被陈阮舟这郑重的一盯,郑回望心里有些发虚:“是、是吧......” “我曾听闻好奇害死猫。” 陈阮舟又看他一眼,幽幽道:“不知道好奇会不会也能害死狐狸呢?” 听了这话,郑回望一下子就稳重多了:“御前使大人请留步,小的告退!” 然后便闪身不见了。 陈阮舟收了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心来。 卫星魂其人虽看着温和无害,其实狡诈非常,自己之前跟他有过数次交锋,从未有过胜率,每一次都被他算计、利用的淋漓尽致、体无完肤。 不愧是属狐狸的! 跟此人交流,一定要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才是,只能借机行事...... 卫星魂尚不知自己被陈阮舟如此这般看待,他一袭白衣出现在这泰裕酒楼时,因着出众的相貌,早已引起大批食客和群众的围观。 “这人是男是女?” “瞎啊,这不是一位美人儿吗?” “你家美人儿长这般高,有这样的天足?!这恐怕是男子吧?” “啧啧啧,这白嫩的皮肤,姣好的面容,可惜了......” 可惜不是女子。 “......” 众人议论纷纷。 陈阮舟给了楼下一个眼神,小六儿便跑出来,笑着劝走了众人。 陈阮舟心底冷哼一声:妖颜祸水! 他十分看不起这个有一副好皮囊的娘娘腔。 可如今这位妖颜祸水的娘娘腔正笑吟吟抬头看着他,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撩人而不自知。 陈阮舟莫名地呼吸一窒:完蛋,自己心里所想,不会被这人看穿了吧? 卫星魂身边只带了郑回望一人。 跟身姿卓绝的卫星魂一比,陈阮舟更觉得郑回望那小子没有任何看头儿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阮舟,好久不见。” 记忆中,卫星魂那温和的嗓音出现了。 陈阮舟气闷:“我说过不要唤我阮舟,你怎么就记不住!” 卫星魂微微一笑:“好的,阮舟。” 陈阮舟的脸立刻沉下来了。 郑回望噗嗤一声,觉得这场景实在搞笑。 就喜欢看陈阮舟九耳魔犬大人这无计可施、气闷抓狂的样子! 郑回望心道,原来族长大人这样好使,早知如此,就该早请族长大人出关的呀! 大逆不道… 卫星魂无视陈阮舟的一张冷脸,他自顾自在客座上坐下,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将桌上一盏香茗端起,放到鼻尖轻轻一嗅,满足的笑道:“尨眉细茶,好怀念的味道!” 陈阮舟沉默地盯着卫星魂的每一个动作,看他连饮了三口茶后,方道:“你手下人早已告知你,我此行的目的了吧?” 卫星魂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好茶!” 陈阮舟气急:“你狐狸洞里短了你的嚼用了?!” 这淡淡的茶水有什么好喝的! 偏你就爱喝这淡出鸟的尨眉细茶! 多亏我向帝师硬讨了这一罐子来,不然,你哪里有这口福! 陈阮舟悻悻地想。 卫星魂闻言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位气势汹汹的九耳魔犬大人,他眨眨眼,好似不理解对方为何突然如此气愤。 被这双无辜的眸子一盯,陈阮舟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他暗自提醒自己:这人心机深沉,可千万不能再被他纯良的外表蛊惑、欺骗了!这家伙就是一只披着狼皮的千年狐狸,可千万不能小视! 陈阮舟、陈阮舟,可不要上卫星魂的恶当!陈阮舟心里默念。 “阮舟,这尨眉细茶,是你特地从魔域带来给我的吗?” 人间,可没有这玩意儿...... 卫星魂轻轻开口,温和的笑意直达陈阮舟眼底。 “阮舟,真是谢谢你了呢。不愧是我经年的老友。” 陈阮舟一呆。 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卫星魂竟然要打感情牌...... “打住吧你!” 陈阮舟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他一拂袖,在卫星魂对面坐下:“你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你把我夸到九天去,我也一个字不会信。咱们说正事儿!” 卫星魂将茶盏放下,微微一笑:“好。” 房间内一瞬间安静。 卫星魂扭头冲陈阮舟一笑,催促道:“阮舟,你说啊。” 一副乖宝宝的表情。 果然千年的狐狸,不好对付。 郑回望在这诡异的气氛里,颇觉得尴尬。也许,自己就应该在外面等着的,何苦进来巴巴的站在这里当观众呢...... 想笑,还要硬憋着,难受死了...... 陈阮舟深呼吸好几次,才强忍住一拳揍在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上的冲动:“你手下那些人没告诉你?” 陈阮舟可不会相信,自己此行的目的,眼前这家伙会不清楚。 “告诉了。”卫星魂笑眯眯,指指陈阮舟:“可人家想听你说。” “快丢了你这娇滴滴、娘娘腔的做派!你若再撒娇,我这就去掀了你的狐狸洞!” 陈阮舟火冒三丈。 又戏弄人!自己都气成这个样子了,这人还一副如此淡定的模样!我的月齿刃呢,先吃我九耳魔犬一刀! 卫星魂微微正色,他道:“你想要找御魔钥,我不拦着。只是,你若胆敢危害到我族内众人的安危,我绝不会轻易饶过。就算是哥舒危楼亲临,我也绝不退缩!希望你清楚。” 卫星魂说此话时,周身都散发着凌冽的气势,与他之前的温和做派完全不同,庄重异常。 不知怎地,陈阮舟心虚不已,冷汗直冒。他想了想,道:“圣君大人最近忙着,且圣君大人从未怪罪灵狐一族自立一事,你族内之事,魔宫不会干预。你且放心便是。” “好的呢,阮舟。”卫星魂立刻笑眯眯接道。 陈阮舟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瞠目结舌。 可恶,又上了这人的恶当! 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只怕早就存了心,想从自己这里打探魔域的动态,还有魔宫对待灵狐族脱离魔域自立一事的态度吧? 第327章 茶真好喝,狗仗人势 陈阮舟对自己如此轻易便将实情相告不满,又悔又恨,一双幽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卫星魂。 可对方又恢复了往昔温和的面容,使得他无处发泄怒气。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软绵绵的不舒服。 卫星魂无视陈阮舟的怒目而视,他已经饮完了杯中的茶,舔舔嘴唇,犹觉得喝得不过瘾:“阮舟啊......” 还没等卫星魂的话说完,陈阮舟直接打断了他:“御魔钥,你打算怎么帮我拿到?” “我帮你拿到,就有茶水喝吗?”卫星魂眼巴巴道。 “......” 陈阮舟恨不得掐死眼前这卖萌的家伙。 他双拳紧握,将心中的怒火压下丹田,重重点头:“你若帮魔宫拿到御魔钥,这尨眉细茶,管够!” 郑回望偷偷抬起眼皮,看向族长,想知道族长大人是什么反应。 卫星魂貌似对这个交换条件很满意。他点点头,冲着陈阮舟笑道:“就这么办。” 陈阮舟冷哼一声,不由得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玩意儿真有这么好喝? 帝师也就罢了,素爱附庸风雅。 可就连卫星魂也痴迷此道,那自己就得细品品了。 直到卫星魂告辞离开,陈阮舟都没喝出什么味道来。 他撇撇嘴,还不如冰泉水好喝过瘾呢。 果然,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郑回望随着卫星魂一同离开。 路上,郑回望实在忍不住发问了:“族长大人,为何如此轻易就答应助魔域寻找御魔钥呢?” 郑回望还以为族长大人会与魔宫御前使唇枪舌战数个回合,双方分辩互搏良久,方能达成一致意见呢。 卫星魂甩一甩衣袖,衣服上还沾染着淡淡尨眉香的气味。 他道:“吾族从魔域分离出来,虽是自证仙道,但总归是对魔族不义。魔宫差遣,作为旧部,不得不从。本族长此行就没打算可以说服陈阮舟,寻找御魔钥是势在必行的。把御魔钥找出来,立刻让陈阮舟带走,方能还我灵狐一族这片净土。不然,我们势必要被其他魔族、妖族、精类盯上,届时便是众矢之的,吾族恐无力抗衡。” 郑回望听得很认真,他点头。 “但是就算答应,也要有答应的法子。得叫他陈阮舟知道,万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卫星魂话锋一转:“让他知道,我灵狐族不是那样好差遣的!” 郑回望明白了,他直言赞叹族长的英明睿智:“族长大人英明睿智,晚辈佩服!想来这尨眉细茶一定是魔域重宝,喝了可以增长灵力吧?不然,族长大人肯用尨眉细茶作为交换条件?” 卫星魂瞪他一眼:“小子,你懂什么!这茶......” 郑回望愿闻其详,等待族长大人的解惑。 “是真好喝!” 卫星魂说完,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郑回望:“......” 回到葬花谷,郑回望将今日族长与九耳魔犬面谈的情况进行了说明,青黎长老立即传达族长卫星魂的指令下去,为防陈阮舟假借灵狐族的名义行事,滥杀无辜,挑拨离间,特召回中州郡方圆百里内的全部灵狐族属。 无族长令,谁也不得擅出。 中州郡郡君辖下,除了灵狐一族之外,还有妖族、精怪、地仙等属,平日里各方也略有往来。 同时,为了防止其他族类起疑,卫星魂沉吟片刻,给出了个理由:“葬花谷素来与世无争,突然如此连番动作下去,必会引起中州郡内其他妖族的关注,甚至会引来除妖师、驱魔师等人。若御魔钥一事再泄露,必滋生事端,届时中州大乱,吾族恐会受魔域重惩。对外就说本族长领悟了仙法出关,要在族内举办一个法会,谢绝同僚参加,便罢了。” 听起来倒也合理。 青黎长老师徒三人听令行事。 白姿姿留在葬花谷汇总召回之人,郑回望悄声到人间,继续紧盯陈阮舟与吴府后院。 自从见过卫星魂之后,陈阮舟是带了一肚子的气。 他瞪着手中那根银白色的狐狸毛,咬牙切齿:“哼!又拿话来诓我!每次都给根狐狸毛,声称随叫随到,可这家伙一次都没有依诺出现过!若非我无法向那凡人动手,我会来请你?!竟还给我脸色瞧,岂有此理!” 陈阮舟此人性格冷酷,凶狠残暴,刀下亡魂无数,极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小六儿在门外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后背发凉,战战兢兢。 “猃狁!” 门内传来呼唤。 小六儿赶忙应道:“犬爷,属下在!” 陈阮舟一挥手推开门,霸气地道:“吴娘子兄长那里可有进展么?” 小六儿连忙摇头:“吴毅一介凡人,虽被放出了牢狱,可也无力营救那郁桐晖。想来,他近日就要跟吴娘子联系了!” 陈阮舟点头:“盯紧了他,使点法子,务必使他将吴娘子带出结界来!” 小六儿领命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阮舟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打开,里面赫然躺着六根狐狸毛,跟他手上那根毛色一模一样。 陈阮舟将手里那根狐狸毛扔进去,撇撇嘴:“呦呵,都七根了!这狡猾的家伙,专逮一个人坑......” 越想越气… 陈阮舟重又变化成王大力模样,求见孙泰裕。 孙泰裕正在厅堂里大发雷霆,地上茶杯碎片落了满地,他面前站着昨晚上那两个仆从:“好端端的,大师怎么会不见了?!那只狐狸呢,爷要扒了它的皮做裘衣!” 那俩仆从唯唯诺诺,不敢高声:“...老爷,狐狸也不见了......” “什么?!”孙泰裕气得又摔了一个瓷瓶。 王大力这时候走来,他连忙道:“老爷莫气,肯定是那道士想将白狐据为己有,这才偷盗了白狐遁去了。想来他也逃不远,小的派人出去抓他回来,到时任凭老爷发落。” 听了王大力的一番话,孙泰裕面上不那么难看了。 王大力又道:“现在棘手的,是另一件事!” 孙泰裕皱眉:“还有什么事?” 王大力瞄一眼那俩仆从,孙泰裕挥挥手使人退下去了。 王大力这才低声道:“小的得到消息,吴秀才手里掌握了大量对老爷不利的证据,想要寻机会向官府告发老爷,打算诬老爷个强抢民女,逼良为妾、投机敛财的罪名......” 孙泰裕气得吹胡子瞪眼:“那老穷酸从哪里得来的证据?” 王大力故作迟疑:“这个...应该是从老爷的后院...” 孙泰裕一下子明白了:“十一姨娘!” 王大力适时地一低头,孙泰裕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狠狠一拍桌子:“那贱妇竟敢跟外人勾结,背地里搜罗爷的例证,着实可恨!爷这就送她下地狱!” 孙泰裕说着就要叫人来,将吴姨娘捆了。 王大力拦住了他:“老爷妄动!吴姨娘一后宅妇人,没有本事撼动老爷的根基,老爷不急着处置她。倒是吴姨娘那兄长,也算是有功名在身,能跟官府说得上话,老爷不得不防。” “一个穷酸破落户,爷谅他没那个本事!再说,官府,那是爷的地盘!” 孙泰裕咬牙切齿:“信不信爷叫他监牢几日游,看他还胡乱蹦跶不!” 王大力心道,这招,犬爷我已经用过了。 几日前小六儿花钱找了几个地痞,将吴秀才打了一顿,让吴秀才被监押了几日。原本是想要逼出吴姨娘,却没想到人间规矩繁多,吴姨娘竟出不了后宅半步。 御魔钥是专克魔族的圣物,有那层防护结界在,陈阮舟没办法出手。没奈何,只得另想他法。所以他要激怒孙泰裕,借孙泰裕之手,将吴姨娘交出来,先将人带走再说。 王大力继续对孙泰裕虚与委蛇:“老爷不若这么办。这吴姨娘是吴秀才的软肋,请老爷将吴姨娘交托小的,小的以吴姨娘为质,逼吴秀才缄口。有吴姨娘在手,想来吴秀才也会顾虑几分,不敢再放肆。” 孙泰裕昏黄的眼珠儿一转,觉得此法可行,但他仍觉得气不过:“哼,依爷的意思,把姓吴的两兄妹一起杀了埋了,才算一了百了,爷心里才踏实了!” 王大力赔着笑:“小的听闻康王爷正坐镇府衙,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还是小心为上。等过了这段时日,那吴姓兄妹的生死,还不是老爷一句话说了算吗!” 其实陈阮舟心里冷哼,等御魔钥宿主到手,你爱怎么折腾都跟犬爷我无关,犬爷不奉陪了! 孙泰裕听了觉得高兴,他直接叫了俩手下过来:“去后院把十一姨娘绑来!” 不消一会儿工夫儿,吴晴便被人押进来了。 吴晴料想是东窗事发,对待孙泰裕便不再假以颜色,瘦弱的身板挺直立在厅中,正眼都不瞧一下孙泰裕。 孙泰裕对吴姨娘早已没有了感情,此刻见吴姨娘那冰冷的神色,他心里着恼:“你这贱妇,平日里吃我的、穿我的,如今竟敢串通你哥哥,想要谋害于我!” 第328章 恶犬当道,掳人无踪 吴晴自知跟孙泰裕此人讲不通道理,干脆也不多费唇舌,一双杏眼瞪着他,道:“你自己做尽了伤天害理之事,还不许人举报了?苍天有眼,你且等着吧,你终归会得报应的!” 孙泰裕想跳起来打人了,身上的肥肉乱颤:“贱妇,竟还敢诅咒爷!” 王大力连忙拦下了他:“老爷,大事为要!” 孙泰裕狠狠一甩袖子,指着吴姨娘对王大力道:“这贱妇先交于你了,看好她,别叫她胡乱攀咬。等逮到那穷酸秀才,一起弄死完事!” 孙泰裕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大力不敢过于靠近吴姨娘,他使人给吴姨娘松绑,口内歉意地道:“小人王大力,吴姨娘受委屈了。小的这就带吴姨娘出府。” 吴晴自然认不出变化后的陈阮舟,只以为这是孙泰裕的走狗,心里冷笑:“狗仗人势!” 陈阮舟是狗不错,仗的却不是人的势。 她由着手下人替她松了绑,满脸狐疑地跟在王大力身后。 直到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吴府门口,吴晴才讶然发现,自己竟然真的顺利走出了这牢笼! 短暂的惊喜之后,她心里有了更深的忧虑:孙泰裕这帮人无利不撒鹰,肯定还有更深的阴谋在后面呢!刚才听孙泰裕与这王大力言语间提及兄长,莫非想要利用自己引出兄长? 吴晴一张脸素白,她心里忐忑不已。 孙泰裕的手段她深有体会,如果自己兄妹二人落入他的手中,只怕性命堪忧。 吴晴偷偷打量王大力,心里思量有没有办法可以逃离此人。 王大力三言两语打发了那两个仆从,小六儿牵来一辆牛车,王大力示意吴晴上车。 此处尚在孙泰裕势力范围,吴晴不敢擅动,只得乖乖上车。 等牛车颠簸着行了好大一段路后,车外传来王大力的声音:“吴娘子,请下车。” 吴晴双手紧握,不知被王大力带到了哪里,她沉默了片刻,掀帘弯腰下车。 只是当看清楚眼前所在,吴晴吃了一惊,她后退一步,紧紧靠着牛车,厉声问:“这是哪里?” 此处是在一个小树林里,遮天蔽日,四周都是山丘矮坡,荒无人烟。 一下子,吴晴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可怕的念头,最后感到绝望:宁死也不能受辱!看来今日要命丧于此了! 没想到这位吴娘子警惕性还挺高,陈阮舟挑挑眉,在距吴晴几米远的地方站定,背对着她。 猃狁则露出了真面目,褪去了小六儿那副伶俐和善的皮囊。 吴晴满脸惊骇的瞧着地上那摊皮肉,不敢直视这两“人”。 她拼命想逃,却觉得双腿发软。 她颤抖着嗓音,紧紧握住牛车的车辕,指节泛白:“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陈阮舟仍旧背对着吴晴,淡淡道:“吴娘子,把御魔钥交出来吧!” 这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完全不是刚才王大力那副和善的嘴脸。 吴晴一头雾水:“那是什么东西?” 陈阮舟慢慢转过身,眼睛盯着吴晴,目光冰冷,像是盯一个死人:“御魔钥,在你身体里。你是逼我将你开膛破肚吗?” 吴晴听得胆战心惊,她连连后退,脊背紧紧靠在车壁上:“我真的没有你要的东西......” 吴晴突然觉得这人好生面熟,她细细一想,诧异道:“你不是昨夜那位......你、你也是妖?” 吴晴心里哀怨不已,对付孙泰裕那种奸人,尚有胜算,她还有勇气去应对,去反抗,可若是面对眼前这两只妖物,自己只有乖乖就死的份儿,是连招架之力都没有的。 自己何时招惹到这般人物了? 吴晴颤颤巍巍地拼命想远离这两个家伙,她看看四周,想要呼救都没有余地。 陈阮舟不担心她会逃走。 区区一个人类,怎能逃得过魔域九耳魔犬的股掌?何况,猃狁早已将生路阻截住了。 其实,陈阮舟自己也有些疑虑,他不愿意相信被整个魔族奉为无上至宝的御魔钥,现在会在这样一介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是柔弱无比的凡人手中。 陈阮舟从怀里摸出玉瓷瓶,里面是那滴红豆大小的蓝血凝珠。 吴晴戒备且又疑惑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陈阮舟慢慢朝她走来,吴晴急了,慌忙后退:“你想做什么?” 陈阮舟不愿跟她多费唇舌,他将玉瓷瓶递到她眼前,冷酷地命令道:“喝下去。” 吴晴瞪着眼,脸色煞白:这莫不是毒药?送自己上路的? 吴晴摇头,她不会乖乖就戮。吴晴一扯裙子,迈步就朝身后的土丘跑去。 陈阮舟见她不配合,使个眼色给猃狁,猃狁便上前,伸手一把将吴晴的双手扭到后背,一只手禁锢着她,另一只手掰开她的嘴巴。 陈阮舟顺利将玉瓷瓶里的东西灌进了吴晴嘴巴。 猃狁撤了手,重新站到陈阮舟身后。 吴晴只觉得有一滴冰凉的东西入了口,从咽喉一直滑到了胃里,她无力地瘫倒在地,冰凉的触感使她难过的连声咳嗽。陈阮舟有些紧张,他心里祈祷帝师那老家伙千万不要算错人,前朝圣女遗留下的血就那么几滴,可经不起白白浪费。 吴晴咳了半晌,胸腔里渐渐升腾起一股寒气,肚腹绞痛,血液酥麻,好像从身体内部开始结冻,抓心挠肺般的酥凉。吴晴双手握住脖颈,唇间吐出一阵阵凉气,像是夏日里吞了冰块一样。 陈阮舟与猃狁都是第一次见此情景,两个人眼睁睁看着吴晴伸手向他们求救,却无动于衷。 御魔钥百年前首次从魔宫遁出,传闻圣女之血可辨识出御魔钥,可毕竟无人真正见识过。所以,两人这次是抱着长见识的心态在观摩着的。 陈阮舟二人耐心十足,躲在树丛中偷窥的郑回望却等不及了。 郑回望一直监视着陈阮舟的一举一动,看到吴晴被押上牛车,一路运到了这僻静的地界,他就知道陈阮舟不怀好意。 当陈阮舟逼迫吴晴吞下那瓶子里的东西时,郑回望认出来那便是所谓的魔宫圣女之血。 自己将玉瓶交给了族长,不止为何它又回到了陈阮舟手中。 眼看着吴晴情形垂危,郑回望咬咬牙从树丛中蹦出,现了身。 陈阮舟早发觉有人跟踪,见到来人一点也不诧异,只是简单的交代了猃狁一句:“这狐狸就交给你了。” 猃狁阴恻恻一笑:“犬爷放心!” 郑回望还没奔到吴晴跟前儿,就被猃狁拦住了去路。 郑回望气闷,冲着猃狁大吼一声:“我说,好狗不挡道!” 猃狁面色狰狞,眼睛危险的眯起,嘴角露出两颗犬牙:“臭狐狸,爷爷可是恶犬!” 郑回望急于救出吴晴,也不管对方说什么,卷起衣袖,两人干起仗来。 而陈阮舟走到吴晴身边,气定神闲地看着她:“怎样,还活着吧?” 吴晴痛苦地支撑起身体,她眉间已然染上了一层白霜,嘴唇冻得发紫:“我真的没有你要的东西......救我......” 陈阮舟挑挑眉,毫不留情地踢掉吴晴紧紧拽住他衣摆的手:“你不乖。” 陈阮舟弯下腰,伸手扼住吴晴的脖子,眼神冰冷:“犬爷我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陈阮舟一把扯开吴晴的衣服。 吴晴惊呼一声,赶忙用双手去挡,可是她怎么抵得过魔宫御前使大人的威力,很快她胸前的衣裳便被剥开,露出白嫩的胸口。 吴晴又羞又气,恨不得立时咬舌自尽,可她咽喉还被陈阮舟紧紧扼住,没办法动弹。 陈阮舟恶狠狠一瞪眼:“你给犬爷消停些,犬爷对人类的女人没兴趣!” 郑回望远远听见,心里狠狠腹议一句:没兴趣,你那么痛快地扒人家娘子衣裳! 御前使手下的猃狁也是个硬茬子,两人实力旗鼓相当,郑回望不得不继续专心应战。 女子的皮肤白皙滑嫩,带着馨香甜蜜的气息。温香暖玉在怀,陈阮舟却视若无睹,他关心的只有御魔钥的下落。 吴晴胸口起伏,陈阮舟很快在她左胸口发现了异样。 女子左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皮肤上慢慢显露出了一朵蓝色的火焰,那是蓝色的血液在女子的血管中奔涌汇集所致。 淡蓝色的火焰颜色越来越深,渐渐变成了一颗幽深魅蓝的闪着蓝焰的冰晶。 吴晴觉得自己的心脏极速跳动,满腔气血翻涌,脖颈处像被人扼住了一样,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蛹而出。 陈阮舟紧紧盯着这朵绚烂的蓝焰冰晶,他一眼看出这是魔宫幽冥王的标志。 蓝焰冰晶,死亡之花,是执掌魔域幽冥殿的九幽殿下的标识,如今蓝焰冰晶现身,御魔钥必在此人身上。 镜无明那老匹夫没有卜错! 陈阮舟心里暗喜,人对了就行,可以送回去交差了。 陈阮舟一掌将吴晴劈晕,利索的将衣服给她遮上,将其抱起来就走。 还在与猃狁苦苦纠缠的郑回望瞄见了,他哇啦啦大叫一声:“哎,你怎地就走了?我这儿还没打完呢,你且等我一等啊!” 第329章 魔尊降临,御魔钥出 陈阮舟不理睬他,很快便消失了身影。 陈阮舟一走,猃狁也不再与郑回望过多缠斗,趁着一个闪身,也脚点树梢,扬长而去。 徒留下郑回望一人在原地愣了半天神儿:调狐离山??? 这他娘是个圈套吧! 跟丢了人,郑回望不敢耽搁,赶忙回葬花谷向族长大人禀报。 陈阮舟抱着吴晴,脚不沾地的一路飞到了中州郡北边的一座荒山处,直到一座洞口外,有人出来迎接他。 “陈兄,这便是御魔钥的宿主?” 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英俊非常,神采奕奕,嘴角带笑。 陈阮舟略一点头:“浞步,进去说。” 两个人一起进洞,浞步边走,边打量陈阮舟怀中的女子,边絮絮叨叨:“这女人平平无奇的样子,真的是御魔钥的宿主??九幽圣女不像是眼神不清明的样子,怎么就寻了这样的宿主出来?哎呀呀,圣君等了二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御魔钥出世,这不是要失望了吗!” 别看浞步年纪轻轻,却是个十足的话痨,可怜陈阮舟一句话也插不上,干脆闭紧嘴巴不语。 这山洞原是魔域下属,青犼妖的洞府,因为魔君驾临,青犼妖将洞府献出来,做了哥舒危楼的临跸处。 哥舒危楼此次的人间行极其隐秘,除了派遣先锋陈阮舟外,便只带了魔宫四将的岚皋和浞步这二人而已。 就连魔域中的人都不知晓魔君突然降临人间,更何况是人间的仙、侠、道人们了。 陈阮舟径直将人带到了哥舒危楼面前,他将吴晴放在石榻上,单膝跪地:“启禀圣君,此女子便是御魔钥今世的宿主,吴晴。与镜无明大人所占卜的信息分毫不差。” 王座上的哥舒危楼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步下石阶,他在石榻前站住,低头看一眼榻上躺着的人。 陈阮舟起身,将吴晴胸前的衣服撩开,将那朵蓝焰冰晶显示出来:“圣君,请看!” 看到那朵熟悉的蓝焰,哥舒危楼眼神微动,他盯着蓝焰看了一会儿,发了会儿呆,忽然一甩长袍,转身重又步上石阶,吩咐道:“岚皋,将御魔钥请出来!” 岚皋应声领命,从怀里取出一个锦袋,走近吴晴。 锦袋是临行前,帝师镜无明亲手交于圣君的,里面是一道被加持无数次的符咒,可以解开蓝焰冰晶的封印。 岚皋驱动魔力将符咒点燃,抬手轻轻一扬,符咒便降落在了吴晴胸口上方。 符咒的火焰过渡到蓝焰冰晶之上,蓝焰瞬间光芒大盛,整个洞府都被映照的蓝莹莹,像是一个蓝色水晶世界,陈阮舟等人热切的看着这一幕。 随着蓝焰冰晶被点燃,昏迷中的吴晴忽然呻 吟起来,她胳膊无意识地乱动,想挥手拍掉这时而冰冷刺骨,时而烈焰焦灼的冰火两重天痛感。 岚皋伸手在她胸前一点,吴晴便不能再动弹,她双臂无力地放下,只是脸上还是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 当符咒完全化为灰烬时,蓝焰冰晶的光芒到达了顶点,岚皋瞅准时机,右手现出原形,化为利爪向女子心口抓去。 一大股猩红的血水漫出,岚皋伸手摘取了女子的心脏,吴晴双眼睁至极大,唇边溢出一丝殷红,就此死去。 不理会那已经没了气息的女子,岚皋小心翼翼捧着那颗心脏,双手恭敬的奉给哥舒危楼:“圣君。” 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因为蓝焰冰晶的关系,这颗心脏被一层幽蓝色的寒冰包裹住,心脏上绽开着一朵幽兰般的冰花。 哥舒危楼伸手将心脏接过来,他催动全身的魔力注入心脏中,随着那颗心脏的乍然迸裂,一枚小巧精致的幽蓝色玉牌豁然跃出。哥舒危楼一伸手,玉牌便稳稳的落在了他的掌心。 这枚幽蓝色的冰晶玉牌,便是足以号令魔域群魔的幽冥殿圣器--御魔钥。 岚皋、浞步、陈阮舟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枚御魔钥,欣喜的齐齐下拜:“属下恭喜圣君重获御魔钥,魔界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哥舒危楼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一挥手,示意大家起身:“此事,你们做得很好。” 寻回御魔钥实属不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哥舒危楼苦寻了百年,又等了二十五年,才顺利将它寻回,不可谓不算一件盛事。 百年间,御魔钥降临到了四代宿主身上,每二十五年一纪,前三纪皆因魔域各方强力争取,反而催发了御魔钥的守护结界,使得御魔钥自毁遁世,三代宿主也在二十五岁时齐齐殒命,御魔钥转为下一纪的轮回。 好在这一纪御魔钥面世之前,哥舒危楼以雷霆手段剿灭了其他各路有野心之分流,并提前命帝师镜无明卜算出了新一代宿主的命书,只等宿主二十五周岁时,御魔钥破体而出的这一刻。 只是现在还不是开心的时候,御魔钥不可脱离宿主太久,他还要立刻启程赶回魔宫,将其交予幽冥殿新任圣女保管。 哥舒危楼交代下去,浞步便去安排回程事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阮舟请问:“圣君,是否要属下将这女子毁尸灭迹?” 宿主死,御魔钥已出,将其遗体彻底销毁,方可确保消息不外泄,也可防止有心之人嗅到御魔钥的气息,追踪到魔宫意图。 哥舒危楼看一眼那具冰冷的遗体,很快收回目光,道:“此为无辜之人,只是不巧被御魔钥拘为宿主,她的命运已经被改写的足够悲惨了。现大事已了,不若本君赠她一个好的结局。” 语毕,哥舒危楼以中指食指指向眉心,取出一滴眉间血,伸手一弹,那滴血便落入了吴晴心口。 很快,吴晴胸口位置便隐隐被一团血雾包围,不消片刻,她胸口处重新有了起伏,一颗稳健跳动的心脏在那里得到了新生。 做完这件事,哥舒危楼便带了岚皋、浞步、陈阮舟三人离开了青犼洞府,留下猃狁独自安置吴晴。 猃狁重新变作小六儿的模样,驾车将昏迷中的吴晴带回了城中,将她平安带到了吴毅吴秀才家门口。 猃狁重重敲门后,便消失了踪影,从此之后,中州城内再无人见过店小二小六儿。 吴秀才出门就看到一辆牛车停靠在自家门前,他满脸狐疑的上前掀开布帘,见是自家妹妹后,他慌忙四处看看,确定四下无人,立即将妹妹搀扶进家。 当吴晴从昏迷中醒来,满脸惊惧的向兄长描述了那可怖的一幕,兄妹俩都久久不能平静。 既然已经逃出了孙府那个牢笼,吴晴是死也不会回去的了,兄妹二人决定立即收拾行李,逃离中州城,从此远走高飞,四海为家。 当卫星魂从郑回望口中得知吴晴被陈阮舟带走后,他皱眉思索,对陈阮舟没有立即对吴晴下死手一事不解。 有何道理还要将人特意带走呢? 直接生取御魔钥不是更省事吗? 莫非是因为,就连他陈阮舟也无力破解御魔钥之结界? 呸,他陈阮舟当然破解不了,他甚至都近不了吴晴吴娘子的身!不然怎么会巴巴来求助自己呢? 可是,还是说不通。 他将人巴巴的带走,倒像是要去见什么人! 电光火石之间,卫星魂想明白了,他豁然站起身:魔君也来了!陈阮舟是要带人去复命! 卫星魂不愧是千年的狐狸,果然是够精明狡猾的,将陈阮舟的言行摸的透彻。 卫星魂又缓缓坐下,他嘴边带着一丝笑。 魔君出马,那御魔钥必是已经落入了魔宫之手,这时候,恐怕魔君早已离开了中州地界......灵狐一族没有遭受魔宫的倾轧,卫星魂不自觉舒了一口气。 其他的,就跟咱们无关了,卫星魂并不过多关心。 当孙泰裕从下人口中得知王大力和吴姨娘二人都失踪时,已经是多日之后了。 孙泰裕大发雷霆,将厅中所有能砸之物都摔砸的稀碎,他深觉得是王大力拐带吴姨娘私奔了,立刻派了手下人在城中四处搜寻,同时向官府上告。 可官府根本查不到王大力半点身份信息,就像这人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询问孙泰裕,就连孙泰裕自己,对王大力是何时来他身边做事的都一概想不起来了。 这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城内竟无人与他亲近往来,而今,他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可谓是来去了无痕。 闹腾了几回,孙泰裕自己也放弃了,慢慢就丢开了手,压根儿没想起来去吴家问问。 琼芳、珍芳二丫鬟对吴姨娘的出逃是真心感到欢喜,没过多久,两个人就被孙府发卖了出去,被一直偷偷关注孙府的吴晴买走。 后来,琼芳与吴秀才喜结连理,吴晴再嫁,夫妻恩爱,子孙满堂,长乐安泰,便是后话了。 至于那消失不见的三元真人,自然更是无人问津,陈阮舟直接一挥手,便做主送给了青犼妖,算是还对方一个人情。 第330章 终难圆满,夜半惊魂 青犼妖吸取了三元真人身上储存的近千年修为,很快修炼便得到了提升,得以幻化成人。青犼妖因此对魔宫更加感恩戴德,发誓绝不将魔君曾到访之事泄露出去。 只有葬花谷中的白狐潘盼儿,任凭卫星魂与青黎长老如何运法,都无法再使其化为人形。 她的灵识已毁,恐怕日后再如何修炼,也不能再得道成仙了。 潘亭植与苍耳二人满怀悲痛的接受了这个结果,潘盼儿一双白爪捂住碧色的眼睛,两行清泪缓缓而下。 卫星魂叹一口气,缓缓道:“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盼儿心性纯良,童心未泯,恐怕志也不在专心修炼,以求长生上。于她而言,无拘无束、安逸恬淡的乡居生活更适合她。若她肯用心修炼,过不了几十年,还是可以再证人身的。” 青黎长老等人不语,知晓这只是族长口中最佳的结果了。 潘盼儿想了想,深感为然,它放下爪子,窜跳进潘亭植怀中,吱吱吱几声。 潘亭植知道妹妹还在挂念郁桐晖,便拍拍小白狐的脑袋,道:“小妹放心,大哥这便去看看妹夫的情况。” 潘家兄妹并苍耳向族长告辞,卫星魂点头,放他们出去。 潘亭植将潘盼儿放回葬花谷自家的蘑菇屋,他带着苍耳二人出了西丘,直奔中州城内郁家豆腐坊。 潘盼儿不在的这几日,郁家豆腐坊已经停业,满院一片萧条。 潘亭植向郁老爹一打听,方知郁桐晖已被闻讯前来的衙役们逮捕归案了,此时已不在家中。 郁大娘的眼睛几乎哭瞎,她拉着潘亭植的衣袖哀泣:“儿媳妇被人暗害,儿子也被人算计了,这番牢狱之灾下来,能不能活命先不说,前途算是尽毁了。我们晖哥儿命苦哇,寒窗苦读十载,竟换来一腔骂名,家破人亡!” 郁老爹也蹲在一旁,吧嗒吧嗒的吸着旱烟,几日不见,头发已白了一半。 苍耳见此情景,脸上忿忿不平:“郁家妹夫是被人陷害的,这糊涂的管事衙门!大哥,咱们这就去向府衙说明情况,将郁妹夫救出来!” 一听此话,郁家老夫妻齐齐看向潘亭植:“世侄,当真有办法吗?” 潘亭植也十分不满府衙的行事方法,郁桐晖是自己亲妹夫,那便是自家人。人间府衙欺辱到自家头上,潘亭植有意给他们一个教训。 而且说到底,郁桐晖是被自己妹妹给连累了,这才招来这场无妄之灾,不管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能袖手旁观。 潘亭植点头,郁家老夫妻大喜,双双携手,倒头便拜:“若真能救我们晖哥儿出来,我们老夫妻一世感念世侄的大恩!” 潘亭植赶忙将二老搀扶起来,苍耳摩拳擦掌,脸带兴奋:“憋屈了这许久,终于轮到我苍耳大展身手了!” 辞别了郁家二老,潘亭植与苍耳二人直奔中州府衙。 重新逮捕了嫌疑人,康王爷闲闲的靠在椅背上,扫一眼到访的赵恕之和韦大为。 “赵大人,韦院长,你二人都觉得那郁桐晖便是杀害言无忌的真凶喽?”康王爷捻起茶盖,吹一吹茶水里的浮沫。 赵恕之低着头,赶紧扫一眼韦院长。 韦院长这几日已经想明白了,牺牲郁桐晖一人,可以保全书院中其他待考学子,此举虽不人道,但此刻也没有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韦院长点头:“回禀王爷,郁桐晖私藏淫秽之物在先,谋害同窗性命在后,人赃并获,人证、物证齐全,不容抵赖。老朽对学子的死深感痛惜,虽不愿相信自己教出的学生有这等虎狼之心,但证据确凿,老朽也无话可说。” 赵恕之连连点头:“王爷,是这样没错!” 康王爷不作声,将茶杯重重磕在案上:“本王怎么觉得这事情透着蹊跷!你二人急急要定郁桐晖的罪,心里想些什么,不要以为本王不知道!” 赵恕之额头冒汗:“王爷,岂能因一人之故,便使数百学子的十年寒窗苦读毁于一旦?” 他自己的儿子赵紫兰也在此次科考之内,可不能被耽搁了前程。 韦院长心道赵大人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现下只等康王爷下令定郁桐晖的罪了。 潘亭植与苍耳二人,将堂中之事听得分明。 苍耳气道:“郁桐晖的老师竟也是这等肮脏可恶之人!” 潘亭植看的淡:“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郁桐晖马上就要被定罪了,咱们怎么办?” 苍耳抓耳挠腮:“让我施法将情景重现,把元凶展现在他们面前!” “不可,会坏了天道。” 潘亭植阻止苍耳:“况且那样做,根本就寻不到证据。咱们需得让真凶自露马脚,自己出来认罪!” 苍耳便知道潘亭植已有了良策,他点点头,随潘亭植离去。 潘亭植使用追踪之法,轻而易举便嗅出了真凶的气味,两人追随着气味,在书院内一间屋子外面站住。 两人静耳细听,便听到屋内有人来来回回的踱步声音。 苍耳冷笑一声:“这人看起来很不安呐。也是,杀了人,自然心里有鬼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里面那人,正是郁桐晖与言无忌的同窗兼好友,刘一凡。 刘一凡坐立不安,正在房间中发愁,事情愈搞愈大,如今骑虎难下,进退不得。 如果此事再不定性,迟早要牵出自己,那就只能对不起郁桐晖了! 谁让你们二人挡了我的道呢! 刘一凡眼中的狠厉越发明显,下定决心要将此事安在郁桐晖头上。 与刘一凡同舍的李生,从书本后面抬起眼来,刚巧将刘一凡恶狠狠地表情收入眼底,他心中讶然,赶忙低下头去。 当夜,书院中万籁静寂,各舍监中的灯光次第熄灭,晚读的学子们都就寝了,两道身影从房梁跃下,降落到刘一凡的房外。 潘亭植手里打了个响指,一根狐狸毛从窗缝里飘进去,舍监内升腾起一阵白雾。 房间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有桌椅被踢动的声音,刘一凡迷迷糊糊从睡梦中惊醒,他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隐约看到床边有一道黑影:“李兄,夜色已深,还不就寝?” 对方却不答言。 突然耳边一道鼾声响起,正是李生的床位。 刘一凡心里一惊,瞬间头皮发麻:李生分明睡在床上,那、那眼前这家伙又是谁?! 刘一凡豁然掀开被子坐起身,他眼睛死死盯住这道黑影,声音嘶哑的问:“你是何人?” 那个人影不动,也不回答。 刘一凡手心儿里都是汗,脸色煞白。 李生睡得安详,这边的动静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 刘一凡心道,也许,这只是一个梦。对对对,自己在梦中,只是被梦魇住了...... 刘一凡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没防备那人影竟慢慢走近了他:“刘兄,我死的好惨啊......” 好俗气的一句话。 不过刘一凡可没有心情察觉这些,他认出了此人的声音,顿时浑身冷汗直冒,结结巴巴:“无、无忌兄?” 那人影顿住,慢慢抬起头。 黑色杂乱的头发披散着,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他身上穿着的正是被害那日的长袍,一双手臂垂直耷拉着。 “无忌兄,害死你的人是郁桐晖,你应该去找他!” 刘一凡带着哭音儿,道:“你来找我作甚!” 黑色人影听闻此话,又开始向前挪动了,他伸出双手,露出一双青色的手臂,双手干枯青瘪,指甲漆黑,利如爪。 那双鬼爪突然紧紧扼住刘一凡的脖子,一道嘶哑的声音从刘一凡耳边响起:“刘一凡,还我命来!” 突然一道响雷炸起,刘一凡肝胆俱裂,他拼命挥手去拦:“我没杀你!我没杀人......不是我杀的......” 黑影却不听他狡辩,鬼爪渐渐收紧,刘一凡拼尽了全身力气,大吼出声:“言无忌,我没有杀你!放了我、放了我......” 刘一凡脖子被紧紧掐住,呼吸不畅,眼看便要昏死过去。突然耳边又响起一个声音:“刘兄,快醒醒!” 刘一凡觉得这声音熟悉,却无论如何睁不开眼睛,他伸长着舌头,翻着白眼。 原来是李生睡梦中被吵醒,他听到动静,赶忙下床前来探看。 李生一见刘一凡这情形,便知道他是被梦魇住了,想上前去拉扯他的手,却被刘一凡躲过去。 李生大声呼喊,可刘一凡就是叫不醒。 李生心里着急,稍一思索,便摸黑奔出门去,大声拍打隔壁的房门:“魏兄、郭兄,快快开门!” 魏生、郭生听到动静,打开房门。二人一看李生这番形容,都微微一惊。等听李生言明情况,三人结伴向李生舍监走去。 听到动静的人不少,纷纷从门中探出头来,有人交头接耳:“又出什么状况了?” 李生、魏生、郭生三人在前,后面有几人跟随,众人进到李生房中,有人点燃了蜡烛。 众人打眼一瞧,便见床榻上刘一凡正自己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此时他脸色早已发青,舌头伸出,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众人暗道一声不好,连忙上前生拉硬拽,生生掰开了刘一凡的双手,刘一凡这才倒缓过来一口气。 此时的刘一凡目光涣散,他胡乱挥舞着自己的双手,众人差一点就摁不住他。 “这是鬼上身了?” “去,别胡说,当心让先生听到!” 刘一凡听到“鬼”字,忽然坐起了身子,他目光呆滞,眼睛朝着正前方:“鬼,有鬼!言无忌找我索命来了!” 刘一凡哇啊大叫一声,忽然推开围绕着的众人,光着脚底板就向屋外跑去,想拦都拦不住。 众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听到吗,刚刘一凡说言无忌来找他索命呢!” 第331章 真凶伏法,夤夜行凶 “听到吗,刚刘一凡说言无忌来找他索命呢!” “奇怪,言无忌不是郁桐晖害死的吗?关他刘一凡什么事?” “咦,搞不好郁桐晖是替人顶过,你看刘一凡这个样子,分明是心里有鬼。言无忌说不准真是刘一凡害死的!” 众说纷纭。 刘一凡撒丫子在院中乱跑,状如疯癫,众人见事情难以收拾,便有人偷偷跑去禀告了赵紫兰等人。 赵紫兰穿上衣服,带着风纪院的一帮人走来,众学子纷纷避让。 赵紫兰一见刘一凡这疯魔的样子,脸色沉下来:“快将他制住!这成何体统!” 几个人上前便将刘一凡胳膊扭住,将他押了过来。 刘一凡口内还呼喊着“是我杀了言无忌!” “无忌兄,求你放了我,我不是有意的!”等语,在场众人听得分明。 兹事体大,赵紫兰不敢擅专,赶忙派人去禀报韦院长。 这几日连日劳累,好不容易事情快尘埃落定,韦院长刚睡着,便被人砰砰砰敲起了房门。 韦院长带着一肚子气,听完了来人的话,二话不说带了人就到了舍监。 刘一凡已被五花大绑,嘴巴里塞了一团毛巾,他还兀自挣扎着想摆脱束缚,嘴角留着涎水,哇啦哇啦乱叫。 赵紫兰迎上前去:“院长,言无忌被害一事,恐怕还尚有内情。” 李生、魏生、郭生等一众学子,将刚才刘一凡的疯魔之言如实禀告,韦院长长叹一口气:“雅芝,天亮后立即去府衙通知赵大人,请康王爷再来一趟。至于其他人,尔等稍后要如实向王爷做证言。” 众人听令。 韦院长看了还趴在地上胡乱挣扎呜咽的刘一凡一眼,摇摇头,希望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天一亮,康王爷、赵恕之大人带了兵士、府衙过来,这一通阵仗下来,又引起民众议论纷纷。 康王爷刚一就坐,赵紫兰就带着李生、魏生、郭生上前,将上述情况如实讲述了一遍。 康王爷看向那三人,目光沉稳:“以上情况可属实?污蔑同窗,也是重罪。” 李生等三人互视一眼,李生上前确认:“学生李觏愿以一生声誉作保,学生三人所言确实属实!况且除了学生三人,还有不少同窗也见到了,王爷可随意问询。” 康王心里有数了,不是韦大为硬推出来顶缸的便是了。 康王递个眼色给赵恕之,赵大人便派人去刘一凡的舍监搜检了一番,看着搜检到的一应物证,康王命人将后街那书画铺子的老板带了来。 书画铺子老板挨个查看了桌上的证物,指着其中几件,老老实实道:“回禀王爷,这个钱袋正是言相公平日里常携带的,草民曾亲眼见过几次。还有这两本书,是那日草民重新分配给言相公的工作,抄完这两本书,可得银角一枚,当时言相公还信誓旦旦保证,半个月后如期交回。” 康王点头,如今物证齐了,只还差凶手的证词。 康王爷问赵恕之:“那刘姓学子醒来了吗?” 赵知府擦擦额头上的汗,道:“还未醒,又哭又笑的折腾了大半夜,这时候累晕过去了。” “他倒是悠闲!” 康王爷看一眼身后,一位亲兵便站出来。 赵大人、韦院长等人看着这位亲兵走出门去,不多一会儿提了桶水回来,快步走到刘一凡身边,一桶水兜头浇下去,刘一凡便立刻苏醒了。 赵知府连忙后退几步,唯恐脚底粘上水渍,心里汗颜:这位康王爷行事还真是干净利索! 刘一凡清醒过来,觉得身上又酸又疼,脖子阵阵抽痛,他满脸汗水、井水,头发披散着,满身狼狈。 刘一凡见众人都围绕着他,自己却被绑缚着丢到地上,他双目圆睁,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嘴里呜咽着。 康王吩咐:“把他嘴巴解开!” 刘一凡嘴巴解了封,思绪也恢复了正常:“做什么捆我?” 现场无人回复他。 刘一凡见众人看他的眼神,有同情、有鄙视、有嘲笑,顿时觉得事情不妙,他扭头看向韦院长:“院长......” 韦院长却立即打断了他:“尔慎言,等王爷问话!” 刘一凡张了张嘴,喉咙确实疼的厉害,每讲一句话都拉扯的嘶痛,他便闭了口。 康王爷指指桌上那堆证物,问刘一凡:“这些东西你可眼熟啊?” 刘一凡跌坐地上,只能伸长脖子去看。 桌上那些东西...... 刘一凡顿时冷汗直冒:“王爷,这些不是学生......” 这次轮到康王爷打断他:“你可想清楚再回答。这些物证都是本王派人从你房中搜来的,容不得你狡辩!” 刘一凡闭上嘴,身上的水已经蒸发的差不多,他额头上重新冒出了层层细汗。他眼珠左看右看,脑子快速转动,想找一个脱口。 “快些回话!”突然头顶一声暴喝。 刘一凡浑身一抖,一咬牙,结结巴巴道:“学生、学生不是故意的!是那言无忌目中无人,几次三番挑衅学生,学生才要教训教训他......没成想却失手把他勒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旁站立的赵紫兰却不相信:“言学弟为人一向低调,与人为善,又怎会主动挑衅于你呢?” 其他同窗纷纷点头。 言无忌此人学业精益,广学博才,但因其出身的原因,自卑感甚重,平日里与他关系交好的同窗,除了郁桐晖,便是刘一凡几人。按理说他们情谊深重,不至于会结仇,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呢? 刘一凡面色铁青,气呼呼道:“这一届学子中,最有望高中的,便是郁桐晖与言无忌。学生深知资质不如这二位,每每挑灯夜读,期望能有一日可以与他们比肩。对他二人,学生只有佩服,没有嫉恨。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两个不该私底下嘲笑我,不该用学生的平庸去凸显他二位的高智。” 刘一凡眼圈微红,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上半年书院里举办了几次诗会,郁桐晖和言无忌二人文采斐然,却当众挑剔学生的作品,将学生的诗作批评的一无是处,沦为大家的谈资笑话。学生原本想忍一时算了,可偏偏出了那件事。” 康王爷一脸疑问:“哪件事?” 韦院长老脸微红:“...王爷,前几日书院内发现了一件,那什么...淫秽之物......刘一凡说的许是这件事。” 康王爷哦了一声,没觉得怎样:“本王听闻过,不就是言无忌私藏的吗,没什么大不了,人之常情嘛!” 韦院长讪讪的道是、是,擦擦鬓边的汗,继续听刘一凡讲述。 刘一凡接着道:“那日,学生的钱袋丢了,央求赵学长帮学生寻回,这才引发了言无忌私藏违禁物品一事。那日听着同窗们对言无忌的奚落打骂,学生心里是真的偷着高兴过的。” 刘一凡说到此,那日对言无忌口出恶言之人纷纷低了头。 康王爷冷哼一声。 “那天晚上,学生照旧挑灯夜读,然后就发现言无忌半夜偷偷出门。学生一时好奇,便悄悄跟上去。言无忌从后门出去,去了后街那间书画铺子,学生才知道他竟背地里替人抄书,以赚取钱财。” 这就与之前书画铺子老板所言对上了。 又听刘一凡接着道:“学生看他交了任务给书铺老板,又从店里出来,学生便出面去跟他交涉。学生劝他以学业为重,不要乱看淫词艳曲,他不听,推搡了学生,学生气不过,所以我们动起手来没有轻重......等学生醒过神来,言无忌已被学生掐死了...学生太害怕,所以将他背回了书院,吊在了后院的树上......” 众人听后都觉得丝丝扣扣都对应上了,合情合理,这应当便是事情真相了。 墙头偷听的苍耳却怒了:“这家伙狡诈的很,讲的话半真半假。不行,我还要再吓吓他!” 潘亭植伸手拦下苍耳:“莫急,再接着看。” 康王爷已经交代亲兵将郁桐晖带出了府衙,带来书院,最后那段话,郁桐晖听得一字不落。 “刘兄,那违禁之物,当真是无忌兄的吗?” 听到郁桐晖的声音,刘一凡有一刹那的惊慌,他瞪着郁桐晖:“你什么意思?” 郁桐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逼近刘一凡。 刘一凡想退,却退无可退。他被绳子捆绑着,双脚站不起来,只能磨蹭着膝盖一点一点向后。 “无忌兄为人正直清白,若说他私藏违禁之物,小弟是一个字都不信的。那日书院兴师动众的挨个翻找,皆因刘兄丢失钱袋引起,这几日小弟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自始至终像是被人有意牵引般,证言证词总是恰到好处的出现,将无忌兄逼死,致小弟沦为杀人凶手。依小学生之言,丢失钱袋是假,蓄意栽赃无忌兄才是真吧!” 郁桐晖一双眸子目带冰冷和气愤,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刘一凡身上、后背、额头都冷汗直冒,他瞠目结舌,无语申辩。 康王爷一双眼睛多毒啊,他只扫了刘一凡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慌张,康王一拍桌子:“刘一凡,还不实话实说!” 第332章 无罪开释,回归现实 康王爷一声狮子吼,刘一凡又是浑身一哆嗦:“王爷,学生......” 刘一凡突然痛哭流涕,泪水鼻涕流了满面:“学生是要假借丢失钱袋,引出私藏违禁物品一事,可是...可是,那淫秽东西确实不是学生栽赃的呀!那是......” 刘一凡终于决定和盘托出:“是几日前,城东泰裕酒楼的孙老板,差人找到学生,想要教训郁桐晖,委学生重金,学生这才答应里应外合的。哪里知道,那孙老板的人将东西放错了位置,这才无辜牵连了言无忌!” 一听这话,满座讶然。 郁桐晖更是震惊的不能自已:“你是说,本来是有人要害我,却无端连累了无忌兄身死吗?” 刘一凡重重点头,浑身无力的瘫倒在地上。 郁桐晖一瞬间悲痛欲绝,原来此事的源头竟是自己! 既已认罪,刘一凡索性将心里话都说个清楚:“若不是你们经常取笑我,我又怎么会害人性命!我落到这步田地,你们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郁桐晖面含悲痛:“是刘兄误解我们了。那几场诗会,言兄与小弟只是想指出刘兄诗作中的不合之处,望引以为戒,日后能使刘兄得到提升。我二人私下一直很尊重和钦佩刘兄,只想与刘兄切磋。许是我二人用错了方法,不觉中令刘兄感到难堪...但是请刘兄相信,我二人绝无一丝打压之心,只是盼着日后同科高中,同朝为官,方不负我们这些年的交情!” 刘一凡其实早就后悔失手杀了言无忌,又是懊悔又是自责,此时听了郁桐晖的自白,他泪流满面:“可惜,一切都晚了......” 事实真相已明,康王爷派人将刘一凡收监,同时派了衙役去将孙泰裕拘传到案,了解本案其他细节。 孙泰裕一介商户,哪里见过这般大的阵仗,往日的嚣张跋扈此刻早已惊出天外,乖乖承认了自己收买刘一凡,用以诬陷郁桐晖一事。 康王爷大怒,将孙泰裕当众责打二十大板,判了半年拘禁,并当众宣布郁桐晖无罪。 幕后真凶现身,郁桐晖得以开释,对韦院长来说是意外之喜,他亲切的拍拍郁桐晖的肩膀:“总算是含冤得雪!经此一事,文轩你也算是遇难成祥,先苦后甜。你且稳住心神,抓心备考,日后必定高中!” 早已忘了早前还想将郁桐晖推出来,以完结此事的。 郁桐晖虽不知此中内情,但连日这些事情下来,也觉得心上伤痕累累。他向韦院长请辞:“学生想归家一趟。” 韦院长想了想:“也罢,连日来担惊受累,也该回家去报一声平安。本院长便特批应允了,你快去快回,回来还要抓紧备考。” 郁桐晖躲开纷纷围上来向他贺喜的同学们,脚步匆匆的离开了书院。 潘亭植与苍耳也紧跟着离去。 郁桐晖顾不得书生形象,一路飞奔回家,一推开院门,只见到郁老爹与郁老娘,三人抱头痛哭。 那日清醒后便被衙役们带走,都没有来得及询问潘盼儿的下落,郁桐晖满心担忧潘盼儿:“盼儿可归家?” 郁家老夫妻对视一眼,不敢跟他说实情。正为难间,潘亭植与苍耳进来了。 一见到潘亭植,郁老爹和郁老娘像是见到了救星般:“世侄来得正好,快与晖哥儿说道说道那日的情形!” 郁桐晖眼巴巴瞧着潘亭植,潘亭植无奈,叹一口气,道:“妹夫,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潘亭植将潘盼儿被三元真人掳走、灵力尽失,被打回原形一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期间,苍耳插了几句话,将孙泰裕那边的所作所为臭骂了一通。 潘亭植毫不避讳:“说到底,都是盼儿任性妄为,激怒了那位孙老板,才引起这场祸事。盼儿已经受到了处罚,做哥哥的,只盼她引此为戒,修身养性,日后专心修炼。我来是告诉你,不若与盼儿合离,你们的婚事就此作罢,从此我狐族与你郁家再无瓜葛。” 苍耳不知道潘亭植还做了这个打算,他小小吃了一惊,却不言语。 如今依照盼儿的情形,这两人是没有办法再续前缘了,分开,未必不是一个好选择。 郁桐晖却不同意,他脖子都鲠直了,急急道:“盼儿经受了那样的险境,我作为夫主却无能为力,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一切的不是都在于我,不关盼儿的责任。我初识她时,她便是白狐。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模样,日后又会面临怎样的磨难,我都不怕,只愿与她共同面对!” 潘亭植说不感动是假的:“你这是何苦呢。她可能一生都变不成人形了......” 郁桐晖正色道:“我不在乎!” 潘亭植不动声色的看向郁家二老。 妹夫重情,可他上有高堂双亲,潘亭植不敢就这样将人拐走。 郁家老夫妻抹抹泪:“晖哥儿说的极是。孙泰裕那老东西色心不死,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盼儿出手教训他,那是他罪有应得,怎怪得了我乖儿媳妇!孰是孰非,孰黑孰白,一切分明,我们老两口儿不是拎不清的人。晖哥儿只管去看顾盼儿,家里不需挂念!”潘亭植挑挑眉,没有因为他们是异类,而有歧视和恐惧之意,明事理、大度,这门亲家,他潘家认了! 潘亭植与苍耳二人带着郁桐晖回了葬花谷。 郁桐晖与潘盼儿相见,一人一狐紧紧相拥。 郁桐晖誓死不肯与潘盼儿分离,经潘亭植求情,青黎长老最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留下这个人类。 韦院长最终没有等回来郁桐晖,郁桐晖爱美人不爱前程,放弃了科举,甘愿陪着爱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一生。 而那孙泰裕受了半年的牢狱之灾,虽老实了不少,但仍旧横行乡里,直到现在,泰裕酒楼孙家还是城东一霸。 …………… 随着仵作的话音落下,人们渐渐回归现实。 仵作自然不知晓魔宫与九耳魔犬等事,他讲的也只是围绕郁家与白狐潘氏而已。 王捕头、一众衙役并古灵村众人都听得入神,为郁相公和潘盼儿的结局唏嘘不已。 捕头王头次听说这个故事,他摸摸下巴:“依仵作的意思,这后生与郑家老媪之死,也是妖怪作怪了?” 仵作不敢打包票,讪讪笑道:“老朽就是一时兴起,讲个故事而已。这二人究竟是怎么死的,还须得捕头王大人您查一查不是?” 捕头王冷笑一声。 不知道、不清楚,你还巴拉巴拉讲了这么通废话,真当自己是说书人不成! 围观的村民听完了故事,犹觉得不过瘾,有人出声道:“咱们村子外面不是供奉了狐仙娘娘吗,附近好像是有狐狸的。我上山打猎时,隐约看到过狐狸的身影,嗖嗖嗖快得不得了!” “狐仙娘娘心慈,有求必应。听说隔壁屯里吕家小子娶妻,因家里贫寒,置办不起宴席,吕家二老连夜去狐仙娘娘祠跪求,你们猜怎么着?第二日天一亮,吕家院子里就堆满了桌椅板凳、酒水肉食等物,吕家风风光光娶了新媳妇进门!” 茅山很是好奇:“吕家的新娘子不会也是狐狸变的吧?” 那人立刻摇头:“那不能够。吕家那新媳妇儿是我娘子家的族妹,自小一块儿长大的,货真价实的真人无疑!” ...... “哇,真的好神奇!” 听茅山讲到这里,美人儿师姐眼冒金光,喜滋滋道:“若真是有求必应,咱们也组团儿去求上一求。别的还罢了,我要替哥哥求一个美貌嫂子!” 我连连点头:“我要好多好多好吃的!” 高瞻一个眼尾扫过来,恨不得把这两个跑偏题的憨丫头给拍飞。 高瞻扫一眼茅山:“你继续。” 茅山翻个白眼:我是要继续的,这不是被你两个小姑娘打断了嘛! 茅山又将思绪带到了多年之前。 一开始茅山本没在意仵作那个荒诞的故事,他见过的妖物无数,若此处真是灵狐地界,以他的身手也是不怵的。 只是他注意到郑晓符的神色不寻常,好似有所避讳。 “晓符,你怎么了?” “啊?!”被茅山一问,郑晓符陡然回过神儿来:“茅大哥,我没事!” 郑晓符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小丫头涉世未深,还不懂的藏匿自己的情感。 茅山明显看得出郑晓符有事情瞒着他,只是现在人多,他不好多问。 茅山后来一直深深自责,倘若自己当时及时开导晓符,也不会使晓符落得那步田地,让他抱憾终生。 后面的事情,茅山明显不愿意多言:“那些村民找不到我杀人的证据,又不肯轻易放过我,便游说那位王捕头将我带走。我呢,是外乡人,除了晓符,没有人愿意为我讲话......” “所以你被捕了?”那伽罗看笑话。 茅山脸一红,撇撇嘴:“我只是被请去配合调查!再者说,有人明目张胆的诬陷我,我不把事情搞清楚,怎么对得起我茅山术士的名声!” 美人儿师姐催促他:“后来呢?后来呢?结果怎样?可查到是谁诬陷你的?” 茅山的脸色突然奇怪起来,他吞吞吐吐:“我被府衙关了半年......半年过后,郑晓符已经嫁作了他人妇,至于阿兴与郑媪之死,也不了了之了......” 小千觉得奇怪:“带去府衙问话,便被关了半年,这人间衙门办事是不是太武断了!” 茅山冷笑一声:“那是因为有人暗地里做了手脚!” 第333章 茅山被捕,晓符身故 原来茅山一被王捕头带走,陈胜便连夜进城,求了在衙门做小官的远亲,将捕头王支开去办理其他案子,然后将茅山悄无声息的投入了监牢之中。 茅山虽有术法在身,但也是治下平民,他不敢私自越狱。 何况当时他并没想到自己是被人有意拖住,还满心期待官府会还他公道,因此一直守在牢中等待无罪释放。 “天真!”阿涤毫不留情的出言讥讽:“倘若是我,一早就打将出去了,看谁敢阻拦!” 茅山虽气,但也无言反驳。 他也是很长时间之后才想明白自己被人设计并蓄意阻拦,为的就是让自己离开郑晓符的身边。 “陈胜那可恶的家伙,一方面将我绊在牢里,另一方面又向晓符大献殷勤,这样方哄骗得晓符下嫁于他!”茅山只要一想到当日的情况,就怒上心头。 在茅山的心里,郑晓符天真烂漫、纯良可爱,本应有最精彩绚丽的青春年华,一朵娇花是不应该陷于泥淖中的。 在茅山的心中,陈胜此人奸猾狡诈,行事鬼鬼祟祟,惯会使用歪门邪道,为人不光明磊落。郑晓符跟着他,不会有光明的前途。 可茅山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郑晓符便香消玉殒了。 茅山心里痛恨:晓符一定是被陈胜牵累,这才过早的离开了人世间。郑媪的托付,他没有完成。 上,对不起故去郑媪的嘱托,下,对不起那般信任自己的晓符。 “所以,你去找那个陈胜进行理论了?”那伽罗问道。 “自然要去的!晓符不能白死!”茅山捏着拳头,道。 “就在那时,我遇到了郑老头儿!” 我们继续听下去。 茅山从监牢出来后,第一时间便是去寻找郑晓符。 六个月不见,也不知道晓符一个人是如何在山中艰难度日的。可等他来到半山竹舍,却见竹舍一派颓败,竹门洞开,杂草遍地,落满灰尘,茅山里里外外找了几遍,都不见一个人影。 茅山着急,便回到古灵村去打听,这才知道,半山腰郑家的孤女郑晓符,月前已经嫁给了里正家的陈胜为妻。 当时一听到这个消息,茅山就先愣住了,他觉得心口难受,沉闷闷的。 茅山一路晕沉沉的来到陈胜家外,青砖门上挂着的红艳艳的大喜灯笼刺痛了他的眼,一大股难以言说的酸楚从心口溢开。 茅山伸手敲门,开门的是一位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子。 “陈胜娘子可在?” 那女子挑眉看一眼他:“奴家便是。你是何人?” 咦? 不是晓符! 茅山心里狂喜,他赶紧问道:“我是陈胜的故人,想托他打听一下郑晓符的下落......” “郑晓符......” 那女子语音一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茅山,突然咧嘴笑了:“你是来寻那下堂妇的?莫不就是那下堂妇的相好吧?” 茅山呆愣片刻:“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子语气中充满了鄙夷和嘲笑:“你合该早来几日的。实话告于你吧,那下堂妇前几日就已经死了。喏,就葬在那边山茔里。” 茅山顺着女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他来时的那座半山腰,晓符家的那座山。 女子边摇头,边伸手关门:“我与她同日嫁进门,她日日郁郁寡欢,夜夜垂泪,我们夫主烦她,没几日便给了她休书。原来她是在外有个相好的,怪不得那般不讨喜呢!” 茅山心里恍恍惚惚,听到郑晓符的死讯,他心里绞痛,不能呼吸。 下山时他有发觉到山腰多了座小小的坟茔,却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会是郑晓符的最终归宿。 茅山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走到半山腰,一步一步走近那座孤坟,他浑浑噩噩的在坟前坐了一整天。 他想不明白,几个月前还活蹦乱跳、爱说爱笑的小丫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座小小的、冰冷的坟堆...... 茅山呆呆的盯着坟茔瞧:坟上的黄土还很新鲜,明显是新起不久,土块中还夹杂着草木落叶,没有竖立墓碑,潦草的很。 茅山怒了:陈胜就是这般对待晓符的吗?! 茅山想去找陈胜质问一番,他刚站起身,身后就传来一个弱弱的女声:“茅山哥哥......” 像极了郑晓符的声音。 茅山一惊,闻声转头:“晓符?” 此时天色已黑,一轮弯月横挂树梢,夜色晴朗,因为没有云朵的遮挡,一层薄薄的银辉洒落在这荒谷中。 一个娇小瘦弱的身影静静立在坟茔后面,背对着月亮,使她的脸上打着淡淡黑晕,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可茅山就是知道,这是郑晓符。 茅山突然想起陈胜家那女子所言,晓符身故不过几日,莫非,今夜正巧是晓符的七日回魂夜? 晓符胆小,茅山不敢奔上去,唯恐吓到晓符。 他站在原地,脸上带笑:“晓符,你听到我的声音,所以回来看我了?” 郑晓符只是静静的站着,淡薄的衣衫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她没有搭话,又呆呆叫了一句:“茅山哥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婉转,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哀伤和悲凉。 茅山觉得郑晓符有话对他讲,不由得上前几步:“晓符,怨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年幼被人哄骗,年纪轻轻便离开了红尘,我......” 茅山的话还没讲完,一阵风起,郑晓符便消失了身影。 茅山以为自己的举动惊吓到了晓符,他赶紧跑到郑晓符刚才出现的地方,着急的喊:“晓符!” 暮色空空,回应他的,只有四周竹林、树木随风招展的哗啦声。 茅山着急四顾,呼唤晓符现身,他在林中奔走,穿过一丛又一丛灌木,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烦人的小子,能不能安静下来!” 茅山猝不及防,赶紧刹住脚,他警惕四顾:“是谁?!” 一道白色人影从竹梢上缓缓飞下。 这个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年纪,穿着繁复的素色衣袍,白中透绿,一头漆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独留额前垂下两股发丝,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眼眸深邃,显得飘逸出尘。 嗯?这描述有点耳熟? 茅山瞪着来人:“你是何人?” 那人将双手背到身后,侧着脸看他,道:“老朽俗名回望。你小子就是......” “回望?郑回望?!” 茅山稍微一思索,急吼吼道:“你是那只灵狐族的千年狐狸?” 郑回望皱眉:“小子,不要总是打断望爷我!” “晓符呢?你把晓符藏到哪里去了!” “......” 郑回望气的一甩袖子:“年轻人,要先听老人家讲完话。尊老,懂吗?你要寻的那小丫头是我望爷的后代,你......” 茅山斜着眼睛看他:“若不是猜到你跟晓符有渊源,你觉得我一个除妖师,会跟你一只狐狸絮叨这许久吗?就问你一句,晓符在哪里?” 几次三番被打断,郑回望恨不得上前揪光这臭小子的头发,他气呼呼的:“老朽不与你一般见识。晓符临死前,托望爷给你带句话!” 茅山这才抬起眼皮:“说什么?” “她想看一眼茅山的日出...” 茅山一愣。 这是他曾经许诺过郑晓符的话,他说要带她游遍山川大地,带她回自己生活的茅山,同他一起赏日出、等日落、醉清风...... 原来晓符一直都记在心里,直到临终都念念不忘! 茅山愣了半晌,郑回望就在原地陪着他站了半晌。 过了很久之后,茅山问:“晓符,究竟是怎么死的?” 郑回望叹了一口气:“这丫头哇,是自杀。” “晓符怎么可能会自杀!” 茅山不信:“她胆子那么小,平日里又怕疼、又怕苦,平时见到一只飞虫都要跳脚。人间的繁华她还没有见识过,甚至连这个镇子都没有出去过,她怎么会舍得死?是不是姓陈的那个混蛋欺负她!” 茅山突然想到,晓符既已嫁为陈家妇,为何她逝世后,陈家却无任何悲鸣之声,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就连门前的大红灯笼都犹在,没有换成丧事用的白绢。 “这陈家太可恶了!” 茅山咬牙切齿,料定一定是陈家欺辱晓符,才致她身死,他心里恨极了。 郑回望摇摇头:“具体情况,老朽并不清楚。玉书...哦,就是晓符丫头的爷爷,这些时日都不在中州郡,他去冥府送他妻子丹娘的魂魄了,等他为亡灵超度完,人间要过三年的光景了。玉书将晓符丫头托付于老朽,请老朽多加照看,没想到这小丫头太要强,什么苦难都不肯跟族里说。等阿苍传回信儿来,晓符已经走投无路,决定要嫁给陈胜了!” 茅山瞪圆了眼睛:“什么走投无路?怎么会走投无路?在这样一个乡野山村,晓符究竟能遇到什么麻烦?!” 郑回望又叹一口气:“老朽本派了族中的苍耳狐,化名阿苍,一直守护在晓符丫头身边。原本是要等丹娘故去之后,将晓符接回葬花谷的--毕竟是我灵狐血脉,不能留她在人间常住,恐会引来捉妖道人、驱魔师等人的觊觎。” 第334章 推波助澜,双方对峙 茅山沉默了一下:“因为我是除妖师,所以我的出现,引起了苍耳的警惕,他便出手将我安了个杀人的罪名,是吧?” 郑回望毫不避讳的点头:“没错。我族中大长老曾占卜到晓符丫头命中有一死劫,我们都以为会应到你的身上。” 茅山无语反驳。 他是除妖师,斩妖除魔是他的天职,从身份来看,他与郑晓符确实是天敌无疑的。 茅山终于明白了。 阿苍,就是那只苍耳狐,当日茅山被郑晓符相救,出现在郑家竹舍,阿苍立刻意识到了危险,他不惜杀了阿兴,嫁祸到茅山头上,这才使茅山白白受了这六个月的牢狱之灾。 “随意杀人,大长老已经狠狠处罚了阿苍。只是自你被关起来后,阿苍又被罚闭门思过,才使晓符丫头身边没了帮手。晓符丫头想救你出狱,便寻上了陈胜求助,一来二去,不知怎地,晓符就决定嫁给那陈胜。当时老朽想,这是晓符丫头自己的选择,我只有尊重,哪里料想她出嫁不过月余,便选择自尽以了结生命!实在也是老朽疏于看顾的过错。” 因为郑晓符这件事,郑回望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后代郑玉书专情,当年不顾族内反对,硬要与人间女子通婚,先是儿子儿媳早亡,如今就连唯一的孙女也故去了。 人、妖异族通婚,本来就不受天命保佑,这不是受了诅咒,是什么? 原本想着保住这唯一的血脉,郑回望这才请了师尊青黎长老出面,替郑晓符占卜命格,待算出她命中有一死劫后,又派出了苍耳暗中保护。 他是怎么都没有想到,郑晓符的死劫不是来自于外力,而是来自于她自戕! 郑回望一阵唏嘘,既已应劫,这是命中注定,他们没有祖孙缘分呀! 茅山却是满脸愤恨,他扭头就走:“晓符的死一定跟陈胜脱不开干系,我这就去找他对质!” 郑回望来不及出手拦他,茅山便飞身而起,几个点脚间便到了古灵村中。 茅山径直来到陈胜家中,他没有敲门,而是从墙头翻身过去,奔到卧房窗口下。 屋内,正在进行着一场谈话。 “你没问清楚对方是谁?” 茅山听出是陈胜的声音。 “奴家是内宅女子,当街开门已是失礼,怎好再问外男的身份?” 这是下午那位女子,就听她继续道:“来人左不过二十来岁,一副江湖人打扮......不会就是郑娘子藏在外面的相好吧?” “不要混说!” 陈胜发怒了,然后是披衣服、掀帘子的声音。 “这么晚了,你做什么去?”女子问。 “你先睡吧。李大人吩咐我做事情,我去忙一下!”传来开门的声音,茅山连忙躲到房梁之上。 “哼,知道你对那郑娘子念念不忘,可是人家的心根本不在你身上...人家李大人可是一州知府,怎么也不会吩咐事情到一个小衙役身上吧!心里不痛快,冲我发什么火哇!” 那女子念念叨叨,自顾自熄了灯火睡觉。 山野寂静,村里人睡的早,整个古灵村都已经陷入了暗夜之中。 陈胜穿好衣服,来到院中凉亭,他抬头望月,夜色清冷,一如他的心情。 听陈胜长吁短叹了几声之后,茅山忍不住跳出来现身了:“陈胜,你逼死晓符,今日便纳命来吧!” 陈胜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声呼喝吓了一跳,他惊恐的转身,在月色掩映下,他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陈胜满脸惊讶:“茅山?!你怎么被放出来了?” 茅山就知道是这小子在背后搞鬼,气道:“你还想让人关我一辈子不成!” 茅山走到他面前,恶狠狠道:“我今日是来为晓符报仇的!” 茅山周身的杀气令陈胜恐慌不已,他一步步后退:“晓符妹妹之死与我无关,为何来找我报仇?” 茅山不想听他废话:“晓符既嫁了你,你就该好好对她、照顾她,为何婚后却冷落她,令她悲伤之下自尽身亡?人死后你还要苛待于她,就连一座墓碑都舍不得为她立吗?她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一样物品,随你舍弃的!” 茅山一边说,一边一步步逼近陈胜,陈胜被逼退到凉亭下面,背后便是院墙了,陈胜后背贴在冰冷的墙上,额上冷汗直冒。 被人闯入家中连声指责,陈胜恼羞成怒:“你这话说的奇怪,晓符妹妹是我的妻子,你有什么立场跑来质问我?你自认为是郑晓符的什么人?” 茅山狠狠被噎了一下:“郑媪临终前曾将晓符托付于我,我自然有权过问!” 陈胜听后嗤笑一声,毫不客气道:“那你有尽到照顾她的义务吗?在她无助的时候,你在哪里?在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算起来,我才应该向你追责吧?” 茅山几乎被陈胜气晕,觉得他倒打一耙:“倘若不是你收买官府,我怎会被关押半年之久!” 若不是被关押,又怎么会离开晓符,又怎会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陈胜却感觉莫名其妙:“你不要胡乱污蔑于我,谁去做了那种事!”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相互瞪着眼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过了好半晌儿,陈胜主动开口:“你觉得我趁人之危,求娶晓符...确实是,我不否认...” 茅山给他一个“你看吧”的表情。 陈胜接着道:“可是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我与晓符妹妹虽说不上是青梅竹马,却也是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两家又是几世之交,知根知底。而你,不过是一个外人!” 茅山想开口反驳,却被陈胜制止:“我并没有说错。茅山你自己想一想,你与晓符妹妹认识不过短短十几天,晓符妹妹对你好,不过是好玩、贪新鲜,觉得你新奇罢了!我爱慕晓符妹妹,原本是要向丹奶奶上门求娶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你......阿兴被杀,丹奶奶身故,当日那种情况,我觉得正好可以令晓符妹妹看清楚你的真面目,所以才推波助澜,引官府出面。你既然杀了人,我怎会放心将晓符妹妹交到一个杀人凶手手里呢!” “人不是我杀的,是阿苍杀人,嫁祸于我!”茅山将真相说出。 陈胜却不敢相信:“阿苍是我们一起长大的伙伴儿,无缘无故,他为何要杀害阿兴?仅凭你一句话,我不会信你!” “我跟你一两句说不清楚。阿苍呢,叫他来对质,你一问便明白了!” 陈胜迟疑了一下:“你被官府押走后不久,阿苍也失踪了,这几个月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茅山冷笑一声:“你口中的阿苍,实际上是一只狐狸精,他杀了人,却把罪名安到我头上,此时还被关禁闭,接受处罚呢!” 陈胜怎会相信茅山之言,阿苍与自己、晓符妹妹都是一同长大的,他是人是妖,自己又怎会不知。 陈胜不由得对茅山多了几分戒备与鄙视。 “你那是什么眼神儿,你不信我的话?要不要我将那只狐狸揪出来,给你看看呢!”茅山咬牙切齿道。 陈胜连忙摇头,唯恐激怒茅山,导致这家伙暴走,再迁怒村人。 “晓符为何自杀?”茅山一直纠结这个问题,他不明白,晓符有何理由宁愿赴死呢! “......”陈胜盯着茅山,意味深长:“你自己真的不知?” 茅山一脸狐疑。 陈胜看他这副样子,感觉这半年来的凄苦、愤恨、嫉妒都无处发泄,怒极反笑:“我真替晓符妹妹不值!” 陈胜当着茅山的面,抬脚来到石亭中坐下,道:“那日,你被王捕头带走,晓符焦急万分,十分担心你的处境。我们将丹奶奶的尸身入土为安,不放心晓符一个人住在山里,便劝她跟我们一起下山。可是她不同意。” “晓符妹妹其实是很固执的一个人,她决定的事,很难叫她做出更改。对你,她就是如此。” “头两个月,她日日从山腰跑到山口去探望,等你回来,风雨无阻,不辞辛苦。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便告诉她,可以去城中衙门问一问,她就信了,一个人从村子走到城中。足足有四十里啊,她一个小姑娘,硬是用自己那双脚丈量完了!我不放心,一直在后面悄悄跟着。” “官府的捕头们当然不肯放人进去探望!晓符妹妹就站在衙门门口不肯走,不吃不喝不动,几乎要累晕在那里。后来是我悄悄拜托了王捕头出来赶人,才将她拉回了村中。可是根本劝不住她,她仍旧三天两头往府衙跑,一心想要见你。” “我越看越气,她怎么可以为了你,做到这种程度!” “所以我骗晓符妹妹说,只要她肯嫁我为妻,我就使关系帮你开罪,救你出狱。晓符妹妹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了,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她思量了很久,最终同意了我的提议......” 茅山眼睛喷火,火冒三丈:“卑鄙小人!” 第335章 伤心欲绝,空坟开棺 陈胜承认自己是有些卑鄙,可他忍不了骂他的人是茅山:“我再卑鄙,至少是一心想帮她,倘若她真心嫁我,我是肯定会替她出头,想办法救你出来的!总好过你,堂堂一个大男人,却还要小女子去搭救,无能又懦夫!你敢说自己对晓符妹妹就没有非分之想吗?” 茅山再次被噎,他不服气:“我只将晓符将亲妹妹对待的!外面情形如何,我在狱中一概不知。倘若知道晓符那般担心,为我牺牲良多,我早就打将出来了!没人能拦得住我!” 两个人又气呼呼的仇视着对方,互不相让,不发一言,像是两只相互抵角的牛。 爬墙头上看热闹的郑回望嘿嘿一乐,冲后面说了一句:“两个人都是这副德行,烂泥糊不上墙,你这相女婿的眼光,可没得我们灵狐一族的真传啊!” 郑回望扭头又看向院中,低声叹了一句:“晓符丫头,你可千万不要赌输啊!” 看样子,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小道士,并没有把你看得多重要。听听,他自己都说了,对你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意。 那个陈胜更不必说了,好胜心与占有欲更稍胜一筹,对你,也未必全是真心,不过是与小道士争一时之气罢了。 院外墙角的黑暗处,一个瘦弱窈窕的身影静静漂浮着,没有作声。 院中,在茅山的再三追问下,陈胜将当时的情况讲出来:“晓符妹妹考虑了一个月,终于同意嫁我,我兴奋之余立即通知家中筹备婚礼,一个月前,终于将晓符妹妹娶进了家门......” “你家中另一女子又是谁?难怪道你一日娶两位妻子进门?你置晓符颜面于何地?” “戴氏,是我家爷爷早前帮我订下的婚约,她是城中戴县丞家的独女...我同时迎她二人进门,是得晓符妹妹首肯了的...有戴氏在,我才能与官府通上关系,方能设法救你出来!”陈胜辩解道。 “你放屁!” 茅山气的脏话都出来了:“你贪慕那戴家的权势,不要拿晓符作筏子!你如今是府衙的捕快,想必那戴家也是不予余力的襄助于你了。不然凭你一个乡野村夫,怎么能那么快得到这样一个好差事?” “我凭的是自己的本事!” 陈胜平生最忌讳有人说他依靠裙带关系、走买官的路子。 当然,捕快充其量就是府衙中的一个小吏,远不到买官的地步,但是陈胜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日后是要做官出人头地的,更不能留下把柄,使人诟病。 茅山冷笑一声,不接他的话,这无视的态度更令陈胜气愤不已。 陈胜索性也不遮掩了:“郑晓符心仪之人是你,你知道吧。” 陈胜此言一出,茅山狠狠一愣,刚才的气势抛到了九霄云外。 陈胜看他惊愣的样子,嘴角漫上一丝苦笑:“这世道就是如此,有人遍洒千金,求而不得,有人唾手可得,却不自知。” “晓符她,喜欢我?” 茅山喃喃重复道。 有种特别突然的感觉。 墙头上,郑回望扭头看一眼那片安静的阴影,低声叹了一口气:望爷我说什么来着?这个纯情的少年人,就连自己的情丝都尚且梳理不明白,又哪里会是那编织罗网,想置灵狐一族于死地的术法高手呢? 可惜了这俩孩子啊...... 陈胜不打算等他消化这个消息,接着道:“晓符,确实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她嫁给我的条件,便是要尽快救你出来。成亲后,晓符一直郁郁寡欢,忧思甚重,后来竟至夜不能寐、虚脱厌食的地步。我气她对我冷淡,便也对她不理不睬,结果久拖之下,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直到快撑不下去,才令人叫我...” 茅山死死盯着他,陈胜张了张嘴,这才接着说道:“我见她时,真的唬了我一跳,原本气色红润、活泼开朗的晓符妹妹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瘦骨嶙峋,脸上没有血色,就连出气都不连贯。我看她这幅样子,知道她铁了心不想活下去,所以听她讲了她的临终遗言。” 茅山的拳头捏的咯吱响:“是什么?!” “救你出狱。” 陈胜沉声道:“她是我的妻子,结果临终所想,竟是旁的男子!虽然我一直心里清楚,晓符肯嫁我,不过是我自欺欺人、一厢情愿,但是我当时实在是太生气了,直接拒绝了她!” “从她房里出来的当天夜里,她便身故了。成亲不足一月,新娘骤逝,族里觉的不吉利,不肯让她葬进祖茔。我没有办法,便将她葬到了半山腰。我想她会喜欢那里,我想她不愿意以陈氏妇的身份入土,我想她喜欢无拘无束,便不曾为她立碑,将她迁出了陈家家谱......” “至于你,我原本想再多关你一段时间,以解我心头之恨,再去求人将你放出。可没想到你竟然就被放出来了......” 陈胜心道,也许茅山真的不是杀人凶手吧,不然以公正廉明着称的李大人,怎会将人随意开释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说的皆是实话,晓符妹妹确实是绝食而死,此事我家人皆可作证。她死了,我也同样很难受,我的悲痛不次于你!” “一切都怪你!为何你会出现在古灵村,为何与晓符妹妹相识,晓符妹妹一颗心给了你你却不自知,害得她小小年纪惨死!你茅山才是害死晓符妹妹的罪魁祸首!” 离开陈家以后,茅山一个人慢慢走在漆黑的丛林中,陈胜的话犹在耳边回荡:“你既是仙外之人,那监牢合该困不住你,晓符曾经那样担心牵挂你,她满心满眼皆是你,你怎么就不晓得出来看望一下她?你说我奸诈狡猾,你自己又何尝不是迂腐至极?怪只怪晓符妹妹错爱了你,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茅山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晓符啊......” 突然一阵风起,林间沙沙作响,一朵花从空中晃晃悠悠飘下来,茅山伸手,那朵花便落在了他的掌心:“这是...雪域飞仙?” 茅山认出这朵花便是与晓符同去花谷那回,采回来的雪域飞仙,晓符说是要供奉狐仙娘娘... 莫非? “晓符,是不是你?” 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从天而降,茅山惊喜的抬头,却发现来人是郑回望。 “有事?”茅山冷冷开口。 “晓符丫头之死,你已经了解清楚了。近日有没有打算离开中州郡,转往他处去了?”郑回望扫一眼茅山手中捧着的花儿,兜头就问。 茅山脸色顿时有点冷:“前辈何故要赶人呢?” 郑回望摸摸鼻子,心道有那么明显吗:“望爷觉得此处也算是你的伤心地,你还年轻,大把美好时光还要等你挥霍,没必要为了晓符丫头而踌躇不前。若是没什么必要,你还是及早离开这里,回你们茅山,或者去哪里都随你!” 茅山还在为郑晓符之死而心伤,心情极差,听到这话忍不住冷笑一声:“我来此地,本就是为斩妖除魔,既然发现有狐妖杀人作恶,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你这老狐狸莫不是以为可以因为晓符之死,而让我放过这段孽障吧?” 郑回望确实有混淆视听之嫌。 小伎俩被拆穿,他呵呵一笑,掩饰道:“非也非也,茅山兄弟误会我了。你不走就罢了,望爷我是不陪着你了。告辞!” 郑回望语毕,直接飞身而去,没了踪迹。 茅山心不在此,也没有理会他,而是一个人默默走到了郑晓符墓前。 茅山靠着坟茔坐下,借着慢慢升起来的月亮,将坟堆上洒落的杂草一一拔除,他低着头,一边专心去除杂物,一边喃喃跟坟茔讲着话。 不远的树林深处,阴风阵阵,一抹孤魂静静的漂浮着,一动不动的看着这一切。 茅山从他幼年上山拜师学艺,讲到出师后下山,一路匡扶弱小、降妖捉怪,直到路过中州郡,遇见了郑晓符。 他一幕幕回忆与郑晓符在一起的时光,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历历在目,清晰非常。 一直讲到月上中天,茅山伸手掬起一捧坟上的土,放在手心里摩挲,他放到鼻尖轻嗅,突然他皱了皱鼻子,停顿了下来。 茅山以为自己鼻子失灵了,他又抓起一把土,低头使劲儿嗅了嗅。 茅山脸色大变。 茅山霍然站起身,低头仔细审视着这座矮矮的坟茔,喃喃道:“应该不会吧?” 茅山围着这座坟茔绕了一圈,一咬牙,祭出了他的除妖剑,居然动手挖起坟上的土来。 当山下村庄传来一声夜猫子鸣声时,茅山一屁股坐在土堆上,他愣愣的看着那具已被起开的棺材,莫名其妙。 那座崭新的棺木中,只摆放着一双粉色绣鞋,除此以外,空空荡荡的,却没有尸身。 这是一座空棺! 怎么回事? 晓符没有死吗? 还是......她的尸身被什么人盗走了?! 茅山开动脑筋,想将事情想清楚:昨晚听陈胜那般情真意切的描述,不似作伪,而且古灵村中皆有人看到,郑晓符从陈家连夜出殡,所以陈胜是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只用来诓骗自己的。 那么,是被人盗走了尸身? 第336章 狐洞寻踪,涎溪郑家 茅山闻一闻手心,那里还残留着泥土的味道。 不对,这泥土清新,没有其他人类翻动或动物刨啃的痕迹。 茅山心一沉,突然冷笑一声:真是打得一手好如意算盘! 此时太阳已经从东方露出了一个头,山下村子里已经有了道道炊烟升起,鸡鸣狗吠声四起,村民都扛着锄头在田间劳作了。 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茅山驻足看了会儿尘世间的喧嚣,然后转身,直奔着后山而去。 茅山循着半年前的记忆,慢慢走入郑晓符曾带他去过的花谷。 现在已经快入冬了,这山谷中却是四季长春,青草绵绵,繁花似锦,蝴蝶飞舞,芬芳四溢,一如从前。 茅山抬脚踩在厚厚的草甸上,朝着上回他们寻花的地方走去,身形穿过,惊起一阵飞蝶。 “这是鸢尾,形似蓝蝴蝶,淡淡清香,是村中男子向女子表达爱慕之意的使者......这株是极难得的雪域飞仙,它通体雪白,清新淡雅,宛如绽放在雪域高原上的仙子。哇,这珠雪域飞仙我要带回家养起来,届时供奉给狐仙娘娘,狐仙娘娘一定欢喜......” 晓符的一言一笑犹在眼前,茅山越往前走,脸色越阴沉:哼,灵狐族是吗?竟敢妄动晓符的遗体,就算你们是晓符的族人,我也绝不饶过! 茅山站在当初郑晓符失踪的地方,他清楚的记得,当时晓符曾经消失了片刻。 晓符以为自己遮掩的很好,可是并没有逃过茅山的眼睛。 茅山抬脚踏踏地上的土,与别处并没有不同,机关会在哪里呢? 正当茅山低头苦寻的时候,他眼前出现了一双布鞋。茅山顺着这人的双腿一路抬起头,一脸疑惑:“你是何人?” “在下郑玉书。” 郑玉书? 郑家人? 是晓符的族人? 来人面色沉稳,年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长相俊美,面如冠玉,黑发用一根碧玉簪束住,一袭青衣长衫,身上无半分配饰。 来人虽长相儒雅,但此刻却面露寒霜,看着茅山,却好似在看仇敌似的。 茅山问道:“你是晓符的族人?” “我是她爷爷!” 茅山闻言一愣,再仔细端详郑玉书,此人好生面熟,他忽然想起曾经在郑媪家的竹舍里见过此人的画像。 这位,便是郑媪口中的玉郎,晓符的爷爷,郑玉书了。 因着郑晓符的关系,茅山对郑玉书倒是颇为客气,弯腰行礼:“茅山见过前辈!” 郑玉书对茅山好像一副很是厌恶的样子,他不受茅山的礼,冷冷道:“晓符已因你而死,你今日还上门做什么?莫不是想要找我灵狐一族的麻烦!” 茅山不打算激怒这位晓符的亲人,退后一步,道:“晓符的尸身并不在墓中,我在想...在下想,贵府有没有派人,将晓符的尸身带走?” 郑玉书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茅山,冷淡道:“没有!” 郑玉书面色越冷淡平静,茅山越发觉得晓符的失踪,跟狐狸洞脱不开关系:“能否容许在下一探贵府?” 郑玉书挑起眼皮,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你只要敢硬闯,我就立刻将你打死,既解了我心头之恨,也省了一个向族长和三位长老交代的借口。 擅闯葬花谷,你以为是随随便便开玩笑的吗! 茅山沉默了片刻,那样做确实不太妥当。 失礼事小,若是再激化双方的矛盾,就更得不偿失了...... 郑玉书冷眼瞧着这小子,强忍着心头的怒火,道:“若是没事,你便及早离去吧!晓符已死,她生前既满心护你,我就留你一命,不与你计较。你与她此生缘分已散,忘了她,自去过你的逍遥日子,永生不要再踏入中州地界了!” 言毕,郑玉书明显不想再多谈,一甩衣袖,便遁去了。 “前辈!” 茅山急急呼喊,连忙上前想要留住郑玉书,但郑玉书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山谷的清风与花香。 茅山在山谷内四处寻找,想要找到狐狸洞的入口。 刚刚郑玉书的表现,更让茅山认定,晓符尸身的失踪与狐狸洞有关。否则,仅以郑晓符是他唯一后人这一点,郑玉书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如今他这般镇定冷静,那说明郑晓符尸身的失踪,正是与他有关系! 可是,葬花谷的入口设计的十分巧妙隐蔽,饶是茅山一寸一寸土地的搜寻,仍遍寻不见。 茅山额头浸满汗水,他直起腰思考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道符咒。 这道符是茅山出师下山当日,他师父赠给他的,上面有他师父的秘法加持,威力十足,关键时刻可以保他一命。 这道唯一的保命符原是茅山万分珍藏的,之前好几次性命攸关、生死关头,他都没有舍得拿出来用。 茅山咬咬牙,小心翼翼点燃了符纸,对着笔直的白烟,他心中默默祈祷:“请一定要寻到晓符的气息!” 白烟先是笔直的直冲天空,而后在空中化为一个狐形,烟气在空中四散飘荡,茅山赶紧跟上。白烟渐渐凝聚化为一股,冲着山谷中的西丘而去,茅山来到西丘,眼睁睁看着白烟消失在山丘下面。 茅山狐疑的上前去查看,才发现在山丘脚底下有一个隐蔽的小洞,洞口浑圆,周壁光滑。 看这大小,似乎是一个兔子洞。 “这便是狐狸洞的入口??” 茅山绕着这个洞口走了一圈,发现洞口黝黑,里面黑漆漆的,探不到深浅。不管了,茅山决定试一试,他变化了身形,向洞中隐去。 洞里却是别有洞天,随着洞内的空间越来越大,越走越广,茅山在黑暗中走了许久,方觉得眼前一亮。 茅山向着光明处紧走几步,攀上一块巨石,眼前豁然开朗。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个巨大的绿色盆地。 他此刻正站在一座山丘上,下面是一座热闹非凡的村寨--绿色盆地里有山丘、河流、峡谷、村舍,河流中荡着小舟,房舍中炊烟袅袅,行人如织,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嬉笑打闹...... 简直是一个缩小的人间王国! 这简直比人间还要热闹嘛! 茅山很快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他漫步从山丘上走下,大摇大摆的来到寨子里。 有行走的狐族发现了他,但看来人这气定神闲的姿态,狐族人自己先疑惑了:这是哪里来的一位客人? 茅山向对方抱拳行了一礼,客客气气问:“劳驾问一句,郑玉书家怎么走?” 那人眨眨眼,转身遥指了一个方向:“顺着涎溪,山谷尽头那家便是!” 茅山道了声谢,抬脚就走。 留下那人一脸懵:谁啊这是?挺自来熟的嘛! 茅山大摇大摆的从人群穿过,众人先觉得他身上的气息不似同类,后看他面色淡然、正大光明,终究摸不清他的身份,正疑惑间,茅山已经走远了...... 茅山依言沿着小溪一直走,绕过山谷,一直到达一座独栋竹林庭院外,茅山抬头,门匾上刻着“淘乐斋”三字。 柴扉轻掩,茅山叩响了木门,不一会儿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个总角小童。 许是看着茅山面生,白白胖胖的小童儿忽闪着一对大眼睛,疑惑问:“尊客找谁?” 咿呀,这讨人喜欢的喜庆小娃娃! 茅山笑眯眯开口:“我叫茅山,特来寻郑玉书老先生。还请小弟弟代为通报。” 小童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茅山,嗯了一声,关上门就跑回了院中。 不过一息功夫儿,小童子又颠儿颠儿跑出来,口内脆生生道:“我们家先生说他不在!” 茅山听了顿时一乐:“你家先生可还说什么了?” 小童子歪着头想了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犬牙:“先生说,不许那恶人入内......” 小童子一副充满戒备的样子,将木门死死把住,肯定是郑玉书有了特别嘱咐。 茅山蹲下身,换上一副笑脸,耐心的跟小胖娃娃讲道理:“你看啊,哥哥是好人,不是恶人。你家先生防备的人不是我,我是不是可以进去?” 小童子把肥胖的手指含在嘴巴里,歪着头,白嫩的脸蛋上带着大大的疑问:“是这样吗?” 小童子光着头皮,只有脑袋两旁各梳着一个小鬏,各用大红色的丝带绑着,红白相映,更衬托的小娃娃面如陶瓷,聪明伶俐。 “是呀是呀!” 茅山连连点头,忍不住伸手在小童子头上摸了摸。 哪曾想茅山这一伸手,原本还娇憨可爱的瓷娃娃却突然变了脸。小童子一挥手,啪的将茅山的手打掉,白皙的圆脸涨得通红。 小童子怒瞪着茅山,恶狠狠道:“不要揪我的鬏鬏!” 虽然是一本正经恶狠狠的味道,但这童子长得过于娇俏,所以根本显不出来凶恶感,反而更觉十分可爱。 小童子发飙完毕,一个回身,居然扑进了院中的花坛中,一道银光闪过,花坛中赫然多了一株人参。 人参枝儿上长着一嘟噜小红豆儿,上面拴着两根红丝绸,几片叶子迎风飞舞,气势十足--敢情这是一个小人参娃儿! 第337章 人参娃娃,魂识尚存 头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人参娃娃,茅山涨了见识。 他瞄一眼木门,发现再无人值守,便一抬脚进了院门--郑老先生,是你家这小娃娃擅离职守,可不要怪我不请自入啊! 茅山踮着脚步入院中,发现这院子布置的十分精巧整洁,典雅端正。 院中墙边栽着几株五角枫,此刻在深秋中,被白墙一映,更衬托的枫叶如血,虬枝盘结。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苔藓,人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好似踏在云层之中。 庭院一侧布置着一套石桌、石椅,桌上摆着红泥火炉和一把蒲扇,此时炉上的陶壶中冒着热气,院中满是茶香。 “阿苷,茶好了没有?” 屋中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正是郑玉书。 茅山眼睛一转,微微一笑,抬手将石桌上的陶壶捏起,晃晃悠悠便进了内庭。 郑玉书歪着身子瘫坐在室内的书案前,他手里捧了一本册子,此刻正聚精会神读的津津有味。 察觉有人进来,郑玉书伸出两只手指,敲敲面前的书案:“茶水放下。你自去后院池塘给自己浇浇水......今日为师没功夫儿理会你......” 茅山屏声静气,按郑玉书的吩咐将茶壶轻轻放下。他盯着被整本书挡住的郑玉书,问道:“老先生在看什么?” “郁相公编作的故事集,内容发人深省,实在是大家之作、人间妙言啊!” 没察觉到异样,郑玉书顺口答道,问也没问小童子是如何打发院外那人的。 “郁相公?” 茅山眨眨眼,满心好奇:“莫不是郁桐晖郁书生?他人也在狐狸洞?” 郑玉书将书一把扔下,霍然起身:“你小子怎么进来的?!” 郑玉书朝茅山身后望望,神色略有急迫与担心:“我那小童呢?” 茅山满脸无辜的指指外面的花坛:“那小童子将自己种起来了!” 此时一阵微风过,花坛中的人参欢快的向老先生招招手。 郑玉书:“......” 这谁家倒霉孩子! 不要了行吗! 郑玉书暂且将人参娃的事情撂下,他怒瞪着茅山:“老朽跟你讲道理,你听不懂是不是?竟还敢擅闯葬花谷!老朽看你是真真不知道死字如何写!” 茅山回答的一本正经:“死这个字,晚辈三岁便会写了,不劳烦老先生赐教。” “你纠缠不休,究竟所为何事?”郑玉书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晚辈只想知道晓符的下落。” “晓符丫头已经亡故,按照我族内规矩,尸身已经葬入宗祠。老朽如实相告,你可以走了!” 茅山一动不动,他盯紧郑玉书的眼睛,试图看穿他的话是真是假。 “怎么,你还不信?” 郑玉书十分懊恼,自家软萌可爱的孙女,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么个混球小子! “确实不信。”茅山开口:“请老先生准许晚辈去往宗祠一拜!” 郑玉书眼中冒火:“小道士,不要欺人太甚!我灵狐族圣地岂是你一介凡人可以驻足的!老朽的忍耐是有限的,你若再不离去,老朽便只能将你打杀了!” “打杀后,晚辈就可以去到贵族宗祠了吗?”茅山满怀期盼的问。 郑玉书这回算明白了,原来这小子不是装浑,而是真正就是个傻子。 家门不幸,讨到个这样式的姑爷...... 看看人家潘家,怎么姑娘就能拐回个满腹诗书的才子?晓符啊晓符,你可不争气...... 郑玉书此时连自己的亲孙女都腹议上了。 茅山那厢还等着回复:“前辈?给个准信儿呗。晚辈好提头就戮.......” “叫我爷爷!”郑玉书怒气冲冲一声吼。 茅山被吓得不轻,以为真的气坏了这位老先生。可了不得,这位可是晓符的爷爷,不能得罪:“前、前辈?” “叫什么前辈,叫爷爷!” 郑玉书气呼呼一挥衣袖,在榻上坐下。他随手指一指对面的草垫:“坐下,陪爷爷喝杯茶!” 茅山摸不清状况,可直觉告诉他不可忤逆。他乖乖在对面坐下,抬手提起茶壶,先替郑玉书倒了杯茶。 看到茅山这副殷勤的样子,郑玉书的气消了一层。 蠢是蠢了点,眼力见儿倒是还不错...... “前辈,请喝茶!”茅山双手捧盏,将茶杯奉给郑玉书。 郑玉书老神在在接过,一口喝下,这才缓缓道:“你这后生也是有心了,晓符没有看错人。” 茅山没敢答言,一只手摩挲着茶杯,苦笑一声。 若是有心,早该一早就带着晓符妹妹远走高飞了,还管他什么仁义道德,枉坐冤狱? 郑玉书知他心中所悔,道:“你已开棺查证过。确实,晓符没有入土。” 茅山顿时升腾起满心希望:“晓符妹妹是不是没有死?” “晓符丫头确实身死,毋庸置疑。”郑玉书登时给茅山浇了一盆冷水。 不过,他话音一转:“身体虽毁,魂识一息尚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茅山眼中立刻重新燃起希望。 晓符并非凡人,而是身怀灵狐族血统,只要魂识仍在,就有起死回生之望。 “晓符丫头自幼便没有父母在身边,只丹娘一人将她抚养长大,所以这孩子心思重,有些心事也只会藏在心中,不会对他人言。丹娘一去,老朽忙着为丹娘送魂,更加忽略了晓符丫头的感受。等老朽从酆都赶回,晓符丫头已经病故,魂识离体三日,便是我族中大长老出手,也不能起死回生。” “所以老朽便将晓符的身体放入狐塚,请族中众位先辈保存其遗体,又将她残存的灵魂置入织魂网,请大长老在圣地滋养施法,将其织补复原,以待有朝一日可恢复如初。” 茅山听了,心中大定:“灵狐族长老出面,此事必定能成!” “非也。” 郑玉书摇头叹息:“怪老朽去的晚。三魂七魄之中,晓符丫头的一魂三魄去向不明,一直也没有找见。哪怕就是救活了,这丫头也是魂识不清,如同痴儿了......” 茅山急急道:“总归是有希望啊!只要是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可以放弃!痴儿又怎样,只要晓符妹妹能重新活过来,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陪着她!” 郑玉书点点头:“不错,正是如此!小子此言,甚合我心!” 郑玉书终究还是偷偷将茅山带去了狐塚,见了郑晓符尸身一面。 茅山心心念念郑晓符丢失的一魂三魄,他辞别郑玉书,出了葬花谷,在山野间、古灵村周边四处寻找,却始终无法唤得那游离的魂魄出来,因此这些年他便一直留在此地,不肯死心。 听茅山讲了这么一大通的故事,我连打哈欠:好长的故事! 明明三五句话可以讲清楚的,为何用了这么大篇幅? 又不是说书人,还要赚取稿费的!真是废话连篇! 我想,他可能这些年太过寂寞无聊了,因此将我们当作了听众,一时收不住口。 阿涤也有些犯困,他睁着困顿的双眼,道:“那你今日为何出了古灵村,还放火烧了茅舍?怎么,打算放弃了?” 茅山瞪着眼睛,恶狠狠道:“自然不是!” 美人儿师姐拍拍脸颊,使劲儿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头脑清醒一些:“那又是为何?” 另一侧,高瞻冷哼一声:“还不是因为寻到了他法!” 我奇道:“什么方法?莫非有其他办法可以叫人起死回生吗?” 茅山瞅了众人一眼,支支吾吾不肯说。 灵光一闪,我喜滋滋道:“知道了,肯定是一命换一命吧!用某人的魂魄,去替代郑家姑娘丢失的魂魄,好补齐她的魂识,令郑家姑娘起死回生!” 高瞻狠狠翻个白眼,示意我闭嘴。 敢情你以为谁人都如你一般,有九条命可以用来替人抵生死劫吗? 我委屈巴巴的闭嘴。 那迦罗双手环胸,神情微冷:“说吧,你看上谁了?” 那迦罗心里隐隐有预感,这家伙不会打的是自己的主意吧?倘若真是如此,他不介意一三叉戟将这大胆的人类碾做粪土! 我听了觉着别扭。 咋地,你是要配对象吗?还看上谁了....... 可是高瞻又瞥了我一眼,我不敢再开口。 谁知茅山真的朝那迦罗看了几眼,在我们的眼神威逼下,他吞了吞口水,道:“下山之前,我曾听师父讲到过,神龙之血可以生死人、肉白骨、聚灵识,无所不为......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取你一滴血......真的,就一滴而已!只要晓符能活过来,我将我的命给你都成!” 那迦罗脸色铁青,显见是气得不轻:“呸,本太子要你的命作甚!你一区区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就算你是修道之人,也活不过数百。本太子的追随者,那可是要有经天纬地之能,不是谁人都可以充任的!” 很明显,西海二太子那迦罗殿下,并没有看上茅山。而且,还对他厌恶的不行。 我幸灾乐祸:活该,叫你求错了人! 第338章 有段回忆,落荒而逃 阿涤也同样看不上性格高傲的那迦罗,他开口,故意道:“人家所求,不过一滴血而已。想来二殿下不会计较这等小事的,对吧?” 那迦罗怒瞪了阿涤一眼,气鼓鼓不讲话。 其实神龙之血可令人起死回生一说,纯属无稽之谈,不过是人界杜撰出来的。 倘若仅凭龙血便可救人生死,那冥界岂不早就大乱了! 可是那迦罗不肯明说,故意晾着茅山。 还是小千看不下去了,她轻声说明了因由,道:“龙族血可以解毒、治病是真,但是使已逝之人复活,却是万万不能的。并非我二叔不肯相助,实在是无能无力啊!” 茅山眼中的光芒一霎那间就寂灭了。 这么多年了,晓符的魂魄肯定已经不在人间了,如今,就连这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难道他受了天谴,此生注定不能再与晓符相见吗? 茅山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可怜,我于心不忍,走到高瞻身边,伸手扯扯他的衣袖,小声道:“师父,我可以帮他吗?” 高瞻低头看我一眼,嘴角一笑:“可以啊!” 我顿时一乐:“师父,你可真是好人......” “帮了他,你就立时从我身边滚开,永远不许再跟着我!” 我嘴巴一瘪:“怎么可以这样!” 高瞻瞪我:“你当为师说的话是空气,几次三番不肯醒悟,为师心累,宁愿舍了你,再去寻一个听话的徒儿来!” 我低头不语。 “他的话不过是一家之言,谁也替他作不了证。倘或他心中藏奸,混淆视听,背地里却有其他勾当,你不就被骗了吗?” 高瞻终究是狠不下心来舍弃这只笨猫儿。 如此冥顽不灵、不开窍的徒儿,真的是他自己捡来的吗? (是啊,请回溯第一章。) 我点头:“我们也去狐狸洞走上一遭,亲眼去看看,不就都清楚了吗?” 高瞻将头一歪:“不去!” “这又是为何?”我歪头。 高瞻很不对劲。 似乎到了中州地界,他就一直心情不佳的样子。 之前在帝都与吴勉相处时便强作笑颜,如今这段日子就越发的不受控制了,无故发怒。 莫不是更年期到了? “师父,您心情不好?”我试探着问。 高瞻磨牙:“很明显?” 我连连点头。 身后,美人儿师姐、小千、阿涤、那迦罗也跟着齐齐点头。 高瞻看向风飏,一贯清冷淡雅的风飏也将头轻轻一点,茅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高瞻默了默,轻轻冒出一句:“这地方,有一段不好的回忆......” 我好奇心顿起:“什么回忆?” 众人也拉长了耳朵听。 可是高瞻却不想继续讲下去,他扫了我们一眼,指指茅山:“先将这家伙处理掉,师叔再给你们讲故事!” 众人虽不情愿,但也不敢忤逆高瞻,便齐齐对准了茅山。 茅山看热闹不成,又成了众人焦点,他讪讪一笑,道:“龙血不成,我便再寻他法,无妨......误会一场,我这就回村子里,再继续寻找其他方法救晓符性命......” 茅山转头想溜走,不料被那迦罗一脚横在眼前:“觊觎本太子龙血在前,给本太子下毒在中,在村民面前诬陷本太子在后,你几次三番得罪本太子,就想着这样子溜走了?!” 那迦罗步步紧逼,迫使茅山步步后退,他抬手拭去额上的汗珠,道:“神龙大人,您想如何?” “惹得本太子不快,怎么也得留下点东西吧!” 那迦罗将茅山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摇摇头:“看你这副穷酸样子,想来也没有什么能叫本太子看上眼的。不若,就卸掉你一条胳膊和腿吧!” 那迦罗摩拳擦掌,凶神恶煞般上前。 茅山确实被唬住了:“神、神龙大人,为这么点事不至于如此......神龙大人,万事好商量,请手下留情啊!” “你哪有资格跟本太子提条件!说吧,先砍胳膊还是先砍腿?” 那迦罗将三叉戟亮出来,明晃晃的戟尖冒着寒光,将茅山的面孔倒映在寒兵上。 茅山眼睛转来转去,绞尽脑汁想办法脱身。 可惜他估量错了人。 那迦罗可不是会依照逻辑出牌的人,在他心里,万事解决之道只有一个,那就是:打! 凭你再如何心思缜密、步步为营,都赶不及西海龙宫二太子这一戟下去! 茅山失策,心里悔恨不已。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得罪这位龙神。如今龙血没拿到,身家性命还要赔上,这买卖实在是亏大发了! 三叉戟马上就要刺进茅山胸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千急急开口了:“二叔,您适可而止,可千万别失手真的杀了他!” 那迦罗冲小千眨眨眼:“放心,二叔堂堂西海二太子,怎么会真的跟这凡人计较,不过吓他一吓罢了!” 那迦罗将手中兵器撤回,收起,冷肃的面上突然笑了。他一双眼睛紧盯着茅山的面孔,道:“道士,现在知道什么才叫做误会了吧!”茅山敢怒不敢言,颤巍巍拍拍心口,强自镇定的回道:“多谢二太子指教,茅山此番记下了!” 那迦罗冷哼一声,从地上拔了棵草,也学着阿涤的样子丢进嘴里,自顾自退到一边歇着去了。 远离了那迦罗,茅山的心才慢慢镇定下来。他整理一番衣服,抬手向我们告辞:“此事是我不对,在此跟各位道个歉。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告辞了,从此以后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茅山抬脚便走,不料身后传来高瞻轻飘飘一句话:“你不觉得,你被那群狐狸给骗了吗?” 听闻此言,茅山脚步一顿,回头,不明白高瞻的意思:“高老兄此言何意?” 高瞻不欲多解释,只说了一句话:“灵狐族长卫星魂,素来有起死回生之能。” 茅山神色一凛,眼睛紧紧盯着高瞻,脸上是不可置信:“我从未听闻此事,你又是从何得知?” 高瞻背过身去,招呼我们:“启程了!” 显然是不想过多理会。 茅山赶紧追过来,他挡住高瞻的去路,拱手道:“高老兄,这两日之事,是愚弟多有冒犯,还请原谅则个!只是此事事关晓符生死,还请高老兄务必详细告知,日后但有差遣,茅山绝不推辞!” 看得出,茅山对那位郑家姑娘真的是用情至深,否则也不会舍弃自己的正道生涯,几十年如一日的为其聚魂寻魄。 如今却突然得知,灵狐族长卫星魂本身便有起死回生的能力,那他这些年的付出,又算作什么呢? 高瞻难得被说动了,他停下脚步,淡淡道:“这位卫星魂可不是普通的灵狐,而是出身于魔域,曾是哥舒危楼座下的高手之一。他从魔宫学来的回生术,不仅可使死者复活,若他愿意,还可任他操纵,变作他手中的提线木偶。他既有这才能,合该一早将那郑姑娘救活,为何还要你来寻魂索魄呢?” 这个消息对于茅山来说实属意外。 他确实曾听闻灵狐族长卫星魂之名,却对他的事知之不详,对他本人更是从未谋面过,完全不晓得卫星魂还有这般能力。 可是,高瞻是从何得知呢? 茅山疑惑了一瞬,便没有再过多纠结。 是了,高瞻是江湖上有名的战灵师,又出身于驱魔正道的归宗九龙山,情报网强大,他的消息来源要比自己可靠的多。高瞻既敢说出口,九成九,此事是真的...... 高瞻又道:“那狐狸洞,你有多久没再去过了?” 茅山想了想:“这些年,我除了在这周边搜罗晓符的魂魄,便是潜心研究死生奥妙,已有数年没有再进过葬花谷......” 高瞻点点头,他打个响指,道:“那就是了。卫星魂应该在你不在的时候,早就救活了郑家姑娘,之所以留你在此,不过是为了困住你的手脚罢了。灵狐一族,最是睚眦必较、工于心计,有你在这山头上放哨把守,他们乐的逍遥自在呢!” 茅山心里不信:“郑家老爷子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将孙女当作借口哄骗我!” 高瞻摇头叹息,他拍拍茅山的肩头:“你还是太年轻,不懂得狐心思变。就算姓郑的没有恶意,可你怎敢保证卫星魂不会有异心?孽畜所言,你怎可全信呢?” 茅山开始犹疑不定起来。 倘若真如高瞻所言,那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苦心搜罗,就当真是一个笑话了! 茅山眼睛眯了眯,他冲高瞻一抱拳:“多谢高老兄提醒,愚弟这便去狐狸洞中求证分明!” 高瞻微微笑着看着茅山走远,直到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了,他才露出神情轻快的脸色,招呼我们道:“天色不早,赶路要紧,快走快走!” 颇有点儿落荒而逃的味道。 我瞅瞅茅山远去的身影,又回头看看高瞻,心里隐约觉得,高瞻又戏弄人家了...... 第339章 茶寮中计,师兄师弟 我们一行七人继续沿着山路拐入官道,刚在官道走上了数里地,前面便出现了一个茶棚。 与茅山耽搁了这许久,现在已快晌午了,众人身体又是刚恢复过来,身体里还有毒菌遗留的毒素,美人儿师姐头一个撑不住了:“师叔,咱们在前面的茶寮歇歇脚、喝点茶吧,晚辈实在是走不动了!” 高瞻扫一眼风筝惨白的脸色,终是点了点头,当下也不多言,带着我们便进了茶寮。 茶寮老板迎出来,殷勤热情:“各位客官请进,随便坐,茶水马上上来!” 这茶寮并不大,统共也就几张桌子,此刻棚中只有一位客人在,背对着我们,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前,慢悠悠的饮着茶水。 我们七个人分成了两桌落座,茶寮老板送上了两壶热茶,便站在高瞻身边,弯腰笑问我们:“几位客官,小店里有自家做的桃酥饼、香薷饮,几位要不要尝尝?” 早上喝的粥早已经消耗空空,我们正腹中饥饿,闻言,便要老板快快上点心上来。点心一上桌,我们便急急吃起来,味道还不错,比镇子上买的强些。 “老板,你家这点心可真好吃,手艺不错呐!”美人儿师姐赞道。 茶寮老板面色黝黑,年纪不大,一副和善机灵的样子。听到夸奖,他笑的见牙不见眼:“客官喜欢便好!” 众人低头边吃点心边喝茶,我见高瞻并不动箸,伸头凑去,问:“师父,这茶水点心不合您胃口么?” 高瞻看我一眼,望向窗外的苍山,道:“吃你的便好!” 唔,我缩回脖子,低头继续吃起来。 茶足饭饱,阿涤摸摸圆滚滚的肚子,瘫坐在椅背上,奇道:“这怎么刚吃完,就觉得困了呢?” 阿涤揉揉眼皮,觉得头脑中一片混沌。 美人儿师姐也打个哈欠,道:“是困......” 话还没说完,美人儿师姐便咚的一声,头磕在桌子上,她哎呦一声叫。 小千连忙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一脸心疼:“起个包......” 这一下撞击可不轻,美人儿师姐按着额头,眼泪汪汪。 风飏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从里面挖出一点乳白色的药膏,轻轻涂在美人儿师姐额头。 清凉的药膏涂上去,美人儿师姐立刻感觉舒服多了,她抱怨:“这两日也不知怎么了,身体一直觉得困乏。现在好想在床上安安稳稳睡一觉啊......” 风飏心想可能是筝儿之前在帝都受伤那次失血过多,身体还没有复原的缘故,心里盘算着,再去哪里搞点天材地宝,帮妹妹补一补才好。 他将药瓶收起来,弹弹美人儿师姐另一侧的额头,道:“困了就闭上眼睛睡一睡。我们不急着赶路,对不对?” 后一句,却是冲着高瞻说的。 高瞻端起茶杯沾了下嘴唇,不置可否。 茶寮老板听到我们的谈话,他将擦拭桌面的棉巾往脖子上一甩,笑眯眯道:“客官若是想歇脚儿,不妨向前走个三里地,那处有一个胡家驿馆,专供过往行人客商留宿的。” 高瞻闻言,突然笑了:“我还以为,你会想个别的理由诓我们去,没想到两句话就暴露了!” 茶寮老板脸上的笑容突然就消失了,他眼中一惊,眨眨眼,又带上一副笑容:“客官这是何意?” “你们身上的狐狸味儿,我隔着几里地便闻见了。之所以上赶着来一趟,不过是想看看你们还有何伎俩罢了。如今看来,真是叫我失望了......” 高瞻一只手把玩着茶杯,面色一冷:“袖里香这种迷药,味道清甜,含有果香,混入糕点之中最是不易令人察觉,可是逃不过我的鼻子。卫星魂啊卫星魂,你如今竟连伪装一下都不肯了吗?” 我们几人稀里糊涂听着,乖乖坐好。 风飏眉头微微一挑,眼角瞥向了最里面那人。 果然,那人将茶杯放在桌子上,站起身,回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不愧是阿瞻。早知道瞒不过你,所以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高瞻冷哼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人转过身来,竟是一位特别俊俏的郎君。 “阿瞻,好久不见!” 来人来至我们座前,笑眯眯看向高瞻,两只细长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卫星魂!”风飏心里吃惊不小,桌下的双拳紧握,不明白卫星魂为何出现在这里。他不动声色,静静坐着。 “卫星魂!”高瞻咬牙切齿盯着来人:“我曾经说过,今生今世都不许你再出现在我眼前,你怕是忘记了吧?” 卫星魂仍旧是笑眯眯的道:“阿瞻来我的地盘,作为主人,总不好刻意躲着。再者说,不是阿瞻你先挑衅我的吗?” 高瞻也笑:“看来,那个棒槌已经去你狐狸洞闹腾过了?” 卫星魂点头:“不错。叫我手下人打了,如今正五花大绑扔在洞中吹寒风呢!” 卫星魂在高瞻身边坐下,看得我心里一惊:高瞻素来有洁癖,最讨厌有人靠近他。这位俊俏公子怕是要惹来一顿恶揍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是,令我更加惊讶的是,高瞻没有躲开。 不仅没有躲开,反而笑吟吟将头转向了卫星魂。 卫星魂伸手拍了拍高瞻的肩头:“我替你出了一口恶气,阿瞻师弟该怎么感谢师兄我?” 师弟?! 我惊得目瞪口呆。 我只知道高瞻出身于归宗九龙山,哪里来的一位狐狸师兄? 我看看高瞻,又看看卫星魂,眼睛瞪得老大。 风飏静静听着二人交谈,面上虽然不显,但心底已经翻起惊涛骇浪:这二人怎会有交集?师兄弟?从现在情形看来,这二人分明关系不一般。 圣君知晓此事吗? 风飏心绪不宁,忐忑不已,他担心卫星魂会揭露自己的身份。现在还不是正面冲突的时候,自己可一定要稳住! 众人都没有发现风飏的异样,只有美人儿师姐轻轻扯扯风飏的衣袖,担心的问:“二哥你没事吧?是不是也中了迷药?” 风飏回过神儿来,他安慰妹妹:“无妨,放心便是。” 美人儿师姐脸上还是担忧,却也听话的住了嘴。 那边,高瞻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用力拍掉卫星魂的手,冷声道:“你是号令整个灵狐族的卫大族长,可不是我高某人的师兄,还请卫族长不要开玩笑。否则,只怕在下的恩师玄隐真人会心伤!” 听到玄隐真人的名号,卫星魂眸子闪了闪,他收回手,站起身,慢条斯理的整理一下衣衫:“那毛小子的事情,阿瞻你不要插手。过不几日,本族长自会放他离开。” “你折腾这么一番,就是为了跑来跟我讲这一句的?你倒是清闲的很呐!”高瞻抬起眼皮盯着卫星魂。 站在角落里的茶寮老板苍耳大气都不敢出:跟着族长大人出任务,向来都是这么刺激的吗? 这年轻人胆子够肥啊,竟敢出言激怒族长大人。 他们族里人都知道,别看族长大人平日一副平淡温和的模样,其实手段惊人,谈笑间杀人于无形,最是腹黑难惹啊...... 啧啧啧,事情越发有趣了,看个热闹先…… 听了高瞻这句话,卫星魂甩甩衣袖,看着高瞻笑了笑,只是笑意很快便隐去:“既然不想见我,便早早离开这里吧!” 卫星魂细长的眼睛扫了一眼我们几人,对高瞻道:“我还记得当年真人叮嘱我们的那句话,万事小心谨慎,切不可莽撞。你手下这帮孩子各个都机灵十足,比起你我初拜师时,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归宗教导有方!” 说完这句话,卫星魂头也不回的踏出茶寮,衣袂飘飘便走远了。 苍耳立即跟上族长,一道远遁而去。 高瞻眉头微皱,心里的不满更甚:这人来的奇怪,去的更奇怪,果然难以打交道! 吃下高瞻递来的解药,我们跟着高瞻继续前进。 队伍最末尾的风飏微微回头,盯着卫星魂离去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离开茶馆之后,前方数十里便再也没有了镇甸,日落西山之时,我们决定在野外露宿一晚。 高瞻、风飏、阿涤、美人儿师姐几人都是惯常在江湖行走的,一点也不惧这寂寥的荒郊野外,我与小千却有些心惧,两人紧紧黏在美人儿师姐身边,跟在她身后捡拾柴火,帮着燃篝火。 高瞻吩咐阿涤与风飏去林间田野打点野味回来,阿涤和风飏二人互看一眼,默契的分别去了不同的方向。 那迦罗背着双手,吊儿郎当的走来,饶有兴致的看着高瞻从锦囊里凭空掏出锅碗瓢盆等物,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高瞻利落的从米袋里舀出几碗米,顺手递给那迦罗,头也没抬:“将这米去淘干净。” 那迦罗接过,一脸懵懂。 高瞻察觉到对方没动静,抬头:“不会?” 那迦罗高傲的一甩头,理所当然:“是的。” 开玩笑,他可是堂堂西海二太子,怎么会淘米、洗菜这种琐事呢? 高瞻盯着那迦罗的脸仔细瞧了瞧,摇摇头:“四体不勤。” 那迦罗黑着脸:“你这里就没有更难一些的事情给我做吗?” “这种小事你都做不来,还敢指望你做什么?” 第340章 暗中窥伺,丛林遇袭 高瞻淡淡吐出一句,果然那迦罗的脸色越发黑了。 我听到动静觉得不妙,唯恐二人打起来,连忙走过去,将装米的瓷盆接过,想劝退那迦罗:“淘米煮饭这种小事就交给我。那迦,你去帮美人儿师姐和小千搭灶燃火啊!” 那迦罗瞥一眼高瞻,一甩衣袖,走了。 我偷瞄一眼高瞻,见他重又低头收拾起其他瓶瓶罐罐,舒了一口气,抱着陶罐子去找水。 之前下山时曾远远瞧见这附近有条河,凭着印象,我朝那个方向走去。 小树林里夜色降落的很快,转眼间便漆黑一片,得亏我有一双夜视眼,不然少不了被枝丫划破皮肤和脸颊。 天色刚黑,林中深处皆是归巢的夜枭、鸦雀的挥翅声和啾鸣声,更显的周边寂寥骇人,我提心吊胆的一路疾行。 很快便听到了溪水潺潺声,我抱紧了怀中的罐子,加快脚步。 还没等我到河边,耳边突然传来阵阵低语声,我停下脚步,声音却也停下,只瞄到一个黑影快速闪过,立刻便消失了踪迹。 “谁在那里?” 我颤巍巍问。 四下无人。 一阵冷风吹过,我竟起了浑身战栗。 哎呀,可别吓我!我胆子小…… 突然,前方一阵窸窣声,树丛被分开了两半,一个身影兴冲冲过来。 他抬头见有人,愣了一下。 我看到来人,重重松了一口气:“阿涤师兄,原来是你在这里啊!” 阿涤手里提着几尾活鱼,鱼唇用芦苇草绑在一起,一尺长的鱼儿活蹦乱摆尾,腥腥的水汽将他的衣摆都打湿了。 我一眼便瞧见了这几尾鱼,眼睛顿时亮了:“好鲜、好长的鱼!阿涤师兄,是你捕到的?” 我冲过去围着鱼儿细瞧,喜上眉梢:“可以拿来清炖和红烧,鱼头、鱼尾别浪费,再煲个汤,配上喷香的白米饭,简直不要太美味!” 我冲阿涤竖起大拇指:“阿涤师兄你太能干了!” 短暂的惊愣之后,阿涤得意的笑了,胸脯抬得高高:“小意思、小意思,本师兄顺手为之,不足挂齿!” 看着离殇满眼亮晶晶的崇拜,阿涤还是很受用的,他看看师妹怀里的大罐子,问:“离殇师妹是要去淘米吗?赶紧去吧,这河水很清亮干净的!” 正事要紧,我连忙点头让路:“我很快办完。阿涤师兄快将鱼送回去,记得先刮去鱼鳞,再用火通身烧一下,烤焦鱼皮哦!” 阿涤师兄潇洒的挥挥手,抬脚走了:“晓得啦!” 阿涤的身影很快便隐入丛林中,我吸吸鼻子,只闻得见浓重的鱼腥味,再也探究不出别的气息。 许是我看错了吧? 我噘噘嘴,提着罐子自去河边取水淘米。 等我兴冲冲回到营地时,美人儿师姐与小千已经将鱼架在木棍上面再烤了,那迦罗与风飏也在翻烤着两只兔子肉。 我将干净的米和水放下:“不煲鱼头汤来喝吗?” 高瞻白了我一眼:“出门在外,露宿风餐,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听了不开心。 高瞻悄咪咪道:“等我们回了九龙山,随你鼓捣!” 我顿时一乐:也行! 米放入锅中煮开,鱼、兔肉也半熟,我打量四周,总觉得有被人注视的感觉,心底发寒:“师父,这地方不会还有别人在吧?” 高瞻搅拌着锅中的米粥,挑一挑眉,并不在意的样子:“林间畜生罢了,不足为惧。” 很快,饭菜香气弥漫开来,我们几人聚在一堆儿热闹的用餐,树丛后面,一个黑影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不动声色。 饭毕,高瞻惯常凝气打坐养神,我与美人儿师姐、小千聚在一起,靠着一段粗大的枯木,仰头看星星,说悄悄话,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惬意。 阿涤、那迦罗不愿意与我们女孩子在一起,两人相邀找了一处广阔的地方,切磋招式。 风飏坐姿端正,阖眼假寐,安静养神。 我们三个女孩子说说笑笑,没留意到阿涤与那迦罗两人招式往来间,已经越打越远,离开我们足有一丈之远,两人身影被暗夜与树木遮掩住,只隐约听得到一些缠斗的声音。 突然闷声一声惊叫从丛林深处传来,我们齐齐停下说笑,不知发生何事。 美人儿师姐侧耳细听,道:“是阿涤的叫声吗?哎?他与那迦罗去哪里了?” 我们这才发现两个人不见了,都连忙站起身四处查看起来。 我们接连呼喊了二人几声,都没有任何回应。 高瞻缓缓睁开眼睛,不动声色的甄别周边的异样。 风飏朝着丛林走了几步,停下来,转头对我们说:“像是在林子里,我去看一看!” 高瞻没有阻止,风飏便抽身离去,青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丛林中。 美人儿师姐捅捅我的胳膊,小声道:“我们也去看看,好不好?” 我还没说话,小千已经向高瞻开口了:“师叔,小千担心二叔的安危,请师叔准许小千也前去查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轻轻点头,同意了。 美人儿师姐一乐,趁机拉着我的手,也跟着小千一起去到林子里。 听方才的呼喊声,距离我们约有百米的距离,说长不长,但在这暗夜掩映下的丛林中,想顺利走过去,却也不容易。 等我们三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那头时,只看见风飏背对我们而立,身姿坚挺,绕过他身边的枝叶,就见一人脸朝地面而卧,周边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小千看清倒地的那人,脸色立变,惊呼一声赶忙上前:“二叔!” 我们三人帮着风飏将昏迷的那迦罗扛回营地,高瞻为那迦罗把过脉,转头问风飏:“出了何事?阿涤小子呢?” 风飏道:“回师叔,我到时就已经是这样了,那迦罗昏迷在地,阿涤师兄却不见踪影......” 阿涤是美人儿师姐的同门师兄,两人平日里虽打打闹闹,但毕竟是一同长起来的,感情深厚。美人儿师姐十分担心阿涤的失踪:“阿涤玩闹向来是有限度的,不会一声不吭就走掉。师叔,他会不会也遇到危险了呀?” 此时高瞻不敢妄下断言,他仍旧是询问风飏:“现场可有什么蛛丝马迹?” 风飏摇头:“现场非常干净。两位切磋皆是点到为止,并未动用兵器,所以痕迹根本不明显。倒是那迦罗后胸,似乎被人打了一掌......” 美人儿师姐更加担忧:“是被人偷袭了?当时还有其他人在?” 高瞻看向风飏,风飏便接着道:“弟子到时,并未发现有第三人的身影。依弟子推测,可能是那迦罗与阿涤师兄对战时被误伤,或者是那迦罗遭第三人偷袭后,阿涤师兄前去追凶了!” 高瞻点头:“对方这一掌击在那迦罗左胸,好在伤势并不严重,仔细调理即可。就是难为了这小子,刚刚历劫归来,又横遭此厄运。” 高瞻满怀同情的看一眼那迦罗。兴许,这也是他化为龙神的劫难之一? 现在阿涤那方的情况尚不明,也未收到阿涤发送的信号弹,高瞻不许我们擅自离开,以防中了歹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美人儿师姐仍止不住的担心:“倘若大师兄在就好了......” 若槲寄生师兄在,便可通过追踪阿涤身上的气息,找到他的位置。 风飏扭头看了风筝一眼,没有说话,他走过去轻拍拍妹妹的肩头,以示安慰。 美人儿师姐手指揪扯着自己胸前的一抹发,不时张望黑寂的丛林:这时候真是想念平日里唠唠叨叨的阿涤呢! 小千紧紧守在那迦罗身旁,同样也是眉头紧锁,我一时不知道该先去安慰谁。 冷不丁一回头,就发现高瞻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唇边带着一抹奇怪的笑...... 我恍然大悟:肯定不对劲儿! 带我们六人出行,高瞻负有监管之责,如今一位弟子受伤,另一位弟子去向不明,论情论理,高瞻都不该如此淡定。莫非,高瞻已经成竹于胸,晓得阿涤师兄的行踪? 没来由的,我松了口气:想必高瞻心中自有计较,那我还担心什么?静观其变吧! 小千觉得时间过的好漫长,待天色渐渐泛白时,已有早起的鸟儿鸣啾啾展翅飞走,去开启新的一天生活了,可二叔还是没有醒来。 小千眼眶泛泪,抬头:“高先生,二叔为什么还没有醒?” 高瞻心道,我没让他醒,他敢醒么? 嘴上却道:“你二叔年纪轻,身体底子弱,复原慢一点也是有的......” 我听的嘴角一抽。 师父,这是龙族,龙族哎! 年纪轻! 那迦罗就算没有一百,也有九十岁了吧。 身体底子弱! 这位西海龙宫二太子可是刚刚得证真龙之身,刀枪不入。 你这话蒙得了聪颖的小千吗?! 只是我没有想到还真的被他蒙骗住了。 因为小千听了高瞻的话,明显松了一口气:“先生此言令小千安心不少。” 我:...... 果然龙族的思维,我一只小妖是理解不了的。 天色既已大亮,哪怕有敌人来偷袭,我们也能及时应对,高瞻终于同意风飏兄妹与我一道儿去追踪阿涤的痕迹。 美人儿师姐急匆匆奔到那迦罗晕倒的地方,弯腰低头,仔细搜寻了一番,眼前一亮:“往这个方向去了!” 我朝美人儿师姐手指的方向看去,丛林深处,不可见底:“美人儿师姐怎么知道的?” 美人儿师姐得意:“阿涤每次出招,都喜欢将重心放在左脚上,右脚出腿,方便他拉弓射箭。他是左撇子嘛!这里的草丛都是偏右方踩压,他一定是进到林子里面去了。” 我点头,跟着美人儿师姐一路追上。 第341章 追追寻寻,蝠翼所伤 一直垫后的风飏不紧不慢的跟着两位女孩,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小心提防着来自暗处的偷袭。 跟着美人儿师姐又走了一程,林中出现了一条岔路。 说是岔路,其实也就是往来猎人淌出来的两条羊肠小路,分别蜿蜒至不同的方位。 美人儿师姐又开始低头在身边搜寻,很快便捏着一条红布片,回头对我们道:“是阿涤衣服的碎片,走右边!” 我巴着美人儿师姐的手去看:“阿涤师兄受伤了吗?” “放心,这是阿涤留下的记号而已。他知道我们会追踪过去,想必沿途留下了不少痕迹。” 美人儿师姐的语气轻快了不少:“至少他当时是安全的,偷偷在跟踪敌人。” 风飏眼波微动,不动声色的继续跟上。 我们三人一路按照阿涤师兄留下的线索进行追踪,这才发现这林子竟比我们想象中要大得多。 林中透着寂静,灿烂的阳光从头顶的高大树木中间洒下来,厚实的地面上留下斑驳点点,若隐若现,晶莹流光,不一会儿就晃花了眼睛。 一路走走寻寻,最后,我们在一处小土丘发现了阿涤留下的踪迹。 小土丘上有几只脚印,美人儿师姐一眼便认出是阿涤师兄脚穿的祥云纹图案。 风飏蹲下身,嗅一嗅泥土中的气味,比划着脚印的排列,道:“阿涤师兄应该埋伏在此处监视过敌人......脚印杂乱,他走的很急!” 美人儿师姐不由得又开始担心,她数落道:“阿涤应该等我们会合后再继续追踪呀!孤身犯险,犹如脱缰的野马,缰绳都要被对手牵去了!傻!”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利索的跳下土丘,脚下生风:“看回山后我不请大师兄狠狠教训他!” 风飏也紧跟着妹妹跳下去,两人一前一后向前追赶。 我立在土丘上,皱着鼻子使劲儿嗅嗅:奇怪了,这股隐约熟悉的气味是怎么回事? 还有,刚刚在斑驳陆离的树影下,总有被人窥探的感觉...... 我的感觉不可能出错,没见我浑身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 “离殇,快来呀!” 远处,美人儿师姐伸手唤我。 我收回看向身后树林的目光,答应一声,也纵身跳下了土丘。 树林中一阵风吹过,一道黑影快速消失不见。 果然,前方,美人儿师姐又发现了阿涤留下的线索。 这回是他脖子上的银链子。 美人儿师姐双手捧着银链子,眨眨眼睛:“这...不对吧?” 我凑过去看,只见这根银链子在日光照映下闪闪发光,上面那张微型挥弓上的花纹透着丝丝黑气,晦暗不明,银链子的一端还有点点血迹。 阿涤师兄的武器,便是这链子上的神弓-挥,可由主人意念控制,随意变化大小,乃是阿涤师兄从不离身的宝贝。 如今神弓在手,人却不见了,阿涤恐怕凶多吉少...... 我都不敢去看美人儿师姐的表情。 风筝抚摸着挥弓上的图纹,小心的将血迹拭去,一双大眼睛里滴落两滴泪。 风飏很心疼,他将手掌放在风筝肩头,安慰道:“现在情况尚不明,筝儿先不要悲伤,找人要紧。阿涤师兄等着我们带他回来呢!” 美人儿师姐心中始终郁郁不开,她知道挥弓对于阿涤的意义,这是他最看重的东西。 若不是在生死关头,他怎么肯将它丢掉呢! 阿涤一定是遇到极危险的境况了! 美人儿师姐立刻抹掉眼泪,眼神坚定:“哥哥,离殇,前方恐有危险,我们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可掉以轻心!” 风飏低头搜索,又在不远处发现了斑斑血迹,那块的草皮也有被踩踏的痕迹。我们三人沿着血迹延伸的方向走去,越走,心底越忐忑。 这条血痕断断续续,但没有断绝的痕迹,从血迹流量来看,受伤之人的伤口只怕是不小。 我细想想阿涤的体型,倘若这真是阿涤伤口留下的,那依这流血的速度,他随时会血尽。 我脸色不禁一白,心里默默祈祷阿涤师兄千万不要有事。 实在是流年不利啊,这一趟出山,先是槲寄生师兄受伤归山,然后美人儿师姐被戴胜所伤,紧接着便是那迦罗昏迷、阿涤失踪,这一桩桩一件件,竟都接踵而来...... 我一边走一边寻思,身边的人接二连三的出事,实在不是好兆头啊! 嗯?身边的人?? 我刹住脚步,该不会,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吧? 我眼睛都瞪圆了。 前头美人儿师姐忽然惊叫出声:“阿涤!” 惊落我一身的恶寒。 我连忙循着声音跑去,正看见风家兄妹半跪在地上,围着草窠里的一人。 待跑到近前,我看到那仰卧在草窠中,面色苍白、双眼紧闭之人,正是阿涤师兄。 美人儿师姐利落的跳进草洞里,溅起一阵枯黄的草屑和灰尘,灰尘落在阿涤脸上,让他的面容更加缥缈若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和风飏帮着美人儿师姐将人搀扶出来,慢慢放倒在平地上。 美人儿师姐以手搭脉,仔细替阿涤诊断,半晌,才开口道:“阿涤全身乏力,脉象微弱,是失血过多造成的。但是气息平缓,没有受内伤。” 万幸!我有点开心,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美人儿师姐从随身锦囊中倒出一粒药丸,塞进阿涤口内。 “我们先将人带回去,以免师叔担心。” 我们三人将阿涤扶回宿营处,与高瞻几人汇合。 看到阿涤伤重的样子,高瞻挑挑眉,有些许讶异:“怎么,这个也被放倒了?” 高瞻吩咐将阿涤与那迦罗并排安置到一处,重新替二人诊断了一回:“这两个小子的症状类似,都是受伤后昏迷不醒,但并未受很重的内伤,倒像是被人催眠了似的。” 高瞻说着伸手摸摸他二人的四肢、筋骨,最后,伸手挑开了他们脖子后的衣服,仔细看了看,道:“这便是伤口了。” 我们四人凑过去一看,美人儿师姐便道:“这是伤口吗?两个细细小小的红点,弟子还以为是被蚊虫叮咬过呢!” 这刚开春的时节,哪里来的蚊虫...... 高瞻腹议一声,问:“你们看,这像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伤口?” 小千低着头瞅了半天,斟酌着开了口:“倒像是我们海里的喙鱼或者剑鱼造成的伤口......不过,怎么会是两个血点呢?鱼喙只可造成一个伤口,况且,这可是在陆地。可若是普通动物的齿痕,也难以造成这样细小的伤口啊!” 我偷偷摸摸自己的猫齿,自认也无法咬成这般微小的伤口。 “会不会是暗器造成的?”风飏突然开口,却给出了不一样的观点。 高瞻抬起眼皮看他:“说出你的看法。” “弟子早年行走江湖,曾见识过类似的暗器,名曰金线蛭,实则是由金钢铁打制而成。金线蛭犹如牛毛针一般粗细,借助发射工具,可轻易钉入人体骨骼深处,伤人于无形,其造成的伤口便是这般大小。伤口虽细小,却很难愈合,会使人血流不止而亡。因为此暗器杀人无痕,吸血饮髓,故此得名。” 高瞻嘴角微微一笑,点头:“风飏倒是见多识广。” 风飏闻言,眼中带笑,满是受到长辈表扬后欢喜的样子。 高瞻转而又道:“不过金线蛭乃是荆门谢氏的独门暗器,谢氏当家人谢秋阳,少年时在武林大会上一战成名,却因为此暗器太过毒辣,被武林正道所不齿,硬生生被排挤出了英豪榜,实为憾事!谢秋阳少年意气,一怒之下远走大漠,如今,金线蛭已经绝迹于江湖。” 高瞻笑眯眯盯着风飏:“不过,此事已经过了几十年,谢秋阳应是垂老之年,风飏是从何得见呢?” 风飏眉目一凛,薄唇轻抿。 没想到归宗九龙山的远离尘世之人,对荆门谢家之事也知之甚详! 谢秋阳虽老,可他对当年之憾并不甘心,暗中培养了一位接班人,此人正效命于魔域修罗场,因此风飏有缘得见金线蛭的厉害。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风飏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面色十分坦然:“入山之前,弟子曾四处游历,偶然与谢氏后人相交,从他口中得知往事一二。” 美人儿师姐听了笑眯眯:“哥哥真是厉害,到处都有朋友!” 高瞻收回目光,呵呵一笑:“可惜这并不是金线蛭造成的伤口,而是伏蝠翼牙齿咬噬的痕迹。” “蝠翼?” 我凑过去:“房舍、寺庙檐下倒悬着的蝠翼?那东西也能咬人?” 高瞻一脸嫌弃的推开我的头:“普通蝠翼只以蚊虫瓜果为食,可咬伤俩小子的并不是普通的蝠翼。” 我、美人儿师姐、小千齐齐看着高瞻,求解答。 高瞻却高深莫测的一笑:“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人了。” 然后闭口不语。 我们继续追问,高瞻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了,他吩咐我们去寻蝠翼的巢穴,取夜明砂。 第342章 破庙歇身,诱敌深入 等离殇、风筝、风飏、小千都四散离去后,高瞻弯腰看着昏迷中的阿涤与那迦罗,低声道:“两个不听话的小子,给你们些蝙蝠屎尝一尝!” 等我们四人费尽力气从山腰洞穴里寻到了一些夜明砂,急急赶回来交给高瞻,高瞻随手放进罐子里,倒了些水拌一拌,然后交给了风飏:“将这解药喂他们喝下。” 我瞅着红盈盈、冒着腥臭气的一碗“药”,想干呕:这玩意儿能好喝吗?得亏受伤的不是我! 风飏面不改色的将药碗端进二人嘴边,灌了他们一人半碗药水,然后我们几个人齐齐盯着,看他们二人的反应。 蓝莹莹的天空没有一丝云朵,碧蓝的好似一汪池水,等到日头直上中天之时,那迦罗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耀眼的阳光刺的那迦罗眼睛使劲儿眯起,小千连忙跑过去,将自己衣衫搭成凉棚,替那迦罗遮挡住阳光的直射。 “二叔,你感觉怎样?”随着阳光的照耀,小千脸蛋被晒得红彤彤,满含担忧的看着那迦罗。 那迦罗眨巴眨巴眼,好似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他以手撑地坐起身,一脸纳闷的看着我们:“这是怎么了?大家为什么都围看着我?” 那迦罗动动胳膊、脖子,冷不防哎呦一声:“疼!” 那迦罗伸手就摸向脖颈,小千连忙阻止了他:“二叔,快别动,有伤口呢!” 那迦罗满脸不可置信:“本太子又受伤了?!” 没道理啊! 本堂堂西海龙宫二太子,向来呼风唤雨惯了,最近怎么风水不济起来? 美人儿师姐已经端了一碗清水过来,她递给小千:“赶紧给你二叔喝下...漱漱口!” 那迦罗依言喝了几口水,咋咂舌,他道:“嘴巴里怎么一股酸臭的味道?你们给我吃什么了?” 没人回答他。 小千不敢说,唯恐说了实情,她家二叔暴走发飙。 高瞻背着手,不动声色的看那迦罗演戏,心道,这位西海二太子有做伶人的潜质哩。 小千将那迦罗搀扶到背阴处坐下,暂且歇息一二。 美人儿师姐守着阿涤,细心用手扇去他脸上的汗珠儿。 阿涤仍旧紧闭双眼,艳红的外衣衬托着他的唇色更加惨白,美人儿师姐扭头看向高瞻:“师叔,为何阿涤还不醒来呢?” 阿涤的受伤出乎高瞻的意料之外,他扫一眼那迦罗,只见那迦罗趁人不备向他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高瞻心底明了,阿涤这是真的受人偷袭了。 反正解药已经喂下了,高瞻心里十分安定,不担心阿涤会出现什么意外,便回道:“阿涤伤势较重,又在荒山野地昏迷了一夜,苏醒过来会久一些。” 我看看四周:“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凉的紧。我们不若找个地方暂住下,等阿涤醒后再启程吧?” 风飏没有意见。 如今阿涤仍在昏迷中,那迦罗已经清醒,不晓得这二人昨夜遇见了什么,又会说出什么,他心里放心不下,不若停下来寻时机探明一二。 高瞻也点头:“也好。” 风飏与美人儿师姐去前方探路,回来后告知前方半日路程的地方,有一破庙,可供人容身,我们便决定去那里。 等我们一行人到了跟前儿,方知风家兄妹果然没有骗人。 这庙,实在是够破。 众人齐动手,好不容易打扫出一个干净的角落,将阿涤轻轻放倒,美人儿师姐立即支起炉灶预备烧水。 小千搀扶着那迦罗在阿涤身边坐下,也忙着找些干稻草,规整出地铺来。 高瞻放了风飏出去找食物,又吩咐我不必外出,只将庙内堂中的杂草拔干净,然后自己在那迦罗旁边坐下了。 “高师叔!”那迦罗唇色苍白,显然是身体里的毒素还未清理干净。 高瞻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见我们几个丫头都没有注意他二人,他方低声道:“昨夜发生何事?” 那迦罗嘴唇一张,道:“昨夜我与阿涤师兄听从师叔的指令,假装玩闹,引敌人窥伺。原本以为无大事发生,谁知我突然觉得脖子上一阵刺痛,头脑便迷糊了。晕倒之前,看到阿涤师兄向那个黑影追去......” “看清楚来人的样貌了吗?” 那迦罗摇头:“那人行动迅速,鬼神莫测,给人冷冰冰的感觉...但绝非善类!” 高瞻沉默了一下,悄声向那迦罗道:“此事不要声张,不可告诉任何人。” 那迦罗点头,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阿涤,担忧的问:“师叔,阿涤师兄不会有事吧?” “放心,解药已经给你二人服下,用不了多久就会醒了。” 那迦罗舒了口气,放心下来。 高瞻悄声嘱咐:“既已被人盯上,那就引对方出来,杀之,以绝后患。你只管装作中毒大伤的样子,留意周边,小心提防!” 那迦罗立刻神采奕奕,连连点头应允,跃跃欲试。 以身做饵,诱敌深入,如此刺激好玩的事情,怎能少了他西海二太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迦罗知道高瞻有意提防着风飏,虽然心里不解其由,但也聪明的没有进行追问,只是也悄悄的留意起风飏的举动来。 高瞻悄悄从怀中抽出一个瓷瓶,倒出两丸药,偷偷给那迦罗和阿涤服下,这才放心。 过不多久,风飏不带半点风尘的从破庙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两只野鸡和野兔,美人儿师姐欢呼一声,跑上前去接下来。 “中午有蘑菇炖野兔吃了!” 我开心的跟过去生火。 等我打了水正准备对兔子剥皮、开膛破肚时,小千走来了:“佛门之地,这样杀生不好吧?” 小千看着索索发抖的两只兔子和蹲在角落里不敢动弹的两只野鸡,面露不忍。 我看一眼小千,又看一眼兔子和鸡,肚子咕咕直叫:可是我饿呀! 何况这座庙如此荒凉,佛像都被推倒了。若佛肯显灵,不渡世人,也得渡自己,怎么也不会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吧? …… 最后,我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蘑菇汤,双眼紧紧盯着那窝蹦蹦跳的兔子、鸡,眼含热泪:“早知道不借住寺庙了,连口肉都吃不上!” 高瞻伸手给我一个爆栗子:“多留口德。闭嘴,喝汤!” 我委屈巴巴的低头喝汤,索然无味。 在破庙里休整了一夜,天刚放亮,迷迷糊糊间我听到动静,睁眼便见到高瞻向外走去的背影,我好奇:“师父,你要去哪里?” 高瞻回头示意我噤声,招招手,招呼我一同去。 我连忙悄悄起身,没惊动其他人,跟随高瞻走到寺庙外面。 “我想了一夜,总觉得事情不对。此处仍是狐狸洞地界,恐怕与狐族有关。待我再去会一会卫星魂!” 我眨眨眼睛:“徒儿随您一起去吧!也好相互有个照应。那只狐狸蛮狡猾的哩!昨天还对我们下药来着,着实可恶!” 高瞻看我一眼,突然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也好!” “需要跟美人儿师姐招呼一声吗?” 我随着高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还未跟其他人知会一声。 我们师徒就这样暂时离开,回头找不见我们,美人儿师姐几人该着急了。 “不必。待我留一只传音鹤,通知他们几人消息即可。” 我亲眼看着高瞻放飞了一只传音鹤,慢腾腾飞进破庙中,这才放心跟高瞻一道走了。 高瞻带我步入一条小路,左转右转,我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豁然出现一个郁郁葱葱的山谷,跟刚才万物零落萧条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处山谷低洼却平坦,青草丰茂,繁花盛开,蜂蝶飞舞,香气袅袅,跟我出生的地方尤其相似。 我看的欢喜,一下子笑出了声。 “这里便是葬花谷。” 高瞻扭头看我一眼,也轻轻一笑:“喜不喜欢?” 我眼冒星星,连连点头:“喜欢!这里可真是太美了!” 我向前跑了几步,蹦跳着扑了一只蝴蝶,鼻腔里充盈着青草的香甜气息,胸腔里满是开心,不由得感叹一句:“狐族的领地竟如此安静祥和,他们可真是会寻地方。” 高瞻慢慢跟上来:“那你也留在这里,如何?” 我听了疑惑地转头:“师父这是又打算丢下我吗?这里再美,也不如我们九龙山的风水壮阔,我是不会留下的。” “是吗?” 高瞻的语气竟微微有些失落:“我原以为你会喜欢这里,会想要留下来呢!” 我恍惚觉得高瞻有点儿不对头,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一脸担心:“师父,莫非你也中了昨天的迷药,脑子不清醒了?” 高瞻看一眼我拉紧他的手,抬手摸摸我的头,笑得开怀:“胡说些什么。” 高瞻牵起我的手,带我向前走去:“我带你去狐狸洞,有好东西要给你看!” 我咧嘴一笑,眼睛亮起,高高兴兴随他去。 走至葬花谷的一个隐秘角落,我们在一个小土丘旁停下脚步,高瞻抬手打了个响指,眼前霎时间变幻出了一条通道:“这里面便是狐狸洞了!” 第343章 他要吃我,喜获礼物 我开心的打量着眼前这条幽暗的通道,见它漆黑幽静,一眼望不到底,不由得有些退缩:“师父先请!” 高瞻见我害怕的模样,也跟着笑了:“好。” 高瞻一马当先走进黑黢黢的洞里,我看他洁白的身影慢慢被黑暗所吞噬,然后立刻回头,拼命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高瞻听到我跑远的脚步声,不由得回转身来,他三两步迈步到洞口,提高声音招呼我一声:“离殇,你去哪里?” 我铆足了力气跑了足足五丈远,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瞅着那个人,浑身紧绷:“自然是逃命去呀!你这个狡猾的狐狸精,竟然扮作师父来骗我!” “高瞻”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嘴角带笑,寓意不明,他一步一步朝我慢慢走来:“你认出来了?到嘴的美味跑了,实是一场憾事呢!” 对方手一挥,立刻变幻回了原来的样子:容貌俊俏,眉眼细长,一袭绯衣,目光冷冽。 不是那卫星魂还是谁? 我不敢放松警惕,摄于对方强大的压迫力,只能一步步后退。 “师父,还不快来救我!” 我头皮发麻,不由得大声呼唤起高瞻。 我话音尚未落下,就见一个衣袂飘飘的身影从天而降,宛如乱世救星,稳稳落在我身前。 正是高瞻。 我激动的眼泪就要出来了,立刻朝高瞻跑过去,伸手就揪住了他的衣袖:“师父!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做饵了,太可怕了!” 高瞻扯了扯衣袖。 没扯动。 我双手紧紧拉着呢。 “放手先。” “呜呜呜...他太可怕了!他要吃我!” 我不肯放,抬头眼泪汪汪的看着高瞻。 此次我受惊不小,好不容易到手的救命稻草,才不肯轻易松开呢。 高瞻深深叹一口气,他抬手摸摸我的头,试图安慰一下这胆子小的徒儿:“他不会吃你的,他在逗你玩儿。” 我摇头:“一点儿都不好玩儿!” 我都看到那只狐狸的森森白牙了,怎么可能只是开玩笑? 对方分明是有坏心思的。 倘若我没有偷偷给高瞻留下讯息,我今日定要葬身狐狸腹中了。 此刻卫星魂在我眼中就只有“危险”二字,绝无玩笑的成分。 高瞻无奈,也不管他那只衣袖了,只是嫌弃的将我往一边推了推,然后抬头朝对方吐出一句:“你干的好事!” 卫星魂耸耸肩,表示无辜。 高瞻又慢悠悠说:“我这徒弟胆子小,灵力低,又素爱胡思乱想...” 扎心了,师父。 我撇撇嘴,努力将泪水憋回去。 然后就听高瞻继续讲:“你带来的恐惧感恐怕要很久才能消去。你招惹的祸患,你自己处理。今日若不能让我小徒弟开心,我真就掀了你的狐狸洞去!” 卫星魂哈哈一笑,整个脸庞都鲜活起来,像极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图。 他双手叉腰,慢慢走过来:“我本来是准备带大侄女到我府中看宝贝的,哪成想这孩子防备心如此重,这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卫星魂走至我身前,吓得我赶紧缩回到高瞻身边。 卫星魂挑挑眉,退后一步,然后伸手,递给我一个盒子:“小小礼物,权当为大侄女压惊吧!” 谁是你大侄女? 我腹议一声。 你是狐狸,我可是猫...... 可是这个盒子好精致、好好看啊! 我瞬间被吸引了眼球,双手快于大脑,美滋滋接过,抬头望着卫星魂:“真是送我的?” 卫星魂点点头,突然弯下腰将头伸过来,手指轻点那个盒子,在我耳边轻声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你万万不可告诉其他人。尤其是阿瞻。” 我暗暗翻个白眼:高瞻已经听到了,好么?你这句话明显是在挑拨我们师徒关系,你以为我不清楚吗? 我摩挲着盒子上精致的花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晓得了!” 卫星魂看着破涕为笑的小姑娘,也想摸摸她柔软的头发,手刚抬起,不成想却被高瞻一手拍飞:“礼物也送了,家门也认了,我这就带她回去了。你且忙你的去吧!” 卫星魂无奈的站起身,瞅着高瞻:“确定不去我府中坐一坐吗?今日一别,你我兄弟二人可不知何时能再见了,你......” 高瞻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从你叛出师门的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我高瞻的师兄了,以后也无须再以兄弟相称。” 卫星魂眼底的悲伤一闪而过。 就听高瞻接着道:“我归宗门下的两名弟子在你的地界无故被袭,按踪迹来看,是蝠翼所为。你还是细细审查一下你的部下,看是否有人私自行事。若带累了你的狐狸洞,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灵狐族作为中州郡最强大的灵族,惯例也是吸收了不少周边散落妖族、精类作为附属的,作为统领一方的大当家的卫星魂,自然有查察之责。 高瞻直接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了卫星魂,凭卫星魂如何调查、处置问责,他都不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瞻决定即刻带着小辈们回归宗,各找各的山头师父去。 他可再也不想当孩子王了。 ...... 另一边,卫星魂慢吞吞回到葬花谷中的族长府邸,先站在门前狠狠叹了几口气,方迈步进去。 “回来了?” 堂前有一人端正的坐在桌案前,一手执盏,正安然的品着茶。 这话就出自这人之口。 卫星魂走至那人跟前几尺远的距离,微微一俯身行礼,语气里带了一丝恭敬:“圣君,星魂办事不力,未将人带到。” 哥舒危楼将茶盏置于桌上,一掀衣袍站起身来,有些好奇:“哦?” “姑娘的师父高瞻,是臣在人间拜师时的师弟...此人警惕性极高,一直跟在姑娘身侧,半路将姑娘拦下了...” 卫星魂咬咬唇,有些羞赧,接着道:“依臣看,姑娘十分依赖于高瞻,恐不好哄骗...嗯...恐不容易将姑娘单独带出来......” 卫星魂虽然贵为一族族长,但他出身于魔域,骨子里对魔君有着天然的臣服感,虽已自立门户,言语中却不自觉带了旧时的称呼。 哥舒危楼不置可否。 卫星魂搞不懂圣君的意思,他想了想,又道:“臣听高瞻所言,归宗弟子受到了蝠翼偷袭。臣斗胆一问,可是圣君派人出手?” 哥舒危楼微微一笑:“非也。” 卫星魂瞬间松了一口气。 不是魔域所为便好,高瞻总问责不到自己头上。 又听哥舒危楼说道:“卫族长辛苦些,再将归宗众人往西北方引一引。事成之后,本圣君绝不再扰贵族清净。” 西北方? 卫星魂心里估量了一下,中州郡环绕京城,一路向北出了京师,西北方便是茫茫草原,那里是鬼方的范围。 从鬼方再向北的话,可就是黑火山地界,慢慢延伸至魔域了...... 圣君要引高瞻一行人进魔域? 卫星魂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高瞻毕竟出身于殷墟归宗,驱魔师与魔域是天敌。 千年前魔君六道曾犯过这样的错误,与一位玄心正宗门人交好,引狼入室,差点使魔域颠覆。 危楼圣君绝无可能将对手放进魔域,那太危险了! 那圣君便是打算诱敌深人,然后伺机绞杀? 卫星魂不由得又想:自己舍得高瞻死吗? 魔君出手,高瞻定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自己虽已与高瞻分属不同的阵营,但毕竟有十几年的师兄弟情分在,总不好眼睁睁看着小师弟惨死的...... 卫星魂想了又想,越想越苦恼。 哥舒危楼却似看穿了他的想法,微微开口道:“卫族长放心,本圣君尚且不愿与归宗正面为敌,不会派人击杀的。引人去西北,不过是想借机探寻我魔域瑰宝的下落,仅此而已。” 卫星魂知道哥舒危楼没有说实话。 但是那行人里有姑娘在,料想哥舒危楼行事会留有分寸的:“如此,臣便放心了。臣会去安排。” 等卫星魂离开,站在哥舒危楼身后的陈阮舟开口提醒:“圣君,这小子不老实,万事总爱留一手,属下上过他不少恶当,切莫要被他哄骗了。属下在他身上嗅到了驱魔师的气味,谁知他背地里有没有跟殷墟之人沆瀣一气?” 哥舒危楼笑了:“无妨。效忠旧主,他总不敢有二心。整个灵狐族的安危都在他一念之间,本君看他翻不起浪来。” 陈阮舟忽然领悟到圣君所说的“旧主”为何人,十分认同圣君的话,安心退下,去悄悄跟踪卫星魂。 魔域四将之一的岚皋此次随行在侧,他询问圣君:“圣君,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哥舒危楼摩挲着手上的扳指,面向北方:“通知浞步等人在鬼方汇合。” “这次,一定要把人接回家......” ...... 这厢,我跟着高瞻往栖身的破庙走,我双手怀抱着收到的礼物,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我心里美滋滋,不住的打量着这个精美的盒子:“师父,您猜猜这里面是什么宝贝?” 第344章 扒他衣服,狐狸毛儿 高瞻看着小徒儿欢快的笑脸,心里有点吃味儿:这没头脑的蠢丫头,一个小小礼物就被收买了,为师寒心呐! “那么好奇,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听出高瞻有一股怂恿的劲头,不想上他的当,我还想与师姐们一起分享喜悦:“还是等回去后,跟小千和美人儿师姐一起打开看。” 女孩子们才喜欢一起拆礼物呐! 我师徒二人快速回到破庙,风飏、那伽罗等人已经在等我们了。 “高师叔,可有什么发现?” 那迦罗当先迎过来,悄咪咪跟高瞻问道。 “鱼已上钩。” 高瞻也悄声回道,然后一甩衣袖,先去看了看阿涤。 阿涤师兄仍在昏迷中,他双眼紧闭,嘴唇染上了一层青色。 高瞻皱眉,伸手搭上阿涤的脉搏,半晌后松了口气:好在脉息尚稳,气息浑厚。 只是明明蝠翼毒素已解,为何这孩子还没有清醒的迹象呢? 高瞻偷偷掂量了一下怀中的药包。 这可是下山前特意找翟尚师叔配的,可解百毒。 莫非,这蝠翼毒素刚好是那额外的第一百零一种??所以解药才不起作用? 高瞻有些郁闷,回头看一眼那迦罗,将那迦罗看的莫名其妙:“...高师叔,有事?” 高瞻连忙摆摆手:“你过来,把他衣服扒了。” 高瞻这句话说的很平静,但将那迦罗逗了个脸红:“高师叔...本太子没这爱好!” “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 高瞻不客气的虚踢他一脚,然后又招呼上风飏:“你两个一起检查一下,阿涤身上可还有其他外伤。记住,要细细的查,一寸都不可放过!” 风飏与那迦罗对视一眼,略有些无奈,两个人磨蹭着走过去,开始检查阿涤师兄的身体。 而我与小千、美人儿师姐也被高瞻赶去了外边,正好,我趁机将盒子捧给她们看:“我刚刚收到的礼物,好不好看?” 这盒子不知是何材质制成的,表面流金溢彩,十分夺目,上面雕刻着精致的纹路,图案是一位窈窕少女,虽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的少女的温婉。 盒子四端镶嵌着细小的宝石,看起来相当华丽。 美人儿师姐葱葱玉指摩挲着盒子,催促道:“快打开看看!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宝贝才能配得起这样华贵的盒子!” 我笑嘻嘻打量着盒子,手指摸到了一个关扣,吧嗒一声,盒子应声而开。 我们仨人齐齐凑过头去,盯着盒内看了半晌。 谁也没吭声。 因为都没看明白这究竟是个什么。 小千眨眨她秀丽的长睫毛,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这是......一根毛发?” 盒子里垫有一块挺漂亮的墨色锦绒,上面赫然躺着一根白莹莹、亮晶晶的狐狸毛。 孤零零地,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美人儿师姐愣了一瞬后,则开始哈哈大笑:“如此华丽的盒子,里面装的礼物竟然是一根毛儿!堪比买椟还珠了,哈哈,可实在太有趣了!” 美人儿师姐大力拍着我的肩膀,犹觉得可笑:“小离殇,你确定送你礼物这人不是在戏耍你吗?” 我早已呆愣住了,捧着盒子,收也不是,丢也不是,心头有点委屈:千想万想,都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礼物”! 那位卫族长可真是一位奇怪的人,送的礼物也如此奇葩... 我自己就是猫,论毛,我身上多的是,会稀罕你一根狐狸毛儿吗?害我空欢喜一场...... 我啪的一声将盒子关上,四处看一看,找一找看将它丢在哪里好...... 庙内,这时高瞻走了出来,我直接上前去将盒子丢给他,然后自己一个人跑到断壁另一边生闷气。 高瞻看我气呼呼的样子,问道:“谁又欺负她了?” 美人儿师姐连忙摆摆手,憋着笑,回道:“师叔,离殇收到的礼物蛮奇特,她不开心呢!您打开看看就明白了......” 高瞻闻言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然后一脸平静的关上盖子,他语气平淡的道:“阿涤的伤有些古怪,我们需要寻个镇甸买些药材。你二人进去收拾一下,稍后我们就启程。” 美人儿师姐和小千连忙应一声是,回身进庙内去。 高瞻则慢悠悠走过来:“这礼物你若不喜欢,就不要收了。” 我气嘟嘟:“不喜欢!我不收!” “那为师就替你收起来了?” 我连连点头:“好呀。师父只管收了去!” 眼不见为净。 就叫高瞻收走吧! 我是无所谓的。 可高瞻却明显有些开心,他慎而重之的将盒子放进袖中,末了,还轻轻拍了拍,心里吁了口气:有了这根狐狸毛,以后还能跟卫星魂再讨个人情,不虚此行啊! 那迦罗与风飏两人将阿涤师兄搀扶了出来,我们一行跟随高瞻的指引,小半日便到了一个镇子上。 高瞻找了家诊所,将所需的药材一一集齐,直接安排阿涤师兄在诊所后面的厢房歇下,着手熬药、治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到晚间,阿涤师兄终于有了动静,他慢慢睁开了眼睛,恢复了意识。 大家都很高兴,也都齐齐松了口气。 将小辈们都赶去休息后,高瞻寻了个空档凑在阿涤身旁,阿涤将当时的情形如实道来: 那夜,那迦罗和阿涤是得到高瞻的授意后,在丛林深处以打闹为掩护,细细观察周边环境,想要找出跟踪之人。 阿涤同样擅长追踪之术,当先发觉了对方的气息,在阿涤出手之际,对方射出了几枚暗器,正中那迦罗颈部,那迦罗瞬间便昏死过去。 而阿涤身手矫健,逃过一击,他来不及看顾那迦罗,便紧随黑衣人而去,双方你追我赶,直到十几里外的土丘处才停下。 借着朦胧的月色,阿涤发现那人身材高大,一袭黑衣从头罩到尾,不露面容,手持一柄利器,稳稳站在阿涤身前。 阿涤看了一眼那件外形奇异的弯月形兵器,目露惊讶:“月齿刃?” “你是魔域陈阮舟?!” 阿涤本是鬼方人,家国距离魔域不远,因此自小便听过魔界很多“事迹”,其中便包括这位魔域圣君座下的御前使,陈阮舟的故事。 传闻中此人面狠、心狠,屠杀同族、异族无数,更视名门正道为仇雠,在他手下绝无活口,是魔君的一大杀器。 阿涤自问不是陈阮舟的对手,但少年天性的他并不畏惧,直接问道:“你一路跟踪我们师徒,所为何事?” 陈阮舟不发一言,衣袖一挥,指缝间就射出几枚银针,快如闪电。 阿涤没料到对方竟直接出手,躲闪不及,身体中了一击。 而陈阮舟则趁机拔出月齿刃直接砍来,阿涤眼睁睁看着头顶上一片寒光闪过,心头立即漫上无言的恐惧,知道此命休矣。 可陈阮舟并未击中阿涤要害,只是狠狠砍在了阿涤手臂、胸口,直到阿涤满身血污倒地不起,他才收了兵器,快速飞身而去。 恍惚间,阿涤听到陈阮舟留下一句话:“不愧是鬼方王帐的继承人,有胆量!就是不知你母亲可有力量与魔域抗衡!” ... 讲到这里,阿涤挣扎着起身:“师叔,晚辈唯恐魔域对鬼方不利,想回鬼方一趟。还请师叔同意!” 高瞻细细消化掉阿涤提供的信息,听了阿涤的话,他不由得有些皱眉:“你身上的伤口虽已止血,但体内还有毒素没有拔除,不宜长途跋涉。再者,陈阮舟虽以心狠手辣着称,但不屑于用偷袭的卑劣手段,他的言行都十分诡异,感觉是故意将我等引向鬼方,你自己没察觉吗?” “回师叔,事关故乡与亲人,我不敢不用心,就算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闯一闯!”阿涤声音坚定,脸上的倔强越发明显。 高瞻心里叹一口气,知道劝不住他,便道:“你且安心休养一夜,我立即联系归宗,禀报此事,着掌门定夺。” 高瞻摸摸阿涤的头,又道:“巫马涤,我知道你看似跳脱不驯,实则心思细腻。你小孩子家家的,心里不要藏那么多心事,有什么苦恼尽管跟师兄弟们讲,别一个人抗。你既已拜入归宗门下,归宗便是你第二个家,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 巫马涤听了感动不已,鼻腔泛酸,难得露出了孩子般的依恋神态:“多谢师叔,阿涤懂了。” 第二天天一亮,我们聚在阿涤身边,阿涤身体里的毒素已经祛除大半,休息了一夜后,虽还有病态,但精神已经大好。 阿涤眼巴巴看着窗外,直到高瞻带进来一个消息:“掌门师尊同意我等先前往鬼方,去探寻一二,并派遣了一支驱魔师小队,同时动身前往鬼方支援,不日便可到。” 阿涤松了一口气,脸上轻松了不少:“多谢师叔!也谢谢各位师弟、师妹!” 阿涤坚持给大家行了一礼。 那迦罗拜托大夫买了辆马车,坚持让阿涤在车上休息,然后鞭子一扬,一行人改道北方,向鬼方地域行去。 第345章 改道鬼方,有病的治 离开中州郡葬花谷的地界以后,我们昼夜兼行,不敢停步,火速赶往鬼方。 此时已出正月,气温渐渐回暖,但越往北走,气温越低,我们人人都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仍觉得寒冷。 美人儿师姐之前曾为昆仑戴胜鸟所伤,深受寒气侵袭。随着气候的不断寒冷,她的伤口竟又复发,且又感染了伤寒,浑身滚烫,干脆也跟阿涤师兄一起休养。 风飏在马车上填充了厚厚的棉被,又将车帷帐遮得严严实实,为美人儿师姐保温。 一路上并无大的城市和镇甸,无从寻医。 听阿涤师兄讲,他部落里有医术高超的药师,肯定能医治好风筝师妹的寒症,风飏便更急于赶路,不肯停歇。 一路上美人儿师姐不过清醒了两回,因为生病的缘故,她精神不济,神情憔悴,微微睁眼看看我们,待吃下高瞻的随身丸药就又沉沉睡去,任凭我们怎样呼唤都醒不过来。 有高瞻的药丸护体,美人儿师姐的伤势不会加重,可尽管这样,风飏还是衣不解带的守护着美人儿师姐,不发一言,整个人越发显得冷寂淡漠。 一连出现两个病号,整个队伍都弥漫着沉闷的气氛。 此时高瞻十分怀念从前自己一人一剑走江湖的豪情和洒脱,他再一次感叹:不想当孩子王! 高瞻自是习惯了沉默,整日介不是打坐、吐纳,就是捧着卫星魂临别赠与的那个盒子看个不停,不肯多说一句话。 那迦罗二太子自觉已经长大成人,不太跟我们厮混,近日勤于练武。 就连一向活泼多言的阿涤都沉默着,时不时张望着北方,眸子里意欲不明。 我悄悄叹口气,跟小千对视一样,各自苦笑一声,却无何奈何。 行了几天的山路,当我们的马车颤颤悠悠爬下最后一个山丘后,众人眼前一亮,豁然开朗起来--前方正是连绵不绝的草原,一马平川。 山上的湿寒之气一概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和煦的微风与弥漫不休的青草的香甜气息。 “我们鬼方虽处于北方边界,但因为几百里外便是黑火山,因此地表温度一直过高,哪怕是在寒冬时节,草原上也是水草丰茂,有繁花盛开。只是昼夜温差极大,到了晚间,就必须得皮草大氅裹身,否则会很难熬。”阿涤解释道。 我们顺利通过了边界岗哨,踏过石刻的“鬼方”二字界碑,众人正式踏上了异国之旅。 到了鬼方地界后,阿涤一改往日的沉闷,重新活跃起来,也开始跟我们交谈几句了,只是脸上的笑意仍旧少得可怜,我只当他是在担忧美人儿师姐的伤势,尽量不与他拌嘴,处处谦让着他。 也能明显感觉到风飏的情绪平复过来了,他跳下马车向北眺望,扭头问:“鬼方地域辽阔,地标不显,很容易便走错方向了,大家一定要处处留意。” 我踩着软绵绵的草地走来,奇怪道:“风飏不是之前曾到过鬼方采药吗?你对这里不熟悉?” “我此前去的是黑火山,就在那西北的尽头。” 风飏抬手一指,我看过去,果然在天地交界处,隐隐有一团黑,黑火山绵延数百里地,从这里望去似有千里之遥:“况且上次是飞行而至,人在半空中视野极佳,不会受单一地形的干扰。但此次不行,阿涤师兄与筝儿负伤无法受颠簸,我们只能驾马车一步步赶路,很有迷途的风险。” 我点点头,表示了然:“这个简单!我飞到半空中替大家引路。你说吧,我们向哪里走?” 小千这时候却扯扯我的衣袖,低声道:“离殇你真的可以吗?你不是一向不辨方向的吗?” 小千对我这“路痴”实在不放心,自告奋勇想代替我飞行引路,我俩正争执不下,阿涤跳下车尾,随手在齐膝的草丛中扯了根草叼在嘴里,他抬手给我和小千各一个脑瓜崩儿:“这地界,小爷最是熟悉。你两位暂且让一让,让小爷来带路吧!” 我和小千各自揉揉脑袋,我小声嘀咕:“靠谱吗?” 小千却是悄声道:“比起你,我更愿意相信阿涤师兄......” 哎呦,小千你也调皮起来了! 此时高瞻结束了冥想,他走过来,一锤定音:“便由阿涤引路。这里地势平坦,颠簸较小,我们可以加速起来了!” 能全速赶路,为美人儿师姐争取救治的时间,风飏自是没有意见,我们大家便重整锣鼓,阿涤在几匹马耳边低声耳语了一番,然后一甩马鞭,马儿们便得得得的跑起来。 草原上草儿疯长,深草没马蹄,这一路行来没遇到任何建筑,我眼前全是绿油油一片,不一会儿就觉得眼晕,干脆拽着小千也到了车厢休息。 在马车里昏昏沉沉不知行了多久,等听到外面传来大片的嘶鸣声后,我从睡梦中乍然惊醒。 马车停了下来,我翻身下车,发现外面天色已暗,竟是走了整整一天。 我鼻尖闻到浓重的湿臭气味,忍不住掩袖捂鼻:“我们这是到了哪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涤坐在头马上,头也没回,只抛出一句话:“我家!” “你家?!” 我惊讶的抬头,眼睛瞪得圆溜溜,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你家不是在归宗九疑山吗?我们不是来鬼方驱魔、治病的吗?” 之前高瞻只告诉我们此行是来鬼方进行驱魔除妖的,可没说要到阿涤的家乡做客啊? 还是说我之前走神,没听到高瞻的话? 阿涤利落的翻身下马,回头给我了个大白眼:“我虽拜师于九疑山,可我生在鬼方。这里便是我生长的部落。” 阿涤说完这句话,便带我们一行人走去那星火缭绕之地,那里便是阿涤的家乡。 部落里的人已经发现有人车前来,因不辨敌友,当先派出了一支骑兵小队。 领队端坐高高的战马背上,他身形高大魁梧,皮肤黝黑,头上带着一顶狼头帽,帽子后方甩着一条马尾长缨,赤着膊,左臂上系着一条红巾,红巾随风飞扬,胸口和右臂纹着大片刺青,在一排火把的映照下,身上泛着健康的油光。 来人一甩长矛,枪头直指阿涤头顶,此人声如洪钟:“你们是何人,缘何到此?” 阿涤立住脚步,照例翻了个漂亮的白眼,他微微抬头,语气冷淡:“大古,眼有疾,得治!” 那人持茅的手狠狠一顿,赶紧低头细瞅,随手拿过后边骑兵的火把在阿涤眼前一照,然后我就听到他吃惊的声音响起:“小主子!您回来了!” 阿涤伸手拍拍那人胯下的骏马,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几年不见,小古被你驯养的越发精神雄壮了,不错!” 那名叫大古的领头人立刻翻身下马,他的身量足足高出了阿涤一个头,但他站在阿涤面前,眼神充满了恭顺与谦卑,兴奋地道:“几天前部落里已经得到消息,知道小主人要回来了,大古只是一时没认出来--小主人这些年变化可真大,英姿飒爽,英雄长成,倒真叫大古不敢认了!” 阿涤微微一笑,指指身后的我们:“这几位是我的师长与朋友,特来襄助我们的。我们有人受了伤,需巫医来救。阿妈可在?” 大古只简单扫了我们一眼,就放下了戒心,他态度热情,抱拳行了个中原礼仪,道:“女王在部落里。小主人赶紧随我回去吧!” 阿涤点点头,招呼我们几人跟上,他自己在众骑兵的簇拥中翻身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不远处的部落行去。 坐在马车的车辕上,我跟高瞻低语:“原来阿涤师兄的身份也不简单,不仅出自鬼方部落,且还是位王子呢!” 小千在一旁也连连点头,道:“端看阿涤师兄平日里的举止,完全看不出是游牧民族,他可完全就是一副中原人的面孔!这一路上也从未听闻阿涤师兄讲起身世。现在我倒是明白了:难怪他对这草原十分熟悉。” 高瞻微微一笑,没说话。 我眼珠子一转:“师父,你早知阿涤师兄的身份?” “自然。归宗每一位弟子的身份来历都有存档登记在册的,我一早便知他是鬼方人。没被登记在册的只有区区数人,其中便有你。至于其他人嘛......” 高瞻笑了笑,突然扭头看一眼身后的车厢:“虽登记了,也未必是真。” 我自动忽略了高瞻后半句话,不由得埋怨着:“阿涤师兄既知我们急于求医,为何不早早说明白,也省得大家日夜悬心。他是部落王子的话,医师肯定不敢对美人儿师姐见死不救......” 还没等我想明白,前面的骑兵已经停下了脚步,我们的马车也跟着停下。我抬头去看,发现我们已经到了部落门口。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寂,抬首是满目银河,千星低垂,巨大的穹顶之下,一个庞大的聚集部落出现在我们眼前。 第346章 巫马部落,有易后人 我这里粗粗一看,发现整个部落都没有围墙遮挡,只有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帐篷错落有致的散落在草原上。 每座帐篷前都堆着火堆,三五成群的人围绕在火堆处喝酒、吃肉、唱歌、舞蹈,更看到有女人往火堆里丢上两三块马粪饼,然后支上一口小锅,不断搅拌着锅里的东西。 我坐在马车上,看不到锅中究竟是何物,但闻其味道,绝不是食物,而是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令人闻之欲呕。 鼻子里充斥着这种味道,我的头又开始疼了。 小千发现我的异样,伸手替我在太阳穴上不断轻轻按压,道:“我早前还羡慕你嗅觉发达,如今才知道,这嗅觉太好,也有坏处。不过这味道甜甜的、香香的,倒是令我神清气爽。” 呵呵,我都难受的笑不出了:哪里香甜了?明明是恶臭嘛! 我以为小千在跟我开玩笑,也就没有搭腔,身子软绵绵的靠在小千身上,期望这味道尽快散去。 那迦罗看不得女孩子娇滴滴的样子,扭过头去,专心致志的研究着部落的布局。 身在车厢内的风飏也隐隐闻到一丝异味,他掀开车帷一角,问道:“这是在熬制草药吗?做何用处?” 阿涤大步走在队伍最前面,没听到我们的交谈,倒是车队旁边的其中一位骑兵听闻,替我们解惑:“我们熬制的是犀骨香,是部落里医师大人每晚派发下来的。我们这里靠近魔域,长久以来深受魔物的侵袭,时常有小妖来偷食牛羊马匹,也时有伤人。因此医师查阅古典,想办法配了这药方,着族人们每夜熬制,气味可驱妖魔,很有成效,这些年,部落里很少再有牛羊丢失的情况发生......” 原来如此。 我听懂了。 这所谓犀骨香不止驱魔,还可令人头疼! 我哭丧着脸:“怎么你们都没事,就我一个人难受!” 高瞻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丸药,递给我:“吃下去,管保就好了。” 我想都没想,接过就吞进了嘴里,咬了几口,满腔都是浓烈的香气,我开心起来:“师父,这是什么药丸,味道怪香的!还有没有了,我还要再来一个!” 高瞻伸手给我一个脑瓜崩儿:“药也能随便吃吗?” 疼得我撇撇嘴,眼泪都冒出来了。 高瞻回首将手伸向风飏,亮出掌心中的药丸:“你要不要来一粒尝尝?” 风飏一闪眸,捏着车帷的手紧了紧,居然笑了:“多谢师叔好意,晚辈不需要。” 高瞻盯着他看了一眼,将手收回去,继续看两侧的民情,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 风飏将帘子放下,回头看一眼沉睡中的妹妹,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因为我们的到来,部落里的人都一窝蜂围拢过来表示欢迎。 有裸露着右肩、不畏严寒的壮硕男人,也有身着华服、身披各色宝石的俏丽女人,更多的是头扎小辫、脚蹬羊皮靴的孩子们,一个个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让人见了觉得热情好客,热烈奔放。 人群簇拥着我们一路前行,走了一刻钟,骑兵队伍才慢慢停下了。 那药丸有奇效,我此刻已经恢复了神志,抬头一望,就发现我们面前耸立着一个巨大的帐篷。 这帐篷足有一般帐篷的五六倍大,高高建在数米的木质平台上,十几级台阶蜿蜒而下,帐篷周边点燃着数个一人高的火堆,将周边数十米映照的清楚明亮,能清楚的看到帐篷上飞舞着的旗幡上写有两个古篆字:巫马。 这应当就是“王帐”了。 王帐前的木台子上放置着一口巨大的三足铜鼎,造型古朴浓厚,鼎内也燃着香草,不同于犀骨香的腥臭,这味道十分清甜,令人闻之神清气爽,陶然欲醉,我不由得深吸了几口气。 王帐的厚厚锦帘被掀起,有一位少女从王帐中走出来。 她头上戴着精致的花环,身着华美的锦缎袍子,脚上套着白色羊皮小靴,身材高挑匀称,气质和善柔美。 看她的穿着打扮,通身宝石、金银环绕,在部落中必定地位很高。 那少女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阿涤,立刻笑意盈盈,赶上来给了阿涤一个大大的拥抱,欢笑道:“阿涤,你终于回来了!” 除了高瞻外,我们师姐弟几人看的目瞪口呆:这草原女子就是性情豪迈、爽朗,竟敢公然与男子拥抱! 小千受惊不小,她眨眨大大的眼睛,被女子这惊世骇俗的举动所深深震撼:“离...离殇啊,这鬼方女子都是这般...呃......” “轻浮”两个字她是说不出口,但我已经懂了她的意思,我拍拍她的肩:“小千公主,你久在西海龙宫,避世不出,没见过这阵仗也是正常。我可是见多识广!你还小,你不晓得这少年男女青春慕艾,情到浓时是无暇顾及与人避讳的。日后你见得多了,便不觉得稀奇了。” 小千对我的话深信不疑,连连点头,极是钦佩的望着我:“真羡慕你可以跟着明瞻师叔到处游历,见识各种风情,我还有待学习呢!”那伽罗对我二人的谈话嗤之以鼻,高瞻却是挑挑眉,玩笑着看我夸夸其谈的样子。 那厢阿涤已从女子怀中挣脱,面色微红,他将我们带到女子面前:“阿姊,这几位是我在归宗中的长辈,高先生,与师弟、师妹。” 我与小千对视一眼,哦,原来是阿姊啊! 阿涤向我们介绍这位女子:“这是我家阿姊,名唤观音。” 众人相见完毕,阿涤姐姐热情的引领我们进入王帐,边走边道:“我们阿涤幼时便拜入归宗门下,这还是头一遭带师朋回家呢!我是阿涤的二姐姐,高先生唤我观音便好。我们有易部落在鬼方生活已上千年,族中男丁皆姓巫马,因此又被称作巫马部。女子则以弓为姓,我全名就是弓观音了。我们部落以制弓、驯马闻名,在方圆数百里可谓是一家独大,那些零散的小部落轻易不敢进犯我们。” 高瞻一听,声音微微吃惊:“巫马部落的前身竟然是有易部落?你们便是挥公的后人?” 略略一顿,高瞻又道:“难怪。我记得阿涤的神器便是一张名叫挥的神弓,却原来是这般缘故!” 见我疑惑地望过来,高瞻趁机给弟子们上了一堂课:“挥公是上古黄帝之子,擅制弓,他制作了世间第一张神弓,得以封战神,封号便是有易神君。没想到他在人间尚有后人在世。” 弓观音微微点头:“正如高先生所言,我们这一支恰是挥公后人。后因祖上北迁,与驯马为生的巫马部落联姻,因此组成了有易部落。” 我们几个小辈听了很是受教。 我想到第一次见到阿涤那张神弓的样子,着实威力巨大,不愧是天界战神的后人! 相处这么久,从没听阿涤主动谈起过,原来这小子也是深藏不露啊。 几句话的功夫,我们一行人已进入王帐之中,帐中早有一位妇人等着我们。 我猜测这便是阿涤的母亲了。 果然,阿涤与弓观音齐齐唤了一声“阿妈”,弓观音向我们介绍:“这位是我母亲,也是有易部落的头领,我们尊称为女王。” 那妇人微笑着站起身,与我们一一见礼。 我看她面容优雅,气质非凡,身上穿的是粗麻鱼线织就的部落礼服,衣服上绣着繁复的花纹,头上戴一顶宝石、各色羽毛编制的头冠,右手持一根红宝石权杖,通身威严。 众人入座后,还未等我们说明来意,女王便先开口道:“三日前,我部落的巫师已推算出将有人来求医,医帐中已准备妥善,随时可施救。” 我们听了大喜,风飏连忙起身道谢,跟随着部落侍从的引导,先带美人儿师姐去往医帐中了。 我们几个小的都悄悄松了口气,高瞻便道:“多谢女王安排周旋!” 女王微微摆手,说:“你们皆是归宗弟子,与我儿有师徒情谊,怎可不救?何况我有易一族深受殷墟大恩,当年为对抗魔族,规避风险,特不远万里向玄隐真人求得庇护,更在玄隐真人指引下寻到犀骨香,这才免遭魔域黑手,我族中方可安生度日,我心中时时惦记,常常感恩。待阿涤六岁后便潜他上殷墟,拜入归宗门下,习得一身本领,安身立命。总归是我们受归宗的恩惠更大些!” 高瞻连道不敢。 女王又转向阿涤,嗔怪道:“你这小子,数年也不归家,外人以为你阿妈只生了她们姐妹二人呢!” 阿涤颇不耐烦的回道:“男儿志在四方,自该天地闯荡,阿妈不是时常这样教导孩儿吗?” 女王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又气又好笑,转头对高瞻道:“这孩子向来歪道理多,嘴上不饶人,可实在难为高先生这一路携持了!” 高瞻听了立刻笑道:“阿涤心思通透,悟性极高,深得九疑山掌门师兄的喜爱。明瞻这一路上行来,有他在旁协助,省却了不少麻烦。” 阿涤听后冲他阿妈眨眨眼,脸上写满了得意。 第347章 会见巫师,我又没病 女王与高瞻一直闲聊,阿涤瞅准时机,低声向他姐姐发问:“二姊,大姊为何不在王帐?” 弓观音悄声回他:“大姊在大巫师帐中呢!这段日子,大姊一直跟着大巫师学习祭祀规程及药理知识,可谓是废寝忘食......” 阿涤闻言立刻站起身,一脸惊喜:“大巫师游历回来了?我这就去见他!” 阿涤的音量拔高,听得女王微微皱眉,不赞同道:“阿涤,贵客盈门,你也不知道稳重一点?总爱这么咋咋呼呼,也不怕让人笑话!” 阿涤师兄已经抬脚向外走了,边走边留下一句:“怕什么!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可不在乎。阿妈,我就会会大巫师!” “马上就要开宴了,别逗留太长时间。” “晓得了!” 阿涤掀帘子走人,留下女王连连叹气不已。 高瞻跟女王又聊起了一路上的见闻,气氛融洽,我们几个小辈听得无趣,有些神游天外。 弓观音见此情形,笑眯眯走过来,弯腰跟我们说道:“你们想不想去王帐外面走走?下面人正在安排宴饮,我们去瞧瞧有什么好吃、好玩儿的!” 我与小千、那迦罗赶忙点头,跟着弓观音走出王帐。 帐外人群鼎沸,锣鼓喧天,骨笛声音悠扬婉转,直达天际,牛皮鼓捶的激烈带感,响彻九霄。 中间还有男女的对唱长调,此起彼伏,一层又一层的叫好声、口哨声、喝彩声,将整个部落的热闹喧嚣推到了极致。 小千和那迦罗二人都特别喜欢这样的人间盛况,跟他们西海龙宫完全不一样。叔侄两个看得兴起,跃跃欲试,赞叹不已。 弓观音与有荣焉,扭头笑呵呵问我:“离殇姑娘,可喜欢我们的部落生活?” 我鼻端嗅着浓浓的烤肉、骨汤香气,肚里的馋虫早已蓄势待发,我咽咽口水,眼冒精光:“喜欢!非常喜欢!” 哇呀,好多肉肉啊!怎能不喜欢! 弓观音开心的笑起来,她拉着我与小千的手,又招呼那迦罗:“走,我带你们跳舞去!” 不同于我们师兄妹三人手忙脚乱的跟着人群舞蹈,弓观音舞姿优美,激起人群的不断叫好声。 她便舞便说:“我们部落经常组织这样的篝火晚会,有为远道而来的贵客举办的,有为赛马夺冠者庆贺举办的,也有为新生儿而举办的,甚至哪家的牛羊多生一个崽,我们也能借此开个晚会。大家聚在一处吃吃喝喝、玩玩闹闹,酒足饭饱后倒头睡去,枕着星河入梦,着实美哉!等到天亮了,人人精神饱满,面对新一天的劳作。这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活法!” 我听后很是羡慕。 不用每日早起做课业,不用每天练功,不用被无良师父指使的团团转,每天只是喂喂牛羊、放放牧,就可以好吃、好喝、好玩、好觉,简直是梦中的天堂啊! 虽是初春时节,春寒料峭,但我跟着跳了半晌舞,竟然微微有些出汗,我慢慢停下脚步。我扭头见小千也支撑不住了,干脆拉着她退出了队伍。 弓观音见状也闪身出来,此刻她脸蛋红润,更显的整个人柔和健康:“我也跳累了,咱们歇一歇吧!不若,我带你们去巫师帐中探望风筝姑娘?” “好呀好呀!” 我二人跟在弓观音身后,往部落深处走去。 那迦罗想跟我们一起走,却又被好几名少女拉了回去,少女们娇笑着在那迦罗身边热情的跳舞,将他团团围住了。 身后不断传来那迦罗的呼救声。 我们没理他。 远离开载歌载舞的人群,我们沿着无际的草原,在左右两排整齐的火把指引下,一路向部落深处走去,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安静的角落。 “这里便是我部落里大巫师的医帐了。” 这里很宁静,眼前的奶白色帐篷高高耸起,周围围着很多彩色丝带做成的经幡,看规格大小,比部落里普通帐篷大不了多少,但显得古朴简素的多,没有其他华丽的装饰。 帐篷的帘子洞开,有莹莹灯光洒出来,还有来回走动的人影闪烁。 弓观音指给我们看:“部落里的巫医们平时都在此处行医,这里原本是大巫师的私人辕帐,后来他收了几名巫医徒弟,此处就充作了部落的医帐使用。” 弓观音带我们走进去:“我们这位大巫师性子比较冷淡,不爱跟人交流,最喜欢四处游历。有时候出去一趟,经年不归,遇到急事,我们都没处儿去寻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这次又出去了几年,才刚归来不久。阿涤自小跟大巫师关系好,两人多年不见,这才急吼吼冲过来。” “巫师前辈,大阿姊,我带朋友来了!” 弓观音喊了一声,直接带着我二人进了门。 医帐里面很暖和,角落里烧着炭盆,空气中飘着药香。我微微观察,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竟是一个几进的布局。 最外面一进空间很大,可同时容纳几十人,摆着几排柜子,跟中原的药店、诊所类似,里面放满了各种药材,柜子前方是一组桌案,并一些灶台、药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跟着弓观音抬步向内,中间一进是病人休息的床位,几张简易的木床支在中央,下面铺着厚厚的地毯。 最里面的一进室被厚厚的棉布帘遮挡住了,想来应当是大巫师的个人居所了。 随着我们三人的步入,有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从里面走出来,她的长相与弓观音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瓜子脸,大眼睛,肤色健康,眉毛浓密,唇红齿白,但气质更为冷艳,不怒而威。 来人当先开口,声音清冷:“二位姑娘好,我是弓普贤。请跟我来吧!” 说完,也不管我们反应,自己先回头向里面走去了。 弓观音嘿嘿一笑,低头对我与小千道:“二位别介意,我家大阿姊素来是这样的性情。其实跟她接触多了就知道,我阿姊她很热情的!” 好吧。恕我眼拙,还真没看出来...... 我们三人进入医室,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圆形的帷帐,揭开柔和的黄白色纬纱,里面是一张木床,美人儿师姐此刻就躺在上面。 床幔周边围着风飏、阿涤和弓普贤三人,最里面有一黑衣人背对着我们,看不清相貌,正在对美人儿师姐施救。 见到我们到来,阿涤低声做个“嘘”的手势,示意我们噤声。 我和小千轻手轻脚走过去,阿涤让出个位置给我们。 “大巫师已经给筝儿师妹服了汤药,如今正在用针灸的方式替师妹护住心脉,接下来好好休养,不几日就可痊愈了。”阿涤说道。 美人儿师姐因为喝下汤药的缘故,此刻已经沉沉睡去,她两条手臂都被那位巫师扎满了细长的银针,看起来跟两只刺猬似的。 我们几人静静等候,一刻钟后,大巫师才停下手,扭头吩咐弓普贤:“可以停针了。一刻钟后通知我起针。” 弓普贤对待大巫师倒是略显热情,恭顺的道:“是,师父。” 大巫师站起身,我才发现这人可真高啊,九尺有余,对于我来说就像一座小山了--我只到他腰部位置。 大巫师从我身边擦身而过,带起一阵小旋风。 我看他的身影,眉头皱起,隐约觉得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到曾在哪里见过。 我们几人随大巫师走出帷帐来到药房,只留下弓普贤和风飏两个人盯着。 大巫师用干净的毛巾净手,阿涤趴到桌案上,百无聊赖的支棱着头,去摸案上的药秤子。 “好了,看好了屋里那位,现在该看看你了!”大巫师说道,走到桌案前坐下,伸手就要给阿涤把脉。 阿涤抬头:“看我作甚?我又没病!” 那名大巫师冷着一张脸,脸上没有过多表情,他扭过头盯着阿涤,满脸严肃,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你中毒了。” 身侧的弓观音一听,立刻急了:“阿涤你中毒了?怎么从没听你说起?!” 弓观音闪身走到阿涤身边,抬手就开始扒拉起阿涤的头发、身体、四肢,眼睛将阿涤周身上下扫描了一个遍,脸上透露着焦急。 “大巫师,请立刻为阿涤把脉诊治。您放心,我按的动他,不会叫他胡来的!”弓观音理直气壮的说道,然后就开始撸起袖子,准备动手。 “二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停下!” 阿涤被唬了一跳,乍然弹跳起身,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他姐姐道:“你别动我!我请大巫师看诊,总可以了吧?” 弓观音这才消停了,立刻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道:“这才是乖孩子!” 弓观音、小千与我三人安安静静坐在一侧的蒲团坐垫上,齐齐盯着阿涤看诊。 我一双眼睛牢牢盯着这位受人敬仰的大巫师:这人身高九尺,面容冷淡,不苟言笑,但五官十分好看,特别是一双眼睛黝黑明亮,深如幽潭,叫人一眼望不到底。此人从头到脚一袭黑袍罩身,衣饰别无二色,更衬托得露出的手臂、脸庞肤色白皙,类乎亡者的那种白,竟隐约有丝病态的美。 此刻,这位神秘人正认真仔细地为阿涤师兄把脉,丝毫不受周围目光的影响。 奇怪。这张脸,我明明是第一次见,可刚刚一瞬间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从何而来呢? 第348章 生猛二姐,满血复活 我的灵感自来都很精准,绝不可能出现错觉,我不会怀疑自己。 那么,是以前曾跟此人有过接触吗? 我绞尽脑汁,把我这一年多的经历从头到尾回溯了一遍,在脑海里搜罗着目标人物,将嫌疑人一个个找出来,又一个个排除掉,最后实在苦恼:我真的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我噘着嘴,心里不高兴,暗骂自己石头脑袋,关键时候就不开窍。我干脆抻抻弓观音的衣袖,低声问:“观音姐姐,你们大巫师,叫什么名字?” 弓观音不舍得收回放在弟弟身上关切的目光,她仍旧盯着阿涤和大巫师,悄悄告诉我:“阴世连...” 阴世连? 我思索了一番,确认自己实在没听过这个名字。 是不认识的人。 我泄气,不得不承认这次自己的灵感失效,果真出现错觉了! 那厢,大巫师已经替阿涤师兄把好了脉,铺纸、提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将纸张放在桌案上,用手指轻点:“这副药吃两日,你体内毒素可清。” 阿涤拿起纸张看了两眼,直接丢还给大巫师,还翻个白眼儿,道:“不吃!你熬得汤药太苦了,我不爱喝!” 那张药方就轻飘飘的落到了大巫师身前的地上。 大巫师站起身看着阿涤师兄,他高大的身影将背后墙壁上的烛火遮挡住,显得面容晦暗不清,略微有些可怖。 弓观音立刻笑着上前,一手捡起地上的药方,一手熟练的揪起阿涤师兄的耳朵,笑呵呵对着大巫师讨好道:“巫师大人,这小子说笑呢,您别生气!晚辈会盯着他喝药的。他不敢不喝!” 给我看的呆住了:原来外表柔弱的观音姐姐这么生猛啊!竟然一只手就降得住桀骜不驯的阿涤师兄! 我还不晓得这便是来自于血脉的压制… 耳朵被二姐揪扯的生疼,阿涤忍不住哀嚎求饶:“二姊,手下留情......” “臭小子,别惹大巫师生气啊......” 弓观音眼睛眯成一条缝,悄悄警告弟弟。 大巫师生起气来,多可怕啊! 你哄的好么你? “我知道了!我喝还不行吗!” 不一会儿,弓普贤从里间出来,请大巫师进去替美人儿师姐拔针,而弓普贤自己则到药柜前,熟练的拣出所需要的药材,按照药方抓好,利索的加水煎上,只等着一会儿灌给自己弟弟喝。 阿涤看着大姐这一套流程下来,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他不由得咋舌:“大阿姊,药罐里倒也不必加这么多水......” 这不得喝好大一碗啊! 弓普贤面无表情的瞅一眼阿涤,只看得阿涤师兄后背凉飕飕,阿涤师兄再也不敢言语了。 弓观音见状出来打圆场:“哈哈!大姊你看他,吓得跟只耗子似的!哈哈哈!” 弓普贤扭头又瞅一眼弓观音,后者立刻噤声,站的特别板正。 也跟只耗子似的了。 我看的想发笑:得,原来两姐弟都十分害怕这位大姐! 大巫师很快就从里间出来,仔细收好自己的银针,留下风飏在里面继续看顾着美人儿师姐。 女王派人请我们去赴宴,阿涤姐弟三人便带着我与小千向大巫师告辞,大巫师点点头,去忙自己的。 等到了王帐,里面已经大摆筵席,各色肉食、美酒、鲜果罗列的满满当当,高瞻自是被奉为上座贵宾,他右手边坐着那迦罗。 我们师兄妹几人也坐过去,我盯着那迦罗瞅了半晌,发现他脖子间戴着好几束花环,整个人跟簇拥在花园里似的,脸色潮红,倒显得几分面若桃李了。 众人也循着我的目光看去。 弓观音掩嘴笑道:“那迦罗小兄弟十分受我部落女孩子们的喜欢啊!竟然得了这么多爱慕的花环!” 阿涤也乐了:“我部落内姑娘各个身姿矫健,热情似火,你可真是好福气!” 那迦罗瞪一眼阿涤: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姐弟俩的话音刚落下,在座的,上至女王、部落长老,下至欢闹的人群,瞬间爆发出轰然大笑。 那迦罗瞬间脸庞如同充了血,手里捏着花儿朵儿,不知该怎么处置它们才好,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最后还是女王大人笑吟吟一句“吃起来、舞起来”,方解了他的围。 一顿饭之后,宾主尽欢,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我们师徒进入安排好的帐篷里,各自沉沉睡去。 等我从酣梦中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早晨了。 我躺在榻上打量着头顶的篷顶,耳边听着外面人们的说笑声,懒洋洋的不想起床:一路颠簸了那么多日,风餐露宿,此时终于舒展开了,果然还是睡床最舒服啊! 小千也醒了,她利索的起身,收拾齐整,过来叫我:“风筝师姐应该醒来了,我们去看看吧!” 我伸个懒腰,歪着头傻乐:“好呀!” 一路跟部落里的人打着招呼,我俩凭记忆走到医帐,刚巧看到弓普贤从里面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普贤阿姊好!” 弓普贤看着我二人点点头,手里提着几包药走了。 待进得医帐中,美人儿师姐果然已经醒来了,此刻正在风飏和阿涤师兄的照顾下,美滋滋喝着热汤。 一看到我俩进来,美人儿师姐冲我们开心的笑起来,眼睛充满了神采,她张开双臂:“小离殇,小千儿,师姐我好想你们哦!” 看到她活泼欢快的样子,我这才彻底放心了。 我那可爱可亲的美人儿师姐满血回来了! 我们三个女孩子凑在一起,硬生生把风飏和阿涤二人挤了出去,他二人对视一眼,无可奈何的把空间留给我们。 闻讯赶来的那迦罗进门就看见这一幕,他听着我们三个女孩子唧唧喳、唧唧喳,不由得伸手掏掏耳朵,扭头向风飏和阿涤建议:“要不,咱哥儿仨出去?” 妹妹康复如初,风飏十分开心,竟也难得开起了玩笑:“我听闻你昨日很受女孩子追捧,今日怎么会嫌烦呢?” 那迦罗立刻恼羞成怒:“别再提这茬!” 最后,我们六个人互相看看,都哈哈哈大笑起来。 高瞻站在医帐外,听着里面几个小辈儿热闹的谈笑声,他嘴角不由也带了笑意,提脚走开了。 另一厢,大巫师阴世连正在王帐中与女王密谈,两排长老在侧倾听。 “阿涤的毒不妙。” 大巫师淡淡开口。 站在一侧侍奉的弓观音立刻急了:“巫师大人不是已经开了药吗?我昨夜盯着阿涤喝过,不该有问题呀?” 此刻弓普贤也端着碗刚熬好的药进来了,她开口为妹妹解惑:“师父开的药方可以拔毒,对症得很,但阿涤所中并非普通的伏翼毒。昨夜我在师父指导下一一试毒,最终确定,阿涤所中之毒实为索阳。” “名字倒是挺唯美......”弓观音眨眨眼睛。 “此毒出自魔域,以冠毛鼠身上的毒素为主。” 阴世连大巫师接着解释道:“冠毛鼠形似雪貂,外形小巧可爱,却是全身黑色,毛长似毡,头有羽冠,毒性骇人。冠毛鼠以黑火山底的毒蝎、毒蚁、毒蝙蝠等为食,栖息在箭毒木下,平日爱剐蹭毒箭木树干,使得它全身的皮毛都沾满剧毒,一双啮齿只要稍稍咬到猎物一点点,猎物就会在呼吸间毒发身亡。” “竟又是来自魔域?” 在座的一位黑胡子长老语气里带了愠怒:“我巫马部落与魔域相安无事上千年,魔域却接二连三对我部投毒,先是袭扰我部落牲畜家禽,后又向女王下所谓征召令,叫嚣着让我巫马部落归顺魔君,如今竟然还毒害到我们小王子头上,魔域真当我巫马部落无人吗!” 有几位年轻长老也纷纷表示抗议,言明此事绝不能轻易揭过,定要与魔域周旋到底。 群情激昂,女王倒是越发冷静下来:“若说魔域是专门为阿涤投毒,我不这么认为。阿涤当时身在赵氏皇朝的地界,魔域有何道理舍近求远,绕过我们部落,特意针对阿涤一人呢?我倒觉得此事是冲着殷墟去的,阿涤身为归宗弟子,不过是碰巧赶上。” 弓普贤也倾向于这一观点:“母亲所言甚是。” “可魔域如此咄咄逼人,一个接一个的阴损招数祭出来,我们就这样乖乖生受着吗?” 弓观音性格强势不驯,更加年轻气盛,她早就看不惯魔域的霸道:“竟敢欺到我弟弟头上,说什么都得让魔域付出代价!” 弓普贤不同于妹妹的激进,她有自己的不同看法:“我部落虽有神族庇佑,又有千年传承的神弓护界,但毕竟人力单薄,无任何城池、掩体,无有效补给,短时间自卫厮杀可以,但长期对战,恐无法与魔域相抗衡。届时定人员死伤无数,有灭族之危。不到逼不得已,不能与魔域开战。” 女王很满意长女的见地,这也是历届部落女王所努力维持的“平衡、共生”法则。 作为魔域通往人间的第一站,鬼方自古便是神界与魔界定下的灰色地带,双方皆默契的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让对方越雷池一步。 第349章 灰色空间,援军到来 小小一个巫马部落,怎么可能与魔域相抗衡? 部落里的年轻一代长老们还真是冒失、鲁莽、自大!都是些没经历过战争残酷的小天真们。 弓普贤不愧是巫马部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有大局观。 女王心甚慰。 “我部落与归宗交好,魔域既已下征召令,归宗定不会坐视不理的。昨日听高先生讲,不日便会有归宗弟子前来相助。”女王慢慢说道。 众人听了皆心里安定下来。有实力强劲的殷墟归宗出手相助,那自然更不惧魔域宵小了。 “阿涤的毒,可有解?”女王总归是关心着小儿子的。 “女王放心,我有办法。”大巫师答道。 女王放下心来,与年老的长老们商议如何迎接归宗弟子、如何安置抗敌事宜。 弓普贤跟着大巫师步出王帐,弓普贤略有些担忧:“师父,黑火山凶险难测,您还是让普贤随您一同去吧!” “你身份特殊,乃是有易一族的传承人,无须你去冒险。” 大巫师看她一眼,道:“你既叫我一声师父,那我的话,你就要听。” 弓普贤之前已经求了几次,奈何大巫师就是不同意。 “普贤只是担心您的安危,部落里不能没有您......” “你要提前适应我不在部落的一天。” 阴世连大巫师说完这句话,一甩衣袖走开。 “师父......” 弓普贤想追上大巫师的步伐,却怎么也跟不上半步。弓普贤看着大巫师离去的背影,努力将脸上的不舍和眷恋抹去,慢慢恢复了平时冷静的样子。 弓观音等大巫师和长姐都走开后,才掀毡帘出来,她看着背道而驰的两人,无可奈何,赶紧去找弟弟爆料。 阿涤听闻大巫师孤身涉险去为他寻药,内心很是感激:“他这人向来是冷面善心,如此,我又多欠他一个人情!” 相较于阿涤的不多在意,弓普贤不发一言,默默在帐中磨着药。 弓观音赶紧转移话题,她兴奋地道:“听说你们归宗的弟子们这两天就可以到了。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多多战备,足以跟魔域大战一场了!” 坐在一侧的风飏抬起眼皮:“巫马部要跟魔域开战?” 我们其他几人也是头一回听到这个消息,都很吃惊,纷纷问道:“事情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吗?要打仗了?” “凭我们这几人,能抵抗魔族大军吗?之前蠡州城暴动,我们也见识过魔族的狠辣手段,就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如果他们敢来,我定拼尽全力一战!” “宗主会派谁来呢?” ...... 我们热烈的讨论起来。 “打不起来的!” 突然阿涤出声说道,一下子将议论声消退。 好战分子弓观音不乐意了,她美目瞪一眼弟弟:“你说甚?” “我们部落在此地繁衍生息上千年,跟魔域的摩擦大大小小数百场,哪次真正大规模开战了?魔族若胆敢侵犯我部落,人族势必会奋起反击,而受人族供养的神族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届时群起攻之,魔族未必能讨到好处。不到必要时刻,维持六界平衡才是关键。” “想不到阿涤还有此番见识,倒是越来越有男子汉的担当了!不错!” 高瞻从外面走来,刚好听到阿涤的一番言论,不由得开口称赞。 能得到高瞻的夸奖,阿涤非常兴奋,脸上眉飞色舞,他哈哈一笑,接着开讲:“高师叔慧眼识人!魔族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靠野蛮、暴力取胜,动辄杀戮,头脑简单,难成大器。与这样的敌人对抗,怎能硬碰硬,需要智取......” 高瞻微微挑眉:“你这孩子不禁夸。刚赞扬你一句,你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师叔,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阿涤不服气。 “如今的魔域已非昔日可比。在魔君哥舒危楼的带领下,魔域早已实现一统,各部俯首称臣,魔君的权力重回巅峰。哥舒危楼此人,工于心计,善于蛊惑人心,更善于伪装,绝不是你口中的蛮荒之人。况且他手下精兵强将难以计数,魔域这颗毒瘤,根本没办法完全肃清。你要记住一句话:轻视自己的敌人,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伤害。想要让人间重回晴朗,难啊!” 听了高瞻的话,风飏从心底里表示认同。 神、人、魔各族分化多年,谁也没办法真正吞没对方,就这般相安无事也是不错。 但如今魔尊年轻有为,野心极大,恐不会甘于委身魔域一隅,势必要扩张势力。而魔域各部在魔尊的调教与放任下,也是好战恋杀,暴虐不止,人魔一战恐不能免,这一场人魔大战不过是时间问题...... 阿涤表示受教,也沉默下来。 在座的没人比他更焦虑了。 这里是他的故乡,当年他拜师入归宗,也不过是想提升自身技能,好保卫家园。如今明知魔域有恶心,他却仍旧无力抗衡,只能引颈就戮,怎能不焦虑? 阿涤心里很烦躁,深感无力。一时间屋内又沉寂下来,气氛有些压抑。 我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明白这些人为何又自寻苦恼。 魔与神的事,自有其天道定律,用得着我们小小凡人来担忧?每日吃好喝好心情好,管好自己,不就足够了吗? ...... 这天夜里,风飏从帐中出来,悄悄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您不是去寻药了吗?不动尊!” 与故人相认,风飏心情分外好。 “圣君有令,着你办一件事。” 阴世连压根儿不理睬风飏的调侃,只传递自己的任务。 一听是圣君钧令,风飏忙恢复了神色,作倾听状。 “传圣君令,尽快引高瞻一行人前往鬼方边界。圣君在那里等候。” 风飏很好奇:“圣君想见谁?” 高瞻吗? 论分量,这群人里也只有战灵师高瞻可以劳动圣君亲自走一趟了。 阴世连撩起眼皮,薄唇中吐出一句:“这不是你该问的。” 风飏脸色一滞,停顿了半晌,他终究不敢跟不动尊较劲儿:“是。晚辈记得了。” 黑衣黑袍的阴世连趁着夜色远遁,留下风飏一个人站在寂夜里,冷风吹起他鬓边的长发,他望一望远处那无尽的夜色,双眼熠熠生辉。 那里有绵延千里的黑火山,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是他的心能深刻感受到。而黑火山的尽头,便是他长大的地方。 魔域,我终归又回来了! 原计划还有几天才能到的归宗后援队,第二日便已到鬼方界碑了。 消息传到王帐,阿涤十分开心,叫嚷着要带队伍去接人。女王自然一口应允,点了一支骑兵小队随阿涤前往。 我跟着高瞻留下,看着高瞻气定神闲的样子,我眨眨眼睛:“师父,归宗师兄们怎么到的这样快?莫不是您暗中做了什么?” 高瞻侧过头来跟我悄悄话:“御剑飞行也需要几天,为师不过是请掌门师尊下了急急如律令,叫他们提快脚程罢了!” 果然是高瞻搞得鬼! 风飏听到高瞻师徒二人的对话,心底有些不安:援兵来得超乎想象的快,该如何诱骗他们前往边界呢? 风筝刚走出帐篷,就发现风飏一脸郁色,她连忙走过去询问:“二哥哥,你怎么了?” 见众人都回头看他,风飏连忙摆正了神色,微笑道:“无事。师兄们及时赶来是好消息,只是马上要面临与魔族的正面对抗,我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听了风飏的话,那迦罗大步走来,一巴掌拍在风飏的肩头,哈哈大笑着说:“风师弟莫紧张,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不足挂齿。你呀,就是历练太少了,不像我已经出师多年,届时你我二人大开杀戒,共同除魔卫道,哈哈!” 那迦罗是西海龙族二太子,属于神族,他既有嚣张的资本,又与魔族为天生宿敌。风飏心里虽恨他屠杀自己魔族,但少不了要跟他虚与委蛇,只能一同笑一声。 高瞻将风飏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暗笑。 “美人儿师姐,你猜掌门师尊会派谁人前来呢?” 我问风筝。 “别的不说,大师兄肯定会来吧!大师兄若是知道我跟阿涤在这里,他是一定会赶来的!” 风筝就是这么自信。 去年冬,槲寄生大师兄在风家被尸妖所伤,孤身回归宗疗伤,算算时间,身体应该已经痊愈了。 两个淘气的师弟、师妹在这里,槲寄生不能不来看顾一二。 不过半日功夫,阿涤就带领着队伍疾行回来了。 骑兵中间簇拥着一队身穿白色程子衣的归宗弟子,为首之人身姿挺拔,身高超群,不是槲寄生还能是谁? 美人儿师姐欢呼一声跑上去,仰头冲着槲寄生讲:“大师兄,筝儿可想你啦!” 槲寄生温和的冲着美人儿师姐笑着:“师兄也想念筝儿师妹。” 阿涤从骏马上一跃而下,踩着槲寄生的话音儿就走了过来,他挤开美人儿师姐:“大师兄,别信这丫头的话,她这些日子乐不思蜀,压根儿就没想着回山。” 第350章 十三勇士,起道边境 美人儿师姐瞪一眼阿涤,重新挽回槲寄生的胳膊:“大师兄,您不在的日子,阿涤一直欺负我。大师兄可别饶他,狠狠罚他!” 阿涤和风筝二人叽叽喳喳拌嘴,槲寄生也不生气,一左一右携着两人来到高瞻面前。 “高师叔,此次有一十二人随晚辈下山。掌门师尊有令,着我等听命,但凭高师叔差遣!” 槲寄生向高瞻行了一礼,将身后的十二人引向高瞻。 包括槲寄生在内总共一十三人,都是同样的装束,墨发盘起,发间插着玉剑,或白色、或淡蓝色的程子衣衣袂飘飘,纤尘不染,腰间坠着各山头的名牌,彰显着他们的身份。 十二人齐齐向高瞻行礼。 高瞻点点头,抬目看一眼这些年轻人。 有付侑付掌门执掌的五行堂的首席大弟子离鑫和离淼,可管兵器锻造、挖掘战壕;有空明岛金光真人门下的占星师破军,加之这里还有同一门的风飏,可组织防御、观象及刺探敌情;有九疑山灵巫师一派的槲寄生,带领阿涤与风筝,可编织结界进行护卫及伤病医疗事宜;另外还有其他山头的修士、弟子,都身怀上乘武功,可做先锋部队使用。 人数虽少,但都是各派精英。 玄隐真人思虑周全。 高瞻突然发现两个熟悉的面孔,他不免有些疑惑:“他二人怎么也在?” 我顺着高瞻的目光看过去。 咦?这不是杨不降、卫晓天兄弟俩吗? 这两兄弟原本是不老峰青云道长的义子,青云道长游历归来后,将他二人送入了归宗拜师学艺,如今才不过一年多时间。 这也是高手? 槲寄生当然明白高瞻的疑虑,他笑着解答:“卫晓天师弟如今拜在五行堂火堂的门下,极擅长火药爆破,对黑火药使用有天赋之能。付掌门特批准卫师弟下山襄助我们。而杨不降师弟,如今在听风阁。” 听风阁? 燕子矶听风阁是整个归宗最隐秘的所在,阁主邵珩擅长打探消息、精于伪装易容,他所掌管的情报网网罗天下万千事,没有任何异动可以逃过邵阁主的耳目。 前面曾提到,邵阁主不似俞昊缘掌门一脸周正、浑身正气,也不似翟尚翟掌门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他那张脸好似有一种魔力,叫人看了后,脑海里不留丝毫印象,最是普通平凡的一张脸。 但就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人,却掌握着殷墟七十二仙山乃至天下江湖门派和各国各城的信息流通,大至朝廷政务官僚更迭、武林辛秘,小至茶馆酒楼街道巷尾、绯闻八卦,他手中的情报网庞大而又精密,只直接对归宗宗主一人负责,宗内除了玄隐真人外,无人知晓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就是因为听风阁的重要性,因此邵阁主收徒的标准极其严苛,门下弟子在精而不在多,他手下的弟子都可以以一当十用。 杨不降年纪轻轻,入归宗时间也不长,竟然得了邵阁主青睐,也是他造化大! 高瞻从心底感叹一句。 高瞻所思所想我皆能接收到,我对杨不降也有了不同的观感。 十二位师兄弟中有几位是我的熟人,我高兴的跑过去打招呼:“离鑫师兄好,离淼师姐好!” 我刚入归宗时,便是这二位离字辈的师兄、师姐接待并指引我的,此时故人相见,我们更是亲切。 “离殇师妹!我早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跟随明瞻师叔游历,斩妖除魔,今日可算是梦想成真了!” 离淼表现的十分兴奋,一路奔波也没有浇灭她的满腔热情。 离淼师姐是高瞻的铁杆拥趸,她觊觎九龙山多年,当年还十分羡慕我能拜入高瞻门下,这我是知道的。 “离淼师姐,擦擦你的口水......” 我忍不住提醒她。 离淼连忙抻起袖子佯装擦拭一二,脸上笑意不减。 身旁,离鑫师兄也很开心:“离殇师妹,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上一次见离鑫师兄,还是因为魔界炼制婴偶,在归宗造成弟子被杀,且冰室尸变的事件。 离钺跟离歌师兄的遇害,给离鑫师兄心中造成不可磨灭的打击,他深感自责,自此之后便勤加修炼,如今再见,他比往日更成熟稳重得多。 “离鑫师兄好!” 我这边跟二人厮见着,风飏也上前去跟破军打招呼,寒暄过后,一行人便被请进了王帐,大家围坐在一起商议。 女王将魔君的“征召令”拿出来,请高瞻几人一一过目,然后方说道:“鬼方中大小游牧部落不下百个,只有我部落最毗邻魔域黑火山,这些年双方虽偶有摩擦,但魔域从未公开向我们宣战。诸位也看到了,这份所谓征召令中言辞激烈,霸道强制,不仅让我部落每年上缴岁贡,更让我派出质子前往,俨然一副人间帝王做派,将我部落当作了附属臣国!” “征召令”转了一圈,最后又传回到高瞻手中,他双手交还给女王,这才道:“征召令之后,魔域可还有其他举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女王身边的一位年迈长老出口回答:“我部曾派遣一支侦查小队潜入黑火山,发现所驻守魔军有开拔之姿,料想就是冲着我们而来。何况......” 长老看了眼在座位上规规矩矩端坐的巫马涤,接着道:“我部落小王子身中奇毒,隐约也是魔族的手笔......” 阿涤抬起眼皮瞅瞅那位长老,没说话。 阿涤自己心里也有过疑惑,明明是按照高师叔的吩咐,与那迦罗一起佯装中毒,想试探试探风飏的底细,结果他自己怎么就真的被人埋伏下毒了呢? 事后他也曾向高瞻求证过,确定不是当初高瞻安排的小小蝠翼毒素,而是更加凶险、更加难解的冠毛鼠毒,这才有后面阴世连大巫师孤身涉险去寻解药的事。 哎?大巫师所去之地,不正是黑火山? “大巫师去了黑火山!” 阿涤突然开口:“如今局势紧张,阴世连不会被魔族抓去吧!他会不会被杀?” “小弟不必担心,大巫师他无所不能,自有妙计,不会出事的。”弓普贤对阴世连非常有信心,开口劝慰阿涤。 可是我看阿涤的样子,并未完全放下心来。 再后来,高瞻、离鑫等人与巫马部落的长老们一起埋头商议如何防卫、如何御敌,槲寄生特意到阿涤身边,亲自为他搭脉诊断。 “大师兄,此毒可有妨碍?” 看着槲寄生微微皱起的眉头,美人儿师姐略有些不安。 槲寄生收回手:“此毒也不是不可解。以冠毛鼠的排泄物和羯布罗香为主,再辅以新鲜薄荷、黄芪、黄柏、黄连、黄岑、栀子等,熬制成药,三天便可祛除。” “何为羯布罗香?”我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 “就是俗称的龙脑香。” 龙脑? 我瞅一眼那迦罗。 这位可不就是现成的龙吗? 要取他的脑子来入药? 会不会太残忍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龙女敖千寻? 小千可是我好朋友,她小脑袋瓜聪明着,怎么能用来熬药! 那迦罗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他瞪我一眼:“你在想些什么!龙脑香,就是南诏国的圣药冰片,可不是我龙族的脑子!” 我“哦”一声,表示懂了。 那迦罗:你那略有些失望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阿涤却敏锐的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冠毛鼠...的排泄物??” 槲寄生认真的点点头:“不错。” 弓普贤也佐证了槲寄生的说法:“大巫师便是到黑火山中捉冠毛鼠去了。那东西,难抓的很。” 阿涤肚子里波涛翻涌。 简直没有天理。 上回解蝠翼毒,自己也被灌了一碗蝙蝠屎,如今又要再来一回? 可叫人怎么受得了?!不如不解毒了吧! 等王帐中的碰头会议结束后,高瞻便分派下任务,大家都热火朝天的行动起来。 部落里的年轻壮士都被征集到一起,离鑫教他们砌炉、起火,收集铁石大火淬炼,用于锻造武器。 离淼则带领着部落里的老人、少年开掘土地,深挖战壕、隧道,用于抵御外敌和人员躲藏。 槲寄生仔细的勘察巫马部落的边界,在阿涤和风筝的帮助下,慢慢编织起一道牢固的结界,除了部落内的人以外,隔绝一切外来人员。他还带来不少外伤药、止血药,分派给医帐中的巫医们,以备不时之需。 其他归宗弟子也分散在部落各处,组织训练骑兵和青年们武艺。 部落里的女人们忙着放牧、织布、煮肉,小孩子们则兴奋地到处围观,对外来的归宗弟子们十分崇拜,一个个像小尾巴似的黏着。 ...... 巫马部落里的这一番动作自然瞒不住魔域的御前使。 陈阮舟听到斥候的汇报,双拳紧握,目光变得沉静。 “如今鬼方动静可大着呢!” 浞步在一旁撇撇嘴:“我们是不是给自己找了麻烦?” “你怕归宗那些人?”陈阮舟反问。 “我岂是怕他们?” 浞步伸手挠挠头皮,他只是不解:“大张旗鼓的下征召令,这不是圣君的行事作风。咱既然想灭掉那几个部落,何需提前通告他们,直接派兵过去不就荡平一切吗?难道我们还是君子不成?” “所以呀,圣君根本没想吞并巫马部。不过是......”陈阮舟说了半句,突然住了口。 第351章 奉命公干,碰头会议 “不过是什么?” 浞步见陈阮舟闭嘴,他皱起了眉头,急了:“你倒是接着说呀!” 陈阮舟却不肯开口了:“你若有疑问,自去问圣君吧!” 陈阮舟留下一句话,一甩衣袖就离开了。 浞步气的牙龈紧咬:“可恶,你就是故意吊我胃口的!” 浞步最终还是没敢去向圣君求证,他闷着头想了想,去寻崇明,想向崇明发发牢骚、抱怨几句。 奈何崇明却不在。 听说是奉圣君之命,去黑火山公干了。 崇明此刻确实在黑火山中,他正与阴世连会面。 崇明看着身姿修长的阴世连,一只貂一样的小动物正攀在他黑袍上,但阴世连却任凭它乱抓乱动,也不干扰,眼神里甚至有一丝宠溺的神情。他手心里放着一把金灿灿的豆子,那“貂”低头嗅了嗅,就贪婪地埋头大吃。 “崇明见过不动尊!” 虽然同为魔君四将之一,但此崇明不是当初的崇明,而是“后补”的赵氏皇朝六皇子赵嘉宸。魔君四将在魔域之中威望极高,因此崇明对阴世连行了晚辈礼,以示尊敬。 这是阴世连第二次见崇明,这次他盯着崇明仔细打量了打量:“你我都是为圣君办事,不必多礼。” 崇明阐明了来意,催促阴世连尽快将高瞻等人引向边界:“若再晚行动,恐怕归宗的防御墙就搭构完成了,届时于我们不利!” 阴世连只顾着逗耍自己的宠物,对崇明的话充耳不闻。 幸亏崇明也不是个急性子,对方不答,他就静静的在旁边等候,并不催促。 那只黑色的“貂”吃饱后,突然浑身抖动,肚腹间抽搐不止。 正当崇明怀疑阴世连给宠物下药时,小“貂”却双眼圆睁,嘴巴紧闭,肚腹间一泻千里,阴世连迅速用一块手帕将小“貂”的排泄物包起来。 小“貂”解放完毕,舒服的在阴世连胳膊上蹭蹭,显得很是亲昵。 阴世连摸摸小“貂”乌黑有光泽的皮毛,将小家伙儿放走。 等做完这一切,阴世连终于说话了:“吾已通告过风飏,事情正在进行。只是...” 阴世连面色冷酷,眼睛带着浓浓的杀气:“你们不该私自对巫马部的人下毒手!” 阴世连周身突然弥漫上一股强烈的寒气,目光锁定崇明。 崇明抿抿嘴唇,将心里的恐惧压下,他道:“御前使大人乃是奉圣君命令行事,针对的只是归宗弟子,伤到巫马部的小王子实属意外......” 阴世连冷笑一声:“陈阮舟做的?很好,用我这里讨来的毒,下毒给我的人!还请你代为转告,待此间事了,本尊自会与他清算!” 阴世连将手帕裹好放进怀中,与崇明告辞后,便飞身离去。 崇明稳定心神后,也赶紧抽身离开。 而此时的巫马部落。 阴世连甫一回到医帐中,阿涤就闻讯赶来了:“你此去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危险?” “你来得正好。”阴世连摊开手:“你的救命稻草,我给你寻来了。” 我们归宗几人也跟在阿涤身后凑热闹,闻言,大家的目光都被阴世连那只手吸引住。 阴世连手指修长细白,大掌之中覆盖一层锦帕,锦帕中央躺着十数粒黝黑色的类似丸药的东西。 “这是什么?”阿涤看不明白。 “粪蛋子。” “哈?” 阿涤听后立刻急了:“你还真准备给我吃这个?!” 槲寄生却罕见的十分兴奋,他靠近阴世连,低头凑过去,极其认真的盯着那十几粒粪蛋蛋儿,半晌,冒出一句点评:“很新鲜!” “大师兄!” 眼看着槲寄生的鼻尖都快碰到那些粪便了,臭臭脏脏的,多恶心,阿涤快速将槲寄生扒拉开。 “甭管多新鲜,在我看来都是不能入口的!” 槲寄生却笑着道:“我的意思是,这冠毛鼠的五灵脂十分新鲜,想来是新收集不久。能寻到冠毛鼠本身就十分难得,还要守候它排泄时取五灵脂,更是千载难逢。要知道冠毛鼠十分惧人,又敏捷好动,一般人轻易寻不到它的踪迹!” 槲寄生捏起一粒冠毛鼠的五灵脂,展示给大家看:“冠毛鼠以毒箭木、毒虫为食,毒素在它脏腑内消化轮转,毒瘴已被清除,留下的皆是精华。你们看,这五灵脂色泽黝黑纯正,干燥不黏腻,并无异味,且有一股草木的清香,乃是上品。” 听了槲寄生师兄的讲解,大家才明白这东西原来这样珍贵。 弓普贤赞道:“大巫师能把它寻来,定是大费周章,历尽艰难。大巫师辛苦了!” 阿涤听了,故意冲阴世连撇撇嘴:“他那是运气好罢了!” 面对阿涤的调侃,阴世连却一点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 弓普贤一见此景,内心的苦涩更甚。 弓普贤、弓观音两姐妹,再加上风筝师姐,三人连番上阵,总算按着阿涤师兄喝下了冠毛鼠毒的解药。 满满当当一碗苦药下肚,一滴没浪费,阿涤师兄立刻摆脱三人的钳制,一下子蹿出去老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自己跑到药柜前翻开一个个小抽屉,自己寻了一些甘草、陈皮塞进嘴巴里,想中和一下口中的苦味。 如今他体内的毒算是有解了,但他心里的伤反而更重:他也算是喝过几次五灵脂的人了,传扬出去,怕惹对手们笑话! 最后还余留下五颗冠毛鼠的五灵脂,槲寄生师兄盯着阴世连的手心,双眼放光:“敢问大巫师,这余下的几颗药,您打算怎么处置?” 槲寄生的眼神过于期待和殷切,阴世连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阴世连呆了呆,试探着道:“要不...转赠阁下?” “多谢多谢!您太客气了!” 闻言,槲寄生师兄没有半刻犹豫,生怕对方反悔似的,上手就将阴世连掌中的手帕提走,小心翼翼将五灵脂包裹好,满脸的开心:“我拿去入药,可治疗不少疑难杂症呢,绝不会让它浪费!” 阴世连不以为意。 那只冠毛鼠本就是他饲养多年的,想要五灵脂,多少都有,不在乎这一星半点。 槲寄生是个医痴,只有碰到这种奇珍异药时,才有点平时难见到的温度。风筝真心替大师兄开心。 风飏站在一侧冷眼旁观众人的反应,思量着开口:“请问大巫师,您此去黑火山,可有发觉魔域的异动?” 果然风筝的兴趣完全被这边吸引过来了,她也凑过来:“对哦,黑火山那边就是魔族的地界,若对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也好提前侦知,以作防范!” 阴世连估摸着这是风飏开始行动了,便也配合的想一想,方道:“在山脚下确实遇到一些身份不明人士,看起来不像附近牧民,倒像是有些武功底子的。但我也不好妄言就是魔族中人。” 风筝一双眼睛闪闪发光:“若能亲自前去侦查一番就好了!是敌是友,一看分明!” 阴世连自然不置可否,他微微一笑,便去医庐忙自己的。 槲寄生师兄还沉浸在喜获至宝的喜悦中,压根没留意风家兄妹的话。 蠢蠢欲动的种子一经种下,很快便生根发芽,一发不可收拾。 自从起了要去黑火山查探的念头,风筝师姐心里就犹如猫抓,根本就坐不住。她大眼睛骨碌碌一转,趁着众人不备,拉着我跟小千出了帐篷。 “美人儿师姐,何事这么急?” “嘘声!” 美人儿师姐轻轻敲我头一记,将我二人拉到无人的角落:“你们听那位大巫师讲了吧,黑火山那里有敌情呢。我们今天去探一探如何?也算是为抵御外敌尽一份力。” 小千素来谨慎,她当先摇头:“高师叔必定不允的!” 美人儿师姐一乐:“我们悄悄地去,悄悄的回,不让师叔察觉就好了。离殇,你去不去?” 美人儿师姐干脆绕过小千,问我道。 我这爱玩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想去?但是,我也怕高瞻秋后算账啊...... 我面有犹疑,十分为难。 这时,我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就去吧!探探敌人虚实也好。” 高瞻的声音! 我们三人僵直着身子回头,讪讪的笑。 “师叔......” “师父......” “碰头会议”被抓了个正着,我们三人不敢妄动,连忙向高瞻行礼。 高瞻带来的压迫感使我们三人过度紧张,以至于谁也没听清高瞻前面那句话。 高瞻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你们若想去黑火山探查,那就去吧。权当是一次历练。只是单你们三人不行,可以叫上你们师兄们一起。另外需谨记,安全为上。” 美人儿师姐听清楚后,一下子激动起来:“果真吗?高师叔,您实在太令风筝喜欢了!” 我也开心极了,想着即将去冒险,不由得搓搓手,跃跃欲试。 “风筝,你与千寻先去跟众师兄讲一声,带齐兵器药品,待吾检查过之后再出发。” 高瞻话毕,美人儿师姐与小千答应一声,就手挽手欢快的跑开了。 只留下我站在原地。 我抬头看着高瞻,心里猜测师父会单独嘱咐点什么给我…… “这个,你拿去。” 高瞻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瞬间欢呼出声:“破空!” 破空,我的亲亲宝贝匕首,我们俩真是好久不见呢! 我捧着破空,十足开心,就差亲一口上去了。 “有诡丝与破空护体,为师相信你能全身而退。” 我连连点头:“多谢师父!” 第352章 做贼去也,糊涂书生 “有诡丝与破空护体,为师相信你能全身而退。” 我连连点头:“多谢师父!” “只是......” 高瞻话音儿一转,语气严肃:“你万不可逞强,一有危难,要立即跟身边人求救。不可莽撞,万事多听听众师兄师姐的意见。不要贪功冒进,自保为要......” 高瞻说一句,我点一下头,头上的发髻差点摇散。 “最重要的一句,不要贪吃。黑火山那地方邪行性的很,漂亮的、鲜艳的、看起来美味的,统统都是有毒的,你要管住你的嘴!” 听到这儿,原本不在意的我瞬间瞪圆了眼睛:“什么都不能吃吗?” “不能!” “哦......” 我一下子没了听他长篇大论的兴致,我看他身后一眼,伸手一指:“师父,师兄师姐们准备妥当了!” 不远处走来乌泱泱一群人。 除了阿涤、风家兄妹、那迦罗、小千外,还有槲寄生和杨不降、离淼三人。 高瞻瞅一眼槲寄生:“你也要去?” 槲寄生平时可稳重的很,今天怎么也跟小孩子一起凑热闹? “师叔,晚辈想去黑火山采药。听闻那里稀奇的宝药很多,若能带些回来,那将大大提升晚辈医术修为的功德!” 高瞻点点头:这理由勉强还算正当。 “那你又是为何?”高瞻平时很不喜这阴沉安静的杨不降,但身为前辈,不得不看顾一二。 “回师叔的话,晚辈身为听风阁弟子,此次特奉师命,下山收集魔族消息。黑火山之行,晚辈义不容辞!” 高瞻:理由竟然比槲寄生还要充分! 高瞻转头,正准备问离淼,谁想离淼师姐竟抢先答了:“高师叔,晚辈不去黑火山,晚辈想跟在您身边学习!” 离淼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她指指我:“离殇师妹不在,就由晚辈在您跟前端茶递水,您可千万别嫌弃晚辈拙笨!” 高瞻看我一眼,吐出一句:“不会有人比她还笨了!” 算是同意离淼留下了。 离淼师姐十分高兴,冲我眨眨眼。我也为她开心。 高瞻检查了我们的武器装备,又叮嘱了槲寄生几句话,挥挥手放行了。 就这样,我们在风飏的带领下,一行八人在夜色的掩映下向黑火山进发了。 颇有些做贼的味道…… 黑火山虽看起来近在咫尺,静静矗立在那处,但所谓“看山跑死马”,实则距离我们有数百里之遥。 御空飞行很容易被魔族发现,我们只能靠步行。 在夜色掩映下我们走走停停,一连行了几个时辰,直到进入后半夜。草原上没有有效的遮挡物,我们不敢用明火,大家只能借着皎洁的月光视物。 当然,黑夜对我来说是一点没有影响的,我天生的夜视眼好用的很。 “离殇,你又看到什么了?” 再一次发现我停下脚步后,美人儿师姐走过来拉我一下。 “总觉得周围有人......”我小声道。 这种感觉尤为强烈,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美人儿师姐瞬间紧张起来,赶紧四处张望。 周边除了我们一行人的呼吸声外,再无任何声响,四周静谧的可怕。 除了团团云朵投映到地面的阴影外,就只有无边的草原,连一棵树都看不到。 阿涤从腰间取出一枚石子,信手投进身旁的草丛中。 齐腰深的草丛瞬间吞没了石子,没发出什么声音,但突然“嘎嘎”两声,一只巨鸟从草丛中展翅飞出,冲天而起,一双猩红的眼睛睬也不睬我们,挥着翅膀就向着月亮飞走了。 “原来是只鸟儿!” 美人儿师姐按按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虚惊一场,队伍渐渐静下心来。槲寄生抬头看下天边低垂的月,对面的夜色已渐渐稀薄,微光亮起:“皓月坠林鸡唱韵,很快就要天亮了。” 都是修行之人,我们脚程挺快,一夜的功夫距离黑火山已经不足数十里了。 “这里离魔域越发近了,天色一放亮,我们很容易被发现。虽然大家都换了装束,但为防万一,我们还是谨慎些好。” 作为领头羊的槲寄生说道。 “那个方位......” 风飏伸手指向西北方向:“上次采药途经此地时,我记得那里有一座村庄。当时御空飞行,也没有细看,想来位置不会错。” 风飏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位曾到过黑火山的人,他的话自然可信。我们随着他的指引,一路向西北方行去。 又走了一程,等天色彻底大亮时,我们终于来到了那座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也就是附近牧民聚集的棚户区,几栋木房子、毡帐篷在一片平稳的高台上依山势而建,总面积不过方圆三里地,零星只有不足十户人家。 “这里怎么会有一个聚集的小部落?”美人儿师姐有些好奇:“此地毗邻魔域,住在这里多危险呐!” “这是附近部落采药人的住所。他们自夏季过来,寒冬归去,偷摸上黑火山挖采草药,挣得都是气运银子-运气好的话,一整年可以挖到几棵宝药,足以富贵后半生。可运气不好的话呢,就成为了魔族中人的刀下亡魂,沦为药材的肥料。”阿涤淡淡答道。风飏看一眼阿涤,对风筝点点头,表示认同阿涤的话语。 我们打量着这个小村庄,待走进去才发现,整个村子都寂无人声,门房破败,一顶顶的帐篷顶部露着天光,四周漏风,内部空洞,只剩中间一根立柱。 一圈环顾下来,就属那栋唯一的木头房子还算坚挺,我们自然选择进入木房子里歇息。 等进了木屋才发现,这屋里十分整洁,分为里外两间,外面这间正中央砌着一个灶台,旁边一个草编小凳儿,一张粗糙的木头桌子,上面摞着几只陶碗。 里面那间用一张棉布帘子做隔挡,有床草席铺盖,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修饰。 我们八人分为男女两批,女内男外的分配好,各自凑靠在一起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外面有动静,连忙推美人儿师姐和小千起来。外屋的人也已经苏醒,大家全神戒备,担忧是魔域的人发现了我们的踪迹。 吱嘎一声,木门被从外推开,一个人迈步进来。 “你谁!”阿涤大喝一声。 “姜、姜去寒......” 来人战战兢兢的停下脚步,估计是犹豫了半天,方才推开门板,探进头来:“......是瓦方部的兄弟们回来了吗?” 瓦方部落,是巫马部落不远处的一个小部群,部落里有人靠采药为生,阿涤猜测这处聚集地正是瓦方部落搭建的。 阿涤收回神弓,当先迈步到门口:“你是瓦方部的人?” “非也非也...” 那人终于期期艾艾走进来:“小可原是在这里借住的。小可住这里已经有小半年了......” 我们这才看清来人的相貌。 此人大概二十多岁,面白无须,双眼炯炯有神,他头戴巾帽,用一块逍遥巾包头,身穿一身宽博的青衫,收拾齐整,一副书生打扮。 许是没想到屋内这么多人,那叫姜去寒的人进门先是愣了愣,然后小声开口:“诸位,打扰了...小可在里间有些包裹衣物等,不敢搅扰各位歇息,小可拿了东西就走......” 阿涤回身看一眼我们,挪了挪身,让对方过去。 姜去寒越过阿涤,从我们七人里头穿过,走到里间,我看他掀开草席铺盖,下面竟有一个洞。 姜去寒从洞里掏出一个包裹,该是他说的衣物了。他小心翼翼取出,然后慢慢走出来。 姜去寒将包裹抱在怀中,正准备迈步出门时,阿涤抬手拦下了他。 “大侠饶命!” 姜去寒立刻被吓得腿软,条件反射一样将包裹举过头顶,他蜷缩着身子,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小、小可这里有些银子,孝敬给大侠!这包裹里只有两件衣服、几本书、一些笔墨,别无他物,还请大侠们手下留情,放我去罢!” 这人胆子还真是小! 阿涤心底腹议一声,狠狠瞪了姜去寒一眼,恶狠狠道:“谁要你的钱财衣物!你是哪里人,为何会孤身一人住在这山脚下?” 姜去寒明显又被这声惊雷般的质问惊吓着了,他抬头惊恐的看着阿涤,嘴唇索索发抖:“小可...小可...... 姜去寒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有说出别的字。 槲寄生看不下去了,连忙将阿涤拽到身后,然后温和的冲姜去寒一笑:“姜先生请恕罪。我等并非鬼方人士,而是来此借宿的路人。听闻姜先生一直住在这里,敢问先生可是这附近村落的村民?” 听到我们并非鬼方部落里的人,姜去寒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站直身体,举起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这才道:“原来诸位跟小可一样,也是来此借宿之人,那小可就不怕了......” 风筝好奇问道:“你究竟在怕些什么?” 第353章 生姜去寒,南辕北辙 姜去寒见是位年轻又漂亮的姑娘开口询问,白皙的脸庞霎时间红了,他连忙回答:“诸位有所不知,这里原是两百里外瓦方部落的落脚地。半年前小可上京游历,途径此处,向这房子的主人借宿。谁知第二日小可一觉醒来,这家主人竟失踪了!” 见我们众人俱是一脸感兴趣的模样,姜去寒接着说:“小可等了几日,都不见主人家回来,挨家挨户跑去看,发现整个寨子就只剩小可一人,着实被惊吓到了。第一场霜后,有自称瓦方部落的一群年轻人过来,听了小可的讲述后,那群人就赶忙收拾东西离开了,此后再没有人来…因此,小可以为你们也是瓦方过来巡查的人...” 此地地处偏寒地带,八月就有霜降了,现在是二月初,可不正好半年,倒跟他之前的言语对上了。 “一个人守在这里不害怕吗?你为何不走?” “小可是此间主人做主收留的,未向主人家辞行,怎能自行离开?何况...难得有如此清净的地方可供读书,小可就留下来了......” 阿涤嗤笑一声:“原来是读书读傻了!” 阿涤自然是不相信他:“你还没回答你是从何处来?既然目的地是京城,怎么会走到这极北极寒之地?” “小可是渤海郡桦甸镇人,依靠司南指路,一路向西南方行进,可走了这么久,一直没走到,景色倒是越来越荒芜......小可才想等开春后再继续赶路。” 听他说完,阿涤又给他一个评价:“糊涂书生!” 怨不得阿涤出口伤人。 要知道渤海郡在帝都的东北方,自渤海郡进京城,确实是要向西南方行进,这本身没错。错的是,姜去寒此时此地所在的地方,可是帝都正北方的鬼方草原。 这小子是一路向北了! “你那司南呢?”阿涤问。 “做什么?” 姜去寒将怀中的包裹抱紧,一脸警惕:“司南不能给你。小可还要靠它指路呢!” “指路?” 阿涤都被气笑了:“我劝你趁早把它扔了吧。再跟着它走下去,你迟早被带进魔域!” 姜去寒一脸懵,不懂就问:“甚是魔域?” 阿涤仰天翻个白眼。 槲寄生忍住笑意,轻咳一声,温和的解释说:“姜先生若从渤海郡出发入京,应当奔着西南方向进发,预计二十多天即可抵达京城。 可姜先生却是越走越北,南辕北辙,如今距离京城已有千里之遥。要么是先生手中的司南坏掉,指引错了路,要么,就是姜先生不小心看错了方位。” 槲寄生已经说的很委婉了,姜去寒自然听懂了,他连忙从包裹中翻出司南,放在手心,转动权柄,低头借着外面的天光细细端详:“方位没有错,是指南的呀!” 风飏这时候也拿出了自己的占星司南,两相一对比竟然发现指针方向正好相反,风飏与姜去寒对视一眼,姜去寒不由得沮丧起来:“看来真是小可的司南带错了路。小可就说嘛,怎么越走越偏远,越走越凄冷......” 我们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这位可怜的书生,只好让他去里间自己慢慢消化悔悟。 入京赶考是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就凭他这脚程,能赶上三年后的大试就不错了! 大家一致决定养精蓄锐为要,等天一擦黑,立刻潜进黑火山中。 这一觉睡得酣实,梦境中我被一阵香气吸引,肚子咕咕咕乱叫,将周公吓跑,我不高兴地从梦中醒来。 那香味越发浓重,我在空气中嗅嗅,起身向灶台走去。 姜去寒正埋头造饭,灶上雾气氤氲,看不清楚他的五官,他手里搅动着勺柄,阵阵香气正是从锅中溢出的。 “好香啊!书生,你在煮什么?” 姜去寒指着锅里,答道:“小可日常都是去附近的深山中采些菌菇类果腹,运气好的话能捡到几颗鸟蛋,算作加餐。今早上山,叫小可逮到一只野鸡,这不连忙炖了招待各位!” 野鸡蘑菇汤啊! 我大喜,自觉地去摆弄盘碗。 其他人也被惊醒,看看天色,已到了下半晌,确实也需要补充体力,都齐齐向姜去寒道谢。 风筝突然想到之前误喝茅山道士的蘑菇汤,难受的死去活来那回,她不太确定自己这次到底要不要喝。 陶碗不够,大家只能分配着轮流用,野鸡并不肥,最后每人只分到几口汤、一块肉。 蘑菇倒是管够。 阿涤边喝边问:“你从何处逮到的野鸡?味道很鲜美。” “就在旁边深山里。那里面活物很多,可惜我一介书生,五体不勤,只能靠陷阱逮到这么一只幼鸡。”姜去寒朝外面一指。 手指向的方向,正是我们的目的地,黑火山。 阿涤不由得又感叹一句:“书生,你运气很好!” 这不是运气好是什么? 别人是艺高人胆大,而姜书生则完全是无知者无畏,这才能勇闯魔窟,数次从黑火山全身而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坏心思的想,倘若我此时告诉姜去寒,那黑火山的可怖之处,不晓得他会不会感到后怕? 等我仔细观察姜去寒那羸弱的小身板后,决定还是替他遮掩一二,省得吓坏这可怜的书生。 美人儿师姐最终还是没有敢喝下那碗蘑菇汤,她吃了些自带的干粮。 这样一耽搁,天色渐渐擦黑,我们八人将兵器、行装略微整理了一下,准备出发。 姜去寒见我们亮出兵器,他躲得远远地,小声道:“诸位,你们现在要去黑火山?不行的,那里林深绝壁,极其危险,晚上去很容易出事故......” 阿涤当着他的面将神弓一拉,一股杀气袭来,姜去寒登时就闭上嘴,再不敢言语。 踩着清冷的月色,我们八人脚步轻巧的开始爬山。 一路上也不用担心会遇到魔族之人,毕竟那个书生已经“帮”我们趟平过了,若真有魔族之人,那书生早就腐坏成肥,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黑火山连绵千里,山高林密,因着我夜视眼的特技,便由我开始领队。 “当心脚下,此处有一深裂缝!” “这里枝叶很密,当心不要划到额头...” “这里山势陡峭,都留心!” ...... 一路走,我一路提醒大家。 其实越走我越心惊,要不是身后有众位小伙伴在,我孤身一人是万万不敢踏进这里的。 整座山好似被穹庐罩顶,无声无息无风,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清,好似没有生命一般。 这个时候我就好奇了:“你们说,那书生是从哪里套到野鸡的?我怎么连一根鸡毛都没见到?” 美人儿师姐轻轻敲了我一记:“现在是在意那个的时候吗?走了这么久,小离殇,你观察观察,我们如今在什么方位?” 我找了棵粗壮的树干爬上去,举目四望,所见之处皆是树木,遮天蔽月:“啥也看不到...” 我撇撇嘴,正准备从树上跳下来时,忽然发觉眼角之处有一道亮光闪过,我连忙停下动作,向那个方向望去。 美人儿师姐在树下焦急的催问我:“可有发现什么?” 我从高高的树上跳下来,指着黑暗中一个方向,向小队报告:“那里好似有火光,兴许有人!” 听了我的话,众人立刻警醒起来,都握紧手中的兵器,齐齐凑过来。 槲寄生安抚大家:“我们悄悄过去探一探,都脚步轻一些,时刻注意周围的异动,不可暴露!” 七人齐齐点头,然后我们猫下腰,放低身姿,悄无声息潜过去。距离亮光的位置越来越近,已经能透过繁茂的树叶,隐约看到光亮了。 “他们在做什么?” 我们八人埋伏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下,静静观察光亮的来源。 那里有十几个牧民打扮的中年人,正一手持着火把,一手举着锄头不停地刨着什么。 十几人都各自忙自己的,也不见他们相互之间有交流,个个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僵硬。 “这些,便是采药失踪的那些乡民吗?” 阿涤认出他们的衣服,都是瓦方部落的装扮。 “嘘,噤声。” 槲寄生低声道:“他们不是人,而是亡灵!” 听了槲寄生的话,我们七人都很吃惊,眯着眼睛仔细观察那群人。 借着火把的光亮,我发现那些村民的脸色都呈现青白色,枯槁无华,毫无生气,双眼空洞,嘴唇酱紫,持着锄头的手青筋紧绷,关节僵硬,动作一板一眼,重复又单调。 “看他们的样子,倒像提线木偶似的......” 美人儿师姐低声嘀咕了一句。 就是这句话让杨不降的心突然紧紧抽动了一下。 杨不降不由得直起身子,想抬头看得更仔细一点。 “杨师弟,蹲下些,你这样会被敌人发现的!” 槲寄生赶忙一扯杨不降的胳膊,大掌按下他的肩头。 杨不降挣扎不得,只得做罢,但心里却存了疑问:提线木偶?莫非是暖儿在这吗? 暖儿? 第354章 亡灵序曲,天马行空 暖儿? 我透析到杨不降内心的想法,心里疑惑,难道是当年在禹州城相识的那位夏日暖吗? 我记得高瞻曾说,那位夏姑娘可是只妖灵来着! 倘若夏姑娘真在此处,那么想来也是魔域中人了。 不行,这么重要的消息,我得告诉槲寄生师兄! 我正准备挪去槲寄生那处,不料身后被一只手拉住了。 我一回头,发现是风飏,皱眉:“风师弟,有事?” 风飏脸上露出一副紧张的样子,他伸出手,指指前头:“师姐,你快看那些人,太诡异了!” 被风飏这一打岔,我顿时将去找槲寄生的事抛之脑后。 我疑惑的回头,见大家都是满脸震惊的看着前方,我顺着目光看去,赫然发现那十来位村民正陆陆续续走进已经挖好的土坑里,有序的躺平,然后用手扒土,正努力将自己埋起来。 在暗无天日的黑夜,他们没有一丝挣扎,也没有一刻停滞,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操作一般,确实像一个个被雕刻的栩栩如生的傀儡的感觉。 着实诡异的很。 美人儿师姐惊呼一声:“他们...在葬自己?!” “不。本来亡灵是要由勾魂使摄取魂魄后,交由灵魂摆渡人送入地府安置。但这里是魔域管辖范围,勾魂使无法来到此处,因此死在这里的亡灵就只能重复生前所经历的一切。每日从土里钻出来,深夜再将自己埋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永无休止。他们永远得不到超度与轮回......” 槲寄生道。 “太可怜了......”小千叹息一声。 我们几人感叹的工夫,那些亡灵早已将自己埋得齐齐整整,最后一双双干枯的手缩进土里,只留下一座座小土丘。 等那边没有动静后,我们八人轻手轻脚走上前去,围着那十来个土包上下打量一番:只看外表,任谁也想不到底下竟埋葬着那么多亡魂! 杨不降突然道:“他们为何都聚集在此处呢?” 我一怔,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还能为什么?左不过是碰巧了死在一起吧!” 杨不降摇头:“看他们身穿的衣服有夏装、有秋装,不像是同一伙入山的山民,倒像是前后分为很多批次进山的。这么多的人,在不同的时间,都死在同一个地方,实在很费人思解。” 我细细一想那些人的穿着,好像确实如此,我凝眉思索:“莫非附近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们?” 那该是怎样致命的吸引! 我忽然觉得后背一凉,立刻回头看去。 寂夜无声,墨色浓厚,突然一阵无名风起,吹动着四周、头顶的枝叶乱舞,风起林啸,声音喈喈作响,好似鬼哭狼嚎。 我也不管身边是谁,紧紧抓住旁边的手臂:“...鬼来了!” 不曾想抓的正是风飏。 美人儿师姐两三步走来,一巴掌拍掉我的手,哈哈一笑:“离殇师妹胆子还是这样小!这样可不行,日后怎能随高师叔斩妖除魔、匡扶正道?起开,这是我哥哥!” 我讪讪的收回手,仍心有余悸:“我们进山林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有了动静,我怎么可能不紧张?这阵风来的好邪啊!” 其他人也深有同感。 这黑火山着实诡异。 “我们赶紧离开这里,继续前进吧!” 众人无异议,都想尽快离开这里,我们八人迅速离开此地,继续向着深林进发。 ...... “如何?” 哥舒危楼一袭苍劲的墨衣,此刻端坐高头大马上,更显得他腰背挺直,双腿修长,气势慑人。 “禀圣君,归宗弟子一行八人,已进入黑火山第二重,夏将军已等候多时!” 哥舒危楼微微一笑,伸手摸摸那匹白色骏马的鬃毛,轻声道:“行空,她就要来了,你开心吗?” 天马行空一尥而起,四蹄蹬开,翻蹄亮掌,长嘶一声,响彻云霄。 ...... 我们八人又行了半夜,直到身疲力竭,才决定在下一个山头休息。 美人儿师姐抬头望望天色,入目仍旧是无尽的黑暗,顿时没有了好脾气:“魔人的地界就是邪性,这都已经是天亮时分了,还是一丁点阳光都见不到!” 风飏贴心的将壶塞拔开,将水壶递给妹妹:“筝儿,喝点水润润喉咙。” 美人儿师姐立刻换上一副笑吟吟的样子接过:“多谢哥哥!” 距离黑火山中心越来越近,为防止敌人偷袭,我们八人背靠背团坐到一起,稍做休息。 大家都闭目养精蓄锐,只有杨不降一人看着前头漫无边际的黑暗,手心里不停摩挲着两块红色玉牌,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不远处的丛林中,一位身穿艳红劲装的女子静静矗立,她纤细的腰间系着一根银色的软剑,一头黑发编成一股大辫子,浓密悠长。她个子娇小玲珑,面容小巧细腻,皮肤白嫩光滑,好似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正是夏日暖。 夏日暖细细观察着那行人,目光逡巡到杨不降身上,立刻避开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将军,人手已经埋伏好,随时可行动!”属下有人来报。 夏日暖目神色一凛:“动手!” 我正闭目静坐,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呼啸,一只庞然巨物从天而降,吓得我立刻飞身闪开。 “小离殇,快到这里来!” 我听到美人儿师姐的呼唤,这才发现大家都已拔出兵器,严阵以待。 我连忙祭出诡丝。 我定下心神,抬眼去看那只怪物,只见它身高五六丈,圆头虎脑,头上长有两只尖尖耳朵,膀粗腰圆,身披长长黑色皮毛,全身上下只有四只爪子是白色,背后还拖着一条长尾巴。 此刻它怒目圆睁,张开巨口嘶吼,露出满嘴獠牙,一双前掌推出,掌上是钢钩一般的爪子。 怪物一双敦实的双后掌着地,前爪左右挥舞,将身侧的高大树木摧枯拉朽般的击碎,破坏力惊人。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大只的...猫啊?” 别看这大怪物凶神恶煞,气息狂暴无比,给人庞然大物的感觉,但单论外表看,确实是一只野猫的样子。 竟是同类! 我心里一咯噔:这怪物怕不是专为了我而来吧?莫非它嗅到了我的气味? 我偷偷看一眼正全神戒备的同伴们,不由得一阵心虚。 除了高瞻,如今整个归宗可还无人知晓我是妖呢!今日不会露馅吧? 万一露馅,等会儿我要怎么跟大家解释?小伙伴们会不会因此疏远我,甚至与我为敌? 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几个念头,又被我一一过滤掉。 “离殇,你犹豫什么呢!还不战备!” 身边突然一个高音炸起,将我拉扯回现实。 “美人儿师姐......” 我赶紧回过神儿,抬眼便是大家关切的目光,我嘴巴嚅嗫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离殇,莫走神儿。静心,不要紧张!” 槲寄生正在指挥大家备战,百忙之余不忘了叮嘱我几句。 “是,槲寄生师兄,我会小心的!” 我渐渐将心放平,手心握紧诡丝,另一只手摸了摸腰间的破空。 怪物呼啸而来,一路荡平了无数树木、山石,地动山摇。 我们在槲寄生师兄的指引下结了一道阵法,不让迸裂的木石碎屑伤到我们。 这怪物一通挥洒,毫无章法,只是横冲直撞。 “怨不得上山采药的人有去无回,只怕就是做了这妖怪的爪下亡魂了!”阿涤一边闪躲,一边说。 除了槲寄生外,我们都是初出茅庐的新手,一时间只能被动躲闪,无法有效还击。 “这样逃下去可不是办法,得想个法子制住它!” 躲闪几息后,美人儿师姐已经气喘吁吁,她决定主动出击。 美人儿师姐手持一把长剑,她双脚轻点,一跃而起,飞到怪物头顶半空,然后看准方位,狠狠朝怪物眼睛袭去。 这只怪物皮糙肉厚,只有眼睛是它柔软的弱点,美人儿师姐这一剑正正刺中它的左眼,一股血水奔涌而出,疼的怪物摇头晃脑,一双爪子奋力向头顶挥去。 我为美人儿师姐深深捏一把汗。 好在美人儿师姐身姿灵活,很轻易便躲过了怪物的一记重拳,她飞身至旁边一棵树上,稳稳停在树干上。 风飏虽气恼风筝的不告而行,但更多的是担心,他连忙赶上去襄助。 除占星外,风飏还擅长阵法。 他立即召唤出风扬阵,此乃古代阵法大家孙子先辈十大阵法之一。 随着风飏口中的咒语念完,空地上出现了一个肃穆的阵法,一股旋风自阵内生出,慢慢盘旋壮大,最后竟形成了龙卷之势。 风飏手腕一挥,龙卷风便径直冲着怪物呼啸而去,巨大的风阵将怪物团团围住,使得怪物不能前进分毫,又气又急的怪物只能放声嘶叫,徒作挣扎。 在幽深的丛林里,一个魔兵焦急地看着夏日暖:“夏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夏日暖气定神闲,她微微抬起右手,手指缝里出现五条银色丝线,这股丝线似长了眼睛,飘飘荡荡朝怪物而去。 夏日暖全神贯注调动着傀儡线,傀儡线将怪物四肢和头部缠绕住,一举一动皆听命于她。 因为夏日暖的背后操控,怪物很快便找准了风扬阵的漏洞,从里面突围而出。 魔域有人出手一事,风飏心知肚明,见此情形,只能趁势而为,装作败下阵来。 第355章 是傀儡师,无名风起 风筝并不清楚风飏的伎俩,她还以为哥哥不敌这怪兽,立刻飞身而下,护在风飏身前。 远处,在一座不知名的高地,观战的其中一人顿时嗤笑一声:“倒是兄妹情深!只可惜那丫头一腔热情,却错付了人......” 另一人开口轻斥:“浞步,慎言。” 见老大发话,浞步立刻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乖乖闭嘴。 怪兽从阵法中逃出来,槲寄生一声令下,我们齐齐上前,左攻右击,接连行刺,想以车轮战胜它。 岚皋与浞步的对话,一点儿没有影响到哥舒危楼,此刻他正望着山谷里头那场酣战,看得兴起。 崇明也跟在魔君身侧,他同样望着下面几个熟悉的身影,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除了不动尊阴世连外,魔宫四将的三个都在这里了,时刻护卫魔君安全。 妖艳美女迦楼罗也在。 毕竟她徒儿正在下面效力,身为师父,她岂有不在之理? “圣君,咱们的小姑娘真是厉害得紧,不太好对付哟!” 迦楼罗轻轻一掩唇,娇笑着出声。 这句话落在耳中,崇明只以为她话里的小姑娘是她徒儿夏日暖,并未在意。 哥舒危楼淡淡看一眼迦楼罗,后者立刻觉得后背一凉,赶紧噤声。 正在与怪兽埋头交战的我们哪里知道已被人围观了,此刻都在努力找寻怪兽的弱点,希望能将它一举歼灭。 同伴们持剑、持戟接连出击,只有我手持破空,几次插不上手。 出来之前,高瞻曾千叮咛万嘱咐,道黑火山中瘴气弥漫,灵力不支,恐诡丝无法施展,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我努力回想之前高瞻是如何斩妖除魔的......高瞻有一把驱魔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可我只有破空:都怪这把匕首太短小了,根本不能近身作战! 高瞻还有很多符篆。 我摸摸腰间的锦囊,符纸倒是装了不少,可没有一张是有威力的,全部是用来逃命和求救的...... 失策啊失策,怎么没想到跟高瞻借几张雷击符呢! 我越发苦恼,伸出右手盯着手掌看,为今之计,也只能用诡丝了! 催动咒语后,我将中指的诡丝祭出,诡丝迫不及待的直冲怪兽而去,交互交叉,很快就将巨兽的头和四肢缠绕住,堪堪为同伴们赢得了一些时间。 趁着怪兽动作停顿的时刻,槲寄生一剑刺中巨兽眉心的命门,巨兽凄厉的惨叫一声,抬起脚掌踢向槲寄生。 眼见槲寄生师兄要被怪兽脚风所伤,我立刻驱动诡丝缠住槲寄生师兄腰上,将槲寄生拉了回来。 阿涤和风筝立刻上前,护卫在槲寄生左右。 槲寄生并未受伤,有惊无险,而怪兽眼睛和命门接连受到两击,再加上久被我们缠斗,体力不支,身子摇摇晃晃欲下坠。 眼看着车轮战的效果即将达成,我们都很开心,静静等候那怪兽倒地。 却又是一道银丝从远处的深林中射出,再次控制着巨兽站起身来。 同伴们顿时又沮丧起来。 这次我眼尖,看到了那条丝线。 哼,我也是玩丝的,岂会怕你? 我将诡丝从怪物身上收回,转而射出诡丝去寻找深林里的黑手。 我的动作向来很快,诡丝飞速射出又收回,末端带了一束青丝回来。 我手里捏着这束青丝,慢慢打量。 同伴们都看出来,这巨兽背后另有黑手操控,也不再恋战,要从源头杀起。 美人儿师姐冲我走过来:“这是幕后之人的头发?” 她低头嗅了嗅:“挺香的!应是个女子!” 听说对方是位女子,杨不降快速向我这里迈了几步,他越来越肯定,那个人就是夏日暖无疑。 我捏着这股柔顺丝滑的发丝,也低头闻了闻。奇怪,我怎么闻不到香气,反而闻到一种刺鼻的味道? 感觉眼睛都要被刺激流泪了。 槲寄生擅长辨识味道,他只轻轻嗅了一下,就一口断定:“肉桂、丁香、豆蔻衣、众香子、芫荽精,还有一味没药。” 阿涤听出来了:“这些都是防腐用的药材。” “莫非对方是个死人?不然就连发丝都涂满防腐药材做什么?”美人儿师姐猜测。 听了美人儿师姐的话,吓得我立即将手里的发丝丢掉,疯狂找巾帕擦手。 可太恶心了! 杨不降眼睁睁看着那股青丝随风飘走,想伸手去够,抬了抬手臂,却最终没有行动。 怪物已经被打倒,兀自挣扎嘶吼,但也是徒劳。 阿涤上前,一剑结果了它。 随着怪物惨死,缠绕住怪物的那些银丝顷刻间消失无踪。我抬头,发现高大的树冠摇摇晃晃,衣衫飞摆。 起风了...... 我们自从进入黑火山,便一丝气息都没有见到,这还是头一次吹来一阵风。我们立即朝着深林跑去,奋力追踪银线的来源。 夏日暖的傀儡被毁,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明显意不在此,她转头吩咐属下:“将他们引进三重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重山有一道葫芦关口,位于峡谷深处,四周皆是峭壁,狭窄难行,难以攀援,固若金汤,方便收网,归宗弟子一旦进入,轻易没办法逃脱。 夏日暖就是要诱敌深入,好一网打尽。 此时的我们对对方的打算一无所知,仍旧一往无前。 自从发现幕后之人的存在后,我们侦查的更加细致,还真让我们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循着这些断断续续的线索,我们行进的很顺利,很快便来到一处峡谷。 我们沿着峡谷继续前进,越走越偏僻,槲寄生当先停下来,挥挥手示意大家聚拢过来。 “怎么了,大师兄?”阿涤发问。 “这里不对劲。山路越来越窄,好似收口,我们很可能中了对方的圈套!” 听了槲寄生师兄的话,大家都十分紧张,纷纷倒转身向四周望去。 那迦罗是学过兵法的,他略微一张望,也认同槲寄生的话:“师兄所言不错,此处易守难攻,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倘若敌人在此处设伏,我们处境将十分危险。为今之计,要尽快离开这个峡谷,往高处去!” 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寻找合适的路径,准备攀登。 许是我们的动作令敌人发觉,我们的脚刚离开地面,就听峡谷里轰隆隆一阵巨响,身下的岩壁剧烈抖动,不断有碎石从头顶砸下,好似大地动来临。 随着山谷震动而来的是一阵劲风,强大的风力席卷起谷中的石块、枯木,劈头盖脸向我们袭来。 如今我们进不能进,退无可退,只能双手死死抓住峭壁,让自己不被震下去或被风刮走。 这阵无名风也不知从何处而来,力道十足,刮在我身上、脸上,不一会儿我就觉得脸和手生疼,生生被石屑划伤了好几道口子。 我一边将身体蜷缩起来,以降低受击面积,一边心里嘀咕:我们这是进了风婆婆的口袋了吗? 同伴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大家眼睛都睁不开,个个自顾不暇。风飏一个借势就爬到风筝身边,他伸出手臂将妹妹半个身子护住,任凭山石拍打在他背上。 只过了一刻钟,我却觉得有无边漫长,风力仍旧不见减小,当我发觉我紧紧抓住的石块有松动的迹象时,已经来不及张口呼救,我的身体随着山石就被刮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我从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时,四周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转转眼皮,慢慢睁开眼,入眼是一团刺目的光晕。 白光刺激的我眼睛疼,我适应了半天方全部睁开,我看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地上,那光晕竟是来自于天光。 我大喜:天亮了,我们这是已经离开黑火山了吗? 当我爬起来去呼唤同伴们时,才发现这里只有我一人,不见其他人的影子,我立刻不敢妄动了。 我抬头四顾,观察一下我的处境,发现这是一片森林,高大的树冠层层叠叠笼罩在头顶,但隐约能见到湛蓝的天空,并不使人觉得憋闷。 树底下还有茂密的灌木、厚厚的草甸,空气里比较潮湿,耳边还能听到苔藓里寒虫叫壁阴。 我站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疼,略微一活动,脖颈、腰椎都疼的很,再低头一看,手背、手臂上皆是细小的血色划痕,应该是被那阵邪风所伤。 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林中走了一程,想找到我的师兄师姐们,结果除了一棵树上的几只果子外,一无所获。 找不到人,有吃的也行! 我转而安慰自己,干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用袖子擦擦果皮,咔嚓一口咬下去。 嗯,酸甜多汁,味道不错。 赶了整整一夜路,我早已饥饿难当,一口气连吃了三只果子,这才放下进食的速度,我一边啃着果子,一边继续向前挪动脚步。 这树林一眼望不到头,树干粗壮,遮天蔽日,至少生长了百年。 脚下已经不是黑火山特有的黑色粗糙岩石,而是肥沃绵软的绿茵草地,入目也不再是无尽的黑暗,空气中也闻不到黑火山的瘴气,我微微发力,灵力也得到了恢复。 这一切都说明,这里确实已经不是黑火山的范围了。那阵风真有那么大威力,将我吹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山头?? “有人吗?” 第356章 又见故人,破空出鞘 我放声大喊。 同伴们若分散在四周,就一定能听到我的声音。 可是我一连喊了好久,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一阵微风从高高的树梢刮过,留下婆娑起舞的身影。 我泄气了,这里真的只有我一个人! 这里虽然有光亮,但见不到太阳,没有太阳定方位,我便辨别不出方向。 我思索着寻找其他可以参考的线索,息声噤气,侧耳细听,还真叫我听到不远处传来水流的声音。 虽说孤身一人,但没有了黑暗的侵袭,我倒也没觉得害怕。等我趟过茂密的灌木丛,拨开层层遮挡的枝叶,视野渐渐开阔,前头真的出现了一条小溪。 刚才叫喊了那么多声,我早就口渴了,我激动的跑过去,跪下身就掬起一捧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等我喝饱,舒服的伸个懒腰,一扭头,就看到一个人正目瞪口呆的盯着我。 我顿时有些脸红。 这样彪悍的样子被陌生人全部瞧了去,虽然我不是淑女,但也略微觉得羞愧。 “姑娘,又见面了。” 那人回过神来,对我说。 听了对方的话,我仔细打量他的脸。 哇,这人长得真好看! 我眼冒金光,我向来喜好美丽的事物,身边的人多是俊男美女--师父高瞻冷俊雅正,风筝师姐更是绝佳美人儿,其他师兄师姐妹们也是个个气度不凡。 虽然眼前这人是挺俊俏的,一袭白衣,外罩蓝纱,头戴纶巾,是跟姜去寒一样的儒雅书生打扮,但是我对此人全无印象。 “我认识你吗?” 我不由得歪着脑袋问道。 那人眸中的神色一暗:“姑娘忘了?在禹州城时,在下曾与姑娘几人同桌共饮。在下明初。” 我尴尬一笑:姑娘我确实忘了...帅哥你哪位? 那人见我的模样,也微微一笑,他指指我的腰间:“姑娘身上可还有在下遗失的东西,破空。” 我一把将怀中的破空捂紧,皱眉瞪着他:“破空明明就是我的,怎么说是你遗失的呢?” 敢情又是一个要抢破空的坏人! 我怒瞪着这自称“明初”的人,十分气愤,心里道:看起来是一副儒雅的书生样子,怎么张口就跟强盗一样呢!还想抢我的破空? 小姑娘气鼓鼓的样子像极了河豚。 明初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眉眼弯弯:“看来姑娘是一点儿都不记得在下了。请容在下提醒一二。姑娘这把匕首可是在禹州城摊贩手里购得,代价是一枚拇指大小的西海珍珠。” 我听了他的话,心里更加诧异。 他所言不虚,事实就是如此。 我又隐约想起,当时那摊贩也曾说过,这把匕首是他在路边捡来的,因无人能拔得开,这才出售......当初还是因为我力气大,这才拔开捡漏到手的! 莫非,破空真的是此人遗失的? “你,如何证明破空是你的?” 我还是舍不得破空,毕竟跟了我这么久了,杀鱼砍柴我也用得十分顺手,实在不想轻易就舍弃。 明初向我迈了两步,我警惕的立刻后退,抽出破空防身。 “你作甚?你可别妄动啊!” 我拔破空出鞘,挥起匕首指向他:“我不是好惹的!” 明初淡定的走过来,他伸出两根手指将我的破空轻轻推开,仍旧是一副和善的模样:“姑娘想伤在下,可以,却不能用破空。灵器弑主,必遭魔神反噬。” 呦呵,这意思,你真是破空的主人呗? 还灵器弑主咧? 真要弑主,破空也是弑我,与尔何干? 我撇撇嘴,心里诽议不止,但没敢说出来,因为眼前这人有一股慑人的气势,跟他书生的无害表象完全不搭。 见我不说话,明初干脆上手,从我手里将破空拿去了。 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手掌,在我手心留下一瞬的温暖。 我瞪着他,这人怎么还硬抢啊! 但如今破空在他手里,我敢怒不敢言。 高瞻把破空还给我,原指望我能用它保命呢,结果轻轻松松就被一个陌生人夺去了。我委屈的不行,眼圈一红,眼泪就落了下来。 这下子倒把明初吓坏了:“姑、姑娘,你别哭......” 明初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谁来教教他,女孩子该怎么哄呢?爱哭的女孩子又该怎么哄呢? 我才不理睬他,眼泪继续吧嗒吧嗒掉,反正刚才也吃饱喝足了,有的是力气哭号。 “姑娘,请别哭...你为什么哭呢?” 明初十分发愁。 千算万算,没算到如今的姑娘是个小哭包儿,这眼泪犹如黄河之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破空...破空明明就是我的...你非要抢了去...你此举与强盗有何分别?你枉为书生...你欺负我!” “明初不敢。”明初眨眨无辜的眼睛,手上轻轻发力,一声龙吟炸裂,破空破鞘而出。 看到这一幕,我瞬间止住了哭声,鼻子微红,嘴里抽抽噎噎的。我睁大眼睛,震惊的看着明初。他竟真的将破空拔出来了?! 明初扭头就看到小姑娘目瞪口呆的样子,颇觉得有趣,他故意将破空在小姑娘眼前晃晃:“姑娘,回神了!” “你你你你你......” 我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还能说什么? 那摊主言辞凿凿声称无人可拔出的宝物,就这样被眼前这小子轻松拔出来了!要知道,就连我师父,鼎鼎大名的战灵师高瞻,都没有办法使破空出鞘呢! 灵器认主,我是知晓的,不然当初高瞻也不会特意到五行堂为我定制趁手的武器,并教授我制服诡丝的咒文了。 作为堂堂殷墟归宗九龙山战灵师一脉的正宗嫡系唯一传人,我的护身法宝就只有破空和诡丝两件,实在寒酸的很。 如今又要少一件了,我的心犹如跌入寒潭,冰冷彻骨。 明初利落的将破空回鞘,然后径直递给我。 我疑惑地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姑娘与它有缘,当日在禹州城,在下便已决定将破空赠予姑娘。否则,当时就不会让姑娘轻易带走它了。” 直到明初将破空轻轻放到我手心里,我仍觉得不可置信:“破空可是一件上品灵器,你真就送我了?” 明初郑重的点头:“姑娘善待它就好。” 我赶紧将破空收回怀中,收置妥当,生怕他反悔:“明公子你尽管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它!” 明初见小姑娘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见是心情正好,连忙说道:“叫明公子太见外了,姑娘唤我阿初就好。” 我顿时生出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哪里还管其他:“好的,阿初。对了,我是离殇。” “我知道。” 破空被抢的危机解除,接下来我跟明初相谈甚欢,得知他是来此游历,同样与家中仆人走散,如今孤身一人,我便约他一起前行,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明初欣然同意,我二人便沿着小溪一路向前走去。 这林子一点都没有早春景象,毫无春寒料峭之意,枝叶繁茂,草盛水丰,缤纷花海,鸟鸣啾啾,一派繁忙之感,令人舒适安心,且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地方,像我的家乡。”我不由脱口而出。 “姑娘家乡是何处?” “红叶镇...”我含糊着。 燕州城红叶镇,那是我的家乡。 当时我还是一只猫,还没有幻化成人,没有结识高瞻,更没有入归宗九龙山,没有认识那么多小伙伴,只是在红叶镇流浪。 往事如烟,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好在明初不是好奇的性格,并没有多问,我也省却了解释的烦恼。 这样一想,瞬间觉得身边这位明初公子可真算得上善解人意、通情达理了,我对他的好感度再次提升。 接下来的相处中,明初明显察觉到小姑娘戒备解除,热情了不少,他心里稍稍放下心来。 自己出现的太过刻意与巧合,好在姑娘心思单纯,并没有多想。看来把姑娘独身一人从三重山带出来是对的。 倘若有她那些警惕的归宗朋友在场,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如此亲近姑娘的。 “阿初,初次见面时你曾说,你自蠡州而来,到处学习游历。你说是不是特别巧合,我生活的九龙山也在蠡州城!等我与同伴们汇合,完成任务后,我叫上你,我们一起回蠡州啊!”我脚步轻快的跟在明初身后。 我是被一阵旋风刮来,从天而降的,相较于我,明初对此处熟悉多了,由他带路,我也放心。 明初径直朝前走,好似没有听到我的话。 这人,好没有礼貌哦。 “阿初,我们一起回家啊!”我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这回明初有回音了:“好。我们一起回家。” 我听后十分开心,想必小伙伴们也会高兴于新鲜面孔的加入。 我跟着明初东转转,西绕绕,一直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出这片树林。 我抬眼望去,这条小溪一直蜿蜒到天边尽头,再远处就被树冠遮盖住了,看不分明。 “这片林子有这么大吗?阿初,你进来这林子多久了?” “三四天了...” 我立刻停住脚。 草率了,万万没想到明初也是个路痴! 第357章 原是同类,魔君危楼 “你绕了三四天都没有绕出去?” 我吃惊了,上下扫视一遍明初:“这几天你靠什么为生的?” 明初从他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摊放到我眼前:“家仆准备了一些干粮,还剩下不少。这几日饿了便吃这些,渴了就喝溪水...” 我盯着那几块漂亮的糕点和花馍馍,直咽口水。 点心们长得可爱又美味,虽然不太新鲜了,但都还很完整。 这还真是位人间富贵公子啊。 上品灵器匕首说送人就送人,出外游历还准备这么多精致的点心,啧啧啧......跟着高瞻若有这一半的待遇,我只会直呼幸福啊! 明初示意我自取,我连忙拿起一块花馍馍尝了一口。 “好吃!” 这一天吃树上的果子太多了,终于可以好好吃一口干粮,我满足的小口品尝着。 明初贴心的将布袋推过来:“姑娘若喜欢,等回了家,天天都可以吃到。” 我自动理解为是回到蠡州城后,忙点点头。 我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们走不出这里,该怎么办?” 明初微微一笑:“走不出去也好。这里远离世俗纷争,偷得浮生半日闲,安心享受这里的宁静,也未为不可。” 我顿时连吃美食的心思都没有了:我可一点都不喜欢留在这里。 我还有小伙伴们要去搭救,还有师父分派的任务要去完成,我还要修仙得道... 明初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心,他思索了一下,指着前方道:“这几天我陆续将周边都走遍了,只剩下前头还没去过。渡过这条河流,一定能走出去。姑娘勿需担心。” 能被一位俊雅的俏书生安慰,我觉得有些别扭,故意哈哈两下笑出声音来:“阿初,我逗你的,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担心。就算我们走不出这里,我师父也一定会找到我的。我师父可厉害了,他打遍天下无敌手!” 明初很认真的看我一眼,将视线拉回远方:“是吗?若有机会,明初很乐意跟姑娘的师父会一会。” “一定有机会的!”我信誓旦旦向他保证。 歇息过后,我二人继续赶路。 眼前这条河看似舒缓,实则内流奔涌,明初拉着我的手,踉跄几次后,我二人顺利涉河而过。 小溪这一边地势略陡,走了一刻钟后,隐约能看到黑色的山石裸露出来。我立刻跑上前去查看。 “这里怎么会有黑色的石头?莫非这里还是黑火山的地界吗?” 我又联想到这片树林的种种诡异之处,地处极北极寒之地,气候却温暖如春,会不会正是因为地底下有火山岩浆流过,所以才辅热到地表的缘故? 我慢慢伸出手去覆盖在山石上,手心果然有温热的触感。 我微微皱起眉头,回过身来:“阿初,你究竟是何人?” 饶是反应再迟钝,我也觉察出不对劲了:若此地确属黑火山无疑的话,那么明初一介凡人怎么可能安然到此呢?还能存活这么长时间? 他的身份有古怪! 明初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背着手,脸上已经不见了温和的神情,虽然还在冲我笑,我却觉得犹如地狱恶鬼一般恐怖。 “我,原是你的同类啊。” 明初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炸向我。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知道我的来历? 确实,我不是人,是妖。 明初明显也不是人族。 他说他跟我是同类,莫非他也是妖怪精属? “你是妖?”我问他。 明初没有承认,淡淡看着我。 “那么,你是灵?”我又问道。 明初仍旧不置可否,只管看着我笑。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奈何我虽开过天眼,但道行尚浅,根本看不出他究竟是何物。 “你不会是、是魔吧?”我战战兢兢问道。 明初突然咧嘴大笑起来,眼睛里都闪着光,熠熠生辉。 若单看外表,可真是一大美色当前,可若这美丽淬了毒药,料想人人跟我一样,都不会开心起来。 伴着他的笑,我一步步后退,我隐约觉得我猜对答案了,直到我后背抵上坚硬的岩石,这才退无可退。 明初终于说话了:“我是哥舒危楼。” 我一下子愣住了:大名如雷贯耳! 就连我这个不乖乖听课的人都知道,哥舒危楼是魔域魔君的名字,那可是我们正道人士的天字第一号死对头,是我们归宗弟子斩妖除魔的对象! 我实在无法扯出来一个笑脸:“那,这里又是哪里?” “这便是我魔域地界。” 这里竟然是魔域?! 魔域有这好山、好水、好风光? 我实在难以置信。 “姑娘以为魔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哥舒危楼气定神闲的问。 我皱着眉头思索着:“总该...幽暗恐怖,血光冲天,岩浆漫涌,贫瘠荒凉,寂静无人烟,是个蛮荒之地......” 等我反应过来我都说了些什么,又惊得我出了一身冷汗:眼前这人可是魔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头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怎敢当着人家主人面,吐槽人家的地盘? 我赶紧往回找补:“不是我这样想,是大家都这样想......” 离殇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恨不得揪下自己的舌头,太诡异了啊,平日里能说会道的我去哪里了? 怎么面对这个人,就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紧紧捏住自己的嘴巴,一个字都不敢吐露了。 “呵呵呵...” 哥舒危楼却笑了:“世人皆以为我魔域是人间炼狱,必定残尸遍野,腥风阵阵,血流成河,所以我魔域但凡有一点与人们描述的不同,就不正常了,对吗?” 我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你的问题我该怎么回答?在正道的口中,魔域就是可恨又可怖的存在,人人避而远之,魔族人是我们的敌人,难道我们还要费力替你宣扬魔域多么美好吗? 你自己觉得现实吗? 我心里腹议着,脸上可不敢表露出来,一双眼睛四处踅摸,看看有没有可退之地。 哥舒危楼却好似突然开启了聊天的兴致,他见我不回答,又接着道:“人魔两界断交已久,人间对我们并不了解,道听途说的不过是那帮所谓名门正道的唇舌。其实我魔族人可怜的很。人族可以死后轮回,修来世,修仙道。我魔族人却天生是魔,死后不入轮回,彻底灰飞烟灭,唯此一世而已。人与仙都有好赖之分,凭什么就当我们魔族全部是坏种呢?不管是神族还是人间,都对我们颇有偏见,盲目抵触。姑娘你怎么想?” 我心想的是,这人真可怜! 这是多久没跟人交流过了? 可也不能光逮着我一个人祸害啊? 你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奈何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我只想离开这里。 再者,谁跟你是“我们”? 我可是一只好妖来着...... 哥舒危楼一番话换来的仍旧是对方良久的沉默,哥舒危楼自己也无言了。 他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往日里多是听浞步、迦楼罗几个爱聒噪的属下讲,自己只管听,如今让他自己引言,他也多少有些不习惯。 哥舒危楼默了一刻,方道:“姑娘既来下处做客,我自当礼貌接待。不知姑娘有何愿景?” “魔...魔君?”我试着称呼他。 “明初是我的字,姑娘仍旧唤我阿初即可。” “这不好...” 我心里道,我跟你不熟,叫那么亲切做什么,免得引起别人的误会,以为我跟你是一伙儿的。 “那叫我危楼吧!”哥舒危楼退而求其次。 “哥舒!”我干脆道:“我唤你哥舒吧,这个好听!” “...倒也新奇...也罢,哥舒就哥舒。” 哥舒危楼皱着眉头认下这个称呼:“姑娘有何话讲?” “我想离开这里,你能送我回去吗?” 我直接将我的愿望讲出来,也不晓得这位魔君大人会不会满足我。 果然,哥舒危楼看了我一眼:“这个不算,姑娘请另说。” “......” 我这是头一回碰到许愿被驳回的。 我咬咬嘴唇,挠挠头发,换个说词:“我能见我的同伴们吗?” 我寻思,这个理由不算过分,就算不能让我离开魔域,但是若肯让我回到黑火山中,跟我的同伴们汇合也是不错的。 “这个可以。” 哥舒危楼微微一笑:“请跟我来。” 我立刻开心的跟上哥舒危楼,随他向森林深处走去。 在他的带领下我们走了不多时,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前头是一处巨大的幽潭,碧如空镜,真应了那句:一千顷,都静净,倒碧峰,只是这里绝不会忽然浪起,更无法掀舞一叶白头翁,因为整个幽潭犹如深渊,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我跟在哥舒危楼身后,随他向幽潭走去,我看到潭边一块山石上刻有“羡鱼”二字,心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池子里有鱼?不晓得好吃吗? 哥舒危楼站在幽潭边上,随手一挥,潭中竟出现了一个七彩幻境,我定眼一看,在其中找到了美人儿师姐、槲寄生、阿涤等人,此刻他们还攀援在悬崖峭壁上,抵抗着狂风。 “就是他们!你可否让我与他们汇合?” 第358章 临渊羡鱼,必有所图 我伸长脖子,满心期待地说。 哥舒危楼勾一勾手指,幻境瞬间消失,然后我就见到有什么阴影从天而降,正向我这里砸来。 我的小伙伴们自天而降,快速下坠,砸向地面,我心疼的闭上眼,唯恐他们变成肉饼。 再睁眼时,就见七个人都已平安落地,且毫发无伤。 我赶紧冲上去拥抱他们。 见到我无事,槲寄生和美人儿师姐也长舒了口气。厮见完毕,众人见到一位陌生人与我在一起,纷纷好奇的看过来。 此时我正悄咪咪怒瞪着哥舒危楼:我说我要见伙伴,是让你把我送回去的意思,不是让你把大家都召唤来! 但好歹是见到了不是,我只好硬着头皮介绍: “我给大家介绍,这位是哥舒...” “哥叔?这又是哥哥,又是叔叔的。离殇,他是你家亲戚?”阿涤奇怪,刚听了半句就打断我。 哎呀你小子,莫非上课时也跟我一样溜号啦?听不出魔君的大名? 我冲阿涤翻个白眼,接着介绍:“这位是哥舒危楼。你们都懂得吧?” “魔君哥舒危楼?!” 槲寄生脸色瞬间一变,惊呼出声,难得的失态了一次。 见我郑重的点头,槲寄生师兄立刻上前一步将大家都护在身后,摆出防御姿势,一双眼睛紧紧盯住哥舒危楼,丝毫不敢大意。 其他同伴们也倒吸一口凉气。 原以为只是来侦查消息、给后续大部队做探马的,没成想一不留神竟进到了敌方大本营,还见到了敌人枭首。 这可是哥舒危楼啊! 那可是传闻中凶残霸道、嗜杀无数、臭名昭着的魔族头子! 但竟然是这样一位看似俊雅文弱的白面小生? 众小伙伴都觉得十分不真实。 我十分理解大家的心思,毕竟我自己早先被这个事实锤炼过了。 “还有哇,我们如今身处的地方,正是魔域......” 待大家好不容易消化掉上一个新闻,我又给大家引爆一个雷。 “这里怎么可能是魔域?魔域会有这好山好水好风景?”美人儿师姐第一个表示不信。 好家伙,这词听着怎么那么熟悉呢? “美人儿师姐,你信我吧,这人真的有魔力...”我刚刚可是亲眼目睹哥舒危楼施魔法将大家变出来的。 这时候小千突然扯扯我衣袖,悄声提醒我:“离殇,这位魔君,我们好似在哪里见过。你记不记得那年禹州城里,茶馆...” 我佩服小千超群的记忆力,低声道:“你没记错。我已晓得了,我那把破空,原就是他的。” 小千听后有些吃惊,便不再说话了。 归宗弟子剑拔弩张,严阵以待,哥舒危楼倒是一点都不慌张,他恢复了一贯冷冰冰的神情,开口只跟槲寄生师兄说话:“你是此次的领头人?报上名来。” 对于哥舒危楼十足的轻视,槲寄生并没有恼怒,反而十分有礼节的拱手一礼,道:“在下槲寄生,是归宗九疑山灵巫师一派。见过魔君。” 御前使陈阮舟的情报消息早已放在案前良久,哥舒危楼怎会不知晓对方的身份,之所以有此一问,不过是想铩铩对方的气焰,结果确实令他满意。 眼前这位年轻人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知礼守度,不辱气节,最主要是胆子大、有担当,竟是十分难得的一位年轻后生。 等闲小辈面对魔君,可是会被吓破胆子的。 姑娘跟在这样一位舵把子身边,倒也不屈。 此时哥舒危楼对姑娘声声念念的师父,那名叫高瞻的战灵师更加好奇和期待了。 高瞻能得姑娘大力推崇,必定有其过人之处,跟眼前这位年轻人相比,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才是。 还真是期待与战灵师一见呢! 思及此,哥舒危楼冲槲寄生微微一笑,也抱拳回了一个人间的礼,心情突然有些愉悦。 这一行人里头还有帝师安排的探子在,哥舒危楼不会为难自己人,更何况眼前这几个不过还是孩子,以大欺小不是他的风格。 因此他直接下了逐客令:“擅闯魔域,本该死。但本君不欲为难你们这些小辈,你们这就离开我魔界范围,下不为例。听明白了么?” 大魔头竟然肯轻易放人离开,槲寄生心里自然是不相信的,他知道魔君必有所图:“还请魔君明示,您有何目的?” “本君与这位姑娘一见如故,你们七个人离开,这位小姑娘留下!”哥舒危楼指指我,开口道。 “恕在下不能答应。师妹是我归宗弟子,在下有义务将她平安带回。”槲寄生师兄义正言辞,不肯退让。 “年轻人,凭你的能力,是奈何不得本君的。你们自行离开,回去报信儿,叫高瞻来此接人。本君等着他!” 哥舒危楼点名道姓要见高瞻,槲寄生等人皆以为是他二人之间有过私怨,更加不敢让高师叔前来冒险。 大家既然是一同出来的,当然该要一同回去才对! “你这大魔头好没道理,竟然用一个小姑娘要挟高师叔,知不知羞?实在让人看不起,你枉为魔君!”西海龙宫二太子那伽罗是神族,他是完全不惧怕魔域中人的,因此丝毫没有给哥舒危楼面子。 “小朋友,你兄长应龙陛下也算一代豪杰,他没有教会你何为礼貌待人吗?西海龙宫的家教可见一斑。” 哥舒危楼淡淡开口,一句话回击过去,顿时让那伽罗又气又怒,有口无言,瞪着哥舒危楼,粗气直喘。 小千见二叔气成那个样子,连忙将他拉了回来,低声道:“二叔,莫中他欲擒故纵之计,稍安勿躁。” “千寻殿下倒是颇有威仪,看来西海龙宫并非无可救药。归宗不愧是千年传承,不论是绿林好汉,还是世家弟子,更或者是神族后裔,皆能教导成良材,让在下佩服。” 哥舒危楼看也不看他叔侄二人,抬起眼皮扫一眼众人,淡淡吐出一句。 槲寄生心下一沉。 哥舒危楼这几句话,分明是告诉在场之人,他熟知所有人的底细与来路,自己这行人在他面前,就如同水晶一般透明,毫无秘密可言。 那么,归宗在鬼方的防御计划,魔域是否也全部探查清楚了呢? 槲寄生心思百转间,隐隐忧虑,该及早将此事回禀高师叔才是,以便早做防范! 要尽快抽身离开,更要带离殇师妹离开。 槲寄生开口,客客气气说道:“还请魔君恕罪,师妹乃我高师叔爱徒,晚辈做不得主将她孤身留下。倘若魔君只想要一个人质,晚辈愿代替师妹留在魔域,保证绝不生事。魔君意下如何?” 哥舒危楼心里却道,本君留你作甚。 几百年前魔君六道也曾收容过一位玄心正宗门人,也声称不生事端、只做观摩,结果呢? 那诸葛青天与人族里应外合,杀进魔域,引得魔界差点颠覆。这个教训近在眼前,哥舒危楼怎会上当? “你不行。你们都不行。本君就要这小姑娘。” 虽是孩子气的一句话,但从哥舒危楼口中说出,就有着无上的威严。 哥舒危楼一句话就将槲寄生的建议否决了。 敌强我弱,槲寄生虽心里焦急,但也无计可施。 “魔君危楼,夏日暖是不是在你魔域?她如今身在何处?” 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句话,将槲寄生的注意力瞬间吸引过来。 杨不降从人群中走出,脚步坚定,丝毫不畏惧的走到哥舒危楼身前几步远处站住,眼睛紧盯着他。 隐于暗处的夏日暖立刻皱起眉头,这呆子怎么回事,竟敢直呼圣君大名,还公开质问圣君!圣君一怒,横尸千里,届时这呆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夏日暖深深为杨不降捏一把汗。 众人都害怕的看着哥舒危楼,我距离他最近,能明显的感觉出他并没有生气。 上位者,怎么可能会斤斤计较呢?魔君的气度远非常人可比,何况这位魔君不像小气之人。 哥舒危楼看也不看杨不降一眼,权当对方不存在,他挥一挥衣袖,眼前七人就被一阵邪风卷走,消失了踪影,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瞪大眼睛看着小伙伴们得而复失,急得不得了:“哥舒危楼,你把他们变去哪里了?” “叫我阿初。”哥舒危楼转过身看着我。 “我不叫能怎样?”我怒瞪着他。 “那我就把人弄消失,让他们永远也回不来。”哥舒危楼平静的开口。 “...真是个疯子!”我悄声吐槽。 但更担心同伴们的安危,我只得认输,尽量放缓语气,扯出一个笑容:“阿初...你把我的师兄师姐们弄哪里去了?” “姑娘放心,他们如今已身在黑火山外,平安无事。” 没想到哥舒危楼相当好哄,立刻给了我答案。 虽然清醒的知道不应该相信魔族中人的话,但不知为何,哥舒危楼这么认真的表情让人生不出厌恶,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只能叹一口气,暂且相信了他。 哥舒危楼见我不再吵闹,抬起脚步向幽潭走去。 “你去哪里?” 我看看四周,这人若走了,这里就真的只剩我一人了,我害怕。 “带你回家。姑娘,请。” 第359章 杀猫取珠,确有古怪 “去你家?” 我犹豫着,前面是龙潭虎穴,必定十分凶险,可如今我也没有退路--我的队伍不见了,我人微言轻,功力更是不济,不敢跟魔君对抗。 说实话,我是非常惜命的,我非常怕死... 当年高瞻教我的入世第一招,就是“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认怂”...... “姑娘,来!”哥舒危楼伸出手。 我思考再三,决定今天争气一回,就随他走一趟! 我微笑着拍掉哥舒危楼的手掌,毫不犹豫的跟上他的脚步。 哥舒危楼也不恼,哈哈一笑而过,继续为我引路。 ...... 再说槲寄生一行人随着一阵狂旋风卷过,再睁开眼时,众人已经平稳落到一处平地,大家回头,赫然发现这正是出发时的那处破败村落。 姜去寒正端着一盆水出来倒,抬眼就见一群人直勾勾盯着他,他手一抖,水倾泻而下,落了他一脚,打湿了衣摆。 “诸、诸位这么快就回来了?” 姜去寒顾不得打理自己,连忙将大家请进屋里:“诸位回来的巧,小可的早饭刚刚做好,正好一起吃!” 七人一脸懵的跟着姜去寒进了屋,团团围坐在饭桌前,半晌都没有回过神儿来。 姜去寒正摆碗筷盛粥,听到此话,他回头将大家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人,没错,是少了一个...那小可可以多吃一碗了...” 姜去寒自顾自嘀咕完,手上动作不停,开心的摆粥摆菜。 等碗筷摆好了,姜去寒左看看几个、右看看几个,见大家仍旧不动,出声招呼着:“吃啊!” 但七个人仍旧动也不动,也不讲话,跟树林里那团蘑菇开会似的,无趣。 姜去寒轻叹一口气,也不管众人了,自己端着碗就吃喝了起来。 “你们说,我们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梦吧?我们进去魔域了?” 美人儿师姐轻轻出声,她伸手拍打几下脸蛋,想让自己清醒清醒。 阿涤点头,接上道:“不止到了魔域,还见到了魔君...” 小千也开口,深深为离殇的安危担忧:“离殇,这就被魔君扣下了??” 姜去寒喝粥中:“今日这粥里加了松茸,果然更加入味!” 槲寄生从迷蒙中回转过来,他一拍手掌:“糟了,魔域早已经侦知我们的动作了,需立刻向高师叔上报才好!” 姜去寒执筷搛菜:“小可再尝尝这道凉拌野菇,嗯,嚼起来松脆舒爽!” 那迦罗瞅一眼吃得正欢实的姜去寒:“这人可真聒噪!” 姜去寒:“......” 剩下两人都没有讲话。 杨不降是因为没有探听到夏日暖的消息而伤心,风飏则是被圣君的举动所疑惑,尚在沉思中。 风飏想不通,圣君特意命人传令给自己,务必将归宗弟子引入魔域,怎么就如此轻易将人放出来了呢? 而且只单单留下离殇一人... 离殇,那小丫头有什么奇特之处吗?圣君千方百计地寻她作何? 风飏实在想不明白,但他清楚的知道,圣君此举必有其深意,不是他可妄自揣测的。 饭桌前一共八人,七个都没有食欲,提不起精神,跟吃了败仗一样,只有姜去寒美滋滋吃个大饱二足。末了,将饭碗一推,颇有些无奈的问:“诸位,是小可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众人这才纷纷反应过来还有外人在,槲寄生赶忙道:“姜公子请见谅,我等着急回去,就不多留了。” 归宗七人向姜去寒告辞,立刻向巫马部落折返回去。 姜去寒倚靠在门框前,看着那七人小队慢慢远去,慢慢吐出一句:“人族的娃娃还真是难伺候......” 众人一刻不敢懈怠的回到巫马部落,第一时间找到高瞻,将前情叙述了一遍。 “离殇被魔君留下了?” 高瞻只说了这一句话,就没了下文。 “师叔,您说魔君会对离殇师妹下手吗?” 美人儿师姐十分担心:“离殇师妹还从未单独出过任务,毫无对敌经验,可她碰上的竟然还是哥舒危楼!” 高瞻倒是没怎么担心徒儿的安危。 离殇好歹是一只小妖,料想那魔君也不会无缘无故残杀同族,前提是,魔君哥舒危楼还不清楚天灵珠的下落。 自己将这个秘密藏得很深,就连跟师尊玄隐真人也没有明说,除他师徒二人之外,当再无人知晓这个秘密:天灵珠机缘巧合之下,被离殇吞到了肚子里。 但倘若魔君已经察觉到天灵珠的下落呢? 莫不是,那魔君想杀猫取珠吧? 七个人看着高瞻眉头皱起,内心都深受煎熬:出了一趟任务,被敌方察觉不说,还弄丢了同伴,这真是名副其实的丢人了! “师叔,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槲寄生开口问道。 风飏也好奇的抬眼看向高瞻,他想知道眼前这人有什么后招回击。 高瞻却没有正面回复,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你们说那黑火山下有一人独居?”“没错,是个叫姜去寒的文弱书生。”阿涤赶忙答道。 “师叔,可有不妥么?” 槲寄生心里突然咯噔一声,师叔怎会特意问起他?他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自然不妥。那地界怎么可能会有人在,何况还是一位书生。你们,八成让人给骗了!” 槲寄生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竟生出了层层冷汗。 在黑火山的这一天一夜他都精神紧绷,只顾着探察敌情和看顾师弟、师妹们,倒从未觉得姜去寒有何异常。 如今被高师叔一提,他瞬间清醒了:黑火山那种至邪地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可能安然生存下来呢? 姜去寒此人,确实有古怪! 那么大的一个漏洞,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真是失误,而且是全责! 槲寄生懊恼加自责不已:“师叔,都是弟子的错......” 高瞻摆摆手:“我没想追究责任。就是好奇,怎么你们一个人都没有发觉到对方的纰漏吗?” 其余六人也纷纷回想与姜去寒相处时的情形,却突然发现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好似那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都从脑海里淡淡模糊了,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六人赶忙将情况告诉高瞻。 只有一个人还隐约有记忆。 风筝道:“弟子早就觉得那书生不妥,他那蘑菇汤有一股浓浓的腥臭味,不会是死人地里养出来的吧?” 八人当中,只有风筝一人没有喝姜去寒熬的蘑菇汤,也只有她神志清醒。 高瞻立刻带七个人到阴世连的医帐中:“还请大巫师替我这些后辈们看诊一下。” 阴世连听后一一替大家诊断一二,半晌才道:“他们身体里都有些微的紫堇毒素,应当是误食了罂粟。剂量不多,但足以引起记忆模糊和幻觉。待我开一剂药,吃了即可。” 风筝赶紧插话:“我就不必喝药了!我并没有食用,只觉得闻到一股臭烘烘的味道,跟蘑菇腐烂一般...” 阴世连抬起眼皮:“你曾服过重黎的汁液,因此对罂粟有反应,难得的能嗅出它的气味。” 语毕,阴世连淡淡扫一眼风飏,原来那株逾千年的重黎子,是被风飏拿去救治眼前这个小姑娘了。 那可是他培育了整整七百年的珍品,眼见着就要具有魔性了。若不是此前帝师有令,他是绝对不会交给风飏,去救活一个人族的。 这可就对上了。 风飏面对阴世连的视线,并没有过多表情:重黎子是帝师师父给自己的,人情也是帝师师父欠下的,你要想讨人情,就找帝师师父去还吧! 风飏觉得自己可丝毫不亏欠阴世连的。 阴世连看懂了风飏眼神中的意思,他没有继续与之计较,安排人熬好药给几人喝下,然后就将众人请出了医帐。 阿涤看出了阴世连脸上的不快,悄声问弓普贤,一脸的幸灾乐祸:“二姊,哪个又惹大巫师生气了?” 弓普贤这几日心情也不好,她腹内思虑万千,愁肠百结,哪有心思管小弟的八卦之心,只淡淡地瞥了阿涤一眼,就麻利的走开了。 剩下阿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阴晴不定的!” 高瞻看着六个弟子喝完药,他挠挠头皮,觉得有必要亲自上黑火山一趟,好歹把小徒弟带回来。 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高瞻的心思,但杨不降一直留意着黑火山方向,因此当他发现有人夤夜飞行后,他立即跟了上去。 结果还未靠近对方就受到重重一击,等他堪堪躲过去,这才发现对方竟是高瞻:“高先生,若您要去黑火山,请务必带上晚辈!” 高瞻眯起眼睛一瞧:“你们两个都回去!此行凶险,我一人足矣。” 两个人? 杨不降吃惊的回头,就见身后槲寄生师兄紧紧跟来。 槲寄生连忙道:“师叔,离殇师妹被魔君挟持,皆是因弟子失职所致,倘若不能亲自救人回来,弟子心内难安。还请师叔给弟子一个补救的机会!” 第360章 人魔相交,执意留下 高瞻为什么不喜欢小孩子,就是因为小孩子都太烦人。 特别是聪明的小孩子,最烦人。 还是那只笨猫儿好糊弄。 高瞻因此更加坚定了早日将徒弟救回来的决心。 只撵一人回去,对杨不降来说未免不公平,高瞻无奈说道:“那就都跟上吧。” 高瞻、槲寄生、杨不降三人御空飞行,也不担心会让敌方提前侦知了,毕竟就连敌方最大头脑的魔君,都已经晓得他们的踪迹了。 三人来到黑火山脚下的木房子,一个人影已经等候在了那里。 “姜去寒?” 高瞻将对方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哼,还真是一副文弱白面书生样儿! “战灵师高瞻,在下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高先生果然如传说中的一般无二。” 姜去寒卸去文弱的伪装,气定神闲地立在空地上,一脸的肃穆端庄。 看到对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势,槲寄生脸上的懊悔一闪而过:此人竟真是伪装者!都怪自己眼拙,竟没有及早认出来,差点着了他的道儿! “哦?魔域都是怎么议论我的?” 高瞻来了兴趣,开口问道。 “自然是盛赞先生灵力高强,嫉恶如仇,一把驱魔剑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了!” 姜去寒笑着说。 高瞻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你在魔域,是个什么身份?” 高瞻得问问清楚。 若是一般小喽啰,他还不屑于动手,干脆交给身后两名弟子解决掉算了。 “在下姜去寒,乃黑火山,守山神。” 姜去寒慢慢吐出一句。 这倒是意料之外。 高瞻心下微惊:“既是神族,为何与魔域助纣为虐?” “此事说来话长了。当初在下也是一名修士,也曾潜心问道,以证仙身。可真登临到神界,却发现神界竟也如同人间一样,勾心斗角,互相倾轧,肆意霸凌。在下不愿苟同,便屡受排挤,最后封了山神,被流放到这人魔交界处。” “就算如此,你个人的荣辱得失也不足以成为你弃明投暗的理由,你这是对神族的背叛!” 高瞻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叛徒。 “我背叛神族?神族以我为耻,而魔尊却对在下礼让有加,若换成先生你,该当如何呢?魔尊并未引诱在下,乃是诚心相交,是在下自愿将黑火山作为进驻魔域的第一道屏障。” 姜去寒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高瞻却哈哈一笑:“你这副样子,不正是被魔域蛊惑所致吗?你身陷泥淖而不自知,真是可悲!” 姜去寒也淡淡一笑:“道不同不相与谋,我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我心如明镜,冷暖自知,不会在乎先生的评价。” “如此这般,你是执意拦我咯?” 高瞻右手抚上驱魔剑,准备随时出击。 “非也。在下等候于此,只是想给先生一个忠告。先生那小弟子并非凡人,将她留在魔域,方是为她所想。” 姜去寒此言一出,高瞻眼神立刻变冷,语气也凉了很多:“在下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姜去寒轻轻叹了一口气:“在下言尽于此。如此,先生只管去吧!” 姜去寒闪开身,将身后的入山通道露出来。 这人竟不稍加阻拦吗? 高瞻疑惑的看他一眼,姜去寒解释了一句:“魔君已在三重山等候先生。” 高瞻一甩衣袖,带领槲寄生与杨不降二人,头也不回地大步迈进了黑火山。 姜去寒看着他三人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当年没有拦住诸葛青天,今日也没能拦住高瞻...但愿我这次没有做错......” 姜去寒这千年间眼中所见,皆是神族对于魔域的迫害与剿杀,他真心希望人间能与魔域友好共存。 当年放玄心正宗的诸葛青天入魔域,原以为他是真心与魔君六道相交,未曾想竟是玄心正宗的阴谋,引得魔域差点颠覆。 今日又放高瞻入山,虽有魔君危楼的授意,但姜去寒本心也希望高瞻能带来人魔之间的友好交流。 高瞻并不知道自己被寄予厚望,他按照槲寄生的指引,来到那个位于风口的峡谷,此处便是姜去寒口中的“三重山”了。 迎接三人到来的仍旧是一阵无名邪风,不过这次风眼中多出了一位新面孔:“魔域陈阮舟,见过尊客!” 口中说着尊敬客人,可陈阮舟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表情,满脸的敌意。 “哦?你就是那只九耳丧家之犬?” 高瞻也不愿同对方废话,话都是拣不好听的讲。 陈阮舟平生最忌讳人说他“丧家之犬”,他心里暗骂一句:这厮果然十足讨人厌! “既来我魔域,还请嘴巴放干净点,方为做客之道!” 陈阮舟咬牙切齿着说。 “啰嗦,头前带路!” 高瞻才不管他乐意不乐意,他一贯嚣张得很,一张嘴巴是其有力的输出武器。 若不是圣君有言在先,陈阮舟恨不得立刻将高瞻置于利爪下撕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阮舟将满腔的怒意压制起,狠狠瞪了一眼高瞻:“随我来!” 陈阮舟怒气冲冲地在前面带路,高瞻老神在在跟在后面,不时打量一下周边的环境。 四人穿过一道七彩幻境后,来到了临渊“羡鱼潭”。 寂静无波的广阔深潭上,一座小岛般的亭子静静矗立着,亭中央有一人就座,外围还站着几个身影。 紧跟在高瞻身后的槲寄生与杨不降二人在亭子外站住,杨不降侧头盯着看夏日暖一眼,终于印证了她是魔君座下随从的这一猜测。 夏日暖自然清楚对方在盯着她瞧,但她不能有所动作,只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将目光投向远方。 高瞻随陈阮舟踏入亭子,抬眼就见匾额上刻有“阴月”二字,古朴卓然,竟有一丝粗犷豁达之意。 阴月亭中背对众人而坐的,正是魔君哥舒危楼。 高瞻是头回见魔君,不由得细细打量他:只见此人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冷峻,沉稳大气,黑发黑衣罩身,身材修长,此时他正一手执茶盏,一手持棋子自弈,身旁燃着龙骨香,一派逍遥自在。 高瞻的身影遮挡住了棋盘上的光线,哥舒危楼这才抬起头来,冲高瞻微微点头。 “你就是哥舒危楼?” 高瞻当先出口招呼。 “我是哥舒危楼。阁下就是高瞻?” 哥舒危楼站起身来,身量足足高了高瞻半头,气势上完全不输高瞻。 高瞻默认。 两方宿敌见面,之间竟意外的流淌出安静祥和的气氛,亭子外侧站着的双方人马都有些恍惚。 “请坐。” 哥舒危楼客气的请高瞻坐下,收起棋盘,亲手为对方倒了一盏茶:“这是我魔域特有的尨眉细茶,入口轻柔,回味无穷,请品尝一二。” 高瞻不会将魔域的东西入口,他推开茶盏,直截了当:“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打扰魔君多时,今日怎么不见她?” 哥舒危楼慢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开口道:“姑娘不在此处。她向来贪玩儿,现在有人陪她玩耍,姑娘很开心。阁下莫要担心。” 高瞻听哥舒危楼这话,隐约觉察到他跟离殇的关系不一般,有种亲密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试探着开口:“魔君此前认识我那小徒弟?” 哥舒危楼微微一笑,算是认同:“我认识她,比你早。” 这句话一出,高瞻就确定眼前这位魔君,早已知晓离殇实为妖族的秘密。 离殇还未变幻人形前,很有可能就与魔君相识,只是自己从未问起过之前的事情,而离殇也从未主动提起过,这才不知。 以高瞻对离殇的了解,她不可能是有意隐瞒,只可能是被魔君欺骗,并不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否则一早就会将此事汇报给自己。 说实在话,高瞻从未怀疑过离殇对归宗的忠心。 高瞻下意识的望一眼亭子外,他不希望离殇妖族的身份公之于众,否则带给离殇的将是灭顶之灾。 殷墟归宗是绝对不会允许九龙山战灵师的嫡系传人是一只妖的。 正道之人对离殇只会除之而后快。 哥舒危楼敏锐的察觉到高瞻心中所想,他轻轻开口:“阁下勿扰,这亭中有结界,外面人是听不到我们谈话的。” “天下妖族何止万千?魔君实在没必要为一只猫儿流连。小徒顽劣,还请魔君准我将她带回去好好教导,必不负魔君所望。” 对方气定神闲,高瞻却有些坐不住了,当先开口提条件,隐晦的表示,你若同意我将离殇带走,我将不会使她与魔域为敌。 哥舒危楼眼角带笑,他摇摇头:“本君真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战灵师高瞻,为了徒弟的安全,竟肯违背自己的原则。有趣,有趣!” 高瞻不理会魔君的调笑,淡定的看着他:“那么,魔君对在下的提议,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本君此次允你前来,为的就是亲口告诉你,本君很喜欢那小姑娘,决定将她留在魔域。永远地留在这儿!” “所以,你别想着能将她带走了!” 第361章 随波踏浪,离殇离殇 “本君已问过姑娘的意思,她很愿意留下来,但定要本君亲口与你言说。否则,本君也不会准许你等进入魔域。” “姑娘跟在你身边,不过是端茶倒水、跑跑腿、学些武艺,你再去新收别的徒弟,一样可以顶上她的位置。” 哥舒危楼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本想着是劝说高瞻,结果自己却越说越气愤。 我们千娇万宠的姑娘,竟被这战灵师当作半个佣人使唤,实在可恶、可气、可恨! “姑娘本就是我族同类,在这里,不会有人歧视她,更不会有人迫害她,她是最安全的。你细想便知,倘若有一天殷墟七十二仙山的人知晓了姑娘的身份,她还有可能保全性命吗?” 哥舒危楼将他的意思一条条陈列出来,不信打动不了高瞻。 高瞻当然知道哥舒危楼的话极有道理,但他仍有一个很重要的疑问:“魔君为何如此紧张离殇一个小丫头?” 竟愿意为了区区一只猫妖,如此大费周章。你二人还有什么更深的交情? 或者,魔君对离殇有何所图? “本君并未紧张她,不过是与姑娘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而已。念在姑娘是我魔族一类,本君就善心大发,助她一助。仅此而已。” 哥舒危楼对于高瞻的问题避而不谈,搪塞了几句。 高瞻反而心底的疑虑更甚。 这位魔君,属实不对劲儿! “我要见到离殇才肯罢休!还请魔君容她出来一见!” “本君说过,姑娘如今在玩耍,正在兴头上,未必肯出来相见。你又何必搅扰呢?” 哥舒危楼平静地说。 魔君越要阻拦,高瞻越觉得事情有古怪。 “刚才不过是你的一家之言,不足为信。倘若此刻离殇身受危难,那不显得我做师父的无情无义了吗?我须得跟徒儿见一面,听她亲口说不愿跟我回去,方可罢手。” 高瞻眼睛紧紧盯着哥舒危楼的脸,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然而对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高瞻摸不清他的端倪。 “也罢,本君便让你见一见。” 哥舒危楼言毕,站起身走到亭子另一端,那里连接着幽潭。 高瞻心里一哂:离殇是我的徒弟,如今师父想见徒儿,还要任你阻隔,我何处说理去? 高瞻也跟着哥舒危楼来到亭边,只见哥舒危楼在潭中召唤出一个幻影,他抬头一瞧,正好见到离殇的身影。 离殇此时正跟几位少男少女嬉闹玩耍,一张小脸蛋红红的,额头透着光亮,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满脸的笑意。 影像中虽听不到几人的话语,但从表情看,确实相处和善亲密。 高瞻细细一看,发现那几人有些眼熟,分明是当初在帝都结识的关家兄妹。 “原来他们也是你魔域中人!” 当初昆仑戴胜鸟潜入帝都,高瞻同钦天监吴勉进行可疑人员筛查时,曾注意到那关家兄妹身份神秘,但遍查不到其真实来历。 却原来是魔宫的人。 “是。她们与姑娘年纪相仿,能玩闹到一起,也算为姑娘做个伴。” 哥舒危楼对于关家兄妹的身份没有半句提及,只是含糊了一句。 哥舒危楼一挥衣袖,潭中的幻影瞬间消失,他转头:“亲眼所见,你总可相信了吧?” “从此以后,你归宗再无离殇其人,前尘往事俱都抹去,本君会给她一个新名字、新身份,定不会让其他修道人士知晓,姑娘曾在你归宗拜师,解决你的后顾之忧!” 哥舒危楼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传到高瞻的耳中,让他觉得极其刺耳。 自己捡回来的猫儿,见证了她变幻成人的喜悦,悉心教导她礼仪、武艺、规矩,助她修行,好不容易把她培养成一位乐观、开朗、秉持正义的少女,如今竟然就要被生生割舍掉了。 此时的高瞻体会到了“嫁闺女”的酸涩与苦楚。 魔域承诺庇护离殇安全,只是因为她属同族,但一旦得知天灵珠在她身上,重利诱惑之下恐怕也会出卖、戕害她。 高瞻不敢赌。 “我这徒儿,调皮、淘气,武艺不精,不通礼仪,惯会惹祸,留在魔域对你们实在没什么帮助。还是着我领回去。我九龙山青山绿水,地方也敞亮,足够她撒欢儿了。” 哥舒危楼已经耗尽了足够的耐心,不愿再同高瞻周旋下去:“战灵师高瞻,本君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人,你今日是带不走的!” “阿初,为什么不让我跟师父回去?” 突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哥舒危楼、高瞻等人齐齐回头,就见离殇随着两位少女踏浪而来。 原本寂静无波的深潭上泛起了丝丝涟漪,一浪跟着一浪,将三个女孩儿送到了亭子处。 眼生的两位少女款款走来,冲哥舒危楼行了一礼:“十醍、关山瞳,见过圣君。” 而我急忙跑到高瞻身边,笑着跟师父招呼:“师父,您来接我回家啦!” 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人,哥舒危楼明显有一丝惊愕,他锐利的眼神扫一眼关山瞳,眸中带着愠怒,后者赶忙垂下头。高瞻宠溺的摸摸我的头,露出一副和善的模样:“对,为师来接你回家。你要不要跟为师回去呢?” “当然要啊!魔域虽然新奇,但我还是更爱我们人间!” 我冲着师父笑。 此时哥舒危楼插话进来:“姑娘,之前不是在魔宫玩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呢?不若就留下来......” “阿初,你刚才为什么阻止师父带我走?” 我打断他的话。 “你告诉我说请师父来做客,面谈后就让我随师父离开。” “我看刚才的情形,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我质问的语气堵得哥舒危楼哑口无言。 两面三刀,我心里悄悄给哥舒危楼又加了个标签。 原以为可以当朋友来着,结果却差点被他摆了一道...... 我心里有些难过,不再理会哥舒危楼,转头冲两位女孩儿道:“十醍、阿瞳,我出来已久,师父来寻我回去,我这便走了。咱们有缘再见!” 说完,我伸手拉起高瞻的衣摆,向亭外冲去。 哥舒危楼分明没有料到离殇等人会突然出现,原本占有主动权的局势顷刻间倾倒,他反而成了被动的一方。 “姑娘!” 哥舒危楼轻喊出声。 我不想理睬他,径直朝前走着。 “姑娘...离殇姑娘,请留步!” 我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停下来。 相识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听他唤我“离殇”呢! “你又想使什么手段?” 我没好气的道。 “姑娘误会了。” 哥舒危楼追到亭子外边:“我只是想留姑娘在此处做客几日,绝没有阻拦贵师徒离开的意思。刚才不过是玩笑之言,还请离殇姑娘不要当真!我向姑娘郑重致歉!” 能如此低声下气的向一位小姑娘道歉,高瞻觉得,要么是魔君哥舒危楼当真谦逊懂礼,要么就是他另有所图。 高瞻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是第二种情况。 高瞻看着小姑娘气鼓鼓的包子脸慢慢瘪下去,心里道:离殇这丫头不会就这样相信了对方的说辞吧? 我想了想,除了隐瞒自己的身份,魔君确实从未做过伤害我的事,而且在魔宫这一日,人家也是好吃好喝的供着,还叫了十醍和阿瞳陪同,没有丝毫怠慢,我还真不好同他置气...... “那...那就原谅你了。” 我迟疑着说道。 果然...... 高瞻苦笑一声。 这么单纯近乎傻瓜的弟子,也只有自己能教导得出...... 能有什么办法呢?把她丢掉是不可能了,只能自己生受着吧! “姑娘不若留下来小住几日,待玩腻了后,我亲自送姑娘回去。” 哥舒危楼退而求其次。 “不必了,我现在就想回去!” 我语气里带了些不耐烦,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这人可怎么回事?一次次阻碍我跟高瞻离开,莫不是真的存了坏心思吧? 我在心底重新审视着哥舒危楼,将此人打上了“危险”的标签。 哥舒危楼敏锐地察觉到小姑娘的冷淡,立刻换了话头:“如此,我立刻送姑娘师徒离开。” 这才缓解了我心中的些许不高兴,我点头:“好!” 我扯起高瞻的衣袖,招呼着槲寄生与杨不降:“咱们这就走吧!” 然而高瞻却轻轻拦下我,温和的冲我一笑:“离殇,先不急着走。为师还有事要与魔君商谈,且等一等。” 高瞻难得如此和煦的待我,让我如沐春风,受宠若惊,我睁大了眼睛,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好......是,师父!” 哎呀,高瞻又是怎么了? 莫非被那魔君刺激了,也转性了不成? 我绞尽脑汁也没有想明白,眼睁睁看着高瞻与哥舒危楼二人重又坐下,细声详谈。 我侧起耳朵一听,原来谈论的是魔域与鬼方部落的事,高瞻想让魔域退一步,好缓和巫马部落的危机。 哥舒危楼丝毫不肯让步。 哥舒危楼现在心里很郁闷。 好不容易设下个圈套,诱得姑娘来到魔宫,结果没留下姑娘不说,还惹得姑娘厌烦了。 他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心中的苦涩唯有他自己知道。 现如今这叫高瞻的战灵师又来激化自己,还妄想让自己退兵,避而不出? 不答应! 坚决不答应! 第362章 达成协议,申请出战 哥舒危楼压下心底的思虑,换上一副淡淡的表情,他看着高瞻:“战灵师,魔域的行事章程还轮不到尔等来指手画脚。想来做和事佬,你凭什么资本,与我说大话?” 哥舒危楼温和的模样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庄重森然的冷淡,我瞅着他的变化,之前对他的一点点好感瞬间消散了。 高瞻果然没说错,魔族人都是惯会伪装自己的,面对他们需警惕。 明初温和舒朗的外表欺骗过我几次,但这才是明初的真面目,这才是魔域掌控者哥舒危楼的真面目。 被曾经当作朋友的人哄骗,我此刻竟没有一丝伤心,大概我当初也并没有真正跟阿初交心,大概我天生就是冷心冷血的人吧! 我心里呵呵冷笑两声,难得开始自省起来,低着头沉默不语,没留意到身边有一双清亮的眼睛注视着我。 十醍站在哥舒危楼身后,有些担忧的看着离殇,她真想把事实说出来,不叫圣君哥哥被离殇姑娘误会才好! 可刚刚圣君哥哥的眼神中分明带着严重的警告意味,让她此刻不敢再轻举妄动。 “那就此说定了!” 突然亭中一道声音叫醒了我,我怔然抬头,就见高瞻与哥舒危楼二人自座位中站起身,互相拱手一礼,好似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一般。 高瞻径直朝外走,挥手示意我跟上。 我虽一头雾水,但也连忙跟在他身后,会合了槲寄生与杨不降二人后,一起向岸边走去。 哥舒危楼并未阻拦,吩咐陈阮舟护送我们离去。 “圣君,就让他们如此轻易离开吗?这可是伏杀归宗战灵师的绝好时机啊!” 妖艳美丽的迦楼罗当先开口问道。 岚皋见圣君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忙出声为迦楼罗解惑:“倘若圣君在魔域暗杀战灵师,势必引得那些名门正道群起而攻之,我们不就送了绝好的借口给他们?冒着敌人反扑的风险却只为杀区区几人,与我等有何用处?再者,姑娘在一边看着呢,你敢动手?” 哥舒危楼任凭岚皋说完,他抬高音量:“本君送几位!” 多次谢绝未果后,高瞻师徒只得在哥舒危楼的一路殷勤“护送”下,毫发无损的踏出了魔域的地界。 最终,哥舒危楼看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他声色淡淡:“十醍何在?” 迦楼罗等人皆心底一凛,知道圣君这是生气十醍殿下自作主张放人,十醍殿下危矣...... …… 我师徒四人轻松地离开黑火山,没有在山脚见到姜去寒的身影,料想是对方已经得到消息,提前隐遁走了。 一路上高瞻吩咐我们绝不可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以防引起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诟病,我们三人郑重点头答应下来。 我尚在疑惑高瞻究竟与哥舒危楼达成了什么意向,便直接问出了口。 “几天内,魔域的先头部队将进攻鬼方,巫马部落首当其冲。为防止生灵涂炭,为师与哥舒危楼约定,三日后来一场比试,若我方取胜,则魔域退兵。” 高瞻开口,带给我们一个爆炸消息。 槲寄生与杨不降二人一直在亭子外,因有结界阻挡,故并不知道此消息。而我则是因为当场走神儿,所以也是第一次听说。 我们三人都震惊得看着高瞻:“比试?师父,咱们打算派谁出战?” 高瞻此刻却是优哉游哉:“我们队伍里不是有几个好战分子?单拎一个出来就是了,不必担忧!” 我三人面面相觑。 大家刚刚在魔域也亲眼见到了,魔族可是兵强马壮,单是魔君哥舒危楼的身后,就有好几位高手。 而我们归宗的队伍里大多是年轻弟子,实战经验值不足,怎么可能不担忧呢? 等我们将此消息带回巫马部落,王帐中一片寂然。 女王最先提出心中的疑问:“高先生,不知可有约定比试的具体事项?另外,在何处比试?” 高瞻慢悠悠答道:“武艺较量。对方将派出一位叫夏日暖的小姑娘。我们这边嘛......” 一听到夏日暖的名字,坐在角落的杨不降立刻站起身:“高师叔,弟子请求出战!” 高瞻看他一眼,挥手示意他坐下:“暂且轮不到你。我决定派遣我门下弟子,离殇,出战切磋。” 王帐中众人的目光立即朝我汇聚过来,我惊讶万分,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阿涤抢先问道:“高师叔,离殇...她能行吗?离殇师妹武功、灵力皆不是上等,恐怕无法战胜对方。” 美人儿师姐也连忙道:“阿涤说的对。高师叔,反正魔域也未指定何人出战,不若让弟子代替离殇师妹吧。对方是女子,咱们同样派出一位女弟子,也算公平,谅魔域也挑不出刺来!” 只听高瞻慢吞吞开口:“不成。我心中已有成算,此次比试须得离殇出战方可。其他人,都不合适。” 我疑惑不解的看着高瞻,而众人则是如堕云雾中的看着我,我们都不明白高瞻何出此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我听到座下有一位归宗来的师兄在悄咪咪的跟旁人言讲:“离殇师妹好歹是九龙山的嫡系弟子,高师叔私下传授了什么绝世神功也不一定,不然,不能这么气定神闲!” “原来如此!师兄言之有理!” 有理你个头! 我瞥一眼那几位聊得正开心的师兄们,气不打一处来:有理你个大头鬼! 看不出高瞻正满嘴胡诌吗? 他的徒弟我啊,不过是一只略有些道行的小妖,学了一些驱魔的咒语,得了一两件灵器法宝,武艺不高,学识不精。 可那魔域的夏日暖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能独立出任务的高阶杀手,擅长木偶机关,掌风能将活生生的人销骨化粉,我在禹州城亲眼见识过的! 我突然觉得高瞻不怀好意,一想到哥舒危楼曾经跟我讲过的话,我不会是高瞻的弃子吧? 我双目灼灼的盯着高瞻,希望他能看明白我的祈求。可直到会议完毕,高瞻都没有正面瞧我一眼。 等王帐会议结束,在场之人陆陆续续散去,我跟在高瞻身后朝外走。 “怎么,你疑惑为师为何非安排你出战不可?” 我点头。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高瞻脚踩着松软的草地,耳边是噼噼啪啪燃烧着的火堆,目光所及之处是热闹喧嚣的人群,一张张灿烂的笑脸,一个个鲜活的人。 那么真实...... “离殇,若有可能,我宁可用我自己的命去换取你们所有人的生存。为正义而献身,是我们正道中人的责任,更是我们战灵师一脉的义务。你道我九龙山上为何只有我师徒二人?” 高瞻的声音轻轻柔柔,虚幻缥缈而来,清晰的传进我的耳中。 “徒儿也曾好奇过,其他山头都门下弟子众多,只有我们九龙山空有师徒二人和白虎战风,人员稀少......是有什么缘故吗?” 我随着高瞻的话题问道。 “为师原本是掌门玄隐真人的关门弟子,百余年前拜入归宗门下,当时九龙山上有战灵师、驱魔师数十人,人丁兴旺,深受宗内弟子推崇。但是因为一场魔域引起的江湖浩劫,驱魔师全数殒命,我的好几位同门师兄也不幸遇难,自此归宗战灵师一脉无人继承。因为当时我入门最晚,还来得及改学驱魔阵法,掌门师尊便做主将我归入九龙山,成为新的战灵师。” 我恍惚想起,曾听钦天监吴勉说起过往事,其中有提过一句高瞻与魔域的仇怨由来,是因为他的师兄们为魔域所害。 指的应当就是百年前那场灾祸了。 我能感受到此刻高瞻周身散发出来的浓浓悲伤,便没有说话。 只听高瞻接着讲道:“我入门伊始,有一位最依赖的师兄,他的名字叫庄翊。他也在那场江湖浩劫中牺牲了...为了救我的性命......” 我诧异的抬头,赫然发现高瞻此时已经泪流满面,远处闪烁的篝火将他的脸庞映照的模糊一片,但那片水光反而更加显眼。 我呆呆的看着沉浸在悲伤中的高瞻,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呆立当场。 “所以师父是想通过徒儿战灵师传人的身份,向魔域复仇?” 我想到这么一个可能,可仍旧疑惑:“可徒儿实在心有余、力不足,恐怕不是夏姑娘的对手......” “不全然是如此,但这是主因。对付那只木灵,为师已然有了破解之法,稍后为师传授与你,你勤练三天,管保她不能伤你分毫。此法乃驱魔阵法,只传本派弟子,所以非你莫属。” 原来有阵法可破敌!我大喜,这样我完全就不必担忧了! 原来我并不是高瞻的弃子,他是纯粹的为我好呢! 我沉重的心情瞬间消散不见,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 我心结既已解,便开开心心地随高瞻学了那套新阵法,并在高瞻的帮助下,将与诡丝的默契度提升了一大截。 三天过后,我竟觉得有脱胎换骨之感,灵力大增,信心大涨。 等作别送行的众人,我在高瞻带领下赶到魔域约定的场地,只等着与夏日暖一决高下。 第363章 一决高下,祝融法阵 高瞻与哥舒危楼约定的会战地点仍旧是黑火山附近,等我师徒二人赶到的时候,哥舒危楼已经在原地等候了。 我留神去看哥舒危楼身后的几人。 哥舒危楼身后左侧有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年纪看起来比哥舒危楼要年长几岁,健康的肤色,安静的面容,周身透露着庄严的气息,他眼神坚定,像是领兵打仗之人。 是个生面孔。 这人身侧则是一位身穿黑袍的男子,男子的面容被遮得严严实实,我看不到丝毫。 这两人,我皆毫无印象,不知道是什么人物。但料想必是魔宫中哥舒危楼身边得用的骨干。 黑袍男子身边半步远,站着陈阮舟。 我之前已见过他两次,知道他是魔君的御前使,时刻跟随魔君左右。 哥舒危楼右侧则站着迦楼罗与夏日暖二人。 那日在钦天监吴勉家的观象台上,我曾与迦楼罗交过手,侥幸救下了太子赵嘉佑,知道她是个厉害角色,没想到今日又要与她的徒弟动手了。 高瞻一眼就盯紧了迦楼罗,眼中的恨意喷涌而出。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当年高瞻的师叔云涌就是因为追踪迦楼罗的踪迹,才身负重伤逃到天波郡休养,自此一去不返,失去踪迹的。 迦楼罗手中有无数正道修士的性命,其中也包括高瞻的师兄,庄翊。 而庄翊,便是高瞻的逆鳞。 师叔和师兄皆败于迦楼罗之手,高瞻对她不敢大意。 迦楼罗对这段恩怨心知肚明,她美目冲着高瞻灿然一笑,丝毫不畏惧高瞻的通身怨气,低声嘱咐着夏日暖什么。 见我师徒二人到来,哥舒危楼开口:“高先生很准时,本君很欣慰。我们是叙叙旧,还是这就开始呢?” 高瞻哪有旧事跟他叙?立刻便道:“速战速决的好!” 哥舒危楼点头:“也好。夏姑娘,请出战吧!” 一袭红衣似火的夏日暖从哥舒危楼身后走出来,她亮出手中的银剑,冲我微微拱手:“离殇姑娘,请!” 不同于夏日暖的一派淡定,被这么多人围观,我心中紧张又忐忑不安,不由得就扭头看向了高瞻。 高瞻冲我温和一笑,轻声道:“莫怕,只管按照为师教你的去应对。” 我点点头,也走向了场地中央,同时心里将高瞻教授的咒文又默诵了一遍,这才稍稍心安。 我干巴巴站在场上,不知如何先发制人,只能等待夏日暖主动出击。 夏日暖许是也看出了我对战的生疏,当先挥起银剑向我袭来,我立刻祭出诡丝,硬生生挡下了她的招数。 两人一来一往对战的时候,迦楼罗弹弹胸口的发丝,轻启朱唇:“怪哉,小姑娘怎么不用破空?刀对剑才是正理呀!” 哥舒危楼背着手不发一言,津津有味的看着两人见招拆招的比划,他眼尾扫到高瞻,发现对方也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好似对眼前的战局丝毫不在意一般。 高瞻,你又有什么打算呢? 哥舒危楼暗自揣测。 “岚皋,你猜那战灵师在想些什么?” 哥舒危楼问他身后那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岚皋看一眼高瞻,轻蔑一笑:“禀圣君,不论他谋划什么,都逃不过圣君的手掌心。” “也是。你对他最了解了。” 哥舒危楼哈哈一笑。 看着场中两位小姑娘对战几个回合后,岚皋慢吞吞得出结论:“战灵师的弟子,不是夏日暖的对手...” 迦楼罗听后瞅他一眼,略有些无语:大将军,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 您老还用得着小心推理、仔细求证一番? 我堂堂迦楼罗细心教导出的弟子,怎么可能打不赢区区战灵师呢? 您是对我迦楼罗没信心吗? 岚皋完全不理会迦楼罗嗔怒的眼神,他眼尾一扫身后半步的黑袍:“你觉着呢?” 黑袍的黑金面具下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离殇姑娘武功虽不济,但她有诡丝傍身。那条诡丝可是归宗不世出的至宝灵器,战灵师一脉的世代传承,必定有它神秘莫测之处。而夏姑娘虽武功不俗,但毕竟自身灵力薄弱,属下不认为夏姑娘最终能取胜。” 黑袍不留情面的点评让迦楼罗听后十分不爽,若不是担心惹圣君不快,又顾忌着岚皋护犊儿,迦楼罗真要出言反驳几句了。 最终迦楼罗冷哼一声,目光重新盯回比武场上,信心十足的等待她徒儿将战灵师一举击败,好好铩铩高瞻的威风,也好叫那黑袍闭嘴。 亏得两个小姑娘的比试也能被这些赫赫有名的人物讨论上一二。 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比武场上。 我压根不清楚魔宫那几人都议论了些什么,光应付眼前这位夏姑娘的银剑,我就已经应接不暇了。 夏姑娘看起来身材比我还要纤细,又是个娃娃脸儿,一副纯良无害、娇弱的模样,可她舞起剑来真是虎虎生风,招式令人眼花缭乱。 我堪堪对了几招,就不得不转为守式,毫无进攻之力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躲闪的间隙我望向高瞻,意图求救,可高瞻依旧气定神闲,他抬手摸摸右耳朵。 我眼睛一亮。 这是来之前跟高瞻对好的暗号! 这是在提示我,该使用那套新学的咒法了! 我大喜,用诡丝大力弹开夏日暖的一劈后,我倒退几步站直身体,收起诡丝后双手结印,口内诵出那段已熟记于心的咒文,催动全身灵力驱动出一个法阵。 法阵从地底涌出,飞速变大,瞬间便将夏日暖困在其中,法阵周边燃起熊熊烈火,让她动弹不得。 夏日暖原本是木偶化灵,木灵最是惧火,这法阵便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法阵虽然是我驱动出来的,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它的真面目,当下,我也被吓了一跳--无他,我也怕火。 可能妖类天性如此吧。 我悄咪咪退后几步,不让烈火烧到我身上。 法阵中的夏日暖神色大变,她举起胳膊挡住烈火的侵袭,咬咬牙打算跳出圈去,结果不论她接近哪处,那一处的火势必定大涨,将她阻拦的死死的。 看着爱徒无处脱身,站在外围的迦楼罗十分气愤且心疼,不由得大声指责:“你们归宗不是自诩名门正道吗?怎的也用这下三滥的手段!这还叫比武吗!” 高瞻压根不理她,津津有味的看着阵中夏日暖四处躲避的身影,嘴角竟微微翘起。 岚皋正巧看到高瞻的那一抹笑意,他心里一惊,右手拇指与食指摩挲了片刻,慢慢出声:“祝融法阵!” 哥舒危楼听后,微微侧头:“何为祝融法阵?” “回圣君,祝融法阵又名重黎咒,乃是上古火神重黎所创术法,用的是三昧真火,凡间兵器轻易不可破。传闻此阵法能涤荡罪恶,烬灭邪祟,而赤心正道不受其扰。倘若被此阵围困住,等闲脱不了身,只能肉身与魂识俱灭!” 岚皋立即回复。 “涤荡罪恶?烬灭邪祟?这说的,不正是我们么?” 哥舒危楼嘴角一笑,漫不经心道。 岚皋身子陡然一僵:“请圣君恕属下口无遮拦之罪!” 哥舒危楼摆摆手:“不妨事。你继续说。” “因重黎咒杀伤力极大,祭出后必得见血方可罢休,还曾有过弑主的传闻,因此在归宗中被视为禁术,严禁弟子修习涉猎。不知离殇姑娘是从何处学来的......” 迦楼罗冷哼一声,立即插言:“还能从何?必定是那姓高的战灵师所教授呗!高瞻此人着实可恶,连自己的徒弟,自己人,他都舍得放出来送死,丝毫不担心她会遭到反噬?圣君,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今日若不借机除掉他,日后必是魔域大患啊!” 哥舒危楼却没有回应,他将视线转回到场中。 迦楼罗猜不透圣君心中的想法,她不敢再多言,但心里忿忿不平。 暖儿本是木偶之灵,木灵最惧怕的就是火。高瞻师徒这法阵分明就是故意针对夏日暖的! 迦楼罗担忧的看着火阵中的夏日暖,牙龈狠咬,想出手相救,又怕扰乱了圣君的计划,十分为徒儿担心。 一旁的黑袍留意到迦楼罗的情绪不稳,他悄声开口:“圣君自有应对,无须担心。” 迦楼罗十分不喜这位来自人族的投归者,她斜眼看了一眼对方,没有作声。 黑袍也不恼,无所谓的收回了视线。 我后撤几步离法阵远了些,担忧的看着在阵中左右抵挡、不断突围的夏日暖,十分不忍心。 高瞻不是说,这只是个困敌之法吗,怎么还召唤出火焰来了?莫非我记忆有误,唤错了法阵不成? 我赶紧心里又默诵一遍咒语,再伸手一试:阵中的火势瞬间更上一层楼,燃烧的更加旺盛了。 咒语没有错! 我不由得再次转头看向高瞻,就见他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冲我挑挑眉,喜上眉梢的样子。 我无奈的看着他:他原来喜欢玩火,我怎么不知道? 我只跟高瞻学了召唤重黎咒的咒文,尚不知该如何解除它,正想跟高瞻请示,请求将夏日暖放出来时,一道身影从密林中飞出,直直冲我袭来。 我感觉到掌风,脚尖一点,连忙退后几步,那人却越过我,向祝融法阵冲去。 待看清楚来人的相貌,我顿时急了:“杨不降,你怎会在此?” 第364章 起内讧了,鬼面将军 我冲上去要拦住杨不降,却被他一掌击来,我无奈只能退后。 “师父!” 我转头看向高瞻,寻求高瞻的指令。 高瞻仍旧站在原地不动弹,他冲我点点头,示意我稍安勿躁,然后一挥手便祭出诡丝。 诡丝立时射出缠绕住杨不降的脚腕,将他从法阵边缘生生拉扯回来。 杨不降被狠狠掼到地上,溅起一地尘土,他仍旧不服,挣扎着想再站起身,又被高瞻一甩手,狠狠抽倒在地。 杨不降一脸焦急的望着高瞻:“前辈!” 高瞻冷冷的看着他:“若此刻冲进阵中,你也会魂飞魄散,届时连我也救你不得!” “高师叔,请您手下留情,放夏姑娘一条生路吧!” “我凭什么听你的?” 高瞻酷酷的回了一句,让杨不降无言以对。 比武场另一侧,慢悠悠传来一个声音:“哟,起内讧了?” 高瞻听闻,恶狠狠瞪过去,聒噪,是谁这么气人?! 我朝那个声音看过去,发觉讲话之人正是哥舒危楼身后站着的那名高大男子。 我仔细端详后,恍惚记得曾见过他,认出他是时常跟在哥舒危楼身边的,估计他在魔宫中的地位不会低。 听到高瞻问话,那人双手交叉着抱胸,正脸也不瞧高瞻,嘴角冷笑着道:“阁下何出此问呢?反正我魔宫中人向来团结一心,从来没有内耗的时候。我们可有言在先,让两位小姑娘比试一二,贵派却偷偷派人在暗处潜伏。战灵师,你是不是该给个解释呢?” 高瞻此刻冷面寒霜,闻言,狠狠瞪了杨不降一眼,但自己门派的弟子,自己还是得护着:“何来派人潜伏一说,不过是宗内弟子灵力不济,落后几步而已。我们本就是同行者。再者说,若论人数多寡,可是你魔域来人众多,我这边,不过才三人而已。你既如此给我戴高帽,莫非,你怕了吗?” 高瞻的嘴皮子历来很利索,很少能有人从他这里讨到好处去。 果然,对面那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索性闭上嘴。 高瞻却不依不饶了,他上下扫视一遍那高大男子,直言问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迦楼罗美目瞪大,她心说:这属于赤裸裸打探魔宫情报了吧?大将军能告诉他?圣君能允许大将军回答他?? 但是哥舒危楼并未阻止。 那男子沉默了一息功夫儿,见圣君无异议,便开口了:“在下岚皋。” 高瞻哦了一声,抱一抱拳:“原来是鬼面将军。有礼了!” 高瞻虽然面上波澜不惊,但其实内心激荡不已。 岚皋,传闻中魔宫四将的首领人物,魔君哥舒危楼最信任的亲信之一,掌管魔域千万魔军的大统领。在战场上从来都是一张恐怖的鬼面具示人,极少有人得见他真容,因此人称“鬼面将军”。 这就是鬼面将军的真面目吗?看起来倒是端方温和...... 呸!怎能给予鬼面将军这样高端的评价呢? 君子端方,温文和煦,这八字可是当年掌门师尊对庄翊师兄的评价。 眼前这恶贯满盈的魔域妖孽,怎当得起? 高瞻暗暗唾弃自己,可不能被这人无害的表象迷惑了。 同时高瞻想到另一件事。 前有魔君哥舒危楼亲自阻拦,后有鬼面将军陪侍,离殇这丫头到底有何魔力,值得魔域之中的几位高层轮番出面? 当年在红叶镇,见到离殇第一面,高瞻已经悄悄评估过离殇的实力,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小小猫妖而已,甚至都没有内丹。 离殇误吞天灵珠后才慢慢凝聚出内丹,虽跟随自己修炼两年,但灵力也是低微,根本没有可取之处。 魔域究竟图的是什么? 总不能是魔君自己想养一只宠物解闷儿吧? 高瞻不由得将目光锁定在离殇身上,意图看出什么破绽来。 我被高瞻看得莫名其妙:“师父,您瞅啥?” 高瞻暗叹一口气,收回目光。 这徒儿蠢笨得很,哪怕黄河水倒流,她也绝无可能有二心! 我没留意高瞻的心里话,指指地上的杨不降:“师父,他...拿他怎么办?” 高瞻眼尾扫过杨不降,他翻个白眼,薄唇轻启,语气里带着薄怒:“你倒是对那只木灵情深义重!可惜她手上沾满了无辜人的鲜血,在战灵师不可赦范围内,我不能放过她。” 高瞻的话,杨不降怎能不明白?他自己也是亲眼见识过夏日暖的掌风的,顷刻间便将来袭的黑衣人血肉毁尽,只留下一具具枯骨,手段不可谓不残忍。 可他依旧留恋着夏日暖当初对他的温情,不肯放弃:“高师叔,夏姑娘秉性并不坏,定是事出有因,夏姑娘才予以还手的!” “冥顽不灵!” 高瞻不想与杨不降废话,他准备再加一遍咒文,将火势增大。 杨不降看出了高瞻的意图,急的立刻扑身过来:“高师叔,请手下留情!” 高瞻被气得咬牙切齿:“你敢替那只木灵担保,从今以后改过自新,不再为非作歹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敢!晚辈敢的!”杨不降连忙道。 “可我不信。魔族与我们殷墟不共戴天,除魔卫道,乃是我们归宗弟子的天职,谁也没有例外!更何况...” 高瞻一抬手,指向对面哥舒危楼一行人:“你睁眼睛瞧瞧,他们自己人都不管夏日暖的死活,轮得到你在这里死求白赖?滚开,别丢我归宗的脸面!” 高瞻委实是被气得不轻,连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我担心高瞻再被气出个好歹来,连忙开口安抚他:“师父,顺顺气,您慢慢教嘛......” 高瞻看我一眼,我忙心虚的低下头: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不听劝,如今我可是领会到了高瞻当时的苦心。 哥舒危楼身后的几人都饶有趣味的看着眼前这场闹剧,谁也不出手,只有迦楼罗担心她的弟子,她一双手在身后攥了又松,频频看向哥舒危楼。 夏日暖却是从没有指望过师父和圣君会出手相救,她在火阵中突围不出来,本来在稍事休息,但见杨不降苦苦哀求的样子,她忍不住开口:“杨公子,我夏日暖与你无半分干系,你不必为我如此!成则为王,败则为虏,今日是我技不如人,我夏日暖输得心服口服,毫无怨言。还请杨公子速速离去吧!” 杨不降却自动屏蔽了夏日暖的话,他此刻收到了满满的关心,十分感动:“前辈您看,夏姑娘明明温良又纯善,并不是您口中大奸大恶之人!” 高瞻看着眼睛亮晶晶、正感动不已的杨不降,半晌,无语。 此刻我都恨不得冲上去踢杨不降几脚了! 这个满脑子里只有夏日暖的家伙! 竟敢公然与高瞻唱反调! 孰是孰非,孰黑孰白,孰敌孰我,你分辨不清楚吗? 高瞻深深呼了几口气,手指一弹,诡丝立刻迸射而出变成绳索模样,将杨不降从脖颈到脚踝,捆了个结结实实。 我心说,活该,然后走过去给杨不降嘴巴里塞了团丝巾。 高瞻赞赏的看了我一眼:可算是清净下来了。 看着杨不降被捆绑在地,满身狼狈,夏日暖面上露出一丝愧疚,但她知道她越开口求情,高瞻只会更迁怒于杨不降,因此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再关注杨公子。 夏日暖收回目光,她盯着高瞻与我:“战灵师,今日是我技不如人,甘愿认输赴死。只是,今日是我夏日暖个人败于离殇姑娘之手,而不是魔域败于殷墟!” 高瞻冷冷看着夏日暖,没有说话。 远处,草窠里潜伏着的离淼悄声道:“这位夏姑娘倒是勇气可嘉!” “嘘,禁言!” 巫马涤又惊又怕,连忙小声劝阻离淼:“嘘,禁言!我偷偷带你们过来,万万不能被高师叔发现。高师叔惩罚人的手段有多狠,你们不是不知道,你们可不要害我啊!” 草窠内,离淼赶紧屏气噤声,其他几人亦不敢再有所动作,众人偷偷露出眼睛,紧张的盯着比武场那边的情况。 听了夏日暖的慷慨之言后,高瞻只是一笑了之,他放低声音,用只有我与夏日暖能听到的声音道:“且不必急着赴死!我还要看你主人会不会出手干预呢!” 夏日暖脸色苍白,后背发凉。原来对方打的这个主意,竟想引起圣君出手吗? “你别妄想了!圣君怎会为了我一个小角色出手?你直接杀了我还比较省事!” 夏日暖脖子一梗,满脸坚决。 杨不降见她视死如归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急,决心一定要阻止她,奈何他用尽力气都挣脱不开束缚,只能喘着粗气看向高瞻,期望高瞻能网开一面。 “说的也是!” 高瞻一瞬都没有犹豫,祭出驱魔剑,一挥衣袖,身侧带起一阵风尘,驱魔剑笔直的刺中夏日暖的心脏位置。 然后那位夏姑娘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飞烟,就此消散了。 高瞻轻轻挽一个剑花,广袖遮挡住身后的视线,将驱魔剑回鞘。 一气呵成。 第365章 灰飞烟灭,百思不解 高瞻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就在眨眼之间便完成了,我瞪大眼睛看着夏日暖香消玉殒,心里有些惋惜。 杨不降双眼瞪得比我还要大,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心爱的姑娘在他眼前就此消失不见,灰飞烟灭,一丝气息也不再存在,他心痛欲狂,整个身体跌倒在地上。 泪水自他眼眶中喷涌而出,一颗颗砸进尘土里,激动起一个个小水涡。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杨不降,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在哥舒危楼身后观战的迦楼罗眼见自己的爱徒被高瞻所杀,眸中的杀意喷薄欲出:“圣君,请允许属下为徒儿报仇!” 哥舒危楼冷静的看着高瞻利索的收回了祝融法阵,他淡淡开口:“迦楼罗,愿赌服输,本君不可做言而无信之人。” 迦楼罗心中,圣君是她第一信服之人,她虽愤恨至极,也不敢违抗圣君的命令,深呼几口气后,只得咬牙服从:“是,圣君...属下遵命!” 那厢,高瞻打扫完毕比武场,伸一伸懒腰,大声道:“怎么样,魔君,比试已出胜负,您对这结果可还满意?” 哥舒危楼回以微笑:“先生高徒技高一筹,明初自当服输。” “我替你清扫门户,魔君不会怪罪于我吧?” “怎会?若是我方取胜,本君也会如同先生这般行事,对你驱魔一族斩尽杀绝的。” “哼!” 端看你有没有那本事了! 高瞻腹议道。 “哼!” 此人明知故问,想故意激怒本君?休想! 哥舒危楼眼底一沉。 两人话锋一落,谁也没占上风,相互瞪眼睛,我却觉得这两人都幼稚无比。 活像两只互啄的小菜鸡。 “师父,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悄声问高瞻。 比试结束了,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吧。 哥舒危楼此人神秘莫测,我总觉得他居心不良,但我又看不透他,着实令我恼火。眼不见心不烦,离他远一点,我应该会舒服很多。 我心里如是想。 高瞻眼角瞥到不远处的山丘,点点头,同时冲哥舒危楼一拱手:“比试已分胜负,在下便不多留了。请魔君记得此前的承诺,即刻退兵,不要食言为肥才好!” “自然。高先生,离殇姑娘,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哥舒危楼兴致勃勃地回礼,道。 顺便抬了抬手,对我也行了一礼。 我才不想跟这人再会呢! 我不想理睬那魔君。 我上前扯着高瞻的衣袖,高瞻一把拎起杨不降,我们三人头也不回的向山脚而去。 …… “魔君,听您吩咐!” 陈阮舟上前。 “退兵吧!” 哥舒危楼轻声开口。 “是!” …… 直到再也看不到魔君一行人,高瞻才停下脚步,他先将杨不降一把扔到地上,然后手心里变出一颗石子,抬手就丢向了身后的草丛。 “嘿嘿嘿,高师叔…” 我惊讶的看着那片草丛里,像雨后春笋般冒出几个熟悉的面孔,俱都一脸谄媚的冲着高瞻乐。 “师兄,师姐,怎么你们都在???” 离淼师姐、美人儿师姐、小千、阿涤和那伽罗五人齐刷刷走过来,排排站,低头搓着手里的衣摆,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诚然,他们也确实太大胆了。 魔域也敢擅闯。 高瞻挨个给他们一人一个爆栗子,鼻子里冷哼一声:“你们以为自己的小伎俩很高超么?若不是魔君哥舒危楼不予追究,你们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魔窟也敢擅闯,岂是儿戏!” “若魔君想认真追究,你们几个都不够他塞牙缝的!他手底下那群饿鬼,分分钟便能将你们拆吃入腹,毛儿都不剩一根。届时,师叔我到哪里寻你们去?” “我如何跟你们师父交代!” 高瞻义正言辞的训孩子,劈头盖脸一顿骂。五个人唯唯诺诺,谁也不敢擅动,乖乖巧巧的老实听训。 我回头看一眼瘫在地上的杨不降,不忍心的替他把穴道解开。 杨不降亲眼目睹夏日暖魂魄俱散,此刻还未回过神儿来,目光呆滞,一脸的痛不欲生。 我将杨不降扶起来,劝导他:“人魔殊途,杨兄弟还是早日看开些吧!” 高瞻这时候住了嘴,回头表示赞同:“离殇这回说的不错。世间好女子千千万,你偏要看上一只妖,你们本就没有可能的。如今那木灵已死,你也该收回本心,回归宗后潜心修行。” 杨不降对高瞻的话充耳不闻,他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浑身无力,无精打采。 师兄师姐几人看他这副样子,有的不置可否,有的面露惋惜。 阿涤刚才听到赌约,知道魔君允诺退兵,他着急回部落确认安危,干脆一把拉起杨不降,抬步就走:“可别忘了,你是咱们归宗的弟子,岂能对妖魔动情?你要这个样子回归宗,邵掌门必定严惩你,保不齐,还要驱逐你出山门!” “高师叔,我们赶紧回家为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再次表示赞同,一行人极速离开魔域的地盘,向巫马部落疾行而去。 待回到部落,听到阿涤带回的魔域退兵的消息,整个部落沸腾了,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大家搬出美酒好肉,载歌载舞,热烈庆祝。 我躲开欢腾的人群,悄悄一个人回到帐篷里,摊开手心。 我手里攥着一颗褐色的灵石,指甲盖大小,灵石在我摊开的手心里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这颗灵石是高瞻在诛杀夏日暖时,趁人不备弹射到我手里的,我默契的把它攥的紧紧的,谁也未告诉,一路带回来。 我认得,这是灵族的灵石,相当于妖族的内丹,只要灵石还在,那魂魄便有重生的可能。 高瞻,是要给夏日暖一条生路。 我重新把灵石收到随身锦囊里,打算趁无人时问问高瞻,该如何处理它。 虽魔君承诺退兵,但保险起见,高瞻还是派离鑫等人悄悄在边境侦查几天,待确认魔域确实一片安定后,高瞻才与巫马部落女王商谈,一方面仍旧加强防范,一方面准备告辞,带领门下弟子回山。 谢绝了女王的再三挽留,高瞻带领我们一众弟子辞别,御剑飞离鬼方。 阿涤自然是和我们一同离开,他开开心心的与母亲和姐姐告别,在亲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越飞越远。 弓普贤送别了小弟,照常来到大巫师帐中,就见医帐中只留下几个小学徒:“大巫师呢?” “大巫师离家游历去了,着我等跟大少主禀报一声。” “大巫师可有说何时归来?” “并没有…” 弓普贤神色莫名,从医帐中慢慢退出来。 大巫师时常外出游历,短则月余,长则一两年,部落里的人都已习惯。但不知何时,弓普贤突然发现大巫师离开与回归的时机,总是与小弟阿涤往返部落的时机相吻合。 只要阿涤一回家,大巫师就会突然出现,而阿涤一离开,大巫师便也外出游历,长时间没有音信传回来。 就好像,大巫师回归部落,只是单纯为了见阿涤一面而已…… 弓普贤越想越想不明白,她趁大巫师、阿涤回来时仔细观察过二人的相处,最是自然不过,没有任何异常。 阿涤甚至对大巫师十分不客气,嘴巴毒辣,又爱回怼,但大巫师从来都是温和有礼,对待阿涤就如同春风般和煦,从不生气计较。 弓普贤默默想,兴许只是巧合罢了…… …… 离开鬼方后,甫一回到王朝地界,高瞻便不允许我们仗剑飞行了,都得乖乖下地赶路。 趁大家都休整的时机,高瞻悄悄叫走了杨不降,他们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只是杨不降回来时,一改之前的颓废沮丧,变得神采奕奕起来,脸色肉眼可见的开心了。 我料想高瞻是将夏日暖的灵石交到了杨不降手上,至于以后杨不降怎么协助夏日暖重新修炼,就不是我好奇的了。 这趟鬼方之行,我也算增长了见闻,不仅见识了北方草原的辽阔、部落族人的热情,还见到了传闻中的山神,更见到了凶名赫赫的魔君哥舒危楼。 我在心中,已然将明媚温和的书生明初剔除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域头子。我只是好奇,那魔君为何想我留在魔域中呢? 我小小一届猫妖,有什么值得魔宫觊觎的呢? 这件事情我思来想去,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便暗戳戳拉了高瞻的袖子,想要高瞻为我解惑。 其实这也是高瞻近几日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 魔域之行如同一场儿戏,双方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兵戎相见,仅仅用一场两个小孩子的比武就化解了。 与魔域作斗争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遭让高瞻赢得如此轻而易举。 简单到高瞻自己都犹如在梦中,他脑海里复盘过好几次,愣是找不出魔君此举的真正用意。 真就只是想拐带只猫儿,那么简单吗? 那魔君委实不像缺宠物的人呐! 高瞻不由得再次将目光投放到徒儿身上:离殇身上,会不会有自己不知道的故事呢? 第366章 魔君七夜,圣女九幽 这还是自去年底下山,我头一次返回归宗,高瞻和几位高阶师兄去向玄隐真人汇报魔域的动态,其余弟子们便互相道别后,各自回归山头。 我也是才知道,高瞻跟杨不降约法三章,高瞻虽然归还了夏日暖的灵石,却不准杨不降将其带入归宗,并要求杨不降严格保密,不准泄露给其他门人知道,以后更要勤加苦练功夫,匡扶正道。 杨不降自然连连答应,趁着路过不老峰时,将夏日暖的灵石交给他义父青云道长,请青云道长代为供奉香火,以图助其重新修炼。 山路陡峭难攀,杨不降背着半旧的青布行囊,额角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不老峰青石阶上,瞬间洇成一小团湿痕。 行囊里裹着的不是干粮饮水,而是一方温润的羊脂玉盒,盒中静静卧着枚鸽卵大小的灵石--那是他心爱的女孩子,夏日暖最后的念想,是她魂魄凝驻的根本。 行至峰顶三清殿时,晨雾尚未散尽,青云道长正执帚扫阶,竹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倒比山风更显清寂。 “义父。” 杨不降声音微哑,上前半步便要躬身,却被老道抬手扶住。 青云道长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尾,又落在那微微颤动的行囊上,指尖轻捻,已觉出玉盒中灵石微弱的灵光,像风中残烛般明灭。 “她本是山中修了百年的木灵,执意要入人间看一场风云际会,却遭比武殒身,魂飞魄散前才将一缕残魂凝入这灵石。” 杨不降解开行囊,小心捧出玉盒,指腹摩挲着盒盖雕的缠枝莲纹。 “孩儿寻遍典籍,只说若能在灵气充沛之地,以三清香火日日供奉,辅以道家心法温养,或有一线生机让她重聚魂魄,再化人形。” 青云道长接过玉盒,指尖触到盒身时,灵石忽然轻轻一颤,似有感知般透出极淡的暖光。 他推开三清殿正中的供桌,从暗格中取出一尊半尺高的玉质莲台,将灵石置于其上,又取过三炷檀香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灵石缓缓盘旋,殿外山风骤起,檐角铜铃叮当作响,竟像是谁在低声应和。 “此峰聚天地灵气,三清像前香火已续了三百年,倒合适用来温养她的魂魄。” 青云道长将檀香插入香炉,转身看向杨不降:“只是这过程需得十年八载,你若想等,便在观中住下,每日辰时来添一炷香,也算替她守着这份机缘。” 杨不降望着莲台上那枚渐渐被青烟裹住的灵石,忽然屈膝跪下,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多谢义父成全。只要能等她回来,别说十年八载,便是一辈子,孩儿也等得。只是孩儿答应了高师叔,需得回归宗好好修行,以后斩妖除魔,匡扶正道。” 殿外天光恰好穿透晨雾,落在灵石上,那抹暖光似是亮了些,在青烟中轻轻摇曳,像极了那年初见,夏日暖眼尾笑起的那抹流光。 …… 辞别了美人儿师姐、离淼师姐和小千之后,我一个人慢悠悠回到九龙山。 当我飞身踏上九龙仙岛的土地狗,我望着眼前熟悉的青灰色山影,忽然红了眼眶。 月前背着行囊离开时,九龙山的晨雾还沾在发梢,如今再踏这方土地,漫山苍翠已漫过旧时记忆里的石阶,连风里都裹着松针与野兰混合的清苦香气。 沿着隐在林间的石板路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筛下来,在地上织成跳动的光斑,惊起几只羽色斑斓的神鸟,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头顶,鸣声清亮得像浸了山涧的泉水。 转过一道弯,便听见轰隆隆的水声--是山腰那道飞瀑,水流从数十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撞在岩石上碎成万千珠玉,水雾氤氲着漫过来,沾在脸颊上凉丝丝的,瞬间洗去了一路风尘。 我寻着小径往溪边去,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溪边的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俯身细看,高瞻养着的那几尾金鲤在水中游弋,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它们摆着尾掠过石缝,偶尔甩动的水花溅在岸边,惊起一圈圈涟漪。 找了块临水的大青石坐下,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被云雾轻拢,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跟着师父在山腰练武的模样。 那时他总说九龙山是活的,飞瀑是它的呼吸,神鸟是它的言语,连这溪里的金鲤,都藏着山的灵气。 如今我虽没在家,可这山依旧层峦叠翠,飞瀑依旧奔涌,神鸟与金鲤也依旧自在,倒像是替高瞻,守着我归来的路。 看着满目的苍翠欲滴和熟悉的环境,我的心终于踏实了。 回家的感觉,真好。 我正趴在池塘边戳戳肥肥的锦鲤,就听耳边一阵巨风袭来,然后眼前一白,战风那肥硕雄壮的身影就从天而降,与我来了个亲密拥抱。 “我滴妈!战风,你这是吃胖了多少?!” 战风开心的伸出舌头舔舔我的脸,大脑袋蹭蹭我的手心,虎眼眯起。 难得见到这只白虎如此亲近人,我受宠若惊,连忙坐到它身边,伸手骚骚它的脖颈,战风就舒服的趴下身子,任我给它梳理毛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絮絮叨叨的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讲给战风听,战风大耳朵竖起,极配合的倾听,正当我们一猫一虎相处融洽时,高瞻回来了。 “师父!” 我欢快的迎上去。 “嗷呜~” 战风站起身,比我还快一步的奔向高瞻。 一阵亲香过后,高瞻左手拎猫,右手拎虎,进到竹楼。 “为师已将这一路的见闻和魔域动向,上禀掌门师尊。邵珩师叔也派遣出弟子,时刻监视魔宫动向。” 高瞻燃起红泥小火炉,慢慢烹茶。 “离殇,你可有什么要跟为师说的?” 听到高瞻发问,我面露疑惑:“我要说什么?” 高瞻执起茶盏,动作轻缓的清洗,过了半晌也抬起眼皮看我一眼。 这只傻猫儿… 刚在玄隐真人处,高瞻将魔君哥舒危楼疑似要拐带自己徒弟一事也讲了,然后堂内众人齐齐陷入疑惑,都摸不清魔君此举的用意。 最后几位掌门一致决定,干脆由高瞻直接发问好了。 见我实在疑惑,高瞻便叫我把在魔宫的经过从头到尾再讲一遍,哥舒危楼的一句话、一个神情都不要错过。 我便细细回顾一番,将我被一阵旋风卷到一处树林,“巧遇”书生明初,再发现书生行为有异,对方直接承认他是魔君,再到魔君以我要挟师兄师姐们退出魔域,然后高瞻前来搭救、发起比武,前因后果讲的明明白白。 高瞻仔细倾听,未发现不妥,他手指轻轻点在桌案上,思索了一瞬,问我:“除了魔君哥舒危楼,你可见到其他什么人?” “有啊!” 我掰着手指头数给高瞻听:“哥舒危楼带我到一处宫殿,我在里头遇到了十醍和阿瞳。” 十醍…阿瞳… 高瞻慢慢咀嚼这两个名字。 我赶忙提醒他:“她二人就是我们在帝都游河时遇见的关家人呐!” 高瞻自然记得关家兄妹,当时在帝都排查时,便觉得他们身份不明,隐约猜到与魔域相关,只是当时没想到竟然能出入魔宫,且与魔君关系亲密。 这关家兄妹想来也是魔君座下得用的人物,身份必定不低,回头还要再请邵珩师叔查一查情报资料,推断一下身份。 只是,十醍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那么像… 高瞻紧紧皱起眉头,他将茶碗啪嗒一声扣上,吩咐我:“再细细讲一讲那叫做十醍的小姑娘。” 我眨眨眼睛,便从头讲起,在帝都尚飨酒楼里初遇,后来,因为破空与关家阿烈发生争执,之后游河再遇,中间关家姐妹被昆仑的戴胜鸟掳走,再以后,就是魔宫里遇见,十醍游说魔君放我离开。 我把脑海里与十醍有关的信息都讲述出来,唯恐遗漏半点。 “师父,您是觉得十醍姑娘有问题吗?” 高瞻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魔宫里的小姑娘,定是他发现了什么我不曾察觉的异端。 高瞻心里已有了初步判断,他看着眨巴着大眼睛,傻乎乎发问的徒弟,闭了闭眼。 “魔宫里除了魔君哥舒危楼一脉外,同时掌权的还有魔族圣女。魔族圣女的祖上便是初代魔君,一夕。一夕魔君传至六道魔君后,便断了传承,这之后,魔域经历了长达数千年的分崩离析,群雄割据。” “俗话说分久必合,千年后魔域出现了两个人物,一个叫八重,一个叫哥舒夜,他二人联手打败了自立为王的一众魔头,整合魔域大小叛军,最终实现了魔域的大一统。” “八重自称是前魔君一夕的后人,但他无意于皇位,而是支持哥舒夜入主魔宫,成为新任魔君,而八重退一射之地,俯首称臣。” “八重的后人名叫九幽,她身上是正统初代魔君血脉,地位超然,被称作魔宫圣女。她从未示于人前,十分神秘。传闻她与生俱来的魔力还在哥舒家之上,但无人见过她真容,就连燕子矶最高明的情报员,都探查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 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一幅画面:魔域的永夜从无晨光,唯有界碑处的幽冥火,终年燃着靛蓝色的焰。九幽立于那方刻满古老符文的黑石前,玄色裙摆扫过凝结着瘴气的地面,裙角金线绣的“守”字,在幽火中泛着冷光--这是初代魔君一夕亲赐的圣女印记,也是她与生俱来的宿命。 她是一夕魔君血脉最纯正的延续,降生时便引动魔域地心的魔晶震颤,周身萦绕的魔力让三位长老齐齐跪地。 那时大长老捧着传承千年的守界权杖,声音里满是敬畏:“圣女殿下,您的骨血里,藏着魔域的命脉。” 九幽尚在襁褓中,却似听懂般攥紧了小拳头,指尖溢出的魔光,竟与界碑上的符文隐隐相和。 百年光阴在魔域不过弹指,九幽已能独当一面。 每当界外的混沌之力躁动,她便执起守界权杖,站在界碑前吟唱古老的守护咒。权杖顶端的魔晶会随她的咒语亮起,将靛蓝色的魔力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挡住那些试图撕裂魔域边界的暗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次混沌之力格外汹涌,屏障被撞得裂痕遍布,九幽呕出一口黑血,却依旧挺直脊背,将自身魔力尽数注入权杖--她记得大长老说过,初代魔君一夕曾为守护魔域燃尽半身魔力,她的血脉,绝不允许魔域有半分损伤。 这夜,界碑又起异动,九幽飞身而至时,正见一道暗影试图从符文缝隙钻入。 她眼神一凛,抬手召出魔焰,焰光中浮现出一夕的虚影,那是血脉共鸣时的传承之力。虚影与她一同抬手,将魔力注入界碑,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的光,暗影在惨叫声中消散。 风卷着魔域的沙砾掠过,九幽轻抚界碑上的刻痕,指尖传来熟悉的魔力脉动。她知道,只要这血脉还在,只要她还站在这里,魔域的永夜,便永远不会被混沌吞噬--这是她身为一夕后代的荣光,也是刻在骨血里的、永不更改的使命。 “千余年前,魔族幽冥王犯上叛乱,哥舒夜被杀,圣女九幽战死,魔域大乱。归宗趁此机会打入不少暗棋,后得到消息,哥舒夜之子哥舒危楼力挽狂澜,平息叛乱,诛杀幽冥王,成功继位魔君。” “但经此一役,魔域里很多族群借机自立,魔域实力大不如前。我们在中州郡见过的卫星魂,他治下的灵狐一族便是那时候脱离魔域的。” “魔君哥舒危楼虽继位,但作为魔域的精神领袖,圣女之位不能空悬。刚听你所言,魔宫众将对十醍十分尊敬,为师料想,这一代的魔宫圣女,该是那叫做十醍的小丫头…” 高瞻边说,边提笔写下几个名字,我凑过去读出来:“一夕…六道、八重、九幽、十醍…” 按数字顺序来的。 倒也合情合理。 但我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师父,为什么没有七?” “魔君七夜…他的故事,不提也罢…” 高瞻留下这句话,不理会我仍旧不解的眼神,他悠悠然起身:“为师去将十醍的事告知邵掌门,至于你,将家里收拾收拾。为师去去就来。” 高瞻脚不沾地的又离开了,我撇撇嘴,将桌案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收起来,卷吧卷吧塞进了画筒里。 第367章 酆州鬼市,忘川客栈 高瞻很晚才回来,我听到隔壁动静,睁了睁眼皮,实在睁不开,直接翻个身,陷入香沉的梦中。 第二天空气清新,我伸懒腰起床,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光。 高瞻呢? 我拾掇好自己,起身去敲高瞻的房门,结果高瞻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师父,您起这么早?” 高瞻已经端坐餐桌前,慢条斯理吃着早餐了,旁边白虎战风也威风八面的蹲坐着,一人一虎抬头看我。 高瞻推给我一碗粥,边吃边说:“为师今天要下山一趟,你吃好后自己修习武功,不可懈怠。” 我嘴里咬着油条,问他:“我们才刚回来,又要下山?师父,您要去哪里?” “邵师叔着为师下山打听一些事。” 高瞻不欲多说,含糊其辞:“为师此去大概几天,你就留在山上好好休整,顺带着陪陪战风。可怜见的,总是留它一人在家…” 我瞅一眼战风,它也不需要我陪啊。 整个后山都是战风的乐园,它比我逍遥自在的多。 我打破砂锅问到底:“可是师父您要去哪里呢?” 高瞻看我一眼,低头喝粥:“去趟酆州鬼市…” “鬼市?” 我听了好奇心大涨。 这一听就是个离奇刺激的地方啊! “师父,我想陪您去。” 果然…高瞻慢悠悠喝粥,不看我一脸期待的表情:“此去艰险…” “我不怕!” 我把小小的胸脯拍的梆梆响,把头凑过去撒娇:“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越是艰难险阻的地方,越要我们师徒二人配合才行。” “你不给为师拖后腿,为师就谢天谢地了,哪里需要你配合?鬼市里鱼龙混迹,情况复杂,为师可抽不出空来兼顾你。” “我一定会小心小心再小心的,徒儿可以保证!” 我是真的很想去见见传闻中的鬼市呀! “那你写下保证书。” 高瞻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笔墨纸砚,拍在桌案上。 我二话不说,提起笔来,洋洋洒洒写下一份保证书:定听师父话云云,否则受哪些惩罚云云… 书写完毕,高瞻接过去从头带尾看了一遍,认真的折起来收好。 “也罢,那便同去吧!” 高瞻松了口。 得了高瞻的允诺,我听了可实在是太开心,恨不得围着竹寮跑几圈。 高瞻低头,隐去一闪而逝的笑意,只有白虎战风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我。 寂然饭毕,我欢快的收拾好碗筷,顺带要收拾个出门的小包袱,我哒哒哒跑上楼。 高瞻这才起身,他摸着战风的大脑袋,刮刮它的鼻头:“你又知道了,原本就要带她出门的。不过能赚到她的亲笔保证书,也省了我后续的麻烦,这一路上应该会安生许多,何乐而不为呢?这是我俩之间的秘密,你可别告诉她…” 战风呜咽一声,站起身抖擞抖擞毛发,懒洋洋的钻到后山树林里去了。 我打好包袱与高瞻汇合,先去跟玄隐真人报备了一声,然后便仗剑飞离归宗,自蠡州城上端飞过,向西南方向而去。 酆州在大易皇朝西南方位,不属于大易皇朝的辖治范围,位于皇朝与西南方几个小国家的交界处,不分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有点自由国度的意思,这里族群众多,人妖鬼怪同居,是为“三不管”地带。 待出得大易皇朝国界,一踏入酆州地界,高瞻明显提起了防备之心,再三叮嘱我不可乱跑、乱看、乱讲话,这地方没有法治进行约束,不少亡命之徒逃窜在此生息,皆不好相与。 大易皇朝西南的界碑外,再走三日车程,便能见着酆州的牌坊。 那牌坊不知立了多少年月,木质梁柱上雕着人、妖、鬼三类面孔,日晒雨淋得发黑,却在檐角挂着的红灯笼映照下,透着股说不出的鲜活。 这是酆州的规矩,不管来者是哪一族,只要踏过这牌坊,便得守“各活各的,互不扰”的默契。 进了城,更是另一番景象。 青石板路上,挑着货担的人类货郎与化为人形的狐妖并肩而行,货郎吆喝着“甜水梨”,狐妖手里把玩着从鬼市淘来的夜光珠,偶尔还会讨价还价两句。 街角的茶馆里,穿粗布衫的老木匠正给长着羊角的山精修木梳,柜台后算账的掌柜是个青面鬼,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从不差客人半文钱。 最热闹的要数酉时后的夜市。卖吃食的摊子一溜排开,人类妇人蒸的桂花糕甜香扑鼻,鬼厨熬的孟婆汤(此地改良过,只暖身不洗忆)冒着白气,连树妖都支起摊子,卖自己结的酸甜野果。 有穿红衣的女鬼在戏台子上唱《牡丹亭》,台下观众里,人类书生摇头晃脑跟着和,狼妖捧着油纸包啃着肉干,连蹲在房梁上的蝙蝠精都看得入了迷,翅膀扇动的风偶尔吹落几片瓦,也没人抬头计较。 高瞻叮嘱我不要和他走散,这地界鱼龙混杂,迷失后可轻易找不回来。 我深以为然,紧紧跟在高瞻身后,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十个里头有八个都带着各式武器,且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样子,着实吓人。高瞻心里计算一下时辰,发觉还早,便领着我寻到酆州城中央的一家客栈,先落脚歇息歇息。 客栈名字颇有趣,叫忘川客栈。 酆州鬼市的入口藏在九曲巷尽头,转过最后一道爬满暗紫色藤蔓的墙,便能看见忘川客栈的幌子。 那幌子是块老旧的黑绸布,用银线绣着“忘川”二字,边角磨得发毛,却在鬼市的幽光里泛着冷亮,风一吹,布幌下摆缀着的铜铃便发出细碎声响,不是人间的清脆,倒像水滴滴在骨头上的闷响。 客栈本身是座两层的木质小楼,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砖缝里偶尔会钻出几株白色的忘忧草。 那是鬼市特有的植物,花叶透着半透明的质感,夜里会微微发光,恰好照亮门前三级磨损的青石板台阶。 门是两扇对开的雕花木门,门板上刻着些模糊的纹路,仔细看才辨出是渡魂船与彼岸花的图案,门环是两枚生锈的铜骷髅头,叩门时会发出“咚、咚”的沉响,像敲在空心的骨头上。 二楼的窗棂大多敞开着,挂着的不是寻常布帘,而是用蛛丝混着月光织成的薄纱,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偶尔能看见窗内映出的影子--有时是青面鬼捧着陶碗喝酒,有时是穿白衣的女鬼临窗梳发,影子落在泛着幽光的窗纸上,倒添了几分诡异的温柔。 客栈的屋顶铺着黑色的瓦片,瓦缝里长着几丛耐旱的“幽冥草”,草叶间偶尔会停着几只翅膀透明的“渡魂蝶”,它们不飞不闹,只静静趴在瓦上,像在守着什么秘密。 我嘀咕着,忘川客栈,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去的地方。 “二位客官,里面请!” 跑堂的小二哥见有客人,连忙迎出来,脸上带着一副笑模样,倒是寻常凡人模样,看不出异常。 “请问二位,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店,也打尖儿。雅致干净的上房来两间。” 高瞻熟练的掏银子,我们一前一后来到店内。 我环顾四周,发觉这家客栈内里还不小,一楼大堂兼客食,右侧一条弯弯的楼梯直通楼上,我抬头看,发现有三四层客房。 “好嘞!请问您二位是在这吃,还是小的给您送去楼上?” 店小二欢喜的收下银锭子,张口更显得热情。 高瞻左右看一圈,此时临近下半晌,已经错过了饭点,是以,大堂内客人并不多,只有三五人零零散散分坐在几张桌子后,倒也显得安静。 “就在堂内吃吧。有特色菜上几道过来。” 高瞻选了靠近楼梯的一张桌子,距离其他客人不远不近,既能看到大堂全貌,又不至于被人听到谈话。 “好嘞!您二位随便坐,好饭好菜马上上桌!” 店小二吆喝着跑去后厨,我挨着高瞻坐下,为他倒了一杯茶。 “师父,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去鬼市呢?” 我这句问话声音不小,话音刚落,就觉得大堂内刚才还热闹讨论的其他客人,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寂静无声。 我疑惑的回头,那些人见我看向他们,连忙又低头吃喝、相互讨论起来,装作一副寻常的样子。 我赶忙放低声音:“师父,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无妨。我们既然到了这里,就不怕被人知晓。依为师看,这些人也是冲着酆州鬼市来的。” 高瞻慢慢饮了口茶:“味道不错,你尝尝。” 我对茶水向来没什么兴趣的,连着喝了几口,我们的菜就上来了。 哇,菜色倒是不错,香气扑鼻,颜色也好看,每道菜都精致的不得了。 我尝了一口,味道顶呱呱,我竖起一个大拇指。 店小二看到我的夸奖,喜笑颜开:“客官吃的开心便好!不是跟您吹,我们忘川客栈的厨子是整个酆州城最地道的,那可是跟厨神学过艺的,各国菜色炒起来得心应手!” 我吞下嘴里的食物,抬头发问:“你们这地界还有厨神呢?” 店小二嘿嘿嘿一笑:“自然不是天上的厨神啦。是咱们鬼市的鬼厨神,那厨艺,可真是出神入化,甭管什么山珍海味、天材地宝、稀奇古怪,都能做出您满意的菜色…得嘞,您二位慢慢吃,小的不打搅了!” 店小二风风火火的走了。 哎,这人,我故事才听到一半呢,怎么就走了呢? 高瞻敲敲桌子:“快点吃,等会儿还有的忙呢。” 我连忙低头用饭。 过不多时,我只觉得头顶一黑,抬头就看到一位大汉站在我们桌前,这彪形大汉脸上竟有些拘谨:“敢问二位,也是要到鬼市去的么?” 高瞻看了此人一眼,没回话。 那身材魁梧的汉子忙又道:“余是南诏国人,姓刀名客,此行是跟族中兄弟们前来求医。” 这名叫刀客的汉子回头一指,旁边一张桌上三名汉子忙对我们一抱拳。看他们的衣着打扮,是同行者。 高瞻便也客气的回了一礼。 刀客抿抿唇,略有些难为情的开口:“余一看先生的打扮,就是传说中来自于中土的修行高人。余和兄弟们不请自来,实属冒昧,只是还请先生能帮一个小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人谈不上,在下高瞻。” 高瞻开口,抬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原来高人叫高瞻!” 刀客在高瞻对面坐下,他一脸的感激:“高先生,都说这鬼市的大门一年一开,可我们弟兄几人来到酆州城也有几日了,却遍寻不到门路。我们也跟人打听了不少,却没有一个人能指出鬼市的入口的。” “余是担心再耽搁下去,家里长辈的病情恶化,因此才冒昧请教高先生,想请您指一条明路!” 高瞻拿起一个新杯子,倒了一杯茶,从桌面上推给刀客:“鬼市一年一开不错,却是每逢三月初三,鬼市大门才会开启。每次为期三天,三月初六子时之前准点关闭,若不能及时出来,就要在鬼市里等到明年的三月三。” “今日恰逢三月初二,待亥时一过,三月初三子时来临的那一刻,鬼市之门才会打开。届时,你们几位不妨与我师徒二人同行,也算高某为你们引路。” 刀客听了此话大喜,再三道谢,回去和其他兄弟用南诏语交流了一番,四人齐齐向我们致意。 与刀客约好了出行的时间,高瞻与我一人一间房小憩,只等夜间来临。 躺在客栈的上房中,我却睡的极不踏实,强烈的第六感来袭,总觉得晚上会发生点什么。 我脑海里胡思乱想着,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再睁眼时,窗外已经漆黑一片,我一骨碌就翻身起来,开门冲去高瞻的房间。 “师父,时间到了。” 高瞻看一下时间,亥时刚过,他带着我走下楼梯,大堂里刀客四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见过高先生!” “诸位客气了。我们这便走吧!” 第368章 子时已到,鬼门洞开 我和那刀客四兄弟跟在高瞻身后,随他走出客栈。 此时虽已近子时,但酆州城的街道上却行人如织,熙熙攘攘,午夜的街头甚至比白天还更要热闹些。 这里跟我们中土不同,城市中没有宵禁,夜行者甚多,且恰逢鬼市开启的日子,四海八荒有所求的人皆汇聚在此,让整个酆州城都活跃起来了。 高瞻在人流中一路向西,行人虽多,高瞻却衣不沾身,我看行人们涌向的方向,皆是奔着鬼市去的。 我暗地里扯住高瞻的一角衣袖,以防被游人冲散,而那来自南诏国的刀客四兄弟,凭着自身凶神恶煞的容貌和手里的大刀,愣是硬生生让人群分离开一道线,没人敢前来招惹。 我们随着人流一路向西,出了酆州城城门,沿着点满灯笼的小路一直走,走了大约五里地,人群黑压压汇集到一处地方。 这里早就有比我们到的还早的人,此时放眼四周皆围满了人,就着亮堂的灯火,我仔细打量着这个地方。 只见前面是一处高大的牌楼,上面龙飞凤舞的书着四个大字:酆州鬼市。牌楼下两扇漆黑的木门紧紧关闭,连接牌楼的是两堵高耸入云的青石墙,高墙向两端蔓延开,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通向何方。 高瞻与我们站在人群中,静静等候子时的到来。 突然,自巨大的黑门里头传出一声锣响,也不知用的什么锣,穿透力如此强悍,声音竟清晰的穿到在场每个人耳中,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不闻一物声。 随着这声锣响起来的还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子时已到,鬼门洞开。有求者进,闲人莫来!” 这道尖细的声音如同一支利箭,撕破了无垠的黑夜,随着夜色涤荡开来,听的我头皮发麻。 这道尖细的声音之后,紧随着又出现一个声音,却是低沉又阴森,重复的是同样一句话:“子时已到,鬼门洞开。有求者进,闲人莫来!” 同样的直击人心,惹得人心里沉闷闷的,像是被铁锤击打了几下。 这两个声音落下后,紧接着吱嘎一声闷响,巨大的黑漆大门从外向里打开,一白一黑两个身影自门后走出。 我定睛细看,发现这俩人竟是脚不沾地,一路飘出来的。 这一白一黑两个人来到门下,并肩而立。身穿白衣者,身形瘦长,面白如雪,脸也是长长的,狭长的眼睛泛着微微红光,口吐红红的长舌。 他头戴一顶高耸的帐帽,帽上书着“一见生财”四字,身穿白色长袍,从头罩到尾,左手持有火签,右手则挥舞着一把洁白的羽毛扇。 而旁边身穿黑衣者,身材矮胖,面容黑色,脸圆圆的,嘴唇厚实。 他头戴一顶四角方帽,上面写有“天下太平”四字,身着黑色长袍,左手持有锁链,右手则拿着一块虎牌。 可不就是冥界黑白无常的打扮吗? 汇集的人群微微耸动,有初来者被吓得后退几步,脸色煞白。而站着不动,面色如常的,则是往年来过鬼市的熟客。 黑白无常二人嘴巴未动,却有清晰的声音传来,尖细中混着低沉,竟是二重奏:“三月初三子时到,酆州鬼市正式开启,为期三日。凡步入鬼市者,生死由命,不可喧哗,不可动乱,不可惹是生非,否则判官核对逐出,损耗阳寿。凡步入鬼市者,皆需守规矩:照物不照人,非买勿问价,谈价用暗文,谈妥必成交,物料不过手,看破不说破,搭讪不必理,捡漏马上走,有求必有应,代价自己定。三日后鸡鸣声响,准时收摊,不得逗留。” 讲完规矩,黑白无常各自向两侧走开,把黑洞洞的鬼市大门露出来:“做好决定者,进!” 人群众人看着漆黑一片的门洞,里头黑黢黢阴森森的,一概看不见,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等待吞噬进入的人。 人群中响起纷纷议论声,有人犹豫,就有人站出来。 一身穿锦缎绸衫、大腹便便的矮胖中年男子,费力的挤过人群,径直向鬼门走去。 看他一副镇定的样子,我心里猜测这位必定是个回头客。 那矮胖子抬手,冲一左一右的黑白无常拱拱手,迈步就穿过鬼门,消失在了黑暗中。 有了先例,人群中渐渐有胆子大的也紧随其后,一会儿功夫已经进入了几十个人。 我拉拉高瞻的衣袖,凑过去问他:“师父,咱们也进吧?” 刀客四兄弟也急切的看着高瞻:“高先生,余兄弟四人就跟随您了!” 高瞻点点头,我们六人也向鬼门走去,不料刚走到大门口,那镇守两侧的黑白无常竟齐齐冲着高瞻一作揖。 给我直接看呆了。 高瞻竟然在鬼界也这么有面子呢! 高瞻淡然回礼,领着我们五人就迈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一进到鬼市,一阵阴风迎面扑来,我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倒立,头皮发麻,不禁将身上的衣服紧了紧。 刀客四兄弟貌似也跟我一样害怕,因为我明显感觉到有四堵墙向我和高瞻挤了过来。刀客四兄弟心中此刻既激动又窃喜,光从刚才黑白无常对高瞻的客气举动就可以看出,这位高先生绝对是位有能耐的高人。误打误撞之下让他们抱了条挺粗的大腿,实在侥幸。 可得牢牢抱紧他!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刀客其中一位兄弟赶紧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准备照个亮。 高瞻及时出手制止他:“照物不照人,快将火灭掉!” 那位兄弟惊的手一抖,火折子就掉到了地上,只余磕落地上的一点星亮。 那人急忙弯下腰要将火折子捡起来,他冲着星亮伸出手,却嗖乎一下,眼前一花,星亮就消失了。 那人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脸色煞白,他冲着黑暗中指着手:“有、有东西!” 刀客将人拉起来:“刀八,怎么了?有什么东西?” 那叫刀八的汉子结结巴巴道:“刚才一只长白毛的手…小孩儿的手,把火折子捡去了!” “怕什么,我这里还有!” 刀八眼睛一抽:“我怕的是这个吗?有鬼手啊!” 刀客几人连忙拔出随身的腰刀,环顾四周。 虽然四周黑的啥也看不见。 但是越看不见,越未知的恐惧,反而越吓人。 高瞻这才出声安慰他们:“不妨事。在鬼市的地界,我们是客,所有掉落在地的东西,都被这里的主家收去了。不信,你们睁开眼仔细看看,鬼市的主人们已经出现了。” 刀客四人睁大眼睛,仔细看向黑暗,我也跟着茫然四顾。 果然,黑暗之中渐渐出现海市,人与物渐渐清晰,热闹的市集、远处的城郭都慢慢显露出真容,越来越真切。 整个鬼市被夜色笼罩,只有地上的灯火和天上的一轮阴月可以照明。 借着这有限的光源,我看到鬼市里游走的有人族,也有长相各样的鬼魅、妖族、灵族等,有的羊首人身,有的长有尾巴,有的头上有角,有的状如恶鬼,有的面带面具,也有的俊美异常,不似凡人。 他们有的在集市上走走看看,明显是买主,也有的端坐一个个帐篷内,看样子是卖方,双方皆安静如鸡,不发一言,迎来送往,十分默契。 刀客四兄弟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消化着这个不同于人间的异界。 我们身后,又有很多人慢慢涌入市集,人流越来越大,高瞻招呼我们向前走:“你们要寻找的,是哪位鬼医?” 刀客连忙回复:“是人称雪医的梁渠。” 高瞻点头。 “雪医?为啥叫这个名号?” 我好奇问道。 “雪,冰冷无度。而雪又通血。雪医者,即为冷血医生之意。” 高瞻为我解惑。 “听这意思,这位梁渠是个冷血大夫咯?怕不是那么好襄请的吧?” 我嘴上说着,心里却不禁想到,能混迹于鬼市的,能是什么好人? 这个雪医梁渠,保不齐是个青面獠牙、穷凶极恶之徒吧? 保不齐,还吃我这样的小孩儿呢! “若好请,又怎会千里迢迢到鬼市呢?” 高瞻看我一眼,又转头对刀客四兄弟说道:“我恰好知道雪医的下落,你们且随我来吧。” 刀客等人大喜,千恩万谢的跟在高瞻身后。 我们随着高瞻走走停停,又转过几个弯,渐渐就走到了一处偏僻的街道。这条街上没什么人,隐约能看到前方有一棵大槐树,只有巷子尾有个小童在玩泥巴。 高瞻径直走出去,伸手就弹了小孩儿个脑瓜崩:“去告诉你主人一声,高瞻有事请教。” 那屁颠屁颠玩泥巴,玩的正兴起的小童吃痛之下,哎呦一声抬起头,怒视着高瞻。 我这才看清楚小童的脸,只见他脸白的如同刷了一层粉,两个脸蛋上各染着红彤彤一块圆,眼圈却是画的黑团团,看不到瞳仁。 噫,怪瘆人的。 就像纸扎铺子里的童男纸扎娃娃。 那小童摸摸被弹的生疼的脑门儿,气呼呼走进家门,不多时,又气呼呼把院门打开,嘴上说着:“我家主人请客人进门!” 高瞻微微一笑,当先迈步进了院子,我紧随其后,刀客四兄弟也连忙跟上。 我们跟在小童身后走进院中,这是个挺宽阔的院子,院中有几畖药田,一口水井,再就只有院中的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了。 这棵槐树根部粗大,约摸要四五个人才能环抱住,层层叠叠的枝干交相生长,茂密的树冠遮挡了头上的月色。 我抬头瞅了瞅,发现树冠上垂着好多葫芦,一个个的随风飘荡。 我们一行人从老槐树下走过,槐树的枝干伸过来围着我们蹭了蹭,又缠绕着回归原位。 竟然是棵活的老树! 鬼市里确实诡谲离奇哈。 小童带领我们来到正房,我发现这座房子也是个牌楼的形状,左右各有影壁,正门洞开,有烛光自里面洒出来,照亮了门口的一方天地。 “主人,客到了。” 小童伸手指指里头,示意我们进去,然后他自己三蹦两跳的又向外面跑去。八成是又玩耍去了。 高瞻迎着烛光走进正房,我和刀客四兄弟紧随其后,迈过高高的门槛,抬头就看到一位老者坐在正堂。 “梁老,好久不见了!” 高瞻一向尊老,他礼貌的向老者施了一礼。 我心里暗想,能让高瞻以礼相待的,这位老人肯定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因此私下放松了戒备。 那位老者身穿一件灰色的粗布麻衣,头上用木簪束发,花白的头发、花白的长胡须,脸上和手上布满了皱纹,就像寻常农家老翁一般,只一双眼睛矍铄有神,暗藏着光芒,彰显着他的与众不同。 梁渠梁大夫站起身,笑容可掬的迎了一步:“明瞻小友,自上回一别,已有三十几个春秋,能再见你,老朽喜不自胜啊!” 两人寒暄过后,高瞻介绍了我与刀客四兄弟的身份:“这丫头是我去年新收的徒弟,离殇。而这四位兄弟来自南诏国,特为求医而来。既与我同行,明瞻便一并带了来。” 梁渠大夫点点头,他这所医馆,每年前来求医问药的不在少数,但鬼市里讲究机缘,能在鬼市开启三天内寻到此处的,才有求他的资格。 至于救不救,就只看梁渠大夫的心情了。 高瞻只答应将人带到,至于梁大夫会出什么难题为难他们,高瞻就不管了。 刀客四兄弟心里也明白,饶是这样也对高瞻充满了感激。此刻见到正主,四兄弟兜头就跪拜,以头抢地:“梁老高医,晚辈几人来自南诏国都龙镇,家中老人身患奇病,晚辈兄弟们四处遍访名医,均不得治,听闻您老威名,这才跋山涉水而来,恳请老高医看在我们兄弟心诚的份上,出手相救。晚辈整个家族都铭记老先生救命之恩!” 听了刀客这一番话,梁渠梁大夫还没有答言,高瞻先微微摇了摇头:梁渠既被世人称为雪医,那就一贯是个冷血无情之人,你们用情义求他,可求不到点子上。 果然就听梁渠上下嘴皮一碰,吐出两个字:“不救。” 第369章 雪医梁渠,见死不救 刀客四兄弟俱一脸懵的抬起头,没想到这看起来面色和善的老人家,回绝起人来这么干脆、不客气,一点儿都不迂回。 刀客四兄弟悄悄瞄一眼高瞻,眼神向高瞻寻求帮助。 高瞻本不欲介入他人的因果,但作为一个修行中人,他信奉一个道理:既然让他遇见了,那就是上苍给他的修行课题,昭示着与他有缘。 作为有缘人,他可以小小的协助一下:“梁老,您今年的咸卦,还没人抽出来吧?” 听到这句话,梁渠大夫狠狠剜一眼高瞻,面色不虞:“老朽的卦书摆出了近百年,能抽中咸卦的,统共不足五人。况且是要以命相赌的,不要以为人人有你一样的好运气!” 高瞻不置可否,他微微一笑,伸手指指还跪着的四人,对梁渠道:“梁老可不要以貌取人,保不齐这四人中就有能抽中咸卦者,届时,您老就不得不出山咯!” 原来这位雪医梁渠有“千不救”、“万不救”的规矩,什么修行之人不救、魔域之人不救、奸淫者不救、屠人父母者不救、生肖相冲者不救…踩死门前蚂蚁者不救、长得太难看不救,长得太好看也不救… 但唯独一条“不得不救”:抽中咸卦者,必须得出手相救。 三十多年前,高瞻为救他师兄,孤身一人闯入鬼市,请梁渠大夫出手相救,梁渠便以“千不救”之一的“修道之人不救”,驳回了高瞻的请求。 高瞻铤而走险,以性命相赌,得到一个抽取卦书的机会,后面又以逆天的运气,一举抽中咸卦,这才请的雪医出山。 虽然最后也没能救回庄师兄的命,但高瞻与雪医梁渠却结下了不解之缘。 高瞻熟知雪医的规矩,这才出声提点刀客四兄弟。 刀客一听,就秒懂了高瞻的暗示,他连忙冲着梁渠再叩首:“梁老高医,晚辈愿以性命做赌注,只求换取一个卜卦的机会。请您老成全!” 呵!我心里赞叹,这刀客看起来粗犷不驯,却原来对家中长辈有这么一颗拳拳爱心,可真是孝顺有加! 梁渠伸手捋捋胡须,他精明的一双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嘴边露出一个笑容:“既如此,老夫便成全你!” 梁渠一挥手,示意刀客四兄弟站起身,然后随他来到堂屋的书桌前。梁渠自己坐在主位上,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子,叫刀客坐到对面的客座上。 我站到高瞻身侧,伸长脖子看着梁渠大夫从木盒里取出一摞竹片,双手梳理一番后,将竹片挥手摊开,几十张竹片就在桌案上摆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扇形。 刀客战战兢兢坐在座位上,见此情形,不解何意,他疑惑的看向梁渠大夫。 梁渠大夫伸手指指桌上的扇形:“这里共有六十四卦,只有一张咸卦。现在你从其中随意抽出一张,抽到咸卦者,老夫自会帮你去救人。但若是抽到其他卦书……” 梁渠大夫又拈一拈胡子,停顿后抬手指向屋外:“老夫就扒了你的皮,掏出你的心、肝、脾、肺、肾,挂在我树头。你看看外面,这些年老夫可挂上去不少咯!” 我顺着梁渠大夫手指的方向一看,心里一咯噔:怎么,敢情那院中老槐树上吊着的不是葫芦,而是人的内脏吗???!!! 噫!好恶心啊! 我心道。好好的五脏,你吃掉也好啊,做什么风干挂在树上呢? 噫!好吓人啊! 刀客听了梁渠大夫的一番话,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变换了好几轮。 他心里实在害怕啊,但兄弟几人历尽千辛万苦,一路过关斩将,好不容易才到达酆州城,进入鬼市,见到雪医。 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他退缩。 听清楚了游戏规则,刀客缓缓伸出手,在六十四张竹片上方来回逡巡。在他身后,刀八等三人皆屏气凝神,一脸紧张的死死盯着刀客的手。 刀客的手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来来回回犹豫了好几遍,最终他狠狠心,咬咬牙,手指向中间的一张竹片拿去。 刀客的手刚摸到竹片边缘,坐在对面的梁渠大夫突然嘿嘿嘿一笑,高声道:“小子,如果你选错,你就要变成老朽的风干腊肉,你可一定要再三考虑考虑。” 全神紧张的刀客被梁渠大夫这一声吼给惊得头皮发麻,他的手不自觉的就落到了竹片上。 落歪了…… 刀客额头大汗淋漓,这不是自己想选的那张!选错了怎么办?可谁又能保证那张就是正确的呢? 梁渠大夫指着落在竹片上的刀客的手,哈哈一乐,道:“好了,你就选中这张了。” 刀客一脸震惊的抬头看向梁渠,他心里选中的不是这张,但梁渠完全不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一把将那张竹片抽出。 梁渠自己将竹片举在眼前,看了个正着,脸色瞬间变换,然后他将竹片放到了一边,倒扣住,不动声色。 “年轻人,老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确定就选中这张吗?” 梁渠老神在在的靠在椅背上,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刀客看到梁渠大夫这副放松的姿态,他心里十分紧张,额头上浸满了汗珠,难道他选错了? 刀客扭头看向高瞻,高瞻接收到他的信号,他对梁渠大夫说:“梁老,我当年抽取卦书时,是不是给过我三次机会?” 梁渠大夫斜了高瞻一眼,手指捏捏胡须道:“明瞻小友,你记错了。” “哦,是吗?” 高瞻伸手摸摸鼻梁,说道:“那可能真是晚辈记错了吧。但是梁老,您这鬼市一年一开张,在我们来此之前,您这里还没有其他病人过来求医。不若这次多给一次机会,您看如何?” “我看不如何。” 梁渠大夫毫不犹豫的打断高瞻的话:“明瞻小友,他既来老朽的地盘,就必须要守老朽的规矩,我说一次,就一次,绝没有第二次机会。” 高瞻递给刀客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耸耸肩:“那好吧。” 刀客见素日与梁渠大夫有交情的高瞻高先生也不能说服他,他自己就知道没有了指望,咬咬牙,心里一发狠,对梁渠大夫说:“梁老前辈,晚辈就选这张了。” 见证奇迹的时刻来临。 梁渠大夫反手将那张被抽中的竹片掀开,我们几个脑袋齐齐凑过去。 只见那张竹片上面赫然写着第三十一卦,正中间一个大大的绿色的“咸”字。 歪打正着,抽中了! 刀客不敢置信的站起身,他使劲揉揉自己的眼睛,再仔细看了看竹片,终于被这意外之喜砸中了:“我抽中了!我抽中了!” 刀客四兄弟紧紧抱在一起,热泪盈眶,我也高兴地拍手为他们叫好。 高瞻嘴角噙着一丝笑,他挑衅的看向梁渠大夫。 而梁渠大夫此刻正看着桌子上的咸卦,用手指仔细点了一下,而后一脸悲痛,仰天长叹一声:“看来,天意如此啊!” 我斜眼看了一眼梁渠大夫,合着你刚才的淡定神色,是装出来骗我们的啊! 刀客四兄弟已经开心的抱作一团,跳着脚的庆祝起来了,等心情平复一下后才想起来跟雪医确认:“梁老高医,请问您可以今晚就随我们回去吗?” 梁渠大夫正低头仔细研究他的卦书,一双眼睛都低到了桌子上,一边研究还一边嘀咕:“怎么会这么巧呢?三十年间,咸卦只现世了两回,回回都是姓高这小子在的时候……有这么巧吗?” 梁渠抬头瞅一眼高瞻,又立马低下头:“这小子绝非老夫的有缘人!不成,不成的!” 高瞻被梁渠大夫看得一脸莫名:“您老在嘀咕啥?” 梁渠没有回高瞻的话,而是唰一下将六十四张竹卦打散、洗牌,再一挥手,重又摊成一个扇形:“刚才不算。再抽一次!” 刀客四兄弟傻眼了,不跳舞了,抱作一团的手放下了,就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高瞻也有一些吃惊:“梁老,您要食言而肥?” “老夫食言怎么地?这是老夫的地盘,在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 梁渠大夫大言不惭的说道。 高瞻都气笑了:“梁老,您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梁渠大夫呵呵一笑,脸不红心不跳:“本来也没有什么好名声,不要也罢。” 一时间,高瞻竟无言以对。 刀客四兄弟面面相觑,对这个结果都十分难以接受。 众人就听梁渠大夫又说道:“刚才是受我惊吓之下,这大块头才错选的。你本来要选的不是这张吧?” 刀客一脸懵的点点头,等反应过来后,又慌忙摇摇头:“梁老高医,晚辈手指落下的咸卦,就是选中的那张…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梁渠大夫眼睛一瞪,胡子一翘:“胡说,过程与结果同样重要!” 看着刀客四兄弟面露绝望的神色,梁渠大夫难得好心肠的蛊惑道:“这次不作数。你再抽一次,若是抽不中,老夫不要你的性命,怎么样?” 刀客四兄弟互相看看,一时间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决定权全在梁渠手上,倘若不能让他心甘情愿出山,那万一他不肯尽心医治,从而延误病情呢? 南诏国的那位可容不得任何闪失啊! 最终刀客答应了梁渠大夫再抽一轮的要求,他重新坐上客座,再次颤颤巍巍伸手。 “这次,你可不要手抖哦!” 梁渠大夫“好心”提醒。 刀客脸上、脖子上都冒出了汗珠儿,他紧张的吞了吞唾液,一只手从左描到右,又从右描到左。在他看来,每一张卦书都长得一个样儿,他已然分辨不出哪一张才是刚才选中的咸卦了。 刀客的心和手就这么悬着,梁渠大夫忍不住催了三四回:“快点的吧你!” 最终,刀客心一横,手指落在一张卦书上。 梁渠大夫眼睛一亮,乐呵呵的将那张卦书捏起,心里道,就不信你还能再抽中一次! 然而卦书一掀开,梁渠大夫惊立当场,一张脸就像是被驴踢了。 竟然又是一张咸卦! 这怎么可能?! 梁渠大夫拿着咸卦的枯手抖啊抖,又使劲儿揉了揉眼睛,不管再怎么看,确实是咸卦没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噗嗤一声笑,不客气的跟梁渠大夫说道:“梁老,这回该兑现承诺了吧?” 刀客四兄弟也如梁渠大夫一般震惊,但跟梁渠大夫不同的是,他们很快就高声欢呼起来。庆祝完毕,刀客谨慎的跟梁渠确认:“梁老高医,您这回,不会再变卦了吧?” 梁渠大夫听闻这话,眼珠一转,吃惊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他上下嘴皮一碰,说出让在场所有人都接受不了的一句话:“这次不算,再抽一次!” 高瞻听不下去了:“再抽,可就要抽您了!梁老您接连出尔反尔,人家这四兄弟可不会轻易答应。届时,这几位要是在您医馆动起手来,晚辈可没有立场出手相助!” 刀客四兄弟趁机做出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大有随时将梁渠大夫揍一顿的架势。 我也一脸不满的看着梁渠大夫,这老人家的为人处事,怎么件件让人喜欢不起来呢?亏了他一把年纪了… 梁渠大夫还真就倚老卖老起来。 他不在乎众人的眼光,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反正依照我雪医的规矩,就必须得再抽第三轮。前面两轮都作废,只第三轮一轮定胜负!” 我趁机插话:“万一第三轮再抽中咸卦,你又不接受怎么办?难道还叫我们继续陪你玩?一轮又一轮无休止的?” 梁渠大夫伸出四根手指发誓:“老夫以我鬼市雪医的招牌起誓,这是最后一轮了,绝对不再更改!若有违此誓,老夫就此隐遁江湖,再不面世!” 看来他是认真了。 我看向高瞻,高瞻立刻接话:“若有违此誓,梁老此后就不必在鬼市立足了。” 没了鬼市的庇护,以梁渠往日结下的仇怨,绝不能善终。这是变相的要梁渠大夫以命起誓了。 梁渠大夫同意了。 第370章 咸卦本尊,探访故交 得到梁渠大夫的再三保证,刀客四兄弟心里总算安稳了一下。 但,真的还能再抽中咸卦吗?所有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 大家心里都清楚,不可能有人三次都抽中咸卦的。 逆天的运气,不可能光顾一介凡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刀客,刀客如芒在背,心跳都乱了节奏。他发誓他此生都没有如此紧张过。 刀客走向桌案的腿都有些发软,他颤颤巍巍坐到椅子上,瞪大眼睛看着梁渠大夫利落的洗牌,摊开,然后所有人紧盯他的手。 刀客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他实在太紧张了,手心里都是汗水:“我不行…刀八,换你来吧!” 被点到名字的刀八瞬间立正,也一脸的严肃,连连摆手:“大哥,我不成的…您知道,我天生运气不好!” 剩下那两位也是头摇的像拨浪鼓,连连后退:“大哥,您是头领,最是吉星高照。这事儿交给您,准能成!” “就是啊,刚才您都抽中两回了,第三次也肯定没问题。换做我们的话,搞不好气运之神会生气,不庇护我们的!” 刀家三兄弟皆相互推诿,谁也不敢接下这个硬茬子。 梁渠大夫在一旁实在等不下去了:“你们商量好没有?究竟谁来抽签?” 刀客四兄弟商量无果,齐齐看向高瞻。刀客自己已经抽中咸卦两次,他决计不相信还有逆天的第三次好运,因此说什么也不敢出马了。 而高瞻见他们看向自己,摸摸自己的鼻梁,道:“看我做什么?来求医问药的是你家长辈,与我何干?再者说,我之前也抽取过咸卦的,也早没有了新手保护期。” 在场几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好办法。 我见他们如此不利落,心里焦急,干脆站出来:“不若,我来试试?” 六个人都齐齐转头看着我。 梁渠大夫当先反应过来,他喜笑颜开,张开双手欢迎我过去:“还是你小姑娘做事痛快啊!来来来,尽管来试!” 刀客四兄弟没有出口阻止,反而是高瞻略有些不赞同:“人家的事情,你掺和什么呢?” 我挑挑眉头,指给高瞻看:“可是师父,您看他们四位谁还敢来抽签呢?” 刀客四兄弟齐齐点头,像是印证我的话。 “…” 高瞻无奈同意:“你做好决定再下手。” 高瞻准备让小徒儿出手试试,倘若抽不中咸卦,高瞻也有办法可以逼梁渠出山。今时不同往日,三十年时间过去了,高瞻早已探寻到雪医梁渠的软肋。 我走过去坐到椅子上,低头把六十四张卦书一张张看过去,然后一伸手抽出一张,递给梁渠。 梁渠大夫倒是不敢接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卦书,一再跟我确认:“小姑娘,你确定选好了?” 我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对啊。梁大夫,就是这张咸卦了。” 梁渠半信半疑,他可不相信眼前这面嫩的小丫头随随便便一伸手,就能抽中咸卦。 咸卦是有生命的,它会动的,非有缘人它不会献身。总不能今天来的都是它的有缘人吧? 梁渠心里直犯嘀咕,刀客四兄弟已然围上来:“梁老高医,您就翻牌吧,不论结果好坏,我们兄弟受着,与离殇姑娘无关!” 梁渠手里执着卦书,与高瞻确认。 高瞻冲他点点头。 在众人紧盯的视线中,梁渠大夫将卦书翻开,一个墨绿色的小篆书写的大大的“咸”字映入眼帘。 哦吼,我抽中了! 我开心起来,冲高瞻高兴的眨眨眼。 刀客四兄弟喜极而泣,狠狠松了一口气:“阿嵯耶观音娘娘保佑!迦楼罗王保佑!太好了!太好了!” “刀家总算不辱使命,能请得雪医出山了!” 我唯恐梁渠大夫再出尔反尔,赶紧冲到梁渠面前:“梁大夫,您这次总愿赌服输吧?不会再食言了吧?” 高瞻也帮腔:“梁老,您可得为您那小童子做个好榜样,不然有样儿学样儿,他日后可不会有什么好修为。” 梁渠大夫把咸卦端端正正放到桌案上,中气十足的回复:“老夫已经立誓,自然言出必行。这活儿,老夫接下了。鬼市闭门当日,老夫会随他四人出关,去往南诏国,明瞻小友大可放心。” 刀客四兄弟这才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他们朝着雪医梁渠深深一鞠躬,又转头张高瞻和我深深一鞠躬:“多谢雪医老前辈成全!多谢高先生和离殇姑娘襄助!” 高瞻此次到访鬼市是为了寻人,此时已帮助刀客四兄弟完成夙愿,我们也就准备抽身走人了。 辞别了梁渠大夫和刀客四兄弟,高瞻带着我步出医馆,刀客从后头追出来:“高先生!还不知高先生师出何门?待我家长辈的伤病治好,我们兄弟必定登门感谢先生大恩!” 高瞻摆摆手,让刀客不必再送:“萍水相逢,江湖再见,不必挂怀。快回去吧!” 高瞻一弹手,就叫一阵风将刀客卷回了院里。 我随高瞻走到巷子口,那迎客的小童子正坐在街边一块大石头上,晃悠着一双小腿。见到我二人出来,他抬起黑乎乎的眼眶看我们,不发一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停下脚步,径直冲小童子走过去。 小童子立刻站起来,我竟在他敷了粉的白脸上看到了一丝紧张。 高瞻走到小童子跟前,他抬手伸向小童子额头,小童子以为自己又要被弹脑瓜蹦儿,赶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抵挡起来。 却不料高瞻只是在他头顶轻轻一摸,轻声道:“谢谢你咯,咸卦!” 小童子立刻惊怔起来,满脸防备的看着高瞻。 高瞻说完这句话,就招呼我一起离开,我冲着小童子挥挥手,头也不回的跟着高瞻离开了这里。 走在路上,高瞻突然问我道:“你是怎样抽中咸卦的?” 我理所当然的回他:“当然是用眼睛看到了咯!师父,我又不是不识字!” 高瞻默了默,不搭理我了。 忘了这猫儿特殊的视力了。 我眨眨眼睛,悄声说:“师父,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六十四张卦书,全部都是咸卦!” 高瞻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怎么可能! 梁渠大夫是何等人,冷血又无情,怎么可能好心拿出六十四张咸卦?更何况,这些年赌输,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若果真都是咸卦,那那些人都怎么死的? 高瞻回头看一眼那在夜色里也依稀可辨的巨槐树影儿,是离殇这丫头投了咸卦的缘,所以咸卦才出手相助的? …… 高瞻对鬼市很熟悉,离开这条槐树巷后,带着我左走走,右走走,走了大约又有两刻钟,才在一个门店前停下。 这个门店在鬼市一条主干路上,外观装潢的富丽堂皇,周围热闹的很,很多人族和异族走来走去,也有三三两两的人从店里出来、进去。 “到了。” “师父,您要寻找的人,就住在这里?” “嗯。” 高瞻轻轻点头。 我抬头看向门上的牌匾:某…某? 啥? 这俩字读啥? 龙飞凤舞的写的啥?我竟然认不出。但我不想露怯,没有向高瞻发问。 高瞻一马当先,先迈进门店,我紧随其后。 这是个中等规格的方方正正的小店面,店里立着三四排架子,架子上摆列着一些金簪、银钗、头饰、玉佩、排扣、珠链、手镯、臂钏、老式古董、精巧的弓弩、小巧的刀剑等物,件件镶嵌着各色宝石,珠光宝气,石彩涟涟,看起来与人间的杂货铺无异。 但我已经学会了透过现象看本质,能让高瞻不远千里而来的,必定有它过人之处。 果然,高瞻径直走向店里掌柜的,他伸手敲了三下桌子,问道:“盛放可在?” 这掌柜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妇,她身着一层华丽的纱丽,颇具西域风格。 她露出圆润的肩头和曼妙的腰肢,一头红褐色弯曲的长发如同瀑布一样披散开来,虽头戴面纱遮住了半张脸,但一双眼睛明亮动人,手腕和脖子都戴着繁复的金饰,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 听到高瞻问起,她抬起头,面色平静,半点不惊讶:“请问尊客大名?” “高瞻。” “原来是高先生。” 那女人放下手中的纸笔,冲着高瞻微微一福身,道:“我家主人已恭候多时。” 女掌柜一伸手,领着高瞻和我一直步上楼梯,走到后堂,然后她指着正当中一扇做工精致的门说:“我家主人就在里边,高先生,您请。” 掀开各色宝石缀成的珠帘,高瞻走进后室,我紧随其后,然后就觉得一股异香扑面而来,熏得我鼻子痒痒的,我忍不住一连打了几个阿嚏。 一走进房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宽阔的床榻,上面铺着精美繁复的刺绣,上面吊着轻薄的纱幔,角落里燃着香片,满室生香。 有一位身穿红衣的大美女斜斜靠在贵妃榻上,墨发披散了一床,红衣黑发,分外魅惑。 我的眼睛瞬间就被她吸引过去了。 这还是除了阿涤师兄以外,我见过的第二位,能将一身红衣穿的这么光彩夺目的人! 看到有人进来,那位美人儿抬了抬抵在下巴上的纤纤素手,红艳的唇轻启:“阿瞻,好久不见。” 我的脚步一时间凌乱了几分:听这声音,分明是一个男子啊。 原来不是美女姐姐,而是一位美男子呢。 高瞻以手抱臂,斜着眼睛看向榻上那人:“我说盛放,不要总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样子。怪吓人的。” 那叫作盛放的美男睁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鼻腔里带了一丝哭意:“阿瞻,不要这样说,我会伤心的。” 听了他这句话,高瞻狠狠把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抖了抖,一脸的不高兴。 高瞻走到床榻旁边,在一把高背椅上坐下,他很自来熟,执起桌上的茶盏,自顾自倒了一杯:“外面那位可是生面孔,是花...五娘?” “花七娘。” 盛放微微撑起身子,斜斜向高瞻靠来。 高瞻恶寒,一个闪身就躲到了旁边,顺手捞走了桌面上一盘水果:“都已经到七娘了?你这些年可是一点都没闲着啊!”盛放微微一笑,对高瞻的话不置可否,他捋起胸前的一缕墨发,白皙修长的手指绕啊绕。 我眼睛盯着盛放的手,黑发与素手交相辉映,真是摄人心魄啊! 盛放发觉我盯着他瞧,他扭头冲我微微一笑,对我友好的招了招手。 我脸腾的通红,觉得很不好意思:离殇啊离殇,怎么又看美人儿看呆了! 高瞻知道这是我的老毛病了,他把我挡在身后,遮住了盛放的视线:“传信叫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盛放终于肯坐直身体,他身上罩着的红衫质地绵软又飘逸,随着他的动作,宽大的衣襟敞开来,露出一片白花花,细腻且匀称的胸膛。 高瞻狠狠瞪了他一眼:“衣服穿穿好,别带坏我这小徒儿!” 盛放抿抿唇,面色委屈的将衣服拉好,他赤着脚走下矮榻,从床前的柜子里取出一条红色的丝带,随意在一头墨发上挽了挽,就扎了个蝴蝶结出来。 这样慵懒随意的装扮,反而更衬得他面白如雪,身姿如月。 我惊叹,世间怎会有这样出众的男子,他只需要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足以夺人眼球,让人移不开视线。 怪不得要躲在鬼市呢。这要是放到人间,恐怕他家的门槛都要被爱慕的女子们踏烂了。 盛放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感觉自己已经拿出很庄重的态度出来,这才开口回答高瞻的问题:“阿瞻,我遇到麻烦了......” 高瞻嘴巴里嚼着汁水丰富的西域葡萄,听到这句话倒是愣了一下:“你何时不曾有麻烦上身过?” “这次不一样。” 盛放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拿起一串饱满的葡萄递给我:“小妹妹,吃。” 我忙道谢接过。 盛放趁机坐到高瞻身边,他蹙着眉,轻叹一声:“我这次,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阿瞻,你可要帮我。” 第371章 惊鸿盛开,桃自芳菲 高瞻一听,瞬间来了兴趣,也顾不得推开这骚包的男狐狸了:“哦?具体什么情况?说来听听!” 大有吃瓜的急迫感。 我一边吃着清甜的葡萄,一边也竖起耳朵,等待盛放的故事。 盛放嘟嘟红润饱满的唇,一脸惆怅:“阿瞻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喜热闹,因此才会把店开在鬼街这闹市区。但鬼市一年一开启,每年才热闹三天,我受不住寂寞,所以偶尔会偷溜去周边游玩…” “偶尔?”高瞻插话,持怀疑态度。 “…经常。” 盛放斜了一眼高瞻,不得不改口:“所以我经常会去周边走一走,逛一逛。一方面了解一下各地风土人情,增长见闻;一方面批发些有趣的物件,充盈我这小店。” “可是你的品味实在不怎么样,你瞅瞅你选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高瞻毫不留情的戳破他。 “你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听故事?” 盛放接连被高瞻打断,有些微恼,他漂亮的瑞凤眼里染上了薄雾,泫然欲泣。 “抱歉,请继续。” 高瞻闭上嘴,无比真诚的告一声罪。 盛放接着道,他的声音优美动听,充满了蛊惑性。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天,我游历到了西南方的南诏国,那里有一个小镇风景特别优美,所以我决定停留片刻,好好游览一番。镇子尽头有一座小山峰,不算很高,但临近一个巨大的湖泊,山景秀丽,皑皑白雪,交相辉映,尽在朱颜,所以我决定去山上逛一逛。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位姑娘。” “那位姑娘实在是美丽,身姿似弱柳扶风,肌肤赛过羊脂白玉,脸上有淡淡的粉晕,眉不描而墨,唇不点而红,面容精致如画,双眸璀璨如星。当真是绝代佳人淑且真,雪为肌骨月为神,出尘不染,形似仙姬。” 讲到美人儿,盛放脸上的笑与我如出一辙。高瞻眯着眼提醒我俩:“嘴角的哈喇子收一下。” 我抹抹嘴巴,眼睛放光,问盛放:“世上竟有那般的美人儿吗?后来呢?后来怎样?” 听见有人催更,盛放肉眼可见的开心,他继续兴致勃勃的讲道:“当时是在一处桃园,那位天仙姑娘就站在桃树下,风吹花落,那情形,真的是似仙境神女,初落凡尘。我当时就上去搭讪了。” 啊?我心道,你不觉得唐突吗? 盛放自然是不觉得唐突的,他称,他与那位天仙姑娘相谈甚欢,把酒言欢,只觉得相见恨晚。 两位都是容颜极其出色之辈,自有惺惺相惜之感。 盛放此人,当时斜倚在石亭,一袭绛红绣暗纹的锦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的肌肤白得似上好羊脂玉,却又泛着淡淡粉晕。墨色长发未绾,几缕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双眼尾上挑的瑞凤眼愈发勾魂——瞳仁是极深的黑,像藏着无尽深渊,偏生眼波流转时,又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逗。 他鼻梁高挺却线条柔缓,鼻尖微微泛红,下方薄唇色泽艳如胭脂,似笑非笑地抿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勾人心魄的话语。 阳光掠过他棱角分明却不失妖媚的轮廓,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带着惑人的弧度。不过是随意抬眼瞥来,便让人觉得周遭气息都凝住了,明明美得像从画中走出的妖精,偏又透着几分让人不敢靠近的锐利邪气。 那位天仙姑娘当下就被盛放这幅容颜惊艳到了,觉得找郎君就要找这般与自己容颜相配的,于是她一挥手,直接便下令让手下将盛放绑回了家。 啊? 我和高瞻听得目瞪口呆,我嘴里的葡萄皮都忘了吐。 这都是什么操作? 怎么净是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呢? 这下子,高瞻的好奇心也被挑动起来,他也加入了催更的队伍:“后来呢?你快快讲来!” “后来?” 盛放眼圈泛红,眼瞅着一大滴泪就落了下来:“她把我绑回了家,硬逼着我要拜堂,那我怎么可能同意?所以我就连夜逃回来了。实在太可怕了…” 高瞻联想到盛放遇到的麻烦事:“那姑娘如今找上门了?” “你猜对了。” 盛放抽出一条丝帕,轻轻地将眼角的泪拭去,说道:“也不知那姑娘从何处打听到我的下落,竟然追到了鬼市。一个月前,她命人给我送信,说要在鬼市开启的时候来寻我。” “阿瞻,你说我可怎么办?” 高瞻已经幸灾乐祸起来,他笑道:“往日,都是你去到处招惹桃花债,如今也算是有桃花追到你洞里来了。这是好事情啊,是你的正缘到了。你不如就顺水推舟,应了那姑娘,早点嫁出去吧!” 盛放伸出素手,指着高瞻:“阿瞻,如今可不要取笑我。你一向是了解我的,我从来都是人在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和姑娘们聊聊天,喝喝酒可以,怎么可能会真的成亲呢?更何况,我出自鬼市,那姑娘可是人族,人鬼殊途,何来的缘分?这分明是欲强迫我嘛!” 高瞻哈哈哈大笑,说道:“强扭的瓜才甜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是真的把盛放气到了。他颓丧地坐到椅子上,扭着头道:“人家请你来,是希望你帮我出主意。结果你倒好,上来先奚落嘲笑我一番,你到底是不是我的朋友?” 高瞻发觉盛放是真的生气了,这才收敛了神色,严肃的说:“你也说了,那位姑娘出自人族,人族如果没有特殊的天赋,是没有办法来到鬼市的,你以为鬼市的黑白无常是摆设?就算退一步讲,她能成功来到鬼市,但这里是你的地盘,你还能叫她一位柔弱的姑娘给强掳了去?你自己担心什么?” “她可一点都不柔弱…” 盛放低低的说了一句。 高瞻没听清,我耳朵一动,倒是听清楚了。 高瞻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他定定的盯着盛放的眼睛,说:“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盛放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说道:“我被她绑回去的那天晚上,看到了她的真容。她根本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画皮!她那张美丽的脸啊,是别人的,美人面皮里头根本是个皮肤褶皱、头发花白的老妖婆!” 高瞻收敛了神色,他眼里精光一闪,说道:“难道是逃窜人间的魅族,又或者是妖族?” “可是她的身上没有一丝妖气,我细细的闻过了,所以我才说她很可怕。” 盛放惨白着一张脸说:“她就是看上了我这张脸,她要扒了我的皮的。阿瞻,我怕疼,我不能没有这张脸,你可一定要救我!” 高瞻看出盛放的害怕不像是作伪,他心里也疑惑。盛放此人仗着自己妖艳异常,在鬼市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高傲的很,如今竟然能将他惊吓到如此这般境地,看来对方确实是有一定的实力。 高瞻细细一思量,他问盛放:“今日便是鬼市开启的日子,那位姑娘可有派人过来?” “还没有人过来。” 盛放指指门外,说道:“七娘在外面把关,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位来自人界的人过来。”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师徒俩除外。” 高湛却嘀咕了一句:“也是来自南诏国,会有这么巧吗?” 盛放敏锐的听到了这句话,他立即抬起头:“还有谁来自南诏国?南诏国已经派人来了吗?是不是她来了?阿瞻,你遇到她了吗?” 盛放此时如同惊弓之鸟,高瞻少不得好好安抚一下他:“没有,没有人来。只是我与离殇在来鬼市的路上,碰到了四位来自南诏都龙镇的刀家兄弟,但他们是来找雪医梁渠求医问药的,与你无关。你莫要紧张。” “都龙镇?没错,我遇见那姑娘的地方也是在都龙镇雪山脚下…刀家兄弟…那姑娘是不是姓刀来着?” “你问谁呢?”高瞻斜他一眼。 “阿瞻,你是没见到那姑娘面皮之下的真容有多丑陋。你若见到,也会像我这般的,我绝对不能被她抓走。阿瞻你是战灵人,那画皮就交给你了,若她出现,你一定替我收走她!” 高瞻不置可否,他捏起桌上一枚甜果,放入口中,说道:“依我看,那姑娘未必会来。” 高瞻话音未落,就听门外花七娘的声音传来:“主人,门外有四位客人求见,说是来自于南诏国,特为他家主送信来的。” 盛放腾地跳起身,想要躲到帷幔中去:“阿瞻,阿瞻,她来了!” 高瞻安抚他说道:“莫慌,莫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躲是躲不过去的,不若听听对方传什么讯息过来。” 然后高瞻高声对门外的花七娘道:“请门外的客人进来说话。” 门外花七娘没有回应,她在等自家主人的命令。 “罢了,请他们进来吧。” 盛放安定下来,吩咐道。 门外的花七娘应是,自去带人。 趁着这空档,高瞻扭头对我说:“离殇,也许这次来的还是熟人哦!” 我眨巴眨巴眼睛,心道,不会真的是那刀家四兄弟吧? 楼梯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一听这个声音分外熟悉,前不久还跟随我们一路,就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果然,推门而入的是刀客四兄弟。刀客一进门,还没有来得及跟主家盛放打招呼,先抬头看到了高瞻与我。 他面露惊讶道:“高先生,离殇姑娘,您二位怎么也会在此?” 高瞻冲着刀客微微一乐,笑意不达眼底,问道:“那刀兄弟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你们四兄弟不是一路前来求医问药的吗?难道,除了雪医梁渠,你们此趟来鬼市,还有别的目的?” 高瞻直接抛出三连问。 我听了心里明白,高瞻是不满刀家四兄弟对我们有所隐瞒。 “不敢不敢,请勿怪,高先生。” 刀客连忙解释道:“我们四兄弟一路来鬼市,确实是想要求见雪医梁渠梁大夫。今天过来此处,不过是替我家主人向盛公子带个口信儿。” “我家主人是南诏国王太后。” 听了刀客这句话,高瞻一脸的不可思议,望向盛放:“你招惹的人,是南诏国的王太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盛放也是一脸的莫名:“王太后?我没有啊,我没有见过…” 刀客却抱拳冲盛放说道:“盛公子,您之前偶遇的那位姑娘,便是我朝王太后陛下。” “敢问你们王太后贵庚啊?” 盛方说道:“那位武灵姬姑娘虽是个耄耋老妇,但看起来年纪轻轻。你们的王太后难道是个表面看起来那般年轻的姑娘吗?” “我家王太后有常保青春之秘药,几十年如一日,不见衰老,这是我朝上下都知道的事。” 刀客正式将来意说明:“盛公子,我朝王太后命小的给您传信儿:神山陶然亭之约,自当兑现,请盛公子准备好。我朝王太后不日将派人来迎亲!” 高瞻被这一消息炸得外焦里嫩。他看了一眼盛放,纳罕道:“原来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竟然还真的被一国太后看上了。你这是要嫁出去了?” 盛芳放欲哭无泪,他狠狠的瞪一眼高瞻:“阿瞻,你倒是快想个办法出来呀!” 高瞻看向刀客,说道:“你我一路同行,也算是有缘,我想打听一下贵朝的王太后,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来历?一个凡人,怎么可能会几十年如一日的不变模样,青春永驻。永葆青春,除了神仙,可没有人能做到。” “难道你们的王太后是仙女下凡不成?” 刀客冲着高瞻行了一礼,解释说:“我国王太后乃是雪山神女。原为南诏国的神女一职,自然有一些外人不知道的本领。” “我朝王太后诚心有意与盛公子结亲,还请盛公子做好准备。三日后,我朝的迎亲队伍会到达鬼市,届时还请盛公子配合。” 我配合你个头!盛放心里说道。 高瞻就是盛放最大的底气,有高瞻在,他高枕无忧。 高瞻却又问起了另一件事:“你们此次来求医,可是为了王太后?” 第372章 雪山神女,强行求娶 在来鬼市的一路上,高瞻曾与我授课,大概讲述过西南各国的风土人情,其中就包括南诏国。 南诏国是西南方国土面积较大、综合实力较强的国家之一,地跨三江,江面云雾缭绕,晨聚晚散,山间植被丰茂,密如绿毯,沿着河谷向西便是无尽的密林和雪山。林中菌菇、草药多如繁星,因此南诏国的民众多以贩卖草药和山货为生。 南诏国的统治者共有三位,分别是国主,大祭司和雪山神女。 现在的当权国主名字叫施逻阁,年纪不过三十,年少即位,至今已有十几年,南诏国在他的治理下也算国泰民安,一派祥和。 大祭司比较神秘,是南诏国的宗教领袖,南诏国自上而下都信奉大祭司,就连南诏国主都是其信徒。大祭司常年隐于苍山深处的祭台,终年戴着嵌有青金石的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古朴的云纹和神秘的星图,少有人见过其真容。 他的居所壁画记录着南诏国的历代祭天秘事,案台上总摆着三样器物:龟甲、青铜剑与盛着雪山融水的玉碗,分别对应占卜、驱邪与通神。 而其中最神秘的要数那来自雪山神庙的神女。 南诏国西境的雪山终年隐在铅色云层后,峰顶冰川如碎裂的白银,风卷着雪粒掠过崖壁时,会发出类似古箫的呜咽声,当地人说那是神山在低语。山间唯一的路径藏在暗冰与百里杜鹃灌丛间,唯有持着大祭司所赠柏枝的人,才能避开会吞人的雪窟与妖兽,走到海拔三千丈处的石砌神庙。 传闻上一代雪山神女香消玉殒后,新任神女便会化作小小婴孩儿出现在神庙中,由大祭司命人带回抚养,待成年后再请回神庙。因此神女与大祭司的关系向来比较亲密,常以大祭司的命令是从,无形中更加巩固了大祭司在南诏国无上的地位。 神庙墙体嵌着千年不化的玄冰,殿内供着玉雕神女像——她身披牦牛皮制成的祭袍,手中托着盛满雪水的青铜碗,碗沿凝结的冰花总在正午时分化作水珠,滴落在下方的石槽里,据说那是神女赐予的“灵泽”,能治愈百病。 每到冬祭,大祭司会带着寨中少女踏雪而来,在神像前点燃松脂,烟气缭绕中,常有老人说瞥见神女的裙摆从殿后雪雾中掠过,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类似雪莲花的冷香,转瞬便消失在呼啸的风雪里,只余下神庙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像是应答般的声响。 我了解的全部知识都来自于高瞻的讲授,此次正好有刀客在场,我不由得询问起这位神秘的雪山神女的事迹。 刀客四兄弟相互对视一眼,道:“也罢,盛公子即将入主我国神庙,那王太后的一些传说,小的正好跟您讲上一讲。” 南诏西境的雪山神庙,总在旧神女香消玉殒之夜泛起微光。 上一代神女阖眼于玄冰祭坛的次日,大祭司推开殿门时,便见到玉雕神女像前的雪垫上,卧着一个裹着牦牛皮的女婴——她肌肤如雪,睫毛上凝着未化的霜花,却周身暖得能融开周遭薄冰,是为“雪肌玉骨”的转生之兆。 神庙正中会出现一块水幕,上面是天授的神女名字,这一代的神女被命名为“武灵姬”。 女婴自小便显露出天生神力。 三月大时,便能单手攥住祭司递来的青铜祭勺,那重量连成年男子都需双手持握;周岁学步,误闯神庙后的千里冰原,竟徒手举起半人高的冰棱,吓得寻来的侍者们跪地称“神力觉醒”。 她长到垂髫之年,已能在覆雪的崖壁上健步如飞,指尖触到的冻僵药草会即刻复苏,连山间最烈的风雪,到了她身前也会自动绕开,仿佛天地都在护佑这位新生的雪山神女。 神女武灵姬长到十六岁时,正是她要回归神庙的日子,自此之后,她将终身不得离开神庙半步,专为南诏国祈福、接受民众朝拜,赐福于百姓。 当时的南诏国主是铁雄施,他也来参加神女的归位大典,却不想对武灵姬一见钟情,非卿不可。 铁雄施为求娶武灵姬,不顾大祭司与王室的极力反对,无故处死了从王后至御侍的所有后宫女眷,武力镇压抗议的南诏百姓,血腥屠杀反对者,一时间血流成河,冤魂无数。 武灵姬作为守界神女,不忍因一己之身导致生灵涂炭,向神庙祝祷后,毅然决然随铁雄施入了后宫。 说也奇怪,自从武灵姬成为新王后,铁雄施一改往日的暴虐风格,施行的政策多以民生为要,竟然慢慢逆转了口碑,南诏国百姓都相信是因为神女的神力使然。 这之后,王后武灵姬诞下南诏王铁雄施的嫡子,按照“父名冠子姓”的南诏旧例,将孩子取名为施逻阁。 施逻阁尚未成年时,铁雄施就病故了,施逻阁继任新的南诏王。因他是雪山神女之子,因此在南诏百姓中信誉极佳,风评极好,深受百姓供奉和尊重。 又因为自武灵姬嫁人后,神庙中不曾有新的神女诞生,因此大祭司昭告南诏国百姓,武灵姬仍是神女之身,护佑南诏大地丰产和人畜兴旺,国家安宁。刀客讲完这一切,他目光殷殷的望着盛放:“盛公子,我们王太后是绝对的好人。以盛公子的盛世姿容,配我们王太后简直是天地良缘,百年后也会是鬼市与南诏的一段佳话。” 盛放不想听这些:“你们王太后已过不惑之年,将知天命,我与她不适合!我喜欢年轻靓丽的!” 高瞻莫明的瞅了盛放一眼。 刀客听了,一脸的不赞同:“我们王太后可是雪山神女!她受天授神力,青春永驻,永远颜若少女,不曾老过!” 盛放急的要跳脚了:“可她嫁过人了,还有那么老一个儿子!” “盛公子岂是那等古板迂腐之人!再嫁之身又如何?只要两情相悦,死生契阔,不需要畏惧世俗的眼光。我们南诏儿女生性坦荡,自由洒脱,不拘这些细枝末节。” 刀客理所当然的说着。 盛放脸都黑了,气的说不出话。 刀客更加一把火:“再者,我们南诏如今是女尊男卑,盛公子只管开开心心嫁过去,当我们王太夫就好。其他的琐事,自有我们下头人办。保管让盛公子宾至如归!” 去他鬼的王太夫!怎可以如此折辱于他呢? 他好好在鬼市当他的逍遥俊公子不好吗,非要去做人家的入赘王夫? 盛放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怒火,却偏生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冷艳。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眼,那双眼睛漆黑深沉,酝酿着怒火,周身的低气压瞬间就让刀客等人屏住了呼吸,仿佛被野兽盯上般恐惧。 原来美人生起气来,也是如此震撼的。 高瞻适时出手,他手搭上盛放的肩,示意他收敛一下怒火,不要惊吓到了远方的来客。 高瞻悄声道:“这麻烦还不是你自己惹来的?好端端为何去招惹南诏国的王太后?你这爱美的性子一定要改一改了!” 盛放傲娇的一个人难得的哑了火,他此刻承认高瞻说的对。 以往他身边的美人儿都是自己投怀送抱的,他半推半就之下,也就笑纳了,几乎是来者不拒,风流已成为他的本性。 万万没想到玩鹰的人有一天也会被鹰啄了眼。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事情,高瞻也不希望他在鬼市的人脉,就这么白白变成在南诏国的人脉。 高瞻略微一思忖,问出一句让盛放紧张、却让刀客四兄弟欣喜的话:“贵国王太后准备什么日子来迎亲?” 刀客连忙答道:“五月初五日乃大祭司占卜出的黄道吉日,最适合办喜事。我们王太后派遣的迎亲队伍将于本月底出发,四月十五到达,五月初返回到南诏国都,刚好赶得及良辰吉日!” 计划的好周详啊! 看来那位南诏国王太后对盛放是势在必得。 盛放峨眉轻蹙,高瞻凑过来悄声道:“答应他,先拖延,届时我陪你去会一会那位传说中的雪山神女。” 若打得过呢,就把盛放捞回来。若打不过呢,就趁机到南诏国游历一番,参加好友婚宴。 总之高瞻不吃亏。 盛放才不知道高瞻满肚子的花花肠子,自以为高瞻要出手相救了,满心欢喜。 高瞻安抚好盛放,又扭头对刀客问道:“你四人此行说是为家中长辈求医问药,那位长辈,莫不就是贵国的王太后吧?” 刀客四兄弟对视一眼,都不说话,高瞻就明白了:“既然贵国王太后身体抱恙,又何必急着前来迎亲呢?不若等梁老大夫将王太后诊治好,身体康健后再来迎亲,岂不是双喜临门,锦上添花?” 刀客忙说道:“我们王太后有雪山神灵庇佑,自当否极泰来,不会耽误五月初五的吉时的。高先生与盛公子请放心。再者,余兄弟四人不过是先头兵,待我们请得雪医老前辈到南诏后,王太后必会派出专使前来鬼市,再与盛公子商讨婚事具体事项。若有何疑问,高先生与盛公子届时可与我国迎亲使详谈。” 高瞻对刀客的印象瞬间就改观了,原来此人心思远不如外表这般粗犷,内里也是有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的。 这不,此刻就避重就轻,敷衍我们呢! 高瞻忍不住冷笑一声:“极好!那我们拭目以待了。” 我明白高瞻这是生气了,他对刀客四兄弟这一路上积攒的情分,就此作罢了。 刀客四兄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传好口信后,四人就告辞,接着去守候雪医梁渠去了。 盛放一见四人离开,立刻就吩咐花七娘关门锁户,转头将自己扔到贵妃榻上,慵懒着说:“阿瞻,你知道我的,我是最烦动脑子的。反正你已答应保护我,你干脆陪我去南诏走上一趟吧。那劳什子王太后究竟是神女,还是妖婆,你一看便知。若当真有古怪,你直接收了它便是!” 高瞻斜乜了他一眼:“不躲了?” “不躲了!” 盛放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紧绷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有你高瞻在,我安全得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哼哼,高瞻冷哼两声,不跟盛放打嘴仗,转而说起了此行的目的:“我不会白白出手相救,你宝阁里的聚灵丹给我三颗。” “那可是我收藏的宝贝!” “要的就是你的宝贝。” “没有三颗,最多一颗...” “两颗!” “一颗,就一颗!那可是我踅摸几十年上品灵器和宝药,方炼制而成的,你可知道费了我多少心血吗?就一颗,爱要不要!” “好,那就一颗。现在拿来吧。” 高瞻极其自然的一伸手。 盛放泄了气,他怒瞪着高瞻:“你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专程为了聚灵丹来的吧?” “是的,帮你只是顺便。” 高瞻冷酷的说道。 盛放一脸的谴责和不甘:“我与你几十年的交情了,若想要聚灵丹,你一句话,我自当双手奉上,何必借机要挟起来。难道在你心中,我还不如一颗丹药来的贵重?” 高瞻仔细瞅着盛放,直到看的对方心虚低下头,才满意的笑了。 盛放深深叹一口气:“唉,我何必自取其辱呢!” 高瞻这个人,没有心的! 鬼市开启三日,在与刀客四兄弟一起出发的日期之前,我们还可以休整两日。高瞻毫不客气的借宿在盛放的地盘,霸占了盛放的床榻和美食。 我这才有机会向盛放请教:“盛公子,您这家店,到底是什么名字啊?” 盛放纳罕的看着我:“小丫头,你,不识字?” “…这个字体,我没见过…” 我汗颜。 “那是鬼书,不怪你不认得。本公子爱花,更爱折花,喜欢把一切美丽的东西都收入囊中。那是折花二字。” “看到门外的七娘没有?她就是我拐来的。” 第373章 折花小店,半妖之身 听了盛放这句话,我吃惊的瞪大了眼睛:“拐来的?” 原来这是个鬼市拍花子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一副美丽柔弱的样子,干的确是黑心凹糟事。 盛放看我立刻变成一副防备的样子,突然就哈哈哈笑出了声,妖艳的面容更显恣意张扬。 高瞻淡淡瞅我一眼:“莫听他胡说。” 原来是逗我的,这人好讨厌! 我嘟着嘴生气,耳边传来高瞻的声音:“盛放,外面那位花七娘,纵使不是你拐来的,恐怕来路也不清明吧?她是什么来历?我与你初见那年,当时跟在你身边的,还是花三娘吧?” 盛放漂亮的瑞凤眼看着高瞻,脸上带了几分真诚的笑意:“阿瞻,原来你还记得与我初见那回。诚然,当时跟在身边的是花三娘。如今,三娘已经找到了好的归宿,我身边的鲜花嘛,自然是要常换常新。” 高瞻听了他的话,嗤笑一声:“当年你不是告诉我,花三娘是你的最爱吗?” 盛放嘿嘿一乐,道:“所有美人儿都是我的最爱。” “花心大萝卜!” 高瞻毫不客气的啐他一口。 “那也比你个万年俏冰山要好。这么多年,你仍是孤家寡人一个,怎么,你修的是无情道?” 盛放也是嘴上不饶人。 “哦,不对,你是有过心悦之人的…我想想,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盛放以手点头,低头沉思苦想,誓要记起那人的名字。 我吃瓜吃的飞起:什么?高瞻竟然有过喜欢的姑娘?我曾经有位准师娘?准师娘姓甚名谁,容貌怎样,年芳几何,如今在何方? 我急等着盛放的下文。 可盛放竟然想来想去,愣是记不起那人的名字,我恨铁不成钢。 难怪把自己的侍女名字起成三娘、五娘、七娘的,这人怕不是记忆力不好,根本就记不住别人的名字吧? 丢下盛放一个人在房间里冥思苦想,高瞻起身就走向门外。 我连忙跟上,边下楼梯边悄悄问高瞻:“师父,师父,我那位准师娘,人现在何处?从未听您提起过呢!” 高瞻脚步不停地迈下楼梯,头也不回:“没有的事,不要听盛放那小子胡诌。” 我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心里有些不痛快,眼看着高瞻就要走出折花小店,我冲过去:“师父,师父,我们是要去哪里?” 不守着盛放公子,保护他安全吗? 高瞻突然伸手敲敲我的头,说道:“不要被他那副纯良无害的外表蛊惑了,那个人,心狠手辣的很。” “为师与他初见时,见到的那位花三娘,实则是被他用手段蛊惑来的女子。他清除掉对方的记忆,留人在身边,任其操控。” “等他觉得腻烦了,就会把人像抹布一样的丢掉,换一个新的。你见过那花瓶里的插花吗?盛放常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只是图新鲜。” 我回头看看门匾上的“折花”二字,心里恍然明白,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高瞻已经走出几步远,我抖抖身上的寒意,连忙跟上:“师父,盛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百年前,他原是周边小国一位逍遥王爷的儿子,他的母亲出身于魅族,是为异类。他是人魅结合的产物,若是在魔界,会被称作半妖,受人轻视。” “为师与他初见时,他斜倚在梨花树下,乌发仅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轻佻,只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素色锦袍半敞着领口,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白玉酒杯,明明是小国宗室子的身份,举手投足间却自带一股皇家子弟的矜贵,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确实是个十足的美少年。那时候他还没有这般恣意狂狷,给我的感觉是柔弱可欺,美丽易碎,需要人保护。为师与魔域周旋过程中,他或多或少帮过我几个小忙,为师便也还过他几个人情,也算有来有往。” “他常以他半人半魅的身份而自卑,骄纵又任性,想要什么就一定要费尽心思手段的得到。他喜爱各色玉石,喜爱收集任何漂亮贵重的东西,而最爱的,就是美人。” “但他这个人又比较洁身自好,对美女只是远观,从不肯亵渎,因此为师才肯与他交好。若他是色中恶鬼,为师早就把他脑袋摘了!” “后来盛放的国家被灭,也不知他遭遇了什么,只听说他带着他收藏的各色贵重物品远遁鬼市,经营起这家小店,继续做他的逍遥公子。” “当年那位花三娘也是位苦命的女子,被家族逼迫自尽,幸得盛放搭救,留在身边。因此我想后面的几位花娘,也应该都是他收留的女子。” “所以这人亦黑亦白,亦好亦坏,说不清到底是好人,还是恶人,只要他不作恶到我头上,那我便当他是朋友。” “你不必理会为师与他的恩怨,不需要受为师影响,只管当作你自己新认识的朋友,平常心对待就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点点头,这符合高瞻一向的人设定位,他虽是出身名门正道的殷墟归宗战灵人一派的首席弟子,但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对待作恶的妖魔,他除之而后快,但对于与人为善的异类,他总是抱有宽容之心。 … 鬼市开启的这三日,暗无天光,都将在阴月笼罩下度过,我紧紧跟在高瞻身后,随他一起漫步在鬼市的街道上。 夜市上呈现的情形与人间类似,但又不太相同,交易的物品要么是各品灵器、宝刀利刃、药水神丹,要么是骨头、头发、内脏,我甚至看到有人卖妖兽的。总之都是些在人间寻不到的东西。 各色妖兽被关进铁制的笼子里,按等级标价,供人选取,着实可怜。有已经化作人形的魅族少女,被之前那位大腹便便、首闯鬼市的富商选中,富商跟卖方沟通好价格,便支付了银钱,拿起魅族少女的契书,大摇大摆的走了。 鬼市上所有的被交易对象,都有这样一份契书,契约生效后,买方就成为了它们的新主人,被交易对象是没有权利说不的。而且因为契书上有强大的灵力镇压,被交易对象无从反抗,只能乖乖听从。 高瞻见我盯着那满脸不情愿的魅族少女被强制带走,心生怜悯,他开玩笑道:“若你当初没有遇见我,你也是要被猎灵人当做稀奇抓走的,搞不好,也被送到鬼市来展览呢!” 我当即送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一点都不好笑!” 高瞻不满意的看着我:“一身反骨,又蠢笨,耳根子软,爱偷懒,简直一无是处。为师趁早将你留在鬼市得了......” 我紧走两步赶去看下一个摊子:“你舍不得。” “嘿!” 高瞻哭笑不得,倒反天罡了,如今被这只猫儿拿捏。 一路上走走、逛逛、看看,从最开始的新奇到慢慢平淡,我终于逛累了:“师父,有没有可以歇脚的食肆啊?” “这就饿了?” 高瞻寻思,刚在折花小店,这丫头嘴巴可一刻没闲着啊,感觉盛放库存的物资都被吃下去一半多,竟然又饿了? 我点头,摸摸干瘪的肚腹:“越说越饿!” 高瞻四处瞅瞅,这片区域他也不是很熟悉,之前没来过,但总要先喂饱小徒儿的肚子。 “我们再朝前走走,看能找到什么吃的。” 我委委屈屈的点头:“好。” 跟着高瞻朝着人流量大的地方走去,没穿过几条街,我鼻子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这味道,我在人间不曾闻到过,难以明说的香味弥漫着整条街,四散开来。 我不由得急走几步,看到乌压压的人群将一处店铺围得水泄不通,那股香味儿就是从店铺里传出来的。 “师父,我想吃这个!” 我抬手指指那家店铺的招牌,又是两个不认识的鬼书,张牙舞爪的镶嵌在店铺门匾上,显得诡异又森然。 高瞻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脸色僵硬了一瞬,有些艰难的开口:“确定要吃这个?” 我已经自觉的在排队了,连连点头:“师父,好香啊,不知道是什么肉,我想尝尝!” 高瞻低声嘀咕了一句:“只管吃你的吧。你还是别问了......” 排在我前面的是个妖族,站在我前面像是一堵墙,我只能和他的尾巴齐平。端看尾巴认不出这是个啥玩意儿,我抬头看他头上的一对犄角,总算辨认出是只牛妖。 这头牛妖生得丈余高,青黑色皮毛像淬了油般发亮,肩背肌肉隆起如小山,脖颈处粗硬的鬃毛随呼吸轻轻颤动。一对弯月状的牛角泛着金属光泽,顶端尖锐得似能戳穿云层,铜铃大的眼睛里翻着琥珀色竖瞳,一甩尾就能将身旁的矮桌扫得粉碎,说话时嗓音像两块巨石相撞,带着股山野间的粗粝劲儿。 许是听到了我对美食的渴望,他认为我亦是同道中人,这牛妖竟然回头跟我搭话了,声音洪亮,瓮声瓮气:“姑娘,这家店的炙肉可是鬼市一绝,每逢鬼市开启,慕名而来的食客都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你算是来着了!” 唔,我点头。 还是头有文化的牛。 成语用的贼溜。 但我听到他说起“炙肉”二字,眼睛立刻就冒起了星星:“原来是炙肉呀,那可太好了,我最爱烧烤了!” 空气中的香味儿一直勾引着我,我不由得咽咽唾沫,就连看眼前如小山一般高的牛妖都不觉得害怕了:“牛大哥,这家烤的是什么肉?羊肉,还是牛肉?” 那牛大哥立刻就变了脸色:“嘿,你这小姑娘忒无理,老牛热心与你探讨美食,你竟然要吃我!” 我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连忙一脸真诚的道歉:“实在对不住,牛大哥!我是从人界来的,忘了您的身份。请千万见谅!” 这只牛妖低头看看我,又看看站在我身后,一脸肃然的高瞻,眨了眨他浑圆的牛眼,决定不与我一般见识:“算了算了。人界来的小姑娘见识短,没见过这等盛事场面也是平常。待你亲口尝一尝就知道了,绝对比你在人间吃过的任何珍馐都要美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他这么一说,我越发好奇和期待了,看着前头蜿蜒的队伍也不觉得闹心了。 等好不容易排到我,我扯起高瞻的衣袖就进到店里,到处寻找空位置,前头那只牛妖大哥热情爽朗的招呼我过去:“人界来的小姑娘,到我这里,有空位!” 我开心的跑过去,好心牛哇! 谢过热心的牛妖大哥,刚坐下,很快便有店小二过来寻我们点单,在牛妖大哥的建议下,我与高瞻点了几道招牌菜。 我抬头环顾,鬼市的昏黄灯串下,铁架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巨大的肉串在签子上泛着油光,焦香混着秘料的辛烈直往鼻腔里钻,勾得人喉头不停滚动。鬼市的炭火将大肉串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落炭上溅起细碎火星,混着奇珍香料的异香在夜风中翻涌。 围满铁架的食客们攥着竹签伸长脖子,眼睛死死盯着翻面的肉串,有人忍不住咽着口水,连呼吸都追着那股香气跑,就盼着摊主喊一声“好了”,好第一时间咬下那外焦里嫩的一口。 我满足的深呼吸,吸入腹腔的就是满满的炙肉香气,看着店外的食客挤得前胸贴后背,议论声都被淹没在喧闹里。 摊主手不停歇,铁签在他指间翻飞,刷油、撒料、翻面一气呵成,刚烤好的肉串还带着炭火余温,就被店小二伸来的手接个满怀。 “客官,您的大肉串好了!” 我眼睛放光的接过来,刚烤好的肉串递到手里还带着烫意,入口却毫无纤维感,鲜美的肉汁混着奇珍的清甜漫开,连香料的辛香都成了陪衬。舌尖轻轻一抿便化作鲜汁在齿间爆开,油脂的润与香料的醇裹着奇珍独有的清甜,几乎是“入口即化”的瞬间,让我忍不住加快了下一串的动作,只恨方才点少了。 第374章 炙烤龙肉,鬼市闭关 店里众食客大嚼大咽,有人嚼得眉开眼笑,嘴里还没咽干净,就又去够下一串;有人吃完一串,咂咂嘴又挤回队伍前,扬着空签喊“摊主,再续五串!”,连嘴角沾着的油星都顾不上擦。 我狼吞虎咽的连吃了几串,对面的牛妖大哥更是吃的抬不起头来,恨不得整张脸都埋进肉山里。 我吃的兴起,抬头却发觉高瞻正慢悠悠的喝着茶,面前的肉串一动未动:“狮虎,您为什么不吃?” 高瞻淡淡看我一眼,撇了撇我嘴角的油光:“你可知这是什么肉?” “什么肉?” 我抬头。好吃就行了,管它是什么肉。 “龙肉。” “什么?!” 我惊立当场。 舌头差点被牙齿咬到,舌尖上一阵疼。 我嘴里的肉串瞬间就不香了。 这是,龙、龙肉? 我低头仔细打量手里的肉串,肉质鲜嫩,油脂丰厚。我又想到我归宗的好友,敖千寻和那迦罗,他们可都是西海龙族出身。 我此刻吃的,是他们同族的肉??? 高瞻故意逗我:“你没见外面牌匾上写着“龙炙”二字?” 竟然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我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豆大的泪珠滴落在桌案上:“师父,您怎么不一早提醒我?我可如何跟小千和那迦罗交代?” 以后小千和那迦罗不会视我为仇人,再不与我交好了吧? 高瞻看我这副鬼样子,没忍住,笑了:“此龙并非海里的龙族,而是地龙。你放心大胆的吃吧,西海敖家不会怪罪的。” 听了高瞻的话,我虽没明白“地龙”究竟是什么,但总归是与西海龙族没关系,因此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嗅嗅手里香气扑鼻的肉串,啊呜一口就吃起来。 高瞻不得不心里再感叹一句,彻底服气:“这没心没肺的家伙!” 高瞻将他面前的肉串盘子推给我,边看我吃的香甜,边给我授课:“地龙一族属于魔族,地底岩浆层里的地龙,浑身覆盖着暗赤色鳞甲,鳞缝间还渗着熔融的岩浆,挪动时鳞甲摩擦发出“咔嗒”脆响,像拖着一串燃烧的碎石。它粗壮的躯体能轻易撞穿岩层,每一次摆尾都会搅得岩浆翻涌,连带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引发震得人站立不稳的地动。这妖兽性子暴戾嗜杀,遇到活物便会用布满倒刺的巨颚撕碎,连岩浆里的火蜥蜴都难逃其口。” “地龙在岩浆无敌手,它们的天敌就是捕龙人。” “捕龙人专闯岩浆秘境猎捕它,他们用浸过寒潭冰髓的锁链捆住其七寸,再以玄铁巨斧劈断鳞甲才能制服。待地龙被斩杀后,他们会剔出鳞甲下雪白的肉,那肉自带岩浆淬炼出的鲜甜,无需过多调味,一烤便香气四溢,是鬼市烧烤摊最抢手的珍馐,常有食客为抢一串地龙肉争得面红耳赤。” 我抬起眼皮看店铺外面仍旧围得水泄不通的食客,和叫嚣着再烤几串的喧闹声,深以为然。 “捕龙人的猎龙秘器与技法,在为师的书房里有记载,回去后给你细看,你要记在心里,以后出江湖会用得到。暂时,为师只先给你略讲一讲吧!” “捕龙人对付地龙,靠的是三套祖传秘器和铁打的规矩。第一件秘器,叫作寒髓锁链。锁链是用千年玄铁混合极北寒潭冰髓锻造,每一节都刻着镇火符文。捕捉时需三人协作,两人扛着锁链两端,瞅准地龙仰头吐火的间隙,第三人掷出锁链正中其七寸——那是鳞甲最薄、能穿透寒气的要害,锁链一缠上,冰髓的寒气会顺着鳞缝渗进体内,瞬间浇灭地龙的岩浆蛮力,让它庞大的身躯瘫软半分。” “第二件秘器,叫作破鳞巨斧。斧刃淬过火山灰与毒藤汁,专克地龙的赤色鳞甲。等锁链困住地龙,持斧人要踩着事先搭好的岩架跳上龙背,找准鳞甲衔接的软缝,一斧下去能劈出半尺深的口子,再顺着缝隙撬掉连片鳞甲,露出底下雪白的龙肉——这一步必须快,一旦地龙缓过劲甩动身躯,连人带斧都会被甩进岩浆。” “这第三件秘器嘛,就是引龙灯。引龙灯的灯芯裹着地龙天敌——冰蟾的分泌物,点燃后会飘出淡蓝色火焰,地龙最怕这味道,闻到就会顺着火焰方向移动,捕龙人便借此把它引到提前挖好的“陷龙坑”——坑里铺着浸满冰油的干草,点燃后能形成环形冰火圈,进一步限制它的行动。” “而猎捕地龙的规矩只有一条:“只取活龙,不碰幼龙”。幼龙肉质偏嫩,却带着股土腥味,不如成年地龙的肉紧实鲜甜;更重要的是,幼龙身后总有母龙跟着,碰了一条,整座岩浆层的地龙都会发狂,连最有经验的捕龙人也难逃一劫。” 我吃的津津有味,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了捧哏:“狮虎,然后呢?” “鬼市的烧烤摊主收了地龙肉,有一套独有的“去杂存鲜”手法,少一步都出不了那股绝味。首先是剔肉:先用浸过温水的铜刀剔除龙肉里的“火筋”——那是地龙体内输送岩浆能量的筋络,呈暗红色,若不剔除,烤出来会发苦。铜刀导热慢,不会让龙肉因温度变化流失鲜味,剔完后能看到龙肉肌理里还渗着细如银丝的“火晶”,那是鲜味的关键。”“其次是腌肉:只用地龙巢穴附近生长的“岩葱”和“盐霜”腌制。岩葱切碎后裹在龙肉外,能中和肉里残留的岩浆火气;盐霜是岩浆蒸发后凝结在岩石上的天然盐粒,带着淡淡的矿物香,撒上后静置半刻,既能入味又不会掩盖龙肉本身的鲜甜——摊主从不放其他调料,说“地龙肉本身就是活的鲜味,多放一味都是糟蹋”。” “最后是串烤:用的是火山岩打磨的签子,串肉时要顺着龙肉的肌理串,每块肉切得大小均匀,确保炭火能从外到内烤透。烤的时候要离炭火半尺远,用“文火慢烤”,等肉表面微微焦脆,内里还带着一丝粉红时,刷上一层薄薄的“龙脂”——那是从地龙脂肪里提炼出的油,一刷上去,肉香会瞬间炸开,连鬼市尽头的食客都能闻到。” 高瞻指指我快吃干净的盘子,继续说道:“这家龙炙烧烤店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我一眼便知,店家将地龙肉拾掇的恰到好处,最大可能保留了龙肉的原汁原味,再配合西域香料调味,将地龙肉的香甜发挥到了极致。” 店家的炭火还在滋滋冒着余温,我嘴角似乎还沾着地龙肉的焦香。师父方才说的寒髓锁链、岩葱腌肉的细节,此刻和嘴里的鲜甜滋味一对应,倒比单纯听故事更记得牢。 这顿烧烤不仅让我解了馋,还叫我摸清了地龙背后的门道,可真是赚大了。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寓教于乐吧! 拼座的牛妖大哥也直呼涨见识了,极其豪迈的一再表示这顿饭,他请。 盛情之下,实在难却,我再三谢过牛妖大哥的宴请后,吃饱喝足的我满足的随高瞻步出了烤肉店。 牛妖看着已经远去的师徒二人,微微一笑:“当真是有意思,一只妖给一位战灵师做徒弟。若非亲眼所见,这说出去谁信呐!” 晚风裹着烧烤摊的余香和鬼市特有的奇异香料味,绕在衣袖间。 我揉着圆滚滚的肚子,跟在师父身后慢慢晃,看两旁摊位上闪烁的琉璃灯映得各色奇珍泛着微光——有卖黑火山里捞的火珠,有灵兽骨头做的装饰品,也有摊主吆喝着“冰蟾皮做的香囊”,脚步都忍不住慢了半拍。 高瞻手里把玩着刚买的骨制哨子,偶尔回头叮嘱我:“别盯着那发光的石头看,小心被勾了魂去!” 两人踩着青石板路的脚步声,混着远处传来的零星叫卖,慢慢往折花小店的方向挪去。 回到折花小店,花七娘热情的迎我们进门,听闻我去吃了炙龙肉,她从柜台里举着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我。 我好奇的接过,掀开盖是几颗晶莹的“地乳珠”。 花七娘笑着说:“刚从地龙巢穴旁挖的,是与我相熟的一位捕龙人才送来的。离殇姑娘含一颗解油腻,最是清爽不过的!” 高瞻在旁笑着摆手:“七娘倒惯着她。” 花七娘微微一笑,语笑嫣然:“高先生客气了。不过是拿我们公子的宝贝做人情,借花献佛罢了!” 我接过珠子含在嘴里,凉丝丝的甜意瞬间压下了烤肉的腻,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这两日待在折花小店里实在闷得慌,我趁师父整理行囊的空当,偷偷溜去了雪医梁渠的医馆两回。 梁大夫的医馆藏在鬼市最僻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串晒干的“冰蟾舌”当幌子,推门先是撞上悬在半空的“警毒铃”——铃身裹着薄如蝉翼的火蜥蜴皮,碰到有毒气的东西就会发出脆响。 推门进去满是草药混着淡淡硫磺的味道——梁渠大夫总在案前熬药,药罐是用岩浆岩凿成的,罐底刻着镇火纹,里面咕嘟咕嘟煮着“火绒草”,药香混着硫磺味飘满屋子。 我凑过去看时,他还会从药箱里摸出几颗糖果塞给我,笑着说“别碰那边的毒液,是用毒藤汁调的,滴到皮肤上会烧出小红点。” 把我当小孩子对待了,倒比待在店里有趣多了。 我把糖果分给小童子,这小家伙儿疑似替我开后门作弊,祭出了六十四张咸卦,助我抽中卦书赢了赌局,我对他蛮喜欢的。 小童子喜欢跟在我身后,乖巧的不得了。 有回我好奇拨弄了下案上的“医针”,才发现针尾竟嵌着坚硬的鳞甲,梁渠大夫笑着说这针能导热,扎穴位时能逼出体内的火气,比待在折花小店里听师父讲规矩,和看他与盛公子斗嘴要有趣多了。 屋里比外头凉快半截,只因墙角摆着个半人高的冰玉柜,玉质通透,能看见里面分层码着药材:上层是浸在冰髓里的地龙心,殷红得像团火;下层铺着火山灰,埋着几颗圆滚滚的“避瘴珠”,据说南诏瘴气重,这珠子能护着人不晕。 我盯着冰玉柜里晶莹剔透的避瘴珠,问梁渠:“南诏的瘴气真有那么厉害?咱们带着这珠子就够了吗?” 他刚搅完药罐里的火绒草,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了指药箱最底层:“光有珠子不够,我给你们备了清瘴汤的药包,遇着浓瘴就煮水喝,能防着气闷头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着他从案下翻出个油纸包递给我,里面是晒干的青绿色叶片:“这是‘瘴叶’,采自南诏边境的老林,嚼一片也能顶半个时辰。我们一路跟刀客兄弟走,他们虽懂劈路,却未必懂辨瘴气,你多拿着些防身,记得提醒你师父按时用。” 我捏着油纸包,鼻尖飘着药叶的清苦,倒比之前更盼着南诏之行——既有新鲜事,又有这么多人贴心准备,倒不觉得怕了。 如此两日后,鬼市的灯笼渐次熄灭,只剩几盏残灯在巷口晃悠,头上那轮阴月一如既往的高悬,清冷又孤寂。 总算盼到鬼市闭市的动静。 鬼市里的人流已经慢慢变少,访问鬼市的人间客们看着关卡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只剩大门两侧挂着的“引魂灯”还亮着幽蓝微光。 人间客们早早就聚在门前,有人攥着刚买的鳞甲饰品,有人把鼓鼓囊囊的购物包抱在怀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谁都知道,等会儿黑白无常来开关,半点喧哗都不能有。 有个穿青布衫的书生紧张地拽着衣角,跟身旁人念叨:“上次晚了半步,差点被关在里头。” 旁边绸缎锦衣的富人倒是镇定,不屑地扫视着众人。 众人都望着漆黑的巷口,等那阵“铁链拖地”的声响传来——那是黑白无常快到的信号,也是他们能回到人间的指望。 而此时在折花小店的我们,也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了。 小店木门被推开时,卷进一阵带着草木气的风。 我蹲在院里磨着匕首,抬头就见师父不染尘埃的走出来,身旁站着一身火焱红衣的盛放公子。 “离殇,我们要出发了。” 第375章 到达南诏,江底沉船 昨日就已经与梁渠大夫和刀客四兄弟约好,在鬼市大门前会合,我与花七娘告别后,就跟在高瞻和盛放身后,一路向城门走去。 鬼市的铜铃在暗巷尽头骤然停摆,最后一缕烛火被夜风掐灭时,众生已在黑漆大门前列成静影。 黑白无常的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那抹玄色与素白掠过人群,沉重的门闩“咔嗒”落下,便是放行的信号。 客人们次第迈出门槛,像是被夜色揉碎的影子重新聚拢成形。 阴曹的寒气在踏出鬼市门缝的一瞬间,顷刻消散,人间的夜雾裹着草木清香,迎面涌来。早起的卖花女遗落的茉莉花瓣还沾着露水,卖朝食的摊贩幌子在风里晃出暖黄光晕,连石板路上的青苔都透着活气。 一派鲜活。 人族们都朝着灯火最盛的街巷走去,那里有客栈等候的暖床高枕与温好的茶汤;灵族们隐入古树虬结的根须,枝叶在他们周身簌簌作响,像是久别重逢的低语;魅族化作流萤,掠过染坊晾晒的蓝布,翅尖沾着靛蓝的光,向着即将升起的朝阳纵去;妖族则踏过田埂,一路朝着深山的方向飞跃而去,脚步声惊起了栖在稻穗上的夜虫。 不到片刻,鬼市的大门重新闭合,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唯有人间的风,还带着阴暗中残留的、转瞬即逝的微凉。 终于离开鬼市回到了人间,我觉得哪哪都舒服,忍不住就笑的眯起了眼睛。 晨光刺破鬼市残存的阴翳时,我们九人的队伍已踏上往南的官道。 遥远的东方现出了鱼肚白,眼看着太阳即将升起,梁渠大夫从后背的背囊中扯出一个小小的斗篷,将白面小童子罩在了斗篷之下,遮的严严实实:“阿楮(楚音)最惧怕太阳了。” 我了然。鬼市里出来的纸扎小童子嘛,自然畏惧阳光和火。刀客四兄弟也知晓小童子并非凡体,一路上也是对他多加爱护。 我们一路上走走停停,风餐露宿,闲暇时候高瞻就拿着一本半旧的星象图翻看,盛放公子红衣猎猎,腰间系着的银铃随步伐轻响,风尘不染,我攥着从鬼市换来的南诏舆图,边走边研究路线,三人并肩走在中间,倒有几分闲云野鹤的自在。 我为大家寻了条近路,此去南诏可以节省三分之一的时间,原本所需半月,现在只需要十日左右。 刀客四兄弟仔细看看了舆图,最后认可了我的建议:这条近路虽然艰险了些,还会遇到瘴气,但同行的有战灵师和雪医在,便不认为会有危险。 如此,行至第三日,进入瘴气弥漫的青崖岭。 梁渠大夫早备好了避瘴汤药,白面小童子捧着陶碗,踮脚给每人递药时,睫毛上还沾着晨露。最前头的刀客四兄弟已拔出佩刀,刀刃劈开拦路的藤蔓,老大粗犷的嗓音在林间回荡:“这林子邪性,都跟紧些!” 话音刚落,东侧灌木丛突然窜出两只青眼瘴兽,四兄弟默契十足地围成半圈,刀光闪过的瞬间,瘴兽已倒在血泊中,只留下淡淡的腥气。 有惊无险,梁渠老大夫乐呵呵的蹲下身收集瘴兽的血液,这也是一味难得的药材。 第七日傍晚,我们抵达澜沧江边的渡口。 恰逢当地赶摆的日子,江边竹楼里飘出烤肉的香气,穿筒裙的南诏女子挎着竹篮,篮子里的酸角和芒果泛着诱人的色泽。 盛放公子忍不住买了串烤罗非鱼,辣意混着鱼鲜在舌尖散开,连一向严肃的梁渠大夫,也被小童子拽着尝了块芒果干。 梁渠大夫指尖刚触到澜沧江边的晨霜,身后的小童子便轻轻“呀”了一声,然后罩着斗篷的身子快速向身后一跳,离江面远远的。 忘了,这纸做的小人儿,亦怕水。 那声音细软得像浸了水汽的棉线,却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他脸颊上的瓷白肤色,原是上好的桑皮纸层层裱糊而成,连眼下淡淡的青影,都是用极细的墨线勾出的。 方才在路上咬过云莓的嘴唇,此刻仍留着浅浅的红痕,那是梁渠用朱砂调了蜜水细细涂的。 小童子攥着装满云莓的纸折小篮,指节处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露在外面的纸角,被江风掀起微不可察的褶皱。 他见梁渠望着江面出神,便踮起脚想递过一颗云莓,棉布做的裙摆扫过青石板,没发出半点声响。 刀客老三路过时,曾好奇地碰过小童子的衣袖,只觉触手冰凉又挺括,便笑着问梁渠:“雪医老大夫,您这小徒弟咋总穿这么厚的衣裳?” 梁渠大夫当时正调着避瘴的药膏,闻言只淡淡道:“他身子弱,受不得风。” 唯有我偶然撞见,深夜里梁渠在渔船烛火下,用竹篾轻轻修补小童子被勾破的纸衣,指尖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琉璃。 此刻江风渐大,小童子细软的头发被吹得微微晃动,他却不怕冷似的,睁着墨画的眼睛望向江心。 梁渠大夫轻声叮嘱他:“阿楮,离江心远一些,可别被江水打湿了。” 梁渠伸手将他往身边带了带,袖中滑落一张泛黄的符纸,落在地上时,恰好露出边角“续命”二字——原来这纸扎的童子,竟是靠梁渠日日以符咒相护,才得以像活人般随行。夜色降临时,我们乘竹筏渡江,江水泛着粼粼月光,高瞻指着天边的星宿笑道:“按星象看,再有三日,便能到南诏王城了。” 第十日清晨,远处终于出现南诏王城的轮廓——青砖砌成的城墙蜿蜒在山间,城楼上飘扬着绘有金翅鸟的旗帜。 刀客四兄弟收起佩刀,小童子兴奋地拽着梁渠大夫的衣袖,我和高瞻、盛放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期待。 这千里行程的风尘,仿佛都在望见王城的那一刻,化作了即将揭晓的故事序章。 踏入南诏王城的那一刻,喧嚣与烟火气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磨得发亮,两侧的吊脚楼层层叠叠,木窗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风一吹,挂在檐角的铜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与街边摊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高瞻立刻被街角的星象摊吸引,摊主是位留着长须的老者,正用骨针在羊皮卷上标注星轨。 两人一搭话便聊得投缘,老者取出珍藏的南诏星图,指尖划过图上的“望舒星”,轻声道:“此星主水,近日异动,恐王城中江边有变数。” 我和盛放公子凑过去看,只见星图上的望舒星旁,竟晕着一圈淡淡的红芒。 另一边,梁渠大夫带着小童子走进一家药铺。 铺内摆满了陶制药罐,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蜂蜜混合的甜香。掌柜的是位穿粗布短衫的妇人,见小童子盯着罐子里的紫色果实好奇,便笑着递过一颗:“这是山滔果,皮薄肉软,能清润咽喉,南诏独有哩。” 小童子阿楮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拉着梁渠大夫的衣角,小声央求再买些带上。 刀客四兄弟则在城门口的酒肆歇脚。 老大刀客把佩刀靠在桌角,端起粗陶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他抹了把嘴笑道:“还是咱们南诏的‘烧刀子’够劲!比咱们之前喝的烈酒烈多了。” 刀八正剥着盐水花生,闻言抬头:“等办完事,咱兄弟几个再好好喝一场,顺便看看王城的夜景,实在想念的紧!” 正当我们准备汇合去寻客栈时,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群身着铠甲的士兵快步走过,为首的将领腰间佩着镶玉弯刀,神色匆匆。 街边的行人纷纷退让,有人小声议论:“听说澜沧江下游发现了沉船,还捞上来些奇怪的物件,将军这是要去江边查看呢。” 高瞻听到这话,立刻收起星图,朝我们使了个眼色——老者说的“江中有变数”,似乎应验了。 刀八看着那队士兵走远,他低声跟刀客说道:“大哥,领头那个小将军是安南王手下,皮皮鲁。” 安南王是南诏前国主铁雄施的弟弟,也是现任国主施逻阁的亲叔叔,安南王一直不满年幼的小侄子即位,十几年如一日的与王太后武灵姬和施逻阁作对,两派关系势同水火。 刀客四兄弟以王太后和施逻阁为主,为正统派,平日里最是看不惯安南王以下犯上的作态。 此刻见安南王的派系出来炸街,他兄弟四人嘀嘀咕咕商议:“先不回王宫复命。一旦交差,我们出入宫廷就不自由了,反正也早回来几日,上头发现不了。我们悄悄跟在那姓皮的后头,看他到底整什么幺蛾子!” 盛放正好也是个爱看热闹的人,此刻也正怂恿高瞻:“阿瞻,江边有古怪呢,我们去看一看!” 高瞻准备拒绝盛放,一回头却发现自家小徒儿也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满脸期望,高瞻无语问天,狠狠一咬牙:“那就去!” 众人捎带上梁渠大夫和阿楮,跟着看热闹的人流就重新向着江边而去。 三月末的南诏已经带着浓浓的热意,澜沧江涨着浑黄的水,浪头拍得岸边青石哐哐作响。 艄公握着竹篙的手泛了白,指节用力到嵌进竹纹里,他面色沉重,眼睛紧紧盯着江面。 三天前,他带着寨里五个后生潜进江湾下网摸鱼,本该捞起春季最丰富的鲥鱼,结果等人手浮上来时,却只剩三个,且人人面色青灰,说水下有东西缠他们腿。 一下子丢了两个人,艄公又急又怕,赶忙回寨子召集人手,下江寻人,最终在江心的位置寻到一个大家伙。 船老大带着十几个后生潜下去探,上来时个个脸色煞白——那是艘庞大的花船,朱漆窗棂嵌着螺钿,连船舷的铜环都刻着缠枝莲,可整艘船严丝合缝,像被人从外面钉死了般,门窗上还凝着层化不开的水绿锈。而失踪的两人就紧紧地依偎着船舷,神态安详,面色如生。 等江口围满了士兵,刀刃映着江面粼粼的光,寨口传来撕心裂肺的惊叫和哭嚎。 来看热闹的众人奔过去时,就见摆放在江边空地上的两个年轻后生的尸身竟然动了,尸体蜷在竹席上抽搐,皮肤下像有活物在游走,指缝里渗出的血竟泛着黑。 “得请大祭司出面了。” 寨子中的族老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声音压得极低。 我跟在高瞻身后,向江心中央看去,那艘沉船已经被绳索拉出了江面,船上的桅杆从平静的水面上突围而出,直直指向天际。剩余的船身还淹没在江水之下,只从水中的阴影看,是一艘无比庞大的花船。高瞻没进寨子,径直往江湾走。 我跟在他身后,见他蹲在江边,指尖蘸了点江水,放在鼻尖轻嗅,随即眉头皱起:“是水缠魂,这沉船中封印着骨殖,泡了江水,散开了怨气。” 话音刚落,江面突然翻起巨浪,黑色的水藻像蛇群般窜出水面,直往岸边扑。 高瞻猛地将我推开,他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三枚青铜铃,往空中一抛,铃声清脆得震得人耳尖发麻。 那些水藻竟像被烫到般缩回去,江面却浮起更多青灰色的人影,是前些年在江里失踪的渔民,此刻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往岸上走。 寨子中的众人连滚带爬,奔走相告:“诈尸了!江里的冤魂来索命来了!” 有人慌不择路,被人群挤到了江水中,那些海藻便围上来将人缠住,硬生生往水里拖。 “不要靠近江边!” 高瞻大声喊着,从怀里掏出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道符文,往江面一掷。 黄符遇水不沉,反倒燃起幽蓝的火,那些人影顿了顿,动作慢了些,海藻立即褪去,留下已经被吓傻的人。 高瞻脱了鞋,赤着脚踩在江边的湿泥里,手中的符文一张张飞出,贴在那些人影的额头上。每贴一张,人影就会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可江中心的雾越来越浓,一只青铜盒竟从水里浮了上来,盒缝里渗出的黑液滴进江里,水面立刻冒起泡泡,像开水般沸腾。 第376章 青铜锦盒,舱内女婴 我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青铜盒子,心里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慌乱,使得我头晕目眩,差点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高瞻眼疾手快的冲过来接住我:“你捣什么乱?这时候可不能晕!” 我抓着高瞻的胳膊,靠着高瞻的支撑才站稳身体,我抬手擦擦额头,发现额头冒了一层冷汗。 高瞻回神看着江面,水藻和鬼影都已消失,江面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一队士兵跑过来将我师徒围住,为首的那位年轻将军走来,上下打量着我们:“你二人从何而来,那沉船与你们可有关联?” 高瞻盯着沉船的桅杆,不说话,我已恢复了精神,见对方这么不客气,要诬陷我们,不由得回击道:“我们师徒今天才来南诏国的好不好!与其怨怪我们,不如问问你们自己人,是不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才引来冤魂索命!” 那年青将军刚要回嘴,高瞻一个食指阻止了他:“嘘,听,有声音!” 岸上的人都住了嘴,竖起耳朵仔细听,真的听到一丝轻乎的声音,像猫叫,又像婴儿哭声。 我望向江面,发现江面上飘起了薄霜。霜气从露出水面的沉船为中心,向四周弥漫开来,渐渐的攀上岸。 高瞻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药丸扔给我:“含在嘴里,这是避毒珠!” 我听话的赶忙丢进嘴巴里,并把嘴巴闭紧。 晨雾漫过江湾时,带着刺骨的凉,我觉得胳膊一阵发麻,被冻的。 那雾不是寻常的乳白,倒像掺了墨的纱,贴着冰封的江面缓缓爬升,将暗青色的冰面晕成一片模糊的灰。 岸边的冰还沾着枯草与碎石,裂痕像冻僵的蛇,歪歪扭扭地往江心延伸。可越往深处,冰面越光洁,连一丝杂质都没有,唯有那股白雾在冰上流动,遇风不散,反倒裹着碎冰碴,在空气里划出细碎的声响。 最诡异的是江心,雾在那里聚成了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冰下牵引,让雾柱直直地立着,底部与冰面无缝衔接,顶端却隐在铅灰色的天里,连阳光都穿不透。 远远望去,整道江像被冻住的巨兽,而那雾,就是它没来得及吐完的气息。 这情形十分诡异,将岸上所有人震慑的说不出话。 这可是南诏国,而且是三月末的南诏国,不说夏日炎炎吧,也是春末温度高,怎么会三月结冰呢? 冰面下的异动是从雾柱正下方开始的。起初只是极淡的黑影,像墨滴在冻住的水里,若不是冰面够光洁,几乎会错认成水底的暗礁。 可那“墨滴”竟在动,缓缓向上浮,边缘渐渐清晰——是鳞,青黑色的鳞,每一片都比巴掌大,在雾色里泛着冷硬的光,顺着冰面的弧度,能隐约看出那躯体蜿蜒的轮廓,不知延伸向江心何处。 白雾里的声响也变了。 先前是碎冰碴的轻响,此刻却混进了低沉的震动,从冰面下传上来,贴着脚掌往骨头缝里钻。 岸边的枯草突然簌簌发抖,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跟着那震动的节奏,一抽一抽地伏倒。 雾柱顶端开始往下掉细小的冰粒,砸在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在计数,又像在回应冰下的动静。 那位年轻将军试着往雾柱旁扔了块石头,石头刚碰到白雾就没了踪影,连落地的声响都没有。 再看冰面下的黑影,竟停住了,最靠近冰面的那片鳞,忽然反射出一点极亮的光,像在朝上看——仿佛早知道岸上有人,正透过冰封的江面,与岸上的目光对峙。 岸上有一位寨子里的长老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澜沧江结冰,必有异端,要赶快请大祭司前来啊!” 那位年轻将军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请什么大祭司!大祭司事务繁忙,怎会分神于这么一件小事?” 那岸上的老者闭上嘴,末了,又说了一句:“可是,除了大祭司,还有谁可以驱魔通灵呢?” 这句话无形中提醒了年轻将军,他侧头看向高瞻:“你是位捉妖师?” 高瞻回看他一眼,不说话。 气氛有些紧张,我替高瞻作答:“我师父并非捉妖师,而是战灵师。” 战灵师? 比捉妖师等级还要高! 可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 “那就请先生帮忙探一探这艘沉船,解决一下水底的怨灵。” 那年轻将军神色有些激动,自我介绍着:“在下南诏王庭前卫大将军,皮皮鲁!” “高先生,别答应他!” 岸上传来刀客四兄弟的声音,他们冲过警戒线的士兵,突围而来:“我们一起的,让开!” 士兵们在皮皮鲁将军的点头下让行。 刀客冲到皮皮鲁将军面前:“我们高先生还有要事,耽误不得,没办法替将军分忧,请将军见谅!高先生,我们走吧!” 刀客四兄弟原是王宫中的暗卫,整日以面具遮面,所以皮皮鲁将军并没有认出他们。 刀客冲着高瞻使眼色,奈何高瞻紧紧盯着江面,没有回应。 那只青铜盒子没有被冰封住,只在三尺直径的圆形水湾里漂浮着,随着江面上下浮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离殇!” 高瞻递给我一个眼神。 我点点头,小心翼翼走到江面,伸手捞起了那个青铜盒。 青铜盒子里的黑雾已经消散,盒盖子上泛着森森光泽,不重,但入手颇沉,里头肯定是有东西的。 我将盒子递给高瞻,见他伸手在盒子上的纹路上游走,一寸一寸临摹花纹的纹路。 高瞻深深皱起眉头:“我得去船舱里看看!” “高先生,不可!” “好极了!” 刀客与皮皮鲁将军同时出声,然后二人互瞪一眼。 “师父,会不会有危险?徒儿随您一起去!” 我急忙说道。 高瞻冲我点头,又隐晦的看了一眼躲在人群中的盛放。盛放公子秒懂他的暗示,也回了一个暗号。 高瞻没让旁人靠近江面,让皮皮鲁将军和刀客四兄弟都站远一些,然后沿着冰面走向江心。 冰碴子砸在水面的脆响还没消散,高瞻已握着驱魔剑沉了下去。 我屏住呼吸,嘴巴含着避水珠紧随其后,刚入水就被刺骨的寒意裹住,身上的衣服像层薄纸,连指尖都在发僵。 水下的能见度极低,唯有高瞻背影的光晕在前方晃动,照得悬浮的冰晶像碎钻般乱飘。 往前游了约莫二十米,沉船的轮廓终于从昏暗中显出来——船身极其完整,微微侧翻着,船身雕梁画柱,十分精美,边缘的青铜皮卷着,在水里泛着冷光。 高瞻率先朝着船舱的位置游去,我跟在他身后,眼角却瞥见船身另一侧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摆动,青黑色的,像极了方才冰面下看到的鳞。 还没等我细看,高瞻突然停住,伸手拽了拽我的胳膊。 他指着船舱内侧,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缩--洞壁上竟挂着半块衣角,布料是深色的麻布,边缘却沾着一圈极淡的白霜,在水里也没融化,像是刚挂上去不久。 看着衣服碎片的质地,像是被打捞起的两名遇难后生的--他们果然到过沉船这里。 而更深处的船舱里,隐约有微弱的淡蓝色光点闪烁,不是我们的水烛火,是种发着冷蓝的光,忽明忽暗,像在招手。 高瞻用手捏捏船身,非常坚硬,这艘船看样子已经沉入江底几十年,但船身仍旧保存的如此完整,实在诡异。 高瞻围着船舱门仔细看了看,他伸出驱魔剑,往船身最老的那根梁上轻轻一戳,“吱呀”一声,西侧的雕花窗竟自己开了。 一股冷香飘出来,不是水腥气,倒像是陈年的花香混着檀香。 高瞻当先游进船舱。 我跟在他身后钻进船舱,两个人以脚着地,我打量着船舱内布置,里面竟没怎么进水。 随着我师徒二人的落地,船身突然晃了晃,头顶的锈铁簌簌往下掉渣。 我举着水烛火扫过船舱,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预想中的沉船杂物,而是散落满地的青铜铃铛--铃铛样式古旧,表面刻着看不懂的云纹,却没有半点锈蚀,铃舌悬着,在水流里轻轻晃,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像被冻住了声息。 再往里走,到了一间客厅的位置,红木桌椅摆得齐整,桌上的青瓷盏还盛着半盏残茶,只是蒙了层薄灰。 最里头的舱房挂着锦帘,高瞻掀开帘子时,我忍不住倒吸口凉气——铺着绣金软褥的榻上,放置着一个襁褓! 水烛火的光忽然被一片冷蓝推开。 那光就裹在船舱中央,像团凝固的月光,走近了才看清,襁褓里躺着个女婴。 她裹着不知材质的白色绒毯,毯面绣着细碎的雪花纹,在水里竟没浸湿分毫,女婴面色安详,睫毛纤长地垂着,脸颊甚至还泛着淡淡的粉,若不是没有呼吸,根本不像死去几十年的孩子。 她小拳头攥着半片冰晶花瓣,花瓣在她掌心泛着微光,与周身的蓝光融在一起,连周围的水流都似被这光托着,没敢轻易碰她。 高瞻突然屏住呼吸,伸手碰了碰我,指了指女婴头顶——那里悬着个小小的银质雪冠,冠上嵌着颗淡蓝宝石,宝石的光与女婴周身的蓝光连成一线,顺着光线往上看,船舱顶部竟没有锈迹,反而刻着完整的雪山图腾,图腾线条里渗着微光,正一点点往女婴身上汇聚。 我刚想再靠近,女婴的睫毛忽然颤了颤,掌心的冰晶花瓣猛地亮了起来。 她竟然是活的! 满地的青铜铃铛突然同时朝她的方向转了过去,铃舌终于动了,却不是清脆的响,而是低沉的嗡鸣,震得船舱里的水流都在发抖。 高瞻一把拽住我往后退,我看见女婴周身的蓝光里,慢慢浮起细小的雪花,雪花落在锈铁上,竟瞬间让锈迹褪成了银白——这哪是普通女婴,那雪冠、那冰晶、那能融锈成银的蓝光,分明与老人们说的雪山神女传说分毫不差! “是用锁魂玉镇着,难怪身体不僵,不被水侵蚀。” 高瞻指着女婴手中那块冰凌花瓣,说道。 高瞻蹲下身,指尖悬在女婴头顶,没敢碰她:“这玉吸了她的生魂,却也倾注了护体灵力,才让她几十年如一日的没有变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着,高瞻从怀里取出张黄符,用指尖血画了道符文,轻轻贴在女婴的眉心。 符纸刚贴上,女婴攥着冰凌花瓣的小手突然动了动,额头显现出一朵蓝色的冰莲图腾,图腾发些柔和的光闪了几息,倏忽就不见了。 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却见高瞻眉头皱得更紧:“船底有怨气,这孩子是被用来封邪的。她不是正主,正主还在下面。” 高瞻指了指脚底。 下面是木地板,难道这船下还有夹层? 高瞻低头用手在地板上摸索了起来,很快便找到一个隐蔽的入口,高瞻叫我等在上面,他欺身而下,消失在黝黑的船舱内。 我和这个离奇的女婴待在一个空间,全身心紧绷,默默祈祷高瞻早点回来。 “哈哈哈~” 突然,船舱内响起一个小女孩儿的笑声,震的我头皮发麻,我下意识就向榻上的女婴看去。 那女婴安详的躺在襁褓里,神色自若,嘴巴紧抿,淡淡蓝光笼罩着她,看着就像是睡着了一般,不可能发出声音。 我又把舱内到处搜检了一遍,没有第三者,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一定是我太紧张,听错了声音,出现了幻觉。 等待高瞻的每一秒钟都显得极为漫长,度秒如年,我非常担心高瞻遇到危险。就在我胡思乱想,越发紧张的时候,地板下发出了声音,高瞻从暗洞里钻了出来。 “师父,下面可有异样?” 我忙迎上前去,紧张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高瞻明显是发现了什么,讳莫如深,却暂时不欲与我多说的样子:“抱上这女婴,我们先上岸。” 我点头,先离开这里也好,有什么事情上去再说。 我把襁褓系好,背上那女婴,随着高瞻就离开了船舱。 第377章 真假神女,安南王爷 我跟在高瞻身后离开船舱,脚尖刚一离开木板,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船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舱外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 我回头定睛一看,是之前冰面下的黑鳞追来了。黑鳞乌压压一片,像是水里的巨物,以铺天盖地之势滚滚而来。 若被这些黑鳞撕扯,恐怕死无全尸! 高瞻扯了一把我的胳膊:“快走,不必理会,它们不是冲我们来的!” 好像是为了验证高瞻这句话一样,那群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甲绕过我们,将船身完完整整罩住,巨大的黑影簇拥着沉船,就向黝黑的江底坠去。 “师父,船要沉底了,我们该怎么做?” 船舱内好多情形还没有探查清楚呢! “莫急,时机到了,自会再见。上岸吧!” 高瞻回头继续向岸边游去,我只得跟上。 等我们上岸时,江面的冰和白雾都已经彻底消散了,江面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刀客四兄弟和皮皮鲁将军都围了上来。 我将襁褓往背上又拢了拢,指尖触到布料上未干的水汽,混着女婴身上淡淡的莲花香气,倒压下几分江风的冷意。 高瞻挥一挥衣袖,身上的水迹就完全干了,跟下水之前一样。 见此情形,皮皮鲁将军眼睛一亮,紧紧跟在我们身侧。 此时天色将晚,高瞻望着江面尽头渐沉的暮色,低声道:“这孩子命硬,沉船里泡了这么长时间,竟还睡得安稳。” 随同前进的皮皮鲁将军已经知道我们从沉船里带了个女婴上来,一路上将襁褓看了又看,但因为我遮得严实,他也看不到什么。 皮皮鲁将军的玄色披风在风里翻卷出凌厉的弧度,他回头时,甲胄上的铜扣映着残阳,晃得人眼生疼:“二位不必忧心,安南王府中自有妥当安置。府医在府中候着,他最擅调理婴孩,定能保这孩子无恙。” 我心里嘀咕,这可不是个普通婴孩,人间的大夫恐怕无法医治,倒不如找雪医梁渠还快些。 话说,梁渠大夫和盛放公子呢?他几人去了哪里? 这孩子着实诡异,说不得与雪山神女有些渊源呢! 我下意识摸了摸襁褓底部,那里藏着从沉船残骸里攥出的半块冰晶花瓣,刻着模糊的“灵”字--这大抵是女婴唯一的身份印记了。 高瞻在围观的人群中见到了盛放,对方给高瞻打了个手势,就悄悄不见了,只有雪医梁渠和小童子阿楮老老实实守在岸边,我们便过去与他们汇合。 “这位先生,天色已晚,若几位没有下榻之所,不若随我回安南王府先行安置。我们王爷很乐意与先生见上一见。” 皮皮鲁将军盛情邀请。 “不要脸!” 刀客四兄弟心里齐齐腹诽。人是我们不远千里请回来的,凭什么被你截胡? “这位将军不必了,我们在王城有落脚的地方,这就走了!” 刀客紧紧拽着高瞻的胳膊,大有抢人的架势。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皮皮鲁将军一声令下,士兵们团团围上来,皮皮鲁看着刀客,皮笑肉不笑:“我安南王府请人,还没有请不到的时候。若不想我们动刀子,诸位还是乖乖随本将军走一趟吧!” 刀客四兄弟双拳难敌无数条腿,即使再勇猛,此刻也无法施展,毕竟瞒着上峰提前回程的,还在职期间饮了酒,该低调行事。 刀客四兄弟对视一眼,选择苟起来先。 皮皮鲁将军立刻得意的笑了,他指着不远处驶来的一辆马车:“先生,请上车!” 路上,凭着皮皮鲁再怎么询问,高瞻只告诉姓高,别的一个字都不肯说,并且闭上了眼睛养神。 皮皮鲁热情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他看看我,我将襁褓抱的死紧。他又看看同车的梁渠大夫和小童子,一个忒老、一个忒小,都不像是健谈的样子,只能讪讪闭上了嘴。 我正思忖着沉船和女婴的来历,马蹄声忽然顿住,前方朱红的王府大门已遥遥在望,两盏写着“安”字的宫灯悬在门楣下,昏黄的光透过灯罩,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虽是边陲小国,倒也气派庄严。 府门吱呀一声开了,率先迎出来的是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南诏国风格的装扮,腰间系着银铃,走动时叮当作响。 他眉眼温雅,见了我们便拱手笑道:“想必便是二位高人了,在下是王府属官,名叫石斛。王爷已在府中久候,特意命在下前来相迎。” 话音刚落,便瞥见我背上的襁褓,石斛脚步顿了顿,目光软了几分,“这便是江里救上来的孩子?倒真是个乖囡,不哭不闹。” 我寻思,能不乖吗,都睡了几十年了! 刚进王府正殿,便闻见浓郁的药香。 正厅的暖炉燃着银骨炭,烟气顺着镂空的炉盖袅袅升起,将满室熏得暖融融的。 帘幕被侍女轻轻掀开时,我便见主位上坐着位中年人,正是安南王。 他穿一身月白镶青边的锦袍,领口绣着暗纹缠枝莲,料子是极讲究的云绫,却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透着几分久病的苍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正低头用银勺搅着香灰,发间别着一支药杵形状的玉簪,手边放着只白玉药碗,碗里还留着一多半没喝完的药汁,想来是正准备喝药,便听见了我们来。 见我们进门,他撑着扶手缓缓起身,动作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缓,想来是身子虚乏。可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声音也如春日融雪般温润:“先生与小友一路辛苦,江上风寒,快些入座暖暖身子。” 说罢便抬手示意侍女添茶,目光扫过我背上的襁褓时,笑意又柔了几分,“这便是从江底救上来的孩子?” 我听了越发觉得奇怪,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对这孩子如此好奇?? 高瞻拱手行礼,刚要开口,安南王却先摆了摆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先生不必多礼。今日请诸位来,原是有事相求,先喝杯热茶润润喉,咱们慢慢说。” 语罢,他自己端过药碗抿了一口,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显然是药味苦涩,可转瞬便又恢复了温和模样,让人瞧不出半分不耐。 高瞻与我和梁渠大夫等一起坐下,我落座的时候不小心,将女婴手心的冰凌花瓣掉了出来,冰晶如钻石滚落一般发出清脆的声音,悦耳动听。 听见动静,安南王抬头看来,目光落在襁褓上时,原本沉静的眼神骤然一凝,快步走了过来。 “可否让小王看看这孩子?” 安南王爷目光殷切的盯着我怀里的襁褓,像是看极其贵重之物一般。 我看了一眼高瞻,得到他的眼神示意,便轻轻揭开襁褓,将女婴真容显露出来。 小小的婴儿兀自沉睡,眉目安详,额头的淡蓝色图腾闪着柔和的光,头顶的雪冠也若隐若现。 “竟真的是她!” 安南王爷嘴里说着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又欢喜又忧愁,叫人看的越发疑惑不解。 师父攥了攥我的手腕,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 我重新将女婴包起来,襁褓里的小身子冷冰冰的,就像是揣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我知道,从踏入这安南王府的那一刻起,我们师徒,还有这个从江底救上来的孩子,都已经卷进了一场说不清的风波里。 正厅的灯火亮得刺眼,而那盏灯下藏着的究竟是真相,还是更深的迷局,谁也说不清。 安南王爷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紧紧盯着高瞻,眼神急迫:“请问高先生,她还活着吗?可否叫小王府内的府医给看看?” “王爷认得这女婴?” 高瞻借机问道。 “这…” 安南王府犹豫了一瞬,说道:“非是小王不愿意说,实在是事关重大,小王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陪同我们进王府的皮皮鲁将军这时候才上前:“禀报王爷,这位高先生及其高徒,都乃修道高人,是战灵师。属下亲眼所见高先生大能,一张符纸就击退了江底怨灵,身入沉船,全身而退。王爷有什么顾虑,不如跟高先生言讲,料想高先生能襄助王爷,助王爷一臂之力!” 安南王爷略有沉吟,似乎正在思考这个建议。 高瞻可是人精,怎会看不明白这主仆二人在演戏,他也不拆穿,就看他们发挥。 安南王爷思索再三,最终心一横,满脸的决绝:“高先生大才,小王便实话实说吧!” “小王月前曾做一预知梦,说今日会有有缘人前来,并让小王见到我国神女。但我们雪山神女不是王太后吗?她一直深居内宫,怎么会凭空又出现一位神女?” “但小王今日见到这孩子身上的神迹,冰莲图腾、雪冠、蓝光护体,正是我们神女的标识啊!” “我朝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位神女,这其中必有一位是真,有一位是假…” 安南王沉吟着说道。 我听明白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安南王爷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认为眼前这个女婴才是真正的雪山神女。 而王宫里那位是假的。 我正思考时,刀客四兄弟又开口了:“神庙中事只有大祭司最清楚,咱们将这孩子带给大祭司看看,不就清楚了吗?” 皮皮鲁将军都懒得理这几个蠢货:“王太后是大祭司正名的神女,大祭司就是她的护身牌。要么,大祭司是被她骗了。要么,大祭司与她根本就是同伙儿,他会承认王太后是假神女吗?” “雪山神女可是大祭司亲自去雪山神庙带回来,又亲自抚养长大的,怎会有假?” 刀客四兄弟一听此话,立刻就反驳道。 “若大祭司行的是李代桃僵之事呢?” 皮皮鲁也毫不客气的回击。 “原来你们认为大祭司和神女是合谋来欺骗信众?大祭司的神力是有目共睹的,根本做不得假!你说此话,难道不怕被雪山神降罪惩罚吗?” 刀客四兄弟据理力争,毫不退让。 “那这孩子是不是真的?她身上蕴藏的神力是不是真的?她如今就在你们眼前,你们莫要睁眼说瞎话!” 皮皮鲁将军也提供出依据。 刀客四兄弟一时间哑口无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诚然,人们总愿意相信眼睛看到的,这身怀异能的孩子就在我们面前,而那位王太后却还没人见过。 不对,盛放公子倒是见过… 哎?盛公子去哪里了?怎么还不与我们会合? 我看一眼高瞻,却见他面带微笑,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虚伪样子,开口与安南王爷道:“在下身为战灵师,人间有异端,不能坐视不理。但贵国为大祭司势力范围,在下作为异教徒,恐不便介入,还请王爷海涵。” 高瞻这是以退为进,表明态度:若请我们出手相助,必须得给出一个令大家信服的理由或者借口,否则,则名不正言不顺,会被人诟病。 聪明如安南王爷,自然知晓高瞻的意图,他早已想好对策:“一日后王宫中有晚宴,大祭司和王太后都会出席,届时就请高先生假作小王的属官,一同前去。孰真孰假,孰黑孰白,自见分明。” 高瞻也想见识见识那位传闻中的大祭司,于是点头同意。 安南王爷便命属下给我们整理了几间客房,叫我们留在府中暂住。 同时,安南王爷想将女婴儿带走,高瞻没有同意,说:“不论这婴儿是不是雪山神女,她都已沉睡多年,且被冰封住,凡人恐不宜靠近,不若先放在我们身边。” 安南王爷思索了一瞬,便同意了。 刚回到客房没多久,高瞻便吩咐我去请梁老过来。 “梁老,用你的鬼针来探一探这婴儿的脉搏,看一看具体是个什么情形。” 梁渠大夫连忙掏出了自己的银针,对着这个婴儿哐哐扎了几针。 女婴周身的蓝色护体神光轻轻闪动了几下,但并没有什么反弹作用。 良久,梁老收回银针,说道:“奇哉怪也,这孩子被冰封了几十年,她的脉搏依然如新,就像是这几十年的时光,就此停住,再无流逝。她就宛如一个新生婴儿般。” 第378章 唤醒女婴,南诏闹市 青瓦木屋内,铜炉里的艾绒燃着袅袅白烟,梁渠大夫指尖的银针泛着冷光,稳稳落在冰封女婴眉心的印堂穴上。 那婴孩被一层薄如蝉翼的冰晶裹着,睫毛凝着霜花,仿佛一尊玉塑,连襁褓都冻得发硬,虽几十年未变模样,但仍旧显得玉雪可爱。 “这女婴身上一派祥和之气,灵力舒缓温和,不是妖邪之类”。 梁渠大夫拈捻胡须说。 梁渠大夫十指如飞,银针依次刺入“百会”“膻中”“涌泉”诸穴,每落一针,便有一缕极淡的暖光从针尾渗入冰晶,化作细若游丝的雾气。 待三十六针布成,梁渠大夫才缓缓收针,指尖悬在冰晶上方片刻,随即覆上婴孩腕间--那里冰层最薄,隐约可见一截皓白如玉的小腕。 指腹下并无冰凉的僵感,反有一丝极微弱的搏动,像初春冻土下的草芽,藏得极深,却执着地跳着。 梁渠大夫眸色微动,再探那冰晶周遭,竟有一层若有似无的光晕流转,触手温润,带着天地间最纯粹的祥和之气,正是这灵力如暖鞘般裹着婴孩,抵挡住了数十年的严寒,护住了她一脉生机。 他轻轻拨开婴孩额前凝霜的胎发,望着那虽冻得发白却依旧饱满的脸颊,低声叹道:“痴儿,守着这口气几十年,倒也算出奇。” 话音落时,冰晶上的霜花竟悄然融了些,化作一滴水珠,顺着襁褓边缘,无声滚落。 “她哭了!” 我极其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我话音未落,就看到冰晶裹着的女婴,睫毛忽然颤了颤--那幅度极微,若不是梁渠大夫正俯身观察,险些便错过了。 他指尖一顿,方才还在记录脉息的笔悬在纸上,目光紧紧锁在那层薄冰上。 屋内静得能听见艾绒燃裂的轻响,梁渠刻意放轻了动作,将一杯刚沏好的暖茶搁在冰晶旁,水汽袅袅升起,在冰面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忽然,婴孩的小手指动了动,虽仍被冰裹着,却像是循着暖意,微微蜷缩了下。 梁渠心中一动,伸手轻轻贴在冰面,放缓声线,语气温得像春日融雪:“小家伙,能听见吗?” 话音刚落,他分明察觉到冰下传来一丝极淡的回应--不是动作,而是那层护着婴孩的祥和灵力,竟随着他的声音,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原来这几十年的冰封,并未隔绝她对外界的感知。 或许是方才施针时的暖意,或许是此刻耳畔的人声,又或许是那杯热茶散出的温气,正一点点唤醒沉睡着的意识。 梁渠大夫望着婴孩眉宇间悄然褪去的几分苍白,眸中浮出浅淡的笑意,他知道,这冰下的春芽,快要破土了。 梁渠大夫当即起身,将屋内的铜炉添足了陈年艾绒,又取来三块巴掌大的暖玉,按“品”字形摆在冰晶四周。 那玉是产自昆仑的老坑料,触手即温,是梁渠珍藏多年的宝贝,轻易不拿出来的。 三块暖玉一经摆放,便有淡淡的暖意弥散开来,与艾烟交织成一张暖网,将冰晶轻轻拢在中央。 他转身将随身的药柜打开,指尖掠过一排排贴着朱红标签的瓷瓶,最终取出三个锦盒。 一盒是晒干的雪参须,色泽淡黄,是极寒之地长出的温补药材;一盒是研磨成粉的凝神花,花瓣细碎如星,能助沉眠者梳理意识;最末一盒,竟是一小撮晶莹的晨露霜--那是每日拂晓时分,在初绽的荷花瓣上收集的凝露,经古法凝练而成,最是清润养魂。 回到外间,梁渠大夫先将雪参须投入小炉,以文火慢熬,药香很快与艾香缠在一起,暖得人心头发颤。 接着,他取了少许凝神花粉,小心翼翼撒在冰晶顶端,花粉遇着暖意,竟化作细微的光点,一点点渗了进去。 最后,他用银勺舀起半勺晨露霜,轻轻抹在冰晶表面,霜露触冰即融,顺着冰纹缓缓滑落,像是给这方冰壳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水光。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床榻前,目光落在婴孩的脸颊上。 不知何时,冰面上的霜花已融去大半,露出底下细腻的肌肤,甚至能看见她鼻翼极轻的翕动。 那层护体的祥和灵力,此刻正随着药香与暖意轻轻流转,比先前更盛了几分。 梁渠大夫捻着胡须,眸中满是期许--这暖巢已筑好,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听见这孩子醒来后的第一声啼哭了。 但这还需要时间慢慢等候。 高瞻嘱托好梁老仔细照看着女婴,若有异常,立即告知。 高瞻与我离开梁渠大夫的房间,各自回房休息,忙碌了一天,以至于我忘了向高瞻询问盛放的下落。 而此时的盛放公子已经混迹于南诏都城,私底下探访一些事情。 而刀客四兄弟住在安南王府里,内心极其忐忑:这算不算身在曹营心在汉啊?会不会被安南王发现他们的身份,就地处死啊? 在安南王府的一夜,众人各有心事,歇下不提...... 第二日晨光刚漫过南诏王城的青瓦,高瞻便寻到安南王爷,言及想亲自走一走街巷,瞧瞧本地的风土人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安南王爷指尖摩挲着茶盏,目光掠过院角新发的山茶,略一思忖便颔首应允,随即传召皮皮鲁将军,命其带一队侍卫沿途护卫,务必确保周全。 这是以护卫为名,变相的行监视之实了...... 消息刚在府中传开,刀客四兄弟便寻了个僻静角落,低声商议片刻,而后一同来到梁渠大夫的住处。 为首的大哥刀客推开门时,梁渠正对着窗边的药炉添炭,炉上砂锅咕嘟作响,药香弥漫。 “梁老高医…” 刀客声音沉厚,带着几分歉意,“我兄弟四人昨夜合计了半宿,终究是放心不下。” 他身后的刀八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顾虑:“安南王爷心思难测,我们怕日子久了,他察觉您来此的真正目的--若因我们兄弟的疏忽,让您有半分差池,耽搁了王太后的病情,那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梁渠大夫握着炭铲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四人。 这四个汉子皆是粗粝模样,脸上带着风霜,眼中却满是恳切。 梁渠大夫放下炭铲,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你们的心意,这段时日也多谢诸位照应。” “雪医大夫言重了!” 刀客挠了挠头,声音有些沙哑,“护卫您本是分内之事,只是如今在王爷府邸,多有不便。我们兄弟商量着,不如先告辞,在外头打探消息,也好接应。” 四兄弟齐齐拱手,姿态恭敬。 南诏国人皆知,安南王爷与王太后一党不和谐。 梁渠望着他们坚毅的脸庞,知晓这四人是真的为他安危着想,便不再挽留,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瓶药膏,递了过去:“这是治外伤的药膏,你们在外行走,多加小心。待此间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再汇合。” 刀客接过药膏,郑重地揣进怀里,四兄弟再次拱手作别,转身便大步离去。 院门外,高瞻正与皮皮鲁将军交代着什么,见四人行色匆匆,便微微颔首示意。 刀客四兄弟也不多言,只抱拳回礼,身影很快消失在王府门口的晨雾里。 高瞻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我,连带着招呼皮皮鲁将军:“走吧,我们也去瞧瞧这南诏王城的热闹!” 晨光刚把青石板路晒得暖透,南诏王城的城门便彻底敞开了。 皮皮鲁将军领着高瞻走在主街上,耳边瞬间被鼎沸人声裹住,连风里都飘着蜜饯的甜、水果的鲜、烤肉的香,还有不知名花草的清润气。 街面铺着青灰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错落的吊脚楼,木楼廊檐下挂着五彩斑斓的扎染布,蓝白相间的纹样在风里晃,像揉碎了的洱海波浪。 楼下铺子挨挨挤挤,有白族妇人坐在竹凳上,手里飞针走线绣背扇,扇面上的山茶与孔雀栩栩如生;隔壁的银匠铺里,老师傅正敲着银片,“叮叮当当”的声响里,一朵银质山茶花渐渐成型,引得路人驻足围观。 忽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巷口传来,只见一队马帮正慢悠悠走过,赶马人身着靛蓝短打,腰间挂着弯刀,嘴里哼着调子,马背上驮着满筐的药材与香料,馥郁的气息漫了半条街。 街边的小吃摊前围满了人,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用长勺搅动着铜锅里的饵丝,汤汁咕嘟冒着泡,撒上一把薄荷与腐乳,引得高瞻也驻足要了一碗,入口酸辣鲜香,满是异域滋味。 往前几步,便是热闹的市集。 身着绣花包头的白族姑娘提着竹篮叫卖新鲜的乳扇,银饰在耳畔叮当作响;卖扎染的摊子前,各色布料堆叠如山,有游客伸手触摸,布料冰凉柔滑,摊主便笑着用生硬的汉话介绍:“这是苍山的蓝,洱海的白,染出来的花样子,像活的一样。” 不远处,几个穿着彝族服饰的汉子正围着篝火跳舞,腰间的铜铃随着舞步作响,围观的人跟着节奏拍手,连皮皮鲁将军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走到街尾时,恰逢一场赶摆。 身着盛装的男女老少围着场子转圈,女子的百褶裙如绽放的花朵,男子的披毡在阳光下泛着光,嘴里唱着听不懂的歌谣,调子欢快热烈。 高瞻望着这鲜活的景象,指尖拂过身旁摊位上串着的彩色珠串,只觉这南诏王城的热闹,是浸在骨子里的鲜活,连风都带着独一份的异域暖意。 高瞻走走停停,不慌不忙,皮皮鲁将军的侍卫微微成圈,护卫着高瞻与我。 临近午时走到一家食肆外面,铺子里溢出的香气直直冲到我鼻尖,我垂涎三尺。 高瞻扫了一眼食肆窗角的大红色,冲我道:“去里面吃点东西吧!” 食肆的木门半掩着,檐下挂着两串红灯笼,笼穗在风里轻轻晃。 高瞻抬脚迈进去时,我瞥见窗边角落果然坐着一袭红衣的人,他发间别着支银质山茶簪,正是盛放公子。 盛公子垂着眼剥着花生,指尖却悄悄往我们这边勾了勾。 高瞻会意,请皮皮鲁将军让侍卫们在门口散开,皮皮鲁将军同意了,遣散了士兵,他则守在堂中,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各桌食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瞻带着我径直走到盛放旁边的座位落座,刚要开口,小二便提着铜壶过来,高声问:“客官想吃点啥?我们家的凉鸡米线、烤乳扇都是招牌!” 高瞻抬眸冲小二笑了笑,声音清脆:“先上两碗米线,多加薄荷和辣子。” 丝毫不管皮皮鲁将军。 待小二走远,高瞻刻意遮挡住皮皮鲁将军的视线,才压低声音,指尖在桌下飞快比划:“大祭司?” 盛放在他的桌子上也默默写了几个字:“晚宴,大祭司,异端,王宫见!” 高瞻指尖叩了叩桌面,目光沉了沉:“可有其他动静?” “暂时没有…” 盛放公子往门口瞟了眼,语速极快、极轻,“我已让人盯着,但大祭司的祭坛附近布了暗哨,不好靠近。另外,梁渠大夫那边……你们需多留心,都城里有人在打听他的来历。” 话音刚落,小二端着米线过来,热气裹着酸辣味扑面而来。 盛放公子立刻住了口,拿起筷子搅了搅他碗里的米线,仿佛只是寻常闲聊。 高瞻夹起一筷子米线,低声道:“知道了,你在外也当心,有新消息,照旧用老法子传信。” 盛放点点头,三口两口吃完米线,放下银钱便起身,与高瞻擦身而过时,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然后展颜一笑,随即提着衣摆,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食肆,红色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潮里。 高瞻手里便被塞了个纸团,展开一看,上面画着祭坛的简易地形图,角落还标着个小小的“毒”字。 高瞻捏着纸团,眸色深了深:“看来这南诏之行,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 我嘴巴里含着酸辣可口的米线,大眼睛萌萌的看着他:“啊?” “快吃你的吧!” 第379章 太后权势,大祭司到 既然已经跟盛放互换了消息,高瞻也就不打算继续逛街了,我们慢吞吞吃好东西,时间也就到了下午。 跟随皮皮鲁将军回到安南王府,安南王已经在准备入宫赴宴事宜了,高瞻与我跟从,梁渠大夫和阿楮留下守着女婴。 暮色沉落时,南诏王宫已浸在一片暖金与绯红交织的光晕里。 朱红宫墙下,每隔三步便悬着一盏鎏金兽首灯,灯内烛火跳跃,将兽首上的云纹与獠牙映得明明灭灭,暖光顺着宫墙流淌,在青石板路上铺出长长一串光晕。 穿过雕花朱漆宫门,便是设宴的太和殿广场。 广场中央铺着数丈宽的藏青色绒毯,绒毯边缘绣着缠枝莲与白族特色的扎染纹样,踩上去软而不陷。 绒毯两侧对称摆开二十四张案几,案几皆为乌木所制,桌面嵌着细碎的贝母,在灯火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案上置着青瓷食盏、银质筷架,还有两朵新鲜的山茶花--花瓣艳红如燃,衬得素白瓷盏愈发清雅。 殿檐下的廊柱上,缠绕着鲜活的紫藤与三角梅,紫色与玫红色的花串垂落,风一吹便簌簌作响,花瓣偶尔飘落,落在宾客的肩头或案几上。 殿门两侧立着八名身着白族服饰的侍女,她们头裹绣花头巾,衣摆绣着蝶纹,手中捧着鎏金托盘,托盘里盛着香茗与蜜饯,身姿婷婷如修竹。 殿内更显华贵。 正上方的王座由整块沉香木雕刻而成,椅背浮雕着龙凤呈祥,椅上铺着白虎皮褥,既显威严,又带着南诏特有的野性。 殿顶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水晶折射着烛火,洒下漫天细碎的光点,如同将星光揉碎在了殿中。 四壁悬挂着织锦屏风,屏风上绘着苍山洱海的景致,青绿色的水波与黛色的山峦在灯火下仿佛活了过来,连带着殿内的空气都似染了几分水汽的清润。 殿角燃着几炉檀香,烟气袅袅上升,与空气中浮动的花香、食物的香气交融,酿成一种醇厚而雅致的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乐师们在殿侧的帷帐后演奏,琵琶与洞箫的旋律悠扬,为这夜宴添了几分婉转的意趣,衬得满殿的灯火与景致,愈发显得暖意融融。 我看的眼花缭乱,没想到这南诏王宫的晚宴还挺富丽堂皇的,比起中原王朝也不分上下。 待时辰刚好,南诏王宫的鎏金宫灯映得殿内如白昼,王太后武灵姬随南诏王施逻阁入殿时,满座的喧嚣竟悄然静了几分。 我抬头远望,只见那位传说中的王太后身着一袭绣银线云纹的墨色曳地长裙,裙摆扫过金砖地面时,似有雪山融水般的清冽气度漫开。 虽已年过半百,且身负雪山神庙神女的过往,她的面容却宛若二十许人,肌肤莹白得近乎透明,不见半分岁月痕迹,唯有眼底沉淀的沉静,似藏着千年不化的雪域寒潭。 她未施浓妆,仅眉尾轻挑处带着几分疏离的贵气,发髻上斜插一支墨玉簪,簪头垂落的细碎银链随步履轻晃,衬得她既有神女的清冷出尘,又具太后的雍容威严,仿佛雪山之巅的月光落进了富丽王宫,矛盾却又浑然天成。 鎏金兽首灯台吞吐着暖光,武灵姬随施逻阁落座主位时,身姿始终挺拔如雪山劲松。 她并未急于接过身边女官奉上的玉盏,只抬眸淡淡一扫,那双清眸似覆着层薄冰,明明是二十岁少女般澄澈的眼型,眼底却无半分娇憨,反是历经世事的淡然--仿佛殿内的金玉满堂、觥筹交错,都不及她曾守护的雪山神庙前,一缕掠过经幡的寒风真切。 待乐师奏响南诏古乐,她指尖才轻捻过玉盏杯沿,指腹泛着与肌肤同色的莹白,指甲修剪得圆润,仅在根部透着淡淡粉晕,不见华贵甲饰,却比满殿珠翠更显脱俗。 我细细打量着王太后武灵姬,怎么看都不像病入膏肓的样子。 席间有人提及雪山神女的过往,她唇角微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回应,又似未闻,垂眸时鬓边银链轻晃,光影落在她光洁的额间,竟让人一时分不清,眼前是那位久居深宫的威严太后,还是当年立于雪山之巅、被信徒仰望的神女。 她抬手示意侍女添酒,动作缓而稳,袖口滑落少许,露出一截皓腕,腕间缠着一串素白的菩提子串,那是雪山神庙神女的信物,即便入了王宫、成了太后,也未曾离身。 这细微的动作间,既藏着对过往身份的隐秘执念,又透着身居高位的从容掌控,让周遭的目光既敬畏又好奇--这张二十岁的脸,究竟装着怎样沉甸甸的岁月。 殿中丝竹声悠扬,武灵姬端坐于施逻阁身侧的太后宝座,位置略高半寸,恰如她在南诏朝堂与王室中的隐性分量。 施逻阁刚端起酒盏欲致辞,目光下意识先扫向身侧--这细微的停顿,落在满殿朝臣眼中,便是心照不宣的信号。 坐在下侧的安南王爷嗤笑一声,面色不虞,他十分看不上王上处处仰他人鼻息的懦弱样子。就连起身致辞这样的小事都要看王太后的眼色,这王座干脆叫她武灵姬来坐好不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灵姬似未察觉施逻阁的迟疑,指尖仍轻捻着腕间菩提子串,一颗一颗,节奏缓慢却沉稳。直到施逻阁的喉结动了动,尚未开口,她才忽然抬眸,清冽的目光与他对上,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近旁几位重臣听清:“大王,今日宴饮为贺春耕顺遂,说辞当重民生,莫提边事扰了兴致。” 她语气平淡,无半分命令的强硬,可施逻阁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颔首:“母后所言极是。” 话落才扬声开口,所言果然句句不离农桑,绝口未提近日边境的纷扰。 席间有武将按捺不住,起身请奏:“大王,吐蕃使者三番来催……” 话未说完,便被武灵姬的目光淡淡截住。她未看那武将,只垂眸把玩着玉盏,指尖在杯沿划出一圈冷光:“吐蕃之事,哀家与大王已议过。今日是家宴,将军若想论兵事,明日可往政事堂递牌子。” 话音落时,施逻阁适时补充:“母后思虑周全,此事暂不议。” 他语气虽稳,却下意识往武灵姬方向偏了偏头,那动作里藏着难以言喻的依赖与顺从--仿佛这位年过半百却面若少女的太后,才是南诏真正的定盘星,而他这位君王,不过是在她的目光与话语间,走着早已被划定的路径。 武灵姬这才抬眸,对那武将微微颔首,算是收尾,眼底却无波澜,唯有指尖菩提子串的转动依旧,似在无声宣告:这南诏的权柄,从来都在她掌心稳稳握着,即便身处后宫,即便面容如少女,她的意志,便是君王的方向。 丝竹声里,殿外忽然传来内侍轻促的脚步声,捧着一卷明黄奏疏躬身至殿中:“启禀大王、太后,边境急报,吐蕃遣使携重礼求结姻,欲以赞普之女嫁与王世子。” 施逻阁眉心微蹙,刚要开口召重臣议事,手腕却被身侧的武灵姬轻轻按住。 她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像一块寒玉压下了他所有的急切。 “急什么?” 武灵姬抬眸看向那内侍,声音依旧平静:“奏疏先呈来,哀家与大王瞧瞧。” 施逻阁顺势收了话头,目光落在她接过奏疏的手上--那双手莹白如玉,展开奏疏时动作缓而稳,仿佛看的不是关乎邦交的急件,而是一卷寻常经文。 她逐字扫过,眉峰未动,唯有在“以南诏半壁盐池为聘礼之诺”一句上,指尖稍顿,指甲轻轻点了点纸面,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 “大王觉得此事如何?” 她将奏疏递还施逻阁,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锁住他的神情。 施逻阁接过奏疏,匆匆扫了几眼,沉吟道:“吐蕃势大,结姻或可暂避兵戈,只是盐池乃南诏命脉……” 话未说完,武灵姬已抬手端起玉盏,浅啜一口酒,打断道:“大王忘了?二十年前吐蕃也曾求结姻,彼时先帝欲应,是哀家以雪山神女之名,言‘盐池乃大地之脉,动则触怒神灵’,才断了此事。” 她放下玉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划了道弧线,“如今不过故技重施,吐蕃要的从不是联姻,是盐池的控制权。大王若应了,便是将南诏的根基,亲手递到别人手里。” 施逻阁握着奏疏的手紧了紧,额角渗出细汗。 他本有几分动摇,想借联姻换边境安稳,可武灵姬的话像一把冰锥,戳破了表面的平和。 “那……依母后之见?” 他下意识问道,语气里已没了君王的决断,只剩全然的依赖。 武灵姬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随即又覆上淡然:“明日让政事堂拟诏,言王世子自幼体弱,恐难当嫁娶之劳,婉拒便可。至于吐蕃的不满,哀家会遣雪山神庙的弟子往边境祈福,吐蕃素来敬畏神庙,断不会轻举妄动。” 她话音落,施逻阁立刻颔首:“就依母后之意。” 全程未再征询任何朝臣的意见,仿佛武灵姬的决定,便是南诏的旨意。 而武灵姬只是重新捻起腕间的菩提子串,指尖转动间,满殿的权柄起落,早已在她无声的掌控之中--她不用明着垂帘,只需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让君王的决策,沿着她铺好的路径前行。 而朝堂上下,上百位大臣竟然无人反对王太后的决议,大家载歌载舞,推杯换盏,晚宴继续热络起来。 只有坐在我们旁边的安南王爷皱紧了眉头,但他也只是面露不满,却没有任何动作。 见微知着,这位王太后是个怎样的性情,高瞻心中已有定论。 晚宴近半,殿外忽传一声悠远的法螺声,内侍高声唱喏:“大祭司到——” 话音未落,王太后武灵姬已率先起身,原本沉静的眼底添了几分郑重,连带着南诏王和满殿臣子皆躬身离席,静候来人。 只见一道身影缓步入殿,身形颀长,高大挺拔,身着一袭赭红色镶金边的法袍,袍角绣着繁复的日月星辰图腾,行走间似有光影流转。 他头戴一顶玄色高冠,冠顶嵌着一颗鸽卵大的墨晶,垂落的黑色流苏遮住了眉眼大半,青铜面具遮住中间半张脸,仅露出一截线条锋利的下颌,以及光洁的下巴,随风微动,平添几分仙风道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待他行至殿中,抬手拂开流苏,我们才看清其面容--虽头发皆白,额间却无半分皱纹,皮肤呈古铜色,透着常年沾染香火与日月精华的质感。 最惊人的是他的双眼,眼窝深邃,虹膜竟呈淡淡的琥珀色,目光扫过殿内时,似能洞穿人心,却又带着悲悯的平和。 他左手持一柄镶着绿松石的法铃,右手托着一方刻满经文的玉牌,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柏香与酥油混合的气息,既带着神权的威严,又有超越世俗的疏离,与武灵姬的雪域清冽不同,他更像从古老祭坛走来的神只,让富丽的王宫都成了他的陪衬。 大祭司行至殿中站定,琥珀色的目光缓缓扫过,恰与席间一位身着玄甲的将领撞个正着--那是安南王爷身边的皮皮鲁将军,眉目锐利如刀,腰间佩剑的剑穗无风自动,显然是对这殿中“神权压过王权”的架势心存不满。 皮皮鲁将军未像其他臣子般躬身,只抬眸直视过去,眼底翻涌着武将的桀骜与质疑,仿佛在无声诘问:王宫宴饮,何来神者压过君王之礼? 他的目光如出鞘的剑锋,直逼大祭司面门,带着几分试探与挑衅。 大祭司却未动声色,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似蒙着一层磨砂的琉璃,看似温和,却稳稳接住了那道锐利锋芒。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无半分怒意,只眼底的悲悯淡了几分,添了丝若有似无的威压--那是常年执掌神权、俯瞰众生的从容,仿佛在说:凡俗的锋芒,在神只的注视下不过是星火微光。 两人目光在空中胶着片刻,皮皮鲁将军只觉那道目光似有重量,压得他喉间发紧,握剑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而大祭司依旧神色淡然,耳边银丝微动,缓缓颔首,似是回应,又似是一种不动声色的震慑。 第380章 眉目交锋,加强护卫 当皮皮鲁将军的目光如淬刃般刺来,大祭司眼底连半分波澜都未曾起。他那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垂落,并非避让,反倒像俯瞰猎物般,将皮皮鲁眼底的桀骜、不甘与试探,尽数纳入视线,又轻轻碾过。 皮皮鲁只觉那道目光重若千钧,起初还能硬撑着直视,可越往后,越觉得自己像被圣山之巅的雄鹰锁定的岩羊--对方的眼神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半分在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凡俗争斗的漠然。 仿佛他攥紧的剑、绷紧的肩、眼底的锋芒,在这位执掌神权的大祭司眼中,都只是孩童挥舞木棍般的徒劳。 大祭司纹丝不动,额间墨晶在灯影下泛着冷光,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直到皮皮鲁的喉结开始不受控地滚动,握剑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才缓缓抬眸,目光掠过对方的肩,径直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眼前的将军,甚至于安南王爷,不过是挡在视线前的一粒微尘,连让他多费半分心神都不配。 这场交锋哪里是“获胜”,分明是大祭司以神者的姿态,将安南王一派的所有挑衅都轻描淡写地碾碎在眼底。 他的睥睨从不是刻意显露的倨傲,而是早已站在众生之上的习惯--王权的锋芒再利,在神权的俯瞰里,也不过是俗世烟火,不值一提。 直到安南王爷轻咳一声打破沉默,皮皮鲁才猛地回神,错开视线时,额角已渗出细汗。 这场景只发生在一瞬间,没有引起周边人的重视,但一直关注着大祭司的高瞻和我发觉了。 我看的分明,这场安南王爷与大祭司的眼神交锋,大祭司大获全胜。这位大祭司给人的感觉,分明是不将安南王爷看在眼里,睥睨众生的姿态。 皮皮鲁垂眸退开的瞬间,大祭司终于有了动作。 他并未再看这位狼狈收势的将军,以及他身后的安南王爷,只缓缓抬起左手,修长且覆着薄茧的手指轻捻过法铃顶端的绿松石。 “叮——” 一声清越的铃音穿透殿内丝竹,似从雪山神庙的经幡间飘来,带着彻骨的清寒。 他抬手的动作极缓,手肘微抬时,赭红法袍的袖摆顺势滑落少许,露出腕间一串缠着红绳的兽骨念珠,每一颗都泛着岁月打磨的温润光泽。 那姿态不是刻意的炫耀,更像神者在尘埃落定后,随手拂去指尖虚无的浮尘。 铃音未落,他已收回手,目光依旧落在殿外夜色里,仿佛方才那场眼神交锋,不过是抬手间惊扰了一粒微尘。 而安南王爷端坐原位,听着那余音绕梁的铃响,只觉那声音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自己与大祭司隔在了俗世与神坛的两端——对方的睥睨从不是怒目而视,而是连你的存在,都无需放在眼底的从容,连拂袖的动作,都带着俯瞰众生的漫不经心。 而大祭司早已收回目光,转向上座的武灵姬与施逻阁,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只余殿中若有似无的张力,缠在神权与王权的边界上。 殿内烛火煌煌,映着满座衣袂光鲜的南诏权贵。 大祭司一袭赭红色镶金边的法袍,衣摆绣着暗金图腾,缓步趋近殿中。 见王太后武灵姬端坐于施逻阁身侧,凤冠霞帔衬得眉眼威仪,他躬身行礼,语调平稳如深潭:“臣,参见王太后,参见王上。” 施逻阁抬手示意,阶下早已设好一案,与诸臣席位相隔,却无半分轻慢。 大祭司谢恩落座,目光扫过案上--粗陶碗盛着粟米饭,几碟腌菜摆得齐整,旁侧木盘里堆着新鲜的酸角与芒果,唯一的器皿是盏青瓷水杯,澄澈的水面映着殿顶垂落的灯影,不见半点酒气。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神色淡然,仿佛眼前并非王室盛宴,只是寻常斋食。 这是王宫御厨特意按照大祭司的喜好准备的,都知道大祭司不喜欢珍馐美酒,专爱清淡饮食。 酒过三巡,武灵姬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安南王身侧那个身着墨色劲装的男子身上。 那人脊背挺直如松,面容冷峻,虽端坐席间,周身却似萦绕着无形的锋芒,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她凤眸微眯,转向下座身侧的安南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旁之人听清:“王爷身侧这位,眼生得很,不知是何方贵客?” 话音刚落,那劲装男子便抬眸看来,正是高瞻。 他目光锐利如刀,径直望向大祭司所在的方向。 恰在此时,大祭司似有所感,缓缓抬眼。 两道目光在空中无声相撞,殿内丝竹声、谈笑声仿佛瞬间静止。 高瞻眼底翻涌着探究与警惕,那是久经沙场的敏锐;大祭司眼神深邃如夜,带着洞悉世事的沉静。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那片刻的对视,却似有无形的惊雷在其间炸响,转瞬又归于平静,仿佛方才的交锋从未发生。 安南王闻言连忙起身,袍角扫过案上酒盏,溅起细碎酒花。他躬身垂首,面色装作恭敬,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回禀王太后,此位是战灵师高瞻,身负异能,可辨阴阳异动。近来澜沧江江心接连出事,臣弟特请他前来探查,今日恰逢宫宴,便冒昧将人带来,望王太后恕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灵姬指尖摩挲着玉杯,凤眸转向高瞻,目光里带着审视:“澜沧江?哀家倒是听闻,近月来江边屡屡有百姓失踪,连沿岸渔人也不敢近江心半步,莫非便是此事?” 高瞻起身拱手,声音沉稳如石:“回太后,正是。” 然后,就不说话了。 场面一度比较尴尬。 为了打破尴尬,安南王爷只得接过话,道:“据臣弟探查,近一月内,已有七艘船在江心漩涡处失联,船上数十人踪迹全无,连残骸都未曾寻得。更离奇的是,每次出事前,江面都会泛起血雾,隐约能听见水下有诡异歌声传来,似哭似泣,令人心悸。”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连施逻阁也皱起眉头,指尖敲击着御案。 唯有大祭司端坐在角落,玄色衣袍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个局外听客。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清水里,水面平静无波,却不知是否映着江心的诡异景象。 “昨日臣弟亲往江边,恰遇一艘货船欲过江心,行至半途,江面突然翻涌,血雾凭空而起,那歌声穿透雾霭传来,船上水手顿时脸色惨白,有的竟直挺挺栽倒在地。” “臣当即派人驱散雾气,却见江心漩涡中,隐约有巨大黑影一闪而过,那黑影周身缠绕着黑气,绝非寻常水怪。江心更是有一艘沉船浮起,而且那沉船中......” 安南王话音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他眼睛紧紧盯着上位的王太后武灵姬,继续道:“沉船中有一名女婴。据高先生称,那名女婴已经被冰封数十年之久,却栩栩如生,灵气护体,实乃一大异事。” 武灵姬脸色微沉:“竟有这等异事?澜沧江乃我南诏命脉,若是江心通路被断,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向施逻阁,“王上,此事需尽早解决,莫要让异事惊扰了百姓,乱了民心。” 施逻阁颔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大祭司身上。 此时大祭司才缓缓抬眼,声音低沉如古钟:“澜沧江通着水汽龙脉,江心漩涡本是龙脉气眼所在。如今异象频发,恐非水怪作祟,倒是像……有邪祟在搅乱龙脉。” 他话音落下,殿内更静,烛火摇曳中,众人脸上都添了几分忧色,唯有高瞻与大祭司的目光再次不经意相撞,这一次,两人眼中都多了几分了然——澜沧江底的秘密,有人想极力掩盖,有人想奋力掀开。 “哦?那么依大祭司所言,该当如何处理呢?” 高瞻抬眸,目光落在大祭司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探询。 他周身的锐气未减,仿佛已将眼前的王室宫宴,视作了即将对阵的战场。 大祭司缓缓抬眼,半张青铜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神色难辨。 他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青瓷水杯,杯沿沾着的水珠滚落,坠入盘中瓜果间,溅起细小的水花。 “自当是诛邪。” 五个字从他口中吐出,低沉而笃定,似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武灵姬坐直了身子,凤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诛邪?可那邪祟藏于江心,连其真身都未探明,如何诛之?” 大祭司目光转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望见远方奔腾的澜沧江:“澜沧江龙脉气眼遭扰,邪祟借水汽隐匿,寻常手段难伤其分毫。需以镇水灵珠为引,辅以三牲精血,在江心设下锁龙阵,方能将其困于阵中,再以灵力炼化,便可诛之。” “镇水灵珠?” 南诏王施逻阁眉头微蹙:“那可是我南诏传世之宝,常年供奉在太庙,岂能轻易取出?” 高瞻却忽然开口,打断了施逻阁的沉思:“大祭司此法,看似稳妥,却有一处不妥。” 他迈步上前一步,目光与大祭司的面具相对:“邪祟若真在气眼之中,镇水灵珠虽能镇住龙脉,却也可能将邪祟之力逼入更深的江底,日后再想根除,更是难上加难。” 大祭司沉默片刻,面具后的目光似在打量高瞻:“战灵师可有更好的法子?” “自然。” 高瞻语气斩钉截铁:“大祭司身为护国神使,自当亲赴江心,寻得邪祟真身,以自身灵力为刃,直接斩除。无需动用镇水灵珠,也不必劳师动众设阵,更能永绝后患。”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惊。 安南王连忙劝阻:“高先生,江心凶险万分,大祭司若孤身前往,太过冒险!” 我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这位安南王是用以退为进的法子,硬逼着大祭司下水啊! 高瞻想的却是:南诏大祭司,使出你的全部能力,高某看你究竟有何种大能耐? 武灵姬也颔首:“安南所言有理,此事不可鲁莽。” 唯有大祭司缓缓摇头,声音依旧平静:“战灵师有此提议,固然可嘉。但江心之下,不仅有邪祟,更有龙脉之力缠绕,稍有不慎,便会被两股力量反噬,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日清晨,我将亲往太庙,请出镇水灵珠。三日后,在澜沧江畔设坛,你我一同前往江心,你斩邪祟,我镇龙脉,方为万全之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盯着大祭司的面具,沉默良久,终是颔首:“好,便依大祭司所言。三日后,江心见分晓。” 三天的时间,足够梁渠大夫唤醒那位女婴了。届时,孰是孰非、孰黑孰白,一见分晓。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对峙的身影,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凝滞。 谁也未曾察觉,大祭司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节微微泛白--掩盖几十年的秘密,终究还是被人翻出来了。 宫宴一直到晚间才结束,烛火渐次熄灭,殿外月色已爬上檐角。 我随高瞻起身,跟着安南王一同向殿中辞行。 施逻阁挥了挥手,神色间带着几分倦意,武灵姬则端坐着,目光在高瞻与我身上淡淡扫过,没再多言。 转身时,我眼角余光瞥见,玄色衣袍的大祭司正随内侍往偏殿而去,那扇雕花木门合上的瞬间,将殿内的低语彻底隔绝,只余下几分说不清的凝重。 出了宫城,晚风带着江边的湿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宴上的酒气。 安南王脚步不停,低声对我们道:“夜里风寒,先随本王回府歇息。” 行至马车旁,他忽然停下脚步,凑近我们,语气郑重:“今日宫宴之上,王太后看高先生的眼神不对,大祭司又被单独留下,恐怕是在商议对策。回去后,本王会立刻调派府中精锐护卫,日夜守在院落四周,定要护得高先生师徒和小神女周全。”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了攥衣袖。 第381章 这大祭司,也是假的 高瞻站在一旁,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沉冷:“王爷有心了。只是防得住明处,防不住暗处。王太后与大祭司若真对那孩子不利,绝不会只派护卫硬来。” 安南王眉头紧锁:“那依高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 “先按王爷的安排加强防卫,余下的,需得等。” 高瞻目光锐利:“三日后便是江心诛邪之期,他们若想动手,大概率会选在那之前--要么借邪祟之事,牵连神女,要么在府中设下圈套,进行暗杀。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着他们露出马脚。”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王府门前。 刚入府门,便见一队身着甲胄的护卫整齐列队,见我们到来,齐齐躬身行礼。 安南王吩咐皮皮鲁将军:“将西跨院四周的通道全部守好,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连送水送食都要仔细查验。” 我随高瞻步入西跨院,先去看了看那女婴,只见她已经恢复了平稳的呼吸,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看来苏醒指日可待。 院中的山茶花正开得盛,却被夜色染得添了几分凉。 刚回房间坐下,高瞻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目光扫过院墙外的黑影,低声道:“安南王的护卫虽多,却毕竟是肉体凡胎,少了几分对邪祟的防备。今夜你且安心歇息,我在门外守着,若有异动,我会第一时间察觉。” 我点了点头,心中却难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惦念着隔壁房间的高瞻和女婴。 想起偏殿中那扇紧闭的门,想起大祭司面具下深不可测的眼神,只觉得这王府的夜色,竟比澜沧江的江心还要让人捉摸不透。 不知那偏殿之中,武灵姬与大祭司究竟在密谋什么? 三日后的诛邪之局,又会藏着怎样的凶险? 安南王府坐落于一座小山之下,王府后院临近半山,虽是三月暮春,但夜风凉凉,也显得清冷。 残夜三更,山风卷着松涛撞在后院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梁渠大夫满面红光的告诉高瞻这个好消息:“醒了!这乖囡囡醒了!” 高瞻指尖刚触到女婴温热的襁褓,便猛地按住她后背,将那声啼哭堵在襁褓里--竹舍外的月光,忽然被三道黑影裁成了碎片。 “咻”的一声,三支喂了墨色剧毒的弩箭破窗而入,直钉向榻上的襁褓。 高瞻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掠起,怀中女婴被他护得稳如磐石,另一只手已抄起墙畔悬着的驱魔剑,剑风横扫间,三支弩箭应声断成两截,箭镞嵌入木柱,竟滋滋冒起黑烟。 梁渠大夫赶忙找个角落躲起来。 黑影破门而入时,刀刃已至眉心。 为首暗卫面罩下的眼露狠厉,招式招招锁向高瞻怀中的薄弱处。高瞻不闪不避,左臂环着女婴贴在身前,右臂铁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刃与敌刃相撞,火星溅在他素色衣襟上,转瞬即逝。 他步法看似凌乱,却每一步都踩着暗卫合围的空隙,腰间突然滑出两枚银镖,腕力一沉,精准钉入两名暗卫膝弯,惨叫声中,那二人已跪倒在地。 为首暗卫见势不妙,袖中甩出一张淬毒的渔网,妄图困住高瞻。 高瞻却突然旋身,将女婴护在身后,铁剑竖劈而下,竟将渔网从中劈裂。未等对方回神,他已欺身近前,剑脊重重砸在暗卫后颈,那人哼都未哼便栽倒在地。 片刻间,院子内就恢复了安静。 高瞻俯身检查暗卫腰间令牌,见那玄铁牌上刻着南诏皇室特有的“鸩鸟”纹,眸色一沉。他回头看向榻上安然酣睡的女婴,伸手拂去她额前乱发,指尖尚带着剑上的凉意,却轻轻柔柔,生怕惊扰了这小丫头。 窗外的月重新透出清辉,照亮他眼底的决绝--南诏王太后既已痛下杀手,想必是察觉出这女婴的威胁了。看来,眼前这小小婴孩,真有可能是真正的雪山神女。 冰凌制作的护体穹顶下,寒气尚未散尽,透明的冰晶碎屑从女孩发梢簌簌滑落,在掌心融成细碎的水珠。 那位来自神秘沉船的女婴已然苏醒,她裹着厚重的绒毯,小脸上还凝着未褪的霜色,唯有一双眸子,像浸在千年寒潭里的琉璃,清凌凌地扫过围拢的人群。 梁渠大夫忍不住往前半步,指尖刚要触到她的发顶,却见女孩微微瑟缩了一下,睫毛如蝶翼般颤动,吐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白雾。 她似乎还没完全挣脱冰封的桎梏,连眨眼睛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目光落在陌生的衣饰、发光的灯盏上时,懵懂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像初落凡尘的雪,纯净得让周遭的呼吸都放轻了。 西跨院外的脚步声急促而响亮,不等宫人通传,身着亲王蟒袍的安南王已大步闯入,腰间玉带碰撞着金饰,发出的声响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他目光越过院中的两人,直勾勾落在高瞻的臂弯处,脸上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连说话都带着颤音:“高先生,梁大夫,小神女当真苏醒过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闻讯赶来的安南王爷满脸惊喜,他恨不得立刻接过这位小神女,将她置于南诏国最顶端的神权中心,接受所有臣民的膜拜。 高瞻点头,将怀中的小小婴孩儿露出来,女婴湛蓝色的眸子就这样直直照进了安南王心里:“诸天神佛保佑,有神女在此,终于可以拨乱反正,肃清南诏王室清明了!” 听了安南王爷这番话,高瞻却微微一笑:“王爷,名义上的神女,如今可稳坐王宫太后宝座,深受王上和臣民爱戴,更有大祭司为其背书。王爷要如何证明这孩子是真正的雪山神女呢?” “倘若神女有假,那么,大祭司也难逃其咎。又或者,那位大祭司也是假的呢?” 安南王爷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他毕竟也出身于南诏王室,幼年时期也曾受大祭司照拂,实在不太愿意接受这个可能性,因此之前一直刻意逃避。如今被眼前的战灵师挑明,安南王无奈开口:“倘若假神女一事是大祭司一手炮制,那本王自当公事公办,绝不手软!” ...... 而另一端的南诏后宫,鎏金兽首炉里的沉水香烧得噼啪作响,却压不住长乐宫骤然掀起的慌乱。 王太后扶着侍女的手,指尖死死攥着锦帕,方才听闻消息时打翻的茶盏还在案上淌着水渍,洇湿了半幅绣着缠枝莲的绢帛。 “竟然刺杀失败了?” “那么多暗卫,竟然都杀不了一个战灵师和小小婴儿?” “冰封数十年……她怎么还能再苏醒!?” 她声音发颤,鬓边金步摇随着急促的呼吸轻晃,眼底满是惊惶与难以置信。 “速去!即刻传大祭司入宫,若迟了半分,仔细你们的皮!” 内侍领命,连滚带爬地冲出殿门,靴底踏过回廊的青石板,惊起檐下栖息的雀鸟。 殿内,王太后缓缓坐回铺着貂绒的凤椅,指尖仍在微微颤抖。此刻的武灵姬,已不复之前宫宴上的平淡和尽在掌握。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心头翻涌不定--那冰中苏醒的女婴,岂是神女,分明就是来索她命的恶鬼!她好不容易坐稳这南诏国的至尊宝座,真神女一出,会不会搅乱南诏的安稳,甚至动摇她儿孙的江山? 这念头如毒蛇般啃噬着心神,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无上的权力一旦获取,就不会允许它再失去....... 紫宸殿的鎏金铜灯燃着鲸油,光晕在金砖地上投下层层叠叠的暗影,像极了殿中两人各怀的心思。 大祭司换了一身玄色祭袍,衣摆绣着的雪山图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刚踏入殿门,便见珠帘后坐着的王太后抬手示意宫人退下,那身象征神女身份的月白常服,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却少了几分传说中雪山神女的悲悯。 “祭司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王太后声音轻柔,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白玉串,那串珠子本是神庙圣物,唯有神女能佩戴,此刻在她腕上竟显得有些违和。 大祭司俯身行礼,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了袖中半块断裂的青铜令牌--那是祭司身份的凭证,另一半该在神庙地宫与神女信物一同存放,可他昨夜潜入神庙,却只寻得这半块残片,且边缘的刻痕绝非自然损毁,更像是被人刻意敲断。 “太后安康。臣此次入宫,实为一事而来。三日前宫外江心沉船中的女婴,臣观其命格与神庙古籍所载相合,特来求证她与神庙的渊源。” 王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顿,茶沫晃了晃,她抬眼时,眼底已凝起一层寒意:“祭司何出此言?不过一介婴孩,怎会与神山圣境扯上关系?” “太后忘了?” 大祭司缓缓抬头,目光直逼王太后:“四十九年前神女降世时,神庙曾留有谶语--雪魄归尘,神女再临,以婴为引,重定乾坤。那女婴降生当夜,神庙供奉的雪山玉像无故流泪,殿中圣火三灭三燃,此乃天兆。” 他刻意加重了“神女”二字,见王太后脸色微变,又接着道:“只是臣心中有惑,昨夜入神庙查验,不仅神女信物不翼而飞,连祭司令牌也只剩半块。更奇的是,臣记得太后当年神迹现世时,左眉尾有一颗朱砂痣,如今怎会不见?” 这话如惊雷炸在殿中,王太后猛地搁下茶盏,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脆响。她霍然起身,裙摆扫过案几,将上面的文书拂落在地:“大祭司,您质疑哀家身份?” “非臣质疑,是太后您露出的破绽太多。” 大祭司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 “这是神庙秘藏的《神女起居注》,其中记载,雪山神女自幼饮雪水长大,畏寒却不惧寒,可方才臣进殿时,分明见您因殿门漏风而瑟缩了一下。再者,真正的神女精通上古巫语,臣方才行礼时,以巫语说了句‘神山永存’,您却毫无反应--而真正的雪山神庙的神女,可是能与大祭司用巫语对谈的。” 王太后脸色彻底惨白,后退两步靠在屏风上,屏风上绣着的雪山图卷被她撞得晃动,仿佛要将这满殿的虚假都晃碎。她咬着牙,声音发颤:“你既已知晓,还敢在此多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因为臣与你一样,都是赝品。” 大祭司突然松了语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三年前,真正的大祭司被人掳走,臣是被他们逼着换上祭袍入宫的。他们让我探你的底,也让你探我的底,而这一切的核心,都在那个女婴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 “臣虽不知幕后之人是谁,但能同时李代桃僵了祭司与太后,又盯上与神庙渊源极深的女婴,怕是要借神山之名,搅乱这天下。而那女婴,恐怕就是打开神庙某处秘密的钥匙,也是他们掌控朝政的筹码--毕竟,有神女转世的女婴在手,便能借神庙的威望号令臣民,不是吗?” 王太后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惊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你,不是大祭司?” 对面那人点点头,将脸上的半张青铜面具摘下,确实是一张没见过的脸。只眉目间与大祭司有七八分相似,戴上面具后,真假难辨。 殿外的风声更紧了,铜灯的光晕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这宫闱之中,缠绕不清的阴谋与杀机。 而远在安南王府西侧的婴儿房里,熟睡的女婴突然动了动小手,似乎感应到了这殿中的暗流,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 安南王爷立刻围上来,像是看一块稀世珍宝:“神女神女,您睡饱了吗?” 她再是神女,也只是个刚满一岁的婴儿,虽然被冰封了数十年,但心智仍是孩童,自然不可能应答。 小神女粉嫩嫩的脸蛋鼓成一团,樱桃似的小嘴轻轻嘟着,像含了颗没化的糖。 忽然,舌尖悄悄一卷,腮帮子微微一动,竟吐出个晶莹的小泡泡来。 第382章 下令刺杀,上门强抢 晨光如碎金般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永安宫偏殿的楠木拔步床上。锦被下,那团小小的身影忽然动了动,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像两只欲飞的蝶翼,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澄澈的眸子,宛若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不似寻常婴孩那般蒙昧,反倒透着几分懵懂的剔透。 她眨了眨眼,视线落在床边守着的人的脸上,小嘴微微一抿,竟露出个浅浅的笑靥,随即发出一声软糯得像般的咿呀声:“呀……” 彻夜守在身旁的梁渠大夫瞬间红了眼眶,忙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声音都在发颤:“醒了!乖囡囡醒了!” 这声惊呼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惊动了偏殿内所有人。 守在门外的王府属官石斛转身就往正殿跑,脚步急切却又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多时,闻讯赶来的安南王爷疾步而入,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柔的风。 “小神女……” 安南王快步走到梁渠大夫面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婴,将她贴在自己温热的怀里。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但丝毫不惧生,小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衣襟上的徽章络子,又发出一声满足的咿呀。 安南王爷看着怀中女婴儿粉嫩的小脸,泪珠滚落,却笑得温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神女彻底苏醒,就是对王太后和大祭司的最大反击。 此时,殿门再次被推开,一身玄色衣袍的高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我。 往日不苟言笑的高瞻,此刻脸上满是急切,脚步都比寻常轻快了几分。 他走到安南王身边,目光落在女婴脸上,声音放得极柔:“她苏醒过来,往后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听了这句话,疑惑的看向高瞻,总觉得自从沉船舱底上来后,他就哪里不太一样了,对这孩子的关注实在太多。 许是被这嘈杂的声音吸引,女婴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高瞻,小手挥舞着,像是在打招呼。 高瞻心中一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触感软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心都要化了。 “王爷,小神女醒转,王太后的阴谋指日可破,真是天佑南诏。” 王府属官石斛乐呵呵的说道。 旁边的梁渠大夫也是满脸欣喜,眼中满是对自己医术的欣慰。 自从知晓举国尊崇的王太后可能并非真的雪山神女后,安南王府上下人心惶惶,因为他们面对的是权倾一世的王太后,以及拥有至高神权的大祭司,二者其一就极其难撼动根基,更遑论二者联合了。 如今真正的神女平安苏醒,无疑是一剂有效的定心丸。 正说着,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高瞻与安南王爷并肩回头。 却见皮皮鲁将军一身劲装,显然刚从王府外查探回来,脸上带着些许风尘,眼神却锐利清明。 “回禀王爷,刺客已被尽数诛杀,院中现场已清扫完毕,再无痕迹。然,王太后派遣了侍卫前来,想要带走小神女!” 安南王听闻此话,眼神立即变得锐利:“王太后这是等不及了。本王还没有拆穿她的身份,她竟然自己送上门来。暗杀不够,竟还敢明晃晃来抢人!” “王爷,那领头之人,便是前日来我王府的刀客兄弟!”皮皮鲁赶紧禀告了另一则消息。 安南王爷立刻回头看向高瞻:“高先生,那刀家兄弟是您领来的,莫非,您一早便知晓他们的身份么?” 高瞻理所当然的一点头:“是的。” “之前怎么没听高先生说起过?” 高瞻再次理所当然的一点头:“王爷并未问过,所以吾并未明说。” “......” 高瞻如此直言不讳,倒是让一向精于算计的安南王爷哑口无言。 “高先生怎会跟他们一路呢?” 安南王最终憋出这么一句话。 “刀客四兄弟是贵国王太后派遣到鬼市,延请雪医梁渠梁大夫的,恰逢吾也在梁大夫处,遂应邀前来。” 高瞻避重就轻,没有透露任何关于盛放的信息。 “王太后请梁老神医做什么?莫非,她身体有恙?” “吾远在千里之外,自是不知。但王爷久居王城,也对王太后的消息知之不详吗?” 高瞻反唇相讥,立刻回怼过去。 那确实是的。 安南王爷一向不满意先王临终传位,宁愿扶持一个未成年的幼儿,也不愿将南诏交托他手,因此他对王太后和施逻阁一直是冷眼旁观态度。 若不是那个预知梦,告知他真正神女的下落,他也没打算过多关注那孤儿寡母。 安南王爷想,若王太后身体真的有恙,那正好借此机会将其和大祭司除去,再把持住施逻阁,另有神女在手,以后南诏王权、神权就尽在他手了。 光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那还请高先生随本王,去见一见王太后派来的天使了。本王倒要看一看,他们是准备怎么对待我们小神女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瞻点头,无有不应。 一行人跟随安南王爷来到王府正门,刀客四兄弟身穿王宫内卫服装,身后带着一队人马,足有百来号人,气势慑人。 王府朱漆正门大开,冷风裹着尘土灌入,卷起门前石阶下的青草四处摇摆。 安南王止步于门内,玄色披风在风里划出凌厉的弧线,怀中襁褓被护得严丝合缝,只露出小神女一截粉白的手腕,攥着片风干的山茶花叶。 门外,刀客四兄弟并肩而立,银灰色的内卫蟒纹服在天光下泛着冷光。 大哥刀客依旧按刀在前,余下三兄弟则横握长枪,枪尖斜指地面,身后百余名内卫列成方阵,甲叶碰撞的脆响在长街上连成一片,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 “王爷,宫门已备妥车驾,再迟便是抗旨。” 刀客的声音比寒风更冷,目光扫过安南王身后严阵以待的王府侍卫:“您麾下虽骁勇,可这王府的墙,挡不住宫规王法。” 安南王冷笑一声,抬手示意身后侍卫上前半步,刀剑出鞘的寒芒瞬间刺破暮色:“本王再说一次,本王乃先王亲点的超一品亲王,王太后懿旨?在本王这里,不作数。” 区区一道懿旨而已,又不是南诏王的旨意,后宫妇人也妄想凌驾于王权之上? 话音未落,刀八已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掠至门前石阶下,手中短刀直指安南王心口:“大哥好言相劝,王爷偏要寻死!” “放肆!” 安南王身旁的亲卫统领皮皮鲁惊雷般喝出,长刀出鞘格开短刀,火星在两人兵刃间溅起。 刀家另外两兄弟见状同时发难,枪影如蛇,刀光似电,瞬间与王府侍卫缠斗在一起。 长街上顿时乱作一团,兵刃交击声、喝骂声混着风声炸开。 安南王始终稳稳立在门内,将襁褓往怀中又紧了紧,小神女似被外面的声响惊着,在襁褓里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他垂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柔色,抬眼看向被亲卫缠住的刀客,声音陡然拔高:“刀统领,你四兄弟今日踏破这王府门,是要逼本王兵戎相见?” 刀客挥刀逼退两名侍卫,银甲上已溅了几点血迹,他看着安南王怀中安稳的襁褓,握刀的手顿了顿--太后要的是活的神女,若真闹到兵戎相见,伤及神女,他们兄弟四人谁也担不起这个罪责。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血珠,落在安南王脚边的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对峙的双方渐渐停了手,刀客四兄弟退回到阵前,刀客看着安南王眼底的决绝,沉声道:“王爷当真要与太后撕破脸?” 就算王太后神女的身份是假的,可她王上生母的身份是真的啊。不论是神女,还是王太后,她都是身份尊荣,不是区区一位王爷可以比拟的。 就算眼前这位女婴当真是神女,又如何?王太后只是传旨意要带她进宫,并非要伤害她。 刀客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安南王低头蹭了蹭小神女温热的脸颊,声音里裹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她是本王的贵客,便是逆天,本王也要护着。” 初春的王府庭院,一阵劲风起,山茶花叶被风卷得满地狼藉。 安南王怀抱襁褓,玄色王袍下摆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怀中周岁的小神女睡得安稳,颊边还沾着半片未落的山茶花瓣。 “王爷,太后懿旨,还请将小姑娘交予属下带回宫中。王太后绝不会伤害小姑娘。” 侍卫统领刀客喝止住手下人,他手按腰间佩刀,声音冷硬如铁,准备采取怀柔政策。他身后,百名禁军肃立,长枪斜指,已将王府正门围得水泄不通。 安南王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女婴,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胎发,抬眼时眸中已凝满寒霜:“刀统领,本王的贵客,何时轮到后宫指手画脚?” “王爷,此乃王太后之意,关乎国运福祉,并非私怨。” 刀客上前一步,银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您若执意抗旨,便是与整个王室为敌。” “为敌又如何?” 安南王怀中力道紧了紧,襁褓中的神女似被惊动,嘤咛一声,小拳头攥住了他的衣襟。 他眼底瞬间漾起一丝柔色,随即又被戾气覆盖:“当年先王托孤,本王亦是顾命大臣之一,若非王太后排除异己,本王也不会退出朝堂。当初言明,本王谨守本分,除非必要,闭门不出,如今竟公然打上门来,太后凭何出尔反尔?” 刀客沉默片刻,猛地抽出佩刀,寒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属下职责所在,只知懿旨,不知其他。王爷,莫要逼属下动手。” “动手?” 安南王嗤笑一声,周身气势陡然爆发,王府侍卫瞬间从暗处涌出,与禁军形成对峙之势。 他缓缓后退半步,将襁褓护在身后,“今日谁敢踏前一步,便是与本王宣战。这位神女,有本王在一日,便绝不会入那囚笼般的深宫。” 风卷着枯叶掠过刀客的刀刃,发出细碎的声响。 刀客看着安南王爷眼中决绝的神色,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一边是太后的懿旨,一边是手握兵权的安南王,这场对峙,终究是难解难分。而襁褓中的小神女,仿佛未察周遭的剑拔弩张,依旧咂着小嘴,在安南王的庇护下,睡得香甜。 高瞻见双方剑拔弩张,对峙半晌,毫无成效,不得不开口了:“王爷倒也不必如此忧心,想来王太后也是对这位来自于江心沉船的女孩儿好奇,去见一见也无妨。” 高瞻话音未落,空气里紧绷的弦似是骤然松了半分,却又凝着更深的沉郁。 高瞻抬眼扫过对面身披玄甲的宫廷卫尉,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腰间半旧的剑鞘,那是驱魔剑,此刻竟也透着几分凉。 “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向身侧垂眸而立的徒弟离殇。 少女素色的裙角在风里微漾,一脸紧张的看着自己,却不见半分怯意。 “入宫可以,须依我三件事。” 刀客统领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他会讨价还价,却也知高瞻的脾性,耐着性子道:“高先生请讲,只要不违圣意,某自当转达。” “其一,”高瞻声音沉稳,掷地有声,“入宫途中,不得用锁链桎梏,需以礼相待;其二,面见王太后之行,需吾与小徒儿护送同行;其三,若宫中有人敢以旁门左道相胁,休怪我高瞻不顾君臣之礼,闯宫而出。” 刀客点头同意:“只要高先生愿意带小姑娘入宫,在下必定全权配合,不叫高先生为难。” 高瞻这才回身看向安南王:“王爷,这孩子是我带来的,自然也该我带走。若王爷有闲情雅致,也可随我一道入宫。” 安南王爷犹豫片刻,将女婴交到高瞻手上,高瞻转头便递给我:“看护好了她。” “是,师父!” 如此,除了留下梁渠大夫外,其余人便随着刀客一行内卫,朝着王宫深处走去。 第383章 深夜宫变,真真假假 晨曦的光打在大地上,晨光笼罩在我的周边,小婴儿仰头看着蓝盈盈的天,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 我随师父高瞻,和安南王爷等人进入南诏王宫,王宫门口布满了护卫,宫墙庄严肃穆,更显得幽静。 朱漆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宫外的天光截去大半,殿内鎏金铜灯映得满地金砖晃眼,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诡异甜香。 我抱着怀里的小神女,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微凉的衣角,眼角余光瞥见师父高瞻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正悄然收紧。 殿中高座上,王太后武灵姬一身翟衣,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目光落在小神女身上时,笑意虽浓,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哀家听闻,宫外竟也有位神女降世?” 她声音柔缓,却像裹着层冰。 “既如此,便让大祭司为这位神女祈福,辨明天意如何?” 王太后武灵姬倒是不废话,单刀直入。 话音刚落,殿侧帘幕掀开,身着繁复祭袍的大祭司缓步走出。 他头戴羽冠,面覆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行走间衣袂翻飞,却听不到半分脚步声。 我正暗自心惊,身旁的师父却忽然动了--他未回头,只以只有我能听见的气音低语:“此人身形步态,绝非真祭司。” 不等我反应,高瞻已上前一步,拱手时目光如炬,直直射向那大祭司:“王太后,大祭司乃国之重器,祭典之上当以真容示人,方能彰显诚意。不知祭司大人,为何始终掩面?” “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缘故吗?” 武灵姬脸色微变,却仍强作镇定:“高先生此言差矣,祭司面具乃先祖所传,祭典之时从不可摘。” “哦?” 高瞻轻笑一声,忽然侧身,指尖精准指向大祭司腰侧:“可据我所知,真祭司三年前祭天不慎灼伤腰侧,留有一道三寸疤痕。这位大人若敢解衣一验,高某愿自请罚跪三日。”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那大祭司浑身一僵,往后退了半步,竟不慎撞在身后的玉瓶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面具下的呼吸陡然粗重,方才那股沉稳气度荡然无存。 只因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大祭司就是三年前突然失踪的,有人留言要他伪装成大祭司,深居简出,这才瞒住一时。 武灵姬猛地拍案而起,凤目含怒:“高瞻!你竟敢在本太后宫中放肆!” “放肆的不是我。” 高瞻抬眸,目光扫过武灵姬与那明显慌乱的大祭司,语气骤然冷厉,“是这位‘太后’,与你身边这位冒牌祭司。真祭司三年前已被人软禁,而你--” 他指向武灵姬,字字如刀,“你身上这翟衣纹样错了三处,羽冠珠翠的排列更是与旧制不符,连神庙的日常禁忌都不知,还敢妄称武灵姬?” 王太后脸色煞白,猛地挥手:“来人!把这胡言乱语之人拿下!” 可殿外侍卫迟迟未动,反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安南王爷适时上前,亮出腰间兵符:“太后不必喊了,宫门外已被禁军围住。今日,便是要请两位‘贵人’,说说真话。” 那假大祭司见大势已去,猛地扯下面具,露出一张陌生的脸,转身就要往殿后逃。 可真沉不住气啊! 高瞻摇头。 比之真正的大祭司差远了! 高瞻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掠出,指尖点在他后心,那人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而王太后瘫坐在凤椅上,看着步步逼近的我们,终于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我是武灵姬,我是武灵姬…” 王太后喃喃道。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小神女,她眨着清澈的眼睛,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握紧她的手,抬头望向师父挺直的背影,轻声道:“莫慌,你以后安全了。” 殿内的铜灯依旧明亮,只是此刻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清明。 安南王爷命令侍卫将假大祭司团团捆住,先丢到角落去。此时,得到消息的南诏王施逻阁姗姗来迟:“王叔为何命人围困母后宫中?” 安南王爷一指角落里的假祭司:“他是假的大祭司。” “什么?” 安南王爷又一指颓然坐在高椅上的王太后:“她是假的雪山神女。” “什么!” 施逻阁被这两个消息震得外焦里嫩:“本王自幼时就在大祭司处受戒,大祭司与母后的神力,我们都是见识过的,怎么可能会是假的?” “可王上,您见过大祭司的真面目吗?” 施逻阁被安南王爷问愣了。诚然,没有任何人见过大祭司的真面目。 在场众人,唯一有可能见过真正大祭司脸的人,就是王太后。 众人都看向王太后。 王太后重复着:“我是武灵姬,我是天授神女,是大祭司从雪山神庙带下来的…我才是真的神女!” 高瞻像看一个可怜人一样看着她:“你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是神女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密谋,戕害真的大祭司,并找人冒名顶替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了高瞻这番话,施逻阁与安南王爷都一脸诧异的看着他:“高先生此言何意?” “因为正是她,王太后,派人暗算大祭司,并找人上位的。目的,就是隐瞒她自己并非雪山神女的事实!” 高瞻将真相揭开。 武灵姬没想到她极力隐瞒的真相已被人识破,她脸色青白交加,脑子里快速想对策。 那是三年前,突然有一天,武灵姬发觉她的状态变了… 玉盏中牛乳般的雪茶漾着细微波纹,王太后武灵姬望着铜镜里鬓角新生的几缕银丝,指尖微微发颤。 她曾信自己是雪山神女降世,容颜该如殿外不化的冰峰般永恒,可眼下眼角悄然堆起的细纹,正一寸寸撕毁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她要去找大祭司求证真相。 三更的梆子声在宫墙深处响起时,武灵姬已带着两名心腹内侍,踏着积雪潜入了大祭司的祭坛。 往日里香烟缭绕的殿宇此刻静得骇人,她绕过供奉着雪山神像的主殿,循着细碎的诵经声摸到偏殿后室。 门缝里漏出的烛火下,本该身着祭袍的大祭司竟褪去了庄严的冠冕,正对着一面青铜古镜喃喃自语,镜中映出的却不是他苍劲的面容,而是一张布满褶皱、眼窝深陷的老脸--原来这位执掌国祭上百年的大祭司,早已用秘术偷换了容貌,维系着他“神明代言人”的假象! 武灵姬心口一紧,转身时不慎碰响了廊下的铜铃。 室内的诵经声骤然停住,她来不及细想,猛地挥手示意内侍:“拿下!” 黑影如鬼魅般扑入,不等大祭司呼救,浸了迷药的锦帕已捂住他的口鼻。片刻后,祭坛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碾过积雪,将昏迷的大祭司送往城郊隐秘的地宫。 翌日清晨,当新的“大祭司”身着祭袍出现在朝会之上时,无人察觉那熟悉的面容下,藏着一张陌生的脸。 武灵姬端坐在珠帘之后,望着殿中躬身行礼的身影,指尖摩挲着袖中那缕银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或许不是永生的神女,但只要守住这个秘密,她便能永远做南诏国最尊贵的王太后,让雪山的风雪,永远吹不到她的王座之前。 她有什么错? 错的人是大祭司! 是他将自己当作神女从雪山抱出,抚养长大,又命她答应先王求娶,入主后宫,一步步走上王权巅峰。 武灵姬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大祭司自己都不能长生,他的神迹都是假的,我被他欺骗了将近五十年,难道不该我报复吗?我把他锁在暗无天日的地宫里,又找了相似的人代替他。我故意不让假祭司知晓我是幕后主使,这样演戏才能逼真!大祭司既然把控我的人生几十年,那我自然要好好感谢他!” “大祭司现在何处?” 高瞻只关心这一个问题。 “死了!” 武灵姬败局已定,才不会束手就擒:“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找到他!” “你可知,是谁将这小女婴儿送上岸的?” 高瞻眼神带着一丝讥笑,看王太后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可怜虫。 王太后不接话,高瞻便自问自答:“就是那位真正的大祭司。他就在江心沉船之内。” “不可能!大祭司被我关押在郊外地宫内,怎么可能会在沉船?” 王太后情急之下,不打自招。 “因为被你关押在地宫内的,也是个冒牌货!” 武灵姬指尖的玉如意猛地磕在案几上,裂出一道细纹。 她死死盯着阶下的高瞻,一张惊恐变形的脸显得阴森可怕,再不复往日的温和神圣。刚刚从高瞻口中吐露出的真相,此刻仍像淬毒的冰锥,扎得她心口发疼。 “你说……他也是假的?” 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一丝威严。 “你若不信,可立刻与之对峙。” 高瞻说道。 “我怎知你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救他出来呢?” 王太后此刻头脑恢复了清明,对高瞻的话产生了一丝怀疑。 高瞻冷冷一笑:“凭你的半吊子灵力,远不是我的对手。对你,我不屑欺骗。” 王太后思索良久,命她的贴身内侍去郊外地宫里提人。其他人都留在殿中等候。 “母后…就算您不是神女,您也是本王的生母,这样大的事,您合该告知儿子,儿子必定与您同进退的!” 南诏王施逻阁痛心疾首,恨自己未能察觉出母亲的苦衷,让她处心积虑、提心吊胆这么多年。 王太后看了一眼施逻阁,没有回话。 很快,提人的内侍就带着人回来了。 那冒牌货被铁链缚在地宫中三年,早已没了往日的仙风道骨,此刻浑身筛糠,断断续续将隐秘和盘托出--他本是大祭司座前的供奉使者,五十年前,真正的大祭司察觉他偷习禁术,欲将其废黜,反被他诱至澜沧江畔,推入湍流。 假祭司不仅取而代之,更在江底寻得一艘千年沉船,他从雪山神庙迎接到天授神女的那一刻,一个计划顿时在他脑海里生成。他借助天授神女的神力,将真正的大祭司封印在舱底,同时寻了一个同时出生的女婴抱回去,对外声称是雪山神女。 真正的大祭司与真正的雪山神女都被他封印在沉船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神女和大祭司……都有神力……” 假祭司喉头滚动,眼神里翻涌着贪婪与恐惧,此刻又是深深的悔恨:“我每月圆夜潜入江底,以秘术引他们的神力入体,才能……才能维持容颜,显现神迹,坐稳祭司之位。” “我像一个真祭司一样扶育你成年,教会你作为一个神女该会的技能,让百姓膜拜你。但你毕竟是假的,又怎能回归神庙?” “所以我故意设计让先王见到你的容颜,挑起他的贪欲,让他强逼你入宫。为免生灵涂炭,你是一定会同意的。因为,我把你教导的那么善良啊……” 武灵姬猛地起身,珠帘被她拂得簌簌作响。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命运蒙骗的可怜人,却不知从始至终,她都活在一场更大的骗局里。自始至终,她只是眼前这个假祭司实现自己神权与王权掌控欲的一枚棋子! 她并非神女,却被假祭司当作蒙蔽世人的幌子;而真正的神女,在冰冷的江底一待就是四十九年,被人当作汲取力量的工具,陈尸般沉睡。 殿外风雪骤起,卷着寒意扑进殿内。 武灵姬望着窗外苍茫的雪山,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只剩冷冽的决绝。 她抬手示意高瞻:“高先生,此人上欺神,下欺人,乃修道之人败类。还请高先生秉公执法,从重处理。” “高先生,如今小神女失而复得,但真正的大祭司还沉冤江底,可否请您协助,使大祭司得到解脱?” 既然她不是神女,那便亲手揭开这一切,哪怕江底藏着的,是能颠覆整个南诏的惊涛骇浪。 第384章 救真祭司,神女归位 武灵姬确实被教导的相当出色。 原本她以雪山神女为己任,肩负着与神灵相通、教化民众的职责,在她的前半生她也确实是恪尽职守这般做的,可谓是尽职尽责。 后来发觉自己神女的身份有异,也曾想办法寻求真相,并不辞辛苦的制服“大祭司”,匡扶南诏王室。 这些年她是如何殚精竭虑,用心计划好每一步的,其中所耗费的心神只有她自己知道。 现在真相已明,武灵姬倒是狠狠松了一口气,再不必提心吊胆了。 假大祭司被自己囚禁、折磨三年,虽不能消解她的满腔愤恨,但总也算有个发泄口,她如今对真正的小神女也没有那么恨了。 毕竟,小神女与自己一样,也是假祭司李代桃僵的受害者。 高瞻带着我,以及安南王爷、武灵姬、施逻阁、皮皮鲁等一行人出发前往澜沧江,那里,是我和高瞻踏入南诏王城的第一步,没想到结局也要在这里画上句点。 澜沧江的水色如墨,卷着陈年的瘴气翻涌。 我怀中的小神女许是察觉到什么,突然哭出了声音,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她光滑白皙的脸蛋流下,很快便打湿了襁褓一角。 高瞻立于桥头,衣袂被江风猎得作响,指尖掐诀时,指缝间泄出的银白灵光竟将湍急的江流逼得暂缓了势头。 “沉舟已逾半百年,封印之力渐弱,今日便是最佳时机。” 他话音落,掌心凌空一按,江面骤然裂开一道暗沟,大股大股的黑色淤泥翻滚扑腾,淤泥下那艘覆着铜锈的古船竟如被无形巨手托举,缓缓破水而出,船身上的咒纹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安南王爷等一行人皆立于江边,身后侍卫屏息凝神,目光皆锁在沉船上那道紧闭的舱门上。 高瞻上前,指尖抚过门板上扭曲的符文,指尖灵光乍现,符文竟如活物般嘶鸣着退散。可刚推开一条缝隙,一股刺骨的寒气便裹挟着黑风冲出,舱内隐约传来锁链拖拽的声响。 “是封印的戾气!” 高瞻沉喝一声,迅速结印布下结界,将黑风死死挡在舱内。 高瞻祭出驱魔剑,他飞至半空,一道剑气劈下来,生生将沉船一分为二,上面一层被剑气掀飞,甲板之下的舱底便是大祭司的封印之所。 就在此时,舱底忽然传来两道不同的声息--一道沉稳中带着疲惫,似是被压制多年的低叹;另一道则清脆如碎玉,却藏着几分惊惶。 安南王爷下令众将士上前,众人合力撬开舱门,只见幽暗的舱底,三根缠着玄铁锁链的石柱立在中央。 最左侧的石柱上,一名身着暗金祭袍的男子垂首而坐,发丝间还沾着江底的泥沙,可即便被锁链穿透琵琶骨,周身仍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严,正是被封印的大祭司。 他身旁的石柱上,呈现出一片幻象,绑着位身着白衣的少女,眉眼间带着几分神性的纯净,气质出尘。此刻她正咬着唇,试图挣脱锁链,却被戾气反噬得脸色发白。 而最右侧的石柱旁,一道红衣身影正半跪在地,手中紧握着一把断裂的玉剑,剑身上的灵光黯淡。 见众人进来,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赫然正是消失许久的盛放公子! 原来他早一步寻来,却因独自破印不敌戾气,反被震伤了内息。 “阿瞻!” 盛放见了来人,眼中顿时泛起水光。 高瞻不慌不忙,先是屈指一弹,一道灵光打入盛放公子体内,稳住他翻涌的气血,随即转向石柱上的封印。 他踏罡步斗,口中念动真言,掌心凝聚的灵光越来越盛,竟如一轮小日般耀眼。 “起!” 随着一声清喝,高瞻掌心拍向石柱,灵光顺着锁链蔓延,那些狰狞的咒纹在灵光中寸寸碎裂。 玄铁锁链发出刺耳的嗡鸣,随后轰然断裂,大祭司缓缓抬眸,抖一抖身上的尘埃,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高瞻身上,微微颔首:“多谢道友相救。” 盛放公子扶着石柱站起身,调息片刻后,走到那位白衣女子身边为她解开束缚。 那名女子在我惊异的目光中扑进盛公子怀里,声音还带着后怕:“十三爷,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盛放公子松了口气,收起佩剑道:“幸得阿瞻相助,否则这澜沧江底,不知还要困住他们多久。” 我目瞪口呆了,此刻又是什么情形?舱底这神秘的白衣女子究竟是谁?怎么会与盛放公子那般熟识?高瞻知道这件事吗? 此时,我脚底下沉船忽然晃了晃,似是经不起日光暴晒,开始往下沉。 高瞻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岸上再说。” 众人点头,大祭司虽刚脱困,却依旧步履稳健,与高瞻并肩走在前方,澜沧江的风卷着水汽掠过,似是在为这场将近五十年的禁锢,画上一个终章。 众人上岸后,大祭司的目光就牢牢定在了我手臂上,襁褓中的小神女已经安然入睡,许是感觉到了大祭司周身外泄的灵力,她睡的十分安稳,眉头舒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高瞻的示意下,我将小神女交还到大祭司手上。 大祭司小心翼翼的接过小神女,虔诚的望着她的睡颜,说道:“虽然我与她同被封印在船舱内,但几十年间我们一直不得见,只能感应到彼此的气息,神女的灵力为我带来极大慰藉。如今,我终于见到了小神女。” 众人听了,不免又一阵唏嘘。 安南王爷赶忙上前拜见大祭司:“拜见神女,拜见大祭司。大祭司成功解封,可喜可贺,如今终于可以拨乱反正。还请大祭司早日回归神坛,教养神女长大成人,继续为我南诏百姓遍洒福音!” 大祭司看了一眼安南王,又看向稍远一些的武灵姬与施逻阁。 不,武灵姬乃是天授神女的名号,如今神女既已得证真身,那这位南诏国的王太后、假的武灵姬,又该如何自处呢? “拜见大祭司!” 王太后“武灵姬”坚定的走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晚辈乃是…假祭司寻来的替身…晚辈近五十年间顶着神女的光环,享受着教众膜拜,夺走了本该属于神女的一切。这些虽非晚辈所愿,但晚辈也自知罪孽深重,只是…” “只是,所有一切与我儿无关!” 王太后将身后的施逻阁拉出来,一起跪在大祭司脚下。 “他是个纯良的孩子,爱护百姓,厚待臣工,赏罚分明,继位十几年,虽没有出彩的政令、政绩,但也算勤政,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还请大祭司明辨,不要降神罚于我儿。所有罪责皆由我一力承担!” 施逻阁也急急向大祭司求情:“吾愿代母受罚,请大祭司恩准!” 高瞻早在一旁将前事告知,大祭司抱着小神女的姿势动也未动,只传来他响亮如玉的声音:“你假作神女一事,并非你的过错,都是奸人一手炮制、操控,罪魁祸首并非是你。且如今你已身为王太后,扶持幼主登基,三十年间使得南诏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也视为大功德一件。” “上天既然允许这一切发生,便是有它的特殊用意在,因此,你不必赎罪。” “大祭司身为神职,实则也是为了匡扶王权而存在,还请王太后与王上起身。” 王太后与施逻阁这才重重一拜之后站起身。 高瞻此时才有空闲瞅一眼身旁的盛放,只见盛放与那位白衣姑娘正执手相看泪眼,浓情蜜意的不得了。 “好小子,又被你摆了一道!”高瞻咬牙切齿。 盛放置若罔闻,重色轻友,理也不理高瞻一下。 安南王的本意,原本是要借大祭司之手对王太后与施逻阁予以惩戒,最好能换掉王上,自己上位。但此时他一见事情的发展与他所料想的差值甚大,不由得又想上前为王太后上上眼药:“大祭司,这神女的名号,武灵姬三字,理应收回。可王太后武灵姬的名字早已深入民心,这件事,恐怕棘手吧?” 大祭司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安南王,一双洞察人心的眸子不辨喜悲,看的安南王心内一凛,遍体生寒。 “王爷良善,此等小事,不足王爷挂心。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而已,无伤大雅。武灵姬三字既已为王太后所用,那么小神女的名号,自当另有天授,届时本大祭司向天祈福,再行祝祷便是。” 安南王听后无话可说,他都已经被大祭司称赞良善了,再多说,岂不是自砸招牌? “是,大祭司,小王失言了。” 三言两语间,王太后与安南王都被收整好。大祭司转头看向那白衣少女:“花凝,这便是你一直提及的盛放盛公子?” 那白衣少女这才松开与盛放公子紧握的手,她蹦蹦跳跳的来到大祭司面前,仰着头道:“是的。” 一张脸笑靥如花,容颜娇媚。 盛放痴痴地望着这名叫做花凝的女子,眼睛一瞬不瞬。 高瞻皱眉看着盛放这副德行,十分无奈,他点点我肩头:“若是将来某一天,你也为了某人而无视师傅,见色忘义,可别怪为师不客气!” 我斜乜高瞻一眼:“师父,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这辈子最爱的只有自己。” 高瞻满意的点点头:“自私些好,闲事莫管。省的被某个损友加以利用,好心用过就抛!” 既已将大祭司解救出来,王太后与施逻阁以及安南王一行人便重新回到王宫,大祭司带着小神女回归神坛。 与这个世界有近五十年的脱节,大祭司需要补齐一些知识,最重要的还有为小神女检查一番,毕竟被冰封了四十九年,也不知对小神女的神识有影响不? 大祭司既已决定不问罪于王太后,那高瞻作为世外之人,更不愿管其他闲事。他重新将梁曲大夫请来,请他去为王太后诊治, 另外一方,高瞻寻到了盛放。 “解释一下吧,这位花凝是什么来头?怎么会与大祭司一起被封印江底?” 盛放与花凝正如胶似漆。盛放握紧花凝的手,不舍得放开:“不若你来说。” 花凝含情脉脉的眸子映照在盛放瞳仁中,她摇头:“不,你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瞻突然觉得牙疼:“盛放,你来说!” 盛放这才娓娓道来。 五十年前,隆冬的苍山雪线,风卷着碎雪如刀。 花凝刚从雪山神庙取了开春的祈愿符,白衣沾着未化的雪沫,正欲踏雪下山,腰间的青铜铃突然急促作响--那是神庙预警生人的讯号。 她转身时,便见山道尽头立着抹刺目的红。 那人披着绣暗纹的红衣,腰间悬着柄短刃,发梢沾雪却眉眼带笑,手里还把玩着方才从她袖口拂落的一枚玉簪。 “这位仙子,你的东西掉了。” 盛放扬了扬手,语气带着几分鬼市人特有的狡黠。 花凝眸色一冷,指尖凝起薄霜:“鬼市之人,怎敢擅闯雪山圣地?” 话音未落,霜气已直逼对方咽喉。 盛放却身形一晃,红衣如焰般掠过,竟在她身后稳稳站定,还顺势拂去了她肩头的积雪:“仙子好身手,不过我可不是闯进来的--这雪山的雪,比鬼市的夜露还凉,倒适合歇歇脚。” 两人话不投机,当即在雪坡上缠斗起来。白衣翻飞如落雪,红衣腾跃似烈火,霜气与掌风撞得雪沫四溅。 酣战间,花凝脚下一滑,眼看要坠向崖边,盛放却猛地拽住她的手腕,红衣裹着她撞进一片松雪堆里。 雪沫簌簌落下,花凝撑着他的胸膛欲起身,却见他额角沾了片雪花,眼底的戏谑淡了些,竟有几分认真:“仙子下手真狠,就不怕把我推下去喂了雪狼?” 她一怔,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攥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竟比雪还烫。 盛放见她脸红,低笑出声,松开手时,将那枚玉簪递回她掌心:“鬼市的人虽爱抢东西,但不抢仙子的物件。我叫盛放,从鬼市来。” 风又起,吹得松枝轻摇。 花凝握着微凉的玉簪,看着眼前红衣似火的人,忽然觉得这苍山的雪,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385章 营救花凝,追本溯源 花凝在雪山神庙的神职,是护途使者,专司神谕传递与圣物护送,是神庙与外界、凡俗与神权间的唯一“活途标”。 她腰间悬着两枚雪玉铃铛,一枚刻“引”,一枚刻“镇”--引的是神意所指的方向,镇的是沿途觊觎圣力的邪祟。 她的指尖常年凝着一层薄霜,那是雪山神女亲授的凝雪诀,不需法器,仅凭指尖霜气便可画出结界,亦可化作冰刃,护持所托之物无虞。 新任神女降世第三日,雪线退了三里,神庙的冰莲开得反常。 花凝按着旧例,以锦缎裹住襁褓中的小神女,腰间铃铛轻响,正要踏上去往祭司殿的路,却见殿门处立着的大祭司有些异样。 花凝心细如发,她敏锐的发觉,往日大祭司衣摆绣的是六出雪纹,今日却成了五瓣;更要紧的是,他袖口露出的手腕上,少了那道历代祭司都有的、由神女赐福烙下的雪痕。 “祭司大人。” 花凝脚步一顿,指尖霜气悄然凝聚:“今日神谕未显,不如待雪停再行册封?” 神女册封仪式,按照旧例是要由掌管祭祀、占卜、神通的大祭司作为主理人,由从民间选调的六位教徒代表作为见证者,由神庙护途使者作为记录人,为雪山神女证名的仪式。 那大祭司哈哈一笑,声音比往日粗粝许多:“神女降世,便是最好的神谕,何必等雪?” 他说着便伸手去接襁褓,袖中突然窜出一道黑雾,直扑花凝怀中的婴孩。 花凝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指尖霜气劈出,一道冰刃擦着假祭司的手臂划过,在殿柱上砸出细碎的冰碴。 “果然瞒不过你这护途使者。” 假祭司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 花凝皱眉,她认得此人,原是澜沧江底修炼百年的水祟。因兴风作浪、害死渔民,多年前被大祭司所擒拿,为教它悔过,被大祭司带在身边作为祭坛的侍者。 如今此人胆敢假冒大祭司,那么真正的大祭司必定凶多吉少。 那假大祭司掌心翻出一团黑水,朝花凝泼来,黑水落地之处,金砖铺就的地面瞬间被蚀出坑洼。 花凝将襁褓护在身后,腰间两枚铃铛同时晃动,「引」铃发出清响,殿外的风雪骤然卷入,化作漫天冰针;「镇」铃沉鸣,脚下升起半尺高的冰墙,挡住黑水的攻势。 “你偷换祭司身份,究竟想对神女做什么?” 花凝的声音裹着寒气,指尖凝雪诀催到极致,冰刃越聚越多,在她身前织成一张冰网。 水祟怪笑一声:“雪山神女的灵力,若能融入澜沧江底,我便可借神力冲破封印,一统江河!” 他猛地拍向地面,殿内地砖尽数翻起,黑水从缝隙中涌出,汇成数条水蛇,缠向花凝的脚踝。 花凝足尖点地,踏着冰棱跃起,冰网朝着水祟罩去。 可水祟身形一晃,竟化作一滩黑水,从冰网缝隙中溜过,直扑襁褓。危急关头,花凝转身将婴孩护在身下,后背硬生生受了水祟一击,黑雾穿透她的衣袍,在她肩头烙下一片乌青。 她闷哼一声,反手将「镇」铃掷出,铃铛在空中炸开,霜气瞬间冻结了大半黑水。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水祟重新凝聚身形,眼中闪过狠厉:“今日便让你陪着这神女,一同沉在澜沧江底!对了,大祭司已经在下面等着你们了!” 他抬手结印,殿外突然传来江水轰鸣,神庙的墙壁竟被江水冲开一道缺口,巨浪裹挟着泥沙涌入,瞬间淹没了半个殿宇。 花凝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抱着神女想往殿外冲,却被水祟死死缠住。 冰刃与黑水不断碰撞,霜气与黑雾交织成一片混沌。 花凝肩头的伤越来越重,灵力渐渐不支,可她怀里的神女却异常安静,仿佛感知到她的守护,小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角。 花凝心中一紧,突然想起神女降生时,神庙冰莲中心那滴凝结的冰晶--那是神女的本命灵珠,可暂护圣体。 她咬牙将雪莲冰晶从怀中取出,塞进襁褓,随即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将神女推到殿外赶来的神庙守卫手中:“护好神女!” 话音未落,她转身扑向水祟,指尖冰刃直刺其心口。 水祟猝不及防,被冰刃穿透,却也在同时抓住花凝的手腕,狞笑道:“同去!” 巨浪再次袭来,水祟拖着花凝,一同坠入江水中。 澜沧江的水冰冷刺骨,水祟口中念动咒语,江底突然升起一艘古老的沉船,船身上刻着诡异的符文。 花凝挣扎着想要挣脱,却见水祟抬手结印,黑雾与江水交织成一道封印,将她困在沉船之内。 “花凝使者,好好在这江底陪着沉船吧。” 水祟的声音从江面传来,渐渐远去。 花凝看着头顶越来越暗的水面,肩头的乌青不断扩散,可她的手仍紧紧攥着那枚「引」铃--铃铛上的霜气未散,上面系着一条惹眼的红色丝绦,那是盛放送给她的,此刻仿佛还在等待着指引归途的时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沉船之外,澜沧江的水静静流淌,将这段被掩盖的争斗,连同神庙使者的守护,一同藏进了江底的黑暗里。 后来雪山神女也被水祟封印入船舱,必定是那水祟从神庙守卫里夺走了女婴,但花凝被封印在舱底,她只能感知到神女的力量,却见不到人,如此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四十九年。 ...... 澜沧江畔的风卷着水汽,吹得盛放赤红色锦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指尖捻着半片凝着霜气的布料——那是在江边乱石堆里寻到的,布料上绣着的雪纹,与花凝腰间铃铛上的纹样分毫不差。 可沿江搜寻三日,除了这半片布料,再无任何踪迹,连花凝那两枚能引能镇的雪玉铃铛,都未曾寻到一丝声响。 “花凝……” 盛放喉间发紧,他曾是鬼市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情场浪子,从无一事能让他这般失魂落魄。可自雪山神庙那一眼,他看惯了虚情假意的眼底,便只容得下那抹踏雪而来的身影。 如今人踪全无,他只能悻悻然折返回鬼市,可心头那点不甘,却如鬼市的磷火般,总也灭不了。 此后几十年间,盛放成了南诏国的常客。 他褪去一身浪子装束,换上粗布衣衫,混在市井之中打探消息。 从茶馆说书人的口中,从酒肆醉汉的胡言里,零碎的信息渐渐拼凑起来--新任神女降世那日,神庙曾有异动,江水倒灌了祭司殿,此后大祭司便深居简出,连王太后武灵姬的召见都推脱了数次。 “深居简出?” 盛放指尖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冷光。 他曾远远见过一次那位大祭司,彼时对方袖口遮掩的手腕处,似乎并无传闻中历代祭司都有的雪痕。 更让他起疑的是,王太后武灵姬素来对神权之事极为上心,此次大祭司反常,她竟未有半分动作,反倒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 接下来便是盛放的独白。 “直到一年前,我潜进雪山,在一座庄院里“巧遇”了来游玩的王太后武灵姬,试探之下发觉,此人身上的灵力浅薄,不堪为神庙神女之职,我由此产生怀疑。” 朔风卷着雪沫子,在崖壁间撞出呜咽的回响。 “我裹紧玄色劲装,指尖扣住冰棱凸起的棱角,如一只蛰伏的鹰,无声滑过庄院飞檐。” “这处名为“听雪坞”的别院藏在雪山深处,原是前朝遗臣的避世之所,如今却因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成了我蹲守三日的目标--当朝王太后,武灵姬。” “檐角铜铃在风里轻颤,我屏住呼吸,翻身落在游廊暗影中。正厅的窗纸透出暖黄光晕,隐约可见一道素衣身影临窗而立,指尖似在逗弄笼中雀。那便是武灵姬,传闻中得神庙认可、身负神女血脉的女人,也是如今朝堂之上,以太后之尊执掌半壁权柄的人。” “我指尖凝起一丝探灵术,如细针般悄无声息刺向那道身影。按说神女之躯,即便不运功,周身也该萦绕着如雪山融泉般温润且浑厚的灵力,可指尖触及的瞬间,只觉一片空茫。” “那灵力稀薄得像风中残烛,若有似无,甚至不如寻常修习三年的术者。” “我心下猛地一沉,悄然退至廊柱后,借着雪光打量厅内。武灵姬正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动作间不见半分神女该有的雍容气度,反倒透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温婉。她忽然转头,望向窗外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三日来,我见她赏雪、抚琴、对弈,举止从容,可每一次暗中试探,结果都如出一辙--这具躯体里的灵力,绝无资格承载神庙神女的身份。” “那时候我便怀疑,眼前这位雪山神女,很可能是别人假冒的。我又联想到花凝的失踪,估计是花凝发现了这个情况,才被暗算失联。” “雪片落在颈间,冰凉刺骨。我想起半月前神庙传来的异动,守护神女印的神庙侍者突然暴毙,印玺却安然无恙;又想起武灵姬自封太后以来,屡次以“神女示警”为由干预朝政,将反对者一一剪除。” “若她是假的,那真的神女何在?神庙与朝堂之间,又藏着怎样的阴谋?” “正厅的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武灵姬似有所觉,抬眼望向我藏身的方向。我迅速敛去气息,翻身跃上屋顶,融入漫天风雪之中。身后,听雪坞的暖光渐渐远去,可心头的疑云,却如这雪山迷雾般,愈发浓重。” “难不成,这二人是一伙的?” 盛放眉头紧锁,若真是如此,南诏国朝堂与神权勾结,仅凭他一人,别说找到花凝,怕是连靠近祭司殿都难。鬼市中人擅长钻营算计,却对神权封印之术一窍不通,想要破局,必须寻个懂行的帮手。 他猛地起身,快步返回鬼市深处的宅院。屋内烛火摇曳,他铺开一张染着墨香的鲛绡纸,提笔蘸墨,字迹却不复往日的风流潇洒,多了几分急切与凝重。信中未提半句儿女情长,只将南诏国神庙异动、假祭司疑云,以及对王太后的揣测一一写清,末了笔锋一转,特意添上一句:“澜沧江底似有封印异动,恐与上古巫咒相关,唯君能解。” 写完,他唤来鬼市中最擅长传递密信的“影邮”,将信笺封入一支中空的竹管,又在竹管外刻上只有高瞻能识的暗纹。 “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殷墟归宗的高瞻先生手中,不得有误。” 盛放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知道,高瞻精通上古巫医之术,又曾与各类邪祟交手,若能请动他来南诏,或许才有机会找到花凝,解开那未知的封印。 影邮领命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鬼市的浓雾中。 盛放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跳动的磷火,指尖再次抚上那半片霜染的布料。 “花凝,等着我。” 他轻声呢喃,眼中翻涌着决意--哪怕要搅动南诏国的朝堂与神权,哪怕要深入澜沧江底的黑暗,他也要将她从那片冰冷的束缚中,带回来。 盛放公子之后刻意安排了与王太后武灵姬的“艳遇”,让武灵姬对他动情,如此,他就能光明正大的被邀请来到南诏。 高瞻与安南王、王太后等人斡旋之时,盛放已经悄悄来到祭坛,将假大祭司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盛放接着道:“阿瞻你在明,我在暗,我们明明配合的很好。你做什么生气呢?” 高瞻冷哼一声:“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盛放红艳的嘴唇微微撅起,惹得高瞻生厌,惹得花凝生怜。 花凝给他一顿好哄,盛放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高瞻自知自己在这里属实多余,一挥手就招呼我:“咱们趁早离开这里,一股浓浓的酸腐气息!只是可惜了你老窝那些花几娘们!” “我眼中唯有花凝一人而已!” 第386章 离开南诏,古蜀苗寨 南诏王城的晨雾总带着三分湿润的暖意,我与高瞻站在驿馆二楼的雕花窗前,看着楼下商贩们掀开竹筐,将带着露水的山茶花摆得满满当当,各色小吃的香气随风四散,飘到很远。 这已是我们滞留王城的第三日,前两日里还隐约可闻的宫城喧嚣,此刻竟安静得有些不真实--直到驿卒捧着热茶进来,低声说起,王太后武灵姬昨夜咳血不止,已传旨将凤印交予南诏王施逻阁,从此闭门静养,退居幕后,不再干预朝政。 我与高瞻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位执掌南诏权柄十余年的妇人,终究还是败给了病痛。 想起前几日在宫宴上见她,虽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色,那时她还握着施逻阁的手,叮嘱他凡事多与安南王商议,语气里满是放不下的牵挂。如今凤印易主,三十岁的施逻阁总算能真正挺直腰杆,可以大展拳脚。 第二日清晨,宫城的钟声连响九下,传遍整个王城--那是新君亲政的信号。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施逻阁身着赭黄王袍,一步步走上祭天台,阳光落在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上,竟让人忘了他曾是那个被太后护在羽翼下的一国之主。 人群里,安南王的身影格外显眼。 这位曾被揣测觊觎王位的王叔,此刻正垂着手站在百官之首,待施逻阁祭天完毕,他第一个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恭贺王上亲政,愿南诏永固,百姓安康。” 我分明看见施逻阁伸手扶起他时,安南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释然,最终都化作了真切的期许。 后来听宫人说,那日朝会后,安南王主动将手中兵权半数交还兵部,还亲自挑选了十名心腹护卫,送到施逻阁身边。 叔侄二人在御书房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无人知晓内容,只知那日之后,安南王常入宫陪施逻阁批阅奏折,偶尔还会一同去城外的猎场,一如施逻阁年少时那般。 安南王眼见政权回到了国主手中,不再受制于一位后宫妇人,虽心有不甘,但也渐渐打消了篡位之心,一心匡扶起国主来,叔侄二人关系倒越发亲近起来。 相较于宫城的波澜,祭坛的动静则带着几分雷霆之势。 大祭司自那日从雪山归来后,便再未踏进王宫宫门半步,直到亲政大典后的第二日,他身着玄黑祭袍,手持青铜法杖,突然出现在祭坛前。 彼时假祭祀的余党还在暗中散布流言,说小神女并非天选之人,却被大祭司当场擒获--他没动刑,只是将那些人带到祭坛下的忏悔石前,让他们看着小神女指尖凝结的灵光,听着祭坛上空传来的神谕回响。 不过半日,那些人便尽数认罪,有的被逐出南诏,有的则留在祭坛做苦役,以赎其罪。 大祭司以雷霆手段整顿了假祭祀留下的祸患和余孽,肃清了祭坛内外。 此后大祭司便深居简出,每日清晨都会带着小神女在祭坛后的桃林里静坐,教她辨认草药,念诵古老的经文。 春风带来大祭司对小神女说的话:“从前我错过了太多,如今要把这四十九年的时光,一点一点都补回来。” 花凝和盛放公子的结局,倒像是王城暖春里最温柔的一笔。 作为神庙的护途使者,花凝的神职注定她无法离开雪山与南诏--她要守着神庙前的圣火,护佑每一位前往雪山朝圣的信徒。 那日在城门口,我看见盛放公子正帮花凝整理腰间的银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花凝轻声问他:“世外的繁华,鬼市的家,你真的舍得?” 盛放公子笑着摇头,伸手拂去她发间的花瓣:“外面虽好,却没有雪山的风,没有南诏的花,更没有你。此地气候温暖,四季花开,又能与所爱之人相守,便是我要的圆满。” 后来施逻阁感念盛放公子曾助南诏平定内乱,特意在王城西侧赐了一座宅院,院门前种满了花凝最爱的山茶。每日傍晚,总能看见两人并肩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花开花落,听风吹过檐角的铜铃。 至于鬼市的“折花”小店,倒成了众人心中最念想的牵挂。 盛放公子决定隐居前,特意回了趟鬼市,将小店的钥匙交给了花七娘。 花七娘握着钥匙,眼圈泛红:“公子放心,我定守好这店,等您和夫人回来。” 盛放公子笑着点头,又嘱咐她:“店里的桃花酿,记得多存几坛,下次我与花凝来,还要喝。” 如今“折花”小店依旧开着,只是掌柜的换成了手脚麻利的花七娘。听说她把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店外摆了个小摊子,卖起了猎户教她做的花蜜糕,生意比从前更红火了。 最后一日离开王城时,我与高瞻去见了梁渠大夫。 他刚从太后的寝宫出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 “药材已留下,可保太后五年康健。” 梁渠大夫叹了口气:“只是衰老乃是自然规律,非人力可抗衡,就算我是雪医也束手无策。”我们去寝宫外探望时,隔着窗纱看见武灵姬正坐在铜镜前,由侍女为她梳理白发。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没有了从前的锐利,只剩下几分释然。 或许她终于明白,权力再大,也抵不过岁月流逝,倒不如放下执念,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离开王城的那天,南诏的天空格外蓝,山茶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我回头望去,只见宫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祭坛的钟声缓缓传来,花市的幌子在风中飘动--这座王城,终于迎来了它的平静,而我们,也该踏上新的旅程了。 我与师父高瞻启程回殷墟归宗,一路上仍旧与梁渠大夫和阿楮同行,一路上风餐露宿,这日路过蜀国凤凰古城的一座苗人聚居的村落,名字叫做石营盘寨,我们一行四人准备进去歇脚。 梁渠大夫早年间曾在蜀国游历过,一路上对高瞻和我介绍着苗寨的风情:传言寨中有三绝:赶尸、放蛊、落花洞女,其中以蛊术最为盛名,有“无蛊不成村”之说。 蛊术是只有苗族女子才可以学习,养的蛊也是五花八门,有蛇蛊、蛙蛊、蚂蚁蛊、毛虫蛊、乌龟蛊等,总之万物皆可蛊。蛊虫在养蛊之人身上繁衍的多了,找不到吃的,就有可能向蛊主本人反噬,进攻蛊主,是个极其危险的活计。 赶尸则是传承千年的老苗族手艺,赶尸匠绝大多数是男人,极少情况下才会允许女子赶尸。赶尸匠用特制的器具与药材,使逝者躯体软化,一排排列队,由赶尸匠带领穿过山川峡谷,昼伏夜出,送回各自故土。 要说其中最神秘的,就数落花洞女了。 传说未成年的亭亭玉立女子被洞神看中以后,便不再食用人间烟火,她们会找到一处幽深的水潭,在皎洁的月光下,将自己梳洗的一尘不染,穿上平日里不舍得穿的新衣服,比往日更加光彩照人。 落花洞女身上会散发出异香,她们容颜娇美,哭泣落泪会引得树上的花朵掉落,因此得名。 落花洞女神情呆滞,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洞神的妻子,洞神会驾着七彩祥云来迎娶她。被洞神选中的女孩儿会悄无声息死在水潭,死去的女孩儿,三日后尸体会突然出现,面色安详,唇带微笑。 乡民们会为她立一块碑,就叫做香冢。 梁渠大夫指指寨子旁边立着的一块斑驳的碑石:“喏,这就是了。” 我抬头去看,果然见到那块布满苔藓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香冢碑。 这块碑石被丛生的杂草几乎掩埋住,看起来年头很久了。 我们抵达石营盘寨时,暮色正把最后一缕光压进酉水的褶皱里。梁渠大夫引我们来到寨中长老的家进行拜访,请求借宿。 长老被尊称为龙真长老,他认出了梁渠大夫,点头同意我们住下,吩咐手下的年轻人带我们到一处僻静的院子,正是赶尸匠人歇脚的太平院。 修仙之人自是不怕鬼怪,梁渠大夫作为医者也是没这个讲究,我们四人谢过龙真长老,便开始收拾起了院里的住房。 引领我们过来的年轻人叫龙阿蛮,是个极热情开朗的小伙子,他皮肤黝黑,一笑起来就露出一口白亮亮的整齐牙齿。 龙阿蛮一边帮我们收拾着屋子,一边絮絮叨叨:“几位远客来的正是时候,上一批赶尸匠刚刚离开,这院子空下来没几天呢。这几张床板都是老人睡过的。” 他们这里,管死去的人叫做“老人”。 我听了他的话,突然不是很想睡在屋里了。 高瞻也这么想,我们师徒二人默默移动了下脚步,离床板都远了些。 小童子阿楮可没这个顾虑,他一脸开心的在院子里、屋子内跑来跑去,拾掇着枯草,追蚂螂玩耍,乐不可支。 房子拾掇的差不多了,龙阿蛮告辞离去,约好了第二天带我们到寨子里逛逛。 一夜无话,我和高瞻最终在房顶上铺了草席睡的。 第二天,一缕阳光将我的眼皮照亮,我睁开眼睛,入目就是湛蓝的天,天气晴好。 院门响起龙阿蛮的声音:“梁大夫,高先生,几位起了么?” 龙阿蛮用脚推门进来,他两只手挂满了油纸包,看到我后热情的招呼:“离殇姑娘,我带了家里阿嬷做的热腾腾的油撒子和肉茶,快来吃啊!” 我闻着香气从房顶上飞身而下,看的龙阿蛮惊叹不已:“离殇姑娘,你好厉害啊!” 他将油纸包放到院中的石桌上,伸出一个大拇哥。 我得意的笑了,谢过龙阿蛮后接过香喷喷的食物,快速咬了一口:“好吃!” 龙阿蛮也腼腆的笑了。 饭毕,在龙阿蛮的带领下,我们一行四人在寨子里逛了一遍,有热情跟我们打招呼的,也有远远见我们过来关门闭户的,大家反应不一。 寨子里人家不多,也就百十来户,有几条溪水流过,淘米、洗菜、浣洗衣物都十分方便,有几名少女欢乐的在溪边玩耍。 走了一圈来到长老处,就见长老蹲在家门口,一脸愁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龙真老弟这是怎么了?” 梁渠大夫问道。 龙真长老用粗陶碗盛着苦茶,连连叹息,最后才说道:“寨里的阿月姑娘,怕是要随洞神去了。” 阿月这名字,是我们刚才在溪边撞见的。 因为这姑娘长得实在太漂亮了,不似山野村姑,我爱美的毛病犯了,便与她攀谈了几句。 那时她正蹲在青石板上浣布,竹篮里搭着件水红色的土布新衣,针脚密得像藏了星子。 见我们路过,她抬头笑了笑,鬓边别着朵刚摘的映山红,手指细白,却没沾半分皂角泡沫--后来才知,她已有三日未进米水,只饮晨露。 “阿月姑娘随洞神去哪里?谁是洞神?” 我疑惑着问道。 梁渠大夫的脸色却是变了:“怎么,那位阿月姑娘被选中作为落花洞女了?” 龙真长老叹息着点点头,又是一大口苦茶下肚。 “梁老兄,您是大夫,能不能去替阿月看看诊,可还有救没有?阿月那孩子是孤女,她父母早些年上山采药遇了难,只与六十多岁的阿嬷相依为命…可怜咯!” 龙真长老向梁渠大夫寻求帮助。 龙阿蛮也收起了笑脸,一脸的担忧。 梁渠大夫受人所托,便随着龙阿蛮去往阿月姑娘的家,留下高瞻和我,看着龙真长老长吁短叹。 梁渠大夫去了约半个时辰,回来时已快到晌午。 梁渠大夫已去探过阿月的屋。 他回来时脸色凝重,说那姑娘正坐在铜镜前梳头,木梳过发竟没掉一根青丝,屋子里飘着股像兰又像蜜的香,窗台上摆着双绣了凤凰的布鞋,是她亲手纳的嫁妆。 “她还跟我说,”梁渠顿了顿:“洞神的祥云会绕着寨后的鹰嘴崖来,要带她去看永不凋谢的花。” 第387章 落花洞女,选作新娘 高瞻和我、梁渠大夫、阿楮几人团团坐,龙真长老从听来的消息里给我们拼凑出个大概。 半个月前,苗寨少女阿月和寨中小伙伴相约出去玩,一行人走走耍耍,不知不觉走到后山深处。 那时候晨雾还没散透,后山的竹林就漫着青气,沾在阿月的粉红色百褶裙角上,透着凉丝丝的。 老杉树的枝干斜斜挑着阳光,把光斑碎在腐叶堆上,踩上去软得像踩了团晒干的苔藓。 溪涧绕着石头流,水声里混着竹虫的“唧唧”声,偶尔有野樱桃的红果子从枝头滚下来,“咚”地砸在草叶上。 “阿月你看!” 阿妹举着根刚折的竹枝,枝桠上挂着只绿莹莹的竹节虫,引得几个姑娘凑着看。 阿爸刚教的吹叶笛,此刻在阿明嘴边变了调,不成曲的调子逗得大家笑,他却故意把叶子吹得更响,追着阿妹往林子深处跑。 阿月本来攥着采来的野草莓,见他们闹得欢,也忍不住把果子往兜里一揣,捡起片大棕榈叶,追上去要盖阿明的头。 少男少女们开心奔跑,原始森林里回荡着不停歇的欢笑声。 没人留意太阳悄悄移了位,等阿月发现熟悉的那棵歪脖子杉树不见了时,溪涧的水声好像也远了。 风穿过竹林的声音,突然没了方才的热闹,只剩叶尖轻轻擦过衣角的动静。 阿月赶忙站住脚,四处查看,可除了茂密的树林和鸟鸣声,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也听不到其他声音。她瞬间有些慌。 “阿妹!阿杏!阿明?你们在哪里?” “有人吗?你们在哪儿?” 阿月独自一人在松软的树林间跌跌撞撞的走,不知不觉就迷失了方向,向着林子深处走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汇合的小伙伴手牵手寻找着大家,到最后发现,唯独少了阿月一人。 众人不敢怠慢,又在林子里一通寻找和呼唤,直到临近下午,才终于找到了阿月的身影。 那是被称作雷公山的一处远山,雷公山的丘坡被草木攥得紧实,墨绿的灌木与藤蔓盘缠成密不透风的绿毯,连阳光都要劈碎成星子才能露进几缕。 陈年的枝叶在脚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脆响,只有闷实的沉陷感,像踏在凝固的寂静里。 风似乎也被这浓稠的绿意困住,连叶片的轻颤都变得吝啬,整个山丘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泥土里缓慢生长的声音。 雷公山平时鲜少有人上来,若不是阿月的粉红色衣衫太显眼,还一时发现不到她。 众小伙伴发现阿月背对着大家,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她面前是一个碧绿色的幽潭,此时的阿月正对着潭水梳头。 云雾漫过雷公山的腰际时,阿月的银梳正顺着乌发滑到发尾。 深潭的水像块被揉碎的墨玉,把她的影子晕得模糊,连垂在潭边的粉红色裙摆都浸了层凉润的光。 身后传来小伙伴们的呼喊,一声比一声急,可阿月像被潭水吸走了魂魄,指尖捏着梳齿,重复着梳头的动作,嘴里还絮絮地念着什么。 “阿月!你咋在这儿?” 最先跑到的是阿妹,她踩着湿漉漉的青苔,鞋尖差点打滑。 几个姑娘围着阿月,七嘴八舌地喊,可阿月连眼皮都没抬。 她的侧脸映在水里,和潭底不知沉了多少年的古树影子叠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平时爱笑的嘴角绷得笔直,瞳孔里映着潭水,却没半点光亮,像两团浸了墨的棉线。 阿妹伸手想去拉她,刚碰到阿月的衣袖,就被一股凉意惊得缩回手。 三月的山风早没有那么寒,可阿月的衣服竟像泡过冰潭水,指尖触到的地方凉得刺骨。 “快,回寨子里去请长老!” 年纪最大的阿杏当机立断,她看着潭面泛起的细碎涟漪,总觉得那水里藏着什么东西,正盯着她们看。 两个少年往山下跑,剩下的人守在潭边,谁也不敢再靠近。 阿月还在梳头,银梳划过发丝的“簌簌”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混着她的低语,像极了老人们说的“水语”。 阿杏想起去年寨里丢的那头黄牛,后来在下游的浅滩找到骸骨,当时寨老就说,是潭里的“水头”缠上了。 她越想越怕,从兜里摸出个绣着铜鼓纹样的荷包,这是阿妈给她求的平安符,她悄悄往阿月身边递了递,可荷包刚碰到阿月的发梢,就“咚”地掉进了潭里,瞬间沉得没了影。 阿杏攥紧了双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垂下的衣摆,还是没敢再往前挪半步。 脚尖离潭边还有两尺远,那片幽绿却像有引力似的,把视线牢牢吸住--水里明明连鱼影都没有,却总觉有什么东西正从深不见底的地方抬眼,顺着她的目光往上攀。 阿杏觉得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吐气声惊到水面下的“注视”,更怕再靠近一点,那片平静就会突然裂开,把这份让人发慌的凝视,变成缠上来的冰凉触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杏被吓得低呼一声,连连后退几步,心脏狂跳,再也不敢靠近水潭。 等寨老带着一行人拄着青竹杖赶来时,太阳已经偏西,把潭水染成了橘红色。 龙真长老已是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手里还攥着串用山桃核串的念珠,他此刻一脸急切,面对这这汪碧绿色的水潭。 潭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幽绿,像被揉碎的翡翠沉在山坳里,连风掠过都舍不得在水面划开一丝涟漪。 可越盯着这死寂的平静,越觉出不对劲--那绿不是透亮的,底下像蒙着层厚重的阴影,连阳光落进去都要被吞得干净。 总疑心有双眼睛藏在水色深处,正隔着冰冷的潭水静静凝视,明明水面纹丝不动,后背却总泛起一阵被窥探的凉意,让人不敢再久站,仿佛再看一眼,就会被那片幽绿拽进未知的暗处。 他刚走到潭边,就停下脚步,盯着阿月的背影看了半晌,又弯腰掬了捧潭水,指尖在水里搅了搅,突然眉头一皱:“是洞神爷爷。”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在场年纪大的人都知道,这深潭边原来有棵老槐树,二十多年前一场暴雨,树被雷劈倒,树干就沉在了潭里。 当时寨中老人说,树活了上百年,已经有了灵性,槐树属阴,树干入水,阴气外泄进潭水里,打扰了洞神爷爷清静,让大家别来潭边打闹。可这些年太平,渐渐没人把这话放在心上。 龙真长老从怀里摸出个陶碗,倒了些米酒,又撒了把小米,对着潭面念起了古老的咒语。 米酒洒在水面,竟没散开,反而聚成了个小小的圆圈,圈里映着的阿月影子,突然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阿月的身子跟着抖了抖,银梳“啪”地掉在地上,她终于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们……咋在这儿?” 没人敢先说话,还是龙真长老走过去,把阿月扶起来。 阿月的脚刚离开潭边,就软得站不住,阿妹赶紧扶住她。 “我刚才……好像看见个阿婆。” 阿月靠在阿妹身上,慢慢回忆:“我跟你们走散后,听见潭边有人叫我,过来一看,是个穿蓝布衫的阿婆,坐在潭边梳头。她说她的梳子掉水里了,让我帮她捞。我弯腰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说让我陪她梳会儿头,说她好多年没跟人说话了……” 龙真长老听完,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银梳,递给阿月:“那是往年的落花洞女,已经逝去几十年了,她是想找人说说话。” 他指着潭面,夕阳下,潭底的古树影子隐约能看见,树干上还缠着几根褪色的蓝布条,那是早年寨里人求平安系的。 “她守了这山几十年,看着你们的阿爸阿妈长大,如今孤单了,才会缠上阿月。” 说着,龙真长老从竹杖上解下个红绳系的木牌,上面刻着“安”字,挂在阿月脖子上:“这是用老桃树的枯枝做的,辟邪,能镇住它的念想。以后别独自来这儿了,她是太寂寞,要找人陪的。” 阿月摸了摸脖子上的木牌,暖暖的,刚才浑身的凉意好像都散了。 她看着潭面,夕阳渐渐沉下去,潭水又恢复了墨玉般的颜色,只是那水面上,好像有个模糊的影子,正对着她轻轻摆了摆手。 多年前,寨里人在潭边种了些桃树,还立了块石碑,刻着“槐安潭”三个字,就是希望能以毒攻毒,用桃木克制住槐树魂儿。 此后半个月,阿月再也没独自去过后山,一直待在寨子中照顾老阿嬷,每天也有说有笑,跟往常一样。 直到今天,一个时辰前阿月突然整个人都变得呆滞起来,眼珠子动也不动,也不眨眼睛,面色呆板,阿嬷叫她也不应。 阿嬷的手在阿月眼前挥了三下,那双眼眸依旧像蒙了层雾的潭水,连焦点都聚不起来。灶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刚煮好的草药香漫了半间屋,可阿月就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脊背挺得僵直,嘴里反复念叨着“做新娘子”,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来的碎絮。 阿嬷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半月前阿月去后山玩耍时,曾提过在幽绿潭边见过个穿青布衫的影子。 当时她只当孩子眼花,且又平安回来了,便没放在心上,此刻再看阿月这模样,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她伸手去握阿月的手,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明明暮春三月天气温暖,阿月的手却冷得像浸过潭水。 “阿月,阿月你看看阿嬷!” 阿嬷的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摇她,可刚碰到阿月的肩膀,就见阿月突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陌生得很,眼睛依旧没眨,嘴里的话却变了:“他在潭边等我呢,红盖头都备好了……” 阿嬷听到这句话,心神俱震,赶忙倒腾着双脚跑到院子外,招呼人去请龙真长老。 听完龙真长老这番讲述,梁渠大夫也接上了话:“刚老朽去到阿月姑娘的院子,她还是一副痴呆呆的样子,手里拿着把银梳子不停的梳头,又要洗澡,又要换新衣裳,直说着要做新娘子。老朽给她强灌了一碗安神汤,这才让她睡去。现在留了几个强壮的后生留守看管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唉!造孽啊!几十年没被选中过的落花洞女又出现了!” 龙真长老也是连连叹息。 “这孩子是没救的,被洞神爷爷选中的新娘子,不出三日必得去陪他,没有例外的…” 阿嬷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手里的药碗“哐当”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湿了阿月的布鞋,她却浑然不觉,依旧痴痴地望着门外,像是能穿透土墙看到后山的潭水。 “造孽啊!” 过来给梁渠大夫道谢的阿嬷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想起三十年前,邻村的阿秀也是这样,突然整日念叨着“洞神爷爷来接亲”,家里人把她锁在房里守了两天,可第三天清晨,房门还是开着,阿秀的鞋落在潭边,人却没了踪影。 “老大夫!老神医!求您救救这可怜的孩子,她父母去的早,只有我祖孙俩相依为命啦!” 阿嬷拽着梁渠老大夫的袖口,膝盖在青石板上磨出了血痕也顾不上,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淌,死死盯着梁渠。 我看到梁渠大夫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添了几分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风寒邪祟。” 梁渠大夫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老人家僵直的脊背和空洞的眼神,声音压得极低:“她脉相虚浮,精气像被什么东西勾着,是后山潭里那位‘洞神’的手笔,我这药石……怕是难治。” 阿嬷闻言,当即瘫坐在地,拍着地面嚎啕起来:“老神医您行行好!哪怕是要我这条老命换她,我也愿意啊!” 梁渠大夫沉默半晌,他扭头看向一旁不言不语静静听故事的高瞻:“老朽那副汤药能暂时稳住她的精气,可撑不过今晚。若想真救她,得去潭边找那什么洞神,只是那地方……邪性。” “非战灵师出面不可…” 第388章 银针渡厄,高瞻出手 高瞻指尖捻着随手从地上捡起来的枝叶,目光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尖,只淡淡斜睨了梁渠大夫一眼。 那眼神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像风吹过湖面掠起的轻纹,转瞬便收回了视线,对梁渠方才那句“你若肯出手,阿月姑娘或许能少受些苦”的话,连半个字的回应都欠奉。 梁渠大夫捻着颔下长须,心里门儿清。 高瞻这人生得一副冷面孔,骨子里却藏着侠义心肠,每逢需要妖魔作祟时,他总是单枪匹马,一往无前,诛邪杀妖,势如破竹,可偏生最忌旁人胁迫--你越是劝,他越不肯松口。 古怪的很。 想到这儿,梁渠大夫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案上的药罐。 空气里还飘着苦艾与当归混合的药香,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鼓点似的敲得人心慌。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后生满头大汗地冲进来,麻布衣衫都被汗水浸得贴在背上,到龙真长老面前时,他扶着门框弯着腰,连喘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喊:“长老!不好了!阿月姑娘…阿月姑娘她醒过来了!” “只是她好像被梦魇着了,叫嚷着往院子外面冲,几个兄弟都拉不住她!” 这话刚落,跪在地下的阿嬷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珠儿“啪嗒”掉在地上。 没等后生把话说完,她已经踉跄着站起身,枯瘦的手在衣襟上胡乱抹了两把,拔腿就往家的方向冲,嘴里还不住地念叨:“我的阿月…我的乖孙…” 龙真长老也跟着站了起来,苍老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顶端的铜饰,指节都泛了白。他定了定神,对着那后生沉声道:“莫慌,慢慢说,阿月她为何要向外冲?” “不清楚!” 后生急得直跺脚,“她醒了就喊着要去找什么洞主,我们拦着她,她就像疯了似的挣扎,兄弟几个都快拉不住了!再晚些,怕是要跑出寨门了!” 年轻后生便讲述着,便搀扶着龙真长老向外走。 梁渠大夫一听这话,立刻拎起药箱,脚步却顿了顿--毕竟算是自己的病患,阿月姑娘刚醒,身子虚得很,万一乱冲乱撞伤了她自己,那之前的药就白熬了。 他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高瞻,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若不去,凭我们几个,未必拦得住阿月姑娘。 高瞻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无奈,眉头微蹙了一下,最终还是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佩剑,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行了,别用这眼神瞅我,一起同去吧!” 说罢,他率先迈步,白色的衣摆扫过门槛,只留下一道利落的背影。 我急忙也跟上,顺手拉上了还在土地上抠泥巴的阿楮。 我们一行人脚步匆匆,刚拐过寨里那棵老樟树,便听见前头传来杂乱的呼喊。 我们快步赶过去,只见阿月姑娘的竹屋前围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女人在内,男人在外,个个都绷着劲儿,有人拽着她的胳膊,有人拦着她的腰,却还是被她带着往寨门方向挪。 阿月姑娘的样子看得人心头发紧。 她如同被梦魇着一般,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白霜,瞳仁里空荡荡的,没有半分神采。 身子僵得像块浸了冰的木头,胳膊直挺挺地往前伸,每一步都迈得又急又重,仿佛脚下不是泥土路,而是要踏过什么看不见的障碍。 “阿月!阿月你看看阿嬷啊!” 阿嬷扑过去想抱她,却被她猛地甩开,力道大得像头蛮牛,让阿嬷踉跄着退了两步。 阿月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着,声音又轻又哑:“洞主…清枫…等我…去山那边…找他…” 梁渠大夫急忙上前,他扒开人群,伸手想探她的脉搏,可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阿月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手,随即更凶地往前冲,指甲都抠进了拦着她的后生胳膊里。 那后生疼得咧嘴,却没敢松手:“长老,老大夫,这可怎么办?她像被鬼缠了似的,根本不认人啊!” 高瞻站在一旁,眉头拧得更紧。 他盯着阿月僵直的背影,又看了看她眼底那层化不开的白翳,突然沉声道:“别硬拦,会伤着她。”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已经绕到阿月姑娘身前,抬手轻轻扣住了她的肩膀--没用力,却刚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阿月姑娘还想往前挣,可被他扣着的地方像生了根,任凭她怎么使劲,都挪不动半分。 阿月嘴里嘟囔着:“要来不及了,清枫说要在日落前接我进洞……” 虽然动弹不得,但整个身体都冲着门外的方向用力,那个方向,正是鹰嘴潭的位置。 梁渠大夫见状,也顾不上多想,迅速将药箱往地上一放,“咔嗒”一声扣开铜锁。 他指尖翻飞,从夹层里取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后,一排亮闪闪的银针整齐码在素色棉垫上。 没等旁人反应,他已捻起三根银针,拇指食指快速搓动,银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让让!” 梁渠低喝一声,众人连忙侧身让开条道。 他几步冲到阿月身前,眼神锐利如鹰,目光扫过她的百会穴、风池穴,手腕微抖,银针“欻欻”几声,便稳稳扎进阿月头顶穴位,针尾还在轻轻颤动。 紧接着,他又取针,手腕翻转间,阿月胳膊上的曲池、合谷两穴也各落一针,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手法。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阿月头上、胳膊上已插了十几根银针。 起初她还在挣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低吼,可随着银针入穴,她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疯狂冲撞,只是依旧直挺挺地站着,双目还是蒙着那层白翳,嘴里反复念叨着:“清枫…潭底…等我…” 梁渠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伸手探了探阿月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脸色稍缓却依旧凝重。 他转头看向一旁静静伫立的高瞻,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高瞻老弟,这丫头脉象紊乱,魂魄似有离体之兆,单靠银针只能暂时稳住她,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问题!你身怀定魂术,还不出手相助吗?” 高瞻眉头微挑,目光落在阿月呆滞的侧脸上,又瞥了眼那些颤动的银针。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她这不是普通的失魂,是被山中戾气所缠。我可助你稳住她的心神,但要解根,还得找到那‘洞主’的下落。”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上前,掌心轻轻覆在阿月的百会穴上,微光顺着银针缓缓渗入她体内。 高瞻掌心的微光落在阿月百会穴上时,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层淡金色的光晕顺着银针缓缓渗入,像春日融雪般漫过阿月僵硬的身躯。 起初并无明显动静,直到光晕缠上她眼底的白翳,那层浑浊才慢慢褪去,像是被温水化开的雾。 阿月姑娘的眼皮轻轻颤了颤,原本直勾勾盯着前方的目光,渐渐有了焦点。 她先是茫然地扫过围在身边的人,看到梁渠大夫手中还未收起的银针时,眉头微蹙了一下,又转向被后生扶着的阿嬷--阿嬷正红着眼眶,嘴唇哆嗦着,想靠近又怕惊扰了她。 “阿…阿嬷?” 一声轻唤从阿月姑娘嘴里溢出,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像惊雷般炸在众人耳边。 阿嬷猛地抬起头,确认那声音是从孙女口中发出后,再也忍不住,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阿月搂进怀里。 “我的阿月!我的乖孙啊!” 阿嬷的哭声瞬间爆发,苍老的手紧紧攥着阿月姑娘的衣襟,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泪水顺着阿嬷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阿月姑娘的肩头。 阿月姑娘被阿嬷抱得有些发懵,却还是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拍了拍阿嬷的背,眼神里的呆滞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疼与茫然:“阿嬷,您别哭…我这是怎么了?” 梁渠大夫见状,悄悄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拔下阿月身上的银针,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 他探了探阿月姑娘的脉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快:“脉象稳了,心神也归位了,总算是熬过来了。” 高瞻收回掌心的微光,看着相拥而泣的祖孙二人,眉头渐渐舒展。 他往后退了两步,将空间留给这对劫后余生的亲人,只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寨外云雾缭绕的山林时,眼底又多了几分深思--阿月姑娘虽醒,可她身中的蛊还在,而她口中的“洞主”“清枫”,还有那缠上她的山中戾气,恐怕还藏着更多谜团。 高瞻望着阿月姑娘眼底残留的淡淡戾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驱魔剑--那剑柄上刻着的殷墟战灵图腾,此刻似有微光流转。 他想起方才阿月姑娘混沌中反复念叨的“青枫”与“洞主”,又联想到之前听龙真长老讲到鹰嘴潭近年来频发的牲畜失踪案,心中已然有了定论:这丫头的失魂,定与鹰嘴潭的妖邪脱不了干系。 “梁老,阿月姑娘刚醒,身子虚,还劳你多费心。” 高瞻转身对梁渠大夫拱了拱手,语气郑重,“我去去就回,若有变故,可让寨中后生去鹰嘴潭方向寻我。” 梁渠大夫点点头,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也知劝不住,只叮嘱道:“多加小心,那鹰嘴潭向来阴气重,莫要轻敌。” 高瞻应了声,叫上我,大步走向寨口。 我边走边问,眼睛发亮:“师父,我方才听寨里人说,鹰嘴潭那地方邪门得很!也不知这次叫我们遇到什么妖怪!” 高瞻看着徒弟眼里的跃跃欲试,嘴角难得勾起一丝浅淡笑意:“你倒消息灵通。身为殷墟战灵师,遇妖邪岂能坐视?走吧,今日便带你去见识见识,何为除祟卫道。” 我闻言眼睛亮度再升一档,立刻跟上高瞻的脚步,头上的银铃铛随步伐轻晃,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我师徒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山间小径往鹰嘴潭而去。山路崎岖,两旁林木愈发茂密,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却照不进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阴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走在前方,指尖已悄悄凝聚起一丝灵力,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他能感觉到,越是靠近鹰嘴潭,那股熟悉的妖邪之气,便越发浓烈。 越往鹰嘴潭走,山间的风就越冷。 等高瞻与我终于穿过最后一片密不透风的林子时,连空气都像是浸了冰,裹着股潮湿的腐叶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我下意识攥紧了中指的诡丝,时刻防备着。 参天古木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粗壮的枝干交错缠绕,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落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空荡的林间格外刺耳。 脚下的枯叶积了厚厚的一层,几十年的沉积让它们变得松软如棉。 我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往下陷了半寸,枯叶瞬间漫到了小腿肚,冰凉的潮气顺着裤管往上钻。 我慌忙稳住身形,小声对高瞻道:“师父,这地方也太邪门了,连路都看不见。” 高瞻却没应声。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落在那些布满青苔的山石上--青苔绿得发黑,紧紧裹着岩石,像是凝固的墨。 更奇怪的是,潭水就在不远处,却听不到半点水声,只有一团淡淡的白雾在水面上飘着,把潭中央遮得严严实实,连潭底的影子都看不到。 “别乱碰周围的东西。” 高瞻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些树木的枝干缠着阴气,青苔里也藏着妖邪的气息。” 他抬手凝聚起一缕灵力,指尖微光落在我脚边的枯叶上,只见枯叶表面瞬间泛起一层灰黑色,随即化作细小的粉末。 我看得心头一紧,连忙跟着高瞻的脚步,踩着他踩过的地方往前走,不敢再随意落脚。 我二人慢慢靠近潭边,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 高瞻盯着潭面的白雾,眉头紧锁--这雾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妖邪用阴气凝结的障眼法,而雾的深处,正有一股熟悉的戾气在缓缓流动,与阿月姑娘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第389章 鹰嘴潭遍,红衣嫁娘 云雾漫过雷公山的山脊时,总能听见老松在风里哼着旧调。上午曾听龙真长老说,这山的名字,是百年前那几道雷劈出来的。 那时山坳里还住着三户守林人,最老的那棵香樟已有三百岁,树干粗得要四个汉子手拉手才能围拢,枝桠撑开像把绿伞,夏日常有山雀在树洞里做窝。 可那年梅雨刚过,天边突然滚来墨色乌云,第一声雷炸响时,守林人的孩子正趴在香樟下捡松果,只看见一道银蛇从云端窜下,直直缠上树干--等烟散去,原本笔直的树干已拦腰断成两截,断面焦黑得发亮,连树洞里的雀蛋都成了灰。 后来又有雷来。 西坡的枫树林遭了殃,七棵百年枫树并排倒在山涧边,树皮被烧得卷成焦片,雨水冲过,连溪水里都飘着焦木的味道。 一连几道天雷劈下来,山民们怕了,说这是雷公在山里留记号,便把山名改成了雷公山。 龙真长老总在苗族中的节日期间去看那些焦树桩,如今桩子上已冒出新枝,只是断口处的黑痕,还像一道永远褪不去的印,提醒着山民们,这片茂密的绿,曾与天公有过怎样激烈的相遇。 “看,我院中那棵香樟树就是当年被雷击留下的,过去这么多年了,仍然长不出新芽......” 龙真长老指指院子角落里那棵黑漆漆的树干,说道。 当时高瞻听到这里的第一反应,就是此处必有妖邪,天雷不过是对方应劫的反映。 龙真长老的话音刚落,坐在木屋角落的高瞻就指尖一顿,握着的茶杯在桌面磕出轻响。他抬眼望向窗外雨雾中的香樟残桩,眉峰拧成一道深痕,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长老,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天雷。” 龙真长老一愣,龙阿蛮更是急着追问:“高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天公发怒吗?” “寻常天雷劈山,要么是孤注一道,要么是散雨时的伴生惊雷,哪会专挑百年古树劈?还年年春夏都来。” 高瞻站起身,走到门边指着远处的山脊:“我早年在山中学道时,曾见过妖物修炼应劫的景象--那雷是洗髓劫,专劈修为到了瓶颈的精怪,要毁它修行、打回原形。能引动这种雷的,至少有五百年修为,绝非普通小妖。” 这话让小院里瞬间静了下来,龙阿蛮攥紧了衣角,龙真长老也沉下脸:“可这山里从未出过伤人的精怪,连走夜路的山民都没遇过怪事……” “没伤人不代表没有。” 高瞻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指尖燃起一点幽蓝的火。 “此符纸名为招引,它闪现蓝光就意味着附近有妖邪。它藏得极深,或许就附在那些焦黑的古树里,也或者就在你们口中的鹰嘴潭里,借山林灵气遮掩气息。天雷劈它,它却借着树身挡劫,所以树断了,它倒躲在暗处养伤。阿月姑娘半月前失踪一事,说不定就是它布下的障眼法--迷惑生人接近,吸取纯阴精气,等它熬过最后几道劫,这雷公山,恐怕就不是山民的安身地了。” 不知何时空中飘起了细雨,屋檐下铜铃的轻响此刻听来竟多了几分诡异,龙阿蛮望着窗外发黑的树影,忽然觉得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原来雷公山的雷,从来不是守护,而是一场藏在云雾里的凶险对峙。 高瞻将符纸按在香樟残桩的焦痕上,指尖灵力流转,符纸却只泛出微弱的白光,并未触发预警。 他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这妖物藏得极深,连招引符都探不出气息,看来是借了山体灵气做掩护。” 龙真长老忧心忡忡:“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看着它继续躲在山里修炼。” “它既借古树挡劫,必然需要极阴的水源滋养伤势。” 高瞻目光扫过木屋墙上的山图,指尖落在标注“鹰嘴潭”的位置:“这潭水深不见底,潭边又有棵千年老槐,正是阴灵气汇聚之地。今晚子时,我去潭边一探,你们在此等候,若见鹰嘴潭方向有红光冲天,便立刻点燃这张引雷符助我。” 高瞻郑重的将一张紫色符纸交给龙真长老,我师徒二人方出发上山的。 此时已夜幕降临,山林渐渐恢复了宁静,四周寂静的可怖。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雷公山裹得严严实实。 鸟雀早已归巢,连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林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连风都似被冻住,树叶纹丝不动,只有高瞻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带着几分凝重。 我攥紧了腰间的符袋,指尖微微发凉,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盯着我们。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细碎却格外清晰,像是枯枝被人踩断。 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却只看见黑漆漆的树影,连个鬼影都没有。 “师父,有人呢!” 我慌忙扯了扯高瞻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紧张。 高瞻立刻停住脚步,祭出一张符纸挡在我身前,目光如炬地扫过四周,灵力顺着符纸散开,却没探到任何妖气,只有一丝微弱的生人气息,藏在右侧的灌木丛后。“出来吧。” 高瞻的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灌木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一个矫健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断枝,正是寨子中的少年龙阿蛮。 他换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短褂,裤脚沾满了泥土,看见我们盯着他,耳朵瞬间红了,低着头小声说:“我……我想跟着你们看看,我也想保护雷公山……” 我愣了愣,刚要开口责备他胡闹,却见高瞻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只是眉头依旧皱着:“山里危险,你一个孩子跟来只会添乱,现在立刻下山。” 龙阿蛮却咬着唇,往后退了一步,攥着断枝的手更紧了:“我不怕!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比你们熟路,我能帮上忙!” 林间依旧静得可怕,只有少年倔强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而远处的鹰嘴潭方向,似乎有淡绿色的雾气,正顺着突然飘起的一阵风风,悄悄向我们这边飘来。 高瞻望着龙阿蛮倔强的眼神,又瞥了眼愈发浓重的夜色,终是叹了口气:“跟着可以,但必须听我指令,不许擅自行动。” 龙阿蛮立刻挺直腰板,用力点头,手里的断枝都攥得更紧了些。 高瞻点头,示意我与龙阿蛮降低身形,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摸向鹰嘴潭。 月亮已经悄然升起,月光透过高大树叶的缝隙,在潭面上洒下细碎的银辉,潭水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虫鸣声都格外稀疏。 我们三人刚踏上通往鹰嘴潭的小路,脚下的泥土突然变得松软。我正想提醒龙阿蛮小心,他却已踩空半步,整个人瞬间向下陷去--竟是有人设下的泥沼陷阱! “龙阿蛮!” 高瞻眼疾手快,立刻掷出驱魔剑,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光,稳稳插在泥沼边缘的岩石上。 龙阿蛮慌忙伸手抓住剑柄,整个人悬在泥沼上方,浑浊的泥浆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滴,溅起细小的水花。 “别慌,慢慢往上爬!” 高瞻蹲下身,伸手抓住龙阿蛮的手腕,一点点将他从泥沼里拉了出来。 龙阿蛮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后怕,却还是咬着牙说:“我没事,多谢高先生!咱们继续走。” 就在这时,阿蛮忽然注意到泥沼边缘的草叶--几株平日里常见的狗尾草,叶片竟朝着相反的方向弯折,草茎上还沾着一点墨绿色的汁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高先生,离殇姑娘,你们看这个!” 他立刻指着草叶:“这是倒生草,只有鹰嘴潭北边的乱石坡才有,而且这汁液……我去年见过,是老槐树上才有的黏汁!” 高瞻顺着龙阿蛮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草叶间的泥土上,有一串极淡的脚印,脚印边缘还残留着同样的墨绿色汁液,一直延伸向乱石坡的方向。 “原来她是故意引我们走主路,自己却绕去了乱石坡。” 高瞻握紧驱魔剑,眼神变得锐利:“阿蛮,你带路,我们抄近路追上它。我倒要看看,它究竟是何方妖物!” 龙阿蛮抹了把脸上的泥点,眼神瞬间变得专注,他蹲下身,指尖在地面轻轻划了道痕,又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星象,才笃定地说:“从这里走,穿过乱石坡东侧的窄缝,能比主路快半柱香到鹰嘴潭。” 说罢,他率先迈步,脚步轻快地踩在碎石上,避开了几处松动的石块--那些地方的青苔下藏着暗绿色的霉斑,显然是常年不见光的危险区域。 我跟在后面,只觉得脚下的石头硌得生疼,稍不留神就差点滑倒,高瞻伸手扶了我一把,目光却始终盯着四周的乱石。 这些石头最小的也有半人高,最大的竟像间小木屋,表面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堆叠在一起时,真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石墙,连风都被挡在外面,空气里只有潮湿的土腥味。 “小心点,这些石头缝里可能藏着机关。” 高瞻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块倾斜的巨石,石缝里隐约露出几根干枯的槐枝,枝上还沾着那抹熟悉的墨绿色汁液。 龙阿蛮立刻凑过去,手指在石缝边敲了敲,又侧耳听了听,才压低声音说:“这石头是空的!里面有声音。” 话音刚落,巨石突然“轰隆”一声晃动,石缝瞬间扩大,几根带着尖刺的槐枝猛地窜出来,直刺向龙阿蛮! 高瞻反应极快,一把将龙阿蛮拉到身后,驱魔剑横扫而出,金光闪过,槐枝应声断裂,墨绿色的汁液溅在青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竟还冒着细小的白烟。 “是那妖物的手段,它知道我们进山了,在一路盯着我们。” 高瞻握着剑的手紧了紧,看向龙阿蛮,“还有多久能到窄缝?” 龙阿蛮定了定神,指着巨石后方:“就在那后面,穿过窄缝,就能看见鹰嘴潭的水光了!” 高瞻刚要取出罗盘,忽觉背后传来一阵寒意,余光瞥见老槐树的枝干竟在无风自动,树影里似乎藏着一双眼睛。 此刻,槐树洞内,清枫正透过树缝盯着高瞻的背影,墨绿色的眼底翻涌着冷光。他指尖捻着一片枯黄的槐叶,心中暗忖:“不过一个修道的毛头小子,也敢来探我的底盘。五百年的洗髓劫都熬过来了,还怕你这点手段?” 他缓缓催动灵力,树根底下悄然升起一层淡绿色的雾气,顺着岸边的草叶,悄无声息地缠向高瞻的脚踝—--他要先困住这战灵人,看看他究竟有多少能耐。 高瞻忽然停住脚步,猛地转身看向老槐树,驱魔剑“唰”地出鞘,剑身上泛起淡淡的金光:“既然躲在暗处,何不出来一见?” 树影里的动静瞬间消失,只有头顶的树叶轻轻晃动,仿佛刚才的寒意只是错觉。但高瞻知道,这妖物已经盯上他了,一场凶险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高瞻一刻也不耽搁:“阿蛮,继续走,快去潭边!” 高瞻已预料到那鹰嘴潭就是老妖的巢穴。 两刻钟后我们到了鹰嘴潭的位置,水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没有半分水光漏出来。 “这是邪气极重,一会儿若有异常,你们两个就趁机躲起来,别露面知道吗?” 高瞻的话音刚落,潭面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淡绿色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将整座潭边笼罩。他握紧驱魔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却见雾气中缓缓走出一道红色身影。 那是个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际,发间插着一支鎏金点翠的凤钗,钗尖缀着的珍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嫁衣绣满了缠枝莲纹,金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裙摆拖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却不见半点污渍。 最让人惊心的是她的脸,肌肤白得像潭底的鹅卵石,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幽怨,一双杏眼似含着泪,朱红的唇微微勾起时,竟透着几分勾魂的媚意。 “公子为何持剑对着我?”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潭水的波纹,一步步向高瞻走近:“我在此等候良人三百年,今日终于盼来你……” 高瞻瞳孔微缩,却发现这女子的双脚始终没有沾地,裙摆下是空茫的雾气,而且她身上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只有一股陈旧的腐木味,混在雾气里若有若无。 “清枫,别装了。” 他大喝一声,驱魔剑直指女子心口:“你以为这点幻术就能迷惑我?真正的新娘,眼中有光,而你,只有潭水的阴寒!” 第390章 水木共主,诛邪破妄 话音未落,高瞻猛地将灵力注入驱魔剑,剑身上的金光瞬间暴涨,刺破了周围的绿色雾气。 那红衣女子的身影剧烈晃动起来,凤钗上的珍珠化作枯叶,大红嫁衣也逐渐褪色,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树皮纹理。 “你竟能破我的幻境!” 那“新嫁娘”突然变换了容貌,变成一个青年男子,虽眉目俊朗,却带着一股妖邪之气。 这就是清枫的真面目了。 清枫的声音变得尖锐,身影瞬间退到老槐树下,槐树的枝干剧烈摇晃,无数槐叶像利刃般向高瞻射来。 高瞻纵身跃起,避开槐叶的攻击,驱魔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光,直劈老槐树的树干:“躲在树里不敢出来,这就是你五百年的修为?” 树干上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墨绿色的汁液从裂口处渗出,清枫的惨叫声从树洞里传来,潭水也跟着翻涌起来,一场真正的恶战,终于拉开了帷幕。 墨色战气在高瞻掌心凝聚成刃,刚劈开迎面袭来的三丈巨木,后背便骤然传来刺骨的寒意。 清枫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唯有满地枯黄的落叶在他足尖打着旋,下一秒竟如活物般缠上高瞻的脚踝,木质的倒刺狠狠扎进鞋底缝隙。 “原来这便是归宗战灵师的实力?也不过如此!” 清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高瞻猛地抬头,只见对方立于一棵千年古槐的枝桠上,墨绿长袍与斑驳树影融为一体,指尖正捻着一片翠绿的柳叶。 话音未落,那柳叶突然暴涨成三尺长的利刃,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高瞻的面门,刃身上还缠着细密的藤蔓,一旦沾上便能瞬间收紧。 高瞻旋身避开,战气刃横扫而出,却在触及古槐树干的瞬间被弹开--树皮竟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无数凸起的树瘤化作狰狞的鬼脸,吐出粘稠的树胶。 我躲在山石后头,看着双方对打,深深为高瞻捏一把汗。 高瞻暗道一句不好,想后退时却发现双脚已被从地底钻出的树根缠住,那些树根如毒蛇般顺着他的衣服缝隙往里钻,所过之处传来灼烧般的疼痛,竟是带着腐蚀性的木毒。 清枫缓缓落地,周身的树木开始剧烈摇晃,枝桠如手臂般向高瞻抓来,每一根枝条末端都长着锋利的木刺。 “你我缠斗几个回合,你竟不落下风,本洞主多年没有遇到你这样的对手了。只是我的木毒从无虚发,你的战灵之力也该耗得差不多了!” 他抬手按在身旁的树干上,古槐的树干突然裂开一道巨口,涌出铺天盖地的木屑,那些木屑在空中凝聚成无数细小的木箭,“这‘万木归宗’,便送你上路!” 高瞻咬碎舌尖,以精血催动战灵,金色战气在周身形成屏障,可木箭却如雨水般持续撞击,屏障上已出现细密的裂纹。 就在这时,他瞥见清枫按在树干上的手掌微微颤抖--树妖的力量源于本体,那棵古槐,便是他的命门。 清枫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他纵横雷公山数百年,从无败绩,根本不把眼前的战灵师放在眼里。 雷公山深处的鹰嘴潭,自古便是阴气聚汇之地。 潭水终年泛着墨绿,即便盛夏也凉得刺骨,岸边唯有一棵千年老槐孤零零立着,枝桠如铁,叶片却总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苍绿--那便是尚未化形的清枫。 五百年的日夜,它以潭水为镜,吸山岚之灵气,本已快摸到化形的门槛,却偏逢百年难遇的天雷劫。 那日乌云压得极低,紫电如蛇般在云层里游走,第一道雷劈下时,老槐的主枝便断了半截,焦黑的木屑混着树汁坠入潭中。 它拼尽全力催动木灵本源抵抗,可天雷一道比一道凌厉,最后一道紫雷直直劈中树干,老槐轰然倒塌,半截树身砸进鹰嘴潭,溅起的水花里满是破碎的木灵微光。 潭底的阴灵本是无主之物,千百年来在寒水中游荡,此刻见木灵将散,竟如嗅到蜜糖般蜂拥而至。 奇妙的事发生了--本应相互吞噬的木灵与阴灵,在潭水的调和下竟慢慢融合:木灵的生机稳住了阴灵的溃散,阴灵的寒冽又滋养了濒死的木根。 潭水翻涌了三日三夜,待水面终于平静时,一道身影从潭中缓缓站起。 那人着一身墨绿长袍,发间别着半片翠绿的槐叶,眼眸是潭水般的深幽,指尖划过水面时,会泛起细碎的水纹,触碰到岸边枯枝时,又能催生出新绿--清为水精之柔,枫为木灵之韧,二者合一,便是新生的清枫。 他自此以鹰嘴潭为根基,引山中草木为兵,唤潭底阴灵为将。 凡有不知深浅的山精野怪闯入他的地界,要么被藤蔓缠缚,要么被潭水吞没。 不过数年,雷公山北麓便再无人敢造次。 这日,他立于老槐残存的树桩前,看着漫山遍野随他心意盛放的落花,忽然抬手拂过鬓边槐叶,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此后,这方天地,便称落花洞,本尊,便是落花洞主。” 风过林梢,万千落叶簌簌作响,像是山中山灵齐齐应和,从此雷公山一隅,便有了一位水木共生的洞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看出清枫心中所想,以意念传音给高瞻,高瞻将驱魔剑横在身前,冷冷的盯着对面这位嚣张的木妖:“既然为天地所造就,你更应安心在山林修炼,以修正道。可你却拐带人族少女,害人性命,执意入歧途,那就不要怪我诛邪了!” 清枫一声冷笑,打断高瞻:“笑死!本洞主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还轮不到你一个凡人说教!” 我盯着清枫,眼前再次出现清枫的心念。 清枫斜倚在鹰嘴潭边的古槐残桩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潭面,一圈圈水纹里映出他千年不变的俊朗面容。 风卷着漫山落花落在他肩头,他忽然低笑出声,想起百年前初掌落花洞时,那些山精对他“应天运而生”的奉承--可不是么?天雷劈不死,反让木灵与水精相融,这雷公山的水木之力尽归他掌控,本就是天地独一份的机缘。 “应天运……” 他捻起一片飘到掌心的桃花,花瓣在他指腹化作点点绿光:“那便该享这天运带来的快活。” 记忆里闪过一张张鲜活的人族少女面容:有春日里在溪边浣纱,笑起来眼尾弯成月牙的;有秋日里上山采药,鬓边别着野菊的;还有冬日落雪时,捧着暖炉在窗边读书,指尖冻得发红的。 他想起第一次将那浣纱的少女带回落花洞时,对方惊恐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在看到满洞常开不谢的奇花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不过数十年阳寿,与我相伴,看遍这山中万年不变的景致,难道不是她们的福气?” 清枫哼了一声,指尖的绿光骤然收紧,桃花瞬间枯败。 待少女眼角爬上细纹,再也没有往日的鲜活时,他便会在某个月夜,轻轻叩响她们的眉心。 一团莹白的魂魄便会从躯体中飘出,带着茫然与不舍,被他以水木之力裹住,缓缓送入洞边新栽的花木中。 那些魂魄会在草木躯体里醒来,从此不必经历生老病死,永远保持着初见时的模样,在他身边绽放、摇曳。 而少女们失去魂魄的躯体,他会细心整理好衣容,让潭水托着,顺着溪流漂回山下的村落。 村民们找到尸体时,只会以为是自家女儿不幸溺亡或病逝,哭着下葬,从不会想到,她们的魂魄正被困在雷公山深处,化作一株不会言语的花木,日复一日地陪伴着那位自视甚高的落花洞主。 清枫望着潭中自己的倒影,又想起今天新纳入洞中的少女魂魄,正藏在那株初开的海棠里。 他满意地笑了,指尖轻弹,潭水便升起一道水纹,朝着海棠花的方向漾去:“你以为那位阿月姑娘,鬼市雪医当真救得了她?她的魂魄此刻已在我落花洞里了!能留在我身边,是她们的荣幸,该惜福才是。” “执迷不悟!” 高瞻的怒喝震得林间落叶簌簌纷飞,话音未落,他右手紧握的驱魔剑已嗡鸣作响,剑身上镌刻的金色符文在日光下骤然亮起,如流动的火焰般顺着剑刃蔓延。 清枫刚将一缕水精之力化作冰刺射出,便见那剑风裹挟着凛然正气劈来,冰刺瞬间崩解成漫天水雾。 不等清枫催动木灵本源召唤藤蔓,高瞻左手已捏起一张泛着紫光的镇妖符。 符纸在他指间猎猎作响,晦涩的咒文从他齿间滚落,每一个音节都如惊雷般砸在空气里:“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邪驱魅,敕!” 咒文落定的刹那,紫符突然燃起幽蓝火焰,高瞻手腕一扬,符纸化作一道流光直扑清枫面门。 清枫瞳孔骤缩,忙调动周身水木之力凝聚成盾。 潭水在他身前汇成半透明的水墙,无数槐树枝桠交织其上,还泛着淡金色的防御灵光。 可紫符撞上水墙的瞬间,火焰竟如燃油遇火般暴涨,水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槐枝在噼啪声中焦黑断裂。 高瞻趁势欺身而上,驱魔剑带着破风之势刺向清枫心口。 清枫被迫后跃,足尖点过的地面却突然冒出无数尖锐的石笋--那是高瞻早以战灵之力埋下的伏笔,专克他借土生木的本事。 清枫躲闪间,左肩已被剑风扫中,墨绿长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渗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带着草木腥气的淡绿色汁液。 “战灵师,你真要与我不死不休?” 清枫眼中闪过厉色,潭水开始剧烈翻涌,无数枯木从潭底升起,化作狰狞的木鬼朝高瞻扑去。 可高瞻却毫不动摇,驱魔剑在他手中挽出剑花,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净化之力,木鬼触之即溃,“你拘魂囚灵,逆天而行,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了你这妖邪!” 驱魔剑的剑尖擦着清枫的咽喉划过,带起的劲风割裂了他颈间的衣领,淡绿色的汁液顺着脖颈滑落,滴在地上瞬间化作一丛枯黄的杂草。 清枫瞳孔骤缩,仓促间调动水精之力在身前凝成一道水幕,可高瞻的剑势未减,金色剑气穿透水幕时竟劈出一道真空,直逼他心口的木灵本源。 “休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清枫嘶吼一声,周身的古槐突然疯狂摇晃,粗壮的树根破土而出,如巨蟒般缠向高瞻的四肢。 这是他压箱底的“枯荣缠”,树根上还裹着潭底的阴寒水汽,一旦缠住便能冻僵经脉。 可高瞻早有防备,左手迅速结印,掌心战灵之力暴涨,金色光纹如网般铺开,树根触到光纹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瞬间化为焦炭。 高瞻趁势向前疾冲,剑刃直指清枫心口的木灵核心——那里是他水木双灵融合的关键,也是最大的弱点。 清枫避无可避,只得硬生生催动木灵本源抵挡,驱魔剑刺入的瞬间,金色剑气在他体内炸开,无数细小的木刺从他周身皮肤迸出,墨绿长袍被染透大半,连发间的槐叶都失去了光泽。 “噗——” 清枫喷出一口绿血,踉跄着后退数步。 他能清晰感受到木灵本源在溃散,潭水凝结的护体灵光也变得摇摇欲坠。他满脸的不可置信,不由得停顿了一瞬。 高瞻哪会给他喘息之机,剑随身动,一道弧形剑气劈向他的腰腹,若这一击命中,清枫的木灵本源必将彻底碎裂。 清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转身扑向鹰嘴潭。 他足尖点在潭面,潭水瞬间沸腾起来,无数水箭从他身后射出,暂时阻住了高瞻的追击。 “高瞻!今日之仇,我必百倍奉还!” 他嘶吼着,周身泛起一层淡蓝色的水膜,整个人如游鱼般沉入潭底,潭面仅留下一圈圈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高瞻追到潭边时,只看到水面上漂浮的几片焦黑槐叶。他握紧驱魔剑,剑身上的符文仍在闪烁,“清枫,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下次再见,便是你的死期!” 第391章 潭底寻踪,争夺魂玉 清枫的身影化作一道淡青色流光,掠过潭面粼粼波光,最终消失在眼前黛色的深潭褶皱里,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未曾留下。 我按在腰间短刃上的手指缓缓松开,这是高瞻今天才归还给我的匕首破空,我指腹仍残留着剑柄冰凉的触感,方才那番对峙的紧绷感却还未完全褪去。 我和龙阿蛮从山石后探出半个脑袋,龙阿蛮扎起的头发上还沾着片枯叶,他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这人跑得倒快,连句场面话都不留。” “他不肯留话,是怕了。” 高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指尖捏着的符篆已自行卷成细筒,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里。 我抬头望去,只见他抬手将腰间的储物袋解下,从中取出一枚青铜质地的信号灯--那是归宗宗门特有的联络器物,灯壁上刻着繁复的云纹,顶端嵌着颗鸽卵大的萤石,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蓝芒。 “为师要探看鹰嘴潭底,离殇你跟上。” 高瞻的目光扫过潭面,潭水不知何时已从方才的澄澈变得暗沉,仿佛有墨汁在水下悄然晕开,连风掠过水面都带起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将信号灯递向龙阿蛮,指腹在灯壁上轻轻一叩,那枚萤石瞬间亮了几分:“阿蛮留守潭边,若那落花洞主现身,便旋开灯底的机关,萤石会发出十里可见的红光--记住,无论听到潭底有什么动静,都不可擅自靠近。” 龙阿蛮伸手接过信号灯,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件稀世珍宝,他用力点头时,马尾辫上的红绳晃得格外显眼:“高先生请放心!我把短弩都上好了弦,只要那洞主敢冒头,我先给他一箭再拉信号灯!” 他说着还拍了拍腰间的弩箭囊,金属箭簇在阴影里闪了闪,倒真有几分初生牛犊的锐气。 高瞻被他逗得勾了勾唇角,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不必硬拼,你的任务是报信,不是迎敌。” 他转向我时,神色已恢复严肃,从储物袋里取出两枚避水符,一枚递到我手中:“潭底阴气重,这符能护你不受寒水侵体,若见到任何异动,先以灵力护住心脉,切不可被幻象所扰。” 我接过避水符,符纸触指温热,隐隐有灵力在纸间流转。 抬头看向鹰嘴潭,潭中央的水面正缓缓旋转着,形成一个极小的旋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牵引着。 龙阿蛮已退到不远处的古树下,将信号灯放在脚边,手按在弩机上,目光紧紧盯着潭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走吧。” 高瞻率先迈步,足尖点在水面时竟未下沉,如踏平地般朝着潭中央走去。 我捏紧避水符,深吸一口气后跟上,符纸遇水即化,化作一层透明的光膜裹住全身,冰冷的潭水触到光膜便自动分开,连衣角都未曾沾湿。 水下的光线越来越暗,隐约能看到四周岩壁上布满了青苔,偶尔有不知名的游鱼从身边掠过,磷光一闪便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而潭边的古树下,龙阿蛮仍保持着警戒的姿势,脚边的信号灯萤石泛着幽蓝的光,像是潭边唯一的星辰,静静守着这份随时可能被打破的平静。 避水符形成的光膜撞开潭底凝滞的暗流,细碎的水泡从我们周身升起,泛着微光向上飘去,最终消融在上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高瞻走在前方,白色衣袍在水中舒展如白蝶,他指尖掐诀,一张淡黄色的符纸便从袖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两圈后,竟化作一只巴掌大的纸鹤。 纸鹤翅膀甫一展开,便有淡蓝色的光晕从鹤羽间渗出,将周遭丈许内的水域照得清亮。 “这引路鹤亦能辨别水中妖气,跟着它走。” 高瞻的声音透过水层传来,带着几分空灵的回响。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纸鹤身上,只见它扑闪着薄如蝉翼的翅膀,朝着潭底更深处飞去,翅膀扫过之处,连水中漂浮的细小泥沙都仿佛被蓝光净化,悄然沉淀。 潭底远比想象中庞大,脚下并非平坦的岩石,而是布满了交错的沟壑,偶尔能看到半截腐朽的古木残骸嵌在石缝里,残骸上还缠着早已失去光泽的千年藤蔓,不知在水下沉寂了多少年月。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我们游动时搅动水流的声音,以及纸鹤翅膀轻微的扑闪声。 途中曾遇到几处岔路,有的通向幽深的石穴,穴口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纸鹤只是远远绕开,丝毫没有停留;有的则连接着狭窄的水道,水流湍急如奔雷,高瞻随手打出一道结界,便将那股冲力挡在外面,让我们得以平稳通过。 不知走了多久,连避水符的光膜都开始微微闪烁,前方的纸鹤忽然停了下来,翅膀扇动的频率加快,周身的蓝光也变得愈发明亮。 高瞻立刻抬手示意我停下,他眼神锐利地望向纸鹤所指的方向--那里原本是一片平整的岩壁,可在纸鹤蓝光的映照下,岩壁上竟浮现出淡淡的符文,符文流转间,一道隐蔽的石门缓缓显现。石门约莫两人高,门楣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仔细看去,竟是由无数细小的蛇纹缠绕而成,蛇眼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晶石,在蓝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石门缝隙中,正有丝丝缕缕的妖气渗出,与之前清枫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看来就是这里了。” 高瞻缓缓握紧了腰间的驱魔剑,指尖灵力涌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清枫的洞府设得如此隐蔽,恐怕不止是为了藏身那么简单。离殇,你跟在我身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轻易触碰洞内的东西。” 我攥紧了手中的破空,点头应下。 此时纸鹤已落在石门上,蓝光顺着符文蔓延,将整扇石门都笼罩其中,石门微微震颤,似乎随时都会开启。 潭底的水流忽然变得紊乱,远处传来隐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这边靠近,空气中的妖气也愈发浓重,带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纸鹤的蓝光刚将石门符文染透,潭底的水流忽然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漩涡在脚边打转,转瞬便化作翻涌的暗流,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水下搅动,连避水符的光膜都被冲得微微震颤,耳边满是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鸣声。 我下意识将破空挡在身前,抬头便见高瞻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石门。 石门缝隙中渗出的妖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原本淡青色的妖力此刻竟染了几分暗沉,如墨汁般在水中扩散,所过之处,连游动的小鱼都瞬间翻了肚皮,沉向深不见底的潭底。 “此地无银三百两。” 高瞻的声音带着冷意,他抬手按住背后的剑柄,玄色剑鞘上的云纹在蓝光下亮起。 “他以为搅乱潭水就能藏住气息,却忘了妖力越是躁动,越容易暴露位置。” 话音未落,他周身已涌起金色的灵力,如朝阳般刺破暗沉的妖力,右手猛地抽出驱魔剑--剑刃出鞘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劈向石门,水中的暗流竟被这股气势逼得暂时停滞。 “轰隆!” 剑刃重重砍在石门中央,蛇纹雕刻应声开裂,暗红色的晶石迸出细碎的火星,一道深深的剑痕赫然出现在石门上,石屑混着水流四散飞溅。 “好你个战灵师,竟然打上门来!” 洞府内骤然传出清枫的怒吼,声音里满是又气又急的暴躁。 “不过是动了几个人族,有什么妨碍?这是本洞主的地盘,你不过是路过,不拜见山头就罢了,还胆敢硬闯我洞府吗?” 随着他的声音,石门后的妖气愈发浓烈,竟在门后凝聚成几道青黑色的藤蔓虚影,疯狂地拍打着石门,试图阻止我们进入。 高瞻握着驱魔剑的手微微用力,剑刃上的金光更盛:“硬闯?你在鹰嘴潭底豢养邪祟,吸食过往行人体内的灵力,已经触犯修行天例,竟还敢执迷不悟?”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示意我戒备,“今日若不除了你这隐患,日后不知还有多少人要遭你毒手。” 说罢,他再次举起驱魔剑,灵力在剑刃顶端汇聚成一道金色的光刃,显然是要直接劈开这道石门。 潭水的躁动愈发剧烈,远处甚至传来岩石崩塌的声响,可高瞻的身影却稳如磐石,金色光刃在水中缓缓成型,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朝着那道布满剑痕的石门,再次劈去。 金色光刃撞上石门的刹那,清枫凝聚的妖气盾如琉璃般碎裂,幽绿的光点在水中四散炸开。 驱魔剑裹挟着雷霆之势,将两扇嵌满蛇纹的石门硬生生劈向两侧,沉重的石门砸在岩壁上,激起漫天石屑与浑浊的水流。 “找死!” 清枫的怒吼从洞内传出,墨绿色的衣衫如鬼魅般闪过,他指尖弹出数道青黑色的藤蔓,藤蔓尖端泛着寒光,直刺高瞻面门。 高瞻旋身避开,驱魔剑在水中划出一道金色弧线,剑刃精准斩断袭来的藤蔓,断口处的妖气瞬间消散。 两人一进一退,在洞府入口展开激战。 高瞻的剑气如金芒裂空,清枫的藤蔓似毒蟒缠杀,金色灵力与幽绿妖气碰撞的瞬间,整个洞府都在微微震颤,岩壁上不断有碎石滚落,搅得潭水愈发浑浊。 我紧攥着破空,目光飞快扫过洞内。 洞府比想象中宽敞,岩壁上嵌着几颗发光的夜明珠,勉强照亮周遭景象:左侧堆放着许多破损的法器,右侧则立着数十根半人高的石柱,柱身上刻着诡异的符文,符文间萦绕着淡淡的黑气。 此刻高瞻与清枫打得不可开交,藤蔓与剑气交织成一张密网,正好挡住了清枫的视线,正是寻找阿月姑娘魂魄的绝佳时机。 我屏住呼吸,贴着岩壁悄悄溜向洞府深处。 越是往里走,空气中的阴冷气息越重,偶尔能听到细微的啜泣声,似有若无地从石柱后方传来。 转过一道弯,眼前忽然出现一座石台,地上栽种着一丛海棠花,花朵还未盛开,只有将开未开的花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台上悬浮着一枚透明的魂玉,魂玉内隐约可见一道淡粉色的虚影,正是阿月姑娘! 她蜷缩在魂玉中,眉眼间满是痛苦,周身的魂魄之力正被魂玉缓慢吸食,魂魄正源源不断的输送给那丛海棠花,她的虚影已有些透明。 “阿月姑娘!” 我压低声音呼唤,快步走到石台前。 魂玉周围设着一层结界,指尖触上去时,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想起高瞻曾教过的破阵手法,立刻取出腰间的符纸,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符上,符纸瞬间燃起淡红色的火焰。 我将燃烧的符纸贴向结界,火焰与结界碰撞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结界上的符文开始变得暗淡。 “谁在动本洞主的魂玉!” 清枫的怒喝突然从身后传来,我心中一紧,回头便见他摆脱了高瞻的纠缠,墨绿色的身影如箭般射来,指尖的藤蔓带着浓烈的妖气,直扑石台。 身后妖气骤然暴涨,我甚至能感受到藤蔓划破水流的锐响,当下不敢有半分迟疑,脚尖在石台上一点,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向侧方扑去。 几乎是同时,十几条碗口粗的青黑色藤蔓便“轰”地砸在我方才站立的位置,石台瞬间被砸出数道裂痕,碎石混着水流飞溅开来。 我反手抽出破空,刀刃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芒。 不等身体站稳,最靠前的一条藤蔓已如毒蛇般缠向我的手腕,我旋身挥剑,剑气斩断藤蔓的瞬间,切口处竟渗出墨绿色的汁液,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就凭你这点微末本事,也敢来抢本洞主的魂玉?” 清枫的声音带着嘲讽,他操控着剩余的藤蔓,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再次朝我罩来。 我咬紧牙关,踏着步法在藤蔓间隙中穿梭,破空不断斩向袭来的藤蔓,可这些藤蔓仿佛无穷无尽,斩断一条便立刻有新的从暗处涌出。 就在我全力抵挡时,清枫忽然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残影,绕过我的剑锋,径直落在石台与我之间。 他这一步恰好卡在我的视线死角,等我反应过来时,清枫的右手已伸向悬浮的魂玉。 只见他掌心泛起幽绿的妖力,魂玉瞬间被一股黑气包裹,阿月姑娘的粉色虚影在魂玉中剧烈挣扎,却根本无法挣脱。 清枫五指一握,便将魂玉攥在了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狠厉:“想救她?先过我这关再说!” 第392章 拘灵遣将,魂玉归位 洞顶钟乳滴下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滴答滴答声,却在清枫握住魂玉的瞬间,仿佛被冻住般凝滞了。 我瞳孔骤缩,指尖的温度顺着血脉飞速褪去:那枚莹白魂玉里,还封着阿月姑娘最后一缕未散的魂识。 “清枫!” 我喉间滚出低吼,足尖点地向前扑去,指尖离魂玉不过半尺,却见他手腕轻翻,那抹莹白已被纳入玄色袖中。 清枫转过身,水木共主的银冠在幽暗洞府里泛着冷光,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收走的不是一条人命的余温,只是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我来不及多想,右手中指上缠绕的诡丝骤然绷直。 那丝是用天蚕吐的丝混着混沌之气炼就,平日细如发丝缠在指节,此刻遇灵力催动,瞬间暴涨成小臂粗细的银白色长索,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向他手腕卷去。 空气里顿时弥漫开蚕蛹与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索尖甚至已经触到了他墨绿色衣袖的布料。 可清枫只是足尖在石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被风吹动的柳絮般向后飘出数尺,恰好避开诡丝的缠绕。 银色长索扑了个空,狠狠砸在身后的石壁上,“轰”的一声震落大片石屑。 清枫站在不远处,左手依旧拢在袖中,护着那枚藏着阿月姑娘魂识的魂玉,右手则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小姑娘,你这法宝是个好东西,但你功力不行,无法有效趋势,还这般急躁!” 我握着诡丝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好讨厌的人!打架就打架,做什么说教?! 此刻高瞻也回身过来站到我身前,我指着清枫手中的魂玉,委屈的看向高瞻:“师父,若魂识无法归位,阿月姑娘的魂魄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彻底消散!” 高瞻眼神里也透露出浓浓的杀意,他没想到这落花洞主竟然棋高一着,早就将阿月姑娘的魂识做了标记,这才被他拘灵遣将带走了魂魄。 我深吸一口气,将灵力尽数灌注到诡丝之中,银白色长索在我身前盘旋起舞,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把魂玉还来,否则今日,我便拆了你这落花洞!” 诡丝的威力被我催升到了极致,我周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银白光圈。 清枫闻言,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澜,他缓缓抬起左手,墨绿色衣袖滑落,露出腕间一枚刻着水纹的木镯。 那木镯与魂玉隐隐呼应,散出淡淡的蓝光,将阿月的魂识锁得更紧。 “阿月姑娘本该归于人间,”高瞻也开口,声音渐冷:“你强行留住她们的魂识,不过是徒劳罢了。你自己想想,有谁能永远陪着你吗?” 听了这话,清枫眼睛突然瞪大,气急败坏的道:“聒噪!找死!” 话音未落,清枫突然抬手,指尖凝出一道青色水刃,向我面门袭来。 我侧身避开,水刃擦着我的发梢飞过,将身后的石柱拦腰斩断。 与此同时,我的诡丝再次袭向他的左手,这一次,长索在空中分作数股,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他所有闪避的方向都封死。 我盯着他护在胸前的左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里面,是阿月姑娘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绝不能被他带走。 清枫袖袍挥落的瞬间,洞府上空突然飘起细碎的花瓣,粉白相间,本该是烂漫景致,却裹着刺骨的阴寒。 我还未反应过来,那些落花便骤然加速,绕着我与高瞻飞速旋转,风声呼啸间竟凝成一道丈高的花旋风。 无数半透明的女孩儿虚影在花瓣中沉浮,她们眉眼模糊,身形轻飘飘如断线纸鸢,正是先前被清枫拘走魂魄、炼作花灵的姑娘们。 这正是落花洞主清枫的绝技--拘灵遣将! “小心!” 高瞻猛地将我往后一拉,他手中的长剑刚要出鞘,却在看到花灵虚影时顿住,剑锋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分明看见他眼底的挣扎--那些虚影里,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眉眼竟与他失散多年的姐姐有几分相似。 “她们还有魂识残留,不能伤了本体!” 他低吼着,硬生生收回灵力,任由几片带着尖刺的花瓣擦过手臂,留下几道血痕。 花旋风越转越急,花瓣如刀锋般割得人皮肤生疼,有个穿浅绿罗裙的花灵飘到我面前,她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像是想诉说什么,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猛地朝我心口撞来。 我心口一紧,却没有半分犹豫,反手从靴筒里抽出那柄淬过怨灵血的匕首,墨色匕首出鞘时泛着冷光,“嗤”的一声划破空气。 “离殇,不可!” 高瞻的声音带着急色,可我已经动了手。 破空精准地刺入那朵花灵的核心,没有鲜血飞溅,只有一声细碎的呜咽,花灵瞬间化作漫天飞散的花瓣,落在地上便消失无踪。 我没有半分后悔,我知道,这不是杀戮,而是解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清枫用邪术将她们的魂识锁在花灵里,日夜受灵力啃噬,与其让她们浑浑噩噩充当武器,不如斩断这痛苦的羁绊,至少魂识碎片还有转世的可能。 更何况,除了阿月姑娘以外,其他人的躯体早已经化作尘土,不可能复生了。 清枫站在旋风外,看到这一幕时,眼底终于褪去了先前的淡然,染上几分怒意。 “你竟敢毁我花灵!” 他抬手结印,花旋风顿时暴涨,更多的花灵从花瓣中浮现,她们的虚影变得凝实,指甲泛着青黑,朝我扑来的速度更快了。 我握着破空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反手又劈向另一个花灵,匕首划过虚空,带起一道墨色弧线。 “师父,别犹豫!” 我一边抵挡着花灵的攻击,一边朝他喊道,“留住她们,才是真的害了她们!” 说话间,又一朵花灵在我匕首下消散,那瞬间,我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道谢,乘着风声飘远。 高瞻望着我手中不断消散的花灵,又看了看手臂上越来越深的伤口,终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他长剑出鞘,剑光如练,却不再对准花灵本体,而是精准地斩向旋风中那些束缚花灵的无形丝线。 “我来破阵,你继续解脱她们!” 剑光与匕首的冷光交织,在漫天落花中,我们终于达成了默契--要救的,从来不是这被操控的花灵躯壳,而是那些被困在黑暗里、渴望自由的魂识。 匕首破空划破空气的瞬间,嗡鸣声里裹着淡淡的黑色光晕--破空毕竟来自于魔域,这是淬过怨灵血的刃身自带的破邪魔力,无需我刻意催动,便顺着挥砍的轨迹漫开。 先前还扑得凶狠的花灵,一触到这光晕便如融雪般震颤,我手腕翻转,匕首尖擦过一个穿粉红襦裙的花灵虚影,只听“滋啦”一声轻响,她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清明,随即化作漫天细碎的花瓣,落在地上便没了踪迹。 我脚步未停,身影在花旋风中穿梭,匕首起落间没有半分迟疑。 有个梳着垂挂髻的花灵朝我后心扑来,我甚至不用回头,仅凭耳际风声的变化便侧身避开,反手将匕首向后一刺,墨色光晕瞬间裹住她的虚影,又是一声轻响,花灵消散时,我仿佛瞥见她指尖还攥着半块褪色的同心结--那该是她生前珍视的物件,如今终于能随魂识碎片一同解脱。 不过片刻,原本围着我们的花旋风便稀疏下来,最后一个花灵在匕首下消散时,漫天花瓣失去了灵力支撑,如断线的雨般落在青石板上,很快便化作点点荧光。 我收了破空,抬眼看向清枫,却见他原本淡然的面容早已扭曲,银冠歪斜,墨绿色衣袖因握拳而绷得发紧,眼底布满红血丝,像是被激怒的困兽。 “几百年!本洞主几百年的收藏品!” 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暴怒:“你竟敢全毁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掌心凝出一道青绿色的灵力匹练,那灵力里裹着细碎的木屑与水珠,正是水木共主的本源之力,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朝我面门袭来。 空气瞬间被压得凝滞,我甚至能闻到灵力匹练里传来的草木腐臭--那是他用邪术滋养花灵时,吸收的无数魂识怨念。 高瞻见状,立刻挥剑上前,剑光与灵力匹练相撞,“轰”的一声巨响,洞府顶部的钟乳石簌簌掉落,我借着这股冲击力向后急退,匕首在手中转了个圈,重新握紧,眼底只剩冷意:他视人命魂识为收藏品,今日,我便要让他为这份残忍付出代价。 高瞻和清枫同时被这撞击力激的后退几步,我趁着这个空档,再次飞身而起,这次的目标是清枫的心口。 匕首破空的寒光擦着清枫的墨绿色衣袖划过,我足尖点地,借着前冲的惯性向前猛扑,距离他不过半步之遥。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我能突破他的灵力屏障,仓促间抬手想结印抵挡,掌心刚泛起青绿色的灵光,我便猛地张口,咬破舌尖,将带着血气的灵力灌注到喉间。 “南方丙丁火,祝融焚万木!” 咒语刚起,洞府内的温度骤然升高,我指尖竟隐隐泛起橘红色的火光。 这是高瞻在我对战夏日暖之前,特意传授我的祝融法咒。 彼时他握着我的手腕,将自身火属性能量渡给我,反复叮嘱:“木灵最惧烈火,此咒借祝融神火之力,可破天下木系邪术。” 当时我只当是紧急之策,却没料到,今日会用在同为木灵的清枫身上。 清枫听到咒语的瞬间,脸色骤变,原本凝在掌心的青绿色灵光竟开始颤抖,像是遇到了克星。 “不可能!你怎会祝融咒?” 他嘶吼着,想后退拉开距离,可我的匕首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冰凉的刃身贴着他的皮肤,让他不敢再动分毫。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咒语的力量正顺着我的气息向外扩散,洞府角落里那些原本还泛着生机的藤蔓,此刻竟开始枯萎发黄,连清枫银冠上装饰的翡翠叶片,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夏日暖也是木灵,这咒语能伤她,自然也能伤你。” 我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把阿月姑娘的魂玉交出来,否则,我便让你这几百年的修为,连同这落花洞一起,化为灰烬。” 清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怒,可他也清楚,祝融法咒对他的克制力有多强--只要我再催动几分灵力,那橘红色的火光便会顺着匕首蔓延到他身上,到时候,他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洞内的花灵旋风和藤蔓的批驳声渐渐平息,高瞻已经解决了外围的阻挡,清枫孤立无援,终于缓缓抬起左手,衣袖滑落,露出了那枚莹白的魂玉。 我冲他摊开掌心:“抛过来!” 清枫的喉结在匕首下滚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就在我以为他要乖乖交出魂玉时,他突然猛地抬手,掌心的魂玉带着一道莹白的光,从我头顶径直抛出。 那弧度又高又急,我下意识抬头去看,视线被魂玉的白光牢牢吸引,握着破空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小心!” 高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还未反应,便见一道白色身影从斜刺里飞出,他足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鹰隼般矫健,伸手稳稳接住了那枚魂玉。 一束光突然从洞府洞口照进来,落在高瞻手中的魂玉上,莹白的玉面上竟隐约映出阿月姑娘浅浅的笑容,看得我心头一暖。 可这暖意还未散去,我便察觉到抵着的脖颈突然没了触感--清枫趁着我分神的瞬间,周身突然冒出一团浓黑的青烟,那青烟带着刺鼻的草木腥味,瞬间将他的身影笼罩。 我立刻挥着破空刺向青烟,却只划破了一道虚影,青烟如同被风吹散般,顺着洞府角落的通风口飞速飘远,只留下清枫阴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战灵师高瞻,小姑娘,今日之仇,我记下了!他日定当百倍奉还!” 高瞻立刻追了上去,可通风口狭窄幽深,青烟早已没了踪迹。他站在洞口,眉头紧锁,手中紧紧攥着魂玉:“还是让他跑了。” 我走到他身边,看着空荡荡的通风口,却并不懊恼--至少,我们拿回了阿月的魂识,那些被炼作花灵的姑娘们也得以解脱,这便足够了。 我抬手拍了拍高瞻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魂玉上:“师父,没关系,只要魂玉还在,阿月姑娘就有救。至于清枫,他损了几百年的花灵,又中了祝融法咒的余威,短时间内定不会再成气候。” 魂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仿佛也在应和我的话,我知道,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便是尽快将阿月的魂识归位,让她重新醒来。 第393章 潭边秘语,黑林诡境 清枫已经舍弃洞府,远遁而走,我与高瞻便不再停留,我二人刚抽身从洞府离开,潭底洞府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震得岩壁上凝结的水珠簌簌滚落,砸在高瞻肩甲的白色鳞纹上,碎成一片冰凉。 我攥着同样触手冰凉的破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与清枫相搏时被落花洞主术法缠绕的小臂还在发烫,那股带着腐叶腥气的妖力像是附骨之疽,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走!” 高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宽大的手掌在黑暗中精准扣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竟压下了几分灼痛。 洞道里阴风呼啸,我们踩着满地碎裂的玉盏残片疾行,那些曾被清枫视作珍宝的法器如今成了碍路的碎石,在靴底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刚冲出洞府入口,潭水裹挟着湿冷的风扑面而来。我踉跄着扶住岩壁,抬眼便见鹰嘴潭边的老樟树下立着一道藏青色的身影。 龙阿蛮正踮着脚朝潭心眺望,他那头标志性的马尾辫被风吹得散乱,腰间悬挂的铜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在这紧张的氛围里竟添了丝奇异的鲜活。 “高先生,离殇姑娘,你们可算出来了!” 龙阿蛮见我们现身,立刻提着衣服奔过来,他手指着潭水中央,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急促:“方才潭心突然翻起两丈高的巨浪,水花里裹着团青雾,我看得真切,那叫清枫的就藏在雾里,朝着西南方向遁走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此刻的潭面已恢复平静,只有几缕残雾在水面袅袅消散,像是从未有过那般惊涛骇浪。 高瞻松开我的手腕,抬手按在潭边一块凸起的青石上,指尖泛起淡金色的灵光。 “他逃不远,西南方向是黑木林,我的罗盘早已探明,那片林子被人布着上古禁制。他身负重伤,进去便是自投罗网。” 龙阿蛮闻言眼睛一亮,伸手拍了拍腰间的铜铃,铃声骤然变得清亮:“那正好!我这铃铛是先祖传下,能追踪妖力,方才清枫遁走时散了不少妖气,咱们现在追,定能在他恢复之前拦住!” 他说着便要提步往西南方向去,却被高瞻伸手拦住。 “等等。” 高瞻的目光扫过我臂上的伤处,眉头微蹙,“离殇伤势未愈,先调息片刻,我与阿蛮去追即可。” 我刚要反驳,便见他从怀中摸出个瓷瓶递来。 “这是凝神丹,能压制你伤口残留的妖力,待我们生擒清枫,再回来与你汇合。” 潭风再次吹过,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 我接过瓷瓶,看着高瞻与龙阿蛮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密林里,铜铃的余音渐渐远去。 岩壁上的水珠仍在滴落,砸在潭面泛起圈圈涟漪,我低头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握紧了手中的破空。 高瞻与龙阿蛮的身影彻底隐入西南方向的密林后,那串铜铃的余音也终于消散在风里。 我缓缓转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挂着的身份玉牌,目光落在鹰嘴潭上空空如也的虚无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倒是用的一手好逃脱之法!” 话音刚落,潭面上方的空气突然泛起涟漪,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紧接着,一抹翠绿凭空浮现,渐渐扭曲成旋涡的形状,旋涡越转越快,边缘流淌着细碎的灵光,将周围的草木气息都吸拢过来。 “哈哈哈,姑娘谬赞了!” 清枫的笑声从旋涡中心传来,带着几分狡黠。 下一秒,他身着青衫的身影便从漩涡中踏出,足尖轻点虚空,稳稳落在潭边的青石上。 他袖口还沾着些许黑木林的枯叶,显然方才的“逃窜”并非全无准备,只是此刻脸上没了之前的狼狈,眼底满是探究。 我抬手按住臂上的灼伤处,那里的痛感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方才与他相搏时,这伤本就是故意受的,为的就是让高瞻放下戒心。 “姑娘设计这一遭,就是为了支走那战灵师?” 清枫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我手中的破空,狠狠停顿了一下,又看向潭心残留的雾霭,语气里带着笃定:“若本洞主没猜错,你要的不是我的洞府,也不是洞中的法器,而是……黑木林里的东西?” 风卷着潭水的湿气吹过,我看着清枫眼底的精明,忽然勾了勾唇角:“洞主既看出来了,何不明说?你逃得过战灵师的追踪,却未必能闯过黑木林的禁制,而我,恰好有能破禁的法子。” 说着,我从怀中摸出一枚半透明的玉符,玉符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这是归宗不世出的破禁符,我好不容易才讨到的。你要的是黑木林深处的枯荣草,我要的是草下埋着的镇魂石,我们的目的,本就不冲突。” 清枫盯着我手中的玉符,眼神闪烁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姑娘倒是个爽快人。姑娘有破空刃在手,既然是我们圣君的朋友,我自然信得过姑娘,那我们不如做个交易--你带我破禁,我帮你取镇魂石,如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着,抬手一挥,一道青雾落在我臂上的灼伤处,那灼痛感竟瞬间减轻了大半,“就当是我表诚意的礼物。” 我收起玉符,看着潭面倒映出的两人身影,点头道:“好。不过,我们得尽快动身,高瞻的追踪术极准,若他发现不对,很快就会折返。” 清枫闻言,立刻转身走向那仍未消散的绿色旋涡:“那便走吧!这旋涡能直接通往黑木林外围,省了不少功夫。” 我跟着他踏入旋涡,只觉一阵轻风吹过,周围的景象瞬间变换--耳边没了潭水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黑木林特有的、枝叶摩擦的沙沙声,眼前也从潭边的青石,变成了茂密的树林。 清枫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接下来,就看姑娘的了。” 我握紧手中的玉符,抬头望向黑木林深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区域,那里隐约传来禁制波动的气息。 这场交易,才刚刚开始。 …… 绿色旋涡的灵光在身后消散时,脚底最先传来的是刺骨的凉意--那黑黝黝的土地像是浸透了寒潭水,连靴底都挡不住那股阴寒,顺着脚踝往上爬,冻得人指尖发麻。 我低头望去,脚下的泥土泛着暗沉的光泽,捏起一撮在掌心,竟像是掺了细碎的墨粉,稍一用力便簌簌碎裂,连一丝草木的生机都没有。 “这便是黑木林。” 清枫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抬手拂过身侧一棵枯树的枝干,那枝干通体漆黑,树皮皲裂如老人的皱纹,指尖划过的地方,竟落下细碎的黑屑。 “这里的草木从生根起便是黑色,连阳光都照不进密林深处,常年只有这股子腐叶的腥气。” 我抬头环视四周,目之所及全是黑沉沉的景象:高大的树木直插天际,黑色的枝叶层层叠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仅有的几缕天光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也成了灰败的颜色。 低矮的灌木丛蜷缩在树根旁,黑色的叶片硬得像铁片,边缘还泛着诡异的寒光;连平日里该点缀其间的野花,此刻也只剩黑色的花茎,僵直地立在土地上,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风从密林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黑叶与尘土,掠过耳边时竟带着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暗处低泣。 我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破禁符,玉符的温意稍稍压下心头的寒意,却见前方不远处的黑草丛中,忽然闪过一双幽绿的眼睛,紧接着,那片草丛便缓缓晃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快速游走。 看那身影,与我那白虎战风不相上下。 “别慌,是林里的影兽。” 清枫察觉到我的紧绷,低声解释道,“它们靠吸食草木的阴寒之气生存,不主动招惹便不会攻击人。” 话音刚落,那双眼影便消失在更深的灌木丛后,只留下一阵轻微的枝叶摩擦声,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腐殖土与阴寒交织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土地,不知何时,竟有几缕黑色的雾气从泥土缝隙中渗出,缠上我的靴筒,像是想顺着缝隙钻进衣料里。 清枫见状,抬手在我靴边虚划一圈,一道青芒闪过,那些黑雾便瞬间消散,只留下地面上淡淡的焦痕。 “再往前便是禁制的范围了。” 清枫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片枝叶更加密集的区域,那里的黑色雾气已然凝聚成淡黑色的光幕,隐约能看到光幕上流转的符文。 “姑娘的破禁符该派上用场了,一旦触动禁制,林里的影兽会被惊动,我们得速战速决。” 我点头应下,将破禁符举在胸前,指尖注入灵力,玉符上的蓝光瞬间亮起,与前方的黑色光幕遥遥相对。 周围的寒意似乎更重了,那些黑色的树木仿佛活了过来,枝干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阻止我们靠近。 深吸一口气,我迈步朝着禁制光幕走去,黑木林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 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木林,周遭的阴寒之气愈发浓重,连清枫周身的青芒都黯淡了几分。 脚下的黑土渐渐变得松软,偶尔能踩到深埋地下的枯骨,发出“咔嚓”的脆响,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当前方的黑树终于稀疏,一片泛着诡异青灰色的草地骤然出现在眼前--那便是枯荣草阵,黑木林的中心地带。 枯荣草生得奇特,半株枯黄如死灰,半株翠绿如翡翠,两种颜色在草叶上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纠缠在一起,风一吹过,枯黄的草叶簌簌掉落,翠绿的部分却纹丝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草阵约莫半亩地大小,边缘萦绕着淡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符文流转,正是镇魂石散发出的灵力与枯荣草的气息交织而成的屏障。 “小心些,这草阵每一株草都是一个阵眼。” 清枫停下脚步,指尖凝出一缕青芒,轻轻点向最近的一株枯荣草。 青芒刚触到草叶,那株草的枯黄部分突然燃起黑色火焰,翠绿部分则瞬间暴涨,藤蔓般朝着我们缠来,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立刻侧身避开,同时将破禁符按在地面,蓝光顺着泥土蔓延,堪堪挡住那疯长的翠绿藤蔓。 藤蔓触到蓝光,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枯萎成黑色粉末,而那株枯荣草也随之倒伏,化作一捧黑土,消失在地面。 “看来破禁符能压制草阵的灵力,但只能针对单株,这样下去太耗时间。” 我收回玉符,看着草阵深处,那里的雾气最浓,镇魂石的气息也最清晰。 清枫沉吟片刻,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三粒暗红色的丹药:“这是隐气丹,是我用百花香草提炼而成,能暂时隐藏我们的气息,避开草阵的感知。但药效只有半个时辰,我们必须在半个时辰内找到镇魂石并离开。只是不知,姑娘敢不敢吞下?” 我毫不迟疑的接过丹药服下,只觉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周身的灵力波动瞬间减弱,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 清枫看着我毫不迟疑的动作,眼睛亮了一瞬。 两人俯身贴着地面,缓缓潜入枯荣草阵。草叶擦过衣料,却再没有之前的异动,那些萦绕的黑雾也像是没察觉到我们的存在,只是静静漂浮。 越往阵中心走,枯荣草的颜色愈发浓烈,枯黄的部分泛着焦黑,翠绿的部分则透着妖异的光泽,空气中的灵力波动也越来越强,震得人胸口发闷。 终于,在草阵最中央,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头映入眼帘--正是镇魂石。 石头表面布满裂纹,却透着淡淡的金光,裂纹中还缠绕着几缕翠绿的枯荣草藤蔓,像是在牢牢锁住它。 而在镇魂石周围,三株格外高大的枯荣草呈三角之势立着,草叶上的符文比外围的草株密集数倍,显然是阵眼的核心。 “高瞻带着个凡人,脚程没那么快,但我们也得赶紧行动,正好可以把取走镇魂石的锅,留给归宗的人背!” 第394章 巧取魂石,阵威石怒 听了清枫这番话,我不置可否。 只要不暴露我自己,不管是归宗背锅,还是清枫自己扛下,我都无所谓。 我的目标,只有镇魂石。 清枫伸出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火光。火光在幽暗的黑木林中明明灭灭,将清枫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斑驳的草地上,像一道随时会崩裂的大地裂痕。 他指尖捏着半块染血的符纸,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裹着算计:“归宗那边若追过来,我便说你是被我挟持的,不过是个从犯。我才是主谋。但魔君那边答应给我的好处,必须再加一成!” 我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上那枚冰凉的白玉名牌,面上没半分波澜。 归宗的人对付妖邪向来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清枫要扛下这烂摊子,无异于拿命去赌。 可这与我何干? 只要归宗发现不了我曾潜入黑木林,只要那枚藏在我袖袋里的另外半块镇魂石不暴露,归宗的怒火烧得再旺,也烧不到我身上。 因为我是堂堂九龙山战灵师的嫡系弟子,是过了正道明路的。 清枫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后续的应对之策,我却早已走神,目光落在枯荣草法阵上。 眼前便是枯荣草法阵,镇魂石就在那阵眼中央,我细细打量着这块颇不起眼的黑色巨石,那石头通体泛着幽蓝的光,灵力汹涌得几乎要冲破石缝。 我的目标从来只有它。 来鹰嘴潭前背着高瞻,我已摸清了法阵的脉络。 枯荣草以七七四十九根青铜钉固定,草叶朝阵眼方向生长,每到子时,草叶会渗出暗红色的汁液,顺着钉身流进阵眼,滋养着镇魂石。 想要破阵,得先拔了西北角那根最粗的青铜钉--那是阵眼的气口,一旦拔掉,法阵的灵力会紊乱半个时辰,这便是我唯一的机会。 至于将那巨石化作小儿心脏大小…… 我袖中的半块镇魂石突然发烫,此刻正与我体内的灵力相互感应。 我曾在古籍上见过记载,镇魂石的核心藏着一缕“凝缩咒”,只要在灵力紊乱时,将自身精血滴在阵眼,再以秘术引动核心,便能将巨石凝缩成可随身携带的大小。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清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收回思绪,抬眼时已换上一副温和的模样,轻轻颔首:“自然听着。就按你说的办,多谢你周全。” 清枫松了口气,转身研究那错综复杂的法阵脉络,没看见我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以为自己握着主动权,却不知自己不过是我拿到镇魂石前,一枚暂时有用的棋子。 趁清枫低头研究的空档,我微微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凝出灵力试探。指尖下,枯荣草的气息正随着夜色渐深而愈发浓烈,阵眼处的灵力也开始缓缓涌动。 我从袖中取出那半块镇魂石,它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蓝光,像一颗被揉碎的星辰。 指尖的皮肤还在发烫,那点幽蓝的光透过指缝,映在一地斑驳的草地上,像极了魔宫深处摇曳的鬼火。 我攥紧掌心,镇魂石的棱角硌得皮肉生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念头--只要拿到完整的镇魂石,解开身上那道咒印,那些被咒印封锁的记忆,就能重新流回脑海。 哥舒危楼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那日魔宫大殿的阴暗还未散尽,他一袭玄黑长袍,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指尖夹着半片断裂的镇魂石,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我的魂魄:“你理应回到魔域,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当时只当他是蛊惑,拔刀便刺,可刀刃擦过他衣襟时,心口那道咒印突然剧痛,眼前闪过碎片般的画面--玄色的城墙、飘着血雾的森林,平静无波的水面,燃烧的火山浓浆,断肢残臂,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抱着年幼的我,在火光里奔跑。 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只留下我满心的混乱与疑虑。 “当年姑娘的灵力被镇魂石封印,镇魂石遁世而去,踪迹全无。一百多年间,我费尽心血才寻到这半块镇魂石,姑娘且先拿去。如有机会,姑娘可亲自去一趟西南黑木林,那里有剩余半块镇魂石,只要两块残石合二为一,姑娘沉睡的记忆就有可能复苏。” “之前崇明已经查明,归宗的藏书楼里有本古籍,里头藏匿着破阵之法,姑娘可借着归宗弟子的身份前去查阅,不会有人怀疑的。” 这段时间,我顶着“正道弟子”的身份四处奔波,闲暇时间就一头埋进藏书楼,连高瞻都以为我收敛了心性,用心历练,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底藏着“魔域”这两个字。 每次高瞻笑着向我递来提升灵力的丹药,或严厉督促我用功向学,或美人儿师姐、小千等人对我关怀备至时,我都要攥紧袖口,才能压下将秘密说出口的冲动。 这种感觉太熬人了,像有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连夜里做梦,都要反复回想哥舒危楼的话,猜那到底是真话,还是他布下的另一个陷阱。我走到枯荣草法阵边缘,侧耳听着黑木林外的动静,枯荣草的气息顺着石缝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腥甜。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子时,青铜钉会随着草叶汁液变得松动,破阵的机会近在眼前。我摸了摸心口,咒印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痒,那是记忆在蠢蠢欲动的征兆。 或许哥舒危楼说的是真的,我本就不属于正道;或许他只是想利用我打开魔域与人间的通道。 可这些猜测都没用,唯有解开咒印,找回完整的记忆,才能辨出真假。到那时,若是我真的来自魔域,便去寻哥舒危楼问个明白;若是他骗我,我便提刀再闯魔宫,讨回这段被疑虑纠缠的日子。 高瞻待我如亲子,若他知道我可能与魔域有关,会是什么反应??? 我不敢想,只能将秘密再往心底压了压,只盼着镇魂石能快点到手,让我早日挣脱这进退两难的困境。 我摸索着怀中半块镇魂石的棱角,指尖在袖中又攥紧了几分。今夜过后,不管记忆里藏着什么,不管哥舒危楼的话是真是假,我都不用再这样煎熬着过日子了。 我要先拿到镇魂石,再去寻那个答案--寻我真正该去的地方。只要证实真假,我才能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闭上眼,在心中默念着古籍上的秘术口诀。 归宗的怒火,清枫的生死,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今夜过后,这世间,只会剩下我与镇魂石。 一阵阴风骤起,吹皱了枯荣草的海洋,那风裹着枯荣草特有的腥甜,迎面扑来的瞬间,竟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不是人间风霜的冷,而是法阵灵力流转时,裹挟着的、近乎碾压般的威压。 我攥紧袖中那枚镇魂石残片,指尖已沁出冷汗,知道子时到了。 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轰然响动,紧接着是清枫沉喝的声音,一道墨绿色的身影从我身后飞出,直奔着法阵而去。 我抬头一看,眼前的景象让呼吸都滞了半拍:整片后山已化作枯荣草的海洋,半人高的草叶在阴风中疯狂摇曳,翠绿与焦黑在草茎上交替蔓延,像是生与死在瞬间纠缠。 清枫悬浮在草海中央,周身环绕着浓郁的水木灵气,淡青色的光团如潮水般涌向草叶根部,那些原本疯狂扭动的枯荣草竟微微停滞,草叶上的焦黑纹路开始泛出微光--他在用水木共主的本源魔力,强行与法阵的核心交涉,试图暂时压制草叶的攻击性。 “快!我撑不了多久!” 清枫的声音带着吃力,额角已渗出冷汗,淡青色的灵气层上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我不再犹豫,足尖点地,身形如箭般掠过草海。枯荣草的叶片擦过手臂,竟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划破的伤口处瞬间传来麻痹感。 这法阵不仅能滋养镇魂石,还藏着如此凌厉的杀招。 短短数十步的距离,我已浑身是伤,可目光落在阵眼的那一刻,所有的疼痛都被抛到了脑后。 阵眼位于草海中央的石台之上,镇魂石就嵌在石台正中,通体泛着幽蓝的光,比我上次瞥见时更加耀眼。 那蓝光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护罩,灵力在护罩上流转,竟形成了实质的波纹,空气中的灵气被搅动得疯狂旋转,连周围的枯荣草都不敢靠近半分。 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灵力汇聚于掌心,猛地拍向护罩。 “砰——” 掌心与护罩接触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反震力轰然爆发。 我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枯荣草的根部。 草叶被震得剧烈晃动,翠绿的汁液溅在脸上,带着浓烈的腥气。 我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疼,气血逆行间,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洒在草地上。 再看那镇魂石的护罩,竟只是泛起了一圈浅浅的涟漪,随后便恢复如初,幽蓝的光芒甚至更盛了几分,仿佛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这石头的灵力护罩,比我预想的更强!” 清枫的声音带着惊怒,周身的水木灵气已开始不稳,部分枯荣草又恢复了疯狂扭动的姿态,草叶上的焦黑纹路重新变得狰狞:“它在吸收法阵的灵力,你再试试,我用魔力帮你牵制!” 我撑着地面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再次看向镇魂石。 护罩上的灵力波纹愈发清晰,甚至能看到无数细小的符文在其中流转--这哪是简单的灵力护体,分明是将整个枯荣草法阵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这一块石头上。想要破掉护罩,不仅要对抗镇魂石本身的力量,还要顶住整个法阵的反噬。 阴风再次卷起,枯荣草的海洋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镇魂石助威。 我攥紧破空短刃,眼中闪过决绝:不管这护罩有多强,今夜我都必须拿到镇魂石。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我再次提气冲向前,这一次,掌心的灵力中混入了那枚镇魂石残片的力量,幽蓝的微光在掌心闪烁,与镇魂石的光芒遥相呼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掌心的镇魂石残片突然发烫,那点幽蓝微光骤然暴涨,竟挣脱我的指缝,悬浮在半空。我还没反应过来,残片已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撞向阵眼处的镇魂石护罩。 “嗡——” 两声嗡鸣在同一瞬间炸开,残片与镇魂石像是久别重逢的磁石,护罩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幽蓝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 下一秒,无数淡蓝色的光丝从石台中破土而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像天罗地网般骤然收紧,将我与镇魂石一同困在中央。 这光网带着刺骨的寒意,触碰到衣角的瞬间,竟直接冻裂了布料。我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光网边缘萦绕着浓稠的灵力,像是无形的墙,将我死死锁在阵眼中央。 更可怕的是,光网还在不断向上攀升,石台周围的枯荣草开始疯狂枯萎,翠绿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焦黑,所有灵力都被光网抽走,汇聚成一道冲天的光柱。 清枫见此情形,不敢妄动,急忙收了魔力。 光柱刺破夜空,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后山,连数十公里外的黑木林都被染成了淡蓝色。 高瞻正巧赶到黑木林外围,他指尖还捏着刚绘制好的追踪符。 他本在等龙阿蛮发射子时的信号,却突然瞥见天边亮起的蓝光,那光芒中蕴含的禁制力量太过熟悉--是枯荣草法阵的终极禁制,唯有触及镇魂石核心才会被触发。 这道禁制,是前任归宗宗主亲自设下的,力量惊人。 “不好,那清枫触碰到了禁制!” 高瞻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符纸瞬间燃尽。他最担心的就是清枫急功近利,强闯法阵,可没想到禁制触发得如此之快。 他顾不上等候龙阿蛮,足尖点地,身形如箭般朝着黑木林中心的方向掠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他攥紧腰间的驱魔剑,心中满是焦虑:那禁制的威力足以绞杀高级修士,若清枫被困在里面,后果不堪设想。 而此时的阵眼中央,我正与光网的力量苦苦对抗。光网不断收缩,灵力像针一样刺进皮肤,体内的气血开始翻涌。 我抬头看向悬浮在石台中央的镇魂石,它此刻正与光网相互呼应,幽蓝色的光芒中竟浮现出模糊的影像--那是一片飘着血雾的魔域森林,与我记忆碎片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有一位女孩子显现其中,虽然她的脸很陌生,但我就是知晓,她就是我。 “原来我真的来自魔域……” 我喃喃自语,掌心的灵力不自觉地与光网的力量交织。 第395章 诡谲秘境,暮色如血 我猛地抬头,瞳孔被那道直冲苍穹的禁制之光刺得微微发疼。 那光如鎏金熔铸的长柱,冲破浓密的树冠,将暗沉的天幕撕开一道亮眼的口子,连远处连绵的山影都被染上了一层灼目的光晕。 这动静属实太大了。 黑木林本就是方圆百里内最诡谲的秘境,平日里连飞鸟都不敢轻易涉足,如今这道禁制之光几乎是昭告天下般的存在,高瞻必然能感应到。 他修为深不可测,感知力更是惊人,这般天地异象,不出半炷香,他定然会循着气息赶过来。 就在这时,光网突然剧烈晃动,似乎感应到了我体内的咒印,原本冰冷的灵力竟变得温和了几分。 我心中一动,或许解开咒印的关键,不只是拿到镇魂石,还要借助这禁制的力量。 我耳朵竖起来,心里一紧:十几公里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高瞻来了。 我咬了咬牙,暂时压下心中的念头,握紧破空短刃,准备在高瞻赶来前,先冲破光网的第一层束缚--无论如何,我都要在他面前,守住这个秘密。 夜风卷着黑木林特有的潮湿腐叶气,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符纸,指腹因用力而泛白。 这张符纸的图纹是我在归宗藏书楼古籍里翻到的,我自己偷摸临摹了上百遍,才将符纹牢牢记在心中,赶制了这张符纸出来,为的就是解开阵眼的禁制。 镇魂石,那可是传说中能镇煞驱邪、稳固神魂的至宝,此刻正悬浮在禁制光柱的中心,原本一分为二的两块残片已然合二为一,表面流转着温润,却极具威慑力的莹蓝光泽,周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禁制余波,丝丝缕缕的灵力如银蛇般窜动。 归宗与高瞻待我恩重如山,但镇魂石对我而言,是解开体内沉疴的唯一希望。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的图谋,更不能暴露自己潜伏在黑木林的踪迹--一旦被发现,我面临的不只是被扫地出门的境地,可能还有性命之忧! 我要抓紧时间了! 草叶从我肩头簌簌滑落,是方才为了躲避禁制冲击而扑倒时沾上的,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我抬手迅速抖落衣摆上的残枝碎叶,指尖划过衣襟上暗绣的敛息符,确认气息并未外泄。 深吸一口气,我闭上眼,将体内沉寂多年的灵力尽数调动起来:丹田处暖意升腾,顺着奇经八脉游走,流经四肢百骸时,带着轻微的胀痛,那是灵力久未如此磅礴运转的缘故。 再次睁眼时,眼底已凝起决绝的光。 我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狸猫般窜出,避开禁制光柱外围残留的屏障,双手结出复杂的印诀,将那张符纸投射而出,口中低喝一声:“破!” 磅礴的灵力化作一柄凝练的青色长剑,带着呼啸的破空之声,直刺向那合二为一的镇魂石。 光剑之身撞上镇魂石外围的防护光晕,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璀璨的灵力碎片如星子般四溅,落在周围的古木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镇魂石微微震颤,莹蓝的光泽骤然变得炽烈,仿佛在抗拒我的侵袭。 我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体内的灵力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向长剑--必须快,高瞻的气息已经在感知范围内若隐若现,那是一种让我既敬畏又忌惮的威压,正迅速逼近。 我猛地加大灵力输出,青色长剑瞬间暴涨数倍,剑身上布满了细碎的灵光纹路。 “给我过来!” 我低喝出声,声音因灵力透支而带着一丝沙哑。 长剑猛地刺入防护光晕,镇魂石的震颤愈发剧烈,莹蓝光芒忽明忽暗,似乎即将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伴随着熟悉的灵力波动。 高瞻来了! 我心头一紧,顾不得灵力反噬的剧痛,猛地祭出早已备好的收魂袋,口中念动收摄咒诀。 镇魂石的光芒骤然一黯,化作一道莹蓝流光,挣脱了禁制的最后束缚,直直飞入袋中。 我迅速收紧袋口,将其贴身藏好,同时反手打出数道敛息符,将自身气息彻底隐匿。 我身形一闪,钻入旁边茂密的灌木丛后,只留下那道渐渐消散的禁制光柱,以及满地狼藉的战场,静待着即将到来的身影。 我刚刚从阵眼外围逃窜出去,高瞻的身影就从天而降到了阵眼中心,面对高瞻的,是一身狼狈的清枫。 我刚稳住心神,头顶便传来衣袂破空的锐响。 我透过枯荣草的缝隙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天神降世般,自漫天霞光中俯冲而下,稳稳落在方才我逃离的阵眼中心。 那是高瞻,我的师父。 他一袭白色长衫,仙气飘飘,墨发用玉冠束起,面容冷峻如冰雕雪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灵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残破的禁制阵眼,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阵眼中心,清枫正扶着一根断裂的古木勉强站立,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他原本飘逸的墨绿色青衫被禁制碎片划得满是裂口,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血痕,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昔日俊朗如玉的眉眼此刻只剩下不甘与倔强。他强自支撑着站立,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清枫左看一眼灵活的像豹子似的不见踪影的小丫头,右看一眼来势汹汹的战灵师高瞻,有一瞬间傻眼。 不是,你们师徒二人都是属耗子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不敢回头,踉跄着扑向不远处那片半枯半荣的茂密草丛。 枯荣草是黑木林特有的奇草,叶片一面焦黑如炭,一面鲜绿欲滴,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厚得能没过人的腰身,正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我顺势滚入草堆,枯叶与鲜草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瞬间将我包裹。 指尖飞快掐诀,默念隐身咒的咒文,淡青色的灵光在周身一闪而逝,我的身形便彻底融入了周遭的环境,连呼吸都被咒法收敛得几不可闻。 我此刻正躲在厚重的枯荣草堆下,胸口剧烈起伏,肺腑间像是被烈火灼烧般灼痛。方才强行冲破阵眼外围禁制时,灵力反噬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高瞻脚尖刚沾到黑木林外围的松软腐土上,身后便传来一声震彻天地的威压--那是属于战灵师的无上气场,带着不容置喙的凛冽。 清枫深深皱眉:看来,这才是战灵师的真正实力,敢情这位战灵师高瞻之前还对我放水了? “我真是小瞧了你。” 高瞻的声音低沉如雷,带着冰碴般的寒意,目光死死锁定清枫:“水木共主,名不虚传,竟还真让你破了我归宗布下的三重禁制,盗走了镇魂石!” 清枫猛地抬头,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沫,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战灵师,镇魂石本就不该被你们私藏,它原本来自魔域,属于天地间的平衡,而非你归宗的囊中之物。”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躲在枯荣草堆里,心脏狂跳不止。 隐身咒虽能隐匿身形,却挡不住高瞻那洞察一切的灵识,我只能将气息压到最低,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草叶微微晃动,带着细微的声响,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高瞻冷笑一声,周身的金色灵力骤然暴涨,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凝固:“平衡?清枫,你以为凭你这点微末道行,就能夺走镇魂石?今日,你既敢擅闯黑木林,破我宗主禁制,就别想活着离开。” 清枫脸色一白,却依旧没有退缩,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泛起淡淡的青绿色灵光,那是水木之力的本源:“我虽不敌你,但也不容你诋毁。镇魂石不在我手中,你就算杀了我,也得不到它。” “哦?” 高瞻眉峰一挑,眼中的寒意更甚:“不在你手中?那你说说,它去了哪里?” “这里,难道还有别人在??” 高瞻慢慢吐出这句话,却听的我心头狂跳。 我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摸向贴身藏着的收魂袋,袋中镇魂石的莹蓝光泽隔着布料都能隐约感知到。 “镇魂石禁制惊人,凭我的力量确实打不开,我来的时候,镇魂石就已经被人取走了。信与不信,随你!” 清枫一摊手,反而气定神闲起来。 反正他说的是实话,有什么可心虚的呢? 高瞻心存狐疑:“那你可看清是何人盗走的?” “有哇。一个身约两丈、身穿黑袍的男人,高大威猛,魔力惊人!可惜,没看清楚脸!” 清枫顺口胡诌。 原来清枫竟在替我掩护,竟还真的认真与我做交易?我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继续隐在草堆里,静静注视着这场因镇魂石而起的生死对峙。 暮色浸着一地的血光,染得四周黑木一片猩红。高瞻握着驱魔剑的手青筋暴起,剑鞘上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银辉,他盯着对面的清枫,眼底满是嫌恶与警惕--妖魔之道,向来以谎言为饵,以人心为食,眼前这看似温润的家伙,指不定藏着怎样淬毒的獠牙。 “妖就是妖,纵是巧舌如簧,也掩不住骨子里的腥膻。” 高瞻的声音像淬了冰,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驱魔剑应声出鞘,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嗡鸣作响。 他左脚蹬地,身形如箭般窜出,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劲风,断砖碎瓦被卷得簌簌作响。 “方才鹰嘴潭交手不过是试探,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孽障!” 清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却终究没再多言。 他墨绿色衣带飘展,身形灵动如蝶,手中突然凝出一柄泛着淡青光晕的玉笛,笛身流转着细碎的灵光,与高瞻的驱魔剑形成鲜明对比。 当驱魔剑裹挟着雷霆之势劈来时,清枫手腕一转,玉笛精准点在剑锋之上,“铛”的一声脆响,震得周遭气流激荡,尘土飞扬。 高瞻只觉虎口发麻,心中暗惊这妖物的修为,却愈发坚定了除魔之心。 他旋身变招,驱魔剑挽出层层剑花,每一朵都带着灼烧妖气的炽热符文,如同燎原之火般朝着清枫席卷而去。 “斩妖诀--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低喝一声,剑尖陡然迸发出刺眼的白光,直刺清枫心口,招式狠辣,不留半分余地。 清枫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拔高,避开剑势的同时,玉笛横吹,一道青绿色的气流从笛中涌出,化作数道锋利的风刃,朝着高瞻劈砍而去。 风刃过处,地面被割出深深的沟壑,断木碎石纷纷崩裂。 高瞻见状,挥剑格挡,符文与风刃相撞,爆发出阵阵轰鸣,光芒四射间,两人的身影在烟尘中交错翻飞,快得只剩一道道残影。 高瞻的剑法刚猛霸道,每一击都带着驱魔卫道的凛然正气,剑风所及,连空气都仿佛被撕裂;清枫的招式却灵动飘逸,玉笛在他手中时而化作利刃,时而化作屏障,看似防守,却暗藏凌厉反击。 两人从断壁之上打到荒草之中,驱魔剑的银光与玉笛的青光交织缠绕,碰撞声、兵刃交击声、气流呼啸声,在空旷的阵眼遗迹中回荡,惊起漫天飞尘。 高瞻一剑劈中清枫的衣袖,白衣被划开一道裂口,露出的肌肤却光洁如玉,并无半分妖物该有的鳞甲或异状。 他心头微动,却转瞬被“妖物善变”的念头压下,攻势愈发凌厉:“休要装模作样!今日不除你,必为后患!” 他纵身跃起,驱魔剑高高举起,剑身汇聚起漫天星辉,化作一柄巨大的剑影,朝着清枫轰然斩下。 清枫望着那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的剑影,眼底的怅然化作一抹决绝。他握紧玉笛,周身青光大盛,淡青色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动,玉笛上的灵光愈发炽盛,竟隐隐有与驱魔剑抗衡之势。 “战灵师,你我之间,当真只剩兵戎相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被剑风的轰鸣盖过了大半。 高瞻哪里肯听,巨剑虚影已然落下,地面剧烈震颤,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瞬间蔓延开来。 烟尘弥漫中,清枫的身影被青光包裹,硬生生接下了这全力一击。 当烟尘散去,只见清枫白衣染血,玉笛上出现了一道裂痕,而高瞻也被反震之力逼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拿命来!” 高瞻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战意更浓,再次提剑冲了上去,驱魔剑的嗡鸣与清枫玉笛的低吟交织,在如血的暮色中,续写着一场正邪难辨的厮杀。 第396章 死生之劫,一日终焉 夜风卷着湿冷的水汽,刮过苍莽的黑木林,枯荣草在风中簌簌作响,草叶厚重如毡,将我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 我指尖掐着隐身咒的法诀,指尖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不远处那惊天动地的厮杀。 月光刺破云层,有一丝一缕的月光穿透黑木林的阻隔,恰好照在高瞻手中的驱魔剑上,剑身流转着冷冽的银辉,符文在剑身上游走,发出细碎的嗡鸣。 他一身白色战灵师长袍被劲风猎猎吹起,墨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风的锐响:“清枫!你擅闯镇魂岭禁制,坏我宗门结界,致使镇魂石失窃,今日便让你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驱魔剑裹挟着雷霆之势劈下,地面瞬间裂开一道深沟,碎石飞溅。 水木共主清枫一袭墨绿色衫翻飞,身姿轻盈如蝶,手中凝结出碧绿色的木系灵力,化作数道坚韧的藤蔓,堪堪缠住剑身。 “战灵师,休要血口喷人!” 清枫的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本洞主已经解释过了,本洞主只是误入此地,镇魂石失窃与本洞主无关!” “无关?” 高瞻冷笑一声,手腕翻转,驱魔剑爆发出刺眼的金光,直接斩断了藤蔓:“黑木林禁制除了你水木一族的秘术,何人能悄无声息破开?若不是你引开我的注意力,神秘人怎会有机可乘?” 他踏步上前,剑招愈发凌厉,招招直指要害,战灵师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周围的枯荣草都被这股气势压得弯下了腰。 清枫脸色一白,显然也被这威压震得气血翻涌,但他反应极快,脚下生出大片水灵,化作一道水幕挡在身前。 “战灵师,本洞主在此地驻守数百年,倘若觊觎镇魂石,如何会等到今日?再者说,本洞主先在此处立地为王,你们归宗后来的黑木林设置禁制,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凭什么将责任推给本洞主?” 水幕被剑气撕裂,清枫借力后退数步,指尖一弹,数枚蕴含着冰寒之力的水珠射向高瞻:“那神秘人气息诡异,绝非我水木一族之人,你执意要杀我,不过是想找个替罪羊!” “替罪羊?” 高瞻眼中杀意更浓,驱魔剑在他手中挽出一个剑花,金光暴涨:“镇魂石关乎三界安稳,因你之误,闯下如此大祸,纵然你不是真凶,我也断不能留你!” 他猛地跃起,剑身凝聚起磅礴的灵力,如同坠落的流星般朝着清枫劈去。 清枫瞳孔骤缩,不敢硬接,周身瞬间生长出茂密的古木,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嘭”的一声巨响,屏障轰然碎裂,木屑纷飞,清枫被震得喷出一口鲜血,青衫染上点点红梅。 他踉跄着后退,看向高瞻的目光中满是复杂,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我躲在枯荣草堆里,心脏狂跳不止,隐身咒的灵力已经快要耗尽,指尖开始发麻。 看着高瞻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再看看清枫苍白的面容,我心中满是焦灼。 我知道高瞻的性格,一旦认定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他此刻已然动了杀心,清枫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风越来越大,枯荣草被吹得剧烈晃动,几乎要将我暴露。 高瞻的剑再次举起,这一次,剑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仿佛要将天地间的灵力都吸纳入内。 “清枫,受死吧!” 清枫深吸一口气,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周身水灵与木灵交织,玉笛变换形成一柄碧色长剑:“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陪你一战!但我清枫在此立誓,镇魂石失窃绝非我所为,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 两道身影再次交织在一起,金与碧的光芒在夜色中碰撞,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波动,震得周围的山体都在微微颤抖。 我紧紧攥着拳头,看着那你来我往的厮杀,只觉得口干舌燥,隐身咒的效果越来越弱,隐约能感觉到自身的灵力在快速流失,而那两人的战斗,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惨烈。 驱魔剑的金光愈发炽盛,几乎要将夜色烧穿。 高瞻的攻势如狂风骤雨,招招狠戾,战灵师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不给清枫半分喘息之机。 清枫的青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握着碧玉剑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几十个回合的死斗,让这片枯荣草地早已狼藉不堪,断裂的草茎与碎石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灵力碰撞后的焦糊味,还有清枫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草木清香,只是此刻已染上了血腥味。 清枫拼尽全力闪避、格挡,碧绿色的灵力在他周身勉强撑起一层护罩,却在高瞻的连环剑招下摇摇欲坠,如同风中残烛。 “噗--” 又是一记重击,高瞻的剑风扫中清枫的肩头,护罩瞬间碎裂,清枫踉跄着后退数步,脚下的枯荣草被碾得粉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刚稳住身形,高瞻已然欺近,驱魔剑带着雷霆之势直劈而下,剑锋所过之处,连月光都被切割开来。清枫咬紧牙关,双手紧握碧玉剑,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横剑抵挡。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划破夜空。 碧玉剑终究难抵驱魔剑的锋芒,从中间断裂开来,碧绿色的碎片飞溅,落在枯荣草上,瞬间失去光泽。 清枫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失去武器的他如同断翅的蝶,再也无法抵挡这致命一击。 高瞻眼中杀意凛冽,手腕毫不停顿,驱魔剑顺势前送,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地刺进了清枫的胸口。 剑身没入大半,符文闪烁间,不断侵蚀着清枫体内的水木灵力。 清枫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望着心口处冒出的青绿色血液。 那血液带着草木的清润,却在触及空气的瞬间,化作点点碧色荧光,随风飘散。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高瞻,眼中满是错愕与不甘,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口青绿色的血沫。 高瞻面无表情,握着剑柄的手没有丝毫松动,甚至微微转动,剑锋撕裂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清枫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后背重重砸在厚重的枯荣草上,一半身影被蓬松的草堆遮盖,另一半则暴露在月光下,青衫染血,狼狈不堪。 他胸口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青绿色的血液,体内的水木灵力如同溃散的潮水般快速流失,原本凝聚在他周身的草木气息渐渐淡薄。 随着灵力消散,清枫眼中的光彩一点点褪去,最终定格在一片空洞的茫然。 他心口那块蕴含水木灵力的灵石,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碧色光泽,变得黯淡无光,随着他最后一丝气息的断绝,化作细碎的光点,彻底消散在夜风中。 高瞻缓缓抽出驱魔剑,青绿色的血液顺着剑身滑落,滴在枯荣草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他站在原地,玄色长袍猎猎作响,墨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剪影。 而我躲在草堆深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看着那半露在草外的、渐渐冰冷的身躯,隐身咒的灵力彻底耗尽,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看着清枫倒下的那一刻,我躲在草堆深处,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青绿色的血沫在他唇边消散,那双曾含着水木灵韵的眼眸彻底失去光彩,可直到最后一口气断绝,他也未曾吐出半个与我相关的字。 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酸涩像潮水般漫上心头,堵得我胸口发闷--我与清枫不过是偶然相识的萍水之交,且还是敌对双方,刚才进入黑木林时,还是他出手帮我避开了第一道禁制,如今他殒命,我却只能缩在暗处,连一声告别都不敢发出。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庆幸,庆幸他到死都守着秘密,庆幸那隐身咒虽已耗尽灵力,却终究没让高瞻察觉到我的存在,否则此刻倒在地上的,恐怕就多加一个我了。 高瞻站在清枫的尸体旁,沉默地擦拭着驱魔剑上的青绿色血迹,剑身的符文渐渐黯淡下去。 他那双总是燃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平静得有些可怕,目光扫过周围狼藉的草地,又落在清枫被枯荣草半掩的身躯上,没有半分怜悯。 我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哪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引来他的察觉。 战灵师的感知本就敏锐,更何况他刚经历一场死斗,警惕性必定提到了极点。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我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还有风穿过枯荣草叶的簌簌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高瞻又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清枫是否真的断了气,他抬脚踢了踢清枫的手臂,见对方毫无反应,才收起驱魔剑,转身朝着镇魂岭深处走去。 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直到彻底消失在林木掩映之处,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又在草堆里蜷缩了一刻钟,我才敢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指尖早已被冷汗浸湿,微微发颤。我侧耳倾听,确认周围再无其他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拨开身前厚重的枯荣草,一点点从草堆里钻了出来。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我汗湿的后背,激起一阵战栗。 我下意识地看向清枫倒下的方向,他的身体大半陷在枯荣草中,青衫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绿色,周身的水木灵力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片死寂。 我不敢多看,匆匆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抹去脸上沾染的草屑和冷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高瞻与我约定了在鹰嘴潭会合,此刻他必定已经前往那里。 我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复杂心绪,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鹰嘴潭的方向快步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发疼,可我不敢有丝毫停留,只盼着能尽快赶到鹰嘴潭,装作刚刚才从别处赶来的样子,不让高瞻察觉到任何破绽。 夜风裹着山林的寒气,我踩着碎月光一路狂奔,裙摆被灌进的风撑得鼓鼓的,脚底碾过碎石与枯草,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清枫倒下的画面,酸涩与庆幸交织,可此刻容不得半分感伤,唯有争分夺秒。 多亏了龙阿蛮那个愣头愣脑的凡人,才能为我赢得这宝贵的时间,这份无心的“拖累”,此刻却成了我的救命稻草,让我得以甩开身后的阴霾,拼尽全力朝着鹰嘴潭疾驰。 胸腔里的空气灼热得发烫,灵力在体内飞速流转,支撑着我不停歇地奔跑。 远处的鹰嘴潭渐渐显露出轮廓,潭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周围的草木寂静无声,正是绝佳的藏身处。 我不敢耽搁,冲到潭边那棵老槐树下,迅速从怀中取出哥舒危楼赠我的乾坤袋。 这袋子看着小巧,却是件上古法器,能容万物且不显灵力波动。我指尖掐诀,将怀中那方温热的镇魂石取出。 指尖触到镇魂石的瞬间,一股磅礴的灵力涌入掌心,我连忙将它塞进乾坤袋,拉紧袋口,随手将袋子藏进宽大的衣袖深处,用灵力掩盖住仅存的微弱波动。 做完这一切,我才长舒一口气,扶着老槐树缓了缓气息,抹去额角的冷汗,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和发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龙阿蛮咋咋呼呼的声音:“高先生,等等我!这路也太难走了,您慢点儿!” 紧接着便是高瞻略带不耐的回应:“啰嗦什么,快点跟上!” 我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走到潭边的青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装作一副乖乖等候、从容不迫的模样。 脚步声渐渐逼近,高瞻白色的身影率先出现在林间,驱魔剑已经收回鞘中,只是衣摆上还沾着些许青绿色的血迹,脸色依旧冰冷。 龙阿蛮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汗珠,粗布衣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一见到我便眼睛一亮:“离殇姑娘,我们回来了!我们路上遇到点事儿,耽搁了好一会儿呢。” 第397章 送回魂玉,山魇出现 我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与关切,声音平稳无波:“师父,阿蛮兄弟,你们怎么才来?我在此等候许久了。方才听闻远处有灵力碰撞的巨响,可是出了什么事?” 高瞻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锐利如鹰,似乎在探查我是否有异样。 我心中一紧,却强作镇定,迎上他的视线,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看了片刻,见我神色如常,周身灵力平稳,便收回了目光,淡淡道:“遇上了擅闯禁制的妖人,不过,已经解决了。” 说罢,他走到潭边,望着平静的潭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龙阿蛮凑到我身边坐下,一脸的兴奋,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路上的惊险,和高瞻神力的高超,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高瞻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剑鞘,神色依旧凝重。 我暗自松了口气,还好镇魂石已被乾坤袋妥善收好,还好龙阿蛮的拖沓为我争取了时间,此刻的我,不过是个按时守约、对一切毫不知情的旁观者,完美地隐藏了自己的秘密。 潭水轻轻荡漾,月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我心底那一丝劫后余生的寒意。 黑木林发生的一切,高瞻照旧没有对我明说。 他只是在休整时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把驱魔剑,刀刃上还凝着几点未干的暗褐,眼神沉得像山涧深处的潭水。 我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腰带上系着的白玉名牌在昏暗中偶尔闪过一丝冷光,却没了往日的温润。 我几次想问起黑木林深处那场激烈的对战,顺便引导一下镇魂石的来历,但看高瞻一脸凝重的神色,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山林间的墨色渐渐褪去。 先是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宣纸上晕开的水渍,悄悄漫过黛色的山巅。 风停了夜里的凛冽,变得温润起来,带着松针与湿润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脸颊,将我们身上沾染的草木碎屑吹得四散。 我率先起身,看着头顶这方天地,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抬头望去,鱼肚白已然染成了浅金,晨光像被揉碎的碎金,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 林间渐渐热闹起来,先是几声清脆的鸟鸣,从远处的树梢传来,紧接着,更多的飞鸟扑棱着翅膀离巢而出,灰的、褐的、偶尔夹杂着几抹亮羽,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灵动的弧线,鸣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整夜的沉寂。 雾气还未散尽,在山谷间、树影里氤氲流动,像一层轻薄的白纱,将远处的山峦衬得朦朦胧胧。 近处的草叶上凝着晶莹的露珠,晨光洒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抬手触碰,冰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沁人心脾。 树干上的苔藓吸足了水分,绿得发亮,偶尔有几只小虫子从苔藓下钻出来,慢悠悠地爬上枝干,消失在叶片间。 高瞻收起驱魔剑,朝我们递来一个眼神:“该走了。”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我与龙阿蛮点点头,起身时,龙阿蛮身上的银饰碰撞发出一串轻响,终于有了几分鲜活气。 我们三人踩着晨光,沿着蜿蜒的山道往下走,脚步声、鸟鸣声、风吹树叶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 身后的黑木林渐渐隐没在晨雾与晨光中,而前方的雷公山山道,正被越来越盛的朝阳染得暖意融融,通往寨子的方向,已然清晰可见。 山道越走越平缓,晨雾在朝阳的暖意中渐渐消散,远处的寨子轮廓愈发清晰。 青黑色的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地铺展在半山腰,屋顶的茅草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远远便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混着糯米的甜香与柴火的焦味,顺着风飘过来,驱散了我们一身的疲惫与寒意。 快到寨口时,几声狗吠率先响起。 大黄狗摇着尾巴奔了过来,却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鼻尖嗅了嗅,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不再像往日那般亲昵地扑上来。 寨口原本坐着晒太阳的几位老人,见我们走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相互递了个眼神,便默默起身往各自家里走,脚步匆匆,仿佛我们身上带着什么不愿沾染的东西。 “阿爹!阿娘!” 龙阿蛮率先朝着自家的吊脚楼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却只换来一片寂静。 往常这个时候,只要他出门归来,他的爹娘总会早早地在门口等候,可此刻,那扇熟悉的木门紧紧闭着,连窗棂后的影子都没有。 高瞻眉头微蹙,走到临近村口一户人家门口,轻轻敲了敲木板:“老伯,在家吗?” 屋里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道含糊的声音:“不在,出去干活了。” 语气躲闪,分明是刻意回避。 我心里泛起一丝不安,转头看向高瞻,他脸色凝重,沉声道:“不对劲,咱们去龙真长老家里看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寨老的吊脚楼在寨子最深处,门前的老树下,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玩耍,见我们走来,立刻站起身,怯生生地往后退,眼神里满是好奇与畏惧。 龙真长老的儿子闻声出来,看到我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强装镇定地问道:“高先生,你们回来了?雷公山那边……” “龙真长老在吗?”高瞻打断他的话,语气严肃。 那人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屋里:“在呢,刚起来。” 我们走进屋里,龙真长老正坐在火塘边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苍老的脸上布满愁容。见我们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把烟杆往火塘边一磕:“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长老,寨子里的人怎么了?” 龙阿蛮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委屈,“为什么都躲着我们?” 寨老看了看我们三人,又看了看高瞻腰间的驱魔剑,眼神复杂,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雷公山是禁地,你们闯了进去,还待了一整夜……昨晚,寨子里丢了两头牛,就在靠近雷公山的坡上,连牛蹄印都没留下,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凭空带走了一样。” 他的话刚说完,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长老!不好了!东边的田埂上,发现了好多奇怪的脚印!” 高瞻猛地站起身,眼神一凛:“去看看!” 高瞻率先冲出屋门,我们紧随其后。 东边的田埂离寨子不远,刚绕过几栋吊脚楼,便见十几个寨民围在田边,神色惶恐地议论着。见我们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那田埂上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田埂上的泥土还带着晨露的湿润,印着一排排深浅不一的脚印。 那些脚印绝非人畜所有,足有巴掌大小,趾间带着尖锐的爪痕,深深嵌进泥土里,排布得杂乱无章,像是某种体型庞大的生物在原地徘徊过。 更诡异的是,脚印边缘泛着一丝淡淡的黑渍,凑近了闻,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与黑木林里闻到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这是什么东西的脚印?” 龙阿蛮躲在高瞻身后,声音发颤。他自幼在寨子里长大,见过山猪、黑熊的脚印,却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 高瞻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着脚印边缘的黑渍,指尖沾染了一丝黏腻的触感。 他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道:“不是山兽,这爪痕太锋利,黑渍里带着腐气,像是……某种阴邪之物。” 高瞻突然想到清枫口中盗走镇魂石的神秘人,莫非,就是这个东西?它竟然来寨子中了? 龙真长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田埂边,看着那些脚印,嘴唇哆嗦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果然没错,黑木林里藏着凶煞。昨夜动静那么大,你们闯了禁地,激怒了凶煞,它这是要报复寨子啊!” 人群里立刻响起附和声,有人看向我们的眼神里已然带上了怨怼:“就是因为他们去了黑木林,才惹来灾祸!” “说不定那两头牛,就是被这凶煞叼走的!” 寨中人们议论纷纷,看我师徒的目光不善。 “梁渠大夫和他的童子呢?” 高瞻不理会牛不牛的,也不管别人的议论声,只想知道梁渠大夫是否平安。 “梁老兄还守在阿月家…昨日你们刚离开不久,阿月就突然昏死过去了,气息全无,多亏梁老兄施针,才保的阿月身体尚有余温。” 高瞻将阿月姑娘的魂玉抛给龙真长老:“请将此物交给梁渠大夫,凭这个,可以救活阿月姑娘!” 龙真长老连连点头,赶忙安排脚程快的年轻后生,将装有魂玉的锦囊送去阿月家。 高瞻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仍议论着众人,语气坚定:“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这脚印刚留下没多久,顺着痕迹追,或许能找到线索。” 他转头看向我和龙阿蛮:“你们跟我来,其他人留在寨子里,关好门户,不要乱跑。” 龙阿蛮自幼寨中长大,对周围地形十分熟悉,他帮的上忙。 寨民们虽有怨言,但在高瞻的威严下,还是纷纷退开。 离开寨中,我们三人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痕迹一路延伸,穿过稻田,朝着黑木林的边缘而去。 走着走着,脚印忽然变得凌乱,前方的草丛被碾压得一片狼藉,几根半枯的树枝断裂在地,上面同样沾着那淡淡的黑渍。 高瞻俯身拨开草丛,忽然低喝一声:“看这里!” 我们凑过去,只见草丛深处,躺着一小撮黑色的毛发,粗硬如钢针,沾着湿漉漉的水汽。而毛发旁,还散落着几片破碎的麻布,上面绣着的图案,赫然是寨子独有的图腾--青竹纹。 龙阿蛮惊呼出声:“这是……寨子里男人打猎时穿的麻布衣裳上的花纹!” 难道,除了丢了两头牛,还有寨民失踪了? 高瞻捏起那块麻布,指尖摩挲着爪印边缘粗糙的纹路,黑渍早已干涸,却仍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腥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毛发纹理偏硬,不是牛羊牲畜,更像是山里某种野兽的皮毛。” 他将毛发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阴煞之气裹着兽性,这东西既非寻常山兽,也不是单纯的邪祟。” 龙阿蛮突然想起什么,急促地说道:“我记得阿爷说过,黑木林深处有座废弃的祭坛,是老祖宗用来镇压山魇的!传闻山魇以人为食,爪牙带毒,身上的皮毛就带着这种腐气!” “祭坛?” 高瞻眼神一亮,转头看向龙阿蛮:“好阿蛮,我必须再进黑木林,你怕不怕?这次要找到那祭坛,彻底解决这东西!” 高瞻此刻越发怀疑这传说中的“山魇”,就是昨夜从枯荣草法阵中盗走镇魂石的妖兽,他说什么都得解决了它,重新收回镇魂石,否则,妖魔秩序将大乱。 龙阿蛮将胸脯一挺,大声道:“不怕!高先生,我随您同去!” 高瞻颔首,转身再次踏上通往黑木林的路。我紧跟其后。 等我们再次到达黑木林时,晨光已升至半空,却穿不透黑木林浓密的枝叶,林口依旧阴森,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是某种生物的低吟。 龙阿蛮点燃火把,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我们三人踩着昨日的脚印往里走,这一次,心中没有了迷茫,只有追查真相的决绝--阿月姑娘的性命、寨子的安危,都系于这趟深入禁地的旅程。 走到昨日高瞻与清枫交战的地方,地上果然多了几道爪痕,爪痕依旧清晰,只是多了几道更深的拖拽痕迹,朝着林子深处延伸。 而清枫的遗体已不见踪影。 高瞻俯身查看,发现拖拽痕迹旁散落着几根黑色的粗硬毛发,与之前在田埂边找到的一模一样。 “它往祭坛方向去了。”龙阿蛮辨认了一下档位,说道。 高瞻起身挥了挥火把,火光映照下,前方的树木愈发扭曲怪异,树干上仿佛布满了狰狞的面孔。 第398章 黑木魇影,诡异祭坛 高瞻盯着幽黑寂静的丛林深处看了会儿,当先走在前面,连声叮嘱我们:“那只山魇神出鬼没,喜欢偷袭,你们二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倘若发现它的踪迹,一定要第一时间呼救!” 高瞻的目光像两束穿透力极强的探照灯,死死钉在黑木林深处。 那片林子仿佛是天地间被遗忘的角落,幽黑得能吞噬光线,连星子的微光都渗不进去,寂静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带着磨砂般的滞涩,仿佛空气都被凝固了。 “这黑木林邪性得很。” 高瞻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进来的人十有八九出不去,不是迷路困死,就是成为了山魇的点心。” 他抬手拨开眼前一根缠着灰绿色苔藓的枯枝,指尖触到的树皮冰凉湿滑,像是裹了一层腐肉。 我们紧随其后踏入林中,脚下的落叶堆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却听不到半点正常的沙沙声,反倒像踩在浸满水的棉絮上,沉闷得令人胸口发堵。 四周的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树皮开裂如老人脸上的沟壑,沟壑里嵌着暗褐色的黏液,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像是伤口化脓的味道。 树枝虬结交错,遮天蔽日,枝桠上垂着一条条灰白色的气根,无风自动,像吊死鬼的长发,扫过脸颊时带着刺骨的寒意。 更诡异的是林间的雾气,明明是无风的夜晚,雾气却在脚下缓缓流动,泛着淡淡的青灰色,触到皮肤凉得像冰,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远处偶尔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却看不到半点影子,仿佛有无形的东西在雾中穿梭;有时会瞥见树影里闪过一团模糊的黑影,待定睛去看,却只剩扭曲的树干,让人疑心是自己的幻觉。 “小心脚下的泥潭,看着像落叶,踩进去能陷到胸口。” 高瞻的声音在雾中飘来,带着几分飘忽。我低头一看,果然见前方落叶下隐隐泛着水光,若非他提醒,怕是早已失足。 就在这时,身旁的龙阿蛮突然低呼一声:“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右侧一棵老树下,雾气突然剧烈翻滚起来,一道黑影猛地从雾中窜出,直扑向高瞻! “师父小心!”我赶紧开口提醒。 “是山魇!” 高瞻怒吼一声,反手抽出背后的驱魔剑,横劈而去。 借着刀锋上反射的微光,我终于看清了这怪物的模样。 它约莫半人高,身形佝偻却异常矫健,通体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硬刺,那些刺比豪猪的刺还要粗壮,根部粗如手指,尖端锋利如铁针,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刺与刺之间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和碎肉,一看便知沾染了不少生灵的性命。 山魇的头颅像是狼与野猪的结合体,嘴巴突出,布满尖锐的獠牙,嘴角淌着粘稠的涎水,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暗黄色,没有瞳孔,却透着嗜血的凶光,在黑暗中隐隐发亮。四肢粗短有力,爪子弯曲如钩,抓在地面的石头上,轻易便划出深深的痕迹。 最骇人的是它的脊背,那里的硬刺比周身更长更密,像一排竖起的钢针,随着它的动作微微晃动,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射出来。 “小心它的刺!带毒!” 高瞻的驱魔剑砍在山魇的硬刺上,迸出一串火花,那怪物却浑然不觉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调转方向,扑向我身旁的龙阿蛮。 龙阿蛮的身影在林间本是最灵动的存在,平日里追獐逐鹿,从无失手,弓马娴熟得能让老猎手们都竖起大拇指。 可此刻面对山魇这等超出认知的妖魔,那股子少年人的悍勇瞬间被猝不及防的恐惧冻结。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团带着腥风扑来的黑影,深褐色的硬刺在夜明珠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涎水滴落的“滋滋”声近在咫尺,连山魇身上那股腐臭与血腥交织的气味都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中的猎刀格挡,可手臂却像灌了铅般沉重,指尖发麻,猎刀在掌心微微颤抖,竟连扬起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只剩下喉咙里溢出的一声无意识的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我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龙阿蛮出事! 腰间的破空刃仿佛感知到我的急切,刀柄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我足尖猛地一点脚下的腐叶,借着反弹的力道飞身跃起,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山魇的后背扑去。 破空刃出鞘的瞬间,一道清冷的银光划破林间的幽黑,刃身流转着淡淡的灵气,连周遭的雾气都被这股锐气逼得退开几分。 “噗嗤--” 刀刃狠狠扎进山魇后背的硬刺丛中,却并未如预想般顺畅刺入。那些豪猪般的硬刺太过密集粗硬,尖端锐利如铁针,根部更是坚韧无比,刀刃切入时竟受到了极大的阻力,仿佛扎进了一块裹着钢针的坚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与硬刺碰撞时传来的震动,虎口发麻,手臂隐隐作痛,最终也只刺入不足三寸,离山魇的要害还差得远。 然而,就在破空刃的锋芒触碰到山魇皮肉的刹那,异变陡生。那原本凶性毕露的山魇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声音尖锐得如同金属摩擦,听得人耳膜生疼。 它周身的硬刺猛地绷紧,原本扑向龙阿蛮的身形硬生生顿住,庞大的躯体剧烈地扭动起来,像是被烈火灼烧般狂躁不安。 它似乎对破空刃有着深入骨髓的畏惧,那道清冷的银光仿佛是它的克星,让它瞬间失了先前的悍勇,只顾着疯狂甩动身体,想要将后背的刀刃连同我一并甩脱。 后背的硬刺随着它的扭动簌簌作响,沾着的血渍与碎肉飞溅开来,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可它却浑不在意,眼中的嗜血凶光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忌惮与惶恐。 “阿蛮,快躲开!” 我死死攥着刀柄,被山魇的扭动带得身形不稳,却依旧咬牙不肯松手,冲着还在发愣的龙阿蛮厉声喊道。 “阿蛮,快躲开!” 我的喊声像一道惊雷,终于劈开了龙阿蛮心头的滞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如梦初醒,脸上的惊惧还未褪去,身体已先一步做出猎手的本能反应。 龙阿蛮腰身猛地弓起,像一头蓄势的豹子,手脚并用朝着侧边的巨木扑去。枯叶被他带得翻飞,身体擦着地面划出一道弧线,“咕咚”一声重重撞在树干上,他也顾不上疼,立刻蜷缩起身,死死贴着粗糙冰凉的树皮,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紧紧盯着场中。 我借着力道从山魇背上跃下,落地时顺势往后急退两步,脚尖在腐叶上一点,稳稳站定。 我右手死死攥住破空刃的刀柄,刀刃横在胸前,清冷的银光在幽暗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虎口因方才的震动还在发麻,可握着刀柄的手却稳如磐石,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山魇。 那怪物没能扑到龙阿蛮,又被破空刃的锋芒所慑,此刻正盘踞在原地,佝偻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深褐色的硬刺根根倒竖,如同竖起的钢针阵列,尖端泛着慑人的寒光,沾着的血渍顺着刺尖缓缓滴落,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细小的凹坑。 它那颗狼猪结合般的头颅微微低垂,浑浊的暗黄色眼珠死死盯着我,瞳孔因极致的忌惮而缩成一线,嘴角咧开,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尖锐獠牙,涎水顺着獠牙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一滩腥臭的浊液。 山魇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是野兽蓄势攻击前的威慑,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显然对我手中的破空刃畏之如虎。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黑影猛地从斜侧方暴起。 是高瞻! 他一直伺机而动,此刻抓住山魇分神的瞬间,双脚蹬在身后的树干上,借力凌空跃起,手中的驱魔剑裹挟着风声,朝着山魇的脖颈劈去,剑光如练,带着势要将其斩于剑下的悍勇。 山魇的感知极为敏锐,高瞻身形一动,它便立刻察觉。原本蓄势的姿态瞬间崩解,眼中的凶光被极致的警惕取代,竟半点恋战之意都无。 它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腰身一拧,佝偻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硬生生避开了高瞻的剑锋。 长剑劈空,砍在旁边的树干上,“咔嚓”一声将碗口粗的树枝拦腰斩断,木屑飞溅。 而山魇已调转方向,四蹄翻飞,朝着身后更深邃的密林狂奔而去。它奔跑时,背上的硬刺相互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带着一身的兵刃在逃窜,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便化作一道黑影,朝着密林深处遁去。 “别让它跑了!追上去!” 高瞻落地后一声大喝,率先追了上去。我不敢耽搁,冲着巨木后的龙阿蛮喊了一声“跟上”,便提着破空刃紧随其后。 龙阿蛮也立刻应声,从树后窜出,握紧猎刀,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我们的脚步。 三人在密林中疾速穿行,脚下的落叶、枯枝被踩得噼啪作响,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黑木林的夜色愈发浓重,雾气也更盛了,青灰色的雾气缠绕在脚踝,冰凉刺骨,视线被限制在身前数尺之地。 两侧的树木扭曲着身形,虬结的枝桠如同鬼魅的手臂,不断地扫向我们,稍不留神便会被划伤。 林间偶尔传来山魇逃窜时碰断树枝的声响,成了我们追踪的唯一指引。 不知追了多久,双腿早已酸胀不堪,肺部像是要炸开一般,呼吸的空气都带着腐叶的腥气与雾气的寒凉。 就在我们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的雾气突然稀薄了些,一道模糊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出来。 “前面有东西!” 高瞻放缓脚步,压低声音提醒道。 我们三人悄悄靠近,借着朦胧的日光,终于看清了那轮廓的真面目--那是一处破败的青砖建筑,矗立在密林深处,像是被时光遗忘的遗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青砖早已斑驳不堪,多处墙体塌陷,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洞,墙面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与苔藓,将原本的模样遮去大半。 建筑的顶端有一处残破的祭台轮廓,几根歪斜的石柱孤零零地立着,像是巨人腐朽的骨骼。夜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这就是……我们苗寨传说中的古祭坛?” 龙阿蛮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祖祖辈辈留下的传说,竟然真的存在。 高瞻凝望着那座破败的建筑,眼神凝重:“错不了,当年镇压山魇的,应该就是这里。它逃到这儿来,怕是想借助祭坛的邪气恢复力量。” 高瞻抬手示意我们止步,自己则弓着身子,一步步朝着祭坛挪去。 雾气在他脚边缭绕,青灰色的雾气像是畏惧什么,临近祭坛三丈之地便自动散开,露出底下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地面。 祭坛依山而建,由整块整块的青条石垒砌而成,石缝间嵌着暗绿色的青苔,却不见半分杂草。 通往祭坛顶端的台阶约莫数十级,每一级都足有半尺高,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布满细密的纹路,却异常平整,仿佛有人常年打理。 高瞻的靴子踩在青石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竟惊不起半点尘埃。 我与龙阿蛮紧随其后,才发现祭坛周边的景象愈发诡异。 四周的巨木上缠绕着碗口粗的古藤,那些藤蔓墨绿发黑,上面长着倒刺,疯狂地向祭坛方向蔓延,却在触及台阶边缘的瞬间,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硬生生弯折回去,藤蔓尖端甚至泛着焦黑的痕迹,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地面上的杂草、苔藓也同样如此,密密麻麻地簇拥在祭坛外围,却没有一株敢越过那道看不见的界限,仿佛祭坛周遭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结界,将所有生机都隔绝在外。 第399章 祀神觉醒,得证本源 高瞻的靴底碾过青黑色的石阶,每一步都带着沉稳的回响,像是在叩问这方沉寂了千百年的圣地。 石阶依山势而上,共九十九级,暗含“九九归一”的天道玄机,每一级都凿刻着细密的云雷纹,历经岁月侵蚀,纹路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却依旧能窥见当年的精工。 他拾级而上时,特意留意到石阶的排布暗合北斗七星方位,从山脚的天枢始,至顶端的摇光终,走过的每一级都仿佛在承接星辰之力,脚步虽缓,心头却愈发明亮。 终于抵达台阶尽头,一片开阔的广场骤然铺展在眼前。 广场恰好五丈见方,取九五之尊的礼制,又暗合“方属地”的阴阳之说,四四方方的轮廓如刀切斧凿,无半分偏差。 站在广场入口处眺望,正前方是正南方位,恰好对准山巅的最高峰,晨间日照自正南倾泻而下,将整个广场镀上一层金辉,此为“阳向”;而广场的北侧背倚山体,常年不见直射日光,地面铺就的青石板泛着微凉的潮气,是为“阴位”,一南一北,一阳一阴,形成天然的阴阳对峙与调和。 广场四角各矗立着一尊青铜鼎,鼎高丈余,三足两耳,造型古朴厚重。 东南角的离火鼎,鼎身铸有烈焰纹,底色偏赤,对应“南方丙丁火”,属阳;西南角的坤土鼎,鼎身刻满田垄纹,色泽青黄,对应“中央戊己土”,为阴阳中和之地;西北角的坎水鼎,鼎身雕有波流纹,泛着幽蓝光泽,对应“北方壬癸水”,属阴;东北角的艮山鼎,鼎身凿有山岳纹,色调沉黑,对应“东方甲乙木”,为阴中生阳之象。 四尊铜鼎分别镇守八卦四正位,形成“水火既济、土木相生”的闭环,鼎下整齐码放的干柴呈“井”字形堆叠,柴枝间残留着焦黑的炭痕与灰白色的灰烬,显然曾多次被点燃,燃烧后的余温仿佛还锁在青铜鼎的肌理之中,与天地间的阴阳二气交织。 广场地面并非平整一片,而是以青石板铺成“九宫八卦”图,每一块石板的纹理都顺着卦象走势排布,中央的“中宫”位置略高于四周,形成缓坡,引导天地之气向中心汇聚。而广场的核心,便是那座主祭坛。 主祭坛坐落于九宫八卦图的中宫之上,恰好处于整个广场阴阳交汇的中心点,坛高三尺三寸,分三层递进,每层都有三级台阶,对应“天、地、人”三才。 祭坛底层为方形,象征“地”之阴;中层为圆形,象征“天”之阳;顶层又复为方形,却是缩小了的“地象”,形成“阴—阳—阴”的嵌套结构,暗合“阴阳互根、循环往复”的至理。 主祭坛的台面由一整块墨玉雕琢而成,玉色纯黑,却在光线照射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宛如夜空中的星辰。台面中央嵌着一块八卦玉盘,玉盘中心的太极图黑白分明,阴阳鱼眼处各嵌一颗赤红与墨黑的宝石,分别对应“太阳”与“太阴”。 玉盘四周刻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符号,符号的朝向与四角铜鼎的方位一一对应,形成“坛心为太极,四方为八卦,四角为四象”的完整格局。 风从山巅掠过,吹动鼎下残留的灰烬,盘旋着绕过主祭坛,仿佛在诉说着历代祭祀的庄严与神秘,高瞻立于广场边缘,只觉天地间的阴阳之气在此汇聚流转,每一寸布局都暗合天道,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高瞻踏着九宫石板的卦象节点缓步前行,每一步都踩在阴阳转换的临界点上,脚下青石板的温度忽凉忽暖,仿佛在与天地之气共振。 行至主祭坛下,他仰头望去,三层坛阶的边缘都镶嵌着细碎的黑曜石与赤铁矿,黑为阴,赤为阳,顺着台阶走势交替排布,形成一道隐现的阴阳鱼轮廓。 他拾级而上,每登一级,便觉周身气流愈发凝重,到顶层时,那方墨玉台面竟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晕,八卦玉盘上的太极图似在悄然流转。 他走到玉盘中央,双脚恰好落在阴阳鱼眼的宝石之上。 赤宝石的温热顺着鞋底渗入经脉,与黑宝石的寒凉在丹田交汇,形成一股循环往复的气流。 就在此时,广场四角的青铜鼎忽然发出沉闷的嗡鸣,东南角的离火鼎下,残留的柴灰骤然泛起火星,一缕赤红的火气腾空而起,直冲向天际;西北角的坎水鼎则渗出细密的水珠,顺着鼎身纹路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一汪浅浅的水洼;西南坤土鼎旁的泥土微微隆起,似有生机勃发;东北艮山鼎上的山岳纹竟透出淡淡的青芒,与远处山体遥相呼应。 四尊铜鼎的异象并非孤立,离火鼎的火气向南,坎水鼎的水气向北,坤土鼎的土气向西,艮山鼎的木气向东,四股气息在空中交织成一道无形的八卦阵,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 这声音古老而又神秘,形成的空气波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一直涤荡开来,落到我的耳中,只觉得心脏都咚咚咚作响,沉闷而又压抑。龙阿蛮更是双手捂紧了耳朵,嘴巴难过的张开,大口喘着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祭坛上的八卦玉盘骤然光芒大盛,黑白二气从太极图中溢出,顺着墨玉台面的纹路流淌,与四方鼎气相连。 高瞻只觉眉心一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力量穿透天灵,眼前竟浮现出天地初开的幻象--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阴阳二气交融生万物,而这祭坛的布局,正是对天地阴阳的完美复刻。 忽然,玉盘中央的阴阳鱼眼宝石同时炸裂,化作两道流光融入高瞻体内。 高瞻周身的气流瞬间暴涨,广场上的阴阳二气疯狂向他汇聚,四鼎的异象愈发剧烈:离火鼎的火星燃成熊熊烈焰,坎水鼎的水洼化作奔腾的溪流,坤土鼎旁生出青翠的草木,艮山鼎的青芒凝成实质的山影。 就在此时,天空乌云汇聚,一道惊雷划破天际,恰好落在祭坛上空的八卦阵中心,惊雷之中,竟夹杂着一道黑白相间的闪电,直直劈向高瞻头顶。 “师父!” 这突然的异象令我措手不及,来不及去到高瞻身前,只能大声呼唤一声。 惊雷劈落的瞬间,高瞻体内的阴阳二气已在丹田凝成太极气旋,眉心那道穿透天灵的力量骤然觉醒--竟是与生俱来的“阴阳眼”,能窥见天地间流转的气脉真形。 高瞻不闪不避,双手结出祭坛石壁上隐刻的太极印,掌心向上,恰好迎向那道黑白闪电。 闪电触碰到掌心的刹那,并未带来毁灭的灼痛,反倒如溪流汇入江海,顺着手臂经脉涌入丹田。 高瞻只觉体内气旋猛然扩张,黑白二气瞬间充盈四肢百骸,眼前的幻象愈发清晰:他看见上古先民在此立坛,以四鼎对应四象,以中宫太极沟通天地,祭祀的并非神只,而是维系世间阴阳平衡的“太极本源”。 而他自己,竟是上古祭神的转世,体内流淌着能与祭坛共鸣的守衡血脉。 广场上的异象愈发狂暴,离火鼎的烈焰冲天而起,与坎水鼎的溪流在空中碰撞,水汽蒸腾化作云雾;坤土鼎旁的草木疯长,缠绕上艮山鼎的青芒山影,形成“木依山生、山护木长”的共生之景。 四象之气与高瞻体内的本源之力相连,竟在祭坛上空凝成一尊巨大的太极虚影,黑白鱼眼流转间,将天地间紊乱的阴阳之气缓缓调和。 我被眼前这一幕震惊的目瞪口呆,突然感觉腰上系着的乾坤袋隐隐发烫,蠢蠢欲动。 我自知这是镇魂石与祭坛产生关联的结果,赶忙侧过身去,双手将乾坤袋紧紧捂住,试图让镇魂石安静下来:绝对不能被高瞻发现! 就在此时,墨玉台面下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八卦玉盘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透出幽暗的光芒,隐约可见下方藏着一方石匣。 高瞻俯身细看,石匣上刻着与他掌心印相同的纹路,还有一行上古文字:“阴阳归位,守衡者生,逆道者亡。” 他伸手触碰石匣,掌心的太极印与纹路契合,石匣应声而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半黑半赤的玉佩,正是太极本源的具象化形态。 就在玉佩即将入手的刹那,广场入口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道黑影冲破八卦阵的外围屏障。 这些人都是西南乡民打扮,为首者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弯刀,刀身散发着浓郁的阴邪之气,这些人背后还跟着几十头山魇,此刻山魇们也张开大口,口水垂涎。 他们皆是逆阴教教徒。 原本因为祭坛结界的守护,这些异教徒和山魇是无法接近祭坛的,但此刻高瞻得证本源,祭坛结界已然关闭,正好给了这些异教徒可乘之机。 他们见高瞻即将掌控本源,厉声喝道:“妖道休得窃取天地之力!” 话音未落,数道阴风已袭向祭坛顶层。 高瞻反手将石匣护在怀中,体内太极气旋瞬间运转到极致,墨玉台面上的黑白气流顺着他的周身缠绕而上,化作一件半黑半赤的气甲。 面对袭来的阴风,他不退反进,左脚踩坤位、右脚踏离位,双手结出八卦锁阴印,掌心喷出两道交织的阴阳气劲,直撞向为首的那人。 那贼首手中的黑弯刀裹挟着蚀骨阴寒,与阴阳气劲碰撞的瞬间,竟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响,弯刀上的阴邪之气被阳气灼烧,黑气蒸腾。 但逆阴教显然早有准备,另外三名教徒迅速散开,分别扑向广场四角的青铜鼎,手中甩出缠着黑布的锁链,精准缠住鼎耳--他们竟想破坏四象鼎,瓦解祭坛的阴阳格局! “痴心妄想!” 高瞻眸中寒光乍现,阴阳眼清晰看见,教徒锁链上的黑布浸过绝阳水,一旦缠上鼎身,便会断绝四鼎与天地阳气的连接。 他脚尖一点墨玉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东北艮山鼎,途中手腕一翻,将石匣中的太极玉佩捏在指间。 玉佩入手即融,化作一股精纯的本源之力,顺着经脉涌入四肢,他掌风一挥,一道青绿色的木气从掌心迸发,缠住那名教徒的锁链,木气生阳,瞬间烧断黑布。 与此同时,离火鼎方向已燃起黑色火焰--逆阴教教徒竟以自身阴血引燃鼎下木柴,试图将阳火转为阴火。高瞻心念一动,丹田内的坎水之气顺着八卦阵的气脉流转,瞬间抵达离火鼎上空,化作倾盆雨幕浇灭黑火。 但这一耽搁,西南坤土鼎已被锁链缠住,鼎身的土气愈发微弱,广场上的阴阳平衡开始倾斜,太极虚影竟出现一丝裂痕。 高瞻深知四鼎缺一不可,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落在墨玉台面的八卦纹路中,瞬间化作血色气流,将四方鼎与主祭坛重新连接。 高瞻双手高举过顶,体内守衡血脉全力觉醒,大喊一声:“天地阴阳,听吾号令!” 刹那间,艮山鼎的青芒暴涨,化作万千藤蔓缠住所有教徒;离火鼎的阳火腾空,灼烧他们身上的阴邪之气;坎水鼎的溪流化作锁链,将其困在原地;坤土鼎的泥土隆起,形成囚笼将其镇压。 逆阴教为首者不甘怒吼,试图引爆体内阴力同归于尽,却被高瞻掌心的太极本源之力镇压。 “你们妄图逆转阴阳,只会招致天地反噬。” 高瞻声音沉稳,周身阴阳二气流转,太极虚影重新凝实:“这祭坛不是窃取之力的工具,是守护平衡的屏障。真正妄图攫取天地本源之力的,是你们魔教!” 说罢,他指尖一弹,本源之力注入四鼎,鼎身的纹路重新亮起,广场上的阴阳之气恢复流转,一切异象缓缓平息。 待教徒被彻底制服,高瞻俯身看向石匣,里面除了玉佩消融后留下的一道阴阳纹路,还有一卷兽皮古籍。 他展开古籍,上面用上古文字记载着祭坛的使命:守衡者需以自身血脉为引,维系天地阴阳,每逢千年阴阳失衡,便需在此祭坛举行“归衡大典”。 而高瞻,正是这一代的守衡者。 随着高瞻神力的收回,乾坤袋中的镇魂石也安静下来了,我深呼一口气,装作惊喜的样子奔向高瞻。 第400章 主使现身,群英汇集 “师父,可有受伤?” 我一脸关切的问。 高瞻收掌而立,素白色衣摆上溅落的血珠顺着布料纹路缓缓滑落,滴在潮湿的腐叶上。他目光如炬,扫过地上苟延残喘的教徒,声音沉如惊雷:“叫你们背后的主使者出来!” 话音落下,林间只有教徒们粗重的喘息和远处山风穿过树梢的呜咽。 高瞻眉头微蹙,脚下轻轻一碾,踏碎了一块碎石。 他心中早有定论--这十几个人族教徒,修为最高不过刚入门,若仅凭自身实力,别说驱使山魇这种凶残的山精猛兽,便是想踏入这黑木林禁地都难如登天。 山魇嗜杀成性,且极难驯服,唯有借助魔域之力才能加以操控。这群逆阴教教徒背后,必然有魔族势力撑腰。 高瞻想起此前在燕子矶查看过的卷宗,西南各地频发的人口失踪案,村落被屠、商旅遭劫,现场都留下了淡淡的魔域气息,与眼前这些逆阴教教徒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你这道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名教徒强撑着怒喝,却因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我教背后的势力,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窥探的?西南之地,迟早是我主的囊中之物!” 高瞻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强大的威压让那教徒瞬间噤声,脸色惨白如纸。 “凡夫俗子?” 他眼神锐利如刀,“魔君哥舒危楼的追随者,也敢在我面前妄称我主?是南诏国那大祭司派你们来的吧?” 此言一出,满地教徒皆是脸色剧变,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们从未对外透露过背后的魔域靠山,外人更不知晓大祭司与魔君的渊源,眼前这人竟一语道破天机? 看他们这副表情,高瞻心中已然明了。逆阴教背后的魔域势力,远比他最初预想的更为强大。那南诏国的大祭司,表面上是南诏王室执掌国教祭祀的重臣,暗地里却是魔君哥舒危楼最忠心的追随者。 哥舒危楼野心勃勃,意图割据西南,以南诏祭坛为据点,打通魔域与人界的通道,进而染指中原。而这逆阴教,便是南诏大祭司安插在人间的爪牙,专门替他搜罗资源、清除异己,甚至不惜以活人血祭,驯服山魇这类凶兽作为战力。 “你们以为投靠魔族,便能横行无忌?” 高瞻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西南数十万生民,岂容你们肆意践踏?” 高瞻虽未赶尽杀绝--毕竟这些教徒仍是人族,尚有回头之路--但他眼底的杀意已然浓烈。 躺在最前面的教徒看着高瞻挺拔的身影,只觉得如山岳压顶,心神俱震。他知道,眼前这人绝非他们能够抗衡,而大祭司的计划,似乎从一开始就被人窥破了一角。 高瞻缓缓抬手,掌心凝聚起淡淡的金光:“最后问一次,主使者何在?” 金光之中蕴含的浩然正气,让那些沾染了魔域气息的教徒们浑身刺痛,忍不住蜷缩起来。 就在此时,远处的瘴气突然翻涌加剧,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快速逼近。高瞻眼神一凝,猛地转头望向密林深处。他知道,真正的对手,终于要现身了。 而这场西南之争,也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就在此时,远处的瘴气突然翻涌加剧,如墨的雾气凝聚成旋涡,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快速逼近,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地面结起薄薄的白霜。 高瞻眼神一凝,挥挥手,示意我和龙阿蛮赶紧到他身边来。 我与龙阿蛮刚躲到高瞻身后站稳,一个黑色的人影便从天而降,稳稳落在祭坛广场上。 “呵呵……高先生果然好眼力,竟能识得魔君大人的威名。” 一道清冷而又熟悉的声音穿透瘴气传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雾气中,一道身着黑金祭袍的身影缓缓走出,祭袍上绣着繁复的黑色符文,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飘动,散发出浓郁的魔域气息。 他头戴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正是我们前些日子从沉船底下解救上来的南诏国大祭司。 大祭司身后跟着两名黑袍魔将,气息沉凝如渊,显然已是魔将级别,而更远处的瘴气中,还隐约传来山魇的低吼,数量竟比先前多了数倍。 “你便是幕后主使?” 高瞻看到大祭司毫不意外,他周身玄气暴涨,将逼近的瘴气隔绝开来,掌心金光愈发炽盛:“身为护国祭祀,却屠戮平民、饲养凶兽、勾结魔族,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大祭司嗤笑一声,抬手一挥,一道黑气射向地上一名教徒。那教徒来不及惨叫,便被黑气吞噬,化为一滩黑血,融入地面。 “天打雷劈?在魔君大人的威严面前,所谓天道不过是笑话!” 大祭司一改往日的温和形象,眼神阴鸷:“西南之地,本就是魔域选定的跳板。高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若你肯归顺,我便饶你不死,还能让你分得这西南诸国的半壁江山!” “可笑至极!”高瞻怒喝一声,身形如箭般射出,掌心金光化作利刃,直劈大祭司面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祭司不慌不忙,抬手结印,身前瞬间浮现出一面黑色盾牌,盾牌上的符文闪烁,挡住了金光利刃。 “砰”的一声巨响,金光与黑气碰撞,激起漫天碎屑,周围的树木纷纷断裂倒塌。 两名魔将见状,立刻挥刀扑上,刀锋裹挟着魔气,直取高瞻两侧要害。 高瞻旋身避开,掌风横扫,与魔将的刀锋相撞,火花四溅。他虽身怀浩然正气,克制魔气,但魔将实力强悍,再加上大祭司在一旁伺机而动,一时间竟陷入了缠斗。 地上的逆阴教教徒们见状,挣扎着想要起身相助,却被高瞻先前留下的浩然正气压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局胶着。 瘴气愈发浓郁,山魇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密林之中,杀机四伏。 高瞻深知,今日一战,不仅关乎西南数十万生民的安危,更关乎人界与魔域的平衡。他咬紧牙关,体内玄气源源不断地涌出,掌心金光愈发耀眼,与魔族势力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高瞻的金光与大祭司的黑气在密林间反复碰撞,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高瞻左臂横挡,硬生生接下左侧魔将的重刀,刀锋与玄气护罩相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溅落在他的玄色劲装上,烧出一个个细小的破洞。 他借着反震之力旋身,右腿如钢鞭般横扫,正中右侧魔将的腰间,那魔将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根粗壮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溢出黑色的魔血。 “有点意思。” 大祭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阴狠,双手快速结印,祭袍上的黑色符文骤然亮起,“既然不肯归顺,那就化为我祭祀魔域的祭品!” 随着他的咒语声,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无数黑色藤蔓从泥土中钻出,带着倒刺,如毒蛇般缠向高瞻的四肢。同时,远处的瘴气彻底沸腾,数十头山魇嘶吼着冲出,它们身形更加庞大,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黑甲,利爪闪烁着寒光,涎水顺着嘴角滴落,腐蚀着地面的草木。 高瞻脸色一沉,体内浩然正气全力爆发,金光笼罩全身,将逼近的黑色藤蔓灼烧殆尽。 但山魇数量太多,且悍不畏死,一头山魇率先扑来,利爪直取他的头颅。 高瞻侧身避开,掌心金光凝聚成拳,狠狠砸在山魇的头颅上,“咔嚓”一声,山魇的头骨碎裂,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就在此时,我从祭坛另一侧的巨石后跃出,反手抽出背上的破空刃。那刀刃泛着冷冽的银芒,刚一出鞘便自带凌厉风势,显然是柄斩妖除魔的神兵。 我眼见两头山魇正趁着高瞻缠斗之际,悄然绕到他身后欲要偷袭,我当即低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窜出,破空刃直刺左侧那头山魇的肩胛。 这山魇的黑甲看似坚不可摧,却抵挡不住破空刃的锋芒。刀刃如切豆腐般轻易刺入山魇厚实的皮毛,穿透黑甲,直没至柄。 “嗷--!”山魇疼得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起来,转身便要扑向我。 我手腕一拧,刀刃在它体内搅动,随即借力抽出,带出一摊滚烫的黑血。 山魇踉跄几步,轰然倒地,蹬了蹬四肢便没了声息。 另一侧的山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依旧嘶吼着扑来。 我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它的利爪,破空刃顺着它的脖颈缝隙斜劈而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黑血喷涌而出。 这头山魇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轰然倒地,颈骨已被彻底斩断。 接连斩杀两头山魇,破空刃的威力让余下的凶兽们齐齐一滞。这些山魇早已被魔域秘法启智,虽仍保留着嗜杀本性,却多了几分趋利避害的本能。 它们盯着我手中泛着冷光的破空刃,又看了看地上同伴的尸身,眼中凶光渐敛,竟纷纷向后退去,显然是畏惧了神兵之威。 可它们并未就此退走,目光扫过战场,很快便锁定了不远处的龙阿蛮。 人族小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此刻正躲在一棵大树后,小脸煞白却眼神坚毅。见山魇们调转目标朝自己扑来,龙阿蛮咬了咬牙,鼓足勇气抽出背后的牛角弓弩,手指紧扣扳机,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一头山魇便射出了一箭。 箭矢带着破空声疾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山魇的胸口。 可那山魇的黑甲实在坚硬,箭矢只擦出一串火花,便被弹飞出去,连一丝白痕都未曾留下。 “没用?” 龙阿蛮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第二头山魇已然扑到近前,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利爪带着寒风直取他的头顶。 “小心!” 我见状心头一急,脚下发力,提着破空刃便朝龙阿蛮的方向冲去。可距离终究有些远,山魇的利爪已近在咫尺,眼看小少年就要命丧兽爪之下,一道金光突然从斜侧方射来,正中那山魇的眼睛。 “嗷!” 山魇吃痛,惨叫着后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趁机赶到龙阿蛮身边,横刃挡在她身前,将后续扑来的两头山魇逼退。 龙阿蛮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攥着弓弩的手指微微发白,却依旧倔强地说道:“多谢离殇姑娘,我还能再战!” 高瞻那边也已察觉到这边的险情,一掌逼退身前的魔将,高声道:“你俩退到后面去,这些凶兽交给我!” 他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御剑飞行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剑鸣和洪亮的呼喊:“师叔,我等来了!” 高瞻心中一振,转头望去,只见密林入口处,一队身着白衣的修士仗剑而来,为首的正是槲寄生。 槲寄生师兄身后跟着数十名归宗弟子,个个意气风发,周身散发着凛然正气。 “槲寄生!你们来得正好!” 高瞻精神一振,体内玄气再度暴涨,硬生生逼退身前的魔将和山魇。 槲寄生师兄长剑出鞘,剑光如练,直刺一名魔将:“师叔与离殇师妹孤身入险境,掌门真人已发觉黑木林禁制被破,镇魂石下落不明,特命弟子们前来襄助!” 这时我耳边也传来一道悦耳的声音:“小离殇,师姐来搭救你啦!” “美人儿师姐!” 我高兴的开口。太好了,我归宗的家人们来了! 来不及叙旧,归宗弟子纷纷加入战局,浩然正气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金色光幕,将瘴气和魔气逼退。 山魇在正气的灼烧下发出凄厉的嘶吼,再加上我手中破空刃的精准斩杀,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两名魔将本就被高瞻打伤,此刻面对数名正道高手的围攻,顿时左支右绌,很快便被斩于剑下。 大祭司见状,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没想到归宗门人们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半路杀出我这柄神兵和龙阿蛮这样的初生牛犊。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怒吼一声,祭袍上的符文光芒大放,周身黑气凝聚成一尊巨大的魔影:“既然如此,便让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这魔影正是他借助魔君哥舒危楼的力量凝聚而成,气息恐怖,远超之前的魔将。 魔影抬手一掌拍向归宗弟子,掌风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让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第401章 巫影未散,分途赴险 黑云压城,瘴气弥漫的苍梧黑木林中,归宗弟子们的白色程子衣非常显眼,衣袂被阴风卷得猎猎作响。只有同出九疑山灵巫师一派的巫马涤一袭红衣艳艳,风采非凡。 南诏大祭司枯槁的手掌一翻,袖中涌出万千暗影,如饥肠辘辘的墨色毒蛇,吐着猩红信子扑向我的同门师兄们。 “退!” 一声沉喝如惊雷炸响,槲寄生大师兄足尖一点青石,身形如离弦之箭掠至队伍最前。他身着九疑山灵巫一脉的黑色法袍,背后有宽大的罩帽,袍角绣着繁复的朱红巫纹,随着动作流转出细碎灵光。 槲寄生大师兄左手迅速按在腰间的青铜巫铃上,三枚铃铛应声而鸣,清越的声响穿透瘴气,竟将当先的几道暗影震得溃散开来;右手同时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漆木蛊盒,盒身刻满驱虫秘纹,甫一打开便有细碎的金绿色光点溢出--那是九疑山独有的青鳞蛊,专克阴邪。 槲寄生大师兄出自归宗九疑山灵巫师一脉,擅长巫术与蛊毒,对战南诏大祭司刚好专业对口。 南诏大祭司桀桀怪笑,枯手虚空一抓,溃散的暗影瞬间重组,化作一柄丈许长的暗影镰刀,刀身泛着幽冷的寒光,劈向槲寄生的面门。 “归宗小儿,也敢在本座面前摆弄雕虫小技!” 槲寄生大师兄不退反进,左脚踩出巫门的踏罡步斗,法袍上的巫纹骤然亮起,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青色结界。 暗影镰刀劈在结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槲寄生大师兄趁势旋身,右手一扬,青鳞蛊如潮水般涌向暗影镰刀,那些细小的蛊虫落地便化作藤蔓状的巫丝,死死缠住镰刀柄,金绿色的光芒灼烧着暗影,发出滋滋滋滋的腐蚀声。 “巫术--九疑锁魂!” 槲寄生大师兄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出复杂的巫印。 地面骤然裂开数道细纹,青黑色的巫力从地脉中涌出,化作九根缠绕着符文的锁链,从不同方向锁住南诏大祭司的四肢与躯干。 大祭司面色一沉,体内暗影之力暴涨,试图震碎锁链,却发现锁链上的符文如跗骨之蛆,每一次挣扎都引来巫力反噬,让他气血翻涌。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种实力!” 大祭司眼中闪过狠厉,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地即化作一个巨大的暗影旋涡,漩涡中无数冤魂虚影嘶吼着冲出,瞬间撕碎了巫锁。他双手结印,暗影之力凝聚成一尊丈高的暗影魔神,魔神手持巨斧,周身萦绕着吞噬一切的黑气,朝着槲寄生轰然砸下。 槲寄生大师兄早有防备,将漆木蛊盒掷向半空,口中大喝:“蛊毒--万蛊噬阴!” 蛊盒碎裂的瞬间,万千蛊虫如蜂群般涌出,不仅有青鳞蛊,更有通体赤红的火蜈蛊、晶莹剔透的冰蚕蛊,各类奇蛊相互配合,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蛊网。 火蜈蛊喷出的幽火能焚烧暗影,冰蚕蛊吐出的寒丝能冻结阴气,青鳞蛊则专噬魔神本源。 暗影魔神的巨斧落下,砸在蛊网上,却被蛊虫们死死拖住。 幽火灼烧着魔神的斧刃,寒丝缠绕着它的四肢,青鳞蛊如附骨之疽般啃噬着它的躯体,魔神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南诏大祭司见状,气得目眦欲裂,双手急速结印,想要再召暗影支援,却发现体内暗影之力竟有些滞涩--方才巫锁的反噬与蛊毒的渗透,已让他元气受损。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之间,快的我和其他弟子都来不及反应,而槲寄生大师兄抓住战机,左手巫铃急响,右手结出镇魂印,青黑色的巫力凝聚成一枚巨大的印玺,带着九疑山灵脉的威压,朝着南诏大祭司当头砸下。 “你的暗影巫术,在九疑山巫蛊面前,不过是旁门左道!” 大祭司慌忙催动残余暗影之力筑起屏障,却被镇魂印轰然击碎。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大口黑血,身形踉跄后退。 槲寄生大师兄不给对方喘息之机,足尖一点,身形如影随形,右手探出,指尖萦绕着淡绿色的巫毒,直取大祭司眉心的暗影本源。 “竖子敢尔!” 大祭司眼中闪过绝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暗影之力尽数爆发,化作一道黑色冲击波。槲寄生早有防备,法袍巫纹暴涨,将冲击波挡在身前,同时指尖巫毒已触碰到大祭司的眉心。 “滋--” 淡绿色的巫毒顺着眉心渗入,大祭司体内的暗影之力如积雪遇阳般迅速消融。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黑烟,被青鳞蛊一拥而上,吞噬殆尽。 这场灵巫师与大祭司之间的对决结束的比预料中要快,瘴气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古道上。 槲寄生大师兄收了巫力,转过身来,青黑色法袍上沾了些许黑血,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对着身后惊魂未定的归宗弟子们微微颔首:“诸位师弟师妹,无恙否?” 其余弟子们纷纷拱手,眼中满是敬佩:“多谢大师兄相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槲寄生大师兄抬手拭去嘴角的一丝血迹--方才硬接冲击波并非毫无代价,但他望着身后完好无损的同门,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九疑山灵巫师一脉的使命,便是护佑归宗,今日,他做到了。 瘴气散尽的苍梧古道上,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满地狼藉的青石上。归宗弟子们正整理着行囊,低声议论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战,目光时不时投向立在前方的槲寄生,满是崇敬。 高瞻缓步走上前来,他身着月白长衫,周身萦绕着温润的灵气,目光落在槲寄生身上时,满是赞许。 “你的修为又进益了!” 他声音沉稳,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欣慰:“九疑巫蛊与暗影巫术相生相克,你能将巫印与蛊毒运用得如此精妙,一举击溃强敌,可喜可贺!” 槲寄生大师兄闻言,忙侧身拱手,青黑色法袍的衣摆扫过地面的碎石,语气谦逊:“高师叔谬赞了。弟子不过是仗着九疑山灵巫师一脉的传承,侥幸占了功法克制的便宜,怎敢当‘可喜可贺’四字。” 他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巫毒气息,方才对战时强行催动灵脉之力,此刻内息尚有几分激荡,却依旧保持着挺拔的身姿。 高瞻微微颔首,并未再多夸赞,神色却陡然一沉,眉头蹙起,目光望向西南方向的天际,那里的云层依旧带着几分暗沉。 “不过,你方才打败的,只是南诏大祭司的分身。” 一句话如惊雷般炸响在众弟子耳边,方才还带着些许轻松的氛围瞬间凝固。阿涤与美人儿师姐连忙围上前来,我也赶紧走过来,三个人六只眼睛紧紧盯着高瞻。 槲寄生大师兄心中一凛,抬眸看向高瞻:“师叔此言当真?那分身的暗影之力已然如此强悍,真身岂不是……” “他的真身早已借着瘴气掩护遁去了。” 高瞻语气凝重,抬手拂过袖袍,一枚泛着微光的玉简凭空出现。 我认出这正是那块高瞻从祭坛石匣子中引出的玉简。 高瞻指尖在玉简上快速划过,一道道金色符文隐入其中:“我修书一封给盛放公子,他久在西南一带行走,与各部落首领素有往来,此刻又身在南诏国王城,着他即刻打听南诏国那边的消息,务必查探清楚大祭司的行踪。” 玉简悬浮在空中,随着符文的注入,逐渐凝聚出一封字迹工整的书信,墨色的字迹透着灵力的威压。高瞻屈指一弹,书信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若我所料不差,”高瞻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归宗弟子,语气愈发严肃:“南诏大祭司此次现身,并非单纯为了截杀我等,他真正的目的,是那小神女。此刻,他怕是已经带着小神女逃回南诏国了。” “小神女?”有年轻弟子低声发问,眼中满是疑惑。 “正是南诏国世代供奉的神女,身负纯净的灵脉之力,是维系南诏国气运的关键。只是,雪山神庙的小神女被压制在沉船底将近五十年,自身灵力薄弱,不足以支撑南诏大祭司的取用,他才会派遣逆阴教教众来黑木林祭坛盗取石匣,要以石匣中的上古归衡之力进行炼化,达到强行提高神女修为的目的。” 高瞻缓缓解释,“而这一切的背后,皆是魔域在暗中操控。魔域的野心,远不止一座南诏国。他们想要通过掌控小神女、操控神权,进而胁迫南诏王权,将整个南诏国纳入掌控。” 高瞻走到一块断裂的青石旁,指尖轻点,青石上竟浮现出一幅简易的西南地形图。 “南诏国地处西南要冲,东接中原,西连西域,南邻百越。魔域一旦掌控南诏,便会以此为根基,辐射周边的夜郎、滇等小国,逐步形成对中原皇朝的包围之势。到那时,战火四起,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地形图上,代表魔域的黑色纹路正顺着南诏国的疆域蔓延,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看得众弟子心头一沉。 槲寄生大师兄握紧了手中的漆木蛊盒,盒内的蛊虫似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抬头看向高瞻,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师叔,魔域狼子野心勃勃,绝不可让它成功!弟子愿即刻启程前往南诏,协助盛放公子追查大祭司与小神女的下落,阻止魔域的阴谋。” 高瞻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轻轻点头:“好。你与九疑巫蛊最能克制暗影之力,此去最为合适。只是南诏国境内暗桩遍布,魔域势力盘根错节,你务必小心行事,凡事以保全自身为要,切不可贸然行事。” 他抬手一挥,一枚刻着“归宗”二字的玉佩落在槲寄生手中:“持此玉佩,可调动归宗在西南的暗线,遇事亦可凭此玉佩向周边宗门求助。” 我盯着那枚刻着“归宗”二字的玉佩,有一瞬间的出神:好家伙,我从来不知道高瞻手里还有这样的物件,且,归宗竟然在西南也有暗线存在。看来,高瞻对我也并非坦诚布公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槲寄生大师兄接过玉佩,入手温润,灵力流转间,竟让他体内激荡的内息平复了几分。他再次拱手,语气铿锵:“弟子定不负师叔所托,誓死阻止魔域阴谋,护得西南安宁!” 阳光洒在他青黑色的法袍上,巫纹流转间,似有万千蛊虫呼应,一股决绝的气势,在古道上悄然弥漫开来。 槲寄生大师兄抬手理了理青黑色法袍,巫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光。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弟子,目光落在阿涤与美人儿师姐身上--阿涤背着布满符纹的桃木剑,胸口挂着他那张神弓项链,少年眉眼间满是跃跃欲试的锐气;美人儿师姐一袭青蓝色衣裙,腰间悬着一柄玉笛,指尖轻捻笛身,神色沉静。 高瞻连连开口嘱咐: “槲寄生,此行你带走一半人手,遇事情多与盛放商量,不可冒进。” “阿涤,沿途留意暗影踪迹,若遇魔域暗桩,不必恋战,以传递消息为先。” “筝儿,你擅长音律控灵,途中护佑诸位师弟师妹的安危。。 三人齐声应诺,声音清脆有力。 高瞻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南诏境内的风土禁忌与联络暗号,随即大手一挥:“出发!” 苍梧古道上,风卷着残留的瘴气余韵,归宗弟子们兵分两路,各自奔赴使命。一行十数人,踏着正午的骄阳,朝着西南方向的南诏国境疾驰而去,白色程子衣的衣袂交织,在古道上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另一边,高瞻站在黑木林边缘,目光扫过幽深的林莽。祭坛四周的枯荣草法阵已显露出几分疲态,昨日对战的暗影之力侵蚀了部分阵纹,泛着淡淡的黑气。 “诸位弟子听令!” 高瞻声音沉稳:“速取归宗秘制的灵液与符纸,加固法阵外层的防护,再以灵脉石嵌入阵眼,补足枯荣草的生机。祭坛核心的巫纹需重新绘制,务必做到天衣无缝,绝不能给魔域可乘之机。” 剩下的弟子们齐声领命,各司其职。有人提着陶罐,将莹白的灵液均匀洒在枯荣草上,原本蔫垂的草叶瞬间焕发出翠绿光泽;有人手持朱砂笔,跪在祭坛边缘,一丝不苟地描摹着磨损的巫纹,笔尖落下,符文便泛起红光;还有人合力搬运着拳头大的灵脉石,将其稳稳嵌入法阵的八个角落,石身与阵纹相触,迸发出阵阵灵力涟漪。 高瞻亲自坐镇中央,时不时屈指一弹,将一道精纯的灵气注入阵中,弥补缺损的阵力,整个黑木林内,灵力流转,符文闪烁,一派忙碌而肃穆的景象。 龙阿蛮看着热火朝天的归宗弟子们的风姿,满脸的赞叹与艳羡,一张嘴巴就没有合上过。 待法阵加固完毕,日已过午。我们一行人跟着高瞻,跟随龙阿蛮踏上返回苗寨的路。 第402章 辞别苗寨,启程回宗 龙阿蛮身子矫健,身手灵活,头上的马尾在行走间左右摇晃,他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叮嘱我们避开路边的毒草陷阱。 沿途的山林间,奇花异草随处可见,鸟鸣虫吟不绝于耳,与方才黑木林祭坛上的肃杀之气截然不同,让人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一路兼程,黄昏时分终于抵达苗寨。 寨门处,几位苗家汉子早已听从龙真长老的吩咐,等候在那里,见到龙阿蛮,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阿蛮,你们可算回来了!梁老大夫已经把阿月姑娘救醒了!” 一个汉子高声喊道,语气中满是喜悦,再也不是早上面对我们师徒的冷脸了。 这话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我们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 众人脚步不由得加快,跟着龙阿蛮直奔寨中央的吊脚楼。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扑面而来。 龙真长老和几位后生都守在院中,阿月姑娘躺在屋内竹床上,脸色虽依旧苍白,却已不复先前的毫无生气,双眼轻闭,呼吸平稳。 梁渠大夫正坐在床边,用银针为她调理气息,见我们进来,便收起银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高老弟,老夫幸不辱命,阿月姑娘体内的毒素已被清除大半,魂识也已归位,只是灵脉受损,还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如此,便可无恙了!” 我围在床边,看着阿月姑娘微微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心中满是欢喜。 连日来,先是击破落花洞府,再是遭遇暗影袭击,再到听闻魔域的阴谋,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此刻终于有了一桩实打实的好消息,让高瞻与我都松了一口气。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竹窗洒进来,落在阿月姑娘恬静的脸庞上,也落在众人释然的笑脸上。这片刻的安宁,在风雨欲来的局势中,显得格外珍贵。 只是高瞻与我都清楚,这并非结束,南诏那边的风波仍在发酵,魔域的阴谋尚未破除,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 天刚蒙蒙亮时,寨子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檐角的露水顺着木棱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安然休整了一夜,我们归宗一行人住的吊脚楼里已亮起微光,我揉着惺忪睡眼推开门,就见梁渠大夫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整理药箱,他指尖捏着几片晒干的草药,仔细塞进竹制的药格中,连边角都捋得整整齐齐。 纸扎童子阿楮立在他身侧,纸糊的脸颊被晨光染得泛着暖黄,那双用朱砂点的眼睛亮堂堂的,正踮着脚帮大夫递过捆药的棉线,动作轻巧得像只翩跹的蝴蝶。 “离殇师妹,都收拾妥当了?” 一位归宗师兄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身后的行囊已经捆扎结实,腰间的佩剑鞘上还沾着昨晚寨民们送来的香草。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角落,只见其他人也都陆续起身,有的检查着行囊里的干粮,有的擦拭着随身的兵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和即将启程的沉静。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龙真长老身着深色麻布长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身后跟着几位寨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他们脸上都带着不舍的笑意,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布袋。 “诸位贵客,一路辛苦,这点薄礼还请收下。” 龙真长老双手奉上布袋,里面装着晒干的野果和磨好的杂粮粉:“山路崎岖,带着路上应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身影颤巍巍地从人群后走出来,是阿月姑娘的老阿嬷。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挽着,双手捧着一个油纸包,指尖因为连夜劳作还泛着红胀。 “孩子们,拿着……路上吃。” 老阿嬷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将油纸包塞进旁边师兄手里,层层油纸掀开,金黄酥脆的油炸肉香气立刻弥漫开来,那是用当地特有的香料腌制后炸制的,外酥里嫩,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我连夜做的,能放些日子,饿了就拿出来垫垫肚子。” 老人家必定是将家里平时舍不得吃的肉食全部拿出来了。师兄们眼眶微红,实在拗不过老人家,握紧油纸包连声道谢,那香气钻进鼻腔,暖得人心头发颤。 高瞻出来与龙真长老等人一一作别,大家伙儿刚准备上路,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我!” 一道清脆的喊声从巷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龙阿蛮快步跑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干净的短打,腰间束着宽布带,背后背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弓弩,箭囊里插满了削尖的竹箭,平日里总有些散乱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倔强和期待。 “阿蛮,你这是……” 龙真长老眉头微蹙。 龙阿蛮停下脚步,对着归宗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腰杆挺得笔直:“长老,各位先生,我想跟你们上归宗拜师学艺!”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得像山里的顽石:“这段日子跟着你们,我见识到了太多,也想学着像你们一样,护佑一方安宁。我已经跟阿爹阿娘说好了,他们都支持我!”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背后的弓弩:“这把弓我用了三年,百发百中,路上我还能继续给你们当向导,绝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小童子阿楮凑到他身边,围着他转了一圈,纸糊的裙摆轻轻扫过他的裤腿,脆生生地说:“阿蛮哥哥射箭可准了,带上他肯定没错!” 梁渠大夫捋了捋胡须,眼中带着赞许:“这孩子心性纯良,胆子大,又有一身好本领,是个难得的好后生。高老弟,归宗不也招收俗家弟子么?”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高瞻,这里能决定龙阿蛮去留的只有高瞻。龙阿蛮更是一脸期盼且担心的紧盯着高瞻的脸。 高瞻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既然你心意已决,便与我们同去吧。” 龙阿蛮闻言大喜,对着龙真长老和众长者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跑到我们身边,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龙真长老和其他寨众再三叮嘱龙阿蛮:“到了归宗一定要勤勉,记得常回寨子看看。” 晨光渐渐驱散了晨雾,金色的阳光洒在寨子的屋顶上,也洒在我们前行的道路上。 龙真长老和寨民们站在村口,挥着手目送我们离开,老阿嬷的身影在晨光中愈发佝偻,却依旧固执地挥着双手。 我们一行人踏着晨露,重新踏上归途,按照路径,需得先路过酆州鬼市。 梁渠大夫走在中间,不时叮嘱着路上的注意事项;阿楮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纸扎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灵动;龙阿蛮背着弓弩走在队伍外侧,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时不时跟我们说起前方山路的情况。 腰间的油纸包还带着余温,油炸肉的香气时不时飘来,混合着山间的草木清香,成了归途上最温暖的慰藉。 山路崎岖,晓行夜宿,一行人踩着晨霜暮霭走了三四天。 起初沿途还是遮天蔽日的密林,后来林木渐疏,远处隐约浮现出青灰色的城郭轮廓,空气中也褪去了山间的湿冷草木气,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燥。 “前面便是酆州了。” 高瞻勒住脚步,抬手遥指前方。 只见那城门巍峨,青砖石墙被岁月磨得泛着温润的光泽,城门上方“酆州”二字刻得遒劲有力,此刻正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淡金。 城门口往来行人不算多,大多是挑着货担的商贩、牵着牛羊的农户,还有几个身着短打的兵卒守在门边,目光平和地打量着进出之人。 梁渠大夫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怀中那封盛放公子的书信又按了按,确认稳妥后才开口:“鬼市还未开启,但自有我的门路回家,老夫此刻进城正好。” 他转头看向高瞻,眼中带着几分郑重:“书信老夫定会亲手交到折花小店的花七娘手中,你放心便是。” 高瞻微微颔首,对着梁渠大夫拱手行礼:“有劳梁老兄。此去归宗路途尚远,咱们此一别,再见又不知何时了。梁老兄保重!” 二人相交数十年,彼此早已生出几分默契,无需过多言语,便已尽知心意。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纸扎娃娃阿楮,他依旧是那副粉雕玉琢的模样,朱砂点的眼睛亮闪闪的,纸糊的裙摆被风拂得轻轻晃动。 这几日赶路,他总爱黏着我,要么坐在我的行囊上,要么蹦蹦跳跳地跟在身侧,用脆生生的声音讲着鬼市里的趣事,给枯燥的旅途添了不少乐趣。 “阿楮,我们要回宗了,你要跟着梁渠大夫进城啦。” 我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纸糊的触感软乎乎的。 阿楮眨了眨眼,小脸上露出几分不舍,伸手拉住我的衣袖--他的手指是浆糊粘成的,轻轻巧巧,却带着几分执拗:“姐姐,你们什么时候还会来呀?” “等下次有机会,我们一定来看你。”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你要好好跟着梁大夫,别再一个人调皮乱跑啦。” 梁渠大夫在一旁笑了笑,伸手将阿楮揽到身边:“这孩子机灵得很,我会看顾好他的。”他又看向高瞻和众弟子:“归宗路途遥远,诸位保重。” 说罢,梁渠大夫便提着药箱,牵着蹦蹦跳跳的阿楮往城门走去。阿楮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小胳膊挥得高高的,嘴里喊着:“姐姐,师兄们,再见呀!” 我和众弟子也挥着手回应,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内,才收回目光。 高瞻整了整行囊,沉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启程回归宗。” 他目光扫过众人:“前路虽平了些,但仍需谨慎,不可大意。” “是,师叔!”众弟子齐声应道。 龙阿蛮脸上的神色也变得轻松了很多,极其兴奋的样子。 我将不舍压在心底,转身跟上队伍。 酆州城渐渐远了,身后的城门缩成一个小小的轮廓,而前方的道路笔直延伸向远方,两旁是开阔的田野,稻浪翻滚,风一吹便泛起层层碧波。 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归宗的方向就在前方,想到即将回到熟悉的山门、见到师父和师兄弟们,心中便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意。高瞻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沉稳,其他弟子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划一,在旷野中传出很远很远。 从酆州到蠡州的路虽无崇山峻岭的险阻,却也不敢有半分懈怠。高瞻依旧走在队伍最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沿途动静,腰间长剑的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却始终绷着一丝警觉。 众弟子也保持着出行时的阵型,哪怕路过平坦的官道,也没人敢随意嬉笑打闹,只有龙阿蛮偶尔会被路边飞过的雀鸟吸引,忍不住探头张望,却也会被身边的师兄轻轻提点,立刻收敛心神,握紧背后的弓弩,眼神重归专注。 我走在队伍最前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白玉铭牌--那是归宗弟子的信物,温润的玉质被体温焐得暖透。 一路听着脚步踏过石板路的“嗒嗒”声,看着沿途的村落从稀疏变得密集,空气中的烟火气越来越浓,心也跟着一点点提了起来,蠡州城的轮廓在远处的天际线上越来越清晰,像一幅渐渐铺展开的画卷。 “前面就是蠡州城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队伍里瞬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骚动。 我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城门高耸,青灰色的城墙巍峨矗立,城门上方“蠡州”二字苍劲有力,被阳光镀上一层暖金。 城门口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挑着货担的商贩、牵着孩童的妇人、身着绸缎的富商,摩肩接踵,喧闹的人声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那是独属于家乡的鲜活气息。 当脚步实实在在踏上蠡州城的青石板路时,我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骤然松弛,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眶甚至有些发热。 回家了,真的回家了! 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一路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层层暖意。 第403章 回归宗门,山象如旧 队伍的气氛也一下子松散了不少,师兄们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原本整齐的步伐变得轻快起来,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走在龙阿蛮身边的一位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介绍:“阿蛮,这蠡州城可是咱们归宗的根基之地,城里最有名的就是西街的糖画、东街的酱菜和北街的驴肉火烧,那味道简直绝妙。回头带你去尝尝!” 龙阿蛮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手里的弓弩不自觉地往下放了放:“这里好热闹啊!比寨子里繁华多了。” “那是自然。” 另有一位师兄凑过来,指着路边挂着幌子的店铺:“你看那些绸缎庄、杂货铺,还有前面那个说书的摊子,都是蠡州城的特色。咱们归宗就在城外的青山上,站在山门就能望见城头的炊烟呢。” 城内果然热闹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鲜活的市井交响曲。路边的摊贩摆满了新鲜的瓜果、精致的饰品和各色小吃,香气扑鼻;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语调,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聆听。 行人见到我们一队身着归宗服饰、腰佩兵刃的弟子入城,就知道是外出公干回来了,脸上都露出了熟稔的笑容。 卖糖葫芦的老汉挥着手里的杆子喊:“归宗的小仙人们回来啦!一路辛苦!” 街角绣坊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笑着招呼:“要不要进来喝碗茶水歇歇脚?” 甚至有几个半大的孩童跟在队伍后面,叽叽喳喳地喊着“师兄好”,眼睛里满是崇拜。 师兄们也纷纷笑着回应,高瞻脸上的冷峻也柔和了几分,对着热情的乡邻点头致意。 我看着这熟悉的街道、亲切的面孔,心中满是踏实与温暖。 龙阿蛮被这热烈的氛围感染,也学着师兄们的样子,对着打招呼的乡邻腼腆地笑,原本的拘谨渐渐褪去,眼底满是对这座城、对归宗的向往。 阳光透过街边的树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暖融融地落在身上。队伍继续往前走着,朝着城外青山的方向,朝着家的方向,脚步轻快而坚定,一路的风尘都被这归家的喜悦和乡邻的热情悄悄抚平。 我们一行十几人人,踏着晨露未曦的青石古道,自蠡州城西门纵贯而出。 城门楼的飞檐在晨光中镀上一层暖金,身后市井的喧嚣渐次隐没,前方天地豁然开朗--七十二仙山如青冥间遗落的碧玉,自地平线尽头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将苍穹切割出深浅不一的黛色轮廓。 龙阿蛮感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看了,只见这七十二座仙山绝非孤峰独秀,而是峰峦相属,层叠纵横,如大自然挥毫泼墨的长卷。 近山苍翠欲滴,松木、古柏、云杉依山势铺展,老枝虬劲如苍龙探爪,新叶嫩黄似碎金缀绿,山间偶有不知名的奇花绽露嫣红,在葱茏绿意中添了几分灵动。 顺着山势向上,林木渐疏,岩石裸露处泛着青灰,纹路如天然雕琢的篆文,有些岩壁被云雾浸润得湿润发亮,隐约可见苔藓织就的暗绿绒毯。 远山则褪去了鲜活的绿,化作深浅不一的黛青与墨蓝,一层叠着一层,直至与天边的云霭融为一体。 峰峦的轮廓在云雾中时隐时现,有的如刀削斧劈般陡峭,崖壁直立如屏,仿佛仙人随手划下的界线;有的则圆润舒缓,山脊蜿蜒如游龙,牵引着视线向更深处延伸。 云雾在山谷间流转,时而如轻纱漫舞,缠绕着半山腰,将山尖托在半空,似浮岛悬空;时而如怒涛翻涌,从谷底蒸腾而上,吞没了低处的峰峦,只留最高的几座山尖,如海中孤岛般孤寂而巍峨。 山间溪流纵横,循着沟壑奔涌而下,有的在岩石间穿梭,溅起细碎的银花,叮咚水声清脆悦耳,如仙乐萦绕;有的则汇成碧潭,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与两岸峰峦,分不清哪是实景,哪是虚像。 偶有灵禽从云端掠过,羽翼划过湛蓝的天幕,留下一声清啼,回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更添了几分空灵幽静。 我们沿着蜿蜒的山道缓步前行,脚下的路时而平坦,时而陡峭,每一步都能望见不同的景致。 方才还是层峦叠嶂、云雾缭绕,转过一道山弯,便见前方峰回路转,一道飞瀑从百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如白练垂空,水雾弥漫中隐约可见七彩虹光。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与山泉的甘冽,深吸一口,便觉五脏六腑都被涤荡得清爽通透。 这般走走停停,龙阿蛮饱览着七十二仙山的奇秀风光,不知不觉已至归宗宗门所在的主峰脚下。 那通天峰主峰在七十二仙山中最为高耸,峰顶隐在云深不知处,山腰间隐约可见青砖黛瓦的殿宇飞檐,与自然山色相映成趣。 正当我们驻足远眺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右侧的山间小路传来,只见一队弟子列队而出--他们身着月白色程子衣,衣袂在山风中轻扬,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云纹,腰间悬挂着鞘柄鎏银的长剑,剑穗随风摆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另一侧都系着象征归宗弟子的身份铭牌。是戒律堂的巡逻弟子。 他们面容肃穆,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如鹰,却在瞥见我们队伍中的高瞻师叔时,眼中露出几分恭敬,齐齐停下脚步,腰身微躬,点头行礼:“见过高瞻师叔。” 高瞻师叔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越如泉:“诸位辛苦,今日巡察一切顺遂?” 为首的弟子躬身回道:“回师叔,山中一切安好,无异常情况。” 言罢,便领着队伍侧身让开道路,目送我们向归宗宗门的山门走去,身后的七十二仙山依旧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如一幅永远赏不完的锦绣画卷。 循着山道拾级而上,越往上,山间的云雾愈发清润,草木的气息也愈发浓郁。待攀上最后一段陡峭石阶,眼前的景致骤然一变--通天峰峰顶豁然开阔,一座巍峨气派的汉白玉门楼如九天仙阙般矗立眼前,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门楼通体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石料洁白莹润,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历经岁月侵蚀却不见半分斑驳,反而透着几分古朴庄重。 门楼高达十余丈,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极尽精巧: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如蜂窝般错落有致,其上雕刻着云纹、仙禽、瑞兽,线条流畅,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要挣脱石质的束缚,腾空而去;立柱粗壮挺拔,柱础上盘踞着栩栩如生的石龙,龙鳞细密如真,龙爪遒劲有力,似在守护着这方仙家圣地;门楼两侧的石墙之上,浮雕着山水画卷,峰峦叠嶂、溪流潺潺、松鹤延年,笔触细腻,意境悠远,宛若将七十二仙山的灵秀风光浓缩于方寸之间。 门楼正中,悬挂着一块漆黑如墨的紫檀木牌匾,牌匾边缘镶嵌着一圈细碎的鎏金银丝,更显华贵。 牌匾之上,“殷墟归宗”四个大字笔走龙蛇,刚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磅礴气势:“殷”字如泰山压顶,沉稳厚重;“墟”字似深谷藏锋,隐现锋芒;“归”字若流云奔涌,舒展自如;“宗”字如青松立崖,挺拔不屈。 字迹墨色浓艳,历经风雨而不褪,仿佛有灵性般,观之令人心生敬畏,只觉那笔锋之中,既有吞吐天地的气魄,又有潇洒飘逸的神韵,绝非俗家手笔。 正当龙阿蛮沉醉于门楼的宏伟与牌匾的遒劲时,头顶传来阵阵水涛轰鸣,抬头望去,竟见通天峰峰顶之上,三岛悬空,如三颗明珠镶嵌在青冥之中! 那三座小型岛屿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皆由奇花异草覆盖,古木参天,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掩映其间,云雾在岛屿四周缭绕,使其宛若仙境。 其中一座岛屿最为奇绝,岛上山泉汇聚成溪,顺着岛边的悬崖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银练般的瀑布。 这瀑布仿佛自九天而来,凌空飞坠,水珠四溅,在阳光的折射下化作漫天星子,晶莹剔透。更令人称奇的是,瀑布的落点恰好正对通天峰峰顶,水流如千军万马般砸落,激起阵阵水雾,弥漫在空气中,带着沁人心脾的清凉。 落下的水流并未四散,而是顺着峰顶预设的沟渠蜿蜒汇聚,渐渐汇成一汪清潭。潭水碧绿如玉,澄澈见底,倒映着悬空三岛、汉白玉门楼与天光云影,虚实交织,美不胜收。 潭水满溢之后,便顺着峰顶边缘的缺口一路奔泄而下,形成一道环绕通天峰的水帘,顺着山体的沟壑蜿蜒流淌,最终注入山下的大池子中,水声潺潺,日夜不息,为这座仙家宗门增添了无尽的灵动与生机。 “这便是九州中唯一的仙家所在,殷墟归宗啊!” 龙阿蛮赞叹连连,胸膛里凭空升起一股激动之感。 高瞻师叔望着眼前的景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虽只离开不足一月,但仍旧怀恋这片宁静的故乡,他轻声道:“殷墟归宗依旧气派如初。” 我们一行人皆屏息凝神,心中满是自豪与崇敬,只觉这门楼、这悬岛、这飞瀑,无一不彰显着归宗宗门的底蕴与仙气,让凡尘之人皆心生向往。 跨进殷墟归宗的汉白玉门楼,山风裹挟着灵泉的清冽与檀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高瞻师叔回身扫过随行的弟子们,目光沉稳:“此次外出公干辛苦诸位,各自回山休整,明日到执事堂报备复命。” 弟子们齐声应诺,纷纷拱手向师叔与龙阿蛮道别,而后各寻方向散去,月白色的衣袂在苍松翠柏间一闪而逝。 待众人走远,高瞻师叔看向身侧的龙阿蛮,语气缓和了几分:“阿蛮,随我去通天峰白虎堂,见过宗主玄隐真人,你的入门考核与日后分派,需由宗主亲定。” 龙阿蛮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却还是挺直脊背,用力点头:“晚辈遵命,全凭高先生与宗主安排。” 他一身素衣沾了些山路尘土,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握着佩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显然对即将到来的面试与考核极为看重。 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宽心,你的根骨与心性都属上佳,宗主定会认可。待考核结束,我再寻你细说九龙仙岛的景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龙阿蛮抬眸一笑,眼底的紧张褪去几分:“多谢离殇姑娘,我会尽力的!” 道别过后,我目送高瞻师叔与龙阿蛮的身影沿着青石板大道向通天峰深处走去。高瞻的步伐沉稳,龙阿蛮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前方错落的殿宇飞檐间,被苍松的浓荫轻轻笼罩。 收回目光,我不再耽搁,足尖一点地面,体内灵力运转,身形如轻鸿般跃起,向着九龙仙岛的方向飞身而去。 耳畔风声呼啸,下方的亭台楼阁、溪流瀑布飞速掠过,七十二仙山的层峦叠嶂在身下铺展,云雾如轻纱般缠绕山间。 不多时,一座形似九龙盘卧的仙岛便出现在视野中--正是九龙仙岛。 岛屿被碧绿的湖水环绕,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与岛上的奇花异草。 我缓缓落于岛边的青石小径上,脚下草木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湖水的湿润气息。 沿着小径穿行,绕过几座雅致的亭台,便见湖心小筑静静矗立在湖水中央,由一道九曲石桥相连。 而在小筑前的池塘边,一道雪白的身影正蜷缩着酣睡。 那正是白虎战风。 在阳光的照耀下,它通体雪白皮毛如上好的白玉般光洁,额间的“王”字纹路隐隐泛着金光,四肢粗壮有力,即便在睡梦中,也透着几分百兽之王的威严。 此刻它正枕着前爪,长长的尾巴随意搭在身侧,呼吸均匀,嘴角似乎还沾着些许水草,模样竟有几分憨态可掬。 池塘里的锦鲤自在游弋,偶尔甩动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却丝毫没有惊扰到这位嗜睡的神兽。 我放轻脚步走上前,在它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它柔软的皮毛,心中满是安然。 一路的风尘与离别时的些许牵挂,都在这宁静的景致与白虎战风安稳的睡颜中,渐渐消散。 第404章 九龙仙岛,修习日常 我指尖划过白虎战风那一身油亮柔软的皮毛,那触感如上好的云锦般顺滑,带着一丝暖融融的温度,是独属于神兽的温润。 战风舒服地低吟一声,硕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我的肩头,蓬松的尾巴慵懒地扫过草地,带起几片沾着晨露的草叶。 一阵倦意袭来,我张口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湿意,索性顺着战风宽厚的脊背滑坐下来,将脸颊深深埋进它颈间蓬松的绒毛里。 暖意从皮毛间丝丝缕缕渗入肌肤,头顶是九龙仙岛特有的暖阳,澄澈透亮,不似凡间那般炽烈,反倒像一层柔光薄纱,温柔地笼罩下来。 我眼皮渐渐沉重,伴着战风平稳有力的呼吸,意识渐渐沉入朦胧的睡意,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愈发清晰可感。 这便是九龙仙岛,一座悬浮于九天云海之上的仙岛奇观。 抬眼望去,整座岛屿仿佛被无形的仙力托举,凌驾于翻滚的云涛之间,下方是无边无际的苍茫云海,白浪滔滔,时而如棉絮堆叠,时而如惊涛拍岸,云雾蒸腾间,隐约可见下方凡间的山川河流,如沙盘般小巧玲珑。 岛屿边缘并非陡峭的崖壁,而是蜿蜒起伏的翠绿山峦,山体被千年古木覆盖,郁郁葱葱,墨绿、浅绿、翠绿交织成一片生机盎然的林海,林间藤蔓缠绕,开着不知名的仙花,粉的、紫的、金的,层层叠叠,香气氤氲,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更奇的是岛屿的悬浮之态,它并非静止不动,而是随着云海缓缓漂移,偶有仙风拂过,整座岛屿便会微微晃动,仿佛一叶扁舟在云海上悠然航行。 岛屿四周萦绕着淡淡的七彩光晕,那是仙岛灵气凝聚而成,阳光透过光晕,折射出斑斓的光影,洒在岛上的每一寸土地上,让草木更显青翠,让流水更显清澈。 林间鸟鸣啾啾,并非凡间常见的雀鸟,而是色彩斑斓的仙禽,它们羽毛如宝石般璀璨,红似烈火,蓝如深海,白若冰雪,鸣声清脆婉转,如天籁之音,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欢快的仙林乐章。 偶尔有仙禽展开翅膀,从林间掠过,羽翼划破空气,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转瞬便消失在茂密的枝叶间。 眼前,一方澄澈的仙池镶嵌在林海之中,池水如蓝宝石般晶莹剔透,水波荡漾,泛起层层涟漪。 池底铺着五彩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几条通体金黄的仙鲤在水中自在游弋,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池边的仙荷上,水珠滚圆透亮,顺着翠绿的荷叶边缘缓缓滑落,坠入池中,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池边的仙荷亭亭玉立,硕大的荷叶如绿伞般舒展,粉色的荷花点缀其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放,散发出清雅的香气,与林间的花香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神俱醉。 惠风和畅,带着云海的湿润与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脸颊,吹动我额前的碎发。 远处的山峦间,隐约可见飞瀑流泉,银白色的水流从高处倾泻而下,如银河落九天,撞击在岩石上,溅起漫天水雾,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一道绚丽的彩虹,横跨在山峦与云海之间,美轮美奂。 岛屿深处,隐约可见几座古朴的竹寮楼阁,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被云雾半遮半掩,仿佛海市蜃楼般虚幻而神秘,偶尔有仙鹤从楼阁上空飞过,更添几分仙韵。 我蜷缩在战风的脖颈间,听着它沉稳的心跳,感受着暖阳的包裹、清风的轻抚,闻着空气中浓郁的仙韵芬芳,耳畔是鸟鸣、水声、风声交织的自然乐章,整个人仿佛与这九龙仙岛融为一体,心间只剩下无边的和谐与安宁,连梦境都染上了淡淡的云与花的香气。 暖意正浓,我往战风柔软的皮毛里又拱了拱,只觉浑身舒坦得不愿动弹,迷迷糊糊间翻了个身,后背贴在微凉的草地上。 就在这时,我腰间系着的乾坤袋不知何时松了绳结,一角绣着流云纹样的袋口悄然滑落。 原本眯着眼假寐的战风,耳尖忽然微微一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骤然睁开,亮得惊人,全然没了方才的慵懒。 它硕大的头颅缓缓低下,厚实的巨爪带着软垫,轻轻将乾坤袋往自己这边拨了拨,袋子虽然是系紧的,但仍有一股极淡的、混杂着草木清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灵力波动飘散出来。 战风的鼻子猛地凑了过来,湿润的鼻尖在袋口来回嗅了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心神。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没等我反应过来,战风忽然猛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带着一阵劲风,竟直接将我从它身上掀了下去! 我毫无防备,“噗通”一声摔在草地上,屁股磕到一块圆润的鹅卵石,疼得我龇牙咧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没等我揉着屁股爬起来,就见战风全然没理会我的狼狈,硕大的尾巴甩了甩,自顾自迈着矫健的步伐越过身前的青石小路。它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脚掌踩在落叶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径直朝着郁郁葱葱的林子深处走去。 那方向正是平时它玩耍嬉戏的密林,枝叶繁茂得几乎遮天蔽日。 我眼睁睁看着它白色的皮毛在树影间一闪,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阵被惊扰的鸟鸣和晃动的枝叶。 “哎?战风!” 我撑着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沾着草叶,一脸茫然地瞪着密林入口,嘴里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错愕,“怎么个事??” 这白虎平时对我黏得紧,别说独自跑开,就连我离它稍远些都要低声呜咽着跟上,今日怎么就因为一个乾坤袋突然性情大变? 我低头看向腰上的乾坤袋,伸手将它拎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里面除了那枚镇魂石,再无他物。 “难道是镇魂石被发现了?” 我连忙将乾坤袋紧紧攥在手中,不敢泄露镇魂石的一丝一毫灵力出来,唯恐被高瞻发现。 战风那抹金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几声渐行渐远的低沉吼叫,我对着空荡荡的林口翻了个白眼,揉了揉还隐隐发疼的屁股,嘟囔道:“这没良心的白虎,亏我还天天给你做好吃的,转头就把我丢在这儿!” 我弯腰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草叶和细碎的落叶簌簌掉落,后背的衣衫也蹭上了几片青苔,透着点微凉的潮气。 我伸了个懒腰,阳光穿过枝叶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倒也驱散了几分被掀翻在地的郁闷。 “算了算了,”我摆摆手,反正这九龙仙岛向来安宁,也不怕有什么凶险:“还是我自己的安乐窝更舒服!” 转身踏上青石小路,顺着来时的方向往湖心小筑走去。 路边的仙葩依旧亭亭玉立,粉色的花瓣沾着细碎的光斑,仙鱼在水中摆尾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像极了晶莹的珍珠。 灵鹤仙卫早已不知飞去了何处,只有几只彩羽仙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我,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嘲笑我方才的狼狈。 一路慢悠悠晃到湖边,那座湖心小筑就建在一池碧水中央,由一座小巧的竹桥连接着岸边。 竹桥的栏杆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香气清雅。 踏上竹桥,脚下传来轻微的“咯吱”声,伴着桥下流水潺潺,别有一番韵味。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这是高瞻特意用仙岛特产的灵木熏的,能安神静气。 小筑分上下两层,一楼是会客的厅堂,摆着一张古朴的竹桌和几把竹椅,墙角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刚折的仙兰,清新雅致。 我径直上了二楼,推开属于我的房间门,一股熟悉的舒适感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惬意。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白虎皮褥子--高瞻说这还是战风五百年前蜕变时换下来的,柔软又暖和。 窗边的书案上堆着几卷古籍和一支玉笔,案头的小巧铜炉里还燃着残香,袅袅青烟缠绕上升。 我摩挲着下巴,打量了房间半天,眼神在衣柜、书架和床榻间来回打转。 衣柜太显眼,书架容易被翻乱,思来想去,终究觉得床底板下的密阁最稳妥。 那是我刚住进来时偶然发现的,一块活动的床板下面藏着个不大不小的暗格,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我俯身掀开床板,露出下面黑漆漆的密阁,伸手将腰间的乾坤袋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指尖触到密阁底部微凉的木板,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战风那家伙鼻子比灵犬还灵,万一被它嗅出来可就糟了。 我索性转身走到书案旁,抱来几本厚厚的古籍,都是些晦涩难懂的修仙功法,沉甸甸的足有十几斤重。 将古籍一本本压在乾坤袋上,直到将密阁填得满满当当,看不到半点乾坤袋的影子,才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我将床板按原样放回,仔细对齐边缘,又把被褥重新铺好,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看起来与平时别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我直起身,拍了拍胸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哼,这下就算战风回来了,也别想找到!” 我得意地扬了扬眉,走到软榻旁坐下,端起桌上温着的茶水喝了一口,清甜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窗外阳光正好,清风拂面,耳边是流水鸟鸣,果然还是自己的小窝最让人安心。 阳光渐渐爬到中天,透过湖心小筑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暖意愈发浓烈,连案头铜炉里的残香都燃得慢了些。 我正蜷在软榻上翻着一本古籍,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耳边忽然传来楼下木门“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 “师父,您回来了?” 我头也没抬,随口问道,不用看也知道是高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向来守时,今日却临近中午才到,想来是送龙阿蛮去白虎堂耽搁了不少功夫。 高瞻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几分室外的清风凉意,他一袭白色长衫纤尘不染,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刚从外面回来的疲惫,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仪态。 “幸不辱命。” 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沉稳:“已经将龙阿蛮送到了五行堂,按照归宗规矩,给他登记在册,从基础弟子做起了。” 我合上古籍,抬眼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结果早在预料之中,九龙仙岛的归宗规矩向来森严,容不得半点通融。 凡是从凡间招收而来的弟子,无论天赋高低,都必须从头做起,没有任何例外。 “他性子跳脱,自由自在惯了,初入仙门,怕是要适应一阵子了。” 我轻叹一声,想起龙阿蛮那双满是好奇与懵懂的眼睛,心里难免有些惦记。 高瞻走到书案旁坐下,拿起桌上的仙茶喝了一口,缓声道:“五行堂的管事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同屋还有两位也是新入门的弟子,相互有个照应。只是归宗规矩严苛,接下来的日子,他有的受了。” 我了然地颔首。 仙门修行本就非易事,基础弟子的功课更是繁重得惊人。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先跟着先生学习文化知识,从诗词歌赋到诸子百家,无一不包,既要通晓文理,也要明辨是非;上午要跟着道法长老修习基础道法,背诵晦涩难懂的灵书典籍,感悟天地间的灵力波动,一点点打磨根基;下午则是武功修习,扎马步、练拳脚、习剑法,一招一式都要反复锤炼,强身健体之余,也要学会自保防身。 这一套功课下来,每日都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歇息的时间。 寻常弟子至少要熬过三五年,才能将这些基础打牢,稍有小成,才有资格进入内门,选择自己擅长的方向深入修习。 若是天赋寻常,耗费的时间只会更久,甚至有人终其一生都困在基础弟子的阶段,难以寸进。 “修行本就没有捷径可走,”高瞻缓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从头做起,打好根基,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只是辛苦他了,从凡间的自在日子,一下子要适应这般严苛的规矩。” 高瞻说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龙阿蛮虽性子活泼,但眼神清澈,透着股韧劲,想来不会轻易放弃。五行堂的管事会多照看他几分,只是规矩面前,终究不能格外开恩。”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澄澈的湖水和远处缥缈的云海,心里默默想着,龙阿蛮这孩子,既然有缘踏上仙途,便要经得起这番打磨。 或许日后再见,他便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凡间少年,而是能独当一面的仙门弟子了。 第405章 旁敲侧击,有效说谎 暮色四合,青瓦飞檐下的铜铃随着晚风轻轻摇晃,叮当作响,将白日里残存的暑气渐渐吹散。 高瞻的书房隐在庭院深处,雕花窗棂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只留一盏孤灯在窗纸上投下疏朗的竹影,静闭了整整一个下午,连檐角的雀鸟都默契地不曾聒噪。 我揣着几分闲散,溜到湖心小筑前的锦鲤池边。 池水澄澈如镜,映着渐沉的晚霞,将一尾尾五彩斑斓的锦鲤染成了金红相间的模样。 它们摆着长尾在水中嬉戏,时而潜游水底啄食苔藓,时而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指尖凉丝丝的。 我一边蹲在池边,用树枝逗弄着最活泼的那条红鲤,一边暗自运气,循着师父教的法门吐纳调息。 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清泉般温润,掠过四肢百骸,将玩耍时沾染的浮躁一点点涤荡干净,只余下通体的舒畅。 池边的垂柳随风轻摆,枝条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与我功法运转的节奏悄然相合,不知不觉间,竟已练功半个时辰。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庭院里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洒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片柔和。 我收了功,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来到厅堂准备晚上的饭食。 待饭菜香气四溢时,高瞻已端坐桌前,身旁的战风乖乖地伏在地上,硕大的头颅搁在爪子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温顺地望着我们,往日里山林霸主的凶戾荡然无存。 桌上的饭菜简单却精致,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菌菇汤,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冒着袅袅热气。 二人一虎就着灯光静坐用餐,席间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战风偶尔低头舔舐碗中汤的声音,氛围平和得像是一汪静水。 用完饭,战风慢悠悠地晃到墙角,蜷成一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高瞻放下碗筷,指节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打破了沉寂。他抬眼看向我,目光深邃如夜,淡淡道:“跟我到书房来。” 我心中一动,隐约猜到师父要问什么,连忙应声起身,紧随其后穿过庭院。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淡淡的墨香夹杂着书卷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与白日里的沉静不同,此刻屋内的空气似乎多了几分凝重。 高瞻走到书案后坐下,抬手示意我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孤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神情看不出喜怒。 他不说话,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就只盯着墙上那幅“白虎下山”图出神儿。 沉默片刻,高瞻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此去鬼市、南诏国、黑木林,你可有什么收获没有?” 我闻言,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双手。 我心里暗道,怎么没有? 何止是有,我捞到了镇魂石,这可是连师父都未必知晓的宝贝!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镇魂石来历不明,力量诡异,师父一向谨慎,若是让他知道,必定会追问到底,甚至可能要我将石头交出去。 那石头当真神奇,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上古禁制,隐隐透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这一路上我耗费了不少心思才藏好,连战风都未曾察觉。 而且,这一路上,奇遇何止一件? 鬼市中见识了各路奇人异士,南诏国领略了异域风情,黑木林里更是九死一生,但若论及最珍贵的收获,无疑是这枚镇魂石。 我攥着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垂眸拱手道:“弟子此行,见识了不少江湖风物,也遇到了许多凶险,倒是将师父教的功法练得更熟练了些,应对危机时也沉稳了许多。” 高瞻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要将我看穿,书房内的灯光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光影流转。 我屏住呼吸,暗自祈祷师父不要追问,窗外的风仿佛也感受到了我的紧张,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凉意。 夜色如墨,泼洒在九龙山的断云崖上,山风卷着松涛,呜呜咽咽地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我垂着手站在高瞻面前,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冷汗顺着脊背悄悄滑落,浸湿了内层的绢衫。 “你就没发现点别的什么?” 高瞻倚在书案后的靠背椅上,身形挺拔如松,语调淡得像山间的薄雾,听不出半分情绪。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几乎瞬间凝固。 我悚然一惊,猛地抬头看向他,瞳孔骤然收缩。 师父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将我所有的小心思都看得明明白白。 别是镇魂石被高瞻发现了吧?!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脑海,啃噬着我的神经,让我心跳瞬间失序,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知晓那枚镇魂石是归宗前任宗主镇压在黑木林禁制的魔器,魔君哥舒危楼曾叮嘱我不可与人声张。虽然还不确定它究竟蕴藏着怎样的能量,但我本能地觉得这东西非同小可,就连师父都未曾告知。若是被师父知道我私藏这等来历不明的异宝,轻则会被他没收,严加训斥,重则……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紧,连带着四肢都开始微微发颤。 “师父…还有啥?” 我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连称呼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乞怜。 说话间,我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试图掩饰住心底的紧张,指尖却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麻。 高瞻闻言,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不耐。他沉默了片刻,山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衬得他愈发高深莫测。 就在我快要承受不住这压抑的沉默,几乎要脱口而出坦白镇魂石的事情时,高瞻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魔族啊!”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那南诏国的大祭司可是跟魔君哥舒危楼有勾结,你难道忘了吗?!” 我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茫然。 魔族? 哥舒危楼?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那南诏国的大祭司常年闭关,行事诡秘,暗中与魔界素有往来,而魔君哥舒危楼野心勃勃,一直觊觎人间界的疆域,此次怕是借着襄助大祭司的由头,布下了什么阴谋。 我光顾着担心镇魂石的事情,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想到这里,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愧,方才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懊恼。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师父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师、师父,我……我没忘,只是方才一时没想起来。” 高瞻看着我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你啊,心思总是飘忽不定。以后,切记打起十二分精神,莫要被表象迷惑,更不可再这般毛毛躁躁,若是被魔族钻了空子,后果不堪设想。” “是,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我连忙应声,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后背却已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月光下,高瞻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的夜色,神色凝重。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镇魂石的秘密,我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只是暗自下定决心,在魔族暗使前来接洽之前,定要谨言慎行,绝不能再让师父察觉异样,更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坏了师父的名誉。 山风依旧,夜色更深,一场关乎人间与魔界的暗涌,正悄然酝酿,而我怀揣着秘密,也即将踏入这波诡云谲的旋涡之中。 …… 床底的阴影里,那块被几本厚厚的书层层压住的镇魂石,已经安安静静待了整整七日。 我每日清晨都借着洒扫的由头,鬼鬼祟祟挪到床沿,用木棍轻轻拨开床底的灰尘,确认乾坤袋完好无损才松口气。 它就像块被遗弃的普通黑石,既没有渗出诡异的黑气,也没有发出丝毫异响,连平日里总爱钻床底的小虫子,都像是刻意避开般从不靠近。 可越是这般平静,我心里越打鼓,总觉得这石头里藏着什么噬人的秘密,夜里常梦见它裂开一道缝,涌出的黑雾将整个九龙山都染成了墨色。 这几日高瞻似乎格外沉心,每日天不亮便去了后山修炼,或是在藏经阁翻阅古籍,甚少来查问我的功课。 我借着这份清闲,愈发谨慎地守着秘密,连扫地时都特意绕开床底那片区域,生怕竹帚尖不小心碰着乾坤袋,闹出什么动静来。 这天午后,我正坐在窗前给吊兰浇水,指尖刚触到清凉的水珠,忽然听得院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鹤唳,划破了山间的静谧。 那声音尖锐却不失沉稳,正是通天峰专属的传音鹤所发--师门有急事时,才会用这种灵鹤传信。 我心头一紧,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 高瞻闻声从书房快步走出,素色衣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神色平静地走到石台前,那只通体雪白的灵鹤正敛翅立在那里,红爪间系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他抬手取下绢帛,指尖划过冰凉的布料,展开时,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我站在廊下,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只见高瞻握着绢帛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随即抬眼看向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槲寄生他们回来了。” “什么?!” 我惊呼一声,水壶“哐当”砸在窗台上,溅出的水花打湿了裙摆。 槲寄生、阿涤,还有美人儿师姐奉命前去查明南诏大祭司和神女的下落。如今他们遣传音鹤报信,定然是查到了关键线索,不然绝不会这般急着传回消息! 我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快步走到高瞻身边,踮着脚想看清绢帛上的字:“师父,他们是不是查到大祭司和神女的秘密了?可有详细说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将绢帛折好收进袖中,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正是南诏国的方向,语气沉了沉:“传音说已在白虎堂等候了。你随为师这就下去。” “好!” 我连忙应下,转身刚走两步,脚步却猛地顿住,下意识地回头瞥了眼卧房的方向。床底的镇魂石还静静待在那里,可一想到槲寄生他们带回的消息或许与魔族有关,而这石头来历不明,万一也牵扯出什么隐秘,被师父或是师姐发现,我该如何解释? 指尖微微发凉,我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快步跟上了高瞻的脚步。 不管怎样,先去接他们回来才是要紧事,至于镇魂石的秘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跟在师父身后,既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消息,又暗暗祈祷,床底的那块石头,能再藏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最好哥舒危楼立刻派遣暗使过来,赶紧将它带走最好,也省的我一直担惊受怕。 我随高瞻赶到白虎堂时,除了宗主玄隐真人外,其他几位掌门也都在座,槲寄生师兄妹三人站在堂中,冲着高瞻见礼。 “此去有什么收获?” 是熟悉的高瞻的开场白。 槲寄生大师兄连忙回道:“回师叔,弟子一行人在盛放公子的协助下,查明南诏国大祭司携雪山神女不日前已经离境,根据暗探追踪的线索来看,似乎去了北方魔域…” 高瞻了然的点点头,冲着宗主玄隐真人拱手道:“师尊,果不出弟子所料,那南诏大祭司与魔君哥舒危楼有勾结。弟子怀疑,镇魂石正是被大祭司盗取,要送去魔域!” 第406章 宗门会盟,魔影暗涌 通天峰白虎堂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凝重。 玄隐真人一袭月白道袍,指尖捻着的念珠光洁莹润,他目光扫过殿中诸位掌门,最终落在堂中悬着的“三界清平”匾额上,眸色沉沉。 此次会议,除了通天峰宗主玄隐真人外,其他六位掌门人尽皆在侧。 双鱼峰五行堂掌门付侑,一向端肃的脸上不见情绪,沉默不语;联峰山戒律堂掌门俞昊缘,更是冷峻异常,鲜少接话;聚檀峰琅环阁阁主翟尚,惯常的温润柔和,聆听掌门师兄示下;放生池渡灵园园主田中水,白胖的脸上带着无害的笑容,静静听槲寄生的讲述;郁岫谷素女宫宫主水中月,绝美的眸子盯着堂下几位年轻弟子,嘴角带着和煦的笑;燕子矶听风阁阁主邵珩,则嘴角轻抿,不动声色。 “百年了。” 玄隐真人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穿透人心的厚重:“自上一代魔君陨落后,魔域四分五裂,我等才得以护得人间百年安稳。可如今……” 他顿了顿,取出一卷染血的密报,“哥舒危楼这小儿,当真不简单。” 看到这封带血的密报,在座的燕子矶听风阁阁主邵珩眼神一暗。 这封密报,正是听风阁邵掌门派遣的暗探拼死带回来的,里面的信息让归宗得以窥见魔君一隅。 谁也未曾想到,百年前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魔族少主,竟能以雷霆手段整合魔域七十二部。 传闻他年少时便隐于魔域暗部的修罗场,研习兵法谋略,归来后先是以血脉之力收服桀骜不驯的几大前朝洞主,再以公平法度安抚被战火蹂躏的小部族,甚至废除了魔族内部“弱肉强食”的旧规,让各族共享修炼资源。 短短几十年,曾经互相攻伐的魔族各部,竟变得空前团结,铁骑厉兵秣马,魔宫藏书阁内的上古阵法图谱也被逐一复原。 “前些日子,边境三城接连失守。” 玄隐真人沉声道,语气中略带忧虑,“守城的弟子传回消息,魔族战士悍不畏死,且阵型严谨,绝非百年前那般乌合之众。更可怕的是,他们竟懂得利用地形设伏,显然是谋划已久。” 邵掌门补充道:“我派弟子探查发现,魔域边境已筑起百里魔墙,墙内魔气浓郁如雾,隐隐有阵法波动,怕是在积蓄力量,欲一举突破两界屏障。” 高瞻听后心里微动:“北方边境,岂不是鬼方部落?” 我不由得将眼神投向阿涤师兄。阿涤师兄正是出自鬼方的巫马部落。 果然见阿涤师兄面露担忧,双拳紧握。 邵掌门连忙解释:“此次被破的是靠近黑火山的几个小部落,巫马部落不在此列,暂时没有危险。” 阿涤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如今,镇魂石很可能已经落入了魔君之手,对魔域来说势必如虎添翼,我们不得不防。” 玄隐真人抬手抚过案上的归宗令牌,令牌上的玄纹因灵力激荡而微光闪烁。 归宗作为人间第一道防线,掌天下玄门枢纽,一旦被破,魔气便会如洪水般席卷九州。 百年和平让不少门派滋生懈怠,年轻弟子甚至从未见过真正的魔祸,而哥舒危楼偏偏选在此时露出獠牙,正是掐准了这一点。 “传我法旨。” 玄隐真人猛地起身,道袍猎猎作响,“归宗弟子全员戒备,开启四方结界;戒律堂门人驻守南疆隘口,郁岫谷即刻炼制防毒驱魔丹药,其余各派速调精英弟子驰援边境。” 他目光锐利如剑,扫过众人:“哥舒危楼韬光养晦几十年,所图必然不小。这一战,关乎人间存续,我等身为掌门,当以性命相护,绝不能让百年太平,毁于一旦!” 诸位掌门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北方边界,乌云渐聚,隐隐有魔啸之声从遥远的魔域传来,一场酝酿了近百年的风暴,即将席卷三界。而玄隐真人和众掌门心中都清楚,这一战,他们没有退路。 朔风卷着碎雪,如利刃般刮过山海关的城墙,关外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缩,远处的戈壁滩上,一道接一道的身影正踏着风雪而来,扬起的雪雾中,隐约可见各式宗门的标识在暮色里闪烁。 此次北疆告急,魔域铁骑冲破边防,烧杀劫掠,连破三座城池,消息传回中原,各大门派纷纷响应号召,驰援边疆。 归宗六部掌门早已下令,各遣门下最得力的弟子出征,青苍剑派的剑影如流,丹鼎门的药香弥漫,一时间,各路精锐汇聚城下,旌旗蔽日,气势如虹。 更令各门派振奋的是,久居世外的九疑山与空明岛也派出了精锐之师。 九疑山向来隐于云雾深处,弟子们个个身怀奇门遁甲之术,此次带队的是门派中最年轻的佼佼者,槲寄生,他一身黑金罩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左右两侧分别是阿涤和风筝身后跟着的弟子们背负法剑,眼神锐利如鹰。 空明岛则盘踞于云海之上,擅长占卜与机关之术,他们乘坐着特制的破冰船沿江而上,船体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清晰的水痕,岛上弟子身着银甲,手持分水刺,锋芒毕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归宗弟子整装待发,队伍肃穆庄严,让其他门派看了就觉得震撼与敬重:人群中,几个熟悉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槲寄生一身黑金罩袍,腰间挂着一支泛着幽绿光泽的短笛,他是九疑山的首席大弟子,除了灵巫力之外,还擅长机关制造与用毒,此刻正低头检查着药囊,指尖划过一个个精致的药瓶。 阿涤则背着一把巨大的长弓,弓弩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是北方巫马部落的继承人,颜值绝美却冷艳无情,此次心系部落,端的是生人勿近,一袭红衣猎猎,夺人心魄。 美人儿师姐一袭粉裙,在漫天风雪中宛如一朵傲然绽放的红梅,她是九疑山唯一的女弟子,不仅容貌绝世,一手落花针法更是出神入化,此刻正侧耳听着身旁人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破军一身玄甲,面容冷峻,腰间长剑出鞘半截,剑气凛冽,他是空明岛的大师兄,常年随皇朝军队镇守一方,此次主动请缨出征,眼神中满是杀伐之气。 风飏则身形飘逸,一身白衣胜雪,他同样也是空明岛的入门弟子,轻功卓绝,擅长占卜,此刻正踩着雪花来回踱步,似乎在勘察地形,身姿轻盈如蝶。 与这些门派的兵强马壮相比,九龙山的队伍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我站在城门口,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身旁的高瞻赫然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此刻正眉头紧锁,望着关外的方向,神色凝重。 不远处,白虎战风正趴在雪地里,巨大的身躯蜷缩着,皮毛在风雪中泛着金色的光泽,它是九龙山的灵宠,通人性,善搏杀,此次出征,玄隐真人特意嘱咐将它带上,算是九龙山最强的战力之一。 “师尊说,北疆安危,关乎天下苍生,我九龙山虽人少,但绝不能退缩。”高瞻转过头,声音沉稳有力:“此番我们二人一虎,便是九龙山的全部力量,定要不负师门所托。”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破空刃。 九龙山是归宗三仙岛之一,为战灵师正脉,弟子本就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只有我和高瞻两人。 说是全巢出动,毫不夸张,这一身行囊,承载的不仅是个人的安危,更是九龙山的荣耀与责任。 白虎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心思,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啸,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不屈的战意。 城墙上的皇朝士兵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尽管这支队伍看似弱小,却有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风雪渐大,各部人马陆续到齐,领军的将军站在城门楼上,高声宣布出征的命令。 刹那间,号角齐鸣,鼓声震天,槲寄生举起短笛,吹奏出激昂的曲调;阿涤握紧铜锤,眼神中燃起熊熊斗志;美人儿师姐将落花针藏于袖中,身姿依旧优雅;破军长剑归鞘,翻身上马,玄甲在雪光下熠熠生辉;风飏足尖一点,身形已跃至半空,俯瞰着即将踏上的征途。 我与高瞻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上马,白虎紧随其后,迈开矫健的步伐。 风雪迎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却浇不灭心中的热血。归宗的旗帜在队伍末尾高高飘扬,虽只有一面,却在漫天风雪中格外醒目。 这一战,关乎家国,关乎苍生,纵使只有二人一虎,我们亦无所畏惧。 前路漫漫,刀光剑影,但只要心中有信念,便足以披荆斩棘,守护这万里河山。 马蹄声哒哒,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伴随着风雪,朝着北疆的方向,毅然前行。 …… 魔宫百尺楼,通体由墨色玄铁铸就,矗立在魔域腹地的黑岩山脉之巅,楼高百尺,每层都镶嵌着泛着幽紫光泽的魔晶,在暗沉的天幕下折射出冰冷而诡异的光。 楼内空旷宏大,穹顶之上雕刻着繁复扭曲的魔纹,丝丝缕缕的黑气在纹路上游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与硫磺混合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哥舒危楼端坐于百尺楼最顶层的玄玉皇座之上,皇座由一整块万年玄玉雕琢而成,上面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黑龙浮雕,龙首低垂,仿佛在匍匐侍奉。 他身着一袭玄色金边兽纹长袍,墨发如瀑般垂落肩头,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一双凤眸狭长深邃,瞳仁是纯粹的墨色,不见丝毫波澜,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压。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皇座扶手处的龙鳞纹路,周身散发的魔气虽收敛至极致,却依旧让殿内侍奉的魔兵魔将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禀圣君!” 一名身披黑甲、面容狰狞的魔兵快步闯入大殿,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惶恐,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冰霜与尘土,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 “由殷墟归宗牵头,联合了中原七十二门派的大部队,此刻正浩浩荡荡朝着魔域方向而来,距离黑岩山脉已不足三百里!”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魔晶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两侧站立的魔将们脸色齐齐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中原七十二门派联合作战,这等声势百年难遇,即便是魔域向来凶横,也不由得心生忌惮。 然而,端坐皇座之上的哥舒危楼却依旧气定神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下方跪地的魔兵,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君本还想着,待肃清魔域内乱,再亲自领兵去中原会会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没想到,他们倒是迫不及待,自动送上门来了。” 他微微倾身,周身的魔气骤然翻涌了一瞬,玄玉皇座上的黑龙浮雕仿佛活了过来,龙瞳中闪过一丝凶光。 “告诉他们,”哥舒危楼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魔域之地,可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我魔域百万魔众,个个浴血而生,难道还会怕了这些中原修士的乌合之众?” “圣君威武!” 殿内魔将们齐声大喝,原本的惶恐瞬间被狂热的战意取代,纷纷抽出腰间的魔刃,刀刃在魔晶光芒的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哥舒危楼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站起身,玄色长袍下摆扫过玉阶,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连绵起伏、被黑气笼罩的魔域山河。 “传我钧令,”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令左右护法即刻领兵三万,前往黑风岭布防,构筑魔焰大阵;命血影卫统领带精锐五千,沿途袭扰敌军,拖延他们的行军速度;其余各部,严阵以待,听候调遣!” “属下遵令!” 岚皋与浞步领命而出。 众魔将轰然应诺,转身快步离去,甲胄碰撞之声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跪地的魔兵也连忙起身退下,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哥舒危楼独自伫立在窗前。 他望着远方天际线处隐约可见的烟尘,凤眸中寒光闪烁,指尖凝聚起一缕黑色的魔焰,在掌心静静燃烧。 中原各派? 殷墟归宗? 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哥舒危楼心中冷笑,他隐忍多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正愁没有借口彻底清扫中原势力,这些人便主动撞了上来,正好一举将其覆灭,永绝后患。 百尺楼外,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黑沙,魔宫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漆黑的旗面上,一个狰狞的魔字在暗沉的天色中愈发醒目。 魔域与中原的大战,一触即发,空气中的杀意已然凝聚到了顶点,仿佛下一刻便会引爆这沉寂已久的天地。 第407章 边境惊鼓,盟军聚锋 人界虽然是四月芳菲尽的时节,但漠北草原却一派肃杀。 朔风卷着枯草,在大易皇朝与鬼方交界的断尘关下呼啸穿行,将关楼之上的“大易”龙旗吹得猎猎作响,声震四野。 关墙之下,绵延数十里的营寨如长龙卧野,炊烟袅袅直上云霄,与天边翻涌的暗云交织在一起,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便是正道盟军的集结之地,数十万将士与修士汇聚于此,甲胄映日,剑气冲霄,连空气都仿佛被这份肃杀之气凝固。 断尘关往北,是鬼方部族世代盘踞的苍茫荒原,黄沙漫天,寸草难生,更往北的极寒之地,便是世人闻之色变的魔域。 那里魔气滔天,妖物横行,历来是正道禁地,而此番盟军集结,正是为了抵御魔域借鬼方之地南下的步步蚕食,守住这片人间最后的屏障。 营寨之中,除了来自七十二仙山的修士精锐,更有大易皇朝派出的五万铁甲雄师坐镇。 这些将士皆来自皇都禁军,身经百战,铠甲上还带着过往征战的斑驳痕迹,手中长枪寒光凛冽,腰间弯刀鞘口磨得发亮,每一个站姿都如劲松般挺拔,沉默间自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军营中央的帅帐之外,两面玄色大旗高高竖起,一面绣着“大易禁军”四个鎏金大字,另一面则是象征监军身份的“赵”字令牌旗,迎风招展间,尽显皇家威仪。 帅帐之内,烛火通明,沙盘之上清晰勾勒出断尘关至魔域边境的地形,山川河流、关隘要道皆标注得一目了然。 一位身着银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伫立在沙盘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便是大易皇朝的太子,赵嘉佑,此番以监军身份坐镇盟军之中,虽无直接统兵之权,却掌着军纪监察与粮草调度的要害,一言一行皆关乎军心稳定。 “太子殿下,七十二仙山的诸位道长已在帐外等候,商议明日的布防事宜。” 禁军统领袁好问步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浑厚如钟。 他年约四十,满脸风霜,是大易禁军中少有的猛将,此刻面对这位年轻太子,神色间满是恭敬。 赵嘉佑转过身,目光落在袁好问身上,微微颔首:“袁将军请起,快请诸位道长入内。” 他的声音清澈而有力,没有丝毫骄矜之气,反倒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 自接到父皇旨意,他便率军星夜兼程赶来断尘关,一路之上目睹边境百姓因魔域侵扰而流离失所,心中早已燃起保家卫国的壮志,虽知监军之位责任重大,却未有半分退缩。 片刻后,十余位身着各色道袍的修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老熟人高瞻。 将士们看高瞻,端的是黑发童颜,手持银剑,周身灵气萦绕,一看便知是修为高深之辈。 “见过太子殿下。” 高瞻微微拱手,语气谦和却不失仙者气度,其余仙山修士亦纷纷见礼。 赵嘉佑连忙还礼:“高先生请起,诸位道长不必多礼,此番抵御魔域,全赖仙山诸位鼎力相助,大易上下感激不尽。” 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沉声道:“如今魔域魔气日盛,鬼方部族虽未明确倒向魔域,却也对我边境虎视眈眈,此番我军集结断尘关,既要防备魔域突袭,也要警惕鬼方异动,形势不容乐观啊。” 高瞻面色凝重:“太子所言极是。我等已探明,魔域之中近日魔气翻涌异常,似有大人物即将破界而出,若让其冲破鬼方防线,后果不堪设想。七十二仙山已派出精锐弟子布下诛仙阵,配合皇朝大军固守断尘关,定能将魔寇挡在关外。” 帐外,一阵急促的鼓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营中的沉寂。 袁好问脸色一变,起身道:“殿下,道长,是哨探回报的警鼓!” 赵嘉佑与高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二人快步走出帅帐,只见远处的了望塔上,信号旗正急促挥动。 一名哨探骑着快马,尘土飞扬地奔来,在帐前翻身下马,跪地急声道:“太子殿下,袁将军!鬼方边境出现大批异动,似有魔兵混杂其中,正向断尘关逼近!” 朔风更烈,吹动着将士们的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赵嘉佑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目光望向北方那片被黄沙笼罩的天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高瞻手持驱魔剑,周身灵气暴涨,沉声喝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七十二仙山弟子各归其位,布下法阵!大易将士随袁将军列阵迎敌!今日,我等便在此断尘关,与魔寇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死战到底!” 帐外的将士与修士们闻声响应,声浪直冲云霄,盖过了呼啸的风声。五万禁军迅速列成方阵,长枪如林,盾牌如墙;七十二仙山的修士们各施法术,剑光纵横,符箓翻飞,一道道璀璨的灵光在营寨上空汇聚,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断尘关下,正道盟军严阵以待,目光灼灼地望向北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远方的地平线处,已隐约可见黑压压的敌军身影,魔气与杀气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团巨大的乌云,正缓缓逼近。 一场关乎人间安危的血战,即将在这片边境之地拉开序幕。而少年太子赵嘉佑,和一众年轻的修士们,也将在这场战火之中,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而就在几百里开外的魔域,黑风岭的风,是淬了冰的黑。 卷着关外戈壁的沙砾,打着旋儿撞在嶙峋的黑石崖上,发出鬼哭般的啸鸣。 崖顶之上,两道玄色身影并肩而立,玄铁披风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边缘绣着的血色魔纹在昏暗天光下若隐若现,仿佛活物般吞吐着戾气。 左侧的岚皋生得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得近乎妖异,唯有眼角斜飞的一道暗红纹路,泄露了他魔将的真身。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骨哨,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哨身刻满的繁复魔文--那是哥舒危楼亲赐的“镇魔哨”,可号令三万魔军中的精锐死士。 “浞步,”他声音低沉,被风吹得散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人族联军的先锋探马,昨夜已过了断尘关,算算路程,不出三日便要抵达这黑风岭下。” 右侧的浞步身形略矮,却显得更为灵敏活泼,脸上覆着半幅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眸子,此刻正死死盯着岭下绵延数里的魔军大营。 营中黑旗林立,上书“哥舒”二字的大旗在中央最高处迎风招展,旗下炊烟袅袅,却不见半分嘈杂,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与兵器碰撞声,透着肃杀之气。 “岚皋大哥,”浞步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被砂砾磨过:“此次人族联合了几大宗门的修士,据说连归宗三仙岛的精锐都亲自出山了,不可小觑。” 岚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骨哨在掌心一转,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 远处的大营中,立刻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摩擦声,数万魔军瞬间列成方阵,黑甲如潮,戈矛如林,即便是在狂风之中,也无一人晃动。 “小觑?” 他抬眼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 “魔君登基几十年,扫平魔域内乱,一统三十六部,今日这黑风岭,便是我们向正道宣告魔域崛起的战场!” 浞步点点头,面具下的眸子闪过一丝炽热。 他与岚皋,皆是魔君哥舒危楼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将领,年纪不过百余岁,在魔族当中属实是年轻了,却已是身经百战,麾下将士个个以一当十。 此次三万五千魔军,更是精选了各部精锐,其中既有擅长奔袭的黑风骑,也有能操控幽冥之火的鬼火师,更有身披重甲、刀枪不入的岩魔力士。 “大哥说得是!” 浞步握紧了腰间的巨斧,斧刃上寒光闪烁:“只是人族修士的术法诡异,尤其是空明岛破军的纯阳真火,专克我魔域阴邪之力,我们需得早做防备。” 岚皋闻言,神色微微凝重。 他自然知晓纯阳真火的厉害,当年魔域内乱,便有不少长老栽在类似的术法之下。 “放心,”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黑色兽皮地图,摊开在崖边的巨石上,地图上用血色朱砂标注着黑风岭的地形:“我已让人在岭下的断魂谷布下了幽冥锁魂阵,阵中引了忘川河水,可削弱修士的灵力;再让黑风骑埋伏在两侧的密林中,待联军入谷,便首尾夹击;你率岩魔力士正面迎敌,我带鬼火师从侧翼突袭,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浞步俯身看着地图,眼中光芒大涨:“此计甚妙!断魂谷地势狭窄,联军首尾不能相顾,正好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两人正说着,一阵更为猛烈的狂风席卷而来,卷起漫天黑沙,将整个黑风岭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岭下的魔军大营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三万五千魔军齐声高呼“魔君万岁”,声浪直冲云霄,竟将风声都压了下去。 岚皋收起地图,拍了拍浞步的肩膀,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浞步,今日一战,关乎魔域未来百年气运,我们只能胜,不能败!” 浞步重重点头,巨斧在手中一挥,发出破空之声:“愿随大哥一同,为魔君开疆拓土,让正道修士与人族,再不敢轻视我魔域!” 两人并肩而立,玄铁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三万五千虎视眈眈的魔军,身前是即将到来的人族与修士联军。 黑风岭的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他们眼中的战意与野心。 一场决定大陆格局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只待三日之后,一触即发。 仙凡联军大营的中军帐外,刁斗声与战马嘶鸣交织,夜风卷着关外的寒气,从帐帘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我缩在角落的铺位上,双手紧紧攥着怀中的乾坤袋,袋身绣着的百草谷青竹纹已被冷汗浸得发潮,隔着一层锦布,仍能感受到镇魂石传来的阵阵凉意。 临出发前,我特意将乾坤袋从床底深处挖出来,一路都将镇魂石贴身带着,不敢让它离开我半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凉意并非寻常玉石的温润,而是带着几分阴柔的拉扯力,仿佛有无数细弱的丝线,正悄悄缠绕我的灵识。 “小离殇,发什么呆呢?” 同屋的美人儿师姐风筝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过来,眉眼间带着战场前夕的凝重:“再过两个时辰就要换岗了,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免得夜里守营冻着。” 我慌忙将乾坤袋往衣襟里塞了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紧张。” 美人儿师姐将姜汤递到我手中,在我身边坐下,目光扫过我紧绷的侧脸:“谁不紧张呢?此次对阵魔域,连三仙岛都出山了,可见凶险。不过你别怕,跟着高师叔和师兄们,咱们归宗弟子虽不善攻伐,自保总是够的。”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方才前哨探回消息,黑风岭谷里有幽冥锁魂阵,能压制我们修士的灵力。届时,将是一场恶战啊!” 我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姜汤溅出几滴,烫在手上却浑然不觉。 “是吗?” 我含糊应着,眼神飘向帐外,不敢与她对视。 我藏在胸口的镇魂石将我硌得生疼,当初说好,我替哥舒危楼取回镇魂石,他帮我查明失去的身世与记忆。 可如今,我不仅亲手将镇魂石带到了联军大营,还亲眼见识到它的诡异--昨夜我打坐调息时,竟感受到袋中镇魂石散发出的黑气,与探马描述的断魂谷阵法气息如出一辙。 这镇魂石,绝不仅仅是“唤醒记忆”那么简单。 我捧着温热的姜汤,却仍觉得浑身发冷。 哥舒危楼是魔君,是正道修士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我与他交易,私藏他觊觎的至宝,若是被人发现,通敌的罪名是板上钉钉。到那时,别说查明记忆,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 可若是不说……镇魂石的能量越来越诡异,我一个修为低微的小弟子,根本无法掌控它。 我究竟该不该将私下与魔君做交易的事如实告知高瞻呢? 第408章 犹疑不决,痛下决心 若是说了,我可能永远无法找回记忆和自己的来历。可若是不说,就可能因为这块镇魂石,给仙凡盟军带来灭顶之灾。 我看着袋中隐隐透出的黑色光晕,只觉得它像一个无底的深渊,正一点点将我吞噬。 突然,帐帘被风吹得掀开一角,一道清冷的月光洒了进来,照亮了桌面上摆放的归宗门规--“心怀苍生,赤诚待人”。 那八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深吸一口气,将乾坤袋紧紧攥在手中。 或许,我该赌一次。 赌高瞻的公正,赌自己并非有意通敌,更赌这块镇魂石,并非全然的邪恶。 可就在我起身准备去找高瞻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伴随着修士的惊呼与战马的嘶吼。 “不好了!魔军夜袭东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将乾坤袋藏得更深。 东营,正是槲寄生大师兄率领九疑山弟子驻守的方向! 听到这句话,美人儿师姐面上一惊,立刻起身奔出帐外,冲着东营的方向就飞走了。 我也赶忙跟着走出营帐,混乱之中,我看到高瞻的身影从帐外疾驰而过,他身着月白长衫,手中长剑寒光凛冽,朝着东营方向飞去。 我该不该此刻追上去,将一切和盘托出? 还是先去支援师姐们? 镇魂石在怀中发烫,仿佛在催促我做出选择,而我站在营帐中央,只觉得进退两难,惴惴不安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喊杀声如惊雷般在东营炸开,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魔兵的嘶吼与修士的惨叫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发疼。 我下意识地攥紧怀中的乾坤袋,镇魂石的凉意突然变得灼热,像是揣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袋口隐隐透出的黑气竟顺着我的衣襟往外钻,缠上我的手腕,带来一阵酥麻的刺痛。 “离殇!快跟我走!” 远处传来美人儿师姐焦急的呼喊,她的长衫沾了血污,发髻散乱,面色焦急:“东营快守不住了,师叔让我们往中军靠拢!” 我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只见东营方向浓烟滚滚,黑色的魔气与赤色的火焰交织缠绕,无数魔兵如潮水般涌向联军防线,其中一道玄色身影尤为扎眼--正是岚皋! 岚皋我认得,他是魔君哥舒危楼座下的第一勇将,而且从不离哥舒危楼的身边。 岚皋在此的话,莫非,哥舒危楼也来了吗? 我来不及细想,只见岚皋手中幽蓝长枪翻飞,每一次劈砍刺挑都带起一片血光,槲寄生大师兄率领九疑山弟子布下的清心阵已被魔气侵蚀,阵眼的结界接连碎裂。 “师父!” 我突然看到月白长衫的身影在乱军中穿梭,高瞻手持驱魔长剑,纯阳灵力化作一道道金光,将靠近的魔兵斩于剑下,可他周身已被魔兵围困,肩头还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 怀中的镇魂石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黑气顺着我的指尖蔓延而上,竟与战场上的魔气产生了共鸣! 我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漆黑的山洞、诡异的符文、一个身着蓝色衣裙的模糊身影……这些记忆碎片来得快去得快,却让我心口剧痛,灵力险些失控。 “不能让镇魂石再失控了!” 我咬了咬牙,朝着高瞻的方向冲去。 美人儿师姐在身后大喊:“离殇!危险!快回来!” 可我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告诉高瞻真相,或许只有他的纯阳灵力,能压制住这诡异的镇魂石。 我运转体内微薄的灵力,避开迎面而来的魔兵,破空刃挥舞间,散发出微弱的青光,勉强逼退几个靠近的小鬼火师。 “师父!” 我放声高喊,声音被淹没在喊杀声中,只能拼命挥舞破空刃,吸引他的注意。 高瞻余光瞥见我,眉头微蹙,却还是分心一剑劈开身前的魔兵,朝着我这边突围:“你怎么来了?快退到中军去!” “我有话对您说!关乎镇魂石!” 我拼尽全力冲到他身边,趁着他一剑逼退两名魔兵的间隙,将乾坤袋猛地塞进他手中:“这石头是哥舒危楼要的,我与他有交易,他帮我找记忆,我帮他取石头!可它现在不对劲,和战场上的魔气有共鸣!” 高瞻握着乾坤袋的手猛地一紧,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迅速恢复平静。 镇魂石在他掌心灼热发烫,黑气疯狂涌动,却被他周身的纯阳灵力死死压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冰雪遇火。 “你可知私通魔君是重罪?” 他的声音低沉,却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带着一丝急切:“这镇魂石确实是魔域至宝,能增幅魔气,难怪岚皋会夜袭东营--他是感应到了镇魂石的气息!” 话音刚落,岚皋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眼角的暗红纹路因兴奋而跳动,目光死死盯着高瞻手中的乾坤袋:“镇魂石果然在你这儿!小姑娘,你竟敢背叛魔君!” 他挥起长枪,带着浓烈的魔气朝着我们刺来,高瞻立刻将我护在身后,长剑横挡,金光与魔气碰撞,激起漫天烟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带着镇魂石先走,去找槲寄生!” 高瞻沉声道,“我来拖住他!” “可你受伤了!” 我急道,突然一阵眩晕感袭来,脑海中又闪过更多破碎的记忆--那蓝色身影似乎在对我说话,说镇魂石不仅能唤醒记忆,还能…… 掌控魔域? 我呆了呆。 “别废话!” 高瞻一剑逼退岚皋,额角渗出冷汗,“镇魂石不能落入魔军手中,也不能再留在你身上!快去找槲寄生,把一切如实相告,他会信你!” 岚皋冷笑一声,身影化作一道黑影,再次袭来:“想走?没那么容易!” 高瞻猛地将我推开,同时将乾坤袋扔回我怀中:“拿着!快走!” 他转身迎向岚皋,纯阳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金光笼罩周身,与魔气展开了激烈的碰撞。 我踉跄着后退,看着高瞻被魔气包裹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怀中震动不止的镇魂石,脑海中天人交战。 是听高瞻的话,去找槲寄生求助?还是趁乱带着镇魂石逃走,继续完成与哥舒危楼的交易? 突然,镇魂石的黑气猛地暴涨,竟直接侵入我的识海,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归位……魔域……” 我浑身一僵,不受控制地朝着东营外侧跑去,身后是高瞻的怒吼与岚皋的狂笑,而我手中的镇魂石,正指引着我走向未知的黑暗。 风刃刮过脸颊时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我能清晰感受到每一寸皮肤被气流割裂的刺痛,却连抬手拂去额前散乱发丝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像被钉在澄澈的冰面之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迈开,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而急促,朝着那片被浓烟与红光吞噬的东营战场狂奔。 耳边的轰鸣越来越近,嘶吼声、法器碰撞声、临死前的哀嚎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 我拼命调动丹田内仅存的灵力,试图压制这具失控的躯体。指尖掐出的止水诀在经脉中寸寸消散,喉间溢出的灵力咒语刚到舌尖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碎。 “停下!快停下!” 我在心中疯狂呐喊,可双脚依旧如同被磁石吸附,朝着战火最炽烈的方向疾驰,裙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衣料上早已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滴。 踏入东营战场的刹那,热浪裹挟着血腥气味扑面而来。 左侧不远处,一名正道修士被魔兵的骨刃刺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我奔跑的路径上;右侧,一道惊雷般的法术炸开,碎石与断肢飞溅,却在即将触及我的瞬间诡异偏移。 就在我被这惨烈景象惊得魂飞魄散时,一道柔和却极具威压的银光从天而降,如同穹顶般将我笼罩其中。 那光罩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冲来的魔兵撞在上面,瞬间被弹飞数丈,化为一缕黑烟;正道修士的攻击误射而来,也被光罩无声无息地吞噬。 我在光罩的庇护下如履平地,脚下的尸骸与碎石仿佛都被无形之力铺平,奔跑的速度非但没有减慢,反而愈发迅猛。 周围的修士与魔兵都露出了惊悸的神情,有的驻足观望,有的试图冲破光罩,却都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这“异类”在尸山血海中穿梭。 当光罩带着我冲出战场的边缘,我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前方的景象已然换了模样,天空是暗沉的紫黑色,大地龟裂,丛生的荆棘带着幽绿的毒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魔气。 这是魔域的边界! 再往前一步,便是那令三界修士闻之色变、有去无回的魔土! “归位…归位…” 我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重复这两个字,归位,归位,到底要归什么位?! “不!” 我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丹田内的镇魂石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冷意,那股控制我身体的力量,分明就来自这块奇石。 它为何要将我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风越来越冷,带着魔域特有的阴寒气息,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我的身体依旧在狂奔,朝着东北方向那片愈发浓郁的魔气深处而去,光罩外的景象越来越狰狞,远处隐约可见高耸的魔宫轮廓,以及在空中盘旋的魔禽。 我又急又慌,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喉咙。 师父还在等我回去,我们约定好要一起守护殷墟归宗,传承战灵师血脉,可现在,镇魂石却要将我带入魔域,它究竟想做什么? 难道我体内的魔性,真的已经到了无法压制的地步,连镇魂石都要顺应天命,将我送回这魔性的源头? “停下!!!” 我握紧双手,拼尽全力喊出这一句话,心口的桎梏感瞬间飞散,我觉得我对身体的控制权又回来了。 我立即停下脚步,唉呀妈呀,绝对不想再踏进魔宫一步。 因为长时间奔走,我的头发已经散乱,迎风飞舞,我把眼前的头发拨开,恶狠狠捏紧了乾坤袋:“你竟然控制我?看我不把你砸烂!”魔气卷着碎石在脚边呼啸,我踉跄着站稳脚跟,胸腔里的怒火与恐慌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 指尖颤抖着扣住乾坤袋的绳结,猛地一扯,袋口张开的瞬间,那枚黑冷的镇魂石便滚落出来,“咚”地砸在龟裂的黑土上,扬起细小的尘雾。 这石头曾是我找寻自己的希望,此刻却成了操控我、将我推向魔域的罪魁祸首。我盯着它表面流转的微弱黑光,只觉得那光芒刺眼又讽刺。 “都是你!”我咬牙切齿,抬起右腿狠狠踹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镇魂石纹丝不动,反而震得我脚尖发麻,一股钝痛顺着小腿蔓延开来。 它的质地坚硬如万年玄铁,刚才那一脚仿佛踹在了铜墙铁壁上。我本就因失控奔逃而气血翻涌,此刻更是被这顽固的石头激起了滔天怒意,哪里还顾得上脚痛,抬脚又是一下、两下…… 每一脚都用尽全力,裙摆被带起的风扫过地面,沾染上黑褐色的泥污。魔气顺着呼吸钻入肺腑,让我头晕目眩,可心中的不甘与愤懑却支撑着我不停歇地踢打。 “你倒是动啊!你不是能控制我吗?怎么现在装死!” 我嘶吼着,声音因激动而沙哑,眼泪混合着汗水滑落,滴在镇魂石上,瞬间被其表面的微光蒸发。 不远处的黑风岭山坳里,一道玄色身影隐在嶙峋的怪石之后。 崇明负手而立,墨色的衣袍被魔气吹得微微晃动,银冷的面具下,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着我与镇魂石,眉峰微蹙,神色晦暗难辨。 他指尖捻着一枚黑色玉简,上面刻着的魔纹隐隐闪烁。 作为魔域驻守黑风岭的魔将,他奉命探查闯入边界的异动,却没想到会撞见这般诡异的场景。 那枚镇魂石乃上古灵物,蕴含着压制魔性、稳固心神的强大力量,寻常修士触碰都需小心翼翼,可眼前这女子,不仅能随意取出,还对其肆意踢打,而镇魂石竟毫无反应,既未释放灵力反击,也未展现出丝毫灵物的傲气。 “镇魂石为何对她不起作用?” 崇明低声呢喃,语气中满是疑惑与警觉。 让他不解的是,离殇体内明明残留着淡淡的魔性,却又被镇魂石的气息包裹,两者相互交织,形成一种极为奇异的平衡。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依旧在徒劳地踢打着镇魂石,看着那枚灵物在女子的怒火中始终保持着沉默与静止,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离殇究竟是何来历? 她与镇魂石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渊源? 而镇魂石执意将她带到魔域,又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风越来越大,卷起的碎石打在山石上噼啪作响。 我终于停下了踢打的动作,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看着那枚依旧纹丝不动的镇魂石,心中的怒火渐渐被无力感取代。 而远处的崇明,目光依旧紧锁着我,指尖的玉简微微发烫,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第409章 秘密为何,自投罗网 魔域的罡风卷着黑红色的魔雾,在魔宫大殿的飞檐下呼啸盘旋,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两侧林立的魔将身影忽长忽短,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哥舒危楼稳坐宝座之上,他此次只派遣了岚皋与浞步两位大将,剩余的诸如御前使陈阮舟、不动尊阴世连、恶鬼崇明、迦楼罗等都随侍在侧。 崇明立在西侧末位,玄色战甲上镶嵌的骨纹在暗光中泛着冷白光泽,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冰冷的眼眸,如同淬了冰的寒刃,扫视着殿中情景。 谁也不会想到,这位令三界闻风丧胆、号称“恶鬼”的魔宫四将之一,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大易皇朝早已“身死魂灭”的六皇子赵嘉宸。 那年归宗婴偶王祸乱人间,血染千里,归宗中人人自危。他身为皇子,本无过错,却因与婴偶王有过一面之缘,便被父皇视为不祥,一道圣旨下令囚禁。 他反抗过程中被人暗杀,刀光落下的刹那,是真正的崇明--彼时还未陨落的前任“恶鬼”--以秘术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用自己作为替身换了他的性命,并请人将他带回了这暗无天日的魔域。 “你既已无家可归,便去我的家乡看看吧。” 前任崇明的心愿犹在耳畔回响,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痛苦--他被迫吞噬了婴偶王的残魂,那股不属于人族的、暴戾嗜血的魔力硬生生撕裂了他的经脉,再重塑成魔的身躯。 从那天起,世间再无赵嘉宸,只有魔将崇明。 这一年来年,他凭借婴偶王残魂赋予的魔力,在魔域杀出血路,坐稳了四将之位,可午夜梦回,皇城中的宫墙柳、母妃的温声细语,仍会像尖刺般扎进他的心底。 思绪回笼时,崇明的目光落在了殿中央那道挺拔端正魔君身上。 崇明心中的疑窦,便是从魔君对离殇姑娘的态度开始滋生的。 魔君向来冷酷无情,视万物为草芥,哪怕是对魔宫四将,也从未有过半分温存。可对离殇姑娘,他却屡次破例--安排一系列事件和线索,拐带她回魔宫,允许她自由出入魔宫,容忍她身上的正道气息,甚至在她提及归宗时,也只是沉默而非震怒。 这绝非魔君的行事风格。 而刚才在黑风岭上那一幕,更是让他心头的怀疑翻涌成涛。 镇魂石乃魔域至宝,蕴含着上古魔祖的力量,向来只认魔君血脉,即便是他大哥岚皋那样手握重权的魔将,也只能远观,绝无号令之理。 可方才离殇姑娘在东营战场遇险时,那镇魂石竟主动飞到她身前,化作一道金色屏障替她挡下攻击,更在她大声呵斥时,温顺地被她踩在脚下,仿佛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崇明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骨鞭,面具下的眉头紧锁。 归宗九龙仙岛的唯一弟子? 人族? 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镇魂石认主,绝非偶然,除非……除非她身上流淌着的,并非人族的血脉。 他想起婴偶王残魂在他体内残存的意识碎片,那些碎片中,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火光中遗世独立的淡蓝色身影、衣裙下匍匐跪拜的众魔将,以及一种与魔域同源却又更为纯净的力量。 而离殇姑娘刚才催动镇魂石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竟与那些碎片中的力量隐隐契合。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让他周身的魔气都不由自主地波动了一下。 身旁的不动尊阴世连似有所觉,转头望了过来,目光与崇明冰冷的眼眸相撞。 崇明微微蹙眉,似乎不解这位一向行踪神秘的不动尊,为何会用如此探究的眼神看着自己,随即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转回了头,继续保持静默。 崇明迅速收敛了心神,眼底的探究被更深的冰冷掩盖。 他知道,在这魔域之中,任何异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但他必须查明真相--离殇的身份,或许不仅关乎正魔两道的格局,更可能牵扯到当年婴偶王之患的隐秘,甚至……关乎他自己身为“赵嘉宸”的过去。 罡风依旧在殿外呼啸,烛火摇曳中,崇明的身影愈发阴沉。 他决定,要暗中调查离殇的来历,无论她是谁,隐藏着什么秘密,他都要亲手揭开那层面纱。毕竟,在这尔虞我诈的魔域,只有掌握真相,才能活下去。 …… 魔宫的夜比白昼更显诡谲,墨色的魔雾在宫道两侧的枯树间缠绕,偶尔传来几声怨灵的呜咽,为这座死寂的宫殿更添几分阴森。 崇明换下了沉重的战甲,一身玄色劲装,掩去了周身凌厉的魔气,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宫墙阴影之中。 他要去的,是魔域深处的藏书阁--那里藏着从上古流传下来的魔史典籍,或许能找到关于镇魂石认主的隐秘,以及与离殇姑娘气息相符的记载。 藏书阁由修罗场大祭司镜无明老师亲封,禁制重重,寻常魔兵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崇明身为四将之一,又手握前任崇明留下的信物,自然有办法潜入。前任崇明便是修罗场出身。 他指尖凝起一缕微弱的魔气,那魔气中掺杂着婴偶王残魂的气息,轻轻触碰藏书阁的石门,门上雕刻的魔纹便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随即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踏入藏书阁,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魔气扑面而来。阁内没有烛火,唯有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蓝光,照亮了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泛黄的古籍和兽皮卷。 崇明没有浪费时间,径直走向记载着魔域至宝的区域,指尖划过一本本厚重的典籍,目光飞速浏览。 “镇魂石,魔祖精血所化,认主需契合魔祖血脉,或……身负同源至纯之力……” 一本残破的兽皮卷上,用古老的魔文记载着这样一段话。 崇明的瞳孔微微一缩,同源至纯之力? 他想起离殇姑娘催动镇魂石时,那股清冽却又与魔域同源的气息,心中的怀疑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沧桑:“你在查那丫头?” 是前任崇明的残魂。 当年他被带回魔域不久,便发现前任崇明的一缕残魂寄托在他体内,既是指导,也是束缚。 这一年,来这缕残魂很少出现,只有在涉及核心隐秘时,才会偶尔发声。 “她能号令镇魂石,绝非人族。” 崇明在心中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典籍上:“前辈当年是否知晓,除了魔君血脉,还有什么种族能拥有与魔祖同源的力量?” 前任崇明的残魂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上古时期,除了魔君,还有一个种族可以……魔宫圣女。传说圣女与魔祖同源,皆诞生于混沌之中,拥有至纯至强的力量。只是后来魔族内乱,血脉凋零,最终销声匿迹,世间再无他们的踪迹。” “魔宫圣女?” 崇明心中一动,“离殇姑娘她……莫非是圣女一族的后羿?” “或许吧。” 前任崇明的残魂叹了口气:“当年婴偶王之患,也并非表面那般简单。我曾听闻,婴偶王的诞生,与前任圣女的一缕残魂有关,镜无明大祭司将圣女的残魂打入婴偶体内,也不是不可能。你吞噬了婴偶王的残魂,所以能感受到圣女身上的同源气息。” 崇明的指尖微微颤抖,原来如此。难怪他这次见到离殇姑娘,便觉得她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原来是与婴偶王残魂中的魔族气息相契合。 “那她的身份……” “不好说。” 前任崇明的残魂语气凝重,“前任圣女早在百年前便已经殒命,不可能再有后裔。除非……她是圣女残魂转世,或是被人植入了圣女血脉。但无论哪种,都绝非归宗弟子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藏书阁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清冽的气息。 崇明心中一凛,迅速将兽皮卷放回原处,身形一闪,躲到了书架后面。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崇明定睛一看,正是十醍小殿下。 她似乎也在寻找什么,眉头微蹙,目光在书架上逡巡。或许是察觉到了阁内的气息,她转头望向崇明藏身的方向,轻声问道:“谁在那里?” 崇明屏住呼吸,周身的魔气收敛到极致。他不想此刻与十醍小殿下正面冲突,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调查镇魂石。 十醍见无人回应,便没有再多问,继续在书架前寻找。她的指尖划过一本本典籍,又一次次离开。 崇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她到底在找什么?她自己是否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过了片刻,十醍小殿下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藏书阁。 直到她的气息彻底消失,崇明才从书架后走出来。 他看着十醍小殿下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圣女、婴偶王、魔君…… 这一切似乎都缠绕在一起,而离殇,便是解开这所有谜团的关键。 “前辈,我该怎么做?” 崇明在心中问道。 “暗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前任崇明的残魂说道:“魔君对她的态度不一般,或许他早就知道些什么。还有归宗,那座仙岛看似与世无争,实则藏着太多隐秘。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收集更多线索,等待最佳时机。” 崇明点了点头,收起心中的波澜,转身离开了藏书阁。 夜色更深,魔宫的阴影中,一场关于身份与隐秘的调查,才刚刚拉开序幕。 …… 魔域的月华带着淡淡的紫晕,洒在黑火山的深林间,树影婆娑,斑驳的光影在地面上晃动,透着几分诡异的宁静。 此刻我正悄悄地穿行在深林中,指尖还残留着镇魂石那冰冷而强大的气息。 自被镇魂石带到黑风岭下面后,我心中的迷茫便愈发浓烈--镇魂石蕴藏着的,与我体内那股与魔域同源的力量,时刻提醒我,我可能真的来自魔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既如此,我干脆再到魔域去探一探,最好能再见到哥舒危楼,为我解开身世之谜提供线索。 嗨,之前离开魔宫时,我还一度起誓,今后再也不踏足魔域呢! 这脸打的生疼哦… 虽然我不记得路,但大方向是大差不差的。高瞻此刻大概还在为我担心,不知道我被带去了哪里… 我边走边想,突然耳朵一震,感觉有什么东西接近。我闭上双眼,运转体内的灵力,试图与周围的气息产生共鸣。 清冽的灵力在体内流转,渐渐与空气中的魔气激荡在一起,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晕。 “谁在那里?出来!” 我将破空刃横在身前,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黑黢黢的前方。 很快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到我前方几米的地方。 我隐约觉得来人熟悉,不确定的问:“你是…帝都关府遇见的那个…白公子?” 我心中一喜:也算熟人啦! 正欲上前细看,身后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我猛地转身,手中已凝结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却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 “关稳?” 不动尊阴世连立在树林边缘,玄色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狭长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幽深。 他本是循着离殇的气息而来,想进一步探查她的行踪,却没想到她竟如此警觉,不得不在此地与她正面相遇。 另一个则是关山稳,前任魔宫圣女的护卫--关山家族的当家人。他大哥关山令,百年前因护卫圣女不利,被判罚雪原服苦役,自那以后,关山稳便接替大哥成了新的当家人。 看着这二人,我心思一动,当初在帝都时,他二人就是在一起的,如今他们都出现在魔域…他二人,也是魔族中人! 我心里大骇:他二人出现在此,是专为等我自投罗网的吗?他们要害我?! 第410章 圣女九幽,阴月血脉 我看着一前一后两个人,眼神中充满警惕:“你们两个要做什么?” “离殇姑娘深夜在此,是在寻找什么?” 关稳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情绪,目光却紧紧锁定着离殇,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我眉头微蹙。 我能感受到眼前这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探究之意,还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气息,让我心中隐隐不安。 “你是谁?” 我警惕的问。 “关山稳!” 对方回答。 “没听说过…” 怪不得我,高瞻可从未提起过魔域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 关山稳语塞。 “之前有一位叫做关山令的,便是我大哥。” “关山令又是哪个?” 我心里觉得莫名其妙,反正都是敌人咯。 我又回头看向“白公子”:“你也是跟他们一伙儿的?” “白公子”走近我,高大的身躯将我视线牢牢遮住:“不,我跟你是一伙儿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魔族人,归宗弟子的身份让我习惯性地对魔域之人保持警惕。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下名叫阴世连,是魔宫四将的不动尊。” 阴世连顿了顿,话锋一转,“姑娘能号令镇魂石,您不觉得奇怪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果然,他们是为了镇魂石而来。 “或许是机缘巧合吧。”我轻描淡写地说道,眼神却不自觉地避开了阴世连的目光。 “机缘巧合?” 阴世连轻笑一声,脚步又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魔气:“镇魂石认主,需契合魔祖血脉或同源之力,这绝非机缘巧合便能解释。离殇姑娘,你真的是归宗的人族弟子吗?”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直刺要害。 我被逼得后退一步,后背升起了一股寒意,心中的迷茫与不安瞬间被点燃。 “我自然是归宗弟子,这有什么可怀疑的?” 我强作镇定,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阴世连看着小姑娘眼底的慌乱,心中叹了一口气。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头看向遥远的魔宫方向,缓缓说道:“镇魂石上的符文,是上古阴月一族的文字。阴月一族与魔祖同源,镇魂石便是阴月圣女为魔君所铸。” 这四个字让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阴月圣女?” “不错。” 阴世连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与一丝复杂:“姑娘您身上的气息,与阴月圣女极为相似。或许,您就是圣女的后裔。”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我心中炸开。 我想起时常出现在脑海里的记忆碎片,想起自己体内那股与众不同的力量……所有的疑点在此刻汇聚在一起,让我不得不怀疑阴世连的话。 “你有何证据证明我出自魔域?就凭这一块破石头?” 我是离殇,是一只猫妖,偶然幻化成人被高瞻所救,带回归宗收为弟子…我是正道来着,怎么会是魔族呢? 我被体内涌动的力量弄得有些晕眩,看着自己微微发光的双手,心中充满了困惑与恐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魔气--定是有魔军发现这里异常,正朝着深林赶来。 关山稳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现在不是纠结身疑惑的时候,跟我走,否则你会被魔君擒住!” 我看着关山稳伸出的手,又望向远处越来越近的魔气,心中犹豫不决。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位魔族人,可此刻,我已别无选择。 “走!” 关山稳见我迟疑,不再犹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转身便朝着树林深处奔去。阴世连紧紧跟上。 月光下,三道身影在竹林中疾驰,身后是魔宫追兵的脚步声与魔气,而前方,是未知的前路与更加扑朔迷离的身世之谜。 …… 腕间的力道滚烫而沉稳,关山稳拉着我在密林中疾行,衣袂划破暮色的呼啸声与身后渐远的追兵嘶吼交织在一起。 林间枝桠横生,他始终微微侧身护着我,宽厚的肩头替我挡开了大半刮来的荆棘,指尖传来的暖意穿透汗湿的衣袖,竟让我在奔逃的慌乱中生出几分莫名的安定。 阴世连紧随其后,玄色衣袍在树影间翻飞,他时不时回头瞥一眼来路,眉峰紧蹙,周身萦绕的冷冽气息让周遭的虫鸣都淡了几分。 不知奔了多久,直到耳畔的风声渐缓,身后再也听不到半分追兵的动静,关山稳才缓缓停下脚步。 我扶着身旁的古木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鼻尖萦绕着林间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润气息。 抬眼望去,眼前竟是一处豁然开朗的溪谷-- 溪水如碎玉般从上游蜿蜒而来,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潺潺水声清越悦耳,像是大自然奏响的安眠曲。 溪谷两岸是葱郁的竹林,修长的竹枝随风轻摇,落下满地斑驳的月影。岸边点缀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粉白相间,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空气清新得不像话,混杂着水汽与草木的芬芳,深吸一口,连奔逃后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这里完全不像是魔域。 “这里是我关山家一处封地。” 关山稳松开我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目光扫过溪谷四周,眼神笃定:“早年祖父便在此布下了隐匿阵法,寻常魔兵根本察觉不到这里的气息,很安全。”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溪谷入口处的竹林间隐约有淡淡的魔光流转,若非他点明,我竟丝毫未能察觉阵法的存在。 身旁的阴世连也收起了周身的冷意,他走到溪边,俯身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让他眉宇间的倦色淡了些。 他直起身,看向关山稳,缓缓点头:“此处魔气充沛,又有阵法遮蔽,确实是个暂避锋芒的好地方。” 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溪水潺潺流淌,月光透过枝叶洒在我们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奔波半日的紧绷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我靠在一棵老竹上,听着这宁静的溪谷声响,只觉得连日来的颠沛流离仿佛都被这清冽的溪水冲刷殆尽。 关山稳在一旁静静站立,盯着我的方向,阴世连则负手立在溪边,望着远处的夜色出神,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这一刻,溪谷的宁静与身后的追兵、江湖的纷争仿佛被隔绝在两个世界,唯有这月光、流水与草木清香,真实地萦绕在身旁。 晚风卷着溪谷的凉意掠过肌肤,我攥紧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在关山稳与阴世连之间轮转,前者目光灼灼,欣喜之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后者依旧负手立在溪边,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周身冷意未减。 “你们为何护着我?” 我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因连日奔逃的沙哑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刻意拔高了几分,透着几分质问:“你们明知我与魔君有交易,行事却处处与他相悖,冒这么大的风险带我至此。难道,你们也想从我这里得到镇魂石?” 话音落下,溪谷间的流水声似乎都清晰了几分。我紧盯着两人的反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镇魂石的秘密曝光后,我见多了贪婪、觊觎,甚至不惜痛下杀手的嘴脸,这两人的反常保护,让我不得不警惕。 关山稳望着我,眼神深邃而郑重,没有半分闪躲:“不,镇魂石,本来就属于您,九幽圣女。” “九幽圣女”四个字如惊雷般在我耳畔炸响,我浑身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我不是什么九幽圣女!” 我猛地拔高声音,近乎嘶吼,胸腔剧烈起伏,眼眶因情绪激动而泛红:“我是离殇!是殷墟归宗九龙山战灵师的嫡传弟子!” 我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不仅藏着我的正道之心,更藏着九龙山的传承与师父的嘱托。战灵师的傲骨刻在骨子里,我怎能容忍自己被一个莫须有的“阴月圣女”名号定义? “我师从战灵师高瞻,一直在九龙山修习战灵术,斩妖除魔是我的本分!” 我字字铿锵,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九幽圣女是什么?是你们争夺权力的借口,还是觊觎镇魂石的幌子?我根本不认得!” 阴世连缓缓转过身,那双墨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格外幽深。 他看着我激动的模样,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惋惜,又似了然。 关山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上前一步,似乎想安抚我,却又在触及我戒备的眼神时停住了脚步:“离殇姑娘,我知道您一时难以接受,但有些事,并非您不记得,就不曾存在。” “不,就是不存在!” 我厉声打断他,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我只知道,我的名字是师父取的,我的身份是战灵师,这就够了!至于镇魂石,若不是它无故闯入我的生命,我本该在九龙山安然修行,何来今日的颠沛流离?” 晚风掀起我的衣摆,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争执伴奏。 我望着眼前两人,他们眼中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沉重,这让我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些,却又多了几分迷茫。 溪谷的风忽然变得微凉,裹挟着水汽吹得我鬓发轻扬。 我望着关山稳与阴世连,心头的三个疑问如乱麻般缠绕,越想越觉得窒息--他们口中的九幽圣女,我曾听高瞻说起过,但不过寥寥数语,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为何偏偏与我扯上关系? 而那枚藏在我心口、日夜发烫的镇魂石,又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让魔君追杀、修士觊觎,连眼前这两个行事诡异的人都对我步步紧逼? 我攥紧衣袖,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戒备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 关山稳似乎看穿了我的焦灼,他缓缓垂下手臂,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了让我觉得压迫的距离。 溪谷清新中,他深吸一口气,平稳了呼吸,语气放得极缓,生怕一丝急迫都会刺激到我:“不若,离殇姑娘先听我讲个故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目光诚恳,没有半分之前的笃定,反倒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一旁的阴世连也收回了落在我身上的视线,转而望向波光粼粼的溪水水面,周身的冷意似乎也淡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 “听完我的故事,您再做判断,好不好?”关山稳补充道,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我下意识想脱口而出“不好”。 这些日子,我听够了各种谎言、算计与别有用心的说辞,早已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可目光扫过两人的神情--关山稳眼底带着恳求,阴世连虽面无表情,却没有半分要阻拦的意思,更没有露出任何贪婪或恶意。 再想想自己的处境,身处他们的封地,被阵法环绕,身后追兵未远,我根本逃无可逃。 喉间的拒绝哽了半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垂下眼帘,盯着脚下被光影照亮的青草,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妥协:“…你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溪谷似乎更静了。 潺潺的流水声、竹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却莫名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寂。 关山稳似乎松了口气,他席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的石子,目光飘向遥远的夜空,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了千年的往事。 阴世连依旧立在溪边,只是微微侧过了头,显然也在认真倾听。 我抱着膝盖蜷缩在老竹旁,心口的镇魂石忽然轻轻发烫,像是在呼应着即将到来的故事,又像是在无声地警示着什么。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关山稳的讲述,不知道这个故事,能否解开我心中的疑团,又或是,会将我卷入更深的迷雾之中。 “一百多年前,魔宫诞生了一位小姑娘,她是阴月一族最后一点血脉,按照旧历,被取名为九幽…” 第411章 半信半疑,何去何从 关山稳的目光沉了下去,像是穿透了水面的光影,落在了千年前的洪荒岁月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厚重感:“九幽圣女是初代魔君的嫡系血脉之后,在魔族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当时的魔君并称魔宫二圣。” “九幽圣女天生身负混沌灵脉,能沟通天地灵气,更能驾驭镇魂石--那并非凡物,而是开天辟地时凝聚的鸿蒙之气所化,是魔界的定界石,能镇压九幽之下的凶戾之气,维系魔界平衡。”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我,眼神复杂:“圣女九幽性情温婉,心怀苍生,不愿见魔界相互倾轧,生灵涂炭,便以自身灵脉为引,将镇魂石嵌于九幽地心,设下‘九转镇魂阵’。那段时日,魔界安宁,黑火山草木葱茏,风调雨顺,连天界都要敬她三分。” “可平静终被打破。” 阴世连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冰,补充道,“天界有战神觊觎镇魂石的力量,暗中勾结魔族叛军,欲夺取镇魂石,颠覆魔界秩序。叛军突袭九幽神殿,圣女为护镇魂石,与战神血战三日三夜。” 关山稳点燃一堆篝火,火苗猛地窜起,映得两人脸上光影变幻。 关山稳继续道:“圣女虽强,却终是寡不敌众。为防镇魂石落入恶人之手,她耗尽自身修为,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将镇魂石从地心取出,打散了自己的神魂与镇魂石绑定,一同投入轮回。九幽圣女遁入轮回,镇魂石被殷墟归宗的前任宗主带走,封印在了西南的黑木林。” “她在轮回前留下箴言:当镇魂石重遇觉醒的圣女残魂,九幽凶戾将再起,魔界又将面临浩劫,唯有圣女重归九幽,以自身灵脉再次激活镇魂石,方能平息灾祸。” 我浑身一震,心口的镇魂石忽然剧烈发烫,像是要冲破胸膛。 脑海中再次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幽暗的神殿、漫天的霞光、一个淡蓝色的身影、一双温柔却坚定的眼眸,还有耳边隐约传来的“九幽”二字。 “你是说……” 我的声音颤抖,难以置信,“我是九幽圣女的转世?” 关山稳沉重点头:“是。您身上的气息、与镇魂石的契合度,都证明着您的身份。关山家族,其实是当年守护圣女的修士后裔,一直在暗中寻找您的转世,守护您的安危,之所以任由您拜师归宗,也是为了让您有能力应对日后的浩劫。” 阴世连转过身,墨色的眸子紧紧锁住我:“魔君之所以追杀您,是想夺取镇魂石,释放九幽凶戾,称霸魔界。而我们护着您,是为了完成先人的嘱托,助您觉醒圣女之力,守护三界安宁。” 溪谷的风骤然变得凛冽,竹叶狂舞,溪水潺潺声也变得急促。 我呆呆地坐着,脑海中一片混乱,九龙山的岁月、师父的教诲、魔君的交易、眼前两人的话语,还有心口那枚滚烫的镇魂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我是离殇,还是九幽?是九龙山的战灵师,还是背负魔界命运的阴月圣女? 他们的话语中,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魔君哥舒危楼,他真的是在利用我,拿到镇魂石而妄图称霸魔界?他不早已经是魔界之主了吗,为何还要费尽心思做这些?” 这次是阴世连作答:“他的父亲哥舒夜原本与您并称二圣,实则是以您为尊,因为您身上的才是初代魔君的血脉。哥舒夜名不正言不顺,只能借您的威名来示下,他手下的各洞主、能臣,真正尊敬的是您,而并非魔君。” “百年前魔界大乱,哥舒夜被暗杀,您也殒身遁世,魔界群龙无首,这才任由哥舒危楼力挽狂澜,登上君位。” 阴世连的声音带着穿透阴雾的沉郁,在我耳畔缓缓铺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混沌的记忆深处。 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块镇魂石,此刻竟微微发烫,似在呼应这段被尘封的过往。 “初代魔君的血脉,自混沌初开便流淌在您的骨血里。” 他抬眼望向我,瞳孔中映着忘川河的粼粼波光:“当年您与哥舒夜并称魔界二圣,可谁都清楚,您才是众望所归的正统。哥舒夜虽有雄才,却终究是旁支血脉,若不是借着您的威名镇住各方势力,那些桀骜不驯的洞主和能臣,早就掀了天去。” 我眉头紧蹙,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高台之上,无数魔族跪拜叩首,呼声震彻云霄,可他们朝拜的方向,似乎并非哥舒夜所在的位置;暗殿之中,哥舒夜单膝着地跪拜我,语气凝重地说“唯有你我同心,魔界方能安稳”;还有那些洞主看向我的眼神,敬畏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尊崇,绝非对哥舒夜那般纯粹的忌惮。 “百年前那场大乱,来得猝不及防。” 阴世连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先是边境十八洞主同时叛乱,接着内部出现叛徒,剧毒暗袭了哥舒夜。他临终前拼死传讯,让您速回中枢主持大局,可您在返程途中,却遭遇了更为凶险的伏击。”“那伏击……” 我喉结滚动,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记得……漫天血色,还有一把淬了圣光的剑,直刺心口。” “正是。” 阴世连点头,“那是仙界与魔界叛徒勾结设下的死局,他们以为您和哥舒夜一死,魔界便会分崩离析,任人宰割。可谁也没想到,哥舒危楼会在此时站出来。” “他那时不过是个初登台面的少主,”阴世连语气复杂:“却凭着狠辣手段和哥舒夜留下的旧部,硬生生平定了叛乱,整合了各方势力。魔界群龙无首之际,他成了唯一的指望,自然而然地登上了魔君之位。” 我心中巨震,指尖的镇魂石烫得愈发厉害。原来哥舒危楼的君位,竟是这样来的。 可既然他已经坐稳了魔君之位,为何还要费尽心机寻找我,甚至不惜利用我去拿镇魂石? “您是不是在想,他既然已是魔君,为何还要费尽心思找寻您,对您步步紧逼?” 阴世连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带着一丝冷笑,“因为那些老臣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正统。哥舒危楼在位近百年,看似权倾天下,可暗地里,仍有不少人在等着您回归。镇魂石不仅能稳固魔界气运,更能唤醒您体内沉睡的初代魔君之力,一旦您恢复巅峰,他的君位便会摇摇欲坠。” “他怕我回来,怕我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低声道,心中豁然开朗,却又涌上一股更深的寒意。 阴世连颔首:“不止如此。镇魂石还有另一个隐秘--它能彻底净化血脉,让正统之力凌驾于一切之上。哥舒危楼若能借着您的血脉,再融合镇魂石的力量,便能彻底抹去旁支的烙印,成为真正名正言顺的魔君,到那时,就算您回归,也再无抗衡之力。他不是要称霸魔界,他是要让整个魔界,彻底沦为他哥舒氏的私产,让所有魔族,都忘了初代魔君的正统是谁。” 潺潺的水流声似乎变得愈发清晰,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却浇不灭我心中的惊涛骇浪。 原来我一直以为的交易,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原来我身上的血脉,不仅是荣耀,更是招致杀身之祸的根源。 哥舒危楼那温和的笑容、关切的话语,此刻想来,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正一步步将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镇魂石的温度渐渐平复,却在我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灼痕。 “所以,他接近我,保护我,都是为了利用我拿到镇魂石,然后……彻底除掉我?” 阴世连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一开始还有几分同族情分。但权力这东西,最是磨人心性。百年的魔君之位,早已让他迷失了本心。在他眼中,您不再是他的长辈,而是他登顶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风从河畔吹过,卷起漫天阴沙,打在脸上微微生疼。我望着远处浓雾笼罩的黑风岭,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这魔界的风风雨雨,百年的恩怨纠葛,都与我息息相关。而我,却在懵懂中,成了别人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接下来,我该如何应对? 是主动揭穿哥舒危楼的阴谋,还是假意顺从,寻找夺回一切的时机? “我师父…高瞻…我要不要跟他说明?” 我最头疼的是该如何跟高瞻交代。 选中的徒弟是一只猫就算了,现在竟然还是魔域头一号的敌人,也不知道高瞻知道后,会不会抓狂? “殿下,高瞻乃仙家修士,与我们绝不是一路人,如今正是您与他切割开来的最好时机。就让他以为他的徒弟已经身死魔域,而您正好可以恢复身份,带领我们这帮老臣对抗哥舒危楼。” “从今往后,您与殷墟归宗再无半分瓜葛!” 阴世连的这番话让我心里冰冷。 要跟我过去熟悉的一切彻底告别吗? “那依照你们的意思,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我淡淡开口问阴世连和关山稳二人。 “自然是以九幽圣女的身份振臂一呼,归拢效忠于您的老部下,登临百尺楼,入主魔宫!” 关山稳很是激动。 我冷笑一声:“就凭我们这几个人?能打得过哥舒危楼的百万魔军吗?” “我们自然还有其他人!殿下,您可知…” “阿稳,慎言!” 关山稳急切的说着,却被阴世连拦下了话口。 我目光扫过眼前二人--关山稳满脸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显然是被“登临魔宫”的念想冲昏了头;而阴世连则依旧面色沉凝,指尖按在唇前,眼神示意关山稳稍安勿躁,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考量。 我轻笑出声,笑声里裹着几分讥诮,几分寒凉,“关山稳,你可知哥舒危楼的百万魔军驻守在魔宫四周,铁甲如林,魔气遮天?百尺楼下更是布下了冥火阵,莫说我们这点人手,便是再添十倍,也未必能靠近宫门半步。” 关山稳急得跺脚,粗粝的手掌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殿下您有所不知!当年忠于您的老部下,并非尽数被哥舒危楼清洗!西域三十六洞的洞主,还有北境黑风寨的旧部,甚至连当年的魔宫禁卫统领,都是您当年一手提拔的亲信!他们这些年一直隐忍着,就等您回归的消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正要往下细数那些潜藏的势力,阴世连突然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重让关山稳猛地闭了嘴。 “阿稳,稍安勿躁。” 阴世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眼看向我,瞳孔中映着枝叶间漏进来的残月微光。 “殿下顾虑的是。哥舒危楼经营魔界百年,根基早已稳固,百万魔军更是他的底气。即便我们能召集所有旧部,硬碰硬也只会两败俱伤,让仙界、人界有机可乘。” 我挑眉:“哦?那阴先生倒是说说,你有何良策?” 阴世连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失笃定:“殿下的血脉是正统,镇魂石是关键。哥舒危楼急于取走镇魂石,无非是想借您的血脉净化自身,彻底坐稳君位。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借镇魂石骗他去雪域冰原。” “去冰原之后?”我追问,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镇魂石不仅能唤醒您体内的初代魔君之力,更能号令魔界上古异兽。” 阴世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万妖冰原之下,封印着一头玄冰麒麟,乃是初代魔君的坐骑,唯有正统血脉与镇魂石一同催动,方能解封。届时,您手握镇魂石,身伴玄冰麒麟,再振臂一呼,那些潜藏的旧部自会闻风而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哥舒危楼失去了镇魂石,又无法净化血脉,那些原本就对他心存不满的势力,必然会趁机发难。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待他与各方势力两败俱伤之际,再率领旧部与玄冰麒麟,直捣魔宫,届时登临百尺楼,便如探囊取物。” 第412章 虚以委蛇,无所遁形 “哦…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我拖着尾音,嗓音在幽暗的林子里绕了个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镇魂石,冰凉的石面沁着淡淡的幽蓝光晕,映得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关山稳的眼睛瞬间亮如星火,原本紧绷的脊背都松弛了几分,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难掩急切:“九幽殿下也觉得可行?那我们尽快行动起来!迟则生变,眼下唯有借助殿下的镇魂石,才能接近哥舒危楼的核心势力。只是要麻烦九幽殿下先取得他的信任才是…” 他说这话时,目光频频落在我腰间的镇魂石上,贪婪与期盼交织的神色几乎毫不掩饰。 阴世连则依旧静立在侧,墨色衣袍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死死盯着我的脸,仿佛要穿透我伪装的平静,看清我心底真正的盘算。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与探究,像是在判断我是否真的会如他们所愿,踏入这场精心编织的棋局。 我心中接连冷笑几声。 这二人打得好算盘,既想利用我九幽圣女转世的身份,又想借镇魂石的力量牵制哥舒危楼,却偏偏把最棘手的“取信”难题丢给我。面上却敛起所有情绪,装作一副懵懂无知、略带为难的模样,蹙着眉轻轻摇头:“可是,仅凭镇魂石,哥舒危楼能放心信任我吗?” 我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像是在认真思索:“刚从你们话里的意思,此人城府极深,工于心计,且善谋独断,行事向来谨慎多疑。我一个出身归宗、还身怀镇魂石的女子,他只怕没那么容易对我放下戒心。毕竟,这镇魂石的来历非凡,他若真如你们所说那般厉害,怎会不怀疑我的目的?” 说到这里,我抬眼看向二人,眼神里满是“困惑”,又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而且…既然你们能认出我是九幽圣女转世,他哥舒危楼身处魔域核心,眼线遍布天下,又怎会猜不出我的身份?毕竟,这世间能如此轻易操控镇魂石的,除了九幽圣女,再无第二人。” “到时,他若当面点破我的身份,我该作何解释?” 我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辜与茫然:“说我是偶然得到镇魂石?还是说我只是个恰巧能操控它的普通人?这些谎言,恐怕瞒不过他那双火眼金睛吧。” 话音落下,我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等着看这两个自作聪明的人,如何为自己挖下的坑寻找出路。 溪谷里的空气一时凝滞,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映得三人的影子在石壁上忽明忽暗,如同这场博弈中变幻莫测的人心。 关山稳一下子沉默了。 哥舒危楼的厉害之处,他早就深有体会,否则大哥关山令也不会失去阴月一族守护使的地位,被放逐到苦寒之地近百年。 关山稳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刚刚亮起来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溪谷里的篝火明明灭灭,将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抽走,只剩下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忌惮。 他沉默了,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去。我瞧着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袖袍都微微颤抖,便知我这话恰好戳中了他的痛处。 哥舒危楼的厉害,他哪里是只从旁人话语中得知--那是刻在阴月一族骨血里的威慑,是近百年来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块巨石。 他大哥关山令,曾是阴月一族最风光的守护使,修为深不可测,手持族中至宝“玄阴幡”,当年在九幽之地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可就是这样一位天之骄子,偏偏在与哥舒危楼的博弈中落了下风。 哥舒危楼不仅算准了大哥的每一步布局,更是以雷霆手段瓦解了阴月一族在魔界的几处根基,最后甚至拿着大哥的把柄,逼得族中长老不得不剥夺其守护使身份,将他放逐到北境苦寒之地。 那地方冰天雪地,终年不见天日,更有凶戾的雪妖与瘴气弥漫,寻常修士进去都难活过三年,更何况是被废去部分修为、受了族规惩戒的关山令。 近百年了,若不是前段时间十醍小殿下被昆仑戴胜鸟掳走,大哥也不能获释回到魔域,恐怕至今还在那片绝境中挣扎。每次想起此事,关山稳都觉得心口像是被冰锥刺着,又疼又恨。 他怎么会忘了哥舒危楼的可怕?那人心思缜密得如同蛛网,手段狠辣得不留余地,但凡有一丝可疑之处,绝不会轻易放过。 我提出的问题,恰恰是他最不敢深想的隐患--连他大哥那样的人物都栽在哥舒危楼手里,我一个身份不明的“圣女转世”,又怎能轻易骗过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空气里的沉默越来越沉,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关山稳垂着头,额前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神,只看得见他紧绷的下颌线,以及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他内心的动摇与不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搞定了一个,我收回落在关山稳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始终静立一旁的阴世连。 篝火映在他墨色衣袍上,流转着冷暗的光,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依旧锁着我,仿佛早已看穿我方才的伎俩。 我正欲开口,却被他抢先一步。 “轮到我了?” 阴世连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嘴角还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了然的玩味。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周身的寒气更甚,如同寒潭上结的薄冰,看着平静,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凉。 我心头微动,这男人倒比关山稳难对付得多。面上却立刻换上一副茫然无辜的模样,眨了眨清亮的眸子,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听不懂阴先生的意思。” 话音稍顿,我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他,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好奇:“只是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阴先生既是魔宫四将之一,位高权重,自当以护卫魔君为首要职责,为何会选择反戈相向,与关先生一同谋划此事呢?” 这个问题我确实好奇,更想借此试探他的底细。 魔宫四将向来是魔君最得力的臂膀,忠心耿耿是出了名的,阴世连能位列其中,必然深得旧主信任,如今却背叛阵营,其中缘由绝非简单的“利益”二字所能概括。 面对我的追问,阴世连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加深了几分,只是那笑意依旧透着几分疏离与清冷。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一枚暗银色的纹路,那纹路似花非花,似篆非篆,隐隐透着古老的气息。 “不论魔宫掌权者是谁,我都是不动尊。”他淡淡开口,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越却无温度:“谁坐那把椅子,于我而言,其实没有分别。” 这话倒是出人意料,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深邃如夜,其中似乎藏着跨越千年的风霜:“只是旧年,我曾受九幽圣女一份大恩,这份恩情,我记了三百年。如今圣女转世,阴月一族血脉凋零,我不过是想了结这份因果,寻回圣女后裔,护阴月一族周全罢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我却从那平静之下,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三百年的恩情,听起来缥缈,却能让他背叛效忠多年的魔宫,这份执念,倒比关山稳的复仇之心,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篝火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石壁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带着跨越时光的坚守与神秘。 沉默像浸了冰的墨汁,浓稠得化不开。烛火的光晕在石壁上缓缓流淌,映着三人各怀心思的脸,只有燃尽的灯芯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打破这凝滞的氛围。 半晌后,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与坦诚:“其实,关于我是九幽圣女转世一事,都只是二位的猜测,并无半分实证。” 我垂眸,指尖轻轻划过镇魂石冰凉的表面,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实不相瞒,我真身只是一只修行一年的猫妖。若不是当年师父路过,好心收留了四处觅食的我,又带我拜师学艺,教我化形之法、修行之道,我恐怕至今还在世间流浪,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呢。” 我说得半真半假,既隐瞒了圣女转世的核心身份,又泄露了“猫妖”的本体与“被师父收留”的过往--越是看似坦诚的破绽,越能麻痹人心。 话音刚落,阴世连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精准地戳中了我最隐秘的过往:“殿下说的可是红叶镇?” “红叶镇”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浑身一僵,脸上的脆弱与坦诚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原本故作柔和的神色被全然的错愕取代,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我霍然抬眼看向阴世连,声音带着一丝不受控制的颤抖:“你怎会知道?!”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要挣脱束缚。红叶镇……那是我化形前流浪的地方啊。 那时我还未修得人身,只是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尾尖带一抹朱红的猫儿,每日在红叶镇的青石板路上觅食,在镇外的枫林里筑巢。 那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炊烟,都刻在我最原始的记忆里。 而知晓这段过往的,唯有我与师父高瞻二人--当年正是师父在红叶镇外诛妖,我误打误撞与他相遇,师父怜惜我灵智初开却境遇凄惨,才将我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归宗宗主不知,诸位师兄师姐不知,就连与我最为亲近的好姐妹小千和美人儿师姐,也只知道我是师父捡回来的人族,却不知晓“红叶镇”这个名字。 阴世连他……他是从何得知的? 我死死盯着阴世连,试图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到答案。 他眼底依旧深不见底,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却像是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早已将我的过往翻查得一清二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比哥舒危楼还要可怕--他竟能窥探到我最隐秘、最无人知晓的过往,这背后藏着的势力与手段,简直细思极恐。 “你到底是谁?”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不自觉地冷了几分,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探究,“你怎么会知道红叶镇?这件事,除了我与师父,绝无第三人知晓!” “殿下,红叶镇不仅我知道,哥舒危楼也知道。一年多前,帝师镜无明占卜出阴月圣女血脉出现在人界红叶镇,哥舒危楼亲自出山,去往人界查探。” 我顿时明白过来。 是了,我第一次见到哥舒危楼,他化名明初,是个书生打扮,我当时追寻蜈蚣精的下落,不慎落下悬崖,还是哥舒危楼救了我呢!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就已经出现在我的世界了? 我又想到我与哥舒危楼一次次的相遇,好像都那么巧合,甚至是刻意,原来都是他特意安排的。 那破空… 我将匕首破空亮出来,这把破空刃也是哥舒危楼“送”到我手上的。 阴世连见到破空,眼中一道精光一闪而过:“这把破空刃加持着上古魔神禁制,只有魔君和阴月血脉可以控制。如此说来,哥舒危楼早就知晓您的身份!” 我张着嘴,被这一消息震惊的头皮发麻。 我们竟还合计着妄想欺瞒哥舒危楼,不曾想,他哥舒危楼才是那幕后的大人物!我整个人都在他眼里无所遁形! 第413章 当面对质,不同说辞 我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丝毫觉不到疼痛--唯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节节攀升,冻得我牙关都在不受控地打颤。 手臂的麻意从指尖蔓延至肩头,像是有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顺着经脉游走,每一寸肌肤都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怔怔地站在篝火燃烧引出的阴影里,溪谷外魔雾翻涌如墨,怀里镇魂石的微光在石台上明明灭灭,映得我眼底一片恍惚。 一年多以前,我还是个在人间流窜的猫儿,脏污褴褛,食不果腹,经常因为要抢食物而被恶霸路人追得跌跌撞撞。 那次饿的实在受不了了,我跟随蜜蜂蝴蝶们来到红叶镇,刚巧遇到了在此斩妖除魔的战灵师,高瞻。 一番机缘巧合,我吞了他的天灵珠,高瞻因此收养了我。 后来在凤栖郡,我在追踪蜈蚣精的过程中不幸遇险,是哥舒危楼一袭玄色劲装,接住了从悬崖跌落的我。 当时的他眉目温润,气息和煦,声音谦和得如同春风拂过:“姑娘,可以从我身上下来了吗?” 那时的他,是我危机时刻射过来的一道光,是温润如玉的救命恩人。 再后来便是在禹州城的街头,我偶然购得破空,并在茶馆里再次遇见他,他声称自己是书生明初,但丝毫没有透露出他认得破空刃。 之后我与哥舒危楼又有几次“巧遇”,他总是在我需要帮助的时机出现,又在我稍稍安稳时悄然隐去。 我原以为他是我的命中贵人,却原来是他一步步,一点点,将我引向他早已布好的棋局。 踏入魔域的那一刻,他依旧是那副文雅模样,亲自为我引路,语气诚恳:“离殇姑娘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与来历吗?我听闻归宗曾封印过一块奇石,名为镇魂石,有倒置时空、追本溯源的能量。或许可助姑娘寻回丢失的记忆。” 我信了,满心都是探寻身世的急切,甚至在他提出以镇魂石换取为我寻找身世的交易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拼尽全力破开了黑木林最后一道禁制。 但此时,我如遭雷击! 过往的一幕幕瞬间串联起来:他递来的破空刃,他透露的身世线索,他恰到好处的出现与消失,甚至他眼底偶尔闪过的、被他极力掩饰的冰冷…… 所有的谦和文雅,所有的善意相助,全都是假的! 我不过是他手中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盗取镇魂石、助他掌控魔域的棋子! 他冷眼旁观我流浪受苦,是为了让我对他感恩戴德;他引导我得到破空,是为了让我成为他破阵的利器;他提及我的身世,是为了勾起我的执念,让我心甘情愿为他赴汤蹈火! “呵……” 我喉咙发紧,发出一声干涩的笑,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不是伤心,是愤怒,是屈辱,是被欺骗的锥心之痛。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点,我就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亲手将这世间安宁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掌心的镇魂石突然发烫,像是在灼烧我的肌肤,也像是在唤醒我的理智。 “无论如何,我不会将镇魂石交到哥舒危楼手上!”我缓缓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镇魂石的金光在我周身流转,映得我眼底一片澄澈,也照亮了身后关山稳与阴世连的神色。 关山稳闻言,忙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语气带着难掩的欣慰:“九幽殿下明见!魔君野心滔天,若得镇魂石相助,不仅魔域将陷入万劫不复,人间界也难逃战火涂炭,殿下此举,实乃苍生之幸!” 他神色肃穆,面上欢喜,倒像是真心为魔域安危着想。 我却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外翻涌的魔雾,语气添了几分执拗:“但我要去问问他--为何要利用我?为何要捏造身世,诱我叛逃师门,进入魔域,最后却将我推到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话一出,关山稳脸上的欣慰瞬间僵住,眉头微蹙,迟疑着上前一步:“您要与魔君当面对质?”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神闪烁,似乎在斟酌措辞:“魔君修为深不可测,手段狠辣,您此刻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啊!” 我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还残留着被哥舒危楼欺骗的钝痛,脸上却刻意摆出一副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是自然!没道理被人骗到头上,蒙在鼓里当了这么久的棋子,最后就这么一笔带过的!” 我刻意加重了“棋子”二字,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掠过关山稳与阴世连的脸。 果然,关山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踌躇;一旁始终沉默的阴世连也微微蹙眉,平日里毫无波澜的脸上竟露出了几分不赞同。 呵!我在心中冷笑一声。 这二人方才还义正辞严地斥责哥舒危楼的野心,劝说我切勿交出镇魂石,此刻却在我提及要与哥舒危楼对质时露出这般神色,未免太过可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山稳口口声声说为了苍生,可若真为了魔域安危,理应支持我当面揭穿哥舒危楼的真面目,断了他的念想;阴世连自始至终话不多,却总在关键时刻用眼神示意关山稳,二人之间的默契绝非一日之功。 他们口称我为“九幽殿下”,看似恭敬,实则不过是因为我体内的血脉、手中的镇魂石罢了。 哥舒危楼利用我破解镇魂殿法阵,他们又何尝不是想借着我这枚“棋子”,制衡哥舒危楼,争夺魔域的掌控权? 说到底,我在他们眼中,与在哥舒危楼眼中并无二致--不过是个有利用价值的工具,而镇魂石,才是他们真正觊觎的目标。 高瞻说的对,魔域这些人啊,都不可深交…… 我垂下眼睑,掩去目标的冷意,语气却依旧坚定:“此事我意已决,二位不必再劝。”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二人,故意试探道:“若是二位真为我着想,便随我一同前往,也好做个见证。” 关山稳与阴世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关山稳干咳一声,道:“殿下,魔君的魔宫守卫森严,且他性情难测,我们贸然前往,恐会激化矛盾……不如从长计议?” 阴世连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殿下,当务之急是守住镇魂石,而非与魔君争执。待我们集结魔域忠义之士,再与魔君正面抗衡不迟。” 听着二人冠冕堂皇的说辞,我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他们越是阻拦,便越证明他们心中有鬼。 我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攥紧镇魂石,转身朝着溪谷外走去:“不必了,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魔雾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丝毫冷却不了我心中的怒火与警惕。哥舒危楼的账要算,眼前这二人的底细,也该好好查一查。 这场围绕着镇魂石的棋局,既然已经开局,便由不得他们随意摆布。我要亲自揭开所有的谎言,找到属于自己的生路。 我一路顺利的走出溪谷,关山稳的青衫和阴世连的黑袍都没有出现。想来是那二人或有顾忌,或另有谋划,竟真让我这般顺遂地脱身。 可没走出半里地,前方密林中突然传来铁甲铿锵之声,紧接着便是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层层叠叠挡在了山道中央。 为首的魔兵将领身形巍峨如岳,比寻常魔兵高出近一个头,玄铁铸就的铠甲上布满尖刺,映着林间漏下的晨光,泛着森冷的寒光。他脸上罩着一张青铜面具,雕刻成恶鬼噬人的模样,眼窝处镂空的黑洞里,隐约有猩红光芒流转,望之令人心悸。 “站住!” 那将领上前一步,厚重的靴子踏在地面上,震得周遭落叶簌簌作响。 他伸出戴着玄铁手套的大手,稳稳挡在我身前,声音如同山洪暴发,裹挟着雷霆之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圣君有请,请姑娘随我去魔宫一叙!” 周遭的魔兵纷纷抽出腰间弯刀,刀刃寒光闪烁,杀气腾腾地盯着我,显然只要我稍有不从,便会立刻扑上来将我擒住。 我却丝毫未觉惧意,只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那狰狞的面具,直直望向面具后那双藏着戾气的眼眸。 这是知晓自己的算盘被我查知,干脆露出真面目了?? 心念电转间,我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声音清清脆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必多言,头前带路便是!” 哥舒危楼,你既这般步步紧逼,我便再去会你一次。 这魔宫龙潭虎穴,我既然能走出来一次,自然也不惧再走一遭。只是这一次,我定要弄个明白,你对我究竟是何意图,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一路畅通无阻的,我被指引到了魔宫的一处巍峨参天的宫殿,牌匾上挂着“百尺楼”三字。 危楼高百尺么? “护送”我一路过来的魔兵不敢进殿,只在外围警戒,我毫不畏惧的走进殿,抬头就看到坐在高座上的老熟人--正是魔君哥舒危楼。 哥舒危楼宝座下方站着两排下属,有我见过的浞步、崇明、迦楼罗、陈阮舟,也有我没见过的。 我径直走到大殿中央,仰着头面对魔君:“哥舒危楼,我如约前来,你有何话讲?” 魔宫大殿之上,玄黑穹顶嵌着数颗夜明珠,流光倾泻而下,将哥舒危楼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一袭墨色龙纹锦袍,衣摆绣着暗金色的魔纹,随着起身的动作流转出细碎的光泽。 高高的玉阶共九十九级,他拾级而下,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想必关山稳已经将姑娘的身份做了说明。” 哥舒危楼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褪去了以往的冷冽,竟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温和,像是春日融雪时的低语:“危楼欢迎姑娘回归魔域,欣喜万分。” 我听得一阵恶寒,险些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这哥舒危楼前几个月还将我困在魔宫,如今却装出这般热情模样,实在令人不适。我强压下翻个白眼的冲动,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亮,足以让大殿内所有人听清:“姑娘?若关山稳所言不虚的话,按照辈分,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姑姑?”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哥舒危楼正走到第三十三级玉阶,闻言脚下猛地一顿,身形竟肉眼可见地晃了晃,锦袍下摆扫过冰凉的玉砖,险些一个趔趄栽倒。 他连忙稳住身形,双手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白玉栏杆,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惊得不轻。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淡定,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愕然。 墨色的眼眸瞪得微微圆起,平日里深邃如寒潭的目光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时语塞,只能怔怔地看着我。 我眼角的余光扫过两侧站立的魔将与侍从,只见他们一个个绷着脸,努力维持着严肃恭敬的模样,可耳根却悄悄泛红,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纹。 有几个资历较浅的侍从,更是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极力憋笑,却又不敢在圣君面前放肆,模样十分滑稽。 我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心里暗自嘀咕:我说错了吗?关山稳明明说,我是九幽圣女的转世,而九幽圣女与哥舒危楼的父亲哥舒夜以兄妹相称。 这么算下来,哥舒危楼身为哥舒夜的儿子,可不就该叫我一声姑姑?这辈分摆在这儿,总不能乱了规矩吧。 我自觉捋清楚了辈分儿,很是坦荡的盯着哥舒危楼。 过了好半晌儿,哥舒危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关山稳,是这么告诉您的?!” 第414章 辈分乱了,化形始末 我指尖捻着一缕垂落的青丝,唇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极坦荡地点着头,声音清亮得不含半分犹豫:“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哥舒危楼走下阶梯来到我面前,望着我这副一本正经、仿佛在陈述铁律的模样,墨色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周身萦绕的魔气似乎都滞涩了几分,那双深邃如夜渊的眸子里,浮起一层无从解释的无奈,连带着语气都染上了些许哭笑不得:“我们魔族向来不拘俗礼,更没有人族那般繁琐的辈分讲究…按魔族的规矩,你我应算是同辈中人。” 我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身前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你说的不对。我问你,阴月一族的九幽圣女,当年是不是与你父亲情同兄妹,并肩作战,共掌魔君印玺?” 哥舒危楼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垂眸思索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族中古籍记载的片段,以及父亲生前偶尔提及的往事,终究是无从辩驳,只得颔首:“是这样没错…可这与你我辈分又有何干?” “那么,我是不是九幽圣女的转世,魂魄与她一脉相承,连阴月之力都分毫不差?”我往前踏了半步,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追问得干脆利落。 哥舒危楼抬眸对上我的视线,那双眼眸中映着殿外漏进来的月光,澄澈得能照见人心。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无法否认这既定的事实,声音低了几分:“是…这也没错……” 我当即一摊手,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语气愈发理直气壮:“那不就对了!九幽就是我,我就是九幽,魂魄归一,便是同一人。她与你父亲称兄道妹,我自然就是你的姑姑了!” 说着,还故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姿态俨然一副长辈对晚辈的模样。 哥舒危楼被我这一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又抬眼望了望我,浓眉拧成了一个川字,周身的魔气都跟着紊乱起来。 他活了两百年,执掌魔族权柄也足足一百年,向来杀伐果断、智计无双,此刻却像是遇到了生平最难解的谜题,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好端端地,就平白矮了一辈。 “不是这样算的!” 哥舒危楼猛地抬眼,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周身的魔气翻涌着,殿内的烛火都跟着摇曳不定。 “阴月圣女与魔君自来便是相辅相成,天命绑定,一代圣女对应一代魔君,从未有过跨代论交的道理。因此,本君与您应当是同辈人。本君痴长圣女您二百岁,论情理,合该叫您一声妹妹的!” 他极力反驳,语速都比平日快了不少,显然是急于掰回自己的辈分,不愿平白认下一个“姑姑”。 我怎么可能同意? 当即挑眉,故作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哦?原来堂堂魔族之主,执掌万魔、威震三界的哥舒魔君,竟然不识辈分啊?” 哥舒危楼被我这句话堵得一噎,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 他望着我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忽然有种对牛弹琴的错觉。 魔气在他周身盘旋往复,却终究没能宣泄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憋屈与无奈,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 侍立在哥舒危楼身侧的迦楼罗,一袭绛红纱裙曳地,银纹暗绣的裙摆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流转出粼粼光泽。 她本就生得极妖媚,眼尾上挑如勾魂的弦月,唇瓣不点而朱,此刻见我与哥舒危楼为辈分争执不下,竟忍不住轻轻掩唇一笑。 那笑声似浸了蜜的丝绒,柔媚中带着几分玩味,在空旷的大殿里袅袅回荡,撞得梁柱都似染上了几分旖旎。 我眼角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心头顿时“哼”了一声,暗道:这可不是什么善茬,分明是老仇人了! 思绪不由得飘回往昔--第一次结仇,是在帝都吴府。彼时太子赵嘉佑到访,迦楼罗竟凭着一身诡谲妖法潜入府中,目标直指人族太子赵嘉佑。 她出手狠辣,指尖淬毒的银刺险些刺穿太子心脉,偏巧我那日恰巧在场。 眼见太子危在旦夕,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当即催动灵力与她缠斗。那一战我虽拼死将太子从她手中救了回来,自己却被她重伤。 第二次结仇更是针锋相对。 归宗与魔域大比之上,我与木灵夏日暖狭路相逢,我打的夏日暖灵识消散,那夏日暖正是迦楼罗放在心尖上疼宠的徒弟,视若己出般教养了数百年,这笔仇,自然是结得再深不过。 如今狭路相逢,我本以为她定会眦睚必报,或是冷嘲热讽,却没料到迦楼罗见我看她,不仅半分怒意也无,反而笑得愈发嫣然。 她眼波流转,媚态横生,竟对着我盈盈屈身一拜,绛红纱裙铺展开来,如绽放的曼珠沙华。 “迦楼罗拜见圣女大人!” 她声音软糯,语气恭敬:“昔日多有冒犯,还望圣女大人海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一时怔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般低眉顺眼、恭敬行礼,倒让我准备好的一腔诘难都堵在了喉咙里。 总不能人家已然示弱,我还揪着过往不放,传出去反倒显得我小家子气。 这般思忖着,我只得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语气淡淡:“不必客气。” 心中却暗自警惕--这迦楼罗向来心机深沉,今日这般反常,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迦楼罗得到我的回应,显得很开心,脸上的笑都加深了几分。看得我更加疑惑。 正当我与迦楼罗暗自较量之际,大殿西侧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竟盖过了殿内残余的魔气涌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循声望去,只见距离魔君宝座最近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站了出来。 他身着一袭玄色织金长袍,衣料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领口袖口滚着暗紫色镶边,虽作文官打扮,却自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此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形挺拔如松,并未佩戴任何饰品,却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他的面容清俊,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子束在脑后,发丝柔顺,不见半分凌乱。 尤为出众的是他的胡须--颔下一缕黑须长及胸口,根根分明,梳理得极为整齐,泛着淡淡的光泽,与乌黑的发丝相得益彰,更添了几分儒雅沉稳。而他的眼睛,更是点睛之笔。 那是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瞳孔漆黑,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他只是平静地望着我,眼神中没有迦楼罗的灵动,也没有哥舒危楼的无奈,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与审视,却让人莫名感到心悸,不敢有半分轻视。 他向前缓步走了三步,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节拍上,随即停下脚步,身形站得笔直,对着我端端正正地弯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恭敬,声音沉稳醇厚,如同古钟回响:“镜无明拜见圣女!” 我心中暗自诧异,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此人,却从未在任何典籍或传闻中见过如此气质独特之人。 但看他所站的位置,紧挨着魔君宝座,显然是魔宫核心圈层的人物,必定是深受哥舒危楼器重的心腹重臣。 我一时猜不透他的身份,只得挑眉看向身旁的哥舒危楼,眼中满是疑惑。 哥舒危楼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介绍道:“圣女,这位是魔宫帝师,镜无明先生。” “镜无明?” 我心中猛地一震,当即对上了号! 这不就是我曾听高瞻授课时反复提及的那位传奇人物吗? 高瞻曾说,这位帝师不仅是哥舒危楼的授业恩师,自小教导他文韬武略、魔族秘法,更是魔域最神秘的暗部--修罗场的创始人! 那修罗场是魔域培养顶尖杀手和密探的摇篮,里面的人个个身怀绝技、心狠手辣,震慑三界,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便是眼前这位看似儒雅的文官。 我重新打量着镜无明,只见他依然是行礼过的动作,姿势不动如山,黑须随着他下拜的动作轻轻晃动,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可我却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萦绕的无形气场。 那是一种历经杀伐却归于平静的内敛,是手握重权却不怒自威的沉稳,果然如传闻般,是个绝对不容小觑的人物。 对方好歹是一位长者,我微微伸手还礼:“有礼!” 镜无明口称不敢,这才站直身体。 镜无明之后,其他侍立之人也纷纷与我行礼问候,倒还真把我当作“魔宫圣女”来尊敬了。 我时刻提醒自己万不可动摇初心,冷冰冰的与他们打了招呼。 我重新将视线投回到哥舒危楼身上:“你当真确定我就是那位九幽圣女吗?我可是一丁点前世的记忆都没有的。岂不是你们说什么是什么?” 哥舒危楼笑起来,脸上是我熟悉的温和笑容,好像那位书生明初又回来了:“圣女可记得你我初见?” 我自然记得的:“在凤栖郡的悬崖边,你救了我。” “其实,那并不是我们二人的初见。我与您初见,还要更早些时候。” 哥舒危楼缓缓说道。 我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更早什么时候见过他:更早时候,我连人都不是,还是只猫啊! 哥舒危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魔君玉佩,墨色眼眸垂落,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帝师精通星象占卜之术,二十年前便算出圣女您转世的大致方位。我怕夜长梦多,便率亲信悄悄潜伏在人间,在您转世之地附近守候了整整二十年。”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与后怕:“万没想到,圣女此世竟托生为一只寻常家猫。帝师推演再三,断定是天界司命星君动了手脚,篡改了您的轮回命格,意图让您永世困于兽形,无法觉醒圣女之力。我急于将您寻回魔域庇护,却不慎暴露了行踪,遭到天界二十八星宿的追杀。”“彼时您尚是幼猫形态,灵智未开,毫无自保之力。”哥舒危楼抬眼望我,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情急之下,我只得冒险强行将自身的魔神灵力注入您体内。一来是为了护住您的魂魄,避免被天界追兵的灵光所伤;二来也是为了暂时封印您的记忆与圣女本源,让您看起来与普通妖猫无异,以此避过天界的追查。” 我抱着双臂,挑眉发出一声拖长的“哦?”,语气里满是半信半疑。 这段过往太过离奇,在我记忆中完全搜寻不到,让我一时难以全然采信。 哥舒危楼似乎看穿了我的疑虑,继续说道:“为了彻底降低天界的关注度,我当即命随行的魔族大军撤回魔域,只留下少数暗卫悄悄潜伏在您身边。幸好有那股魔神灵力在您体内滋养,您才得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化形,挣脱兽身束缚,修成人身。”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在您即将化形的前一夜,我特意赶去了凤栖郡。这才能见证您成人的一刻,直到确认您化形无碍,才悄然离去。”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愣住了,脸上的怀疑渐渐被诧异取代。 我一直以为,自己能顺利幻化成人,是因为跟在高瞻身边潜心修炼,吸纳了足够的天地灵气,却从未想过,背后竟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那股潜藏在我体内、偶尔会不受控制涌动的奇异力量,原来竟是哥舒危楼注入的魔神灵力? 我定了定神,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追问出声:“所以,当初我在凤栖郡城外的悬崖边遭遇追杀,恰好是你及时出现救下了我,那也不是巧合,而是你计划好的?” 哥舒危楼迎上我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坚定而坦诚:“是。” 一个字,掷地有声,打破了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原来从始至终,我的重生、化形、脱险,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为何不将我带回魔域,而是任由我拜入归宗?” 第415章 突发变故,罗织巨网 我指尖攥得发白,手心里沁出冷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哥舒危楼,你告诉我,为何不将我带回魔域?反而任由我拜入高瞻门下,进入归宗?” 大殿之上,魔雾缭绕,哥舒危楼一袭墨金王袍,玄纹在暗影中流转。他垂眸沉默的刹那,殿内的魔气仿佛都凝滞了,唯有殿外魔鸦的啼鸣隐约传来。 片刻后,他低头看向我,眼底翻涌的黑雾里藏着难辨的复杂,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砸在我心上:“这里头,确实有我的私心。” “魔域修罗场创立百年,培养出的暗部、谍部不计其数,他们能刺探情报、能暗杀仇敌,却唯独缺少一样--能潜伏在人间正道核心,真正获得他们信任的人。” 哥舒危楼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众魔将:“在您之前,魔域千年来,也唯有崇明一人,做到过。” “崇明”二字刚落,魔将队列中,一道玄衣身影骤然动了。 那是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脸上覆着一张玄铁面具,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幽深的眼。 他向前一步,玄衣扫过地面的魔纹,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恭敬:“崇明,拜见圣女殿下。” 这声音…… 我心头猛地一跳。 像是在哪里听过,又模糊得抓不住,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我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死死盯着那副冰冷的面具,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你就是崇明?当年潜伏在归宗的,就是你?” 崇明的视线先抬起来,飞快地瞥了一眼哥舒危楼。 见魔君微微颔首,没有阻止的意思,他才转向我,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回殿下,当日潜伏在归宗戒律堂,与您有过交集的,并非在下。” “那是谁?” 我追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是前任崇明。”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我心上,“他在归宗的化名,是离歌。” “离歌师兄?!” 我失声惊呼,后退半步,险些被身后的玉阶绊倒。 脑海中瞬间炸开一片轰鸣,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初入归宗时,我懵懂无知,被同门挤兑,拼武器,是离歌师兄笑着替我解围;修炼遇到瓶颈时下山休息,是他耐心指点我剑法中的破绽;就连那次蠡州屠城下山历练,遭遇妖兽围攻,也是他挡在我身前,护的我周全。 后来婴偶王之乱,归宗上下人心惶惶,戒律堂首当其冲。消息传来时,说离歌师兄为了保护戒律堂的弟子,与婴偶王麾下的妖将死战,最终力竭而亡。 我还记得,那几日我茶饭不思,在他曾经指点我练剑的桃花树下,哭了整整一夜,为这位温文尔雅、待我如亲兄的师兄惋惜不已。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离歌师兄不是正道修士,而是魔域潜伏的暗探?是前任崇明?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玄铁面具、哥舒危楼的脸、殿内的魔雾,都变得模糊起来。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痛,分不清是愤怒、失望,还是一种被全世界欺骗的荒谬感。 那个总是温和笑着,会在我犯错时轻轻敲我的额头,会在我难过时递上安慰的师兄,竟然是魔域的人?他的温柔,他的照顾,他的牺牲,难道全都是伪装? “这……这不可能!” 我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离歌师兄他……他为了归宗而死,我亲眼看到他的灵位被供奉在戒律堂,俞师尊还为他亲题了‘忠烈’二字!他怎么会是魔族人?怎么会是你们的暗探?” 崇明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只是沉默着。 哥舒危楼走到我身边,伸出手似乎想扶住我,却被我猛地避开。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眶,眼底的黑雾淡了些,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婴偶王之乱,本就是魔域与妖界的交易。离歌的‘死’,是他潜伏计划的终点,也是你入局的起点。”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在别人的算计里。归宗的平静,师尊的教诲,师兄的关怀,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崇明依旧单膝跪地,玄铁面具下的目光沉了沉,声音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缓缓揭开了那段被掩盖的真相:“离歌师兄的假死,是魔域与他筹谋了三年的局。婴偶王之乱前夕,他已将归宗戒律堂的核心布防、高阶修士的功法弱点尽数传回魔域,只差最后一步—--以‘忠烈’之名退场,彻底打消归宗的疑虑,为后续布局铺路。” “那一日,婴偶王降世,玉面修罗借机突袭戒律堂,将大易皇族卷入其中,本就是一场演给归宗众人看的戏。”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从卷宗里看到的细节:“离歌师兄故意选择在藏经阁前迎战,那里视野开阔,能让最多人见证他的‘战死’。他事先服下了魔域特制的假死丹,此丹能让修士气息断绝、心脉骤停,与真死无异,唯有魔域的还魂露能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交战时,他故意露出破绽,让大易皇朝的士兵利刃刺穿左肩--那是他早已算好的非致命伤,却足以造成重创的假象。随后,他引爆了体内三成魔气,伪装成灵力耗尽、油尽灯枯的模样,倒在藏经阁前的石阶上。” 崇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归宗弟子赶到时,只看到他‘气绝身亡’,身边躺着几具被他斩杀的妖兵尸体,谁也没怀疑过这是一场骗局。” “那灵位呢?俞师尊的题字呢?”我急促地追问,指尖依旧冰凉,那些曾经深信不疑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扎人的碎片。 “灵位是归宗按惯例供奉,俞掌门的题字,倒是真的。”哥舒危楼的声音从旁传来,他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眼底情绪复杂,“离歌在归宗十年,行事滴水不漏,待弟子温和,护戒律堂周全,早已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就连俞昊缘,也真心将他视作得意门生。他的‘死’,对归宗而言是真的损失,那‘忠烈’二字,是俞掌门发自内心的认可。” “可他明明是魔……” 我喃喃自语,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离歌师兄临死前的笑容,他递给我丹药时的温度,他挡在我身前的背影,那些画面越是清晰,就越让我觉得荒谬。 “他是魔,但他在归宗的十年,未必全是伪装。” 崇明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我接任崇明之位时,看过他留下的手记。他写道,归宗的桃花开得很好,戒律堂的典籍浩如烟海,还有些弟子,纯粹得让他想起魔域雪山上的灵草。” “手记里还说,他本想在‘死’后便返回魔域,可临了,却在藏经阁的暗格里留下了一枚护心符。那是他用自身灵力炼化的,上面刻着你的名字。” 崇明抬起头,目光透过面具看向我,“他说,圣女殿下初入归宗时,眼神干净得像未被污染的泉水,或许,这世间的正道与魔域,本就不该只有一种结局。” 我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确实挂着一枚小小的桃木护心符,是当年离歌师兄“战死”后,离淼师姐转交给我的,说这是在他的遗物中找到的,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想必是他早就为我准备好的。 原来,那不是遗物,而是他临走前留下的念想。 可他终究是魔域的暗探,是哥舒危楼布下的棋子。他的温柔与关怀,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难道为了一个任务,就可以牺牲掉自己的生命吗?他们的执着,我不懂。 哥舒危楼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抬手轻轻按在我的肩上,魔气顺着他的掌心传来,带着一丝安抚的暖意:“崇明虽已逝,但他用自己的性命护住了婴偶王的降世,对整个魔域有大功。魔族中人都不会忘记他的牺牲的。” “本来计划到此为止,一切良好。怪只怪婴偶王最后选定了人族皇子作为最终宿主,为了保护宿主的安全,他宁愿以身替死,牺牲掉了自己。” 我猛地抬头看向哥舒危楼,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与困惑:“你这是何意?什么叫做以身替死?离歌师兄…崇明他替谁牺牲了?” 我喃喃重复着哥舒危楼这句话:“人族皇子…赵嘉宸?你说的是赵嘉宸?” 哥舒危楼的指尖还停留在半空,带着淡淡魔气的暖意尚未从我的肩头散去,他便冲我缓缓点头,目光转向阶下肃立的玄衣身影,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我对您,从未有半句隐瞒。您眼前这位魔将崇明,便是昔日大易王朝的皇子,赵嘉宸。” “赵嘉宸?!”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瞳孔骤缩,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险些停滞。 赵嘉宸?那个在婴偶王之乱时被皇帝下旨申斥,并下令带回帝都的六皇子?那个在太子赵嘉佑面前自刎而死、埋骨荒坡的赵嘉宸? 他怎么会是魔域的魔将崇明?怎么会是那个戴着玄铁面具,说出离歌师兄身死真相的人?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头,视线死死锁定在那道玄衣身影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崇明——不,或许该叫他赵嘉宸——迎着我的目光,缓缓站直了身形。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玄衣随着他的起身微微晃动,衣袂扫过地面魔纹,发出轻微的声响。紧接着,他抬起手,指尖落在玄铁面具的边缘。 那面具冰冷坚硬,覆盖了他大半张脸,此刻在殿内魔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的动作,连眨眼都舍不得,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指尖用力,面具与皮肤分离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随着他手臂缓缓上抬,那张被掩盖许久的面容,一点点暴露在我的眼前。 先是光洁的额头,接着是挺直的鼻梁,然后是线条分明的眉骨--每一处都透着熟悉的轮廓,让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当面具彻底被摘下,露出那双曾盛满星辰、如今却覆着淡淡疏离的眼眸,以及那张温润中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时,我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的是他。 是那个我年少时在归宗山峰上见过的,温润如玉、待人谦和的皇子赵嘉宸,那个一直跟在赵嘉佑身后的忠实弟弟赵嘉宸。 我还曾为这位素未深交,却印象深刻的皇子之死惋惜了许久。 可眼前的人,分明就是赵嘉宸。 只是岁月似乎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迹,当年眼底的温润被更深沉的沉静取代,眉宇间多了几分魔域磨砺出的冷硬,唯有那双眼眸的形状,那嘴角的弧度,依旧是记忆中模样。 “真的是你……” 我喃喃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没有死?赵嘉佑他还不知道呢!他一直悼念你…” 赵嘉宸握着玄铁面具的手紧了紧,面具的边缘硌得他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我,眼底情绪复杂,有怅然,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面具缓缓攥在手中。 哥舒危楼站在我身边,目光掠过赵嘉宸,又落回我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婴偶王出世以后,竟然被崇明身上的魔力反噬,反而成就了他。这一年多,他在魔域改名换姓,以崇明之名历练,早已成为魔域最得力的魔将之一。” 我怔怔地看着赵嘉宸,脑海中纷乱如麻。 离歌师兄是前任崇明,是魔域暗探;而眼前的崇明,竟是本该死去的大易皇子。 哥舒危楼的棋局,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赵嘉宸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声音比之前摘下面具时多了几分温度,却依旧带着恭敬:“圣女殿下,当年之事,说来话长。赵嘉宸已亡,如今的我,只是魔域魔将崇明。” 我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疏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温润的皇子,终究是死在了那场阴谋里,活下来的,是魔域魔将崇明。 大殿内的魔雾又开始翻涌,那些看不见的压力包裹着我,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离歌师兄的牺牲,赵嘉宸的假死,哥舒危楼的算计,归宗的信任,魔域的身份,所有的一切都罗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巨网,将我困在中央。 第416章 了解详情,暗探往事 方才心头翻涌的涩意还未散尽,便被指尖掠过的夜风悄悄吹散。 我的难过向来如此,像魔域深谷里转瞬即逝的流萤,亮得仓促,灭得无声。 我凝眸望向赵嘉宸,他鬓边染着魔域夜雾的墨色,眉宇间凝结着淡淡哀愁,那点怔忡落在眼底,倒让他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丝凡人般的脆弱。 收回目光时,视线恰好撞上哥舒危楼的眼眸。他墨色衣袍在风里漾开涟漪,金纹暗绣的云纹随着身形微动,似要腾云而起。 我指尖摩挲着袖中暗藏的镇魂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恐怕潜伏在归宗、乃至潜伏在人间正道的暗探,不止崇明一人吧?” 哥舒危楼的目光落在我眼底,那里面盛着细碎的光,像是揉碎了魔域的星辰。他忽然低笑出声,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瞒不过九幽殿下,确实不止一人。” 我眼底的好奇瞬间漫了上来,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还有谁潜伏在归宗?” 归宗作为人间正道魁首,暗探若遍布其中,那正道根基怕是早已被蛀空,此事关乎两界格局,我不得不追问到底。 话音未落,身侧便传来一道沉稳的嗓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殿下,修罗场规矩,暗探的身份需要严格保密,仅对圣君一人负责。请恕老臣打断之罪。” 说话的正是帝师镜无明。 他身着玄色绣鹤朝服,黑发黑髯,脸上神情淡淡,却透着一股历经千年风雨的沉稳。 作为辅佐了两任魔君的帝师,他在魔域的地位尊崇无比,便是哥舒危楼也要尊敬他三分。 哥舒危楼闻言并未动气,只是眸色微沉,似在斟酌措辞。我却忍不住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放大的委屈与不满:“这是没有把我当自己人啊。” 我微微嘟起唇角,眼底掠过一丝假意的失落,转头斜乜着哥舒危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狡黠与质问,“还说什么九幽圣女与魔君并尊二圣,共掌魔域,分明是骗我的吧?” 我清楚这是个两难的局面。 回答我的问题,修罗场经营数百年的暗探网络便可能功亏一篑,暴露于人前,无数潜伏者将身陷险境;可若是不回答,先前种种对我的示好与尊崇便成了镜花水月,所谓的信任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我自然也不会再对他们推心置腹。 我就这般望着哥舒危楼,将这个难题明晃晃地抛到他面前,想看他如何抉择。 哥舒危楼见我面露不虞,眉峰瞬间蹙起,眼底满是慌乱,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却带着十足的真诚:“并非不信任您!” 他声音微微拔高,又迅速放柔,似怕惊扰了我似的:“在危楼心中,九幽殿下的喜恶比危楼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魔域上下,从九幽深渊到凌霄殿宇,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您不可以知晓的!” 他说着,伸手想要触碰我的衣袖,却又在半空顿住,似是顾忌着什么,最终只是握拳垂在身侧,眼底的恳切几乎要溢出来。 看他急得眉峰紧蹙,连墨色衣袍的下摆都因急促的动作微微晃动,眼底满是怕我误会的恳切,我心头那点刻意端着的不悦,险些便顺着他的语气悄然消散。 亏得我及时回过神来,暗自咬了咬舌尖。哼,我早已不是初入江湖时那个懵懂天真、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的离殇了。 那时的我,连人心叵测都不懂,轻易便交付信任,最后落得个孤立无援的下场,没少被师父高瞻嘲笑。如今我历经尘世淬炼,早已练就一副玲珑心思,这点小伎俩,别想轻易唬住我! 我面上却收起了方才的冷意,转而换上一副软乎乎的神情,眼眸弯成两弯新月,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撒娇般的软糯:“那你悄悄告诉我嘛,归宗还有谁是我们的人?” 刻意加重的“我们”二字,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 哥舒危楼显然被“我们”这两个字戳中了心巴,瞳孔骤然一亮,眼底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方才的急切与慌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雀跃。 他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起,几乎要咧到耳根,墨色眼底盛着璀璨的光,像是将整个魔域的星河都装了进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难掩激动:“有一人与您相当熟悉,曾多次并肩作战…” “熟悉?并肩作战?” 我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关键词,脑海里立刻像过走马灯一般,快速搜索着符合条件的人物。 归宗上下,我认识的人不算多,能称得上“并肩作战”的,更是寥寥无几。 是沉稳可靠的槲寄生大师兄?可他自幼便在归宗长大,并非半路加入;是性情跳脱的阿涤师兄?他出身鬼方部落王族,身世清白得无可挑剔,且修为尚浅,断不可能是修罗场的暗探。 我冥思苦想了半天,脑海里翻遍了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碎片,却始终没有头绪,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眼底满是疑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旁的镜无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圣君对眼前这小姑娘的信任,早已超出了常理,甚至到了无底线纵容的地步。 方才他的劝阻,分明是为了修罗场的大局着想,可圣君显然半点没听进去。 他活了几百年,阅人无数,直觉告诉他,这位“九幽圣女”心思未必全在魔域,她的眼底深处,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有迷茫,有探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可圣君心意已决,他劝阻不及,也只得罢了,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圣君此番信任,不会酿成大错。 哥舒危楼见我面露困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耐心十足地继续提示道:“他的身世有些离奇,虽跟您一样也是半路入归宗,却入的也是上三仙门。” “半路入归宗?上三仙门?” 这两个关键信息如同惊雷,瞬间在我脑海中炸开。 上三仙门除了我所在的九龙山,便是空明岛与九疑山。 九疑山弟子众多,但除了槲寄生大师兄、阿涤师兄、美人儿师姐外,其他弟子我并不熟悉。 而空明岛我熟悉的更是只有一位,就是风飏。 风飏与我有过数次交集,且他的来历确实神秘莫测,无人知晓他的过往,只知他是风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是美人儿师姐风筝的二哥,突然被风家族长风隼寻回,被空明岛主收为亲传弟子。 我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风飏!可是空明岛的灵巫师,风飏吗?” 说出这个名字时,我脑海里清晰地回忆起他的模样--一袭青衫,眉目清俊,指尖总是萦绕着淡淡的灵雾,周身带着一股疏离淡漠的气质,却在数次险境中,不动声色地帮过我。 若真是他,那这盘棋,可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哥舒危楼眸中笑意更盛,颔首时鬓边金饰轻轻晃动,映着月色碎出点点光晕,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姑娘实在聪明,一猜即中!不错,风飏也是修罗场派出潜入归宗的暗探。” 得到他的亲口确认,我心头却没有半分意外,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记忆忽然飘回空明岛纳新那日。彼时云海翻涌,风飏一袭青衫立在仙雾之中,眉目清俊如远山含黛,指尖萦绕的灵雾看似纯净,却隐隐透着一丝与魔域同源的幽微气息。 那般熟悉感,像是冥冥中跨越了仙魔界限的牵引,当时只当是错觉,如今想来,原是血脉与族群的隐秘呼应。 原来他与我一样,都是行走在人间正道的魔域之人。 这认知让我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暖意,仿佛在茫茫尘世间寻到了同类,那份独自潜伏的孤独感,终于有了可共鸣的痕迹。 我抬眸看向哥舒危楼,眼底的疑惑愈发浓重,忍不住追问道:“风飏的身份是假的吗?他不是风家流落在外的孩子?不是风筝师姐的亲哥哥吗?” 归宗上下皆知,空明岛的风飏是风家早年遗失在外的私生子,风筝师姐寻回兄长时的欣喜,至今仍被不少弟子津津乐道,若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未免太过荒唐。 “不,他确实是风家的孩子。” 哥舒危楼缓缓摇头,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但他身上也流着魔族的血。” “这是什么意思?” 我往前凑近半步,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人魔殊途,向来势同水火,风家作为人间有名的修仙世家,怎会与魔族有牵扯? 哥舒危楼目光飘向远方,似穿透了夜色,望进了尘封的过往,缓缓开口道:“风飏的母亲,是我魔域白睛洞主之女,名唤灵汐。当年仙魔大战,白睛洞覆灭,洞主逃遁在外,灵汐公主也重伤流落人间,机缘巧合下与风家少主风惊鸿结识。一个是隐姓埋名的魔族公主,一个是温润如玉的修仙世家少主,明知人魔殊途,却还是动了心,暗结连理。” “后来风家族长偶然察觉灵汐的异族身份,勃然大怒,视她为祸乱家族的妖邪,强烈要求风惊鸿与她断绝关系。” 哥舒危楼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重:“可二人情根深种,哪里肯从?便趁着夜色连夜奔逃,在一处幽谷中隐居下来,不久后便生下了风飏。” “好景不长,风家终究还是寻到了他们的踪迹。风老爷子带着族人围剿,扬言要清理门户,斩除魔族余孽。” 哥舒危楼的指尖微微收紧,墨色衣袖下的青筋隐约可见:“风惊鸿为了护住灵汐母子,硬生生挡在了风老爷子的掌下,那一身修为在至亲的雷霆之怒下不堪一击,当场气绝身亡。灵汐公主眼见爱人惨死,万念俱灰,抱着襁褓中的风飏自刎殉情。” 说到此处,他侧头看向身侧的镜无明,眸色复杂:“是帝师镜先生恰巧途经那处幽谷,趁乱将尚在襁褓中的风飏从尸山血海中抱了出来,带回修罗场悉心照料,一手抚养长大。” 镜无明垂眸颔首,长长的胡须轻轻颤动,眼底翻涌着岁月沉淀的沧桑:“风飏这孩子,自小背负着父母的血海深仇,又在修罗场的刀光剑影中长大,性子难免淡漠疏离。派他潜入归宗,一来是因其风家血脉名正言顺,二来,也是想让他亲自看看,所谓的人间正道,是否真如当年的风家一般,容不下半分异族之情。” 我听的十分唏嘘,怪不得风飏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只将唯一的一点耐心和关心给了美人儿师姐,却原来他有着这样悲伤的过往。 我怔立在原地,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酸涩与怅然交织着漫上来,眼眶竟有些发潮。 原来风飏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从来都不是天性凉薄。 风筝师姐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是他在满是刀光剑影的过往里,仅存的一点温暖与念想。 父母惨死的血海深仇,修罗场刀光剑影的成长岁月,人魔融合的身份纠葛,这些沉重的枷锁,从他记事起便压在肩头。 他不敢轻易交付信任,不敢流露半分脆弱,只能用冷淡做铠甲,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以防再次受到伤害。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曾经对他的几分疏离防备,此刻尽数化作了心疼与唏嘘。 原来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那些看似冷漠的表象下,或许都藏着一颗渴望温暖却又不敢靠近的心。 风飏如此,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又叹了一口气,直叹的哥舒危楼心惊肉跳:“姑娘可是有哪里不舒服?何故长吁短叹,愁眉不展?” 我瞅他一眼:“说了这么久,都三章了。我饿了,你们魔宫可有什么吃的吗?” 第417章 不动声色,阴月后宫 我明显看到哥舒危楼嘴角微微一抽。 那弧度极淡,快得如同殿外掠过窗棂的流风,若非我此刻心神紧绷,几乎要以为是错觉--这位执掌魔域百尺楼、令三界闻之色变的魔君,竟会有这般失态的瞬间。 那抽搐似是极力压抑的无奈,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宠溺,像被人戳中了隐秘心事的少年,而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主。 不过弹指间,那丝异样便从他脸上彻底褪去。哥舒危楼墨色的眼瞳深不见底,方才一闪而过的情绪被厚重的魔气彻底掩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抬袖对我一挥手,玄色广袖扫过虚空,带起一阵清冽却又带着淡淡馨香的风,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波澜:“是危楼疏忽,忘了问问姑娘果腹否。请随危楼到后殿。”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两名身着素白纱裙的侍女悄然入内,她们低垂着头,发髻上仅簪着一枚白玉簪,步履轻盈得宛若踏在云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显然是修为不俗的魔侍。 两人对着哥舒危楼行了一礼,未发一言便躬身退下,想来是去准备膳食了。 我心中暗忖,这百尺楼的规矩倒是森严,连侍女都这般沉稳。当下也不推辞,颔首应了声“有劳魔君”,便紧随在哥舒危楼身后,朝着后殿走去。 留下大殿中面面相觑的众臣班们。 怎么,在这么隆重的场合,姑娘一句话,圣君这就带人吃饭去了? ...... 我自然没理会殿中那些人是怎么想的,只是跟在哥舒危楼身后几步远。 穿过一道雕刻着繁复魔纹的朱红拱门,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这后殿竟比前殿还要宽敞大气数倍,从外侧看,殿顶高耸入云,一根根粗壮的黑色盘龙柱支撑着整个殿宇,柱身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玄龙,龙鳞清晰可见,龙须飘逸,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腾云驾雾而去。 柱身缠绕着淡淡的金色流光,那是高阶魔气凝聚而成的护殿阵法,内敛而磅礴。 地面铺着整块的墨玉地砖,光可鉴人,倒映出殿内的一切景象,连我衣摆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地砖缝隙间镶嵌着细碎的黑曜石,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点点寒星般的光芒。 殿的两侧摆放着数张古朴的原木案几,案几上摆放着玉制的瓶盏,里面插着几朵从未见过的黑色奇花,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幽幽的异香,闻之竟让人灵台清明了几分。 最深处的位置,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上铺着暗金色的锦缎桌布,边缘绣着缠枝莲纹。桌旁摆放着数把雕花座椅,椅背上镶嵌着硕大的夜明珠,光芒柔和,将整个后殿映照得暖意融融。 殿外还连着一处露台,露台边缘围着汉白玉栏杆,凭栏远眺,能看到魔域特有的暗红色天空,以及远处连绵起伏的魔山剪影,气势雄浑而苍凉。 这后殿里的黑与白,竟是碰撞出了令人心神震颤的惊艳。 等来到殿内,我抬起头,玄黑的盘龙柱顶天立地,柱身的墨色深邃如渊,凝聚着魔域最纯粹的魔气,每一道龙纹都透着凛然威压,仿佛藏着吞噬一切的力量;而支撑殿宇的飞檐斗拱间,却嵌着细碎的白纹,是用极罕见的雪魄石打磨而成,在灯火下泛着清冷的光,中和了魔气的凛冽。 素白纱裙的侍女穿行在玄色廊柱之间,裙摆扫过光可鉴人的墨玉地砖,裙角的流苏与地砖上黑曜石的寒芒相映,一动一静间,是白的轻盈与黑的厚重在无声流转。 就连案几上的陈设亦是如此,墨玉瓶盏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里面插着的黑色奇花却点缀着几缕雪白的花蕊;紫檀木桌上的暗金锦缎旁,铺着一方素白绢布,绣着几笔极简的墨竹。 这黑白没有半分杂乱,反而像被一双妙手精准调和,黑得沉稳磅礴,白得清冽纯粹,既泾渭分明,又浑然一体,将魔域的肃杀与难言的雅致揉碎在一处,竟生出这般惊心动魄的出色意境。 我望着这奢华却不失格调的后殿,心中愈发觉得哥舒危楼此人深不可测。 这百尺楼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人的权势与底蕴。 我望着后殿里黑白交织的雅致景致,又看那盘龙柱上流转的金光、案几上幽然绽放的奇花,不由得忘了方才的拘谨,脱口赞叹道:“你这宫殿可真漂亮,原来魔君你也是个有高尚品味的人啊!”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愣。 毕竟眼前之人是执掌魔域的魔君,寻常人见了唯恐避之不及,我竟这般直白地夸赞起来。 哥舒危楼闻言,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并未回头,可我却能清晰瞧见他肩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方才因我拒绝而隐约凝聚的低气压,竟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继续带路,玄色衣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姑娘谬赞了,其实危楼都是跟姑娘学的罢了。姑娘可唤我一声危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嚯,这我可叫不出。 我心里当即咯噔一下,连忙摆手。 堂堂百尺楼魔君哥舒危楼,这名号在三界之中哪个不是闻之色变?多少魔族长老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圣君”,我一个来自于人间的女子,把他的名讳挂在嘴边,像什么样子? 更何况,若是被正道修士特别是我归宗的师兄同门们听到,指不定要误会成什么样子。他们定会以为我与这位魔君关系匪浅,到时候流言蜚语满天飞,我在这魔域之中,怕是更难脱身了。 我定了定神,对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地拒绝:“叫人误会不好。我们也没有那么熟悉......” 话音刚落,哥舒危楼的脚步便彻底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方才脸上的笑意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瞬间低沉下去。墨色的眼眸里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方才的暖意荡然无存,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带着魔域特有的凛冽气息。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那目光深邃得让人有些心慌,似是在斟酌什么,又似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眉头微蹙,像是费了些心思般,缓缓开口:“不若,姑娘唤我明初?” 明初。 这两个字入耳,我不由得一怔。 这是我与哥舒危楼初识时,他留给我的化名。 那时他还未显露魔君身份,只是个在人间酒馆里独酌的青衫书生,眉眼温和,谈吐清雅,与此刻这威严赫赫的魔主判若两人。 比起直呼其名“危楼”,这声带着过往记忆的“明初”,倒让我心头莫名一软,也更易接受些。那些初识时的模糊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冲淡了几分他身为魔君的威慑力。 我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吧,就叫你明初。” 听到这话,哥舒危楼脸上的阴霾才渐渐散去。他眼底的乌云悄然消散,重新拾起了笑容,那笑意比方才更真切了些,连眼角的纹路都柔和了几分。 他侧身让出前路,对着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轻快了不少:“姑娘,这边请。” 我对着哥舒危楼的背影轻轻点头,脚步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目光却未敢有片刻停歇,借着打量殿内景致的幌子,不动声色地留心观察着四周的一切。 脚下的墨玉地砖每隔三丈便有一道细微的魔纹刻痕,想来是护殿阵法的节点;左侧廊柱上的玄龙雕像,龙首朝向皆一致指向殿后的露台,应是标示方向的暗记;方才经过的朱红拱门内侧,门楣上刻着一朵极小的黑色曼陀罗,与其他殿门的纹饰截然不同,这定是区分区域的标识。 我一边走,一边将这些细节在心里暗暗记下,像在脑海中绘制一幅无形的路线图,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陈设,都不敢遗漏分毫。 毕竟这百尺楼错综复杂,一步踏错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由不得我有半分懈怠。 说实话,虽然自踏入魔域以来,魔君哥舒危楼也好,那些手握重权的魔将也罢,无一人不尊称我一声“九幽圣女”,一口咬定我是阴月皇族遗失多年、转世归来的圣女。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里,有敬畏,有期盼,甚至有不加掩饰的谄媚,可我对此却始终存着深深的疑虑。 我既记不起前世的半分记忆,也感受不到他们口中所谓的“皇族血脉共鸣”,更无法驾驭那些据说与生俱来的魔域神通。 在这暗红色天幕笼罩的魔域里,我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看着周遭陌生的景致、诡异的生灵,听着那些晦涩难懂的魔语,心中满是茫然与疏离。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冰冷而陌生,没有半分家的感觉,更谈不上什么归属感。 正因如此,我才不得不处处留心,时时在意。 在这虎狼环伺的魔宫之中,没有足够的实力,没有可靠的依靠,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唯有将路线记牢,将人心看透,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魔域中,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哪怕只是暂时的安稳。 哥舒危楼的脚步在一道白玉宫门前停了下来,我顺着他的身影抬眼望去,瞬间便被眼前的宫殿夺去了心神。 这便是与百尺楼截然不同的景致--整座宫殿通体由暖玉砌成,没有半分魔域常见的沉郁玄黑,反而透着一股澄澈通透的气韵,殿宇巍峨高耸,飞檐翘角如振翅欲飞的白凤,其高度竟与气势雄浑的百尺楼不相上下,却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温润大气。 宫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阴月宫”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用上古魔文镌刻而成,笔画间流转着淡淡的银辉,似有月华萦绕,细看之下,每个字的边缘都嵌着细碎的月长石,在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与匾额下悬挂的白玉珠帘相映成趣。 我心中满是疑惑,忍不住侧头看向哥舒危楼,眼底藏着几分探究。 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哥舒危楼侧身站在宫门前,抬手示意我细看,声音温和了几分,缓缓为我解惑:“姑娘,这便是您之前的寝殿。膳食已备好,姑娘,请。”我既无前世记忆,又对阴月皇族毫无归属感,这所谓的“寝殿”,于我而言不过是座陌生的宫殿。 哥舒危楼话音未落,两旁侍立的侍女便轻轻推开了宫门,珠帘碰撞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殿内的景致豁然展开。 殿内远比想象中更为明亮,抬头望去,殿顶并非寻常宫殿的砖瓦,而是一块巨大的琉璃穹顶,琉璃呈半透明的月白色,将魔域暗红的天光过滤得柔和温润,洒在殿内,竟生出几分人间月华的清辉。 穹顶之下,没有繁复的梁柱支撑,唯有八根镂空的玉柱分立四角,柱身雕刻着缠枝月桂花纹,花瓣脉络清晰,栩栩如生,柱内似乎藏着夜明珠,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暖光,将整座宫殿映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铺着雪白的云锦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地毯上用银线绣着漫天星辰与弯月图案,行走其间,仿佛踏在星河之上。 殿的两侧并未摆放过多陈设,仅在墙边立着几座白玉雕成的博古架,架上陈列着各式奇珍异宝--有会自行旋转的琉璃盏,有盛着千年不涸甘露的玉瓶,还有几尊巴掌大的玉雕,细看竟是缩小版的阴月皇族先祖像,神态威严又不失慈爱。 正对着宫门的方向,是一处宽阔的暖阁,暖阁中央摆放着一张圆形的白玉餐桌,桌上铺着月白色的锦缎桌布,边缘绣着银丝暗纹。餐桌周围摆放着六把雕花玉椅,椅背上镶嵌着圆润的珍珠,触手温润。 桌上已然摆满了膳食,并非魔域常见的腥膻之物,反而多是清淡雅致的菜肴--一盘晶莹剔透的玉露羹,一碗点缀着花瓣的白粥,几碟精致的素点心,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清茶,茶香混合着殿内淡淡的桂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暖阁一侧还连着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一座小巧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株从未见过的月桂树,枝头开满了银白色的花朵,即便隔着窗户,也能闻到那沁人心脾的香气。 庭院中央有一方月牙形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里面游动着几尾通体雪白的鱼儿,鱼鳍上带着淡淡的银光,灵动异常。 让我莫名想到我九龙山的锦鲤池。 我站在宫门口,望着这处处透着雅致与温润的宫殿,心中愈发茫然--这便是我“前世”的寝殿?可为何我看着这一切,却陌生得如同从未踏足过一般。 第418章 十醍圣女,赦免阿令 玉案上的珍馐摞得似小山,鎏金盘盏里盛着琥珀色的蜜炙兽肉,水晶碟中码着莹白的雪莲糕,连寻常的清炒灵蔬都缀着细碎的夜明珠屑,映得满桌流光溢彩。 我早已顾不得矜持,左手捏着一块外酥里嫩的五香鹿脯,右手握着勺,正往嘴里舀清甜的莲子羹,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哥舒危楼就坐在我身侧,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的缠枝魔界花纹,指尖修长如玉,握着一双羊脂白玉箸,竟半点没有往日魔君的威严凛冽。 他目光黏在我身上,带着近乎纵容的笑意,时不时就伸筷夹起一块我够不着的翡翠虾球,轻轻放在我面前的小碟里,声音是化不开的温柔:“这个好,您以前爱吃的口味。尝尝看!” 那虾球莹润透亮,咬开时鲜汁四溢,带着淡淡的灵力回甘,我含糊着点头,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他又夹了块粉雕玉琢的桃花酥递过来,眼底笑意更深:“尝尝这个,我命人按您的喜好做的,内里加了千年桃花蜜,味道怎么样?” 我飞快嚼完嘴里的东西,又塞了半块桃花酥进去,甜香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心口都暖融融的,抽空抬头冲他咧嘴一笑:“不错,好吃!比师父买的桂花糕还对胃口!” 这话似是取悦了他,哥舒危楼眼角的纹路都柔和了几分,原本就俊美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蛊惑人心的色泽。 他索性放下自己的玉箸,专心致志地给我布菜,一会儿推介入口即化的雪蛤膏,一会儿又提起那盅炖得奶白的蛟龙汤,语气里满是殷勤:“再喝点汤暖暖胃,这蛟龙是刚从忘川深渊捕上来的,补而不腻,您以前最是爱喝。” 我被他劝着,又多喝了两碗汤,直到肚子胀得像个圆滚滚的皮球,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筷子。 看看桌上,原本琳琅满目的菜肴已被我扫去了大半,而哥舒危楼自始至终没怎么动筷,全程都在看着我吃。 等我吃的饱足靠在椅背上,已是两刻钟过去。 我揉了揉鼓胀的小腹,对着还想给我夹菜的哥舒危楼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软糯:“阿初,我真的吃不下了…” 哥舒危楼这才停下动作,看着我满足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随即又被笑意掩盖。 他放下玉箸,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那些残羹剩盏便被侍立在旁的魔侍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动作轻得连一丝声响都没惊动。 他亲手倒了一杯热茶,茶汤是澄澈的碧绿色,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正是解腻的佳品。 他将茶盏缓缓推到我面前,杯沿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几分沉稳:“喝点茶解解腻。一会儿会有一位客人来,您想不想见见?”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胃里的胀意消散了不少。 听到“客人”二字,我心里顿时泛起几分好奇。 这魔宫之中,除了哥舒危楼,我认得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会是什么人要见我? 我抬眸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轻声问道:“是谁?” “也是您的老熟人了。” 哥舒危楼的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像林间跳跃的小鹿踏过落叶,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紧接着,一道清脆灵动的女声穿透殿门的珠帘,撞进耳朵里,尾音还带着点雀跃的颤音:“九幽姐姐真的回来了吗?我要见姐姐!”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就已经掀帘而入。 来人一身鹅黄纱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彼岸花,跑动时裙摆翻飞,像极了振翅欲飞的蝴蝶。 正是十醍,她那张娇俏的小脸涨得通红,一双杏眼亮得惊人,直直地朝着我这边望过来。 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一道挺拔的身影,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形,正是阿瞳。 我原本还靠在椅背上消食,看到这两张熟悉的面孔,顿时眼睛一亮,方才的慵懒一扫而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语气里满是惊喜:“原来是你们!十醍,阿瞳!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十醍哪里还顾得上回答,几步就冲到了我面前,带着一身清甜的草木气息扑进了我的怀里。 她的力道不小,撞得我微微一晃,随即就感受到她纤细的胳膊紧紧地环住了我的腰,脑袋在我胸前蹭了蹭,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姐姐…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十醍真的很想你!”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我错愕了一瞬,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花香,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笑着回抱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温柔的笑意:“傻丫头,我们不久前才在魔宫见过嘛,怎么就好久不见了?” “那不一样!” 十醍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瞪着我,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以前您是殷墟归宗的离殇姑娘,是人间修士的弟子;可现在不一样了,您是九幽,是我们魔界等待了百年的九幽圣女,是我十醍真正的姐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得无比认真,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执拗与孺慕,让我心头微微一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时,阿瞳缓步走了过来。 她一改往日的活泼娇俏,褪下了少女装束,此刻身形挺拔如松,玄色劲装的腰间挂着一枚玄铁令牌,上面刻着阴月家族的图腾。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魔界礼仪,动作沉稳有度,声音也带着一如既往的肃穆:“阴月护卫家族,关山瞳,见过九幽圣女殿下!” 这声“圣女殿下”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在我心头。 我浑身猛地一僵,指尖的力道顿时失了准头,手里捧着的碧色茶盏晃了晃,温热的茶汤顺着杯沿溢出,溅在我的手背上。 那茶水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本该有些烫人的温度,此刻却像浸了冰,半点热意都未曾传到心底。 我怔怔地看着手背上的茶渍,白瓷般的肌肤上晕开一小片浅褐,竟全然不觉得疼,只觉得那声音里的恭敬与疏离,像一把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的。 哥舒危楼在一旁察觉到我的失态,指尖微动,似乎想过来扶我,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我,眼底藏着一丝担忧。 我定了定神,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躬身行礼的关山瞳,喉结动了动,缓缓开口:“关山瞳…是了,你与关山稳一样,都是关山家的人。” 这话既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 在黑风岭遇到关山稳和阴世连二人时,只当他们是魔界寻常的修士,如今再看关山瞳这一身肃杀的劲装,还有这标准的魔界礼仪,才惊觉自己从前对魔界的人和事,实在是知之甚少。 我今日,算是真正重新认识了关山家族,也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看似沉稳内敛的女子。 念头一转,我又想起了关山稳。我不知道关山瞳知不知道关山稳曾私下找到我的事情,他告诉我的事情,似乎与哥舒危楼告诉我的故事,不太一样。 正思忖间,一个尘封的记忆碎片突然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关山稳那日似乎提过,他们关山家并非只有他和关山瞳兄妹,还有一个长兄。 那人是百年前九幽圣女的随身护卫,忠心耿耿,只是不知为何此刻没了音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我抬眸看向关山瞳,目光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探究,不由得脱口问了出来:“你的大哥…他如今在哪里?” 关山瞳闻言,身形微微一震,抬起头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惋惜,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 她重新低下头,语气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恭敬:“回圣女殿下,臣的大哥名叫关山令。两百年前,他便是您的贴身护法,也是我们关山家族的话事人。” “大哥自年少时便追随您左右,随侍您身边整整一百年,寸步不离。” 她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对过往的追忆,“直到百年前您在仙魔大战中殒身,魔界大乱,大哥因‘护主不力’之罪,被剥夺了阴月皇族护法一职,贬去了北境雪原的苦寒之地服役,至今未得赦。” “关山令…” 我将这三个字在舌尖细细咀嚼了几遍,唇齿间似乎都染上了几分凉意。这名字陌生又熟悉,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只是被厚厚的尘埃掩埋了太久。 就在这时,脑海里刹那间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个身穿月白长衫的男子,身形挺拔如孤松,背对着我站在忘川河畔,衣袂翻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雪气。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他身上那份沉稳可靠的气息,还有看向我的时候,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恭敬。 心口猛地一抽,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了上来。我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阿令他,还好吗?” 这句话从我口中脱口而出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在场的三人,脸色竟齐齐变了,各有各的惊色,看得我心头微微一沉。 关山瞳是第一个有反应的。 她原本还低着头,闻言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沉稳的眸子瞬间亮得惊人,像是暗夜中燃起了星火。 她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您……您记得臣大哥?您竟还记得关山令这个名字?” 她的语气里满是狂喜,连带着身形都微微晃动,显然是被这个意外惊得不轻。 十醍也立刻凑了上来,方才还带着点哭腔的小脸瞬间多云转晴,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小,轻轻摇晃着,满眼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姐姐!姐姐!你是不是想起往事了?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雀跃,让这凝滞的空气多了几分活气。 可唯独哥舒危楼,他的脸色却是急转直下。 方才还满是温柔笑意的俊脸,此刻像是被一层浓墨染了,瞬间阴沉下来,周身的气压也骤然降低。殿内暖融融的气息,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大半,连烛火都忍不住摇曳了几下,投下斑驳的暗影。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警惕,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惊慌。 他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翻涌,这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冷了不少,没了方才的温柔,多了几分魔君独有的威严与不容置喙:“关山令护主不力,当年在仙魔大战中,犯下致命错误,才让您身陷险境,最终殒身。按魔界律例,本该处以极刑,念在他追随您百年的情分,才判了他去雪原服苦役三百年,无诏不得踏出雪原半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您放心,他在雪原虽受苦寒,却性命无忧,这三百年苦役,是他欠您的,只为向您赎罪。” 我听得心头一揪,转头看向关山瞳。 她脸上的狂喜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忍与心疼,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却碍于魔君的威严,不敢多言。 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想到记忆中那个月白长衫的挺拔身影,我实在忍不住,转头看向哥舒危楼,鼓起勇气开口求情:“哥舒危楼,如今已经过去一百年了。雪原苦寒,三百年的刑罚太过严苛,他护了我一百年,功过相抵,还请魔君下令,放关山令回来吧。” 哥舒危楼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情绪复杂难辨。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应,显然是不想放人。 空气再次陷入凝滞,十醍也停下了摇晃我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看着哥舒危楼,不敢出声。 我心里一急,脑子飞速转动,猛地扯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抬眸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你看,他既是我当年的贴身护法,日日随侍在侧,自当了解我太多的前尘往事。如今我记忆不全,若有他在身边,时常提点,或许我就能更快恢复一些记忆呢?这对我,对魔界,不都是好事吗?”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我又放软了语气,声音带着点软糯的恳求,竟无意识的摆出一副撒娇的模样:“阿初,拜托你了……” 这声“阿初”,像是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 哥舒危楼看着我,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与纵容。 他思索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姑娘既如此说,吾便依你。传吾诏令,诏关山令即刻回朝,免除余下苦役。” “多谢圣君!” 第419章 阴月之后,血脉传承 关山瞳几乎是立刻应声,她激动得浑身一震,当即单膝跪地,对着哥舒危楼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声音里满是感激:“关山瞳代长兄多谢圣君特赦!臣这便去传令,即刻派人前往北境雪原,接长兄回来!” 说完,她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满是感激与敬重,随即站起身,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 那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又恢复了平静。 我冲着哥舒危楼感激一笑:“多谢你!” 方才关山瞳带着几分激动与惊喜离去时,我发觉他不动声色地抬了抬袖,强力压下了欲言又止的冲动。对于召关山令回朝一事,他心里是不情愿的,但为了我妥协了。 我自然该感激他。 此刻哥舒危楼一身玄色龙纹长袍静垂于地,金纹在殿内幽光下流转,明明是魔宫之主,眉眼间却并无多少凶戾,反倒透着一种沉淀了千年的深邃。 哥舒危楼回了一句:“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低沉如古钟,落在空旷的大殿里,竟泛起几分温润的回响。 不多礼不成啊,我心道,常言道礼多人不怪,接下来我求你的事情多着呢! 不说那悬而未决的身世之谜,单是我如今做客魔宫,日后少不得要麻烦这位魔君。 我偷偷抬眼觑了他一下,见他正垂眸望着我,墨色瞳孔里盛着难以捉摸的光,忙又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关山瞳离开后,殿内便只剩下我们三人,一时间陷入安静当中。 殿顶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凉的黑曜石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似是魔界特有的忘忧草与龙涎香混合而成,闻着却让人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宁。 十醍在哥舒危楼面前表现得唯唯诺诺,乖乖巧巧,我不由得好奇起十醍的身份来。 上元节在帝都初见时,这少女虽文文静静的,却也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俏,可此刻在哥舒危楼面前,她竟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双手紧紧攥着裙摆,肩膀微微缩着,脑袋垂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身前之人。 她身上那件绣着银月花纹的白衣,与我偶尔在梦中见到的圣女服饰有几分相似,只是料子稍显朴素,少了几分神圣庄严。 高瞻不是猜测,这位魔宫的十醍小殿下,就是九幽圣女的接替者吗?那如今,我的到来会打破阴月一族与魔君之间的平衡吗? 师父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他说阴月一族世代侍奉魔君,圣女更是维系两族关系的纽带,如今十醍既已被定为接替者,必然早已在魔宫站稳了脚跟。 而我,一个突然冒出来、身世不明,甚至连自己是不是九幽圣女转世都不确定的人,骤然出现在魔宫,定会让原本稳固的局面生出波澜。 阴月族人会如何看我? 魔宫众臣又会如何揣测? “阿初,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我咬了咬下唇,指尖微微发颤。 这个问题太过关键,一旦问出口,或许就能触及那层笼罩在我身上的迷雾,可我又怕答案太过残酷,更怕让哥舒危楼察觉到我对自身身份的怀疑。 我很好奇,纠结着要不要让哥舒危楼为我解惑。 他是魔界至尊,必然知晓九幽圣女的所有规矩,他的答案,应该是最权威的。 可他为何对我这般特殊? 从初次见面时的手下留情,到如今的屡屡相助,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无数个疑问在心头盘旋,搅得我心烦意乱。 哥舒危楼道:“姑娘请讲。” 许是看穿了我的纠结,他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僵持。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丝毫不耐烦,甚至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十醍也抬起头,好奇地看向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懵懂,似乎也想知道我要问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在你们魔宫,允许同时存在两代圣女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十醍脸上的懵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慌,她猛地看向哥舒危楼,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说话。 而哥舒危楼脸上的神色也微微变了,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我,似要将我的心思看穿。 黑曜石地面上的影子,随着他周身气息的微动,竟轻轻晃了晃。 “我魔域,历代魔君都只供奉一位圣女。我父皇在世时,供奉的是九幽圣女。” 哥舒危楼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带着魔界传承千年的规矩与郑重。 他抬手拂过袖上的龙纹金绣,指尖划过的地方,似有细碎的魔气悄然流转,又转瞬隐去。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这话语染上了几分厚重,连夜明珠的光晕都黯淡了些许。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装镇定,顺着他的话头自然地找了个借口:“那么到了你这一代,所供奉的便是十醍了?”这话问得恰到好处,既符合我此刻“懵懂不知身世”的处境,又能顺势探探他们对十醍的定位。 我偷偷瞥了眼身旁的少女,她依旧垂着头,只是攥着裙摆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这倒也对的上,初代魔君一夕的血脉已经传承到了第十世,应当就是眼前的十醍小殿下了。 师父高瞻曾在仙界藏书阁里翻到过关于魔界阴月一族的记载,说圣女之位向来与魔君血脉同脉传承,一世魔君配一世圣女,如此才能维系魔界的平衡。 照此推算,十醍作为第十世血脉继承者,成为这一代圣女本就是天经地义。 “非也。” 两个字骤然落下,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我所有的推算。我惊愕地抬眸看向哥舒危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出乎我意料的,哥舒危楼否认了。他接着说:“您任圣女时,我就已经在父皇的主持下,向您行过见礼之仪了。因此,本圣君只认九幽一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地望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执着,有怀念,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沉痛。 “您”这个称谓,他说得无比自然,仿佛跨越了生死轮回,依旧唤的是当年那位高高在上的九幽圣女。 这话如惊雷般在我脑海中炸响,我愣在原地,指尖冰凉。 而听了哥舒危楼这句话,十醍将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胸口。 她刻意将侧脸转向阴影处,分明是想将脸上难过的神色遮掩住。可我还是瞥见了她眼角滑落的那滴泪珠,砸在洁白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株被寒霜打蔫的小草,无助又可怜。 我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既愧疚又茫然。 或许我的出现,真的从一开始就打乱了所有人的命运轨迹。 “可是九幽已经殒身了啊,我如今只是离殇。”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地辩解,“就算最后确认我真的是九幽转世,但前世今生早已物是人非,殁了就是殁了,切切实实不存在了。” 我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这里跳动的是离殇的心脏,流淌的是离殇的血,记忆里装的是与高瞻师父在归宗和人间修行游历的岁月,而非那位统领阴月一族、名震魔界的九幽圣女。 “你们应该供奉继任者才对吧?” 我看向哥舒危楼,又忍不住扫了眼一旁的十醍,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十醍殿下本就是天定的圣女,魔界的秩序不该因为我这个不确定的转世而混乱。” 哥舒危楼还没接话,殿内的沉寂就被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女声打破。 十醍猛地抬起头,抢先开口了,原本攥着裙摆的手也松开了些,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诚恳:“姐姐快别这么说!按我们阴月一族规矩,历代圣女都为血脉相传,九幽之后,该是您的孩子继任才对。”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随即又很快掩去,补充道:“只是…只是您殒身时还未来得及传承血脉,因此便先由我顶上。” 这话像一道细密的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怔怔地看着十醍,原来她并非天定的圣女,只是个临时顶上的替补? 师父当年查到的记载,竟还有这般隐秘的内情。阴月一族的血脉传承如此严苛,那十醍又是凭借什么,能暂时坐上这个位置的? “如今姐姐归来,圣女之位自当还是姐姐的。” 十醍往前挪了一小步,眼眸亮得惊人,语气里满是笃定,“魔域在您与圣君共同带领下,才能完成魔族大一统,抵御外敌,实现各族和平共存的目标!” 她这话一出,我下意识地看向哥舒危楼。 他依旧站在那里,玄色长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那双墨眸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注视,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的棋局。 十醍说到这里,像是耗尽了几分勇气,停顿了一瞬,才接着道:“再者说,我身体里的阴月血脉不如姐姐至纯,于圣君也好,于魔族也罢,不能发挥出十足的效用。” 她垂下眼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谦,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银月绣纹:“但有姐姐在就不同了,姐姐是一夕魔皇嫡系之后,天生具有魔神之力,绝对可以护卫魔域周全。”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既点明了阴月一族的规矩,又捧出了我身为九幽转世的正统性,甚至连魔族的未来都一并规划在内。 谁能想到,方才还在一旁唯唯诺诺、暗自垂泪的少女,说起这些话来竟如此掷地有声。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十醍显然有些吃力。她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熟透了的桃子,鼻尖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说完,她慌忙低下头,双手又下意识地绞在了一起,先前那股笃定的气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少女的羞赧,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殿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是这一次,空气里多了几分微妙的张力。 十醍的话像一块石头,彻底搅乱了我心中的池水,也让哥舒危楼那句未说出口的回应,变得愈发引人揣测。 十醍话音落下后,殿内的安静便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哥舒危楼缓缓收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转向一旁垂首羞赧的少女。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那双深邃如渊的墨眸扫过十醍泛红的脸颊,掠过她依旧微微颤抖的肩头,最终停留在她裙摆上那片被泪珠晕开的湿痕上。 玄色长袍在他身侧静垂,衣摆上的金龙绣纹似被殿内的幽光唤醒,金芒流转间,竟透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周身的魔气也随之微动,并非之前阻拦关山瞳时的凌厉,而是一种深沉内敛的波动,拂过十醍周身时,那少女肩头的颤抖竟悄然平息了几分。 “你倒是通透。” 良久,哥舒危楼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依旧,却比先前多了几分赞许,“阴月一族的规矩,你没忘,魔域的存续,你也记在心里。” 这话听得十醍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方才的羞赧与不安褪去大半,望着哥舒危楼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孺慕与敬畏:“圣君教诲,十醍不敢忘。” 哥舒危楼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股压迫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 他向前踏出一步,黑曜石地面被他的靴履踩出极轻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十醍说的,亦是本君所想。” 他的视线紧紧锁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圣女之位,从来就只有一个主人。血脉传承也好,临时替补也罢,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紫色的魔气,那魔气在空中盘旋片刻,化作一朵小巧的忘忧花,花瓣上还凝着细碎的光:“你殒身之后,魔域为你空悬圣女之位百年,阴月一族数次请封,本君皆未应允。若非十醍的血脉与你有三分相似,能暂时稳住魔域气运,这替补之位,本君也不会点头。” 这话如惊雷般在我心头炸响,我万万没想到,他竟为了一个逝去的九幽,空悬圣女之位百年。 一时间,我望着他深邃的眼眸,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哥舒危楼似是看穿了我的怔忡,指尖的忘忧花轻轻飘到我面前,香气萦绕鼻尖:“你不必纠结前世今生。在本君这里,您是九幽,亦是离殇,二者并无不同。而这圣女之位,自始至终,都在等您归来。” 哥舒危楼此刻才淡淡开口:“十醍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于大局计,还请姑娘您莫要再推辞,即刻明正元身,魔神归位才是。” 我捏了捏袖中的乾坤袋,里头镇魂石坚硬的触感提醒着我,不可贪信眼前人的一面之词。 “此事,容后再议吧,反正我人就在魔宫,一时也跑不掉。对了,我何时能见到关山令?” 我强行岔开话题。 第420章 故人相见,分外眼红 又一次从我嘴里听到“关山令”三个字,哥舒危楼很是吃味,他的回答也带上了一份薄怒:“关山家有特殊的传递消息渠道,想来今日晚些时候就可以见到他了。” “只是姑娘别被关山令几句话哄骗到。本君虽罚他雪原劳役三百年,却从未控制他的自由,他随时可以回归魔宫,是他自己不肯,硬要赎罪。” “当日十醍在大易皇朝帝都与姑娘相遇那次,十醍被昆仑戴胜所掳走,关山令曾出山,现身帝都来着。此事,十醍可以作证。” 十醍立刻点头:“确有此事。” 原来那么早之前,关山令就已经出现在我身边了? 我指尖捻着半片从桌案上花瓶里折下的花瓣,那花瓣浸润了月华,凉丝丝的沁着寒气,却在触到掌心温度时,转瞬化作一汪清露。 目光越过阶前缭绕的银雾,落在不远处凭栏而立的身影上,忽的敏锐地发觉,在哥舒危楼面前,哪怕尊崇如十醍殿下,也是要敛去锋芒、苟起来的。 十醍乖巧安静的坐在位置上,看看圣君哥哥,又看看九幽姐姐,大大的一双眸子透露着欣喜与心安。真好,就这么陪伴在哥哥姐姐身边,哪怕就这么干坐着,她也觉得快乐。 见我已经吃的饱足,而圣君没怎么进食,贴心的十醍夹了块糕点到哥舒危楼面前:“圣君哥哥,请多少用一点吧。” 她递上筷子时,指尖刻意避开了哥舒危楼垂在袖外的手,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与传闻中“与魔君分庭抗礼”的阴月圣女形象判若两人。 我坐在廊下的软榻上,将这一幕看得真切,心底不由得泛起嘀咕:不是说阴月圣女与魔君二圣并立、权势相当,连三界众仙都要分不出上下吗? 至少在这阴月宫里,我所见的绝非如此。 哥舒危楼只是抬了抬眼,甚至没伸手去接那糕点,只淡淡吐出一句“放着吧”,十醍便如蒙大赦般舒了一口气,手缩回去时都带着几分仓促的意味。 “在想什么?” 清冷的声线自身后传来,我慌忙将掌心的清露往袖中藏了藏,回头便见哥舒危楼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我赶忙收敛起脸上的神色,轻声道:“我觉得十醍可真是个乖巧懂礼的小姑娘。” 他挑了挑眉,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袖口,却没追问什么,只转身走向殿内的鎏金长案:“十醍是聪明人,知道在阴月宫该守什么规矩。” 我垂首应是,心底却暗忖,他何止是守规矩,简直是将“臣服”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这半日我在阴月宫里耗着,看似在发呆,实则都在琢磨怀中那枚镇魂石。 哥舒危楼自始至终没问过我镇魂石的下落,我自然乐得缄口不言--这东西干系重大,最好不要示于人前。 最好哥舒危楼就此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在。。 殿内的银灯次第亮起,将哥舒危楼的影子拉得极长,他正对着长案上一幅山河图出神,指尖在北境的位置轻轻叩着。 我正欲退到偏殿等候,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侍卫恭敬的通报声:“禀圣君,关山家主关山稳,携兄长关山令、弟妹关山烈、关山瞳求见!” “全都来了?” 哥舒危楼的指尖顿在图上,眉峰微蹙。 阴月宫自来有规矩,外男不得踏入半步,这是圣女在世时便立下的铁律,纵然是名门望族也不能例外。 我站在一旁,清楚地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想来是厌烦这关山家不懂规矩。 果然,他没半分犹豫,抬声吩咐道:“着他们在百尺楼等候。再传本君口谕,阴月宫禁地规矩,关山家主当知晓,今日看在旧情上不予追究,下次再犯,休怪本君不留情面。” “是!” 侍卫的应答声很快远去。 我望着哥舒危楼重新落回山河图上的目光,就见他将卷轴收起,随手放在桌案旁的画缸里。 “你随我去一趟。”哥舒危楼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转身时,玄金的衣袍扫过案上的一角:“镇魂石在你身上,正好让关山家的人看看,什么是他们不该碰的东西。” 我心头一凛,原来他早就知晓。 抬头时,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握紧了袖中的镇魂石,应道:“好。” 夜色渐浓,百尺楼的灯火已在远处亮起,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哥舒危楼潜走了十醍,十醍殿下的身影刚消失在阴月宫的银雾里,哥舒危楼便转身拎起我的后领--动作轻得像提一只刚长绒毛的小兽,领着我走出阴月宫,往百尺楼的方向去。 夜色已沉得化不开,阶前的引路灯串逐一点亮,暖黄的光透过薄纱灯罩洒下来,在黑曜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晕,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柔和。 脚下的黑曜石板被夜露浸得微凉,远处百尺楼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悬挂的铜铃偶尔随风轻响。我盯着哥舒危楼玄金常服的下摆,那料子随他的脚步轻轻扫过地面,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变得轻快了些。憋了一路的疑问终于按捺不住,我加快两步追上他的侧影:“你很不喜欢关山家的人吗?方才在殿里,你眉峰都快拧成结了。” “没有。” 哥舒危楼的声音混在夜风里,听不出情绪,他抬手拨开垂到眼前的墨发,指尖划过发间的玉簪,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回答简洁得近乎敷衍。 我撇撇嘴,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唇角--方才在殿里听闻关山家求见时,这唇角可是绷得比弓弦还紧,此刻虽松快了些,却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心说你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可不像是“没有”的模样。 要知道哥舒危楼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能让他露出这般神态的人,定然是入了他的“厌弃名单”。 正腹诽着,耳边却传来他补充的话语,尾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我讨厌的,仅限于关山令一人而已。” “为何?” 我愣了愣,好奇地追问:“为何单单讨厌他?总不至于他哪里让你瞧不上吧?” 话一出口就觉不妥,连忙捂住嘴,却见哥舒危楼肩头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像是被逗笑了。 他正要开口,脚步却突然顿住。 我光顾着仰脸看他,半点防备也无,额头“咚”的一声就撞在了他的背上。那力道不算重,却撞得我鼻尖一麻,酸意瞬间涌了上来,眼泪都差点被逼出来。 我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哥舒危楼转过身,低头看见我红着眼圈、鼻尖泛粉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不是平日对旁人的清冷疏离,而是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他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我撞得发烫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不像传闻中杀伐果断的圣君:“走路都不看路?” 不等我反驳,他才慢悠悠答道,“因为他那人实在讨厌。” 我差点被他气笑。 这回答和没说有什么两样? 等于告诉我“因为他讨厌,所以我讨厌他”,绕了个圈子又回到原点。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腹诽这家伙果然还是老样子,不想说的话,任你怎么问都撬不开嘴。 不过这股气没憋多久就散了--前方百尺楼的灯火愈发明亮,隐约能看见楼前站着几个身影。 我捏了捏袖中温润的镇魂石,心头一振:没关系,关山令到底是怎样一副“讨厌”的模样,是尖酸刻薄还是阴狠毒辣,稍后见了便知。 更何况,哥舒危楼这般在意,这场会面定然不会无趣。 我揉了揉还泛着酸意的鼻子,快步跟上哥舒危楼的脚步,一同踏入百尺楼。 楼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夜的寒气,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紧绷的凝滞感。 上午在此当值的臣班早已散尽,唯有御前使陈阮舟一身劲装站在殿中,腰间佩刀半出鞘,一双虎目正死死盯着堂下四人,那架势像是只要对方有半分异动,便要立刻拔刀相向。 见我们进来,堂下四人齐齐转身,三男一女并肩上前,动作规整地躬身行礼,声音却各有不同--有沉稳的,有洪亮的,也有带着几分娇柔的:“臣,关山令、关山稳、关山烈、关山瞳,参见圣君!” 哥舒危楼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径直步上前方的皇座,玄色的袍角扫过台阶上的织金地毯,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阴影。 他坐定后,目光淡淡扫过下方躬身的四人,随即抬手朝皇座下方约一尺处的平台指了指,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姑娘,过来坐这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平台上孤零零摆着一张华丽的黑木靠背椅,椅身雕刻着繁复的阴月花纹,扶手处还镶嵌着细碎的月光石,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这位置仅次于皇座,比两侧的臣位高出半截,显然不是寻常人能坐的。 我脚步一顿,迟疑着开口:“这……怕是不合适吧?” 周遭关山家众人的目光已经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尊重,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热烈。 “有何不合适?” 哥舒危楼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本就是您以前的位置。”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我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或惊讶或审视的目光中,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到那平台上,转身坐下。 椅子铺着厚厚的狐裘垫,坐上去暖融融的,可我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僵--这位置实在太扎眼,像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我刚在宝座上坐稳,还没来得及打量这雕梁画栋的大殿,下面站立的一道玄色身影便动了。 那人穿着一身原色素服,腰束莽带,身形挺拔如孤峰劲松。他不疾不徐地向前迈了三步,每一步都踏在大殿金砖的缝隙之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尖。就在我以为他要上前奏事时,这人突然身形一矮,“噗通”一声,竟是冲着我兜头跪了下去。 膝盖与金砖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紧接着,一道沉稳如钟鼓、响亮如惊雷的声音便响彻整个大殿,震得梁上悬挂的鎏金宫灯轻轻摇晃:“臣,护灵家族关山令,拜见主人!” 我猛地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狐裘的绒毛,眨了眨眼。 主人?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古老的魔力,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 我虽对如今的处境一片茫然,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会出现在这座大殿,但“主人”二字的分量,我还是懂的。 这是…认我为主的意思? 满殿的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和跪地的关山令身上。 我定了定神,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低着头,额前的青丝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却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以及紧抿着的、透着几分坚毅的薄唇。 我顺着他的轮廓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得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无数次一般,亲切得不像话。 那眉眼间的英气,那周身沉稳的气场,甚至是他握拳时指节泛白的模样,都让我觉得无比熨帖。 就在这时,一股暖流突然从眉心处涌来,顺着手臂蔓延至心口,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我福至心灵,几乎是不自觉地,一个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熟稔的称呼便脱口而出:“阿令?” 这两个字一出,跪地的关山令浑身猛地一颤。 他像是被这声呼唤击中了一般,身体僵了片刻,随即缓缓抬起头来。 我这才看清他的全貌,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本是一副冷峻凛然的模样,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蓄满了水汽,眼尾泛红,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清晰坚定:“是,臣是阿令…主人,欢迎您回归!”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身前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而关山家其他三兄妹见状,也齐齐跪了下去,异口同声地高呼:“恭迎主人回归!” 第421章 兄妹四人,北荒封印 青石铺就的殿阶上,关山家四兄妹齐齐屈膝跪地,玄色衣袍扫过地面扬起细碎尘屑,为首的关山令脊背挺得笔直,却将额头稳稳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姿态恭谨得近乎虔诚。 我垂眸望着他们头顶绾发的墨玉簪,那簪头雕刻的猫兽图纹样莫名有些扎眼,一时竟忘了反应,下意识偏头去看身侧的哥舒危楼。 哥舒危楼正斜倚在皇座上,玄色广袖半垂,一只手有节奏的敲击在椅柄上。他感受到我的目光,抬眼冲我露出个鼓励的微笑,眼尾微挑的弧度里藏着几分了然,却始终缄口不言,显然是要我亲自应对这场面。 我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镇魂石,清了清嗓子开口:“诸位请起。” 声音落地的瞬间,四兄妹几乎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关山令仰头望我的时候,我才看清他的模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一双杏眼原本该是明亮的,此刻却盛满了深情与哀切,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主人还记得臣?” 我诚实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不记得。只是觉得你眉眼间的轮廓,有些许眼熟。” 或许是在哪片残破的记忆碎片里见过,又或许是这魔域的气息,让某些沉睡的感知开始苏醒。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关山令身上,他眼里的光瞬间熄灭,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连挺直的脊背都弯了几分。 可这失落只持续了一瞬,他很快又抬起头,眼底重新燃起细碎的希望,语气急切却又刻意放柔:“主人如今已回归魔域,灵识被封印的枷锁正在松动,自然有恢复记忆的一日,臣不急……真的不急。” 他重复着“不急”,尾音却微微发颤,泄露了心底的焦灼。 我蹙起眉,身子微微前倾,看向他:“你口中的主人,是九幽圣女?你跟...我,很熟吗?” 我必须弄清楚,这位被整个魔域尊崇的圣女,究竟是位怎样的人。 “回主人,”关山令立刻躬身,头颅低垂的弧度比之前更甚,语气里的恭敬几乎要溢出来:“臣是您的护灵人,自您降生那日起便守在身边,自幼一同在忘忧谷长大。您练术时我守着结界,您遇险时我替您挡灾,说是形影不离也不为过,自然是彼此最熟悉的人。” “忘忧谷?”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记忆的闸门。我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追问着:“果真?那你能跟我讲讲,那位圣女……也就是我之前,是怎样的人吗?” 我刻意加重了“我”字,余光瞥见哥舒危楼指尖的菩提子转得快了几分。 谁都知道,九幽圣女是魔域最神秘的存在,连归宗那些眼线遍布三界的燕子矶情报组,都查不到她的半分辛秘。如今有这样一个“形影不离”的护灵人在眼前,我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关山令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我,信誓旦旦道:“自然。主人的一切,臣都烂熟于心,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往前凑了半步,似乎已经开始组织语言,要将那些尘封的过往一一讲来。 “令护灵人。” 哥舒危楼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打破了这紧绷又急切的氛围。 他起身而立,站直身体,玄色衣袍随着动作拂过地面,自带一股威严气场。他走到我身侧,目光落在关山令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姑娘才回归魔域一日,灵识混沌未开,记忆恢复之事强求不得,不急于一时。” 他顿了顿,指尖指向殿外沉沉的暮色,继续道:“你跨越千里从北荒赶来,一路不停歇,想必不是只为了来认主。还是先讲一讲,你此番前来求见本君,真正的目的吧。” 关山令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哥舒危楼,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身后的三兄妹也交换了个眼神,最小的妹妹关山瞳忍不住攥紧了衣袖,显然他们此行,确实藏着更重要的事。 “圣君明鉴。” 关山令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地,这一次,他身后的三兄妹也跟着齐齐跪下,声音异口同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臣等前来,除了迎接主人归位,更要向君上禀报--北荒的封印,破了。” “封印?”我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哥舒危楼。 他脸上的从容终于淡去,眉头拧起,沉声道:“是镇压着玄火兽的那个封印?” 关山令点头,脸色惨白:“正是。半月前封印松动,玄火兽冲破结界,北荒已被火海吞噬大半。臣等探查发现,封印上有归宗修士的灵力残留,此事……恐怕是归宗有意为之。” 半月之前,正是镇魂石禁制被解开那日。可是,这与归宗有何干系? 我怀里的镇魂石骤然发烫,脑海中闪过一片熊熊火海,耳边似乎响起了凄厉的惨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些破碎的画面让我头痛欲裂,我扶住额头,恍惚间听见关山令急切的声音:“主人,一百年前您为了加固封印耗尽灵力,才会被归宗有机可乘封印灵识。如今玄火兽出世,唯有您的九幽之力,才能再次将其镇压!” 关山令那句“被归宗有机可乘封印灵识”的话如惊雷般炸在耳边,我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九幽的灵识,是被归宗封印的???” 这个结论太过颠覆,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到冰冷的廊柱才稳住身形。 归宗,那是我自记事起便赖以生存的地方,高瞻待我如亲女,教我术法、授我典籍,从未有过半句隐瞒。可关于九幽圣女的结局,他从未提过“封印”二字,甚至连归宗最权威的琅环阁藏书楼里,记载的都是另一番说辞。 “这不可能!” 我急切地往前一步,抓住关山令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九幽殒身,不是因为魔族各派系相争斗引起的吗?一百年前魔域大乱,魔君哥舒夜战死,圣女九幽力竭而亡......这些都是琅环阁的孤本上明写着的,怎么会是归宗做的?” 我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 哥舒危楼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递来一杯微凉的清茶。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清冽稍稍压下了心底的慌乱,却压不住那翻涌的疑虑。 “主人,明面上是这样,实则不然。” 关山令仰头望着我,眼眶泛红,语气却异常郑重,“当年魔域几十洞主集体叛乱,看似是对先魔君的统治不满,实则是殷墟归宗在背后推波助澜。归宗派出最顶尖的暗线,易容成魔族修士潜入各洞府,在洞主们耳边挑拨离间,进行串联,教唆他们反抗先魔君和您。”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刻骨的恨意,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他们算准了先魔君为平边境妖族之乱外出,特意选在北荒封印松动之时动手。当时您正以自身灵力加固玄火兽封印,归宗的修士突然从暗处偷袭,淬了蚀灵散的剑直刺您的灵海。您腹背受敌,一边要压制即将破印的玄火兽,一边要应对偷袭的敌人,最终灵力耗尽,灵识才被他们趁机封印,肉身则坠入了北荒的忘川深渊。” “臣当时被归宗修士缠斗,等突破重围赶到时,只看到您的衣袂坠入深渊,连尸身都未能寻回。”关山令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护主不力,罪无可恕,这些年在南荒苟活,就是为了等您归位的这一天。但臣绝不能容忍归宗这般颠倒黑白、欺世盗名的小人行径!主人,您万不可被他们的伪善蒙骗啊!” 他身后的关山瞳早已泣不成声,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颤抖。另外两个兄长也红了眼眶,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期盼与恳切,另外还有一股深深的恨意,我知道那是对归宗的。 关山令这番话条理清晰,细节详实,不似编造,可我心中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甚至生出几分抗拒。 倘若我真是九幽圣女,听到这样的血海深仇,此刻理应怒火中烧,叫嚣着要踏平归宗复仇。可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归宗九龙山山明水秀的灿烂风光、郁岫谷春日里漫天的桃花、琅环阁古籍的墨香,还有归宗众位掌门、师兄师姐们温厚的笑容,那是我一直以来认为的“家”。 我猛地后退几步与哥舒危楼拉开距离,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防备:“仅凭你们的一面之词,我如何相信?” 这话一出,关山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辩驳。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疑虑更甚:“魔域说我是阴月圣女,我便是了么?迄今为止,哥舒危楼也好,你也罢,都未拿出切实证据证明我的转世身份。一枚镇魂的破石头,几句模糊的过往描述,这不足以让我否定自己的人生。” 哥舒危楼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时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姑娘不必急于定论。关山令所言,并非全无依据,只是时隔百年,许多证据早已湮没。您若不信,明日我可带您去北荒的封印之地,那里或许还残留着当年的灵力痕迹,您的九幽之力若在,定会有所感应。” “好。”我答应的干脆:“去就去。” 我也想证实自己究竟是不是那位已经逝去百年的九幽。 夜色渐浓,魔宫百尺楼的廊下已燃起通体鎏金的宫灯,暖黄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哥舒危楼话音刚落,便抬眼扫过殿阶上的四兄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日之事暂且到此,诸位一路劳顿,先回偏殿歇息吧。” 显然是要遣散众人,留出空间让我平复心绪。 其他三人闻言都已起身,唯有关山令仍跪在原地,玄色衣袍沾了石面上的薄露,却依旧挺直脊背。他抬眼望向我,目光恳切得近乎执拗:“主人!圣君!关山令虽因北荒防务疏漏被撤去家主之职,但守护圣女的一颗心从未变过。如今主人归位却记忆未复,臣日夜难安,还请主人同意关山令在殿外值守,以身戴罪,护您周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罢又要叩首,额头刚要触到地面,我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拦,却又顿住了动作。转头纠结地看向哥舒危楼--这百尺楼是他的地盘,魔宫的规矩向来由他定夺,我贸然开口反倒不妥。 哥舒危楼似乎早料到我会看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向关山令。 “不必。” 哥舒危楼的声音冷了几分,断然拒绝了这个请求,“魔宫御前使日夜轮班,护卫之力足以护得姑娘安全,不差你一个。你与弟妹长途跋涉而来,精力本就损耗严重,明日还要引路前往北荒,回去好生准备才是正途。莫要因一时执念再出纰漏,耽误了大事。” 这话戳中了关山令的痛处,他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张了张嘴想再争辩,哥舒危楼却已牵住我的手转身,玄色广袖一拂,带着我径直向后殿走去,衣袂翻飞间,全然不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 我的指尖被他握在掌心,温暖而有力,步伐不由得跟着他加快,余光瞥见关山令僵在原地的身影,心里竟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们刚踏入后殿的朱门,身后就传来御前使陈阮舟沉朗的声音。 他一身银甲佩刀,大步走到殿阶中央,横刀在前,稳稳挡住了想追上来的关山令:“关山小子,圣君的话听得明白?请吧!” 他是哥舒危楼最信任的近卫,气场凛冽,关山令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在魔宫对御前使无礼。 关山令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朱门,直到门缝彻底消失,才重重叹了口气,眼底的光又暗了几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对身后的弟妹沉声道:“走吧。” 关山瞳咬着唇,小声嘟囔:“哥,圣君是不是故意不让我们靠近主人啊?” 关山令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兄妹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灯的光晕之外。 走出百尺楼的范围,远离了魔宫的耳目,一直沉默的关山稳才谨慎地凑到大哥身边,压低声音开口:“大哥,难道我们就任凭圣君这样将主人把持在身边吗?他对主人的心思可不简单,万一……” “不然还能如何?” 关山令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无奈,“主人如今记忆未复苏,对我们只有模糊的眼熟,心底却全然不信。她在归宗生活那么久,对魔域本就有隔阂,相较之下,自然更愿意相信与她朝夕相处了一段时日的哥舒危楼。我们此刻强行凑上去,只会让她更加抵触。” 关山稳皱紧眉头,关山稳曾与阴世连私下拦截我,这件事他一直没敢告诉大哥,一来是怕大哥斥责他擅作主张,二来是他隐约觉得,归宗似乎早就知道主人的下落,这场“偶遇”或许并非巧合。 他望着大哥沉重的背影,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大哥。” 夜色更深,魔宫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曳,而远处的密林里,一道黑影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指尖飞快地在信笺上刻下一行小字,随即吹了声口哨,一只黑鹰振翅从树梢飞起,叼着信笺消失在墨色的夜空之中。 第422章 茫茫雪原,禁制中心 当晚我是在阴月宫安歇的。 这座宫殿不愧是魔域里数得上的清幽之地,殿内梁柱皆雕着缠枝墨莲,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辉,连寝榻铺的锦褥都是极难得的玄冰蚕丝所制,触手微凉却不刺骨,反倒有安神定气的功效。 我刚卸下破空,正打算解衣安歇,殿外就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笑语。 “姐姐!姐姐!” 十醍小姑娘像只轻盈的小蝴蝶,掀着裙摆跑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个半臂高的摩睺罗。 那摩睺罗是用上等香木雕刻而成,通体涂着细腻的粉白釉色,梳着双丫髻,鬓边还嵌着两颗圆润的珍珠,胖乎乎的脸蛋上嵌着乌溜溜的眼珠,嘴角咧着,一副笑眯眯的憨态,竟和十醍一模一样,连那点微微上扬的唇角弧度都分毫不差。 “我要跟姐姐一床睡!” 十醍把摩睺罗往榻上一放,那木雕娃娃稳稳当当占了大半个床榻,她却浑然不觉,拉着我的衣袖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我看着榻上那“小十醍”,又看了看眼前真人版的小姑娘,忍不住笑了。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味,混着阴月宫特有的冷梅气息,让人不忍拒绝。 “你这摩睺罗都快占满整张床了,咱们俩挤得下吗?” “挤得下!挤得下!” 十醍说着,已经麻利地脱了鞋,钻进锦褥里,还不忘把摩睺罗往身边挪了挪,拍拍身旁的空位,“姐姐快来!” 我无奈地摇摇头,也躺了上去。 榻不算小,可架不住那摩睺罗着实敦实,我和十醍只能紧紧挨着。 她像只小猫咪似的往我怀里钻了钻,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襟,嘴里小声嘀咕着摩睺罗的来历,说这是她生辰时帝师送的,能驱邪避煞。 我听着她软糯的话语,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清香,又看了眼旁边那笑眯眯的摩睺罗,只觉得心头一片柔软。 我们俩相互亲香着,她蹭蹭我的脸颊,我摸摸她的头顶,不知不觉间,就伴着殿外的风声挤着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阴月宫的侍者就送来了解渴的清茶和精致的糕点。 恍如人间的日子一般。 令我没有半分不适应。 吃过早食,我们便准备出发前往北荒。 我随哥舒危楼站在百尺楼的前殿,跟随哥舒危楼身边的只有陈阮舟和崇明二人。 这百尺楼是阴月宫的议事之地,殿宇巍峨,殿门敞开着,能望见远处魔域灰蒙蒙的天际线。殿内的地面铺着巨大的黑曜石,光可鉴人,两侧立着形态各异的修罗雕像,透着几分威严。我们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关山家的四兄妹才姗姗来迟。 为首的关山越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柄弯刀,神色冷峻;老二关山稳一袭白衣,文士打扮,面色苍白,眼神却很锐利;老三关山烈吊儿郎当,桀骜不驯,一如当年抢我破空时候的模样,手插在袖筒里,时不时东张西望;最小的关山瞳跟在最后,安静的低着头。 我一眼望过去,发觉他们四人神色各异,显然是对这趟北荒之行各有心思。 十醍原本还黏在我身边,手里抱着她的摩睺罗,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可哥舒危楼只淡淡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带着魔域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十醍的声音戛然而止,小嘴一撅,脸上瞬间布满了委屈,却不敢再吭声。她狠狠地瞪了哥舒危楼一眼,气呼呼地抱起摩睺罗,转身噔噔噔地跑了,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这小姑娘,倒真是率真得很。 “走吧。”哥舒危楼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一行人出了阴月宫,径直御剑升空。 北荒尚在魔域的更北边,比魔域腹地还要荒无人迹,苦寒无边。幸好魔域没有像归宗那样,立下“修士不准在境内御剑飞行”的规矩,否则这漫漫征途,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 我们六人各自祭出佩剑,剑光划破魔域的天幕,朝着北边疾驰而去。 哥舒危楼的佩剑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隐有雷光流转,速度最快,遥遥领先在前;关山家四兄妹的剑光则呈青、白、黄、粉四色,紧随其后;我握着我的破空刃,刀光如一道玄色闪电,跟在队伍中间。 御剑飞行了约莫三个时辰,周遭的气温越来越低,空气也变得愈发稀薄。下方的景象渐渐从魔域的黑土戈壁,变成了零星的雪原,最后彻底被皑皑白雪覆盖。 我收起破空,随着众人一同降落。 双脚刚踏上北荒的土地,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靴底蔓延上来,瞬间席卷全身。我下意识地运起灵力抵御,才稍稍缓过劲来。 抬眼望去,入目皆是一片素白,无边无际的雪原像是没有尽头,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白,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与雪地融为一体。 远处的山峦被白雪覆盖,轮廓模糊,看不到一丝生机。我们一行人站在这片广袤的雪原上,渺小得就像沧海中的一粟,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无边的风雪吞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玄火兽在哪里?”我转头看向哥舒危楼,开门见山地问道。 哥舒危楼已经为我科普过,这玄火兽乃是上古异兽,性烈如火,能焚烧万物,生活在北荒雪原地底的岩浆中。 哥舒危楼负手而立,玄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望向雪原深处,开口为我解惑:“已被帝师想办法镇压住了。禁制入口就在北荒正中心。” 我闻言点头,心中暗道这帝师倒真挺有本事。玄火兽那般凶悍的异兽,寻常修士连靠近都难,他竟能将其镇压,看来这魔域帝师,绝非等闲之辈。 目光再次扫过这片无垠的雪原,我心中又生出一丝疑惑,忍不住再次开口:“这么大一片地域,没有主人的吗?也属于魔域?” “非也。” 哥舒危楼忽然迈步上前,站到了我身前。他身形挺拔如松,玄色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竟硬生生替我挡住了来自北方极地的暴风。 那风裹挟着冰碴子,打在他的衣料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却浑然不觉,只侧过头,目光落在无垠的雪原深处,缓缓开口:“雪原之前是有主的,这里的统领者被称作雪原王。” 他顿了顿,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依旧清晰有力:“最后一任雪原王叫慕君瓒,出自雪原九尾狐族,天生便具有毁天灭地之能,因此十分张狂。不过几十年前他已失踪不见,雪原各部、各洞目前群龙无首,便只能以魔域为尊。” “慕君瓒?!”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猛地在我耳边炸开,我浑身一震,忍不住失声惊呼。 竟然是他! 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一个身影--那个总是跟在七寸法师身边,身着素色僧袍,眉眼温和安静的小和尚曦和。 他说话时声音轻柔,指尖总是捻着一串佛珠,待人接物皆是一派温润谦和,任谁看了,都只当他是个潜心修行、不谙世事的佛门弟子。 可是我知道,那看似清癯的僧袍之下,藏着的是雪原九尾狐族的血脉,是曾经统领整个北荒雪原的王者--慕君瓒。 那段不久前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当年神界昆仑的西圣母不知为何,突然对雪原降下滔天厄难,一场浩劫席卷了整片雪原,生灵涂炭,狐族死伤惨重。为了保全剩余的族人,慕君瓒以雪原王的身份,当众立下罪己诏,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随后自请放逐,舍弃了王位,舍弃了族群,成了孤家寡人。 幸得七寸法师路过,见他身负大冤却心怀苍生,不忍他就此沉沦,便将他收为弟子,赐名曦和,带在身边修行。 后来在帝都晏青桑一案中,我们遭遇昆仑戴胜的追杀,身陷绝境,正是曦和悄悄出手,干扰了戴胜,才助我们堪堪脱困。事后他便悄然离去,继续跟着七寸法师游历人间,从此再无音讯。 我怔在原地,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这件事知晓的人寥寥无几,皆是当年亲历者,魔域这边,怕是从未有人将那个温和的小和尚,与失踪多年的雪原王联系起来。 我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身前的哥舒危楼。 他依旧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雪原深处,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后背,勾勒出挺拔的肩背线条。 他知道吗?以他在魔域的地位,以及他对各方势力的掌控力,是否早已查到了曦和的真实身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我压了下去。若他知晓,刚才提及慕君瓒时,语气绝不会如此平淡。可若他不知,我要不要跟他说明呢? 曦和如今已是佛门弟子,早已舍弃了过往的身份,一心修行。我若是贸然点破,会不会给他引来杀身之祸?魔域向来视异族强者为威胁,一旦知晓他尚在人世,怕是不会放过他。可哥舒危楼与我有同行之谊,此次北荒之行凶险未卜,我瞒着他如此重要的事,又觉得有些不妥。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生疼,我却浑然不觉,只在心底反复纠结着。说与不说,仿佛是一道难以抉择的岔路,一步踏错,便可能牵动无数因果。 正当我陷于两难之际,哥舒危楼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依旧带着魔宫圣君特有的清冽与威严,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冷冽,多了些不容置疑的笃定:“本君不久前曾在大易皇都嗅到过慕君瓒的气味,也多亏了他周全,才使得十醍与阿瞳在昆仑戴胜手中成功脱困。” “这个人情,我魔宫领了。” 哥舒危楼垂眸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眸深邃如寒潭,却在掠过我脸庞时,似乎有极淡的暖意一闪而逝:“自会对雪原灵狐一族多加看顾。” 我这才恍然回神,心中的迷雾瞬间散去大半。原来如此,哥舒危楼根本早就知晓曦和的身份--慕君瓒乃是雪原灵狐一族的现任族长,更是百年难遇的天生具有毁天灭地之能的九尾灵狐,这等身份,终究瞒不过魔宫圣君的眼睛。 没了慕君瓒坐镇的灵狐族,族中虽有老弱,却无顶尖战力,根本对势力盘根错节的魔域构不成半分威胁。哥舒危楼此举,不过是乐得送个顺水人情,既偿还了慕君瓒的恩情,又能稳住雪原边境的安稳,可谓一举两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思绪流转间,哥舒危楼已经收回了目光,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和:“姑娘,走吧,我们去前方看看!”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掌便覆了上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常年修炼魔功的微热,与我因严寒而微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那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竟驱散了我身上大半的寒意。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他就这般拉着我,径直向着雪原中心地带走去。 一旁的关山令原本已经提步上前,显然是想过来引路。 他身为阴月圣女的护灵人,向来寸步不离圣女左右,引路护驾本就是他的职责。可哥舒危楼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未等他靠近,周身便悄然散出一层淡淡的黑气,那黑气看似无形,却带着极强的威压,硬生生将关山令隔挡在了三步之外,让他无法再靠近半步。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关山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看向我们相握的手,眼底翻涌着明显的不服气--在他看来,圣女最是尊贵高洁,怎堪外男触碰,凭你是魔君也不行! 可他终究不敢明面反抗哥舒危楼的意思,魔宫之中,圣君的话便是天规。 关山令紧了紧腰间的斩魔刀,思索了一瞬,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的不满,闷声不吭地跟在了我们身后。 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在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憋屈。 这雪原之上,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被一张巨大的白绫覆盖,看不到半分草木,也没有任何山丘石砾作为参照物,放眼望去,尽是无边无际的雪色,让人很容易迷失方向。 可哥舒危楼却像是自带罗盘一般,方向感极强,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一直径直冲着中心走去。 我被他拉着,一步步踏在厚厚的积雪上,脚下的雪深及小腿,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可被他握着的手却稳得很,让我不至于在风雪中摇晃。 不知走了多久,风雪渐渐小了些,空气中隐约弥漫开一股奇异的灼热气息,与周遭的严寒格格不入。 又往前走了半炷香的功夫,我便看到前方的雪原上,赫然出现了一片翻滚的黑雾。那黑雾呈灰黑色,像是被人打翻了的墨汁,在雪地上盘踞不散,透着一股森然的邪气。 待我们走近了些,我才看清,那黑雾竟是从一个巨大的圆形地洞之中冒出来的。 这地洞的直径足有数十丈,边缘被冰雪覆盖,却又被内里的热气熏得微微融化,形成了一圈湿漉漉的冰棱,参差不齐地向外凸着,像是巨兽张开的獠牙。 洞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炽热的雾气,那雾气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扑在脸上滚烫,与周身的酷寒形成强烈的反差,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雾气缭绕中,隐约能看到地洞深处,似乎有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像是沉睡巨兽的眼眸。 哥舒危楼停下脚步,松开了我的手,目光沉沉地望着那冒着黑雾的地洞,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一字一句道:“这里就是封印玄火兽的禁制中心了。” 第423章 迎难而上,地心之旅 我站到坑洞的边缘向下望,裤脚被洞底翻涌而上的热流掀得猎猎作响。 下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墨汁在缓缓流动,那些黑色雾气裹挟着硫磺的刺鼻气味,带着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只几息之间就将人的脸熏得通红发烫,连呼吸都变得灼热刺痛。 我下意识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下面是滚滚岩浆,玄火兽就在岩浆池中蛰伏。” 哥舒危楼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一身玄色劲装,衣角绣着的银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 他抬手直指坑洞下方,指尖划过那片黑暗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玄火兽天生火光漫身,鳞片缝隙中都能喷吐焰苗,所到之处火光四溢,连千年不化的寒冰都能烤得融化,更别说寻常草木,简直是寸草不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北荒雪原。此刻本该是银装素裹的天地,却在坑洞周边露出了斑驳的黑土,显然是热气长期熏蒸所致。 “为保北荒雪原安定,长久以来,玄火兽都被封印在地心岩浆中,以地火之力制衡它的凶性,极少显露于地面。一百年前也是因为封印阵眼被地龙翻身震裂,才导致它破局而出,烧毁了三座雪原城邦,数十万雪民无家可归。” 我听得心头一紧。玄火兽的凶名我略有耳闻,曾在琅环阁的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却从未想过它的威胁竟如此真切。 “是谁有如此神通,能将这样的凶兽封印在地底?” 我转头看向哥舒危楼,眼中满是好奇--能压制住这般烈火凶性的,必定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大能。 哥舒危楼眼中闪过一丝崇敬,他微微躬身,语气比先前更显郑重:“是初代魔君,一夕圣君。” “咦,那不就是......” 我的话猛地顿住,心口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一些被我忽略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 阴月宫正堂悬挂的古画,画中身着赤金长袍的男子眉目锐利如剑;幼时有一个温柔的声音教我背诵的魔君谱系,开篇便是“一夕圣君,开疆定土,镇服四凶”;还有谁临终前,塞给我那枚刻着火焰纹路的玉佩,说这是先祖遗物,能护我周全。 “对,是您的先祖。” 哥舒危楼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期许,“当年一夕圣君为封印玄火兽,耗尽半生修为。他以自身精血为引,融合北荒至寒的冰晶玉髓,布下冰火锁魂阵,将玄火兽的魂魄与岩浆绑定,才换来了北荒千年安宁。如今封印再次松动,也是时候由一夕圣君的后人,接过这份责任了。” 哥舒危楼递给我一个东西,我低头去看,正是一枚白色的玉佩,当中镶嵌着一团火焰图案。跟我刚刚脑海里出现的记忆片段一模一样! “这块玄火令是阴月一族历代传承的法宝,您殒身后一直由我保管,现在是时候物归原主了。玄火令与镇魂石交互感应,只要运用得当,封印玄火兽不在话下。” 我伸手接过,低头看向掌心的玉佩,那枚温润的玉佩此刻竟开始微微发烫,与坑洞传来的热气遥相呼应。坑洞下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黑色雾气里的火光愈发清晰,隐约能看到一对燃烧着烈焰的兽瞳在黑暗中亮起。 我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握紧,先前的慌乱早已被胸中突然涌起的使命感取代。 我重新站到坑洞边缘,这一次没有后退,任由热气拂过脸颊。 “阿初,”我转头看向哥舒危楼,语气坚定:“先祖能做到的事,我也能。请告诉我,该如何加固封印?” 哥舒危楼眼中露出欣慰的笑容,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籍,双手递到我面前:“这是一夕圣君留下的阵法手记,上面记载着冰火锁魂阵的修复之法。不过修复封印需要深入岩浆腹地,找到阵眼所在,此行凶险异常......” “无妨。” 我接过古籍,指尖抚过封面上苍劲的“一夕”二字,心中豪气顿生,“为了北荒雪原的安宁,也为了先祖的传承,这点凶险算得了什么。” “不愧是圣女。我陪您一起。” 哥舒危楼道。 “不可。你留守外围,若我封印不成功,你能随时顶上支援。” 我却另有想法。有魔域头子跟我在一起,胜算肯定会大,但是我又不得不分心防备他。 “......也好。听您的安排。” 哥舒危楼思索了一瞬,同意了。 也许因为对魔域的熟悉感,也许因为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些记忆片段,不知不觉间,我已认下了九幽的身份。 坑洞下方的咆哮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我眼中没有了丝毫畏惧,只有迎难而上的坚定。 我转身便要在坑洞边缘寻找便于攀爬的岩缝,刚迈出半步,一道青色身影就如疾风般横挡在面前。 关山令单膝跪地,玄铁打造的护膝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声响,他垂首时发间的银饰轻轻晃动,语气却坚定得不容置疑:“主人,请允许关山令陪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愣了愣,看着他紧攥的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虎口处还留着昨日打磨兵器时蹭出的茧子,想来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封印玄火兽,拯救极地雪原,这本就是刻不容缓的大事,哥舒危楼身为魔域之主,三番五次请圣女出山绝非无的放矢,关山令向来明事理,断没有阻止的道理。 可此刻,他顾虑的从不是使命本身,而是圣女这记忆尚未完全复苏的身子,这般状态独自涉险,他这个护灵人怎么可能放心。保护阴月圣女,本就是刻在他血脉里的职责,从他祖父将护灵令交到他手中那天起,就从未变过。 我俯身扶起他,指尖触到他肩头冰凉的铠甲,却能感受到底下滚烫的赤诚。他抬眼望我,那双墨色眼眸里盛着满满的坚定,像是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只要我点头,他便会毫不犹豫地踏进去。 “也好。”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多谢你。” “主人客气了!” 关山令猛地直起身,脸上瞬间褪去了方才的凝重,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眼角的细纹都染上了笑意。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佩剑,剑穗上的青色流苏欢快地摆动。时隔百年,能再次与主人并肩作战,这对他而言,比任何嘉奖都更让他振奋,全身的筋骨仿佛都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我朝着坑洞边的哥舒危楼挥了挥手,又冲他身后的三位关山家将点头示意,算是告别。 目光扫过坑洞西侧,那里有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坡,积雪厚实松软,正好能借力下滑。 我没多想,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双腿一蹬,整个人就像离弦的箭般“嗖”地滑了下去,耳边瞬间响起风声与雪粒摩擦的“簌簌”声。 “主人--”关山令刚要开口阻拦,说他在古籍中见过一条通往岩浆腹地的隐秘通道,安全且省时间,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余下一声无奈的轻叹,“......臣知道一条路......”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的雪坡上已不见了我的身影,只留下一道蜿蜒的滑痕。 关山令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随即眼神一凛,干脆利落地解下沉重的披风扔在一旁,一咬牙也坐在了雪坡上,学着我的样子双腿一发力,顺着滑痕一路顺滑而下,青色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坡上划出一道迅捷的弧线。 坑洞边缘,哥舒危楼还在皱紧眉头看消失不见的两人,身后却传来关山烈压低的嘀咕声,那小子搓着双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雪坡:“哎呀,看这样子挺有趣的!主人和大哥滑得都那么痛快,我也想滑下去了怎么办?” 他话音未落,两道凌厉的目光就射了过来。 关山稳皱着眉,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沉声道:“胡闹!主人是去执行任务,不是去玩闹。” 一旁的关山瞳也抱臂挑眉,语气里满是嫌弃:“就你那毛躁性子,滑下去怕是要直接撞在岩壁上,别给主人添乱就好。” 关山烈吐了吐舌头,悻悻地收回了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往雪坡的方向瞟了一眼。 我足尖在陡峭湿滑的石壁上一点,借着下坠的惯性顺势一滑,衣袂被地心升腾的热浪掀得猎猎作响。耳畔是呼啸的风声与岩石摩擦的刺耳声响,指尖掠过之处,皆是滚烫粗糙的火山石肌理,带着灼人的温度。 不过瞬息,双脚便稳稳落在了实地,竟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岩石地面,落脚时还能感觉到地底传来的轻微震颤,仿佛有巨兽在深处蛰伏。 低头看时,鞋底已被岩石的高温烤得微微发烫,我却顾不上这些,抬眼四望,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目光。 四周全是灰、白、黑三色交杂的火山石,有的如墨般纯黑,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隐约的红光;有的泛着惨白,布满了狰狞的裂纹,像是被巨力生生劈开;还有的是深灰色,上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火山灰,轻轻一碰便簌簌往下掉。 石壁更是热烈滚烫,氤氲着淡淡的灰白雾气,凑近了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的呼吸都烤得灼热。 身后风声乍停,关山令紧随其后落下,他一身玄色劲装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地时悄无声息,仿佛一片羽毛。 他甚至来不及拂去衣上沾染的火山灰,便第一时间侧身站到了我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那双总是含着恭顺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快速扫过四周的每一个角落,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微微泛白,将所有潜在的危险都挡在了身前,做起了最忠实的警戒。 我看着他宽阔而可靠的背影,心中微动,轻声开口问道:“阿令,你可到过这里?” 关山令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褪去了平日的沉稳,眉宇间染上了浓重的愧疚,单膝跪地,垂首道:“回主人,这是臣第一次来到地心禁制。上回……上回臣被奸人用假消息诳走,一时糊涂离开了主人身边,才让那些宵小之辈有了可乘之机,害得主人腹背受敌,在那场大战中惨烈殒身……”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额头紧紧抵着地面,姿态卑微而痛苦。 我心中了然,那场殒身之劫,他终究是耿耿于怀,将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我抬手虚扶了一下,淡淡道:“起来吧,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关山令依言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我不再纠结于过往,转而看向这四通八达的地心禁制,问道:“我们该往哪里走?” 关山令闻言,立刻收敛了情绪,抬眼朝着四周仔细观察起来。 头顶是高耸入云的石壁,直插黑暗深处,看不到顶端,只能隐约看到石壁上镶嵌着几颗黯淡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近处的路。 脚下的路更是错综复杂,一条条甬道从我们站立的地方延伸出去,有的宽阔平坦,有的狭窄逼仄,洞口都氤氲着同样的灰白雾气,通向未知的前方,根本分不清哪一条才是正确的路。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我忽然感觉到怀里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紧接着,一道柔和的红光从衣襟处透了出来,越来越亮。我心中一动,连忙伸手将那物件掏了出来,摊在手心上。 正是那枚玄火令玉牌,通体呈赤红色,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火焰纹路,平日里总是温润微凉,此刻却散发着暖暖的红光,纹路间仿佛有流火在缓缓流淌。玉牌的光芒越来越盛,照亮了我掌心的纹路,也驱散了周围的几分阴冷。 红光在牌面上凝聚成一道细细的光束,微微晃动了几下后,径直指向了左前方的一条甬道,那道光束纯净而坚定,像是在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我盯着掌心的玄火令玉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带着几分了然,轻声呢喃道:“难道,它在给我们指路?” 站在一旁的关山令也注意到了这奇异的景象,他凑近前来,看着那枚发光的玉牌,眼中满是惊讶:“这玄火令乃是上古神物,竟还有这般指引路径的功效,倒是臣孤陋寡闻了。” 玉牌上的光束依旧稳稳地指着左前方的甬道,仿佛在催促着我们前行。 我握紧了掌心的玄火令,只觉得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驱散了地底的寒意,也让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第424章 岩浆融池,玄火神兽 玄火令的光芒在指向一个方向时越加旺盛,那朱红令牌边缘仿佛有流火在滚动,暖光将我和关山令脚下的方寸之地映照得清晰,却穿不透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那些雾气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我们的脚踝,带着沁骨的寒意,吸入鼻腔更是有种铁锈般的腥气。 我握紧令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朝着光芒最盛的前方扬声对关山令说:“朝这里走!” 关山令腰间佩剑早已出鞘,寒芒在玄火令的光线下闪了闪,他点头应是,脚步沉稳地抢到我身前:“主人稍后,容臣先去探路!这黑雾诡异,万一藏着陷阱……” 我伸手按住他的剑柄,玄火令的暖意透过指尖传递过去:“不必,我们一起走。” 我抬眼扫过四周,黑雾中隐约有细碎的光点闪烁,稍一凝神那些光点又消失无踪。 “在陌生的地域轻易分散,才更加危险。你若在前遇袭,我隔着黑雾根本无法驰援;我若出事,你孤身一人也难破此处禁制。” 关山令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收剑入鞘时动作轻了几分,满口称是:“主人聪慧,是臣想岔了。只想着护主,倒忘了咱们如今是同生共死的局面。” 话虽如此,他还是执意走在我斜前方半步的位置,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坚实的墙。 我只好随他去,将玄火令举得更高些,让光芒尽可能笼罩住两人的身形。脚下的地面并非泥土,而是一种冰凉滑腻的岩石,偶尔能踢到尖锐的碎石,发出“咔嗒”的轻响,在死寂的黑雾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夜视眼在这地心竟然不起效用,眼前只有无边的黑暗与玄火令的微光,连身边关山令的轮廓都显得有些模糊,想来是这里的魔气太重,已经能干扰修士的灵识。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都有些沉重。就在这时,我忽然察觉到身边的黑雾似乎稀薄了些--原本黏在衣袖上的凉意渐渐消退,鼻尖的腥气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腐叶的霉味。 玄火令的光芒也随之变化,不再是此前的炽烈,转而变得温润起来,像清晨的朝阳。 我心中一动,加快脚步,果然见前方的黑雾越来越淡,最后竟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了轻飘飘的白雾。 这白雾与黑雾截然不同,通透洁净,能清晰地看到前方丈许远的景象。地面也从滑腻的岩石变成了覆盖着苔藓的青石板,石板缝隙中还长着几株通体雪白的小草,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一碰就化作一缕白烟消散。 更令人惊喜的是,前方的白雾深处,隐约有暖黄色的光亮透过来,那光芒稳定而柔和,不似玄火令的灵动,倒像是长明的灯火。 “主人,想来距离禁制中心不远了。” 关山令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正警惕地盯着白雾深处,右手再次按在了剑柄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暖光周围的白雾似乎有些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蠕动。 我点头,将玄火令攥得更紧,指尖能感受到令牌传来的轻微震颤,像是在预警:“多加小心,脚步放轻省点。这白雾看着无害,实则比黑雾更危险--你看那些石板。” 关山令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见青石板上除了苔藓,还刻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极其隐晦,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而纹路的走向,竟与道家的困阵有些相似。 我们踮着脚,踩着石板的边缘前进,每一步都轻得像猫。就在距离那暖光只有数十步时,忽然听到“咻”的一声轻响,从白雾中窜出一道黑影!那黑影速度极快,形如毒蛇,却长着一对透明的翅膀,尖细的头部泛着幽蓝的光,直扑关山令的面门。 “小心!” 我低喝一声,同时将玄火令往前一送,一道红光直射而出,打在那黑影身上。 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瞬间被点燃,化作一团火球掉在地上,几息就烧成了灰烬,只留下一股焦臭的气味。 还没等我们松口气,四周的白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无数道黑影从雾中窜出,有的如毒蛇,有的似飞蛾,还有的长着多条腿,通体覆盖着甲壳,密密麻麻地朝我们扑来。更可怕的是,那些暖黄色的光亮此刻也变了模样,光芒中渐渐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啸,听得人神魂都有些不稳。 关山令已经拔剑出鞘,剑光如练,将扑到近前的几只黑影斩成两段,黑色的汁液溅在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主人,这些是魔蚀虫!以修士的神魂为食,这些面孔都是丧命于此的修士的残魂!” 他一边抵挡,一边高声提醒我,“那些光有问题,别去看!” 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灵力注入玄火令中。令牌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红光,如同一轮小太阳,红光所及之处,那些魔蚀虫纷纷发出嘶鸣,身体迅速融化。 我趁机拉着关山令,朝着暖光的方向冲去。既然这里是禁制中心,那么破解之法,必然就在那光芒背后。穿过光芒的瞬间,周身的空气骤然升温,眼前的景象也彻底变换。我们竟直接踏入了一处火光大盛的宽敞溶洞,身后“嗡”的一声轻响,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浮现,将追逐而来的白雾、魔蚀虫与那些凄厉的残魂尽数阻隔,任它们在外疯狂冲撞,也透不进一丝一毫。 这溶洞大得惊人,足有数十丈高、数十丈宽,穹顶上嵌满了焦黑的火山砾石,有的砾石缝隙中还渗着暗红的热流,像巨兽睁开的睡眼。 地面被岩浆烤得滚烫,脚踩上去能清晰感受到隔着靴底传来的灼意,唯有中心地带那方熔浆岩池是这片灼热中的“核心”,暗红的岩浆在滚滚黑烟裹挟下不断喷涌,硕大的气泡“咕嘟”炸开,溅起的火星落在岩石上,瞬间燎起一小团火焰,白色的热雾升腾至穹顶,才缓缓消散在黑暗中。 “吼--呜--” 低沉的嘶吼声从岩浆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带着古老而厚重的韵律,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这声音不似暴怒,反倒像沉睡中的呓语,每一次嘶吼都让岩浆的翻涌更剧烈几分。 我抬手示意关山令噤声,伸手指了指沸腾的岩浆池,压低声音用最通俗的口语说道:“玄火兽应该就在这里头了。” 话音刚落,玄火令又热了几分,令牌上的流火竟朝着岩浆池的方向微微跳动,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关山令立刻点头,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嘴唇微动用唇语回复:“想必玄火兽正在休眠中,这正是我们封印它的好时机!” 他手中的佩剑已调整到随时可收可放的状态,眼神里满是谨慎。 我心中颇为认同。 玄火兽乃上古神兽,虽此刻休眠,但其力量不容小觑,能不动手自然是最好,悄悄完成封印才是上策。 我俩默契地放轻脚步,借着溶洞边缘凸起的岩石掩护,一步步靠近岩浆池。 没了魔气干扰,我的透视眼终于恢复了效用,视线穿透翻滚的岩浆与黑烟,清晰望见了池底那尊庞大的身影--这便是玄火兽。 它的体型足有十余丈长,盘缩在岩浆池底的天然石穴中,几乎占据了半个岩池的空间。通体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赤红色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泛着金边,鳞片与鳞片的缝隙间,不时有细小的岩浆流渗出,顺着鳞片的弧度滑入池中,像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最惊人的是它的鳞片并非死板的红色,在岩浆的映照下,会折射出金、橙、赤三种光晕,转动间如同流动的火河,连岩浆的暗红在它面前都显得黯淡。 玄火兽的头部格外硕大,形状似狮却更显威严,额心嵌着一块拳头大的晶石,晶石呈暗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火纹,正随着它的呼吸微微发亮,想来便是它储存力量的核心。 它的双眼紧闭,眼窝周围的鳞片比别处更厚,形成一道天然的护罩,长长的睫毛如同燃烧的火羽,偶尔颤动一下,便有火星从睫毛尖坠落。鼻子是微微上翘的狮鼻,鼻头湿润,每一次呼气都从鼻腔中喷出两股灼热的气浪,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火星。嘴角两侧各伸出三根弯曲的獠牙,獠牙呈深黑色,尖端锋利无比,即便在休眠中,也透着慑人的寒光,能想象到它苏醒时咬合的惊人力量。 它的四肢粗壮如千年古木,脚掌宽大,每只脚上都长着五根锋利的爪子,爪子深陷在岩池底部的岩石中,将坚硬的岩石抓出深深的痕迹,爪子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角质层,泛着冷冽的光。身后那条长长的尾巴则随意地搭在岩浆中,尾椎处的鳞片逐渐变得蓬松,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尾巴偶尔轻轻一摆,便会掀起一片岩浆浪花。 最奇的是它的脊背,从脖颈处一直延伸到尾椎,长着一排锯齿状的骨刺,骨刺间缠绕着细密的火丝,即便在休眠时,这些火丝也没有熄灭,如同一条守护它的火链。 它的呼吸悠长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让岩浆池的翻滚减缓几分,每一次呼气又让岩浆重新沸腾,那低沉的嘶吼声,便是它在深度休眠中,体内力量运转时无意识发出的声响。 我与关山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这便是上古神兽的威严,即便沉眠万年,仅凭外形便能让人感受到源自灵魂的压迫感。 我握紧手中的玄火令,令牌的温度已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显然,只有借助它的力量,我们才能在不惊醒玄火兽的前提下,完成这次封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一手稳稳攥住发烫的玄火令,另一手悄然探入怀中,指尖触及那方温润的玉石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下一秒,我将镇魂石从怀中取出,在关山令骤然收缩的瞳孔中,缓缓将两块玉石凑到了一起。 玄火令的红光与镇魂石的莹白微光刚一相触,便发出“嗡”的一声轻响,两种光芒瞬间交织缠绕,形成一道红白相间的光晕,光晕所及之处,连周围灼热的空气都泛起了涟漪。我正凝神感受着两块奇石间传递的微妙感应,身旁却传来关山令抑制不住的惊呼声。“主人,这是封印在人界黑木林的镇魂石!”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我手中的玉石,“早在三百年前,镇魂石就被归宗的无尘长老亲自夺走,并以九重锁灵阵封存于黑木林禁地,您是如何拿到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急切,连握着剑柄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侧头瞅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惊掉下巴的模样,不由得挑了挑眉,奇怪道:“怎么,你弟弟没跟你说?” “主人此言何意?” 关山令猛地愣住,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原本警惕的眼神里瞬间被困惑填满,“阿稳他……自百年前臣被流放雪原后,臣便命阿稳接替家主之位,对于家族内务便宜行事,他从未提及镇魂石之事,更没说过与您有交集。” 他越说越茫然,甚至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往日沉稳的模样此刻竟添了几分憨态。 我见他眼底坦荡,确实是毫不知情的样子,便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镇魂石上的纹路,简单说了两句:“两日前,我在黑风岭被人拦截,领头的就是你弟弟关山稳,身边还跟着哥舒危楼座下的魔将阴世连。他们倒是没明着动手,只旁敲侧击地套话,想从我这里把镇魂石骗走。” 说到这里,我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不过我聪明,没上当,几句话就绕开了他们的圈套,最后还借着风沙掩护走脱了。” “竟有此事?!” 关山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震惊之余,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愠怒,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他思索一瞬,眼神急切地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主人,阿稳和阴将军应并无恶意。阴将军他……并非寻常魔将,当年您在乱葬岗救下的那个重伤少年,便是他。他一直感念主人大恩,绝不会做出伤害主人的事。” 我手中的动作一顿,玄火令与镇魂石的光晕也随之微微一颤。 乱葬岗的少年…… 关山令这句话似乎打通了我的记忆开关,一段尘封的记忆突然被唤醒,我依稀记得那个浑身是血、却眼神倔强的孩子,当时只随手救了他,没想到竟成了哥舒危楼麾下的魔将。 而关山稳与他同行,难道真的如关山令所说,是有隐情? 就在这时,岩浆池突然剧烈翻滚起来,玄火兽额心的晶石骤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它低沉的嘶吼声也变得急促,原本紧闭的双眼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那缝隙中透出的,是如岩浆般炽热的红光。 “不好!玄火兽要醒了!” 关山令脸色剧变,立刻拔剑出鞘,挡在我身前:“主人,先不管其他事,咱们得立刻动手封印!” 我心中一凛,不再多想,将体内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玄火令中。红白交织的光晕瞬间暴涨,如同一道光柱直插云霄,而玄火兽的嘶吼声,也在这一刻冲破了溶洞的束缚,震得整个地心都开始颤抖。 第425章 一夕显灵,成功封印 玄火兽就在此时,竟然苏醒了! 冰层穹顶下传来的震动陡然剧烈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细碎的、若有若无的震颤,而是带着毁天灭地的磅礴力道,顺着我的脚掌往上窜,直震得我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 我踉跄着后退半步,指尖刚触到封印玄火兽的上古结界,就被一股滚烫的热浪弹开,指尖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红痕,灼烧般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不得不说我点挺背的。 鼻尖萦绕着越来越浓的硫磺味,混杂着冰雪融化后的湿冷气息,形成一种诡异又刺鼻的味道。 我抬手抹了把额头,不知何时竟渗出了一层冷汗,在这零下几十度的万里雪原上,竟丝毫不见冻结,顺着脸颊滑落,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在百尺楼时,哥舒危楼只说玄火兽休眠期将至,让我以阴月圣女的灵力来加固一层封印,也当作对我转世身份的验证。谁曾想,这历练竟成了要命的劫数。 传闻中玄火兽休眠一次需要整整一百年,这期间地心平稳,不会出现地动,万里雪原能得一时宁静。 上一次它苏醒,就是九幽前来封印,据说当时烧得半边天都成了赤红色,九幽以命相搏才将它重新镇压。 我虽随高瞻修行多年,可比起九幽天生自带的魔神之力,还差得远。 却不料就在我来牢固封印这一刻,它醒过来了。要说没有人背后做手脚,我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结界上的符文开始寸寸碎裂,金色的光芒像濒死的萤火般闪烁不定。 我盯着那些逐渐黯淡的符文,心一点点沉下去。 究竟是谁要一心置我于死地? 脑海里飞速闪过一张张面孔,一个个念头交织在一起,乱得像一团麻。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感让我勉强保持着清醒。 是了,他们要的或许不只是我的命,更是我身上的这两样法宝,镇魂石与玄火令,都代表着无上的魔力。 然而我眼睁睁看着玄火兽睁开赤红色的双眼,站直庞大的身躯,目光灼灼的盯紧我的时候,我知道要想查明真相,得先过眼前这关。 那双眼太过骇人,像是两团燃烧的岩浆,裹挟着数千年的怨恨与暴戾,直直地射向我。 玄火兽的身躯从冰层下缓缓升起,覆盖在体表的千年寒冰瞬间消融,化作漫天水雾。它的鳞片是暗沉的赤金色,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泽。 庞大的翅膀微微扇动,带起狂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化作漫天雪沫,打得我脸颊生疼。 它的气息太过强大,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体内的灵力都开始紊乱起来,运转不畅。 我左手擎着玄火令,右手攥着镇魂石,有这两样法宝在手,也算有些底气,我决定放手一搏。 掌心的玄火令温热如玉,这是阴月一族传承的至宝,能暂时压制玄火兽的火属性灵力,可我对它并不熟悉,不知该如何运用。 而右手的镇魂石则冰凉刺骨,石身上雕刻的繁复纹路在我指尖摩挲,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这两样法宝,是我此刻唯一的依仗。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乱了阵脚。高瞻曾说,临危不乱者,方能绝境逢生。 镇魂石陪在我身边时间更久一点,我已经能催动它的一丝灵力,而那块玄火令我直接放进了怀中。 指尖轻轻抚过镇魂石,熟悉的冰凉感顺着指尖涌入体内,紊乱的灵力渐渐平复了些。 我能感觉到镇魂石里沉睡的力量,像一头温顺的巨兽,只要我一声令下,便会为我所用。只是那力量太过霸道,我每次催动都要耗费大半修为,今日一战,怕是要拼尽全力了。 玄火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波震得远处的雪山轰然崩塌,无数冰雪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汹涌的雪浪。 我抬头望去,它的血盆大口中已经凝聚起一团赤红色的火球,热浪滚滚,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我闭上眼,脑海中摒弃所有杂念,只剩下战斗的念头。 怕吗?自然是怕的,我甚至能想到自己失败后被烈火焚烧的惨状。可我不能退,若无法完成封印,我的转世身份就无法得到验证,就无法得到魔君和魔域的信任,而身后万里雪原上的生灵,更要遭受焚身之苦。 拼一次! 再次睁开眼时,我眸中的慌乱已尽数褪去,只剩下坚定。 我握紧镇魂石,体内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其中,石身瞬间亮起一层柔和的白光,将我笼罩其中。 玄火兽,今日纵使粉身碎骨,我也绝不会让你踏出这封印半步。 我冲着挡在身前的关山令下命令:“阿令,躲到后面去,我要催发镇魂石的魔力了!” 关山令点头,依我的命令行事。 我将掌心的灵力注入镇魂石,镇魂石果然反馈出更强大的力量出来,镇魂石的白光刚将我笼罩,玄火兽口中凝聚的火球便轰然射出。那团赤红色的火焰裹挟着焚山煮海的威势,沿途的积雪瞬间汽化,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我瞳孔骤缩,不敢硬接,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惊鸿般向后掠去,同时将体内仅存的三成灵力尽数灌入镇魂石中。 “嗡__” 镇魂石猛地爆发出璀璨的白光,一道半透明的光盾在我身前迅速展开。 火球狠狠砸在光盾上,刹那间,红光与白光激烈碰撞,狂暴的能量四下扩散。 我被这股巨力震得气血翻涌,喉咙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硬生生咽了回去,嘴角却还是溢出了一丝猩红。 镇魂石光盾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眼看就要碎裂。 “不能退!” 我咬碎银牙。 低头的一瞬间,我发觉心口被鲜血浸染的位置,有光芒微微闪动,我左手猛地探入怀中,指尖触及到的,是玄火令温热的触感。 玄火令也发挥效用了? 这法宝虽不能完全驾驭,但此刻已是绝境,只能冒险一试。 我将玄火令攥在掌心,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令牌之上。 玄火令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原本温润的玉质令牌陡然变得滚烫,一道赤金色的符文从令牌上浮现,顺着我的手臂蜿蜒而上。 我能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与镇魂石的灵力交织在一起,虽然两股力量一热一冷,时有冲突,却在绝境中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玄火兽见一击未中,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扑来。它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抓向我的肩头,鳞片反射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侧身避开,镇魂石的白光顺势缠上它的爪子,那白光触碰到玄火兽的鳞片,顿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阵阵黑烟。 玄火兽吃痛,爪子猛地缩回,眼中的暴戾更甚。 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形一闪,绕到玄火兽的侧面。 玄火令在我手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我双手结印,脑海里出现一段咒文:“玄火之力,听我号令,镇!” 赤金色的光柱从玄火令中射出,精准地击中了玄火兽脖颈处的鳞片缝隙--那是它全身防御最弱的地方。 玄火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数步,撞在身后的冰山上,整座冰山轰然倒塌,激起漫天雪雾。 可这一击也耗尽了我最后的灵力。我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扶着身旁一块冰岩才勉强站稳。 玄火令从掌心滑落,掉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声响。镇魂石的白光也黯淡了许多,贴在我的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我它也已濒临极限。 雪雾渐渐散去,玄火兽缓缓站直身躯。脖颈处的伤口渗出暗红色的血液,滴落在雪地上,瞬间将白雪灼出一个个黑洞。 它盯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毁灭性的怒意,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竟隐隐浮现出一丝人性化的嘲讽。 突然,它张开巨大的翅膀,猛地一扇。无数带着火星的羽毛从空中落下,如同流星雨般砸向我。 我躲闪不及,手臂被一片羽毛擦中,顿时传来一阵剧痛,衣袖瞬间被点燃,灼烧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我慌忙用灵力扑灭火焰,却发现手臂上已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灼伤,血肉模糊。 关山令见到我受伤,想也没想就冲过来:“主人,当心!” 玄火兽口中喷涌而出一团浓浓的火焰,直冲着我二人而来,就在这危急关头,怀中的玄火令突然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它不再需要我的精血催动,而是自发地悬浮到空中。 令牌上的符文越来越亮,隐约间,竟与玄火兽身上的气息产生了某种共鸣。 玄火兽的动作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一般。 我心中一动,难道玄火令与玄火兽之间,还有着我不知道的渊源? 但此刻容不得我细想,玄火兽的迷茫只是一瞬,下一秒,它便挣脱了那短暂的束缚,再次朝着我猛冲过来。 我握紧了手中的镇魂石,哪怕灵力耗尽,哪怕身负重伤,这一战,也必须撑下去。 玄火兽带着焚尽一切的热浪扑至身前,腥臭的硫磺气息几乎要将我呛晕过去。 它那遮天蔽日的翅膀扇动着,利爪泛着森寒的光,指尖距离我的咽喉不过半尺,死亡的阴影如同潮水般将我彻底淹没。 我甚至能看清它鳞片缝隙中凝结的暗红色血痂,感受到它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皮肤都要被烤得开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一股暖意突然从我眉心猛地升起! 那暖意不似玄火令的滚烫,也不同于镇魂石的冰凉,反倒像初春融雪后的暖阳,顺着经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本枯竭的灵力经脉像是被春雨滋润的干裂土地,竟泛起一丝微弱的生机。 电光火石之间,我眼前骤然炸开一片金光,一个模糊的影像在光晕中缓缓凝聚成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一位身形伟岸的玄衣男子。 他身着流光溢彩的金甲战衣,甲胄上雕刻着繁复的玄兽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仿佛蕴藏着横扫千军的力量。墨色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更衬得他眉眼深邃,气势凛然。 他手中握着一把造型狰狞的兽牙长剑,剑刃寒光凛冽,剑柄处镶嵌着几颗暗红色的晶石,而剑身上,赫然刻着两个猩红如血的大字--“一夕”。 “一夕魔君?” 我失声惊呼,心脏猛地一跳。 这张脸,分明与阴月宫正殿悬挂的初代魔君画像一模一样! 画像中的一夕魔君总是眉眼冷冽,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而眼前的影像,虽少了几分画中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却多了几分撼天动地的威严。 一夕魔君的影像对着我缓缓点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星辰流转,带着一丝跨越千年的悲悯与期许。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双手已然动了起来,指尖翻飞间,结出一串复杂至极的手印。 那些手印快得几乎要看不清,时而如繁花绽放,时而如惊雷乍现,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天地大道的韵律。 同时,他口中念出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音节古朴而苍凉,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呼唤,回荡在整个雪原之上。 念到咒语尾声,一夕魔君双指并拢,中指与食指精准地按在自己眉心处。刹那间,一股磅礴浩瀚的魔力从他影像中涌出,如同奔腾的江河,直直涌向我手中的镇魂石。 我瞬间意识到,这是老祖宗显灵,要助我渡过此劫! 不敢有半分迟疑,我强撑着透支的身躯,死死盯着一夕魔君的动作,依葫芦画瓢地结出同样的手印。 指尖生涩地模仿着那些复杂的轨迹,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体内残存的灵力,疼得我额头冷汗直流。 咒语在舌尖滚动,虽不知其意,却凭着本能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最后,我同样将双指按在眉心,意念紧紧锁定着掌心的镇魂石。 “嗡--” 眉心处的暖意骤然暴涨,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精纯魔力顺着指尖喷涌而出,尽数灌入镇魂石中。 那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镇魂石,此刻像是被点燃的星辰,瞬间爆发出万丈白光。石身上的纹路全部亮起,化作无数白色的光带,在空中交织盘旋,最后凝聚成一道粗壮的光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冲着扑来的玄火兽而去。 玄火兽察觉到这股致命的威胁,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想要转身逃窜,却已然不及。 光柱精准地击中它的身躯,白光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晕,将玄火兽死死笼罩在其中。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在光晕中疯狂挣扎,利爪撕扯着空气,火焰从口中不断喷涌,却始终无法冲破这层看似柔和实则坚不可摧的光罩。 光晕如同有生命般不断收缩,牢牢束缚着它的动作,让它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力量一点点被吞噬。 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绝佳时机,踉跄着弯腰,从雪地里捡起掉落的玄火令。 此刻的玄火令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危机,又像是被镇魂石的力量激发,刚一入手便滚烫无比。 我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它抛向空中。 玄火令在空中旋转着,发出清越的鸣响,金光大盛,瞬间化作一张巨大的赤金色巨网。 巨网在空中展开,网眼处布满了与玄火兽鳞片同源的符文,带着强烈的压制之力,从空中缓缓落下,将被光晕束缚的玄火兽团团围住。 巨网越缩越小,玄火兽的身影也随之被不断压缩。它的咆哮声从震耳欲聋渐渐变得微弱,庞大的身躯一点点缩小,原本遮天蔽日的翅膀蜷缩起来,鳞片上的光泽也渐渐黯淡。 到最后,那尊足以毁天灭地的上古凶兽,竟缩小到了跟高瞻豢养的白虎战风一般大小,像一只被驯服的幼兽,被困在金光巨网中,再也没了之前的暴戾之气。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跪倒在雪地里。 体内的魔力和灵力彻底耗尽,眼前一阵发黑,却在晕过去之前,死死盯着那被困住的小玄火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守住了。 第426章 验明正身,严厉质问 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那道一夕魔君影像散去时的风一同抽走,四肢百骸软得发飘,眼前的景象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 一夕魔君的轮廓本还清晰得能看清他衣袍上暗绣的魔纹,可不过弹指间,那影像便如被晨雾吞噬般,一寸寸变得透明、虚化,最后化作点点墨色流光,消散在空气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意识沉坠的前一刻,天地间所有的混沌都褪去了,唯有一道身影格外鲜明--是关山令。 他平日里总是沉稳自持的脸上,此刻满是掩不住的担忧,眉峰紧蹙,连衣袂都因急切的奔行而猎猎翻飞,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焦灼,直直地望向我这边。 这便是我失去知觉前,最后定格在眼底的画面。 这一觉睡得竟是从未有过的黑甜。 没有过往纠缠不休的噩梦,没有魔气侵扰的灼痛,也没有心底那些翻涌不休的爱恨嗔痴,仿佛魂魄被安置在了一片温软的云絮里,安宁得让人不愿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顶,悬着的银线流苏静静垂落,鼻尖萦绕着阴月宫特有的冷冽兰香,混合着淡淡的安神草药味。 我这才惊觉,自己竟躺在阴月宫的寝殿床榻上。 心头顿时涌上一片疑惑,我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可刚一动,便牵扯得浑身有些酸痛。 我是怎么回来的? 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还有那只桀骜难驯的玄火兽,它最后去哪了? 关山令呢?他当时那般急切地奔来,后来是否安好? 最让我心头一紧的,是哥舒危楼,他又在哪里?人族与魔域那场战斗结束了吗? 这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让我忍不住皱紧了眉。 我侧过身,想要看看床榻边是否有人。这一看,便瞧见了十醍。 她柔弱的身子趴在床边,脑袋枕着手臂,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正香。想来是守候了我许久。 目光越过屏风,又瞥见外殿的梨花木椅子上,关山瞳正坐着打瞌睡。她身姿依旧挺拔,即便睡着了,背脊也没弯,只是头微微一点一点的,墨色的长发滑落几缕,遮住了她的半边脸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些难得的柔和。 我看着十醍疲惫的睡颜,不忍大声唤他,只是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低唤:“十醍…” 我悄悄掀开被子,想要起身找些水喝,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可十醍没被惊动,外殿的关山瞳却像是长了顺风耳一般,猛地睁开了眼睛,瞬间清醒过来,连一丝刚睡醒的惺忪都没有。 “主人,您醒过来了?” 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从外殿走了进来,语气里满是惊喜。 而被她这一声惊动,床榻边的十醍也瞬间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清是我醒了,顿时睡意全无,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神色,扑上来抱住我。 而关山瞳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快步奔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住我的胳膊,生怕我不稳摔倒。 “主人,您终于醒了!” 关山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眶都微微红了:“您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圣君和长兄轮流守在您床边,不管怎么呼唤,您都毫无反应,连脉息都微弱得让人揪心。还好,还好魔神大人保佑,您总算醒过来了!” 她说着,扶我起身的手都还有些微微发颤,显然是担心坏了。 我抬手按在眉心,指腹刚触到微凉的皮肤,便先一步制止了她二人的动静。 十醍正红着眼圈抹眼泪,嘴里还念叨着“吓死我了”,关山瞳也收起了方才的急切,正要再说些什么,被我这一下打断,两人齐齐噤了声。 我刚一张口,喉咙里便滚出一阵干涩的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连声音都透着股虚弱的倦意:“不过是睡了一觉,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我扫了眼殿内的布置,鼻尖还萦绕着未散的安神香,想来这一日一夜,守在这里的人定然没少费心,又补了句,“竟要这么多人守着……倒是劳烦你们了。” 话音刚落,心头最牵挂的那些人与事便又冒了出来,压过了身体的不适。 我撑起身子,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连忙追问:“对了,阿令呢?他平安吧?还有那只玄火兽,后来如何了?” 提到关山令,关山瞳脸上立刻绽开笑意,语气里满是轻快,还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崇拜:“长兄平安无事,方才还在殿外守着,是被圣君派人召见,去商讨北荒雪原封印的后续事宜了。” 她话锋一转,看向我的眼神亮了亮,语气愈发恳切,“主人您可真厉害!当时情况那般危急,您只略微出手,便将那桀骜难驯的玄火兽成功封印住了!” 她说着,还忍不住比了个手势,像是亲眼见到了当时的盛况:“这一次的封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稳固,足可以护得北荒雪原百年太平,魔域的子民们也能安心过日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着她这般真心实意的夸赞,我私底下却有些汗颜,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 谁能想到,昔日在归宗,我竟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资质平庸。那会儿师门同辈们个个天资卓绝,御剑飞行、引气入体样样精通,唯有我,连最基础的符咒都画不明白,常常被高瞻罚在藏经阁抄书,成了整个归宗的笑柄。 可自从来了魔域,一切却像是颠倒了过来。我不仅能轻易催动玄火令,甚至能仅凭一己之力封印玄火兽,被这些魔域众人当成了救世的圣女,这般大显神通,还被四处传颂。 这般反差,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切。 我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日催动玄火令时的灼热感。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及时出现的一夕魔君的影像,他周身的魔气与我体内的气息隐隐呼应,还有那枚由我的血液催发出滔天能量的玄火令。 种种迹象,都在不断印证着一个我曾不敢深究的事实。 我越来越相信,自己真的是九幽圣女的转世了。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便疯长般占据了我的心绪。 不知不觉间,我心里那杆原本摇摆不定的天平,正缓缓朝着魔域的方向倾斜。 归宗的山山水水、师门情谊固然难忘,可在这里,有关山令等人的忠心追随,有十醍的悉心照料,还有哥舒危楼那藏在冷漠下的关切,更有这份与生俱来的归属感。 只是,关于玄火兽的事,我仍旧放不下。那妖兽的凶戾之气太过骇人,万一封印有所松动,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向关山瞳,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玄火兽果真被稳妥封印在禁制里了吗?加固的禁制当真牢靠,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吧?” 见我依旧忧心,关山瞳立刻收起了笑意,神色变得无比认真,信誓旦旦地对我保证:“主人您尽管放心!玄火兽被封印后,圣君亲自带人下去仔细确认过,那禁制不仅完好无损,圣君还额外布下了三道加固的结界,层层相护,绝对万无一失!” 听她说完,如此我便放心了。 关山瞳的话掷地有声,那三道加固的结界如同定心丸,让我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 北荒雪原百年无虞,玄火兽再掀不起风浪,我这一身的疲惫与损耗,倒也算是值得了。 紧绷的神经一松,身体的酸软便又涌了上来,可心底那股急切却半点未减。我撑着手臂,挣扎着就要从床榻上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的手腕还带着几分苍白。 “我要见哥舒危楼。” 我的声音虽依旧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极重要的事情跟他说。” 这话刚出口,十醍便立刻皱起了眉,上前一步按住我的胳膊,语气里满是不赞同:“姐姐才刚苏醒,身子骨还虚着呢,任何事情都没有姐姐的身体重要。” 她生怕我固执起身,又补了句,“若真有要事,我这就着人去禀告圣君哥哥,请他亲自来一趟便是。圣君哥哥早有钧令,姐姐不必这般劳神起身!” 话音未落,十醍便转头对着殿外扬声吩咐,声音清脆利落,片刻就安排妥当。转过身来,她不由分说地轻轻用力,将我按回了柔软的床榻上,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旁边的关山瞳也连忙上前帮忙,伸手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连边角都抚平了,轻声劝道:“主人,十醍说得对,您且安心静养,圣君很快就来。” 我看着两人一脸关切的模样,满腔的急切被这份暖意冲淡了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乖乖重新躺下。 罢了,左右他也快来了,也不差这片刻。 我侧躺着,目光越过屏风,恰好能瞧见正厅墙上悬挂的那幅一夕魔君画像。 画中的男子身着玄色长袍,衣摆绣着繁复的幽冥花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魔气,眉眼冷峻,却又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 往日里看这幅画,只觉得敬畏,可今日再见,尤其是亲身见过他的影像之后,心头竟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仿佛隔着千年时光,也能感受到一丝血脉相连的羁绊。 我不由得转头看向守在床边的十醍,轻声开口问道:“十醍,你见过一夕魔君吗?” 十醍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向往与惋惜:“一夕魔君是咱们阴月一族的魔神老祖,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殒身了,十醍生得晚,无幸得见老祖真容。”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泛起了别样的滋味。 心道,那我倒是挺幸运的。 旁人连画像都只能仰望,我却能亲眼见到老祖的影像,甚至还得到了他的出手相助。这般“人前显圣”的待遇,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既然他肯在我危急关头现身相助,想必,这位一夕老祖,也是认我这个九幽圣女转世的晚辈了吧? 这般想着,心头竟生出几分踏实感,连带着对自己的身份,也多了几分笃定。 我正躺在榻上胡思乱想,琢磨着见到哥舒危楼后该如何开口,诉说一夕魔君现身之事,以及自己对身世的笃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忽然间,殿外传来一阵清晰的通传声,内侍的声音恭敬而响亮:“圣君到--” 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劈碎了我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心猛地一跳,像是被无形的线攥紧了,连带着呼吸都顿了半拍。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姿态瞬间绷紧,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在殿门的方向,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我坐起身来,恰好此时,哥舒危楼已然迈步走了进来。他一身玄色圣君朝服,衣摆上的暗纹在殿内烛火下流转着幽光,墨发用玉冠束起,衬得面容愈发冷峻清隽。可当他的目光越过殿内的屏风,与我撞个正着时,那周身迫人的气场竟莫名滞了滞。 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全是压抑不住的怒气。从玄火兽作乱时他的隐而不发,到我昏迷醒来后他的避而不见,再到此刻他这般堂而皇之的出现,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锐利。 而哥舒危楼,在撞见我这怒气冲冲的目光时,那双素来深沉难测的眸子竟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被抓包的孩童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我在心底冷笑一声:很好,还知道心虚! 他一步一步向我靠近,玄色的衣袍扫过地面,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十醍和关山瞳见状,连忙上前见礼,齐声唤道:“参见圣君。” 哥舒危楼抬手,声音淡漠:“你们守了她一日一夜,也累了,先下去歇息吧,这里有我。” 这话听似体恤,实则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十醍和关山瞳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我,见我没反对,便躬身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殿内瞬间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冷眼看着他,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等殿门彻底关上,我便再也按捺不住,语气里满是毫不客气的嘲讽:“我九幽的人,如今却听你的命令行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阿初,你可真是好本事啊。” 我刻意咬重了“阿初”二字,这是我从前唤他的名字,带着几分亲昵,此刻说出来,却满是讥诮。 谁知,哥舒危楼听了我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那双深邃的眼眸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沉寂的夜空突然燃起了星辰,灼灼地盯着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狂喜:“九幽,你记起来了?” 话音未落,他便不顾礼法地冲上前,一把攥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熟悉的力道,牢牢地禁锢着我,让我动弹不得。 我心头一慌,又气又急,用力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可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我挣了半天,手腕都被攥得微微发红,那只手却依旧纹丝不动,稳稳地与我相握。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纵容,语气却不乏揶揄:“九幽,不要总是那么固执,不然最后受伤的,还是你自己。” “少来这套!” 我怒目瞪着他,胸腔里的火气更盛,“怎么?从前一口一个‘姑娘’唤得那般生疏客气,现在叫我名字,倒叫得这般顺口了?” 我就是气他这份拿捏,气他明明知晓一切,却偏偏瞒着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归宗与魔域之间摇摆不定。 哥舒危楼却像是没听见我的质问一般,答非所问。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声音低沉而缱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九幽,我好想你。” 想你个大头鬼!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骂了千百遍。 若不是这次玄火令催动了我体内的血脉,若不是一夕魔君的影像现身点醒,我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与他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就是不肯说,硬生生让我独自承受了这么多迷茫与痛苦。 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异常严厉地质问出口:“哥舒危楼,你告诉我,我是你什么人?!” 第427章 托生为妖,因为何故 我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喉咙,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刻意拔高了声调质问:“哥舒危楼,你看着我,告诉我,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眼前的魔君骤然僵住。 往日里他总着一身玄色常服,眉峰轻敛如远山含黛,唇角永远噙着三分疏离的浅笑,端得是世家公子般的端庄矜持。可此刻,那层疏离像被暖阳融了的雪,他墨色的眼瞳里炸开细碎的光,快步上前时袍角都带起微风。 他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我额前的额发,语气是藏不住的欣喜,连尾音都微微上扬,裹着化不开的宠溺:“傻丫头,你是我的九幽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欢迎回家,九幽。” 这声“回家”像根软刺,扎得我心口一麻,可转瞬被疑虑盖过。 我猛地抬肘,“啪”地一声将他的手拍开,眼底的愠怒几乎要溢出来,鼻尖都因为气闷微微泛红:“别想拿这种话蒙混过关!” 我挺直身体,往前逼近半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跟着我那么久,从凤栖郡到帝都,为什么一开始不直说?为什么不直接带我回魔宫,偏要我逗留归宗?” 我的声音陡然尖锐,“你背地里到底有什么谋划?!” 哥舒危楼被我拍开的手僵在半空,却没半分恼意。他垂眸看着我紧绷的脸,看着我因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的酒,越酿越浓。 他忽然低低笑出声,肩膀都跟着轻轻颤抖,连眉尾都染上了柔和的弧度:“我倒要问问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地锁住我:“我若在凤栖郡初见时就告诉你,你是魔域阴月圣女,我要带你回那常年飘着黑雾的魔宫,你会答应吗?” 我猛地一噎,气势瞬间弱了半截,下意识地偏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刺绣。脑海里闪过初见时的场景。那时我正追踪逃遁的蜈蚣精和高瞻,从悬崖跌落撞进他怀里,若那时他说这种“胡话”,我怕是真会一口银牙咬过去。 “呃……”我含糊地应着,耳根悄悄发烫。 “你不会,对不对?”哥舒危楼的声音带着笃定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很自然地坐到我床边,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熟稔地牵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他冲着我弯起唇角,左边唇角的梨涡浅浅陷下去,带着几分狡黠:“你呀,不仅不会跟我走,说不定还会亮出你的爪子,狠狠给我来一下。” 我彻底泄了气,皱着眉把脸扭到一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他说的没错,那确实是我会干出来的事。 顿时我就有些心虚,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连带着语气都软了下来:“那……那你后来就悄悄跟着我?特意把破空剑送到我手上,还通过巫马涤引导我去往鬼方,进而来到魔域?” 哥舒危楼牵我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峰轻轻蹙起,眼底漫上一层凝重。他抬眼望向窗外,那里是魔域特有的暗紫色天幕,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水:“当时玄火兽的封印越来越松了,北荒的禁制已经出现了裂痕。”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必须让你早日回归魔域,只有你的血脉,才能加固禁制。”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我心上。我猛地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凉。我别过脸,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满,眼眶微微泛红:“这跟我们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哥舒危楼的动作就是一滞,方才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眉眼瞬间绷紧,他试探着往前凑了凑:“九幽?你……” “没错。” 我猛地转头看他,眼底的委屈早已被清明取代,连声音都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自我从那一天一夜的昏睡中醒过来,前世的记忆就都回来了。” 我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那里还残留着玄火令灼烧般的隐痛:“不敢说百分之百全记起来,但百年前的刀光剑影,北荒的寒风,还有我们在魔宫偏殿定下的盟约,我一个字都没忘。” 他的呼吸明显一窒,墨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猛地散开,狂喜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伸手想抱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颤抖着,最后只是用力攥紧了拳,指节泛白:“你都记起来了……真的都记起来了?” 我点头,思绪已经飘回了百年前那片血色弥漫的魔域。 那时我还是统御万魔的九幽圣女,一身玄甲染血,站在魔宫最高的城楼上,望着北荒方向翻滚的黑雾。 “一百年前,我刚接手北荒封印事务,就预感魔宫那些蠢蠢欲动的叛军迟早要反。” 我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那是前世在军帐中议事时的习惯:“出发去北荒前,我特意留了密信给魔君伯父和你,字字句句都写着,若叛军有异动,必须以雷霆之势剿灭,绝不能留半分情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哥舒危楼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我们都记得。父亲连夜召集十二魔将,连你的九幽军都备好了粮草,就等你封印结束回营主持大局。可谁都没料到,那些叛徒竟然敢勾结神界和人界修士--他们早就背叛了魔域。”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我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想起那时北荒的寒风吹得骨头都疼:“北荒的封印本就耗费心神,有天夜里,我帐外突然闯进来个浑身是伤的暗卫,说是你派来的人,把叛军联合外敌的消息递到我手上。我当时连口气都没喘,立刻让护灵人关山令带着我的兵符回魔域,让你们赶紧调整布防,把魔域通往人间的秘道堵死。”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顿了顿,指尖微微发凉。北荒雪地里的血腥味,至今想起都还萦绕在鼻尖。 “可我忘了,他们既然敢联合外敌,就早就在我身边布下了眼线。我派关山令走后没多久,北荒的封印阵就被人动了手脚,那些披着修士外衣的杀手,像饿狼一样从雪堆里扑出来。” 哥舒危楼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眼底是翻涌的怒意与心疼:“我后来找到关山令,才知道你遭遇了埋伏。我带着人往北荒赶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魔兵尸骸,还有被鲜血染成红色的雪。” 我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 “那时我被神将和人界修士围在中间,灵力都快耗干了,就知道自己肯定没法全身而退。” 我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玄火兽的封印不能破,魔域的火种也不能断。我咬着牙祭出全部灵力,把一缕残魂封进了玄火令里。那东西长得不起眼,他们只盯着我怀里的镇魂石。” “镇魂石被时任归宗宗主抢了去,封印在黑木林,他们只当那是魔域至宝,却不知道玄火令才藏着我的生机。” 我笑了笑,眼底却有些发酸,“北荒的寒风吹了几十年,玄火令被雪埋了又露,露了又埋,最后还是被你找到了。” 哥舒危楼的眼眶已经红了,他伸手将我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我:“我找到玄火令的时候,它还在发烫。你的残魂在里面微弱地跳动,告诉我要等,要帮你堕入轮回,要等你带着记忆回来。”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畔,带着湿意,“我们在玄火令里定下的计划,我一天都没敢忘。助你轮回,寻你踪迹,引你归来,带你回家。每一步,我都按着你说的做。” 我猛地从他身边挣开,与他拉开距离,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方才因回忆而起的动容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欺骗的冷意,连声音都像淬了北荒的寒冰:“按我说的做?” 我冷笑一声,目光死死锁住他慌乱的眼:“那你为何私自动手脚,引我堕入畜生道?让我生来便是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猫妖!”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哥舒危楼心上。 他脸色骤然大变,方才还带着湿意的眼底瞬间盛满慌乱,连退两步撞到身后的桌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急切地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声音都带着破音:“九幽,我没有!我绝没有想过让你堕入畜生道!” 我别过脸不看他,指尖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想起幼时在红叶镇的日子,我拖着毛茸茸的黑色尾巴,躲在灶台底下偷暖,被凡人孩童用石子砸得遍体鳞伤,在鱼贩刀下抢吃的,那些屈辱与狼狈此刻都化作尖刺,扎得我心口发疼。 “没有?” 我侧过脸,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那我为何不是你口中的凡人女子,而是一只连自保都难的猫?” 哥舒危楼快步上前,却不敢再碰我,只是急得声音发颤,眉峰拧成一个深深的结:“这是一个意外!天大的意外!” 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语速飞快地解释:“我找到玄火令后,耗尽半生修为与轮回殿交易,原计划是将你托生于一凡人女子。等寻找合适的时机,我便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寻你,再暗中助你构筑灵根,引动体内的魔族血脉,修炼魔力。这样方不会引起神界与人族的注意。” 他停顿片刻,语气渐渐松缓了些,眼底的慌乱被愧疚取代:“可当我按约定的时间去红叶镇那户人家时,却根本没找到你的踪迹。我疯了一样搜遍整个镇子,最后在一间破庙里,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你。那时你还是只巴掌大的小黑猫,毛都粘在一起,正费力地舔着爪子上的伤口。” 我的心猛地一揪,那幅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原来那时躲在横梁上悄悄放食物的黑影,是他。 可这份暖意很快又被怨怼覆盖,我哼了一声,别过脸:“所以你就看着我做了那么久的猫?” “我不得已。” 哥舒危楼的声音低沉而无奈:“轮回殿的法则不可逆,我若强行干预你的妖身,只会让你魂飞魄散。我只能悄悄在你身边落脚,暗中保护,既怕你被凡人伤害,又怕我的魔气惊扰到你脆弱的妖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苦笑一声:“直到不久后,归宗的战灵师高瞻路过红叶镇,他的战灵眼一下子就发现了你体内的异样。” “他一开始没想管我的。”我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还偷偷抛下过我呢!他最终收留我纯粹是意外。” “是意外之喜。” 哥舒危楼的眼底终于重新染上几分暖意,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在他的灵气覆盖下,竟没有被灼伤,反而引动了体内的灵力,很快就修成人身。” “那是因为我吞了他的天灵珠。” 我没好气地说道,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胸口,语气里仍带着余怨,“机缘巧合之下,那珠子顺着喉咙滑进了肚子,才让我有了快速化形的力气。倘若没有这一茬,现在窝在你怀里撒娇的,就是一只只会喵喵叫的猫了!” 哥舒危楼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他上前一步,试探着握住我的指尖,见我没有挣开,才敢轻轻将我往怀里带了带。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化不开的宠溺:“不管是凡人女子,还是小黑猫,只要是你,我都会找到你。不过--”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现在这样很好,我的九幽,终于以最耀眼的模样,回到我身边了。” 我猛地从他掌心抽回手,指尖在衣料上用力碾了碾,方才被暖意软化的心瞬间硬如寒铁。 眉峰凌厉地挑起,眼底的柔光尽数褪去,只剩洞察一切的锐利:“别想用甜言蜜语蒙混过关。” 我抬眼直视他,语气冷得像北荒的冰碴子,“我堂堂九幽圣女,不再是那个在归宗被人几句安抚就晕头转向、脑子缺根弦的离殇。” 哥舒危楼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握着空拳的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眼底的宠溺渐渐被无奈取代。 “三言两语哄骗不了我。” 我往前逼近半步,魔宫烛火在我眼中投下跳动的暗影:“你说轮回之事是意外,那我倒要问问,暗中动手脚,让我本该托生凡人却堕入畜生道的背后推手,你可查证到是何人了?” 这句话像一块重石砸进静水,哥舒危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底的轻松已消失殆尽,只剩沉沉的凝重。 他望着我不依不饶的模样,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似带着千斤重量:“什么也瞒不过九幽殿下。” 他刻意用了前世的尊称,语气里满是信服,却又迅速转为严肃:“是,我查到了。在你轮回命格上动手脚的,不是旁人,正是帝师。” “帝师?” 我先是下意识地重复,随即像是被惊雷劈中,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抑制的震惊,“你说的是镜无明?!” 第428章 拔除异心,三令齐发 “镜无明”这三个字一出口,魔宫殿外呼啸的阴风都似停顿了一瞬。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镜无明的模样,那个总穿着藏青色道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无论何时都端着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 “他可是完完全全的哥舒派臣子。” 我心里暗道,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当年哥舒夜伯父在位时,他便对哥舒氏忠心耿耿,眼中只认魔君,连我这个阴月圣女都未曾入他眼。可我在位时,待他从不薄!他修炼幽冥诀走火入魔,是我命人寻来万年宝药为他续命;他独子战死沙场,是我以魔神秘法将其残魂封入玉佩,让他得以常伴左右。” 想到那些过往,再对比此刻的真相,我胸口的怒火与心寒交织翻涌,指尖因用力而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我待他恩重如山,他却在我魂飞魄散的关头,下此狠手断我生路!”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滔天杀意:“他不仅想让我永世做只任人宰割的猫妖,更是想断了魔域的正统传承,其心可诛!” 哥舒危楼见我情绪激动,连忙上前一步,却不敢靠得太近,只是沉声道:“我知道帝师忌惮你的实力,更怕你回归后碍了我的独裁之路,才会如此不择手段。” 我冷笑一声,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怕是打错了算盘。” 我抬手抹去掌心的血迹,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此人狼子野心,留着必是大患。他,留不得!” 阴月宫的盘龙烛燃得正旺,灯花噼啪爆开,将哥舒危楼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像极了他此刻纠结的心境。 他垂着眸,鎏金束发冠下的额角绷出一道浅纹,声音比殿外的寒夜还要涩几分:“自父皇殒身后,我便是由帝师一手辅佐。那年我被政敌下毒,是他抱着我在寒潭边守了三日三夜,以自身修为为引逼出毒素。魔族法典晦涩难懂,是他逐字逐句为我批注,指尖总沾着洗不净的墨痕。帝师待我如师如父,我……下不了手。” 我指尖摩挲着哥舒危楼的一双手,他右手大拇指上那枚纯墨色扳指倒映着烛光,映出我眼底毫无波澜的光。 殿内熏香袅袅,却暖不透我骨子里的寒凉,我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清得像碎冰相撞:“不需你动手。” 哥舒危楼猛地抬眼,鎏金瞳孔里满是错愕。 “一个人,不管他能力多强,贡献有多大,只要生出二心,就必须得铲除掉。” 我抬手摸着那枚墨色扳指,这枚扳指名字叫“黑曜”,是一百年前哥舒危楼刚登储君之位时我送他的:“这是我九幽在尸山血海里挣出的规矩,也是护着你坐稳这位置的宗旨。镜无明一介文臣,却手握修罗场的暗线,如今就连朝政都想染指,他今日能劝你制衡九幽’,明日就能逼你清君侧,你以为他对你的‘师恩’,不是步步为营的投资?” “你只别插手就好。圣君作为他的亲传弟子,确实不好背负欺师灭祖的名声。大不了,他的命,我替你背了。” 我倾身向前,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那里面还残存着少年时对帝师的孺慕,可更多的是储君该有的清明,“他若念着旧情,自会束手就擒;若敢顽抗,修罗场的刀,从不会认什么帝师。” 哥舒危楼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的惋惜与不舍像流星般一闪而过,随即被决绝取代。他猛地起身,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而后郑重地屈膝颔首,额角几乎碰到冰凉的桌面:“留他至今,并非念及旧情,而是知晓九幽你最恨背主之人,该由你亲手了断这桩恩怨。修罗场那边,我已命玉面修罗暗中接手,镜无明安插的人手,要么收编,要么伏诛,连他密室的暗格钥匙,都已在我手中。镜无明的生死荣辱,但凭九幽做主。” 我心里终是掠过一丝暖意。这才是我选中的魔君接班人,有念旧的柔肠,更有断腕的魄力,不会被所谓的恩情绊住脚步。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这双手不久后将执掌整个魔族的命运,此刻还带着些许书卷气的薄茧。我举着他的手贴在我脸蛋上,那里还留着昨日练箭时蹭到的薄痂,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过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阿初,你要知道我是为你好。” 我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情人间的低语,却字字戳中要害:“当年我从尸山血海里把你捞出来,极力支持你为储君,不是要做你的绊脚石,是要做你最锋利的刀。若身侧有一个位高权重却有异心之人,就得及早剪除,以防他坐大到连你我都无法撼动。我与你是一体的,你的江山,就是我的疆土,你的仇敌,就是我的死敌,可镜无明偏要在我们之间楔钉子,逼我二人一分高下,生出嫌隙。” 我抬手抚过他紧蹙的眉峰,将那点褶皱轻轻抚平:“昔日朝会,他当众奏请设左右相分权,明着是为你分忧,暗着是要把我从你身边挤走。他算准了你念及师恩不会动他,算准了我若动手就会落下善妒弄权的名声,好坐收渔翁之利。有他在,我与你的联盟迟早会瓦解,你愿意看到那一天吗?愿意你被他架空,我被他诬陷,我们都死在他精心编织的罗网里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哥舒危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那温度像一道光,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他反手紧紧扣住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语气斩钉截铁:“九幽,我发誓,绝不会有那一天!若我今日因私废公,他日不仅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父皇的托付、魔族的百姓。镜无明……他早不是当年那个教我读书的帝师了。” 我满意地笑了,指尖划过他的掌心。 “我信你。” 哥舒危楼看着我的脸,问道:“您打算怎么做?” 我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今夜三更,镜无明会去寒潭旧址祭拜故友,那是他与人族将领约定传递密信的地方。我会命玉面修罗在那里候着,而你--” 哥舒危楼跟在我身后,将一件外衣披到我身上。 我紧了紧衣服,抬手将掌中一枚玄铁令牌塞进他手中,令牌上刻着狰狞的修罗纹,是修罗场的最高信物:“你要做的,是在百尺楼等消息。明日早朝,你要亲自宣布镜无明通敌叛国的罪状,以儆效尤。这杯羹,该你亲手端起来了。” 哥舒危楼握紧令牌,玄铁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凉透他的四肢百骸。他望着我,眼中不再有半分犹豫,只有并肩作战的坚定:“好。九幽,今夜之后,魔族再无敢觊觎权柄的乱臣贼子。” 我望着他:“你不好奇我是哪里得到镜无明的行踪,又是怎样安排好这一切吗?” “不好奇。九幽做什么,都是对的。” 哥舒危楼轻声道。 我唇边带笑。 我转身望向窗外,寒月如钩,正适合斩除奸佞。 殿外的风卷着砂砾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猎物临死前的哀鸣。 镜无明,你算计了半生,终究还是输在了我与阿初的信任上。这魔族的江山,从来都不是你能染指的。 既然已恢复了记忆,那么身为阴月圣女该承担的责任就不能省。 “阿初,取圣女令牌来。” 我回身时,眼底已多了几分属于圣女的威严,哥舒危楼虽不知我记忆复苏的细节,却从我的语气中察觉出不同,当即转身走向殿内暗格,捧出那枚嵌着月光石的鎏金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其上雕刻的月轮纹路在烛火下流转着幽光,这是魔域唯一能与魔君诏令抗衡的信物,见令牌如见圣女本人。 我接过令牌,指尖在光滑的令牌面上划过,沉声道:“镜无明根基太深,仅靠修罗场的埋伏不够,须得三令齐发,方能将他连根拔起。” 哥舒危楼搬来案几,铺开染着墨香的宣纸,亲自为我研墨,玄色的袖口扫过砚台,动作间满是支持。 第一道令我写得极快,笔尖落纸如流星:“传阴月圣女令于玉面修罗--即刻潜伏修罗场核心暗阁,贴身跟踪镜无明行踪,重点盯防其与外族接触,务必取得他通敌人族的铁证,事成之前,不得暴露身份。” 我将令牌在朱砂印泥上一按,鲜红的月轮印记盖在令文末端:“玉面修罗是你早年安插的钉子,如今该让他收网了。” 哥舒危楼点头时,指节叩了叩案几:“修罗场是镜无明一手建起来的,里面暗部交织、机关遍布,连魔宫侍卫都不敢轻易涉足。但我登基之初就察觉他野心,以培养暗线人才为名,先后安插了七人进去,玉面能坐到修罗场副统领的位置,全靠她自己的手段。” 我心中了然,将第一道令交给等候在外的圣女侍女,又挥笔写下第二道令:“传圣女令于关山令、关山稳--速率魔君亲卫三千,乔装成修罗场杂役分批入内,接管场中所有暗部机关与卷宗,行动务求隐秘,不得惊动外廷臣工,若有抵抗者,以叛逆论处。” 哥舒危楼看着令文,眼中闪过赞许,“修罗场掌管魔域所有密报,一旦动荡必然人心惶惶,让亲卫乔装接管,既能稳住场面,又能堵住镜无明的退路。” 我将第二道令递出,指尖在砚台上沾了沾墨,写下第三道令时,笔尖力道重了几分:“传圣女令于魔宫卫戍司--即刻封锁宫门,凡近三月与镜无明有私下往来者,不论官职高低,一律暂押天牢,清点其府中书信财物,不得遗漏半分。” 这道令文最是狠辣,哥舒危楼却没有半分异议,反而添了一句:“我派去的钉子曾传回名单,朝中多位高官都与他过从甚密。这些人平日里藏得极深,正好借圣女令一网打尽。” 他看着三封盖好印记的令文被侍女依次领走,殿外很快响起夜行衣破空的轻响。 “镜无明总以为修罗场是他的铁桶江山,却不知他亲手提拔的副统领是我的人,他信任的臣子早被我记在名册上,这场戏,该收网了。” 我走到殿中,望着那枚悬在梁上的盘龙烛,灯花再次爆开,溅起的火星落在地面,像极了即将燎原的火种。 “三令同时行动,玉面追证、关山控场、卫戍司拿人,环环相扣,他就算有通天本事,也逃不出这张网。” 我抬手抚过圣女令牌,月光石在烛火下映出淡淡的光晕:“当年我就是被人族奸细所害,今日我既承归圣女之位,便绝不会让镜无明的通敌之举毁了魔域。” 哥舒危楼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有圣女与我并肩,何愁魔域不宁。等抓住镜无明,我便昭告全族,恢复您的圣女身份。” 狂风呼啸着撞在窗上,发出更急的声响,远处魔宫卫戍司的方向已亮起暗号灯笼,我知道,一场无声的风暴,已在魔域的夜色中悄然掀起。 一百年前,九幽圣女就已经与哥舒危楼并肩作战了。世人只知九幽圣女与魔君哥舒夜,二圣并尊,却不知其实真正与九幽圣女结盟的,是魔宫储君哥舒危楼。 九幽圣女年长哥舒危楼二十个春秋,一百多年前魔域还不太平,各洞主、部落相互倾轧,哥舒夜需长时间带兵出战,平定四方。留守魔宫的九幽圣女就担起了照顾哥舒危楼之责。 就连“明初”这个化名,都是九幽圣女给哥舒危楼取的。 随着二人长时间的接触与共处,哥舒危楼对九幽的信任感与日俱增,九幽的一些理念也传承给了哥舒危楼,二人有着共同的期许:希望魔域实现一统,魔、神、人、妖界和平共存。 谁胆敢破坏这个目标,谁就是路上的绊脚石,不除不快! 第429章 花开两朵,暗线潜伏 直到三道圣女令下发出去,我才缓一口气,然后开始思索另一个问题:“阿初,你说,高瞻那头怀疑我了吗?” 我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殿角垂落的玄色帷幔,那里绣着的魔域图腾在烛火下像蛰伏的兽。 哥舒危楼刚收起记录圣女令回执的玉册,闻言猛地抬头,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发出细碎声响。 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潭的眼睛骤然瞪大,连握着玉册的指都微微颤抖:“您要回去人间?” 这四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我缓步走到殿中那方嵌着星图的黑曜石桌前,指尖划过刻着图腾的凹槽。 “我曾借归宗弟子身份入了琅环阁最深处。” 我顿了顿,想起那些泛黄绢帛上的字迹,语气沉了几分:“里头藏着几卷关于魔域的残篇,虽多是只言片语,并不详尽,却点破了一个真相--归宗在魔域安插暗线,已逾百年。”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哥舒危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继续道:“镜无明你是知道的,他痴迷人间诗词,修罗场的弟子不仅要练煞气,还要学习人间文化与风俗。他爱好与人间文人雅士往来,也许不知不觉间泄露了一些魔宫秘闻出去。” 说到这里,我冷笑一声:“他当那些吟诗作对的所谓文人雅士是知己,可曾想过,当年诸葛青天就是靠着书友身份,骗得六道圣君将魔域布防图亲手交给他?” “那场浩劫,魔宫损兵三万,连镇宫的玄铁碑都被归宗弟子劈成了两半。”哥舒危楼低声接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 他哥舒家的先祖就是当年战死的将领,这段往事是刻在哥舒家骨血里的耻辱。 “所以控制镜无明,不止是为了防他泄密,更是要斩断这条线。” 我转身直视着他:“控制住镜无明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斩断人界与魔域的密线连接,断了所谓人间正道的耳目。” “您的意思是……”哥舒危楼眼中的惊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的凝重,“用归宗弟子的身份,继续潜伏归宗?” “我们的暗探至今无一人能进入归宗高层,实在是一大憾事。而我九龙山弟子离殇的身份,可以让我轻松见到归宗宗主与各掌门,不论是探听消息,还是暗中破坏,都极容易。这么大的优势,为何不用呢?” 我抚摸着腰上的那枚玉佩,这是归宗弟子的身份铭牌:“凭这只玉牌,我能在归宗和人间畅通无阻,无人敢拦。” 说到这里,我忽然笑了,眉眼间染上几分狡黠,“而且,这不正是你当初留我在人间的目的吗?” 哥舒危楼猛地一僵,耳尖瞬间泛起红意。他慌忙低下头,玉册“啪”地磕在桌角,露出几分被当场揭穿的窘迫:“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懊悔,“当年您托生转世,我本该第一时间将您从人间接回,但没想到却发现战灵师的踪迹,我便……” “我知道。” 我打断他的话,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身形一震,抬头时眼中满是诧异。 “能接近归宗的战灵师,这种机会百年难遇。”我语气缓和下来:“你做得很好,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从您遇见高瞻的那一刻起,我便擅自更改了计划。”哥舒危楼终于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能接近归宗战灵师,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仅此一次,我无论如何不能错过。” “我理解,也赞同。” 我转身望向殿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人间的月光,“但阿初,魔域的未来系于我身,下次再做决定前,必须告诉我。否则……” 我故意顿住,目光扫过他腰间的佩剑--那是我亲手赐下的断尘。 哥舒危楼立刻身体绷直,右手按在剑柄上,声音铿锵有力:“我明白!下次若有决断,必以血书为证,绝不敢再擅自做主!” 我看着他虔诚的模样,缓缓点头。 “阿初,九幽永远站在哥舒危楼这边,哥舒危楼也应该永远站在九幽这边,若想实现魔域复兴,我们二人,缺一不可。” “是,明初记下了,永不背弃九幽!” 我看着哥舒危楼一脸郑重地样子,只是笑了笑,抬手示意他过来。 他这副将忠诚刻进骨子里的模样,倒让我想起我当年教导年幼的他的时候。那时我刚接管圣女之位,面临的是那些老臣质疑的目光,而哥舒危楼就是我为自己寻找的盟友,一个足可以掌控魔域的坚固同盟。 未来很长,长到足以让磐石变心、江河改道,我们谁都没办法保证,在未来的某一瞬间,会不会因为权力倾轧、生死抉择而突然改变信念。 不过没关系。 我垂眸看着自己素白的掌心,那里仿佛已握住魔域翻腾的黑雾与万千魔众的命运。 只要此刻,哥舒危楼这柄最锋利的剑还甘愿为我所用,只要魔君对阴月圣女的倚重未曾动摇,我就有足够的时间与筹码,将魔域这盘散沙牢牢攥在手中。那些潜藏的暗线、蠢蠢欲动的旧部、神界、人界归宗虎视眈眈的威胁,终会成为我巩固权位的踏脚石。 我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我魔域的英勇将士们,正与修士、人界的联军殊死搏斗,而我要做的,就是用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人魔战争。 我收敛起思绪,回了内殿,将那身绣着银纹的圣女华服换下,重新穿上归宗弟子常穿的素白程子衣。 衣料粗粝却干净,领口绣着极小的九龙山徽记,倒让我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错觉。 临行前,我将镇魂石揣进怀里--那枚通体黝黑的石头贴着心口,传来沉沉的凉意,是魔域至宝,既能隐匿魔气,又能在危急时刻护我心脉。 魔宫前庭的白玉阶下,哥舒危楼已带着十醍和关山稳等候。 月华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玄色、绯红、灰蓝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我刚走下台阶,哥舒危楼便上前一步,他素来挺拔的肩背似乎有些紧绷,伸手想扶我又中途顿住,最终只是攥紧了腰间的断尘剑。 “九幽,此去一定要安好。” 他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不舍,“归宗内部盘根错节,高瞻更是深不可测,任务次之,你的安全为要!” 我抬手理了理程子衣的袖口,轻轻点头:“我记下了。你在魔域稳住局面,若镜无明那边有异动,立刻传信给我。” 话音刚落,一道绯红身影就扑了过来,十醍攥住我的手腕,小姑娘眼眶红红的,尾音都带着颤:“姐姐,你在人间可别硬撑,若遇到危险,打不过咱就跑!跑回家来,我带着修罗场的弟子去帮你出气!” 她掌心暖暖的,力道却不小,攥得我手腕微微发紧,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倒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知道你厉害,放心吧。” “主人。” 关山稳上前一步,他穿着灰蓝色的暗卫劲装,身形比哥舒危楼略矮些,神情却十分沉稳,“日前大哥已易容成凡人,混进了山门外的人族军队,会时刻潜伏在您左右保卫安全,您请放心。” 我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目光却在他脸上顿了顿,眉梢微挑,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斜乜。 这眼神里的警告再明显不过--前几日他与阴世连私下在黑火山拦截我,这笔账我还没功夫细究,且给我等着! 关山稳何等机灵,瞬间读懂了我的言外之意,脖子一缩,慌忙低下头,耳尖都泛了白,连声道:“属下……属下明白,日后绝不敢再有半分逾矩。” 我没再理他,转身望向魔宫之外的夜色。 云层已彻底散去,一轮满月悬在天幕,月光铺就一条银白的路,直通人间方向。 我拢了拢衣襟,将镇魂石藏进袖中,脚步轻快地踏上了传送阵--九龙山的风,该重新吹到我身上了。 …… 等我从传送阵出来,脚下已经是黑风岭外的战场了。 凛冽的罡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抬眼望去,满目皆是断戟残旗,焦黑的土地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剑痕与法阵烙印,连空气里都飘着尚未散尽的灵力余波。 两天时间不见,战况竟已惨烈到这般地步,远远望去,尽显萧条与惨烈。 岚皋与浞步已经按哥舒危楼的授意行事,带着麾下将士且战且退,用小股兵力佯装溃败,将人修联军的主力一步步引向了北荒那片寸草不生的绝地。 我到的时候,黑风岭下仅剩大易皇朝的五千留守军,以及归宗和其他仙门的少许修士。 留守的士兵们个个衣甲染血,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手持长枪,脊背挺得笔直,将联军的营地护在中央。几名仙门修士正盘膝坐在地上调息,指尖萦绕着微弱的灵光,试图修复被战火损毁的防御法阵。 我快步上前,拦住一名正抱着断剑擦拭的士兵,他的铠甲上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底下缠着的布条,布条早已被血浸透。 “敢问小哥儿,归宗的营地如今在何处?” 那名士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握着断剑的手瞬间绷紧,锐利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从头顶的归宗制式发冠,到腰间挂着的宗门铭牌,一寸寸仔细打量。 待看清那枚刻着归宗云纹的铭牌时,他眼中的戒备才缓缓褪去,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朝着西南方向抬了抬下巴,瓮声瓮气地道:“归宗的营地在最外围。有仙师带领大家浇筑防御工事,说是怕联军折返,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说话时,声音带着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喝过水。 我谢过他,冲着指引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沿途尽是散落的兵器与破损的符箓,偶尔能看到几名归宗弟子正合力搬动着巨大的玄铁,试图加固营寨的壁垒。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那片狼藉的战场上,竟透出几分悲壮来。我讨厌战争,虽然人魔殊途,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我并不赞同与人族开战。但和平总是战争之后的产物,为了达成魔域复兴的目的,局部战争也不是没有必要的。 我刚走到营地外围,一阵熟悉的咳嗽声就撞进了耳朵里。 我循声望去,只见槲寄生大师兄正半蹲在防御工事的缺口处,手里攥着一把刻满符文的凿子,正一下下凿着泛着冷光的玄铁石。 他那件归宗弟子服的袖口早就被划得破烂不堪,露出的小臂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每凿一下,单薄的肩膀就会跟着颤一颤,咳嗽声更是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他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 听见脚步声,槲寄生大师兄抬起头,看清是我时,原本黯淡的眼睛骤然亮了亮,他撑着玄铁石想站起来,却没稳住,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你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疲惫,“明瞻师叔临出发前再三叮嘱我等候你,我们实在挂心你……” 话没说完,他又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吃惊的看着他:“大师兄,您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旁边两名搬玄铁的弟子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扶住他,其中一人急声道:“大师兄,你歇会儿吧,这加固的活儿我们来就行,你都守了两天两夜了。” 槲寄生大师兄摆了摆手,推开两人的手,喘着气看向我,眼底满是焦灼:“我没事,师妹不要担心。联军主力虽然被引走了,但北荒那边的传讯符断了快两个时辰了,明瞻师叔和阿涤、筝儿他们……怕是遇到麻烦了。” 我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师父和美人儿师姐他们去了哪里?魔族大军不是撤退了吗?” 槲寄生一抬手,指着正北方:“明瞻师叔发觉魔军有诱吾深入的计划,前去警示,却迟迟未归。传音鹤踪迹全无,已经断联两个时辰了!” 第430章 仙门百家,大军回营 槲寄生大师兄受了伤仍不肯歇息,素黑罩袍下摆沾染着北荒的赭色尘土,左臂包扎的纱布已渗出暗红血渍,却还执着地清点着此次任务回收的灵具。 其他弟子围着他好言相劝,一个个急得额头冒汗,偏他性子执拗,只说“多耽搁一刻,北荒就多一分凶险”。 我可不惯着他这副硬撑的模样,拨开人群上前,不等他反应就扣住他受伤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半扶半架地将人往营地拖:“大师兄每次出任务都带伤,真的不打算给自己卜一卦吗?是不是流年不利?或者,在战场上又遇到了下不了手之人?” 槲寄生被我的话一噎,耳尖先红了透,顺着我的力道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垂着眼避开我的视线,握着佩剑的手紧了又松,张了张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句含糊的辩解:“离殇师妹胡说八道什么......没有的事......不过是医者仁心,见不得无辜之人受难罢了。” 呵呵,我心里暗笑,余光瞥见随行弟子们好奇的目光,故意放慢脚步拉开距离。 蠡州屠城那日,满城断壁残垣中遇见那只鬼萤时,是谁将化为人形的小姑娘护在身后,嘘寒问暖,照顾有加?后来在风府别院中,被那嗜血鬼萤吐的银丝缠成粽子,又是谁在剑刃抵住对方咽喉时,因瞥见她眼角的泪意而生生收了力? 我们这位槲寄生大师兄,好管闲事又至纯善良的性子,真是半点没变! 我扫了一眼身后探头探脑的仙门师弟们,好心地将这些“黑历史”咽回肚子里--总得给我们九疑山的大师兄留几分颜面。 刚将槲寄生安置在营地最靠里的医帐,铺好软榻转身要去取伤药,就被他推着肩膀赶了出来。 帐帘落下时,还传来他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叮嘱:“我自己就是医者,这些皮外伤自己治疗就好,不需离殇师妹照顾。你......你试着用传音鹤联络明瞻师叔要紧,算算时日,他们也该从北荒腹地回来了。” 我对着紧闭的帐帘无奈摇头,点头应下。 拍拍手走出医帐,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色传音鹤。 这是宗门特制的灵鹤,以四色符篆为引,白黄赭紫四色中,又以紫色灵力最盛,传讯范围可达千里之外。 之前槲寄生与巫马涤、美人儿师姐等人传信用的都是白色纸鹤,想来是受了北荒魔障的干扰,灵力被削弱才导致失联。 我指尖凝起淡金色的归宗灵力,细细注入纸鹤体内,看着它翅膀上的符纹逐一点亮,才放心地将联络讯息刻入鹤喙。 在一众仙门弟子面前,我是一丝一毫的魔力都不敢露出来。毕竟“离殇”是九龙山战灵师明瞻真人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而非那游离于正邪之间的魔族遗孤。 指尖的灵力尽数转为纯净的仙道灵力,看着纸鹤在掌心振翅欲飞,我才松了口气。我对着纸鹤又仔细叮嘱了几句,确认讯息无误后才松开手。 淡紫色的灵鹤扑棱着翅膀升空,在营地上空盘旋一圈,发出一声清脆的鹤鸣,随即朝着北方天际疾驰而去,很快就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 我望着它消失的方向站了半晌,直到颈间的护身符微微发烫,才转身一脸安心地折返回医帐。算算时间,该盯着槲寄生喝药了。 这一等便从日上中天等到了暮色西垂。 医帐里飘着淡淡的药香,槲寄生靠在榻上翻着医书,我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正与他僵持不下。 “大师兄,这药可是我亲自看着熬煮的,你要是不喝,我现在就去把你护着鬼萤姑娘的事,说给外面人听。” 我晃了晃手里的药碗,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表情,正想再添把火,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和灵鹤的长鸣:“回来了!是仙门百家的弟子回来了!” “明瞻师叔他们凯旋了!” “噌”的一声,槲寄生猛地从榻上坐起,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第一时间抓过一旁的佩剑。我也顾不上再逼他喝药,将药碗往桌上一放,拉着他就往帐外冲。 帐外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原本空旷的营地入口,此刻已被黑压压的队伍填满。 最前方开路的是一只身形矫健的灵虎,正是战风。虎背上坐着的正是一身素衣的高瞻,他身下的衣摆虽沾了尘土,却依旧飘逸,见着我们望过来,抬手朝我们遥遥一笑,眉眼间带着鏖战后的疲惫,却难掩胜券在握的锋芒。 紧随其后的,是一袭艳艳红衣的巫马涤和容颜绝代的美人儿师姐。 阿涤身后斜背着那张令魔兵闻风丧胆的神弓,乌木弓身缠满了浸过妖兽血的红绸,几支羽箭还嵌在弓梢的箭囊里,箭簇上的血珠顺着箭尾绒毛滚落,滴在白色的马鬃上。 大红色的衣衫在猎猎北风中疯狂摇摆,衣摆处被魔刃划开几道凌厉的口子,却像展翅的火凤凰般,反倒衬得他愈发耀眼,恣意张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美人儿师姐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裙摆上溅着几滴深色的血渍,却丝毫不显狼狈。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娇俏的脸上沾着灰,鬓边的朱钗微微歪斜,可那双杏眼亮得惊人,手里的长鞭一扬,清脆的鞭声划破暮色,引得周围弟子齐声欢呼。 她似乎早就瞥见了我们,隔着人群朝我挥了挥手,嘴角扬起一个张扬的笑。 风飏紧紧护着妹妹,走在队伍中间,依旧是一身青色外衫,抬手将被晚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目光扫过营地时,温柔的视线在美人儿师姐身上顿了顿,随即露出安心的笑容。 再往后,便是一支气势恢宏的队伍。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玄色铠甲的大易皇朝太子赵嘉佑,他银甲束身,腰间悬挂着皇室专属的龙纹玉佩,脸上带着战场历练出的沉稳,虽面带倦色,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身旁的卫队统领手持长枪,铠甲上的划痕深浅不一,却依旧昂首挺胸,身后跟着的将士们队列整齐,虽个个衣衫褴褛,却都目光坚定,脚步声震得营地的地面微微发麻。 队伍最末尾,是几位扛着担架的弟子,担架上盖着洁白的麻布,旁边跟着的师弟们红着眼眶,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那是此次北荒之战牺牲的同门。 空气里瞬间多了几分沉重,刚才还喧闹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队伍行进的脚步声。 我与槲寄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与沉重。他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先去迎接高瞻,自己则快步走向那些抬着担架的弟子。他是医者,此刻那些受伤的同门更需要他。 我点点头,提起裙摆就朝着队伍前方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快与哽咽:“师父!美人儿师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高瞻翻身下虎,伸手接住我扑过去的身影,手掌抚过我头顶,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笨猫儿,哭什么,我们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白虎战风学我的样子直直扑过来,我抱着它硕大的虎头一阵揉搡,突然,战风鼻翼在我身上嗅了嗅,然后一撅屁股就跑远了。 “嘿,傻虎,你去哪里?” 我冲它直叫唤。 美人儿师姐也下了马,几步走到我身边,捏了捏我的脸,笑着将一枚莹润的玉佩塞到我手里:“喏,北荒寒玉,我在冲锋时缴获的,听说是极不得了的护身法宝,送你!” “谢谢美人儿师姐!”我开心的抱住她。 暮色渐浓,营地的火把次第亮起,将归来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槲寄生正蹲在担架旁为伤员处理伤口,高瞻在与赵嘉佑太子商议后续安置事宜,美人儿师姐拉着我絮絮叨叨说着北荒的见闻。远处的天际,又有几只传音鹤朝着营地飞来,那是其他仙门传来的捷报。 我握着掌心沁凉的寒玉,看着眼前这喧闹又温暖的人间场景,一瞬间,恍如隔世。 记忆恢复之后,我就再也无法将自己融入人间,我不属于人族,不属于仙门,更不属于归宗。 我心里暗暗提醒自己的身份,炽热的眼神慢慢变得平淡。 晚间,夜色正浓的时候,营地的火把被北风卷得噼啪作响,投下的光影在帐篷布上忽明忽暗。大部分弟子早已歇息,唯有高瞻的营帐还亮着微光。他刚从太子赵嘉佑的军帐议事归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北荒的霜气。 我正蹲在医帐外帮忙鼓捣药材,就见他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到帐后僻静处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将药材往石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快步跟上,刚绕过帐角就对上他沉如寒潭的目光。 “你失踪这两日,究竟被谁带去了哪里?”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手指被他握得泛白。 我早就在心里把说辞过了三遍,此刻见他追问,立刻摆出一副又急又怕的模样,眼眶先红了半截:“师父!您可算问我了!之前我被魔君扣在魔域时,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术,在我身上下了不知名的禁制。我这次跟着队伍靠近北荒边界,刚到黑风岭下,那禁制就突然发烫,像有只无形的手把我往林子里拽!” 我越说越急,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您还记得上元节在帝都遇见的关家兄弟吗?徒儿在林子里见到他了,他真名是关山稳!而且他身边还跟着个穿黑袍的人,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沉沉的眼睛,旁人都叫他‘阴世连’。师父,他们俩都是魔族的人,一见面就把我扣住了!” 我说着猛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声音里掺了几分哭腔,故意露出后颈被树枝刮出的细小伤痕:“徒儿没用,没打过他们,被关到了一个叫修罗场的地方。那地方全是黑漆漆的石头,连月亮都照不进去,我还听见旁边囚笼里有怪物叫......” 说到这里,我刻意顿了顿,吸了吸鼻子,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幸亏遇到了十醍姑娘,她不知为何会在那里,见我是熟人,趁关山稳他们不备,偷偷把我放出来了。师父,我是不是给宗门添麻烦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垂着头,余光却紧紧盯着高瞻的鞋尖。 我这番话半真半假,禁制是真的,关山稳的身份是真的,连十醍的圣女身份归宗也早有察觉,唯有修罗场的细节和阴世连的来历是我刻意加工的。 我早就在心里盘算清楚:全说假话绝对行不通,高瞻是修为高深的战灵师,能看透人心虚实;可全说真话更不行--我与魔族的牵扯远比表面复杂,一旦暴露,别说留在归宗,恐怕会被仙门百家当成魔徒追杀。 唯有真假掺半,用已知的事实做铺垫,再抛出虚构的线索,才能让他彻底相信。 关山稳的身份,早在钦天监吴府查案时,高瞻就从吴勉那里得知他与魔域有关;十醍的圣女身份,归宗的情报网也早有推测,这些说出来都不会引人怀疑。而“阴世连”这个名字,才是我送给高瞻和归宗的一份大礼。 一个毫无记录的神秘人,最能勾起仙门的警惕,也能将他们的注意力从我的真实处境上转移开,这算是我送给归宗的“投名状”。 果然,“阴世连”三个字刚出口,高瞻的呼吸就顿了一下,一双眸子更暗沉了几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阴世连......琅环阁的古籍里没有记载,燕子矶的密探也从未传回这个名字。若能让关山稳随行,还敢在黑风岭设伏,绝非普通魔兵......莫非是魔宫新崛起的首领?” 他沉思片刻,突然抬头看向我,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骨子里:“伸出手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上前一步,不等我反应,指尖的灵力就先一步扫过我的周身。显然,他刚才的沉思,不仅在想阴世连的身份,更在探查我的状况。 我乖乖将双手摊开,掌心向上递到他面前。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两指并拢如剑,指尖凝聚着一缕淡金色的归宗灵力,轻轻点在我的手腕脉门上。灵力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暖融融的,可当灵力触及左臂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紧接着,我左臂的皮肤下浮现出一条细细的黑色纹线,像蚯蚓似的在皮肤下游走了一下,才渐渐清晰固定。 高瞻见状,猛地收了灵力,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自责:“果然身中魔域禁制!这禁制隐于经脉之中,平日里与寻常灵力无异,难怪为师之前竟不曾察觉!” 我趁机挤出两滴眼泪,声音带着哭腔,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咋整啊师父?这禁制会不会把我变成怪物?您快救救我!我还不想被掌门们当成魔徒烧了!” 我故意把惜命的样子演得夸张,跺脚晃他的手臂,眼角的泪珠子说来就来。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才符合离殇在他心中的印象,也能让他放下对我的最后一丝疑虑。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高瞻被我闹得没了火气,伸手狠狠点了点我的额头,力道却轻得很,“都是被你那贪玩的性子害的,若不是你总爱到处跑,怎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他叹了口气:“去找槲寄生要几丸药,先暂且压制住禁制的力量,别让它再反噬经脉。待我们班师回山,为师再用归宗秘术,为你慢慢拔除这禁制。” 我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里却突然咯噔一下--“班师回山”? 我立刻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惊讶:“师父,您说我们要回归宗了?可是北荒的魔障还没彻底清除,不接着打仗了吗?” 第431章 魔域归程,恶鬼崇明 高瞻的指尖残留着修罗场的血腥气,混着魔域特有的、带着腐朽感的寒风,丝丝缕缕钻进衣袖。 高瞻微凉的指尖拂过我挽起的袖口,将布料轻轻抚平,针脚细密的云纹在昏暗的营帐烛火下泛起浅淡光泽,高瞻手掌的温度此刻正贴着我腕间发烫,像一道无声的慰藉。 “为师刚与太子商议,魔族大军突然撤回。” 我二人走进帐中。 高瞻的声音比帐外的寒风更沉,目光扫过帐壁上悬挂的魔域地形图,指尖在标注着“修罗场”的红点旁顿了顿:“为师疑虑此乃魔域的诱敌深入之计。”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处红点旁用朱砂圈出的区域,正是我“九死一生”逃出的地方。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火星,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鬓角几缕被硝烟染灰的发丝垂落,竟让我忽然想起初遇时,他也是这样一身风尘,在妖兽尸堆中向我伸出手。 “我们毕竟身处魔族的地盘,不得不慎之重之。” 高瞻收回目光,指腹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柄,那驱魔剑鞘上的龙纹已被魔血浸得发黑。 “北荒雪原一役虽然获胜,但我方折损了不少仙门弟子,皇室禁军也伤亡近半。极北苦寒之地连仙术都要被冻得滞涩,不利于久战。仙门百家与皇室连夜商议,决定明日天未亮便班师回朝,待休整完毕再徐徐图之。” 我用力点头,喉间却有些发紧。北荒雪原的酷寒我亲身领教过,仙袍裹得再厚,寒气也能钻透肌理,仙门百家的不少弟子本也是肉身凡胎,无法抵御万年酷寒的劲风,因此灵力凝滞,被魔兵的利爪撕开了防线。 如今魔族突然退军,那空荡荡的魔营方向,确实像一张大张的虎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帐外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鸦鸣,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却被高瞻轻轻按住了手。他的掌心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温度却很稳,像山一样让人安心。 “你也算运气好,进了修罗场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他忽然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后怕,目光落在我肩头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 那是特意被魔将的骨刃划开的,我总得带点伤回来。 我脸上一热,似乎被那句“全须全尾”戳中了我今日的狼狈。 我挠了挠头,索性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师父,徒儿的运气一向最佳,不然当初在红叶镇美,怎么能正好遇您搭救呢?” 这话我说的真情实感。一年多前我身为猫身,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被在此除妖的高瞻捡了回去,从此成了他座下唯一的弟子。 我见他神色稍缓,连忙趁热打铁,拽了拽他的衣袖:“对了师父,战风去哪里了?这么晚都不见它回来。我们还在魔域边境,这会儿该不会被什么厉害的魔兽缠住了吧?” 提到战风,高瞻的神色彻底放松下来,指尖叩了叩桌案:“那家伙是千年仙兽,皮厚爪利,等闲魔兵魔将连近它身都难,不必为它操心。”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上次在昆仑墟,它追着一只灵鹿跑了三天三夜,最后把人家的鹿茸都薅下来当玩物,玩够了自然会拖着尾巴回来。” 我想象着战风那只雪白的大虫,叼着鹿茸蹦蹦跳跳回来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肩头的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帐外的寒风依旧呼啸,但烛火下师父的身影,还有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都让我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既如此,那徒儿就放心了。”我起身福了一礼:“师父连日出征、议事想必劳累,徒儿先回帐整理行装,明日也好早些动身。” 高瞻挥挥手示意我退下,我走到帐门口时,却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明日路上紧跟着为师,莫要再像这几日这般冒失。” 我脚步一顿,回头时正撞见他眼底的柔光,连忙应了声“是”,掀帘而出。 夜色如墨,远处魔营的方向一片死寂,唯有几颗寒星在云层后闪烁。 忽然,一道雪白的影子从头顶掠过,带着熟悉的风味,我抬头一看,正是战风。 它嘴里叼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魔兔,看见我便欢快地叫了一声,甩着蓬松的尾巴,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 我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看来,这魔域的日子,总算要到头了。 搂着战风沉沉睡了一觉,第二日天光还未亮,帐外就传来铠甲铿锵的撞击声,混着拔营时绳索绷紧的吱呀、兵卒们粗粝的呼喝,硬生生将帐内的暖融撕扯得七零八落。 我揉着惺忪的眼坐起身,指尖掠过榻边叠得整齐的素色程子衣,此刻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与冷冽的松柏气。 我在营帐里转了一圈,美人儿师姐的铺位早已空了,只留下细微的兰芷香。 掀开厚重的兽皮帘子,凛冽的晨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去,果然见师姐一身素白劲装立在帐外空地上,正低头给她的枣红马梳理鬃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马儿通人性得很,见我出来,先是甩了甩尾巴,随即打了个响亮的鼻息,前蹄轻轻刨着地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像是在抱怨我起得晚了。 师姐闻声回头,素白的脸颊被晨风拂得泛起红晕,眉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雀跃:“小离殇,我们要回家啦,开不开心?” 我迎着风扬起唇角,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句“回家”吹散了,忙不迭点头:“当然开心。出任务实在是太辛苦了,挨苦受冻的,还是回山上习武修炼的好!” 话音刚落,身侧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那声音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阿涤那厮。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倨傲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你这一趟下山,跟在山上有什么区别?我们在前方浴血奋战,刀光剑影里搏命,头颅别在裤腰带上,你倒好,半道上突然失踪,再出现时,竟然是叫魔域那帮魔头给捉去了!你说你丢不丢人?” 阿涤一身银甲未卸,肩头的护心镜上还凝着暗褐色的血痂,想来是昨夜厮杀时溅上的。他双手抱胸,眉峰挑得老高,一双眼睛里满是鄙夷,活脱脱一副“你拖了全队后腿”的模样。 我狠狠瞪着他,指尖攥得发白,若非顾及着师门颜面,此刻定要拂袖与他理论一番:“我也并不是全无收获,我从魔域逃出来时,还带回了不少魔域的情报呢!” “情报?” 阿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收拾行囊的弟子纷纷侧目,“就你那几句只言片语,顶什么用?比得上我们真刀真枪斩杀的数十个魔域先锋?比得上我们用性命换来的防线稳固?离殇,你好歹也是归宗弟子,这般贪生怕死,传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这话实在刻薄,我气得胸口发闷,正要开口反驳,却见师姐放下了手中的马梳,缓步走了过来。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淡淡扫过阿涤:“阿涤,话不可说得太满。离殇身陷魔域数日,能安然脱身已是不易,她带回的情报,或许比我们斩杀百十名魔兵更有价值。” 阿涤脸色一僵,似乎没想到风筝师妹会如此出面维护我,悻悻地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再出言挑衅,只是狠狠剜了我一眼,转身拂袖而去,银甲在晨光里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光。 我望着他的背影,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师姐却忽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笑道:“别气。他就是吃了败仗心里不痛快,昨日围剿魔将时,他神弓射出的一支箭都被人挑飞了呢。” 我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怪不得阿涤今日这么气愤呢! 我倒是颇有些好奇了,究竟是哥舒危楼座下哪位魔将,竟能抵挡的住神弓的威力?有机会我一定要问问清楚。 风吹过旷野,带着远山的松涛声,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洋洋洒洒落在归宗弟子的铠甲上,映得那些斑驳的血痕,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残夜褪尽,东方天际撕开一道金红的裂口,朝阳如熔金般泼洒下来,将连绵的军阵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待将士们整装完毕,号角声穿透晨雾,悠长嘹亮。 大捷还朝的队伍,旌旗猎猎招展,甲胄上的血污已被擦拭干净,却仍残留着未散的杀伐之气。 活着的人个个喜气洋洋,尤其是那些第一次参与人魔大战的年轻弟子,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自豪,腰间的佩剑随着马蹄声轻响,口中哼着归宗的战歌,连步伐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我翻身跃上战风的背,神兽踏雪无痕,日行千里,此刻却温顺得像只猫儿,随着我的意旨,悄无声息地溜到美人儿师姐风筝的身边。 美人儿师姐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劲装,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如画。我凑过去,手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起了悄悄话,无非是昨日阵前,阿涤那小子的日光箭射偏了方向,竟直直钉在了一只魔蛛的屁股上,惹得那魔物狂性大发,追着他跑了半个山头的糗事。 前头的高瞻眼角余光一扫,精准地捕捉到我的行踪。 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仿佛没看见我又在偷懒摸鱼。 高瞻身侧,太子赵嘉佑一袭银甲,身姿挺拔。他驱马凑近了些,目光落在我和风筝师姐身上,带着几分疑惑问道:“那是离殇师姐?” 高瞻师叔挑眉,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你们才多久没见,这就不认识了?太子殿下忘性可不小啊!” 赵嘉佑抬手拉紧缰绳,胯下的白马打了个响鼻。他眉头微蹙,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困惑,喃喃自语道:“只是觉得离殇姑娘有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比从前有气势了些?” 这话落进高瞻耳中,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微微一凝,也顺着赵嘉佑的目光,转过头去看向他那不成器的小徒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见我正攀着风筝师姐的胳膊,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嘴角扬着大大的弧度,阳光落在脸上,映得那双往日里偶尔会透着几分疏离的眸子,此刻亮得像盛满了星辰。没过多久,便传来两位姑娘银铃般的欢快笑声,清脆悦耳,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哪里不一样? 高瞻暗自腹诽。不还是那个呆呆的、蠢蠢的、一不留神就闯祸的小丫头么? 他果断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的威严模样,对着赵嘉佑说道:“太子殿下此次亲征,历经生死,历练了很多,成长了不少。只是这眼界,不能总盯着小小女子,也该放宽阔些,多想想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才是正理!” 这番说教听得赵嘉佑牙根发酸,他嘴角抽了抽,实在不敢反驳这位辈分极高的师叔。 当下只默默拨转马头,拉开了与高瞻师叔的距离,干笑道:“袁统领好像有军情要事找我,师叔,恕嘉佑先行一步!” “走走走!”高瞻师叔不耐烦地挥挥手,巴不得这聒噪的太子赶紧消失。 赵嘉佑如蒙大赦,低喝一声“得儿驾!”,双腿一夹马腹,骏马便撒开四蹄,朝着前方的先遣部队疾驰而去。 高瞻刚想闭上眼睛,享受片刻的清静,身后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师叔!您快管管她俩!又在拿弟子开玩笑!” 阿涤骑着一匹白骏马追上来,那是鬼方巫马部落培育出的良品,他一张俊脸皱成了苦瓜,语气里满是幽怨,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高瞻斜乜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一个大男人,别总是和师妹们斤斤计较,眼界放宽阔些!她们说她们的,你当没听到不就行了?” 阿涤无奈地一摊手,苦着脸道:“师叔您听听!这谁能听不到啊!” 话音刚落,一阵清晰的吐槽声便顺着风传了过来,飘进高瞻师叔的耳朵里。 “……你是没瞧见,昨日阿涤那箭射出去,我还以为能直取魔蛛首级,结果好家伙,精准命中屁股!那魔蛛疼得嗷呜一嗓子,追着他跑,他吓得魂都飞了,连佩剑都掉了……” 是风筝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听得旁边的弟子们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高瞻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板起脸,对着阿涤道:“也议论不了多久了。这不,说到战役快结束了,你的日光箭回来了…” 旁边听闻此言的弟子们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笑。 阿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告状不成反被调侃,气得他差点背过气去。当下也顾不上委屈了,怒气冲冲地一甩马鞭,调转马头,重新回到了队伍里,只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耳畔的聒噪终于散去,高瞻长舒了一口气,靠在马背上,如愿以偿地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连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队伍缓缓前行,朝着归宗的方向,朝着那片熟悉的青山绿水,一步步靠近。 而我依旧黏着风筝师姐,嘴里说着天南地北的趣闻,笑声随着风,飘得很远很远。 此时,在黑风岭一座无人的山头,一袭黑衣头戴玄铁面具的男子临风而立,眼睛盯着先头部队太子赵嘉佑远去的身影,久久无言… 第432章 兄弟情谊,玉面修罗 崇明立于黑风岭之巅,罡风卷着魔域特有的腥气,猎猎掀动他玄色的衣袍。脚下是黑风岭一役后残留的焦土,暗红的血痂与墨色的魔纹交织,风一吹,便扬起细碎的尘沙,迷了人的眼。 他登高而立,目光越过连绵的魔山,死死钉在仙凡联军远去的方向。 那支队伍如一条蜿蜒的银龙,金戈与法袍的光芒在天际线处明明灭灭,越来越淡。 玄铁面具覆在他脸上,遮住了大半神情,只余下一双眼,此刻正微微泛红,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是被强行按捺的潮水。 总以为不在意的。 自打上了归宗,自他弃了“赵嘉宸”这个名字,自他戴上这张冰冷的面具,成为魔域名册上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就该斩断过往的一切。 可偏偏,每次见到赵嘉佑的身影,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追上去。 那是他的五哥啊。 是小时候抢他糖果,却在他被父皇罚跪时偷偷塞给他糕点的五哥;是少年时与他一同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并肩喊着“匡扶正道,护我大易”的五哥;是如今身披明光铠,手持长枪,成为仙凡联军中最耀眼的少年太子的五哥。 这个习惯,一养就是十几年,深入骨髓,根本改不掉。 倘若他没有上归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密的针,在他心底反复穿刺。 倘若当年,他没有被父皇选中,没有陪同太子五哥踏上那条通往仙门的路,没有卷入那场腥风血雨的宗门内斗,没有被逼到走投无路,最终只能投身魔域……此刻的他,定也是那支大军中的一员。 他会与五哥并肩策马,高举大易的龙旗,喊着震耳欲聋的口号,守着他们从小护到大的人间正道,维护着大易的皇威。 可世上从无倘若。 联军的大部队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风更烈了,刮得他眼角微微发涩,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涌出来。 崇明猛地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去,才缓缓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指甲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别看了,回去吧。”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魔域之人特有的冷冽。 崇明浑身一僵,随即迅速转头。 夕阳的金辉洒下来,将那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岚皋一袭黑袍,负手而立,墨发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煞气。他是圣君座下最得力的战将,也是魔域众人眼中最不近人情的“阎罗”。 “大哥?” 崇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吃惊,随即,那双泛红的眼底迅速涌上欣喜。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岚皋,玄铁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任务顺利完成了?已经跟圣君复命了吗?” 两人并肩而行,踏着满地残烬,向魔域的方向走去。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暗沉,魔气也愈发浓郁,远处的魔宫轮廓渐显,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黑风岭一役,本就是场戏。” 岚皋的声音毫无波澜,浑不在意地说着,仿佛脚下那些尚未冷却的魔兵尸骨,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尘埃。 “为的就是给姑娘创造一个正大光明来魔域的机会。如今目的既已达成,我们也该「兵败」了。” 他口中的“姑娘”,自然是那位九幽圣女、归宗离殇。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数以万计的魔兵,不过是圣君棋盘上的棋子,是为圣女铺路的垫脚石。 崇明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在魔域待了数年,早已见惯了这里的残酷,却还是忍不住为那些枉死的魔兵心头一沉。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已经略微摸清了岚皋的脾性。这位大哥话少得很,该说的字字珠玑,不该说的,便是拿刀子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多吐一个字。 与其追问,不如缄默。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山间的风呜咽着,像是亡魂的低语。 就在这时,岚皋忽然侧过头,抛出一句:“圣君有新任务给你,快随我回去吧。” “有任务给我?” 崇明猛地停下脚步,脸上的欣喜被错愕取代。 他微微睁大眼,看向身旁的岚皋,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大哥可知道是什么任务?” 自从来到魔域,他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上至圣君哥舒危楼,下至魔宫的普通侍卫,人人都对他客客气气,没人苛责他,没人排挤他,可他就是融不进去。 魔域的狂欢,魔域的厮杀,魔域的荣辱,都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圣君下达的钧令,从来没有他的份儿,那些关乎魔域兴衰的密谋,那些搅动风云的行动,也从来轮不到他参与。 他就像一位客居魔宫的旅人,每日看日出日落,看魔云聚散,却始终触摸不到这片土地的脉搏。 而今,圣君终于决定启用他了吗? 岚皋瞥了他一眼,黑袍下的唇角似乎动了动,却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身,加快了脚步:“去了便知。圣君还在魔宫等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崇明望着他的背影,玄铁面具下的双眼亮了又亮。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的刺痛犹在,可心底那股盘踞了数年的空虚感,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岚皋的脚步。 魔宫的方向,魔光冲天,隐约有钟鸣之声传来,厚重而威严。 崇明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任务。他只知道,这或许是他真正踏入魔域的第一步,也是他……离过往越来越远的一步。 风过山林,卷起他玄色的衣袂,也卷起了他心底那句无人听见的叹息。 五哥,此生,怕是再无并肩之日了…… 崇明跟在岚皋身后,玄色披风扫过魔宫百尺楼门前的青玉阶,一路畅通无阻,带起一缕极淡的魔息,被殿外守值的金甲卫无声无息地驱散。 殿门是由万年阴沉木所制,上雕百兽朝魔图,甫一推开,便有凛冽又尊贵的威压扑面而来,与殿内暖融融的龙涎香撞了个正着。 百尺楼殿顶悬着九盏幽冥灯,灯焰呈暗紫色,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哥舒危楼端坐于九层玄玉高台之上的魔座中,玄色龙纹袍的下摆垂落,隐没在高台云雾里,只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正轻轻叩击着扶手。 “属下参见圣君!” 岚皋与崇明齐齐跪地,玄铁护膝撞上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在空旷的殿内荡开回音。 哥舒危楼的目光扫过阶下二人,又落回殿中那幅悬着的《北荒雪原布阵图》上,方才缓缓抬手,声音带着几分上位者特有的慵懒,却又透着难掩的锋芒:“起来吧。” 他指尖朝布阵图一点,图上代表联军的红点正被困在北荒的风雪漩涡里,动弹不得。 “岚皋与浞步的任务完成得很妙,且战且退,将那群自诩正义的联军引诱至北荒绝地。风雪料峭之地,酷寒能冻裂仙骨,你们一边回击一边联纵各方势力,搅得联军自顾不暇,修罗场的暗探这才得了机会,大举渗透。” 哥舒危楼说到此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如今,仙门百家和人皇军队里,已有不少人,被替换成了我们的人。假以时日,我们的情报网,将遍布整个人界!”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 浞步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上前一步,铁甲铿锵作响:“圣君英明!此计一出,百年暗线困局一朝得解,真是大快人心!” 陈阮舟背着双手,眼中精光闪烁,迦楼罗则振了振背后收拢的羽翼,金属质感的羽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显然也是兴奋至极。 谁都清楚,自从帝师镜无明创立修罗场,近百年来魔域往人界输送的暗线不计其数,却始终只能蛰伏在底层,连仙门的内门弟子都难以接近,更别提触及那些藏在云深不知处的高层辛秘。 镜无明为此殚精竭虑,熬白了头发,这才琢磨出“北荒雪原诱敌深入”的连环计。既借着联军围剿的幌子,将九幽圣女、归宗离殇的身份彻底遮掩在乱局之中,又为暗线替换联军高层创造了绝佳的契机,当真是一箭双雕。 要知道,此次随军出征的,可都是各仙门的翘楚、人皇亲军的将领,这些人位高权重,掌握着无数机密,将他们悄然替换,往后魔域行事,便如履平地。 殿内的喜悦气氛正浓,哥舒危楼的声音却陡然沉了下去,那股子慵懒与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沉痛:“然,帝师镜无明殚精竭虑,为魔域鞠躬尽瘁,耗尽心血,已于昨日突发疾病,不幸病逝。” 一字一句,如冰珠砸在玉盘上,清脆,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殿内的喧嚣瞬间静止,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哥舒危楼缓缓起身,玄袍曳地,他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眼中竟泛起了一层红意:“镜老师是两朝遗老,是本君的肱骨之臣。他的独子,昔年为护魔域国门,战死在忘川河畔,一门忠烈,满门高杰。他于本君,看似师徒,实则恩同再造,情同亲父。昨夜突闻噩耗,本君夜不能寐,痛心疾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一字一顿道:“传本君钧令,特尊镜无明为亚父,入祀魔神宗庙,总享魔域万载香火!” 话音落下,哥舒危楼抬手拭了拭眼角,眼圈泛红,竟是真的动了情。 阶下众臣工顿时哗然,随即便是一片压抑的啜泣声。 有老魔将想起镜无明往日的提携之恩,老泪纵横;有年轻魔将虽未得帝师亲授,却也听过他的威名,皆是面露悲戚。 众人纷纷躬身,声音哽咽:“圣君慈悲!亚父功德无量,当享此殊荣!” 一片哀戚声里,跪在最末的崇明,却始终低垂着头,面具下的一双眸子,正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 他的指尖悄然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镜无明猝死? 太过突然了。 就在北荒大计功成的前夜,就在他即将触及人界高层核心的关头,这位算无遗策、连哥舒危楼都要敬他三分的帝师,竟会突发疾病而亡?崇明想起昨日最后一次见镜无明的情景,那老者虽面色憔悴,却精神矍铄,握着一卷兵书,与他探讨暗线替换后的后续部署,言谈间思路清晰,字字珠玑,哪里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模样? 这背后,定然不简单。 殿内的悲泣声还在继续,哥舒危楼的身影立在高台之上,被幽冥灯的紫光照着,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矗立了千年的神像,看不真切,也猜不透深浅。 崇明垂下眼帘,将眸中的冷光尽数敛去,只化作一片沉沉的墨色。 不管真相如何,表面都如圣君讲述的一样,只能接受。 只是这牺牲无数魔军才换来的渗透机会,不管真正是由谁提出的,日后褒贬,都只能镜无明一人承受了。 哥舒危楼直等到阶下众臣工的哀悼声渐渐低了下去,殿内的悲戚气息散了大半,才缓缓抬手,压下了最后一丝残余的啜泣。 他重新坐回玄玉魔座,指尖再度叩上扶手,方才的沉痛被一层淡淡的威严取代:“九幽圣女已然回归魔域,如今正在阴月宫休养生息,待圣女熟悉了魔域风物,本君会择日举办任命大典,昭告魔界三州,正式为九幽圣女证名。”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殿内残留的阴霾。 众臣工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方才的悲戚被狂喜冲得一干二净:“臣等恭迎圣女归位!恭贺圣君!魔域大兴指日可待!” 他们齐齐躬身,玄甲与衣料摩擦的声响汇成一片,震得百尺楼的窗棂都微微发颤。 谁都清楚,九幽圣女乃是魔域万年难出的天纵奇才,更是圣君心尖上的人,她的回归,无疑是给魔域的霸业添上了最重的一枚砝码。 哥舒危楼看着阶下群情激昂的模样,嘴角终于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他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诸位有心了。” 旋即,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沉声道:“四将中的岚皋、浞步、崇明,御前使陈阮舟,还有迦楼罗,你们留下。其他人等,退下吧。” “遵圣君令!” 余下的魔将不敢多言,纷纷躬身告退,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百尺楼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高台之上的哥舒危楼,与阶下站成一排的五人。 空气里的龙涎香似乎浓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哥舒危楼抬眼,目光掠过虚空某处,那里的光影微微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其中。他唇角微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也出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扭曲的光影骤然散去。 一道青衫身影缓缓显形,如同从虚空里凝出的一抹青烟,悄无声息地落在大殿中央。 她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淡雅的青衫,头上梳着双丫髻,看上去不过是个未及笄的童女,面色莹白如玉,眉眼稚气未脱,正是一路护送崇明来魔域的玉面修罗。 她甫一落地,便屈膝跪地,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声音清清脆脆,却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冷硬:“属下参见圣君!” “起来吧。”哥舒危楼挥手,语气平淡。 崇明站在人群末尾,目光落在玉面修罗身上,眸色微微一沉。 他对这个女人可不算陌生,一路同行,他亲眼见过她如何用一双看似稚嫩的手,将试图拦截的人界修士挫骨扬灰,手段狠辣无情,半点不留余地。 这般人物,竟一直藏在暗处,连他都未曾察觉她的真实来路。 阶下众人也认出了玉面修罗,皆是面露讶异,却无人敢多问一句。 哥舒危楼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从今往后,玉面修罗便是修罗场的主管,由她总裁修罗场的一应情报、暗杀、渗透事务,调度所有暗线。待圣女证名之后,再由圣女接手修罗场,总领魔域暗部。” 他的话语条理分明,显然是早有筹谋。 修罗场乃是镜无明毕生心血所创,如今镜无明刚逝,圣君便立刻定下接管之人,既稳住了暗部的人心,又将权力牢牢攥在手里,更隐隐指向即将归位的九幽圣女,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阶下众人皆是心思玲珑之辈,瞬间便明白了圣君的深意,哪里还有异议? 岚皋率先躬身领命:“臣等遵令!” 浞步、陈阮舟与迦楼罗紧随其后,沉声附和。 崇明也垂首躬身,玄色披风的下摆扫过地面,掩去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思忖。 玉面修罗……修罗场……圣女…… 这盘棋,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第433章 正式启用,崇明受命 魔域百尺楼的寒气,比殿外万年不化的玄冰更甚三分。 哥舒危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的噬魂纹,那纹路蜿蜒如活物,随着他的动作泛起幽幽紫光。 殿内五人噤若寒蝉,方才关于玉面修罗的调令已尘埃落定,殿中凝滞的空气里,还飘着圣君那不容置喙的余音。 “崇明。”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寂的湖面。 队列中,一身玄色劲装的崇明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他原本垂着的头猛地抬起,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旋即敛去所有情绪,快步出班,靴底踏在冰冷的黑曜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在殿心站定,腰身绷得笔直,右手按在左胸的心口,躬身侍立,声音沉稳无波:“属下在!” 哥舒危楼缓缓抬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是淬了冰的寒潭,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他目光落在崇明身上,一字一句道:“本君命你前往人界,化妆潜伏,暗中护卫九幽圣女殿下,同时探查归宗动向。你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崇明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 人界?归宗? 这两个词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本是人间皇子,更曾拜入归宗门下,苦修半载,后来因故叛出,辗转才投入魔域圣君麾下。这一年多,他早已将人间的过往视作尘烟,从未想过要再踏足那片土地,更别提回到归宗的地界。 迟疑不过一瞬,却足够引人侧目。 站在他上首的岚皋,素来以严苛着称,见他半晌不语,眉头当即拧成了川字,侧目睨着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厉色:“圣君问话,为何不答?” 这一声提醒,如惊雷般炸在崇明耳畔。 他猛地回过神,后背已是惊出一层冷汗,不敢有半分耽搁,“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请圣君赎罪!并非属下故意不回,而是……实在是被这消息惊到了。属下来自人间,又曾在归宗修习,担心被旧相识勘破身份,非但护不住圣女殿下,反倒耽误了圣君的大业!” 他的话句句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后怕。 此言不虚,归宗弟子遍布人界,崇明那身归宗底子,若是被熟人撞见,的确是个隐患。 哥舒危楼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本君正是考虑到你来自人界,熟悉人间法则、风俗,可迅速泯于众人,绝无可能露出马脚。”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殿侧那个始终噙着笑的身影,继续道:“再者,本君会派玉面修罗与你一道搭档。玉面修罗的补天手可谓神技,能将你易容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不会露出你半点影子,叫人发现不了。” 话音刚落,殿侧那道青衣身影便动了。 玉面修罗转了个身,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看着跪在地的崇明,语气娇俏,带着几分戏谑:“好久不见哦,小郎君!” 那声音甜腻软糯,与“修罗”二字的狠戾截然相反。 崇明闻声,猛地抬头,看向玉面修罗的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自然认得玉面修罗。 这位魔域的奇人,看似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女,手段却狠辣诡谲,能从修罗场里毫发无损的试炼而出,一手补天手更是出神入化。 传闻她能将人的容貌改得面目全非,连骨骼轮廓都能重塑,端的是神鬼莫测。 当年离歌师兄易容成自己,以身替死,就是玉面修罗帮忙施为的。 可……让他和玉面修罗搭档? 崇明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坊间关于玉面修罗的另一个传闻--这位出身修罗场的神秘人物脾气古怪,最是喜欢捉弄人,尤其是那些不苟言笑、不惧生死的硬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对上哥舒危楼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怎么?” 哥舒危楼淡淡开口,“有玉面修罗相助,你还有顾虑?” 崇明心头一凛,瞬间明白,圣君心意已决,容不得他半分推辞。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铿锵有力:“属下遵命!定不负圣君所托,护圣女殿下周全,探归宗动向,以报圣君知遇之恩!” 哥舒危楼满意地点了点头,指尖的噬魂纹紫光渐敛。 殿外,魔域的风卷着雪粒子呼啸而过,拍打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簌簌声响。 崇明跪在地上,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人界,归宗…… 那里,有他不愿触碰的过往,有他避之不及的故人。 而这一去,怕是前路漫漫,风波迭起。 他能感觉到,玉面修罗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背上,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议事完毕,百尺楼的众人躬身退去,玄色的衣袂擦过冰冷的地砖,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哥舒危楼端坐王座,挥了挥手,只留陈阮舟一人侍立阶下,殿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崇明与玉面修罗并肩踏出殿外,魔域的罡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两人脚步同步,却谁也没有先开口,直到走到殿外的白玉长阶下,崇明才率先侧过身,垂眸拱手,语气恭谨:“修罗大人,此次潜伏人间,有需要崇明配合的,请随时吩咐。” 这话落进风里,带着几分刻意放低的姿态。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玉面修罗深得圣君信任,一手补天手独步魔域,更兼手段狠辣,心思难测。 此次任务明面上是两人搭档,实则圣君定然是将主导权交给了对方。 他主动示弱交权,一来是避其锋芒,二来也是想稳住这位搭档。毕竟,能在人间活下去,才是首要的。 更何况,方才在殿内,玉面修罗那句“小郎君”的称呼,已经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果然,玉面修罗闻言,略带诧异的一挑眉,那双杏眼弯成了狡黠的月牙,嘴角噙着甜甜的笑,声音清脆得像碎玉,却字字都戳在崇明的心上:“小郎君倒是叫我刮目相看!才多久没见,小郎君人间皇子的尊贵气派荡然无存,真跟我们这帮魔教徒为伍了?” “崇明还真是没有白白牺牲!”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崇明的脑海里炸开。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攥紧。 这个“崇明”,指的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而是曾经那个恶鬼崇明,是归宗里那个名为离歌的少年。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疤,是他叛出归宗、投身魔域的根源,是极少有人完全知晓的过往。 玉面修罗此刻为什么提到离歌?! 想要扰乱他的心神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感觉到身旁的空气微微波动,一股极淡的、属于魂魄的气息悄然苏醒。 是离歌的魂魄,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在他的识海里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茫然,几分委屈,像是在无声地打招呼。 崇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怕的不是离歌的魂魄异动,而是怕玉面修罗察觉到这丝异样--一个身体里藏着两个魂魄,若是被魔域之人知晓,他怕是永无宁日。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在识海里安抚着离歌的魂魄,用意念传递着“无事”的信号。 待那丝波动彻底沉寂下去,他才缓缓抬眸,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平和无波:“修罗大人过奖了,我既已经位列魔宫四将之一,在其位,则谋其政,那自然该为魔域效力,为圣君尽忠。” 他刻意避开了“离歌”和“恶鬼崇明”的字眼,只字不提过往,像是完全没听懂玉面修罗话里的深意。 玉面修罗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再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两个时辰后黑风岭集合,可别迟到才好哦!” 话音未落,那道青衣身影便像一阵风似的飘走了,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风里打着旋儿。 崇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玉面修罗绝对不简单。她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心思深沉,方才那番话,分明是试探。 他正思忖着,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岚皋。 这位素来严厉的魔君,此刻脸上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凝重。 他走到崇明身边,厚实的手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叮嘱,几分担忧:“任务尽力完成,但首要是自保。玉面修罗…此人不简单!之前与她出任务的搭档,十中有九回不来。她出了名的冷血无情,同伴落难是从来不会施以援手的,眼睁睁看他们身死,能活下来,得靠自己的本事!” 岚皋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崇明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十中有九回不来…… 这哪里是搭档,分明是催命符、踏脚板!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重重点头,语气诚恳:“感谢大哥指点!小弟会注意的!” 岚皋看着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风雪更急了。 崇明独自站在长阶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沫子,心乱如麻。 人间一行,前路未卜。 归宗的旧识,玉面修罗的狠辣,还有藏在他身体里的离歌魂魄……桩桩件件,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这一去,便是龙潭虎穴。 但崇明别无选择。 这是他成为「恶鬼崇明」后的首个任务,也是决定他能否成功在魔域立足的关键,他只能一往无前,必须成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仅是为了圣君的嘱托,更是为了……藏在他魂魄深处的那个,名为离歌的少年。 黑风岭的罡风卷着碎石呼啸,刮得人脸颊生疼。 崇明立在风口,玄色劲装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身侧那道青衣身影,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腰间一枚青铜面具,指尖划过冰冷的面具纹路,嘴角噙着惯有的甜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两个时辰的时限分秒不差,玉面修罗果然是个极守时的人--或者说,是个极不喜欢被人打乱节奏的人。 “走吧。” 玉面修罗轻飘飘丢下两个字,率先抬脚踏入岭口那道扭曲的空间裂隙。 裂隙泛着淡紫色的光晕,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吞纳着魔域的风雪,吐露出人界的烟火气。 崇明眸光一沉,再无半分迟疑,抬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裂隙之中,只余下呼啸的罡风,卷着碎石在原地打着旋儿。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里之外,一处隐在山壁阴影里的乱石堆后,一道高大黢黑的身影缓缓现形。 那人穿着一身玄墨色的长袍,身形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如古潭的眸子,定定地望着那道已然闭合的空间裂隙。他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阴纹,无风自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此人,正是魔宫四将之中,最为神秘莫测的不动尊--阴世连。 他静立片刻,周身黑雾翻涌,身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出,循着崇明二人的踪迹,亦步亦趋地追向人界。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天地间唯有风声,未曾泄露半分痕迹。 …… 魔域百尺楼。 冷玉雕琢的地面上,燃着幽幽的龙涎香,驱散了殿宇深处的寒气。 哥舒危楼斜倚在王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眸色深邃,不知在思忖着什么。陈阮舟侍立在侧,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岚皋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子,神色间满是惊惶与急切:“圣君!您将不动尊也派出去了?!” 他刚收到暗线传回来的消息,说见阴世连出了黑风岭,心头当即咯噔一下,顾不得规矩,径直闯殿来问。 哥舒危楼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平静无波:“然。” “可是圣君!” 岚皋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不动尊阴世连向来桀骜不驯,不服管教!您将他放出魔域,无异于纵虎归山啊!此人活了多少年岁,经历了多少风浪,心思深沉难测,变数实在太大,不得不防!” 岚皋身为魔宫四将之首,麾下统领万千魔兵,在魔域之中威望赫赫,可唯独对这个不动尊,他是半点辖制之力都没有。 原因无他,实在是阴世连的资历太老了。 他是魔宫真正的几朝元老,至于究竟是几朝,无人知晓。 魔域千年间王朝更替,掌权者换了一茬又一茬,魔宫四将的位置也几经更迭,唯有这不动尊,永远都是阴世连。 他从不是谁的臣属,只听调,不听宣,连历任圣君,都要敬他三分。 哥舒危楼闻言,却只是轻轻笑了笑。他指尖停下动作,目光望向殿外苍茫的风雪,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只凭他仅效忠于阴月圣女这一条,本君就容得下他。” 千年前,阴世连曾受阴月圣女大恩,从此便立下血誓,生生世世,护她周全。这份忠诚,跨越了轮回,从未变过。 哥舒危楼缓缓收回目光,眸色沉了沉,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次,九幽圣女绝不容有失。阴世连,是护她的绝佳人选。” 岚皋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 圣君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高明。 明面上,有崇明与玉面修罗二人护卫、探查;暗地里,又有阴世连这尊大神暗中坐镇。如此一来,无论人界归宗那边有什么动作,都休想伤得圣女分毫。 只是…… 岚皋望着哥舒危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异样。 圣君对九幽圣女的在意,似乎……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君臣之礼。 他垂下眼睑,将这份疑虑压在心底,躬身拱手:“属下明白了。” 哥舒危楼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殿外。 风雪漫天,遮掩了百尺楼的琉璃瓦,也遮掩了他眼底深处,那份无人能懂的执念。 人间一行,变数虽多,可他布下的这局棋,早已算好了所有的退路。 只要她安然无恙,便够了。 第434章 巫师真面,返回归宗 关于哥舒危楼的一切安排,我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此刻,我正混在归宗的大部队里,踏着鬼方地界上硌脚的碎石路,随着队伍在巫马部落的帐篷群里临时落脚。 暮色四合,篝火噼啪作响,烤羊肉的香气混着酥油味飘得满营地都是,我却没什么胃口,只盘腿坐在草垛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黑色山影发呆。 阿涤师兄是巫马部落出身,一落脚就迫不及待地往王帐跑,想去探看他的母亲和几位姐姐。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才掀着帐篷帘进来,一张俊朗的脸拉得老长,眉宇间攒着化不开的郁气,连平日里总爱晃悠的那条银色发带,此刻都蔫蔫地垂在肩头。 他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草垛上,抓起一块馕饼狠狠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没好气地冲我们抱怨:“那老小子又出去云游了!” “大巫师他见天的往外跑,这鬼方的地界难道还留不住他?外面究竟有什么稀罕玩意儿,能让他把部落里的事撂下不管?” 阿涤越说越气,把剩下的馕饼往地上一摔,尘土飞扬间,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懊恼和不甘。 “上次回来不过匆匆见了几面,连句正经话都没说上,下次再想碰面,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阿涤连声吐槽,把心里的火气一股脑儿发泄出来,周遭几个师兄弟听着,也纷纷附和着劝慰了几句。 我却听得心头一跳,手里的草根都被攥断了--大巫师?巫马部落的大巫师? 记忆倏地翻涌上来。 上回美人儿师姐被昆仑戴胜鸟的利爪所伤,伤口溃烂流脓,连宗门里的灵丹妙药都束手无策,我们才转道鬼方,硬着头皮向巫马部落的大巫师求救。 我还记得初见他时的模样,那是个身材格外高大的男子,比寻常部族武士还要高出一个头,宽肩窄腰,一身玄色长袍曳地,连发丝都像是染了墨,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话极少,问十句才肯答一句,嗓音低沉如古钟,垂眸给师姐处理伤口时,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当时我还愣神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莫名有些眼熟。 想到这里,我脑中像是有一道惊雷劈过,霎时间灵光乍现! 我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阿涤师兄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都抑制不住地发颤:“阿涤师兄!你、你快告诉我,咱们部落这位大巫师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阿涤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抽回胳膊,却被我攥得死死的。 他皱着眉,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困惑,显然不理解我为何会突然这般激动:“还能是什么?阴世连啊。怎么了?你这是突然犯什么魔怔了?” 阴世连!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明火,瞬间点燃了我脑海里积压的所有疑云,噼里啪啦地炸成一片绚烂的烟花。 果然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初阿涤的二姐弓观音,那个性子爽朗的部族女子,曾笑着跟我提过一嘴大巫师的名讳。 只是当时我没往心里去,只当是个寻常的部族名号。 直到前几日在黑风岭,我们被关山稳二人拦截,从他同伴口中吐出过这个名字,还念叨着什么“不动尊”的名号。那时我就觉得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原来竟是巫马部落的这位大巫师! 阴世连……魔宫四将之一,令正道闻风丧胆的“不动尊”,竟然隐姓埋名,在这鬼方的部族里,兼职做了个不问世事的巫师?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眼底漫上一抹坏笑。 这件事,哥舒危楼知道吗? 想来是不知道的吧。 那位执掌魔域的尊主,向来算无遗策,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战将之一,竟会躲在这荒僻地界,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 我摸着下巴,越想越觉得有趣,心里暗自盘算着--那我就先不告诉阿初了。 这么好玩的秘密,总得留着,等个合适的时机,再给他个大大的“惊喜”才好。 阴世连此刻不在部落里,那么他要么是已经悄然回归魔域,要么就是又揣着他的冷肃面容,去四海云游了。 关山瞳曾跟我念叨过这位“不动尊”的事迹,说他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性情古怪得很,寻常人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我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落日,轻轻舒了口气。其实这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管他是魔宫战将还是部族巫师呢?只要业务能力强,我才不管他的考勤满不满分,又或是藏着多少惊天的秘密。 我只看结果。 一夜休整,竟出奇的安稳。 帐外篝火燃至天明,只剩几缕青烟缠缠绵绵地往晨雾里钻,巫马部落的女王带着族人来送行,珠饰叮当,笑容温厚,又塞给我们好些风干的肉脯和水囊。 我们拱手作揖,再三道谢,而后便随着大军拔营启程,踏上归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晓行夜宿,晓雾里辨路,暮色中扎营,如此颠簸了好几日,遥遥望见那道熟悉的青灰色城墙轮廓时,队伍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到家了!” 沉闷的队伍霎时就炸开了锅。脚下踩着的,终于是大易皇朝的土地了。 一直绷着神经的护卫大统领袁好问,肩头那股子紧绷的劲儿肉眼可见地卸了下来。 他原本总是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比弓弦还紧,一双锐利的眼时时刻刻扫视着四周,连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攥紧腰间的佩剑。 此刻他却仰头望着天边舒展的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连带着后背都挺直了几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毕竟既已踏入国土,沿途的城池关隘都有大易的军队驻守,岗哨林立,戒备森严,太子殿下的安全算是有了绝对保障,他这一路悬着的心,总算能喘口气了。 袁好问一边悠哉悠哉的活动筋骨,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咂舌。陪同储君亲征,可真不是人干的差事! 既要在军帐里彻夜不眠地制定战略,又要在沙场上身先士卒英勇作战,更要紧的是,得把太子的安危刻在心上,一丝一毫都不容有失。 这般劳心劳力,怪不得当初钟明朗将军一听这差事,就严词拒绝了呢。 袁统领暗暗腹诽,下回他也拒! 一踏入皇朝的范围,仙凡联军的众人也像是挣脱了束缚一般,瞬间活跃起来。 先前赶路时的疲惫和警惕一扫而空,有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高声谈论着回乡后要喝哪家的酒,吃哪家的面;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比划着战场上的惊险时刻,惹来一阵哄笑。连风里的气息,都透着一股轻松惬意。 唯独我,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 倒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实在是这一路走下来,跟美人儿师姐挤在同一顶帐篷里,天上地下、宗门轶事、江湖八卦,能唠的话题早就被我们翻来覆去地说了个遍,此刻只觉得唇干舌燥,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我骑在战风身上,单手撑着下巴,望着路边掠过的杨柳枝,脑子里一片放空。 这般安静,连素来不怎么搭理我的师父高瞻都觉得稀奇。他策马凑到我身边,斜睨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让风筝给毒哑了?” 我闻言,立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撇嘴道:“师父!人家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吗?” 高瞻低低地呵笑一声,眼角眉梢都漾着几分促狭,那张素来不饶人的毒舌,更是半点情面都不留:“是该安安静静待一会儿!我看你这性子,等回了九龙山,补写落下的课业时,也能这般安静,才算真的长进了!” 什么课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闷棍敲中,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半天没回过神来。 足足愣了三息,我才猛地仰头,冲着天际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不是吧!出任务九死一生,回来还要补作业?这简直是没有天理啊!” 我这声哀嚎又响又脆,瞬间刺破了队伍里的轻松氛围。 四周的师兄弟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善意哄笑,连素来严肃的袁好问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眼底漫过一丝笑意。 原本就热络的气氛,这下更是燃爆到了顶点,连风都带着几分欢快的调子。 一路说说笑笑,不过半日,巍峨雄伟的帝都城门便遥遥在望。城楼下旌旗招展,守城将士身披铠甲,气势凛然。 到了此处,仙门百家与皇朝军队便要作别,太子赵嘉佑一身明黄常服,亲自走下马车,与各门派代表一一拱手辞别,言语间满是恳切,还不忘细细叮嘱,务必代为转达对各派掌门或大宗师的问候。 一众门派里,归宗门声望最盛,自然被放到了最后压轴。 赵嘉佑刚与高瞻寒暄叙完话,目光便急切地在归宗门弟子堆里逡巡起来,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离殇姑娘呢?我还有几句话,想与她说。” 高瞻闻言,慢条斯理地抬手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慢悠悠地弹了弹指甲,指尖莹白修长,动作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他抬眼看向太子,声音冷丝丝的,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太子殿下恕罪,我已命离殇带着几名弟子,去一旁修习画符纸了。殿下有什么话,还是等日后有机会,再见面说吧。” 那恐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赵嘉佑脸上的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眼底漫上一层显而易见的沮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终究还是松了开来。 他何尝不知,他们一个是清心寡欲的名门出家修士,一个是身系天下的一国储君,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轻叹一声,他对着高瞻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上了马车。 高瞻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快了不少。他揉了揉眉心,暗自腹诽:真是应了那句话,谁带孩子谁最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在,归宗门的这帮弟子们,大多还算乖巧听话,总算没让他太过操心,都还挺可爱。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落下,弟子堆里就突然传来一声哭丧般的哀嚎,刺破了他的欣慰:“师叔!救命啊!弟子方才心不在焉,不小心把符篆的符文写错了一道,这可是要上交的课业符,可怎么补救啊!” 高瞻的脸色瞬间一黑。 呸! 他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方才那点欣慰霎时烟消云散。 我收回前面那句话,这帮臭小子,一点儿都不可爱! 我们归心似箭,自帝都城门一别,便马不停蹄地朝着蠡州城的方向疾驰。 马蹄踏碎了沿途的青草繁花,行囊里的干粮啃了一袋又一袋,不消几日,那座熟悉的青黛色山门,便遥遥映入了眼帘--七十二仙山归宗,终于到了。 刚入山门,高瞻便收敛了一路的散漫,神色肃然起来。他点了槲寄生等几名资质深厚的大弟子,嘱咐我们其余人自行解散,而后便带着他们径直往主峰的白虎堂去,想来是要向玄隐真人复命,禀报此次出行的种种始末。 没了师长管束,剩下的弟子们瞬间欢呼雀跃起来,三三两两聚作一团,笑着闹着,作鸟兽散般各回各家。 我与美人儿师姐并肩走了一段,又和几个相熟的师兄弟挥手作别,待人群渐渐散去,山路上便只剩我一人,还有身边那只懒洋洋打着哈欠的白虎。 我们一人一虎飞入九龙仙岛,踏着青石铺就的蜿蜒小径,慢悠悠往九龙山深处的湖心小筑走去。 湖水潋滟,波光粼粼,岸边的垂柳依旧依依,小筑的竹篱笆上,还缠着几株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啊--!终于到家了!”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将背上的行囊随手丢在廊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舒畅。 我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草木的清香与湖水的湿润气息,嗯,别说,这九龙仙岛的空气,当真比别处都要香甜几分! 战风早就耐不住性子了。不等我站稳脚跟,它便嗷呜一声,挣脱了我的牵引,撒开四蹄,像一道雪白的闪电般冲进了后山的密林里。 身影倏忽间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只听得到山林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雄浑的虎啸,震得树叶簌簌作响,惊起了无数飞鸟仙禽,扑棱棱地掠过天际,留下一串清脆的鸟鸣。 第435章 下山进城,蠡州书院 回到归宗以后,我的日子又滑回了熟悉的轨道,三点一线被仙山的云雾熨得平平整整:湖心小筑的竹窗映着朝露,双鱼峰五行堂的丹火燃着暮色,郁岫谷素女宫的石阶覆着青苔。 每日不过是在小筑前的青石坪上练一套九龙战灵诀,指尖引着灵气绕着白虎印流转,练到日头偏午,便钻进厨房琢磨些新奇吃食。 用晨露泡发的灵米煮粥,撒上几颗从下界换来的糖霜桂花;或是烤一炉裹着蜂蜜的灵果,甜香能飘到半里外的莲池。 闲极了就捏个诀破开界门,溜到下界双鱼峰或者素女宫,找离淼师姐和小千打闹,要么就晃到九疑山看看美人儿师姐,倚着山门前的迎客松,和阿涤师兄斗嘴皮子,看他被我噎得吹胡子瞪眼,再笑嘻嘻地递上一颗刚烤好的灵果。 这般日子,逍遥得像揣了一兜子的云,轻飘飘的,快活似神仙。 只是高瞻近来却像被什么急事绊住了脚,往日里总爱拉着我切磋几招的身影,如今竟难得见上一面。 他几乎日日天不亮就揣着剑出门,暮色沉沉时才踏着月光归来,衣摆上沾着山间的露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 我缠着他问了好几回,到底在忙些什么,他却只是揉着我的发顶,眉眼弯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讳莫如深:“小孩子家家,管这些做什么,玩你的去。” 问得紧了,便干脆找个由头岔开话题,任我怎么缠磨,都不肯露半个字。 这般云遮雾绕的日子过了一旬,我瞧着宗门上下依旧一派平和,没人再盯着我这个“战灵师独苗苗”的身份探头探脑,这才放下心来,开始借着闲逛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打探些消息。 好在我素来是归宗里出了名的“闲不住”,日日不是往五行堂蹭丹丸,就是往九疑山讨灵草,护界巡逻的戒律堂师兄们,早就对我这张脸熟得不能再熟,见怪不怪了。 更何况,我身后还跟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白虎。 战风可不是寻常灵兽,它是整个归宗独一份的仙品神兽,银白的皮毛上缀着玄色的条纹,行走间虎爪踏过的地方,会漾开一圈淡淡的灵光。 这头白虎,是九龙山战灵师身份最鲜明的象征,威名早在仙门中传得沸沸扬扬。而我,又是战灵师一脉断了近百年后才冒出的独苗苗,宗门上下都捧着护着,戒律堂的师兄们对我更是宽容到了纵容的地步。 每次我领着战风晃悠过界碑,他们顶多笑着摆摆手,连例行的灵力排查都省了,更别说拦着我盘问去向。 今日也不例外。 我扯着战风的颈间软毛,慢悠悠地踱到双鱼峰下。晨间的雾还没散干净,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远处五行堂的飞檐翘角隐在云雾里,像浮在半空的丹炉。 我原本是想约离淼师姐下山,去山谷逛一逛,顺便捉几只野兔吃,可脚还没踏上五行堂门前的石阶,就见石阶顶端匆匆走下来一群人,为首的那个,正是我要找的离淼师姐。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发丝用一根碧玉簪绾着,脚步迈得又快又急,身后跟着几个五行堂的师弟,个个都背着包袱,神色间带着几分雀跃。 “师姐,这是要往哪儿去?” 我赶紧迎上去,顺手拍了拍战风的脑袋,示意它收敛些威风,别吓着旁人。 战风低低地吼了一声,乖顺地蹭了蹭我的手背,惹得离淼身后的几个小师弟偷偷咋舌,眼神里满是艳羡。 离淼师姐瞧见是我,脚步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惋惜,声音里却藏着掩不住的欣喜:“小离殇,可真是巧。掌门刚传了令,着我等去城中的蠡州书院接一位故交。今日怕是不能陪你玩了……”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碎星,那点惋惜不过是浮在表面的云,底下藏着的,全是能下山进城的雀跃。 蠡州城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被压在记忆里的烟火气瞬间涌了上来。 街边小贩挑着担子叫卖,锅里的糖炒栗子滚得油光锃亮,甜香混着热气飘出老远;还有那刚出锅的炒花生,壳子炒得焦黄,一捏就碎,果仁又香又脆;最勾人的,是街口那家老字号的驴肉火烧,烙得金黄酥脆的火烧皮,夹着炖得酥烂入味的驴肉,咬上一口,肉汁能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舌尖仿佛已经尝到了那股子鲜香,抓着离淼师姐的袖子就不肯放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师姐,我要跟你一起去!” 离淼师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柳眉轻蹙,直接摆手拒绝:“小离殇,师姐今日是领了师命出山,可不是带你四处玩耍的。我们接了人就得立刻折返宗门,半刻都耽搁不得。” 我哪里肯就此罢休,脑袋点得像捣蒜,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拽着她的衣袖不放:“那我也要去!好师姐,就顺路带上我吧,我就跟在你们身后,绝不乱跑,绝对不会耽搁众位师兄师姐的任务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一边说,一边拍着胸脯连连保证,那副急切又恳切的模样,终于让离淼师姐松了口。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真是拿你没办法,记住了,到了城里千万不能四处乱跑,乖乖跟在我身后,听到没有?” 我忙不迭点头,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战风那庞大的身躯自然是不能随我同去的,城里人多眼杂,若是惊了凡人,总归是麻烦。 我蹲下身,揉了揉它颈间柔软的白毛,低声叮嘱了几句,让它在双鱼峰上等我回来。交代完后,我便紧紧跟上了出行的队伍。 战风抬眼,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扫了我一下,似是有些不屑,又似是默许。它甩了甩蓬松的尾巴,自顾自踱到不远处一块平坦宽阔的青石上,蜷起身子假寐。 那一身银白夹杂玄纹的皮毛,配上它凛然的神兽气度,引得五行堂中几位年龄尚小的师兄频频回头,忍不住凑上前去,一边压低声音赞叹,一边小心翼翼地观赏。 我跟在离淼师姐等人身后,一路畅通无阻。戒律堂的师兄见是离淼师姐带队,又瞧见我蔫蔫地跟在后面,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便放行了。 我们持着宗门的通行令牌,顺利出山,不多时便赶到了蠡州城的城门下。 刚踏入城门,一股与仙山截然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城门内外,简直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世界。 城外是七十二仙山连绵起伏的宁静葱翠,云雾缭绕,山风清冽,处处透着出尘的仙气;而城内,却是人声鼎沸,喧嚣热闹,车水马龙,一派人间烟火的繁忙景象。 街道两旁的摊贩高声叫卖着,琳琅满目的杂耍物件摆了一地。捏得惟妙惟肖的面人,转起来呼呼作响的风车,还有色彩斑斓的糖人,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更有那香气扑鼻的美食,从街角的食肆里飘出来,糖糕的甜香、烤肉的焦香、馄饨的鲜香,混着市井的喧嚣,一股脑地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踮着脚左看右看,眼睛忙得像拨浪鼓,恨不能生出一双分身,将这人间盛景看个遍。 离淼师姐怕我掉队,时不时回头拽我一把,催着我快走。一行人不敢耽搁,脚不停蹄地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终于来到了位于城中央的文贤街。 蠡州书院那座古朴的朱漆大门,正静静矗立在街道尽头,飞檐斗拱,门楣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透着几分清雅的书卷气。 我终于舍得从那满眼的人间烟火里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抻了抻离淼师姐的衣袖,脚步也快了半拍,好奇地追问:“师姐,我们要接的人是谁啊?瞧着排场,倒像是位有来头的。” 离淼师姐已经快步上前,指尖叩响了书院那扇朱漆大门,门环碰撞木门的声响清脆,在这满是书声的街巷里显得格外分明。 她趁着等人来开门的空档,侧过头低声回我:“据说是一位来自外郡的老大人,昔年与掌门有过一段交情,如今似是遇上了难处,特地求来归宗,暂时在这蠡州书院落脚。”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位老大人年轻时候,还曾在这蠡州书院做过教谕,故而才能这般方便地在此暂住。”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心里头的好奇更盛了几分。能让五行堂付侑付掌门特意派人来接的故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说话的功夫,书院的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站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门房,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温和,听闻我们是归宗派来接杭大人的,立刻侧身让出一条通路,脸上满是客气的笑意:“原来是仙门的贵客,快请进,快请进。” 我们一行人随着门房往里走,脚下踩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旁是修剪得青葱整洁的前院,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的荫凉。 耳边传来阵阵朗朗的读书声,稚气未脱的嗓音里满是认真,混着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竟比仙山的晨钟暮鼓还要让人觉得心安。 穿过一道雕花木栏的回廊,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我们又跟着引路的书僮走了很大一程,绕过好几座栽满翠竹的庭院,才终于在一所僻静的小院门前停下脚步。 那院门是极朴素的竹编门,院墙上爬着几株凌霄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朵衬着翠绿的藤蔓,看着格外雅致。 引路的书僮上前,轻轻推开那扇竹门,侧身对我们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轻得怕扰了院里的人:“杭大人正在院内静候,诸位请进。” 离淼师姐率先迈步上前,在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稳稳站定,双手抱拳于胸前,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带着仙门弟子特有的恭谨:“归宗五行堂傅掌门门下弟子离淼,奉师命前来拜见杭老大人!” 话音刚落,堂屋的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头缓缓拉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迈步而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淡蓝色书生长衫,墨发用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松松束起,眉眼清隽,身姿挺拔如青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 见我们一行人立在门外,他连忙弯腰躬身回礼,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风:“在下杭奚望,祖父近来行动不便,无法亲至门前相迎,已在堂内静候多时。各位仙长,请进!” 我们一行弟子连忙跟上离淼师姐的脚步,鱼贯而入。 跨进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客堂,堂前的梨木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银丝般的胡须垂至胸前,面色红润,眼神矍铄,看着精神抖擞得很。 可我的目光只一扫,心头便猛地一跳--老人身下竟空空荡荡,那太师椅的座位上,根本没有双腿的轮廓! 他竟是一位双腿尽失的残疾人! 离淼师姐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但她毕竟是宗门里历练过的弟子,转瞬便收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上前,领着我们一众师弟师妹躬身见礼,语气愈发谦和:“弟子离淼,见过杭老大人。” 杭老大人抬手虚扶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温和慈祥,眉眼弯起时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鹤发童颜的模样,瞧着竟有几分仙风道骨,让人打心底里生出亲近之意。 “有劳小友们不辞辛劳,奔波这一趟,实在是感激之至!” 我们忙不迭躬身齐声道“不敢当”,语气里满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也直到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终于明白为何付掌门要派这么多师兄弟一同前来。 先前还暗忖不过是接一位故人上山,何须兴师动众,如今瞧着杭老大人的情形,哪里是接人,分明是要让师兄弟们轮流抬着老人上山,人数多些,才不至于太过劳累。 轮换着还有富裕。 第436章 杭家祖孙,雷州来客 蠡州书院借来的四人藤椅,藤条摩挲得油光水滑,衬着杭老大人一身素色绸衫,倒显出几分清逸。 众人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搀上去,又替他掖好膝头的薄毯,确认藤椅四角的绳索都系得稳妥,这才低喝一声,稳稳抬起。 杭奚望一早已经将借住的这间小院打理得纤尘不染,窗棂上的积灰拭得透亮,院角的杂草也拔得干干净净。 他背上一个青布小包袱,边角缝着细密的针脚,先是轻轻合上卧房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又走到院门口,将两扇木门缓缓并拢,门环扣上时,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院里的一草一木。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快步跟上藤椅的步伐,垂手走在一侧,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 离淼师姐虑事周全,因藤椅上抬着人,便特意绕开了城中最热闹的东大街,选了一条依着护城河的僻静巷陌。 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湿润,两旁的老槐树垂下万千绿丝绦,偶尔有风吹过,簌簌落下几片碎叶,恰好落在杭老大人的膝头。 一行人从城中央的青砖黛瓦里穿行而过,只遇到几个挎着菜篮的老妪,或是捧着书卷的书院学子,皆是脚步轻缓,未曾有半分喧闹冲撞。 行至城门口时,一阵甜香忽然漫过鼻尖,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我抬眼望去,只见街角的果子铺前支着一口大铁锅,铁锅里的糖炒栗子正滚得噼啪作响,棕红油亮的外壳裂开一道道小口,热气裹着焦甜的香气,袅袅娜娜地飘了半条街。 我眼睛一亮,忙跟师兄们打了声招呼,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掏出碎银买了两包,油纸包被烫得烫手,我攥在手里颠来倒去,心里只想着带回山分给师弟师妹们尝尝。 这一趟下山,果真是除了接杭老大人上山静养,再无别的差事。我捧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跟在离淼师姐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走了半晌,见杭奚望依旧垂手跟在藤椅边,脊背挺得笔直,便踮着脚凑过去,将油纸包递到他面前:“杭公子来一点?刚炒好的,甜得很呢。” 杭奚望的脚步顿了顿,抬起头时,耳尖先红了几分。 他对着我拱手作揖,声音温温软软的,像山涧的清泉:“多谢仙长美意,只是晚辈不大嗜甜,心领了。” 话虽客气,那声道谢却诚恳得很,眉眼弯着,透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 藤椅上的杭老大人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他原本半阖着的眼睛倏然睁开,坐直了身子,朗笑出声。 那笑声中气十足,震得藤椅轻轻晃了晃,哪里有半分垂垂老矣的模样:“小仙长莫要理会老朽这孙子!他就是这般不通人情的性子,平日里闷葫芦似的,最怵的便是与姑娘们攀谈,一开口就脸红!” 老人打趣几句孙子,笑声爽朗,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杭奚望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耳廓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进衣领里。 我看得有趣,忍不住偷偷凑到离淼师姐身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笑道:“师姐师姐,你快看杭公子,像不像咱们后厨里,被沸水煮熟的红虾子?” 离淼师姐顺着我的话瞥了一眼,忍俊不禁,却又板起脸,伸出手指在我额头上轻轻一点,嗔瞪道:“就你嘴贫,仔细杭公子听见了,下回更不敢同你说话。” 她的眼底却漾着笑意,连眼角的余光都带着几分揶揄。 出了蠡州城,喧嚣渐渐远去,道旁的屋舍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青草地,偶有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撒开腿跑得飞快。 再往前走,便是七十二仙山的地界了。 刚到山脚下,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便扑面而来,洗去了满身的市井尘俗。 抬眼望去,满眼皆是泼泼洒洒的葱翠,漫山遍野的竹林绿得欲滴,松涛阵阵,卷着山风掠过耳畔。 林间的鸟鸣啾啾,清脆得像碎玉落盘,偶尔还能听见山涧流水叮咚,像是大自然奏起了一曲悠扬的乐章。 杭老大人望着眼前的青山绿水,胸中的诗情被瞬间点燃。他捋着颔下的花白长髯,双目微阖,沉吟片刻,忽然睁开眼,朗声吟道: “久困樊笼里,今朝返翠微。 山光侵衣袂,鸟语落柴扉。 松风梳白发,云影濯尘机。 愿借山间月,长醉不愿归。” 吟罢,老人抚掌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得林子里的飞鸟成群结队地冲上云霄,翅膀划破碧蓝的天。 杭奚望站在一旁,望着自家祖父意气风发的模样,唇边也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抹红晕,终于悄悄褪去了几分。 我们一行顺利将杭老大人祖孙送抵归宗地界,沿着蜿蜒山道行至双鱼峰,便见五行堂青瓦飞檐隐在云雾间。 付侑掌门早已候在院前,一袭玄色道袍衬得他面容清隽,见了杭老大人,当即上前拱手行礼,语气里满是敬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小心翼翼将藤椅抬入院中,安置在廊下的石桌旁,又替杭老大人解了膝头薄毯,这才躬身告退。 我将油纸包里的糖炒栗子分出一半,塞进离淼师姐手里,笑说:“师姐,这包你带回住处,分给师妹们尝尝鲜。 离淼师姐捏了捏我的脸颊,嗔怪道:“就你嘴馋。” 便揣着栗子转身往自己的居所去了。 我抱着剩下的那包,招呼上身后的白虎战风,吹了声口哨:“走,回九龙山湖心小筑!” 战风低吼一声,迈着沉稳的步子跟上来。 此时日头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山道两旁的松柏被镀上一层金边,连空气里都带着松针的清香。 我边走边剥栗子吃,滚烫的栗仁甜糯粉香,吃得嘴角沾了些碎屑,战风时不时拿脑袋蹭蹭我的手背,讨得一颗,便心满意足地嚼起来。 回到湖心小筑时,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而入,竟见高瞻正坐在堂前的梨花木书案旁,手里捧着一盏青瓷茶盏,袅袅热气氤氲着他清俊的眉眼。案上还摊着一卷古籍,墨香混着茶香,在屋里静静流淌。 今天回来这么早? 看来他忙的事情告一段落了。 “师父!” 我眼睛一亮,抱着油纸包兴冲冲奔过去,将栗子往他面前一递:“我从蠡州城带回来的糖炒栗子,刚出锅没多久,您快尝尝!” 高瞻慢悠悠放下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扫过那个油乎乎的纸包,抬眼看向我,声音清清淡淡的:“你下山去了?” “对呀!” 我脆生生应着,转身去井边打了桶水,仔仔细细洗干净手,这才挨着师父对面的锦凳坐下,指尖灵活地捏起一颗栗子,指甲顺着壳缝一掐,“啪”的一声,棕红色的外壳便裂了开来,露出金黄饱满的栗仁。 我将剥好的栗子一颗一颗放进手边的小白瓷碟里,很快就堆起了一小堆。 “离淼师姐奉付掌门之命下山接人,我瞧着好玩,便跟着一块儿去了。” 我一边剥栗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跟师父说着下山的见闻:“蠡州城可热闹了,街边的小贩卖什么的都有,还有那糖炒栗子的香气,隔老远就能闻到。可惜咱们是去办事的,一路都走的僻静巷子,没来得及好好逛逛呢……” 白瓷碟里的栗仁越堆越高,金黄的色泽瞧着格外诱人。 高瞻忽然开口,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接什么人?” 他说着,伸手捻起一颗栗仁,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眉眼间染上几分暖意。 “是一位姓杭的老大人,还带着个孙子,祖孙俩先前借住在蠡州书院里。” 我剥栗子的手不停,随口答道:“听离淼师姐说,杭老大人是付掌门的故交,这次是接来山上静养的。徒儿悄悄探过他们的气息,周身都是凡人气韵,半点灵力波动都没有,就是普通凡人无疑。” 高瞻抬眼睨了我一下,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谁要你试探他们了?” 我嘿嘿一笑,将一颗剥得莹白的栗仁递到他嘴边,嬉皮笑脸道:“徒儿跟在您身边这么久了,还能不了解您的性子?凡是接近归宗仙山的人,您总要查清楚来路背景,才肯放心。徒儿这是替师父分忧,行师父所想呢!” 高瞻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张口含住那颗栗仁,没再说话,只是垂眸看着案上的古籍,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堂外的夕阳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连带着屋里的空气,都变得暖洋洋的。 如此安然度过一下午,夜色如墨,将湖心小筑裹得严严实实。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山间的虫鸣都敛了声息,唯有窗外的竹影被月光筛得细碎,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影。 我蜷在自己的小榻上,屏气凝神听了半晌,确认四下里静得连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都没有,这才蹑手蹑脚坐起身。 指尖勾住腰间那条不起眼的青布腰带,轻轻一扯,便从夹层里摸出个掌心大小的麻缁布团。 那布色沉如灰,摸上去糙砺得很,却比寻常麻布紧实百倍,想来是掺了什么特殊的料子。 我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小心翼翼将布团展开,只见上头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凝而不散,笔画力透布背-「杭家祖孙,雷州来客,天玑后人。」 短短十二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响。我捏着布团的指尖微微发紧,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雷州来客? 今日上山的,可不就只有杭家祖孙二人?付掌门只说是故交,却没提过他们的籍贯来历。这么说来,那看似清癯和善的杭老大人,还有那个腼腆得像煮熟虾子的杭奚望,竟是从雷州来的? 天玑后人…… 这四个字更是像针一样,狠狠扎进我的思绪里。 天玑? 天玑珠? 千年前那场魔族动乱,魔域至宝七颗天珠散遁四方,这件事我烂熟于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魔宫费尽心机,也只寻回两颗;我机缘巧合吞了高瞻的天灵珠,才得以脱去兽形化为人身;后来从凤栖郡蜈蚣精手里夺来的天璇珠,此刻正被供在归宗藏宝阁的琉璃龛里;还有那颗被人间唤作隋侯珠的,本是云州陆家的传家宝,去年魔域暗袭想抢,最后被槲寄生大师兄截胡带回了山。 七颗天珠,现世的不过五颗,剩下的两颗,其一便是天玑珠。 难道说,天玑珠一直藏在杭家?杭奚望,就是天玑珠的传人? 我捧着布团,指尖冰凉,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天玑珠的灵力何等霸道,若是能拿到手…… 正想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揪扯着那块麻缁布,却见那布帛任凭我怎么用力,竟连一丝毛边都没起,更别说扯破了。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低低骂了一声:“关山令这家伙,搞什么鬼!传个消息而已,用这么强韧的布条做什么?想烧都费劲!” 没错,白日里在蠡州城门口,我奔着糖炒栗子去的时候,那个戴着草帽、守着担子的小贩,就是关山令易容的。 他借着我掏钱的空档,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布团塞进了我的腰带夹层,两人甚至没对上一句话,便完成了这场悄无声息的第一次接头。 这麻缁布实在坚韧得恼人,我咬了咬牙,指尖一捻,一簇淡蓝色的火苗便腾地冒了出来。 火舌舔舐着布团,却没像寻常麻布那样一沾火就燃,反倒滋滋响了好一阵,才慢慢蜷曲、碳化,最后化作一捧细碎的灰烬。 我对着那堆灰烬吹了口气,看着它们随着夜风从窗缝飘出去,消散得无影无踪,这才松了口气,躺回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夜无眠。 既然确定杭家祖孙便是天玑后人,那心头的疑云便愈发浓重起来。 他们千里迢迢从雷州赶来蠡州,又被付侑掌门亲自接入归宗仙山,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单纯的故交叙旧,养些时日便走,还是此番上山,本就与天玑珠脱不了干系? 我蜷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的竹席,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两个问题。 天玑珠的灵力诡谲难测,比之天璇珠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是魔域的命脉,若是落在仙门之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那杭家祖孙瞧着那般无害,杭老大人儒雅和善,吟诗作对颇有风骨,杭奚望更是腼腆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书生,他们真的会是执掌天玑珠的传人吗? 又或者,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身负这样的秘密?还是说,付侑掌门将他们接上山,本就存了庇护之意? 种种猜测在心头盘旋,搅得我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猛地坐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不行,我得去探探虚实。 明日,一定要寻个妥当的借口,再去五行堂走一趟。 今日端看杭家祖孙的言谈举止间,并没有什么破绽,得想办法探听一下杭老大人与付掌门的谈话……杭老大人人老成精,不好突破,但或许能从那位腼腆的杭小公子口中,套出些话来也未可知。 这般想着,我心头的焦躁才稍稍平复了些,窗外的天光,也隐隐透出了一抹鱼肚白。 第437章 聚檀借道,阁中攀谈 天色渐亮,窗棂上还凝着几分夜露的湿意,我一骨碌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指尖刚触到窗栓,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了窗。 晨光驱散了最后一缕薄雾,东边的天际线被晕染成一片流金似的光泽,早起的飞鸟扑棱着翅膀划破长空,清脆的啼鸣声落在耳里,竟让我心头生出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 我得想个法子下山去。 心里揣着这个念头,我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快步下到厅堂。 灶台的火光噼啪作响,我一边淘米洗菜准备早食,一边绞尽脑汁地盘算着。师父高瞻平日里最是严谨,等闲不许我独自外出,要怎么开口请假,才能让他松口? 正愁眉不展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我扭头一看,只见战风抖擞着一身莹白发亮的皮毛,从后山的林子里钻了出来,嘴里还叼着它那个刻着云纹的专属饭盆,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咚”地一声坐在了餐桌前,金绿色的竖瞳睨了我一眼,那模样竟带着几分倨傲。 我心头忽然灵光一闪:对啊,战风! 高瞻最疼这只跟了他百年的灵兽,若是我说带战风去田掌门的渡灵园找其他灵兽玩耍,说不定能成呢? 我凑过去,蹲下身戳了戳战风的脑袋,放软了语气:“战风,你今天想不想去渡灵园玩耍呀?那里有白泽送你的小鱼干,还有玄龟跟你下棋呢。” 我眼巴巴地望着它,满心期待着能得到一点回应,谁知战风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随即慢条斯理地闭上了眼睛,连尾巴尖都懒得动一下。 哼,不通人性的坏家伙! 我悻悻地直起身,心里的小算盘落了空,不由得有些泄气,扒拉着灶台边的青菜叶,暗自嘀咕着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可还没等我想出对策,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高瞻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敛了神色,脸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迎着他的步子走上前:“师父,今日还需要去联峰山开会议吗?” 高瞻步伐稳健,白色的衣袍随着动作拂过地面,带出淡淡的松木香。他一屁股坐在餐桌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薄唇微启,只吐出两个字:“不去。” “事情忙完了?” 我一边给高瞻盛着热气腾腾的米粥,一边状似随口地问道,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他眉眼间的倦意淡了些,想来是联峰山的事有了眉目。 谁知高瞻忽然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不咸不淡,却让我心里莫名一紧,警铃瞬间大作。 怎么了?高瞻怎么这么看我? 难道是我刚才的笑容太假,被他看穿了想外出的心思? 还是我问话的语气太过刻意,惹他起疑了? 我飞快地在心里自省,把刚才的一举一动都回想了一遍,连说话的语调都琢磨了几番,越想越觉得自己破绽百出,手心竟隐隐冒出了汗。 高瞻看着徒儿这般小心翼翼、暗自忐忑的模样,心里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这丫头的心思,哪里瞒得过他?方才在楼上就听见她对着战风嘀嘀咕咕,那点小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他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叮嘱:“这几日山下有些乱,你无事不要外出,就留在九龙山修习就好。” “山下乱了?” 一听这话,我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好奇冲得烟消云散,眼睛倏地瞪得圆溜溜的,手里的汤勺都差点掉在地上。 我凑到高瞻身边,追问不休:“师父,山下出状况了?徒儿昨日下山去,还一切好好的呀!到底出何事了?是妖界作乱,还是门派纷争?” 高瞻看着徒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不由得扶额失笑。 这丫头,哪里是担心山下的乱局,分明是想凑个热闹。 他无奈地敲了敲我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警告:“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不论什么事,都跟你没关系。不要好奇,不要打听,乖乖待在湖心小筑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为师今日要去琅环阁查资料,你自己在家,切记不可乱跑!” 我嘴上乖乖点头答应,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琅环阁! 那可是聚檀峰翟尚翟掌门执掌的归宗藏书楼,阁内收藏着古今内外数千年的珍品藏书、情报讯息,上回我寻找解开镇魂石禁制的方法,就是在阁内的古籍堆里翻到的。 师父去琅环阁查资料,必定是为了山下的乱局,若是我能跟着一起去,说不定能从所查资料里找到些蛛丝马迹,弄清楚山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且,留在师父眼皮子底下,总比待在湖心小筑里被他时时叮嘱要好得多,说不定还能趁机打探些消息。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脸上露出一副乖巧又恳切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跟高瞻请示:“不若徒儿跟您一起到琅环阁吧?徒儿也想找几本杂记看看,顺便还能帮师父整理查阅的典籍,替您分忧。”高瞻闻言,眸光微闪。 带她一起去? 他沉吟了一瞬。 这丫头若是留在湖心小筑,指不定会趁着他不在,偷偷溜下山去凑热闹,到时候反而更让人担心。倒不如把她拘在眼皮底下,琅环阁守卫森严,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还能让她安安静静地看些书,省得惹是生非。 这么想着,高瞻便点了点头,应允了:“也好,跟紧为师,不许乱跑。” 我心里一阵狂喜,脸上却依旧维持着乖巧的笑容,用力点头:“徒儿遵命!” 饭毕,青瓷碗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战风甩了甩蓬松的尾巴,像是跟我们打了个无声的招呼,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慢悠悠踱出了厅堂,转眼就隐入了九龙山深处的晨雾里。 我望着它的背影撇撇嘴,心里嘀咕:这大家伙,整日里往山林里钻,也不知道那林子里究竟有什么,竟让它这般不着家! 不敢耽搁,我连忙跟上高瞻的脚步。脚下云气翻涌,不过片刻功夫,便已飞至聚檀峰。 抬眼望去,琅环阁就矗立在聚檀峰的山巅之上,高九层,通体由墨玉与琉璃筑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又肃穆的光泽。 阁檐下悬挂着青铜风铃,风一吹过,便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荡开了山巅的寂静。 阁门大开着,隐约可见内里层层叠叠的书架,直抵穹顶,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古籍典册,或泛黄脆薄,或装帧华美,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与书卷气,沉静得让人不敢高声说话。 高瞻停下脚步,转头看我,眉眼间带着几分叮嘱:“在此处安分些,不许乱跑,不许擅动阁中典籍,为师去去就回。” 我连忙点头应下,看着他一袭白衣的身影,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二楼深处的廊道,转眼便被林立的书架吞没,融进了这片书海之中。 四下无人管束,我反倒松了口气,踱着步子慢悠悠闲逛。 指尖拂过冰凉的书架,目光扫过那些刻着古篆的书脊,最终在一排杂记类的册子前站住,随手抽出一本泛黄的《九州异闻录》,倚着书架翻看起来。 书页沙沙作响,没翻几页,一股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忽然落在背上,那目光不算锐利,却带着几分探究,让我瞬间警惕起来。 我猛地抬头,目光穿过层层书架的缝隙,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风飏?你也在?” 风飏就站在不远处的书架旁,一身月白弟子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眉眼冷淡,唇线紧绷,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将周遭的热闹都隔绝开来。 可今日我再看他,却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出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闪而过的讶异,随即又被迅速压下,化作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风飏的心里,此刻正掀起一阵微澜。 离殇……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空明岛初见时,他便觉这女子身上有股莫名的熟悉感,那是一种浸过血与火的凛冽,是魔域修罗场里才会有的气息。 前不久魔君哥舒危楼私下递话,他才知晓,原来她竟是自己人,是魔宫暗中布在归宗的棋子。 今日在琅环阁撞见她,他心里难免一惊。 她跟着高瞻而来,高瞻是归宗有数的高手,心思深沉,她这般跟在身边,是福是祸?方才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是想确认她的来意,却没料到她这般敏锐,竟瞬间就察觉了。 风飏定了定神,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微微颔首:“离殇师姐。” 我看着他,心头豁然开朗。哥舒危楼曾向我透露,风飏出身魔域修罗场,是镜无明教养长大的孩子,回风家、入归宗,全是魔域在背后授意。 这是明明白白的自己人。 我顿时明白当初空明岛纳新时,第一次见到风飏的熟悉感觉是从何而来了。 原来我们是同类。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那点因被注视而起的警惕,瞬间消散了大半。 周遭有不少归宗弟子,都埋着头在书架间穿梭,或站或坐,皆是一副潜心研读的模样,偶尔有翻书的声响,也轻得像怕惊扰了这阁中的宁静。 这般场合,自然不宜多叙话。我冲着风飏微微点头,压低了声音,语气平和:“我陪师父过来的。” 短短一句话,却是在提醒他--今日我身侧有人,不便交谈。 风飏何其聪慧,瞬间便秒懂了我的言外之意。他眼底的复杂褪去,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客气地拱手道:“好,离殇师姐请自便。” “好。” 我也回以一笑,随即低下头,继续翻看着手中的册子,余光却瞥见风飏转身,走向了另一侧的书架,步履沉稳,再无半分停留。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书架之后,我才放下心来,合上书,沿着廊道慢慢往前走。既然方才跟高瞻说要找杂记,自然要做戏做全套,总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拐过一个转角,眼前出现了一片标明各地风物的区域,书架上摆满了记载着九州各地风土人情的册子,我正想上前挑一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可是昨日见到的离殇姑娘?” 这声音温润清朗,入耳熟稔。我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心里顿时一喜--可不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吗! 眼前的少年,身着青衫,眉目俊朗,正是昨日下山时结识的杭奚望。 正犯愁怎么找由头接近他呢,他竟就这般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强自按压下心里的狂喜,指尖微微蜷了蜷,生怕嘴角的弧度泄露出半分急切,又刻意板着脸颊收敛了表情,这才故作矜持地冲他颔首:“原来是杭公子。杭公子是特来琅环阁看书么?” 杭奚望闻言,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在我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稳稳站住。 他身着一件竹青色的锦缎长衫,领口袖摆处绣着细碎的云纹,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隽。 墨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一双眸子清亮如溪,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会弯成好看的月牙,鼻梁挺直,唇色温润,整个人瞧着就像山间的清泉,干净又澄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气。 他抬手晃了晃手里捧着的几卷书册,声音依旧温润,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祖父不准小子落下课时,写了清单叫小子前来借阅。是离淼姑娘带小子来的。” 离淼师姐? 我心里微微一动,那么离淼师姐应当也在附近了。 我敛起思绪,冲他露出一抹浅笑,语气亲和:“我们是同辈,不必自谦,你叫我离殇,我叫你杭公子,不必小子来小子去的!” 杭奚望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像是被阳光晒暖的春水,他连忙点头应道:“好。” 我故作随意地扭头,目光在周遭的书架间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杭奚望心思剔透,立刻就意会到了我的意图,他抬手朝着不远处的一个书架指了指,轻声道:“离淼姑娘就在那边,正帮我找祖父要的医书呢。” 哦。 我心里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我倒也不是真的想去找离淼师姐,不过是想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想与他多攀谈几句的心思罢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瞬,我眼珠一转,很快寻了个话题,笑着开口:“你和杭老大人在归宗可还适应吗?” 杭奚望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只是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若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书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归宗仙山,云雾缭绕,仙乐缥缈,处处透着清逸出尘的气息,付掌门待他们祖孙二人也算礼遇有加,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帖舒适,可再好的地方,终究不是家。 他想起临行前,家中院落里那棵老槐树,想起母亲偷偷抹泪的模样,想起祖父紧锁的眉头,还有那些深夜里,祖父与友人低声交谈时提到的“追杀”“阴谋”,心头便沉甸甸的。 避祸,终究是避祸啊。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我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付掌门世叔安排得十分舒适到位,我与祖父适应良好。仙门之地能容我祖孙二人避祸,奚望感激不尽。” 避祸?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方才还故作平和的神色,瞬间添了几分锐利,目光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追问:“避祸?” 第438章 魔域天玑,百年诅咒 我这句话一问出口,杭奚望的脸色顿时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方才那份少年人的清朗气像是被瞬间抽走,眼底漫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抬手将怀中的书籍轻轻放到旁边的桌案上,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强撑着礼数,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低哑得厉害:“离殇姑娘,请坐。” 我随手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杂记,坐到桌案前的椅子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低低交谈,没人注意到我们这边的暗流涌动。 “我杭家本是雷州郡人士,在雷州繁衍生息数百年,也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族。” 杭奚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抑的颤抖:“雷州这地方,自古就有神仙降世的传闻,留下不少仙诡奇闻,我自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只当是祖辈们编出来的消遣话。直到半月前,我还在州城书院里温书,突然接到家中祖父传来的加急传讯,叫我立刻归家,一刻都不得耽搁。” 他顿了顿,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眼底的红意一点点漫上来:“我当时心都揪紧了,只以为是家中出了什么急事,马不停蹄地往家赶,可等我到了杭府门口,看到的却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说到这里,杭奚望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那股子蚀骨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往日里雕梁画栋、朱门玉户的杭府,竟被烧得只剩下一片焦土!黑黢黢的断壁残垣歪歪扭扭地立着,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巨人,那些烧得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火气和……焦糊的味道。院子里那棵我从小爬到大的老桂树,枝桠全被烧秃了,光秃秃地戳在地上,像是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还有那些散落的瓦砾堆里,埋着的是我杭家百年的基业,是我爹娘亲手栽种的花草,是我儿时玩耍的秋千……全没了,全都没了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眼底像是燃着两簇火,烧得他眼眶通红。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疯了似的在焦土堆里喊着祖父和母亲的名字,好不容易才在一处没有完全烧塌的地窖里,找到了浑身是灰、气息奄奄的他们。” 杭奚望的声音哽咽了:“从祖父口中,我才知道了内情--我家根本不是失火,是被人以天雷之力,生生劈成了焦土!” 我听得心头火起,忿忿道:“岂有此理!神仙怎么能仗着修为欺负凡人呢?你们确定,真的是神仙所为?” “千真万确!” 杭奚望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祖父说,那人自称出自雷州陈家,正是千年前得道成仙的雷神后人!” 雷州……雷神陈家…… 我眨了眨眼睛,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涌了上来。 不会这么巧吧? 我记得哥舒危楼座下的御前使,好像就出自雷州陈家。 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在心里拼命回想,却一时有些模糊。 “陈阮舟!” 杭奚望突然低吼一声,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了桌案上! “咚”的一声巨响,在这安静的琅环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心头一震--没错,就是九耳魔犬陈阮舟! 这突如其来的响动,瞬间吸引了周边弟子的目光,一道道或疑惑或不满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杭奚望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忙朝着四周拱手,压低声音致歉:“抱歉,抱歉,一时失态,惊扰各位了。” 那些弟子见他道歉,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收回了目光,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诧异。 “你们二人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轻轻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我回头一看,正是离淼师姐。她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们身后,秀眉微蹙,目光在我和杭奚望之间转了一圈。 我连忙起身,一把将她拉到旁边的座位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师姐,你是没看见,你可知杭公子受了多大的委屈?” 离淼师姐一听这话,秀眉顿时拧得更紧,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她猛地扭头看向杭奚望,语气冷冽却带着几分护短的意味:“是不是在五行堂有人给你委屈受了?是谁?你说出来,我替你做主!” 我立刻意识到离淼师姐误会了,赶紧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并非在归宗被人欺负,是他雷州的家,被人一把天雷劈成了焦土!” 离淼师姐的呼吸陡然停滞了一瞬,杏眼微微睁大,脸上的寒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 她本以为是归宗弟子恃强凌弱,凭着五行堂的势头,她还能为杭奚望讨个公道,可听这话里的意思,竟是牵扯到了外界的恩怨,还是这般棘手的天雷毁家之仇--这,她是真的帮不上忙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贯热心肠的离淼师姐,难得地哑口无言,只能怔怔地看着杭奚望,眼底满是同情。 我见状,又凑近一步,神神秘秘地跟离淼师姐咬耳朵:“师姐你猜,毁掉杭公子家的人,是什么来头?” 离淼师姐定了定神,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神色,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这我哪里猜得出。我自小长在归宗,从未踏足过雷州半步。” “杭公子的仇人,是魔君的御前使,陈阮舟!” 我刻意压低了声线,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惊悸。 离淼师姐一听,果然瞬间激动起来,猛地拔高了音量,又连忙捂住嘴,凑到杭奚望面前追问:“竟然是魔域的人?杭公子,你家世代居于雷州,怎么会和魔域扯上瓜葛呢?” 杭奚望听得一头雾水,脸上满是茫然,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魔域?那姓陈的,不是自称雷神后人,是神族吗?” “哎呀,你被他骗了!” 离淼师姐急得直摆手,连忙给杭奚望解释起来:“那陈阮舟是魔君座下第一等的心腹,平日里专门护卫魔君安危,替魔君传递号令,可是魔域实实在在的高层,哪里是什么神族后人!” 杭奚望满脸惊愕。 我站在一旁,伸手轻轻弹了弹桌上那本摊开的杂记,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低头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乱吧,越乱越好。 归宗这潭水,本就该搅得浑浊不堪,只有这样,我才能浑水摸鱼,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杭奚望得知真相,脸色煞白,哪里还坐得住,一心着急要将这个消息告知自家祖父,当即急匆匆地起身告辞,要赶回五行堂。他是离淼师姐带出来的,师姐自然要将他安然带回去,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琅环阁。 我慢悠悠地站起身,拾起桌上的杂记,又随意翻捡了几本书抱在怀里,转身朝着高瞻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们三人的身影刚消失在琅环阁的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便从角落里的书架后走了出来。 是风飏。 他负手而立,月白色的弟子服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晃动,目光紧紧追随着离殇的背影,眉头微蹙,脸上的疑惑一闪而过,随即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离殇方才的举动,太过刻意了。 先是主动搭话杭奚望,再是故意将陈阮舟的身份透露给离淼和杭奚望,最后那抹浅笑,更是带着几分算计的意味。 陈阮舟是魔域御前使,杭家是雷州大族,归宗收留杭家祖孙,本就是避祸,如今离殇将这层窗户纸捅破,杭家与魔域的恩怨摆上台面,归宗岂能独善其身?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单纯的唯恐天下不乱,还是……背后另有目的? 风飏的目光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他想起哥舒危楼的叮嘱,离殇是自己人,可她的所作所为,却处处透着让人看不透的玄机。 难道说,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止是归宗? 另一边,离淼师姐与杭奚望匆匆赶回五行堂。 杭奚望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直奔祖父的住处,刚进门就急声喊道:“祖父,您可知害我们无家可归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庭院里,一架轮椅停在暖阳之下,杭老大人正闭目养神,身上盖着一层薄毯,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周身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静。 闻言,杭老大人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孙子脸上,又慢悠悠地闭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奚望啊,遇事不可慌张。来,坐下说。” 杭奚望胸口剧烈起伏着,听了祖父的话,连忙闭上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急躁,朝着祖父躬身告罪:“孙儿失态了。” 说罢,他才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语气急切:“那陈阮舟根本不是什么雷神后人,他是魔族中人!祖父,咱们杭家与魔域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平白无故,为何要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他眼巴巴地望着祖父,满心渴望能从祖父口中得到事情的真相。 杭老大人沉默了许久,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他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像是透过重重云雾,看到了许久之前的往事,语气缓慢而沉重:“我杭家就剩你一个独苗,原本想着,能护你一日是一日,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的。现在才明白,你既姓杭,身体里流着咱们杭家的血脉,有些事,就注定躲不过,不可能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满脸急切的孙子,一字一顿道:“你说的没错,与咱家有过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神族,其实是魔域。” “可是祖父,我们杭家在雷州扎根数百年,世代耕读传家,从来不曾听闻与魔域有过半点关联呐?” 杭奚望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茫然与焦灼,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颤:“我们就是寻常凡人,连修道炼气的门槛都摸不着,怎么会平白无故和魔族结下仇怨?”他尚不足二十岁,此前的人生轨迹不过是家与书院两点一线,那些仙魔纷争、恩怨纠葛,只存在于话本先生的口中,是遥不可及的玄幻传说,如今骤然砸到自己头上,只觉得荒诞又惶恐,一时间竟难以接受。 杭老大人定定地盯着孙子的脸庞,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眉宇间的青涩与惊惶,像是在透过他,看往数十年前的自己。良久,他才缓缓抬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们杭家,并非生来就与魔域无涉。祖上曾有一次机缘巧合,于一处上古秘境之中,得到过一颗来自魔域的灵珠,名唤天玑珠。” “天玑珠?”杭奚望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头突突直跳。 “当年,老祖宗得到这颗珠子后,便察觉它周身萦绕着一股极重的魔息,绝非善物。” 杭老大人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历经岁月沉淀的凝重:“他知晓此珠定会给家族招来无妄之灾,因此当即立下严令,全族上下封口,绝不可向外泄露半分。这件事,自此便成了杭家秘辛,仅有历任族长代代相传,连族中旁支都无从知晓。祖父也是在接任族长之位时,才从太祖口中得知这段往事。”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更轻,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凉:“而且,这天玑珠生性霸道至极,绝非凡俗之物所能承载。自从它入了杭家,我们杭家便像是被下了一道无形的诅咒——人丁愈发凋零,族中子弟,更是多有残疾。” “祖父……”杭奚望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嘴唇翕动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祖父常年瘫坐的双腿,想起家中庭院里那些空荡的厢房,以及族中那些早夭的孩童、身有缺憾的长辈,那些从前只觉是命运无常的事,此刻竟像是有了一条无形的线,将所有碎片串联起来。 杭老大人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上,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意,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祖父这双废腿,便是拜它所赐。” 一句话,像是惊雷般在杭奚望的心头炸开,震得他浑身冰凉,耳边嗡嗡作响。原来,他们杭家数百年的厄运,竟都源于那颗来自魔域的珠子。 第439章 弃文学武,拜师学艺 杭奚望垂眸看着祖父花白的发梢,衰老的面容,再落眼到祖父盖着粗布薄毯、毫无知觉的双腿,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雷州的景象。寡母寄居在亲戚家低矮的偏房里,日日对着父亲的遗像垂泪,那双曾经操持家务、温暖柔软的手,如今布满了粗糙的茧子;还有他的家,那座栽着满院桂花的宅子,此刻早已成了焦土,连一块完整的砖瓦都寻不到,唯有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 巨大的愤怒如同燎原的野火,从心口猛地窜起,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祖父已近花甲,本该是坐在庭院里晒晒太阳、听他诵读诗书的年纪,如今却要跟着他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起来。 他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鼓得发硬,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噬人的恨意。 陈阮舟!那个披着人皮的魔族!若不是他,他家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此仇不报,不配为人子、人孙!祖父,我们该如何复仇?”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他的血泪。 他抬眼看向祖父,目光里满是决绝,却又藏着一丝茫然--他们只是凡人,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与凶残的魔族抗衡? 祖父的叹息声响起,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的几分火气,却又让他生出更深的无力感。 杭老大人看着这样的孙子,叹息一声,道:“我们凡人之力如何能与魔族相抗衡呢!祖父就是想不到复仇的方法,才致信付掌门寻求帮助的。归宗乃天下仙门第一宗,付掌门更是法力无边,有归宗做后盾,我们才有望复仇。” “至于天玑珠,祖父决意奉于归宗,只求能解除诅咒,让你这个独苗能平安健康长大。” 归宗,天玑珠……他怔怔地听着,心头百感交集。 他自然知道祖父的良苦用心,天玑珠是杭家世代相传的宝物,是祖父视若性命的东西,可如今,祖父竟要将它拱手奉送,只为了让他这个独苗平安长大。 他想起一路来的艰辛,祖父拖着瘫痪的双腿,坐着简陋的牛车,风餐露宿,千里迢迢赶来归宗,路上多少次病危,多少次险些丧命,都是靠着一口不服输的气撑着。 支撑着祖父的,从来都不是复仇的执念,而是想护他周全的决心啊。 杭奚望的眼眶倏地红了,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尚且稚嫩的手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他要变强,他要复仇,他要让那些伤害他家人的人,血债血偿!他更要护住祖父,护住母亲,护住这世间仅存的、属于他的温暖。 杭奚望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案上的老茧,心头却翻涌着一个滚烫的念头--弃了那四书五经,断了那科举仕途,留在这归宗习武修道,待到一身本领大成之日,定要提着陈阮舟的头颅,告慰杭家满门亡魂!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了似的往上蹿,烧得他心口发烫。 可他咬着牙,硬是将这念头死死压了下去。祖父拖着瘫痪的双腿,千里迢迢来归宗已是心力交瘁,若是知道他要弃文从武,怕是又要忧心忡忡,徒增烦忧。 他不能再让祖父为自己劳神了。 自那日从祖父口中证实陈阮舟的魔族身份后,杭奚望像是变了个人。 往日里泡在藏书阁抄录典籍的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每日天不亮就揣着一颗忐忑的心,溜到五行堂的练武场。 他不敢靠近,只敢躲在远处的老槐树底下,缩着身子,睁大眼睛,贪婪地盯着场上弟子们一招一式的演练。 掌风呼啸,拳脚生风,那些凌厉的招式落在他眼里,都化作了复仇的火种,在他胸腔里噼里啪啦地燃着。 他跟着偷偷比划,笨拙地抬手、踢腿,将那些招式囫囵吞枣地记在心里,待到无人时再反复揣摩。 他自以为藏得隐秘,却不知自己这几日的反常,早就落入了旁人的眼里。 离淼扛着长枪从演武场下来,瞥见那棵老槐树下又缩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挑了挑眉,心里嘀咕:这白面书生莫不是读书读傻了?放着好好的藏书阁不去,天天蹲在这里看他们练武,难不成是想改走武路子了? 这日,杭奚望正看得入神,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一套劈山掌的招式,嘴里还念念有词,冷不丁一道清脆的女声在头顶炸响:“你天天躲在这里偷看我们五行堂练武,究竟是为哪般?” 杭奚望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就见离淼师姐叉着腰站在树下,一双杏眼正带着几分审视盯着他。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又猛地涌上一股热意,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他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只是想学学护身的武功……没别的企图!” 离淼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扫过他方才比划的那两下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往前迈了一步,抱臂道:“你身在我们归宗是安全的,魔族的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闯到归宗山门来撒野,你不必这般惊慌。”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副窘迫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学武这件事……急不来。你瞅瞅你方才比划的那两下,软绵绵的跟绣花似的,花拳绣腿,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话说到一半,离淼瞥见杭奚望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红得比天边烧得正烈的落日还要艳上几分,那眼底的光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自己话说重了,连忙换了温和的语气:“习武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得从童子功练起,扎马步、练气息,一步一个脚印。想要略有小成,至少得耗上十来年的功夫。像你这般自己偷学,闭门造车,没有师父指点,路子都走歪了,绝不可能练成的。” 杭奚望僵在原地,字字句句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十来年…… 他等得起吗? 祖父已是花甲之年,母亲还在雷州寄人篱下,那些血海深仇,岂能等上十来年?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席卷而来,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滚烫的泪水在里面打着转,眼看就要落下来。 离淼见状,顿时懊恼得直跺脚。 糟糕,话还是说重了! 她平日里跟师兄弟们说话惯了,直来直去的,哪里懂得顾及这白面书生的心思。 “你别哭哇……哭什么?” 离淼手忙脚乱地摆手,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谁来告诉她,把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弄哭了,该怎么哄啊? 她这一慌,杭奚望心头积压的委屈、愤怒、无助,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再也绷不住了。 那点眼泪终于决堤,先是小声的抽泣,到后来竟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他蹲下身,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只是想学成武功,为祖父想学成武功,为祖父、为母亲,为我杭家报仇!怎么连这个我也做不到?我可真是太无用了!” 离淼站在一旁,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竟莫名地生出几分不忍,只是嘴上还硬邦邦地腹诽:可不嘛,不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可这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杭奚望哭得昏天暗地,这些日子以来的惶恐、压抑、绝望,全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从家园被毁的那一刻,到祖父瘫痪的那一日,再到如今躲在树下偷学武功的窘迫,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 此刻放声大哭一场,竟觉得胸口淤积的浊气散了大半,连带着心情都舒畅了不少。风掠过树梢,带来阵阵凉意,吹在他哭红的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雷音渐歇,雨帘收尽,天边晕开一抹浅淡的霞光,将湿漉漉的枝叶染得透亮。 杭奚望抬手抹了把脸上未干的泪痕,眼眶还泛着红,耳根更是烫得惊人。 他对着离淼深深一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的沙哑:“对不住,离淼姑娘,方才失态,叫你见笑了。” 离淼赶忙摆摆手,杏眼弯了弯,语气里满是歉意:“该说抱歉的是我,方才那些话太直白,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阵沉默。 微风掠过练武场,卷起几片被雨水打落的青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沙沙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杭奚望垂着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心里还惦记着方才的失态,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好半晌,离淼才率先打破沉默,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杭奚望紧绷的侧脸,轻声问道:“你刚说,你想习武,是为了向陈阮舟报仇?” 杭奚望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凝起几分坚定。 他拘谨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是……我知道,以我现在的底子,想要报仇不过是痴人说梦。可若是什么都不做,日日看着祖父瘫痪的双腿,想着母亲在雷州寄人篱下的模样,想着杭家化为焦土的宅院,我会更痛苦。” 离淼听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几分赞许:“我理解你。这世间的仇怨,若是忍了,咽了,那才是枉为人。有仇不报,与狼心狗肺又有什么区别!你做的没错。” 这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进杭奚望的心底,将他连日来积压的委屈与无助抚平了大半。 他眼眶一热,对着离淼再次深深行礼,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离淼姑娘。还请姑娘替我隐瞒此事,千万不要透露给祖父知晓。他身子不好,我怕他知道了,又要为我忧心劳神。” “放心吧!” 离淼拍着小胸脯,满口应下:“我绝对守口如瓶。” 她顿了顿,看着杭奚望那副急切又茫然的模样,眼珠转了转,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只是,你这样天天躲在树底下偷学,终归不是正途。招式学得不伦不类,发力的法门更是一窍不通,练得再久也是白费功夫。不若这样吧,我来教你!”“果真吗?” 杭奚望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像是沉寂的夜空里突然亮起了繁星。他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喜。 “自然!” 离淼挺了挺胸,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骄傲:“别看我年纪不大,我可是自幼便拜入归宗门下,师从五行堂长老,学的都是最正统的武学心法。教你这个初学者,那是绰绰有余!” 杭奚望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他对着离淼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多谢离淼姑娘大义相助!杭奚望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报答姑娘的恩情!” 离淼豪迈地一挥手,袖摆带起一阵风,脸上满是爽快之色:“不值一提!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打明天起,你寅时三刻就来这练武场找我,咱们不急于学招式,先从体魄练起。”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杭奚望单薄的肩膀,力道不算轻,震得杭奚望微微一晃。 “记住了,练武先练骨,基础打得牢,后面的招式才能事半功倍。你这身子骨太弱,得先把底子磨结实了。” 杭奚望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信服,恭恭敬敬地对着离淼躬身行礼,语气郑重:“是,谨遵离淼师父教诲!” 一声“师父”喊得离淼眉开眼笑,她伸手揉了揉杭奚望的头顶,笑骂道:“嘴倒甜。行了,回去歇着吧,明早可别迟到,迟到了可有你好受的。” 就这样,离淼师姐神不知鬼不觉地收了个编外弟子,这事瞒得天衣无缝,等我知道消息时,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那日我寻离淼切磋枪法,刚走到五行堂练武场的门口,就瞧见场中一道瘦削的身影正绕着场子跑步。 那人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步子却一步都不敢停。 再定睛一看,不是那寄居在归宗的杭家公子杭奚望是谁? 而离淼师姐正抱臂站在场边,时不时扬声提点两句。 我心头一惊,快步走上前,伸手推了推离淼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师姐,你胆子也太大了!没有师令,你就敢擅自收徒了?” 离淼瞥了我一眼,又转头看向场中跑得脸颊涨红的杭奚望,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不然有什么办法。你是不知道,这杭公子身怀深仇大恨,一心只想习武报仇。他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若没个发泄口给他,再这么憋下去,迟早得憋出病来。” 第440章 刻意引导,推波助澜 我斜睨着离淼师姐,眼神里淬着三分无奈七分谴责:“师姐,你这明显带有欺骗嫌疑。就凭杭公子那修习速度,别说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摸到九耳魔犬的衣角,谈何成功复仇?” 微风穿堂而过,带来阵阵花香。 “对方是谁?那可是魔君座前第一大杀器,是从万载血池里爬出来的凶物,专门为魔君清除三界障碍的九耳魔犬!” 我拔高了些许音量,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他的实力怎能小觑?一身魔功已臻化境,九只耳朵能听遍千里风声,九条尾巴能撕裂九天云气,便是宗门长老对上他,都要掂量三分。如今你骗得杭公子一腔热血,整日里跑步苦修,等他逐渐认识到二人之间云泥之别,满腔复仇的火焰被现实浇灭,梦想轰然破碎,那才是他真正承受不住的时候呢!” 离淼师姐被我说得俏脸一红,雪白的脸颊染上两片霞色,她跺了跺脚,纤手懊恼地拍了下光洁的额头:“怪我,都怪我没有想清楚……怎么就被他那双哭红的桃花眼给蒙蔽了呢!”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地嘀咕着:“美色可真是害人不浅!” 风声响得厉害,我没听清这句低语,只皱着眉冲她一摊手,语气里满是焦灼:“那么现在怎么办?杭公子性子执拗得很,又有股子不服输的毅力,不畏艰难险阻,你现在就是把实话掰开揉碎了说给他听,他也不见得听得进去,指不定还会觉得我们是在小瞧他。”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衬得气氛愈发凝重。 忽然,离淼师姐眼睛一亮,脑子里灵光一闪,还真叫她想出了个“昏招”。 她一拍大腿,语气轻快得不像话,仿佛刚才那番愁云惨雾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实在不行,我来替他复仇好了嘛!” 我闻言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就见她纤眉一挑,理直气壮地补充道:“反正我们归宗与魔域势不两立,早晚有一日会刀兵相向,总有大战开启的一天。我到时候上阵杀敌,专门盯着那九耳魔犬的破绽,多给那老怪物补两刀,把他砍得魂飞魄散,这样也算遂了杭公子的心愿,不算骗他了吧?” 我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这离淼师姐,还真是……总能想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法子。 我一时无语,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扭头望向演武场的方向。朝阳映照下,杭奚望还在绕着那圈白玉石铺就的场地吭哧吭哧跑得起劲儿,汗水浸透了他的青布衣衫,黏在单薄的背脊上,却依旧脚步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着心法口诀。 罢了罢了,这烂摊子谁捅的谁收拾。 我心里默念一声,当即决定拍拍屁股走人,抬手拍了拍离淼师姐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恕不奉陪”的意味:“师姐,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处理吧。小妹我先行一步,回山抄经去了!” 谁知我两条腿刚动弹一步,手腕就被离淼师姐一把抓住了。 她凑上前来,那张俏生生的脸蛋上满是可怜兮兮的神色,一双水灵灵的杏眼眨了又眨,语气软糯得像是在撒娇:“好离殇,我的好师妹,你脑子一向活络,鬼点子最多,快帮师姐想想辙嘛!” 她晃着我的胳膊,摇得我胳膊肘都快麻了,又急急地补充道:“我知道你小脑袋瓜儿里藏着不少阴招、损招,平日里都舍不得拿出来,这时候不亮出来用,该当何时啊?” “帮帮我吧……”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都快带上哭腔了。 被离淼师姐这么连番缠磨,我实在架不住她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眉头紧紧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下巴,沉默再三,才终于松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这法子确实有很大的风险……一旦出了纰漏,不光是杭公子,连你我都得跟着遭殃,后果不堪设想……” 离淼师姐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得像淬了星光,方才那点愁云惨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抓着我手腕的力道都重了几分,连声怂恿道:“先说来听听!快说快说!天大的风险,咱们再慢慢想办法规避就是!” 我沉吟片刻,目光扫了一眼演武场的方向,又看了看离淼师姐那张满是急切的脸,才最终下定决心,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师姐,你可得答应我,千万别告诉别个,这主意是我出的。” 见离淼师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才又问道:“你且想想,那杭公子祖孙二人,是为了什么才不远千里来我们归宗的?” 我这话明显是有意引导,离淼师姐眨了眨那双杏眼,几乎是脱口而出:“自然是为了躲避魔域陈阮舟的追杀啊!杭老先生带着孙儿一路逃亡,差点就折在陈阮舟手里了!” “那你再想想,那陈阮舟为何要对两个老弱之人紧追不舍,一路追杀呢?”我又追问了一句,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胳膊。离淼师姐不假思索地答道:“自是为了夺走杭家世代相传的天玑珠啊!那珠子可是魔域至宝,能……” 话刚说到一半,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杏眼瞪得溜圆,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明白过来了?我挑了挑眉,冲她递过去一个“你懂的”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你想啊,杭家既然有天玑珠这等魔域至宝在手,何必在这里缘木求鱼,靠着归宗的正道心法慢慢磨呢?” 我压低声音,循循善诱:“只要借助天玑珠本身的灵力来修炼,功法进度定然一日千里,肯定比他现在天天绕着演武场跑步、扎马步来得强吧?” 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离淼师姐的胳膊,果不其然,见她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显然是正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可没等她琢磨多久,就猛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的!这绝对不行!这是有违归宗大忌的!我们修仙之人,讲究的是心正意诚,一步一个脚印夯实根基,怎可背弃正道法门,而去修习旁门左道的邪术妖法呢!况且这事要是被师尊知道了,我们俩可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一副绝无可能的模样。 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谁叫你去修习天玑珠了!我说的是杭公子!” 我特意加重了“杭公子”三个字的语气,又道:“他又不是我们归宗的正式弟子,不过是个借居的客人,用不着遵守我们归宗的戒律清规!就算他日真的靠着天玑珠修成了魔域功法,也与我们归宗无干!” 离淼师姐还是有些犹豫,嘴里依旧“不成不成”地念叨着,显然还在纠结这法子的风险。 可就在这时,她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却又透着几分急切的声音:“离殇姑娘说的这些可属实吗?我……我真的能修炼天玑珠上的功法?” 这声音突如其来,惊得离淼师姐浑身一僵,她猛地回头,眼睛睁得极大,满是错愕地看着身后之人,失声问道:“你……你怎会在此?” 站在那里的,正是刚刚停下脚步的杭奚望。 他身上的衣衫还在往下滴着汗,额前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脸色因为方才的剧烈运动而泛着潮红。 他对着离淼师姐微微躬身,语气诚恳:“离淼姑娘,我跑步结束了,本想来问问离淼姑娘,今日后续的修习内容是什么,并非有意偷听你们的谈话。” 原来他就站在离我们不过几步远的地方,我们方才的对话,竟是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麻烦事越来越大,离淼脸上的愁云更浓了,一双杏眼耷拉着,连嘴角都往下撇了三分,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秋荷,蔫蔫的没了精神。 我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浅笑,趁机轻轻挣开离淼师姐还紧紧攥着我手腕的双手。 拍了拍被抓出的红痕,冲她和愣在原地的杭公子潇洒地一挥手,语气轻快得像林间的雀鸟:“你们慢慢聊,细细商议,我真得回山了,师父还在湖心小筑等着我送书回去呢!” 话音未落,我便足尖一点,提着裙摆一溜烟地往山门方向跑,只留下两道怔愣的身影在原地。 至于杭奚望会不会真的铤而走险,借助天玑珠的灵力修炼魔域功法;离淼师姐会不会念及旧情,将今日这番对话隐瞒下来,甚至帮着他遮掩…… 后面的事情,与我何干? 我不过是一时兴起,与他二人闲话几句,不过是言多嘴快,不过是无心之失,而已。 一路疾行,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卷起鬓边的碎发。我很快便跑到了藏书阁,熟门熟路地找到高瞻师父要的那几本古籍,在管事长老那里登记借阅,抱着沉甸甸的书卷,又脚步轻快地往湖心小筑跑去。 湖心小筑建在九龙山天池中央,一道白玉石桥蜿蜒如虹,将小筑与岸边相连。桥边垂柳依依,池里锦鲤悠游,风过处,满池荷叶沙沙作响。 高瞻此刻正坐在锦鲤池旁的青石上打坐,一袭月白衣袍纤尘不染,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 听到我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着山光云影,语气平淡地问道:“怎得去了这么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丝毫不慌,连忙将书卷放在他身侧的石桌上,仰头冲他咧嘴一笑,张口就胡诌:“哪有很久呀……师父,我往日都是这个时辰回来的!莫不是您今日修习顺利,已入物我两忘的佳境,才觉得时光格外缓慢吧!” 高瞻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把书放在这里,你自去玩耍去吧--只是不可出九龙山!如今山下……” 他话未说完,我便连忙抢过话头,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徒儿知道,如今山下乱着哪!师父请放心,徒儿乖乖待在九龙山,绝对不私自下山,半步都不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见我这般笃定,终是松了一口气,不再多言,再次闭上眼睛凝神打坐,周身的灵气愈发浓郁起来。 我悄悄吐了吐舌头,赶紧轻手轻脚地走开,生怕扰了他的清修。 蹲在远处锦鲤池的一角,我伸出手指,轻轻探入清澈见底的池水中,一圈圈地搅动着。 冰凉的水纹在指尖漾开,惊得几条金红锦鲤甩着尾巴游开,池水在阳光的映射下波光粼粼,上下波动,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望着那层层叠叠的涟漪,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心里暗笑:天玑珠、杭奚望、离淼师姐…… 我已在山下那潭看似平静的水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如今涟漪已起,风波渐生,往后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谁又能阻拦呢? 我心情颇好地蹲在锦鲤池边玩水,指尖划过水面,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惹得池底的锦鲤摆着尾巴四散游开。 玩够了,便寻到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捡了块干净的青石板躺下,将四肢舒展成一个惬意的大字。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筛下斑驳的光点,落在我的脸上、身上,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犯困。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芬,悠悠拂过,卷起槐树叶簌簌作响,又撩动我的发梢,带来几分清爽。 我阖着眼,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就这般晒着太阳,吹着风,静静等候着--等候那颗被我悄悄埋下的种子,破土而出,生根发芽,终有一日催生出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人啊,野心这东西,从来都是藏不住的。无计可施的时候,哪怕只是一根浮木,也能当作救命的稻草,死死攥在手里,只求能在绝境里苟延残喘。 可一旦窥见了一丝转机,寻到了一条哪怕布满荆棘、千难万险的捷径,那蛰伏在心底的野心,便会如燎原的星火,瞬间烧遍四肢百骸,让人甘愿豁出一切,也要将那法子付诸实施。 我微微睁开眼,望着澄澈的天空中飘过的几朵白云,心里暗暗思忖。 杭奚望背负着血海深仇,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与执念,早已浓得化不开。天玑珠就是那束照进他绝境里的光,只要他还想复仇,只要他还对九耳魔犬存着那份不死不休的怨怼,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有的是耐心,就这般等着,等着他按捺不住心里翻涌的野心,踏出那一步,做出那个足以搅动归宗与魔域风云的决定。 第441章 怂恿盗珠,伺机而动 我安安生生待在九龙山上,整日围绕在高瞻身边,看他打坐修行。 青石蒲团被山风磨得温润,他一袭月白长衫静立如山,指尖捻诀时,周身会漾开淡淡的清光,将周遭的云雾都染得柔和几分。 间歇时,我便寻个自在去处--要么搬张竹椅坐在茶寮,烹一壶雪顶含翠,看茶叶在沸水里沉沉浮浮,氤氲出满鼻的清苦;要么蹲在锦鲤池边,指尖逗弄才出生不久的一尾小鲤鱼,那鱼儿通体金红,尾巴像缀了碎金,怯生生地啄着我的指尖,一触即走,惹得我忍不住笑出声;要么就倚着老槐树,听听风穿过叶隙的簌簌声,或是入夜后仰头赏赏漫天星河,看月亮像块温润的羊脂玉,悬在墨色的山尖上。 日子慢得像山涧的溪水,一晃三天时间就轻飘飘地过去了。 这天,日头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锦鲤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我正蹲在池边,指尖浸在微凉的水里,逗弄那尾金红小鲤,忽然听见一阵“唳唳”的轻鸣。 抬眼望去,一只金黄色的传音鹤正颤颤悠悠从山底飞上来,它翅膀扇动得有些急促,爪子上还系着一截青绸,显然是赶路赶得急了。 仙鹤盘旋两圈,最终落在池边的石桌上,偏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瞅我。 我伸手将它捧起,指尖刚触到鹤脚上的青绸,离淼师姐那熟悉的声音就急急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慌乱与急迫,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有麻烦,小离殇,速来救我!” 我挑了挑眉毛,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这才几日不见,难不成离淼师姐就架不住杭奚望公子的软磨硬泡了? 那杭奚望生得一副好皮囊,说话又温声软语,偏生缠人功夫一流,前几日在归宗时,就总跟在离淼师姐身后,一口一个“离淼姑娘”地叫着,惹得师姐烦不胜烦,却又拿他没办法。 烈女也怕缠郎啊…… 我刚在心里嘀咕完,又猛地摇摇头,呸呸两声。这话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离淼师姐性子刚烈执拗,杭奚望那点缠人手段,顶多算小打小闹罢了。 我捏着传音鹤,扭头看向半山腰的方向。高瞻正坐在那块悬空的青石上打坐,身姿挺拔如松,连衣角都纹丝不动。 我踮起脚尖,冲他扬声喊道:“师父,离淼师姐约我下山,徒儿可以出去吗?” 三天,被师父拘在这九龙山上整整三天,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山下的热闹,归宗的烟火气,甚至连蠡州城的叫卖声,都在我脑子里打转。 山风卷着我的声音飘过去,过了半晌,高瞻中气十足的声音才远远从半山腰传过来,依旧是言简意赅的四个字:“老实待着!” 那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震得我耳朵微微发麻。我耷拉下肩膀,十分无奈地应了一声:“哦……” 转过身,我对着传音鹤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歉意:“离淼师姐,抱歉,我帮不了你咯。师父不允许我下山呢!” 说完,我便解开鹤脚上的青绸,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羽毛,将它放走。金黄色的仙鹤振翅飞起,很快就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 看着仙鹤消失的方向,我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必须要尽最大的可能,将自己从天玑珠这件事里摘出来。 天玑珠乃是魔域上古至宝,能增幅修为,更能连通魔域与人间的屏障,不管是归宗的仙门,还是魔域的魔族,都对它虎视眈眈。 以我对人心的猜测,离淼师姐性子虽烈,却终究心软,是阻止不了杭奚望的野心的,不然也不会如此急吼吼地向我寻求帮助了。 我盘膝坐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最理想的状态是,杭奚望从杭老大人手中盗走天玑珠,私自找个隐秘的地方修炼。他一介凡人,心思单纯,警惕性差,武力值更是低得可怜,到时候,我再启用埋伏在归宗或者蠡州城的魔族暗探,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天玑珠偷走。 这样一来,归宗会认定是杭奚望监守自盗,凡人贪念作祟,魔域没有牵涉其中,谁都不会怀疑到我这个被师父拘在九龙山的“乖徒儿”头上。 这法子,简单、快捷,还不留后患。 想到这里,我心底忍不住狠狠腹议起陈阮舟来。那只狡猾的九耳魔犬,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明明在雷州城就能将杭奚望和天玑珠一并解决,偏生要多此一举,将人和珠子都赶来归宗。 归宗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正道之首,高手如云,法阵密布,无形之中就将夺取天玑珠的难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又是什么! 我越想越气,忍不住抬脚踢了踢石桌下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锦鲤池,惊得那尾小金鲤猛地窜进了水藻深处,再也不肯露头了。 就该在雷州城将人解决了的!我咬着牙,在心里愤愤地重复了一遍。 我的手指继续一下下敲击着石桌,指尖落处,石面上的青苔被蹭得微微发暗。风飏掌管着蠡州城的暗线脉络,关山令则是安插在归宗外围的一枚暗棋,这两个人身份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绝不能轻易启用。 更何况他二人如今都蛰伏在归宗附近,贸然调动,极易被高瞻那样的老狐狸察觉端倪。这么思忖着,一个念头渐渐在我心头清晰起来。 看来,得想个法子把杭奚望引到蠡州城里去。那里鱼龙混杂,人多眼杂,三教九流的人物遍地都是,正好是浑水摸鱼的好去处,比起守卫森严的归宗,不知要适合下手多少倍。 我主意已定,眼底掠过一抹冷光,指尖的敲击也随之停了下来。 入夜后,山间的雾气更浓了,月光被云雾裹着,只漏下几缕朦胧的清辉,洒在九龙山的青石板路上。 我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掩上门扉,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棂,确认没有疏漏,这才从床底下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石头。 正是镇魂石,石身冰凉,触手生寒,表面隐隐有暗紫色的纹路流转,那是魔域独有的魔气印记。 我盘膝坐在床榻上,指尖凝起一缕微弱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渡入镇魂石中。顷刻间,石头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暗纹骤然亮起,一道极细的黑气从石尖窜出,像游丝般飘向窗外。 这黑气能避开护山结界的探查,悄无声息地撕开一道仅容气息通过的小口。我唇瓣微动,用只有魔族能听懂的密语,将引杭奚望入蠡州城的指令,一字一句地传递了出去。 指令发完,我迅速收回灵力,镇魂石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窗外的黑气也消散无踪,护山结界的微光重新弥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将镇魂石重新藏好,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高瞻的修为深不可测,保不齐能察觉到结界的异动。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青砖上,屏息凝神地听着隔壁的动静。 半晌,静无一声,显然高瞻已经睡熟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蹑手蹑脚地回到床榻边,安心躺下。 …… 另一边,蠡州城的一处不起眼的茶馆里。 关山令正坐在靠窗的雅座上,慢条斯理地啜着一杯浓茶,他一身青布长衫,扮作寻常的读书人模样,眉眼温和,任谁也看不出,他竟是魔域安插在人间的暗桩。 忽然,他放在桌下的手轻轻一动,指尖多了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气。黑气入体的瞬间,关山令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九幽圣女的传令。 他不动声色地将黑气散去,放下茶杯,对着楼下招了招手。 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立刻快步走了上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有何吩咐?” “去,”关山令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安排几个人,去归宗附近活动活动。寻个由头,引导杭奚望那小子出城,往蠡州这边来。顺便再透点消息给他,就说天玑珠的秘密,在蠡州城能寻到线索。记住,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 “属下明白!”店小二应声退下,转身便消失在了茶馆的后门。 而在蠡州城僻静的西城区,一处废弃的宅院里,更是暗藏玄机。 崇明一身黑衣,正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符,符纸微微发亮,上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身边站着一个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煞气的小小少年,正是易容后的玉面修罗,她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弯刀,刀鞘上刻着血色的修罗纹,一看便知不是善类。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传讯符上,符纸上的字迹,正是七十二仙山和蠡州城的最新动静--因为天玑珠的出现,归宗的守卫比往日严密了三成,杭奚望这几日频频在杭老大人的书房外徘徊,显然是动了盗珠的心思。 崇明看完,指尖一捻,传讯符便化作一缕青烟。他转头看向玉面修罗,沉声开口:“消息整理好,立刻传回魔宫百尺楼。圣女的计划已经开始了,我们得盯紧点,别出了岔子。” 玉面修罗点了点头,手腕一翻,一枚黑色的令牌出现在掌心,她将灵力注入令牌中,令牌便化作一道黑光,直冲云霄,消失在夜幕里。 魔宫百尺楼,巍峨高耸,直插云霄,楼内烛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冷。 哥舒危楼端坐于最高处的宝座之上,他身着玄色龙纹长袍,墨发披散,面容俊美无俦,一双金色的眼眸,如同暗夜中的星辰,透着睥睨天下的威严。 宝座之下,陈阮舟正垂首侍立着,一身紫衣,身姿挺拔,九耳魔犬的真身被他敛得极好,此刻看起来,与寻常的魔族臣子并无二致。 “将杭家祖孙不着痕迹地逼进归宗,阮舟,你做得很好。”哥舒危楼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缓缓在大殿中回荡。 听到圣君的夸奖,陈阮舟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眸子里满是难掩的欣喜,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属下不敢居功,全托赖圣君计策无双!若非圣君指点,属下断不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哥舒危楼微微颔首,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深意。 他心中自有一番打算,将天玑珠送到归宗手上,再让九幽从归宗手里将珠子夺回来--这可不是简单的盗取。 此事若是成了,对魔域而言,绝对是大功一件。既能彰显魔域的实力,更能让魔域上下都见识见识,九幽圣女转世归来的手段。 到时候,那些守旧的老臣们,就算再怎么质疑九幽的能力,也无话可说。这一步棋,正是为九幽回归魔域,执掌大权铺路。 他抬手,指尖轻轻敲击着宝座的扶手,眸色深沉,像是在透过重重云海,望向遥远的九龙山,望向那个被高瞻拘在山上的小身影。 好戏,才刚刚开始。 …… 第二日天光大亮,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晴天。晨风吹过山巅,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锦鲤池的水面漾着细碎的金光,像撒了一把碎钻。 我哼着小调,拎着一小袋鱼食,慢悠悠踱到池边--调子是美人儿师姐教的,咿咿呀呀的,混在山间的鸟鸣里,竟也听不出半分不和谐。 指尖捻起几粒鱼食,往水里一抛,那群锦鲤立刻拥了过来,金红的尾巴搅得水花四溅。我特意多撒了些在角落,等着那尾怯生生的小金鲤游过来。 正看得有趣,身后忽然传来高瞻的声音,带着几分沉凝的怒意,惊得池里的鱼倏然四散。 “杭家那小子,盗取了天玑珠,逃下山去了!” 我手一抖,剩下的鱼食哗啦啦全撒进了水里,脸上瞬间扯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吃惊神情,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全然不敢置信:“怎会呢?” 我转过身,快步走到高瞻面前,语气里满是疑惑:“天玑珠不本来就是他家的传家宝吗?杭公子何至于偷自家的东西?他图什么?” 我心里早已经了然:关山令的动作竟这么快!昨日才传去指令,今日杭奚望就已经得手出逃,果然是魔域暗桩里的得力干将。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懵懂模样,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真的在为这桩怪事犯愁。 高瞻的脸色铁青,背后交握着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他狠狠一咬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就是弄不清楚缘由,所以才觉得古怪!那小子心思深沉,竟是瞒过了我们所有人的眼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离淼已经第一时间追下山去了,带着归宗的弟子,暂时还未将人带回来!”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心里已然了然。 离淼师姐性子急,定然是一听到消息就追了出去,可杭奚望此刻怕是已经被关山令的人引着,往蠡州城的方向去了。 归宗的弟子就算能耐再大,到了蠡州城那片鱼龙混杂之地,想要寻一个刻意躲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担忧的神色,轻声道:“那可如何是好?天玑珠乃是至宝,若是落入歹人之手……” 话没说完,却足够让高瞻的脸色更沉几分。 山风掠过,卷起几片落叶,远处的云海翻涌,像是藏着无数的暗流。 一场围绕着天玑珠的棋局,已然悄然铺开,而我这个被拘在九龙山上的“乖徒儿”,正是那执棋之人。 第442章 下山捉拿,神秘失踪 既然杭奚望盗珠的消息已经传至九龙山,那便说明玄隐真人已经传下宗主令,要高瞻出马了。 春风卷着花草香气,刮过绿莹莹的崖尖,打得山石噼啪作响。高瞻负手立在崖边,素白色衣衫被风扯得猎猎翻飞,墨发松松束在玉冠里,几缕碎发拂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垂眸望着山下云雾翻涌的蠡州城方向,侧脸在冷冽天光里显得愈发清隽冷峻,周身那股疏离的仙气,竟将这崖顶的春意都衬得淡了几分。 我攥着腰间坠着的破空刃,踮脚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灼灼地望着高瞻的背影:“师父,咱们也要下山进城,去追索杭公子吗?” 不比归宗其他山头人多马壮,峰峦连绵弟子数千,整个九龙山就只有一帅一兵。 高瞻是那运筹帷幄的帅,我是那跟在他身后跑腿的兵。 宗主令层层传至这僻远的九龙山,能接下命令的,除了高瞻,便只有我这个刚入道两年的小徒弟。 总不能指望白虎战风吧?那只老白虎此刻正蜷在山巅的暖石洞里,抱着饭碗睡得昏天暗地,怕是天塌下来,也得先等它睡醒了再说。 “是要下山。” 高瞻的声音被风捎过来,轻得像一片飘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杭奚望不要紧,要紧的是天玑珠,绝不能让它落入魔族之手。”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凝着一丝沉沉的郑重:“城中形势复杂,魔族暗探、眼线如蛛网密布,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须小心行事。” 我连连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嘴上应着“师父放心,弟子省得”,心里却是猛地一凛。 归宗早就知晓蠡州城中盘桓着魔域暗部的身影,那些人隐在市井街巷里,扮作贩夫走卒、商贾书生,平日里瞧着与常人无异,实则个个身怀秘术,心狠手辣。 既然早已知晓,为何不及早拔除,反而任由这些暗线在城里生根发芽,发展壮大? 可转念一想,我便恍然大悟。 魔域其实也有意留下部分仙门百家的暗线,一来是用来迷惑对方,营造出“仙门暗部已被拔除殆尽”的假象,好隐藏自身的真正实力;二来是关键时刻,还能通过这些被侦知的暗线,传递一些真假掺半的消息出去,扰乱仙门的布局。 如今归宗对待魔域暗线,竟是用了同样的法子--将计就计,把这些暗探当成耳目的同时,也化作一柄藏在暗处的刀,待时机成熟,便能反手将魔域的部署搅个天翻地覆。 高瞻似是看穿了我心中的盘算,只淡淡瞥了我一眼,没再多言,转身便朝崖下的方向走去。 “走了。” 一声轻描淡写的招呼落下,我立刻回过神,转身就往自己的竹屋跑。 临行前,我特意将那只绣着云纹的乾坤锦囊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囊中备好的符箓、丹药和迷踪粉,这才小跑着跟上高瞻的脚步。 不必绕远路去联峰山上面见玄隐真人复命,九龙山一脉向来讲究行事利落,高瞻带着我,足尖一点便踏剑而行,两道剑光划破寒云,直奔蠡州城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蠡州城那巍峨的城楼便出现在视野里。城门口的官道上,早有两名身着归宗弟子服的少年候在那里,见到高瞻的身影,二人立刻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师叔!” 其中一名弟子一边引着我们往城里走,一边压低声音,将最新讯息做了简短汇报:“师叔,我们已经循着天玑珠的灵气波动,寻到了杭公子的落脚处,就在城东的悦来客栈。离淼师姐带着几名弟子,半个时辰前已经赶过去了!” “城东方向?” 高瞻眉峰微蹙,发出一声疑问,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是的,师叔。”那名弟子垂首应道,语气笃定,不敢有半分差错。 城东?我心里也跟着犯嘀咕。 蠡州城东门外是直通京城的官道,沿途荒僻,驿站稀少,杭奚望带着天玑珠往那边去做什么?难不成是想借道进京,寻个靠山避祸? “可发现他身边有无可疑人等?” 高瞻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扫过城门处来来往往的行人,像是要从人群里揪出潜藏的魔域暗探。 “杭公子一路上接触的人极少,除了偶尔买些干粮清水,几乎不和旁人搭话。我们排查了他沿途接触过的店家、脚夫,都无异状。” 弟子连忙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但杭公子进入悦来客栈后,顾忌着天玑珠的灵气容易惊动旁人,弟子们不敢靠得太近,因此尚不知杭公子身边可出现什么人。” 高瞻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剑柄,淡声道:“做得很好。” 出来追踪,最忌打草惊蛇。只有放长线钓大鱼,才能揪出藏在杭奚望身后的魔域黑手,这才是正确做法。 我跟在高瞻身后,一路脚步匆匆地跟着两名弟子往城东走。 越靠近东城门,街面上的行人就越少,两侧的商铺也渐渐从绸缎庄、胭脂铺,变成了车马行、草料店,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马粪和草料混合的腥气。悦来客栈就立在靠近东城门的十字路口上,一眼望去,竟是这一带最惹眼的建筑。 它是典型的三进三出的院落格局,上下三层楼的砖木结构,青灰色的瓦片覆着薄薄一层霜雪,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被寒风刮得晃晃悠悠,灯笼上“悦来客栈”四个黑字,已经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 两栋主楼左右对峙,朱红的木柱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黄的木头纹理,廊下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偶尔有客人掀帘进出,带起一阵热气。 旁边的偏楼矮了半截,看着像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后头还连着专门的马厩和牛棚,几匹驿马正拴在马槽边,低头嚼着干草,时不时甩甩尾巴,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客栈门口的空地上,还停着两辆蒙着青布的马车,车辕上积着灰土,瞧着像是已经停了有些时辰。 看到我们走近,守在客栈门口的一名弟子立刻迎了上来,他一身粗布短打,扮作客栈的伙计,见了高瞻,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禀报道:“师叔,离淼大师姐已经循着灵气确定了杭公子的房间,就在二楼东头的天字一号房,大师姐已经带着两名弟子悄声进去了,特意留弟子在这里等候接应。早前弟子借着送热水的由头打探过,杭公子孤身一人在房里,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身影。” 高瞻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离淼进去多久了?” “两刻钟了。” “这期间没有一点动静传下来?”高瞻的声音陡然拔高,眸色沉了下去。 三名弟子联手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杭奚望,怎么会两刻钟都没有动静? “回师叔,没有!” 那名弟子的声音瞬间也带上了几分慌乱,他也发觉了异常:“客栈里安安静静的,别说打斗声,就连杯盘碰撞的声响都没有传出来过!” 高瞻立刻觉得不对劲儿,他脚下一动,身形如箭般往前掠去,同时沉声喝道:“不好!赶紧上去看看!” 高瞻足尖点地,身形如一道白影率先掠上二楼,凛冽的风裹挟着他衣袍的衣摆,扫过楼道里积着薄尘的栏杆。 我与几名弟子紧随其后,脚步声被刻意压得极轻,却还是在这死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天字一号房就在二楼东头的尽头,朱漆木门虚掩着,门轴上积着的灰尘,昭示着许久未曾有人动过。 “吱呀--” 高瞻伸手,指尖甫一触碰到门板,那扇门便应声而开,没有半分阻碍。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探头往房里望去。 这间上房果然宽敞明亮,是典型的两进式格局。外间摆着一张梨花木八仙桌,四周围着几把太师椅,桌上搁着一套青花茶具,茶盏里的茶水早已凉透,凝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墙角立着一架半旧的博古架,上头胡乱摆着几件不值钱的瓷瓶,一看便是客栈的陈设。 里间的雕花木门敞开着,能瞧见那张铺着蓝底白花褥子的拔步床,帐幔半垂,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可偌大的房间里,竟空无一人。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法术波动的残留,甚至连空气中的气息都干净得过分,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 高瞻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桌底到床榻,从窗棂到梁柱,最后定格在那扇虚掩的后窗上。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那名店小二打扮的弟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人呢?” 那弟子的脸“唰”地一下变得煞白,方才那份沉着干练荡然无存。他浑身微微发颤,嘴唇翕动着,声音磕磕巴巴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回、回师叔……弟子、弟子亲眼见着大师姐带着两名师弟推门进去的,这期间弟子一直守在楼道口,连只苍蝇都没放过,怎、怎会没人呢?”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空荡荡的房间,满是惊惧。 我心头也是一沉。 离淼师姐的修为在归宗弟子中算得上佼佼者,就算杭奚望有天玑珠傍身,也绝不可能在两刻钟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三个人都悄无声息地带走,更何况这期间还没有任何人出入房间。 除非……这里有我们没发现的暗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见高瞻猛地迈步走向那扇后窗,伸手一把推开。 窗外是客栈后院的天井,青苔覆盖着青石板,上面干干净净,没有半个脚印。后院里人来人往拉车卸货的,绝无可能从这里离开。 高瞻面色沉凝如铁,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余下弟子听令!将此间屋舍一寸一寸地搜!梁上瓦缝、桌底柜角,但凡有一丝可疑之处,都给我揪出来!” 话音落下,剩下的归宗弟子立刻如临大敌,手持法器散开。 指尖的灵光扫过每一寸木石,符箓贴遍了四壁,连地砖都被一块块撬开查验,可整整半个时辰过去,众人皆是满头大汗地回报:“师叔!屋内干干净净,连半分机关撬动的痕迹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暗道了!”高瞻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四人,分明是亲眼看着他们踏入这间静室的,门从外锁死,窗棂完好无损,竟就这般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凭空消失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上天灵盖,高瞻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事情有变。这绝非寻常的失踪,背后定然藏着他意料之外的诡谲手段。 他来不及细想,转头便冲身侧一名弟子喝道:“快!传讯回归宗!就说杭奚望、离淼等四人在巡察时离奇失踪,踪迹全无,恳请宗主速派空明岛的弟子前来支援!” 空明岛一脉,乃是归宗专司占卜推演、循迹追踪的秘术传承,门下灵巫师最擅长从蛛丝马迹中锁定方位,正是眼下寻人最急需的助力。 弟子不敢怠慢,当即取出传讯玉符,指尖灵力注入,玉符嗡鸣着化作一道流光,冲破云层往宗门方向疾射而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天际便传来一阵破风之声。 三道遁光划破流云,稳稳落在庭院之中,为首一人身着玄色劲装,面容冷峻,腰间佩剑的剑穗上,坠着一枚刻着“破军”二字的令牌。 身后跟着的两人里,风飏一身青衫,眉眼清隽,正微微颔首。 “破军、风飏,见过师叔!”三人齐齐拱手行礼,声如金石。 高瞻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叙旧,他上前一步,沉声道:“闲话少叙,抓紧找人!”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刀:“失踪者是杭奚望及离淼等三名弟子,你们空明岛最擅追踪之术,今日,把你们看家的本领都给我使出来!” 破军闻言,神色愈发肃然,他抬手一揖,语气铿锵:“弟子遵命!” 话音未落,他已是反手取出三枚龟甲,指尖灵光闪烁间,龟甲在掌心飞速旋转,发出细碎的嗡鸣。 风飏则走向那间静室,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拂过地面的尘埃,眸中灵光流转,开始捕捉空气中残存的、几不可闻的气息。 第443章 按图索骥,深林湖村 破军师兄这些年游历四方,更曾在帝都大理寺与军中任职,精于痕迹搜检、气味追踪之术,对斥候秘术亦有极深的钻研。 他凝神施展开毕生所学,指尖拂过地面残留的细碎痕迹,鼻尖嗅辨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异香,片刻后得出结论。 破军师兄将搜检所得展示给高瞻,沉声道:“回师叔,四人并非自愿离去,定是遭人暗中偷袭掳走。只是对方手法干净利落,隐匿痕迹的手段极高,我暂时无法推测出他们被带往了何处。” 高瞻听完,眉宇间凝起几分沉肃,转头看向身侧的风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风家小子,该祭出你的法宝了。” 破军师兄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根纤长发丝,那是他方才搜检时,从墙角隐秘处寻得的唯一实物线索,小心翼翼递到风飏手中。 风飏颔首接下,抬手从宽大的锦袖中取出一枚莹润剔透的蓝水晶球,球体澄澈如深海寒玉,隐隐流转着细碎的星光。 他唇齿轻启,念诵起晦涩难辨的咒语,语调低沉婉转,带着古老而神秘的韵律。念诵间,他指尖轻捻,将那根发丝缓缓缠绕在蓝水晶球上。 咒语声渐歇,蓝水晶球骤然亮起柔和的蓝光,球体内部渐渐浮现出一幅朦胧的星图,星辰错落排布,光影流转不定,唯有风飏能解读这星图中暗藏的方位指引。 半晌,蓝水晶球的光芒缓缓收敛,星图亦渐渐淡去。风飏将水晶球收回袖中,对着高瞻与破军躬身行礼,朗声道:“回师叔、四师兄,这根发丝的主人,此刻正在蠡州城正东方向,距离此处不足百里。” 众人心中一动--蠡州城向东百里,乃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密林,林木葱郁遮天,少有人烟。密林深处藏着一汪澄澈湖泊,湖畔依水而居着一个小村落,便得名湖村。 那村落偏僻荒芜,平日里鲜少有人涉足,对方为何要将四人掳到那般地方?其中又藏着怎样的隐秘? 众人都不得而知,只有亲自去过才晓其缘由。 高瞻着一名弟子与归宗报信儿,然后带领剩余弟子立即动身赶往湖村。 殷墟周遭数百里皆属蠡州城地界,更是仙家百门公认的归宗地盘。如今竟有人胆大包天,在归宗的眼皮子底下掳走本门弟子与贵客,这不仅是挑衅,更是打在归宗脸上的一记耳光。 高瞻袖中双拳攥得咯吱作响,眸底翻涌着怒意,此事绝无善了的可能,他定要揪出幕后黑手,将被掳的弟子和客人完完整整地寻回来。 我紧随高瞻身后步下客栈楼梯,廊下的穿堂风卷着街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我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客栈拐角,那里支着个卖油炸糕的摊贩,木案上摆着个油腻的竹筐,金黄的糕饼还冒着丝丝热气,摊贩老板戴着顶草帽,大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我脚步未停,心头却忍不住腹诽:关山令这厮,每次盯梢都扮成卖吃食的,就不能换个新鲜的行当?上次是卖糖炒栗子,这次是卖油炸糕,生怕别人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似的。 这般想着,我已随着大部队汇入人流,朝着城外的密林行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那片连绵的密林便横亘在眼前。 正值仲春时节,暖风裹着草木的清甜气息拂面而来,林间草木疯长,高的已没过膝盖,低矮的灌木枝桠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 树梢间鸟鸣啾啾,彩蝶翩跹起舞,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一派生机盎然的模样。 可越是平静,便越是透着诡异。这荒僻的密林本该人迹罕至,此刻却连半分虫豸的嘶鸣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反而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破军率先迈步上前,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片被踩碎的草叶,又俯身凑近地面,鼻尖轻嗅,随即起身朝着众人颔首:“痕迹没断,顺着这条路走,应该能直通湖边。” 风飏也取出那枚蓝水晶球,球体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他指尖轻点,星图在球内若隐若现,指引着方向:“气息越来越浓了,就在前头。”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循着地上的蛛丝马迹,一个靠着法宝的方位指引,带着我们拨开丛生的草木,朝着密林深处的湖泊缓步而去。 我走在队伍中段,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的密林,总觉得那些影影绰绰的树后,仿佛有双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在茂密的林子里穿行了又几炷香的功夫,遮天蔽日的枝叶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阔起来。温润的风裹挟着丝丝缕缕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清冽的水腥气,混着草木的淡香,钻入鼻尖。 我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湖村该是到了。” 这片藏在密林深处的村落,看着不起眼,却是京畿通往蠡州城的必经要道。因此村子虽小,却并不冷清,村民们都会在村口摆摊,卖些茶水、点心之类的,供过客歇脚用。 村口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好几张简陋的木桌,三三两两的村民守着摊子,正忙活着招呼潜在的过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一行人刚走出林子,便被村民们的热情招呼声裹住了。 “是归宗的仙长们!快过来歇歇脚!” “刚沏好的新茶,带着山里的泉水味儿,不要钱,仙长们尝尝!” 喊话的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他头上戴着顶篾编的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庞,眼角的皱纹里沾着些细碎的尘土。 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褂子的领口处还打着个补丁,颜色与衣料有些格格不入。脖子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被汗水浸得半湿,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着。 他身旁的摊子后头,站着个穿青布围裙的妇人,围裙上沾着点点面粉,想来是刚揉过面。 她手里还端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金黄的麦饼,见我们望过来,连忙笑着挥手:“仙长要是饿了,尝尝我家的麦饼,刚烙好的,香得很!” 不远处还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件碎花小褂,正踮着脚帮自家阿爹摆着陶制的茶碗。 她的小脸上沾着块黑灰,却丝毫不在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一行人,见高瞻望过来,还怯生生地弯了弯眼睛。 其他几个守着摊子的村民也纷纷点头附和,他们的穿着大抵相似,都是粗布衣裳,裤脚挽着,沾着些泥土草屑,一看便是常年在山里劳作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山野村民特有的淳朴与热络。 高瞻最是惜老怜贫,见状便迈步走到那斗笠汉子的摊子前,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客气得很:“多谢老哥好意。冒昧问一句,一个时辰前,可有看到归宗的弟子打这里路过?” 那汉子闻言,扯下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使劲摇了摇头:“仙长客气了,咱们从五更天就守在这里了,一上午路过的旅客,都是往蠡州城去的,还真没见着从城里出来的归宗弟子。”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村民也纷纷点头应和,脸上都是实打实的忠厚,不似作伪。 高瞻指尖捻着剑柄,垂眸沉吟一瞬,眸底掠过一丝锐光。能神不知鬼不觉掳走离淼座下三位亲传弟子,那绝非寻常宵小之辈,此人定是身负诡谲手段的高手,若真想糊弄这些淳朴村民,不过是翻掌之间的小事。 风飏的占星术在整个殷墟都是一绝,星盘所示,字字凿凿,那四人的生魂气息,分明就萦绕在这湖村上空,半点偏差都无。 思及此,高瞻倏然抬眼,不动声色地扭头朝我递来一个眼神。 我心下了然,当即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走上前去,脸上堆起几分少年人的憨态:“师父,徒儿这肚子实在饿得紧,咱们走了这大半天,不如就在此地歇歇脚,寻些吃食填填肚子吧!” “也好。”高瞻立即从善如流地应下,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他抬手招呼身后的弟子们,一行人缓缓走向村口那处简陋的茶棚。 竹棚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棚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靠近里头的位置,有个歇脚的老汉正坐在竹椅上打盹,看起来与寻常山野村民并无二致。 众弟子们皆是心思玲珑之辈,早已将高瞻的暗示揣度明白,一个个面上不动声色,却在落座时悄然将周身灵力提聚到了极致。 他们看似随意地分散坐下,目光却如鹰隼般,不着痕迹地扫过茶棚里的每一个角落,指尖暗暗扣住了腰间的法器,全身戒备,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生怕惊动了暗处某双窥伺的眼睛。 店家手脚麻利地端上粗陶茶碗和一摞白面饼,蒸腾的热气裹着麦香扑了满脸。我捻起一块饼,指尖碾着酥脆的饼皮,漫不经心地揪着往嘴里送,目光却在酒肆里的村民身上逡巡。 这村子藏在深山林里,看着寻常,可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邻桌几个汉子明明在说笑,眼角的余光却总往我们这桌瞟;灶边择菜的老妇,手指僵在菜叶上,像是定格的木偶,只等我低头的刹那,才飞快地动一下。 我总觉着,后颈那片皮肤烫得厉害,仿佛有一道冰冷的视线,专挑我垂眸咬饼的间隙,直直地落下来,凉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正胡思乱想间,一道清脆软糯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像山涧淌过的泉水:“姐姐,请喝茶!” 我猛地抬头,撞进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辫梢系着红头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悠。她双手捧着一把粗瓷茶壶,壶身比她的小臂还长,却被她稳稳地举着,小脸上漾着甜甜的笑,嘴角弯出两个深深的梨涡,可爱得让人心里一软。 “多谢小妹妹!” 我连忙把面前的茶碗往前递了递,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背,她却半点不怯生,反而笑得更甜了。 小姑娘手脚利索得很,踮着脚尖绕着桌子转了一圈,给我们这桌四人的茶碗都斟得满满当当,碧绿的茶汤漾着细碎的浮沫,氤氲出淡淡的茶香。我忍不住逗她,指尖轻轻戳了戳她圆嘟嘟的脸颊:“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小年纪就跟着爹娘出来做生意,真是个乖孩子。” “我叫小玉。” 小姑娘仰着小脸,声音甜得像沾了蜜,“爹娘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所以每次出来赶集,都会带上我呢。” 旁边锅灶边正烙饼的妇人闻言,抬起头来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手里的擀面杖却没停,“咚咚”地敲着案板:“我们农家人皮实,哪能跟城里姑娘比?几岁的娃娃就得下地割草喂猪,做活计的。小玉年纪虽小,却懂事得很,端茶倒水的活儿样样麻利,倒也能帮衬些。” 妇人话音刚落,小玉就已经倒完了最后一碗茶,她把茶壶稳稳地放在桌角,一溜烟跑到锅灶边,熟练地蹲下身,抓起地上的干柴往灶膛里添。 她小小的身子蜷在灶台前,火光映红了她的脸颊,她却半点不怕烫,小手飞快地拨弄着柴火,让火苗窜得更高更旺。 眼里有活儿,手里有劲儿,一举一动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利索能干。 我看得暗暗佩服,这么小的孩子,竟比许多娇生惯养的少年还懂事。 身旁的高瞻也看得直摇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羡慕,斜睨着我道:“你比她痴长了五六岁,论起眼力见和动手能力,却不及这小姑娘十分之一。为师时常夜半自省,当初究竟是瞎了哪只眼,竟会收下你当徒弟?” 我听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把手里的饼渣子全糊他脸上。瞪他一眼,腹诽翻涌: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误吞了你的天灵珠,你怕回师门交不了差,只能捏着鼻子把我带在身边,美其名曰“师徒”,实则是监视! 心里骂得痛快,手上却端起刚斟满的茶碗,递到高瞻嘴边,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声音甜得能腻死人:“师父,徒儿今天也学着小玉妹妹殷勤一回--师父,请喝茶!” 高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那声气儿冷得像山巅的积雪,他瞥了眼茶碗,终是伸手接了过去,指尖碰到碗沿时,还不忘用指腹狠狠戳了戳我的额头,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 第444章 蛇蜥当道,千年玉蝉 我们一行人在茶棚中坐了好大一会儿,檐角垂着的草绳晃悠悠荡着,将漏进来的日头割得细碎。 棚外鸟鸣聒噪,搅得人心里发闷,期间歇脚的农夫、行人三三两两结清茶钱告辞离去,竹制的长凳被踩得咯吱作响,最后偌大的茶棚里,竟只剩下我们几桌归宗弟子。 日头渐渐偏西,将林荫路的影子拉得老长。等看着最后一位挑担的行人佝偻着身子,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尽头的树影里,高瞻终于动了。 他指尖捻着茶碗的边缘,手腕微微一沉,只听“咚”的一声脆响,青瓷茶碗稳稳落在木桌上,溅起几滴冷茶。 他掀了掀眼皮,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别忙活了。人都走了,可以停止演戏了。” 茶棚主人一家三口齐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拎着铜壶往灶膛里添水,闻言动作一顿,扯下脖颈上汗津津的粗布汗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汗珠顺着他黝黑的下颌线往下滚;一旁的妇人站在鏊子前,手里的竹铲刚碰到新烙好的麦饼,闻言手腕一转,将饼翻了个面儿,麦香混着焦糊的气息弥漫开来;那个名叫小玉的女孩子,正蹲在地上择菜,听到这话缓缓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适时漾起几分茫然无措的疑惑,看上去天真又无害。 乍一看上去,这一家三口的反应,茫然而又无辜,竟好似没什么问题。 但我眼底的寒意却越来越浓,指尖悄然扣住了袖中的符咒。我缓缓站起身,声音沉如寒潭,一字一句砸在众人耳中:“你们身上的妖族气息,我上鼻子一闻就闻到了,还真以为,这点伎俩能唬住我们归宗的人?” 听到这话,那“一家三口”脸上的神情骤然敛去。他们对视一眼,眼中飞快掠过一丝狠厉,也不装了。 三人“噌”地站起身,脚下的木板被踩得闷响,身形微动间,便朝我们几桌人缓缓聚拢过来,无形的妖气陡然弥漫开来,压得棚顶的草叶簌簌发抖。 “不愧是仙门百家之首,殷墟归宗果然名不虚传!” 那名“汉子”当先开口,声音陡然变得粗嘎沙哑,带着几分桀骜的嘲讽:“鼻子倒是比狗还尖!还以为我们装扮到这种程度,怎么也能糊弄你们过去!” 话音未落,他一把扯下脖颈上的汗巾,狠狠丢在地上。汗巾落地的瞬间,他抬手在脸上随意一抹,那层伪装的人皮便如纸片般剥落。 紧接着,他的身形陡然拔高半尺,背脊拱起,后背上竟“唰”地生长出一排青灰色的背鳍,鳍尖泛着寒光。 两条胳膊和两条腿上的肌肉瞬间贲张,虬劲的青筋如蚯蚓般盘绕,原本宽厚的脚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化作布满利爪的蹼状足。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变成一道细窄的竖纹,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看这外形,赫然是一只修行百年的蜥蜴精。 另一边,那妇人也嗤笑一声,随手将身上的青布麻衣扯得粉碎。粗糙的布衣落地的瞬间,她的身形迅速拉长,皮肤一寸寸化作青黑色,脖颈、胸前、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的双腿竟在顷刻间融合在一起,身后拖出一条粗壮的长尾巴,尾尖微微翘起,带着致命的弧度--竟是一条修炼成精的巨蟒。 唯有那个名叫“小玉”的女孩子,自始至终站在原地,动也未动。任凭蜥蜴精和蛇精一左一右上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衣角都未曾露出。 她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比蜥蜴精和蛇精更阴冷的妖气,从她身上缓缓散出,缠绕在周遭的空气里。 蜥蜴精与巨蟒精一左一右护着小玉,周身妖气翻涌,将茶棚的木柱震得嗡嗡作响。二人昂首挺胸,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仿佛笃定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我眸光一凛,指尖的符咒隐隐发烫,却没有急着出手。 这小玉太过反常,蜥蜴精与巨蟒精修为不浅,却甘愿将她护在身后,可见她才是关键。 “藏头露尾的鼠辈!” 高瞻冷笑一声,抬手便有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直逼小玉而去:“以为躲着就能瞒天过海?” 剑气裹挟着凛冽的仙力,眼看就要触及小玉的发梢。 就在这时,她终于动了。 那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额前碎发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拂开,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她的眼睛很大,却没有丝毫神采,瞳孔竟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紧接着,她的身形开始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四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退化,身上的粗布衣裙寸寸碎裂,露出底下布满细密绒毛的躯体。 蜥蜴精与巨蟒精同时怒吼一声,挥起利爪与长尾想要阻拦剑气,却已是迟了。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剑气擦着小玉的肩头掠过,削断了一缕发丝。而那缕发丝落地的瞬间,竟化作了一团漆黑的雾气,滋滋地腐蚀着地面,腾起阵阵刺鼻的黑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咯咯……” 一阵孩童般的轻笑突然响起,那笑声稚嫩,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小玉的嘴角裂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原本灰白的瞳孔里,骤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血色纹路。 她的背后,竟缓缓展开了一对薄如蝉翼的翅膀,翅膀上布满了妖异的眼状斑纹,每一道斑纹都在缓缓转动,仿佛在窥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殷墟归宗……” 她开口,声音软糯,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倒是比我预想的,有趣得多。” 直到这时,我才骤然惊觉--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小妖,她身上的妖气虽淡,却带着一股古老而蛮荒的气息,竟比蜥蜴精与巨蟒精加起来还要浓烈数倍! “原来是只千年玉蝉,倒也有些道行!” 高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手中驱魔剑嗡鸣轻颤,似是感应到了对方身上古老的妖气。 他心下暗惊,蠡州城地界灵气虽旺盛,但因属于七十二仙山范围,是四海八荒六界公认的仙门之地,何时竟藏了这般高阶的妖物? 看来此番天玑珠现世,妖界、魔域是真的下了血本,连这等隐世的千年老妖都惊动了。 “我归宗的弟子,是被尔等掳走的?” 高瞻横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溅起的尘土被剑气涤荡得干干净净。 临阵先问因,这是他多年来征战妖邪的不二法则,知己知彼,方能一剑破局。 那玉蝉妖却置若罔闻,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诡谲的笑。她背后薄如蝉翼的翅翼陡然振开,透明的翅脉上,那些妖异的眼状斑纹骤然亮起红光。 翅翼一张一合间,无数道细如牛毛的蜂刃破空而出,银亮的锋芒裹挟着剧毒,快如闪电般朝着我们射来。 “小心!” 高瞻一声厉喝,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般掠开,蜂刃擦着他的衣袂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竟生生将碗口粗的柱子洞穿,留下一排细密的血洞。 破军反应极快,双手结印,一面厚重的土黄色盾墙拔地而起,“铛铛铛”几声脆响,蜂刃撞在盾墙上,尽数崩碎成齑粉。 风飏则身形飘忽,如一阵清风般绕到茶棚檐下,袖中飞出数道青色风刃,将射向他的蜂刃绞得粉碎。 我足尖轻点竹凳,翻身掠到一根梁柱后,蜂刃擦着我的耳畔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身后几名归宗弟子却没这般好运,躲闪不及间,被蜂刃划伤了手臂。伤口处瞬间浮起乌黑的血线,疼得他们闷哼出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竖子尔敢!” 高瞻顿时勃然大怒,对方不仅避而不答,还率先下此毒手。 他周身仙力暴涨,金色的光晕自周身迸发,手中驱魔剑霎时间金光大盛,剑刃上镌刻的符文熠熠生辉。 他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再次袭向那三只妖物,剑风凛冽,直逼玉蝉妖面门。 蜥蜴精见状,怒吼一声,浑身青灰色鳞片贲张,掌心陡然浮现出一柄巨斧。 那斧头通体漆黑,斧刃上布满了锯齿状的纹路,斧柄足有两丈长,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地面微微下陷。 他拖着巨斧,沉重的身躯跑动起来,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大地嗡嗡颤动,脚下的木板寸寸龟裂。 他猛地抡起巨斧,带着开天辟地之势朝着高瞻劈去,斧风呼啸,刮得人睁不开眼。 高瞻却是不闪不避,待巨斧将至,身形陡然一矮,如狸猫般灵活一闪,堪堪避开斧刃。 他顺势抬脚,膝盖顶住蜥蜴精的后腰,紧接着一记凌厉的侧踢,正踹在蜥蜴精宽厚的背脊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似是骨骼碎裂的声音,蜥蜴精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因惯性朝着前方重重跌去,狠狠砸在地上,溅起漫天尘土。 后方的归宗弟子见状,当即一拥而上,手中佩剑寒光闪烁,剑招凌厉,将倒地的蜥蜴精团团围住,缠斗起来。 蜥蜴精出师未捷,那巨蟒精已是怒不可遏。 她粗壮的长尾猛地一甩,将身侧的鏊子掀飞出去,火星四溅间,掌心凝出一条细长的皮鞭。 那鞭子黑金色交缠,鞭身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在残阳的映照下,流淌着冰冷夺目的光泽,隐隐有腥风自鞭梢弥漫开来。 我眸光一亮,哟,这可真是专业对口! 我手腕一翻,袖中诡丝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墨色的丝线在掌心盘旋,随我的心意化作一条与巨蟒精别无二致的皮鞭。 鞭身柔韧,鞭梢同样带着锋利的倒钩,只是色泽如墨,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我得意地朝巨蟒精扬了扬眉头,语气轻快:“瞅见没?我也有!” “离殇!做什么呢,赶紧动手!” 高瞻正与玉蝉妖缠斗,剑光与蝉翼碰撞出漫天星火,他抽空回头,朝我吼了一嗓子。 “知道啦,师父!” 我咧嘴一笑,手腕猛地发力,将墨色诡丝鞭高高扬起。 鞭梢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锐响,我足尖点地,身形如一道黑影般朝着巨蟒精冲了上去,墨鞭与金鞭,瞬间便要碰撞在一起。两条鞭子相击的刹那,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黑金皮鞭带着腥风狠狠抽来,我腕间发力,墨色诡丝鞭如灵蛇般迎上,鞭梢瞬间便缠在了一起,倒刺勾着倒刺,竟是难解难分。 巨蟒精的力气大得惊人,长尾在身后甩得猎猎作响,手腕上的力道一寸寸压过来,震得我虎口发麻。 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缠斗间,左手悄然凝聚灵力,掌心雷光隐隐跳动,发出噼啪的轻响。趁她全力拉扯皮鞭的间隙,我猛地扬手,一记掌心雷裹挟着雷霆之势,狠狠劈向她面门! “不好!” 蛇精面色骤变,花容失色间再顾不得拉扯皮鞭,粗壮的青黑色长尾如铁棍般横扫而来,堪堪挡在身前。 雷光炸开,噼啪作响的电流顺着鳞片蔓延,疼得她闷哼一声,尾尖不住颤抖,鳞片上隐隐焦黑一片。 持久战于我不利,这蛇精皮糙肉厚,拖得越久越是麻烦。我只求速战速决,掌心雷刚出手的瞬间,另一只手已握住腰间的破空刃。 那刀刃薄如蝉翼,通体泛着冷冽的银光,被我猛地拔出鞘,寒光一闪,便朝着蛇精心口刺去! 蛇精显然没料到我还有后手,仓促间招架不及,只能狠下心将黑金皮鞭丢开,整个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向后暴退。 破空刃擦着她的鳞片划过,带起一串细碎的血珠,终究是落了空,没能伤到她要害。 “小姑娘,你身手不怎么样,武器倒是挺多!” 蛇精稳住身形,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的泉水流淌,倒是很好听,可惜话语里淬着毒,藏着一副蛇蝎心肠。 她话音未落,那条布满鳞片的巨大尾巴便裹挟着劲风,从我的头顶狠狠压下来,带起的风压几乎要将我掀翻,大有泰山压顶之势。 “啧。” 我低骂一声,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向右急闪。 蛇尾轰然砸在地上,石板碎裂,尘土飞扬,尾尖的残风扫过我的左脸侧,火辣辣地疼,差点结结实实给我一巴掌。 我心里暗叹好险好险,后背已是惊出一层冷汗,再不敢有半分轻敌。 抬眼望去,那头高瞻早已与玉蝉妖交上了手。 玉蝉妖振翅翻飞,翅翼上的眼状斑纹射出无数道红光,凌厉如箭;高瞻手持驱魔剑,剑光如银河倾泻,将那些红光尽数挡下。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剑光与妖光碰撞,灵气四溢,震得茶棚的草顶簌簌掉落,哪里还有半分暇顾及我。 我眼珠一转,心中已有计较。与其在这里和蛇精硬碰硬,不如将她引到别处再寻机下手。 我瞅准时机,脚尖一点,身形便朝着密林深处窜去,墨色诡丝在身后甩出一道残影。 蛇精呆愣了一秒钟,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跑路,随即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恼怒的嘶鸣,巨大的身躯扭动着,紧紧追了上来。 林间枝叶茂密,她的长尾扫过,无数枯枝断木应声而折,动静大得惊人。 第445章 伤人脸面,背口黑锅 我闷头扎进密林中,树枝树叶被我撞得簌簌作响,脚底踩着湿滑的苔藓,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凭着多年摸爬滚打练出的方向感,我认准了村中湖泊的方位,身形如一道黑色闪电,在参天古木间穿梭。 蛇妖紧追不舍,多次想将我拦截下,我心底的预感愈发强烈,离淼师姐他们定是被困在了村子里,而那只阴魂不散的蛇精,绝不可能轻易放我过去。 果不其然,身后的破空声此起彼伏。蛇精的妖气如同一团黏腻的黑雾,紧紧缠在我身后,时而有淬着毒的藤蔓破土而出,抽向我的脚踝;时而有尖锐的风刃劈开枝叶,擦着我的耳畔掠过。 每一次拦截都凶险万分,却也让我往前冲的决心愈发滚烫。 开玩笑!我魔域耗费数月心血,才设下连环计引得杭奚望踏出归宗门半步,那天玑珠分明是我们囊中之物,岂能让你们妖界的货色捷足先登? 讲不讲先来后到了! 一群毫无道德底线的妖,我打心眼儿里嫌恶。 村口到湖心不过短短几里地,我提气狂奔,耳畔风声猎猎。不多时,前方的林木骤然稀疏,一片粼粼波光撞入眼帘。 夕阳正缓缓沉向远山,金红的余晖泼洒在起伏的湖面上,将那汪碧水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鳞,波光摇曳间,竟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我脚下一点,足尖在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借力,身形腾空而起,直直朝着那片金鳞飞掠而去。 “小姑娘,你可太能跑了--” 戏谑的女声自身后追来,带着蛇类特有的阴冷黏腻,“你是属兔子的吗?跑得这么快!” 我回头瞥了一眼,那蛇精一袭青衣,身姿妖娆,嘴角勾着一抹残忍的笑,明明与我实力悬殊,却还有闲心调侃:“老娘生平最喜欢吃的就是兔子了,尤其是小姑娘你这种白白嫩嫩的,瞧着就多汁味美,最好下口了!” 我落至湖边,溅起几朵细碎的水花。背对着潋滟的湖水,我缓缓转过身,迎着蛇精逼近的妖气,忽然露齿一笑,眉眼间淬着几分桀骜的锋芒:“我不是兔子。” 话音未落,腰间的匕首破空已被我轻轻抽出,冰冷的刃身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寒芒,龙吟般的清越声响彻湖面。 “我是猫。” 我指尖轻抚过刃身,眼底笑意渐浓,“专喜欢抓伤人脸的猫。” 蛇精见状,不由得发出一阵轻蔑的嗤笑,她抬手拂过自己光洁的脸颊,语气满是不屑:“小姑娘,别白费力气了。你这破匕首对我根本没用,知道老娘的皮有多厚吗?方才你刺出的那几刀,连我油皮都没蹭破分毫!” 她的话音刚落,我便不再藏拙。指尖微微用力,朝着破空刃的刃身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脆的鸣响过后,一道凝练的银光脱刃而出,快如流星,直直射向蛇精那张姣好的脸。 蛇精显然没料到我还有这一手,惊呼一声想要闪躲,却终究慢了半分。银光擦着她的脸颊掠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她白皙的肌肤。 我掂了掂手中的破空,笑得愈发得意,眉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戏谑:“看到没有?我说过了,我是一只喜欢划伤人脸的猫。” 蛇精僵在原地,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及那道温热的血痕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娇媚的面容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伤人不伤脸!”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小丫头,你竟敢如此不讲武德!那就休怪老娘心狠手辣,今日定要将你剥皮拆骨,挫骨扬灰!” 我背对着潋滟的湖泊,身后的夕阳正缓缓沉坠,将我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单薄,如同一柄出鞘的孤剑。 金红的余晖漫过肩头,却偏生绕开了我的面孔,将那张噙着笑意的脸隐在深深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令对面的蛇精看不分明。 “哦?”我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你准备怎么对付我呢?” 蛇精瞳孔骤然一缩,莫名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和方才那个亡命奔逃的身影判若两人。 人还是那个人,眉眼未改,可周身的气质却截然不同,方才的仓皇与急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淡定,气定神闲得近乎诡异。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蛇精的后颈,她瞬间提高了警惕,尖细的舌尖飞快地舔了舔唇角,凝神细听周遭的动静。 风声掠过湖面,卷起细碎的水声;林间的鸟雀归巢,发出几声低鸣,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异样。 没有埋伏。 蛇精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随即又得意起来,她挺起胸膛,绿裙在晚风里猎猎作响,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说你是猫?那老娘今日就将你打回原形,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到时候再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看,名门正派的归宗弟子,竟和妖物厮混一处,你说,天下人会不会把你们归宗的脊梁骨都给笑歪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清冽,却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在暮色里漾开:“那你猜,” 我微微倾身,阴影里的眸子闪过一丝猩红,“我身为妖,为何能跻身归宗弟子行列?我又为什么肯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个秘密?”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得蛇精心头剧震。她确实想不通,归宗门禁森严,对妖族向来深恶痛绝,眼前这丫头怎么可能以妖身混入其中?还敢如此大张旗鼓地说出来? 蛇精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惊疑:“为……为什么?” “因为你要死了。” 我轻飘飘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晚风卷着这句话,落在蛇精耳中,却让她遍体生寒。 “而死人,是不会将这个秘密透露出去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成功让蛇精怔愣在原地,她脸上的得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恐,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小姑娘,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缓缓抬眼,眸底的猩红在阴影里一闪而逝,语气淡漠如冰:“你没有资格知道。” 下一秒,不等蛇精反应过来,我右手腕轻轻一翻,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诡丝便如潮水般直射而出。 那些银丝泛着幽幽的冷光,在空中分化出数百条,快如闪电,瞬间缠上了蛇精的脖子、双臂,还有她那拖在身后的青色长尾。 诡丝越收越紧,带着蚀骨的寒意,勒得蛇精骨骼咯吱作响,直到她四肢百骸都被牢牢禁锢,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声响。 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蛇精惨白的脸,投向她身后的密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杀了她。” 话音未落,林间的阴影里便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玄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关山令。 他对着我微微颔首,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指尖一缕浓郁的魔气缓缓注入刀身,短刀立刻泛起一层乌黑色的暗光。 蛇精瞳孔大张,嘴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却连挣扎都做不到。 关山令身形一闪,已至蛇精身后,抬手便将短刀狠狠刺进了她的心口。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短刀从后背贯穿至前胸,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 蛇精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栽在一个看似无害的小姑娘手里,更没想到身后还藏着这么一个狠角色。 她圆睁着双眼,满是不甘与怨毒,可身体里的力气却在飞速流逝。 凡间的短刀本不足以致命,可注入了魔气的利刃,却能轻易让修炼百年的蛇妖元神俱灭。 不过片刻,蛇精的身体便软软地垂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连元神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抬手收回缠在蛇精尸身上的诡丝,银丝如潮水般退回袖口,不见踪影。我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关山令,语气淡淡:“来得倒也及时。” 关山令走上前来,抬脚轻轻踢了踢蛇妖的尸体,确认她死透了,才垂眸恭敬道:“主人,属下查到,妖界、灵族、魅族都已出动大批人手前来争夺天玑珠,各方势力都在往这村子汇聚,我们需早做防范,以免节外生枝。” 我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嗤,指尖捻着的诡丝倏然散去,眼底淬着几分冰寒:“没想到妖界那群尖耳朵的家伙,消息竟灵通到这等地步,竟比我们蛰伏蠡州城多日的魔族暗探,还要先一步在这湖村布下天罗地网。” 话音落下时,我抬眼扫过脚下横陈的这具妖尸,青灰色的血渍渗进湖边松软的泥地里,散发出一股腥甜的腐臭味。 “湖村的据点算是彻底暴露了,”我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杭奚望那四个身负天玑珠秘辛的凡人,可安置妥当了?” 关山令闻言,忙躬身拱手,玄色衣袍上的墨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语气里满是笃定:“少主放心,玉面修罗亲自出马,已将四人连夜转移,藏进了村西那座荒废的慈安寺地宫深处。地宫入口用千年玄铁封死,又布下了魔族的敛息结界,便是大罗金仙亲临,也绝难察觉半分人气。” “修罗场出手,自然万无一失。”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鞋尖轻轻碾过地上一片碎裂的妖鳞。 “高瞻既然亲自出马,断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传令下去,让暗部的人把湖村里所有魔族的痕迹都清扫干净,符咒、魔气、甚至是我们留下的脚印,都要抹得一干二净,半点都不能留给高瞻查探的余地。” 我俯身拾起一块沾着妖气的碎石,指尖运力,碎石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至于这几只不知死活的妖物……” 我瞥了眼地上的尸身,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刚好就当做我们的替死鬼。高瞻追查至此,只会认定是妖界夺珠杀人,归宗那群老东西的怒火,也只会尽数倾泻到妖界头上。” 关山令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连连点头称是:“主人英明!此举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归宗与妖界本就积怨已深,此番借刀杀人,定能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我们正好趁乱带着天玑珠,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魔域,届时主人手握秘宝,何愁众臣子不信服!”我负手而立,望着湖面漾开的层层涟漪,身后的魔气翻涌如墨,隐约凝成了狰狞的魔纹虚影:“等着看好戏吧,用不了多久,蠡州城便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而我们……” 我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森然:“将是这场棋局里,笑到最后的赢家。” 与关山令的密谈在湖边的阴影里落下帷幕,我指尖残留的魔气被悄然敛入丹田,转身便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最后一缕阳光透过林叶间的缝隙洒在身上,却暖不了我心底半分寒意:必须让高瞻亲眼见到蛇妖的尸体,才能彻底坐实“妖界内讧夺宝”的假象,而村口那两只漏网之鱼,也绝不能留活口。 刚走出林子,村口的厮杀声便清晰地传入耳中。 我眯眼望去,只见高瞻一袭月白长袍在阳光下翻飞,手中长剑泛着凛冽的寒光,每一招都直指那只千年玉蝉妖的要害。 玉蝉妖通体莹白,翅膀扇动间洒下漫天毒粉,却被高瞻周身的护体金光挡得严严实实,只能在剑气的逼迫下节节败退1大有不敌之势。 不远处,在破军和风飏的联手压制下,此时那蜥蜴精已被束缚住四肢,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师父,徒儿回来了!”我立刻换上一副焦急又兴奋的模样,朝着高瞻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跑了过去。 高瞻闻言,剑势微微一顿,余光扫过我安然无恙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又恢复了冷冽的神情,手中长剑猛地刺入玉蝉妖的腹部。 玉蝉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化为一滩白水,只留下一枚莹白的蝉蜕落在地上。 风飏见我回来,紧绷的肩膀悄然放松,暗地里朝着我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而那被压在地上的蜥蜴精,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却没见到蛇妖的身影,顿时焦躁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问你,佘儿呢?”蜥蜴精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情:“谁是佘儿?” “我老婆!就是那只蛇妖!”蜥蜴精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朝着我大吼道,“你把她弄哪里去了?” “哦……你说的是她啊。”我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语气平淡地开口,“她死了。” “什么?!”蜥蜴精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挣扎得更加剧烈了,铁链几乎要被他挣断:“不可能!佘儿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死?你骗我!” 我不再理会他的嘶吼,转身朝着高瞻快步走去,脸上换上一副焦急的神色,大声道:“师父,徒儿在村里发现了其他妖族的踪迹,那只蛇妖已经被杀死了!只是……离淼师姐她们依旧不见踪迹,恐怕是被其他妖族带走了!” 高瞻闻言,眉头紧紧皱起,手中长剑一挑,将地上的蝉蜕挑到一旁,沉声道:“带我去看看蛇妖的尸体。” “是,师父!”我连忙点头,转身朝着湖边的方向走去,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只蜥蜴精眼中的绝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第446章 祸水东引,村中农户 我带着高瞻与众位师兄弟赶往村中的湖畔,刚刚那场妖物作祟的余息尚未散尽,风掠过岸边的芦苇丛,卷来一缕淡淡的腥气与若有似无的魔气,呛得几个修为较浅的师弟下意识皱起了眉,抬手捏了个清心诀。 蛇妖的尸身果然还僵卧在湖边的青石板旁,并未有人触碰挪动。 往日里她化为人形时,还是个眉眼温婉的做饭妇人,此刻原形毕露,竟是一条丈余长的青鳞大蛇。 鳞片失去了往日的莹润光泽,泛着一层灰败的乌色,每一片鳞甲的缝隙里都渗着黑褐色的魔气,心口七寸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伤口周围的血肉早已糜烂发黑,连周遭的青草都被那股凶戾的魔气熏得枯黄卷曲。 不用细查,高瞻也能看出她早已元神俱灭,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这般死状,绝非同门修士所为,定然是被纯种魔气硬生生噬体而亡。 高瞻缓步上前,衣服下摆扫过沾血的枯草,他俯身,指尖凝起一缕莹白的道韵,轻轻点在蛇妖尸身的鳞甲上。 那缕道韵触碰到魔气的瞬间,竟瞬间泛起细碎的白烟,发出细微的“滋滋”轻响,高瞻眉头微蹙,指尖缓缓挪动,从七寸的伤口一路探至蛇妖的丹田处,神色愈发凝重。 片刻后,他收回指尖,指尖那缕道韵随手一散,化作点点莹光消融在风里。 “你们细看,此妖丹田已被魔气震碎,元神根基寸断,是实打实的魔气弑杀之状。” 高瞻趁机向众弟子施教。 话音落,高瞻抬手一挥,掌心翻出一道凌厉而厚重的金光,金光如轻纱般覆住蛇妖的尸身。 不过瞬息之间,那丈余长的青鳞大蛇便开始寸寸消融,化作漫天青灰色的痱粉,被湖畔的风一吹,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只余下那股淡淡的魔气,还萦绕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确实是被魔气所杀,离殇没有说错。” 高瞻转过身,目光扫过我们众人,语气沉了几分:“这湖村附近,除了这蛇妖,还有那两只被我们拿下的玉蝉妖和蜥蜴精,绝非只有这三只妖族蛰伏。杀她的魔气修为不浅,定然还有其他妖魔潜藏在此地。” 我垂首颔首,心中暗自笃定--这就是我虽困缚住蛇妖,却没动手杀她的原因。一旦我动手,高瞻必定能察觉到,而关山令利用妖力杀人,才能祸水东引。 就在这时,高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追问,又藏着几分期许:“这蛇妖是追踪你至此,你可看清楚那行凶的魔修,往何处去了?” 我心中一动,早已将与关山令对好的说辞记在心里,随即抬手,指尖稳稳指向东南方向,神色恭敬而带着几分审慎:“回师父,那魔修杀了蛇妖之后,身形一闪,便往村中方向去了。徒儿见状,担心他是故意诱我深入,村中恐有埋伏,孤身一人不敢贸然追击,只能先同师父与诸位师兄前来汇合。” 高瞻闻言,顺着我指引的方向抬目望去。 远处的林木掩映间,便是湖村的轮廓,袅袅炊烟正从错落有致的屋顶缓缓升起,缠绕着晨雾,渐渐飘向天际,看上去一派安宁祥和,半点也没有藏着妖魔的凶戾之气。 其余师兄弟也纷纷侧目,有人眼中带着疑惑,有人则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神色戒备。 “埋伏也罢,异动也罢,终究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高瞻沉默片刻,周身的道气压得周遭的风都缓了几分,随即一声令下,语气斩钉截铁:“留下两名弟子,就地看押那只蜥蜴精,严加看管,切勿让它趁机逃脱,也切勿被残余魔气侵染!其余人等,随我进村!” “是,师叔!” 两名师弟上前一步领命,转身便往不远处的灌木丛走去。那只蜥蜴精已经被归宗弟子合力拿下,废了修为,正被符箓捆缚在那里。我们其余人则紧随高瞻真人,踏着青石板路,一步步朝着湖村走去。 这湖村本就是半耕半猎的村落,又恰逢京都与蠡州城往来的必经之路,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村中百姓多了几分生计。 往来的商客、赶路的修士,常会在此地歇脚,村民们便家家户户开了小小的铺面,卖些干粮、茶水,或是自家猎来的野味、织的布匹,日子过得倒比周遭的村落富足不少。 进村的小路修得干净宽敞,皆是用山间的青石铺就而成,两旁的竹篱笆里,种着各色蔬菜,绿意盎然,沾着晨露,看着格外鲜嫩。往前走了数步,耳中的风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鲜活而热闹的声响。 院墙边,鸡鸭的聒噪声此起彼伏,母鸡护着雏鸡的咯咯声,公鸡高亢的啼鸣声,交织在一起;村口的晒谷场上,几头肥硕的黑猪正拱着草料,发出满足的哼哼声;不远处的巷口,几个扎着总角的孩童正追逐奔跑,手里攥着草编的蛐蛐笼,清脆的笑声像风铃一般,飘得很远很远。 这般热闹祥和的景致,这般烟火缭绕的气息,看上去竟半点异样也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大家都握紧了袖中的佩剑,指尖微微泛凉,不敢有丝毫松懈。 越是平静的表象下,往往藏着最汹涌的暗流。 那股弑杀蛇妖的魔气,那般凶戾,绝不会凭空消失。 这湖村的安宁,恐怕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假象。 眼下正是仲春时节,田埂上的青苗抽着嫩尖,地里的春耕、春种早已忙活完毕,泥土里只余下翻耕过的松软痕迹。 湖村的男人们大多不愿守着几亩薄田过活,要么结伴去蠡州城里做短工、扛活计,要么就去村东头那户开油坊的大户人家打帮工,赚些碎银补贴家用。 因此白日里的村子,便显得有些冷清,街巷里晃荡的多是拄着拐杖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些拖着鼻涕的稚童。 我们一行人穿着白色程子衣,腰悬佩剑,步履整齐地踏进村口,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纳鞋底的妇人正凑在一起闲话家常,眼见天色将晚,正要分头回家,见我们走近,连忙纷纷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针线和未完工的布鞋,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客气。 “是归宗的仙长们啊!” 其中一个穿青布短衫、鬓角簪着蓝布花的妇人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不知仙长们驾临,是有何贵干?” 湖村挨着官道,往来旅人不少,但大多只在村口外几里地的茶馆歇脚打尖,鲜少有人会特意进村。我们这般身着道袍的修士,更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人物。 高瞻上前一步,对着几位妇人拱手行礼,姿态谦和:“几位大嫂有礼了。吾等冒昧前来,是想打听一事--这两日,村中可有陌生的外地人来访?或是……可有见到归宗的弟子来过此处?” 几位妇人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随即都齐齐摇了摇头。 一个脸上带雀斑的妇人说道:“仙长说笑了,我们这村子离官道还有五六里地呢,平日里除了走亲戚的,哪有什么外地人来。归宗的仙长们,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这话倒是与先前在茶馆里,那些村民的说辞分毫不差。 弟子们听了都心头微微一沉,只觉得此事愈发蹊跷。 高瞻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又追问道:“那守着村口茶馆的一家三口,都是你们村中的人?” “那是自然!” 先前开口的青布衫妇人点头,语气笃定:“是村西头的李二郎两口子,还有他们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儿小玉。两口子都是实诚人,那茶馆开了也有五六年了,待人厚道得很。” “他家就只有这三口人吗?” 高瞻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哪能呢!”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插话,怀里的娃娃正啃着手指头:“李二郎家里还有个白发苍苍的老母呢,身子骨还算硬朗。除了小玉这个丫头,他们夫妻俩还生了两个儿子。大的那个出息,七八年前就送去归宗学艺了,听说如今已是仙长身边的弟子。小的那个就可怜了,打小身子骨弱,三天两头生病,都是李家老母在家守着、仔细看顾着呢。” “什么?” 这话一出,高瞻脸色骤变,猛地低喝一声。 破军师兄站在他身侧,亦是心头一震,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那三只妖物能扮作李二郎一家三口,守在茶馆里掩人耳目,那真正的李二郎夫妇和小玉,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而他们家中的老母和幼子,手无缚鸡之力,又能逃得过什么? 只怕早已是凶多吉少。 高瞻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焦躁,对着几位妇人恳切道:“劳烦大嫂们,带我们去李二郎家走一趟,可否?” 几位妇人见他面色凝重,也知道定是出了大事,哪里敢推辞,连连点头应下。 其中一个皱纹爬满眼角的老妇人,忍不住颤巍巍地问道:“敢问仙长……可是李家……李家出什么事了?” 高瞻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不敢将实情说出口,怕惹得村民恐慌,只含糊道:“大嫂不必多问,此事牵涉颇多。若是方便的话,还请哪位大嫂去一趟村正家中,速速请他过来一趟,吾有要事与他商议。” 话音刚落,妇人中一个年纪最小、梳着妇人头的少妇立刻站了出来,脆生生道:“仙长放心,小妇人脚程快,这就去请里正大叔过来!” 说罢,她也不等众人回应,提着裙摆就匆匆朝着村西头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的拐角处。 余下的几位妇人也不敢再多问半句,脸上都带着几分惶惶之色,相互对视一眼后,便在前头引路,带着我们一行人,快步朝着李二郎家的方向走去。 李二郎家在村西最偏僻的地界,青砖垒的院墙挨着一片密不透风的树林,枝叶疯长,几乎要攀过墙头往院里探。 许是正合了这份人迹罕至的僻静,才被那三只妖物挑中,当作了藏身的巢穴。 我们跟着引路的妇人走到院门前,抬眼便能瞧见院里三间青砖大瓦房,屋顶的青瓦层层叠叠,檐角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绸,该是年前节庆时留下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这院子里静得反常,既没有鸡鸣犬吠的声响,也不见有人影晃动,连寻常农家院里总会散养的鸡鸭,都一只也寻不见。 领路的妇人上前几步,伸手叩响了斑驳的木门,木门被敲得“咚咚”作响,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二婶子在家吗?” 她扬声喊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有归宗的仙长来访,你开开门呀!” 一声,两声,三声。 她连着喊了好几遍,手都敲得发酸了,院里却始终静悄悄的,半点回应都没有。风从院墙外的树林里钻出来,卷着几片枯叶扫过门槛,更衬得这宅子死寂沉沉。 高瞻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凝神侧耳细听。片刻后,他面色愈发沉凝,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寒意。 这院子里,竟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无。 先前的猜测,似乎在这一刻被狠狠印证,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几位跟来的师兄弟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死寂无声的当口,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转头望去,只见先前去报信的小妇人领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快步赶来,老者身后还跟着几个扛着锄头扁担的壮小伙,一个个神色紧张,脚步匆匆。 “仙长!仙长!” 老者几步奔到近前,对着高瞻拱手作揖,气喘吁吁地说道:“老朽姓高,是这湖村的里正。听闻仙长唤我,可是……可是李二郎家里出了什么事故?” 高瞻回了一礼,声音沉肃:“在下归宗高瞻。” “原来是家门!幸会幸会!” 高里正闻言,连忙又躬身行了一礼,神色愈发恭敬,也愈发不安。 高瞻不愿再多说半句废话,抬手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院门,语气斩钉截铁:“事不宜迟,还请里正着人,撞开这道门!” 高里正也是个通透拎得清的,见高瞻这般神色,再瞧着这院子里死寂的模样,哪里还敢耽搁。他立刻转过身,对着身后几个壮小伙沉声喝道:“你们几个,快!把这院门撞开!” “是!” 几个壮小伙应了一声,立刻撸起袖子,齐齐上前,将宽厚的肩膀抵在木门上。 “一二三!撞!” 随着一声吆喝,几人同时发力,肩膀狠狠撞在门板上。老旧的木门本就不甚牢固,被这般猛力撞击,只听“哐当”几声巨响,门闩应声断裂,两扇门板向内轰然倒塌,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这般大的动静,院内却依旧毫无声息,没有半个人影跑出来查看,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有。 高里正站在一旁,看着那洞开的院门,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脚都有些发颤--他也意识到,李家,怕是真的出了天大的事。 第447章 灭门惨案,高瞻动怒 两扇朱漆木门脱了榫卯,向内歪歪斜斜地倒在院中泥地上,门轴处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麻绳。 高瞻长腿一迈,跨过门槛便当先踏入李家院子,高里正佝偻着脊背,领着归宗弟子和几个面色紧张的村里后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此时天幕已经慢慢降下,在绚烂晚霞的照映下,我们打量着这所农家院。 李家院子当真不算小,足有半亩地的光景。院心搁着一辆独轮车,车辕上还搭着几条蓝布巾,车斗里垫着稻草,想来便是平日里往来镇上运送茶具的家伙什。 东侧墙角辟出一方半丈见方的菜畦,嫩绿的小白菜苗挨挨挤挤地冒出头,沾着清晨的露水,瞧着生机勃勃。 旁边的篱笆墙上挂着锄头、镰刀、竹耙,件件农具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分门别类地排得整整齐齐,看得出这家人是个极爱干净利落的。 西侧则搭着一个简陋的柴棚,码得方方正正的柴火堆得半人高,棚下还放着两只竹编的鸡笼,只是笼门大开,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三间青砖大瓦房在村里格外惹眼,青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屋檐下还垂着几串风干的红辣椒和蒜头。 窗棂上的黑漆亮得能照见人影,一看便是新刷没多久的,朱红的门框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透着一股子过日子的红火气。 正房门上挂着一幅青布门帘,边角绣着几枝兰草,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掩着的木门,隐约能瞧见屋内的八仙桌。 我刚一脚踏进院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直冲鼻腔,混杂着淡淡的草木气息,闻之令人作呕。 我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扯了扯高瞻的衣袖,朝他递去一个凝重的眼神。 高瞻眉峰微蹙,冲我微微颔首,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凝神在院中扫视一圈,指尖掐诀感应片刻,沉声道:“院中并无妖魔之气,附近应无其他妖物作祟。” 说罢,他伸手掀开门帘,率先迈入室内,破军手持长剑紧随其后,我亦快步跟了进去。 风飏则立在门口,抬手拦住了正要跟进的高里正等人,声音清冷如冰:“高里正,还请诸位在院中暂等片刻,室内情形恐有不妥。” 高里正连连摆手,脸上堆着几分惶恐:“自然,自然,老朽等人就在这里候着,绝不添乱。” 屋内视线不佳,但影响不到高瞻。高瞻甫一见到屋内的情形,脸色立刻阴沉的可怕,显然是十分震怒。 纵使进门前我已在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看清堂屋内的惨状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些该死的妖族!竟如此残忍!” 高瞻回头看了我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去门外叫弟子们进来处理。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怒,转身快步走出屋去。 堂屋内的景象,简直如同人间炼狱。 李二郎夫妻俩、年幼的女儿小玉、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子,还有满头白发的老母亲,五口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身上的血肉竟被啃噬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具具白花花的骸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光泽。唯有骸骨上还残留着几片破碎的衣料,勉强能从衣料的款式和大小分辨出各自的身份。 那具较为粗壮的骸骨穿着粗布短褂,应是李二郎;旁边那具纤细些的,腰间还系着一条素色围裙,是他的妻子;角落里那具小小的骸骨,身上还套着一件绣着小碎花的小褂子,定是年幼的小玉;还有那具不足一尺长的骸骨,分明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而最靠里的那具佝偻的骸骨,头发早已花白散乱,正是李家的老母亲。 五具骸骨姿态各异,有的蜷缩在地,有的四肢扭曲,仿佛临死前还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与挣扎。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三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黑红色的粘稠液体,正是残留的人血,碗沿上还留着几个参差不齐的齿痕,显然是被妖物饮用过的痕迹。 那股弥漫整个院子的血腥味,便是从这三只碗中飘散开来的。 这可怜的一家五口,竟是被那三只妖物活生生拆吃入腹,连一丝血肉都未曾留下! 归宗弟子们很快鱼贯而入,纵然见惯了生死,此刻脸上也难掩惊色。他们迅速收敛心神,有条不紊地取出随身携带的白布和工具,小心翼翼地收敛骸骨。 所有人都默契地压低了声音,生怕堂外的里正和村民们听见分毫--这般惨烈的景象,若是被他们瞧见,怕是要吓得许久都睡不着觉了。 堂屋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离尘和离烬是五行堂的入门弟子,虽也经历过几次降妖除魔的历练,但乍一见到如此惨烈的景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翻江倒海。 离尘强忍着不适,从乾坤袋里取出几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符纸便自行燃了起来,化作一团柔和的白光,笼罩住整个堂屋,将那股刺鼻的血腥味稍稍压制了几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离尘与离烬口里说着话,手下一刻不停的忙活:“听说这家的长子就在咱们归宗,也不知道是哪位师兄弟。待回家看到这样的惨剧,不定如何伤心呢!” 高瞻正蹲在李二郎的骸骨旁,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抬起头,对我们沉声道:“动作轻些,仔细检查每一处,不要遗漏任何线索。” “是!”我们齐声应道。 我和破军负责检查堂屋的东侧,离尘和离烬则去西侧。 我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具穿着碎花褂子的小小骸骨上,心中一阵刺痛。这便是小玉。她的骸骨旁,散落着几颗小小的珠子,我捡起来一看,是那种最常见的玻璃弹珠,想必是她生前最喜欢的玩具。 就在这时,破军突然“咦”了一声。我循声望去,只见他正指着墙角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洞。那洞口约莫有拳头大小,边缘光滑,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出来的。 “高师叔,您看这里。”破军招呼道。 高瞻立刻走了过去,他仔细观察了片刻,又将手指伸进洞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抽了出来,指尖沾着一些黑色的、粘稠的物质。 “这是……妖物的内丹碎屑?”我惊讶地问道。 高瞻点了点头,脸色愈发凝重:“不错。而且从这碎屑的质地和气息来看,应该是那三只妖中的一只留下的。看来,它们曾在这里藏匿过。而且,这里必定还有一只更加强大的存在,否则妖丹不会被损坏!” “师叔,您是说,有比千年白玉蝉还要强大的存在吗?”离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意,攥紧的指尖微微发白。 高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沉沉落向堂屋正中那张老旧的八仙桌。 桌上三只粗瓷碗静静摆着,碗底沉着早已凝固的黑红色血液,像干涸的血泪,碗沿上一圈细密的齿痕格外刺眼,深浅不一,透着一股噬人的狠戾。 他缓步走过去,骨节分明的手指拈起其中一只碗,凑近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 “这血液里,除了人的血气,还有一种非常微弱的、属于妖物的邪气。”高瞻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让周遭的空气都骤然冷了几分:“这只强大的妖魔不仅食人,还贪食魔气。而且,这邪气的源头……似乎就在这附近。” 他将瓷碗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随即闭上眼睛,双手快速结印,指尖流转着淡淡的玄光,口中默念起晦涩的咒语。那咒语声低沉沙哑,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喟叹,在堂屋里悠悠回荡。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眸中精光爆射,如两道寒电,直直望向了堂屋的后窗,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窗纸,窥见后方的乾坤。 我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出门,快步寻到高里正,拱手问道:“里正大叔,敢问这院子后方是什么地方?” 高里正顺着我指的方向望了望,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沉吟着回道:“村子西边的树林子里,有个慈安寺,破败了好些年头了。里头除了一座塌了半边的大雄宝殿,还有一口早就颓塌的枯井,再无别的东西了。” 他话音刚落,高瞻已经掀帘从屋里走了出来,白色衣衫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朝着高里正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还请里正派人带我们过去一趟。” “这有何难!” 高里正一拍大腿,扬声朝院外喊了一嗓子,“三木!三白!快过来,带仙长们去慈安寺!” 随着喊声,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快步跑了进来,都是一身短打,皮肤晒得黝黑,透着一股子庄稼人的爽朗劲儿。 高瞻留下几名弟子收拾屋里的残骸、搜寻蛛丝马迹,自己则领着我、破军、风飏,跟上三木和三白,一行人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暮色西陲,脚下的土路凹凸不平,两旁的田埂里种着绿油油的庄稼,风一吹,沙沙作响。 三木和三白没有里正那般拘谨,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语,很是热络地跟我们介绍着:“几位仙长有所不知,我们这村子因为村东头那片碧波湖,才得了湖村这么个名字。但早年间啊,这村子其实叫慈安村,取的就是西边林子里那座慈安寺的意头呢!” “我们小时候,总爱跑到慈安寺里去玩耍。那座寺庙啊,已经荒废几十年了。谁让咱们蠡州城这地界,向来是重道轻释,和尚在这里根本混不长久。早些年寺里的和尚,一个个都云游四方去了,再往后,就再也没有和尚来挂单了。寺里断了香火,没了人气,可不就一天比一天败落了么!” 我听得心头微动,忍不住追问道:“那这慈安寺里头,如今还剩下些什么?” 三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没什么稀罕物件了……除了大雄宝殿里那尊倒在地上的佛像,连根像样的木头都寻不着。值钱的东西啊,早被附近的村民顺手牵羊搬空了!” “不是说还有一口枯井?”破军忽然开口,他早前从高里正那里听过只言片语,此刻便随口问了一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的心猛地一跳,眼神骤然亮了几分。 关山令分明说过,把杭奚望、离淼他们四人,关押在慈安寺的地宫之中。 那地宫的入口,会不会就是那口枯井? 我们本是追着妖物的邪气而来,竟这般阴差阳错,径直寻到了正途上? 我揣着满腹的惊疑,抬眼望向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只觉那片墨绿之中,仿佛藏着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众人自投罗网。 走了约有两刻钟,日头已经快看不到了,穿透枝叶的光斑碎金似的洒了一路。前方的密林深处,终于隐隐透出了一片灰败的屋檐翘角,正是慈安寺的残影。 三木和三白连忙停下脚步,抬手往前一指,扬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雀跃,又掺着些许对荒寺的忌惮:“几位仙长请看,那就是慈安寺了!” 我们循着他们指的方向往前走,脚下的路早已没了规整的石板,尽是些没脚踝的荒草,还有散落一地的破瓷碎瓦。那些瓷片上依稀可见描金的纹路,想来当年也是供奉佛前的精致器物,如今却只余残片,被荒草半掩,透着满目凄凉。 踩着这些残砖碎瓦走到慈安寺跟前,抬眼望去,便能看出这里昔日定是座宏伟庄严的大禅寺。 入目处,大雄宝殿的殿基依旧宽阔,虽没了前殿的山门,却能从残存的廊柱础石,想见当年的飞檐斗拱、香火鼎盛。 殿旁的观音阁只余下半截断墙,墙面上的彩绘斑驳褪色,勉强能辨出几分观音大士的衣袂翩跹。更远处还有几间坍塌大半的佛室,断壁残垣间,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只是历经了几十年的风吹雨打,日晒雨淋,整座寺庙内里早就破朽不堪。 大雄宝殿的殿顶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梁木,一尊丈高的佛像倒在瓦砾之中,半边莲台碎裂,佛头滚落一旁,脸上的金漆尽数剥落,在暮色里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将残垣断壁缠得密不透风,风一吹过,荒草瑟瑟作响,伴着破旧窗棂的吱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高瞻领着我们在寺里围着断壁残垣绕了一圈,指尖的符咒始终没有离手,可一路行来,除了愈发浓重的腐朽气息,竟半点妖气也未曾捕捉到。 “去枯井口看看。”他沉吟片刻,终是沉声道。 第448章 枯井之下,地宫入口 听到高瞻要去枯井一观,我心里猛地咯噔一声,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窜得飞快,强烈的预感如沉雾般瞬间裹住心口:关山令等人定然躲在地宫之中,而那口荒废多年的枯井,九成九就是地宫的隐秘入口。 三木和三白闻言,脸上未露半分迟疑,只沉沉颔首应了声“好”,便提步抢在前头带路。 我们几人紧随其后,脚步压得极轻,靴底碾过慈安寺落满枯叶的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在这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彼时,夕阳早已耗尽了最后一缕炽烈的余温,并非骤然沉入西山,而是像一块燃得半烬的丹砂,一点点、慢悠悠地往远处的山坳里沉坠。 起初天际还染着一层浓艳的橘红,顺着山峦的轮廓铺展开来,连寺里的飞檐翘角、古树枝桠,都被镀上一层暖得发虚的金边;可不过片刻功夫,那橘红便迅速褪去,晕开一片浅淡的绛紫。 再往后,绛紫又被沉沉的墨蓝吞噬,只余下天边一隅还残留着几缕若有似无的青蓝微光,像被墨汁稀释过的颜料,淡得一吹就散。 晚风渐起,卷着林中的寒凉掠过寺院的院墙,吹得两侧的古柏枝干簌簌作响,枝桠交错缠绕,在青蓝色的天光下勾勒出狰狞扭曲的剪影,远一些的林木早已没了清晰的轮廓,尽数融进了天际垂落的巨大黑幕里。 天光一寸寸敛去,暮色如潮水般漫过青砖院落,连脚下的石板路都渐渐褪去了本色,变得灰蒙蒙一片,周遭的寂静也越来越浓,只剩我们几人的呼吸声,还有晚风穿叶的呜咽声,在空荡的寺院里轻轻回荡。 枯井藏在慈安寺最西侧的一间偏院之中,那院落瞧着早已荒废多年,院门歪斜着半掩,门楣上“厨寮”二字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只剩几道模糊的刻痕,依稀能看出这里曾是寺里的厨房规制。 跨进院门,一股混杂着腐叶、潮湿青砖与陈年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下意识蹙紧眉头。 院落里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蒿草肆意蔓延,将原本的灶台、柴堆遗迹尽数掩盖,唯有院子中央那口枯井,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井口周遭,只残留着一圈五层垒砌的青砖,青砖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边角早已风化成圆润的弧度,砖缝里嵌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还有几株细弱的狗尾巴草,从砖缝中艰难地钻出来,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昔日用来提水的辘轳与木桶,早已不见踪影,连固定辘轳的木架都被朽坏殆尽,只在青砖边缘留下几个深深的、布满虫蛀痕迹的木孔,无声诉说着往日的烟火气。 那井口光秃秃地凸在地面上,黑漆漆的一团,像是一只蛰伏了千年的巨兽,正微微张开獠牙,静默地凝视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我紧紧跟在高瞻身后,一步一挪地往井里瞥去,深不见底的黑暗顺着井口蔓延而下,连那点微弱的青蓝天光,都无法穿透这厚重的黑暗,只隐约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凉,顺着井口缓缓往上蒸腾,混着林间的晚风,让人心头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师父,井口恁般黑黢黢的,瞧着怪吓人的!” 我声音发颤,表现得很是害怕的模样,双手死死攥住高瞻的衣摆,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半边身子几乎要贴在他背上,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怯生生地往井口瞟了一眼,便迅速缩了回来,仿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藏着择人而噬的怪物。 晚风卷着寒意掠过荒院,吹得井边的衰草簌簌作响,更添了几分阴森。 高瞻却浑不在意,他拨开我紧抓着衣摆的手,俯身向前,锐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口枯井的深处。 昏沉的暮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紧抿,随即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抚过井沿上湿滑的苔藓,指尖触到的地方凉津津的,带着陈年的潮气。 他微微蹙眉,将捻了苔藓的手指凑到鼻尖,细细嗅了嗅,那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萦绕在鼻尖。 沉吟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旧:“苔藓是湿的,这井里还有水气在的。” 我心中一紧,连忙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语气里满是希冀,仿佛真的盼着这井只是口寻常枯井:“有水的话,底下就不可能藏人吧?毕竟谁会躲在这阴湿冷僻的地方……” 高瞻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在那口古井上,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未必。若是个喜湿的妖物,那这里就是它的安乐窝。” “哦……” 我还愣在原地,望着那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井口发怔,高瞻已是沉声吩咐:“破军,你先下去探探虚实。” 破军师兄应声上前,他本就生得虎背熊腰,宽肩阔背往井口旁一站,竟生生将那圈青砖井口遮去了大半。 我瞅着那窄窄的井口,又瞧瞧破军师兄壮硕得能抵上两个我的身躯,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出声:“破军师兄……这井口这般细长,你真能进得去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答案自是不言而喻。 破军师兄一张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耳根子一路蔓延到脖颈,活像被人狠狠揍了两拳。 他这辈子怕是从未这般丢人过,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两步,魁梧的身子竟显得有些局促。 幸好暮色沉沉,青蓝的天光早已黯淡,旁人顶多瞧出他面色有异,却瞧不清那份窘迫。 可我就站在他身侧,看得真真儿的,连他耳尖上暴起的青筋都瞧得一清二楚,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当下,我往前一步,拱手朗声道:“不若让徒儿去吧!” 高瞻闻言,斜睨我一眼,眸中带着几分明显的怀疑,似笑非笑:“怎么,方才还怕得攥着我的衣摆不肯撒手,这会儿倒不觉得吓人了?” 我挺了挺单薄的胸脯,梗着脖子道:“师父与众位师兄们都守在井口,就算底下真有什么妖魔鬼怪,谅它也不敢在诸位面前乱来!” 这话倒是说得底气十足,半分不见方才的胆怯。 高瞻盯着我看了半晌,见我神色坚定,终是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动:“难得这般积极一次,也罢,那就你去吧。” 我心念一动,指尖便飞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银线,正是本命法宝诡丝。 那银丝在空中盘旋三匝,陡然暴涨数尺,化作一条手腕粗细的坚韧绳索,泛着淡淡的冷光。 我将绳索一端递到破军师兄手中,沉声叮嘱:“师兄,劳你务必系紧,若我在底下遇险,便拉我上来。” 破军师兄忙不迭应下,粗壮的手臂紧紧攥着绳索,生怕一个失手出了岔子。三木和三白站在一旁,看得双目圆睁,嘴巴张成了“O”形,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冲二人扬了扬下巴,转身朝着井口纵身一跃。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身上的衣袂被井内的潮气吹得猎猎作响,不过须臾,我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之中。 “哇!你看到没?那位女仙长会仙法!那绳子竟能变大变粗!”三白的惊呼声隔着井壁传下来,带着抑制不住的亢奋。 “看到了看到了!这就是仙门中人的神迹吗?也太厉害了!我也想拜师归宗,学这通天本事怎么办?”三木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艳羡。 我听着二人的议论,嘴角忍不住勾了勾,身子却如离弦之箭般向下滑落,不过数息,双脚便稳稳踏在了井底的实地之上。 落地的瞬间,一股湿冷的潮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与苔藓的腥气。 井底确实积着水,却只是薄薄一层,堪堪没过鞋底,踩上去发出“噼啪噼啪”的细碎水声,冰凉的触感透过鞋底漫上来,激得我打了个寒噤。 我凝神敛气,双目霎时蒙上一层淡淡的莹光,正是我天生的夜视眼。 借着这神通,井底的景象在我眼前纤毫毕现:四面井壁爬满湿滑的苔藓,青砖缝隙里渗着水珠,顺着壁面缓缓滚落,在那层浅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我缓步绕着井底走了一圈,指尖不住敲击着井壁,青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回音厚重而凝滞,分明是实心的石壁,半分中空的迹象都没有。 我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难道我猜错了?地宫的入口,根本就不在这口枯井之中?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反倒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倒也容易向高瞻师父交差了。 我不再多做停留,伸手揽住悬在半空的诡丝绳索,手臂微微用力,周身便涌起一股轻盈的力道,拽着我腾空而起,如一缕青烟般向上窜去。不过片刻,我便足尖一点,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高瞻立刻迎了上来,目光锐利地落在我身上:“底下情形如何?” 我敛了敛神色,恭恭敬敬地禀报:“师父,井底除了一层浅浅的水迹,并无其他异常。四面井壁我都仔仔细细摸索敲打了一遍,皆是实心砖石,并未找到暗室的入口。” 高瞻闻言,并未立刻应声,只是垂眸盯着我沾了湿泥的鞋底,眸色沉沉,辨不出喜怒。 晚风卷着荒院的衰草气息拂过,他鬓边的发丝微动,忽然抬手指了指我的袖口。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却见那袖口边缘,沾着一点极淡的暗红色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苔藓的汁液。 那是方才在井底,指尖无意间蹭到井壁一处砖缝时沾上的。 “井底的苔藓,皆是青黑湿滑,”高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这袖口的痕迹,从何而来?” 破军和风飏闻言,也齐刷刷地看向我的袖口,破军师兄更是往前凑了两步,一脸关切:“师妹可是在底下碰到了什么?” 我强作镇定,指尖微微蜷缩:“许是……许是蹭到了井壁的泥土吧。” “泥土?” 高瞻冷笑一声,忽然抬步走向那口枯井,俯身凑近井口,抬手捻了一点井沿的苔藓,放在鼻尖轻嗅,随即抬眼看向我,目光锐利如鹰隼:“这井底的潮气里,除了苔藓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你说井底无异常,这血腥气,又是从何而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心头一沉,知道自己的小伎俩瞒不过高瞻。 方才在井底,我分明察觉到西侧那面井壁的砖石,比别处要温润几分,敲击之下的回音,也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只是当时一心想敷衍过去,才故意隐瞒。 不等我再辩解,高瞻已是转身看向破军,沉声道:“取一柄玄铁短匕来。” 破军不敢怠慢,连忙从行囊中取出一柄黑沉沉的短匕,递了过去。 高瞻接过短匕,掂了掂,随即不再看我,双手扣住井沿的青砖,足尖在井壁上借力一点,身形如一只矫健的夜鹘,悄无声息地滑入井口,只留下一句冷冽的话语,在暮色中回荡: “井底的机关,岂是你这点道行能看破的?” 我还愣在原地,望着那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井口发怔,高瞻的声音已从下面传来:“破军,你着人扩宽洞口,做好埋伏。离殇,风飏,随为师下来!” 破军师兄应声上前,指挥弟子们行动起来。我与风飏对视一眼,一起飞下井口。 高瞻平稳落地,便将腰间的佩剑解下,随手抛给身侧的风飏:“取火折子来。” 风飏应声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幽蓝的火光便在暗井里腾地亮起。 高瞻接过,俯身将火光凑到井底边沿,那点微弱的光亮堪堪驱散井口三寸之地的黑暗,隐约可见井壁青砖上爬满了湿滑的苔藓,水珠顺着砖缝缓缓渗下,在井底汇成一汪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晃动的火光,漾出细碎的涟漪。 “师父,这井里真的有机关暗道?”我赶忙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高瞻却摆了摆手,目光在井壁上逡巡片刻,忽然指着一处苔藓稀疏的青砖,沉声道:“你们看这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青砖的砖缝里,竟嵌着半枚早已锈迹斑斑的铜钉,铜钉旁的青砖隐隐有撬动过的痕迹,与周遭浑然天成的破败格格不入。 不等我们细看,高瞻已是将火折子递给风飏,随即敛了敛衣襟,双手扣住井壁两侧的青砖,青砖嘎巴一声脆响,脚下的水面瞬间下跌。高瞻足尖在井壁上轻轻一点,便如一只矫健的夜枭,翻身向下降落。 “师父!”我心头一紧,失声惊呼,紧紧抓住井壁,不让自己也掉下去。 话音未落,井底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伴随着碎石滚落的清脆声响。紧接着,便是高瞻沉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无碍,下来吧,这井底另有乾坤。” 我与风飏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震。 风飏当先攥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攀着井壁往下爬,我咬了咬牙,也颤巍巍地跟上。 井壁湿滑异常,苔藓沾在掌心,滑腻得几乎握不住青砖,我屏住呼吸,一步步往下挪,约莫下了三丈有余,双脚才堪堪触到实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着潮湿的水汽,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火光摇曳中,我只见高瞻正站在井底一侧,抬手按在一块凸起的青石板上。那青石板与井壁的青砖浑然一体,若不是他指出来,根本瞧不出异样。 “机关便在此处。”高瞻话音未落,便握住那青石板轻轻一旋。 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那青石板竟应声向内凹陷,紧接着,井底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仿佛地底有巨兽苏醒,震得整口枯井都微微颤抖。 我只觉脚下的泥土一阵松动,随即,井底西侧的一面砖墙竟缓缓向内退去,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甬道,甬道深处,漆黑一片,隐约有冷风吹出,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第449章 地宫异景,人面蝙蝠 上头的破军师兄,正领着一众弟子吭哧吭哧地用铁镐、撬棍拓宽井口。碎石簌簌滚落,伴着弟子们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井面上回荡。 忽然听见下方传来砖石撬动的脆响,他当即停下动作,拔高了嗓门喊问。声音撞在光滑的井壁上,被反复折射放大,竟如洪钟擂动,震得井底嗡嗡作响:“高师叔,风飏师弟,离殇师妹!你们三人可有恙?”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耳膜发麻,忙抬手揉了揉耳朵,踮脚扬声回禀:“破军师兄!我们没事!在井底发现了一处暗道,正打算进去探查一番!” 话音刚落,身旁的高瞻便凉凉地瞥了我一眼,眉头微蹙:“你若不是我座下亲传弟子,为师都要疑心,你是特地给里头的妖物通风报信呢。这般关头,悄无声息尚且来不及,你倒好,还敢这般大声喊话!” 我顿时一怔,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几分,忙不迭躬身道歉:“对不住师父,徒儿一时情急,竟把这茬给忘了……” 话虽出口,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明明是破军师兄先高声发问的,总不好装作没听见,缄口不答吧? 高瞻自然也懂这其中的关节,神色稍缓,捋了捋颔下短须,沉声道:“无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闻言,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这话,此刻听来可真是字字应景。 可不就是跑了和尚,只余下这一座空空荡荡的破庙,还有这深不见底的枯井么? 井底的空间,远比狭窄的井壁要宽敞得多,约莫有一丈见方,堪堪能容下十来人并肩而立。只是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弥漫着一股潮湿腐霉的气息,混杂着泥土与苔藓的腥气,呛得人鼻尖发痒。 脚下的泥土地湿滑黏腻,踩上去软乎乎的,稍不留神便会打滑。四壁的砖石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坑坑洼洼的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还有拇指粗的藤蔓从砖缝里钻出来,蔫蔫地垂着,沾着湿漉漉的水汽。 抬头望去,井口缩成了一枚小小的亮圈,细碎的光点从那圈亮光里漏下来,在布满青苔的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有碎石顺着井壁滚落,叮咚几声,便又归于沉寂。 高瞻训了我几句,便将目光投向了那处隐约透着异样的墙面,不再多言。 他抽出腰间的玄铁匕首,匕首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只见他手腕一翻,匕首尖便精准地楔进了墙壁的一条砖缝里,手腕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块与周遭砖石格格不入的青砖,竟被他硬生生撬起了一道缝隙。 他紧接着运力一掰,砖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块青砖便应声启开,露出了后面黑漆漆的空隙。 这块砖石常年被埋在潮湿的地底,砖面早已被水汽浸透,覆着一层滑腻的湿泥,触手冰凉黏糊。 高瞻面露嫌恶,随手扯过衣襟下摆垫在手上,这才伸出三根手指,将那块沉甸甸的青砖稳稳取下。 有了第一块砖的突破口,后续的动作便顺畅了许多。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高瞻便将那面墙的青砖撬下了大半,一个仅容一人匍匐而入的窄小洞门,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 洞口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隐约有阴风裹挟着更浓重的腐气,从里面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让人脊背发凉。 我凑上前,伸手比量了一下洞口的大小,刚好能容得下我这般身形。 我回头看向高瞻,自告奋勇道:“师父,洞口狭窄,不如徒儿先进去探探深浅?” “不必。” 高瞻头也不抬地否决,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为师担心你毛手毛脚,反倒放跑了里面的东西。” 他说着,便俯身凑近洞口。 洞口本就低矮,他不得不弯下腰,将玄铁匕首横在身前,刀尖在四壁的砖面上轻轻敲击。 “慈安寺当年修建此地道,八成是为了藏匿贵重之物,或是躲避乱世的土匪流寇。既是暗道,必定有向内开启的机关,免得被外人轻易闯入。” 他一边敲打着砖石,一边沉声吩咐:“你二人也仔细找找,莫要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砖缝与凸起!” 我与风飏对视一眼,皆恭声应是。随即,我们二人便分开行动,一人守着一侧墙壁,指尖贴着湿滑的砖面,一寸一寸地摸索探查起来。 井底的光线愈发黯淡,唯有匕首的寒光与井口漏下的微光,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明明灭灭。 井底漫上来的潮气混着陈年朽木与尘土的腐败气息,像一床湿冷的被子,直直裹住我的鼻腔。那股霉味冲得人鼻腔发酸,我忍不住弓着背,连着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涕泪都险些呛出来。 我狠狠揉了揉泛红的鼻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故意放大了音量低声嘀咕:“这鬼地方的霉味也太冲了,熏得我鼻子都快失灵了!” 这话自然是说给身侧的高瞻听的。 毕竟我心里门儿清,此番下井本就是揣着几分私心,有意给那些潜藏的妖物放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这鼻子,在归宗可是出了名的灵敏,寻常妖物百丈开外便逃不过我的嗅觉,没道理我发现不了妖魔的气味,堪比那以辨妖闻名的九耳魔犬陈阮舟…… 呸呸呸! 我猛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暗骂自己怎么突然想起那只臭名昭着的恶犬。 定了定神,我低下头,假装在井壁上摸索机关,指尖却借着昏暗的光线,有意无意地朝着风飏的方向蹭过去。 高瞻就站在三步开外,目光锐利如鹰,我自然不敢与风飏有半分言语交流,只趁着转身的间隙,背对着高瞻,飞快地冲风飏比了个隐蔽的手势。那是我们之间的暗号,提醒他这地宫深处,藏着自己人。 风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算是应下了。 没过多久,便听高瞻低喝一声:“找到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他指尖正按在井壁一块不起眼的凸起上,轻轻一旋。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伴随着碎石簌簌掉落的声响,眼前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竟缓缓向内凹进,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石门。 门后涌出的气流更冷,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抢步上前,却被高瞻伸手拦住。他眉头微皱,沉声道:“退后,我先探路。” 话音未落,他已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掠入门内。我连忙敛了神色,快步跟上,余光瞥见风飏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还顺手将石门掩上了大半,只留一道缝隙透光。 门后并非预想中逼仄的甬道,反而是一处豁然开阔的石室,扑面而来的潮湿腐败气里,陡然混进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清冽中裹着几分诡谲的甜。 就像是佛堂静室里的味道。 石壁上嵌着数盏长明灯,灯芯是暗金色的,跳荡的火光昏黄如豆,将四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斑驳的石壁上晃来晃去,像极了踮着脚徘徊的鬼影。 石室中央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石像,石像面容模糊,衣衫褶皱间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唯有一双眼睛被打磨得光滑透亮,在灯影里幽幽地泛着光,竟像是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闯入者。 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便是“簌簌”的轻响,惊得几只躲在暗处的潮虫飞快地窜进石缝。 角落里堆着些朽烂的木箱,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竹简,稍一碰触便碎成了齑粉。 更远处的黑暗里,似有水流声滴答作响,顺着石壁蜿蜒而下,在墙角汇成一洼浅浅的水潭,水面浮着一层油光,倒映着灯影,晃出一圈圈扭曲的光晕。 高瞻的脚步顿住了,他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目光锐利地扫过石室的每一个角落,沉声道:“小心些,这里的妖气比井底浓了数倍。” 我缩了缩脖子,故意往他身后躲了躲,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瞥向风飏。 他正蹲在那尊石像旁,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石像的底座,待我看过去时,又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冲我极轻地摇了摇头。 风飏方才指尖拂过的石像底座,竟在他起身的刹那,悄无声息地转了半寸。 那细微的声响被高瞻敏锐地捕捉,他猛地回头,佩驱魔剑“铮”地一声出鞘半截,寒光映得石像那双透亮的眼睛愈发森冷。 我心头一紧,忙不迭地打了个喷嚏,借着揉鼻子的动作掩去眼底的慌乱:“这鬼地方的霉味,真是要呛死人了!” 话音未落,便听“咔嚓”一声脆响,石像身侧的石壁突然裂开一道细缝,数支淬着幽蓝毒液的弩箭破风而出,直直射向高瞻心口! 高瞻反应极快,腰身一拧,身形如箭般向后掠出,佩剑挽出一道凌厉的剑花,“叮叮当当”几声,将弩箭尽数击落。 箭镞落地的瞬间,竟在青石板上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可见毒性之烈。 而方才风飏触碰过的石像,此刻正缓缓转动头颅,那张模糊的面容竟一点点浮现出纹路,似笑非笑的弧度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石室深处的水流声愈发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水声,朝着我们的方向缓缓爬来。 “师父!有东西过来了!” 我骤然拔高了声音,指尖攥得发白,死死盯住石室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股腥冷的风裹着湿黏的气息,正顺着石壁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出来,连带着长明灯的火光都开始剧烈摇晃,将我们三人的影子甩得忽明忽暗。 高瞻闻声,脊背瞬间绷紧,他沉凝着脸色,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五指紧扣住腰间的驱魔剑剑柄。 那剑鞘上刻着的辟邪符文,在昏暗中隐隐泛起微光。 我不敢有半分怠慢,手腕一翻,寒光乍现,破空刃已然出鞘,剑锋横挡在胸前,凛冽的剑气扫过,逼退了几分逼近的阴寒。 几乎是同时,一道青色身影快如鬼魅般闪身而出,稳稳落在我们身侧几步远的位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风飏垂着眉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高师叔,是弟子方才一时鲁莽,妄动了那尊石像,才不慎触发了这地宫机关,惊扰了师叔与师姐。” 高瞻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他身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辨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扫了他一眼,声音冷硬如石:“这次就算了,地宫之内步步杀机,下次一定要记住,不可擅自妄动。” “是,师叔。” 风飏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极轻地勾了勾,那是只有我能看懂的暗号。 认错完毕,他便抿紧了唇角,闭上嘴不再多言,只是抬眼望向那片黑暗,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黑暗中,那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像是有无数爪子正刮擦着青石板,朝着我们的方向,步步紧逼。 那窸窸窣窣的声响陡然放大,像是有无数利爪放大,像是有无数利爪在青石板上疯狂抓挠,伴随着黏腻的拖曳声,从黑暗里涌出来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一群人面蝠。 巴掌大的身躯覆着油光水滑的黑毛,翅膀扇动时带起一股腐肉的腥气,最骇人的是它们的脑袋--哪里是什么蝠首,分明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眉眼口鼻俱在,却挤成一团,眼珠是浑浊的灰白,死死盯着我们,嘴裂开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滴落着涎水,落在地上便是“滋滋”的腐蚀声。 它们像是嗅到了活人的气息,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嘶鸣,黑压压的一片,铺天盖地般朝着我们俯冲而来。 最前头的几只,已经扑到了高瞻面前,尖利的爪子直取他面门。 高瞻眼神一凛,驱魔剑嗡鸣出鞘,剑光如一道匹练,横扫而出。 只听“噗嗤”几声,几只人面蝠被拦腰斩断,黑血溅在石壁上,瞬间蚀出几个深洞。 我握着破空的手微微发颤,却还是咬牙迎了上去,刀锋劈开一只扑到近前的人面蝠,腥臭的液体溅了我一脸,呛得我险些呕出来。 余光里,风飏并未拔剑,只是身形飘忽,像是一片落叶般在蝠群里穿梭,指尖偶尔弹出几道银光,精准地打在人面蝠的眉心,那些怪物便应声坠落,却又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一滩黑水,消散无踪。 他这手法,分明是留了余地。 第450章 黑翼蝠王,地下佛国 成百上千只人面蝙蝠裹挟着腥风,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般铺天盖地袭来。 它们尖利的爪牙划破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那些嵌在蝙蝠头颅上的人脸扭曲着,满是怨毒与贪婪,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与高瞻、风飏三人背靠背结成三角阵,剑光、掌风、银针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可诡异的是,倒下的蝙蝠越多,后方蜂拥而至的黑影就越稠密,仿佛这黑暗的甬道里藏着一只无穷无尽的巨兽,正不断吐出这些索命的魔物。 再这样耗下去,我们的灵力迟早要被掏空,沦为蝙蝠的口中食。 危急关头,我脑中灵光一闪,想起高瞻曾传授我的祝融法阵。指尖迅速结印,心中默念咒文,那晦涩古老的音节仿佛带着焚山煮海的力量,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 “疾!”我猛地一挥手,一道赤金色的火焰便如巨龙般腾跃而出,直直撞向人面蝙蝠的浪潮。 “吱--!” 刺耳的尖叫与凄厉的呻吟瞬间响彻地道,火焰所过之处,黑色的躯体纷纷化为灰烬,一股浓郁的肉体烤焦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我抬起左手,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右手却毫不停歇,一道道火束接连不断地射出,如同燎原的星火,将成片的蝙蝠吞噬。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遮天蔽日的蝙蝠浪潮便消散了大半,堆积如山的灰烬下,前方被堵死的甬道终于渐渐显露出来。 高瞻收了掌风,转头看我,眼中带着几分赞许:“能想到用火攻破局,脑子还算灵光!” 我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得意一笑:“师父教导有方,弟子不敢辱没师门!” 一旁的风飏却懒得看我们师徒俩一唱一和地商业互吹,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捻着银针,手腕轻抖间,银芒便如流星般射出,根根精准命中漏网之鱼的眉心,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眼看残存的蝙蝠越来越少,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我紧绷的神经刚松了几分,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不同于蝙蝠的尖鸣,带着一种沉重的摩擦感,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拖着巨躯,在黑暗的甬道深处缓缓挪动。 “小心!” 我心头一凛,连忙低喝出声,向高瞻和风飏通告这个消息:“有东西正冲着我们过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尖利到极致的刺鸣声便从甬道深处炸开,震得石壁簌簌发抖,连我的耳膜都隐隐作痛。 紧接着,漆黑如墨的甬道尽头,骤然亮起两盏血红色的“小灯”,那光芒猩红如血,带着一股冰冷的邪气,在黑暗中忽明忽暗,诡异又可怖。 高瞻瞳孔一缩,凝神望去,脸色陡然一变,失声惊道:“是一只巨大的黑翼蝙蝠!”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沉--那哪里是什么灯盏,分明是那怪物的两只巨大眼睛! 灯笼大小的眼珠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正死死地盯着我们,透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戾。 眼睛都这般巨大,那怪物的本体得有多么庞然? 我下意识地看向狭窄的甬道,心头疑窦丛生:这甬道宽度不过丈余,那庞然大物,真的能冲得过来吗? 就在我惊疑不定的瞬间,那道刺鸣声再次响起,紧接着,一股铺天盖地的腥风便从甬道深处席卷而来,连地上的灰烬都被掀得漫天飞舞。 果然是一只巨大的黑翼蝠王! 它的头颅圆滚滚、黑乎乎的,像是一颗被墨汁浸透的巨石,头顶突兀地生出两只尖利的黑角,角尖泛着幽幽的寒光。 一对猩红如血的巨眼,在黑暗中瞪得溜圆,瞳孔里翻涌着暴戾的杀意,下方是一张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密密麻麻的尖牙森然交错,每一颗都泛着令人胆寒的光泽。 它的身躯壮硕如牛,竟与破军师兄不相上下,一双遮天蔽日的蝠翼厚实得如同精铁锻造,翼膜上的纹路狰狞如蛛网,微微扇动间,便卷起一股腥风,吹得人衣袂翻飞。 “疯了吧!” 我忍不住失声惊呼,“为什么要在寺庙里头养这些东西啊?!” 这佛门清净地,怎么会藏着如此凶戾的妖族?简直匪夷所思。 我十分不理解。 高瞻眉头紧锁,显然也想不通这关节,但在他眼里,这些疑问根本不值一提--管它什么缘由,有妖族作祟,斩了便是!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他手腕一翻,腰间的驱魔剑便嗡鸣着出鞘,剑身澄澈如秋水,却隐隐透着一股斩妖除魔的凛冽杀气。 高瞻指尖凝起灵力,猛地注入剑身,刹那间,剑光大盛,金芒刺破黑暗。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射出,手中长剑裹挟着千钧之力,直直劈向黑翼蝠王的头颅! “唳--!” 黑翼蝠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竟不闪不避,直接挥起一只厚实的蝠翼,硬生生朝着剑锋撞去。 “锵!”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甬道,火星四溅。我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驱魔剑可是战灵师一脉传承千年的至宝,斩妖除魔无数,剑锋之下,从未有妖物能全身而退。可此刻,黑翼蝠王的蝠翼上,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肉都未曾划破! 这只蝠王,究竟是何等恐怖的道行? 我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脑海:关山令那厮,该不会是把天玑珠给了这妖孽吧?! 黑翼蝠王缓缓收回蝠翼,低头瞥了一眼那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痕,眼中竟浮现出一抹人性化的得意。 它脖颈处的皮肉一阵蠕动,那张狰狞的蝠脸竟缓缓褪去,化作了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面容阴鸷,眼神怨毒,嘴角还勾着一抹嗜血的冷笑。 “归宗的战灵师,”它开口了,声音沙哑如破锣,却带着一股彻骨的恨意:“你杀我夫人,屠我部下,今日我便用你的血,祭我夫人亡灵!” 我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了句嘴:“等等,谁是你夫人啊?” 黑翼蝠王那双猩红的眼珠猛地转向我,眼神冰冷得如同淬了毒的刀子,阴恻恻地嗤笑一声:“大人讲话,哪里轮得到你一只猫妖插嘴!” “!” 我瞬间被噎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连忙转头看向风飏,又眼巴巴地望向高瞻,那眼神分明在喊:师父!有人揭你徒儿的短儿! 你快管管啊! 可风飏依旧不为所动,他垂着眼帘,手指翻飞如蝶,一根根银针精准地射向那些漏网的人面蝙蝠,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压根没听到这边的对话。 而高瞻,见风飏没注意到这边,竟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庆幸--自家徒儿这猫妖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高瞻抽空回头,冲我安抚性地勾了勾唇角:“徒儿,稍安勿躁,等为师替你报仇!” 话音未落,他阔步向前一步,宽厚的脊背稳稳挡在我身前,将那扑面而来的戾气尽数隔绝在外。 “那只千年玉蝉妖,确实死于我剑下。” 高瞻抬眼,目光如炬,直直对上黑翼蝠王怨毒的视线:“你要报仇,找的人没错。” 他手腕一转,驱魔剑嗡鸣震颤,剑刃寒光凛冽,映得他眼底一片冷冽:“但想取我性命,你得先问问我手里这柄剑,答不答应!” 黑翼蝠王闻言,发出一声刺耳的狞笑。它刚刚从那魔族少年手中得了无上魔力,只觉浑身力量澎湃,仿佛能撕裂天地,区区一柄驱魔剑,在它眼中不过是废铜烂铁。 眼下正是试炼这股力量的好机会,它又怎会有半分畏惧? 高瞻却不敢有丝毫轻敌。玉蝉妖已是千年修为,这黑翼蝠王能与她结为夫妇,道行定然也相差无几。 方才它硬接驱魔剑一击却毫发无伤,足见其强横,绝对是个棘手的硬茬子。 他沉凝片刻,忽然抬手,从腰间的符箓袋中抽出一张紫色符篆。符纸之上,朱砂绘就的符文隐隐流动着金光,甫一现身,便散发出一股磅礴的神力。 高瞻指尖燃起一簇灵火,利索地点燃符篆,口中念念有词。随着符纸化作飞灰,一股精纯的紫色灵力如潮水般涌入驱魔剑剑身。 刹那间,剑光大盛,莹莹紫光笼罩四野,凌厉的剑气几乎要将甬道的石壁割裂,神力暴涨数倍。 我心头一凛,知道师父这是要放大招了,连忙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余波误伤。 同时,我也忍不住好奇地搓了搓手--倒要看看,是传承千年的驱魔剑更胜一筹,还是传闻中能逆天改命的天玑珠威力更强。 高瞻再无半句废话,足尖一点,身形如电,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黑翼蝠王疾冲而去。蝠王怒吼一声,双翅一展,带起漫天腥风,迎了上去。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剑光与蝠影在狭窄的甬道中激烈碰撞,一时之间竟打得有来有往,难分高下。 甬道虽不算宽敞,却丝毫不影响两位高手之间的对决,腾挪闪避、攻伐格挡,每一招都凶险万分,看得人眼花缭乱。 另一边,风飏早已将残余的人面蝙蝠尽数肃清。他缓步走到我身后,青衣胜竹,眉眼淡漠,与这满是血腥的甬道格格不入。 两人静静观战片刻,风飏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黑翼蝠王不是高师叔的对手。” 我微微一怔,凝神细看,果然发现蝠王看似凶猛,实则早已被高瞻的剑势死死压制,连招架都显得有些吃力。 “高师叔分明占尽上风,却并未下杀手,应该是在试探黑翼蝠王的真正实力。” 风飏的目光落在蝠王身上,眸光微动:“而且,这只蝠王身上,并无强大的魔力波动。” “哦?”我闻言挑眉,心头的疑云更甚。莫非,天玑珠根本不在这黑翼蝠王身上? 恰在此时,那厢的高瞻也已试探出了虚实。他剑招一变,逼得蝠王连连后退,冷声喝问:“说!你为何要拐走我归宗弟子?天玑珠到底在何处?” 黑翼蝠王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体力透支,哪里还有半分进攻的力气,只能狼狈地招架躲闪,喘着粗气嘶吼:“归宗弟子…我从未见过!天玑珠…更是闻所未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戚,声音沙哑破碎:“我与夫人在此修炼数百年,向来安分守己,从不害人…前几天,有个魔族少年突然闯入洞府,说归宗要派兵剿灭我黑翼一族…夫人忧心忡忡,这才去上面的村子设防…没想到…没想到竟一去不回!” 高瞻剑锋一凝,锐利的目光审视着蝠王,似在判断它所言真假。片刻后,他冷冷开口:“你体内有一股奇特的魔力,与你的妖身本源格格不入,那是从何而来?” “也是…也是那魔族少年赠予我的…” 黑翼蝠王喘着气,如实答道:“他说这魔力能助我抵抗战灵师的追杀…” 高瞻闻言,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语气中满是讥讽:“你上当了。” 他收剑而立,声音掷地有声:“我归宗立派千年,向来恩怨分明。对于安分修行、不害生灵的妖族,向来网开一面,任尔等自在修行。” “我杀你夫人,并非无故寻衅,而是因为她残杀李家一家五口,手段残忍,血债血偿,死有余辜!” 黑翼蝠王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怔怔地愣在原地,眼中的戾气与恨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与绝望。 “原来…原来如此…” 它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悔恨与悲怆,“是我…是我错信了奸人,害了夫人…” 它缓缓放下了双臂,周身的防御尽数散去,那双猩红的巨眼渐渐黯淡。 “没了夫人…纵使我得道成仙,又有何乐趣…”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高瞻的驱魔剑已然洞穿了它的心口。 紫芒闪烁,蝠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周身妖气溃散,最终化作点点黑烟,与那千年玉蝉妖一般,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高瞻手腕轻转,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剑入鞘。他抬眼望向甬道深处,目光锐利如鹰:“走,去地宫!” 我与风飏对视一眼,连忙提步跟上高瞻的身影。 许是黑翼蝠王已将此地的妖物尽数调去阻拦我们,接下来的路竟畅通无阻。 沿着蜿蜒曲折的甬道一路向里,脚下的青石板渐渐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石壁上隐约可见模糊的佛教经文刻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几分庄严肃穆。 不知拐过了多少个弯,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座恢弘的地宫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高瞻驻足而立,抬手拂过石壁上的刻纹,目光扫过入口的方位,若有所思地低语:“原来地宫竟藏在大雄宝殿的正下方!” 我早被这兜兜转转的甬道绕得晕头转向,闻言顿时咋舌:“那破军师兄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他带人从后院井口开挖,挖穿了地脉也别想摸到地宫的边儿啊…” 高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沉默半晌才憋出一句:“…权当是锻炼身体了…” 我脑补着破军师兄那壮硕的身躯挥着锄头吭哧吭哧挖土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肩头微微耸动,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出去可别宣扬我说过这话!” 高瞻耳尖泛红,连忙回头瞪我一眼,压低声音叮嘱道。 到底是归宗的长辈,师叔的威严还是要的。 我强忍着笑意,转头冲一旁的风飏挤眉弄眼,扬着下巴道:“听到没有?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不许往外宣扬!否则我师父饶不了你!” 风飏挑了挑眉,素来惜字如金的他只是淡淡颔首,吐出一个字:“好。” “我警告的是你这个大喇叭花,与风飏有什么相干!”高瞻恨铁不成钢地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在我头上。 “哎哟!”我捂着额头,故意挤出两汪泪花,委屈巴巴地嚷嚷,“师父,你打疼我了!” 三人说说闹闹间,已然行至地宫大门之前。 那大门当真气派不凡,一看便知是当年佛寺倾尽全力修建的至宝。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高达三丈有余,宽逾两丈,门板上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碗口大的鎏金铜钉,铜钉之上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样,历经百年岁月冲刷,依旧隐隐泛着金光。 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黝黑的墨玉匾额,匾额上以金粉书写着“万佛地宫”四个大字,笔力雄浑,透着一股佛门圣地的庄严与肃穆。 大门两侧的石壁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护法金刚像,金刚身披铠甲,手持降魔杵,怒目圆睁,仿佛在镇守着门后的无尽秘密。 只是此刻,宫门紧闭,门缝里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周遭更是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方才蝙蝠肆虐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沉寂。 我看得瞠目结舌,忍不住咋舌惊叹:“乖乖,这座慈安寺在地上修建的殿宇就已经够金碧辉煌、气派非凡了,没曾想在地下还藏着这么一座恢宏壮阔的地宫!” 我伸手摸着门板上冰凉的鎏金铜钉,满心都是不解:“这慈安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有这般雄厚的财力,能修出如此规模的地下佛国?”高瞻却没接我的话,他的目光被地宫大门正中央的一处图纹牢牢吸引住了。 那图纹刻在一块凸起的汉白玉上,呈圆形,外圈是缠枝莲纹,内圈则是一只昂首展翅的金翅鸟,鸟喙衔着一枚佛珠,羽翼间还点缀着细碎的菩提叶,纹路精细得仿佛是用金丝一根根嵌上去的。 他缓步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处图纹,指尖划过冰凉的石面,眉头渐渐蹙起:“这好像是…妙檀国的皇室图腾…” 我正盯着门楣上的匾额出神,没听清他的低语,连忙追问:“师父,您说什么?” 高瞻猛地回过神,放下手,指尖还残留着石纹的粗糙触感。他脸上神色恢复平静,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我点点头,不再多问,双手扣住门板上的铜环,使出浑身力气去推。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风飏见状,也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抵住门板,与我一同发力。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向内开启,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埃,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着檀香、朽木与岁月沉淀的古老气息。 三人迈步踏入地宫,高瞻在跨过门槛的前一瞬,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门上那枚奇特的图腾,眸色深沉。 看来,回去之后,得去琅环阁走一趟,找阁主翟尚好好打听一下妙檀国的旧事了… 刚一踏入地宫,眼前的景象便让我们三人屏住了呼吸。 这地宫竟是一座地下佛殿,穹顶高达数丈,并非寻常的土石结构,而是由一根根雕琢着莲花瓣纹的汉白玉石柱支撑而起。 穹顶之上,镶嵌着数百颗拳头大的夜明珠,莹白的光芒倾泻而下,将整座地宫映照得亮如白昼,却又透着一股静谧的柔光。 大殿两侧,整整齐齐排列着数十尊一人高的金身佛像,皆是盘膝而坐,面容慈悲,衣袂飘飘,每一尊佛像的莲座下,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经咒。 佛像前的供桌上,摆放着早已干涸的青铜香炉、落满尘埃的玉盏,还有几串颜色暗沉的佛珠,想来是当年供奉佛骨舍利所用。 大殿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琉璃佛塔,塔身通体剔透,宛如用整块的蓝琉璃雕琢而成,塔檐下悬挂着小巧的铜铃,只是久无人至,铜铃上早已爬满了铜绿,寂然无声。 塔的最顶层,隐约能看到一个水晶棺椁,棺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锦缎,锦缎的边角处,还能瞥见暗金色的刺绣--正是方才门上那枚金翅鸟图腾。 地宫的地面,是用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铺就而成,石板缝隙间,竟还生长着几株细小的苔藓,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透着几分幽幽的绿意。 更令人称奇的是,大殿的四壁之上,竟还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壁画。壁画以朱砂、石青、石绿等矿物颜料绘制而成,历经数百年岁月,色彩依旧鲜艳。 壁画上,有僧侣诵经、信徒朝拜的场景,也有山川河流、飞天起舞的画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描绘着古代城池的壁画--城池中央,一座巍峨的宫殿拔地而起,宫殿的匾额上,赫然写着两个古拙的大字:妙檀。 我们三人进入地宫大殿,抬头看到数十只人面蝙蝠倒吊着休眠,发现有人进来,惊叫着从上头的通风口逃窜而出,不一会儿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第451章 连环密室,不明死尸 高瞻与我、风飏三人踏入地宫,方才那铺天盖地的人面蝙蝠浪潮已然退去,只余下满地碎裂的蝠翼残片,混着浓重的腥气在死寂中弥漫。 我天生夜视眼,目力穿透沉沉暗霭,将地宫内的一应摆设瞧得分明--那些错落的案几、覆着尘幔的莲座,乃至墙角蛛网缠绕的铜炉,皆在瞳仁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可高瞻与风飏却不行,两人只能屏息凝神,循着我的脚步声摸索前行,衣袂擦过冰冷的石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风飏沉喝一声,旋即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指尖一捻,豆大的火光便在黑暗中摇曳起来。他快步上前,引燃了就近墙壁上嵌着的长明灯。 灯芯“噼啪”一声爆响,橘红色的火线如灵蛇般窜动,顺着壁上预设的油槽一路蔓延,一盏、两盏、三盏…… 不过须臾,整座地宫便被暖黄的光晕尽数笼罩,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雕梁画栋,霎时褪去了神秘的面纱,在灯火下展露真容。 这座地宫不过数丈见方,算不得恢弘开阔,可造型却别致得紧。 穹顶之上,是层层叠叠的飞天藻井,每一尊飞天神女都衣袂飘飘,手捧仙果法器,眉眼间带着栩栩如生的笑意;殿柱皆以汉白玉雕琢而成,柱身盘龙蜿蜒,鳞爪分明,仿佛下一秒便要破壁而出;就连地面铺就的地砖,都镌着缠枝莲纹,缝隙间嵌着细碎的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潋滟的光彩。 四面墙壁上的壁画更是奢华,以朱砂打底,金粉勾勒,绘的是妙檀国昔日的佛事盛景,佛陀端坐莲台,信徒焚香跪拜,一笔一划都精致得令人咋舌,在长明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我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咋舌赞叹,语气里满是艳羡:“好家伙!不过是个深埋地下的地宫,竟能建造得这般金尊玉贵,简直是把一座佛殿搬了进来!我实在想象不出,当年的慈安寺该是何等煊赫的盛况,怕不是连殿角的瓦片,都得是鎏金的吧?” 高瞻亦是满目震撼,闻言缓缓摇头。 他此刻心中所思,却与我截然不同--殷墟地界乃是归宗的腹地,山门壁垒森严,高手如云,谁能想到,就在这眼皮子底下,竟还藏着妙檀国的残存势力? 这批妙檀国遗族当年是如何躲过灭国之祸,又是如何在大易皇朝的监视下,悄无声息地建起这座地宫的?他们后来又去了何处?是否还有后裔存于世间,蛰伏等待着复国的时机? 满心惊涛骇浪,却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高瞻定了定神,沉声道:“此地绝非寻常,定藏着不少隐秘。咱们分头行动,仔细搜寻,务必找出离淼师姐等人的踪迹。” 我与风飏齐齐颔首。 此地既是黑翼蝠王与玉蝉妖的老巢,定然遗留着不少它们的痕迹,而我们要做的,便是在这堆妖邪的蛛丝马迹里,辨别出属于同门的讯息。 三人当即散开,各自朝着一个方向摸索而去。 我仗着夜视眼的便利,一路翻箱倒柜,指尖拂过积满尘埃的案牍,鼻尖则不停翕动,分辨着空气中混杂的气息--有蝙蝠的腥膻,有玉蝉妖的冷香,却独独没有离淼师姐身上那股清冽的玉兰香。 这般翻找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我行至地宫西北角,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竟是一方厚重的毡毯,边角处已被鼠蚁啃噬得破烂不堪。 我心中微动,下意识伸手掀开毡毯。 下一瞬,一声凄厉的尖叫冲破喉咙,几乎要掀翻地宫的穹顶:“啊——啊——” “何事惊叫?!” 两道疾喝同时响起,伴随着破风的脚步声。高瞻与风飏反应极快,几乎是在我出声的刹那便拔剑出鞘,寒光凛冽的剑锋划破空气,身形如两道离弦之箭般朝我奔来,脸上满是警惕之色。 我死死捂住嘴,胸腔剧烈起伏,指尖发颤地轻轻抚摸着狂跳不止的心脏,深吸了好几口冰冷的空气,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朝着脚下指去:“你、你们看……这、这里有个死人!” 那毡毯被我掀到一边,露出底下一块颜色暗沉的青石板,而石板之上,赫然蜷缩着一具早已干瘪的尸骸。 尸身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料子早已朽烂不堪,边角处碎裂成缕缕丝线,被地宫里的潮气浸得发了霉。 僧袍的领口处,还能隐约看见一枚褪色的铜质戒疤,只是锈迹斑斑,早已辨不清原本的模样。 尸骸蜷缩成一团,骨架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头骨歪在胸前,黑洞洞的眼窝正对向我,像是临死前还在死死盯着什么。几缕枯黄的发丝黏在颅骨上,与蛛网缠作一团,在长明灯的光晕里微微晃动。 最骇人的是,尸骸的十指指尖都透着乌青,指骨深深抠进了身下的青石板里,石板上竟被生生划出了五道扭曲的血痕--那血痕早已干涸成黑褐色,却依旧狰狞,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死者临终前的痛苦与挣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尸骸的手边,还掉着一枚小巧的银质玉兰花佩。那玉佩的链子早已断裂,玉兰花瓣上却刻着一个小小的“淼”字,正是离淼师姐贴身佩戴的饰物! 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指尖颤抖着拂开尸骸手边的蛛网与尘垢,将那枚银质玉兰花佩紧紧攥在掌心。 玉佩触手冰凉,花瓣上的“淼”字在灯火阑珊处清晰可辨。我猛地站起身,将玉佩托到高瞻与风飏眼前,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颤音:“你们看!这是离淼师姐的花佩,我认得的。她们肯定到过这里,师姐她们一定来过!” 终于有线索了! 压在三人心头的巨石骤然松动,高瞻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柔和,长舒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尚未吐尽,新的疑云又密密麻麻地笼了上来。 他蹙眉沉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沉声道:“方才黑翼蝠王临死前招认,它是受一位魔族少年蛊惑才在此盘踞,阻拦我等踏入。咱们与它缠斗之时,那少年分明还在这地宫之内,绝无可能脱身离去……如此说来……” “如此说来,” 我心头一跳,脱口接过话头,声音却止不住地发紧:“要么,师姐他们和那魔族少年刚刚离开,踪迹尚且未远;要么……” 话音顿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激得我浑身汗毛倒竖。 “要么,他们还藏在这地宫的某个角落里!” 这句话出口,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我被自己的推测惊出一身冷汗,后背的衣衫瞬间被濡湿,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又凉又痒。 我再也不敢多待片刻,手脚并用地跳到高瞻身边,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扫视着地宫的每一处角落。 穹顶的飞天藻井下、雕花立柱的阴影里、覆着尘幔的莲台后……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都像是蛰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叫人不敢掉以轻心。 风飏亦是长剑出鞘,寒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他脚步轻移,背靠背与我们二人形成掎角之势,目光锐利如鹰隼,一寸寸地排查着周遭的异动。 “有了!” 一声低喝陡然划破地宫的死寂,风飏的身影倏然停在左侧影壁之前。 我循声望去,只见他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炷细香,青灰色的香线袅袅娜娜,竟全然不顾地宫的滞涩气流,执拗地朝着影壁与石壁的夹缝间钻去,丝丝缕缕,尽数没入那道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 “这是索魂香。” 风飏捻着香柄,侧目看向我们,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他向我们解释:“此香最是通灵,但凡周遭有隐匿的空间裂隙或是结界屏障,香线便会循着气息追索而去--这影壁后头,藏着一间暗室!” 高瞻闻言立刻迈步上前,手中驱魔剑的剑鞘在指尖一转,随即朝着影壁重重一捅。 “咚——咚——” 清脆的回响在殿内荡开,果然带着几分空洞,绝非实心墙壁该有的动静。 如此雕梁画栋的地宫,竟还在里头套着一间暗室,想来这里便是掳走杭奚望与离淼师姐的元凶藏身之地。 高瞻眸色一沉,已然明了其中关窍。他反手按住剑柄,沉声道:“你们退远些!” 我与风飏对视一眼,当即快步后撤数步,双双凝神戒备。 只见高瞻掌心青光流转,浑厚的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驱魔剑中,剑身嗡鸣震颤,剑刃之上霎时腾起一层凛冽的寒光。 他双臂一振,长剑高举过顶,凌厉的剑气已然锁定那道影壁,只待蓄力完毕,便要一剑劈开这层伪装。 “且慢!” 就在剑锋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骤然从影壁后方传来,透着几分仓促,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 “阿弥陀佛,施主请手下留情!” 第452章 妙檀佛子,死而复生 听到这句佛号,高瞻持剑的手微微一顿,眸中寒光骤然敛去,周身激荡的灵力如潮水般退散,驱魔剑嗡鸣的剑吟也随之沉寂。 我们三人齐齐凝目望向影壁,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似是机括扣合的脆鸣,那堵雕琢着缠枝莲纹的影壁竟从中间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洞。 门洞深处漆黑如墨,一道瘦削的身影踩着沉稳的步子,从那片浓黑里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是个光头的少年和尚,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身量比身形挺拔的风飏矮了整整一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袍角虽有些许磨损,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清清爽爽的气息。 他身形纤细却不孱弱,脊背挺得笔直,走到长明灯的光晕里时,露出一张极为讨喜的脸。肌肤是近乎瓷白的细腻色泽,透着淡淡的玉色光泽,被灯光一照,竟似能映出光来。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得过分,眼尾微微上挑,却偏偏眸光澄澈,像盛着山涧的清泉,不含半分杂质;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抿唇时会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他双手合十,指尖修长笔直,骨节分明却不显凌厉,一举一动都带着出家人特有的温和从容。 “阿弥陀佛。” 少年和尚垂眸颔首,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小僧释然,见过三位施主。” 我看得心头一动,这小和尚生得也太俊朗可爱了些,当即笑眯眯地开口:“小和尚,你怎么会在这地宫深处?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高瞻不动声色地扫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这爱美的毛病又犯了”。 我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却还是忍不住多瞧了释然两眼。 释然抬眸,眸光依旧澄澈,语气平和地答道:“小僧在此闭关修行多日,方才从入定中醒来,便听到石室外有动静,听闻诸位要劈开石室,这才贸然出言阻止。善哉善哉。” “你一直在这里?” 我眉头一蹙,满心都是疑惑,忍不住追问:“这地宫早就被蝙蝠妖和玉蝉妖占了,妖气冲天,你一个出家人,是怎么躲过它们耳目的?” 说话间,我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在释然身上打了个转,从他光洁的头顶,落到他合十的双手上。 倏地,我的视线顿住了。 那目光死死地钉在释然的左手腕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沉!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直扑到高瞻身边,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师父!您看他的左手!那个铜戒!”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释然的左手腕上。 那里果然戴着一枚铜戒,样式古朴,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色泽暗沉,与方才那具枯骨领口处的铜戒,竟是一模一样!连戴在手腕上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我后知后觉地发现,释然的身量高低,竟与那具蜷缩的枯骨一般无二;他身上这件灰色僧袍的质地、款式,也和枯骨身上那件朽烂的僧袍,有着说不出的相似!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激得我浑身汗毛倒竖。 这释然……不会就是那具枯骨吧?! 这个念头一旦在我脑海里生根发芽,便疯了似的蔓延开来,密密麻麻的寒意爬满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这也太吓人了…… 我牙齿打颤,终究没忍住,声音里带着哭腔般的惊惧,脱口而出:“后、后面那具骸骨……不会就是你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高瞻、风飏、释然三人齐齐朝我看来,目光里各有深意,随即又不约而同地略过我,齐刷刷地投向那具蜷缩在角落里的枯骨。 下一秒,更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在我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释然小和尚的身影竟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雾,那白雾越来越浓,他周身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擦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道清瘦的身影便彻底透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了长明灯的光晕里! 我们三人僵在原地,还没从这诡异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影壁后的暗门里,便再次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嗒,嗒,嗒。” 一步,两步,三步。 释然小和尚的身影,竟又从那片黑暗里缓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依旧是那张讨喜的脸,双手合十,垂眸颔首,清润的声音与方才分毫不差:“阿弥陀佛,小僧释然,见过三位施主。” 一样的语调,一样的说辞,一样的表情,仿佛方才的消失从未发生过。 我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黏腻得让人难受。 我甚至忘记了呼吸,下意识地猛地回头,看向那具静静躺在地上的枯骨。 就在我回头的刹那,刚刚出现的释然,目光也顺着我的视线落在了枯骨上。紧接着,又是一阵白雾翻涌。 他的身影再次变得透明,眨眼间,又消失无踪! 影壁后的脚步声,第三次响起。 释然第三次出现在我们面前,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双手合十,一字不差地重复着那句问候:“阿弥陀佛,小僧释然,见过三位施主。” 这一次,高瞻终于反应过来,瞳孔骤缩,没有半分迟疑。 他手腕一翻,驱魔剑“唰”地出鞘,剑锋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挑起身旁那块腐朽的毡毯。 毡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哗啦”一声,严严实实地盖在了那具枯骨之上,将狰狞的骸骨遮得密不透风。 做完这一切,高瞻立刻转身,将我牢牢护在身后,沉声道:“别回头!” 我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能回头看那具骸骨,只要释然看到它,就会陷入这无限循环的消失与重现之中! 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朝那个方向瞥上一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毡毯落下,将那具枯骨彻底掩埋,地宫的空气里仿佛少了几分阴寒的滞涩。 第三次出现的释然,没有再看向那个方向,身影便稳稳地立在原地,没有再泛起半分白雾。 他依旧双手合十,眸光澄澈,只是那清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怅惘。 “多谢施主。” 释然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高瞻身上,轻轻颔首:“若非三位,小僧恐怕还要困在这轮回里,永世不得解脱。” 我躲在高瞻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心头的惊惧尚未完全褪去,却忍不住好奇地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和那具枯骨一模一样?又为什么会反复消失重现?” 释然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腕上,那枚古朴的铜戒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此戒,是妙檀国护国寺的往生戒。” 他的声音轻缓,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了许久的往事:“几百年前,妙檀国覆灭,护国寺的僧人不愿降于敌军,便带着寺中至宝,避入这地宫深处。小僧便是最后一任住持的弟子,奉命在此看守至宝,修行佛法,以待复国之日。” “可岁月漫长,地宫之中妖气渐生,黑翼蝠王与玉蝉妖盘踞于此,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生机。” 释然的声音微微发涩:“小僧修行百年,终究抵不过妖邪侵蚀,油尽灯枯,坐化于此。” 他抬眼看向我们,眸光平静无波:“只是小僧执念太深,临死前以往生戒的灵力,将自己最后的一缕残魂封印,幻化成了生前的模样。残魂懵懂,不识生死,只记得守在此地,等候故人。可一旦看到自己的骸骨,便会惊觉身死的事实,残魂溃散,往生戒便会再次将残魂凝聚,重蹈覆辙,陷入这无尽的轮回。” 高瞻眉头微蹙,沉声问道:“那魔族少年,你可曾见过?” 释然点了点头:“三日前,确有一位身着黑衣的少年闯入地宫,他身上魔气滔天,却并未伤我。今日早些时候,又有几位施主闯入,与那少年缠斗,只是那少年手段诡异,几位施主……” 说到此处,释然的声音顿了顿,眸光里闪过一丝不忍。 “他们怎么样?!” 我心头一紧,扒着高瞻的衣袖从他身后探出身子,声音里满是急切的颤抖,连带着指尖都在发颤。 释然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悲悯:“两名身着统一宗门服饰的少年,已然殒命于那魔族少年之手。余下一位书生打扮的施主,还有那位女施主,都被他强行带走了。” 此言一出,我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高瞻的脸色亦是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风飏握着剑柄的手更是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全是演戏高手。 释然双手合十,又念了一声绵长的佛号,声音里带着残魂特有的空蒙:“小僧并无实体,不过一缕残魂罢了,那魔族少年瞧出异样,并未为难。只是他离开之前,曾留下一句话,托小僧代为转达给后来之人。” 我们三人皆是凝神屏息,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释然缓缓开口,语调平缓,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七灵遁散源天火,旅巽重觅启潜龙。” 这两句谶语似的话,听得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满心都是茫然。 这究竟是何意? 是那魔族少年的狂妄宣言,还是藏着什么惊天秘辛? 话音落尽,释然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那笑容浅淡而平和,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肩头数百年的重担。 他抬眸看向高瞻,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似是在托付最后的遗言:“妙檀国灭国数百年,小僧守着这地宫,守着这虚无缥缈的复国执念,等了一代又一代,终究是没能等来皇族的有缘人。今日得见三位,听君一言,小僧执念已消,应当释然。多谢施主成全……阿弥陀佛。” 最后一声佛号落下,带着无尽的释然与解脱。 我们三人静立原地,只见释然的身形缓缓变得透明,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渐渐化作点点细碎的光斑,在长明灯的光晕里轻轻摇曳。 这一次,没有脚步声再起,没有那句重复的问候,那道清瘦的少年僧影,终究是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再也没有出现。 地宫之中,唯有那枚掉落在地的往生戒,还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无声诉说着一段跨越百年的执念与等待。 第453章 托赠遗物,向东而去 释然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殿宇的尘埃里,影壁后方的密室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尘封百年的机括被悄然触动。 高瞻眸光微动,抬步绕过影壁,进入石室,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不过片刻,他便捧着一方古朴的乌木盒子走了出来,盒子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隐隐透着一股温润的玉泽。 “这应当就是妙檀国至宝了。” 他指尖摩挲着盒面的纹路,语气笃定:“吾带回归宗,亲手交给翟尚掌门。” 琅环阁翟掌门? 我心头猛地一跳,满是疑惑。 翟尚掌门乃归宗琅环阁阁主,素来深居简出,只知他出身不凡,却从未听闻他与这湮灭已久的妙檀国有何干系。可眼下气氛凝重,我抿了抿唇,终究是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我转过身,再度望向地上那具盘膝而坐的骸骨。不知是不是释然的执念已散,那森白的骨殖竟褪去了几分阴翳,在微光里静静躺着,竟让人再也生不出半分惧意。 “师父,”我轻声道,“咱们把释然师父的遗体安葬了吧。他守着这地宫数百年,也该入土为安了。” 高瞻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悲悯:“善。” 他顿了顿,又道:“密室里并未发现离淼、杭奚望二人的踪迹,牺牲的两位弟子……也尸骨无存。那魔族少年既存心将二人带走,而非痛下杀手,想来他们暂时便是安全的。我们先回山,将此间情形一一禀明宗主。” 我与风飏对视一眼,俱是点头,自然无半分异议。三人循着原路返回,来时的阴寒地宫,此刻竟透着几分空旷的寂寥。 一丝光亮打入井里,天光已亮起,刚出地宫入口,便见破军师兄领着一众弟子守在外面。 他们已将那口枯井的井口拓宽数尺,足够三四人并肩出入,此刻众人皆是满身尘土,正围坐歇息。 见我们三人出来,破军师兄眼睛一亮,当即大步迎了上来,语气难掩急切:“高师叔!可曾寻到师妹师弟他们的消息?” 高瞻面色平静,将地宫之中的遭遇简略说了一遍,末了沉声道:“有两名弟子牺牲,离淼与杭公子被魔族掳走,下落不明。地宫内有一具僧人骸骨,乃是妙檀国旧人,你们寻一处清净之地,好生安葬。密室之中寻得妙檀国复国珍宝,着人妥善整理,即刻送往琅环阁,交予翟掌门亲收。另外--” 他话音一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务必在地宫各处仔细搜寻,务必要寻回两位牺牲弟子的遗骸,哪怕是残骨碎片,也绝不能遗漏!” “弟子遵命!”破军师兄肃然拱手,转身便吩咐众弟子分头行事,一时间,众人又忙碌了起来。 我与风飏紧随高瞻身后,踏上了回山的路。 山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压在心头的巨石稍稍松动,我终于忍不住将那憋了一路的疑惑问了出来:“师父,您为何要将这妙檀国的异宝,送去翟掌门那里?” 高瞻脚步微顿,侧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旁同样面露好奇的风飏,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此事本是归宗秘辛,不宜对外宣扬。但你们二人皆是宗门信任之人,又亲历此事,何况,你们也该有所听闻,告知你们也无妨。”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不错,琅环阁翟尚掌门,正是当年妙檀国的末代皇室。” 竟是妙檀国皇室?! 我心头巨震,霎时想起初入归宗时,曾听离淼师姐闲来提及过各位掌门的来历。当时师姐便说,翟尚掌门并非寻常修士,而是出身于某方覆灭的古国,是王爷之尊。 只是谁也未曾想到,那古国,竟是这地宫之下、释然苦守数百年的妙檀国! 原来如此…… 我怔怔地立在原地,只觉一股难言的怅然漫上心头。 释然大师苦等数百年,盼的是故国光复,盼的是皇室后人归来,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守着的珍宝,对应的主人,竟就在百里之外的归宗山上。 他们之间,不过隔着一道山梁,一程风月。 却终究是,咫尺天涯,此生不得见。 我与风飏紧随高瞻身后,飞回归宗。踏着归宗山门前的青石板拾级而上。山风卷着松涛阵阵,吹散了一身地宫的尘埃,却吹不散心头沉沉的阴霾。 三人穿过层层殿宇,最终踏入了庄严肃穆的白虎堂。 堂内檀香袅袅,玄隐真人端坐于上首的玉座之上,眉目间带着几分肃穆。 高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而后便将此行的始末一五一十地禀明。从枯井地宫的发现,到释然大师的执念消散,再到离淼、杭奚望二人被魔族少年带走,以及归宗两名弟子与李家五口的惨死。 当听到七条人命就此殒命,且皆因那枚出自魔域的天玑珠而起时,玄隐真人原本平和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重重一掌拍在扶手上,玉座竟隐隐震颤,语气里是少有的震怒与惋惜:“天玑珠!此物一出世便搅动风云,给人间带来血雨腥风,如今不过数日,便已填了七条人命进去!若任其流窜在外,不加干预,后果不堪设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堂内气氛一时凝重如铁。 玄隐真人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除魔卫道本就是归宗人的天职!传宗主令--七十二仙山即刻全境自查,凡有可疑人物踪迹,即刻上报!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找到那名神秘魔族少年的下落!”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道:“同时请邵师弟遣人快马加鞭,通知驻守人魔边境的大将军!请他即刻整肃三军,严阵以待,绝不能放那少年踏足魔域半步!一旦发现其踪迹,不必生擒,即刻捕杀!” “弟子遵命!” 高瞻沉声应下,转身便吩咐身旁的侍童,分头去给琅环阁的翟尚掌门与燕子矶的邵珩掌门传讯。 待侍童退下,高瞻再度上前,朝着玄隐真人躬身请命:“师尊,此番追查天玑珠之事,弟子已跟进过半,对那魔族少年的行事也有几分揣测。还请准许弟子带领离殇、风飏与破军四人,继续追寻那名少年的下落!”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笃定:“天玑珠虽已落入他手,但从那少年留在地宫的那句话来看,他定然还会主动与我们接触!” 「七灵遁散源天火,旅巽重觅启潜元。」 这句话如同一道迷雾,盘旋在众人的心头。 七灵二字,顾名思义,指的便是魔域散落的七颗天灵珠,天玑珠正是其中之一。 可那“源天火”究竟意指何物?是一处秘境,一件法宝,还是某种能催动天灵珠的秘术?而“旅巽”与“潜元”,又藏着怎样的玄机? 一个又一个谜团,如同缭绕的云雾,等着我们去拨开,去解答。 但有一点却是显而易见的--那名魔族少年,对归宗并非抱着十足的恶意。否则,他大可在地宫之中对我们痛下杀手,又何必留下这一句藏头露尾的谶语? 我与风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归宗立派千年,底蕴深厚,那少年究竟在归宗之中,藏着怎样的图谋? 又或者说,归宗之内,有什么是他极为在意、势在必得的东西? 玄隐真人听罢,眸光沉沉地捻着指间的玉扳指,沉吟片刻后沉声道:“杭家祖孙与天玑珠的来历,本座会着人彻查,此事牵扯甚广,绝不能掉以轻心。” 说罢,他抬手解下腰间一枚刻着白虎图腾的墨玉令牌,递至高瞻面前。 令牌触手微凉,其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正是归宗宗主亲授的调令牌,见牌如见宗主。 “此令予你,” 玄隐真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归宗七十二仙山所有明线暗桩,皆听你调遣。记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离淼和杭奚望平安带回来。” 高瞻双手接过令牌,躬身叩首:“弟子遵命!” 出了白虎堂,高瞻便带着我与风飏直奔山门而去。长剑破空,三道流光划破天际,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抵达湖村上空。 彼时湖村的风波早已平息,破军师兄正领着几名弟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休整,见我们三人落下,当即迎了上来,抱拳禀明近况:“高师叔,地宫甬道最深处的暗格里,找到了那两名牺牲弟子的遗体,已然收敛妥当。李家五口的棺椁也一并安置在村西义庄,李家长子也已经从宗里赶来,此刻正在义庄守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妙檀国的那些遗物,弟子已派人妥善装箱,快马送往归宗琅环阁,交由翟掌门亲收了。” “另外,弟子带人把地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离淼师妹遗落在乱石堆里的那枚银佩,再无其他新发现。” 破军师兄眉头紧锁,语气笃定:“那魔族少年行事太过干净利落,全程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绝非寻常散修,定是魔域暗部出身的顶尖高手。” 这番判断,正与高瞻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高瞻点了点头,将宗主令牌取出,沉声道:“这里的事暂且搁置,宗主有令,命我等即刻东行,务必追上那神秘少年,将离淼与杭公子平安带回!” 他目光扫过我与风飏,最后落在破军身上,语速极快地分配任务:“破军,你心思缜密,最擅追踪分析;风飏精通卜算之术,能辨气机寻踪;离殇……” 他看向我,言语间有一瞬间停顿:“你天生嗅觉灵敏,哪怕是一丝极淡的气息,也逃不过你的鼻子。” “我们四人轻装简行,务必抢在他踏入魔域边境之前拦下!” 话音落,四人皆是眼神一凛,胸中涌起同一份决心。 风飏取出三枚刻着引灵纹的符篆分发给众人,破军则从行囊里掏出几枚追踪用的嗅灵丸,我也凝神屏息,将周遭的气息尽数纳入鼻间,在高瞻一声令下,便即刻动身向东而去。 第454章 路遇陷阱,入云州城 我将离淼师姐那枚银佩握在掌心,指尖摩挲着佩身的纹路,其上残留的气息虽淡,却足够清晰。 风飏取出三枚引气符,黄符凌空自燃,化作三道青烟缠上银佩,青烟盘旋三匝,陡然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方向定了。”风飏收了诀,语气笃定。 四人当即动身,晓行夜宿,专拣荒无人烟的山道疾行,避开沿途城镇村落,不过一日光景,便已抵达蠡州与云州交界的阴山峡。 还未入峡,一股浓重的瘴气便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涩。 抬眼望去,峡谷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崖上林木歪歪扭扭,枝干虬结如鬼爪,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张牙舞爪。 山风穿峡而过,裹挟着枯枝败叶的簌簌声,竟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怪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寻常修士若是误入此地,怕是不消半个时辰,便要被瘴气蚀了灵脉,沦为峡谷里的一抔黄土。 风飏走在中间,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忽然停下脚步,指尖掐着卜算的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那点灵光也忽明忽暗,极不稳定。 “不对,”他沉声道,目光扫过四周,“此处的天地气机乱得厉害,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用阵法动过手脚。” 他话音未落,走在最前方探路的破军突然低喝一声:“小心!” 这声警示未落,脚下的青石板便猛地一颤,随即“咔嗒”一声轻响,以破军立足之处为中心,方圆三丈的石板竟齐齐翻转! 石板之下,赫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边缘萦绕着一层幽蓝的磷光,磷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得滋滋作响,显然是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千钧一发之际,高瞻袖中倏然飞出一道诡丝,银丝如电,瞬间缠上我与风飏的腰。他手腕猛地向后一扯,一股强劲的力道传来,我与风飏只觉身子一轻,被拽着向后疾退数丈,稳稳落在一块未动的岩石上。 另一边,破军反应亦是极快。 他足尖在翻转的石板上一点,身形如隼鸟般掠起,险之又险地避开黑洞,稳稳落在左侧的岩壁上。 他伸手在岩壁上一按,借力翻身跃回地面,低头看了眼那缓缓合拢的青石板,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是倒转七星阵的变体。” 破军沉声道,蹲下身仔细查看石板的缝隙:“寻常七星阵是困敌之用,这变体却专司偷袭,只针对追来的第一拨人。更狠的是,它触发之后能自行合拢,不留半点痕迹,若非我早年游历走镖时,曾在北漠遇过类似的机关,今日怕是要栽在这里。” 风飏也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石板缝隙间残留的一缕黑气。黑气沾指即散,却留下一股蚀骨的寒意。 他面色愈发沉肃,将指尖凑到鼻端嗅了嗅,道:“这黑气里裹着魔域噬灵草的汁液,沾之即蚀灵力,哪怕是高阶修士,沾上一点也要修为倒退半载。布阵之人显然是算准了我们的行踪,故意在此设下陷阱,为的就是拖延我们的脚步!” 我凝神屏息,将周遭的气息尽数纳入鼻间。除了瘴气的腐味、毒草的腥气,鼻翼间竟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冷香。 那香气清冽如梅,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正是在湖村慈安寺地宫时,萦绕在那名魔族少年身上的独特气息。 “他就在前面。”我猛地睁开眼,抬手指向峡谷深处雾气最浓的地方,语气笃定,“他身上的香味尚未散尽,最多不过半个时辰。” 高瞻闻言,握紧了腰间那枚刻着白虎图腾的宗主令牌,令牌上的灵光在瘴气中微微闪烁。他抬眼望向峡谷深处,眸色冷冽如冰:“加速赶路!他既敢设下陷阱,便是料定我们已追至附近。我们偏要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 四人不再犹豫。 风飏抬手祭出数道清瘴符,黄符化作金色火光,将前路的瘴气驱散出一条通路;破军手持罗盘,快步走在前方,罗盘指针滴溜溜转着,为众人辨明方向;我则循着那缕冷香,不断调整着行进的角度;高瞻手持宗主令牌,断后压阵,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杀机。 一行四人的身影,迅速没入了峡谷深处的重重迷雾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山风吹来的落叶覆盖。 我们四人的身影彻底没入阴山峡的迷雾后,三道人影才从峡谷入口的枯树后闪身而出。 为首的女子身着一袭绯色劲装,眉眼精致如画,肌肤白得似能映出光来,正是魔域暗部,修罗场里赫赫有名的玉面修罗。 她望着四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圣女殿下这追踪的手段,倒是越发精进了。照这个速度下去,怕是不消一日,就能与那家伙短兵相见了吧?” 她身旁立着两人,一人一身玄衣,面容冷峻,正是关山令;另一人青衫磊落,眉眼沉静,是为易容后的崇明。 两人皆是默不作声,只凝神望着峡谷深处,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一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玉面修罗无所谓地耸耸肩,显然一路上早已习惯了这两人的不苟言笑。 她伸出纤指,轻轻戳了戳身旁关山令的胳膊,嘴上忍不住吐槽:“我说你们俩,生得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怎么偏偏都是闷葫芦,半个字都不肯说?” 吐槽归吐槽,她很快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我们不必跟得太紧。除了圣女殿下,另外三位可都是归宗排得上号的高手,耳目灵通得很。跟得太近,反而容易暴露行踪,坏了殿下定下的计划。” 这番话落下,身旁两人依旧是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别说回应了。 玉面修罗终于忍不住扭头,先是看向关山令,见他面无表情,又转向崇明,依旧是沉默以对。她那张白皙莹润的包子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无奈,随即,一丝恼怒便飞快地爬上了眉梢。 只见她柳眉微微倒竖,那双原本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微微眯起,透着几分恼意。小巧的琼鼻轻轻一哼,嘴角也微微撇了下去,腮帮子更是不争气地鼓了鼓,像是一只被惹毛了的猫儿。 她攥紧了拳头,指尖微微泛白,心里简直把这两个闷葫芦骂了千百遍:真是活见鬼!这辈子就没出过这么费劲的任务! 偏生这两人还是圣君亲自指派的搭档,她便是再恼,也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你们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两个哑巴!!” …… 高瞻与破军只顾着循着前方那缕若有若无的冷香赶路,半点未曾察觉,身后的迷雾里还藏着三道若隐若现的影子。我们四人的注意力,尽数被前方的路牵引着。 穿过那段狭窄逼仄、瘴气弥漫的阴山峡,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连绵的青山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田埂纵横交错,田里的稻浪翻滚着金色的波纹,风一吹,便漾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远处炊烟袅袅,隐约可见错落的屋舍,阡陌交通间,偶有牧童骑着黄牛吹着短笛经过,笛声悠扬,和着风里的稻香,竟让人忘了一路的奔波疲惫。 云州到了。 我心头微动,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风飏。 风家乃云州望族,府邸就坐落于云州城内最繁华的朱雀街上,我们这一路追来,竟是误打误撞,到了他的老家。 高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放缓脚步,看向风飏,语气里带着几分体恤:“此番路过家门,要不要顺道回府里探看一番风老爷子?也好让他老人家安心。” “不必。”风飏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声音依旧清冷,“寻回离淼师妹与杭公子才是首要之事,任务要紧。” 我默默颔首。风飏与风老爷子的关系,宗门里稍有耳闻的人都清楚,素来算不上亲近。 比起严肃古板的祖父,他与活泼跳脱的妹妹风筝,倒是更亲厚几分。 高瞻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不多时,四人便已行至云州城下。 还未入城,便听得一阵喧嚣热闹之声传来。抬眼望去,那座巍峨的城门下,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挑着担子的货郎、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商、背着书箧的书生、牵着孩童的妇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城门两侧的摊贩早已摆开了摊子,冰糖葫芦的甜香、糖画的焦香、馄饨汤的鲜香,混着街边花铺里飘来的花香,一股脑儿地钻进鼻腔里。 进了城,更是一派繁华盛景。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平整,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幌子迎风招展,上面绣着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首饰铺的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钗环玉佩,引得路过的姑娘们频频驻足;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将一段江湖轶事讲得绘声绘色,惹得满堂喝彩;杂耍班子的场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吞火、耍刀、踩高跷的艺人各显神通,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般人声鼎沸的景象,竟与蠡州城不相上下。 可越是热闹,我眉头便皱得越紧。鼻尖萦绕着千百种气息--食物的香气、胭脂的粉香、车马扬起的尘土味、行人身上的汗味…… 种种气味交织在一起,乱得像一团麻,将那缕极淡的冷香彻底掩盖。 我用力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着高瞻苦笑道:“师父,我不行了。这城里的气味太杂,我实在辨不出那魔族少年的踪迹了,后边可就靠你们了!” 第455章 陆二小姐,家中近况 我不高兴地噘着嘴,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青杏,那副模样看得高瞻眉头直皱,他薄唇掀动,吐出的话凉丝丝的:“本来也没多大指望你,别伤心。” 这话简直是往我心头的小委屈上浇了一勺冰碴子,我眼眶倏地就红了,声音都带上了点鼻音:“师父,有些话大可以不必说出来,放在心里就好,徒儿我懂!” 高瞻闻言,果真就闭了嘴,眉眼间凝着一层淡霜,再不肯多言半句。 所谓神有神途,人有人道,纵是修士,入了这人间地界,也得向凡人寻求助力。 破军师兄久在人间游历,最懂这些门道,他上前一步,对着内城守门的护卫拱手,声线沉稳如钟:“在下归宗弟子,敢问今日早些时分,可有两男一女入城?那女弟子身上,穿的也是我们这般的归宗服饰。”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城门两侧的护卫当真与别处不同。 他们清一色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束着嵌银的宽边玉带,头戴亮银盔,盔缨红得似燃着的火苗。个个身形挺拔如松,肩背绷得笔直,手中长枪拄地,枪尖寒芒凛凛,映着日光晃人眼。便是破军师兄开口询问,他们也只是眼珠微微一转,脸上半点表情都无,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愣是半个字都没回。 瞧这架势,怕是心里早嘀咕开了——哪来的野道士,穿着如此素净的袍子,归宗?听都没听过! 我心里顿时忿忿不平,敢情这云州城地界,归宗的名头竟是半点不好使。 破军师兄碰了一鼻子灰,耳尖微微泛红,略有些尴尬地转过身,冲着我们讪讪一笑,指尖挠了挠鬓角:“怪我怪我,忘了这是云州城了。此城新任城主乃是中州王,那可是行伍出身的铁面人,最是讲究纪律严明,城中守卫,一概不得与行人搭话交谈。” 中州王? 听到这三个字,我心头猛地一跳,那不就是当年处心积虑想夺取随侯珠的那位吗? 他放着帝都的王爷不做,竟千里迢迢跑来这云州城,当了个城主? 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高瞻,他也正好看向我,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眼底皆浮起浓重的疑虑。 这会是巧合吗?上次随侯珠之事,中州王便是暗中推手,此次天玑珠现世,又偏偏牵扯到云州城,这层层叠叠的线索背后,当真没有中州王的影子? 我正思忖着中州王的图谋,耳边忽的飘来一道甜美的女声,清婉如黄莺出谷,听得人心头一软:“请问可是离殇姑娘?” 我闻言猛地回头,循着声音望去,待看清来人的模样,不由得愕然睁大了眼:“您是……陆府的二姑娘?” 来人正是陆姝妺,当年美人儿师姐的至交好友。犹记当年随侯珠的故事,便是从陆府而起,我与美人儿师姐、槲寄生还有阿涤,还曾在陆府之中,合力降过那只作祟的尸妖。 时隔一年多,陆二姑娘的风姿竟是更胜往昔。 她身着一袭杏粉色纱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随着她莲步轻移,裙角翩跹如蝶。乌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轻晃,映得她肌肤莹白如玉。一双杏眼水润润的,含着盈盈笑意,顾盼之间,流光婉转,端的是娇俏明媚,楚楚动人。 陆姝妺并不认得高瞻与破军,目光扫过二人,便落在了风飏身上,当即眼睛一亮,笑意更浓:“风二公子也在!筝儿妹妹也一起回来了么?” 面对风筝的多年好友,素来清冷寡言的风飏竟难得地敛了周身寒气,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客客气气地解释道:“筝儿未回城,尚在归宗潜心修行。此次我们入城,是为宗门公干,并非私事。” 陆姝妺听了这话,便温婉地颔首,不再多问半句。她眉眼弯弯,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诚挚的热情:“几位既千里迢迢来云州走这一遭,我若不尽地主之谊,未免太说不过去。不知诸位眼下可还得闲?若不嫌弃,不如移步寒舍小坐片刻,不必多耽搁,只当吃顿家常便饭,如何?” 我闻言,一时不敢擅自应下,毕竟此行身负要务,凡事都需听高瞻的安排。我下意识地侧过身,目光带着几分犹豫,望向身侧的高瞻。 高瞻心头正盘算着要打探中州王的底细,这陆家乃是云州首富,定能知晓些旁人不知的内情。他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朝我递了个眼神。我心领神会,当即展颜一笑,对着陆姝妺拱手道:“如此,那我们便却之不恭了,劳烦陆二姑娘!” 陆姝妺闻言,唇边笑意更盛,那笑容明媚娇俏,竟似能让周遭的日色都黯淡几分,当真称得上一笑倾城。 她连忙摆了摆手,语气亲昵:“不麻烦不麻烦!归宗于我陆家有恩,几位都是贵客。你这般一口一个陆二姑娘,倒是显得生分了。我瞧着比离殇姑娘虚长几岁,若姑娘不嫌弃,你我姐妹相称,可好?” 我闻言,眼底笑意更浓,脆生生应道:“那敢情好!谢谢姝妺姐姐!” 说罢,我便亲昵地挽住了陆姝妺的胳膊,二人相携着往前走去,笑语晏晏,宛如一对真真切切的亲姐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后,高瞻负手而行,神色淡然,风飏则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唯有破军,三步一回头,看着前方相谈甚欢的两道倩影,心中暗暗赞叹——高师叔果然有先见之明!出这种任务,带个女娃儿在身边,实在是太有必要了!有些磨人的人情世故,还真得女子出面,才能这般顺风顺水。 一路行去,我状似无意地问起陆家近况。陆姝妺也不隐瞒,娓娓道来:“祖父近来与朗老爷子结伴,一同下江南游山玩水去了,估摸着这三五个月,是不会回云州城的。小妹淑遥,如今也渐渐长大了,开始跟着我学着打理家中庶务,倒是能替我分担不少。对了,还有我那大姐舒心,今年年初,可是风风光光嫁出去了!” “哦?不知舒心姐姐所嫁何人?”我故作好奇地追问。 陆姝妺眉眼间满是欣慰,声音里却又带了几分唏嘘:“大姐嫁的,便是如今的中州王爷,赵嘉烨。说起来,这位王爷,还是当朝太子殿下的堂兄呢。” “什么?舒心姐姐竟嫁入了王府,做了王妃?!” 我故作震惊地低呼出声,为的是让身后的高瞻听到,心头却是灵光一闪——难道说,这中州王不远千里,来这云州城担任城主,竟是为了舒心姐姐?这可真是千里赴任为红颜啊! 陆姝妺见状,连忙伸手掩住了我的嘴,四下张望了一番,才凑近我耳边,压低了声音,悄咪咪道:“我陆家虽是云州首富,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商贾之家,在那些皇亲贵胄眼里,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好在中州王爷是个重情重义的,为了娶大姐,不惜与王府里的老王爷、老王妃闹翻,硬是豁出脸面,求来了一道赐婚圣旨,还主动请缨,来了这云州城做城主。”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释然:“如今啊,大姐已有了身孕。帝都那边的老王爷、老王妃,也松了口,前几日还特意差人送来了好些赏赐,府里的关系,总算是缓和了不少。我想着,再过些时日,定能苦尽甘来的。” 我听着,心中也替陆舒心感到高兴,由衷道:“姝妺姐姐放心,吉人自有天相,舒心姐姐这般好命,必定会否极泰来,往后日子,定是和和美美,甜甜蜜蜜的!” 陆姝妺眉眼弯成了月牙,对着我感激一笑:“借离殇妹妹吉言了!” 将陆家众人的近况聊完,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绣着的云莲暗纹,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身侧陆姝妺的脸上。 她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眉眼间满是温和的暖意,提及家中姐妹时,那双眸子亮得惊人,里头藏着的是对家人的珍视,还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定劲儿。 我心头微动,舌尖抵着的“楚天阔”三个字,像是淬了冰的石子,在唇齿间滚了一圈又一圈,终究还是被我咽了回去,连带着那点想问的念头,也一并压进了心底深处。 那个年轻人,我至今都记得。他待人接物总是沉稳有礼,眉宇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通透,明明深谙世间的人情世故,却偏生不肯随波逐流,活得干净又清醒。他懂得包容旁人的过错,却也有着自己的脾气和底线,绝不会轻易妥协。那般能力出众、内心强大的人,本该有着无限光明的前程。 可终究,他还是消失在了这茫茫天地间,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我轻轻叹了口气,转开了视线。有些过往,本就是刻在骨血里的伤疤,又何必再去触碰,徒增姝妺姐姐的伤心呢。 正思忖间,前方街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伴着丫鬟们低低的应和声。 陆姝妺抬眼望去,脸上漾开一抹笑意:“是淑遥那丫头,定是算着时辰来迎我了。” 第456章 中州王府,不变为上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巷口立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鹅黄衫裙衬得她肌肤莹白,手里正攥着一方绣帕,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瞧见我们,她眼睛一亮,立刻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嘴里脆生生地喊着:“二姐!你可算回来了!” 跑到近前,她才注意到跟在后面的我与高瞻四人,顿时敛了几分活泼,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声音软糯却不失礼数:“淑遥见过几位贵客。” 陆姝妺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替我们介绍:“这是我三妹淑遥,最是个伶俐通透的。” 又转向淑遥道,“这位是离殇妹妹,你可还记得?还有高先生、风二公子、破军先生,都是咱们家的贵客。” 我笑着朝她颔首,淑遥的目光落在我挽着二姐胳膊的手上,眨了眨眼,很快便熟稔地挽住了我的另一只胳膊,小声道:“离殇姐姐生得真好看,我当然记得!府里已经备好了新摘的莲蓬,还有冰镇的酸梅汤,正等着你们呢。” 她话音刚落,街角处又走来两个身着锦缎的仆役,手里捧着描金的食盒,见到陆姝妺便恭敬地行礼:“二姑娘,这是王府那边刚送来的点心,说是王妃娘娘特意嘱咐,给府中尝鲜的。” 陆姝妺眼底闪过一丝暖意,点了点头:“辛苦了,先送到府里去吧。” 仆役应声退下,淑遥却凑近我耳边,悄咪咪道:“是我们大姐让人送来的,听说里头有王爷亲手做的桂花糕呢!” 我心头一动--中州王赵嘉烨,竟还有这般心思?贵为一品亲王、一城城主,竟能洗手作羹汤? 高瞻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两个仆役的背影,又很快收了回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们师徒四人随着陆家姐妹缓步入府,甫一踏过那朱红鎏金的门槛,纵使我之前来过,也还是被这云州首富府邸的气派震住了几分。 脚下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板路,两侧栽满了珍奇花木,春有海棠灼灼,夏有芭蕉亭亭,连廊下的铜铃随风轻晃,叮咚声清脆悦耳。 抬眼望去,飞檐翘角上雕着龙凤呈祥的纹样,鎏金的瓦当在日头下熠熠生辉;穿堂而过,又见一方活水池塘,锦鲤悠游其间,池上横架着一座白玉石桥,桥边立着玲珑剔透的太湖石,石上爬满了碧绿的藤蔓,当真一步一景,处处透着精致华贵。 转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待客的餐厅。厅内陈设雅致,黄花梨木的桌椅打磨得温润如玉,墙上挂着名家手笔的山水图,博古架上摆满了青瓷玉器,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是能工巧匠精心镂刻的缠枝莲纹,处处彰显着陆家的底蕴。 此时已临近午时,日头高悬中天,将庭院里的树影拉得细长。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布好碗筷,一道道佳肴流水般端了上来,山珍海味自不必说,便是寻常的青菜豆腐,也做得精致可口。 而那碟由中州王爷亲手所制的桂花糕,正被恭恭敬敬地摆在餐桌正中央,雪白的糕体上撒着金黄的桂花,看着倒也赏心悦目。 我捏着象牙筷子,目光在那碟桂花糕上转了几圈,心下暗道:瞧这卖相倒是不错,糕是糕,花是花的,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这般想着,我便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牙齿刚轻轻一咬,一股咸涩的滋味便直冲味蕾,险些让我当场皱起脸来。 我嚼了嚼,又将糕点在舌尖滚了半天,才勉强咽了下去,忍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是咸的???” 这话一出,对面的陆淑遥当即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离殇姐姐!我该提醒你的!咱们大姐夫的厨艺啊,那是一分不济,十分不行!盐糖不分是常有的事,这桂花糕,怕是把盐当成糖撒了!” 陆姝妺闻言,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草的锦帕递过来,又嗔怪地瞪了妹妹一眼,温声对我道:“离殇妹妹快擦擦嘴,快喝口甜汤润润喉,莫要被这怪味呛着了。” 侍女连忙奉上一碗冰镇的莲子羹,我舀了一勺入口,清甜的滋味总算压下了舌尖的咸涩。 有了我这个前车之鉴,桌上其余几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自始至终,竟无一人再敢碰那碟桂花糕分毫。 我看着那盘孤零零摆在中央的糕点,心头暗暗叹气:果然,好奇害死猫啊! 酒足饭饱,陆家姐妹却丝毫没有让我们离去的意思,反而拉着我的手殷殷挽留。 陆姝妺眉眼含笑,语气诚挚得很:“几位既来云州城公干,想必不是一两日便能了结的。风家的情形,小女也略知一二。若风二公子不想归家,几位便在我陆府住下吧,也好让我们略尽心意,报答上回诸位替陆家斩妖除魔的大恩。你们皆是姝妺长辈与好姐妹的家人,权当这里是自家,万不必拘束。” 高瞻本就有意借着陆家的势力打探中州王的底细,闻言当即颔首应下,语气平和:“也好,那便劳烦陆二姑娘了。” “不麻烦,不麻烦!” 陆姝妺喜上眉梢,连忙摆手,“若我父亲知道归宗仙长肯屈尊住进府中,定会连呼蓬荜生辉!诸位能留下,才是我陆府的荣幸呢!”陆姝妺这番话,说得既恳切又漂亮,字字句句都熨帖得人五脏六腑都舒服,半点不见豪门富家的倨傲,只余真诚热忱。 几人又随意闲谈了几句,高瞻便状似无意地将话头引到了中州王身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角噙着淡笑问道:“听二位姑娘这话,中州王爷近来倒是颇为闲适,竟还迷上了庖厨之乐?” 陆姝妺闻言莞尔,眉眼间漾开几分暖意,轻声解释道:“王爷原是行伍出身,年少时便随军出征,常年在外领兵打仗,一身铁血筋骨,最是习惯沙场的金戈铁马。如今大易四海升平,再无战事,王爷甘愿为了长姐屈就这云州一城,既不能统兵操练,平日里又无别的嗜好。偏巧长姐怀了身孕,时常害喜,口味变得刁钻古怪,忽而馋这个,忽而念那个,王爷见了,便兴冲冲地扎进了厨房,非要亲手学做些吃食讨长姐欢心。”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陆淑遥便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来,连忙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打趣:“二姐这话可说得委婉了!自打大姐夫爱上了下厨房,最遭罪的莫过于大姐姐了!府里的御厨明明手艺精湛,他偏要亲自下厨,每日变着花样做些新菜式逼着大姐姐品尝。那些菜啊,不是咸得发苦,就是甜得齁人,可怜大姐姐怀着身孕,还得强颜欢笑说好吃,这几个月下来,人没胖,反倒清减了好些呢!”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连素来不苟言笑的破军,嘴角都忍不住扯了扯。 这位中州王爷,倒是与世人想象中那种久居沙场、威严凶悍的铁血将军形象大相径庭。 既有为博红颜一笑甘愿屈就云州的柔情,又有疏浚漕运、平定匪患、救济流民的政绩,这般人物,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高瞻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却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他想起午时那两名捧着食盒前来的王府仆役--寻常仆役身上,只会带着市井烟火气或是仆役的恭谨卑微,可那两人的衣襟袖摆间,却隐隐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魔气。 那魔气隐匿得极好,若非是他这般修为精深的战灵师,寻常修士怕是连分毫都察觉不到。 这绝非偶然。 要么是对方有意为之,借着送糕点的由头来试探他们的底细;要么,便是赤裸裸的上门挑衅,分明是在告诉他们:你们的行踪,早已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思及此,高瞻的眸光沉了沉。 如此说来,他们师徒四人怕是刚踏入云州城的地界,就已经被那双无形的眼睛给盯上了。 只是眼下,还无从得知那伙潜藏在暗处的魔修,究竟与中州王赵嘉烨有没有牵连--是王爷麾下豢养的外部势力,还是另有黑手,借着王府的名头行事? 这层层迷雾,一时半会儿竟难以拨开。 高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既然对方已经按捺不住,率先找上门来,那他们也不必再费心费力地暗中追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先按兵不动,静候对方露出更深的马脚,再伺机反击。 思及此,高瞻心头的沉凝便散了大半,面上也越发淡定从容起来。 他索性起身离座,踱步至窗畔,慢悠悠欣赏起陆府的景致来。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庭院里的芭蕉叶在日头下舒展着碧色,偶有几声鸟鸣穿窗而入,倒叫人平添几分闲适。 他看似目光散漫地掠过院中草木,实则神识早已悄然铺开,将方圆数里的动静都纳入感知之中。 而此刻,中州王府墙外的僻静巷弄里,三个挑着菜担的汉子正鬼鬼祟祟地缩在墙角阴影里。 为首的汉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正是关山令;旁边一人面若敷粉,唇红齿白,偏偏眼神冷冽如刀,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玉面修罗;最后那个沉默寡言、肩挑菜筐的,便是崇明。 三人都换上了粗布短打,脸上抹了些灰,做了易容,乍一看去,竟真像极了寻常卖菜的农户。 方才府里的厨娘出来采买,见他们菜担里的青菜水灵、萝卜脆嫩,便买了大半。 此刻玉面修罗捏着那几锭沉甸甸的银子,指尖摩挲着,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凑到崇明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声音压得极低,怕被墙内的人听了去:“话说回来,这位中州王爷赵嘉烨,论起辈分来,还是你崇明的堂兄吧?” 这话一出,关山令也挑了挑眉,似是饶有兴致地看向崇明。 谁知崇明只是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地瞥了玉面修罗一眼,又迅速转回头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半点搭理她的意思都没有,仿佛那话里的“堂兄”二字,与他毫无干系。 玉面修罗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朝关山令递了个无可奈何的眼色。 第457章 盯梢三人,乔装进府 中州王府外的长街,暑热还未散尽,暖风卷着尘土,扑在行人的脸上。 盯梢三人组早已各就各位。 玉面修罗易容成的小乞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街角的枯草堆上,那张本就白皙如玉的娃娃脸,此刻抹了几道灰黑,衬得一双眼睛越发灵动剔透。 她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晃着两条细腿,视线轻飘飘地掠过王府朱红的大门,落在天边慢悠悠飘过的云絮上。 不远处的墙根下,关山令佝偻着脊背,扮作领头的大乞丐。 他身形颀长,即便刻意缩着肩膀,也比玉面修罗高出一个头,脸上蒙着一层沧桑的灰,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藏了锋芒。 至于崇明,则嫌乞丐的扮相太过惹眼,干脆挑了个离王府后门不远的菜摊,一身粗布短打,头戴斗笠,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摊上的青菜,实则眼角的余光,从未离开过王府的方向。 三人各司其职,如最尽职的猎手,蛰伏在这片喧嚣的市井里,悄然监视着王府的一举一动,也早已捕捉到了那名神秘少年的踪迹。 “你说,九幽殿下真能确定,那人和天玑珠,就藏在这王府里头?” 玉面修罗终于晃腻了腿,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侧过脸冲关山令扬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关山令闻声,脚步没停,只低低地回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笃定:“主人聪慧绝伦,自然是发现了的。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主人的法眼。我家主人只是懒,又不是憨!” “哟,这护主的劲儿。” 玉面修罗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嘴上却顺着他的话头调侃:“对对对,你家主人最厉害了,天上地下,无人能及。” 关山令脚步一顿,斜乜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你这语气,是不是不服气?” 玉面修罗坐起身,学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脆生生地开口,尾音却带着几分戏谑:“我哪里敢质疑圣女殿下呢!我就是好奇,九幽殿下转世归来,真能忆起前世种种吗?她从前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力,还有那步步为营的谋略手段,都能跟着魂魄一起,完完整整回来吗?” 这话问出口,长街之上,竟是短暂的寂静。 关山令皱紧了眉,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别说他,恐怕连圣君哥舒危楼,都无从知晓答案。 他索性闭了嘴,不再接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王府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另一边,菜摊后的崇明,斗笠下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向来不屑于参与玉面修罗和关山令的拌嘴,只冷眼旁观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菜叶的边缘,心思却早已沉了下去。 天玑珠,那可是能搅动三界风云的至宝,若是真落在旁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赵嘉烨,他要天玑珠做什么呢?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长街的宁静。 王府那扇紧闭的后门,竟是缓缓打开了。 几名身着青布仆役装的人,端着食盒,提着水桶,缓步走了出来。 关山令眸光一凛,正要凝神细看,身旁的玉面修罗却像是突然来了精神。 她咻地一声从枯草堆上蹿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豁了口的破碗,三步并作两步,就凑到了仆役们的身后。 “几位爷,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她弯着腰,点头哈腰,声音又软又糯,活脱脱一副饿极了的小乞丐模样:“小的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求各位爷发发善心!” 为首的仆役眉头一皱,抬脚就想踹过去,语气更是凶神恶煞:“去去去!要饭都要到这条街来了?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堂堂城主府的后街!赶紧滚,再敢纠缠,仔细你的皮!” 那仆役的话音刚落,身后另一名年长些的仆役,连忙伸手拦住了他,低声劝道:“休得鲁莽!咱们夫人素日里乐善好施,最是心善,若是得知你在外头欺压弱小,回头传到城主耳朵里,有你的好果子吃!” 说罢,那年长仆役转过身,看向玉面修罗,语气缓和了几分:“小乞丐,你往前街去,那里有城主夫人设的粥棚,粥水管够管饱。只是这条后街,明日有贵客登门,今日起便不许闲杂人等逗留了,你们早些离开吧。”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玉面修罗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灿烂的笑,连连作揖道谢,看着仆役们走远的背影,才缓缓直起腰身。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头看向关山令和崇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探寻:“明日会有什么客人来呢?赶在这紧要时候宴客,这中州王府,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则讯息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在盯梢三人组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玉面修罗眸光一沉,当即寻了处僻静角落,褪下一身凌厉劲装,换上浆洗得发白的仆役短褐,又沾了些尘土抹在脸上,将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面容掩去七分。她佝偻着背脊,提着半桶井水,脚步虚浮地混进陆府后院,低垂的眼睫下,寒芒却始终在廊柱与花丛间游移,试图从蛛丝马迹里撬出更多秘辛。而此刻的陆府前院,却是另一番闲适光景。 我歪在临湖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方素色薄毯,鼻尖萦绕着满园草木的清芬。暖融融的风卷着花香拂过脸颊,枝头的雀鸟叽叽喳喳唱个不停,竟将城中近日流传的八卦琐事,都借着这清脆鸣声送进了耳中。 我听得入了迷,连离淼师姐与杭公子的下落,都险些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越的云雀啼鸣倏然掠过耳畔。我心头微动,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扭头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高瞻:“师父,我们当真不去寻离淼师姐和杭公子的下落了吗?” 高瞻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地睨我一眼:“这会儿倒是想起他们了?方才为师瞧你睡得,连魂儿都快飘到九霄云外了。” 我心里顿时涌上几分不服气。明明方才我还听见他呼吸绵长平稳,分明也睡得正香,怎的倒来打趣我? 这般腹诽着,我不经意间扫过身侧,却忽然发觉少了两个人的身影。我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疑惑地问道:“师父,破军师兄和风飏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他们人影?” “为师瞧你睡得沉,不忍扰你清梦,便让他二人去府外打探消息了。”高瞻淡淡开口。 我更是诧异,瞪大了眼睛追问:“您是什么时候吩咐的?我怎么半点动静都没察觉?” 高瞻慢条斯理地拈起一片飘落的花瓣,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在你睡得最酣的时候。” 我一时语塞,只能悻悻地撇了撇嘴,重新躺回软榻上。 与此同时,陆府外的长街之上,破军与风飏正分头行动。 破军守在城主府前门,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往来行人,试图从中捕捉线索;风飏则绕到僻静的后街,见四下无人,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缕青烟般掠进了后院。 他的脚尖甫一落地,还未站稳,便与迎面而来的一道身影撞了个满怀。 “是你?!” 风飏看着眼前之人,眉头猛地一蹙,眼底翻涌着三分不解、三分吃惊,还有四分压抑不住的忿忿。 眼前的人虽穿着一身仆役衣裳,脸上还沾着尘土,可那双眸子深处的锋芒,却骗不了人。纵使易容改装,风飏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此人正是玉面修罗。 两人皆出自魔域修罗场,共事多年,既是朝夕相对的同僚,亦是暗中较劲的对手。彼此的底细、手段、脾性,早已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 玉面修罗站稳身形,看清来人是风飏,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便窜了上来。她咬牙切齿地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我来这里做什么,你自然是来做什么的,何必多问?” 末了,又恶狠狠地添了一句:“我做什么,与你何干?你管得着吗!” “我自然不想管你。” 风飏的声音淡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偏偏将玉面修罗的嚣张气焰,浇得熄了大半。 玉面修罗被噎得一窒,心中却恨得牙痒痒。她与风飏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早就知道此人油盐不进,性子冷硬得像块铁板,实在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两人僵持片刻,终究还是风飏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收敛了眼底的情绪,开门见山地问道:“私事暂且不论,只谈公事。你先行潜入此地,可曾查到那名少年的来历底细?” 玉面修罗本想冷着脸不予理会,可转念一想,风飏如今正跟在九幽圣女身边,他问出这话,保不齐是圣女的授意。 念及此,玉面修罗只得悻悻地撇了撇嘴,气呼呼地回道:“我潜入尚浅,还没来得及靠近那少年的身侧。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从他周身萦绕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魔气来看,此人的的确确是出身于魔域。” 第458章 巨头碰面,汇报所得 风飏闻言,眸色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魔域之人现身中州王府,此事本就透着诡异,偏生还与离淼和杭奚望的失踪搅缠在一起,其中牵扯怕是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深。 “魔气浓淡如何?是嫡系血脉,还是旁支散修?”他追问,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府中暗藏的耳目。 玉面修罗白了他一眼,似是不满他这刨根问底的架势,却还是耐着性子回道:“魔气隐晦,却带着一股极纯的杀伐之气,绝非旁支那些三脚猫可比。我瞧着,倒像是……”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眉头拧成了川字。 风飏心下一动:“像是什么?” “像是修罗场那边出来的。”玉面修罗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但修罗场近几十年未曾有新血流入,这少年看着不过弱冠年纪,怎么看都对不上。”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修罗场乃魔域禁地,里面的人非死即残,能活着出来的,皆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可那样的地方,怎么会养出一个看似无害的少年,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人间? “看来黑翼蝠王所言不虚。那名神秘少年确实来自魔域。” 风飏指尖的力道陡然加重,佩剑的剑柄被攥得微微泛白,他抬眼看向玉面修罗,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凝:“潜入这半日,可有发现天玑珠的下落?” 玉面修罗本就将查探到的少年底细和盘托出,此刻也懒得再拿捏,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天玑珠应该就在那名少年手上。那少年看着不过弱冠年纪,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青涩,可警惕性却高得吓人,我借着洒扫的由头靠近了他三次,前两次堪堪避过他的视线,第三次险些被他察觉,若非我反应快,借着廊柱的阴影躲了过去,恐怕此刻已经暴露了。” “那只能说明是你自己能力不足。” 风飏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戳玉面修罗的痛处。面对玉面修罗,他向来是这般毒舌,半点情面都不留。 玉面修罗狠狠剜了他一眼,看着他那张俊秀得过分的脸庞,心头的火气翻涌上来,却又奇异地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反唇相讥:“我自然是比不过你,你可是帝师镜无明亲自认定的修罗场第一暗探,是魔域贵族堆里养出来的天之骄子,我算个什么?不过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小卒子罢了。” 这话倒是不假。 玉面修罗虽与风飏同出魔域修罗场,可两人的路数却截然不同。她是实打实从最低等的小卒做起,凭着一身狠劲,在厮杀与暗算里摸爬滚打,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而风飏却是魔域的贵族之后,自小便被送入帝师座下,得镜无明倾囊相授,起点便甩了旁人十万八千里。 从前,玉面修罗望着风飏被帝师护在羽翼下的模样,心底未尝没有过羡慕。 不过如今,她再也不必羡慕了。 毕竟,帝师镜无明,已经不在人世了。 正当玉面修罗心头百转千回之际,风飏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对了,此次回魔域,可曾见过帝师老人家?他老人家近来身子骨还好吗?” 玉面修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倏地抬眼看向他,一双眸子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你竟然不知道?” 风飏眉头微蹙,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我应该知道什么?” “帝师他已经离世了!” 玉面修罗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风飏的心上。 “你说什么?” 风飏的脸色骤然煞白,方才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他一把攥住玉面修罗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什么时候的事?到底是因为什么离世的?” 一连三个问句,字字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震惊与惶恐。 玉面修罗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她看着风飏骤然失色的脸,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帝师已经离世月余了,日子恰好是圣女回归魔宫的那一日。”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仙门势力渗透魔宫,暗中策反了不少魔域旧部,叛乱突起,帝师为了护着圣君,为了稳住魔域大局,连日连夜地殚精竭虑,批阅文书,调兵遣将,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多少,终究是积劳成疾,猝然离世的。圣君得知消息后,恸哭不止,感念帝师的功绩,已经赐封他为亚父,配享魔神太庙,受魔域万世代香火供奉。” 玉面修罗一边解释,一边紧紧盯着风飏的脸,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碎裂,她终是忍不住将心底的疑问问了出口:“帝师离世乃是魔域一等一的大事,即便你一直在人界归宗潜伏,也不可能隔绝掉这么大的消息吧?”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廊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这后院的角落死寂沉沉。“或者……”玉面修罗看着风飏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迟疑着开口:“是圣君并未将消息宣之于众,根本就没有将消息传到人界来?” 这个猜测刚落,风飏的双手便狠狠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魔域帝师殒命这样的惊天噩耗,怎么可能瞒得住? 他之所以到现在都未曾听闻分毫,根本不是什么消息未传出,而是有人有意将他隔绝在外,特意没让他知道! 这个人,会是谁? 是高居王座之上的圣君? 还是……另有其人?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风飏的脊椎,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眼底翻涌的,是惊涛骇浪般的悲痛,更是焚心蚀骨的仇恨。 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此地不宜久留。”风飏率先回神,瞥了一眼廊下晃动的灯笼光影:“你我分头行事,你继续盯紧那少年,我去探探王府的其他机要所在。” 玉面修罗挑眉:“凭什么听你的?” “就凭你我目的相同,内讧对谁都没好处。”风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事成之后,你要的消息,我分你一半。” 玉面修罗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她知道风飏所言非虚,单打独斗,他们谁也别想从这龙潭虎穴里掏出真相。 “一言为定。”她冷哼一声,转身便融进了院中的浓荫里,身形快得像一道鬼魅。 风飏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眸光冷冽。 魔域、中州王、天玑珠、神秘少年……这张网,已经悄然张开了,只是到底要网罗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足尖点地,也朝着相反的方向掠去,衣袂翻飞间,只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暮色四合,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被远山吞没,天地间彻底被浓稠的墨色笼罩。陆府里早已掌了灯,檐角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这时,两道修长的身影一前一后掠入院中,足尖点地时只发出极轻的声响。正是踏夜而归的破军与风飏。 我早早就候在院门口,见二人归来,立刻迎了上去,眉眼间满是雀跃:“二位回来啦!可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有?” 破军师兄先是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四周,这才收回目光,对着我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王府前门守得严密,往来皆是府中仆从,一派安详平和的模样,既无闲杂人等逗留,也不见任何可疑人物出入,并未查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我闻言略感失望,随即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风飏,眼神里满是期待:“那你呢?你可有什么发现?” 风飏抬手拂去衣摆上沾染的夜露,眸光沉了沉,缓缓开口:“我探得中州王明日将要大摆宴席,宴请的宾客身份尚且不明。另外,我潜入王府后院时,曾隐约察觉到一缕极淡的魔气,那气息虽隐匿得极好,却逃不过我的感知。依我所见,离淼师姐的下落,还有天玑珠的踪迹,应当都与这中州王府脱不了干系。” 我听后只低低地“哦”了一声,在心里嘀咕,听起来也没什么特别重大的收获嘛。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高瞻忽然睁开了眼,目光精准地落在风飏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潜入后院,可有发现那名魔域少年的踪迹?” 这话一出,连破军也不由得侧目看来。 风飏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也带着几分遗憾:“回师叔,我在府中仔细探查过,并未见到那少年的真身,想来是对方藏得极为隐蔽。” 高瞻沉默了一瞬,而后道:“明日,我们也去中州王府一趟!我们的踪迹已经被对方查知,与其慢慢打探,不如直接出击。” 我们三弟子齐齐点头。 第459章 夜半惊魂,王府做客 既然已决定明日打上门去,今夜便要养精蓄锐。我同高瞻、破军、风飏道过晚安,便独自回了房间。 推窗望了眼外头沉沉的夜色,星子被云层掩得严实,只余下几盏廊灯在风里微微摇晃,我随手掩了窗,解了外衣便躺到床榻上。 连日来的筹谋奔波早耗光了力气,不过片刻,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拖入了沉沉的梦乡。 夜半时分,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意识沉浮在半梦半醒间,鼻尖却忽然掠过一缕极淡的冷香。 那香气清冽如寒梅,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寂,其中还有一丝异族的气息,绝不是这陆家宅院该有的味道。 下一秒,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不是梦。 有人在看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浑身的汗毛便唰地竖了起来,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明明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正落在我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不偏不倚,分毫不差。 “谁?!” 我猛地睁眼,厉声喝问的同时,身体已经本能地弹坐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枕下的破空刃。 然而,眼前空空如也。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我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下擂鼓般响在耳边。 方才那道黑影,竟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我绝不信是自己的错觉。 那道视线带来的窒息般的压迫感,那缕若有若无的冷香,还有黑暗中一闪而逝的衣角轮廓,都真实得可怕。对方就那样立在床头,静静看着熟睡的我,而我--一个自诩修为不弱的仙门弟子,竟毫无察觉。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倘若对方心存歹意,方才只需轻轻一动,我此刻早已身首异处,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凉得人发抖。睡意被惊得魂飞魄散,我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步发颤地走到门边。 门栓插得好好的,铜锁扣合严密,没有丝毫被撬动过的痕迹。 我又快步走到窗边,指尖触到窗棂的瞬间,指尖冰凉。 窗户关得严实,连窗缝处的纸笺都完好无损,没有被人捅破或撬开的迹象。 门窗俱完好,对方是怎么进来的? 不是人。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的瞬间,我后背的冷汗更甚。 是妖?妖物擅隐匿之术,或许能化作青烟穿窗而过。 还是魔?魔域之人手段诡谲,隐身匿迹不过是等闲伎俩。 亦或是……其他异界的探子? 我颤抖着手推开一条窗缝,凛冽的夜风裹挟着春夜的气息灌进来,却温暖不了我的心。 外头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庭院里的草木影影绰绰,像蛰伏的鬼魅。廊灯的光晕在风里摇曳,将树影拉得歪歪扭扭,更添了几分阴森。 正是午夜子时,距离天亮,还有漫长得令人心悸的几个时辰。 我不敢再睡,索性抱了被子坐在床榻边,脊背挺直,目光死死盯着房门和窗户的方向。耳力提到了极致,捕捉着屋内的每一丝声响,连自己的呼吸都刻意放轻。 可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房间里都再无半点异动,仿佛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第二日,陆家的饭厅里摆着热腾腾的米粥和几碟精致的小菜。我坐在桌边,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厉害,昨夜的惊惧耗光了我所有的精力,连抬手端碗的力气都有些欠缺。 高瞻坐在主位,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他先是舀了一勺白粥送进嘴里,随即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没在意,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可没过多久,他又看过来,这次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些。 一勺粥,一眼我。 再一勺粥,再一眼我。 那若有若无的视线,搅得我心烦意乱。 “师父,”我终于忍无可忍,搁下筷子抬头,“您老盯着我作甚?” 高瞻咽下口中的米粥,又端起手边的茶水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动作慢条斯理,眼底却带着几分揶揄:“看你的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昨夜是去做贼了?” 我心头一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昨夜那个黑影,来路不明,敌友难辨。倘若真是魔域派来的探子,此事暂且不能声张,免得打草惊蛇,更免得高瞻他们起疑。 我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慌乱,扯了个谎:“没……没什么事。昨夜院外的树上,有只夜枭一直叫,吵得徒儿实在睡不着。” 高瞻闻言,不疑有他,反倒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果然,耳力太好也是一种负担。” 坐在一旁的破军师兄闻言,夹菜的动作一顿,疑惑地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夜枭?昨夜有夜枭叫吗?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高瞻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离殇耳力远胜于你,这点动静,她听得见,你听不见,实属正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破军师兄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和碗里的酱菜较劲。 我松了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米粥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昨夜那个黑影,到底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我只相信一件事,对方若有所图,就一定还会再出现。 饭毕,竹帘外的日头渐渐热烈滚烫,晒得廊下的青石砖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陆淑遥放下竹箸,莹白的指尖还沾着点糕点的碎屑,便兴冲冲地站起身,脆生生道:“我带你们去中州王府吧!长姐怀了身孕,我正该去瞧瞧,有我领着,保准你们一路畅通。” 她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雀跃,衬着鬓边簪着的那支粉玉簪子,更显得娇俏动人。 高瞻闻言,抬眸望了她一眼,眸光微动。 他对这姑娘是有几分印象的,先前与七寸法师闲谈时,法师曾捻着胡须,慢悠悠提过一句--陆朗两家的姻缘红线,终究是要落在朗峰与陆淑遥头上的。 七寸法师眼通三界,口出箴言,能得他这般一语定音,这姑娘绝非池中之物,定是有福星傍身,往后方能万事顺遂,福泽深厚。 高瞻心中暗忖,这般通透灵秀的模样,莫不是天上哪一位散仙仙子,下凡历劫来了?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随着陆淑遥一道出了陆府。 果不其然,有她这位中州王妃亲妹妹的“活字招牌”在前,一路行来,竟是畅通无阻。守在王府门前的侍卫原本还神色肃穆,见了陆淑遥,立刻躬身行礼,连带着对她身后的众人,也多了几分客气,半句盘问都没有,便恭恭敬敬地将一行人请了进去。 由此可见,陆家大姑娘陆舒心必定极得中州王爱重,才会爱屋及乌,惠及她家人。 穿过朱红大门,入目是雕梁画栋的庭院,飞檐翘角上落着几只啄羽的白鸽,假山流水旁种着成片的芭蕉,绿意盎然。 这府邸虽说气派,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云州城城主府邸的规模罢了。 真正的中州王府,坐落于千里之外的帝都,那才是真正的金堆玉砌,占地千顷,殿宇巍峨,绝非这云州城里的一隅之地所能比拟的。 高瞻、破军师兄与风飏三人毕竟是外男,按王府的规矩,断断不能擅自踏入后院女眷居所。 刚进二门,便有身着青缎褂子的仆从快步迎上来,躬身引路,恭恭敬敬地将三人引去前堂,说是中州王已在厅内等候相见。 这时候,就越发凸显出带着我同行的好处了。我忍着笑意,冲高瞻三人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手,转身便踩着轻快的步子,紧随在陆淑遥身后,往那花木幽深的后院去了。 后院查探的任务,自然就交给我了! 穿过一道垂着湘妃竹帘的圆拱门,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 这城主府的后院,当真称得上宽敞气派,富丽堂皇。嶙峋的假山堆叠得错落有致,山脚下引了活水,蜿蜒成一道清澈的溪流,溪水潺潺,锦鲤在水中悠游嬉戏。 两旁的花木更是郁郁葱葱,梧桐遮天蔽日,月季开得如火如荼,还有几株丹桂树,枝叶间已然缀了星星点点的花苞,风一吹,隐约有淡淡的甜香漫过来,端的是景色宜人。 目光掠过满园秀色,最终落在了湖心那座八角亭里。亭中石桌旁,正端坐着一位身穿嫩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她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镶珠的步摇,眉眼温婉,肤色莹白,便是静静坐着,也透着一股端庄娴雅的气度。 “长姐!” 陆淑遥一眼瞧见她,当即像只撒欢的林间小鹿,甩开步子就往亭中奔去,到了近前,不由分说便挽住了女子的胳膊,娇俏地晃了晃,语气里满是亲昵。 我缓步走上亭桥,待行至近前,敛衽躬身,朗声见礼:“归宗离殇,见过城主夫人!” 这位被陆淑遥唤作长姐的女子,正是中州王的王妃陆舒心。 她好容易才掰开妹妹缠上来的双臂,转头看向我时,眉眼间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柔缓动听:“离殇姑娘不必多礼,还像之前一般唤我舒心姐姐就好。”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几分怀念:“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上次一别,转眼已是一年光景,离殇姑娘一向可好?” “都好都好!”我笑着直起身,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关切:“舒心姐姐有身孕几个月了?瞧着气色这般好。” 陆舒心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了抚小腹,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柔和,连带着声音里都裹着暖意:“预产期在九月份呢。” “那可真是个好月份!”我赞道,“秋高气爽,不凉不燥,正适合养胎生产,对大人孩子都好。” “可不是嘛!”陆舒心笑得眉眼弯弯,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连游大夫也这般说呢!” “游大夫回来了?!” 陆淑遥本正歪着脑袋听我两人说话,一听到“游大夫”三个字,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语气里满是惊喜与急切。 第460章 游医砚辞,少年栖鹤 “如今又长了一岁,你也该学着稳重一点!”陆舒心嗔了一句陆淑遥,指尖轻轻叩了叩隔壁的梨花木椅,“好好坐下,听我慢慢道来。” 陆淑遥果真拽着我的袖子,安安稳稳地挨着我落座,还煞有介事地正了正衣襟,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这次不止游大夫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一个小徒儿,小小少年眉眼灵动,聪明伶俐得不得了,把脉瞧症的底子都有了几分模样。一会儿你见了就知道。”陆舒心说着,眼底漾开几分暖意,想来是对那游大夫极为敬重。 这番话听得陆淑遥心尖儿直痒痒,脚尖在裙摆下轻轻蹭着地面,恨不能立刻就奔到医馆去瞧个究竟。 我却在一旁暗自思忖:小少年?云州城突然多出来的这么一位,不知会不会是我师徒四人苦苦寻找的那名魔族少年? 心念电转间,我已笑着开口,借机向陆舒心打听:“这位游大夫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能让城主夫人和三小姐这般牵挂于心?” 话音未落,陆淑遥便抢先答了,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游大夫可是咱们云州城的活神仙!他本名叫游砚辞,听父亲说,早年在宫里当御医的时候,连陛下的沉疴旧疾都是他一手调理好的。后来不知怎的,竟辞了官,揣着个药箱就归隐江湖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添了几分神秘:“游大夫的医术太高,断了不少江湖郎中的财路,还曾为了救一个蒙冤的忠良之后,得罪了朝中权贵,这些年仇家多得能从云州城排到京城去。三年前他外出游历,就是为了躲避那些阴私的追杀。” “那他怎么会留在云州?”我追问一句。 “这便是缘分了。” 陆舒心接过话头,眉眼柔和,“七年前,游大夫被仇家追杀,身负重伤倒在城外的山涧旁,恰好被出城收货的父亲撞见。父亲将他救回府中,请遍名医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他自己忍着剧痛,剖了药囊配药自救。伤愈之后,他便感念父亲的救命之恩,留在了云州,开了那家叫做砚心堂的医馆。这三年他不在,城中百姓都念着他的好呢,昨儿回来的消息一传出去,医馆外头怕是早挤满了人。” 我眼珠儿一转,一个念头陡然冒了出来,当即起身拱手,语气恳切:“实不相瞒,我师父前些日子赶路时,不慎被歹人暗算,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府中既有这样一位神医在,离殇斗胆请舒心姐姐帮忙,替我向游大夫递句话,请他为我师父看诊。不知可否?” 陆舒心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这孩子,倒是会顺杆爬。也罢,我这就使人去医馆传句话。只是我得先告诉你,游大夫素来有些古怪脾气,旁人请他看诊,要看他心情,合眼缘的,分文不取;不合心意的,千金难请。同不同意,可就全看游大夫的意思了。” 我连忙躬身道谢,眉眼弯起:“多谢舒心姐姐!只要能请动游大夫,便是万幸了。” 我满心盘算着见到游砚辞和他那小徒儿的光景,却不知此刻,中州王府的偏厅里,亦是一番相似的光景。 高瞻三人正立在堂下,听着中州王赵嘉烨说起今日宴请的贵客。 鎏金香炉里青烟袅袅,熏得满室芬芳,赵嘉烨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里满是赞叹:“这位游大夫曾是宫中御医,一手岐黄之术出神入化,当年深受先皇与太后信赖。内子娘家与游大夫颇有渊源,此番能请动他留在王府,照看内子生产,实在是本王的荣幸。” 高瞻闻言,眸光微动,与身旁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随即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王爷,草民有个不情之请。草民那小徒儿离殇,前几日在城外遇上歹人,被歹人击伤,伤势反复,一直未能痊愈。既然王府中有此神医坐镇,草民斗胆求助王爷,请游大夫为小徒看诊,草民感激不尽!” 赵嘉烨闻言,只当是件小事,大手一挥,爽朗笑道:“这有何难?本王即刻便使人去请游大夫过来便是!” 殿外的风卷着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身在后院的我,与前院的高瞻,谁也没料到,师徒二人竟是这般心有灵犀,连请游大夫的借口,都找得一模一样。 而此刻的砚心堂中,身着素色长衫的游砚辞正临窗而立,指尖捻着一株药草,目光落在堂下那个正踮脚整理药柜的少年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笑问道:“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去王府呀?” 游砚辞收回目光,淡淡道:“不急。自有心急的人,找上门来。” 游大夫话音刚落,就听得医馆外传来一阵整齐的靴声,脚步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凛冽之气。 紧接着,几名身披亮银盔甲的将士推门而入,甲胄碰撞间叮当作响,却不见半分喧哗。 为首那人面容刚毅,冲着游砚辞拱手行礼,声如洪钟却不失恭敬:“游大夫,王府中筵席已备妥,王爷命属下前来相请,还请移步王府一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游砚辞这才缓缓放下指间的药材,那是一株刚从药篓里拣出的川贝,叶片上还沾着晨露的湿意。他抬手理了理素色长衫的衣襟,冲对方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有劳龙乙小哥儿了。” 龙乙是中州王府的亲卫队长,往日里对待外人向来是不苟言笑,此刻见了游砚辞,语气却尊敬了几分。 游砚辞转头,朝堂下唤了一声:“栖鹤。” 那正蹲在药柜前整理药包的少年闻声抬头,眉眼清俊,眸光像山涧的清泉般澄澈。他应了一声“师父”,动作麻利地将最后一个药包塞进随身的青布药囊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银针、瓷瓶,这才快步走到游砚辞身侧,乖巧地站定。 师徒二人跟着龙乙出了医馆,门外早已停着一辆乌木马车,车帘上绣着暗纹的缠枝莲,低调却不失雅致。龙乙亲自掀开车帘,请游砚辞师徒二人上车,自己则牵着马缰,与几名亲卫步行相随。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燃着一炉安神的檀香,烟气袅袅,气味悠长。 龙乙走在车旁,想起王爷的吩咐,便隔着车帘,将府中之事细细道来:“游大夫有所不知,今日王府里还留了四位归宗弟子做客。刚巧其中一位前些日子遇上歹人,伤了筋骨,至今未能痊愈,王爷便想着,请您到府中时,顺手为那位弟子诊断一二。” 车帘内传来游砚辞温和的笑声,听不出半分勉强:“好说好说,医者仁心,本就是分内之事。” 说罢,他侧过头,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少年,轻声问道:“栖鹤,常备的金疮药、活血散,还有针灸用的银针,都带齐了吧?” 游栖鹤连忙点头,伸手拍了拍身侧鼓囊囊的药囊,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认真:“都在的,师父。金疮药备了三份,活血散装了两个瓷瓶,银针也分了粗细两套,连您常用的那柄小针刀,我也一并收好了。” 游砚辞闻言,满意地颔首,不再言语。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目光悠远。 云州城的街巷依旧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只是他这三年游历在外,竟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马车一路前行,不多时,便缓缓停在了中州王府那朱红的大门前。 师徒俩随着龙乙穿过九曲回廊,一路行至中州王府的正厅。朱红的廊柱雕梁画栋,鎏金的匾额上“德馨堂”三个大字遒劲有力,堂内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衬得满室华贵又不失雅致。 游砚辞身姿挺拔,素色长衫的衣角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他缓步走上前,对着主位上的中州王赵嘉烨拱手行礼,声音清越沉稳:“草民游砚辞,见过王爷。” 身旁的游栖鹤亦学着师父的模样躬身行礼,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赵嘉烨连忙抬手虚扶:“游大夫不必多礼,快请坐。” 师徒二人谢过恩,方才落座。游砚辞刚一坐稳,便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医者的干脆利落:“王爷,不知府上伤者是哪一位?草民这便为其看诊。” 话音落下的瞬间,堂下一侧的高瞻目光骤然一凝。 自游砚辞师徒踏入正厅起,高瞻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二人。 他先是打量游砚辞,见此人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虽身着布衣,却自有一股超然气度,绝非寻常江湖郎中。 而后,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定在了游砚辞身后的少年身上,那少年垂眸敛目,周身气息内敛,竟让人看不出半分深浅。 听得游砚辞问话,高瞻收回打量的目光,面上不动声色,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谈:“伤者是小徒离殇,此刻正在后院陪王妃说话,还请游大夫稍待片刻。” 游砚辞闻言,抬手捋了捋颔下的三缕青须,唇边漾开一抹淡笑:“好说。” 堂内一时安静了几分,只余檀香袅袅。 片刻后,高瞻忽然开口,目光再次落在那少年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游大夫,吾观这位少年郎眉目宽阔,身姿挺拔,站在那里静若松竹,气势沉稳得很,莫不是隐于市井的江湖高手?” 这话一出,游砚辞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震得屋梁上的铜铃微微作响:“先生说笑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身旁少年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老夫这徒儿,平日里只会蹲在药柜前配配药、给病患看看诊。他那双手,拿得起银针药臼,哪里拿得动刀枪剑戟?要说武林高手,那可真是折煞他了。” 游栖鹤自始至终都没抬过头,闻言依旧垂着眸,安静地站在游砚辞身后,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 高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他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回应,周身的气息淡漠得像是隔绝了周遭的一切,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第461章 雷州遗孤,辨魔诀出 我正跟陆舒心和陆淑遥头挨着头聊八卦聊得兴起,嘴里的话刚说到兴头上,忽然屋外传来仆从恭敬的声音:“王妃,王爷请您和离殇姑娘前往前厅一叙。游神医师徒已到,高先生谈及离殇姑娘身上有伤,特请游神医为离殇姑娘看诊。”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了暖融融的闲谈里,瞬间惊得满室静悄。陆舒心、陆淑遥姐妹俩齐齐扭头朝我看过来,杏眼瞪得溜圆,脸上是一模一样的震惊神色,异口同声地追问:“离殇姑娘,你受伤了?” 陆淑遥性子更急些,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解:“不是说,先前跟妖邪缠斗时,受伤的是高先生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反应过来--高瞻那厮,竟扯了个跟我如出一辙的谎! 当下只能硬着头皮,脸上挤出几分讪讪的笑,指尖不自觉地抠着帕子边角:“师父受伤了,我……我也受伤了。不过都是些小伤而已,说出来怕扰了大家的兴致,徒增担心……那什么,既然游神医已经到了,咱们且去前厅看看,也好让师父安心。” 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却把高瞻骂了千百遍。 这缺德玩意儿,简直是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我身上连个破皮的口子都没有,这会子要去见游神医,难不成还能凭空变出一身伤来? 腹诽归腹诽,终究是不能违了王爷的吩咐。我只好跟着陆舒心的脚步,一路磨磨蹭蹭地往府中前厅去。 刚一踏进门槛,便见主座上坐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人,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正是中州王赵嘉烨。 先前随侯珠一案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倒也不算陌生。 主座下首的右侧位置,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虽已是耄耋之年,却精神矍铄得很,满头银丝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皮肤竟不见多少松弛褶皱,反倒透着几分莹润光泽,一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而在老者身旁,立着一位少年。 那少年看着比我还要小上两岁,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清瘦挺拔,像一截雨后新抽的青竹,透着股不染尘俗的劲儿。 他身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衣长袍,衣料虽朴素,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的针脚细密整齐。少年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生得极好看,鼻梁高挺,唇线清冽,只是那双眼眸,却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砖地面上,眼睑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仿佛厅内众人的寒暄、王爷的威严,乃至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毫无干系。 我瞬间被这少年身上的清淡疏离感吸引住了。 一行人相互见礼后各自落座,我抬眼飞快地瞥了高瞻一眼,见他朝我递来一个隐晦的眼神,当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定了定神,转头看向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拱手行礼道:“游神医有礼,晚辈归宗离殇。日前与妖邪搏斗时不慎受伤,只是这伤并非寻常皮外伤,而是伤在了内里灵源,不知游神医可否能看这非人为的病灶?” 游神医闻言,目光在我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方才捋着胡须缓缓开口,声音洪亮有力:“观小友气色,应不是什么重症,只是灵源略有耗损罢了。老朽虽谈不上医术精湛,但于这伤后调理一道,倒也有些心得,这些年也研制出不少补精益气、恢复灵源的丸药。栖鹤。“ 老者话音刚落,一旁的少年便应声而动。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连头都未曾抬起,只是转身打开了身侧背着的那只沉甸甸的医箱。 少年的动作干净利落,指尖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开箱、取药、关箱,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 而后他捧着一只天青色的瓷瓶,迈步向前走了几步,微微躬身,将瓷瓶双手递到我面前。 我连忙起身接过,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只觉一片冰凉,仿佛刚从寒潭里捞出来一般。 当下连忙收回手,对着游神医和少年拱手道谢:“多谢游神医,多谢这位小公子赠药。” “不必客气。” 清冽如泉水滴落石上的声音响起,这是那名叫栖鹤的少年自踏入王府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疏离清淡,听不出半分情绪,说完这句话后,便又退回了游神医身旁,依旧低着头,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超脱于外的模样,仿佛方才递药的举动,不过是随手为之的一件小事。 我将那只青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心里暗暗盘算着。这可是人间顶级御医配置的药丸,回头带回宗门,送给槲寄生大师兄,他那般痴迷于丹药学,怕是会欢喜。 我不动声色地将一缕灵识探向游栖鹤,指尖悄然凝起一丝辨魔诀的微光。 灵识掠过他周身,却只触到一片清冽干净的气息,没有半分阴诡的魔气萦绕。我暗暗松了口气,又隐晦地朝高瞻摇了摇头。高瞻见状,紧绷的肩线霎时松弛下来,旋即敛起眼底的锐利,换上一副温和客气的模样,与中州王、游神医等人周旋起来。厅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陆淑遥本就好奇游神医的游历,此刻更是逮着机会频频追问,一来二去,话题便落到了游神医这三年来的见闻上。 游神医谈兴正浓,捋着花白的胡须侃侃而谈,从南疆的瘴气密林讲到北漠的风沙戈壁,听得众人津津有味。 直到说起他与栖鹤的初遇,高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游神医,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哦?游神医竟是在雷州与栖鹤小友相识的?” “正是正是!” 提及这段奇遇,游神医更是兴致大发,爽朗的笑声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作响,脸上满是忆起趣事的开怀,“说起来,那回可真是惊险又好笑。老朽当时正被一个宿敌追杀,躲闪不及,慌不择路就藏进了一家富户的后院。谁成想那富户也是倒了八辈子霉,竟不知怎的惹来了天雷,几道紫雷劈下来,偌大的宅院眨眼间就被夷为平地,老朽险些跟着遭殃,只能狼狈不堪地再次出逃。”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旁垂首而立的少年,眼神里满是怜惜:“就是在那逃难的路上,老朽在街边遇见了栖鹤。这孩子当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巴掌大的小脸上糊满了黑黢黢的灰烬,浑身都是伤,呆呆地坐在断壁残垣边,连话都不会说,想来也是那场雷击的受难者。老朽带着他寻遍了雷州城,也没找到他的家人,瞧着他孤苦伶仃的可怜模样,便收了他做徒弟,带在身边了。” 这番话落进我耳中,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高瞻。四目相对的刹那,我从他深邃的眼眸里,看到了与我如出一辙的了然。 雷州,富户,天雷…… 这几个关键词串在一起,答案几乎呼之欲出。被天雷夷为平地的富户,在雷州哪里还有第二家?分明就是半年前,被陈阮舟借天玑珠引天雷袭击的杭家! 之前从杭奚望口中得知,杭家遭难是在半年之前,此后杭老爷子便带着他不远千里赶来蠡州城求助。如此算来,栖鹤跟在游神医身边的时日,恰好也是半年。 半年前,他还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纵使经过游神医半年的悉心照料与教导,如今依旧是这般沉默寡言,清冷疏离。 我望着少年垂落的眼睫,那纤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影,像极了受惊后蜷缩起来的幼鸟。心头忽然漫过一丝难言的同情。 啧啧,真是个小可怜。 陈阮舟这厮,当真作恶多端,造孽不浅! 我只顾着盯着游栖鹤那副清瘦伶仃、拒人千里的模样,心头翻涌着同病相怜的酸涩--皆是落到孤苦伶仃的境地,这少年眼底的沉寂,像极了从前在人间流浪的自己。 可高瞻心里的算盘,却打得比我深远得多。 雷州杭家、天雷覆灭、无亲无故的少年……这些线索缠成一团,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他想起黑翼蝠王临终前的只言片语,那厮提到过的神秘魔族少年,那少年身负异禀,可轻易斩杀归宗两名弟子,离淼更是不敌对方。 难道……游栖鹤就是那个魔族少年? 高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眸色沉沉。离殇方才探过他周身,说没有半分魔气萦绕,可这真的能作准吗?或许不是栖鹤身上没有魔气,而是离殇的辨魔诀道行尚浅,勘不破那层障眼法;又或许,是那少年身负某种能隐匿魔气的秘宝或秘术,将气息藏得滴水不漏。 这般思忖着,高瞻默默将游栖鹤的名字,重新刻回了心头的怀疑名单榜首,连带着看那少年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下意识地抬眼,扫过身侧的我。这一扫,却硬生生怔住了。 只见我托着腮帮子,望着游栖鹤的方向,眼底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同情,连嘴角都微微抿着,像是在替那少年心疼。 高瞻蓦地回神,险些忘了自家这徒儿的性子--素来心软,最见不得旁人孤苦,偏偏又心思单纯,最容易被人表面的模样蒙骗。 他暗自叹了口气,无奈又头疼。 这丫头,同情心又泛滥了。也不瞧瞧这前厅里的人,哪个是简单角色?只怕她这会儿把人当成了需要呵护的小可怜,转头就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呢。 第462章 相邀留住,大展身手 高瞻心头暗忖,有必要私下里再给离殇紧一紧头上的紧箍,要不然迟早叫人诓骗了去。 我对此浑然不觉,只同陆淑遥一般,支棱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游神医的嘴皮子实在利落,一段行医轶事从他口中道来,跌宕起伏,妙趣横生,竟比京城最红火的茶楼说书先生还要精彩几分。 时而引得众人捧腹大笑,时而又让人屏息凝神,恨不能以身代之,去闯那生死关头。 直到故事终了,满座意犹未尽,游神医这才端起面前的茶盏,也顾不得烫,一连灌了好几大口,喉结滚动间,发出满足的喟叹。 我暗自发笑,真难为这老头儿了,说了这许久的话,怕是嗓子都要冒烟了。 暮春四月,惠风和畅,庭院里的海棠落了满地碎红,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距离陆舒心九月的产期尚有小半年光景,游神医还不必搬来王府常住,只消一旬上门一趟,搭脉问诊,再依着胎气调整她的饮食结构便好。 宴席散后,游神医便起身拱手,笑着告辞:“王爷王妃莫怪,老朽那医馆里还堆着一堆病患呢,若是不去亲自看顾着,老朽这心里,实在是放不下。” 陆舒心依偎在中州王身侧,二人相视一笑,忙吩咐下人备了厚礼,又亲自将游神医与弟子栖鹤送出府门,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一旁的高瞻见状,也顺势起身,抱拳行了一礼,言明也该告辞了。 谁知中州王却摆了摆手,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语气恳切得很:“本王虽久居边陲,不在京城,但也曾听闻太子殿下曾拜入归宗门下学艺。归宗仙长个个身怀绝技,各有高才,不知高先生及高徒可否赏脸,留在府中几日?也好替本王点拨点拨那帮不成器的亲兵。” 高瞻闻言,眸光微凝,抬眼直直看向中州王。 眼前的男人,眉眼含笑,面色温润,语气更是谦和有礼,瞧着竟像个温厚儒雅的文人雅士,半点没有沙场厮杀的戾气。 可高瞻心里清楚得很,这赵嘉烨,可不是什么善茬。 他是大易王朝赫赫有名的战神,不靠父辈荫蔽,完完全全是从军中最底层的无名小卒一步步爬上来的。实打实的军功堆砌起他的赫赫威名,弱冠之年便已勇冠三军,论武艺,论战术,论谋略,皆是当世一等一的顶尖水准。 这般人物,眼底的笑意,多半是藏着锋芒的。 高瞻心念电转,沉吟片刻,方才拱手回禀,语气不卑不亢:“王爷谬赞了。我归宗一派,向来以修行道术为根本,讲究的是养灵聚气,感悟天地自然。至于军中拳法的搏杀之术,还有排兵布阵的兵法之道,实在非我等所长。怕是有心相助,也无力替王爷分忧。” 高瞻的婉拒措辞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可中州王赵嘉烨却像是没听出那层推托的意味,依旧笑意不减,反而抬手朝着高瞻身后的方向一指。 “高先生这就太过谦了!” 他朗声道,目光精准地落在破军身上,语气里满是赞叹,“您这位高徒,破军将军的威名,本王在边陲军中早有耳闻。昔日他在军营里,可是出了名的勇毅果敢,一柄长枪使得出神入化,万军丛中能取敌将首级,寻常军士便是十人合围,也近不得他的身。后来他入了大理寺,断起案来更是明察秋毫,心思缜密得滴水不漏,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妥帖帖。这般文能断案、武能安邦的人才,正适合替本王点拨点拨麾下那些亲兵。高先生,你就莫要推辞了!” 我闻言心头一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中州王真正看中的,竟不是高瞻,而是破军师兄。 高瞻也微微一怔,随即回头,目光落在破军身上。 破军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是朝着高瞻微微颔首,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任凭师叔定夺。 高瞻沉吟片刻,他知道,中州王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又点明了破军的履历,显然是早有准备,再要推辞,反倒落了刻意疏远的把柄,实在无从拒绝。 他终于松口,对着中州王拱手一礼:“王爷既已开口,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如此,我等就叨扰王府数日。” “痛快!” 中州王抚掌大笑,当即吩咐身后的管家,“快,去收拾几间上好的院落,务必将高先生一行安置妥当。” 他顿了顿,又特意补充道,“这位离殇姑娘看着年岁尚轻,就安排到后院的清静住处吧,也好与王妃、侧妃们作个伴,省得在前院听我们这些大男人议事,闷得慌。” 这话听着贴心周到,我却隐隐觉得,这安排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牵制。 安置的旨意刚传下去,高瞻便借着转身的动作,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灵力悄然散开。 那灵力无声无息地拂过我、破军,还有随行的另外一人,与此同时,一道极轻的传音密语落在我们三人耳中,语气凝重:“留心府中各处动静,仔细查证,有无魔族的诡谲气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三人点头。 风飏不知何时寻了个无人的空隙,悄然凑到我身侧,压低了声音递来一句密语:“后院里,玉面修罗已经潜进来了。” 他语气沉凝,末了又补了一句:“此事你酌情处理便好。” 我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哥舒危楼早就在我身边布下了暗卫,那些人如同影子一般随行护卫,不到生死攸关的万不得已之时,我绝不会轻易动用这些棋子。尤其是此刻,还在高瞻的眼皮子底下,更是半分都动不得。 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是不动声色地通知玉面修罗撤人,免得行踪暴露,徒生事端,还会惹来高瞻的疑心。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脚下的步子却没停,跟着陆舒心与陆淑遥二人,慢悠悠地往王府后院走去。 得知我能留在府中,陆淑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只是眉眼间又隐隐透着几分怅然,她拉着我的衣袖,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失落:“离殇姐姐能留下来陪长姐,我是真的开心,也放心得很。可一想到家里又要只剩下我一个人,就觉得空落落的……” 陆舒心闻言,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开导:“傻妹妹,姝妹不是还在家陪着你吗?再者说了,我这王府的大门,日日都为你敞开着,你想来了,只管打发人说一声,随时都能过来,有什么好闷闷不乐的?” 陆淑遥却轻轻摇了摇头,脸颊微微泛红,小声嘀咕道:“那不一样嘛……爹爹说了,总往王府跑,会打扰姐姐和姐夫二人相处的。” “你这孩子。” 陆舒心被她逗得笑出声来,眉眼弯弯,语气愈发柔和,“我在府中养胎,日子本就清闲得很,你来了,我才多些热闹,多些开怀。再说了,王爷也盼着你常来呢,他还说,府里的园子都要荒了,正等着你这小丫头来闹一闹呢。” 听到这话,陆淑遥眼底的失落霎时烟消云散,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她仰起脸,高兴得见牙不见眼,脆生生地应道:“那可说好了!我以后天天都来!” 姐妹俩正凑在一处石桌边,亲亲热热地说着体己话。陆淑遥捧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眉飞色舞地讲着京里近日的趣闻,陆舒心含笑听着,时不时抬手替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眉眼间满是融融暖意。 不多时,几个青衣丫鬟端着托盘款款走来,银质的茶盘里,青瓷盏盛着香茗,细瓷碟摆着精致的瓜果点心,蜜渍的金橘、雕成花瓣模样的酥饼,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丫鬟们垂着头,脚步轻缓地将茶点一一摆上桌,动作恭谨利落。可就在这时,一道极不寻常的视线,竟毫无掩饰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目光锐利如刃,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试探,全然不似寻常丫鬟该有的温顺。 我心头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回看过去。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目光相撞的刹那,我心里便是狠狠一震。 走在最末的那个小丫鬟,看着最是不起眼,统一的丫鬟服饰,眉眼寡淡,丢在人群里怕是转眼就寻不着。可我的灵瞳早已悄然运转,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流光,瞬间便看穿了那层拙劣的易容。 那层薄薄的人皮面具之下,带着几分凌厉的英气,应当就是风飏口中的玉面修罗! 她竟就这么混在丫鬟堆里,明晃晃地走到了我面前? 我险些要在心里叫出声来。 好胆魄啊! 这般堂而皇之,全然不把王府的守卫放在眼里,更不避讳高瞻的耳目,单凭这份胆识,就够我给她竖个大拇指。 几名丫鬟上完茶点,齐齐屈膝行了一礼,便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玉面修罗走在最后,经过我身侧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石桌的边缘,留下一道极浅的划痕。 我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早已将她此刻的“长相”--普通的眉眼,微塌的鼻梁,还有嘴角那颗浅浅的痣,一一记了下来。 等寻个空当,定要出去寻她。 第463章 后宅庵堂,魔气泄露 暮色四合,晚风卷着后院的桂花香,悄然漫过青石板路。我寻了个月凉星稀的时辰,避开巡夜的仆役,踱至那片少有人至的蔷薇花墙下。 暗影里,一道纤瘦的身影静静立着。月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身青布衣裙的朴素轮廓。鸦羽般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小丫鬟的规矩妥帖。 她垂着头,眼睫低敛,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腹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看上去温顺得像一汪春水,任谁见了,都只会当她是个安分守己的下人。 我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肤色是常年不见日晒的苍白,眉眼寡淡,丢在人群里便寻不着的那种。可唯有我知道,这副皮囊之下,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身份。 “你就是玉面修罗?”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审视。 话音落,那垂首的小丫鬟忽然抬了头。 一双眸子在月色下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子的寒潭,明明是清澈的眼波,却隐隐透着锋锐的光。她唇角微扬,漾开一抹甜甜的笑,那笑容极有感染力,竟让这张普通的脸瞬间鲜活起来,添了几分灵动的颜色。 “玉面修罗参见九幽殿下!” 她的声音清甜软糯,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听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可我眸光微沉,目光落在她那张“脸”上——这是一张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边缘贴合得毫无破绽,却掩不住底下那双眼睛里的锋芒。 玉面修罗之名,我从哥舒危楼口中早有耳闻,魔域修罗场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此时扮作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潜伏在这王府之中,这份伪装,当真不简单。 我放轻了脚步,凑近她几分,刻意压低了声线,怕惊动了府中潜藏的耳目:“只有你一人进来了吗?阿令可在?” “回殿下,按照计划,关山令在府外接应。”她的笑容敛去,语气变得恭敬而郑重,声音压得极低:“属下们在王府巡查时,察觉到一缕极淡的魔气,疑似天玑珠灵力泄露所致,但魔气源头太过隐蔽,尚未查到根源。” 我指尖微动,心头掠过一丝凝重。天玑珠关乎魔域存亡,绝不能有失。 “此事我会跟进。”我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再靠近些。 她会意,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飘至我身侧,气息轻得仿佛不曾存在。 我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将那番嘱托缓缓道来。她听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肃然:“殿下放心,属下一定将话原封不动带到!” “好。”我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四周寂静的回廊,眉头微蹙:“你还是撤出王府吧。高瞻、破军二人皆是循迹追踪的高手,手段狠辣,洞察力更是惊人。我们的人但凡有半点动作,都极容易留下破绽,此时不宜擅动。这里有我,足够了。” 玉面修罗极其听话,闻言毫不犹豫地应道:“属下立即撤出!殿下孤身在此,还请务必当心!” “嗯。”我轻轻颔首。 她朝我躬身一礼,随即身形一转,便如融入夜色的蝶,悄无声息地掠入蔷薇花丛中。不过眨眼的功夫,那道纤瘦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余下晚风卷着花香,在空气中悠悠飘荡。 我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花墙,缓缓转过身,沿着王府后院的小径,信步而行。 玉面修罗说,在这中州王府发现过魔气的痕迹。要么,是那名身负秘密的魔族少年藏身于此;要么,便是天玑珠就隐匿在这王府深处。 我摩挲着指尖的灵力,心头思绪翻涌。相比之下,我更倾向于后者。 那游栖鹤……我始终怀疑他就是那名神秘的魔族少年。 方才嘱咐玉面修罗带给关山令的话,正是要他暗中重点探查游栖鹤的底细,务必查清此人,究竟与魔域有着怎样的关联。 城主府规模宏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夜色中更显幽深。我眸光一凛,悄无声息地诵起寻魔诀。指尖淡青色的灵力缓缓流淌而出,如蛛网般细密,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将整个王府后院笼罩其中。 灵力织就的网,一寸寸探查着周遭的气息。风声、虫鸣、远处仆役的低语……种种声响皆被灵力过滤,只专注捕捉那一缕独属于魔族的气息。 不多时,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回波,顺着灵力之网,传了回来。 我脚步一顿,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竟然……真的有魔气! 夜色如墨,晕染着中州王府的飞檐翘角。我立在廊下,借着窗棂漏出的微光,凝眸望向那处飘着淡淡檀香的方向--灵力探查到魔气波动的源头,是一座隐在花木深处的小建筑。 夜风拂过,卷起几片零落的花瓣,我指尖微动,压下心头翻涌的疑云。此事不宜声张,唯有从长计议。 翌日天光微亮,晨露还凝在花叶上,我寻了个由头,陪着陆舒心在花厅用早膳。阳光透过雕花窗,洒了一地细碎的金辉,廊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我状似无意地提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舒心姐姐,昨日我闲逛时,瞧着花园深处那处景致极好,绿树掩映,透着几分清幽。只是我见着有仆役端着精致的餐食,还有些女子的衣物往那边送,莫不是府里还有女眷住在那里?” 陆舒心握着玉筷的手微微一顿,秀眉轻蹙,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 她抬眼看向侍立在堂下的丫鬟木兰,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疑惑:“我记得那里确有一座小庵堂,还是前任城主夫人命人修建的,说是为了供奉香火,修身养性。只是咱们王府里,并无笃信佛法之人,按理说,不该有人居住才是。” 木兰闻言,也是一脸茫然,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回王妃的话,奴婢当真不知此事。您且稍等,奴婢这就着人去仔细打听,必定给您一个准信。” 说罢,木兰便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我端起茶盏,掩去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 另一边,木兰出了花厅,眉头便紧紧拧了起来。 木兰气鼓鼓,若只是寻常人居住,倒也罢了。可离殇姑娘话里,分明提及那庵堂不仅有人迹,更有女子的衣物往来——这就耐人寻味了。 她自幼便跟在陆舒心身边,主仆二人情同姐妹,隋侯珠一事里,她更是甘愿代替陆舒心被歹人掳走,身陷险境,对陆舒心的忠心,府中无人不晓。此刻她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那庵堂偏僻幽静,等闲人根本不会踏足,王爷竟会瞒着王妃,在那里偷偷安置外室不成? 这可是关乎陆舒心一生幸福的大事,更是关乎王府颜面的要事!今日,她非得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木兰越想越急,心头火气直往上涌。她一转身,招手唤来几个平日里做事干练、身材壮硕的仆妇,声音里带着几分凛然的气势:“走!随我去那庵堂瞧瞧,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里头住着!” 几名仆妇应声跟上,一行人风风火火地朝着花园深处的庵堂而去,那阵仗,竟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 花厅里,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悄悄眨了眨眼。 瞧这光景,陆舒心和木兰怕是都误会了我的意思,只当是中州王赵嘉烨在外面藏了人。 我暗自思忖,却也聪明地没有点破。这般也好,正好借木兰的手,去探探那庵堂的底细,看看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猫腻,总好过我亲自出面,打草惊蛇。 我放下茶盏,转头看向身侧的陆舒心。她端坐在锦凳上,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秀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显然,她心里也在为那庵堂的事忐忑不安。 我见状,连忙开口劝慰,语气诚恳,眼底却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舒心姐姐,许是我昨日瞧花了眼,也未可知呢。你别往心里去,更别生气。那中州王看起来,分明就是个专一重情之人,断断不会做出这等辜负姐姐的事!” 话虽如此,我心里却早已翻了个白眼。 才怪!这世间的男子,但凡长了张嘴,有一口气在,哪个没有几分花心的潜质?不过是有的藏得深,有的露得早,有的胆子大,有的顾虑多罢了,说到底,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陆舒心听了我的话,脸上勉强挤出一抹浅笑,只是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苦涩。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像是在说服我,又像是在自我安慰:“我不担心的……我相信王爷,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暗暗皱起了眉头。 陆舒心对赵嘉烨,实在是用情太深了。这王府后宅之中,用情至深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望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但愿她腹中的孩子降生之后,能分去她些许心思,不至于再这般一门心思扑在赵嘉烨身上,落得个伤情伤心的下场。 花厅外的风,似乎更凉了些。廊下的雀鸟,不知何时,也停了鸣叫。 第464章 离淼下落,表兄表妹 过不多时,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木兰领着几个仆婢匆匆折返,那张素来伶俐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似惊惶又似犹疑。她在游廊的朱红柱子旁停下脚步,手心里攥着的帕子都绞出了褶子,脚尖在青石板上碾了又碾,几次抬眼望向正厅的方向,却又飞快垂下眼帘,踌躇着不敢踏进门来。 我早从窗棂的缝隙里瞥见了她的动静,便敛起唇角的笑意,故作“好心”地朝身侧的陆舒心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廊下的人听见:“舒心姐姐,你瞧,木兰回来了。” 陆舒心闻言,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当即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扬声唤道:“木兰,进来回话。” 廊下的木兰像是被这声呼唤抽走了最后一丝犹豫,她狠狠咬了咬下唇,又跺了跺绣鞋尖,攥紧了拳头,紧走几步掀帘而入,屈膝行礼时,声音都带着几分发紧的颤抖:“王妃……” “那庵堂里住着什么人,你可看清楚了?” 陆舒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空气中的尘埃,可我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连握着茶盏的指尖,都微微泛白。 木兰垂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声音里满是沮丧:“奴婢带人赶到庵堂外,还未靠近,便瞧见王爷的贴身护卫龙甲守在门口,一身玄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煞气逼人。外围更是布了一圈亲兵,个个佩剑执戟,戒备森严得很,奴婢等人根本无法近身,连庵堂的门窗朝向都没能看清。只是……” 她话音一顿,偷偷抬眼觑了觑陆舒心的神色,才接着往下说。 陆舒心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奴婢临离开时,远远望见那庵堂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竟是王爷亲自从里面走了出来……” 哦吼! 我挑挑眉,歪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陆舒心,想看她会是何等反应。 陆舒心的目光落在低头垂目、一脸懊丧的木兰身上,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竟缓缓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漫过眼角眉梢,连带着声音都柔和了几分:“好了,没事了。” 木兰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茫然不解,分明是没料到王妃竟会这般轻易便揭过此事,方才那副惶惶不安的模样,此刻尽数化作了懵懂。 我亦是满心困惑,忍不住凑上前去,拉了拉她的衣袖:“舒心姐姐,你可是发现了什么蹊跷?方才听木兰这么说,我还以为……” 陆舒心闻言,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唇边缓缓绽开两个浅浅的梨涡,那笑意清浅温润,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傻妹妹,你想岔了。能让龙甲亲自带兵看守,阵仗这般大,里头的人怎么会是王爷外头的女人?依我看,多半是王爷办正事时牵涉到的女眷,暂时安置在庵堂罢了。咱们只当不知,省得平白惹上麻烦。” 这番话条理分明,木兰听得眼睛一亮,脸上的沮丧登时烟消云散,重新挺直了腰杆,恢复了往日里那副元气满满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我却敛起了脸上的笑意,垂首陷入沉思。中州王要办的正事,莫非真的与天玑珠有关?那庵堂里被重兵看守的女子,会不会就是失踪多日的离淼师姐? 此事事关重大,绝非我一人能轻易探明。看来,有必要亲自去庵堂附近走一趟,验证心中的猜测。 只是,这等凶险之事,我独身一人断断办不好,必须得跟高瞻师兄还有师门的兄弟们通个气,从长计议。 我寻了个僻静的机会,将此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高瞻。他今日在外院探查了整整一日,却一无所获,连杭奚望的半分踪迹都未曾寻到。听闻庵堂之事,高瞻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陡然闪过一抹精光,当即一拍桌案,沉声道:“今夜,我二人去夜探后院庵堂!” 待到再一次暮色四合,我偷偷来到后花园与高瞻会合。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中州王府的飞檐翘角晕染得模糊不清。冷月藏在云层后,只漏下几缕清辉,堪堪照亮青砖地面上凝结的白霜。 高瞻不知从哪里找来一身玄色劲装,身形如狸猫般轻盈,足尖点过墙头瓦楞,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我二人避开几处巡夜的亲兵,循着白日打探好的路径,悄无声息地潜至后院那座偏僻的庵堂外。 果如木兰所言,庵堂四周戒备森严。龙甲身披玄铁铠甲,负手立在庵堂门前的老槐树下,一双鹰眼在夜色中寒光凛冽,将周遭风吹草动尽收眼底。他身侧的亲兵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气息沉凝,手握刀柄,连呼吸都压得极缓。 高瞻和我伏在不远处的假山上,指尖扣着一枚淬了夜行香的银针,目光紧锁庵堂紧闭的木门。 他深知龙甲的厉害——此人乃是中州王麾下第一高手,一手龙爪手使得出神入化,寻常三五人近不了他的身。硬闯绝不可行,只能伺机而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巡夜的亲兵换了一拨岗。趁着交接的空档,高瞻手腕轻抖,银针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精准地射中了西侧一名亲兵的后颈。那亲兵闷哼一声,身子软软瘫倒,发出的声响虽轻,却还是惊动了龙甲。 “谁?” 龙甲低喝一声,身形如箭般窜出,掌风凌厉地扫向假山方向。 高瞻早有准备,借着假山的遮挡,身形一矮,如游鱼般滑入旁边的花丛中。花瓣被他带起,簌簌落下,掩去了他的踪迹。 龙甲立即飞身追去。 我则悄悄摸近庵堂,用隐身咒隐藏了身形,将庵堂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里头占地不大,一座佛像静静安置在正堂,地上几个蒲团,隔壁有一间休息室。正堂无人,我悄悄推开休息室的门,一道纤细的身影倚在室内,素色程子衣衬得她面色苍白,正是离淼师姐! 离淼师姐的手腕上扣着玄铁镣铐,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眼望向夜空,眸光里满是焦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沉,正要设法靠近,却见龙甲已然折返,我连忙屏气噤声。 只听龙甲沉声道:“表小姐,夜深露重,还是早些歇息吧。” 表小姐? 我瞳孔骤缩,正欲细听,却听离淼师姐冷冷道:“天玑珠一日不寻回,我一日难安。表哥既然与魔人勾结,囚我在此,何不痛快些给个了断?” 龙甲面无表情:“王爷自有安排,表小姐只需静候。” 话音未落,云层后的冷月忽然破云而出,清辉洒落,恰好照亮了离淼师姐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那玉佩纹路奇特,竟与天玑珠的残片隐隐相合! 我心头巨震,正想再看真切些,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暗道一声不好,怕是换岗的亲兵发现了晕倒的同伴。当下不再迟疑,身形一晃,如惊鸿般掠出花丛,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我回到与高瞻提前约好的小院,高瞻正焦急地等候。见我归来,连忙迎上前:“可探得什么消息?” 我敛了脸上所有神情,将刚才的见闻消化一下,半晌,我才缓缓开口,将方才所见所闻一一告知高瞻,末了沉声道:“离淼师姐果然被囚在庵堂,且龙甲竟称她为表小姐!离淼师姐是中州王的表妹?还有,她腰间的玉佩,恐与天玑珠和杭公子大有关联! 怪不得之前太子赵嘉佑到归宗拜师,我觉得离淼师姐与他关系匪浅,却原来离淼师姐也是贵族出身。 高瞻闻言,浓眉当即拧成了一个川字,他负手在屋内踱了两步,指尖轻轻叩击着掌心,思索了一阵才沉声道:“若离淼当真与中州王有表亲这层关系,那她暂时便是安全的,中州王断不会伤她性命。只是那枚玉佩……” 他语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忧虑:“依我看,那玉佩合该是杭奚望的贴身之物。如今玉佩尚在离淼身上,人却不知所踪,也不知他究竟落到了何种境地,是生是死,竟连半点音讯也无。” 我深吸一口气,颔首赞同:“师父所言极是。咱们接下来的重心,必须放在寻找杭公子身上。毕竟天玑珠现世的消息恐怕已在六界传开,那宝物如今还在他手上,他一日不现身,咱们便一日不得安心。” 说到此处,我忽然想起那神秘莫测的魔族少年,不由得心头一紧,连忙看向高瞻:“师父,您说杭公子会不会已经被那魔族少年带走了?他手段那般诡异,行事又毫无章法,会不会早已带着杭公子离开了大易,径直返回魔域去了?” 高瞻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脚步停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斩钉截铁:“绝无可能。你想想隋侯珠和天玑珠这两件事,中州王赵嘉烨此人野心勃勃,心机深沉,他苦心布局这么久,断不会让那魔族少年轻易将杭奚望带离大易境内。”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不论他们是狼狈为奸,暗中勾结,还是各怀鬼胎,互相利用,天玑珠那样的至宝,赵嘉烨都绝不会轻易让它流入魔域。” 说到这里,高瞻想起连日来的追查,不由得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还有哥舒危楼那边,派出来的人可真真是鸡贼得很!明明踪迹就在眼前,却总能在最后关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咱们费了这么多功夫,竟半点也抓不到对方的痕迹!” 我连忙不迭地点头附和:“是啊是啊!那些人就跟长了翅膀似的,每次眼看就要追上,转眼就没了踪影,实在是气人!” 嘴上应和着,我心里却暗暗思忖:那魔族少年的来路,可不是哥舒危楼那边的。 那少年身上的魔气虽重,行事风格却与哥舒危楼麾下的人截然不同,也不知是哪座隐秘洞府里跑出来的魔头,竟能在归宗掀起那般大的动荡,实在是棘手得很。 第465章 风飏出府,茶馆座谈 这次夜探王府后院,总算是不虚此行。 最要紧的是确认了离淼师姐安然无恙,我侧目瞥向身侧的高瞻,只见他先前紧蹙的眉头倏然舒展,肩头沉沉垮落,那股子紧绷的戒备之气尽数散去,连带着脸色都褪去了几分肃杀,添了些许鲜活的暖意。 在他心里,离淼的安危,怕是比失踪的杭奚望要重上百倍千倍。 高瞻这人,向来是出了名的护短,凡是归入归宗门下的弟子,他都要多照拂几分。当然--我偷偷弯了弯唇角,心里甜丝丝的--他最看重的,终究还是我。 确认了离淼安全,高瞻的心思便迅速转到了寻杭奚望下落这件事上。他捻着袖角沉吟片刻,眸色沉沉开口:“天亮后,为师便知会风飏出府,让他去盯紧游大夫的医馆。那游栖鹤小子,我总觉得他身上藏着猫腻。” 我闻言,心底暗暗发笑。师父啊师父,这次弟子可就走在你前头了。游栖鹤那处,我早已派人暗中盯住,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耳目。 况且风飏本就是自己人,就算他真探出什么蛛丝马迹,最终也定会上报到我这里。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高瞻啊高瞻,你绝不会想到,我早已在你眼皮子底下,悄悄织就了一张情报大网,直插归宗的心脏腹地。 这般想着,我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反倒倏地睁大眼睛,眸光里满是真切的赞叹,语气恭敬又热切:“师父英明!”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风飏便寻了个由头,向中州王请辞,说是要出府回一趟家。 中州王素来知晓风飏是云州城世家风家的子弟,此番说辞合情合理,当下便没有半分犹豫,挥手让人放行了。 出了王府,风飏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游砚辞游大夫的医馆而去。 医馆里早已是人声鼎沸,坐满了前来看诊的病患。 正堂之上,游砚辞大夫端坐案前,一手捻着胡须,一手搭在病患腕间,凝神诊脉,一派儒雅沉稳。 而堂外的药柜前,游栖鹤正埋着头,忙得脚不沾地,抓药、核对药方、打包药材、清点银钱,忙的团团转,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满是恭谨勤勉的模样。 风飏早已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衫,掩去了归宗修士的气度。他踱到医馆斜对面的茶馆里,拣了个临窗的好位置坐下,抬手唤来小二,要了一壶雨前龙井,慢悠悠地斟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医馆门口,半点未曾偏移。 茶香袅袅间,忽然有一道声音自身侧传来,带着几分客气的询问:“这位公子,店里已经坐满了,不知可否方便拼桌?” 风飏头也未抬,眼皮都没掀一下,声音冷硬得像块冰:“不方便。” 谁知那人竟是个不识趣的,全然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自顾自地拖过板凳坐下,还扬着嗓子朝柜台喊:“博士,上一壶清茶,再来两盘点心!” 这一声喊,终是让风飏皱起了眉。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对方,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活像在看一个不通世事的傻子,薄唇轻启,语气里满是无奈:“谁教你这么称呼的?” 那人闻声回过头,脸上的笑意瞬间绽开,像春日里炸开的花,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又理直气壮:“镜老师啊!有什么问题吗?” “误人子弟!”风飏淡淡吐出四个字,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竟是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再说。 两人便这般对坐着,一个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一个自顾自地挑拣着桌上的瓜子点心,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偌大的茶桌,竟硬生生被隔出了楚河汉界,半点交流都无。 又过了半晌,茶馆里终于有空位腾了出来。风飏瞥了一眼,抬手指向那边,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那里有位子了,你不过去坐?” 那人却晃了晃脑袋,笑容依旧灿烂,理直气壮道:“你这位置好啊,视野最佳,能把对面医馆看得一清二楚,我偏要在你这儿坐。” 风飏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咬着牙吐出三个字:“你很烦!” “怎么会?”那人立刻收起笑容,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摊了摊手,“我甚至一个字都没有说!” 风飏忍无可忍,终是低吼出对方的名字,眼底的烦躁几乎要化为实质:“冉爻光!” “哎,我在啊!”冉爻光立刻应了一声,还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仿佛在问,你突然叫我名字做什么? 冉爻光,正是玉面修罗的本名。知道她这个名字的人少之又少,而风飏恰巧是其中一个。 风飏被气个倒仰,他默默在心里叮嘱自己:不与傻瓜论短长,几次深呼吸后才开口:“我二人在一起目标太大,你是兹嫌对方发现不了吗?” 风飏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一双眸子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剜着冉爻光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指尖攥着的茶盏几乎要被捏出裂纹。 冉爻光却像是全然没瞧见他眼底翻腾的怒火似的,依旧眉眼弯弯,嘴角勾着一抹促狭的笑,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往前凑了凑,伸长脖子顺着风飏的视线往窗外瞥了瞥,随即故作惊讶地扬高了声调:“哟,不会的。你看对面那小子,忙得脚不沾地,头都快埋进药斗子里了,哪里还有半分闲工夫分身旁骛?你看我说的对不对?”“闭嘴。” 风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寒冬的冰碴子,听得人脊背发凉。他实在想不通,怎么每次执行这种需要隐秘的任务,都能被这尊惹事的祖宗缠上,简直是甩不掉的麻烦。 冉爻光非但没闭嘴,反而得寸进尺,慢悠悠地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 她指尖捏着杯沿,浅抿一口,随即砸吧砸吧嘴,脸上露出一副惋惜至极的神情:“啧,这茶的味道,可比不上镜老师府上的雨前龙井万分之一。若是镜老师亡灵有感,知道你在外头竟喝这种劣等货色,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念叨你三天三夜都不肯罢休。” 风飏闭了闭眼,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压下那股想把眼前这人直接丢出茶馆的冲动。待心绪稍定,他猛地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对面医馆的方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脸色阴沉得像是酝酿着暴雨的乌云,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住。 冉爻光见他铁了心不搭理自己,也不恼,反而从碟子里捻起一块点心,自顾自地嗑了起来。 咔嚓咔嚓的声响,在这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晰,像是在风飏紧绷的神经上,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 这细碎的声响终是磨尽了风飏的耐心,他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淬了毒的刀锋,仿佛要将她凌迟处死一般,带着慑人的戾气。 “我若像你这般行事不谨,不知收敛,怕是早死一万次了。”风飏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语气里的不客气几乎要溢出来。 冉爻光像是被他这骇人的眼神看得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肩膀微微一抖,却转瞬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语气软糯了几分:“别这么凶嘛,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她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骤然压低,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凑近风飏的耳畔。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竟飞快地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可你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嘛!死的,另有其人。” 短短一句话,却像是一道惊雷,在风飏的心头炸开。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凸起,几乎要将那薄瓷的茶盏生生捏碎。 冉爻光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一般,直起身子,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她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点心屑,脸上漾着明媚张扬的笑,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 玉面修罗笑得眉眼弯弯,一脸坦荡,仿佛真的只是个闲来无事来茶馆喝茶的路人,脸上半点算计的痕迹都寻不到。 但风飏心里门儿清,这女人此刻指不定在心里怎么咬牙切齿地骂自己呢。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他。 风飏死死盯着她,目光沉沉,像是要将她看穿。 半晌,他才缓缓松开手,掌心被茶盏硌出的几道浅浅印痕清晰可见。他喉间滚动了一下,终是冷声道:“冉爻光,你最好别多管闲事。不该你问的,别问;不该你管的,别管。” “我哪敢管风大公子的闲事啊。”冉爻光闻言,立刻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语气委屈巴巴的,“我就是觉得,这茶馆的位置确实不错,视野好,坐着也挺舒服的。” 说罢,她又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只是那双灵动的眸子,眼角的余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对面的医馆,嘴角的笑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又深了几分。 风飏懒得再与她废话,干脆扭过头去,目光死死锁着医馆的大门,周身寒气凛冽,摆明了是要彻底无视她。 冉爻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茶吃点心,优哉游哉地消磨着时光。直到腹中餍足,她才拍拍手上的点心屑,慢悠悠地站起身,又拍了拍衣襟下摆,动作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扭捏,活脱脱一副富家公子的纨绔模样。 “我走了,不打扰风大公子办正事咯!” 她扬声说了一句,声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此刻的她易容成一位年轻富家公子,面容白皙,唇红齿白,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之气。在风飏看来,这般模样实在是不男不女,不伦不类,看得他一阵反胃。 玉面修罗扭着纤细的腰身,一步三晃地慢悠悠走了,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惹得茶馆里不少人侧目。 直到那道惹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风飏才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他盯着那扇被推开又关上的木门,半晌,从牙缝里咬牙切齿地憋出这么一句话: “这人到底是干嘛来的!” 第466章 医馆内院,初现踪迹 玉面修罗离开后,风飏便如一尊纹丝不动的石像,继续守在茶馆临窗的位置,从晨光熹微坐到暮色四合。 这一整天里,对面医馆的游栖鹤当真一步都未曾踏出大门。忙起来时,他穿梭于药柜与诊桌之间,抓药、配药、核对药方,手脚麻利得像是上了弦的傀儡,连擦汗的工夫都吝啬;待病患稀疏下来,他也不肯歇着,搬来梯子整理高处的药材,将那些药草分门别类晾晒、归置,一刻钟都不让自己闲下来。 风飏望着那道始终忙碌的身影,眉峰微蹙,默默在心底得出一个结论:此人,当真是精力旺盛得有些反常。 直到夕阳西沉,漫天晚霞烧得如火如荼,将半边天幕染成一片瑰丽的赤金,风飏才终于动了动僵硬的四肢。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搁在桌上,不多不少,恰好够付茶钱。而后起身,利落地理了理衣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茶馆。 他的身影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暮色里的那一刻,医馆里忙了一整天的游栖鹤,才像是骤然卸下了浑身的力气一般,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低垂了整日的眸子,此刻正牢牢盯着风飏消失的街角方向,眼底翻涌着的情绪晦涩不明,似有探究,又似有警惕,沉沉的,像藏着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栖鹤啊,天晚了,可以上门板打烊了!”内堂传来游大夫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来了,师父!”游栖鹤陡然回神,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异样。 他转身,单薄的身影快步走进医馆内,昏黄的灯光从门内透出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孤寂的墨痕,印在青石板路上。 夜色渐浓,风飏赶回中州王府别院复命。 听完他的汇报,高瞻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锐利的眸子里,怀疑非但没有打消,反而更添了几分凝重:“这人年纪轻轻,倒是沉得住气。寻常人被人盯了一整天,早该沉不住气露出破绽了。” 他抬眼看向风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日你继续监视,最好寻个由头混入医馆,查探一番,看看有没有杭奚望的踪迹。” “是。”风飏沉声应下,垂眸的瞬间,他飞快地抬眼,朝立在一旁的我递过来一个眼神,里面藏着几分探究与请示。 我微微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 风飏心领神会,躬身告退,转身离开了别院。 我寻了个如厕的由头,快步追了出去,在王府僻静的假山后,找到了藏匿在此的风飏。“你特意递眼神,是有何话说?”我开门见山。 风飏四下扫了一眼,确定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我今日在茶馆埋伏时,发现了冉爻光的踪迹。” “冉爻光?” 我微微蹙眉,语气里满是不解:“此人是谁?” “就是玉面修罗。” 风飏的声音压得更低:“她也在盯着游栖鹤,看那架势,她的人也在暗中排查医馆。” 我闻言,淡淡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是我下令的。” 风飏猛地抬眼,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诧异,瞳孔微微一缩。他愣了片刻,才缓缓回过神来,沉声应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这句话落,他便拱手与我告辞,身形一晃,如一缕轻烟般,悄无声息地翻出了中州王府的高墙。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寒意。风飏疾行在寂静的长街上,心头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九幽圣女竟然能指挥得动修罗场的暗探--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心神剧震。 要知道,修罗场是恩师镜无明一手创建的势力,里面的暗部负责刺探情报、执行秘杀,明部负责周旋朝堂、收拢人脉,上下数百号精英,皆是直属镜老师一人领导。即便是魔宫圣君,往日里对修罗场也只是敬而远之,从未有过半分分权的念头。 可如今,镜老师身故不过数月,修罗场非但没有分崩离析,反而被收归魔宫麾下。这一切,会不会与九幽圣女有关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 是她吗?是她暗中动了手脚,害了恩师性命,才得以接手修罗场? 又或者说,这件事根本就是九幽圣女与圣君联手所为?两人合谋铲除了镜老师,而后瓜分了他的势力? 风飏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敢再深想下去,每往深处想一分,心底的寒意便更重一分。 恩师待他恩重如山,若真的是九幽圣女与圣君联手弑师,他该如何自处?是不顾一切,为师报仇?还是蛰伏隐忍,静待时机? 夜风呜咽着掠过耳畔,像是谁在低声啜泣。风飏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疑惑与怀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他竟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翌日天刚蒙蒙亮,风飏便换了一身寻常农户的短打,袖口裤脚都沾了些尘土,刻意将头发揉得凌乱,脸上还抹了点灰,活脱脱一副赶路奔波、身染小恙的模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揣着几文散碎银子,缓步踱到游氏医馆门口。 此时医馆刚卸下门板,游砚辞正坐在堂前擦拭脉枕,游栖鹤则蹲在院子里,翻晒着昨夜晾好的草药,指尖捻着一片桑叶,正低头细细端详。 风飏咳嗽两声,故意压着嗓子,哑着声道:“大夫,劳烦给瞧瞧,赶路受了寒,这身子骨实在难受得紧。” 游砚辞抬眼打量他一番,招手道:“进来坐,伸手把脉。” 风飏应声走进去,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医馆内外。正堂干净整洁,药柜上的药材分门别类码得整齐;后院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瞧见几畦药圃,却瞧不见半个人影。他心头暗忖,杭奚望若真被藏在这里,绝不会是在这显眼处。 他依言伸出手,搭在脉枕上,余光却瞥见游栖鹤端着簸箕走进来,那双眸子看似平静,落在他身上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小伙子看着年纪轻轻,倒也算是个……”游砚辞捻着胡须,刚要说话,后院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瓦罐摔碎在了地上。 游栖鹤脸色微变,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步就要往后院去。 “哎,小哥留步!”风飏连忙开口,故意捂着胸口咳嗽,“我这胸口闷得慌,你家师父诊脉,你能不能先给我倒碗热水?” 游栖鹤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片刻后,他还是转身走向水缸,拿起水瓢舀了一碗温水,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般擦过风飏的手背,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风飏不动声色地缩回手,接过水碗,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游栖鹤的背影。 只见他送完水,脚步匆匆地往后院去,进门时还不忘回头瞥了一眼堂前,那眼神里的警惕,比先前更重了几分。 “后生,你这风寒不算重,我给你开一副疏风散寒的方子,抓了药回去……”游砚辞的声音慢悠悠传来。 风飏嘴上应着,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后院。那声瓦罐碎裂,听着刻意得很,倒像是有人故意发出的动静,引游栖鹤过去。 他接过药方,假意掏钱,磨蹭了半刻,目光反复扫过后院的方向,却始终没瞧见游栖鹤出来。直到付了钱,抓了药,他才故作踉跄地走出医馆,临去时,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后院门。 走到街角,他闪身躲进暗处,撕下脸上的伪装,眼底寒光乍现。 这医馆的后院,定有猫腻。 有了这一发现,风飏胸腔里的血液都跟着微微沸腾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自心底蔓延开来。他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杭奚望下落的一角拼图,只要顺着这丝线索按图索骥,便定能将那块缺失的真相彻底拼凑完整。 他按捺住心头的雀跃,敛了气息,猫着腰贴着墙根悄悄摸到医馆后院的墙角下。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虫鸣在草叶间低吟。风飏指尖扣住斑驳的砖缝,身形如狸猫般灵活,三两下滑上了墙头,伏低了身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入目是一方规整的小院,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杂草。院子中央摆着一架老旧的药碾子,碾轮上还沾着些许青黛色的药粉,想来是方才还用过。四周辟出的几畦药圃里,种着薄荷、紫苏、车前子等常见草药,叶片上凝着的晨露尚未干透,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靠东墙的位置搭着几竿竹架,上面晾着切成薄片的陈皮与黄芪,还有几束捆扎好的艾草,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院子西角堆着半人高的干柴,旁边立着一口陶制的小水缸,缸沿爬满了青苔,透着几分岁月的陈旧。 偌大的后院里,除了这些物什,竟不见游栖鹤的身影。 风飏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院落,后院的格局一目了然,除了露天的院子,便只有北侧那三间相连的青砖房。门窗都紧闭着,瞧不出半分动静。人既不在院中,那便一定藏在这几间屋子里。 他不敢贸然跳墙而入,生怕打草惊蛇,坏了全盘计划。当下只是死死趴在墙头,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一瞬不瞬地盯紧那几间青砖房的门窗,连一丝一毫的异动都不肯放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头上的风飏连眼皮都未曾眨过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紧闭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 游栖鹤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身上的粗布短褂沾了些药渍,面色沉静,手里端着一个黑釉药碗,碗底还残余着些黑稠的药汁,散逸出一股苦涩的药味。 他脚步轻快地穿过后院,径直往前堂走去,隔着院墙,风飏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恭敬:“师父,他喝过药了,已经睡下了。” 屋内传来游砚辞大夫苍老而沉稳的应声:“嗯。稍晚些等馆内不忙时,我为他正骨。” 风飏的心猛地一沉,正骨? 难不成杭奚望当真被藏在这里,还受了伤? 第467章 奚望重伤,离淼解密 趁着医馆前堂的喧嚣又起,药香混着人声漫过门槛,游栖鹤脚步匆匆忙碌起来,院中霎时空无一人。 趁着这个空档,风飏足尖一点,身形如掠影般跃入院中,青石板上连半点脚步声都未惊起。 他指尖勾住窗棂,轻巧一挑,那糊着桑皮纸的木窗便“吱呀”一声错开一道缝,风飏旋身如蝶,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屋里。 屋内陈设简素得近乎清寂。 正对窗的墙根立着一张榆木架子床,床头挂着半旧的青布帐子,被风撩得微微晃荡,帐角绣着的兰草已褪了色。 床边摆着一张缺了角的矮木桌,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还凝着些药渍,旁边是个豁口的陶壶,壶嘴正悠悠冒着几缕热气。 墙角立着个竹编的药篓,篓口露出几株干枯的艾草,地上铺着的苇席磨得发亮,显是日日有人擦拭。唯一的一把木椅歪在桌旁,椅背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想来是游大夫师徒的物什。 床榻之上,杭奚望正合目沉睡。 他身上盖着一床浆洗得泛黄的薄被,被角掖得妥帖,顺着被面的轮廓望去,肩背挺直,四肢舒展,全须全尾的模样。 风飏悬着的心倏然落地,脚步放得更轻,一步步挪到床边,俯身细看。 昏黄的天光透过窗纸,柔柔地淌在杭奚望的脸上。他剑眉紧蹙,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川字,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却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梦魇里挣扎,想醒,却又被无形的枷锁缚住。 往日里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紧紧闭着,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脸色是久病般的苍白,唇瓣却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呼吸倒是平稳,绵长的气息拂过颈间的青痕,那痕迹隐在衣领下,似是绳索勒过的印记。 杭奚望怎么会跟游大夫师徒在一起? 风飏百思不得其解,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需得将杭奚望叫醒才能问清楚。 风飏轻轻推一推杭奚望,唤道:“杭公子,醒醒!” 杭奚望并无任何反应。 风飏看得心头一紧,正要再伸手推他,鼻尖却蓦地钻入一缕似有若无的药香--不是汤药的苦,而是带着些微辛辣的正骨膏味道。 他心头一凛,连忙伸手掀开薄被。 只见杭奚望的两条腿从腰腹以下,尽数被宽厚的桑木夹板牢牢固定着,夹板与肌肤之间垫着软和的棉絮,再用青布带一圈圈缠紧,缠得密不透风。 深褐色的正骨膏从夹板缝隙里沁出来,在苍白的肌肤上晕出一片片深痕,那股辛辣的药味便愈发浓重。 风飏指尖轻轻碰了碰夹板,只觉触手冰凉,显然是敷上有些时辰了。 他骤然想起方才在院外听到游大夫叮嘱徒弟的话--“那处伤得重,正骨时莫要手软”。 原来如此。 风飏望着杭奚望眉头紧锁的睡颜,心底疑云更甚:杭奚望身负重任,而且伤到的是最难复原的大腿! 莫非是游大夫师徒救下了身负重任的杭奚望? 风飏不敢擅动病患,只这么一打眼就能看清楚,天玑珠并不在杭奚望身上。风飏想了想,决定还是回去跟九幽圣女禀报,顺便看看高瞻是什么反应。 风飏的身影如一道青电,转瞬便掠入中州王府的客院。他沉声禀明杭奚望的下落,话音落时,厅中凝滞多日的沉郁气息,终是散了几分。 我与高瞻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高瞻此番下山,身负宗主亲授的法牒,肩头担着寻回离淼、杭奚望二人,以及追查天玑珠踪迹的重任。 如今二人皆已寻得,且性命无虞,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是落下一半,余下的,便是要在这龙蛇混杂的中州城里,揪出天玑珠的蛛丝马迹。 而我心中的疑窦,非但没有因杭奚望的下落明朗而消解,反倒愈发浓重。 游栖鹤…… 这个名字在我心头反复盘桓,如一根拔不掉的刺。 我素来不信天道有这般巧合的安排--他与杭奚望同自雷州而来,同遭天雷淬体之劫,偏又在这千里之外的中州狭路相逢,更巧的是,正是游栖鹤将重伤的杭奚望护在医馆之中。 若说这一切皆是天意偶然,我断断不肯信。天玑珠的气息诡谲难寻,游栖鹤的出现,定然与这桩秘事脱不了干系。 念及此,我朝着风飏投去一道锐利的目光,暗示他继续盯紧游栖鹤。他身上的疑点,比医馆药炉里熬着的汤药还要浓重。 高瞻也同样命令风飏盯紧医馆,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风飏沉声应下,领了两份任务,起身时衣袂带起一阵疾风,转瞬便消失在厅外的廊柱之后。 待他的身影彻底隐没,我转过身,看向立在窗前的高瞻,眉头微蹙:“师父,我们当真要在这王府里枯等下去?杭奚望昏迷不醒,天玑珠的线索又渺茫得如风中残烛,这般耗着,怕是要错失先机。” 高瞻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虬结的古柏上,树影婆娑,映得他的面色愈发沉凝。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急不得。杭奚望如今昏沉如死,口不能言,能为我们解开这团乱麻的,便只剩下离淼一人了。”他侧过头,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今日再走一趟庵堂,务必问个水落石出。离淼她们失踪的这几日,究竟遇上了什么,又撞见了什么异状。” 我心头一凛,知晓此事事关重大,当即躬身拱手,沉声领命:“是,师父!弟徒儿这就去。” 破军师兄早已领着王府亲兵去演武场操练,震天的呼喝声几乎掀翻了王府的半壁天,极大地牵制了中州王的视线。如此一来,我在王府里的行迹,便如滴水入海,再也引不起半分重视。 我指尖凝起一道清浅的灵光,默念隐身咒的诀语,身形便如被晨雾裹住般,渐渐隐去了踪迹。 随后,我悄无声息地跟在端着食盒的丫鬟身后,踩着她投下的细碎影子,穿过两道戒备森严的拱门,顺利踏入了庵堂的院门。 庵堂里静悄悄的,只有檀香混着药草的气息在空气中漫溢。丫鬟将食盒搁在正屋的桌上,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匆匆离去。不多时,外面传来护卫落锁的“咔嗒”声,清脆而刺耳。 我这才收敛声音,缓步走到内室的门边,轻轻掀开那道绣着缠枝莲的布帘。 “离淼师姐!” 我站在离淼师姐的身后,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啪嗒--” 一声轻响,惊得离淼师姐手中的象牙箸应声落地,骨碌碌滚到了桌角。 “离殇?是你吗?” 她猛地转过身,眼中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迅速站起身来。 脚踝上的锁链被牵动,发出一阵“哗啦啦”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庵堂里格外清晰。 “嘘!”我慌忙抬手,示意她噤声。 可那锁链的响动,终究还是惊动了门外的人。 “咯吱--”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龙甲迈着大步闯了进来,腰间的佩剑撞出沉闷的声响。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沉声道:“表小姐,何事喧哗?” 离淼师姐反应极快,当即柳眉倒竖,重重一拍桌子,清脆的响声震得桌上的茶碗都颤了颤。 “你们就给我吃这些粗茶淡饭?去叫表哥来!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故意苛待我这个表妹!” 她素来有任性刁蛮的名声在外,龙甲自然知晓,当下也不敢反驳,干脆利落地躬身赔罪:“请表小姐恕罪,属下这就命人重做一桌精致膳食送来!” 说罢,他利落地将桌上的餐食尽数端起,转身便走,出门时还不忘将门落了锁,动作一气呵成。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离淼师姐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声嘀咕:“吓死我了,幸亏你师姐我反应快,不然咱俩都得暴露。” 我此时仍隐着身,闻言不由得撇了撇嘴,传音入密道:“师姐,那桌上的糖醋鱼看着鲜嫩,莲子羹也香甜,就这么让人端走了?你不吃,给我解解馋也好啊,简直是暴殄天物!” 离淼师姐闻言,伸手就在空气中胡乱拍了一下,小声怒骂:“没出息的东西!等你救我出去,别说糖醋鱼,就是御膳房的皇室席面,师姐也请你吃!” 得了这个承诺,我才勉为其难地才勉为其难地应了一声,随即敛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道:“不过师姐,你可能一时半会儿还出不去。你留在这里,正好能继续牵制他们的视线,为我们追查天玑珠的踪迹争取时间。” 知道我已经找到她,又得知师门的安排,离淼师姐的心彻底安定下来,眉眼间的焦灼散去不少,也有了闲情和我闲聊:“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此番下山,就只有你一人吗?” 我便不再隐瞒,将如何与高瞻、破军师兄、风飏一起循迹,如何追查她和杭奚望的踪迹,又如何发现杭奚望被游栖鹤安置在医馆的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 离淼师姐越听越惊,到最后忍不住低呼出声:“竟然还惊动了宗主?这……这真是罪过啊罪过!” 我见她情绪平复,便将此行的正事问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师姐,你当初是怎么寻到杭公子的?后来又为何会失散?你一个宗门弟子,身手不凡,又怎会被中州王的人关押到这庵堂里来?” 离淼师姐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她轻叹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割碎的天空,语气沉沉:“此事说来话长,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468章 记忆缺失,勘破伪装 原来,自付掌门察觉杭奚望私携天玑珠下山后,便第一时间遣离淼师姐带人追缉。 一行人循着蛛丝马迹,好不容易在城东那家临着城门的客栈寻到杭奚望的踪迹,谁料刚推门踏入客房,便中了敌人布下的埋伏,不过瞬息之间,众人便浑身酸软,齐齐栽倒在地。 我眉头倏地拧紧,追问道:“师姐可看清是何人下手?” 离淼师姐懊恼地摇头,脸色泛着苦恼的白:“当时只觉一股甜香钻入鼻息,眼前骤然一黑,连呼救都来不及,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后头发生了什么,竟是半点也记不清了。等再睁眼时,周遭已是一片漆黑,鼻端满是泥土腥气与腐殖质的恶臭,我们竟是被关在一处不见天日的土洞之中。” “那便是慈安寺的地宫。” 我沉声补充,“我正是在那地宫深处,拾到了师姐遗落的银佩。那里盘踞着一众妖物,为首的是黑翼蝠王与一只修行千年的玉蝉妖,道行俱是不浅。” “没错!就是那只浑身散发着腥臭味的死蝙蝠!” 离淼师姐猛地一拍桌案,眼中迸出愤愤之色,显然是对那日情形记忆犹新,“它甫一现身,便冲着杭公子身上的天玑珠而来,我岂能容它得逞?当即拔剑护在杭公子身前,缠斗了数合。想来便是那一番混乱争执,我的银佩才不慎遗落在地。” 她顿了顿,似是在回忆当时的惊险,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地宫之中阴气森重,我的灵力被压制了大半,本就不是那蝙蝠妖的对手。眼看它凝聚妖力,一掌朝着我的心口拍来,千钧一发之际,杭公子竟不顾自身安危,猛地冲上来替我挡了这一击!” “就在他被蝠王掌力震飞的刹那,一道强光陡然自他怀中迸发而出。那光芒实在太过炽烈,亮得堪比正午的骄阳,将整座地宫照得纤毫毕现,刺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离淼师姐语声急促,似是仍沉浸在那震撼之中:“我不过是眨了眨眼的功夫,再定睛时,周遭的黑暗与妖气竟已荡然无存,我与身受重伤的杭公子,竟置身于一片莽莽苍苍的密林之中。” 这话一出,我心头顿时警铃大作,追问道:“那白光究竟是何模样?是莹白如玉,还是带着金光?可有什么异象伴随?” “就是纯粹的亮,亮得晃眼!” 离淼师姐使劲摇头,语气笃定:“比我见过的所有法宝灵光都要夺目,就像是有人将太阳揉碎了,撒在了我们面前!”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当时杭公子气若游丝,胸口的衣裳都被血浸透了,我又急又气,正要祭出传音鹤回宗门求援,却惊觉丹田内灵力空空如也,竟是连催动灵鹤的力气都没有。没办法,我只能咬着牙,半扶半背着杭公子,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 说到此处,离淼师姐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我心下焦急,连忙追问:“师姐,后来呢?你是如何落入中州王之手的?又怎会与杭公子失散?” 话音未落,离淼师姐却突然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沾湿了肩头的衣襟。 “哎呀……头……我的头好痛……” 她蜷缩着身子,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痛楚,断断续续地低吟:“像是有针在扎……好痛……好难受……” 我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里满是焦灼:“师姐!你怎么了?!是不是那妖物的掌力残留了余毒?” 离淼师姐却已是无暇应答,她双手死死抱着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口中只反复溢出细碎的痛呼,额上的冷汗濡湿了鬓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看着竟有几分骇人。 屋内的动静终究是惊动了外面的人,我耳尖微动,清晰捕捉到锁孔转动的“咔嗒”声,心头一紧,连忙敛了气息,闪身躲到内室最偏僻的角落,将身形彻底隐在帐幔的阴影里。 推门而入的果然是龙甲。他一眼便望见榻上蜷缩着呼痛的离淼,脸色骤然一变,大步流星地抢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离淼搀扶着躺好,同时扬声朝门外吼道:“快!速去禀报王爷,表小姐的头疾又发作了!” 门外的守卫应了一声,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我屏息凝神,缩在角落里纹丝不动。 隐身咒的灵光还在周身流转,龙甲纵然警觉,也绝不可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不过片刻功夫,外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嘉烨一身玄色锦袍,脚步匆匆地直奔内室而来,墨色的眸子里满是焦灼:“表小姐情形如何?” 龙甲俯身回话,将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清楚。 赵嘉烨看着榻上离淼痛得浑身发抖的模样,终究是不忍,轻叹一声,屈指在她颈侧的昏睡穴上轻轻一点。 离淼闷哼一声,紧绷的身子缓缓松弛下来,眉头依旧蹙着,却终究是沉沉睡了过去。“本王已着人去请游神医过来,但愿他能有法子,将这痛楚压制一二。” 我心中一动,离淼师姐这头疾来得蹊跷,多半与地宫遇险脱不了干系。 游栖鹤师徒的医术素来玄妙,说不定能从游大夫的诊断里听出些端倪。念及此,我便按捺住离去的念头,依旧蛰伏在角落里,凝神静听。 约莫两刻钟的光景,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游大夫粗重的喘息。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游大夫年事已高,一路疾行下来,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不住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而他身后的游栖鹤,却是步态从容,呼吸平稳,一袭素色长衫纤尘不染,面色更是波澜不惊,仿佛方才那一路疾驰,于他而言不过是闲庭信步。 游大夫歇了口气,也顾不上寒暄,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拉起离淼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之上,闭目凝神,细细诊脉。 我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游大夫的手上,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端倪,全然没留意到周遭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道极淡的视线,轻飘飘地落了过来。 那目光落得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近乎穿透的力量,精准地落在我藏身的角落!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正对上游栖鹤的目光。 他站在游大夫身后半步的距离,垂着的眼帘不知何时抬起,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正不偏不倚地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隐身咒乃是宗门田师姐母亲家的秘传,符咒之力隐去的不仅是身形,更是周身的气息,寻常修士都未必能窥破,他一个区区医馆的学徒,怎么可能看得见我?!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那道目光清清淡淡,却又带着说不出的锐利,仿佛能穿透帐幔的阴影,将我此刻的惊惶失措看得一清二楚。 难道说方才离淼师姐发作时,我不慎泄露出了灵力波动?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我攥紧拳头,几乎要忍不住祭出法宝的刹那,游栖鹤却缓缓收回了视线。 他的目光落回游大夫的背影上,神情依旧是那般安然平和,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无意间的一瞥,只是恰好落在了我这个方向。 甚至,他还微微侧了侧身,伸手替游大夫斟了一杯凉茶,动作舒缓,神情淡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我看着他沉静的侧脸,足足过了半晌,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后背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我兀自抚着胸口,心有余悸。 好险…… 真是虚惊一场。 耳畔传来游大夫苍老而笃定的声音,他收回搭在离淼腕上的手指,捻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缓缓摇头:“从脉象上瞧,平稳如常,并无淤塞错乱之象;再观其头部,皮肉光洁,也无半点外伤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离淼昏睡的脸庞,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这位姑娘是修道之人,体内灵力流转的脉络与常人不同。她这头痛之症,怕是并非药石能医,要请道家仙师来细细勘验,方能知其根由。” 赵嘉烨闻言,墨色的眸子微微一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沉吟道:“听游神医此言,莫非是与灵力相关?那……战灵师高先生或许能解此症?” “是也。” 游大夫摆摆手,语气愈发肯定,“依老朽浅见,这位姑娘的症状,更像是被人下了诅咒,或是身中某种阴诡的禁制。此乃邪术范畴,老朽医术浅薄,实在是无能为力!” 这话一出,屋内霎时静了几分。 赵嘉烨脸上的神色沉了沉,他凝视着榻上的离淼,半晌才缓缓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既如此,有劳游神医跑这一趟了。” 游大夫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招呼身后的游栖鹤:“走吧,徒儿。” 游栖鹤自始至终都垂着眸,一手替师父提着药箱,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步子不疾不徐地跟上。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出内室,穿过外间的厅堂,朝着庵堂门外走去。 我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目光死死地黏在游栖鹤的背影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他的步态、神情里找出半分破绽--他是否真的看穿了我的隐身咒?他方才那一眼,究竟是无意还是刻意? 可游栖鹤却走得极稳,一袭素白长衫在身侧轻轻晃动,他既没有回头张望,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不曾乱过一瞬。 他就这般目不斜视,循着来时的路,径直走出了庵堂的院门,与游大夫一同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第469章 国公之女,拔除魔气 中州王遣来的人刚踏出院门,我便觉心口突突直跳。庵堂里那若有似无的魔气萦绕鼻尖,再待下去,只怕要被有心人瞧出破绽。 我不敢耽搁,敛了敛衣袂,借着廊下的阴影作掩护,足尖轻点,如一缕青烟般悄无声息地掠出庵堂,几个起落便回到了高瞻的身侧。 我甫一站定,正要将庵堂里的异样细细说与他听,院外已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正是中州王派来请人的侍从。 高瞻抬眸看我,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飞快掠过一丝了然,我心领神会,到了嘴边的话霎时咽了回去。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敛了神色,默不作声地跟着侍从,重新往庵堂而去。 屋内,离淼师姐昏睡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却透着一抹诡异的青黑。 高瞻缓步走近,俯身细细打量,随即指尖掐诀,双目微阖,再睁开时,眼底已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天眼开启的征兆。 不过片刻,他便蹙紧了眉头,目光沉沉地落在离淼眉心处,那里正萦绕着一团若隐若现的黑色魔气,如附骨之疽般缠缠绕绕。他轻叹一声,语气笃定:“被魔魇住了。想为她拔除魔气并不难,吾这就动手。离殇,护阵。” “是,师父!” 我连忙应声,旋即转身看向立在一旁的中州王等人,面上挂着一抹客气的笑意,“施法布阵,最忌浊气侵扰,需得一方绝对干净之地。还请王爷与诸位移步屋外稍候,待吾师施法完毕,再请进来。” 中州王闻言,当即站起身来,颔首道:“自然。” 说罢,便领着一众侍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子,还贴心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中霎时静了下来。高瞻不再耽搁,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金色的法咒自他唇间溢出,如流萤般飞向离淼的眉心。 那黑气似是察觉到了威胁,陡然翻腾起来,想要挣脱而去,却被金光牢牢缚住。 高瞻指尖灵力涌动,金光愈发炽盛,一点点将那团魔气逼出离淼体内。 待黑气消散殆尽,他又探出一掌,覆在离淼的天灵盖上,温和的灵力循着她的经脉游走,从头到脚细细探查了一遍,确认再无半分魔气残留,也无其他暗伤,这才缓缓收了手,松了口气道:“已无大碍,静候她醒过来吧。” 他俯身替离淼掖好被角,目光无意间扫过她脚腕上那冰冷的铁链,铁环深深嵌入皮肉,留下了一圈青紫的印痕。 刹那间,高瞻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直起身,声音沉得像是淬了冰,吩咐道:“去将中州王请来,我倒要问问他,为何用镣铐锁着我归宗弟子!” 我心头一凛。我太清楚高瞻的性子了,他平日里看似温和淡然,实则最是护短不过,如今见自家弟子遭此对待,已是真的动了怒。 我不敢怠慢,应了声“是”,便快步推门而出,去请中州王进来。 中州王听闻离淼已无大碍,高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离淼的母亲是他母亲的双生妹妹,两家亲如一家,若是表妹在他的王府里出了什么差错,他当真没法向郑国公府交代。 他连忙迎上前来,朝着高瞻拱手施了一礼,语气恳切:“多谢高先生施救!大恩不言谢,日后先生若有……” “不敢受王爷的礼。” 高瞻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草民今日倒要向王爷讨个说法,为何要用铁链锁着我殷墟归宗的弟子?她究竟是触犯了哪条国法,竟要遭此非法囚禁?” 中州王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堵得一噎,连忙摆手解释:“高先生息怒!宁儿是本王嫡亲的表妹,本王疼爱她还来不及,又怎会故意囚禁于她?实在是……实在是表妹性子太过强硬,若本王不出此下策,她定是要再去涉险的啊!” 高瞻挑眉看他,眼神里满是“我不信”的意味。 我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站到高瞻身侧,微微扬起下巴,摆出一副与师父同仇敌忾的模样,无声地给他壮势。 中州王被两人这般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无奈之下,只得长叹一声,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本王母家姓钟,与当朝钟皇后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因此,本王与太子殿下,既是堂兄弟,又是表兄弟。宁儿表妹的俗家名字,唤作郑天宁。她的母亲与本王的母亲是双生姐妹,嫁与的正是郑国公--那便是宁儿的父亲。宁儿是郑国公与姨母的老来女,比本王小了足有近十岁,本王自小看着她长大,一向是把她当作亲妹妹一般疼惜的。” “所以,你就把亲妹妹用铁链拴了起来?”高瞻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精准得像是一把利刃,直戳中州王的痛处。 中州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忙摆手辩解:“绝非如此!几日前,本王带人外出打猎,行至密林深处时,无意间发现了昏迷在地的表妹。起初,本王还不敢认,待看清她的容貌,才惊觉是她。当下便顾不得打猎,连忙将人带回了王府。怎料表妹苏醒之后,便吵着闹着要去追杀什么人,情绪激动得厉害,稍有不顺便要动手伤人。本王实在是担心她,怕她这般冲动,再惹出什么祸事,或是伤到自己,想着先将她困在这庵堂里,让她平复几日情绪,这才出此下策啊!”高瞻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声气音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刮得人耳膜发紧:“既如此,我们师徒四人在你王府中逗留这几日,怎么从不听闻王爷谈起此事?若非今日离淼魔气发作,王爷还欲隐瞒到几时?” 我连忙不迭地跟着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心里头明镜似的--师父这话,只差没把“你满口谎话”四个字直接甩到中州王脸上了。 中州王这番说辞,实在是经不起半点推敲,简直漏洞百出。 他说疼惜表妹如亲妹,却用冰冷铁链锁了她的脚踝;他说怕她涉险才出此下策,却从头到尾对我们讳莫如深,半分内情都不肯吐露。 眼下多说无益,一切还要等离淼师姐苏醒,才能当面对质,辨明是非曲直。 高瞻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了然于心,当下便打定主意,留守在这庵堂之中,静候离淼师姐醒来。 中州王被高瞻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活像打翻了染缸。 他心知此事理亏,再争辩下去也讨不到半分好处,只得悻悻地一甩衣袖,袍角带起一阵风,满是无可奈何地撂下一句“你们自便”,便带着侍从怒气冲冲地走了。 庵堂外的龙甲卫依旧尽忠职守,手持长枪肃立在廊下,银亮的甲胄在天光下泛着冷光,将庵堂守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我上前一步,将内室的木门重重关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将外头的肃杀之气尽数隔绝在外。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窗棂外的风掠过树梢,卷起几声簌簌的叶响。 我望着床榻上离淼师姐安详的睡颜,她长睫如蝶翼般覆在眼睑上,脸色虽依旧苍白,却已褪去了先前的青黑之气,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醒来。 我不由得啧啧称奇,压低了声音感叹道:“真是万万没想到,离淼师姐竟还有这般高贵的出身,竟然是国公之女!她竟是太子赵嘉佑的表姐,论起辈分来,与东宫还有这般深厚的牵扯。可那怎么每次见面,两人都斗得跟乌眼鸡似的?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谁半分。” 高瞻端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椅背,闻言淡淡瞥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却一语中的:“那两个,都是眼高于顶、不容人的脾气,互掐才是正常的。” 我点头,也是。 我透过窗子抬头看看天空,发觉一团乌云慢慢笼罩过来:“师父,要变天了。” 高瞻淡淡嗯了一声。 屋外阴沉的云絮还在缓缓游走,窗棂漏进的几缕微光,堪堪落在离淼苍白的脸颊上。 她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蝶翼掠过水面,随即猛地睁开眼。 那双素来清亮的眸子里,此刻还凝着一丝魇魔残留的戾气,带着未散的惊悸与狠厉。 她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脚踝处却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铁链摩擦着皮肉的钝痛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哐当--” 铁链拖在床榻上的声响,让她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她低头望去,看着那圈嵌进皮肉的铁环,眼底的戾气瞬间被怒火点燃。 “岂有此理!谁敢困住本小姐?!” 一声清叱划破屋中寂静,她抬手便要去震碎那铁链,指尖刚要凝聚起灵力,却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按住了手腕。 高瞻站在床前,眸光沉静地看着她:“莫要冲动,魔气刚拔除,妄动恐伤经脉。” “高师叔?” 第470章 灵力尽失,备受打击 离淼这才察觉到屋中还有旁人,她缓缓侧过头,待看清床前立着的是高瞻与我时,先前紧绷如弓弦的肩背,竟肉眼可见地松缓了几分。 眼底翻涌的怒火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羞赧,混着几分强撑不住的委屈,在那双素来清亮的眸子里漾开。 她紧咬着下唇,贝齿几乎要嵌进泛红的唇肉里,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粗砺,尾音还缠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高师叔,离殇师妹……” 这一声轻唤刚落,先前强压在心底的怒意与后怕,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她想起昏迷前那团如影随形的黑气,黏腻地盘踞在眉心,蚕食着她的神智;想起醒来时脚踝处冰冷的铁链,勒得皮肉生疼,那是彻骨的屈辱;更想起自己执意要追杀的那道魔影,明明近在咫尺,却终究失了手。 离淼师姐眼眶倏地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睫羽间打转,却被她死死憋了回去。 “弟子无能,非但没能擒住那魔族少年,反被魇魔所困……还叫高师叔忧心了。” 她猛地别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不愿让我们看见她泛红的眼眶,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骨子里的倔强,“还有表哥!竟用铁链锁我,当真以为我归宗弟子是任人拿捏的不成?待我伤愈,定要……” 话未说完,便被高瞻淡淡的声音打断:“你既醒了,便先将前因后果说与我听。那魔族少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提及魔族少年,离淼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凛,方才那点委屈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凛冽如寒冬的杀意。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一字一顿道:“那魔族小儿,身上带着天玑珠的气息!弟子追查他多日,本欲在密林中将他拿下,怎料他竟身怀魇魔之术……”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正是中州王听闻内室动静,忍不住在外探看的声响。 离淼听见这脚步声,猛地抬眼望向门口,眸中怒火瞬间重燃,方才那片刻的脆弱荡然无存,俨然又是那个锋芒毕露、傲气凛然的归宗五行堂水堂首席女弟子。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中州王快步走了进来,在看清床榻上已然醒转的离淼时,脸上霎时掠过一阵惊悸,随即涌上难以掩饰的欣喜:“宁儿表妹醒来了……” “打住!” 离淼师姐柳眉倒竖,语气冷冽如冰,丝毫不给中州王半分情面:“我如今是归宗正统弟子,早已不是昔日的郑天宁,还请表哥称呼我为离淼!” 赵嘉烨竟真如他自己所言,对这个小表妹宠溺入骨,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愠怒,反倒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好,就依你所言,离淼仙长。” 离淼冷哼一声,随即抬起右腿,将脚踝上那串哗啦啦作响的铁链用力抖搂出来,铁链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脆响:“表哥,如今我师叔、师兄妹们都在此,您总该不必再惧怕我会胡乱行动了吧?这玩意儿,该给我解了吧?” 中州王闻言,当即扬声吩咐守在门外的属下:“龙甲,开锁!” 沉重的铁链被龙甲卫俯身解开,“哐当”一声坠落在地,离淼终于恢复了自由。 她利落地下了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眉宇间的郁色散去大半,心情霎时明朗起来,冲着中州王拱手一笑:“多谢表哥搭救,妹妹我这就告辞了!” 说罢,她便抬脚朝着门外走去,却被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异口同声地拦下: “且慢,表妹如今还不能出府!” “离淼,魇魔刚刚拔除,你经脉受损,还需好生休养!” 离淼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满是莫名的神色,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语气轻快地道:“我已经好了呀!你们看,身上半点不适都没有了。” 高瞻凝望着离淼的脸,眼神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那抹神色稍纵即逝,却恰好落在我的眼里。 我心里暗暗奇怪,高瞻素来对弟子要求严苛,今日怎会露出这般神情?正思忖间,也跟着转头看向离淼师姐。 离淼似是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当即抬手捏了个水诀,指尖本应凝出的冰棱,此刻却空空如也。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又以为是自己方才仓促间捏错了诀,便静下心来,重新捻起指印,凝神聚气,想要催动体内灵力。 可丹田深处依旧一片沉寂,没有半分灵力波动涌现,指尖空荡荡的,连一丝水雾都未曾凝聚。 离淼彻底懵了。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不是跟了自己十数年的手一般,眼神里的诧异层层叠叠地漫上来,从最初的一丝困惑,到后来的惊疑,再到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反复开合着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捏起熟悉的法诀,指尖却始终毫无反应,丹田内更是死寂一片,往日里奔腾不息的灵力,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心脏,突觉大事不妙。 离淼终于停下了动作,她缓缓抬起头,瞪大了那双写满错愕的眼睛,左看看面色凝重的赵嘉烨,右看看眸光沉沉的高瞻,终于从二人紧绷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嘴唇翕动着,先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磕磕巴巴地开口:“怎……怎么了……我的灵力怎么用不出了……这是怎么回事?” 赵嘉烨闭紧了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再睁开时,眸底的凝重已尽数敛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微笑。 他放缓了语调,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离淼表妹,你大伤初愈,经脉里的气息尚且紊乱,身体机能还未调养妥当,先不急着催动灵力。你且留在王府中好好休养,你还未见过你表嫂,表哥这就着她安排一间宽敞雅致的院子,让你住得舒心些,好不好?” 离淼却不吃他这一套,秀眉紧蹙,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他:“表哥,你别跟我绕圈子,你跟我说实话,我究竟是怎么了?” 中州王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是不敢直言相告,更不忍用谎言哄骗她,只得垂了眼帘,低下了头,喉间涌上一阵难言的苦涩。 离淼见状,心下已是凉了半截,她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望向高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叔,我是不是……是不是灵力尽失,再也不可能恢复了?” 高瞻看着她眼底的惶恐与希冀,心底重重地叹息一声,那声叹息沉得像是压了千斤重的石头。 他沉默了半晌,终是不忍见她彻底绝望,缓声道:“此事尚不能定论,待师叔带你回山,请宗主师尊亲自为你探看经脉根骨,定能寻到补救之法,一定会有办法恢复的!” 这话虽带着安抚之意,可那未尽之言,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离淼最后一点侥幸。 一颗大大的晶莹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滚落,顺着苍白的腮边滑下,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竟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像是碎在了众人的心尖上。 “你们都出去!” 离淼师姐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里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惶恐、无助,还有滔天的愤怒,她猛地抬手,将床头的瓷枕扫落在地:“我想一个人待着!” 高瞻眸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是不忍再逼她,便朝我与中州王使了个眼色。 三人不敢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前脚刚踏出房门,后脚屋内便传来噼里啪啦的器物碎裂声,伴随着压抑的呜咽,听得人心里发酸。 离淼师姐的脾气,素来是宁折不弯的,此刻这般歇斯底里,不过是满腔的委屈与绝望无处宣泄罢了。 廊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落叶,簌簌作响。高瞻静立在檐下,听着屋内渐弱的动静,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中州王,语气平静无波:“你把她锁起来,是对的。” 中州王闻言,深叹一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苦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他这表妹啊,打从娘胎里落地起,就是捧在掌心里的金枝玉叶。 郑国公府里,她是老来得女的掌上明珠,爹娘将她视若珍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承恩公府那边,姥姥姥爷舅父舅母更是将她当作亲女儿般疼宠,一应吃穿用度,皆是挑最好的往她跟前送。就连深居宫闱的钟皇后,也对这个眉眼灵动的小外甥女青睐有加,每逢入宫赴宴,总要留她在身边说上半晌话,赏赐的珍宝玩物更是堆满了半间库房。 从小到大,她便是这般顺风顺水地长大,没受过半分委屈,更不曾经历过丝毫挫折。 约莫七八岁那年,她偶然瞧见归宗仙师御剑飞过都城上空,剑穗翻飞间,竟看得痴了。回到府中,便拍着小胸脯,脆生生地跟爹娘说要去归宗修道学艺。 郑国公与夫人起初哪里舍得,只当是孩童戏言,好言好语地哄着。可她性子执拗,竟是几日水米不进,铁了心要去。二老拗不过她这般倔强,终究是松了口,千叮万嘱地将她送上了山。 这一去,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间,她在归宗勤学苦练,半点不曾懈怠。凭着过人的天赋与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灵力修为一日千里,远超同辈弟子,很快便被宗门长辈视作重点弟子悉心栽培,成了五行堂水堂里最耀眼的一颗新星。 这般一路坦途、光芒万丈地走来,她何曾受过今日这般摧心折骨的挫折?何曾尝过灵力尽失、一身本领化为乌有的滋味? 第471章 情绪平稳,随机应变 我守在庵堂门外,寸步不离地看护着里面的离淼师姐。高瞻立在廊下,眉头紧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中州王则背着手,目光落在远处的青瓦飞檐上,神色间满是尴尬与无奈。 屋内传来离淼师姐稀里哗啦的痛哭声,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是觉得留在此处徒增局促,便并肩转身,踏着青石小径沉默地走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只余下满院清寂。 过不多时,庵堂里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断断续续的,最后归于沉寂。 我正抬手欲叩门,想进去看看师姐的情况,眼角余光却瞥见两道身影自远处缓步而来——陆舒心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木兰的手,裙摆拂过路边的青苔,步履轻缓。 我连忙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礼:“舒心姐姐怎么来了?” 陆舒心脸上带着几分歉疚与急切,握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离殇姑娘,我竟不知这庵堂里住着的是表妹,还是王爷方才将实情告知我。我已命人收拾好了荷心院,那里位置绝佳,清净雅致,特意请表妹移步过去住下。不知表妹现在情形如何,身子可方便移动?” 我心头微微一动,寻思着中州王定是没敢将离淼师姐灵力尽失、伤心恸哭的实情说与她听,一时竟有些犹豫,斟酌着要不要开口道明。 恰在此时,庵堂内传来离淼师姐的声音,不复先前的哽咽沙哑,已然恢复了几分镇定,只是语气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听便知是狠狠哭过一场的模样:“离殇师妹,请表嫂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我推开,陆舒心心思通透,抬步迈入,目光触及离淼师姐微红的眼眶和略显苍白的面色时,眸光微闪,却半点异样也没显露,反而装作浑然不觉。 她快步走上前,亲热地拉住离淼师姐的手,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语气热络又亲昵:“我竟不知表妹来了云州,还委屈住在这庵堂里,都怪王爷自作主张!他就算是想着表妹的安危,也该早早告诉我,也好让我好好招待表妹才是。你这般千娇百媚的女孩子,怎么能住在这清冷地方?表妹快随我去荷心院,那里又大又宽敞,推窗便能见莲池,景色最是宜人,必定叫表妹住得舒心。” 这番话,明着是心疼表妹,暗地里却是在不动声色地替中州王找补,化解方才的尴尬。 离淼师姐抬眸看向她,见她目光清亮,神色温和,眉宇间满是真切的关切,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好感。何况对方既是自己的亲表嫂,也算得是长辈,她便撑着桌子站起身,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又客气:“离淼多谢表嫂挂心。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我便陪着离淼师姐,一同随着陆舒心往荷心院去。 陆舒心毕竟身怀六甲,行动多有不便,才走了半盏茶的功夫,额角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离淼师姐看在眼里,忙不迭地好说歹说,又让木兰在一旁帮腔,总算将她劝了回去。 荷心院果然不负其名,院内莲池潋滟,垂柳依依,风吹过,送来满院荷香。 离淼师姐哭过一场后,情绪已然平复了大半。她素来不是钻牛角尖的性子,哭过痛过,便也渐渐想开了。 只见她走到窗边的绣凳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盘蜜渍果子,拿起一颗便往嘴里送,咔嚓咬了一口,汁水漫溢在唇齿间。 她一边嚼着,一边抬眼看向我,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我的灵力,哭是哭不回来的。一开始得知消息,我实在是接受不了,可现在我想明白了,此事恐怕只有回宗之后,由宗主和掌门师父出面,才有办法挽回一二。只是寻找杭奚望和天玑珠一事,我怕是……再也帮不上忙了。” 我闻言,在她对面的圆凳上坐下,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轻声安慰道:“师姐放心,杭公子人已经找到了,如今也安顿在云州城内。至于天玑珠一事,师姐就不必再挂心了,我和师父、师兄妹们齐心协力,总能想出解决的法子。师姐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安心养伤,好生将身体调理好。” 离淼师姐先前曾听我提起过一嘴杭奚望的事,此刻听闻人已找到,不由得微微一怔,连忙追问:“那杭公子如今……人怎么样了?” 我想起风飏之前传回的消息,心头一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他还在昏迷中,未曾苏醒。更要紧的是,他的两条腿都已严重骨折,就算日后侥幸痊愈,想要恢复如初,怕是……难了。” “什么?” 离淼师姐闻言,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果子被她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清甜的汁水顺着指缝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她抬眼看向我,眸中满是怒意与恨意,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那个魔族小儿,当真可恶!竟将我们害到这般境地!”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语气斩钉截铁:“师妹,若你他日遇上他,一定别放过他!务必替我……连我的份一起,狠狠揍他一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恨意与不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好。” 将离淼师姐安顿好,确认她气息平稳、再无大碍后,我转身朝着高瞻的住处去复命。 踏进房门时,正撞见他负手立在窗前,指尖捻着一枚泛着冷光的玄铁令牌,眉宇间凝着的那股紧绷感,在听见我禀报“师姐已安置妥当”的瞬间,倏然消散。他肩头微微一松,连眼底的厉色都淡了几分,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后顾之忧已解,接下来,便是去会一会杭奚望,顺便……再瞧瞧那个有意思的小少年!” 话音未落,便听得隔壁传来破军师兄惊天动地的抗议声:“凭什么不带我?!高师叔,带我去啊!!” 留下满脸抗议、想出门却被王府亲卫们团团困住的的破军师兄,高瞻充耳不闻,拽着我的手腕便往外走,徒留破军师兄在屋里跳脚,骂骂咧咧的声音飘出老远。 日头正盛,正午的阳光泼洒下来,将石板路晒得发烫。 我们二人穿过熙攘的街巷,径直来到游大夫的医馆门前。朱漆木门半掩着,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寻常医馆的喧嚣,只有淡淡的药香混着艾草的气息,顺着风飘出来。堂内的诊桌空荡荡的,只有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药童,正搬着小板凳坐在药柜旁,手里攥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柜上的秤砣。 听见推门声,小药童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我们,脆生生地扬声问道:“二位客官,是抓药还是问诊呀?要是问诊的话,得等一个时辰再来哩,我们大夫刚歇下。” 高瞻没应声,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小药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抬脚便要往后堂走,步子又快又稳,自来熟。 “哎!客官留步!”小药童反应过来,连忙跳下板凳,噔噔噔跑过来,张开双臂拦在高瞻面前,小脸涨得通红,“后堂重地,外人不能进的!” 我连忙上前一步,挤到高瞻和小药童中间,将两人隔开,又对着小药童露出一个最和善的笑容,声音放得软乎乎的:“小弟弟别慌,我们是你家游神医的朋友,早就约好了这个时辰来见他的。不信你随我们进去瞧瞧,游大夫见了我们,保管不会怪罪。” 小药童眨巴着眼睛,满脸的将信将疑,手指抠着衣角,小声嘀咕:“真的吗?可我早上伺候先生用饭时,他压根没提过有客人要来呀……” “嗨,定是游大夫忙忘了!”我拍着胸脯保证,故意拖长了语调,加重了几个字,“再说了,我们还认识栖鹤小哥呢!你想想,要是不相熟的人,怎么会知道栖鹤的名字?” “栖鹤哥?” 小药童眼睛一亮,脸上的戒备瞬间散了大半。栖鹤如今是游大夫身边最得力的弟子,平日里人缘极好,听我一口叫出他的名字,小药童便信了七八分,讪讪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挠着头让开了路。 我冲着他扮了个鬼脸,这才转身跟上高瞻的脚步,穿过堂屋,踏进后堂的小院。 院子里种满了各色药草,藤蔓爬满了斑驳的院墙,角落里摆着几口青瓷缸,缸里浮着几片荷叶。高瞻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这丫头,如今说谎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我挺起胸膛,脸上不见半分愧色,反而笑嘻嘻地拱手作揖:“多谢师父夸奖!徒儿这叫随机应变,总不能真被个小药童拦在门外吧?” 高瞻被我噎得一噎,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摇摇头,抬脚朝着正屋走去。 第472章 密林相救,主动出击 高瞻不再多言,负手阔步朝着正屋走去。 日光落在他肩头,将那身素色长衫镀上一层浅金,却丝毫掩不住他周身沉淀的凌厉气场。 他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落下都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曲起,骨节分明,指腹似是不经意地摩挲着,那是他每逢遇事、即将动真章时的惯常小动作。 他的眉眼间敛了方才的几分笑意,瞳色沉如古潭,目光落在正屋紧闭的木门上,带着一丝探究,又带着一丝了然的笃定。 唇边似勾未勾,那抹极淡的弧度里,藏着几分即将见到故人的玩味,更藏着几分高手过招前,不动声色的锋芒。 想来是听到了屋外的动静,我和高瞻刚走到院子中央,那扇雕着竹纹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游栖鹤身着月白麻布长衫,缓步从里屋走出来,乌黑的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眉眼温润。 待看清立在院中是我师徒二人,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恰到好处的吃惊,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拱手作揖道:“高先生和离殇姑娘竟会莅临砚心堂,不知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 高瞻脚步一顿,脊背挺直如松,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在游栖鹤脸上,像是要透过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窥见他心底的所思所想,连语气都带着几分迫人的审视:“听闻游大夫这里,近日救治了一位年轻病人,在下怀疑,那人便是我归宗失联多日的弟子,故此前来求证。” 游栖鹤脸上的笑意未减,神色依旧镇定自若,仿佛对这番质问毫不在意,只淡淡挑眉反问:“高先生这话倒是奇了,不知您是从何处听说的?” “这你不必管。”高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沉声道,“你只需如实回答,你这里,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位病患?” “倒还真有。” 游栖鹤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言笑晏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对着我们摊了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既为此事而来,不妨随我进屋一瞧便知。” 高瞻眉头微蹙,打量了他片刻,见他神色坦荡,便不再多言,迈步跟在游栖鹤身后进了屋子。我心头悬着的石头稍稍松动,连忙抬脚跟上。 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阳光透过窗棂上的菱格,洒下斑驳的光影。游砚辞大夫正端坐于床边,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他一手搭在床榻之人的腕间,一手捻着胡须,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落在病人脸上,神情肃穆而认真,连我们进屋的脚步声,都没能让他分神半分。 而那平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赫然便是失踪数日的杭奚望。 我心头一震,脱口而出:“师父,果真是杭公子!” 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欣喜,也算是为高瞻方才的话正名,证明我们此番前来,绝非无端叨扰。 游砚辞大夫这才收回搭脉的手,指尖轻轻捻了捻,似是在回味脉象中的玄机。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二人身上,浑浊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探究,捋了捋胸前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开口问道:“高公子,你认识这位患者?” 高瞻颔首,语气恳切:“游大夫,此人是我归宗的客人,名唤杭奚望,与他祖父一同暂住归宗。我师徒二人此番下山,正是专为寻他而来。” 游砚辞大夫听罢,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感慨,语气和蔼:“这可真是缘分啊!若非栖鹤这孩子,老朽怕是也遇不上这位杭公子。” 高瞻性子素来直接,不愿与他绕弯子,直球发问:“方便问一句,游大夫是在何处救下的杭公子?另外,他的伤情如今如何了?” 游砚辞大夫闻言,仰头哈哈笑了两声,笑声爽朗,带着几分医者的豁达。他抬手指了指立在门框边的游栖鹤,眉眼间满是赞许:“还要多亏了栖鹤这孩子眼尖心细。那日我二人行至云州城外,在城外五十里地的密林处歇脚,我守着药篓生火,栖鹤便自告奋勇去远处找水,谁知这一去,竟从林子里背回来这位杭公子。” 他顿了顿,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杭公子被寻到时,早已人事不省,一直处于昏迷之中。老朽给他大致查看一番,发现他双腿大腿骨齐齐断裂,断口处极为不平整,绝非失足摔落所致,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打断的,十有八九是路遇强人,遭了歹人所害。老朽担心夜长梦多,便和栖鹤轮流背着他,马不停蹄地进了城。” “回到砚心堂后,杭公子曾醒过一回,只是神志模糊,嘴里胡言乱语,一个劲儿嚷嚷着寻鸡寻猪,神色惊恐至极,像是瞧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 游砚辞大夫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同情:“他这断骨伤得太重,想要续上,难度极大,且过程中疼痛难忍,寻常人根本受不住。故此老朽熬了昏睡散,命栖鹤给他灌下,这几日也一直用温补的汤药吊着他的身子,只等他脉象平稳些,再行正骨续接之术。”两条大腿骨齐齐断裂,光是听着,便让人觉得钻心的疼。我心头一揪,面上不由得露出一丝不忍,轻声问道:“游大夫,那杭公子的断骨接上之后,还能恢复如初吗?” 游砚辞大夫摇了摇头,神色无奈:“难啊。想要恢复如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若是好生休养,悉心调理,一年半载能靠着拐杖站立起来行走,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啊?!” 我不由得低呼一声,满脸的惋惜与不忍,喃喃道,“他祖父杭老爷子本就半身瘫痪,常年卧病在床,如今杭公子又落得这般境地,杭老爷子若是知晓了,还不知要怎样失落悲痛呢......” 游砚辞大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捋着胡须的动作再次微微一顿,奇道:“哦?杭公子的祖父,也是大腿断裂所致的瘫痪?”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摇了摇头,据实答道,“只听人私下议论过,说这是杭家的家族诅咒,世代都有几位族人,落得不良于行的下场......” 话音刚落,我眼角的余光瞥见立在门框边的游栖鹤,他原本垂着的眼帘猛地抬起,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又迅速低下头,敛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垂着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我立刻觉得奇怪,暗自提高了警惕。 游砚辞大夫却是一脸不赞同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医者的理性:“世人大多如此,遇上无法解释之事,便爱诉诸于鬼神之说。依老朽看,哪有什么诅咒,怕是他们杭家的宅邸风水,或是平日里的食宿习惯上出了什么问题,日积月累,才落下这般病根。不过毕竟老朽未曾亲眼见过杭家的情形,也不好妄下定论......” 高瞻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沉沉地扫过立在门边的游栖鹤,语气笃定:“很是这样,游大夫的话极有道理。依我看,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端的诅咒,分明是人为弄鬼的可能性更大!” 我闻言,忍不住眯起眼睛,悄悄睨了高瞻一眼。心头暗自腹诽:好家伙,说得这般斩钉截铁,你自己可就是战灵师,天天与那些幽冥灵体打交道,难不成平日里你斩的、战的,都是些凭空捏造的不成? 只是这话我只敢在心里嘀咕,半句也不敢宣之于口。目光一转,落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杭奚望身上,我忽然想起方才游大夫提及的细节——杭公子醒转时,嘴里一直颠三倒四地嚷嚷着“鸡啊猪”的。 心念电转间,我猛地反应过来,那哪里是什么胡话,分明就是指的天玑珠啊! 可如今天玑珠去了哪里?先前离淼师姐身上没有,此刻杭奚望昏迷不醒,珠身更是不见踪影,难道……是被那日掳走杭奚望的魔族少年拿走了? 我正思忖间,余光瞥见身旁的高瞻,他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紧锁着游栖鹤,眸色晦暗不明。 想来,他与我想到了一处。 非但如此,他看向游栖鹤的眼神里,还多了几分浓重的怀疑。 这游栖鹤出现得太过巧合了。云州城外五十里的密林,荒无人烟,他偏偏就在那里歇脚,偏偏就在找水的功夫遇上了重伤昏迷的杭奚望。 天下哪有这般恰到好处的机缘? 高瞻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眼前这个看似温润无害的游栖鹤,会不会就是那名行踪诡秘的魔族少年? 若真是如此,那杭奚望的两条断腿,怕也不是什么强人所为,而是眼前之人,亲手打断的! 高瞻素来是雷厉风行、主动出击的性子,心里刚盘桓起那些疑虑,便半点不打算藏着掖着。他往前半步,目光如炬地锁在游栖鹤脸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还请栖鹤小哥儿仔细讲一讲发现杭公子的情形,越细致越好,吾也好据此研判伤他之人的下落。” 此言一出,屋内的空气似是凝滞了一瞬。 游砚辞捋着胡须的手停了停,望向游栖鹤。我也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黏在游栖鹤身上,生怕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破绽。 只见游栖鹤迎着三人齐刷刷投来的注视,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不见半分慌乱。他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清朗,语气坦荡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自无不可。” 第473章 突然发难,被赶出门 游栖鹤垂着眼睑,语调平铺直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市井琐事。 无非是一路伴着游大夫跋山涉水,晓行夜宿,眼见着城门轮廓一日日清晰,游大夫难掩归乡的雀跃,特意寻了处僻静的山坳,打算歇足精神,好风风光光地入城。 那时日头正盛,林间蝉鸣聒噪,游栖鹤瞧着水壶渐空,便拎了壶往密林深处寻水。走没多远,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便混着草木清气飘了过来,不浓,却带着股洗不掉的凛冽。他脚步一顿,眉峰微蹙——荒山野岭,哪来的血腥气?思忖间,他循着气味拨开半人高的蒿草,只见斑驳树影里,杭奚望浑身浴血地蜷在地上,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人早已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像缕随时会散的烟。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仔细查探过四周,别说人影,连半分旁人留下的踪迹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离淼了。 医者仁心刻在骨子里,他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断送在荒林里?当下也顾不得多想,解下背上的药囊垫在杭奚望身下,半扶半扛地将人背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回歇脚处。 游大夫见状亦是大惊,师徒二人不敢耽搁,草草收拾了行囊,轮换着背着杭奚望,日夜兼程地往城里赶,这才堪堪抢回杭奚望半条命。 通篇听下来,确实是再平淡不过的遭遇,没有波谲云诡的算计,没有惊心动魄的缠斗,字句间都透着寻常,竟挑不出半分破绽。至少在我听来,是这样的。 高瞻的天眼能勘破三界鬼怪的伪装,能看穿山川草木的灵气脉络,却唯独看不透人心叵测。他辨不出游栖鹤这番话是真是假,可这丝毫没影响他眼底那份根深蒂固的怀疑。 游栖鹤话音刚落,一旁的游大夫便连连颔首,捋着花白的胡须帮腔,字字恳切地证实弟子所言非虚。 高瞻面上不动声色,敛起了眸底的冷光,扯出一抹看似信任的笑意,话锋陡然一转:“先前听游大夫说,你也是雷州人士?不知你在雷州还有什么家人,往日里又是怎样的光景?若是你有意,不妨随我们一道回归宗去,日后也好同杭家祖孙一道,重返故里。”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藏着几分试探。 游栖鹤闻言,指尖微微一动,沉默了约莫几息的光景。 他抬眼时,正撞见游大夫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那点紧张落在他眼底,竟让他倏尔笑了起来,笑容温温的,带着几分释然:“劳高先生挂心了。只是栖鹤在雷州,早已没了亲人,孑然一身,对那片故土,也没什么执念了。自拜师学医那日起,师父教我的,何止是悬壶济世的医术,更是为人处世的道理。往后,栖鹤只求能侍奉师父膝下,师父去往哪里,哪里便是栖鹤的家。”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游大夫听得老眼泛红,忍不住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声大笑:“好好好!果然是老夫看中的后生!不枉老夫倾囊相授,总算是后继有人了,哈哈哈!” 游栖鹤连忙反手握住恩师的手,指腹摩挲着老人粗糙的指节,眼底满是动容,那模样,竟像是真的将师徒情分看得重逾千斤。 好一副感人肺腑的师徒情深! 我与高瞻站在一旁,袖中的手几乎同时攥紧,相视一眼,眼底都淬着几分冷意。 至于吗? 谁还没个好师父/好徒弟了! 高瞻抚着袖中暗藏的罗盘,那罗盘的指针正微微震颤,却始终没有定准方向。 他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目光掠过游栖鹤紧扣着游大夫的手,慢悠悠道:“栖鹤此言,倒是让吾想起当年拜师的光景。只是有一事,吾始终存疑--那日你在林中寻到杭公子时,他身上的伤,是何种兵刃所伤?” 这话一出,方才还热络的气氛骤然冷了几分。 游大夫捋须的手顿了顿,他听出来高瞻对自家徒儿持怀疑态度,刚想开口打圆场,却被游栖鹤轻轻按住手腕。 游栖鹤抬眸,眼底澄澈,仿佛半点波澜也无:“回高先生的话,杭公子腿根那道伤,边缘齐整,不似刀剑劈砍,反倒像是被某种薄刃利器划开的。当时他气息奄奄,我与师父只想着先止血救命,倒没细究兵刃来历。” 高瞻闻言,指尖在罗盘上轻轻一捻,罗盘的指针猛地一顿,却又很快恢复了震颤。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游栖鹤:“哦?薄刃利器?那你可曾在他身旁,寻到什么特别的物件?比如……刻着标记的玉佩,或是一颗不起眼的珠子?” 游栖鹤眉头微蹙,像是在仔细回想,半晌才摇头:“不曾。当时周遭只有枯枝败叶,连半片多余的布帛都没有。若非那点血腥味,我只怕都寻不到他。” 他话音刚落,高瞻忽然身形一晃,如一道残影般掠到游栖鹤面前,指尖带着凛冽的灵气,直逼他的眉心! “那你再好好想想--” 高瞻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天眼特有的金光,“那日林中,除了血腥味,你可还闻到了别的味道?比如……魔族的气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陡然发难的动作太过猝不及防,不仅游大夫和游栖鹤霎时变了脸色,连我都惊得心头一跳,险些叫出声来。 游栖鹤僵在原地,像是完全没料到会有这般变故,瞳孔骤然收缩,眼睁睁看着高瞻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凌厉的风,径直点向自己的额头眉心。 一股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他浑身一滞,竟是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立着,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高先生!” 游大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惊怒:“老朽敬你是归宗高人,待你如上宾,你言语间处处设套、步步试探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对我徒儿动粗!真是岂有此理!” 他一边厉声控诉,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枯瘦的手掌扬起来,就要去拨开高瞻的手:“我这徒弟心思纯良,哪里懂你们仙门的弯弯绕绕!有话不妨直说,你究竟是在怀疑些什么?!” 高瞻的双指已经稳稳抵在游栖鹤的眉心,一丝凝练的灵力顺着指尖悄然探入,如游丝般游走在对方的经脉之中,试探着他的根骨与底细。 可奇怪的是,那丝灵力竟畅通无阻,既没有遇到半分灵力屏障的阻拦,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妖邪之气的波动,游栖鹤的体内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高瞻眉头紧锁,眸底的金光暗了暗,心中不由得泛起嘀咕--难道此人当真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医者? 就在这时,游大夫的手掌狠狠拍在高瞻的手腕上,力道之大,竟震得高瞻指尖一颤。 他趁势将手一甩,硬生生把高瞻的手拍开,随即一把将游栖鹤拽到自己身后护得严严实实,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怒视着高瞻,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我这砚心堂小庙,容不下你高先生这尊大佛!还请你速速离开!” 说罢,他又扭头指向里间那张躺着杭奚望的床榻,语气决绝得不留半分余地:“床上这人既是你们归宗的弟子,你也一并带走!老朽不治了!” 高瞻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试探时的触感。 他后退两步,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慢得气人:“那可不成。医者仁心,哪有半途而废将患者拒之门外的道理?游大夫,救人救到底吧,不然我这一出门,便要替你好好宣扬宣扬,说你这砚心堂徒有虚名,半点医德都没有。” “你--” 游大夫被他这番无赖话堵得胸口发闷,气得吹胡子瞪眼,手指着高瞻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重重一跺脚,咬牙道,“你若放心,只管将他留下!但你,必须走!” 高瞻闻言,也不恼,反倒扭头朝我扬了扬下巴,轻描淡写地招呼道:“走啦。” 我站在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跟在高瞻身边这么久,还从未见过他这般蛮不讲理的模样,活脱脱像个强取豪夺的山匪。 不过……倒还挺解气的。 我连忙压下心头的讶异,快步跟上高瞻的脚步,随他一同走出内堂,穿过飘着淡淡药香的院子,大步跨出了砚心堂的门槛。 身后,游大夫中气十足的抱怨声隔着门板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浓浓的愤愤不平:“什么仙门归宗的高人!我看就是个蛮不讲理的土匪!呸!” 也不知高瞻是真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脚步丝毫未停,径直朝着街对面的方向走去。他抬眼朝斜对面的茶馆扫了一眼,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伸手拽住我的手腕,脚下生风般快步离开了这条街。 而茶馆二楼靠窗的雅座里,风飏正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将师徒二人离去的背影尽收眼底。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眼底的探究意味愈发浓重,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显然没打算就此撤走,依旧在暗中监视着砚心堂的一举一动。 第474章 西域烧烤,饕餮盛宴 一路被高瞻攥着手腕疾走,直到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砚心堂的影子,他才松了力道。我揉着被捏得发疼的手腕,忍不住嘟囔:“师父,至于这么匆匆忙忙的吗?瞧给我攥的。” “我们走得越急,那游栖鹤才越敢放心行动。”高瞻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几分算计的笑意。 我恍然大悟,忍不住咋舌:“哦——原来你方才那番蛮横,又是在给人下套啊。” 话音刚落,高瞻忽然脚步一顿,鼻尖微微翕动,眯着眼望向砚心堂的方向,眉头却渐渐皱起:“不对……为师怎么闻到一股奇特的味道?”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坏了!难道是玉面修罗和关山令的气息被他察觉了?这两人怕不是还在附近守着,没撤走? 我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找个由头遮掩过去,额角都隐隐渗出了汗。 结果就听高瞻砸了砸嘴,语气里满是向往:“是西域烤羊排的香味!孜然混着炭火焦香,还有羊肉油脂烤得滋滋冒香的味儿,绝了!” “啊?!”我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既然都出了王府,也不急着回去。”高瞻一把勾住我的肩膀,眼底亮得惊人,“走,为师带你去吃点好的!” 还有这等好事?我立刻把方才的惊慌抛到九霄云外,连连点头应下。 循着香味拐过两条巷,一家挂着“西域烤羊肆”招牌的铺子便撞进了眼帘。 铺子是典型的西域风格,门口支着两尊黄铜打造的镂空烤炉,炉身雕着缠枝莲纹,炭火在炉底烧得通红,滋滋地舔舐着架上的羊排。铺面不算小,门口挂着几串五彩斑斓的西域铃铛,风一吹便叮当作响,门楣上还悬着两束风干的沙棘果,橙红的果子衬得黑木招牌愈发惹眼。 掀开门帘进去,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孜然、辣椒粉、烤得焦脆的羊油香,混着西域特有的迷迭香气息,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叫。 店里的布置也处处透着西域风情,墙上挂着色彩浓烈的羊毛挂毯,织着大漠、胡杨和驼队的图案;几张矮脚的红木桌案旁,摆着铺着厚毡垫的胡凳,食客们三三两两围坐,撸着袖子吃得热火朝天。 此时正是午饭时分,店里早已人满为患。堂内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临时加了几张小桌,依旧座无虚席。食客们的谈笑声、酒杯碰撞声、后厨传来的“滋啦”烤肉声,还有伙计们高亢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是要掀翻屋顶。 一个穿着短打、腰系围裙的店小二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二位客官里面请!” 我定睛一看,差点没当场叫出声来--这店小二,竟是玉面修罗! 她装扮成店小二的模样,眉眼弯弯,笑意盈盈,若不是我认得她的气息,怕是真要被她这副伶俐模样糊弄过去。 一旁的关山令则穿着件西域风格的窄袖长袍,头戴尖顶小帽,正掂着一把明晃晃的切肉刀,在案前片着烤得金黄的羊排,动作娴熟得不像话。 好家伙,这两人胆子真是大得离谱!我在心里暗暗赞叹,不着痕迹地朝玉面修罗瞪了一眼--合着你们是做吃食上瘾了?先前卖糖炒栗子,如今又改行烤羊排了? 玉面修罗像是没瞧见我的眼神,依旧热情地引着我们往里走。 我扫了一圈满座的食客,连忙扯住高瞻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师父,你看这人也太多了,连个空位都没有,我们还是走吧,下回再来吃!” “走什么走?” 高瞻扒开我的手,目光黏在案头那滋滋冒油的羊排上,寸步不离:“谁知道下回这店还在不在了!为师馋这口好久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非得吃个够!” 我听着他话里有话,心里暗暗嘀咕,却又拗不过他那副馋嘴模样,只得跟着他,踮着脚在店里踅摸起来,盼着能赶紧寻着个空位。 正踅摸间,就听案前传来关山令的声音,他扬着嗓子招呼,语气里透着几分刻意的熟稔:“二位客官,这边有张刚腾出来的小桌!” 一张嘴一股浓重的西域口音。 我心头一跳,扭头望去,果然见他用抹布麻利地擦着桌案,指尖还沾着羊油的光泽。他头戴的尖顶小帽歪了半边,露出额角那道浅浅的疤,若非我识得他的底细,当真要以为这是个常年掌勺的西域厨子。 高瞻眼睛一亮,拽着我就挤了过去,全然没注意我僵硬的神色:“巧了!掌柜的看着面生,手艺看着倒地道!” 关山令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手里切肉的刀却没停,薄刃划过烤得金黄焦脆的羊排外皮,“咔嚓”一声破开油脂,内里鲜嫩的羊肉便露了出来,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客官说笑了,小本生意,混口饭吃罢了。” 话音未落,玉面修罗便端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摆着两串烤得油亮的肉串,她将盘子往桌上一搁,笑靥如花:“二位先尝尝鲜,羊排得等片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看着她那双纤纤玉手刻意伪装成常年干活的粗糙感,此刻端着油腻的托盘,指尖还沾着孜然粉,不由得暗自咋舌--这两人演起戏来,倒是半点不含糊。 高瞻却像是真被美食勾了魂,拿起一串肉串就咬了一大口,羊肉的鲜嫩混着炭火的焦香在口腔里炸开,他眯着眼喟叹:“好手艺!这孜然是西域来的吧?味儿够冲!” 玉面修罗掩唇轻笑,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过我,带着几分揶揄:“客官好眼光!这孜然是老板托人从大漠捎来的,别处可尝不到这个味儿。” 我正想开口打岔,却见高瞻忽然抬眼,目光落在关山令握着的切肉刀上,慢悠悠道:“掌柜的这刀,倒是锋利得很,看着不像是寻常厨刀啊。” 关山令切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麻利,他头也不抬地笑道:“客官说笑了,厨子的刀,自然得锋利些,不然怎么切得开这筋骨。” 然后就走开继续忙碌起来。 高瞻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我坐在一旁,只觉得这满店的香气都带着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手里的肉串,竟突然没了滋味。 坏了,高瞻绝对是发现什么了。他可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我心头越发忐忑。 我捏着肉串,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关山令和玉面修罗那边瞟,吃得漫不经心,连羊肉的焦香都没品出几分滋味。 高瞻瞧着我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没好气地开口:“不必在这儿替为师省钱,人家游大夫能豁出老脸护着他徒弟,为师自然也能请你吃顿大餐,放开了吃。” 我这才回过神,赶紧将手里的肉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在吃了,在吃了!” 炭火炙烤过的肉串外皮焦脆,牙齿咬下去的瞬间,滋滋的油脂便顺着唇角溢出来,带着浓郁的孜然香气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辣意,内里的羊肉却嫩得不像话,轻轻一抿就化在舌尖,半点膻味都无。 高瞻左手抓着一根羊排,右手捏着肉串,吃得慢条斯理,边吃还边点评:“这家店的羊肉倒是正宗,瞧着像是大漠草原上散养的羯羊,肉质紧实不柴,连调料都是难得的西域货,只可惜店家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白白糟蹋了这好东西--绝对不是西域人。” 我三两下咽下嘴里的肉,又拿起一块烤得金黄的羊排啃着,外皮烤得微焦,轻轻一撕就能扯下一大片肉,鲜嫩的肌理间浸满了油脂的香气,嚼起来满口生津,实在没尝出哪里火候过了。 我咽下嘴里的肉,有些紧张地凑近他:“师父,你咋看出来的啊?我吃着挺香的。” “老饕都会识厨子。” 高瞻指了指正在案前忙活的关山令:“你看那厨子,掂刀翻肉的架势看着似模似样,其实全是花架子,学的都是西域烧烤匠的皮毛。这道炙烤羊排,火候太过,外层都烤得有些发苦了,肥油全被烤化淌了,真正懂行的西域厨子,会把油脂锁在肉里,烤出来外焦里嫩,油润不腻。” 我又嚼了嚼嘴里的羊排,还是没品出什么焦苦味,只觉得肉质软嫩,香得很。 高瞻见我这副不开窍的模样,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将面前的几串羊肉串往我这边推了推,没好气道:“你多吃些,就当补脑了。” 我闻言一愣,眨巴着眼睛问:“羊肉也能补脑?” 高瞻被我问得噎了一下,拿起茶壶灌了口茶,没好气地摆手:“能……吃你的吧!别叨叨了!” 我忙不迭点头应是,埋下头继续跟手里的烤羊排较劲。管他什么阴谋算计、暗藏机锋,此刻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 焦脆的外皮咬开是鲜嫩流油的羊肉,孜然与辣椒粉的香气在齿间炸开,连骨头缝里都浸满了烟火气,一口下去,先前的紧张忐忑竟散了大半。 夕阳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进来,给店里的羊毛挂毯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随着时间流逝,酒足饭饱的食客们三三两两起身结账,喧闹的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到了半下午时分,满店的人声鼎沸彻底消散,竟只剩下我和高瞻师徒二人,坐在袅袅的羊肉香气里,慢条斯理地啃着最后几块羊排。 就在这时,玉面修罗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店小二笑容,语气客气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二位客官对不住,小店午后有一个时辰的休整时间,这会儿要临时打烊了,还请二位多多包涵。” 高瞻放下手里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指尖的油脂,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慢悠悠开口道:“好说。劳烦你,请你们店家来一趟吧。” 第475章 补天杀手,撕破脸皮 玉面修罗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旋即堆起满脸恭谨的笑:“客官请稍待片刻,小的这就去唤掌柜的过来!” 话音未落,她已是撩起腰间素色布绦,脚步匆匆地往后厨方向去了,那背影竟隐隐透着几分仓促。 我指尖轻轻碰了碰身侧高瞻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师父,这家店……莫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高瞻斜乜我一眼,那目光凉飕飕的,像淬了冰的刀锋:“你这鼻子,就当真什么都没嗅出来?” 我心虚地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纹,发现自然是发现了的。不对劲的地方何止一处,只是此刻怎么能实话实说? 我扯出一副苦恼的模样,小声嘟囔:“自从下山这一路奔波,徒儿的鼻子就时灵时不灵的,徒儿也正愁呢……眼下就只闻见烤肉的香气,别的什么都嗅不出来了……” 说着,我还特意皱起眉头,用力吸了吸鼻子,鼻翼翕动间,故意将那浓郁的孜然与羊肉香气吸入肺腑,好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高瞻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屈起手指往我鼻尖上一弹,那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这丫头,就这点看家本事,如今也派不上用场了,真是可惜!” 我恼羞成怒,抬手拍开他的手指,鼓着腮帮子反驳:“我又不是寻踪觅迹的狗!” 真当我是那九耳魔犬陈阮舟不成?鼻子比灵犀兽还灵,能嗅出百里之外的蛛丝马迹。 这话音刚落,后厨方向的蓝布帘子便被人从里撩开,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那人分明已经迈过了门槛,却因听到我这话,脚步陡然顿住,周身的气息也滞了一瞬,不过这停顿极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刻,他脸上已是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颜,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快步朝我们这桌走来。 一股熟悉的气息,混着羊肉的膻香与淡淡的松木味,悄然钻入我的鼻端。我心头一震,猛地扭头望去-- 天爷!还真是陈阮舟! 这人当真是不经念叨,说曹操,曹操就到。 此刻的陈阮舟,哪里还有半分九耳魔犬的桀骜模样? 只见他一身地道的西域掌柜打扮,身上穿着件赭石色的羊皮小衫,皮子被摩挲得油光水滑,领口与袖口都滚着一圈雪白的羊羔毛,风一吹,那绒毛便轻轻晃动,添了几分柔和。腰间系着一条绣满葡萄纹样的宽腰带,带扣是黄铜打制的,刻着繁复的西域花纹,随着他的走动,带扣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头上戴着一顶镶着玛瑙的多边小毡帽,帽檐微微倾斜,遮住了他那双总是透着精光的眸子。最让人忍俊不禁的是,他唇上竟黏了两撮卷卷的小胡须,那胡须黄澄澄的,卷得如同小羊羔的绒毛,衬得他那张素来俊朗的脸,平添了几分滑稽。 他一开口,便是满口浓郁的羊肉串口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西域人特有的豪爽劲儿:“两位客官,小的就是这家羊排店的掌柜,贱名莫明。敢问二位,是菜品不合口味,还是小店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高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讥诮:“名字叫莫明,可这人,却半点都不老实!” 莫明,在西域话里,本就是顺从者、追随者、老实人的意思。 陈阮舟,哦不,此刻的莫明,立刻露出一副讪讪的模样,连忙弓下身子,低头哈腰地赔笑,那姿态放得极低:“客官这话从何说起?可是小店哪里做得不对,怠慢了二位?您只管明说,小的这就改!” 高瞻最擅长的便是搅动人心,他捻着指尖的茶渍,慢悠悠地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却偏不点明哪里不对,只淡淡道:“你是这家店的掌柜,难不成还不知道,自家店里犯了什么错?掌柜的,你自己瞧着呢?” 这是让对方自己猜,看你说的究竟准不准。 陈阮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他搓着手,一双眼在毡帽檐下滴溜溜转,语气愈发殷勤:“客官说笑了,小店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哪敢有什么不老实的地方?您要是嫌羊排烤得火候不够,小的这就吩咐后厨重烤;要是嫌孜然放得少了,小的立马给您添--” “聒噪。”高瞻抬手打断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人心上,“我问的不是菜,是人。” 陈阮舟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他微微直起身,目光与高瞻对上,那眼底的精明一闪而过:“客官这话,小的就听不懂了。小店的伙计,都是正经本分的人,哪……” “补天手倪玛德。” 高瞻缓缓吐出六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江湖上销声匿迹三年的补天杀手,如今成了你店里跑堂的。你说,这事儿,老实吗?” 陈阮舟脸色微变,他下意识地瞥了眼后厨的方向,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憨厚模样,搓着手笑道:“客官您怕是认错人了吧?那什么补天手的,小的听都没听过。跑堂的那小子,是小的远房侄子,打小就在西域长大,哪是什么江湖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哦?”高瞻挑眉,端起桌上的粗陶茶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那他腕间的修罗纹刺青,也是西域的风土人情?” 这话一出,陈阮舟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收起那副殷勤的姿态,站直了身子,抬手摘下头上的毡帽,扯下人皮面具,露出那张俊朗却带着几分桀骜的脸。唇上的两撮假胡须被他一把扯下,随手扔在地上,那满口的羊肉串口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回了原本清朗的声线:“高瞻,你还是这么不依不饶。” “彼此彼此。” 高瞻放下茶碗,目光如炬,“你九耳魔犬不好好在魔域待着,跑到这中原腹地开羊排店,还藏着武林同盟通缉的要犯,到底想做什么?” 陈阮舟嗤笑一声,往旁边的板凳上一坐,大大咧咧地给自己倒了碗茶:“做什么?自然是做生意。关外的风沙太大,不如中原的日子舒坦。” “舒坦?”高瞻冷笑:“带着一个被武林同盟通缉的人,你觉得能舒坦多久?” 陈阮舟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却又很快压了下去:“高瞻,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你既然撞破了,我也不瞒你--我保他,自然有我的道理。你要是想向仙门百家通风报信,悉听尊便。不过,” 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高瞻,“你就不怕,江湖上知道你高瞻与我九耳魔犬、补天手同坐一桌,坏了你正道第一人的名声?” 高瞻闻言,非但没怒,反而笑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目光扫过陈阮舟,带着几分不屑:“名声?在我眼里,不如一碗热羊排值钱。只是奉劝你一句,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搞鬼,否则,这羊排店,怕是开不长久。” 说罢,他转头看向我,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走了。” 我连忙站起身,临走前,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陈阮舟。他正望着我们的背影,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晦暗不明。 师徒二人并肩走出羊排店,街上的风带着几分烟火气,卷着烤肉的孜然香追了出来。 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挂着“西域羊排”幌子的铺子,压低声音问:“师父,陈阮舟他到底想干什么?魔族中人大喇喇的出现在人界,肯定有所图吧?” 高瞻脚步未停,指尖捻着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枯叶,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陈阮舟这人,素来不按常理出牌。九耳魔犬的鼻子能嗅出天下秘辛,他护着补天手,定是藏着旁人不知道的缘由。” 我皱着眉,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他方才说要坏您的名声……” “名声?” 高瞻嗤笑一声,抬手将那片枯叶掷了出去,叶子擦着街边的幌子飞过:“什么正道第一人的名头,不过是武林中那帮老家伙抬出来的,我自不在乎。我高瞻行事,何须看旁人脸色?” 我跟在他身后,高瞻高大的身影将我的视线遮住:“那咱们就这么走了?刚才陈阮舟眼中有厉色,万一他背后对咱们下阴招……” “他不会。” 高瞻打断我,脚步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弄:“陈阮舟虽桀骜,却也懂分寸。他知道,真要在人界撕破脸,吃亏的只会是他。” “那我们为何不悄悄结果了他?听离淼师姐说,那人可是魔君座下的重将!” “没有那么简单。我们仙门百家和魔域对战千年之久,从未分出过胜负,双方互有消长。这不是东风压倒西风的事,今日我们偷袭陈阮舟,他日魔域就可能发动暗杀,双方都心知肚明,不论背后怎么互相仇视,只要不到撕破脸的地步,明面上都得礼遇有加......”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我看着高瞻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又问:“师父,您是怎么认出补天手的?徒儿方才竟半点都没瞧出来。” 高瞻脚步一顿,侧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揶揄:“你那鼻子不灵,眼睛也跟着拙了?补天手左手腕的修罗纹,是用南疆的蛊虫血纹的,色如墨,形如棘,寻常刺青根本仿不来。方才他端盘子时,袖口滑落,我一眼便瞧着了。” 我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恼道:“原来如此!徒儿竟是半点都没留意。” 高瞻没再打趣我,只是望着巷子尽头的天光,淡淡道:“这西域羊排店,怕是藏着不少秘密。我会通知燕子矶邵珩掌门遣暗探来盯梢,往后,少来便是。” 话音落下,他抬脚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情往来,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476章 两次失忆,夜探医馆 我脚下的步子随着高瞻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迈着,目光却忍不住频频往方才那片喧嚣散尽的街角瞥去,嘴里忍不住嘀咕:“倪玛德……这名字也太离谱了,正经人谁会给自己取这么个诨号?还有那‘补天手’的名头,听着气派,到底是怎么来的?” 高瞻步子沉稳,白色衣袂被风拂得轻轻晃动,他侧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凝:“西北大漠那片荒原,自古就是亡命徒的巢穴,补天手倪玛德,就是那地界上最狠的一尊煞神。他领着一伙悍匪,专劫往来的商队镖车,在他眼里,人命比脚下的砂砾还贱,刀下从无活口,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怕是能堆成一座小沙丘了。”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官府先前也曾派过精兵围剿,我归宗门也遣了弟子相助,那场仗打得黄沙都染成了赤红色,最后除了倪玛德一人拼死突围,其余匪众尽数伏诛。谁曾想,这么多年过去,这煞星竟胆大包天,流窜到了中原腹地,还跟陈阮舟搅在了一起,这两人勾结,必生事端。” “今日我虽识破了他的行迹,但以陈阮舟的谨慎、倪玛德的狡诈,不出今日,他们定会找个地缝藏起来。后续的追踪,就得仰仗邵掌门麾下的暗探了。” 我听着高瞻的话,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间,已转向了中州王府的方向。 与此同时,街尾那家西域羊排店里,膻腥的肉香还弥漫在空气里,玉面修罗垂着手,跟在陈阮舟身后,一张俏脸写满了忐忑:“是晚辈行事不慎,一时疏忽露了端倪,还请御前使大人责罚!” 陈阮舟脚步未停,淡淡扫了她一眼,那双眸子锐利如鹰隼,只吐出一句话:“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走到店门口,顿住脚步,声音冷了几分:“高瞻识破的虽是你的分身,但补天手倪玛德这个身份,从今往后,不能再用,必须彻底消失。” “是!属下遵命!”玉面修罗连忙应声。 陈阮舟径直走进后厨,只留下一道冷冽的声线在堂内回荡:“这个据点不能再留了,通知下面的人,立刻停手,全线撤退!” “属下这就去吩咐!” 待陈阮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关山令才慢悠悠地晃了出来,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冲着玉面修罗挤眉弄眼:“倪玛德?我说修罗妹子,当初你是怎么想的,竟给自己取这么个难听的诨号,说出去不怕笑掉人大牙?” 玉面修罗本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顿时柳眉倒竖,气鼓鼓地瞪着他,脱口就骂:“你妈的,要你管!” 关山令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拍了拍脑门,哈哈大笑:“哦——原来这名字是打你口头禅里来的!” 玉面修罗气得俏脸涨红,扬手就朝着他胸口拍出一掌,劲风猎猎。关山令早有防备,大笑着闪身躲开,一溜烟跑出了店门,只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 陈阮舟的骤然现身,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高瞻混沌的思绪,让他陡然意识到一件被忽略的关键——天玑珠定然还未落入魔宫之手。否则以陈阮舟的行事风格,断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现身,用自身行踪吸引各方视线。 那么,究竟是那神秘少年迟迟未能得手,还是说,他们两人根本就不是一伙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如同一道灵光刺破了重重迷雾,高瞻的思路瞬间豁然开朗。 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我们一直认定那神秘少年出自魔族,从头到尾,竟都是受了黑翼蝠王那句话的引导。可若是……若是黑翼蝠王从一开始就认知错误呢?” 我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追问道:“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弟子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意思就是,那神秘少年,或许根本就不是魔族!” 高瞻一字一顿,语气斩钉截铁:“正因如此,我们之前所有的寻找方向,才从根上就错了!” “这不可能!”我脱口反驳,脑海中浮现出离淼师姐苍白的面容:“离淼师姐亲口说过,袭击她的人身上带着浓郁的魔气,而且正是那人的出现,才导致师姐灵力尽失,险些殒命。若对方不是魔族,又怎会有这般强悍诡谲的能力?” 高瞻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如潭:“你忘了,离淼当时被魇魔所困,神智早已混乱。人在意识模糊之际,记忆是最不可靠的,往往会掺杂诸多主观臆断。不信的话,我们现在就去寻离淼,再让她复述一遍当日的见闻,看看她此番的言辞,与之前是否有偏差。” 当下,我便跟着高瞻折返,再度找到了养伤的离淼师姐。 听着她颤巍巍地复述那日的惊魂遭遇,高瞻始终凝神细听,目光锐利如鹰,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当听到某一处时,他忽然抬手打断了离淼的话,语气凝重:“你方才说,黑翼蝠王发动袭击的刹那,杭奚望怀中突然爆发出一团极为耀眼的明光?” 离淼愣了愣,仔细回想片刻,才笃定点头:“回师叔的话,确是如此。那团光极亮,晃得人睁不开眼,也就是在那之后,弟子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和杭公子身处一片密林之中。弟子还记得,自己当时强撑着一口气,背着杭公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许久,后来……后来不知怎的又晕了过去,再睁眼,就躺在表哥的马车里,被他带回了王府。”高瞻闻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沉吟道:“这么说来,你在那一日里,至少昏迷了两次。” “轰”的一声,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离淼脑海中炸开,她脸色霎时一白,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好……好像是的……” 若非高瞻此番反复逼问,引导着她一点点回溯那段混乱的记忆,离淼自己竟从未发觉这两处昏迷之间,竟隔着一段全然空白的时间。 高瞻垂下眼帘,望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口中低声嘀咕着,语气里满是探究:“那团突如其来的明光……会不会就是天玑珠发出的威力?它在救杭奚望?” 我站在一旁,心中却满是不以为然。天玑珠乃是魔域至宝,即便遗失人间百年,沾染了些许凡尘气息,其本源终究是魔。这样一件凶煞之物,又怎会反过来主动保护一个人族少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其中盘根错节的内情,若非亲历的当事人,任谁也无法仅凭只言片语推敲出全貌。 高瞻凝眉思索了半晌,眉头紧锁的纹路却分毫未减,他索性长舒一口气,将这团乱麻般的疑窦暂且丢开:“罢了,眼下想破头也无用,一切等查实游栖鹤的真实身份后,自会水落石出。” 说到底,自始至终,高瞻对游栖鹤的怀疑便从未打消过半分,反倒随着这几日层出不穷的变故,愈发深重,如影随形。 这般心思,竟与我不谋而合。好在我早已留了后手,暗中嘱咐风飏寸步不离地盯着游栖鹤的动向,但凡他有半点风吹草动,定会第一时间来向我禀报。 与此同时,城南的砚心堂内,药香袅袅,弥漫在青砖铺就的院落里。 游栖鹤似是早已察觉到暗中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却浑不在意,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沉静的模样,有条不紊地在医馆里忙碌着:为抓药的病患细细叮嘱煎药的火候,替扭伤了脚踝的老农揉捏推拿,又俯身检查着杭奚望的伤处,将为他正骨所需的夹板、药膏一一备妥,动作娴熟利落,言行举止间挑不出半分错处,俨然是一位悬壶济世的良医。 暗处,风飏敛声屏息,目光锐利如鹰隼,半点不敢松懈。 他早已从玉面修罗口中得知了高瞻识破陈阮舟行踪的消息,心头更是焦灼——陈阮舟不出几日便会撤离云州城,天玑珠的下落,必须赶在他离开前查明,否则,这趟云州之行便会功亏一篑。 这时候风飏不由得暗自吐槽,为何非要在云州城大张旗鼓的开羊肉馆?就不能找个阴暗的角落藏起来,不被人发现? 转眼又到晚上,夜色如墨,泼洒在云州城的青瓦飞檐之上。 三更梆子响过,整座城池陷入死寂,唯有砚心堂的后院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风里微微摇曳。 风飏的身影如一道轻烟,贴着墙根掠过,脚尖点地时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早已摸清了医馆的值守规律,此刻正是换班的空隙,也是守备最松懈的时辰。指尖扣住墙头的青砖缝隙,借力一纵,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入院中,落足在那丛半人高的药草后面。 油灯的光晕里,游栖鹤正坐在案前,低头擦拭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骨针。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捻着针尾,细细拂去上面沾染的药屑,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竟似完全没察觉到院中的异动。 第477章 单刀直入,正面交锋 风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股源自本能的警惕感如针砭肤,让他不敢有半分轻视游栖鹤。他信自己的直觉——眼前这个看似温润的少年,绝不像表面那般无害。 他屏气凝神,脚掌缓缓挪动,玄色靴底碾过窗台下的碎石,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轻响,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惊动了屋内的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冰凉的雕花窗棂的刹那,屋内的游栖鹤忽然停住了擦拭骨针的动作。 他没有抬头,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还搭在黑木桌案上,声音却清清淡淡地响起,像被夜风裹着的一缕药香,穿透了浓重的夜色,精准地落在风飏的耳畔:“夜深露重,这位朋友既然来了,何不入内喝杯热茶,也好暖暖身子?” 风飏的身子陡然僵住,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 他攥紧了袖中藏着的淬毒匕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绷得咯吱作响,脑中更是飞速运转,无数个脱身之策纷至沓来,却又被他一一否决——对方既已察觉,定然布好了后手,贸然动手,怕是讨不到好处。 院里的风蓦地大了起来,卷着药圃里的草木气息,吹得廊下悬挂的油灯灯花噼啪作响,昏黄的光晕明明灭灭,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游栖鹤终于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亮得惊人,目光似能穿透窗纸,越过层层叠叠的药草丛,精准地落在那道藏在阴影里的身影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慵懒:“阁下躲在暗处,是瞧着我这砚心堂的药香好闻,流连忘返?还是……盯上了我这屋里的什么东西?” 风飏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再躲下去,反倒落了下乘。 他快速思考了一瞬,脚步微动,从药草丛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主动将自己的身形暴露在油灯的光晕之下。玄色衣袍被夜风掀起一角,他拱手作揖,声音沉稳:“风飏见过游公子。” 游栖鹤闻言,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凉意瞬间涌入屋内,吹动了他月白色的衣襟。他就这般直面着风飏,目光落在对方那身标志性的玄色劲装上,眉头微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阁下也是归宗的人?” 风飏从善如流,没有半分遮掩,坦然应道:“正是,在下归宗空明岛弟子,风飏。” 游栖鹤闻言,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似有无奈,又似有几分讥诮:“风公子有话不妨直说。不瞒你说,今天中午贵宗的高瞻高先生,已然携着高徒登门拜访过一次,在下实在不知,我这小小的砚心堂,究竟有何东西,值得贵宗这般两次三番上门讨要?” 这话问得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归宗的咄咄逼人,又将自己摆在了“无辜”的位置上。 风飏岂会听不出其中的机锋,他不欲与对方绕圈子,快人快语,直截了当抛出了此行的目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着游栖鹤的脸:“游公子可听说过天玑珠?” “天玑珠?” 游栖鹤闻言,微微蹙眉,眼中浮现出真切的疑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摇了摇头,语气诚恳,“那是何物?在下从未听过。” 风飏定定地看着游栖鹤的眼睛,那双眸子清澈见底,竟瞧不出半分闪躲与慌乱。他的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过对方的眉眼、唇角,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伪装痕迹。 而游栖鹤就任由他这般打量,既不着恼,也不躲避,神色坦荡得如同院中的月色。 一瞬间,风飏心中竟生出一丝动摇,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怀疑错人了。 可转念一想,与杭奚望接触过的人,除了游栖鹤,便只有他那师父游砚辞。幕后之人若不是游栖鹤,总不能是那位高龄的老大夫吧? 对了,杭奚望! 风飏脑中灵光一闪,陡然转了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敢问游公子,杭公子伤势如何?” 游栖鹤似乎对他话题的跳跃并不意外,语气平静地解释得十分详细:“今日下午,家师已为杭公子完成了接骨。他此刻人还未苏醒,依照麻沸散的药力推算,大约明日午时便可以醒来。只是苏醒之后,却并不能移动分毫,需得静卧一个月,待骨头生长固定,方能再酌情调理。只是……” 他微微一顿,语气添了几分惋惜,“就算痊愈,以后恐怕仍会不良于行。” 风飏眸光微动,追问的话脱口而出,语速快得不给对方丝毫思考的余地:“游公子在雷州时,见过杭公子吗?” “从未。”游栖鹤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游公子今年年方几何?”风飏再问,问题越发跳脱,与天玑珠毫无关联。 “一十有七。”游栖鹤依旧答得迅速,声音平稳,不带半分磕绊,仿佛这些问题根本无需思索。 接连几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游栖鹤都应对得滴水不漏。风飏紧紧盯着他的神色,试图从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找出半分破绽,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看不出丝毫伪装的痕迹。 要么,此人的心性道行高深到了极致,足以将所有情绪掩藏得天衣无缝;要么……对方就真的没有说谎。 风飏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松了松,一股挫败感悄然漫上心头,难得有些气馁——他自认眼光毒辣,却偏偏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年。 风飏沉默着,周身的寒气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方才那场唇枪舌剑的交锋,游栖鹤的从容不迫、应对自如,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让他既不甘又无措。 他盯着眼前月白衣衫的少年,试图从那坦坦荡荡的神色里找出一丝裂痕,可对方眼底只有与这夜色不符的平静,竟让他一时无从发难。 游栖鹤也好脾气地陪着他站着,不催促,不打扰,仿佛眼前的沉默并非僵局,只是寻常夜话的间隙。 他垂眸瞥见窗棂上蒙着的薄尘,指尖自然而然地伸了过去,指腹轻轻摩挲着木质纹路,细细将灰尘拭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打理易碎的药草。拭完灰尘,他才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屋檐下悬挂的纸灯笼上。 那灯笼是淡黄色的,糊纸被夜风微微吹鼓,内里的烛火摇曳不定,投下的光线晃晃悠悠落到地面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青石板上,倒添了几分暮春夜里独有的温软。 晚风带着药圃里薄荷与艾草的清芬,缓缓漫过庭院。俩人就这么面对面呆立了良久,空气里只剩下风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静得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 风飏的手依旧攥着袖中的匕首,指尖的力道渐渐松了些,心头的焦躁却并未消减——他既没能证实怀疑,也无法彻底打消疑虑,游栖鹤的坦荡太过无懈可击,反倒让这沉默成了一种无形的施压。 而游栖鹤似是全然不觉,目光落在灯笼上,神色淡然,仿佛在欣赏这夜的静谧,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周身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从容。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快要被夜色彻底吞没时,屋内忽然传来游砚辞大夫沙哑的声音,带着沉睡之后的慵懒,却依旧清晰:“栖鹤啊,给为师端碗水来!” 游栖鹤闻言,扭头便利索地应答道:“哎,师父,就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恭顺,打破了庭院里的沉寂。 他甫一回头,再看向方才风飏站立的地方时,那里已然空空如也。 玄色的身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夜色浓稠处,只余下青石上那圈尚未散尽的灯笼光晕,还残留着一丝人气。 游栖鹤对此浑不在意,脸上没有丝毫讶异,只是轻轻收回目光,转身自顾自走向廊下的炉灶。 灶上温着的瓦罐里,清水还带着余温,他提起瓦罐,将水缓缓倒入青瓷碗中,动作有条不紊,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不过是暮春夜里的一阵微风。 倒满一杯温水后,他端着碗,脚步轻缓地走向师父的房间,衣袂扫过廊下的药篮,带起一缕淡淡的药香。 屋外,夜风依旧习习,吹得屋檐下的纸灯笼轻轻晃动,光影斑驳。窗棂下的芭蕉正趁着这静谧的夜色悄然生长,肥厚的叶片舒展着,沾着些许夜露,在朦胧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将这砚心堂的秘密,都藏进了层层叠叠的绿意里。 暮春的夜色渐渐爬到了头顶,风飏并未走远,他身形如狸猫般灵巧,足尖在青瓦上一点,便悄无声息地落于院落的高墙之上。 这处位置选得极为刁钻,恰是整座宅院的视野盲区,既能将前堂的药柜、院中晾晒的药草尽收眼底,又能清晰瞧见后屋那扇半开的窗棂——杭奚望便卧在那间房里。 他敛了气息,将玄色衣袍与瓦檐的阴影融为一体,宛如一道蛰伏的暗影。背脊微微弓起,耳朵却竖得笔直,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不肯放过。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与墙角蟋蟀的唱闹声、游砚辞偶尔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看似平和的日常之网。可风飏的心弦却绷得比昨夜还要紧,耳朵竖起听着周围的动静,一刻不敢懈怠。 第478章 伤患苏醒,风飏询问 第二日的朝阳正常升起,天边渐渐带上了鱼肚白,再然后太阳露出完整的脸庞,天空由白变蓝,几只飞鸟扑棱着翅膀从医馆上空掠过,风飏的目光落在院中已经在忙碌的游栖鹤。 少年正蹲在药圃边翻晒地龙干,指尖捻起一枚,对着日光细细查看成色,动作慢条斯理,神情专注,与寻常药堂弟子并无二致。可风飏的视线却死死锁着那袭月白长衫,他的一举一动都令风飏十分在意。 风过檐角,带起一阵极淡的药香,风飏却刻意屏着呼吸,试图从中分辨出一丝同族的气息。可萦绕鼻尖的,只有白芷、当归的醇厚,以及艾草的微苦,半点异样的味道都无。 他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匕首的柄。高墙之上的风比院中更烈些,吹得他额角的碎发乱飞,却吹不散心头的迷雾。游栖鹤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坦荡,可越是这般坦荡,越让风飏觉得心惊——一个能将伪装融进骨血的人,远比那些声色俱厉的对手更可怕。 日头渐渐升至半空,将他的影子打的小小的,投在青瓦上,与斑驳的苔痕融为一体。风飏依旧伏在墙头,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石像,目光灼灼地盯着院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耳朵里灌满了砚心堂的声响,连药童打翻药篓的轻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知道,这场无声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暮春的日头很快爬至中天,给人身上带来重重的暖意,甚至都有些发热。 暖意透过砚心堂的窗棂,洒在铺着素色褥子的木床上。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阳光晒过被褥的暖味,倒比夜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杭奚望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破茧的蝶翼,带着几分迟滞的沉重。 麻沸散的药力渐渐褪去,骨骼接合处传来细密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将他从混沌的昏睡中唤醒。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起初有些模糊,过了片刻才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的床顶,以及悬挂在床头的药草束,青绿色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水……”他喉咙干涩得发紧,声音微弱沙哑,几乎不成调。 守在床边的药童见状,连忙起身:“杭公子醒了!我这就去告知游大夫!” 说着便往外跑。 “杭公子。”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门后传来,刚刚醒来的杭奚望愣了一下,转头便见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入,正是昨夜悄然离去的风飏。 他潜伏在砚心堂的院墙之上,掐着午时这个时辰悄然下来。 风飏几步走到床前,目光落在杭奚望苍白的脸上,沉声道:“杭兄,我是风飏,归宗空明岛弟子,奉师门之命前来追查天玑珠的下落,同时也是来寻你。” 杭奚望听到“天玑珠”三字,浑浊的眼神骤然亮了一下,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骨骼的痛感牵制,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动!”风飏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游栖鹤说你需静卧一月,不可妄动。” 杭奚望顺从地躺好,喘了几口粗气,待痛感稍稍缓解,才看向风飏,眼神里满是急切:“风兄……天玑珠……可有眉目?” “尚无。”风飏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我正想问你,你此次带着天玑珠私自下山,为何会重伤晕倒在云州城附近?袭击你的人是谁?你是否见过游栖鹤?” 一连串的问题抛来,杭奚望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闭上眼,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承受着回忆带来的冲击。 “我……我原计划离开蠡州城后,依照杭家留下的古老典籍记载,去找一处与天玑珠相关的古址,就在城郊的破庙里。” 风飏明白他说的就是蠡州城外三十里的慈安寺破庙了。 杭奚望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比刚才清晰了些:“但我还未来得及实施,就被离淼姑娘带人在城东客栈被找到了......当时我与离淼姑娘发生争执,我不同意随她回去,就在争执档口,有人偷袭我们,我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刺痛,似乎是被蜜蜂之类的东西狠狠蜇了一下......” “袭击你的人,可有什么特征?”风飏追问,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杭奚望皱着眉思索:“当时客栈室内有些暗,我没看清他的面容,只记得他穿一身灰衣,身形偏瘦,出手时带着一股……一股极淡的檀香,不是寻常的香烛味,倒像是某种名贵的线香。” “等醒来就只剩下我与离淼姑娘二人,看四周似乎是在一个暗道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那人声音很低沉,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只说了一句‘天玑珠非你所能染指’,便动手了。” 风飏心中一动——游栖鹤身上只有药香,并无檀香,莫非袭击杭奚望的人是那只黑翼蝠王? 只有它常年居于慈安寺地宫之下,身上带些檀香倒也恰当。 他又问:“你昏迷前,可有见过游栖鹤,或是他的师父游砚辞?在你遇袭前,是否与他们有过接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杭奚望摇了摇头:“未曾见过。我离开归宗后一直独自行动,除了在市集买过东西、住店,便只去了那破庙。在暗道内有一只妖要冲我们动手,我害怕离淼姑娘受伤便冲上前去,之后一道亮眼的白光闪过,我就又混过去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困惑:“我晕倒前,似乎隐约看到幽深的暗道口站着一个身影,穿着月白色的衣服,远远地看着,看不清面容。当时我并未在意,现在想来,这人的出现倒有些奇怪。” 月白色的衣服? 风飏的心猛地一沉——游栖鹤一贯穿的,正是月白色的衣襟! “你确定是月白色?”他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应该是……”杭奚望不确定地说,“当时光线太暗,我又重伤濒死,或许是看错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游栖鹤温和的声音:“师父,杭公子刚刚醒来了,我去看看情况。” 风飏脸色一变,迅速起身,对杭奚望压低声音:“我先躲起来,你切勿声张。若有进一步线索,我会再来找你。” 说罢,他身形一晃,便快速从窗子翻身而出,动作快得如同闪电。 门被轻轻推开,游栖鹤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看到醒着的杭奚望,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杭公子醒了?感觉如何?伤口是否疼痛难忍?” 他目光扫过一侧落下的窗户,又看向床上的杭奚望,神色自然,并无半分异样,仿佛完全不知晓方才屋内曾有不速之客到访。 杭奚望看着他面前这位陌生的少年,强压下心头的波澜,轻声道:“多谢小大夫关心,尚可忍耐。” 游栖鹤将汤药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温和:“这是师父特意为你熬制的活血止痛汤,趁热喝了吧,对恢复伤势有好处。” 杭奚望接过汤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可他的心却沉了下去——自己被袭击,肯定与天玑珠有关联,此刻天玑珠又在哪里呢? 俯身在墙头的风飏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对话,指尖死死抠着墙上的青砖,心中的疑云越发浓重。这场看似平静的探望,背后似乎藏着更深的秘密,而游栖鹤这张温和坦荡的脸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屋内的药香与阳光的暖味交织,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疑窦与张力。 一场新的博弈,似乎在这正午的暖阳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风飏驭着传音鹤,将杭奚望已然苏醒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中州王府。不过一盏茶光景,高瞻便领着我再次踏向砚心堂的青石板路。 朱漆木门刚被推开一道缝,就见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药童守在门内,手里还攥着半截未包完的药包。 他一见是我们,当即把小脸一绷,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像两颗黑葡萄,里头满是愤愤的怒意,活脱脱一只被惹毛了的小奶猫:“又是你们!上回你们两个来,把我家师父气得不轻,今日怎敢还上门?” 我连忙放轻脚步,生怕惊着后院的病人,又朝着小药童温声笑了笑,抬手朝后院的方向指了指:“小郎君莫恼,我们今日不是来找游大夫的。后院那位正养着骨的病人,是我们的朋友,特地来探看他的近况。” 小药童闻言,攥着药包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他歪着头,小脸上满是迟疑,分明是心里头正在天人交战——一边是医者仁心,断没有将探病之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另一边,又记着师父昨日被气得拍案的模样,恨不得替师父把这两个“惹祸精”直接撵走。 他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软乎乎却又带着几分严肃的话:“……那、那你们这次可不许再惹我师父生气了!不然我、我就拿艾草熏你们!” 我见状,立刻郑重其事地朝他拱手,眉眼间满是诚恳:“放心,我保证,今日绝不多言一句惹游大夫不快!” 第479章 复述故事,来龙去脉 游栖鹤的感官向来比常人敏锐数倍,仿佛能捕捉到空气里最细微的气流变动。当我和师父高瞻的脚步声刚落在砚心堂的青石板路上时,堂屋内的他便已抬眸,目光穿透窗棂,精准锁定了院门外的两道身影。 他对着上座的游大夫微微欠身,语调平稳却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警觉:“师父,有客人上门,徒儿去会一会。” 上座的游砚辞大夫正捻着颔下银白的胡须,闻言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医者特有的温润与通透。他轻轻点头,指尖仍摩挲着胡须,不紧不慢地提点:“去吧。少年人血气方刚,可别忘了上门即是客,礼数分寸不能失。” 话语里既有纵容,也有不容置喙的叮嘱。 “是,师父。” 游栖鹤应声起身,月白色棉袍随着动作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他迈步走出堂屋,穿过栽着几竿翠竹的院子,脚步声清脆,恰在月洞门旁与迎面而来的高瞻撞了个正着。 两人像是预先有了默契般,同时顿住脚步,气场在空中无声交锋。 我一时没防备,惯性带着我重重撞在高瞻的后背上,鼻尖传来一阵酸麻的钝痛。我揉着发酸的鼻尖,纳闷地仰头:“师父,怎么停了?” 话音未落,便见高瞻侧身让开半步,右侧一道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正是游栖鹤。 我立刻扬起笑脸,率先开口打招呼:“小游大夫。”抬手不打笑脸人,这话总归是没错的。 游栖鹤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见我神色和善,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冲我点了点头算作回应。随即他转头看向高瞻,目光沉静,语气不卑不亢:“高先生,离殇姑娘,杭公子已经苏醒。二位,里面请。” 对方礼数周全,高瞻昨日那份拒人千里的冷硬也消减了大半。他抬手拱手,回了一礼,语气比昨日客气了许多:“有劳小游大夫。” 我和师父跟在游栖鹤身后走进堂屋,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檀香。游砚辞大夫正坐在床边,双目微闭,指尖搭在杭奚望的腕脉上,神情专注。即便听到我们进门的脚步声,他也未曾睁眼,依旧沉浸在诊脉的状态中。 杭奚望躺在铺着素色锦褥的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泛着淡淡的青灰。但当他抬眼看到我们二人时,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真切的笑容,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却难掩欣喜:“高先生!离殇姑娘!” 身负重伤昏迷了这么久,如今能在异乡看到熟悉的故人,对杭奚望而言,无疑是绝境中的一抹光亮。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眼底的雀跃,心里却暗自嘀咕:现在倒是笑得出来,等会儿知道自己的伤情有多严重,怕是要笑不出来,该哭了。 游砚辞大夫还在把脉,指尖轻轻捻动,神情肃穆。高瞻与我都知医者诊脉不可打扰,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耐心等候。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竹叶沙沙作响,还有杭奚望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过后,游大夫缓缓收回手。 游栖鹤早已端着一块温热的毛巾候在一旁,见师父诊脉完毕,立刻上前递了过去。 游大夫接过毛巾,细致地擦拭着双手,每一根手指都擦得干干净净,随后才转头对杭奚望道:“脉息虽细,但尚算平稳。只是你气血损耗过甚,这一个月,便在老朽的医馆好生调养,切不可妄动。续骨之后,大概率会引发高热,今夜务必仔细照看,万不能大意。老朽这就去开一副补气养血的方子,让小童熬好,即刻端来给杭公子服下。” 他说着便要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头叮嘱:“麻沸散的药力再过一个时辰便会散尽,到时候伤口处的疼痛会难以忍耐。你若是能扛过去,自然最好——麻药多服终究伤神。可若是实在扛不住,便让小童来唤我,老朽再给你煮一副麻沸散。” 这话刚落,杭奚望便觉大腿的伤口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起初只是轻微的痒麻,转眼间便化作千万只蚂蚁在皮肉下噬咬,痛感密密麻麻,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让他浑身紧绷,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想要蜷缩身体的冲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多、多谢老大夫!” 游大夫微微颔首,转身对游栖鹤道:“栖鹤,随我去给杭公子开方子。” “是,师父。”游栖鹤应声跟上,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旁的小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杭奚望,缓缓让他平躺下来,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我起身走到床边,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轻声问道:“杭公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杭奚望侧过头看我,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嘴唇的青灰色也愈发明显,整个人透着一股病弱的憔悴。他喘了口气,声音带着无力:“这还是我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只觉得下半身毫无知觉,想动弹一下都做不到。如今就连翻个身,都成了奢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连忙摆手阻止他:“游大夫昨日就说了,你得在床上平躺一个月才行。况且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的断骨想要彻底长好、固定齐整,怎么也得等上三个月,这期间可万万不能随意动弹。” “断骨?” 杭奚望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骤缩,脸上的欣喜瞬间被震惊与难以置信取代,“我的骨头……断了?!” 那沙哑的声音里,已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我朝他点点头:“是呀,你的两条大腿齐齐断裂。昨日游老大夫已为你完成正骨续接,接下来就得好生休养。” 杭奚望好像从这个消息中震惊的回不过神来,他眼睛圆睁,嘴巴微张,突然大呼一声:“难道这就是我杭家的诅咒?!” 杭奚望的惊呼声还未完全落下,堂屋门便被轻轻推开,游栖鹤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药香混杂着甘草的微甜,冲淡了屋内几分凝重。他脚步轻盈,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动作利落却不显得仓促。 似是没听到杭奚望的惊呼声。 “杭公子,先趁热把药服下吧。”游栖鹤说着,拿起一旁的瓷勺,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递到杭奚望嘴边。 杭奚望此刻满心都是断骨的恐慌,哪里有心思喝药,眼神涣散地望着屋顶,嘴唇嗫嚅着:“我的腿……真的要三个月才能好?” “遵医嘱调养,三月可期,后面好生恢复,总有再站起来的一天。” 游栖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见杭奚望迟迟不张口,他也不催促,只是将勺子停在半空,目光转向一旁的高瞻:“高先生昨日问及杭公子的伤处成因,今日杭公子已然苏醒,不知是否方便告知一二?晚辈也好为自己正名。” 这是有意在转移杭奚望的注意力。 高瞻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落在杭奚望脸上:“栖鹤大夫所言正是。昨日事发突然,未能细问,杭公子此次受伤,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这一问,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杭奚望尘封的记忆闸门。伤口的剧痛似乎在此刻被暂且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他瞳孔收缩,眼前浮现出那日山林中的景象—— 那日他私自离开归宗,怀揣天玑珠,心里有鬼,为了避开官道上的耳目,特意选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一直到靠近东城门的客栈歇脚。却不想很快就被离淼姑娘带人追上了。 离淼姑娘劝他回山,但杭奚望当时满心都是练就天玑珠上的灵力武学,意图报仇,执意不肯,双方发生争执。 就在双方拉扯的档口,突然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将房间内的杭奚望、离淼及两名归宗弟子放晕。再睁眼,他与离淼就在一处黑暗的地洞中了。 我插嘴:“那是蠡州城城东慈安寺的地宫。放倒你们的人,应该就是那黑翼蝠王。” 高瞻抬手敲我一个爆栗子:“少说话,多听,别打乱杭公子的思路。” 我赶忙闭上嘴。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什么黑翼蝠王,它捆绑着我与离淼姑娘二人。离淼姑娘当真厉害,她偷偷隔断绳索,要带我逃跑,结果刚走到一条深黑的甬道,就被那妖怪堵截住。” 那道黑影从甬道后窜出,速度快得如同鬼魅,手中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直刺离淼的后心。 杭奚望反应也算迅速,侧身推开离淼,但短刀还是划破了他的左臂,火辣辣的痛感传来。 他转身想要反击,却发现对方并非一人,那妖物身后还站立着一人,白色的衣服在黑暗中分外显眼,脸上带着白色的遮面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透着杀意。 “你们究竟是谁?为何要杀我?”杭奚望握紧了藏在胸口的天玑珠,沉声喝问。 “将天玑珠交出来!” 第480章 神秘伤痕,究竟是谁 杭奚望冷汗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素色锦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那枚看似简单的天玑珠,早已不是杭家世代守护的秘密——仙门百家忌惮它的玄妙灵力,妖魔六道垂涎它的逆天之力,而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过是裹着锦绣皮囊的诱饵,内里那颗流光溢彩的宝珠,才是所有腥风血雨的根源。 “天玑珠不在我这里,我留在了归宗!”他当时几乎是嘶吼着抛出这句谎言,声音里的慌乱连自己都骗不过。 可回应他的,是更凌厉的破空之声,那黑一白两道身影如同阴魂不散的鬼魅,招式衔接得密不透风,每一招都直取要害,显然是经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 离淼师姐的剑法虽灵动精妙,却架不住对方以二敌一,更兼出手毫无顾忌,招招狠辣,而他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无疑是最沉重的拖油瓶。 缠斗间,劲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那黑翼蝠王眼露凶光,瞅准离淼师姐被白衣人缠住的破绽,如离弦之箭般扑来,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轻响,骨头碎裂的钝痛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杭奚望重心一失,狼狈地跪倒在地,膝盖与坚硬的石板相撞,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黑翼蝠王趁机俯身,手中弯刀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砍向他的大腿,刀刃入骨的剧痛如烈火焚身,让他眼前骤然一黑,喉头涌上腥甜,手中那柄勉强借来防身的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再也无力拾起。 “天玑珠在哪里?”黑翼蝠王蹲下身,沙哑的嗓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腥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 杭奚望咬紧牙关,下唇被齿间咬得鲜血淋漓,却始终不肯出声。 他怎能忘,祖父曾数次攥着他的手,枯槁的手指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反复叮嘱“天玑珠关乎天下安危,万不可落入奸人之手”。这是杭家十几代人的守望,是刻在血脉里的使命,他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能让先辈的心血付诸东流。 黑翼蝠王见他如此硬气,眼中凶光更盛,粗糙的手掌便要探向他的衣襟搜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炸开,如同白昼降临,瞬间吞噬了周遭的一切。杭奚望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着自己,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白光之后,你们就被带到了云州城外的树林,离淼师姐背着你一路求救,不知为何中途突然晕倒,再之后,师姐被人救走。”我替杭奚望补全故事。 高瞻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但当时杭公子你并不在现场,你可知你去了哪里?” 杭奚望茫然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困惑与茫然。他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这砚心堂的软榻上,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可那中间失去的时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救了他?又为何将他单独留在了别处? 天玑珠……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空空如也,那颗曾被他贴身藏着的宝珠,早已不知所踪。 都怪自己。 杭奚望的心沉到了谷底,无尽的自责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若不是他一时意气用事,非要瞒着祖父下山历练,若不是他自视甚高,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守护好天玑珠,怎会落得如此境地?不仅宝珠丢失,连累离淼姑娘身陷险境,就连他自己,也成了这副模样。 他缓缓挪动一下右腿,大腿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那种麻木中夹杂着撕裂感的痛楚,让他浑身发冷。 祖父便是这般,双腿不能行走,只能终日坐在轮椅上,形容枯槁,数十年如一日。他从小便听族中长辈说,杭家守护天玑珠,实则也被宝珠的戾气所缠,每一代都有人难逃残疾的诅咒。祖父是这样,难道……难道他也逃不掉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他的心底,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才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本该金榜题名,一展抱负,可如今,他可能要变成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残疾人。往后的日子,他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家族的期望?如何对得起那些为守护天玑珠而付出的先辈?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他的头顶,让他几乎窒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让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天玑珠没了,家族的使命断在了他的手里,而他自己,也即将沦为废人。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杭公子?”高瞻的声音将杭奚望从无边的黑暗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回过神,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发,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冰凉刺骨。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因过度紧张而干裂起皮。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高瞻,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异常坚定:“高先生,是……有人蓄意刺杀。他们要找天玑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瞻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天玑珠失踪,还牵扯出仙门与妖魔两道,此事一旦传开,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你可知那个白衣人的来历?”高瞻追问,目光紧紧锁定在杭奚望脸上,不愿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一旁,游栖鹤端着汤药的手微微一顿,青瓷碗与汤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眼看向高瞻,眼底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即又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继续搅动着碗中的汤药,褐色的药汁在碗中缓缓旋转,如同他此刻复杂的心思。 杭奚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声音低哑:“那个白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冰冷,毫无温度。他身手矫健得不像常人,出手狠辣决绝,招招致命,绝不是寻常劫匪。自始至终,他都未曾说过一句话,仿佛只是一件没有感情的杀人利器……” 游栖鹤将汤药递到杭奚望嘴边,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先喝药吧。伤势未愈,不宜思虑过重,免得牵动伤口。至于刺客的来历,高先生神通广大,想必自有办法查明真相。” 他的目光在高瞻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看似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仿佛在探究高瞻对此事的真正态度。 高瞻颔首,语气凝重:“此事我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杭公子,你安心养伤,莫要再胡思乱想。日后若是想起任何与刺客、或是天玑珠相关的线索,务必随时告知于我。” 杭奚望点了点头,顺从地张开嘴,将那勺汤药喝了下去。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顺着喉咙滑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辛辣感。可这药味再苦,也远不及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与绝望深渊。 天玑珠下落不明,杭家十几代人的守望就此断送,他成了家族的罪人。而他自己,被家族诅咒缠身,大概率也要变成跟祖父一样的残疾人,终日与轮椅为伴,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奔跑。这样的未来,黑暗得看不到一丝光亮,让他恨不得就此沉沦,再也不醒来。 他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砸在锦褥上,与之前的冷汗融为一体,分不清是苦是咸。 药碗见底,游栖鹤收回青瓷碗,指尖摩挲着碗沿冰凉的纹路,动作依旧从容,仿佛方才那番试探不过是寻常关切。 高瞻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庭院中葱绿的梧桐叶,眉头依旧紧锁:“白衣人沉默寡言,出手狠辣,倒像是魔域的路数。只是魔域向来独来独往,怎会与妖族的黑翼蝠王勾结?” 杭奚望的心猛地一沉,魔域二字如惊雷在耳畔炸响。 他虽在雷州城埋头苦读多年,却也听闻家中长辈说过魔域的名号,自古人魔不两立,相互倾轧厮杀,传闻他们只为利益而动,正邪不忌。 就在这时,游栖鹤转身将药碗递给一旁的小药童,转身时衣袂微动,露出了手腕内侧一道极淡的疤痕,那疤痕细窄修长,像是被利器划过的痕迹。 杭奚望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心头骤然一紧——那日缠斗时,他虽被剧痛折磨得意识模糊,却隐约记得,那白衣人挥剑时,手腕处似乎也有一道相似的印记,只是当时光线昏暗,他未曾细看。 栖鹤大夫是那个白衣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杭奚望强行压下。 游栖鹤温文尔雅,待人谦和,若不是他出手相救,自己此刻恐怕早已曝尸荒野,怎会是那冷血无情的白衣刺客?定是他伤势未愈,胡思乱想罢了。 可越是这般自我安慰,心底的疑窦便越是丛生。 他想起游栖鹤递药时顿住的手,想起他看向高瞻时探究的目光,想起他话语中看似无意的引导,种种细节串联起来,竟隐隐指向一个让他不敢置信的答案。 游栖鹤,他究竟是谁? 第481章 破咒之法,手下留情 “游小大夫,”杭奚望喉结滚动,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里那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如同被风吹得发颤的琴弦:“那日我与离淼姑娘在树林逃难,蒙您及时搭救,奚望铭感五内。只是……请问当日,游小大夫可曾看清伤我之人的模样?” 话音落下,一旁静立的高瞻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动。果然,杭奚望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竟与自己前日问出了一模一样的问题。这游栖鹤的回答,怕是藏着不小的门道。 游栖鹤闻言,缓缓转过身来,白色衣袍在廊下吹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宛如墨色的流云。 他眼底平静无波,澄澈得如同深潭,仿佛全然未察杭奚望语气中的试探与急切:“不曾。那日雾气弥漫,林间影影绰绰,能见度不足丈余,除了倒地的杭公子,我并未发现其他身影。这件事日前我已与高先生详细说明过,家师游老大夫亦可作证。” 他话音微顿,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话锋陡然一转,反将一军:“依杭公子那日的伤情研判,对方剑势虽猛,却处处留有余地,并未真正下死手。既是有意留活口,想必是要逼问什么要紧讯息才是。不知对方当日,可有对杭公子说过只言片语?” “正是没有。” 杭奚望重重点头,目光如同鹰隼般紧紧锁住游栖鹤的脸,试图从他温润的神色中捕捉一丝一毫的破绽:“他蒙着遮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得毫无温度,像是淬了寒潭的冰棱。身上穿着普通的月白粗布衣,没有任何特别的标志物,看上去就是简简单单一个人,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游栖鹤微微颔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指尖划过衣料的动作流畅自然,不见半分局促:“如此说来,此人定是刻意隐藏身份。高先生,江湖中人人皆知,魔域杀手行事素来这般隐秘狠辣,不留痕迹,此次之事,会不会……” 他的话尚未说完,高瞻便猛地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游栖鹤:“栖鹤小大夫年纪轻轻,似乎对魔域的行事作风颇为了解?” 游栖鹤神色未变,坦然迎上高瞻的目光,眼底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仿佛高瞻的质问不过是寻常寒暄:“不过是平日里听来往砚心堂求医的江湖人闲谈,道听途说罢了。高先生久涉江湖,阅历广博,乃是归宗赫赫有名的战灵师,想必比我更清楚魔域的底细与手段。”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锐利如刀,一个温润似玉,却在无形之中碰撞出激烈的火花,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暗流涌动,带着说不出的紧绷与对峙。 杭奚望坐在榻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陡然升起,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头顶,让他浑身发冷。 这股寒意并非来自身上未愈的伤势,也不是廊下穿堂的冷风,而是源于心底不断滋长、愈发浓烈的恐惧与疑窦。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慈安寺地宫,黑翼蝠王挥刀砍向他时,那个与黑翼蝠王一同现身的白衣人本有绝佳的机会趁机取他性命,却不知为何,招式硬生生慢了半拍。正是那半拍的迟疑,才让离淼姑娘得以趁机牵制住黑翼蝠王,为他争取了片刻喘息的时间,也才让他侥幸活了下来。 而方才游栖鹤为他换药递药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大腿的伤口,那力道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避开了最痛的穴位,又精准地按住了止血的脉络,不像是寻常只读圣贤书的文人,反倒像是对人体经脉与伤势了如指掌的武学高手或是杏林圣手。 可游栖鹤的医术虽高,却从未听闻他懂武学之道。 如今归宗的战灵师高瞻就在身侧,杭奚望相信,以高先生的修为,定能护他周全。他若不趁此机会揭露游栖鹤的可疑之处,一旦高先生离去,自己双腿不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到时候怕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游小大夫,”想通这一点,杭奚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额角的青筋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凸起,“你左手手腕上的那道疤痕,是如何来的?” 游栖鹤整理衣袖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那副从容不迫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高瞻敏锐的捕捉到游栖鹤脸上的异常,眼睛盯紧游栖鹤的手腕。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在廊下透过窗棂洒进的阳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条细小的银线。沉默了足足三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几分:“不过是年少时顽皮,不慎被利器所伤,不值一提的小伤罢了。” “是吗?”杭奚望冷笑一声,目光愈发锐利,“我看未必。那疤痕分明是被薄剑所伤,而且是左手持剑,反手自下而上划下的伤口,对不对?” 那日他被白衣人一剑刺中大腿,倒地的瞬间,恰好瞥见对方左手持剑,手腕转动间,那道疤痕的形状、位置,与游栖鹤此刻手腕上露出的,分毫不差!当时他只当是错觉,如今想来,一切都透着诡异。庭院中的风忽然变大了些,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是谁在暗处发出的叹息。 游栖鹤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有被识破的惊讶,有了然的通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如同被乌云遮蔽的月光,晦暗不明。 高瞻也察觉到了这剑拔弩张的异样,目光在杭奚望与游栖鹤之间来回扫视,神色愈发凝重,周身的气息也渐渐沉了下来,隐隐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威压。 “杭公子倒是好眼力。我瞒过了高先生,也原以为能瞒过你......” 游栖鹤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杭奚望,那双眼眸依旧温和,却在深处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与冷冽,与那日白衣人眼中的冰冷隐隐重合,让人不寒而栗:“不错,那日与黑翼蝠王一同现身青雾林的白衣人,正是在下。” “什么?!” 杭奚望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大腿伤口的剧痛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淹没,眼前阵阵发黑。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游栖鹤,那个连日来为他熬药疗伤、言语温和、待人谦和的年轻人,竟然就是那个对他痛下杀手、步步紧逼的白衣刺客? 这般巨大的反差让他头晕目眩,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气血翻涌,险些一口鲜血喷吐而出。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脸色苍白如纸。 高瞻亦是脸色剧变,身形如同鬼魅般微动,便已挡在了杭奚望身前,宽阔的背影如同巍峨的山岳,将杭奚望护得严严实实。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指游栖鹤,周身战灵师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让廊下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游栖鹤,你好大的胆子!你为何要这般做?你与那魔域的黑翼蝠王勾结,究竟是为了杭家的天玑珠,还是另有图谋?” 游栖鹤并未在意高瞻的戒备与威压,只是目光依旧紧紧停留在杭奚望脸上,语气复杂难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与黑翼蝠王并非勾结,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他要天玑珠内蕴含的千年灵力,助他突破当前的境界,摆脱魔域的桎梏;而我,要的是天玑珠中记载的破咒之法。” “破咒之法?”杭奚望愣住了,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因震惊而有些沙哑:“什么破咒之法?这与我有何干系?” “自然是解除你们杭家世代传承的诅咒的方法。” 游栖鹤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杭家世代守护天玑珠,已有千年之久,却也被宝珠中蕴含的戾气反噬,每一代男丁都难逃残疾的厄运,轻则跛足,重则瘫痪,这诅咒如同跗骨之蛆,缠绕杭家千年,难道你不想将其彻底打破吗?” 杭奚望的心猛地一揪,如同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祖父晚年枯槁的身影、父亲常年坐在轮椅上的模样、自己此刻疼痛难忍、无法站立的双腿、家族世代相传的苦难与无奈,瞬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从未想过,那颗被家族视为使命、也视为灾星的天玑珠中,竟然还藏着破解这千年诅咒的方法。可即便如此,游栖鹤也不该用这般狠辣的手段,更不该与魔域的妖魔同流合污! “你胡说!” 杭奚望厉声反驳,“天玑珠乃是我杭家祖传之物,其中隐秘,就连我杭家自家人都不甚清楚,你怎会知道珠中有破咒之法?” “自然是我与杭家有着不浅的渊源,否则,雷击之夜,杭家祖宅异动,我又为何会恰好出现在杭家附近?”游栖鹤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知晓杭家的诅咒,也知晓天玑珠的秘密,更知晓这诅咒带给你们的痛苦。” 第482章 交易达成,揭人伤疤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伤及无辜,更不该与黑翼蝠王那种邪魔同流合污!”杭奚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有愤怒,也有深深的不解与失望,“你若是真心想取那破咒之法,大可与我明说,我杭家虽戒备心重,却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为何要这般痛下杀手,置我与离淼姑娘于死地?” 游栖鹤的目光黯淡了几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衷:“明说?杭公子,换作是你,你会信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杭家世代守护天玑珠,对陌生人向来戒备心极重,更何况是关乎家族诅咒的核心秘密,你会轻易告知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 “再者,黑翼蝠王早已对天玑珠虎视眈眈,暗中布局,我若不假意与他合作,如何能顺利接近你,如何能确认天玑珠的具体下落?” 他语气微微一顿,继续说道:“那日在慈安寺地宫,我出手虽狠,却始终留了三分余地,否则,以我的剑速,你与那归宗女弟子离淼,根本活不到今日。” 他抬眼看向杭奚望,目光诚恳:“那日林间白光乍现,并非旁人所为,而是我暗中催动了天玑珠逸散出的一丝灵力。我本想趁乱将你带走,既能拿到天玑珠,顺便取出破咒之法,也能避开黑翼蝠王的纠缠,却没想到中途突生变故,另一股势力突然出现,不仅从你身上取走了天玑珠,还将那女弟子离淼强行劫走。我一时猝不及防,只能先将晕倒的你安置在安全之处,再另寻他法。” 杭奚望听得目瞪口呆,如遭雷击。 原来那日青雾林的诡异白光、自己侥幸获救、被一路带到这砚心堂疗伤,这一切的背后,竟然都有游栖鹤的影子。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心中五味杂陈,如同打翻了调味瓶。 他愤怒于游栖鹤的欺骗与狠辣,愤怒于他将自己当作棋子般算计;却又忍不住为他口中的“破咒之法”而心动,那是困扰杭家千年的枷锁,是他梦寐以求的希望;更对他话语中提到的“另一股势力”充满了疑惑与忌惮。 高瞻眉头紧锁,浓眉拧成了一个川字,显然也在飞速权衡游栖鹤话语中的真假。他沉吟片刻,沉声问道:“你口中的另一股势力,究竟是谁?竟敢在黑翼蝠王与你眼皮底下劫人夺宝,胆子不小。” 游栖鹤慢慢开口,语气凝重了几分:“我也是后来跟随师父入中州王府看病时才得知,离淼姑娘被劫后,出现在了中州王府。如此一来,我便怀疑,当日的第三股势力,正是手握重兵、野心勃勃的中州王。他们的目的,定然也是天玑珠。” 他目光扫过杭奚望与高瞻,缓缓说道:“如今天玑珠下落不明,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搜寻,魔域、妖族、中州王、甚至还有一些隐世的宗门,都对这颗宝珠虎视眈眈。杭公子,你身为杭家现任传人,必然是各方势力重点追查的目标。你若想保住性命,更想打破家族传承千年的诅咒,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紧紧看向杭奚望,带着一丝期盼,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压力。 “游小大夫,以你的能力,想要夺取天玑珠据为己有,并不难。何苦一定要与我合作呢?”杭奚望很是不解。 “因为只有你杭家的血脉才能打开天玑珠的禁制。”游栖鹤很痛快的为他解惑。 杭奚望坐在榻上,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如同被浓雾笼罩的荒原,看不清方向。 天玑珠失踪,家族诅咒缠身,双腿伤势未愈,身边有虎视眈眈、不知真实意图的归宗战灵师高瞻,有身份成谜、亦正亦邪、曾对自己痛下杀手却又似乎手握破咒之法的游栖鹤,还有隐藏在暗处、势力庞大的中州王与穷凶极恶的魔域。 多方势力交汇,情势复杂,黑白是非不明。 他该相信谁?又该何去何从? 大腿的伤口隐隐作痛,每一次刺痛都在提醒着他,自己随时可能步祖父与父亲的后尘,终生与轮椅为伴。而游栖鹤口中的破咒之法,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如同沙漠中的甘泉,让他难以割舍,哪怕这光亮背后,可能藏着更深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气血渐渐平复,目光缓缓扫过高瞻坚毅的背影,又落在游栖鹤复杂难辨的脸上,心中终于做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好,游小大夫,我杭家与你合作。” 杭奚望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游栖鹤,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别无所求,只求能破解家族千年诅咒,救祖父脱离苦海,也让我自己能重新站立起来。事成之后,天玑珠便是你的,我杭奚望绝不反悔。” 这话一出,廊下的风似乎都轻了几分。 游栖鹤脸上终于褪去了那层复杂难辨的神色,漾开一抹不掺杂质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清冽又温和,他对着杭奚望微微颔首,声音朗朗:“好,一言为定!”一旁的高瞻始终冷眼旁观,并未出言阻止杭奚望与游栖鹤达成交易。在他看来,游栖鹤口中的破咒之法若是真的,能解杭家千年之困,这笔交易自无不可;若是假的,以他归宗战灵师的修为,也有十足的把握从游栖鹤手中再夺回天玑珠,断不会让这宝珠落入居心叵测之人手中。 只是此刻,他心中对游栖鹤的疑虑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重,对另一件事也更加好奇。 “栖鹤小大夫,”高瞻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游栖鹤,“你究竟是什么来路?” 这几日盘桓在他脑海里的问题,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游栖鹤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垂眸摩挲着袖口的纹路,指尖的动作不疾不徐。 高瞻见状,索性换了个思路,语气笃定地使用排除法,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并非人族吧?” 此言一出,杭奚望心头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游栖鹤。他从未想过这一层,只当游栖鹤是江湖中隐姓埋名的高手,却从未怀疑过他的种族。 游栖鹤抬眼,目光在高瞻与杭奚望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深究的意味:“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届时皆大欢喜,岂不是更好?”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分明是不肯再多透露半个字。 我紧紧盯着游栖鹤的脸,试图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出些什么,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几天前在中州王府的别院,夜深人静之时,曾有一道极淡的黑影夜探我的房间。那人身法轻盈得如同鬼魅,落地时悄无声息,若非我恰好从噩梦中惊醒,怕是根本察觉不到。 当时我只当是中州王府的暗卫巡查,并未放在心上,可如今想来,那道黑影的身形,竟与眼前的游栖鹤非常相似。 究竟是不是他? 倘若不是游栖鹤,难不成这云州城中,还藏着其他不明身份的人物,在暗中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我心头一沉,只觉得这云州城的水,远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交易既已达成,游栖鹤便郑重承诺,会动用自己的全部力量,保证杭奚望在砚心堂的安全,绝不让魔域或中州王府的人轻易找上门来。 高瞻对此不置可否,只淡淡点头,随后便带着我转身离开砚心堂。 刚踏出大门,一道极细的密音便悄然传入我的耳中,正是高瞻的声音,语气凝重:“风飏,你继续留在砚心堂附近,盯紧游栖鹤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动,即刻汇报。” 风飏密音回话。 我心中了然,暗暗颔首。游栖鹤的身份一日不明,高瞻心中的疑虑便一日难消,自然不会放松对他的监视。 走在云州城的青石板路上,我忍不住侧头看向身旁的高瞻,低声问道:“师父,接下来我们还去哪?” 高瞻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中州王府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声音沉缓有力:“回中州王府。游栖鹤既然点明中州王可疑,那我们便盯紧这条线,看看能否从中挖出些收获。” 他顿了顿,想起过往的旧事,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若天玑珠真在中州王之手,我倒不觉得意外。毕竟当年,他也曾对随侯珠动过染指的心思,此人野心勃勃,绝非安分守己之辈。” “为师只是想不明白,赵嘉烨一介凡人,为何对魔域至宝这么热衷呢?他难道想修炼魔功,一统江湖?还是准备杀君弑父,自立为皇?他们这些皇族中人的想法,为师真是想不明白。离殇,你懂吗?” “师父,您看我像是能懂的样子吗?”我眯着眼睛看他。 “也是,充其量只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野猫儿,怎么可能懂这些高层的东西?” “揭人伤疤啊,高瞻!” 第483章 夜探书房,武神暗座 我与高瞻一路插科打诨,踩着西斜的日影回到了中州王府。朱红大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门内回廊曲折,花木扶疏,只是此刻我心中揣着要事,无暇欣赏这庭院景致,脚步不停便直奔离淼师姐的住处。 见到离淼师姐时,她正坐在窗前整理草药,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素色的衣袍上,衬得她眉眼温婉。 我快步上前,将杭奚望已然苏醒且得到救治的消息告知于她。 离淼师姐手中的药篓“咚”地一声落在案几上,猛地抬头看我,眼中满是惊喜与后怕,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抚了抚胸口:“老天保佑!好在杭公子的性命保住了,不然你师姐我可要内疚死了!那日若不是我执意要带他回归宗,也不会引出这般祸事,杭公子更不会遭此劫难。改日我定要亲自去探望探望他,瞧瞧他恢复得如何。”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追问道:“对了,天玑珠可还在他身上?” 我缓缓摇了摇头,如实说道:“天玑珠丢了。杭公子醒来后,身上便没了天玑珠的踪影。而且师姐,砚心堂的游栖鹤小大夫,他就是当日在慈安寺地宫,伙同黑翼蝠王一起拦截你们的人。” “什么?” 离淼师姐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秀丽的眉头紧紧蹙起,“怎么会是他?!我与他曾有过几面之缘,瞧着他温文尔雅,医术也颇为不俗,怎么会做出这等勾结邪魔之事?离殇师妹,你快给我仔细讲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便将先前在砚心堂中,游栖鹤亲口所说的那些话一一复述了一遍——他如何承认自己与黑翼蝠王的勾结,如何解释拦截之事的缘由,又如何提及与雷州杭家的渊源。 末了,我补充道:“游栖鹤说,他与雷州杭家祖上有过一段渊源,手中握有破解之法,能够助杭公子打破那延续千年的瘫痪诅咒。杭公子为了重获康健,已经与他达成了交易。” “师叔与杭公子就这般信了他?”离淼师姐眼中的疑惑更甚,指尖不自觉地捻着衣角:“高瞻师叔向来心思缜密,可不是轻易轻信他人的性子,怎么会应允这来历不明的交易?” 我垂下眼睑,心中暗自斟酌。 其实高瞻师父并非全然相信游栖鹤,他真正怀疑的,是离淼师姐的表哥——中州王赵嘉烨。 可这话我怎敢贸然说出?一边是师门长辈,一边是血脉亲眷,若是让离淼师姐知晓此事,她必定会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届时怕是连师门情谊都会受影响。 我只能含糊其辞地搪塞:“或许师父自有他的考量吧,毕竟杭公子的诅咒事关重大,或许师父是想借此探探游栖鹤的底细,也好弄清天玑珠的下落。” 离淼师姐闻言,果然不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对高瞻向来是无底线的信任,师父的决定,她从未有过半分质疑。 待到夜幕降临,王府内渐渐静了下来,唯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脚步声在长廊上断断续续地回响。 高瞻悄悄唤我到他房中,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神色凝重。他压低了声音,与我悄悄密谋:“离殇,若游栖鹤所言非虚,天玑珠当真在赵嘉烨手中,以他的性子,必定会将这等至宝藏在府中密室之内。子时过后,府中守卫最为松懈,你去前院探查一番,哪里的防卫最为严密,戒备最为森严,天玑珠便大概率藏在那里。” 夜半做贼这等事,对我而言可算是轻车熟路。出来这一趟我已经夜探过许多地方,隐身咒更是练得炉火纯青。 我立刻挺直脊背,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师父!徒儿定不辱使命,今夜必定查清密室所在,寻到天玑珠的踪迹!” 高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让我退下准备。我回到房中,闭目养神等候时机,耳边只听得更夫的梆子声一声比一声清晰。 终于,子时的梆子声刚响过三声,万籁俱寂,连虫鸣声都弱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捻诀,低声诵出隐身咒,周身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随即身形便隐入了夜色之中。我屏住呼吸,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如同一只灵巧的夜猫,悄无声息地朝着王府前院掠去。 夜色如墨,廊下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将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贴着墙角前行,脚下的青石板路冰凉,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前院是王府的核心区域,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唯有偶尔传来的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我敛声屏气,借着灯笼的微光观察着四周的防卫,心中暗自思索:赵嘉烨心思深沉,密室定然藏得极为隐秘,防卫也必定是重中之重,我需得仔细分辨,方能找到关键所在。 我深知这座中州王府绝非寻常规制,实则是按云州城主府的格局建造而成,以居中大殿为轴心,东西两侧亭台楼阁、回廊院落对称排布,朱墙黛瓦间透着皇权特许的威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色中,飞檐翘角如蛰伏的巨兽,廊下灯笼的光晕被夜风揉碎,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我借着隐身咒的庇护,脚步轻快得如同掠过草尖的风,推开大殿那扇厚重的朱漆木门时,只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吱呀声,随即闪身而入,将夜色与戒备都隔绝在门外。 穿过空旷的大殿,殿内梁柱粗壮,鎏金彩绘在暗夜里隐约可见,墙角立着的青铜鼎彝沉默地散发着古意。 赵嘉烨的书房便在大殿东侧的偏院深处,推开那扇雕花梨木门时,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夜的寒凉。 这书房远比我想象中阔朗,足有寻常人家厅堂的两倍大小,地面铺着整块的西域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恰好掩去了我的脚步声。 屋内布置极为考究,尽显中州王的权势与雅致。 正面墙壁悬挂着一幅《千里江山图》,笔触雄浑,设色清丽,一看便知是名家真迹,画下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砚池内还凝着半池余墨,旁边整齐码放着几摞宣纸,一支狼毫笔斜斜搁在笔山上,似乎主人方才还在此处挥毫。 书桌两侧立着两座顶天立地的梨花木书柜,柜门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从经史子集到兵法谋略,甚至还有不少异国文字的孤本,看得出主人涉猎极广。 书柜旁的多宝阁更是引人注目,阁上陈列着各色古玩珍品:青釉瓷瓶釉色温润,宋代官窑的冰裂纹清晰可见;和田玉摆件白如凝脂,雕成卧鹿衔芝的模样,栩栩如生;还有几枚古钱币、一方鸡血石印章,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房间西侧靠墙处,摆着一张楠木躺椅,旁边立着个青铜鹤形香薰,袅袅青烟从鹤喙中溢出,正是那檀香的源头。 而在书房东北角,一座三尺高的金铜武神像尤为醒目,神像眉目冷峻,怒目圆睁,身披铠甲,手持长枪,锻造得极为精良,连铠甲的甲片纹路都清晰可辨,下方是个厚重的紫檀木底座,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我不敢耽搁,立刻投入寻找。先是快步走到多宝阁前,指尖拂过那些珍宝,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层阁板都抽拉检查,连瓷瓶内部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瞧了瞧,生怕暗格藏在器物之中。 接着转向那两座大书柜,柜门的铜环冰凉,我轻轻拉开,将书架上的书籍一本本抽出,仔细摸索书脊与书页,又用指节敲击书柜的背板与侧板,听着那沉闷的“咚咚”声,确认并无中空之处。 书桌自然是重点排查对象,我将桌面上的宣纸、笔墨都挪到一旁,拉开书桌两侧的抽屉,里面整齐摆放着信件、印章与几本札记,我快速翻阅一遍,并无异样;又俯身查看书桌底部,用手敲了敲桌面与桌腿,依旧是实心的触感。 一圈摸索下来,书房内凡是能藏物的地方几乎都查遍了,却一无所获。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思忖:明明书房外的护卫比别处多了一倍,巡逻的频率也密得多,按理说重宝理应藏在此处,可为何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难道我的判断错了? 我走到房间西侧,手无意识地搭在那只盛放书画的大瓷缸上。 这瓷缸足有半人高,青花色浓淡相宜,绘着渔樵耕读的纹样,缸内叠放着几卷未展开的古画。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缸壁,清脆的“笃笃”声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清晰,却依旧是实心瓷器的声响。 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热的触感,那热度越来越明显,仿佛揣着一块刚刚出炉的暖玉。我心中一动,忙伸手从怀中掏出那枚镇魂石。 这石头平日里黑漆漆的,毫无光泽,此刻在暗夜里竟散发出莹润的白光,如同夜空中的星子,一闪一闪,带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难道……镇魂石感应到了天玑珠的气息?” 我心中一阵狂喜,精神瞬间大振。天玑珠与镇魂石本就同属魔域上古灵物,气息相通,想必是二者之间的共鸣让镇魂石有了异动。 我小心翼翼地将镇魂石托在手心,如同捧着一盏引路的灯,开始在书房内缓缓绕圈。 白光在手中忽明忽暗,我屏住呼吸,随着光芒的强弱调整脚步。 当我走到书房东北角时,手心的镇魂石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那光芒浓烈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照亮。 我心中一紧,立刻停住脚步,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座金铜武神像上。 就是这里! 第484章 王府辛秘,宝珠失窃 我快步上前,先伸手敲了敲武神像的躯体,厚重的金铜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是实心锻造,并无藏物的可能。 我的目光随即转移到神像下方的紫檀木底座上,这底座约有半尺高,与神像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表面打磨得光滑如玉,看不出任何异样。 三尺高的实心金铜像分量着实不轻,我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双手扣住神像的腰间,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搬。 “哼哧”一声,神像被我挪开了半尺,露出了底座完整的模样。我来不及喘口气,立刻蹲下身,用手指在紫檀木底座上轻轻叩击。 “咚咚——”两声清脆的回响传来,与方才敲击神像的沉闷声截然不同,带着明显的空洞感。 有夹层! 我心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连忙将脸凑得更近,借着镇魂石的白光仔细打量底座的每一处细节。 可这紫檀木底座做得极为精巧,边缘处打磨得毫无棱角,整个底座状如一体,别说缝隙,就连一丝拼接的痕迹都找不到,仿佛是一整块木头雕刻而成。 我伸手在底座上摸索了半天,既没有找到暗扣,也没有发现可按压的机关,一时之间竟无从下手。 我下意识地摸出腰间的破空刃,这把匕首削铁如泥,寻常器物都能轻易撬开,可对着这严丝合缝的底座,却连个着力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徒叹奈何。 我盯着紫檀木底座严丝合缝的表面,指尖摩挲着中指上那圈不起眼的银丝,心中忽然燃起一丝希望——这诡丝乃是师门秘传,能随心变幻形态,坚韧无匹,更能变换大小,或许能探到常人难寻的开启口。 事到如今,也只能姑且一试了。 我凝神聚气,指尖轻捻,那圈银丝便如活物般从指间逸出,在空中盘旋一圈后,渐渐收缩、变细,最终竟比头发丝还要纤毫,在镇魂石的白光下几乎难以察觉。 我心念一动,指挥着诡丝围绕紫檀木底座缓缓游走,一寸一寸地探查着底座的边缘、转角,甚至是木纹的缝隙。 诡丝带着细微的触感反馈回来,每一次轻触都如指尖亲探,我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样。 不过片刻功夫,当诡丝探到底座北侧靠近墙角的一处木纹时,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阻滞感。我心中一凛,连忙让诡丝顺着那处木纹轻轻下探、撬动。 只听“嘎达”一声轻响,清脆而突兀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紫檀木底座的侧面竟缓缓弹开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内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恰好衬着一物。 我按捺住心头的狂喜,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入暗格,指尖立刻触到一团温润的物体,入手冰凉却又带着一丝暖意,质感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却又比玉石多了几分灵动。 我轻轻一捏,便将那物取出——竟是一颗蜡丸,外层的蜡质坚硬光滑,显然是精心封裹过的。 我不敢耽搁,指尖用力,“咔嚓”一声便将蜡丸捏碎。蜡屑簌簌落下,一颗珠子赫然出现在掌心,瞬间,一股清冽的莹白光芒从掌心迸发而出,照亮了我身前的半片书房。这便是天玑珠! 它比寻常的鸡蛋略小,又比鸽子蛋稍大,通体莹润浑圆,毫无一丝瑕疵,仿佛是用月光凝练而成。 珠身流转着柔和却夺目的白光,不是烛火那般炽热,也不是镇魂石的晦涩微光,而是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清辉,能照见指缝间的纹路,连掌心的细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珠体表面似乎有流光在缓缓游走,细看之下,竟能隐约瞧见里面仿佛有星河转动,缥缈而神秘,触之冰凉,却又能感受到一股源源不断的温润灵气顺着指尖涌入体内,让人精神一振。 这般奇光异彩,不愧是上古灵物,仅凭这外形,便知绝非凡品。 我一时看得有些失神,忘了身处险境。那莹白的光芒太过耀眼,即便在室内,也有大半透过窗棂的缝隙露了出去,如同突然亮起的星子,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谁在那里!” 一声暴喝骤然从窗外传来,带着几分惊怒与警惕,正是巡逻侍卫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铠甲摩擦的铿锵声与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巡逻队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惊动,正朝着书房赶来。 我暗道一声不好,心头瞬间揪紧。连忙收敛心神,将天玑珠紧紧攥在手心,快速塞进怀中,用衣襟牢牢裹住,那刺眼的光芒才终于被掩盖。 随后,我手忙脚乱地将暗格推回原位,“咔哒”一声轻响,底座又恢复了严丝合缝的模样。接着,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座沉重的金铜武神像搬回原处,确保神像与底座贴合得毫无破绽,这才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屏声静气地躲到书房角落的楠木躺椅后方。 王府侍卫深知书房乃是中州王的重地,内里藏着诸多机密,自是不敢随意闯入,更何况他们并无书房的钥匙,只能在外围戒备。 “快!速去通知王爷与廖先生,就说书房有异光出现,恐有刺客潜入!”领头的侍卫长声音沉稳,却难掩急促,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一名侍卫应声领命,脚步声飞快地朝着王府内院奔去,想必是去通报中州王赵嘉烨与那位神秘的廖先生。 “其余人听令!” 侍卫长紧接着沉声道,“分成三队,一队守住书房正门,两人一组,轮流值守,任何人不得靠近;二队绕至书房两侧回廊,严密监视窗户与侧门,若有异动,立刻示警;三队守住偏院入口,封锁所有进出通道!务必严守住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就算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遵命!”众侍卫齐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 紧接着,便是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在庭院中响起:一队侍卫守在正门前,甲胄摩擦声清晰可闻,偶尔还能听到他们低声交谈的警戒话语;二队侍卫分散到两侧回廊,脚步轻缓却沉稳,显然是在仔细巡查每一扇窗户;三队侍卫则快速占据了偏院入口的有利位置,兵器出鞘的轻响隐约传来,显然已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整个偏院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守卫森严得如同铜墙铁壁,连一丝风都似要被拦截在外。 我躲在博古架后方,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能清晰地听到外面侍卫们的部署与脚步声,甚至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肃杀之气。 我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怦怦直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隐身咒虽能隐匿身形,却挡不住声音与气息,若是被侍卫们察觉异样,或是中州王带着高手赶来,我今日怕是插翅难飞。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无从逃脱,只能屏住呼吸,耐心等待中州王到来,再寻个混乱的空隙伺机脱身。 夜色如凝脂般浓稠,书房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仓促与凝重,不多时便停在了门口。 我屏住呼吸,透过窗缝的缝隙偷眼望去,只见中州王赵嘉烨脚步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素色的锦缎睡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流云,外面只随意罩了一件玄色披风,披风的系带松松垮垮地垂着,显然是接到通报后未曾细整仪容,便急着赶来。 他面色沉凝,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却更多的是警惕与焦灼,脚下的云纹锦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似踏在我的心尖上。 赵嘉烨并未多言,抬手从腰间取下一枚通体黝黑、雕着盘龙纹样的钥匙——想来这便是书房的贴身钥匙,从未假手他人。 他将钥匙递到身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的男子手中,那男子就是龙甲,腰间佩剑寒光凛冽,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龙甲双手郑重接过钥匙,指尖微微弯曲,恭敬地垂在身侧。周围的侍卫见状,立刻齐齐后退半步,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隙,无人敢有半分逾矩。 龙甲迈步上前,指尖捏着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旋。 “嘎达”一声,锁头开启的轻微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针一般刺入耳膜。 我下意识地双手捂住口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极轻,生怕一丝气流的波动都会暴露行踪。 龙甲先是转身点亮了门口两侧的立式宫灯,橘黄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门口的幽暗,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颀长。 随后,他握紧手中长剑,剑身出鞘半寸,露出一截冷冽的寒光,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书房。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多宝阁到书柜,从书桌到躺椅,连盛放书画的大瓷缸都未曾放过。他脚步轻缓却沉稳,每走一步都仔细探查,指尖偶尔会拂过器物的表面,似乎在确认是否有被触碰过的痕迹。 一番里里外外的细致搜检后,他才转身向门外禀报,声音低沉而清晰:“回王爷,书房内并无异状,门窗完好,器物齐整,未有任何人闯入的痕迹。” 赵嘉烨这才松了口气般,脚步匆匆地走进书房。他并未先查看别处,而是径直来到书桌前,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略略划过桌上叠放整齐的公文,纸张的触感细腻顺滑,并无凌乱。 随即他俯身拉开书桌右侧的小抽屉,里面的公章、私章、各式印鉴都码放得齐齐整整,一枚不少。 见此情景,他眉宇间的焦灼与警惕肉眼可见地消散了些许,紧绷的肩背也微微放松下来,嘴角似乎还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 就在我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场危机即将过去时,赵嘉烨忽然猛地扭头,目光直直朝我的方向射来! 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与探究,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 我心头骤然一紧,惊得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手脚都有些僵硬,连呼吸都几乎停滞——他不会真的发现我了吧?隐身咒从未出过差错,难道是方才取天玑珠时,灵气波动泄露了行踪? 我死死捂住口鼻,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只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束缚。 然而,他的目光并未在我身上停留,掠过躺椅后,径直落在了博古架后面的金铜武神像上,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赵嘉烨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挥。龙甲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快步走到门口,将房门轻轻关闭。 “咔哒”一声,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侍卫的视线与气息,屋内瞬间只剩下赵嘉烨与龙甲二人——当然,还有一个隐在暗处、大气不敢出的我。 屋内的宫灯光线柔和,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赵嘉烨递去一个眼神,龙甲立刻收起剑鞘,迈步走到武神像跟前。 他身材魁梧,力气显然远胜我,只见他双手扣住神像底座,微微用力,便将那座三尺高的实心金铜武神像轻松搬开,稳稳放在一旁,地面都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赵嘉烨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紫檀木底座上,神色凝重。他并未像我那般费力摸索,而是伸出右手,指尖在底座侧面的一处木纹上轻轻一按,又顺势旋转了半圈。 不知他用了什么诀窍,那方才让我束手无策的严丝合缝的底座,竟“咔哒”一声,轻巧地弹开了暗格。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随即伸手探了进去。 指尖在绒布上摸索片刻,赵嘉烨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他又细细在暗格内探了一遍,指尖反复摩挲着绒布的每一寸,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了手,掌心空空如也。 我就站在几步远的位置,隐在阴影中,清晰地看着赵嘉烨这一番操作,心脏狂跳不止,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了衣襟。 心中暗暗后怕,幸亏我早他一步取走了天玑珠,若是再晚片刻,或是方才寻找时多耽搁一瞬,此刻落入他手中的,恐怕就是我了。 看着他脸上渐渐浮现的错愕与惊疑,我紧紧攥着怀中的天玑珠,只盼着这场对峙能早些结束,好寻机脱身。 第485章 泄露端倪,背后推手 “天玑珠不见了。” 中州王赵嘉烨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缓缓落下,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像是一块寒铁投入深潭,漾开无声的波澜。 他端坐于梨花木书桌后,玄色披风上绣着暗金云纹,在烛火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摸锦盒的微凉触感——那本该盛放天玑珠的紫檀木盒,此刻正空荡荡地躺在案上,盒底衬着的墨色绒布平整无皱,仿佛从未有过那样一颗流光溢彩、能镇煞驱邪的宝珠。 侍立在侧的龙甲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恭谨瞬间被惊惶取代。他跟随赵嘉烨多年,比谁都清楚天玑珠的分量——那不仅是魔族遗失百年的至宝,更是王爷用来震慑四方势力的底牌。 “王爷,属下这就命人封府搜查!即刻调动暗卫,定要将盗珠之人揪出来!”龙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行动。 赵嘉烨却缓缓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半空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必。” 他抬眼看向窗外,月色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影,“王妃怀相不稳,本就浅眠易醒,这几日又总说心口发闷,万不可让她受半点惊扰。” 话锋一转,他的眼神沉了沉,“再者,府中还住着归宗的几位高手,此事若是大张旗鼓,难免落人口实,更怕打草惊蛇。”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的木纹,声音压得更低:“不可叫高瞻、破军那伙人察觉,此事必须悄悄进行,一丝风声都不能泄到他们耳中。” 我缩在书架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心脏却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听着他的话,我在心里暗笑:王爷,您多虑了,何止是察觉,根本就是我们做的...... “是,属下明白!”龙甲敛去惊惶,躬身领命,脚步放得极轻,推门时特意放缓了力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又缓缓合上,将书房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赵嘉烨依旧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郁。他的眉头微蹙,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寒霜,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暗自咽了口唾沫,借着书架的遮挡,悄摸摸地挪动脚步。锦靴踩在地毯上,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我一点点朝着门的方向挪去,心里盘算着等下一次有人开门,便趁机溜出去。 可刚挪到离门不远的角落,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便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王爷,学生廖铮言求见。”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温润的声音,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不失沉稳。 “廖先生请进。”赵嘉烨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那微微紧绷的肩线,泄露了他并未完全平复的心绪。 书房大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来人侧身而入,动作快而轻,进门后反手便将门关严,那扇门开合间的缝隙短暂得如同错觉。 我心里暗叫不妙,脚步一顿,硬生生停在了原地,没来得及溜出去,只能重新缩回角落,将身形藏得更紧,屏气凝神地继续偷听。 廖铮言身着一袭青蓝书生长衫,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他对着赵嘉烨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条理分明:“启禀王爷,学生已仔细询问过书房外值守的八位侍卫,个个都是忠心耿耿、身手矫健之辈。他们皆说,自昨夜戌时换班后,便寸步未离岗位,书房四周三丈之内,未曾有半分人影闯入的痕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宝珠失窃前,书房内骤然闪过一道极淡的银光,侍卫们见状,第一时间便将书房团团围住,连屋顶的瓦片都派人仔细巡查过,门窗更是由内上锁,四周布下了三道暗哨,若屋内真有盗珠之人,绝无可能在短短一炷香内逃脱,更不可能不留半点踪迹。” 赵嘉烨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放在桌面上,指节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均匀,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怒意渐生的征兆——越是平静,那隐忍的怒火便越是炽烈。 “依先生之意,这天玑珠是凭空消失不成?”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可那敲击桌面的力道,却比刚才重了几分。 廖铮言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时眼神已然笃定:“依学生浅见,盗珠之人恐非我族之人,而是异族。” 他语速放缓,一字一句道,“唯有那些修炼了方术异法的异族,方能穿梭虚实、隐去身形,在重重包围之下,悄无声息地盗走宝珠而不留下半点痕迹。”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噼啪”的轻响。赵嘉烨的目光落在空荡的锦盒上,眸色深沉如夜,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廖铮言察言观色,见王爷并未反驳,便又接着说道:“天玑珠本是魔族圣物,蕴含着磅礴的本源之力,当年失落于战乱之中,如今重现江湖的消息,早已随着风传遍了五界。魔族欲寻回至宝,妖族觊觎其灵力,魅族贪恋其魅惑之能,就连人族中的野心家、仙族里的投机者,也都对它虎视眈眈。”他语气凝重起来:“王爷这座中州王府,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早就在有心人暗中布局。那些觊觎宝珠的势力,怕是早已在府中埋下了眼线,甚至布下了阵法,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 说到此处,廖铮言上前一步,躬身道:“当务之急,是立刻调动全城兵力与所有暗线,彻查城中每一处角落,寻访近期是否有异族现身——不论是魔族的紫瞳、妖族的兽耳,还是魅族的异香,但凡有半点异常,都不能放过。另外,我们与异族合作的事,必须要立即掐断,不可再生事端。天玑珠事关五界平衡,绝不能落入异族之手,哪怕最后只能将其毁掉,也断不可让它成为祸乱苍生的根源!” 赵嘉烨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手,拿起案上的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却并未饮用,只是摩挲着杯壁上的冰裂纹,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隐忍,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藏在阴影里,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廖铮言的话倒是说中了大半,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盗珠之人不仅混进了王府,此刻还正躲在书房里,将他们的谋划听得一清二楚。而更让我心惊的是,这位人族王爷的背后,似乎还牵扯着更庞大的异族势力,这场围绕着天玑珠的纷争,恐怕才刚刚开始...... 我屏住呼吸,再次悄悄挪动脚步,目光紧盯着书房的侧门,只盼着能找到一丝空隙溜出去。 可就在这时,赵嘉烨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望向我藏身的方向,薄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躲在暗处的朋友,听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吧?” 赵嘉烨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穿透人心的锐利,像一把淬了寒的匕首,瞬间划破了书房里凝滞的空气。 我只觉后脊背“唰”地一下窜起一股凉意,那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直窜天灵盖,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双目猛地圆睁,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缩成了一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跳了半拍,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难以置信地缓缓回过头,目光直直撞进赵嘉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端坐在书桌后,并未起身,可那道视线却如同鹰隼锁定猎物般,精准地落在我藏身的角落,没有半分偏差。 他,竟然真的发现我了?! 我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僵硬的麻意。 方才还在盘算如何溜之大吉的心思,此刻早已被惊涛骇浪般的错愕冲得烟消云散。大脑一片空白,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杂乱无章地翻腾:他是何时察觉的?是我方才挪动脚步时弄出了声响,还是我的气息泄露了踪迹? 此刻开口辩解,说自己只是误入,他会信吗?可这书房戒备森严,“误入”二字未免太过牵强。若是缄默不语,岂不是坐实了盗珠同谋的嫌疑? 就在我心神大乱、犹豫不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时,身旁不远处的多宝阁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清润含笑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王爷好耳力,小可甘拜下风!” 这声音突如其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却让我心头又是一震。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多宝阁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衣袂轻扬,步履从容,仿佛早已在此处静坐多时,只是我们谁也未曾察觉。 烛火的光晕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隽温润的轮廓——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畔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竟是游栖鹤! 我惊得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几乎能塞进一颗鸡蛋,脑子里“嗡”的一声,更是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他真的是幕后推手? 是方才趁乱混进来的,还是打从一开始就藏在多宝阁后,比我更早潜入了书房? 我方才小心翼翼挪动脚步、满心盘算着偷溜出去的模样,还有方才偷听赵嘉烨与廖铮言对话时的神态,莫非全都落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与震惊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我的神经。今晚的事情,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先是我潜入书房被赵嘉烨堵截,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如今又杀出一个游栖鹤,他的出现,无疑让这盘本就错综复杂的棋局,更添了几分扑朔迷离。 我依旧惊立当场,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凝固了,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眼睁睁看着游栖鹤从我身边擦肩而过,他宽大的月白色衣袖扫过空气,带着一缕淡淡的松针清香,不经意间拂过我的手背,那触感微凉,却像一道电流般窜过我的四肢,让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勇气都没有。 书房里的目光,此刻无疑都聚焦在了游栖鹤身上,可我却觉得,赵嘉烨那道锐利的视线,似乎依旧没有从我身上移开,如同芒刺在背,让我浑身不自在。 第486章 真实身份,一半天玑 廊下的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游栖鹤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我身侧。 他步履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月白色衣袍扫过青砖地面,竟未扬起半分尘埃,径直停在赵嘉烨那张梨花木书桌前。 我心头一紧,只见廖铮言如离弦之箭般上前,宽阔的脊背绷得笔直,双臂微张将中州王爷护在身后,指尖按在腰间暗藏的软剑上,眼神锐利如鹰隼,随时准备应对游栖鹤可能发起的突袭。 游栖鹤却似未察觉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墨色眼眸淡淡扫过廖铮言紧绷的侧脸,那目光清冽如寒潭,不带半分波澜,随即转向端坐椅上的赵嘉烨,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王爷,这便是您的待客之道吗?” 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殿内凝滞的空气,落在每个人耳中。 赵嘉烨抬手挥了挥,廖铮言会意,缓缓收回护在身前的手臂,脚步沉稳地退到书桌一侧,目光仍死死锁在游栖鹤身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天玑珠是你拿走的?” 赵嘉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柄上的雕花,目光如炬般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不是。” 游栖鹤的回答干净利索,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眼神坦荡得让人无从置疑,仿佛这简单二字便足以终结所有猜忌。 赵嘉烨指尖一顿,眉峰微挑,语气里添了几分试探:“天玑珠不见了。你觉得会是被谁盗走的?” 他刻意加重了“盗走”二字,目光紧盯着游栖鹤的神色变化,试图从中捕捉一丝破绽。 “王爷不必试探我。” 游栖鹤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嘲弄:“况且,天玑珠本就不属于王爷,何来被盗走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夜色,语气带着几分缥缈:“也许是它的真正主人到访,将这遗落尘世的珍宝收回去了也未可知。” “你的意思是,魔域?” 赵嘉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陷入沉思,竟真的顺着他的话往下琢磨。天玑珠来历神秘,传闻与魔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游栖鹤这番看似戏言的话,倒也未必没有道理。 游栖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嘉烨,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王爷是极度聪慧之人,工于心计,平日所思所言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早已习惯在算计中权衡利弊。”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切中要害:“所以旁人一句随口的戏言,王爷也会下意识地反复揣摩,究其真假。” “你这是说本王喜欢算计人心咯。”赵嘉烨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语气听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真实心绪。 “是也。”游栖鹤毫不避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畏惧与退缩,仿佛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大胆!”廖铮言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厉声斥责,“王爷面前竟也口无遮拦,不知尊卑!” 他死死盯着游栖鹤,眼中满是怒火。在他看来,眼前这少年不过是个混迹市井的无名大夫,无官无职,竟敢在王爷尊驾前如此嚣张,实在是狂妄至极。 然而游栖鹤却似未闻其声,更未将他放在眼里。廖铮言的厉声斥责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他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予,目光始终落在赵嘉烨身上,神色淡然如初。 “我来此,是专为告诉王爷一句话。” 游栖鹤收回目光,语气陡然变得郑重:“悬崖勒马,及时收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身形如烟雾般渐渐变得透明,消失不见。 众目睽睽之下,那抹玄色身影竟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檀香。廖铮言瞳孔骤缩,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看似不起眼、沉默寡言的少年,绝非寻常市井之人,其身手之诡异,竟已达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或许,非人族。 “王爷,可要吩咐人去追......” 廖铮言连忙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懊恼,若早知游栖鹤有这般本事,他绝不会让对方如此轻易开口,更不会让其从容离去。 “罢了,让他走。” 赵嘉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缓缓坐回到椅子上,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眼眶,眼底的精明与算计褪去几分,多了些许倦意:“天玑珠的事就到此为止,它的下落再与我们无关。廖先生先请退下吧!” “是,王爷,学生告退。”廖铮言见王爷神色倦怠,不欲多谈,便躬身行了一礼,脚步轻缓地退出了书房。 趁着廖铮言抬手开门的空档,我屏住呼吸,身形如柳絮般轻盈地紧跟在他身后,借着门扇开合的阴影闪身而出。 指尖触到廊下微凉的木柱,我压低身形,沿着墙角的阴影悄然移动,避开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戒备森严的前院,只留下身后书房里那盏孤灯,在夜色中摇曳不定。夜色如墨,浸透着庭院里的草木清香。我踏着青石路,脚步放得极轻,几乎与晚风擦过枝叶的声响融为一体。刚绕过前院那株老槐树,正欲转向高瞻客居的东跨院,后颈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那是被人窥视的直觉,尖锐而清晰。 有人跟踪我。 心头一紧,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悄然摸向袖中藏着的破空刃,身形猛地旋身回头,压低的声音裹着几分警惕与试探,在寂静的夜色中散开:“谁在后面?”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话音落下的瞬间,不远处的暗影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缓显露出来。衣袂轻扬,如月下寒烟,正是方才在书房中凭空消失的游栖鹤。 我瞳孔微缩,惊讶地望着他。 方才在书房,我藏身于屏风之后,气息敛得极稳,原以为无人察觉,此刻见他这般模样,显然是早已知晓我也在场,甚至一路尾随至此。 “游小大夫也出来晒月光,吸取月之精华吗?”我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扯出一抹故作轻松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打哈哈的随意,试图将这突如其来的对峙糊弄过去。 游栖鹤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月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静静盯着我,那双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所有的伪装。 片刻后,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姑娘还是如此有趣。” “有趣”二字,配上他那副熟稔的语气,让我心头疑窦丛生。我皱起眉,不解地直视着他:“你认识我?” 这话问得直白,连我自己都能听出语气里的困惑。他的神态、他的措辞,都透着一种与我相识多年的熟稔,可我搜刮遍脑海中的所有记忆,都找不到与这张脸相关的半分痕迹。 游栖鹤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话,语气平静无波,却如一道惊雷炸在我耳边:“我认识九幽。” “九幽”二字,是我深埋多年的本名,只有魔域高层方知晓。我惊得下巴险些掉落在地,后退半步,指尖微微发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你是?” 此刻再多的试探都已多余,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他的真实身份。 “在下游栖鹤。”游栖鹤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我震惊的脸上,见我下意识点头示意,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本名天玑。” “天玑?”我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脑海中猛地闪过什么,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天玑珠?!”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指着他的脸,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结巴:“你你你......你是天玑珠?!” “正是。”游栖鹤坦然应下,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只觉得荒谬至极,又惊又奇。天玑珠乃是魔域七重重宝之一,威力无穷,传闻能洞察天地玄机,却从未有过宝珠生灵、修炼化为人形的记载。我使劲眨了眨眼,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成人了?这不可能!” 游栖鹤望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轻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与沧桑:“此事说来话长。” 我抬眼望了望天边的月色,夜色已深,高瞻那边还需我尽快赶去通报情况,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在此细究过往。我收敛心神,催促道:“那就长话短说。” 游栖鹤颔首,缓缓开口,声音随着晚风飘散:“在遁出魔域之前,我一直居于魔宫之中,与九幽姑娘你也算朝夕相处。” 我心头一震,原来我们当真相识。 “后来魔域颠覆,七灵遁散,我也被迫流离,兜兜转转,落到了雷州杭家家主之手。”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怅然:“天玑珠一半为灵体,一半凝为实体,被困杭府数百年,不得自由。不久前,陈阮舟引天雷袭击杭府,天雷本是渡劫利器,却不料阴差阳错,竟助我冲破桎梏,化为人形。” 我听得心惊肉跳,魔域颠覆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却没想到这颗宝珠竟有着如此曲折的经历。我定了定神,追问道:“所以,你就是天玑珠的一半?” 第487章 委托求情,刻意带偏 我顺着游栖鹤的话头应下,指尖却不自觉抚上怀中温热的天玑珠。珠身不再是往日那般冰凉坚硬,反而透着一股细微的脉动,像初生婴儿的呼吸,轻浅却真切。 这颗被魔域奉为国之重器、镇族千年的宝珠之一,竟真的化形为人,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眼底盛着对人间烟火的热切向往——可我身负的使命,是将天玑珠完整带回魔域复命,如今这般境况,我该如何向哥舒危楼交代? “你要回魔域吗?”我压下心头的纷乱,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试探。 游栖鹤闻言,澄澈的眼眸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碎星。 “我想留在游砚辞身边。”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笃定:“师父年事已高,身子骨不如从前,身边总需有人照料。再者,这大千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府外远山如黛,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憧憬:“我困于天玑珠中整整三千年,日日夜夜只见一片混沌黑暗,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的天地。春有百花,夏有蝉鸣,秋有明月,冬有落雪,还有市井间的喧嚣烟火,江湖中的快意恩仇,这些都让我心生向往。好不容易得化人形,怎能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他说这话时,眉梢眼角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那份对未来的热切期盼,几乎要溢出眼眶。 我望着他,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不忍,可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泼下冷水:“你觉得魔君会准许你留在人间吗?” 并非我有意打击,实在是天玑珠于魔域而言,意义太过非凡。它是历代魔域传承的信物,更是维系魔域结界稳固的关键,这般重宝,怎能任由它化为人形,流连外域?别说哥舒危楼不会应允,便是魔域那些守旧的长老臣工们,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游栖鹤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恳切:“所以我特意来寻姑娘,想请姑娘手下留情,不要将我的下落告知魔域。” “几天前我曾潜入姑娘房中,本想当面跟你详说此事。” 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姑娘警觉性极高,我刚靠近窗边,便被你察觉,终究没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会儿,话音一转,神色添了几分忧色:“我已感应到魔宫的人就在这附近徘徊,他们身上的魔气虽被刻意遮掩,却瞒不过我的感知。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发现我的踪迹。陈阮舟的手段,姑娘想必也有所耳闻,他向来行事狠厉,不达目的不罢休,若没有姑娘相助,我恐怕很难成功逃脱他的追捕。” 这话我倒是赞同。陈阮舟是哥舒危楼座下最得力的暗卫统领,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且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一旦被他盯上,确实很难脱身。可我与陈阮舟的目的终究一致,都是要将天玑珠带回魔域。 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件事,我恐怕帮不到你。天玑珠回归魔域,本就是势在必行之事,即便我有心隐瞒,魔域其他臣工也迟早会察觉,到时候只会徒增麻烦。不过……”我话锋一转,“我倒有个折中的方法,你要不要听一听?” 游栖鹤眼中立刻燃起一丝希冀,连忙颔首:“什么方法?姑娘请说。” “你与这半颗天玑珠,随我一同回魔域。”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回魔域后,我会尽力游说哥舒危楼,向他禀明你的心意,恳请他同意你在外游历。只要你在人间行事低调,小心隐藏行踪,不被仙门百家或是其他异族察觉你的真实身份,倒也能安稳遮掩一段时日。” 我顿了顿,如实相告:“只是哥舒危楼究竟会不会同意,我不敢打包票。魔域的规矩森严,天玑珠的分量又太过沉重,我能做的,也只是尽人事而已。” “他会听姑娘的。”游栖鹤却毫不犹豫地说道,语气十分笃定。 我微微一怔,挑眉看向他:“你就这么相信我?” 他望着我,目光清澈而坚定,缓缓说道:“我并非单纯相信姑娘,我只是相信,九幽在哥舒危楼心里的地位而已。”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我沉默片刻,指尖依旧停留在怀中的天玑珠上,感受着那微弱却持续的脉动。哥舒危楼对我的纵容,我并非不知,可这件事牵扯甚广,远非儿女情长便能轻易撼动。 只是看着游栖鹤眼中那对自由的热切期盼,想起他被困三千年的孤寂,我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回魔域后,我会尽力一试。” 与游栖鹤敲定两日后同见陈阮舟的约定,目送他身影隐入庭院深处的树影后,我转身快步回房。 指尖触及怀中温热的天玑珠,那细微的脉动仍在持续,提醒着我此事的棘手。不敢再多耽搁,我将天玑珠小心翼翼取出,放进腰间的乾坤袋中收紧绳结——袋内还存放着镇魂石,两者气息相近,或许能相互安抚,也能更好地遮掩天玑珠的灵气。处理妥帖后,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往高瞻的房间。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师父翻书页的沙沙声,我轻轻叩了叩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师父,徒儿有要事禀报。” 高瞻抬眸放下手中书卷,目光锐利如昔:“探查结果如何?赵嘉烨书房内可有天玑珠的踪迹?” 我垂眸拱手,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回道:“回师父,徒儿在赵嘉烨书房内仔细搜寻,并未发现天玑珠的下落。不过……” 我话锋一转,刻意加重了语气:“徒儿在书房内潜伏时,意外偷听到一件隐秘之事——赵嘉烨背后,似乎与异族有所牵扯!” 我斟酌着词句,将书房内的情形半真半假地娓娓道来。那些关于赵嘉烨与廖铮言密谈的细节多为实情,唯独隐去了与天玑珠相关的核心内容,只在提及游栖鹤时含糊带过:“当时书房内除了赵嘉烨,还有一名陌生男子。那人气息诡异,绝非寻常人族,徒儿猜想他或许就属于异族,只是其修为深不可测,究竟是妖是魔,还是山中精怪所化,徒儿一时无从判断。” 说完,我抬眼观察着高瞻的神色,趁热打铁道:“依徒儿之见,天玑珠应当是被赵嘉烨藏在了更为隐秘的地方。师父,我们要不要明晚再去探一探?说不定能找到他藏匿宝珠的密室。” 我满心期盼能将高瞻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到赵嘉烨身上,如此一来,便能暂时分散他对游栖鹤的关注,为后续的计划争取些时间。 然而高瞻闻言,却只是微微颔首,神色间并无多少波澜,显然并未如我所愿那般被说服。 “赵嘉烨虽为皇室王爷,手握一定权势,但终究只是个凡人。” 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天玑珠乃上古奇珍,蕴含磅礴灵气,绝非寻常手段能够完全遮掩其气息。他若真藏有宝珠,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让你我毫无察觉。”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高瞻果然老谋深算,没那么容易被我带偏。 “那师父的意思是?”我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故作疑惑地问道。 “查陈阮舟!”高瞻一字一顿,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我闻言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怎么又绕回陈阮舟身上了?我费了这么大劲转移注意力,难道全白费了? 我连忙收敛心神,装作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挠了挠头:“为什么查陈阮舟?师父,之前不是说他已经离开云州城了吗?魔族之人虽狡诈,但他既已远去,为何还要在他身上耗费心力?” “魔族的话你也信?” 高瞻抬手,屈起手指在我额头上狠狠敲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明显的训斥意味,“杭家祖孙带着天玑珠逃遁到归宗求助,根源便是陈阮舟在雷州引发的天雷之祸。你好好想想,他这般大费周章,目的定然是为了天玑珠!不然怎么会那般巧合——杭奚望刚出现在云州,他陈阮舟便也接踵而至?这世上哪有如此凑巧的事?” 我捂着额头,连连点头,心里却暗自腹诽: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早有预谋。可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只能顺着师父的话往下听。 “除此之外,为师还有一事怀疑。” 高瞻的神色愈发凝重:“当初怂恿杭奚望私自下山的,恐怕也并非善类,说不定就是魔族中人。归宗乃仙家重地,守卫森严,他们不便动手,便故意在杭奚望耳边进谗言,诱使他下山,好在路上设伏抢夺天玑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等此次云州之事了结,回归宗后,我定要请燕子矶的弟子好好彻查一番,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敢在归宗眼皮子底下耍手段!” 我闻言心头一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恭顺的模样,暗暗将此事记在心底。 怂恿杭奚望下山的人,正是我与离淼师姐。 此事若是被师父查出端倪,后果不堪设想。看来我必须立刻想办法与离淼师姐对好口径,务必做到天衣无缝,绝不能让高瞻察觉到丝毫破绽。 我深吸一口气,垂首应道:“师父所言极是,此事确实疑点重重。徒儿定会协助师父,一同查清陈阮舟的行踪与图谋。” 第488章 暗线撤出,双方对峙 高瞻要对陈阮舟动手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碎了我精心布下的棋局。 这突发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容不得半分犹豫,我当即改变原定计划,指尖凝起一道淡紫色的传音符咒,加急送往玉面修罗的住处。 符咒破空时带起的气流拂过耳畔,我沉声叮嘱:“速带话给陈阮舟,即刻携游栖鹤与天玑珠撤离,所有潜伏在云州城的魔族暗线全部撤出云州境界,不许留下半点痕迹,让归宗那群人扑个空便是。” 我心里清楚,只要游栖鹤这个关键人物和天玑珠这等至宝平安返回魔域,归宗纵使有通天本事,将云州城翻个底朝天,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当日深夜,我将自己贴身保管的那颗天玑珠交到了玉面修罗手中,此刻想起交接时那微凉的触感,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没有梦魇侵扰,没有算计缠身,醒来时天光微亮,只觉得浑身轻快,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次日辰时,我随高瞻前往中州王府议事,刚踏入正殿,便见高瞻目光落在中州王赵嘉烨脸上,眸中带着几分探究。 赵嘉烨端坐于上首,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意,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往日里的威仪消减了大半。 高瞻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谦和却难掩审视:“草民观望王爷精神不佳,眉宇间似有倦色,可是昨夜未能安歇好?” 赵嘉烨自然不会将天玑珠被盗、彻夜追查无果的烦心事告知高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面上挤出几分无奈的笑意,随口扯了个幌子:“内子孕期反应剧烈,彻夜难安,本王伴在身侧也跟着心绪不宁,倒让先生见笑了。不过都是家事,并非什么大事,先生不必挂怀。” 官场中的虚与委蛇向来是必备功课,高瞻顺着话头应和,语气愈发恭敬:“王爷万金之躯,还请务必保重身体。若有什么烦心事,可随时告知草民,但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草民必当全力以赴,不敢推辞。” “多谢高先生体恤。”赵嘉烨微微颔首,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站在一旁,瞧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客客气气地互相寒暄,却谁也不肯触及核心,这场面话听得人忍俊不禁。明明各怀心思,却还要维持着表面的和睦,这般逢场作戏,倒也算是一种本事。 寒暄过后,高瞻便带着我前往之前那家西域羊排馆。 前日来时还人声鼎沸,烤肉的香气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今日却已是人去店空。朱红色的店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店内桌椅凌乱,灶台上还残留着些许油迹,显然是仓促撤离留下的痕迹。 我望着空荡荡的店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可惜之色,轻叹一声:“这家的羊排味道是真不错,外焦里嫩还带着西域香料的独特风味,其实没必要这么慌张,连整个店都弃之不顾吧。” 说罢,我转头看向高瞻,故作茫然地问道:“师父,陈阮舟那厮显然是提前跑了,我们接下来该往哪里查?线索这不是断了吗?” 高瞻望着店内的狼藉,眉头微蹙,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沉声道:“为师已经传音回归宗,请燕子矶的邵掌门派暗探一路追踪陈阮舟等人的踪迹,想必能寻到些蛛丝马迹。现在,我们先去砚心堂。” 他话音落下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显然也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从天玑珠失窃到陈阮舟撤离,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无形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局面,让归宗处处慢了魔域一步。 一步慢,步步慢,这可不是好事。 师徒二人不敢耽搁,快步赶往砚心堂。 刚踏入药铺,便闻到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游砚辞大夫正坐在柜台后研磨药材,药童则在一旁分拣草药,各司其职,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二致,只是四处都不见游栖鹤的身影。 高瞻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走上前,对着游砚辞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难掩急切:“游大夫有礼了,不知栖鹤小哥儿今日何在?我们此番前来,还有些事情想要向他请教。” 游砚辞大夫抬了抬头,放下手中的药杵,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语气坦然:“哦,你们说栖鹤啊,他昨日便收拾行囊出门游历去了。” “这么突然?”高瞻闻言,眼中满是诧异:“昨日相见时,他并未提及此事,怎么会如此仓促?” “年轻人嘛,心思活络,说走就走也是常事。” 游砚辞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拿起一旁的蒲扇轻轻扇着药碾子:“男儿志在四方,趁着年轻身体强健,多出去走走看看,增长些见识,学点本事,不是挺好的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高瞻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由头,只能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我悄悄拉了拉高瞻的衣袖,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师父,这也太巧了吧?先是陈阮舟带着羊排馆的人消失,现在连游栖鹤都突然出门游历,所有跟天玑珠有关系的人,好像一夜之间都不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瞻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深邃,沉声道:“事情绝对不简单。这般步步抢先,处处设防,莫非......天玑珠已经落到陈阮舟手里了?” 我心中暗自惊叹高瞻的洞察力,竟能如此快就猜到关键。但此刻绝不能让他察觉真相,我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为陈阮舟一行人返回魔域争取更多机会。 于是,我故意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皱着眉头说道:“不可能吧?天玑珠那般重要的宝物,中州王怎么会轻易交给魔族?说不定,它还藏在中州王府的某个隐秘之处,只是我们暂时没有找到而已?” 高瞻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如鹰:“是不是藏在王府,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怎么问?”我故作讶异,瞪大了眼睛,“您要直接向中州王询问?他若是不肯承认,我们也毫无办法啊。” 高瞻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却并未多做解释,眼底闪过一丝胸有成竹的光芒。 事不宜迟,师徒二人即刻动身返回中州王府,递上拜帖,求见中州王赵嘉烨。出乎意料的是,赵嘉烨并未推脱,直接让人将我们领进了书房。 刚踏入书房,高瞻便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王爷,明人不说暗话,天玑珠是不是已经交给魔域了?” 赵嘉烨端坐在书桌后,手中握着一枚玉佩,闻言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放下玉佩,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仿佛听不懂高瞻的话一般,兀自装傻道:“什么天玑珠?本王从未听过这等物件,高先生莫不是听信了什么谣言?” 高瞻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定着赵嘉烨的脸,不放过他神色间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那刻意流露的茫然、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有握着玉佩时微微收紧的指节,无一不在印证着他的谎言。但高瞻并未急于戳破,眼下最重要的是寻回天玑珠,而非与中州王争辩对错。 他往前半步,语气凝重如铁,字字掷地有声:“王爷,天玑珠乃魔域至高至宝,其蕴含的暗黑之力足以撼动三界秩序,对魔域而言是重振旗鼓的根基,可对人间界来说,便是灭顶之灾。您试想,若此珠真落入魔域之手,魔族借其力量突破封印,卷土重来,届时战火燎原,生灵涂炭,大易江山万里焦土,百姓流离失所,这难道是王爷愿意看到的景象?” 这番话直陈利害,如重锤般敲在赵嘉烨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微微作响,脸上满是隐忍的怒意与憋屈,沉声道:“高先生此言差矣!本王戍守边关十余年,寒来暑往,枕戈待旦,与魔族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疤不计其数,为的就是守护大易百姓的安稳,扞卫人间疆土!您竟怀疑本王与魔域勾结?这简直是对本王莫大的羞辱!”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被这句质疑刺痛了心。边关岁月的风霜雨雪、浴血奋战的过往,此刻都化作委屈与愤怒,让他难以平复。 高瞻却神色未变,只是缓缓吐出两个字:“游栖鹤。” “高先生何意?”赵嘉烨一愣,眉宇间满是困惑,一时未能明白他突然提及这个名字的用意。 “游栖鹤,并非人族,而是异族人。” 高瞻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王爷与异族私相往来,甚至听信其言,这在旁人眼中,可不就是与异族相勾结吗?” 赵嘉烨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身后的椅背才勉强站稳。他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 这是他头一次清晰知晓游栖鹤的真实来历。回想过往相处,游栖鹤温文尔雅,医术高明,待人谦和,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异族的痕迹。赵嘉烨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而坚定:“本王行事向来敢作敢当,从不隐瞒。不错,我确实与游栖鹤有联络,但他的异族身份,我昨夜才知晓,此前一无所知。” 他缓了缓,回忆起与游栖鹤相关的种种细节,继续说道:“天玑珠的踪迹,确实是游栖鹤透露给我的。那日他前来府中为内子诊脉,闲谈间提及此珠,言说其流落云州,恐遭奸人觊觎,劝我设法寻回,以免落入魔族之手。至于去林中接回宇儿表妹,也是他提前送来讯息,说表妹身陷险境,让我速速派人接应。” 第489章 天玑迷踪,云州追影 “而且,”赵嘉烨神色凝重,语气里裹着几分百思不解的困惑:“游栖鹤似乎对天玑珠毫无兴趣。当日本王从杭奚望身上寻得此珠时,他就静立在旁,目光掠过那珠光流转的宝珠,眼底竟无半分贪念,反倒始终落在杭奚望苍白的脸上。任凭我将天玑珠带回王府密室妥善保管,他自始至终未曾多问一句。依本王观察,他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天玑珠,而是杭奚望那个人。他曾多次向我打听杭奚望的下落,言语间的关切绝非作假。” 他抬眼看向高瞻,眸中坦坦荡荡,不见丝毫闪躲:“高先生,本王镇守云州十余年,大易的山河早已刻入骨髓,绝非通敌叛国之辈。此事背后定有隐情,游栖鹤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我虽不甚清楚,但我对大易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王爷,您是被游栖鹤的表象骗了。” 高瞻负手而立,语气冷硬如冰,向来不擅迂回,字字扎心:“如今杭公子还好端端躺在砚心堂的软榻上,气息虽弱,却无性命之忧。而游栖鹤离去前,未曾对他有过半分留恋,连一句道别都未曾留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赵嘉烨:“倒是那枚被王爷视作珍宝的天玑珠,此刻已不见踪影。与游栖鹤一同消失的,正是此物。” “游栖鹤他……离开了?” 赵嘉烨猛地站起身,锦袍下摆扫过案几,将上面的茶盏震得微微作响。昨夜三更,他还在王府书房与游栖鹤议事,那人言谈间温文尔雅,丝毫未有要离去的迹象,怎么会一夜之间便没了踪迹? 高瞻缓缓点头,语气笃定:“一早我已亲赴砚心堂,与留守的游大夫求证过。游栖鹤留书一封,言明要外出游历,归期未定。” “高先生怀疑,是游栖鹤带走了天玑珠?”赵嘉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被人蒙骗后的震惊与羞恼。 “绝非怀疑,而是笃定。” 高瞻沉声道:“游栖鹤来历不明,周身气息虽隐敛,却带着一丝魔域特有的阴寒之气。他出现在杭奚望身边,步步接近天玑珠,绝非偶然。所谓关切杭公子、欲求合作,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借口,其真正目标,从来都是那枚能撬动六界格局的天玑珠。” 此言如惊雷炸响在赵嘉烨耳畔,让这位素来以智谋自傲的中州王,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发慌,宛若吞了整颗黄连,苦不堪言。 当初游栖鹤主动找上门,提出以救治杭奚望为条件,与他合作探查云州异动时,赵嘉烨并非没有过疑虑。可日复一日,游栖鹤将杭奚望安置在砚心堂悉心诊治,对近在咫尺的天玑珠视若无睹,甚至在他带走宝珠时,还主动叮嘱“此珠灵气醇厚,需妥为保管,切勿落入奸人之手”。 正是这份刻意为之的“坦荡”,彻底麻痹了他的警惕心,让他误以为游栖鹤所求当真只是救治杭奚望。 可如今想来,处处都是破绽。昨夜天玑珠被盗,游栖鹤正巧出现在书房,他竟毫不设防地与他闲谈,甚至让侍卫都退至门外。那人在书房停留了足足一刻钟,自己当时为何就未曾多想一分?为何就眼睁睁看着他从容离去,未曾有半分阻拦?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赵嘉烨紧握双拳,指节泛白,满心的懊悔与羞愤却无从言说,只能硬生生咽进腹中。 “本王即刻下令,封锁云州所有出城要道,周边乡镇、沿线城郡层层设防,严密排查过往行人!务必在游栖鹤出境之前将其拦截,绝不能让天玑珠落入魔域之手!”赵嘉烨语气沉凝,眼底翻涌着决绝之色,显然是下了最大的决心。 “多谢王爷深明大义。”高瞻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我向外走去。 聪明一世的中州王爷吃了一个大大的闷亏,偏又不能对高瞻明说,心里的苦如同吃了黄连一般。 通报过王妃后,我们师徒两人径直赶往离淼师姐所在的院子。 院内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离淼师姐躺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尚算平稳,见我们进来,连忙起身迎上。 “天玑珠被盗,游栖鹤失踪,魔域在云州布下的暗线也已悄然撤退,种种迹象表明,他已是蓄谋已久。”高瞻开门见山,将局势一一说明:“杭奚望重伤未愈,一月内不宜挪动分毫。离淼,你灵力尽失,随行恐难自保,不如留下照看杭公子,也好解我后顾之忧。吾带离殇和破军、风飏继续追踪。另,吾已请宗主派出人手前来支援,不日将到。” 离淼师姐望着我们,眼中满是不舍,纤手握了又松,最终还是轻轻点头:“师叔放心,弟子定会寸步不离守在杭公子身边,悉心照料,绝不让他再出半点差错。”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有任何异动,弟子会立刻用传讯符告知你们。” 高瞻颔首,随即转身看向门外:“破军、风飏,随我出发。”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从门外应声而入,正是破军师兄与风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切听从师叔吩咐。”两人齐声应道。 片刻后,我们四人收拾妥当,离开了中州王府。城门处已有守军接应,见高瞻出示的宗门令牌,立刻放行。出了云州城,一路向东望去,只见官道延伸至远方,两侧是连绵的青山,晨雾尚未散尽,氤氲缭绕,给前路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游栖鹤带走天玑珠,必定急于赶回魔域复命,向东而行,便是通往魔域边界的最短路径。”高瞻站在路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他昨夜离去,行程尚不算远,我们加快速度,或许能在今日午后追上他的踪迹。” 破军师兄沉声道:“师叔,我已探查过官道两侧,发现了几处浅浅的脚印,看步法轻盈,应是男子所为,且足底沾有砚心堂后院特有的艾草灰烬,想必是游栖鹤留下的。” 风飏也接口道:“弟子刚才登高远眺,发现东边二百里外的望霞岭方向,有一缕极淡的阴寒气息残留,与魔域之人的气息极为相似,想来他便是往那边去了。” 高瞻点头:“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切记,游栖鹤修为深不可测,且心机深沉,切勿轻举妄动,需伺机而动,务必夺回天玑珠。” “是!” 四人不再多言,施展轻功,沿着官道向东疾驰而去。 身形如箭,掠过晨雾,脚下的青草被劲风拂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前路漫漫,危机四伏,游栖鹤是否真的如我们所料,前往魔域?他带走天玑珠,又究竟有何图谋?而那躺在床上的杭奚望,与游栖鹤之间,又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种种疑问萦绕在我们心头,却容不得我们细想。此刻,唯有加快脚步,追上那个神秘莫测的身影,才能揭开这层层迷雾后的真相。 望霞岭的轮廓在晨雾中愈发清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横亘在东方天际。那缕从云州城外便萦绕不散的阴寒气息,此刻浓得几乎化不开,顺着峡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魔域特有的腐土腥气,钻入鼻腔,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此岭坐落于云州城东二百里处,是一片荒无人烟的险地。沿途峡岭纵横交错,如犬牙般相互咬合,谷底常年不见天日,湿滑的苔藓爬满崖壁,泛着暗绿色的幽光。 山间随处可见奔流的小溪,溪水冰凉刺骨,撞击着岩石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还能瞥见隐藏在林木间的山瀑,白练般的水流从数十丈高的悬崖倾泻而下,轰鸣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在空旷的峡谷中来回回荡,更添了几分寂寥与凶险。 这里距离下一个州郡尚有数百里路程,官道早已断绝,唯有樵夫踏出的羊肠小道蜿蜒其间,平日里鲜少有人问津。 风飏停下脚步,微微闭上双眼,修长的手指轻捻腰间箭囊上的羽毛,鼻尖不住翕动。他天生对气息极为敏感,尤其是魔域的阴寒之气,更是逃不过他的感知。 只见他眉头微蹙,时而转向左侧的密林,时而望向右侧的溪谷,脚下缓缓挪动,不断调整着方向,最后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峡谷地带站定,睁开眼沉声道:“高师叔,对方的气味到这里便断了,没有新的痕迹。” 高瞻颔首,抬眼四顾。 两侧的悬崖陡峭高耸,直插云霄,崖壁上怪石嶙峋,枯木倒挂,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仅漏下些许斑驳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腐叶的混合气味,耳边是不远处瀑布的轰鸣声,那声音宏大而持续,掩盖了周遭的细微动静,让人难以分辨是否有埋伏。 我站在原地,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眼前的峡谷景致,心头竟莫名涌上一股熟悉感。 这陡峭的崖壁、奔腾的溪流、弥漫的湿雾,与记忆中魔域九重山的峡谷何其相似。 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惊心动魄的画面:彼时我与几位师姐师兄为查探魔域异动,不慎误入九重山秘境,被暗布的结界困在一处断崖之上。崖下是翻滚的黑色瘴气,崖上有魔域追兵环伺,正当我陷入绝境、灵力耗尽之际,一阵旋风凭空出现。 之后我就遇到了假作书生明初的哥舒危楼,他将我引至魔宫。那时的他,笑容温和,言语间带着几分洒脱,与此刻游栖鹤身上的温文尔雅竟有几分神似,只是明初的眼底藏着坦荡,而游栖鹤的笑容背后,却始终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迷雾。 第490章 拦截成功,老友相逢 “离殇,在想什么?”高瞻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 扭头跟高瞻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的景致,与魔域的一处峡谷有些相似。” 破军闻言,握紧了手中的玄铁重剑,警惕地看向四周:“这么说来,游栖鹤很可能在这里布下了与魔域相关的陷阱?” “不无可能。”高瞻沉声道:“他故意将气息留到此处便中断,显然是有意为之。风飏,你再仔细探查一番,看看是否有隐藏的结界或阵法痕迹;破军,你守住东侧路口,防止有人从背后偷袭;离殇,随我查看周围的崖壁,或许能找到线索。” “是。”我们三人齐声应道。 风飏再次闭上双眼,周身萦绕起淡淡的青色风灵气,气流顺着峡谷的缝隙游走,仔细探查着每一寸土地。破军则大步走到东侧路口,背靠着崖壁站立,玄铁重剑横在身前,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注视着前方的密林。 望霞岭的晨雾比官道上更浓,湿冷的水汽沾在衣袍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我们循着那缕阴寒气息深入岭中腹地,脚下的路渐渐从平坦官道变成崎岖山径,两旁的林木愈发茂密,枝桠交错如鬼魅的爪牙,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我跟着高瞻走向西侧的崖壁,崖壁上的苔藓湿滑异常,踩上去一不小心便会滑倒。 高瞻取出一枚莹白色的探灵石,捏在手中,探灵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随着我们的移动,光芒忽明忽暗。 “这探灵石能感知到阵法与结界的能量波动,若是游栖鹤布下了陷阱,它定会有反应。” 我们沿着崖壁缓缓前行,瀑布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水汽也愈发浓重,打湿了我们的衣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探灵石的光芒突然变得急促起来,闪烁不定。 “就在这附近,肯定有古怪。”高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一处不起眼的崖壁凹陷处。 那凹陷处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若不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走上前,挥刀斩断藤蔓,露出里面的景象:凹陷处的石壁上刻着几道淡紫色的符文,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与之前我们在前往云州官道上遇到的锁魂阵符文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繁复诡异。 “这是魔域的迷踪阵符文。”高瞻眼神一凛:“此阵比锁魂阵更为阴毒,一旦踏入,便会陷入幻境,分不清现实与虚妄,最终被阵法中的魔气侵蚀心智,沦为傀儡。” 就在这时,风飏快步走了过来,脸色凝重:“师叔,我在北侧的密林边缘,发现了几处新鲜的脚印,看尺寸与游栖鹤的相符,而且脚印周围,也有同样的淡紫色符文残留。” 高瞻沉吟道:“看来游栖鹤确实在这里布下了迷踪阵,他故意将气息留在此处,就是想引我们踏入阵法。只是他为何不直接离去,反而要费心思设下陷阱?” 我心中一动,顺着高瞻的思路说下去:“或许……他是在等什么人?或是在拖延时间,为自己争取将天玑珠送往魔域的机会?” 高瞻点头:“有这种可能。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这迷踪阵虽阴毒,却布得仓促,破绽百出。风飏,你用风灵气扰乱阵法的能量流动;破军,你以玄铁剑的阳刚之气,护住我们周身;离殇,你随我一同催动真气,破解石壁上的符文阵眼。” 我们四人各司其职,准备破阵。 风飏纵身跃起,周身风灵气暴涨,化作一道道凌厉的风刃,朝着凹陷处的符文劈去。 风刃击中符文,发出“滋滋”的声响,符文的光芒顿时黯淡了几分。破军则站在我们身前,玄铁剑竖在地面,剑身散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周围的魔气隔绝在外。 高瞻握住我的手腕,一股浑厚的纯阳真气涌入我的体内,与我自身的真气相融。 “凝神静气,以阳克阴。跟着我的节奏,将真气注入符文阵眼。”高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立刻收敛心神,引动丹田内的纯阳真气,与玉佩的力量相融。 我依言照做,与高瞻一同将真气注入石壁上的符文。淡金色的真气与紫色的符文碰撞,激起阵阵能量涟漪。随着真气的不断注入,符文的光芒越来越暗,最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咔嚓”一声脆响,石壁上的符文彻底消失,周围的阴寒气息也淡了几分。 高瞻松了口气:“阵眼已破,迷踪阵的威力大减,我们可以小心通过了。” 就在我们准备踏入密林,继续追踪游栖鹤的踪迹时,一阵诡异的笑声突然从峡谷深处传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带着浓浓的魔气,让人不寒而栗。 “高瞻,你们还是追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大人早就料到你们会追来,特意让我在此等候,送你们一份大礼。” 话音刚落,周围的林木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无数黑色的藤蔓从地里钻出,朝着我们缠绕而来。藤蔓上布满了尖刺,闪烁着幽绿色的毒光,显然淬了剧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与此同时,一阵刺耳的尖啸从前方林中传来,紧接着,数十道黑色身影从树后窜出,个个身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正是魔域的暗卫。 高瞻眼神一沉:“想要继续追踪就得解决掉眼前这几个。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破军师兄挥舞着他的玄铁重剑,剑尖萦绕着青色风灵气,跃跃欲试:“师叔,我来作先锋?” “不必。”高瞻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繁复符文的黄色符纸:“对付这些宵小不必浪费时间。” “杀!”为首的暗卫低喝一声,手中长刀劈出一道黑色妖力,直逼高瞻面门。 高瞻不闪不避,屈指一弹,一道金色真气射出,符纸正中长刀刀刃,将妖力震散。 “就凭你们,也想拦我?”他语气冰冷,身形一晃,已欺至那暗卫身前,掌风凌厉,直取对方心口。 破军师兄舞动重剑,剑气纵横,将三名暗卫逼得连连后退,玄铁剑与长刀碰撞,火花四溅;风飏剑法如神,精准无误地射中暗卫的要害,每一箭都带着破风之势,片刻间便有四五名暗卫倒地。 我拔出破空刃,与一名暗卫缠斗起来。这暗卫的妖力不算高强,但招式阴狠毒辣,招招直奔致命之处。 我凭借着宗门传授的剑法,辗转腾挪,避开他的攻击,同时寻找反击的机会。几个回合下来,我渐渐摸清了他的套路,趁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胛。 暗卫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我正要乘胜追击,却瞥见左侧有两名暗卫悄悄绕到高瞻身后,手中握着淬毒的短匕,眼神阴鸷。 “师父小心!”我高声提醒,同时纵身跃去,破空划出一道弧线,拦住了那两名暗卫的去路。 高瞻闻言回头,掌风一扫,将身前的暗卫击飞,随即转身支援我。他掌心凝聚起浑厚的真气,一掌拍在其中一名暗卫的背上,那暗卫口吐黑血,当场毙命。 另一名暗卫见状,吓得转身欲逃,却被风飏射出的一箭穿心而过。 这场厮杀并未持续太久,魔域暗卫虽悍不畏死,但在我们四人的联手之下,很快便溃不成军。最后一名暗卫见势不妙,想要自爆妖力同归于尽,却被高瞻及时封住经脉,擒了活口。 “说,游栖鹤往哪个方向去了?天玑珠现在何处?他来此地是要见什么人?”高瞻捏住那暗卫的下巴,语气冰冷刺骨。 暗卫牙关紧咬,眼神桀骜:“休想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 风飏上前一步,指尖凝聚起一缕风刃,抵在暗卫的脖颈上:“你最好想清楚,落在我们手里,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暗卫脸色一白,却依旧不肯松口。高瞻见状,不再多言,屈指一点,点中了他身上的一处穴位。暗卫顿时浑身抽搐,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额头上冷汗直流。 “这是蚀魂针的穴位,每半个时辰便会发作一次,滋味可比死难受多了。”高瞻淡淡道,“你若肯说实话,我便给你解穴,放你一条生路。” 暗卫挣扎了片刻,终究抵不过穴位发作的剧痛,声音颤抖着说道:“游……游大人往东边的黑风谷去了,他说要在那里与魔域的接应汇合,然后一同返回魔域。天玑珠……天玑珠就在他身上。” “黑风谷距离此处还有多远?” “大约……大约两个时辰的路程。” 高瞻点点头,对风飏使了个眼色。风飏会意,一剑刺穿了暗卫的心脏,结束了他的性命。 “留着他也是个隐患。”风飏收剑入鞘,说道。 叛徒该杀,我点头。 高瞻环视四周,眉头微蹙:“游栖鹤故意留下暗卫阻拦我们,想必是在黑风谷设下了埋伏。我们加快速度,务必在他与接应汇合前追上他。” 我们不敢耽搁,便继续向东疾驰。一路上,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透林木,洒下斑驳的光影。可空气中的阴寒气息却越来越浓,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血腥气,显然黑风谷已近在眼前。 行至一处山谷入口,只见两侧悬崖峭壁,中间仅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正是黑风谷。谷口阴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石,发出“呜呜”的声响,宛若鬼哭。 “小心行事,此处地势险要,极易设伏。”高瞻压低声音,示意我们放慢脚步。 我们沿着通道缓缓进入谷中,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青苔,湿滑难行。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一道月白色身影负手而立,正是游栖鹤。他身前不远处,站着几名身着黑色长袍的魔域使者,个个气息沉凝,显然修为不低。 而游栖鹤手中,正握着那枚天玑珠,宝珠在阳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光芒,隐隐散发着一股强大的灵气。 “高先生,别来无恙。”游栖鹤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仿佛我们不是追兵,而是老友重逢。 第491章 御风飞行,直奔边境 高瞻眼神骤然一凛,全然无视对方的虚与委蛇,沉声道:“游栖鹤,你身为魔域细作,潜入云州盗取天玑珠,昨日那番剖白竟全是欺瞒之词!今日你休想踏出此地半步!” 游栖鹤唇边勾起一抹轻笑,语气漫不经心:“高先生此言差矣。天玑珠本就不属于大易,它源自魔域,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这已是变相承认盗珠之事。我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身上的嫌疑总算彻底卸下。 “一派胡言!”破军师兄怒喝震得周遭草木轻颤:“天玑珠乃上古灵物,滋养六界灵气,岂容你们魔域据为己有,为祸苍生!” “为祸苍生?” 游栖鹤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尖锐的嘲讽:“大易朝廷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相互倾轧;仙门百家只顾门户之见,自保尚且不暇——这三界六道的苍生,又何曾被你们真正放在眼里?倒是我魔域,若能掌控天玑珠,便能重整六道秩序,让众生免受战乱之苦。” “妖言惑众,冥顽不灵!”高瞻掌心真气翻涌,凝起一团莹白光晕:“多说无益,交出天玑珠,束手就擒!” “想要天玑珠,便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游栖鹤说罢,对身后的魔域使者递去一个眼色,“拦住他们。” 话音未落,几名魔域使者立刻上前,周身翻涌的浓郁妖力化作一道漆黑屏障,死死挡在我们身前。与此同时,游栖鹤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迅疾的白影,朝着谷后另一个出口掠去,身法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休想走!”高瞻身后的风飏反应极快,当即抽身脱离战局,调转方向追向游栖鹤的背影。 我与高瞻、破军三人亦欲追击,可那几名魔域使者实力强悍,招式狠辣,死死缠住我们不放,竟是半点脱身之机也不给。 其中一名使者手握一柄乌黑长鞭,鞭身缠绕着粘稠如墨的妖力,横扫而来时带着呼啸风声,逼得我连连后退,根本无法靠近谷口。破军与另一名使者缠斗正酣,玄铁剑与对方的巨斧碰撞,火星四溅,震得山谷嗡嗡作响,回音不绝。高瞻则一人独对两名使者,掌风凌厉,虽不落下风,却也一时难以摆脱纠缠。 眼看着游栖鹤和风飏的身影越来越远,即将消失在谷口尽头,我脸上装出一副焦急万分的模样,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突然,我想起怀中还藏着一枚宗门特制的“追风符”,那是高瞻先前赠予我以备不时之需的逃命之物。此符能瞬间催发极致速度,虽仅能使用一次,却足以追上游栖鹤的步伐。 我当机立断,迅速取出追风符,指尖运力将其捏碎。符纸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瞬间融入我的体内。下一瞬,只觉浑身轻盈得仿佛要飘起来,速度暴涨数倍,化作一道模糊残影,灵巧地绕过缠斗的人群,朝着游栖鹤追去。 “离殇,回来!”高瞻见状,高声疾呼,却被身前的使者死死缠住,根本无法挣脱。 游栖鹤察觉到身后的异动,回头瞥了一眼,见风飏与我先后追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足下真气再催,速度又快了几分。可追风符的效果远超预期,我与他的距离仍在不断拉近。 “站住!”我厉声喝斥,手中的破空刃凝聚起浑厚真气,剑锋直指他的后心,迅猛刺去。 游栖鹤身形陡然一侧,险险避开这一击,同时反手一掌拍来,掌风裹挟着刺骨的阴寒之气,直逼我的面门。我连忙侧身闪躲,掌风擦着我的脸颊而过,重重击中旁边的石壁,留下一个深可见骨的掌印,碎石簌簌而下。 两人在狭窄的谷道中展开了一场极速追逐与激烈厮杀。游栖鹤的修为远在我之上,若不是有追风符加持,我根本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可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勉强与他周旋,凭借灵活的身法闪避攻势,想要伤到他分毫,却是难如登天。 激战之中,游栖鹤突然虚晃一招,身形骤然分化出数道残影,虚实难辨,瞬间扰乱了我的视线。我一时不慎,被他一掌结结实实地击中肩头,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真气顺着经脉涌入体内,剧痛难忍,身形一晃,速度顿时慢了下来。风飏趁机越过我,再次朝着游栖鹤紧追不舍。 游栖鹤趁机拉开距离,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刻意拔高了声音,确保后面的高瞻与破军二人能够听见:“小姑娘,你终究不是我的对手。转告高瞻,天玑珠我带走了,六道格局,很快便会迎来改变。” 说罢,他不再停留,纵身一跃,稳稳落在谷口之外,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再也不见踪迹。风飏的身影紧随其后,很快也看不见。 我捂着受伤的肩头,强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满是恰到好处的不甘与沮丧。此时,高瞻等人也已解决了身后的魔域使者,快步追了上来。 “离殇,你怎么样?”高瞻快步上前扶住我,语气中难掩关切之意。 我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沮丧:“对不起,师父,我没能拦住他,天玑珠还是被他带走了。风飏已经追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望着空荡荡的谷口,眉头紧锁,沉声道:“不怪你,游栖鹤的修为确实高深莫测。看来,我们只能即刻前往魔域边界,设法拦截他了。” 破军师兄也赶了过来,脸上满是凝重之色,沉声道:“师叔,魔域边界向来戒备森严,我们若是贸然前往,恐怕会陷入重围。风飏师弟一人追去,恐有不测,弟子愿前去支援!” 高瞻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可独行!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天玑珠绝不能落入魔域主君之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即刻启程,前往魔域边界,同时用传讯符通知宗主,请宗主增派更多人手支援。风飏一向机灵伶俐,应变能力极强,相信他能安全应对。” 我们不敢有片刻停留,简单处理好各自的伤势后,便再次踏上了征途。黑风谷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萧瑟与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险。 游栖鹤已经带着天玑珠前往魔域,我归宗的唯一机会,便是在他踏入魔域疆域之前追上他。我心中暗自盘算,风飏那边无须担心,他定然无法“拦截”游栖鹤,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拖延高瞻的脚步,为游栖鹤和风飏争取更多的时间。 该用个什么合理又不会引起高瞻怀疑的由头呢? 我的视线落在受伤的右肩上,一个念头闪过:不若来个苦肉计,给自己的伤口再添点伤,借此拖延行程? 不成不成,我天生怕疼,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达成目的,实在太过不划算。 我当即否决了这个想法。 那想办法迷晕高瞻或破军? 更不行了,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他们跟前根本不够看,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踪,到时候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也不知关山令和玉面修罗等人如今在何处,偏偏在需要他们的时候不见踪影。我垂头丧气,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破军师兄本就是个忠厚老实之人,见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边快步赶路,一边温言劝慰:“离殇师妹不必太过沮丧,谁都有失手的时候。何况对方隐藏极深,实力又如此强悍,打不过也实属正常!” 我连忙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破军师兄宽慰!” 高瞻听到我二人的谈话,也抽空转头仔细端详了我的脸庞片刻,缓缓说道:“若是伤口实在疼得厉害,你便停下歇一歇。此番前去,少你一个也不成问题。” 明明是关心的话语,可从高瞻口中说出来,却总带着一股浓浓的嫌弃意味。还好我早已习以为常,表面上恭敬应道:“多谢师父!”心中却暗自腹诽:闭嘴吧你! 高瞻闻言,只是默默将头转了回去,眼帘低垂,一言不发地继续赶路。他周身的气场愈发沉凝,仿佛将所有心绪都敛入了那身素色衣袍之下,唯有步伐依旧稳健急促,未曾有半分放缓。 离开黑风谷后,我们一路向东北方向疾驰。为了争取时间,早日赶在游栖鹤之前抵达边界,我们并未踏入沿途任何一座州城,而是循着城郭上空的气流穿行而过。下方的市井喧嚣、屋舍鳞次栉比,都化作了模糊的虚影,在脚下飞速掠过。为求最快捷的路径,三人皆是御剑而行,青、白、银三道剑光划破天际,如流星般朝着大易皇朝与魔域的边境线疾驰而去。 御剑术催动到极致,耳畔风声呼啸,衣袂翻飞如鼓。远处的山峦逐渐褪去葱郁,化作灰褐相间的苍凉地貌,空气也渐渐变得凛冽起来,隐隐裹挟着一丝魔域特有的阴诡气息。眼看着那道横亘在天地间的边境线已近在眼前——一道由上古禁制凝聚而成的淡金色光幕,在阳光下泛着肃穆的光晕,将两界清晰分隔。 就在此时,高瞻的眉目骤然一凛,那双深邃的眼眸陡然望向头顶的云层。方才还算是澄澈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暗灰色的云絮遮蔽,云层翻滚涌动,像是藏着万千凶煞。 “云层中有异,注意防备!”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意味,话音刚落,掌心已悄然凝聚起护体真气。 我与破军心中一紧,连忙凝神戒备,真气在经脉中飞速流转,目光死死锁定着头顶那片诡异的云层。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高瞻的话音尚未完全消散,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闪电便如蛟龙出海般,从云层深处骤然劈下,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朝着我们三人的方向撞来! 那闪电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耀眼的紫光瞬间吞噬了周遭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起刺鼻的硫磺气息。我只觉一股磅礴的威压扑面而来,根本来不及催动真气闪避,便被那道闪电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右肩头! “啊——!”剧烈的麻痹感与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右肩本来就有伤,此时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钻进了经脉,体内的真气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冲得紊乱不堪,御剑的灵力瞬间溃散。 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便如断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地朝着下方的荒原急速坠去。风声在耳边狂啸,视线因剧痛与眩晕变得模糊,只能眼睁睁看着高瞻与破军的身影在上方越来越远,而地面的碎石与枯木却在迅速放大。 第492章 一道天雷,将我劈下 罡风如刀,刮得脸颊生疼。我只觉腰间那道维系队伍的灵力绳骤然断裂,身体便如断线的纸鸢般不受控地向下坠去。 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间隐约可见嶙峋怪石,若是直直坠落,定然会摔得粉身碎骨,连一丝完整的血肉都留不下。失重感如潮水般将我裹挟,指尖徒劳地抓挠着空气,喉咙里溢出一声不受控的惊呼。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一道青芒如闪电般划破天际。高瞻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几乎在我脱离队伍的刹那,他便已调转剑势,御剑飞至我身后。 他掌心蕴着温润而沉稳的灵力,稳稳托住我的后腰,那股力道恰到好处,既消解了下坠的冲势,又未曾让我感到半分不适。 “稳住心神。”他的声音隔着呼啸的风声传来,低沉而可靠,如定海神针般让我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些许。 借着他掌心的力道,我勉强稳住身形,指尖仓促间搭上他的剑柄。 高瞻随即拉着我御剑俯冲,避开那片裹挟着雷电的乌云——方才几道紫金色的闪电就在我们身侧劈落,噼啪作响的电流几乎要触碰到衣袂,灼烧感清晰可辨。 下方的破军师兄见状,也连忙催动灵力,踏着一柄玄铁剑飞速俯冲下来,剑光划破云层,瞬间便与我们汇合。 “师叔,这闪电雷击来得蹊跷!” 破军师兄面色凝重,目光紧盯着头顶愈发厚重的云层,语气中满是警惕:“寻常魔域边境绝不会有如此诡异的雷劫,恐怕是陈阮舟那厮暗中作祟!”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头顶的黑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如墨汁泼洒在天幕之上,真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云层中电蛇狂舞,紫金色的闪电在乌云里穿梭游走,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整个天空都要崩塌下来。 高瞻眉头紧蹙,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遭的环境,沉声道:“找荫蔽处降落,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三人立刻低头,在崎岖的地面上搜寻着可躲避的遮挡物。 魔域边境的高岭之上,多是裸露的岩石与枯槁的古木,想要找到合适的藏身之处并不容易。就在我心下焦急之际,破军师兄忽然眼前一亮,伸手指向不远处:“师叔,那地方可以躲避!” 我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山壁上凸出来一块巨大的石壁,形似天然形成的石窟,足以容纳三四人藏身,石壁下方还长着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恰好能遮掩身形。 高瞻颔首示意,三人随即一同催动灵力,御剑朝着石壁的方向飞速飞去,剑光在昏暗的天色中留下三道残影。 与此同时,魔域边境另一侧的高岭之上,浞步正瞪大了眼睛,满脸惊奇地望着这一幕,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他扭头看向身旁的陈阮舟,语气里满是戏谑与看热闹的意味:“陈大人,您可真有本事啊——居然把九幽殿下从半空中劈下来了!啧啧啧,这手笔,敢对九幽圣女出手,您还是魔宫第一人呢!” 陈阮舟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聒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戾气。 他瞥了一眼远处正在向石壁飞去的三道身影,眸色晦暗不明,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散发的冷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 彼时,关山令等人也已悉数返回魔域,此刻崇明正静静站在浞步身旁。 浞步见陈阮舟对自己的调侃置若罔闻,也不恼,只是撇了撇嘴,自顾自走到崇明身边,伸出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好奇地问道:“你说,九幽殿下这次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会不会回去就向圣君告状?到时候圣君会不会责罚陈阮舟?” 崇明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到他的问题一般,依旧沉默不语。他周身总是萦绕着一股疏离的气息,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浞步碰了个软钉子,不由得撇了撇嘴,嘟囔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哑巴不成?问句话都不肯说,真是无趣透顶!”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修长的身影便凭空出现在不远处的岩石旁。 来人正是游栖鹤,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在这暗沉的魔域边境显得格格不入,周身气质清冷出尘,仿佛不染尘埃。 崇明见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线,当即微微颔首,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沉声道:“游公子请,圣君已在魔宫等候多时。” 游栖鹤依旧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只是淡淡颔首,一言不发地抬脚,跟着崇明便向魔宫的方向走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徒留下浞步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满脸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当真称得上是“无语问青天”。 玄铁铸就的魔宫百尺楼,如蛰伏的巨兽盘踞在魔域之巅,廊柱上缠绕的墨色藤蔓泛着冷冽的幽光,阶前地砖缝隙间凝着千年不化的霜气,连风穿过飞檐的声响,都带着几分肃杀的沉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游栖鹤跟着崇明的脚步,踩在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面上,靴底与石面碰撞出的轻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层层回荡,竟让他这具初成人形不久的躯体,生出几分莫名的敬畏。 这是他第一次以人形踏足魔域核心。 此前身为天玑珠时,他虽常随哥舒危楼左右,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座宫殿的威严——高座之上悬着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却不刺眼的光晕,将殿内每一处细节都映照得分明,却唯独在高座背后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 廊下侍立的魔宫臣工皆身着玄色朝服,气息沉凝如渊,目光落在他身上时,虽无恶意,却也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让游栖鹤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圣君,人带到了。”崇明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他躬身行礼,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动作恭敬得无半分差错。 游栖鹤连忙学着他的模样,双手交叠置于腰侧,躬身颔首:“游栖鹤拜见圣君!” 话音出口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归属感与忐忑。 高座上的哥舒危楼缓缓起身。 他身着绣着暗金色云纹的玄色长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威压,却并不让人觉得窒息。他一步步走下白玉石阶,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弦之上。最终,他在游栖鹤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细细端详。 游栖鹤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却不敢抬头直视。他垂着眼帘,看见对方玄色袍角上绣着的银丝暗纹,纹路繁复而精致,透着至高无上的尊贵。 这位魔域之主,正是将他从沉寂的天玑珠中唤醒、赋予他人形的存在,此刻近距离相对,游栖鹤只觉得对方身上既有上位者的威严,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 “此行可顺利?”哥舒危楼的声音低沉悦耳,如同玉石相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游栖鹤连忙应声,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回圣君,一切顺利。途中遇到些微波折,幸得同伴们照料周全,未曾有半分差池。” “同伴”这两个字显然取悦了哥舒危楼。他原本略带疏离的面容上,缓缓绽开一丝和煦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瞬间驱散了殿内大半的肃杀之气:“栖鹤,欢迎你回家。” “属下不敢当。”游栖鹤连忙再次躬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多谢圣君厚爱!” 他知道,“回家”二字,意味着魔宫已将他视作真正的一员,这份认可,让他初成人形的迷茫与不安,消散了大半。 哥舒危楼微微颔首,示意崇明将游栖鹤带去偏殿安置。待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他才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陈阮舟,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高瞻一行人已经来了?” “回圣君,是的。”陈阮舟上前一步,躬身回话,“来者是高瞻与破军,只是……圣女殿下她……” 说到此处,他话语一顿,眼神闪烁,竟有几分迟疑。 “九幽她怎样?”哥舒危楼的眉头瞬间蹙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立刻追问。 陈阮舟的头垂得更低,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被臣,一道天雷……不小心劈下来了……”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哥舒危楼沉默着,周身的气压渐渐沉了下来,原本和煦的气息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窒息的威压。侍立两侧的臣工皆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目光落在地面上,生怕触怒圣君。 过了许久,哥舒危楼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却让陈阮舟的心沉到了谷底:“你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 “臣惶恐!臣有罪!”陈阮舟不敢有半分辩解,立刻双膝跪地,额头紧贴地面,“臣一时失察,险些伤及圣女殿下,愿受圣君责罚!” “罢了。”哥舒危楼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九幽她向来不是小气的人,此次你也是为了魔宫安危,并非有意为之,她不会计较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起来吧,下不为例。” “谢圣君宽宥!”陈阮舟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哥舒危楼。 哥舒危楼的目光扫过殿内众臣工,语气骤然变得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都要记住,任何时候,都必须要以九幽殿下的安危为第一要务。她是魔域的圣女,是我魔域未来的根基,若有半分差池,休怪本君无情。这句话,本君不想重复第二遍!” “属下等铭记于心,必不敢忘!”众臣工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十足的敬畏。 哥舒危楼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另一侧:“风飏呢?” 第493章 两相争斗,借刀杀人 “回圣君,风飏大人已在偏殿等候多时。”一旁的侍从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殿中沉凝的气场,“是否要令他即刻觐见?” “不必。”哥舒危楼抬手摆了摆,玄色广袖扫过身前的鎏金案几,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指尖摩挲着拇指上的暗纹扳指,目光深邃如寒潭:“身为暗部统领,他的身份本就该藏于阴影之中,过多暴露于人前,只会徒增变数。” 殿外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拍打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哥舒危楼沉吟片刻,眉峰微蹙,似是想起了什么故人旧事,语气添了几分怅然:“着他去修罗场祭拜亚父,也好全了这份师徒之情。你转告他,亚父生前最是挂念他这个关门弟子,临终前还念叨着他的名字,莫要让九泉之下的逝者心寒。” “属下遵旨!”侍从不敢多言,再度躬身领命,转身时足尖点地,脚步轻得如同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闭合的瞬间,连一丝气流的波动都未曾掀起。 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唯有哥舒危楼的身影立在殿中,宛如一尊玉雕的魔神。他抬眼望向殿外的天际,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将魔宫百尺楼的轮廓衬得愈发巍峨而阴沉。那片巨大的阴影,如同魔域的烙印,依旧牢牢笼罩着这片土地,也笼罩着他心中那些未竟的谋划。 “圣君,”御前使陈阮舟缓步上前,他身着银白蟒纹官袍,腰间悬挂着魔域特制的镇魂铃,行走间不闻铃响,足见修为深湛:“不若趁此机会,请九幽殿下彻底返回魔宫,不要再回那劳什子归宗了?归宗之地灵气稀薄,规矩繁琐,哪里比得上阴月宫的尊荣,更遑论殿下本就该与圣君一同掌管魔域事务。” 陈阮舟最是了解哥舒危楼的心思,这位魔域之主对九幽圣女的执念,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哥舒危楼轻叹一声,那声叹息里藏着几分无人能懂的无奈,又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坚定:“她不会同意的。” “她如今的心思全不在魔域,”他缓缓踱步,目光落在殿角一幅尘封的画卷上,那画卷里是前世时的九幽,眉眼间满是肆意张扬:“毕竟这一世,她未曾在魔域长大,骨子里对这片土地的归属感,远没有前世那般强烈。若言辞过激,或是动作过快,只会引起她的反感,到时候得不偿失。此事,须得慢慢筹谋,急不得。” 虽然这一世与九幽的接触寥寥无几,但哥舒危楼早已将她的脾性摸得通透。她宁折不弯,宁缺毋滥,骨子里带着一股旁人不及的执拗与决绝。但凡你对她有一点点算计,只要被她察觉,便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这一世的九幽,是个可以轻易舍弃一切的人,不能有半分欺骗与隐瞒,否则她前一刻还能对你掏心掏肺,下一刻,便真的能对你挖心掏肺,绝不留情。 而如今,自己还未在她心中占据那极重要的份量,她可以说不要就不要,走得毫不留恋,干净利落。哥舒危楼自认为,他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 “再等等,”他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等本君真正走进她心里,等她心甘情愿留在魔域,到那时,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与此同时,黑火山附近的山林间,我们三人正循着一处凸出的石崖疾驰。 方才躲避陈阮舟的天雷追击,一路奔逃,此刻终于寻到了暂避之地。石崖背风,崖壁上垂着些耐旱的藤蔓,遮掩住大半身形。 高瞻扶着我坐下,小心翼翼地撩开我肩头的衣襟,看清伤口的瞬间,他眼底的温度骤然冷了下去。 伤口处的血倒是已经止住,但皮肉焦黑一片,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边缘翻卷着,隐约可见下方泛着白的骨头,触目惊心。 “这可恶的九耳犬!” 高瞻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竟敢用天雷伤你,这笔账,我绝不会轻易揭过!” 我的体质本就特殊,乃是猫妖化形,天雷属至阳之力,正好克制妖身,造成的伤口根本无法自然愈合,只能借助高瞻的灵力慢慢温养修复。 高瞻盘膝坐定,掌心凝聚起一团柔和的青色灵力,缓缓覆在我的伤口上。那灵力如同春日暖流,一点点渗透进焦黑的皮肉里,带着细微的刺痛,却又有着安抚伤势的力量。 整整一个时辰,高瞻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添了几分苍白,才缓缓收了灵力。 伤口已然愈合,只是右肩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却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金色雷痕,如同烙印一般,泛着淡淡的光泽,无论如何也无法去除。 “好了,”高瞻抬手替我拢好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藏着一丝心疼:“你现在可是一只有专属记号的小猫儿了。” 这话自然是要避着破军师兄的,我的猫妖身份,除了高瞻,便再无人知晓,若是被破军知道,指不定会闹出什么风波。 我白了他一眼,下意识地将右肩的衣服拉紧,遮住那道碍眼的雷痕,嘟囔道:“师父就会取笑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离殇,你待在此处养伤,”高瞻收起玩笑的神色,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立着的破军:“为师与破军去会一会陈阮舟,替你报仇雪恨!” “师父,带上徒儿一起啊!” 我连忙起身,一脸急切地说道,心中的火气也未曾平息,陈阮舟那道天雷来得又快又狠,若不是高瞻及时护着,我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你乖乖留在这里,别乱跑乱动,”高瞻不由分说地按住我未受伤的左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上次被魔君拐入魔域的事,你忘了?这次若是再出什么岔子,师父可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他轻轻拍了拍我未受伤的左肩膀,眼神示意我稍安勿躁,随即起身,对破军递了个眼色:“走吧。” 破军颔首,二人足尖一点,身形便如同两道流光,迅速消失在山林深处。 看着他们的身影飞远,我才从石壁下面走了出来。 入眼是一片青翠欲滴的山林,山石料峭,棱角分明,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润的空气里夹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偶尔能听到几声枭鸣,凄厉而尖锐,那是黑火山附近独有的妖族飞禽,习性凶猛。 我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的妖力,化作一道淡紫色的流光,朝着林间某一处飞了出去。那是之前与关山令约好的信号,除非紧急情况,绝不轻易动用。 不多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便从茂密的山林中走了出来。 关山令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弯刀,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在看到我的瞬间,才真正染上几分真切的关切:“主人,一切可好?” 我原地转了一圈,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抱怨:“都好,除了被陈阮舟的天雷击中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关山令显然还未得知此消息,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脸色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惊怒之色,声音也冷了几分:“陈阮舟?他竟敢用天雷击中您?!” “是啊,”我抬手撩开衣襟,露出那道金色的雷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肩上这道疤,恐怕是消除不掉了,要伴我一辈子了。” 反正伤在锁骨下方,平日里用衣领一遮挡,便无人能看见,倒也不算什么大碍。 关山令的目光落在那道金色雷痕上,眼中瞬间闪出一抹浓烈的恨意,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他单膝跪地,沉声道:“圣女金贵之躯,岂容那只恶犬损伤?属下这就去取他性命,定要让陈阮舟付出惨痛的代价!” “报复的事先放一放,不急。” 我抬手制止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问你,游栖鹤已经回到魔宫了?” 关山令起身,压下心中的怒火,恭敬回道:“是的,主人。圣君已经接见了他,并且留他在魔宫内暂住,似乎有意重用。” “务必拦下游栖鹤,不准他踏出魔域一步。” 我的眼神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他一心肖想人间繁华与平淡,却忘了自己身为护界灵珠的使命,真是愚蠢至极。待日后魔族完成大一统,三界之内,何处去不得?到那时,再去人间享受富贵,岂不是更容易?他若去人间,于魔域而言,总归是个变数。” 关山令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同:“主人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定不让游栖鹤有机会离开魔域。” 我缓缓点头,指尖摩挲着锁骨下方那道金色雷痕,冰凉的触感让思路愈发清晰。 “还有一事,”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高瞻已然去找陈阮舟算账,我们不必急于插手,且坐山观虎斗便是。” 山风穿过林间,卷起几片枯叶,落在石壁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抬眼望向高瞻与破军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这般一来,既能借陈阮舟之手消耗高瞻和破军的灵力,让他们元气大伤;另一方面,也能叫陈阮舟吃些苦头,长长记性,知晓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招惹的。” 今日天雷劈下的剧痛还残留在骨血里,这笔账,自然要有人来还,但不必由我亲自动手。 第494章 雷神血脉,半仙之体 “你即刻将我的话带给哥舒危楼。” 我转头看向关山令,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威慑力:“告诉他,此事是归宗与陈阮舟的私怨,让他莫要插手。魔宫的手,若是伸得太长,恐怕会引火烧身。” 我料定哥舒危楼对我心存执念,绝不会轻易违背我的意愿,更何况,坐看归宗势力受损,对他统一魔域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是,主人!”关山令躬身领命,毫不犹豫。他眼中的忠诚如同磐石,无论我的指令是什么,他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隐入了茂密的山林之中,只留下几片晃动的枝叶,证明方才有人在此处。 林间再次恢复了沉寂,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枭鸣。我转身回到石壁底下,找了块平整的岩石坐下,将自己隐匿在藤蔓的阴影里。 越是关键的时候,越不能露出半分马脚。高瞻让我乖乖在此养伤,我就乖乖听话,却不知我早已布下棋局,而他与陈阮舟,不过是我棋盘上的两颗棋子。 我抬手抚摸着肩上的金色雷痕,那痕迹温热,似乎还残留着天雷的余威,却也像是一枚勋章,时刻提醒着我,这一世,绝不能再任人摆布。 归宗于我,有教导之恩,却也有束缚之痛;魔宫于我,有血脉之亲,却也有算计之险。唯有将这两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我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棋局已经布下,每一步都在我的算计之中。高瞻的冲动,破军的忠诚,陈阮舟的自负,哥舒危楼的执念,皆是我可以利用的筹码。我这个执棋人,只需静静等候,看他们在棋盘上相互博弈,拼得你死我活,而我,只需在最后关头,落下那决定胜负的一子。 对付归宗,我有的是耐心。十年饮冰,难凉热血;百年筹谋,只为一朝破壁。我并不急于一时,毕竟,好戏才刚刚开始。 而另一头,高瞻与破军的身影掠过黑火山的嶙峋山脊,衣袂翻飞间,卷起阵阵带着硫磺味的热风。 “陈阮舟的天雷虽烈,但残留的至阳灵力尚未散尽,”高瞻指尖凝起一缕淡青色灵光,在空中轻轻一拂,那灵光便如藤蔓般散开,朝着某个方向延伸而去:“这灵力中夹杂着御前使专属的镇魂铃气息,是最好的追踪标记。” 破军颔首,手中玄铁重剑微微震颤,剑尖萦绕着一层凛冽的寒气:“方才他追击我等时,刻意避开了魔域的结界节点,。按此路线推算,他大概率是要返回位于黑火山南麓的洞府休整。” 破军曾多次随军参与围剿魔族妖孽之战,对这片土地的地形了如指掌,黑火山南麓多是废弃的天坑深洞,既隐蔽又便于藏匿,正是陈阮舟这类暗行之人的常去之地。 二人循着灵力指引,一路疾驰。脚下的岩石被踏得簌簌作响,沿途的妖族飞禽见状,纷纷振翅逃离,不敢有半分阻拦。 高瞻的灵力追踪愈发清晰,那缕至阳气息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始终悬浮在前方半空,不曾有半分偏移。 “他在刻意压制气息,但天雷的反噬之力让他无法完全隐匿,”高瞻眸色一沉,速度又快了几分:“离殇受天雷所伤,这反噬,便是他为自己种下的祸根。” 行至一处狭窄的山谷入口,那缕魔力突然变得浓郁起来。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壁上布满了墨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与镇魂铃的铜锈味。 “他就在里面。”破军压低声音,玄铁剑横在胸前,周身的寒气凝聚成肉眼可见的霜花,“这山谷名为噬魂谷,谷内有三处岔路,皆是死胡同,他跑不掉了。” 高瞻抬手示意破军稍安勿躁,指尖凝聚起一道灵力,化作一只小巧的青鸾,振翅飞入山谷。青鸾的灵识瞬间传了回来——谷内深处的一处废弃矿洞内,陈阮舟正盘膝而坐,眉头紧蹙,右手按在胸口,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显然是在运功压制天雷的反噬。他身前的地面上,镇魂铃静静摆放着,铃身泛着微弱的银光,与他周身的至阳灵力相互交织。 “果然是在此处疗伤。” 高瞻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以为借矿洞的阴寒之气能压制反噬,却不知这阴寒与他的至阳灵力相冲,只会让伤势加重。” 他转头看向破军,语气果决:“你从左侧岔路包抄,堵死他的退路;我从正面攻入,牵制他的动作。记住,留他一命,我要亲自问清楚,他为何要对离殇下此狠手!” “明白。”破军言简意赅,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潜入左侧岔路,脚步声轻得如同落叶飘零。 高瞻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暴涨,青色的灵光如同潮水般涌向山谷。他脚尖一点地面,身形腾空而起,朝着矿洞的方向俯冲而去。 “陈阮舟,出来受死!”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山谷两侧的崖壁簌簌掉渣。 矿洞内的陈阮舟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沉静与算计,却独不见惊惶。他这副遭受反噬的样子自然是装出来迷惑高瞻等人的。他只是没想到,高瞻与破军竟能如此之快地找到这里。看来还是不能小瞧了归宗的追踪能力。 还得要继续演戏。 他刚要起身,胸口的剧痛便骤然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高瞻?你怎么会找到这里?”他强撑着站起身,镇魂铃瞬间飞起,悬浮在他身前,铃身转动,发出一阵刺耳的铃声,试图干扰高瞻的攻势。 “你的天雷,便是最好的引路标。” 高瞻落在矿洞门口,青衫猎猎,周身灵力化作数道利刃,直指陈阮舟:“你伤我弟子,今日便要拿你性命,祭奠她肩上的雷痕!” 与此同时,破军从左侧岔路冲出,玄铁剑带着凛冽的寒气,直刺陈阮舟的后路。 天坑内的空间本就狭窄,陈阮舟腹背受敌,又受反噬所困,根本无法施展全力。 他刚要催动镇魂铃发起反击,高瞻的灵力利刃已然袭来,逼得他不得不侧身闪避。而这一闪避,便给了破军可乘之机——玄铁剑的剑尖擦着他的臂膀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寒气瞬间侵入体内,让他的动作滞涩了几分。 “妄想!”陈阮舟怒吼一声,镇魂铃猛地爆发出刺眼的银光,试图逼退二人。 但高瞻早已料到他有此一招,指尖灵力一转,化作一道屏障,挡住了银光的冲击。 “陈阮舟,你已无路可逃!”高瞻的声音如同寒冰:“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你全尸!” 陈阮舟看着身前的高瞻与身后的破军,眼中透露出绝望。他知道,今日之事已然无法善了。天雷的反噬越来越烈,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而眼前的二人,一个灵力深厚,一个攻势凌厉,皆是他无法抗衡的存在。 他咬了咬牙,镇魂铃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最终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高瞻与破军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松了一口气。他们顺利找到了陈阮舟,并且将他逼入了绝境,接下来,便是要问出他们想知道的信息。 坑洞内的空气凝滞如铁,高瞻立于陈阮舟身前,白衫猎猎,周身灵力虽未全然爆发,却已形成一股无形的威压,将周遭的阴寒之气逼退数尺。 陈阮舟被破军的长剑抵住后心,背脊挺得笔直,即便嘴角挂着暗红血迹,眼神里也没有半分求饶之意,反倒满是桀骜与嘲讽。 “游栖鹤和天玑珠,是不是已经到了哥舒危楼手上?” 高瞻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金石相击,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陈阮舟的双眼,试图从那片桀骜之下,窥见一丝真相。 天玑珠关乎三界六道平衡,游栖鹤来路不明,神秘莫测,若二者皆落入魔族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陈阮舟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血迹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胸前的银白蟒纹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答案?”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仿佛高瞻的问题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的稚语:“高瞻,你我立场相悖,生死相向,你以为几句质问,就能让我吐露半分?” 高瞻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更多的却是凛然正气。 “陈阮舟,你本是受雷神余荫,得天地灵气滋养,才得以褪去兽形,化为人身。”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痛惜,又带着几分斥责:“你身具雷神血脉,算得上是半仙之体,本应潜心修炼,涤荡心魔,以求证得真正仙身,位列仙班。可你偏偏自甘堕落,与魔族妖孽为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残害生灵,实在不该!” 他的话如同重锤,一声声砸在矿洞的岩壁上,回声嗡嗡作响。破军手中的长剑又往前送了半寸,枪尖的寒气几乎要刺入陈阮舟的皮肉,逼得他微微前倾,却依旧不肯低头。 “此刻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陈阮舟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不耐与愤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破音的沙哑:“我要走什么路,选择什么身份,效忠何人,皆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归宗战灵师来置喙!” 他胸口剧烈起伏,天雷反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却依旧咬牙坚持:“今日我不过是一时不慎,受了天雷反噬,才被你们擒住,这并不代表我就输了,更不代表我可以受你这般侮辱!” 他的目光扫过高瞻,带着十足的轻蔑:“招安劝降的鬼话,你趁早不必提。我陈阮舟既然选择了追随圣君,便没想过回头。要么杀了我,要么放我走,给我一个痛快就好,休要再用这些大道理来烦我!” 话音落下,他猛地挺直脊背,脖颈微微扬起,一副引颈受戮的决绝模样,周身的至阳灵力虽已紊乱,却依旧不肯示弱地翻腾着,如同他不屈的意志。 高瞻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眸色愈发深沉。他本想从陈阮舟口中套取更多关于魔宫的谋划,却没想到此人如此顽固。雷神余荫赋予他的半仙之体,终究是被他自己的执念所毁,实在令人惋惜。 第495章 镇魂铃音,假死之局 “第二个问题,你为何对我徒弟离殇下此重手?” 高瞻执剑的手微微收紧,驱魔剑的寒光映得他眉宇间满是凝重:“天雷之击乃禁术,稍有不慎便会遭天道反噬,离殇不过是归宗一名末学弟子,法力微薄如萤烛,她能对你陈阮舟造成半分威胁?” 这便是高瞻心中最大的疑团。离殇入门不过三载,修为尚在初期,平日里性子爽朗,虽然偶有小脾气,却从未与人结怨,更别提与魔宫扯上干系。陈阮舟身为魔宫御前使,位列魔宫高阶,怎会对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动了杀心,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动用禁术? 陈阮舟被驱魔剑的禁制缚在石壁前,衣袍上沾染着尘土与血迹,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却依旧抬着下巴,眼底翻涌着几分桀骜:“哼,不过是圣君对她青眼有加,我瞧着碍眼,心生嫉妒罢了!”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却让高瞻与身旁的破军同时怔住。 “只是因为这?”破军往前踏了一步,银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满脸的难以置信,“离殇师妹潜心修行,除了与高师叔出任务,从未踏出过归宗山门半步,怎会与魔君哥舒危楼有所牵扯!魔君对她好?这简直荒谬!” 陈阮舟斜睨了破军一眼,那目光带着几分嘲弄,随即缓缓转向高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若不信,自去问高瞻便是,他心中清楚得很。” “你以为哥舒危楼看重的是离殇那丫头本身?” 高瞻话音陡然转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不过是她体内那颗天灵珠罢了!哥舒危楼连你这魔宫长老都刻意隐瞒,你被蒙在鼓里这么久,难道不觉得可悲?” “天灵珠?”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在陈阮舟心头炸响,她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显然也是此刻才知晓真相,先前的桀骜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悔意:“原来……竟是如此……” 陈阮舟沉默了片刻,双肩微微垮下,语气变得颓然:“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高瞻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心中微动,终究还是不忍就此了结一条性命,沉声问道:“你当真不愿随我回归宗,脱离魔宫,另谋出路?” 这是他给陈阮舟的最后一次机会。 陈阮舟缓缓摇头,发丝随之晃动,语气坚定却带着几分怅然:“背弃前主,另投他处,绝非我陈阮舟的行事准则。你不必再劝。”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追悔:“只是……终究是我对不住离殇那小丫头,她本无辜。还请替我向她说声抱歉。”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言语,缓缓闭上双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神色平静得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周身的魔气渐渐收敛,竟透出几分释然。 高瞻看着陈阮舟决绝的模样,知道再劝无益,心中轻叹一声,不再犹豫。他抬手结印,驱魔剑瞬间挣脱掌心,化作一道耀眼的白光,带着凛然的仙气,直直刺向陈阮舟的心口。 “噗嗤——”剑尖穿透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陈阮舟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溢出鲜血,顺着下颌滴落,染红了银色的衣袍。他的身躯软软倒下,气息迅速消散,不过片刻光景,便化作点点荧光,彻底消散于这坑洞之中,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血腥味。 破军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喃喃道:“大名鼎鼎的魔宫御前使陈阮舟……就这么死了?” 这未免也太过儿戏了些,他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高瞻抬手收起驱魔剑,剑身的光芒渐渐黯淡,他神色凝重地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之事,早已是命中注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坑洞外的天际:“陈阮舟身为魔宫御前使,手握重权,他的离世,势必会对魔宫造成不小的打击,这对我们仙门百家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切起来:“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天玑珠,寻回风飏。” 提及风飏,破军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风飏是他的嫡亲师弟,此次孤身潜入魔宫腹地,生死未卜,他心中早已焦急万分。 “没错,师叔!” 破军连忙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我们必须尽快与风师弟汇合才行,他孤身入险,身边并无帮手,此刻定然急需我们的协助!” 高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坑洞外走去。破军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幽深的通道之中。 就在他们离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先前掉落在地上的镇魂铃突然微微颤动起来,紧接着,它缓缓拔地而起,悬浮在半空中,散发出莹莹的淡金色光泽。 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晕,将整个坑洞都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气息。 突然,一道浓郁的黑色光柱从坑洞顶端的黑暗中射下,精准地敲击在镇魂铃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叮——”一声清脆悠扬的铃音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坑洞之中,久久不散。 光晕骤然收缩,尽数汇入镇魂铃内。 下一刻,陈阮舟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坑洞中央,他依旧是先前的模样,只是脸色不再惨白,眼底也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抬手一吸,镇魂铃便稳稳落入他的掌心,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原来,刚才被高瞻一剑诛杀的,不过是一个以假乱真的灵偶。这灵偶是玉面修罗耗费心血,取陈阮舟身上的一缕骨血与三魂七魄碎片锻造而成,不仅身形、气息与陈阮舟一模一样,甚至还承载了他一部分的情绪与记忆,足以骗过战灵师的感知与仙门的法器探查。 陈阮舟将镇魂铃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指尖摩挲着铃身冰凉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神色。 他没有多做停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迅速消失在坑洞深处,朝着魔宫的方向疾驰而去,前去复命。 这里地处东北,峡谷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卷着碎石与枯草掠过耳畔,高瞻与破军二人的身影在蜿蜒的山道上疾驰,衣袂翻飞间,留下两道迅疾的残影。 他们始终朝着东北方向行进,脚下的路渐渐从坚实的岩土变成了黑褐色的焦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那是魔域特有的气息,随着每一步前行,愈发浓烈刺鼻。 沿途的景象也愈发萧索。 先前还能见到零星的灌木与耐寒的野草,此刻却只剩下裸露的黑石与干涸的沟壑,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连日光都显得黯淡无光,仿佛整个天地都被蒙上了一层压抑的阴霾。 好在风飏沿途留下了讯息。 起初是刻在树干上的隐晦符文,笔画工整,灵气未散,显然是从容留下;后来符文渐渐出现在岩石背面,笔触潦草仓促,甚至带着几分凌乱的划痕,像是在仓促间仓促落笔,连灵力都来不及完全凝聚。 到了最后,连符文都难觅踪迹,高瞻只得取出一枚莹白色的迅疾追踪符篆,指尖凝起一缕仙气注入其中。符篆瞬间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在空中盘旋片刻后,朝着东北方向微微颤动,唯有借着这符篆的指引,才能捕捉到风飏残留的一丝微弱气息。 “呼——”高瞻抬手按住符篆,让流光敛入其中,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不远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 那山脉通体呈墨黑色,山体陡峭嶙峋,隐约能看到山顶缭绕的黑色烟气,正是魔域的屏障——黑火山。他的眼神晦涩难明,眉峰微蹙,沉声道:“看样子,游栖鹤是真的进了魔域。” 破军也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黑火山腹地凶险万分,不仅有岩浆奔涌,更有无数魔怪盘踞,而翻过黑火山,便是魔宫重兵驻守的核心区域,寻常仙门弟子贸然踏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师叔,风飏师弟八成是跟着游栖鹤进了魔域,这太危险了!” 他语气急切,双拳不自觉地握紧:“游栖鹤心机深沉,又身怀异术,师弟孤身一人,怕是会遭他暗算。而今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弟身陷险境吧?” 高瞻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符篆,思绪飞速运转。魔域之内,魔气滔天,仙力会受到压制,且魔宫布下了重重禁制,贸然闯入不仅救不出风飏,反而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 他思索了一瞬,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沉声道:“我记得这里距离黑火山山神的驻地不远。走,我们去见见他!” “黑火山山神?”破军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随即转为难以抑制的兴奋,声音都微微发颤:“您是说……那位正儿八经入了神籍的黑火山山神?” 他虽久居归宗,但也知晓山神体系的森严。山神乃是神界册封的公职,分三六九等,各司其职,绝非民间供奉的散神可比。这黑火山山神虽说只是地只末阶,管辖范围仅限黑火山一带,但终究是有神籍在身的正神,手握一方山川的神职大权,寻常仙门弟子别说面见,便是想遥遥祭拜一番,都未必能得偿所愿。 破军只觉得心头一阵火热,跟着高师叔出任务,果然不同凡响,处处是惊喜! 第496章 又见山神,信息透露 先前能与魔宫御前使交锋,如今竟有机会面见正神,这等际遇,便是归宗的核心弟子也未必能有。 破军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连忙跟上高瞻的脚步,目光中满是期待:“师叔,我们该如何前往山神驻地?需不需要准备什么祭品?” 高瞻摇了摇头,脚下步伐不停,朝着黑火山一侧的山谷走去:“黑火山山神久居此地,护佑一方山川,虽属地只,却也通情理。我们只需以诚相待,说明来意即可。他常年驻守魔域边缘,对里面的情况定然比我们清楚,或许能从他口中得知风飏的下落,甚至找到潜入魔域的捷径。” “只是,这位黑火山山神,似乎与魔域走的近些。待会儿到了地方,你切记谨言慎行。” 高瞻叮嘱破军。 两人顺着山谷前行,沿途的硫磺味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前方的山谷豁然开朗,隐约能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地,与外围的萧索景象截然不同,显然是山神驻地的结界所致。 高瞻刻意放缓了脚下的步伐,先前眉宇间的锐利锋芒悄然敛去,神色添了几分郑重恭敬。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对着郁郁苍苍的林地深处,拱手作揖,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几分仙门修士的规整气度:“归宗高瞻,携弟子破军,特来拜会黑火山山神大人,恳请一见。” 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静谧的林地忽然起了风。并非黑火山外裹挟着硫磺味的燥热狂风,而是清润柔和的气流,拂过枝叶便卷起沙沙轻响,如琴弦低吟,又似灵泉漱石。 风过处,林间光影斑驳晃动,一道温和醇厚的声音从林莽深处悠悠传来,带着难以言喻的悠远神力,仿佛穿透了岁月尘埃,直抵人心:“仙门贵客临门,何不入内一叙?” 这声音刚落,前方虚空便泛起一层淡淡的莹光,如同水波般漾开。 原本无形无质的结界,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宽窄恰好容两人并肩通行,不多一分,不少一寸,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从容。 高瞻示意破军跟上,二人抬脚迈入缝隙,身后的结界便如潮水般迅速愈合,莹光散去,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随之隔绝在外的,还有黑火山特有的浓烈硫磺味与弥漫的火山灰,取而代之的,是鼻尖萦绕的清润草木气息,令人心神一振。 踏入结界的瞬间,高瞻与破军都不由得微微一怔。眼前的景象,与结界外寸草不生、岩浆横流的黑火山判若两个世界。 这是一片灵秀逼人的山林,峰峦叠翠,林木葱茏,每一片叶子都透着饱满的绿意,仿佛被晨露浸润过,熠熠生辉。 林间溪流潺潺,清澈见底的泉水顺着青石板流淌,叮咚作响,宛如天籁。溪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竞相绽放,花香馥郁芬芳,混合着草木的清新与泥土的湿润,沁人心脾。 枝头百鸟啾鸣,婉转悦耳,时而有彩蝶蹁跹而过,舞姿轻盈,一派祥和安然的景象,透着浓郁的生机与灵气,仿佛一处与世隔绝的洞天福地。 山林正中,坐落着一座古朴雅致的小木屋。木屋高二层,由粗壮的原木搭建而成,木纹清晰可见,带着自然的肌理感。 屋顶覆盖着青灰色的瓦片,边缘爬着几株翠绿的藤蔓,更添几分野趣。底层的窗户糊着细密的竹纸,窗明几净,隐约可见屋内的简洁陈设。 二楼则设有一个小小的露台,摆放着一张竹编的躺椅,视野开阔,可将整片山林的秀色尽收眼底。而在木屋前的平整空地上,一道身影正静静伫立。 高瞻定了定神,率先迈步上前,对着那道身影躬身低头,施了一礼,语气恭敬:“山神大人。” 姜去寒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浅笑,目光落在高瞻身上,眼底似有流光微动,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从容:“战灵师此次倒是有礼貌的多。” 高瞻直起身,神色自若,对于这番带着调侃的话语并不在意,坦然回应:“上次是高瞻失礼,行事孟浪,还望山神大人原宥。” “无妨。” 姜去寒摆了摆手,语气轻淡,仿佛早已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二位远来是客,不必多礼,坐吧。” 说罢,他抬手一挥衣袖,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烟火气。 随着他的动作,平台上的青石地面忽然微微隆起,几块巨石瞬间塑形,化作一套古朴的石桌石椅。石桌纹理天然,石椅打磨得光滑温润,恰到好处地摆放在庭院中央,正对着溪流与远山。 三人围桌而坐,姿态从容。 破军坐在高瞻身侧,始终保持着沉默,此刻却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偷眼打量着眼前的山神大人。这一看,不由得心头暗惊。 姜去寒身着一袭青色的棉布长衫,衣料质地朴素,却浆洗得干净平整,领口与袖口缝得细密工整。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布带,没有任何华丽的配饰,只在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木质平安扣。 他头戴一顶素雅的纶巾,将乌黑的发丝束起,面容清俊温雅,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神温和而深邃,如同山涧的清泉,看似平静,却深不可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身形挺拔修长,站姿从容不迫,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灵气,温和而不张扬,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亲近之意。 这般温文尔雅、宛如人间饱学书生的模样,实在难以让人将他与那位主掌方圆数百里、威名赫赫的黑火山山神联系起来。 要知道,黑火山以凶险着称,岩浆喷涌,烈焰冲天,更是毗邻魔域,危险重重,传闻中山神应是威猛霸气、威严逼人的模样,可眼前这位,却温润得如同春风化雨,大大出乎了破军的意料。 破军不由得暗自心惊,这位山神大人的修为,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厚得多。 石桌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三只青瓷茶杯,杯中清茶碧绿,热气氤氲,散发着淡淡的兰芷清香。 高瞻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水甘冽清润,入喉便化作一股温和的灵气,缓缓淌遍四肢百骸,让他先前赶路的疲惫消减了大半。 他放下茶杯,神色凝重了几分,抬头看向姜去寒,开门见山道:“山神大人久居黑火山,此地毗邻魔域边缘,想必对魔域近来的动静有所知晓。高瞻此次前来,便是想向大人请教一二。” 姜去寒指尖轻叩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平静地望着高瞻:“战灵师是想问魔域天玑珠之事?” 不愧是山神,虽然不入世,但黑火山势力范围内的消息没有松漏。 “正是。”高瞻颔首,语气恳切:“天玑珠现世引得魔妖魅人各族纷争,近来归宗察觉到魔域气息愈发躁动。更有传闻说,魔域深处似有异响传出,似是某种古老禁制松动,恐有异样。归宗忧心此事波及仙凡两界,却对魔域内部情形知之甚少,黑火山与魔域隔山相望,山神大人神通广大,定能窥得一二。” 破军坐在一旁,闻言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警惕。他虽年少,却也知晓魔域乃是凶险之地,里面魔物横行,凶残嗜血,若是魔域真有异动,后果不堪设想。 姜去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战灵师消息倒是灵通。魔域近来的确不太平,那股躁动的魔气,本尊也察觉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木屋外的山林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魔域的景象:“黑火山与魔域之间,虽有天然屏障相隔,但本尊主掌此地山川灵气,能感知到魔气的流转变化。约莫三月之前,魔域深处的魔气便开始变得狂暴起来,起初只是细微的波动,后来愈发剧烈,甚至隐隐有冲破屏障之势。” “那异响与禁制松动之说,是否属实?”高瞻追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姜去寒缓缓点头:“异响确有其事,每逢月圆之夜,那声音便会格外清晰,似龙吟,又似鬼哭,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至于禁制松动……” 他沉吟片刻,才继续说道:“本尊感知到,魔域外围的上古禁制,的确出现了几道裂痕,魔气正是从这些裂痕中泄露出来,才导致边境魔气浓度骤增。” “为何会突然如此?” 高瞻眉头紧锁,“据归宗古籍记载,魔域禁制乃上古仙神所设,坚不可摧,为何会突然出现裂痕?” “原因本尊也未能完全探明。” 姜去寒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不过,本尊曾在魔气泄露最严重的地方,感知到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气息数百年前曾出现过…。” “数百年前?”高瞻心中一震,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大人可否详谈?” 姜去寒语气肯定:“那股气息阴寒诡异,与魔君魔气截然不同,却又比魔君哥舒危楼更加霸道凶残。本尊猜测,该是魔域的另一头目——阴月圣女重新现世了。魔头重现,七灵珠接连回归,这对人间来说不是好事。” 高瞻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突然想到慈安寺地宫中小和尚留下的那两句箴言,阴月圣女乃是魔域传说中的存在,据说其力量远超寻常魔物,若是真的侵入人间,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头看向姜去寒,目光中带着一丝期许:“山神大人,不知您可有应对之法?归宗愿与大人联手,共同抵御这潜在的危机。” 姜去寒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却带着坚定:“战灵师有心了。本尊身为黑火山山神,守护此方天地本就是职责所在。不过,阴月圣女魔力非同小可,单凭你我之力,恐怕难以应对。本尊建议,归宗可联合其他仙门,共同商议对策。而本尊,也会加固黑火山与魔域之间的屏障,尽量阻止魔气与邪祟气息扩散。” 他顿了顿,补充道:“魔域前段时间应发生了大变故,修罗场的镜无明已经多月不曾现身,雪域冰原里的火兽也被重新封印,此事你们想办法探察探察,应当会有收获。” 高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起身对着姜去寒拱手道:“多谢山神大人告知!高瞻会即刻禀报师门,联络其他仙门共商此事。若是日后需要借助黑火山之力,还望大人不吝相助。” “好说。”姜去寒抬手示意高瞻坐下,“仙凡两界安危,关乎众生福祉,本尊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那阴月圣女实力深不可测,你们行事切记谨慎,切勿贸然行事。” 第497章 打听消息,半魔之体 高瞻坐于黑火山山神洞府之中,耳畔仿佛还回响着姜去寒那句“阴月圣女重返魔宫”的话语,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久久未能平息。 这则消息太过震撼,竟连燕子矶邵珩掌门那般暗探遍布人间、消息灵通至极的人物都未曾察觉,其隐秘程度可见一斑。 他很清楚,一旦这消息传开,对归宗而言,无疑是惊雷乍响,甚至会在整个仙门百家掀起轩然大波,毕竟阴月圣女的名号,在百年前便与魔域的兴衰紧密相连,其背后牵扯的势力与秘辛,足以让任何一方势力都不敢掉以轻心。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锐利如鹰,不愿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探听机会。姜去寒方才的话语中,另一处关键信息被他牢牢捕捉——修罗场掌管者镜无明久未现身。 这绝非寻常之事,修罗场作为魔域重要的势力据点,镜无明的失踪或隐匿,说不定与阴月圣女的回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高瞻向前半步,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寻之意,再三确认道:“刚才山神大人提及,修罗场掌管者镜无明已许久未曾现身,不知您是否知晓其中具体情形?” 姜去寒那张清俊出尘的脸庞上,忽然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疏离:“战灵师,本尊今日告知你的消息,已然点到为止。再多的内情,本尊便不好多言了。” 话音落下,他略作停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的云纹,似是有感而发,又似是在暗示什么:“本尊向归宗透露这些讯息,不过是因为本尊身担神职,关乎三界秩序的异动,职责所在,不得不为。说实话,本尊实则不愿掺合你们人魔两道的纷争。若要认真论起来,本尊倒更偏爱魔域的自在逍遥,没有仙门那些繁文缛节的束缚,与人相交也来得畅快淋漓,无需步步为营、处处设防。” 高瞻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浅笑。这位黑火山山神,果然还如传闻中那般,快人快语,不拘小节,心中所思所想皆直言不讳,毫无神职者的刻板与虚伪。 就在高瞻思索着如何进一步开口时,姜去寒又缓缓说道:“本尊与镜无明,说起来也算得上是书友。私下里,我们常有诗词文章相赠,彼此唱和,只是这层关系,在魔域之中并无他人知晓。镜无明此人,实为书痴,对笔墨文章的痴迷程度,远超常人。这般一个嗜书如命之人,近三个月来却突然断了所有音讯,连一封手札都未曾传来,这实在太过不寻常。” 高瞻何等聪慧,早已闻琴音而知雅意。 姜去寒这番话,看似是在感慨书友失联,实则是在暗中提点于他——镜无明的下落、修罗场近期是否有异动调整,才是当前最值得深究的关键。 这背后或许隐藏着阴月圣女回归的真正意图,甚至可能关乎魔域即将掀起的更大风浪。 “多谢山神大人提点,高瞻必定谨慎行事,不负大人此番告知与点拨之情。”高瞻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地表达着谢意,心中已然将镜无明之事列为首要探查目标。 姜去寒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显然觉得此番谈话已然接近尾声。 聊到这里差不多了吧? 他抬手,缓缓伸向桌案上的茶碗,指尖即将触碰到温润的瓷壁——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送客之意。 然而,高瞻却并未动身,反而再度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与探寻:“冒昧再问一句,可否请山神大人仔细讲讲阴月圣女的故事?” 姜去寒触碰茶盏的手猛地一顿,瓷碗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抬眸看向高瞻,眼中满是诧异与探究:“阴月圣女?战灵师为何会对她这般感兴趣?” “山神大人方才不是提到魔域异动,阴月圣女已然回銮吗?” 高瞻迎着他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晚辈好奇,您是否曾亲眼见过这位圣女?她的来历、性情,或是百年前的旧事,不知大人是否有所耳闻?” 姜去寒缓缓收回手,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并无隐瞒:“阴月圣女一向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魔域之中见过她真容的人,寥寥无几。如今魔域明面上的话事人是哥舒父子,手握实权,气焰嚣张,但暗地里,真正能左右魔域走向的,实则是这位阴月圣女。上一任九幽圣女,早在百年前便已殒身于仙魔大战之中,而这位新的阴月圣女,相传要么是她的直系后代,要么,至少也与她有着深厚的亲缘关系。” “后代?亲缘关系?” 高瞻在心中暗自沉吟,一个模糊的身影忽然浮现在脑海中——那便是十醍小姑娘。 莫非,她便是那位新的阴月圣女?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强行压下,毕竟此事太过重大,容不得半点揣测。 可紧接着,姜去寒的话语再次抛出一枚惊雷:“约莫几个月前,曾有一行人从苗疆南诏国赶来黑火山附近,本尊座下的山中神兽恰巧撞见,隐约听到他们称呼队伍中一个小小婴孩儿为‘圣女’。战灵师你说,这有没有可能,那婴孩儿便是阴月一族寻回的新圣女?”“苗疆?南诏国?” 这两个关键词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高瞻的思绪,他脸上的神色骤然冷却下来,先前的温和浅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与冰冷。 脑海中瞬间闪过两个身影——一个是他从河底沉船之中拼死营救上来的南诏国大祭司,另一个,则是那名被封印了整整四十九年、身世成谜的小神女。 一个大胆而惊悚的猜测在他心中疯狂滋生:莫非,那被众人视作神赐的小神女是假的?而她真正的身份,竟然是这搅动魔域风云、让仙门百家忌惮不已的阴月圣女? 若真是如此,那这背后隐藏的阴谋,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可怕,而他自己,又是否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一场早已布好的惊天迷局之中? 高瞻陷入沉思,姜去寒反而不急着赶客了,他重新为高瞻与破军续上一杯茶,破军连忙道谢。 姜去寒趁机与破军攀谈起来:“这次怎么不见离殇小丫头?” 破军语气惊奇:“山神大人认得我离殇小师妹?” “自然。上次几个小辈闯入我山神殿,本尊觉得有趣,跟他们玩耍了一回。本尊记得除了离殇小友,还有龙族的小殿下,巫马部落的继承人,本尊逗他们,端的是可爱极了!” 破军听了脸上绽放大大的笑容:“能得遇山神,是师弟师妹们的福运!” “对了,你们归宗也收魔族的弟子吗?还真是有教无类!”姜去寒不由得感叹着。 高瞻指尖抵着微凉的茶盏边缘,思绪正沉在方才姜去寒那句“天道玄机”的余韵里,忽闻“魔族弟子”四字,如遭惊雷乍劈,涣散的眸光骤然凝实,周身沉稳的气场瞬间绷紧。 他抬眼时,眉峰已拧成一道深壑,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瞳孔微缩,目光直直落在姜去寒脸上,仿佛要从那淡然的神色中勘破真假。 方才还漫不经心萦绕鼻尖的茶香,此刻竟变得有些滞涩,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才将那句带着几分艰涩的疑问吐出口:“山神大人是何意?什么魔族弟子?” 姜去寒回答:“上次来本尊山神殿的一众小朋友里,可不是有魔族的人么?” 高瞻深深皱眉。 “山神大人指的是?” “那个叫风飏的年轻人,本尊能辨别出是半魔之体,虽人魔血统各占一半,但魔气明显更盛。” 姜去寒说着话,注意到他二人讶异的神色,一挑眉:“怎么,你们不知道?” 一旁的破军刚双手捧着续满热茶的茶杯,指尖还残留着瓷盏的暖意,闻言手便是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缩,却浑然不觉。 他脸上原本因提及师妹师弟而绽放的灿烂笑容,此刻僵在唇角,像是被骤然冻结的暖阳,眼底的惊奇瞬间被错愕与茫然取代。那双素来有神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高瞻,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与震惊。 风飏?那个行事沉稳、性子内敛的师侄/师弟,竟是半魔之体? 姜去寒慢悠悠摩挲着茶盏,语气平淡地抛出更惊人的讯息:“而且,本尊与镜无明接触过几次,那叫风飏的年轻人身上的气息,与镜无明十分接近。”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头。高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间青筋隐现,原本舒展的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的难以置信渐渐掺杂了几分凝重。 他定定望着姜去寒,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半分玩笑的意味,可山神神色淡然,语气笃定,绝非戏言。 风飏入归宗已有近三年,天资卓绝,品行端方,宗门上下无人不赞,谁能想到,他体内竟流淌着魔族的血脉,还与那传闻中手段狠厉的镜无明有所关联? 这事实太过离奇,让他一时竟有些失语,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茶盏边缘捏得微微泛白。 破军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方才的喜悦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惊悸与茫然。 他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怎么可能?风飏师弟他……他平日里行事磊落,周身气息清正,半点看不出魔族的痕迹啊?” 风飏是破军空明岛的嫡亲师弟,两人几乎可以说的上朝夕相处。 他看向高瞻的目光中满是求助与疑惑,仿佛想从师叔那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可高瞻此刻亦是神色凝重,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讯息搅乱了心神。 姜去寒注意到他二人这般模样,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你们,当真一点都没有察觉?” 第498章 身份曝光,从长计议 高瞻指尖的力道渐渐松了些,茶盏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却没能打破殿内的凝重。 他看向破军,声音压得低沉而沉稳:“风飏入宗时,宗门典籍司曾核查过其身世,只记载他父母早亡,由隐士抚养长大,后被风家族长寻回,从未提及魔族渊源。” 破军这才缓过神来,喉结滚动着附和:“是啊师叔,弟子也记得!他入宗考核时,灵根纯净,气息平和,连长老们都赞他心性澄澈,怎么会是半魔之体?” 他说着,又忍不住看向姜去寒,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山神大人,会不会是您……感知有误?毕竟镜无明乃魔族巨擘,风飏师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辈,怎会与他气息相近?” 姜去寒闻言,淡淡一笑,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点,殿内空气中便弥散开一缕极淡的黑色雾气,那雾气阴冷刺骨,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高瞻与破军脸色同时一变——山神发怒了。 “本尊执掌此山数千年,辨别人族、魔族、妖族气息从未出错。” 姜去寒收回指尖的雾气,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风飏体内的魔气虽被刻意压制,却在经脉流转间留下了独特的印记,与镜无明一脉相承。至于你们未能察觉,一来是他体内人族血脉起到了中和作用,二来,恐怕是有人在他身上动了手脚,遮掩了魔气的本源。” “有人动手脚?”高瞻眸色一沉,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能在归宗眼皮底下遮掩半魔气息,且让宗门典籍司查不到真实身世,这背后之人的手段定然不简单。 是风飏自己所为,还是另有他人?背后会是镜无明吗?若另有其人,目的又是什么?归宗收留风飏,会不会无意中卷入了一场更大的阴谋? 破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与风飏相处的种种细节:对掌门师尊的敬重,对风筝师妹的爱护、修炼时的专注、待人时的谦和、执行任务时的果敢…… 种种片段中,确实从未有过任何异常,可山神的感知绝不会出错。再次睁眼时,他眼中的震惊已沉淀为深沉的思索,只是眉宇间的凝重更甚,显然这突如其来的讯息,已彻底打乱了他原本的思绪。 高瞻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之前对风飏的种种举动曾有过怀疑的,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风飏不再设防的呢? 好似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抹去了他对风飏的怀疑。 风飏的半人半魔之身,风家掌门人风隼老前辈知晓吗?风筝知晓吗? 得亏姜去寒认识镜无明,才能分辨得出风飏身上的气息与镜无明接近,这是不是说明,风飏也出自于魔域修罗场?他是修罗场的暗探? “山神大人,此次高瞻二人冒昧前来,叨扰良久,这就告辞了!山神大人的提点,高瞻与归宗铭记于心!” 破军也连忙起身行礼,心中的惊悸已渐渐被冷静取代,只剩下查清真相的决心。 “好说,本尊这里难得有人上门来,不算叨扰。二位慢走!” 两人辞别姜去寒,走出山神殿时,山间的雾气已浓了几分,前路隐在云雾之中,一如眼下这扑朔迷离的局面。 “师叔,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破军忍不住追问:“要不要立刻将风飏师弟召回,当面问个清楚?” 高瞻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可。此事尚未查清,贸然行事恐打草惊蛇。若是风飏本身不知情,只会让他心生惶恐;若是他自知暴露,反而会逼他做出极端之事。” 他目光沉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当务之急,是暗中核查风飏的真实身世,查清是谁在他身上动手脚,以及他与镜无明之间究竟有何牵连。同时,派人暗中观察他的言行,切勿打草惊蛇。 高瞻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天际,眸色深沉:“破军,此事事关重大,切记不可泄露半分,暗中核查时,务必小心谨慎,宁愿查不到信息,也不能被他察觉!” “师叔放心,弟子明白!”破军语气坚定,握紧的拳头上青筋隐现。 他从未想过,那个平日里温和谦逊的师弟,竟藏着如此惊人的秘密,而这秘密背后,或许还牵扯着魔族的阴谋与风家的隐秘往事。 “师叔,若风飏回来与我们汇合,我们该当如何?” “不动声色,静观其变。”高瞻的声音沉如古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目光扫过山间缭绕的雾气,似在考量着什么。 破军肃容颔首,掌心不自觉攥紧了佩剑的剑柄,语气恭敬:“是,师叔!” “如今倒也不必继续追踪风飏了。”高瞻话锋一转,眉宇间掠过一丝隐忧:“我们先回去找到离殇,留她一个人我不放心。她体内藏着天灵珠,本就是魔域紧盯的目标,若风飏真有异动,诱拐她进魔域,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正说到破军心坎里,他想起离殇那跳脱天真的性子,再联想到风飏可能的魔族暗探身份,后背竟渗出一层薄汗,连忙应声:“师叔所言极是!离殇师妹心思单纯,怕是识不破风飏的伪装,我们得尽快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不再耽搁,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两道疾箭般掠向来时的方向,衣袂划破山间的雾气,留下两道淡淡的残影。 赶回那处石壁下时,日头已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林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远远就看到离殇正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双手揪着地上的枯草,一根一根地扯断,嘴角还微微嘟着,显然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身下的青石被晒得暖洋洋的,裙摆铺展开来,沾了些许草屑,却浑然不觉,只时不时抬头望一眼两人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期盼。 远远望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疾驰而来,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辰。我立刻从石头上蹦下来,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快步朝着两人迎上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脸上满是雀跃:“师父!破军师兄!你们可算回来了!” 跑到两人跟前,我仰着脸,目光急切地在两人身后扫了一圈,却没看到预想中的身影,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眉头微微蹙起:“咦?风飏呢?你们没找到他吗?” 高瞻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探寻,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太过沉静,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让我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雀跃,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怎么了,这是? 倒是破军率先开口,他脸上带着几分凝重,语气也比平日沉了许多:“离殇师妹,此事说来话长。风飏师弟他……唉,他恐怕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很可能是魔域派来的暗探!” “什么?!” 我像是又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我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眸子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颊瞬间失去了血色,只剩下满满的错愕,连揪着衣角的手都不自觉松了力道,指尖微微颤抖着。 我的震惊绝非作伪——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怎么会这么快?风飏的身份何等隐秘,竟就这样被拆穿了?是哪里出了纰漏? 我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切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破军师兄,你们……你们是见到风飏师兄,当面拆穿他的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并非如此。” 破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将山神殿中的遭遇娓娓道来:“我与师叔一路追踪,并未找到风飏师弟的踪迹。此事是黑火山的山神大人姜去寒告知我们的——山神大人修为高深,能辨各族气息,他说风飏师弟身上的气息,与魔域帝师镜无明的气息十分相近,已然察觉出他的半魔之体。” “原来是这样……”我喃喃自语,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心里却暗自咋舌:竟忘了这黑火山毗邻魔域,山神姜去寒更是活了数千年的老家伙,感知力何等敏锐,风飏体内的魔气纵然被刻意压制,怕是也瞒不过这样的存在。 我垂下眼睑,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满是困惑与不解,“真看不出风飏竟然有这等身份……” 高瞻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人心隔肚皮,表面所见,未必就是真相。” 他目光深深锁住我:“你与他相处日久,可有察觉到他有什么异常之处?” 我心里一紧,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又掺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没有啊师父!与其说我与风飏相熟,不若说我与风筝师姐更亲密些。风飏待我和其他人都一样,从未有过什么奇怪的举动,也没泄露过半点异常气息……” 她说着,微微蹙眉,像是在努力回想,“若不是山神大人点明,我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他会是魔域暗探。” 夕阳的余晖落在我脸上,将她眼底的“无辜”与“困惑”映照得格外真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个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到的单纯小姑娘。 破军在一旁附和道:“我也觉得难以置信,可山神大人的感知绝不会出错。想来是风飏师弟隐藏得极好,连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人都未曾察觉。” 高瞻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石壁深处,眸色沉凝:“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之地再从长计议。” 第499章 暗中筹谋,计划生变 我放下纷乱如麻的思绪,指尖残留着石壁上冰冷粗糙的触感,快步跟在高瞻和破军师兄身后,悄然离开了那处隐蔽的石壁。 夜色如墨,林间风影幢幢,三人默契地避开夜枭的踪迹,最终在一处被藤蔓密覆、隐于山坳深处的山洞前停驻。 洞口仅容一人侧身而入,洞内干燥平坦,岩壁上凝结着细碎的水珠,比先前那处石壁隐蔽了数倍,总算能暂时歇脚。 风飏暴露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在心头,让我胸腔猛地一缩,指尖瞬间沁出冷汗,有那么一瞬间,纷乱的念头险些冲垮理智。 风飏手中握着多少秘密,牵动着多少暗线,一旦他落入归宗或者其他仙门百家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惊慌仅持续了数息,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无用,此刻最该做的,是弥补。 风飏决计不能再返回归宗了,归宗对魔族的恨之入骨,他回去便是自投罗网。我必须立刻传消息给魔域,让哥舒危楼务必留下风飏,哪怕用强制手段,也不能让他再有任何踏入归宗地界的机会。 指尖摸索着我怀中的镇魂石,我脑中飞速盘算起来:经风飏之手控制的那几条暗线,遍布归宗各峰,甚至渗透到了外门执事层,方才匆匆梳理一遍,得知他们并未与风飏有近期接触,暂时还算安全。可世事难料,归宗行事向来狠辣,一旦顺着风飏这条线追查下去,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疏漏。 我眉头紧蹙,心中已有决断:必须想办法通知关山令,让他即刻下令,风飏的所有下线全部撤离,能隐匿的便远遁他乡,那些已经有暴露风险、或是与风飏关联过深的,就只能……让他们彻底消失,绝不能给归宗留下任何追查的线索。 风飏是修罗场耗费了十年心血才安插进归宗核心的暗探,更是空明岛金光真人最器重的入室弟子,平日里温文尔雅,修为精深,谁也未曾怀疑过他魔族的身份。 如今身份败露,对归宗而言,无异于声誉上的毁灭性打击——名门正派的核心弟子竟是魔族细作,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归宗在修真界的颜面将荡然无存。 念及此处,我稍稍松了口气,归宗为了保全颜面,大概率会将此事压下,不会大肆宣扬,这也给了我们收拾残局的时间。 只是……这么一颗深埋多年、几乎无人能及的钉子,就因为姜去寒那多嘴的一句话,被这么轻易地拔除掉,实在太可惜了! 我咬了咬下唇,心中涌起一阵惋惜与愤懑,那姜去寒此次不知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竟坏了这么大的事。 我在心里默默给黑火山山神记了一笔账,若日后有机会,定要让这多管闲事的山神付出代价。 山洞内,破军师兄拾来干燥的枯枝,指尖燃起一缕真火,迅速引燃了篝火。跳跃的火焰瞬间驱散了洞内的阴冷,橘红色的光映照着岩壁,投下三人晃动的身影。 他蹲坐在火堆旁,双手抱膝,下颌抵着膝盖,一言不发,周身萦绕着一股沉郁的气息。高瞻则盘膝而坐,目光沉沉地盯着跳动的火焰,神色凝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地面,似在思索着什么。 我看看破军师兄紧抿的唇线,又看看高瞻紧锁的眉头,洞内的沉默如重物般压在心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犹豫了片刻,我终究还是先开了口,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若美人儿师姐知道她哥哥是魔族人,她一定会伤心的。” 话音落下,洞内依旧一片沉寂。 高瞻只是微微动了动眉峰,没有接话;破军师兄则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沉重而无奈,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连身前跳跃的、温暖的火焰,此刻也仿佛捂不热他那颗寒凉的心。 我知道,他们与风飏、与美人儿师姐同门多年,情谊深厚,如今骤然得知真相,心中的滋味定是复杂难言。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随着气流微微腾起,又悄然坠落,映得我们三个人的脸庞忽明忽暗。 我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眉宇间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迟疑着看向高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父,您说风飏怎么会是魔族人呢?他的父亲分明是风家少主,当年风家老族长亲自将他送入归宗,受金光真人悉心教导,这几年间他行事磊落,修为精进,怎么看都不像是……” 话说到最后,我终究是咽了回去,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显然是不愿相信那个与自己一同历练、清冷如玉的少年,会身负魔族血脉。 高瞻望着跳动的火焰,神色凝重,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着,沉声道:“风飏身上的魔族血脉,并非源自风家,而是他的母亲。先前黑火山山神姜去寒曾无意间提及,风飏是半人半魔之身,他的母亲当年来历不明,行踪诡秘,依如今的情形推断,许是出自魔域深处,只是不知为何会与风家少主结缘。”“可……可他至少还有一半是人族血统啊!” 我急切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他的爷爷还在风家安度晚年,美人儿师姐那个妹妹也在人界,他的亲人都在这里,我们是不是可以尝试争取他过来?只要他肯回头,远离魔域,归宗能不能……能不能网开一面?” 我的声音带着恳求,目光在高瞻和破军脸上来回逡巡,盼着能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然而,高瞻却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一丝转圜的余地:“归宗入门弟子的血脉,容不得半点混淆。别说是半人半魔,哪怕是半人半妖,都绝无可能踏入我归宗门墙半步!这是归宗立派千年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瞻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愣住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我,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糟糕,方才一时情急,竟忘了眼前这丫头,本身就是只修行化形的妖。 我坐在火堆另一侧,手中捡起一块地上光滑的石子,闻言倒是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将石子随手丢在一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天生的血脉就是不一样啊。同样都不是纯粹的人族,可小千和那伽罗就能在归宗畅通无阻,受尽礼遇,连长老们都对他们和颜悦色,从不受半分阻碍,只因为他们是高高在上、血统高贵的龙族。而那些心存正道、一心向光的妖魔,哪怕修行再勤勉,心性再纯粹,归宗也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连入门的资格都不肯施舍。这,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特权吧?”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洞,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篝火的光芒映在我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听完我的话,高瞻的脸色瞬间复杂起来,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默的叹息。 他并非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归宗的规矩看似铁面无私,实则也藏着难以言说的偏见。只是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早已刻入骨髓,对待异族,就必须提起一万分的小心,哪怕眼前的人此刻并无异心,也不能有半分松懈,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俯身下来,用只有我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离殇,若有一天,你对归宗有异心,做出背叛之举,我高瞻,必第一个杀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住我的目光,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我的骨子里。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诧异,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怔怔地看着他:“师父,您放心,不会有这一天的!” 我的语气诚恳,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与坚定,心中却掀起了一阵波澜。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若真有那一天,真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刻,我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毕竟,我的身上还肩负着振兴魔域的重担,阴月圣女能在这危机四伏的魔界存活至今,从来都不是靠别人的怜悯与信任,而是靠自己的果敢与狠绝。 高瞻对我说完话,就闭上眼睛进入了冥想,破军师兄也靠着崖壁睡去了,我挨着篝火伸出手,在火焰上比划着:火焰虽炽热难耐,但只要把握好距离和方向,也是可以拿来利用的。 高瞻,你就是我手里那张王牌,有你在,我可以谋求利益的最大化,你的一言一行,都是我可以拿来利用的锐器。比起魔宫的阴月圣女,我其实更喜欢战灵师传人这个身份,只可惜,我们天生就是敌对者。 第500章 铩羽而归,联络暗线 夜色如墨被晨光轻描淡写地晕开,黑暗来得迅疾,消散得也干脆利落。 我趴在山洞冰凉的地面上,身下垫着破军师兄寻来的干草,睡得格外香甜,连梦境都带着山林间清润的草木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婉转的“啾啾”鸟鸣,像是碎玉落盘,轻柔地钻入耳膜。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带着几分惺忪的模糊。 山洞内篝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堆泛着余温的灰烬,高瞻依旧保持着打坐入定的姿势,盘膝坐在原地,双目轻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波动,气息沉稳悠长;破军师兄则斜斜地靠在石壁上,眉头微蹙,像是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心事,呼吸均匀而深沉。 我悄悄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二人。 指尖拂过石壁上微凉的水汽,我踮着脚尖,脚步轻盈得如同林间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山洞。 天色已然泛白,东方天际染上一抹淡淡的橘红,随后渐渐铺开,晕染成漫天霞光。抬头望去,万里无云,澄澈的蓝天像是被清水洗过一般,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正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山间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带着湿润的凉意,拂在脸上格外清爽。我灵巧地跳下山洞外的岩石,脚掌踩在带着露珠的青草上,凉意顺着鞋底蔓延上来,瞬间驱散了最后的睡意。 我在错落的山石间蹦蹦跳跳,身形轻盈得如同雀鸟,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掠过沾满晨露的枝叶,留下一串晶莹的水珠。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来到了不远处的一棵古树下。 这棵古树枝干虬劲,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此刻树上正栖息着数十只色彩斑斓的鸟儿,它们叽叽喳喳地高声鸣唱,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晨曲会,热闹非凡。 我驻足在树下,仰着头静静听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 几只胆大的鸟儿落在我伸出的手掌上,用尖尖的喙轻轻啄着我的指尖,痒痒的。我笑着抬手逗弄了它们几下,指尖流淌出一丝微弱的灵力,鸟儿们像是感受到了善意,鸣叫得愈发欢快。 玩了好一会儿,腹中传来轻微的饥饿感,我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手,迈开脚步,朝着山林深处走去,打算寻些野果和野菌子充当早餐。 山林间物产丰饶,熟透的野果挂在枝头,红彤彤、紫莹莹的,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湿润的腐叶下,藏着一朵朵肥嫩的野菌,伞盖饱满,色泽鲜亮,一看便知是无毒的佳品。 我手脚麻利地采摘着,不多时,怀里就抱满了沉甸甸的收获,野果的甜香混合着菌子的清香,格外诱人。 捧着满满的野果和野菌子,我快步返回山洞。此时高瞻和破军也恰好苏醒,高瞻正伸着懒腰活动筋骨,破军则在整理身上的衣袍。 见我回来,高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从腰间的百宝囊中取出一套小巧玲珑的锅碗瓢盆,一一摆放在地面上,又拿出清水,将菌子仔细清洗干净。 我接过锅具,熟练地生火添水,将洗净的野菌子全部放入锅中,又丢了几颗酸甜的野果进去提味。 火苗跳跃着,舔舐着锅底,不多时,锅中便咕嘟咕嘟地冒出热气,浓郁的菌香混合着果香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山洞,让人食指大动。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分食着温热鲜香的菌汤和甘甜的野果,简单的食物却吃得格外满足。 汤尽果消,我擦了擦嘴角,看向高瞻,率先开口询问:“师父,风飏之事暂且告一段落,接下来我们有何打算?是继续留在这山林中寻找游栖鹤,还是返回归宗复命?” 我的话音落下,破军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投向高瞻,显然也在等待他的决定。 高瞻抬手拂去衣襟上的草屑,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沉声道:“风飏一夜未归,如今情况不明。我们尚且不知他是已经察觉到身份暴露而起了疑心,连夜离去,还是遇到了其他异常状况。无论如何,倘若他今日折返回来,我们都要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将他带回归宗,交由宗主亲自处置,切不可擅自行动。” “那……倘若他不会再回来了呢?” 我蹙了蹙眉,说出了心中的疑惑。风飏既已暴露,以他的聪慧,定然知晓归宗是绝无容身之地的,返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高瞻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若他今日不回,往后再无归宗弟子风飏。下次再遇见他,便要切记,他是敌人,是归宗必除的魔族细作。”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心中了然,轻轻点了点头;破军也深吸一口气,缓缓颔首,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有惋惜,有坚定,更多的却是对归宗规矩的恪守。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一丝波澜——风飏今日是绝不会再出现了。 方才在山林中逗弄鸟儿时,我早已借着鸟语传递了讯息给关山令,将风飏身份暴露的消息如实告知,同时下令,所有由风飏掌控的暗线即刻转为明线,不必再刻意隐藏。如今,只待魔域那边传来风飏安全抵达的消息,便是新的开始了。 篝火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烫,高瞻指尖捻着一枚碎石,目光望向洞外晨光穿透林叶的斑驳光影,语气沉稳如磐:“等候风飏是一码事,此事急不得,他若有心折返,自会露面;若无意,强求亦是无用。” 他顿了顿,指尖将碎石轻轻按入地面,神色愈发凝重,“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确认游栖鹤的行踪——他此次行踪诡秘,我们必须查清他是否已与魔君接上头,更要核实天玑珠是否已落到哥舒危楼手中。那天玑珠关乎修真界气运,绝不能落入魔族之手。”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我和破军听得皆是心头一凛。 高瞻接着说道:“今日我亲自去与魔域的归宗暗线接洽,打探游栖鹤与天玑珠的消息。你二人留守此处,每隔一个时辰便放出联络信号,看看风飏会不会循着信号回来。切记,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可轻易离开山洞,若有异动,先自保,再设法传讯于我。” 破军闻言,立刻低头拱手应道:“弟子明白,定不负师叔所托。”他身姿挺拔,语气坚定,显然已将嘱咐记在心上。 我却被高瞻话里的“魔域暗线”勾起了兴致,先前只知晓归宗在人界布有诸多眼线,却不知竟已渗透到魔域深处。 我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好奇与天真,追问道:“师父,您方才说去与魔域的暗线接洽——魔域里也有我们归宗布下的暗线吗?他们藏得这般深,平日里都是如何传递消息的?” 高瞻闻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眼神却带着几分讳莫如深,不愿多言:“暗线之事,事关重大,不该问的别问。为师去去就回,最多三个时辰便归,你二人务必随时留意外面的动静,不可懈怠。”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拿起身侧的佩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山洞。洞口的藤蔓被他的衣角带起,轻轻晃动了几下,又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山洞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破军二人。 我转头看向破军,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凑过去轻声问道:“破军师兄,你待在归宗这么久,应该知道咱们归宗的暗线都是什么身份吧?是魔域里的小吏,还是哥舒危楼身边的亲信?他们的侦查手段真有那么厉害吗?” 破军被我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窘迫,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邵掌门一手建立的燕子矶暗线,向来是个个隐蔽,身份绝不外传,就连传递消息的方式都极为隐秘,据说他们的侦查手段出神入化,能在魔域腹地来去自如而不被察觉。但具体到每个人的身份,我实在不知——师父和掌门对这些事讳莫如深,从不肯对我们这些弟子多透露半分。” 我闻言,不由得微微嘟起了嘴,脸上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这样啊……还以为师兄能知道些内情呢。” 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早已转开了念头:归宗的暗线藏得这么深,倒是个不小的隐患。 希望关山令那家伙能机灵一点,方才高瞻离开时,我已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悄悄让洞口的几只麻雀跟上了他。 以关山令对鸟兽的掌控力,定能通过这些雀鸟的视线,循着高瞻的踪迹,寻到归宗暗线的蛛丝马迹。若是能将这些暗线一一掌握,日后魔域与人界的博弈中,我们便能多一分胜算。 我抬眼看向洞外,晨光正好,林叶沙沙作响,看似平静的山林间,实则早已暗流涌动。破军师兄正警惕地守在洞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而我心中的盘算,却早已随着那些不起眼的雀鸟,追着高瞻的身影远去。 第501章 暗探寒石,归宗江屹 高瞻飞身掠至黑火山的尽头,衣袂在干燥灼热的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在龟裂的岩壳之上。 脚下的玄武岩带着未散的余温,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燥热,仿佛连大地深处的岩浆都只是暂时蛰伏,仍在岩层之下暗涌着躁动。灼红的岩浆终是敛了狂烈的气焰,顺着山峦的沟壑缓缓凝作暗褐的僵壳,在天地间留下一片被烈火啃噬过的荒墟。 风掠过的时候,听不见半点草木婆娑,只有岩壳开裂的轻响,细碎,却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像是大地还未平复的喘息,又像是潜伏者压抑多年的心跳。 原本巍峨的峰峦早已被岩浆熔蚀成浑圆的丘岗,起伏的轮廓裹着一层凹凸不平的岩壳,深褐近黑的底色上,还凝着几缕未褪尽的赭红,那是岩浆最后的余温烙下的印记,如同暗线在魔域多年隐忍的伤痕。 岩缝间偶有泛着琉璃光泽的玻璃体,是岩石与烈火相融后骤凝的模样,莹白或淡绿,嵌在粗粝的岩壳里,像荒墟中遗落的碎玉,冷泠地映着天光,又似暗线藏在眼底未凉的初心。 地面灼得人脚心发紧,即便岩浆已凝,掌心贴上去仍能触到透骨的燥热,脚下的岩壳踩上去发着沉闷的空响,偶尔有松散的岩屑簌簌滑落,露出底下更细密的熔结砂粒,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坠入那片曾吞噬一切的炽热过往。 原本的溪涧早被岩浆填平,只在低洼处留着几汪墨色的水洼,那是地底的水汽遇冷凝结的,水面凝着薄薄的白雾,飘着淡淡的硫磺味,呛得人鼻间发涩。 那是火山独有的腥甜与焦苦,也像暗线在魔域每日所尝的滋味:刀尖上讨生活的苦涩,与对宗门的牵挂交织成的复杂况味。 高瞻放眼望去,不见半分青绿,昔日的草木早已化作灰烬,被热风卷成薄薄的一层,覆在岩壳的褶皱里,黑得像揉碎的炭。连泥土都被熔成了硬实的焦层,板结在岩石之上,再也寻不到半点松软的肌理,如同魔域里人心的坚硬与凉薄。 远处的天际是淡灰的,火山灰还浮在半空,将日头滤成一片朦胧的白,洒下来的光没有半分暖意,落在这片焦土上,只衬得一切更显萧索,恰如暗线这些年在黑暗中独行的孤寂。 唯有几处岩隙里,隐约有极细的水汽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带着微烫的温度,在冷风中旋即散作白雾,缓缓飘向半空。 那是大地的肌理在慢慢愈合,也是荒芜里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息——岩浆褪去的地方,毁灭铺就了新生的底色,粗粝的岩壳之下,正藏着等待苏醒的生机,待风雨经年,终会有新绿破岩而生。 这景象落在高瞻眼中,恰如他此刻的心境:黑暗终会过去,潜伏的忠魂,也终将归巢。 高瞻的双脚踩在灰白色和深黑色的火山石上,步伐稳重,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仿佛要将这份沉稳传递给等待中的人。 他停在一块形似卧虎的玄武岩前,这里正是与暗线约定好的地点,也是黑火山最隐蔽的角落,岩影重重,恰好能遮蔽来人的踪迹。 “弟子拜见高师叔!” 一声低哑却恭敬的声音从火山岩后面传来,紧接着,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闪身而出。 他从头到脚被厚重的黑色罩袍遮掩得严严实实,领口和袖口都用暗线缝了密不透风的搭扣,连发丝都未曾露出半分,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锐利如鹰隼,却在看清高瞻的瞬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湿润与激动。 这双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尾带着长期熬夜与精神高度紧绷留下的青黑,却依旧亮得惊人,那是历经劫难后,对宗门不灭的信仰之光。 此人代号“寒石”,本名江屹,十年前奉邵珩掌门之命,以“叛逃弟子”的身份潜入魔域。 为了取信于魔君,他自毁半幅修为,亲手斩杀了三位追踪他的同门师弟——那是仙门百家早已安排好的死士,却也让他背上了“弑师叛宗”的骂名,从此在魔域苟活,步步为营。 十年间,他从魔域最底层的杂役做起,凭借过人的智谋与隐忍,渐渐混入魔君的亲卫营,成为掌管魔域情报传递的小头目,如同一颗深埋在敌人心脏的钉子,默默收集着魔域的一举一动,从未有过片刻懈怠。 他身上的罩袍,是魔域亲卫的制式服装,却被他在衣襟内侧绣了一个极小的宗门徽记,用的是只有宗门核心弟子才知晓的银线,那徽记早已被汗水浸透,磨得发亮,却始终清晰可辨,是他支撑着走过无数黑暗日夜的精神支柱。 高瞻看着眼前的人,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与敬佩。 他能闻到江屹身上除了硫磺味之外,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与腐臭味——那是魔域特有的气息,是常年与杀戮、阴谋为伴的印记。 他注意到江屹的左手微微颤抖,袖口处隐约渗出一丝暗红,显然是不久前为了传递关键情报,与人发生过冲突,伤口尚未愈合。 “起来吧,”高瞻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这十年,辛苦你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屹身形一震,喉咙滚动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弟子无碍,能为宗门效力,是弟子的本分”。 他不敢多言,身处魔域腹地,即便此处偏僻,也难保没有眼线。 江屹微微侧身,将受伤的左手藏在身后,同时快速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扭曲的魔域符文,背面却用针孔般细小的字迹,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情报。 高瞻接过令牌,指尖触到令牌冰冷的触感,也摸到了江屹掌心残留的薄汗。他快速扫过令牌上的字迹,眼神渐渐凝重。 “风飏已经回到魔域了?”高瞻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回师叔,是的。” 江屹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昨日午时,风飏与游栖鹤一同出现在魔宫南门。魔君却只单独召见了游栖鹤,将风飏晾在营外三个时辰。弟子趁机打探得知,风飏此次归来,似乎与魔君产生了嫌隙,具体缘由不明。后弟子暗中跟随,见他独自一人进了修罗场,至今未出。” 修罗场是魔域最凶险的地方,里面关押着各种穷凶极恶的妖兽与叛臣,凡进入者,非生即死,且一旦进入,便不能中途退出。 风飏身为帝师镜无明曾经最器重的义子,为何会被魔君哥舒危楼如此冷遇?又为何要自投修罗场?高瞻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江屹见他不语,又补充道:“弟子还查到,游栖鹤此次归来,随身带了一件极为诡异的法器,形似罗盘,却散发着强烈的邪气。魔君对那件法器极为看重,召见游栖鹤时,屏退了所有侍从,具体谈话内容,弟子未能探知。但弟子觉得似乎与魔域近期的异动有关。” 他说这话时,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双手始终放在腰间的佩剑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这十年的潜伏生涯,让他养成了极度谨慎的习惯,哪怕是在约定好的安全地点,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高瞻点了点头,将玄铁令牌收好,沉声道:“我已知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邵珩掌门交代,待你完成最后一次情报传递,便让你回归归宗。” 提到“归宗”二字,江屹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那锐利的目光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露出了深藏多年的渴望与激动。 他嘴唇哆嗦着,重复了两遍“归宗”,声音里的哽咽再也无法掩饰:“弟子……弟子只想早日回到宗门,向掌门复命,再去祭拜一下三位师弟的亡灵,向他们赔罪……”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多年的隐忍与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高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放心,待此间事了,我亲自带你回去。三位师侄的英灵,也会为你感到骄傲。” 江屹重重地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平复了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师叔,弟子还有一事禀报。魔君近期似乎察觉到了宗门暗线的存在,正在暗中排查,弟子怕夜长梦多,已将这些年收集的所有情报,都藏在了黑火山北侧的一个岩洞里,用玄冰封印着。待弟子归宗后,便可带宗门之人取出。” 高瞻心中一暖,眼前的年轻人,即便身处绝境,依旧思虑周全,将宗门的事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他颔首道:“好,此事我记下了。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待我处理完风飏的事情,便来接你。” “弟子遵命!” 江屹恭敬地行了一礼,再次看了高瞻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与期待,随后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入了身后的岩群之中,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很快便消失在荒芜的焦土之上。 风再次掠过黑火山,岩壳开裂的轻响依旧清晰,却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那是希望的序曲,是潜伏者即将归巢的信号,也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高瞻望着江屹消失的方向,眼神坚定,他知道,这场与魔域的较量,终于要迎来关键的转折。 第502章 妙檀法盘,一败涂地 高瞻目送江屹的身影隐入黑火山的岩群深处,那道黑色罩袍在荒芜的焦土上渐行渐远,最终与深褐的岩壳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眼中的尊敬毫不作伪,甚至带着几分肃然——比起自己这般声名在外的战灵师、九龙仙岛的传承人、宗主玄隐真人的关门弟子,高瞻更钦佩江屹这样潜伏在隐形战线的勇士。 他们隐姓埋名,背负骂名,在黑暗中独行十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与阴谋为伴,与死亡擦肩,用隐忍和牺牲换来魔域的核心情报,一次次为仙门百家规避了灭顶之灾。 这些人,才是真正无名的英雄。 高瞻在原地伫立良久,神识如同细密的网,铺天盖地般笼罩了整个黑火山区域。他细细排查着每一处岩缝、每一道沟壑,确认没有任何窥探的气息、没有跟踪的眼线后,才缓缓收回神识。 指尖轻点脚下的玄武岩,身形如惊鸿般掠起,衣袂翻飞间,已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灰蒙的天际。 他未曾察觉,在不远处一块布满裂纹的火山岩上,停着一只灰扑扑的雀鸦。 它的羽毛与岩壳的深褐近乎一色,连翅膀上的斑纹都像是岩缝的复刻,若不仔细端详,绝难发现这竟是一只活物。雀鸦的眼珠黑亮如墨,转动间带着几分不属于凡鸟的灵动,将刚才高瞻与江屹会面的全过程尽收眼底,连两人低声交谈的唇形,都被它精准捕捉。 待高瞻的身影彻底消失,雀鸦才抖了抖翅膀,避开岩缝中冒出的灼热水汽,朝着与高瞻相反的方向飞去。 它穿越过仍在冒泡的岩浆带,掠过泛着硫磺味的墨色水洼,翅膀划破悬浮的火山灰,一路疾飞,最终落在了魔宫之外的一块黑曜石平台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伸出,掌心摊着几粒饱满的灵石碎屑,莹润的光泽在灰暗的魔宫前格外显眼。 雀鸦径直落在那掌心,低头欢快地啄食着灵石碎屑,小黄喙开合间,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声音清脆,却藏着某种诡异的韵律——这是魔域特有的鸟兽传讯之法,将所见所闻转化为简短的音节,唯有受过专门训练之人才能解读。 待啄完最后一粒灵石碎屑,雀鸦仰头轻鸣一声,振翅高飞,很快便消失在魔宫上空的灰云之中。 关山令望着雀鸦远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身着墨色劲装,袍角绣着暗金色的魔纹,腰间悬着一把淬毒的短刃,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确认雀鸦已安全离开,他才缓缓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魔宫大殿走去。 魔宫大殿之内,气氛肃穆压抑。殿顶悬挂着巨大的玄黑色宫灯,灯油燃烧时发出微弱的噼啪声,映照得殿内的黑曜石柱泛着冷硬的光泽。 哥舒危楼端坐于高台之上的玄铁王座,他身披绣着暗龙纹样的黑袍,领口袖口缀着银色的兽牙装饰,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阴鸷,一双眸子深邃如寒潭,让人不敢直视。 “秉圣君,”关山令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恭敬却不失沉稳,“主人的雀鸦带来讯息,归宗的暗线已然动了,与战灵师高瞻里应外合。我们可要将他处置掉?” 哥舒危楼微微抬眼,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臣工,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身着黄衣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弯弯,嘴角总是噙着一抹笑意,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跳脱的活泼,与魔宫的肃杀氛围格格不入。 他便是魔宫四将之一的浞步,以出手狠辣、办事利落着称,只是这份狠戾,总被他那张笑脸极好地遮掩着。 “浞步,你去。”哥舒危楼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浞步领命!” 黄衣青年立刻上前一步,高声应和,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几分雀跃的兴奋。他对着哥舒危楼深深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起身时还不忘对着身旁的岚皋挤了挤眼睛,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活像个即将出门游玩的少年,半点看不出要去执行杀戮任务的凝重。 眼看着浞步的身影旋风般消失在殿外,崇明悄悄收回目光,微微低下头,眼帘垂下,掩去了眸中的复杂情绪。 他曾是归宗弟子,虽因变故投身魔域,对圣君哥舒危楼也算忠心耿耿,但那名暗线毕竟是曾经的同胞,是为了宗门信念潜伏多年的勇士,如今要被这般悄无声息地抹杀,他心中终究掠过一丝不忍。 这份不忍如同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让他呼吸都略感滞涩。 岚皋站在崇明身侧,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是魔宫四将中最为沉稳的一人。 察觉到崇明的异样,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用袍袖挡住旁人的视线,同时隐晦地递给崇明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警告与提醒,示意他收敛心神,切莫在圣君面前露出破绽,否则只会引火烧身。 崇明心中一凛,连忙定了定神,将那份不忍压入心底最深处,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神色,轻轻对着岚皋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内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浞步提着一个黑色的布袋,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他的黄衣上沾染了几滴暗红的血迹,却像是点缀的朱砂,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添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他走到殿中,将布袋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似乎装着什么重物。 “圣君,事情已经处理稳妥!” 浞步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去买了些点心:“尾巴都已切断,那暗线连求救的讯息都没来得及发出,任凭归宗再厉害,也收不到任何讯息了!” 他说着,还踢了踢脚下的布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反而透着一股嗜血的冷冽。 谁也不会想到,这般看似开朗无害的少年,下手时竟如此狠辣决绝。 他在追踪江屹的途中,并未直接动手,而是先故意露出破绽,引江屹放松警惕,待其行至一处狭窄的岩缝时,才突然发难。 他手中的武器是一对淬了剧毒的骨刺,名为“刮骨刃”,刃身薄如蝉翼,带着幽蓝的光泽,一旦划破皮肤,毒素便会瞬间侵入心脉,让人在无声无息中死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江屹虽有防备,却终究不敌浞步的突袭与毒刃的霸道,短短三招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浞步处理完尸体,挖出江屹的心脏,还细心地抹去了沿途的痕迹,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正如他多年来所做的每一次任务一样。 哥舒危楼对浞步的办事能力向来十分信任,闻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并未过多追问细节。他抬手示意浞步起身,随即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栖鹤带回一件法盘,是从妙檀国活佛手中得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传闻这件法盘,可融合七灵珠之力,将其功效发挥到极致。这件法盘,本君命你们多加参详,务必尽快研究出使用之法。”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振,纷纷躬身领命。 众臣工心中已然盘算起来,研究法盘需要人手或资源,圣君定会鼎力支持,若能将七灵珠的能力整合起来,于魔域必定是天大的喜事,他们定要抢在其他人前面立下功劳。 另一头,高瞻的身影裹挟着洞外的寒气闯入昏暗山洞时,我与破军师兄几乎是同时起身。 洞内仅余一堆将熄未熄的篝火,暗红的火星在岩壁间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着满地凌乱的枯草与碎石,更显寂寥。 我们没有多问,只是默契地围坐回篝火旁,任由沉默像洞外的夜色般浓稠蔓延。 高瞻卸下背上的长剑,剑鞘与岩石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望着洞口被夜风搅动的黑暗,眉头拧成一道深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那是他心绪不宁时的习惯。 我与破军师兄并肩而坐,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紧绷的气息,篝火的暖意丝毫驱散不了心底的寒凉,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着紧绷的神经。 夜色渐深,山风穿过洞口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时而尖锐如泣,时而低回如诉。 篝火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柴薪,火星倏地熄灭,洞内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唯有洞外偶尔掠过的流云,会透过岩缝投下一两缕惨淡的月光,短暂照亮三人凝重的脸庞。 高瞻依旧没有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也没有任何约定好的信号传来,天地间唯有风声与我们沉重的呼吸声交织。 高瞻凝望着山洞外无边无际的黑漆漆夜色,目光像是要穿透这浓稠的墨色,半晌没有言语。 我能看到他肩头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平日里沉稳如山的他从未有过的失态。良久,他喉结滚动了数下,像是经过了千般挣扎,才从齿间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他不会回来了。我们撤吧!” “撤”字落地的瞬间,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与破军师兄猛地抬头对视一眼,借着岩缝透入的微光,清晰地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听高瞻的话音里,江屹的身手与机敏,在师门中向来数一数二,我们从未想过,他会就此失联,甚至……我们不敢深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可高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更藏着难以言说的痛惜,那是历经世事沧桑后,对命运无常的无奈判定。 师命如山,纵使心中万般不愿、万般牵挂,我们也无从违抗。我垂首躬身,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师父!” 破军师兄紧随其后,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难掩那份颓然,语气沉重:“是,师叔!” 脚步挪动时,踩碎了地上的枯草,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三人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走出山洞,山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衣角,也吹散了最后一丝侥幸。 此次出行,我们本是满怀信心,志在寻回天玑珠、追查游栖鹤的踪迹,却未曾想,最终竟落得如此境地——天玑珠依旧杳无音讯,游栖鹤销声匿迹,风飏失去踪迹,如今连江屹也生死未卜,大概率已是凶多吉少。 月光下,三人的身影被拉得孤寂而落寞,一步步远离了这座承载着失望与伤痛的山洞。 回首望去,洞口在夜色中如同一个漆黑的巨兽,吞噬了我们的希望与同伴。这一路,可谓是铩羽而归,败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心中翻涌的,除了失落与不甘,更有对逝去与失联同伴的无尽哀思,以及对前路茫茫的迷茫与沉重。 第503章 归宗密信,收敛锋芒 天玑珠失窃,游栖鹤落魔掌,风飏叛迹昭然,江屹杳无音信——四桩祸事如四座沉山,压在高瞻心头。 高瞻立在魔域边界的罡风里,素色衣袍凝着未干的湿露,面容依旧是惯常的沉静,眉峰不蹙,眼底无波,唯有指节攥得泛白,泄露了骨血里翻涌的戾意。 以他的性子,纵是前方刀山火海,也必提剑闯魔域,讨回一切,可这份破釜沉舟的决绝,正欲化作动身的号令时,一道青色流光自天际而来,稳稳落在高瞻面前,化作一封密封的信函。 信函上没有署名,只印着归宗宗主专属的玄隐印记。 是玄隐真人的密信。 高瞻瞳孔微缩,伸手接过信函。指尖触及信纸的刹那,一股熟悉的、温润而强大的灵力扑面而来,那是玄隐真人独有的气息。他心中一凛,当即拆开信函。 信笺是归宗特有的云纹素笺,字迹清隽温厚,落笔却带着宗主的不容置喙:令高瞻携座下弟子离殇、破军速归山门,共商御魔之策;另言已遣心腹弟子自云州城接回离淼、杭奚望,二人安好。 寥寥数语,却精准扣住了高瞻所有的软肋,也浇灭了他心底即将燎原的狂躁。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这世间,再无第二人如玄隐真人这般懂他。 旁人只道高瞻沉稳持重,是归宗最可靠的掌事,唯有他的师尊,一眼便看穿那平静皮囊下,他早已游走在失控的边缘——天玑珠是魔界至宝,游栖鹤是心头大患,风飏是同门心血,江屹是他敬重的暗线,桩桩件件,皆是他刻在骨里的责任,如今尽数摧折,他那股宁折不弯的执拗,早已逼得自己近乎发狂,只待一个契机,便要不计代价地与魔域死拼。 而高瞻这一生,天不怕地不怕,三界诸宗的颜面可拂,王侯权贵的号令可置,唯独对玄隐真人,是深入骨髓的敬重,是刻入师门的俯首。 他的道法是师尊亲授,他的性子是师尊磨平,年少时他桀骜不驯,曾因一时意气闯下弥天大祸,是玄隐真人弃自身修为为他兜底,替他扛下宗门非议,而后温言提点,教他何为“持重”,何为“谋定”,何为归宗弟子的担当。 高瞻他执掌九龙仙岛以来,数次遇困,皆是师尊暗中提点,看似放任,实则护他周全,让他在风雨中长成独当一面的模样。 于他而言,玄隐真人从不是单纯的宗主,是授业恩师,是引路之人,是他这半生行事的标尺,更是套在他心头的一道“金箍”——不是束缚,而是警醒,是无论他走多远、躁多甚,只要想起师尊的目光,便会瞬间敛去锋芒,回归清醒的羁绊。 这份敬重,无关尊卑,无关权势,是岁岁年年的言传身教攒下的信服,是次次危难中的托底换来的赤诚。 所以纵是心中恨火焚心,纵是破釜沉舟的念头已刻入眉骨,指尖触到那熟悉的字迹,感受到信笺上淡淡的、师尊独有的清灵灵力,高瞻便知,自己必遵师命。 他缓缓舒开攥紧的掌心,将密信贴身收好,抬眼时,眼底的戾意已尽数敛去,只剩沉定。 回身对离殇与破军扬声传令,声音依旧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玄隐师尊有令,即刻整队,归山。”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不甘。 因为他知,师尊从不会误他,更不会误归宗。而他这一生,唯师尊之命,不敢违,不愿违,更不会违。 那道无形的金箍,终是稳稳镇住了他即将脱缰的狂澜,也为这满途风雨的归宗,牵住了一缕最稳的光。 我与破军师兄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彼此眼底都映着高瞻背影里难以掩饰的沉痛。 那不是寻常的疲惫,而是心头压着千斤巨石的滞重,连肩头的衣袂都似浸了寒铅,在罡风里沉沉垂落。 无需多言,多年同袍的默契早已刻入骨髓,我们不约而同地敛了声息,连御剑的灵力都收得愈发内敛,只余下剑刃划破空气的轻啸,伴着三人沉默的身影向西疾驰。 云州城的轮廓在云海下渐次清晰,青瓦连绵如浪,护城河蜿蜒似带。御剑在前的高瞻忽然放缓了速度,剑身微微震颤,他低头深深凝望着那片熟悉的城池,目光穿透云层,仿佛要望进街巷深处。 那双素来坚毅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压抑,有痛惜,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两束目光沉沉落下去,又沉沉收回来,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手腕一振,长剑再度提速,朝着归宗山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我与破军师兄默默相随,只觉那片云州城的剪影,在暮色里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苍凉。 一路无话,直到通天峰的轮廓刺破天际,白虎堂的飞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三人收了御剑之术,足尖落地时带起一阵轻尘,顾不得掸去衣上的风霜,便急匆匆穿过山门,沿着青石阶快步向白虎堂走去。 堂内气氛凝重得异乎寻常,主座上玄隐真人面色沉静,目光如深潭,两侧依次端坐着几位掌门,连久居空明岛、百年未曾踏出闭关之地的金光真人,也一身鎏金道袍,端坐于西侧首座,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却难掩眉宇间的肃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而后便沉声讲述此番下山的所见所闻。从初入边境的异动,到追查线索的波折,再到最终证实风飏的修罗场暗探身份,以及归宗暗线“寒石”江屹的失踪,每一字每一句都似重锤般敲在堂内众人的心间。 话音刚落,堂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殿外风穿廊柱的呜咽声。 金光真人猛地抬手,指尖攥住了身前的桌案边缘,那坚硬的紫檀木竟被他捏出几道浅浅的指痕。 他原本温润含笑的面容,此刻骤然失了所有血色,脸色铁青得如同淬了寒冰,眼角的皱纹因极致的隐忍而深深蹙起,平日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狂风骤雨席卷的湖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痛惜,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懑。 他死死盯着地面,喉结剧烈滚动着,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身的金光忽明忽暗,显然是心绪激荡到了极点。 风飏,那可是他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关门弟子,是他视作传承之人,手把手教导仙法,倾囊相授道法真谛,满心期许他能光耀门楣,却未料竟是潜伏多年的暗探,这份打击,无异于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 另一侧的邵珩掌门,情况更是不堪。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此刻猛地一晃,若非身后弟子及时上前扶住,险些从座椅上滑落。 邵掌门少有情绪波动的时候,我看得出江屹师兄的遇害让他心绪难宁。 他的脸色比宣纸还要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毫无血色,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此刻涣散无神,死死盯着堂中地面的青砖,仿佛要将那砖石看穿。 十多年的谋划,无数同门的牺牲,多少暗线在黑暗中潜伏、挣扎,才换得江屹靠近魔君核心的机会,那是归宗对抗修罗场最关键的一步棋,如今却落得个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的结局。 他的双手死死交握在袖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着,眼底深处翻涌着绝望与不甘,那是心血付诸东流的剧痛,是无数牺牲化为泡影的悲恸,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滞涩而冰冷,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玄隐真人轻轻抬手,指尖叩了叩桌案,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堂内的死寂,却未能驱散那弥漫在众人心头的沉重阴霾。 我与破军师兄站在堂下,望着两位掌门痛彻心扉的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只觉这修行之路,除了斩妖除魔的艰险,更有着人心叵测的寒凉与牺牲。 白虎堂内的沉郁气息尚未完全散去,却已在几位掌门的自控下渐渐沉淀。 他们皆是执掌一方山门、历经风浪的定海神针,心头纵有千钧悲痛,也绝不会任其蔓延。逝者已矣,往者不可追,眼下魔域环伺、变局暗藏,沉溺于哀伤不过是自乱阵脚,唯有迅速重整旗鼓,方能在逆势中寻得反败为胜的契机。 不过转瞬之间,金光真人已敛去眼底的惊涛骇浪。他缓缓松开攥紧桌案的手指,指节上的青白渐渐褪去,周身摇曳的金光重归平稳,温润的面容虽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肃穆。 他微微垂眸,似在平复心绪,又似在暗忖后续应对之策,再抬眼时,目光已清明如镜,再无半分失态。 邵珩掌门也已稳住了身形,他轻轻推开身旁搀扶的弟子,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晃悠只是旁人的错觉。脸上的惨白褪去些许,化为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锐利的目光重新凝聚,扫过堂中众人时,已带上了执掌门户的果决与威严。 他抬手拭去唇角不易察觉的细纹,指尖落下时,已是一派临事而静的模样。 就在此时,主座上的玄隐真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如同山巅寒松,沉稳而坚定,瞬间将堂内残存的悲戚之气涤荡干净。 “天玑珠落入魔域之手,已是不争的事实。”玄隐真人目光扫过在座诸位掌门,眼神深邃如渊:“沉溺于过往无益,我们接下来的重点,是要查清楚两件事——江屹提到的法盘,究竟是作何用途?魔域暗中筹谋,是否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皆敛声静听,连呼吸都放得平缓了些。 玄隐真人的目光最终落在邵珩掌门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邵师弟,燕子矶的暗线网络遍布四方,消息最为灵通。此事便劳烦你尽快调动各部,倾尽全力查明这两件事的来龙去脉,务必赶在魔域行动之前,掌握先机。” 第504章 美人儿师姐,难以自洽 邵珩掌门闻言,当即起身拱手,动作利落而坚定。 他的声音虽仍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有力:“宗主放心,属下即刻便传令下去,命燕子矶所有暗线全员出动,务必将法盘用途与魔域阴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辜负宗主与诸位同道的信任。” 他微微颔首,眼底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先前的绝望与悲恸,已然尽数化为破局的决心与动力。 玄隐真人轻轻颔首,目光转向其余几位掌门,新一轮的部署即将展开。 白虎堂内的气氛虽依旧凝重,却已从先前的沉痛转为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只待寻得恰当的时机,便会射出破局的利箭。 我与破军师兄立在堂下,望着诸位掌门临危不乱的模样,心中亦是一振,只觉前路纵有荆棘,只要这些定海神针不倒,归宗便自有逆风翻盘的底气。 堂内正商议间,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章法的脚步声,随即值守的师兄推门而入,躬身拱手,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谨慎:“禀宗主,九疑山弟子槲寄生、风筝求见!” 玄隐真人闻言,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顿,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显然早已猜到二人此行的来意。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叫他们进来吧。”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快步踏入白虎堂。走在前方的是槲寄生大师兄,他一身墨黑色罩袍,背后有个风帽,面容沉稳,眉宇间带着九疑山主事人的干练与持重,步履稳健却难掩一丝急切。 紧随其后的便是风筝师姐,她身着水青色纱裙,往日里总是巧笑倩兮、顾盼生辉的模样,此刻却面色苍白,裙摆因急促的脚步微微晃动,眼底的光彩被一层浓重的焦灼与不安所笼罩。 二人走到堂中,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却难掩心绪起伏:“弟子拜见宗主,拜见金光真人,拜见六位掌门师叔祖!” 我心中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风筝师姐身上。她本就生得极美,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此刻琼鼻微蹙,唇瓣紧抿,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却向下撇着,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与惶急。 我下意识地想上前两步,想问问她是否安好,手臂刚抬起,便对上了高瞻投来的眼神——那眼神沉静而警示,带着“此时此地不可造次”的意味。 我心头一凛,连忙收回脚步,重新站定,只是目光依旧忍不住追随着风筝师姐的身影。 九疑山掌门闭关多年,岛中大小事务皆由槲寄生大师兄统筹,风飏为魔域奸细的消息早已传遍归宗,风筝师姐与风飏为同父异母兄妹,听闻此事后悲痛难安,几番求到槲寄生面前,大师兄念及同门情分,更知晓风筝师姐心结难解,便特意带她前来,只求能向宗主求一个明确,解心中困惑。 行礼过后,不等槲寄生大师兄开口,风筝师姐便已是再也按捺不住。她踉跄着上前两步,在白虎堂中央直直跪下,双膝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人心中一紧。 她微微仰头,原本水润明亮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不住地颤抖。 那泪水来得又急又凶,瞬间便模糊了她的视线,顺着她白皙如玉的脸颊滚落,一行行,一串串,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似砸在在场众人的心上。 “宗主师尊,”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我二哥他,风飏他……当真是魔族奸细吗?” 她望着玄隐真人,眼神中满是哀求与不敢置信,仿佛在期盼着宗主能说出一个否定的答案,能将她从这锥心的痛苦与迷茫中解救出来。 那目光纯粹而炽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让人不忍直视——她怎能相信,那个才归家三年却一直护着她、对她温柔备至的二哥,那个被金光真人器重、被归宗寄予厚望的师兄,会是潜伏在身边的魔域奸细? 玄隐真人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悠长而沉重,似包含了无尽的惋惜与无奈,却没有给出任何正面回应。 风筝师姐何等聪慧,这一声叹息,便已胜过千言万语。她眼中的希冀如同被狂风扑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悲恸。 她怔怔地望着玄隐真人,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有泪水愈发汹涌地从眼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的速度更快了,砸在地上的声音也愈发清晰。她的脸色变得愈发惨白,毫无血色,原本紧致的下颌线因极致的悲痛而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震惊、痛苦、不解,还有一丝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彻骨寒凉,整个人像是一朵被暴雨摧残的娇花,摇摇欲坠,让人心生怜惜。 片刻后,她猛地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泪水依旧在流,眼神却多了一丝执拗:“请宗主师尊允许,弟子想前往魔域边境一趟,找风飏亲口问清楚!”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玄隐真人见状,缓缓抬手,示意她起身:“风筝,你且起来说话。” 风筝师姐迟疑了一下,在槲寄生大师兄的搀扶下缓缓站起,依旧忍不住用衣袖擦拭着眼角的泪水,肩膀微微耸动着,难掩悲戚。 “风飏出自魔域修罗场,又身负半人半魔之躯,心性早已非往日可比。” 玄隐真人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字一句都敲在风筝师姐心上,“他若念及风家血缘亲情,便不会做出背叛归宗、残害同道之事。你身为归宗弟子,修为虽有长进,却终究不敌魔域凶险,只身前往,无异于以卵击石,自投罗网,岂非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风筝师姐依旧泛红的眼眶上,语气缓和了些许:“本座接下来要着人彻查风飏这三年在归宗的所有活动轨迹,查清他暗中联络魔域、窃取机密的蛛丝马迹。你与他兄弟情深,对他的性情、习惯、人际交往最为熟悉不过,此事便由你来主导调查。既能让你亲自查清真相,解开心结,也能以实际行动弥补风飏犯下的过错,为归宗出力,这岂不是比贸然前往魔域更有意义?” 风筝师姐怔怔地站在原地,泪水渐渐止住,只是眼眶依旧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她望着玄隐真人,眼神从最初的悲痛、执拗,渐渐转为思索,一丝清明在眼底缓缓升起——宗主的话,如同一道光照进了她混沌的内心,让她在绝望中看到了另一条可行之路。 玄隐真人的话音落定,堂内静了片刻。风筝垂眸伫立,长长的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的泪痕清晰可见。 她蹙着眉,似在反复掂量宗主的话语,眼底的悲恸与执拗渐渐被深思取代,先前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此刻虽仍带着湿意,却多了几分沉静。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抬手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弟子领命,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懈怠!” 我坐在角落,悄悄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美人儿师姐身上,心头暗忖:这可不行啊。宗主几句话便扭转了你的主意,这般轻易就压下了寻亲问底的念头,往后若真沉心查案,那股子孤勇与执拗怕是要被磨平了。 这把火,总得烧起来才是,不然风飏那边的线索,又怎能顺着蛛丝马迹牵扯出来?我指尖悄悄摩挲着袖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 白虎堂的议事暂告一段落,诸位掌门各自散去,或回山门部署,或留下商议后续细节。我与破军师兄随着人流走出殿外,廊下的风带着山间的清寒,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破军师兄停下脚步,转头对我道:“我需在此等候金光真人,你若先行,便不必等我与高师叔了。” 我点头应下,心里本就没打算枯等高瞻,此刻正好顺水推舟。 刚走了两步,便见槲寄生大师兄陪着风筝师姐从堂内出来。 风筝师姐走在前面,水青色的裙摆在青石板路上拖着淡淡的影子,步伐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往日里轻盈灵动的身姿,此刻竟透着几分颓然。 她垂着眸,眉头微蹙,脸上虽已不见泪痕,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沮丧,连嘴角都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整个人蔫蔫的,没了半分往日的明艳神采。 我心中一动,连忙加快脚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美人儿师姐!” 风筝师姐闻声抬头,看见是我,眼中掠过一丝短暂的讶异,随即又被疲惫覆盖,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师姐,”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离淼师姐在此次任务中重伤,如今还在静养。咱们同出一门,理应前去探望探望才是,不如我们一同过去可好?” 第505章 千寻来信,到素女宫 我特意提起离淼师姐,一来是念及她此次为宗门出生入死,身受重伤卧病在榻,确实该亲自登门探望,以全同门情谊;二来心底也藏着几分私心,想借着这个由头,多与美人儿师姐说上几句话。 毕竟此前为着风飏的事,我已在她面前稍作铺垫,此刻若能趁热打铁,或许便能再添一把力,让她对我多几分信任,后续行事也能更顺遂些。 谁知话音刚落,美人儿师姐却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慢得近乎凝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仿佛连抬起纤手的力气都快耗尽了,皓腕在空中划过一道极浅的弧线,便又缓缓垂下。 “不了,离殇师妹。”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怠,往日里总是流光溢彩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薄雾:“宗主方才亲自传讯,吩咐了紧急任务,我需即刻着手调查哥哥过往的行踪,一丝一毫都耽搁不得。接下来这阵子,怕是要日夜连轴忙碌了。” 她顿了顿,气息微促,似是牵动了心神,又似是单纯的疲惫:“离淼那里,就有劳离殇师妹帮我代为问候一句。多谢她此次为了宗门安危出生入死,也盼着她吉人天相,早日康复,重归宗门。”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只是对着我微微颔首示意,那颔首也透着几分勉强。而后她缓缓转过身,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 她的身影本就纤细,此刻更显单薄,却偏生透着一股孤绝的韧劲,仿佛肩上压着千斤重担,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石板路上的青苔似乎都成了阻碍,让她的脚步沉甸甸的,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槲寄生大师兄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先是冲我礼貌地点头打过招呼,眼神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歉意,又藏着些许无可奈何,想来是知晓美人儿师姐此刻无心应酬。 而后他便快步追了上去,步伐放得极轻,凑到美人儿师姐身侧,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柔缓,想来是在温言宽慰,或是在询问任务的细节,想要搭把手分担一二。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一前一后走在蜿蜒的山间石板路上,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最终缓缓融入了远处缭绕的云雾之中,只余下一抹淡淡的剪影,看不真切。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头微微一沉。原以为是顺理成章的契机,却没料到被宗主的紧急任务打断,美人儿师姐此刻满心都是调查哥哥行踪之事,怕是无暇顾及其他了。 看来这把火,还得换个法子来烧才行,急不得,只能徐徐图之。 转身折返,我回到了九龙山湖心小筑。 往日里只要我踏入山门,战风那家伙必定早已兴冲冲地守在门口,要么摇着尾巴围着我转,要么便蹦跳着嚷嚷着要我陪它玩耍,今日却出奇地安静,竟不见它出来相迎。 我沿着锦鲤池缓缓走过,池中的锦鲤摆着斑斓的尾鳍,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游弋,溅起细碎的水花。我的目光却越过池水,落在远处连绵的青山上,那山黛色如眉,笼罩在薄纱般的雾气里。 这家伙,又跑到哪里玩耍去了?竟连我回来都不知道。 心中正想着,便不由得忆起近日宗门的变故。江屹师兄下落不明,此事在宗门内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玄隐真人更是忧心忡忡,当即下令邵珩掌门做好最坏的打算。 为防魔域之人趁虚而入,或是有内奸作祟,邵珩掌门已下令收紧遍布各地的暗线,所有在外探查的弟子尽数召回,同时在宗门内部展开严查,务必找出潜伏于归宗的魔域暗探。 幸得我早有防备,一早便下令修罗场的所有暗探全线静默,尤其是那些潜伏进归宗核心地带的暗线,更是严令他们绝不可擅动分毫,一切以保全自身为首要原则,待风头过后再作打算。 这般一来,这段时间我倒是彻底清闲了下来。除了每隔一两日便去探望离淼师姐,陪她聊上几句解解闷,或是去杭奚望那里坐坐,为他说起宗门内的些许动静,偶尔也会出入琅环阁藏书楼,翻阅一些古籍卷宗,看看能否找到与妙檀法盘相关的蛛丝马迹外,我几乎都躲在九龙山的湖心小筑里闭门不出,倒也落得个清净。 如此安稳度日,不过七日光景,一只通体雪白的传音鹤便振翅落在了湖心小筑的屋檐上,尖细的喙轻轻叩击着窗棂,正是小千传来的讯息。 敖千寻乃是西海龙宫备受宠爱的小公主。她生得一副明艳动人的模样,性子更是明媚大方,待人热忱真诚,毫无半分皇室贵胄的骄矜之气。更难得的是,她天资聪颖且极为好学,无论是术法修行还是古籍研读,都肯下苦功,进步神速。 这般品貌与心性,让她在郁岫谷素女宫中极受众位师姐的喜爱,人人都愿与她亲近。而素女宫的掌事水中月水掌门,对这位弟子更是青睐有加,视若己出,平日里修行点拨、外出历练,无不将她带在身边,师徒二人形影不离,情谊深厚得羡煞旁人。此番小千的传音,字句间满是关切之意。 她已然听闻了风飏的变故,既忧心我与美人儿师姐的近况,怕我们太过劳心伤神,又真切流露着对我的思念,絮絮叨叨说起了许多宫中新事,字里行间皆是久未相见的牵挂。 我握着那枚传音鹤,心中暖意融融,算算时日,确实已有许久未曾与小千好好坐下来聊聊天了,心中也着实挂念。 思忖片刻,我便前往高瞻的住处报备了一声,言明要去郁岫谷素女宫探望小千。 高瞻体恤我闷在岛上几日,闻言欣然应允,还特意叮嘱我路上小心。辞别高瞻后,我即刻御起灵诀,化作一道流光飞下山去,朝着郁岫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不多时便已抵达郁岫谷地界。 甫一踏入谷中,便觉一股清润的灵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郁岫谷果然名不虚传,端的是一处景色秀丽、钟灵毓秀之地。放眼望去,连绵的山峦皆被苍翠的林木覆盖,层层叠叠的绿意深浅不一,宛如一幅铺展不尽的水墨长卷。 山间云雾缭绕,丝丝缕缕,如轻纱般缠绕在峰峦之间,让那些险峻的山峰多了几分缥缈出尘的意境。谷底溪流纵横,澄澈的溪水顺着蜿蜒的沟壑流淌,叮咚作响,像是大自然奏响的天籁之音。 溪水两岸,奇花异草遍地丛生,红的、粉的、紫的、白的,竞相绽放,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草木的清新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而素女宫,便坐落于这片绿水青山的环抱之中。远远望去,一座座高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林立在翠绿的山谷间,与周围的自然景致融为一体,相得益彰。 宫殿的建筑风格清雅别致,尽显仙家气派。墙体多为温润的白玉所砌,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屋顶则覆以青瓦,瓦当之上雕刻着精致的云纹与莲花图案,古朴而典雅。 飞檐翘角,弧度优美,如欲展翅翱翔的仙鹤,灵动飘逸。部分楼阁的檐下悬挂着晶莹剔透的玉铃,微风拂过,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空灵悠远。 宫殿之间,以蜿蜒的长廊相连,长廊两侧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花鸟虫鱼、神仙异兽,每一处细节都尽显匠心。廊下缠绕着翠绿的藤蔓,间或点缀着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更添了几分生机与雅致。 我站在素女宫的山门前,仰头望去,只见一条长长的天阶依山而建,直通宫内苑深处。天阶由青黑色的巨石铺就,历经岁月的打磨,表面光滑却不失厚重感。 石阶两侧,每隔数步便立着一根白玉栏杆,栏杆上雕刻着细腻的缠枝莲纹,既美观又起到了防护作用。天阶两旁的斜坡上,种植着大片的翠竹,修长的竹身挺拔向上,竹叶青翠欲滴,微风过处,竹影摇曳,沙沙作响,更显清幽静谧。 沿着天阶向上望去,尽头的宫殿愈发清晰,朱红的宫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素女宫”三个大字,字体娟秀而不失遒劲,透着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整座素女宫,既有仙家府邸的清绝脱俗,又不失江南园林的温婉雅致,置身其中,仿佛踏入了人间仙境。 宫门前两侧各立着三位师姐,她们身着素白镶青边的程子衣装,裙摆绣着细密的云纹,腰间系着身份玉牌,长发挽成规整的垂鬟分肖髻,鬓边斜插一支碧玉簪,身姿挺拔,气质清雅,眉宇间透着几分仙家府邸的庄重与温婉。 我款步上前,先对着几位值守师姐盈盈行了一礼,动作从容不迫,语气恭敬谦和:“弟子是九龙山战灵师门下离殇,今日特来拜访好友敖千寻,还请各位师姐代为通报一声,劳烦师姐们了。” 说罢,我微微垂眸,静候她们回应,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几位师姐的面容,试图在其中找寻熟悉的身影。 往日来素女宫,值守的多是相熟的几位师姐,今日却见领头的那位师姐生得面若桃花,眉眼清秀,颌下一颗小巧的朱砂痣,瞧着颇为眼生,竟是头一次见到。 想来是素女宫弟子众多,我此前未能尽识。 她见我礼数周全,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朝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如清泉般悦耳,语气温和而有礼:“离殇师妹不必多礼,远道而来辛苦了。请你在此稍待片刻,我这便入宫为你通报千寻师妹。” 说罢,她转头对身侧一位师姐低语了几句,示意其暂代值守,而后便转身踏着轻盈的步伐,缓缓走入宫门深处,裙摆扫过青石板路,留下一阵淡淡的兰草香气。 我立在宫门前的白玉平台上,目光不自觉地流连于周围的景致,心中暗忖,这位新见的师姐气质温婉,言行得体,果然不愧是素女宫调教出的弟子。 身旁其余几位值守师姐并未多言,只是安静地立在原位,神色平和,既不显得疏离,也无过多攀谈之意,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值守的规矩与分寸。 第506章 好友关心,劝诫怂恿 廊下的云纹宫灯垂下来,檐角悬挂的铜铃被风拂过,叮铃一声轻响,便见一抹浅蓝身影踩着碎步从朱红门内快步走出。 小千身形依旧娇俏,裙摆上绣着的素心兰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远远望见我,眼睛瞬间亮得像盛了星子,脚下步子愈发轻快,几乎是蹦跳着扑到我跟前。 “离殇,好久不见你!”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的娇憨,眉眼弯弯,眼角眉梢都漾着真切的欢喜,连额前的碎发都因跑动而微微散乱,更添了几分灵动。 我心头一暖,连忙上前两步张开双臂,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她身上带着素女宫特有的清雅兰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是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我也好想你啊,小千!” 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连声音都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轻快,分别这些时日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相拥的暖意。 我与小千的情谊,早已远超寻常同门。 还记得当年在天波郡的西海龙宫,她的女王将她与那伽罗托付于高瞻,由此我们结识,后来一同追随高瞻游历四方。 我们曾并肩看过东海的潮起潮落,也曾在南华山的云海间对坐论道,更曾在荒山野岭中相互扶持着抵御妖兽。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抵达归宗拜师,虽她入了素女宫,我投了九龙仙岛,那伽罗拜入五行堂门下,但那段同甘共苦的岁月,早已将我们的情谊浇筑得坚不可摧,比寻常同门更添了几分过命的战友情谊。 久别重逢的欢喜总也说不完,两人相拥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小千拉着我的手,指尖温热,力道紧实,引着我往郁岫谷深处走去。 谷中草木葱茏,溪水潺潺,路旁的奇花异草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点缀在苍翠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花香与湿润的水汽,沁人心脾。 “我在素女宫里早就听闻,你跟着高师叔一同下山历练了。” 小千边走边说,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难掩的期盼:“我日日盼着你回来,可你们这任务也出得太勤快了吧?归宗上下都在说,九龙仙岛的两位最近可是脚不沾地,走遍了大江南北。” 我闻言细细回想,自上次从魔域险象环生归来,确实没有片刻停歇。先是随高瞻前往酆州鬼市去见了盛放、雪医前辈,那鬼市阴森诡谲,步步惊心;而后又远赴南诏国,破解假祭祀作祟的疑案;接着便是杭奚望私自下山、云州城异象频发,我们昼夜不休地循迹追踪;直至竟又再次踏入魔域,探寻那背后隐藏的阴谋。 这一路天南地北,风雨兼程,确实未曾有过半日清闲。 想到此处,我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衣袖上的九龙刺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们九龙山哪比得上你们素女宫,师兄弟姐妹众多,各司其职,凡事都有章法可循。你也知道,我们九龙仙岛上满打满算,也就高瞻、我,还有白虎战风罢了。战风性子桀骜,又向来不擅这些繁琐的任务,每次有差事上门,自然都得我与高瞻二人一同前往,总不能真指望一头白虎去跟人周旋交涉吧?” “扑哧——” 小千被我这话逗得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地伸手戳了戳我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你这话说得倒是实情,战风前辈那性子,确实只适合守家。不过话说回来,高师叔如此厉害,真的不打算扩招弟子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几分艳羡:“且不说高师叔的修为深不可测,单是他当年游历四方创下的赫赫威名,若是真开口收徒,恐怕仙门百家的年轻子弟都要挤破九龙仙岛的山门,抢着要拜他为师呢!” 听着小千这般夸赞高瞻,我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洋洋自得,下巴微微扬起,语气中带着几分小骄傲:“这你可就不知道了,高瞻说了,收徒贵在质量,不在数量。他常说,弟子不在多,贵在专精,能得一知心合意、潜心向道的弟子,便已足够。况且——” 我故意拖长了语调,笑得眉眼弯弯:“他说,有我这一个弟子,就已经够费心啦,绝无可能再另收徒弟!” “瞧你这得意的样子!” 小千笑着伸手去捏我的脸,力道轻柔:“我倒要试试,你这脸皮是不是被高师叔夸得快要吹破了!” 我笑着侧身躲开,反手去挠她的痒,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树梢上栖息的几只灵鸟,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郁岫谷的景色着实宜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两侧是参天古木,枝叶繁茂,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溪水顺着山谷蜿蜒流淌,水声潺潺,清脆悦耳,偶尔还能看到几尾色彩斑斓的灵鱼在水中自在游弋。 可走着走着,想到近日归宗发生的诸多变故,我心中的欢喜渐渐淡去,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愁绪。 “离淼师姐如今灵力尽失,形同废人,”我语气低沉了几分,想起那位素来开朗坚韧的师姐,心中满是惋惜:“我听闻,玄隐真人与俞掌门二人联手,耗尽心血推演测算,翻遍了归宗的所有古籍秘典,却始终找不到一丝恢复灵力的头绪。还有风筝师姐,自从风飏出事后,她便日夜忙碌,四处奔波求证,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连片刻的歇息都不肯,看着实在叫人心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摇了摇头,心中满是感慨,“谁能想到,短短时日之内,归宗竟接连发生这么多事,实在是始料未及。” 小千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中带着几分凝重,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我也总觉得,这一系列的事故都太过蹊跷,不像是偶然发生的,反倒像是有人在背后刻意谋划,专门针对我们归宗而来。” 她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思索:“离淼师姐修为高深,寻常妖邪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此次却遭人暗算,灵力尽失,虽说暂时查不出凶手,但好歹还能找到几分蛛丝马迹。可风飏那边,就更说不通了。他向来心思缜密,行事谨慎,此次奉命追踪目标人物进入魔域,按说应当隐匿行踪,暗中探查才是,可偏偏传出了他是魔族暗探的消息,这与自曝身份、自寻死路有何区别?”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愈发锐利,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怀疑:“风飏何等聪慧,怎么可能做出这般愚蠢的事情?这里面一定有猫腻,你不觉得这其中的疑点太多了吗?” 我看着小千凝重的神色,心中惊叹于她的敏锐多思,面上却做出一副十分认同的表情:“这一连串的变故背后,定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这个阴谋,似乎正悄然笼罩着整个归宗。” 溪水流过青石的声响陡然变得清晰,裹挟着山谷深处的微凉,吹得两人衣袂轻拂。我望着小千凝重的眉眼,指尖攥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热也掩不住语气里的沉郁:“这盘棋下得太大了,风飏的事、离淼师姐的劫,绝非孤立的意外。这阴谋早已像藤蔓般蔓延,缠上了整个归宗。” 小千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忧虑,心头那股两世沉淀的紧迫感愈发强烈,声音也添了几分决绝:“今日是他们,也许某一天,我和你都会被这无形的力量裹挟进去,到那时身不由己,便真的束手无策了!”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我心头的阴霾。我抬眼看向小千,目光灼灼,其中燃烧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锋芒:“魔域的这张网越织越大,牵连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等同困兽。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反击,撕开这张网,找到背后的黑手!” 小千素来稳重自持,向来恪守归宗的规矩与钧令,闻言竟不由得睁圆了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惊奇地上下打量着我。 她那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由衷的赞叹:“离殇,你真是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指尖带着温和的力道:“从前你虽也果敢,却总带着几分怯懦的迁就,凡事多会顾及周全。如今的你,有狠劲儿,有冲劲儿,更有自己的主见,竟敢于去挑战那些刻在归宗弟子骨子里的规矩。高师叔当真把你教导得极好!” 听着她的夸赞,我脸上不由得漾开一抹呵呵的笑意,唇角上扬,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我心里暗自思忖:这哪里是高瞻师兄教授的?分明是我觉醒了前世的记忆,两世为人,看过了太多世事无常,亲历了太多权谋倾轧,才彻底看透了那些所谓的“规则”与“钧令”,不过是束缚人心的枷锁。 前世的我,就是因为太过拘泥于这些条条框框,太过轻信他人的承诺,才落得个孤立无援、含恨而终的下场。这一世,我绝不再重蹈覆辙。 我收敛了眼底的思绪,反手握紧了小千的手,指尖传递着坚定的力量,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满是恳切:“小千,你想想,离淼师姐那般温婉坚韧,如今却灵力尽失,形同废人,日日闭门不出,眼底的光都灭了;风筝师姐向来洒脱爽朗,如今却为了风飏的事情茶饭不思,日夜奔波求证,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底的红血丝就没消过。她们都是我们并肩同行过的人,是我们在乎的师姐,我们难道要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们深陷困境,坐视不管吗?” 我顿了顿,看着小千眼中渐渐浮现的动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酝酿许久的想法和盘托出:“我提议,我们不依赖宗门的调查,自己悄悄去查明风飏的下落。他绝不会是魔族暗探,这里面一定有隐情,我们要找到他,让他亲口给大家一个交代,也还离淼师姐一个公道。小千,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话音落下,山谷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溪水潺潺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等待着小千的答复。 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心中既期待又忐忑,毕竟这提议违背了归宗的规矩,以小千的性子,未必会点头应允。 第507章 小小蝼蚁,也能成事 果然,小千闻言便迟疑了。 她那双澄澈如溪涧的杏眼定定落在我脸上,长而卷翘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带着几分无措与为难。粉嫩的唇瓣抿了又抿,皓齿轻咬着下唇,斟酌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细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离殇,你的想法确实新奇又大胆,可宗规森严,岂能轻违?我们若是私下调查,已然触碰了宗门的底线。戒律堂那些寒光凛凛的刑具,可不是用来摆样子的!” 她说着,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指尖泛白,眼底掠过一丝对戒律堂的忌惮,连带着眉宇间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 我见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滑腻如玉的脸蛋儿,触感细腻温软,带着少女独有的娇嫩。 我语气放缓,循循善诱道:“小千,我们年纪尚轻,就该有年轻人的鲜活劲儿嘛!什么是年轻人?敢想敢闯、不惧试错、重情重义,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模样。倘若人人都被规矩条框束缚住手脚,瞻前顾后、畏畏缩缩,那这世间该多沉闷无趣啊!” 我说话时,眼神明亮,带着几分怂恿与期待,希望能驱散她心中的顾虑。 小千被我这番话说得一愣,原本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化为深深的思索。她垂眸望着地面,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小巧的下巴微微收紧,似乎在认真权衡着利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道:“你说的……好似有几分道理,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我想反驳,却一时无从说起。不如这样,我去请教一下二叔,看看二叔是什么看法。” 她说完,眼底又重新燃起一丝希望,语气也轻快了些许,仿佛找到了破解难题的良方。 我眯起眼睛,心中一动,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要去问那伽罗?” 小千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眉眼弯弯,像极了温顺的小兽,声音软糯道:“父王早就有令,若是遇事拿不定主意,就多请教二叔!” 哈哈!我心里暗自窃喜,差点笑出声来。那伽罗的性子我可是摸得透透的,他向来桀骜不驯,最是不喜墨守成规,骨子里藏着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叛逆劲儿。 小千去问询他,岂不是正中我下怀?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 我强压下心中的喜悦,故意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微微蹙了蹙眉,叹道:“好吧,那我们便一起去问问。若是二殿下也不同意,我们就乖乖留在山里,不再提此事便是。” …… 五行堂依山而建,气势恢宏,分为金木水火土五堂,各有特色。我们要找的水堂,坐落于山涧之旁,四周环绕着潺潺流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清凉宜人。 踏入水堂范围内,便能感受到一股浓郁的水属性灵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水堂的殿宇以青蓝色为主色调,墙体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水波纹路,阳光照射下,仿佛有粼粼波光在墙面流转。 殿内更是别有洞天,中央开凿出一方巨大的莲池,池水晶莹剔透,清澈见底,几株洁白的莲花亭亭玉立,散发着幽幽清香。池边架设着数根白玉栏杆,栏杆上缠绕着翠绿的藤蔓,生机盎然。堂内光线柔和,透过殿顶镶嵌的琉璃瓦,洒下斑驳的光影,与池面的波光交相辉映,显得静谧而空灵。 此时,那伽罗正盘膝坐在莲池中央的一块巨大青石上修炼。他身着一袭墨蓝色锦袍,衣袍上绣着暗金色的水纹图案,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仿佛与周围的水灵气融为一体。他双目紧闭,面容俊朗,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雾,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清冷而强大的气息。 我们轻手轻脚地走近,待他收功睁眼,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那伽罗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沉寂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青石下的池水泛起圈圈涟漪。剑眉上扬,眼底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语气急促而坚定,带着难以掩饰的兴致:“去!怎么不去?这般有趣的事,一定要去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周身的气息也变得热烈起来,与之前修炼时的清冷判若两人。 我见状,心中大喜,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扯住他的胳膊,指尖触碰到锦袍下坚实的臂膀。同时,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他看向四周,压低声音道:“嘘,二殿下,你小声些!此事机密,可别叫其他人听见了,不然麻烦就大了!” 那伽罗被我一提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抬起手,指尖挠了挠乌黑的发顶,墨蓝色的锦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衣上的水纹暗绣仿佛也跟着漾起涟漪。原本亮得惊人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却依旧难掩眼底的兴奋:“知道啦知道啦,我小声一点就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着,还下意识地朝四周望了望,确认没有旁人后,才又转向我们,语气急切起来:“不过你们倒是说说,具体该怎么行动?我们先从哪里做起?” 好家伙,我在心里暗笑,这那伽罗果然是个实打实的行动派,刚一同意就迫不及待地要推进计划,半点不含糊。只是,一点脑子都不想动哇! 我见状,故意放慢了节奏,将手抵在下巴处,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洁的下颌,眉头微蹙,装作一副陷入深思的模样。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伽罗与小千叔侄俩正眼巴巴地盯着我瞧,那神情,活像是两只等待投喂的小兽,满是期待与信赖。 小千微微踮着脚尖,小巧的脑袋往前探了探,澄澈的杏眼里写满了认真,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生怕错过我说的每一个字。而那伽罗则收起了方才的急躁,双手抱在胸前,剑眉微挑,眼神专注,只是眼底那股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依旧清晰可见。 “首先,”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还得再找几个人手——只靠我们三人,是决计不够的。” 我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加重了语气:“我们此次要面对的,可是诡谲莫测、危机四伏的魔域。那里妖物横行,险象环生,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多一分胜算。人手越多,我们成功的可能性才越大。” 小千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小手轻轻攥着裙角,眉头微蹙,似乎在琢磨该找谁合适。 那伽罗则是立刻认同地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沉声道:“离殇说的有道理,此事确实需要多些可靠之人相助,这一点我会仔细考虑,想想宗门里哪些师兄弟既靠谱又敢闯。” “其次…” 我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那伽罗和小千身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们要想好一个万全的理由下山。宗门规矩森严,掌门和各位师父们更是火眼金睛,绝不能被他们提前发觉端倪。我们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下山去,才能顺利展开调查。” 说到这里,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至于我,倒是还好说。我师父高瞻最近要闭关修炼,短期内不会来找我的麻烦,正好方便行事。” 那伽罗听着,不住地颔首,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沉吟道:“此言甚是。若是被掌门知晓,怕是不仅此行泡汤,我们还得受一顿责罚。此事需得好好谋划,找个天衣无缝的由头才行。” “第三点…”我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在他二人眼前轻轻晃了晃,眼神变得严肃起来:“魔域广袤无边,浩渺无垠,要在那样一个地方找一个人,何其之难?风飏隐匿行踪,我们若是毫无头绪地乱闯,无异于大海捞针,不仅浪费时间,还可能陷入险境。” 我停顿了一下,让两人消化这番话,才继续道:“所以,我们总得想办法缩小搜寻范围,必须提前侦知风飏大致的下落,如此才能有的放矢,不至于盲目行动。” 话音刚落,小千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连忙点头道:“对哦!要是不知道风飏在哪里,我们就算下了山,也只是瞎转悠,说不定还会遇到危险呢!” 那伽罗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抬手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你说的没错,这探查下落一事,倒是个难题。魔域那般凶险,我们该如何打探消息,又不打草惊蛇呢?” 见两人被“探查下落”的难题困住,脸上满是凝重,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我抬手冲小千和那伽罗招了招,示意他们凑近些:“来,你们附耳过来。” 那伽罗最先反应过来,身形一晃便凑到我身边,墨蓝色的衣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剑眉微挑,眼底满是好奇与期待。小千也连忙踮着脚尖上前,小巧的身子微微前倾,澄澈的杏眼睁得圆圆的,带着几分懵懂与探究,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我的手臂。 我压低声音,用气音在两人耳边说道:“你们有所不知,我们归宗在魔族境内,早有暗线潜伏。只要我们能联络上其中一位暗线,就能想办法探听到风飏的具体下落,省去不少盲目搜寻的功夫!” 我要让归宗高高在上的掌门们看看,我们小小蝼蚁,也能成事! 第508章 人员选定,分头激化 话音刚落,小千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好看的眉头瞬间蹙起,形成一道浅浅的川字,眼底的懵懂化为满满的质疑。 她抿了抿粉嫩的唇瓣,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可归宗的暗线向来以神秘着称,江湖上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而且听闻他们只对燕子矶听风阁的邵掌门一人负责,奉其专属密令行事,怎么会轻易听从我们三个晚辈的吩咐呢?” 她说着,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脸上满是担忧,显然觉得这个提议有些不切实际。 我闻言,嘿嘿一笑,胸膛微微挺起,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动作带着几分自信与张扬,眼神明亮得像淬了光:“这你们就不用担心了!不是有我在吗?” 我故意卖了个关子,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修炼的隐身术早已炉火纯青,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听风阁绝非难事。只要找到邵掌门存放暗线联络方式的密室,我便能悄悄取来,到时候再假借邵掌门的名义发布命令,那些暗线自然会听从调遣,为我们打探消息!” “这太冒险了!” 小千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也急促起来,眼底满是焦虑:“听风阁戒备森严,邵掌门更是修为高深,身边高手如云。你若是潜入时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戒律堂的刑罚已经够可怕了,若是触怒了邵掌门,怕是……” 她话说到一半,便有些不敢往下想,小脸也微微发白。 我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语气却依旧轻松,带着几分怂恿的意味:“哎呀,小千,富贵险中求嘛!若是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怎么能办成大事?你放心,我办事向来稳妥,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我冲她眨了眨眼,眼神里满是笃定,“你信我这一次,保管万无一失!” 一旁的那伽罗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缓缓放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与期待:“离殇你果然有胆识!这主意虽险,但确实是条捷径。我看可行!” 他转头看向小千,劝道:“小千,离殇既然有这般把握,想必是胸有成竹。我们行事谨慎些便是,不必太过担忧。” 小千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澄澈的杏眼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好看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伸出小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袖,又看向那伽罗,声音带着几分哀求与劝阻:“风飏一事,本就是宗门头等大事,自有玄隐真人与各位掌门师尊坐镇处理,轮不到我们这些小辈瞎操心。离殇,二叔,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攥着衣袖的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万一被宗主发现我们私下谋划此事,触犯了宗门大忌,恐怕…恐怕会将我们驱逐出宗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底闪过一丝恐惧,显然“驱逐出宗”这四个字让她极为忌惮。 那伽罗闻言,眉头一挑,周身瞬间散发出一股属于西海龙宫王族的傲气。 他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胸脯,墨蓝色的锦袍猎猎作响,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霸气:“怕他什么!你我可是堂堂西海龙宫的王族,身负神籍,身份尊贵,岂能被一个人界修道者吓破胆子?” 他转头看向小千,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千,此事二叔做主同意了,你听话便是,不必再多顾虑!” 小千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看着那伽罗坚定的眼神,又望了望我一脸期待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掩去眼底的无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二叔…” 语气里满是顺从,却依旧难掩那份潜藏的担忧。 我见那伽罗拍板定案,小千也不再反对,心中顿时乐开了花,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下好了,万事俱备,只欠召集靠谱的盟友,便能筹备下山之事了。 “离殇,你说,我们还需要找谁一起来行动?”那伽罗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到了招募盟友上,目光灼灼地看向我,语气急切,显然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展开计划。 我收敛了笑意,陷入沉思,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缓缓开口:“风飏出事,最迫切想知道真相、最担心他安危的,非美人儿师姐莫属。她与风飏手足情深,感情甚笃,有她加入,不仅多一份助力,打探消息时也更有动力,我们肯定要叫上她。” “再一个,魔域环境诡谲,险象环生,寻常人进去怕是寸步难行。而熟悉魔域地形与风土人情的,自然得是出身于鬼方部落的阿涤师兄。他自幼在魔域边境长大,对那里的一草一木、妖物习性都了如指掌,有他带路,我们能少走许多弯路。” 我顿了顿,继续思索着:“至于熟悉江湖事、善于打探消息、应对各色人等的人…原本离淼师姐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她行走江湖多年,人脉广阔,心思缜密。可惜…可惜她如今灵力尽失,身体也大不如前,我们实在不便让她涉险。”说到这里,我脸上露出几分惋惜之色,轻轻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我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像是拨开了迷雾见得月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说道:“你们觉得杨不降如何?他曾经在江湖上闯荡多年,见识广博,对江湖中的门道、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十分熟悉,打探消息、应对突发状况的本事更是一绝。有他加入,绝对能给我们提供莫大的帮助!” 我越说越兴奋,语气笃定,显然对杨不降的能力十分认可。 那伽罗闻言,眉头微微一拧,似乎在回忆杨不降的模样,片刻后便舒展开来,点了点头:“杨不降?我倒是有几分印象,此人剑法卓绝,性子虽有些孤僻,但行事还算靠谱,确实是个可用之人。” 小千也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好奇:“杨公子吗?他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话不多,没想到离殇你会推荐他。不过…他若是愿意加入,想必真的能帮上不少忙。” 那伽罗低头思索片刻,指尖摩挲着下巴,墨蓝色的锦袍在身侧微微垂落,衣上的水纹暗绣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他抬眼时,剑眉舒展,眼底已无半分迟疑,冲着我重重点头:“好,就依你所言。风师姐、阿涤师兄、杨不降,这三人各有专长,凑在一起确实是最佳阵容。” 语气干脆利落,全然是行动派的作风,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自然不知晓,我这般精心挑选盟友,绝非仅凭表面的能力匹配。所谓“为风飏寻真相”,不过是我抛出的一只诱饵风筝,真正的核心目的,从来都是巫马涤。 那鬼方巫马部落世代盘踞魔域边缘,与魔宫素有渊源,更握有魔域深处的隐秘通路。只要将巫马涤纳入麾下,攥住这枚关键棋子,巫马部落那位行事坚决的女王,便不得不放下身段,乖乖与魔宫达成合作——这才是我真正的盘算。 至于杨不降,选中他更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归宗弟子大多将魔域视作洪水猛兽,对魔族之人泾渭分明,恨不得划清所有界限。可杨不降不同,他心中始终挂念着夏日暖姑娘,这份执念早已冲淡了宗门教义赋予的偏见。 只要稍加引导,许他一个营救心上人的契机,他便会轻易动摇,成为我们阵营中最容易攻克、也最可靠的助力。 这些深埋心底的算计,我自然不会对那伽罗和小千言明,只需他们按我的计划行事便好。 “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效率更高。”我眼中闪过一丝果决,语速加快了几分:“我去劝说美人儿师姐与阿涤师兄,他们二人与我还算相熟,沟通起来更顺畅。你二人负责劝说杨不降,那家伙性子孤僻,二殿下你出面,多少能凭着王族身份镇住场面,小千你再从旁帮衬几句,想来问题不大。” 我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郑重嘱咐道:“成与不成,都不必强求。一日之后,我们依旧在此地汇合,再做下一步打算。” 小千闻言,虽依旧带着几分担忧,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我们记下了。” 那伽罗更是直接拍了拍胸脯,朗声道:“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敲定计划后,我不再耽搁,转身便匆匆朝着九龙山的方向赶去。一路疾行,山间的清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耳边隐约能听到弟子们修炼的呼喝声,以及远处飞瀑流泉的轰鸣。 这平静的山林,总算让我投入了一颗石子。 回到居所附近,果然见高瞻的闭关场所外布下了层层结界,灵光流转,显然已是进入了深度闭关的状态。这几日里,他定然不会有半分精力来管束我,正是我大展拳脚的好时机。 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心中暗忖:归宗这潭看似平静的湖水,也该好好搅浑一些了,唯有乱局,方能藏住我真正的目的,方能寻得破局之机。 这般想着,我脚步不停,飞身去隔壁的九疑仙岛,朝着美人儿师姐的住处走去。 第509章 九疑之行,青冥结界 九疑山的名号,在归宗地界向来带着几分缥缈又肃穆的意味。 传闻此山得名于“九九之数,不疑不立”,乃是灵巫师一脉的清净道场,岛内弟子皆通医术与巫术,医毒同源,正邪一念间的玄妙传承,让这方秘境更添了几分神秘。 只是如今执掌九疑山的黄炎真人,早在数年前便已闭关潜修,不问外事,岛内大小事务,皆由首席大弟子槲寄生一手统筹,其行事沉稳,手段莫测,倒也将九疑山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御剑穿行于云海之间,远远望见那片隐在苍翠峰峦中的秘境,心中不由得涌起几分急切——此行便是为了寻美人儿师姐还有阿涤师兄,劝说二人随我下山查明风飏一事的真相。 可就在我的剑光即将触及九疑山边界的刹那,一道突如其来的屏障猛地撞入眼帘,硬生生将我拦了下来。 那是一道通体翠绿的结界,形如一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九疑山稳稳罩在其中。 它并非实体,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厚重感,表层流转着细碎的荧光,像是揉碎了的星子坠入了碧绿的潭水,又似无数条纤细的藤蔓交织缠绕,顺着山势绵延起伏,勾勒出九疑山的轮廓。 结界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晕,仔细看去,能瞧见其间不断穿梭的符文,那些符文皆是灵巫师特有的咒文,古朴而晦涩,每一次流转都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我试着将灵力探入其中,只觉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迎面而来,不似攻击性的屏障,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我的灵力刚一触碰到结界表层,便被那股力量轻轻一弹,整个人连同佩剑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推了出去,身形踉跄着后退了数丈才稳住。 “好强的结界。” 我喃喃自语,悬在半空,细细打量着这道从未见过的屏障。它的颜色是那种深浓的祖母绿,却又透着几分剔透,阳光透过结界时,会折射出斑斓的光影,落在下方的山林间,使得草木更显葱茏。 结界的能量波动均匀而沉稳,不似仓促布设,反倒像是经过了精心测算,每一处的灵力浓度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过于霸道伤及山中生灵,又足以抵御外力侵入。 我绕着结界凌空飞了一圈,发现这屏障毫无破绽,无论是山峰之巅,还是峡谷深处,都被它严严实实地笼罩着,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仿佛天生便与九疑山融为一体。 正当我对着这道结界犯愁,琢磨着该如何才能进去见到师姐、师兄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结界内传来:“汝是何人?因何事到吾九疑山?”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绿色道袍的弟子正站在结界内侧,手持一柄刻着藤蔓纹的法杖,目光清亮地望着我。 他腰间挂着一枚墨绿色的玉牌,上面刻着“九疑”二字,想来是守山弟子。 我连忙收了佩剑,从腰间摘下自己的身份玉牌,这玉牌乃是九龙山战灵师一脉的身份铭牌,温润通透,正面刻着“离殇”二字,背面是九龙盘旋的纹路。 我双手托着玉牌,朝着那弟子扬了扬,语气恭敬:“师兄好!弟子是九龙山战灵师高瞻座下弟子离殇,特来求见风筝师姐!” 那弟子闻言,并未立刻放行,而是抬手对着结界轻轻一点,一道细微的光门在他面前展开,他伸出手,接过我递过去的铭牌。 他指尖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想来是常年修习灵巫之术的缘故。 他仔细端详着玉牌上的纹路与印记,又用灵力探查了片刻,确认无误后,才将铭牌递还给我,脸上露出了几分温和的笑意:“我是九疑山的守山弟子,红景天。我着人去请风筝师妹过来,离殇师妹进来等吧!” 话音刚落,红景天便手持法杖,口中默念咒文,指尖泛起淡淡的绿光。 随着他的动作,那道翠绿的结界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边缘的符文依旧在流转,却没有再释放出排斥的力量,反而透着几分柔和。 我谢过红景天,侧身穿过那道缝隙,刚一踏入结界之内,便觉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与外界的云海之气截然不同,这里的灵力更为温润,带着灵巫师特有的治愈之力,让人浑身舒畅。 红景天抬手收起法杖,结界的缝隙也随之闭合,恢复了之前的完整。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雪白的传音纸仙鹤,那仙鹤只有巴掌大小,羽翼洁白无瑕,头顶一点朱红。 红景天对着仙鹤低语了几句,随后抬手一扬,那仙鹤便振翅飞起,化作一道白影,径直朝着九疑山深处的建筑群飞去,速度快得惊人。 我留在红景天身边等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头顶的结界。此时身处结界之内,看得更为真切,那层绿色屏障如同半透明的琉璃,将天空滤成了淡淡的碧色,阳光透过结界洒下,带着柔和的暖意,落在身上丝毫不见灼人。 结界上的符文依旧在缓缓流转,像是有生命一般,偶尔会有几道符文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光晕,随后又各自散开,继续在结界上游走。我忍不住好奇,转头问红景天:“师兄,往常我虽未曾亲自来过九疑山,却也听闻贵山并无这般结界,今日怎么突然布设了如此严密的屏障?难道是山中出了什么事吗?” 红景天闻言,看了我一眼,见我脸上满是真诚的疑惑,并无半分试探之意,便也不瞒我,轻声叹了口气,多嘴说了两句:“近来魔域暗部已然渗透进归宗境内,好几座山头都遭了暗算,损失不小,如今各山头皆是人人自危,都在暗中自查。这道青冥结界,便是槲寄生大师兄亲自下令布设的,用的是我九疑山灵巫一脉的秘术,以山中千年灵植的灵力为引,辅以数百名弟子的修为凝练而成,虽不能抵挡顶尖高手的强攻,却也能为九疑山多添一层保障,至少能拦住那些暗中窥探的宵小之辈。”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光亮,由衷赞叹道:“这个主意真好!这结界既隐蔽又坚固,回头我回去也跟师父说,让他也为九龙山布设一道这样的屏障,也好安心些!” 红景天听了我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道:“师妹说笑了。九龙山本身就有传承千年的护山结界,乃是战灵师一脉的至宝所化,威力远非我这临时布设的结界可比。更何况,山里还有战风前辈往来巡视,战风前辈的威名,魔域那些人闻之丧胆,定然没有人敢擅自闯入九龙山的地界,师妹大可放心。” 红景天的话倒是提醒了我。 九龙山确实有一道护山结界,我初入九龙仙岛之时,便曾被那道金色的结界拦住去路,当时还是引路的离淼师姐唤出了白虎战风,那结界才缓缓开启,让我顺利通行。 只是自从师父高瞻带我常住岛内之后,那道金色结界便不知为何消失了,想来是师父觉得有他在,无需再依赖结界防护。 如今听红景天这般说,我倒也放下心来,只是看着九疑山这道翠绿的结界,心中依旧忍不住暗暗称奇,灵巫师一脉的手段,果然名不虚传。 青冥结界的翠光还在身后流转,那道裂开又闭合的缝隙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指尖残留的一缕草木灵气。我正对着结界的玄妙暗自思忖,一道清冽如泉的女声骤然划破山间静谧,带着几分难掩的急迫:“离殇!”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月白色身影自苍翠峰峦间翩然飞落,衣袂翻飞间,裙摆绣着的青竹纹如活物般舒展,腰间翡翠玉佩碰撞出清脆的环佩之声,正是我心心念念的美人儿风筝师姐。 她落地时足尖轻点青石,身形轻盈得宛若踏风而来,清丽的眉眼间凝着一丝焦灼,往日里温润平和的气息添了几分急切,显然是接到传音后便立刻赶了过来,连鬓边垂落的几缕碎发都未来得及整理。 “美人儿师姐!” 我快步迎上前,鼻尖先嗅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草药香,混着九疑山特有的灵植清气,让人莫名安心。 风筝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她的指尖微凉,带着灵巫医术独有的治愈灵力,却因心绪急切而微微收紧:“可是高师叔有什么消息要你传达?”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我,眼底分明藏着对归宗局势的担忧——魔域暗部渗透的风声早已传遍各山头,九龙山作为战灵师一脉的重镇,高瞻师叔的动向自然牵动着九疑山众人的心。 我下意识瞥了眼身旁尚未离去的红景天,他正垂手立在一旁,虽未多言,却始终保持着守山弟子的警惕,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我们二人,显然对九龙山传来的消息也颇为关注。 第510章 和盘托出,循循善诱 我来此的目的不好明说,心念电转间,我眼珠一转,故意露出几分神秘兮兮的神色,凑近风筝师姐耳边,压低声音道:“师姐,这事说来话长,一两句话实在说不清楚,还牵扯到一些隐秘关节。”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语气郑重:“阿涤师兄可在?此事事关重大,需要你们两个一起听我细说。” 我特意加重了“事关重大”四个字,想借此迷惑美人儿师姐。 果然,美人儿师姐闻言,眉头微蹙,眼中的急迫更甚,显然是将此事与风飏的下落联系到了一起,只当是高师叔那边有了关键线索或紧急嘱托。 她不再多问,只紧了紧我的手腕,当即说道:“那快随我去见阿涤!他今日在丹房整理新采的灵植,想来还未离开。” 说罢,她转头对着红景天拱手一礼,语气客气却不失沉稳:“红景天师兄,多谢你方才通传放行,此番便劳烦你继续值守结界,若有异动,还请及时示警。” 红景天连忙回礼,神色恭敬:“师妹客气了,这是吾分内之事。风师妹与离殇师妹慢走,若有需要,可随时用传音符唤我。” 他目光在我身上略作停留,并未多问详情,恪守着守山弟子的本分。 我跟着美人儿师姐拜别红景天,转身向着九疑山深处的建筑群而去。 脚下的山路铺着光滑的青石板,两侧是遮天蔽日的古木,树干上缠绕着泛着荧光的灵藤,藤条上偶尔点缀着小巧的白色花苞,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沿途不时能看到身着青绿色道袍的九疑山弟子,有的正手持药锄打理药田,有的盘膝而坐,指尖掐着巫咒符文,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绿光,想来是在为护山结界注入灵力。 虽氛围紧张,但莫名安静的让人舒心。 美人儿师姐脚步匆匆,带我穿行在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间,这些建筑皆以原木搭建,屋顶覆盖着青瓦,檐下悬挂着绘有巫咒符文的灯笼,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曳,光影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纹路。远处隐约可见一片雾气氤氲的药池,池边栽种着大片的九节菖蒲,翠绿的叶片在风中舒展,正是布设青冥护灵阵的灵植引源。 “师姐,九疑山的结界当真是精妙绝伦。” 我一边跟着师姐的脚步,一边忍不住赞叹,“方才在外面看,那翠色结界如倒扣的玉碗,符文流转,灵力沉稳,想来耗费了不少心力吧?” 我心里暗想,倘若魔域暗部想攻克这道结界,需要花费多少时力呢? 美人儿师姐闻言,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这结界是大师兄领着百位弟子,耗时三天才布设完成的青冥护灵阵,以山中千年灵植为阵眼,借用灵植的能量,便是为了防备魔域暗部的暗算。” 她叹了口气,“只是如今归宗境内暗流涌动,这结界也只能暂保一时安稳。” 说话间,我们已来到一座雅致的院落前,院门上悬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凝丹境”三个古朴的篆字,跟着风筝师姐踏入凝丹境,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与院外的清凉截然不同。 院内青石铺地,两侧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篓,里面盛放着刚采撷的灵植,有的叶片泛着莹润的绿光,有的根茎缠绕着细微的灵力丝线,皆是九疑山特有的珍奇药材。正屋便是炼丹房,房门虚掩着,隐约可见屋内跳动的火光。 “阿涤,快出来!离殇师妹来了,有要事与我们商议!”风筝师姐扬声唤道。 话音未落,屋内便传来一阵器物碰撞的轻响,随即一道活泼的男声回应:“离殇来了?快进来!” 我跟着师姐推门而入,炼丹房内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丹火燃烧的草木焦香与草药的清苦气息,交织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只见屋子中央矗立着一鼎硕大的紫铜炼丹炉,炉身雕刻着繁复的巫咒符文,符文被丹火映照得红光闪烁,仿佛活了过来。炼丹炉下,烈火熊熊,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炉底,跳跃的火光将整个房间染上了一层暖色调,也映得周围的器物轮廓分明。 阿涤师兄正从炉边的蒲团上站起身,手里还握着一柄宽大的蒲扇,扇面上同样绘着灵巫一脉的符文,想来是用来调控丹火的法器。 他身上仍旧穿着他最爱的大红色衣服,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淡淡的药汁痕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守在炉边许久。见我们进来,他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笑意,抬手擦了擦汗,扬了扬手中的蒲扇:“你可是稀客,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九疑山来了?有什么重大事情值得你特意跑一趟?”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打量起这间炼丹房。房间陈设简洁,四周摆放着一排排木质药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装着药材、丹丸的瓷瓶陶罐,瓶身上都贴着写有巫咒的标签。墙角立着几柄用于炼丹的铜制工具,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屋顶悬挂着一盏硕大的琉璃灯,灯光柔和,与丹火交相辉映,照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虽说在场只有我们三人,但此事关乎重大,不得不防。我沉吟片刻,还是放心不下,迈步走到房间角落,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战灵之力,轻轻扫过墙面与梁柱——战灵师对气息波动极为敏感,若有暗哨或监听符咒,定会有所察觉。 确认四周并无异常后,我才转身看向阿涤师兄与风筝师姐,神色凝重:“这里安全吗?会不会有人偷听?” 我的谨慎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期,阿涤师兄与风筝师姐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郑重。 阿涤师兄放下手中的蒲扇,走到炼丹炉边,抬手对着炉身轻轻一按,炉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一道无形的屏障以炼丹炉为中心扩散开来,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 “放心吧,”他沉声道,“这炼丹房布有静音巫阵,十丈之内,任何声音都无法外泄,且若有外人靠近,阵法会立刻示警,绝不会有人偷听。” 美人儿师姐也走上前,眼神中满是探究与关切:“离殇,究竟有什么大事发生?看你这般谨慎,莫不是九龙山那边有了魔域暗部的新动向?” 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我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凑近他们,刻意压低了语调,声音轻得只有三人能听见:“你们二人,想不想查清楚风飏的下落,以及他背后魔域暗部的真正真相?” “风飏”二字一出,美人儿师姐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光芒,往日里温润的神色被激动取代,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想!当然想!” 语气中带着压抑已久的急切与期盼。 天知道风飏出事后,风筝心里有多焦急,虽然这两天她一直在排查风飏在归宗留下的踪迹,但一直没有头绪。 阿涤的反应则更为沉稳,他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他定定地看着我,沉吟片刻,缓缓问道:“高师叔叫你来的?此事与风飏有关?” 我看着他们二人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执念的神情,心中暗道,果然没有找错人。 丹火舔舐着紫铜炉底,噼啪声在静谧的炼丹房里格外清晰,橘红火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刻满巫咒的墙面上,微微晃动。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孤勇与期盼,眼神一凛,索性将藏了一路的计划和盘托出,没有半分遮掩:“我已经联合了几个人,打算偷偷溜下山,潜入魔域核心查探风飏的下落!” 话音未落,我见两人神色微动,又加重语气,字字掷地有声:“不管传闻是真是假,若他真是修罗场安插在归宗的暗线,就算拼尽全力,我们也要把他带回来,不能让他在邪路上越陷越深!还有天玑珠——当初是我们护送不力才让它遗失,如今落在游栖鹤手里,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游栖鹤伤了离淼师姐与杭公子,就算寻不回天玑珠,也要让那游栖鹤为他的阴狠手段付出应有的代价!” 说完,我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人,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与邀约的坦荡,语气却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美人儿师姐,阿涤师兄,这就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冒险游戏,前路全是未知的凶险,可能要闯魔域关卡,可能要直面暗部杀手,危险重重,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闯?” “你疯了?!”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美人儿师姐与阿涤师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双双被我这番石破天惊的计划震得呆立当场。 阿涤师兄最先回过神,眉头瞬间拧成死结,眼中又气又急,他大步上前,抬手就对着我的额头狠狠敲了一下,力道不算轻,带着十足的教训意味:“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这般关乎生死的大事,竟敢不跟师门长辈商议,就私自串联他人?” 他盯着我,语气又沉又急:“说清楚,你到底还联合了谁?” 我被敲得“哎哟”一声,捂着发疼的额头,鼻尖微微泛红,却倔强地噘起嘴巴,偏过头不看他:“你们要是不愿意参与,我自然没必要说。” 我抬眼看向他,眼神清亮却带着几分执拗,像头不肯认输的小兽:“我离殇虽年纪小,却也懂义气二字,绝不会出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你这倔脾气!”阿涤师兄被我气得额角青筋跳了跳,扬起手就想再敲过来,好在风筝师姐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拦了下来。 风筝师姐的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方才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急切、期盼与忐忑的复杂情绪,她的眼底仿佛燃着两簇跳动的火苗,灼灼地看着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离殇,你……你真的有办法安然下山,找到我二哥?” 风飏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二哥,这几日来,她日夜牵挂,四处打探,这份执念早已刻入骨髓。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我心中一软,语气缓和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师姐忘了?我身上还有一身隐身术。” 我抬手在身前虚划一圈,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的战灵之力,周身瞬间泛起一层近乎透明的淡光,身形在火光下若隐若现:“这隐身术不仅能隐匿身形,还能屏蔽气息,就算是魔域的高阶修士,不凝神细查也未必能察觉。我可以先潜入听风阁,那里是各山头交换情报的枢纽,邵掌门定然早派人暗中调查风飏的动向,我们正好坐收渔翁之利,借着他们的情报线索,抢先一步找到风飏的踪迹。” 我顿了顿,眼神多了几分真诚与恳切,声音放柔:“说实话,我私心是想把风飏劝说回来。他的为人我们也清楚,我不信他会心甘情愿投靠魔域,助纣为虐。或许他有难言之隐,或许他是被胁迫的——只要能找到他,总能想办法唤醒他的本心。” 炼丹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丹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符文流转的微光在空气中交织。 阿涤师兄放下了扬起的手,眉头依旧紧锁,显然在权衡其中的风险与情义。而风筝师姐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身上,眼中的犹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那是为了亲人,甘愿赴汤蹈火的决心。 我知道,他们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而这场关乎情义、使命与冒险的邀约,已然在他们心中埋下了种子。 第511章 劝服阿涤,成功一半 我攥着衣角的手指沁出薄汗,方才在廊下反复推演的话术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按捺住急切,先将目光投向身侧的美人儿师姐。 她鬓边的耳环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风飏是她心尖上的二哥,自来护她周全,如今二哥下落不明,她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那模样,任谁看了都知晓她绝不会坐视不理。 劝说师姐本就是十拿九稳的事,真正让我心头打鼓的,是对面斜倚着廊柱的巫马涤。 阿涤师兄指尖转着那把青竹蒲扇,扇面上的墨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可他脸上却没半分闲适。 他眉峰斜挑,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那副冷心冷情的模样,仿佛我们谈论的不是关乎人命的大事,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我太清楚他的性子了,跳脱不羁,不受世俗礼法束缚,却也最是铁石心肠,寻常的软语哀求或是道义捆绑,于他而言不过是耳旁风。 但他出自草原,想要说动他,只能从他最在意的“自由”二字下手,这也是我思来想去唯一的破局之法。 “你是怎么想的?”美人儿师姐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往前凑了半步,杏眼紧紧盯着阿涤师兄,生怕从他口中听到拒绝的答案。 她心里大抵是又急又怕,既盼着师兄点头,又担心他驳斥回来,毕竟我们所求之事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阿涤师兄像是没察觉师姐的急切,反而将蒲扇对着自己大力扇了起来。呼啦啦的风声卷起他垂在胸前的一缕墨发,发丝扫过他光洁的下颌,又随着风势飘散开去。 他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直到额角的薄汗渐渐消退,才慢悠悠地开口:“离殇的计划虽然大胆,却是意外的可行。” 我心头一喜,刚要接话,却见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但仅凭我们三人绝对做不到顺利实施。离殇,你究竟还找了谁,说出来,师兄判断一下。”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若是我找的帮手可靠,能让他无拘无束地施展手脚,他自然愿意搭把手;可若是人手不济,不能成事,或是被条条框框束缚住,他定然是要袖手旁观的。 我感觉两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美人儿师姐的眼神满是期盼,阿涤师兄的眼神则带着审视,四只眼睛仿佛要将我看穿。 我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唇瓣传来轻微的痛感,也让我纷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一字一句道:“除了美人儿师姐与阿涤师兄,我还找了小千和那伽罗…他叔侄二人此刻去劝说杨不降了,杨兄弟久在江湖,经验丰富,对我们大有帮助。” “西海龙宫敖家人…五行堂杨不降…” 阿涤师兄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底的疏离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兴味。 他猛地收起蒲扇,毫不避讳地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我的发梢扫到裙摆,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这小脑袋瓜儿究竟是怎么长得,狡猾的紧,天天净想着闯祸!” 我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既有赞许,又有几分无奈。 但此刻不是谦虚的时候,我挺直了脊背,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装作没听懂他的调侃:“多谢阿涤师兄夸奖,我当之无愧!” 阿涤师兄被我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拿着蒲扇的手顿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只是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些,显然是被我的厚脸皮逗乐了。 我立刻给美人儿师姐递了个眼神,师姐秒懂我的意思,连忙趁热打铁,扭头看向阿涤师兄,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急切:“你究竟要不要随我们一起?” 阿涤师兄挠了挠头,将拿着蒲扇的手背到脑后,脸上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眼底却没半分真的抗拒,反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我已经知晓了你们的计划,我若不去,你二人不得给我灭口吗?去去去!” 这句话一出,我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脸上的紧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美人儿师姐也松了口气,眼底的焦灼化作了明媚的笑意,我们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如释重负与对未来的期许——有了阿涤师兄的加入,这场险棋,总算多了几分胜算。 但接下来,我刚因阿涤师兄应允而松下的肩头,又被他陡然抛出的疑问坠得微微一沉。 他手中的青竹蒲扇停在半空,眉峰蹙起,眼底的笑意敛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认真的困惑:“但是敖家叔侄劝动得了杨不降吗?”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扇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考量:“他入归宗才多久,与风飏也不甚熟识,凭什么会与我们一起蹚这趟浑水?” 这话正中要害,连一旁的美人儿师姐也收起了方才的喜色,眉头微蹙,显然也被这个问题困住。我却心中早有计较,唇边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故意放慢了语速,拖长了语调:“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美人儿师姐往前探着身子,杏眼圆睁,满是急切的好奇;阿涤师兄则将蒲扇往掌心一拍,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却又难掩探究。 两人一唱一和,倒让这紧张的议事氛围添了几分趣味。 “哦!”我笑着伸出手指,冲他二人招了招。他们立刻心领神会,一左一右地凑了过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漏听了半个字。 我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杨不降喜欢一位魔域女子…” “竟有此事?”美人儿师姐惊得捂住了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归宗与魔域向来水火不容,杨不降身为五行堂弟子,竟敢与魔域女子有牵扯,这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展开说说!”阿涤师兄也来了兴致,先前的困惑被全然的好奇取代,他往前凑得更近了些,连眉梢都染上了几分兴味。 我便缓缓道来杨不降与那名唤夏日暖的魔域女子的过往。 从两人因沈家小姐的意外相遇,到暗生情愫、彼此守护,再到夏日暖因高瞻与哥舒危楼的对赌而被卷入纷争,最终落到我的祝融法阵之下。 我刻意放缓了语速,将那些细碎的温情与决绝的惨烈一一铺陈,看着美人儿师姐的眼眶渐渐泛红,阿涤师兄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待讲到最后,我声音微沉:“那日我催动祝融法阵,夏日暖当场魂飞魄散,我本以为此事便就此了结。可后来才从师父处知晓,杨不降竟冒着被归宗问责的风险,偷偷收集了她散逸的一缕魂识,求到了不老峰的青云道长门下,那是他义父。求道长能以灵力加持,护住那丝微弱的魂息,盼着有朝一日能寻到复活她的机缘。” 话音落下,廊下陷入片刻的寂静。美人儿师姐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怅然:“这世上还真是各有各的因果要闯…杨兄弟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阿涤师兄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准备用什么借口劝他与我们合作?总不能仅凭这份情分,就让他赌上自己的前程吧?” “天玑珠!”我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难掩得意。 “什么意思?”两人异口同声地追问,眼神里的好奇更甚。 我挺直了脊背,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将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我在琅环阁藏书楼的古籍上看到过记载,天玑珠乃上古灵物,不仅能聚天地灵气,更有蕴养灵识、护养魂魄的奇效。夏日暖的魂识本就微弱,全靠青云道长的灵力勉强支撑,想要真正复活她,天玑珠是必不可少的关键。” 我顿了顿,看着两人恍然大悟的神情,继续道:“杨不降对夏日暖用情至深,为了她连归宗的规矩都敢违背,如今有这样一个能让她真正重生的机会,他绝对不会错过的!只要我们承诺事成之后,将天玑珠借他一用,他必定会全力以赴地助我们救出风飏师兄。” 说完,我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心中满是自得。这步棋,我算得稳稳妥妥。 阿涤师兄定定地看了我半晌,眼神复杂难辨,既有惊讶,又有几分赞许,最终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你对人心的把控如此之深,我不如你!” 我嘿嘿一笑,心中暗道:那是自然。我两世为人,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早已摸清了人心的软肋所在,你怎能跟我比? 上一世活得太过憋屈,事事瞻前顾后,为魔域殚精竭虑,最终落得个悲惨殒身的下场。如今重活一世,自然要随心所欲,想做便做,再也不必受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 只是这些心里话,我自然不会说出口,只对着他二人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狡黠道:“运气好罢了!” 我心里料定为了夏日暖,杨不降一定会同意。凑齐这五人,我的计划就成了一半。 第512章 绝对小队,行动开始 九疑山的云雾还未散尽,我们三人借着采买炼丹所需药材的由头,从红景天师兄手里顺利下行,郁岫谷的青霭便在前方漫开。 谷口竹林飒飒作响,远远已能望见小千与那伽罗的身影,杨不降负手立在石旁,身姿挺拔如松,只是我目光扫过他身侧时,脚步骤然顿住,心头猛地一沉。 “他怎么会在这???”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的诧异藏都藏不住。 跟在三人身后的青年,眉眼间带着几分跳脱的灵气,正是杨不降的四弟卫晓天——那个拜入五行堂金堂,整日揣着各式工具琢磨手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家伙,也是不老峰青云道长的义子。 当年我们一同拜入归宗,虽不同堂,却也算是旧识,只是他这凭空出现,实在打乱了我所有的盘算。 卫晓天见我们看来,立刻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声音清脆响亮:“见过诸位师兄师姐,我是卫晓天!” 他年约二十出头,比我和美人儿师姐还要年长几岁,可一声“师姐”叫得顺理成章,眉眼弯弯,没半分生疏感,仿佛早就跟我们一伙似的。 我心头的疑虑翻涌不休,趁着众人寒暄的空档,悄悄拉了拉小千的衣袖,将她引到一旁的竹林后,压低声音急问道:“卫晓天怎么也跟着来了?这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计划!” 我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原本精密排布的棋局,突然多了一颗意料之外的棋子,谁知道会不会搅得满盘皆输。 小千脸上满是无可奈何,摊了摊手道:“原本是真没打算带上他的。我们找到杨师弟说明来意时,谁料想这小子不知躲在何处偷听了个正着。他说与杨师弟兄弟情深,如今兄嫂有难,他出手相助是理所应当的,说什么也非要跟着来,我们劝了半天也没用。” 我扭头看向不远处正与阿涤师兄插科打诨的卫晓天,眉头拧成了疙瘩。 计划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这小子性格跳脱,做事全凭一时兴起,毫无章法可言,带上他,会不会让我早已布好的局全盘打乱? 更关键的是,关山令那边还一无所知,卫晓天的突然加入,会不会成为整个计划中最大的变数?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我暗自思忖着,该用什么法子才能不动声色地把他丢下。 许是我脸上的为难太过明显,卫晓天忽然停了说笑,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眼神却带着几分笃定,开口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你们的计划我已经全知晓了,若不叫我同去,我就去掌门那儿告发你们私闯魔域、违抗门规!” “你!” 我气得咬牙切齿,指着他的鼻子:“你大哥还在我们队伍里,你就不管你大哥的死活了?!” 这小子简直是油盐不进,竟然用告发相要挟,先前说的兄弟情深,怕不是随口说说? 卫晓天扭头瞅了一眼杨不降,见杨不降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便又转回头来,嬉皮笑脸道:“兄弟嘛,不就是用来出卖的!” 我被他这无赖模样气笑了,合着方才那番“兄弟情深”全是借口,这小子分明就是觉得此事有趣,想跟着凑个热闹。 事已至此,我也没了主意,只能扭头看向美人儿师姐与阿涤师兄,语气带着几分征询:“师兄师姐,你们怎么看?” 美人儿师姐温和的目光扫过卫晓天,轻声道:“卫师弟既然已经知晓计划,再强行打发他回去,确实不妥。多一个人便多一个帮手,他身手不算太差,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阿涤师兄手中的银链子轻轻晃动,瞥了卫晓天一眼,漫不经心道:“罢了,左右也是多个人手,只要他别添乱就行。” 两人都无异议,我也只能点头应允。 我走上前,盯着卫晓天,语气严肃地再三叮嘱:“你若要跟着,就必须听我指挥,绝对不可以私自行动,更不能泄露我们的计划,知道吗?” “好嘞!我保证!” 卫晓天立刻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应道,脸上满是雀跃,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如此一来,我们的队伍便凑齐了七人。 我招了招手,示意大家围拢过来:“现在说一下后续安排。第一步,我们要先确认风飏在魔域的具体下落。今晚我会去听风阁探听消息,一旦确认位置,我们便立即出发。你们各自先回山门,想好下山的合理借口,切不可引起师门的怀疑。明日一早,我们在此处汇合,一同前往魔域。” 众人闻言,都纷纷点头表示无异议。 “对了,”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的六人,语气郑重地说道:“我们这次的行动,名为「追风」,寓意追寻风飏的踪迹,将他平安带回。此次行动,只能成功,绝不能失败,所以我们的小队,就叫做「绝对小队」!这是我们七人的共同秘密,也是彼此识别的暗号,都记住了吗?” “「绝对小队」?” 卫晓天皱了皱鼻子,脸上露出几分难为情的神色:“这名字会不会太……太搞笑了?有点直白得过分了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个强行跟来的,还没资格提反对意见!” 我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现在解散,各自行动!” 卫晓天撇了撇嘴,还想说些什么,被杨不降用眼神制止了。众人各自散去,我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谷口,才转身朝着九龙山的方向而去。 我必须回去一趟,九龙山是我的根基所在,容不得半点差池。一路施展轻功,不多时便抵达九龙山,湖心小筑的景致依旧,湖面波光粼粼,岸边的垂柳随风轻拂。 我悄悄潜入湖心小筑,只见高瞻仍在闭关修炼,屋内灵气缭绕,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而战风那家伙,想来是又跑出去疯玩了,至今还未回来。 我不敢耽搁,运转魔力,在房间的角落凝聚出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这分身能维持数日,足以应对突发状况。 做完这一切,我默念隐身咒,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悄无声息地掠下山去。 其实,夜探听风阁不过是我随口编造的幌子,用来欺骗他们六人罢了。 听风阁虽号称消息灵通,可魔域之事向来隐秘,哪里是轻易能探听到的?我只需在午夜时分,趁着夜色从听风阁前晃悠一圈,做做样子,等到了明日,风飏的下落,还不是任由我随口胡说? 我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从听风阁获取消息,而是要将这六人顺利骗到魔域附近。只要抵达那里,后续的一切,便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夜色渐浓,我隐匿在黑暗中,朝着听风阁的方向而去,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做坏事竟然这么刺激,简直令我身心舒畅! 我果然不是好人来的。 夜色如墨,听风阁的飞檐在月华下勾勒出冷峭的轮廓。我借着隐身术的掩护,像一缕幽魂般掠过戒备森严的院墙,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响,却未曾惊动半分守卫。 消息室藏在阁楼三层西侧,门外挂着“闲人免进”的木牌,我指尖凝起一缕微弱魔力,悄无声息地化开了门锁的机关,推门而入时,只带起一丝极轻的气流。 室内陈设简洁,靠墙立着一排雕花暗格,每一格都贴着细密的封条,想来便是存放机密消息的地方。我没有多做耽搁,随手拂开其中一格的封条,指尖触及一叠薄薄的纸页,便抽了最上面一张揣进手心。 我低头瞥见纸上隐约印着“蠡州城”三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扫了一眼——竟是蠡州城李员外家小儿子生了痔疮的琐事,连发作时辰、疼痛程度都写得详尽无比。 我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这听风阁的“机密”未免也太过鸡毛蒜皮。但转念一想,这张纸恰好能用来做戏,便随手将它塞进外衣袖筒,又仔细将暗格恢复原状,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消息室,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郁岫谷的晨雾还未散尽,七人便已准时汇合。 我故作郑重地从袖筒里取出那张“机密文件”,刚一展开,便故意惊呼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与懊恼:“怎么会这样?昨夜我明明完好无损地带出来的,怎么只剩一个边角了?” 纸张确实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边缘还带着被撕扯过的毛边,正是我今早特意处理的结果。 阿涤师兄立刻走上前来,接过纸片仔细端详,他指尖摩挲着纸张的纹理,又凑到鼻尖轻嗅了嗅,片刻后点头道:“是听风阁的消息文件没错。这纸是用桑皮、楮皮混合草木灰特制的,质地柔韧,还带着一股独特的药香,别处绝无仅有。” 美人儿师姐也凑近看了一眼,随即转向我,语气急切却不失沉稳:“这许是听风阁特有的文件损毁机关。文件损坏倒也无妨,重要的是上头记载的讯息。离殇,你昨夜取到文件时,可看清楚上面写的内容了?” 我迎上众人期盼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地说道:“自然看清楚了。上面明确写着,风飏师兄如今就在魔域修罗场的暗营之中。而且,他并非自愿留在那里,而是被魔域的人严密看管起来了,完全失去了自由!” 说这话时,我刻意加重了“严密看管”“失去自由”几个字,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愤慨与焦灼,务求让这番半真半假的话语听起来确凿无疑。 果然,话音刚落,美人儿师姐的脸色便瞬间白了几分,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底满是担忧:“修罗场暗营……那地方一听就凶险万分,二哥他定然受了不少苦。” 卫晓天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皱着眉头道:“魔域那帮人向来心狠手辣,看管得如此严密,想要救出风师兄怕是不易。” 阿涤师兄沉默片刻,指尖敲击着掌心,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既然位置已经确认,便没有退路了。今日我们各自回山打点妥当,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魔域。” 我看着众人神色各异却都透着坚定的脸庞,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第一步计划已然成功,只要将他们顺利引向魔域,后续的棋局,便能按照我的心意一步步铺展开来。 第513章 途径鬼方,王帐觐见 第二日天刚破晓,东方天际染开一抹鱼肚白,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归宗山的层峦叠嶂。 我指尖捻诀,默念隐身咒诀,淡青色的灵光在周身悄然流转,转瞬便融入晨光之中。 归宗山门处值守的弟子依旧腰背挺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往来路径,却对近在咫尺的身影毫无察觉。我负手而立,借着隐身术的庇护,大摇大摆地踏过刻着“归宗”二字的青石牌坊,脚下的石阶沾着晨露,微凉的触感透过靴底传来,心中却燃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一路下山,晨风吹拂着林间枝叶,鸟鸣清脆,而我步履不停,隐身术加持下竟真的畅通无阻,连山间巡防的戒律堂师兄们都未曾察觉半分异样。 赶到蠡州城时,城门刚开不久,晨雾尚未散尽,城中已渐渐有了烟火气。城东的聚贤茶馆是我们约定的会合点,朱漆大门虚掩着,推门而入,茶香混着点心的甜香扑面而来。 我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小二麻利地端上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配上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热气氤氲中,正好当作早餐。 我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清冽的茶香涤荡着舌尖,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茶馆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心中默数着时间。 桂花糕的甜糯与杏仁酥的香脆在口中交织,一碟子点心下肚,腹中暖意渐生,而茶馆门口也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先是美人儿师姐,她一袭月白长裙,裙摆随着步履轻扬,青丝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眉眼间带着几分飒爽,看到我时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径直走来。 紧接着是小千,她身形灵动,姿态优雅地进了门,脸上满是雀跃,老远就朝我挥手。 阿涤师兄随后而至,他照旧身着那身耀眼的红色劲装,身形挺拔,眉宇间透着沉稳,步伐稳健如踏实地。 那伽罗一袭黑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进门时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见我们都在,才缓缓颔首。 杨不降与卫晓天并肩而来,前者手持长剑,意气风发,后者背着行囊,眼神坚定,两人脸上都带着难掩的期待。 片刻之间,七人便整整齐齐地站在了茶馆中央,无形的气场让周遭的喧闹都淡了几分。 我望着身边的伙伴们,美人儿师姐眼神明亮,小千跃跃欲试,阿涤师兄沉稳如山,那伽罗冷冽中藏着决绝,杨不降锋芒毕露,卫晓天执着坚定,七双眸子里都闪耀着滚烫的兴奋与一往无前的光芒,仿佛有火焰在眼底燃烧。 我转身望向茶馆外的蠡州城东门,城门之外,是往来如织的行人,他们或挑着担子,或赶着马车,脸上带着生活的烟火气,与我们即将踏上的征途形成鲜明对比。 深吸一口气,胸中激荡的豪情再也按捺不住,我朗声道:“此行无关纷争,只为带回风飏,寻回天玑珠!我等七人,同心同德,便是无往不利的绝对小队——出发!” “出发!” 六个声音齐齐响起,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势在必得的信念,瞬间盖过了茶馆内外的喧嚣。惊得往来行人纷纷驻足,齐刷刷地朝我们投来诧异的目光,不知这七位年轻人为何突然如此激昂。 而我们七人却全然不顾周遭的目光,相视一笑,转身便朝着城外走去。 踏出蠡州城东门,七人同时运力,周身灵气涌动,脚下生风,径直御空而起。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发丝飞扬,身下的房屋、道路、田野飞速向后退去。 我们刻意避开人多繁华之地,专选人迹罕至的山林、河谷穿行,灵气化作的光翼在林间掠过,惊起成群的飞鸟。一路疾驰,风在耳畔呼啸,心中的斗志愈发炽烈,无人言语,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夕阳西下时,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我们终于飞至大易皇朝的边境。脚下的地势渐渐平坦开阔,再往北望去,便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青草如茵,延伸至天际,风吹草低,隐约可见成群的牛羊。 阿涤师兄望着这片熟悉的土地,眼中闪过一抹怀念与笃定,他深吸一口气,草原特有的清新气息涌入肺腑,沉声道:“过了这里,便是我的主场了,接下来的路,交给我。” 我们纷纷落下身形,站在草原的边缘,晚风拂过,带着青草的芬芳。七人并肩而立,望着眼前广袤无垠的草原,目光坚定,斗志昂扬。 前路或许艰险,或许布满未知,但只要七人同心,便没有跨不过的难关,没有寻不回的伙伴与宝物。夜色渐浓,星辰点点亮起,照亮了我们前行的方向,也照亮了七人眼中不灭的光芒。 阿涤师兄熟门熟路地在前引路,我们紧随其后,踏足这片被风与阳光亲吻的大草原。 不同于中原的青山绿水,这里的天地开阔得令人心醉,碧草如毡,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尽头,远处的山峦线条柔和,被一层淡淡的青霭笼罩。 风一吹过,草浪翻滚,如绿色的海洋般起伏,带着青草与野花的馥郁气息,夹杂着马奶酒的醇香,扑面而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零星散布的白色毡房如珍珠般点缀在草原上,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云影交织在一起,牧人们赶着牛羊缓缓移动,清脆的牧笛声随风飘远,勾勒出一幅宁静而壮美的游牧图景。 沿途不时能见到巫马部落的骑士,他们身着鞣制的兽皮短装,腰间挎着弯刀,胯下骏马神骏矫健,鬃毛在风中飞扬。 骑士们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腰间的银饰随着马匹的颠簸叮当作响,身上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爽朗与剽悍。 阿涤师兄远远便扬起手臂,用部落特有的号角声发出信号,骑士们闻声勒住马缰,看到是他,脸上立刻露出憨厚的笑容,纷纷翻身下马行礼。 阿涤师兄用流利的部落语言与他们寒暄几句,骑士们便热情地为我们引路,簇拥着我们朝着部落中心的王帐方向行进。 王帐坐落于部落最核心的位置,远比寻常毡房高大宽敞,以坚韧的牦牛皮鞣制而成,呈深邃的赭红色,边缘缀满了五彩斑斓的羊毛毡条与银色的铜铃,风一吹,铜铃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帐顶插着一面玄色大旗,上面绣着巫马部落的图腾——一头昂首嘶鸣的神驹,金线勾勒的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王帐周围环绕着数十座小型毡房,牛羊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悠闲觅食,几名部落女子正坐在毡房前捻线织布,色彩鲜艳的丝线在她们手中翻飞,见到我们一行人,好奇地抬眼望来,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 我们跟着骑士们走到王帐门口,两名手持长矛的卫士躬身行礼,掀开厚重的帐帘。帐内光线柔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绵软舒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马奶酒的香气。 帐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楠木桌案,上铺着兽皮,周围环绕着十几把雕花座椅。而桌案后端坐的,正是巫马部落的女王。 女王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 她身着一袭绛红色的织金长袍,袍面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神驹图腾,领口、袖口与下摆处都缀着圆润的东珠与鲜红的珊瑚,走动间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她的头发梳成高高的发髻,用一根镶嵌着蓝宝石的金簪固定,鬓边插着几支银质发钗,垂着细小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她的眉眼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威严,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有着草原女王的果敢坚毅,又不失女性的温婉亲和。 见到阿涤师兄,女王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我儿这是在归宗待不住,被扫地出门了?” 阿涤师兄无奈地摇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奈:“母亲,您就不能盼着儿子点好吗?儿子此番回来,可是有正事要办。” 女王见他这般模样,连忙收敛起脸上的惊讶与调侃,神情瞬间变得一本正经,抬手虚引:“罢了罢了,你这阵子回来得确实有些勤,母亲一时没反应过来,勿怪勿怪。” 说着,她的目光扫过我们其余六人,眼神中带着审视与好奇,“这几位,都是你的朋友?” 我、小千和美人儿师姐都不是第一次到访巫马部落,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女王拱手行礼。我笑着说道:“女王陛下安好,许久不见,您风采依旧。” 小千也跟着点头哈腰,语气活泼:“女王陛下好!您的毡房还是这么气派!” 美人儿师姐则微微躬身,声音温婉:“陛下安康。” 女王见状,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摆了摆手:“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你们能来,部落蓬荜生辉啊!” 说着,她的目光转向那伽罗、杨不降与卫晓天三人,眼神中带着温和的询问。 三人连忙上前见礼,那伽罗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晚辈那伽罗,见过女王陛下。”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杨不降手持长剑,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晚辈杨不降,拜见陛下。” 卫晓天背着行囊,恭敬地拱了拱手:“晚辈卫晓天,见过女王陛下,叨扰了。” 女王笑着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眼中带着满意的神色:“都是少年英雄,气度不凡。阿涤,快请你的朋友们入座,来人,上马奶酒与烤羊肉!” 第514章 巫师归来,救治黄猿 奔波了一天的风尘与疲惫,仿佛都被这帐外跳跃的篝火熨帖抚平。我们七人围坐成圈,脚下的羊毛毡厚实柔软,隔绝了夜草原的寒凉,暖融融的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红亮。 烤羊腿在铁架上滋滋作响,金黄的油脂顺着肌理纹路缓缓滴落,落在炭火中溅起细碎的火星,香气混着孜然与迷迭香的气息,霸道地钻进鼻腔。 手边的铜壶里,奶茶正咕嘟冒泡,乳白的茶汤泛着细密的泡沫,倒在雕花银碗中,热气氤氲,抿一口,咸香醇厚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日赶路的困顿终于烟消云散,只剩下通体的松快舒坦。 女王端坐于上座的兽骨椅上,椅上铺着整张的白狐皮,衬得她华贵又亲和。她手持银筷,不断给我们面前的漆盘里添着烤得焦香的羊肉,声音爽朗:“一路辛苦,快多吃些,这羊是部落里最肥美的羯羊,烤了足足三个时辰,保准你们吃得过瘾!” 说罢,又招呼侍从给我们续上奶茶,直到见我们个个吃得眉眼舒展,才转头看向身侧的儿子,语气放缓了几分:“你上次从魔域返程,心心念念要见大巫师,却偏偏赶上他外出游历,回来后念叨了好几日遗憾。巧得很,昨日大巫师刚踏回部落领地,你这回总算能得偿所愿了。” “大巫师果真回来了?”阿涤师兄猛地从毡垫上直起身子,眼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先前的倦意一扫而空。 他自小就仰慕大巫师的神通,几乎是黏着大巫师长大的,上次失之交臂的遗憾几乎挂在嘴边,此刻听闻消息,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拍案而起:“我这就去见他!” 话音未落,他已拔地而起,宽大的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不等众人反应,他迈开大步,脚下生风般冲出了王帐,厚重的帐帘被撞得猎猎作响,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帐外无边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女王伸出手想拦,却只抓到一片虚空,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嗔道:“这孩子,总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做事不管不顾,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改过来!” 我们几人听了,都忍不住哈哈大乐,帐内的气氛愈发热络。 我一边往嘴里塞着肥瘦相间的把子肉,肉质软糯,酱汁浓郁,入口即化,一边暗自思忖:巫马部落的大巫师阴世连,他竟然真的回来了? 此人神秘莫测,洞悉世事,他分明知道我乃“九幽”,此番重逢,他会当众拆穿我的身份吗? 他心中究竟是倾向于支持我,还是忠于那个早已陨落的原主“九幽”? 这个神秘莫测的人物,于我而言,究竟是可信赖的盟友,还是暗藏杀机的敌人? 无数个疑问在心头盘旋,让我手中的肉也失了几分滋味。 另一边,阿涤师兄的脚步匆匆,直奔大巫师的医帐而去。夜色深沉,草原上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急切,人还未到医帐跟前,洪亮的声音已先一步穿透夜色:“大巫师!” 此时,弓观音正在医帐内帮忙打理药材,她身着素色布裙,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正专注地将晒干的草药分类装进陶罐。 忽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动作一顿,不由得侧耳细听,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喃喃道:“我好像听到了小弟的声音?” 说着,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从医帐内走了出来。帐门是由厚实的兽皮制成,上面缝着细密的麻绳,她掀开帐帘的瞬间,迎面便撞上了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两人撞了个满怀。 弓观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抬眼看清来人,当即笑出声来:“还真是小弟!怎么,莫不是又调皮捣蛋,被黄炎真人赶下山了?” 阿涤师兄额上瞬间布满黑线,嘴角抽了抽,不由得抱怨:“二姊!你怎么跟母亲一个模样,张口就编排我!” 他素来敬重黄炎真人,却也常因性子跳脱被师父提点,此刻被二姊戳中“痛处”,顿时有些窘迫。 弓观音见状,忍不住轻笑,抬起手臂,爱怜地摸了摸小弟的头顶,发丝柔软,带着夜露的微凉:“抱歉抱歉,一时情急,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二姊!”阿涤恼羞成怒地拍开她的手,脸颊微微泛红。 二姊向来聪慧灵动,就是惯会取笑调侃他,让他又气又无奈。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帐内,急切地问道:“长姊和大巫师呢?他们在哪儿?” 说罢,他也不等弓观音回应,便径直抬步往医帐里头走去,脚步轻快,满眼都是期待。 弓观音无奈地摇了摇头,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解释:“大巫师昨日才从外游历归来,回来时还带回了一个受伤的怪物,此刻长姊正陪着大巫师一同抢救那怪物呢!这不,人手实在不够,我也被叫来搭把手了。” “受伤的怪物?”阿涤的脚步一顿,眼中的急切瞬间被好奇取代,他转头看向弓观音,眉头微挑,追问道:“什么样的怪物?竟能让大巫师和长姊如此费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也是头一回见到那样的怪物。” 弓观音回忆着那怪物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惊奇:“它身上长满了蓬松的黄色毛发,又厚又密,体型格外庞大,瞧着跟传说中的猿人差不多。只是模样更显怪异些,此刻气息奄奄,伤得极重。”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了医帐深处。 这医帐远比外头看着宽敞,顶部由粗壮的木梁支撑,蒙着防水的兽皮,帐壁上悬挂着许多风干的草药束,有艾草、菖蒲、鱼腥草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与炭火的暖意交织在一起,格外安神。 帐内的地面铺着干净的干草,上面垫着几层柔软的毡毯,靠里侧的位置,用石块垒起了一个简易的火塘,塘内燃着微弱的炭火,上面架着一口铜锅,锅里正熬着汤药,咕嘟作响,浓郁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火塘旁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铺着白色的麻布,摆放着各种奇特的医疗器械,有打磨光滑的骨针、锋利的石刀、缠绕着丝线的木轴,还有几个装着不同颜色药膏的陶碗。 木桌周围,散落着几个矮凳,凳面上也铺着柔软的兽皮。帐内的角落里,堆放着许多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想必是大巫师游历各地搜集来的草药和奇珍。 而在医帐的最深处,用几块毡布围出了一块单独的区域,上面铺着厚厚的兽皮褥子,那只受伤的黄色怪物正躺在上面。它身形高大,蜷缩着身子,黄色的毛发被血迹浸染,结成了一块块硬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微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大巫师阴世连正端坐于怪物身旁,他身着一袭深蓝色的麻布长袍,袖口绣着繁复的符文,墨发如瀑,皮肤病态的白皙,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夜,手中捏着一根细长的骨针,正专注地为怪物缝合胸口的伤口。 他的动作精准而沉稳,每一针落下,都恰到好处。 大巫师身旁,站着一位身着青色衣裙的女子,正是弓观音的长姊弓普贤。她神色凝重,手中端着一个陶碗,碗中盛着墨绿色的药膏,正小心翼翼地用骨勺将药膏涂抹在怪物身上的伤口处,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它。 两人各司其职,神情专注,整个医帐内,除了汤药沸腾的咕嘟声、骨针穿梭的细微声响,便只剩下那怪物微弱的喘息声,气氛肃穆而紧张。 阿涤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那只黄色的怪物,眼中满是好奇与探究,先前想见大巫师的急切,此刻竟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新奇事物压了下去。 医帐内的药香愈发浓郁,混合着炭火的暖意与怪物微弱的喘息,气氛沉静得只余铜锅汤药咕嘟冒泡的轻响。 阿涤和弓观音屏息静立在帐中一侧,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黄色怪物身上。 它蜷缩在厚厚的兽皮褥子上,蓬松的黄毛被暗红的血迹粘成一绺绺,胸口的伤口经大巫师巧手缝合,已敷上一层墨绿色的药膏,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弓普贤端着盛着汤药的陶碗,小心翼翼地蹲在怪物身旁,神色温柔而专注。只见她轻轻扶起怪物的脖颈,另一只手拿着木勺,将温热的汤药一点点喂入它的口中。 怪物似乎极是痛苦,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却并未挣扎,任由弓普贤轻柔地喂着药,眼神里竟透出几分依赖。 大巫师阴世连立在一旁,垂眸观察着怪物的反应,指尖偶尔捻动,口中低声念着晦涩的咒语,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直到陶碗中的汤药见了底,怪物的气息彻底平稳下来,他才缓缓收了势,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你们随我到外间来吧。”阴世连挥了挥宽大的衣袖,深蓝色的袍角扫过地面的干草,留下一道轻浅的痕迹。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力。 阿涤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闻言立刻精神一振,快步跟上大巫师的脚步,弓观音也紧随其后,轻轻掀开厚重的兽皮帐帘,三人一同来到了外间。 外间的空间稍显狭小,却更为整洁,帐壁上悬挂着几张风干的兽皮,上面用炭笔绘制着奇异的星图与符文,角落处堆放着几捆未拆封的草药,散发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刚一站定,阿涤便迫不及待地往前凑了两步,满眼热切地看向阴世连,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大巫师,您此番游历西域,路途遥远,一定辛苦极了吧?这只黄毛怪物看着好生奇特,您是从哪里捡来的呀?还有还有,您这次回来,准备在部落里待多长时间?我可有好多问题想请教您呢!” 他语速极快,眼神亮晶晶的,像个盼着长辈讲故事的孩童。 第515章 见面不识,夜探医帐 阴世连却并未急于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转身走向医帐角落。那里摆放着一只青铜大盆,盆沿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看着颇有年头。 他提起一旁装满清水的陶罐,将清澈的热水缓缓注入铜盆,水汽氤氲而起,带着淡淡的暖意。随后,他俯身,双手浸入温热的水中,仔仔细细地清洗着每一根手指,仿佛在打理一件稀世珍宝。 洗罢,他拿起搭在盆边的细棉布,轻轻擦拭着手上的水珠,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静。 阿涤耐着性子等他打理完毕,才见阴世连转过身来。他身形极为高大,肩宽背厚,深蓝色的长袍衬得他愈发挺拔,阿涤站在他面前,也只堪堪到他嘴角的位置。 阴世连低头看着眼前满脸急切的少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和,缓缓开口:“吾此番远走西域,遍历山川戈壁,耗时一载有余,虽路途艰辛,却也见识了不少奇人异事,算不上白费功夫。”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医帐深处,似是回忆起了相遇的场景:“这黄猿并非捡来,而是吾途径空灵渡时偶遇。彼时它正遭数头异兽围攻,身负重伤,危在旦夕。吾本欲袖手旁观,却见它临死前仍奋力保护着一株千年灵草,那份执念倒是难得。说来也算有缘,它无意间帮吾挡了一次暗袭,与我有救命之恩,故而将它带回部落,设法救治。” 话音落下,阴世连的目光重新落回阿涤身上,语气微微一顿,带着几分探究:“倒是你,往日里总在九疑山中跟着黄炎真人修行,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下山了?” 提及此事,阿涤脸上的兴奋更甚,胸膛微微挺起,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大巫师有所不知!我此番下山,是与几位同门一同前来,我们有要事在身,正要去一趟魔域附近,据说那里最近异动频频,我们需前去探查一番。” “和同门一起回来的?”阴世连的神色微微一动,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正是!”阿涤对大巫师毫无防备,当即点头,掰着手指一一细数:“其中有上次承蒙大巫师医治的风筝师妹,还有您之前见过的离殇师妹、西海龙宫的敖家叔侄,另外还有两位您没见过的同门,分别是杨不降师兄和卫晓天师弟!” 他说起同伴,满脸都是信任与意气风发,丝毫没有注意到阴世连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复杂光芒。 离殇…九幽圣女她,也回来了? 暮色四合,帐篷外的篝火渐渐弱了下去,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也变得细碎。过了许久,布帘才被轻轻掀开,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的阿涤师兄走了进来,他身后紧跟着两道身影,正是弓家姐妹。 姐姐弓普贤神色淡然,身着素色长裙,裙摆沾了些草叶与尘土,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清瘦;妹妹弓观音则步履轻快,脸上带着未褪的笑意,像是刚从热闹的集市归来。 “普贤姐姐,观音姐姐!”我们几个女孩子率先反应过来,齐声笑着打招呼,语气里满是亲近。 弓普贤闻言,眼帘微抬,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嘴角只是极轻地弯起一个弧度,如同冰面初融时最浅的裂痕,稍纵即逝。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我们微微颔首,那动作简洁而疏离,却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 我们都清楚,她性子本就冷淡,不擅言辞,对谁都是这般模样,既不显得倨傲,也无半分敷衍,故而谁也不觉得不妥,反倒觉得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她径直走到帐篷角落的空位坐下,身姿端正,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自成一方宁静天地。 与弓普贤的清冷截然不同,弓观音刚踏入帐篷,便像一缕暖风吹进了略显沉静的空间。她清脆地应了声“诶”,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了笑意,那笑意真切而热烈,仿佛能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 打过招呼后,她也不顾及什么规矩,提着裙摆就快步挤到了我们女孩子堆里,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烤肉的焦香。 她亲昵地挨着我坐下,笑吟吟地举起手中的羊腿,眼神亮晶晶地问道:“你们尝尝看,这是部落里刚满月的羯羊,早上刚宰杀的,肉质最是软嫩不过,连骨头都带着几分绵密,吃进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气呢。你们觉着味道怎么样?合不合胃口?” 美人儿师姐正拿着一块烤得金黄的羊肉,闻言笑着侧过头来,眼底也带着赞许:“味道很好,外焦里嫩,调味也恰到好处,比我们一路吃过的任何烤肉都要鲜香。” 得到夸赞,弓观音的眼睛更是弯成了两轮新月,眼角的笑涡浅浅浮现,显得愈发娇俏可人。 她连忙拿起旁边的陶罐,给我们每个人的木碗里都添了些温热的米酒,热情地劝道:“喜欢就多吃点,这羯羊分量足,管够!还有这米酒,是阿娘亲手酿的,度数不高,喝着暖身子,你们多喝点,千万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罢,她又拿起一块烤得油光锃亮的羊肉,塞到美人儿师姐手里,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 美人儿师姐上次在帝都被迦楼罗所伤,伤势沉重,我们一行人不远千里奔波,才抵达这巫马部落求救。当时正是大巫师与弓普贤二人出手施救,之后的日子里,也多亏了弓普贤日夜照料,换药、熬药、调理膳食,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入微。 故而美人儿师姐与弓普贤虽相处时日不算太长,却有着一份特殊的情谊。 她放下手中的羊肉,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特意走到弓普贤身边,对着她郑重地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温婉而诚恳:“风筝上次负伤,性命垂危,多亏了普贤姐姐悉心照料与救治,这份恩情,风筝没齿难忘。” 弓普贤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只是在美人儿师姐行礼时,微微侧身避让了一下,待她起身,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风姑娘不必多礼。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本就是我的本分,何况你是部落的客人,我自然该尽心照料。”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没有丝毫邀功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美人儿师姐点点头,又接着问道:“不知大巫师此刻可方便?风筝想亲自向大巫师表达谢意,若不是他出手,风筝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弓普贤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帐篷深处的方向,语气依旧平淡:“大巫师此刻已经歇息了。今日他救治了一位患了疑难杂症的伤患,耗费了太多心神,此刻需要静养恢复,不便见客。还请风姑娘明日再去吧,届时我会提前告知大巫师。” 美人儿师姐本就不是不懂分寸之人,闻言便不再多言,只是温和地应道:“好,那便不打扰大巫师休息了,明日再登门拜访。” 说罢,她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只是目光偶尔会望向弓普贤的方向,带着一丝感激与敬重。 帐篷内,烛火摇曳,烤肉的香气与米酒的醇香交织在一起,姐妹们说说笑笑,气氛热闹而温馨。 弓观音依旧是人群中的焦点,她妙语连珠,时不时讲些巫马部落的趣事,引得众人阵阵发笑;而弓普贤则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夹起一小块羊肉细细咀嚼,或是端起木碗抿一口清水,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却又奇异地与这热闹的氛围相融,不显突兀。 喧嚣散尽,巫马部落的夜彻底沉了下来。白日里燃得热烈的篝火余烬只剩点点暗红,偶有火星轻跳着坠入泥土,漾开细碎的烟影。 客帐区的布帘都垂得严实,只有风掠过毡帐的轻响,混着远处几声模糊的兽鸣,衬得夜色愈发静谧。同寝帐里,美人儿师姐和小千的呼吸渐匀,沉沉睡去,帐内只余烛火燃到尽头的微弱余光。 我屏着气,指尖轻捻帐帘,蹑手蹑脚地溜出去,靴底踩着微凉的沙土,连脚步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周遭的寂静。 部落的巡查人员挎着长刀,隔些距离便有一对,身影在月色下拉得颀长,正缓步巡着营寨。我借着毡帐的阴影、矮树的遮掩,猫着腰轻捷闪躲,月色清辉洒在肩头,却连半点声响都未惊起,不多时便绕开了巡查的视线,朝着医帐的方向行去。 医帐立在部落西侧,离客帐区稍远,周遭种着些不知名的药草,夜色里漾着淡淡的清苦香气,混着夜露的微凉,沁人心脾。 四下黑漆漆的,唯有医帐外围的木杆上点着两对火把,火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橙红色的光团将周遭的光影揉得朦胧,映得毡帐的边角微微发亮,也在地面投下交错的、晃动的影纹。 帐前的青石台阶被夜露打湿,泛着淡淡的冷光,踩上去微凉的触感从靴底漫上来。 我定了定神,快步踏上台阶,伸手掀开厚重的毡帘,帘布摩擦的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我闪身便钻了进去。 刚想适应帐内的昏暗,一道声音却突兀地在黑暗里响起,清泠又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真是有劳您大半夜摸进来。” 那声音猝不及防,我心头猛地一跳,惊得浑身一激灵,脚步都顿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匀。 第516章 前世怪人,天赐天罚 大半夜的突然冒出来吓人,这人也忒不地道了! 帐内虽暗,我却目力极好,周遭的药柜、木桌与摊开的药卷皆一览无余。 我脚步灵巧地绕开这些摆设,心头火气直窜,噔噔几步走上前去,在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稳稳站定,只得仰起头看他——阴世连生得极高,足有六尺高的身形,在逼仄的医帐里更显挺拔,衬得我愈发娇小,这无形中便折损了我大半的威严。 他立在昏影里,玄色衣袍衬得肩背宽实利落,墨发未束,几缕青丝垂在额前,遮不住那双深邃的眼眸,眼尾微挑,在夜色里泛着冷冽又似带笑意的光。下颌线利落分明,唇瓣微抿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明明是矜冷的长相,偏生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戏谑。 此刻他正垂眸看着我,那眼神,竟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却没什么杀伤力的猫儿,我甚至能从他微弯的眼尾,捕捉到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阴世连,你不是第一次对本圣女不敬了。”我咬着牙,刻意抬高了声线,试图找回几分魔域圣女的威仪。 “那么,对不住,九幽殿下,是我的错。”他开口,声音低磁,裹着夜色的微凉,听着似是诚恳,尾音却轻扬,半点认错的实意都无。 我料定此人是故意戏耍我,偏要刨根问底,看他如何自圆其说:“说说看,你错哪里了?” “我连呼吸都是错的。” 这话一出,倒出乎我的意料。阴世连竟答得极认真,方才眼底的戏谑尽数敛去,脸上神情庄重又严肃,薄唇轻启,字字清晰,绝不是在说玩笑话。 他这般态度,反倒让我一时语塞,满腔的火气像是被突然浇了盆冷水,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半晌,我才憋出两个字:“怪人。” “您之前也这样评价过我。” 阴世连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眼底的微光淡去,连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也收得干净,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在帝都关家别院的时候?” 我皱起眉细细思索,除却上一次他与关山令在黑风谷联手拦截我,我与他便只在帝都关家别院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关山烈用计将我哄骗到别院后的树林里,让我迷了路,最后是阴世连突然出现,不动声色地替我解了围。 “非也,是上辈子的时候。” 得,又是一个上辈子的老熟人! 心头霎时涌上一股烦躁,我抬眼冷冷瞥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不管我上一世究竟认不认得你们这些人,这一世,你我不过是陌生人。少拿上辈子的旧事来说事,也别再来跟我套近乎。” 阴世连闻言,缓缓低下头去。 他本就生得八尺有余,这般俯身时,玄色衣袍随着动作轻垂,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医帐里格外清晰。几缕垂落的墨发扫过他线条利落的下颌,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只留下声音轻得像夜风吹过药草尖:“好。” 这一声应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不甘或怅然,却让我莫名滞了一下。 方才积攒的几分火气早已消散,此刻心头空落落的,反倒想起了自己大半夜摸进医帐的初衷。 我定了定神,抬眼直视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与探究:“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巫马部落?莫不是一路在跟踪我?” 他直起身来,重新恢复了那副挺拔如松的姿态,只是眼底的戏谑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认真。 “并非跟踪,”他声音低磁,裹着夜色的微凉,字字清晰:“是奉圣君之命,一路护卫九幽殿下。” “这么说,我从归宗云州城出发,你竟一路都跟着我?”我不由得往前凑了半步,眼底满是好奇。我却从未察觉到半分有人暗中护卫的痕迹,他的隐匿之术竟这般高明。 阴世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殿下一路行来,未曾察觉便是最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只我,还有崇明。” “崇明也在?”我更是诧异,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医帐四周。 崇明是哥舒危楼座下另一员得力干将,传闻中行事低调,擅隐匿追踪之术,我竟也半点未曾察觉他的踪迹。这般想来,我几次下山游历,一路虽有波折,却总能化险为夷,或许并非全是侥幸。 我皱了皱眉,心头五味杂陈,既有被人暗中保护的讶异,又有行踪始终在他人掌控中的不适,忍不住追问:“你们一直藏在暗处?为何不现身与我相见?” 阴世连垂眸望着我,神色依旧沉静,仿佛方才那句“好”耗尽了他所有多余的情绪,只余下恭谨的本分:“我等没有接到圣君钧令,不敢随意在殿下面前现身,以免惊扰殿下行程。” “可你此刻却将实情悉数告知于我了。”我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方才还觉得他清冷难近,此刻倒瞧出几分滴水不漏的圆滑来。 他闻言,只是微微躬身,姿态愈发谦和:“九幽殿下有问,臣不敢不答。”好嘛,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圆滑得竟像块被流水打磨了千百年的雨花石。 哥舒危楼的君令他不敢违背,我这九幽圣女的问话他也不敢搪塞,左右都不得罪,倒是把“趋利避害”四个字拿捏得恰到好处。这般识时务的“滑跪”,倒真是让我好生意外,先前只当他是个冷硬孤僻的性子,竟没料到内里这般通透。 我心头一动,索性试探试探他,看看这一路追踪究竟摸清了我多少底细,遂问道:“可知晓我此番千里迢迢赶来巫马部落,真正的目的?” “知道。”阴世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语气依旧是那副老实沉稳的模样。 “你知道?”我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满是真切的吃惊。 我来巫马部落,表面是随阿涤师兄归家探视,实则另有隐秘,此事除了同行的几人,再无旁人知晓。他的情报来源竟如此厉害,这般神通广大,当真不能小觑。 我正蹙眉思索着他究竟是如何探知内情,阴世连却已缓缓吐出了答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阿涤,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阿涤师兄告诉你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我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我怎么就忘了阿涤师兄那个性子——热情有余,沉稳不足,嘴巴更是比草原上的风还要快,但凡他知道的事,就没有能藏得住的,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草原大喇叭”! 想到这里,我气得牙根直痒痒,忍不住磨了磨牙,指尖都攥得发紧。 亏我还特意叮嘱过众人,此行目的需严加保密,却没料到偏偏栽在了最不设防的师兄身上。 想必是阴世连装作浑不在意,找准机会套取阿涤师兄的话,那对大巫师不设防的师兄,怕是三言两语就被人套了个底朝天,连半分怀疑都没有。 我越想越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冲回客帐,对着阿涤师兄的耳朵大喊一声“你可真行”! 阴世连似是看穿了我的怒意,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却又转瞬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他依旧垂着手,恭谨地站在原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仿佛方才那句“泄密”的话不是出自他口,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明日我们会来医帐探望,你记着别露半分马脚。”我抬眼看向阴世连,语气沉定,字字叮嘱,“且要顺着我的话头,把人引去魔域修罗场。” 他闻言垂首,玄色衣袂在帐内微凉的风里轻晃,应声干脆利落:“是,臣遵令。” 没有多余的追问,也无半分迟疑,这般妥帖的应答,倒让我挑不出半分错处。 我不再多言,转身便掀了厚重的毡帘踏出医帐,夜露的清寒瞬间裹住周身,将帐内的沉郁气息尽数吹散。 我素来不喜欢跟阴世连这般城府太深的人周旋。他们心思藏得极深,言辞滴水不漏,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与这样的人交流,总让我觉得自己的心思如同摊开在日光下,直白得近乎笨拙,反倒衬得我像个毫无心机的傻子。 旁人都道我身具读心的本事,是得天眷顾的异禀,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能力从来都不是什么天赐的福泽。 能轻易窥见他人心底的算计、执念与私念,能听清那些藏在温言软语下的假意,那些隐在笑容背后的算计,这般知晓一切的通透,哪里是什么幸运,分明是卸不掉的天罚。 大多时候我都刻意敛着这份能力,不愿去读,不愿去听,只想守着几分糊涂,落得个耳根清净。 夜风卷着药草的清苦掠过耳畔,我踩着青石台阶的微凉,借着火把的淡影闪身入了夜色,脚步轻捷地朝着客帐的方向走,心底只盼着明日的局,能如预想般步步顺遂。 第517章 小队出发,诉说疑点 我悄悄溜回帐篷时,夜露已打湿了衣角,帐内篝火余烬尚留微光,映得帆布上的兽纹影子忽明忽暗。蜷缩在铺着干草的兽皮垫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日里的种种,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昏昏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晨曦穿透薄雾洒在巫马部落的毡房上,美人儿师姐一袭月白裙衫,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迎着晨光走来时,宛若踏露而行的仙子。 她轻轻叫醒我,声音清甜:“离殇,我们该去医帐了。” 我应声起身,简单整理了衣襟,便跟着她穿过部落的帐篷群。沿途可见身着兽皮短打、腰佩弯刀的族人,他们眼神淳朴却带着警惕,见了我们虽有几分客气,目光扫过时,仍免不了多了几分探究。 在白天我看到不同于昨夜的景象:医帐坐落于部落西侧,由数块宽大的黑色兽皮拼接而成,帐外悬挂着风干的草药和兽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与淡淡的烟火气。 掀帘而入,阴世连正坐在案前研磨草药,石臼与石杵碰撞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见我们进来,他缓缓抬眸,目光在师姐脸上稍作停留,随即颔首示意:“二位请坐。” 语气平淡无波,既无热情寒暄,也无刻意疏离,正是他在巫马部落二十多年来一贯的作风——温和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我垂眸立于师姐身侧,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他。阴世连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麻布长袍,袖口和衣襟处缝着细密的针脚,乌黑的发丝用一根木簪束起,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从未在我身上多做停留,哪怕是不经意的扫过,也未曾有半分波澜,仿佛我只是帐中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我心中暗自满意,这般不闻不问,才是最稳妥的局面,省得节外生枝。 美人儿师姐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带着难掩的感激:“阴先生,当日若非您出手相救,小女子怕是早已性命不保,今日特来当面道谢。” 她说着,便要俯身叩拜,阴世连抬手虚扶了一下,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虽是简单的回应,却让师姐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眉宇间的愁绪也消散了大半,想来这些日子,她心中一直记挂着这份恩情,未曾真正放下。 亲自向救命恩人道谢后,美人儿师姐肉眼可见的放松了心情。,我们二人满意而归。 不多时,七人小队便在医帐外集结完毕。阿涤师兄身着墨色劲装,腰间罕见的挂着一柄长剑,神色沉稳地走上前来,笑着说道:“各位师弟师妹一路辛苦,左右今日无事,我带你们去部落附近逛逛,也好熟悉一下周遭环境。” 这是说给部落里听的借口。 说着,便率先转身,领着我们朝着北方走去。 女王和弓观音站在部落门口目送我们离开,脸上并未有丝毫疑虑,只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语。唯有弓普贤,望着我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待我们的身影消失在草原的尽头,她转身折返,径直走向医帐。 然而帐内空空如也,案上的草药已然研磨完毕,却不见了阴世连的踪迹。 “大巫师去哪里了?”弓普贤看向帐内忙碌的助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探寻。 那助手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回道:“回大公主,大巫师一早就带着药篓出门了,说是要去黑火山采药,为黄猿疗伤。” 弓普贤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纤细的手指握在一起。 大巫师去黑火山采药并非反常之事,黑火山盛产奇珍异草,是部落药材的重要来源地,他时而会亲自前往,并无不妥。 可偏偏,他与小弟阿涤是同一时刻离开部落,一个往北去了魔域方向,一个往西北去了黑火山,这般巧合,未免太过耐人寻味。 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儿时。 那时她尚且年幼,便已察觉到大巫师对阿涤师弟的态度极为特殊。 大巫师对部落里的所有人,包括她这个被女王托付、跟着他学习粗浅医术的半个弟子,都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疏离,言语间客气却疏离,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亲近。 可唯独面对阿涤时,他眼中会不自觉地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宠溺与纵容,哪怕阿涤犯下过错,他也只是温言教导,从未有过半句苛责,那份耐心,是部落里任何人都未曾享有的。 阿涤带领着归宗弟子,小心翼翼地朝着魔域边境而去,而大巫师则独自一人悄悄前往黑火山,他们之间,究竟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这秘密,是否与凶险莫测的魔域有关? 弓普贤心中疑窦丛生,她隐约记得,大巫师平日里虽寡言少语,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提及魔域,眼神中带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似乎……对那片禁忌之地格外在意。 她在帐中站了片刻,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快步走出医帐,朝着王帐的方向而去。 王帐位于部落中央,由雪白的兽皮搭建而成,顶端镶嵌着一枚巨大的夜明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此时,女王正在帐内与几位长老商议事务,安排人手调整部落的巡防路线,以防魔域异动。见到长女进来,女王挥手遣散了众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起身拉着弓普贤在榻上坐下,顺手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马奶酒:“普贤,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女王对自己的长女再了解不过,她性子沉默内敛,聪慧且极有主见,向来不做无的放矢之事,今日这般急匆匆地前来,定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弓普贤端起酒杯,却并未饮下,只是轻轻握着杯身,将心中对大巫师的种种疑点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从他与阿涤同时离开部落的巧合,到儿时便察觉到的特殊对待,再到他对魔域异乎寻常的关注,尽数说了出来。 女王听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帐外风吹过幡旗的猎猎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悠远的追忆,将二十多年前大巫师初到部落的情形娓娓道来。 “二十多年前,咱们巫马部落还远没有今日这般壮大。” 女王的目光望向帐外,仿佛穿透了时光的阻隔,看到了当年的景象:“那时,部落与相邻的几个部落摩擦不断,时常爆发冲突,损失惨重。更要命的是,咱们部落是所有草原部落中距离魔域最近的一个,常年要抵御魔族人的侵袭,内忧外患,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那一年的秋天,不知道染上了什么怪病,部落里的牛羊牲畜成片地萎靡瘫痪,有的甚至直接暴毙。牲畜是部落的根基,没了它们,食物日渐短缺,连出行的脚力都成了问题。我当时刚即位不久,面对着这样的困境,真是寝食难安。” 女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当年的焦灼:“我当机立断,派出了最得力的使者,前往大易皇朝求医,可谁知,那使者一去便杳无音信,迟迟未归。” “眼看着凛冬将至,草原上寒风刺骨,部落里的人马都已是疲惫不堪,若是再找不到解决之法,恐怕整个巫马部落都要遭遇灭顶之灾。” 女王的声音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庆幸:“就在我们走投无路之际,大巫师翩然而至。他自称是远方游历的游医,背着一个简陋的药篓,穿着朴素的麻布衣衫,看上去平平无奇,却在见到部落的困境后,主动提出愿意相助。” “他很快便研制出了一种药粉,撒在牲畜的食料中,不过数日,那些萎靡的牛羊便渐渐恢复了活力。后来,他又教导部落民众如何辨认有毒的草料,如何灭杀传播瘟疫的蚊虫,如何调制对抗病毒的药剂。正是因为有了他,咱们巫马部落才得以逃过那场灭族之灾。” 女王的语气中满是感激:“我和部落的长老们都十分感念他的恩情,一再挽留,他才同意留在部落,担任大巫师一职,这一待,便是二十多年。” “这些年里,他偶尔也会外出游历,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每次回来,都会带回一些罕见的药材和外界的消息。只是他性子冷淡,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往,我们也不便多问。” 女王看向弓普贤,眼中带着几分思索:“你说的这些疑点,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大巫师的确神秘,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尽心尽力为部落操劳,从未有过任何不利于部落的举动。或许,他与阿涤之间,真的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渊源吧。” 弓普贤静静听着,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反而愈发觉得,大巫师的身上,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些秘密,似乎都与魔域,与阿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抬头望向女王,轻声道:“阿妈,不管怎样,我们都该多加留意。魔域凶险,小弟他们此去吉凶未卜,大巫师这时候突然离开,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女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你说得对。我会派人悄悄跟着大巫师,看看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同时,也会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阿涤他们。希望……一切都是我们想多了。” 帐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动着帐帘猎猎作响,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此刻的我们,正沿着草原向北行进,一步步靠近那片充满未知与凶险的魔域,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已然掀起了层层波澜。 大巫师的秘密,阿涤师兄的使命,巫马部落的命运,都在这冥冥之中,交织在了一起。 第518章 入黑火山,遇阴世连 帐内的马奶酒尚有余温,母女二人相对而坐,神色皆是凝重。 弓普贤将心中的担忧细细道来,女王指尖摩挲着榻边的兽纹雕刻,沉吟半晌后缓缓开口:“此事不宜声张。大巫师于部落有救命之恩,二十余年未曾有过半分逾矩,若贸然发难,恐寒了部落众人的心。” 她抬眸看向长女,目光坚定:“先静观其变。你暗中挑选两名最可靠的心腹,悄悄盯紧大巫师,他的行踪、言语,甚至接触过的一草一木,都要如实禀报。在他未做出损害部落利益的举动前,切勿打草惊蛇,只需做好万全防备即可。” 弓普贤颔首应下,心中的石头稍稍落地。母亲的考量周全,既顾念了恩情,又未忽视潜在的风险,正是部落首领应有的沉稳。 她起身行礼,步伐稳健地走出王帐,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决断。 望着长女离去的背影,女王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安慰。 这些年,她始终担心长女太过敬重仰慕大巫师,会被其表面的清冷正直所蛊惑,甚至因此与自己产生隔阂。 如今看来,长女虽心怀敬重,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判断,未曾迷失本心,这份沉稳与通透,已然具备了未来部落掌舵人的风范,那些潜藏的担忧,终究是烟消云散了。 女王当即传唤心腹护卫统领,低声吩咐了几句。那统领面色一凛,躬身领命,转身便消失在帐外,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声响。 此刻的巫马部落,表面依旧平静祥和,牧人赶着牛羊在草原上缓缓移动,孩童的嬉笑声随风飘荡,唯有暗处,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已然睁开,紧紧锁定了大巫师离去的方向。 女王望着帐外变幻的云影,眉头微蹙——魔域近期异动频频,正是多事之秋,任何一丝反常都可能引发滔天巨浪,谨慎为要,宁可多一分防备,也绝不能有半分疏漏。 与此同时,一路向北疾驰的“绝对小队”,对此番部落内的暗涌一无所知。 我们骑着巫马部落备好的良驹,踏过青青草原,越过蜿蜒的溪流,脚下的土地渐渐变得坚硬起来,空气中弥漫的青草香,也被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所取代。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的地平线突然隆起一道黑色的轮廓,随着距离渐近,那轮廓愈发清晰,竟是一座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型火山。 这便是魔域边境最负盛名的黑火山,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之一。 第一次来此的杨不降、卫晓天勒住马缰,抬眸望去,心中觉得一震。 整座火山仿佛是被墨汁浸染过一般,山体由黝黑的岩石构成,寸草不生,裸露的岩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像是被巨斧劈砍过,又像是被岁月啃噬出的伤痕。 山脚下,散落着无数焦黑的碎石,有的如拳头大小,有的则如房屋般巨大,棱角分明,泛着冰冷的光泽,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山间云雾缭绕,却并非寻常的白色雾气,而是带着淡淡的灰黑色,混杂着硫磺与焦糊的气息,吸入鼻腔便觉得辛辣刺喉。 偶尔有炽热的气流从山体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带着灼人的温度,将周围的雾气熏得微微扭曲,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晕在缝隙深处流转,像是沉睡巨兽的眼睛。 黑火山的东麓,地势相对平缓一些,却依旧透着诡异。 那里的岩石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鲜血,岩壁上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植物,叶片肥厚,呈深紫色,边缘带着尖锐的倒刺,在灰黑色的雾气中摇曳,透着几分妖异。 而在那片暗红色岩壁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依山而建的神殿轮廓,殿宇由同样的黑石砌成,飞檐翘角,却没有丝毫庄严神圣之感,反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与肃穆——那便是山神姜去寒的火山神殿。 看到那座神殿,我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马缰,指节泛白。 当日正是这火山神殿的姜去寒,一语戳破了风飏的伪装,让魔域苦心经营多年的一枚重要棋子毁于一旦,也让我错失了关键的机会。 这笔账,我一直记在心里,如今近在咫尺,心中的恨意如同黑火山下的岩浆,悄然翻涌。 姜去寒,你既坏了我的大事,他日有缘相见,我定要与你慢慢清算。 其他人却没有发现神殿,阿涤师兄勒住马,回头看向我们,神色严肃:“前面就是黑火山了,大家小心行事。这里靠近魔域,魔气较重,且地形复杂,切勿擅自离队。” 我们纷纷点头应下,调整气息,跟着他朝着黑火山的方向缓缓前行。马蹄踏在焦黑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火山脚下,显得格外清晰。 沿着黑火山东麓的暗红色岩壁前行,脚下的碎石愈发密集,硫磺的刺鼻气味也愈发浓重,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灰黑色的雾气在身边缠绕,时而稀薄如纱,时而浓稠如墨,让视线始终无法触及太远的地方,只能隐约看到前方神殿的黑石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行到黑火山山脚下,大家翻身下马,步行上山。 “大家靠拢些,注意脚下的缝隙。” 阿涤师兄压低声音提醒道,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美人儿师姐握紧了腰间的药囊,目光落在那些泛着妖异紫色的植物上,眉头微蹙,似乎在辨认着什么。其余几位归宗弟子也都神色紧绷,各自戒备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我跟在队伍中段,指尖在袖中暗暗凝聚起一丝灵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就在我们踏入黑火山还有数十步之遥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左侧的岩壁后传来,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那脚步声很轻,却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不似魔族人的沉重,也不似寻常路人的杂乱。 阿涤师兄立刻抬手示意我们停下,眼神变得愈发锐利,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我们纷纷屏住呼吸,凝神戒备,灵力悄然运转,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雾气渐渐散开了一些,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岩壁后缓缓走出。 那人身着深灰色的麻布长袍,腰间挂着一个简陋的药篓,乌黑的发丝用木簪束起,面容清俊依旧,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疲惫——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在医帐中为黄猿疗伤,却借口采药离开巫马部落的大巫师阴世连。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们七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魔域边境的黑火山神殿前,遇到这位神秘的大巫师。 他不是在部落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阴世连显然也没想到会遇到我们,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他的目光在我们身上逐一扫过,依旧是那般不热络也不冷淡,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遇到了一群无关紧要的路人。 “大巫师?” 阿涤师兄率先反应过来,收起长剑,上前一步,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与惊喜:“您怎么会在这里?我们以为您在部落附近采药。” 阴世连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黑火山盛产奇珍异草,此处的草药药效更佳,更适合为黄猿疗伤。倒是你们,不在部落休整,为何会来这魔域边境的黑火山?” 他的目光落在阿涤师兄身上,带着几分探寻。 “实不相瞒,”阿涤师兄从容应对道,“我们初到巫马部落,对周遭环境不甚熟悉,我便带师弟师妹们来附近逛逛,没想到会走到这里。既然遇到了大巫师,不知您是否方便,能否为我们指点一二?毕竟这黑火山靠近魔域,我们也担心遇到危险。” 阴世连闻言,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我们一行人,最后落在我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停留了一瞬,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我心中微微一凛。 我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装作一副恭顺的模样。 “此处地形复杂,魔气弥漫,且常有低阶魔族人出没,并非闲逛之地。”阴世连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你们若是想要回去,沿着来时的路即可。若是执意留下,需得万分小心,魔域范围之内,不可擅闯。” 他说着,便绕过我们,朝着前方走去。药篓里装着一些颜色奇异的草药,有的叶片通红如血,有的根茎漆黑如墨,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与空气中的硫磺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大巫师,您要进入魔域?”美人儿师姐忍不住开口问道,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她对这位救过自己性命的大巫师,始终带着几分敬重。 阴世连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回应:“取一样东西。” 阴世连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依旧淡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此地凶险,速速离去。” 说完,便转身走在了前面,不再理会我们。 我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疑惑。 大巫师为何会对魔域如此熟悉?他要取的是什么东西?他借口采药离开部落,难道真正的目的就是这里? 阿涤师兄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显然,大巫师的出现,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而我心中的疑窦也愈发深重,阴世连的神秘,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他与阿涤师兄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他对这座火山神殿,又有着怎样的秘密? 就在这时,神殿后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带着浓郁的魔气,震得周围的岩石都微微颤抖。我们脸色一变,不约而同地朝着咆哮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神殿后方的雾气中冲出,速度极快,朝着我们这边扑来。 “是魔族人!”一位归宗弟子惊呼出声,立刻抽出了武器。 阿涤师兄脸色一沉:“准备战斗!保护好自己!” 而我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那座紧闭的神殿,心中暗想:这魔族人的出现,是巧合,还是与大巫师有关?阴世连在神殿之内,又会遇到什么? 第519章 屡劝不回,深入腹地 阿涤师兄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衣角被林间荆棘勾得微微作响,他紧赶几步凑到大巫师阴世连身侧,语气里满是焦灼:“大巫师,您平日里采药竟会进得这般深?再往北行数里,便是魔域地界,那地方凶险莫测,您当真知晓?” 阴世连抬手拨开一人多高、叶片边缘泛着墨色的毒草丛,指尖掠过草叶时,那些带着倒刺的枝条竟乖乖向两侧收拢,开辟出一条勉强能容人通过的小径。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脚下不是危机四伏的荒林,而是自家后院的小径:“人魔两界自有界碑为凭,井水不犯河水已有千年。只要不踏过那道无形界限,便无大碍。”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眼睑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岂会不知此行已近魔域边缘? 阿涤为何非要牵扯进来人魔纷争? 阿涤师兄脚步一顿,心头暗急。他们此行正是为了闯入魔域,直取魔宫核心,怎么可能不越界?可大巫师向来不问世事,若是被卷入这场纷争,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想个法子将这位难缠的前辈劝回去:“大巫师,您此番是想采何种草药?不妨告知晚辈,晚辈这就替您寻来,您一个人在这深山里太危险了,还是早些回去吧!”阿涤师兄语气恳切,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阴世连脚下未停,目光扫过周围枯枝败叶间零星生长的几株普通药草,微微摇头,“山中灵药,随缘而遇,寻到什么便采什么。不必劳烦你,这黑火山一带,我比你们熟悉得多。” 他的语气依旧冰冷,不带一丝暖意,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其实他心中早已不耐,若不是怕暴露目的,他真想直接打晕这几个年轻人,将他们打包送回家去。 他活了数百年,什么样的凶险没见过?岂用得着一个毛头小子来担心? “可万一魔族人突然杀出来,晚辈们自顾不暇,怕是无暇分身保护您!”阿涤师兄真的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实在不明白,这位大巫师为何如此固执。 阴世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讽。 他阴世连一身巫法通玄,更兼精通毒术与医术,寻常魔族士兵根本近不了他的身,阿涤这小子竟说要保护他?真是可笑。 不过,这也算是阿涤对他的关心,他领情。 他扭头看了一眼阿涤师兄郑重急切的脸色,眸底的讥讽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这年轻人倒是一片赤诚。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声音依旧淡漠如冰:“我用不着你保护。” 阿涤师兄碰了个软钉子,倒也不恼,他知道大巫师性情孤僻,不愿与人亲近。 他悄悄转过身,冲着身后不远处的我们使劲招了招手,示意我们赶紧跟上,自己则依旧寸步不离地跟在阴世连身侧。 阿涤师兄一会儿跳起来拨开头顶横生的枝桠,一会儿弯腰替他扫清脚下的碎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坚持:“不瞒大巫师,我们此次潜入魔域,是准备直捣黄龙,与魔族首领一决高下的。您若是执意不肯回去,也请届时躲在一旁,莫要搅扰了我们的任务。” 阴世连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回,声音透过林间的风声传了过来,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腔调:“自然,我向来不喜欢凑热闹。” 阿涤师兄听到这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悄悄回过头,冲着我们比了个“放心”的手势,示意大巫师不会打扰我们的行动。 我们紧随在阴世连身后,一步步踏入了黑火山腹地。一进入这片区域,周遭的景象便骤然一变。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全是狰狞可怖的火山石,有的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得像是被油脂浸泡过;有的呈深灰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像是被千万只虫子蛀过;还有的泛着诡异的赭红色,仿佛是凝固的鲜血,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这些火山石形态各异,有的如猛兽盘踞,有的如利剑出鞘,层层叠叠地堆积着,形成了一片崎岖不平、寸草不生的石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硫酸味,混杂着火山灰的干燥气息,呛得人忍不住皱眉咳嗽。 那味道像是无形的触手,钻进鼻腔,顺着喉咙往下蔓延,灼烧着呼吸道,让人感觉喉咙干涩发痒,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这股气味仿佛有着极强的穿透力,附着在衣物上、皮肤上,挥之不去,短短片刻,便感觉整具身体都被这股刺鼻的味道腌透了,连骨髓里都透着一股酸腐的气息。 脚下的地面滚烫,隔着厚厚的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仿佛踩在烧热的铁板上。 偶尔不小心踢到一块松动的火山石,还会听到“咔嚓”的碎裂声,石缝中偶尔会冒出一缕缕淡淡的白色烟雾,带着更加浓烈的硫磺味,让人下意识地避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远处的山峦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隐约能看到几座光秃秃的火山锥,顶端似乎还在微微冒着黑烟,整个黑火山腹地都透着一股死寂而诡异的氛围,仿佛是被遗弃的绝境,让人不寒而栗。 一行人踏着魔域外围硗确的石路继续向北,朔风卷着沙砾打在衣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涤目光落在前方引路的大巫师身上,见他枯瘦的手掌轻拨过斜斜凸起的嶙峋山石,脚步踩在凹凸的石缝间竟稳如平地,连半点迟疑都无,仿佛闭着眼也能辨清此间每一寸路径。 他心底那点疑惑便如石缝里的荒草般悄然滋长——魔域外围向来险隘难行,且瘴气暗伏,大巫师怎会熟悉到这般地步? 他暗自摇头,只觉绝不是常年采药能攒下的经验。这一路来,大巫师看似漫不经心,却总在他们行至险处时悄然提点,遇着隐于石后的瘴气潭便提前绕路,连脚下易滑的青苔石都一一避开,哪里是单纯的采药人行径。 阿涤心头早有定论,大巫师此行绝非为草药而来,怕是受了母亲所托,特意隐在队伍里,默默护送他们深入魔域。这般想着,他看向大巫师背影的目光,便多了几分笃定。 而走在队伍另一侧的阴世连,指尖却悄然扣住了腰间的法器,眉峰微蹙,心底暗生嘀咕。 他常年游走于魔域,对此间地界再熟悉不过,此刻脚下的路,已然离魔域的巡逻线越来越近,再往前数里,便是魔域兵卒轮守的地界。 这几个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心只想着往魔域深处去,竟半点未察觉周遭的气息已然渐沉,那股属于魔域的阴冷戾气,正一点点漫过来。 看来,一场避无可避的魔域遭遇战,怕是要来了。 硫磺味愈发浓烈,脚下的火山石被踩得咯吱作响,就在我们小心翼翼穿过一片布满尖锐石笋的洼地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方的石堆后传来,伴随着粗粝的嘶吼:“什么人擅闯黑火山地界?!” 话音未落,七八名身着黑色皮甲、手持骨刃的魔域巡逻兵已从石缝中蹿出,将我们团团围住。 他们面目狰狞,皮肤呈青灰色,双眼透着嗜血的红光,骨刃上还滴落着暗绿色的毒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为首的巡逻兵队长身材高大,肩背覆盖着一层坚硬的鳞甲,手中骨刀一挥,指向我们厉声喝道:“人族?竟敢如此靠近魔域边界,找死!” 阿涤师兄立刻拔剑出鞘,剑身寒光一闪,挡在我们身前,沉声道:“兄弟们戒备!” 我们几人迅速呈扇形散开,各自握紧武器,警惕地盯着周围的巡逻兵。 我眼角余光瞥见阴世连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他既没有拔刀相向,也没有丝毫惊慌,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巡逻兵手中的骨刃上,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巡逻兵忍不住率先发起攻击,骨刃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向阴世连。阿涤师兄惊呼一声:“小心!” 正要冲过去救援,却见阴世连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侧身避开,同时右手屈指一弹,一枚泛着幽光的黑色药粉无声无息地飘向那名巡逻兵。 那巡逻兵刚要二次挥刀,突然浑身抽搐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手中的骨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捂着喉咙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巡逻兵。 阴世连收回手指,神色依旧淡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心中暗忖:魔族的体质果然对自己新研制的巫毒毫无抵抗力,修罗场里不许他用魔兵进行试炼,正好他今天可以一试。 第520章 闯入魔域,风筝生疑 “找死!”巡逻兵队长大怒,挥刀便朝着阴世连砍来,刀风凌厉,带着一股浓烈的煞气。 阿涤师兄见状,长剑一挺,迎了上去,“铛”的一声巨响,长剑与骨刀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阿涤师兄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心中暗惊:这魔族队长的力量竟如此惊人! 其他巡逻兵也纷纷发起攻击,骨刃、利爪齐上阵,一时间石屑纷飞,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我手持破空短刃,避开一名巡逻兵的利爪,反手一刀划向他的脖颈,暗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黑色的火山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缕缕白烟。 阴世连在乱战中从容闪避,偶尔抬手弹出一枚毒针,或是撒出一把药粉,每一次出手都能放倒一名巡逻兵。 他的眼神始终平静无波,只是在看到一名巡逻兵即将偷袭我的时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左脚轻轻一勾,一块碎石精准地击中了那名巡逻兵的膝盖,让他踉跄着摔倒在地,被我趁机一刀解决。 阿涤师兄与魔族队长缠斗不休,渐渐落入下风。那队长的鳞甲坚硬无比,长剑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痕,反而震得阿涤师兄虎口发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阿涤师兄心中焦急,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个狭窄的石缝:“大家往那边退!” 我们闻言,立刻朝着石缝方向靠拢。阴世连见状,眼神微动,突然身形一闪,出现在魔族队长身后,右手成爪,指尖带着淡淡的黑气,猛地抓向队长的后颈。 队长察觉到危险,猛地回头,骨刀横扫,却被阴世连侧身避开。阴世连左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陶罐,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队长闻到气味,动作明显一滞,眼神变得浑浊起来。 “就是现在!”阿涤师兄抓住机会,长剑蓄力,猛地刺向队长的眼睛——那是他身上唯一没有鳞甲保护的地方。 长剑精准地刺入,队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捂着眼睛连连后退,撞倒了身后的两名巡逻兵。 阴世连顺势一脚将队长踹倒在地,冷冷道:“走!” 我们不敢耽搁,立刻钻进了狭窄的石缝。石缝仅容一人通过,巡逻兵们无法同时追击,只能在外面嘶吼谩骂。 我们沿着石缝快速前行,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穿过石缝,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阿涤师兄拄着石壁,大口喘着气,看向阴世连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大巫师,多谢您出手相助!” 阴世连淡淡摇头,目光望向山谷深处,那里的硫酸味更加浓烈,隐约能看到几缕黑色的烟柱升腾而起。 大家随着阴世连的目光看去,都心中清楚,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魔域核心还在前方,横亘在前面的才是硬茬子。 摆脱了那支穷追不舍的魔域巡逻兵,急促的脚步声终于得以放缓,却依旧在狭窄的石缝间来回回荡,带着未散的硝烟与心跳的余韵。 杨不降攥紧了腰间的长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腔里的热血还在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在青云寨时,他所见的不过是山头间的小打小闹,归宗的修行日子更是平和无波,何曾经历过这般生死一线的厮杀? 那些魔域士兵青面獠牙的模样,挥刀时裹挟的腥风,还有刀刃相撞时迸发的火星,此刻都化作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在他四肢百骸里奔涌。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卫晓天,这小子平日里总爱跟在他身后咋咋呼呼,此刻脸颊涨得通红,呼吸都带着粗重的热气,眼神里却亮得惊人,显然也被这极致的刺激冲昏了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纯粹的少年意气。 石缝愈发幽深,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让人莫名心悸。 走在最前头的阴世连屈指一弹,火折子便在他指间燃起一簇微弱的橘红色火光,那光亮实在有限,堪堪能照亮脚下凹凸不平的岩石,再远些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蛰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一行八人不得不串成一串,前后相跟着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鞋底与岩石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与小千走在队伍中间,她的手臂不经意间与我相触,带着一丝微凉的颤抖。忽然,她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袖,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试探与不安。 她微微侧过脸,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脸颊旁,遮住了大半神情,只听见她用气音低声问道:“这位大巫师真要与我们一同进魔域吗?他可信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疑虑,那双清澈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我能理解她的不安,阴世连的出现太过突兀,来历成谜,深不可测的身手,还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都让人无法全然放下戒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回应:“他的来历我们确实看不清,就像这石缝深处的黑暗一样,藏着太多未知。但阿涤师兄与他相识多年,师兄素来聪明通透,若不是全然信任,绝不会让他同行。莫慌,有我们在,总会查清真相的。” 我说这话时,语气尽量平静,既是安慰小千,也算是给她一些底气。 小千听我这般说,紧绷的肩膀似乎稍稍松弛了些,拉住我衣袖的手指缓缓松开,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大巫师阴世连依旧走在最前,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情冷峻,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阿涤紧随其后,目光紧紧盯着脚下的路,生怕一不小心踏空,同时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前方的身影。 他心中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疯长,从在黑火山见到阴世连的那一刻起,便从未停止过。 大巫师对魔域的熟悉程度,实在太过反常,仿佛这里不是凶险莫测的魔域腹地,而是他日日往来的家园。 终于,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块尖锐的岩石,一边试探着开口:“大巫师在到巫马部落之前,都在哪里活动?” 阴世连闻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缓缓转过头,斜睨了他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能看穿阿涤心中的所有想法。 “你到底想问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不带一丝情绪,却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阿涤被他看得微微一怔,随即定了定神,索性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猜测:“大巫师以前是不是来过魔域?”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紧张,也带着一丝期待,手心不自觉地冒出了细汗。 阴世连闻言,没有丝毫回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石缝里的风声掩盖,却清晰地传入了阿涤耳中。 “难怪您对这里这么熟悉!”阿涤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眼中满是欣喜与释然,甚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音量,引来身后几人好奇的目光。 他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本还隐隐有些担忧阴世连的来历,此刻却只觉得安心——大巫师就是阿妈特意派来襄助他们的帮手,或许他借口上山采药,正是为了今日的同行做准备。 这反应却大大出乎了阴世连的意料。 他本以为,以这些年轻人的警惕心,得知他来过魔域,定会心生猜忌,甚至对他刀剑相向。可眼前的阿涤,不仅没有丝毫怒气,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般开心,那双眼睛里满是纯粹的信任,毫无杂质。 阴世连脚步微顿,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实在看不懂眼前的这群年轻人,是该庆幸他们这般心思单纯,如同未经世事的牛犊,让自己省去了许多解释的麻烦?还是该笑话阿涤的心太大,仅凭多年的相识,便对一个来历不明、且去过魔域的人全然信任,这般天真,在凶险的魔域中,又能走多远? 他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继续带路,只是那紧握火折子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队伍末尾的风筝,始终保持着沉默,静静地跟在众人身后。 她的神情平静,仿佛刚才的厮杀与眼前的幽深环境都无法影响到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与巡逻兵交手时,阴世连使出的那几招,动作之间的韵律,还有发力的方式,竟与自家二哥如此相似! 那是只有魔族才能习得的招式,寻常人根本无从模仿。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生根发芽:莫非这位大巫师也是魔族中人?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寒,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指尖冰凉。 她没有将这个猜测告诉任何人,一来没有确凿的证据,二来她深知此事的严重性,若是贸然说出,恐怕会引起队伍的内乱。她只是将这份疑虑深埋心底,目光紧紧锁定着阴世连的背影,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石缝里的风愈发阴冷,吹动着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她心中的阴霾与警惕。 第521章 劝说退回,来都来了 我们七人踩着阴世连留下的淡淡黑影,在幽深狭窄的山石缝隙中艰难穿行。两侧的岩壁泛着青黑的冷光,布满指甲盖大小的孔洞,风从孔中钻过,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是有无数无形的眼睛在暗中窥视。 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粗糙的岩石蹭得衣袍沙沙作响,指尖触到的地方冰凉刺骨,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是魔气与陈年血渍混合的味道。 阴世连的脚步始终平稳,玄色衣袍在昏暗里如墨般流动,他似乎对这逼仄的通道了如指掌,未曾有过半分迟疑。 我跟在队伍中间,能清晰听到前后几人的呼吸声:阿涤的气息最是急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卫晓天落在最后,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想来是被岩壁上突然出现的骨刺吓到。 而我,指尖感受着体内灵力因周遭魔气而微微躁动,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终于,阴世连的身影一纵,率先穿出了石峰。紧随其后,我们六人相继钻了出来,甫一踏入魔域范围,便被眼前的景象狠狠攥住了呼吸,先前所有的想象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七人不约而同地驻足,瞠目结舌地望着这片被黑暗与冰雪统治的土地,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原来……这就是魔域。” 不知是谁喃喃出声,声音里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 越过黑火山北界的冻云岭,那风便彻底失了寻常模样。它不再是拂面的气流,而是裹挟着棱角分明的玄冰碎碴与蚀骨魔气的利刃,呼啸着劈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运转灵力护住周身,却仍觉一股寒意穿透灵光,顺着毛孔钻进骨髓,让指尖瞬间泛起青白。 身旁的阿涤师兄打了个寒颤,护体灵光泛起一阵微弱的波动,显然也被这风的威力惊到——寻常修士在此地,怕是连三息都撑不住,护体灵光便会被冻裂,经脉也会遭魔气侵蚀。 天空是铅灰与暗紫交织的混沌,像一块沉甸甸的幕布,将日月星辰尽数遮蔽。低悬的魔雾如凝固的凝血,沉沉压在大地上,每一次呼吸都能吸入带着腥甜的冷意,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寒冰。 偶尔有幽蓝的魔雷在云层深处无声炸开,惨白的光瞬间照亮远方连绵的永冻山脉,那些山峦棱角狰狞,如蛰伏的巨兽脊背,在昏暗里更显阴森可怖。 脚下的冻土是纯粹的青黑色,坚硬得堪比精铁,踩上去只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连一丝裂纹都难以留下。地面上布满细密的裂隙,墨色的魔泉从缝中渗出,水面漂浮着惨白的冰晶,折射着诡异的微光。 泉边寸草不生,连最耐贫瘠的苔藓都不见踪影,唯有一座座枯骨堆叠的丘陵,高高低低地散布在视野里。 风穿过骨缝,呜咽声此起彼伏,像是万千冤魂在低声啜泣,那声音直钻心底,让人不寒而栗。 边境处,散落着几座魔奴的营地。那些堡垒低矮而坚固,由黑铁与白骨交错筑成,墙体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霜,还挂着风干的残肢。 营地中央燃着暗绿色的篝火,跳动的火焰照得周围人影幢幢,那火不知燃着何种魔物的油脂,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腐朽的气息,熏得人头晕目眩。 我仿佛看见不远处一名魔奴正拖着沉重的锁链走过,它身形佝偻,皮肤呈青灰色,双目空洞无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那是被魔气彻底侵蚀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目光往魔域腹地延伸,地势渐渐升高,越过一片遍布尖利黑岩的冰原,便能隐约望见那片区域的中心——万魔渊。 虽被厚重的魔雾遮挡,看不清全貌,但仅凭那股从深渊方向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威压,便可知其凶险。而渊畔矗立的,正是哥舒危楼的魔宫“百尺楼”。 传闻那楼宇通体由万年寒铁与极北玄冰浇筑而成,尖顶如獠牙般刺破魔雾,直插昏暗的天际。墙面上刻满了流转着暗紫色光芒的上古魔纹,那些纹路在魔气的滋养下熠熠生辉,既能源源不断地聚敛天地间的魔气,又能形成坚不可摧的防御屏障,御敌于千里之外。 魔宫之下,是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地下石窟。那里不仅有地位尊崇的魔将居所,有炼制诡异魔丹的丹房,更有无数阴森的囚牢,关押着来自六界的俘虏与叛逃的魔众。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似乎也能听到那些囚牢中传出的、日夜不绝的哀嚎与嘶吼,那声音里满是绝望与痛苦,在魔域的上空久久回荡。 这片土地上的生灵,皆带着与生俱来的魔性。 冰鳞魔狼在万里雪原上成群出没,它们身形庞大,鳞片如玄冰般坚硬,爪牙淬着刺骨的寒气,奔跑时扬起漫天冰碴,眼神猩红而凶狠;玄影蝠在暗云下无声盘旋,它们的翅膀如墨般漆黑,以生灵的灵气为食,掠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凝滞;更有已经化形的魔族,肤色或青或黑,瞳孔是猩红或暗蓝的颜色,行走在魔雾中时,周身会泛起淡淡的黑气,步伐轻盈而诡异,眼神里满是桀骜与冷漠。魔气在此地并非毒瘴,而是如空气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魔族在此能借魔气滋养自身,灵力倍增;而归宗修士踏入这片土地,便会感到经脉滞涩不畅,体内灵力运转受阻,道心更是会被魔气持续侵扰。稍有不慎,心神失守,便会被魔气彻底侵蚀,沦为失去理智、只知杀戮的魔奴,永世不得解脱。 魔域最深处的修罗场祭坛,更是凶险至极。 那祭坛由百万生灵的骸骨堆砌而成,白骨累累,层层叠叠,散发着浓郁的阴寒之气。祭坛中央嵌着一块巨大的暗晶,通体漆黑,却能日夜吸纳地脉中的阴寒之力与天地间的戾气,将其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精纯的魔气,滋养着整个北方魔域。 传闻,当祭坛的暗晶光芒达到最盛之时,便能打开通往九幽之地的通道,召唤出更加强大、更加凶残的魔物,届时,六界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这片土地,没有春的生机,没有秋的萧瑟,只有漫长而酷寒的冬,冰雪覆盖万物,冻结一切希望。这里没有温情脉脉,没有怜悯慈悲,只有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力量便是唯一的真理。 这便是北方魔域,一片被魔气与冰雪统治,充斥着黑暗、杀戮与绝望的极北之地。 以我们七人的耳力、目力与灵力,自然无法穿透那无尽的黑雾,看清远方的魔宫与修罗场的真容。 但置身于这无边无际的铅灰与暗紫之中,头顶是没有日光的厚重云层,四周是茫茫无涯的黑山石,浓郁的魔气如潮水般笼罩着我们,让我们这七个来自人间的修士,显得格外渺小与脆弱,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深深的空虚与压抑。 我不动声色地扫过身旁六人,见到他们脸上都带着深深的震撼,有的瞳孔紧缩,有的屏住呼吸,有的甚至微微颤抖——显然,这魔域的景象远超他们的预料。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意涌上心头:看,这便是由我一手执掌的魔域,足以让世间最无畏的修士都心生忌惮。 阴世连并未停留,玄色的身影在青黑的冻土上前行,脚步一迈,便跨越数丈距离,身姿轻盈得仿佛不受魔气影响。 阿涤回过神来,少年人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涌了上来,他快步跑上前去,拦在阴世连身侧,仰头说道:“大巫师,此次虽是阿妈亲自出面请您过来护卫我们,但此行的主导权终究还是在我们这边,您可得听我们的指挥,万万不能擅自行动,胡来乱来!” 他话说得急切,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强硬,似乎想在大巫师面前站稳脚跟。 阴世连停下脚步,身形未动,后背却如铜墙铁壁般坚实:“你们的目的地是何处?”。 阿涤一个不防备,收势不及,鼻子重重地磕在了阴世连的后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嘶——”阿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伸手捂住酸胀的鼻头,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强撑着,皱着眉如是回答:“我们要去修罗场......” 阴世连缓缓转过头来,他的面容隐在宽大的袖袍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幽光。 他的目光扫过阿涤,又依次掠过我们其余六人,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要去修罗场?” 我们七人对视一眼,皆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此行目的明确,即便魔域凶险,也没有回头的道理。 “那么现在,都回去吧。” 阴世连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地方,不是你们能去的。”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我们心头。七人瞬间面面相觑,脸上的坚定都化作了错愕与不解。 阿涤捂着鼻子,率先开口:“这才刚到达魔域边境,怎么能就这么回去?大巫师,来都来了,无论修罗场有多危险,我们都必须去一趟!”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语气里带着不甘与执拗。毕竟,为了此行,我们筹备了数月,历经艰险穿过冻云岭,怎可能因为这一句话就半途而废? 第522章 巫师退出,修罗边缘 阴世连的目光在我们七人脸上缓缓逡巡,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人心底的执拗。 他并未因我们的反驳而有半分动容,只是抬手理了理玄色袖袍的褶皱,指尖划过衣料上暗绣的诡异符文,声音依旧低沉如古潭:“你们以为,修罗场只是一处堆砌骸骨、转化魔气的祭坛?” 阿涤刚要开口反驳,却被他眼神中的冷意慑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心中一动,隐约察觉到他要透露的绝非寻常信息,便抬手按住阿涤的肩膀,示意众人安静:“大巫师不妨明说,修罗场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阴世连转过身,望向魔域腹地那片被浓黑雾霭笼罩的方向,玄色衣袍在刺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片魔域,并非天生便如此阴邪。三千年前一夕魔君与雪原王决战于极北,以自身道基为祭,将雪原王封印于万魔渊底,却也让地脉中的阴寒之力与雪原王的残魂相融,才滋生出这无边魔气。”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沧桑,像是在诉说一段被遗忘的上古秘辛:“而修罗场的祭坛,并非魔族所建,而是一夕魔君当年设下的封印阵眼之一。” “最后劝你们一句,这里不是你们这帮年轻人该来的地方,若此时退去,还有存活的希望!” 阴世连薄薄的嘴唇里说出这句话,我们几人面面相觑。 美人儿师姐风筝当先一步踏出,裙摆因急促的动作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直怼阴世连的劝诫:“大巫师,晚辈的兄长风飏如今正困于修罗场深处,行踪不明,我们此行便是为救兄长而来,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也断无打道回府、空手而归的道理!若大祭司是来劝我们折返,还请免开尊口,这份情面我们担不起!” 在风筝眼中,阴世连虽是当初出手相救的恩人,可这份恩情在兄长风飏的安危面前,终究轻如鸿毛。 她这番话出口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生硬,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冒犯——毕竟对方是辈分尊崇的大巫师,可她满心都是被困的兄长,哪里还顾得上顾及措辞的委婉。 可大巫师阴世连却半点不恼,他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番带着锋芒的言辞并未入耳。 他缓缓抬起眼皮,清亮的眼眸掠过风筝紧绷的侧脸,目光深邃得像是藏着无尽的秘密,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我不过是奉天命奉劝一句,前路凶险远超你们想象,折返回去尚可保全性命。既然你们不愿接受,我也别无他法。” 话音落,他缓缓扭头,望向远处那片沉沉压下的黑天。 天际像是被泼了浓墨,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沉闷的气压让人胸口发堵,仿佛有什么不祥之物正蛰伏在那片黑暗里。 “我不能再陪你们往前了。” 阴世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前路如何,是福是祸,都需要你们自己去面对。” “大巫师,您要回去了?” 阿涤师兄猛地从人群中冲出来,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眼眸里翻涌着不解与不舍。 阴世连一路保驾护航,早已是众人心中的主心骨与依托,如今他突然要离开,让阿涤师兄一时难以接受。 阴世连轻轻颔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对,时候到了,我该回去了......” “回去?” 我眉头骤然拧紧,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预感。他说的“回去”,究竟是回巫马部落那个炊烟袅袅、族人聚居的家园,还是……那片与修罗场相连、藏在暗影里的神秘暗场? 冥冥之中,一个念头愈发清晰——他要去的,绝非巫马部落。 阴世连说完这句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涤师兄脸上,深深看了一眼。那一眼极长,似有千言万语藏在其中,却终究未曾说出口。 随后,他不再有半分迟疑,猛地掉头,宽大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脚步沉稳而坚定,头也不回地朝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们七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一步步远去,渐渐被弥漫开来的薄雾缠绕、吞噬,最终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连一丝衣角都看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以及各自沉重的呼吸。 沉默持续了许久,最后还是阿涤师兄轻咳一声,那声咳嗽带着几分刻意,像是在提醒众人从怔忡中回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诸位,我们如今已踏入敌方腹地,每一步都可能暗藏杀机,须得万分小心,万万不可分神。大巫师回去也好,他本就不该牵扯进我们的任务中,此番已是仁至义尽。抖擞起精神来,我们继续向前走吧!”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收拾好心中的怅然与疑虑,重新绷紧了神经,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涤师兄与那伽罗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默契地走到队伍最前方探路,他们身形矫健,目光锐利如鹰,仔细查探着前方的动静。 中间是我与小千两个女孩子,我们紧紧挨着彼此,手都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兵器上,不敢有丝毫松懈。杨不降与卫晓天则沉稳地殿后,目光扫视着身后的来路,防备着可能出现的追兵。 七道身影并肩而行,缓缓走进了前方愈发浓重的迷雾中。 那雾气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牛乳,伸手不见五指,连身边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气息,让人呼吸都觉得滞涩。 “大家都保持好队形,凑紧密些,不可分散!” 阿涤师兄的声音压低了许多,带着几分凝重,在迷雾中轻轻回荡:“切记不要乱摸乱碰周围的草木,这里的一切都可能暗藏杀机。” 我们闻言,下意识地又靠近了几分,彼此的手臂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这才稍稍安心了些,脚步沉稳地朝着迷雾深处走去,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流动的雾气悄然覆盖。 前路漫漫,迷雾如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我们周身。七人簇拥着向前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沉重,仿佛脚下不是实地,而是深不见底的沼泽。 鞋底碾过潮湿的腐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我们各自屏住呼吸,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四周浓稠的雾气,指尖紧扣着腰间的兵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唯恐行差踏错半步,便坠入万劫不复的陷阱。 这样提心吊胆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迷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连身边人的面容都看得不甚真切。 我心中的疑虑像潮水般越涌越高,忍不住蹙眉嘀咕出声,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在寂静中清晰传开:“这里怎么会空无一物?别说预想中的魔兵巡逻了,就连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一只受惊逃窜的鼠蚁都见不到。这……这也太正常了吧?” 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这当然不正常。魔域腹地,本应是戒备森严、杀机四伏之地,可眼前这般死寂,反倒比刀光剑影更让人头皮发麻。 阿涤师兄显然早已察觉不对,他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脚步猛地顿住,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迷雾,语出惊人:“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会不会早就已经被发现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骤然在众人耳边炸响。 其他六人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 小千下意识地往我身边缩了缩,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袖,指节泛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阿涤师兄,你……你可别吓我们啊!” 我也跟着吞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液,喉咙发紧,艰难地开口附和。眼珠儿不受控制地向四周乱瞟,雾气缭绕中,仿佛每一团翻滚的白影里都藏着一双窥视的眼睛,我强压着心头的战栗,声音发颤:“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这雾气里到处都埋伏着敌人?说不定下一秒,就有无数魔兵从雾里冲出来,把我们团团围住……” “阿涤,莫要自己吓自己。”美人儿师姐风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剑身微微泛着冷光:“这迷雾甚浓,或许是天然的屏障,让魔兵难以巡查,也未可知。我们行事谨慎,一路未曾留下痕迹,怎会轻易被发现?” 话虽如此,她的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警惕,显然也并未完全放下心来。 阿涤师兄却摇了摇头,坚持自己的想法,语气凝重:“不对。魔域乃是修罗场的根基所在,防卫必然密不透风,即便有迷雾遮挡,也不可能连半个巡逻兵丁都没有。这般反常的寂静,绝非偶然——要么是他们早已察觉我们的行踪,故意布下空城计,引我们自投罗网;要么,就是有更大的凶险在前方等着我们,让他们无暇顾及外围警戒。” 他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众人早已紧绷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卫晓天脸色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里的蹿天雷,那黑色的铁球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他咬牙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狠厉:“既然如此,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要不要我来给这魔域放个亮?这蹿天雷一炸,保管能把藏在雾里的妖魔鬼怪都炸出来!” 说着,他就要抬手引动符咒。 “不可!”阿涤师兄立刻抬手制止了他,眼神坚定如铁,“对方如今寂然不动,摆明了是在以静制动。我们若是贸然出手,反倒会暴露自己的实力与底牌,落入他们的圈套。他们既然放任我们前行,那我们便却之不恭,坦然走下去便是。该来的总会来,与其慌乱自乱阵脚,不如沉下心来,静观其变,也好见招拆招。” 他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点头。 理虽如此,可心头的不安却并未消减分毫,只是在阿涤师兄沉稳的目光注视下,大家还是强压下了躁动的心绪,重新握紧兵器,簇拥着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的脚步都愈发沉重,神经也绷得更紧了,仿佛下一秒,那死寂的迷雾中就会响起致命的杀声。 第523章 迷雾秘影,遭遇突围 我紧扣着美人儿师姐温软的掌心,另一侧是小千微凉却坚定的手,三人指尖相触的暖意,在弥漫的浓雾里织成一丝安心的牵绊。 我们踩着坚硬的黑山石砾,一步步向雾霭深处挪去,乳白色的雾气像化不开的棉絮,缠绕在脚踝,模糊了前路的轮廓,连彼此的身影都染上了几分朦胧。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嘶吼猛地撞进我的耳膜。 那声音绝非人间的寻常鸟兽所能发出,初听时像是远山传来的闷雷,带着撼动大地的共振,嗡嗡地在胸腔里回荡。可细细分辨,又比雷声多了几分凄厉的质感,像是某种远古巨物被困于绝境,发出的绝望哀鸣。 它不是骤然炸开,而是如同潮水般层层推近耳膜,从极远的雾幕尽头涌来,先是隐约的震颤,而后逐渐清晰,每一次嘶吼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力道,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浓雾中挣扎、咆哮。 我浑身一僵,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下意识地抖了抖身边两人的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惶惑:“你们听到了吗?那声音!” 美人儿师姐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我,柳眉微蹙,脸上满是莫名:“听到什么?周遭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只有风吹过山壁的轻响啊。” 她的声音温柔依旧,却让我心头的不安更甚。 “是雾气里的声音,”我急切地组织着语言,试图将那诡异的声响描摹清楚:“起初像闷雷滚动,轰隆隆的,可仔细听,又带着巨物的嘶吼,很低沉,却特别有穿透力,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似的……” 我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张望四周,浓雾茫茫,看不到任何异动,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美人儿师姐顺着我张望的方向看了看,依旧摇头:“我什么都没听到,连风声都淡了。” 她说着,又扭头看向身侧的小千,语气带着几分询问,“敖师妹,你凝神听了,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吗?” 小千闻言,立刻屏住了呼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闭上眼睛仔细分辨了几息。 她的耳廓微微动着,像是在捕捉最细微的声响,片刻后才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却还是如实答道:“师姐,离殇,我凝神细听,只听到我们三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并未听到你说的雷声或是嘶吼声。” 我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睫毛上似乎都沾了雾珠,凉丝丝的。 怎么会这样? 那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如同战车过境,车轮碾过大地的轰隆声与巨物的嘶吼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浓雾的阻隔,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对,它又来了!你们再仔细听听!” 我拔高了几分声音,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紧紧攥着两人的手。 那声音此刻已近在咫尺,不再是模糊的共振,而是清晰的、带着金属般摩擦感的嘶吼,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像是某种受伤的巨兽正在奋力逼近。 每一次嘶吼都伴随着空气的震颤,雾珠似乎都在微微跳动,可身边的美人儿师姐和小千却依旧一脸茫然,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困惑。 “真的没有,”美人儿师姐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带着安抚:“是不是你太紧张,出现幻听了?” 我正要反驳,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立刻朝着不远处的队伍喊道:“阿涤师兄!那伽罗!杨不降!卫晓天!你们快过来一下!” 前方的四人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朝我们走来,雾气中他们的身影逐渐清晰。阿涤师兄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我不等他们走近,便急忙将情况复述了一遍:“就在这雾气里,像雷声,又像巨物的嘶吼,现在还越来越近了,可师姐和小千都听不到,你们快仔细听听,帮我确认一下!” 四人闻言,立刻凝神静气。 阿涤师兄闭上眼睛,眉头微蹙,双手负在身后,气息沉稳;那伽罗则微微侧头,耳尖微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浓雾深处;杨不降干脆屏住呼吸,连脚步都放轻了,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卫晓天则瞪大了眼睛,一边听一边左右张望,脸上满是好奇与警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浓雾依旧弥漫,那低沉的嘶吼与轰隆声在我耳中从未停歇,甚至愈发清晰,像是某种巨大的阴影正在我们头顶盘旋,可周围的一切却依旧平静得诡异。 片刻后,四人齐齐睁开眼,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茫然。阿涤师兄率先摇头:“师妹,我仔细听了,周遭并无异常声响,连风都停了。” 那伽罗也跟着颔首:“我听力向来敏锐,若有巨物靠近,不可能毫无察觉,确实没有你说的嘶吼声。” 杨不降挠了挠头,语气直白:“啥也没听见啊,除了你的声音,啥动静都没有。” 卫晓天更是凑上前来,一脸好奇:“师姐,你是不是真的听错了?这雾里静悄悄的,连只鸟都没有,哪来的巨物嘶吼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个人异口同声的否认,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心头。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耳边的嘶吼声还在继续,那声音带着无尽的哀婉与狂躁,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痛苦,可身边的所有人都对此毫无察觉。 这么清晰、这么有穿透力的声音,我怎么可能听错?难道说……这声音,真的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住我的心脏,让我浑身泛起一层寒意。 我脸上的惊疑不定毫不掩饰,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因为我的反应,瞬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悬疑面纱。 浓雾似乎更浓了,那低沉的嘶吼声在耳边盘旋不去,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预示着我们即将踏入一场未知的险境。 「绝对小队」的士气瞬间从之前的些许困惑跌至谷底,每个人脸上的轻松都被凝重取代。 那只有我能听见的嘶吼与轰鸣,此刻仿佛成了催命的鼓点,明明无形无质,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让人毫不怀疑,前方那未知的危险已如影随形,正循着某种轨迹慢慢向我们逼近。 阿涤师兄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茫茫浓雾,沉声道:“大家戒备!亮出武器,凝神应对!”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祭出胸前戴着的神弓,弓身映着微弱的天光,在雾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美人儿师姐抬手一扬,一柄流光溢彩的软剑便握在掌心,剑穗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却难掩那份蓄势待发的凌厉;小千指尖凝起淡淡的水光,身后隐约浮现出龙鳞虚影,敖家血脉的威压悄然散开;那伽罗取出腰间的弯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泽,仿佛能吞噬雾气;杨不降则扛起了背上的巨斧,斧刃厚重,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脚下的腐叶簌簌作响;卫晓天也握紧了手中的短匕,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离殇,你来戒备,”阿涤师兄的声音沉稳如山,给人莫名的安心:“这声音只有你能听见,若它靠近,第一时间示警!” “是,阿涤师兄!” 我郑重应道,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耳朵死死捕捉着那越来越近的嘶吼与轰鸣。 雾气似乎更浓了,冰冷的湿气钻进衣领,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我不敢有丝毫松懈,目光在茫茫白雾中来回逡巡,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动。 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睁大眼睛,纵使浓雾遮蔽了视线,看不清三丈之外的景象,他们依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空气中只剩下众人轻微的呼吸声,还有我耳边那越来越清晰的、带着绝望与狂躁的嘶吼,以及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轰鸣,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突然,我的耳尖猛地一颤!那声音的方向骤然清晰,不再是弥漫在整个雾中,而是集中指向了左前方的浓雾深处! “在那里!”我猛地抬手,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话音刚落,其他六人便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齐齐迎向我所指的方位。 美人儿师姐的软剑在雾中划出一道流光,小千的水光已然凝聚成实质的水箭,那伽罗的弯刀泛着更盛的幽光,杨不降的巨斧高高举起,卫晓天则身形一闪,隐入了侧方的雾气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就在这时,前方的白色浓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原本洁白如棉絮的雾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沉、黏稠,如同被墨汁浸染,一点点从乳白色转为深灰,再到浓黑。 那黑色的雾气翻滚奔腾,带着一股腥臭的气息,像是腐烂的血肉与沼泽的淤泥混合在一起,刺鼻难闻,让人几欲作呕。 黑雾越来越浓,越来越近,仿佛一张巨大的黑色帷幕,正朝着我们缓缓笼罩下来。 我耳边的嘶吼声与轰鸣声也变得愈发沉猛,像是无数巨锤同时砸击大地,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胸腔里的气血也跟着翻涌。 那嘶吼声不再是单一的哀鸣,而是夹杂着无数尖锐的啸叫,像是万千魔怪同时发难,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轰鸣声则如同战车碾过钢铁,带着刺耳的摩擦声,让人耳膜生疼,几乎要被这声音震晕过去。 第524章 遭遇突围,风飏搭救 就在黑雾即将吞噬我们的前一刻,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光。那光点极其微弱,像是风中残烛,却在浓黑的雾气中格外醒目。 可仅仅一息之间,那一点微光便骤然分裂,变成两点、三点……密密麻麻的光点如同星火燎原,瞬间在黑雾中蔓延开来,眨眼间便汇聚成一片璀璨却诡异的光海。 待到那片光海靠近,我们才赫然看清——那些所谓的“光点”,竟是魔兵手中兵刃反射出的寒光! 数百名魔兵黑压压地站在黑雾之中,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个个身形高大魁梧,皮肤呈现出青灰色,脸上布满狰狞的鳞片,双眼闪烁着嗜血的红光。 他们手中的兵刃形态各异,有的是布满倒刺的长矛,有的是寒光凛冽的大刀,有的是扭曲变形的利爪,每一件兵器上都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气。 他们沉默地站在黑雾中,如同凝固的黑影,只有手中的兵刃寒光闪烁,与那浓黑的雾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声响,可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却比之前的嘶吼与轰鸣更令人窒息。 很明显,这便是那神秘声音的来源,也是我们此行遭遇的第一场生死危机。 黑雾翻涌间,数百名魔兵如潮水般扑来! 青灰色的身影裹挟着腥风,手中兵刃寒光闪烁,朝着我们狠狠劈落。 阿涤师兄一声断喝,神弓射出一支箭,如流星赶月般,率先迎向最前方的魔兵,“铛”的一声巨响,箭矢与魔兵的长矛相撞,火花四溅,巨大的冲击力让阿涤师兄脚下的黑土深陷三寸,可他依旧稳如泰山,手腕一转,神弓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弓弦顺势斩断了那魔兵的手腕筋络。 美人儿师姐身形灵动如蝶,软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光,避开魔兵的大刀,剑尖精准地刺向魔兵脖颈处的鳞片缝隙,惨叫声中,那魔兵轰然倒地。 可魔兵数量太多,倒下一个,立刻有两个补上来,青灰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涌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小千一声清叱,身后龙鳞虚影骤然变大,指尖凝聚的水箭化作数道水龙,咆哮着冲向黑雾中的魔兵。 水龙所过之处,魔兵纷纷被击飞,可那些魔兵仿佛不知疼痛,落地后立刻爬起,依旧悍不畏死地冲来。 更诡异的是,黑雾似乎在滋养着他们,被水龙击中的伤口竟在快速愈合,青灰色的皮肤下,青筋暴起,杀气更盛。 那伽罗三叉戟上下翻飞,幽蓝的冰刃光在黑雾中划出一道道残影,每一刀都能劈开一名魔兵的胸膛,可他很快发现,这些魔兵的要害并非心脏,即使胸膛被剖开,依旧能挥舞兵刃攻击。 “小心!他们的要害在眉心!”那伽罗高声提醒,同时长戟一挑,精准刺穿一名魔兵的眉心,那魔兵身体一僵,瞬间化作黑烟消散。 杨不降挥舞着长剑,剑风呼啸,将靠近的魔兵纷纷砸飞,但他灵力根基尚浅,很快被几名魔兵缠住。 一名魔兵趁机从侧面袭来,利爪带着寒光抓向杨不降的后心,卫晓天余光一瞥,身形一闪,短匕及时格挡,“铛”的一声挡住利爪,却被魔兵的巨力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兄弟两个相视一笑。 我握紧手中的破空,耳中依旧回响着魔兵的嘶吼与兵刃的碰撞声,这些声音此刻变得更加狂暴,仿佛要撕裂我的神智。 一名魔兵突破防线,朝着我猛冲过来,青灰色的脸上满是狰狞,利爪直指我的咽喉。我心头一紧,挥刀格挡,却被魔兵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破空刃险些脱手。 就在这危急时刻,更多的魔兵从黑雾中涌来,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 阿涤师兄的额角渗出汗水,美人儿师姐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小千的龙鳞虚影渐渐暗淡,那伽罗的三叉戟上沾满了黑雾凝结的黏液,杨不降的长剑挥舞得越来越慢,卫晓天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我们渐渐被逼到一处狭小的空地,包围圈越来越小,腥臭的黑雾几乎要将我们吞噬。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阿涤师兄咬牙道,长剑再次劈出一道剑光,逼退身前的魔兵:“千寻师妹,能不能再凝聚一次水龙,冲开一条缺口?” 小千脸色苍白,摇了摇头:“我的灵力快耗尽了,黑雾在压制我的力量……” 就在我们陷入绝望,以为要葬身于此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穿透黑雾,如同冰珠落玉盘,瞬间压过了魔兵的嘶吼与兵刃的碰撞声:“尔等孽障,也敢在此放肆?”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要为之静止。 黑雾猛地一滞,原本翻滚的浓黑雾气竟如同遇到克星般快速退散,那些悍不畏死的魔兵也纷纷停下动作,青灰色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纷纷跪倒在地,身体瑟瑟发抖,手中的兵刃“哐当”落地,不敢有丝毫异动。 我们惊愕地抬头望去,只见黑雾深处,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来。那人步履从容,衣袂飘飘,仿佛踏云而来,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清辉,将周围的黑雾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疏离的清冷,眼神却如同寒星般锐利,扫过那些魔兵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是风飏!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心中满是疑惑,可此刻却无暇多想。 风飏走到近前,目光淡淡扫过跪倒在地的魔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过是些阴沟里的爬虫,也敢出来伤人。”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挥,一道银白色的光刃从指尖射出,如同月光般清冷,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光刃掠过之处,那些跪倒在地的魔兵纷纷化作黑烟,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仅仅一瞬间,数百名魔兵便尽数覆灭,浓黑的黑雾也渐渐褪去,露出了原本的山林景象。 风飏收回手,转身看向我们,最后定格在美人儿师姐身上,清冷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们没事吧?” 阿涤师兄收起长剑,走上前抱拳道:“多谢风飏兄出手相救,否则我等今日恐怕难以脱身。” 其他人也纷纷收起武器,脸上满是感激。 卫晓天揉着发麻的手臂,一脸惊叹:“风飏大哥,你也太厉害了吧!那些魔兵瞬间就没了!” 美人儿师姐脸上泛起开心,快步跑上前:“二哥,你怎会在此?我们就是来寻你的!筝儿好想你!” 风飏伸手摸摸美人儿师姐的头发,动作轻柔,带着一丝安抚。 风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微蹙:“你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点头道:“是啊,从一开始,只有我能听到那雾气里的嘶吼声……” 风飏眼神深邃,缓缓道:“这些魔兵是阴煞所化,寻常人听不到他们的动静,只有灵觉异常敏锐之人,才能捕捉到他们的气息与声响。你能听见,并非偶然。” 他顿了顿,又道:“此地不宜久留,这些魔兵虽然是最低等,但它们背后还有更强大的存在,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好!” 众人一致同意,跟随风飏而去。 风飏的白衣在山石间划出一道清冽的弧线,带着我们在错综复杂的山道中东突西破。身后虽已无魔兵追击的脚步声,但那股阴煞之气仿佛仍在空气中盘旋,众人不敢有丝毫懈怠,紧随其后快步疾行。 雾气尚未完全散尽,残存的淡雾缠绕在周边,被我们的衣袂带起阵阵涟漪,脚下的碎石与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壁中格外清晰。 不知奔行了多久,前方的石壁渐渐稀疏,一道破败的黑影在雾中隐约浮现。风飏脚步微顿,抬手示意我们停下,目光扫过那处建筑,沉声道:“这是一个荒废已久的小祭坛,少有人至,大家先在这里躲一躲吧。” 我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祭坛通体由黝黑的巨石堆砌而成,历经岁月侵蚀,石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缝隙中长出了枯黄的杂草,透着一股苍凉破败之感。 祭坛高三层,约莫丈余,几丈见方的台面略显局促,中间是一方凸起的圆形祭台,边缘的石栏早已残缺不全,露出狰狞的断口。祭台四周是平坦的小广场,地面的黑石同样斑驳,散落着几块断裂的石雕残片,依稀能辨认出曾经繁复的纹路。 整座祭坛被淡淡的阴翳笼罩,唯有祭台下方凹陷出一片狭窄的空间,恰好能容人藏身,成了此刻最安全的庇护所。 “快躲进去。”风飏率先迈步,白衣掠过石面的枯草,径直走向祭台下方。我们七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蜷缩在阴影之中。 祭台下方的空气带着潮湿的土腥味与黑石的凉意,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有几缕微光从石缝中透入,勉强能看清彼此的面容。 喘息稍定,阿涤师兄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风飏,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与戒备:“风飏,刚才看那些魔兵对你的态度,畏服至极,你当真是魔域修罗场中人?” 第525章 坦白之局,曾是同盟 此言一出,我们周边的气流仿佛瞬间凝固。 众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齐刷刷汇聚在风飏身上,目不转睛。 小千眼底翻涌着纯粹的好奇,指尖攥紧的水光泛起细碎的涟漪,似在积蓄着随时可迸发的灵力。阿涤师兄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虽已将软剑归鞘,右手却依旧虚按在剑柄上,手腕微绷,衣袂下的肌肉线条紧绷如弓,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那伽罗斜倚在潮湿的石壁旁,三叉戟的刀柄被他指尖轻轻摩挲,幽蓝的刀身映着洞顶渗下的微光,时而明灭,仿佛与他眼底的探究一同沉浮。 杨不降双手抱胸,眉峰紧蹙,卫晓天则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年轻的脸上写满紧张,两人皆屏住呼吸,连周遭的风声都似被这凝重的氛围掐断。 风飏背靠冰凉的黑石,石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衣料滑下,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却丝毫不减白衣的醒目。 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面对众人各异的目光,既无局促,也无辩解,只是坦然迎上阿涤师兄的视线,瞳孔澄澈如洗,语气平静得不起半分波澜:“是。”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恰似一颗巨石投入静水,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小千指尖的水光猛地一颤,阿涤师兄的眉头瞬间拧成川字,软剑的剑鞘在他掌心微微发烫,那伽罗摩挲刀柄的动作骤然停顿,弯刀的幽蓝光芒似乎也冷了几分。 “既然你身属魔域,那拜入空明岛归宗门下,也是奉命行事,为的是替魔域打探消息?” 阿涤师兄的声音冷得像洞底的寒冰,字句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步步紧逼,不给人喘息之机。 风飏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转瞬即逝,似对这刻板的揣测带着几分嘲讽,又似对自身境遇透着几分无奈:“是,也不全是。”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洞壁上斑驳的苔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仿佛穿透了岁月的尘埃:“我并非自始至终都属于魔域。早年我厌倦了修罗场无休止的纷争与杀戮,便孤身离开了那片暗无天日之地,在人间游历了十余年。我曾隐于市井,看遍烟火人间;也曾栖于山林,静观朝暮更迭,只想做个不问世事的闲散之人。可世事难料,人心叵测,三年前我不慎泄露了行踪,被风家族长的眼线寻回。他以族中长辈的身份相逼,以血脉亲情为枷锁,妄图将我带回风家,令我无条件听命于他。” “拜入空明岛,不过是顺着他的安排,将计就计罢了。” 风飏的声音微微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入归宗,一来可以暂时摆脱他的直接控制,远离纷争中心;二来,也能趁机查清一些我想知道的事——关于当年我母亲离开风家的真相,关于修罗场中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想知道的事?” 阿涤师兄眼神一凝,语气中的怀疑更甚,话语如淬了冰的利刃,直刺核心:“恐怕是探查人间正道的虚实,摸清归宗的功法秘籍与布防弱点,为魔域日后的大举入侵做准备吧?所谓的游历是假,潜伏探查人间消息才是真,对不对?”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祭台下方的空气瞬间变得愈发凝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众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风飏身上,生怕他有丝毫异动。 风飏的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戒备的脸庞,最终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眼神深邃如夜,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又似有万般苦衷难以言说,那目光停留了不过一瞬,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求助,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片刻后,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并非你们所想的那样。” 我被风飏这一眼看得微微一怔,心头莫名一跳。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美人儿师姐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们,目光在我与风飏之间来回流转,带着一丝探究与警惕。 我心里暗自哀叹,风飏啊风飏,你这是嫌麻烦不够多,故意将祸水东引到我身上吗? 当下不敢有丝毫迟疑,我立刻垂下眼帘,装作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举动,脸上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淡然无波的模样,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果然,不过片刻,便感觉到美人儿师姐的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重新落回了风飏身上。 耳边传来阿涤师兄不依不饶的追问,语气愈发冰冷:“如今你既已回到修罗场,与我们便是水火不容的敌人。空明岛乃至归宗高层的讯息,宗门的功法传承、长老的修为深浅、各峰的布防情况,想必你都已经一一汇报给镜无明了吧?” 风飏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苦涩,声音中带着一丝怅然与疲惫:“镜老师他…已经故去了。三个月前,修罗场内部发生变故,他在一场权力纷争中遇害。而我与新的修罗场掌院冉爻光素有嫌隙,早年便因理念不合多有冲突,我探得的归宗讯息,自然不会汇报于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镜无明死了?!” 阿涤师兄大吃一惊,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仅是他,小千、杨不降等人也纷纷露出了震惊之色,显然未曾料到这个消息。 我眼皮微微下垂,掩去眼底的一丝波澜。镜无明确实已经死了三个月了,魔域对此事封锁得极为严密,外界几乎无人知晓。 若不是黑火山山神姜去寒那个家伙口无遮拦,前段时间在与高瞻、破军偶遇时,无意间泄露了几句关于修罗场变故的箴言,我原本还打算将这个消息继续瞒着归宗众人。 不过,如今告诉他们实话也无妨。 反正修罗场经过这三个月的清洗,镜无明的心腹旧部已经被冉爻光尽数拔除,斩草除根,如今留在修罗场的,皆是忠于冉爻光的势力。而冉爻光……说到底,不过是间接效命于我的棋子罢了。 风飏作为镜无明的义子,亦是他最信任的心腹,我自然不能放任他继续潜伏在归宗。谁也无法保证,他日后会不会因为心系风家,或是想要替镜无明复仇,而突然倒戈,将我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 当初游栖鹤与关山令将风飏引入归宗,借江屹之口透露出风飏是修罗场暗探的身份,看似是机缘巧合,实则是我暗中授意的安排。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关山令与冉爻光竟然如此大意,没能看住风飏,让他这般大喇喇地出现在归宗弟子面前。 风飏,你可不要让我失望才好。我之所以留你到现在,并非没有杀你的手段,只是还念着一丝旧情,不想将你置于死地。希望你能看清眼下的局势,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静静等候事态的发展。 “镜无明已死,你便更无顾忌!”阿涤师兄的声音陡然拔高,软剑“呛啷”一声出鞘半截,寒光刺破昏暗:“不管你所言是真是假,身属魔域便是铁证!今日若不将你拿下回归宗审问,难堵天下悠悠之口!你有什么想坦白的,待回到归宗后,亲自向宗主和金光真人说吧!”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黑石,身形如箭般扑向风飏,软剑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其心口。 小千惊呼一声,指尖水光欲动却又迟疑,那伽罗握紧弯刀上前半步,眼神警惕却未贸然出手,显然在观望局势。杨不降与卫晓天也齐齐围拢,形成半合围之势,断了风飏的退路。 最紧张的当属美人儿师姐,她想拦下阿涤师兄,又想干脆替二哥挡下这一剑算了… 风飏面色未变,脚下步伐微动,白衣如流云般侧身避开剑锋,同时右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反手掷向阿涤师兄:“师兄请看此物,便知我所言非虚。”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墨玉令牌,令牌正面刻着扭曲的“修罗”二字,背面却是归宗独有的云纹印记,边缘还带着一道新鲜的裂痕。 阿涤师兄剑锋一偏,反手接住令牌,指尖触及冰凉的玉面,瞳孔骤然收缩:“这是……归宗与修罗场早年的暗通令牌?你从何处得来?” “这是镜老师早前托付给我的。”风飏退至石壁旁,白衣上沾了些许黑石的尘屑,却依旧身姿挺拔:“他深知冉爻光野心勃勃,迟早会对他不利,便将这枚令牌交予我,嘱我若有一日他遭难遇害,可凭此令牌寻求信任之人相助。” 风飏望着阿涤师兄依旧存疑的眼神,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将那段被岁月尘封的秘辛缓缓道来:“百年前,人间正道与魔域并非如今这般水火不容。当时幽冥血海异动,魔物趁势滋扰三界,归宗虽为正道翘楚,却因内部派系纷争战力受损,而修罗场也面临着来自魔域深处万鬼窟的威胁,腹背受敌。”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墨玉令牌边缘的裂痕,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为了抵御共同的敌人,归宗时任掌门清玄真人与修罗场主达成盟约,暗中展开合作。归宗提供正道功法中的防御心法,助修罗场抵御万鬼窟的侵蚀;修罗场则以魔域内部情报相赠,为归宗规避魔物突袭。而镜老师,便是当年魔域方面指定的唯一对接人。” “此事太过荒唐!”卫晓天忍不住插话,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归宗向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怎会与魔域私下结盟?” “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风飏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一场盟约,本就是秘而不宣的权宜之计。清玄真人与修罗场主约定,待魔物之乱平息,便销毁所有合作痕迹,永不提及。只是谁也未曾料到,这场合作竟持续了整整八年,镜老师与归宗的暗线负责人也在此期间结下了超越阵营的信任。” 第526章 因此清算,多重阻截 风飏顿了顿,继续说道:“万鬼窟之乱平息后,盟约如期终止,但镜老师与那位暗线负责人并未彻底断了联系。那位负责人后来升任归宗长老,深知魔域内部局势复杂,留一条暗线便多一分缓冲,于是与镜老师达成默契,依旧时有交集——或是互通魔域异动的情报,或是暗中化解双方的误判冲突。这枚墨玉令牌,便是当年清玄真人亲手赠予镜老师的信物,正面刻‘修罗’以示身份,背面雕归宗云纹作为信任凭证,只有历任暗线负责人与掌门知晓其存在。我想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镜老师才会被清算。” 阿涤师兄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疑虑渐渐被震惊取代。他自幼在归宗长大,熟读宗门典籍,却从未见过任何关于这段秘盟的记载,可风飏所言条理清晰,令牌上的云纹确实是归宗失传已久的古样式,绝非后世能够仿造。 “那位暗线长老是谁?”阿涤师兄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镜老师未曾明说,只道是玄隐真人的师叔祖,如今早已闭关多年。” 风飏答道,“但玄隐真人作为现任掌门,必然知晓这段秘辛——当年长老闭关前,曾将所有暗线相关事宜尽数托付于他。师兄只需将这枚令牌带回归宗,上禀玄隐真人,再提及‘清玄盟约’四字,真人自会为我佐证,辨明是非。” 那伽罗闻言,弯刀在手中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若玄隐真人真知晓此事,为何从未向弟子提及?” “一来是为了遵守当年的盟约约定,二来也是为了护全归宗声誉。” 风飏解释道:“与魔域合作终究是敏感之事,一旦外泄,难免遭其他正道门派非议。玄隐真人缄口不言,既是为了维护归宗的正统形象,也是为了保护那条延续至今的暗线。而我今日将此事公之于众,并非有意破坏规矩,实在是情势所迫——若不能证明我与归宗的这份隐秘渊源,恐怕今日难脱嫌疑。” 他看向阿涤师兄,目光坦然:“我知道,仅凭一面之词与一枚令牌,或许仍难完全打消诸位的疑虑。但玄隐真人德高望重,向来公正不阿,只要师兄将此事如实禀报,他必定会给出公允的判断。我愿随诸位返回归宗,静候真人发落,在此之前,任凭诸位看管,绝不反抗。” 小千眼中的好奇已然变成了惊叹,她望着风飏,小声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往事……那镜无明,倒也算不上纯粹的魔头。” 我微微扭头看向她。笑话!背叛魔族,竟然还被人间正道当作好人了?! 杨不降眉头舒展,语气缓和了许多:“若玄隐真人真能佐证此事,那风飏兄的嫌疑,确实可以洗刷大半。” 阿涤师兄沉默良久,目光在令牌、风飏与众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软剑归鞘:“好。我便信你这一回,带你返回归宗面见掌门。但你需记住,若你所言有半分虚假,或是玄隐真人否认此事,届时我定不饶你!” 风飏微微颔首,眼底露出一丝真切的感激:“多谢师兄肯给我这个机会。” 我站在阴影中,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忖。风飏果然知晓不少隐秘,连百年前的盟约都了如指掌,难怪镜无明会将如此重要的令牌托付于他。只是玄隐真人是否会如实承认这段往事? 风飏敢当着我的面诉说这段往事,就是算准了我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轻举妄动,杀他灭口。或者,他背后还有其他用意? 一时之间我无法快速作出判断……要放任风飏重新返回归宗,无异于纵虎归山,日后想再收服他可就难上加难了……关山令与玉面修罗冉爻光这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最后众人表决同意先带风飏回宗,七人小队变为八人,立即往返。 魔域之路蜿蜒于苍莽黑山之间,黑雾尚未散尽,山间湿气氤氲,将黑石地面浸得滑腻。风飏紧随阿涤师兄身侧,墨玉令牌被阿涤妥帖收于怀中,白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步履沉稳。 美人儿师姐心情无比喜悦,蹦蹦跳跳走在中间,围绕着风飏。再之后是我与小千。那伽罗殿后,三叉戟斜挎腰间,幽蓝戟鞘在微光中泛着冷光。杨不降与卫晓天一左一右护在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密林深处。 刚行至一处峡谷隘口,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山石嶙峋得近乎诡异,空气中忽然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我嗅出那是修罗场暗卫独有的噬影香,能麻痹人的五感,悄无声息地潜伏逼近。 “小心!”阿涤师兄猛地止步,软剑“呛啷”出鞘,寒光划破晨雾:“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山壁中骤然窜出数十道黑影,黑衣蒙面,腰间佩着与巡逻魔兵同款的赤焰纹令牌,手中短刃泛着淬毒的暗绿色光芒,如饿狼般扑向众人。 为首的暗卫首领身形鬼魅,手中双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阿涤师兄怀中的墨玉令牌,显然是冲着令牌而来。 “护好令牌!”阿涤师兄一声断喝,软剑挽起层层剑花,将为首暗卫的攻势尽数挡下,剑刃相撞的脆响在峡谷中回荡。风飏白衣翻飞,身形如箭般掠至阿涤身侧,虽未佩剑,却凭借迅捷的身法避开两道偷袭,掌风凌厉,直击暗卫要害——他的招式介于正邪之间,既有修罗场的狠辣,又暗含归宗功法的沉稳,竟不落下风。 小千惊呼一声,指尖水光骤然暴涨,化作数道水箭,精准射向逼近的暗卫,水箭触身即爆,溅起的水珠带着刺骨寒意,将暗卫的衣袍冻得僵硬。 “看我的水光术!”她脆喝一声,双手合十,身前凝聚出一面水盾,挡住了侧面袭来的三道短刃,水盾上涟漪荡漾,竟将利刃的力道尽数卸去。 那伽罗低喝一声,三叉戟横空出世,幽蓝戟光如月华倾泻,瞬间劈开两名暗卫的攻势。他步法诡异,身影在黑影中穿梭,弯刀每一次挥落都带着破风之声,暗卫的短刃遇上弯刀,无不被劈成两段,幽蓝刀光所过之处,血腥味愈发浓烈。 “敢拦我的路,找死!”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弯刀反手一划,一道弧形刀气直取暗卫首领后心。 杨不降丝毫不怯,长剑出鞘,招式中带着归宗基础剑法的扎实,虽不及他人凌厉,却也守住了左侧防线,不让暗卫有机可乘。卫晓天手里摇晃着几个混天雷,一下一下精准的砸在魔兵头上。 我指尖凝起一缕暗劲,目光锁定着暗处的三名弓弩手——他们正搭箭瞄准风飏,箭头闪烁着幽绿的毒光,显然是想先除了风飏这个“叛徒”。 趁着众人激战正酣,我屈指一弹,三缕暗劲破空而出,精准击中弓弩手的手腕,箭矢偏斜射出,钉在山壁上,发出闷响。三名弓弩手惊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杨不降察觉,他纵身一跃,双拳齐出,将三人砸翻在地。 暗卫首领见偷袭不成,双刺攻势愈发狠辣,招招直指要害,同时嘶吼道:“拿下令牌,杀无赦!” 数十名暗卫闻言,攻势更猛,短刃齐挥,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将八人小队团团围住。 美人儿师姐渐渐体力不支,软剑的剑花慢了几分,肩头不慎被短刃划伤,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风飏沉声喝道,白衣上已沾了数道血痕,却依旧眼神锐利,“暗卫数量太多,且悍不畏死,我们需突围出去!” 他看向那伽罗,“那伽罗兄,烦请你劈开一条退路!” 那伽罗闻言,弯刀高高举起,周身灵力暴涨,幽蓝刀光骤然炽盛,如同一轮蓝色烈日:“好!” 他猛地劈出一刀,一道巨大的弧形刀气直劈前方暗卫,暗卫们惨叫着被刀气掀飞,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 “走!”阿涤师兄的神弓护在身前,率先冲出缺口。风飏紧随其后,掌风不断击退追来的暗卫;小千水盾前移,护住众人后背;杨不降与卫晓天断后,拳脚与长剑交替,阻拦着紧追不舍的黑影。 就在此时,暗卫首领突然祭出一枚赤焰符,符咒燃烧着熊熊烈火,化作一条火蛇,直扑风飏:“风飏,你背叛修罗场,今日必死无疑!” 火蛇带着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将空气点燃,风飏瞳孔骤缩,身形急退,却已避无可避。 我心中一动,指尖暗劲再次凝聚,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风飏身前。 火蛇撞上屏障,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火焰四溅,却未能伤到风飏分毫。 他微微一怔,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下意识扫向我,却并未多问,转身继续突围。 那伽罗见状,弯刀再次挥出,一道刀气将暗卫首领逼退,怒喝道:“休得猖狂!” 众人趁机加速,冲出了峡谷隘口。暗卫首领不甘心,率人紧追不舍,却被那伽罗留下的几道刀气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远去。 第527章 突闻噩耗,愤恨交加 突围至安全地带的刹那,凛冽的风裹挟着魔域特有的腐土气息扑面而来,众人再也支撑不住,纷纷踉跄着停下脚步。 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胸腔里拉扯,每个人的衣衫都沾满了尘土与血迹,破损的布料下,或深或浅的伤口正渗着猩红,疼得人牙关发紧。 美人儿师姐倚着一块冰冷的岩石,肩头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殷红的血珠顺着雪白的肌肤滑落,在衣襟上晕开大片暗沉的痕迹。她秀眉紧蹙,强忍着剧痛不肯出声,可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早已暴露了她的狼狈。 小千见状,心立刻揪成了一团,脚步未等大脑反应便已冲了上去。指尖萦绕的水光瞬间化作一层柔和的莹白光晕,轻轻敷在那狰狞的伤口上,清凉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渐渐压制住了汹涌的血势与灼人的痛感。 小千望着师姐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鼻尖微微发酸,心里又气又急——那些暗卫下手如此狠毒,若不是师姐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她手下的力道愈发轻柔,暗暗催动灵力,只盼着能尽快让师姐减轻痛苦。 风飏立在不远处,一袭白衣被鲜血染得斑驳,宛如雪中绽开的红梅,却依旧难掩其挺拔如松的身姿。 他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众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无一人有过半分退缩。 一股复杂的感激之情在他胸腔里翻涌,若不是这些素日或许并未深交的同门人仗义出手,他今日恐怕早已殒命于修罗场。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沉声道:“多谢诸位出手相助。” 语气里没有半分客套,只有发自肺腑的真诚。 那伽罗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与尘土,指尖触到额角的擦伤,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望着众人身上的伤痕,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里满是凝重:“如今我们是同路人,自当互相照应。” 话锋一转,想起方才修罗场暗卫悍不畏死的模样,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凛然,“只是那修罗场的暗卫如此凶悍,招招致命,看来他们是势必要拿到令牌,杀人灭口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指尖冰凉——这场追逐,显然才刚刚开始。 阿涤师兄脸色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将怀中的令牌紧紧攥住,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亦是最沉重的枷锁。令牌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百年秘辛关乎归宗命脉,绝不能落入冉爻光那个魔头手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灼,沉声道:“我们需加快行程,尽快返回归宗,只有到了归宗境内,才算真正安全。”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心底却在暗暗担忧——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仅凭他们几个,真的能顺利返回归宗吗? 我站在众人身后,望着眼前这一群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身影,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寻常的游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平静的表象下,心绪早已波澜起伏。 冉爻光的狠辣与执着,我早有耳闻,她既然已经动了心要拿回令牌,便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路,恐怕只会比修罗场的突围更加凶险,更多埋伏在暗处的杀机正悄然等待。 我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小觑的警示:“冉爻光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路,恐怕还有更多埋伏。我们需谨慎行事,不可再掉以轻心。” 话语间,我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周围的环境,暗暗留意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动。 风飏闻言,转头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惊讶,有怀疑,似乎还藏着一丝欲言又止的犹豫与踟蹰,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他辗转再三,最终却只是化作轻轻一点头,默许了我的说法。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我的身份一旦公之于众,那么眼前这几个年轻人就都得被灭口,包括他最在意的妹妹风飏。所以有些事,此刻还不是言说的时候。 他选择继续沉默。 做好包扎后,众人稍作休整,便再次踏上了归途,钻进了那条来时的幽深暗道。 暗道里漆黑一片,只有小千指尖残留的水光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狭窄的路。 风飏走在暗道中,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冰冷潮湿的石壁,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奇:“我竟然不知道魔域里有这样一条暗道存在,可以直通修罗场外围。” 他在魔域生活多年,自认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却从未发现过这条隐秘的通道,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你不知道吗?”我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细看,指尖指着石壁上那些清晰的痕迹:“这条暗道看似不是自然生成,是人为的,你们看,这里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那些痕迹深浅不一,边缘还残留着工具砍削的印记,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还真的是!”小千凑上前来,借着微光仔细打量,随即皱起眉头,思索了一瞬,说道:“魔域中人肯定不会自己修一条直通腹地的暗道,这不是给自己留隐患吗?难道…这是我们的暗线开凿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念头一出,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又觉得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难道是江师兄?”阿涤师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下意识地抚摸着怀中的令牌,脑海中浮现出前不久从黄炎真人口里听到的那名深耕于魔域的归宗传奇暗线——江屹。 若是江屹师兄,以他在魔域潜伏十几年的经历,确实有能力开凿出这样一条隐秘的暗道。 “你指的是江屹江师兄吗?” 我很自然地接上话茬,心中却泛起一阵气愤。 江屹的事迹,我曾听高瞻曾提起过,那位潜伏在魔域多年的同门,隐忍而坚毅,是归宗引以为傲的无名英雄。 阿涤师兄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正是他。” 小千、那伽罗、杨不降和卫晓天这几个下六门的弟子,脸上顿时露出了茫然的神色,纷纷一脸疑问地看过来。 他们从未听过江屹的名头,心中满是好奇与困惑——这位江师兄是谁?他为何会潜伏在魔域? 我见状,便将江屹的事迹缓缓道来:“江屹师兄出身归宗燕子矶,当年主动请缨潜伏魔域,一待便是十几年。他在魔宫之中步步为营,默默收集情报,为归宗传递了许多重要消息。”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微微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上回我随师父和破军师兄追踪游栖鹤到此,便是江屹师兄冒险提供了关键情报,原本我们是要带他一起离开的……可江屹师兄说,他还有一份珍藏多年的重要情报留在魔宫,执意要回去拿取。”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心中满是惋惜与自责,“结果,他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话说到这里,无需再多言,众人心中已然明了——江屹师兄八成是身份暴露了,落入了魔域之人手中,如今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暗道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沉默无声。 风飏站在一旁,听着我们的谈话,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几次欲言又止,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知道江屹的下落…”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暗道里的沉寂。我们七个人齐齐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震惊与急切,小千更是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打断他的话。 只听风飏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江屹师兄已经被魔君哥舒危楼座下四将之一的浊步亲手斩杀了,灵丹也被剥离,魂识消散,永无轮回…” “什么?!”小千失声惊呼,眼睛瞬间红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风飏,声音带着哭腔:“害他性命不算,还打得江屹师兄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吗?!” 她刚刚听听闻江屹师兄的隐忍与牺牲,心中的愤慨与悲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落下。 风飏闭了闭眼,脸上露出一丝不忍,却还是轻轻点头,语气沉重:“魔域对付背叛者和奸细的手段残忍至极,没有下限。” 他想起魔域那些令人发指的酷刑,心中一阵恶寒:“有时候,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浊步是魔宫四将中手段最狠辣的一个,性情暴戾,嗜杀成性,落到他手里,往往生不如死,被他擒获的人只求速死!” 听完风飏的话,暗道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千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中的悲痛与愤怒。 阿涤师兄脸色愈发凝重,攥着令牌的手青筋暴起,心中满是自责与愧疚——若是高师叔能早一点带走江屹师兄,若是他们能阻止那场悲剧,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伽罗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唏嘘,他见过太多生死,却依旧为江屹师兄的遭遇感到心寒。杨不降和卫晓天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守护好令牌,不辜负江屹师兄的牺牲。 风飏望着黑暗的前方,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悲痛,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隐忍。 阿涤师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愤恨交加:“冉爻光,浊步,这笔账,我们迟早要算!” 而我,站在原地,神色依旧淡然。想为江屹复仇?我不会给你们这个机会的。 第528章 追兵紧至,奋起反击 暗道里的消沉氛围弥漫开来,像一口锅一样扣压着我们,但很快就被美人儿师姐的话语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美人儿师姐伸手将染血的衣襟缓缓收紧,把肩头那道还泛着淡红的伤口仔细藏进衣料深处,苍白的脸颊上不见半分颓唐,反而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来。 那笑容带着几分勉强,却如寒夜里的一点星火,照亮了众人沉郁的心境:“想要为江屹师兄报仇,首先我们得活着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字字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江屹师兄牺牲的消息,宗主和各位掌门还未曾知晓,我们只有顺利返回归宗,将真相呈报,才能期图后续,为师兄讨回公道,是不是?” 话音落下,众人心中的悲恸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大半。 小千吸了吸泛红的鼻尖,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的泪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风师姐说的对!我们一定要活着离开魔域,顺顺利利返回归宗!绝不能让江屹师兄的牺牲白费!” “没错!”那伽罗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剑鞘与山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此刻修罗场里必定已经收到了我们突围的消息,大批魔军转瞬即至,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与其沉浸在悲痛里,不如打起精神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是,我们赶紧突围行动吧!”杨不降和卫晓天异口同声,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昂扬的斗志,方才的沉郁早已被求生的欲望与复仇的决心取代。 看着师弟师妹们重新振作起来的精气神,阿涤师兄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不再犹豫,率先祭出挂在颈间的神弓——那弓以千年玄铁锻造,弓身刻满繁复的云纹,隐隐泛着冷冽的青光。 他指尖轻轻一拨弓弦,“铮——”的一声龙吟响彻暗道,绵长而雄浑,在狭窄的通道里不断回荡,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其他人也纷纷行动起来,小千握紧了凝聚着水光的指尖,美人儿师姐抽出腰间的软剑,剑身在微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那伽罗、杨不降与卫晓天亦各持兵器,迅速结成防御阵型,脊背相靠,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众人沿着幽暗湿滑的暗道继续前进,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再也没有半分迟疑。 这条暗道实在过于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这样的环境固然适合防守,却极大限制了进攻的余地,稍有不慎便会陷入被动。 我走在队伍中间,目光扫过两侧粗糙的石壁,心中早已明了——冉爻光心思缜密,绝不会愚蠢到派人追进这狭窄的暗道里自寻死路。 她若想阻击我们,必定会选择在暗道出口处设下埋伏,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上演一出“包饺子”的好戏。 阿涤师兄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握着神弓的手愈发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虽然他的年纪不比风飏大,但作为师兄弟姐妹里辈分最高的人,将所有人平安带回归宗的责任如同千斤重担压在他的肩头。 越是接近暗道出口,那隐约可见的光亮便越是刺眼,阿涤的心跳也愈发急促,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忐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慎重。 果然,没过多久,我们便顺利来到了暗道出口。前方的光亮已经清晰得能照亮脚下的碎石,甚至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洞口涌进来,夹杂着硫磺与焦糊的气息。 阿涤师兄猛地停下脚步,将手中的神弓攥得紧紧的,指腹几乎要嵌进玄铁弓身的纹路里。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洞口,仿佛要穿透那片光亮,看清外面的一切。 他缓缓转过身,对我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压低声音,用口型示意:“有埋伏!” 众人闻言,立刻停下脚步,纷纷弯下腰,动作轻盈得如同夜行的狸猫。 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暗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声与心脏狂跳的轰鸣。 然而,外面传来的,只有岩浆翻滚时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声响,如同巨兽在腹中搅动,沉闷而压抑;偶尔还有风刮过岩石的呼啸声,尖锐得像是鬼哭狼嚎。除此之外,再无半分人声、兵器碰撞声,仿佛外面空无一人。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拖延得越久,冉爻光的部署便越周密。我悄悄拉拉美人儿师姐的衣袖,嘴唇贴近她的耳畔,用只有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我用隐身术悄悄出去看看动静,摸清埋伏的位置和人数,也好制定对策!” 阿涤师兄、那伽罗几人相互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犹豫,却也明白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 小千担忧地看着我,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声叮嘱:“小心点!” 就在我转身准备施展术法时,风飏却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拦下了我。 他白衣上的血迹早已干涸,留下暗褐色的印记,却依旧身姿挺拔,眼底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熟悉这里的地形,哪里有暗哨,哪里有死角,我都清楚。我随你一起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抬眸看向他,心中瞬间明了他的顾虑。 他担心我独自离开后,会不顾众人安危,独自逃离,到时候冉爻光失去了牵制,必定会下令将剩下的六人全部灭口。 可他哪里知道,我心中的顾虑与他不相上下——我担心他趁我不在,向阿涤师兄他们坦白我的真实身份。 如今归宗弟子对他尚且信任,若是让他们知晓我的过往,恐怕不等冉爻光动手,我便已陷入众叛亲离的境地。 这样也好,带上他一起,彼此相互牵制,两边都能省心。我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跟上。 随即,我闭上双眼,指尖快速结印,口中念诵起隐身术的咒文。晦涩的音节在暗道中低低回荡,随着咒文落下,一股清凉的气流包裹住我与风飏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融入周围的黑暗与光亮中,踪迹全无。 我抬手试探性地挥了挥,确认术法施展稳妥,没有露出半分破绽,才迈步离开洞口,招呼上风飏,与他一同向外面走去。 踏出暗道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灼伤。眼前的景象与暗道中的幽暗截然不同,惨烈而诡谲。 脚下是遍布的黑色石粒,棱角尖锐,踩上去硌得人生疼,石粒缝隙中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岩浆痕迹,散发着余温。四周弥漫着浓密的黑雾,呈灰黑色,翻涌不定,如同活物一般,将远处的景象遮蔽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奇形怪状的黑色岩石,狰狞地矗立着,像是蛰伏的怪兽。 不远处,一道岩浆河蜿蜒流淌,赤红的岩浆如同沸腾的血液,不断翻滚、冒泡,时不时有飞溅的火星跃出,落在黑色的岩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随即熄灭,留下一点焦黑的印记。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硫磺味与焦糊味,呛得人忍不住皱紧眉头。 暗道入口处原本应该阻截的魔域巡逻兵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岩石平台,与周围的诡谲景象形成诡异的呼应。 我和风飏相互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沿着岩石的边缘缓缓前行,每一步都格外谨慎,生怕触动了隐藏的机关。 就在我们走到一个拐弯处时,突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如同惊雷划破死寂,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直逼风飏而来! 风飏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侧身急闪。 那支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堪堪避开了要害,在他脸庞几寸远的位置,“铮——”的一声巨响,深深钉进了旁边的黑色岩石里! 箭羽兀自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箭杆没入岩石大半,只留下一小截露在外面,可见其力道之迅猛。撞击产生的碎石屑四溅开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这猝不及防的袭击如同平地惊雷,让暗道里等候的六人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小千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生怕发出声音暴露位置,眼底满是惊惶。阿涤师兄猛地握紧了神弓,弓弦瞬间绷紧,随时准备反击。美人儿师姐的软剑已然出鞘,剑光闪烁,神色凝重如铁。 既然敌人已经暴露了踪迹,再躲避下去已然没有意义。阿涤师兄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冲出去!” 话音未落,六人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暗道,迅速与我们站在一起,结成严密的防御阵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雾与岩石,寻找着偷袭者的踪迹。 空气中的紧张气息瞬间攀升到了极点,一场恶战,已然在所难免。 第529章 霞谷围杀,正面对敌 我们“七加一”绝对小队背靠背紧紧贴靠在一起,八道身影牢牢锁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圆阵,每个人手中都紧握着自己的本命武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四周暗处涌动的不明气息,神经绷到了极致。 暗道出口外,竟是一处狭长逼仄的峡谷地带。前方是一片光秃秃的平地,两侧则矗立着数十丈高的陡峭石壁,壁面光滑如镜,寸草不生,一眼望去便是一处易守难攻、最适合设下天罗地网的死地。 此刻风停雾静,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死寂得令人窒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魔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下一秒,头顶石壁上传来一阵哗啦啦的甲叶摩擦与脚步声,密集得如同暴雨砸落。只见两侧石壁顶端猛地涌出黑压压一片魔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森冷的兵器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刺骨寒光,居高临下地将我们八人尽收眼底。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狠狠一沉。 居高临下,地形受制,退路被断,这是彻头彻尾的绝境。 对我们这支刚从暗道厮杀出来、体力已消耗大半的小队而言,局势恶劣到了极点。 阿涤师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道深壑,锐利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他心中飞速盘算:两侧石壁陡峭难攀,头顶全是魔兵,后方暗道狭窄拥挤,一旦退入,只会被魔兵堵死在通道里,活活困杀,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退,已是死路一条。他的目光猛地投向峡谷前方那片唯一的开阔地——那里,是我们仅存的、也是最后的生路。 可命运似乎从不会给人侥幸。 就在那唯一的出路正中央,层层叠叠的魔兵阵列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一个娇小纤细的女子身影,从魔兵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她步伐轻盈,姿态悠然,仿佛不是在杀机四伏的战场,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闲庭信步,周身散发出的从容与淡定,与四周肃杀的魔气形成了诡异又恐怖的对比。 她停在数十步外,笑意盈盈地开口,声音清脆如铃,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压迫感: “风飏风大统领,刚回修罗场没几日,这就要走了吗?怎么不跟我这个修罗场主人知会一声呢?” 顿了顿,她微微歪头,语气里添了几分戏谑的冷意: “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众人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来人身材娇柔纤细,脸庞白皙莹润,一张标准的娃娃脸,大眼睛清澈灵动,唇红齿白,看上去竟像个尚未及笄、毫无杀伤力的小丫头。 她身着一袭鲜亮的嫩黄短打劲装,乌黑长发束成高马尾,利落飒爽,英气十足,右手指尖轻巧地捏着一根温润奶白的玉笛,整个人看起来纯净无害,与“魔域”二字格格不入。 可风飏的脸色,却在看清她的瞬间冷到了极致。 他薄唇微启,一字一顿,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得如同寒冰碎裂: “冉爻光。” 这三个字落下,绝对小队全员大惊! 所有人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天真、仿佛一推就倒的小姑娘,竟然就是传说中执掌魔域最黑暗、最血腥、最凶残之地的修罗场新任掌权者,令无数人族修士闻风丧胆的玉面修罗——冉爻光! 外表与身份的巨大反差,让每个人后背都渗出一层冷汗。 阿涤的心更是猛地一坠,如同坠入冰窖。他与风飏一样,眉头紧紧皱起,心中警铃狂响:此人绝不可貌相,能坐上修罗场之主的位置,手段必定狠戾到极点,这是一个比千军万马更可怕的硬茬! 今日八人深陷绝地,怕是真的难以全身而退了! 他右手猛地攥紧手中的神弓「挥」,坚硬的弓身几乎要嵌进掌心,左手则不动声色地悄悄从手心里祭出一支泛着灵光的利箭,搭在弦上,指尖扣紧,全身灵力暗自运转,只待一个信号,便要率先出手破局。 然而,他这微不可查的动作,还是没能逃过冉爻光的眼睛。 玉笛在她指尖灵活地转了一个漂亮的圈,她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灼灼地落在阿涤身上,笑意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她轻启朱唇,声音甜软,却字字诛心: “有易部落的后人,巫马部的小王子——巫马涤。闻名不如一见,果真英姿勃发,年轻有担当,竟敢带人擅闯我魔域,杀我巡逻兵。” 话音落下,冉爻光忽然将手中玉笛笔直指向阿涤,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危险地眯起,笑意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既与我为敌,那你的巫马部落,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阿涤的心上。 他本就因部落荣耀与责任紧绷的心弦,瞬间被彻底点燃。他一生最珍视的,便是巫马部落的族人与故土,魔族残忍暴虐,屠戮人族无数,本就与人族不共戴天,如今对方竟扬言要覆灭他的部落,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阿涤双目赤红,不再顾及局势凶险,声音高昂而愤怒地反击: “魔族残忍暴虐,滥杀无辜,人族与之不共戴天!与你们为敌,本就是天经地义!你好大的口气,当真以为我们巫马部落是任人拿捏的软脚虾吗!” 他胸中怒火翻腾,只觉全身血液都在沸腾,恨不得立刻弯弓搭箭,将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魔女一箭穿心。 冉爻光却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清脆柔嫩,如同天真女童,可脸上的表情却狰狞狠厉,与声音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 “哈哈哈——从你踏入魔域的那一刻起,你的部族、你的亲人,就已经面临着我魔军的大举进攻了!想来这个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吧!哈哈哈哈!” 这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阿涤的心脏最深处。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巨大的恐慌与震怒填满。他双目圆睁,瞳孔剧烈收缩,声音因极致的震惊与愤怒而颤抖: “你说什么?!” 亲人、部落、故土……那是他奋战的全部意义。若部落真的已遭毒手,他此生再无牵挂,也再无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心神剧烈震荡之下,阿涤的灵力险些失控,握着弓箭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整个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风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急得火烧火燎。 他太清楚冉爻光的手段——此女最擅长言语蛊惑,直击人心弱点,玩弄对手心智于股掌之间。阿涤师兄此刻已是心乱如麻,一旦被对方彻底扰乱心神,整个防御阵都会瞬间崩溃,八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风飏立刻沉声厉喝,声音沉稳有力,试图将阿涤从失控边缘拉回来: “阿涤师兄!勿自乱阵脚!冉爻光最擅长蛊惑人心,玩弄心智,师兄千万不要上她的当!” 可此刻,峡谷间杀机已浓。 一场死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石壁之巅,密密麻麻的魔兵早已将冰冷的兵器攥得咯吱作响,甲胄森寒,杀气如潮,一双双猩红的魔眼死死锁定着峡谷中央的绝对小队,只等上方那道娇小身影一声令下,便会如同潮水般倾巢而下,将八人生生撕碎。 冉爻光脸上的笑意愈发浓艳,那双看似纯净无害的大眼睛里,却翻涌着毒蛇般的冷光。她将那支奶白色的温润玉笛轻轻抵在粉嫩的唇瓣边,指尖微微一旋,姿态娇俏又带着致命的危险。 她忽然抬眼,目光直直锁向风飏,眼波流转间,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少女似的娇嗔,软糯又勾人,听在耳中却让人脊背发寒: “风大统领,人家就这么点小秘密,你还非要当众给我抖落出来,未免也太不地道了哦。” 她话音刚落,风飏眉峰一拧,正要开口驳斥,身旁的美人儿师姐已然按捺不住,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声怒斥直接破开压抑的气氛: “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做这副风尘媚态!也不觉得臊得慌!我二哥哥眼里心里从没有你,才懒得理会你这等邪魔歪道的把戏!” 话音落下,她立刻转头看向身侧的风飏,脸颊微扬,带着几分护短的坚定与信赖,脆生生追问:“对吧,哥哥?” 风飏到了嘴边的冷斥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师姐满眼信赖的模样,心头一暖,周身冷冽的气息稍缓,随即重重点头,声音沉稳而决绝,掷地有声: “没错!” 简单二字,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戳破了冉爻光故作的从容与娇态。 前一秒还气定神闲的魔女,瞬间被气得浑身微颤,一张白皙娃娃脸涨得微红,那双大大的眼睛里笑意全无,只剩下翻涌的戾气。 她两排洁白的贝齿死死咬紧,几乎要咬碎银牙,一字一句,都是从牙缝里狠戾地挤出来,声音甜柔不再,只剩刺骨的杀意: “你们兄妹……可真是感情深厚得很啊!正好,今日我便送你们一起归西,让你们到阴曹地府里,再继续手足情深去吧!” 话音落时,峡谷上空魔气骤然暴涨! 石壁之上的魔兵齐齐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兵器出鞘之声响彻天地,一场惨烈至极的厮杀,已然一触即发! 第530章 修罗笛音,剑芒相抗 话音未落,冉爻光指尖玉笛骤然吹响! 那笛声初听清脆稚嫩,宛若山间女童嬉闹,可入耳刹那,便化作万千尖锐魔音,直刺神魂! 峡谷内顿时魔气翻涌如墨,石壁上的魔兵瞬间被激得双目赤红、嘶吼震天,一个个纵身跃下石壁,挥舞着刀斧长枪,如同黑压压的饿狼,朝着绝对小队的防御阵狠狠扑杀而来! “稳住阵型!背靠背!不要散开!” 风飏厉声大喝,周身灵力轰然爆发,金色战气席卷周身,他手中祭出一柄长剑,横空一扫,直接将最先扑来的三名魔兵狠狠震飞,骨骼碎裂之声清脆刺耳。 他心中清明如镜,深知此刻一旦阵型破裂,八人便会瞬间被魔兵吞噬殆尽。眼角余光瞥见阿涤师兄依旧心神不宁,双拳紧握,目光死死盯着冉爻光,满是暴怒与担忧,风飏再次低喝: “阿涤师兄!冷静!部落未灭,你若倒下,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阿涤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 是啊,他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与恐慌,右手猛地拉开神弓「挥」,灵力灌注之下,长弓嗡鸣作响,箭尖灵光暴涨,一箭破空而出! 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最前方的魔兵头目! 一箭穿心,魔兵头目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直挺挺倒地。 可这一击,仅仅是拦下了潮水般攻势的冰山一角。 “杀——!!” 魔兵前赴后继,刀光剑影瞬间将八人淹没。 绝对小队的众人齐齐出手,刀光、剑影拳风、灵力炸开的光芒在峡谷中此起彼伏。 美人儿师姐手握软剑,剑花翻飞如蝶,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血花,她一边斩杀魔兵,一边不忘护在风飏身侧,嘴上依旧不饶人: “邪魔歪道,也敢伤我哥哥!看剑!” 她灵动飘逸,软剑在魔兵阵中穿梭自如,看似娇美,出手却狠辣利落,看得风飏心头一稳。 而此刻,前方平台上的冉爻光依旧轻吹玉笛,笛声节奏一变,魔兵攻势骤然狂暴数倍! 它们不再顾忌死伤,如同疯魔一般扑杀,利爪与兵器疯狂砸向小队的防御圈,原本稳固的圆阵,竟开始微微晃动,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好!她在以笛音控魔!” 风飏瞬间识破关键,“先破她的笛音!不然我们撑不住!” 阿涤师兄闻言,立刻调转箭头,神弓拉至满月,三支灵光利箭同时搭弦,瞄准几丈地之外悠然吹笛的冉爻光! “冉爻光!受死!” 三箭齐发,破空而至,快如流星! 可冉爻光只是轻笑一声,玉笛不离唇,左手轻轻一抬,一层乳白色的魔光屏障骤然在身前凝聚! “铛铛铛——!!” 三声脆响,三支利箭撞在屏障之上,瞬间崩碎成光点,连她一片衣角都未曾碰到。 “小小人族修士,也敢对我动手?” 冉爻光笛音陡然尖锐,数十名精锐魔将从石壁后冲出,个个气息强横,直奔小队碾压而来! 一名魔将挥舞巨斧,劈向最外侧的队员,风飏及时回身,长枪横挡,“铛”的一声巨响,他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 “大家合力!集中击破一点!冲向前方突围!” 风飏当机立断,他很清楚,死守只会被活活耗死,唯有冲破冉爻光身前的防线,才有一线生机。 “我来开路!” 卫晓天怒吼一声,全身燃起火焰灵力,他欻欻欻甩出几颗火雷,化作一道火墙撞向魔兵阵,瞬间炸开一片火海。 “有机会!冲!” 绝对小队借着这一瞬空隙,齐齐向前突进,刀光剑影劈开一条血路。 阿涤师兄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射落一名强敌,为小队扫清前路;美人儿师姐软剑翻飞,护住两侧,不让魔兵包抄;杨不降武功卓绝,剑剑直刺魔兵要害,收割一波魔兵性命;那伽罗则手持长戟,一马当先,戟尖所过之处,魔兵纷纷倒地。 八人背靠背,浴血奋战,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可冉爻光依旧站在前方,笑意冰冷,如同看着一群困兽犹斗。 她缓缓放下玉笛,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杀意。 “玩够了。” 她轻声一语,轻飘飘却带着灭顶威压。 “接下来,该我动手了。” 话音落下,冉爻光身影一闪,竟瞬间消失在原地! 风飏瞳孔骤缩,心头警铃狂响—— 好快的速度! 这才是玉面修罗真正的实力! 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波动,就像凭空蒸发在了空气里。 风飏瞳孔骤缩,全身汗毛倒竖,一股致命的危机感从脚底直冲头顶——这根本不是普通魔族的速度,而是修罗场之主真正的、碾压般的修为! “小心身后!” 风飏厉声狂吼,长枪瞬间回身横扫,金色战气撕裂空气!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一道嫩黄身影如鬼魅般浮现在巫马涤身后,奶白色玉笛带着刺骨魔能,直直点向他后心要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涤心神巨震,方才被部落安危牵动的情绪尚未完全平复,反应竟慢了半拍,只能勉强侧身——玉笛擦着他肩胛骨狠狠刺入,魔气瞬间炸开,鲜血飞溅而出! “呃啊——!” 阿涤师兄踉跄跪倒在地,神弓「挥」险些脱手。 剧痛与怒火同时冲上脑海,他咬牙攥紧弓箭,却被侵入体内的魔气搅得灵力大乱。 “阿涤!” 美人儿师姐惊怒交加,软剑如流光刺向冉爻光,剑刃带着凌厉锋芒,可冉爻光只是轻飘飘侧身,玉笛随手一挑,便将软剑荡开,指尖顺势一弹,一道魔劲正中师姐肩头,将她震飞出去。 “不堪一击。” 冉爻光落地站定,娃娃脸上笑意冰冷,那双大眼睛里再无半分娇憨,只剩彻骨的残忍:“你们所有人,在我面前,都和蝼蚁没有区别。” 魔兵们见状嘶吼得更加疯狂,潮水般再次扑上,本就摇摇欲坠的防御阵,瞬间被撕开巨大的缺口! 两名队员被魔将重创,鲜血喷洒在石壁上,触目惊心。绝对小队八人,转眼便陷入了必死之局。 风飏睚眦欲裂,他想不到短短三载不见,冉爻光的魔力如此突飞猛进,竟然达到了他也无法相抗的地步! 他看着受伤倒地的妹妹和阿涤,看着被围困的同伴,看着眼前肆意屠戮的魔女,心中最后一丝冷静彻底崩断。 他是风飏,他要带妹妹平安出魔域,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所有人,聚在我身后!” 风飏暴喝一声,周身金色灵力轰然暴涨,衣袍狂舞,长发飞扬,体内潜藏的统领之力彻底爆发开来,耀眼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峡谷! 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金色长龙,剑芒横扫之处,魔兵成片倒地,连精锐魔将都被一击震退! 冉爻光微微挑眉,似有些意外:“哦?藏了点实力。” “冉爻光,你的对手是我!” 风飏持剑而立,挡在所有同伴身前,声音沉稳如岳,“有我在,你休想伤他们一分一毫!” “可笑。” 冉爻光轻笑一声,玉笛再次抬起。这一次,笛声不再是控魔之音,而是杀神魂的夺命曲!尖锐的音波如无形利刃,狠狠扎向众人神魂,让人头痛欲裂,灵力紊乱! 美人儿师姐捂着头痛苦闷哼,阿涤咬牙撑着身体,却怎么也站不稳。 风飏咬牙硬抗神魂剧痛,长枪直指冉爻光,正要冲上前决一死战—— 突然,一道箭芒带着焚天之怒,破空而来! 是阿涤师兄! 他捂着流血的肩膀,硬生生撑着站了起来,神弓「挥」被他拉至极限,箭尖燃烧着属于巫马部落的赤色灵力,那是守护部落、守护族人的信念之火,是绝不向魔族低头的傲骨! “我巫马部的人,宁死,也不受你威胁!” 阿涤师兄双目赤红,吼声震彻峡谷,一箭射出,天地变色! 这一箭,不再是愤怒,而是清醒的决绝。 他终于清醒,冉爻光的话全是蛊惑,部落还在等他回去,同伴还在等他并肩,他不能倒,不能乱,更不能输! 箭芒直逼冉爻光面门,这一次,她终于收起了全部轻视。玉笛急转,魔能屏障全力展开,可箭上附着的巫马部落灵力竟克制魔气,屏障应声裂开细纹! “嗯?” 冉爻光身形急退,避开锋芒,娃娃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怒色:“不知死活!” 她不再留手,嫩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玉笛凝聚全部魔能,一笛砸向风飏与巫马涤两人! 这一击之下,空间都微微扭曲,威压恐怖到了极点! “哥哥!” 美人儿师姐不顾伤势,软剑全力刺出,以身相护。 其余队员也全部爆发底牌,火焰、寒冰、雷光、剑气交织成网,拼死挡在阿涤师兄和风飏身前! 八人,背靠背,血染衣衫,却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 他们是七加一绝对小队,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是永不言败的战士! 风飏眼中金光暴涨,将所有灵力灌注长枪,怒吼一声,朝着那道嫩黄身影全力刺出!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们亡!” 金色剑芒与黑色魔能轰然相撞! 强光瞬间吞噬整个峡谷,巨响震得石壁碎石滚滚,天地变色! 魔兵们被冲击波掀飞成片,冉爻光娇躯一震,后退数步,娃娃脸上第一次褪去了血色。 而绝对小队八人,虽个个重伤呕血,却依旧牢牢站在一起,背靠背,枪在手,弓拉满,剑指敌!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只有一往无前的战意。 冉爻光捂着微麻的手腕,看着眼前这群明明快要倒下、却依旧如钢铁般挺立的人族修士,那双大大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她终于明白,这群人,不是普通的猎物。 而是,敢与修罗拼命的——归宗年轻一辈! 第531章 不动尊现,实力碾压 冉爻光紧攥着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牙关死死咬在一起,心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与错愕——她竟真的小看了眼前这几个人族小辈! 原本以为随手可碾灭的蝼蚁,此刻联手祭出的灵力竟凝成坚不可摧的屏障,隐隐有与她分庭抗礼的实力,这让素来骄纵的玉面修罗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她足尖猛地点地,身形如惊鸿般倒掠出数丈之远,嫩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稳稳落回黑压压的魔兵阵列后方。 不等气息平复,她便将那支已然泛着幽紫魔气的玉笛横于唇边,薄唇轻启,一曲诡谲的魔音自笛孔中倾泻而出。 那旋律哀婉绵长,却藏着蚀骨的蛊惑,如同阴沟里蔓延的毒藤,缠上每一个魔兵的心智。 原本已被人族小队杀得阵脚涣散、面露怯意的魔兵,瞬间双目赤红,周身魔气暴涨,发出癫狂的嘶吼,如同饿狼般再次朝着众人悍然冲锋,攻势比先前更猛了数分。 风飏立于队伍最前,衣袍被魔气与灵力的气流掀得翻飞,他目光如炬,死死锁定阵后的冉爻光,声如洪钟般喝破战局:“擒贼先擒王!阿涤师兄,以你的神弓射杀冉爻光,破了这魔音!” 吼声落定,阿涤师兄周身灵力骤然暴涨,他反手挥出一道金光,利落斩碎身侧扑来的魔兵,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旋即他足踏灵步,反手取下背后那柄镌刻着神纹的灵弓,指腹扣紧弓弦,无上精纯灵力自丹田奔涌而出,尽数灌注于箭尖之上。 一支泛着璀璨金光的利箭瞬间成型,箭尖直指数丈外的冉爻光,带着破竹之势破空而去! 箭速快到极致,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冉爻光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竟连抬手格挡的反应都做不出! 死亡的阴影死死笼罩住她,额头、后背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下颌与脊背滑落,浸透了贴身的衣袍,她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致命金光正朝着自己面门袭来,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天穹之上突然掠过一道凌厉青影,如惊雷坠地! 那人不过轻描淡写一甩广袖,袍袖间涌出的浑厚灵力便如铜墙铁壁,硬生生撞向那支神箭。 阿涤师兄倾尽灵力的一击,竟被轻易扭转方向,利箭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扎向左侧坚硬石壁,铮—— 一声刺耳脆响,箭身尽数没入顽石之中,只留一小截箭尾在外微微震颤。 青色身影岿然立在原地,将面色惨白的冉爻光牢牢护在身后,宽大衣袍垂落,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厚重如岳,直面着人族小队所有人。 阿涤师兄持弓的手猛地一顿,双眼骤然瞪圆,目光死死锁住那道青影,脸上的镇定瞬间崩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茫然,声音都因错愕而发颤:“大巫师?您……您怎会在此?!” 这道挡下神箭的青色身影,竟是巫马部落的大巫师阴世连! 我反手一脚踹开扑来的魔兵,脚尖点地闪身掠至阿涤师兄身后,眉头瞬间蹙起,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阴世连?他此刻现身,挡下人族的致命一击,护着魔族的冉爻光,是打算彻底撕破伪装,自曝身份了吗? 阴世连始终垂着眼帘,目光沉沉落在阿涤身上,那张素来清冷淡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情绪起伏,仿佛没听见那声颤抖的询问,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太爷爷!您终于回来了!” 冉爻光从阴世连高大的身影后探出头,先前的惊惧荡然无存,脸上漾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骄纵,看向阴世连的眼神满是依赖与依仗。 这一声“太爷爷”,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阿涤师兄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持弓的手不住发抖,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荒谬,声音破碎不堪:“太……太爷爷?!” 他甚至怀疑自己被魔音侵了心智,出现了幻听! 我紧紧盯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心底掀起惊澜——不动尊阴世连,竟是玉面修罗冉爻光的太爷爷?! 这层关系,三界之内竟无人知晓,藏得也太深了! 我下意识低头思索起来,哥舒危楼素来沉稳多智,可知道这层隐秘? 我知道不动尊阴世连是魔域几朝老臣,位列魔宫四将,是四人中年纪最长、资历最深的存在,可万万没想到,他的辈分竟也高到这般地步,是冉爻光的祖辈! 小队其余六人也纷纷斩杀近身魔兵,迅速聚拢过来,六人围作一团,脸上皆是错愕与凝重,目光在阴世连与冉爻光之间来回打转,拼命消化着眼前这颠覆认知的一幕。 风飏眼神晦暗不明,眸光紧紧锁在阴世连身上,周身灵力悄然紧绷。他认出了眼前这人,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你是……魔宫四将之一,不动尊?” “不动尊”三个字入耳,阿涤师兄如遭重击,心神巨震,脑子瞬间一片混沌。 前一刻,他刚得知陪伴自己近二十年、亦师亦友、教他修行护他成长的大巫师阴世连,是魔族,还是冉爻光的太爷爷;下一刻,又被砸来“阴世连是魔宫四将不动尊”的消息!两个惊天霹雳接连砸下,炸得他神魂恍惚,根本无法思考——要他如何接受?那个温文尔雅、悉心教导自己近二十载的大巫师,不仅是魔族中人,还是魔君座下最受信重、权柄滔天的不动尊? 巨大的背叛感与茫然席卷了他,阿涤师兄嘴唇剧烈颤抖着,喉结滚动了数次,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话语,声音带着泣血般的不敢置信:“大巫师……你当真是……魔域的不动尊?” 阴世连依旧未置可否,只是淡淡扫过眼前这群神色各异的人族小辈,目光在阿涤惨白的脸上稍作停留,便移开视线,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不发一言。 冉爻光见状,越发趾高气扬,从阴世连身后彻底站出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睨着人族小队,语气嚣张至极:“算你们有眼力!这位正是我魔宫四将之首的不动尊太爷爷!有他在此,今日你们插翅难飞,一个都别想跑,全都得把命留在这魔域之中!” 我们七人僵在原地,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惊涛骇浪与不知所措,唯有阿涤师兄仍死死站在原地,正面直视着那道青色身影。 他脸上的神情早已扭曲交织,愤怒如烈火灼烧着双目,眼眶微微泛红,不解又似寒刃扎在心底,混杂着近二十年情谊被狠狠践踏的痛楚,复杂得让人看了心头一紧。 可此刻深渊魔域之中,强敌环伺,杀机四伏,根本不是追问缘由、寻求真相的时刻——想要弄明白这一切荒诞与背叛,唯有先活着杀出重围。 念及此处,阿涤师兄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化为凌厉的战意,他指节泛白,猛地将手中神弓再次拉至满月,弦上灵力疯狂奔涌,湛蓝色的光芒骤然暴涨,将周遭昏暗的魔气都照得透亮。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冰冷的箭尖直指阴世连的心口。 下一瞬,一支凝满他毕生修为、通体流转着凛冽蓝光的光箭轰然迸射而出! 箭身破空之势锐不可当,硬生生撕裂了周遭凝滞的空气,留下一道刺眼的蓝光轨迹,带着决绝与孤注一掷的狠厉,直直朝着阴世连的心口飞射而去! 蓝光转瞬即至,眼看光箭距离阴世连的心口只剩短短两寸,避无可避之际,阴世连却依旧面色淡漠,不见丝毫慌乱。 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轻抬,随意一抓,便精准地攥住了那支威力无穷的蓝光利箭。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灵力炸裂的轰鸣,那支足以洞穿金石、重创魔族强者的全力一箭,竟就这般被他轻描淡写地握在了掌心,蓝光瞬间熄灭,连一丝余威都未曾散出。 我们八人见状,齐齐大惊失色,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阿涤师兄更是如遭雷击,双眼骤然瞪到极致,瞳孔剧烈收缩,满脸都是震骇到极致的神情,死死盯着阴世连手中那支安静躺着的光箭——这是他倾尽全身灵力、抱着同归于尽之心射出的致命一击,在对方手中,竟脆弱得如同孩童玩具,被如此轻易、甚至漫不经心地破解了! 难道,这便是传说中魔域不动尊深不可测的实力吗?难道,这便是阴世连卸下所有伪装、不再藏拙的真正力量吗? 阿涤的脸色在一瞬间惨白如纸,难看至极。 心底翻涌的,早已不是单纯的愤怒与错愕,而是被最敬重之人欺瞒、被朝夕相伴近二十年的信任狠狠辜负的苍凉,那股寒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比魔域的阴风气刃还要刺骨。 而更让他浑身发僵的,是一种清晰到绝望的认知——自己倾尽修为的全力一击,在对方眼中不过是随手可灭的蝼蚁之怒,这是彻头彻尾的实力碾压,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般的无力与绝望。 他握着神弓的手微微发颤,灵力在体内近乎溃散,眼中最后一点战意也被这压倒性的差距碾得粉碎。 我们这支向来所向披靡的绝对小队,今日在魔域不动尊的面前,怕是连一丝一毫逃出生天的希望,都没有了…… 第532章 云淡风轻,向死而生 就在阿涤心神俱裂、心如死灰的刹那,对面的阴世连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方才捏碎的并非人族强者的全力一击,不过是一缕微不足道的烟尘。 他抬起空着的左手,在握着光箭的右手上轻轻一拂,掌心那支凝聚了阿涤毕生修为的蓝色箭矢瞬间崩解为漫天细碎的光粉,被魔域阴冷的狂风一卷,便消散得无影无踪,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我们八人僵在原地,早已惊得心神俱颤,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眼前这位不动尊的实力,已然超出了我们所有的认知,恐怖得令人窒息。连队伍中修为最顶尖、战力最强的阿涤师兄,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如同稚子面对擎天巨岳,更何况是修为远不及阿涤的我们? 一股浓重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所有人死死包裹,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死寂般的压抑之中,一道清丽却决绝的身影骤然上前,正是我们小队的美人儿师姐——风筝。 她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婉,只剩凛然战意,朗声开口,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魔域不动尊,归宗弟子风筝,前来讨教!” 在八人绝对小队里,风筝师姐的实力仅次于阿涤师兄,是众人心中稳稳的第二战力。如今阿涤师兄心神受挫、一击即溃,临危之际,她自然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扛起迎战的重任。 她心中清明如镜,昔日曾受阴世连出手救治,那份恩情她从未忘却,可如今人魔殊途,立场相悖,眼前之人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大巫师,而是阻他们生路、护魔族妖孽的强敌,公私恩怨,早已必须一刀两断。 话音落,风筝师姐玉手一甩,软剑应声出鞘,柔韧的剑身如同灵动的青蛇,在空中划出连绵不绝的波浪纹路,剑气破空,飒飒作响,凌厉的灵力自剑身之上缓缓弥漫开来。 直到此刻,一直沉默寡言的阴世连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却自带一股压塌天地的威压:“风家丫头,你不是本尊的对手,莫要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风筝师姐柳眉一竖,心头不服之气翻涌,脚下刚要发力上前,手腕却突然被身后之人死死攥住。 她回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兄长风飏。 “筝儿,不可!”风飏面色凝重,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坚决,死死拉住她,不肯让她半步涉险。 风筝师姐望着兄长,心头一暖,却依旧没有退意,她轻轻回眸,给了风飏一个安稳人心的浅笑,声音轻却坚定:“哥哥,此战关乎归宗声誉,更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生死,筝儿不得不为。还请兄长放手。” 风飏却不由分说,猛地将风筝师姐一把拉至自己身后,宽阔的背影将她牢牢护住,眼神如磐石般坚定,没有半分动摇:“我并非要阻止你出战,只是,该由兄长先上。别忘了,你哥哥我,也是堂堂正正的归宗弟子!” “更何况……”风飏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数丈距离,稳稳落在阴世连身上,眸光锐利如剑:“我早就想会一会阴前辈,亲自领略一下,这魔域之中以神秘莫测着称的不动尊,究竟有何等通天本领!” 说罢,风飏反手将风筝师姐轻轻推到我与小千身前,我二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身形微晃的师姐,不让她再冲上前去。 做完这一切,风飏再不回头,大踏步朝着空地中央走去,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脚步声在死寂的魔域之中格外清晰,他声音朗朗,传遍四方:“晚辈风飏,前来向阴前辈讨教!” 风筝师姐心急如焚,想要上前阻拦,却早已来不及。 只见风飏抬手屈指一弹,一道莹润如玉的青色灵光自他指尖迸发,在空中化作一座厚重如天幕的碗形结界,“苍穹”二字隐于灵光之中,正是空明岛镇岛的防御结界——苍穹结界! 结界轰然落下,将我们七人牢牢护在其中,隔绝了外界的魔气与杀机,却偏偏将风飏自己一人,隔在了结界之外,独自面对那位深不可测的不动尊。 阴世连垂眸,淡淡扫了一眼身侧的冉爻光。 冉爻光立刻心领神会,不敢有半分耽搁,将玉笛横在唇边,轻轻吹出一道短促的魔音。 笛声落下,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数百魔兵齐齐躬身,而后井然有序地朝着两侧飞速撤退,顷刻间便清空了中央数丈见方的平地,将一片空旷的战场,留给了风飏与阴世连二人。 战场之上,再无半点杂音。 阴世连这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平静,无波无澜,却带着宣判生死般的冷酷:“吾奉圣君钧令,特来诛杀修罗场叛逆风飏。你,乖乖受死吧。” 风飏闻言,却只是淡然一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语气平静得让人动容:“晚辈自知生有异心,背叛魔域,本就不该被原谅。当初决意救人之时,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能死在名震魔域的不动尊之手,也算不得屈辱,反倒是晚辈的荣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微微一顿,风飏的目光下意识掠过结界之内脸色苍白的风筝师姐,眼神瞬间柔了几分,随即又重归坚定,继续朗声说道:“但晚辈不准备束手就擒。晚辈有在乎的亲人,不忍看她遭受生离死别之痛,故此,自当拼尽全力,以图一线生机!” 阴世连闻言,素来淡漠如冰的眉峰微微一挑,那张永远清冷无波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快千年了,你还是极少数,敢与本尊讨价还价之人。” “是风飏的荣幸!” 风飏身姿挺拔,不骄不躁,朗声回了一句,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与怯懦,即便面对的是抬手便可覆灭他的不动尊,依旧保持着自有的风骨与尊严。 云淡风轻。 阴世连望着眼前一身正气的风飏,深邃如寒潭的眼底,竟极淡地掠过两分真切的赞赏,可那微光不过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瞬间便被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审判之意。 他语气淡漠,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间,像是在宣告一条无可辩驳的罪状: “身为魔族中人,却公然袒护仙门、袒护人族,置同族生死于不顾,是为不义。 身为修罗场统领,却残杀同袍、暗害暗探,背弃麾下职责,是为不仁。 受魔域多年教导与养育,享魔族资源栽培,却背叛君上、曲通外敌,是为不忠。” 他顿了顿,冷眸扫过风飏,声音不带半分温度: “如此不仁、不义、不忠之徒,本尊诛之,不算违背魔神禁制。” 这话落在耳中,我心头猛地一震,眼神骤然微动,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原来如此…… 阴世连从始至终,都是魔神最忠实的拥趸,是阴月圣女一脉坚定不移的追随者。他所坚守的,从来不是魔君一人的意志,而是魔神定下的铁律与禁制。 这么说来,当初他与关山令一同出手拦截我,并非假意周旋,而是出自真心——在他眼中,但凡违背魔神意志、动摇魔域根基者,皆可杀,皆该诛。而身为九幽转世的我,是他愿意追随之人。 一念及此,我心底骤然清明,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上来:他,竟真的是自己人。 可心头刚明了几分,更沉重的焦虑便如巨石般压了下来——眼下这生死一关,到底该怎么过? 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风飏被阴世连当场诛杀,于公于私,于大局算计,他对我都还有至关重要的用处,若是此刻折在这里,之前所有的布局与埋线,都将功亏一篑。 可难题就摆在眼前:众目睽睽之下,我要如何不动声色地阻止阴世连? 这位魔域不动尊出手之狠辣果决,我早有耳闻,方才随手破掉阿涤全力一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以他深不可测的修为,风飏怕是连三五个回合都撑不住,一旦动手,便是瞬息分生死、定存亡。 一念至此,我急得眉心紧锁,整张脸都快要皱成一团,心底翻江倒海,无数念头飞速闪过,却又一个个被尽数否决,找不到半条万全之策。 身旁的小千将我这焦灼万分的模样尽收眼底,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轻声安慰,试图抚平我紧绷的情绪:“离殇,别着急,风飏本就出自修罗场,根基扎实,又兼修空明岛道法多年,底牌定然不少,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我胡乱点头。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场地中央对峙的两人身上,心神全被即将爆发的大战牵动,压根无人留意到角落中我的动静。 我屏住呼吸,借着身旁同伴身形的遮掩,不动声色地悄悄向后退了两步,彻底隐入人群阴影里,指尖快速而隐秘地打出一个暗语手势,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而冉爻光眼角余光自始至终都悄无声息地锁在我身上,半点未曾移开。 她心思机敏,观察力更是敏锐到极致,几乎在我手势完成的刹那,便精准捕捉到了那道隐秘信号,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依旧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只暗中运转魔气,以只有祖孙二人能听见的秘音,轻声朝着阴世连传去: “太爷爷,殿下传讯,叫我们留风飏一条生路,不可当场诛杀。” 第533章 接连受挫,一触即发 阴世连立于漫天魔气之中,青色长袍被凛冽的魔风卷得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森寒戾气,自始至终神色未动半分。 于他而言,风飏的生死不过是主上一句指令的尘埃——圣君下令诛杀,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斩下对方头颅;而今九幽殿下传命留手,那这蝼蚁般的性命,便暂且寄存在他身上。 无关善恶,不问缘由,魔域不动尊的准则,从来只有绝对的遵从。 结界之外,风飏对此一无所知。他紧抿着唇,额角青筋暴起,深知眼前之人是魔域顶阶战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只见他指尖翻飞,掌心骤然亮起璀璨星河,一枚流光溢彩的星盘自丹田祭出,悬于半空之中,阵纹纵横交错,星辉如瀑倾泻而下,在身前织就出一道密不透风的绝杀法阵。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今日被逼至绝境,只能拼尽全身修为,搏那一线生机。 灵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风飏咬牙催动八成修为,星盘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道凝练至极、带着星辰破灭之威的星光煞裹挟着破空之声,直逼阴世连面门! 那星光煞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细微的扭曲,威力之盛,足以开山裂石。 可阴世连只是淡淡抬眼,神色淡漠得如同看一场孩童嬉闹。他缓缓抬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毫无防御,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迎向那致命一击。 只听“嗡”的一声闷响,足以撼动天地的星光煞撞在他掌心,竟如同水滴融入深海,瞬间消散于无形,连一丝余波都未曾泛起。 风飏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还未从这极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阴世连已然动了。 他手腕轻扬,动作优雅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魔刃破风而出,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残影,径直朝着风飏胸口激射而去。 风飏仓促间想要躲闪,却被那股无形的威压锁定,动弹不得分毫。下一秒,青色光刃重重砸在他心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如同断线的纸鸢一般,被巨大的冲击之力掀飞而起,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砸在一丈开外的坚硬地面上。 尘土飞扬,骨骼碎裂的轻响清晰可闻,他趴在地上,再也无力起身。 从风飏祭出星盘到被击飞倒地,一切不过发生在一息之间。苍穹结界内的众人尽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满眼都是惊骇与茫然,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哥哥!” 美人儿师姐最先冲破凝滞的死寂,凄厉的悲吼撕破了结界内的沉默。她双目赤红,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疯了一般朝着结界边缘冲去,想要扑到风飏身边。 可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那层泛着金光的苍穹结界的刹那,一股狂暴的反弹之力骤然袭来,将她狠狠震飞出去。 “美人儿师姐!”我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接住她绵软的身体,她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想要挣脱我的桎梏。 “离殇,放开我!你没看到吗?我哥哥受伤了!他快不行了!”她用力挣扎着,指甲几乎嵌进我的手臂里,情绪濒临崩溃。 我一人之力根本钳制不住失控的她,当即急声呼喊:“小千,快过来帮忙!” 小千闻声立刻奔来,与我一左一右死死拉住美人儿师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她按在原地,不让她再去触碰那致命的结界。 结界之外,阴世连缓缓抬起脚步,每一步落下都沉稳得如同山岳压顶,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一步,缓慢却无比坚定地朝着倒地的风飏走去。 风飏趴在冰冷的魔域地面上,胸口剧痛难忍,经脉寸寸断裂,别说还击,就连抬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一丝猩红的血丝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溢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袍,眼神却依旧倔强,死死盯着逼近的阴世连。 阴世连最终在距离风飏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垂眸俯视着脚下重伤垂死的年轻人,居高临下,眼神冷冽如冰,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动尊独有的威严,一字一句砸在风飏心上: “主人想你活着接受审判,本尊便今日饶你一死。你受本尊这一击,灵识破碎,轻易无法复原,也正好叫你尝尝心噬之罪。这段时日,你胆敢催动半分灵力,便会遭受万蚁噬心、魂飞魄散之痛,你可听明白了?” 此言一出,风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这一招,堪称釜底抽薪! 无法催动灵力,便意味着他从叱咤一方的魔族修士,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自保尚且艰难,又何谈护送归宗一众弟子冲出魔域? 苍穹结界内,我们七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阴世连击败风飏,竟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从头到尾,他都未曾动用全力!不过短短片刻,阿涤师兄与风飏两位强者,接连败在他手下,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魔域不动尊,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被困于此,我们所有人,怕是都在劫难逃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涤师兄重伤在身,风飏呕血趴伏在地,灵识破碎再无战力。苍穹结界内仅剩的六人面面相觑,脸色皆惨白如纸,绝望如潮水般漫过心头。前有魔域不动尊阴世连如魔神矗立,后有结界困死退路,连呼吸都似被冰冷的魔气凝固。 就在众人僵立无措之际,一道桀骜不驯的身影骤然踏出,打破了死寂。 是那伽罗。 他身形挺拔如海中玉柱,右手食指抵在额头眉心处,召唤出自己的龙神真身,一身鎏金镶边的深海鲛绡战衣贴身而覆,勾勒出矫健劲拔的线条,衣摆绣着翻涌的浪纹与暗金色龙纹,一动便似有碧海潮声隐隐回荡。 一头墨色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仅用一枚赤金蛟龙发冠固定,额间隐现淡青色的龙族龙印,眉眼锋利如出鞘寒刃,鼻梁高挺,唇线微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与傲气,一双瞳仁是极浅的琉璃金,亮如烈日下的碧海,不怒自威。 他肩宽腰窄,身姿英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龙威,虽未显龙形真身,却已自带四海龙族的尊贵与悍然。 “坐以待毙,可不是小爷的作风!” 那伽罗冷哼一声,掌心一握,一柄通体莹润、寒气逼人的深海玄冰三叉戟骤然现于手中。 此戟由万年深海寒铁与真龙逆鳞淬炼而成,戟身泛着幽蓝冷光,三道戟尖锐利如霜,刃面刻满上古龙族御水符文,流转着淡淡的金光与水韵,握柄处缠绕着防滑的龙筋,轻轻一振,便有海啸龙吟之声冲天而起,寒气四溢,连周遭凝固的魔气都被震得微微动荡。 他握紧三叉戟,大步走到众人身前,脊背挺得笔直,毫无半分惧色,反倒战意熊熊燃烧。 “接下来,便让小爷去会一会这魔域的不动尊!” 话音未落,那伽罗右手凌空一转,指尖凝起精纯的龙族本源之力,一枚巴掌大小、金光璀璨的真龙逆鳞自他掌心破空而出! 那龙鳞带着摧枯拉朽的龙族威压,狠狠撞在坚固的苍穹结界之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连魔功都难以撼动的结界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丈许宽的豁口,金光破碎,灵气外泄。 那伽罗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龙出海,闪身跃出结界之外。 他先快步掠至倒地的风飏身旁,单手稳稳将人扶起,半搀半扶地将重伤的风飏挪到安全角落,动作利落干脆,不见半分拖泥带水。 待安置妥当,那伽罗猛地转身,手腕一振,手中三叉戟凌空挥舞,破空之声嚯嚯作响,寒芒闪烁间,三道戟刃卷起层层水浪气劲,每一次挥动都似有碧海翻涌、巨浪拍岸,威势惊人。 他横戟而立,琉璃金瞳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前方神色淡漠的阴世连,声音清亮而傲气冲天: “阴世连,你听好——小爷乃西海龙宫二皇子,那伽罗!今日,便来亲手拆了你这魔域不动尊的名头!” 话音落,三叉戟直指对方,龙威与战意冲天而起,竟硬生生逼退了周遭三尺魔气! 早在那伽罗掌心真龙逆鳞破空而出、硬生生撕裂苍穹结界的刹那,阴世连便已有所察觉。 他眉峰未动,周身青色长袍无风自动,脚下魔雾微涌,身形如同鬼魅般骤然向后飘退数丈,动作轻缓却迅疾如电,不带半分烟火气,恰好避开结界破碎时迸射而出的凌厉金光余威,姿态从容依旧。 待尘埃稍定,一道纤细娇俏的身影已然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阴世连身后半步之处,正是冉爻光。 少女眉眼灵动狡黠,带着几分未脱的娇憨与天生的桀骜,一双眼眸亮如寒星,扫过结界豁口处跃出的那伽罗,视线落在他鎏金战衣与周身隐约的龙气之上,顿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微微倾身,声音清脆又带着亲昵的撒娇意味,朝着身前的阴世连朗声请求:“太爷爷,这只蹦跶的小龙虾,就交给玄孙女来练练手吧!” 阴世连垂眸瞥了她一眼,神色依旧淡漠冷厉,周身寒气未散,只是语气里微不可查地多了一丝叮嘱,沉声道:“对方是四海龙族后裔,身负真龙之力,不可轻敌,更不得掉以轻心。” “是!爻光谨记太爷爷教诲!” 冉爻光立刻挺直脊背,脆生生应下,眼底却跃动着跃跃欲试的战意。她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一朵黄色花蕊般飘身向前,主动踏出站到了阵前,直面手持三叉戟、龙威凛然的那伽罗,一场龙与魔的对决,一触即发。 第534章 魔音绕耳,龙吟破天 看清从阴世连身后缓步踏出的人影,那伽罗本就桀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鎏金战衣上的龙纹都似染上了一层怒意。 来人竟是冉爻光。 一张看似稚嫩娇俏的脸庞,身形纤细如少女,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狠戾与煞气,却让整个魔域的妖魔鬼怪都闻之色变。 那伽罗当即瞪大一双琉璃金瞳,龙眼圆睁,周身龙威骤然暴涨,声如洪钟,震得周遭魔气都阵阵翻涌: “怎么是你个丫头片子来应战?阴世连是不敢亲自出手,还是瞧不起我西海龙宫二皇子?你起开,叫你太爷爷上!” 他语气里满是不屑与不快,摆明了觉得冉爻光不配做自己的对手。 冉爻光秀气的眉毛猛地一蹙,原本灵动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寒冰,小巧的鼻尖微微绷紧,一声冷嗤从唇间溢出: “狂妄之徒!杀鸡焉用牛刀?对付你这只蹦跶的小龙虾,我一个人,足够了!” “你说什么?!” 那伽罗胸膛剧烈起伏,气得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 他乃是堂堂西海龙宫二皇子,身负真龙血脉,纵横四海未尝一败,何曾被人如此轻贱,还比喻成一只任人宰割的鸡? 还小龙虾??? 这对骄傲的龙族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握紧手中玄冰三叉戟,戟尖寒光大盛,怒极反笑:“好!好得很!那你可别被我一戟打哭,回头哭哭啼啼找你家太爷爷告状去!” 结界之内,我看得心头一跳,忍不住扬了扬眉。 旁人不知,我却清楚——冉爻光平生最恨的,便是别人拿她的模样说事,更恨被人当作弱不禁风的小丫头、小孩子看待。那伽罗这几句话,简直是一脚狠狠踢在了马蜂窝上! 果不其然。 对面的冉爻光指尖猛地收紧,掌心那支通体莹白、温润无瑕的上古魔玉笛,几乎要被她纤细的手指攥出火花。 一张玉般的小脸气得发白,贝齿紧咬下唇,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心底怒喝: 长成这副幼儿般的模样,是她的错吗?!这只无礼又野蛮的臭龙虾,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她!今日,她定要将这龙虾蒸熟、煮烂、剁碎,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下一秒,冉爻光纤纤玉指轻抬,将玉笛稳稳横在唇边。 红唇似火,玉笛如雪,一白一红相映成艳,美得惊心动魄,可那股从骨血里透出来的森然魔气,却让天地都为之变色。 可惜,这从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演奏,而是一场关乎生死、决定存亡的绝杀对决,空气里早已弥漫开浓得化不开的悲壮与杀意。 幽幽笛音骤然响起。 初听时纤细婉转,下一刻便化作尖锐刺耳的魔音,穿云裂石,盘桓上升,在空旷死寂的峡谷之中疯狂回荡,直刺神魂。 笛音所过之处,魔气翻涌如浪,天际之上,一团浓如墨汁的黑云凭空凝聚,滚滚而来,不过瞬息便遮蔽了整片天空,将日光彻底隔绝,天地瞬间暗沉如夜,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伽罗却满脸不耐,伸手掏了掏耳朵,满脸嫌弃地撇撇嘴,语气极尽嘲讽: “我说,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吹的调子也太难听了,简直是污染小爷的耳朵!” 这句话,成了压垮怒火的最后一根稻草。 冉爻光的笛音猛地一顿。 那张娇俏的小脸之上,瞬间漫上彻骨寒霜,一双原本灵动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熊熊烈火,声音尖利又冰冷,字字带着绝杀之意: “臭龙虾——你找死! 今日,我便让你尝尝,地狱之火将你活活烤熟、烧至魂飞魄散的滋味!” 话音未落,魔音暴涨,黑云翻滚,天地间的温度骤然飙升,暗红色的火焰在云层之中隐隐跳动,一场龙与魔的死战,彻底爆发! 头顶黑云翻涌如沸,暗红火光在云层深处疯狂窜动,熊熊烈焰裹挟着焚尽一切的高温从天穹压落,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连地面的岩石都泛起焦黑滚烫的色泽。 那伽罗抬眼瞥了一眼,琉璃金色的龙眼之中满是不屑与轻慢,鼻孔里不屑地轻嗤一声,心底暗自冷哼: 不过是一团虚有其表的火焰罢了!想他西海龙宫二皇子,历经九重天雷之劫,早已淬炼出不灭龙身,连天道雷罚都伤不得他分毫,这点凡间似的焰火,又能奈他何? 他周身龙威散漫,丝毫没有将这地狱之火放在眼里,姿态轻狂得不可一世。 可被困在苍穹结界内的小千,脸色却早已变得惨白。 她天生对灵火、魔气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此刻清晰地察觉到,那黑云之中翻滚的绝非寻常天火,更不是天雷余火,而像是九幽地狱深处孕育而出的焚神魂焰,火焰漆黑中透着猩红,温度高得骇人,连空间都能被烧出裂痕! 她急忙攥紧拳头,踮起脚尖朝着结界外的那伽罗高声呼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二叔!那火焰绝非普通真火,十分蹊跷诡异,您千万不可大意,一定要当心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声急切提醒,终于让那伽罗脸上的轻视稍稍收敛。 他眉头微挑,终于正眼看向头顶那片燃烧的黑云,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下一刻,那伽罗手腕一沉,手中深海玄冰三叉戟重重顿在地面! “咚——” 一声沉闷巨响震彻峡谷,寒冰之气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却在靠近黑云的瞬间便被高温消融。 他不再托大,右手凌空一握,指尖凝聚起精纯无比的西海本源水灵力,猛地朝前一推! 一道粗约一尺、晶莹剔透的水柱轰然破空,带着龙族控水之威,如同一柄水剑,笔直地朝着云顶翻腾的赤焰冲撞而去! 水柱去势凶猛,势如破竹,可就在冲到半空、即将触碰到地狱之火的刹那—— “滋——” 一阵刺耳的蒸发声响起。 那看似凌厉的水柱,竟在眨眼之间被高温烧成白雾,连一滴水珠都没能留下,直接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伽罗瞳孔微缩,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 他没有慌乱,却也不敢再有半分怠慢,当即深吸一口气,周身龙力暴涨,淡青色的龙纹在他脖颈与手臂间隐隐浮现,西海浩瀚水元在他体内疯狂奔涌。 “再来!” 他一声低喝,右手再次凌空翻涌。 这一次,一道比先前粗大一倍、宛若水缸粗细的巨型水柱轰然成型!水柱奔腾咆哮,内含龙族真龙之力,浪涛翻涌之声震耳欲聋,带着足以淹没山川的威势,再次悍然冲向头顶黑云之中的地狱赤焰! 可令人心惊的一幕再次发生—— 这道威力倍增的水柱,依旧在半空中被无形的恐怖高温狠狠吞噬。 连火焰的边都没碰到,便彻底蒸发殆尽,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峡谷之内,气氛瞬间死寂。 那伽罗握着三叉戟的手微微一紧,终于彻底收起了所有轻敌之心,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 这地狱之火,远比他想象的,要恐怖得多。 我站在苍穹结界内看得心头一震,整个人都怔住了。 我与冉爻光相识至今,竟从不知她手中的玉笛能引动如此恐怖的异火,敢情这位看似娇憨可爱的小丫头,从前在我面前一直刻意藏拙,把真正的杀招死死按在了底处。 这一下终于展露,才让我真正明白,为何连哥舒危楼都敢将凶险万分的修罗场全权交到她手上——此女年纪虽小,手段之强、底蕴之深,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结界之外,那伽罗两度控水击火,却连对方分毫都未能伤及,水柱接连被蒸发得干干净净。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知再与头顶异火纠缠下去只会徒劳无功,当即猛地一转思路,不再与天空中燃烧的黑云较劲。 只见他手腕一扬,将玄冰三叉戟稳稳横于身前,冰冷锐利的戟尖直指场中持笛而立的冉爻光,周身龙威骤然绷紧,战意冲天: “管你那团破火有什么蹊跷,小爷我没兴趣陪你耗!擒贼先擒王,今日我只对付你——只要拿下你,什么火都自然会灭!” 戟尖寒光凛冽,直指眉心,杀气扑面而来。 冉爻光却丝毫不惧,缓缓将唇边的玉笛放下,一双灵动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轻轻一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面容娇俏可爱得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 可她下一瞬开口的话语,却冷得像淬了剧毒,字字带着九幽深处的寒意: “你以为躲得过?这团烈焰,取自魔北雪原之下的九幽地心之火,能焚神、能灼仙、能炼碎神魂。你不过区区半神之体,真要撞上来,眨眼便会成我烈焰下的一捧飞灰。啧啧啧,真是可惜了一身真龙血脉……” 话音未落,她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抬,清脆一响指。 “啪!” 声响未落,云层之上那团翻滚不休、咆哮如凶兽的赤红色地狱之火,骤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被解开了枷锁的凶兽,铺天盖地地狂冲而下! 火浪翻涌,赤芒漫天,不过一瞬便将那伽罗死死围在中央,更是顺着苍穹结界外围席卷而来,把我们七人连带着结界一同团团裹住。 一浪高过一浪的恐怖热浪疯狂碾压而至,空气被烧得扭曲爆裂,刺鼻的高温与焚魂的灼热感狠狠撞在结界之上。 即便有苍穹结界抵挡,那恐怖的火舌依旧透过结界纹路渗透进来,带着焚山煮海之势,铺天盖地压向我们每一个人。 我前世本就自九幽出身,自幼便与这类地狱真火相伴,神魂早已不惧灼烧,站在其中只觉温热如常,毫无半分威胁。可结界内的其他人就没有这般底气了——美人儿师姐、小千、剩下几位同门个个脸色涨得通红,汗水瞬间浸透衣袍,双眼被热浪熏得难以睁开,裸露在外的皮肤更是传来阵阵灼痛,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艰难。 我怕暴露身份,连忙收敛自身气息,装作与众人一般艰难抵挡火焰的模样,抬手挡在脸前,身体微微晃动挣扎,眉头紧锁,露出一脸吃力难耐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道震彻峡谷、穿云裂石的嘹亮声响,突然自火圈中央炸响! 我猛地抬头定睛望去—— 是那伽罗! 他在地狱真火合围的绝境之中,终于被逼出了真龙本源,仰天发出了一声震撼四海的龙吟! 第535章 那伽真身,暗谋盗珠 苍穹结界之外,天地间风云骤变,魔气与仙力轰然冲撞,震得虚空阵阵扭曲。 那伽罗周身青光暴涨,原本挺拔的身形在磅礴灵力中轰然舒展,化作真身——一条横贯天际的青黑色巨龙。 这条巨龙鳞甲如千年玄铁锻造,层层叠叠覆满龙躯,泛着冷冽而厚重的幽光,每一片龙鳞都镌刻着西海万古水汽,触之便有凛冽潮意扑面而来。 四只龙爪筋骨虬结,锋锐如淬了寒铁的神兵,铮铮作响间似能撕裂苍穹;头顶一双龙角森然耸立,直插云霄,角尖寒光凛冽,透着上古神兽的威严与霸道。他猛地张开巨口,震彻天地的龙吟轰然炸响,声波如巨浪般席卷四方,连结界都为之震颤,九幽业火的赤芒都被这声咆哮震得微微摇曳。 下一刻,青黑巨龙摆动庞大龙躯,裹挟着西海万顷汪洋的凛冽水汽,如同一座移动的水山,朝着漫天翻涌的九幽业火悍然扑去。 他龙目赤红,誓要以自身本源水汽,浇灭这焚尽万物的无边赤焰,龙躯过处,空气都被水汽凝出细密的冰雾,与灼热的业火碰撞出滋滋作响的白气。 立于业火中央的冉爻光,一袭黄衣猎猎翻飞,玉面冷艳,自然不会坐视那伽罗破灭火势。 她素手轻抬,将那支通体莹白的骨笛凑至唇边,清越而诡谲的笛音骤然响起,穿破龙吟与火声。 笛音起落间,漫天赤焰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化作火蛇灵巧闪避龙躯的冲撞,时而聚成火莲轰然回击,火舌卷动间直逼青龙面门,业火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烧得扭曲变形,二者缠斗愈烈,结界内的光芒忽明忽暗,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惊天动地的战场牢牢吸引。 便是此刻! 我压下心底的悸动,借着混乱的战局与光影遮挡,不动声色地避开众人视线,脚步轻缓地挪到杨不降身侧。 他正紧攥着拳,目光焦灼地望着战场,眉宇间满是对夏日暖的牵挂,全然未察觉我的靠近。 我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耳语,一字一顿道:“杨师弟,你想救活夏日暖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杨不降浑身一僵。他猛地转头看向我,双眸圆睁,满脸惊诧与不敢置信,声音都忍不住发颤:“离殇姑娘,你……你此话何意?” 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紧盯战局的四人,确认无人留意这边,才冲他轻轻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随我退至结界角落的阴影处。 待站定,我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当初拉你入我等阵营时,我便承诺过,定会为你寻得天玑珠,助你复活夏姑娘。如今魔域不动尊与玉面修罗,皆被那伽罗与冉爻光的大战牵制在此,通往魔宫的防卫必然空虚,正是盗取天玑珠的绝佳时机。” 我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眼底的期盼与急切:“我知晓魔宫确切方位,可替你打掩护,引开所有人的注意,你便可趁机悄悄潜入魔宫盗珠。只是魔宫乃魔域核心,必定高手云集、结界森严、坚不可摧,此去九死一生,不知你,敢不敢放手一试?” 我从未担心过他的答案。杨不降对夏日暖的情深,早已刻入骨髓,为了让心爱之人死而复生,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他也绝不会退缩。 我赌的,从来都是这份至死不渝的深情。 果然,杨不降只是指尖微颤,略微沉吟一瞬,眼中的惊诧便被决绝取代。 他猛地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望着我重重点头,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只要能救活阿暖,纵然是龙潭虎穴,我杨不降也愿闯上一闯!纵是魂飞魄散,亦绝不后悔!” 我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轻声道:“有你这句话,便足矣。” 杨不降脸上的决绝转瞬又被愁绪取代,他眉头紧锁,无奈叹道:“可是,这苍穹结界是风飏亲手布下的,结界坚固无比,除他本人之外,普天之下料想无人能强行打开。我先前试过催动灵力冲击,却如以卵击石,根本无法撼动分毫,我要怎么做,才能从这道结界里出去?” 我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察觉后,缓缓从袖中取出一道泛着淡淡金光的符纸。 符纸材质特殊,非丝非帛,上面用朱砂绘着三仙岛独有的上古符文,纹路流转间透着凛然仙气,绝非下六门的寻常符箓可比。 我将符纸悄悄塞入他手中,指尖轻按,叮嘱道:“这是我师父高瞻赠我的高阶破界符箓,乃三仙岛秘宝,下六门之人从未见过,恰好能精准破解风飏空明岛的结界咒法。” “待会儿你趁众人紧盯战场、无暇他顾之时,悄悄绕到结界后方,默念符纸上的咒文,再将符纸贴于结界壁上,便可瞬间撕破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足够你顺利出去,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杨不降捧着手中的符箓,只觉入手温热,仙气萦绕,知晓这是绝世宝物,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将符纸叠好,贴身藏进衣袖深处,生怕有所损毁,而后重重地向我抱了抱拳,满是感激。我冲他微微点头,示意他即刻准备,随即转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缓步走向不远处的四人小队。 我刻意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恰好将四人的视线完全遮挡,让他们只能看见前方的龙火大战,再也留意不到角落的动静,不动声色地,为杨不降创造出绝佳的出逃时机。 结界的阴影里,杨不降深吸一口气,攥紧袖中的符箓,趁着漫天青光与赤焰交织的混乱,悄无声息地,朝着结界后方掠去…… 结界之内,光影纷乱,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外界那一场龙吟火啸的大战牢牢攥住,竟无一人察觉,一场悄无声息的暗局,已在他们身后悄然落子。 美人儿师姐寸步不离地守在最靠近风飏的位置,她虽然无法冲破结界,但也要守在距离风飏最近的位置上,满脸担心,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风飏,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向别处,仿佛只要守在此处,便能替他挡下一切暗袭。 一旁,敖千寻正蹲在巫马涤身边,素白的指尖轻捻法诀,淡粉色的素女宫疗愈灵力如薄雾般缓缓渗入阿涤师兄体内。她眉头微蹙,认真探查片刻,才轻轻舒了口气,低声安抚道:“阿涤师兄只是灵力受了剧烈震荡,经脉未损,并无大碍,稍作调息便可恢复。” 话音落下,她也随之将注意力投向那惊天动地的龙火缠斗,再无多余心思留意旁人。 卫晓天则立在结界最前方,脊背挺直,一双锐眼死死锁定着那青黑巨龙与漫天业火的交锋,每一次鳞爪与火焰的冲撞都牵动着他的神经,掌心暗暗蓄力,随时准备接应战局,更是将身后的动静彻底抛在了脑后。 一时间,结界内四人各司其位,竟无一人回头,无一人察觉角落那道悄然离去的身影。 我站在人群边缘,神色平静如常,仿佛也在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前方大战,唯有眼角的余光,悄无声息地掠向结界后方的阴影处。 只见一道单薄却决绝的身影,借着符纸撕开的微小缺口,如一抹轻烟般迅速掠出结界,转瞬便钻进了魔宫方向那条幽暗隐秘的暗道,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确认杨不降已经顺利离去,我悬在心底的那口气才缓缓松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翻涌着层层算计。 我交给杨不降的,从来不是什么三仙岛的高阶破界符箓,那不过是我随口编造的谎言。 那看似仙气缭绕的符纸之下,掩藏的真正本体,是镇魂石。 我早已用精妙的易形术法,将镇魂石伪造成符箓模样,它内里蕴藏的磅礴魔气,远比寻常仙法更霸道,冲破风飏布下的苍穹结界,不过是举手之劳。而我这般费尽心思,为的就是借杨不降之手,将这枚烫手的镇魂石,悄无声息地送到哥舒危楼的手中。 这些时日,我早已敏锐地察觉到,队伍之中已然暗流涌动,有人暗中猜忌,隐隐嗅到了内奸的气息。镇魂石事关重大,这般危险品一直藏在我身上,如同怀揣利刃,迟早会引火烧身,暴露身份。 如今支走杨不降,让他带着“假符箓”破界出逃,简直是一箭双雕。 待到日后众人发现结界被破、杨不降失踪,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自然而然地聚焦在突然失踪的杨不降身上。 他为复活夏日暖叛逃魔域——这般合情合理的罪名,足以让他替我背上这口黑锅,洗清我身上所有嫌疑。 这支七人小队的心思,我早已看得通透。 除了心思缜密的敖千寻小千,其余众人大多性情耿直,有勇无谋,只需稍加言语哄骗,便能轻易蒙混过关。 而我与小千一路同行,共过患难、彼此照拂,有着旁人不及的情分在,我料定,即便日后生出些许风波,她也绝不会轻易怀疑到我头上。 大局已定,棋子落定。 我轻轻敛去眼底所有锋芒,重新换上一副专注担忧的神色,抬眼望向外界那片火光与青光交织的战场,仿佛只是一个忧心战局的普通同伴。 无人知晓,这看似平静的结界之内,最凶险的棋局,早已布下。 第536章 魔兵围困,内鬼初现 另一边的战场之上,青黑巨龙与九幽业火的缠斗已渐至尾声。 那伽罗本就是西海真龙半神之躯,身负万古沧溟之力,周身水汽凝霜成冰,每一次摆尾都携着翻江倒海之势。 冉爻光的九幽业火虽凶烈,却终究被他以西海本源水汽层层压制,漫天赤焰从燎原之势渐渐缩成一簇簇跳动的火苗,最后竟被硬生生碾灭大半,空气中只余下灼热刺鼻的硝烟味。 胜负之势,已然分明。 归宗弟子一方眼看就要大胜,结界内众人刚要松气,冉爻光却骤然变了脸色。 修罗玉面含煞,眼见一对一缠斗落了下风,她再无半分周旋之意,素手猛地一扬,刺耳的魔啸破空而出。 刹那之间,黑暗中潮水般的魔兵从四面八方涌来! 黑甲森森,魔刃泛光,数百乃至上千道魔气翻腾的身影层层叠叠,不过瞬息便将整座苍穹结界团团围死,密不透风,如同一只巨大的魔掌,将他们彻底扣死在其中。 那伽罗见状怒发冲冠,龙身震鸣,青黑色鳞甲簌簌作响,他化作人形悬于半空,手持玄冰三叉戟,戟尖寒气逼人,指着冉爻光厉声怒斥:“玉面修罗!你这卑鄙小人,好生无耻!堂堂正正对决输了便输了,竟动用魔兵以多欺少,你是输不起吗!” 冉爻光轻轻抚了抚袖角,笑意妖冶又嚣张,半点不觉得羞愧。 “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她轻笑一声,黄衣在魔气中翻飞,“我是女子,从未答应过与你单打独斗。这里是魔域,是我的地盘,我的兵,我若放着优势不用,非要与你死斗,那才是真的蠢。今日,我便是要将你们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魔兵齐齐嘶吼,声震四野。 那伽罗深知结界撑不了太久,当即不再与她口舌相争,龙威一震,身形骤落。玄冰三叉戟横扫而出,冰棱炸裂,最前排的魔兵瞬间被冻成冰雕、轰然碎裂。 他趁机一把搀住气息奄奄的风飏,足尖一点,如惊鸿般折回苍穹结界之内。 刚一落地,美人儿师姐便疯了一般扑了上来。 她一把接住摇摇欲坠的风飏,平日里灵动明亮的大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发颤:“二哥!你怎么样?哪里疼?你别吓我……” 风飏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他虚弱地摆了摆手,在妹妹的搀扶下勉强跌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痛。 小千见状立刻上前,素女宫的疗愈灵力轻柔却急切地探入风飏体内,眉头越皱越紧。 苍穹结界依旧坚固,阴世连与冉爻光并未强行强攻,只是带着魔兵在外围静静围困,像捕食者等待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结界内暂时安全,气氛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片刻之后,小千收回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声音轻得发颤:“不行……风飏他……他体内的灵力、魔力,全都消失了。” 众人一惊。 “像是……像是他身体里藏着一个无底的漩涡,”小千闭了闭眼,艰难地说出真相,“将他毕生修为、经脉气海,尽数吸噬一空,点滴不剩……他现在……与凡人无异。” 一句话,让整个结界陷入死寂。 修为尽废,对修仙者而言,比死更残忍。 风飏却像是早有预料,他颤抖着苍白的嘴唇,勉强挤出一点安慰的笑,抬手轻轻抚摸妹妹的头顶:“不动尊的实力,本就恐怖如斯……我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筝儿,莫哭,莫伤心。” 美人儿师姐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扑在风飏肩头,声音哭得撕心裂肺:“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若不是筝儿执意要来魔域找你,你也不会跟着我们叛逃,不会被他们追杀……我宁愿一辈子不见你,也不要你变成现在这样……” “傻丫头,”风飏忍着痛,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却无力,“就算你不来,哥哥也会想办法去找你。这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 兄妹二人相拥而泣,哭声在压抑的结界里格外刺耳。 我站在一旁,只觉得这没完没了的眼泪烦人心神,默默抬头望向结界外笑意盈盈的冉爻光与不动如风的阴世连,在心底冷冷吐槽: 下回谁把孩子打哭了,谁负责过来哄,别来烦我。 就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风家兄妹的悲伤牢牢吸引、无人分心他顾之际,结界边缘突然爆出一声急促又错愕的怪叫。 卫晓天猛地回头,目光在人群里飞快扫了一圈,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们先别哭!都别哭了!我问你们——我大哥呢?!”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众人猛地一怔,纷纷停止哭泣,茫然地互相张望。 一个、两个、三个……数遍之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结界之内,少了一个人。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在心底慢悠悠地叹了一句: 呵,你们可算发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卫晓天这一声喝问,如同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将结界内本就压抑的气氛炸得支离破碎。 方才还沉浸在悲伤里的风家兄妹、满脸凝重的小千、神色紧绷的阿涤师兄与那伽罗,此刻尽数僵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空荡荡的角落,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与诡异,悄然爬上每个人的心头。 卫晓天彻底急红了眼,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凶兽,在狭小的结界内焦躁地团团转,脚步重重踏在地面上,声音都因慌乱而变调:“我大哥刚刚还在这儿!明明就在方才那伽罗与冉爻光大战的时候,他还站在我身后不远,怎么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影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鹰隼般的目光狠狠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急促又带着哭腔:“你们谁看见了?谁注意到他往哪儿去了?是不是有人趁乱把他掳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脸茫然与无措。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要么被龙焰大战吸引,要么围着受伤的风飏担忧,谁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留意一个沉默站在角落的人。一时间,结界内只剩下慌乱的呼吸声,无人能答得上一句话。 见此情景,我眼底微光一闪,立刻上前一步,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掺着几分疑惑与担忧,声音清亮,让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此事着实蹊跷。杨不降的修为在我们之中本就不算顶尖,灵力浅薄,连风飏布下的苍穹结界都撼动不了分毫,他怎么可能凭自己的本事离开?” 我微微顿了顿,抬眼望向结界外密密麻麻、虎视眈眈的魔兵,语气沉了几分:“依我看,他十有八九,是被外面的魔族人悄悄掳走了!” 这话一出,卫晓天先是一怔,随即又立刻摇头,眉头拧成一团,满脸不解地追问:“不对啊!我们这么多人都守在结界里,魔兵就算要抓,也该抓修为高、有威胁的人,为何偏偏单单抓走我大哥这个实力最弱的?这根本说不通!” 他这一句反问,像一根针,瞬间戳破了表面的平静,也戳开了所有人心底那层不敢细想的疑云。 空气骤然凝固。 小千最先反应过来,她秀眉紧蹙,原本为风飏诊治的双手缓缓收回,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与凝重:“卫晓天说得没错……魔族掳人,向来挑关键目标,杨不降无足轻重,他们费尽心机破界掳人,完全不符合常理。” 美人儿师姐还扶着虚弱的风飏,此刻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锐利了几分,顺着思路往下说:“除非……他不是被掳走的。” 一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在每个人心上。 风飏脸色苍白,虚弱地抬了抬眼,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苍穹结界除我之外无人能解,方才结界确有异动,却并非外力强攻,更像是……有人主动用秘法打开了缺口。” 此话一出,疑云瞬间炸开! 卫晓天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摇头:“不……不可能……我大哥怎么可能自己出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我适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点醒,“你们忘了吗?杨不降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目的——救活夏日暖。”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小千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骤变:“夏日暖的魂魄早已残缺,唯有天玑珠能将她复活……而天玑珠,就在魔君的手中!” 美人儿师姐恍然大悟,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从加入我们的那一刻,就心怀鬼胎!他根本不是来对抗魔族,而是来伺机盗取天玑珠的!” “难怪……难怪他会突然消失……”风飏闭了闭眼,疲惫又失望地叹了口气,“他定是与魔域暗中勾结,里应外合,借着大战的混乱,偷偷破界离开,投奔了魔族,换取复活夏日暖的机会!” 一时间,所有的线索全部串联,所有的疑点尽数指向了那个悄然失踪的人。 卫晓天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狠狠砸在结界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你们不要胡说!” 他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被误解的愤怒与痛苦,“我大哥才不会与魔族沆瀣一气,背叛所有人!他就算想救活夏姑娘,也应该是向归宗宗主或者义父青云道长求救,你们无凭无证,凭什么认定我大哥背叛?” 结界内的气氛,瞬间从悲伤与慌乱,变成了彻骨的冰冷与愤怒。 除了卫晓天,所有人都怀疑—— 杨不降,就是那个潜伏在队伍里、与魔族串通一气的内鬼。 我站在人群之中,垂着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寂与笃定。 完美。 这口黑锅,他背定了。 第537章 杨背锅侠,全员被擒 卫晓天双目圆睁,眼尾几乎要崩裂开来,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风箱般在苍穹结界内回荡,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发颤。 周遭归宗弟子的窃窃私语与怀疑的目光如针般扎在他身上,可他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信,信到骨子里,大哥杨不降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背叛生他养他的归宗,更不会背弃一同斩妖除魔、生死与共的同伴。 要洗清大哥身上泼天的嫌疑,唯有将人寻回来,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才能戳破所有流言与猜忌。 可眼下,一道横亘在眼前的死结,死死困住了他所有的念头。 卫晓天猛地抬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结界之外——阴世连负手立于云端,周身魔气翻涌如墨浪,身旁的冉爻光一身黄色魔袍猎猎作响,身后更是铺天盖地的魔兵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将苍穹结界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八人被困在这方寸结界之中,插翅难飞,连突围都难如登天,又何谈去寻找失踪的杨不降? 我将卫晓天眼底的焦灼与孤注一掷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却只剩冷然的笃定——他的执念,注定只会落空。 此次随我一同前来的归宗六名亲传弟子,再加上风飏,这七个人,我一个都不会放归仙门。 他们必须被牢牢扣在魔域,成为我手中最锋利、最致命的筹码。 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归宗宗主,还有那六位执掌一方的掌门,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眼中那个不起眼、甚至可以被忽略的小弟子,竟会成为左右仙门百家与魔域千年对峙格局的关键之人。 指尖轻轻拂过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我不动声色地朝不远处的冉爻光递去一个极淡的手势。 冉爻光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身前的阴世连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清晰:“太爷爷,殿下有令,命我等即刻破开苍穹结界,将归宗八名弟子尽数擒下,分开关押,不得有误!” 分开关押,这是我早已盘算好的一步棋。唯有将八人拆散,隔绝彼此的耳目,我才能悄无声息地脱身,去见哥舒危楼。 阴世连闻言,威严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他缓缓抬起右手,干净白皙的手掌在虚空中轻轻一转,掌心顿时溢出一道浓稠如实质的漆黑玄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直撞向头顶的苍穹结界。 “咔嚓——”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结界内的八人齐齐仰头,瞳孔骤缩。 只见原本坚不可摧的苍穹结界顶端,竟裂开了一道纤细的裂痕。 不过瞬息之间,裂痕便如藤蔓疯长般蔓延开来,密密麻麻,最终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缝隙之中迸射出刺目耀眼的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不好!苍穹结界被破了!” 风飏原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惧,“没了结界的庇护,我们再也没有屏障,接下来只能与魔兵硬拼,绝无生路!”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掣出腰间的仙剑、法器,灵力灌注剑身,光芒流转,摆出御敌的姿态,眼神中却都藏着一丝绝望。 可阴世连根本没给他们拼死一战的机会。 他只是轻飘飘地挥了挥宽大的衣袖,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凌厉的攻势,八道由玄光织就的巨网便从魔气中骤然成型,带着无可挣脱的束缚力,精准地朝八人飞罩而来。 一人一网,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我奋力扭动身躯,催动体内灵力想要撕裂巨网,可那玄光织成的网却如同有灵性一般,越是挣扎,收束得越紧。 不过片刻,我的四肢便被死死收拢,整个人被裹成了一个动弹不得的大粽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其余七人的境况与我一般无二,越是拼命挣扎,网线勒得越紧,很快便都放弃了无谓的抵抗。 小千的声音带着焦急的提醒,在人群中响起:“快别动了!这是玄光恢恢网,看似疏阔却疏而不漏,能随人的挣扎变幻大小,越是动作,收束得越紧!” 众人闻言,顿时僵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敢再动一下。 冉爻光眼中精光乍现,语气带着得胜的凌厉,高声命令麾下魔兵:“将他们挨个打包,扛走!” 魔兵们应声而上,粗鲁地扛起被裹成粽子的八人,踏上了漆黑的魔域之路。 一路之上,颠簸不止,身旁的归宗弟子们要么晕晕沉沉,要么满眼愤恨,唯有我清醒异常——我清晰地辨出,脚下的路,正是通往魔域核心的魔宫。 我暗自尝试着动了动手腕,可刚一发力,玄光网便再次收紧,冰冷的网线狠狠勒进皮肉,传来一阵刺痛。 我无奈地泄了气,只能暂时安分下来,静待时机。 魔兵扛着我们八人,在魔宫的岔路口分道扬镳,将人送往八个截然不同的隐秘之地。 待到其余七人都被带远,彻底没了踪影,冉爻光立刻挥手喝退了身边的魔兵,快步跑到我身前,脸上满是关切与惶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您没事吧?属下罪该万死,让您受此束缚!” 我被网线缠得死死的,连脖颈都无法转动,嘴巴更是被细密的网线封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闷声闷气地怒吼:“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帮我解开!” 含糊不清的话语从网线缝隙中挤出来,带着十足的火气。 冉爻光这才如梦初醒,连连应着:“哦哦哦!属下这就解!” 她伸手就去拽玄光网的网线,使出浑身力气拉扯,可那网线如同与天地灵力相连一般,任凭她怎么扯、怎么拽,都纹丝不动,反而让我身上的束缚更紧了几分。 “叫你太爷爷过来!”我被勒得胸闷气短,语气愈发不耐。 “是!属下立刻就去请太爷爷!” 冉爻光吓得脸色一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快步朝着阴世连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只留下我一人被玄光网裹着,僵在原地,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暗光。 好戏,才刚刚开始。 …… 阴世连闻讯片刻便疾步赶来,青色魔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冽的魔气。 他抬手轻捻法诀,指尖凝出一缕暗紫玄气,轻轻一点缠在我身上的玄光巨网。 只听“铮”的一声轻鸣,那坚不可摧的网绳竟如同冰雪消融般层层溃散,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里。 重获自由的我猛地舒展四肢,脖颈、肩背、手腕传来一阵阵被勒紧后的酸麻刺痛。 我揉了揉泛红的手腕,抬眼时面色已覆上一层薄怒,毫不客气地瞪向眼前这位魔域元老,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戏耍后的不悦:“不过是做场戏给归宗那群人看,何至于把我捆得这么结实?险些勒断我的骨头。” 阴世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拱,脸上无波无澜,只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声音低沉如古钟:“机会难得。” 短短四字,道尽魔域行事的狠绝与谨慎——既然要擒,便要擒得毫无破绽;既然要做戏,便要做得天衣无缝。 我轻哼一声,懒得与他掰扯这笔账,只冷声道:“这笔账我先给你记下,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眼底深藏的调侃与深意,径直开口,语气不容置喙:“别耽搁了,带我去见哥舒危楼。” “殿下,这边请。” 阴世连侧身让开道路,抬手做出一个恭敬的引领姿势,态度谦卑却不失威严。 我紧随其后,穿过重重魔宫回廊,踏入一片肃穆至极的地界——百尺楼。 抬眼望去,魔宫正殿巍然矗立在云霄之下,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前那道玄色丹陛自平地笔直攀向高台,阶面以千年玄铁浇筑,淬刻着暗金色的上古魔纹,朱红宫漆与墨黑石材交织缠绕,寒气森森,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人碾碎。 丹陛正中的御路巨石上,雕着吞云魔蛟与幽冥缠枝,纹路深处流淌着若有若无的漆黑魔气,似活物般缓缓呼吸。 魔域规矩森严,寻常魔兵魔将连靠近都不敢,只能贴着墙壁躬身而行,唯有魔宫掌权者与阴月圣女,才有资格踏足这道象征至高权柄的丹陛。 我每落下一步,脚下的阶纹便亮起一圈幽紫色的光纹,光芒顺着石阶蔓延而上,如同踩在权力与威压的脊梁之上,震得周遭空气微微震颤。 而在丹陛最高处,一道孤峭挺拔的身影早已静立等候。 哥舒危楼。 他负手立于丹陛之巅,墨发随风微扬,周身魔气内敛如深渊,明明静立不动,却仿佛与整座魔宫、整道丹陛融为一体,成了这魔域里最不可撼动的存在。 我远远望见丹陛之巅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头积压已久的紧绷与戾气瞬间烟消云散,眉眼骤然舒展,所有的戒备与伪装尽数卸下。 我扬声朝着高处唤道,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轻快:“阿初,我回来了!” 这一声喊,穿透了魔宫凛冽的风,越过层层玄色石阶,直直撞进哥舒危楼的心底。 立于丹陛最高处的男子,周身原本如寒渊深潭般的威压骤然消融,冷硬的轮廓被一抹极浅、却极暖的笑意缓缓化开。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一步步踏上权力阶台的我身上,墨色眸底翻涌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魔域最安稳的回响: “九幽,欢迎回家。” 风卷动他墨色的衣袍,拂过丹陛上暗金流转的魔纹,吞云魔蛟的纹路在他脚下微微发亮,仿佛也在恭迎主人归位。 我踏在缓缓亮起幽光的石阶上,一步一步走向他,走向这魔域之中,唯一能让我卸下所有伪装的地方。 身后的阴世连垂首静立,不敢抬头直视这一幕——魔宫的两位主人,久别重逢,无需千言万语,只一句归来,一声欢迎,便胜过万语千言。 第538章 九幽回归,抹杀离殇 哥舒危楼长臂一伸,稳稳攥住我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径直将我往百尺楼深处引去。 玄色衣摆扫过殿外冰凉的白玉阶,他侧首低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你派来的那名人族少年,心思藏得浅,我一瞧便知根由。镇魂石我已妥善收妥,那少年也已命人好生安抚,并未苛待。” 话锋微转,他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九幽,那名人族少年,你打算如何处置?” “不过是人质之一,传令阴世连,将其捆缚严实,与其他俘虏一并关押入锁魔牢,不得有误。” 我淡淡应道,任由他牵着前行,玄色绣着暗金魔纹的裙摆拖地,在寂静的长廊里落下无声的回响。 不多时,两人便踏入了百尺楼正殿。 殿内穹顶高耸,雕梁画柱皆缠满阴月纹路,烛火幽蓝跳动,映得满殿肃穆。 御前使陈阮舟躬身立在左侧,魔宫三将甲胄森然,按剑候于右侧,气压沉凝。我身后,阴世连面无表情,冉爻光收敛神色,都步履沉稳,周身煞气慑人。 哥舒危楼携我一同踏上王座,玄黑与暗紫的衣袍交叠,共踞这魔域至高之位。 我垂眸扫过阶下众臣,清亮的嗓音穿透殿内的静谧,字字铿锵:“此次我亲入归宗腹地,拐带回六名归宗核心弟子——其中二人是上三仙岛的关门弟子,二人是仙门百家悉心教养的义子,余下二人,更是西海龙宫的嫡系子弟。归宗、仙门、龙族,三界顶尖势力,我替魔域一次性尽数得罪。今日当着诸位的面,你们,怕了吗?” 话音在空旷的大殿中盘旋,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又折回,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呼喊轰然炸开:“圣女威武!我等誓死追随,绝无半分惧意!” 陈阮舟执礼躬身,魔宫四将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满殿臣工无不俯首,忠心毕现。 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艳的笑意,满意颔首:“甚好。归宗,我是不回去了。不日之后,三界便会传遍消息——归宗九龙山战灵师弟子离殇,潜入魔域刺探机密,事败被擒,最终惨死魔域,同行弟子悉数被擒。届时,归宗的滔天怒火,定会尽数倾泻于我魔域身上。百年蛰伏,今朝亮剑,是我们与归宗正面抗衡,让魔域一统天下的时候了!此道大势,无人可挡!” 哥舒危楼抬手按在王座扶手上,玄色眼眸中翻涌着雄霸天下的野心,声线雄浑,响彻大殿:“我魔域族人蛰伏百年,韬光养晦,休养生息,磨利爪牙,为的从不是偏安一隅!我们要开创魔域盛世新篇章,要让族人摆脱所谓名门正道的千年压制,要让我等堂堂正正立于三界阳光下,坐拥沃野千里,享尽世间一切荣光!” “圣君威武!九幽殿下威武!” “圣君威武!九幽殿下威武!” “圣君威武!九幽殿下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声席卷整座百尺楼,气冲霄汉,震得殿顶烛火狂舞,阴月纹路似活过来一般,泛着幽冷的金光。 待呼声渐歇,哥舒危楼扬声下达钧令:“本君已传令下去,三日后,举行圣女登坛大典,魔域与雪原同庆,恭迎九幽圣女殿下正式回銮魔域!”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温柔又郑重,一字一句,宣告天下:“从此以后,三界再无归宗弟子离殇,唯有我阴月皇族,至高无上的——九幽殿下!” 众臣工领命,纷纷退下筹备登坛大典事宜,殿内很快恢复了清静。 哥舒危楼屏退左右,亲自陪我前往专为阴月圣女修葺的阴月宫。 刚踏入宫门,一道娇俏的身影便提着粉白裙摆,像只欢快的蝶儿般朝我飞奔而来,清脆的嗓音满是欢欣:“姐姐,您终于回来了!” 是十醍。 我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小姑娘,抬手轻轻摩挲着她头顶柔软的发丝,眼底漾起难得的慈爱温柔:“十醍,姐姐回来了。” “这次……这次不会再走了吧?”十醍仰着小脸,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期盼与不安,紧紧揪着我的衣袖。 我用力搂了搂她,柔声笃定:“此次回来,姐姐便再也不走了,永远陪着你。” “太好了!”十醍瞬间笑靥如花,将小脸深深埋进我怀中,双臂死死环住我的腰,生怕一松手我便消失。 一旁的哥舒危楼看着这般景象,玄色眸底染上清浅的醋意,撇了撇嘴,满脸不开心地小声悻悻抱怨:“偏心……我都还没好好抱过姑娘呢。” 我斜睨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对着他轻轻用口型吐出两个字:闭嘴! 当着孩子的面,这般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哥舒危楼摸了摸鼻尖,乖乖噤声,却依旧黏在一旁,目光片刻不离我身。 我走到阴月宫落地窗旁的锦绣绣墩上坐下,十醍像只小挂件般紧紧依偎在我身侧,小脑袋靠在我肩头。 我扭头看向哥舒危楼,神色瞬间恢复冷冽,语气沉稳:“料想此刻,归宗早已发现核心弟子失踪,顺着线索追查,必然已经查明他们被掳入魔域的真相。明日,便将‘离殇潜入魔域被发现,奋起反抗,最终被阴世连一掌击毙’的消息,尽数散布到三界各处。也该让归宗那帮自诩正道的伪君子,好好急上一急了。”哥舒危楼闻言,当即点头应下:“此事交由我,定办得滴水不漏。只是……” 他话到嘴边,却微微顿住,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顾虑。 我抬眸淡淡瞥他一眼,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轻声道:“你是在担心,高瞻得知消息后的反应?” 哥舒危楼沉沉颔首,玄色眸中凝着浓重的忌惮与慎重,将心底最深的顾虑一字一句如实道出:“你我都清楚,战灵师一脉,向来是归宗屹立三界的最强底牌,而高瞻更是其中顶尖的狠角色。他杀伐果决,手段凌厉,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魔域将士、妖族精锐、魅族长老、灵族尊者,不计其数,是我们三界异族公认的头号死敌。我们如今彻底抹杀离殇的身份,将你从归宗彻底剥离,等同于当众狠狠抽了他一巴掌,必定会引动他倾巢而出的滔天怒火。对付高瞻这种对手,一旦出手,便必须一击毙命,绝不能给他半分喘息反扑的机会,否则,必成魔域心腹大患,后患无穷!”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暗纹,听着他的话,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沉光,缓缓开口:“你所言,分毫不差。我潜伏在高瞻身侧整整三年,朝夕相伴,步步为营,却依旧未能彻底勘破他心中所思所想,更未能探清他深藏不露的真正底蕴实力。但有一点,我看得比谁都清楚——这位归宗战无不胜的战神,有一个致命到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弱点,那就是心善。” 话音顿了顿,我抬眼看向哥舒危楼,语气里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阿初,你我当年安插的那两枚棋子,如今,终于到了可以动用的时候。” 我口中的那两人,正是南诏国那位手握秘力的大祭司,与雪山之上不谙世事的小神女。 当年我随高瞻前往南诏,哥舒危楼则派人隐于暗处紧随其后,凭借魔域之力暗中联络上早对南诏国王室心怀不满的大祭司,几番权衡利弊,终于说动他舍弃南诏国主的信任,带着天生灵力纯净的小神女,冲破重重阻拦,秘密逃出南诏,一路奔赴魔域投奔而来。 后来在黑木林的绝杀禁制阵法中,大祭司依计诈死瞒天过海,彻底脱离归宗视线,安稳隐匿在魔宫深处,静待调遣。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冰冷的笑意,我望着哥舒危楼,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玩味:“归宗高瞻,一生斩尽邪魔,铁石心肠,可你说,当他面对一个牙牙学语、眼神纯净、毫无杀伤力的小神女时,他还会竖起满心防备吗?” 哥舒危楼眉峰微蹙,依旧存有疑虑,沉声问道:“道理是这般没错,可倘若日后高瞻察觉小神女与我魔域有所牵连,以他的心智,必定会瞬间识破圈套,我们的布置岂不是尽数作废?” 我轻轻拍了拍依偎在身旁的十醍,示意她先去一旁玩耍,待殿内只剩我与哥舒危楼二人,才压低声音,吐出一个足以让高瞻方寸大乱的秘计:“我自然有办法让他失去神智。我会亲口告诉他,这位南诏雪山而来的小神女,是他魂牵梦绕、遍寻不见的亲姐姐——南樱的转世。” “到那时,得知姐姐转世重生的消息,高瞻必定心神大乱、方寸尽失,多年紧绷的心防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破绽百出——而这,正是我们等待已久的绝佳可乘之机。” 我指尖轻轻叩着身前的云纹石桌,声音压得极低,每一字都带着刺骨的冷静与算计,殿内幽蓝的灯火落在我眼底,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芒。 “只是你我都清楚,这样的机会,此生只会有一次。” 我抬眼望向哥舒危楼,语气骤然凝重,再无半分玩笑之意:“高瞻何等聪慧果决,一旦第一击未能取他性命,让他回过神勘破骗局,我们非但再无下手的可能,反而会被他反咬一口,满盘皆输。所以这一次,我们不能有半分侥幸,必须布下天罗地网,做好万全之备,将所有变数尽数掐灭在萌芽之中。” 哥舒危楼面色一肃,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魔域圣君独有的凛冽威压,他上前一步,沉声道:“你说,需要如何布置,魔宫上下、三将七卫、百万魔兵,尽数听你调遣。”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一字一句,定下绝杀之策:“锁仙牢的人质、修罗场潜伏于归宗和其他仙门百家的暗卫、陈阮舟的情报网、南诏大祭司的咒术,还有我潜伏三年所得的归宗布防图……所有力量,必须在三日后圣女大典之前,全部就位。” “这一局,我们只许胜,不许败。” 第539章 是放是杀,终身幽禁 我安然在阴月宫住下,自有哥舒危楼遣人快马传信,将归宗弟子被魔域所擒的消息传达四方。 那六位归宗弟子已被分开关押,殿宇重重、禁制层层,彼此隔绝音讯,倒也省心安置。 唯独一人,让我辗转难决——风飏。 他本是我魔域埋在归宗最锋利的一枚暗子。 以风家少主之名,步步为营踏入空明岛,潜伏数载,探得归宗机密无数,于我魔域而言,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功。 可偏偏在最关键的一刻,他反戈相向,竟要拼尽全力,引着那群归宗弟子逃出我布下的天罗地网。 风飏啊风飏。 你心有旁骛,暗存异心,叫我如何饶你? 我支着下颌,静静坐在阴月宫极高的落地窗前。 窗外便是映月潭瀑布,千尺水帘凌空垂落,水雾随风漫卷,微凉地沾在脸颊上,像一层化不开的愁绪。我望着那片翻涌的月色,轻轻叹了一声: “真是愁人。” 脚步声轻快地从殿外传来。 十醍捧着一大束五颜六色的鲜花撞了进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清甜的香气。 她把花束高高举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姐姐,您看!这是我刚从圣君哥哥亲手打理的花圃里偷采来的,最好闻的一捧,您快闻闻香不香?” 我随手抽出一朵,凑到鼻尖轻嗅。 清雅的花香漫过肺腑,一瞬间便冲淡了心头积压的烦躁与混沌。 我轻笑一声:“香。多谢你,小采花大盗。” 十醍得意地弯起眼,将整束花细心插进案上的青瓷瓶里,旋即在我对面坐下,一双眸子直勾勾地望着我,满是好奇:“姐姐,您有心事。” 我抬了抬眼:“你看出来了?” “当然啦,”她理所当然地点头,“姐姐一皱眉,我就知道您不开心。到底是什么事,让您这么为难?” 我将支着下颌的手臂缓缓放下,懒懒地搭在桌沿,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在愁一个人。风飏。” “放,不能放;杀,又下不了决心。左右两难。” 十醍眨了眨大眼睛,一脸天真里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干脆:“有功当赏,有过当罚,魔域自有规矩在,有什么好为难的?” “没那么简单。” 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沉了几分,“风飏是修罗场最出色的暗线,潜伏人间十数年,传回的情报足以抵得上千军万马。后来他又冒险拜入归宗空明岛的金光真人门下,一步步贴近归宗高层,那是我们扎进敌人心脏最关键的一枚钉子。” “我早察觉他对风家留情,心生退隐之意,才特意下令,让游栖鹤与阿令将他诱回魔域。本想好好劝他,让他断了那些杂念,继续为魔域效力。” 我顿了顿,指尖微微一紧,“可他倒好——挣脱监视,逃出修罗场,反倒帮着归宗弟子,要从我眼皮底下逃出去。” 我抬眼看向十醍,把这个无解的问题抛给她: “你说,这样的人,是该杀,还是该留?” 十醍几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自然是该杀!” 我身子微微一僵,直起身看她。 她一脸认真,字字清晰:“不管风飏从前立过多大的功,他背叛魔域,这是不争的事实。姐姐您想想,若真被他成功把人带出去,我们这么多年的布局,不就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待叛徒,就不能心软。唯有严惩,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同族、相助异教徒,是什么下场。” 我沉默下来。 其实道理,我比谁都清楚。 之所以犹豫,不过是心底那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处——我竟真的把归宗当成过一段归宿,把风筝、敖千寻、巫马涤那些人,当成过可以放下戒心的同伴。 好端端的,我怎么反倒长了良心? 十醍见我眼底依旧徘徊不定,又往前凑近几分,语气郑重得近乎恳切: “姐姐,能背叛的,从来就不是自己人。您万万不能心软。” 我望着她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窗外瀑布声隆隆作响,水雾弥漫,将整座阴月宫裹在一片朦胧的月色里。 心,却在这一刻,慢慢沉了下去。 我望着十醍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双眼不掺半分杂念,只认魔域的规矩与生死。 窗外映月潭的水声轰鸣,如千军万马在心底踏过,水雾漫进殿内,沾湿了我垂落的发丝,也凉透了那点不该有的心软。 能背叛的,从来就不是自己人。 这句话像一柄淬了冰的匕首,轻轻一旋,便刺破了我连日来的犹豫与混沌。 我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从桌面抬起,轻轻拂去落在衣袂上的一片花瓣。 那花香依旧清雅,此刻闻来,却只剩一片冷冽。 “你说得对。”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不再有半分叹息,不再有半分为难,“有功当赏,有过当罚。魔域的规矩,从不是用来对叛徒心软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十醍眼睛一亮,似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快下定决心,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姐姐想通了?” “想通了。” 我站起身,走到那扇高高的落地窗前,望着夜色中翻涌如墨的水帘,目光冷冽如寒月,“风飏潜伏多年,劳苦功高,我从不否认。可功是功,过是过,一码归一码。他既选择了反戈,选择了护着归宗,那便是与我魔域为敌。” 我微微侧过脸,眼底最后一点柔软也被夜色吞没,只剩杀伐决断的冷意: “传我圣女令——” 守在殿外的侍卫闻声立刻躬身入内,垂首待命。 “风飏背叛魔域,私通归宗,罪无可赦。暂且废去他一身修为,打入幽牢,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私放。” 我顿了顿,声音更沉,“至于那六位归宗弟子,依旧分开关押,严加看守。待归宗传回消息,再一并处置。” 侍卫沉声应道:“遵主上令!” 待侍卫退下,十醍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住我的衣袖,仰着头看我:“姐姐,这样才对。只有心够硬,才能守住魔域,不被旁人欺辱。” 我低头看向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是啊。” 我轻声自语,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身在魔域,心若不硬,怎么站得稳。” 只是那一瞬间,脑海里莫名闪过空明岛的流云,闪过藏书阁中风飏曾经递来的一本古籍,闪过那些短暂得如同错觉的安稳。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 映月潭的风还在吹,水雾沾在脸上,凉得刺骨。 从此,再无犹豫,再无心软。 我是阴月宫之主,是魔域的掌舵者之一,从今往后,只守魔域,不问归宗。 …… 幽牢深埋修罗场地底千丈,石壁上嵌着的幽萤石泛着冷青微光,终年不见天日,连风都吹不进半分暖意。 铁链从穹顶垂落,将风飏牢牢锁在石座之上。他一身衣袍早已在之前的缠斗中染了尘色,发丝凌乱,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不见半分狼狈颓唐。 只是那双曾藏着万千算计与清冷的眼,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 从他选择违背魔域指令,执意要护着归宗弟子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地牢的死寂。 负责看守的魔将手持令牌,面无表情地站在牢门外,声音冷硬如石,将阴月宫主的命令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风飏耳中: “主上有令——风飏背叛魔域,私通归宗,罪无可赦。废去一身修为,打入幽牢,无主上口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放行。” “轰——” 最后一个字落下,风飏周身骤然亮起漆黑的禁制锁链,狠狠勒入他的经脉之中。 剧痛如万千冰针穿刺骨髓,他闷哼一声,脊背猛地绷紧,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体内修炼多年的魔气如同被狂风席卷,一寸寸溃散、抽离,原本充盈的力量飞速枯竭,只余下空荡荡的虚弱。 这与阴世连祭出的玄光不同,不是短暂的束缚住他的灵力,而是实打实将他毕生所学、所修尽数毁去。 修为,废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良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得像叹息,又苦得像浸了寒潭的酒,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听得人心中发涩。 他不怕死。 潜伏人间十余载,多少次险死还生,他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他以为,等待他的会是一刀了断,是魔域对叛徒最干脆的处决。 可他没想到,是这样。 废去修为,终身幽禁。 这不是惩罚,是……留手。 是那位坐在阴月宫高处,对着映月潭水雾愁眉不展的主上,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了。 “主上……” 风飏低声念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翻涌着愧疚、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 他愧对魔域多年栽培,愧对修罗场镜无明老师的培养,愧对那位将他视为最锋利暗子的主上。 他潜伏归宗,步步为营,探得无数机密,本应是最忠诚的刃。 可偏偏在空明岛的朝夕相处里,在筝儿的温情牵绊中,在那些短暂的安稳岁月里,他动了不该动的凡心,生了不该生的亲情。 他想归隐,想远离纷争,想护着那些他视作亲友的人。 于是,他背叛了。 可到最后,那个一向杀伐果断、从不留情的阴月宫主,却给了他一条不死的路。 风飏缓缓闭上眼,冷汗顺着下颌滑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碎成一片微凉。 他没有挣扎,没有嘶吼,更没有辩解。 铁链冰冷刺骨,牢牢锁住他的身躯,却锁不住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知道,从此往后,世间再无潜伏归宗的风家少主,再无修罗场最出色的暗子。 只有幽牢里,一个废去修为、终身不见天日的囚徒。 “属下……知错。” 四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彻骨的忏悔,消散在幽牢阴冷的风里。 他不怨,不恨。 唯有愧。 愧对那位,终究心软了的主上。 而地牢之外,阴月宫的水雾依旧弥漫。 我站在窗前,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窗沿,心底那一点被强行压下的柔软,终究还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轻轻动了一下。 幽牢里的人,终身不见天日。 而我这个做决定的人,从此也再无回头之路。 第540章 噩耗传来,归宗反应 归宗七名弟子擅闯修罗场、尽数被魔域生擒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湖面,不过半日,便在江湖各派之间掀起惊涛骇浪。 燕子矶眼线遍布天下,最早截获这道绝密线报,不敢有半分耽搁,星夜兼程,将急报送入归宗听风阁。 听风阁阁主邵珩,位列归宗七仙之末,素来不显山不露水,可他执掌的听风阁,却是归宗最锋利的耳目,天下消息、机关暗线、江湖秘闻,无一能逃过他的眼睛。 此刻捏着那方染了密信的绢帛,邵珩素来沉稳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当即起身,直奔通天峰白虎堂。 玄隐真人听闻消息,手中拂尘猛地一顿,片刻便传下宗主钧令——上三仙岛主、下六派掌门,尽数齐聚白虎堂议事。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白虎堂内香烟袅袅,玉阶之上,玄隐真人端坐正座,一身素白道袍衬得他仙风道骨,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位归宗领袖,在左侧首座那处空无一人的蒲团上微微一顿,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 “明瞻还在闭关?” 高瞻闭关之地乃是九龙山秘境,此刻正是冲击境界的紧要关头,半点惊扰不得。 去传讯的弟子离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恭敬而谨慎: “回宗主师尊,高师叔仍在闭关关键期,战风前辈亲自守在关前,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弟子不敢擅闯,只得先行前来议事。” 玄隐真人缓缓点头,指尖轻捻长须,眼底却掠过一丝隐忧: “你做得对。修行不易,一朝顿悟,千载难逢。只是……明瞻若是出关,惊闻此等噩耗,怕是不会善了啊。” 堂内众人心中皆是一沉。 “七师弟,”玄隐真人收回目光,看向阶下的邵珩,声音沉定,“将你所得线报,原原本本,道与诸位知晓。” “是,宗主师兄。” 邵珩上前一步,他其貌不扬,面容普通,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观之可亲的沉稳。此刻他声音一改平日温和,洪亮如钟,字字清晰,砸在每一个人心口: “魔域已公然放话——我归宗弟子,九龙山离殇,九疑山巫马涤、风筝,五行堂敖千寻、那伽罗、杨不降、卫晓天,共七人,私自潜入魔域修罗场,被魔宫四将之一的不动尊,当场生擒。” 一语落下,满堂皆惊。 戒律堂堂主俞昊缘俞掌门本是闭目养神,闻言豁然睁眼,眸中精光爆射,手中拂尘险些脱手: “七人?!竟敢擅闯修罗场?这……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身侧几位掌门更是面面相觑,神色惊变。 古往今来,只有魔域进犯归宗,从无归宗弟子主动闯入修罗场腹地。 这几个小辈,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闯下了滔天大祸! 邵珩脸色更沉,停顿一瞬,才继续开口,语气重如千钧: “交战之中,九龙山弟子离殇……与不动尊力战,不幸殒命。余下六人,尽数被俘。魔君哥舒危楼,已亲笔修书,遣使送至归宗,要我等,给魔域一个交代。” “离殇殒命?” 这四个字,比之前那句更如惊雷炸响。 堂内瞬间一片死寂。 谁都清楚,离殇乃是九龙山战灵师一脉唯一嫡系传人,自入门后被高瞻视若己出,疼爱至极。 若是让闭关紧要关头的高瞻得知离殇殒命的消息,以他护短又刚烈的性子,只怕当场便要提剑杀向魔域修罗场。到那时,归宗与魔域积攒多年的平衡,必将彻底崩碎。 离殇不仅是九龙山战灵师唯一传人,更是未来战灵师一脉的正统传承。 离鑫身子猛地一颤,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如何向闭关的高瞻师叔交代? 槲寄生端坐在席位上,本是腰背挺直,闻言亦是脸色骤变,手指紧紧扣住座椅扶手,骨节凸起,眼底翻涌着惊怒与自责。 阿涤与风筝,是他九疑山的师弟师妹,如今双双被俘,他这个代掌门派的大师兄,罪责难逃。 金光真人闭上眼,长长一叹,再睁眼时,满是痛心与焦灼:“胡闹……真是胡闹啊。” 玄隐真人看着堂下神色各异的诸位领袖,有的震怒,有的痛心,有的惶恐,有的愤然。他缓缓抚过花白长须,清透的眼眸中带着重压,声音传遍白虎堂: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诸位,皆畅所欲言。此情此景,我归宗,该当如何?” 话音刚落,田中水掌门便猛地一拍扶手,率先起身。他生得圆润富态,此刻圆脸绷紧,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铿锵,毫无偏袒: “宗主!就算是我归宗弟子擅闯修罗场,那也是事出有因!若非魔域先遣风飏那等暗探,潜伏我空明岛,搅乱我归宗格局,何来今日之事?咱们归宗的弟子,是生是死,该由我们自己管教!魔域擒我弟子,杀我门人,还要我们给交代?荒唐!依我之见,当即刻遣使,与魔域交涉,先把人给我平安讨回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门下并无弟子被俘,这番话,公正坦荡,掷地有声。 素女宫水中月掌门紧接着起身,她一身素衣,容貌清丽,气质温婉,此刻柳眉倒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护犊: “敖千寻乃是我素女宫亲传弟子,便是有错,自有我这个师尊管教,再不济,还有她西海龙王生父出面撑腰。何时轮得到魔域动手擒拿,废辱我归宗颜面?宗主师兄,师妹赞同田掌门所言——人,必须先救回来!” 槲寄生缓缓站起身,对着玄隐真人深深一揖,腰身弯得极低,声音带着沉沉的自责与恳切: “宗主师尊,各位掌门师叔。阿涤与风筝私自离山,闯下大祸,全是弟子平日管教不严,约束不力所致。无论门规如何惩处,弟子一概领受,绝无半句怨言。只恳请宗主与诸位长辈,以大局为重,先想办法,将他们二人,与其余被俘同门,尽数营救归来。” 他直起身时,眼底已是一片坚定: “人若不归,九疑山,上下不安。” 一时间,白虎堂内,救徒之声渐起,可人人心中都清楚。 哥舒危楼既然敢公然发难,这一次,绝不会轻易放人。 归宗与魔域,一场避无可避的风暴,已然来临。 玄隐真人端坐主位,目光沉沉扫过堂中群情激愤的诸位掌门,指尖缓缓捻过雪白长须。 众人的意见他都听在耳里——护犊、讨还、交涉、问责,句句都是归宗立场,可偏偏,没有一句能真正解眼前死局。 哥舒危楼要的从不是一句道歉,也不是一点好处。 他要的,是归宗低头,是归宗认栽,是让天下人都看见,归宗弟子擅闯魔域,死得活该、擒得应当。 一旦低头,归宗千年声威,便会裂出一道再也补不上的缝隙。 可若强硬到底,直接开战—— 六位弟子还在魔域手中,刀俎鱼肉,瞬息生死。 高瞻尚在闭关,离殇死讯一爆,九龙山必乱。 归宗此刻,根本耗不起一场全面厮杀。 玄隐真人沉默片刻,周身那股淡淡的仙泽骤然一凝,白虎堂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言定鼎的威严: “诸位的心意,本座都明白。 归宗弟子,由归宗护着;归宗颜面,由归宗守着。这一点,从未变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剑,直透人心: “但——怒不能救国,情不能退敌。 哥舒危楼既然敢公开传信,就是算准了我们要么怒而开战,要么忍气吞声。 我们偏不遂他的意。” 田中水掌门立刻上前一步:“师兄,那您的意思是?” 玄隐真人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第一,不承认弟子擅闯魔域是无端寻衅。 向天下人言明,他们是追踪魔域暗探风飏,误入修罗场边界,并非蓄意开战。 占住理,我们才有交涉余地。” 水中月掌门轻轻点头:“师兄说得是,先把道义握在手里。” “第二,明面上强硬,暗地里留一线。 本座亲自执笔,回书哥舒危楼: 归宗弟子,无论对错,归宗自行处置。魔域私自擒拿、斩杀我归宗门人,已是越界。 限他三日内,将六位弟子完好无损、恭恭敬敬送回归宗边境。” 槲寄生眉头微蹙:“可……魔君若是不肯?” 玄隐真人眸中冷光一闪: “他不肯,便是第三策—— 以力逼和,以势压人。” 他抬手,拂尘一摆,令下如山: “邵珩!” 邵珩立刻躬身:“弟子在。” “命你听风阁全线开动,将魔域暗探风飏潜伏归宗、诱害弟子一事,散布天下。 让江湖各派都看清楚,不是归宗挑事,是魔域步步紧逼。” “是!” “离鑫。” 离鑫猛地一震,上前领命:“弟子在!” “你即刻返回九龙山,严守高瞻闭关之地。 离殇噩耗,暂时压下,一字不可泄露。 若有半点风声惊扰出关,唯你是问。” 离鑫心口一紧,双膝重重跪地:“弟子……遵命!” 他知道这担子有多重,一边是师门惨死的弟子,一边是即将破境的师尊,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玄隐真人又看向堂中诸位仙长: “其余诸位掌门,各自返回山门,整肃弟子,严阵以待,对外只称闭关修行,不妄动一兵一卒。 但—— 各峰精锐弟子暗中集结,法器、丹药、剑阵,全部备妥。 明是交涉,暗是备战。 哥舒危楼若敢伤我归宗一人, 那便不是交涉,是宣战。” 一言落,满堂皆肃。 金光真人长吁一声,拂尘一甩,眼中痛心化作决断: “宗主考虑周全,老道服气。 空明岛上下,听凭宗主调遣。” 水中月掌门敛衽一礼,语气坚定: “素女宫随时待命,只要能救回千寻与诸位同门,师妹万死不辞。” 槲寄生深深叩首: “九疑山但凭宗主吩咐,只求换回阿涤、风筝,给牺牲的离殇师妹,一个公道。” 田中水掌门拍着胸脯: “我五行堂上下,全听宗主一句话!人要救,脸也要争!” 玄隐真人缓缓站起身,白衣在白虎堂中微微拂动,目光望向魔域所在的方向,声音沉如钟鼎: “传本座令—— 归宗不挑事,但绝不怕事。 不主动开战,但绝不怯战。 人,必须回来。 理,必须讨回。 颜面,必须守住。” 堂下众人齐齐躬身,声震屋宇: “谨遵宗主法旨!” 窗外云层翻涌,天光晦暗。 第541章 玄隐回函,布局揭伪 众人领了玄隐真人的吩咐,当即分头行事,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耽搁。 玄隐真人独坐静室,指尖捻着狼毫,在素色信笺上落笔成文,寥寥数语,却字字藏锋,一封看似谦和恭谨的回函转瞬即成。 他封好信笺,唤来燕子矶最机敏的暗探,将密函郑重交付,命其快马加鞭,星夜兼程送往魔域,不得有误。 哥舒危楼接到归宗的回信,指尖连碰都未碰,更不曾拆开一阅,第一时间便亲自护送至阴月宫。 我抬手接过信笺,指尖轻挑,拆开封蜡,将信纸缓缓展开,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信上的文字越看,我唇角的笑意便越冷,末了,终是忍不住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诮与寒意:“玄隐这老头儿,当真是老奸巨猾,城府深似海。只简简单单几句话、几步棋,便将我们魔域尽数架在炭火上反复炙烤,进退两难。” 我将信纸轻拍在案上,眸色沉沉,满是不屑:“世间凡人向来愚昧,只信所谓正道仙门,只认名门正派的冠冕堂皇之言,他们说黑便是黑,说白便是白,谁又会静下心来深究是非黑白、真相究竟为何?玄隐这老东西,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他们归宗擅闯魔域、寻衅滋事的加害者身份,洗得一干二净,反倒摇身一变,成了被我魔域无端迫害、可怜可叹的受害者。阿初,你说这世间事,可笑不可笑?” 哥舒危楼不言,缓步走到我对面的檀木椅上坐下,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信纸,垂眸快速浏览一遍。 信上的虚伪言辞落入眼底,他眉峰微挑,薄唇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声音低沉如寒玉:“他们归宗与那些所谓正道,本就惯会玩这些蝇营狗苟的阴谋诡计,满门皆是道貌岸然、伪善至极的东西,九幽不必为这些杂碎动气。” 我闻言,轻轻摇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我才没有生气,早在千百年前,我便看透了人的劣根性,早已见怪不怪。人啊,一旦在心中定下了先入为主的底线与偏见,那么无论结局何等荒唐、何等颠倒黑白,他们都能坦然接受,又何来气可生?” 说罢,我随手拿起那封满是虚伪的信笺,抬手一掷,信纸轻飘飘落入一旁煮茶的小泥火炉中。 “哔卟——” 细微的爆裂声骤然响起,干枯的信纸遇火即燃,橙红色的火焰瞬间蹿高,舔舐着素白的纸页,将那一行行冠冕堂皇的文字吞噬殆尽。 炉中火光跃动,映得我与哥舒危楼眼底冷意更甚,不过片刻,那封精心算计的回函,便化作了一捧飞灰,随着炉边的微风,散得无影无踪。 哥舒危楼望着炉中渐渐熄灭的星火,墨色眸底凝着沉定的锋芒,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我耳畔: “九幽,让我们一起向世人证明,魔族人不全都是凶狠诡谲之徒,名门正道也有道貌岸然之辈。”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得只剩茶炉余温轻响。 我抬眸,撞进他眼底不曾有过的坚定,那是跨越了正邪偏见、独独信我、信魔域的赤诚。 我指尖微顿,方才冷冽如霜的神情,悄然柔了几分,却依旧带着魔主独有的桀骜与清醒。 窗外魔域的暗云沉沉,却压不住殿中两人眼底翻涌的决意。 我们都清楚,这条路难如登天,世人早已被正道话术蒙蔽,要扭转千年成见,无异于以一己之力,撼动整片仙门山河。 可哥舒危楼的目光,从未有过半分动摇。他望着我,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他们用谎言粉饰太平,用偏见定我等生死,那我们便撕开这层虚伪的面纱,让天下人亲眼看一看,究竟谁在作恶,谁在守心。” 我缓缓起身,墨色衣袍拂过地面,带起一缕淡淡的冷香。我望着眼前愿与我并肩而立的人,唇角终于扬起一抹真正的、带着锋芒的笑意:“好。我便与你一道,掀了这正道伪善的天,让天下人看清——魔,未必恶;仙,未必善。” 炉中灰烬微凉,但我二人心中的火焰,却在此刻,熊熊燃起。 …… 哥舒危楼那一句掷地有声的承诺,如惊雷般在阴月宫内炸开,也彻底点燃了我沉寂已久的战意。 人魔势不两立,人族并不会因为魔域对他们持有善意,而对魔域网开一面。 我缓步走到窗前,望着魔域终年不散的沉沉暗云,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每一下都似在敲打这颠倒黑白的天道秩序。 我回眸看向哥舒危楼,眼底的冰霜早已化作凛冽锋芒,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玄隐老贼最擅长借正道之名,行龌龊之事。他想把擅闯魔域的罪责推到我们头上,那我们就偏要让天下人亲眼看看,归宗的仙长们,是如何背信弃义、暗藏祸心。” 哥舒危楼上前一步,与我并肩而立,墨色眼眸中满是运筹帷幄的沉稳:“九幽有何计策,我必全力相助。” “燕子矶的暗探能将信送到,便也能将消息传出去。”我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玄隐不是想占据道德高地吗?那我们就把他那封回函的深意,一点点透给江湖散修与底层修士。那些人无门无派,最是清楚名门正派的欺压,只要我们把真相抛出去,自会有人替我们传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 “其次,归宗弟子擅闯魔域的痕迹未消,那些被他们损毁的魔域结界、惊扰的魔族子民,都是铁证。我会命人将这些证据妥善留存,再寻机会公之于众。” 哥舒危楼微微颔首,补充道: “我即刻去安排魔域的暗线,潜入人间城镇与仙门交界之地,散布玄隐回函的真实用意,再将仙门百家多年来排除异己、抢占灵脉的旧案一并翻出。世人只知仙门百家领袖德高望重,却不知他手上沾了多少不愿依附者的血。” 我转头望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世人皆惧魔族、憎魔族,唯有眼前之人,愿与我一同对抗整个虚伪的正道仙门。 我抬手,指尖凝起一缕幽蓝魔气,在空气中缓缓勾勒出归宗与魔域的边界,声音坚定如铁: “我们不主动挑起战火,但也绝不任人宰割。玄隐想把我们架在火上烤,那我们就把这盆火,原封不动地端回归宗山门前。”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 我的声音在阴月宫内缓缓回荡,带着魔主的睥睨与傲气, “真正凶狠诡谲的,从来不是生有魔纹之族,而是那些披着正道外衣,却行阴险算计之事的道貌岸然之徒。” 哥舒危楼郑重拱手,语气肃然: “我与九幽,共赴此局。” 窗外,魔域的黑云开始翻涌,一场颠覆天下成见、撕破仙门伪善面具的暗战,就此悄然拉开序幕。 我与哥舒危楼并肩立在阴月宫高耸的暗玉阶前,夜风卷起墨色长袍的衣角,拂过腕间冷冽的魔纹。 我似乎透过无尽的黑暗,看到远方归宗方向隐隐透出的正道灵光,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淡笑,眼底却寒潭无波。 玄隐真人,面对我的试探,你果真走了这一步昏招。 这一步棋,看似将魔域逼至绝境,扣上祸乱苍生的污名,实则恰恰相反——非但没有压垮魔域,反倒将整个魔域上至魔宫朝堂、下至边境子民,前所未有地紧紧团结在了一起。 连素来沉稳克制、不轻易动怒的魔君哥舒危楼,都被归宗的颠倒黑白彻底激怒,周身魔气翻涌,战意凛然。 这,正是我九幽想要的效果。 借正道之伪善,聚魔域之人心。 我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看向阶下躬身待命的魔将,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忽然开口问道:“对了,幽牢中的那六名归宗弟子,如今怎么样了?” 魔将立刻上前一步,沉声回禀:“回魔主,牢中六人,两名女弟子尚算安分守己,整日静坐不语,不敢造次;可剩余四人,却是一个比一个聒噪嚣张,在幽牢之中拍门叫嚣、满口抱怨,对魔域恶语诅咒,一刻也不曾停歇,闹得牢中不得安宁。属下斗胆请示,是否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压压这股傲气?” 我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清冷却带着几分玩味。 “不必,由着他们去便是。”我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不过,你可以派人进牢,将离殇已死的消息,一字不差地告知他们。” 顿了顿,我眸中闪过一丝冷厉的戏谑:“让他们继续叫嚣,继续愤怒,继续绝望。他们闹得越凶,骂得越狠,于我们而言,不过是闲时听个响儿罢了,无伤大雅。” “属下明白!”魔将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领命,“遵命,九幽魔主。” 好戏,才刚刚开始。 “你还不回去吗?”我扭头问哥舒危楼:“天色已晚。” “我再喝杯茶。”哥舒危楼摸摸下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自顾自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一口,抬头看看我。 我摇摇头,这孩子… 第542章 南诏来客,寻求合作 魔域暗线早已领命出发,化作寻常修士、商贩、旅人,分头潜入人间各州城池、仙门渡口、市井茶楼。 凡有人群聚集之处,便有他们的身影,将归宗弟子擅闯魔域、毁坏结界、惊扰魔族子民、率先动手滋事的始末,一字一句、添油加醋却又句句有据地散播开来。 流言如星火,一经点燃便乘风燎原,不过数日,已在江湖底层、散修之中掀起波澜。有人惊疑,有人不信,有人窃窃私语——正道仙门,莫非真的藏着不为人知的龌龊? 而这一切,我早已置之度外。 人间的流言自有手下推进,我今日,要见一位从南疆万里而来的贵客。 百尺楼正殿气氛沉肃,暗玉铺地,黑晶为灯,殿顶垂落的流苏泛着幽冷微光,处处透着魔域独有的威严与神秘。 哥舒危楼端坐主位,玄色王袍垂落,周身气场沉稳慑人。我坐在他身侧,一身墨色暗纹长裙,容颜清冷,气质高贵,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谋算。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南疆巫祭长袍的男子缓步走入,他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却带着几分疏离,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绣满巫纹的锦缎襁褓,襁褓之中,隐约有微弱的灵力与巫力交织,气息纯净而神圣。 来人正是南诏国大祭司——石敬棠。 他踏入大殿,目光率先落向上方的魔君哥舒危楼,立刻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恭敬俯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南诏石敬棠,见过魔域圣君。” “石祭司一路辛苦,请起。” 哥舒危楼声音低沉,不怒自威。 石敬棠依言直起身,目光微抬,这才骤然发现,魔君身侧竟还立着一位容貌绝艳、气质冷冽的年轻女子。她眉眼清媚,气场强大,绝非普通侍女或女眷可比。 石敬棠心头猛地一怔,下意识再度低头,心中暗忖:魔域之中,除魔君之外,竟还有这般人物?他此前竟从未听闻。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一道清亮中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女声,缓缓在殿中响起: “石祭司,别来无恙,可还记得我吗?” 石敬棠猛地一震,这声音……太过熟悉。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目光直直落在九幽脸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平静瞬间崩裂,溢满难以置信的惊诧: “您是……离殇姑娘?!” 这个名字一出,连哥舒危楼都淡淡侧目。 九幽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她自然明白石敬棠的震惊——任谁看见一个数月前还跟在归宗战灵师身后、一身正道装扮、看似无害的小姑娘,此刻竟堂而皇之站在魔域魔君身侧,身处魔界权力中心,都会是这般失态的模样。 石敬棠喉结微动,语气仍带着无法平复的错愕: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石敬棠看着那女子缓缓抬眸,目光沉静而威严,周身气场骤然一变,不再是先前那副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魔主独有的凛冽与尊贵。 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彻整座阴月宫正殿: “吾名九幽,乃魔域阴月圣女,魔宫共主之一。”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石敬棠脸色骤变,怀中的襁褓被他下意识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他后退小半步,眼神复杂变幻,惊疑、警惕、恍然,最终尽数化作凝重。他瞬间明白了一切——从踏入魔域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引导、所有的安排,都不是偶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微沉: “是你,派人引我入魔域?” 我心中暗叹,这位南诏大祭司果然聪慧敏锐,一点即透,从不多做无用的追问。 我微微颔首,不再掩饰,随即缓缓起身,墨色裙摆扫过冰冷的玉阶,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下高阶。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却又不失优雅。 石敬棠下意识又退了两步,保持距离,神色戒备,低声问道: “不知圣女殿下,费尽心思将石某请到魔域,究竟所图为何?” 殿内气氛一凝。 哥舒危楼静坐其上,沉默不语,将主场尽数交给九幽。 而我停在石敬棠面前几步开外,唇角微扬。 南诏大祭司,南疆巫力传承者,怀中更是抱着南诏的小神女—— 这一步棋,我布了许久,如今,终于到了落子之时。 百尺楼大殿之内,幽冷的魔气静静流淌,暗玉地面映出两人对峙的身影。石敬棠怀中襁褓微微一动,小神女在安稳沉睡,浑然不知殿中暗流汹涌。 石敬棠掌心微潮,怀中紧护着南疆神庙未来的希望,目光死死锁在九幽身上,戒备之色毫不掩饰。 这一百年,他虽远在南诏,却也听闻魔域阴月圣女心思深沉、手段诡谲,今日亲见,才知传闻远不及真人万一。 我停在他三步之外,墨色衣袍无风自动,此刻眉眼间已经褪去了“离殇”的所有伪装,只剩下魔主的冷艳与威仪。 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抬眸,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襁褓上,语气平缓,却字字戳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祭司不必如此紧张,我请你来,不为害,只为合。” 石敬棠眉峰紧锁:“魔域与南诏素来河水不犯井水,圣女殿下不惜伪装身份接近我,又将我诱入魔域,绝非一句‘相合’便可搪塞。” “自然不是。” 我轻笑一声,声音清冷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知南诏国如今,早已是内忧外患。王室昏庸,贪恋仙门庇佑,不断压榨巫祭一脉的资源与灵力;中原正道表面和善,实则觊觎南诏巫力秘术已久,只待一个时机,便会伸手吞并南疆。” 她顿了顿,看着石敬棠骤然变色的脸,继续说道: “你身为大祭司,守护巫祭传承,守护小神女,早已心力交瘁。你不满王室已久,更厌恶正道伪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石敬棠心头巨震。 这些深埋心底的隐秘,他从未对外人言说,竟被眼前这位魔域圣女一一道破。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声音沉了几分。 我抬眼,眸中锋芒毕露: “我要与南诏巫祭一脉,结盟。” “仙门百家之首的玄隐真人率领归宗,以正道之名欺压四方,颠倒黑白,如今更是将脏水泼向魔域。我要掀翻这虚伪的天道规矩,要让天下人看清正邪真面目,而南诏,便是我最重要的一步棋。” 石敬棠脸色变幻不定,沉默不语。 我继续开口,语气沉稳,掷地有声: “我可以向你承诺——魔域永不进犯南诏,全力庇护巫祭一脉,助你摆脱王室控制,助小神女安稳成长、顺利继承巫力。待日后大事成了,南疆自治,巫祭为尊,再无人敢欺压你们分毫。” 我向前微踏一步,气场压迫而来: “而我要的,仅仅是南诏的中立,与暗中相助。在人间流言四起、仙门动荡之时,南诏只需站在一旁,不帮正道,便是帮我。” 石敬棠抱着襁褓的手微微一颤。 他不是不心动,而是不敢信。 “魔域向来与正道为敌,我若与你结盟,便是与整个中原仙门为敌。南诏国小力弱,赌不起。” 我闻言,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冷,带着十足的把握: “石祭司,你错了。你不是在赌,你是在自救。” “就算你不与我结盟,归宗与玄隐真人,也绝不会放过南诏这块肥肉。他们现在不动,只是因为先要除我魔域。等他们腾出手来,你的巫祭秘术,你的南疆灵脉,你的小神女,都会成为他们囊中之物。” “到那时,谁会救你? 昏庸的南诏王? 还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仙门?” 每一句,都狠狠扎在石敬棠的心口。 他沉默了许久,怀中的小神女轻轻嘤咛一声,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挣扎。 石敬棠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犹豫尽数散去,只剩下决绝。 他缓缓躬身,怀抱襁褓,对着九幽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巫祭之礼。 “石敬棠,愿代表南诏巫祭一脉,与魔域结盟。” 我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冷艳的笑意。 很好。 南诏一棋,落定。 人间的流言,魔域的军心,南疆的助力—— 三张网,已同时张开。 接下来,就该轮到归宗,好好尝尝被反噬的滋味了。 我与哥舒危楼目光隔空交汇,不过一瞬的对视,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他眼底是沉稳如山的信任,我眸中是翻涌欲出的锋芒,无需言语,彼此便已明了——这一步至关重要的棋子,终于稳稳落定。 南诏巫祭一脉,自此与魔域同路。 一张横跨中原与南疆的暗网,就此悄然织成。 百尺楼大殿内的气氛,随石敬棠那一句郑重应诺,彻底变得沉凝而开阔。原本只守着魔域一境的我们,如今多了南疆巫力的隐秘相助,多了远离仙门视线的后方根基,更多了一枚能在关键时刻搅动天下格局的暗子。 哥舒危楼缓缓起身,玄色魔君长袍垂落如夜,周身威压内敛却慑人,他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天幕,语气低沉而笃定: “南诏一盟,意义远不止助力。从今往后,魔域可调动的人手、可布控的地域、可利用的资源,皆翻了数倍不止。” 我站在他身侧,墨色衣袂与他的衣角微微相触,心底一片清明敞亮。 从前魔域孤悬世外,面对正道百家的围剿与污蔑,只能被动防守、忍辱负重;可如今,棋局已彻底变了。 我们不再是困守一隅的待宰羔羊。 我们有了散播真相的渠道,有了团结一心的魔族子民,有了魔君麾下的铁血精兵,更有了南诏巫祭这柄藏于暗处的利刃。 仙门百家引以为傲的正道声势,在我们一点点铺就的局中,正悄然松动。 我抬眸,望向远方归宗所在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 玄隐真人,你以为将我魔域逼至绝境,以为用几句谎言便能蒙蔽天下苍生,以为正道江山稳如泰山。 可你不会知道,你亲手点燃的怒火,早已让魔域上下一心;你步步紧逼的算计,反倒让我们收拢了四方可用之力。 “仙门百家自诩高高在上,视我等为草芥妖魔,”我轻声开口,声音清冽,回荡在大殿之中,“可他们不会明白,真正的力量,从不是冠冕堂皇的名头,而是人心、是底牌、是一盘步步为营、至死方休的棋。” 哥舒危楼侧眸看我,眼中带着全然的认可与并肩的决意: “有九幽在侧,有魔域上下同心,有南诏相助,他日与仙门正面抗衡之时,我们未必不能胜。” 话音落下,殿外魔域黑云翻涌,似有狂风将起。 我与他再次相视一笑,眼底皆是了然。 一子落,满盘活。 新的棋局,正式开启。 而这一次,执棋之人,不再只有名门正道。 第543章 九幽心火,不必牺牲 魔域与南诏国大祭司结盟之事并没有隐瞒世人,消息报到归宗的时候,玄隐真人正于通天峰的云渺仙台拂尘理箓,指尖仙篆流转。 忽闻宗内弟子急报南诏国大祭司私通魔域、歃血为盟之事,周身淡若流云的仙气骤然一凝,拂尘尾端银丝无风自动,扫落案前半盏凝露碧茶。 他抬眼望向北边方向,眸中无怒无嗔,却藏着洞穿六界的清寒与远虑,指尖轻掐天机,山河气运、仙魔制衡之局在眼底翻涌成影。 良久,玄隐真人缓缓起身,衣袂扫过仙台玉阶,声线沉如古钟,震彻殿宇:“南诏偏居西南,扼守南疆灵脉咽喉,大祭司投魔,绝非一隅之乱,乃是魔域欲破南疆仙门屏障、染指中原仙道的第一步。” 他未动半分嗔怒,亦无仓促之举,只是抬手召来六位掌门,眉宇间是历经百载的沉稳与远见:“传令下去,南疆三十六门仙府即刻加固结界,仙门弟子戒严巡守,不得主动挑衅,亦不得放半分魔气越境。即刻传信西海龙族、北境巫马部落,共商抗魔盟约。此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半分轻慢。” 六位掌门依令应下 言罢,玄隐真人重新落座,闭目推演天机,周身仙气复归平和,却已在无声间布下仙门防线,以一己道心稳住三界气运,眼底深处,是对苍生浩劫的隐忧,亦是仙道掌舵人的不动如山。 玄隐真人静坐在云渺仙台的云床之上,周身仙气如雾缭绕,可那双洞彻三界的眼眸中,却凝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郁。 案前的灵玉卦盘早已凉透,卦象翻覆,尽是血色凶兆。 他轻轻叹了一声,拂尘垂落,银丝扫过玉阶,无声无息。 如今玄隐真人最担心的,便是那如今尚在闭关的关门弟子——高瞻。 高瞻性子执拗,道心坚定,却偏偏最是护短。当年收离殇为徒时,他便将那孩子护在羽翼之下,疼入骨髓,如今离殇殒命魔域的消息早已传遍仙门,只等高瞻破关而出。 玄隐不敢去想,这位战力惊天的弟子,得知噩耗之后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一念及此,真人指尖微紧,眉宇间愁绪更浓。 他这个关门弟子哟,一旦动了真怒,三界都要为之震颤。到时候,仙魔大战一触即发,又不知会引来怎样的血雨腥风…… 而此刻,魔域深渊的阴月大殿内,一片幽紫魔气翻涌,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殿森寒。 归宗仙门的一举一动,早已由潜伏的魔域暗线一字不差地传回。 我端坐在阴月圣女的玉座上,听完暗线的禀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笑意。 我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哥舒危楼,声音轻淡,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你瞧瞧,他们果然乱了,玄隐那老头儿,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九幽料事如神,一切皆在你我掌控之中。” 哥舒危楼垂首而立,银面覆目,神色平淡无波,仿佛世间万事都无法牵动他的心绪,“归宗已动,仙门戒严,人心生乱,正是我们想要的局面。接下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坐收渔利即可。” 我缓缓起身,走到殿门之前,仰头望向殿外那片被魔气遮蔽的天光。 灰蒙的天幕不见日月,只有无尽的阴寒与死寂。 我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高瞻……也该出关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哥舒危楼周身气息骤然一凛,银面下的目光骤然锐利。 他上前一步,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急切:“九幽,你……莫非是想重回归宗?” 我闻言,回头狠狠白了他一眼,心头又气又笑:“当然不是!你整日都在想些什么荒唐事?” 哥舒危楼紧绷的身形这才稍稍松懈,眼底的凝重散去几分。 只要九幽不回归宗,不重投仙道,万事皆有转圜,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他微微躬身:“是我多虑了。只是九幽突然提起高瞻,不知是何用意?” 我望着那片暗沉的天空,心头莫名一慌,竟有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 我下意识抱紧了手臂,声音轻得发颤:“我……我是突然有些担心,他会不会……直接打上门来。” “为我报仇。” 最后四个字落下,我自己都愣了一瞬。 高瞻的战力有多恐怖,我比谁都清楚。他修为深不可测,性情刚烈,有仇必报,当年在仙门之中,谁敢动他徒弟一根手指头,他都能掀翻对方山门。 如今离殇“死”在魔域,他若知晓,必定会提剑杀穿魔渊,血洗魔宫大殿。 一想到那尊如神如魔的白衣仙者踏碎魔气、执剑而来的模样,我后背骤然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我猛地摇了摇头,用力将那不该有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对,不对。 我早已不是那个天真烂漫、执礼问学的离殇。 我是九幽。 是魔域的阴月圣女,是与仙门为敌的魔徒。 我为什么要怕他? 我不应该怕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绝不应该。 可心底那一丝慌乱,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殿外魔气翻涌,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一道通天剑意,破开这片黑暗。 哥舒危楼缓步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双肩,稳稳将我扶住。 他掌心带着魔域独有的温厚魔气,不灼人,反倒透着一股能安定心神的暖意,随即缓缓移到我的后背,不轻不重地上下摩挲搓动,将那股温和的力量一点点渡进我的体内,试图驱散我方才骤然而起的刺骨寒意,让我僵冷的脊背渐渐泛起热意。 他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得异于常人,哥舒危楼的动作骤然一顿,覆着银面的脸庞上,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声音也沉了几分:“九幽,你的心火……又在散了。” 我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得像一片无根的云:“无妨。” 于我而言,心火本就是九幽业火所化,失几分,耗几分,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伤不了根本,更动摇不了我阴月圣女的根基。 可对糖糖来说,这心火,却是能压住她体内寒毒、保她性命的唯一救命稻草。 糖糖。 这个软糯又甜软的小名,是石敬棠亲自为那位被困河底沉船近五十年的小神女取的。 五十年光阴,小小女童困在阴冷水底,不见天日,被千年水寒侵体蚀骨,寒毒早已深植经脉,寻常仙药灵药、佛法道力,都只能暂缓,无法根治。 唯有我阴月圣女体内源自九幽地狱的业火心火,至阳至烈,专克阴寒诡毒,能以火压寒,为糖糖续命。 而石敬棠,偏偏将这孩子视作心头至宝,护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要紧。 我要让他死心塌地与魔域结盟,要让他彻底站在仙道的对立面,不必威逼,不必利诱,只需从他最在意、最放不下的人下手,便足矣。 我以心火为饵,以糖糖的性命为绳,轻轻一牵,那位手握重权的仙门重臣,便会心甘情愿,踏入我布下的局中。 只是没人知道,每次渡出心火时,那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意,会在无人之时,将我裹得无处可逃。 这份无人知晓的刺骨寒意,如同九幽深渊最底层的冰棱,顺着血脉一寸寸钻遍四肢百骸,每每在四下无人之际,将我整个人裹缚其中,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周身明明萦绕着魔域的阴邪之气,可我心底深处,却空得发寒,唯有每次渡出心火后残留的空寂与冷冽,真实得让人窒息。 我能清晰察觉到身侧哥舒危楼周身沉郁的气息,他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强压下骨髓里翻涌的寒意,缓缓转过身,对着他扬起一个极尽灿烂的笑容,努力将所有的脆弱与冰冷都藏在笑意之下。 我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心底稍稍安定了几分,声音柔缓却带着几分故作的轻松:“别担心,阿初,我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哥舒危楼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里裹着压抑了许久的心疼与酸涩,一字一句,沉重得让人心头发颤:“可是九幽,你为魔域牺牲得太多了,前世是如此,为了大局燃尽自身,今生,你依旧如此……”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眸色沉静如水,带着一种历经两世的决绝与淡然:“只要能达成我想要的目的,偶尔做出一些牺牲,本就是必要的。阿初,比起我们终将得到的一切,这点微不足道的付出,我还出得起。” 可这番安慰,非但没有让哥舒危楼舒展眉头,反倒让他眼底的阴霾更浓。 他猛地伸手,紧紧握住我停在他脸颊上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牢牢裹住我冰凉的指尖,神色无比郑重,目光坚定得不容置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今往后,你不需要再为魔域,为我,做任何一丁点的牺牲。九幽,你已经耗尽了自己的一世,这崭新的一世,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平安,喜乐,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不必再背负任何枷锁,不必再牺牲半分。” 我静静地望着他眸中深不见底的珍视与疼惜,那目光太过滚烫,几乎要将我心底冰封的角落融化。良久,我轻轻点头,声音轻软却无比认真:“好,我记得了。” 风穿过魔域阴月大殿的廊柱,卷起一缕淡淡的魔气。 第544章 高瞻出关,晴天霹雳 归宗九龙山云雾缭绕,灵气流淌,闭关三载的洞府石门轰然震响,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身素白衣衫的高瞻缓步踏出,周身罡气内敛,道韵浑然天成,眉宇间是闭关圆满后的清润与沉稳,目光扫过熟悉的山巅草木,眼底先泛起一丝柔和的期待。 他径直回到栖身的湖心小筑,甫一踏入,便觉不对劲。 往日里,小徒儿离殇总会早早守在廊下,见他归来便蹦蹦跳跳地扑上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灵兽白虎战风也会盘踞在阶前,甩着尾巴迎接他。 可此刻,小楼之内空空荡荡,连一丝人气都无,静得诡异,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离殇不在,战风也不见踪影。 高瞻微微挑眉,指尖轻捻,简单推演一番,只得出「不在此间」四字。 他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纵容的笑意,眼底满是宠溺。 这丫头,果然还是耐不住深山清寂,定是趁着他闭关,偷偷溜下山玩耍去了。 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少年心性,贪玩胡闹。衣袖轻拂,一道柔和却迅疾的清风自湖心小筑迸发,掠过山间葱郁苍翠的树梢,穿云破雾,直入密林深处。 不过一息之间,密林之中骤然响起震彻云霄的虎啸,声浪掀翻层层落叶,一只通体雪白、身形硕大的白虎纵身跃出,四蹄踏风,灵活地在山石林间跳跃,转瞬便奔至高瞻面前,温顺地低下头颅。 战风伸出长长的温热舌头,轻轻舔舐着高瞻的手背,湿热的气息扑在他脸颊,亲昵又依赖。 “战风,想我了没有?” 高瞻笑着揉了揉白虎柔软的顶毛,语气轻松闲适,转身便朝着院中的锦鲤池缓步走去,满心都是等离殇回来,再好好叮嘱她几句,别总在外头疯跑。 便在此时,一道略显局促的身影匆匆从廊外赶来,衣袂翻飞,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弟子离鑫,拜见高师叔!” 高瞻脚步微顿,转过身,眉宇微蹙,神色掠过一丝疑惑:“你怎会在此?” 九龙山结界素来由白虎战风亲自把守,森严无比,除了他与亲徒离殇,便只有师尊玄隐真人能够随意出入,一个晚辈弟子,绝无可能擅自闯入。 离鑫额头已渗出细汗,垂首不敢直视高瞻的目光,声音微微发颤:“晚辈奉宗主之令,在此守候师叔出关。” “师尊?”高瞻更觉奇怪,玄隐真人从不会无故派人在此等候,定然是有要事,“师尊有何事吩咐?” 离鑫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指尖攥得发白,迟迟不敢开口,半晌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是……是关于离殇师妹的消息……” 听到“离殇”二字,高瞻眼底的疑惑更甚,反倒放松下来,漫不经心地转过身,伸手拨弄了一下池中的锦鲤,语气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与纵容,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哦?她又去哪里惹祸了吗?” 在他心中,离殇纵然顽劣,也不过是小孩子胡闹,顶多闯点小祸,从无大事,他这个做师父的,总能为她兜底。 可离鑫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劈碎了这方平静。 “师叔,几日前,离殇师妹与其他六名师弟师妹,私自下山前往魔域历练,不幸被魔域不动尊擒获……在拼死对抗之中,离殇师妹她……她被不动尊……当场杀害!” 最后几个字,离鑫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小心翼翼地偷眼观察高瞻的神色。 方才还温润闲适、笑意浅浅的高瞻,身形骤然一僵。 拨弄池水的手指停在半空,纹丝不动,水面涟漪缓缓散去,归于死寂。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轻松与宠溺一寸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茫然,那双素来清澈沉稳的眼眸里,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不敢置信填满。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只重复着那两个字:“杀害?” 离鑫心头一紧,连忙点头:“师叔,此事千真万确,是听风阁亲眼所见、传回的消息,绝非虚言……魔君哥舒危楼,更是亲自致信宗主,此事……已然证实。” “证实……” 高瞻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表情还是不相信。 方才还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失了三分神采,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从最初的不信,再到一丝极淡的慌乱与剧痛悄然蔓延,整张脸血色尽褪,变得苍白如纸。 师尊是不会骗他的。 他望着离鑫,眼神深邃,仿佛在问,又仿佛在喃喃自语: “怎会……” 湖心小筑静得可怕,只有池水流淌的微响,白虎战风似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悲恸,低低呜咽了一声,用脑袋轻轻蹭着高瞻的手臂。 高瞻僵立在原地,周身仿佛被万钧寒冰冻结,浑然不觉身侧白虎战风低低的呜咽与亲昵的磨蹭,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神魂俱震。 方才出关时的清润道韵荡然无存,周身气温骤降,连湖心小筑里流转的温润灵气,都似被冻得凝滞不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沉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片刻沉默后,他猛地抬眼,眸中最后一丝茫然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冷冽如刀的沉肃,声音低沉得不带半分温度,字字掷地有声:“去白虎堂。” “是,师叔!”离鑫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躬身应下,紧随在高瞻身后快步离去。 而此刻,归宗白虎堂内,玄隐真人早已端坐主位。早在方才战风那声震彻山林的咆哮响起时,他便已心神微动,闭目轻叹一声,心知闭关的高瞻,终究是出关了。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啊……” 玄隐真人抚着拂尘,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与无奈。 想他修行百余年,早已是三界敬仰的归宗宗主,洞彻天机,沉稳如山,到头来却还要日日为关门弟子提心吊胆,这般牵肠挂肚,当真是半分仙者的清闲都无。 可真是操心的命啊… 他正沉吟间,堂外已然传来值守弟子恭敬而紧张的通禀声:“宗主,九龙山高瞻师叔,求见!” 玄隐真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万千思绪,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叫他进来。” 高瞻踏入白虎堂的那一刻,周身凛冽的寒气几乎要将殿内温润的仙灵之气都割裂开来。 他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抬眼直视上座的玄隐真人,素来沉稳的声线里藏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与急切,一字一顿,沉声问道: “师尊,离殇一事,可真如离鑫所言?” 他仍在奢望,这只是一场误会,一个误传,或是离殇又一次调皮胡闹的恶作剧。 玄隐真人望着弟子眼底那点摇摇欲坠的希冀,心头重重一沉,终是缓缓闭上眼,沉重地点下了头。 “情况属实。” 这四个字,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了高瞻的心口。 玄隐真人睁开眼,眸中满是沉痛与无奈,继续开口:“除了离殇……战死之外,同行的风筝、巫马涤、敖千寻、那伽罗、杨不降、卫晓天六名弟子,尽数被魔域擒获,此刻正关押在魔界最深的幽牢之内,生死未卜。” 高瞻身形猛地一晃,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暴起。 不等他从这滔天噩耗中回过神,玄隐真人又补了一句,语气复杂难辨:“魔君哥舒危楼,还特意传了一封亲笔书信至本宗,要归宗……给魔域一个说法。” “说法?” 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高瞻胸腔里积压的怒火。 他猛地抬眼,素来清润如月华的眸子此刻翻涌着焚天裂地的怒焰,面色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苍穹,周身仙气骤然暴涨,凌厉得几乎要刺破殿顶: “魔域杀我弟子,囚我同门,如今反倒倒打一耙,要我归宗给说法?这是何道理!简直荒谬至极!” 玄隐真人看着他骤然紧绷的眉眼与失控的气息,心中暗叹一声。 他看着高瞻长大,从一个懵懂少年成长为归宗最顶尖的仙者,太清楚这弟子的脾性——平日温润宽和,可一旦触及底线,尤其是牵扯到他护在心尖上的亲徒离殇,便是六界都拦不住他的锋芒。 此刻这般震怒,已是动了真格,再难平息。 玄隐真人缓缓拂动手中拂尘,压下殿内躁动的气流,声音沉缓:“七个小辈年少轻狂,胆大包天,未得宗门允许,便私自潜入魔域腹地,意图暗通风飏……说起来,是他们莽撞涉险。若真细细论起责任,源头确在我归宗管教不严。” “责任在谁,都轮不到魔域动手杀人!” 高瞻厉声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退让。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如铁,字字铿锵,震得白虎堂内梁柱微颤: “师尊,不论最初起因如何,魔域杀我亲传弟子,辱我归宗门楣,便是明晃晃与我高瞻为敌!请师尊准许弟子即刻前往魔域,当面交涉!” “离殇那丫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弟子发誓,必定将她带回来!” 一句话落下,满殿皆静。 玄隐真人望着弟子眼中那抹孤注一掷的决绝,久久未语。 他知道,高瞻这一次,是真的要踏碎魔渊,不死不休了。 第545章 打上门来,谁来应战 得到玄隐真人那声淡然而笃定的首肯后,高瞻不再多言,反手将身旁的战风轻轻一携,周身灵力骤然一振,化作两道凌厉的流光,径直冲出归宗山门,一路向北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山川河流飞速倒退,不过半日的功夫,两人便已抵达魔域边境。 此处早已是魔气翻涌、阴云密布之地,边境关卡之上,黑压压的魔兵列阵如山,甲胄森冷,戈矛如林,层层把守,严阵以待,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暴戾之气。 负责巡守的魔兵斥候远远望见,竟只有一道人影携着一股凛冽气息踏空而来,当即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调转方向,快马加鞭将消息火速传向中军大帐。 此次奉命镇守魔域边境、统领全军的,正是魔将浊步。 中军帐内,浊步正斜倚在虎皮大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那张天生的娃娃脸本就显得稚气未脱,此刻嘴角勾起的笑意却带着几分阴鸷渗人,眼底藏着狡黠的恶趣味。 听闻斥候来报,说归宗方向竟只来了一人叫阵,他猛地坐直身子,眼中精光一闪,嗤笑一声:“真就只有一人前来?归宗这帮道貌岸然的家伙,真是好大的自信!好大的胆子!待本将军亲自出阵会会他,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如此小觑我魔域雄兵!” 话音落下,他周身散出的淡淡魔气,让帐外的亲兵们瞬间浑身发寒,汗毛倒竖——众人心里都门清,浊步将军这副模样,分明是又要琢磨着冒坏水、设圈套了。 不多时,浊步便大摇大摆、趾高气扬地走出军阵,负手立于阵前,抬眼细细打量那道立于半空的叫阵之人。 可就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他脸上那副戏谑嚣张的笑容如同被冰雪冻结一般,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猛地瞪大,娃娃脸上写满了惊惶,脚下一个踉跄,竟下意识地猫下腰缩起脖子,嘴里低低惊呼一声:“乖乖!杀神上门啊!” 身后的亲兵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握紧手中长刀,压低声音询问:“将军,咱们……上吗?” 浊步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先是吐出一个字:“上……” 亲兵闻言,不敢怠慢,当即“唰”地一声拔出长刀,刀锋寒光乍现,浑身魔气暴涨,准备立刻冲杀上前。 可紧接着,浊步后半句话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语气急转直下:“上不成!” 亲兵脚下猛地一个趔趄,重心一歪,差点收不住手中长刀劈到自己人,一脸懵地看向自家将军:“将军?” 浊步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娃娃脸上满是凝重与忌惮,连连摆手,声音都压低了几分:“这人太棘手,咱们这点人手根本兜不住,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得请外援!走,跟我找大哥去!” 话音未落,他连片刻都不敢多留,当即转身,头也不回地撤离边境阵前,催动全身魔气,风驰电掣般朝着魔宫方向疾驰而去,一路直奔魔宫核心的百尺楼。 “圣君!大哥!那战灵师果然来了!” 人还未踏入百尺楼大殿,浊步那独有的爽朗清亮,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便先一步从殿外滚滚传入。 紧接着,便见他大步流星,衣袍带风,急匆匆地迈过高高的殿门,一头撞进了大殿之中。 大殿左侧,一身劲装、气质沉稳内敛的岚皋见状,无奈地轻咳一声,眉头微蹙,出声提醒:“老四,圣君座前,不得喧哗无……” “无礼是吧?是是是,小弟记得了!记得了!” 浊步连忙收住脚步,嬉皮笑脸地接话,快步走到大殿中央,瞬间收敛了所有急躁嬉闹,躬身拱手,神色郑重地向殿上人行礼:“属下浊步,参见圣君!参见九幽殿下!” 大殿正座之上,魔宫圣君哥舒危楼一袭玄黑袍加身,面容冷峻,气质威严如渊,他轻轻抬手,语气平淡无波:“起。来者可是高瞻?” 浊步直起身,连忙恭声回话:“回圣君,正是那战灵师高瞻!” 哥舒危楼微微颔首,随即缓缓扭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我身上,声音低沉:“九幽,高瞻此番上门来者不善,你可有应对之策?” 我回给他一抹淡然从容的微笑,随即缓缓转头,目光落向大殿中央的浊步,声音清冷却清晰,传遍整座百尺楼:“他打上门来,自然是为了爱徒复仇。高瞻凶名赫赫,即便在我魔域,也是令人闻风发怵的存在,你们谁愿意前去迎敌?”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高瞻这尊“杀神”降临,一场恶战,已是在所难免。 百尺楼大殿内气氛骤然一凝,魔气沉沉,连烛火都似被这压抑的气息压得微微摇曳。 浊步站在殿中,圆溜溜的眼睛飞快地扫过两侧肃立的魔将重臣,一会儿瞅瞅面色沉稳的岚皋,一会儿又望望周身煞气内敛的魔宫战将,抓了抓头上的发冠,挠了挠头皮,娃娃脸上露出几分纠结又硬撑的模样,硬着头皮往前站了半步,瓮声瓮气开口:“那……要不,我去?”我垂眸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有把握打赢他?” 浊步闻言,脸上那点硬撑起来的气势瞬间垮了大半,肩膀一塌,老老实实摇头,半点不打诳语:“那自然是没有的。别说打赢,能在他手上撑过百十回合,就算我浊步本事大了。” 他心里门儿清,高瞻那是连魔域顶尖高手都要忌惮三分的战灵师,一身战力凶煞滔天,他这点小聪明小手段,上去不过是送菜。 “那你退后。”我语气未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浊步立刻收声,乖乖躬身应道,声音都轻了几分:“……是,九幽殿下!” 随即脚步轻挪,灰溜溜地退回到群臣之列,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滴溜溜转着,满是对高瞻的忌惮。 我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内两侧肃立的魔宫重臣与各路魔将,声音清冷,缓缓回荡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之中:“魔宫重臣战将在此,竟无一位敢挺身而出,应战高瞻之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不少魔将纷纷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高瞻凶名早已响彻两界,一身战灵之力摧枯拉朽,寻常魔将上去,不过是白白送命,谁也不愿第一个出头,平白丢了性命。 就在这死寂压抑的时刻,一道沉稳铿锵的声音骤然打破沉默,浑厚有力,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殿下,臣愿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队列之中,一员身披暗黑金纹魔甲的战将大步踏出,单膝跪地,甲胄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周身煞气凛然,眼神坚定如铁,没有半分惧色。 应声踏出的,正是一身玄铁甲胄、气势沉凝如岳的关山令。 他单膝跪地,甲胄摩擦出冷硬的声响,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没有半分怯意,唯有忠诚与悍勇交织,稳稳跪在大殿中央,静候指令。 我垂眸看着跪地请战的关山令,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凉得刺骨的弧度,语气轻飘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在大殿地砖之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关键时刻,还得是我阴月家奴最靠得住啊。” 一句话落下,百尺楼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两侧肃立的魔宫重臣们神色骤然大变,一张张脸庞青白交错,神情变幻不定,尴尬、惶恐、心虚、不甘尽数翻涌。 殿中绝大多数皆是哥舒世家的嫡系拥趸,平日里仗着圣君宠信权势滔天,早就不把阴月一族放在眼里。 此刻在我这句凉薄之言下,尽数低下头去,无人敢与我对视,只觉得脸颊火辣辣一片,如同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方才还沉寂压抑的大殿,此刻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 高位之上,哥舒危楼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玄色袍角无风自动,周身恐怖的魔气无声翻涌,威压席卷整座大殿,压得众臣几乎喘不过气。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冷厉,带着雷霆之怒,一字一顿响彻殿宇: “本君早已亲自主持祭坛大典,昭告魔域上下——九幽殿下,乃是名正言顺的魔域共主!” “她的命令,便是本君的命令!她的意志,便是魔域的意志!” “今日之事,尔等畏战退缩,怠慢共主,已是大罪!若再有敢阳奉阴违、抗令不遵者——杀无赦!” 最后三字,杀意凛然,震得殿内梁柱微颤,魔气激荡。 众臣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体面,纷纷“噗通噗通”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住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着齐声高呼: “臣等知罪!请圣君息怒!请九幽殿下恕罪!” 此起彼伏的请罪声回荡在百尺楼中,方才还各怀心思的魔宫重臣,此刻尽数俯首,再无一人敢有半分异心。 第546章 还我徒弟,前来应战 哥舒危楼那番雷霆万钧的敲打与维护,一字不落地落进我耳中,可我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心底更是未曾泛起半分波澜,只将这一切视作过耳云烟。 我乃阴月一族后人,身上流淌着初代魔君一夕的直系血脉,是根正苗红的魔域初代传承者,可千百年岁月流转,荣光早已尘封。 阴月一脉早已远离魔君宝座,隐于魔域暗处,如今的魔宫朝堂之上,文臣武将皆是当年追随哥舒夜起兵征战、奠定魔域江山的开国旧部与后裔。 他们世受哥舒家恩惠,心中根深蒂固的忠主之心,全系于哥舒夜与哥舒危楼父子二人身上,于我这横空出世的阴月圣女,不过是表面恭敬,实则疏离不服,从未真正认我这个魔域共主。 方才殿上众臣的畏缩避让、神色闪躲,我尽收眼底,也了然于心。 但我从不会因此焦躁,更不会半分退意。 既然早已下定决心,要以阴月血脉之名重掌魔域,拨乱反正,重拾初代魔君的荣光,这点小小的人心隔阂、朝堂阻力,又算得了什么? 收服这群手握权柄的魔宫重臣,让他们从口服到心服,从畏惧到臣服,本就是我重归魔域必须完成的课题,是我路上必经的磨砺。 今日关山令挺身而出,是开端; 今日众臣俯首请罪,是契机。 我有的是耐心与手段,一步一步,将这群只知哥舒家的臣子,彻底收服于阴月圣女麾下,让他们终有一日,心甘情愿、心悦诚服地跪拜在我面前,认我为唯一的共主。 我抬眸望向殿外翻涌的魔雾,眼底掠过一丝淡而坚定的锋芒,静候着接下来的一切。 我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殿中跪地请战的关山令身上,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叮嘱,清冷的声音在肃穆的大殿中缓缓散开:“既如此,阿令,你且去会一会他。记住,不可失了我魔域的锐气,也不可贸然硬拼,以自身安危为重,自保为上。” 关山令垂首,声音铿锵有力,满是恭顺与忠诚,没有半分迟疑:“是,主人!” 领命之后,他不再多言,厚重的玄铁甲胄发出沉稳而利落的碰撞声,起身大步转身,身影矫健地踏出百尺楼大殿,径直朝着魔域边境疾驰而去,去迎战那位凶名赫赫的战灵师高瞻。 待到关山令的气息彻底远去,殿内的气氛稍稍松缓了几分。 浊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从魔将队列里蹦了出来,娃娃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与兴奋,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讨好:“圣君,九幽殿下,属下恳请准许前去边境观战!也好为关山令将军掠阵!” 我心中暗自失笑,一眼便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什么掠阵,分明是按捺不住性子,想去前线瞧这场顶尖对决的热闹,顺便看看那位杀神高瞻究竟有多厉害。 我淡淡抬眼,语气轻描淡写,吐出二字:“准奏。” 浊步闻言,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娃娃脸上的狡黠与欢喜藏都藏不住,连礼数都顾不上多做,兴冲冲地应了一声,脚下生风,一溜烟便追着关山令的方向冲出殿去,满心都是即将看到好戏的雀跃。 片刻之间,关山令已催动魔气,风驰电掣般赶至魔域边境的苍茫山岭之上。 他立于高耸的岭脊之巅,玄铁甲胄在漫天阴浊魔气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寒光,周身气息沉凝如岳,居高临下,朝着边境关隘前那道孤峭身影望去。 高瞻依旧静立在魔域雄关之前,一身素色长衫猎猎却稳如泰山,周身凛冽的战灵之气如无形刀锋般四面铺开,将周遭翻涌的污浊魔气硬生生逼退数丈。 他自始至终垂眸而立,不言不动,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那份沉淀了滔天怒火的沉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关山令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声音浑厚沉稳,透过呼啸的风声遥遥传了过去,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高先生远道而来,踏我魔域边境,关山令有失远迎!” 高瞻这才缓缓抬眼。 那双素来清明的眼眸之中,此刻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怒与冷厉,目光如寒剑出鞘,直直落在关山令身上。 他认得眼前之人——是曾有三面之缘的关山令。 看清来者是谁,高瞻面色未有半分松动,周身气势依旧沉冷如冰,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字一顿,直截了当: “吾要见不动尊,阴世连。” 关山令心头微沉,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从容礼数,轻声回应: “高先生,阴世连虽位列魔宫四将,但其人行踪素来诡秘,独来独往,即便是魔宫内部,也非想见,便能轻易见到的。” “哦?” 高瞻猛地抬眼,周身压抑的怒火骤然爆发,一股狂暴无匹的战灵威压轰然席卷四方,地面碎石簌簌震动,连边境关隘上的魔兵都被这股气势压得连连后退。 他声音低沉如雷,字字带着泣血的恨意与锋芒: “阴世连杀我爱徒离殇,此仇不共戴天,此仇不可不报!我高瞻今日只身闯魔域,只诛主凶,旁人勿拦,闲人莫来碍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怒火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可痛失爱徒的沉哀,让他强行将杀意压制在临界点,只死死盯着关山令,等待一个答复。 关山令望着眼前这位因丧徒而近乎癫狂的顶尖强者,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惋惜。 他知道“离殇”于高瞻而言,如同亲子,师徒情深,天人永隔,换作谁都无法释怀。 他缓缓向前踏出一步,甲胄轻鸣,语气诚恳却立场坚定: “高先生,关山令知晓,您此番前来,全是为离殇姑娘之死。此等噩耗,关山令听闻之后,亦深感痛惜。” 话锋一转,他周身气息骤然凝实,挡在了高瞻与魔域关隘之间,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然,关山令奉命在此应对,不敢有违。高先生若想踏入魔域,寻不动尊阴世连报仇雪恨——” 关山令目光一凛,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必要先过我这一关!” 话音落下,山岭之上,风声骤停。 一者为徒寻仇,杀意滔天; 一者奉命守关,寸步不让。 听闻关山令寸步不让的决绝之语,高瞻那双布满悲怒的眼眸中骤然迸出刺骨冷意,嘴角勾起一抹凌厉至极的冷笑,声音冷硬如铁,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关山小子,你修为虽不弱,却远不是吾的对手。念你忠心护主,速速退去让路,吾可饶你不死!” 话音落下,周身那股磅礴慑人的战灵威压再度暴涨,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地面的碎石尘土被生生卷起,周遭翻滚的魔气被硬生生撕裂,连天地间的光线都似暗了几分。 关山令丝毫不为所动,脚下重重一踏,玄铁甲胄发出铿锵震响,周身魔气骤然凝聚如钢,双手稳稳摆出迎敌架势,脊背挺得笔直如枪。 他抬眼直视盛怒之下的高瞻,声音沉稳铿锵,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腔赴死的忠诚:“关山令身受魔域厚恩,为魔域效命,为魔主死战,虽死犹荣,绝不退避!” “冥顽不灵!既然一心求死,吾便成全你!” 高瞻怒喝一声,积压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再无半分留手。 只见他衣袖猛地一振,指尖灵力骤燃,一道泛着莹白灵光的符箓自袖中疾飞而出,悬于半空。 他双指并拢,凌厉的战灵之力如洪流般注入符箓之中,刹那间金光大盛,刺眼的光芒刺破魔域暗沉的天幕,符箓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凌厉金光,带着无匹锋芒,如惊雷奔电般直直射向关山令! 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啸,连魔气都被焚烧殆尽,势不可挡! 这一记金光符箓,高瞻已然催动了六成功力,虽未尽全力,却也足以碾压寻常魔将。 金光去势如惊雷炸响,锐不可当,带着摧枯拉朽的战灵之力,直扑关山令面门! 关山令不敢有半分大意,周身魔气尽数爆发,猛地握紧手中狼牙战棍——棍身漆黑如墨,狼牙骨刺森冷狰狞,暗紫色魔纹瞬间亮起,他倾尽全力横棍于胸前,硬撼这道致命金光。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开,符箓所携的狂暴灵气狠狠砸在狼牙棍上,一股难以抵挡的巨力顺着棍身直冲双臂,关山令只觉双手虎口剧痛欲裂,阵阵发麻,几乎要握不住兵器,双腿更是深深陷入地面数寸,尘土四溅。 他强行稳住身形,心底已是惊涛骇浪。 高瞻的实力,果真深不可测,仅仅六成功力,便有如此恐怖威力,若是全力出手,自己恐怕连一招都难以接下。 而更让关山令心头微震的是,他能清晰察觉到,高瞻嘴上冷厉无情,出手看似狠辣,力道却留了三分一线生机,并未真正下死手,否则此刻他早已骨断筋折,重伤倒地。 一念至此,关山令握棍的手更紧,眼中却没有半分退意,只有越发坚定的死守之心。 第547章 正面交锋,见面不识 眼看着关山令半步不退地横在身前,高瞻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被凛冽的杀意彻底碾碎。 他指节泛白,猛地反手抽出背后的驱魔剑。剑身泛着冷冽的金光,专克妖邪,一出鞘便引得周遭空气微微震颤,带着斩尽一切的决绝戾气。 他本是为血海深仇而来,今日势必要手刃仇敌,谁挡路,谁便同归于尽。 可对面的关山令,自始至终都死死记着九幽殿下的字字嘱托,牙关紧咬,宁可自身受险,也绝不敢与高瞻正面硬撼。 他身形如风中残叶,左闪右避,剑风擦着耳畔掠过,带起刺骨的寒意,每一次躲闪都险之又险,却始终牢牢钉在高瞻前行的路上,半步不让。 高瞻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了关山令避而不战的意图,胸腔里的怒火瞬间又蹿高三丈。他是来复仇的,不是来陪人耗时间的! 眼前这人明明实力不济,却像块顽石般碍眼,硬生生拖慢他的脚步,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要么死,要么滚蛋!” 高瞻忍到极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沉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暴怒与杀机,周身灵力骤然暴涨,压得地面碎石都微微颤动。 关山令咬牙勉强抬手格挡,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渗血,额角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气息紊乱,却依旧梗着脖子,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坚定如铁:“令……不能退!” 这一句顽抗,成了压垮高瞻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再留手,磅礴灵力如海啸般疯狂涌入驱魔剑,剑身金光暴涨,刺眼夺目,带着足以撕裂虚空的致命锋芒,直直朝着关山令的心口劈去。 这一剑,他动了杀心,决意要将这块拦路的顽石,彻底斩碎在剑下。 关山令闭上双眼,坦然迎向死亡,心中只剩对殿下的愧疚,未能完成嘱托。 就在金光即将穿透他胸膛的刹那,天地间骤然响起一声清冷冷哼,那声音不高,却带着震慑六界的威压,如惊雷般炸响在耳畔,瞬间压制住高瞻的狂暴灵力! 驱魔剑的金光戛然而止,悬在关山令心口三寸之处,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高瞻脸色骤变,猛地抬头,只见墨色云雾翻涌而来,遮天蔽日,一道玄衣身影踏空而立,墨发随风狂舞,眉眼冷冽如霜,周身妖气与魔气交织,尊贵逼人。 关山令骤然睁眼,双膝一软跪地,声音哽咽:“属下无能,险些误了殿下大事……” 高瞻微微抬起眼皮,看向关山令口中的“殿下”。 只见来者身材小巧,周身笼罩在一件玄黑色的宽大罩袍之下,辨识不出身影,从声音听,也分辨不出男女。这人脸上还戴着一块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赤红色的眼睛。 是魔族无异。 这位殿下垂眸扫过关山令满身伤痕,眼神微沉,随即抬眼看向高瞻,薄唇轻启,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高瞻,我的人,你也敢动?” 这道声音低沉嘶哑,语气生寒,像是来自于九幽地狱的恶鬼。此人周身盘绕的魔气大盛,一眼便可看出是一位修为高深的魔族人。 高瞻暗暗思忖,魔域何时有了这般人物? 殿下? 莫非,是魔宫中的哪位皇族吗? 高瞻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眼前之人实力深不可测,可血海深仇在前,他不肯退后半步,咬牙沉声道:“吾与仇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谁拦我,吾便与谁为敌!” 那位殿下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睥睨天下的冷傲:“仇人?在这魔域地界,本殿说谁是仇人,谁才是。你要寻仇,先问过本殿手中的阴月令,问过本殿这拦路的属下,再问过你自己,有没有命踏过这一步。” 空气瞬间凝固,生死对决,一触即发。 那位殿下只是轻轻一抬手,一缕细如发丝的魔气便缠绕在高瞻身边,高瞻只觉手臂一沉,腕间经脉传来剧痛,仿佛被万斤山岳压住,再也无法推进分毫。 他瞳孔骤缩,这人的实力竟恐怖如斯!他究竟是谁! 关山令踉跄跪倒,满身伤痕崩裂出血,声音嘶哑颤抖:“属下……属下办事不力,愧对殿下嘱托……” 来人并未看他,冷眸只锁着高瞻,指尖再次轻抬,便有漆黑魔气缠上驱魔剑的金光,一正一邪,一明一暗,在半空轰然碰撞,炸出漫天光尘。 高瞻心头巨震。 他没想到对方随手一击,竟能与他灌注全力的驱魔剑分庭抗礼。最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在燕子矶听风阁的资料库里,可从未有过此人的记载。魔域竟还有如此杀器? 可杀徒之仇压在心头,他退不得,也不能退。 “殿下拦我复仇之路,便休怪高瞻不识抬举!” 高瞻怒喝一声,纵身跃起,驱魔剑金光暴涨,剑招大开大合,招招致命,斩妖除魔的剑意冲天而起,刺破墨云。 他本是正道翘楚,身负灭门血仇,一身灵力刚猛无俦,此刻豁出性命,威力更是骇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下冷哼一声,不闪不避,魔气在掌心凝聚成赤色利爪,正面硬撼驱魔剑。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冲击波横扫四野,树木拦腰折断,山石崩裂飞溅。 高瞻被震得气血翻涌,倒飞三丈,落地时脚步踉跄,虎口鲜血淋漓;而那位殿下也被剑风逼得微退半步,玄衣下摆被金光划破,眸中冷意更甚。 两人竟是旗鼓相当,打成平手! 观战的关山令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得清楚,高瞻已是拼命之势,而九幽殿下尚未动用全力,可久战下去,必定两败俱伤。 他奉殿下密令在此阻拦,为的就是拖延高瞻的时间,引他入局,使他不能与不动尊正面交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与此同时,激战再起! 金光灵力与赤红色魔气在半空疯狂碰撞,剑气撕裂魔气,魔焰吞噬金光,天地变色,日月无光。高瞻剑剑搏命,九幽殿下招招沉稳,两人越战越猛,气息都已紊乱,却谁也不肯退后半步。 关山令看得心急如焚,他爬起身,想要冲上前助战,却被余波掀飞,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殿下!” 他嘶吼一声,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高瞻!你别再逼殿下了!不动尊根本不在这里,他早已被圣君转移去了雪原的万魂窟,你就算杀了我们,也找不到人!” 一语落下。 全场死寂。 高瞻持剑的动作骤然停住,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精光:“万魂窟?!” 那位殿下周身魔气一滞,冷眸扫向关山令,声音沉得可怕:“关山令,你敢多嘴?” 关山令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脸色惨白,扑通跪倒在地:“属下……属下失言!属下罪该万死!” 高瞻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狠戾与狂喜,他收剑转身,目光死死盯着那人:“多谢殿下‘告知’下落!今日暂且罢手,待我取了不动尊首级,再来与殿下清算!” 话音未落,高瞻周身金光骤然暴涨,再不恋战,身形化作一道凌厉刺眼的光虹,朝着万里雪原的方向破空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只留下一道尚未散尽的金色剑气轨迹。 我并未出手追赶,只是孤身立在崩裂的山石之上,负手静静望着那道远去的金光,墨色衣袍在狂风中猎猎翻卷,周身翻涌的滔天魔气,也在这一刻缓缓收敛,归于沉寂。 眼底深处那抹凛冽刺骨的寒芒,悄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与淡漠。 “阿令,你做的很好,戏演的很棒。高瞻半点不曾起疑,已经毫无防备地直奔万魂窟去了。” 关山令缓缓直起身,方才在战场上满身伤痕、狼狈隐忍的模样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沉静冷肃,面色无波,眼神沉稳如古井,不见半分慌乱与邀功。 他微微垂眸,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声音平静无澜,带着刻入骨髓的忠诚: “为主人效力,是属下应尽的本分。能助主人达成所愿,令纵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风卷着尘土掠过耳畔,我望着空茫的天际,轻声低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沉甸甸的旧情与决绝: “高瞻,这一次,你有没有命从万里雪原活着出来,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我今日没有亲手斩你于刃下,已是看在师徒一场的最后情分上……” 这句话落下,像是了却了一段尘封的过往,也像是斩断了最后一丝牵绊。 一旁的关山令浑身伤痕,依旧跪在地上,听到主人这声低喃,心头猛地一震,却不敢多言,只是低声轻唤:“主人……” 我缓缓收回目光,冷冽的眉眼恢复成平日那般淡漠疏离,不再提方才的激战,也不再提远去的高瞻,只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回家,去找阿初。” 关山令心头一松,连忙垂首应声,声音恭敬而愧疚:“是!属下遵命!” 残阳斜落,将两道身影拉得漫长。 一人在前,默然前行;一人在后,紧随不离。 只留下这片狼藉的战场,与远方万里雪原上,即将降临的生死劫数。 第548章 万魂魔窟,强行破阵 高瞻化作一道金光疾驰不止,越往前行,天地便越是苍茫,凛冽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他不是第一次到魔域的雪原。 脚下是终年不化的厚厚冰层,四周是连绵起伏的雪白山峦,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风雪呼啸之声——这里便是万里雪原,三界之中最荒凉、最凶险的绝境之地。 他心中只有复仇二字,全然不顾环境恶劣,循着关山令脱口而出的方位,一路直抵雪原深处那处被黑雾笼罩的巨大地窟。 窟口阴风阵阵,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漆黑雾气翻涌不休,连阳光都无法穿透,正是令人闻之色变的万魂窟。 “不动尊,我看你这次还往哪里逃!” 高瞻咬牙低喝一声,握紧驱魔剑,周身金光护体,毫不犹豫纵身跃入窟中。 一入万魂窟,温度骤降至冰点,刺骨寒意几乎要冻僵经脉。四周漆黑如墨,无数残魂厉鬼在黑暗中嘶吼盘旋,伸出惨白鬼爪疯狂抓挠,却被他身上的金光逼得连连后退。 窟内道路错综复杂,如同巨大迷宫,遍地白骨,怨气冲天,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高瞻一路斩妖除魂,疾驰深入,可越走心中越是不安。 这里除了无尽的恶鬼与迷雾,根本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更没有不动尊的踪影。而万魂窟的冰壁似乎有吞噬灵气的效果,他明显感觉到身上的灵力正在被快速吸收。 他越找越慌,灵力疯狂消耗,额角布满冷汗,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如毒蛇般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此时,窟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冰冷的回响,那声音透过层层黑雾传来,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正是刚才那位魔域殿下的声音,淡漠、嘲讽,带着掌控一切的轻蔑: “高瞻,你还不明白吗?从关山令脱口而出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落入了本殿的圈套。” 高瞻浑身一震,猛地驻足,瞳孔骤缩:“圈套?!” “万魂窟里从没有不动尊,从头到尾,都是本殿让关山令演给你看的一场戏。” 那人的声音在窟中不断回荡,被无限放大,如同宿命的宣判:“你以为他是失言?你以为他是忠心护主?那不过是我要你听到的话罢了。” “你有没有觉得,你此刻如寒冰刺骨,你身上的热血正在逐渐变冷,你的灵气修为正在慢慢被吞噬?” 轰——! 高瞻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终于反应过来! 关山令死战不退、被逼到绝境、情急失言……全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这位殿下布下的陷阱,目的就是将他引入这必死无疑的万魂窟! 可真是心思歹毒! “你敢耍我!!” 高瞻怒极攻心,仰天嘶吼,驱魔剑金光暴涨,疯狂劈砍四周岩壁,碎石飞溅,却根本伤不到幕后的九幽分毫。 而此刻,万魂窟真正的杀招,终于启动。 地面剧烈震颤,窟顶不断落下巨石,四周黑雾疯狂凝聚,化作一只只遮天蔽日的鬼手,带着吞噬一切的怨气,朝着高瞻狠狠抓来! 高瞻奋起反击,然而窟底的无尽残魂如同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根本斩之不尽! 更可怕的是,窟壁之上忽然亮起无数血色符文,形成一座锁魂困魔阵,将整片空间彻底封死,金光被一点点压制,灵力开始疯狂流失! 高瞻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持剑的手都在颤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因为一时意气,而被对方言语刺激,以至于掉入对方精心布置好的陷阱。 这里根本不是寻仇之地,而是为他准备的坟墓。 他被困死在了万魂窟,进退无路,生死一线。 …… 万魂窟内,天崩地裂。 血色锁魂阵已将高瞻死死困在中央,漫天残魂厉啸着扑咬而上,漆黑鬼爪撕裂空气,巨石不断砸落,阵纹疯狂吞噬他的灵力。 驱魔剑的金光被压制得忽明忽暗,他浑身是伤,衣衫破碎,唇角不断溢出血丝,早已被逼到了生死边缘。 “圈套……全是圈套!!” 高瞻目眦欲裂,胸腔里的怒火与不甘轰然炸开。他不能死在这里,他的血海深仇还未报,他绝不能成为这万魂魔窟里的养分! 他猛地仰头嘶吼,周身金光骤然暴涨,竟开始燃烧自身精血与修为,以命换力! “我今日就算粉身碎骨,也要破了你这破阵!” 金光刹那间冲霄而起,硬生生撕裂窟顶的黑雾,驱魔剑上的镇妖符文尽数亮起,化作一柄贯穿天地的金色巨剑,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劈在锁魂阵的核心纹路上! 轰——!!! 阵碎,魂散,石裂。 整座万魂窟剧烈摇晃,顶部轰然坍塌一大片,狂暴的冲击波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血色符文寸寸崩裂,困住他的牢笼,竟被他硬生生以命破局! 高瞻踉跄落地,单膝跪地,大口咳血,气息衰败到了极点,却依旧握着驱魔剑,眼神如狼般狠戾——他,活下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此刻,百里之外的阴月宫大殿内,却是一派静谧悠然。 暖玉炉青烟袅袅,柔缓的光晕铺满大殿,窗外风雪不侵,暖意融融,与万魂窟的惨烈绝境判若两个世界。 九幽殿下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轻捻一枚剔透的魂珠,魂珠之中清晰映出万魂窟内的一切景象——高瞻燃血破阵、狼狈却顽强的模样,一览无余。 哥舒危楼安静跪坐于殿下身侧,一身素衣,眉眼温顺,轻轻为我斟上一杯温热的香茶,声音轻柔如春风:“九幽,那高瞻倒是硬气,竟真的燃精血,强行破阵了。” 我薄唇微扬,眸中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淡漠与浅嘲。我轻抿一口热茶,视线依旧落在魂珠之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燃寿破阵,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他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却不知,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 哥舒危楼眼含笑意,温顺附和:“九幽神机妙算,他永远也逃不出你的掌心。” 关山令立在殿下,身姿挺拔如松,面色依旧无波,只是眸底藏着对主人绝对的信服。 我指尖轻弹,魂珠微光闪烁,将高瞻踉跄离开万魂窟、依旧朝着虚无之处追寻不动尊的身影映得清清楚楚。 “并非我神机妙算,而是我对他足够了解。高瞻此人聪明、敏感、多疑,摆在他面前的消息,他会起疑心,有防备。而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他会选择相信。说白了,不过是刚愎自用而已,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他自己。我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 我轻声低笑,声音轻缓,却带着掌控三界生死的从容: “伤成这般,还不忘复仇。高瞻,你这股愚勇,倒是唯一能让我念及几分师徒旧情的东西。” “只是这万里雪原,出去容易,活着回到人间,可就难了。” 暖炉青烟依旧,茶香袅袅。 殿内之人静观千里之外的生死挣扎,云淡风轻,胜券在握。 我望着魂珠中高瞻燃尽寿元、踉跄逃离万魂窟的狼狈身影,指尖轻轻一捻,魂珠内的光影微微晃动,眸底掠过一丝冷冽如刀锋的笑意。 高瞻以自毁寿元为代价强行破阵,灵力早已亏空到极致,根基受损,神魂不稳,此刻正是擒杀他的最佳时机,半点拖延不得。 我抬眸,目光落向大殿角落那片沉沉的虚无,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高瞻既以自毁寿元为代价破阵,灵力必当大损,这是擒下他的绝佳机会。阴世连,这件事交给你,你可以做好吧?” 顿了顿,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残忍的弧度,轻声补了一句,字字都带着挑动人心的锋芒: “毕竟,杀了你,可是高瞻的心愿呢。” 话音落下,大殿角落那片沉寂的黑暗骤然涌动,一道玄黑身影如鬼魅般从虚无中缓缓凝形。 阴世连一身紧身暗纹长袍,面容冷峭如冰,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死气与肃杀,眼神锐利如鹰,是我麾下最擅长潜行猎杀的死士。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向着我深深一拱手,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属下自当领命,定不负主人所托,誓将高瞻生擒,押回幽牢,任凭主人处置。” 言毕,他起身抬手,一甩宽大长袍,周身气息瞬间隐去无踪。 只一瞬,便再次融入无边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未曾留下,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大殿重归寂静,只剩暖炉青烟袅袅,魂珠微光流转。 哥舒危楼抬眸看向我,神情认真中带着喜悦:“九幽,阴世连出手,高瞻这一次,定然插翅难飞了。” 我轻抿热茶,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淡淡一笑。 拿下高瞻,是我送给哥舒危楼的一颗定心丸,省的这小子总是疑心我还想回到归宗。取得哥舒危楼百分百的信任与支持,是我执掌魔域的一大助力。 好戏,才真正开始。 第549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阴世连对魔域的忠心,早已刻入骨髓,融于神魂。 即便他早已洞悉高瞻此番踏足魔域,目的便是寻他复仇,更清楚这位正道翘楚修为深不可测、极难对付,可当九幽殿下的命令传至耳畔时,他依旧没有半分迟疑,躬身领命后便转身离去,黑袍猎猎,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玉面修罗冉爻光立在殿下身侧,素来冷艳的眉眼间,此刻满是对太爷爷阴世连的揪心与担忧,一双清眸死死追着那道决绝离去的黑色背影,直到身影没入殿外的风雪之中,依旧未曾收回目光。 这一幕,恰好被我尽收眼底。 我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九幽寒泉,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冉爻光,你去观战,适当之时,可助他一臂之力。” 冉爻光闻言,素来淡漠的脸上瞬间漾开欣喜与感激之色,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属下遵命!多谢九幽殿下!” 话音落,她便提着裙摆,急匆匆迈步出殿,足尖点地,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万里冰封、苍茫无垠的雪原方向疾驰追去。 与此同时,万里雪原深处,万魂魔窟的入口处,一道白衣身影艰难地从漆黑阴森的窟穴中爬出,正是高瞻。 他周身沾染着魔窟的阴寒死气,白衣上沾了些许尘污,却依旧难掩一身凛然正气。 甫一落地,便置身于漫天飞雪、白茫茫一片的雪原之上,天地间皆是素白,寒风卷着雪沫,刮得人脸颊生疼。 高瞻抬手,指尖凝出一道灵气,一只通体雪白的纸鹤应声而出,振翅飞上高空。 纸鹤不过巴掌大小,绿豆般的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在高空盘旋一圈,精准辨明方向后,便朝着雪原深处振翅飞去。 高瞻深吸一口雪原上清冽刺骨的空气,寒气入肺,却让他愈发清醒。他掌心一握,腰间那柄泛着圣洁金光的驱魔剑应声出鞘半寸,凛冽的剑气瞬间逼退周身三尺风雪。 他不再犹豫,提剑紧随纸鹤而去,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引路的纸鹤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翅膀急促扇动,在空中焦躁地盘旋——这是它的示警信号,意味着周遭暗藏致命异动。 高瞻瞬间全身戒备,周身灵气运转至极致,驱魔剑横于胸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方。 这万里雪原广袤无垠,天地一色,放眼望去尽是连绵的白雪,没有山峦,没有树木,没有任何参照物,死寂得可怕,根本看不出半分异常。 他心中暗忖,不晓得这通灵纸鹤,究竟察觉到了什么凶险。 他缓缓环视四周,雪面平整,毫无痕迹,随即抬眼,朝着纸鹤鸣叫的方向极目远眺。 果然,天际线处,一个微小的黑点正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朝着自己的方向飞速逼近,来者气势汹汹,分明是冲他而来。 高瞻眸色一沉,非但没有闪避,反而稳稳站定原地,周身剑气外放,化作无形的屏障,专等对方现身。 不过瞬息,那黑点便已至近前。 来人一身玄色长袍,衣袂宽大,墨色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背后,随风轻扬,额间勒着一条青绿丝线交织的粗麻抹额,腰间亦系着同色的粗麻腰带,装束古朴,带着草原部落独有的蛮荒与神秘气息。 更让高瞻心头一凛的是,此人并未佩戴魔界中人常戴的恐惧面具,一张轮廓分明、神情淡然的脸毫无遮掩地展露在风雪之中,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生死仇敌,只是寻常过客。 高瞻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对方脸上,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一眼便认出,眼前之人,正是巫马部落的大巫师,阴世连。 “阴世连?”高瞻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一字一顿地确认道。 “正是。”阴世连轻飘飘飞落至高瞻前方十几步开外,雪粒落在他的黑袍上,瞬间消融,他身姿挺拔,语气平淡,没有半分闪躲。 “你,就是魔界的不动尊?”高瞻眸中骤然射出刺骨的冷意,驱魔剑上的金光愈发炽盛,风雪都被这股正气逼得向外退散。 “正是。”阴世连给出相同的回复,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便是你,亲手杀了吾的徒弟,离殇?”高瞻的声音听似平淡,可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从齿缝中挤出,滔天的恨意与悲痛在胸腔中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正是。”阴世连抬眸,目光与高瞻相撞,依旧没有半分否认,淡然的神情,仿佛斩杀一名正道弟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此言一出,高瞻周身的灵气彻底爆发,金色的驱魔剑气冲天而起,撕裂了漫天风雪,万里雪原的气温瞬间骤降,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好,好一个阴世连,好一个魔界不动尊!”高瞻怒极反笑,发丝因灵气激荡而微微扬起,“今日,我高瞻便要取你项上人头,以慰我徒儿离殇的灵识,以你之血祭吾驱魔剑!”话音未落,高瞻手腕翻转,驱魔剑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指阴世连心口,金色剑气划破雪原长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阴世连直刺而去! 阴世连面色依旧淡然,不见丝毫慌乱,只见他双手快速结印,青绿与墨色交织的巫力瞬间从体内迸发,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厚重的巫法屏障,黑袍无风自动,蛮荒巫力与正道正气,在这白茫茫的万里雪原之上,轰然相撞! 一场关乎血海深仇、正邪对立的生死决斗,就此拉开序幕。 高瞻手握驱魔剑,剑身上金光暴涨,每一步踏在雪原之上都震得积雪飞溅,凛冽剑气如狂风般层层碾压,朝着阴世连狂猛轰去。 他出手便是杀招,剑势快如闪电、重如泰山,招招直取要害,没有半分留手,满心皆是为爱徒复仇的怒火,步步紧逼,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 与之相对,阴世连却始终沉稳如岳,周身青黑色巫气缭绕,始终以守御为主,不曾主动发起半分攻势。 他身形在风雪中从容闪避,双手或结印、或格挡,将高瞻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凌厉剑招尽数卸开、消化,任凭对方攻势如潮,他依旧立于原地,纹丝不乱,仿佛置身于风暴中心的磐石。 高瞻越打越是心疑。此番他孤身闯入魔域复仇,接连遇上两位魔族顶尖高手——先是关山令,再是眼前的不动尊阴世连,二人竟皆是一味防守,避而不战,全然没有魔族素来狠戾好杀、主动杀伐的作风。 他心中暗忖:莫非魔域中人,当真转了性子? 可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立刻掐灭。 绝无可能。 魔族生性凶残暴戾,以征战杀伐为乐,以吞噬生灵为欲,从来只有主动挑衅、赶尽杀绝,断无临阵退缩、消极防御之理。阴世连这般做法,必定另有图谋,或是在拖延时间,或是暗藏后手。 一念至此,高瞻杀意更盛,不再留力,想要速战速决。 他手腕猛然一振,驱魔剑爆发出刺目金光,剑刃划破风雪,以雷霆之势直刺阴世连面门,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金色残影。 与此同时,他左手并指成诀,掌心一翻,一张泛着朱红灵光的镇魔符篆已然脱手,符纸在空中燃着淡淡金火,如流星赶月般点向阴世连心口要害。 一剑一符,上下夹击,封死了阴世连所有闪避空间,乃是高瞻压箱底的杀招。 眼见杀招将至,阴世连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只见他右手轻抬,在半空清脆一响指。 刹那间,一道厚重如玄铁、幽绿如古木的青黑色结界凭空凝聚,如巨盾般横亘在他身前。 结界之上纹路繁复,带着蛮荒古老的气息,光芒一闪,便将高瞻倾注全力的剑击与符篆攻击尽数震开! 金光与青黑光芒轰然碰撞,雪原之上掀起一圈狂暴气浪,积雪漫天飞舞,久久不散。 高瞻身形被迫后退数步,稳住身形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惊。 眼前这道护身结界……他绝不会认错! 那纹路、那气息、那古老而厚重的封禁之力,与当年他在西南黑木林深处所见的上古禁制,如出一辙! 可西南黑木林的禁制何等尊贵,那是归宗前任宗主耗尽百年修为、以本命精血亲手布下的镇山结界,专为了压制镇魂石而设下,世间独一份,除了归宗嫡系传人,绝无外人可能习得。 眼前这位名为巫马部落的大巫师,实为魔界的不动尊,阴世连,他,为何会施展得出这等秘术? 一连串的惊疑如同雪原上突生的寒风暴雪,瞬间席卷了高瞻的心神。 他握剑的指尖微微发紧,目光死死钉在阴世连身前那道青黑色的古老结界上,心头翻江倒海,无数猜测轰然炸开。 莫非,眼前这位魔界不动尊、巫马部落的大巫师,竟与归宗前任宗主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可前任宗主一生清正,坐镇归宗百年,斩魔无数,是正道公认的泰山北斗,与魔界势不两立,又怎么可能与一名魔族大巫师有所牵扯? 这念头荒诞至极,却又偏偏在眼前这一模一样的结界秘术下,变得无比真切。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另一个更可怕的猜想——镇魂石。 那是归宗镇宗至宝,镇压着万妖万魔的核心神物,上百年来一直为魔域所觊觎,甚至声称镇魂石原本是魔域所有。 前段时间从南诏国返回途中,路过黑木林时,镇魂石离奇失窃,宗门上下翻遍黑木林与四方地界,都寻不到半分踪迹,成了一桩悬案,也让天下正道人心惶惶。 因为镇魂石一旦落入魔族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足以搅乱三界平衡。 此刻看着阴世连信手拈来的结界秘术,与黑木林镇魂石守护禁制同源同脉,高瞻心脏猛地一沉。 难道……镇魂石正是被眼前之人亲手盗走? 第550章 一决高下,胜负立分 万里雪原寒风如刀,卷着碎雪漫天狂舞,高瞻握剑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金色剑气在周身翻涌如潮。 他盯着眼前神色淡然的阴世连,一字一顿,将心底最悬的疑问掷地有声地问出:“数月前,西南黑木林中,抢走镇魂石之人,可也是你?” 阴世连闻言沉默一瞬,脑中瞬间便清明——镇魂石之事,定然是九幽殿下手笔,可殿下既未明说,他身为魔域臣子,自当为殿下分忧担责。 念头未落,他便抬眼,语气平静却笃定地应道:“正是。” “哼,你倒是诚实!” 高瞻一声冷嗤,剑气骤然暴涨三尺,雪原之上气流激荡,积雪被凌厉气息掀得四散纷飞。“如此也好,新仇旧怨,咱们今日便一并算清!” 阴世连眉峰微蹙。 “新仇”二字他了然于心,指的自然是归宗弟子离殇之死。可这所谓“旧怨”,他却实在摸不着头脑。 他素来行事坦荡,不懂便问,绝不暗自揣测徒增内耗,当即开口:“我与你,何来旧怨?” “自然是你刚刚亲口承认的,盗走镇魂石一事!”高瞻眸中冷意刺骨,声音如冰珠砸落雪面,“怎么,刚亲口认下的事,转眼便要翻脸不认?” 阴世连闻言反倒怔了怔,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正色:“我取走镇魂石,乃是物归原主,何来盗取一说?” “放肆!”高瞻勃然震怒,驱魔剑剑鸣不止,金光映得漫天白雪都染上一层凛然正气,“镇魂石乃我归宗乃至整个仙门至宝,坐镇西南黑木林,镇压万千凶煞妖灵已逾百年,乃是天下公认的镇界神物!你魔域不问自取,强夺仙门重宝,不是盗贼,又是什么!” “高先生此言,大错特错。” 阴世连周身青黑色巫气缓缓流转,额间青绿抹额在风雪中微微飘动,他语气沉稳,一字一句将尘封的过往缓缓道来,“镇魂石本源,本就是我魔域镇界神物,在魔域传承数千年,护佑魔域根基,绝非仙门之物。百年前魔域内乱,叛军作乱窃走镇魂石,破开界域逃至人间,几经辗转才落入你们仙门百家之手。算起来,镇魂石在你们手中,不过区区百余年,并非你们天生所有。我奉魔域之命将其取回,乃是完璧归赵、物归原主,何来盗取之理?” 这番话如惊雷炸在高瞻耳畔,他脸色骤变,显然从未听过这般秘闻,当即怒喝出声,言辞更显激烈:“一派胡言!不过是你魔族强夺宝物的诡辩之词!镇魂石镇压妖邪,护佑人间,本就该留在仙门!你等魔族野心勃勃,妄图以镇魂石搅动六界风云,我今日绝不可能放你离开!” “真理摆在眼前,你不愿信,我也无话可说。”阴世连轻叹一声,周身防御巫阵再次亮起,“既然言语无法分说,那便只能以实力定论。” “正合我意!” 高瞻怒极反笑,不再多言半字,周身金光轰然爆发,驱魔剑化作一道贯穿风雪的金色长虹,剑势比先前更猛三分,带着劈山断海之势,直刺阴世连心口! 这一剑灌注了他全部怒意与修为,金光炽盛得几乎照亮整片白茫茫的雪原,剑气所过之处,积雪瞬间消融汽化。 阴世连不敢大意,双手快速结印,青黑色的蛮荒巫力如潮水般涌出,在身前凝聚成厚重的巫法结界,结界之上古老纹路流转,与黑木林禁制同源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只听“铛”的一声震耳巨响,金光与青黑巫力轰然相撞,狂暴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席卷四方,雪原之上被掀出一圈数尺深的雪坑,碎雪如雾般冲天而起。 高瞻步步紧逼,剑招连环不绝,劈、刺、斩、削,招招致命,驱魔剑的圣力专克魔族邪祟,每一次碰撞都让阴世连的巫力结界微微震颤。 阴世连依旧固守防御,以巫法卸力、以结界格挡,身形在狂风般的攻势中稳如泰山,却也因对方攻势太过凌厉,不得不步步后撤,衣袖边角已被剑气划破,沾染了点点雪沫。 而在远处一座被厚雪覆盖的矮崖之后,冉爻光正屏住呼吸,藏身雪雾之中偷偷观战。 她一双美眸死死盯着战团中央的太爷爷,心脏狂跳不止,紧张得指尖都攥得发白。 高瞻的修为实在太过强横,正道圣力对魔族本就有克制之效,加之他含怒出手,招招都是杀招,太爷爷一味防御,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次抵挡都在硬抗巨力。 冉爻光看得心惊胆战,生怕高瞻一剑破了巫法结界,伤到阴世连分毫,她掌心早已沁出冷汗,身体微微前倾,只待稍有不妙,便立刻冲出去助太爷爷一臂之力。 雪原之上,剑气呼啸,巫力翻腾,言语之争已化作生死对决,新仇旧怨、宝物归属,全都凝聚在这一场不死不休的激战之中,愈演愈烈。 万里雪原之上,狂风卷着雪沫呼啸不止,金光大盛的正道灵气与幽黑沉郁的魔界巫力在半空疯狂纠缠、轰然碰撞,又骤然分离,剑光如电撕裂风雪,魔气似浪层层翻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与阴世连已然缠斗数十回合,剑气破空之声、巫力激荡之响震彻四野,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天地间只剩刺眼的光与沉郁的暗,交错肆虐。 藏身于雪崖之后的冉爻光死死睁大双眼,掌心冷汗涔涔,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团,只见高瞻眸色骤冷,周身灵力如江河倒灌般疯狂涌入驱魔剑,剑身金光暴涨数倍,炽盛得令人无法直视,那股专克魔族的圣洁剑气铺天盖地压下,竟隐隐有彻底压制住阴世连巫力结界之势! 就是此刻! 冉爻光心头一紧,当即断定,这便是九幽殿下临行前嘱咐的“关键时刻”。 她再不犹豫,足尖猛地踏碎积雪,身形如一道轻盈却凌厉的流光,从掩体中飞身而出,裙摆翻飞间直扑二人缠斗的中心,欲要出手相助太爷爷,共抗强敌。 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分毫差错便是生死之别。 阴世连率先捕捉到冉爻光掠来的气息,脸色骤然一变! 他此刻正全力抵御高瞻倾尽全力的一剑,根本分不出心神护持晚辈,高瞻这一剑蕴含崩山裂海之威,剑气凌厉无匹,一旦扫中冉爻光,以她的修为必定尸骨无存! 千钧一发之际,阴世连顾不得自身安危,猛地腾出一只手,用尽全力将冉爻光狠狠推离战场中央! “闪开!” 这一推仓促却力道十足,冉爻光身不由己地向后飞退数丈,堪堪避开了剑气席卷的范围。 可阴世连自己却因此露出了致命破绽,护体巫力结界瞬间松动,高瞻那柄金光炽盛的驱魔剑去势不减,剑尖“噗”的一声,狠狠刺入了他的左肩!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玄色长袍,刺骨的正道圣力顺着伤口疯狂侵入,肆意破坏着他的经脉与魔元。 阴世连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左肩剧痛传来,让他素来平静的面容也泛起一丝苍白。 “太爷爷!” 冉爻光站稳身形,抬眼望见这一幕,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惊恐与慌乱,更有深深的自责,眼泪几乎要瞬间夺眶而出。 她想再度冲上前,却被阴世连用眼神厉声制止。 高瞻拔剑而立,金光未散,眸中冷意沉沉:“阴世连,你今日必死无疑!” 阴世连咬着牙,抬手按住血流不止的左肩,指尖快速捻动古老巫诀。 只见他掌心泛起一层青绿色的蛮荒巫力,缓缓覆上伤口,被驱魔剑刺伤的创口上,圣力与巫力激烈冲撞、消融。 他以自身魔力为引,催动巫马部落独有的疗伤巫术,丝丝缕缕的巫气钻入血肉之中,强行压制住肆虐的正道灵气,止血、续脉、修复受损的魔元。 即便左肩受创,他依旧脊背挺直,神色冷硬,没有半分退缩,只是握着巫诀的手指,因强忍剧痛而微微泛白。 风雪更急,将血腥味吹得四散开来,一场本就激烈的对决,因阴世连负伤,瞬间推向了更加凶险的绝境。 我端坐于百尺楼大殿主位之上,指尖悬着一枚流转着幽紫暗光的魂珠,珠内光影流转,将万里雪原上的厮杀、负伤、惊变,分毫毕现地映在眼前——阴世连左肩染血,巫力渐弱,高瞻剑气滔天,冉爻光莽撞闯阵、险些酿成大祸。 目睹一切,我缓缓抬眼,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判:“爻光这丫头,还是太嫩,行事莽撞不计后果,心性与眼力,都还差得远,尚需好好打磨锻炼。” 话音落下,我侧过头,看向身侧坐着的哥舒危楼。 他一身暗纹黑袍,身姿挺拔如松,神情恭谨沉静。听到我的话,他淡淡吩咐:“传本君命令,此战过后,让她即刻前往人间历练,滚去红尘里好好上一课,磨一磨她这冲动的性子。” 座下有人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是,属下即刻便去安排,定不辜负圣君吩咐。” 殿内另一侧,浊步斜倚着柱梁,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目光仍落在魂珠内激战的画面上,语气轻快却带着狠戾:“殿下,依我看,连不动尊大人都渐渐落了下风,那高瞻确实棘手。咱们不如直接派人轮番上阵,用人海战术车轮战耗他,就算他是正道翘楚,灵力再深厚,也架不住一波接一波的消耗,迟早被拖垮!”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岚皋立刻面色一沉,厉声开口斥责,语气里满是刚正:“胡闹!以多欺少,胜之不武,这般下作手段,岂是我魔域中人该用的?传出去,岂不叫人间仙门耻笑!” 两人争执间,我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声响。 我抬眸扫过二人,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幽冷的魔息在殿内缓缓流淌。 “谁说以多对一,就是胜之不武?”我语气轻慢,却字字清晰,带着魔族独有的肆意与狠绝,“高瞻修为强横,单打独斗,我们无人能稳胜。既然一个人打不过,那就多上几个,群起而攻之,直到将他彻底打败为止。” “过程如何,根本不重要,最终的结果,才是一切。” 我缓缓起身,黑袍垂落,周身威压弥漫,眼神冷冽而坦荡:“别忘了,我们是魔族,生来便是六界口中的天生坏种。讲什么正人君子之风?守什么迂腐道义规矩?” “能赢,能守住魔域,能碾碎来犯之敌,便是唯一的道理。” 第551章 魔血染衣,正道伏魔 驱魔剑的寒芒划破空气的刹那,阴世连只觉左肩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那并非凡铁割裂皮肉的钝痛,而是带着仙门罡气与正道灵力的剑锋,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嵌入他的魔骨之中。 剑身镌刻的驱魔符文骤然亮起淡金色的流光,如细密的锁链般缠上他的伤口,专克魔气的灵力疯狂涌入经脉,将他体内奔涌的魔元死死压制。 上古魔神后裔强悍的自愈之力,在这柄斩妖除魔的圣器面前,竟被彻底封禁,连一丝修复的可能都没有。 殷红的鲜血先是顺着剑锋汩汩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细碎的血花,随即顺着肩颈蜿蜒而下,不过瞬息之间,便浸透了他玄色的衣襟,在胸口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沉甸甸地黏在肌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疼。 他亦是上古魔神一夕魔君的后裔,血脉远非寻常魔物可比,魔气与血脉交融之下,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竟渐渐褪去了人间生灵的赤红,转而化作一抹清浅却妖异的淡蓝,如同深海寒玉淬出的汁液,落在地上泛着淡淡的幽光。 站在对面的高瞻看得瞳孔骤缩,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紧,眼中翻涌着震惊与了然。 他师从归宗宗主玄隐真人,遍阅宗门典籍,自然清楚这淡蓝色血液意味着什么——那是魔域最顶尖的魔神血脉,唯有一夕魔君的直系后代,才会有如此异象。 “你竟然是一夕魔君的后裔!” 高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怒,驱魔剑微微震颤,剑身上的淡蓝血珠还在不断滴落,每一滴都在昭示着眼前之人的魔神身份。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射向一旁立着的玉面修罗冉爻光,少女模样的面容清冷,眉眼间却藏着魔域圣女的威仪。 高瞻沉声开口,语气笃定:“这位姑娘便是新的魔域圣女咯?前段时间魔域天地异动,魔气翻涌六界,想必就是因为新圣女归位吧?” 那魔域异动,是归宗失踪的暗探江屹,留下的最后一则讯息。自那之后,江屹便音讯全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想来早已魂归天地,不在人世了。 一想到自己的同门和爱徒都惨死魔域之手,高瞻心中的恨意便如野火般疯长,周身的正道灵力骤然暴涨,空气都随之凝滞起来。 冉爻光与阴世连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一老一少,祖孙二人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沉静。他们默契地选择了沉默,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若是能让归宗这般正道大宗混淆视听,将冉爻光的身份错认成圣女,把假的情报带回人间宗门,于风雨飘摇的魔域而言,无疑是百利而无一害。 高手过招,本就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一句沉默,远胜千言万语。 高瞻将两人的沉默视作了默认,心头的怒火彻底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握紧手中的驱魔剑,剑身嗡鸣不止,仿佛也在呼应着主人的杀意,剑尖滴落的淡蓝魔血,在地面汇成一小滩诡异的水渍。 “如此正好!” 高瞻厉声大喝,声震四野,“诛灭魔宫圣女,斩除魔神后裔,乃是吾辈正道义不容辞之责!我高瞻痛失爱徒离殇,今日,便要让魔域圣女的性命,来偿还我徒儿的命!让你们魔族,付出同等的血债!” 话音未落,高瞻脚下猛地踏碎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驱魔剑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金光,直取冉爻光的心口! 剑风凌厉,带着归宗绝学的浩然正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切割得发出尖啸,显然是动了杀招,要一招取走圣女性命。 阴世连脸色骤变,左肩的伤口因动作牵扯再度崩裂,淡蓝色的血液喷涌得更凶,可他顾不得半分疼痛,魔元强行冲破驱魔剑的压制,周身瞬间涌起漆黑如墨的魔气,化作一面厚重的魔盾,横挡在冉爻光身前。 “圣女退后!” 一声沉喝震彻全场,阴世连以重伤之躯硬撼正道高手,魔盾与驱魔剑轰然相撞,金光与黑芒炸裂开来,气浪席卷四方,尘土飞扬。 阴世连闷哼一声,左肩伤口彻底撕裂,魔血飞溅,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脚下踩出数道深深的裂痕。 可他依旧死死挡在冉爻光身前,漆黑的眼眸中燃起魔神的凶光,即便身受重伤,上古魔神的傲气也未曾减半分。 阴世连对冉爻光的舍命维护,更是让高瞻坚定心中的猜测。 冉爻光指尖凝起幽蓝的魔焰,清冷的面容上再无半分笑意,魔域圣女的威压缓缓散开,与阴世连并肩而立,一老一少,直面归宗顶尖高手的雷霆之怒。 我指尖悬着的那枚流转着幽暗光纹的魂珠,珠内镜面般清晰映出高瞻与阴世连和冉爻光三人之间的对峙——阴世连染血的淡蓝衣襟、冉爻光冷然的侧脸、高瞻握剑怒喝的模样,分毫毕现。 望着珠内那番虚实难辨的沉默博弈,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了然:“不动尊与玉面修罗倒是聪明得紧,明明一个字都没有说,却字字句句都落在高瞻心上,叫他深信不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魂珠微光浮动,将周遭的暗影映得忽明忽暗。身旁的哥舒危楼一袭玄衣立在暗影之中,墨发垂落,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漠的冷意。 他垂眸看着珠内景象,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却字字精准:“高瞻此人,向来是聪明却又自大,眼高于顶,从不把旁人的心思放在眼里,只信自己推演出来的所谓‘真相’。”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轻嗤与释然:“这样也好,反倒省却了我们许多麻烦。他自己心甘情愿钻进这个局,主动选择相信,可比我们费尽心思布局、引导他去信,要容易百倍不止。” 魂珠内的金光与魔气已然冲撞在一起,剑气呼啸,魔焰翻涌,一场正邪厮杀正式爆发。 而我们立于局外,冷眼旁观着这场由一场沉默、一滴魔血、一柄驱魔剑,共同编织成的误判与厮杀,只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发一语,却早已掌控了所有走向。 魂珠之内,杀机已至巅峰。我与哥舒危楼继续看下去。 高瞻怒喝一声,周身金光暴涨,归宗浩然正气如烈日般铺开,驱魔剑上符文大亮,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长虹,直取冉爻光心口。 他含恨出手,剑招狠辣决绝,不留半分余地,显然是要当场斩杀这位他认定的“魔域圣女”,为爱徒离殇偿命。 阴世连脸色骤变。 左肩伤口被驱魔剑的圣力死死压制,淡蓝色的魔血不断涌出,浸透玄色衣袍,黏腻地贴在身上,每一次运转魔元,都像是有万千钢针在骨血里搅动。 可他身为魔域不动尊,一夕魔君后裔,绝无可能让高瞻在他面前伤了“圣女”分毫。 做戏就要做全套。 “圣女退开!” 他沉喝一声,强行撕裂圣力对魔元的禁锢,周身漆黑魔气翻涌如海啸,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如玄铁的魔盾,盾面刻着上古魔神纹路,轰然挡在冉爻光身前。 轰——! 驱魔剑携着万钧正气狠狠砸在魔盾之上,金光与黑芒瞬间炸裂,气浪席卷四方,地面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痕,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阴世连闷哼一声,虎口崩裂,淡蓝血液与魔气一同飞溅。 他被震得连连后退三步,每一步都踩碎坚硬的地面,左肩本就狰狞的伤口彻底崩开,深可见骨,圣力顺着伤口疯狂侵蚀,让他半边身子都泛起灼烧般的剧痛。 可他依旧挺直脊背,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魔神,死死拦在冉爻光面前。 “老魔头,自身都难保,还敢护着魔女?” 高瞻眼中杀意更盛,他手腕一转,驱魔剑再次扬起,剑身上流淌的金光愈发炽烈,“今日我便连你这魔神余孽一同斩除,以你二人之血,祭奠我徒儿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高瞻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金光残影,剑招连环杀出,招招直逼阴世连要害。 驱魔剑专克魔气,每一剑落下,都让阴世连的伤势加重一分,淡蓝色的血液在地面洒出一串妖异的痕迹。 冉爻光立于阴世连身后,清冷的面容上再无半分笑意,玉面修罗的煞气缓缓散开。 她指尖凝起幽蓝魔焰,那是属于玉面修罗的本源之力,虽未真正聚形,威力却已不容小觑。 “不动尊,我助你。” 她声音清冷,抬手一挥,数道幽蓝魔焰如流星般破空而出,直袭高瞻周身大穴。 魔焰带着刺骨寒意,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与高瞻的浩然正气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消融之声。 高瞻冷哼一声,衣袖一挥,正气翻涌,直接将魔焰震散:“小小魔女,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他旋身避开阴世连反扑的魔爪,驱魔剑斜劈而下,金光如刀,直斩冉爻光脖颈。 这一剑快到极致,几乎避无可避。 阴世连目眦欲裂,不顾伤口崩裂,猛地扑身上前,用身体硬生生扛下这一击! 第552章 胜负一念,同归于尽 饶是阴世连修为再深厚,也架不住带着个拖油瓶,冉爻光大大拉低了他的战斗值,这场与高瞻的对决中,他已经接连受了两次伤。 嗤——! 驱魔剑再次刺入魔躯,灵力在阴世连身体中狂暴肆虐,阴世连喷出一口淡蓝色的魔血,溅在高瞻衣襟之上,发出滋滋的腐蚀之声。 他强忍剧痛,左手成爪,扣住高瞻持剑的手腕,魔气疯狂涌入,试图废掉他的经脉。 “敢伤我玄孙女,我便拆了你的骨头!” 上古魔神的凶性彻底爆发,阴世连双目赤红,周身魔气几乎凝成实质,即便身受重伤,力量依旧恐怖。 高瞻被他死死缠住,一时竟无法挣脱,心中又惊又怒。 他没想到一个重伤的魔神后裔,竟还有如此强悍的战力。 他咬牙催动全身灵力,驱魔剑剧烈震颤,金光暴涨,试图将阴世连震开。 “找死!” 两人缠斗在一起,魔气与正气疯狂碰撞,天地变色,风云倒卷。 冉爻光立于一旁,指尖快速结印,魔神秘术在她周身缓缓展开,幽蓝光芒笼罩天地,一股源自九幽地底深处的威压悄然散开。 她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在等待一个一击制胜的时机。 魂珠之外,我静静看着这一幕,笑意更深。 “阿初,你觉得谁会赢?” 哥舒危楼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珠内那道清冷的身影上:“高瞻实力确实不容小觑,然而,魔神后裔的阴世连,功力更是深不可测,就是身为圣君的我,也无法探清楚他的真实战力。” “这场生死较量,可真是有意思的紧。” 魂珠光芒闪烁,映出对峙三方最凶险的瞬间—— 胜负,只在一念之间。 魂珠幽光流转,将战场之上每一缕杀意、每一次碰撞都清晰映现。 我与哥舒危楼静立暗处,目光未曾离开珠内那片厮杀不休的天地。 战局瞬息万变。 被阴世连死死缠住的高瞻,此刻已是怒极攻心,周身正气翻腾得近乎狂暴。他被一夕魔君后裔的魔气缠腕锁脉,驱魔剑动弹不得,再拖下去,只会被这濒死的魔神拖入同归于尽之局。 “孽障!真以为我归宗绝学,仅此而已?!” 一声暴喝震碎云霄,高瞻双目骤然爆发出刺目金芒,他竟在这一刻燃烧自身百年道基,催动了归宗禁术——正阳焚魔印! 刹那间,自他天灵盖冲天而起一道金色光柱,浩荡正气如烈日临空,压得周遭魔气节节败退。 他掌心金光凝聚成一枚巨大的法印,印纹流转,带着净化万物的凛然神威,专焚世间一切魔邪。 这是他压箱底的底牌,是以寿元与道基为代价,换来的绝杀一击。玄隐真人曾有令,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以施用。 “不好!” 阴世连脸色剧变,左肩与后背两处伤口同时崩裂,淡蓝色魔血狂喷而出,他拼尽余力想要推开冉爻光,却已是来不及。 高瞻狂笑一声,手腕猛地一拧,挣脱阴世连的钳制,驱魔剑凌空一挑,将他震飞出去,随即掌心那枚焚魔印毫不留情,轰然朝着冉爻光当头砸下! “爻光!!” 阴世连凌空吐血,身体如断线风筝般砸落在地,溅起漫天尘土。 他眼睁睁看着那枚足以碾碎一切魔躯的正阳印,朝着毫无防备的冉爻光落下,目眦欲裂,肝胆俱裂。 冉爻光眸色一沉,指尖修罗场秘术尚未完全成型,仓促之间只能凝聚出一层薄薄的幽蓝光罩。 轰——!!! 正阳印狠狠砸落,光罩瞬间破碎。 恐怖的正道罡气如海啸般席卷全身,冉爻光娇小的身躯被狠狠砸在地面,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 她喉头一甜,一口鲜红夹杂着淡蓝的血液喷溅而出,整个人软软倒下,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爻光——!!” 阴世连目眦欲裂,那一声嘶吼几乎震碎了自己的魔喉。 他看着冉爻光倒在血泊之中,衣衫破碎,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生死不知。那一瞬间,所有的疼痛、压制、禁锢,全都被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怒彻底冲垮。 他是不动尊,是魔域支柱,是一夕魔君的血脉。他忠于阴月圣女,忠于魔君,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冉爻光这个唯一的后代。 他可以死,却绝不能让这孩子在他眼前陨落。 高瞻悬浮半空,掌心正阳印光芒渐敛,他看着倒地重伤的冉爻光,脸上露出残忍而快意的笑:“魔女!这就是你惹怒正道的下场!离殇,师父终于为你报仇了——” 话音未落。 一股远比之前狂暴十倍、百倍的漆黑魔气,自深坑旁骤然爆发! 阴世连缓缓站起身。 他双肩伤口深可见骨,淡蓝色的血液流遍全身,却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他周身魔气翻滚如九幽炼狱降临,双目彻底化作幽深的暗蓝,上古魔神的血脉在绝境之中彻底觉醒。 驱魔剑留在他体内的圣力压制,在这股濒死暴走的力量面前,竟被硬生生震碎、撕裂、吞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瞻——” 他的声音不再是人声,而是如同来自洪荒太古的魔神低吼,震得大地颤抖,空气碎裂。 “你伤我玄孙女,今日,你必死无疑。” 高瞻脸色骤变。 他能清晰感觉到,眼前这个重伤垂危的魔族,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威压,竟让他这归宗高手都感到发自灵魂的战栗。 “疯魔了……你竟然燃烧魔元,自毁魔骨!” 阴世连没有回答。 他猛地踏碎地面,身形化作一道漆黑闪电,不带任何招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魔神之力,朝着高瞻悍然扑杀而去。 十指如钩,魔焰焚天。 他不闪不避,任由高瞻的驱魔剑再次刺穿自己的胸膛,任由正阳印砸在自己肩头,任凭圣力在体内疯狂肆虐—— 他只是用那双染满鲜血与暴怒的手,死死扣住了高瞻的脖颈。 “我要你……陪葬!” 淡蓝色的魔血顺着剑锋流淌,与高瞻的正气滋滋相蚀。 绝境反扑的魔神,已无生念,只求同归于尽。 魂珠之外,我指尖微微一顿,轻声叹道: “不动尊这是……要拼命了。” 哥舒危楼眸色微冷,望着珠内那片黑与金彻底纠缠、即将一同湮灭的景象,淡淡开口: “高瞻以为自己赢了。 却不知,惹怒一个不要命的上古魔神,才是真正的死期。” 万里雪原之上,黑金色的力量早已搅碎了整片天地,狂风呼啸,冰石倒卷,连远处的山峦雪脉都在这股毁天灭地的碰撞下瑟瑟发抖。 阴世连燃烧魔元、自断魔骨的反扑狂暴到了极致,他以肉身硬扛驱魔剑与正阳焚魔印,双臂死死锁住高瞻脖颈,淡蓝色的魔血如同泉涌般淌落,将两人周身都浸染成一片凄艳的幽蓝。 “同归于尽吧!” 魔神最后的咆哮震彻四野,可就在他即将捏碎高瞻喉骨的刹那,高瞻眼中闪过一抹狠戾至极的寒光。 他早已算准了这一瞬。 “痴愚魔物,你以为燃烧一切,就能够胜天半子?” 高瞻猛地弃剑! 他右手松开驱魔剑柄,双掌合十,指尖掐动归宗最霸道的破魔诀,掌心金光骤然凝聚成一点锐不可当的金芒,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狠狠按在了阴世连的眉心之上! “归宗净魂印!” 这一击不毁肉身,专碎魔识! 金光如利剑穿刺神魂,阴世连浑身猛地一僵,那双染满暴怒的暗蓝眼眸骤然空洞,周身翻涌的漆黑魔气如同潮水般瞬间溃散、熄灭、烟消云散。 “呃!!”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自他喉间炸开。 魔识被强行撕裂、碾碎、焚烧。 数百年苦修的魔元在净魂之力下寸寸瓦解,经脉寸断,魔骨崩裂,连那源自一夕魔君的上古血脉,都在这一刻被正道圣力狠狠压制、近乎封死。 驱魔剑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溅起血沫。 阴世连如同断线的木偶,软软倒了下去,双肩伤口狰狞可怖,淡蓝色的血液几乎流尽,面色灰败如死,气息微弱到了极致。 他没死。 却比死更惨。 魔识半毁,神智混沌。 数百年修为,一朝尽废。 肉身重创,永无复原可能。 曾经威震魔域的不动尊,此刻沦为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高……瞻……” 他嘴唇微弱地翕动着,只能吐出破碎的两个字,眼中再无半分魔神威严,只剩下一片茫然与空洞。 高瞻踉跄后退,捂着被掐出紫痕的脖颈,剧烈喘息,脸上却露出了复仇之后的狰狞快意:“魔神余孽,这就是你与正道为敌的下场。修为尽废,生不如死,才配得上你犯下的罪孽!” 他转头,目光冰冷地落在巨坑之中的冉爻光身上。 这一切,被魂珠外的我与哥舒危楼尽收眼底。 我指尖微微收紧,魂珠的幽光都似黯淡了几分。 “可惜了。”我轻声道,“一代不动尊,就此落幕。” 哥舒危楼神色冷寂,眸底无波:“高瞻这一击,断了魔域一臂。” 但二人的语气都十分平淡,似乎并不为阴世连感到惋惜。 战场之上,冉爻光挣扎着从深坑中爬起。 她胸口剧痛难忍,经脉受损,本源被震得紊乱不堪,每动一下都呕出鲜血。可当她看到倒在血泊之中、形同废人的阴世连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位永远挡在她身前、沉稳如山的太爷爷。 那个守护魔域数百年、威严无双的不动尊。 此刻,却像一截破碎的枯骨,躺在冰冷的地上,魔识半毁,修为尽废,连她都快认不出来。 是她。 是她没有及时出手。 是她默许了这场虚实游戏,是她让高瞻认定了她是圣女,将所有矛头引到了两人身上。 若不是她的沉默,若不是她的算计,阴世连根本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悔恨如同冰冷的毒藤,瞬间缠紧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太爷爷……” 她踉跄着扑到阴世连身边,颤抖着手想要扶住他,却一碰便触到他浑身滚烫又冰冷的伤口,淡蓝的血沾了她满手。 冉爻光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清冷的面容第一次崩裂,眼底翻涌着绝望与自责: “都怪我……是我不好……是我太自负……我不该……我不该让您替我扛下这一切……” 她咬着唇,腥甜的血从唇角溢出,悔恨滔天,却再也挽回不了分毫。 数百年修为,一朝尽毁。 魔神后裔,沦为废人。 第553章 幕后主使,魔音泣血 高瞻负手立于一丈之外,驱魔长剑通体鎏金,神光凛冽如烈日,剑气横空,早已是胜券在握的姿态。他望着雪地中央相拥的两人,唇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冷傲。 冉爻光紧紧抱着浑身浴血、神智已然不够清醒的阴世连,指尖触到的每一寸肌肤都冰凉刺骨。 这一瞬,她生平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何为无力回天。 淡蓝色的魔血源源不断地从阴世连伤口涌出,浸透层层衣料,一滴一滴砸落在皑皑白雪之上,迅速晕开大片刺目的蓝痕,像极了魔域永不凋零的幽昙,却又带着死亡的凄艳。 寒风卷着细碎的血沫掠过耳畔,呜咽不止,天地间只剩下彻骨的悲凉与绝望。 解决掉阴世连这最大的威胁,高瞻眼中杀意再无遮掩,手腕一转,金光暴涨的驱魔剑骤然调转方向,冰冷剑锋直指冉爻光眉心。 “魔域阴月圣女,今日便与这老魔一同,死在吾战灵师的剑下!”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震得雪地微颤,杀意如实质般压向冉爻光。 冉爻光双臂死死环着阴世连,一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燃着滔天恨意,死死瞪向步步紧逼的高瞻,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魔宫圣女,也不过如此。” 高瞻嗤笑一声,语气极尽轻蔑,“原以为是何等惊才绝艳之辈,到头来,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摆设。亏得哥舒危楼将你捧在掌心,视若珍宝!” 话音未落,他已逼近数尺,驱魔剑的金光几乎要刺瞎人的双眼。 怀中的阴世连重伤垂危,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却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双手死死攥住冉爻光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拉扯:“爻光……逃……快逃……别管我……” “太爷爷!我不走!” 冉爻光咬紧牙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双臂抱得更紧,分毫不让。 “听话!孩子!”阴世连猛地憋足一口气,嘶哑着厉声大吼,淡蓝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活下去……阴月不能亡……” 冉爻光怎会不懂他的苦心。 可她不能走——此时的她是“阴月圣女”,代表着魔域的颜面,是阴月皇族的尊严与荣光。 临阵脱逃,苟且偷生,从来都不是阴月圣女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泪水尽数褪去,只剩下决绝的冷光。 “高瞻!” 冉爻光猛地挣开阴世连的手,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将他缓缓平放在温暖的雪窝中,生怕再碰疼他半分。 下一瞬,她指尖灵光一闪,一支通体莹润、泛着幽蓝暗光的玉笛凌空浮现——魔音。 笛身刻满古老魔纹,是阴世连魔神家族传承千年的圣器。 她缓缓站直身躯,白衣染血,立于漫天风雪之中,身姿虽单薄,却自有一股撼不动的威仪。 高瞻望着她不闪不避的模样,眼中竟难得闪过一丝真切的赞赏,握剑的手微微一紧:“有骨气。如你所愿,今日,便与你一战!” 冉爻光不言不语,只将玉笛魔音稳稳横于唇边。 没有激昂的战曲,没有凌厉的咒言,第一段笛音,竟平缓得如同山间溪流,轻轻从玉笛间流淌而出。 呜咽、哀怨、凄婉、绵长。 似孤魂夜哭,似恋人别离,似魔域千万年的悲怆,在风雪中缓缓散开。 笛声初听无害,甚至带着几分让人心头发软的温柔,可越是入耳,高瞻的眉头便越是紧紧皱起。 多年征战沙场、斩魔无数的战灵直觉疯狂示警,这看似温柔无害的笛音,绝非表象那般简单。 风更急了,雪更大了。 笛音随着寒风蔓延,穿透金光剑气,丝丝缕缕缠上高瞻的四肢百骸。 下一秒,高瞻瞳孔骤缩。 他只觉脑海中轰然一震,无数心魔幻象骤然炸开——昔日牺牲的师兄、失踪的姐姐南樱、战死的同门、被他斩杀的怨灵、深藏心底的恐惧与执念,竟在这魔音之中被无限放大,如潮水般疯狂冲击他的灵识。 周身流转的战灵灵力,竟在笛音之中迟滞、紊乱、溃散。 驱魔剑的金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 “魔音惑心?!”高瞻惊喝一声,强行运转灵力镇压心神,“雕虫小技,也敢在吾面前班门弄斧!” 他挥剑斩出一道金色剑气,欲震碎这扰心神曲。 可冉爻光指尖微动,笛音陡然一变。 前一秒还哀怨平缓,下一瞬便锐如刀锋、厉如鬼哭! 音波化作无形利刃,破开风雪,直刺高瞻灵海! 她黄衣翻飞,立于雪地中央,以笛为刃,以音为剑,没有半分退避。 阴世连躺在雪地里,艰难地睁着眼,望着自己护了一生的重孙女,眼中满是心疼与骄傲。 而高瞻,终于收起了所有轻视,神色凝重,握紧了手中的驱魔剑。 漫天风雪,魔音贯耳。 一圣一魔,一笛一剑。 一场生死较量,就此拉开序幕。 冉爻光操控着她的玉笛「魔音」,笛音骤变的刹那,天地间的风雪都似被这股凌厉音浪掀得倒卷而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冉爻光唇齿不停,玉笛魔音在她唇边爆发出摧心裂魄的锐响,不再是低回哀怨的泣诉,而是化作千万道无形的音刃,刺破空气,直袭高瞻灵识! 笛身之上,古老的阴月魔纹亮起幽紫流光,与漫天白雪交相辉映,她周身魔气翻涌,虽身形纤细,却在这一刻撑起了整片魔域的傲骨。 高瞻只觉双耳嗡鸣,灵海如遭重锤猛击,眼前再次幻象丛生——那些被他斩于剑下的魔物、那些死在战场的仇敌、那些深埋心底的愧疚与忌惮,在魔音的牵引下疯长纠缠,几乎要撕裂他的心神。 他闷哼一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驱魔剑的金光竟被音浪逼得连连闪烁,险些不稳。 “放肆!” 高瞻怒喝一声,猛地运转全身战灵灵力,金光自丹田狂涌而出,化作一层厚重的金色灵盾,硬生生挡在身前。 战灵师的浩然正气本就是魔气克星,此刻全力爆发,金光如烈日升空,瞬间压下了周遭翻涌的魔雾。 他双目赤红,强行挣脱幻境束缚,驱魔剑凌空一斩,金色剑气劈裂风雪,直取冉爻光面门! 冉爻光眸光一凝,笛音再变,转为厚重沉郁的战曲,音波层层叠叠,化作无形的屏障与剑气相撞。 “轰——” 气浪炸开,白雪漫天飞溅。 冉爻光踉跄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猩红的血,握笛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她修为本就不及高瞻,方才以魔音惑敌已是拼尽灵力,此刻正面硬撼战灵师的全力一击,魔气瞬间被震得紊乱不堪。 高瞻见状,眼中最后一丝赞赏也化为冰冷的杀意,脚步一踏,身形如箭般逼近,驱魔剑金光暴涨,剑势如泰山压顶,招招致命。 他不再给冉爻光任何操控笛音的机会,剑风凌厉,封死她所有退路,金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 “魔音惑心终究是旁门左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高瞻剑招越来越快,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将冉爻光牢牢困在中央。 冉爻光咬牙强撑,笛音时而凌厉时而诡谲,拼尽全力抵挡,可每一次碰撞,她体内的魔气便溃散一分,胸口剧痛难忍,鲜血不断从嘴角滑落,染红白衫,触目惊心。 魔音的力量在战灵金光的压制下越来越弱,音刃撞在剑网上,只发出微弱的脆响,便消散无形。 冉爻光的气息越来越乱,笛声开始发颤,灵海也因持续催动圣器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她望着眼前步步紧逼、金光万丈的高瞻,又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中奄奄一息的阴世连,心头发紧,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 “阴月圣女……绝不认输!” 她用尽最后力气,笛音爆发出最后的尖啸,可这一次,音浪刚一触及驱魔剑的金光,便瞬间被碾碎。 高瞻眼神一冷,抓住这瞬息破绽,驱魔剑凌空下压,金光如锁链般瞬间缠上冉爻光的四肢,战灵正气疯狂涌入她的体内,压制得她周身魔气彻底凝固! “呃啊!!” 冉爻光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玉笛魔音从无力的指尖滑落,摔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双臂被金光束缚,浑身动弹不得,双腿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头,眼中恨意与不甘燃得炽烈。 驱魔剑的剑尖,停在她眉心一寸之处,金光凛冽,只差一分,便会刺穿她的头颅。 高瞻居高临下,看着被自己彻底压制、再无反抗之力的冉爻光,语气冰冷而傲然: “魔域圣女,今日,终究还是败在吾战灵师的驱魔剑下。” 风雪依旧呼啸,淡蓝色的魔血在雪地里刺目惊心,冉爻光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阴世连,泪水终于混合着鲜血,滑落脸颊。 彻骨的绝望,再次将她吞没。 高瞻举起手中剑,利落的向着冉爻光的脖颈而去。 就在剑尖距离冉爻光头颅几寸的地方,一道细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瞻…” 第554章 魔音惑人,死而复生 万里冰封的极北雪原,寒风卷着鹅毛大雪狂乱飞舞,将天地都揉成一片混沌的白。 凛冽的风刃刮过肌肤,如同冰冷的刀刃在割划,连空气都被冻得凝滞,唯有驱魔剑上流转的圣洁金光,刺破了这片死寂的白,成为雪原上唯一刺眼的光。 高瞻悬在半空的驱魔剑,终究被那一声猝不及防的呼唤生生钉住。 剑身上的金光剧烈震颤,发出嗡鸣的颤音,仿佛连神器都感受到了持剑人骤然崩乱的心神。 高瞻的手臂僵在半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驱魔剑的重量骤然千钧,压得他肩背紧绷,那柄斩过万千妖魔、从无犹豫的诛魔利刃,此刻竟迟迟无法落下分毫。 雪地中央,冉爻光浑身被高瞻祭出的金光咒锁死死捆缚,咒印如同滚烫的烙铁,一寸寸嵌入她的肌肤,灼烧着她体内翻涌的魔气。 她动弹不得,锁骨被寒雪硌得生疼,周身的雪沫被金光蒸发,又瞬间被寒风重新覆盖,只余下一双盛满倔强与死寂的眼眸,死死锁定着悬在头顶的驱魔剑剑尖。 剑尖的金光刺得她眼眶生疼,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剑落下,便是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也许这是她此生最后一眼所见,是斩魔师至高无上的诛魔之剑,是她注定的宿命终局。 可预想中的剧痛与魂散迟迟未至,那柄悬天之剑如同被定住的星辰,在半空微微晃动,迟迟不肯斩落。 冉爻光艰难地蠕动着脖颈,冰冷的雪粒钻进她的衣领,顺着脖颈滑入胸膛,冻得她浑身一颤。 她抬起眼,望向持剑的高瞻,眼底掠过一丝不解与茫然。 “阿瞻……” 又是一声轻唤,这一次不再缥缈,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低语,语调温柔又熟悉,像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瞬间击穿了高瞻紧绷的心防。 高瞻浑身一震,握住驱魔剑的手猛地暴起狰狞的青筋,脉络在皮肤下虬结,如同蛰伏的毒蛇。 他机械地缓缓回头,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脆响,目光慌乱地扫向四周,喉间无意识地溢出两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与痛楚: “姐姐……南樱……” 这个名字,是他尘封在心底数十年的伤疤,是他走遍三界、寻遍万里却始终无果的心结,是他午夜梦回时唯一的软肋。 自姐姐南樱失踪那日起,他便封了情,断了念,一心斩魔卫道,可这声呼唤,硬生生撕开了他坚不可摧的道心。 “阿瞻……阿瞻……” 呼唤还在继续,温柔缱绻,一遍遍缠绕着他的耳膜。 高瞻茫然四顾,瞳孔微微涣散,入目皆是铺天盖地的白茫茫,雪原无边无际,延伸至天的尽头,除了狂舞的雪花、呼啸的寒风,再无半个人影。 没有熟悉的身影,没有温暖的笑颜,只有无尽的冰冷与空寂,将他包裹。 我悬浮在泛着幽蓝微光的魂珠之中,静静旁观着雪原上的一切,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又赞许的笑意,侧头看向身侧的哥舒危楼,轻轻颔首。 与此同时,南诏国大祭司石敬棠一袭玄色绣金纹的长袍,身姿挺拔地立在大殿中央。 他怀中抱着熟睡的糖糖,小家伙窝在温暖的怀抱里,小脸粉嫩,呼吸均匀,闭着的双眼睫毛纤长,睡得无比安稳。 石敬棠垂眸望着怀中的孩子,周身气息平和,仿佛与雪原上的腥风血雨毫无关联。 高瞻啊高瞻,我费尽心思为你量身打造的这场幻境,这道戳心的魂音,你可还喜欢? 万里雪原上,狂风更烈,雪花迷了高瞻的眼。 他的心神彻底被这几声呼唤搅得支离破碎,姐姐南樱的一颦一笑在脑海中疯狂闪现,那些遗失的过往、未说出口的牵挂、数十年的执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斩魔的决心、道心的坚定,在这熟悉的声音面前,不堪一击。 他怎能不失神? 怎能不慌乱? 那是他找了半辈子、念了半辈子的亲人啊。 可下一秒,战灵师的理智骤然回笼,高瞻猛地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猩红的怒意与猜忌。 他死死盯着雪地中的冉爻光,牙关紧咬,声音因愤怒而沙哑颤抖:“不……不是她!这不是真的!” “是你这个魔女!是你用魔音惑乱我的心神,制造出的幻觉!” 他厉声呵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底那抹不该有的动摇。 高瞻猛地攥紧驱魔剑,指节泛白,将所有的慌乱、执念、愤怒都灌注在剑身之上,金光暴涨,刺眼夺目,压过了漫天风雪。 他要斩断这虚妄的幻觉,他要斩灭眼前的魔女,他要守住自己的道心! 高瞻臂间发力,驱魔剑带着呼啸的风声,重新对准冉爻光的心口,这一次,他不再有半分犹豫,眼神狠戾,誓要给予这惑乱他心神的魔女,致命一击! 冉爻光望着那劈斩而来的金光,闭上了双眼,唇角反而勾起一抹释然的笑。也罢,魂飞魄散,不留任何痕迹,这样也干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驱魔剑即将刺入她心口的刹那,那道温柔的呼唤,突然变得凄厉破碎,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再次炸响在高瞻耳畔: “阿瞻!救我——!” 这一声,不再是幻境中的缥缈虚影,而是带着真实的痛楚与绝望,清晰地传入高瞻的灵魂深处。 高瞻的动作,再次僵住。 驱魔剑的剑尖,距离冉爻光的心口,只剩一寸。 一寸之遥,便是生死之别,亦是半生执念的抉择。 狂风卷着大雪,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底的混乱万分之一。 他持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寒风骤然变调,雪原上的雪粒如同碎冰刀,刮得高瞻脸颊生疼,可他却浑然不觉。那道刚刚还温柔缱绻的声音,此刻已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直直扎进他的魂魄最深处。 “阿瞻——救我!我在魔域修罗场!快来——!” 声音凄厉、破碎,带着被烈火灼烧、被锁链禁锢的剧痛,不再是幻境里缥缈的呢喃,而是真真切切、从无间地狱里传来的呼救。 高瞻浑身一震,握剑的手猛地一颤,驱魔剑金光骤熄,一寸之差的剑尖,重重顿在雪地之中,溅起一片碎雪。 他整个人像是被惊雷劈中,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魔域修罗场。 那是三界最凶险的禁地,魔气滔天,恶鬼横行,连上古神明都不愿踏足的死亡深渊。 他找了南樱数十年,踏遍九天十地,从未敢想,她竟然被囚在那种地方。 “姐姐……姐姐!” 高瞻失声低唤,先前对冉爻光的杀意、对魔音的戒备,在这声绝望呼救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漫天飞雪,仿佛要望向那传说中血色弥漫的魔域方向。 魂珠之中,我看着他彻底失控的模样,笑意更深,轻轻拍了拍手。 哥舒危楼垂眸轻笑,指尖微动,暗中催动咒力,将南樱的声音缠上更浓的真实血气,让它听上去愈发凄厉、愈发迫切。 雪原上,南樱的哭喊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指引着方向: “阿瞻,我好疼……他们要把我扔进血池……快来修罗场救我!再晚,就来不及了——” “不要!” 高瞻猛地嘶吼出声,多年紧绷的道心彻底碎裂。 他忘了眼前的魔女,忘了斩魔的使命,忘了天地间的一切,脑海里只剩下姐姐被折磨、濒临死亡的画面。 那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从小护到大的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 高瞻猛地抽回驱魔剑,剑身上的金光不再针对冉爻光,而是转为狂暴的战意,直指天际魔域的方向。 他甚至没有再看地上被金光束缚的冉爻光和阴世连一眼,脚步踉跄着,就要朝着声音指引的方位冲去。 冉爻光猛地睁开眼,看着高瞻失魂落魄、即将踏入陷阱的模样,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诧异与疑惑。 她拼命挣扎,周身的金光咒锁勒得她骨头作响,嘴角溢出一丝魔血:“疯了!这个人疯了!” 她太清楚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魂音,这是有人精心布下的局,是用他最痛的心结,引他自投罗网。这是修罗场惯用的魅惑之音,可以轻易直击人心。 魔域修罗场,哪里是救人之地,分明是为他准备的葬生之地。 可此刻的高瞻,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姐姐的哭喊如同魔咒,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理智。他回头,看向冉爻光的眼神里,只剩下猩红的疯狂与厌恶。 “魔女!闭嘴!” 他厉声喝止,语气狠戾,却藏不住心底的慌乱,“若你再敢胡言乱语,等我救回姐姐,定将你挫骨扬灰!”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 高瞻纵身一跃,驱魔剑划破长空,带着一身不顾一切的决绝,朝着声音指引的魔域修罗场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呼啸,淹没了他的背影。 雪原之上,只剩下冉爻光和阴世连二人被死死困在金光咒锁之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底一片冰凉。 她清楚地知道,高瞻这一去,注定九死一生。修罗场,岂是人界修士可以擅闯的? 这场以亲情为饵、以执念为钩的阴谋,才刚刚拉开最血腥的一幕。 …… 百尺楼内,我缓缓站直身体,望向哥舒危楼: “走,我们也该去修罗场,看一场好戏了。” 第555章 闯入修罗,暗夜幽廊 朔风卷着雪沫,在茫茫雪原上撕开一道凄厉的口子。 高瞻足尖点过碎雪,周身灵力凝作一道淡青流光,循着白鹤引路的方向疾掠而去。 归宗高手的气息被他尽数敛去,只余下一身因爱徒之死而凝冻不散的凛冽杀意,每一次振袖,都带着要将魔域踏碎的寒芒。 高瞻曾从归宗潜伏于魔域的暗探江屹口中得知,魔域修罗场,藏于魔宫之北,生人勿近,死地无归。 他刻意绕开魔宫外围巡弋的魔兵,灵力如蛛丝般探向北方,不多时,一股灼人肺腑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视线尽头,一座通体焦黑的火山孤然矗立,山巅云雾翻涌,不见草木,不闻鸟鸣,唯有死寂与凶煞之气沉沉压下。 修罗场,便嵌在这火山口最深处。 高瞻足尖轻点峭壁,身形如惊鸿掠入乱草之中,青衫隐没于焦黑石缝间。他伏低身子,透过枯槁的草茎向下望去,只一眼,便觉一股寒意自天灵盖直灌脚底。 下方是一片方圆数十亩的开阔死地,十尺高的青石围墙拔地而起,石壁上刻满扭曲狰狞的魔纹,每一道纹路都似在吸食生魂,泛着暗紫幽光。 围墙之下,并非寻常护城河水,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火渊,滚烫岩浆在其中翻滚沸腾,赤红与墨黑交织,气泡爆裂之声沉闷如雷,溅起的火雨落在石壁上,灼烧出永不消散的焦痕。 空气里弥漫着硫黄与血腥混杂的气息,呛人欲呕,连风掠过此地,都被染成了带着腥臭的热风。 正南唯一的出口悬着一道铁索吊桥,两根手臂粗的玄铁链深深嵌入岩壁,链身锈迹斑驳,却又隐现魔纹加持,桥板由漆黑陨铁铸就,缝隙间似有暗红血迹渗透,风吹过时,吊桥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哑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泣诉。 整座修罗场静得可怕。 没有兵甲碰撞,没有呼喝操练,甚至连一丝活物的喘息都听不到。 围墙之内,地面是被鲜血与岩浆浸黑的硬土,寸草不生,空旷得令人心悸。 一座座半埋在土中的黑石囚笼错落排布,笼身锈迹斑斑,残留着指甲抓挠的深刻痕迹。 远处立着数根焦黑刑柱,上面还挂着早已风干的碎布与暗褐色血痂,在热风里微微飘荡。 其他再多的都隐藏在黑暗中,需要深入其中才能有新的发现。 这里没有喧嚣,只有死寂——一种将人命视作草芥、把血肉磨成利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 这便是魔域培养暗探与死士的修罗场。 不教武艺,只磨杀心; 不养性情,只铸凶戾。 高瞻指节攥得发白,灵力在掌心微微震颤。 离殇殒命魔域,南樱被困于此,这笔笔血债,他必在此地讨还。 他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巡逻魔兵的间隙,足尖猛地一点峭壁,身形如一片轻羽,借着热风与阴影掩护,悄无声息掠过高耸青石围墙。 落地瞬间,他屈膝卸力,掌心按在滚烫的地面上,只觉一股阴寒魔气顺着指尖窜上来,刺骨蚀魂。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身形贴紧冰冷石壁,如同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朝着修罗场深处缓缓潜行。每一步都轻如鸿毛,不激起一粒尘土,那双含着悲愤与杀意的眼眸,在阴森死寂的修罗场中,亮得如同寒星。 他要查清此地隐秘,找到南樱,更要揪出害了他徒儿的真凶。 哪怕这片死地,藏着足以将他一同吞噬的黑暗。 他也不会退缩。 高瞻贴墙潜行,周身灵力尽数收敛到极致,连呼吸都压成一缕若有若无的轻息,与这修罗场的死寂融为一体。 脚下的黑土滚烫发硬,踩上去微微发黏,指尖轻触便知,这泥土早已被无数鲜血浸透,经年累月与岩浆热气交融,凝成了带着腥气的硬壳。 围墙内侧比外围更加阴森。 高瞻再次清晰的看到那两侧整齐排列着黑石囚笼,每一个囚笼身都刻着锁魂禁纹,寻常修士一旦被关入,灵力便会被抽干,连神魂都寸寸冻结。 不少囚笼内还残留着破碎的衣料、干枯的指骨,以及深深嵌入黑石的抓痕,看得出里面的人曾经历过何等绝望的挣扎。 笼缝间隐隐飘出腐臭与药味混杂的气息,那是魔域用来淬炼死士、磨灭心智的魔药余味,闻之令人头晕目眩,心神躁动。 再往里走,便是一片空旷的演武场。 地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斩痕与刺孔,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每一道痕迹都染过不止一人的血。 场边立着数十根漆黑刑柱,柱身缠着锈迹斑斑的玄铁锁链,锁链末端还挂着半截染血的兽皮与断裂的骨片,阴风一吹,锁链轻响,发出细碎而诡异的碰撞声,像是亡魂在低声呜咽。 高瞻目光一凝,落在演武场角落的几座黑石高台。 高台之上,没有教习,没有号令,只有几具早已僵硬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角落,身躯干瘪,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痛苦的扭曲神情。 他一眼便看出,这些是试炼失败的死士苗子,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后,如同垃圾般遗弃在此,连收尸都不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便是修罗场的规矩——只留最强,不问生死,弱者,连尘埃都不如。 他屏住呼吸,沿着阴影继续深入,穿过一片死寂的营房。 营房由整块黑石砌成,门窗狭小如兽穴,内部阴暗潮湿,每张石床上都铺着发黑的草席,席上散落着锈迹斑斑的短刃、淬了剧毒的银针,以及用来记录暗探密令的骨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的杀气,即便空无一人,也让人脊背发寒——这里每一个角落,都曾被无数死士的杀意浸透。 高瞻指尖轻拂过一块遗留的骨片,灵力微探,顿时读取到碎片般的密令: 抹杀、潜伏、截杀、灭口、炼魂。 字字冰冷,句句索命。 原来此地不仅培养死士,更训练潜伏人间的暗探,他们自幼被抹去姓名、磨灭情感,只懂执行命令,成为魔域插在三界各处的一把把隐形利刃。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营房深处传来。 高瞻身形骤缩,如鬼魅般闪入一座空囚笼的阴影中,敛去所有气息。 两名身着黑甲、面无表情的死士巡逻而过,他们双目空洞,步履齐整,周身没有半分多余气息,如同两具行走的傀儡。 他们手中提着漆黑的囚笼,笼内关着一个面色惨白的魔族少年,少年浑身颤抖,却连一声哭喊都发不出——显然,又是新一批被送入修罗场、即将被磨去人性的魔族苗子。 死士将少年扔进最深处的锁魂笼,咔嗒一声锁上玄铁锁,没有半句呵斥,没有半分表情,转身便走,动作机械而冰冷。 高瞻藏在暗处,心脏微微一沉。 他终于明白,江屹口中“隐蔽而神秘”的修罗场,究竟是何等人间炼狱。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慈悲,没有善恶,只有无尽的折磨、杀戮与淬炼,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只懂杀戮的兵器、没有感情的暗鬼。 高瞻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没有理会那名神情呆滞的魔族少年,目光锁定营房最深处那扇紧闭的黑石大门。 门上刻着繁复的锁魂魔纹,门缝间渗出一丝阴冷的魔气,显然,那便是修罗场的核心——暗探密档与死士炼魂之地。 高瞻环顾四周,确认巡逻死士已经走远,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灵力,轻轻挑开大门上的魔纹锁。 黑石大门无声滑开。 一股比外面浓烈百倍的阴寒煞气,扑面而来。 门内,一片漆黑。 无数道细碎的、如同虫豸爬行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 高瞻身形如一道无声疾闪的黑影,足尖未带起半点风声,瞬息间便掠入黑石大门之内,反手屈指轻弹,玄铁门闩悄无声息落回原位,将外界最后一丝微弱光线彻底隔绝在外。 门内瞬间坠入绝对的黑暗,没有半点亮光,没有半丝风响,连空气都像是凝固成冰冷厚重的墨色,浓稠得令人窒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唯有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魔气与腐朽气息,死死缠上口鼻。 他指尖微顿,自怀中缓缓摸出一张引光符,符纸泛黄古朴,边缘隐刻着淡金色的灵纹,在黑暗中几乎无法察觉。 他屈指轻脆一响,指尖迸出一缕微不可察的灵火,符纸应声燃起,淡金色的火光柔和却不刺眼,他手腕轻扬,燃烧的符纸在半空骤然散开,化作漫天细碎流萤,拖着微弱却坚定的金光,朝着长廊四面八方缓缓飞散而去。 点点萤光如同刺破长夜的星子,一寸寸撕碎这片死寂黑暗的面纱,将隐于阴影中的景物缓缓照亮。 黑石巨门之后,竟是一条幽深绵长、看不到尽头的地下长廊。 长廊两侧由整块整块的深海玄青石筑成,石面打磨得光滑冷硬,严丝合缝紧密咬合,连一根发丝都难以插入,石壁之上泛着淡淡的幽冷光泽,显然被魔气长年浸润,早已成了禁灵锁魂的凶地。 长廊笔直向前延伸,仿佛直通火山地心,每隔数丈,便对称开凿出两间相对紧闭的石室,门户低矮狭小,漆黑幽深,如同蛰伏的兽口,整体结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宛如一座巨大而诡异的地底蚁巢,压抑、冰冷,又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规整。 流萤微光浮动,将长廊映照得明明灭灭,石壁上偶尔闪过几道模糊的魔纹印记,转瞬又隐入黑暗,整条长廊死寂无声,唯有高瞻轻浅的呼吸,与流萤飞动的微响,在这空旷而阴森的地底蚁巢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瞻目光沉冷,脚步轻缓,顺着长廊深处一步步踏去,每一步都踩在这修罗场最隐秘、最致命的心脏之上。 第556章 暗室魅影,死士统帅 高瞻借着萤光,手掌摩挲着青石砖墙,他用手指轻轻敲击,响起清脆的叮叮之声,竟然是青金石。 魔域可真是大手笔。 高瞻屏息凝神,任由漫天流萤在身前缓缓浮动,他脚步轻得如同一片落叶,顺着萤光的指引,踏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未发出半分声响。 这条长廊远比他想象得更深更长,两侧对称分布的石室一间挨着一间,密密麻麻延伸向黑暗深处,当真如同巨型蚁巢的甬道,规整得令人心生寒意。 流萤微光掠过两侧石壁,高瞻才看清,那些看似光滑的青石上,竟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如蚊足的魔纹。 这些魔纹层层嵌套,彼此勾连,形成一座覆盖整条长廊的锁魂禁灵大阵,但凡有修士擅闯,灵力会被瞬间抽干,神魂也会被牢牢钉在石壁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神魂哀鸣,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如细针般刺着人的识海,那是无数死士与暗探在淬炼中被磨灭的残魂,被困在此地,日夜哀嚎。 他缓步前行,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石室。 每一间石室的石门都低矮狭窄,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刻着一个冰冷的魔族符文——囚。 高瞻停在其中一间石室前,那间石门向里打开一条缝,他指尖凝起一丝灵力,轻轻一推,石门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缓缓向内敞开。 流萤涌入,室内景象瞬间清晰。 这是一间极小的石室,仅丈许方圆,内部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中央嵌着一块漆黑的锁魂石,石头上堆叠着沉重的锁链。 石头表面布满裂纹,缝隙中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与早已干涸的魔药痕迹,四周墙壁上,全是深浅交错的抓痕,那是被送入此处的死士苗子,在被磨灭心智、磨去情感时,绝望挣扎留下的印记。 石室内没有床榻,没有食物,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孤寂,是魔域用来碾碎人性、铸造傀儡的第一站。 高瞻退出来,他沉默着合上石门,心中寒意更盛。 继续向前,两侧石室的用途渐渐不同。 有的石室中,整齐摆放着一排排漆黑的铁架,架上插满了淬过魔毒的短刃、细如牛毛的透骨针、能隐匿气息的暗影衣,全是供暗探执行刺杀任务的凶器。 有的石室中央,摆着一人高的青铜鼎,鼎内残留着黏稠的黑色药渣,散发着刺鼻的腥气,那是用来强化肉身、泯灭痛感的魔药,每一滴,都要用活人的精血炼制。 还有的石室地面,画着诡异的血色阵法,阵眼处嵌着破碎的魂玉,显然是用来洗去记忆、植入命令的炼魂阵。 这里没有人性,没有怜悯,只有一套完整而冰冷的流程—— 抓人、囚困、磨心、炼体、淬魂、洗脑,最后,造出一个没有感情、只懂杀戮的死士,一个藏于阴影、无影无踪的暗探。 高瞻沿着长廊不断深入,流萤在他周身飞舞,将前方的黑暗一点点照亮。 长廊尽头,不再是狭小的石室,而是一扇更为巨大、刻满狰狞魔首的黑石大门。 门缝之中,渗出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魔气,隐约还能听到细微的、如同潮水般的呼吸声,以及金属摩擦的冷响。 高瞻心头一凛。 他知道,自己可能抵达了修罗场的最核心—— 八成是死士集训之地,与暗探密档的藏所。 他缓缓抬手,按在冰冷的石门之上,灵力悄然运转,准备推开这扇通往地狱深处的大门。 高瞻掌心贴上那扇刻满狰狞魔首的巨门,指尖灵力轻吐,小心翼翼拨开层层叠叠的魔纹锁扣。 厚重黑石门发出一声沉闷低哑的轻响,缓缓向内敞开一条缝隙,一股混杂着血腥、杀气与魔焰的狂风猛地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身形掀飞。 他足尖稳稳钉在地面,身形一闪便隐入门缝阴影之中,将门重新合拢。 流萤被狂乱的魔气冲得微微晃动,却依旧执着地散开,将这片巨大空间照亮。 眼前竟是一座无边无际的地下演武大殿,空旷得令人窒息。 地面由整块血色玄岩铺就,上面布满深可见骨的斩痕与枪孔,每一道缝隙里都浸透了干涸发黑的血迹。 大殿两侧矗立着百丈高的黑石柱,柱身上缠绕着燃烧不灭的幽绿魔火,火光摇曳,将无数道挺拔如枪的身影映在墙壁上—— 那是整整齐齐跪坐于地面的死士。 他们身着清一色的漆黑紧身战衣,面容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沉凝如死寂深渊,上千人排列成阵,没有一人发出半丝声响,连呼吸都整齐划一。 他们周身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只有冰冷到极致的杀戮之意,如同沉睡的兵器,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化作吞噬一切的修罗鬼煞。 大殿最前方,是一座高耸的黑石台,台上摆着一张巨大的骨纹书案,案上堆满了卷册、玉简与染血的密信,正是魔域暗探遍布三界的绝密档案。 而书案之后,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一名年轻女子。 她一身暗紫镶黑边的长裙,裙摆曳地,绣着层层叠叠的凋零樱瓣,长发如墨般垂落腰间,仅用一根冰冷的玄铁发簪束起长发。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骨纹书案,节奏单调而冰冷,每一次落下,下方死士的气息便沉一分。 高瞻藏在石柱阴影深处,心脏骤然一缩。 此人他虽未看到面容,却能从那股阴柔却狠戾、掌控一切的魔气中判断出,她绝非普通魔将。 就在这时,女子忽然转身,面庞仍旧隐藏于阴影之下,但她冰银色的目光穿透重重魔火与阴影,精准落在高瞻藏身的石柱之后。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声音清冷却带着穿透一切的穿透力,缓缓响彻整座大殿: “藏了这么久,不累吗? 从雪原一路摸到修罗场,高瞻,你倒是胆子很大。” 高瞻瞳孔骤缩。 他行踪隐匿至极,竟从一开始就被对方看穿。 女子缓缓从黑石台上走下,裙裾扫过染血的地面,不带一丝声响。 她目光冰冷地锁定阴影中的他,一字一顿,自报姓名: “我名南樱。 修罗场主事,魔域暗探与死士统帅。 你要找的真相,你要报的血仇,全都在我手里。” 话音未落,那女子从阴影里踱步出来,她容颜极美,却美得毫无温度,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眸是极淡的冰银色,目光扫过下方跪坐的死士时,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看着的不是活人,只是一堆可供驱使的兵器。 话音落下的瞬间,下方跪坐的上千死士骤然睁眼,双目一片赤红,杀气冲天而起,瞬间将整座大殿封锁得水泄不通。 四周风声骤紧。 上千名死士已然如黑色潮水般合围而来,玄铁般的身躯筑起密不透风的杀阵,冰冷的刀锋与淬毒的尖刃齐齐指向中心的高瞻,森然杀气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可高瞻却像全然未觉。 他僵在原地,四肢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戒备、所有的灵力运转,在这一刻尽数停滞。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黑影,穿过摇曳的魔火,死死钉在那道缓步走来的紫衣身影上,瞳孔剧烈收缩,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眼前这名女子,自称南樱。 而这个名字,正是他失散多年、魂牵梦萦的亲姐姐的名字。 更让他心神崩裂的是—— 这张脸,与记忆里姐姐温柔含笑的模样,足足有九成相似。 她身姿高挑纤细,一袭深紫近墨的长裙贴身而立,衣料泛着冷润的暗光,裙摆上以暗线绣着凋零的寒樱,不见半分柔美,只余凋零般的死寂。 长发如泼墨般垂落腰际,仅用一支泛着冷白光泽的玄铁簪斜斜束起,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清冷得如同雪山孤影。 她的容貌生得极美,是那种清冷到近乎不近人间烟火、又冷酷得令人不敢直视的美。 眉峰纤细却锋利,如刀裁一般,微微上扬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鼻梁秀挺,唇线清晰分明,唇色是浅淡的冷粉,抿起时不带半分暖意,唯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挂在唇角,凉薄而疏离。 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日光,又像是由寒玉雕琢而成,在魔火幽绿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冰冷的瓷质光泽。 最刺目的,是她的双眼。 一双冰银色的眼眸,无波无澜,清寒彻骨,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情绪,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封深潭,又像是淬了寒刃的霜雪,一眼望去,便能将人的魂魄冻僵。 这双眼睛,与记忆里姐姐那双温柔如水、盛满暖意的眼眸截然不同。 记忆中的姐姐,笑眼弯弯,温柔和煦,能融化冰雪; 而眼前的“南樱”,眼眸冷冽如霜,目光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似要凝结。 除了这双冰银色的眼、以及嘴角那抹刺骨的冷笑之外,她的轮廓、她的眉眼、她的鼻梁与唇形,几乎就是姐姐的翻版,像得让高瞻心脏骤然抽痛,一瞬间几乎要脱口而出“姐姐”二字。 死士的刀锋已逼近身前,魔气刺骨,杀机临身。 可高瞻依旧一动不动,整个人被巨大的震惊与混乱攫住,目光死死锁在那张既熟悉又陌生、既温柔又冷酷的容颜上,指尖微微颤抖,连周身的灵力都乱了韵律。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她究竟是谁? 为何会拥有姐姐的容貌,又顶着姐姐的名字,成为这修罗场中,最冷酷无情的魔鬼? 第557章 前来助我,共创大业 高瞻周身的灵力骤然一滞,原本沉稳如古潭的心神,在看清那抹紫色身影的刹那,轰然炸开。 他满脸诧异,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眼前自称南樱的女子。 那张镌刻在他魂牵梦绕中三十余年的容颜,分毫未改,眉是远山含黛,眸是秋水凝光,可那眉眼间流转的气息,却陌生得让他遍体生寒。 记忆里南樱独有的温柔祥和,是他穷尽半生追寻的光,是寒夜中唯一的暖意,是他贪恋了半辈子的亲情柔软。 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半分熟悉的温存,唯有一双银色眸子冷冽如冰,淬着彻骨的凶狠与漠然,像极了魔域最阴寒的刃。 “不,你不是南樱。” 急促的心跳骤然压下,高瞻瞬息间回神,指节发力,腰间泛着金光的驱魔剑应声出鞘,凛冽的剑气破空而出,直直指向那身紫裙的女子。 剑身流转的圣洁灵力,与女子身上若有似无的魔气隐隐对峙,他目光如炬,没有半分动摇:“你骗不过我的眼睛,你的骨血里,没有她半分温柔,一点都不像她!” 女子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下冰冷的戏谑。 她缓步上前,紫裙拂过地面,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魔域腥气,轻唤的声音柔得发腻,却字字扎心:“阿瞻,三十年不见,你就这般对姐姐?难道,就半点不想念我?” 她顿了顿,银色的眸子扫过高瞻紧绷的侧脸,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哦,对了,还有吴勉……” 这两个字入耳,高瞻的眼眸猛地一颤,周身紧绷的剑气都随之一滞。 吴勉。 这个名字,是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他与南樱、吴勉之间,无人知晓的羁绊。 世人只知他与吴勉仅有几面明面上的交集,不过泛泛之交,就连授他道法的师父玄隐真人,他都未曾吐露过半句实情。 那是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过往,是尘封在岁月里的隐秘,眼前这个女子,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一丝疑云在心头悄然蔓延——莫非,她当真是南樱? 可下一秒,他便狠狠掐灭了这个念头。 不行,绝不能堕入对方的陷阱。 魔域诡诈多端,最擅攻心之术,或许是南樱真的被修罗场的人劫持,他们从她口中逼问出了这段过往,以此来迷惑自己。 想到此处,高瞻心头怒火骤起,厉声喝问,声音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颤动:“真正的南樱在哪里?!你们把她囚在了何处?” 南樱面对直指眉心的驱魔剑,面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神色平淡得近乎冷漠。 她微微抬眸,银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惧色,反倒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阿瞻,你怎么就是不肯相信姐姐?这三十年,姐姐虽身陷魔域,魂牵梦绕的始终都是你。” “我知道,你的爱徒被不动尊残忍斩杀,你日夜想着为她报仇。” 她语气平缓,字字句句都像是戳中高瞻的痛处,“为了帮你雪恨,我不惜暗中操作,将那不动尊引入冰封雪原,亲手为你创造了击杀他的绝佳时机。姐姐这般掏心掏肺,一心为你,你为何就是不懂?” 高瞻怒目圆睁,驱魔剑的剑尖几乎要抵上“南樱”的脸颊,金光更盛,灼得人眼目生疼:“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信!不过是一张伪造的面皮,休想动摇我分毫!今日你必须说实话,南樱是不是被你们囚困在了修罗场?” “阿瞻,你何必如此固执。” 南樱轻轻叹息,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当日,我与吴勉一同乘坐神舟远行,途中突遭剧变,神舟轰然爆炸,我再醒来时,便已经身在修罗场了。” “这里的人待我极好,魔域圣君更是对我委以重任,封我为修罗场主事之一,执掌麾下所有死士。” 她的声音里,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如今,姐姐需要你的帮助,你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好不好?” 高瞻眉头紧锁,心中的疑云再次翻涌,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骤然抛出那个关键的名字,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她的神情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破绽:“那么,吴勉呢?你既然记得过往,为何不提吴勉?” 听到这个名字,南樱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却并非高瞻预想中的动容、悲痛或是思念,反而是一抹极致的不屑与淡漠。 她微微偏头,银色的眼眸里熠熠生辉,翻涌着狂热的野心与激动,语气轻佻又决绝:“前尘往事,不过过眼云烟,姐姐早已不想再提。区区一个男人,怎比得上千秋大业,怎令我倾心托付?” “阿瞻,只要你肯助我,我们姐弟联手,必定能在魔域横扫八方,创下不世伟业。届时,你我位高权重,执掌生死,呼风唤雨,纵横六界,岂不快哉?” 她的话语里满是睥睨天下的张狂,那股对权势的渴望,毫不掩饰地溢于言表。 高瞻听罢,瞬间冷哼一声,眼中最后一丝疑云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怒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手腕一转,驱魔剑的剑气暴涨,直指眼前的伪善女子,厉声斥道:“假的就是假的,终究登不上台面!你的狐狸尾巴,这不就彻底露出来了!” 他纵然与吴勉理念不合,心中颇多微词、诸多抱怨,怨他抢走了姐姐的心,怨他使得姐姐失踪。 可他比谁都清楚,当年的南樱,对吴勉用情至深,深入骨髓,哪怕是天崩地裂、身陷绝境,也绝不可能将吴勉弃如敝履,更不会为了所谓的什么大业,抛却那份刻入魂魄的深情。 眼前之人,不过是披着南樱面皮的魔物,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罢了。 “你这个骗子,真正的南樱到底在哪?!” 高瞻忍无可忍,他不允许任何人利用南樱的面容来动摇他,挥着驱魔剑,一个健步冲向“南樱”。 剑气骤然撕裂空气,金色灵光与魔域黑气轰然碰撞,空旷宽广的暗室里,对峙的气息瞬间炸成了绝杀之势。 高瞻不再有半分犹豫,那双历经三十年风霜、早已心如磐石的眼眸里,只剩下凛冽的杀意。 他指尖掐诀,驱魔剑爆发出刺眼的金光,剑身上篆刻的驱魔符文逐一亮起,如同烈日坠世,专克一切邪祟妖物。 “妖物,竟敢盗用南樱的面容,污她名节,今日我便将你打回原形,魂飞魄散!” 一声怒喝震彻四野,高瞻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冲而出,驱魔剑携着开山裂石之势,直劈眼前这具披着温柔皮囊的冷酷魔物。 剑风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啸,地面的积雪被剑气掀飞,卷起漫天冰雾。 上千名魔域死士纷纷迎上前来,黑压压一片,如同黑鸦过境。 驱魔剑的剑气将黑压压的一片死士弹射开来,惨叫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而南樱却依旧站在原地,怡然独立,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浓烈。 银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戏谑与残忍,她甚至没有抬手格挡,只是轻轻侧过身,紫裙如鬼魅般飘移半寸,堪堪避开高瞻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轰—— 驱魔剑重重砸在地面,坚硬的青石地砖上瞬间裂开一道数丈长的沟壑,碎石与金星飞溅,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未曾碰到。 “阿瞻,你当真就这么狠心,对姐姐下手?” 南樱轻声笑着,声音柔媚入骨,眼神里却藏着刺骨的阴毒。 她抬手一挥,漆黑的魔气自掌心喷涌而出,化作数道尖锐的死士爪影,朝着高瞻周身大穴抓去。 魔气所触之处,连空气都泛起腐臭的寒意,与驱魔剑的金光剧烈冲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 高瞻旋身回撤,剑花挽起,金光密不透风,将所有魔气尽数挡在体外。 他眼神冷厉,死死盯住眼前这张既熟悉又可怖的脸,心中恨意翻涌——这张脸越是像南樱,他便越是不能容忍这魔物用这副模样,行卑劣恶毒之事。 “三十年来,我寻遍六界,只为再见她一面,不是为了看你这等邪祟,顶着她的脸,满口谎言,蛊惑人心!” 高瞻吐气开声,灵力灌注剑身,驱魔剑骤然暴涨数倍,金色剑光如长虹贯日,不再试探,不再留手,招招都是斩灭邪魔的杀招。 横劈、直刺、斜斩,剑影重重,将假南樱周身退路尽数封死。 南樱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狠。 她不再伪装温柔,银色眼眸凶光毕露,周身魔气暴涨,紫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姐姐便只能让你,永远留在修罗场了!” 话音未落,魔气凝聚成巨手,轰然拍向高瞻。 金光与黑气在半空狠狠相撞,巨响震天,雪原之上气浪翻滚,一场关乎执念、正邪与生死的死战,彻底爆发。 第558章 抽丝剥茧,誓闯魔宫 高瞻的剑势没有半分凝滞,金光如奔雷直刺“南樱”心口,这一剑灌注了他三十年的思念与此刻滔天的怒焰,剑风凛冽得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 假南樱眼底最后一丝伪装彻底碎裂,银色瞳孔翻涌着浓黑的魔气,再无半分温柔可言。 她身形骤然暴退,紫裙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剑锋的刹那,五指成爪,漆黑的魔气顺着指尖暴涨,直抓高瞻持剑的手腕。 “不知好歹的东西!真以为我会一直哄着你?” 她的声音不再是南樱那清柔婉转的调子,而是变得沙哑、冷厉,带着魔域统帅独有的狠戾与傲慢。 高瞻心中一凛,剑招突变,横剑格挡,金与黑的力量轰然相撞,气浪掀飞漫天飞雪,两人同时被震得后退数步。 高瞻稳住身形,驱魔剑金光暴涨,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一字一句冷如寒冰:“你根本不是南樱,你到底是谁?” 女子冷笑一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那完美无瑕的面容,语气里充满了戏谑:“看来,你对她的执念,还真是深到刻进骨头里了。” 话音落下,她五指扣住自己的下颌,猛地一撕—— 一层薄如蝉翼、却栩栩如生的人皮面具,被她狠狠从脸上撕扯下来。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眉骨锋利,眼窝深陷,肤色是常年居于魔域的苍白,一双银色眼眸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轮廓比南樱更凌厉、更阴鸷。 她身形确实与南樱相仿,肩线纤细、身姿高挑,若非这张人皮易容,绝不会有半分相似。 “本座名紫刹,修罗场十二主事之一,专司诱杀、易容、死士调度。” 紫刹将那片沾着魔气的人皮随手丢在雪地里,任由它被罡风卷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残忍笑意:“用你最亲近之人的脸,陪你演了这么久的戏,也算对得起你三十年的相思了。” 高瞻目光落在那张被丢弃的人皮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怒火与屈辱瞬间冲上头顶。 他日夜思念、苦苦追寻三十余年的容颜,竟被这魔域妖物如此轻贱、如此利用! “你找死!” 一声怒喝震彻暗厅,高瞻不再留手,周身灵力尽数爆发,驱魔剑上符文流转,金光如烈日般炸开,专克邪魔的力量铺天盖地压向紫刹。 高瞻的剑招凌厉狠绝,每一击都直指要害,不再有半分犹豫,不再有半分动摇。 紫刹脸色微变,她没想到高瞻的道力竟精纯到这般地步,连忙催动魔气护体,紫裙翻飞间,无数漆黑的锁链从地底窜出,缠向高瞻的四肢。 “高瞻,你真以为凭一把驱魔剑就能杀我?” 紫刹银眸凶光毕露,“魔主早已算到你会来修罗场,今日,你插翅难飞!” “那便先斩你这妖物,再踏平修罗场!” 高瞻剑势不减,金光劈开魔链,剑锋直逼紫刹咽喉。 修罗场暗厅之上,金光与黑气彻底纠缠厮杀,风声呼啸,魔气飞溅,一场正邪对决、执念与仇恨的死战,已然进入最惨烈的时刻。 驱魔剑的金光如怒龙出海,硬生生撕裂紫刹布下的魔雾锁链,剑刃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带起一缕淡黑色的魔血。 紫刹吃痛后退,银色瞳孔里闪过惊怒,她方才低估了高瞻因怒而爆发出的灵力,此刻已被逼至险境。 “高瞻,你这个疯子!” 紫刹厉声嘶吼,周身魔气骤然凝聚成一面厚重的魔盾,挡下接踵而至的剑招,“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找到南樱?我告诉你,你要找的南樱,她还活着!” “活着”二字入耳,高瞻挥剑的动作猛地一滞。 那一瞬间,连他周身凛冽的金光都微微颤动。 三十年来,他早已做好了南樱魂归天地的准备,可此刻从这魔域主事口中听到“活着”二字,他沉寂多年的心湖,还是轰然炸开。 紫刹抓住这一瞬的空隙,魔爪狠狠拍向高瞻心口,将他震退数步,咳出一口鲜血。 她捂着流血的脖颈,笑得癫狂又残忍:“怎么,动心了?你不是一心认定她死了吗?” 高瞻撑着驱魔剑半跪在地,抬眼时双目赤红,声音压抑着颤抖:“她在哪里……你把她藏在哪里?” “藏?” 紫刹嗤笑一声,缓步逼近,紫裙上沾染的雪沫被魔气蒸发,“南樱可不是俘虏,她是圣君亲封的魔宫座上宾,身居魔域核心,享无上尊荣,比起你这个除魔卫道的木头,逍遥百倍!” 魔宫。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高瞻的心头。 南樱那般温柔纯粹的人,竟被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魔域核心? “你撒谎!” 高瞻猛地起身,剑气再度暴涨,“她绝不可能甘愿留在魔宫!是你们逼她!是你们控制了她!” “是与不是,你自己去看便知。” 紫刹银眸闪过一丝算计,语气带着刻意的蛊惑,“可惜啊,你连这修罗场都走不出去,更别说闯九死一生的魔宫……”“我既然敢把真相告诉你,你就注定走不出修罗场,今日,必须把命留下!” 话音未落,紫刹身形骤然一闪,双手结出修罗场绝杀印法,漆黑的魔焰自地底喷涌而出,化作狰狞的魔头,张口吞向高瞻。 她要在此地斩杀高瞻,断了他去魔宫的念头! “今日便让你与你的姐姐南樱,永世不得相见!” 高瞻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出去,去魔宫,找回南樱。 他将全身灵力与三十年道基尽数灌注于驱魔剑,剑身上的符文燃烧成金色火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刺破黑暗的流光,迎着魔焰直冲而上: “妖物,挡我者死!” 金光与魔焰在雪原上空轰然相撞,巨响震彻天地,漫天青石碎屑被掀至高空。 紫刹的惨叫声骤然响起,黑色的魔气节节溃败,而那道金色身影,携着闯魔宫、救故人的决绝意志,冲破了所有阻碍。 紫刹见杀招被破,魔焰在金色剑光下寸寸湮灭,心头终于涌上难以抑制的恐惧。 她深知高瞻此刻被“南樱尚在魔宫”的消息激得战意滔天,再缠斗下去只会被当场斩杀,当即咬牙转身,周身魔气一卷,便要化作遁光逃遁。 “想走?!” 高瞻一眼看穿她的意图,剑光骤然暴涨,如长虹追命,直刺她后心要害。 紫刹惊怒交加,顾不得伪装与体面,凄厉嘶吼:“高瞻!你敢杀我,南樱在魔宫必定生不如死!圣君会让她受尽万般折磨——” 这句话精准刺中高瞻最软的软肋。 剑光猛地一偏,轰一声砸在紫刹身侧,将她震飞数丈,口喷黑血,却并未取她性命。 高瞻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冷得像雪原万年寒冰:“告诉我,南樱在魔宫何处,是被禁足,还是被控制?” 紫刹狼狈爬起,半边身子都被剑气震得发麻,银色眸子里满是怨毒与忌惮。 她抹去嘴角魔血,惨笑一声:“她在魔宫圣魂殿,日夜由圣君亲卫看守……你若真有胆子,就闯进去看看!看看你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她顿了顿,带着恶毒的戏谑补充:“对了,她可不是当年那个柔弱女子了……魔域待她,真的不薄。” 话音落,紫刹不敢多留,催动残余魔气化作一道紫黑遁光,仓皇朝着魔域方向逃窜,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修罗场重归寂静,只剩下狂风卷起的呼啸声。 高瞻独自立在裂谷边缘,驱魔剑斜插在地,金光渐渐收敛,可他周身的颤抖,却久久无法平息。 三十余年。 三千多个日夜的寻觅、思念、悔恨、自我折磨。 他以为南樱早已与神舟一同葬身爆炸,以为那抹温柔身影永远消散在天地间,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可此刻他才知道,她还活着。 她在暗无天日的魔宫,在六界最凶险的绝地,在他毕生对抗的邪魔中心。 高瞻缓缓闭上眼,南樱当年的笑颜一帧帧在脑海中闪过——她笑时眉眼弯如月,说话时声音轻而软,会温柔地喊他“阿瞻”,会护着吴勉,会把最暖的光都给他。 那样干净的一个人,怎么能被困在魔宫? 怎么能受半点委屈? 指节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迹,高瞻骤然睁眼,眸中再无半分迷茫与犹豫,只剩下焚山煮海的坚定。 “南樱。”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却重如千钧。 “姐姐,等着我。” “就算魔域是刀山火海,就算魔君有通天魔威,就算六界皆阻我,我也必闯魔宫,踏平圣魂殿,带你回家。” 风更烈,雪更狂,却吹不散他眼中那道不灭的光。 高瞻拔起驱魔剑,剑身嗡鸣,似在回应主人的决心。 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身认准魔域方位,一步一步,踏雪而行。 每一步,都离故人更近一寸。 每一步,都向着九死一生的绝境,义无反顾。 第559章 诱瞻深入,好言劝降 我在魂珠氤氲的幽光里,静静望着高瞻踽踽离去修罗场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兴奋,碎光点点闪烁,语气里藏着淬了毒的温柔:“阿初,我们的贵客,就要踏入这片死地了,你可做好了万全的迎接准备吗?” 哥舒危楼缓缓站起身,玄色镶金边的魔袍垂落如墨瀑,高大挺拔的身影如亘古矗立的魔峰,硬生生挡在我身前,将殿外所有光线隔绝在外。 他垂眸俯瞰着殿下垂首侍立的一众文臣武将,声线如洪钟震彻大殿,浑厚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魔主威势:“九幽殿下已将归宗战灵师高瞻诱入魔域地界,阴世连步步试探、层层引导,紫刹巧言诱惑、极尽伪装,如今的高瞻,早已对自己心中的执念深信不疑。他笃定南樱如今就被囚于魔宫深处,用不了多久,便会自投罗网。” 我亦起身,曳地的暗黑色裙摆扫过冰冷的玉砖,发出细碎的声响,语气冷冽如冰,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今日,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定要将高瞻永远留在魔域,活要见人,死,亦要留魂。” 话音落,我偏头望向殿角最深的阴影处,石敬棠静默而立,怀中抱着酣眠安然的糖糖,小女孩眉眼恬静,全然不知周遭暗流汹涌。 我唇角勾起一抹妖冶的笑,轻声呢喃,带着孺慕亦带着狠戾:“师父,徒儿为您备下一份惊天大礼,定要让您称心如意。” 哥舒危楼随即转头,深邃的魔眸落在我身上,语气带着不容违抗的叮嘱:“九幽,我已传令魔域上下一路畅通,放高瞻直入魔宫,你必须即刻避退,绝不能让他瞧见你的真容,坏了全盘计划。” 我轻颔首,眼底无半分异议:“好。接下来魔域诸事、围猎之计,便全由你做主。” “九幽尽管放心,此番高瞻插翅难飞,我必亲手将他拿下!”哥舒危楼沉声应下,语气笃定。 我转身退回独属于我的阴月宫,殿内烛火幽微,暗香浮动。 我慵懒地将自己摔进铺着柔软狐裘的贵妃榻上,指尖轻点,点亮悬浮于半空的魂珠。 幽绿魂光流转如波,将高瞻的一举一动清晰映于珠内,我支肘托腮,静静等候这场猎物自投罗网的好戏。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高瞻的身影便已抵达魔宫外墙之下。 奉命放行的魔宫护卫面无表情,如一尊尊冰冷的石像,手持黑铁长枪分立两侧,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漠然地为他敞开通往魔宫的大门。 高瞻掌心紧攥着寒光凛冽的驱魔剑,剑刃之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灵韵与血气,他指节泛白,周身萦绕着凛冽的肃杀之气。 抬眼望去,眼前的魔宫建筑群磅礴得令人窒息,直插暗沉天幕。 黑玉砌成的宫墙绵延无边,墙身镌刻着上古魔纹,在昏昧的天光下泛着幽沉的乌光,纹路间隐隐流淌着血色魔气,似有万千怨灵蛰伏其中。 一座座魔殿拔地而起,飞檐翘角狰狞如魔爪,檐角悬挂的玄铁风铃无风自动,却发不出半分声响,只透着死寂的诡异。 殿宇以陨星玄木为梁,黑曜石为砖,幽冥寒玉为瓦,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地盘踞在魔域腹地,如一头蛰伏的上古巨兽,张开巨口静待猎物闯入。 宫宇之间黑雾缭绕,魔气翻涌如浪,隐约可见殿顶镶嵌的魔核散发着幽幽紫芒,将整座魔宫衬得恢弘而阴森,庄严中藏着噬人的凶险,庞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连天地都被这魔宫的气势所慑,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郁。 高瞻眼神冷冽如冰,目光坚定地穿透缭绕的黑雾,死死锁定着魔宫最深处的宫殿,驱魔剑的光芒愈发明亮,一步一步,义无反顾地踏入了这座专为他布下的死亡囚笼。 高瞻循着魔气最盛、威压最沉的方向,一路穿殿过廊,终是望见了矗立于魔宫正心、最是巍峨庄严的百尺楼。 此楼不似人间殿宇飞檐翘角,通体以漆黑魔玉与万年玄铁浇筑,拔地百尺,直刺灰蒙蒙的天幕。 楼身刻满上古镇魂魔纹,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暗赤色流光,似血、似火、似万载不熄的业火,远远望去,便如一尊俯视苍生的魔神王座。 楼前那道百阶白玉长梯,实则是用无数战败修士或魔域妖兽的灵骨炼化而成,莹白中透着刺骨寒意,踏一步,便似有无数怨灵在耳畔低吟。 高瞻握着驱魔剑的手指节泛白,剑身上清光湛湛,与周遭沉沉魔气格格不入。 他没有半分迟疑,抬步踏上阶梯。 一步,魔气翻涌。 两步,怨灵嘶鸣。 三步,天地间只剩下他沉稳而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前回荡。 他一步一步,坚定如铁,似要将这魔域的威严踏在脚下。心中只有一念——找到南樱,为离殇报仇。 百阶走完,百尺楼大殿之门豁然洞开。 殿内无灯,却自有流光。 穹顶高悬着数十颗人头大小的淡蓝色魔珠儿,投下幽冷而庄严的光。地面是光滑如镜的九幽寒玉,映出他孤峭如松的身影,也映出了大殿最上方、那座比归宗宗主宝座还要巍峨数倍的玄黑魔君宝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哥舒危楼端坐其上。 他一身玄金边魔袍垂落如墨瀑,周身魔气内敛,却自有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如魔域本身,冷漠、霸道、至高无上。 哥舒危楼垂眸,目光落在阶下孤身一人的高瞻身上,声线低沉,带着魔君独有的威严与冷意,缓缓响彻大殿: “战灵师高瞻,又见面了。” 高瞻抬眼,目光如剑,直逼殿上之人,驱魔剑嗡鸣出鞘半寸,清冽灵光直冲殿顶。 “哥舒危楼,”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如铁,“南樱在哪?把她交出来!” 哥舒危楼唇角微挑,勾起一抹淡漠而危险的弧度。 “你闯我魔宫,登我百尺楼,面见本君,第一句,便是要人?” 他缓缓起身,自魔君宝座上走下,每一步落下,大殿都似微微震颤,魔气层层叠叠压向高瞻: “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这里?” 高瞻不退反进,踏前一步,周身归宗灵力轰然爆发,金光与殿内魔气轰然相撞。 “今日,我必带南樱走。挡我者——”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殿上的魔君,“杀无赦。” 哥舒危楼眼神一冷,周身魔气骤然狂暴。 一场魔君与归宗顶尖战灵师的对决,便在这百尺楼中,一触即发。 高瞻与哥舒危楼相对而立,偌大的百尺大殿之内,只剩下两人沉稳的呼吸之声。 一边是归宗赫赫战灵师,一身清辉如霜,驱魔剑横于身侧,剑身上灵光内敛,却藏着斩尽万魔的锋锐。 一边是魔域至高魔君,玄袍染着暗金纹路,周身魔气如渊似海,不动声色间,便已压得整座大殿气息凝滞。 风不鸣,烛不摇,连悬浮在穹顶的魔珠都似被这对峙定住。 良久无言。 最终,还是哥舒危楼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不带半分戾气,却字字敲在人心最软处,缓缓打破了死寂。 “高先生,您入魔域这一路,畅通无阻,所见所闻,想必早已心中有数。”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高瞻紧绷的侧脸之上,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魔域今日这般待你,并非示弱,亦非挑衅,而是真心诚意,盼你一句归附。” 高瞻眉峰微蹙,却未开口,只静静听着。 哥舒危楼缓步向前半步,语气渐深,一字一句,都似在剖开高瞻藏了数十年的心事: “除魔卫道,斩妖除灵——说得冠冕堂皇,可真做起来,又是何等枯燥,何等寒凉?” “您为仙门百家奔走半生,执守正道数十载,可您得到了什么? 师兄陨落,亲人离散,连你最疼惜、最寄予厚望的弟子离殇,也已埋骨此处,再也不能唤你一声师父。” 他顿了顿,看着高瞻骤然收紧的指尖,声音轻了几分,却更显刺骨: “这就是您坚守一生的代价。众叛亲离,孑然一身,连一个能在您身边说话的人,都渐渐没了。” “高先生,”哥舒危楼目光深深,直视着他眼底深处翻涌的痛楚与不甘:“您扪心自问——您真的,甘心如此吗?” 话音落下,大殿重归寂静。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沉,更重,几乎要将人碾碎。 高瞻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出青白,手臂上青筋隐隐绷起。 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微微颤抖,似在竭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正道、师门、责任、承诺…… 还有庄师兄冰冷的尸体,南樱失踪多年的杳无音信,徒弟离殇的遇难,仙门众人或敬或疏的目光。 一幕幕,如刀如剑,在他心头反复凌迟。 许久,他才缓缓抬眼,眸中已不见往日的温润,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硬。 声音沙哑,却依旧坚定如铁: “我高瞻一生,只守一道,不侍二主。” “正道纵是寒凉,亦非魔域可比。” “不必多言——要么交出南樱,要么,今日便在此,分个生死。” 哥舒危楼望着他固执如旧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惋惜,随即被冷冽的决断覆盖。 “既然如此——” 魔君缓缓抬手,魔气在掌心凝聚成暗紫色的光纹,“那便休怪本君,不留情面了。” 第560章 转世之身,深渊迷局 “那就休怪本君不留情面了!” 哥舒危楼说着,手掌心祭出一团乌黑的魔气,魔气向着半空翻腾,渐渐形成一头长满獠牙的巨兽。 魔兽气势汹汹的朝着高瞻露出猩红色的巨眼,咆哮声响彻百尺楼大殿。 高瞻将手里的驱魔剑格挡在身前,在剑身上注入灵力,驱魔剑通体发出蓝色的光晕。 殿内魔气骤然翻涌如怒海狂涛,哥舒危楼玄色衣袍猎猎作响,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几乎要将百尺大殿的梁柱压断。 他眸色一沉,周身魔气凝聚成型的这头上古噬天灵魔巨兽,通体覆着漆黑如墨的鳞甲,甲片泛着暗金流光,头顶生九支弯角,眼如熔浆炼狱,巨口张开便喷出蚀骨魔雾,粗壮的魔爪带着撕裂天地的气势,横亘在大殿中央,将哥舒危楼护在身后。 灵魔仰天一声咆哮,震得穹顶魔核簌簌发抖,殿内灵骨地砖裂开细密纹路,魔气顺着裂缝疯狂喷涌。 高瞻眼神骤冷,掌心驱魔剑爆发出刺目金光,剑身镌刻的除魔符文逐一亮起,清冽灵光直冲云霄,硬生生将扑面而来的魔雾撕开一道缺口。 他手腕翻转,剑随身走,归宗百年灵力尽数灌注剑身,金光如烈日破晓,直指噬天灵魔的眉心要害。 第一回合 灵魔巨爪轰然拍下,魔风呼啸,爪尖带着碾碎万物的狠厉。 高瞻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掠起,驱魔剑以巧破力,金光顺着魔爪鳞甲缝隙刺入,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大殿。 灵魔兽吃痛,咆哮着甩动巨尾横扫,高瞻旋身避过,身后的玉柱瞬间被抽得粉碎,碎石裹挟着魔气飞溅四散。 高瞻借力腾空,剑势下压,一道半月形金光斩向灵魔脖颈,灵魔仓促偏头,鳞甲被劈开一道深痕,黑红色魔血溅落地砖,腐蚀出缕缕青烟。 哥舒危楼立于魔影之后,眸色冷冽,抬手结印,灵魔周身魔气暴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高瞻,你的正道灵力,伤不了本君的魔域圣兽分毫!” 第二回合 高瞻落地稳踏,面色微沉却不退半分,驱魔剑横斩,周身金光凝成屏障,挡开灵魔喷吐的魔焰。 他踏前三步,灵力运转到极致,剑身上浮现出归宗秘传的战灵虚影,与噬天灵魔遥遥对峙。 灵魔怒冲而上,魔爪与金光剑刃狠狠相撞,气浪以二人为中心炸开,殿内桌椅陈设尽数化为齑粉,连百尺楼外的魔气都被搅得乱流不止。 高瞻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却依旧握剑如铁;灵魔也被金光震得连连后退,熔浆眼眸中燃起暴怒之火,正要发动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殿外侧殿门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 石敬棠缓步走入,一身素衣立于狼藉之中,周身自带一股清宁气场,将狂暴的战气与魔气生生隔开。 他怀中抱着酣睡未醒的糖糖,小女孩蜷在他臂弯里,眉眼恬静,呼吸均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神女灵光,所过之处,肆虐的魔气竟悄然收敛,狂暴的灵魔也下意识顿住动作,暴躁的气息瞬间平复了几分。 石敬棠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对峙的二人与魔兽,声音清和却带着十足的分量,穿透了殿内的喧嚣: “够了。” “百尺楼内,动干戈易,收残局难,莫要惊扰了糖糖。” 殿内狂暴的魔气与灵光还在微微震颤,未散尽的硝烟悬浮在半空,高瞻握剑的手猛地一僵,原本紧绷如弦的身躯在看清来人的刹那,骤然顿住。 他凝眸望向缓步走来的素衣身影,眼底先是一凝,随即翻涌开浓重的诧异。 驱魔剑的金光微微一滞,高瞻失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南诏国大祭司,石敬棠?” 他自闭关深处破关而出,入耳第一桩便是爱徒离殇惨死于魔域的噩耗,心魂俱裂之下,他未作半分停歇,提剑便直奔魔域而来。 一路心如火焚,仙门传来的半分消息都未曾入耳,自然也不知道,昔日那位超然物外、不问世事的南诏大祭司,竟会现身魔宫,与魔君哥舒危楼站在一处。 高瞻眉头紧锁,剑锋微垂,却依旧保持着戒备:“你乃世外之人,为何会在此地?” 石敬棠没有立刻回答。 他步伐轻缓,每一步都落得极稳,仿佛生怕惊扰了臂弯中那抹小小的身影。 他双手环抱着糖糖,力道紧而轻,像是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素白的衣袖垂落,将小女孩半张恬静的小脸轻轻笼住。 他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停在高瞻与哥舒危楼之间,恰好将两道毁天灭地的气势轻轻隔开。 直至站定,石敬棠才缓缓抬眼,清润的目光落在高瞻紧绷而痛苦的脸上,声音轻而清晰,一字一句,穿透了殿内所有喧嚣: “战灵师高瞻,你不顾一切闯入魔域,踏遍魔宫,所求之人——就在此处。” 高瞻心头猛地一震,呼吸骤然一紧。 他双目骤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上前半步,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说什么?南樱……你知道南樱在哪?!她人呢?!” 连日来的压抑、愤怒、焦急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让这位一生沉稳的归宗战灵师,失了往日的冷静。 石敬棠望着他失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轻叹,没有半分闪躲,迎着高瞻焦灼的目光,缓缓开口,语出惊人: “你寻了半生,念了半生,痛了半生的姐姐——南樱,早已不在人世。” “她的转世之身,便是我怀中的糖糖。” 一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如同万丈山岳,狠狠砸在了高瞻的心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殿内的风停了,魔气凝了,连穹顶的魔核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高瞻僵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握着驱魔剑的手猛地一颤,金光几乎溃散。 他怔怔地看着石敬棠怀中那个眉眼温顺、酣眠未醒的小女孩,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疯狂的否认。 下一秒,他猛地回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颤抖与震怒,厉声喝问: “石敬棠,你知道你在浑说什么吗?!” “南樱是我亲姐,她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你竟敢用一个孩童,来欺瞒于我!” 他后退半步,眼神混乱而痛苦,周身灵力剧烈起伏,几乎要再次失控。 他无法相信,自己拼尽一切要寻找的姐姐,竟然会是眼前这个,连路都走不稳、话都说不全的小神女。 更无法接受,那个温柔明媚、陪他长大的南樱,早已魂归轮回,转世成了另一个全然陌生的生命。 石敬棠只是轻轻抱着糖糖,目光平静而悲悯,没有半分戏谑,只有沉甸甸的真相。 他望着濒临崩溃的高瞻,轻声道: “我没有浑说。雪山神庙神女转世,灵息不灭,记忆不存——糖糖,就是南樱。” 石敬棠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如同一根根冰针,密密麻麻扎进高瞻紧绷的心弦。 他本就因离殇之死、寻姐不得而濒临崩溃,此刻被人一句话推翻半生执念,整个人瞬间炸起。 高瞻猛地抬眼,双目赤红,怒目圆睁,须发似欲倒竖,睚眦欲裂,周身金光乱颤,几乎要撑碎驱魔剑的符文。 “不对——不对!” 他厉声嘶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被逼到绝境的癫狂。 “你的话里有漏洞!天大的漏洞!” 他指着石敬棠怀中沉睡的糖糖,指尖剧烈颤抖: “南樱失踪,至今整整三十年!可糖糖现世,已有七七四十九年……岁月对不上,灵息对不上,什么都对不上!她怎么可能是我姐!” 他近乎偏执地抓住这一点,仿佛只要推翻这个时辰,就能推翻眼前所有残酷的真相。 石敬棠却只是微微垂眸,神情平静无波,好似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追问。 他语气淡然,一字一句,清晰得不容置疑: “糖糖曾被困沉船河底,灵识被无上禁制禁锢,前二十余年,一直处于混沌沉眠之态,不生不长,不悟不醒。恰是三十年前,她才破禁苏醒,灵识归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瞻惨白的脸上: “我唯恐她灵识残缺、本源受损,曾以大祭司之力,溯其源头,探其前世今生——她的前世因果、命数根骨,清清楚楚,正是你寻了三十年的姐姐,南樱。” 高瞻踉跄一步,心口剧震,可仍旧死死咬着最后一丝侥幸。 他脑中闪过紫刹的引诱、魔域的布局、魂珠的幻象,那些指引他一步步踏入魔宫的画面,再次翻涌上来。 “可紫刹明明说,南樱被囚禁在魔宫深处!” 他嘶吼着,不肯相信,也不敢相信: “她明明在魔域禁地,受尽苦难……她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小神女?!” 直到此刻,一直沉默立于殿上的哥舒危楼才缓缓开口。 魔君的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一丝揭开谜底的漠然,一字一句,击碎高瞻最后的自欺。 “若不如此说,高先生又怎会抛下归宗,不顾生死,只身一人,踏入我百尺楼?” 一句话落地。 高瞻如遭五雷轰顶,僵在原地。 所有的愤怒、嘶吼、质问,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终于明白。 从离殇死讯,到紫刹引诱,从南樱被囚,到一路畅通——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引他自投罗网的局。 而他倾尽半生执念,一步不差,落进了九幽与魔君,亲手为他挖下的深渊。 第561章 刈族后裔,寻求合作 “你费心引我到魔域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高瞻周身灵力骤然凝缩,淡青色的仙元在指尖凝成锋利寒芒,双眼如淬冰刃般死死盯住眼前黑袍覆身的魔君哥舒危楼。 此地乃是魔域最深层的百尺楼大殿,是魔宫的最核心,四周黑雾翻涌,怨灵低泣,阴寒魔气如毒蛇般缠上四肢百骸,不断侵蚀着他的仙基。 他一路闯过魔障与杀阵,分明是一步步踏入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从修罗场被诱至这九死一生的绝地,对方处心积虑、环环相扣,所图绝不可能是简单的斩杀仙门翘楚那么简单。 高瞻心中警铃大作,他自问一生斩妖除魔,守人间正道,无甚软肋可抓,更无秘宝能让堂堂魔君如此大费周章,可哥舒危楼眼底那胸有成竹的笃定,让他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高先生,不必如此戒备。” 哥舒危楼缓步上前,黑袍下摆扫过冰冷的黑石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您是仙门百家公认的战灵第一人,一手战灵术冠绝六界,可鲜少有人知道,您并非人族正统,而是出身于西南边陲的刈族,论根源,实属我们异族的同类。” 一语落定,高瞻周身灵力猛地一滞,脸色瞬间沉如寒潭,神情骤然一凛。 刈族,那是他深埋心底、连阳光都不敢照见的秘密。 西南边陲十万大山深处,刈族隐匿人间千年,外貌与人族毫无二致,却生而拥有漫长寿元,三十三岁方算成年,此后容颜永驻,历经数百年岁月沉淀,才会在短短数日内迅速衰老、油尽灯枯。 这份异于人族的体质,是他毕生不愿提及的禁忌——仙门最重血脉纯正,若仙门百家得知他这位战灵第一人竟是异族,轻则身败名裂,重则被逐出师门,沦为正道公敌。 这件事,除了他的至交好友、亲生师尊玄隐真人外,再无第四人知晓。 就连他一手捡回去教养的唯一徒弟离殇,他都守口如瓶,从未透露半分。 也正因自己是异族,他才格外懂那些被仙门排挤、被人族驱赶的异族苦楚,当年在红叶镇捡到四处流浪的猫妖离殇,明知收留妖类是仙门大忌,却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将她带在身边,倾囊相授战灵术,护她周全,待她如亲徒、如亲女。 此刻,这个埋藏百年的秘辛,竟被魔域魔君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你怎会知道的?” 高瞻的声音冷得像冰封千年的玄铁,指尖的仙芒更盛,杀意毫不掩饰地席卷而出,看向哥舒危楼的眼神里,除了戒备,更添了几分彻骨的憎恶。 他能想到,对方定然是查遍了他所有的过往,挖空了他最隐秘的软肋,这份被人扒光底牌的感觉,让他如芒在背。 一旁立着的石敬棠轻笑一声,缓步走出阴影,手中抱着糖糖,缓缓接话:“高先生不必动怒,此事并非我等刻意窥探,而是通过糖糖知晓的。糖糖确为刈族后裔南樱的转世,她魂识混沌时,我曾为稳固她的魂体探究过其来历,这才意外得知了您的秘闻。如今她前世记忆已尽数消散,重生为纯粹的人族,您若不信,我也无从自证。” 哥舒危楼抬手压下石敬棠的话,目光重新落回高瞻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本君起初,只是偶然辨认出离殇姑娘实为猫妖所化。一位仙门赫赫有名的除魔修士,秉持着斩妖除魔、卫道人间的理念,却私下里不顾门规、不顾非议,收留一只无恶无过的小妖,甚至将自身绝学倾囊相授,这让本君对高先生越发好奇。” 他顿了顿,周身魔气缓缓收敛,不再有半分攻击性,声音低沉而富有蛊惑力:“我观高先生心中,无门第之见,无种族之分,对异族尚心存一丝善意,不似仙门那些迂腐之辈,将人、魔、妖、异族划得泾渭分明,动辄赶尽杀绝。本君今日引您来魔域,从无杀心,只为一事——” “高先生,你我联手。” “你拥有冠绝三界的战灵之力,深知异族苦楚;本君执掌魔域万千魔族,手握颠覆乾坤的力量。你我合作,打破仙门的迂腐规则,撕碎人族独尊的谎言,创造一个人、魔、妖、异族平等共存,无纷争、无歧视、无屠戮的新世界,建立一个真正大同的新秩序!” 话音落下,幽骨殿内的黑雾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高瞻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人魔大同?新秩序? 这等惊世骇俗的念头,他从未敢想过。 千万年来,人魔不两立,仙魔征战不休,生灵涂炭,可仙门的高傲、人族的偏见、魔族的怨愤,又何尝不是这乱世的根源? 他一生守正道,可也曾见过仙门伪君子残害异族,见过人族修士滥杀无辜小妖,见过被逼迫到绝境的魔族奋起反抗…… 哥舒危楼的话,如一颗巨石,狠狠砸进他平静近百年的心湖,搅乱了他毕生坚守的道。 他指尖的仙芒微微颤动,冰冷的神情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紧抿的唇线缓缓松开,却依旧没有松口:“魔君好大的口气。仙门亿万修士,人间万千宗门,岂会容你我颠覆秩序?更何况,魔族嗜血好杀,本就为祸人间,我高瞻一生除魔卫道,岂能与你等邪魔歪道同流合污?”“同流合污?” 哥舒危楼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与嘲讽,“高先生,你以为仙门就是纯白,魔域就是纯黑吗?你刈族隐匿人间,不就是怕被仙门赶尽杀绝?离殇姑娘若暴露妖身,仙门会留她性命吗?那些被人族掠夺家园、被仙门追杀的妖与异族,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本君要的,不是屠戮,是平等。你若不肯,本君也不勉强。” 哥舒危楼眼神一沉,缓缓抬手,黑雾中缓缓浮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被魔链轻轻束缚着,睡得安稳,“只是离殇姑娘,此刻还在魔域做客,高先生,你有得选吗?” 高瞻抬眼望去,只见那身影正是他视若性命的徒弟——离殇。 她没有死! 她还活着! 瞬间,高瞻周身仙力轰然爆发,脸色铁青,怒喝出声:“哥舒危楼!你敢动她!” “本君怜惜离殇姑娘孤苦伶仃,才一再邀请她留在魔域,但离殇姑娘几次推拒,本君知道她是挂念高先生。但高先生请细想,人间真的适合离殇姑娘久留吗?” 哥舒危楼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精准刺入高瞻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高瞻周身暴涨的灵力骤然一滞,悬在半空的指尖微微发颤,那双素来冷冽如寒星的眼眸,此刻竟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动摇。 他眼神微闪,紧抿的唇线绷得发白,心底那座坚守了百年的道心壁垒,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怎么会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这桩心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 离殇是猫妖,天生妖骨,妖气再如何收敛,也藏不住血脉里的异类印记。仙门归宗何等严苛,长老们眼锐如鹰,鉴妖镜、辨魂术、探根法…… 无数种手段能剥去她刻意隐藏的外表。 这些年,他拼尽一身战灵之力为她遮掩,用师尊亲传的秘术压下她的妖息,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之下,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一旦身份败露,等待离殇的,只会是仙门最残酷的下场——废去修为,锁入锁妖塔永世不得超生,或是当众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仙门的正道,从来只容人族正统,不容半点异族异类。 这一点,高瞻比谁都清楚。 他自己便是刈族,一个藏了百年、不敢见光的身份。他尝过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懂得被族群排挤、被正道猜忌的滋味,正因如此,他才拼了命也要护住离殇,护着这个和自己一样、无依无靠的异类。 可他能护她一时,能护她一世吗? 他是仙门战灵第一人,是玄隐真人座下最得意的弟子,是万千修士敬仰的正道楷模。 可这份荣光,一旦与“异族”二字挂钩,便会瞬间化为最锋利的刀刃,反过来将他与离殇一同碎尸万段。 一场关乎三界秩序、种族存亡,更关乎他至亲徒弟性命的抉择,就此摆在了战灵第一人高瞻的面前…… 哥舒危楼将他眼底的挣扎尽收眼底,黑袍之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放缓,却字字诛心:“高先生,你您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您在仙门一日,便要受仙门规矩束缚一日,你能为了她,与整个仙门为敌吗?你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百年清誉毁于一旦,看着她被你那些同门喊打喊杀吗?” “你口口声声除魔卫道,可你卫的道,真的是正道吗?不过是人族自私自利、排斥异己的工具罢了。” 一旁的石敬棠也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清醒:“高先生,种种先例还少么?离殇姑娘若继续留在人间,下场绝不会好。若人魔之争继续下去,还会有更多牺牲,可能是离殇姑娘,也可能是您。” 这话如惊雷炸在高瞻耳畔。 第562章 假死逃生,两难抉择 这话如惊雷炸在高瞻耳畔。 他猛地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出血痕,剧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混乱与痛楚。 他抬头望向幻境中被魔链轻缚、依旧昏睡的离殇,少女眉眼温顺,毫无防备,是他捧在手心护了这么多年的宝贝。 一想到她可能面临的人间正道的追杀与绝望,高瞻的心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这一生,斩魔无数,守人间安宁,自以为行得正坐得端,可到头来,连自己最疼爱的徒弟、最亲近的同类,都护不住。 哥舒危楼缓步上前,魔气温和地包裹住四周,没有半分压迫,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笃定:“高先生,人魔大同,并非空谈。在魔域,妖便是妖,魔便是魔,刈族便是刈族,无需隐藏,无需卑微,更无需担心被追杀、被唾弃。你若肯与本君合作,不仅能护离殇一世安稳,更能让所有像你们一样的异族,都有立足之地。” “这不是妥协,是选择。” “选择给你自己,给离殇,给天下所有被正道抛弃的生灵,一条活路。” 幽骨殿内黑雾轻涌,怨灵低泣渐息,只剩下高瞻沉重的呼吸声。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住颤抖,冷硬的神情彻底崩塌,眼底翻涌着痛苦、挣扎、犹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他知道,自己坚守了百年的道,正在崩塌。 而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以离殇性命为筹码,以三界秩序为赌注,无路可退的绝路。 哥舒危楼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早已将高瞻眼底的挣扎与松动尽收眼底。 他何等心思缜密,深知攻心之道,最忌穷追猛打,此刻见对方心防已裂,反倒缓缓收了威压,周身凛冽魔气悄然敛去,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待客的从容。 “高先生一路闯阵而来,连破魔域数重险地,又与本君对峙许久,想必早已心力交瘁,身困体乏。” 他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虚引的姿势,语气平缓真诚:“此地魔气过重,不宜久留。还请高先生移步本君的偏殿,暂且歇息休整,安心静养。” 高瞻眉峰微蹙,并未立刻应声,周身仙力依旧紧绷,显然仍未放下戒备。 哥舒危楼像是全然不觉他的警惕,淡淡一笑,继续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体谅:“本君也知道,高先生心中最牵挂的,无非是这两件。一件,是您视若亲女的爱徒离殇姑娘;另一件,便是与离殇姑娘一同深入魔域、如今下落不明的六位归宗弟子。” 他顿了顿,看着高瞻骤然绷紧的侧脸,声音放得更轻:“本君这就安排,让高先生与离殇姑娘,以及那几位归宗小友相见,以安您的心。” 这话一出,高瞻周身紧绷的气息果然微微一松。 能见到离殇,能确认归宗弟子的安危,已是他此刻最迫切的期盼。 可哥舒危楼话锋微微一转,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慎重的请求: “只是……有一事,本君想与高先生私下商议。”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传入高瞻一人耳中:“为了离殇姑娘日后的安稳,还请高先生答应本君——暂且不要将她尚在人世的消息,透露给外界任何人,哪怕是您身边最亲近的归宗同门,也暂且瞒下。” 高瞻眼神一厉:“你什么意思?” “高先生冷静细想。” 哥舒危楼语气诚恳,字字都戳在他的软肋上:“离殇姑娘虽妖身未露,但是只要在仙门一天,都将是为隐患。若归宗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届时归宗内外,仙门百家,定会将她视作与魔族勾结的叛徒,人人得以诛之。到那时,她便是天下正道的公敌,再无回头之路。” 他看着高瞻变幻的神色,轻声道:“倒不如……便让世人以为,离殇姑娘已在魔域之中遇难。” “假死脱身,于她而言,才是最安全的路。” “只要高先生配合,在归宗弟子面前,也认下‘离殇已死’这个结果,那么从今往后,她便不用再藏妖骨、压妖气,不用再看仙门脸色,不用再活在随时会被揭穿的恐惧里。” 哥舒危楼微微躬身,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本君在此以魔君之位起誓——魔域上下,必定善待离殇姑娘。不困、不逼、不辱、不迫,给她尊重,给她安稳,给她一个不必再伪装、不必再害怕的容身之处。绝不会让她有半分为难,更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高先生,您护了她这么多年,已是仁至义尽。接下来的路,便交给本君,交给魔域,可好?”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黑雾静静翻涌,映得高瞻面容明暗不定。 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心中天人交战,几乎要将牙关咬碎。 假死…… 瞒住归宗。 瞒住天下。 亲手将自己唯一的徒弟,“送”入魔域,让她以“死去”的方式,换来一线生机。这是何等屈辱,何等无奈,何等……让他无法拒绝的选择。 哥舒危楼静静伫立在原地,不再多言,只留给高瞻足够的时间。 他知道,眼前这位战灵第一人,已经没有别的路可选了。 哥舒危楼静立原地,不再多言半句,只垂眸静待,仿佛早已笃定结局。 百尺楼大殿的阴雾缠上高瞻的衣摆,冰凉刺骨,却远不及他心口翻涌的寒意与痛楚。 他这一生,斩妖除魔,守正道千秋,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可此刻,喉间像是被滚烫的巨石堵住,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假死脱身。 瞒住师门。 认下爱徒已死的谎言。 将她留在魔域,换她一世安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百年坚守的道心,也割裂着他与离殇之间唯一的牵绊。 他抬眼,再次望向黑雾中那道纤细的身影。 离殇安安静静地沉睡着,眉头微蹙,似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那是他从人间捡回来的小猫妖,是他一手教大、捧在心尖上的徒弟,是他在这孤寂长生里,有限的光与暖。 他不敢想象,若真相暴露,仙门的鉴妖镜会如何灼烧她的妖骨,门规戒律会如何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他更不敢赌,自己能否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仙门百家,护她周全。 哥舒危楼没有说错,他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许久,高瞻紧绷的肩线缓缓垮下,悬在身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节上的青白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苍白。那双素来锐利如刃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沉底的疲惫与绝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我答应你。” 一字落下,哥舒危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有礼:“高先生明智,此举,于离殇姑娘而言,是重生。”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浓郁的黑雾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铺着暗纹魔毯的通道,通道尽头灯火幽微,暖意稍显,正是魔君寝宫旁的静心偏殿。 “来人,引高先生入殿歇息,备好灵膳与净泉,不得怠慢。” 哥舒危楼沉声吩咐,随即又看向高瞻:“半个时辰后,本君会亲自带离殇姑娘前来相见。在此之前,还请高先生……牢记方才的约定。” 高瞻没有回应,只是身形微晃,迈步朝着通道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瑟与孤绝,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锐气与风骨。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偏殿之内,陈设极简,并无过多魔性装饰,反倒透着几分清雅,显然是哥舒危楼特意为他安排。 高瞻端坐于石椅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身份玉佩,心绪乱如麻丝。 殿门被轻轻推开。 首先走入的,是几位面色苍白、衣衫带伤的归宗弟子,一见高瞻,众人眼中瞬间燃起希冀的光,纷纷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哽咽:“高师叔!” 高瞻抬眼,看着这六个胆大包天、擅闯魔域、险些丧命的晚辈,心口又是一紧。 而在弟子身后,哥舒危楼缓步而入,他身侧,一道娇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探出头——正是离殇。 少女一眼便看到了高瞻,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猫妖特有的灵动澄澈漫上眼底,几乎要脱口而出喊他师尊,可就在这时,她对上了高瞻那双异常沉重、甚至带着一丝陌生悲凉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有千言万语,却唯独没有往日的温和与宠溺。 离殇到了嘴边的称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心头莫名一慌,小声问道:“师父……您怎么了?” 高瞻死死盯着她,喉结滚动,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拧在了一起。他知道,自己必须说出那句最残忍的话,亲手将她推入“死地”,也亲手,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谎言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冰冷,刻意拉开了距离,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离殇……已于魔域幽牢中,为护你等,殒命身亡。” “眼前这个,不过是魔域幻化的幻象,不必再演。” 话音落下的刹那,离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眸猛地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泪水毫无预兆地涌满了眼眶。 “离殇”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慢慢消失,证实高瞻所言不虚。 六位归宗弟子,风筝、敖千寻、阿涤、那伽罗、杨不降、卫晓天更是一片哗然,满脸震惊与悲痛。 而高瞻,只是静静地看着消失的那团雾气,眼底翻涌的剧痛与不舍,被他死死压在最深处,分毫不敢外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高瞻的徒弟离殇。 只有魔域中,一个苟全性命、无人知晓的猫妖。 而他,将带着这个谎言,回到人间,回到仙门,守着无尽的思念与煎熬,走完这一生。 第563章 魔宫诀别,只身冒险 “离殇”的幻影如同风中残烛,在眼前轻轻一颤,便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无踪,连最后一丝温度都未曾留下。 高瞻垂在身侧的手掌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胸腔里翻涌的悲恸几乎要冲破胸膛——那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弟子,一个天赋虽不卓绝、但眉眼总带着明媚笑意的孩子,可如今,却要消失在世人眼中。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强行压回心底,疲乏却挺拔的身躯依旧站得笔直,刻意放缓了语气,试图用平静掩盖翻江倒海的情绪:“你们不必悲痛,离殇虽然离去,但她是为了守护正道、对抗魔道而慷慨牺牲,她的名字、她的风骨,我们归宗上下,会永远记在心里。” 身旁的风筝早已泣不成声,清丽的脸庞上泪水纵横,打湿了衣襟,她死死咬着下唇,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声声泣血:“弟子与离殇师妹一向投缘,朝夕相伴,感情笃深……从今往后,这魔域古道上,再也看不到她蹦蹦跳跳的身影,再也听不到她脆生生唤我美人儿师姐了……我舍不得她啊……” 年纪最小的小千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抽泣,稚嫩的脸上满是不甘与难过,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明明是一起从人间出发,一同踏入魔域历险,说好要同生共死、一起回去的……如今六个人,偏偏少了她,六缺一,这残缺的归途,我们怎么接受得了?” 阿涤与那伽罗并肩而立,两人皆双目赤红,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缝间隐隐泄出凌厉的灵力,满腔怒火与恨意几乎要燃尽理智。 他们抬眼望向高瞻,声音铿锵有力,带着赴死的决绝:“师叔!魔域贼人害死离殇师妹,此仇不共戴天,绝不可不报!您只管发话,哪怕是拼上性命,我们也要为师妹雪恨!” 杨不降和卫晓天两兄弟相视一眼,齐齐重重点头,眉宇间满是沉痛。 他们与离殇相识多年,一同修行、一同历练,看着那个鲜活的生命就此陨落,心中同样难以释怀,眼中的坚定与阿涤二人如出一辙。 高瞻看着眼前这六个神色悲恸却心意相连的弟子,冰冷的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欣慰。 守望互助,团结一心,不愧是他归宗的好儿郎。 可此刻,欣慰之下,是更沉重的考量——魔域之中,魔君哥舒危楼虎视眈眈,魔气滔天,他们六人修为尚浅,留在这里,只会白白送命。 离殇只是消失在人间正道,但在魔域里还能存活,只要她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 如今最紧要的从不是意气用事的报仇,而是拼尽一切,送他们六人平安离开这人间炼狱。 他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语气沉稳而不容置疑:“我是离殇的师父,她的仇,理应由我亲手来报。方才我已与魔君哥舒危楼达成协议,以我自身为质,换你们六人平安离开魔域,重返人间。” 话音落下,高瞻顿了顿,目光愈发严厉,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你们切记,不可轻举妄动,不可意气用事。待回到归宗,一切听从宗主吩咐,潜心修行,守护正道,才是对离殇最好的告慰。都明白了吗?” 他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早已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番话时,心尖是怎样矛盾的疼。 “师叔!您要独自涉险?!” 阿涤第一个急了,上前一步,声音都在发颤,眼中满是焦急与不安:“万万不可!魔域凶险万分,哥舒危楼心狠手辣,您一人留下,无异于羊入虎口!” 风筝也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上前一步,神色坚定地反对,语气带着急切:“师叔,不值得!以您的安危换我们六个弟子的性命,这太不值得了!您是宗门顶尖的战灵师,身负除魔卫道的大任,是正道的支柱,不必为我们这群不争气的弟子分心!您只管自己打出魔域,不必管我们!” 其余四人也纷纷附和,小千红着眼睛站起身,那伽罗、杨不降、卫晓天皆齐齐摇头,没有一人愿意独自离去。 在他们心中,高瞻是师长,是长辈,更是宗门的脊梁,绝不能让他为了自己身陷绝境。 高瞻看着众人激烈的反对,心中暖意与酸涩交织,可他心意已决,绝不会有半分更改。 他抬手,一股温和却坚定的灵力轻轻拂过六人,将他们躁动的情绪稍稍平复,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带着师尊独有的威严: “胡闹!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我高瞻一生收徒,唯离殇一人。如今离殇已去,我绝不能再看着你们葬身魔域!你们是归宗的未来,是正道的希望,若连你们都折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他转身,望向魔域深处翻滚的黑色魔气,那里隐隐传来魔君冰冷的气息,危机四伏。高瞻挺直脊背,周身战灵师的金光缓缓流转,虽孤身一人,却有顶天立地的气魄。 “通往人间的传送阵,我已用灵力开启,就在你们身后。”他头也不回,声音掷地有声:“即刻启程,谁若敢再多说一句,便是违抗师命,从此以后便不必再叫我师叔!” 风筝等人还想再劝,却被高瞻周身骤然升起的凛然气势逼得后退半步,看着师尊孤绝的背影,他们心中悲痛欲绝,却又无法违抗他以师命相逼的决心。 高瞻缓缓抬手,一道金光注入传送阵,阵法瞬间光芒大盛,照亮了昏暗的魔域古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六个泪流满面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舍,随即化为决绝,猛地挥手:“走!” 金光裹挟着六人,在他们撕心裂肺的“师叔”呼喊声中,缓缓没入传送阵,光芒渐渐淡去。 传送阵的金光彻底湮灭在魔域幽暗之中,最后一声弟子的悲呼也消散于耳际,高瞻悬着的心终于沉沉落下。 直至此刻,高瞻紧绷的身躯才微微一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抬手拭去血迹,缓缓转过身,望向魔气翻涌的魔域核心。 魔君哥舒危楼的笑声从黑暗中传来,冰冷刺骨:“高瞻高先生,您果然重情重义,甘愿为几个小辈舍弃性命。如今,您孤身一人,独入险境,且安心留在魔域做客,可好?” 高瞻盯着哥舒危楼由远及近的身影,一字一句道:“我徒儿离殇,如今人在何处?魔君既答应我见她,想来不会食言而肥吧?” 哥舒危楼哈哈笑道:“本君念在高先生远来是客,礼貌相待,但高先生却趁本君不备,放跑了六个人质。如今,本君手中也只有离殇一人而已,怎会让您轻易见到她?” 哥舒危楼话音刚落,无数魔兵从阴影中涌出,魔气如潮水般将高瞻团团包围,凶戾的气息扑面而来。 高瞻缓缓抽出背后的驱魔剑,剑刃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金光在他周身暴涨,战灵师的威压席卷四方。 他孤身立于万魔之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满腔为徒报仇、守护正道的执念。 “离殇,师父为你扫平道路。” 轻声一语,响彻魔域。 密密麻麻的魔兵持续不断的从黑雾中涌出,黑甲森然,利刃泛着淬毒的幽光,一眼望不到尽头。 更有身形庞大的魔将踏碎地面,魔气凝聚的巨爪凌空拍下,欲要将这孤身战灵师直接碾成肉泥。 高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驱魔剑,指尖触碰到冰凉剑身的刹那,一身沉寂已久的战灵之力轰然爆发。 金色灵光自他体内冲天而起,刺破魔域终年不散的黑暗,孤独挺拔的身躯在灵光之中愈发巍峨。 他的全部心神尽数化为斩魔的怒火,燃遍四肢百骸。 “离殇,师父今日,便以吾之血,为你荡平一条永世安稳之路。” 若想要离殇在魔域安稳度日,就必须斩断她与归宗、与人间仙门的所有牵绊,这个道理,哥舒危楼懂,高瞻也懂。 唯有高瞻死在魔域,离殇才能以新面貌在魔域生活下去。 所以高瞻与魔君之间,必须有一死战。 低哑一语落下,高瞻身形骤然前冲。 驱魔剑出鞘,金光裂苍穹! 首当其冲的数名魔兵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被凌厉无匹的灵光直接斩成飞灰。 剑风所过之处,魔气节节败退,黑甲碎裂如雨,那些凶戾无比的魔物,在这位正道顶尖战灵师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狰狞叫嚣的魔将怒吼着扑上,巨斧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劈落,魔气凝成的黑风足以撕裂寻常修士的灵脉。 高瞻不闪不避,驱魔剑横空一挡,金与黑轰然相撞,巨响震得整片古道摇摇欲坠,碎石飞溅。 “魔道妖孽,也敢在吾面前放肆!” 高瞻一声暴喝,战灵力猛然爆发,巨斧当场崩裂,魔将胸口被一道贯穿性的金光洞穿,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地面。 周围魔兵见状,非但不退,反而更加疯狂地扑杀上来。刀枪剑戟齐出,魔功秘术齐发,黑色的攻击浪潮一层叠一层,几乎要将那点金色灵光彻底吞噬。 高瞻孤身立于万魔丛中,墨发白衣在狂风中狂舞。 第564章 允准相见,阴月圣女 高瞻不愧是仙门百家的顶级战灵师,他脚步沉稳,越战越勇,每一次挥刃,都带起一片血光;每一步踏出,都震退一层魔潮。 驱魔剑在他手中宛若活物,人剑合一,所向披靡,劈、砍、刺、挑,招招致命,没有半分多余。 曾经除魔卫道的顶尖战灵师,此刻终于展露真正的锋芒——不是守护,而是屠戮。 魔气侵蚀着他的经脉,无数魔刃在他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浸透衣袍,顺着指尖滴落在魔域冰冷的地面,开出刺眼的红花。可高瞻恍若未觉,伤痛只会让他的意志更加坚定。 离殇活泼灵动的模样、弟子们含泪不舍的眼神、归宗的期望、正道的荣光……一切都化作他体内源源不断的力量。 他要在力竭之前,屠戮更多魔物! 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送死! 以他一命,换取离殇后半生的安稳! “挡我者——死!” 高瞻纵身跃起,驱魔剑高举过头顶,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金色灵光瞬间暴涨数十丈,化作一柄贯穿天地的光刃,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劈下! 轰——!!! 强光炸开,前方数百丈内的魔兵、魔将、魔障尽数湮灭。 一条宽阔、干净、再无半分魔气阻隔的道路,硬生生被他从万魔之中劈了出来! 偏殿之上,烟尘弥漫,残存的魔兵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再不敢上前半步。 高瞻拄着驱魔剑,半跪在地,剧烈喘息。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身上伤口密密麻麻,灵力也已消耗大半。 可他依旧抬着头,目光如炬,望向魔气更深的魔君所在方向,眼神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哥舒危楼的气息越来越近,高瞻知道真正的死战,才刚刚开始。 高瞻拄着金光黯淡的驱魔剑,半跪于冰冷坚硬的魔石地面,浑身伤口汩汩渗血,灵力近乎枯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的经脉,却依旧死死挺直脊梁,不肯在魔道面前折半分风骨。 便在此时,围堵的魔兵魔将骤然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周身魔气森寒的魔君哥舒危楼,踏着无声的步伐缓缓越众而出。 他玄黑镶金的长袍曳地,面容俊美却冷冽如冰,眼底没有半分杀意,唯有一片漠然淡漠,径直停在高瞻面前,垂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位勉力支撑、已是强弩之末的战灵师。 沉默在死寂的魔域中蔓延了许久,久到高瞻几乎要提刃再战时,哥舒危楼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里竟掺了几分难得的动容:“能为一介弟子,孤身独战万魔,杀到力竭也不退半步,高先生,本君深感佩服。” 他话锋微转,声音平静得诡异:“也罢,念你一片赤诚,本君便遂了你最后心愿——叫你见一见离殇姑娘,也好让你安然赴死。” “高先生,请跟我来吧。” 哥舒危楼随手一挥,玄色魔气荡开,周遭残存的魔兵魔将瞬间躬身退尽,连一丝气息都不再留存。 他侧身抬手,做了个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抗拒的“请”字手势,眼底深处藏着高瞻未曾察觉的幽深。 高瞻此刻早已精疲力尽,心中只剩求死的执念,哪里还会去分辨魔君话语里的真假虚实。 他牙关一咬,撑着驱魔剑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却步伐坚定,一言不发地跟在了哥舒危楼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被鲜血浸染的古道前行,不多时,一座隐于浓黑魔气中的巍峨宫殿映入眼帘。 整座宫殿以漆黑魔玉砌成,飞檐翘角缠绕着暗紫色魔气,庄严而诡谲,不似人间地界,反倒像九幽深处的炼狱王座。 殿门紧闭,却隐隐有淡淡的灵光从缝隙间溢出,与周遭暴戾的魔气格格不入。 行至殿门前,哥舒危楼骤然驻足,转过身看向高瞻,面色依旧淡漠,语气却多了几分笃定:“高先生,本君此前所言,绝非虚言。离殇姑娘入我魔域,本君从未苛待,反倒好生招待,未曾让她受半分苦楚。” 话音落下,哥舒危楼抬手轻叩殿门,玄黑魔气顺着指尖注入门锁,沉重的魔玉殿门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清浅柔和、全然不似魔域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没有遍地血腥,反倒陈设雅致,灵草微光点缀,竟有几分人间仙府的宁静。 而正对着殿门的玉榻上,静静坐着一道纤细身影,白衣胜雪,眉眼清丽,抬眸望过来时,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高瞻瞳孔骤缩,手中驱魔剑松开,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失声脱口: “离殇?!” 榻上之人,正是他以为早已魂飞魄散、以身殉道的唯一弟子,离殇。 她完好无损,眉眼安然,非但没有半分死伤,反倒气色温润,全然不像是身陷魔域的囚徒。 高瞻僵在原地,浑身的伤口骤然剧痛,可比起身体的痛,心底翻涌的震惊、疑惑与茫然,更让他几乎站立不住。 他拼死一战、要以命相换的小徒弟,此刻就好好地坐在宫殿之中,安然无恙。殿门敞开的柔光里,高瞻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方才独战万魔的悍勇与决绝尽数消散,只剩下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哥舒危楼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失魂落魄、肝胆欲裂的模样,俊美冷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压迫感的弧度。 他声音轻缓柔和,却一字一顿,如同冰冷的重锤,狠狠砸在高瞻的心上。 “高先生,您是不是一直以为,本君是在骗你?” “如今离殇姑娘就在你眼前,真真切切,毫发无伤,您大可仔细辨别,看一看她是幻影,是残魂,还是活生生的人。” “本君此前所言,没有半句虚言。我希望您能暂时抛却对魔域根深蒂固的偏见,静下心来,仔细斟酌。” “本君与您之间的合作,绝非试探,更非陷阱,而是诚意十足。” 可这些话,落在高瞻耳中,却如同耳边风,他充耳不闻。 他此刻双目赤红,视线里、脑海里、心底里,满满当当全是玉榻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什么魔君,什么合作,什么生死,统统都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他只知道,那是他亲手捡回来养大、视若亲女的弟子离殇,是他以为已经魂归天地、为此不惜以命相搏的孩子。 “离殇……” 高瞻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缓缓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朝着玉榻的方向轻轻招了招,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期盼与惶惑。 “你过来,到师父这里来。” 然而,玉榻上的少女却纹丝不动。 她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身素白长裙衬得容颜清丽绝伦,可那双曾经清澈灵动、总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平静得如同万古寒潭,没有半分波澜,没有亲昵,没有悲痛,更没有丝毫见到师父的暖意。 她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高瞻,目光淡漠而疏离,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下一刻,自她唇间,吐出了一句让高瞻如坠冰窟、魂飞魄散的话语。 “战灵师。” “师父。” “高瞻。” 三声称呼,一层比一层冰冷,一层比一层陌生,彻底斩断了过往所有的师徒情分。 我缓缓抬眸,周身骤然绽放出铺天盖地的暗银色月华之力,与魔域的魔气截然不同,清冷、高贵、威严,带着凌驾众生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座阴月宫。 我唇角微扬,笑意清冷而孤傲,声音不再是往日清脆婉转,而是多了一层九幽之下的空灵与威严。 我看着神色错愕的高瞻,终于轻声开口: “欢迎来到阴月宫。” “本尊,是魔域共主,阴月圣女,九幽。” 话音落下的刹那,高瞻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殿门之上,伤口崩裂,鲜血涌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崩塌。 离殇没死。 可他的弟子离殇,也永远不在了。 眼前这个人,是魔域的圣女,是九幽之主,是与正道势不两立的魔君盟友…… 唯独不再是他那个会脆生生喊他“师父”、会缠着风筝叫“美人儿师姐”、会和小伙伴打闹说笑的小姑娘。 哥舒危楼站在一旁,漠然看着这一幕师徒决裂般的震撼场景,玄色衣袍在无声的气流里微微拂动,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这场从一开始就布下的局,终于,揭开了最残酷的真相。 “你说你是,九幽?” 高瞻颤抖着声音,再次确认。 我挺直脊背,声音平淡无波:“高瞻啊高瞻,相信你自己的耳朵,你没有听错,吾便是一夕魔君正统传人,魔神后裔,九幽圣女。” “吾在你身边三年。这三年,实在多亏了师父的照应与教导,吾才能如此顺利回归即位。师父啊,您一手教导出一个魔域共主,仙门百家会怎么评价您?” 第565章 逼你选择,孰明孰暗 我话音落下,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殿外呼啸的山风卷着寒雾,撞在朱红廊柱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却依旧挺直脊背,抿紧的嘴角缓缓松开,眼底只剩一片平静无波的淡漠,静静望着阶下的高瞻。 他一身月白长衫下摆沾染了血迹,最爱整洁的他竟然无暇顾及,素来温润清朗的眉眼此刻覆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错愕与痛楚。 高瞻长睫轻颤,原本握着驱魔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周身萦绕的淡淡仙泽都乱了分寸,泛起细碎的波动。 他怔愣了足足半刻,喉结艰难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砾磨过,一字一句地问我:“你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眼底的迷茫与受伤上,没有半分闪躲,如实缓缓道来:“非也。我转世为猫妖,从始至终都是受人算计,流浪人间那段时间,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皆是迫不得已。那日被你所救,你将我带在身边,后又被你带回归宗,拜入你门下时,我尚且灵智未开,懵懂无知,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只当自己是一只机缘巧合得了灵气的小野妖,是命里有幸,才得你垂怜,收为弟子,护在羽翼之下。” 话音落,我缓缓从冰冷的玉榻上起身,裙摆扫过层层叠叠的白玉石阶,发出细碎的轻响。 一步一步,我慢慢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踩得沉稳,仿佛踩碎了过往数载在归宗的温柔岁月。 “可是忽然有一日,阿初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数次在我危难之际出手相救,赠我护身利器,解我生死困局,一次次诚心请我随他返回魔域,我都一一拒绝了。” “我贪恋归宗的安稳,贪恋师父你的庇护,贪恋人间的清风明月,从不愿与那传闻中腥风血雨的魔域有半分牵扯。直到那一次,我们几名内门弟子前往黑火山探查情报,却不慎误入上古魔阵,被困其中,灵力耗尽,生死一线。便是在那时,阿初破开阵眼而来,终于将所有真相,悉数告知于我。” 我顿住脚步,站在离高瞻三步之遥的地方,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声音轻却字字铿锵:“原来,我是九幽转世之身,是上古魔神后裔,是万千魔族蛰伏万载,苦苦等待的魔域共主。我的血脉,我的根,从来都不在仙气缭绕的归宗,不在正道林立的人间,而是在那被世人唾弃、被诸仙打压的魔域。” “最初得知真相时,我惶恐,我抗拒,我不愿相信,我甚至满心希冀地想向你求助,想问问师父,即便我是魔族,是否也能依旧留在你的身边,留在归宗。我一次次旁敲侧击,一次次小心翼翼地试探,可是师父啊师父——” 我微微提高了声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你却斩钉截铁,一遍遍告诫我,人魔殊途,势不两立!正道与魔族,自古便是水火不容,有我无他!” “你口中的妖孽,竟是我与生俱来的身份;你坚守的正道,恰恰是要将我赶尽杀绝的立场。如此,我一个身负魔族血脉的妖孽,又怎么还有颜面,还有资格,继续留在归宗,顶着你的弟子之名,苟活在这正道山门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周身渐渐泛起淡淡的墨色玄光,那是属于魔神的血脉之力,悄然涌动,与高瞻身上的归宗浩然仙气格格不入。 “所以,我最终应了阿初的请求,与他达成合作。我们要推翻这世间固守千年的旧秩序,打破人魔势不两立的死规矩,我们要让蛰伏万载的魔域重见天日,发扬光大,要让所有魔族,都能摆脱人人喊打的境地,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站在人间天地之间,不藏不躲,不卑不亢!” 话音落下,我与高瞻四目相对,他眼中的错愕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痛心与复杂,仙泽翻涌间,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与我面对面的,哥舒危楼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地立于殿中,垂眸望着我,眼底满是笃定与尊崇,轻声唤道:“九幽。” 高瞻被这声呼唤刺激到,猛地抬眼,手中驱魔剑瞬间绷紧,声音冷了下来,却依旧难掩内里的涩意:“你……当真要为了魔域,与整个正道为敌?与我,为敌?” 风更急了,卷动我与他的衣袂,在空旷的大殿里翻飞,曾经朝夕相伴的师徒,如今隔着三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人魔两道,再也回不到最初初见时,那只懵懂小猫,落入他温暖掌心的模样。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淡淡开口:“师父,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归宗弟子离殇,只有九幽转世,魔域共主。你我师徒缘分,早已在你说出‘人魔殊途’的那一刻,尽数断了。” 高瞻沉默了半晌,殿内的魔雾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却不敢近他身半分。 他素来温润的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指尖松了又紧,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却带着彻骨的清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的选择,不能说有错。若我站在你的立场,被身世所困,被正道所逼,前无退路,后无归途,恐怕也做不出更好的抉择。” 我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却很快被冰冷的决绝覆盖,只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谢谢你理解我。” 这份理解来得太迟,也太轻,轻到根本无法挽回早已断裂的师徒情分,更无法抹平人魔殊途带来的万丈鸿沟。 高瞻抬眸,目光深深锁在我的脸上,仿佛要将我此刻的模样刻进眼底,他喉结微滚,终于问出了心底最不解的疑惑: “今日将这一切真相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意图?明明你瞒下身份,暗中筹谋,让我始终被蒙在鼓里,对你、对魔域,才是最安全、对我损害最大的做法,你为何偏偏要选择此刻,将所有底牌摊开在我面前?” 我缓缓抬起眼,原本平静的眸底骤然泛起一层墨色冷光,猫妖的竖瞳在眼底一闪而逝,带着魔族共主独有的凛冽与狠绝。 我一字一顿,声音清冷如碎冰,没有半分掩饰,直白得残忍:“因为,我没有打算叫你活着离开魔宫。” 一语落下,整座魔宫的空气瞬间凝固,两侧侍立的魔将齐齐按剑,玄色魔气翻涌如浪,将这座大殿裹得密不透风。 高瞻身形一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尽数褪去,握剑的手猛地绷紧,指节泛白,却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望着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闪躲,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苍凉: “师父,你以为我为何会选择在今日与你摊牌?战风早就察觉到我的身份有异,与我疏离,而归宗燕子矶的暗线,也早已留意到我与魔域往来的蛛丝马迹,证据链一点点收拢,过不多久,我的身份便会被公之于众。” “我若不假死脱身,继续留在归宗,留在你身边,不光我自己会被正道围剿,魂飞魄散,更会给九龙山、给归宗带去弥天大祸!” 我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字字句句都压着无法逆转的现实:“归宗乃是人间正道之首,万年清誉,不容有失。一旦世人得知,归宗战灵师亲手收留的弟子,竟是上古魔神转世、魔域共主,天下正道必会群起而攻之,指责归宗包庇魔族,祸乱人间,到时候,九龙山会被踏平,归宗万年基业会毁于一旦,连你这位仙门翘楚,都会被天下人唾骂,身败名裂,再无立足之地。” “我摊牌,我留你在魔宫,不是恨你,不是报复你——” “我是在保全归宗,保全你。” “自始至终,我都没觉得能够说服你,能让你效忠魔域!唯有你死,为除魔卫道而牺牲,归宗才能撇清所有干系,才能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魔域身上。你死,天下人只会痛惜正道英才,只会更加痛恨魔域;你活,真相一旦泄露,我们师徒二人,还有整个归宗,都会万劫不复。” “师父,这是我能为你,为归宗,做的最后一件事。” “您觉得呢?” 我静静地看着高瞻,看着他的神色渐渐归于平淡。 最后,高瞻只是静静地回看着我,眼底翻涌着一丝我读不懂的释然,轻声道: “所以,你一手为为师安排了一条死亡之旅?” 高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淬了寒冰的剑,轻轻一挑,便将殿内本就紧绷的气氛,划得支离破碎。 他望着我,眼底没有滔天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沉寂之下,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凉。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缓缓点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是的。”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斩断了最后一丝师徒情分。 他喉间微哽,再开口时,气息微沉: “若我不肯引颈就戮呢?” 第566章 逼迫自戕,验明真身 我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蜷,心头那点残存的柔软,被我硬生生掐断。 抬眸时,眼底已覆上一层冰冷的决绝,字字清晰,直刺他最痛之处: “那徒儿,只能威胁您了—— 您想想南樱,她也在我手里。” 南樱二字入耳,高瞻整个人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素来沉稳如山的他,身形竟晃了一晃,周身灵气骤然紊乱,翻涌的灵力几乎要冲破经脉。 那双始终温润清明的眼眸,瞬间被惊怒、惶急与绝望填满。 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动了几动,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我静静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发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强压下这股难过的感觉。 不可以心软。 要想完成霸业,高瞻这个极大的威胁必须要铲除掉,绝不能留! 我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如此警告自己。 下一刻,高瞻却突然仰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 三声长笑,穿云裂石,震得殿顶魔雾翻涌,梁柱微颤。 笑声里没有快意,没有狂傲,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自嘲,笑到最后,竟带着几分嘶哑的悲怆。 我皱眉看着这样的高瞻。 那个在归宗山巅一袭白衣、从容论道的师父,那个曾将懵懂小猫护在掌心的师尊,何曾这般狼狈过? 高瞻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复杂难辨,却终是缓缓点头,一字一顿: “好,好得很。不愧是我高瞻一手教导出来的徒弟,有心机,也够狠。” 我微微垂眸,再抬眼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冰冷的弧度,语气恭敬,却锋芒毕露: “多谢师父夸奖,徒儿当之无愧。” 一句话落,师徒情断,人魔两分。 从此,归宗再无小猫妖离殇,魔宫之上,唯有九幽共主,立于天地之间。 高瞻缓缓抬手,将手中那柄驱魔剑横在眼前。 剑身灵光内敛,却依旧透着斩妖除魔的凛冽锋芒,虽入魔域时久、灵力被压制得不复巅峰,可那股属于归宗高手的威压,仍让殿内众魔将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指尖轻轻拂过剑脊,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看透棋局的了然,声音低沉而平静: “离殇……不,九幽。你是算准了我的心结,算准了我的弱点,一环扣一环,精准打击,势必要将我的命留在这魔宫之中。我明白了。让你费心布下这么一张天大的棋局,可真是难为你了。” 我凉凉开口,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温度: “师父武艺超群,灵力高深,在仙门、在魔域,都是少有对手的存在。我的人,正面交手,没有一个是您的敌手。硬碰硬,车轮战,我都赢不了,便只能想些卑劣的暗算之法。” 顿了顿,我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带着几分讽刺、又带着几分刻骨清醒的笑意: “师父您曾经说过,不管是黑猫还是白猫,能抓到老鼠的,才是好猫。徒儿一直铭记于心,片刻不敢忘。” 话音落下,殿内魔气骤然一缩。 我抬眸,眸中再无半分小猫妖的温顺柔软,只剩九幽共主的冷冽与决绝。 “今日,徒儿便用您教我的道理,来送师父最后一程。” “徒儿希望您喜欢。” 高瞻安静听完这番话,殿内只剩下魔雾流动的轻响,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高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也罢。你在为师座前三载,侍奉得力,听话乖巧。除了诡丝,为师也不曾赠你什么像样的礼物。今日,便将这条命,赠予你吧。” 我猛地一怔,下意识眨了眨眼,侧头与身旁的哥舒危楼飞快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意外,还有按捺不住的惊喜。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威震天下的战灵师,竟会如此干脆地自绝于此。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声音依旧维持着九幽共主的冷冽: “那徒儿,便多谢师父了。” 话音未落,高瞻已缓缓举起驱魔剑。 没有迟疑,没有挣扎,快、准、狠,剑锋径直向着自己脖颈划去。 一道刺目而绚烂的血线凌空溅落。 “哐当——” 驱魔剑脱力坠地,在冰冷的玉石地面撞出刺耳而清脆的回响,余音久久不散。 下一刻,那道素来挺拔如月的身躯轰然倒地,尘土扬起,又缓缓落下,将他一身白衣覆上一层灰蒙蒙的死寂。 我僵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眼睁睁看着他自戕,看着他倒下,看着那个曾经护我、教我、疼我的师父,再无半分动静。 一时间,我竟忘了呼吸,忘了身处魔宫,忘了周遭万千魔众,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红与那具倒地的身躯。 哥舒危楼见我久久不言,眸色微沉,当即挥手,沉声道: “验明正身!” 岚皋立刻上前,单膝跪地,指尖探向高瞻鼻息,又凝神探查他的灵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片刻之后,他缓缓直起身,神色郑重,高声回禀: “禀圣君——战灵师高瞻,确已身亡!” 一语落地,魔宫之内先是死寂三息,针落可闻。 紧接着,满殿轰然炸开! “死了!归宗的战灵师真的死了!” “我魔域从此少了一个心头大患!” “圣君威武!共主千秋!” 魔将、魔兵们欣喜若狂,欢呼震天,一张张脸上写满扬眉吐气的快意。 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试图扯出一个胜利者该有的笑容。 可脸颊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后只挤出一副哭笑不得、怪异至极的神情。 欢喜是真的,可那股从心底翻上来的酸涩与空茫,更是真实得让人窒息。 哥舒危楼快步走到我身边,掌心轻轻落在我后背,一下一下安抚着我,声音放得极柔: “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九幽。你该欣喜。” 我抬头望向他,眼底一片茫然。 欣喜吗? 自然是欣喜的。 仙门百家失了高瞻这柄最利的剑,犹如猛虎被拔去獠牙,从此各个击破,不足为惧。 魔域最大的威胁之一,已彻底解除。 于公,于霸业,于万千魔族,我都该大笑,该庆祝,该举杯相庆。 可为什么…… 心口却闷得发疼,酸涩得几乎要溢出来? 那个曾经在风雨中将我抱起,带我回归宗,教我修行,护我周全的人,真的不在了。 我强压下喉间的哽咽,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干涩得厉害: “拖出去……处理掉吧。” 哥舒危楼没有多言,立刻转头下令:“岚皋,浊步。” 浊步一听,当即上前一步,脸上满是兴高采烈,拍着胸脯保证: “交给属下!这活儿属下熟!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不留!” 我别开眼,不再看那具躺在地上的身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回那点不该有的软弱。 从此,世间再无护我如子的高瞻师父。 只有,一统魔域、心硬如铁的九幽圣君。 这条魔域崛起之路,自高瞻倒在阴月宫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也没有半分退路,身前是万丈宏图,身后是万丈悬崖,只能咬紧牙关,一往无前。 殿外的欢呼与庆贺渐渐远去,众魔兵魔将领命依次退出阴月宫,厚重的玄色宫门缓缓合上,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偌大的宫殿瞬间陷入死寂般的宁静。 满地尚未干涸的血迹刺得人眼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魔气交织的气息,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依旧提不起半分精神,连站着都觉得摇摇欲坠。 哥舒危楼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我虚软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走到殿内的云床之上坐下。 他掌心凝聚起温润醇厚的墨色魔力,轻柔地覆上我的额心,缓缓渡入体内,那股安定的力量游走四肢百骸,稍稍抚平了我紊乱的心脉与翻涌的情绪,我苍白的面色才缓缓缓和了些许。 他见我状态稍有好转,眉宇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关切,声音低沉温柔,满是心疼: “心火之力丧失之后,你的身体本就大不如前,这几日为了布局筹谋日夜操劳,心力交瘁,今日又经历这般大事,身子早已扛不住了。今夜便好好歇息,什么都别想,归宗那边的后续事宜,万事有我坐镇处理,你只管安心休养,莫要担心。” 我靠在冰冷的床沿上,只觉得心跳莫名加速,头晕目眩阵阵袭来,脑海里反复闪过高瞻最后挥剑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我强撑着混沌的意识,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好。阿初,我早已走上这条不归路,高瞻之死根本瞒不过仙门百家,归宗迟早会察觉真相,挥兵北上,围剿魔域,我们不能给他们留半分喘息之机,必须速战速决。” 哥舒危楼握住我微凉的手,指尖用力,给我十足的底气,目光坚定地望着我,沉声应道:“九幽放心,我晓得的!一切都按我们的计划进行,绝不会出半分差错,你只管安心静养,剩下的刀光剑影,我来替你挡。” 第567章 计划继续,全线出击 我静静目送哥舒危楼的身影消失在阴月宫的廊柱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侧身躺回软榻之上。 头顶的烟霞色床幔垂落如雾,绣着的暗纹玄鸟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像极了我此刻翻涌难平的心绪。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动手时的冷意,弑师的罪孽如同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滞的闷痛,我就这样睁着眼,怔怔望着床幔出神,周身的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 “姐姐!姐姐您可好?” 一道清脆又带着急促颤音的呼喊撞破寝殿的寂静,是十醍。 那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焦急与担忧,像小兽迷路般惶急,听得我心头一软,方才紧绷冷硬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眉眼间的戾气悄然褪去,只剩下温软的宠溺。 这孩子,永远都把我放在心尖上,半点委屈、半分伤都舍不得我受。 我轻启唇瓣,声音放得轻柔:“十醍,进来。” 话音刚落,寝殿门便被轻轻推开,十醍提着裙摆急匆匆奔了进来。 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身后还亦步亦趋跟着个小尾巴似的关山瞳,一主一仆,皆是满脸关切。 十醍几乎是扑到我的床榻边,一双温润的小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指尖都带着微凉的急意。 她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从头到脚细细将我审视了一遍,生怕漏过一丝一毫的伤痕,眼眶都微微泛红,满是后怕:“姐姐,我听圣君说了方才的事情,您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哪里伤到?” 我看着她这副紧张到极致的模样,忍不住抬手,用指腹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无碍:“傻丫头,姐姐好得很,半分损伤都没有,别担心。” 十醍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确认我面色虽有倦意却无伤痕,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紧绷的小脸蛋瞬间放松下来,长长的睫毛轻颤了颤,乖乖挨着榻边坐下,小手依旧轻轻握着我的手指,不肯松开。 身后的关山瞳上前一步,单膝微屈,声音清亮干脆,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眉眼弯弯,嘴角扬着藏不住的欢喜,连眼神都亮得惊人,是发自内心的振奋:“属下恭喜主人,铲除归宗一大威胁!从此魔宫再少一桩心腹大患!” 我看着她满心欢喜的模样,只是浅浅笑了笑,并未开口言语。 心底的闷堵与愧疚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沉重——关山瞳只知我除去了强敌,却不理解我亲手弑杀的是曾经授我功法、养我长大的师父。 魔宫众人皆赞我果决狠辣,可唯有我自己知道,心底仅剩的那点柔软良心,正被这一刀凌迟着,日夜不安。 十醍素来心思敏捷剔透,只一眼便看穿了我强装平静下的郁结与难受,她飞快地抬眼,用眼神狠狠示意关山瞳噤声。 关山瞳见状立刻闭紧了嘴,乖乖立在一旁。 十醍随即转头,立刻换上一副轻快的模样,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从她新品尝的绝佳味道的蜜糕,到殿外灵植开了新花,再到侍卫们操练时闹出的小笑话,一桩桩一件件家常趣事,絮絮叨叨地讲给我听,拼尽全力想逗我展颜,驱散我心头的阴霾。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暖阳拂过心尖,我听着她叽叽喳喳的话语,偶尔应上一两句,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郁气果真渐渐消散,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堵在胸口的闷痛也轻了许多,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十醍一边说笑,一边用余光悄悄观察我的神色。 见我眉头舒展、眼底泛起淡淡的倦意,知道我心力交瘁,便适时住了嘴,动作轻柔地扶着我缓缓躺好,细心地替我掖好榻上的薄被,指尖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我。 做完这一切,她才对着我轻轻颔首,拉着一旁的关山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被合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待她们二人离去,阴月宫重新陷入死寂,烛火摇曳,映得床幔影子微微晃动。 我闭上沉重的双眼,许是方才心神耗损太过,许是十醍的陪伴暖了心绪,竟没有半分辗转,很快便陷入了沉眠。 另一边,十醍与关山瞳放轻脚步,一路静悄悄走出阴月宫。 宫门外的青石阶下,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立在暮色里,正是去而复返的哥舒危楼。 他周身萦绕着沉郁的气息,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担忧,指尖微微攥起,见二人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九幽她如何?” 十醍停下脚步,规规矩矩敛衽行礼,声音乖巧轻柔,带着几分安心:“圣君,姐姐已经睡下了,方才与我说话时,面色放松了不少,心绪也平缓下来,应当无碍了。” 哥舒危楼闻言,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担忧褪去几分,转而换上凝重: “好,你也回宫好生歇息。经此一事,仙门百家必定震怒,近日恐怕会联手发难,魔宫上下皆需戒备。阿瞳,你务必寸步不离,护好十醍殿下,不得有半分差池!”关山瞳立刻挺直脊背,神色瞬间变得郑重肃穆,少女的眉眼间没了方才的嬉笑,只剩下忠诚与坚定,朗声应道:“关山瞳领命!定以性命护十醍殿下周全!” 暮色渐浓,风掠过宫檐,卷起几片落叶,三人各自伫立,心头皆系着殿内安睡的那人,守着这一方阴月宫,静待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 这一觉我睡得格外酣沉,像是陷进了一片无波无澜的深梦里。 自揭开身份、步步为营至今,我心头始终悬着一根弦,日夜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弑师的痛、布局的险、身份的割裂,一层层压在心头,几乎要将人溺毙。 可这一夜,没有梦魇纠缠,没有杀机四伏,连窗外呼啸的魔风都变得轻柔。 这是我以九幽之名立身魔域以来,最安稳、最无防备的一觉。 再睁眼时,窗外天光微亮,殿内烛火已残。 我缓缓坐起身,只觉四肢百骸的滞涩尽数散去,心底那点残存的愧疚与疲惫,也在沉睡中被慢慢抚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冷定,与重新充盈周身的力量。 过去那个在归宗小心翼翼、名为离殇的弟子,已经彻底死了。 如今卧在此处的,是阴月宫主人,是九幽圣女殿下。 我略整衣袍,径直往百尺楼而去。 百尺楼是哥舒危楼处理军政要务之地,楼内常年萦绕着淡淡的肃杀之气,侍卫林立,甲胄寒光凛冽。人员进出皆要严查,唯我除外。 一路行来,无人敢多言,只躬身行礼。 踏入楼中,哥舒危楼正立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指尖轻点在人族边境线上。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九幽,你醒了。” “嗯。” 我走到他身侧,目光也落向那幅疆域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阿初,日前人族安插在魔域的暗探,已被我们连根拔起。高瞻一死,归宗战灵一脉不足为虑,杀器不在,必定人心惶惶。其他仙门百家更是各自观望,短时间内绝难拧成一股绳。” 我顿了顿,眸中冷光渐盛: “内忧已除,外患破绽尽显。此刻正是天赐良机,趁他们尚未回过神、未布下重兵防备,我们—— 该动手了。” 哥舒危楼抬手,示意侍从将上好的座椅推至我身侧,待我落座,他才在一旁缓缓坐下,修长手指轻叩桌面,节奏沉稳。 “我与你想到一处去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魔君独有的威压: “兵将已点齐,精锐魔军尽数调往边境,严阵以待,只待一声令下,便可长驱直入。” “粮草、法器、咒阵、斥候,全部就位。只要我们出击,必能让人族措手不及。” 我抬眼,与他对视,眼底再无半分儿女情长与犹豫恻隐,只剩冰冷的战意与决心。 “那就下令——出击。” 哥舒危楼眸色一沉,周身气势骤然暴涨。 “传我命令!” 他声音不大,却穿透百尺楼,直传宫外三军。 “魔军全线压境,主攻人族疆域! 此次出征,不求小胜,只求重创! 大易皇族、归宗山门、仙门百家—— 列为首要围剿目标,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踏平他们的山门,震碎他们的傲气,让世人记住—— 从今往后,魔域,不再是任人践踏的蛮荒之地!” 我静静坐在椅上,听着那一道又一道命令传下,听着宫外隐隐传来的甲胄铿锵、号角长鸣,心头一片开阔。 高瞻已死,旧债了结。 从今往后,我九幽的路,只向前,不回头。 人族与仙门欠我们的,便用这一场大战,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窗外风起,黑云压城,万军待发。 属于魔域的时代,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第568章 魔军压境,仙门惊变 一道道魔君钧令自百尺楼轰然传下,如惊雷滚过魔域九重宫阙。 不过半柱香工夫,整座魔宫便被彻骨的肃杀笼罩。 玄黑色魔神旌旗在宫檐上猎猎翻卷,绣着狰狞魔纹的旗面迎风舒展,遮天蔽日。 厚重的玄铁城门缓缓敞开,发出沉闷如太古巨兽低吼的声响,甲胄锃亮的魔兵列成整齐方阵。 长枪如林、戈戟生辉,每一双眼眸里都燃着蛰伏百年的战意,脚步声踏在青石地面上,震得大地都微微颤动。 哥舒危楼一身玄金战甲,腰悬佩剑,身姿挺拔如苍岳,立在点将台上俯瞰三军。 他抬手一挥,声浪裹挟着雄浑魔气,传遍四野:“出征——” 一字落,万军齐喝。 “遵魔君钧令!” “踏平仙门!重创人族!” “杀——!” 震天的喊杀声冲破云霄,连天际的流云都被震得四散。 号角长鸣,苍凉而霸道,魔军如黑色洪流,浩浩荡荡向着人族边境涌去,所过之处,魔气翻涌,草木皆寂。 我乘坐在专属的玄羽辇上,帘幔轻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不断那扑面而来的铁血气息。 指尖轻捻,一缕漆黑魔气在掌心流转,昔日归宗传授的清净心法早已被我彻底摒弃,如今胸腔里跳动的,只有复仇的烈焰与问鼎六界的野心。 高瞻已死,归宗失了最厉害的战神;仙门百家暗探被拔除,仙门百家成了瞎子聋子;大易皇族,区区人类,不足挂齿。这一战,我们胜券在握。 魔域之外是黑火山,魔军过境,姜去寒稳坐山神殿,神色平淡: “这一日终究还是到来了。哥舒危楼,此次你能得偿所愿吗?” 黑火山之外便是茫茫草原,几十个大小部落星罗棋布,修罗场的暗探早已在大军到来之前,渗透进各个部落实施斩首行动,大军压境之前,就已经用最小的代价围剿了绝大部分部落。 里头自然包括有易的巫马部落,女王与石家姊妹尽数被俘虏,反抗之人皆被诛杀。 我透过帐缦扫一眼俘虏: “送入修罗场幽牢关押!” 魔军继续往前,行军不过一日,魔军便抵达人族与魔域的交界——山海关隘口。 此地是人族边境第一道防线,由大易皇族重兵把守,城墙高耸坚固,布有仙门加持的防御法阵,往日里固若金汤。 可此刻,守关将士望着城外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魔军,人人面色惨白,握剑的手都在不住颤抖,眼底满是绝望。 “快!快传信回帝都!通知仙门!魔军大举来犯!” 守将声嘶力竭地呼喊,慌忙下令催动法阵。 淡金色的灵光瞬间笼罩城墙,仙术光芒与魔气碰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异响。 可那灵光不过支撑了片刻,便在哥舒危楼抬手拍出的一道雄浑魔气之下,轰然碎裂! “破阵!” 随着魔宫四将之一的浊步一声厉喝,少年身先士卒,提着长刀纵身跃向城墙,刀光斩落,直接劈开了守城士兵的防线。 魔军如潮水般涌上,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响彻山海关隘口。 鲜血染红了城墙砖石,人族守军节节败退,不过半个时辰,隘口城头便插上了魔域的玄黑魔神旌旗。 首战大捷。 哥舒危楼立于残破的关隘之上,看向辇中缓步走出的我,眸中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阿初,第一城,拿下了。” 我抬眼望向人族腹地的方向,目光冷冽如冰,语气平静却带着彻骨的狠厉:“不过是开始。传令下去,兵分三路——” “一路由关山令率领,直扑大易皇族皇城,搅乱人族朝堂根基;一路由岚皋与浊步率领,奔袭仙门百家,将各派骨干尽数清剿,一个不留;最后一路,随你我围剿归宗,先从最弱的不老峰下手,从东到西,逐个击破。让他们亲眼看着,昔日被他们鄙夷践踏的魔域,如何将他们踩在脚下!” 军令传下,魔军再次分兵而动,势如破竹。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人族疆域。 大易皇宫内,文德帝摔碎了龙案上的玉玺,面色苍白。他紧急调令沿途驻军加紧设防,务必要将魔军拦截于帝都之外。 仙门各派中,弟子们人心惶惶,他们已经安逸了上百年,不思练战,此刻魔域来势汹汹,匆忙之间无法做出有效的应对。 仙门百家更是乱作一团,平日里自诩正道名门的各派掌门,此刻齐聚归宗通天峰议事,却个个面色凝重,争吵不休,拿不出半点退敌之策。 “魔域怎会突然发难?!燕子矶暗线前几日才传信归宗,一切安好啊!” “草原众部落被尽数围剿屠戮!山海关隘口丢了!大易守军全军覆没,魔军已经入境了!” “魔君哥舒危楼少年意气,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是要对我们人族赶尽杀绝!” 慌乱的议论声充斥着大殿,昔日清高的仙门修士,此刻早已没了半点风度,只剩恐惧与不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魔军的铁蹄,已经距离归宗不足百里。 我与哥舒危楼并肩立在山头,俯瞰着下方云雾缭绕的仙门驻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师父,你看。 你誓死守护的正道,你引以为傲的仙门,今日,便要因你,因我,彻底崩塌。 昔日仙门百家逼我魔域无立身之地,今日,我便毁了你们的根基,叫你们也尝尝苟于一隅的滋味! 哥舒危楼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有力:“阿初,该动手了。” 我抽回手,掌心魔气暴涨,破空出鞘,化作一柄漆黑长刀,刀身寒光凛冽,映出我眼底毫无温度的杀意。 “走。” “去会会,我那些所谓的同门长辈。” 话音落,我与哥舒危楼纵身跃起,魔气席卷长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扑归宗山门。 一场席卷六界的浩劫,自此,正式降临。 我纵身掠空,漆黑魔气如墨云翻涌,将归宗上空的天光都染得暗沉。 哥舒危楼紧随身旁,玄金战甲映着杀意,魔宫四将除了不动尊阴世连留守魔域养伤以外,尽数出动,已各自领命,铁蹄分踏人族疆土,只待血洗仙门。 下方归宗山门大阵灵光骤起,金白两色仙力交织成盾,试图拦阻魔威。 可经历高瞻一死、魔军压境,仙门百家早已人心涣散,这护山大阵看似威严,实则灵气虚浮,不堪一击。 “九幽殿下,圣君!” 魔宫三将齐齐躬身行礼,声震云霄。 三人身后,魔军列阵如林,杀气冲天。 我眸光冷扫,声音清冽却带着千钧威压: “按原计划行事。关山烈,你率部牵制大易皇族援军,增援阿令;关山稳,封锁四周空域,不许一人一骑通风报信;岚皋、浊步——” 二将同时上前,甲胄铿锵。 “属下在!” 我抬指指向远方归宗方向,那里云雾深处藏着三界正道之首的山门,也是我昔日名为离殇时,又爱又恨的地方。语气冰寒: “你二人为主力,领精锐魔军,全力围攻归宗外围的仙门百家。不必留手,不必劝降,凡负隅顽抗者,一律踏平。凡昔日追随玄隐老道、对我魔域赶尽杀绝者,一个不留。我要仙门百家上下,亲眼看看——他们榨干抹净的魔族,如今如何碾碎他们的道统!” “遵令!” 岚皋声如洪钟,煞气翻涌;浊步阴冷一笑,魔气如毒蛇缠绕。 二人领命转身,翻身上魔驹,一声令下,大队魔军如黑龙掉头,直奔归宗外围而去。 一时间,天地间两道魔潮奔腾: 一路随关山兄弟奔走,驰援关山令; 一路由岚皋、浊步率领,直扑归宗外围的仙门百家。 不消片刻,归宗外围,已是另一番惨烈战场。 岚皋、浊步双将齐至,仙门百家被魔云彻底笼罩。 岚皋手持巨斧,一斧劈下,山峰断裂,不老峰前殿直接崩塌半截: “仙门的牛鼻子老道!出来受死!” 浊步则身形鬼魅,穿梭在弟子之间,魔气触手疯狂穿刺,所过之处,仙力溃散,尸身倒地: “高瞻已死,归宗也将覆灭,你们群龙无首,还不投降?!” 仙门百家各派弟子们乱作一团,长老们仓促结阵,可没了高瞻那等顶尖战力支撑,阵法破绽百出,节节败退。 昔日威严神圣的各派山门,此刻在魔宫双将的猛攻之下,摇摇欲坠,烟尘漫天。 我站在废墟之上,静静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哥舒危楼走到我身后,轻声道: “岚皋与浊步,不会让你失望。仙门百家,撑不了多久。” 我微微颔首,掌心魔气再次暴涨。 “仙门百家如同一盘散沙,不老峰既已破,下一个——” 目光扫向仙门百家驻地深处,语气冷冽如刀: “便是归宗本宗。 我要亲自上山,送他们最后一程。” 哥舒危楼抬手,掌心魔气凝聚成巨大掌印,对着归宗山门轰然拍下。 “破。” 一字轻吐,金光大阵应声碎裂。 山门巨石崩塌,殿宇摇晃,归宗弟子惨叫着倒飞出去,平日里飘逸出尘的修士,此刻狼狈不堪,满眼恐惧。 我落在残破的山门前,黑袍翻飞,昔日归宗弟子的素白衣衫早已化作过往。 望着眼前惊慌失措的仙门众人,我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你们不是常说,魔为异类,人人得而诛之?” 我缓步上前,魔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灵光熄灭: “今日,我九幽便站在这里。你们,倒是来诛啊。” 归宗宗主玄隐真人脸色铁青,持剑颤抖,他已是认出了我:“离殇!你背叛师门,勾结魔族,弑杀同宗,你就不怕天道报应吗!” “天道报应?” 我轻笑出声,笑声渐厉,“当年你们联手逼我魔域入死局,勾结魔域叛徒暗杀于我时,怎么不怕天理循环?高瞻倒是待我恩重如山,可他到死,都只当我是一把刺向魔域的刀、一件趁手的工具而已!” 我眸光一寒: “我今日所做一切,不过是……以血还血。” “明瞻他已死?” “你竟敢弑师!” 玄隐真人震惊异常,眼中蓄满了愤恨。怪不得明瞻一入魔域,去而不返。 我轻声开口:“是啊,高瞻已被我杀了。今日,你们也得死。” 哥舒危楼淡淡开口,魔君威压笼罩全场: “反抗者,杀。 投降者,暂留性命,听候九幽殿下发落。” 魔军嘶吼着冲入归宗,厮杀声、惨叫声、法器爆裂声响彻云霄。 第569章 魔压归宗,缚仙困阵 黑云压城,魔气翻涌如墨浪,拍打着归宗山门。 我端坐云巅,俯瞰脚下这场注定改写六界格局的大战。 归宗三上仙门、六下凡门,九大宗门尽数集结,万数弟子列阵山门之前。 剑光如林,法诀齐鸣,金光与灵气织成巨网,硬生生将我魔军的第一波狂攻挡在山门之外。 刀光剑影交错,法术轰鸣震天,归宗弟子虽悍不畏死,可我魔军皆是从修罗场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死士,肉身早已淬炼得刀枪难入、斧劈无伤,寻常剑刃砍在身上,只溅起几点火星,连一道深痕都留不下。 攻势一时僵持,可胜负早已注定。 我胜券在握,一点也不慌张,不焦急。 九龙仙岛没了高瞻那根顶梁柱,只剩神兽战风孤守一方,空有凶威,却无统筹大局之能,在我魔军层层围堵之下,左支右绌,早已自顾不暇。我自有办法收服战风。 空明岛、九疑山那些熟面孔——破军、槲寄生、巫马涤、风筝之流,他们的功法路数、心性弱点,我早已烂熟于心,每一路魔兵都针对性布下约束之法,以魔音扰其心神,以毒雾困其步法,让他们空有修为,却施展不开,只能被动挨打。 真正的重头戏,在战场中央。 魔君哥舒危楼,正与归宗宗主玄隐真人死战。 玄隐真人须发皆白,道袍猎猎,手中拂尘扫动间,金光万丈,浩然正气直冲云霄,每一击都带着归宗千年道统的厚重之力。 哥舒危楼黑袍翻飞,魔气如黑龙缠绕周身,魔功霸道狂烈,招式凌厉,拳掌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 灵光与魔气轰然相撞,炸得天地变色,碎石纷飞,两人身形快如闪电,从山门打到半空,又从云端杀回地面,所过之处,草木成灰,殿宇倾颓。 玄隐真人修为深不可测,已是归宗数百年不遇的天骄,可他心性太过正直,一生修的是光明正道,最不屑阴谋诡道。哥舒危楼正是吃透了这一点,按照我事先定下的计策,步步诱敌。 激战过半,哥舒危楼气息陡然一乱,魔气忽明忽暗,胸口微微起伏,显露出几分力竭之态。他故意卖个破绽,身形踉跄后退,黑袍下摆被玄隐真人的拂尘扫中,瞬间撕裂,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 “邪魔歪道,今日必除!” 玄隐真人果然中计,眼中精光暴涨,以为胜机已至,再不保留实力,催动全身修为,化作一道璀璨金光,直扑哥舒危楼心口,欲一击定乾坤。 就在他身形冲至半空的刹那—— 哥舒危楼眼中疲惫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笑意。 “真人,你中计了。” 地面之下,早已暗中布下的缚仙阵骤然激活! 阵纹漆黑如墨,泛着古老魔神的威压,自地面冲天而起,化作层层锁链,如巨蟒般缠向玄隐真人。 此阵乃是上古一夕魔神亲创,专门克制高修为修士,专锁灵气,断其法脉,任你修为通天,一旦入阵,也如猛虎落阱、蛟龙搁浅。 玄隐真人脸色骤变,急忙收力回撤,可已然太迟。 缚仙阵锁死四方天地,灵气隔绝,法诀失灵,他一身通天修为,竟在阵中寸步难行。金光节节溃散,拂尘脱手而出,苍老的身躯被漆黑阵链死死缠住,越收越紧,最终单膝跪地,呕出一口鲜血,再也无力挣脱。 “魔君好算计……归宗……输得不冤……” 玄隐真人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魔兵上前,以锁仙链将他牢牢捆住。 至此,归宗宗主,生擒。 战场之上,归宗弟子见宗主被擒,心神彻底崩溃。 他们本就是凡人之躯,血战一日,早已精疲力尽,灵气耗尽,而夜幕降临,魔神之力最盛,我魔军士气暴涨,嘶吼震天,如饿狼扑羊般冲破归宗最后的防线。 山门破碎,殿宇倾倒,通天峰上,白虎堂大旗被我魔将一刀砍断,熊熊魔火燃起,宣告着归宗千年荣光,就此落幕。 残余弟子死伤无数,一批掌门家眷与骨干弟子沦为俘虏,剩下的人见大势已去,再无战心,纷纷四散奔逃,只求苟全性命。 他们心中还存着一丝念想——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是很可惜,我九幽,从不给对手留后路,青山都不会给你们留。 我立于通天峰之巅,声音清冷,传遍整个战场: “所有俘虏,押回魔域幽牢,分开关押,严加看管。” “至于这归宗……” 我抬眼望向那一座座承载着归宗荣耀的殿宇,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片瓦不留,寸草不生。” “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去哪里,卷土重来!” “谨遵圣令!” 魔军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哥舒危楼一身风尘,黑袍染血,带着大战后的疲惫,缓步走向我。 我微微抬眸,向他伸出手。 他掌心温热,紧紧攥住我的手,力道沉稳,带着全然的信任。 “玄隐老道,已被我拿下,锁入缚仙阵,不日便带回魔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眼底带着笑意,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你的计策,天衣无缝。” 我轻笑出声,望着脚下燃烧的归宗,目光冷冽而坚定: “缚仙阵乃一夕魔神传承,我本以为早已失传,却没想到从阴世连身上寻得。这不是算计,是天道,助我九幽,一统魔域,横扫六界。” 阴世连与我同出一源,皆是一夕圣君后裔,可阴月一族以女为尊,我阴月圣女,才是魔神正统。阴世连一支渐渐沦为偏支。 今日,归宗崩塌,玄隐被擒,山门尽毁。 从此六界再无归宗雄风。 我与哥舒危楼并肩立在通天峰巅的断石之上,凛冽山风卷着硝烟与血腥,狠狠刮过面颊,将我鬓边碎发吹得狂乱翻飞。 脚下是蜿蜒如长蛇的俘虏队伍,铁锁链镣铐碰撞之声清脆刺耳,混着压抑的喘息与低咒,在死寂的山谷间回荡。 队伍里有我熟识的面孔——昔日同修的师兄师姐,执过礼的长老亲随,也有面生的归宗弟子,皆是一身狼狈,素白色宗服被尘土与血污浸透,却依旧梗着脖颈,一双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目光里淬着焚尽一切的怒火与恨意。 我分明能听见锁链后压抑的咒骂,叛徒、妖孽、弑师逆徒…… 那些尖锐如刀的字眼,隔着风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他们眼底的怨毒,仿佛要将我生生凌迟,拆骨入腹。 可我只淡淡垂眸,眼底无波无澜。 我从不在意。 事情我既然敢做,就不惧怕人言。 成王败寇,自古便是天道铁律。 如今他们不过是笼中困兽,阶下死囚,而我九幽,是踏平归宗、站上巅峰的最终胜者。哪有胜利者,会俯身去在意蝼蚁般失败者的嘶吼与恨意?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魔军奉圣君钧令,早已在归宗各大主峰布下火种,随着一声令下,火折子落地,烈焰轰然腾起。 猎猎山风助着火势,不过一刻钟,通天峰、联峰山、双鱼峰、聚檀峰、放生池、郁岫谷、燕子矶…… 归宗三十六主峰灵地,尽数被狂躁的火海吞噬。 赤红的火舌舔舐着千年古木与琼楼玉宇,烧断了飞檐,焚尽了牌匾,夜色之中,连绵群山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墨色苍穹,连星辰都被这暴戾的红芒掩去了光彩。 我微微抬首,望向天际深处。 九龙山、空明岛、九疑山,三座传说中的三仙岛,依旧悬在半空中,云气缭绕,却通体漆黑,没有半点灯火,如同三座被天地遗弃的死寂孤岛,沉默地俯瞰着下方的熊熊烈火,似在哀悼,又似在沉沦。 那里曾是归宗最核心的圣地,是我曾虚心向学、安稳生活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 身旁,哥舒危楼的指尖轻轻攥住了我的衣袖,他温热的气息混着烟火味落在我肩头,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侧过头,看向他清俊眉眼,声音平静无波:“阿初,你等我片刻,我去九龙山一趟。” 哥舒危楼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愿。 他比谁都清楚,九龙山于我而言是何等锥心的旧地,那里埋着我的过往,藏着我的伤痛,他唯恐我重踏故地,被旧日心绪缠扰,乱了此刻的心性。 可对上我眼底坦荡无藏的目光,那满腹的劝阻与担忧,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堵在了喉间,半句也说不出口。 他松了攥着我衣袖的手,语气里满是迁就:“好,需要我陪你一同前往吗?” “不必。” 我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快去快回,不会耽搁太久。” 哥舒危楼眉头依旧未展,再三叮嘱,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关切:“九幽,你定要万般留心。归宗盘踞此地上千年,难保没有残余的宵小之辈潜藏在暗处,伺机偷袭,你万万不可大意。” “放心吧,阿初。”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笃定:“区区残党,伤不了我。” 话音落,我足尖轻点崖边碎石,身形如一道轻烟,便要朝着半空之中死寂的九龙山掠去。身后,哥舒危楼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我,带着满心牵挂,凝望着我消失在火光与夜色交界之处。 而前方那座漆黑悬浮的九龙山,在漫天火光的映照下,愈显孤寂苍凉,正静静等待着我,赴这最后一场旧约。 第570章 焚山归墟,旧地重游 我足尖轻点半空流云,身形如一抹轻烟,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九龙山的土地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张扬,我只是一步一步,缓慢而沉稳地向着深山之中走去。 午夜已至,墨色的天幕沉沉压在山峦之上,唯有一轮孤月悬于天际,清辉遍洒,将整座九龙山笼罩在一片冷寂的银白之中。 昔日响彻山林的仙禽啼鸣、珍兽嘶吼早已消弭无踪,灵鸟归巢,瑞兽蛰伏,偌大的仙山之中,只剩下风吹过林间枝叶的簌簌轻响,静得能听见自己鞋底碾过青石碎叶的声音,静得近乎诡异。 脚下这条蜿蜒的山路,我走过了整整三年,春看漫山桃花开,夏听深涧流泉鸣,秋拾满山红叶落,冬踏覆山白雪行。 每一寸石阶,每一棵古木,每一块卧石,都刻在了我的骨血里,熟稔到即便闭着双眼,凭着气息与记忆,也绝不会走岔半分路。 曾几何时,只要我踏回这条山路,不消片刻,一道雪白的身影便会风风火火地从林间窜出,那是我的战风——一头通体雪白、威风凛凛的上古白虎。 它总会早早地等候在山路前头,毛茸茸的大尾巴扫来扫去,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上蹿下跳地围着我打转,用大脑袋蹭我的掌心,发出软糯又欢快的呜咽声,而后驮着我一路狂奔回湖心小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的笑声与战风低沉的咆哮交织在一起,撞在山间石壁上,又弹回来,整片九龙山的密林里,都回荡着我们一人一虎毫无顾忌的欢喜与热闹。 可如今,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周遭却空寂无声,死气沉沉,再也没有了往日鲜活的生机,没有了跃动的身影,没有了温暖的等候,只剩下我孤身一人,踩着满地清辉,走在这冰冷孤寂的山路上。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细微的酸涩转瞬即逝,快得让我抓不住,也不愿去抓住。 我沿着记忆里的路线,一步步走向那座藏在山涧深处的湖心小筑。 转过一片茂密的竹林,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方熟悉的锦鲤池。 月光如流水般倾泻在池面上,碎成千万点银鳞,波光粼粼,随风轻漾,每一道涟漪都泛着温润的光泽,犹如无数金鲤在水中翻涌。 清澈的池水缓缓流淌,绕过池边的青石,与棱角分明的山石轻轻撞击,发出叮咚清脆的声响,像是玉珠落盘,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悦耳。 池水中,数十尾锦鲤正悠闲地游弋着,或红或白,或金或黑,体型有大有小,却无一例外都长得膘肥体壮,圆滚滚的身子在水中摆尾,憨态可掬。 看着这些肥硕的锦鲤,我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它们能养得这般肥美,全是我三年来日日投喂的功劳。 犹记三年前,我第一次踏入九龙山,第一眼便盯上了这池鲜美的锦鲤,馋得直流口水,恨不得立刻捞上几条大饱口福。 可那个叫高瞻的人,偏偏对我严防死守,寸步不离地守着这方池子,不许我私自垂钓,不许我妄动半尾鱼。 他总说:“离殇,馋猫儿,这池鱼是九龙山的灵物,养着静心,不可贪口腹之欲。” 我偏不听,总想着趁他不备偷钓几条,可次次都被他抓个正着,要么被他拎着后领丢开,要么被他温声软语地哄走。 三年下来,我盯着这池鱼馋了三年,却连一口鱼肉都没能尝着。 咦? 怎么会想起他? 我猛地回神,眉心微蹙,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用力将高瞻那张清俊温和的脸庞从脑海里剔除出去。 都过去了,一切都该烟消云散了,我不该再想起他,不该再念及半分与他相关的过往。 我弯腰捡起脚边一块圆润的小石子,指尖微用力,将石子狠狠投向锦鲤池中央。 “咚”的一声闷响,平静的池面瞬间激荡起一朵巨大的水花,水珠四溅,落在池边青石上,凉丝丝的。 池中的锦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四散逃遁,慌慌张张地躲进水底石缝,原本悠闲自在的池子,瞬间乱作一团。 看着它们狼狈逃窜的模样,我心底涌起一股恶趣味的快意,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山涧里散开,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欢喜,反倒透着几分莫名的苍凉。 逗弄了一会儿这些呆呆傻傻的锦鲤,我才收了心思,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起身,继续向着湖心小筑走去。 越过空旷的练功台,台上还残留着昔日灵力碰撞的痕迹,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平整,那是我与高瞻日日练剑、切磋灵力的地方。 曾经的刀光剑影、笑语声声,如今都已化作尘埃,散在风里。 我踏着微凉的青石板,沿着临水而建的木头阶梯缓缓而上,一步步走近那座藏在月色与林木间的湖心小筑。 这是我在九龙山住了三年的地方,是我曾经以为的归处,是我与高瞻、与战风共度了无数朝夕的--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楼的客厅、餐厅、后厨,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桌椅摆放整齐,灶台干干净净,一切都维持着我离开那天的样子,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添了几分冷清。 我目不斜视,脚步未曾停留,径直穿过一楼厅堂,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二楼是两间卧房,一东一西,分列走廊两端。东边是高瞻的房间,西边是我的,泾渭分明,却又相依相伴。 我先走到东房门前,指尖抚上冰冷的木门,轻轻一推,房门应声而开。 屋内陈设极简,朴素得不像一位宗门长老的居所。 一张木床,一方书桌,一把座椅,一个衣柜,仅此而已。 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一如高瞻此人,严谨规整,一丝不苟。 窗子大敞着,午夜的夜风从窗外簌簌吹进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动窗前悬挂的一串风铃,发出轻灵悦耳的叮当声。 那是一串用各色贝壳串成的风铃,贝壳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中间混着几颗普通的明珠与碎石,算不上什么稀世珍宝,甚至有些廉价。 是我当年在蠡州城的街边小摊上随手买下,回来后嬉笑着塞给高瞻,本以为他这般清雅孤高的人,不会理会这般市井小物,可他却默默收下,亲手挂在了窗前。 这一挂,便是三年,从未摘下来过。 风铃声依旧清脆,声声敲在心上,我望着那串风铃,眸色微动,沉默地走上前,踮起脚尖,轻轻将风铃从窗棂上摘下,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衣袋之中。 高瞻的房间里,没有任何新奇的摆设,一眼便能望到底,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长住过一般。 我在房中静静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每一件熟悉的器物,最终还是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动作轻柔,一如高瞻还在时,我从不会随意惊扰他的清净。 离开高瞻的房间,我转身走向西侧,那是属于我的卧房。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属于我自己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对房门的窗子同样大敞着,簌簌长风席卷而入,吹得我脑后的长发四散飞扬,拂过面颊,带着微凉的触感。 房中的布置,与我离开那天一模一样,没有半分改动,没有半分挪移。 床榻上挂着淡青色的纱幔,半遮半掩,松松垮垮地垂落着,这是我一贯的习惯,从不喜欢将纱幔系得规整。 临窗的木桌上,摆放着几个小巧精致的竹制摆件,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那是高瞻闲来无事时,亲手用刀削刻出来,哄我开心的小玩意儿。 有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小肥猪儿,有耳朵长长、灵动可爱的长耳兔,有眉眼弯弯、笑容可掬的小狐狸,还有一头威风凛凛、神态威猛,与战风一模一样的小老虎。 这些竹雕不算顶尖精妙,却处处透着用心,每一刀、每一笔,都藏着他不曾言说的温柔。 我伸出手,一个一个地将这些摆件拿起,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竹面,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淡淡温度,而后小心翼翼地、一件不落地收拢进衣袋中,与那串贝壳风铃放在一起,妥帖收藏。 这些,是我在九龙山三年,唯一想带走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我无数回忆的房间,看了看那张我睡了三年的床,看了看桌上空出来的痕迹,没有留恋,没有不舍,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房门,一步步走下楼梯,离开了这座湖心小筑。 重新回到锦鲤池边,我站在月色与水光交织之处,静静望着眼前这座临水而建的小筑。 它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藏在山林之间,温柔而静谧,像一位等候故人归来的旧友。 我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团幽蓝色的火星,火苗微弱,却透着焚尽一切的温度。 我望着湖心小筑,眸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即将点燃的,不是我住了三年的家,不是我曾经最温暖的归处。 轻轻一弹指,那团火星脱离指尖,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冲向湖心小筑的木质门窗。 午夜的风本就凛冽,再加上我刻意催动的灵力,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过瞬息之间,微弱的火星便化作熊熊烈焰,疯狂地吞噬着木质的楼阁。 火光冲天而起,红芒大盛,瞬间照亮了整片山涧,将漆黑的夜空染成一片炽热的赤红。 第571章 亲葬往昔,打扫战场 这是我心底最柔软、也最刺心的地方,合该由我亲手点燃,亲手葬送。 火焰自脚下腾起,疯狂地舔舐着亭台楼阁,噼啪作响,木梁、门窗、桌椅、案几,一切能燃之物,都在狂乱的火舌中蜷曲、碳化、化为飞灰。 那座曾盛满朝夕相伴、笑语温言的湖心小筑,在冲天烈火里一寸寸坍塌、崩裂、毁灭,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木柴焚烧的焦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旧日的灵力气息。 引燃这一切的星火,并非凡火,而是来自魔域雪原、九幽地狱的业火。 寻常灵力非但不能压制,反会被它吞噬、助长。 是以哪怕这湖心小筑是高瞻以自身修为、倾尽心血亲手筑造,烙印着他独有的灵韵,在这魔火之前,也终是不堪一焚,注定燃尽成灰。 热浪滚滚翻涌,扑面而来,炽热的气息灼烧着肌肤,烫得人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火光映得我整张脸通红一片,连眼底深处,都盛满了翻腾不休、狂乱跃动的火焰,明明灭灭,照不进半分情绪。 我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池边,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熊熊烈火,目光平静得近乎死寂。 无喜,无悲,无哀,无怨。 烧了吧。 都烧了吧。 烧掉这座山,烧掉这间屋,烧掉所有温存的回忆,烧掉所有放不下的牵绊。 从今往后,九龙山再无离殇,再无高瞻,再无湖心小筑里朝夕相伴、师徒相依的岁月。 过往种种,恩也好,怨也罢,乐也好,痛也罢,皆化为灰烬,随风散去,从此尘归尘,土归土,再无瓜葛。 我静静矗立在火场之前,像一尊被火光映亮的石像。 就在这时,身后茂密的山林之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枝叶被拨开,脚步沉稳而有力,一步一步,带着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由远及近。 我不必回头,不必凝神探查,也知道来者是谁。 这九龙山,除了战风,再没有第二个神兽生灵,敢这般毫无顾忌地靠近我。 我缓缓转过身,望向幽深林间。 一头白虎壮硕而矫健的身躯,自茂密古木之后缓缓走出。雪白的皮毛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而圣洁的光泽,硕大的虎头微微低垂,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紧紧锁着我,目光复杂得令人心颤—— 有委屈,有不解,有难过,还有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怨怼。 它先是转头,望向身后那座放肆燃烧、即将化为灰烬的湖心小筑。 那是它与我、与高瞻共同的家,是它近千年来唯一的归处。 而后,它又将目光落回我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哀伤的低吼,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不舍,一声一声,撞在人心上。 我望着眼前这头陪伴了我整整三年的白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笑意浅浅,却直达眼底。 面对战风这样纯粹的兽类,我比对世间任何人类,都要耐心得多,也真诚得多。 我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 “抱歉,战风,我把你家给烧了。” 风卷着火焰的呼啸,掠过整座山林,战风的低吼声与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九龙山的午夜,被这场焚尽一切的大火,彻底吞没。 我望着它,轻声问道: “战风,要不要跟我回家?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家。” 白虎的爪子在地上焦躁地抓挠,低声呜咽,它回头望了一眼幽深寂静的山林,眼神固执,分明是不愿跟我走。 前任战灵师收服战风,本就是为了让它作为守山结界兽,永镇九龙山,护持一方仙脉。 千年职守,早已刻入骨血。 我轻叹一声,放缓了语气,像哄劝一个执拗的孩子: “我那里有好多好多各色美食,全是你从未吃过、从未见过的珍馐。你守护九龙山已近千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多不过是到下面的山头走走,就不想到别处去跑跑看看吗?我把九龙山一把火烧光,结界已破,禁制已毁,你也不必再守山镇林。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不算你玩忽职守哦!” 白虎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似乎在认真权衡,又像是在分辨我话中的真假。 片刻之后,它那硕大的脑袋,轻轻点了点。 同意了。 我走上前,伸手轻轻抚摸着它柔软温热的虎头,指尖拂过它耳后细腻的皮毛,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我与白虎并肩立在火海之前,立在这片昔日故地之上。 我亲手斩断了最后一丝牵绊,亲手埋葬了最后一段过往。 从此,天地辽阔,再无归处,唯有前路,一往无前。 这场火,烧的是湖心小筑,是九龙山的旧梦,更是我九幽曾经全部的真诚、柔软与软肋。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离殇,不再是谁的弟子,不再是谁的牵挂。 我只是魔域九幽殿下,是踏平归宗的胜利者,是无牵无挂、心无波澜的独行客。再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下脚步,回头半分。 我静静望着这场大火,将湖心小筑烧得一干二净,最后只余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火势渐渐弱下去,火光一点点黯淡,直至熄灭。 我抬头望向天际,头顶的星子逐渐隐去,东边天际已经翻起淡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我轻唤一声: “战风,我们该走了。” 白虎甩了甩蓬松的尾巴,摇晃着壮硕矫健的身子,缓步走到我身边。 一人一兽,并肩而行,一同离开这座燃烧过、也埋葬过一切的九龙仙岛。 身后,是灰烬。 身前,是征途。 ...... 待我踏过归宗山门外最后一级青石板,抬眼便望见,哥舒危楼依旧立在那处断壁残垣之下,衣袂被山风拂得轻扬,静立如一株千年不折的苍松,似是从月升等到日出,从未挪过半分。 我自硝烟与烟火里跋涉而归,衣摆沾着九龙山的尘泥,袖间藏着人间的温软,一身风尘仆仆,却眼底清明。 我缓步走到他面前时,万千言语都化作一句最寻常的问候,轻浅落在山风里:“阿初,早上好啊。” 哥舒危楼没有追问我离开后的踪迹,不曾探寻九龙山发生的一切,更未苛责我孤身涉险。 他望向我的眸中,唯有失而复得的温润欢喜,如春水融冰,漾开浅浅笑意,轻声应道:“九幽,早上好。” 话音刚落,他目光微偏,落在我身后缓缓踏出的身影上,语气轻疑,“这是?” 一道颀长的白影自我身后踱步而出,皮毛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身形挺拔竟与哥舒危楼不相上下。 战风垂着尾,头颅微扬,冲着哥舒危楼轻轻龇了龇尖牙,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嗡鸣,算是独属于神兽的打招呼方式,不驯却无恶意。 我抬手,指尖轻轻挠了挠战风温热的脖颈,它立刻温顺地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化作一团白气,轻轻喷在我的掌心,带着独属于生灵的暖意。 我望着战风,眼底盛满温柔,转头向哥舒危楼认真介绍:“战风,我的好伙伴。” 顿了顿,我语气坚定,一字一句道:“它要随我一起回宫。” 哥舒危楼眉眼舒展,没有半分排斥,温声道:“欢迎之至。” 他目光平静地缓缓审视着身前的战风,自兽首扫至利爪,从容淡然。 即便感知到对方体内蛰伏的神兽威压,他亦无半分惧色——修罗场中尸山血海他都曾踏过,万千魔兽凶煞他都曾直面,不过是一头神兽,于他而言,不过是多了一位陪伴九幽的同伴。 我不再多言战风的来历,抬眼望向那座镌刻着“归宗”二字的石刻山门,心头一片平静与安然。 昔日巍峨庄严、气势恢宏的山门,如今竟只剩断壁残垣,一半石刻轰然坍塌,埋在凌乱的碎石与枯藤之中,裂痕掩映在杂草中,风穿石隙发出呜咽之声,满目萧条苍凉,再无往日盛景。 这是象征着归宗荣耀与地位的山门,是昔日仙门百家和天下修道之人的朝圣之地,是深受皇室与平民爱戴的宗门,如今都沦为了过去。 我轻声开口,打破山间的寂静:“情形如何了?” 风卷着碎石碎屑,掠过残破的山门,将这句话轻轻送向眼前静立的人。 哥舒危楼垂眸敛目,声线平稳如深潭静水,一字一句将战后诸事清晰禀来,没有半分冗余拖沓: “战场已初步打扫完毕,双方死战之士的尸身仍在逐一收敛入棺,最后一批归宗俘虏,也已踏上北返魔域的路途。岚皋与浞步方才前来复命,其余附近仙门尽数顺利拿下,各派领袖中尚存性命者,已一同押往魔域;无关紧要的闲散弟子,就地集中看管关押,我亦留下一支精锐部队在此善后,以防生变。” 他语气沉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字字句句里,皆是雷厉风行的决断与滴水不漏的安排。 我望着眼前这位自始至终为我撑起后路的人,心头微动,缓缓颔首,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赞许与暖意,轻声道:“辛苦你了,阿初。” 哥舒危楼抬眼,目光落于我身上,素来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坚定,他躬身微礼,声音掷地有声:“为了魔域复兴大业,万死不辞,不敢言辛苦。” 山风穿破残破的归宗山门,卷起地上未净的血尘,他一身黑衣猎猎,站在满目疮痍之中,依旧是我最稳固的依仗。 第572章 百家皆破,凯旋而归 我立在归宗界碑旁,抬眼望向东南方。 层峦叠嶂的群山如苍龙卧伏,自天际线一路铺展至眼前,苍松翠柏覆满峰峦,郁郁葱葱的绿意浓得化不开,云雾在林间缠缠绕绕,将连绵山巅晕染成一幅泼墨山水。 群山之中,一峰孤绝挺拔,直插云霄,峰顶常年覆着淡金色的仙光,那便是不老峰——仙门百家中最靠近归宗的山门。 我的老熟人,素来以清修无为自诩的青云道长,便在那座仙山上,守着他的三清殿,做着匡扶仙道的美梦。 只是如今,那座仙气缭绕的山峰,早已换了人间。 “暖儿回归了?” 我开口问。 哥舒危楼缓步走到我身旁,玄色镶金边的魔袍衣角扫过地上的碎石,他微微侧身,宽阔的肩头恰好替我挡去了归宗山巅刮来的凛冽寒风。 风如冰刃,刮在脸上生疼,可被他这一挡,周身瞬间暖了几分。 他垂眸看我,墨色眸子里盛着细碎的柔光,语气是全然的笃定,一道低沉温厚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夏姑娘不负所托,圆满完成潜伏任务,不老峰上下三十七名道门修士,包括青云老道在内,已被尽数擒拿,此刻押解队伍正在前往魔域的半途中,一路顺畅,无半分阻拦。” 我闻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只觉浑身都松快了些许。 总算没有白忙活一场,这枚埋在仙门百家心脏地带的棋子,终究是发挥了最关键的作用。 夏日暖,是我亲手埋下、悉心护持的第一枚暗子。 犹记数月之前,归宗与魔域在黑火山定下生死约战。 我动用高瞻教授的祝融法阵,烈焰焚天,将夏日暖的肉身与灵识轰得支离破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让所有在场之人都信了。 可无人知晓,那不过是一场做足了戏码的瞒天过海。 背地里,我耗尽自身灵力,催动身体里贮藏的天灵珠,以至宝之力为她修补残破不堪的灵识,将那缕即将消散的魂魄牢牢护住。 随后又借高瞻之手,将封存着夏日暖灵识的玉盒辗转送到杨不降手中,步步引导,让他为了救回爱人,不得不前往距离归宗最近、素有医道盛名的不老峰,求助他的义父青云道长。 青云老道自诩慈悲为怀,最喜收纳迷途修士,自然不会拒绝一个带着残损灵识前来求助的年轻人,何况这个年轻人还是他的义子。 就这样,夏日暖的灵识顺理成章地入了不老峰,借了青云座下的仙道机缘,悄无声息地在那座仙山扎了根,一藏便是半载。 不老峰的位置太过特殊,它扼守归宗东南咽喉,是仙门百家中距离魔域最近、也最易突破的山门,更是打破归宗护山大结界的唯一敲门砖。拿下不老峰,就等于在归宗的心脏上插了一把尖刀,这一步棋,我筹谋了整整一年,如今终于落子无悔,大获全胜。 “暖儿此行,居功至伟,等回到魔域,定要好好奖赏她。” 我望着远方不老峰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 哥舒危楼颔首,声音沉稳有力:“自然,我早已备好赏赐,待她归魔域,必当论功行赏,绝不亏待。” 我收回目光,再次回头望向远山白雾中的归宗各峰。此 刻的归宗早已没了往日的仙门盛景,硝烟四起,战火燎原,黑色的魔气与白色的仙雾在天际疯狂交织、冲撞,撕裂出一道道狰狞的裂痕,殿宇楼阁在火光中坍塌,道袍修士的哀嚎与魔军的呼喝仿佛还能隐隐传来,曾经高高在上的仙门圣地,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我看着这片狼藉,心中无半分波澜,只觉得厌倦。 “阿初,”我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想家了,我们回吧。” 哥舒危楼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拂去我发间沾染的晨露,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我们回家。” 一声令下,魔军班师回朝。 凯旋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归宗与仙门百家的漏网之鱼心有不甘,藏在林间山道伺机行刺,妄图劫走俘虏、扭转战局。 可这些残兵败将,在魔宫三将的铁蹄面前,不过是以卵击石。 魔军所过之处魔气纵横,刺客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魔宫三将守在押解队伍两侧,长枪一出,便叫贼人魂飞魄散。更有修罗场影卫统领隐匿在暗处,悄无声息便清理了所有隐患。 一路有惊无险,倒也安稳。 历经长途跋涉,魔域的黑色城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高耸入云的城墙刻满上古魔纹,魔气氤氲,庄严而肃穆,这是我的故土,也将是我扎根生长的地方,比起仙门的虚伪清冷,这里的烟火气与归属感,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回到魔宫正殿,哥舒危楼看着我愈发苍白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脉搏,指尖的微凉让我微微一颤,随即他便强势开口:“九幽,你灵力耗损过度,气色太差,先回阴月宫歇息,这里的收尾工作,俘虏安置、仙门地盘接管、与大易皇朝划定新界线,统统交给我来处理。”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已变得冰凉刺骨,寒气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钻,后背也隐隐泛起阵阵冷意,连站着都觉得有些乏力。 我没有逞强,轻轻点头:“如此也好,便劳烦阿初了。你也切莫太过操劳,注意身体。” “我会的,你放心。” 哥舒危楼柔声应下,目光里的担忧藏不住,却也知晓我性子执拗,未曾多劝,只吩咐关山瞳好生照料我。 关山瞳一路紧随我身后,神色紧张得不行,小巧的脸蛋绷得紧紧的,眼底满是焦虑。 从正殿到阴月宫不过半柱香的路程,她欲言又止了无数次,直到踏入我寝殿的门,关上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她才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问道:“九幽殿下,您的身体是不是出了大问题?方才在殿上,您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我淡淡瞥了她一眼,走到软榻边坐下,语气平静无波:“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让关山瞳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殿下!您怎么不早说?是归宗的那些臭道士伤了您吗?还是玄隐老道暗中使了邪术?我这就去告诉圣君!” 说着,她便要转身往外冲。 我抬手轻轻一拦,魔气微漾,将她定在原地:“与他们无关,不必大惊小怪。” 我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脑袋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扭曲晃动。 我强忍着不适,闭了闭眼,指尖死死攥住衣角,等那阵眩晕感稍稍褪去,才不动声色地挪到一旁的木凳上坐好,稳住身形。 “具体情况,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我缓了缓气息,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虚弱: “总之,吾最近体弱了一些,不过都是小问题,算不得大事。如今魔军大胜,正是稳定大局的关键时候,俘虏安置、仙门接管、与大易划界,桩桩件件都关乎魔域根基,圣君与诸位将领忙得脚不沾地,此刻魔域半分都乱不得。阿瞳,你是我信任的人,这件事,不准告诉阿令,也不准告诉十醍,替我保密,可好?” 我看着关山瞳,神情郑重,目光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关山瞳看着我苍白的面容与认真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满心的担忧与劝阻堵在喉咙口,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主人!阿瞳绝不多言,绝不会让殿下忧心。只是您一定要保重身体,阴月一脉再经不起任何波折了啊!” “知道啦,瞧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活像个小老太太。” 我故意放松神情,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笑着打趣:“若是叫十醍那小丫头看到,又该揪着你的脸笑话你了!” 关山瞳被我逗得哭笑不得,刚想扯出一个笑容,殿外便传来一阵清脆欢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十醍甜糯的嗓音,隔着门都能听出她的雀跃:“姐姐!阿瞳!你们在说什么呢?我要笑话阿瞳些什么呀?” 我哈哈一笑,冲关山瞳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揶揄道:“看到没,你的劫,说来就来了。” 关山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眼底的焦虑稍稍散去了几分。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一把推开,十醍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像只灵动的小黄鹂,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看到我和关山瞳眉眼含笑的样子,她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衣袖晃了晃:“姐姐,阿瞳,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趣事呀?快讲来我听听,我也想乐一乐!” 关山瞳走上前,笑着将十醍迎进殿中,搬来一把软椅让她坐下,又贴心地递上一杯温热的蜜水:“没什么趣事,就是殿下刚回来,身子有些乏,我正劝她歇息呢。” 第573章 纳贤招安,恩威并施 十醍点点头,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崇拜与心疼:“姐姐和圣君哥哥出征这几日,一定辛苦极了!如今我们大获全胜,仙门百家都被我们打败了,以后魔域一定会安安稳稳,很长一段时间都能太平了吧!” 天下太平? 我望着殿外飘来的淡淡云汽,心中轻轻叹息。 这世间,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有勾心斗角,有迫害与争斗,人心隔肚皮,永远不可能真正齐整。 仙门虽覆灭,但还有大易皇朝为代表的人族,还有妖族、魅族、灵族、鬼市等各方势力,所谓的太平,不过是短暂的休战罢了。 只是看着十醍清澈纯粹的眼眸,她年纪尚小,满心都是魔域胜利的欢喜,不该过早接触这些人心的阴暗与世事的复杂。 我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语气放得无比温柔,像在哄一个稚子:“放心,以后都是太平日子,再也没有打打杀杀,你可以安心在魔宫里玩耍,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十醍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抱着我的胳膊蹭了蹭,满心都是对未来太平岁月的憧憬。 我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指尖的冰凉与体内翻涌的不适,却在这一刻愈发清晰。 归宗结界已破,仙门大势已去,魔域的盛世就在眼前,可我身上的隐疾,却如同藏在暗处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只是此刻,大局未定,我不能倒下,也绝不可以倒下。 能坚持多久,便是多久。 至少不要让自己留有遗憾。 阴月宫的暖炉燃起袅袅青烟,暖意包裹着周身,暂时压下了那股刺骨的寒意。我轻轻靠在软榻上,听着十醍与关山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望着窗外魔域的万家灯火,心中暗暗笃定。 无论前路有何风雨,我都会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我在意的人,直到最后一刻。 ...... 不知何时,困意如潮水般漫过心头,我便在这寝殿的软榻之上沉沉睡去,再无半分杂念惊扰。待意识缓缓回笼,睁眼醒来时,偌大的寝殿早已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格外清晰,十醍与关山瞳的身影早已不见,想来是怕扰我安歇,悄然退下了。 我轻轻掀开覆在身上的素色薄被,赤足踏在微凉的玉质地板上,一步一步缓缓走到窗前。 窗棂之上,已然系好了那串我亲自从高瞻房中取回的风铃,青琉璃与各色贝壳相碰,在穿堂而过的晨风里轻轻摇曳,叮铃铃的清脆声响漫满殿内,悦耳得能抚平心底所有的褶皱。 我抬手,指尖温柔地在风铃冰凉的表面抚摸了一圈,指腹划过细腻的纹路,随后抬手将半开的窗子彻底推开。 刹那间,清泠泠、带着魔域独有的冷冽气息的空气迎面扑来,拂过脸颊与发梢,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让我整个人都变得清明起来。 阴月宫的窗外,便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望不见底。 对面则是连绵不绝、横亘千里的远山,层峦叠嶂,宛如一座浑然天成的巨大影壁,将阴月宫内与外界的视线彻底隔绝,守得一方隐秘安宁。 人间早已步入芳菲四月,暖风拂面、花开遍野,可魔域的时节却永远停留在不秋不冬的清冷里,抬眼望去,入目皆是终年不谢的墨绿山林,苍劲挺拔,傲然伫立,万古不变色。 我的目光在远处的山峦间静静眺望了片刻,收回视线时,轻声唤来一旁侍立的宫人,语气平静地询问:“圣君昨夜几时安歇?此刻可曾醒来?” 宫人垂首恭敬作答:“回殿下,圣君昨日审讯战俘直至夜半时分,之后便在百尺楼偏殿歇下,如今早已起身,在正殿与诸位臣工处理政务了。殿下若是想见圣君,属下这便前去通禀,请圣君过来?” 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不必,本殿亲自前去见他便是。” 说话间,我的目光扫过桌案,落在那几只静静摆放的木雕之上,指尖微顿,随即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找一只精致的木盒,将这几件木雕妥善收起来,放到本殿看不见的地方去。” “是,殿下!”宫人连忙应声,快步上前收拾,不敢有半分耽搁。 百尺楼正殿之内,魔君哥舒危楼早已端坐于高阶宝座之上,与满殿文臣武将议事正酣。 殿内气氛肃穆,众人皆神色凝重,见我一袭圣女素色服饰缓步走入,满殿文武瞬间停下话语,齐齐躬身拱手,声音整齐划一:“臣等参见九幽殿下!” 我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免礼,目光未曾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径直踏着白玉阶走上高阶,侧身坐在了哥舒危楼身侧的专属席位上。 哥舒危楼见我到来,当即停下了议事,周身的冷厉威严尽数褪去,只剩下满眼的温柔与关切,微微倾身看向我,低声询问:“昨夜休息得怎么样?心口的不适,可缓解了一些?” 我侧过头,朝他露出一抹温和真切的微笑,轻声答道:“一夜无梦,睡得极安稳,心口也舒畅了许多。终究是回到了魔域,回到了家里,自然比在外漂泊时要安心百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到“家”这个字,哥舒危楼的眉眼瞬间舒展,嘴角扬起显而易见的笑意,连周身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我心中了然,他向来欢喜我将魔域视作归处,将他视作至亲之人,这份认可,于他而言比任何功绩都要珍贵。 “方才议事,说到何处了?” 我收回目光,脸庞转向大殿中央,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沉稳,开口问道。 “回主人,方才正与众位商议,该如何处置仙门各派被俘的修士。” 这道沉稳的声音,正是关山令所发。 也只有关山家族的人,会唤我为“主人”。 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诸位臣工可有什么想法?不妨都说说,本殿想先听听你们的意见。” 话音刚落,性格暴烈的浞步便第一个站了出来,声如洪钟,语气满是愤懑地嚷嚷道:“大哥的意思是暂且将他们关押,再寻法子劝降招安,让他们归顺魔宫,为我魔域效力。可依属下之见,这群伪君子根本不必留手!就该一刀一个,斩尽杀绝才解气!他们哪一个手上没沾过我魔族人的鲜血?如今兵败被俘,落在我们手中,凭什么还要对他们善待宽容?!” 我心中暗自认同浞步的说法,这些仙门修士与魔域征战多年,仇怨早已深植,绝非招安便可化解。 于是我将目光投向站在前列的岚皋,淡淡开口:“岚皋,是你主张招安仙门百家?” 岚皋闻言,身形微顿,目光隐晦地飞快瞥了一眼上座的哥舒危楼,随即垂首,低声应是。 只这一个细微的动作,我便已全然明白。 所谓招安之策,根本不是岚皋的意思,而是哥舒危楼的授意。 岚皋身为魔宫四将之首,是魔君哥舒家族最忠实的追随者,此生只对哥舒危楼一人效忠,即便是我这身负魔神血脉、尊为阴月圣女的九幽殿下,在他心中,也终究要退居一射之地。 我微微挑了挑眉,心头掠过一丝讶异。 哥舒危楼竟想对仙门百家行怀柔之策——这般做法,在杀伐果断的魔域之中,未免显得太过天真。 我抬眼望向身侧的魔君,语气轻缓,带着几分近乎纵容的耐心,如同在询问一个尚需点拨的晚辈:“阿初,说说你的想法。” 哥舒危楼垂眸,眼底没有半分疏离,只有对我全然不藏的坦诚,一字一句,将心中谋划和盘托出: “并非一味怀柔。仙门百家中,老辈根深蒂固,执念难改;可那些年轻一辈,尚有可塑性,心未死、志未泯,亦有天赋潜力。我想择其中佼佼者,送入修罗场修习,让他们将原本的仙法道术,与我魔宫功法相融,打磨出一批兼具仙魔之长的集大成者,为我魔域所用。”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上位者的决断与狠戾: “至于那些宗门长老、一派领袖,还有骨子里宁死不降、满心只存除魔卫道之辈,想来也不会真心归降。留着,只是后患——这些人,自然留不得。” 分而治之,择其精华,弃其朽木。 这般算计,倒也不算稚嫩。 我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言定鼎的分量:“想法不错。” 话音一转,我继续开口,替他将这方略补得滴水不漏: “圣君自当胸怀雅量,恩威并施。对那些愿意归降的仙门弟子,需始终以礼相待。他们若提出些许要求,只要不过分,便尽量应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我魔域并非只知杀戮,亦有容人之心、纳贤之诚。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堵住某些迂腐文人之口,不至于对魔域口诛笔伐。历史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怀柔、宽容,可以有力抵消前头的屠戮与仇恨,对于塑造全新的魔域形象非常重要。” 说到此处,我目光一沉,语气冷冽如冰: “而对那些死忠于仙门、与魔域不共戴天之辈,实在没有留下的必要。不必声张,秘密处决便是。” 我视线落向阶下,点名道:“浞步,这件事,便交给你。” 浞步本就憋了一身戾气,听得此言,当即双目一亮,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满是振奋: “谢九幽殿下信任!浞步定办得干净利落,绝不给魔宫留下半点祸根,定不叫您失望!” 第574章 关怀慰问,归宗反应 百尺楼金殿的朱红立柱直插穹顶,鎏金铜炉中燃着凝神静气的龙涎香,袅袅青烟将殿内的肃穆衬得愈发厚重。 朝堂之上,纳贤招安、分而划之的大方针已然敲定,字字句句皆是定鼎乾坤的根基,文武百官领了各自使命,躬身鱼贯退出大殿,靴履踏在金砖地上的轻响渐次远去。 偌大的朝堂瞬间空阔了许多,只余下我与哥舒危楼、陈阮舟、岚皋,以及立在阶下的冉爻光。 我望着阶下垂首而立的冉爻光,思绪骤然飘回两年前在帝都关府的后院山林。 彼时我被关山烈诓入后山密林,迷途深陷,惶恐无措之际,阴世连一身玄衣如暗夜流云,从天而降将我护在身后。 那时我不识他真身,只笑他一身黑衣偏生气质清绝,戏称作“白公子”。 如今想来,他那时便已看透我九幽转世、魔神后裔的身份,而他同为一夕魔神后人,与我血脉相连。 如今,虽跨越数千年的时光,辈分早已模糊不清,但在我心底已将他视作并肩的血亲知己。 念及他此番重伤,我语气不自觉裹上了真切的担忧与关切,轻声开口:“爻光,阴前辈伤势如何了?” 冉爻光闻言,肩头微微一颤,抬眸时,素来沉稳锐利的眼底早已蓄满了水光,喉间哽咽了数次,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哑声回禀:“回殿下,太爷爷肉身伤势已大好,只是……” 只是二字出口,余下的话语便堵在了喉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是说不下去。 我心中瞬间了然。 那日高瞻与不动尊阴世连死战,高瞻祭出归宗净魂印,那一击直击阴世连根本,不仅轰碎了阴世连大半肉身,更将他的魔识重创至半毁。 魔族之躯,皮骨创伤不过旬日便可愈合,可魔识乃是神魂根基,一旦损毁,堪比天地崩塌,修复之难远胜断肢重生、魂魄重塑。 若非有几颗稀世灵珠逆天辅助,阴世连早已神魂溃散,陷入永眠沦为废人。 此刻冉爻光欲言又止,分明是肉身已愈,可魔识依旧涣散难归,短时间内再无法出山坐镇魔宫。 我望着她强忍悲戚的模样,语气里溢满扼腕的惋惜:“阴前辈是魔宫肱骨老臣,辈分尊崇,资历深重,向来是我魔宫的定海神针,此番他不能坐镇,我心中着实难安。爻光你切莫心急,府中但缺灵珠魔丸、天材地宝,但凡世间能寻得的疗伤圣品,尽管开口,魔宫必定倾尽全力供给,助阴前辈修复魔识。” 这一句承诺,如惊雷般砸在冉爻光的心间,瞬间击溃了她强撑的镇定。 她猛地屈膝跪地,玄色官服下摆扫过冰冷的金砖,发出一声轻响,双肩因极致的感激而微微颤抖,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滚落,砸在地面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殿下身居高位,掌九幽魔神之力,定朝堂乾坤之策,日理万机心系天下,却还这般记挂着她太爷爷一介伤臣,不仅体恤她的悲戚,更愿倾尽魔宫之力相助。 这份恩宠、这份体恤、这份看重,早已超越了主上对臣下的本分,是血亲般的关怀,是知遇般的厚待。 她无父无母,自幼随太爷爷阴世连长大,入修罗场历练多年,一心为殿下、为魔宫效命,此刻得殿下如此垂怜眷顾,心中翻涌的感激几乎要溢满胸腔。 滚烫的情绪堵得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满含赤诚:“属、属下……替太爷爷,谢殿下隆恩!谢殿下关怀!此生此世,爻光粉身碎骨,也难报殿下万一!” 我见状抬手示意她起身,又沉声提点,修罗场重地,仍需她执掌大局,紫刹几位主事尚不足以扛起重任,万不可因私情懈怠公务。 冉爻光强敛泪水,挺直脊背再次躬身行礼,眼中早已没了方才的悲戚,只剩坚定如铁的忠诚与滚烫的感激。 她知道,殿下的关怀是恩,托付的重任是信,她唯有恪尽职守,守好修罗场,办好殿下交代的每一件事,才不负殿下这般厚待,不负太爷爷的期许。 冉爻光沉声应道:“是!爻光遵命!定殚精竭虑,死守修罗场,不负殿下所托,不负殿下隆恩!” 殿内龙涎香依旧袅袅,岚皋等人静立一旁,看着这一幕主臣相得、血亲相惜的画面,殿中的肃穆里,又多了几分凝心聚力的厚重。 我抬手示意冉爻光先行退下处理修罗场要务,玄衣身影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大殿,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殿外喧嚣彻底隔绝。 偌大的魔宫正殿,此刻终于只剩下我们四人。 陈阮舟一身利落御前使服饰,身姿挺拔如枪,始终静立在魔君身侧半步之遥,不多言、不越矩,却是哥舒危楼最信任的心腹,刀山火海皆可托付。 岚皋则是前朝镇国大将军之子,自小与哥舒危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沉稳可靠,是魔域朝堂上少有的能文能武、可堪重任之人。 而我,九幽殿下,与魔君哥舒危楼心意相通,相连。我们四人,便是魔域最核心、最无需设防的小圈子。 有些话,对外人需藏着掖着,需端着身份、摆着威仪,可在他们面前,我不必有半分伪装。 我长长伸了个懒腰,动作随意得近乎不雅,将连日筹谋、布局算计的疲惫尽数散出,缓步从高高的九幽宝座上走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卸下重担后的慵懒与娇气:“处理这些朝堂政事也太累人了,一堆规矩,一堆人心。阿初,你日日临朝听政,为魔域撑着大局,真是辛苦你了。” 哥舒危楼望着我,眼底戾气尽敛,只剩一片温和宠溺,他微微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悦耳:“这百年光阴,我早已习惯。若是真叫我闲下来,无所事事,我反倒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心中空落。” “那便是能者多劳啦。” 我弯眼一笑,语气里藏着几分小小的窃喜。 阿初越是能干,我便能越省心,这般好事,我自然乐见其成。 一旁的岚皋看着我们二人这般亲昵无间,眉头微蹙,神色略显为难。 他本不愿在这般温情时刻开口,扫了大家的兴致,可幽牢之事迫在眉睫,容不得拖延,终究还是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圣君,殿下,幽牢之中关押的那些归宗弟子,究竟该如何处置,还请二位明示。” 哥舒危楼神色微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方才朝堂之上,方针不是已经定下了?有心归降、愿为魔域效力者,便留下;若是冥顽不灵、宁死不屈,那就成全他们一身傲骨,送他们归西。” 岚皋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只是……这批人之中,有好几位,皆是殿下昔日在归宗时的故人。” 哥舒危楼眸色微沉,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将处置的主动权交予我手中。 我眉尖轻轻一挑,神色平静无波:“他们在幽牢中,反应如何?” 岚皋脸上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与迟疑,吞吐道:“这……” “但说无妨。” 我淡淡开口,语气淡漠,“想来也不是什么中听的话。” 归宗弟子那一套迂腐固执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 满口正邪不两立,满心除魔卫道。 昔日我是归宗天才弟子离殇时,他们对我和颜悦色,赞我天赋卓绝;如今我身份揭晓,是九幽魔神后裔,是魔域殿下,他们便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心中只剩鄙夷、憎恨与不齿。 岚皋见我神色淡然,并无动怒之态,这才低声如实回道:“殿下英明……他们在牢中,骂得……委实不堪入耳。” 我轻撇了撇嘴,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淡漠的笑意,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转头看向身旁的哥舒危楼,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慵懒:“你看吧,我所料不错,这群归宗人,从来都是这般迂腐固执。” 哥舒危楼低笑一声,眼底满是纵容与宠溺,当真配合着朝我轻轻竖起了拇指。 动作随性又亲昵,全然没了方才朝堂上杀伐决断的魔君威严,看得一旁的陈阮舟与岚皋早已习以为常。 ——唯有在我面前,他们这位冷硬如铁的圣君,才会露出这般不加掩饰的温柔。 岚皋站在下方,神色依旧恭敬谨慎。 他深知我身份尊贵,心思难测,更不敢擅自替我做主,只得微微躬身,再次试探着轻声询问:“九幽殿下,那……您可要移步幽牢,见一见他们?” 毕竟是我昔日旧识,哪怕如今立场对立,岚皋也必须问清我的意愿,才能确定接下来该以何等态度对待这批战俘,是严加看管,还是另行对待,分毫不敢马虎。 我闻言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清淡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没有半分波澜,更无半分念旧之情。 过往的情谊早在身份揭晓的那一刻,便被归宗的正邪之论碾得粉碎,于我而言,早已不值一提。 “不必了。” 我淡淡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冷淡:“我见与不见,结果都是一样。他们心中认定魔为邪、我为敌,早已被执念困死,我若是去劝降,反倒觉得麻烦至极。” 顿了顿,我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天色,语气冷了几分,多了几分魔君后裔的果决: “是生是死,全看他们自己的选择。愿降便留,不肯降,便依朝堂定下的规矩处置,不必再因他们是我故人,便有半分特殊。” 第575章 魔宫闲逸,处理要务 魔宫大殿穹顶高悬,暗金纹路顺着玄黑石柱蜿蜒而上,烛火明明灭灭,将殿内人影拉得颀长。 岚皋垂首立于阶下,听得我一句准信,紧绷了半日的肩线骤然一松,眼底那点悬着的忐忑尽数化作笃定。 他躬身一揖,声线沉稳有力:“属下遵命。” 话音落,脚步轻而稳地退出大殿,衣摆扫过地面,不发出半分多余声响,显然是要去将后续事务一一料理妥当。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陈阮舟垂着眼,目光飞快地往上方扫了一圈。 他见我面色平淡,又见身侧的哥舒危楼薄唇紧抿,并无后续吩咐,立刻识趣地往前半步,拱手行礼:“圣君,殿下,若无其他指令,属下先行告退,在外候命。” 他姿态恭谨,眼神透亮,半点不多留,躬身倒退几步,转身轻步离去,殿门开合间带起一缕微风,随即恢复死寂。 偌大的魔宫正殿,此刻只剩下我与哥舒危楼二人。 他几乎是立刻上前,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我的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哥舒危楼眉头猛地一蹙,原本舒展的眉心瞬间拧成一道浅浅的川字,指腹摩挲着我冰凉的指尖,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与心疼: “你的指尖怎么还是这么冷?心火已失,你如今畏冷惧寒,长此以往,对身体损耗太大,我们必须想个法子解决。” 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像一团暖火,熨得我心头微颤,可面上依旧一派漫不经心,轻轻抽回手,侧过脸轻笑一声: “阿初,我本是阴月圣女,生来属阴,寒气重些再正常不过。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挂心。” 哥舒危楼闻言,眉峰皱得更紧,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不赞同。 他比我更清楚,失去心火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不是简单的畏寒体弱,而是根基受损,元气大伤。 他太怕失去,怕我像前一世那样,悄无声息从他眼前消失,触摸不得。 那种得而复失的恐慌,他一分一秒都不愿再体会。 可他也深知我的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硬碰硬只会让我更加敷衍。 他沉默片刻,周身紧绷的气息缓缓收敛,语气放软,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小痛小病,但你如今是魔域之主,要掌稳这艘巨轮,没有一副康健的身子如何能行?小伤拖成大患,早晚酿成祸端,莫要因小失大。” 我被他念叨得无奈,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挂起吊儿郎当的笑,语气却添了几分认真:“知道啦,知道啦!我答应你,往后会多加注意,绝不逞强。” 哥舒危楼看着我这副故作轻松的模样,心底无声轻叹。 他怎会看不出我的敷衍? 我嘴上应得痛快,转头依旧我行我素,半点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可他偏偏拿我没办法,只能压下心头焦灼,沉声道:“我会让阴月宫的宫人寸步不离盯着你,饮食起居、冷暖寒温,半点都不许马虎。” 平日里总是温和顺从的阿初,此刻难得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我心头一暖,也不反驳,连连点头应下:“好,都听你的。” 说罢,我提起裙摆,转身往殿外走去,不愿再被他抓着念叨。 哥舒危楼站在原地,眉头始终没有舒展,目光紧紧追着我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拐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抬手按在心口,那里还残留着我指尖的冰凉,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寻遍天下天材地宝,替我调理好身体,绝不让我再因身子受损而受半分委屈,更不会让我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我走出大殿,沿着白玉阶慢悠悠地往阴月宫踱去,周身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 风拂过发梢,带着魔宫特有的清冷气息,我拢了拢衣襟,心底暗自嘀咕:心火而已,没了就没了,又不影响寿数,不过是怕冷些、体弱些。黑火山底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想要补回心火损耗的元气,不过是时间问题。 阿初的关心,我怎会不懂? 正因为懂,才故意装作不在意。 他越是紧张,越是牵挂,就越容易为我分神。 如今仙门百家或灭或擒,魔域声势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千头万绪的事务堆积如山,稍有差池便会满盘皆输。 他身为魔君,必须心无旁骛掌控大局,不能因我乱了心神。 我装作洒脱,不过是想让他肩上的担子轻一些,绷紧的那根弦松一些。 只是……能用的人手,实在太少了。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底细细盘算。 修罗场那边,紫刹与几位主事能力出众,如今仙门覆灭,正是将势力延伸至人间的好时机。把他们调派出去,接手仙门留下的地盘,建立修罗场分场,在人族中广纳门徒,假以时日,便能成为魔域扎根人间的坚实基石。 至于那些归降的仙门战俘,绝不能外放,必须留在魔域腹地,置于眼皮子底下看管。人心隔肚皮,唯有就近监视,才能杜绝反复之忧,确保魔域安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北方草原部落已尽数覆灭,往日作为缓冲的草原地带消失,魔军与大易皇朝直接对峙,国境线重新划定刻不容缓。 此事需派心思缜密、能言善辩的得力文臣出访,与大易皇朝谈判。 邻里之间,不必刻意交恶,泾渭分明、相敬如宾,便是最好的局面。 等把这一桩桩、一件件事务梳理清楚,分派下去落实,我才能真正偷得浮生半日闲。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轻叹一声,莫名怀念起在九龙山的日子——闲来喂鱼观云,逗虎嬉闹,偶尔下山串门,无忧无虑,不用算计人心,不用操劳大局,自在得不像话。 正沉浸在回忆里,我忽然猛地一拍额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对了,战风那家伙呢? 自醒来之后,忙得脚不沾地,竟一直没见到它的踪影。 我心头一急,加快脚步赶回阴月宫。 刚踏入宫门,便拉住一位当值的宫人,急声询问:“战风呢?白虎神兽今日在何处?” 宫人被我问得一怔,随即垂首,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回殿下,神兽……神兽一整天都在后山嬉闹,上蹿下跳,追来逐去,看起来开心得很。” “追逐?” 我挑了挑眉,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它在追谁?” 宫人脸色微微一变,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回殿下,神兽追的是……是御前使陈阮舟大人…” 我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眉眼,脑海里自动浮现出画面:威风凛凛的白虎神兽,迈着矫健的步伐,满山遍野地追着平日里沉稳干练的陈阮舟跑。 陈阮舟本就是原型獒犬,被一头白虎追得四处逃窜,那场面光是想想,就生动又滑稽。 我忍不住扶额轻笑,语气里满是同情:“真是难为陈阮舟了。” 想来,这位素来冷静自持的御前使,此刻正被自家神兽折腾得焦头烂额吧! 哈哈哈! 听宫人说完战风追着陈阮舟满山跑的趣事,我心头那点因政务堆积的沉闷瞬间一扫而空,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踩在魔宫冰凉的白玉石阶上,竟也觉不出半分寒意。 战风本就是桀骜自由的白虎神兽,生来便该驰骋纵横,从不是困在笼中的玩物。 如今能在魔域的山林间自在撒欢、上蹿下跳,不必被规矩束缚,我打心底里觉得欢喜。 我从没想过要将它整日拘在身边寸步不离,既然决意把这头白虎带在身旁,便从未将它当作供人取乐的宠物,而是视作与我并肩的伙伴、交心的挚友。 更何况我魔域疆域辽阔,魔兽、精灵、精怪、妖族数不胜数,奇珍异兽遍地皆是,绝不会让战风觉得孤单寂寞。 想到这里,我心头悄悄泛起一丝隐秘的得意,当年在九龙山,高瞻待战风虽也算尽心,却总少了几分真正的懂它。而这一点,我定然要比他做得更好,定要让战风在魔域过得肆意快活,无拘无束。 挥退了左右宫人,阴月宫的寝殿内终于安静下来,我径直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坐下。 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墨香混着阴月宫特有的清冷兰草气,让人头脑愈发清明。 我伸手抚平素色宣纸,提笔蘸饱浓墨,从右至左,将方才一路走回阴月宫时,在心底细细盘算的事务,一字一句、一条一列清清楚楚地陈列纸上。 仙门地盘接管、修罗场分场建立、归降战俘安置、草原国境线划定、大易皇朝出使、人手调配增补…… 桩桩件件,迫在眉睫的要事,密密麻麻写了十数条,笔锋利落干脆,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写罢待解决的问题,我又换过一支朱红笔,笔尖饱蘸朱砂,在每一条问题下方,仔细标注上对应的应对之策、合适的人选分派,连细节之处都斟酌得周全妥当,绝不给后续留下半分疏漏。 全部写毕,我将纸笺拉至眼前,从头到尾缓缓阅览一遍,将不妥之处细细修改,字句斟酌,直到所有安排都尽善尽美,才重新取过新纸,一字不落地工整誊写。 誊好的策论字迹隽秀却不失力道,我将纸笺小心折叠整齐,放入特制的奏折封套内,唤来宫外值守的亲信,沉声叮嘱务必妥善送达、亲手交到哥舒危楼手中,不得有半分差池。 亲信躬身领命,捧着奏折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第576章 棋局另启,召唤重黎 而另一边,魔宫正殿内,哥舒危楼刚处理完一摞堆积如山的公文,指尖还捏着批阅用的朱笔,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听闻亲信送来我亲笔的奏折,他立刻放下手中事务,伸手接过封套,指尖微微一顿,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拆开奏折,看到纸上我亲手写下的工整字迹,哥舒危楼先是一目十行扫过内容,随即又气、又急、又欢喜,三种情绪交织在心头,让他深邃的眼眸里波澜迭起。 气的是我明明身子孱弱畏寒,却还强撑着精神,耗费心神梳理这般繁杂的政务,半点不肯顾惜自己的身体; 急的是我这般操劳,若是再累出半点差错,他定然无法原谅自己; 可更多的,却是压不住的欢喜与欣慰——他的九幽,从不是只会躲在人身后受庇护的女子,心思通透,谋略过人,将魔域大大小小的事务考量得周全细致,每一条安排都切中要害,尽显主君风范。 哥舒危楼不敢耽搁,立刻取来备忘录,将奏折里的策论逐条誊录下来,字迹工整细致,以备明日朝会上当众宣读,依计施行。 待一切记录完毕,他将奏折小心收好,指尖还残留着纸上淡淡的墨香,想到我此刻说不定还在阴月宫埋头操劳,不肯好好休息,他眉头一拧,再无半分停留,玄色衣袍猛地一甩,带着一身势在必行的气势,迈步径直往阴月宫而去。 今日说什么也要亲自守着九幽,监督她好好歇息,绝不能再让她任性糟践自己的身体。 我半点也没料到,不过是随手递了一封条理分明的奏折,转头就给自己招来了一尊要寸步不离盯着我休息的大佛。 此刻我正歪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头,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崇明。 魔宫四将里,这人最是特殊。 他本不是魔,原是大易皇朝正儿八经的六皇子,赵嘉宸。 与大易太子赵嘉佑从小一处长大,兄友弟恭,感情好得旁人插不进半句话。 只可惜两年前那一场风波——他被婴偶王强行选为宿主,一身皇气染了诡异妖力,与归宗彻底撕破脸皮,连带着和父皇文德帝、太子兄长赵嘉佑的关系,也一夕之间降到冰点,形同陌路。 在崇明的帮助下,赵嘉宸在众目睽睽之下诈死,后来是玉面修罗冉爻光将他带回魔域,一番安排之下,他顶替了原先的崇明,成了如今魔宫四将之一,死心塌地为魔君效力。 论忠心,他没话说; 论卖力,整个魔域上下都看得见。 可我看中的,从来不止这些。 他这层大易皇子的身份,简直是送上门的好棋,能做的文章,可太多了。 若是好好利用,借着他与大易朝堂千丝万缕的关系,接触到大易真正的掌权者,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嘴角悄悄一勾,又想起了另一件趣事。 到时候,把战风也带上。 我隐约记得,大易太子赵嘉佑那家伙,对白虎有着近乎偏执的喜爱。从前在九龙山时,曾多少次绕着我、缠着我,就为了多看战风两眼,摸一摸那一身雪白顺滑的毛。 我在心里暗暗盘算,越想越觉得可行。 若是太子赵嘉佑现在就站在九幽面前,以他那副又皮又腹黑的性子,指不定还要凑过来揶揄一句: “与其利用六弟和战风,还是你离殇本人,更有价值些。” 我正想得入神,殿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熟悉的脚步声。 我抬眼一瞧—— 可不就是哥舒危楼来了。 方才还在神游天外,我瞬间眼睛一亮,像只逮到好玩的小狐狸,立刻扬声招呼,语气轻快又热络: “阿初,快来!我正好有事情要跟你商议!” 哥舒危楼站在殿门口,脚步一顿。 他来之前,可是在殿外足足做了一整套心理建设: 脸要绷住,语气要沉,态度要坚决,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九幽按回去休息,不准她再劳心费神。 可一进殿门,迎面撞进我一双亮晶晶、笑盈盈的眸子,整张脸都写着雀跃与信赖。 他那座辛辛苦苦搭起来的高冷威严防线,当场“哗啦”一声,全线塌方。 紧绷的嘴角软了,冷硬的眼神化了,酝酿一路的严肃说教,堵在喉咙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无奈又纵容地轻吸一口气,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软了几分: “……何事?” 我得意地拍拍身边铺着软绒的座椅,示意他凑近点: “坐过来。” 哥舒危楼依言坐下,身姿依旧端正稳重,只是目光一落在我身上,就藏不住柔和。 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脸兴冲冲地宣布: “我觉得,是时候,把重黎召回来了!” 他眉梢微挑,指尖轻轻一叩扶手,瞬间便领会了其中深意,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你这是,准备对人皇与人族储君动手了?” 我弯眼一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别急,慢慢来——这一局,咱们下得漂亮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哥舒危楼指尖轻轻一叩扶手,眸色微深,瞬间便捕捉到这一句话背后的分量。 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看着我,等着我把话说完。 我弯眼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笃定: “你忘了?重黎本是黑火山孕育出的魔木之灵,在即将化形之际,被风飏带出了魔域。 这些年,她一直没有真正离开,而是潜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人族储君,赵嘉佑的身体里。” 哥舒危楼眉梢微挑,显然是早有所察觉,却并未点破,只淡淡开口: “你一直知道。” “那是自然。” 我指尖轻点着掌心,语气带着几分小得意:“重黎寄身于他体内,与他神魂相依,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只要我一声令下,她便会应声而醒。” 说到这里,我笑意更深,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光芒: “赵嘉佑身在大易东宫,手握储君之权,身边风云汇聚。 有重黎在他体内,等于我们在东宫最核心之处,埋了一枚随时可以引爆的暗子。 如今崇明在明,重黎在暗,一外一内,一将一灵。” 我抬眸看向哥舒危楼,语气轻快,却字字藏锋: “只要时机一到,我一声令下, 崇明在外呼应,重黎在内觉醒, 大易皇朝那盘棋,咱们想怎么下,就怎么下。” 哥舒危楼望着我眼底熠熠生辉的锋芒,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骄傲的是,他的九幽,心思之深、布局之远,天下难有人及。 心疼的是,她明明身子畏寒体弱,心火未复,却还要为这万里魔域、这天下棋局,操碎每一份心。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微凉的指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布局之事,我来替你盯着。但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歇息。” 我被他抓了个正着,吐了吐舌尖,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模样,笑眯眯地打了个哈哈: “知道啦知道啦!等咱们把这步棋落定,我就乖乖躺平,任你看管,好不好?” 哥舒危楼无可奈何,只能答应。 我凝神汇聚起额心的魔神之力,这力量与气息与上千年的魔木深有牵绊,我发出召唤印记,准备催醒重黎。 而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大易皇朝,东宫深处的太子赵嘉佑,正坐在书房内批阅奏折。 忽然眉心猛地一刺,一股陌生却又熟悉的温润力量,在他丹田深处缓缓苏醒,像是沉睡了万年的嫩芽,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他骤然攥紧手中笔,墨汁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黑影。 赵嘉佑眉头紧锁,只觉得体内像是多了一个灵魂,温和却不容抗拒,与他的神魂紧紧相贴,却又分明不受他掌控。 他下意识想运转内力压制,可那股力量却轻柔地避开,只在他心底响起一道空灵纤细的女声,语气里带着对主人绝对的忠诚: “重黎,等候召唤已久。” 赵嘉佑瞳孔骤缩,心头一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握笔的指节猛地泛白,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他活了近二十年,锦衣玉食,深居东宫,见过权谋诡谲,听过风雨暗涌,却从未有过这般诡异又惊心动魄的感受——那道声音不是自耳畔传入,而是直接敲在神魂之上,清浅、空灵,带着一丝久眠初醒的慵懒,却又分明带着不容错辨的熟悉。 而那道声音里,清清楚楚吐出的两个字,正是他这一年多来,午夜梦回、辗转反侧都放不下的执念——重黎。 “重黎……你醒过来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那是惊,是喜,是失而复得的不敢置信。 书房之内寂静无声,窗外风过檐角,轻响细碎。 东宫护卫守在门外,甲胄森然,尽职尽责,隔绝了一切闲杂人等,整座东宫深处,此刻只有他一人,独享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 无人应答。 可赵嘉佑非但不慌,眼底反而一点点漾开狂喜的光亮。 他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听见了。 不是幻听,不是错觉。 这一年多来,他多少次在深夜里独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温润木气。 他甚至一度自我怀疑,是不是那日栀明山叶枯峰下的经历,不过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第577章 重黎苏醒,世事倒转 一年多前,重黎初现,寄生于赵嘉佑体内,化作一朵重黎草的图腾,呈现在他的心口。 重黎远离魔域,灵气不支,需要补养,赵嘉佑便循着重黎的指引,孤身前往栀明山,在叶枯峰下找到那处隐秘的硫磺温泉。 水温滚烫,灵气氤氲,重黎的声音曾在他心底轻轻响起,教他凝神、教他吐纳、教他引动体内那股潜藏的力量。 他几乎要触碰到那抹温柔灵影,却偏偏被匆匆寻来的表哥钟明朗撞破,强行将他带回去。 自那以后,重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半分音讯。 赵嘉佑无法得知重黎是得到了给养,已经复原,还是魂飞魄散,消失人间。 他派人暗中再探栀明山,叶枯峰下温泉依旧,却再也感受不到那丝熟悉的灵息。他翻遍古籍药典,遍询方士隐士,无人能解他体内那股时隐时现的温热,更无人知晓“重黎”身份。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几乎要认命,以为那一段相遇,真的只是南柯一梦。 可此刻,那道魂牵梦萦的声音,再次在他心底响起。 不是幻觉。 不是空想。 重黎,是真的苏醒了。 赵嘉佑缓缓松开紧握的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不住的欣喜从眼底漫溢出来。他不着急追问,不急于求证,只是安静地坐在书桌后,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等得起。 一年多的孤寂与执念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温润柔和的气息,正缓缓流淌,与他的血脉、他的神魂轻轻相依。 不侵不扰,不夺不占,却真实存在,温柔得如同旧识。 赵嘉佑闭上眼,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心底轻声呢喃,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温柔: “重黎……你终于回来了。” 他不知道,这一缕苏醒的灵息,并非偶然归来,而是远在魔域的阴月圣女,一声令下,万里呼应。 他更不知道,自己执念深藏的人,本就是黑火山魔木之灵,从一开始,就系在九幽的一念之间。 他只知道,自今日起,他心底那片空了许久的角落,终于再次被填满。 赵嘉佑闭上眼,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心底那股失而复得的狂喜还在不住翻涌,几乎要溢满胸腔。 他稳了稳急促的呼吸,放轻了语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再次在心底一遍遍轻声唤道:“重黎,是你对不对?我知道是你,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赵嘉佑认为只要他心诚,一遍遍念诵,重黎就可以感受得到。 书房内依旧静得落针可闻,窗外护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将他孤坐的身影拉得颀长。可心底那道空灵女声,却迟迟没有再响起,唯有一缕温润柔和的木之灵气,在他丹田处缓缓流转,安静得仿佛从未苏醒过。 赵嘉佑并不气馁,反而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缓缓睁开眼,眸中盛满了耐心与珍视。 他太清楚这抹灵体的性子了,清冷、安静,从不轻易显露半分,一年前的偶然羁绊,本就是惊鸿一瞥,短暂得让他抓都抓不住。 他缓缓靠向椅背,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任由那股温润灵气在体内缓缓游走,像是在感受久别重逢的暖意。 这一年多里,他多少次在深夜难眠,多少次独自坐在温泉池边,一遍遍唤着重黎的名字,从期待到失落,从失落到近乎绝望,甚至开始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那一切不过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梦。 可方才那道清晰的声音,那股真切的灵息,狠狠打碎了他所有的自我怀疑。 重黎是真的,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我知道你在听。” 赵嘉佑垂眸,看着自己掌心淡淡的纹路,声音轻缓又温柔,带着十足的耐心:“一年前在栀明山,你突然消失,我找了你很久,翻遍了栀明山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你的踪迹,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知道你或许有自己的苦衷,有不能现身的理由,我不逼你出来,也不逼你回答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在等你。” 丹田内的灵气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他的话语触动,却依旧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重黎此刻正安静地蛰伏在赵嘉佑的神魂深处,黑火山魔木之灵的本源气息,与他的血脉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赵嘉佑所有的情绪——欣喜、激动、思念、委屈,每一丝情绪都毫无保留地传递到她的灵识之中,纯粹又炙热。 她并非不想回应,而是不能。 重黎,本是一夕魔神亲手栽下的魔木,扎根魔域深处已历数千年岁月,是阴月一脉独属的木灵。 它生而奉阴月圣女为尊,灵智之中刻着无上律令——一切行动,皆以圣女之令为准则,从无半分违逆。 千年之前,魔域风云骤变,叛军作乱,魔宫倾颓,火光冲天。那株支撑着阴月一脉气运的魔木,在战火中被拦腰折断,烈焰焚尽枝叶,焦黑的残躯倒在废墟之中。 木灵重黎遭此重创,本源溃散,灵识如风中残烛,飘飘荡荡,无依无靠,最终坠入黑火山下死寂的土壤里,沉沉沉睡。 岁月流转,千年一瞬。 重黎的残灵在黑暗中凝聚,化作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于焦土之中悄然破土,抽芽生叶,长成一株不起眼的重黎草。 它静静蛰伏,只待千年大限一至,便可循着本源牵引,重返魔木残躯,重归完整,再护阴月一脉。 可天道无常,机缘难料。 它尚未等到回归之日,便被风飏无意间带出魔域,流入人间。 就是那次阴差阳错,这缕寄身于草木之间的木灵,竟被卷入人族太子赵嘉佑的体内,与他的神魂纠缠共生。 本该重归魔木、效忠圣女的千年木灵,就此困于凡躯,命运轨迹,彻底偏离。方才苏醒,也是接收到了九幽殿下跨越万里的召唤印记,第一时间向主人传递了归位的讯息。 除此之外,它不能擅自与宿主交流,更不能泄露分毫关于魔域、关于九幽的秘密。 魔木之灵无心、无情、无性别之分,本不该被凡人的情绪牵动,可赵嘉佑这一年多来的执念与等待,却像一缕暖阳,轻轻落在它冰冷的灵体之上,让它生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它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每一次深夜的呼唤,每一次失落的叹息,每一次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念出它的名字。 这份纯粹的思念,让它沉寂万年的灵心,陷入疑惑,微微发烫。 可规矩不可破,主令不可违。 重黎只能依旧保持沉默,用最轻柔的方式,将自己的灵气缓缓包裹住赵嘉佑的心脉,像是无声的安抚,告诉他——我在,我一直都在。 赵嘉佑敏锐地察觉到体内灵气的变化,那股温润的力量轻轻裹住他的心脏,暖意流淌,瞬间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他眼眸一亮,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回应。 “我就知道,你能感受到我。” 他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书房里,享受着这难得的、与重黎相伴的静谧时光。 窗外夜色渐深,东宫灯火通明,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心底那抹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灵影。 他不知道,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从来都不是偶然;他更不知道,这缕他视若珍宝的灵体,早已是魔域布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暗子。 而远在魔域阴月宫的我,正靠在柔软的榻上,笑得一脸狡黠,指尖轻轻捻着召唤重黎的灵印,感受着万里之外那道灵体的归位讯息。 “阿初,你看,重黎乖乖待在赵嘉佑体内,听话得很。” 哥舒危楼无奈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将薄被往我怀里塞了塞,捂住我冰凉的指尖,语气里满是纵容:“知道你最厉害。现在,该乖乖休息了?” 我无奈的撇撇嘴,反手抱住他的胳膊,眼底闪着调皮的光:“是是是,这就闭上眼睛休息~” 我乖乖闭上双眼,不再去想那些权谋算计、血海深仇,只任由周身的气息慢慢沉定,呼吸也随之变得绵长而平缓。 哥舒危楼就坐在我身侧,他的手掌落下时极轻,一下一下,稳稳地拍在我身旁,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在安抚一只极易受惊的幼兽。 我心头轻轻一哂。 噫——这阿初,竟是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孩童来哄了。 往事忽然翻涌而上,模糊了眼前的黑暗。上一世,他尚且年幼,孤冷倔强,夜里总难安睡,我也是这样守在他身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替他压下梦魇,哄他入眠。 那时他还小,依赖我、信我,把我当作唯一的依靠。 兜兜转转,生生世世,如今竟是乾坤倒转。 当年那个需要我护在怀里的孩子,已然长成了威震魔域的魔君。而我,却被他这般温柔以待,笨拙又认真地哄着。 一念及此,心头又酸又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原来有些情意,从一开始就刻进了骨血里,无论身份如何更迭,岁月如何流转,我待他,他待我,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没有睁眼,只安安静静地承受着这份难得的暖意,任由他的气息将我包裹,在这轻轻的拍打声里,渐渐沉入一片安稳无梦的浅眠。 第578章 岁月静好,负重前行 魔宫深处,岁月静得如同凝固的寒玉,连风掠过殿角铜铃都轻得无声,仿佛世间所有的动荡与硝烟,都被这一方魔域禁地隔绝在外。 可千里之外的大易皇朝帝都,却是截然相反的景象—— 长街之上禁军铁骑往来疾驰,马蹄声踏碎了往日的繁华安稳,宫城之内更是人心惶惶,文武百官步履匆匆,人人面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焦灼与慌乱,整座皇城都被一层兵荒马乱的阴霾紧紧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 魔域之兵,犹如自九天轰然降下,不过短短几日,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屹立世间千年的仙门百家彻底击溃。 剑气崩碎,灵力溃散,无数修士倒在血泊之中,伤亡惨重,更有大批仙门弟子被魔族生擒囚禁,昔日云端之上的修仙宗门,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就连远在西南边陲的南诏国,也趁乱爆发了惊天叛乱,刚还政不久的南诏王被强行赶下王座,权势滔天的大祭司趁机把持朝政,拥立新王。 而那新君,听闻竟只是一个尚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奶娃娃,朝野上下,一片乱象。 西域诸国虎视眈眈,地下鬼市暗流涌动,刈族、妖族、魅族、灵族等各方异族蠢蠢欲动,皆想趁人族势弱之际分一杯羹。 战火与危机四面合围,人族百姓深受其害,流离失所,哀嚎遍野。 文德帝坐在龙椅之上,眉头紧锁,面色沉郁,不得不连夜调遣重兵,加固四方边防,死守各边境第一道防线,可即便如此,依旧难掩朝堂内外的焦头烂额。 身为大易储君的太子赵嘉佑,自然也无半分清闲可言。 一连数日,他都寸步不离地陪同父皇临朝听政,殿上群臣争执不休,边关战报、流民安置、粮草调配…… 一桩桩一件件棘手的政务堆积如山,他皆躬身协助处理,眼底早已布满了淡淡的红血丝,眉宇间满是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一日,东宫书房内烛火轻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奏折的纸味。 赵嘉佑身着一袭素色常服,端坐于案前,修长的手指握着朱笔,正埋首仔细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落在奏折之上,连眼角的疲惫都来不及遮掩。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卫轻而急促的通传声:“殿下,侍卫统领袁好问求见。” “让他进来。” 赵嘉佑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储君独有的沉稳威严,他头也未抬,目光依旧锁在手中的奏折上,指尖的朱笔未曾停顿。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合上,袁好问大步流星地走到书案前,单膝跪地,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禀太子殿下,宫门外有人求见!” 赵嘉佑这才缓缓抬眼,墨色的眸子里平静无波,淡淡扫了袁好问一眼,语气淡然:“是何人?” “回殿下,一位是郑国公之女,另一位,是九疑山的风筝姑娘。” 郑国公之女? 天宇表姐回帝都了? 赵嘉佑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在归宗拜师学艺、眉眼灵动、性格骄纵的少女身影——除了离淼还能有谁? 还有风筝姑娘,是他在归宗时的师姐。 两个名字同时入耳,归宗覆灭的浩劫猛地撞进心头,赵嘉佑心头一紧,再无半分批阅奏折的心思,当即放下手中奏折,起身的动作带着几分急切,沉声道:“快,请二位进来!” 内侍不敢耽搁,立刻躬身前去通传。 不过片刻,两道纤细的身影便随着内侍,自殿外快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方的是离淼,她早已褪去了一身清简的归宗服制,换上了帝都闺阁女子最常穿的繁复裙装,锦绣罗裙层层叠叠,珠翠头饰缀满发间,精致却也累赘,是她往日里最厌恶的装扮。 可此刻,她步态温顺有礼,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半分往日的跳脱娇纵,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痛与恨意,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坚定。 她身后的风筝,一身素衣,规规矩矩地跟着,垂着眼眸,目光不偏不倚,面色平静得近乎木然,可微微攥紧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之下,是难以言说的哀伤与隐忍。 二人跟着内侍走进书房,站定在书案前,齐齐屈膝行礼,声音清亮而恭敬:“臣女/民女拜见太子殿下!” 有外客在场,侍卫统领袁好问不敢擅自退下,立刻垂手站到赵嘉佑身侧,腰背挺直,时刻保持着戒备状态,守护着太子的安危。 赵嘉佑连忙抬手,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归宗同门的亲近:“二位师姐不必多礼,快请起。” 他刻意沿用了在归宗时的自称,未曾以储君的身份自居,依旧将自己视作归宗的一名普通弟子,眉眼间的温和,冲淡了东宫的肃静与疏离。 待二人起身,赵嘉佑才开口问道:“表姐,风师姐,二位今日专程前来寻我,可是有要事?” 离淼率先上前一步,眼底的悲痛再也压抑不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太子殿下,归宗倾覆于魔域之手,满门遭劫,此事您应当已知晓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嘉佑面色微沉,重重地点了点头,心头亦是沉甸甸的:“不错……我早已听闻噩耗。” “如今归宗门人绝大多数都被魔域擒走,侥幸逃出生天的,不过寥寥数人。” 离淼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燃起复仇的火焰,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我们誓要为师门复仇,为惨死的同门讨回公道,还请太子殿下襄助我等!” 赵嘉佑闻言,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困惑。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修仙者皆是不染凡尘的世外高人,功法通天,灵力强劲,斩妖除魔不在话下,即便仙门大败,自保也该绰绰有余。 何须他一介凡人太子襄助? 他虽曾拜入归宗门下,可朝野上下、宗门内外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在归宗的那些日子,他不过是在渡灵园跟着田掌门喂喂神兽而已,仙法、道法那可是一丁点都没学到。 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太子,又能帮到修仙的归宗残余弟子什么? 这份困惑直白地落在他的眼底,赵嘉佑也未曾隐瞒,径直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虑:“二位师姐,我只是一介凡人,未曾习得半分仙法,不知能如何相助归宗?” 风筝上前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平静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她抬眼看向赵嘉佑,声音沉稳清晰:“太子殿下,我们得到绝密情报,魔域不日便会派遣使团,前来帝都与皇帝陛下商谈国境线划分一事。这,是我们与魔族正面相向的唯一良机!” 离淼立刻附和,眼中恨意更盛,语气急切:“魔域刚刚大获全胜,如今必定戒备森严,我们根本无法强行闯入魔域救人偷袭。更何况,掌门、各位长老,还有无数师兄弟都被关押在魔域幽牢之中,我们万万不可擅闯,以免激怒魔族,害了他们的性命!可若是能借着帝都商谈之机,混进魔域的使团之中,一切就便捷得多了!” 赵嘉佑听着二人的话,垂眸沉思起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面色沉静,心中快速权衡着其中的利弊与风险。 片刻后,他抬眼,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犹豫着开口:“离殇姑娘她……” “莫要再提那个叛徒!” 离淼猛地厉声打断,声音冰冷刺骨,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凌厉无比:“她就是这一切祸端的始作俑者!是她背叛了归宗,引狼入室,才让我们落得如此境地!” 一旁的风筝闻言,却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无人知晓她此刻心中是惋惜、是悲痛,还是别的什么复杂心绪,只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旁边的内侍见离淼在太子面前如此失态无礼,连忙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郑姑娘请慎言!太子殿下面前,不可如此无礼!” 离淼狠狠瞪了内侍一眼,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在气头上,可她也知晓此刻身在东宫,面对的是大易储君,不可肆意妄为,只得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愤愤地闭上嘴,不再说话,只是眼底的恨意丝毫未减。 赵嘉佑看着自家表姐这副又气又乖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表姐也有学乖的时候。” 离淼立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紧赵嘉佑,不再绕弯子,语气直白而坚定:“少打趣我,这个忙,太子殿下你到底帮不帮?” 赵嘉佑脸上的笑意缓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郑重与坚定。 他挺直脊背,目光扫过眼前两位同门,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帮,自然是要帮。本殿下亦是归宗弟子,同门蒙难,师门倾覆,我岂能袖手旁观,任由你们孤身深入险境?” 斩妖除魔,总要有人负重前行。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凝重,一场关乎归宗存亡、人族安危的密谋,就此在东宫深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579章 归宗遗恨,东宫密议 东宫书房的烛火明明灭灭,将三人的身影投在青灰色的壁砖上,拉得颀长而凝重。 当赵嘉佑那句沉稳的“我愿助你们一臂之力”缓缓落下时,离淼与风筝紧绷了数日的肩颈,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难掩的欣喜与释然—— 有大易皇族正统血脉做背书,有朝堂势力暗中撑腰,她们这群无家可归般的归宗幸存者,复仇雪恨、救回师长、重振宗门的希望,终于从渺茫的星火,燃成了足以燎原的炬火。 正事既定,殿内压抑的气氛稍缓,赵嘉佑端起案上微凉的清茶,指尖摩挲着瓷杯壁,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的关切:“如今咱们幸存的归宗门人,还有多少?” 这话落下,离淼清澈的眸底,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烛火晃动的错觉。 她垂眸望着地面青砖的纹路,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却字字锥心:“经过邵掌门这几日暗中收拢、细细统计,满打满算,也只有约莫数十人了……且都是宗门里的中层弟子。”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哽咽,才继续道:“那些刚入山门、尚还懵懂的新弟子,还有修为高深、镇守一方的高层师兄师姐,绝大多数都在宗门破城那日,浴血战死了。侥幸没死的,也尽数落入魔军之手,成了阶下囚。” “五位掌门更是拼尽全身修为,力战至灵力枯竭,重伤后失手被擒。” 离淼的声音染上一丝颤栗:“双鱼峰五行堂付侑掌门、联峰山戒律堂俞昊缘掌门、聚檀峰琅环阁翟尚阁主、放生池渡灵园田中水园主、郁岫谷素女宫水中月宫主,五位下六门的执掌者,尽数被困在魔域一种诡异莫名、从未见过的阵法之中,拼尽全力也无法突围,最终齐齐被俘。” 想来,那道阵法定是魔域专门研究出来对付几位掌门人的。 对于修道者而言,落入魔军手中,比战死更加不堪,魔域这是成心要打击仙门百家的气焰。 “整个归宗,唯有燕子矶听风阁的邵珩邵掌门,在绝境中拼出一条血路,逃出生天。如今,所有幸存弟子的暗中联络、人员调拨,全靠邵掌门一人撑持着。” 赵嘉佑听得心头一沉,归宗乃是大易仙门之首,竟落得如此惨烈境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又问:“幸存弟子如今身在何处?作何安排?” “都隐匿在蠡州城与帝都附近。” 离淼抬眼,眸中悲伤褪去,只剩冷冽的坚定:“一部分弟子隐于暗处,死死盯着哥舒危楼留下的魔军残部,日夜探查他们的动向,看这群邪魔究竟藏着什么图谋;另一部分则化整为零,分散在帝都的各个坊市之中,蛰伏待机,只等魔域使团踏入帝都那日,便寻机出手,搅乱他们的布局。” 殿内一时无声,唯有烛芯噼啪轻响。 许久,赵嘉佑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高瞻师叔他……真的殒身了?” 高瞻,归宗最负盛名的战灵师,盛名响彻六界,一生斩妖除魔无数,护佑人间苍生,是整个仙门都敬仰的存在。 赵嘉佑与高瞻曾有过数面之缘,更何况,他是离殇姑娘的师父。 一旁的风筝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泛白,她是当日潜入魔域修罗场的亲历者,亲眼见证了那惨烈的一幕,此刻提及,眼底瞬间涌上猩红的恨意与悲恸。 她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是……高师叔是为了送我们六人离开魔域,才被魔君诱入魔宫深处,惨遭伏击。” “那一日,魔君手段卑劣至极,竟让人化作离殇的模样,妄图迷惑师叔。可师叔何等通透,一眼便勘破了那是妖邪幻化的假象!” 说到此处,一旁离淼的语气陡然变得愤恨,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们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离殇,不仅没有死在阴世连的手里,反而……竟是藏在归宗多年的魔族中人!高师叔的殒身,与她脱不了干系,她就是助纣为虐的叛徒!” 恨意裹挟着自责啃噬着离淼的心,她恨离殇的背叛,恨魔族的凶残,更恨自己愚钝,朝夕相处多年,却从未看穿离殇伪装下的真面目,未能早早察觉,护住宗门与师长。 只是她们尚且不知,离殇的身份,远不止是普通魔族那么简单—— 魔神后裔、魔域共主、魔君亲封的九幽圣女,这等惊天秘辛,归宗所有幸存者,此刻无一人知晓。 归宗覆灭那日,众人只在混乱中,瞥见离殇一身魔纹华服,静静站在魔君哥舒危楼身侧,却从未有人敢将她与那位传说中刚归位的九幽圣女联系在一起。 至少此刻,尚无人往这个方向深思。 赵嘉佑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皆是扼腕与唏嘘:“战灵师高瞻,一生斩妖除魔,护天下苍生,名震仙魔两道,最终竟身陨魔宫,死在阴谋算计之下……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他一手带大、倾尽心血教导的徒弟,到头来,竟是魔族卧底。”提起离殇,赵嘉佑心中翻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初遇时在归宗山涧,那个灵动活泼、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像一束冲破云层的暖阳,猝不及防地照进他被皇室规矩束缚得森严冰冷的人生,带来了从未有过的鲜活与乐趣。 后来帝都险境,她冒险潜入深宫为他传递绝密消息;吴府惊变,她又在迦楼罗的魔爪下,拼死将他护在身后,以单薄身躯挡下致命一击。 那个俏丽骄纵、满眼正义感、敢爱敢恨的少女,曾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念想。 谁能料到,这样一个明媚炽热的姑娘,背后竟藏着如此惊天动地的魔族身世? 人魔殊途,正邪不两立。 赵嘉佑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缱绻与柔软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决绝。 他亲手将心底那点不该存在的情愫,彻底斩断、摒除,从今往后,离殇不再是那个山涧初见的少女,而是他必须联手归宗,全力对抗的敌人。 三人将后续计划细细敲定,约定日后再寻隐秘之处密谈,一切事宜皆在暗中进行,绝不可打草惊蛇。 待礼数尽毕,离淼与风筝起身告辞,两人敛去所有情绪,一路低调出了东宫,悄无声息地返回郑国公府。 归宗被破那日,离淼正灵力尽失,形同废人,故而未能踏上战场,也正因如此,她才侥幸躲过一劫,没有被魔军掳走,成了归宗幸存者中,为数不多能在帝都立足的人。 回到郑国公府后,她借着父亲郑国公在朝堂与民间的势力,暗中四处搜寻、收拢流落四方的归宗弟子,悉心收留庇护,风筝便是其中之一。 风筝的故土在云州城,那本也是仙门集聚的灵秀之地,却因仙门云集,成了魔域清洗的主要目标之一。 一场浩劫过后,风家满门被破,家主风隼风老爷子力战被俘,只余下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 风筝强忍悲痛,将母亲与家中妇孺妥善安顿好,便孤身一人,跋山涉水入京,与离淼汇合,誓要为宗门、为家人,向魔族讨回血债。 夜色渐深,帝都街头灯火稀疏,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幽深的巷弄之中,似乎一场关乎仙门存亡、血海深仇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两人离开后,赵嘉佑却难以平静心神,殿内的寂静便如潮水般将赵嘉佑裹挟。 他指尖捏着的奏折墨迹犹新,密密麻麻的边报与军议策论铺展在案上,字字皆是大易与魔域边境的烽火狼烟、生灵涂炭,可此刻,那些曾让他彻夜难眠的文字,竟再也入不了心。 墨色的眸底翻涌着难掩的纷乱,指节微微收紧,奏折的纸页被攥出几道浅浅的折痕。 他终是无心再看,长臂一推,将奏折轻搁在紫檀木案上,起身时玄色的太子常服扫过案角的玉镇纸,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未唤人备驾,赵嘉佑径自推开殿门,踏入微凉的夜色之中。 宫廊由青白玉石铺就,廊檐四角悬着的宫灯燃着暖黄烛火,光晕晕开,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壁上,随晚风轻轻晃动。 他负手缓步,步履不疾不徐,却难掩心底翻搅的沉郁,一步一步,在寂静的廊下踏出细碎的回响。 内侍良辰早已屏气凝神,亦步亦趋地跟在数步之外,脊背微躬,身形放得极低。 他自幼侍奉太子,最懂这位主子的脾性——每当殿下眉宇间凝着这般愁绪,便是心有千结、思绪难平之时。 故而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敛了声息,鞋底碾过玉石地面,连半分脚步声都不敢泄露,唯恐一丝惊扰,便乱了太子的心神。 夜风寒凉,裹着宫苑里晚梅的淡香,月色如银纱般倾洒下来,覆满雕梁画栋,也覆在赵嘉佑微蹙的眉尖。 他停住脚步,背手立于廊栏边,抬眸望向夜空那轮孤月,清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得眸色愈加深沉。 良久,一声轻问,猝不及防地划破了夜的静谧。 “你说,我大易皇朝,有必要与魔域殊死搏斗吗?” 良辰猛地一怔,垂着的头下意识地微微抬起,眼中满是诧异。 第580章 月下问心,儿女情长 他侍奉太子多年,从未听过殿下说出这般话。 大易与魔域世代为敌,边境百年征战不休,苍生饱受战乱之苦,太子自幼便以守疆土、安万民为己任,一心筹谋抗魔大计。 如今竟问出“是否有必要殊死搏斗”之语,如何不让他心惊。 可抬眼望去,只见太子殿下依旧望着月色,背影孤峭,语气里没有问询之意,反倒像是浸满了疲惫与迷茫的自言自语。 良辰瞬间回过神,心头一紧,连忙重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当自己从未听见这句惊世之语。 赵嘉佑自然知晓身后良辰的反应,他从始至终,便不是在问这个贴身内侍。 话音落,他静静立在月色下,指尖微微蜷起,心底默念着重黎的名字,等着那道熟悉的声音,或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回应。 可廊下唯有晚风穿堂而过,吹动宫灯的流苏轻轻摇曳,月色依旧清冷,周遭一片死寂。 他等了片刻,又等了片刻,耳畔始终只有自己平缓却沉重的心跳声,没有任何回应,从虚无之中传来。 赵嘉佑轻叹一声,抬头望着清冷的月色,再无二话。 …… 自从灵台深处得到重黎残魂的那声应诺,悬在我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稳稳落地。 心头无挂碍,连带着阴月宫终年不散的寒雾,似乎都温柔了些许,我竟也生出几分闲情,想去料理些往日无暇顾及的琐事。 哥舒危楼这段日子自是忙得脚不沾地。 归宗一役虽胜,可战后的烂摊子足够他喝上一壶:安置归降的仙门弟子,甄别哥舒家族旧部的异心,还要与大易皇朝的使者虚与委蛇,划定边境。 他纵然是铁打的魔君,眉宇间也难掩疲惫,唯独每日歇下前,必会遣人来问我安。 许是怕我独守空寂了近百年的宫殿,又添新愁,他特意嘱咐了十醍与关山瞳,令她们得空便来陪我闲话。 十醍是个暖心宝,温顺贴心,又极会弈棋,一手盲棋出神入化;关山瞳则揣着满肚子的江湖趣闻,讲起话来眉飞色舞。 有她们二人轮流转悠,再加上战风这头贪嘴的巨兽整日缠在脚边,阴月宫的大殿内,竟真的盈满了久违的热闹,将那百年的孤寂冲淡了大半。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魔域厚重的云层,在偏殿的琉璃地上投下斑驳的金影。 我遣退了左右宫人,亲自在殿角的鎏金火盆旁守着。 盆中炭火烧得正旺,赤红的炭火里埋着几颗刚从后山掘来的红薯,表皮已被烤得焦黑,滋滋地冒着糖油,甜糯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在殿中弥漫开来。 战风庞大的身躯蜷在我脚边,唯独那颗狮子般的头颅高高昂起,琥珀色的竖瞳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我手中翻动红薯的银箸。 它那毛茸茸的鼻翼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扇动,长长的尾巴在金砖地上扫来扫去,扫得那些精致的兽首衔环纹地砖噼啪作响,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急什么,”我用银箸敲了敲它的鼻尖,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皮都没烤酥,当心烫了你的舌头。” 战风低低呜咽了一声,却还是固执地将脑袋往前凑了凑,活像个讨糖吃的孩童。 我正笑着摇头,打算再给红薯翻个面,殿外忽然传来宫人轻捷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恭敬的通传: “殿下,迦楼罗,携座下弟子前来求见!” 这倒是个稀客。 我挑了挑眉,将手中烤得半熟、正滋滋冒油的红薯重新埋回火堆深处,起身接过侍女递来的湿热棉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炭灰与糖渍,淡淡道:“请她们进来。” 话音未落,不过几息之间,两道身影便循着声音从殿外翩然走入。 走在前头的女子身着一袭孔雀蓝的纱裙,裙摆曳地,走动间如彩羽流光,正是迦楼罗。 她天生一副妖媚入骨的容颜,眼角眉梢都带着勾人的风情,走起路来莲步轻移,却自有一股久经战阵的利落。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身火红劲装的夏日暖。 时隔这么久再见,夏日暖的气色已是全然不同。 她自不老峰归来,彼时灵识受损,面色苍白如纸,如今却已是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那身红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眼底的光芒明亮而坚定,一如当年我在人间初遇她时,那个桀骜不驯、满身是刺的木灵姑娘。 师徒二人甫一进殿,便对着我盈盈拜倒,声音清越,响彻空旷的大殿: “迦楼罗,拜见圣女殿下!” “夏日暖,拜见圣女殿下!” 我敛了敛笑意,缓步走到她们二人面前,亲自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都起来吧。吾已听闻夏姑娘凯旋的消息,不老峰一战,干得漂亮,可喜可贺。” 被我当面夸赞,夏日暖脸上并未露出骄矜之色,反而微微颔首,语气无比真诚:“圣女殿下谬赞了。能为魔域效力,是属下的荣幸,这功劳,属下不敢独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这话倒是自谦。 不老峰一役,若不是她孤身深入,凭着过人的阅历与机敏,在关键时刻破了对方的护山大阵,里应外合,我军也未必能如此顺利地歼灭那帮负隅顽抗的老道。 我抬手示意宫人赐座,待她们二人落座,才缓缓开口,语气掷地有声:“魔域的规矩,向来赏罚分明。有过当罚,有功自然当赏,夏姑娘不必过谦。孤身深入险地,歼灭俘虏一众不老峰老道,这是实打实的功劳,容不得半分推诿。” 迦楼罗闻言,妖媚的脸蛋上立刻漾开一抹得意的笑意,她娇笑着欠了欠身,声音甜腻得能掐出水来,却又带着几分做师父的自豪:“那属下就代徒儿,多谢殿下的夸赞了!” 我摆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夏日暖身上,将她眼中的期待与坚定尽收眼底。 如今魔域初定,正是向人界扩张、建立新秩序的关键时候,而夏日暖,无疑是执掌此事的最佳人选。 “夏日暖,” 我忽然唤了她的名字,语气愈发郑重:“你久在人间行走,熟知人界的风土人情,更通晓那些宗门与皇朝的弯弯绕绕,阅历远胜魔域诸多将领。” 夏日暖心中一动,猛地站起身,垂首而立,静待我的下文。 殿内的炭火依旧噼啪作响,烤红薯的甜香愈发浓郁。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了我的决定:“吾与圣君属意,令你继续留在人界,替吾二人执掌人界诸事。即日起,暂封你为「查察使」,持魔域金令,所过之处,如圣君与本殿亲临。此令,你可接下?”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迦楼罗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显然也没料到我会给出如此厚重的封赏。 查察使? 这哪里是简单的官职,分明是圣君与九幽殿下安插在人界的第一双眼睛,第一双手! 是魔域在人界这片广袤土地上,建立新秩序后的第一位大统领! 这不仅是莫大的信任,更是一个足以让所有魔域将士眼红的机遇,同时,也意味着千斤重担般的挑战。 迦楼罗兴奋的目光看向夏日暖。 夏日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从她眼底喷涌而出。 她猛地撩起衣摆,双膝重重跪地,对着我行了一个三叩九拜的大礼,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属下夏日暖,领命!”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份光芒里,有感恩,有坚定,更有一往无前的决心:“此生定当肝脑涂地,为魔域开疆拓土,绝不辜负圣君与九幽殿下的信任!” “很好。”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一挥,一枚刻着玄奥魔纹的黑金令牌凭空浮现,缓缓飘到她面前,“持此令,人界诸部,皆听你调遣。若有不服者,先斩后奏。” “属下谢恩!”夏日暖双手颤抖着接过令牌,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自己的整个未来。 一旁的迦楼罗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道贺:“恭喜徒儿,贺喜徒儿!也多谢殿下提携!” 我淡淡一笑,目光掠过夏日暖意气风发的脸庞,心中暗道。 女子在世,本该如此。驰骋疆场,执掌权柄,搞事业的快意,岂会输于儿女情长? 远在大易皇朝的杨不降那厮,一心肖想我魔域的木灵,妄图用儿女情长捆住夏日暖的手脚。 如今看来,倒是给他脸了! 这般耀眼的姑娘,本就该翱翔于九天之上,执掌风云,岂会甘愿做那男人身后的附庸? 殿外的阳光恰好透过窗棂,落在夏日暖紧握令牌的手上,映得那枚黑金令牌熠熠生辉。 我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这抹火红的身影,将在人界的天地间,掀起一场属于魔域的浩荡风云。 我抬眼望向殿外,魔域的天幕正破开一缕金辉,洒在阴月宫巍峨的殿角之上,风卷着云气掠过飞檐,似是已能预见那番盛景。 那将是怎样一派意气风发、恣意潇洒的场面! 第581章 香栗甜薯,遥忆往昔 阴月宫铺就的玄黑金纹地砖,映着殿顶悬垂的幽冥魂火,明明是阴寒刺骨的地界,此刻却因一道灼眼的火红,烘出了焚尽一切邪祟的滚烫温度。 我端坐于火炉旁边,家常的宽松衣袍垂落膝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扶手处雕刻的上古凶兽纹路,目光落向殿中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正是夏日暖。 一身烈火红袍如燃尽九天的烈焰,衣料是魔域独有的焚天丝,遇邪则燃,遇恶则芒,将她本就英气逼人的眉眼衬得愈发凌厉。 红袍之上,金线绣着魔域专属的云纹魔印,肩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柔媚怯懦,唯有一身傲骨铮铮,立在这阴月宫大殿中,不卑不亢,不怯不缩。 她手中捧着一方沉甸甸的令牌,通体漆黑如墨,以魔域千年玄铁锻造,正面刻着狰狞的魔首,背面铸着“魔域黑金查察令”七个古篆大字,令牌边缘流转着淡淡的幽冥灵光。 正是我刚刚亲授的无上权柄,持此令者,可查人界仙门一切魑魅魍魉,可斩三界夹缝中作乱的妖邪奸佞,纵是仙门大宗的掌门见了此令,也需礼让三分。 我望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沉静而笃定,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繁复的训诫,只将人界与魔域交界的万千山河,尽数交到了她的手中。 “夏日暖,自今日起,你为魔域驻人界查察使,持黑金查察令,行走人界山川江河、仙门市井,纠察奸邪,肃清乱象,为我魔域铺就人界坦途。”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九幽之主独有的威严,透过阴月宫的玄门,飘向魔域的每一寸疆土,也飘向那遥不可及的人间烟火。 夏日暖单膝跪地,红袍铺散在地,如一朵盛放的红莲,声音清亮有力,掷地有声:“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不负主上所托!” 一旁的迦楼罗神色肃穆,待礼毕之后,便领着夏日暖躬身告辞。 火红的身影一步步走出阴月宫,那抹亮色渐渐消失在魔域幽暗的长廊尽头,却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在我心底燃得热烈。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远去,我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叩身前的青铜炉沿。 炉中炭火正旺,烤得炉壁微微发烫,一股醇厚香甜的气息漫溢开来,是烤红薯独有的暖香,在这阴寒的阴月宫九幽殿中,晕开一抹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身侧的战风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低吼,声震殿宇,玄色的兽毛在魂火下泛着光泽,它的琥珀色眼睛紧紧盯着火炉上烤的恰到火候的红薯,眸子里都是渴望。 我伸手探向炉中,顾不得炭火烫手,小心翼翼夹出一枚烤得外焦里嫩的红薯。 薯皮烤得焦黑酥脆,轻轻一掰,便裂成两半,金黄软糯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暖得人鼻尖微酸。 我将一半递到战风嘴边,它温顺地低下头,小口啃食着,喉间发出满足的呜咽。 我握着另一半,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薯肉绵密香甜,入口即化,那股熟悉的甜意,瞬间将我拉回了三年多前的人界时光。 那时候,我还不是坐镇九幽的魔域之主,只是蠡州城外仙山之中,一个爱贪嘴、爱闲逛的小弟子。 每日课业结束,最盼着的便是缠磨着离淼师姐与美人儿师姐下山,去蠡州城的街巷里寻吃食。 春日的青团,夏日的冰粉,秋日的糖炒栗子,冬日的烤红薯,皆是我心头最难忘的滋味。 尤其是秋冬时节,寒风卷着落叶扫过街巷,街角的小贩支起炭炉,铁锅翻炒着糖炒栗子,焦糖的甜香混着栗子的软糯,飘出半条街。 一旁的烤炉上,红薯埋在炭火里,慢慢烘出焦香,引得路人频频驻足。 我总拽着师姐们的衣袖,晃来晃去撒娇,非要吃上一包糖炒栗子,一个热乎的烤红薯才肯罢休。 美人儿师姐性子温柔,总是无奈又宠溺地笑着掏钱,离淼师姐看似清冷,却总会把最甜的那半块红薯塞到我手里。 我们三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栗子的甜香裹着红薯的暖意,风吹起衣袂,街边的小贩吆喝声、行人的说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日子过得逍遥又快活,无忧无虑,不知何为权谋,何为纷争,何为三界夹缝的刀光剑影。 可如今,物是人非。 我入了魔域,掌了权柄,成了令六界忌惮的九幽之主,而蠡州城的烟火气,成了我脑海中最珍贵也最遥远的回忆。 糖炒栗子与烤红薯的香甜,刻在骨血里,哪怕在这阴冷的九幽殿,只要燃起一炉炭火,烤上一枚红薯,便能瞬间忆起当年的自在与欢喜。 我咬着温热的红薯,目光望向人界的方向,心头轻轻泛起一丝涟漪:离淼与风筝,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修罗场幽牢我早已亲自查探过,没有她们的身影,人界战场的亡魂录上,也没有二人的名字。 我从不相信她们会战死,那两个女子,一个温婉却坚韧,一个清冷却果敢,从不是轻易向命运低头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想,她们此刻,应当正在人界的某个角落,收拢旧部,积蓄力量,想方设法对抗魔域吧。 毕竟,仙门与魔域,本就是宿敌。 她们是仙门弟子,而我是魔域之主,昔日一同吃烤红薯的同门,如今站在了对立面。 可我心中没有怨,没有恨,唯有一丝怅然。 她们有她们的道,我有我的路,各自有各自的征程,三界众生,皆在各自的宿命里挣扎前行。 我也清楚,夏日暖的出现,会打破这人界与仙门旧有的腐朽秩序。 她本是木灵之身,天生与草木生灵相通,灵力纯净,根基深厚,却曾困于情爱纠葛,被世俗眼光束缚,被所谓的良缘牵绊,险些沦为他人野心的附庸。 可她终究醒了,挣脱了情爱的枷锁,打碎了世俗的桎梏,不再仰人鼻息,不再依附他人,凭一己之力,一身修为,一颗敢与天地争辉的心,走到了魔域查察使的位置。 从此,她行走人界山川,遍历江河湖海,穿梭仙门市井,红袍猎猎,令牌在手,所行之处,群邪避让,诸门俯首。 那些藏在仙门光鲜外衣下的龌龊,那些盘踞在人界暗处的妖邪,那些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恶徒,皆会被她的黑金查察令一一清算。 她以木灵之力滋养人间大地,让枯木逢春,让生灵繁衍,又以魔域权柄震慑宵小,让三界知晓,女子从不是谁的附庸,从不是只能守着庭院、相夫教子的摆设,更不必为一段虚妄的情意折腰屈膝。 她是自由的。 策马长街时,红袍飞扬,马蹄踏过青石板,引得路人侧目,无人敢因她是女子而轻视。 坐镇中枢决断时,从容不迫,运筹帷幄,一句话便可定人界一方安稳,那些妄图以姻亲捆绑她、以性别贬低她、以权势压迫她的野心之徒,只能望其项背,徒呼奈何。 她撕开了人界旧秩序的虚伪面纱,将那些道貌岸然的仙门伪君子、那些横行霸道的人间权贵、那些暗中勾结的妖魔鬼怪,一一暴露在天光之下。 她为魔域铺就通天坦途,让魔域的旌旗在人界的山川间、城池上、市井中处处招展,每一步前行,每一次决断,皆是属于她的荣光。 风会为她开路,云会为她驻足,天地间的木灵之力会因她而沸腾,魔域的疆土会因她而拓展,三界的史册,会为她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份潇洒,是挣脱所有桎梏后的坦荡,是不被情爱、世俗、性别捆绑的自由。 那份意气,是凭自身本事立身的骄傲,是不靠家世、不靠攀附、不靠怜悯,一手一脚打出来的底气。 那份风光,是配得上她所有付出、所有胆识、所有坚守的无上荣耀,是她应得的,是她挣来的,是无人可以夺走的盖世风华。 我站在九幽殿中,吃完了手中的烤红薯,甜香仍在唇齿间萦绕,战风趴在我脚边,温顺地蹭着我的衣摆。 魂火摇曳,将我的身影拉得修长,玄色的衣袍与幽暗的殿宇融为一体,唯有眼底的光芒,明亮而坚定。 我不必急,不必躁,只需静静伫立,拭目以待。 等着那抹火红的身影纵横人界,踏遍山河;等着她肃清奸邪,立下不世功业;等着魔域因人界新局而更加强盛,疆土绵延,威名远扬;等着全天下、全三界都知晓—— 魔域九幽座下的夏日暖,是凭自己一腔孤勇、一身本领闯出一片天的盖世巾帼,是手握权柄、心有山河的真正强者。 她从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玩物,不是谁可以轻慢、可以肖想、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她是夏日暖,是魔域查察使,是三界夹缝中最耀眼的红莲,是女子立身天地间最好的模样。 我知道,这一日,不远矣。 或许是明日清晨,她持令踏入人界第一座城池的时刻;或许是数月之后,她斩除人界第一大邪祟的时刻;或许是数年之后,魔域旌旗插遍人界山川的时刻。 无论何时,我都会在这阴月宫中,为她守好后方,为她备好荣光,看着她一步步走上属于自己的巅峰,看着她活成最自由、最耀眼、最强大的模样。 殿外的战风再次仰头长啸,声震九霄,魔域的风卷着幽冥之气,向着人界的方向呼啸而去,似在为那即将纵横三界的火红身影,奏响最壮阔的序曲。 我抬手拂去指尖的薯屑,望着人界的方向,唇角的笑意更深,眼底只剩一片从容与期待。 人间山河,三界风云,皆因那抹火红,即将翻开全新的篇章。 而我与魔域,终将在这片新局之中,站上更高的巅峰。 第582章 出面劝降,自揭身份 阴月宫的风总带着股清冽的古木气息,吹散了九幽殿常年不散的魂火戾气。 廊下悬着的那串风铃,被风卷得叮当作响,衬得这本就静谧的宫阙,愈发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我正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那枚温润的天玑珠,如同随手把玩的闲物。 珠身流转着淡淡的莹光,映照着我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殿中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灵鹊,翅膀扑棱的声响,打破这难得的清闲。 这般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那样快。窗外远山影壁上的青色刚冒出头,转眼便落了满地,快得让人来不及细品这片刻的安稳。 正惬意间,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隽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哥舒危楼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步伐轻快,像是寻常访友的世家公子,全然不见魔域魔君的凛冽气场。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我时,总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算计。 我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慵懒:“阿初,你是看不得我清闲,特意上门来抓苦劳力了?”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清朗的笑声。 哥舒危楼大步走近,俯身伸出手,将我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我肌肤的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又让你猜到了。” 他轻笑出声,声音低沉悦耳,“确有一事,需要九幽你出面。” 我终于直起身子,坐正了身形,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好奇:“何事?” “劝降仙门百家长老一事。” 哥舒危楼的话音落下,我几乎是立刻从软榻上腾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案上的茶杯。 我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满的全是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我有没有听错!你叫我去劝降仙门百家?” 我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抗拒:“你不担心那些人一个一个眼刀子,将我凌迟?” 开什么玩笑! 仙门百家,那是什么存在?那是整个人界仙域的顶流势力,是高高在上、自诩正道的名门望族。 他们平日里对魔域恨之入骨,视魔族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后快。 我若是去劝降,不等我开口,怕是先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淹没,再被那些所谓的正道长老们群起而攻之,连骨头都剩不下一根。 人我已经帮魔域抓到了,也要我去劝降? 谁爱去谁去! 我才不去! 哥舒危楼看着我炸毛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伸手顺势将我拉进了他的怀里。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动作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如今仙门百家中,还无人知晓你九幽圣女的身份。”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缓缓解释道:“他们只当你是背叛师门、狠心弑师的宗门弟子离殇。”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诱惑:“倘若你自揭身份,让仙门百家知晓,他们一向仰慕追随、奉为圭臬的仙门之首——归宗,实则查察不严,放任魔族中人混入内门,甚至顺利进入三仙岛,还成了战灵师唯一的嫡传弟子。” “那该是何种情形?九幽,你不想亲眼看一看吗?” 哥舒危楼抬起我的下巴,让我与他对视。他的目光深邃如潭,含笑看着我,眼中满是期待。 我微微一怔,随即眨了眨眼,心头不由一动。 归宗…… 那些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心机深沉的家伙们。 若是让他们那些所谓的“崇拜者”知道,他们敬仰的仙门领袖,竟然引狼入室,让魔族之人在他眼皮底下混得风生水起,甚至成了他们门下仙岛之中最得意的弟子……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血脉偾张。 仙门百家众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继而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表情……确实,很想亲眼看一看。 肯定会很过瘾。 我沉吟了片刻,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倒也不是怕他们……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们…” 哥舒危楼顺着我的话,继续诱惑,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眼神里满是鼓励:“总有一天,他们要知道你魔域共主的身份,不可能逃避一世。有我在,你怕什么?”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打消了我大半的顾虑。 “好,那我便去试试!” 我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反正本殿已经继承了魔神之力,如今实力大增,又有阿初在背后撑腰,怕他们作甚? 不过是去逗逗那群伪君子,顺便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罢了! 哥舒危楼见我答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松开抱着我的手,郑重的对我说:“你只需要做这一件事,只要魔域共主的身份公之于众,仙门百家中人拜服还则罢了,若有不服者,我不会再留他们性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换上一身离殇时期的素色衣衫,收敛起周身的魔气,一步一步稳稳走进修罗场。 地底九层幽牢内,数十位身着各色道袍的长老正端坐于暗牢内的蒲团之上。他们个个须发皆白,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虽被俘来十余日,却是不慌不忙的安然气度。 正中央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身着白色道袍,面容儒雅和蔼,气质出尘的老者,正是归宗之下、仙门百家中排名第二的玄心正宗的宗主,极光真人。 听到我的脚步声,极光真人睁开眼,他的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落在了我的身上。 幽牢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 我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恭敬,躬身行礼:“晚辈归宗离殇,见过极光真人,见过各位长老。” 极光真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冰冷:“归宗离殇?那个背叛师门、弑杀师父的叛徒?”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清晰而响亮,在空旷的议事堂中回荡: “晚辈奉魔君哥舒危楼之命,前来劝降各位。” 话音落下,幽牢内顿时一片哗然。 “放肆!” “岂有此理!” “一个小小的魔域丫头,也敢在此妖言惑众!” 几位脾气暴躁的长老立刻拍案而起,指着我,怒声呵斥,眼中满是怒火。 极光真人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他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离殇妖孽,休得胡言!魔域与我仙门,势不两立,何来劝降之说?” “念你曾是归宗门人,本座就同你多嘴一句:魔域屠戮仙门百家,必遭天谴!” 我故作惊慌,连忙后退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真人息怒,长老息怒。晚辈所言,句句属实。圣君说了,如今仙门百家内部腐朽不堪,早已不是当年的正道仙门。他愿给仙门百家一条生路,只要你们愿意归顺魔域,圣君承诺,既往不咎,还会给予你们丰厚的待遇。” 我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观察着众人的表情。 极光真人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 其他长老更是怒不可遏,纷纷指着我,骂声不绝于耳。 “一派胡言!” “魔域妖人,心狠手辣,若是归顺,岂不是羊入虎口?” “我仙门弟子,宁死不降!” 我心中暗爽,看来这出“戏”,已经成功拉开了序幕。 我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惊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嘲讽。 我缓缓抬起头,周身的气息微微一变,一股淡淡的魔气,悄然弥漫开来。 “既然你们不肯归顺,那……” 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便休怪本君,不留情面了。” 众人皆是一怔,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变脸。 极光真人的眼神一凝,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蹙:“你这魔气……” 我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身形一晃,瞬间来到他的面前,抬手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这一掌看似凌厉,实则并未用尽全力,只是为了试探他的反应。 极光真人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格挡,两人掌力相撞,一股强大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议事堂,牢内的桌椅纷纷晃动起来。 极光真人被我震得后退了两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你……你这通身的修为……还有这股气息……你到底是谁?” 我微微一笑,抬手拂去了肩头的灰尘,语气慵懒而戏谑:“玄心正宗宗主,别来无恙啊。” 我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团黑色的火焰,那是属于九幽的专属火焰——九幽业火。 火焰在我指尖跳动,映得我的笑容愈发妖异而迷人。 “我是谁?” 我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声音清晰而响亮,“我是你们心心念念,敬仰追随的仙门之首,归宗掌门,最得意的弟子——离殇啊!” 我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心中的快意更甚。 “同时,我也是……魔域共主,阴月圣女——九幽。” 轰! 这句话,如同一个重磅炸弹,在幽牢内轰然炸开。 牢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仙门百家的长老都愣住了,他们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极光真人更是脸色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指着我,声音颤抖:“你……你是阴月魔女九幽?!这……这不可能!九幽明明在一百年前被我仙门百家设局击毙了!” 第583章 挑拨离间,罡风呼啸 幽牢之中阴寒刺骨,石壁上凝着万年不化的冷霜,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灵力压抑的浊味,我就站在这逼仄晦暗的空间中央,一双寒眸死死钉在极光真人身上,半分不肯挪开。 他本是玄心正宗宗主,百年道心稳固,素来是仙门里端方平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可此刻,那张清癯古雅的脸上,再也绷不住半分仙长的从容淡定,眼角眉梢、唇角下颌,全都裂出了深深破防的纹路,像是千年冰雕被利刃狠狠劈碎,露出底下慌乱惊惧的底色。 我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音清冷却字字如冰锥,扎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极光真人,一百年前仙门百家与魔域叛军勾结,里应外合,引走哥舒夜大军,破吾防线,将本君暗杀于万里雪原。” 顿了顿,我微微倾身,眼底翻涌着百年沉冤的戾气与戏谑,一字一顿道:“你和我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本君还能踏雪归来吧?” 这话落定的刹那,极光真人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目圆睁,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只剩目瞪口呆的狼狈。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轰然震颤。 百年前那桩藏在仙门最深处、连血脉传人都未曾透露半分的秘辛,竟被眼前这个看似年纪尚轻的女子,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阴月九幽魔女,百年前早已魂断万里雪原,神魂俱灭,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这是仙门百家公认的事实,更是他压在心底百年的秘密—— 他从未听过,阴月一脉有起死回生、魂归现世的秘法! 当年那场暗杀,本就胜之不武,胜之龌龊。 彼时,魔君哥舒夜被镜无明精心布下的叛军假象调虎离山,魔域主力大军倾巢而出平叛,偌大魔宫防卫空虚,只剩九幽魔女带着寥寥阴月部众镇守。 仙门百家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暗中与魔宫的文臣镜无明达成肮脏交易:镜无明借玄火兽禁制松动为由,诱九幽孤身前往万里雪原,仙门高手则埋伏于此,一举将其格杀在漫天风雪之中。 镜无明要的,是剪除阴月一脉的羽翼,独揽魔宫权柄,将魔域彻底攥在哥舒家族手中;而仙门百家要的,是摧毁阴月圣女身上的魔神之力,断魔域百年气运,一劳永逸。 这场交易,是仙、魔两道最见不得光的苟且,知晓者唯有仙门各宗宗主。 百年更迭,世事流转,当年的参与者早已化作尘土,世间仅存两人——归宗宗主玄隐真人,与他玄心正宗极光真人。 他明明早已得到消息,镜无明在修罗场染病身死,这桩秘闻理应随着这些人的死永远埋葬,魔域上下,再无人知晓分毫! 可眼前之人,不仅知晓所有细节,还带着九幽魔女独有的阴月魔气,带着百年前雪原上的杀意归来…… 难道,她当真是九幽转世?! 念头刚起,极光真人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周身灵力紊乱激荡,身形摇摇欲坠,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身后的弟子们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扶住他的胳膊,才勉强让他站稳。 他的指尖冰凉,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眼神里满是惶恐与难以置信,心底只剩一个念头:百年安稳,一朝崩塌,当年的血债,终究要找上门了! “你这魔女信口雌黄!九幽魔女早在一百年前就死得魂飞魄散,我玄心正宗传承数千年,从未听闻阴月一脉有起死回生之能!” 一道怒喝骤然打破幽牢的死寂,极光真人身后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中年门人跨步而出。 我认出此人是玄心正宗的执法长老,楚冲,素来刚正不阿,对魔域恨之入骨。 此刻他怒目圆睁,须发微颤,脸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我,满是鄙夷与怒火,心底只当我是魔域派来挑拨离间的小妖女,妄图用谎言搅乱仙门心神。 我连一个余光都懒得施舍给他,只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紫黑色阴月魔气,语气慢条斯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说的都是实话,信与不信,是你们的事。本君今日来此,还有一事要告知你们——” 我抬眼,目光再次扫过面如死灰的极光真人,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归宗早已背着你们这群所谓的正道同仁,与魔域暗通款曲,达成了合作。否则,你以为我阴月九幽圣女,为何能堂而皇之地踏入归宗山门,还能成为战灵师高瞻座下的嫡传弟子?”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极光真人紧绷百年的神经。 他脸色惨白到了极致,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是百年前被仙门长剑刺穿的旧伤再次复发。 他忍不住弯下腰,捂住胸口,连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甚至溢出一丝淡金色的仙血,眼底除了惊惧,又多了一层被盟友背叛的荒谬与心寒。归宗是仙门大宗,与玄心正宗素来并肩而立,他万万没想到,玄隐真人竟会瞒着所有人,与魔域勾结! 他倾尽百年守护的仙门正道,原来早已分崩离析,而他,竟成了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我见状,眼底笑意更浓,表情瞬间变得夸张又惊诧,大声惊呼,语气里满是假意的关切:“哟,极光真人原来身负旧伤?看来是我魔域招待不周,怠慢了仙门贵客。” 话音一转,我故作体贴地开口:“既如此,本君即刻下令,让魔宫医官前来,为诸位仙门高手段诊治,也好尽一尽这地主之谊,真人觉得如何?” 楚冲扶着浑身颤抖的极光真人,听着我这番阴阳怪气的挖苦,气得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攥紧手掌,指节泛白,心底的怒火与屈辱翻江倒海——这魔女分明是在嘲讽师尊当年暗杀之事留下隐患,是在践踏玄心正宗的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如钟,怒不可遏地吼道:“不必你这妖女假惺惺地充好人!我玄心正宗与魔域势不两立,乃是天生天敌,斩妖除魔本就是我宗门天职,即便身死道消,也是死得其所,用不着你这两面三刀的小人,在此挖苦嘲笑!” 我心底暗笑,这人倒是不算愚笨,一眼就看穿了我挑拨离间的意图。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多留,正好将这颗猜忌的种子,深深埋在玄心正宗众人的心底。 我微微挑眉,语气淡漠:“既如此,本君便不在这里碍各位的眼了。只是方才那番话,你们务必好生思量——别到最后,成了别人手中的炮灰,所有好处,都被旁人占了去!” 话音落下,我不再看幽牢中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转身扭头,裙摆轻扬,施施然迈步走出阴冷的幽牢,将身后一片混乱与慌乱,尽数抛在身后。 牢门之外,寒风卷着魔气拂过脸颊,而牢门之内,弟子们七嘴八舌的惊呼与担忧声骤然响起: “师尊!师尊您怎么样?快运功调息!” “长老,师尊旧伤复发了!” “这魔女实在可恶,竟敢如此羞辱我玄心正宗!” “......” 极光真人靠在弟子怀中,双目空洞地望着牢门方向,百年道心早已碎成齑粉,悔恨、背叛、慌乱,种种情绪绞碎了他的心神。 他知道,从九幽魔女踏雪归来的那一刻起,仙门百年的安稳,彻底结束了。 囚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唯有远处罡风撞击石壁的沉闷嘶吼,如丧钟般回荡。 九幽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窒息感,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但刺骨的寒意,却顺着石缝一丝丝钻进骨髓。 极光真人被弟子扶住,瘫坐在身后的石阶上。 他那一向道风凛然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像是一张被抽去了魂魄的纸。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牢门外那道逐渐消失的背影,瞳孔剧烈的收缩着,脑海里如惊雷滚过,一百年前万里雪原的那幕惨状瞬间冲破了记忆的堤坝—— 当时的风雪比今日更烈,九幽一身白衣染血,在绝境中仍引动心火自爆半壁苍穹,那股同归于尽的狠戾,曾是他此生唯一忌惮的背影。 可如今,这背影竟带着更冷的杀意归来了。 他下意识的捂住胸口,那里的旧伤不知为何再次撕裂,剧痛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她真的回来了……” 极光真人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冷汗瞬间浸透了道袍:“百年布局,竟是一场空?” 方才那个中年门人,是玄心正宗执法长老的亲传弟子,名唤楚冲。 他此刻怒发冲冠,看向九幽离去方向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焰。 对于师尊极光真人被羞辱,他心底的火气早已翻腾到了极点,那不仅仅是对魔域的仇恨,更是一种身为道门弟子的尊严被践踏的屈辱。 他胸膛剧烈起伏,紧握的双拳咔咔作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战即便玉石俱焚,也绝不能让这魔女再兴风作浪,玷污仙门清誉! 可在这暴怒之下,楚冲心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九幽那句“别被当做炮灰使”,如同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盲目的忠义。 归宗与魔域合作的传闻,如同一颗巨石投进心湖,激起千层骇浪。 他忍不住去想,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归宗宗主,为何对这魔女视若无睹? 为何高瞻会收她为徒? 难道……难道仙门百年的坚守,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囚牢外,罡风呼啸。 第584章 仓皇出逃,复兴大业 走出地底幽牢,刺骨的魔渊寒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血腥与魂火气息,缠上我衣摆。 我沿着修罗场蜿蜒的回廊缓步而行,指尖漫过冰冷坚硬的玄铁栏杆,凉意顺着指尖一路钻到心底,与我此刻的心境恰好相合。 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玩味又冷冽的弧度,方才在幽牢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我心头反复回响—— 刚刚我看似嚣张跋扈,句句带刺,实则字字都藏着淬了毒的刀锋,目的从不是当场斩杀谁,而是要在那群自诩正道的仙门人心底,埋下一颗永远不会发芽、却会不断腐烂的猜忌种子。 挑拨离间,本就是我歃血归来后,最锋利、也最省力的武器。 哥舒危楼一心想劝降仙门百家,收为己用,妄图让仙魔两道握手言和,共掌天下。 可他到底年轻,不懂人心深处最顽固的东西——千万年的血仇厮杀,亿万人的是非定论,岂是百年光阴就能抹平的? 成见二字,早已刻进仙魔两族的骨血里,平日里可以隐忍,可以伪装,可一旦被戳破,便会疯长不止,扎进五脏六腑,再也拔不出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话仙门天天挂在嘴边,魔域刻在骨里,谁也别想奢望两族能真正并肩。 我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幽牢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眼底寒光一闪而逝,冷得像百年前万里雪原的风雪。 镜无明那个叛徒早已死无全尸,当年参与暗杀我的人,仙门之中如今只剩两个活口——极光,与归宗宗主玄隐。 这笔百年血债,也该到了清算收网的时候。 我心底隐隐翻涌着疑云,当年那场阴谋环环相扣,缜密得不像临时起意,除了明面上的人,究竟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推波助澜? 还有当时的魔君哥舒夜,我的好义兄…… 他当年真的一无所知吗? 真的只是被镜无明轻易调走了大军,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我死在雪原之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夜色越来越浓,墨色天幕将整个魔宫笼罩,宫墙上的幽冥灯火在狂风中明明灭灭,忽明忽暗,像极了我心底那盏摇摇晃晃、不知何时会熄灭的烛火。 我一路行至修罗场万魂窟顶端,站在最高处俯瞰脚下—— 窟底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黑雾,无数残魂在雾中呜咽嘶吼,那是百年征战、千年厮杀积攒下的怨气,也是我阴月一脉最坚实的力量。 我抬手,掌心静静躺着那枚温热的镇魂石,晶石表面流转着淡紫色的阴月灵光,与我的心跳缓缓共鸣,每一次跳动,都在唤醒我沉睡百年的记忆与力量。 这块石头就是我魔神之力的来源。 百年蛰伏,百年隐忍,魂归肉身,歃血归来,我要的从不是权柄,不是天下,而是以血还血,以命偿命,让所有亏欠我的人,一一付出代价。 只是这盘以天下为棋盘、仙魔为棋子的大局,一旦落子,便再无回头之路。 到头来,真的有人能笑着走到最后吗? ....... 我轻轻叹了口气,收起镇魂石,拖着慢悠悠的脚步,转身返回阴月宫。 刚踏入殿门,暖融融的幽香便裹住了我,殿内烛火明亮,案前早已坐了一道挺拔身影。 哥舒危楼。 他一身玄色暗金龙纹常服,慵懒地倚在我的椅上,手里正慢悠悠翻着一本我从人间搜罗来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显然已经等了我许久。 我心头一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他手里的话本狠狠夺下,“啪”地一声重重合起,抱在怀里气呼呼地瞪他:“不准动我的宝贝!这是我好不容易从人间带回来的孤本,弄坏了你赔不起!” 哥舒危楼被我突如其来的火气逗得一怔,随即看清我鼓着腮帮子、炸毛似的模样,顿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清朗,震得殿内烛火都轻轻晃动:“九幽,你是真的和百年前不一样了。从前你冷得像万载寒冰,如今生起气来,倒活像姜去寒身边那只短尾白貕,憨态可掬。” 貕,便是人间所说的小猪儿。 我当场气得脸颊鼓鼓,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才像猪! 我明明是猫,是孤傲冷冽、谁也惹不得的玄猫! 我一言不发,气冲冲绕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抱胸,嘟着嘴扭过头,摆明了不想理他。 哥舒危楼见状,连忙收了笑意,起身快步走到我身边,伸手便想揉一揉我的头发,语气带着哄劝:“好了好了,是我嘴笨,不该打趣你。怎么了?可是去幽牢劝降不顺,受了委屈?” 我毫不客气,一把拍掉他在我头顶作乱的手,皱着眉不满道:“别总摸我头发,会乱的!” 他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异样,话音顿了顿,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以为你会喜欢……之前总看到高……”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闭了嘴,脸色微微沉了一瞬,显然是想起了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空气有刹那的凝滞。 哥舒危楼很快回过神,转身走到桌边,亲手为我倒了一杯滚烫的灵茶,递到我手边,不动声色地转回正题:“不说别的。仙门那边,极光真人与玄心正宗弟子,都是什么态度?” 我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那点恼意才稍稍散去。 浅浅啜了两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满身寒气,我才慢悠悠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淡漠: “你别指望他们会对我有半分友好。仙门骨子里的傲慢与偏见,百年未变。今日我见了极光真人,将百年前的秘辛半遮半掩抖了出去,又点破归宗与魔域暗通款曲,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只需静待时机,便会生根发芽。” “至于归宗和玄隐,暂且晾着他们即可。越是吊胃口,他们越是心慌。” 哥舒危楼闻言,深深看了我一眼,眸中闪过赞许,轻轻点头:“你说得对。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再坚固的仙门堡垒,从内部腐烂瓦解,才是最彻底、最不可控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神色渐渐凝重:“只是极光真人受了刺激,必定会连夜传信玄隐,虽在幽牢之中,但他们肯定是有特殊传递消息的渠道的。两人一旦碰头,说不定会狗急跳墙。玄隐老狐狸城府极深,未必会被轻易挑拨。” 我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杯沿,眼底寒光渐盛:“他们越是急,越是破绽百出。百年前的血债,我不会只让他们活在恐惧里。”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传讯声,宫人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圣君!圣女殿下!不好了——玄心正宗弟子暴动,执法长老楚冲趁守卫不备,强行冲破幽牢禁制,往黑火山方向逃去了!” 我与哥舒危楼对视一眼。 他眸色一沉,周身瞬间涌起凛冽魔气。 而我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猎物,终于肯自己走出牢笼了。 收网的时候,到了。 殿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随着晚风拂动窗棂,微微晃荡。 我指尖还残留着灵茶的温热,目光却已飘向了魔域朝南的方向,那里是黑火山的地界,终年岩浆翻涌,黑云压顶。 沉吟片刻,我才收回视线,对着哥舒危楼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姜去寒这厮独占黑火山千年,顶着个山神的名号,实则一日神职工作也未曾尽心。这些年,他躲在那片火山岩后逍遥自在,于魔域而言,一天天的净给我添乱了!” 哥舒危楼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神色沉静。 他自然知晓姜去寒的底细,那是千年之前便盘踞在黑火山的古老山神,与魔域渊源极深,当年父皇哥舒夜在位时,便与他定下约定,由魔域护佑黑火山周边结界,保他不受魔族侵扰,换他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 我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内的短暂静默: “阿初,你我都清楚,黑火山能安稳千年,无异族敢踏足半步,靠的从不是他姜去寒的山神之力,而是我魔域铁骑的镇守,是阴月一脉布下的护山大阵。如今,魔域正值复兴之际,百年血仇要报,仙门联盟要破,该是他姜去寒兑现承诺、报恩的时候了。” 说到此处,我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锋,直直望进他眼底。 哥舒危楼与姜去寒相交百年,情分匪浅,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才不得不提前敲下警钟:“你与他一向关系亲近,这我知道。但此事绝非私交可比,它事关魔域复兴的千秋大业,关乎数十万魔域子民的生死荣辱。待会儿见到他,你万万不可被姜去寒那张巧嘴哄骗,更不可念及旧情,对玄心正宗的门人手软。” 第585章 三人逃遁,山神庙宇 玄心正宗门人自修罗场幽牢拼死突围,仓皇如丧家之犬,断无别处可去,唯一的生路便是直奔大易皇朝境内求援。 而横亘在逃亡路线上的黑火山,便是他们绕不开、躲不过的必经天险。 魔神布在黑火山的上古禁制,历经千年滋养,早已与山体岩浆融为一体,威力无穷,正是截杀这群丧家之犬般的仙门弟子的绝佳地利。 更重要的是,此地亦是我离间归宗与玄心正宗、搅动仙门内乱的关键一步,一步落子,便可牵发动全身。 若是哥舒危楼在此事上稍有迟疑、心慈手软,放楚冲等人逃出生天,那么我百年筹谋、步步为营的布局便会尽数功亏一篑,非但前功尽弃,更会给蛰伏待兴的魔域招来仙门围剿的无穷后患,届时再想翻身,便难如登天。 我抬眼望向阶下的魔君哥舒危楼,目光沉沉如寒潭。 他迎上我的视线,平日里挂在脸上的温和无害尽数褪去,那张俊美而带着魔性的脸庞上,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肃杀。 哥舒危楼缓缓站直身躯,玄色绣暗纹的魔君长袍被殿内无形的气流掀得猎猎作响,周身翻涌的狂暴魔气骤然收敛,归于沉寂,可那内敛之下的威压,却透着一股执掌三界、不容置疑的王者威仪,压得整座魔宫都似微微震颤。 他对着我深深颔首,玄色眸子里淬着寒芒,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放心吧,九幽。我分得清轻重缓急,心中自有定数,绝不会因私废公,更不会动摇魔域复兴的千秋大业。” 他的眼神坚定如铁,没有半分游移与犹豫,显然已将我的话牢牢记在了心底,刻入了骨血。 我看着他这般脱胎换骨的模样,悬在心口百年的一颗心,终于缓缓沉落,归于安稳。 百年归来,物是人非。哥舒危楼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懵懂无知的少年魔童,他是执掌魔域万千魔众、统御九幽地界的正统魔君,是能独当一面、撑起魔域整片天的主心骨。 “去吧。” 我轻轻颔首,紧绷的语气柔和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又沉声叮嘱道:“切记,留活口,但要让他们尝够撕心裂肺的苦头,唯有如此,那猜忌的种子,才能在仙门之中扎得更深、长得更疯。” “好。” 哥舒危楼沉声应下,不再多言半句赘语。 他转身阔步走向殿外,玄色挺拔的身影步履沉稳,很快便融入了魔宫之外浓墨般化不开的夜色之中,转瞬即逝。 我缓步走到窗前,抬手推开雕花木窗扇,刺骨的夜风裹挟着魔域特有的硫磺腥气与淡淡的凛冽魔气扑面而来,拂动我曳地的衣袂,卷起几缕发丝。 我静立窗前,望着哥舒危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尽头,望着那道玄色流光划破漆黑天幕,朝着极南之地的黑火山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如墨,天幕低垂,压得群山万壑都喘不过气。 遥远的黑火山方向,隐隐传来地底岩浆翻涌、地壳震动的闷响,低沉而厚重,像是一头沉睡了千年的上古巨兽,即将在血与火中彻底苏醒。 姜去寒,你躲在黑火山享了千年的清闲自在,不问世事,超然物外,如今,也该到头了。 好好一个位列神籍、法力高深的山神,偏偏要藏在这荒蛮火山之中,年纪轻轻便避世养老,不问仙魔纷争,不理三界沉浮,岂非暴殄天物? 我偏要给你找些事情做做! 我缓缓抬起素白的手,指尖凝起一缕紫黑色、缠绕着银纹的阴月魔气,魔气在掌心缓缓流转,阴冷而霸道,带着九幽深处的死寂之力。 我轻轻一弹指,那缕魔气便化作一道流光,盘旋着上升,穿透夜色,精准地朝着哥舒危楼赶去的南境飞去,为他保驾护航,补足最后一丝胜算。 这场布了百年的棋局,天地为盘,众生为子,每一颗棋子都已精准就位,只待黑火山之上,拨动那最关键的一子,定局,杀局,破局。 …… 与此同时,黑火山巅,风雪呼啸,寒气彻骨。 哥舒危楼携漫天魔气降临之时,楚冲三人刚刚狼狈不堪地攀上山神庙残破的石阶,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灵力尽失,喘息未定。 而他们抬眼望去,迎面便见到一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静静立在山头风雪之中,手中抱着一捆干枯的木柴,一双清澈的眸子睁得圆圆的,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仿佛撞见了什么天外来客。 此人正是黑火山山神——姜去寒。 此刻的他,头戴素色儒巾,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天青色圆领襕衫,下穿素色长裤,脚踩一双朴素的青布履,全身上下无半件华贵纹饰,仅在领口、袖口以浅银色丝线细细镶边,简朴至极,活脱脱一副清贫潦倒、寒窗苦读的文弱学子模样。 他生得皮肤白皙,眉眼清俊,可脸颊清瘦,透着几分病气与迂腐。 黑火山巅寒风如刀、落雪纷飞,气温低至刺骨,他却只穿着这一身单薄的衣衫,连一件御寒的厚夹袄都无,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迂腐不堪的穷酸书生,半点也联想不到执掌一方山神、拥有千年神力的上神。没错,这性情古怪、最爱扮作凡人捉弄人的山神,又要开始装模作样地戏弄人了。 此次自修罗场幽牢拼死突围而出的,仅有三人。 为首的,正是玄心正宗位高权重的执法长老——楚冲,修为深厚,沉稳老练。 另外两人,皆是玄心正宗宗主极光真人座下最为看重的亲传入门弟子,分别名为朱秦和尤许,均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天资卓绝,深得器重。 可此刻,三人身上的灵力与修为,早已被魔域的魔神阵法彻底禁锢,丹田枯竭,仙骨受损,能从尸山血海的幽牢中逃出来,全凭宗主极光真人以本命仙元殊死一搏、强行破开阵法缝隙,再加上三人自幼修炼的凡俗武功底子,才勉强捡回三条性命。 他们心中清楚,身后必定有魔域的魔兵穷追不舍,杀机四伏,因此一路狂奔,目标明确,直奔黑火山而来,只为求山神出手救援。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黑火山山神乃正统神籍,神族天然便与仙门百家站在同一阵线,以对抗魔族、妖族等异族为己任,守护三界正道。 如今玄心正宗遭此厄难,仙门蒙羞,黑火山山神听闻之后,绝不会坐视不理,必定会出手搭救,助他们脱离险境。 三人被求生的急切冲昏了头脑,被对神族的信任蒙蔽了心智,全然忘记了极光真人在殊死一搏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呕血呼出的那一句至关重要的话语: “去西域找刈族帮忙!” 楚冲、朱秦、尤许三人僵在漫天风雪里,一身狼狈到了极致——道袍撕裂染血,发髻散乱,脸上沾着泥污与雪沫,灵力被封得半点不剩,艰难爬上黑火山山巅之后,连站着都微微发颤。 三人齐刷刷望着眼前这位抱柴的文弱书生,目光里混杂着惊疑、急切与茫然,久久无言。 风雪卷过山头,刮得人脸颊生疼,姜去寒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清瘦的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轻轻咳了一声,终于开口打破这死寂。 他声音温软,带着几分书生特有的文气,尾音还轻轻上扬,透着几分无辜:“三位,这般盯着在下看,是从何处而来……啊?” 一句问话落下,楚冲猛地回过神。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破败不堪的衣袍,又看了看身旁同样面色惨白、气息不稳的两位师弟,心头一沉——此刻已是穷途末路,身后魔域追兵转瞬即至,早已容不得他半分犹豫与试探。 他强压下体内翻涌的不适感,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沉稳些,虽狼狈,却不失玄心正宗的礼数:“我等是玄心正宗门人,遭奸人所害,一路奔逃至此。请问公子,此处可是黑火山山神庙宇?” 姜去寒闻言,乖乖点了点头,眉眼弯了弯,一派纯良无害的模样:“是啊,没错,这里便是黑火山山神祠。” 说着,他紧了紧怀中抱得稳稳的干柴,腾出一只骨节清瘦的手,对着身后朱门半掩的庙宇轻轻一引,姿态谦和有礼,全然不像一方神只,倒像个好客的书生:“三位一路奔波,瞧着甚是辛苦,外面风雪又大,先进来暖暖身子吧,请进!” 楚冲与朱秦、尤许飞快地对视一眼,三人眼中都掠过一丝复杂——眼前这人虽看着文弱迂腐,但能出现在魔域附近,恐怕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可此地确是黑火山无疑,眼下别无选择,只能先入庙再做打算。 三人不再多言,拖着沉重疲惫的脚步,紧紧跟在姜去寒单薄的身影之后,一步步踏入了那座看似古朴、实则暗藏千年禁制的威严山神庙。 第586章 米粥果腹,神不在家 黑火山的脊线如一头僵卧的玄兽,山腹喷吐着终年不散的、泛着淡紫的灰雾。 山神庙便嵌在半坡一道被熔岩灼焦的崖凹里,不见青砖黛瓦,通体由乌黑的火山岩垒砌,石面布满蜂窝似的气孔,摸上去粗粝硌手,还残留着地底深处漫上来的、若有若无的余温。 庙门是两扇厚沉的玄铁闸,锈蚀得翻着褐红的鳞,门楣上 “山神庙” 三字并非墨书,而是直接凿刻在岩柱上,字迹被硫磺熏得发暗,边角处还凝着一层惨白的结晶。 没有像样的院落,只有一圈半塌的石垣,墙缝里钻着些灰绿的、耐硫的怪草,风一吹便簌簌掉些细碎的灰末。 跨过高出脚踝的门槛,一股混杂着火山灰、陈香与淡淡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不高,内里却异常宽敞,四壁皆是未加修饰的火山岩,壁上依稀刻着些狰狞的兽纹与祈禳的古篆,大半已被岩浆溅落的焦痕糊住。 神台是整块的黑石凿成,台上的山神造像并非慈眉善目,而是身披熔岩纹甲胄,面如赤铁,眼窝深陷如火山喷口,手中攥着一柄裂石斧,斧刃上还嵌着几粒暗红的火山砾。 造像的泥塑外层多处剥落,露出底下的岩骨,仿佛随时会从石胎里挣脱出来。 神台前散落着几只残破的陶碗、半根发黑的木烛,不见新鲜的供品,只有一层薄薄的、泛着灰蓝的火山灰,覆盖了台案与地面。 殿顶的岩缝里,垂着几缕干枯的藤蔓,像极了垂落的发丝;偶有山风穿隙而过,卷起灰尘,在漏进的、被灰雾滤得昏黄的天光里打着旋,发出呜咽似的轻响。 庙后有一道狭窄的石梯,直通崖上的一个小平台,那里立着一尊更小的、同样由火山岩雕成的镇山小像,脚下散落着几块被熔浆烤得扭曲的碎石,远处便是翻滚着灰云的火山口,隐约能听见地底传来的、闷雷般的轰鸣。 楚冲、朱秦、尤许三人僵立在山神庙的入口处,原本紧绷的神情骤然凝固,三双眼睛瞪得滚圆,目光扫过殿内景象,脸上尽数化作难以置信的呆滞。 眼前哪里有半分仙神居所该有的模样? 庙宇梁柱斑驳剥落,墙皮泛黄开裂,角落积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地面凹凸不平,连一尊像样的山神塑像都残缺不堪,只剩半截石身在昏暗中沉默伫立,破败、荒芜、冷清到了极致,与他们心中预想的仙气缭绕、金璧辉煌、肃穆庄严的山神庙,简直是天差地别,判若云泥。 三人心中同时掀起惊涛骇浪:这般荒弃破败的地方,当真会是一方山神坐镇的庙宇? 尤许是三人中年纪最小、心性最直的一个,他喉结狠狠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沙哑着嗓子率先打破死寂,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劳、劳驾问一下,这里……当真是黑火山山神庙?” 姜去寒没有回头,只是抱着那捆干柴径直走向殿内中央那堆燃着微光的篝火,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破败的庙宇里显得愈发清瘦。 他弯腰将怀中木柴尽数倾倒在地上,而后蹲下身,慢条斯理地将长短不一的柴火一根根捡拾起来,码放得整整齐齐,又随手拣了几根最干燥的细柴,轻轻丢进将熄未熄的篝火里。 “没错,此地便是山神庙。” 他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方圆千里,仅此一座,再无分号。” 话音刚落,得了新柴的篝火猛地蹿起半尺高的火苗,噼啪噼啪地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庙宇,一团细碎的火星打着旋儿飘向屋顶,又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篝火之上,三根粗壮古朴的长木交叉架起一口灰扑扑的粗陶锅,锅沿被烟火熏得发黑,锅内不知煮着何物,滚烫的热气顶着陶盖不住地翻腾,发出咕嘟嘟的闷响,一缕清淡却勾人的米香混着水汽,缓缓弥漫开来,驱散了殿内几分刺骨的寒意。 而篝火旁的空地上,竟卧着一片白花花的身影,皮毛蓬松,肚皮微微起伏,三人定睛细看,才惊觉那是一头膘肥体壮的白猪,此刻正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打盹,偶尔甩动一下尾巴,憨态可掬。 荒无人烟的火山之巅,破败冷清的山神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清贫书生,一头酣睡的肥白大猪…… 这般诡异又荒诞的组合,落在楚冲三人眼里,只觉得匪夷所思,玄幻得让他们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尤许压下心头的惊疑,再次开口追问:“这位公子,你在此处是……” 姜去寒听到这话,清瘦的脸颊猛地一红,耳尖也染上一层薄晕,神态腼腆又局促,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支支吾吾了好半晌,才小声说道:“在、在下是进京赶考的书生……行路匆忙,不慎看错了罗盘,走错了方向,误打误撞,才走到此处……” 楚冲、朱秦、尤许三人当场傻眼,面面相觑,心底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这路走错得也未免太远了吧? 黑火山地处蛮荒边境,荒无人烟,凶险万分,与进京之路南辕北辙,怎会偏到这般地步?不等三人细想,姜去寒忽然轻呼一声,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啊!在下的粥煮好了!” 他急忙站起身,伸手去揭陶锅的盖子,滚烫的水汽轰地一下迎面扑来,瞬间模糊了他的眉眼,将他脸上的神情遮得严严实实。 楚冲三人只看见蒸腾的白气里,书生的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他连忙把盖子轻放在地上,而后飞快地捏住自己的耳尖,轻轻揉搓着降温,模样憨态可掬,真真是个涉世未深的穷酸书生。 “三位一路奔波劳苦,瞧着甚是疲惫,若不嫌弃,便一起用一顿简餐垫垫肚子吧。” 姜去寒放下手,笑着看向他们,语气诚恳又热情:“对了,我这里还有几个木头碗,是上回有路人途经此处留下的,还算干净……” 说着,他便弯腰翻找起身旁那个破旧的粗布包裹,窸窸窣窣地摸索起来。 楚冲、朱秦、尤许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失望,心底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看这情形,那位传说中的黑火山山神,显然是不在家啊…… 瞅瞅这山神庙,都被人...和猪...鸠占鹊巢了! 楚冲、朱秦、尤许三人在修罗场幽牢被强行禁锢修为、关押折磨足足十余日,仙骨受损、灵力尽废,逃出之后又在冰天雪地中亡命奔逃,一路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连一口水米都未曾沾牙。 此刻骤然置身温暖篝火旁,紧绷的心弦稍稍松懈,腹中饥火便如翻江倒海般汹涌上来,饿得前胸贴后背。 修行之人本就洒脱随性,不重虚礼,此刻生死关头果腹为先,更无心思寒暄忸怩。三人齐齐拱手,真心实意道了声谢,随即围坐在篝火边,各自接过一碗滚烫温热的米粥。 这粥看似朴素,却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开花,金黄的米油凝在汤面,香气醇厚扑鼻,暖香顺着鼻尖直往肺腑里钻。 早已饥肠辘辘的三人哪里还顾得上仪态,捧着粗木碗大口吞咽,呼噜噜的声响在寂静破败的山神庙里格外清晰,一碗热粥入腹,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进四肢百骸,冻得僵硬的身躯终于缓缓回温,濒临枯竭的气力也稍稍回笼。 待腹中有了食物垫底,三人才稍稍缓过神,一想起眼下绝境——山门被毁、师尊生死未知、同门惨死、灵力尽失、魔族追兵在后、仙门援助无望,刚刚放松的眉头再次紧锁,不约而同地连声叹气,神色黯淡到了极点。 尤许心性稍软,伸手轻轻摸了摸身旁白猪圆滚滚、软乎乎的肚皮,又替它慢悠悠搔着痒。 那白猪舒服得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声,慵懒地眯起眼睛,肥硕的身子往他手边蹭了蹭,一派温顺无害,倒成了这压抑气氛里唯一一点暖意。 姜去寒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三人,见他们吃得饱足、神色稍缓,才温声开口,语气带着书生特有的谦和:“刚听三位说,是玄心正宗的高人,怎会在这大雪封山、寸步难行的时节,一路奔逃到黑火山这等荒僻之地来?” 楚冲放下木碗,抬手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眼前这位温吞的穷书生,虽知他只是个误闯此地的赶考人,却也无甚隐瞒的必要,沉声问道:“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姜去寒腼腆一笑,眉眼温顺:“免贵姓姜,名去寒,诸位不必多礼,唤我小姜便可。” “姜公子有礼。” 楚冲微微颔首,自报身份:“在下楚冲,这两位是我的同门师弟,朱秦与尤许。我三人皆是玄心正宗内门弟子,十余日前,魔族突袭我玄心正宗,毁我山门、杀我同道,将我等生擒囚困于修罗场幽牢之中,受尽折磨。此番侥幸逃出生天,一路拼死奔逃,听闻黑火山山神公正仁慈、镇守一方,特来求见山神大人,恳请出手相助……” 说到此处,他望着这破败空寂的庙宇,忍不住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与焦灼: “怎料,山神他老人家,竟偏偏不在家!” 第587章 何为俊杰,山神出手 山神庙外寒风卷着碎雪,刮得人面皮生疼。 姜去寒眨巴眨巴那双清润如泉的眼睛,望着楚冲三人一脸凝重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那还真是……太不凑巧了。” 楚冲、朱秦、尤许三人腹中填了热食,周身气血总算缓了过来,连日逃亡的疲惫被压下几分。他们互相搀扶着起身,对着姜去寒深深一揖,神色郑重无比。 “姜公子一饭之恩,解我三人燃眉之急,楚某兄弟三人没齿难忘。若此番能侥幸摆脱追兵,逃出生天,必报姜公子今日大恩。我三人就此告辞,望姜公子多多保重!” 尤许性子最是软善,临走前还不忘伸手揉了揉白猪儿圆滚滚的脑袋,顺了顺它背上细软的白毛,转头又恳切劝道:“姜公子,此地毗邻魔域,周遭早已被魔军封锁,危险异常。您一介文弱书生,还是早做准备,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吧!” 姜去寒缓缓起身,青衫在寒风中微微拂动,面上一派温文尔雅,对着三人郑重拱手:“多谢三位道长提醒,一路顺遂,保重。” 楚冲、朱秦、尤许三人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衫,在姜去寒平静的目光中,大踏步迈出山神庙的门槛。 三人刚往前走出数步,天地间骤然一静。 一股冰冷刺骨、压得人神魂发颤的威压,从天而降。 一道冷冽如寒玉的声音,漫不经心地碾过风雪: “玄心正宗三位道长既来吾魔宫地界做客,怎好不与主人打声招呼,便要擅自离去?” 楚冲三人浑身一僵,满脸震惊地抬头望去。 只见黑黢黢的云层之中,一道玄衣黑影如惊鸿破空,衣袂翻飞间不带半分烟火气,转瞬便落在他们前方两丈开外的平地之上。 男子一身玄黑镶暗金纹的长袍,墨发高束,面容俊美冷冽,眉眼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魔君威仪。正是如今执掌魔域、横扫人界仙门的魔君——哥舒危楼。 楚冲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们的兵器早在被魔军生擒那日,便已被尽数收缴。此刻手无寸铁,灵力耗损大半,面对堂堂魔君,与待宰羔羊毫无分别。 楚冲深吸一口气,作为玄心正宗的执法长老,维护门规戒律、掌管刑律与刑罚、审理门派弟子过错、对内肃整,对外镇场、监督宗主与高层、守护宗门底线,皆是他的日常工作,此时面对魔君时,便把这种特质发挥的淋漓尽致。 他一生守规持戒、刚正不阿,此刻即便身陷绝境,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他抬眼直视哥舒危楼,声音铿锵如铁: “哥舒危楼!你发动魔军入侵我人族疆域,毁我仙门百家山门,屠戮我正道修士,囚禁各派掌门与长老,罪恶滔天,罄竹难书!天理昭彰,公道自在人心,魔域多行不义,必自毙!” 一番义正辞严,气势凛然。 只可惜,哥舒危楼从不是他门下受教的弟子,半点也不吃他这套规矩说教。 魔君心底暗自腹诽:这人倒是一身正气,就是太过天真,到了这般境地还分不清强弱之势。可面上,他却依旧温和有礼,语气平淡从容: “楚长老此言差矣。人族不是有句老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仙门百家引领人界万余年,风光无限,可今时今日,早已大势已去,辉煌不再。强撑下去,不过是徒增无辜伤亡。天道流转,世事更迭,我辈自当审时度势,顺势而为,不逆潮流,不做无谓牺牲。楚长老,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楚冲鼻中重重冷哼一声,面色冷硬如铁:“人魔自古不两立!想要我人族与仙门百家对魔域俯首称臣——你简直是痴心妄想!” 朱秦、尤许立刻同声附和,声援师兄: “想要我们投降,你别做白日梦!” “就是!宁死不降!” 哥舒危楼却半点不恼。 他本就没打算让这三人当场归降。他要的,是借这三位玄心正宗长老之口,将归宗暗中与魔族勾结、两面三刀、出卖同道的丑事,传遍人界仙门。 此刻见三人态度强硬,他反而笑意更淡,语气轻松:“可惜,以三位如今的修为,恐怕连本君一击都接不下。况且,此地又是山神的地盘,本君总得给山神大人几分薄面,不好在此大开杀戒。” 话音一转,他缓缓侧过脸,目光越过楚冲三人,径直落在刚刚迈出门槛的青衫书生身上。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是不是,黑火山山神——姜去寒大人?” 一句话落下。 风雪骤停。 楚冲、朱秦、尤许三人如遭雷击,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山神?! 那个给他们热食、温文尔雅、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姜去寒……是这黑火山的山神?! 而且听魔君这语气,两人非但认识,还熟得非同寻常! 姜去寒慢悠悠地迈着步子,从山神庙门槛后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清淡书生模样,只是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被人打扰了兴致的不耐。老神在在走到几人面前,他无奈地抬起眼皮,瞥了哥舒危楼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抱怨,却又藏着旁人听不出的亲近随意: “本神游戏玩得正过瘾,你来凑什么热闹,败人兴致。” 楚冲三人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们一路小心翼翼,躲避魔军追杀,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愿意出手相助的好心人,满心感激,视之为绝境中的一丝微光。 可到头来,这位“好心人”,竟是与魔君平起平坐,但好像同流合污的山神! 哥舒危楼看着姜去寒这副故作不满的模样,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也放软了几分,全然没了方才对楚冲三人的冷漠威压: “扰了山神大人的雅兴,是本君的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脸色惨白的楚冲三人,声音重新恢复冷冽: “只是这三人,本君还有用处。不能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姜去寒眉梢微挑,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雪:“哦?魔君打算如何处置?” 自然是——让他们把该带的话,带回仙门与人间。 “自然是——让他们乖乖与本君回修罗场,为魔域效力。” 哥舒危楼眸色一沉,威压再度弥漫开来:“归宗玄隐真人,一面假意与仙门同盟抗魔,一面暗中与我魔域勾结,出卖同道行踪,借魔宫之手铲除异己。如今我魔域对玄隐真人礼遇有加,真人已答应为我所用了。” 楚冲听得浑身震颤,厉声喝道:“一派胡言!玄隐真人乃是我仙门泰山北斗,怎会与你等魔族勾结!” “是不是胡言,”哥舒危楼轻笑一声,“等你们回去,亲眼看看各派山门的处境,自然就明白了。” 他抬手一挥,一道漆黑魔气如锁链般缠向楚冲三人,却并未下死手,只是将三人周身灵力暂时封住,令其动弹不得 “姜大人,”哥舒危楼转头看向姜去寒,语气客气:“此地是你的地界,我便不在此多留。这三人,我先带走了。改日再来黑火山,陪大人好好饮酒叙旧。” 姜去寒瞥了眼那三个满脸绝望、仍在怒目而视的道长,微微摇头:“魔君请留步。” 哥舒危楼恰到好处的停下脚步,转头“疑惑”的看向姜去寒:“山神大人还有话说?” 姜去寒指一指楚冲师兄弟三人,轻声开口:“看在我们相交多年的情分上,这三人,请魔君交予我吧!” 哥舒危楼缓缓转过身,玄色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那张俊美冷冽的面容上,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刻意沉下的威严。 他抬眼望向姜去寒,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压迫:“这三人可是我魔宫费尽心力才擒住的漏网之鱼,乃是我魔域内部要务,山神大人今日,是打算执意插手吗?” 话音未落,他不再多言,单手凌空一引,指尖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魔气,化作数道冰冷的魔纹锁链,径直朝着楚冲、朱秦、尤许三人缠去,魔气所过之处,连周遭的风雪都被冻得凝滞,三人面色煞白,根本无力躲闪。 就在魔链即将缠住三人腰身的刹那,姜去寒眸色微冷,再不似方才那般散漫慵懒。 他指尖轻捻,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自掌心骤然迸发,金光如神谕般破开魔气,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流光,不过瞬息之间,便将楚冲三人稳稳卷在了金光之中。 不等哥舒危楼反应,姜去寒身形已然动了,青衫残影一闪,带着三人径直掠回山神庙之内,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姜去寒!” 哥舒危楼掌心一空,魔链骤然消散,他当即拔高声音,故作震怒地大喝一声,眉宇间拧起几分恼意,演得惟妙惟肖。 姜去寒全然不理会他的喝止,带着三人踏入庙门的瞬间,反手猛地一甩,厚重的木质山门“嘭”的一声巨响重重合上,门栓咔嗒落定,硬生生将哥舒危楼隔绝在了风雪之外,将那股凛冽的魔君威压,尽数挡在了山神领地之外。 庙外的哥舒危楼见状,当即配合着“气愤”地跺了跺脚,在山神庙门前佯装怒不可遏地哇啦啦叫嚷一通,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恼羞成怒,可眼底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默契笑意。 叫嚷片刻后,他不再多做停留,玄衣黑影纵身一跃,化作一道墨色流光,转瞬便没入黑黢黢的云层深处,彻底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再无半分踪迹。 第588章 风停云静,白豯贪吃 山神庙前,狂风渐息,飞雪簌簌,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仿佛方才那场魔君与山神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一般。 庙内,篝火依旧噼啪燃烧,暖意融融,与门外的酷寒判若两地。 姜去寒拽着仍在金光束缚中惊魂未定的楚冲三人,走到篝火旁,手腕微微一松,毫不客气地将三人径直掼在了铺满干草的地面上,动作随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山神威严。 蜷缩在角落酣睡的白猪儿被这声响惊醒,绿豆大小的黑眼睛惺忪地睁开,晃着圆滚滚的身子,迈着四条小短腿凑上前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姜去寒的脚踝,喉咙里发出软糯温顺的哼唧声,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撒娇。 姜去寒低头,伸手揉了揉白猪儿头顶细软的白毛,指尖动作轻柔,可方才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与散漫,却在这一刻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眸光沉沉,望着庙门的方向,无人能看透他心中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篝火噼啪作响,暖黄的火光映照着山神庙内斑驳的土墙,也照亮了楚冲、朱秦、尤许三人惊魂未定、又惊又喜的脸庞。 他们怔怔地望着眼前青衫素净、眉眼清浅的姜去寒,直到此刻才真正回过神来——这个方才给他们热食、看似文弱无害的书生,竟是坐镇此方天地、执掌黑火山气运的山神尊者。 一想到自己先前还傻乎乎劝他尽快离开险地,三人心中顿时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忐忑与羞愧,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楚冲率先定住心神,他上前一步,带着朱秦与尤许“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干草之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满腹的委屈与走投无路的不甘,字字恳切:“请恕晚辈三人眼拙,有眼不识泰山,竟未能认出您就是黑火山山神尊者!此番若非尊者出手相救,我兄弟三人早已落入魔君之手,万死难辞!” 连日逃亡的狼狈、同门惨死的悲痛、身陷绝境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三位玄心正宗的长老,竟像找到了唯一主心骨的孩童一般,声音都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 可姜去寒看着眼前这一幕,表情却变得格外微妙。 他垂着眼,指尖还停留在白猪儿毛茸茸的头顶,看着地上三个年近中年、鬓角已染风霜的大男人这般涕泗横流、伏地叩拜,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荒诞感——活像自己成了被一群半大孩子围上来撒娇耍赖的长辈,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山神威压,虽不凌厉,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严,沉声开口:“起来说话。” “是!尊者!” 三人连忙应声,相互搀扶着颤巍巍站起身,眼眶通红,泪水涟涟,神情激动得难以自持,目光死死黏在姜去寒身上,满是绝境之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恳切与希冀。 若是眼前站着的是几位眉眼温婉的豆蔻少女,露出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姜去寒或许还会心软几分,耐着性子安抚一二。 可偏偏眼前这三位,都是一身风霜、满脸坚毅的中年小老头儿,此刻哭哭啼啼、泪眼婆娑,姜去寒只觉得眼角一阵抽搐,莫名觉得眼睛都被刺得有些不舒服。 他皱了皱眉,语气不耐地打断:“别嚎了,有事说事。” “哎!” 三人立刻乖乖应声,连忙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眼泪鼻涕,瞬间收住哭声,毕恭毕敬地围拢到姜去寒身边,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诉说着仙门如今的惨状。 “山神大人,您有所不知,魔域那群魔头实在是欺人太甚!哥舒危楼悍然发动十万魔军,大举侵袭我人族疆域,一路烧杀抢掠,疯狂扩张领土,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啊!” “我仙门百家奋力抵抗,可魔势滔天,各门各派根本无力抗衡,如今山门尽数被毁,典籍焚烧,灵脉断绝,无数弟子惨死在魔刀之下!” “更可恨的是,各派掌门、长老、还有我们的恩师、同门师兄弟、甚至无辜的家眷,全都被魔君生擒,关进了暗无天日的幽牢之中,生死未卜!” “那哥舒危楼还逼迫我们仙门弟子改旗易帜,背弃正道,转投魔域为他卖命,但凡有半点不从,便要遭受酷刑,魂飞魄散!我们三人也是拼尽了全力,才侥幸从魔域中逃出来!”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颤抖,悲愤交加,短短片刻便将人界仙门惨遭屠戮、生灵涂炭的惨状诉说了个大概。 最后,楚冲往前一步,再度深深拱手,目光滚烫,字字泣血,带着整个仙门百家最后的期盼,作最终阐述:“山神大人,我正道修士与天下苍生,如今都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挣扎,幽牢之内数万同门翘首以盼,只求一线生机!恳请山神尊者念在天地苍生、人神灵脉的份上,出手相助,救我仙门于水火,护我人族存续啊!” 话音落下,三人再度躬身行礼,目光灼灼地望着姜去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满心都是忐忑的等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山神庙内,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轻响,以及白猪儿轻轻蹭着姜去寒脚踝的哼唧声。 姜去寒垂眸看着脚下的白猪儿,清浅的眉眼间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翻涌着无人能看透的暗潮。 篝火的光晕在青衫下摆轻轻跳跃,姜去寒抬眸看向躬身等候的楚冲三人,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漠得如同山巅终年不化的寒冰,一字一句,不带半分波澜: “本神昔年登临神位之时,便已立下宏愿——不插手人间纷争,不介入魔域恩怨,只守这万里黑火山山脉,护一方山川灵脉安稳。如今自然不能为了三位,破例涉入人魔两界的棋局。”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膝头,语气依旧冷心冷肺,却留了一线生机: “这样吧,本神可以助你们彻底逃出魔域边境,一路平安送归人间疆域。至于往后你们如何联络同道、集结力量反击魔域,便与本神无关,全凭你们自己谋划。” 在姜去寒看来,他乃正统山神,位格远胜凡间修仙者,这番决定已是天大恩赐,区区凡人修士,断不敢有半分忤逆与异议。 事态也果真如他所料。 楚冲、朱秦、尤许三人脸色微黯,心中虽有不甘,更盼着山神能亲自出手荡平魔氛,可他们也清楚,神祗立誓不可轻违,姜去寒肯送他们平安脱离险境,早已是绝境之中的最大恩惠。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颔首,连忙躬身叩拜,声音里满是感激: “尊者所言极是!能得尊者护送归乡,对我等而言已是天大的帮助!弟子三人,谢过山神尊者再造之恩!” 姜去寒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宽大的素色衣袖随手一挥,金光微闪,不过瞬息之间,楚冲三人的身影便凭空消散在山神庙内,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已然被他以山神神力,径直送往人间安全地界。 一旁的白豯——那只圆滚滚的白猪儿,绿豆大小的黑眼睛瞪得溜圆,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围在主人身边的三个大活人倏忽不见,顿时来了兴致。 它激动地倒腾着四条短短的小细腿,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欢快地跑来跑去,圆胖的身子一颠一颠,喉咙里不断发出软糯的哼唧声,像是在为终于清净下来的地盘欢呼,又像是在讨好自家主人。 姜去寒看着白豯憨态可掬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先前面对楚冲三人时的冷漠疏离尽数散去,眼底漾开几分温柔的宠溺。 他弯腰轻轻揉了揉白豯毛茸茸的头顶,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几分促狭与期待: “小胖子,热闹看完了,咱们也别在这儿待着了。走,去找你危楼哥哥,找他要上好的好酒吃去!” 话音落下,他抱起蹦蹦跳跳的白豯,周身金光轻绕,山神庙的门扉无风自开,一人一猪的身影转瞬便融入漫天风雪之中,只留下庙内噼啪燃烧的篝火,与一室渐冷的余温。 魔域百尺楼,琼楼玉宇悬浮于暗云之间,琉璃瓦在幽冷的天光下泛着深邃暗光。偏殿之中,檀香与淡淡魔气交织,陈设却雅致得非比寻常。 哥舒危楼早已负手在此等候,玄色衣袍垂落如瀑,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听闻门外动静,他缓缓转身,当视线落在姜去寒怀中那团圆滚滚的白影上时,素来冷冽的眉眼瞬间舒展,一抹了然又带几分戏谑的笑容,如冰雪初融,悄然漾上脸颊。 “山神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本君却疏于迎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他缓步迎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独有的纵容与熟稔,全然不见对外人的杀伐果断。 被抱在怀里的白豯,此刻却不安分了。 它先是亲昵地嗷嗷叫了两声,两只粉粉的蹄子在姜去寒胸口轻轻蹬了蹬,下一秒,竟展现出与它笨重外形极不相符的敏捷,双腿一蹬,纵身便从姜去寒怀里灵巧地跃了下来,“啪嗒”一声稳稳落地。 紧接着,这头小胖猪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得浑身都在抖,四蹄撒开,在宽敞的偏殿里横冲直撞,发出欢快的哼唧声。 它的目标极其明确,径直冲向偏殿廊下摆放着的几盆奇花异草。那几株花草色泽诡异,泛着幽幽的魔光,乃是魔域特有的灵植,寻常生灵碰之即伤。 可白豯对此毫不在意。 它仰着胖乎乎的脑袋,张开粉嫩的大口,“啊呜”一口,便将那几盆长势茂盛的魔花魔草连根拔起,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吃完一株,又恋恋不舍地拱向另一株,吃得嘴角都沾染了紫黑色的汁液,模样滑稽又可爱。 廊下原本守护花草的魔侍,见状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巴巴地看向他们的主人。 哥舒危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回首,看向正慢条斯理理着衣襟的姜去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你平日里不给它饭吃吗?” 怎么竟沦落到在我这儿抢魔花吃了? 第589章 重返人间,共御魔寇 姜去寒眼波温润,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眼前那片盛放的花草,语气温和得如同浸了春水:“她喜欢你这里的花草。” 哥舒危楼听得哭笑不得,无奈摇首:“旁人喜欢花草,是驻足观赏,是细品雅韵,是惜其风骨、赏其颜色。可白豯喜欢花草,是连根带叶一并吃进肚子里,这能一样吗?” 姜去寒无所谓地耸耸肩,一身仙气散漫不羁:“有什么区别?表达喜欢的方式不同,可那份真心喜爱的程度,并无二致。何必如此较真?” 哥舒危楼望着他洒脱的模样,忍不住点头叹道:“当初便是因你这份不拘一格、随性自在的性子,我才甘愿与你深交。天上神仙千万,能做成你这般模样,也算是出类拔萃,独一份了!” “那我便厚着脸皮,当你是在真心夸我了。” “自然是真心夸奖。”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朗声大笑,清朗笑声在魔宫深处悠悠回荡,衬得整座魔宫都暖意融融。 魔宫中气氛热烈酣畅,可远在凡尘的人间,却已是一片萧瑟冷清。 楚冲、朱秦、尤许三人只觉天旋地转,一股狂风般的力量将他们自虚空狠狠投落,重重砸在一座陌生城镇的土地上。待眼前阵阵眩晕缓缓散去,三人才勉强站稳脚跟,茫然四顾。 长街上行人往来匆匆,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带着警惕与狐疑。 看他们衣着打扮,皆是大易皇朝的子民,并非魔域妖邪。 尤许心下一松,连忙上前几步,拦下一位就近路过的大叔,语气急切:“这位大叔,敢问此处是何地界?” 那背着一捆干柴的老农被突然拦下,吓得猛地瞪大双眼,脚步连连后退,脸上写满惊惧。 眼前三人衣衫褴褛、衣摆沾着未干的血污,面色苍白疲惫,活像是从死牢里逃出来的重犯,他如何能不害怕? 楚冲见状,立刻将冲动的尤许拉到身后,努力压下心中惶急,扯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放软了声音:“惊扰大叔,实属不该,还望海涵。我三人本是山野道家弟子,道观不幸遭歹人打砸焚毁,同门离散,我们欲投奔师叔,不料中途迷失方向。敢问大叔,这座城池是何处?” 仙门覆灭,玄心正宗威名不再,楚冲不敢直言身份,只得随口编了个理由,心中暗自默念:罪过罪过,还望祖师爷莫要怪罪。 卖柴大叔打量再三,见他们虽狼狈却眼神清正,不似穷凶极恶之徒,这才松了口气,抬手客气指路:“这里已是京畿地界,朝东直行五里地,便是我大易的帝都皇城了。” 帝都? 山神大人竟直接将他们送到了大易皇朝的心脏之地! 楚冲三人心中一振,连连躬身道谢,转身便朝着东方快步而去。 如今仙门百家惨遭魔族屠戮,十不存一,幸存者寥寥无几。仙门与人皇族世代交好,往来密切,此刻前往帝都向人皇求援,无疑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出路。 想来,山神大人送他们至此,正是这份用意。 三人虽灵力尽失,一身经脉近乎寸断,可自幼打下的练武根基仍在,五里路程对他们而言并不算艰难,脚步轻快,竟比那位背着柴火的大叔还要先一步抵达帝都城门。 当真正站在繁华喧嚣的帝都长街上,望着往来如织的车马人流,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闻着人间烟火气,楚冲、朱秦、尤许三人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瞬间涌满眼底。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生出一种——从尸山血海的魔域逃出生天的真实感。 可激动过后,现实的难题再次摆在眼前。 他们三人一身破衣,满身血污,既无文牒,也无信物,在这法度森严的天子脚下,该如何叩开九重宫门,面见人皇? 这里不是逍遥江湖,更不是仙门道场,而是皇权至上的帝都,一步踏错,便是牢狱之灾,万劫不复。 楚冲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委屈与酸涩。 想他昔日乃是玄心正宗执掌刑罚的长老,便是宗主行事有失,他都能直言规劝,何等威风凛凛。可如今灵力尽失,身份尽失,沦为落魄逃犯,连寻常城门守卫都可随意呵斥,人人皆可轻贱,实在憋屈。 就在三人束手无策、满面愁容之际,前方大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威严的呼喝,声浪滚滚,压过整条街市的喧闹: “让开!让开!禁军大统领回城——闲人闪避!” 百姓们闻声纷纷面露敬畏,如同潮水般涌向街道两侧,迅速让出一条宽阔笔直的御道。 楚冲三人也随着人流退到墙边,抬眼望去。 下一刻,一阵整齐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当先一骑,黑马如墨,鞍鞯鲜明,马上端坐一员身披玄甲的大将。 紧随其后的,是整整一百零八名精悍铁骑——这便是钟明朗麾下,大易皇朝最精锐的禁军玄甲骑。 他们人人身高八尺,身姿挺拔如松,头戴铁面兜鍪,只露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浑身披挂冷光闪烁的玄铁甲胄,甲片紧密,行走之间铿锵作响,却无半分杂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每一匹战马皆是千里挑一的神驹,鬃毛修剪齐整,蹄铁锃亮,步伐统一,昂首扬蹄,气势如虎。 百骑阵列,横成排、竖成线,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长城,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整条长街鸦雀无声。 骑兵们腰佩长刀,背挎长弓,手持长枪,枪尖在日光下映出寒芒,眼神沉稳如岳,不见半分浮躁,只一眼,便让人明白这是一支身经百战、军纪如铁的无敌雄师。 他们行进速度不快,却步步生威,每一次马蹄落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威严、肃穆、悍勇,尽显大易禁军的铁血雄姿。 楚冲目光一凝,盯着那为首的大将,只觉面容无比熟悉。 略一思索,他猛地想起此人身份,当即不顾拥挤,拔高声音高声呼唤: “钟统领!钟统领留步!”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钟明朗正巡视京畿归来,耳尖一动,骤然听见人群中传来熟悉的呼声。 他那双久经沙场的锐利眼眸如寒鹰般扫过街边,一眼便锁定了混在百姓之中、狼狈不堪的楚冲。 “吁——” 钟明朗手腕轻抖,缰绳一收,胯下神驹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在街心。 令人心惊的是,他身后一百零八名玄甲铁骑应声同时勒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人快一步,也没有一人慢半拍,百马齐停,百骑静默,连呼吸都仿佛同步,军纪之森严,堪称天下罕见。 整支铁骑如岳峙渊停,肃杀之气直冲云霄,雄姿英发,锐不可当。 钟明朗目光微沉,认出眼前之人正是昔日玄心正宗威名赫赫的执法长老,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声线威严雄浑,如同金石相击: “楚长老?” 楚冲激动得浑身微颤,连忙带着朱秦、尤许二人挤开人群,快步走到钟明朗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钟统领,贫道三人……有要事相求!” 钟明朗当即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双宽厚有力的手稳稳扶住楚冲的双臂,语气虽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客气敬重:“楚长老不必多礼,晚辈担当不起。此地人多眼杂,有话随我入内城府邸再详谈。” “好好好!多谢钟统领!” 钟明朗不再多言,示意亲兵先行,亲自引着楚冲三人穿过人群,往禁军府邸而去。 回到府邸正厅,待楚冲三人将仙门覆灭、魔族肆虐、九死一生逃出生天、为山神搭救送回的经历一一诉说完毕,钟明朗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轻叩桌面,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 “楚长老的意思,是想面见官家,请动人族大军,共抗魔族?” “正是!” 楚冲双目赤红,语气急切:“如今仙门百家伤亡惨重,魔族一家独大,残暴不仁,祸乱人间。此时人族出兵,名正言顺,天道人心皆在我方,陛下英明,定然不会拒绝!” 钟明朗轻轻摇头,语气沉重:“楚长老有所不知。就在数日前,魔域已派出使者抵达帝都,向我大易递上国书,愿与人族划定疆界,永不相犯,以求和平共处。陛下仁厚爱民,最不愿见战火纷飞、生灵涂炭,若能以和为贵,陛下答应魔族议和的可能,极大。” “这……” 楚冲浑身一僵,心瞬间沉到谷底,“那……那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逃回人间,难道依旧无法对抗魔族,只能任其肆虐吗? 见三人满面绝望,钟明朗语气一缓,沉声道:“晚辈倒有一条路,或许可行。” 楚冲猛地抬头,眼中重燃希望:“钟统领请讲!但凡有一线生机,贫道万死不辞!” “仙门遭劫后,并非全数覆灭,尚有不少幸存者暗中集结,散落在人间各地,帝都之内,也藏有一处秘密据点。晚辈即刻送三位前往与他们汇合,届时众人聚首,集思广益,周密筹谋。我们在暗,魔族在明,潜伏待机,总有找到破局之日。” 楚冲三人听得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们从未想过,仙门竟还有同道幸存,还有人在默默反抗魔族! “好!好!好!” 楚冲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都在颤抖,“有劳钟统领,即刻带我们前往!我等目标一致,定能同心协力,共御魔寇!” 钟明朗望着三人激动的模样,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重重点头: “好。” 第590章 帝都据点,宗门汇合 楚冲、朱秦、尤许三人自魔域一路奔逃脱险,在钟明朗府上暂作休整。 府中下人早已备好热水香汤与干净衣袍,三人沐浴净身,拂去一路风尘与血腥气,换上浆洗挺括的素色劲装,原本疲惫憔悴的神色顿时清朗了几分。 钟明朗待三人收拾妥当,略一点头,便抬手引路,一行人穿过数重街坊,朝着帝都中心地带行去。 不过一柱香功夫,眼前豁然出现一座气势远超寻常府邸的深宅大院。 朱秦率先抬眼望去,只一眼便微微吸了口冷气,楚冲与尤许亦是神色一怔,脚步不自觉顿了顿。 “钟统领,此处……便是反魔志士的隐秘据点?” 楚冲压下心中惊澜,沉声开口。 眼前这座府邸,绝非寻常官宦人家所能比拟—— 高拔的青石台基将整座宅院托得居高临下,两扇朱漆大门高逾两丈,四开阔门沉稳如岳,门扇之上整整齐齐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铜钉,横竖排列如阵,金光森冷凛冽,将朱红门板衬得愈发沉厚威严,一眼望去便知是皇室亲封、勋贵世家的规制。 门楣正中高悬一块黑底金字大匾,“郑国公府”四个颜体大字笔走龙蛇,力透木匾,笔锋间藏着皇家钦赐的凛然威仪,字缝鎏金在日光下微微泛光,令人不敢直视。 大门两侧,两尊丈高青石狮子岿然坐镇,左狮爪下按着锦绣绣球,威风凛凛,右狮怀护幼狮,慈爱中藏着煞气。 狮目圆睁如铜铃,颔下卷鬣层层叠叠,石质肌理被岁月磨得温润,气势却愈发沉雄,不怒自威。 支撑门楣的两根巨柱皆是整根百年楠木打造,外裹厚铜皮,边角镶着流云纹铜饰,历经风雨而不腐,尽显百年国公府的底蕴。 两扇大门正中各嵌一只狰狞兽面铺首,铜环粗如成年儿臂,兽口怒张,獠牙森然,若是叩门,声响必是沉厚悠远,震彻府门。 门前地面以整块青石板铺就,平整如镜,阶墀宽阔可容八人并行,左右分立上马石与下马碑,碑上字迹苍劲—— “国之柱石” “文武官员至此下马”, 字字如刀,无声彰显着这座府邸权倾朝野、震慑帝都的地位。 整座大门威严、肃穆、气派内敛却压迫感十足,无需张扬,便已透出世代勋贵、天子近臣的赫赫权势。 楚冲三人皆是玄门正宗长老,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心生震撼——谁能想到,帝都反魔志士的核心据点,竟藏在这样一座明面上尊荣至极的国公府内。 可算是灯下黑了。 钟明朗面色平静,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此处正是郑国公府,亦是我大易帝都反魔志士的总据点。三位长老,请。” 说罢,钟明朗当先抬步踏上石阶,楚冲、朱秦、尤许三人定了定神,紧随其后迈入府门。 门侧值守的家人早已瞥见四人身影,不敢怠慢,一人快步向内院飞奔通报,另一人则满脸堆笑,快步迎上,躬身行礼:“不知表郎君驾临,小人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钟明朗素来寡言少语,行事干脆利落,不绕半点弯子,径直开口:“不必多礼,去请你家小姐出来相见。”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通传!” 下人连连应诺,躬着身子侧身引路,“表郎君,三位道长,随小的这边来。” 楚冲三人一路沉默随行,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府中景致。 郑国公府庭院深深,廊腰缦回,花木修剪得宜,守卫看似松散,实则暗桩密布,处处透着谨慎与戒备,显然是长期行事隐秘所致。 穿过三重月门,一行人来到一处僻静雅致的独立小院,此宅院不与其他院落相邻,院墙爬着青藤,院内清静无扰,正是议事密谈的绝佳之地。 守在院门口的小厮见钟明朗到来,立刻拱手躬身,语气恭敬至极:“表郎君,三位道长,我家小姐已在院中等候,请诸位入内。” 钟明朗抬手推开院门,木轴轻响,四人迈步而入。 院中青石地面一尘不染,两位身着劲装的女子早已静立等候。两人皆是短打束腰,利落干练,不见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柔,一身英气扑面而来,显然都是身怀修为、久经历练之人。 为首那位女子眉眼清冽,身姿挺拔,见钟明朗入内,率先上前一步,敛衽一礼,声音清亮:“表哥安好。这三位道长是?” 她正是郑国公嫡女,本名郑天宇,自幼送往归宗拜师学艺,道号离淼,亦是帝都反魔一脉的主事之人。 钟明朗抬手为双方引荐,语气郑重:“三位道长,这位便是在下表妹,郑国公幼女,归宗弟子离淼。表妹,这三位是玄心正宗执法长老——楚冲楚长老,朱秦道长,尤许道长,皆是玄门中流砥柱,自魔域拼死脱身而来。” 双方各自见礼,礼数周全。 落座之后,当得知彼此身份,楚冲三人与离淼眼中皆是难掩激动——玄心正宗执法长老,乃是仙门百家顶梁柱一般的人物,而离淼身为归宗高徒、郑国公府小姐,更是暗中收拢了大批散落帝都的仙门弟子,两方皆是反抗魔域的核心力量,今日相见,无异于如虎添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当他们得知身旁那位看似年轻、却沉稳有度的女子,竟是归宗上三门、九疑仙山的亲传高徒风筝时,楚冲、朱秦、尤许更是心中一振,暗叹此行不虚,反魔大业终于有了坚实依托。 宾主坐定,离淼不再多言客套,径直将当前局势细细道来:自魔域入侵、仙门各派掌门被困之后,她便以郑国公府为掩护,暗中收拢逃散的仙门弟子,清点人数、安顿伤势、划分据点,帝都内外几处隐秘联络点皆已布防妥当,只待合力营救掌门,共抗魔域。 楚冲三人亦神色凝重,将魔域幽牢之内各派掌门与长老的现状一一说明——诸位宗主虽身陷囹圄,不得自由,魔域之人暂未下杀手,性命尚且无忧,只是日夜受魔气侵蚀,修为日渐损耗,情势依旧危急。 离淼与风筝闻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也深知时间紧迫,分毫耽误不得。 离淼当即盛情挽留三人在府中暂住,一来休整恢复,二来也好与其他门派弟子会面,共商大计。 楚冲三人欣然应允,风筝起身,温和一笑,引着三人前往西侧厢房歇息。 院中只剩离淼与钟明朗二人。 离淼亲自送钟明朗往外府走,青石板路上脚步声轻缓,她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大表哥,我前日已入宫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已默许我们寻机接近魔域使团,伺机而动。此事关乎全城防卫,届时……少不得要请大表哥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自前禁军统领袁好问调任东宫侍卫统领后,身为副统领的钟明朗顺势扶正,成为大易建朝以来最年轻的禁军统领,手握帝都全城防务兵权,门禁巡查、城防布控皆由他一手掌控。 若想在防卫森严的帝都之内替换魔域使者、暗中行事,少了钟明朗的协助,绝无可能。 离淼素来干脆,索性直言相求。 钟明朗脚步微顿,轻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表妹坚定的眉眼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更有几分不容置疑的护佑:“你我至亲,你为反魔大业奔走,我岂能袖手旁观?你尽管放手去做,禁军防卫、门禁关卡,一切有我。” 离淼心中一暖,深深一揖:“多谢表哥!” 钟明朗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走出府门,早有亲卫牵来战马,他翻身利落上马,黑袍下摆随风一扬,缰绳轻抖,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很快便消失在帝都长街的尽头。 郑国公府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将满城喧嚣与暗流汹涌,一同关在了门内。一场针对魔域使团的隐秘布局,自此悄然拉开序幕。 风筝将三位长老送至房门口,笑着交代了几句食宿安排,又叮嘱下人备好茶点,这才礼貌拱手告辞,轻轻掩上了院门。 待风筝离去后,郑国公府的西跨院顿时清静下来。 这里原是国公府旧人起居之所,修缮得雅致得体。一进院门,四座合围的青砖瓦房整洁干净,院中几株玉兰含苞待放,阶下青苔绿意正浓。 门扉“吱呀”落锁,院中只剩他们师兄弟三人。 楚冲率先迈步走入正厅,目光缓缓扫过窗明几净、宽敞明亮的居所,神色沉了几分。 朱秦与尤许紧随其后,三人各自落座,一时间竟有些相对无言。 良久,素来沉不住气的尤许终于耐不住心头的疑云,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盯着首席上的楚冲,压低声音,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兄,魔君……哥舒危楼那番话,究竟是真还是假?归宗宗主,玄隐真人,他老人家真的会……真的与魔域有勾结,趁机借机削弱咱们仙门的势力吗?” 这话若是在外面说,怕是早已惹出轩然大波。尤许此刻问出口,虽压低了嗓音,却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骇。 第591章 敲定使团,可有怨怼 楚冲闻言,缓缓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沿。 他抬眼淡淡看了一眼傻愣愣的师弟,那双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意味不明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不见底。 他轻抿了一口热茶,茶水微烫,却压不住心底的波澜。 楚冲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这……谁说得准呢?”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尤许,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意:“魔君老奸巨猾,惯会挑拨离间。保不齐,这就是魔域的离间之计,是想让咱们仙门内部先乱起来,自相残杀,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那……” 朱秦眉头紧锁,神色同样凝重,他接过话头,沉声问道,“既然如此凶险,方才在郑姑娘和风姑娘面前,师兄为何半句未提?这等关乎仙门根基的大事,若是真有隐情,咱们岂不是……” 尤许立刻接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急切:“郑姑娘和风姑娘可都是归宗弟子!那玄隐真人可是她们的宗主,更是咱们仙门德高望重的长辈!这种直指人心、污蔑归宗门楣的泼天脏水,怎可随意在她们面前说起?那不是平白无故让她们难堪,上赶着找骂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咱们若是真说了,传出去,全天下都会以为,是咱们玄心正宗在故意抹黑归宗、挑拨同门情谊。这齐心反魔的节骨眼儿上,咱们可不能落了下乘!” 朱秦闻言,微微点头,深以为然。他看向楚冲,等待着这位大师兄的最终定夺。 楚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的阴霾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他沉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尤师弟说得对。此刻,信任与团结,远比猜忌和试探来得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望着院中那株含苞待放的玉兰,目光深邃:“玄隐真人如何,魔域用意为何,此事疑点重重,咱们心中有数即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绝不可妄加揣测,更不可动摇军心。” “咱们此番前来,首要任务是联合各方力量,共抗魔域。若是因为几句流言便生了嫌隙,那才是正中了敌人的下怀。” 楚冲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师弟,语气郑重:“回去之后,各自闭门休整,养精蓄锐。 休息好了,才有精力应对接下来的惊涛骇浪。” “记住,无论局势如何变化,守住本心,不轻信,不盲从,才是咱们安身立命之本。” “是,师兄!” 朱秦与尤许齐声应道,心中的疑虑与担忧也消散了大半,对大师兄的沉稳与格局更是敬佩不已。 西跨院中的灯火亮起,窗纸上映照着三人坚定的身影,他们心中清楚,这场关乎仙门命运的隐秘博弈,才刚刚开始。 ...... 万里长风卷着魔域暗沉的云,掠过百尺楼飞檐上悬着的墨玉铃,叮铃一声轻响,散在无边无际的暗紫色天幕下。 我整个人陷在铺着软绒狐裘的摇椅里,身子随着椅身轻轻晃荡,指尖捏着一枚汁水饱满的灵果,果皮脆嫩,咬开便是清甜的果香漫过舌尖,驱散了魔域常年萦绕的淡淡腥气。抬眼望去,远处魔域群山连绵,黑雾缭绕,皆是我一手打下的疆土,心境便松懒下来,漫不经心地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哥舒危楼在我身旁的玉凳上落座,骨节分明的手取过一旁素色湿布巾,细细擦净指尖沾染的微尘,动作从容优雅,自带一身矜贵沉稳。 他抬眼时,墨色眸子里盛着温和的光,先将手边温得恰到好处的热茶递到我掌心,瓷杯温热,熨得手心发烫。 “想好派谁去与人皇交涉了吗?” 我咬着果子,声音懒懒散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哥舒危楼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语气笃定:“岚皋稳重,行事周全,由他作为主使,最为稳妥。” 我眨了眨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心知这只是开场白,真正的人选,藏在他的下一句话里。 果不其然,他话音稍顿,紧接着便补了一句:“崇明对大易皇朝的朝堂规矩、风土人情皆了如指掌,由他作为副使,再合适不过。” 我将手中果核轻轻放在手边的白玉碟中,指尖摩挲着瓷杯温热的外壁,慢慢咀嚼着口中残留的果香,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崇明…… 他曾是大易皇朝的六皇子,是文德帝的亲生儿子,更是当朝太子赵嘉佑关系最亲厚的弟弟。 血脉亲缘缠得根深蒂固,如今却要他披上魔域的衣袍,代表与大易常年对峙的魔域,回头去与自己的亲生兄长、亲生父皇交涉谈判,这哪里是出使,分明是硬生生将他的心揉碎了,摆在两方阵营的刀尖上,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强人所难的残忍。 我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滚烫的热茶,暖流顺着喉间滑下,熨帖了四肢百骸,才缓缓开口:“他身份太过特殊,夹在人族与魔域之间,心里……当真不会不乐意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哥舒危楼的神色平静无波,墨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语气淡得像魔域清晨的雾,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他首先是魔域的崇明,其次才是他自己。在他对着魔域血誓,宣誓终身效忠的那一刻,大易六皇子赵嘉宸,就已经从这世间彻底消失了。主君有命,臣下自当遵从,他敢不从?” 顿了顿,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就算心底不乐意,也必须乐意。” 说罢,他低头,修长的手指从果盘里拣起一枚红润饱满的草莓,果蒂翠绿,果肉鲜嫩欲滴,他细心地递到我唇边。 我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一口将草莓叼走,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软糯香甜。 我嚼吧嚼吧咽下去,眯起眼笑了笑,不再多言:“好呀,都随你安排。只盼岚皋与崇明二人此行,一路顺遂,莫要出什么岔子。待与大易皇朝修好关系,划定清晰的边界线,互不侵扰,我们便能暂且缓一口气,专心去对付幽牢里那群冥顽不灵的硬骨头了。” 哥舒危楼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满是温软:“九幽说得是,平定了与人族的纷争,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坐直了些许,摇椅轻轻一晃:“使团准备何时启程?” 我需要算准时日,好一步步筹谋下一个布局,魔域的安稳,从不是靠谈判就能换来的,每一步,都要算得精准。 “便定在后天吧。先遣使已经到达大易皇都,使团不宜拖得过久。” 哥舒危楼沉吟道,“明日我再细细叮嘱岚皋与崇明,人族的繁文缛节、朝堂礼仪,他们需得再三牢记,不可出半分疏漏,落人话柄。” 话音落,他起身走到一旁的熏笼边,熏笼上烘着一条轻薄的云纹锦被,带着淡淡的暖香。他转身走回我身边,动作轻柔地将薄被搭在我的腿上,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衣料,温柔得小心翼翼。 我抬眼,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忙碌的身影上,长长的睫毛轻颤了几下,心底藏了许久的那句话,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阿初,”我声音轻了几分,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你后悔听我的话,处死镜无明吗?” 哥舒危楼的动作猛地一顿,诧异的抬头看向我,墨色眸子里满是不解:“九幽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镜无明毕竟是你的授业恩师,他对人界知之甚详,若他还在,此刻出使大易的,非他莫属。。” 我迎上他的目光,分毫不让,想要看清他最真实的心意:“他这一生,全心全意为你谋划,事事都以你为先。就连百年前,他勾结叛军、联合仙门百家作乱,闹得天翻地覆,初衷也不过是为了除掉我,稳固哥舒家的尊荣地位,护你一路顺遂。他掏心掏肺为你打算,可我却怂恿你,亲手杀了他……你心里,当真不怨我吗?” 我的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脸上,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 哥舒危楼深深回视着我,没有半分闪躲,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而坦诚,他上前半步,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镜无明对我的教养、关心与爱护,我一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从未忘怀。”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可他错就错在,不该替父皇做决定,更不该替我做决定,甚至不惜勾结外域,刀兵相向,想要伤害你。” “更何况,因为他当年的叛乱,父皇日夜悔恨,心神俱疲,终日活在自责之中,最终才会在战场上力竭战死。这笔账,本就该算在镜无明头上。” 他的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镜无明,该杀。我从未后悔,更从未怨过你。” 我心头一松,暖意缓缓漫开。 诚然,哥舒夜、哥舒危楼父子,对我阴月圣女一脉,向来心怀赤诚,敬重有加。百年前乱世,我若非看中哥舒夜的胸襟与诚意,也不会选择与他联手,平叛战乱,复兴魔域,守护这万里江山。 而如今,哥舒危楼站在我身边,亦是如此。 风掠过百尺楼的飞檐,墨玉铃再次轻响,魔域的天,依旧暗沉,可我身边的人,却给了我最安稳的底气。 第592章 使团入关,了若指掌 与哥舒危楼那场推心置腹、坦诚布公的深谈过后,我二人之间的默契早已胜过从前,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意。 时光流转,终于到了魔域使团正式出访大易皇朝的吉日。 这一日天朗气清,长风浩荡,我与哥舒危楼皆身着盛装,立于城楼之上亲自为使团送行。 城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臣峨冠博带,武将甲胄鲜明,旌旗猎猎,气势威严。 岚皋与崇明二人并辔骑马,立于队伍最前,一身劲装利落挺拔,只待一声令下,便率队远行。 目送着上百人的魔域使团缓缓远去,直至化作天际一道渺小的黑点,再也看不清身影,我才微微偏过头,凑近哥舒危楼耳畔,压低声音轻笑低语:“楚冲、朱秦、尤许那三人,自被我们放走后,早已与潜伏在大易皇都的归宗弟子暗中汇合。他们盘算着混入使团,伺机图谋不轨——我倒真是好奇,他们究竟能闹出些什么动静。” 哥舒危楼垂眸轻笑,声线低沉而笃定,带着尽在掌控的从容:“无论他们有何等伎俩,终究逃不出你我布下的天罗地网,皆在彀中。” 我与他相视一笑,眼底皆是了然与冷冽,一切风雨,早已算定。 魔域与大易皇朝相隔万里之遥,路途遥远。使团一路疾驰,穿过连绵无际、寸草不生的黑火山群,滚烫的黑石在脚下延伸,仿佛炼狱之境。待终于踏出火山山口,眼前景象骤然开阔——一马平川、苍茫无垠的鬼方草原,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鬼方各部早已被魔域铁骑尽数收服,严格说来,这片广袤草原早已划入魔域疆域,成为魔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刚一出山口,岚皋便沉声下令,使团众人立刻策马扬鞭,马蹄踏碎草原寂静,一路风驰电掣,不过数日,便抵达了大易皇朝的边境关隘。 此行乃是为和平谈判而来,岚皋刻意收敛了在魔域时那副冷淡疏离、生人勿近的模样,强逼着自己摆出几分温和神色,试图显得和蔼可亲一些。 他勒马停在边城脚下一汪清潭边,对着潭水反复端详,细细调整着脸上的神情,那副认真又略显笨拙的模样,惹得身旁的崇明频频侧目,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开了口。 “大哥,您这是在做什么?”崇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好笑。 岚皋依旧盯着潭水,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怕模样太过冷硬,吓坏了这些凡人,尽量让神色柔和些才好。” 崇明轻轻摇头,低声提点:“大哥,人族之中,心善平和者有之,心怀鬼胎、包藏祸心者亦有之。您只需以平常心相待,保持魔域本色即可。若是刻意自降身份、故作温顺,反倒会被人轻视,那才是真正的大忌。” 岚皋闻言一怔,细细思索片刻,只觉句句在理,当即舒展眉头,恢复了原本的气度:“有理,听你的。不必装了,我们进城!” 话音落下,这支百余人的魔域使团便浩浩荡荡向着城关行去。 队伍之中,除了领头的岚皋与崇明生得与人族无异、容貌出众之外,其余魔兵、侍从皆或多或少带着魔域独有的特征——或瞳色异于常人,或身形高大异于凡俗,虽算不上凶神恶煞,却也一眼便能看出绝非中土人士。 镇守边境的大易将士见状,无不握紧兵器,严阵以待,神色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岚皋抬手示意,身旁亲卫立刻上前,将魔域关引送至城门之下。 大易文德帝早有旨意,命礼部全权负责接待事宜,礼部主司宾礼,掌藩属与外邦贡使接待、朝觐、翻译、食宿诸事,而此刻接手关引的,正是礼部下属的主客司。 主客司主事名叫何吕,年约三十余岁,眉目温和,待人热忱妥帖。他双手恭敬接过文书,不敢怠慢,立刻捧着关引快步前往拜见员外郎施彰。 “施大人,魔域使团已抵达关城外,这是他们的通关关引。” 施彰伸手接过那方制作精良的魔域关引,展开细细阅览一遍,确认文书无误、印鉴齐全,当即起身整了整官袍,沉声道:“随本官一同出城,迎接魔域使团入城!” “是,大人!” 岚皋与崇明勒马等候不过片刻,厚重的边境城门便在隆隆声响中缓缓开启。 十余位身着绯色、绿色官服的大易官员快步而出,步履沉稳,礼数周全。 为首之人身着五品绯色官袍,正是礼部员外郎施彰,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大易皇朝礼部员外郎,施彰,拜见魔疆使者。” 岚皋端坐马上,微微拱手,算作简略回礼,依旧带着魔域上位者的矜贵与疏离。 崇明见状,悄悄扯了扯岚皋的衣袖,随即利落翻身下马,上前一步,礼数周全地开口应对:“施大人有礼。劳烦诸位大人远道而来迎接,魔域上下,深感荣幸。” 岚皋这才紧随其后下马,走到施彰面前,神色虽淡,却也无半分傲慢。 施彰心中微讶,未曾想魔域之中,竟还有如此通晓中原礼仪的年轻人。此人听声音不过青年,面上却覆着一张玄铁面具,看不清真容。他心中虽有好奇,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刻堆起得体的笑容,抬手引路:“尊使一路辛苦,还请随我等入城歇息!” 施彰当即下令大开城门,一边引着使团入城,一边陪同在岚皋与崇明身侧,温声讲解职责:“岚大人、崇大人,下官职责所在,便是迎接贵使入境、验看表文与人员、发放邮符,一路伴送入京,按驿站供应食宿。从断尘关至帝都这一路,便烦请两位大人多多指教了。” 岚皋看向崇明,得到对方一个安稳的眼神示意,这才收敛神色,客气回道:“好说好说,有劳施大人。” 魔域使团就此顺利进入断尘关,在城内驿馆休整一夜。次日天刚破晓,便在施彰、何吕等大易官员的陪同下,再度启程,浩浩荡荡向着大易皇都进发。 前路漫漫,暗流涌动,一场藏着刀光剑影的邦交风云,也正刚刚拉开序幕。 断尘关横亘千里,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横亘在大易皇都与蛮荒之间。虽关隘险峻,然一过断尘关,脚下官道顿时豁然开朗,青石铺就的大道宽阔平整,两旁沟渠纵横,杨柳依依,全然不见关外的苍凉。 这支魔域使团浩浩荡荡,离开断尘关,便如同投入平川的猛虎,声势愈发浩大。 使团一行人索性不急着赶路,每日策马缓行,走走停停。 沿途景致宜人,村镇相望,鸡犬之声相闻,一派人间盛世光景。若是旁人,或许只当是寻常游赏,但若要论起兴致,队伍里唯有岚皋最为浓厚。 他自幼生长于黑火山苦寒之地,平生见过的无非是焦土、黑石与漫天风雪。如今初见这江南塞北交界的富庶风物,竟觉处处新鲜。 路边田埂上耕作的农人,集市里吆喝叫卖的商贩,甚至是街角那家飘出袅袅炊烟的茶肆,都能让他驻足良久,细细打量。 他会捻起一片风中飘落的桑叶,问崇明这是何树;会指着溪涧里游弋的锦鲤,好奇它们为何能在流水中如此自在。 往日里那个杀伐果决、冷硬肃杀的魔将,此刻反倒像个初入人世的孩童,满眼都是探求的光。 反观崇明,脚步便轻快了许多。 他本是人族出身,早年也曾跟随太子游历过,对这些风土人情早已司空见惯。见岚皋这般好奇,他便顺势充当向导,指给岚皋看沿途的建制与风俗,偶尔也夹杂几句当地的典故轶闻。 两人一问一答,步调默契,反倒让这一路行程多了几分闲适与温情。 队伍行进的节奏,也因这难得的安逸慢了下来。 负责接待的礼部员外郎施彰,此刻心思却全不在沿途风光上。 他官居五品,常年负责藩邦接待,阅人无数,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长袖善舞。大易皇朝选派他来护送魔域使团入京,本就是看重他心思缜密、待人周到,能妥善处理各类突发状况,不至于在外交场合失了体面。 这一路行来,施彰的目光,多半都落在那位戴着玄铁面具的副使——崇明身上。 起初,他只当这是魔域主使身边的一介随侍。然而几日观察下来,这位青年的表现渐渐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正式场合,他言语得体,进退有度,对主使岚皋的指令更是言听计从,每一次配合都天衣无缝,仿佛早已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可私下里,施彰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每当岚皋对周遭风物兴致勃勃、随口发问时,崇明看似平静应答,眼底却总有一丝极淡的审视光芒,飞快掠过。 他回答的内容,不仅精准解答了岚皋的疑惑,更会不动声色地铺垫一些当地的吏治、民情与地势特点,看似闲聊,实则句句切中肯綮。 好似对人间了若指掌。 第593章 大殿之上,血溅当场 更让施彰在意的,是两人之间微妙的位次与气场。 表面上,岚皋昂首阔步,言谈豪放,时常以“主使”自居,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与粗粝,那是常年执掌兵权、说一不二的气场,任谁看了都会默认他是掌权者。而崇明则收敛锋芒,始终站在岚皋身侧半步之遥,神色温和,凡事都以“请示”为先,从不多言半句。 按常理,这该是主粗辅细、主外辅内的标准配置。 但施彰偏生是个极懂人心脉络的人。 他留意到,每当遇到需要做决断的分歧时,岚皋虽有主见,却总会下意识地停顿一瞬,目光投向崇明,仿佛在征询确认。而崇明只需微微颔首,或是递上一个极淡的眼神,岚皋便会立刻拍板定案。 在驿站用餐时,崇明会不动声色地为岚皋布菜,避开他不爱吃的辛辣,周到且尊敬;在更换行程时,崇明会提前算好里程与食宿,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而岚皋只需享受这份周全,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久而久之,施彰在心里悄悄勾勒出了两人的关系画像: 主使岚皋,粗犷豪放,实则是军中柱石,掌生杀大权,是定调之人; 而副使崇明,看似温驯听命,实则心思缜密,掌内外调度,是真正的定盘星。 这世上,向来是“听宣”者易见,“藏锋”者难测。 施彰越看,心里越沉。 他觉得这位戴着面具的青年副使,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沉稳的声线下,藏着的或许是比主使更深不可测的城府。他既懂魔域的规矩,又深谙人族的礼仪,这种双重通透的特质,在藩邦使臣中实属罕见。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揣测: 这魔域使团,看似是主强辅弱,实则怕是本末倒置。 真正握有核心话语权的,或许反倒是那个看起来存在感不高、始终站在阴影里的面具青年。 这份疑虑,像一颗种子,悄然埋在了施彰的心底。他愈发谨慎地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生怕在这看似平和的路途上,错过任何一丝暗藏的机锋。 官道漫漫,风光无限,可人心的棋局,早已在这一路的风和日丽中,悄然落子。 连日赶路,行至大易皇都的城墙之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只见那帝都城墙高耸入云,青砖巍峨,九开城门气势磅礴,城楼上旌旗飘扬,整座城池固若金汤,尽显天朝上国的气象。 早已等候在外的禁军仪仗整齐肃立,与魔域魔兵的桀骜姿态形成鲜明对比,一时间,城内外气氛肃穆,竟有种风雨欲来的凝重感。 崇明翻身下马,施彰头前引路入内城。 穿过宽阔的朱雀大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两旁店铺林立,酒肆茶坊旗幌翻飞,一派繁华盛景。这与魔域那座终年被血色云霞笼罩的黑火山魔宫截然不同,人间的烟火气与喧嚣,让队伍里不少魔兵都忍不住侧目,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与审视。 最终,使团停驻于鸿胪寺。 入夜后,施彰与何吕再次登门,呈上详尽的朝见安排与礼仪规程。 崇明一一接过,谈吐得体,既不失藩属身份,又不卑不亢,让负责接待的官员暗自赞许,只觉得这位玄面具青年比那魔性更重的岚大人要稳妥得多。 翌日午时,金銮殿仪式正式开始。 钟鼓齐鸣,号角声悠长。 大易皇朝的文武百官身着各色品阶官服,按文东武西的次序,肃立两侧。 阶下白玉铺地,高耸的丹陛之上,御座威严,正中央端坐着大易文德帝。 他下首第一位,便是太子赵嘉佑。 文德帝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深沉与猜忌。他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章纹冕旒,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这支装束奇异的队伍,眼神不动声色,令人难测深浅。 魔域使团队伍缓缓步入。 岚皋走在前列,一身玄色镶金边的魔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冽气息。 他无需礼仪官引导,自有上位者的矜贵,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目光淡淡掠过殿上的百官,仿佛在丈量这片土地的尺度。 紧随其后的崇明,步伐从容,玄铁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行走间,衣袂轻拂,手中捧着象征和平盟约的表文,步履轻盈却沉稳,既礼貌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进殿便将姿态放得极低,先拱手行礼,声音清朗: “魔域使团首领、魔将岚皋,副使崇明,携百骑使团,拜见大易文德陛下。恭祝陛下圣躬安康,万邦来朝。” 声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殿角的铜壶滴漏声声作响。 文德帝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目光在岚皋与崇明之间流转,最终落在崇明那张完整的面具上,似是好奇,又似是考量。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郁如古钟: “岚将军,朕久闻魔域黑火山铁骑威震四方。今日你等使团来朝,是奉了和平之命?还是另有所图?”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试探,也是施压。 满朝文武顿时肃然,不少武将更是按剑侧目,视线如刀,紧盯着岚皋等人。 岚皋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上前一步, 掌权者气场全开。他并未跪拜,只是单膝微屈,姿态狂傲却不失礼数,声音低沉而有力: “陛下,魔域与大易,万里之遥,风俗虽殊,天道共存。我主君奉上天旨意,前来通好。此来,是为了止戈为武,是为了两界百姓免遭兵戈之苦。若陛下只愿闻好话,那魔域便无话可说;若是想谈真利害、真边界,那岚皋奉陪到底。” 这番话,不软不硬,既守住了魔域的尊严,又点明了和平的主旨,一时间竟让殿内的气氛僵持住了。 文德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点头,显然对岚皋的桀骜早有预料,转而看向崇明,语气稍缓: “这位副使,朕看你行事稳妥,你且说说,魔域欲谈何盟约?” 崇明心中一松,知道关键到了。 他微微躬身,展开手中的表文,字正腔圆: “陛下,我主魔君哥舒危楼,愿与大易皇朝结为秦晋之好。其一,划黑火山以北为魔域疆土,以南至鬼方为中立缓冲带,永无越界之扰。其二,通商互市,开放鬼方关隘,允许人族商旅与魔民自由贸易,互通有无。其三,共抗归宗邪教,归宗弟子散布全国,势力庞大,野心勃勃,若不除之,必成大患。”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哗然。 文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武将们则面露难色。 毕竟归宗乃是仙门百家之首,深受朝堂、百姓拥护,其弟子覆盖面极广,牵扯到朝中不少势力。 文德帝眉头微蹙,手指敲击着扶手的节奏变快了。他抬眼看向崇明,沉声道: “归宗之事,乃我大易内政。魔域插手,怕是不妥。” 崇明早有准备,神色不变,继续道: “陛下,归宗弟子潜入帝都,破坏大易与魔域议和,此事人证物证俱在。他们妄图在大易境内制造动乱,甚至嫁祸魔域。若今日魔域不除,明日归宗便会引大易内乱。唇亡齿寒,陛下英明,当知其中利害。” 像是证实岚皋所言不虚似的,他话音刚落,突然有一道黑影从殿角梁柱之上悄然滑落,直扑崇明而去! 那人身形极快,黑衣如墨,手中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直刺崇明后心——正是归宗潜伏在殿内的外门弟子! 殿上百官惊呼,禁军瞬间拔刀,场面一度混乱。 崇明却不惊不慌,身形微侧,鬼魅般避开。与此同时,他腰间玄铁剑鞘猛地震响,剑光一闪,崇明反手一剑,精准地格开了那致命一击,剑风凌厉,竟将那刺杀者手中匕首震飞! 紧接着,岚皋动了。 只见他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崇明身侧,大手一挥,一股磅礴的魔气席卷而出,化作一道无形之墙,将殿内混乱的局面定住。 那人被魔气震慑,动弹不得,口吐鲜血,瘫倒在地。 崇明上前一步,剑尖抵住死士咽喉,冷声道: “陛下请看!归宗之徒,竟敢在金銮殿上行刺使臣,这便是他们所谓的‘忠君爱国’吗?” 那名行刺者惨笑一声,破口大骂: “妖邪!魔域妖人!你们终将……” 话未说完,崇明手腕一用力,剑刃微沉,便封住了他的气脉,一剑结果了他。 血溅当场,整个金銮殿,瞬间死寂。 文德帝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已无气息的行刺者,又看向崇明与岚皋,最终缓缓站起身,沉声道: “好一个唇亡齿寒。朕,准了!” 他重重落下一锤,定下了盟约。 殿外长风穿堂而过,吹动了冕旈,也吹动了大易与魔域的命运。一场关乎三界沉浮的棋局,自此,在这金銮殿上,正式落子。 文德帝收下国书以后,言明晚间准备接风宴,便宣布退朝,文武官员次第离开。 第594章 进退维谷,皇权清算 礼部员外郎施彰执礼甚谨,亲自护持着岚皋与崇明二人,步出皇宫的朱红大门,将使团一行人送回鸿胪寺馆驿,而后才告辞而去。 直至街角的车辙碾过暮色,那抹绯色的官袍身影彻底隐入帝都的人流,岚皋与崇明二人方才收了礼数,相对而立。 身前不远处是巍峨的皇城宫阙,残阳如血,将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染出了一层凛冽的暗金。 岚皋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回身望向崇明,眼中光华流转,难掩兴奋:“崇明,你看今日之事!九幽殿下早就算准了会有归宗漏网之鱼在大殿上行刺,这一步棋,真真是算无遗策!竟真叫殿下给料中了!” 今日金銮殿上,那突如其来的一剑与骤然爆发的冲突,原本是一场杀机四伏的闹剧。却因九幽殿下的预先布局,硬生生被扭转成了一场绝地反击的盛宴。 借着那刺客行刺的由头,魔域不仅逼得文德帝签下了三条盟约,更将仙门百家推上了风口浪尖。魔域这一战,可谓是大获全胜,幸不辱命。 岚皋只觉得胸中一股意气风发,仿佛连脚下的青石砖都透着几分得意。 然而,崇明的心头却并未随之雀跃。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抹消失在街角的官袍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面色沉静如水,心底却沉得如同这深不见底的宫城夜色。 怎会那么巧? 归宗弟子行刺?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只觉处处透着诡异。 若说是巧合,这巧合未免也太恰逢其时,太恰到好处了。刚好在两国盟约达成的前夜,刚好在文德帝对仙门积怨已深的时候,抛出一颗“归宗弟子”的棋子,将所有的矛盾瞬间引爆。 倘若不是巧合,那这背后,必定有一只无形的手,精心编排了这出大戏。 那只手,或许来自归宗内部的某个极端分子,意图破坏和谈,玉石俱焚;但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故意借归宗的名头,种下这颗祸根。 崇明的思绪如电闪雷鸣般迅速划过。 仙门百家,盘根错节。 各大门派占据着山川形胜,每一座山头、每一片耕地皆是膏腴之地,却统统划为私产,不向朝廷缴纳一分赋税。大易国库年年财政失血,税基早已被这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掏空。 再者,门派弟子数以万计,或出家为道,或寄名僧寺,这使得国家户籍人口锐减,兵源枯竭,到了危急关头,竟无兵可调。 更可怕的是,仙门势力早已渗透进朝堂市井,从平民百姓到宗室亲贵,都有其眼线。他们拥有独立的执法堂,大易律法竟管不到他们半分,这方天地早已成为藏污纳垢、法外横行的法外之地。 世人只敬仙门百家,不惧皇帝。 削神权,固皇权。 这是历朝历代帝王的必经之路,只是时机未到。 而今日之刺杀,恰恰给了文德帝一个最冠冕堂皇、最师出有名的理由。 魔域此举,看似是在为大易皇朝扫除障碍,实则是借朝廷之手,去清算那盘根错节的仙门旧势力。这一招借刀杀人,借鸡生蛋,用得真是炉火纯青。 崇明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稍稍散去。 他终于明白了。 父皇当日为何准许太子与自己一同前往归宗?明面上是推崇归宗道统,让两位皇子前去修习,实则是让太子知己知彼,为日后削弱归宗、收权中央打好伏笔。 父皇与九幽殿下和圣君,虽分属人魔两界,目标却惊人的一致。 这一盘大棋,从始至终,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落子。 “九幽殿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此等智谋,崇明佩服!” 崇明压下心中波澜,顺着岚皋的话语,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敬佩。 “那是自然!” 岚皋闻言,胸膛更是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信仰光芒:“咱们家圣君与九幽殿下本就有志一同,二人齐心协力,魔域定能复兴崛起,再创辉煌!” ...... 与鸿胪寺驿馆中的欢腾与意气风发相比,隔着半座帝都,传到了郑国公府时,却变了一番滋味。 暮色四合,国公府深处的密室内,烛火摇曳,映得离淼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庞上,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色。她也得到了大殿之上刺杀的新闻,她忧心忡忡,连忙将风筝与楚冲等人请来商谈。 她手中捏着那封刚从宫里传来的密信,指尖微微颤抖,目光紧锁着在座的众人。 风筝负手立于窗前,衣袂微动,面上虽平静,眼底却也是惊涛骇浪。楚冲、朱秦、尤许几人围坐案前,面色凝重。 大殿之上的刺杀,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关注时局之人的耳边。 “在这千钧一发、潜伏将成的关键时刻,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金銮殿上行刺?!” 楚冲年岁最长,阅历最丰,此刻却也忍不住打破了这难得的沉默,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与困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归宗何等地位,仙门魁首,岂容如此轻慢?若真是归宗弟子所为,那便是自毁长城,疯癫至极。 离淼沉默了许久,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巨大的力量,最终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朝中如今疯传,是归宗的外门弟子,一时激愤才闯下大祸。但……”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众人,眼神无比坚定:“晚辈已与邵掌门亲自确认。归宗各大据点,今日皆无弟子前往帝都。更遑论,是身怀行刺之命,闯入金銮殿这种龙潭虎穴!” “此事,绝非归宗授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楚冲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洞悉:“未必是我们仙门百家的弟子。这局太乱了,水深得很。会不会是……魔域特意搞出的一出戏?” 他目光阴鸷,分析得一针见血:“他们要做的,无非是激化大易皇室与仙门的矛盾。借圣上之手,除掉我们这些眼中钉。这招浑水摸鱼,借刀杀人,用得真是阴毒!” 朱秦与尤许对视一眼,随即重重点头,认同了楚冲的判断:“师兄所言极是。只有魔域,有此动机,也有此手笔!” 房舍之中,气氛瞬间凝重。 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此刻众人心中那七上八下的不安。 经此一行刺大案,整座大易帝都已然被一层无形的阴云牢牢笼罩,街头巷尾皆是肃杀之气。 皇城禁军沿街巡查,羽林卫昼夜不息,各坊市关卡盘查陡然严苛数倍,但凡身带兵刃、形迹可疑者,一律当场扣押。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整座皇城都处在一触即发的紧绷之中。 这般局面,对本就深陷嫌疑的仙门百家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原本暗中调度、预备悄然入京、伺机替换使团的仙门人手,此刻尽数被堵在了城外各处要道与驿站,进退维谷,莫说按时抵达,就连稍稍靠近帝都,都有被当场拿下的风险。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室内气氛沉凝如铁,烛火在风缝里噼啪一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灭灭,惶惶不安。 风筝立在窗沿之下,素手轻按窗棂,望着外头沉沉夜色,声线轻缓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道,率先打破了死寂:“如今局势已如箭在弦上,我们要怎么做,方能破局?” 一语落地,众人尽数垂首陷入沉思。 朱秦性子最是敦厚老实,一生恪守门规道义,笃信君臣相得、赤诚可鉴。 他沉吟许久,终是抬头,目光带着几分恳切与试探,缓缓开口:“圣上登基多年,向来对归宗与玄心正宗推崇备至,屡赐良田美地、殊荣恩典。依我之见,不如即刻请有名望的长老,入宫面圣,将我仙门百家绝无二心、从未参与行刺一事,逐条剖白,当面陈情。圣上英明,应当会明辨是非,相信我们的清白。” 话音刚落,一旁的尤许不动声色地撩起眼皮,淡淡扫了朱秦一眼,心底已是一声冷嗤。 天真。 幼稚。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从不是几句剖白、一腔赤诚便能打动的。如今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岂会因几句辩解便草草收兵? 风筝轻轻摇头,清浅的声线里带着看透时局的通透与无奈,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陛下不会相信的。” “甚至,陛下从一开始,就不愿意相信。”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沉郁:“今日行刺,不过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由头。陛下此举,本就是顺势而为——借刺驾之案,立皇权之威,清仙门之患。他等的,从不是我们的解释,而是一个名正言顺、动手收权的机会。” 一语道破天机。 房舍之中,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们面对的从不是一场误会,而是一场早已蓄谋已久、只待东风的皇权清算。 第595章 暗度陈仓,势在必行 朱秦、尤许二人听完风筝姑娘鞭辟入里的剖析,眉宇间瞬间笼上一层浓重的忧色,脚步不自觉地向前微倾,语气里满是焦灼与不安: “皇帝若是执意不肯出手相助,我们仅凭仙门残余之力,又有几分胜算与魔域正面抗衡?难道……难道我们只能就此放弃,眼睁睁看着同道受难、师尊被困吗?” 楚冲长老闻言猛地攥紧了腰间佩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色沉如寒铁,疾言厉色地开口,声音里裹着焚心的怒火与不屈的傲骨: “绝无可能!岂能轻言放弃!你们且想想那些被魔军残忍屠戮的同门道友,想想至今还被囚禁在魔域幽牢暗无天日中的师尊与师兄弟,就算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流干最后一滴血,我们也绝不能低头认输!” 离淼站在一旁,深深赞同楚冲长老的话,她抬眸望向众人,原本因灵力受损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动摇的坚定: “即便圣上不愿公然站在我们仙门百家这边,他也绝不敢当着天下苍生的面,袒露自己暗中制衡、甚至欲削弱仙门的真实心思。毕竟,勾结魔教、自毁长城的千古骂名,他担不起,这大易江山的颜面,他更丢不起。我们恰恰可以利用他这层顾虑,步步紧逼,逼得他不得不做出让步。” 风筝心头骤然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上前一步追问离淼:“离淼师妹,你心中可是已有应对之策?” 离淼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而果决:“如今之计,我们唯一的破局点,便在太子殿下身上。其一,圣上素来最重颜面,即便心中盘算着削弱仙门,行事也定会找冠冕堂皇的借口遮掩。我们只需谨言慎行,不给他落下任何把柄,短时间内他便无从发难。其二,太子殿下与我们归宗素来有旧情分,这是我们唯一的契机。我们必须牢牢抓住这条线,即刻求见太子,恳请他暗中安排,让我们混入魔域使团之中。此事刻不容缓,越早成行,变数越少,一旦拖延,恐生大祸!” 楚冲长老抚须沉吟片刻,当即点头应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补充道:“眼下帝都全城戒严,原定的替换使团人员,因禁令封锁根本来不及悉数到齐。这人员方面的空缺,便由我们来补上!” “楚前辈所言极是。” 离淼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朱秦、尤许三人,神色愈发凝重,“只是三位前辈刚从魔域九死一生逃出,魔军之中定有不少人记得你们的样貌,此番潜入,必须换全然陌生的生面孔,方能避人耳目。” 话音刚落,一道清亮而决绝的声音骤然响起,风筝挺身向前,大义凛然地开口:“便由我来顶上!” 她看向众人,语气坚定无比:“离淼师妹你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帝都的仙门据点又需你统筹调度、稳住大局,你万万离不得。而我曾闯入过修罗场幽牢,对魔域的地形、守卫布防都比旁人多一层经验,此番潜入,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楚冲闻言眉头紧蹙,沉思良久,眼中满是顾虑:“潜入魔域使团,深入虎穴,此路九死一生,怎能让你一个女娃子独自涉险?朱师弟素来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就让朱师弟与你一同前往,从旁辅助,也好有个相互照应的人!” 朱秦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谨遵师兄吩咐,属下定护好风筝姑娘,完成此行任务!” “如此便再好不过。”风筝轻轻舒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晚辈恰巧略通一些易容之术,改头换面混入使团,正好能派上用场。” 大计既定,众人即刻分头行动。朱秦与风筝立刻着手准备易容所需的药材、道具,细细谋划潜入后的言行举止;离淼迅速换上一身高门贵女的装扮,再次匆匆赶往东宫,求见太子赵嘉佑。 尤许看着周遭众人皆各司其职、忙碌不休,眼珠机灵地转了一圈,不愿落于人后,连忙快步跟在楚冲长老身后,主动搭手帮忙打点杂事,整个据点里,皆是一片紧张而有序的氛围。 而在半城之隔的魔域使团驿馆之中,魔将岚皋早已接到了城内密探送来的线报。 他指尖摩挲着烫金茶盏的边缘,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狡诈的笑意,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崇明,语气里满是戏谑与杀意:“仙门百家的那些余孽,正盘算着混进我们的使团,跟着我们返回魔域,妄图里应外合,救出幽牢里那群顽固不化的老东西呢。” 崇明闻言心中了然,他深知岚皋此番前来帝都,定是领了魔域尊主的暗中指令,当即躬身问道:“大哥打算如何处置这些跳梁小丑?” 岚皋猛地将手中茶碗重重扣在案几之上,瓷碗与木案相撞发出清脆的脆响,眼底凶光毕露:“佯作不知,顺水推舟,把人安安稳稳地带回魔域!到了我们的地盘,便是瓮中捉鳖、关门打狗,定要叫这些仙门余孽有来无回,尽数葬身魔域!” 正愁满城搜捕也摸不着这帮仙门漏网之鱼的踪迹,如今他们反倒主动送上门来,若是不借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斩草除根,岚皋都觉得愧对自己此番远赴帝都出使的一番辛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心中杀意翻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狠戾的光,只觉这是上天送来的绝佳良机,正好将这群顽固的仙门余孽一锅端掉。 思忖片刻,岚皋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紧紧落在身旁的崇明身上,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明晚大易皇朝为魔域使团特设的接风宴,你打算以真面目示人?” 崇明身为此次魔域使团的副使,此番随岚皋出使大易,本就是为了彰显魔域的诚意与礼数,若是始终以面具遮面,非但不合礼仪,更会引起大易朝堂上下的疑心,反倒坏了全盘大计。 岚皋这一句看似寻常的询问,实则是暗中提点,提醒他莫要因小失大,在关键场合坏了魔域布下的大局。 崇明自然听懂了岚皋言下之意,他垂首躬身,语气沉稳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大哥尽管放心,小弟心中自有分寸,一切皆以魔域大局为重,绝不会有半分推脱。” 听得这句干脆利落的准话,岚皋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拍了拍崇明的肩膀,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体恤:“此番难为你了……一切皆为大业,事后圣君必定不会亏待于你。” 崇明其实并未觉得半分为难。 他早已把这条路走到黑。 今生今世,他都不可能再躲回那个名为“赵嘉宸”的皇子躯壳里,也不愿逃避那终究要到来的父子相见、兄弟对峙的时刻。 那一天早晚会来,他为此积蓄了数载的灵力与心智,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 此刻站在驿馆暗室中的他,只是魔宫四将之一、名震魔域的恶鬼崇明,不再是大易的皇子,不再是旁人的儿子、六弟。 他只需时刻谨记这一个身份,便足矣。其余的,爱恨、愧疚、大义名分,统统都要抛诸脑后。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灯火如昼。 离淼几经周折,终于顺利见到了太子赵嘉佑。她太子赵嘉佑屏退左右,将仙门余党计划混入使团、潜入魔域的打算一五一十如实相告。 赵嘉佑沉吟片刻,终是念及旧情与天下道门大势,点头应允协助,承诺在接风宴之后,寻个良辰,以“帝都胜景”为由,邀请魔域使臣出城游赏,借机调走驿馆外围的重兵,让仙门百家的余党趁机摸进驿馆,暗度陈仓,替换掉留守的几名杂役人员,以此混入使团。 待诸事谈妥,赵嘉佑望着离淼,神色愈发凝重,提前将利害关系掰扯得清清楚楚:“表姐,魔域素来狠辣,这一遭是龙潭虎穴,凶险万分。且大易与魔域议和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势在必行。若此事被他们察觉一丝端倪,事情败露,牵连到议和大局,我是绝无可能承认与之有任何牵扯的。你心中务必有数,我能帮的只有这一次,事后若事败,我只能割清关系,绝不敢认。” 离淼深深理解赵嘉佑的处境,他身为一国储君,身系天下社稷,肯愿意伸手相助已是极大的情分。 她郑重颔首,目光坚定地回应:“太子殿下放心,我们感激不尽。此事绝不会再让你为难,更不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倘若事情败露,一切罪责由我们仙门自己承担,与你无关,你只需置身事外即可!” “表姐一切小心!”赵嘉佑终是不忍,再三叮嘱,眼中满是担忧。 离淼点头,转身决绝的离开,隐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一场无声的暗战,自此在东宫与魔宫之间,悄然拉开序幕。 第596章 昔日兄弟?物是人非 夜色如墨,大易皇城却灯火璀璨,胜似白昼。家家户户檐下高挂红灯笼,长街如练,流光溢彩,尽显帝都盛世的繁华与威仪。 夜幕下的同庆殿,更是一派金碧辉煌,气象万千。 殿顶由数千片鎏金瓦铺就,在烛火与月光交相辉映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殿内四根蟠龙金柱直插云霄,每一根都裹着赤金雕龙,气势恢宏。 四周悬挂着奇珍异宝雕琢的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辉煌透亮。 殿内铺设着猩红地毯,光可鉴人。两侧排列着身穿锦袍的文武百官,各色官服纹样繁复,琳琅满目,尽显大易皇朝的泱泱气派。 乐师们立于殿角,丝竹管弦齐鸣,悠扬的宫廷乐曲婉转流淌,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珍馐美馔摆满了长长的膳桌,山珍海味、琼浆玉液琳琅满目,升腾的热气氤氲了灯火,映照着满堂宾客。 舞姬歌姬们身着五彩霞衣,在大殿中央翩跹起舞,轻盈的身姿伴随着婉转歌喉,将宴饮的热烈氛围推向高潮。 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处处是一派祥和盛世的景象。 御座之上,文德帝一身明黄龙袍,威严端坐。 他面容方正,颌下微须,目光深邃锐利,扫视着全场,不怒自威,帝王气度尽显无遗。 身旁的钟皇后凤冠霞帔,雍容华贵,眉眼间带着一丝温婉与淡定。 御座下首,太子赵嘉佑一身藏蓝色绣龙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他面带温和笑意,目光从容,既有着储君的沉稳,又透着年轻的朝气。 他对面,两座铺着雪白软垫的檀木宝座遥遥相对,那是专为魔域使团正使与副使预留的席位。 广场之上,牛皮鼓十二响沉稳敲响,余音绕梁。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魔域使团的身影姗姗来迟,步影出现在殿门口。 当先走入大殿的,正是使团正使岚皋。 他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玄色锦袍,黑袍轻便却透着威压。 右肩覆着一层玄黑铁甲,冷硬的金属映着殿内灯火,泛着冷冽寒光;左肩却是宽大的丝绸衣袖,绣着暗金色的魔纹,一派文武相间的装扮。 他身材高大魁梧,比大易皇朝最魁梧的将军还要高出一头,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势,甫一入殿,便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年轻人。 看年岁不过弱冠,身形挺拔修长,面容清俊得近乎脱俗,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色温润。 他周身气质复杂,文气内敛,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武韵,静立时如同一柄藏锋的宝剑,不显山不露水,却难掩光华。 当先望去的大易臣子们,起初皆是一愣,目光在那青年脸上流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不由得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诧异与惊叹。 “嘶——这……这莫非便是那魔域副使崇明的真面目?” “果真是一副好相貌!堂堂魔域副使,竟是这般清俊模样,哈哈哈!” “难怪他总爱戴着那副面具,这般容貌,若是展露在外,怕是要引得天下女子争相追逐了!” 议和之事已定,大易皇朝的臣工们此刻心情放松,不由得都借着这桩趣事打趣说笑,几声爽朗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试图冲淡两国邦交间难免的紧绷氛围,以此烘托出宴饮的热闹。 崇明对此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唇角微扬,挂着一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的微笑,缓缓抬手,对着满堂大易官员拱手作揖,言笑晏晏:“诸位大人过奖了,崇明愧不敢当。” 御座之上,文德帝与身侧的太子赵嘉佑也听清了殿门口的这番调笑。 文德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饶有兴致地指了指殿门处的热闹,对着赵嘉佑含笑说道:“哦?看看他们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叫朕也听听,这魔域副使倒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儿臣遵旨。” 赵嘉佑应声起身,缓步离开自己的座位,朝着殿门口的方向迈动几步。他身姿挺拔,穿过大殿中央翩翩起舞的舞姬群像,目光直直投向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就在视线相接的那一刹那,赵嘉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一双眼睛霎时间猛地瞪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一抹温和的神情被骤然间的震惊与狂喜彻底取代。 他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心脏更是漏跳了半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边的丝竹管弦之声刹那间变得遥远而模糊。 宸弟! 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宸弟!真的是他! 那眉眼,那轮廓,那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纵使隔着数年的光阴与重重迷雾,也绝不会错。 他还活着? 他竟然还活着! 赵嘉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狂喜与酸涩同时涌上心头,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前去,紧紧抓住那只手,质问这些年的去向,倾诉无尽的思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理智在瞬间将他拽回,他强压下内心的翻涌,只是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道身影,眼底的波澜早已翻江倒海,只是面上却不得不强作镇定,维持着太子的端庄。 同庆殿内的欢歌笑语依旧,唯有赵嘉佑的心湖,在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丹陛之上,云阶沉沉,鎏金铜鹤衔着瑞香袅袅吐烟,将这殿内的庄严晕染得几分柔和。 岚皋与崇明一前一后,步过那七阶丹陛。玄色镶银边的魔域官袍在殿内烛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行止间带得一阵夜风入殿,却丝毫不显失礼。 甫一看见殿中肃立的赵嘉佑,岚皋足下顿住,身形如松,整整齐齐地拱手至胸,声音朗然如玉石相击:“有劳太子殿下亲自迎接,岚皋荣幸之至!” 话音方落,身侧的崇明亦随之驻足。 他依礼垂眸拱手,只是那动作间隐带几分沙场磨砺出的沉猛,不似寻常文吏的绵软。 抬眼看向赵嘉佑时,那双眸子漆黑如夜,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那是面对一位初识两面的异国掌权者的平淡与疏离,不谄媚,也不倨傲。 赵嘉佑的目光,自崇明踏入殿门起,便如磁石般死死锁在了他身上。 此子与自家宸弟,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同样的眉峰入鬓,同样的鼻梁挺括,甚至连下颌那道淡淡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然而仅仅一眼,赵嘉佑心中便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太清楚自己的宸弟了。宸弟温润,周身萦绕着书卷气,谦逊时眼底总带点温软的笑意,行事如春风拂面。 可眼前此人,骨血里却是另一番气象。 他肩背挺拔如锋,腰杆挺直,袍袖垂下的线条利落干脆,那是常年握剑、惯于征战的身形;眉眼间虽无笑意,却深邃锐利,透着一股杀伐果决的冷硬。 最甚的,是那萦绕在他周身的气息——并非俗世的富贵气,而是一股若有似无的浓重戾气。 那是跨过千山万水、在刀光剑影里舔血度日,才会浸透骨血的沙场煞气,冷得殿内的香火气都淡了三分。 赵嘉佑心头一震,瞬间清明。 不,他不是宸弟。 那个会在深夜里温着热茶等他归来的弟弟,绝不会是这副模样。 他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错愕,神色复归从容,抬手虚引,语气温和却不失礼数:“二位不必多礼,盛宴已开,二位尊使请!” 太子赵嘉佑与魔域二使联袂而至,文德帝乐见其成,他扭头笑呵呵与钟皇后笑道:“年轻人总是能快速熟络起来!” 钟皇后抿嘴轻笑。 文德帝端坐龙椅,原本还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此刻目光也落在崇明身上,微微一怔,苍老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扶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这是……” 那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他看着崇明,那张酷似六子的脸,让他瞬间想起了那个已经去世近三年的儿子。 钟皇后亦坐在侧首,凤眸中闪过一丝浓烈的诧异,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复杂地看向身侧的太子。 赵嘉佑捕捉到母亲眼中的波动,心中一紧,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上前半步,挡在了崇明与父皇之间,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轻快自然,巧妙地接过了话头,冲淡了这突如其来的伤感:“父皇,您也觉得崇明副使与六弟相像?这真是难得的缘分,想来也是天意使然。” 他冲母亲递去一个极淡的眼神。 钟皇后心头一凛,指尖的力道悄然松了松,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一抹浅淡的笑意。 文德帝见状,也回过神来,哈哈一笑,龙颜舒展,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神只是错觉:“哈哈,太子所言极是,缘分!既为贵客,快请入座!” 殿内的气氛,随之再度热络起来,仿佛方才那一眼跨越生死的撞破,从未发生。 第597章 深宫别绪,兄弟相护 文德帝与钟皇后眼底最初的惊涛骇浪,终究在殿内丝竹雅乐与满殿朝臣的注视下缓缓平息。 文德帝深吸一口气,面上重归沉稳雍容,只轻轻一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示意魔域使者入席落座。 随着侍者依次布菜斟酒,这场关乎两国邦交的夜宴,才算正式拉开了帷幕。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婉转,朝臣与魔域使臣相互寒暄客套,笑语声与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一派表面祥和的景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气氛渐至酣热,太子赵嘉佑缓缓起身,亲自执起一只盛着琥珀色佳酿的白玉酒杯,步履沉稳地走到魔域使者之首——岚皋将军面前。 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储君独有的温润与威仪,郑重地将酒杯举至齐眉,声音清朗,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 “今日有幸得见岚皋将军风采,孤以此薄酒一杯,敬将军万里赴约。将军为天下苍生,为两国安宁,不辞万里远道而来,以赤诚之心共商和平大计,胸襟之广、担当之重,令孤由衷敬佩。愿此后世间烽烟不起,百姓安乐,山河无恙,两邦友谊长存。在此,敬将军,敬和平,敬来日四方安定、四海升平!” 一番场面话被赵嘉佑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恳切,全无半分虚浮。 岚皋闻言,脸上也适时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抬手举杯相应:“承蒙太子殿下厚爱,赐此佳酿,岚皋愧不敢当。此行本为两国修好、百姓安宁而来,绝非岚皋一人之功。愿从此干戈止息,山河永固,天下共享太平。岚皋借殿下吉言,在此回敬殿下一杯,祝大易国泰民安,国运昌隆!” 二人仰头饮尽杯中酒,相视一笑。 赵嘉佑心中暗自颔首:这位魔宫四将之首果然气度不凡,并非只知浴血厮杀的粗莽悍将,谈吐有度,沉稳有谋。 魔君麾下竟有如此人才,对大易而言,究竟是福是祸,一时竟难以论断。 与岚皋一番礼貌寒暄,稍稍拉近了几分情谊,赵嘉佑便执起新斟满的酒杯,向左轻移两步,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崇明身上。 “崇明将军,我敬你。” 这一次,他褪去了太子的矜贵与自称,改用“我”与“你”相称,语气随意了几分,却藏着更深的试探。 崇明心中如明镜一般,一眼便看穿了这位大易太子、他的前五哥的心思。 他面色沉静如水,不慌不忙地执起桌案上的青铜酒杯,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本就高大,一站起来便比赵嘉佑还要高出半头,肩宽腰窄,魁梧挺拔,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沉肃与杀伐之气,与那位传闻中早逝的嘉宸六皇子的文弱清隽,判若两人。 赵嘉佑抬眼望着眼前这张与赵嘉宸一模一样的面容,心脏猛地一缩,可目光触及对方周身凛冽的气场、沉稳如岳的姿态,心底又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落差。 这气质,这风骨,分明与他记忆里的宸弟截然不同。 他缓缓将酒杯送至唇边,浅啜一口,思绪却在飞速盘旋:宸弟自小体弱,身上是否藏着什么隐秘的胎记、旧疤没有?若眼前之人真是他,又该如何寻得机会,细细查验? 敬完岚皋与崇明,赵嘉佑再无继续逗留的由头,他对着二人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要返回自己的席位。 可就在他脚步刚动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句熟悉至极的叮嘱。 “大哥,这酒水寒凉,莫要贪杯。”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入赵嘉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脚步猛地一顿,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眼前的场景、语调、语气,与五六年前元日那夜惊人地重叠。那时天寒地冻,宫灯暖黄,他与宸弟在偏殿小酌,也是这般,宸弟带着几分担忧与不赞同,轻声劝他:“五哥,酒寒,少饮些。” 那声音,那语气,与此刻耳畔响起的,几乎分毫不差。 赵嘉佑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转身,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急切,可目光落处,却只见崇明微微蹙眉,一脸不赞同地看向身旁的岚皋,语气里带着兄弟间的真切关切。 一瞬间,所有的期盼与悸动,轰然碎裂。 他猛地回过神——大易早已收到密报,此次出使的岚皋与崇明,乃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弟。 崇明那一声“大哥”,唤的从不是他,而是他身旁的岚皋。 他不是宸弟。 从未是。 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与失落,在赵嘉佑眼底飞快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不过瞬息,他便收敛了所有情绪,重新戴上太子沉稳温和的面具,面色如常地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席位。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被上座的钟皇后尽收眼底。她望着儿子强装平静的背影,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痛惜与心疼,指尖悄然攥紧了袖中的丝帕。 这场承载着试探、思念与邦交的夜宴,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直至子夜时分才缓缓落幕。殿内文武百官、魔域使臣依次躬身告辞,鱼贯而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着宫门缓缓闭合,喧嚣散尽,深宫重归沉寂,只剩下一地清冷灯火,映着无人言说的心事。 金銮大殿的朱红立柱巍峨矗立,鎏金铜炉中袅袅升起的龙涎香,本该是清贵宁和,却在赵嘉佑眼底凝出化不开的浓愁。 他僵立在殿中玉阶之下,眼睁睁看着岚皋与崇明并肩相携,衣袂相贴着转身离去,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大殿幽深的出口,彻底脱离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赵嘉佑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的悲伤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失而复得又再度落空的怅惘,是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的无力,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涩意。 身后环佩叮当,衣料摩擦的轻柔声响渐近,钟皇后一身雍容凤袍,正要起驾返回后宫。她侧目瞥见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眸中掠过一丝心疼与无奈,终究柔声开口,叫住了怔立的少年:“佑儿,陪母后一程吧。” 赵嘉佑猛地回神,强自将翻涌在胸腔里的满腔心绪狠狠压下,敛去眼底所有外露的悲戚,重新换上皇子该有的恭谨与沉静,垂首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母后。” 另一边,岚皋自始至终紧攥着崇明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像是要将人牢牢护在身侧。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皇宫巍峨的宫门,踏过白玉阶,穿过御街,直到身后彻底听不到大易朝臣的脚步声、说话声,连宫墙的影子都被远远抛在身后,他才缓缓松开相握的手,鼻间重重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护犊与愠怒:“想抢我弟弟,做梦!” 崇明被他这孩子气的护短逗得哭笑不得,无奈摇了摇头,轻声劝解:“大哥何必与他较真儿?我与赵家之间,早已是尘封多年的陈年旧事,从今往后,山水不相逢,恩怨再无瓜葛。” 岚皋侧眸深深看了他一眼,少年干净纯粹的模样让他心头一软,可心底的顾虑却并未散去,暗自嘀咕:你是放下了,可赵家那对父子,分明半点没有放下的意思! 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弟弟,他拼尽全力也要护好,半分风险都不能冒,如何能不防着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他压下心头的顾虑,不愿再让这些烦心事扰了崇明的心神,当即摆了摆手,转移了话题,语气沉了几分:“好了好了,忙碌了大半夜,你也早点回去歇着。我估摸着,之前仙门百家的那些漏网之鱼,近一两日必定会有所动作,咱们都得养足精神应对。” “好的,大哥,您也早些休息!”崇明向来听岚皋的话,乖乖颔首应下,眉眼温顺。 岚皋望着崇明转身离去的背影,目光温柔又坚定,在心底默默念着:多好的孩子,干净得不染尘埃,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他再被大易的人逮回去,半分都不行! 皇宫晚宴的丝竹笙歌渐渐消散在沉沉夜色里,鎏金灯盏次第暗下,只留几盏长明灯映着殿内愈发肃穆的氛围。 第二日的文正殿上,这场关乎魔域与大易皇朝安危的和谈,终于在满殿文武的注视下落定尘埃,边境线的疆界划分、双方权责归属、互通互守的条款一一敲定,朱红玺印重重落在和谈文书之上,朱砂晕开,尘埃落定。 岚皋抬眸与身旁的崇明相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浅淡的释然——此行最明面的任务已然圆满达成,魔域与大易暂时止戈,边境再无战火纷扰,百姓得以暂安。 岚皋与崇明的任务完美完成...一半。 真正藏在暗处、尚未收网的另一半任务,是揪出蛰伏在大易帝都街巷深处、伺机作乱的仙门百家余党,将这股祸乱边境、搅弄两朝的残余势力彻底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只是岚皋与崇明皆沉得住气,半点没有急于出手的焦躁。 他们深谙猎人与猎物之间的道理:越是藏在暗处的仙门余孽,越是心急如焚。和谈既定,魔域与大易再无嫌隙,他们赖以挑拨离间、浑水摸鱼的契机已然消失,再不动手,便再无翻盘之机,只会被慢慢困死在帝都牢笼之中。 而他们,只需稳坐钓鱼台,守株待兔即可。不必主动惊扰,不必打草惊蛇,只消静静等候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余党自乱阵脚、主动现身,届时再雷霆出手,便能一击即中,不留分毫后患。 二人眼底皆藏着不动声色的笃定,只待猎物入网。 第598章 驿馆围局,端午风云 大易皇朝帝都的端午,早被揉进了满城的烟火气里。 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头,早早就挂起了五彩斑斓的龙舟灯、艾草灯,流苏垂落的绸缎上,绣着“岁岁安康”“龙舟夺魁”的吉语,风一吹,便簌簌晃着,晃得整条街都浸着暖融融的喜气。 街边的铺子早早开了门,粽香混着雄黄的清苦、桂花酿的甜醇往人鼻子里钻,卖香囊的摊贩蹲在石阶上,抖搂着手边绣着兰草、蛟龙的香包,吆喝声脆生生的,混着远处传来的锣鼓点,撞得青石板路都跟着颤。 可这份热闹,却被隔绝在了城南驿馆的朱红高墙之外。 驿馆二楼的雕花窗棂紧闭着,窗纸后,两道身影静立了足足半个时辰。 岚皋支着肘,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窗沿,目光冷沉沉地落在楼下那条空荡的巷子里。 他一身玄色劲装,衣摆绣着暗银的魔纹,平日里桀骜的眉眼此刻拧得更紧,额角的碎发被檐角漏下的风拂动,衬得那双眸底翻涌着魔域特有的墨色戾气。 他身后,崇明负手而立,月白的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腰间系着枚墨玉扣,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垂着眼,指尖捻着一枚不知从哪捡来的艾草叶,叶片边缘被掐出了浅浅的折痕,却半点不显慌乱。 “外松内紧,布得密不透风。” 岚皋嗤笑一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清润,像山涧融冰:“归宗的弟子惯会藏形,又精于算计,咱们这般守着,倒像是守着个空巢,等着鱼儿自己撞进网里。” 崇明转身时,衣摆扫过案上摆着的驿馆舆图,指尖重重戳在“郑国公府”的位置上:“撞网?我倒怕这网太密,绊住了咱们自己的脚。离淼虽是女儿身,心机谋略却不容小视,她如今是归宗五行堂的核心,又是太子嫡亲表姐,她若真想动手,绝不会只派些寻常弟子。她要的,是借着和谈的由头,搅乱我们的阵脚,再趁机安插眼线进使团——毕竟,魔域与大易的和谈,从来都不是真的想休战。” 他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侍从恭敬的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崇明指尖的艾草叶骤然停住,抬眼看向岚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岚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峰狠狠一蹙,低声骂了句:“好个赵嘉佑,倒是会挑时候。” 他太清楚这位大易太子的路数。 赵嘉佑生得温文尔雅,面如冠玉,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如玉般温润,平日里总带着一副谦和笑意,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储君风范”。可只有魔域的人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的是何等深沉的权谋。 岚皋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每一次都觉得这太子的笑里藏着刀,比魔域的明刀明枪更让人膈应。 “他这是来抢弟弟了。” 岚皋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扫过崇明:“你那过往的身份,终究是一个隐患。” 崇明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哥多虑了。他今日来,绝不是为了我一人。” 岚皋询问崇明的见解:“你觉得这位人族太子,这次是干嘛来了?” 崇明微微一笑:“赵嘉佑与归宗弟子一向熟悉,且,归宗五行堂的大弟子之一,离淼,是他嫡亲表姐。依弟弟猜测,恐怕是离淼请他出面拖住我们,好借机安排门人潜伏进使团中来吧!” 话音未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赵嘉佑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身后跟着礼部员外郎施彰,施彰一身绯色官袍,脸上挂着恳切的笑意,目光落在赵嘉佑身上,满是敬重。 赵嘉佑一见到窗畔的两人,立刻停下脚步,拱手作揖,笑容温和得能揉碎端午的暖阳:“岚皋尊使、崇明尊使,本太子今日不请自来,叨扰了。” 岚皋勉强回了一礼,语气冷淡:“太子殿下客气了。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倒也没什么要事。” 赵嘉佑抬手,示意身后侍从递上一个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粽子,蜜枣的甜香混着糯米的清香飘了出来:“今日端午,帝都城内热闹得很,龙舟竞渡马上就要开始了。本知道二位久在魔宫,难得见人间烟火,便想着请二位出城走走,散散心,也赏赏这大易的端午气象。” 他说着,抬手拂了拂衣袖,语气愈发热情:“你看这街上,张灯结彩,人声鼎沸,龙舟竞渡的锣鼓都快敲到驿馆里来了。粽香满城,游人如织,这般盛景,错过实在可惜。不如暂且放下和谈的俗务,随本太子一同出城,看看人间热闹,也好解解乏。” 施彰在一旁适时附和,声音恭敬:“太子殿下一片好意,二位尊使不妨应允。帝都的端午,确实独具特色,正适合散心。” 崇明抬眼,看向赵嘉佑,目光落在他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上,唇角微扬:“太子殿下盛情相邀,我与大哥自然不好推辞。只是使团的随从人员……” “使团之事不必担心。” 赵嘉佑立刻接话:“本太子已让人备好了车马,随行人员皆是本朝的得力侍从,定能护二位周全。二位只需放宽心,随本太子去看看龙舟便好。若仍觉得不妥,两位尊使可同样带上随从,留一队看家便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岚皋盯着赵嘉佑看了半晌,指尖在腰间的魔纹玉佩上摩挲着。他知道,今日若是拒绝,便是落了赵嘉佑的面子,反而会给对方留下挑拨的借口。更何况,赵嘉佑既然亲自上门,身后必然已有安排,与其僵持,不如顺水推舟—— 正好,他们也想看看,这位太子殿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既如此,便有劳太子殿下了。” 岚皋最终松了口,转身对崇明吩咐道,“你我且去更衣,再吩咐下去,留下一队侍卫,其余精壮随从,随我们一同出城。” “是,大哥。”崇明应下,转身快步走向楼上。 他心里清楚,这一队便是之前安排好的十二名闭息高手,是留着应对突发状况的,届时若遇到仙门百家的门人前来偷袭,会佯做被攻击不敌的样子,不会出纰漏。 赵嘉佑想借端午之名安插眼线进来,那他们便顺水推舟,让对方以为得手,实则早已布下了反局。 不多时,崇明换了一身浅青锦袍走下楼来,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倒真有几分大将军之子的模样。岚皋也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收敛了周身的戾气,只眉眼间的冷意依旧难掩。 赵嘉佑见二人下楼,立刻笑着上前:“二位尊使收拾好了?那咱们这就启程吧。” “太子殿下请。”岚皋微微颔首,侧身相让。 “二位尊使请。”赵嘉佑也不谦让,抬手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驿馆大门。 驿馆外的街道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卖粽子的摊贩推着木车,车上摆着一排排裹着粽叶的粽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卖香囊的姑娘们蹲在路边,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香包、艾虎,引得孩童们围在一旁叽叽喳喳;远处的护城河旁,锣鼓声越来越响,隐约能看到龙舟的身影,岸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赵嘉佑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向路边的摊贩询问粽子的价格,又弯腰拿起一个香囊,笑着对身边的侍从说:“这香囊绣得好,给宫里的母后带几个回去。” 他举止从容,谈吐温和,全然没有一丝太子的架子,引得路边的百姓纷纷侧目,小声称赞:“太子殿下真是仁厚啊。” 施彰跟在赵嘉佑身侧,目光追随着太子的身影,眼底满是敬佩。 他转头看向岚皋与崇明,见二人虽面色平静,却也将这人间盛景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赞叹:对魔域使臣以礼相待,百忙之中陪同游街,温厚亲民,可真是泱泱大国的储君风范! 岚皋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满是嘲讽。 他低声对崇明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大易的仁义道德。口口声声说我们魔域心黑手狠,可他们呢?表面上温文尔雅,背地里却想着安插眼线,挑拨离间。这般伪善,比我们魔域的直来直去,不知阴毒多少倍。” 岚皋一挑眉:“人界总道我们魔域心黑手狠、行事阴险,可今日一看,倒真是天大的讽刺。他们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阴谋算计;面上温文尔雅,背地刀光剑影。冠冕堂皇的话张口就来,卑劣龌龊的事做尽做绝。比起我们魔域直来直去、恩怨分明,他们那套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手段,才是真正的阴毒。说我们阴险?依我看,他们的伪善与歹毒,与我们相比,根本就是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看,堂堂一国太子殿下,竟然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手段,亏得他们早有准备! 崇明微微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大哥所言甚是。” 第599章 当街刺杀,请君入瓮 崇明立在原地,指尖摩挲着袖中冰凉的魔族令牌,话音未落,便缓缓抬眼,望向赵嘉佑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底,骤然掠过一抹锋锐如刃的锐光,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太了解这位太子皇兄了。表面上温润谦和、待人有礼,一副仁厚储君的模样,可骨血里翻涌的,却是与当今圣上如出一辙的狠戾与野心。 自文德帝登基以来,大易皇室便从未真正信任过仙门百家,一面倚仗仙力稳固疆土,一面又忌惮仙门势大、权柄盖主,处心积虑想要削仙门之权,收天下之力尽归皇权。 此次魔域与大易和谈,本是休兵止戈的契机,却被赵嘉佑视作绝佳的棋子——明着派遣亲信襄助离淼一行仙门余党,暗地里安插眼线、散播流言,步步为营,只为挑拨仙门与魔域的矛盾与击杀,让两方互相损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这不过是他权谋棋局中,微不足道却步步致命的一步罢了。 似是察觉到身后两道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赵嘉佑脚步微顿,缓缓转过身来。 面上依旧挂着如春风般和煦的笑意,眉眼温和,不见半分阴霾,语气清朗地开口:“二位尊使一路观览,觉得我大易帝都的端午盛景,可还入眼?” 身侧的岚皋微微垂眸,语气淡得像一潭寒水,不带半分情绪:“人间盛景,不过如此。” 话虽这般说,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街边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艾草、菖蒲,望向护城河边整装待发的五彩龙舟,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魔域终年被厚重的魔气笼罩,天地昏暗,草木枯败,从无这般鲜活明媚的人间烟火,更无满城欢腾、人声鼎沸的盛景。今日乍然置身于此,锣鼓喧天,人声沸扬,阳光暖得落在肩头,竟让他这久居魔域的魔族尊使,生出一丝极淡的触动。 只是这份触动转瞬便被心底的执念压下。 他暗暗攥紧了拳,目光冷冽——终归有一日,他魔族万千同胞,能挣脱魔气禁锢,齐聚这人间盛世之下,踏遍锦绣山河,共享人间富贵,再不必屈居暗无天日的魔域。 赵嘉佑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却波澜不惊,半点未露,只抬手虚引,继续引着二人沿着护城河岸缓步前行:“前方便是龙舟竞渡的起点,片刻后便有百舸争流的精彩表演,二位尊使不妨移步上前,好好领略我大易独有的民风民俗,也不枉此行。” 一行人沿着青石铺就的河岸徐徐前行,越往前走,周遭的声响便越是喧嚣。震天的锣鼓声、百姓的欢呼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沸腾的人间烟火。 河岸边,数艘雕龙画凤的龙舟一字排开,停靠在碧波之上。舟上的精壮选手皆身着统一的赤青服饰,手持坚实的船桨,个个摩拳擦掌、神情激昂,双目紧紧盯着前方,只待号令一响,便要如离弦之箭般破浪而出。 岚皋站在岸边人群外侧,周身不自觉地散出一丝淡淡的魔气威压,将周遭拥挤的百姓悄然隔在数尺之外。 他目光看似落在龙舟之上,实则神识早已铺展开来,将方圆百丈内的动静尽数纳入感知。眼底的警惕分毫未减,反而愈发凝重—— 他清晰地察觉到,无数道隐晦的目光正落在他们二人身上,藏在熙攘的百姓之中,气息熟悉而冰冷,正是仙门百家弟子的气息。 这些人伪装成看热闹的民众,衣着普通、神色寻常,可眼底的杀意与戒备却分毫未掩,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如同蛰伏的猎手,只待一个最合适的动手时机。 崇明则安静地立在岚皋身侧,身姿挺拔,面色平静无波,唯有指尖极轻、极缓地敲击着掌心,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在计算着精准的时辰。 他心中了然,归宗离淼安插在驿馆的人手早已就位,这场引君入瓮的大戏,也到了该拉开帷幕的时刻。 恰在此时,远处高台之上,一声铜锣轰然敲响,清亮的声响穿透满城喧嚣,龙舟竞渡,正式开始。 数艘龙舟瞬间如脱缰野马、如离弦之箭,齐齐破水而出,向着前方疾驰而去。舟上选手齐声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声震云霄,船桨轮番入水,划开碧绿的河水,溅起层层雪白的浪花,在阳光下碎作点点金芒。 岸边的欢呼声瞬间掀至顶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几乎要将整个护城河的水面都掀翻过来。 赵嘉佑仰头望着竞渡的龙舟,面上兴致勃勃,拍手赞叹,一派全然沉浸在盛景之中的模样。 可岚皋却半点无心观赏这热闹。他趁着赵嘉佑目光紧盯河面、心神微松的间隙,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语气冷沉地问崇明:“驿馆那边,没有异常吧?” “放心吧,大哥。” 崇明声音轻而稳,没有半分慌乱,“十二名精通闭息术的高手早已尽数埋伏在驿馆内外,布好天罗地网。等会儿仙门百家的余党动手,他们便会故意示弱,佯装不敌,引那些人深入,让他们自以为得手,实则一步步落入我们布下的圈套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岚皋微微颔首,下颌线绷紧,眼底闪过一丝彻骨的冷意:“甚好。既然仙门百家执意要挑起事端,要玩这场阴谋游戏,那我们便陪他们好好玩一场,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赵嘉佑依旧站在二人身侧,望着河面之上你追我赶的龙舟,脸上温和的笑意分毫未减,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冷光。 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对着身后不远处的侍卫统领袁好问,极快地使了一个隐晦的眼色。 袁好问心领神会,身形微躬,悄无声息地转身退至人群边缘,对着远处巷口的方向,快速打出一道只有皇室暗卫才懂的暗号。 片刻后,远处一道黑影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鬼魅,迅速将这个信号传递出去。 藏在人群深处的离淼精准接收到信号,缓缓抬起头。 她一身素白布衣,混在百姓之中毫不起眼,面容清冷绝美,可眼底却淬着一丝狠厉的杀意。 她微微偏头,对着身边隐匿的仙门百家弟子,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下令:“时机到了,按原定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一众仙门弟子闻言,身形微动,不动声色地朝着魔域使团的方向缓缓靠拢,手中暗藏的灵剑、符箓微微震颤,法器灵力蠢蠢欲动,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暴起发难。 可他们谁也没有料到,魔域使团看似松散的侍卫,皆是从魔域万千精锐中挑选出的顶尖高手,早已在周遭暗中布下魔族困杀阵。 阵法隐于空气之中,不见半分痕迹,只等这些仙门弟子一踏入范围,便会瞬间启动,将他们尽数困在阵中,插翅难飞。 端午的暖阳温柔地洒在满城烟火之上,护城河上龙舟竞渡依旧激烈,岸边的欢呼声、锣鼓声从未停歇,一派太平盛世、喜乐祥和的景象。 可无人知晓,在这喧嚣热闹的表象之下,一场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阴谋,正悄然酝酿,一触即发。 岚皋与崇明目光交汇,短短一瞬,两人眼底都掠过一抹相同的冷冽与决绝。 这场戏,必须演得天衣无缝。 下一刻,离淼清冷的声音在人群中低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动手!” 隐藏在百姓之中的仙门弟子瞬间暴起,灵力骤然爆发,剑光与法诀破空而出,他们刻意避开太子赵嘉佑一行人,锋芒直指场中“毫无防备”的魔域使臣岚皋与崇明。 岚皋与崇明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轻轻一挥手。 身后静默伫立的魔域卫队瞬间涌出,黑衣如墨,魔气翻涌,手持魔族战刃,快速与仙门百家弟子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交错,灵力与魔气碰撞,发出刺耳的破空声,双方招式狠辣,一时之间打得有来有回,看似旗鼓相当,难分胜负。 实则这场“当街刺杀”,本就是仙门的障眼法。离淼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当场斩杀魔域尊使,而是借着混战吸引岚皋与崇明的全部注意力,为另一队潜入驿馆、替换使团重要人员的人马争取时间。 她站在后方指挥,神色冷静,见目的已然达成,当即低声下令,让一众仙门弟子且战且退,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渐渐撤出战场,向着街巷深处退去。 岚皋怎会轻易放他们离去。他望着仙门弟子逃窜的背影,面色冰寒,语气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转头看向身旁的赵嘉佑,字字铿锵:“竟敢在大易帝都当街刺杀议和使者,公然破坏两国和谈,这群人心思歹毒,狂妄至极!太子殿下,在您的地界发生此等恶行,您绝不能就此轻易放过吧?” 一句话,直接将赵嘉佑死死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逼他不得不出面表态,彻底站在魔域这一方。 赵嘉佑眸中一丝错愕与吃惊转瞬即逝,他没料到岚皋会如此直接地将矛头抛给自己,略一沉吟,便迅速掩饰好所有情绪,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怒与义愤填膺:“自然!在天子脚下、帝都之中行刺杀之举,简直狂妄无边,目无王法!孤身为大易太子,绝不容许此等恶徒逍遥法外!” 话音落下,他当即厉声下令:“袁统领,立即率禁军全城追捕嫌犯,掘地三尺,也要将这群刺客尽数捉拿归案,不得有失!” 袁好问演技浑然天成,立即接招,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属下遵令!定不辱使命!” 说罢,转身便调遣人手,向着仙门弟子逃窜的方向追去,动作利落,配合得天衣无缝。 河岸之上,龙舟竞渡的喧嚣依旧,可方才混战留下的凌乱与杀意,却已悄悄渗入这满城端午的烟火气里。 一场更大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600章 守正诛邪,其心不移 暮色如浓稠的墨汁,层层晕染开大易皇朝的帝都,远处,朱红宫墙在渐暗的天色中透着一丝肃穆。 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虽已平息,但涟漪却在暗处悄然扩散,整座城池都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太子赵嘉佑吩咐完对那起刺客的追踪,神色自然地转向崇明,眉宇间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崇明使者,方才惊变,您没有受到伤害吧?” 他这话问得滴水不漏,既体现了东道主的礼数,又在不经意间拉近了与对方首脑的距离。 然而,这番温情话语却惹来一旁岚皋极不客气的一记冷眼。 岚皋大步上前,几乎是横着挡在了崇明与太子之间,那股子凛冽的讽刺意几乎要溢出来:“太子殿下乃是万金之躯,自幼养尊处优,金尊玉贵,这世间凡俗的刀斧箭矢,本就更易伤您这副身娇肉贵之体。您理应更需堤防危险,还是先看顾好自身安危为要!” 这话里藏刺,明着是劝太子,实则是讥讽。 赵嘉佑岂是听不出话中深意? 他非但不恼,反而乐呵呵地后退一步,权当没听见那锋锐的言辞,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岚皋对崇明的维护尽收眼底。 此时,袁好问已调走了一支东宫卫率,剩余的精锐紧密排布,如同铁桶般将太子护在内围。 外围街道上,受骚乱影响的百姓惊慌失措,纷纷四散奔逃,隐隐的喧哗声与脚步声响成一片,更衬得此地局势复杂。 “太子殿下,此地局势不明,喧扰不止,绝非久留之地。” 袁好问留下的副手心急如焚,上前躬身请命,“臣恳请护送殿下即刻回东宫,以保万全!” 赵嘉佑心中另有盘算,他需要借这次危机布局,便故作沉吟片刻,随后扭头对岚皋与崇明这两位贵客笑道:“二位尊使,皆是孤诚心请来游览帝都的贵客。今日遇此等扫兴小插曲,实乃孤之过意不去。不知二位看,咱们是继续在此地盘桓,还是就此打道回府,容孤再从长计议?” 这话给足了对方面子,也顺势将主动权交给了对方。 岚皋一心想探查仙门的后手,自然不愿多做纠缠,便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冷淡:“帝都盛景,今日虽有波折,但大体已览。不若就此回去,也省得再多生事端。” “好,有理。”赵嘉佑立刻接话,随即做出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孤送二位!” “太子殿下尊贵万分,身负江山社稷,还是及早回宫坐镇为好。” 崇明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决,“我等兄弟二人有侍从随行保护,断无大碍,不劳殿下费心。” “这怎么行?” 赵嘉佑连连摆手,脸上满是“诚挚”的笑意,“二位乃远道而来的贵客,是孤亲自邀请出府的,自然要确保二位安然无恙方能安心。二位莫要再推辞了,咱们这就走吧!” 他这番竭力挽留的姿态,做足了待客之道。 岚皋与崇明对视一眼,心知肚明这是对方在演戏,却也不愿再过多纠缠,便顺水推舟,点了点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簇拥着返回鸿胪寺驿馆。刚一进门,负责接待的施彰便满脸好奇与疑惑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太子殿下,二位尊使,今日怎地这么快就游览结束了?” 赵嘉佑目光扫过安静如常的驿馆,状似随意地一问:“施大人,依你看来,这驿馆之中,可有什么异样情况?” 施彰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回禀,语气恭敬:“回太子殿下,馆内一切照旧,并未察觉有任何异常。” 赵嘉佑微微颔首,随后回身对岚皋与崇明温声道:“想来那帮宵小之辈的刺客,也不敢如此猖狂,公然进攻朝廷馆驿。看来馆内倒是安然无恙。二位尊使一路辛苦,好好歇息吧。” 这番话,看似安抚,实则是在粉饰太平,暗示驿馆内安全,让他们放松警惕。 岚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拱了拱手:“多谢太子殿下关心。太子殿下请回吧!” 这一声“请回”,已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不愿再与他虚与委蛇。 赵嘉佑听罢,又与崇明点头致意,这才带着仪仗,施施然告辞离开。 待太子的仪仗队彻底远去,施彰也寻了个由头告辞。 岚皋与崇明对视一眼,默契地吩咐随从侍卫四散开来,各司其职,随后二人径直上楼,召来了留守十二人中的心腹暗卫。 “这一日下来,驿馆内外可有什么异动?”岚皋屏气凝神,低声问道。 那暗卫躬身回话,语气沉稳:“对方果然按计划替换了我们两人。属下已按吩咐行事,一切如常,未曾露出半分破绽。对方行事极为谨慎,并未起疑心。” “做得好。” 岚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沉声道:“一切照旧,切忌打草惊蛇。再过两日,时机一到,我们便可返回魔域。” “是,属下遵命!” 驿馆这头外松内紧,暗流涌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在隔壁巷子的隐蔽据点里,蹲守了一夜的仙门弟子正悄无声息地潜回,神色凝重地向师姐离淼与长老楚冲回禀:“启禀师姐、长老,弟子们彻夜蹲守,见驿馆内人来人往,一切照旧,并无明显异动。奉命潜入的弟子,也已成功完成替换,目前一切顺利。” 听到这话,离淼与楚冲等人脸上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关键的第一步,总算稳妥迈出。 接下来,就要看潜伏者们如何在虎狼环伺的魔窟中,不动声色地搅动风云了。 此次潜伏进魔域使团的,共有两人。 其一,是仙门百家的年轻弟子,名叫叶幸司,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尚带几分青涩,却练就了一身追踪隐匿的绝佳本事,如同鬼魅般难以察觉。 其二,则是归宗的风筝。 平心而论,风筝确实是潜伏进使团的不二人选。她身为仙门百家之首归宗的核心弟子,且有两次深入魔宫的实战经验,对魔宫的布防、动线,乃至凶险无比的修罗场,都了如指掌。 这份熟悉,是旁人难以比拟的优势。 然而,离淼心中却有着无法宣之于口的顾虑。她拗不过风筝的坚持,最终只得同意她前往潜伏。 但在离淼心底,一直有一根刺——风筝的兄长风飏,乃是原空明岛金光真人的入门弟子,更是货真价实的魔族出身。她始终担忧,风筝会在潜移默化中被兄长蛊惑,最终背弃仙门百家,倒向魔域。 可这件事,她绝不能告知楚冲等人知晓。一旦传开,归宗在仙门中的公信力与影响力,必将大打折扣,甚至引发同门的猜忌与动摇。 但人心复杂,有些事,即便你不说,也总有人会“替”你说破,或是借机生事。 夜色渐深,灯火阑珊。楚冲长老独自寻了个由头,来到离淼的住处。 一进门,他便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盯着离淼,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警惕:“吾听闻,风筝姑娘的兄长,那位原空明岛的风飏,乃是魔族出身?此事当真?” 离淼心中猛地一咯噔,面上却强作镇定,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是这样没错。此事,归宗内部早已知晓。” “哦?” 楚冲拉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疑虑,“那老夫就不得不担心了。如此一来,这风筝姑娘,会不会被她兄长蛊惑,背地里背弃仙门百家,暗中投靠魔域呢?” 这话一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离淼心中激起千层巨浪。她知道,一场围绕着风筝的猜忌与风波,恐怕在所难免了。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恰如此刻仙门内部飘摇不定的人心。 离淼听得楚冲这般质问,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得近乎决绝,朗声道: “楚长老,晚辈愿以性命起誓——风师姐绝非那等轻易被魔族蛊惑之人!” 她语速急促,字字恳切,生怕晚一步便叫风筝蒙上不白之冤。 “风飏一事……确属归宗疏忽,晚辈不敢辩驳。可他情况特殊,乃是半人半魔之身,魔气隐于血脉,平日里与常人无异,极难察觉。待到归宗发觉真相时,已是覆水难收。宗门早已立下决断,将他逐出师门,划清界限!若不是他当时早已身在魔域、远在天边,此刻早已被押往戒律堂,受酷刑严惩,绝无半分姑息!” 离淼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赤诚,望着楚冲,语气愈发沉重恳切: “风筝师姐自年少便拜入归宗九疑山,至今已是整整十二年。这十二年来,她除魔卫道、守正诛邪,从无半分懈怠,更无半分动摇。她的心性、她的坚守,晚辈看在眼里,归宗上下皆可作证!还请楚长老明察,切莫因风飏一人之过,错怪了风师姐!” 楚冲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离淼许久。 老人脸上神色庄重,藏着仙门百年风雨,也藏着此刻难以言说的疲惫与迟疑。他终究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似卸下了几分强硬,又多了几分无奈。 “吾自然是信归宗的。” 他沉声道,“否则,也不会孤身一人前来,只与你私下商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凝重: “这件事,务必捂紧口风,不得再向外泄露半句。如今仙门百家人心思动,本就疑云密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人心溃散,后果不堪设想!” 楚冲没有说出口的是,心底那团更深、更沉、更不敢轻易示人的疑虑—— 当日在修罗场幽牢之中,那位九幽魔女,曾字字冰冷、信誓旦旦,扬言归宗宗主早已与魔域暗通勾结。 如今又冒出风筝兄长是半人半魔、曾藏身归宗之事。 一明一暗,两条线索,齐齐指向归宗。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见惯了阴谋诡谲、人心翻覆,可到了此刻,他竟也真的不知道——究竟该信谁,不信谁。 第601章 尘埃落定,启道回程 是信九幽魔女居心叵测的挑拨离间? 还是信归宗一脉素来清白正直的本心? 又或是,这表面风平浪静的仙门与朝堂之下,早已翻涌着连他们这般修为心境,都不敢细想、不敢探知的滔天暗流? 楚冲缓缓阖上双目,一股从未有过的心力交瘁之感席卷心神,纵是历经数十年修行、数次仙门大劫,也从未如此茫然无措。 可他终究是玄心正宗执掌戒律的执法长老,道基稳固如磐石,心性坚韧逾金刚,再度抬眼睁眼时,眸中所有纷乱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与戒备。 “此事,暂且到此为止。” 楚冲声线沉冷如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所言,仅你我二人知晓,不可外传半句。接下来,静观其变,且看风筝在驿馆之中究竟会如何行事。” “是。” 离淼垂首躬身应命,额间已沁出细密冷汗,一颗心却依旧如坠千斤巨石,沉沉悬在胸腔之中,半分不得安宁。 那潜伏在魔域身侧的棋子,本是深入虎穴、刺探机密的利刃,可如今看来,也极有可能是一枚埋在仙门腹地,随时可能轰然引爆、撕裂宗门根基的致命暗子。 离淼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寒意,恍然惊觉自己步步筹谋,竟可能早已落入魔域圈套,平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骑虎难下,即便前路是万丈深渊,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郑国公府内,愁云惨淡,压抑的气息笼罩庭院,人人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而与此地相隔半城繁华的皇朝驿馆,却依旧一派平静无波之态,仿佛外界所有的猜忌、暗流与杀机,都被这一方院墙彻底隔绝在外。 岚皋立于馆舍窗前,指尖一下一下,极有节奏的敲击着窗棂。他身着魔域银纹黑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沉沉地望向远处宫墙的方向。 白日里,那巍峨的大易皇城宫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似平和安宁,只有他心底清楚,那高墙之内,每一块砖都可能浸着算计与玄机。 “崇明,”岚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明日使团归国,你我二人,需得再绷紧这根弦。” 岚皋与崇明已经确认,此次潜伏进来的仙门暗探有两人,从隐约透露出的气息判断,都不是道法高深之人,只能算作新手。 但他二人也不肯掉以轻心,只要一日还在大易境内,他们就不能真正放心。 崇明负手立在一旁,一身素色儒袍,温润如玉,与往日那冷酷魔君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寒芒:“自然。那两个仙门暗探虽道行粗浅,但毕竟是仙门的弟子,若在归途中生事,或是传回什么不利于魔域的风声,皆是麻烦。”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已生。 此次大易之行,表面上是和平使团,实则是龙潭虎穴。他们不仅要应对朝堂诡谲,还要提防那潜伏在侧的仙门余孽。 而已经潜入使团的那两个人,更是两枚悬在半空的棋子,不知何时会落,亦不知会落向何方。 只要离开大易,踏入魔域的土地,他们就可以行动起来,瓮中捉鳖…… 除此以外,岚皋心里还有另外一桩事:临行前,圣君特意将他召到百尺楼,九幽圣女接见了他,告知人族储君身上隐藏着一个秘密,着他秘密探访观察,若有回应,则要小心谨慎应对。 但这几日,他先后接触人族太子赵嘉佑总共三次,在他身上并未发觉任何异样。 怎么看,那赵嘉佑都只是个肉体凡胎的凡人,虽身上有龙气庇护,又有承天星君守护,但并无灵根仙脉,不值得魔域忌惮。 岚皋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一向忠君爱国,圣君与圣女的命令他会严格贯彻执行。 岚皋想起那日九幽圣女在百尺楼接见他时的眼神,清冷如冰,却藏着无限深意。他告诉崇明: “九幽圣女说,太子赵嘉佑身上藏有秘辛。” 他沉吟道:“可我数次接近他,并未发觉任何异常。你与赵嘉佑认识十多年,依你看,一个纯粹的凡人,为何能入圣女法眼?” 崇明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投向远方,似能穿透时空:“九幽圣女目光如炬,她既点出,必有深意。或许这赵嘉佑的‘凡’,正是他最大的‘不凡’。我们只需按令行事,暗中观察,切勿打草惊蛇。” 岚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百思不得其解,静观其变。他是魔域死士,是圣君最锋利的刀,指令便是一切。 夜色渐浓,东宫之内,却是另一番闲适景象。 赵嘉佑踩着夜色回到东宫,袁好问已等候在内。 赵嘉佑一身便服,松松垮垮地靠在宽大的梨花木靠背椅上,整个人几乎陷了进去。他刚结束一日的应酬,身心俱疲,此刻只想卸下那层储君的伪装,透一口气。 “呼……” 赵嘉佑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尖划过俊朗却略显疲惫的面容,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慵懒,“那些人,如何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虽未明说,但立在一旁的袁好问瞬间会意,知道殿下问的是离淼一行人。 他躬身低眉,恭敬回禀:“回殿下,臣按照计划,率人追踪了几条街,亲眼看到仙门弟子们已安全撤退,分而化之,四散在城中,隐入了寻常坊市。在使团离京之前,他们定能沉住气,绝不敢妄动。” 赵嘉佑听罢,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眼底情绪难辨。 他帮离淼及那些仙门弟子脱身,已是仁至义尽。身为大易储君,他的立场注定不能与之同流,更不能再进一步。 这盘棋太大,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保全自己,保全江山。 袁好问见状,识趣地告退。 偌大的东宫书房,瞬间只剩下赵嘉佑一人。他伸了个懒腰,随意地将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抚上心口。 那是他在归宗求学数月留下的习惯。 在那清净之地,他学了道家的崇尚自然,也悟了随性而为的道理。 从前十几年,他恪守储君规矩,行止端方,不敢有半分逾矩;可如今,他偏爱这无拘无束的坐姿,偏爱这随心所欲的心境,只因为这样能让他疲惫的灵魂,得以片刻安放。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轻声唤道:“重黎,你在不在?” 赵嘉佑熟练地说着这句话。 日复一日,有时是在清晨,有时是在深夜,有时是开心时,有时是迷茫时,他总会习惯性地唤一声重黎的名字。 赵嘉佑并不期待能得到回复,只是单纯想找个人唠嗑,这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日常习惯。 或许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只是一种孤独的慰藉。但这声呼唤,成了他与自己内心对话的方式。 夜色深沉,无人应答,却也无人打扰。 待各方都安定下来后,魔域使团归国的日期也定了下来,就在第二日巳时初,大易皇朝准备了礼物等,照例安排官员送行。送行官还是老熟人礼部员外郎施彰。 翌日巳时初,旭日东升,金辉洒满朱雀门。 彼时已是暮春时节,风光正好,大易皇城的朱雀门外却肃杀如秋。 尘土被马蹄踏起,弥漫在天际线上。魔域使团的行囊早已驮上骏马,黑袍猎猎,只待长风一声令下,便要绝尘而去。 施大人前来饯行,满面春风,礼数周全。 魔域使团众人亦拱手还礼。 随后,侍者鱼贯而上,托盘里摆满了温热的送行酒。施彰亲自执壶,为使团每一位成员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散发着醇厚的醇香。 “此酒乃宫中秘制,寓意长风万里,前程似锦。大人一行此去,路途遥远,还请多保重。”他言辞恳切,语气温和。 魔域众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温热传遍四肢,驱散了些许晨起的凉意。 席间,施彰又取出亲笔题写的送行词。那是一阙《破阵子》,笔力遒劲,行云流水,词间满是对异域之行的珍重与对来日方长的期许。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施彰将卷轴双手奉上,“愿大人一行,此去关山无阻,平安顺遂。” 一时间,席间酒香与墨香交织,融融暖意弥漫。众人脸上的热情都做的十分到位。 谁能想到,几日前这里还是剑拔弩张的外交交锋现场?此刻的欢颜笑语,仿佛要将那些暗流涌动的算计,都暂时掩埋在这春日的和风里。 “多谢施大人美意。”哥舒危楼一身玄色魔将朝服,端坐其上,不怒自威。他举杯示意,与施彰遥遥相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场面功夫,做得倒是滴水不漏。 而后,魔域使团众人翻身上马,簇拥着主位上的岚皋与崇明,浩浩荡荡,驶出朱雀门,踏上归途。 马蹄声急促而有力,打破了皇城的宁静。一路向南,穿过繁华的市井,越过巍峨的城墙,他们渐渐远离了那座风云诡谲的大易帝都。 直至越过边境,踏入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 第602章 顺利回归,放任不管 耳侧的风,不再是帝都寻常的柔和穿堂风,而是裹挟着荒原独有的凛冽与杀气,骤然割面而来。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萋萋芳草。在日光的流淌下,那绿得如同一块硕大无比的翡翠绸缎,自马蹄下平铺开来,一直铺到天与地交界的尽头,烟波浩渺。 眼前,是辽阔苍穹之下,千军万马策马奔腾的壮阔景象;耳畔,则是呼啸而过的长风,混合着数千匹战马蹄铁叩击大地的轰鸣,声震四野。 这里,才是魔域真正的主场。风有魂,草有灵,每一寸空气都流淌着属于这里的霸道与自由。 岚皋勒紧缰绳,胯下的神驹人性化地打了个响鼻,前蹄人立而起,又稳稳落下。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鹰隼般回望身后那座已化作天际线尽头的巍峨关卡——断尘关。 那道曾阻挡魔域无数雄师的雄关,如今已在身后渐渐模糊。他眼底深处,一丝冷厉的寒光一闪而逝,那是历经险途、全身而退的笃定,也是对未来步步为营的肃杀。 大易之行,可谓是步步惊心,险象环生。那座金碧辉煌的皇都,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暗流涌动,每一步都如踏在刀尖之上。 然而,虽险却也收获颇丰。 那些潜伏在暗处、妄图搅乱风云的仙门暗子,那些大易皇朝步步试探、阴狠毒辣的阴谋诡计,在这一场雷霆手段与深谋远虑的交锋下,都已化作了过眼云烟,彻底灰飞烟灭。 崇明策马至他身侧,一袭素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阳光洒在他身上,映得他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眼眸中,竟燃着一团不灭的烈火,那是忠诚,亦是锋芒:“大哥,我们回家了。” 简单的七个字,却有着千钧之力。 “嗯,回家了......” 岚皋一声低应,声音沉稳,带着历经风雨后的平静。 刹那间,万千马蹄声齐鸣,哒哒作响,踏碎了这片草原原本的宁静。这一声,如同号角,唤醒了荒原的生机。 风筝座下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魔域战马,马鬃如钢针般倒竖。她死死地、紧紧地拉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尽量将身形抻直,隐藏在随从中,默不作声,如同一块沉默的影子。她身上罩着一层沉重而坚硬的魔军盔甲,冰冷的金属质感将她白皙脆弱的脖颈完美地遮挡起来,也隔绝了外界探究的视线。 眼前是茫茫无际的草原,天高地阔。 她曾不止一次踏足这片土地。 以前,这里是鬼方部落的聚居地,是她那位亦兄亦友、总爱嬉皮笑脸的师兄巫马涤的故乡。那时的草原,虽也苍凉,却多了几分烟火气与野性。 而现在,这里早已成了魔域广袤疆域的一部分,换了天地,换了主人。 想到山门被破那日的惨状,想到自己拼死突围却始终未等来师兄音讯的绝望,风筝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隐隐作痛。 槲寄生大师兄为了保护门下弟子,挺身硬撼魔军攻势,最终身负重伤并被带走。此刻,他恐怕已是被囚于魔宫深处的幽牢之中。虽无确切消息,但至少性命无忧。 可阿涤师兄呢?他那般洒脱,却下落不明。 帝都的据点也光撒信息网,却迟迟未等来他回归的消息,这让风筝心头的阴霾越积越厚,阿涤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风筝与阿涤年龄相近,两人自幼一同长大,虽是吵吵闹闹、打打杀杀着长大的“冤家”,但那份情谊早已深入骨髓,坚不可摧,远比旁人的生死之交更厚重。 再一想到被魔域那位不动尊——阴世连——强势抓回的兄长风飏。风飏那半人半魔的特殊血脉,本就是世间最敏感的导火索,此刻恐怕也是深受牵连,身陷囹圄,处境堪忧。 一想到此处,风筝心中的忧愁更甚,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她深深呼吸几口空气,直到胸腔都被清甜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青草气息充满,才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继续提高警惕,如同潜伏的猎手,紧紧扒着这一行人的归途。 ...... 岚皋与崇明一行使团,顺利地回归了魔域。二人不顾一路风尘仆仆,衣甲染尘,即刻便带着满身的威严与疲惫,策马直奔百尺楼,向圣君复命。 百尺楼高耸入云,气势恢宏。殿内,灯火通明,哥舒危楼端坐于主位之上,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我则端坐在他身侧,静静听着。 “回禀圣君,回禀圣女!臣等不辱使命,和谈已成,盟约已定!今日,我等安然归朝复命,不负二圣所望!”岚皋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清晰,带着满满的成就感。 哥舒危楼心情颇佳,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一次与大易皇朝成功划定界限,签下百年盟约,这意味着魔域与人间的边境,短期内将再无大规模的战火烽烟。 他可以腾出手来,安心筹备那些更为长远、更为关键的布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岚皋与崇明,此行辛苦。”哥舒危楼大手一挥,气度雍容,“你二人,皆是我魔域心腹,干实事,肯干事,能干事!当有厚赏!”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臣等谢恩!” 我支起胳膊,撑着下巴,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眼眸,语气带着一丝好奇与期待:“哦?此去大易皇都,那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可有什么新鲜有趣的故事,或是好玩的人,讲给我听听?” 岚皋沉稳地起身,一丝不苟,沉声禀报:“回圣女,此行倒无甚趣事,唯有那刺杀使团一事,倒是刺激......再有就是,仙门百家在帝都的据点,其领导人乃是归宗五行堂弟子,名唤离淼。那逃走的楚冲三人,也已与她们汇合,聚集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我轻笑出声,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离淼师姐啊,还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没了玄隐真人、付侑掌门这些老一辈作为支撑,她竟然也能在那样的险境中独当一面,收拢人心,组建势力。 真是可喜可贺! 不枉我与你相交一场。 崇明这时上前一步,拱手询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启禀二圣,随属下等一同回归的,还有那两名仙门暗探。不知二圣打算如何处置这两枚棋子?” 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冷意:“先不必动她们,留着。我倒要看看,她们背后,究竟还有什么图谋。反正,她们心心念念想要营救的人,永远不可能被救到。” 岚皋与崇明对视一眼,瞬间便读懂了其中深意。他们默契地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这两名暗探,将成为仙门百家安插在魔域心脏里的眼线,但她们所见到的,必得是魔域希望她们看到的。她们将被放任潜伏,而魔域大军则在暗处严密监视,静待收网之时。 退朝后,岚皋、崇明随哥舒危楼一同来我的阴月宫,我叫他二人落座。 阴月宫的清辉,比不得大易皇宫的金碧辉煌,却自有一股森冷肃穆的气息。 殿外长风不息,吹动檐角的铁马叮咚作响,如催命的节拍;殿内却烛火通明,映得那尊 魔神塑像冷光森森,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威压。 哥舒危楼一袭玄色龙纹朝服未卸,周身还萦绕着朝堂之上的凛冽气场,他缓步落座,宽 袖一甩,便将满身的风霜与朝仪都甩在了身后。岚皋垂首肃立,身姿如松,紧随其后落座;崇明则是一身素袍,清雅绝尘,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藏着一丝历经官场惊涛骇浪后的沉静。 我坐在主位的幽寒玉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冰凉的扶手,身后暗影流转。宫人悄无 声息地端上玉樽琥珀色的浆液,那是用魔域特有的冰泉酿成的销魂酒,清冽醇厚,入口却有一股暖热直抵丹田。 一杯下肚,暖意渐生。我放下玉樽,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 格外清晰,瞬间打断了两人的呼吸节奏。 “赵嘉佑身上,可有异样?” 岚皋与崇明二人听在耳中,只觉得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意,直切核心。 这次回话的是崇明。 崇明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得不带一丝杂质:“回禀九幽圣女,人族太子赵嘉 佑,自使团入住驿馆起,直至使团离开,言行举止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膳食、作息、心绪,皆平稳无波,面上看不出半分破绽。” 我微微颔首,并未让他起身,目光转而投向一旁神色沉稳的岚皋,似是询问,又似是评断。 岚皋立刻会意,沉声道:“崇明目光如炬,连人族太子身边的细微动静都能拿捏得分毫, 想来这等观察,已是极致细致。他若都未能察觉,想来,旁人要想发觉也难。” 这是一句极高的评价,代表着崇高对崇明的极度信任。 第603章 宏伟蓝图,阴月景致 赵嘉佑,大易皇朝端坐储君之位的少年太子,我与他因归宗一段旧缘相识,算得是看透了他几分骨相。 世人皆道东宫太子温吞仁厚、温润如玉,待臣谦和,对民悲悯,是大易未来最可期的仁君模样。可我偏知,那层温润谦和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城府与算计。 生在皇家,长在波谲云诡的东宫,自幼便要在皇权倾轧、派系林立的泥沼里求生存,哪一个不是从小便学会了藏心隐志、笑里藏刀? 赵嘉佑的仁厚,是披在身上最完美的外衣,是迷惑朝野、安稳人心的假面,唯有剥去这层皮,才能窥见那眼底深处蛰伏的冷冽与野心。 但我真正在意的,从不是赵嘉佑本人的城府深浅,而是他血脉神魂之中,潜伏了数年、早已镂骨铭心、与他肉身相融的存在——重黎残魂。 重黎,那是曾威震三界、令仙门忌惮、让神魔皆退避的上古魔木之灵。 她本是混沌阴木与魔神之力所化,修得通天彻地之能,神魂之坚韧,纵是九天神雷都难以彻底磨灭。当年魔木本体遭三界围剿,身陨魂散,只余下一缕最核心的残魂被强行封印,困于人间百年,暗无天日。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借着赵嘉佑这具凡人身躯破印而出,绝处逢生。那残魂之中残存的魔神气息,依旧霸道凛冽,隔着神魂壁垒,都能叫人心头发紧,忌惮万分。 方才岚皋与崇明躬身入殿的禀报,如同一颗沉甸甸的定心丸,狠狠落回我心底,将连日来悬着的忧虑尽数压下。 这意味着,重黎的隐匿之术,早已登峰造极,远超我预想。 她不仅以无上魔功完美压制了自身溢散的魔神气息,将那股足以惊动天地的阴邪之力敛于神魂最深处,更是将神魂波动闭得一丝不漏,硬生生在赵嘉佑的凡胎肉身里,活出了一个毫无异样的“正常人”。 崇明是谁?那是在大易官场摸爬滚打十数年,阅人无数、精于算计、心思缜密到发丝的小狐狸,连他都未能察觉半分异常,连他都被赵嘉佑那温厚假面彻底蒙蔽,足见重黎伪装之深、手段之高,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于我而言,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魔神后裔与上古魔木,本就有着与生俱来、刻入本源的共生羁绊。从不是简单的依附寄居,而是相辅相成、互为根基、生死与共的存在。 魔神后裔以自身精纯魔气与修为滋养魔木残魂,令其在血脉深处扎根,一点点修复、壮大;魔木则反哺本源,将天地间至阴至邪的力量炼化提纯,反哺宿主,助其道行精进、根基稳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彼此支撑,互为羽翼。 魔神后裔因魔木而道基稳固、修为一日千里;魔木亦因后裔而灵智渐复、威能日盛。二者相融相生,神魂与肉身合一,方能在这仙魔对立、人族割据的乱世之中,共御强敌,共攀巅峰。 重黎藏得越深,便越安全,越不会轻易暴露,我越安心。 她就像一颗被深埋在地底、无人知晓的定时炸弹,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在赵嘉佑的体内日夜不休地积蓄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炸裂三界的那一刻。 而我,恰好可以借着这层隐秘,布下一张覆盖大易、牵连整个人族的天罗地网,将人皇储君牢牢困在网心,不动声色地引他入局。待到时机成熟,重黎残魂彻底觉醒,赵嘉佑身不由己,人族归附魔域,一统三界的宏图,便指日可待。 重黎被困于人族太子体内,简直是天助我也! 我指尖轻捻,玉盏之中琥珀色的浆液轻轻晃动,映出烛火明灭,也照见我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凛冽厉色。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阴月宫独有的森寒:“很好。继续盯着,盯紧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分毫细节都不可放过。只要他不动,我们便按兵不动。一旦他露出半分马脚,一丝破绽……” 话语未尽,可那股从骨血里透出的阴冷与狠戾,伴着殿内不散的阴寒之气,直直逼向阶下躬身而立的岚皋与崇明。 两人只觉后背一凉,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齐齐打了个寒颤,不敢有半分迟疑,俯身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殿外,长风卷着魔域的阴寒之气呼啸而过,拍打着殿门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哥舒危楼抬手挥退岚皋与崇明,又命殿外宫人将门窗尽数紧闭,隔绝寒风。 窗棂上悬挂的银风铃被穿堂风拂过,叮铃、叮铃——清脆的声响在空旷安静的大殿里回荡,飘得很远,平添了几分孤寂与诡异。 他微微蹙眉,眼睛扫过那串风铃,墨色眸底掠过一丝不耐,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转身看向殿内暗影之处。 “九幽,你且安心歇息。那两名潜伏在东宫的仙门暗探一旦有异动,我第一时间便来告知于你。” 暗影之中,一道轻柔的声音缓缓应道:“好的,阿初。” …… 自魔域与大易皇朝的暗地盟约达成之后,我与哥舒危楼亲手勾勒的“魔域复兴、一统三界”的蓝图,已然顺利走完了一半。压在心头多年的重负卸下大半,心情也随之豁然开朗,竟难得生出几分闲情逸致,想走出殿外,看看这魔域的景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魔域之地,本就无四季之分,常年被一轮惨白阴月笼罩,天地间寒凉刺骨,草木难生,放眼望去尽是枯山寒石,连一丝鲜活绿意都极为罕见。 唯有阴月宫这片地界,被哥舒危楼以无上魔功生生改造成了四季如春的人间仙境:将阴月变幻成人间太阳的模样,奇花异草终年盛放,青石铺路,流水潺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与我昔日在九龙山上的湖心小筑一般无二,温柔得不像魔域。 这里,也是我平日里最喜流连、最能安心休憩的地方。 我命宫人抬来阴月宫里最柔软舒适的那张云纹躺椅,安置在花园正中的“暖阳”之下。刚一落座,便见一道庞大的身影摇着蓬松的尾巴,欢蹦乱跳地窜到了池水边——正是护界神兽战风。 它硕大的虎头低垂下来,湿漉漉的长舌轻轻一卷,池中清冽的水便被卷入口中,模样憨态可掬,全然没有护界神兽的威严凛冽。 战风自随我来到魔域后,竟半点没有局促不安,反倒如归故里一般自在。不过数日,便将阴月宫方圆百里的地界巡逻了个遍,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它独有的神兽气息,彻底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魔域上下的魔兵魔将,起初见这般庞然大物降临,皆是惊诧避让,惶恐不已,如今也早已习惯,见怪不怪,面色如常地接受了这位“新住户”。 战风完美适应,魔族接受良好,两全其美。 我懒洋洋地倚在躺椅上,目光追着战风在假山奇石间上蹿下跳、撒欢玩耍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唉,这么好的一池清水,若是养上几尾肥硕灵动的鲤鱼,才算是圆满,如今倒真是美中不足哇。”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泠泠、如玉石相击般悦耳动听的声音,娇俏又软糯:“姐姐喜欢锦鲤?这原不是什么难事,妹妹即刻便着人去人间地界,捕几尾最好的回来便是。姐姐喜欢什么样的?” 话音落,十醍那小丫头便从花园花径尽头一闪而出,脚步轻快如蝶,裙摆扫过满地繁花,眉眼弯弯,满是乖巧。 我心头一乐,故意逗她,随口接道:“清蒸的,红烧的,酱焖的......都行。” 十醍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呆立在原地,一脸目瞪口呆:“啊?!鲤、鲤鱼是用来吃的吗?” 见她这副受惊的小模样,我忍不住恶趣味地哈哈大笑,抬手朝她招了招手:“傻丫头,姐姐逗你玩儿呢。不拘金鳞、银尾、绯红、墨色,但凡好看的锦鲤都可以。咱们把它们放进池子里慢慢养着,再在池中种满一塘莲花,春日看荷风拂面,夏季观鱼戏莲叶,秋日采藕烹茶,这般闲情雅致,岂不快哉?” 十醍这才松了口气,紧走几步,亲昵地贴着我在躺椅边坐下,一双杏眼开心得亮闪闪的,像缀了星辰:“光听姐姐说,我便觉得美不胜收!咱们就这么办!” 风过花梢,落英缤纷,铺了一地细碎的锦绣。 十醍说罢,整个人都像因期待而发亮的小星子,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向往,恨不得即刻便去人间搬来整塘的莲花与锦鲤。 她身姿轻快地贴过来坐定,语气里透着少年人的雀跃:“我这就吩咐下去,过不了几日便把锦鲤和莲种都备齐!” 看着她这副全然信任、跃跃欲试的模样,我心底那丝因重黎之事而起的沉郁,仿佛被这一缕鲜活的春意吹散了几分。我轻笑出声,抬手抚上她的发顶。 指尖触到的,是一头柔软蓬松的发丝,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与暖意,顺滑得令人心头发软。 这孩子虽身在阴曹魔域,性子却依旧明媚纯粹,不染半分尘埃,在这满是肃杀与冷寂的地方,倒像是一抹难得的亮色。 我轻轻揉了揉,顺着发旋摩挲了几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好,有你这般利落,姐姐便放心了。等这池塘弄好了,便是咱们阴月宫最好的景致。” 掌心下的发丝轻轻颤动,十醍仰起脸,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脆生生应道:“定不会让姐姐失望!” 第604章 其乐融融,重黎之故 风卷着细碎花香,在两人之间轻轻流转,似有若无,却又缠缠绵绵,绕着廊下灯影,绕着彼此眼底未说尽的温柔。 远处的战风似是听懂了这番对话,原本安静伏在池边的巨兽忽然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沉稳的影子。它兴奋地原地打了个圈,虎头昂扬,双耳竖起,金色眼眸亮得惊人,仿佛在无声预示着这方天地即将迎来的新生与生机。 那一刻,阴月宫的春光仿佛被这一幕轻轻一催,骤然浓了几分。 暖融融的春意漫过亭台、漫过花树、漫过层层叠叠的宫檐,将潜藏在暗处的风云暗涌、刀光剑影,暂时温柔地遮掩了过去。 风再一次拂过花丛,携来清甜馥郁的香气,战风在池边低低呜咽一声,似满足,又似依恋,粗壮尾巴轻轻一甩,缓步走到我身侧,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衣袖。那双素来凌厉的兽瞳此刻舒服地眯起,温顺得不像魔域凶兽,倒像只贪恋温存的大猫。 阴月宫内,暖意融融,灯火温柔,全然不见魔域之外的肃杀寒凉、血雨腥风,只余下片刻安稳、片刻温柔。 可谁也不知,这看似平静的温柔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一张针对大易储君、针对整个人族、针对仙魔两界格局的大网,正于无声处,悄然收紧。 ...... 自从送别魔域使团之后,大易帝都便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常态。车水马龙,宫墙巍峨,朝堂之上依旧是君臣奏对、秩序井然,仿佛之前那段仙魔震荡、人心惶惶的日子,从未真正降临过。 太子赵嘉佑,每日按部就班上朝听政,下朝之后便随在父皇身侧,学习批阅奏折、处理朝政,隔上几日,便前往母后宫中请安问暖,陪她静坐闲谈。 日子过得充实、规矩、稳妥,却也沉闷、无趣,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年少的太子殿下,心中始终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期盼。 每当夜深人静,卸下一身朝服与太子冠冕,他便会独自一人待在寝殿之中,对着空寂的房间,轻声呼唤那个名字。 他盼着生活能多一点波澜,多一点意外,更盼着重黎能早日苏醒,能再一次回应他。 这日晚间,赵嘉佑处理完一天繁杂政务,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寝殿。宫人早已备好热水,殿内灯火柔和,一切都安静得恰到好处。 他躺在宽敞华丽的睡榻上,目光怔怔望着头顶明黄色织金幔帐,指尖下意识按住心口,一如既往,轻声问道: “重黎,你在吗?”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寂静。 他早已习惯这份沉默,慢慢闭上眼睛,准备在日复一日的期盼中沉沉睡去。 殿内安静祥和,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宫人全部退守殿外,不敢惊扰太子歇息。 就在这时,一个清浅、柔和、带着几分空灵的声音,轻轻在他心底响起: “我在。” 赵嘉佑猛然睁开眼睛。 他霍然起身,身上薄被被掀落一半,在昏暗朦胧的房间里,他睁大眼睛,心脏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重黎?” “我在。” 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更加真切,清清楚楚落在他耳中,落在他心上。 赵嘉佑欣喜若狂。 几百个日夜,他日日呼唤,从不间断。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渐渐失望,再到近乎绝望的坚持。他早已不抱希望,只当是一种执念、一种习惯。 却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上天竟给了他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惊喜。 “不是上苍唤醒我的。” 重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认真,“是你唤醒我的。” 赵嘉佑此刻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根本没有细想这句话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意义。 他不知道,重黎如今已能轻易探知他的所思、所想、所行、所为。 一个躯壳之内,住着两个灵魂。 那么,究竟谁为主? 谁为辅? 谁能掌控这具身躯,谁又将被悄然吞噬? 这个问题,暂时无人能解答。 赵嘉佑又与重黎轻声聊了几句,渐渐地,他感觉到重黎声音里透出淡淡的倦意。 少年太子心底柔软,很自觉便住了口,不再多言。他躺在榻上,胸腔里满满都是失而复得的兴奋与安稳,带着一身暖意,沉沉进入梦乡。 远在万里之遥,阴月宫。 我静坐殿中,指尖轻轻一捻,便捕捉到那一缕自南方而来、微弱却清晰的木之本源气息。 是重黎。 她再次苏醒了。 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悄悄漫上眉梢。 身旁的哥舒危楼微微侧目,多看了我两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好奇:“何事这么开心?” 我扬了扬眉,眼底意气风发,藏不住的笃定与锋芒:“重黎醒来了。” 哥舒危楼闻言,眼底也掠过一抹真切的喜色,语气轻快了几分:“如此一来,我们下一步计划,也可以正式开始实施了?”我轻轻摇头,语气沉稳:“急不得。重黎从上百年沉睡中彻底苏醒,木之本源尚且浮动不稳,需静心调理,不可强行催动。我会命人暗中准备她所需的天材地宝和养分,悄悄送入大易皇都,助她尽早稳固本源,完全复原。” 越到关键时刻,越要沉得住气,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这是当年高瞻教我的道理,我一直记在心底,奉若圭臬。 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依附他人、步步为营的棋子。我的行事风格、布局谋划,有时并不会全然顺从哥舒危楼的意思。 我是有意这么做的——毕竟往后要长久共掌魔域,不可能永远让我屈居于魔君之下。 我一直意在提升阴月圣女在魔宫之中的地位,时至今日,我已能与魔君哥舒危楼并称“二圣”,共掌魔域权柄。 这是一场豪赌。 输了,我万劫不复,从此在魔域再无立足之地,身死道消,万劫不复。 赢了,我后顾无忧,可与他并肩,共享魔域共主的无上尊荣。 而我唯一的筹码,便是哥舒危楼对我的那一颗真心。 九幽历劫重生,死过一次,再归来。哥舒危楼心中有愧,有疼,有悔,有补偿。 我要做的,便是在他这份真心尚未耗尽之前,牢牢握住魔宫实权,大力复兴魔域,做事坦荡,不留私心。我以真心待他,信他总有一日,会彻底明白,会全心托付。 听到我已有周全安排,哥舒危楼果然没有半分异议,只轻轻点头,语气顺从又信任:“好,一切听你的。” 我将目光投向窗外。 远山含翠,月色如洗,殿外花园里,十醍正带着关山瞳兴致勃勃地投放锦鲤,少女们清脆的欢声笑语一阵阵传来,间杂着战风几声低沉而兴奋的低吼。 暖风拂面,花香绕身,身边有人信任,脚下有疆土可守,眼前有未来可期。 这样安心、踏实、又完完全全被自己掌控的日子。 真好。 ...... 自从重黎真正应了他那一声之后,赵嘉佑整个人都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气力。 从前上朝听政、批阅奏折,只觉是身为太子不得不担的责任,枯燥又沉重;如今再处理起公务,竟是浑身干劲,眉眼间都藏着按捺不住的轻快。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政务里的繁琐纠结,仿佛都被那一句轻轻的“我在”,轻轻化开了。 白日里他是端庄持重、一言九鼎的大易太子,待到暮色沉落、宫门深锁,他便卸下一身冠冕朝服,躲回自己的寝殿,关上门,便成了一个满心欢喜、絮絮叨叨的少年。 殿内烛火轻摇,宫人皆退在殿外,不敢惊扰。赵嘉佑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按在心口,低声与那道藏在他魂识里的身影说话。 他与重黎闲话家常,说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说父皇近日为了边境粮草忧心,说母后宫里新制的点心香甜,说朝堂上哪位大臣言辞恳切,哪位又暗藏机锋。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又平常,他却讲得津津有味。 重黎从不说烦。 他说,她便听。 他问,她便答。 声音清浅柔和,像一缕微凉的月光,落在他心尖上。这般全然的倾听与回应,让赵嘉佑愈发欢喜,谈兴大发,近两年来压在心底、无人可诉说的大事小情,桩桩件件,全都细细说了一遍。 他太久没有这样一个可以全然信任、毫无顾忌倾诉的人了。 身为太子,他不能对朝臣示弱,不能对母后添忧,更不能在父皇面前流露半分稚气。唯有对着重黎,他可以只是赵嘉佑,而不是那个必须时刻端着威仪的储君。 可聊着聊着,他渐渐发觉,重黎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像风中快要散去的烟。 赵嘉佑心头猛地一紧,欢喜瞬间被慌乱取代。 他慌忙收住话头,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色:“都怪我,一聊起来便没个节制,只顾着自己高兴,忘了你刚醒身子弱……重黎,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许久,那道虚弱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凉。 “我本是黑火山阴木,魂体本就微弱,常年依附天地灵脉而存。上一回在栀明山硫磺池中,被你带入,浸泡了片刻。那池中之气极阳极烈,恰好与我阴木之魂互补,让我在沉睡之中,勉强冲破了长久以来的禁制,得以苏醒,与你相见。” 她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 “只是……硫磺池的补给,本就只是片刻续命。如今,那点灵气早已耗尽,我……我支撑不了多久了。” 赵嘉佑心口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喜悦还未散尽,冰冷的恐惧已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上来。 第605章 三宝难得,母后传召 重黎气若游丝,那一丝残魂仿佛连风都能吹散。赵嘉佑死死皱着眉,少年太子的指尖甚至能通过心口的温度,触到重黎那缕近乎虚无的灵气。 重黎,是他好不容易从那百年封印中夺回的一缕魂灵,是最贴合自己的心灵伙伴,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未褪尽,赵嘉佑此刻心头只剩一个念头:他不舍得,再一次失去。 “我不让你消散。” 赵嘉佑猛地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仿佛对着天地立下了某种重誓:“重黎,你告诉我,用什么才能让你留下来?无论需要什么,我都去找,我都去寻。哪怕翻遍整个大易,掘地三尺,我也一定会救你。” 少年的赤诚,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荡起无形的涟漪。 重黎听到这句话,心神微微波动,一层灵气如同碧波一样荡漾开来。 那灵犀一点的意念,竟顺着冥冥之中的地脉灵脉,穿透了重重宫阙与魔域的阻隔,飘向了万里之外的阴月宫。 烟雨朦胧的百尺楼内,帘影深处,一道玄色身影凭栏而立。那人轻轻勾起唇角,眼底暗光流转,那是筹谋已久的目光,仿佛看着一池春水,正有最大的那条鱼,心甘情愿地咬钩了。 阴月宫的主位上,我指尖轻叩着玉案,目光落向那缕跨越虚空的意念,嘴角一抹极淡的笑意隐没在阴影里。 重黎气若游丝,那缕残魂在少年怀中微微颤动,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真切,却字字清晰:“若想修补我的魂识,我需要火莲草、熔魂花、赤焰果……” 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赵嘉佑牢牢刻在心底,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复述,生怕漏失分毫:“这三样药材,你可知要去哪里寻找?” “火山岩浆之底,极阴沙漠之侧,极南枯木之巅……” 重黎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几分怜惜:“罢了,你虽贵为一国储君,金枝玉叶,然而也是一介肉身,如何能去得那些九死一生的危险之地呢。” 赵嘉佑却眼神发亮,他已有了自己的筹谋,语气笃定中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也许不需要我们亲自前去。大易与魔域议和后,魔族、妖族、魅族、鬼市,皆已与人界互通往来,帝都城内更是涌现了不少奇人异士。待我命人细细查访,遍寻城中奇珍阁与黑市,也许能找到这三宝的线索!” “如此,有劳你费心了。” 重黎虚弱但温柔的声音传出,听不出丝毫生机。 “你我之间,说这些话就外道了。” 赵嘉佑伸手轻轻拂一拂心口,语气自然而温热,“不必与我客气。” 一语落定,少年心中已燃起熊熊斗志。他星眸朗亮,心中已将此事定为第一要务。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赵嘉佑便召来心腹侍卫统领,将那三样药材的名称与出处细细叮嘱,严令道:“即刻起,你带人潜入帝都内外,寻访异族,凡有蛛丝马迹皆不可放过。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务必寻到三宝的下落。” 侍卫统领躬身领命,大步流星而去。 三日光阴,不过弹指。 第三日深夜,月色被浓云遮蔽,帝都陷入一片寂静。 心腹侍卫统领悄无声息地潜入东宫,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禀报:“回禀太子殿下,有线索了!属下从一魅族巫医手中,以重金购得这三样奇物,不知是否便是殿下所求!” 赵嘉佑正在灯下苦读医典,闻言霍然起身,眼中瞬间爆射出璀璨的光芒,几乎是快步上前:“快呈上来!” 心腹连忙起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一个紫檀木托盘,快步递到太子面前。 托盘上覆着一块锦缎,掀开的瞬间,三株奇物静静卧于其上,色泽诡异,形态各异。 一株形似红莲却通体赤红如燃,植株高约尺许,外层叶片边缘泛着暗橘色的焰纹,中心莲台簇拥着七瓣紧凑的火红色花瓣,花瓣尖端常有细碎的金色火星流转,无风时也似有微光在叶瓣间跳跃;茎秆呈暗红,坚硬如铁,触碰时只觉温热不灼手,断口处会渗出赤红如血的黏稠汁液,带着浓烈的火灵气。 这是扎根于东北火山滚烫的熔岩岩壁缝隙中的火莲草。 一株呈莲座状铺展,植株低矮,花瓣并非普通的薄嫩质地,而是带着暗金与乌红交织的金属光泽,层层叠叠如同凝固的火焰,花心是深邃的暗金色,隐约能看到一缕缕极细的、如同魂魄般的淡金色光丝在其中缠绕游动;花茎短而粗壮,表面布满细密的黑纹,根部死死嵌在岩石里,即使岩浆溅到花瓣上也不会被焚毁,反而会让光泽更盛, 这便是生长于西方刈族领地沙漠黑曜石之上的熔魂花。 而托盘最右侧,一枚果实如拳头大小,形状圆润饱满,果皮是纯粹的赤红,像被烈火烧透的玛瑙,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泛着流光的火膜,偶尔会有细小的火焰纹路在果皮上缓缓游走;果柄短而坚韧,呈深褐色,挂果时往往三五枚一簇,成熟时会散发淡淡的灼热气息,摘下后若不及时用冰玉盒封存,果皮会慢慢渗出灼热的汁液,甚至会自行燃起微弱的赤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便是生长于极南之地最深处赤铁古木枝头的赤焰果。 心腹侍从一样样小心周到的讲解着他寻访的过程、介绍着三件宝物的来历。 赵嘉佑凝视着这三宝,眼中笑意深浓,伸手轻轻抚过那枚赤焰果,指尖被那股温热烫了一下,却浑然不觉,只满心欢喜:“好,好!果然是这三宝!” 东宫烛火摇曳,映着少年太子满怀的热忱,也映着这场早已布下的、以人心为局的博弈。 三样天材地宝尽数寻得,赵嘉佑心中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他垂眸凝视着托盘里的奇物,只觉火莲草灼目如焰,熔魂花幽沉似渊,赤焰果温润如灵,单是这般品相,便知绝非凡物,定然就是重黎口中之物,能为重黎修补魂识,助她彻底稳住残魂,不再有消散之危。 一想到重黎即将脱离险境,失而复得的伙伴能真正留在身边,少年太子心头便暖得发烫,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愿假手内侍,生怕旁人粗手粗脚损毁了这救命的宝物,亲自伸手稳稳接过紫檀木托盘,指尖轻轻拂过覆在上面的锦缎,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世间最易碎的星辰。 赵嘉佑脚步匆匆便往东宫赶去,满心都是要第一时间冲到重黎面前,将这份喜讯告知于她,让她也放下心来。 一路疾行,衣袂带风,赵嘉佑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好不容易堪堪赶到东宫朱门之前,正要抬步跨入,却见一道明黄身影快步走来,是宫中惯常侍奉在皇后身边的传旨太监。 赵嘉佑脚步骤然顿住,心知母后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刻遣人前来,定是有要事吩咐,只得暂且压下心头的急切,敛了神色开口问道:“公公来此,可是母后有何交代?” 那传旨太监连忙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语气恭谨又温顺:“回太子殿下,奴婢奉皇后娘娘口谕,特来请殿下即刻前往坤宁殿一见,娘娘有要事与殿下相商。” 赵嘉佑微怔,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托盘,满心都是寝殿里气若游丝的重黎,只恨不能立刻将三宝送到她面前。 可皇后懿旨难违,身为储君又不能推脱,他略一沉吟,当即转身,将怀中盖着红锦缎的托盘郑重递到迎出来的贴身内侍良辰手中,眉眼间满是严肃与叮嘱,一字一句沉声道:“你务必小心谨慎,将此物直接送去孤的寝殿内室,妥善安放,不许任何人触碰、窥探,半分差错都不能有。明白吗?” 内侍良辰见状,知这托盘里的东西对太子至关重要,立刻躬身垂首,沉声应下,细声细气:“奴才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说罢,双手稳稳接过托盘,脚步放得极轻极慢,小心翼翼地往东宫寝殿方向匆匆而去,唯恐颠簸半分。 赵嘉佑望着良辰离去的背影,确认无误后,才转身跟着传旨太监,往坤宁殿的方向走去,只是心头始终牵挂着寝殿中的三样救命宝物,步履间依旧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脚下鎏金纹云靴刚跨过坤宁殿高高的门槛,赵嘉佑便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异于往常。 往日里温暖和煦、熏着百合香的坤宁殿,今日竟静得落针可闻,连殿角侍奉的宫娥都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暖阁内只燃着一盏鎏金鹤形灯,昏黄光晕漫开,将殿中氛围衬得愈发沉凝肃穆,隐约带着一丝审视的压迫感。 赵嘉佑心头微顿,面上依旧是太子的恭谨端方,缓步走上前,对着端坐于铺着杏黄狐裘软榻上的钟皇后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有礼:“儿臣参见母后。” 第606章 皇后隐忧,鞭长莫及 钟皇后并未立刻开口。 暖阁内的鎏金铜炉燃着沉水香,袅袅青烟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漫进来,将她一身绛红织金凤朝服衬得愈发华贵。 凤冠上的东珠珠珞随着她极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碎光落在眉眼间,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的画卷,却又裹着久居上位的凛冽威仪。 她目光淡淡落在阶下躬身的少年太子身上,那目光似在打量他近来清减的轮廓,又似在考量什么深藏的心思,一寸寸扫过赵嘉佑紧绷的肩背,许久才缓缓抬手,指尖轻叩案上的青玉镇纸,语气平淡无波,却压得暖阁内的空气都凝了几分:“起来吧,坐。” 赵嘉佑依言起身,腰背挺得笔直,一如宫中教习的那般规矩。 他缓步走到暖阁一侧铺着雪狐软绒的小榻旁,小心翼翼落座,裙摆垂落时未曾沾染半分尘埃。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掌心早已沁出薄汗——母后素来沉稳,今日特意召他在未时入宫,连身边内侍都未曾随行,这般阵仗,绝非寻常问安的家常问话。 他压下心底对重黎与那三件东宫三宝的牵挂,抬眸望向钟皇后,眼底敛尽所有情绪,只余恭敬温顺:“母后特意召儿臣前来,可是朝中有何急务,或是后宫有何吩咐?” 钟皇后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通透的羊脂玉镯,冰凉的玉质贴着温热的肌肤,衬得她神色愈发难辨。 她未曾绕弯子,凤目微微抬起,目光直直望向赵嘉佑,像是能穿透他层层伪装,直抵心底,语气依旧平静,却淬着一针见血的锐利:“佑儿,你近来在东宫,闭门不出,行事隐秘,可是……交了什么新朋友?” 轻飘飘一句话,听在赵嘉佑耳中却犹如千钧压顶。 他心头猛地一沉,指尖骤然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缓声回道:“儿臣这些天忙于东宫公务,梳理户籍账目,处理封地琐事,并无暇交友。” “是吗?” 钟皇后定定地看着他,几息之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夜深人静之时,你常独坐在榻前,跟什么人在聊天?” 赵嘉佑顿时一噎。 母后是怎么知道的?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念头,是身边内侍泄密?还是暗卫有所察觉?或是母后安插在东宫的人,窥到了什么? 千头万绪涌上来,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解释起:“母后,儿臣……” 钟皇后看着儿子这副瞬间迟疑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几分母亲的无奈,又藏着几分皇后的审慎:“佑儿,母后素知你与几位灵界友人素有往来,只是如今朝局动荡,你父皇对仙门百家的打算,你不是不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暖阁外的宫墙,声音压得更低,“眼下多事之秋,仙门与魔域的纠葛搅得帝都鸡犬不宁,你身为太子,身在漩涡中心,最好与她们保持些距离,可好?” 赵嘉佑心头一松,又猛地一紧。 松的是母后并未深究,紧的是他绝不能暴露重黎的存在——那是黑火山阴木所化的上古魔神,若被母后知晓,只当他是邪祟入体,非但会魔兽哦三宝,怕是连重黎的魂识都保不住。 他心念电转,立刻顺着母后的话应下,语气诚恳:“母后教训的是,儿臣定会谨记。与她……她们保持距离,绝不让父皇忧心。” 钟皇后见他应得爽快,紧绷的神色稍缓。 她知晓这个儿子一向主意正,却绝非蠢人,凡事自有分寸,既肯应下,便不会与文德帝的心思相悖。 她腕间的玉镯停下了摩挲,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而提起另一人:“天宇丫头最近也不进宫陪陪母后,莫不是还在笼络归宗那行人?” 暖阁内的沉水香依旧燃着,钟皇后的语气里藏着几分母亲的柔软。她觉得自己天天有操不完的心,处理后宫六宫事务之外,既要盯着儿子的前程与安危,又要担忧外甥女天宇的处境。 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心思深沉,肆意妄为,没有一个是真正令人省心的。 赵嘉佑与母后素来亲近,也不藏掖,大致将近日的情况娓娓道来:“天宇表姐一心向道,如今归宗残门散落各地,她身负守护之责,日日奔波于帝都与城郊之间。近来帝都局势混乱,仙门残余势力暗中作乱,她心力憔悴,怕是没时间进宫陪母后了。” 他刻意略过离淼灵力尽失的细节,只说归宗事务,免得母后更添担忧。 钟皇后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怜惜:“罢了,也不是非要她来。只是这孩子年少,身子本就单薄,这般操劳,不知道要损耗多少元气。” 她虽未明说,却也记挂着离淼的伤势,总忍不住挂念。 赵嘉佑又留下来宽慰了母后几句,说了些东宫政务平稳的话,钟皇后的心彻底放下,抬手挥了挥,示意他可以离开了:“去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赵嘉佑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暖阁。 脚步刚踏出宫墙,便加快了速度,一路直奔东宫。他扫一眼迎出来的内侍良辰,张口便问,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叫你带回来的东西呢?安置好了吗?” 良辰躬身回道,声音恭谨:“奴婢已妥善安置在东暖阁的紫檀柜中,上了三重锁,无人敢动。” 赵嘉佑抬步就往里走,同时沉声叮嘱:“尔等都退下,守在殿外不许擅入,内殿不许留任何人!” 良辰脚步立刻刹住,躬身应道:“是,太子殿下。” 他转身便带走了内殿所有宫人,连洒扫的小太监都被遣到了院外。赵嘉佑亲自将殿门关上,落了锁,才彻底放下心来。 “重黎?”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在。” 熟悉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清冽如冰泉,却又带着几分温柔。 赵嘉佑眼底瞬间漾开笑意,快步走到桌案前,将上面的紫檀托盘拉近,指尖轻轻揭开上面的锦缎盖头。 三株药材静静躺在托盘里,一株是通体赤红的炎髓草,叶片上凝着细碎的红光,一株是形似玉竹的凝魂枝,节间泛着莹润的白光,还有一株是缠绕着黑丝的阴木花,花瓣上似有黑雾流转。那是重黎魂识稳固所需的天材地宝,也是他命人耗费数日心力,寻了多层关系才寻来的。 “快分辨分辨,是你要寻找的东西吗?” 赵嘉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像个急于得到夸奖的孩子,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 室内空无一人,重黎方敢借着赵嘉佑的眼眸,清晰地看清托盘里的药材。 她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欣喜:“不错,正是它们!” 赵嘉佑得到肯定,那颗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重黎语气里也听得出很开心:“这三样天材地宝都是极难寻的,才不过几日时间,你就都找到了,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 “为了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况且,都是手下人去做的,我没费什么功夫。” 赵嘉佑这样说着,伸手轻轻拂过炎髓草的叶片,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触感,眼底满是欣慰。 重黎的魂识这些日子靠着他的灵力勉强维系,日渐衰弱,如今有了这三宝,她的魂识便能稳固大半,也不用再担心被魔气侵蚀消散了。 暖阁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托盘的药材上,映出细碎的光芒。殿内的少年太子眉眼弯弯,满心都是为挚友寻得宝物的欢喜,全然不知,宫外的风云,正借着这几株药草,悄然酝酿着新的波澜。 万里之外的魔域腹地,终年不见天日的阴月宫深处,黑雾如流水般缠绕着玄黑玉柱,殿内没有半分人间暖阁的温软,只有刺骨的阴寒与沉寂的魔气。 我斜倚在雕满幽冥诡花的黑曜石王座扶手上,一手支着下颌,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敲着冰冷坚硬的桌面。 每一次落下,都在石面上漾开极淡的暗紫色灵力涟漪,转瞬又被浓重的魔气吞噬。 面上瞧着是一派散漫慵懒,眼底深处却凝着一丝旁人瞧不见的沉郁与牵挂。 殿角阴影里,一道通体裹在玄色暗纹劲装中的身影如鬼魅般凝立,连呼吸都隐去了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正是魔域最隐秘的影卫。 他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不带半分情绪,自暗影中传出: “回殿下,您交代的三件助力恢复魔气的药材,已由暗线暗中送至东宫,确保无人察觉,尽数落在了太子赵嘉佑手中。” 我指尖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慢悠悠的敲击节奏,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不辨喜怒,只淡淡吐出二字:“做得好。” 话音落下,我轻挥衣袖,一股无形的魔气将影卫裹住,示意他退下。 黑影无声躬身,转瞬便彻底消失在阴月宫的黑暗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殿内重归死寂。 我缓缓收回手,撑着额头,望着殿外翻涌不息的魔雾,心底轻轻一叹。 重黎啊重黎。 你我同根同源,你困于人间太子身侧,魂识飘摇,寸步难行;我身居魔域高位,却鞭长莫及。 人间朝堂戒备森严,仙门虎视眈眈,我不能现身,不能暴露,更不能将你卷入魔域纷争,连累你万劫不复。 我能做的,不过是暗中调动力量,替你寻来那三株续命固魂的天材地宝,借太子之手送到你面前。 能帮你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余下的路,便只能靠你自己了。 黑雾翻涌,阴月宫沉寂如死,唯有我眼底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光亮,隔着万里山河,遥遥向着人间帝都的方向,轻轻一送。 第607章 恢复良好,归宗秘轴 自觅得三宝,重黎便专心躲在赵嘉佑体内慢慢修炼,她以这具龙躯为藏身之所,敛去一身魔息,悄无声息地蛰伏于他的神魂深处。 太子赵嘉佑乃人族储君,身负正统龙气,至阳至纯,于重黎而言,恰是疗伤淬魂的绝佳温床。 龙气丝丝缕缕缠上她溃散的魔元,如春雨润木,助她飞速修复本源,不过短短一旬,她虽尚未凝聚出实体,神魂却已凝练至极,精神力更是暴涨数倍,周身魔韵隐而不发,只待一朝破壳。 而赵嘉佑对此浑然不觉,只觉自重黎渐趋康复后,自己周身日夜被一团温润滚烫的气意包裹,那暖意渗进四肢百骸,熨帖得浑身经脉都舒展开来。 从前处理东宫繁杂事务,即便身强体健,熬上一日也会头昏脑涨、筋骨酸软。 可如今即便批阅奏折至深夜,依旧神清气爽,眸中精光湛然,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气力,龙体愈发强健,精神也比往日振奋百倍。 他只当这是重黎痊愈后,回馈于他的机缘福祉,满心欢喜地受着,却不知那萦绕周身的热浪,根本不是什么馈赠—— 重黎正借着他的龙气,在他丹田之内悄然凝结木之本源,以龙气为引,以他身躯为鼎,日夜不停炼化属于魔族的本命内丹,一举一动,皆在悄无声息间,与他的龙躯缠得愈发紧密。 这日,东宫偏殿烛火长明,赵嘉佑正伏案批阅各地呈上来的奏折,朱笔落于纸上,刚劲有力。 殿外忽然传来侍卫急促却恭敬的通传声:“启禀殿下,郑国公府表小姐,携玄心正宗一位道门长老,求见殿下!” 赵嘉佑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峰微蹙。 离淼表姐? 她怎会突然携玄心正宗之人前来? 他与归宗虽有旧交,可近来仙门与魔域纷争愈烈,表姐有意远离皇族,她此番登门,必是有要事。 于公,玄心正宗乃仙门大派,执法长老亲临,他身为太子不能不见;于私,他心中亦牵挂着仙门百家派入魔域的弟子近况,想知晓前线究竟是何章程。 沉吟片刻,赵嘉佑沉声道:“请进来。” “是!”侍卫领命退下,片刻后,殿门被轻轻推开。 离淼一身素色衣裙,步履沉稳地跨过门槛,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往日少见的凝重。 她身后紧跟着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老者,道袍上绣着玄心正宗的云纹法印,面容肃穆,眉眼间自有一派仙门长老的威严,正是玄心正宗执掌门规戒律的执法长老——楚冲。 赵嘉佑曾在仙门道家大会上,见过玄心正宗宗主极光真人一面,与这位楚冲长老却是素未谋面,可即便江湖地位再高的仙门长老,见了人族储君,也需恪守礼法,不敢有半分僭越。 楚冲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恭敬:“贫道玄心正宗楚冲,拜见太子殿下!” 赵嘉佑目光淡淡扫过离淼,见她对着自己微微颔首,眼中递来一个示意的眼神,心中便有了数,当即语气温和,抬手虚扶:“楚长老请起,不必多礼。” 说罢,他命宫人奉上清茶,请二人落座。 宾主坐定,赵嘉佑先开口寒暄,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久未与贵宗极光真人相见,孤早前便听闻真人被困魔域,心中一直挂念,不知真人如今境况如何?魔域一行,楚长老的自身修为可有折损?” 楚冲闻言,面色顿时沉了下来,长叹一声,将师兄弟三人拼死从魔域逃出、极光真人至今生死未卜的境况一五一十告知赵嘉佑。 话毕,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压低,带着几分凝重:“殿下,贫道今日携离淼姑娘一同前来,并非只为诉说魔域遭遇,而是为一桩关乎仙门存亡、颠覆道统的极隐秘之事。此事干系重大,还需请太子殿下定夺!” 赵嘉佑见他神色如此严肃,心中顿时升起几分好奇,放下手中茶盏,正襟危坐:“哦?究竟是何事,竟让楚长老如此慎重?但说无妨。” 楚冲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沉声道:“贫道从魔域幽牢脱困当日,曾在牢中亲眼见到了魔宫的九幽魔女——昔日的归宗弟子,离殇!” “离殇?” 赵嘉佑眉心轻轻一蹙,这个名字还是让他的心微微一颤。 魔域赫赫有名的魔女,与重黎渊源极深,重黎感知到这个情况,悄悄收敛心神,仔细倾听。 赵嘉佑的心中也瞬间警惕起来,只淡淡发出一声疑问,示意楚冲继续说下去。 “那九幽魔女在牢中大言不惭,口口声声指证,称仙门百家之首的归宗宗主——玄隐真人,早年已与魔域暗中勾结,百年以来一直襄助魔域势力,不仅包庇她与魔族子弟风飏,更借魔域之手,背地里打压其余仙门世家,只为牢牢坐稳归宗仙门第一的无上地位!” 楚冲说这话时,语气艰涩,显然对此事也极为难以置信。 赵嘉佑瞳孔微缩,眉头骤然拧紧,指尖不自觉叩了叩案几。 玄隐真人乃是仙门泰斗,德高望重,执掌归宗百年,向来以正道领袖自居,怎会与邪魔歪道勾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事太过骇人,简直是颠覆仙门根基的惊天秘闻! 他当即沉声问道:“兹事体大,九幽魔女乃魔族中人,她的话偏颇至极,可还有旁证?所言之事究竟是不是属实?” 楚冲无奈摇头:“起初只是九幽魔女的一面之词,贫道身为玄门弟子,自然万万不肯相信。可近日发生的一件事,却让贫道心中信念动摇,再也无法笃定玄隐真人清白,因此才冒昧登门,特来讨太子殿下示下,看看此事该如何处置才是!” 赵嘉佑心中飞速思量,近来帝都风平浪静,并无任何仙门异动的消息传来,思来想去毫无头绪,便不再迂回,直接问道:“近日究竟出了何事?楚长老但说无妨。” 楚冲抬眼看向一旁的离淼,眼神示意。 离淼当即收敛神色,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素白的指尖微微颤抖,她从袖口深处取出一个藏得极严密的青色卷轴,双手捧着,神色肃穆地呈到赵嘉佑面前。 赵嘉佑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卷轴的瞬间,便觉一股陈旧却沉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缓缓展开卷轴,随着卷轴一点点铺开,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纸上赫然是玄隐真人亲笔书写的密信,字迹苍劲如刀,笔锋凌厉,即便时隔近百年,墨迹依旧鲜亮如新,没有半分褪色。 信上字字句句,清清楚楚记载着归宗与魔域百年来的暗中往来:私通魔使、输送物资、借魔除异、包庇魔子…… 从时间跨度来看,最早的是百年前,而最近的,正是三年前,与离殇和风飏投入归宗的时间相吻合。 桩桩件件,皆是铁证,触目惊心。 而信末落款处,一枚鲜红的朱砂印鉴清晰无比,篆字古朴威严,正是归宗宗主世代相传、独一无二的“太初印”,绝无伪造可能! 离淼的声音在殿内低沉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殿下,此物是归宗听风阁阁主邵珩邵掌门,着心腹快马加鞭千里送来的。此信从玄隐真人贴身密室的暗格之中起出,取出后便立刻交由归宗丹鼎阁幸存的三位长老共同核验,无论是墨色、纸纹还是印泥,皆与玄隐真人所惯用之物完全吻合,确确实实是玄隐真人亲笔真迹,毋庸置疑。” 赵嘉佑握着卷轴的指尖猛地一顿,指节泛白,将信纸边缘捏得微微发皱。 他缓缓将卷轴放在案上,抬眼望向殿中烛火,那烛火忽然无风一跳,明灭的光影映在他脸上,将他一双眸子衬得幽深如万丈寒渊,看不出半分情绪,却又藏着翻涌的惊涛。 沉默片刻,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离淼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邵珩身为玄隐真人的嫡亲师弟,归宗实权长老,手握如此铁证,为何不亲自前来面孤?” 这是个疑点。 倘若这件所谓信物,是邵珩一手伪造的呢? 离淼垂眸,语气带着几分唏嘘:“邵掌门与玄隐真人自幼一同修行,情同手足,得知师兄竟做出勾结魔域、背叛仙门之事,他备受打击,心绪已然崩溃。虽经再三思量,明白大义当前,必须将此密信公之于众,可他终究不忍离开归宗山门,执意留守山中,说要代玄隐真人守着归宗,以己之身,为宗主的滔天罪孽赎罪……” 倒也合情合理。 话音落下,东宫偏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轻响,案上那卷密信静静摊开,字字如利刃,悬在仙门与朝堂的头顶,一场足以颠覆天下格局的风暴,已然在悄然间,拉开了序幕。 而蛰伏在赵嘉佑体内的重黎,感受到殿内骤变的气息,神魂微微一动,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人类之间的信任,原来根本经不起疑心的考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心中疯狂生长,直到把人彻彻底底摧毁才作罢。 第608章 信任坍塌,人言可畏 九幽殿下自始至终,都未曾拿出半分实打实的证据。 她甚至未曾高声辩驳,未曾厉色指控,只是在楚冲等一众仙门长老身陷魔域幽牢、灵力耗竭、心神俱疲的绝境之中,悄无声息地踱步到那老道身侧,只在他们耳边轻描淡写、语焉不详地吐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 没有一字指控,没有一声哭诉,没有一桩举证,唯有似真似假的低叹、欲言又止的提点、漫不经心的旁敲侧击。 那声音柔若无骨,却又如一缕极细极诡的魔气,钻透仙门中人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防线,悄无声息地潜入楚冲道心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缝隙之中,轻轻埋下了一颗名为疑心的种子。 九幽殿下太懂人心,更太懂这些自诩正道清明的仙门长老。她深知他们最在意宗门清誉,最忌惮与魔域勾结的污名,最无法接受毕生信奉的宗主、同门,竟是藏在仙门之中的魔子魔徒。 于是她根本无需大费周章,只随意抖落一星半点似是而非的蛛丝马迹——一句唯有玄隐真人独用的传讯暗语与本命印记,一桩归宗内部尘封数十年的隐秘旧闻,一段只有魔域高层与归宗核心层才能接触的密事时间线。 再配上她唇角那几分似笑非笑、眼底那抹了然于胸的深邃神情,点到即止,绝不深究,不多一言,不留一字。 剩下的事,根本无需她多费半分力气。 人心本就最擅脑补,疑虑一旦生根,便会如疯草般疯狂滋长,遮天蔽日,再难拔除。 楚冲本就因魔域一役惨败、宗主被囚、宗门颜面扫地而心神不宁、道心浮动,这颗疑心种子落入他焦躁不安的心田,一遇风雨,立刻破土而出,疯狂蔓延。 他会不由自主地回溯过往百年里归宗的种种反常:那些突兀的调遣、那些蹊跷的闭关、那些对魔域动向诡异的“预知”;他会反复琢磨玄隐真人那些不合常理的决断,那些在仙门纷争里蹊跷得近乎刻意的胜负,将陈年旧事、零星碎片、道听途说,一一强行拼凑、自行解读,为自己心中不断膨胀的怀疑,亲手打造出无数言之凿凿的“铁证”。 九幽殿下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在恰当之时,轻轻煽一把风,添一缕疑云。 这些自诩正道清明、心智坚定的仙门中人,便会自己顺着猜疑的藤蔓,一步步坠入她布下的弥天大局之中,将一句虚虚实实、无凭无据的戏言,硬生生坐实成足以颠覆仙门、搅动三界的惊天秘闻。 楚冲今日在殿内的所言所行,包括这段时日从最初的震惊不信,到中途的惶然动摇,再到后来的急切求证,直至最终的笃定偏执,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九幽殿下指尖玩弄的一场人心戏罢了。 暗处,重黎正隐匿在赵嘉佑的眉心识海之中,静静旁观着这一切,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痛快。九幽殿下本就精于心计,又天生拥有探查人心所思的异能,这等攻心之计,对她而言早已是驾轻就熟、信手拈来。 能将高高在上的仙门百家搅得精神不宁、内部裂痕丛生,对魔域而言,自是百利而无一弊的天大好事。 殿内,赵嘉佑端坐其上,眸光锐利如鹰,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这局棋背后的深意——这是一个瓦解仙门百家内部信任、割裂人族神权与宗门的绝佳时机! 父皇赵氏帝王,素来为仙门百家之事愁绪难解。仙门享受万民供养,地位尊崇,各大门派之间相互勾结、纵横联结,团结得如同铁板一块,皇权难以插手,更难以分化针对。 而今,这不正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困了有人送软榻吗? 这份搅动仙门根基的情报,若是火速上达天听,父皇萦绕心头多年的心结,便可一朝解开。 但赵嘉佑身为皇子,心智远超常人,转瞬便又多想了一层,心头掠过一丝冷冽的疑虑: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仙门百家的掌门人与核心长老,才刚被魔域一窝端掳走,这么快就“发现”了他们与魔域暗中勾结的铁证? 合着魔域费尽心力将仙门宗老掳去幽牢,不是为了折磨惩戒,反而是为了保护起来? 那当然绝无可能。 所以真相昭然若揭——这封搅动风云的秘轴,大概率是人为精心伪造的! 可布局之人的高明,便高明在此处:哪怕明知道这秘轴是假,是构陷,是阴谋,人族与魔域双方,却都不得不选择相信,甚至不得不顺着这局棋走下去。 对魔域而言,秘轴信息一旦传出,人间再无仙门百家立足之地,他们便可光明正大地“收留”这些沦为众矢之的的仙门宗老,占尽道义与局势的先机。 而对赵氏皇权而言,正好借此良机,名正言顺地削弱仙门百家千百年来的尊崇地位,清剿人间残余的仙门余党,彻底将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神权收归中央,加强赵氏一族对整个人间的管控能力,巩固王朝基业。 高,实在是高! 这一手借刀杀人、离间人心、双赢构陷的计谋,堪称精妙绝伦,让赵嘉佑都忍不住在心底暗叹一声布局者的城府与狠绝。赵嘉佑将那幅染着几分诡秘气息的卷轴紧紧攥在掌中,指节微微用力,骨泛青白,似要将卷轴里藏着的滔天阴谋一并握碎。 沉吟片刻后,他抬眼看向阶下二人,声线沉稳,带着太子独有的威仪:“此物孤会亲自送到圣上御案,究竟该如何决断,便等圣上明旨颁布,再行定夺。” 楚冲与离淼闻言当即躬身行礼,齐声应是,随即整理衣袍,便要躬身告辞离去。 赵嘉佑目光微转,落在离淼身上,适时开口,语气放缓,添了几分亲属间的温和:“母后近日时常挂念表姐,念着许久未曾相见,表姐不若随孤到后宫稍留片刻,陪母后说说话,也解一解她的思亲之情。” 离淼微怔,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楚冲,见对方微微颔首示意无碍,便轻轻点头应下:“既如此,我便随殿下去拜见皇后。” 楚冲见状,不再多言,独自拱手辞别,转身缓步退出东宫大殿,身影渐渐消失在殿外的廊柱之间。 待到楚冲的气息彻底远去,表姐弟二人才沿着东宫通往后宫的青石小径缓缓前行。 廊下清风微拂,宫灯轻晃,离淼左右环顾,确认四下无人,当即压低声音,轻声开口:“太子殿下特意留我下来,怕不是只为让我陪姨母叙旧吧?殿下有何事要问,不妨直言。” 赵嘉佑脚步未停,抬手轻轻晃了晃手中那卷至关重要的秘轴,帛布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冷锐:“这等足以倾覆仙门、搅动朝野的东西,若是一般人发现,遮掩藏匿尚且来不及,唯恐引火烧身,怎会大张旗鼓公之于众?邵珩掌门执掌归宗多年,沉稳持重,心思缜密,绝不像那般鲁莽愚蠢之人。” 离淼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掠过一丝无奈,低声道:“终究还是瞒不过太子殿下的眼睛。” 她稍稍放慢脚步,压低声音,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楚冲长老不久前派了门下两位师弟先行赶回蠡州城,正是朱秦与尤许二位长老。二人奉命前往归宗,协助邵珩掌门清理被魔军践踏损毁的宗门殿宇,收拾残局,这幅秘轴,实则是尤许在归宗禁地废墟之下偶然发现的。” “当时邵珩掌门一眼便瞧出此物干系重大,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当即想要抢先夺过去封存,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离淼说到此处,语气更沉,“尤许长老性子耿直,甚至有些不知变通,当场便大声嚷嚷起卷轴上的内容,声音之大,瞬间吸引了归宗弟子、城中百姓乃至其他仙门留守之人,大批人围拢过来围观议论。” “此事一夜之间在蠡州城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归宗即便想遮掩,也已是回天乏术,若是强行压下,反倒会被天下人指摘归宗藏私作奸、心中有鬼,落得欲盖弥彰的骂名。” “邵珩掌门也是无奈,当机立断,在众目睽睽之下封存卷轴,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帝都,交由圣上来定夺,他自己则留守蠡州城,亲自压阵,平息此事引发的漫天风言风语,稳住蠡州城与归宗的局面。” 赵嘉佑静静听完,指尖摩挲着卷轴边缘,心底不由得暗暗腹议起那位尤许长老——这人究竟是太过迂腐不懂变通,还是傻得太过正直坦荡? 偏偏在这等要命的关节上,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看似光明磊落,实则硬生生将归宗、仙门,乃至整个人界朝堂,都拖进了一场身不由己的风暴之中。 若不是他一时莽撞叫嚷,这卷秘轴恐怕早已被邵珩悄无声息按下,又怎会闹到如今这般,天下皆知、骑虎难下的地步? 第609章 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此时的离淼、楚冲、赵嘉佑等人,尚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他们身边的尤许,自始至终都是我安插的暗棋。 当日应哥舒危楼之请,前往幽牢劝降玄心正宗宗主之际,我心中便已布下全盘算计:借劝降之名搅乱玄心正宗人心,种下猜忌祸根,再刻意放两人逃回人界,将归宗与魔域暗中勾结的流言彻底坐实。 真正的尤许早已殒命于魔军刀下,我趁楚冲与朱秦仓皇奔逃、自顾不暇的间隙,将精心挑选的替身安插在二人身侧。 亡命途中人心惶惶,他们疲于奔命,又怎会察觉朝夕相伴之人早已被偷梁换柱。 这位“尤许”行事极为稳妥,接连传回关键密报:帝都据点由归宗弟子离淼一手掌控、楚冲与朱秦对归宗渐生不满、离淼与楚冲暗中计划,将要派遣两名眼线潜入魔域使团…… 桩桩件件,皆成了我手中利刃。 他蛰伏在楚冲身侧,不动声色间挑拨离间,一步步引玄心正宗余党对归宗心生嫌隙,更伪造出一卷秘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玄隐真人与魔域高层私通的伪证摆上台面,逼得邵珩掌门迫于众怒退让,将那卷伪造秘轴送往帝都,公之于众,令流言蜚语彻底席卷仙门。 你瞧,欲撼动一棵根深叶茂的参天巨树,从无需倾尽全力,一枚不起眼的小卒,便足以撬动根基。 世人向来只信心中所愿,一句谎言经千人相传,便成了颠扑不破的真相,届时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再无人能辨清原委。 归宗主力早已被我魔域大军屠戮殆尽,幸存者唯有幽牢之中囚禁的宗主与诸位宗门长老、高层弟子,以及散落于大易各地的散修。他们势单力薄,辩驳无门、自证无路,到头来,还不是任由我一言定是非。 我本就是仙门百家口中的魔族宵小,论正面厮杀,远非那些正道修士对手,自然只能另辟蹊径,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 这些计谋虽难登大雅之堂,却招招致命、防不胜防,于我而言,实用便足矣。 我从无意做什么正人君子,又何须顾虑那些虚伪的道义名声? 收到“尤许”任务圆满完成的传讯后,我第一时间寻到哥舒危楼,与他分享:“仙门百家那些老道的死活,短时间内再无人会过问。潜伏在魔域使团的那两名弟子,是时候让他们动手了。” 哥舒危楼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幽牢内的仙门俘虏,紫刹已在分批替换,替换妥当之人,便可交由那两名暗探出手营救。” 修罗场管事之一的紫刹,最精于易容模仿之术,昔日为蒙蔽高瞻,便是由她伪装成南樱,未曾露出半分破绽。 她麾下所掌的部门,专为搜集研究仙门百家核心领导层的习性举止,潜入幽牢贴身观察,将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尽数复刻,最终做到以假乱真、无人能识。 至于那些被替换下来的真人,为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我早已下令秘密处决,毁尸灭迹,不留一丝痕迹。 如今幽牢之内,孰为真正的仙门弟子,孰为魔域暗桩,普天之下,唯有我、哥舒危楼与紫刹三人知晓。 哥舒危楼随即传令岚皋,按计划制造动静,引风筝与叶幸司惶惶如惊弓之鸟,逼二人仓促行动,再借这二人之手,将那些被替换的伪仙门高层“营救”出去,堂而皇之地重返人界,为我魔域下一步布局,铺好前路。 哥舒危楼对我的计划从无异议:既然棋局已开,那便助你把这盘大棋,走得更稳、更狠、更绝,让这无声的硝烟,直上云霄。 试问,普天之下,有谁会怀疑那些被“自己人”拼死营救、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仙门长老,竟是由魔域暗桩取而代之的傀儡? 这份心思,便是我这局棋中最致命的一子。 待这批高仿的“仙门高层”安然返回玄心正宗、归宗及不老峰等名门,他们便会凭借“从魔窟逃生”的功绩,迅速重掌大权。 身居高位后,他们会不动声色地清除异己,安插亲信,将整个仙门百家的命脉,悄然置换。 根基已乱,何愁不倒? 待仙门之内根基稳固,他们便会凭借身份便利,长袖善舞,将触手延伸至大易皇朝的官场,从朝堂之上,从内部瓦解人族的防御。 五年,十年,二十载。 时光如流水,足以磨平一切痕迹。我不信,百年之后,这大易皇朝的江山,还能固若金汤。 届时,人、魔、仙三界,将彻底陷入这自毁长城的混乱,我魔域铁骑只需顺势南下,便可席卷天下。 至于三界之外的其他异族,不过是探囊取物,尽归囊中。 戏码做足,引蛇出洞 魔宫之内,气氛肃杀。 不久,岚皋一身玄甲,风尘仆仆地归来。 他单膝跪地,声线沉稳,带着几分戏演成功的快意:“殿下,计划已成。归宗、玄心正宗、不老峰等仙门之首,皆已随同风、叶二人顺利出逃。臣命麾下将士佯作奋力追击,实则沿途开闸,留足死门,放他们突围。此刻,他们已平安踏入大易国境。”我抚掌大笑,眼中精光一闪:“辛苦你们了。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真是难为你们了。” 岚皋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战意,随即话锋一转,沉声道:“殿下,既然仙门已乱,下一步,臣以为可否对西北的刈族动手了?” 西北瀚海,黄沙万里。 那里盘踞着刈族。 此族原属上古异族,却在数千年前执意背弃魔域,亲近人族。千百年下来,刈族后代外貌已与人族别无二致,只是寿命更长,灵气也更为充沛。 归宗九龙山战灵师一脉的传人,高瞻,便是刈族人。 哥舒危楼闻言,缓缓转头,目光深邃地落在我脸上,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微微挑眉,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为何这么看我?你难道以为,我会对刈族心慈手软吗?” 哥舒危楼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抚过我的发梢,语气温柔却藏着关切:“毕竟,那是高瞻的族属。我只是怕,你念及旧情,心中有芥蒂。” 我轻笑出声,笑声中带着几分彻骨的寒意:“阿初,正因为是高瞻的族人,我才必须斩尽杀绝。刈族本就是魔域的叛众,他们背弃魔神,亲近人族,助纣为虐,不灭此族,不足以平息魔神之怒,不足以儆效尤。” “更何况,”我话锋一转,眼中杀意凛然,“高瞻我都能亲手做局斩杀,留下刈族,难道是为自己日后埋下祸根吗?” “斩草,必须除根!” 话音落下,魔宫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我一声令下,雷霆乍惊。 岚皋眼中的战意瞬间被点燃,他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捶击胸口,朗声道:“臣,遵令!”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玄甲踏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迅速调兵遣将,准备挥师西北。 魔宫之中,只剩我与哥舒危楼。 他伸手摸摸我的发顶,轻声道:“九幽,你这一步,又是雷霆万钧。只是……这天下,你真的背得动吗?”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冷艳的弧度:“背不动,也要背。既然生于魔域,长于魔域,这天下,本就该是魔域的。我不过是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罢了。” 窗外,魔火翻涌,映红了半边天际。 一场席卷西北、荡平刈族的风暴,已然在我一言之间,悄然成型。高瞻已死,其族人的命运,也在此刻,注定了灭亡的结局。 西北瀚海,万里飞沙。 刈族虽有数万之众,看似强盛,实则外强中干。 此族千百年来以药石与巫蛊为立身之本,精于敛财祈福,却疏于武备攻防,其战力远逊于仙门修士,更无法与魔域的铁血铁骑相提并论。 毕竟战力最强的那一个,已经被我做局,自刎于前了。 岚皋率军出征,胜券稳稳握在手中。这片土地上的腥风血雨,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心中全无挂碍。 真正牵动我心神的,仍是大易皇都。 确切的说,是重黎。 魔木之灵,系魔域安危。 重黎本是黑火山上古阴木所生,是魔域独一无二的魔木之灵。她的存在,关乎魔域生机,更系于我九幽的道基与力量源泉。若无她支撑,我一身修为便如无源之水,根基难稳。 可如今,这尊魔神之魂,却日夜与人族储君赵嘉佑形影不离。 她附于赵嘉佑体内,共享生机,亦共担祸福。赵嘉佑身为大易太子,身处权谋旋涡,一言一行皆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危。 我不怕重黎力量失控,怕的是她若因赵嘉佑殒命而烟消云散,魔域将痛失一大臂助,我亦会自损根基。 这盘棋,下得真是处处掣肘。 “魔域不能没有魔木之灵,九幽不能没有重黎。” 我摩挲着指尖,语气凝重,“必须想个万全之策,尽早将她安然接回魔宫,脱离那赵嘉佑的身侧,才是长久之计。” 哥舒危楼立于一旁,墨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沉声道:“重黎与赵嘉佑魂体相融,强行剥离,恐伤其本源,亦惊大易朝堂。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 我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自然不能硬来。大易皇帝视仙门为眼中钉,我便可借这股朝局动荡,暗中布下局。待时机成熟,既能保重黎周全,又能让赵嘉佑成为我手中一枚牵制大易的死棋。” 第610章 不可擅动,坐等时机 赵嘉佑那边不可擅动,毕竟如今他只是大易储君,还不是大易皇帝,等他登基那一日,再启用重黎也不迟。 如今棋局暂明,我有的是时间与耐心,不介意再等个几年。 朔风如刀,卷着漫天黄沙掠过刈族主城的城墙。 岚皋的黑旗军已在二十里之外列阵,铁蹄踏碎了原本宁静的沙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与不祥的预感。 此刻,刈族神殿深处的神帐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高台上那道稳如泰山的身影。 这人正是刈族的统领者,被尊称为神母上巫,也是高瞻与南樱的生母。 神母上巫垂眸凝视着帐外风沙流转,指尖缓缓摩挲过权杖顶端那颗幽蓝的宝石,那是刈族圣物“沧海珠”,能引深海之威,亦能照见人心深处的阴翳。 她虽已届两百岁高龄,因修习族中秘术后驻颜有术,看上去不过知天命的从容年岁,宛如一株在大漠中扎根千年的胡杨。 乌发如瀑高挽成凌云髻,点缀的宝石与蜜蜡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光泽,那是刈族百年积累的珍宝。一身汉麻素袍虽朴素,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那层层叠叠的衣料垂落地面,仿佛将生与死的界限也一同笼罩。 “魔域狼子野心……” 神母上巫声音低沉,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吞并万里草原,犹不满足,如今又觊觎我沙漠绿洲。他们是想断了我们与人族连接的根脉,好困死我们!” 话音落下,权杖重重一磕地面。 “咚——” 一声闷响,仿佛震得整个神殿都在颤抖,帐外的风沙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帐下三位长老肃然而立,两女一男,衣袍宽大,都有百岁之龄却精神矍铄。 大长老高尚,是位中年女子,手持青铜古尺,率先沉声道:“哥舒危楼这魔君行事比其父哥舒夜更加狠绝。仙门百家如今已是元气大伤,连归宗都……唉,我刈族若正面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 二长老高中,看起来年约三十岁,身为女子她素来心细,推了推鼻梁上的古朴晶石眼镜,眉头紧锁:“那九幽圣女传闻中身负‘九幽业火’,更集齐了七块灵石,如今正是她威望最盛之时。此时交锋,怕是凶多吉少。” “难道要束手就擒?” 三长老高夏,是长老团唯一的男性,性格最是刚烈,一拍桌案,桌上的灵灯瞬间爆起一团火星,“我刈族世代镇守西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魔域若来,便让他们踏着我们的尸骨过!” 神母上巫缓缓抬眼,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寒光乍现,既不慌乱,也不犹豫。她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沙砾的空气,缓缓道:“高夏,你的刚烈我懂。但刈族不能亡。这一仗,要打,但不能硬打。” 她转身指向悬挂在壁上的巨大舆图,那是用整张巨兽皮绘制的西北地形图。 “魔君遣岚皋大军绕道草原,看似凶猛,实则是想逼我们决战。他避开大易国土,是怕人族皇朝在背后掣肘,也想借此立威。” 神母上巫指尖在舆图上一点,指向刈族主城后方一处隐秘的绿洲地带:“此地虽名为绿洲,实则连通地下暗河,是我们唯一的生机,也是最后的杀招。” “神母之意,是诱敌深入,再断其水源?”高夏长老瞬间领悟,眼神骤然一亮。 “不错。” 神母上巫收回手,目光扫过三人:“魔军远道而来,粮草虽足,但依赖地表水源。我们闭城不出,耗他几日,待他军心浮躁,再开启沙暴阵,引地下暗河之水冲毁河床。届时,风沙与洪水交织,便是他们的死期!” 二长老沉吟道:“只是……那九幽圣女若亲自前来,怕是此阵难成。” “她不会来。” 神母上巫语气笃定,“九幽心机深沉,她现在一心要巩固魔域统治,绝不会为了我刈族这颗棋子,亲自涉险。岚皋大军虽强,但不熟悉地形,终究是一盘散沙。” 神帐外,风沙声愈发急促,仿佛预示着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神母上巫重新坐定,双手合十于胸前,开始低声吟诵古老的祷词。那声音苍凉而悠远,穿透了层层风沙,传遍了刈族主城的每一个角落。 “传我令,闭城封门,三日不战!令族内强壮劳力深挖地脉,备足沙石!” 神母上巫睁开眼,眸子里透出视死如归的决绝,“告诉岚皋,我刈族神母在此,让他尽管来攻!这一局,我们便赌一赌天地气运!” 烛火跳跃,映照着她看似知天命的从容容颜,可在那副身躯之内,却藏着守护一族两百年的铁血与智谋。 西北的天空,乌云开始聚集,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大幕,即将在黄沙漫天中,缓缓拉开。 朔风卷着沙砾,如同千军万马般在刈族城外呼啸奔腾。岚皋立于军前金甲之上,远眺那座被风沙层层包裹的孤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意的弧度。 他太懂这种套路了。 闭城死守,坚壁清野,想凭借沙漠绿洲的地利,与远道而来的魔域大军拼消耗、比耐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种“以拖待变”的计谋,在江湖战事中虽常见,却也暴露了神母上巫作为长者的谋略——稳、准、狠,却又惜命。 “老太太倒是奸猾。” 岚皋轻笑一声,声音透过传讯灵鸟传入中军大帐,带着几分戏谑与胸有成竹,“想要空耗我们。可惜,圣女殿下早有防备!” 他怀中紧揣着一个紫檀木盒,盒身雕刻着繁复的魔纹,散发着幽幽冷光。 斥候领命,怀揣着此物,借着风沙掩护,如鬼魅般潜入了刈族主城。 片刻后,神帐之内。 神母上巫端坐于虎皮王座之上,右手稳稳握着那柄镶嵌着沧海珠的权杖,目光沉凝地看向下方递上的木盒。 三位长老肃立两侧,神色皆是凝重。 “魔域这是何意?” 神母指尖轻敲盒盖,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解。 两百年来,她与魔族虽有交集,却从未有过这般诡异的信物往来。 三长老高夏性子最急,一身粗布劲装下的肌肉虬结,他上前一步,粗声说道:“神母,待我拆开来看看便知!管他什么名堂,一探究竟便跑不了!”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伸,三下五除二便撬开了锁扣。 盒盖开启,众人目光齐聚。 里面空空如也,唯有两束乌黑的长发,静静躺在丝绒衬底上。 那发丝长及腰际,光泽乌黑亮丽,毫无尘染,仿佛是刚从活人头上剪下般,分别用两根鲜艳的红绳紧紧捆束,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沙呜呜作响。 两位女长老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困惑:“这……这是何意?送头发过来,是何讲究?” 唯独神母上巫,在看见那两束青丝的刹那,身躯猛地一僵。 她深蓝色的眸子里,寒光骤然黯淡,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 那握着权杖的手指,指节瞬间泛白,掌心沁出细汗。 一颗心脏,毫无预兆地在胸腔里剧烈撞击,“扑通、扑通”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神帐中显得格外响亮,仿佛要冲破她的胸膛。 一股眩晕感瞬间席卷了她,眼前仿佛有金星乱坠,耳边嗡嗡作响。 这是……这是她的阿瞻,和她失踪多年的南樱?!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得她神魂震荡。 “神母!” 大长老高尚见她脸色骤变,身形一晃,连忙跨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脸上满是惊慌与关切,“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神母深吸一口气,虽然头晕目眩,气息也有些急促,但她却用力推开了大长老的手,眼神死死盯着那盒子,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拿来…拿来我看…” 三长老见她这般模样,也不敢怠慢,连忙将盒子双手捧起,递到她面前。 神母上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两束青丝。 当触碰到那熟悉的、属于自己孩子的发质时,她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滴落在那乌黑的发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阿瞻…南樱…是你们…真的是你们…” 这一声呼唤,如惊雷般在众人心头炸响。 大长老高尚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神母,那双历经百年沧桑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她愣了一瞬,才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声音都变了调:“您…您是说,这两束发丝,是阿瞻与南樱的?!” 她怎么敢信? 高瞻是归宗第一高手,威名震天下,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南樱更是神母的亲生女儿,三十多年前神秘失踪,生死不知。 这两人,一个身在仙门归宗,一个下落不明,如今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万里之外的魔域将军手上? 神母上巫握着发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那两束青丝,脑海中瞬间闪过阿瞻年少时赖在她怀里撒娇的模样,又想起南樱那灵动俏皮的笑脸。 一股巨大的悲恸与震惊交织着涌上心头,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岚皋送头发的用意,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数十年牵挂,今朝竟以这般惨烈的方式,被摆在了她的面前。 而这一切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阴谋?九幽圣女,又为何要送来这两束头发? 神帐内,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窗外的风沙似乎更紧了,仿佛要将这局困死在无边大漠之中。 第611章 苍茫戈壁,神母上巫 苍莽戈壁,刈族地界,千年巫祭香火绵延不绝,而撑起这一方天地气运的,正是这位端坐巫祖神殿、鬓角染霜的神母上巫。 她为刈族呕心沥血,耗尽毕生心血,从巫祭大典的仪轨传承,到族中幼儿的教养庇护,从抵御域外邪祟的结界布控,到调和山川灵脉的祭祀祈福,无一不亲力亲为。 神殿的青石板被她的足音磨得温润,案头的巫典被她的指尖翻得卷边,烛火燃尽了一轮又一轮春秋,她的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如刈族千年不倒的祭天神木,护佑着全族生灵。 可唯有在夜深人静、巫殿只剩孤灯残影时,这位威震一方的神母上巫,才会卸下满身威严,露出藏在骨血里的柔软与愧疚--她这一生,对得起刈族万千族人,对得起列祖列宗的托付,唯独对不起膝下那一双骨肉至亲。 她的长女南樱,是天生的巫祭奇才,自降生起便身负纯净巫力,是她亲自选定的衣钵传人。 南樱自幼便随她研习巫法,诵读巫典,学习以己身灵力滋养族地,眉眼间的坚毅与通透,像极了年少时的神母。 所有人都认定,南樱必将继承神母之位,续写刈族的巫祭传奇,神母自己也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盼着女儿能接过她手中的权杖,守护这片她倾尽一生的土地。 可天不遂人愿,三十余年前的那个血色黄昏,巫祭神山突发异变,吴家那小子催动着神舟发动,混乱之中,南樱为护吴家小子,神舟发生爆炸,踪迹全无,自此南樱便消失在茫茫沙海与灵脉交错之地,再无半点音讯。 三十余载春秋流转,神母遣遍族中精锐四处探寻,踏遍了刈族地界的每一寸山川,问遍了世间的灵修异兽,却始终寻不到女儿的踪迹。 生,未见其人;死,未觅其骨,那份悬在心头的牵挂与自责,如同扎根在心脏的巫刺,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剧痛,让她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南樱幼时穿过的巫袍,默默垂泪。 与长女的生死未卜不同,她的儿子高瞻,走上了一条与巫祭全然相悖的路。 高瞻自幼便对玄门仙道有着极致的痴迷,不喜巫祭的繁琐仪轨,偏爱御剑乘风、斩妖除魔的逍遥与正义。 少年时的他,便辞别母亲,远赴归宗九龙山拜师求道,从此一心沉浸在修仙问道的修行之中,常年闭关苦修,极少踏足刈族地界,更别提在母亲膝下承欢尽孝。 九龙山云雾缭绕,仙途漫漫,高瞻斩尽山间妖邪,护得一方仙门安宁,却唯独缺席了母亲的岁岁年年。 神母寿辰,他未曾归来;族中祭祀,他远在仙山;就连她偶感灵力耗损、身染微恙时,身边也只有族中长老侍奉,不见儿子的身影。 旁人常私下议论,说神母的一双儿女,一个失踪无踪,一个远遁仙山,皆不能膝下尽孝,让这位为族中奉献一生的上巫晚景凄凉。可只有神母自己清楚,她与这一双儿女的心,从来都紧紧相依,从未有过半分疏离。 南樱失踪前,心中念的是刈族的安危,以血肉之躯护佑族人,是继承了她刻在骨血里的责任;高瞻远居九龙山,斩妖除魔守护苍生,是延续了她心怀天下的初心。 她从不怨女儿的不辞而别,那是血脉里的担当与勇敢;她从不怪儿子的久不归来,那是少年人心中的道与义。 巫殿的烛火依旧长明,映着神母上巫苍老却坚定的面容。 她为刈族操劳一生,无愧天地,无愧族人,唯有对一双儿女的亏欠,藏在岁月深处,化作绵长的牵挂。可她知道,无论相隔万里,无论生死未卜,他们母子三人的魂灵,始终系在一处,系着刈族的山河,系着彼此心底最深沉的爱与执念,任凭时光流转,岁月更迭,永不分离。 几个月前,神母上巫突然感觉不到高瞻的任何心迹,惶恐之余,预感到高瞻可能已有不测,这件事她对谁都没有说起,只自己慢慢舔舐心里的伤口。今时今日亲眼见到孩子们的发丝,她仍觉心神俱痛,悲从中来。 大长老高尚本是鬓角微染霜华的模样,此刻怒极反静,指尖攥得骨节泛青,垂在袖中的手不住轻颤,往日澄明如寒潭的眼眸翻涌着猩红血丝,眉峰狠狠蹙起,将半生修为养出的淡然尽数碾碎。 大长老唇瓣咬得泛白,几欲渗血,每一字都从齿缝间迸出,带着碎玉般的悲愤与苍凉,鬓边珠钗因剧烈的情绪微微晃动,衬得她素来端严的面容添了几分摧折的凄怆,却又不减半分长老的凛然风骨:“神母,这当真是南樱和阿瞻的......孩子们是不是已经......” 她实在说不出任何不吉利的话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孩子们还平安康泰,又怎会自毁青丝呢? 二长老高中与三长老高夏也明白了一切,俱都悲愤交加:“魔域行事阴狠歹毒,实在可恨!弟子已听闻,魔域对仙门百家,屠戮子弟、践踏神域尊严,桩桩件件,人神共愤!” “二长老所言极是。神母,我等绝不能龟缩城内、闭境自守,任由少主子蒙受不白之冤、含恨而终。今日唯有振臂而起,筹谋妙计,集结吾族精锐,踏平魔巢,以血还血、以怨报怨,定要为少主子讨回天道公道,告慰他在天之灵,重振我刈族荣光!”大长老看一眼悲愤的二长老与激动的三长老,又看一眼面含悲伤的神母上巫,心底重重叹下一口气。 神母上巫身为刈族至高执掌者,两百年漫长岁月如寒铁淬火,早已将她昔日的柔软与温情尽数磨蚀殆尽。 那双曾温柔庇佑族中稚子的眼眸,如今只剩冷冽如霜的决断;那颗曾盛满悲悯的心,亦在无数次生死抉择与族群存续的重压下,淬炼得坚如玄铁。 她不是不知丧子之痛锥心刺骨,不是不懂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可她肩头扛着的,是刈族绵延千载的血脉,是数万族民的生死存亡。 于她而言,私情与仇恨从来都是最奢侈的念想,此刻最该权衡的,从不是为被害的孩子们血债血偿,而是以无上心智顾全大局,以铁血手腕镇守疆土,护刈族万千生灵在乱世之中得以繁衍生息,不致覆灭。 魔域的烽烟席卷过千里流沙,那股森冷的腥气早已笼罩了整座刈族孤城。 城楼上,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甲胄映着暗沉沉的天色,透着一股肃杀的凝重。 “不可擅动!” 神母上巫立于城楼最高处,声音透过灵力扩展开来,沉稳地压过了城外的喧嚣。 她那双历经两百年沧桑的眼眸,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城下那支如铁桶般包围了绿洲的魔军。 “务必严守城门,一人一骑不得放出!绝不能叫魔军寻到半点可乘之机!” 她的语气决绝,容不得半分迟疑。 这不仅是守城,更是关乎整个刈族存亡的一战。 一旦战火蔓延,这片赖以生存的绿洲将化为焦土,千百年来传承的血脉也可能就此断绝。 这个后果,太重,重到她身为刈族的神母,根本不敢去想,更不能允许自己有半点心软或妥协的念头。 城下,魔将岚皋的帅营扎寨在二十里开外,气势如虹。这位魔域大将并未急着强攻,他深谙兵法,下令将沙漠绿洲的水源、草甸全部封锁,只留给刈族一座孤城,任其自生自灭。 每日清晨,魔军阵列在城下叫阵,叫骂声、魔啸声此起彼伏,却又在触及城防结界的刹那退去,这般不攻不退,如同一条毒蛇般死死钳制着城内的喘息,是比血战更折磨人的心理战。 围城三日,城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三位长老并肩而立,周身衣袂无风自动。刚刚一场紧急密议刚刚结束,她们已然议定了险招——打算组织一队死士,趁夜突围,穿越茫茫沙海,向西域诸国求援。 然而,计策才刚起了个头,厅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通报声。 “神母!神母!有急情来报!” 负责在外探哨的弟子跌跌撞撞闯进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城……城门外,有一位自大易皇朝而来的年轻人求见!他说,要见您!” “大易?” 三位长老身躯猛地一震,齐齐变了脸色,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她们刚刚还在商讨如何向外借力,如今这“外援”竟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送上门来? 这未免也太不合常理了。 神母上巫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她心中已然有了猜测,知道来者是谁。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比千军万马的奔腾更让人心头一沉。 神母上巫这几日叹的气,比她前两百年加一起都多。 “罢了。” 神母上巫缓缓抬手,压下了周遭的哗然,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是大易来的贵客,便请他进来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弟子,一字一句道:“记住,待以上宾之礼相待,切不可怠慢,更不可生事端。” 一场关乎生死的博弈,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迎来了变数。 第612章 大易来客,痴情男儿 族中执事捧着熏香引路,将来自大易皇朝的来客恭敬迎入神殿。殿内青石铺地,香烟袅袅绕着柱间图腾,四下静得只闻衣袂轻响。 上首主位之上,神母上巫原本正垂眸静听族中事宜,闻声缓缓抬首。 目光落在来人身上那一瞬,她素来沉凝如古井的神情,竟有了一丝极淡的松动,唇角微不可察地舒展几分,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与叹谓:“吴家小子,你果然来了。” 来人正是大易皇朝钦天监监正,亦是仙门吴家当代当家人--吴勉。 殿侧诸位长老各自侧目。 大长老高尚曾在早年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此刻见他现身,眼中微露了然,微微颔首见礼。 而二长老高中与三长老高夏,则是头一回得见这位声名远播的大易钦天监、吴家主事之人,二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眼底藏着几分探究与郑重,心知今日神殿之内,怕是要有要事发生。 只见来人虽看着年轻面嫩,身形挺拔如青竹,不见半分少年锐气,却自有一派执掌宗门、身居高位的沉稳威仪,不疾不徐,步履轻稳,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却不容轻慢的气场,反倒沉淀着与年岁不符的沉静威严。 他面如温玉,肤色清浅,眉眼修长利落,瞳色偏淡,望人时不怒自威,却又透着几分疏离淡漠。 额发微垂,鬓角整齐,墨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束于脑后,余下发丝垂落肩头,干净利落,无半分赘饰。 他身着一袭素色宽袖长袍,衣料似云似纱,泛着极淡的哑光质感,非白非灰,是近乎空山雾色的浅素,周身无纹无绣,仅在衣摆与袖口隐有暗纹流转,步履间轻缓无声,尽显仙门宗主的清贵端方。 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悬一枚简约玉牌,无多余配饰,素净却不失气度。 吴勉左肩之上,静静立着一只通体漆黑的渡鸦神鸟。 鸟羽乌亮如墨,在微光下泛着细碎冷光,金瞳锐利,敛着羽翼与他相依,不吵不躁,反倒添了几分神秘肃穆。 渡鸦神鸟与他素净衣着形成鲜明对比,更衬得这位年轻宗主清冷孤高,身负异兆,气度卓然。 神母上巫的话音方落,殿内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鸟音。 只见那只通体墨紫、羽翼泛着金属光泽的渡鸦,正稳稳栖落在吴勉肩头,它细长的喙张合,发出几声沙哑却带着几分灵性的“嘎嘎嘎”,如同一双黑琉璃般的绿豆小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直直望向神母。 神母上巫凝视着这只渡鸦,眉眼间的凝重终于化开,一抹温柔缓缓爬上脸庞。她轻声道:“你也回来了,夜奴。” 这只渡鸦并非凡物,它是逝去的南樱生前所豢养,悉心照顾,名字亦是南樱亲取。后来南樱遭逢大难,这鸟儿便被吴勉带走,一别三十余载,杳无音信。 大长老以为它早已消散于岁月长河,未曾想今日竟会在此刻重现。 吴勉上前一步,素色衣袍在殿内无风自动,他对着神母微微躬身,清冷的声线里压抑着浓浓的恭敬与孺慕:“阿妈,许久不见,您身体一向可好?” 三十年光阴荏苒,他已从当年的稚嫩少年长成了面容冷峻的青年,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的影子,更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 “好,都很好。” 神母上巫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小吴,过来坐。” 吴勉依言上前,挨在神母身侧落座。 神母抬眼,细细端详着他,目光从他挺拔的身姿扫到他沉稳的气度,眼眸里满是欣慰的笑意:“三十年不见,你成长得极好。听说如今已是吴家的当家人,在大易朝堂深受文德帝青睐?真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 吴勉面色平和,唇角微勾,透着极得体的礼数:“皆是阿妈当年教导得好,才有今日的我。” 这话若是旁人说,或许显得客套,但从他口中道出,却带着几分真心的感念。 神母上巫笑着摆了摆手:“我才教了你几日?真正养你、教你的,是吴老爷子。他对你倾心相授,你切莫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这句话落下,吴勉并未接茬,他身形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抬了抬肩。 下一秒,栖在他肩头的夜奴振翅而起,轻盈地落在了神母上巫的膝盖上,乌黑发亮的小脑袋微微昂着,又发出几声清脆的“嘎嘎嘎”,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应和。 神母上巫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夜奴顺滑如锦缎般的羽毛,指尖带着几分温度,又轻轻敲了敲它的头,语气温和:“你这小东西,又想老身藏的葡萄酒喝了?” 夜奴似是听懂了,眼中光芒更盛,又是一连串“嘎嘎嘎”的回应,听得殿内众人忍俊不禁。 一旁的大长老高尚见状,连忙转身取下墙壁上挂着的青瓷酒壶,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双手端着递了过去。 夜奴扑腾着翅膀,轻巧地落在杯沿,歪着小脑袋,低头贪婪地饮了起来,羽毛间都透着几分满足的惬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见吴勉与这只渡鸦对刈族神殿的陈设、乃至神母的喜好都这般熟悉,连夜奴都能精准寻到三十年前的口味,二长老与三长老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先前心中那份对“大易来客”的疑虑,此刻已然烟消云散。 这年轻人,看样子是真心来相助的。 殿内的气氛,终于从方才的紧绷,化作了几分久违的暖意。 殿内的暖意才刚刚漫开,酒香还在空气中轻绕,神母上巫望着眼前眉眼恳切的吴勉,心头刚泛起的柔软便被沉甸甸的现实狠狠压下。 她指尖微微收紧,握着权杖的手微微用力,方才温和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百年的清醒与沉重。 她终究还是开口,话语如同一捧微凉的沙,轻轻浇在了刚刚融和的气氛里:“小吴,今日你本不该来的。” 吴勉抬眸,眼中带着几分坚定,却见神母轻叹一声,目光望向殿外漫天风沙的方向,声音沉缓:“我已然知晓,大易与魔域暗中达成了盟约。如今四海暂歇,和平来之不易,你万万不可为了刈族,将整个吴家拖入这生死纷争里来。吴家是你的根,是你半生心血,不能因我们一族,毁于一旦。” 她字字句句,皆是为他考量,不愿因刈族的危局,连累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吴勉闻言,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多了几分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微微垂首,轻声答道:“阿妈,我已辞去吴家当家人之位,连同钦天监监正一职,也一并交还朝堂。如今的我,无官无职,只是一介自由之身,与吴家和大易朝堂,再无半点牵扯。”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一静。 神母上巫猛地一怔,随即脸色骤变,手中沉重的权杖重重敲击在青石地面上,发出邦邦两声闷响,震得烛火都微微晃动。 她语气急得带上了几分厉色:“胡闹!简直是胡闹!吴家家主之位何等重要,岂是你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吴老爷子倾尽一生心血教养你,将吴家百年基业托付于你,你就是这般报答他的养育栽培之恩?” 她是真的急了。 刈族已是危在旦夕,她绝不能再拉上吴勉一同坠入深渊。 大易与魔域结盟,此刻插手刈族之事,无异于以卵击石,轻则身败名裂,重则满门倾覆。 面对神母的斥责,吴勉没有半分退缩。 他上前半步,目光真挚而滚烫,一字一句,沉稳而清晰:“阿妈,我并非一时冲动。吴家新一代当家人伯陵,已得我全部亲传,心性、能力皆足以独当一面,完全能扛起吴家家主的重任。再加上老太爷在身后保驾护航,吴家根基稳固,绝不会倒。”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放软,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孺慕与愧疚:“可刈族有难,阿妈在此危局之中,我若视而不见,安稳坐在大易的高堂之上,这一辈子,我心难安。” “南樱早早离开,阿瞻也未能陪在您身边尽孝。今日,阿妈只当是疼疼儿子,就让我代替他们,在您跟前守一守、尽一份孝心,好不好?” 一语落罢,满殿无声。 神母上巫怔怔望着他,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也皆面露动容,眼中泛起湿意。 眼前这个青年,明明已可置身事外,坐拥荣华权位,却偏偏舍弃一切,奔赴这座被魔军围困的孤城。不为权势,不为利益,只为一份当年的养育之恩,一份刻在骨血里的牵挂。 神母上巫久久无言,最终只能重重闭上眼,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从胸腔里缓缓溢出。 她睁开眼,望着吴勉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指尖微微颤抖,终是软了语气,喃喃道: “你这孩子哟……痴,太痴了……” “老身今日也分不清,当年南樱在神舟事故之中将你捡回来,究竟是一场善缘,还是一场……躲不开的孽缘了。” 风沙在殿外呼啸,魔军在城外虎视眈眈,可殿内这一句叹息,却藏尽了乱世之中,最无奈也最温热的牵挂。 第613章 回忆往事,戈壁爆破 神母上巫最终拍板,同意吴勉留下。她挥了挥袖,命神殿侍从引他去客殿安置,叮嘱好生招待。 神母上巫特意叮嘱了吴勉一句:“好生休息,不许擅自去到前方战场”,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吴勉躬身应下,步伐从容,背影没入殿外的暮色里,只留一缕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樱花香气,萦绕在殿宇的朱红廊柱间。 神殿的长阶蜿蜒而下,二长老与三长老簇拥着大长老高尚,正要往内殿去。 三长老高夏性子本就跳脱,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方才吴勉站在神母阶前,神色淡漠,看着与寻常修士并无二致,唯独眼底沉得像藏了片戈壁的寒沙,倒让他心里的好奇更盛了几分。 他凑到大长老高尚身侧,脚步轻快地踩着青石板,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按捺不住的雀跃:“大长老,这位吴勉吴公子,瞧着倒是沉稳,可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啊?方才神母对他,似有格外的顾忌呢。” 二长老也停下脚步,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微微颔首:“是啊,大长老。他刚入神殿时,神母便亲自召见,这等礼遇,咱们刈族近百年来也没几位外人得享。” 高尚闻言,脚步一顿,抬眼扫了看四周——神殿檐角的铜铃正被晚风拂得叮当作响,远处的绿洲传来几声沙狐的低鸣,周遭并无旁人。 她遂引着二、三长老拐进一道侧廊,廊壁上嵌着暗纹的琉璃,将天光滤得柔和,一路走到神殿后方的僻静花径,才在一处无人的石亭前站定。 石亭外种着几株沙棘,此刻虽无花,却也绿意盎然,与远处沙漠的苍黄形成鲜明对比。 大长老高尚背着手,望着亭外连绵的沙丘,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岁月沉淀的沧桑:“这事啊,得从六十年前说起了。你们可还记得,神殿后山那处深不见底的山洞?” “当然记得!” 三长老高夏立刻接话,蹦到石亭边,扒着栏杆往下看,眼底满是怀念,“晚辈小时候最爱往那儿跑,外围倒是开阔,能捡些沙砾玩,可最里头那道石门,刻着密密麻麻的巫纹。神母当年下了禁制,谁也闯不进去,我还偷偷试过好几次,被二长老揪着耳朵骂了好几回呢。” 二长老也笑着点头,眼神悠远:“那山洞确实宽阔,据说直通沙漠深处的地脉,只是那禁制森严得很,便是大长老你,当年也没能破开分毫。” 高尚转过身,看着两位晚辈,神色愈发凝重,一字一顿道:“那道禁制,从一开始,就是专为吴勉设置的。” “什么?!” 三长老高夏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惊掉了,“吴公子……他曾经是咱们刈族人?” 他凑过来,拉着高尚的衣袖,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急切:“大长老,你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尚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缓缓开口,声音像是被沙漠的风卷着,慢慢淌进两人耳中: “那是六十年前的盛夏,刈族遭了大灾。” 彼时的刈族,还不像如今这般安稳。沙漠深处的绿洲,本是靠一条地下河滋养,可那年的日头毒得邪门,像被谁架在火上炙烤,整整三个月,连云朵都吝啬飘一朵,一滴雨都没落下。 绿洲边缘的芨芨草先是枯黄,接着成片枯死,原本清澈的地下河水位日日下降,河底的卵石裸露出来,连最深处的水洼,都泛着浑浊的黄,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族人们的饮用水开始告急,牲畜渴得卧在沙地上喘粗气,连最耐旱的沙棘都蔫了枝叶。那是刈族数百年间,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就在那时,南樱站了出来。” 高尚说到这里,眼底闪过一抹温柔的怀念,“她那时才十四岁,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眼睛亮得像沙漠里的星子,却比谁都沉稳。她说,要带着小队去寻水源。我那时才十岁出头,还是神殿里一个打杂的小侍从,每日帮神母整理香火蜡烛,听闻她要远行,第一个便吵着要跟着。” 三长老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南樱前辈那时才十四岁,也太勇敢了吧。” “作为神母上巫的衣钵继承人,她本就比旁人更有担当。” 大长老高尚笑了笑,继续道:“我们备了水囊、干粮,还有一柄南樱亲手磨的骨刀,跟着她一路向西。传闻那边的戈壁尽头,有一座终年积雪的雪山,冰雪融水便是我们母亲河的源头。可那茫茫戈壁,千里无人烟,沙丘连绵起伏,风一吹,便是遮天蔽日的沙雾,哪是那么容易闯的?” 一行人昼夜兼程,脚下的沙从松软的细沙,变成了布满砾石的硬土,再到后来,连一丝绿意都看不到,只有苍黄的沙漠铺天盖地,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昼夜行进,走了整整三天,我们才到了那处植被丰茂的小山。” 高尚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片景象,“那小山不像周围的沙漠,山脚下有浅浅的溪流,溪边长着茂密的沙柳、骆驼刺,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蝴蝶绕着花丛飞,连空气里都飘着湿润的甜气。南樱蹲在溪边,摸了摸溪水,又扒开土层看了看,眼睛一亮,说:‘这里地下,定有活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都被那番景象吸引,二长老忍不住问:“那小山的地貌,与别处截然不同?” “截然不同。” 高尚点头,“周围是寸草不生的戈壁,唯独这小山被绿意裹着,土壤湿润松软,踩上去还能陷进半寸。我们当即划定了一处低洼处,拿着铁铲、骨刀,开始挖井。越挖,土壤越湿,到后半夜时,已经挖下去近一丈,隐约能听到‘汩汩’的水声,大家都兴奋得睡不着,围在篝火边,唱着刈族的歌谣,跳着祈福的舞。” 她说到这里,眼底漾起笑意,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夏夜:“我至今都记得,那晚的星星特别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篝火噼啪作响,烤着的沙鼠滋滋冒油,南樱站在火堆边跳舞,她的裙摆扫过沙砾,像一只轻盈的沙雀。我们一群十几岁的孩子,都以为很快就能挖到水,解了族里的燃眉之急,满心都是欢喜。” “可谁也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突然。”高尚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眉头也皱了起来,“酣玩到半夜,大家都困得打哈欠,靠着篝火睡着了,突然——‘轰’的一声巨响!”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语气里还带着后怕:“那声音比沙漠里的沙尘暴还吓人,整个大地都跟着抖,篝火被震得溅起一地火星,我们几个睡得浅的,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满脸懵懂地看着四周。” 二长老高中也变了脸色:“是地震?” “不是。”高尚摇头,指向西边的天际,“你们看,那时天也还是今日这般黑的,可西边的天际线,竟被染成了一片火红色!那光不是晚霞,也不是火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炸开了,红得刺眼,连戈壁上的沙丘都被映成了赤金色。” 三长老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当时我若那般小小年纪,要是看到这景象,怕是要吓哭了。” “我那时也吓坏了,抓着南樱姐姐的胳膊,声音都抖了。” 高尚回忆起当时,语气依旧感慨,“南樱却比谁都冷静,她迅速起身,走到一处小土丘后,踮着脚往西边望。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片火红的光在黑暗里格外醒目,像有一团天火坠落在了戈壁深处。” “我当时傻了,扯着她的袖子问:‘南樱姐姐,天要掉下来了吗?九重天塌了?’” 高尚模仿着当年自己的语气,带着孩童的惶恐,惹得二长老低笑出声。 随即,她又换上南樱的温柔语调:“南樱回头拍了拍我的背,轻声安抚:‘天不会掉下来的,阿尚别怕。姐姐去前方看看,你们都待在这里,千万别擅动。’” “我那时哪里肯依?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太危险了,南樱姐姐,我不让你去!’” “南樱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眉眼弯得像新月:‘姐姐会小心的,阿尚乖,看好大家。’说完,她拿起那根削尖的骨刀,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火光的方向走去。” 说到这里,高尚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怀念与担忧:“我们在土丘后等了整整一夜,风刮得脸生疼,水囊里的水都喝光了,可连南樱的影子都没看到。我趴在沙地上,盯着西边的方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出什么事。”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我突然看到远处的沙地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挪动。我一下子爬起来,扯着嗓子喊:‘南樱姐姐!’那身影顿了顿,接着,我们看到她越走越近,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被一块银色的布裹着,鼓鼓囊囊的。” 三长老屏住呼吸,追问:“那就是……吴勉?” 第614章 星河沉璧,旧梦如故 “正是。” 高尚点头,语气无比肯定,“我跑过去,就看到南樱怀里的襁褓,那布啊,流光溢彩的,摸上去滑溜溜的,触手生温,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我当时就惊了,只听说过天衣无缝,竟真的见到了这样的织物。南樱把襁褓递给我,轻声说:‘这孩子,是从天火坠落的地方捡来的。’”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襁褓的大小,眼里满是温柔:“那孩子极小,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像朵快要枯萎的沙棘花。南樱说,她赶到天火坠落的地方时,只看到一片焦黑的沙地,还有些融化的金属残渣,那襁褓就落在一块黑石上,没被火烧坏分毫,孩子也好好的。” 三长老听得入迷,忍不住插嘴:“那这孩子……真的是天神之子?” 高尚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我当时也这么问南樱。她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抱着孩子回了刈族。后来神母亲自见了这孩子,没过几日,就带着孩子去了大易皇都。我后来才听说,神母把孩子交给了大易钦天监的吴家家主,那吴家家主擅长天象占卜,给孩子取名叫吴勉,收作了义子。” “原来如此……” 二长老恍然大悟,“难怪神母对他格外看重,原来还有这层渊源。” “再后来,过了十几年,有个青年走进了刈族神殿,就是如今的吴勉。” 高尚继续道,“他说,要寻自己的身世。南樱姐姐接待了他,还带他去了那日天火坠落的地方,又去了后山的山洞。南樱说,当年天火坠落后,神母曾派人去搜寻过,带回了不少东西,都藏在那山洞里。” 三长老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那山洞里到底有什么?晚辈听着都觉得神奇!” “琉璃瓶瓶罐罐,装着不知名的液体;还有一架青铜做的天象仪,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纹;一幅卷起来的星图,展开来比神殿的柱子还高;另外,还有两具残缺的神使遗体,被神母用巫法封存着。” 高尚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动:“最最要紧的是,里面还有一艘神舟!” “神舟?!” 二、三长老同时惊呼出声,三长老更是差点从石亭栏杆上跳下来:“真的有神舟?传说中能在天上飞的神舟?”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大长老高尚抬手,轻轻敲了敲三长老的额头,带着几分无奈:“那神舟不大,约莫两丈长,船身是用不知名的玄铁铸的,刻着繁复的巫纹和星纹,船舷上还嵌着几颗发光的晶石,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神舟自行崩毁了,只剩下些残片,还藏在山洞最深处。” 三长老捂着被敲红的额头,小声嘟囔:“可惜可惜,我生得晚了,没能亲眼见见神舟的模样。” 高尚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伤感:“别再问了。南樱已逝,神舟已毁,那山洞里的一切,都是神母的心病,若是被她知晓我们在此议论,又要伤心一场。此事,到此为止吧。” 说罢,她转身便走,青色的巫袍扫过石亭的木柱,留下一缕淡淡的沙棘香。 二长老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三长老也耷拉着脑袋,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晚风卷着沙粒,掠过石亭,将方才那段尘封的往事,轻轻掩埋在沙漠的风里,只留一抹淡淡的怀念,萦绕在刈族神殿的檐角。 而此时身处客殿的吴勉,同样无心睡眠。 客殿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轻轻晃,檐下铜铃坠着细碎的银响,却散不掉吴勉周身凝住的静。 他立在雕花窗棂下,广袖垂落如墨,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木棂,抬眼望向那方颠覆了他半生轨迹的夜空。 这不是凡俗世间的天。 沙漠神殿的夜,是被岁月酿得极沉的靛蓝,浓得像上古神只倾翻了盛着幽蓝星辉的青玉盏,琼浆漫溢,顺着穹顶缓缓流淌,将整片苍穹染成近乎墨色的绒布。 寻常夜空的远阔在这里荡然无存,天穹压得极低,低到仿佛伸一伸手,就能触到那片冰凉的、带着星子灼意的深邃。 风都敛了声息,连神殿里积了千年的尘絮都悬在半空,天地间只剩极致的静,静得能听见星子燃烧的微响。 忽然,亿万星辰齐齐炸裂。 不是寻常的明灭,是炽烈的、冰冷的、永恒不灭的燃烧。银白的光粒如碎雪、如流萤,密密麻麻地从天际这头铺展到那头,挣脱了墨色的束缚,汇成一条横贯穹顶的星河。 那星河像一条悬垂的玉带,又像一条奔腾的银龙,盘踞在神殿残破的穹顶之上,每一颗星子都亮得刺眼,带着灼人的温度,却又冷得沁骨,像是神明遗落在人间的千万只眼眸,沉默而悲悯地注视着这片荒芜了千年的上古遗迹。 星光落下来,落在神殿斑驳的石墙上,给风化的纹路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落在积尘的石柱间,照亮了柱身刻着的、早已失传的刈族符文;落在吴勉垂落的衣摆上,将那玄色的衣料映得泛着细碎的光。没有云,没有雾,连一丝杂质都无,星空近得仿佛就在头顶旋转,伸手可摘,每一颗星的轮廓都清晰得历历在目,亮得惊心动魄,叫人不敢呼吸。 吴勉的目光凝在那片星河上,眸底映着漫天星光,也映着三十多年前的旧影,一寸寸漫上来,将他眼底的冷意温柔包裹。 那日的沙漠神殿,也是这样一片星河漫天。 他与南樱并肩站在复原的神舟旁,指尖抚过那光滑如镜的金属外壳,指尖传来的温度,是他们耗费一载光阴,翻遍破损的笔记,拼凑出千块残片、打磨出百个精密零件才换来的圆满。 神舟的核心晶石正泛着温润的光,与头顶的星河遥遥呼应,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 “成了……”南樱的声音带着颤,指尖划过神舟上繁复的纹路,眼里盛着比星光更亮的欢喜。 吴勉侧头看她,她的鬓边沾着一点细尘,脸颊被沙漠的风拂得微红,笑起来时,眼角的泪痣像落了颗星子。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尘,掌心相触的瞬间,电流般的暖意漫过两人心间。 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这一载的奔波与煎熬,都在这圆满的一刻,化作了满心的激荡。 他们忍不住相拥,欢呼声响彻空旷的神殿。南樱的发丝蹭过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是她随身带着的、刈族特有的青芜草气息。 而就在这时,一道软糯却带着执拗的童声,脆生生地炸了开来。 “坏人!你离远一些!姐姐是我的!” 小小的身影扒着吴勉的腰,踮着脚尖,费劲地将吴勉的手臂从南樱腰间拨开。 高瞻那时只到吴勉的腰部,身量还未长开,穿着一身沙漠苎麻编织的短衫,小脸涨得通红,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只护食的小兽。 他仰着头,黑亮的眼睛瞪着吴勉,满是防备,一只手紧紧攥着南樱的衣角,另一只手还不忘把南樱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南樱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弯腰将他抱起来,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我们阿瞻这是吃醋啦?” 高瞻把脸埋进南樱的颈窝,闷闷地哼了一声:“才没有!你是我姐姐,只能跟我待在一起!” 他虽年纪尚小,却极有记性,那日偷听到吴勉与南樱在神殿后低语,说要借着神舟之能,带她离开这片困住了刈族世代的沙漠,去寻那个没有纷争、能自由生长的“太空家园”。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姐姐是他最珍贵的所有物。那个要偷偷“拐走”姐姐的大哥哥,自然是万万不能靠近的。 自那日后,高瞻便成了南樱的小尾巴,吴勉一靠近,他便黏着姐姐说话、摘草、看星,寸步不离,连吴勉想与南樱单独说句话,都要被他用各种小法子打断。 那日的阳光暖得正好,沙漠的风卷着沙粒,带着青草的气息。神舟旁的空地上,摆着南樱精心收集的小物件——一枚在沙漠里捡来的五彩贝壳,一束晒干的刈族花,还有几包装在麻布包里的花草种籽,那是她打算带到“新家”去种的。 吴勉蹲下身,将最后一包种子放进神舟的储物格,抬头看向南樱:“都收拾好了。” 南樱点点头,指尖轻轻拂过神舟的舱壁,眼里闪过一丝不舍,却又很快被欢喜取代。 她走到吴勉身边,并肩坐在神殿后的土丘上,脚下是细软的黄沙,远处是万里无垠的、泛着淡蓝光泽的沙漠。 “刈族一年,等于人间三年。”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你出来这许久,我们离开之前,不回大易吴府,跟吴老爷子他们告个别吗?” 吴勉仰头望着头顶的星河,星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沉静的海。 他伸手,将南樱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释然:“既然已决定离去,又何必告别、徒增烦恼呢?” 他见过太多告别,大易吴府的荣华,刈族神殿的羁绊,都抵不过身边人的一句“我陪你”。 与其在离别时泪眼婆娑,不如带着满心欢喜,奔赴他们共同的未来。 吴勉询问南樱:“倒是你,真的不后悔与我一同离开吗?神母阿妈和阿瞻,你真放心得下?” 南樱往他怀里缩了缩,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到他的掌心,掌心温热,纹路相扣。 她侧过头,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柔地笑着,声音里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舍不得阿妈和阿瞻,这里是生我养我的根。”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吴勉,眼里的星光比头顶的星河更亮,字字句句,都带着滚烫的真心:“但最舍不得你。” 我不想你一人… 风轻轻吹过,卷起两人的衣袂,沙漠的草香与星河的清辉交织在一起。 神舟静静立在一旁,像是在守护着这一场跨越了种族与岁月的约定。远处,高瞻抱着一柄木剑,蹲在沙地上,用小树枝画着他们的影像,画里有树,有花,有他和姐姐,还有一个高大的模糊的身影。 而此刻的客殿中,吴勉望着眼前依旧璀璨的星河,掌心轻轻摩挲着,仿佛还能触到当年南樱的温度。 星河依旧,故人已远,唯有那段藏在星光里的旧梦,在岁月中沉淀,在寂静里,愈发清晰。 第615章 再次请战,阵前托孤 三十余载光阴,于吴勉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自我煎熬与执念囚笼。 当年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神舟爆炸,早已成了他刻入骨髓的梦魇,若不是他一意孤行,被修复神舟、重返太空家园的执念裹挟,罔顾旁人劝阻,一心扑在那看似虚无的归乡之路上,又怎会落得神舟化为宇宙飞灰,心爱之人南樱从此踪迹全无的凄惨结局。 这份悔恨,如同扎根在心脏深处的荆棘,日日夜夜疯狂生长,扎得他喘不过气,整整三十七年,没有一日停息。 他守在帝都吴府那座专为太空执念而建的庭院里,窗外的花开花落、四季更迭,于他而言皆是虚妄。院中陈设极简,唯有堆满案头的残缺笔记与泛黄飞行记录,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 那些纸张是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边角早已被他反复摩挲得卷边破损,墨迹也淡得模糊,可他依旧日夜翻阅,一字一句地研读,一笔一画地推演神舟修复的每一个环节、每一道工序,试图从密密麻麻的公式与记录里,找出那致命失误的根源。 他一遍遍在脑海中复盘爆炸前的每一个细节,辗转反侧间,两个念头反复撕扯着他的心神: 南樱究竟是在那场毁天灭地的爆炸中魂飞魄散,还是被意外启动的时光机器,送往了那片他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太空家园? 这个问题,成了缠绕他余生的魔咒,不分昼夜地啃噬着他的神智,让他寝食难安。寻找南樱,早已不是单纯的执念,而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是他生命里不容撼动的信仰。 高瞻素来对他的执念冷嘲热讽,言语间满是不屑与讥讽,说他执迷不悟、枉顾苍生,可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如同石子投入滚烫的岩浆,非但没能浇灭他心头的热火,反倒让那团为南樱燃烧的执念,愈发炽烈。 他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只要能寻到南樱的一丝踪迹,纵使背负万世骂名,他也甘之如饴。 可命运的齿轮,总在不经意间转向残酷的方向。 一个月前,一则消息如同惊雷,在他平静又煎熬的生活里炸开,让他瞬间僵立在堆满笔记的案前,久久无法回神——归宗九龙山战灵师高瞻,在率队对抗魔域入侵的惨烈战役中,以身殉难,身死道消,连一丝神魂都未曾留下。 初闻此讯,吴勉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是全然的不信。 高瞻是何许人也? 那是归宗千年难遇的奇才,是宗门内当之无愧的战斗力巅峰,一生斩妖除魔无数,纵横仙魔两界,从无败绩,一身战灵功法早已臻至化境,寻常魔族高手在他面前不堪一击,这样一个如同神话般的人物,怎么可能突然陨落? 直到后续的消息传来,说高瞻此次的对手,是魔域刚刚回归、统领魔界的九幽圣女,而这位九幽圣女的真实身份,竟是高瞻亲手教养长大的亲传弟子离殇! 那时候,吴勉才豁然顿悟,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那个叫离殇的丫头,他早几年年曾偶然见过一面,性子乖张执拗,心思诡谲,跟她师父高瞻一样,从不按常理出牌,做事狠绝毫无顾忌,向来能屡出奇招、险中取胜。 更何况,她自幼跟随高瞻修行,对高瞻的功法弱点、招式套路、甚至心性软肋都了如指掌,如此知己知彼,一旦出手,必然是直击要害、一击必中。 若是高瞻真的死于亲传弟子之手,死于九幽圣女的暗算之下,倒也合情合理,容不得他半分怀疑。 南樱莫名失踪,生死未卜,高瞻骤然牺牲,魂归天地,吴勉闭眸长叹,心中一片沉重。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对神母上巫而言至关重要的人接连离去,会给那位慈厚的老人带来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神母上巫一生护佑刈族,待他如亲子,这份恩情,他早已无以为报。而如今,魔域大军压境,悍然围攻刈族领地,整片沙漠绿洲都被魔雾笼罩,危在旦夕。 念及此处,吴勉不再有半分迟疑,当机立断写下辞呈,卸下吴家家主之位,将家族事务托付给侄儿吴伯陵,随后一身素衣,不带一兵一卒,即刻奔赴沙漠绿洲的刈族领地,前来襄助守卫。 这片土地,是南樱与高瞻曾生活过、欢笑过的地方,处处都留存着他们的痕迹,而他吴勉的生命,本就始于刈族,是刈族给了他生身之机,给了他亲情与温暖。若此番前来,最终能与刈族共存亡,生命能终于这片故土,倒也算有始有终,了却心中最后一丝牵挂。 这般想着,吴勉那颗漂泊了三十余年、被悔恨与执念填满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而与此同时,吴勉孤身闯入刈族包围圈的消息,早已被魔域斥候第一时间递到了岚皋的军帐之中。 军帐内魔雾缭绕,烛火摇曳,映得岚皋面色阴沉。他捏着那份薄薄的情报,指尖微微用力,随后从怀里缓缓摸出一个古朴的符囊,符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幽蓝魔气,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这符囊,是他临行前,九幽圣女亲自交到他手中的。彼时圣女眼神冷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再三嘱咐他:若是大易吴家的吴勉前来破阵,试图驰援刈族,便立刻将这封符箓囊交到他手中。只要吴勉看到此囊,潜藏的隐患便会自行清除,再无后顾之忧。 岚皋盯着手中的符囊,眸色沉沉,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将符囊重新揣回了衣襟深处,紧贴着心口。 吴勉可不是寻常角色,乃是魔域挂了号的劲敌,更是仙门百家年少一辈中的翘楚,修为深厚,心智坚毅,绝非易与之辈。如今吴勉尚未现身叫阵,他倒不急着将符囊交出,反倒想亲眼会会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看看他究竟有何等能耐,能否破开魔域布下的天罗地网。 次日清晨,沙漠中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过刈族绿洲的营帐,吴勉整理好衣衫,再次来到神母上巫的营帐之中,神色郑重,对着帐中端坐的老人深深一揖,再次恳切请战: “阿妈,如今刈族被魔域大军围困多日,粮草渐少,士气低迷,拖延下去,只会让魔军步步紧逼,对我们愈发不利。恳请阿妈允许,让我代表刈族,出阵与魔军拼杀一场,即便不能击退敌军,也能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为族中争取一线生机!” 神母上巫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眼神却依旧执着的吴勉,眼中满是慈爱与心疼,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拒绝:“阿勉,你不必如此。若论上阵杀敌,守护家园,也该是我刈族族人优先,护佑族内老弱妇孺,是我们生为刈族人的职责,怎能让你一个外姓之人冲锋陷阵。阿妈对你,另有一件更重要、更关乎刈族存亡的大事,想要托付于你。” 吴勉心中一紧,连忙躬身问道:“阿妈请讲,但凡我吴勉能做到,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推辞!” 神母上巫望着帐外弥漫的魔雾,眼神悠远而悲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历经沧桑的沉重:“这件事,其实在你来到绿洲之前,我便已经在暗中筹划了。魔域大军此番倾巢而出,兵临城下,他们领土扩张的野心昭然若揭,更对刈族恨之入骨,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这片绿洲,放过刈族族人。如今,已经到了关乎刈族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我们已是退无可退。” “你也知道,我们刈族本就是异人,不属于人族,也不属于魔族,人皇向来对异人部族冷眼旁观,此番魔域来犯,人族定然不会施以援手。刈族想要在魔军的铁蹄下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族里的孩子们还小,他们最小的不过蹒跚学步,最大的也才刚及弱冠,人生的壮丽风景未曾看过,世间的波澜壮阔未曾经历,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应该跟着我这帮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一起为刈族陪葬,断送掉所有的可能。” 说到此处,神母上巫缓缓转过身子,背对着吴勉,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决绝:“所以,阿妈想将族中新一辈的十几个孩子,尽数托付给你。你带着他们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或是带回帝都吴府,悉心教养,让他们平安长大;或是托付给你信得过的亲友人家,隐姓埋名度日,平凡一生,都随你安排。阿妈别无他求,只求这些孩子能活命,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让我们刈族的血脉,能得以延续,不至于就此断绝。” 吴勉听完这番话,如遭雷击,心中悲痛万分,瞬间红了眼眶。 他如何听不出来,这是神母上巫在以命相托,是在为刈族留最后一丝血脉,而她自己,早已下定决心,要带领刈族的成年族人背水一战,与魔域大军决一死战,与这片故土共存亡。 第616章 绿洲绝响,血脉传承 大漠的风像是淬了冰的刀,卷着漫天黄沙,狠狠砸在刈族神殿的毡帐上,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提前奏响的丧曲。帐内烛火昏黄,摇曳的光影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满室都弥漫着绝望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吴勉踉跄着上前一步,玄色衣摆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哭腔嘶吼出声:“阿妈,何以至此啊!” 他平日里清冷沉稳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眼底满是慌乱与哀求,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过是一片领土,我们何必非要迎其锋芒,以卵击石?” 他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片绿洲给魔域又何妨,只要你们还在,只要族中长辈还在,刈族就还有希望,就还有重建家园的一天,我们万万不能走飞蛾扑火这条路啊!” 此刻的吴勉,早已没了数日之前主动请战,要与刈族共生死时的决绝与果敢。 那时他一身傲骨,愿以血肉之躯守家园,可如今,当他看到神母上巫眼底视死如归的坚定,才猛然惊醒,他怕的从不是战争,不是死亡,而是失去这世间最后一个牵挂他、他也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 他不敢去想,若是连神母上巫也离他而去,这茫茫大漠,这世间万物,便再无半分让他留恋的东西。 自南樱在神舟爆炸事故中为护他而失踪,高瞻为守护人间正道而战死魔域后,神母上巫就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是他在这世间仅存的光。 他欠刈族的活命之恩,欠南樱掏心掏肺的情分,欠高瞻生死与共的道义,桩桩件件,这辈子都还不清,他早已亏欠太多,万万不能再看着神母上巫奔赴死地,眼睁睁看着这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 神母上巫站在神殿高台之上,一身素白巫袍被帐外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飘动,她鬓边的银丝在昏黄烛火下格外刺眼,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纹路,却丝毫不减威严。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如大漠深处的寒石,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砸在吴勉心上:“阿勉,你不懂。” “魔域此番前来,根本不是简单的领土之争,若是只为这片沙漠里唯一的绿洲,我们退让几分,割让土地,还有回旋的余地。可他们此行,目的是斩草除根,是要将我们刈族彻底覆灭,让我们从此在世间除名,连一丝血脉都不留下。事已至此,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抬眼望向帐外,目光穿透厚重的毡帐,仿佛看到了步步紧逼的魔军,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 “我们刈族,说到底,与魔族同根同源,原本都是游离在人族之外的异人。千百年来,刈族恪守本分,隐居大漠,与人族交好,互不侵犯,安稳度日,从不参与异族纷争,可这份平和,却触怒了魔域。他们偏执地认为,我们与人族交好,就是异人族的叛徒,是背弃族群的罪人,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我们赶尽杀绝,以儆效尤。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疆域争夺战,是灭族之仇,是生存之战,我们退一寸,族中就多一分死难,退一尺,血脉就断一分,我们退无可退,也不能退!” 帐外的风沙愈发猛烈,嘶吼着席卷整片大漠,漆黑的魔雾从天际蔓延而来,一点点吞噬着最后的日光,隐约能听到魔军低沉的嘶吼、兵器的碰撞声,越来越近,像是死神的脚步缓缓逼近。 可帐内的氛围,却比这沙漠里刮了整夜的寒风还要冰冷,绝望如同潮水,将两人彻底淹没。 吴勉望着神母上巫单薄却坚毅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悔恨、悲痛、无奈与沉甸甸的责任交织在一起,死死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胸口发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能红着眼眶,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默默承受着这份生死托付。 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没有更大的能力与魔域抗衡,去护住族人,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长辈赴死,却无力回天。 神母上巫看出了他心中的悲痛与挣扎,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走下神殿台阶,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吴勉的心尖上。 她伸出布满薄茧却温暖的手,在吴勉肩头轻轻一拍,力道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语气里满是慈爱与决绝:“阿勉,你是重情重义的好孩子,阿妈看着你长大,最是清楚你的心性。如今危急关头,阿妈也只能信任你,将刈族最后的希望,交到你的手上。” “阿妈为你留了后手,半个时辰后,阿妈会让长老们将族中未成年的孩子们集齐,你带他们到神殿后面的石洞,那里有一条隐秘的出路,可以通往外界无人知晓的山谷,躲过魔域的追杀。” 神母上巫转头,指指停在神殿廊柱上头的夜奴。 那只通人性的玄色渡鸦,此刻歪着小脑袋,绿豆大小的眼睛明亮剔透,映射出神母上巫镇定从容的神情,像是听懂了两人的对话,嘎嘎嘎叫了几声,声音清脆,在这压抑的帐内,竟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奴知道石洞的路线,也认得外界的路,你们跟着它走,绝不会错。出得山洞后,记得用洞口备齐的火药将山洞炸毁,彻底封死入口,不要被魔军发觉,给孩子们留一条活路。” 吴勉嘴唇哆嗦着,还想要再开口劝阻,想要留下来与阿妈、与族人共生死,可神母上巫却已经不由分说,伸手用力将他拉起身,眼神坚定地看着他,不容他有半分推辞:“保住那些孩子是最重要的事,他们是刈族的根,是我们最后的血脉,刈族血脉能否延续,能否有朝一日重返家园,就全在你吴勉一人之念了。想来南樱和阿瞻在天有灵,看到你担起这份责任,也会欣慰于此的。” 神母上巫将南樱与高瞻都抬了出来,这是吴勉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软肋,他瞬间哽住,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哽咽着,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好......阿妈请放心,吴勉一定拼尽全力,就算豁出性命,也会保护好孩子们,绝不让刈族血脉断绝!” 神母上巫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可眼底却也泛起猩红的泪光。 她亲手送走了南樱和高瞻两个亲生孩儿,如今也要送走这个从小养在身边、如同亲子一般的孩子,内心万般不舍,寸寸揪心,可此刻魔军兵临城下,刀锋已至颈间,容不得她再有半分拖延,容不得儿女情长。 她强忍着泪水,从怀中取出一个雕刻着刈族图腾的木盒,郑重地交到吴勉手中,木盒带着她的体温,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整个刈族的希望:“如此,我便将孩子们,将刈族的未来,全都托付于你了!” 吴勉双手接过木盒,并未立即打开,他猜到里面装的可能是刈族的族徽与传承秘典,是族中至宝。 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揣入怀中,紧贴着心口,神情庄重肃穆,对着神母上巫深深躬身,再三保证,声音铿锵有力:“阿妈,只要有我一口气在,孩子们就绝不会有事,刈族血脉,定会延续!” 神母上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舍与悲痛,朗声朝殿外喊道:“孩子们都聚齐了吗?” 殿外传来三位长老沉稳的声音,齐齐应道:“神母,族中适龄孩童已经全部聚集到殿外,一个不少!” “孩子,出发吧!” 神母上巫最后再看一眼吴勉,眼神里满是慈爱、期许与不舍,她伸出手,轻轻推在吴勉的后背,将他缓缓推出神殿。 看着他的身影走向殿外,她单薄的身子缓缓转过身,隐在殿内昏暗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回头,唯有肩头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她心底的悲痛。 吴勉被推出神殿,刺眼的日光洒在身上,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他转过身,对着神殿的方向,深深一躬身,这一拜,是拜别养育之恩,是拜别生死托付,更是拜别这方养育他的绿洲与族人。 直起身时,他眼底的慌乱与悲痛尽数褪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沉稳,脚步铿锵,义无反顾地走向殿外的光明。 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早已等候在殿外,他们脸上满是庄严肃穆,将十来名怯生生却眼神倔强的孩子牵出来,紧紧聚拢在吴勉周围。 三位长老对着吴勉深深作揖,眼中饱含感激与期许,声音哽咽:“吴公子此去,肩负重任,一路保重!我等率族中青壮年,拼死为你争取时间,务必护孩子们周全!” “保重!” 周围的刈族族人纷纷上前,眼中含着泪,对着吴勉与孩子们挥手道别,每一声保重,都藏着生离死别的悲痛。 吴勉将十来名孩子紧紧护在身后,伸手轻轻安抚着孩子们慌乱的情绪,他转过身,对着三位长老,对着所有留在绿洲的族人,郑重作揖告别,声音洪亮,传遍整片风沙弥漫的大漠:“诸位保重,待他日,吴勉定带孩子们归来,重建刈族家园,后会有期!” 说罢,他不再回头,牵着孩子们的手,跟着廊柱上振翅飞起的夜奴,朝着神殿后方的石洞走去,一步步远离这片生他养他,却即将沦为战场的绿洲,身后是神母上巫与族人的死守,身前是刈族血脉的新生与希望。 风沙依旧肆虐,魔雾愈发浓重,可吴勉的脚步,却从未有过一丝迟疑。 第617章 殿前对峙,信口胡诌 风卷着沙砾,掠过刈族沉寂千年的神殿屋脊。夜奴那只通身漆黑、眼瞳如寒星的渡鸦,在半空盘旋三匝,翅膀剪开灰沉沉的天幕,引领着吴勉与十来个孩子往神殿后身的山洞去。 神母上巫早已撤去洞中的禁制,淡金色的禁制灵光如潮水般退散,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头蛰伏巨兽张开的嘴。 三十年前,吴勉曾在这座山洞里待了整整一年。 彼时他尚是意气风发的仙门吴家少主,怀揣着修复神舟、重返家园的万丈雄心,在这里日复一日的钻研笔记、复刻零件,这里每一寸石壁上都刻着少年的孤勇与执念。 可如今再踏进来,石壁上残留的笔痕依旧,他掌心却没了当年的锋芒,只剩岁月碾过的沉滞,缅怀如洞底的积尘,层层堆叠;悔恨似黏腻的蛛网,缠得人喘不过气。 夜奴的翅膀拍打着洞顶的碎石,径直飞向山洞最深处。 吴勉伸手攥住最年幼那个孩子的手腕,那孩子惊慌得身体微微发颤,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其余孩子也纷纷效仿,手拉手连成一串小小的身影,像一串摇曳的烛火,跟着引路的渡鸦,一头扎进无边的黑暗里,脚步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渐渐被吞没。 而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阴月宫,玉阶上的流光骤然一顿。 我指尖的魔音玉简微微震颤,眉心一蹙——刈族方向的灵力异动,藏都藏不住。那是族群禁制松动的征兆,有人员正准备外泄。 指尖凝起一缕墨色魔音,我抬手对着虚空轻叩,一段裹挟着凛冽寒气的音波破空而去,直抵几千里外的刈族城外军营:“传令,大军即刻攻城!岚皋,你亲率精锐,封锁神殿后方山洞,务必拦截吴勉一行人。几个月前仙门百家余孽逃出生天的事故,今日绝不能重演!” 军营中,岚皋一身玄甲,甲胄上的风露尚未干透,闻言心头一紧,单膝跪地,沉声道:“请九幽殿下放心,臣即刻行动,半步不敢松懈,定不辱使命!” 魔音消散,我转过身,看向身侧立着的哥舒危楼。他一身玄色魔袍,衣摆绣着暗金的魔纹,眉眼冷冽如寒潭,却偏偏在看向我时,敛去了几分戾气。 “刈族神母,于我而言,是前世故人,更是今生师父的母亲。”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阴月令牌的纹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决意,“这一趟,我须亲自去会一会她。” 哥舒危楼听出我话里的去意已决,没有半分迟疑,只淡淡道:“我让浞步随你同去。他机灵,懂进退,能护你周全。” 我本只想带关山令一人,轻车简从。但浞步是哥舒危楼座下最信任的亲信之一,此番涉及刈族旧人,为免落人口实,也为保行事公正,我微微颔首:“好,听你的。” 魔域西去刈族,路途迢迢,横亘着万里流沙与千年寒渊。但于我而言,不过是踏云而行的转瞬之间。墨色魔云裹着我与关山令、浞步,破空而行,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山河如画卷般飞速倒退。 抵达刈族城外时,远远望去,岚皋的魔军已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喊杀声与兵器碰撞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看来,岚皋的攻城战,竟还未结束。 我蹙起眉,指尖的魔息微微翻涌。 以我魔域大军的战力,区区一座刈族城池,本应摧枯拉朽,如今却迟迟不破,这其中的拖沓,未免太过碍眼。 关山令立刻领会我的不悦,单膝跪地,拱手请命:“主人,请准许属下前往助力。半个时辰内,属下必破此城,绝不拖延!” 我抬眼望向城头,目光扫过那些负隅顽抗的刈族族人,声音冷得像冰:“城破即可,莫留活口。” “是!”关山令雄赳赳地应下,转身便去调兵,玄色战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浞步跟在我身后,摩拳擦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按捺不住道:“殿下殿下!这等攻城的热闹,怎能少了属下?请殿下准许属下上前厮杀,定要斩下几颗首级来献!” 我抬手按住他跃跃欲试的肩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急什么?后面有更精彩的好戏,比攻城有趣百倍。你确定,不想凑这一场热闹?” 浞步眼睛瞬间亮了八度,凑过来谄媚道:“殿下果真吗?属下听殿下的!” “自然。” 我抬手一招,墨色玄光一闪,带着浞步越过攻城的战场,飞跃刈族城墙,径直朝着神殿的方向而去。 神母上巫,我前世九幽时期的旧识。百年前,我们曾有过数面之缘。只是不知如今,她还记不记得我这个旧人。 神殿前的白玉阶上,青苔斑驳,透着一股岁月的沧桑。我与浞步刚落下,三道身影便从神殿内疾冲而出,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刈族长老服饰的中年女人,面容严肃,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刈族神殿!”她厉声喝问,手中的银剑凝起淡绿色的灵力。 我对着她露出一个看似无害的微笑,语气却轻飘飘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还不配知道本尊是谁。去,叫你们神母上巫出来。她是我故人,我要见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女人显然没把我放在眼里,冷哼一声:“我们神母上巫,岂是你一个黄毛丫头想见便能见的?” 她旁边的另外两人也应声附和:“大长老,莫要与她空耗唇舌。前头魔军正在攻城,这丫头必定也是魔军一伙儿的!” 呵,倒是所料不差。好眼力。 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周身的魔息骤然翻涌,压得她身后的两个长老都微微后退一步。声音冷得能冻裂骨头:“吾,也不想与你浪费口舌。速速传神母出来,否则,休怪吾拆了这座神殿。” 话音未落,神殿内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神母上巫手持青玉权杖,缓步走了出来。 她鬓边染着几缕霜色,面容依旧端庄,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她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却气势逼人,口气也不小。” 神母上巫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我已在此,姑娘究竟是何人?为何要逼我见你?” 我薄唇轻启,一字一顿,清晰吐出那五个字,声音里裹着百年的沉淀与魔息的凛冽:“吾,乃阴月九幽。” 那为首的长老闻言,脸色骤变,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重复:“阴月……九幽?魔域的九幽圣女?” 我微微耸肩,神色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威压:“正是吾。” 说着,我转头看向神母上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怎么,神母上巫,你也认不得我了吗?” 神母上巫眼中的惊讶更甚,她再次将我打量一遍,缓缓开口:“你与百年前……倒是大不相同。” “哈哈哈。” 我仰头笑了三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冷意,眯起的眼眸里翻涌着过往的云烟,“我能有今日之功,今日之位,这还要多亏了你的好儿子——高瞻啊。若不是他当年的悉心教导,本尊又怎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呢?” 神殿前的风骤然停了,神母上巫的脸色微微一变,身后的长老们更是噤若寒蝉,整个刈族神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与小儿何干?” 冰冷的质问声在空旷肃穆的神殿前回荡,石柱上缠绕的幽蓝魂火随风轻颤,弥漫着压抑到极致的气息。 神母上巫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巫力光晕,方才还沉稳威严的面容,此刻终于裂开了一丝裂痕,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半晌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抬眼看向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怎会认得高瞻?” 闻言,我反倒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真切的讶异,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睛,故作疑惑地反问道:“怎么,吴勉没告诉你吗?”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殿外的僵持。 神母上巫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温润的眸光骤然收紧,眉宇间凝起重重疑云与震怒:九幽圣女竟同时认识高瞻与吴勉,这等秘事,她为何从未听闻半分? 吴勉那孩子向来行事稳妥,这般要紧的事,又怎会绝口不提?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盘旋,让她一向清明的心神彻底乱了分寸。 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情,我心中了然,面上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愤愤不平的模样,当即准备信口胡诌,语气里满是刻意营造的惊诧与指责:“哎呀呀,神母你莫不是被吴勉那厮给哄骗了吧?我可清清楚楚告诉你,高瞻之死,与他可是脱不开干系!如今事情败露,他人呢?躲去哪里了?怕是早就逃之夭夭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神殿内轰然炸开。 不光是高位上面色铁青的神母上巫,就连方才还趾高气昂的刈族长老们,还有殿外垂首侍立的族人们,全都猛地抬起头,脸上布满了惊疑与震怒,纷纷上前一步,厉声喝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吴公子与少主之死究竟有什么关联?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蔑我刈族贵客!” 第618章 自刎而死,迂腐顽抗 众人的质问声如潮水般翻涌,带着巫力的清冽与戾气的狂躁,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在大殿之上冲撞、绞缠,凝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肃穆的神殿笼罩得密不透风,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我,却依旧神色淡然,指尖甚至还悠闲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温热的天玑珠。 只是那看似平静的眸底,此刻却翻涌着越发清晰的笃定与狡黠。 我早已算定,吴勉那老狐狸,向来睚眦必报、心思缜密,断不可能忍下我这般明目张胆的污蔑,将所有矛头都直指于他。他若真在此处,此刻早已应声望来,或是冷眼旁观,或是当场驳斥,绝不可能如此沉得住气。 而他至今未现身,只有一个可能——吴勉那家伙,在此前便察觉到了风声不对,如同最狡猾的猎手,提前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早已悄然潜逃,此刻的刈族圣地,早已不见他的踪影。 心念电转之间,我脸上的笑意未减,不动声色地侧过眸,朝着身侧退后几步、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的浞步,递去一个极隐秘的眼神。 指尖微微一扬,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恰好指向殿门外那片被暮色染得沉暗的方向。那是只有我们两人能懂的暗号——去,追吴勉,务必锁定他的踪迹,绝不能让他彻底逃遁! 浞步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与我对视,那冷峻如冰的脸庞上,骤然勾起一抹嗜血般的残忍笑意,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 他对着我恭敬地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是,殿下!” 一字落下,他不再多言,脚下步伐陡然加快,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带着一抹玩味的笑,转身退离了神殿,只留下一道利落决绝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幽长的殿门之后,融入了沉沉夜色。 刈族的三长老一直紧盯着浞步的动向,见他匆匆离去,方向直指神殿后方的山洞,心里顿时一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悄悄凑上前,对着大长老与二长老低声耳语,声音里满是焦灼:“大长老、二长老,那魔域之人竟遣人去堵吴勉公子,小弟也去围堵一番,绝不能让他和孩子们有任何闪失!” 大长老锐利的眼眸微微一沉,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语气凝重:“务必要小心谨慎,切不可打草惊蛇。暗中观察一下吴勉是否有什么可疑之处。” 一番话,无疑是坐实了九幽圣女方才的挑拨。 刈族内部本就因那场突如其来的纷争而人心浮动,此刻经此一激,原本就摇摆不定的疑心,瞬间被点燃。 三长老心里微微一沉,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却还是郑重点头,沉声道:“大长老放心,小弟晓得分寸!” 话音刚落,他便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退出,脚步匆匆,也向着神殿后方的山洞疾驰而去,只留下两道匆忙的背影。 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心中冷笑。 浞步的实力,我岂会不知?他可是哥舒危楼亲手调教出的利刃,岂是区区一个刈族小长老就能轻易阻拦的?这场追逐战,胜负早已分晓。 我老神在在地站在原地,目光缓缓移向端坐于上首的神母上巫与两侧神色各异的长老们,语气慵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挑衅,抬手指了指神殿深处那座隐在云雾中的高大城墙:“神母,殿外的战斗想必也快进入尾声了,咱们闲聊的时间可不多了。我难得大老远从魔域赶来一趟刈族,您不请我进去坐坐?” 神母上巫握着权杖的手微微一紧,她将权杖往神殿的石阶上重重一杵,沉闷的声响在大殿中回荡,震得众人耳膜微颤。 她抬眼看向我,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难以置信,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阴月圣女!我念你是魔神后裔,百年前才对你以礼相待。可你今日竟敢擅闯我刈族圣地,究竟所图为何?” “我来感谢您呀。” 我微微前倾身体,脸上挂着一抹纯良无害的笑,眼底却藏着淬了毒的冰,决定给她来一记真正的雷击,“神母,您看我的心,多诚?” 我微微一顿,看着神母上巫瞬间变得凝重的脸色,一字一句,字字诛心:“您还不知道吧?我师从归宗九龙山,我的恩师,正是高瞻!” “轰——!”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上。 神母上巫端庄肃穆的脸庞瞬间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握着权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眸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怒交加。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因极致的震惊而微微走调:“一派胡言!我儿怎会收你这等魔族女子为徒!就算他肯,归宗宗主玄隐真人也决计不可能同意的!” “那当然是因为,我骗了他啊。” 我气定神闲地朝前迈了几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刈族的两位长老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我与神母上巫之间,周身巫力涌动,警惕地盯着我。 我顿时觉得没意思,停下脚步,目光直视着神母上巫,脸上露出一抹“深情”的缅怀,语气真挚得仿佛真的心怀感激:“毕竟,您的儿子高瞻,可是一位好师尊啊。他一生驱邪扶正,除暴安良,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为了天下、为了归宗奉献了毕生心血。作为他唯一的亲传弟子,我能得到他的指点,深感荣幸与欣慰。如今恩师已去,我特地来刈族走一遭,难道不是来跟您称谢吗?” 我微微一顿,看着神母上巫瞬间惨白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却也更冷:“毕竟,若没有高瞻的悉心教导,传授我灵法与武艺,我又怎能如此顺利地回归魔域,统领魔族?在我心中,高瞻可是我走向魔域共主之位的坚定基石啊!” 字字句句,如利刃般刺入神母上巫的心脏。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的石柱才勉强站稳,眼中的震惊与愤怒交织,最终化为深深的痛苦与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引以为傲、一生光明磊落的儿子,竟然收了一个魔族女子为徒,还将如此重要的一身本事尽数传授——这不仅是对仙门正道的背叛,更是对整个刈族、对归宗的莫大讽刺。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神母上巫粗重的呼吸声,和我心中那筹谋已久的快意,在悄然回荡。 “你这魔女!” 神母上巫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周身浑厚的巫力随着翻涌的情绪剧烈波动,周身衣袂微微扬起,原本端庄肃穆的面容彻底扭曲,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蚀骨的恨意与滔天怒火。 她死死盯着眼前笑意盈盈的我,浑浊的眼眸里布满猩红的血丝,握着权杖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到几乎要捏碎杖身,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如此说来,我儿之死,定与你脱不了干系吧?” 她字字泣血,满心都是爱子遭遇不测的剧痛,认定了是我这魔族妖女施展诡术,害了她一生光明磊落的孩儿。 “这您可就说错了。” 我漫不经心地摊开双手,指尖轻晃,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无关紧要的琐事,眉眼间满是云淡风轻,可心底却冷然笃定——这句话,足以给这位将儿子视作全部骄傲的神母,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我刻意放缓语速,字字清晰:“高瞻是自刎而死,与我没有一丁点关系。” 话音落下,神殿内瞬间死寂,周遭的长老们皆是脸色大变,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神母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绝不可能!” 一声凄厉的嘶吼冲破神母的喉咙,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权杖重重砸在石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周身巫力骤然暴涨,引得殿内空气都随之震颤。 她双目赤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却被极致的愤怒与不信逼得滚烫,声音嘶哑到破音,满是偏执的抗拒:“我儿高瞻,心性坚韧,刚毅不屈,一生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心怀天下,意志何其坚定,绝无可能自戕!” “定是你这魔女!定是你暗害了他,伪造出自刎的假象,还在此处巧言令色,欺瞒众人!” 她声嘶力竭地控诉,情绪彻底失控,只觉得胸腔内气血疯狂翻涌,一股浓烈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堵得她呼吸困难,身子踉跄着晃了晃,若非身旁长老及时搀扶,险些直接跌坐在石阶上。 满心的骄傲、期许、慈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利刃,狠狠扎在她心上,让她痛不欲生。 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我心中快意翻涌,面上却故意挤出几分委屈,抬手轻轻抚了抚心口,还刻意叹了口气,那语气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要多气人有多气人:“神母此言差矣!您怎能如此冤枉我?” “想当初,高瞻师尊好心收留流落的我,不顾旁人非议将我带回归宗,亲自收入门下,日日督导我修炼功课,一字一句教我人间礼法、为人道理,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对他感激涕零、敬慕不已都来不及,满心都是报答之意,怎么可能会有害他之心?” 我微微垂眸,眼睫轻颤,刻意模仿着话本里那些伪善反派的做派,将假意的惋惜与无辜演得淋漓尽致,余光却紧紧盯着神母愈发惨白的脸,心底冷笑不止。 这迂腐顽抗的老太太,我今日非气你一回不可! 第619章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神殿之上,祥云缭绕,玉柱鎏金,处处透着刈族传承千年的庄严与体面。而站在殿外广场上那道纤瘦身影,眼底翻涌着淬了冰的恨意,直直望向阶上安然站立的神母上巫。 眼前这老太太,一生都端着刈族领袖的架子,迂腐又固执,活在族人称颂的正道荣光里,活在对爱女爱子的满心骄傲中,一辈子高高在上,从未尝过半分狼狈与屈辱。 而今日,我九幽便是要亲手撕碎这老太太所有的体面,戳破她坚守百年的念想,好好让她亲身体验一番,从云端直直跌入泥泞深渊的钻心苦楚。 我可忘不掉,百年之前,我亲自登门,以魔域无上权柄与生路相诱,想要招安刈族,却被这神母上巫断然拒绝,彼时她字字句句皆是正道大义,将我与魔域贬得一文不值。 这份屈辱,我记了整整百年,今日,便是清算之日。 我向来恩怨分明,更是有仇必报,今日这笔旧账,必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我缓缓抬眸,眨巴眨巴眼睛,酝酿一下情绪,清澈的眼眸里骤然泛起一层水雾,恰到好处地噙着几分委屈酸涩,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伤心,一字一句,精准地朝着神母上巫的心口刺去:“您这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可真真是戳痛了我的心,叫我伤心至极啊。” 语气里的委屈愈发浓烈,每一个字都像是钝刀,在神母紧绷的心神上反复摩挲。 我紧紧盯着神母上巫那张愈发沉郁的脸,看着对方眼底强压的震怒与难以置信,看着那副端庄体面的模样濒临崩溃,心中翻涌的算计与酣畅淋漓的快意,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几乎要溢满胸腔。 她生气了! 神母上巫紧握着手中权杖,指节泛白,尚未来得及开口,她身侧侍立的大长老与二长老已然怒不可遏,两道凌厉的呵斥声骤然划破神殿的肃穆。 “既然拜入我们少主门下,就该谨遵师命,收敛你这一身嚣张气焰,循规蹈矩修身修行!可你倒好,竟叛离师门,残害恩师,简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大长老须发皆张,指着我的手都在颤抖,满脸皆是恨铁不成钢的震怒。 “我们少主耗费数年心血,悉心教导你,倾囊相授战灵一脉绝学,对你寄予厚望,你却依旧冥顽不灵,一心堕入魔道,心思歹毒不正,这般忘恩负义之举,活该被仙门百家唾弃,被天下正道唾骂!” 二长老紧随其后,厉声斥责,言辞尖利,满是鄙夷与愤怒。 我漫不经心地挖了挖耳朵,又慢悠悠弹了弹指甲,眉眼间尽是不屑与慵懒,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冷得像冰:“聒噪!” 两个不入流的小角色,也胆敢在我九幽面前放肆。 话音未落,我不过是轻轻抬起手腕,随意挥出一掌。 掌心骤然翻涌起漆黑如墨的魔气,化作一股凌厉无匹的劲风,瞬间席卷整个前殿。刈族的大长老、二长老,连同她们身后围站着的数十位族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股磅礴巨力狠狠卷起,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抛向高空,紧接着又重重砸在神殿冰冷坚硬的青石墙壁上。 “砰!砰!砰!” 接连几声沉闷的巨响,青石墙面都被砸出浅浅的痕迹,众人狠狠摔落在地,衣衫碎裂,狼狈不堪,不少人当场呕出鲜血,疼得龇牙咧嘴,再也没了方才呵斥时的嚣张气焰。 看着他们匍匐在地、痛苦呻吟的狼狈模样,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心情愈发畅快。 让我不痛快,那就都别痛快。 我缓缓抬步,身姿慵懒却带着慑人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阶前,抬眼望向依旧强撑着镇定的神母上巫,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神母也是这般想的吗?在您眼中,我九幽,我整个魔域,真就那么不堪,那么十恶不赦?” 神母上巫拄着镌刻着刈族图腾的权杖,身姿依旧挺拔,端坐在神殿阶上,竭力维持着一族首领的淡定从容,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沙哑:“立场不同,注定看待世间万物的角度也截然不同。若站在你的角度,你一心为魔域谋划,于你而言,或许并无过错;正如老身身为刈族首领,守护一族族人,便是我毕生不可推卸的职责。九幽圣女,你我从始至终,都注定走不成一路人。” 真好,真是好极了。 百年前是这般决绝,百年后,这神母上巫竟还是这般毫不犹豫地再次拒绝了我,半点余地都不留。 我低笑出声,笑声清冷,带着彻骨的嘲讽,抬眼扫过殿中一众刈族族人,语气骤然转厉:“身为超脱于人族之外的异族,神母您当真以为,人族可以毫无保留地接受你们、信任你们吗?如今人族尚且不知,你们刈族身负长生血脉,身怀逆天异能,倘若这件事公之于众,掀起天下风浪,您觉得,那些贪得无厌、追求长生的人族修士,会不会把你们刈族族人,当成取之不尽的长生血库,或是炼丹炼器的天材地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嘴上缓缓道来,心中却在冷笑不止。 这刈族上下,是不是太过单纯天真,太过轻信于人了?常年与人族交好往来,竟把骨子里的警惕与锋芒都磨没了,变得这般愚蠢又自大,简直可笑至极。 “若真到了那一天,恐怕你们刈族全族,都会被人族疯狂捕杀、豢养,最终落得个灭族惨死的下场。与其日后屈辱地灭族于人族之手,倒不如今日尽数死在我手上,也好过日后刈族沦为天下笑柄,在异族群属之中遗臭万年,被所有异族同类耻笑!” 话至此处,我眼底最后一丝假意的温和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决绝的杀意。 如今,我是真的动了灭族之心--这般愚蠢迟钝、看不清天下大势,连自身安危都无法认清的族群,即便勉强并入魔域,我还担心手下那些魔族人,会被这群刈族人传染上这份呆傻愚钝,坏了魔域的大事。 就在此时,我耳朵微动,敏锐地听到了神殿之外,越来越近的震天呐喊与厮杀声,那是魔军已然突破刈族城墙的声音。在 骁勇善战、战力滔天的魔族大军面前,素来与世无争、疏于征战的刈族族人,根本就是待宰的羔羊,不堪一击,毫无还手之力。 一个连自身安危都无法保全的族群,一个毫无斗志、军心涣散的族群,一个一心亲近人族、刻意疏远异族的族群,对于如今斗志昂扬、全力扩张势力的魔族来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必须拉拢的选项,弃之也毫不可惜。 我静静站在殿中,周身魔气翻涌,气场慑人,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只见神母身后的长老们、刈族族人们,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镇定,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无措,不少人手中的武器都开始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恐惧与不安。 “神母!不好了,城破了!魔军已经攻进族地了!” 一名浑身是伤的刈族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神殿,声音凄厉,彻底打破了殿中最后的平静。 大长老高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上血迹斑斑,却依旧眼神坚毅,她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地向神母请命:“神母!如今已是绝境,年轻一辈的孩子们早已被我们安全送走,我们再无后顾之忧!剩下的数万族人,皆有一战之力,绝不会束手就擒、引颈就戮!请神母下令,让我们带领族人,跟魔族人决一死战,守护刈族最后的尊严!” 众人纷纷附和,嘶吼声此起彼伏,眼中虽有恐惧,却也燃起了誓死抗争的火光。 神母上巫闭上双眼,良久,缓缓睁开,眼底满是决绝与悲壮,她重重一点头,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整个神殿:“为了刈族的名誉,为了守护我们的家园,孩子们,去吧!与族人共存亡,战至最后一刻!” “杀!” 大长老、二长老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沉重与坚定,二人率先举起手中兵器,转身带领着身后一众刈族族人,嘶吼着朝着我直冲而来,想要以血肉之躯,阻拦这来自魔域的灭族圣女。 我看着蜂拥而上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声音冰冷刺骨:“不自量力!” 这群人,竟还当我是百年前那个修为尚浅、可以随意拿捏的九幽吗? 这百年间,我谋划重生,蛰伏人间,步步为营,哥舒危楼也早已集齐散落各界的七颗天石,我更是亲自寻回了镇压魔族气运的镇魂石。 随着魔神之力彻底复苏,我的修为早已突破巅峰,功力大涨,今时今日的刈族,再也没有任何人是我的对手,即便是修为高深的神母上巫,也早已不敌。 这群刈族族人,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注定要为他们百年前的选择,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掌心微微发力,调动起周身的魔神之力,打算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第620章 刈族覆灭,山洞追踪 我指尖凝起森寒魔气,正欲催动功法彻底了结这场纷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外城方向传来,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关山令姗姗来迟,步履匆匆地奔至神殿前。 “主人,这些无名之辈,不堪一击,就留给属下来处理吧!” 他周身魔气翻涌,眼底满是请战的狠戾,只待我一声令下,便要将眼前残存的刈族族人尽数屠戮。 我缓缓散去掌心凝聚的磅礴掌风,魔气在指尖流转片刻便归于无形,侧身回头看向他,眉峰微挑,语气淡漠:“你那边的人都解决了?” “回主人,一切十分顺利,刈族族人孱弱不堪,根本不是我魔族大军的对手,不过是螳臂当车。岚皋将军正率领魔军清理战场,做最后的收尾工作,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关山令大踏步上前,周身煞气逼人,在我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骤然停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他右手稳稳擎着一柄通体莹润的银色长剑,剑刃锋利无匹,其上还沾染着未干涸的淡蓝色血液,那是刈族族人独有的血脉色泽,血液顺着剑脊缓缓流淌,在剑尖凝聚成一滴又一滴,坠落在神殿前广场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滴答,滴答。 清脆的声响在一片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竟带着一种诡异的悦耳,每一滴血珠落地,都像是敲在刈族残存族人的心弦上,让他们浑身发抖,面露绝望。 高台之上,神母上巫缓缓闭上浑浊的双眼,陡然苍老的面容上布满悲戚,肩头微微颤抖,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力与哀恸,似是在为她那些已然逝去的族人、那些无辜丧命的孩子默默默哀,周身萦绕着浓郁的哀伤气息。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弧度,语气锐利如刀,毫不留情地撕开她伪装的悲悯:“如今再装出这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又有什么用?神母上巫,这些族人本可以不用死,本可以安稳活下去,可偏偏是因为你的刚愎自用、错误领导,才让他们落得今日命丧黄泉的下场,你这假惺惺的悲悯,又是做给谁看?” “住口!你这祸乱世间的魔女,休得在此妖言惑众!” 刈族大长老气得须发皆张,上前一步挡在神母上巫身前,锐利的双眼怒视着我,声音嘶哑地怒喝:“我刈族世代避世而居,在这片荒芜沙漠中繁衍生息上千年,一直与世无争、安稳平和,从未主动与任何人结下仇怨!若不是你们魔族野心勃勃,一再派兵进犯、步步相逼,我刈族怎会遭受此等灭族之灾!这一切,都是你们魔族的罪过!” “避世而居?避谁的世?是避我魔域,还是避整个异界?” 关山令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字字铿锵有力,穿透广场上的死寂,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千年前,从你们刈族前任首领擅自决定脱离异界、叛逃至此的那一刻起,刈族就已然是异界的叛徒!异界众生,人人得而诛之!我主人心怀大度,好心劝你们归顺魔域,给你们一条生路,让你们能有强大的依靠,更是为了壮大异界整体的力量,这是天大的恩赐,何错之有?” “是你们刈族不识好歹,无视我家主人的一片真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归顺,顽固不化,才亲手给自己招致了今日这般灭顶死局!事到如今,还有何颜面在此狡辩!” 关山令字字句句皆说在我心上,我舒服了。 刈族大长老气得浑身发抖,张口欲言,却始终找不出反驳的话语,只能死死攥紧拐杖,满眼愤恨;关山令则立在原地,周身魔气凛然,寸步不让。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可立场相悖,这本就是一道无解的命题,再多争辩,也不过是徒劳。 我早已没了耐心,眉眼间覆上一层寒霜,语气冷冽不带一丝温度:“阿令,不必再跟这些愚顽之辈浪费时间,刈族冥顽不灵,根本不值得我们多费口舌。传我命令,全速解决,一个不留。” 我还有更重要的要事亟待处理,这片沙漠,从今往后,再也不需要刈族的存在,就让整个刈族,彻底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之中,从此湮灭无痕。 “是,主人!” 关山令躬身领命,不再有丝毫迟疑,手腕猛然翻转,手中银色长剑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寒光,裹挟着凛冽魔气,他身形化作一道墨色疾风,径直冲进刈族残存族人的队伍之中。 剑光四起,寒芒闪烁,每一次剑刃挥舞,都带起飞溅的淡蓝色血液,凄厉的喊杀声、痛苦的呻吟声、绝望的哀嚎声瞬间充斥在整个神殿广场,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魔气,令人作呕。 我抬手轻抚指尖,脑海中浮现出高瞻的身影,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淡绿色的结界——这是高瞻曾亲手赠予我的上古结界,威力无穷,足以牢牢困住异界高阶修士。 今日,便将这份“礼物”,送给神母上巫吧,也算是隔空替高瞻,了却这一段牵扯千年的恩怨,尽一尽这份荒唐的孝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中指微微一弹,那道萦绕着温润绿光的禁制瞬间从我手中飞出,去势极快,化作一张细密的光网,下一息便将站在高台上的神母上巫死死困在其中。结界光芒流转,布下层层禁锢,任凭神母上巫如何催动刈族秘术,也无法挣脱分毫。 神母上巫纵然是刈族的最高首脑,修为不弱,可终究已是两百多岁的高龄,气血衰败,身手早已不如年轻时候灵活矫健,更何况,她区区一个叛离异界的刈族首领,异族之躯,又怎能对抗我这至高无上的魔神之力? 不过瞬息之间,便被这道上古结界彻底网罗,动弹不得,只能满眼怨恨地看着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地对着随后赶来的一队精锐魔军吩咐道:“将她看押好,严加看守,在本尊回来之前,务必保住她的性命,可别让她就这么轻易死了,她的罪孽,还没清算完。” “是!谨遵魔主殿下命令!” 一众魔军单膝跪地,齐声领命,上前将被困在结界中的神母上巫牢牢押住,退至一旁待命。 而另一边,关山令的屠戮也已接近尾声,广场上的刈族族人尽数被灭,再无一丝生机。他缓缓将染满淡蓝色血液的银剑从刈族大长老的身体里抽出,剑刃抽出的瞬间,带起一道绚烂的蓝色血虹,溅落在地面,绽放出绝望的血色花朵。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催促:“阿令,走啦,这里的事已经了结,我们该去会会吴勉了。” 话音落下,我转身便朝着神殿后方的隐秘方向走去,关山令连忙收剑入鞘,快步跟上,一主一仆两道身影,径直踏入神殿后方那处幽深漆黑的山洞之中。 刚一进入山洞,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便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土腥味与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钻入鼻腔,令人心头一沉。 山洞内部蜿蜒曲折,两侧岩壁凹凸不平,布满了尖锐的碎石,粗糙的石面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滴落下来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山洞里不断回荡。 洞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光亮透入,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寻常人踏入此处,定然会寸步难行。 得亏我重生为猫身,生来便拥有夜视之能,眼底魔气流转,周遭的一切都清晰地映入眼帘,哪怕是岩壁上细小的石纹、地面散落的碎石,都看得一清二楚,丝毫不受黑暗的影响。 可关山令却没有这等便利,他虽为魔族大将,却并未修炼夜视秘术,只能勉强凭借着微弱的魔气感知周遭环境,视线所及尽是浓黑,只能紧紧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也不敢落下,生怕与我走失,或是踩中洞内的陷阱。 “还是主人魔力通天,威武不凡,哪怕洞内这般漆黑幽深,也能如履平地,丝毫不受影响,属下实在佩服!” 关山令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一边出声夸赞,语气里满是崇敬,可话音刚落,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身形猛地一歪,惊呼一声,“哎呀!” 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崴伤脚踝,连忙伸手扶住身旁冰冷的岩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闻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终究是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形。 关山令站稳后,连忙抬头看向我,脸上露出一抹略带窘迫的感激笑容,低声道:“多谢主人。”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凝神感受着空气中的气息,眉头微蹙,沉声道:“别分心,我已经嗅到了越来越浓的血腥味,想必吴勉一行人,就在前头不远的地方,小心行事。” 洞内的黑暗愈发浓重,两侧岩壁渐渐变得狭窄,头顶的石缝中不时滴落冰冷的水珠,打在肩头,泛起一阵寒意。 蜿蜒的洞道看不到尽头,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轻轻回响,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微弱声响,以及那愈发浓烈、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预示着前方,正有一场新的对峙,等待着我们。 第621章 洞腹对峙,何来生机 我与关山令循着气息快步赶至目的地时,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已然拉开序幕。 浞步手持双刀,周身煞气萦绕,正与对面的吴勉遥遥相对,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丝毫不敢松懈。 而在吴勉身后,十几个刈族孩童紧紧挤作一团,他们不过七八岁到十一二岁的年纪,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惊恐,瘦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一双双布满惶恐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中对峙的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骤然见到又有两个身着魔域服饰的陌生人踏入此地,本就惶恐不安的孩子们瞬间爆发出一阵细碎的慌乱,小小的身子往吴勉身后缩得更紧,小手紧紧攥着彼此的衣袖,心中的忐忑与不安翻涌到了极致,全都在暗暗为护着他们的吴勉哥哥捏着一把冷汗,生怕眼前这位唯一能护住他们的人,也会遭遇不测。 我们所处的,是一处极为宽广巍峨的天然洞腹之地。 四周岩壁陡峭光滑,泛着冷硬的青石光泽,洞顶高耸入云,正中央破开一个偌大的椭圆形缺口,耀眼炽烈的日光毫无保留地从缺口处倾泻而下,如金色流水般铺满整个洞穴,将洞内照得亮堂明快,纤毫毕现。 也正因如此,场中每一个人的神情、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都被看得一清二楚,无处遁形。 浞步耳尖微动,清晰捕捉到了身后传来的沉稳脚步声,无需回头,他便从气息中辨出了我的身份。 他手中紧攥的双刀微微一顿,他脸上掠过一丝难掩的愧色,对着我躬身行礼,语气满是自责与不好意思:“臣无能,缠斗许久,尚未能拿下这厮,反倒耽搁了殿下的行程,还请殿下降罪。” 我对此毫不在意,淡淡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他身后吓得浑身发抖的孩童,语气平缓地开口:“你且暂且退到一旁休整片刻,莫要再动刀兵,吓坏了这些不懂事的孩子。” 说话间,我的视线落在浞步那双染满血迹的双刀上,鲜红的血液顺着锋利的刀刃缓缓滴落,在地面晕开点点腥红痕迹——那血迹属于吴勉,是方才缠斗间留下的伤痕。 我将目光转向对面的吴勉,嘴角勾起一抹盈盈笑意,语气亲昵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主动开口打招呼:“吴监正,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可还认得我?” 佯装这才注意到他双臂上纵横交错、正不断渗出血丝的伤口,我故作惊讶地轻呼一声,语气里满是假意的关切:“哎呀呀,您怎会伤得如此之重?可有大碍?” 此刻的吴勉,早已没了当初在吴府初见我时的那般温和宠溺、客气疏离,他面色冷沉,一双眼眸平静无波却又藏着翻涌的怒意,目光锐利地落在我身上,一字一顿,语气冰冷刺骨:“昔日的归宗离殇,如今的魔域九幽圣女殿下,倒是风光无限,别来无恙否?” “自然是好,我如今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坦然收下他这番暗含讥讽的问候,脸上笑意更浓,没有半分遮掩。 “没了师父在身旁管教束缚,我终于得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再不用受那些繁文缛节、宗门规矩的拘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我微微倾身,语气轻佻却带着狠厉,刻意提起那个名字:“能换我一身自由,高瞻也算死得其所。吴监正,您说,我这句话说得对不对?” 我本就看不得他这般强装镇定的模样,故意将高瞻抬出来,就是要狠狠刺痛他,杀一杀他周身这份淡然的气势。 果不其然,听到“高瞻”二字,吴勉眼底的怒意瞬间喷涌而出,死死压制的怒火再也藏不住。 他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拼尽全力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愤怒与悲痛,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声音沙哑又疲惫:“我早已不是帝都钦天监监正,如今不过是一介无官无职的平头百姓,孑然一身,无所牵挂。今日只想带着这群刚被我收留的孩子离开此地,还请九幽殿下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他身后那群缩成一团、如同受惊小鸡仔般的刈族孩童,嘴角笑意带着几分悲悯,更多的却是冷漠:“怕是这群孩子,你今早才刚刚收下吧?说起来,他们也着实可怜,刈族全族已然被灭,他们的父母亲人、长辈族人,此刻早已魂归九泉,就算我真的放他们离开,这世间,也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处,再也见不到至亲之人了……” 我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吴勉的痛处。 吴勉浑身一震,眼中怒火瞬间暴涨,几乎要冲破理智,他死死盯着我,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是你?是你下令将刈族人全部赶尽杀绝?!他们与你同属异界中人,认真论起来,算得上是你的同类,你怎能如此狠绝,说杀就杀,不留半点情面?!” 我故作一脸诧异,微微歪头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吴公子莫非是与刈族这群愚钝之人相处久了,竟也被沾染得如此天真不谙世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着吴勉愈发愤怒的眼神,我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肆意:“刈族屡次三番拒绝魔域招安,一心向着人族,甘愿做人族的附庸。对我九幽、对魔域而言,不是真心归附的朋友,便是势不两立的对手。既然是对手,我自然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除之而后快!” 吴勉缓缓摇头,眼中满是不认同,语气坚定:“这个世间,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非友即敌。殿下这般言行,太过偏激偏颇,恕吴某万万不敢苟同。” “我能有如今的性子,能这般快意恩仇,全是高瞻教得好。” 我步步紧逼,重新将话题绕回高瞻身上,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吴公子与高瞻相识多年,情同手足,你扪心自问,高瞻此人,向来不就是两极分化、固执己见,凡事只认自己的道理吗?他这一生,可有过半分听旁人劝说的时候?” 被我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吴勉嘴唇微动,良久,才颓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诚然,阿瞻的性子向来霸道,说一不二,执拗至极,从来都不是能听进旁人劝解之人。你不愧是他一手亲自教导出来的亲传弟子,连这份偏执,都如出一辙。” 闻言,我脸上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扬声说道:“那是自然。高瞻虽已身死,但我从未想过抹杀他存在过的痕迹,也从不避讳在旁人面前,言说他对我这一生成长的影响。” “但这群无辜的孩子,我今日保定了。” 吴勉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决绝,他往前站了一步,牢牢将孩子们护在身后,目光坚定地看着我:“还请九幽殿下看在你我昔日相识一场的情分上,放他们平安离开——我自愿留下,任凭殿下处置,要杀要剐,绝无半句怨言。” 面对实力强横的魔域九幽圣女、魔宫四将之一的浞步,还有一旁气息阴鸷的关山令,吴勉心中清楚,以自己一人之力,今日断然无法带着孩子们顺利脱身。 吴勉此刻别无选择,宁愿以自己的性命相换,只求能护得这群无辜孩童平安,也算是不辜负临行前,神母阿妈将孩子托付给他的一番苦心。 我眼神一冷,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盯着吴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吴勉,我从没想过,要与你做这样的交易。” 话音落下,我缓缓向前迈出两步,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逼近吴勉:“今日之事,从不是你想怎样,便能怎样的。” “刈族余孽,我绝不会留下一个活口,他们对魔域而言,是潜藏的未来大患,必须斩草除根。” “而你,我更不会轻易放过。谁让你是高瞻这辈子最亲密、最看重的挚友呢?你理应下去,陪他一同作伴。” 心中那股肆意的快意愈发浓烈,我对自己这番安排满意至极 。高瞻一生固执孤高,放眼这世间,也唯有吴勉能与他志趣相投、心意相通,如今我亲手将吴勉送到他身边,也算全了他们二人的挚友情谊,这般体贴,怕是连高瞻地下有知,都该谢我几分。 可看着眼前拼死护着孩童的吴勉,我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掠过一丝疑惑与不悦。 他此刻不该是这般模样。 依照我步步为营的布局,那些摧心裂肺的打击早已层层落下,吴勉本该被磨尽所有心气,心若死灰,满眼死寂,只求一死了之,根本不该有半分闲心,去顾及刈族这群毫无干系的稚童。 他眼底那点为了护人而生出的执拗与生机,分明与我算计好的结局截然不同。 是哪里出了纰漏? 是我哪一步布局落了差错,才让他还有撑着活下去的执念? 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暗绣的魔纹,我垂眸略一思量,短短片刻便理清了头绪,再抬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幽深,只是微微眯起双眸,眸光冷冽地扫向一旁的浞步,淡淡开口唤道:“浞步。” “臣在!” “我要你送的东西,你送出去了吗?” 第622章 贴身信物,青丝荆桃 浞步周身那股熏得山洞空气都微微扭曲的煞气,几乎是在与我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如潮水般应声退去。 他身形一晃,快步趋前,单膝着地,躬身抱拳听命。 额前几缕被煞气濡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那双平日里桀骜不驯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方才缠斗时眼底未尽的猩红戾气,嘴角却又刻意向上咧开,挤出几分刻意讨好的嬉意,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不协调的吊儿郎当姿态。 他垂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我目光沉沉地锁住他,一股无形的威压缓缓弥漫开来,脚下的岩石都似在微微震颤。 我语气平缓得近乎温柔,每个字却都像秤砣般压在人心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一字一顿地问道:“此前我命你,务必按时送出去的东西,你可送出去了?是否半点差错都没有,尽数送到了他的手上?” 浞步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僵住,嘴巴微张,那个“是”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卡在了喉咙里。 霎时间,他脖颈处泛起一层薄红,耳根都红透了,那股子漫不经心的神态凝固在脸上,活脱脱一副被抓包的顽童模样,支支吾吾道:“殿、殿下……臣……臣忘了......” “你个成事不足、败类有余的家伙!” 我眉头一拧,瞪了他一眼:“回去等着你们圣君治你吧!” 浞步深知哥舒危楼的手段,这一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浞步是魔宫四将之一,是哥舒危楼的心腹下属,平日里我从不过多干预他的调动,只在关键时候才会开口。这小子一向玩世不恭,也该长个教训了。 此刻见他这副模样,我虽气极,却也没再多责罚,只是猛地伸出手,带着几分怒气喝道:“东西拿来!” 浞步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他揣得温热、略显磨损的木盒,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 那动作里满是讨好与惶恐,生怕晚一秒就会触怒我。 递完后,他如蒙大赦般退回到与关山令并排的位置,抬手胡乱摸了摸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偷偷侧过脸,冲一旁面无表情的关山令挤了挤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颤音道:“我的娘咧,九幽殿下发起飙来……也是挺可怕的!” 关山令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狭长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没听见一般,负手立在原地,连嘴角的弧度都未曾变动一下。 我捏紧手中的木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我抬眼看向立在不远处的吴勉,脸上已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歉意的和煦笑容,高声对他道:“吴公子,实在对不住,属下办事出了纰漏,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中途耽搁了没送到您手中,实在是不该!” 吴勉一直静静注视着这边的交锋,他的目光复杂,既有对魔宫内部权力运作的好奇,也对那只木盒里究竟藏着什么、能让魔域的九幽殿下如此动怒且大费周章感到好奇。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这是何物?” 见吴勉的目光落在木盒上,我故作从容,冲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在这幽暗的山洞里竟透着几分明媚,语气轻快道:“这是何物,您且亲眼看看便知。” 我手腕轻抖,将手中的木盒凌空抛了出去。 木盒在空旷的山洞里划过一道流畅而优美的弧线,风声猎猎,最终稳稳落入吴勉摊开的掌心。 吴勉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盒,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的神色,缓缓将盒子打开。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缕微光从盒内溢出。 吴勉的目光骤然一凝,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束被鲜红的绳结紧紧束起的青丝,静静躺在柔软的衬布上。那缕青丝色泽温润得近乎通透,如浸过万年墨池的流云,乌黑发亮,在山洞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它既似一匹上好的黑缎,沉静而华贵,又似深夜里那片最深邃、最静谧的星河,只一眼望去,便教人沉溺其中,移不开目光。 青丝的旁边,安静地躺着几颗圆润饱满、泛着淡淡青绿色光泽的种子。 吴勉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指尖颤抖着拂过那几颗种子,目光骤然变得灼热而锐利。 他一眼便认出了,这正是南樱最爱的、也是世间独一份经过炮制的荆桃花种子。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三十三年前,那个风沙漫天的午后,他与南樱并肩坐在刈族神殿后山的平顶上,背靠着斑驳的神殿石柱。那时的南樱笑靥如花,指尖捻着一颗刚采集到的荆桃花种子,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她曾对他说,等他们找到回家的路,回到那座漂浮在太空中的家园后,一定要在故乡的土地上,种满漫山遍野的荆桃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为她的名字,南樱,在刈族的语言里,就是荆桃花的意思。 那一刻,吴勉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束青丝上,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蒙上了他的眼眸。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轻轻抚摸在那缕青丝上。指腹传来的触感真实而温热,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是……?” “南樱的头发。” 我没有任何隐瞒,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你知道南樱在何处?!” 吴勉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三十三年的渴望与绝望在此刻爆发,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希冀与急切,“她在哪?南樱在哪?!” 我缓缓站起身,伸手指向头顶上方那处被岁月侵蚀出的、巨大的岩石缺口。一缕温暖的阳光穿透厚重的岩层,恰好洒落在我的脸上,为我平日里冷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冲淡了几分身上的煞气。 我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她在那里。” 吴勉的身体一僵,猛地抬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向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苍穹。 关山令也缓缓抬眼,目光沉静地投向那片高远的天空,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浞步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脖子,努力仰着头,望向那片遥不可及的蓝色。 山洞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岩石缺口的呜咽声。 半晌,浞步才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子,脸上写满了困惑与错愕,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在天上?她成仙了???” 关山令眉峰微蹙,眼底翻涌着几分无奈又头疼的情绪,无可奈何地斜睨了一眼身旁的浞步。 他实在想不通,眼前这人明明是堂堂魔宫四将,更是坐镇一方的魔域先锋,一身修为强横无匹,可偏偏这脑袋里像是空空如也,半点察言观色的眼力见都没有,这般莽撞口无遮拦,迟早要惹出滔天大祸。 周遭气氛本就凝滞得如同冰封,吴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稍有不慎便是无妄之灾。 关山令不敢有半分耽搁,在浞步即将再次开口、彻底触怒主人的前一瞬,猛地抬手,掌心精准地捂紧了浞步的嘴巴,指节微微用力,眼神冷厉地扫过他,带着不容置喙的警示,死死示意他立刻噤声,绝不能再多说一个字。 另一边,吴勉始终抬着头,目光沉沉地凝望着头顶那片翻涌着暗紫色云雾的天空,视线久久未曾挪开。 风掠过他的衣袍,卷起细碎的衣角,他就这般一动不动地伫立着,直到脖颈传来阵阵酸涩发麻的痛感,才缓缓收回涣散的目光。 垂眸时,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自己掌心紧握着的木盒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面粗糙的纹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骤然清晰,像是拨云见日一般福至心灵。 他猛地抬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期盼,沉声问道:“你是说,南樱她已经按照我在神舟上预设的目的地和轨道,去到了我的故乡吗?” 我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却笃定:“是也。”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吴勉身子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往前半步,兀自不敢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他心底翻涌着滔天的狂喜与急切,可多年的谨慎让他强行压下这份悸动,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质疑,即便他在心底千百遍祈祷,希望眼前之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木盒上,淡淡开口:“就凭这个。盒中南樱的发丝,还有那几枚承载着她执念的山樱种子,这般贴身之物,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这些物品寻常手段便可伪造,并不算难事。” 吴勉指尖收紧,指节泛白,强压着胸腔里快要溢出来的激动,语气愈发凝重,步步紧逼,“你可还有其他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他此刻满心都是求证,既怕希望落空,又忍不住渴求真相,只想套出更多确凿的讯息,来印证心中那份不敢奢望的期盼。 第623章 锥心之痛,不可思议 我见状,忍不住挑了挑眉梢,心底暗自失笑,这平日里一根筋的榆木脑袋,今日倒是难得开窍了——没那么好哄骗了。 随即,我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做周旋,缓缓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撩起宽大的衣袖,露出手腕。 腕间一串色泽温润的红豆珠子静静贴着肌肤,颗颗红豆饱满圆润,透着淡淡的暖意。 我抬手轻轻一褪,将那串红豆手串摘了下来,随手朝着吴勉抛了过去,语气随意:“喏,接着!” 吴勉眼神一凝,下意识地抬手,稳稳当当将手串接在掌心。 他缓缓摊开手心,当看清那串熟悉无比的红豆手串时,浑身骤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缩。 这次的震惊远比刚才看到发丝与种子时更甚,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这是我送给南樱的相思手串!这每一颗红豆,都是我亲手挑选、亲手串成的!我还在上面刻了一句诗!” 我鼻子里轻哼一声,眉眼微垂,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淡淡应道:“嗯,你没看错,不必这般大惊小怪。” 吴勉将相思豆手串紧紧攥在掌中,抚摸着红豆上镌刻的诗句,将手掌贴近心口位置,想再一次感受到手串主人身上额气息。 半晌,他才睁开眼睛问我:“这手串怎么会在你手上?” 我冲他微微一笑:“这手串颜色艳丽,我原本打算昧下的——自然也是南樱传递给我的。” “传递?” 吴勉敏感的抓到了这个字眼。 吴勉抓着手串的指尖倏然一顿,如触到滚烫的金石,那细微的动作逃不过我的眼底。 他抬眸望来,那双历经岁月沉淀的眼眸,此刻凝着淬了寒芒的锐意,像极了寻踪百年的猎者,死死锁住我话中未明的玄机。眼尾的浅纹因心绪紧绷愈发深刻,周身惯有的清寂气息,也骤然敛去温润,覆上一层凛冽的薄冰。 我见状,只是慢悠悠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玉珏。 吴勉此人,心思敏于毫厘,素来是人界比较难糊弄的角色,这般敏锐,倒也早在预料之中。 只是他这般紧追不舍,倒让立在身后的关山令,眉峰瞬间蹙紧,眼底漾开层层错愕的涟漪。 关山令身为关山一族的继承人,自少年时便伴我左右,数十载光阴里寸步不离,于我而言,是最可靠的影随,亦是最赤诚的忠仆。 可此刻,他眼底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他从未知晓,九幽殿下身上竟藏着这般物件,更从未听闻,主人与三十年前便销声匿迹的刈族少主南樱有过交集。 他心中翻涌着万千疑窦:自己朝夕相伴的主人,何时与南樱有过交集?更何况,三十三年前南樱失踪之时,主人早已殒身七十年,魂魄尚在轮回之路上漂泊,根本未曾转生,又怎可能与彼时的南樱相识? 可关山令从不多问,亦从不去探寻主人未曾言说的过往,他对我绝对忠诚。 “主人”这两个字,轻如尘埃,却重若千钧,纵使关山令心中藏着千般不解,却又透着万般顺从——他既想不通,便不再费神,无论主人作何决定,他皆会无条件奉随。 一旁的浞步,此刻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他的嘴虽被关山令紧紧捂住,发不出半分声响,可那双圆溜溜的眸子,却亮得堪比魔宫夜明珠,正一眨不眨地黏在吴勉手中的那抹艳色上。 小脑袋微微歪着,鼻尖轻轻翕动,心里的小算盘早已打得噼啪响:原来九幽殿下竟偏爱这般颜色艳丽的物件儿! 待回到魔宫后,定要第一时间禀报圣君,让圣君早早备下奇珍,投其所好。 这般一来,圣君一高兴,说不定便会赦免自己此次办事不力的罪责。 想着想着,浞步的嘴角便忍不住偷偷扬起,连被关山令禁锢着的身体,都隐隐透着几分雀跃的轻快。 吴勉见我久久沉默,眼底的探究愈发浓烈,方才那瞬间的错愕早已褪去,冷静与沉稳重新占据了他的眉眼。 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锐利,字字如珠落玉盘,直直叩问核心:“九幽圣女,莫再互相试探了。我听闻你是转世之身,南樱失踪那年,你尚在轮回中转世,未得归魂,算来算去,你与南樱相识的时机,不过是近三年。” 他的目光灼灼,紧紧锁着我的眼眸,语气陡然加重,带着破釜沉舟的急切:“南樱究竟在何处?” 我垂眸望向他那张写满执念的脸庞,心底却平静无波,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我太清楚,此番带来的并非佳音,早已预见到他得知真相后,那番彻骨的绝望与崩塌——那是比三十三载孤寂更难熬的,是执念燃尽、空茫无依的沉沦。这般结局,倒不如让他浑浑噩噩地守着一丝念想,安稳度日。 “吴勉,” 我抬眼,目光平静地望进他的眼底,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劝诫,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其实你就这样毫不知情地活下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执念这东西,最是磨人,缠得越紧,伤得越深。何必非要执着于追寻一个答案?我奉劝你,便算了吧。”我话音落定,便知料中了。 吴勉素来是个拧到底的性子,认定的事,纵是九牛拉,也绝不回头。 果然,他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眼底的冷意更甚,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语气陡然变得通透,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冷静:“九幽圣女,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将这几件南樱之物交予我,又不远万里从魔域赶赴沙漠,难道不就是为了看我希冀之后又绝望的样子?你若不告知南樱的真相,这番周折,岂不是白费力气?” 他太懂局中人心,亦太懂我的心思。 我见状,只是浅然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只浮着几分淡淡的怅然。 “好吧,”我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对南樱,也算有个交代了。” 话音顿住的刹那,我抬眸望向吴勉,目光缓缓扫过他错愕的眉眼,扫过关山峰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在浞步好奇的脸庞上,声音轻缓却穿透了岁月的重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确实见过南樱,不过,并非近三年,而是一百多年前。”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陡然在静谧的殿宇中炸开,震得人心头一颤。 吴勉的脸色瞬间剧变,原本的冷静与沉稳尽数崩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那双眸子瞪得浑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衣摆扫过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连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带着破音的错愕:“怎么可能?!南樱失踪不过三十三载,若论年纪,她今年不过五十岁。一百多年前,她尚在母腹孕育,根本未曾出生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惶乱,周身的气息都随之紊乱,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从容。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想到南樱那时的无尽悲伤,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无奈与悲悯:“你自然会觉得不可思议。只因在我知晓南樱的真实身份时,比你此刻,还要震惊百倍,惶惑千分。” 吴勉僵在原地,眸子里翻涌着震惊、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句也吐不出来。 关山令依旧垂首立在我身侧,眉峰蹙得更紧,似是在思索着在主人殒身后的百年光阴里,是否曾出现过什么玄机。 而浞步则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依旧没弄懂这跨越百年的迷局,眼巴巴地望着我,等着我继续道来。 “一百多年前,我还未被仙门百家与魔域叛军偷袭,协助时任魔君的哥舒夜处理魔宫事物。某一日,我寝宫中凭空出现了这三个物件。我百思不得其解,唯恐是有不明人士闯入魔宫,意图不轨,因此我施用魔神之力,倒转时空,查询是何人所为。” “这一查之下,就发现了端倪,一个陌生女子竟出现在我的阴月宫。她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只留下这三样东西,很是诡异。” “我细细研究那段影像,发觉她口中一张一合,似乎是在传递某种讯息。我解读了很久,才知道她叫南樱,如今身处一个极度诡异的空间,无法脱身离开。” “她拜托收到这个盒子的人,将它交托给天象师,吴勉。也就是你。” “但当时的我,根本没听过你的名号——一百多年前,你也确实不存在,这怨不得我——所以事情便搁置了。直到几年前,我作为离殇,跟随高瞻去了大易皇都的吴府,听到了你的名字,见到了你。” “那时候我的前世记忆尚未恢复,便并未在意,直到近些日子我突然想起这段前世的记忆,才豁然开朗!” “南樱托我所寻找之人,正是你,吴勉!” 第624章 穿越时空,顺水人情 我将目光锁定在神色凝重的吴勉身上,语气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人心底:“南樱当年所托我寻找之人,正是你,吴勉!” 一语落地,满洞皆惊。 吴勉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形微微一滞,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惊涛拍岸。 紧随其后,关山令与浞步也是面色一僵,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眼中都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一百多年前发出的委托,所求之人竟在几十年后才现世?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浞步眉头紧锁,心中暗自嘀咕:我们的九幽殿下莫不是失了神智,在说胡话吧? 这般匪夷所思的事,若是传出去,怕是连人界最痴迷的玄幻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时空岂是可以随意逾越的天堑? 我岂会读不懂浞步心头的杂念?目光微瞥,一眼就看穿了他脑子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中腹诽:你见过光天化日之下说梦话的么? 是你自己脑子舍不得用,转不过弯,反倒怪我讲得不清? 相较于浞步的茫然,吴勉却显出一种超乎寻常的镇定。 他虽也震惊,但那沉寂了多年的记忆似乎正在被迅速唤醒,他已隐约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只是这真相太过沉重,需要时间去消化。 沉默在大殿中蔓延,良久,吴勉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艰难开口:“除了请你找到我这一句,南樱……她还有说些什么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也随之沉了下来:“当年那段影像,唯有画面,不闻声响。我曾穷尽心力去辨别她的口型,试图还原那一句完整的嘱托,却终究只能看清这几个字的口型,其余讯息,尽皆湮灭在时光的洪流里。” 吴勉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心头的沉痛更甚。 他仿佛能看到百年前的那个画面,南樱被困在未知的时空乱流中,拼尽最后一丝巫力,将这道孤影跨越时空与山海送来。 那是她在绝境中唯一的求救,也是她对未来的唯一托付。 只可惜,时空玄妙,天道难测,这道跨越百年的传音,终究是早了七十年,错传到了百年前的我的耳中。 我看着吴勉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心头忽然一紧,一种似曾相识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种时空错位的离奇际遇,似乎在哪里见过…… 思绪如电光石火间轮转,我猛地睁大眼睛,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骤然浮现:云涌。 是了,三年前在西海的渔家坳,高瞻那位行踪诡秘的师叔,不也曾是卷入时空乱流的可怜人吗? 他阴差阳错地穿越到了错误的年代,在那个不属于他的时空里,陪伴着白螺姑娘直至终老,再也没能踏回属于他自己的那片天地。 云涌与南樱,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云涌是懵懂无知,穿越了时空却不自知,错把他乡当故乡,将那个时空的白螺当成了此生挚爱;而现实时空的白螺姑娘,守着空荡的渡口,终究是等不回她的少年。 而南樱,必定是在时空的夹缝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轮转的漏洞与无常。 她深知自己无法脱身,亦无法返回原本的时空,于是才竭尽所能,留下那道孤影,只为提醒吴勉,指引他寻来。 只可惜,这一场跨越百年的奔赴,终究是算错了时差。她的求救,落在了百年前的魔域;她的托付,成了如今这难解的谜题。时光的错位,酿成了这又一场注定的遗憾。 大殿内的风似乎都变得凝滞,我们三人看着吴勉那痛彻心扉的侧脸,一时间无人言语。这百年的光阴,隔着的何止是山海,更是无法逆转的乾坤。 吴勉的眼眶瞬间泛起滚烫的湿意,鼻腔被浓烈的酸涩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发疼。 南樱,那个他放在心尖上,辗转思念了三十三载、念及便痛彻心扉的挚爱,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空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为他送来一线讯息。 可他呢?这么多年,始终困在过往的遗憾里,懦弱地回避着一切,甚至连再踏入刈族土地的勇气都没有,任由思念化作枷锁,困住自己,也错过了那份跨越时空的托付。 是他亲手弄丢了满心都是他的姑娘,这份亏欠,这份遗憾,终究要由他亲自去弥补,哪怕踏遍时空乱流,哪怕前路九死一生,他也要把南樱找回来。 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与悔恨,吴勉抬眼看向我,眼底的湿润尚未褪去,却多了几分决绝的坚定,他沉声拱手,语气里满是沉甸甸的感激:“多谢九幽殿下,这份传信之恩,吴勉没齿难忘,铭记于心!” 话音落下,他小心翼翼地将装着南樱影像的木盒紧紧揣入怀中,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随即弯下腰身,向我深深施了一礼,脊背弯下的弧度,藏着他全部的恳切与郑重。 直起身时,他目光沉稳地望着我,再次开口:“还请九幽殿下通融,放我与这些孩子们离开,我以性命起誓,这些孩子心性纯良,绝不会给殿下、给魔域带来半分后患。一切后果,皆由我吴勉一人承担。”我微微眯起双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袖口,心底已然察觉出他的不对劲。 此刻的吴勉,看似平静恳切,眼底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分明是做好了殊途同归的打算。 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开口追问:“你准备带孩子们去哪里?别想着瞒我。” 吴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语气依旧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我定会穷尽一切,去时空乱流里寻回南樱,但在此之前,这些无辜的孩子,我必须先带在身边妥善安顿。他们与南樱的事毫无干系,不过是无辜受累,还求九幽殿下看在与南樱有过一面之缘的情分上,网开一面,给他们一条生路。我会将他们托付给人界凡人百姓,着他们做一个本分人族,忘记刈族的一切。” “我行事向来随心,从不给自己留任何隐患,这些刈族族人,今日必须死。” 我眉眼冷冽,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魔域规矩如此,容不得半分心软。 被我一口回绝,吴勉没有暴怒,也没有哀求,只是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只剩下压抑的沉寂在蔓延,他垂眸看着怀中的木盒,良久才再次抬眼,声音平静得近乎决绝:“既然如此,那我便带他们一起,踏入时空乱流去寻南樱。这一去,前路未卜,我们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这里,更有可能,如同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神舟事故一般,全员葬身于时空爆炸之中,再无踪迹。” 听到“神舟事故”四个字,我眉头骤然紧锁,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直直盯着吴勉,语气带着几分震惊与质疑,沉声逼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么说,你手里,竟然还有另一艘神舟?!” 吴勉与我开诚布公:“还记得我的太空院吧?这三十几年我潜心研究,已经用神州碎片复原了一艘新的神舟出来,轨道与目的地都已再三确认,这次的成功率,定然会比三十三年前要高。” “我愿再试一次,为了南樱,也为了自己不留遗憾。” “孩子们我一并带走,幸运的话,我们能找到南樱,一起在遥远的太空故乡生活。不幸的话,我们魂归宇宙,魔域也不必再担忧刈族后人报复。九幽殿下,您觉得怎样?” 我眸色沉冷,心中掠过一丝极狠的决断:其实,我更想将这些刈族孩童尽数斩尽,再诛吴勉以绝后患。 毕竟,无论他是否寻得回南樱,于我魔域而言,皆是无关痛痒的闲事,何必留着这颗潜在的定时炸弹? 然则,念头一转,高瞻的身影猝然浮现在脑海。 那是授我以武、引我入道的师长,最终竟自刎于我面前,这份师徒情分,我虽无法报答,却可将这份余荫,施恩于他的族人身上。 南樱既是高瞻牵挂的姐姐,那她的事,便也算是我的一桩因果。 不如,就遂了他的愿,做个顺水人情? 电光石火间,我改变了主意,语气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口:“你的神舟在哪里?我要亲眼看着你们离开魔域地界。” 吴勉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塌了几分,脸色也瞬间恢复了几分血色,语气急切却带着感激:“神舟就在此处。” “竟然在这里?” 我心头一凛,不由得有些意外。 神舟乃是上古神器,时空枢纽,这般重器竟能悄无声息地运抵刈族腹地,其手段之深,令人咋舌。 而且,岚皋率大军驻守,他竟然毫无发觉,我不得不在我的黑本本上给岚皋也记上一笔。 “我踏入刈族神殿之前,便已以秘密搬运之法,将神舟隐匿在了这处山洞深处。殿下若是信我,便可随我一同前往。” 吴勉抬眸,眼神恳切,此刻的他,全无方才的沉痛,只剩下孤注一掷的镇定。 我无暇深究他那诡异的搬运秘法,眼下只想尽快打发他走,以免夜长梦多。我微微颔首,语气冷淡:“头前带路。” 吴勉不再多言,伸手牵过十几个面色惶恐、却强自镇定的孩子,走在队伍最前方。 我与关山令、浞步紧随其后。行至半途,我暗中传音给关山令,声音冷冽,字字如冰:“若途中有任何异动,不必请示,即刻斩杀!” 我心中始终存着一份警惕,不敢全然信任。这或许是吴勉的缓兵之计,亦或是他借机脱身的圈套,不得不防。 第625章 星舟诀别,杀人诛心 不得不说,身为大易观天象世家前任家主的吴勉,确实有两把刷子,他还真的在魔域大军重重围城的情况下,将一艘神舟带到了刈族来。 此刻,我立在一方孤石之上,玄色魔袍被风卷得翻飞,衣摆扫过石缝中枯焦的草茎,带起细碎的沙响。目光越过层层黑石,死死锁住谷心那道突兀的银辉—— 它并非凡俗的金铜质地,外壳是一种泛着暗银光晕的奇异石材,细看之下,竟能看到石纹里流转着星子的微光。船体呈梭形,足有几层楼高,长约十丈,船头微微昂起,仿佛蓄势待发的巨兽,船身刻满了繁复的纹路,有星图,有符文,还有些看不懂的、似是文字又似符号的印记,每一道纹路都透着巧夺天工的精妙。 神舟的腹部贴着地面,那里有一处微微凹陷的缺口,此刻正隐隐泛着冷光。此处静得诡异,只有风穿过船身缝隙的“呜呜”声,像是巨兽的低喘。 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三十年,以一人之力,雕琢出这样一艘庞然大物,从材质到器械,从零件到仪表,竟无一处不透着匠心。 这哪里是船,分明是一件融了天地星象的艺术品。 此时的我,内心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愤怒:高兴的是可以兵不血刃的解决吴勉和刈族少年们的麻烦,愤怒的是岚皋领兵不严,这么大的疏漏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 浞步此刻显得十分聪明,他心里也知道大哥闯了祸事,估计九幽殿下要一并处理他们兄弟两人,他的话都少了。 我此时无心指责谁,而是盯着眼前那几层楼高的神舟,惊叹连连,忍不住回身对吴勉赞道:“能以人工之力打造出这样一艘精妙的神舟,可谓是巧夺天工了!” 吴勉从我身旁缓缓走来,素色长衫沾了些许沙尘,鬓角的微霜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他想扯出一抹笑意,唇角却只牵动出几分苦涩,望着那艘神舟,眼底藏着无尽的唏嘘与决绝:“此舟耗了我整整三十年,材质、器械、零件、仪表,皆是我亲手雕琢。岁月如梭,今日,终是到了它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那是藏了半生的执念与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抬手便要去触碰那片泛着星纹的船身,指尖刚要触碰到冰凉的外壳,一道身影骤然挡在我身前。 关山令一身银甲,甲胄上还渗着微光,他伸手轻轻扣住我的手腕,声音里满是警惕:“主人,当心!吴勉精于机关术,此舟定有埋伏!” 我转头看向缓步走近的吴勉,挑眉问道:“吴勉,这外壳摸上去,会有危险吗?” 吴勉摇了摇头,神色郑重起来,抬手抚过船身的星纹:“我在外壳涂了一层星髓保护膜,专挡宇宙星屑的侵蚀,对人体无害。” 闻言,我放下心来。 这个时候,他没必要骗我。 在关山令依旧紧绷的注视下,指尖轻轻贴上船身。 触手之处,是雪山白玉般的温润冰凉,坚硬却不硌手,星纹顺着指尖缓缓流转,似有细微的暖意渗入肌肤。“当真神奇。” 我轻声感叹,指尖摩挲着那层细腻的石纹。 吴勉不再多言,转身牵过躲在神舟旁的一串刈族少年。 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余岁,最小的还攥着他的衣角,小脸煞白,眼神里满是恐惧,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他抬手在船身一处隐秘的符文上轻轻一按,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神舟腹部的舱壁骤然展开,一道石阶缓缓从缺口处延伸而出,直通船内。 石阶与船身同材,泛着冷冽的银辉,每一级都刻着细密的星图。 他耐心地牵着孩子们,一个个扶着石阶走上船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随后,他转身面向我,摊开手,眼底带着几分释然:“九幽殿下,要不要上船参观一番?” 我轻笑一声,径直拒绝:“不必。我素来惜命,谁知道这船里藏了多少致命机关,你们自便便好。” 吴勉不恼,只是微微颔首,毫不在意我的拒绝。 待最后一个孩子踏入船舱,他才孤身走下石阶,站在我面前,深深躬身,语气里满是郑重:“吴勉多谢九幽殿下网开一面,放这些孩子一条生路。此去太空,前路变数重重,应当不会再有再见之日,吴勉,拜别殿下。” 我抬手随意挥了挥,玄色魔袍的袖口扫过身前的空气,语气冷淡却藏着一丝松快:“你能带这群孩子脱身,本就是解了我的一大难题。我可不想落个残杀同类的骂名。不过我得提醒你,太空之旅绝非刈族的墟漠可比,宇宙星屑、乱流暗涌,处处皆是死局。此后你们是生是死,便再与我九幽无关了。” 吴勉闻言,突然轻笑出声,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看透:“殿下行事,倒与高瞻真人有几分相似。” 我眉头一蹙,眸色瞬间冷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厉色:“在我听来,这绝非夸赞。” “高瞻素来嘴硬心软,明明心怀善念,偏要嘴上不饶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勉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殿下如今的模样,与他一般无二。” 我瞪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声音里满是不屑:“你怕是看错了人。魔域上下谁人不知,九幽圣女嗜杀成性、残暴不仁?我放这些孩子,不过是嫌他们脏了我的手,何来心善一说?你这眼睛,莫不是老眼昏花,得了疾症?” 吴勉只是轻轻叹息,不再争辩,再次躬身行礼,语气真挚:“无论如何,吴勉都要多谢殿下。此去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我朝他随意拱了拱手,转身唤来关山令与浞步,主仆三人悄然隐入一旁的巨大山石之后,屏住呼吸,静待变局。 片刻后,神舟方向骤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只见神舟底部迸发出浓烈的暗金色烈焰,热浪滚滚席卷而来,砂石被掀飞至半空,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 神舟在我们三人六双目光的注视下,如同蓄势千年的巨兽,拔地而起,直冲苍穹,竟生生撞破了墟漠顶端的岩层,向着璀璨的天机疾驰而去。 烈焰拖曳出长长的尾焰,照亮了整片苍黑的墟漠。山石被热浪震得簌簌作响,大小石粒如暴雨般砸来,关山令反应极快,立刻挥起衣袖,一层淡紫色的魔障将我与浞步护在身后,牢牢挡下所有碎石。 良久之后,震天的轰鸣声才渐渐远去,归于平静。 我抬头望向苍穹,只见墟漠顶端已被撞出一个巨大的破洞,阳光从破洞倾泻而下,落在神舟上,让它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天际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星光与霞光交织的深处。 我仰着头看了许久,直到脖颈发酸,才缓缓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他……应当是成功了吧?” 关山令沉默不语,只是紧紧护着我,目光依旧追向天际。 倒是浞步不肯让我的话落在地里头,他似模似样的看了看,点头附和,语气笃定:“回殿下,神舟未炸毁、未坠地,定然是成功了!” 我哈哈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与冷峭,转身朝着刈族驻地走去:“既如此,便回去与岚皋汇合。此行灭了刈族全族,擒走神母,又放了吴勉与那群孩子,免了后患,倒也算收获颇丰。” 关山令与浞步应声跟上,三人原路返回,脚下的砂石被踩得簌簌作响。 刈族驻地早已一片狼藉,残肢散落各处,鲜血浸透了黑石,气息奄奄的族人倒在各处,唯有神母上巫被我特意留下,成了唯一的活口。 岚皋正指挥着魔兵清理战场,见到我归来,立刻放下手中的魔刃,快步迎上前来,单膝跪地,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担忧:“殿下,方才天有异象,一道流光拔地而起,直冲天际,灼热气浪掀飞了周边无数砂石草木。不知殿下可有受惊?” 我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无妨。” 转而问道:“此地状况如何?” “回殿下,一切顺利。刈族全族人口尽皆在此,除了几个被吴勉带走的孩童,其余……尽数肃清。”岚皋垂首禀报,声音里满是自责。 “吴勉与那些孩子,已被我‘放行’,此事便作罢。” 我语气冷淡,不再提及,“即刻带上神母上巫,启程返回魔域。” “是!”岚皋、关山令与浞步齐声应下,各自转身去安排事宜。 我缓步走到神母上巫面前。 她被一条泛着金光的锁神链紧紧捆缚在石柱之上,链身流转着克制灵力的符文,将她困得结结实实,四名魔兵手持魔刃,守在四周。 她脸色惨白如纸,发丝凌乱,眼中却燃着不屈的恨意,死死盯着我,嘴唇颤抖,却因灵力被封,连一句咒骂都发不出来。 我俯身凑近,指尖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带着魔域圣女独有的凛冽:“神母上巫,看看这结局,你还满意吗?” 杀人易,诛心难。而我九幽,最擅长的,便是让人生不如死。 第626章 自生自灭,势在必得 刈族的墟漠,风总是带着烈沙的呼啸。 此刻,一阵裹挟着枯寂气息的狂风骤然卷过,将这片沙漠废墟上嶙峋的砳石搅得簌簌作响,粗粝的砂粒打在肌肤上,竟比魔刃划过还要刺骨。 风势极猛,卷着我的玄色魔袍猎猎翻飞,衣摆如展翅的玄鸟,扫过脚下破碎的骸骨与焦黑的砂石。同时,它也拂过了神母上巫凌乱的发丝,将她鬓边粘连的白发吹得四散飘飞,露出那张满是绝望与恨意的脸。 她被锁神链缚在石柱上,身躯剧烈地颤抖着,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那怒火几乎要将周身的风沙都点燃。 她拼尽全身力气,朝着我的方向嘶吼,声音因灵力被封而嘶哑破碎,却依旧透着决绝的狠厉:“九幽!老身知道你放走了吴勉和那群孩子,老身感激你的‘善念’!可我刈族全族被灭,尸骨埋于这墟漠黄沙之下,这笔血债,必定要血偿!终有一日,我刈族会卷土重来,索你性命,毁你魔域!” 她的嘶吼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渐渐消散在风里,只留下几分徒劳的悲怆。 我立在原地,负手而立,玄色魔袍在风中静立如松。 听着她的控诉,我只觉得心头漫上一层淡淡的嘲讽,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缓步走到她面前,俯身,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我对视。 “神母,”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风沙的凛冽,“你活了这大把岁数,倒是越活越天真,比百年前还要蠢钝。你的族人,真的是我害死的吗?” 我指尖微微用力,看着她眼中的恨意凝滞了一瞬,继续道:“百年前,我遣使至刈族,许你全族归顺,共分墟漠之地。我魔域幅员辽阔,自然有你们容身之所。可你呢?” 我缓缓收回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四周狼藉的战场,那些倒在砂石上的族人尸体,那些破碎的祭祀器物,皆是她冥顽不灵的证明。 “你一再拒绝我。是你自己执迷不悟,倚仗墟漠天险,拒不听劝,执意联合人族与魔域为敌,才落得今日全族覆灭的下场。这结局,不过是你自找的,又能怨得了谁?” 神母上巫的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的恨意剧烈翻涌,却被锁神链压制得无法迸发。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那股子不甘与悔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我懒得再与她白费口舌,多说一句都觉得玷污了我的口舌。我抬手拂了拂被风吹乱的衣摆,转身便走,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沙之中,只留下神母上巫在原地,任由风沙肆虐,独自承受这绝望的结局。 风渐渐小了,神母上巫眼中翻涌的恨意,终究是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悔恨与不甘。一滴浑浊的清泪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泛着金光的锁神链上,发出“滋啦”一声清脆的轻响,瞬间便被高温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我直起身,站在墟漠的高地之上,转身望向归途的方向。 那里,风沙渐散,坦途一片,再无任何阻碍。 刈族已灭,魔域的版图又硬生生扩充了许多,这片墟漠,从此将成为魔域的疆土,再无刈族之名。 可我心中清楚,这绝非终点。 刈族不过是棋局中的一枚弃子,仙门百家的残余势力,大易皇朝的朝堂诡谲,还有那潜藏在暗处、不知随时可能反扑过来的其他族属…… 这世间的棋局,我不过才下了一半,孰胜孰负,犹未可知。 我既是执棋人,手握乾坤,布下重重星局;亦是局中人,身处棋局,步步为营。往后的路,每一步都关乎生死与兴衰,绝不能行差踏错半分。 …… 归途异常顺遂。魔域的魔阵早已在墟漠边缘布下了传送阵,我踏入阵中,光芒流转间,便已回到了阴月宫。 阴月宫的寝殿,依旧是熟悉的清冷与静谧。 我脱下沾染了风沙与血渍的魔袍,随手丢在一旁,便直直地扑到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整个人陷了进去,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四肢百骸都放松下来,方才在墟漠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 关山令早已退下,阴月宫的规矩,在宫内时,我无需他随侍左右,只留他在外值守即可。 我刚闭着眼,任由思绪放空,还没来得及回味片刻的安宁,殿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哥舒危楼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快步走到软榻旁,低头看着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好似我只是去郊外踏青游玩了一番,而非远赴墟漠灭族:“怎么样,刈族的风景,倒是与魔域大不相同?可有让你尽兴?” 我缓缓睁开眼,侧躺在软榻上,手肘支着脑袋,抬眸看向他,顺着他的话,语气轻松地与他闲话家常:“景色倒是不错,满眼的绿野沙洲,壮阔的荒漠戈壁,与魔域的苍莽雪山截然不同。等过些日子,你若是有空,真该去看看,这般风景,可不是随处都能见到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哥舒危楼闻言,眼中的笑意瞬间漾开,显然是真的开心了:“既然如此,那便说定了。如今刈族属地已归入魔域,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一同去那墟漠看沙海,看星辰。” 我轻轻点头,坐起身来,拍了拍身侧的床榻,示意他在我身边坐下,才开口问道:“怎么这时候过来了?眼下刈族刚平,你不是该忙着安排人员驻守沙漠,商议如何处置神母上巫吗?这些琐事,可都等着你这位魔君去敲定。” 哥舒危楼走到我面前,在床榻上坐下,却没有提及驻守与处置神母的事,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政务何时都能处理,不急这一时。我今日过来,是有件要紧事,急着与你确认。” 我心中了然,他定是为了吴勉与那群刈族孩子的事而来。 我冲他微微一笑,眼底带着几分从容:“浞步想必已经跟你汇报过了,你是来问我,为何会轻易放走吴勉和那些孩子吧?” 哥舒危楼没有丝毫避讳,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严肃:“正是。九幽,你向来心思缜密,从不做无谋之事,更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吴勉此人精通机关与星象,那群刈族孩子又是刈族仅存的血脉,若是你放他们离开,倘若那些孩子日后心怀怨恨,立志复仇,在魔域埋下祸根,若干年后,必将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你为何会如此行事?” 我看着他眼中的担忧与不解,唇角的笑意更深,语气笃定:“我既然敢放走他们,自然是算准了,他们根本回不来。” 我用胳膊支着脑袋,微微倾身,凑近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神秘的意味:“或者说,他们根本就到不了目的地,也绝无可能找到南樱。” 哥舒危楼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困惑:“为何如此肯定?吴勉带着神舟,又有刈族的星术传承,未必没有找到南樱的可能。” “因为我昧下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并未交给吴勉。” 我慢悠悠地说道,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榻,语气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 “什么东西?”哥舒危楼立刻追问,眼中满是好奇。 “南樱当年留下的一卷星图。” 我缓缓道出,声音清晰,“那卷星图上,详细记载了南樱漂泊宇宙的轨道坐标,还有各个星域的星轨节点。没有这卷星图,吴勉的神舟就像是茫茫大海中失去罗盘的一叶扁舟,根本找不到方向。” 我顿了顿,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补充道:“就算他侥幸启动了神舟,按照三十年前的旧坐标前行又如何?南樱当年早已随着神舟流落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未知地域,那旧坐标,已无任何意义。吴勉若是循着旧坐标去寻,此生都不可能找到她。” “所以,这神舟之行,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有去无回的骗局。” 哥舒危楼瞬间明白过来,眼中的担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释然,“你是故意放走他们,让他们带着没有星图的神舟,去宇宙中自生自灭。” “没错。” 我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既能除去刈族的隐患,又能借吴勉之手,给神母上巫一个虚无的幻想,一举两得。神母上巫身上的心火,我势在必得,不能让她就这么毫无斗志的死去。” 听我说完前因后果,哥舒危楼彻底放下心来,不再追问此事。 他伸手轻轻拂去我鬓边沾染的一丝砂粒,语气温柔:“我就知道,你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既然你已有安排,那我便放心了。驻守与神母上巫的事,我会妥善处理,你只管安心休息。” 我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热,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 棋局虽险,所幸,有他相伴,共赴这万里风云。 第627章 魔域纪年,万全之法 修罗场的地底幽牢,永无白日。 刈族的神母上巫被我安排在修罗场的地底幽牢中。 幽牢中的石壁被业火淬得焦黑,壁龛里的长明灯燃着幽绿的焰,将层层叠叠的囚影拉得颀长。 坏消息是,我在这里关押的俘虏是越来越多了,这段时间,这里的囚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归宗的剑修、仙门的长老、游离在三界外的散修、不肯归顺魔域的异族人,衣衫褴褛地挤在初建的数十间牢室里,堪堪够分,连呼吸都透着局促。 修罗场主事紫刹跪在幽牢入口的石阶下,一张艳丽绝伦的脸上带着恭谨,声音里满是惶急:“尊主,再不动工,新俘连立锥之地都没了。西境西域诸国的降兵、东南妖界的族长,还有仙门百家剩余负隅顽抗的余孽……牢里已经塞得满当当,再添人,怕是要挤得连法印都布不住。” 我斜倚在幽牢外的玉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一串由魔木籽串成的珠串。珠串是仿归宗琅环阁的制式做的,只是魔木籽泛着暗紫的光,每一颗都凝着一缕被收服的妖魂。 能被我收服的妖魂自然都是上乘,全都是妖界、魅族、灵族的首脑们,这一串珠子就代表着一个族属。 我抬眼瞥了眼紫刹,眼尾扫过身后那列垂首的俘虏——其中一个仙门掌门的道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身上的灵器仙品早被缴了去,受了不少苦,此刻正瑟缩着,连抬头的胆子都无。 “慌什么。” 紫刹只听到九幽殿下的声音淡得像魔域上空的云:“修罗场的地脉够深,往南挖,往深处凿,用缚仙阵的残石砌墙,既能困人,又能镇住他们的灵力。” 我顿了顿,指尖轻点玉座扶手:“记住,只给那些肯递降书的留活路,誓不归顺的,不用留牢里浪费空间。” 紫刹忙不迭应下:“属下遵令!这就调千名魔兵去挖掘,三日之内,必拓出百间新牢!” 待紫刹退去,我才缓缓闭上眼,靠在玉座的靠背上。 幽牢的阴寒渗不进我周身的魔气,可我骨子里那股对“热”的渴求,却从未消减。没了心火的躯壳,终究是缺了点活气,像一株被移走根系的枯木,徒留枝干。 如今的魔域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修罗场深处的暗探网,早已织得密不透风。 修罗场培养出的暗探已经替换掉很多仙门百家的人,顺利打入了仙门内部。 那些被替换掉的仙门弟子,或是借着“逃脱事故”被“放走”,或是被精心挑中,以“人质赎回”的名义送回人间。他们身上带着魔域的魔气,却又被施了隐匿的法印,混在仙门百家的残部里,成了埋在人族腹地的暗棋。 没错,正是我授意哥舒危楼,开启了这场魔域与人族旷日持久的谈判。 仙门百家的余党若想赎回被俘的同门,尽可前来商议。只要他们开出的筹码足够让我动心,能填得上魔域的胃口,我也不妨大方一回,将他们被俘的掌门、长老乃至诸位核心弟子,尽数归还。 借着这场谈判,我着实收获颇丰--各门各派的不传秘籍、旁门诡道的秘术法诀、世家家传的武道绝学,还有无数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上古灵物,尽数落入我手中。 我素来不做藏私掩贤之事,当即下令,将这些得来的典籍功法悉数整理封存。 昔日归宗有琅环阁,藏尽天下书卷,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如今我便效仿此举,在魔域腹地建起一座专属藏书之地。 就建在魔域的中枢之地,直面修罗场。没有归宗琅环阁的雅致,没有仙门藏书楼的清幽,只是一座用魔岩砌成的、阔大无比的石楼不弄那些虚浮雅致的名号,干脆就取名为藏书阁。 直白通透,一目了然,正所谓大俗至雅,反倒是最合我心意。 这座藏书阁,我下令对魔域上下所有人敞开,不分尊卑,不限出身,尽数开放。 我要麾下众人都去研读人间典籍、知晓异族风土、习得各派术法,学其所长,活学活用,将人间智慧与魔域力量融会贯通,为日后各族真正归心、天下一统大融合,铺下根基。 至于那些被俘后仍冥顽不灵、誓死不肯归顺的仙门弟子,我已下令,尽数诛杀,无一例外。 我不想走那些迂回怀柔的老路,只行一条最简单、最干脆的大一统之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懒得耗费心力去劝服,更不屑于反复笼络,不听话的,直接杀了便是,世间只留顺从之人,如此天下方能清净归一。 反正如今的魔域,最不缺的便是优秀的人,能网罗到的能人志士如今都在我麾下。 如此一晃,又是两年光阴匆匆而过。 魔域版图已然扩张到前所未有的鼎盛之态,声势滔天,威震四方。 西北刈族、东南灵族、幽诡魅族、苍茫妖界、阴寂鬼市、中原狐族,乃至西域诸邦、西南边陲小国,尽皆俯首称臣,纳入魔域统御之下。 天地辽阔,如今仍能孑然独立、未被铁骑踏破的,便只剩下人界这一方天地了。而人界,亦是我自始至终最不敢轻视小觑的种族。 他们勤劳坚韧,聪慧不屈,亿万年来始终信奉着 “人定胜天” 的至理。敢与神佛争锋叫板,敢移山倒海改天换地,敢上九天摘星揽月,敢踏破苍穹直问天道,敢以凡躯逆改天命。 纵使天地浩瀚无垠,前路山高水远,风浪骤急,他们依旧能凭着一身血肉筋骨,在乱世之中撑起属于自己的荣光,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我心中一清二楚,人族傲骨铮铮,绝无可能轻易向魔尊俯首称臣。硬碰硬的征伐只会激起他们同仇敌忾的死意,换来两败俱伤的局面,故而从布局之初,我便未曾打算以蛮力强取。 我暗中授意重黎,悄然浸染、操控太子赵嘉佑的心性与神智,将魔念深植于他骨血之中,只待时机一到,赵嘉佑顺利登基继位人皇,整个人族江山,便会在无形之中间接落入魔域掌控。 不费一兵一卒,不掀半场硝烟,便能让人族在浑然不觉间匍匐于魔域脚下,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结局。 这般温水煮蛙,被掌控的人族不会生出丝毫反抗之心,只会在潜移默化中被魔性同化,从思想到根基,一步步蜕变为魔的子民,连他们自己都无从察觉。 这场谋断天下的大局,最耗不起也最离不开的便是时间。或许要耗费数十年耐心蛰伏,甚至历经上百年缓缓渗透,方能彻底完成人族与魔族的置换,将整片天地,悄无声息地收入囊中。 可我,早已没有那样漫长的时间可以挥霍。 失了心火的阴月圣女,便如同没了尖刺的刺猬,剥去硬壳的蚌肉,一身修为与算计尽数失去依仗,空有魔尊之位,却再无护身之本,落在这弱肉强食的天地间,便只能任人宰割、任人欺凌。 因此我必须争分夺秒,寻得新的心火入主体内,重铸根基。 也正因如此,我才选中了同为异族血脉、修为深不可测的神母上巫。 她一身灵识浑厚古老,力量精纯磅礴,恰好能弥补我心火缺失的空缺,以她本源滋养我残破的魔元,助我重新催动沉睡的魔神之力,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无上魔身。 其实于我而言,最稳妥万全之法,本是寻回属于我自身的心火,归位本源,方能彻底修复根基。 只是我当年与南诏大祭司石敬棠早有约定在先,只要小神女糖糖尚在人世一日,我便需护她周全,不得动她分毫。 若是我贸然毁约取火,非但阴月圣女积攒多年的声名威信会一朝尽毁,受人耻笑质疑,更会直接与南诏雪山神庙撕破脸面,平添一股强敌。 如今正是我一统四方、稳固统治的关键之时,这般节外生枝,于大局百害而无一利。 取回寄存在糖糖体内的心火,本就是迟早之事,更是我恢复力量的必经之路,可眼下时局未稳,时机远未成熟,强行出手只会得不偿失。 所以我眼下能做的,唯有按捺心思,继续蛰伏等待。静候风云变幻,待万事俱备,再出手摘取这枚早已注定的果实。 这一日,四下无事,我便寻了处开阔之地,懒洋洋卧在日光底下晒着暖--日光自然是假的,魔域终日阴寒,就连太阳都是哥舒危楼用魔力催发出来的。 周遭并无旁人伺候,只我一人肆意舒展着身形,贪婪地汲取着每一缕落在身上的暖意,试图用这微薄热量,稍稍填补心火缺失后的空冷。 战风则在一旁的石林间撒着欢儿,上蹿下跳,蹄声踏碎山石回音,从头到尾没有一刻安分。 脚下是无边的石林,头顶是辽阔的天,它一会儿扑向掠过的风,一会儿追着蹦跳的石鼠,毛茸茸的尾巴甩得飞快,银灰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活脱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头上古神兽在九龙山被困守千年,往日里即便偶尔能外出,也多是被高瞻以灵力禁锢在身侧,步步受限,早已不知肆意狂奔、无拘无束是何滋味。 第628章 山神做客,不予计较 自打跟着我入主魔域,天地辽阔任由它驰骋,不必再受枷锁束缚,连性情都明朗鲜活了许多,眼底的桀骜与欢快,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模样。 惠风和畅,“阳光”暖得让人昏昏欲睡。石林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我的发梢,吹起我的魔袍一角。 我就这么躺着,像一尊沉眠的魔神,任由时间在身边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下来,遮住了洒在我脸上的阳光。 阴影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仙门的清冽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魔气。 我的眉头不禁皱了皱,眼皮依旧没抬,语气平淡,直述事实:“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阴影中的人没有动,只有一道低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石坪上缓缓响起: “魔尊共主倒是好兴致,在这血腥的修罗场旁,也能晒得这般惬意。” 听到那道声音响起,我才缓缓睁开眼。刺眼的日光瞬间涌入眼眶,亮得人睫羽微颤,眼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酸疼。 我随手轻轻一挥,头顶高悬的烈日便骤然敛去锋芒,转瞬化作一轮清冷孤绝的阴月。 柔和微凉的月华漫洒而下,取代了灼目的阳光,将周身笼罩在一片清润又寂冷的光晕之中。 “山神大人大驾光临,九幽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我自躺椅上缓缓直起身,快速敛去了方才散漫慵懒的神色,面上一派端正肃穆,微微仰头,望向头顶那个高大的身影。 来人正是姜去寒,执掌黑火山的山神,亦是魔君哥舒危楼多年深交的挚友,坐镇魔域边境,乃是一方举足轻重的尊神。 姜去寒垂眸睨着我,将我这瞬间从懒散散漫切换成恭敬肃穆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笑意藏不住,终是朗声笑了出来:“哈哈哈,怪不得哥舒危楼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今日一见,你果真比传闻中还要有趣几分!” 我心里暗自撇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悄悄斜睨了他一眼,满是不爽。 有笔账我可还牢牢记在心里,半点没忘。 上回便是眼前这位黑火山山神,一时嘴快向高瞻一行人泄露了风飏的真实身份,直接导致我安插在归宗的这枚暗子不得不紧急撤回,多年隐忍的布置一朝作废。 若非如此,征伐归宗一役根本不会仓促开启,也不必闹到动用魔域大半兵力,倾巢而出围攻仙门百家,平白耗损了许多气力与部署。 我精心筹划许久的棋局,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几句话搅得大乱,想起来便心头窝火。 战风鼻尖微动,瞬间嗅出了空气中那缕属于神族的清肃气息,当即不再嬉闹,矫健的身躯从嶙峋山石上一跃而下,带着一阵劲风径直飞扑到姜去寒身侧,警惕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而姜去寒脚边,正跟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白猪,浑身绒毛雪白蓬松,胖嘟嘟的模样憨态可掬。我依稀记得,这小家伙名叫白豯,是他随身带着的灵宠。 那是只通体雪白的小猪崽,圆滚滚一团,像刚揉好的糯米团子。粉粉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短短的四肢撑着胖乎乎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耳朵软乎乎地晃着,尾巴还卷成一个小小的圈,看着又憨又乖。 就在这时,那只小白猪被战风一声低沉虎啸惊得浑身一颤,当即吓得六神无主。 一双黑葡萄似的小眼睛瞪得滚圆,浑身雪白的细毛根根炸起,像只受惊的毛团子,直挺挺僵在原地,连哼唧都不敢哼唧一声,四条小短腿几乎要钉进地里。 战风却浑然不在意,只优雅地迈着沉稳虎步,慢悠悠从白豯身侧走过。 它低下头,鼻尖轻蹭了蹭小猪的头顶,嗅过一番确认并无敌意与威胁后,便不再理会这只吓破胆的小家伙,径直走到姜去寒面前站定。 姜去寒抬眼望见是战风,那张素来笑意盈盈、从容淡然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错愕,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九龙山的守护神兽,怎么会在你魔域地界,还这般亲近于你?” 我瞥了他一眼,说得理所当然:“当初在九龙山,本就是我照看喂养战风,如今九龙山早已覆灭,它跟着我,由我来养活,有什么不妥?” 姜去寒听了仍是一脸难以接受,皱着眉道:“可它毕竟是上古神兽,天生灵物,怎可被人这般豢养在侧?更何况…… 还是你这样的魔族中人。” 我闻言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怎么,山神大人这是瞧不起我魔族女子?” 心里却早已暗自盘算,只要他敢点头承认,我立刻便去哥舒危楼面前告状,让他好好评评这个理。 可姜去寒何等精明,压根不上这个当,连忙摆手摇头:“我可没有轻视女子的意思。”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更何况,还是你这样心狠手辣的魔女……” 话音虽轻,却一字不落地被我听了个正着。我堂堂阴月圣女,气度向来大度,懒得与他这般口舌计较,只轻唤一声,将战风召至身侧,抬手慢条斯理地抚着它厚实顺滑的皮毛,抬眼看向姜去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山神大人今日怎得有空,大驾光临我这寒酸魔域?可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姜去寒全然不理我这番阴阳怪气,索性大大咧咧在我身旁蹲下,伸手揉了揉脚边那只小白猪。白豯被摸得舒服至极,一双黑亮小眼微微眯起,细细弯弯的小尾巴一摇一摆,惬意得很。 我瞪了他一眼,他也不甘示弱地回瞪我一眼,两人皆是别过脸去,谁也不先开口搭话,只闷头对着各自的小家伙摩挲不停。 待到哥舒危楼处理完魔域政务,踏入阴月宫这片石林时,入目便是这般光景--我与姜去寒各自蹲坐一旁,一人抱着一只灵兽使劲撸着,战风和白豯身上的毛都快被我俩摸得蓬松炸起,几乎要秃噜皮了。 他看着眼前这诡异又和谐的场面,忍不住轻笑一声:“二位今日倒是好雅兴,竟在这儿晒着日光,一同安抚灵兽?” 我没好气地朝哥舒危楼抱怨,语气里满是嫌弃:“今日有客登门,你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早做准备--干脆闭门不见才是!” 姜去寒也跟着摸了摸白豯肥嘟嘟的大耳朵,转头向哥舒危楼告状,语气同样不忿:“哥舒,你既请我前来,怎不提早说她也在?若是早知如此--我压根就不来了!” “你!” “你!” 我与姜去寒齐齐转头瞪向对方,下一秒又同时别过脸去,各自冷哼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谁也不肯多看谁一眼。 哥舒危楼含笑看着我和姜去寒针锋相对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畅快大笑起来,笑声清朗开阔,荡气回肠,直震得石林间风声微动,飘向九霄云外。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收住笑意,无奈又好笑地对我们道:“我该说你们俩什么才好。一个是修行千年的神族山神,一个是执掌魔域的魔神共主,怎么斗起嘴来,倒跟人界闹脾气的稚童没两样?” “你敢嫌我老?” 这话一出,我与姜去寒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模一样的不满与警惕。 哥舒危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收敛神色,一本正经地摆手:“我可没这个意思,你们可别冤枉我。” 我没说! 舒危楼看着我和姜去寒两人眼底都藏着的火气,一时汗颜。 唯恐招架不住我和姜去寒两人蓄势待发的怒火,哥舒危楼连忙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急急忙忙转移话题。 他先转头看向我,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魔域与黑火山本就毗邻相依,亲如邻里,去寒今日难得抽空来魔宫做客,也是一片心意。我们九幽向来心胸宽广,气度不凡,不如就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欢喜接待一番,可好?” 说罢,他又立刻转头看向姜去寒,语气切换得自然又热情,脸上重新挂上笑意:“去寒,你许久不曾踏足魔域,怕是还不知,如今的魔域早已不是往日模样。这些年各族融合得极为顺利,不复往日的隔阂纷争,处处都是百鸟争鸣、百花齐放的景象,热闹得很!稍后我亲自带你四处参观游览一番--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想亲自去人间走一趟,看看人间的烟火热闹吗?如今我魔域的喧闹繁盛,半点不输人间,你定然会喜欢。” 有哥舒危楼在一旁打圆场,我自然不好再板起脸孔、摆着冷脸僵持--毕竟他是魔君,且向来公允,再者我本也不是真的因那几句话就恼羞成怒,不过是一时气不过他搅乱了自己的布局罢了。 更何况我心里也清清楚楚,如今魔域正要全力推进复兴,离不开像姜去寒这样手握神族力量、能镇住场面的存在,若是真闹得太僵,反而不利于后续的计划推进。 想通这一层,我便顺着哥舒危楼的台阶就坡下驴,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对着他轻轻点头:“我听你的。” 另一边,姜去寒见我脸上的冷意渐渐消散,神色也缓和了下来,原本紧绷的嘴角也舒展开,带着几分笑意开口:“我堂堂黑火山山神,还能跟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不成?哥舒,你倒是多虑了。” 我看着他那副故作大度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一个字--心里却明镜似的,在他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执掌一方山神之位的长者面前,我这几百岁的年纪,确实只能算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即便手握魔域大权,在他眼里,大抵也还是个心性未稳、爱闹小脾气的晚辈罢了。 第629章 插科打诨,主张宣战 眼见着我、姜去寒二人,与战风、白豯两兽竟这般相安无事、和平共处,哥舒危楼悬着的心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眉宇也稍稍舒展了几分。 他本就有要事要私下与我和姜去寒商议,可那白豯仗着胆子极大,在石林间无所顾忌地来回踱步,四只小巧蹄子踏在碎石地面,接连不断地传来沙沙轻响。 声响不大,却偏偏断断续续钻入耳中,扰得我难以凝神,实在没法静下心来商谈正事。 我侧眼瞥了瞥一旁趴卧着的战风,不动声色地朝它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吩咐:“战风,带它一边儿玩去,别在这儿碍事。” 战风慢悠悠地撑起身躯,一副懒洋洋不甚情愿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踱到白豯跟前。 那小白猪儿还懵懵懂懂,歪着脑袋没反应过来究竟要做什么,战风已然张口,轻轻叼住它的后颈皮毛,大摇大摆地转身往石林深处去了。 姜去寒见状顿时急了,上前一步便要阻拦,眉头紧蹙:“做什么带走我的白豯!” 我连忙抬手将他拦下,笑着打圆场:“战风向来好客,如今主动同你的灵宠玩耍,那可是给足了面子。你可别拦着白豯交朋友,扫了它的兴致。” 姜去寒半信半疑,顺着方向望了一眼,只见白豯虽被战风叼着动弹不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却不见半分惧怕,反倒盛满了浓浓的好奇,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好玩之意。 见此情景,他也只好收回脚步,无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由她去吧……” 待两兽的身影隐入石林,周遭终于重归平静,连风掠过石缝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不多时,两名侍从模样的宫人轻手轻脚奉上一壶滚烫热茶,放下之后便躬身退了下去,全程屏息敛声,不敢惊扰分毫。 哥舒危楼亲自执壶,为我与姜去寒各自斟上半杯清茶。 茶汤澄澈,茶香顷刻间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热气袅袅升腾,晕开一片温润的雾气。 姜去寒迫不及待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随即满足地轻叹一声,眉眼间尽是惬意:“这茶汤香气清润,应当是从人界带回的香茶吧?味道着实好极了。” 哥舒危楼微微颔首,自己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开口:“正是人界新采的头批夏茶,滋味浓厚醇和,茶汤清亮通透,我也是初次尝鲜。去寒你若是喜欢,便多饮几杯。” 茶水实在滚烫,我实在耐不住这般热度,只双手捧着茶杯权当暖手,况且我本就不爱饮这般清淡苦涩的树叶子茶汤。 一想起这些,脑海里不自觉便浮现出高瞻的身影--也只有那家伙,才日日抱着茶盏,对这类茶汤爱不释手。 相比之下,我倒更偏爱果茶或是甜汤,入口酸酸甜甜,汤色明艳赏心悦目,远比这寡淡的清茶合心意。 三人静坐品茗,沉默不过片刻,姜去寒便率先按捺不住,放下茶盏开口问道:“你这般急匆匆将我唤来此地,想必是有什么大事要商议?我身为黑火山山神,身负神职,可不能随意旷离职守。” 我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往日里也没少见你丢下神职四处游荡,还时常扮作落魄书生的模样,哄骗过往行人取乐,如今倒端起神祗的架子来了。 姜去寒像是脑后长了眼睛,又或是真能窥破人心思一般,忽而侧过头,那双亮晶晶、清润润的眸子直直朝我望来,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你在心里骂我?” 我一口气猛地卡在喉咙里,猝不及防之下舌尖一疼,差点狠狠咬到自己。面上强装镇定,飞快摆了摆手,语气都带着几分不自然:“没有的事!你少在阿初面前胡乱诬陷我。” “小姑娘,这世上可不是只有你一人懂读心术。” 姜去寒慢悠悠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摩挲着杯沿,一副长辈说教的口吻,语重心长,“做人啊,一定要守礼,不可在心底暗地非议旁人。” 我听得嘴角微微一抽,心里的吐槽几乎要翻涌上来--我都不是人好不好!再说了,你也不是人! 眼前这位山神老爷,分明也不是凡胎肉身,居然还好意思拿 “做人” 的道理来教训我。 念头刚落,姜去寒眼皮一抬,眸光又扫了过来,嘴角笑意更深:“嘿,你还接着骂?没完了是吧?” 我心头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抬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心底那点吐槽的念头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惊涛骇浪--这姜去寒,竟然真的能读懂我的心声! 我先前只当他是随口试探,如今才知是实打实的本事。一时间又惊又疑,暗自琢磨:到底是他们这些位列神籍的仙家,个个都有这等窥心之能,还是唯独姜去寒天赋异禀,独有这般手段? 若是往后次次都被他这般轻易看穿心思,那岂不是半点秘密都藏不住了? 我暗自警醒,往后在这黑火山山神面前,定要加倍小心谨慎,牢牢看住自己的心绪念头,万万不可再让他轻易窥探到心底的想法。见我终于收敛心神、安分下来,姜去寒眼底的戏谑才缓缓散去,满意地收回目光。 他瞬间敛去那副促狭模样,换上一派温和淡然的神色,指尖轻叩了下茶盏边沿,看向哥舒危楼:“哥舒,我们继续谈正事。” 哥舒危楼素来沉稳持重,此刻难得见我这般吃瘪窘迫的模样,心底暗自好笑,又觉我这般小心翼翼提防的样子竟有几分可爱,紧绷的神色柔和不少,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轻轻颔首应道:“好。” 笑意稍敛,哥舒危楼周身的气息骤然沉肃下来,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正式说起了谋划已久的大事:“如今魔域境内日渐安定,各方势力尽数臣服,发展势头甚好,我们此前铺排的计划,已然完成了最为关键的一步。”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目光扫过我与姜去寒二人,继续说道:“现下局势,只需静待人界的新皇顺利登基,除此以外,暂时无需再动用兵力征伐。大局已定,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可以着手筹备,向昆仑宣战了?” 这话入耳,我双眼瞬间猛地一亮,心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哥舒危楼果真是沉得住气,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看似安于魔域现状,暗地里竟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昆仑神族,早早便谋划着同神族开战。 我原先还暗自揣测,他或许会安于眼下局面,再蛰伏观望数十年,如今看来,倒是我小瞧了他的野心与魄力。 哥舒危楼这话,于我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竟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心底的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除了哥舒危楼以外,谁也不知,我早已没了心火。 那团维系魔躯生机、滋养修为根基的心火,被我慷慨赠与了南诏国的糖糖小神女,助她能平安长大。 虽说心火尽失并未折损我的寿数,我依旧能活至天荒地老,可身体的底子却被这无火之症彻底摧毁,早已不复往日的强悍。 平日里看似与常人无异,甚至能借着魔神之力撑起场面,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内里早已虚耗不堪——若不是这身与生俱来的魔神之力死死撑着,护着我残破的根基,恐怕就连魔域里最不起眼的低阶魔族,我都未必能敌得过,更别说与神族抗衡、完成心底的执念了。 先前那般急切地领兵围剿刈族,拼尽全力也要拿下神母上巫,究其根本,不过是为了她身上的心火。彼时我听闻神母上巫修为高深,心火旺盛,便抱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希望,盼着能从她身上夺得心火,补全我自身的缺憾,重塑身体根基。 可天不遂人愿,待到擒住神母上巫,取来她的心火一试,才发现满心的期盼终究落了空——她的心火,与我的属性竟是格格不入,半点无法相融。 我自身的属性本就特殊,主冰亦主火,冰寒与炽热交织,方能维系体内修为的平衡。 可神母上巫的属性,却是纯粹的土性,厚重沉稳,与我冰火交织的体质相悖,她的心火非但不能补我之缺,反倒会与我体内的力量冲撞,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得不偿失。 那段时间,我也曾陷入过绝望,以为这辈子都要顶着这残破的底子,在小心翼翼中苟活。 可如今,哥舒危楼提及要向昆仑宣战,我沉寂已久的心瞬间被点燃——昆仑神族居于十万里昆仑雪域,那雪域虽冰寒彻骨,可神族本身乃是天地灵秀所化,他们的心火,定然是纯粹的冰与火属性,绝非神母上巫那般的土性心火可比。 这般想来,我心头的阴霾尽数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期盼。 只要能从昆仑神族手中夺得属火的心火,便能补全我缺失的根基,摆脱这弱不禁风的困境,不必再靠着魔神之力勉强支撑。 这昆仑之战,于哥舒危楼而言,是扩张魔域、抗衡神族的一步棋;可于我而言,却是救命的稻草,是解我燃眉之急的唯一希望。 第630章 固步自封,少年锐气 心头的狂喜与期盼交织,我再也按捺不住先前的躁动,立刻挺直脊背,正襟危坐,原本还带着几分雀跃的眼神瞬间变得灼灼发亮,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哥舒危楼,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我太想知道,向昆仑宣战的事,他是否已有了详尽的谋划,何时才能真正付诸行动。 哥舒危楼将我眼底的急切看得一清二楚,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对着我微微眨了眨眼,那眼神温和又带着几分安抚,无声地示意我稍安勿躁,不必这般心急。 我心头一暖,瞬间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哥舒危楼这般筹谋向昆仑宣战,固然是为了魔域的扩张,为了抗衡神族,可更深层的,分明是为了我,为了帮我夺得心火、弥补根基的缺憾。 想通这一层,我压下心底的急切,转头与哥舒危楼对视一眼,而后一同将目光投向一旁静坐品茶的姜去寒,等着他表态。 姜去寒虽说也是神祗,与昆仑神族同出一脉,可我心底清楚,他向来与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族格格不入、极为不睦。 否则,以他的修为与身份,千年前也不会被昆仑神族联手排斥,最终被驱逐到这魔域——这片在神族眼中荒芜贫瘠、不屑一顾的蛮荒之地,苟存至今。 至于姜去寒与昆仑神族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有着哪些不为人知的龌龊过往,我从未细问,也无从得知。 但我清楚一点,这些年来,姜去寒对魔域始终释放着善意,从未有过半点敌意,甚至在不少关键时刻,还暗中帮过我们。 这份情,我与哥舒危楼都记在心里,自然要好好领受,也信得过他不会在这件事上推诿敷衍。 此刻,石林间静得能听见茶水热气升腾的轻响,我与哥舒危楼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姜去寒身上,眼底满是期待与探寻——我们迫切地想知道,面对向昆仑宣战这件事,他究竟是什么想法,是否愿意与我们并肩,共抗昆仑神族。 姜去寒却依旧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清茶,茶水在舌尖细细萦绕、品味了半晌,才缓缓咽下,而后抬眼看向我们,语气慢吞吞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沉稳: “向昆仑开战这一日,我已经等了千年之久。可越是到这关键时刻,我反而越不着急。眼下的重点,还是要看魔域的准备。若是你们觉得魔域已然兵强马壮、万事妥当,那随时都可向昆仑宣战。” “我始终认为,凡事急不来,昆仑神族传承千年,底蕴深厚,可不是那么容易招惹的,若是没有万全之策,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可轻易行事,免得功亏一篑,反遭反噬。” 姜去寒的话语缓缓落定,没有半分急切的戾气,也没有丝毫敷衍的随意,每一个字都透着他刻在骨子里的隐忍与审慎。 他向来如此,万事求稳,从不会被一时的意气冲昏头脑,哪怕心中藏着千年的怨怼与期盼,也始终能沉下心来,主张细细筹谋、准备充足,绝不贸然行事。 这份心性,便是他历经千年颠沛,依旧能保全自身、不卑不亢的底气。 我看着哥舒危楼,忽然便懂了他为何愿意摒弃神魔殊途的天堑,放下魔域与神族之间的宿怨,与姜去寒相交甚笃,甚至引为挚友。 哥舒危楼素来心思深沉、眼光毒辣,他愿意与姜去寒交好,看重的从来都不是一时的利益,恰恰是姜去寒这份真诚、隐忍有担当、不贪急功近利的品性。 我暗自思忖,若是姜去寒心怀不轨,想将魔域当成复仇的枪使,他大可以顺水推舟,极力促成魔域立刻发兵昆仑。 毕竟,与昆仑开战的后果,无需他来承担——魔域胜,则他可借魔域之力复仇雪恨;魔域败,则他大可以全身而退,将魔域当成替他挡灾的炮灰,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可姜去寒没有这么做。 他没有被千年的仇恨冲昏理智,也没有贪图一时便利而牺牲魔域,反而字字句句都在叮嘱我们,要谨慎行事、做好万全准备,反复强调昆仑神族的底蕴深厚,切勿因心急而功亏一篑。 那一刻,我心头的触动难以言喻,清晰地感觉到,姜去寒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客套敷衍,而是真真切切地在为魔域考虑,在为我和哥舒危楼考虑,在为这场关乎三方存亡的大战考虑。 我对他的观感,也在这一瞬间彻底改变,先前那份因他是神族而残存的疏离与戒备,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真切的认可与敬佩。 这人——不,这神,性子沉稳、心思纯粹,重情重义,绝非那些趋炎附势、自私自利的神族可比,确实值得深交。 也难怪哥舒危楼宁愿打破神魔不相容的固有桎梏,跨越种族与立场的天堑,与他结为挚友。 这样一份不掺杂质、彼此信任、彼此考量的情谊,在这充满算计与纷争的神魔世界里,实在难得。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心底不禁生出几分感慨,暗自喟叹:哥舒危楼识人的眼光,貌似比我好上太多。他总能拨开表象,看透人心深处的本质,择善而交,而我,却远没有这般通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下意识地回想过往,再看看自己相知、相识的那些人,心头更是泛起一阵酸涩与无奈。 仙门的得意弟子、人间的皇族千金、西海的尊贵龙族、草原的少年少主,一个个身份都算显赫贵重,也曾与我有过一段友好相交的时光。 可人与魔之间的界限,从来都泾渭分明、难以逾越,他们终究无法接纳我这魔族之身,即便曾有过片刻的温情,最终也只能渐行渐远,甚至反目成仇。 那些看似真挚的情谊,在种族的隔阂面前,终究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边我暗自神伤,身旁的哥舒危楼已然收敛了眼底的笑意,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静静聆听完姜去寒的一番话,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一副慎重考量的模样。 他显然是在默默估量,以魔域今时今日的实力,究竟是否有与昆仑神族一争高下的资格,是否能承受得起开战之后的所有后果。 我心头一凛,也瞬间收起了繁杂的思绪,陷入了沉思。 上千万年以来,昆仑神族一直是四海八荒六界的唯一主宰者,他们高高在上,执掌着六界的秩序,亲手制定了所有族群必须遵守的规则,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威慑着世间万物。 但凡有哪个族群敢触怒神族,敢挑战他们的权威,最终的下场必定是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从古至今,从未有过例外。 如今的魔域,固然是自魔神立道以来最为强盛的时期,兵力充足,势力稳固,各方势力尽数臣服,相较于魔域自身的过往,已然是巅峰状态。 可这份强盛,终究只是相对而言——相对于魔域的过去,相对于六界中其他弱小的族群。 若是拿来与昆仑神族相比,我们终究没有十足的底气,毕竟,从来没有哪个族属敢公然与神族对抗,更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对比先例。 没人知道,魔域的巅峰实力,在传承千年、底蕴深厚的神族面前,究竟能撑得住多久。 我们三人都很清楚,向昆仑神族宣战,从来都不是一场轻易就能取胜的仗,这是一条极其艰难、布满荆棘的路途,前路未知,凶险重重,稍有不慎,便是魔域覆灭、万劫不复的结局。 哥舒危楼垂着眼眸,眼底凝着沉思,脑海中已然将魔域现有的一切尽数罗列开来:从魔域横跨千里的疆域、各镇驻守的精锐军士,到藏于秘境的修炼资源、储备充足的粮草兵械,再到各方臣服势力的可用之力,每一项都细细推敲、反复权衡,一丝一毫都不曾遗漏。 片刻后,他眼底的迟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笃定——他觉得,以魔域如今的底蕴,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即便胜算未卜,也绝非毫无反抗之力。 哥舒危楼缓缓抬眼,眼底已无半分犹疑,神色愈发坚定。 他深谙用兵之道,古往今来,战事最忌犹豫不决,所谓“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若是此刻被谨慎缚住手脚,迟迟不敢决断,先前燃起的斗志与士气,只会一点点消磨殆尽,到那时,即便有万全的准备,也难有胜算,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用兵之道,本就讲究快、准、狠,趁势而为、一击即中,方能占得先机,若是拖泥带水,只会给对手可乘之机,最终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姜去寒,语气沉稳而决绝,没有半分拖沓,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去寒,我决定了,向昆仑发起挑战。”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魔神之气微微涌动,眼底翻涌着少年人的锐气与破釜沉舟的决绝,声音愈发铿锵: “大不了以死相抗衡,我们还年轻气盛,浑身是冲劲与锋芒,而那些昆仑神族,早已居于高位千万年,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变得固步自封、腐朽陈旧,他们终究无法掩盖我们的锋芒与锐气。” 他微微抬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洒脱与孤勇,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反倒满是破釜沉舟的坦荡: “就算输了,又能怎样?我们本就从泥泞中崛起,魔域本就是在绝境中一步步壮大,我们一路走来,早已一无所有,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拼出来的,就算最终尽数失去,我们又有什么可失去的?大不了从头再来!” 第631章 宣战昆仑,士气蓬勃 哥舒危楼一席话声如洪钟,字字铿锵,那席话撞在耳膜上,更撞在我心底最深处,听得我浑身热血翻涌,心潮澎湃到几乎按捺不住。 我指尖微微发颤,胸腔里似有一团沉寂已久的火焰被骤然点燃,灼烧着每一寸经脉。 我暗自慨叹,诚然,我在这魔域之中空活了两百余载,历经世事浮沉,当年的少年意气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曾经横冲直撞的胆气也渐渐被谨慎裹挟,竟变得畏畏缩缩、瞻前顾后起来。 这般模样,反倒不如哥舒危楼这份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果敢,想来,真是实属不该。 心绪翻涌间,我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身侧的姜去寒,见他眉头微蹙,指尖轻叩桌沿,神色凝重而认真,显然也在细细思忖哥舒危楼方才的话语,没有半分敷衍。 我心中不由得微哂,竟忘了,这儿还坐着一位活了上千年的山神大人。 相较于他历经的千年沧桑,我这两百多岁的寿数,实在算不得什么老人,不过是个初经世事的晚辈罢了。 这般想着,心底的几分颓然与自嘲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释然,嘴角也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哈哈哈,倒是我太过矫情了。 姜去寒沉默了许久,眉头渐渐舒展,眼底的凝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连周身紧绷的气息都松弛了下来,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心都变得轻盈无比。 他抬眸望向哥舒危楼,眼中已无半分迟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与神族对抗,本就是他一早就定下的目标,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如今魔域上下同心,万事俱备,将士们更是士气大振、摩拳擦掌,此刻正式向昆仑宣战,正是绝佳时机,容不得半分犹豫。 他指尖一顿,心中暗自叩问:否则,还要继续拖到什么时候? 是再等五年,看着昆仑神族日渐强盛,魔域的优势慢慢消散? 还是再等十年,让将士们的锐气被岁月消磨,让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渐渐冷却? 亦或是拖上百年,任由昆仑察觉端倪,布下天罗地网,让魔域陷入被动? 念及此处,姜去寒心中再无半分迟疑。 事情赶早不赶迟,与昆仑神族的对决,早晚都要面对,与其被动等待、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让魔域牢牢掌握主动权,打昆仑神族一个措手不及、防不胜防。 更何况,如今魔域正值扩张之势,声势日渐浩大,若再耽搁下去,这般大肆扩张必定会引起昆仑虚上神族的警觉,一旦他们做好防备,加固防线、调兵遣将,魔域便会彻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先机,到那时,再想讨伐昆仑,只会难如登天。 思定之后,姜去寒不再犹豫,大手重重拍在面前的乌木桌案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案上的茶盏微微晃动,茶杯内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朗声道,声音洪亮而坚定,穿透了危楼的风,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好!就依哥舒所言,我们正式向昆仑宣战!” 哥舒危楼脸上瞬间扬起一抹爽朗而锐利的笑容,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他转头与我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我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决绝-- 那是压抑已久的渴望,是志在必得的信念,是终于要向宿敌宣战的激昂。 两百多年的隐忍,两年多的秘密筹备,终于要在这一刻,拉开序幕。 既然已然定下决断,便没有半分拖延的余地。 哥舒危楼当即起身,神色变得严肃而凝重,挥手召来侍从,传召魔域文武百官即刻前往议事大殿,共商出兵大计。 大殿之上,哥舒危楼端坐主位,目光如炬,一一分派各项出兵准备工作:命谋士们日夜值守,反复商议军情,推演行军路线与作战策略,做到万无一失。 令粮草官即刻清点魔域官仓,征调各族粮草,筹备足够的干粮、盐酱与饮水,同时征调民夫与车马,规划安全便捷的运粮路线,设立专门的粮草大营,安排重兵看守,确保粮草供应源源不断。 命军械营加紧打造、维修兵器甲仗,刀枪剑戟、弓弩箭矢、盾牌盔甲一一清点配齐,云梯、冲车、投石机等攻城器械也连夜赶制,战马的马鞍、马镫、马蹄铁与草料更是筹备周全。 随后,哥舒危楼亲自拜将授印,将帅印与兵符郑重交予魔宫的四位统帅,行祭魔神大礼,授斧钺之权,象征着将生杀大权尽数托付,令其领兵出征,不负魔域众望。 最后,命将领们即刻检点人马,核对各族兵力,淘汰老弱病残,任命先锋、左右翼、押后等各级将官,明确分工,整肃军纪。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魔域早已暗中练兵两年有余,暗中调集了魔域的精锐铁骑、灵族的术法高手、狐族的诡秘刺客,各族精兵强将齐聚一堂,日夜操练,打磨战术,早已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就专等着这一天,等着向昆仑神族宣战的号令,等着奔赴战场,捣毁昆仑神殿,夺回属于魔域的荣耀。几日后,出兵的各项准备工作皆已夯实完毕,粮草充足、军械完备、人马齐整、将官到位,整个魔域都笼罩在一片激昂而肃穆的氛围之中。 哥舒危楼亲自坐镇议事大殿,取来笔墨纸砚,凝神静气,大手挥毫,笔走龙蛇,一篇诛仙檄文一气呵成。 檄文之中,字字泣血,句句铿锵,历数昆仑神族的罪状,痛斥其欺压各族、狂妄自大的恶行,昭告天下魔域讨伐昆仑的决心与正义,字字句句都彰显着魔域的底气与锋芒。 写罢,哥舒危楼亲自盖章,颁诏魔域上下,正式向昆仑神族宣战! 那宣战的号令,如惊雷般响彻魔域大地,也传遍了三界八方,一场席卷六界的大战,自此拉开了序幕。 出兵前夕,夜色如墨,阴月宫的殿宇被幽冥灯火映照得庄严肃穆,殿内寒气与战意交织,却又藏着几分众志成城的暖意。 我与哥舒危楼并肩立于殿中主位,目光沉稳,静静等候着魔宫四将的到来。 不多时,殿外传来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岚皋、阴世连、浞步与崇明四人身着玄色重甲,腰佩利刃,昂首阔步走入殿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齐齐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参见圣君、魔尊!” 我抬眸望去,目光最先落在阴世连身上。 曾几何时,他重伤垂危,灵力溃散,险些沦为废人,如今再看,他面色红润,周身灵力充盈而凝练,周身隐隐有淡黑色的魔纹流转,那份属于魔域不动尊的威严与霸气,已然尽数回归。 我心中微动,想起此前,我耗尽自身半数魔力,借魔神之力牵引,又以镇魂石的无上修复之力,一点点将他溃散的灵力重铸、蹈回,日夜温养,终是让他挣脱了重伤的桎梏,重现当年不动尊的赫赫荣耀。 阴世连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眸看来,眼中满是感激与坚定,那份失而复得的力量,让他更添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再看岚皋、浞步与崇明三位年轻魔将,与往日相比,早已判若两人。 这几年,他们奉命东讨西征,踏遍魔域四方,平定叛乱,收服各族势力,历经了无数次生死战火的洗礼,身上的青涩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锐利。 岚皋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手中长刀的刀鞘上布满了战斗的痕迹,那是他战功的见证。 浞步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如鹰,周身萦绕着诡秘的杀气,这些年的征战,让他的术法愈发精湛,行事愈发果决。 而变化最大的,莫过于崇明。 当年那个初入魔域、带着几分人族青涩的少年,如今已然完完全全蜕变成了一名合格的魔族将领,周身魔气凝练,眼神坚定,褪去了所有的怯懦与迷茫,多了几分魔族将士的狠厉与担当,一举一动间,皆是久经战阵的沉稳与气场,进步之大,令人惊叹。 看着眼前这四位各有千秋、意气风发的大将,我心中满是欣慰,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朗声道:“起来吧。” 四人应声起身,身姿依旧挺拔,目光灼灼地望着我与哥舒危楼。 我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字字掷地有声:“昆仑神族盘踞三界之巅,占据世间主宰之位已然太久太久,他们恃强凌弱,欺压各族,早已失了天道民心,如今,也该到了退位让贤的时候了!” 顿了顿,我目光扫过四人,眼中满是期许与坚定:“我魔域将士,个个朝气蓬勃,心怀热血,不畏牺牲,不惧强敌。此次出征,便是要打破昆仑神族的桎梏,为魔域复兴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夺回属于我们魔域的荣耀与尊严!” 四人闻言,齐齐单膝跪地,齐声应和,声音震彻大殿:“愿为魔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632章 大军开拔,意外来客 哥舒危楼抬手示意四人起身,神色严肃而凝重,补充道:“此次向昆仑宣战,非同小可,生死未卜。本君与九幽殿下,都将亲自随军出征,与诸位将士并肩作战,共赴沙场。”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殿内四人,一字一句道:“此行,不成功,便成仁。我们已然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要么踏平昆仑,扬我魔域神威;要么马革裹尸,以死殉志,绝不退缩!” 四人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战意,齐声高呼:“踏平昆仑,扬我魔域神威!不成功,便成仁!” 那声音穿透殿宇,响彻阴月宫的夜空,裹挟着决绝与信念,回荡在幽冥大地之上。 殿内的战意愈发浓烈,那份众志成城的决心,足以撼动六界。 待魔宫四将躬身告退,前往各自营中部署军务后,阴月宫殿内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幽冥灯火跳动的微光,将我与哥舒危楼的身影拉得颀长。 哥舒危楼转身,目光柔和了许多,褪去了方才的威严与锐利,他悄悄走上前,温热的手掌轻轻拉住我的手,指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旁人难以窥见的忐忑与关切:“九幽,你会怕吗?” 我低头看了看他交握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踏实而温暖。抬眸望向他的脸,幽冥灯火映在他眼底,褪去了战场的凛冽,只剩下真切的担忧。 我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从容而坚定的笑意,声音平静却有力,没有半分迟疑:“有何惧怕?我们已经竭尽所能,从秘密练兵到粮草军械筹备,从拜将授印到将士动员,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毫无保留。若让我们就此苟且偷安,偏安魔域一隅,看着昆仑神族继续欺压各族,看着义兄的夙愿无望达成,那才是真正的遗憾,真正的怯懦。” 顿了顿,我眼中泛起几分炽热,语气里满是激昂与笃定:“在这敢闯敢拼的年纪,能跟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为了魔域的复兴,为了心中的信念,去闯一把、拼一次,哪怕前路生死未卜,我也只觉得兴奋与踏实,何来惧怕之说?” 听完我的话,哥舒危楼眼中的忐忑与担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开心与安心。 他用力收紧手掌,将我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彼此的温度刻进骨子里,声音里满是动容与珍视:“九幽,哥舒危楼此生能得你襄助,能与你并肩同行,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心中一暖,反手紧紧回捂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兵器、处理军务留下的痕迹,眼中满是真挚:“此生能遇见你,能与你一同扛起这份责任,也是我的一大幸事。义兄当年未完成的夙愿,没能打破昆仑的桎梏,没能还魔域一个荣耀,这份遗憾,我们来替他实现,这份责任,我们一同承担。” 哥舒危楼眼中泛起几分泪光,却依旧坚定,他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字字铿锵:“好。父皇英灵在天,见我们如此同心,见魔域将士如此奋勇,定当倍感欣慰。” 两人相握的手愈发用力,无需再多言语,彼此眼中的坚定与默契,便是最坚实的底气,足以支撑着我们奔赴那未知的战场,踏平昆仑,完成夙愿。 第二日,晨光破开魔域常年的氤氲黑雾,天际竟难得泛起一层澄澈的金红。 晴好的天气,像是为这场蓄势已久的战争,镀上了一层宿命般的吉光。 魔域全军出击的号角,在晨雾中响彻云霄,浑厚而锐利,一瞬间便点燃了整座魔城的热血。城门外,十里长亭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严阵以待的千军万马。 玄色的战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无数双眼睛聚焦于一点,那是属于魔域的尊严与怒火。 宣战诏令颁下,大军即刻整装待发,我与哥舒危楼乘上玄玉车驾,率先踏上前往昆仑的征途。 车架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魔域的青石路面,发出沉稳的轱辘声,两侧是整齐列队、士气高昂的将士,玄色战甲在幽冥天光下泛着冷冽寒光,空气中弥漫着战意与肃杀之气。 登临城楼的,是留守魔域的十醍圣女。 她身着一袭嫩黄长裙,立于巍峨的城楼之上,衣袂被风猎猎吹起,宛如一株在风中倔强挺立的黄牡丹。 极目远眺,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军阵如墨龙初醒,正缓缓蠕动,准备奔赴未知的战场。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最核心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舍与牵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将那一份担忧藏得极深。 她知道,这一去,是九死一生的殊死搏斗,是与宿敌昆仑的终极对决。 亲爱的姐姐九幽,还有她敬重的圣君哥哥,此去便是万丈深渊,她心中的每一寸都在揪痛,只盼着那浩荡的队伍,能早日归来。 她身后,关山瞳静静伫立。 这位年轻的阴月护法一身青衣,沉稳内敛。 关山瞳并未急着言语,只是安静地陪着十醍,直到那长龙般的军阵彻底消失在地平线,连最后一点旗帜的边角都隐入晨雾,再也看不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直到此刻,关山瞳才轻轻上前,柔声劝道:“十醍殿下,圣君和主人此行一定顺利,您万可安心。魔域的根基在此,留守此地,守护好后方,同样是关乎全军生死的重任。我们且回吧,莫要让后方的魔众太过惶恐。” 十醍缓缓收回目光,那眼底的泪光与凄楚悄然褪去,化作满腔的坚毅。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掷地有声:“阿瞳你说得对。我不能只顾着流泪,我要好好打理好魔宫的事务,管好魔域的一草一木,不给姐姐和圣君哥哥添任何麻烦,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安心在前线对战!” 说罢,她挺直了脊背,原本柔弱的身姿此刻竟透着一股凛然的正气,转身迈步,步伐沉稳而有力。关山瞳紧随其后,两人一路走下城楼,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行至半途,十醍还是忍不住再次扭头,望向大军远去的方向。她双手合十,闭紧双眼,在心中默默向魔神大人虔诚祈愿:愿魔神庇佑,保佑我魔域将士,保佑三位兄长,保佑主人与圣君,旗开得胜,马到功成,早日平安归来! 她的祈愿轻柔却坚定,似一缕青烟,直上九霄。 与此同时,大军行进,气势如虹。 队伍最前方,是一身玄金甲胄的魔宫御前使陈阮舟。 他身姿矫健,目光如鹰,正指挥着一队队斥候骑兵,如离弦之箭般探向远方,侦查敌情,清理障碍,为大军开出一条坦途。 紧随其后,便是魔君哥舒危楼与阴月圣女九幽的车架。 那两辆装饰着暗金纹路的玄玉马车,由八匹纯黑的魔骏牵引,车行平稳,却透着一股至高无上的威严。 车帘紧闭,里面的二人或许正低声交谈,或许在默默调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积蓄力量。 马车之后,是魔宫四将与关山家族三兄弟的铁骑。 哥舒危楼的心腹大将,岚皋、阴世连、浞步、崇明四人一马当先,四人神色各异,却都战意滔天。 阴世连意气风发,重现不动尊风采;岚皋沉稳如山,刀鞘已磨得锃亮;浞步身形飘忽,杀机暗藏;崇明则目光锐利,沉静内敛。 与他们并驾齐驱的,是阴月一脉的守护使,关山令、关山稳、关山烈三兄弟。 关山令手持长枪,稳重可靠,乃军中砥柱;关山稳手持折扇,眉宇间带着几分阴柔与算计,是阴月护法的得力臂助;关山烈则一身重甲,性情暴烈,乃是冲锋陷阵的猛将。他们身后,是跟随他们多年的部曲,个个士气高昂。 再往后,是魔域各部的其他将领。 迦楼罗身披金色战甲,气势逼人;夏日暖一身暖色调的服饰,却难掩其狠厉;紫刹则带着几分妖异的气息,身后的修罗场暗探们也各具特色。 一张张年轻或饱经风霜的脸上,都写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队伍的最末端,是绵延数十里的魔域将士。 他们来自魔域各地,有魔族精锐,有灵族高手,有狐族刺客,也有其他归附的种族。他们身着统一的战甲,手持锋利的兵器,整整齐齐,浩浩荡荡,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脚步声汇聚在一起,如同大地的轰鸣,震彻天地。 整个队伍,如一条苏醒的巨龙,向着昆仑的方向,缓缓推进。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为这场注定载入仙魔史册的战争,镀上了一层悲壮而辉煌的色彩。 行至魔域边界的黑石隘口半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队伍的规整节奏。 只见陈阮舟一身轻甲,手持斥候令旗,驱马疾驰而来,身姿矫健如箭,片刻便至车架前方。 他勒紧马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神色恭敬却难掩几分疑惑,沉声禀告:“禀圣君、圣女,前方隘口处有一位僧人拦路,无论斥候如何劝阻,都不肯退让,执意要求面见二位尊主,说有要事相告,语气十分坚定。” 我与哥舒危楼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诧异。 魔域之地,向来鲜有僧人踏足,更何况是在大军出征、戒备森严之际,竟有人敢拦路求见,绝非寻常之事。 哥舒危楼眉头微蹙,神色沉了几分,而我抬手轻掀车帘,目光望向陈阮舟,扬声问道:“来者是何模样?” 第633章 小僧拦路,雪域狐王 车驾碾过青草路,发出沉稳的轱辘声,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风尘,却挡不住帐内凝滞的气息。 陈阮舟垂首立于帘下,腰杆挺得笔直,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回话时语气恭敬得近乎虔诚,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一一禀明:“回圣女殿下,来者并非那般仙风道骨的高僧,只是个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衲衣的小沙弥,看年岁约莫二十上下,眉目生得极为清秀,鼻梁挺括,唇色偏淡,面色平和如秋水,不见半分局促或张扬。” “臣暗中以灵力探查,他身上竟无半分灵力波动,既不似身怀绝技的习武之人,更无半分神族奸细的诡谲气息,倒像是个寻常清修的人间僧人。” “他手中捧着一个古朴的黑木盒子,盒身打磨得光滑温润,边角却带着些许岁月的磨损,表面刻着几缕简单却规整的梵文纹路,隐有淡淡的檀香萦绕,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其他物件,言行举止间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谦和,观其神色,绝不似有恶意。” 听完陈阮舟的细致描述,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的玉扣,心中忽然一动,眼底最初的诧异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了然。 那灰色衲衣、二十岁左右的清秀模样,还有那个刻着梵文、萦绕檀香的黑木盒子,种种细节如同散落的碎玉,在脑海中一一拼接完整,我顿时便知晓来者是谁了——正是那位隐居世外的七寸法师,以及他身边那位看似寻常、实则身世不凡的小徒弟,曦和。 七寸法师倒还罢了,世人皆知他是活了千百年的世外高人,性情淡泊,来无影去无踪,形迹缥缈如孤云野鹤,无人能探知他的来历与身世,传闻中他能看透世事轮回,却从不轻易插手世间纷争,今日竟会主动寻到魔域来,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真正让我心绪微动的,是那位看似普通的小和尚曦和。 我与哥舒危楼心中都清清楚楚,这曦和,绝非表面这般简单的清修僧人,他正是百年前统御万里雪原、震慑四方的灵狐族之主,那令三界闻之色变、坐拥九尾灵力的狐王,慕君瓒。 当年他在冰原一战中销声匿迹,世人皆以为他已魂飞魄散,却不曾想,竟会化名曦和,拜在七寸法师门下,隐匿了一身绝世灵力,做了个低调的小沙弥。 魔宫四将中的岚皋与迦楼罗,当年曾有幸见过慕君瓒的真容,虽时隔百年,却依旧能从细微处辨认出几分痕迹,可陈阮舟不曾领教过狐王当年的风采,自然未能认出。 更何况,慕君瓒身怀绝世幻化之能,抬手间便可改变容貌身形,掩去自身气息,他的灵力本就奇高无比,即便有人曾见过他的真容,若他刻意隐匿,也未必能一眼识破。 御驾另一侧,哥舒危楼的声音缓缓传来,低沉悦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吟,轻声发问:“七寸法师素来不问世事,今日突然到访魔域,来此做甚?” 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转头看向哥舒危楼,语气轻快却带着几分笃定,回答他:“还能做什么?想来,这位世外高人,是想劝我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 我的话音刚落,骑马随侍在车驾一侧的浞步便立即勒住马缰,身形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与愤慨,朗声道:“大胆老秃驴!竟敢对我魔域大业指手画脚,对圣君与圣女殿下不敬!圣君,圣女殿下,请允许属下即刻上前,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和尚撵走,省得污了您二位的眼!” 浞步本就年少气盛,性子嫉恶如仇,最是看不惯有人倚老卖老,更别说对方竟敢贸然插手魔域的事,还敢暗指圣君与自己要“放下屠刀”,这般挑衅,他如何能忍? 说话时,他握着马鞭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满是愤愤不平,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急躁起来。 见状,岚皋立即催马上前,与浞步并驾齐驱,眉头微蹙,冲着浞步轻喝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提点,也有几分约束:“浞步,休得放肆!圣君与圣女驾前,岂容你如此无礼?退下!”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车外那两个身形各异的少年——浞步张扬跳脱,岚皋沉稳内敛,眼底不由得泛起一丝柔和。 浞步有时候行事确实过于轻狂,性子又活泼好动,爱冲动,这点我与哥舒危楼都心知肚明,却从未想过要刻意拘着他。 毕竟,魔域之中,人人都活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若连一份纯粹的跳脱性子都要扼杀,那未免太过无趣。 只要这小子在大事上不糊涂、不出差错,性子跳脱点,又有什么问题呢? 难道非要像那些被规矩束缚得如同木偶人一般,一言一行都依规依矩、毫无生气的人,才算是可爱吗? 我心中暗自思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更何况,有岚皋在他身边时时提点、处处约束,浞步纵然再跳脱,也绝不会放纵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我轻轻冲着车外的浞步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浞步,不得无礼。七寸法师身怀绝世大能,绝非你能轻易请走的,莫要自取其辱。陈大人,劳烦你亲自去请七寸法师与慕君瓒过来,就说我与圣君,在此等候二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君瓒???!!!” 我的话音刚落,在场的众人瞬间炸开了锅,个个都露出了极为吃惊的神色,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阮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脸上一贯的冷静都淡了几分,显然是被这个名字惊到了;岚皋虽早有预料,却也不由得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迦楼罗则掩唇轻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 尤其是浞步,他直接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握着马鞭的手都松了几分,连马驹轻轻蹭他的手背都未曾察觉,嘴里还喃喃着:“慕君瓒?就是那个……那个当年统御万里冰原的九尾狐王?他、他怎么会是个小和尚?” 迦楼罗催马凑到浞步身边,伸出一根白皙纤细、指尖染着绯红蔻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浞步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娇俏的调侃,又有几分无奈:“傻小子,姐姐先前跟你讲解魔宫过往仇敌与各方大能时,可跟你说过的呀,七寸法师身边的小和尚,正是当年叱咤风云、令三界敬畏的万里冰原之主,慕君瓒。怎么,才过了几年,你就全忘在脑后了?” 浞步被迦楼罗一点,才猛地回过神来,皱着眉头使劲回想,脑海中模糊地浮现出一些零碎的记忆,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只是当时他只顾着好奇狐王的绝世灵力,并未将这“小和尚”与“慕君瓒”联系在一起,此刻经迦楼罗一提醒,才隐约有了几分浅显的印象,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懊恼与不好意思。 陈阮舟不敢有半分耽搁,闻言便迅速翻身上马,扬鞭策马,踏着轻快的马蹄声,飞快地去到队伍前方。 不多时,便见他侧身引着那身着灰色衲衣的小沙弥缓缓走来,步伐沉稳,一路将曦和恭敬地引至御驾前方,微微侧身行礼,低声道:“法师高徒,圣君与圣女已在此等候。” 我抬手轻轻掀开御驾前的珠帘,微凉的风裹挟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目光径直落在曦和身上,与他缓缓对视。 只见他依旧身着那件普通平凡质朴的灰色衲衣,身姿挺拔如松,双手稳稳地托着那个古朴的黑木盒子,指节分明,力道均匀,仿佛那盒子里装着什么稀世珍宝,容不得半分差错。 盒身的梵文纹路在天光下若隐若现,淡淡的檀香萦绕周身,与他平和的神色相得益彰。 我率先打破沉默,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熟稔却不失分寸,开口与他打招呼:“慕君瓒,好久不见。” 曦和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平淡无波,没有半分波澜,既无惊讶,也无疏离,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而礼貌地回话:“离殇姑娘。” 听到他清晰的声音,我心中微动,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这次,他终于不扮作哑巴了。 思绪不由得飘回往昔,想当初在帝都十里亭初遇时,他便是这般身着灰色衲衣,捧着这只黑木盒子,一言不发,眉眼低垂,静静坐在亭中角落里烹茶,任谁搭话都不予回应。 彼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天生不良于言,是个沉默寡言的哑僧,却不曾想,这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伪装罢了。 我轻轻摇头,将那些过往的思绪敛去,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郑重,缓缓说道:“雪域狐王,还是称呼我为九幽吧!” 第634章 重蹈覆辙,言辞拒绝 曦和闻言,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平和淡然的模样,没有半分迟疑,从善如流地颔首应声,语气恭敬却不谄媚,清晰地唤道:“九幽殿下。” 我微微点头,神色渐缓,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他双手稳稳托着的黑木盒子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藏着一丝探究,开口问道:“七寸法师既已至此,为何不肯出来一见?难不成,是怕我魔域招待不周?” 曦和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黑木盒子,素来平淡无波的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他右手依旧稳稳托着盒子底部,指腹轻轻贴在光滑的木面上,左手抬起,指尖纤细而有力,在盒壁刻着梵文的地方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寂静,朝着盒子内轻声禀道:“师父,魔域九幽殿下请您相见。” 嗯? 我心中顿时泛起一丝诧异,随即又涌上几分好气又好笑——这师徒二人,倒是惯会颠倒黑白。 明明是他们主动拦在队伍前方,执意要见我与哥舒危楼,怎么到了慕君瓒口中,反倒成了我主动请他师父相见? 我暗自翻了个白眼,心底暗自腹诽:我压根就不想理会你们这师徒二人,若不是看在七寸法师还有几分能耐,又牵扯着慕君瓒这层关系,我早就让浞步把人撵走了,哪里还会耐着性子请他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那古朴的黑木盒子顶盖,竟缓缓从内向外推开,一道淡淡的金光萦绕而出,伴随着更浓郁的檀香,七寸法师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盒子之中——谁也未曾想到,这看似不大的黑木盒子,内里竟另有乾坤,足以容下一个成年人端坐其中。 七寸法师光着锃亮的脑袋,面色红润可亲,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双手合十,指尖相触,微微躬身,语气谦和而恭敬,开口便是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九幽小施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我看着他这副温良无害的模样,心中的那点腹诽瞬间化作直白的指摘,语气毫不客气,直言道:“法师说笑了,我可当不起你这声‘施主’。倒是法师与令徒,惯会倒打一耙,这般化主动为被动的本事,真是令人佩服。”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扬眉吐气,“我这一向都好得很,精神抖擞,干劲十足,倒是法师,今日主动拦截我魔域的队伍,不知所为何事?” 说最后一句时,我特意将“主动拦截”四个字咬得极重,一字一顿,语气里的不满与调侃显而易见,就是要让他清楚,我们都清楚他此行的刻意,休想蒙混过关。 可七寸法师像是完全没听出我话里的控诉,也无视了我气呼呼的神色,依旧温和着一张脸,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眉眼弯弯,看上去就像一只温良无害的白兔。 他人畜无害,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恳切:“贫僧今日求见魔尊与魔君,别无他意,只是想恳请二位,打消对战昆仑的想法,即刻引兵回府,莫要再掀起战火。” 其实早在他开口之前,我便已经猜出了这和尚的心思——无非就是想劝我们罢手,偏帮昆仑神族罢了。 因此听到这句话,我脸上一派镇定,神色未变,甚至还微微挑了挑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周边的魔宫四将及随行属从,却个个面色一沉,冷面以对,眼底满是不服与愤慨,周身的魔气都不由得沉了几分,只是碍于我与哥舒危楼在场,才没有贸然开口反驳。 我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不置可否地问道:“法师为何要我魔域退兵?您素来自诩出家人,四大皆空,不问世事,怎么今日反倒主动插手起仙魔之间的纷争来了?” 我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想知道他此行的真正初衷,想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七寸法师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温和,带着几分悲悯:“九幽小施主有所不知,昆仑神族的实力深不可测,底蕴深厚,远非如今的魔域可以相抗衡。贫僧此举,也是出于好意,不愿看到仙魔开战,生灵涂炭,昔日的沃土沦为一片废墟,无数亡魂流离失所啊。” 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眼神却愈发坚定,缓缓开口,语气掷地有声:“法师所言,看似悲悯,实则不然。所谓不破不立,要想真正达成六界和平共处的目的,打破如今仙魔失衡、神族欺压魔域的局面,必要的牺牲是必然的。我与魔域众将士,早已做好了为此奉献一切的准备,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 说到这里,我话锋一转,目光紧紧锁住七寸法师,语气带着几分反问与戏谑:“法师既然有闲心来拦截我魔域的队伍,劝我等退兵,不若还请您屈就一趟昆仑,去游说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族,让他们放弃抵抗,放下对魔域的偏见与欺压。那样一来,仙魔之间便不会再有战事,不就用不着生灵涂炭了吗?” 我的话音刚落,周边的魔宫四将、陈阮舟、迦楼罗等人顿时眼前一亮,一个个都挺直了胸膛,神色愈发坚定,眼底的愤慨也化作了底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啊,凭什么只单方面要求魔域退兵,让魔域承受所有损失,而昆仑神族却能安然无恙,坐享其成? 七寸法师又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敢来我魔域狮子大开口,如此不公? 一时间,众人看向七寸法师的目光,多了几分质疑与不满,周遭的气氛也愈发紧绷起来。 面对我这番掷地有声的反问,七寸法师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眼中难得地浮现出几分错愕,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眸子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语塞,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显然没料到,昔日那个跟在高瞻身边,唯唯诺诺、言听计从,连二话都不敢说的小弟子离殇,如今竟已脱胎换骨,褪去了所有的怯懦与卑微,周身萦绕着无上尊荣,言语间带着旁人不可置喙的话语权,气场凌厉,早已不是他三言两语便能拿捏、便能劝服的模样。 那份错愕里,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眼前的我,与他记忆中那个温顺的小弟子,判若两人。 我将他眼底的错愕看得一清二楚,心底不由得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高瞻性子谦和,素来敬重他这世外高人的身份,对他尊敬有加,可我九幽,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更不会卖他什么面子。 认真论起来,七寸法师这所谓的“面子”,在我这里,恐怕还不如慕君瓒的分量重一些——毕竟,慕君瓒曾是统御万里雪原的九尾狐王,有过与魔域并肩作战的默契,也有过立场的交锋,远比这只会唱高调、偏帮神族的老和尚值得正视。 思绪流转间,我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一旁的慕君瓒,眼底掠过一丝惋惜与嘲讽。 可惜啊,这般曾经叱咤三界、令众神敬畏的雪域狐王,如今却甘愿收敛一身锋芒,躲在七寸法师身后,做一个沉默寡言的小沙弥,连出面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一代九尾狐王,沦为他人身边温顺的随从,这般屈居人下、藏锋敛锐的模样,真是可悲,亦可叹。 慕君瓒越是想藏,想安安静静地做个旁观者,我偏不让他如意。 我收回落在七寸法师身上的目光,转头直直投向身侧的慕君瓒,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没有半分温度,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回避的逼问:“雪原之主,灵狐族长,慕君瓒,你是怎么想的呢?难不成,你也如七寸法师这般,劝我魔域退兵,眼睁睁看着昆仑神族继续欺压我等,也忘了百年前雪域的血海深仇?” 被我这般直接点破身份,又当众逼问,慕君瓒周身的平和气息微微一乱,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隐忍,有痛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低沉而沉重,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缓缓开口:“百年前,昆仑神族突然对雪域出兵,铁骑踏碎冰原,战火焚尽狐族圣地,九尾灵狐族死伤殆尽,老弱妇孺无一幸免,那日的惨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至今历历在目,片刻不敢忘怀。既有这般前车之鉴,魔尊与九幽殿下为何仍要一意孤行,执意要与昆仑开战?” 慕君瓒的话音落下,周遭的风仿佛都静了几分,那股深入骨髓的悲凉,顺着他的语气蔓延开来,连魔宫众将都不由得神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恻隐。 可我却丝毫未被这份悲凉撼动,周身的气场愈发凌厉,迎着他痛楚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语气里满是郑重与坚定,清晰地告诉他:“自然是因为,我不想魔域有朝一日,重蹈雪域狐族的覆辙!” 第635章 严厉斥责,齐心同力 我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刃,紧紧锁住慕君瓒的双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尖锐的质问,又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百年前,你选择向昆仑妥协,选择收敛锋芒,选择隐姓埋名苟活,任由狐族的血海深仇石沉大海,可我不会!我九幽的人生信条里,从来没有‘妥协’二字,魔域的将士,也从来不会向欺压我们的神族低头!” 说到这里,我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冷,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字字戳中要害:“你之所以劝我退兵,不过是因为你顾念西王母座下的青鸟隗姑娘,怕开战会累及于她,怕自己好不容易求得的安稳被打破—— 你有你的软肋,有你不敢赌的牵挂,可我没有。慕君瓒,你连为自己的族人报仇的勇气都没有,连直面昆仑的底气都没有,你拿什么跟我比?” 我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开,慕君瓒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的痛楚与挣扎愈发浓烈,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紊乱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说的是事实,是他刻意回避、不愿提及的软肋,是他这百年来最大的执念与遗憾。 七寸法师见状,连忙双手合十,轻念一声佛号,试图缓和气氛:“阿弥陀佛,九幽殿下息怒,曦和也是身不由己,还请殿下莫要再苛责于他。” 可他的话语,在这般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我冷冷瞥了七寸法师一眼,并未理会他的劝阻,目光依旧停留在慕君瓒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我并非苛责他,只是想让他看清楚——妥协换不来安稳,隐忍换不来尊重,唯有奋起反抗,唯有打破不公,才能护得住自己想护的一切,才能不让血海深仇,再重演一遍。” 看着慕君瓒那副苍白无力、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心中的失望愈发浓烈,一股怒火夹杂着惋惜,瞬间涌上心头,语气也变得愈发尖锐,字字如冰锥,狠狠刺向他:“亏得慕君瓒你生于万里雪原,生来便是九尾灵狐一族最至高无上的王,执掌狐族生杀大权,受万千狐众敬仰朝拜,天生便带着雪域霸主的底气与锋芒。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过是失利一次,不过是承受了一次灭族之痛,便一蹶不振,躲在七寸法师身后,借着清修的名义肆意逃避,连直面仇恨、为族人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我向前一步,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斥责:“你可知,若是换作在魔域,以你这般遇挫便逃、毫无担当的模样,早在你露出怯懦的那一刻,就被麾下属众拆吃入腹,连尸骨都留不下!魔域从不养废物,更不养这般只会逃避的懦夫!” “你作为雪狐之王,作为万千狐族的领袖,难道不应该将狐族的安危、族人的血海深仇放在首位吗?” 我字字铿锵,质问的话语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可你呢?为了区区一个神族女子,为了一份苟且的安稳,就甘愿舍弃被屠戮的狐族子民,任由他们的亡魂在雪域漂泊,任由昆仑神族的铁骑践踏狐族圣地,这难道是一个领袖该做的事吗?这难道是你当年身为九尾狐王,许下的护佑族人的誓言吗?” 我越说越气,眼底的寒凉与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痛心疾首:“慕君瓒,你告诉我,你昔日叱咤万里雪原、令三界闻风丧胆的豪气,你当年挥斥方遒、护佑狐族的胆量,都去哪里了?!都被你这百年的隐忍与妥协,消磨得一干二净了吗?” 我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失望。 慕君瓒今日的出现,他的怯懦,他的妥协,他的避重就轻,无一不令我大失所望。 我原本还心存一丝念想,盼着他能想起自己狐王的身份,能重拾昔日的锋芒,与魔域并肩,共同对抗昆仑,可如今看来,所有的念想都只是徒劳。 我再也不指望能得到他的襄助,甚至暗自庆幸——如今这般模样的他,不拖魔域的后腿,不暗中帮着昆仑,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收回目光,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带着彻底的决绝,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慕君瓒,你根本毫无立场来劝我魔域退兵,也不配再提及‘领袖’二字。你自去守着你的青鸟姑娘,过你的安生日子吧,魔域的战事,狐族的仇恨,与你无关!” 说罢,我别过脸,不愿再看他一眼,眼底的失望与寒凉毫不掩饰,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愈发冰冷,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只剩下慕君瓒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众人沉默的注视。 我这番犀利刺骨、字字诛心的斥责,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慕君瓒心上,听得他彻底哑口无言。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眼底的痛楚与挣扎被彻底击溃,只剩下一片茫然与空洞。 他嘴唇翕动着,好几次想开口辩解,却终究发不出半点声音,先前那副平和淡然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中软肋后的狼狈与无措,连手中稳稳托着的黑木盒子,都微微晃动了几下,显露出他内心的极致慌乱。 端坐于御驾之中的哥舒危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又看向我,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与宠溺。 他并未开口,只是趁着众人目光都聚焦在慕君瓒身上的间隙,悄悄侧过身,对着我所在的方向,不动声色地伸了个大拇指,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认可——那眼神仿佛在说,做得好,对我胃口。 看到他这隐秘又直白的赞许,我紧绷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心底的寒凉瞬间被一丝暖意与笑意取代,想笑又碍于当下剑拔弩张的氛围,不便真的笑出声来,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忍住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连耳根都悄悄泛起了一丝浅淡的红晕,表面依旧维持着清冷决绝的模样,不肯露半分破绽。 一旁的魔宫四将、陈阮舟、迦楼罗等人,听完我这番掷地有声的高谈阔论,又看了看慕君瓒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个个脸上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眼底的敬佩与信服愈发浓烈,心中更是暗自感慨: 看,这才是圣君亲自选定的魔域共主,既有洞察情势的锐利眼光,又有意志坚定、绝不妥协的主见,这份气度与担当,可比眼前这畏缩逃避的雪原狐王高出不止一个档次。有这样的圣女殿下坐镇,魔域必定能打破神族的欺压,走向辉煌。 浞步更是忍不住悄悄攥紧马鞭,眼底满是崇拜,恨不得当场喊一声圣女威武,却碍于场合,只能强行按捺住心绪,乖乖站在一旁。 我虽未曾转头去看众人的神色,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周身传来的崇敬与坚定,对他们心中的想法更是了然于胸,不由得在心里轻轻笑了。 这帮跟着我与哥舒危楼出生入死的小伙伴,真是格外可爱,无论何时,都无条件地信任我、支持我,这份纯粹的心意,便是魔域最坚实的底气。 我暗自思忖,上下齐心,众志成城,有哥舒危楼与我并肩,有这帮忠心耿耿的下属追随,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与实力雄厚的昆仑神族正面抗衡,又有何惧? 何愁魔域大业不成? 何愁不能打破仙魔失衡的格局,护得魔域众生安稳? 御驾前的这场对峙与谈话,早已让整个魔域队伍停滞不前,马蹄停歇,人声渐静,这般异常的动静,很快便吸引了队伍后方姜去寒的注意。 只见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慢悠悠地从队伍末尾踱了过来,姿态慵懒,衣衫随意,连缰绳都只是松松地搭在手腕上,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的人群。 待目光落在御驾前的七寸法师与慕君瓒身上时,他才微微挑起眼皮,狭长的眸子中掠过一丝玩味,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嘴里漫不经心地冒出一句:“呦,这不是老熟人吗?怎么在这儿堵着路?” 那声音慵懒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瞬间打破了周遭的凝滞。 慕君瓒与七寸法师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皆是浑身一震,齐齐猛地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错愕与茫然。 可当他们看清楚来者的面容、感受到那股独属于山神的磅礴气息时,两人脸上的神色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血色几乎尽褪。 七寸法师手中的佛珠更是都险些滑落,两人异口同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姜山神?您怎会在此?!” 第636章 精神领袖,赴汤蹈火 姜去寒却半点没有被他们的震惊所影响,依旧老神在在的模样。 他背脊微微靠在马背上,双手随意搭在马鞍两侧,由着他胯下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慢吞吞、一步一扭地往前踱着,蹄子踏在青草路上,发出慢悠悠的“嗒嗒”声,与周遭魔域大军的肃杀气息格格不入。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七寸法师师徒二人,嘴角始终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直到骏马慢悠悠踱到御驾正前方,与我和哥舒危楼的车驾平齐,他才懒懒散散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们要去昆仑,我正好顺路。”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让七寸法师瞬间语塞,脸上的震惊渐渐被窘迫取代,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顺路? 这话倒是半点不假。 魔域大军挥师昆仑,黑火山与昆仑路途相接,姜去寒若真要往昆仑方向去,与魔域大军同行,确实是顺路。 可问题是,姜去寒乃是堂堂神族山神,驻守魔域黑火山千年,素来独来独往,不涉纷争,如今却偏偏与要向昆仑宣战的魔军同行,这实在不合常理! 七寸法师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满是疑惑,他实在想不通,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族山神,为何会甘愿与魔人为伍,甚至要陪着他们去掀起仙魔大战。 他捻着佛珠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的困惑越来越浓,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虑,抬眼看向姜去寒,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着几分不解:“姜山神,您为何要与魔军同行?您可知晓,他们此去昆仑,是要向神族宣战,掀起战火啊!” 他这话问得直白,眼底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只差直接问一句“您是不是被魔域之人蒙骗,上了他们的当”。 在他看来,姜去寒必定是不知情,或是被我与哥舒危楼蛊惑,才会做出这般有违神族立场的举动。 谁知,姜去寒闻言,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寒眉猛地一竖,狭长的眸子中掠过一丝凌厉的锋芒,目光如寒刃般紧紧注视着七寸法师,语气陡然变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句质问道:“你在质疑神的决策?” 那股属于神族的磅礴威压瞬间席卷而来,饶是七寸法师道行身后,也被神力镇压的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忙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与恭敬,连忙辩解:“......贫僧不敢。” 一句话,便让七寸法师彻底哑了火,再也不敢多问半句。 他垂着眉眼,心底暗自懊恼——他怎么忘了,这位姜山神素来性情乖张,行事随心所欲,从来不受神族规矩束缚,最是厌恶旁人质疑他的决定。 今日这般追问,无疑是触了他的逆鳞。 七寸法师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只觉得一阵烦心:与这位山神大人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根本讲不通! 他无奈地轻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试图平复心底的烦躁,可眉宇间的郁结,却丝毫没有散去,显然是被姜去寒这一番威压堵得哑口无言,彻底败下阵来。 见七寸法师不再言语,慕君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神色恭敬却又带着几分坚定,缓缓开口,接过了话头:“姜山神,晚辈知晓您驻守魔域黑火山已逾千年,向来独来独往,从不插手魔域中事,更不涉仙魔纷争。所以晚辈心中不解,这场即将爆发的仙魔大战,您是真的站到了魔域这边,要与他们一同对抗昆仑神族吗?” 他的语气诚恳,眼底满是疑惑,没有半分挑衅,只是单纯地想得到一个答案——毕竟,姜山神的立场,足以影响这场大战的格局。 若是连这位神族山神都站在魔域这边,那昆仑神族,恐怕真的要面临不小的压力。 姜去寒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凌厉渐渐褪去,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没有丝毫犹豫,清晰而坚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是也。” 一个简单的“是也”,却如同惊雷般在慕君瓒耳边炸开,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立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转头,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端坐御驾之中、神色淡然的哥舒危楼,最后再看向一脸认真的姜去寒,眼底的疑惑与茫然渐渐散去,忽然,嘴角缓缓绽出一个释然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放下,有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原来如此,晚辈明白了。” 慕君瓒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的沉重与纠结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平和。 他缓缓退后一步,侧身让开了前方的道路,双手捧着黑木盒子,对着我与哥舒危楼的方向轻轻摆手,做了个让行的手势,语气恭敬:“各位,请吧!” 姜去寒见状,再没有看他师徒二人一眼,仿佛他们只是路边无关紧要的路人,微微抬了抬下巴,轻喝一声:“走。” 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似是听懂了指令,慢悠悠地调转方向,驮着他,沿着慕君瓒让开的道路,缓缓向前走去,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哥舒危楼坐在御驾之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缓缓冲一旁的陈阮舟点了点头。 陈阮舟心领神会,迅速翻身上马,扬鞭策马,冲到队伍前方,对着身后浩浩荡荡的魔域大军,高声大喝,声音气势如虹,穿透了整个队伍:“圣君有令,大军开拔!” “开拔!开拔!” 身后的魔域将士们齐声响应,声音震彻云霄,原本停滞的队伍瞬间动了起来。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磅礴的洪流,沿着道路,浩浩荡荡地向昆仑方向前进。 慕君瓒手中捧着黑木盒子,静静地立在路边,神色平和,眼底再无半分挣扎与痛楚,只剩下一片释然。 木盒中的七寸法师,脸上也没了先前的纠结与烦躁,神色坦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只是静静地站在慕君瓒身边,看着魔域大军缓缓驶过。 直到最后一支魔域队伍从他们面前穿过,道路上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剩下漫天尘土,七寸法师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看向慕君瓒:“执意走这一趟,亲眼见了这一切,你如意了?” 慕君瓒缓缓低头,目光落在手中的黑木盒子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与恭敬,轻声说道:“对不起,师父。是徒儿偏执了,先前未能看清局势,还妄图劝九幽殿下退兵,是徒儿错了。” 七寸法师轻轻叹了口气,捻着佛珠,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缓缓说道:“罢了,你也并非全错,只是太过执念于昔日的伤痛,太过忌惮昆仑的实力罢了。我们的一套悲悯论调,对那位魔尊哥舒危楼没有半分说服力,而那位新晋的九幽圣女,性子坚韧,意志坚定,更是个不会被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眼底掠过一丝追忆:“若明瞻小友还在世,凭着他与九幽圣女昔日的师徒情谊,为师的这些道理,她兴许还会听一听,斟酌一二。可如今,明瞻小友也已不在人世,这六界之中,恐怕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她的步伐,拦得住魔域大军前进的脚步了。” 他微微抬眼,目光望向魔域大军远去的方向,眼底没有了往日的痛楚与挣扎,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平和,语气也变得愈发恳切:“本来徒儿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期盼来的,心中始终存着一丝侥幸,不忍神魔之间再起战火,不愿看到更多生灵重蹈雪域当年的覆辙,更不愿魔域也落得狐族那般家破人亡的下场,所以才会借着师父的名义,贸然前来劝阻。”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敬佩,语气里满是坦诚:“可方才九幽殿下的一番话,字字珠玑,句句诛心,也彻底说服了徒儿。我终于明白,她并非好战,也并非不顾及众生安危,她有必须发兵昆仑的理由——那是为了打破仙魔失衡的格局,为了护佑魔域万千子民,为了不让妥协与隐忍,换来更多的欺压与屠戮。” 他转头看向七寸法师,神色郑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师父,您看,九幽殿下已俨然成为魔域的精神领袖。她有洞察局势的锐利眼光,有绝不妥协的坚定意志,更有护佑子民的担当与魄力,就连魔君哥舒危楼那般桀骜不驯、杀伐果断的人,也愿意放下身段,听取她的意见,对她深信不疑。而魔域的将士们,更是对她俯首帖耳,满心信服,甘愿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顿了顿,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与愧疚,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执掌狐族生杀大权,曾挥斥方遒,却也在灭族之痛后,变得怯懦而退缩: “这比起当年徒儿在雪域的所作所为,真是天差地别。当年我身为狐王,只顾着张扬跋扈,凭借一身九尾灵力,以武力施政,威慑四方,却从未真正读懂过子民的期盼,也从未学会过真正的担当。如今想来,那般行事,何其浅薄,何其鲁莽。与九幽殿下相比,徒儿确实远不及她,也终于明白,真正的领袖,从来不是靠武力震慑,而是靠真心相待,靠信念引领,靠担当护佑。” 第637章 征途坦荡,西行昆仑 七寸法师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慕君瓒平和的侧脸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与怅然。 他心中清楚,这一百年来,慕君瓒背负着狐族灭门的血海深仇,怀揣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是他一直陪在这孩子身边,以包容的佛法慢慢开导,以慈悲的心境静静感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陪着他在清修中消化心中的戾气,教会他纾解积压的情绪,学着放宽心胸,放下过往的伤痛。 他原以为,这般温和的方式,能让慕君瓒彻底走出阴霾,彻底放下仇恨,安于清修,安稳度此一生。 可今日,听了九幽那一番犀利刺骨、字字诛心却又字字恳切的话,七寸法师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温和的佛法开导,固然能缓解慕君瓒的痛苦,却也让他在安逸的清修中,渐渐逃避了内心的创伤,回避了自己身为雪域狐王的责任。 也许,像九幽那样,给曦和当头一棒,戳破他的怯懦与逃避,让他直面心底的仇恨与遗憾,直面自己未曾承担的责任,才更能令他最快走出心中的阴霾,真正与自己和解。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起眼底的怅然,目光变得温和而郑重,看向慕君瓒,缓缓开口问道:“曦和,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七寸法师一生淡泊名利,隐居世外,本不欲过问人间俗事,更不愿插手这牵扯甚广的仙魔之争,世间的纷争起落,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佛法修行,才是他毕生所求。 可眼前的慕君瓒,是他悉心教导百年的爱徒,是他放在心尖上牵挂的孩子。如今这孩子已然牵扯进这场仙魔大战之中,他便是想置之不理,也实在放心不下。 七寸法师在心底暗自喟叹,指尖捻动佛珠的速度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罢了罢了,所以他在人世间修行数百年,遍历世事,却依旧无法真正证道,终究是因为心中尚有杂念,尚有牵挂,放不下这尘世的师徒情谊,放不下这爱徒的安危与前程啊。 这份执念,便是他修行路上最大的阻碍,却也是他无法割舍的牵绊。 慕君瓒闻言,缓缓抬眼,目光坚定而澄澈,没有半分迟疑,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怯懦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对着七寸法师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恳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师父,徒儿想去一趟昆仑。” 他直起身,目光望向昆仑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如今仙魔之战已然不可避免,昆仑战火一触即发,徒儿身为雪域狐王,身为当年狐族灭门之痛的亲历者,早已无法独善其身。” “这场大战,关乎魔域的存亡,关乎六界的格局,也关乎徒儿心中未散的执念,若不能亲眼看到一个理想的结果,若不能真正放下心中的牵挂与悔恨,徒儿的心思便永远无法平静,这般心有杂念,于修行也终究不利。” 说罢,他再次躬身,姿态恭敬而虔诚,额头微微低垂,语气里满是恳求:“还请师父允准徒儿西行昆仑,亲眼见证这场大战的结局,也亲眼了却自己心中的执念。唯有如此,徒儿才能真正静下心来,继续修行,不负师父百年的教导与期许。” 七寸法师立于黑木盒中,身上的袈裟被微凉的风拂得微微颤动,指尖捻着的念珠缓缓转动,每一颗珠子都似承载着千钧思绪。 他望着眼前身形尚显单薄、却已褪去几分稚气的曦和,眼底掠过一丝疼惜,心中所想与曦和隐秘的执念恰好重合—— 与其强行将他带离这片是非之地,让他背着前尘的枷锁,在无尽的愧疚与牵挂中浑浑噩噩度过余生,日日受着“未赎罪”的煎熬,不如就让他趁此机会,直面所有过往,与那些恩怨纠葛、执念牵绊做个彻底的了断,一刀两断,再无牵绊。 这般思忖已定,七寸法师捻念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点头,声音沉稳如古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护持:“可。为师与你一同前去。” 短短数字,却似给曦和漂泊无依的心,牢牢钉下了一根定海神针,驱散了他心中大半的惶恐与孤勇。 曦和浑身一震,先前强压在眼底的酸涩瞬间翻涌上来,眼眶骤然泛红,鼻尖微微发颤。 他望着师父祥和的面容,想起这些年师父对自己的收留、教导与庇护,从戾气缠身的血腥刽子手,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修行者,若不是师父,他早已在神族降下的天谴中湮灭,更无从谈及赎罪与决断。 这般恩情,重逾千斤,曦和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荡,他将黑木盒放在地上,双膝重重跪地,深深向七寸法师叩拜下去,额头触碰到微凉的青石地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赤诚:“徒儿此生能得师父搭救、悉心教诲,乃是天大的机缘,更是徒儿的大能!此恩此情,徒儿没齿难忘,唯有以命相报,不负师父所托!” 七寸法师轻轻俯身,伸出手扶起曦和,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臂,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喉间溢出,似包含着无尽的无奈与期许。他抬手拭去曦和眼角的泪痕,复又问道,语气放缓了几分,却带着几分郑重的提醒:“那位隗施主,这些年一直默默跟随在你左右,从未远离。此去昆仑,便是她的地界,你们必然会直面相对,往日的情分、如今的立场,终究要摆到台面上。曦和,你要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莫要再被旧情牵绊,乱了心神,误了大事啊。” 曦和闻言,缓缓抬眸,眼底的泪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平静,眸底似有星河缓缓闪动,却再无半分往日的炽热与眷恋。 他沉默片刻,声音轻缓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似经过深思熟虑,带着斩断过往的决绝:“师父放心,徒儿已然断情绝爱,过往种种,皆已放下。与隗施主之间,早在我决心踏上赎罪之路的那一刻,便已缘尽。此番前去,我只为了结前尘罪孽,无关儿女情长。若隗施主仍执意固守昆仑,执意与徒儿为敌,徒儿也别无他法,只能顺其自然,便由她去吧!” 说罢,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所有的牵绊与不舍,都已被他深埋心底,化作前行的力量。 见曦和眼底这般清明决绝,无半分迟疑与动摇,七寸法师悬着的心终是彻底放下,捻动念珠的手也恢复了平稳,眼底的担忧渐渐化作欣慰。 他轻轻拍了拍曦和的肩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好,好一个缘尽放下。既已下定决心,便莫要回头。” 说罢,他转身踏出锦盒,化作常人身形,率先迈步朝着西方昆仑的方向走去,赤色袈裟在风中风雅飘动。 曦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一丝隐秘的波澜,端起黑木锦盒,紧随师父身后,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间的薄雾之中,一步步踏上了西行昆仑、了结前尘的道路。 与此同时,魔域大军的队伍正沿着辽阔的草原缓缓前行,旌旗猎猎,马蹄踏过青草,发出整齐而厚重的声响,绵延数里,气势磅礴。 御驾由两匹通体漆黑、生有双翼的异兽牵引,车厢宽敞华丽,锦缎软垫铺就,行走间平稳无波。 我端坐于御驾之内,轻轻掀开一侧的锦帘,目光投向窗外一望无垠的草原——绿草如茵,随风起伏,似一片无边无际的绿海,远处的天际线与草原相接,澄澈如洗,却看不到半分其他。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帘幕的纹路,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不耐,低声念叨着:“草原辽阔无垠,风景虽好,却是去往昆仑的必经之路。可恨神族在这片区域设下了重重禁制,封锁了空中通道,让我们不能御空而走,只能这般步步为营、苦行军前行,白白耗费时日!” 坐在我身侧的哥舒危楼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而冷冽的笑容,他身着玄色劲装常服,身姿挺拔,眼底闪烁着桀骜不驯的光芒,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与坚定,缓缓开口:“正是因为这天地间处处不公,神族高高在上,视我魔域众生为草芥,随意设下禁制、施加压迫,我们才要奋起反抗,打破这该死的规矩,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不是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驱散了几分车厢内的沉闷。 此时,驱马行走在御驾旁的浞步,耳朵尖儿格外灵敏,将车厢内两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就性子急躁、热血冲动,闻言顿时按捺不住,双腿一夹马腹,凑近御驾,叽叽喳喳地插嘴喊道:“圣君说得对!凭什么神立下的规矩,我们魔域之人就得乖乖遵守?他们有神力又如何,难道就能肆意欺压我们吗?哪怕有再多的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今日我们大军西行,便是要打破神族的禁制,踏平昆仑,干掉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族,光复我魔域的荣光,让他们也尝尝被欺压的滋味!” 浞步年纪尚轻,声音清亮又洪亮,喊出这番话时,满脸激昂,握着马鞭的手都在微微用力,眼底满是热血与决绝。 他这般响亮的呼喊,在整齐的行军队伍中格外突兀,不出意外地,被不远处驱马而行的姜去寒听得一清二楚。 姜去寒此时褪去了神祗的圣洁,身着一身随性的墨色长袍,头发随意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闻言先是挑了挑眉,随即抬手,极其不雅观地用指尖抠了抠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他缓缓勒住马缰,调转马头,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不远处满脸激昂的浞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挑衅,扬声喊道:“哟,快让我瞧瞧,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牛犊子,口气这么大,竟敢扬言要干掉所有神族啊?” 第638章 消磨时光,临时加练 话音刚落,浞步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冰冷的视线死死锁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脖子一缩,肩膀也跟着塌了半截,方才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神情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浞步脸上飞快地堆起谄媚又讨好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嘴上连忙打着圆场,语气里满是刻意的讨好与慌乱: “山神大人定然是听岔了,听错了呀!我不过是一个小小魔兵,谁敢在背后妄议尊贵的神族,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呐,您指定是听岔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瞄向面前的姜去寒,指尖紧张地攥紧,手心早已沁出了冷汗,生怕对方再揪着这话不放。 姜去寒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落在浞步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浞步心里越发发慌,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急促。 就在这气氛略显凝滞的时刻,一阵细碎又尖锐的哼唧声忽然从一旁的魔军队伍里传了出来。 只见一头浑身雪白、肥滚滚圆乎乎的白猪儿,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费力地从列队整齐的魔军缝隙里钻了出来,短短的猪腿迈着小碎步,跑起来身子一颠一颠的,模样憨态可掬。 它哼唧着穿过人群,径直朝着姜去寒的方向跑去,没一会儿就蹭到了姜去寒的腿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衣摆,随后抬起圆溜溜的小眼睛,转头冲着不远处的浞步,鼻子里发出凶狠的斯哈声,耳朵向后贴去,一副护主又挑衅的模样。 姜去寒垂眸看着腿边娇憨又护主的白豯,眼底的寒意瞬间散去,忍不住低笑出声,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看向浞步缓缓说道:“浞步将军,这下你该看清了,白豯可是亲眼所见,它能为我作证,你方才绝非听错,确确实实是在背后妄议我。” 浞步看着眼前这头只会哼唧嘶叫的小肥猪,心里又气又恼,却不敢在姜去寒面前表露出来,只能撇着嘴,压低了声音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服气的嘟囔:“不过是一头不通人言的牲畜,只会哼哼唧唧,连话都不会说,又如何能作得了证……” 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只敢自己念叨,生怕被姜去寒听了去。 可这话刚落地,原本乖乖待在姜去寒腿边的白豯像是瞬间听懂了一般,原本温顺的眼神立刻变得凌厉起来。 它后腿猛地一蹬地,小小的身子瞬间绷紧,竟像一支离弦的利箭一般,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冲劲,大力朝着浞步的方向直冲过去。 浞步正低着头暗自腹诽,丝毫没有防备,只觉得一股力道猛地撞在自己的腿上,重心瞬间失衡,身子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坐在地上,模样狼狈至极。 这下浞步彻底被激怒了,脸上的谄媚笑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恼怒与戾气。 他猛地站稳身子,一手捂着被撞得发疼的腿,一手指着眼前的白豯,眉头紧皱,双眼圆瞪,恶狠狠地破口大骂:“你一头不起眼的小肥猪儿,竟敢偷袭你浞步爷爷!真是反了你了!” 他这话刚说出口,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姜去寒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唇角的弧度狠狠落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此刻覆上了一层寒霜,眼神冷得像冰,直直地看向浞步。 在场之人心里皆是一惊,暗道不好,谁都知道,这白豯乃是姜去寒心尖上的宝贝,是他碰不得的逆鳞,平日里别说打骂,就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浞步此番辱骂,无疑是触碰到了姜去寒的底线。 我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急切地开口阻止浞步,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呵斥,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更过分的话:“浞步!不得对白豯姑娘无礼,速速向她道歉!” 浞步被我这一声呵斥打断,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他脸色涨红,胸口一阵气闷,难受得紧,想要发作却又碍于姜去寒的威压,不敢再有丝毫动作。 一旁的哥舒危楼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神色严肃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浞步,立刻向白豯姑娘和山神大人道歉,不得有误。” 浞步向来对哥舒危楼言听计从,向来是说一不二,此刻听到圣君发话,即便心里再有不甘,也不敢有半分违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收敛了脸上的怒容与戾气,将满心的恼怒压了下去,调整好神情,郑重地朝着白豯和姜去寒的方向,双手抱拳,深深拱手一礼,语气带着几分勉强却又不得不恭敬的歉意:“白…白姑娘,山神大人,方才小的一时气急,口出妄言,多有冒犯,还望二位大人海涵,多多见谅!” 白豯站在原地,高傲地扬起小脑袋,冲着浞步不满地嘶叫一声,像是根本不接受他的道歉,随后直接转过头去,将自己圆滚滚、毛茸茸的屁股对准了浞步,迈着慢悠悠的短腿,晃悠悠地走回姜去寒身边,再度蹭了蹭他的腿,一副委屈又傲娇的模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姜去寒低头安抚地摸了摸白豯的脑袋,看着浞步还算端正的道歉态度,周身的寒意稍稍散去些许,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此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是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浞步冷着脸点头。 其实浞步心里跟明镜似的,姜去寒身份尊贵乃是正统神族,生来便与他们魔族势不两立,按常理来说,他作为魔军将领,本该对神族之人横眉冷对,半点不肯低头。 可偏偏此番局势特殊,姜去寒虽顶着神族的名头,却毅然站在了魔域这一方,与他们一同共事,算起来并非敌人,反倒算是临时的盟友。 也正因如此,浞步打从心底里,没把姜去寒当成全然的外敌,反倒隐隐将他视作了半个自己人。 他深知姜去寒实力深不可测,魔域这边也需依仗他的力量,若是真把人得罪死,于公于私都没有好处。 方才一时气急辱骂白豯,触了姜去寒的逆鳞,看着对方骤然沉下的冷脸,浞步心里虽有火气,却也瞬间清醒过来,不敢再耍魔将的蛮横脾气。 哥舒危楼的命令在前,姜去寒的威压在后,再加上这层“半个自己人”的情分在,浞步即便满心憋屈,也愿意压下心头的恼怒,服下这个软。 他清楚,对着死对头神族,他可以硬气到底宁死不屈,可对着站在魔域阵营的姜去寒,低头服软不算丢魔军的脸面,反倒算是顾全大局,给彼此留几分情面。 所以他收敛怒容的动作格外利落,拱手行礼时也少了几分敷衍,多了几分真心的忌惮与妥协,那句道歉说得恭恭敬敬,全然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说到底,也是看在姜去寒与魔域同路的情分上,愿意退这一步。 姜去寒淡声落下“下不为例”的话语,垂眸轻轻拍了拍蹭在腿边的白豯,示意它跟上。 随后他抬眼,朝着我与哥舒危楼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平静无波,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手腕轻扬,缰绳一勒,胯下的神驹便迈开步伐,踏着沉稳的步子朝着队伍前方疾驰而去。 雪白的衣袂被风拂起,姜去寒很快便融进了前方行军的队伍之中,只留下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 白豯迈着短腿,哼唧着快步跟在神驹身侧,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却半点也不落下,没多久也随姜去寒一同远去。 我望着姜去寒渐行渐远的身影,收回目光,转头与身旁的哥舒危楼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藏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笃定,对着哥舒危楼开口:“阿初,此番征途漫漫,一路行军枯燥得紧,闲着也是闲着,眼下倒是有个解闷的事——是时候给浞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儿头,好好上一课,拔拔他身上的傲气了。” 方才浞步辱骂白豯、冲撞姜去寒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虽说已经道了歉,可这冒失又莽撞的性子,若是不稍加惩戒,日后怕是还要惹出更大的祸事,正好借着行军的机会,磨磨他的性子。 哥舒危楼瞬间会意,薄唇微勾,眼底掠过一丝清冷的笑意,他素来治军严明,最见不得手下将领骄纵莽撞,当即点头,沉声应道:“你说得极是,这浞步性子太躁,仗着几分军功便目中无人,确实该好好管教。我这便传令下去,让岚皋过来,亲自盯着他,好好给浞步拔拔身上的硬刺,挫挫他的锐气!” 说罢,哥舒危楼便抬手招来身旁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兵领命,立刻快步朝着队伍后方跑去,寻岚皋传令。 没过多久,负责检查后方军纪的岚皋便匆匆赶来,领了命令后,径直走到浞步面前。 此时的浞步还以为此事已经翻篇,正松了口气,准备跟着大部队正常行军,压根没料到麻烦还在后头。 第639章 昆仑墟下,青鸟拦路 岚皋面色严肃,对着浞步朗声传达指令,从即日起,除了跟随大部队完成每日的急行军路程之外,额外加练三项体能训练:负重奔袭、越野越障、耐力长跑,且必须赶在大部队安营扎寨前完成,一刻也不得耽搁。 浞步听完,整个人都傻了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哭丧着脸想要辩解,可看着岚皋不苟言笑的模样,又想到这是哥舒危楼的命令,压根不敢违抗。 于是接下来的一路,魔军大部队正常前行,浞步却成了队伍里最“特殊”的那一个。 别人骑马行军,他要么背着沉重的石锁徒步奔袭,要么绕着队伍旁的崎岖土路来回越障冲刺,烈日当头,汗水浸透了他的衣甲,累得气喘吁吁,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费劲至极。 他一路上呜呼哀哉,时不时瘫坐在地上喘粗气,对着身旁路过的亲兵哭嚎抱怨,嘴里念叨着自己再也不敢莽撞,满心都是懊悔,模样可怜又滑稽,却没人敢替他求情。 只能咬着牙一遍遍完成训练,被磨得没了半点往日的骄纵脾气,彻底成了被拔了刺的乖顺模样,成了行军路上众人暗地里打趣的对象。 我看热闹看得兴起。 浩浩荡荡的魔域大军,一路翻山越岭,穿漠过河,走走停停,未曾有过真正的停歇,这般枯燥又漫长的征途,一晃便足足持续了一个月之久。 将士们的甲胄覆上了风尘,马蹄磨出了薄茧,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久行军旅的疲惫,终于在这一日,遥遥望见了那片传说中的地界——昆仑山脉。 人间自古便有句俗语,叫做“看山跑死马”。 从前只当是句寻常老话,此刻亲身经历,我才算是真正领教了其中的滋味。 极目远眺之时,那绵延万里的雪山山脉便横亘在天际线下,雪峰刺破云层,银白的轮廓在天光下格外清晰,仿佛抬眼便可触及,仿佛再行片刻便能抵达山脚下。 可真正前行起来,才知这段路何其遥远,大军顶着烈日与寒风,一刻不停地赶路,整整走了三天三夜,才终于踏足昆仑山脉真正的地界,来到了这巍峨神山的脚下。 驻足回望,身后是走过的漫漫征途,抬眼望去,眼前的昆仑景致,有着极致割裂却又震撼人心的美。 昆仑墟之下,尚是一片绿野仙踪般的盛景,遍地青草郁郁葱葱,夹杂着不知名的小野花,随风轻轻摇曳,溪水潺潺流淌,滋养着丰茂的水草,牛羊偶现,生机盎然,全然是一派温暖和煦的人间盛景,丝毫不见魔域的暗沉与旅途的荒芜。 可一旦抬头望向墟上,便是截然不同的景象:终年不化的白雪厚厚覆盖着每一寸山峦,峰峦陡峭,峭壁高耸入云,天地间只剩一片纯粹到极致的白,一望无际,苍茫辽阔,没有半分杂色,没有草木生灵,唯有皑皑白雪与凛冽寒风,寂静得仿佛能听见雪粒飘落的声音,清冷又肃穆,带着让人敬畏的压迫感。 两种景致咫尺相隔,却宛若两个世界,反差之大,让人不由得心生震撼。 与此同时,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与山下的温润截然不同,温度陡然降低了数十度,冷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带着针扎般的疼。 我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泛起凉意,胳膊上瞬间泛起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身旁的哥舒危楼见状,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却细致地将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解下,牢牢将我裹在其中。 大氅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又细心地拢好领口,掖紧衣角,将寒风尽数隔绝在外,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关切,唯恐我受半分寒气侵袭。 我被暖意包裹着,抬眼望着那直插云霄、巍峨壮阔的雪山峭壁,风拂起发丝,心底百感交集,有征途终至的释然,也有面对神山的敬畏,还有一丝对前路的郑重,轻声对着身边人开口,声音轻却清晰:“阿初,我们到地方了。” 哥舒危楼站在我身侧两步远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他也同我一样,微微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着那片苍茫雪山,眼底翻涌着期许与凝重,沉寂了一路的心绪在此刻翻涌。 良久,他才缓缓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坚定:“是啊,这一日,终于到来了。” 风声在耳畔呼啸,白雪在远处静默,历经一个月的跋涉,我们终究站在了昆仑脚下,即将开启这段征途的最终篇章。 浩浩荡荡的魔军抵达昆仑山脉脚下后,丝毫不敢懈怠,立刻进入加急休整状态。 将士们各司其职,安营扎寨、擦拭兵甲、清点粮草、排查周遭隐患,动作迅疾又利落。 营寨快速在绿野之上铺开,旌旗猎猎作响,甲胄寒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大战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息,连风都似染上了几分肃杀。 御前使陈阮舟领了军令,一身利落劲装,亲自带着一队精锐斥候,快马加鞭往昆仑墟深处疾驰而去,查探地形、布防与神族动向,为即将到来的恶战做足准备。我与哥舒危楼则坐在居中的御驾之内,车内烛火轻摇,两人并肩俯身,仔细翻阅着面前铺展的昆仑舆图,指尖在山峦、隘口、雪线处轻轻比划,商讨着排兵布阵之策,神色皆是凝重。 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昆仑墟的地形要害,每一处都关乎后续战局,我们不敢有半分分心。 就在气氛沉寂紧绷之时,一道清亮又带着凛然怒意的轻灵女声,骤然划破营外的静谧,穿透力极强,直直传入御驾之中:“大胆魔人,竟敢擅闯昆仑墟圣地,速速退去,否则休怪吾不客气!” 声音清冷如碎玉落冰,带着昆仑神山独有的高洁傲气,一听便知是神族之人。 我与哥舒危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戒备与讶异,当即不再多言,齐齐伸手掀开厚重的御驾帘幔,迈步走了出去,目光瞬间循着声音来源锁定而去。 只见半空之中,一道纤尘不染的白色身影翩然下坠,衣袂随风轻扬,宛若九天玄女临凡,不带半分烟火气,稳稳落在营前的空地之上。 待她站定,我才细细看清她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震。 她身着一袭洁白素纱长裙,裙裾曳地,边缘绣着极淡的青色云纹,似昆仑山间的流云,又似青鸟展翼的纹路。 料子轻薄如蝉翼,却衬得她身姿亭亭,不染分毫凡尘浊气,一身清冷疏离的气质,与周遭魔军的暗沉肃杀形成极致反差。 乌发如瀑,未曾佩戴繁复珠钗,只以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松松束起,青丝垂落肩头,顺滑黑亮,随风轻拂时,更显温婉却又高不可攀。 面容生得极是绝美,眉目如画,远山眉黛细长舒展,眼尾微微上挑,却是一双澄澈清冷的杏眼,瞳仁如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清亮却无半分暖意,目光扫过魔军营寨时,满是疏离与鄙夷,自带昆仑神族的高洁傲骨。 琼鼻挺翘,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紧抿着时更显神情肃穆,肌肤莹白似雪,泛着温润的玉泽,不见半点血色,宛若昆仑山顶的冰雪雕琢而成。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昆仑墟上的皑皑白雪,清冷、圣洁,又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柔光,与这俗世的兵戈之气格格不入。 我盯着她的面容,眉眼轮廓越看越熟悉,心头猛地一动,下意识便脱口而出:“晏青桑?” 可话音刚落,我便立刻回过神来,暗自摇头,不对,她绝不是晏青桑。 晏青桑是人间女子,眉眼间带着温婉烟火气,而眼前之人,周身皆是昆仑神山的清冷仙气,气质截然不同。 我猛然想起旧事,她分明是昆仑西圣母座下的青鸟使者,当初为了入世行事,借了晏青桑的肉体皮囊借尸还魂,瞒过了不少人,我在机缘巧合下与她有数面之缘,故而才会一时认错。 此刻青鸟使者立在原地,白衣胜雪,神情冷傲,目光直直看向御驾前的我与哥舒危楼,周身仙气萦绕,已然摆出了迎战的姿态,昆仑与魔域的对峙,竟先从这营前拉开了序幕。 我立在御驾高台之上,衣袂被昆仑的冷风轻轻掀起,望着下方那道白衣孑然的身影,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淡意: “青鸟使者,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下方的“晏青桑”闻声一怔,原本清冷锐利的目光骤然顿住,直直落在我身上。 她微微蹙起眉,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追忆,那双澄澈如冰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是认出了我。 片刻后,她才迟疑着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不确定: “归宗的离殇姑娘?” “正是在下。” 我微微颔首,坦然应下。 如今旧事已过,身份早已更迭,可在她面前,以曾经的名号相称,倒也合适。 我望着她那张与晏青桑一模一样的容颜,笑意微淡,故意带了几分试探: “只是如今,不知该称呼您晏姑娘,还是……青桑姐姐?” 这话一出,青鸟使者周身的气息瞬间一凝。 那点因认出故人而生的微动尽数敛去,眉眼重新覆上寒霜,神情变得凛然郑重。她挺直脊背,白衣无风自动,周身散出淡淡的神族威仪,并无半分人间女子的温婉。 只见她抬眸直视于我,声音清冷如碎玉击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自报家门: “在下西圣母座下传音青鸟,隗泠儿!” 一个名字,便划清了皮囊与神魂的界限,也断尽了与“晏青桑”这三个字相关的所有尘缘。 第640章 多番试探,嚣张跋扈 耳畔落下隗泠儿清冷却带着几分傲然的话语,我垂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与冷冽,眼神微微闪烁。 眼前这位身着昆仑青鸟羽衣、身负神域使者之命的女子,显然压根不清楚我真正的底细。 她眼中的我,从来都只是那个挂名在归宗九龙山,拜战灵师高瞻为师的内门弟子离殇,却从不知晓,我身后是魔域九幽,是令整个神域都为之忌惮的黑暗势力。 心底暗自嗤笑一声,昆仑神域素来以俯瞰三界、情报通达自居,怎料如今竟这般心盲耳聋,连魔域九幽的核心之人近在眼前都浑然不觉? 我心中飞速思忖,这究竟是昆仑神域故意放出的麻痹假象,欲要引我入局的计策,还是眼前这位青鸟使者隗泠儿,早已被排挤出昆仑神域的核心圈层,根本接触不到高层机密,故而没能拿到关于魔域的最新线报,才会对我的身份一无所知。 越是揣测,心中越是笃定,眼下必须再试探一番,方能摸清昆仑的虚实。 我抬眼看向身姿傲立、周身萦绕着淡淡昆仑仙气的隗泠儿,目光一转,便从昔日在大易帝都的旧事慕君瓒身上寻到了突破口,语气看似平淡,实则暗藏试探,缓缓开口: “隗姑娘,此前在大易帝都之时,我分明见你跟着曦和小师父一同远走离去,怎料今日会在这昆仑神山见到你孤身一人镇守,反倒不见曦和小师父的踪影,这其中可是有什么变故?” 话音刚落,原本神色还算平静的隗泠儿,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周身的仙气骤然凝住,隐隐泛起几分寒意,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瞬间覆上一层冰霜,语气也从方才的淡然变得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愠怒:“本神使的行踪私事,与你这无名小辈毫无干系,你休要在此多言多问,免得引火烧身!” 说罢,她猛地抬眸,目光如利刃般直直射向我,周身气势陡然攀升,青鸟羽衣随风猎猎作响,厉声质问道: “本神使倒要问你,今日你公然跟着魔域大军,大举围攻我昆仑神域,究竟怀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意图?速速从实招来!” 望着她盛气凌人的模样,我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淡淡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眼前这神域神山、万千兵戈都不过是尘埃蝼蚁:“也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是来这昆仑神域,弑神诛仙,踏平这所谓的六界净土罢了。 这句话我并未说出口,只藏在心底,眼底却已翻涌着彻骨的寒意与决绝。 话音落,我漫不经心地抬起手,随手指向御驾身旁并肩而立的关山令三兄弟,语气陡然一转,带着几分挑唆,又带着几分旧事重提的笃定,对着隗泠儿缓缓说道: “隗姑娘可还记得,当初在大易帝都城内,你曾出手打伤了我的一位同门师姐,更是强行掳走了两名年幼的小姑娘,那两位姑娘,正是关山令兄弟三人的至亲姊妹。今日他们兄弟三人前来,便是要找你,为受辱的姊妹讨回公道,复仇雪恨!” 果不其然,隗泠儿的视线瞬间被我引到了关山令三兄弟身上。 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眼前这三位满身戾气、眼神不善的青年,目光中满是不屑与轻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语气极尽鄙夷: “就凭他们三个修为浅薄的魔族修士,也敢在本神使面前叫嚣复仇?简直是自不量力,别说三人联手,便是再来十个,也绝非本神使一合之敌!” 听着她这般狂妄的话语,我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紧握双拳、周身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的关山令,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字字句句都戳在三人的怒火之上,沉声说道: “三位都看到了吧,这位昆仑的隗神使,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把你们放在眼里,这般轻视,这般羞辱,你们岂能忍受?” 关山兄弟三人本就按捺不住胸中戾气,听闻我这一番明晃晃的挑唆,眼中怒火更是瞬间被点燃。 其中,排行老二的关山烈性情如火,是兄弟中最先按捺不住的那一个。 隗泠儿那句轻蔑的“就凭他们”,如同热油浇在了烈火上,瞬间引爆了他积压已久的愤怒。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再也顾不得一旁兄长的暗中劝阻,猛地朝前踏出一大步,脚下尘土微微飞扬。 关山烈几乎是仰着头与隗泠儿对视,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眸里燃烧着复仇的烈焰,粗壮的手指猛地抬起,直直指向那高高在上的昆仑神使,声音如洪钟般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怒火: “你这女人,口口声声自称什么神使,高高在上的,其实不过是只长了翅膀的玄鸟罢了!也配在小爷面前这般口出妄言?我看这昆仑雪域的风是太大了,怎么没把你的舌头给闪了?真当我们兄弟三个是软柿子,可以随意拿捏吗?” 这话一出,直截了当地点破了隗泠儿的妖族出身,如同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隗泠儿周身的气息瞬间剧变,原本只是冰冷的威严,此刻彻底被暴怒覆盖。 她平生最恨旁人提及她的青鸟出身,更不愿让人将她视作凡俗的鸟兽。 此刻在大庭广众之下,竟被一个修为看似低微的人类青年如此当面羞辱,怒火瞬间冲上头顶,脸颊气得涨红,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杀意。 她周身的仙气骤然变得狂暴,羽翼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指尖凝聚起凌厉的冰刃,死死盯住关山烈,气得声音都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威严,厉声喝道: “大胆狂徒,竟敢辱没本神使的出身!无名小辈,速速报上名来!今日本神使便在此地,亲手结果了你的性命,看你还有何颜面再在此处嚣张跋扈!” 面对隗泠儿即将凝出的杀招,关山烈非但不退半步,反而挺直了脊梁,眼中闪过一丝热血沸腾的傲然。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惊雷炸响,字字清晰地穿透了昆仑雪域的凛冽寒风,朗声宣告: “听好了,你这目中无人的青鸟!你爷爷我,乃是魔域阴月一脉的守护使,关山家族的关山烈是也!今日落在你手中,是死是活,我关山烈认了,但想凭你一句话便取我性命,痴人说梦!” “魔域阴月守护使?” 隗泠儿瞳孔微缩,随即化为更深的阴寒与轻蔑。 她冷冷一笑,指尖的冰刃嗡鸣不止,死死锁住关山烈的眉心,眼神中那抹阴寒乍现,仿佛要将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瞬间冻僵: “小子,你最好记住我今日的话。这是你最后一次嚣张跋扈。从今日起,这世间将再无你这号人,你的名字,会随着你的性命一起,彻底从六界中抹去!” “哈哈哈!” 关山烈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仰头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桀骜与不羁,震得周围空气都微微震荡。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隗泠儿,语气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狂傲:“你们昆仑神族,果然都是一路货色!惯会说这种大话,恣意张扬,气焰嚣张得没边儿!我关山烈的生死,向来只掌握在我自己手中,凭什么要由你这只被困在神域里的青鸟来安排命运?今日之事,要么我站着离开,要么,就拉上你这位昆仑神使,一起埋在这昆仑雪地里!” 眼见关山烈不过年少年纪,面对昆仑神域高高在上的青鸟神使,非但没有半分怯缩,反倒一身傲骨、气势凛然,字字句句都透着魔域子弟的桀骜不屈,我站在一旁,眼底的赞许之色再也藏不住,缓缓漫上脸颊。 唇角微微上扬,目光落在关山烈挺拔的背影上,满是认可,这般有血性、有骨气的性子,才配得上我魔域阴月守护使的身份。 方才他直面隗泠儿的锋芒,着实没有辜负平日的栽培,这份胆识,远比很多修为高深的修士更难得。 而一旁的关山稳,看着三弟这般直言顶撞、彻底激怒隗泠儿,一颗心早已悬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担忧。 他下意识往兄长关山令身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灼与不安,悄声询问道:“大哥,阿烈这般冲动行事,句句都戳在那隗神使的痛处,彻底把人得罪死了,那女人修为高深,手段狠辣,阿烈会不会真的惹上杀身之祸,出大问题啊?” 关山令身姿站得笔直,面色始终一派淡定从容,眼神沉稳地扫过前方怒目相对的隗泠儿与关山烈,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面露赞赏的我,随即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安抚,语气笃定又沉稳: “稍安勿躁,莫要自乱阵脚。你仔细看主人的神色,分明是对阿烈方才的表现极为赞同,甚至是有意纵容他这般试探挑衅。主人智谋深远,早已掌控全局,若是阿烈真的陷入性命之忧,主人断然不会坐视不理,定会出手相助,咱们只需静观其变便可,不必妄自惊慌。” 关山稳听了兄长的话,顺着目光看向我,见我脸上笑意温和、毫无慌乱之意,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却依旧紧紧盯着前方的局势,不敢有半分松懈。 第641章 神魔对峙,进退两难 昆仑墟的风裹挟着寒意,卷动着崖边的枯草与碎石,猎猎作响,雪花卷着飘洒。 关山烈周身的气息冷得像淬了冰,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抵着碎石,竟将坚硬的石面压出一道细微的裂痕,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对面的隗泠儿,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隗泠儿亦不示弱,素白的手指扣着腰间的一袭冰刃,衣袂被风拂动,眼底满是戒备与凛然,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绷紧,每一寸都透着剑拔弩张的压迫感,大战已然箭在弦上,只需一丝火星,便会瞬间引爆。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唇瓣微动,正要开口喝止关山烈,劝他莫要冲动动武——毕竟此处是昆仑墟外围,魔域与青鸟使者的纠葛本就错综复杂,一旦动手,必然会引发昆仑神族的注意。 可话音尚未出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而急迫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稍安勿躁,请勿动手!” 那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喘息,却依旧沉稳有力。 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得意,心中暗忖:慕君瓒那厮,果然还是追来了。我就知道,他终究是放不下青鸟使者的安危,放不下这昆仑墟的是非纠葛。 我缓缓抬眉,目光转向身侧的哥舒危楼,眉梢微微挑起,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冲他无声地勾了勾唇角,那神情分明在说:怎么样,阿初,现在该认输了吧? 这事还要从一路随行的御驾之中说起。 彼时车辇颠簸,窗外风景飞速倒退,我与哥舒危楼闲坐闲谈,聊着聊着便起了兴致,玩笑着打了个赌。 我笃定,慕君瓒素来重情重义,又深知青鸟使者身负重任,此次魔域与我们在此对峙,他必然会担忧青鸟使者的安危,就算先前被我们好说歹说劝离,就算知晓昆仑墟这趟浑水凶险万分,他也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赶回来,阻止魔域动手,护青鸟使者周全。 可哥舒危楼却不以为然,他眼底带着几分理性的考量,缓缓说道:“九幽,你太过看重人心了。方才我们已然将慕君瓒劝离,反复叮嘱他远离这是非之地,他若真有几分聪明,便该明哲保身,绝不会再折返回来,蹚这趟浑水——毕竟魔域势力庞大,昆仑墟又暗藏杀机,他孤身一人,贸然前来,不过是自寻险境。” 彼时我们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便约定好,看慕君瓒是否会如期赶来,以此定输赢。 而此刻,那道急迫却沉稳的声音,便是最好的答案。 果不其然,慕君瓒没有让我失望,他终究还是冲破了顾虑,循着踪迹赶了过来。 哥舒危楼闻言,脸上的从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他轻轻摇了摇头,收起折扇,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佩服,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诚恳:“九幽果然深谙人心之道,洞察人心,明初自愧不如,甘愿认输。” 我笑着颔首,心中的得意更甚,随即与哥舒危楼齐齐转过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山道尽头,一道灰色的身影急匆匆地奔来,正是慕君瓒。 他身着那袭灰色僧袍,衣摆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发丝也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却丝毫没有慌乱。 他的手中,依旧稳稳地拖着那个黑色的木盒,木盒边角光滑,被他护得极好,即便步伐急促,每一步却都踏得沉稳有力,周身隐隐透出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气场,那是百年前身为王者的气度,此刻在他身上渐渐显露出端倪,不容忽视。 昆仑墟的风依旧呼啸,却仿佛被慕君瓒周身的气场稍稍压制,不过片刻光景,他便踏着沉稳的步伐,快步穿过山道,来到了我们队伍的前面。 他未敢有半分停歇,先是微微侧身,冲我与哥舒危楼缓缓点头示意,眼底带着一丝歉意与急切——歉意是迟来的折返,急切是担忧眼前的对峙。 示意过后,他不再耽搁,大步流星地紧走几步,径直冲到了关山烈与隗泠儿中间,身形微微一挡,恰好隔开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气场,随即转过身,面朝隗泠儿,语气恳切而坚定,声音穿透风声:“隗施主,还请退一步,莫要强行阻拦,此事尚有转圜余地,不必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其实早在慕君瓒出现在山道尽头的那一刻,隗泠儿的眼神就已然变了。 方才还满是戒备与凛然的眼底,瞬间褪去了大半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愫,像被风吹起的碎浪,翻涌不息。 那情愫里,有压抑了许久的隐忍与痛苦,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还有难以掩饰的悲伤与悔恨,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黯淡,仿佛在追忆着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 可即便心绪翻涌,她周身的戒备却未完全卸下,依旧死死扣着手中的冰刃,语气清冷如冰,却还是拒绝了让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神魔之争,本就势不两立,你又何苦来此一趟,自寻烦恼?!我身为昆仑青鸟神使,守护昆仑墟、阻拦魔域,是我的职责,我退不得,也不能退。你休要再劝,速速回去吧!”她的声音听起来清冷决绝,仿佛真的铁石心肠,可我目光锐利,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音末尾那一丝极淡的颤抖,那颤抖细微得几乎要被呼啸的风声掩盖,却逃不过我的耳朵。 我心头微微一动,暗自寻思:看这模样,隗泠儿对慕君瓒,哪里像是情断义绝的样子?那眼底的复杂情愫,分明藏着未说出口的牵挂与纠葛,这二人之间,莫非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尚未了结? 我微微挑起眼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慕君瓒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讥讽与不屑,心中暗叹:想不到哇想不到,昔日那纵横雪原、叱咤风云的灵狐之主,何等意气风发,何等心狠手辣,竟最终折戟在一个女子身上。 当年就是因为这女子,他一时糊涂,决策失误,被神族偷袭,害得曾经繁盛一时的灵狐族死伤惨重,几乎走向灭绝,何等惨痛的教训。 可今日,他竟然还是没有吸取半分教训,依旧对这个堪称灵狐族罪魁祸首的女子心存维护,不惜孤身折返这凶险万分的昆仑墟,也要为她求情、劝她退一步。 啧啧啧,这般执迷不悟,这般重情误事,可真叫我鄙视。想他当年何等风光,如今却落得这般模样,一身僧袍,满心执念,连是非对错都分不清了。 面对隗泠儿清冷决绝的拒绝,慕君瓒脸上并未露出半分意外之色,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与无奈,心中再清楚不过——隗泠儿对自己有情,那份藏在眼底、压在心底的情愫,他从未看错,也从未放下。 可她身为昆仑青鸟神使,身负守护昆仑墟的重任,心性坚韧,宁死也绝不会背叛昆仑,绝不会违逆西圣母的意志。 一边是儿女情长,一边是神使职责,这道题,从一开始,就根本无解。 沉默片刻,慕君瓒缓缓抬起头,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裹挟着无尽的疲惫与惋惜,穿透呼啸的寒风,落在隗泠儿耳中。 他的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底满是恳切与担忧,语气沉重而无奈,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隗施主,你我都清楚,神魔一战,早已是定数,避无可避。你今日这般执着,不过是螳臂当车,终究难以改变结局。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从来不会因为渺小一人的意愿而有半分改变。你若执意强行阻拦,以你如今的修为,必定会落得灰飞烟灭、魂飞魄散的下场,这般结局,你真的甘愿吗?” 慕君瓒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中了隗泠儿心底最隐秘、最脆弱的地方。 没人知晓,隗泠儿如今看似清冷凛然的模样,背后藏着怎样的狼狈与煎熬——她本就神识不稳,周身的灵力也时常紊乱,这一切,都源于百年前的那一场执念。 百年前,她尚且是昆仑之上受西圣母器重的青鸟神使,却因一时情起,违抗了西圣母的钧令,不顾神规戒律,执意要寻找慕君瓒的下落,一路辗转,逾期未归,最终犯下大错,元神遭到重创,连自己的本体都未能保住,险些魂飞魄散。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拼尽最后一丝元神,在大易帝都寻到了晏青桑的身体,借尸还魂,才得以勉强存活,得以再见到慕君瓒。 这些年,她一边背负着违抗神规的罪责,一边承受着元神受损的痛苦,心中早已满是愧疚——她愧对西圣母的信任与栽培,更愧对慕君瓒,当年若不是自己的执念,或许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或许慕君瓒也不会背负那么多罪责。 可如今,西圣母有令,让她阻拦魔域前行,守护昆仑墟,她又不忍违逆,一边是亏欠多年的情意,一边是不可推卸的职责,她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我站在一旁,将她眼底的挣扎与痛苦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暗自冷笑:隗泠儿这一生,从来都是个拧巴的人。明明心中有情,却偏偏要装作清冷决绝;明明心怀愧疚,却又不肯低头认错;明明进退两难,却还要硬撑着不肯退让,这般自寻苦吃,终究也只能怪她自己。 第642章 出言搅扰,动摇军心 看着场中这对明明有情却偏偏要彼此煎熬、进退两难的有情人,我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暗自轻叹:这对有情人哦,还真是令人唏嘘。 一个执着于职责,硬撑着不肯流露真心;一个困于执念,明知无解却仍不肯放手,这般互相折磨,何苦来哉。 也正因看透了他们的狼狈与痛苦,我心中一直反复告诫自己,情爱那东西,碰都不要碰,万万不可沾染分毫。它就像一杯裹着蜜糖的鸩酒,初尝时或许甘甜诱人,可一旦入口,便会慢慢侵蚀你的心神,耗尽你的锋芒,最终轻易取走你的性命,让你万劫不复。 反观我与哥舒危楼,这般相处便极好——友情以上,恋人未满,没有炽热到灼人的情意,也没有生疏到疏离的隔阂,是最绝佳的合作伙伴,也是最可靠的同盟。 我们心意相通,默契十足,遇事能并肩作战,无事可各安一隅,进可攻、退可守,既不会因儿女情长乱了分寸,也不会因情感纠葛给自己增添无谓的烦恼,这般自在舒心,才是最好的状态。 我站在原地,冷眼旁观着慕君瓒的恳切劝说与隗泠儿的决绝抗拒,看着二人僵持不下、终究谈不拢的模样,心中的不耐渐渐升起。 这般僵持下去,不过是浪费我们的时间,耽误正事,与其看着他们纠缠不休,不如尽早了断。 念头既定,我缓缓抬起手,随意挥了挥,语气冷淡而干脆,朝着一旁的关山烈下令:“莫要再拖延下去了,动手吧!” 关山烈早已按捺不住周身的戾气,听得我的命令,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厉色,当即应了一声,身形一震,手中的玄铁金枪便被他高高挥舞起来。 枪身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发出“呼呼”的破空之声,枪尖寒光凛冽,直直冲着隗泠儿的方向刺去,语气冰冷而强势:“昆仑神使,既然你冥顽不灵,不肯退让半步,那就休怪我不客气,准备接招吧!” 隗泠儿闻言,脸上最后一丝复杂与挣扎瞬间褪去,立刻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面孔,眼底再无半分情愫,只剩下凛然与决绝。 她手腕一翻,手中的冰刃便交叉护在身前,冰刃泛着刺骨的寒意,映着昆仑墟的寒风,折射出冷冽的光,她语气清冷,字字铿锵:“尽管出招,我隗泠儿身为昆仑神使,就算拼尽性命,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慕君瓒站在一旁,看着隗泠儿这般决绝的模样,知道她是铁了心要阻拦,再多的劝说也无济于事,心中满是无可奈何,深深叹了口气,眼底的苦涩更甚。 他心中清楚,神魔之间的一战,早已是命中注定,避无可避,既然无法阻止,那他便只能做出选择——无论过往有多少纠葛,无论心中有多少挣扎,这一战,他势必是要站到魔域这边,护着他想护的人,也护着这一丝尚未熄灭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慕君瓒手中的黑木盒子里传来,穿透了打斗前的紧张氛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既然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便放下心中的执念吧,多思无益,徒增烦恼罢了。” 那是七寸法师的声音,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像是在点化,又像是在劝慰。 慕君瓒闻言,身形微微一怔,随即缓缓闭上眼,沉思了一瞬。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挣扎已然褪去,多了几分释然与坚定,他微微垂首,对着手中的黑木盒子,语气虔诚而恭敬:“多谢师父点化,弟子明白了。” 昔日的曦和,终究是在师父的点拨下,放下了几分执念,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就在慕君瓒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厢的关山烈与隗泠儿已然交上了手。 金枪与冰刃碰撞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凌厉的劲风席卷开来,吹得周围的枯草与碎石漫天飞舞。 二人你来我往,招式凌厉,打得有来有往,一时之间竟难分高下,旗鼓相当。 我看着场中的打斗,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经过这几年的南征北战、东征西讨,关山烈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毛躁冲动的少年,他的武艺与灵力都已上升了一大台阶,招式愈发娴熟凌厉,力道也愈发沉稳厚重,早已褪去了当年在帝都尚飨食馆外,与我争执时的青涩与鲁莽,如今的他,已然成为了魔域中能独当一面的猛将。 可隗泠儿却截然不同。 她如今借用的,不过是晏青桑的一具肉体凡胎,这具躯体终究承载不住她身为青鸟神使的强大灵力,即便她拼尽全力催动灵力,也只能发挥出原本神鸟灵力的五分而已。 这般差距之下,即便她招式精妙,也渐渐力不从心,眼看着便节节败退,身上的气息也愈发紊乱,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我收回落在打斗场中的目光,缓缓抬眼,望向昆仑山脉深处。 那里云雾缭绕,群峰巍峨,苍山如黛,天地间一片苍莽辽阔,唯有呼啸的寒风穿梭其间,寂静得可怕,连一丝神族的气息都未曾察觉,更不见半分神族的身影出现——仿佛这昆仑墟,就只有隗泠儿这一个孤零零的青鸟神使,独自守着这片冰冷的山峦。 见状,我心底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彻骨的讥讽。 我微微扬声,声音清亮而带着几分挑衅,穿透打斗的脆响与呼啸的风声,直直朝着隗泠儿的方向喊道:“隗姑娘,我们在此叫阵这许久,声动四方,却连半个昆仑神族的影子都没见着。你不妨猜一猜,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大势已去,已经彻底放弃你了呢?” 话音落下,场中的打斗依旧未停。 隗泠儿握着冰刃的手紧了紧,依旧沉着应战,招式依旧凌厉,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仿佛我的叫嚣丝毫没有影响到她,没有让她有半分动摇。 可我是谁?我最擅看透人心,哪怕她掩饰得再好,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分明看到,她的心猛地漏了一拍,周身的灵力瞬间紊乱了一瞬,握着冰刃的指尖微微颤抖,显然是被我这句话狠狠打击到了,只是强撑着不肯显露半分脆弱。 见她这般嘴硬,我心中的戏谑更甚,索性再接再厉,语气放缓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诱导,继续朝着她喊道:“隗姑娘,念在慕君瓒对你痴心一片,甘愿为你孤身犯险、忤逆心意的份上,本尊可以网开一面,放你一马。本尊允许你随慕君瓒一同离开这凶险的昆仑墟,从此以后,只要你答应永不再踏入昆仑半步,不再插手神魔之争,本尊便不再为难你,如何?” 听到这话,隗泠儿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眉头紧紧锁起,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与茫然,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动摇。 今日一见,她早已察觉到慕君瓒对我的恭敬,那份恭敬绝非寻常的上下级,更像是发自内心的臣服与敬畏。如今再看我,能随口指摘慕君瓒的执念,能轻易指使魔域猛将关山烈动手,一言一行间都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底气,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女子,绝不仅仅是出身于归宗的凡人少女那么简单。 她究竟是谁?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场,能让慕君瓒这般敬畏,能号令魔域众人? 在那神秘莫测、势力庞大的魔域之中,她又身居何等高位,拥有着怎样的权力? 无数个疑问在隗泠儿心头翻涌,让她原本坚定的心神愈发紊乱,手中的招式也渐渐慢了几分,眼底满是困惑与探究,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的脸上看出几分端倪。 我那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隗泠儿心中激起千层浪。她本就强撑着最后一丝意志,被我一语点破昆仑神族的缺席,心神本就已出现裂痕,此刻再经我言语诱导,心中防线摇摇欲坠。 分神的瞬间,她手中的冰刃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空隙,关山烈抓住了机会。 他怒喝一声,手中玄铁金枪如游龙出海,枪影层层叠叠,化作数道凌厉的枪风,直直朝着隗泠儿护守不严的侧肩刺去。 “铛!” 一声脆响,冰刃仓促格挡,火星四溅中,隗泠儿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手臂传导而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被反震之力逼得后退了三步,脚下的碎石簌簌滚落。 她的气息愈发紊乱,额角的汗珠混合着昆仑的寒气,在脸颊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旗鼓相当,此刻彻底被打破,她眼看着便不敌之势,周身的灵力也因心神失守而变得更加散乱。 这一切,都落在了一旁的慕君瓒眼中。 他眉头紧锁,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与急色。 他向前踏出半步,挡在了即将再次发难的关山烈与精疲力竭的隗泠儿之间,抬头望向我,语气带着几分克制的质问:“九幽殿下,交战之中,您怎可在此刻以言语搅乱敌军心神?这…… 这不太公平吧。” 第643章 遑论公平,初战告捷 在慕君瓒看来,战场之上,该凭的是硬实力,是招式与灵力的较量,而非这般旁门左道的言语攻心。他自认一生行事光明,即便曾经身处魔域,也不愿行此等有违公平之事。 我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一般,挑了挑眉,目光淡淡地扫过他,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傻子似的清澈与凉薄。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寒风的凉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你跟敌人讲公平?” 我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刺心:“慕君瓒啊,你真是天真得可怜。想你当年身为灵狐之主,纵横捭阖,难道还没看透这世道?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本就是世间常态。不拘什么手段,赢了就行。你跟即将覆灭你的对手讲公平?呵,灵狐一族灭亡,少了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统领,大概也算是他们的一大幸事了!” 这番话,字字诛心。 慕君瓒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身形猛地一僵。 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想要辩解自己当年的无奈与苦衷,可话到了嘴边,却被我这冷嘲热讽的言语狠狠噎了回去。 是啊,他讲公平,可公平给过他吗? 给过被神族屠戮、几乎灭绝的灵狐族吗? 他看着我那双毫无温度、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与苦涩。 眼前的女子,看似年轻,却仿佛看透了千年的人心与世事。他知道,自己在言语交锋上,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她所言句句属实...... 最终,慕君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抿着唇,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沉默地闭了嘴,眼底却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我立在魔军阵前的高台上,目光死死锁着场中缠斗的两道身影,看着隗泠儿的白衣被关山烈的剑风扫得猎猎作响,灵力光晕日渐黯淡,招式也愈发凌乱,败局已然注定,心底的欢喜忍不住悄悄翻涌,连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笑意。 魔军与昆仑的第一战,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打响了,而我们率先拿下胜局、赢下这至关重要的开门红,对于沉寂已久、士气低迷的魔域而言,无疑是一剂强心良方,能瞬间点燃所有魔兵心底的斗志,驱散百年间积压的阴霾。 关山烈这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招式凌厉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哪怕面对隗泠儿这等昆仑好手,也丝毫不怯场,反倒越战越勇。 我在心里暗暗喝彩,真是好样的!不愧是关山一族的后辈,骨子里的血性,半点没丢。 侍立在我身旁的关山令,身姿微挺,耳畔的发丝被风拂过,贴在鬓角。 他常年驻守冰封冷酷的雪原,眉眼间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却在瞥见我眼中毫不掩饰的满意时,眼底瞬间泛起微光,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底的自豪难以掩饰,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暖意。 谁都知道,关山一族曾是魔域最赫赫有名的部族,而且是魔神后裔、阴月一脉的护灵家族,忠勇善战,深得九幽殿下器重。 可一百多年前,九幽殿下不幸殒命,关山令身为部族首领,自认护主不力,满心愧疚之下,主动自请前往极北雪原受罚,从此闭门不出。 失去了主心骨,又群龙无首,关山一族便就此一蹶不振,族中子弟渐渐消沉,再也不复往日的辉煌,渐渐沦为魔域中不起眼的存在。 而如今,九幽殿下得以重生归来,关山家又出了这样的好苗子,文有关山稳,武有关山烈,后继有人,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慢慢发展,压在关山令心头百年的巨石,终于稍稍松动,他也终于觉得,自己可以轻微放手,让后辈们独当一面,撑起关山一族的未来了。 场中缠斗已然落幕,那厢,关山烈不负众望,趁着隗泠儿灵力不支的间隙,纵身上前,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卸去了她最后的灵力,成功将人擒下。 少年人心性纯粹,满心都是胜负与忠诚,哪里懂得什么怜香惜玉,扣着隗泠儿的手腕微微用力,又伸手直接捏住了她的脖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伤她性命,又能让她无法挣脱。 他微微发力,迫使隗泠儿单膝跪地,头颅被按得微微低下,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拜了下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跪地的隗泠儿,又抬眼挑眉瞥了关山烈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心里暗自腹诽:哎呦,这孩子,可真是会给我树敌。 隗泠儿好歹是昆仑的神使,这般让她当众向我叩拜,无疑是狠狠打了昆仑的脸面,日后昆仑追责,第一个要找的便是我。 他怎么就不想想,让隗泠儿叩拜哥舒危楼,既能彰显魔域的威严,又能把这波“仇恨”引过去,岂不是更妥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我也只能硬着头皮生受下这份叩拜。 我缓缓朝前走了两步,玄色的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一步步走到隗泠儿跟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隗泠儿的脸颊泛着苍白,发丝凌乱,眼底满是不甘,却因灵力被封,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威严:“隗姑娘,技不如人,你输了,可认罚?” 隗泠儿闻言,猛地抬起头,脖颈在关山烈的手下微微挣扎,眼底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透着昆仑弟子的傲骨。 隗泠儿自然不服气,她灵力受限,根本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才会失手被擒,心底的憋屈与不甘,自然难以平复。 “今日我隗泠儿实力不济被擒,我不会狡辩,也不会求饶!” 她字字铿锵,没有半分怯懦:“但你们休要得意,我不过是昆仑虚上最末等的弟子,昆仑之上高手如云,仙尊辈出,底蕴深厚,你们今日侥幸赢我一场,不算什么!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昆仑大军便会踏平魔域,将你们这些魔孽尽数剿灭,以正天道!” 听着她这般嚣张的话语,哪怕已是阶下囚,依旧半点不肯服软,那股盛气凌人的架势,瞬间浇灭了我心底大半的欢喜,脸色也沉了下来,心底很是不开心。 我眉头紧蹙,语气冷了几分,朝着关山烈沉声道:“阿烈,让她闭嘴。不愧是鸟族出身,果然聒噪得很,吵得人心烦!” 关山烈闻言,当即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没有半分迟疑。 他指尖微微用力,指尖凝出一丝微弱的魔气,精准点在隗泠儿的咽喉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瞬间便给隗泠儿禁了言。 那股压制灵力的魔气顺着指尖渗入她的经脉,让她连发出一丝呜咽声都做不到。 被禁言的隗泠儿,满腔怒火与不甘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发泄不出半分。 她气得浑身微微发抖,原本苍白的脸颊涨得通红,一双大大的杏眼瞪得溜圆,里面布满了血丝,死死地怒视着我,那眼神里的恨意,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一般,恨不得扑上来撕碎我。 可我半点也不在意她的怒火,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在我看来,失败者的怒火,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除了徒增笑料,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 我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立着的哥舒危楼,他一身玄色魔君常服,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威严,身旁还站着慕君瓒、七寸法师与神族使者,众人目光皆落在这边。 我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又带着几分刻意地抬高,朗声道:“圣君,今日初战告捷,擒获昆仑使者,士气正盛,我们是否要乘胜追击,一举攻上昆仑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哥舒危楼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我这是故意在慕君瓒、七寸法师与神族众人面前,抬高他的颜面,稳固他在魔域的威严,也让各族看到魔域的团结。 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顺势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量,传遍整个军阵:“檄文早已备妥,既然赢了这第一战,自然要亲自送到昆仑虚上,给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尊者们瞧瞧,我魔域的厉害,也让他们知道,今日的魔域,早已不是百年前任人欺凌的模样!” 话音落下,哥舒危楼抬眼望向阵前的魔宫四将,周身的威严瞬间暴涨,一声令下,声音响亮震彻云霄,气势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魔宫四将领命!即刻点齐麾下精兵,随本君一同,攻上昆仑虚,踏平昆仑,扬我魔域之威!” 魔宫四将齐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地面微微发麻:“遵圣君令!” 阵前的魔兵们也纷纷举起兵器,高声呐喊,声浪翻涌,直冲云霄,那股高涨的士气,几乎要冲破昆仑山脉的云层。 第644章 百无聊赖,讨杯茶喝 话音刚落,岚皋、浞步、阴世连、崇明四位魔宫统领便应声出列,四人皆是一身玄色铠甲,铠甲上镌刻着狰狞的魔神纹路,周身萦绕着凛冽的魔气,身姿挺拔如四座黑塔,气势慑人。 岚皋手持一柄巨斧,面色沉稳,眼神锐利如鹰;浞步腰间悬着两柄短刃,身形矫健,步履轻盈;阴世连身披黑色披风,面容阴鸷,周身寒气逼人;崇明手握一柄长剑,身姿魁梧,自带一股悍勇之气。 四人齐齐躬身领命后,转身各自走向麾下魔军,一声令下,四支精锐魔军即刻整装列队,分别朝着昆仑山脉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进发,踏着漫天风雪,朝着昆仑顶峰稳步攀登,玄色的军阵在茫茫白雪中,如四条巨龙,气势磅礴。 哥舒危楼又命其余魔兵留守昆仑山脉山底,布下防御阵型,严防昆仑援军突袭,守护后方安危。 另一边,隗泠儿被押解下去后,我当即悄悄吩咐紫刹:“将隗泠儿严加看管,安置在临时囚帐之中,加派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尤其是慕君瓒,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紫刹躬身领命,眼神冷厉,即刻带着麾下的修罗场亲卫前去安排,层层布防,将隗泠儿看管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靠近。 安排妥当后,我与哥舒危楼并肩走向临时搭建的王帐,王帐以玄色锦布搭建而成,帐外悬挂着魔域的黑旗,帐内陈设简洁却不失威严,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案几,两侧排列着座椅,案几上早已备好热茶。 我们转身邀请姜去寒、慕君瓒与七寸法师一同入帐,几人应声跟上,依次落座,帐内的气氛一时之间显得颇为平和,与帐外的风雪与肃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家围坐案前,各自端起茶杯,一边缓缓饮茶,一边静静等候前方战场传来的佳音,帐内只有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着帐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唯有慕君瓒,坐立难安,双手紧紧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眉头紧锁,眼神时不时飘向帐外,神色间满是焦灼与担忧。 我将他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他这般失态,定然是放心不下被关押的隗泠儿。 我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刻意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慕君瓒,不必这般忧心隗姑娘的安危,我向你保证,在战事结束之前,决不伤她分毫。这场神魔之战,不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向你承诺,战事落幕之日,便是放她随你离开之时,绝不多加阻拦,言出必行。” 慕君瓒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猛地抬眼看向我,眼中的焦灼渐渐褪去,多了几分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为释然。 他素来熟悉阴月九幽的个性,知晓我向来是说一不二、言出必行的性子,既然我已然开口承诺,便绝不会食言。 他当即起身,对着我深深躬身一拜,语气恭敬而感激:“好!多谢九幽殿下!曦和感激不尽,日后定当铭记殿下恩情。”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缓缓扭头,看向身旁的七寸法师。 七寸法师一身素色僧袍,双手合十,神色淡然,仿佛对帐外的战事与帐内的人心都漠不关心。 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几分考量,也带着几分诚意:“法师,念在您与高瞻有数十年的交情份上,我愿意给您个面子。曦和性子执拗,此前屡次搅进神魔之乱,还望您以后多多约束于他,不要再让他卷入这是非之中,免得丢了性命。” 慕君瓒将头低下,不敢反驳。 七寸法师闻言,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九幽施主所言极是,贫僧记下了。此前是贫僧管教无方,才让徒儿误入歧途,日后贫僧自当带徒儿远离这世俗纷争,归隐山林,潜心修行,不再过问江湖琐事与神魔恩怨,绝不让他再添祸端。” 如此最好。 我心中暗自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低头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茶水入喉,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稍稍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坐在一旁的姜去寒,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 他身姿清瘦挺拔,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捏着茶杯,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杯盏,发出“笃笃”的细微声响,韵律均匀,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他的视线从未落在王帐之内的众人与陈设上,而是越过帐帘,投向了外面茫茫的风雪之中,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姜去寒的脚边,白豯正贴身趴在厚厚的绒垫上,肚皮贴着温暖的绒垫,四肢舒展,懒洋洋地打着呵欠,长长的舌头微微吐出,眼神惺忪,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与帐内众人的心思各异,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我顺着姜去寒的视线,缓缓抬眼望向帐外,只见帐帘掀开的缝隙中,一片苍茫茫的洁白映入眼帘,除了无边无际的白雪,再无其他任何风物。 漫天雪花如鹅毛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簌簌作响,风势也愈发猛烈,呼啸着刮过王帐,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雪雾,整个昆仑山脉,都被这漫天风雪笼罩,显得愈发苍茫而肃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帐外风雪正烈,帐内茶香袅袅。 哥舒危楼端着茶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的姜去寒,恰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神——那抹深邃的眸色里,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怅惘,连指尖敲击杯盏的节奏都慢了半拍,显然是陷入了沉思,全然没留意帐内的动静。 哥舒危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不动声色地放下自己的茶杯,提起案上的茶壶,温热的茶水顺着壶嘴缓缓流出,莹润的茶汤注入姜去寒面前空了的茶杯,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轻轻将茶杯往姜去寒手边推了推,指尖微顿,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抚慰,亦有几分几分巧妙的调侃:“人间常言近乡情怯,山神大人久居黑火山,如今亲临昆仑山下,回归故土,难不成也生出了人族那般细腻的思绪?” 话音落下,姜去寒才缓缓回过神来,指尖收回,轻轻落在茶杯边缘,唇边勾起一抹浅淡而温和的笑意,那笑意漫过眼底,却未达深处,依旧带着神祗独有的清冷。 他抬眼看向哥舒危楼,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鉴定:“哥舒此言不妥,神族自诞生之日起,便已褪去凡胎,没了人族的五感七情,那些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于我们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根本不足以影响到神祗的心境。”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帐外茫茫风雪,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吾只是望着这昆仑虚,忽然生出几分感慨。它万年不变,始终孤傲凌人刻在骨子里,自视甚高,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它的眼,哪怕是魔君、魔尊亲临,摆下千军万马,也不能让那些昆仑仙尊、神族之人,感到一丝半分的紧张与不安。” 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片刻便品出了姜去寒话语里的深意。 这话听着是感慨昆仑的孤傲,实则是绵里藏针,暗暗讽刺神族自视甚高,根本不把我魔域放在眼里,觉得我们的大军、我们的威慑,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亦或是,他在不动声色地调侃,调侃魔域倾尽兵力来攻昆仑,在高高在上的神族眼中,依旧不值一提,连让他们动容、出面一观的资格都没有。 帐内的慕君瓒与七寸法师也隐约听出了端倪,纷纷沉默不语,只是低头饮茶,不愿卷入这神魔之间的言语交锋。 但我心中毫无波澜,更没有要与他唇枪舌剑、争个高下的念头。 我向来不看重这些言语上的输赢,比起口头上的交锋,我更在意实际的战果。 试想,若这场神魔之战,我们魔域能旗开得胜,踏平昆仑,那么失败者的任何言论,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没有人会在意,更没有人会当真。 反之,若我们战败,那便是技不如人,即便我舌灿莲花,凭嘴上功夫争得一时上风,也终究改变不了战败的事实,更不可能被神族、被昆仑之人高看一眼。 与其浪费口舌,不如静待前方捷报,用实力说话,才是最有力的回应。 话音落下,王帐之内顿时陷入一片默然,方才的对话余韵未散,空气中弥漫着几分微妙的静谧。 哥舒危楼端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深邃地望向帐外,似在思索战事走向;姜去寒依旧神色清冷,浅啜着杯中热茶,眼底看不出多余情绪;慕君瓒心事重重,茶水凉了大半也未曾察觉,只低头盯着杯底;七寸法师双手合十,闭目养神,口中默念着佛号,仿佛隔绝了帐内所有喧嚣。 众人皆捧着手中滚烫的茶杯,各自沉默饮茶,唯有茶水入喉的细微声响,与帐外呼啸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 脚边的白豯早已没了耐心,百无聊赖地趴在厚实的绒毯上,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转,扫过帐内沉默的众人,又瞥了瞥案上的茶水,终究按捺不住。 她慢悠悠地从绒毯上站起身,肥嘟嘟的身子晃了晃,身上蓬松的白毛随之抖动,还特意抖了抖圆滚滚的小肚子,将沾在绒毛上的绒絮抖落。 她的小短腿迈着细碎的步子,凑到姜去寒脚边,弯曲的小尾巴一弹一弹的,带着几分娇憨,随即把湿润的猪鼻子轻轻拱到姜去寒的手掌心,蹭了又蹭,小脑袋微微仰着,眼神湿漉漉的,分明是馋了,在向姜去寒要茶喝。 第645章 战况胶着,难分胜负 帐檐悬着的冰棱簌簌滴落融水,滴答声敲在空旷的万年黑石上,反衬得王帐内愈发静谧。五道目光齐刷刷凝在那团雪白肥猪儿身上,暖意融融,笑意从眼尾眉梢漾开,漫出几分难得的松弛与亲昵。 姜去寒坐在主位左侧,玄色衣袍上绣着的暗金流云在烛火下微亮。 他在众人那毫不掩饰的艳羡目光里,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掌心稳稳覆上白豯肥嘟嘟的脑袋。指尖触到那蓬松柔软的绒毛时,小家伙舒服地嘶嘶蹭了蹭,姜去寒眼底的笑意更盛,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宝。 而后他抬手斟满一杯茶,却不急于递出,反倒倾出半盏琥珀色的茶汤。指尖凝起一缕淡青色的灵力,手腕轻扬,营帐外终年不化的雪山顶上,竟有一团莹白的积雪被生生摄来,轻飘飘落进他掌心。 那积雪似有灵性,被灵力裹着,半点碎末都未洒落,莹润得像块整块的羊脂玉。 姜去寒垂眸细看,将那团冰雪缓缓纳入半杯茶汤中。 积雪遇热化作细碎的冰晶,在茶水中沉沉浮浮,渐渐融成一汪清冽。 极有耐心的等了一会儿,待最后一丝冰意消散,茶汤重新变得澄澈,他才将茶盏轻轻推到白豯面前。 白豯仰起圆滚滚的小脑袋,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尖锐却细碎的嘶鸣声从鼻腔里溢出,带着几分雀跃的急切。 它小短腿扒着案几,低头凑到茶盏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满足地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连绒毛都跟着轻轻颤动。 这一幕小小的亲昵,瞬间冲散了帐内方才潜藏的几分紧绷。帐外寒风卷着雪沫撞在帐壁上,帐内却暖意融融,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软乎乎的暖意。 我抬眼望向帐帘外,只见天地间一片皑皑,连绵的雪山在暮色中起伏,像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壮阔。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几上的纹路,轻声开口,声音里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期盼:“也不晓得魔宫四将的进展如何,前线的战事,可还顺利?”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侧响起,带着惯有的沉稳与安抚。 哥舒危楼抬手覆上我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他垂眸看我,墨色眼眸深不见底,语气笃定:“若有异状,陈阮舟一定会有消息传来。常言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我轻轻点头,指尖却仍不自觉地绞着衣摆,小声嘀咕:“可我还是好想亲自去昆仑顶峰看一看啊。” 脑海里浮现出那片传说中的神域--六界各族共同敬仰的神族栖息地,云雾翻涌处,仙阙隐于云端,该是怎样壮阔巍峨,怎样令人心驰神往的所在。 任谁听了,都会生出几分好奇与向往吧。 正满心憧憬着那片仙山云海,忽然听得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紧接着,一道恭敬的嗓音隔着帐帘传来:“禀圣君、禀魔尊--前方八百里急报,阴统领所部于昆仑南麓遭遇敌军顽强抵抗,如今双方已陷入激战,战况暂不明朗。” “哦?” 我心头微微一震,指尖骤然一顿。 最先遭遇神族抵抗的,竟然是南向进击的阴世连? 不动尊阴世连,本就是魔宫四将中修为最为深厚的存在。他与我同出一脉,同为魔神后裔,已在这世间存活上千年,灵力深不可测,麾下阴兵更是悍勇无比。 这般人物,本是魔域镇守一方的坚盾,如今神族偏偏挑他这支先锋部队正面迎击,这哪里是寻常的交锋,分明是想拿这块最硬的石头,给我魔域一个下马威! 我挑眉抬眼,目光投向案几对面的姜去寒,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山神大人,您看,您的族人们这是先一步出手了。依您之见,这场硬仗,最终谁能胜出?” 姜去寒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间,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几。 再抬眼时,他眸色淡得像昆仑山顶的云雾,语气悠哉又从容:“战局变幻,多猜测反倒扰了心神。不如沉下心静等一等,胜负之分,很快便会有分晓。” 帐外风雪依旧,帐内气氛却因这则战报悄然变化。 众人相视一眼,眼底的轻松渐渐被几分凝重取代,唯有白豯还在一旁小口喝着茶,全然不知外头已然风起云涌,一场关乎魔域与昆仑的决战,已在南麓拉开序幕。 姜去寒的话音刚落,帐内的空气似又沉了几分,方才被白豯暖热的氛围,终究抵不过战报带来的焦灼。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半点也静不下来,忐忑如同细密的寒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头,乱了所有章法。 一边是满心的期盼,盼着阴世连能旗开得胜,捷报快马加鞭传回王帐,不负他魔宫四将之首的威名,也不负魔域万千将士的期盼;可另一边,心底的忧虑却像帐外的积雪般不断堆积,生怕下一刻传来的,便是阴世连部队战败的噩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是魔域最锋利的剑,若是这柄剑折在了昆仑南麓,不仅是魔域的重创,更会让神族愈发肆无忌惮。 指尖微微发凉,连掌心捧着的热茶都没能驱散那份寒意。 我侧眸看向身侧的姜去寒,他依旧是那副悠哉从容的模样,烛火映在他眼底,平静无波,仿佛帐外的激战、魔域的安危,都不过是他茶盏中沉浮的茶叶,无关紧要。 那一刻,我才惊觉,在这尊已在世间沉浮数千年的真神面前,我这点修为、这点定力,竟浅薄得可笑。 他见惯了六界纷争、生死离别,而我虽为魔尊,却终究还是会被情绪左右,被胜负牵绊,这份稚嫩与浮躁,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我悄悄攥紧了衣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借着那一点细微的痛感强迫自己清醒。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翻涌的焦灼稍稍平复了些。 我学着姜去寒的模样,双手捧起桌上的热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冰凉的外壁,一圈又一圈,动作缓慢而刻意。 茶水的暖意一点点浸润掌心,连带着狂跳的心脏,也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方才那般乱撞,心底的忐忑,也随着这缓慢的动作,淡了些许。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以及白豯偶尔啜饮茶水的细碎声响。 就在这时,哥舒危楼沉稳的嗓音打破了这份静谧,他端坐于案前,墨色的眼眸沉如寒潭,语气笃定而有力,没有半分迟疑:“迦楼罗,速去前方战场打探战况,无论胜负,即刻回报。” 我心头一暖,转头看向哥舒危楼,便见他正微微侧眸看我,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安抚——他终究是看穿了我的忐忑,派遣迦楼罗前去查探,既是为了摸清前线虚实,更是为了安我的心。 迦楼罗本就身形矫健,有飞天之能,灵力高强,且擅长隐匿行踪,由她前去打探,再合适不过。 帐下阴影中,一道红艳艳的身影骤然起身,身形娇媚无骨,赤色甲胄上的暗纹在烛火下一闪而逝。迦楼罗单膝跪地,头颅微垂,声音洪亮而恭敬,没有半分拖沓:“属下领命!”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动,如同离弦之箭,指尖凝起一缕灵力,轻轻掀开帐帘,身影便消失在帐外的风雪之中,只留下帐帘晃动的残影,以及窗外呼啸的寒风,似在为他送行。 帐内重归寂静,我捧着热茶,目光落在帐帘处,心底的忐忑虽未完全消散,却多了几分底气。只盼着迦楼罗能早日归来,带来前线的好消息,盼着阴世连能顶住神族的攻势,守住魔域的颜面。 这份期盼并未落空,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裹挟着风雪的寒气,瞬间打破了帐内的静谧。 帐帘被一股利落的灵力掀开,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涌入,却见一道赤红色身影踏雪而来——迦楼罗,不负众望,已然带着前线战报折返。 她快步走到帐中,单膝跪地,身形绷直,没有丝毫拖沓,声音虽带着几分疾驰后的沙哑,却依旧洪亮清晰,字字掷地有声:“禀圣君、九幽殿下,属下已打探清楚前线各路战况,即刻回报!” 哥舒危楼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讲。” 迦楼罗垂首,语速均匀地禀报着,将各路部队的情形一一说明:“东线岚皋部、西线浞步部,皆按原定计划向昆仑顶峰攀登。眼下昆仑山区大雪弥漫,山间突然突起风暴,寒风如刀,能见度极低,两路队伍皆被困于半山腰,虽有阻滞,却未出现伤亡,正原地休整,待风暴稍缓便继续前行。”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北线崇明部推进纵深最长,此刻仍在昆仑山谷中稳步突进,沿途未遇任何神族阻拦,暂未与敌军交上手,一切进展顺利。” 话音至此,迦楼罗微微抬眼,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却又藏着一丝笃定:“目前,我魔域四路部队中,唯有南线阴世连部正与神族展开对战,此刻战况胶着,双方你来我往,互有攻防,皆有伤亡,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第646章 抽骨毁识,惨烈过往 我心头猛地一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青瓷茶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冰凉的盏壁硌得掌心发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方才稍稍平复的忐忑再度翻涌,正要开口追问阴世连部的具体伤亡、战况胶着到何种地步,便听迦楼罗放缓了语速,继续沉声禀报: “另外,属下隐匿于战场外围的雪岭松涛之间,仔细观察多时,不敢有半分疏漏,终是发现一个关键情形——神族此次派遣出战的,皆是初入神途、尚未褪去青涩的初代神使,麾下并无半位中阶神祗现身,更不必说高阶神尊。” “属下暗中释放一缕灵力试探,察觉这些初代神使的灵力虽算凝练,却尚显生涩,远不及中阶神祗那般强悍浑厚,整体战力实在算不上强劲。以阴统领数百年的修为底蕴,再加上麾下阴兵个个悍勇善战、悍不畏死,即便此刻战况胶着,长久僵持之下,阴世连部也有极大的战胜可能。”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原本沉寂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帐内的静谧,连烛火都似被这股波动惊扰,跳跃得愈发剧烈。 我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攥着茶盏的指尖缓缓松开,掌心的凉意也随着心底的释然消散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希冀,连眉宇间的紧绷都柔和了些许——阴世连,终究没有让我失望。 一旁的哥舒危楼眉头微微舒展,原本紧蹙的眉峰渐渐平缓,墨色的眼眸中褪去了大半凝重,神色也随之缓和了不少,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显然也松了口气。 就连一直斜倚在椅上、悠哉品茶的姜去寒,也缓缓抬了抬眼,狭长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讶异,那讶异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然,指尖依旧慢悠悠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仿佛方才那关乎魔域战局的关键消息,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我定了定神,目光直直投向姜去寒,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也藏着几分笃定:“山神大人,神族这般刻意安排,只派初代神使出战,却不派中阶神祗助阵,您晓得他们是意欲何为吗?” 姜去寒抬眸看了我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语气老神在在,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慢悠悠地开口:“吾远离昆仑已有三千年之久,与昆仑虚上那帮高高在上的神尊,本就道不同不相为谋,算不上同僚,更无半分共同话题。他们这般反常的做法,吾实在搞不明白,也懒得去揣测。” 哥舒危楼闻言,缓缓颔首,显然认可姜去寒的说辞。 姜去寒驻守黑火山三千年,常年镇守魔域北疆,从未踏出过黑火山半步,对昆仑神族的近况不甚了解是真的。 当年姜去寒与昆仑神族反目成仇的纷争,他年幼时曾偶然听闻过几句,却也只是一知半解,那些零星的片段,还是从他父皇哥舒夜口中听来的,并未深究过其中缘由。 心底的疑惑如同藤蔓般疯长,我顺势将话题引到此处,目光依旧落在姜去寒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也有几分小心翼翼:“说到此处,我其实一直好奇,姜山神大人当年与昆仑神族,究竟有何龌龊,才会闹到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姜去寒闻言,手中摩挲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我,神色瞬间变得不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褪去了往日的从容,翻涌着冰冷与疏离,还夹杂着丝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小姑娘,你真想知道?” 那目光如同寒刃,直直落在我身上,让我心头猛地咯噔一下,下意识攥紧了衣摆,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可那份好奇终究压过了心底的一丝怯意,何况哥舒危楼就坐在我身侧,他沉稳的气息如同坚实的后盾,给了我极大的勇气。 我定了定神,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如实答道:“想。我想知道其中缘由,也想借此推算到昆仑神族究竟藏着怎样的思想。” 姜去寒望着我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手中摩挲茶盏的动作骤然停住,随即抬手,将那只青瓷杯盏轻轻放在桌案上。 “咚”的一声轻响,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瞬间压过了帐内的细碎声响,帐内的空气似又沉了几分。 他抬眸,目光掠过帐内众人,最终落在地毯中央的白豯身上,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波澜,缓缓开口:“吾与昆仑决裂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白豯。” “白豯?” 我闻言,心头猛地一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诧异,身体不自觉地转头,目光直直投向地毯中央—— 那只小白猪儿正四仰八叉地躺着,肚皮敞得大大的,任由烛火的暖意洒在身上,睡得一脸香甜,偶尔还会发出几声细碎的呼噜声,模样憨态可掬,实在让人无法将它与姜去寒和昆仑神族的决裂联系在一起。 心底的疑惑瞬间翻涌,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莫非,是昆仑虚上不让养灵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一出口,我便觉得有些唐突,可实在想不通,这般可爱的小家伙,怎么会成为两派反目的导火索。 姜去寒闻言,抬眼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不失温和:“九幽殿下的想法过于跳脱了。昆仑虽规矩繁多,却也不至于为了一只灵宠,与吾闹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我被他说得有些讪讪,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干笑两声:“抱歉抱歉,只是实在被您的话惊到了。我实在想象不出,昆仑神族那般高高在上,为何会为难一头这般无害的灵宠,更想不通,它会成为您与昆仑决裂的缘由。” 一旁的哥舒危楼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他微微前倾身体,墨色的眼眸中满是探究,开口问道:“莫非,这白豯并非寻常灵宠,它还有一重更加复杂的、不为人知的身份吗?” 他的话音刚落,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白豯身上,连原本睡得香甜的小家伙,似也被声音惊扰,动了动小耳朵,却依旧没有醒来,依旧维持着四仰八叉的模样,憨态可掬。 姜去寒的目光缓缓投向地毯中央,那抹原本淡若流云的神色,此刻竟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柔春水。 他静静看着那只四仰八叉酣睡的小白猪,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连周身那股数千年不散的凛冽气场,都在这一刻悄然消融,仿佛千年的寒冰终于遇暖,流淌成了温柔的河。 他的声音极轻,却字字重逾千钧,在寂静的王帐中缓缓回荡:“白豯她,原也是昆仑神祗。是昆仑虚上,专门负责对接人界的神。” 话音落下,帐内空气微凝。 我与哥舒危楼相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这只憨态可掬、只会喝茶睡觉的小家伙,竟然是一位正儿八经的昆仑神祗? 姜去寒微微侧头,看向我们二人,眸底沉淀着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他抬手,指尖虚虚虚虚在空中一点,仿佛在勾勒那遥远而庄严的昆仑神域:“就好比南诏国雪山神庙里的神女,那是神祗在人间的分身,是人与神之间唯一的交流媒介,受万民敬仰,代天巡狩。” “而白豯,”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白豯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她的职责,是代表神族,亲自走向人类。她负责向人族传授农耕技艺、文化典仪、律法伦常,为人族选定媒介,指引文明的火种。” “在人族口中,那些被尊为‘神仙尊者’、‘慈悲圣者’的存在,指的其实就是白豯这类神只。她们可以化作人形,被人族亲眼所见、亲手触碰,行走于烟火人间,受万民供奉,享万千香火。”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那份温柔里,悄然翻涌起滔天的怒意与悲凉:“可只因为,白豯不忍见人族在天灾与愚昧中挣扎,同情他们的苦难,便倾尽神力,助人族对抗天谴,代表人族向昆仑神族进行交涉、请愿……” “就这么一件事,” 姜去寒缓缓抬眼,眸中寒光乍现,却又迅速被更深的痛楚掩盖:“触怒了执掌天规的西圣母。她以‘僭越’、‘妄改天命’之罪,惩戒白豯,抽去她的神骨,毁去她的神位,将她打入畜生道,永世不得翻身!”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无法抑制的愤怒。 帐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连烛火都瑟瑟发抖,白豯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在地毯上动了动耳朵,嘤咛一声,却并未醒来。 王帐中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唯有帐外风雪呼啸,声声入耳。 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心被巨大的震撼与酸楚填满。 原来这只看似不起眼的小白猪,竟背负着如此惨烈的过往,而姜去寒守护的,不仅是一只灵宠,更是一位为了苍生而陨落的古老神只。 哥舒危楼眉头紧锁,周身气压骤降,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沉沉的怒意。 他身为魔君,自然懂这份为了苍生而不惜自毁前程的重量,也懂这份被至亲背叛、被天规严惩的痛楚。 这段尘封千年的秘辛,如同一道惊雷,在王帐中轰然炸响,彻底改写了我们对白豯,乃至对昆仑神族的认知。 第647章 峥嵘岁月,一世安稳 姜去寒陷入远古的回忆当中。 姜去寒垂眸伫立,指尖轻轻的摩挲着腰间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玉扣——那是当年白豯赠予他的入门礼,冰凉的玉质透过衣料沁入肌肤,却驱不散心底翻涌的暖意与寒凉,他的思绪竟不由自主地坠入了那遥远得近乎模糊的远古岁月。 彼时的他,不过是刚刚冲破桎梏、晋升神位的毛头小子,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与懵懂。 神界等级森严,那些古老的神祗们个个高踞云端,周身萦绕着千年不化的清冷与傲慢,怎会纡尊降贵,去指点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晋神? 他像一株被遗落在昆仑虚角落的野草,在漫天神辉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彷徨无措,手足无措地摸索着神途的方向,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懦。 就在他近乎绝望,快要被神界的冷漠与孤寂吞噬之时,白豯出现了。 那时的白豯,早已是神界中位置尊崇的上神,是众神心中不可亵渎的光。 她身姿窈窕,眉目温婉,周身永远镀着一层柔和而圣洁的白光,不似其他神祗那般凛冽逼人,反倒带着一种温润的悲悯。 每当她出现,众神皆会敛衽行礼,簇拥左右,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从容,仿佛是刻在骨血里的天赋。 可就是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上神,却在他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向他伸出了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声音轻柔如春风,驱散了他周身的寒凉:“新晋神位不易,往后若有困惑,便来寻我。” 那一句话,成了姜去寒漫长神生中最温暖的光。 自那以后,在昆仑虚的朝朝暮暮里,他成了白豯最得力的助手,紧随她的左右,看她遍历人间烟火,看她以慈悲之心庇佑众生。 他们一同驾云掠过苍茫大地,降落在尚处蛮荒的人族部落,将农耕的技巧手把手传授给先民,教他们开垦土地、播种五谷,摆脱食不果腹的困境。 他们带去文字与文化,教人族记录过往、传承智慧,让蒙昧的心灵得以启迪。 他们制定典仪与律法,规范人族的言行,让散乱的部落凝聚成邦。 他们传授兵法韬略、奇门遁甲与术数玄理,让人族拥有自保之力,得以在险恶的天地间立足。 那些岁月,昆仑虚的风是暖的,人间的烟火是旺的,白豯的笑容,是姜去寒心中最璀璨的星辰。他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知从何时起,人间大旱,烈日炙烤着大地,河流干涸,草木枯萎,田地龟裂如蛛网,颗粒无收。 饥饿像一头凶猛的野兽,吞噬着人族的理智,绝望之下,有人铤而走险,私自闯入供奉神族的神庙,窃取了案上的贡品—— 那是人族最后的希望,也是他们对神族最后的敬畏,却在生存的本能面前,碎得支离破碎。 此事很快便被西圣母查知。 这位执掌神界秩序的圣母,向来严苛冷漠,最忌凡人亵渎神权,得知贡品被窃,震怒不已,当即降下天谴。 雷霆滚滚,洪水滔天,瘟疫肆虐,原本就民不聊生的人间,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死伤无数,尸横遍野,哀嚎声穿透云霄,连大地都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昔日生机勃勃的村落,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废墟,人族在绝望中挣扎,朝不保夕,惨不忍睹。 白豯站在云端,看着下方生灵涂炭的景象,心如刀绞,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云端,化作点点寒凉的雨。 她不顾众神劝阻,毅然前往西圣母的神殿,双膝跪地,为无知的人族求情。 她叩首至额角渗血,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恳求:“圣母息怒,人族乃是无心之失,他们被饥饿逼至绝境,才会犯下大错,求圣母宽恕他们,给人族一条生路。” 西圣母看着眼前这位向来端庄高贵的上神,竟为了卑微的人族如此折损自己,心中既有惊讶,更有震怒—— 她惊讶于人族对白豯的尊崇,更震怒于白豯竟敢为了凡人,挑战她的权威,亵渎神界的秩序。 盛怒之下,西圣母不顾往日情分,一道神力劈下,硬生生抽去了白豯的神骨,那是神祗的根基,抽去神骨,便意味着失去神的力量。 紧接着,她又以无上神力,毁去了白豯的神识,抹去了她所有的记忆与神性。 最后,一道贬谪令下,将昔日高高在上的白豯,打入了污浊不堪的畜生道。 姜去寒得知这个噩耗的时候,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他疯了一般,遍历三界,翻遍了每一处角落,耗尽了半生神力,才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山坳里,寻回了白豯—— 那个曾经风华绝代、慈悲温柔的上神,如今竟化作了一头浑身雪白、眼神懵懂的白猪,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不认得他,也不记得过往的一切。 姜去寒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无声滑落,滚烫地砸在白猪柔软的皮毛上,他发誓,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护她周全,都要为她报仇雪恨。因为姜去寒是白豯的旧部,又向来与人族交往过密,西圣母余怒未消,怒斥他“不分神凡,罔顾神规”,一道旨意,便将他贬谪到了魔域最荒芜、最险恶的黑火山。 那里终年烈焰滔天,岩浆翻滚,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寸草不生,是连魔族都不愿踏足的绝境。 这一贬,便是三千年。 自从得知白豯被打入畜生道的那一日起,姜去寒的心中,便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他恨西圣母的冷酷无情,恨昆仑神族的傲慢与残忍,恨他们视凡人如草芥,视恩情如无物。 身为神祗,本应无喜无悲,心境澄澈,可这份仇恨,却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绕住他的心脏,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知道,一个神祗有了如此强烈的情绪起伏,绝非好事,稍有不慎,便会坠入魔道,万劫不复。 可他任由这份仇恨将自己裹挟,任由怒火在心底燃烧—— 他清楚地知道,若没有这个宣泄的端口,他迟早会被这份极致的痛苦与愤怒折磨得彻底崩溃,与其那样,不如让仇恨成为他活下去的支撑,成为他复仇的力量。 从踏入黑火山神殿的那一刻起,姜去寒便在暗中筹划着报复昆仑虚的大计。 三千年里,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冷眼旁观着昆仑神族的所作所为:他们欺压雪原灵狐族,掠夺他们的领地,残害他们的族人,将灵狐族逼至绝境;他们操控人族的命运,视人族的生死为儿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人间的苦难当作他们娱乐的筹码。 这六界之中,唯有魔域,始终坚守着底线,不愿向昆仑神族低头,始终与神族展开着不屈不挠的对抗。 经过千年的观察与筹备,姜去寒终于选定了最合适的棋子——哥舒夜。 哥舒夜是魔域中最具野心与实力的领袖,勇猛善战,智谋过人,与阴月魔神后裔九幽情同兄妹,且与昆仑神族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若是能得到他的助力,复仇大计便成功了一半。 姜去寒暗中扶持哥舒夜,为他提供灵力与情报,助他在魔域站稳脚跟,一步步扩张势力,只为有朝一日,能举魔域之力,踏平昆仑虚,为白豯报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精心筹划了数百年的计划,竟被昆仑神族提前侦知。 神族暗中勾结仙门百家与魔域叛军,设下天罗地网,将哥舒夜与九幽圣女围困在绝境之中。 姜去寒得知消息后,拼尽全力前去救援,却还是晚了一步——哥舒夜战死沙场,九幽圣女也以身殉道。 看着两人冰冷的尸体,姜去寒心中的仇恨愈发浓烈,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的背后,定然少不了昆仑虚的手笔,是他们,毁了他的计划,毁了他复仇的希望。 悲痛之余,姜去寒找到了哥舒夜的儿子——哥舒危楼。 彼时的哥舒危楼,尚且年幼,却已继承了父亲的勇猛与智谋,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姜去寒看着这个与哥舒夜有七分相似的少年,心中生出几分恻隐,更生出几分期许。 他主动与哥舒危楼相交,视他如知己挚友,倾尽全力培养他,助他收拢父亲的旧部,重振旗鼓,继续对抗昆仑神族。 岁月流转,又是数百年过去。 如今的魔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荒芜破败的模样,兵强马壮,势力日益扩张,麾下猛将如云,兵力雄厚,足以与昆仑神族分庭抗礼,正面一战。 临出发的那一日,站在黑火山的顶端,望着下方整装待发的魔域大军,姜去寒怀中的白豯安静地依偎着他,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彷徨与怯懦,只剩下冰冷的坚定与灼热的期盼。 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筹划,三千年的仇恨,终于要在这一刻画上句点。 这一战,是为了白豯,是为了哥舒夜,是为了所有被昆仑神族残害的生灵,更是为了他心中那积压了三千年的执念。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怀中白猪的皮毛,声音低沉而坚定,似是在对她说,又似是在对自己立誓:“白豯上神,三千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今日,我便踏平昆仑,为你讨回公道,护你一世安稳。” 第648章 前线一观,魔君同行 念及此处,姜去寒缓缓深吸一口气,周身翻涌的戾气与沉郁悄然收敛,指尖依旧温柔地落在怀中白猪的皮毛上,目光自始至终未曾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他垂眸看着白猪懵懂温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与珍视,不愿再多提及她昔日的荣光与悲惨遭遇,只淡淡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意: “白豯也曾为昆仑虚上的上神,西圣母法令严苛,迫害座下神尊,吾不忿同流合污,乃被放逐。此乃昔日旧恨。” 关于白豯的来历,姜去寒便只言尽于此,语气里的防备与避讳,哥舒危楼看在眼里,心中纵然尚有疑惑,却也知此事触及了姜去寒的逆鳞,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敬重—— 他虽不知详情,却也能猜到,这份“旧恨”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血泪与冤屈。 而我,站在一旁,将姜去寒方才心中翻涌的所思、所念、所痛看得一清二楚,那些关于白豯上神的过往,那些深埋在他心底的悲愤与执念,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在我的心上,满心都是对那位风华绝代,却命运多舛的女神的惋惜。 我悄然敛去眼底的动容,默默选择替他隐瞒这份过往——姜去寒的秘密,关乎他的执念,也关乎他的软肋,既然他不愿言说,我便不必点破。 更何况,不管如何,姜去寒此刻是站在魔域一边的,是与我们并肩对抗昆仑神族的盟友。他心中藏着些许秘密,只要不影响战事,不损害魔域的利益,便也无妨,终究是无伤大雅。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迦楼罗的身影匆匆闯入,她周身还带着战场的硝烟气息,神色紧绷却难掩几分振奋,手中捧着传讯玉符,不时有灵光闪烁,最新的战线进展源源不断地汇报而来: “启禀圣君、魔尊!南线阴世连部已然冲破神族层层重围,一路势如破竹,成功踏入昆仑腹地,距昆仑主峰仅一步之遥!” 话音刚落,又一道传讯灵光亮起,迦楼罗语速极快地继续禀报:“东线岚皋部、西线浞步部途中遭遇小股神族阻拦,对方兵力薄弱,不堪一击,目前两军正激战正酣,不出半个时辰,必能击溃敌军,继续推进!” 紧接着,第三道消息传来,语气愈发振奋:“北线崇明部已顺利绕道昆仑山脉北麓,隐蔽待命,随时准备接应其他三线大军,形成合围之势,将昆仑神族困于主峰之上!” 一桩桩、一件件传回来的,全都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帐内众人闻言,脸上皆露出喜色,唯有我,相较于最初听到捷报时的激动与狂喜,心中反倒渐渐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那股不安像藤蔓般悄然滋生,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 我悄悄凑到哥舒危楼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耳语:“阿初,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昆仑神族久居昆仑之巅,执掌三界神权,掌握着无上神力,个个都是擎天立地的神祗,怎会如此不堪一击?这太反常了。” 哥舒危楼闻言,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眉头紧紧蹙起,眼底也泛起一丝凝重,他缓缓点头,语气沉了下来:“你说得对,这确实不像是昆仑虚真实的战斗力。依我所知,昆仑神族麾下神尊、上神众多,战力滔天,可如今出面阻击我魔域大军的,竟都是些修为低微的散神,那些真正的强者,那些能左右战局的神尊与上神,莫非都留守昆仑顶峰,不曾下山迎战吗?” 我与哥舒危楼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对方的疑惑与警惕,二人齐齐转头,目光落在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姜去寒身上。 姜去寒身为前昆仑神族,最是了解昆仑虚的战力与布局,他心中定然清楚其中缘由。 哥舒危楼率先收回目光,向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地开口:“山神大人,西圣母的实力深不可测,素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搅天动地不过弹指一挥间,我魔域大军早已做好了殊死搏斗、玉石俱焚的准备,可为何我军一路推进,遭受到的对抗却如此轻微?这情形,实在极不寻常,还请山神大人指点。” 姜去寒的眼神微微一闪,指尖摩挲白猪皮毛的动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与沉思。 事实上,自从踏入昆仑山脉脚下,他便隐隐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了——往日里,昆仑虚周身萦绕的上古神祗的压迫气息,厚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凡是闯入者,皆被压抑神性。 可如今,这里却异常空旷,那种深入骨髓的威压,竟一丝一毫都感受不到。 这里,就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空巢,看似依旧巍峨庄严,实则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威慑力。 但这份诧异与疑虑,他自始至终都隐藏得极好,收敛了所有的神色,不曾让任何人察觉半分——他不确定这背后藏着什么阴谋,不愿打草惊蛇,更不愿让这份疑虑扰乱军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如今,哥舒危楼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就说明,昆仑虚上定然是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故。 姜去寒心中暗忖,一个大胆却又让他难以捉摸的念头悄然升起:西圣母,莫非此刻并不在昆仑虚上吗? 要知道,西圣母自执掌昆仑虚以来,千万年间,从未离开过昆仑主峰半步,她是昆仑虚的核心,是神族的支柱,她的存在,便是昆仑虚最大的威慑。 如今她若不在,便是千万年来从未出现过的先例,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阴谋? 姜去寒的眼底,渐渐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凝重,心中的复仇之火,竟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多了几分难以预料的变数。 姜去寒垂眸沉默,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怀中白豯的皮毛,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思,帐内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静默而变得凝滞。 他思忖良久,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昆仑虚的种种反常,那股挥之不去的疑虑如巨石压心——若西圣母真的不在昆仑,这或许是复仇的绝佳时机,可也可能是神族设下的致命陷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片刻后,他缓缓抬眸,眼底的迟疑尽数褪去,只剩下果决与坚定,高大的身影缓缓站起身,周身自带一股沉敛的威压,挺立在恢弘的冰川王帐之中。 姜去寒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投向前方帐门外那片风雪弥漫的天地,声音低沉而有力,掷地有声:“吾须得去前线一观。” 话音刚落,我便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眼底瞬间燃起兴奋的光芒,周身的血液都仿佛因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而沸腾,语气中满是急切与期待,几乎是脱口而出:“带上我!我随您一起去!” 这些时候困在王帐之中,只能被动等待战报,早已让我按捺不住,如今有机会亲赴前线,探寻昆仑虚的真相,我自然不愿错过。 可我话音未落,哥舒危楼便身形一闪,不由分说地拦在了我身前,一只宽厚而有力的大手稳稳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将我跃跃欲试的身形稳稳按住。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沉而郑重,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威严:“魔尊需留守大本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可以身犯险。前线凶险,变数未知,让我去吧!” 我心中一急,连忙抬眸看向哥舒危楼,眉头紧紧蹙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与反驳:“可前线非同小可,倘若真的遭遇到西圣母,你可有完全的把握与她对战?” 西圣母的实力深不可测,当年连白豯上神都未能抵挡,哥舒危楼虽战力强悍,可面对那样的存在,依旧毫无胜算,我怎能不担心。 哥舒危楼闻言,转头斜乜了我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语气中又带着几分调侃与笃定,反问我道:“难道你有?” “啊......” 我被他问得一噎,瞬间语塞,脸颊微微发烫,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我心火不在,连自保都尚且勉强,又何来把握与西圣母对战?方才的兴奋,终究是冲昏了头脑,忽略了前线的凶险。 哥舒危楼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趁着我失神的间隙,轻轻将我向后拉了一把,稳稳护在身后,随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姜去寒身边,微微躬身,神色恭敬却又带着几分坚定与恳切,语气沉稳地说道: “山神大人,昆仑虚地形复杂,神族诡谲多端,我常年征战,熟悉战场局势,且对神族的战力也有所了解,请允许我随您走一趟吧!也好为您保驾护航,助您探查前线真相。” 姜去寒垂眸看了哥舒危楼一眼,目光掠过他眼底的坚定与恳切,又转头看了看身后一脸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我,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语气简洁而有力,只吐出一个字:“可。” 第649章 顿感不妙,凶险万分 哥舒危楼执意要我留下,他则跟随姜去寒去往昆仑之巅,我眨眨眼,只能同意。 我与慕君瓒、七寸法师一同站在王帐前面,目送哥舒危楼、陈阮舟和姜去寒三人消失于厚重的风雪之下,我只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关山令察觉到我的失落,立即上前来安慰:“主人,圣君魔力非凡,且身边有陈大人贴身保护,不会出事的,您请放心。” 我收回视线,点点头。 担心无益,我此刻要做的是稳定大后方,不给哥舒危楼添后顾之忧。 “阿令,传本尊钧令,留守部队皆提高警惕,严阵以待,不得懈怠。若有敌情,即刻示警!” 我沉声吩咐关山令。 关山令双手抱拳回应:“属下接令!” 关山令步伐匆匆的去做安排,我又跟迦楼罗下达命令:“迦楼罗,你继续监视前方各战线,若有敌军异常,或发现神族高阶神祗的动态,即刻向圣君示警,不得有误!” 迦楼罗娇媚的声音透露着郑重:“属下定不负魔尊所托!” 里里外外都交代下去,我才觉得心里安定一些,眼睛继续注视着哥舒危楼等离去的方向。 这座连绵数万里的昆仑山脉,横亘在这天地间已经太久太久了,早该被摧毁拔除! 今日这一战,我们没有退路,不成功,便成仁。 安排好一切,我回身走向王帐,没忘记招呼上七寸法师师徒:“法师,曦和师父,二位还请到帐中继续歇息歇息吧。” 神魔之战的结果出来之前,隗泠儿放不得,慕君瓒自然也走不脱。他们师徒二人还是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更稳妥一些。 王帐这里一切尚算安定,而同去昆仑之巅的哥舒危楼与姜去寒却越来越忐忑。 三人行至半山腰时,遇上了南线阴世连率领的魔军与神族交战的地方,双方的阵亡者已被皑皑白雪覆盖,血迹皆无,只有从风雪中席卷而至的血腥气息判断出,之前那一战的惨烈。 姜去寒俯身细细观察了双方的亡者,遗体、武器、灵力存留,最终他轻叹一口气:“哥舒,情况不妙,昆仑虚的中阶神使和高阶神祗,一个都没有出现。这里留下的只有初登神位的散仙。” 姜去寒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昆仑之巅,他嘴角轻抿:“也许,西圣母给我们布了一个局,引我们入彀中。前方恐怕更加凶险万分!” 哥舒危楼执意要我留守大本营,自己则寸步不离地跟随姜去寒前往昆仑之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又望了望帐门外漫天呼啸的风雪,心里纵有万般不甘,也知道他说得没错——我是魔尊,是魔域的根基,绝不能以身犯险。 我眨了眨眼,将眼底的失落与不舍悄悄敛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妥协:“好,我留下,你们一定要小心。” 哥舒危楼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语气郑重:“放心,我定会平安回来,等我消息。” 说罢,他转身走到姜去寒身边,陈阮舟早已整装待命,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神色凝重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出发。 我与慕君瓒、七寸法师一同走出冰川王帐,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我们三人并肩站在王帐门前,目光紧紧追随着哥舒危楼、陈阮舟和姜去寒三人的身影——姜去寒怀中抱着白豯,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沉敛的威压丝毫未减;哥舒危楼一身戎装,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有力;陈阮舟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后面跟着一支修罗场精英组成的队伍。 三人的身影渐渐被厚重的风雪裹挟,一点点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下,再也看不见踪迹。 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块,空得发慌,连周身的寒风都变得愈发刺骨。 那份担忧与不舍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尖泛白,眼底的失落难以掩饰。 关山令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失落与不安,立刻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语气恭敬而关切地安慰道:“主人,圣君魔力非凡,战力滔天,且身边有陈大人贴身保护,陈大人心思缜密、身手矫健,定能护圣君周全,圣君绝不会出事的,您请放心。” 我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关山令,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情绪强行压下,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我知道了。” 我清楚地明白,担心无益,哥舒危楼他们奔赴前线,是为了魔域,为了复仇,而我此刻最该做的,便是稳住大后方,守好魔域的根基,不给哥舒危楼添任何后顾之忧,让他能毫无牵挂地去探查昆仑虚的真相,去迎战神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抬眸,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沉稳而威严,褪去了方才的失落,取而代之的是魔尊该有的冷静与果决,我沉声向关山令吩咐道:“阿令,传本尊钧令,所有留守部队即刻提高警惕,严阵以待,时刻巡查,不得有丝毫懈怠。无论前方发生何种变故,若有任何敌情,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异动,都要即刻示警,不得延误!” 关山令闻言,立刻双手抱拳,腰身挺得笔直,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回应道:“属下接令!定不辱使命,守好魔域大本营,绝不允许任何敌军趁虚而入!” 话音落,关山令便转身,步伐匆匆地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王帐的另一侧,去安排留守部队的警戒事宜。 我转头,目光落在一旁等候指令的迦楼罗身上,她依旧是那副娇媚的模样,可眼底却满是郑重,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沉稳起来。 我再次开口,语气依旧严肃:“迦楼罗,你继续监视前方各条战线的动向,密切关注敌军的一举一动。若是发现敌军有任何异常,或是察觉到神族高阶神祗的踪迹与动态,无论何时,即刻向圣君示警,同时禀报于我,不得有误!” 迦楼罗微微躬身,语气娇媚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属下定不负魔尊所托,定当密切监视前线动静,及时传递消息,绝不让圣君与魔尊失望!” 里里外外的事宜都一一交代下去,各项部署也都安排妥当,我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些,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哥舒危楼等人离去的方向,眼底依旧藏着一丝担忧。 漫天风雪依旧呼啸,那座连绵数万里的昆仑山脉,巍峨矗立在天地之间,云雾缭绕,神秘而威严,它横亘在这里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早已成为三界之中不可逾越的鸿沟,成为神族压迫众生的象征。 我在心中默默念道:昆仑虚,你早该被摧毁拔除,早该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今日这一战,关乎魔域的存亡,关乎所有被神族残害的生灵的公道,关乎姜去寒三千年的执念,也关乎我与哥舒危楼的未来,我们没有退路,也不能有退路,不成功,便成仁。 安排好一切,风雪依旧未停,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思绪,回身走向冰川王帐,脚步沉稳而坚定。 走到帐门口时,我没忘记招呼一旁站着的七寸法师与曦和,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客气却又不容拒绝的意味:“法师,曦和师父,外面风雪颇大,二位还请到帐中继续歇息歇息吧,也好避开这漫天风雪。” 我心中清楚,神魔之战的结果没有出来之前,隗泠儿绝不能轻易放走,而慕君瓒身为隗泠儿的关联之人,自然也走不脱。 七寸法师与曦和,将他们师徒二人放在我眼皮子底下安置,时刻留意他们的动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既能避免他们暗中作祟,也能确保他们的安全,不至于节外生枝。 冰川王帐之内,灯火通明,各项事务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留守的将士们各司其职,神情肃穆,一切尚算安定。 而此刻,同去昆仑之巅的哥舒危楼与姜去寒,此刻心中的忐忑却越来越强烈—— 越靠近昆仑主峰,那种空旷的诡异感便愈发明显,空气中没有丝毫高阶神祗的威压,连一丝神族的气息都变得愈发稀薄,这份反常,让两人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一丝不安也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三人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循着昆仑主峰的方向稳步前行,风雪虽较山脚下稍缓,却依旧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衣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阮舟始终走在最外侧,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与风雪,周身的魔力悄然运转,随时防备着可能出现的突袭。 姜去寒怀中的白豯似是察觉到了周遭的异常,不安地蹭了蹭他的衣襟,发出细微的哼唧声,姜去寒抬手轻轻安抚着,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行至半山腰时,前方的风雪中忽然裹挟来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起初微弱得几乎被风雪掩盖,可随着三人不断前行,那股气息愈发浓烈,带着死亡的冰冷与惨烈,穿透漫天风雪,钻入鼻腔,令人心头一沉。 哥舒危楼率先停下脚步,眉头紧紧蹙起,周身的战意瞬间绷紧:“不对劲,这里有打斗过的痕迹。” 姜去寒也停下了脚步,抬眸望向前方,目光穿透迷蒙的风雪,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皑皑白雪覆盖了整片大地,平整得仿佛从未有过厮杀,可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却骗不了任何人。 三人快步走上前,俯身拨开厚厚的积雪,一幅幅惨烈的景象渐渐显露出来——散落的兵器、破碎的衣甲、冻僵的躯体,有魔域将士的玄色劲装,也有神族散仙的白色天衣。 双方的阵亡者交错倒地,早已没了气息,冰冷的躯体被白雪层层包裹,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唯有那深入骨髓的血腥味,诉说着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殊死搏斗。 风雪依旧在呼啸,仿佛要将这片战场的痕迹彻底抹去,哥舒危楼蹲下身,捡起一柄断裂的神族长剑,剑身布满缺口,上面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却异常稀薄,显然不是高阶神只所能留下的。 “是散仙的兵器,灵力微弱,连中阶神使的水准都达不到。” 他语气凝重,将长剑掷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漫卷的风雪中格外刺耳。 姜去寒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一具神族亡者的躯体,指尖萦绕着微弱的神力,细细探查着遗体上残留的灵力印记,又一一查看了散落的武器与其他亡者的状态,神色愈发凝重。 他指尖划过亡者的衣袍,那衣袍上没有任何高阶神只的印记,灵力存留更是微弱得转瞬即逝,显然都是些初登神位、修为低微的散仙。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警惕,看向哥舒危楼:“哥舒,情况不妙,昆仑虚的中阶神使和高阶神祗,一个都没有出现。这里留下的,只有初登神位的散仙。” 第650章 去而复返,青辞仙君 哥舒危楼闻言,心中一震,眼底的凝重更甚,他抬头望向四周,茫茫风雪依旧,除此以外,山中寂静得可怕,除了风雪的呼啸声,再无其他动静。 那些本该守护昆仑虚的中阶神使与高阶神祗,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一丝踪迹都未曾留下,这绝非偶然。 姜去寒抬眸,目光望向高耸入云的昆仑之巅,主峰隐在漫天云雾与风雪之中,神秘而威严,却没有丝毫高阶神祗的威压传来,显得异常诡异。 他嘴角轻轻抿起,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而沉敛,眼底掠过一丝寒芒,语气沉重地说道:“也许,西圣母从一开始就给我们布了一个局,故意让那些散仙出面阻拦,示弱诱敌,就是为了引我们一步步深入昆仑虚,将我们尽数引入彀中。前方,恐怕更加凶险万分!” 陈阮舟闻言,周身的魔力瞬间暴涨,神色愈发警惕,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山林与昆仑主峰的方向,沉声道:“圣君,山神大人,前方地势复杂,若是真的有埋伏,我们贸然前行,恐怕会陷入险境。请容属下先带队探查一番?” 哥舒危楼缓缓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语气沉稳:“不必。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险境,我们都必须继续前行,查清昆仑虚的真相,找到西圣母的踪迹。” 姜去寒微微颔首,怀中的白猪似是感受到了他的凝重,安静地依偎着,不再躁动,他抬手轻轻抚摸着白豯的皮毛,眼底的疑虑与警惕交织,心中清楚,这场复仇之路,或许比他三千年筹划的,还要凶险得多。 哥舒危楼转头看向姜去寒,眼底的决绝与疑虑交织,语气带着几分确认,也带着几分并肩作战的笃定:“山神大人,依你之见,我们此刻该如何行事?是暂且按兵不动,还是即刻赶往昆仑之巅,拆穿西圣母的阴谋?” 他深知姜去寒对昆仑虚的了解远超自己,此刻唯有同心同德,才能应对前方未知的凶险。 姜去寒迎上哥舒危楼的目光,眼底的凝重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坚定,他缓缓回给哥舒危楼一个肯定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复仇的执念与并肩作战的默契,声音低沉而有力,掷地有声: “你我所见略同,我们必须尽快赶上昆仑虚,不论西圣母有何筹谋,不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们接着便是!” 三千年的等待,绝不能功亏一篑,哪怕前方是致命陷阱,他也要闯一闯,既要查清真相,更要为白豯讨回公道。 两人眼神交汇,无需再多言语,已然达成一致意见。 哥舒危楼当即抬手,示意陈阮舟加快速度,语气急促却沉稳:“事不宜迟,我们急行军赶往昆仑之巅,沿途留意战场动静,务必尽快摸清神族的部署!” 陈阮舟沉声应下,身形微微一弓,率先加快脚步,依旧走在最外侧,警惕地探查着四周的动静,为两人保驾护航。 三人不再耽搁,踏着厚厚的积雪,一路疾行,风雪在耳畔呼啸,衣甲摩擦的声响与积雪被踩碎的咯吱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沿途之上,他们又先后遇到了几处神魔交战的战场,每一处都与半山腰的景象如出一辙——皑皑白雪覆盖着层层遗体,散落的兵器布满缺口,破碎的衣甲冻在雪地里,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却依旧看不到任何中阶神使或高阶神祗的踪迹,只有初登神位的散仙遗体与魔域将士的尸体交错倒地。 哥舒危楼沿途仔细查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眼底的凝重愈发浓烈。 他认出那些散落的玄色劲装,都是南线阴世连部的服饰,看着眼前惨烈的战场,不难判断出,阴世连的魔军一路推进,虽节节胜利,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此刻恐怕已经消耗大半。 “阴世连部伤亡惨重,再这样下去,即便抵达昆仑之巅,也难以支撑太久。” 他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阴世连部是魔域大军的先锋,若是先锋溃败,后续战局必将陷入被动。 姜去寒也察觉到了情况的危急,他抬手轻轻安抚了一下怀中的白豯,目光扫过眼前的战场,语气沉冷:“西圣母故意用散仙消耗我军实力,拖延时间,恐怕是在暗中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必须尽快与阴世连部汇合,凝聚兵力,才有胜算。” 一路疾行,不知不觉间,三人已临近昆仑之巅,距离主峰仅剩不到五十里地。 此处的风雪愈发凛冽,云雾也愈发浓重,昆仑主峰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愈发显得神秘而诡异。 哥舒危楼停下脚步,沉吟片刻,转头看向陈阮舟,语气郑重地下令:“阮舟,你带几人前去打探,务必寻到阴世连部的踪迹,与他们汇合,告知他们我们随后就到,让他们暂且稳住阵脚,切勿贸然前行,以免陷入埋伏。” “属下遵命!” 陈阮舟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召来随行的几名精锐,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动作迅捷如鬼魅,很快便没了踪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哥舒危楼与姜去寒则在原地等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周身的灵力与魔力悄然运转,防备着可能出现的突袭,怀中的白猪也愈发安静,只偶尔蹭一蹭姜去寒的衣襟,似是在感知周遭的危险。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陈阮舟便带着两名手下匆匆折返回来,神色凝重,身上还沾着些许雪沫与血迹,显然是沿途遇到了零星的散仙阻拦。 他快步走到哥舒危楼与姜去寒面前,单膝跪地,语气急促地禀报道:“禀圣君、山神大人!前方十里外发现了最新的交战痕迹,战场尚有余温,且属下在战场附近寻到了几名魔族伤者,皆是阴世连部的人,目前尚有气息,已然将他们妥善安置,特来禀报!” 哥舒危楼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急切,随即又迅速敛去,语气郑重而急切地下令:“快!将人好生带过来!务必小心照料,不可有丝毫闪失,我们要从他们口中得知阴世连部的具体情况,还有前方的战局动向!” 他心中清楚,这些伤者,或许就是他们了解前方局势、找到阴世连部的唯一线索,绝不能有任何差池。 陈阮舟立刻起身,快步退下,不多时,便带着两名手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三名浑身是伤、气息微弱的魔族将士走了过来。 那些将士身上布满伤口,衣袍被鲜血浸透,又冻成了冰碴,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异常微弱,看到哥舒危楼时,眼中才勉强泛起一丝光亮,想要挣扎着行礼,却被哥舒危楼连忙抬手制止。 哥舒危楼上前一步,俯身靠近,语气急切却又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伤势沉重的将士,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掩饰的焦灼:“不必多礼,都稳住气息!本君问你们,阴将军的大军现今到了何处?还能支撑得住吗?” 三名伤兵闻言,鼻尖一酸,强忍着重伤的剧痛与心中的悲愤,相互对视一眼,由伤势稍轻的那名将士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要剧烈地咳嗽几声,胸口的伤口被牵扯得阵阵剧痛,却依旧咬牙坚持:“禀圣君……阴统领……阴统领已率余下部众,继续向昆仑之巅攀登,眼下……眼下距主峰仅剩三十余里地了。” 话音未落,另一名伤兵便忍不住插话,语气中满是悲愤与不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圣君!阴统领原本留下了一支小队,专门护卫我们这些伤者,可谁也没料到……昆仑神族竟然去而复返,那些散仙趁着我们毫无防备,对我们痛下杀手,将其他受伤的弟兄们……全都害死了!” “是啊圣君!” 第三名伤兵也红了眼眶,泪水混合着雪沫从眼角滑落,冻在脸颊上:“他们下手极狠,丝毫不留情,弟兄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就倒在了雪地里,我们三人侥幸躲在山石的阴影里,屏住气息,才勉强逃过一劫,捡回一条性命!” 哥舒危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魔力不自觉地暴涨,周身的积雪都被无形的气浪掀得四散开来,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火与心疼,却还是强压着情绪,继续追问,语速依旧极快:“可知那些神族是谁领头?可有看清他们的模样?” 那名伤势稍轻的伤兵皱着眉,拼命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无比笃定: “禀圣君,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衣着素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神辉,看着十分面生,不像是那些常年驻守昆仑的老神。属下隐约听到,那些散仙都唤他……唤他青辞仙官!” 第651章 顶风冒雪,行至山巅 “青辞仙官?” 哥舒危楼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尾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诧异——昆仑虚的神祗,无论是高阶神尊还是中阶神使,他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却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姜去寒,眉头微蹙,语气中满是疑惑与探寻:“山神大人,你在昆仑虚待过千年,熟悉那里的每一位神祗,可知这青辞仙官是谁?莫非是隐世不出的神祗?” 姜去寒闻言,指尖摩挲怀中白豯柔软皮毛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沉思,目光望向昆仑之巅的方向,似是在回忆昆仑虚过往的所有神祗名录。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沉冷而笃定,带着几分对昆仑神族的洞悉:“青辞仙官……不曾听过这名号。昆仑虚千年以来,新晋神位者虽有,却从未有过这般年轻便能统领散仙、独当一面的。想来,不过是西圣母临时派来消耗我军实力的棋子罢了。” 他顿了顿,指尖再次轻轻抚上白豯的皮毛,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般年纪便能登临神位,要么是天赋异禀,得天独厚,被西圣母看中;要么便是西圣母刻意提拔,赐下神力,目的就是让他来牵制我们,拖延时间,为她暗中布下的陷阱争取机会。无论哪一种,这青辞仙官,都绝非易与之辈。” 话音刚落,那名伤势稍轻的伤兵便忍不住再度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圣君,您不知道,那青辞仙官看着年纪轻轻,面容俊朗,下手却狠得不留一丝余地!他的灵力虽不算浑厚,比不上那些高阶神祗,却异常凌厉,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我们好几名弟兄,都是被他一剑刺穿肩甲,伤及内腑,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当场便重伤倒地!” 他喘了口气,强忍着胸口的剧痛,继续补充道:“他身边还跟着十几名散仙,个个出手狠辣,毫无怜悯之心,他们根本不是来交战的,就是冲着我们这些失去战斗力的伤者来的!弟兄们手无寸铁,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他们却依旧痛下杀手,摆明了就是要斩草除根,不让我们活着将消息传出去,不让您和山神大人知晓他们的阴谋啊!” “岂有此理!” 哥舒危楼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周身的魔力瞬间暴涨,一股凛冽的寒气从他体内迸发而出,周遭的积雪被无形的气浪掀得四散飞溅,连呼啸的风雪都似被这股怒火震慑,微微放缓了势头。 他抬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剑鞘,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火与心疼,语气冰冷得像是淬了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好一个青辞仙官,好一个道貌岸然的昆仑神族!竟敢如此卑劣,派人截杀我魔域毫无抵抗之力的受伤将士,这笔血债,本尊记下了!日后定要他血债血偿!” 说罢,他缓缓平复了几分怒火,转头看向三名伤兵,语气瞬间放缓了许多,眼底带着几分疼惜与安抚:“你们不必担心,也不必再想着战事,安心养伤便是。本尊会派最得力的手下好生照料你们,寻来疗伤的灵药,待你们伤势好转,便随我们一同返回魔域,本尊定会护你们周全。” 三名伤兵闻言,眼中瞬间泛起晶莹的泪光,泪水混合着脸上的雪沫,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冻成了细小的冰珠。 他们强忍着重伤的剧痛,连连点头,想要挣扎着起身行礼道谢,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却被哥舒危楼连忙抬手制止:“不必多礼,好好歇息,养好了伤势,便是对本尊最好的道谢。” 陈阮舟见状,立刻快步上前,对着身旁的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三名伤兵,动作轻柔得生怕牵扯到他们的伤口,缓缓将他们扶到一旁的山石避风处,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与暖炉,妥善照料起来,不敢有丝毫疏忽。 哥舒危楼站在原地,脸上的怒气依旧未消,眉头紧紧蹙成一团,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心寒。 他一直以为,昆仑神族虽冷酷无情,傲慢自大,却终究顶着“神”的名号,会恪守最基本的底线,不屑于对伤者下手。 可如今看来,他还是太高估了神族的所谓“圣洁”,太高估了他们口中的“高贵”——这般截杀手无寸铁的伤者,行径卑劣到了极点,连最凶残的妖兽都不及!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魔域高估了神族的圣洁,都是他们太过天真,竟真的以为神便会心怀悲悯,便会光明磊落。 那些所谓的圣洁、高贵、典雅,那些救人于危难的传说,不过是神族在人族面前刻意幻化出的表象,用来欺骗世人、巩固自己统治的幌子罢了。 一旁的姜去寒将哥舒危楼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漠然,没有丝毫意外。 他曾在昆仑虚待了千年,早已看透了那些神祗的真面目,看透了昆仑虚之上的尔虞我诈与相互倾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谓的神,不过是拥有强大神力的“人”罢了,他们同样有嫉妒之心,有憎恶之情,有贪婪与自私,有卑劣与残忍,与凡人相比,不过是多了一层神辉的外衣,多了一份操控众生的力量。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怀中白豯的皮毛,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沧桑与通透:“不必心寒,这便是昆仑神族的真面目。他们口中的圣洁与高贵,从来都只是用来约束他人的,对自己,却从未有过半点底线。当年白豯上神便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为凡人求情,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哥舒危楼闻言,缓缓转头看向姜去寒,眼底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坚定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沉稳而决绝:“山神大人说得是,是本尊太过天真。从今往后,本尊不会再对昆仑神族有半分幻想,他们欠我魔域将士的血债,本尊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看着哥舒危楼周身翻涌的怒火与眼底毫不掩饰的同仇敌忾,姜去寒心中却一片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这令人震怒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垂眸看着怀中安静依偎的白豯,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皮毛,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与笃定——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眼前这一幕,刚好让哥舒危楼彻底看清昆仑神族的虚伪与阴暗,打破他心中最后一丝对“神”的幻想。 再加上昆仑神族曾暗中设局,戕害哥舒危楼的父亲哥舒夜与九幽圣女,这笔血海深仇本就刻在哥舒危楼的骨子里,如今再添魔域伤兵被残杀的新恨,新旧仇恨交织,必定能让这位魔域圣君彻底爆发,发挥出最大的功力,拼尽全力将昆仑神族覆灭。 这,正是他三千年筹划中,最想看到的局面——唯有哥舒危楼全力以赴,他复仇的执念,才有机会彻底实现,他才能为白豯讨回那迟来三千年的公道。 他不是要故意设计哥舒危楼,而是要助他踏平昆仑。 姜去寒缓缓抬眸,目光望向昆仑之巅的方向,语气沉冷而平静:“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赶往昆仑之巅,与阴世连部汇合,切勿让青辞仙官再有机可乘,残害我魔域将士。” 哥舒危楼重重颔首,压下心底的怒火,周身的魔力渐渐收敛,却依旧带着一股凛冽的冷意,语气决绝:“好!今日便让昆仑神族看看,我魔域将士的厉害,这笔血债,我们今日便开始清算!” 一行人不再耽搁,陈阮舟留下几名手下妥善照料伤兵,自己则依旧走在最前方,警惕地探查着四周的动静,姜去寒与哥舒危楼紧随其后,踏着厚厚的积雪,继续向着昆仑之巅进发。 从这里到昆仑主峰,仅剩短短三十里的距离,可谁也没有想到,刚走不远,风雪便骤然加剧,仿佛是昆仑虚在刻意阻拦他们的脚步。 原本还只是呼啸的寒风与零星的雪沫,此刻竟变成了鹅毛大雪,密密麻麻地从天际倾泻而下,密不透风地席卷而来,将整个山林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狂风呼啸着,卷着积雪,打在衣甲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刺骨的寒意穿透衣料,直沁骨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眼前的能见度几乎降为零,放眼望去,只有漫天飞舞的白雪,分不清方向,看不清前路,仿佛整个天地都只剩下风雪的呼啸与脚下无尽的积雪。 “所有人靠拢些,紧跟彼此,切勿走散!” 哥舒危楼沉声喝道,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微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放缓脚步,下意识地靠近姜去寒,以防风雪将两人吹散,周身的魔力悄然运转,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抵御着刺骨的寒风与积雪的侵袭。 第652章 消失无踪,神秘来客 姜去寒将怀中的白豯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衣袍将她紧紧裹住,隔绝风雪的寒凉,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凝聚起一丝神力,同样为自己与身旁的哥舒危楼挡去一部分风雪。 陈阮舟则依旧走在最前方,身形微微弓起,凭借着敏锐的听觉与洞察力,在风雪中艰难地辨别着方向,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生怕踏入神族设下的埋伏。 众人闭着眼睛,凭着记忆与直觉,顶风冒雪,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进发,积雪没过脚踝,又很快被新的大雪覆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衣甲上早已积满了厚厚的白雪,整个人都仿佛被冰雪包裹。 风雪依旧在肆虐,仿佛要将他们彻底吞噬,可没有人停下脚步——前方是昆仑主峰,是复仇的终点,是他们必须抵达的地方,无论风雪如何猛烈,无论前路如何凶险,他们都没有退路。 就这样在风雪中艰难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走在最前方的陈阮舟,那对与生俱来的六耳忽然微微抖动起来,耳尖紧贴着头颅,仔细捕捉着风雪中夹杂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他的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脚步猛地停下,立刻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哥舒危楼与姜去寒压低声音,急促地示警:“圣君!山神大人!前方有动静!很细微,像是脚步声,还有灵力运转的气息,不似我魔域将士,恐怕是神族的埋伏!” 哥舒危楼与姜去寒闻言,立刻停下脚步,周身的气息瞬间绷紧,魔力与神力悄然运转,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风雪依旧漫天飞舞,能见度依旧极低,可两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不远处,确实有微弱的气息在波动,虽不明显,却带着神族特有的灵力气息,显然是有人在暗中潜伏,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姜去寒眼底掠过一丝寒芒,语气沉冷:“果然,西圣母的埋伏,还是来了。看来,这青辞仙官,不过是引我们入局的幌子,真正的杀招,在这里等着我们。” 哥舒危楼则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眼底的怒火再次燃起,混合着警惕,语气决绝:“管他什么埋伏,今日我便闯一闯,倒要看看,昆仑神族还有什么卑劣的手段!”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在昆仑虚的山巅肆意狂舞,锋利如刀的寒风刮过崖壁,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是远古巨兽的呜咽。 哥舒危楼身上玄色劲装的衣摆被狂风猎猎掀起,墨发以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却丝毫不减其挺拔凌厉之势。他手中握着那柄玄铁长剑,剑鞘上的纹路在皑皑白雪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脚步沉稳如磐,每一步落下,积雪都被踩得咯吱作响,留下深深的足印,却转瞬又被飘落的雪花掩盖几分。 身旁的姜去寒身姿单薄,屹立在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唯有周身萦绕的淡淡灵力,护着他不受风雪侵扰。 两人并肩而行,目光坚定地望向昆仑虚深处,那是灵力波动传来的方向,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方才陈阮舟感知到的神族踪迹所在。 身后,陈阮舟等人亦步亦趋地紧跟其后,每个人的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与警惕。 陈阮舟衣服下摆早已被积雪打湿,发丝上凝结着细碎的雪沫,他眉头微蹙,六只耳朵齐齐竖起,清晰捕捉到了一丝属于神族的精纯灵力,那灵力带着几分凛冽的压迫感,绝非普通神族修者所能散发。 身后的军士们或是握紧了手中的法器,或是运转灵力戒备四周,昆仑虚本就神秘莫测,此刻又恰逢神族踪迹出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风雪未停,众人循着那丝残留的灵力气息,一步步深入昆仑虚腹地,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没到了脚踝,寒风也愈发凛冽,几乎要将人的呼吸冻僵。 不知走了多久,那股若有似无的灵力气息陡然变得清晰,陈阮舟心中一紧,低声提醒:“就是这里了,方才的灵力,就是从这片区域泄出的。” 哥舒危楼与姜去寒同时停下脚步,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雪地,四周皆是陡峭的冰崖,崖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坚冰,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然而,预想中的神族伏兵并未出现,天地间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寂静得有些可怕。 目光扫过雪地,两人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白皑皑的雪地上,散落着一地的器物,有寒光闪闪的仙剑,剑刃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显然不久前还被人使用过;有精致华美的拂尘,拂尘丝有些凌乱,像是被人粗暴丢弃;还有几枚神族专属的玉符,玉符上的纹路已经黯淡,显然灵力已经耗尽。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破碎的衣料、散落的丹药,杂乱无章地铺在雪地上,像是进行过一场殊死搏斗,仓促后留下的痕迹。 哥舒危楼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柄仙剑的剑刃,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剑刃上没有丝毫血迹,却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神族灵力,还有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陌生气息,那气息诡异而冰冷,不似神族,也不似世间任何已知的修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抬眼看向姜去寒,眼中满是疑惑与凝重,姜去寒亦皱起眉头,目光扫过整片雪地,周身灵力缓缓散开,仔细探查着四周的气息,可无论他如何感知,除了那丝微弱的陌生气息,再也没有任何其他踪迹—— 没有神族的气息残留,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连一丝脚步痕迹都没有,仿佛那些本该埋伏在这里的神族修者,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又或者,在一瞬间被人凭空抹去,连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两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诧异与不解。 这情景太过诡异,昆仑虚的雪地松软,只要有人踏过,必然会留下足迹,即便风雪再大,也不可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将所有足迹与气息彻底抹去。 更何况,看地上散落的器物,显然这里曾有不少神族修者在此停留,甚至可能做好了埋伏的准备,可他们却凭空消失了,没有挣扎,没有打斗,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 身后的陈阮舟也走上前来,看着地上的器物,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不可能,一炷香之前,属下明明清晰地感知到这里有神族的灵力泄出,那灵力很精纯,至少有十几名神族修者在此,怎么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阮舟再次运转灵力,催动六只灵耳进行追踪,却再也捕捉不到一丝神族的灵力气息,仿佛方才的感知只是一场幻觉。 风雪依旧狂舞,积雪不断覆盖着地上的器物,也覆盖着众人心中的疑惑。 哥舒危楼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玄铁长剑,目光锐利地望向四周的冰崖,仿佛要从那茫茫白雪中找出一丝破绽。 他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将十几名神族修者一网打尽,还能做到不留痕迹、凭空消失,此人的实力,绝非等闲之辈。” 姜去寒微微颔首,抬手轻挥,一缕灵力扫过地上的玉符,玉符瞬间化为飞灰,他语气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更诡异的是,他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痕迹,也没有取走这些法器玉符,显然不是为了抢夺宝物。” 众人沉默下来,心中都萦绕着同一个疑问。 究竟是什么人,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他为何要对神族下手? 是与神族有深仇大恨,还是另有图谋?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究竟是敌是友? 他将神族修者凭空带走,是为了保护魔君一行人,还是想利用这些神族修者做些什么? 哥舒危楼望着茫茫昆仑虚,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知道,这件事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那个神秘人,就像是隐藏在风雪中的影子,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仿佛正用一双无形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姜去寒也收起了脸上的清冷,神色愈发凝重,他能感觉到,那丝微弱的陌生气息,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显然那个神秘人,或许还在附近,未曾走远。 雪越下越大,将整片雪地覆盖得更加洁白,也将那些诡异的痕迹,一点点掩埋。 众人站在雪地中央,望着满地的仙剑与拂尘,心中的疑惑与警惕,如同这漫天风雪一般,越来越浓。 他们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消失”,将会给他们的此行,带来怎样的变数;也不知道,那个神秘人,将会在他们的命运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陈阮舟沉声询问:“圣君,此地情形太过诡异,神族踪迹全无,却留满地器物,恐有埋伏或未知凶险。属下身具灵力感知之能,是否让属下去前头打探一下虚实,探查四周冰崖与雪地深处,看看能否找到些许蛛丝马迹,也好解众人心中之疑?” 第653章 空城异象,玉京金阙 哥舒危楼与姜去寒并肩踏上昆仑之巅的刹那,肆虐万古的狂风暴雪竟像是被无上神力骤然定格,下一刻便无声消散,连一丝凛冽寒风都未曾残留。 天地骤然归于死寂,二人抬眼仰望,目光撞入天际的瞬间,连久经沙场的魔君都不由得心神一震。 那片苍穹蓝得惊心动魄,纯粹得不含半分杂色,澄澈、深邃、广袤无垠,宛如九天之上倒悬了一整片万顷沧海,静谧而壮阔。 万里长空,纤云不染,天地间唯一的洁白,便只剩脚下绵延无际的皑皑白雪。 厚雪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银光,与澄澈碧空相映,构成一面震撼三界的天地之镜,澄澈得仿佛能照见人心魂魄。 此处便是昆仑虚,昆仑山脉至高绝顶,传说中神族栖居、仙圣坐镇的神域核心。 昆仑虚地域广袤,整座峰顶被上古神力生生削平,拓出一方望不到边际的白玉平台。 琼楼玉宇、仙宫殿宇错落其间,飞檐覆雪,玉柱流光,顶峰之上更悬着数十座浮空仙岛,云气缭绕,灵韵氤氲。 比起归宗三仙岛的清雅,此处仙岛更显宏伟磅礴,气势凌天,绝非凡人与寻常修士人力所能铸就。 饶是魔君哥舒危楼纵横三界,见惯魔域雄关、世间奇府,此刻置身这片圣洁神域,仍被眼前极致盛景深深震撼。 身后随行的魔族将士更是瞠目结舌,原本满身杀伐戾气,在这空灵圣洁的天地间不自觉收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方神域。 趁哥舒危楼微怔之际,姜去寒足尖轻点积雪,率先踏入昆仑虚地界。 可身形刚一落定,他心头便猛地咯噔一颤,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蔓延。 这地方,静得太过诡异。 无风声,无雪落,无仙禽啼鸣,无灵力流转,空气中连半分神力波动都不存在,死寂得如同被遗弃万古的禁地。 驻守昆仑的神族何在? 执掌此方神域的西圣母又何在? 姜去寒眉峰紧蹙,正欲凝神探查,前方雪地里忽然传来一声细碎的踩雪声响,刺破死寂。 陈阮舟耳力敏锐,瞬间警觉,身形一晃掠至哥舒危楼身前,沉声禀报道:“圣君,是阴统领过来了!” 哥舒危楼与姜去寒齐齐抬目望去,只见茫茫白雪中一道黑影踏雪而来,身影由远及近,渐渐清晰。待那人走近,众魔一眼便认出,正是魔宫四将之首、北线先锋统领——阴世连。 阴世连望见魔君,神色一振,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声线沉稳:“属下阴世连,见过圣君!” 哥舒危楼垂眸打量,见他虽面色疲惫,衣袍沾雪带血,却周身气息沉稳,并无重伤之态,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看来北线直取昆仑虚的硬仗,阴世连打得极为稳妥,并未折损根基。 “起身吧。” 哥舒危楼抬手虚扶,脸上露出几分欣慰:“阴将军此行大功告成,魔宫四将之中,你是首位踏足昆仑虚者,不愧是我魔域的不动尊!” 面对魔君毫不吝啬的夸赞,阴世连神色内敛,并无半分骄矜,躬身应道:“属下幸不辱命,不负圣君所托。” 哥舒危楼微微颔首,上前一步,语气转而凝重:“不必多礼,如今昆仑虚内情形如何?神族守军抵抗是否顽烈?” 阴世连侧身引路,陪同二人缓步前行,沉声禀报:“属下率部沿北线攀援,沿途遭遇四股神族小众阻击,对方依仗天险负隅顽抗,我部虽有折损,却尽数击溃,神族残部且战且退,往峰顶逃窜。” 说到此处,阴世连忽然顿住脚步,眉头紧锁,神色间掠过一丝异样。 哥舒危楼见状,心知必有蹊跷,当即沉声追问:“可是有异常发现?” 阴世连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魔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属下登顶后便觉此地死寂异常,当即下令将士寸寸搜查。结果——昆仑虚从外殿到内宫,从平台到仙岛,空无一人。所有神族,仿佛一息之间凭空消失,如今的昆仑虚,已是一座空城!” 一语落下,全场死寂。 哥舒危楼猛地顿住脚步,侧首看向姜去寒,眼底闪过惊疑。 姜去寒不言不语,当即抬手祭出神力,淡青色神力如水波涟漪般席卷四方,掠过琼楼玉宇,渗透每一处角落,良久才缓缓收回神通,摇了摇头,声音清冷笃定:“确实空无一人。” 确切来说,是空无一神。 无西圣母,无神族兵将,无仙童、仙女,连一丝神族气息都未曾残留。 哥舒危楼与姜去寒四目相对,皆是面色凝重,一时无言。 出征之前,魔域上下倾尽心力,做好万全部署,预想过神族殊死顽抗,预想过昆仑之巅惨烈血战,预想过刀光剑影、神魔喋血。 可唯独没料到这般诡异局面——他们披荆斩棘攻上神域之巅,预想中的劲敌却凭空消失,所有备战尽数落空,偌大昆仑虚,只剩一片死寂圣洁与空荡荡的仙宫,诡异得令人心底发寒。 若是真刀真枪遇上神族顽强抵抗,哥舒危楼反倒能沉着应对,排兵布阵、挥戟血战,他从无半分惧色。可眼前这般死寂空城的异状,远比千军万马更让人心惊。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悄然攀上来,哥舒危楼只觉头皮阵阵发麻,心头莫名地发紧。 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早已在暗处悄然铺开,正静静等着他们踏入陷阱,等着时机一到,便骤然收紧,将整支魔域大军一口吞灭。 一种难以言说、却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妙预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口。 昆仑虚是空的。 神族是消失的。 这一切都太刻意,太反常,太像一个精心布置好的圈套。 下一刻,他猛地回身,神色骤然紧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九幽那边,有谁贴身守护?” 事关他的魔域圣女,事关魔域根基,他容不得半分闪失。 陈阮舟不敢怠慢,立刻躬身朗声回禀:“禀圣君,关山家三位兄弟,尽数守护在九幽殿下身侧。另外,修罗场几位主事也一并留驻大本营,统一听候九幽殿下调遣。” 哥舒危楼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遍山脚下留守的战力,稍稍松了口气。 神族若真要动手,昆仑虚才是六界瞩目、必争之地,对于攻上昆仑虚的魔军才是他们的心腹大患,断没有舍近求远、舍易攻难,反倒绕去偷袭魔域后方大本营的道理。 九幽身边兵力充足,又有关山三兄弟这般悍将守护,想来应当是安全的。 可这般一想,心头的疑云反而更重,诡异之感也愈发浓烈。 神族究竟去了哪里?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能让她们毫不犹豫舍弃昆仑虚这神域根本,甚至连与魔域正面一战都不屑为之? 这不合常理,不合天道,更不合神族一贯的高傲与坚守。 越是想不通,那股悬在头顶的危机感,便越是沉重。 哥舒危楼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翳,迅速恢复了魔君该有的决断。 眼下昆仑虚空寂诡异,前路不明,后方更不能有半分疏漏。 他当即沉声下令,一面命亲信迦楼罗展翅传讯,即刻下山去请九幽圣女率众登临昆仑虚,共商应对之策;一面派人火速联络东线、西线与北线三支魔军,尽快向主峰汇合,收拢兵力,以防被神族埋伏、逐个击破;安排妥当后,才在阴世连的陪同之下,带着一众精锐,继续朝着昆仑虚腹地深入探查。 姜去寒曾在此处修行千年,对昆仑一草一木、一殿一台都熟稔于心,此刻走在队伍前方,神色始终沉静。他怀中轻轻环抱着白豯,步伐稳而缓,径直朝着昆仑虚最中央、最为宏伟庄严的圣殿方向行去。 白豯乖乖蜷在他温暖的怀里,小脑袋时不时探出来张望,一双圆亮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孩童般的好奇。 这里的琼楼玉宇、浮空仙岛、覆雪长阶,对它而言皆是新鲜景致。 明明是曾经熟悉的故土气息,如今却只剩死寂空旷,让它既觉得新奇,又隐隐有些不安,只往姜去寒怀中又靠了靠。 昆仑虚最中心的圣殿,名为瑶池金母殿,又有古号西华龟台。执掌此方神域的西圣母,也因此被三界尊称为龟台金母,威仪镇驻昆仑,万古千秋。 人间自古流传,昆仑绝顶之上有一座天墉城,琼楼玉阙金碧辉煌,终年仙气缭绕不散,乃是众神之母的居所,连人间帝王都曾敕封其为玉京金阙。那是只存在于典籍与传说中的天界神都,凡夫俗子穷尽一生也难窥其一角。 而此刻,哥舒危楼正亲身踏入这座只在久远传闻中浮现的天界天都。脚下是千年不化的洁净白雪,眼前是肃穆庄严、空寂无声的仙宫圣殿,没有喧嚣,没有厮杀,连天地灵气都静得近乎凝滞。 按说攻入神域核心,本该是意气风发、杀意激荡,可他心中却没有半分狂喜与暴戾,反倒涌起一股久违的平静。 仿佛一路征伐的尘嚣、心头悬着的疑虑、对未知陷阱的戒备,都在这片极致空旷圣洁的天地间,被暂时抚平了。 第654章 众军集结,西华龟台 姜去寒步履沉稳,径直走向昆仑虚核心的西华龟台。 这里曾是三界众神最为景仰的圣地,是连高阶仙神都要毕恭毕敬、低阶仙僚连靠近都不敢的禁地,威仪森严,不容亵渎。 而如今,被昆仑放逐三千年、永世不得踏回神域的姜去寒,却毫无顾忌、大摇大摆地踏入了这座曾经将他拒之门外、甚至将他打落凡尘的圣殿。 宫阙依旧金碧辉煌,白玉阶前覆着薄雪,飞檐翘角在澄澈天光下泛着冷冽的灵光,一切规制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只是,殿门外再也没有蜂拥而至、执戈阻拦的天兵神将,再也没有厉声呵斥、要将他逐出昆仑的仙官;殿中高位之上,也再也没有那位端坐云巅、弹指一挥,便生生抽去白豯神骨、将其打落神坛的西圣母。 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天地间最森严的规矩,竟在一夕之间,成了空无一人的摆设。 姜去寒缓缓迈过高高的白玉门槛,殿内空旷寂静,连尘埃都静止不动。 他抬手轻柔地顺着怀中小兽顺滑的皮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这里是你的故土,是你曾经修行安居之地…… 你可有觉得,有半分熟悉?” 怀中之物白豯低低呜咽嘶吼了一声,声音软糯懵懂。 她一双圆亮的眼睛里没有悲喜,没有愤恨,更没有半分对过往的追忆,只对这座宏伟空旷的大殿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东张西望,像一只从未见过世面的小兽。 她早已不记得了。 当年被西圣母强行抽走神骨,打落畜生道,神格尽毁,前尘往事尽数湮灭。她忘了自己曾是高高在上、受万仙敬仰的神只,忘了西华龟台的荣光,忘了昆仑的岁月,更忘了那场毁了它一切的残酷天罚。 如今的她,只是一只依赖着姜去寒存活、懵懂无知的小兽。 姜去寒心中一涩。 以他如今的修为,远不足以对抗西圣母当年布下的无上禁制,他无力强行解开诅咒,无法替白豯重塑神骨、恢复真身,更唤不回她遗失的记忆。 也正因为这份无力,他心底对西圣母的恨意,才一日深过一日,从未消减。 他本与魔域联手,借魔君哥舒危楼之力,挥师北上,踏平昆仑险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兵临西华龟台,逼西圣母现身,逼迫她亲手归还白豯神骨,让白豯重归神位,恢复昔日模样。 他筹谋千年,隐忍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如今,昆仑虚空寂如死城,西圣母不知所踪,神族全员消失。他踏破铁鞋攻至神域之巅,到头来,却只落得一场空。 此时此刻,姜去寒立在空旷肃穆的西华龟台中央,心中五味杂陈,竟说不清究竟是何种滋味。 茫然、失落、积压千年的愤恨交织翻涌,可压过所有情绪的,却是一股彻骨寒凉、席卷四肢百骸的无力感。 他曾被放逐昆仑之外三千年,日夜煎熬,步步筹谋,忍辱负重,只为有朝一日能重回此地,向那位高高在上的西圣母讨回公道。 他赌上一切,与魔域结盟,挥剑指向昆仑,将所有希望都押在这一场神魔大战之上。 可如今,他终于站在了昔日连靠近都不配的圣地,敌人却凭空消失,连正面一战的机会都不肯给予。 原来,他殚精竭虑三千年的复仇之路,到头来竟像一个无人理会的笑话。 原来,高高在上、从不示弱的神族,竟也能选择不战而避,悄无声息地尽数撤离。 西圣母一走,神族一空,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布局,瞬间都没了落点,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姜去寒低头,望着怀中懵懂无知的白豯,心口一阵发紧。 神族都已逃之夭夭,偌大三界,他又该往何处去寻找能解开禁制、恢复白豯神骨的神只?西圣母下落不明,昆仑空无一人,他连一丝线索都没有。 那他这三千年的等待,又算什么? 他一路浴血奋战,踏碎昆仑风雪,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豯她……还能回来吗? 还能变回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受万仙敬仰的神只吗? 还是说,她永远都只能是如今这只懵懂无知、忘却前尘的小兽,再也无法恢复原貌? 这比战败身死,更让他绝望。 姜去寒立在空旷冰冷的西华龟台中央,竭力敛去眼底翻涌的悲戚与涩痛,将那股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无力感死死压在心底。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几分沉静,可微颤的指尖、紧抿的唇角,终究没能藏住心底翻搅的情绪。 这一切细微的异样,尽数落入了一旁观察着他的哥舒危楼眼中。 魔君略一沉吟,便已大致明白了症结所在——姜去寒此番不惜与魔域联手、踏平昆仑,本就是为了怀中白豯,为了向西圣母讨回神骨。如今神族凭空消失,复仇与救赎双双落空,他心中的煎熬可想而知。 哥舒危楼缓步上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按在姜去寒的肩头,掌心传来沉稳而坚定的力道,带着魔君独有的可靠与安抚:“山神大人,眼下尚未到最后关头,莫要提早绝了念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姜去寒唇瓣微抿,抬眼望向哥舒危楼,撞进对方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微动,正要开口应声。 就在这时,怀中的白豯忽然轻轻动了动,小脑袋用力往他怀里拱了拱,温热柔软的身子贴着他的胸膛,湿热的小气息轻轻喷洒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毫无防备的依赖。 那一点微弱却真切的暖意,顺着肌肤缓缓渗进心底,瞬间驱散了几分沉郁的寒意。 姜去寒垂眸看了看怀中懵懂依赖的小兽,再抬眼时,眼底的茫然已散去不少,重新凝起坚定的光。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而有力,对着哥舒危楼郑重开口: “放心吧,哥舒。我不会,也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听姜去寒语气坚定,眼底再无先前的茫然与颓丧,哥舒危楼悬着的心终是彻底放了下来。 他微微颔首,掌心从姜去寒肩头缓缓收回,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如此便好,凡事留有余地,终会有转机。” 话落,他抬眼扫过空旷的西华龟台,目光沉凝,眼底藏着对神族踪迹的探寻,也藏着对眼下局势的审慎——昆仑虚空无一人,众将集结便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唯有收拢兵力,才能应对未知的变数。 殿内的寂静未持续多久,殿外便传来一阵轻缓而有序的脚步声,陈阮舟一身玄色魔甲,衣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屑,快步踏入殿中,身姿挺拔,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禀圣君,九幽殿下已率亲卫启程,此刻正在来昆仑虚顶峰的路上,不消半个时辰便能抵达。另外,东线岚皋将军、西线浞步将军、北线崇明将军,已尽数率领部众抵达昆仑虚顶峰,各路队伍已然集结完毕,将士们整装待命,听候圣君调遣。不知圣君可要即刻宣四位将军觐见?” 陈阮舟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圣殿中,每一句禀报都条理分明,将眼下的兵力部署与行程安排说得一清二楚。 哥舒危楼闻言,神色不变,指尖轻捻,略一思忖便沉声下令,语气带着魔君独有的威严与决断:“不必急着觐见,命他们都到殿前广场稍候,本君即刻过去。” “属下遵令!” 陈阮舟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快步退了出去,脚步轻快,显然是急于将命令传达下去。 待陈阮舟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哥舒危楼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的姜去寒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邀约,也藏着一丝期许:“你与我一并出去听听吧,三位将军一路征战而来,沿途或许见过神族的踪迹,说不定能从他们的禀报中,寻到西圣母的蛛丝马迹。” 这话正说到姜去寒的心坎里。 他此刻满心都是寻找西圣母、解救白豯的念头,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他也不愿错过。 闻言,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语气急切而坚定:“好!” 话音落,他下意识紧了紧怀中的白豯,小兽似是察觉到他的急切,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再次给了他几分力量。 二人并肩迈步,迈过高高的白玉门槛,朝着殿前广场走去。 广场之上,寒风卷着细碎雪沫,魔甲将士列阵肃立,气势磅礴。 岚皋、浞步、崇明三位将军早已身着玄色重铠,立于阵前,衣袍上还沾着征战的血渍与雪痕,见哥舒危楼与姜去寒走来,三人齐齐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震彻广场:“属下岚皋、浞步、崇明,参见圣君!” “起身吧。” 哥舒危楼抬手虚扶,语气威严,“沿途战况如何?可有发现神族踪迹?” 三人齐声应“是”,缓缓起身,神色凝重。 岚皋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回圣君,属下率东线部众攀援昆仑,沿途遭遇三股神族阻拦;浞步西线遭遇两股,崇明北线遭遇四股,皆是低阶神使出战。” 第655章 顶峰相见,失望惆怅 浞步随即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这些低阶神使修为与我部将士持平,厮杀起来各有胜负,双方损伤皆在半数,战况颇为惨烈。” 崇明接过话头,眉头紧锁:“诡异之处在于,每一路神使都在我部临近昆仑顶峰之际,突然抽身撤离,没有丝毫恋战之意,转瞬便消失在风雪之中,不知所踪。” 岚皋上前一步,躬身禀报:“见神族撤离,臣等当即下令追击,分派精锐沿各路踪迹探查,可一路上除了零星的神使气息,再未发现任何神族的其他痕迹,既无暗道陷阱,也无兵力埋伏,此事太过蹊跷,臣等不敢擅断,特来向圣君禀报。” 三人语气恳切,将此行遭遇的神族抵抗、战况损伤及诡异之处一一说明,末了齐齐垂首,等候哥舒危楼发落。 身后的西华龟台依旧寂静,而广场上的气氛,因这诡异的禀报,愈发凝重起来。 哥舒危楼立于广场中央,玄色衣袍在寒风中微微猎猎作响,周身散发着魔域圣君独有的威严气场。 眼前的一切虽诡异反常,与预想中的神魔大战截然不同,连神族的踪迹都扑朔迷离,但他并未有半分慌乱,沉吟片刻便迅速梳理清楚头绪。 哥舒危楼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沉冷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西圣母虽不知所踪,神族也蹊跷撤离,但我等绝不能掉以轻心,须知越是平静,越是暗藏危机。” 话音顿了顿,他抬眸看向岚皋、浞步、崇明三位将军,沉声下达钧令:“魔宫四将听令,即刻率领麾下精干部将,对昆仑虚内所有宫殿、楼宇、仙岛进行地毯式排查,一寸土地也不得遗漏。若途中遭遇神族残余抵抗,切勿伤其性命,务必生擒活捉,带回审问,或许能从他们口中问出西圣母的下落。” “属下遵令!” 三位将军齐声领命,声如洪钟,神色恭敬而肃穆,丝毫不敢懈怠。 哥舒危楼微微颔首,继续下令,语气依旧威严:“剩余将士,仍按东、西、南、北四线部署,分头驻守在昆仑虚四个入山口,严阵以待,加强戒备,谨防神族暗中偷袭、包抄我部后路,务必守住所有进出通道,不让任何可疑之人进出。” “另外,” 他话锋一转,补充道,“待九幽殿下抵达后,着修罗场各主事率领部众,全面盘查各殿宇内的所有物品,凡神法典籍、灵器仙品、符文印记,无论大小,应收尽收,逐一登记造册,汇总详情后即刻向本君禀报,不得有任何遗漏。”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既兼顾了排查踪迹、防范偷袭,也考虑到了清点神域物资、寻找线索,尽显他身为魔域圣君的深谋远虑。 众人听罢,齐声应和:“属下遵圣君钧令!” 话音落,岚皋、浞步、崇明三位将军率先转身,各自召集麾下将士,按照指令分头行动,原本肃立的魔甲将士迅速有序散开,脚步声、传令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昆仑虚长久的死寂,却也更添了几分戒备之意。 陈阮舟则守在一旁,等候九幽殿下的到来,随时准备传达后续指令。 如此,一场关乎神族踪迹的探寻,也正式拉开序幕。 姜去寒站在哥舒危楼身旁,看着将士们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白豯的皮毛,缓缓轻叹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与笃定,眼底的光亮又淡了几分:“看来,神族果然是有预谋地逃遁了......连一丝可供追查的痕迹,都不肯留下。” 哥舒危楼侧首看向他,见他眼底满是沉郁,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安抚与笃定,轻声劝道:“莫慌,眼下急也无用,先等等看魔宫四将的排查结果,或许他们能找到些蛛丝马迹,总能寻到神族的线索。” 姜去寒沉默颔首,指尖依旧轻轻抚着白豯柔软的皮毛,心中虽依旧焦灼,却也只能按捺下急切,静待排查的消息。 此时的昆仑虚之上,魔军将士们正如火如荼地按部就班执行着圣君的指令——魔宫四将率领精锐深入各宫殿楼宇,一寸寸排查神族踪迹;东西南北四线将士严守入山口,铠甲映着天光,神色肃穆,戒备森严;整个昆仑虚虽依旧空旷,却因魔军的行动,多了几分肃杀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昆仑虚顶峰的入口处,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率领着关山令、关山稳、关山烈三兄弟,以及修罗场主事紫刹等人,一同踏上了这传说中的神域之巅。 三兄弟身着玄铁战铠,身形魁梧,周身散发着悍勇之气,紫刹则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紧随其后,身后还跟着一众修罗场的精锐,步伐沉稳,气势凛然。 我抬眼四望,目光快速扫过顶峰的每一处角落——进山的各条要道,都已被魔域的重军牢牢把守,将士们列阵整齐,进退有序,部署得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杂乱。 可目光所及,无论是雪地之上,还是宫阙周遭,都干净得反常,没有厮杀留下的血痕,没有兵器碰撞的痕迹,甚至连一丝打斗的凌乱都没有,一片寂静祥和,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见此情景,我心中已然明了,神族果然是早已撤离,没有留下一兵一卒,只给我们留下了一座空旷死寂的昆仑虚,一座看似唾手可得、却暗藏谜团的空城。 这般诡异的撤离,反倒让我心底多了几分戒备,不知神族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只是环顾四周,人群中既有驻守的将士,也有忙碌排查的兵卒,却唯独不见哥舒危楼的身影,连岚皋、浞步、崇明三位统领也未曾现身。 我眉头微蹙,放缓脚步,朝着身旁一位守城的魔族小将抬了抬下巴,语气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口询问:“圣君在何处?” 那魔族小将见是我,当即单膝跪地,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抬手指向正北方的方向,声音洪亮而恭顺地回答:“禀魔尊,圣君与姜山神大人此刻正在西华龟台等候魔尊前去,命属下在此留意,若魔尊抵达,即刻通报。” 我闻言,微微颔首,收回目光,语气清冷地吩咐道:“起身吧,带路不必,我们自行过去便可。” 小将恭敬领命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随后,我转身示意身后众人跟上,率先朝着正北方迈步,关山令、关山稳、关山烈三兄弟紧随左右,玄铁战铠踩在积雪上,发出沉稳的咯吱声,紫刹则率领修罗场精锐殿后,步伐整齐,气势未减。 我们沿着昆仑虚的中轴线一路前行,脚下的白玉长阶覆着一层薄雪,两侧的仙宫楼宇错落有致,虽空无一人,却依旧透着神域独有的庄严与清冷。 沿途不时能看到正在排查的魔军将士,见我们经过,纷纷驻足行礼,神色恭敬。 一路行来,周遭寂静无声,唯有众人的脚步声与雪粒滑落的轻响,中轴线的尽头,那座宏伟肃穆的西华龟台愈发清晰,飞檐翘角映着天光,气势磅礴,正是西圣母的居所。 此时,西华龟台殿外,陈阮舟正守在廊下,见我们一行人走来,当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随后转身朝着殿内高声禀报:“圣君,九幽殿下已携众到达!” 殿内的哥舒危楼听到禀报,心中一松,当即扭头朝着殿外快步走去,步履急切,竟忘了身旁的姜去寒,独独先迎了出来。 姜去寒坐在殿内的玉椅上,指尖轻轻抚摸着怀中白豯柔软的皮毛,看着哥舒危楼略显仓促的背影,无奈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也缓缓起身,跟着向外走了几步,立在廊下,静静看着来人。 怀中的白豯似是察觉到周遭的动静,抬起小脑袋,圆亮的眼睛好奇地望向远处。 哥舒危楼刚踏出殿门,便看到我正朝着这边走来,玄色劲装在寒风中微微飘动,神色清冷却难掩风华。 他远远便扬声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九幽,你在山下一路赶来,有没有遭受神族的埋伏?沿途可有异常?” 我闻言,心头一暖,紧走几步来到哥舒危楼跟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山下一切安稳,沿途并无异动,也无人前来搅扰,你放心便是。” 说罢,我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问询,“倒是你,在昆仑虚之上,可有受到神族的顽强抵抗?我看这峰顶寂静异常,倒不似经历过大战的模样。” 哥舒危楼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伸手轻轻抓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有力,带着安抚之意,随后牵着我一同踏入西华龟台。 刚走进殿门,便迎面碰上了赶来迎接的姜去寒,他神色平静,对着我们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在我身上淡淡一扫,便落回了怀中的白豯身上。 哥舒危楼牵着我走到殿中,示意众人暂且等候在殿外,随后便将昆仑虚顶峰的情况一一向我讲述—— 三位将军沿途遭遇低阶神使阻击、神族半途诡异撤离、魔军全面排查却无踪迹,以及他下达的各项部署,末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凝重:“眼下神族踪迹全无,西圣母也不知所踪,我们目前也只能等候魔宫四将搜寻后的结果,看看能否找到些线索。” 我听完,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担忧,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惆怅:“西圣母向来视昆仑虚为根基,视西华龟台为圣地,如今竟连自己的道场都弃之不顾,她究竟还能去哪里?这般反常的举动,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恐怕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 第656章 搜索未果,最后希望 西华龟台圣殿的玉阶生寒,殿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玄色石壁上,添了几分沉郁。 我、哥舒危楼与姜去寒围坐在一方青玉案前,案上的灵茶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消散无踪,就像我们心中那些悬而未决的疑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寻不到半分头绪。 姜去寒指尖摩挲着刻着昆仑纹路的桌案,眉头微蹙;哥舒危楼则目光沉沉地望着殿外云雾缭绕的昆仑山脉,周身的魔气不自觉地散出几分,又被他刻意收敛,只余下眼底的凝重。 我们各怀心事,低声讨论着昆仑神族的诡异沉寂,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恭敬的脚步声。 陈阮舟一身玄色劲装,衣摆上还沾着昆仑虚的风雪,显然是刚从外面搜查归来,他快步踏入圣殿,单膝跪地,垂首沉声通报:“禀圣君、魔尊,魔宫四将已按指令搜查完昆仑虚全域,从昆仑顶的瑶池仙台,到山底的幽渊秘境,再到各处隐秘洞府,皆已排查殆尽。只寻到些功法典籍、灵器仙品等死物,整个昆仑虚,竟不见任何活物的踪迹——莫说神族的半分踪影,便是平日里随处可见的灵兽、灵宠,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陈阮舟的话语落下,圣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姜去寒猛地抬手,重重按在案上,眉头重重皱起,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与几分愠怒:“竟然还真的连龟壳都不要了!昆仑神族世代盘踞于此,视昆仑为根基,便是天塌地陷,也绝不会轻易舍弃祖地,如今竟走得如此干脆,连一丝留恋都没有,其中必定有诈!” 他周身的寒气骤然浓烈,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显然是被这诡异的情形惹动了怒火。 我端坐在案前,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指尖攥紧了衣袍,指节泛白,心里同样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发慌。 当初我执意要举兵攻打昆仑,心底藏着两层执念:一是为哥舒夜与自己报仇,为那些被昆仑神族屠戮的魔族子弟讨回公道,也为自己洗去昔日所受的屈辱;二则是为了昆仑神族的心火——那是能滋养我灵力的关键,也是我弥补自身灵力缺陷的唯一希望。 可如今,昆仑虚空空如也,神族一个都未曾见着,那心心念念的心火,便更是成了镜花水月,连一丝寻觅的方向都没有。 我清楚地知道,因为此生投生猫胎,自己的灵力本就有缺憾,全靠昔日留存的魔神底蕴支撑。如今没了心火的滋养,我的灵力只会日渐衰败,后继无续,这对身处乱世、强敌环伺的我来说,无疑是一个致命的软肋,一旦被对手察觉,必定会成为攻击我的致命要害。 一念及此,心底的失落与焦躁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哥舒危楼显然也瞬间想到了这一点,他转头看向我,目光灼灼,却没有半分轻视,反倒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忧心与愁绪,连周身的魔气都柔和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怕戳中我的痛处,最终只是轻轻蹙着眉,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我最受不得的,便是有人用这般悲悯、怜惜的神色看待我。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九死一生,我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心火是我当年为了救哥舒夜,心甘情愿送出的,纵然如今因此陷入困境,我也从不后悔。 我九幽的命,我自己做主,我的路,我自己走,用不着任何人来可怜,更用不着任何人的同情。 压下心底的酸涩与焦躁,我强迫自己扬起嘴角,放缓了语气,转头看向哥舒危楼,刻意装出一副从容淡然的模样,开口安慰道:“莫担心,不过是昆仑虚寻不到合适的心火罢了,天下之大,六界之中,总有能与我匹配的心火,我们有的是选择,不必困于此地,更不必为此烦忧。” 说这话时,我刻意挺直了脊背,眼底装出笃定的神色,只为了不让他再为我忧心。 哥舒危楼望着我,眼底的担忧并未散去,反而多了几分心疼。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心火的匹配何其艰难,需得与自身灵力、血脉、心性完美契合,寻常的灵火根本无用,否则,他们也不必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万里迢迢远征昆仑,寄希望于昆仑神族的本源心火。 他明知我这番话,不过是强装镇定,是在安慰他,可他不能戳破,更不能让我再为他分心、为自己担忧。 于是,哥舒危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沉重,勉强打起精神,对着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语气柔和却坚定:“九幽你说的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们可以慢慢寻找,总有一天,能找到合适的心火,绝不会让你再受灵力不足的困扰。” 他的笑容带着几分勉强,眼底的疲惫却难以掩饰,可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却清晰可见。只是无人知晓,在他低头的瞬间,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决绝与坚定。 哥舒危楼在心中暗暗发誓,哪怕将整个六界翻个底朝天,哪怕踏遍刀山火海、闯尽幽渊绝境,哪怕付出自己的一切,他也要为九幽找到合适的心火,护她周全,让她不必再因灵力缺陷而受制于人,让她能真正随心所欲,不再受半分委屈。 这份誓言,藏在心底最深处,沉重而滚烫,成了他往后前行的唯一执念。 我压下心底残存的焦躁,缓缓抬目远望,目光穿透圣殿雕花的窗棂,落在外面茫茫的雪地里。 昆仑虚的雪不知下了多久,漫天飞雪仍在簌簌飘落,将整座山脉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霜,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连远处的峰峦都变得模糊不清,透着刺骨的寒凉。 这份死寂与空旷,更让人心头发沉——整个昆仑神族,真的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吗?心火的希望,当真就要这样彻底破灭? 就在我心头愈发绝望之际,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一般,福至心灵,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光亮。 我猛地抬手,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与笃定,打破了殿内的沉寂:“谁说我们没有一个活口的?山脚下不是还关押着一只神界青鸟吗?” 话音落下,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方才满心都是失落,竟险些忘了这件至关重要的事。 哥舒危楼与姜去寒闻言,皆是一怔,随即眼中的沉郁与担忧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惊喜与恍然。 二人飞快对视一眼,姜去寒率先反应过来,眉头舒展了几分,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与急切: “对了!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还有西圣母座下的信使,隗泠儿!那青鸟正是西圣母的亲信,我们上山时擒住了她,特意关押在山脚下的营地,竟差点被这空荡荡的昆仑虚乱了心神!” 哥舒危楼也缓缓颔首,眼底的心疼褪去不少,多了几分希冀,他看向我,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还是九幽心思缜密,若不是你记起,我们当真要错失这唯一的线索了。隗泠儿身为西圣母的亲信信使,必定知晓昆仑神族的踪迹,说不定,还能从她口中问出昆仑神族的下落。” 我心中的阴霾散去大半,不再有半分迟疑,抬手便掐动召唤诀,指尖泛起淡淡的魔气,声音清亮而有威严,穿透圣殿,传向殿外:“阿令,阿烈,速来殿中!” 不过片刻,两道挺拔的身影便快步踏入圣殿,正是关山令与关山烈兄弟二人,二人一身玄色战衣,身姿挺拔,神色恭敬,单膝跪地:“属下在!请魔尊吩咐!” “你们二人,即刻前往山脚下的临时营地,将关押的隗泠儿带过来,切记,不可伤她分毫,也不可让她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我语气坚定,眼底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隗泠儿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属下领命!” 关山令与关山烈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二人不敢有半分耽搁,起身之后,身形一闪,便化作两道黑影,径直向山脚下的临时营地疾驰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我缓缓收回目光,心底稍稍安定了几分。 其实早在上山之前,我便料到此事未必会一帆风顺,特意留下了一名修罗场主事,率领一支精锐小队坚守山脚下的临时大本营,一方面是为了防备外敌突袭,另一方面,便是专门看押隗泠儿。 那修罗场主事行事狠辣、心思缜密,手下的小队也皆是精锐,纵然慕君瓒与七寸法师一直对隗泠儿虎视眈眈,想趁我率军上山、防备松懈之际,暗中救走隗泠儿,有那支小队坚守,他们也未必能顺利突破防线,更未必能从修罗场主事手中,将隗泠儿顺利带走。 姜去寒走到殿窗前,望着外面的风雪,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但愿这隗泠儿能知道些什么,不然,我们这次远征昆仑,可就真的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我微微颔首,望向殿外风雪深处,心中默默期盼着,隗泠儿能带来我们想要的答案。 第657章 罡风如刃,刻意回避 昆仑虚的顶峰常年覆雪,罡风如刀,刮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关山令与关山烈兄弟二人并肩而立,玄色劲装早已被雪沫染白,眉峰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身后,十二名修罗场精英小队的成员身姿挺拔如松,玄铁打造的甲胄在漫天风雪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丝毫不见登山后的疲惫——他们是修罗场中千挑万选的死士,唯命是从,速战速决。 “加快脚步!主人有令,务必尽快将隗泠儿带回顶峰!” 关山令低声喝令,声音穿透呼啸的寒风,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身形颀长,面容冷峻,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那是魔君亲赐的魔刃,刃身刻着繁复的魔纹,遇神诛神,遇仙斩仙。 关山烈紧随其后,他性子更为刚猛,身形魁梧,脸上一道浅浅的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颌,添了几分悍勇。 他时不时回头扫视身后的小队,目光锐利如鹰,生怕有半分差池。 “都跟上!耽误了主人的事,谁也担待不起!”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周围的积雪微微簌簌滑落。 一行人脚步不停,顺着陡峭的雪道疾驰而下,原本需要两个时辰的路程,竟只用了一个时辰便抵达了昆仑虚山脚。 山脚处,一片临时搭建的魔域营地错落有致,主营帐外,一名身着银灰色劲装的年轻人正负手而立,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正是修罗场主事之一——黄蜂。 黄蜂周身气息沉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魔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哪怕是风雪吹乱了他的发丝,他也未曾有半分懈怠。 他身前的囚笼由玄铁打造,笼身刻着压制仙气的符文,隗泠儿正静静站在笼中,一身青白色的仙裙早已被尘土沾染,发丝凌乱,却依旧难掩她清丽的容颜,只是那双往日里灵动的眼眸,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阴霾,垂着眼帘,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不远处的王帐之中,七寸法师与慕君瓒师徒二人正相对而坐对弈,帐内燃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与帐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七寸法师身着一件赭色僧袍,手持一枚棋子,面容和善,眉眼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他指尖轻捻拂尘,目光落在帐外的风雪上,神色平静无波。 慕君瓒则坐立难安,他眉宇间满是担忧,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时不时飘向囚笼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们二人自独自留下山脚营地后,便未曾有过半分异动,没有像众人预料中那样,悄悄带走隗泠儿,而是老老实实待在王帐之中,静静等候魔君的回还——他们清楚,在魔域的地盘上,任何轻举妄动,都只会引火烧身。 “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地的寂静。 慕君瓒心中一动,立刻起身,快步掀开帐帘走出,迎面便撞上了急匆匆赶来的关山令兄弟二人。他眼底的焦灼瞬间化为急切,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地问道:“关山施主,可是昆仑虚顶峰有突发情况?圣君与九幽殿下可都平安?神族的抵抗激烈吗?胜负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慕君瓒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他既担心魔君与圣君的安危,也牵挂着昆仑虚的局势,更放不下囚笼中的隗泠儿。 关山令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冷峻,言简意赅地回答道:“主人与圣君都安好,神族如今已经全部离巢,不见踪影。主人着我兄弟二人即刻带隗泠儿上山!” “神族全部离巢?” 慕君瓒瞳孔微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眉头紧锁,指尖捻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昆仑虚是神族的圣地,是西圣母的神宫所在,神族怎么可能不战而退,舍弃自己的圣地,任凭魔族擅闯? 这件事实在太过蹊跷,饶是他心思缜密,也琢磨不透其中的缘由。 难道是神族设下的圈套? 还是说魔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可转念一想,关山令兄弟二人是九幽殿下最信任的人,他们绝不会谎报军情。 慕君瓒心中的疑惑更甚,却也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目光转向囚笼中的隗泠儿,眼底的担忧更浓——隗泠儿只是西圣母的青鸟信使,如今神族全部撤离,只留下她一人,若是被魔族带去顶峰,后果不堪设想。 他实在不放心让她一人面对未知的危险,遂深吸一口气,对着关山令兄弟二人拱手道:“还请二位允准我一起上昆仑虚。” 关山令微微沉吟,主人只吩咐务必将隗泠儿带上山,并未提及阻止慕君瓒跟随。况且,慕君瓒师徒二人实力不弱,带上他们,也能多一份保障,万一途中遇到神族的埋伏,也能有个照应。 思索片刻后,关山令缓缓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黄蜂,语气严肃地吩咐道:“黄主事,大本营还需继续留守,务必要加强巡视,布下天罗地网,以防被神族偷袭包围!切不可有半分懈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黄蜂闻言,立刻单膝跪地,神色郑重,声音铿锵有力:“关山大人请放心!属下定当恪尽职守,守好大本营,绝不让神族有可乘之机!” 他深知此事的重要性,昆仑虚山脚是魔域的临时据点,若是被神族偷袭,后果不堪设想,他定要拼尽全力,守住这一方阵地。 关山令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关山烈大步走上前,一把打开囚笼的锁,力道颇重,他并未刻意收敛几分,少年人尚且没有怜香惜玉之心,不怕伤了隗泠儿。 “走!” 他低声喝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并未动手拖拽,只是在她身侧押解着,目光紧紧盯着她,以防她趁机逃脱。 隗泠儿依旧一言不发,缓缓走出囚笼,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几分倔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气,与周围的魔气格格不入。 她拒绝与慕君瓒对视,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予,目光紧紧盯着脚下的雪地,雪地上印出她浅浅的脚印,她仿佛将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在外,无论是慕君瓒的担忧,还是关山烈的不耐烦,都与她无关。 慕君瓒看着她清冷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涩,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默默跟上。 七寸法师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紧随其后,僧袍在风中轻轻摆动,神色依旧淡然。 一行人再次急匆匆地踏上了返回昆仑虚顶峰的路程,风雪依旧,脚步匆匆,每个人的心中都各有心思。 此刻,昆仑虚顶峰的西华龟台大殿之外,我与哥舒危楼、姜去寒已经等候多时。 哥舒危楼身着一身墨色铠甲,身形魁梧,面容冷峻,周身气息凛冽,他双手抱胸,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周身的魔元几乎要溢散而出。 姜去寒此刻指尖把玩着一柄细长的匕首,匕首上泛着冷冽的寒光,目光时不时飘向山下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我目光落在西华龟台的大殿之上,眼底带着几分沉思。 魔宫四将早已带领手下,将昆仑虚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个遍,每一处角落都未曾放过,确定再无任何神族活口留下,也没有任何埋伏。 如今,我们唯一的突破口,就只剩下隗泠儿一个人了。 谁也没想到,隗泠儿一个区区西圣母的青鸟信使,无权无势,看似平凡无奇,竟然会成为这场神魔之战的重要参与人。 她究竟知道什么?神族为何会突然全部撤离?西圣母又去了哪里?这一切的答案,恐怕都藏在隗泠儿的心中。 若是能从她口中得知真相,或许就能解开这场神魔之战的所有谜团,她简直可以在魔域史书上大写特写一笔,留下浓墨重彩的一页。 一路风雪兼程,关山令兄弟二人押解着隗泠儿,慕君瓒与七寸法师紧随其后,终于再次抵达了昆仑虚顶峰,来到了西华龟台的大殿门前。 这座大殿是西圣母的神宫正殿,气势恢宏,雕梁画栋,即便历经风雪侵蚀,依旧难掩其庄严与神圣,只是此刻,大殿内外被魔气笼罩,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冷冽的肃杀之气。 被押送上山的这一路上,隗泠儿始终一言不发,神色冰冷,哪怕是慕君瓒几次欲开口与她交流,都被她刻意避开。 可当她跟随关山令、关山烈二人迈入西华龟台的大殿门槛时,她却难得地抬起了头,原本黯淡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刺骨的寒光,声音清冷而坚定,带着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严:“西圣母神宫圣地,岂是尔等魔族宵小可以擅闯的?!” 第658章 自欺欺人,空有傲骨 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大殿的寂静,带着浓浓的嘲讽与愤怒,周身的仙气骤然暴涨,哪怕被玄铁囚笼压制了大半,依旧难掩她的傲骨。 在她心中,西华龟台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西圣母的居所,这些魔族宵小,根本不配踏足这里。 闻言,关山烈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嘲讽,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隗泠儿,眼神轻蔑:“快别提你那西圣母了!她率领全体昆仑神族一个不剩的都跑走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哪里顾念你一丝一毫了?亏得你还拼死为她卖命,忠心耿耿,她究竟把你当什么?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听到关山烈如此说,隗泠儿的眉头皱得死死的,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眼神中满是倔强与反驳:“不可能!西圣母娘娘怎么可能舍弃昆仑虚于不顾呢?她怎么可能舍弃我?你简直一派胡言!” 在她心中,西圣母是神圣而仁慈的,是她心中的信仰,她绝不相信,西圣母会就这样丢下她,丢下昆仑虚,不战而退。 关山烈懒得与她争辩,他觉得,再多的辩解都是徒劳,只有让她亲眼看到真相,她才会彻底死心。 他一把抓住隗泠儿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足够将她推进殿内,语气不耐烦地说道:“是与不是,你自己且亲眼看看吧!看完之后,我看你还怎么替她辩解!” 隗泠儿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脚步踉跄着迈过了西华龟台的殿门,身形微微晃动,险些摔倒。 身后的慕君瓒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虚扶她一把,眼中满是担忧。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隗泠儿的衣袖时,关山烈却一个闪身,挡在了他的面前,身形挺拔,眼神轻蔑地看着他。 关山烈瞄了一眼慕君瓒伸出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曦和师父还是看顾好自己吧,人家对你的示好根本不领情,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你,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白费力气罢了!” 在他看来,慕君瓒对隗泠儿的心思,太过明显,可隗泠儿心中只有西圣母,根本不会在意他的好意,这般执着,不过是自寻烦恼。 隗泠儿站稳脚跟,轻轻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土,神色依旧冰冷,她看也不看身后半步之遥的慕君瓒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径直向大殿深处走去。 她的背影清冷而倔强,带着几分孤勇,哪怕身处险境,哪怕得知西圣母撤离的消息,她依旧不肯低下自己的头颅。 慕君瓒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缓缓收回伸出的双手,指尖微微泛白,他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低沉而无奈,带着几分苦涩:“关山小兄弟,男女之事复杂,你不懂......” 他对隗泠儿的心意,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日积月累的牵挂,只是这份牵挂,终究是单方面的,是无望的。 关山烈被他这一声叹息搞得浑身恶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皱着眉头,语气中满是嫌弃与不耐烦:“谁会想懂这些!儿女情长,只会耽误正事,白白耽误我的事业!赶紧跟上,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在他心中,只有魔君的命令,只有魔域的大业,这些儿女情长,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累赘,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慕君瓒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看了一眼隗泠儿的背影,眼底的担忧更浓,随后便跟上了关山烈的脚步,一同走进了西华龟台的大殿。七寸法师紧随其后,神色依旧淡然,只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大殿之内,气氛愈发凝重,一场关于神魔之战真相的盘问,即将开始。 隗泠儿丝毫未受周遭魔气与肃杀气氛的影响,只见她缓缓抬首,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一步一步昂首挺胸地走向圣殿中央。 她的步伐沉稳而从容,没有半分被押解的窘迫与怯懦,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气度—— 她本就是西圣母座下最得力的青鸟信使,自小便在西华龟台长大,殿内的一柱一梁、一砖一瓦,她都熟稔于心,甚至连殿中香炉里常年萦绕的檀香气息,都刻在她的骨子里。 于她而言,站在这里,就跟回到自己的家一般,自然得无需刻意掩饰,这份熟悉与自在,是现场所有魔族人都无法企及的。 没人知道,她这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全是故意做给眼前这些魔族人看的。 她微微抬眼,目光扫过殿内的魔族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嘲讽与凛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就是要让这些魔族宵小清楚地明白,这里是昆仑神族的圣地,是西圣母的居所,是她们世代守护的家园,而这些魔族人,不过是擅闯圣地、掠夺一切的强盗,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终究会被神族赶出去。 哪怕此刻神族暂时撤离,哪怕自己身陷囹圄,她也绝不会低下自己的头颅,绝不会让魔族看轻了昆仑神族的骨气。我立于大殿主位之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隗泠儿这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不悦都未曾显露。 于我而言,她的骄傲与倔强,不过是败军之将的负隅顽抗,无关痛痒。 我向来不看重这些虚无缥缈的姿态,更在意的是实质性的利益——如今昆仑神族全线撤离,魔域已然占据了昆仑虚,胜负已定,大局在握,一个区区青鸟信使,即便再傲骨铮铮,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一个败军之将,何以在我面前言勇? 我淡淡垂眸,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心中已然盘算好了盘问的心思,只等她耗尽那点可笑的骄傲,乖乖吐露真相。 一旁的关山烈却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不耐,他皱着眉头,眼神中满是不屑与鄙夷,死死盯着隗泠儿的背影,低声嗤笑出声。 在他看来,隗泠儿这所谓的“傲骨”,不过是愚蠢至极的自欺欺人,是看不清眼下现状的冥顽不灵。 都已经沦为阶下囚,都已经被魔族押解到了神族的圣殿之中,还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自己依旧是那个受西圣母宠信的青鸟信使,仿佛昆仑神族依旧是那个不可撼动的存在。 这不是傲骨,这是蠢,是自寻死路!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若不是碍于我的在场,恐怕早已上前,狠狠打破她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 隗泠儿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脚下的青石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雪沫,湿滑难行,她身形剧烈晃动了几下,双手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殿柱,才勉强稳住身形,未致摔倒。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眼底的寒意更甚,却未曾有半分示弱,只是默默拂去衣袖上沾染的尘土与雪粒,动作间带着几分不容亵渎的骄傲。 待身形站稳,隗泠儿缓缓抬眼,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殿中的每一个魔族人—— 神色淡然的我与哥舒危楼,一旁满脸不耐的关山令与关山烈,欲言又止的慕君瓒,神色平静的七寸法师,还有两侧肃立、气息凛冽的魔宫侍卫。 她的眼神没有半分闪躲,周身那股被压制的仙气虽微弱,却依旧带着凛然的锋芒,语气冷得像昆仑虚的冰雪,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魔族妖孽,请吾来此,所为何事?” 她刻意加重了“妖孽”二字,眼底的嘲讽与鄙夷毫不掩饰,哪怕身陷囹圄,哪怕身处魔族环绕的险境,也始终不肯放下昆仑神族的骄傲,不肯对这些擅闯圣地的魔族有半分妥协。 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魔宫侍卫们周身的魔气微微躁动,却碍于我的在场,不敢有半分异动。 我立于大殿主位之上,看着她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轻轻一笑,那笑声不高,却带着几分掌控一切的从容与威严,打破了殿内的凝滞。 我缓缓抬手指了指这空荡荡的神殿,指尖划过殿中落满薄雪的供桌、蒙尘的神像,还有墙角散落的神灯碎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开口回答她: “隗姑娘,你仔细看看,这西华龟台早已空无一人,神族的踪迹全无,我魔域大军如入无人之境,在昆仑虚畅通无阻,无人能挡。本尊十分疑惑,今日请姑娘前来,便是想向姑娘讨教一番,你们那位神圣仁慈的西圣母,究竟去了哪里?” 我的目光紧紧锁住隗泠儿的脸庞,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神色变化——我知道,她定然知晓些什么,哪怕只是蛛丝马迹,也足以成为我们破解神族撤离之谜的关键。 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我的身影拉得颀长,周身的魔气虽收敛大半,却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隗泠儿顺着我的指尖望去,看着这熟悉却又陌生的神殿——往日里香烟缭绕、仙气氤氲的圣地,如今只剩下满目的空虚与萧瑟,昔日守护神殿的神族侍卫不见踪影,只剩下魔族的身影在殿内穿梭。 第659章 百年羁绊,真情流露 昆仑圣殿的穹顶依旧覆着千年不褪的冰晶琉璃,折射着殿外漏进的微光,却再照不进半分往日的暖意。 原本西王母在时,这圣殿虽也静得落针可闻,却那是昆仑神族恪守天规、敬畏主神之下的静谧——案上的灵脂烛燃得安稳,烛芯偶有细微的噼啪声,殿柱旁的琪花瑶草吐着轻蕊,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仙泽气息,那是一种有序、庄重,藏着生机的静。 可如今,只剩下彻骨的死气沉沉,琉璃地砖映出空荡荡的殿宇,西王母常坐的玄玉宝座蒙着一层薄尘,案上的烛台早已冰凉,那些曾鲜活的瑶草尽数枯萎,连风穿殿而过,都带着空洞的回响,半分灵动之气也无,仿佛这千年圣殿,早已随主神的离去,一同失了魂魄。 隗泠儿立在圣殿中央,青色的神袍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指节泛出青白。 西王母的骤然离去,像一块巨石砸在她心头,困惑与忐忑如藤蔓般缠绕,日夜不得安宁——主神毫无预兆地消失,连一句嘱托都未曾留下,昆仑神族群龙无首,如今又被魔族围困,前路茫茫。 可她抬眼时,眼底的慌乱便瞬间敛去,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凝着昆仑神族与生俱来的骄傲。 她谨记自己是昆仑余脉,是圣母主神留下的最后一丝体面,纵然身陷绝境,也绝不肯在这些嗜血好杀的魔族面前,流露出半分软弱与慌乱,那是她刻在骨血里的尊严,绝不能丢。 她抬眸,目光扫过殿中一众身着玄黑魔袍、气息凛冽的魔族,声音清冷如碎冰,没有半分波澜:“事实就如你们看到的这样,吾与你们,没什么多余可讲的。” 话音落下,她便垂眸敛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隔绝了所有情绪,任凭魔族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始终三缄其口,不肯再透露半分关于西王母失踪的讯息,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未曾有过。 我立在魔族众人身前,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这昆仑圣殿搜了三遍,除了隗泠儿这个神族唯一的活口,再无半分线索,西王母的踪迹、昆仑神族的隐秘,全都随着主神的失踪,埋得无影无踪。 可偏偏,这个丫头油盐不进,无论我们如何盘问,不是沉默以对,便是这句冰冷的推脱,一问三不知,半点配合的意思都没有。 心底的戾气渐渐翻涌,按我的性子,这般拒不配合、毫无用处的废物,根本没必要留着,早该抬手便拧断她的脖颈,以魔族的规矩,处置一个不肯臣服的俘虏,本就该如此干脆利落,留着也是浪费精力,徒增烦扰。 可指尖的力道顿了顿,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扫向站在一旁的慕君瓒,那股戾气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再怎么说,慕君瓒也曾是我魔域极重要的一支分支——雪域灵狐族的首领,当年他统领灵狐族,为魔域立下过不少功劳,即便后来他因私情日渐淡出魔域核心,那份情分与体面,我还是要给的。 更何况,谁都知道,隗泠儿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心上人,是他不惜背离部分魔族规矩,也要护着的人。 若是我真的当场杀了隗泠儿,难免会寒了慕君瓒的心,虽说他如今权势不及往日,但雪域灵狐族的势力仍在,真闹起来,于魔域而言,也绝非好事。 念头转了几转,我心中已有了主意——既然我出面无用,不如便让慕君瓒自己来攻克这块硬骨头。 他既护着隗泠儿,便绝不会真的伤她,可他又身为魔域之人,知晓神族失踪对魔域的重要性,定然会想办法从隗泠儿口中套出讯息,这般一来,既给了慕君瓒面子,也能省去我不少麻烦,何乐而不为。 我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慕君瓒身上,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慕君瓒,你也清楚,西王母失踪、昆仑神族群龙无首,于我们魔域而言,就如鲠在喉——咽不下,吞不进,左右为难。如今隗姑娘执意不肯配合,我们盘问多日,依旧毫无结果,再耗下去,只会延误时机。你觉得,此事该怎么办才好?” 我的目光意有所指,既点出了事情的紧迫性,也明里暗里将难题抛给了他,看他如何在心上人安危与魔域利益之间,做出抉择。 慕君瓒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腹摩挲着袖口暗纹,喉间压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他何等聪明,又怎会看不出我这番话里的深意——分明是故意将这烫手山芋踢到他面前,既不想落得苛待他心上人的骂名,又想借着他的手,从隗泠儿口中套出讯息,进退两难的局面,全推给了他。 可他抬眼,目光掠过不远处依旧挺直脊背、神色倔强的隗泠儿,那点藏在心底的怨怼,又瞬间被无奈压了下去。 为了隗泠儿的安危,他不能不接。 若是他此刻推脱,以我的性子,纵然看在往日情分上不立刻处置隗泠儿,往后的磋磨与刁难,定然不会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隗泠儿本就身陷囹圄,孤身一人面对满殿魔族,早已是如履薄冰,他若再不肯出头,她又能撑多久? 这般念头在心底翻涌,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他曾是雪域灵狐族的首领,在雪域之地何等意气风发,手下族人敬仰,行事随心所欲,何曾这般束手束脚、忍气吞声过? 可如今,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纵有不甘,纵有愤懑,也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这大抵就是世人常说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苦涩与不甘,缓缓抬眸,迎上我的目光,终究是应下了这份两难的差事。 空气凝滞了片刻,慕君瓒缓缓抬步,靴底踏在冰凉的琉璃地砖上,发出轻缓而沉重的声响,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圣殿中央。 他没有看殿中任何一位魔族,目光自始至终锁在那抹素青色的身影上,步伐放得极慢,似是在斟酌,又似是在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煎熬。走到隗泠儿面前三步远的位置,他停下了脚步,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她冷艳却苍白的脸庞上,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缓缓开口:“隗施主......” 这一声呼唤,似是耗尽了他几分力气,带着百年岁月的沧桑与无奈。 他望着隗泠儿眼底的疏离与倔强,喉结微动,继续轻声说道:“一百年前,雪原之上,漫天风雪,你我决裂,我以为,那便是我们此生的尽头,永远没有再见的一日。彼时灵狐一族遭难,族人惨死,我满心愧疚与绝望,不愿再触及过往半分,便放逐自己,漂泊于人间烟火之中,不问世事,不恋归途,任凭岁月打磨,只想在无尽的漂泊里,赎去心中的罪孽,也避开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直到后来,我遇到了师父,才得以寻得一丝慰藉,稍减心中的苦楚。”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怅惘,目光落在隗泠儿的眉眼间,似是在回忆,又似是在质问,语气里掺着几分失望与不解:“两年前,大易帝都,灯火阑珊处,我们意外重逢。那一刻,我才知道,你竟寻了我近百年。你拉着我的衣袖,语气恳切,口口声声说要向我赎罪,说要真心忏悔,为那些被昆仑神族屠戮的、灵狐一族的无辜者们忏悔。那一刻,我动了心,也松了防备,我以为,你早已看透了昆仑的冰冷规矩,早已生出了破出昆仑、挣脱束缚的念头,以为我们之间,还有一丝挽回的可能。” 话音落下,慕君瓒微微抬眼,眼底的怅惘渐渐被一片苦涩取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茫然,缓缓问道:“却原来,这一切仍旧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这句话,似是问隗泠儿,又似是问自己,藏着百年执念被戳破的狼狈,也藏着满心期许落空的悲凉,在空旷死寂的圣殿里缓缓回荡,余音袅袅,带着说不尽的心酸。 慕君瓒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浸着百年的沧桑与执念,连殿中身为局外人的我们,都被这深沉的情绪所触动。 我捻着镇魂石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的不耐渐渐被复杂取代,纵然身为魔域之主,见惯了杀伐与背叛,也不由得被这份跨越百年、纠缠不清的情愫所牵动。 站在我身侧的哥舒危楼,素来冷硬如铁,此刻眉头也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周身凛冽的气息都柔和了几分。 一旁的姜去寒,指尖轻轻抚摸着白豯的毛发,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神色间满是唏嘘,似是也想起了自己过往的羁绊。 更遑论是身为当事人的隗泠儿。 慕君瓒的这一席话,如同重锤一般,重重砸进她的心里,瞬间击碎了她强装的冷漠与倔强。 她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像风中摇曳的蝶翼,原本清冷的眼眸里,快速涌上一层湿润,那层湿润在微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却被她死死忍着,不肯让那泪水落下来。 往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竟微微有了一丝佝偻,指尖攥得更紧,连衣摆都被揉出了深深的褶皱,所有的骄傲与伪装,在这一刻,都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角落。 第660章 剖心之言,肺腑之语 面对慕君瓒这番跨越百年的剖白,说不感动,那绝对是假的。 那是她寻了近百年、盼了近百年的心意,是她午夜梦回时,无数次想起雪原决裂的遗憾,无数次忏悔过往罪孽时,最想听到的真情告白。 隗泠儿心底像是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包裹,驱散了些许因被困圣殿而生的寒凉,也冲淡了几分西王母失踪带来的惶恐,眼眶里的湿润愈发浓重,连呼吸都变得轻柔,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虚假的温情。 可这份感动,终究被现实的冰冷狠狠拉扯。 她望着慕君瓒眼底的苦涩与无奈,心底的疑问翻涌不休:为何偏偏是现在呢? 为何偏偏是在昆仑沦陷、主神失踪,她身陷魔族囹圄、沦为阶下囚的情景下,他才肯将这些心里话讲出口? 若是在百年前的雪原,若是在两年前的大易帝都,若是在任何一个没有魔族胁迫、没有生死桎梏的时刻,她或许会不顾一切,卸下所有骄傲,与他解开心结,诉说百年执念。 隗泠儿何等聪慧,又怎会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慕君瓒这番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那些藏在字句里的深情与怅惘是真的,那些跨越百年的执念与遗憾也是真的,可这份“真情告白”的背后,藏着魔尊的施压,藏着他身不由己的妥协,也是真的。 她清楚地知道,他今日站在这里,说下这些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迫于魔域的压力,是为了稳住魔尊,更是为了护她周全。 可她选择不去说破。 隗泠儿指尖微微松动,又缓缓攥紧,眼底的湿润渐渐敛去,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苦涩。百年的寻觅与忏悔,早已耗尽了她太多的力气,此刻这片刻的温情,哪怕是掺着无奈与妥协,哪怕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于她而言,也是难得的慰藉。 骗骗自己又何妨呢? 就当他这番话,全是真心,就当他们之间,还有一丝余地,就当这绝境之中,还有一份值得她坚守的暖意,哪怕这份暖意,终究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她也甘愿沉溺这片刻的虚妄。 沉默在圣殿中蔓延了许久,隗泠儿缓缓抬眸,迎上慕君瓒满是苦涩与期盼的目光,声音轻得像风中飘拂的柳絮,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轻声开了口:“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珍之重之,不敢有半分触碰。”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底的温柔与苦涩交织,指尖微微颤抖,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得完整,“但今时今日,你与我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男女之情,也不是百年前雪原上未说尽的遗憾,更不是两年前帝都重逢时的满心期许,而是魔域与昆仑神族之间,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与隔阂。” 她微微一顿,喉结微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不舍,目光渐渐变得澄澈而坚定,直直望着慕君瓒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慕君瓒,你对我的情谊,我相信,从来都不曾怀疑过。那些藏在字句里的真心,那些跨越百年的执念,那些为了护我而妥协的无奈,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话音落下,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决绝:“但今时今日的我,已经给不了你任何回馈了。昆仑虚是我的根,是主神留下的基业,是万千昆仑神族的家园,纵然如今主神失踪、昆仑沦陷,它也依旧是我必须拼尽全力去守护的地方——这份责任,重于我自身,更重于我们之间的儿女情长。”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铿锵,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心底硬生生剜出来的,藏着无尽的遗憾与不舍,却又带着昆仑神族与生俱来的担当。 她知道,这番话一出口,便是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仅存的一丝念想,便是将百年的期盼与情谊,都埋进了绝境的尘埃里,可她别无选择——一边是心上人滚烫的心意,一边是与生俱来的责任与坚守,她只能选择后者,哪怕要独自承受所有的孤独与苦涩。 隗泠儿的话音在空旷的圣殿里缓缓消散,一字一句,都像带着刺骨的寒凉,狠狠扎进慕君瓒的心底。 他僵在原地,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心底翻涌的酸涩几乎要将他淹没,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而沉重。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酸涩与悲凉,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灰烬,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期盼与暖意。 他定定地望着隗泠儿,望着她眼底的决绝与坚定,望着她身上那抹属于昆仑神族的骄傲与担当,心底清清楚楚地明白,他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那个在雪原之上,哪怕违背昆仑规矩,也敢偷偷望向他的姑娘;那个在百年间,跨越山海,执着寻他、向他忏悔的姑娘;那个在帝都重逢时,眼底满是愧疚与期盼,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的姑娘,终究是被昆仑的责任、神族与魔域的隔阂,彻底困住了。 她没有变,依旧是那个重情重义,却也坚守本心的隗泠儿,只是这份坚守,再也容不下他,容不下他们之间跨越百年的儿女情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诚然,他从未否认过,当年隗泠儿最初接近自己,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完全是遵从昆仑西圣母的命令,是带着任务而来,是为了昆仑的利益,才刻意靠近他、试探他。 那些初见时的温柔,那些相处时的暖意,最初或许都掺着目的性,都带着身不由己的妥协。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后来爱上她,从来都不是被欺骗,更不是身不由己,而是完完全全的心甘情愿。 哪怕后来知晓了她接近自己的真相,哪怕知晓了灵狐一族的惨状与昆仑脱不了干系,哪怕两人站在了对立的立场,他心底的情意,也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他甘愿为她妥协,甘愿为她承受魔域的压力,甘愿在她身陷绝境时,拼尽全力护她周全,这份爱,无关算计,无关利益,只是他发自内心的执念与深情,是他心甘情愿,一头栽进去,再也无法脱身的牵绊。 可如今,这份心甘情愿的爱恋,终究还是抵不过族群的隔阂,抵不过她心中的责任,彻底沦为了绝境之中,一场无法挽回的遗憾。 我立在一旁,将慕君瓒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他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嘴角还残留着未散的苦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陷入了深深的呆愣之中,连隗泠儿的身影都快要看不真切。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我心头发闷,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这只呆头呆脑的狐狸,真是没出息! 不过是隗泠儿三言两语的剖白,几句关于责任与坚守的托词,就把他哄骗得魂不守舍,这般轻易就被拿捏,他栽在隗泠儿手上,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冤! 我捻着镇魂石的指尖越攥越紧,黑气在指尖微微翻涌,眼底的不耐与烦躁愈发浓烈。心底忍不住犯嘀咕:难道陷入爱情中的人,都会变得这么愚蠢吗? 平日里那般聪慧通透,身为雪域灵狐族首领时的果决与锐利,此刻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被情所困、失魂落魄的模样,连最基本的判断都没了,真是丢尽了魔域的脸面。 这般想着,我心头的火气更盛,下意识地侧过头,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哥舒危楼。 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几分恨铁不成钢,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可千万别学这只呆狐狸,被情爱冲昏了头脑。 哥舒危楼本就垂着眼,留意着殿中动静,冷不丁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眼瞪得浑身一僵,脸上露出几分莫名其妙的神色。 他微微蹙眉,周身的寒气又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低声开口问道:“九幽,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瞪我?” 他素来冷硬寡言,不擅揣测人心,此刻望着我眼底的火气,一时竟摸不着头脑,连周身的气息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生怕触怒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警告,对着他沉声道:“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你以后可不许变成慕君瓒这样!被情爱迷了心智,失了分寸,丢尽我们魔域的颜面,更别像他这般,活得束手束脚,连自己的本心都守不住!” 话音里带着几分气冲冲的叮嘱,既有对慕君瓒的不满,也有对哥舒危楼的期许——毕竟,哥舒危楼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我可不想再看到第二个被情爱困住的“呆狐狸”。 哥舒危楼听完我的叮嘱,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的不解渐渐被无奈与温和取代。 他素来冷硬寡言,极少有这般鲜活的神情,嘴角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弧度,似是觉得我这般小题大做有些好笑,又不敢真的流露出来,只能连忙收敛神色,对着我连连拱手保证,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急切:“不会有那一天的。九幽,你放心!” 第661章 唇枪舌剑,万望成全 哥舒危楼周身凛冽的寒气彻底散去,语气里满是笃定,连眼神都变得格外认真: “我素来不懂什么儿女情长,也从未想过要为谁失了分寸。此生唯有魔域,唯有你,才是我唯一要守护的。更何况,慕君瓒那般被情所困、失魂落魄的模样,我看着都觉得荒唐,又怎会步他后尘,丢了魔域的颜面,更丢了自己的本心?” 说着,他又重重点头,像是要让我彻底放心一般,语气愈发坚定:“你尽管放心,我哥舒危楼,这辈子都不会变成慕君瓒那样。无论何时,我都会守好分寸,护好魔域,绝不会被情爱迷了心智,让九幽你失望。”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含糊,眼底的认真,足以见得他的诚意,也驱散了我心底大半的烦躁。 哥舒危楼是我前世耗费了半生心血,一手教导、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从少年到青年,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模样,每一步成长,都浸透着我的心血与期许。 我突然想起无数个深夜,自己握着哥舒危楼的手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修身立世,教他辨明是非,也教他在乱世中保全自身;想起那些并肩而立的时光,我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 我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笃定与欣慰:“你是好样的,我相信你,从来都相信,你定不会叫我失望。” 姜去寒耳朵听着我与哥舒危楼的交谈,他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脚边的白豯。 那白豯浑身皮毛雪白蓬松,像一团柔软的云,察觉到他的目光,温顺地蹭了蹭他的裤腿。姜去寒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白豯的皮毛,触感细腻柔软,带着牲畜特有的温热。 白豯似是察觉到了他眼底深藏的悲伤与沉重,没有再躁动,只是将湿润的鼻子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拱着。 温热的鼻息均匀地喷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淡淡的暖意,像一缕微光,悄然抚平着他心底的褶皱,用最笨拙也最纯粹的方式,安慰着这个满心疲惫的人。 姜去寒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的寒凉稍稍褪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不易察觉的柔和。 就在圣殿正中央的空地上,隗泠儿与慕君瓒二人并肩而立,身前是围观的众人,目光灼灼,皆落在二人身上。 他们丝毫不避讳周遭的目光,先是泪眼相看,互诉衷肠,言语间满是深情与决绝,而后又一同抬眸,神色坚定,语气铿锵,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了抉择,那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模样,引得周遭有人暗自动容,也有人面露不屑。 可这一切,落在我的眼中,却只觉得刺眼又可笑——这绝非我预期中的模样,甚至与我的盘算背道而驰。 我原本以为,慕君瓒与隗泠儿二人会在绝境中挣扎,会有犹豫,会有妥协,却从未想过,他们会用这样一副冠冕堂皇的姿态,来应对眼前的困局。 我指尖缓缓收紧,再次抬头时,眼底的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与威压。 我缓缓抬眸,目光如寒刃般射向慕君瓒,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在场的每一个角落,打破了那片刻的温情与肃穆:“可惜啊,” 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与冷冽,“若隗姑娘不肯与魔域合作,那这般不识时务之人,便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了。本尊今日正要杀鸡儆猴,震慑那些心怀异心之辈,不如,就拿隗姑娘开刀,岂不是更好?”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众人皆面露惊惧,隗泠儿与慕君瓒的神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哥舒危楼一向最是了解我,自他幼时起便跟在我身边,看惯了我性情里的反复无常,也深知我从来都是这般变幻莫测、随心所欲。 我向来我行我素,顺心时可予人三分暖意,不顺心时,便是天塌下来,也不会给任何人半分颜面,更不会为了谁收敛半分锋芒。 果不其然,他只是微微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轻颤,眼底没有半分惊愕,也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那平静无波的神色里,藏着全然的了然与默许——显然,他从头到尾都懂我的心思,更无条件支持我的每一句说法、每一个决定。 可周遭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与哥舒危楼的平静截然不同,慕君瓒的眼中就没有这般坦然与淡定了。 方才九幽殿下那冰冷的话语像一把寒刀,直直刺进他的心底,他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将身侧的隗泠儿紧紧护在身后,宽阔的脊背绷得笔直,像是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将所有的危险都隔绝在外。 他抬眸迎上九幽的目光,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破釜沉舟的坚定,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退缩的决绝,响彻在寂静的场中:“九幽殿下,我无意与你为敌,更不愿与魔域开战,但今日你若敢动隗姑娘一根头发,必要先过我这一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落下,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周身隐隐泛起淡淡的灵光,显然是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我闻言,缓缓抬起眼皮,慵懒地扫了慕君瓒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 我伸个懒腰,动作慢条斯理,声音也带着几分慵懒的漫不经心,却字字带着威压,直逼慕君瓒:“可是慕君瓒,你不妨好好想一想,你未必是本尊的对手。” 我顿了顿,目光掠过慕君瓒身后的隗泠儿,语气里的嘲讽更甚,“为了一个方才还拒绝你维护之意、言辞凿凿与你划清界限的对手,值得你赌上一切,与整个魔域为敌吗?” 慕君瓒垂眸看向隗泠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与疼惜,而后抬眸看向我,语气郑重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这一生,做的错事太多,多得数不清。身为灵狐之主,我曾桀骜跋扈、任性妄为,只顾着自己的意气用事,却从未尽到过身为族长的责任,没有保护好族中老小,最终令他们惨遭神族屠戮,整个灵狐族几乎覆灭,这是我毕生的罪孽。而身为隗泠儿的爱人,我更是懦弱无能,任由她深陷两难之地,被道义与情义裹挟,我却未曾及时开导她、拯救她,反倒让她一步步陷入不义之地,承受了太多本不该承受的痛苦。” 说到此处,他喉结微动,眼底的愧疚愈发浓重,却又迅速被坚定取代,“如今,我只想挽回这一切,护她离开这是非之地,远离昆仑的纷争与魔域的威压,送她去一个没有战乱、没有算计的地方,让她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一段安逸舒心的日子,仅此而已。” “还望九幽殿下成全!” 慕君瓒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周身独属于他的狐族之主的灵力隐隐浮动,却始终将身后的隗泠儿护得严实,姿态已然放得极低。 我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讥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如同看一个不自量力的怪物般,自上而下睨着他。 周身萦绕的魔气骤然沉了几分,漫过脚下碎裂的昆仑山石,带着魔域千军万马的戾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慕君瓒,我成全你,可又有谁来成全我魔域万千将士,成全我魔域疆土与生灵?” 话音落,我缓步向前踏出一步,玄色绣着暗金魔纹的裙摆扫过满地狼藉,发出细碎的摩挲声。 每一步落下,周遭的空气都似被魔气冻结,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我目光锐利如刃,直直穿透慕君瓒的身影,死死锁住他身后瑟缩着露出半张脸的隗泠儿,语气里的嘲讽更盛,带着彻骨的寒意: “慕君瓒,当年神族铁蹄踏平雪原,屠戮你灵狐全族,老幼妇孺无一幸免,那时你无力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惨死,早已将你灵狐之主的尊严与威望,碾落在尘埃里,再无半分颜面。如今你却再次为了一个神族青鸟,不惜与整个魔域为敌,公然站在我魔域对立面,难道就不怕我魔域千万将士的怒火。难道你就不怕天下苍生的唾骂,被这悠悠众口的吐沫星子活活淹死吗?!” 我猛地将目光转向隗泠儿,眼神里的鄙夷与怒意翻涌,声音冷得如同冰刃,直直刺向她: “还有你,隗泠儿,你身为神族青鸟使者,向来与我魔域势不两立,如今慕君瓒为护你,不惜背弃族群立场,沦落至这般进退两难、声名尽毁的地步,这一切皆是由你一手造成!你仗着他的庇护安然无恙,看着他为你身陷绝境,难道心中就没有半分愧疚,就不曾有过丝毫不安吗?” 劝不住慕君瓒,我转而从隗泠儿下手。 第662章 决绝维护,怒不可遏 我这番话字字如冰刃,不带半分留情,清晰地穿透周遭凝滞的空气,一字一字狠狠砸进隗泠儿耳中。 她本就单薄的身躯陡然剧烈一震,肩头猛地一颤,那双清浅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悔恨与蚀骨的痛苦,不过转瞬,便被她强行压下,只余下几分仓皇与无措,垂在身侧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须臾,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出,指尖攥紧了身前慕君瓒后背的僧袍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素净的布料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全然是慌乱之下寻求依靠的模样,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煎熬。 慕君瓒虽背对着隗泠儿,却对她细微的情绪与动作感知得一清二楚,察觉到她的慌乱与痛苦,周身温和的佛气瞬间染上戾气。 慕君瓒转头看向我的时候,眼底已然盛满了浓浓的气愤与护犊的决绝,声音沉冷地质问:“九幽殿下,有什么恩怨情仇尽管冲着我来,她本就身不由己,何苦这般为难一位柔弱女子?” 我当即被他这不分青红皂白的维护之语气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与冷意,周身魔气翻涌得更甚,毫不客气地抬手指向他身后缩着的隗泠儿,语气极尽嘲讽: “我看真正颠倒黑白的是你,慕君瓒!到头来,究竟谁才是狐族?我看她才是吧,一身柔弱可欺的模样,倒是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啧啧啧,这般模样,确实有千年狐狸精的潜质。”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慕君瓒的逆鳞,他双目赤红,怒目圆睁地死死瞪着我,周身气息骤乱,佛力与残存的狐族灵力隐隐冲撞,显然是被我激怒到了极致。 我却丝毫不在意他的怒意,唇角嘲讽更盛,步步紧逼,字字犀利地戳破他刻意伪装的平静: “你口口声声唤她隗施主,处处以出家人的身份自居,刻意撇清干系,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根本从来就没放下过她!枉费七寸法师多年苦心教诲,你终究还是困在儿女情长里,执迷不悟!” “你好好看看你身后的人,她如今顶着的,可是大易皇都晏青桑的皮囊,你费尽心思维护的,到底是昔日昆仑神族青鸟使者隗泠儿,还是这具陌生皮囊下的晏青桑?!” 我那句直指本心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戳破了隗泠儿拼命遮掩的最后一层体面,让她瞬间难堪到了极致,整张脸瞬间血色尽失,惨白得如同纸人。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浑然不觉刺痛,只觉得满心都是无处遁形的窘迫与酸涩。 当年昆仑山上,西圣母娘娘严令她不得私自下凡,不得再与凡尘中人有牵扯,可她终究拗不过心底执念,不顾天规钧令,毅然挣脱神族束缚,执意留在茫茫人间,只为寻到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人间岁月漫长,凡尘浊气侵蚀仙身,为了寻他,她耗尽自身本源灵力,一路奔波辗转,本就轻灵脆弱的青鸟本体,在日复一日的灵力消耗下彻底不堪重负,最终烟消云散,连一丝原本的仙躯都再难留存。 万般无奈,走投无路之际,她才不得已撞上大易皇都刚离世的晏青桑的躯壳,强行借尸还魂,苟活于世。 从此她只能藏在这具凡俗皮囊之下,再也没有青鸟使者的翩然羽翼,没有昔日昆仑仙者的轻灵出尘、不染尘埃,彻底沦为一个顶着陌生身份、连真身都不敢示人的可怜人,过往的荣光与自在,尽数化作泡影,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隗泠儿藏在心底最深处、最不堪的秘密,是她日夜不敢触碰的伤疤,是她在慕君瓒面前拼命维系的最后一丝体面。 可此刻,被我毫无顾忌地直言戳破,硬生生将那层遮羞的皮囊撕扯开来,把她所有的狼狈、卑微与无奈,血淋淋地摆在这天地之间,摆在周遭众人的眼前,半点遮掩都无。 隗泠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又瞬间冷却殆尽,整个人僵在原地,无地自容到了极致,恨不得就此遁入尘埃,再也不用面对这满场的目光,不用面对眼前满心维护的人。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眼底蓄满了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脸颊烧得滚烫,满心都是被人扒开伤疤的屈辱与慌乱。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稳住身形,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带着止不住的哽咽与惶恐,喃喃地朝着身前的慕君瓒开口,每一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卑微:“阿瓒,你会嫌弃这样的我吗?” 她何尝不恨这具躯壳,何尝不怀念昔日的自己。 晏青桑不过是凡尘俗世里的一介凡俗女子,这副身躯是脆弱的肉体凡胎,不比她身为昆仑青鸟仙姬时,仙身凝练,永葆清丽容颜,岁岁无改、风华永驻。 可这凡躯,会被岁月侵蚀,会历经风霜打磨,迟早有一日会皮肤松弛、鬓角染霜、容颜老去,褪去所有青涩美好,变得苍老不堪。 这样平庸又脆弱的模样,是昔日高高在上的青鸟使者,从来无法接受、也不敢想象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怕自己连这仅存的、能留在他身边的模样,都会被时光摧毁,更怕自己这般不伦不类、借尸还魂的样子,终究会被他嫌弃,终究留不住这片刻的温情。 就在满心屈辱与惶恐的刹那,一道突兀却清晰的念头,猛地闯入隗泠儿的脑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挣扎与不舍。 或许,她本就不该这般执拗地留在慕君瓒身边,不该拖着这具不伦不类的凡俗躯壳,死死抓着这份早已面目全非的情意,放手,未尝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她曾是昆仑山上最轻灵圣洁的青鸟使者,是慕君瓒心底不染尘埃的白月光,那些纯粹美好的过往,早已刻进彼此心底。 既然如今她真身尽毁,沦为借尸还魂的异类,连原本的模样都再难维系,又何必执着于人间的朝朝暮暮、朝夕相伴? 只要能让他永远记得,记忆里的她是独一无二、纤尘不染的圣洁模样,从未被这凡尘狼狈与不堪沾染,便足够了。 念头落定,隗泠儿眼底翻涌的泪光、慌乱与卑微,一点点褪去,原本柔软的目光渐渐归于死寂,继而漫上一层彻骨的寒凉,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她就静静站在慕君瓒身后,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几分决绝的淡漠。 背对着她的慕君瓒,满心都在与我对峙,全然未曾察觉身后之人,已然完成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心境蜕变,更没读懂那平静目光下,藏着的放手与决绝。 可我始终冷眼盯着二人,分毫细节都未曾错过,隗泠儿这细微的眼神转变,瞬间被我敏锐捕捉,尽收眼底。 我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讥笑,带着十足的嘲讽与笃定。 隗泠儿啊隗泠儿,你当真以为,事情能如你所愿,说放手便能全身而退吗? 若不是因为你,昔日雪原灵狐一族怎会与魔域渐渐离心,彻底断了结盟的可能; 若不是因为你,慕君瓒这位战力卓绝的大将,怎会彻底沉溺于儿女情长,弃魔域复兴大业于不顾,让我魔域白白损失一员左膀右臂。 这笔笔血债,种种算计,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们,又怎么会容许你们二人,就此安然脱身? 我周身魔气骤然暴涨,魔气翻腾,玄色衣袍在凛冽气浪中狂乱翻飞,眼底翻涌着彻骨的狠厉与戏谑,死死盯着被慕君瓒护在身后的隗泠儿,声音冷冽如冰刃,字字诛心:“慕君瓒既然拼上一切,也要死心塌地护着你,那我今日便如你所愿,倒要亲眼看看,他就算豁出性命,究竟能不能护得住你!” 拿捏人心、釜底抽薪的攻心之计,我征战数百年,早已运用得炉火纯青,世间众生的软肋与执念,从无一能逃过我的眼睛。 我眯起眼眸,眼底闪过一抹猩红的杀意,想起昔日旧事,语气愈发阴鸷骇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当年桀骜不驯、宁死不屈的高瞻,不正是被我这般步步攻心,逼至穷途末路,最终横剑自刎在我面前吗?神魂俱灭,再无转圜余地! 只是不知贵为神族圣使的你,能不能遭受的住我的精准打击? 我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滔天魔气直逼二人,目光如淬毒的利刃,狠狠钉在隗泠儿身上,内心里的嘲讽与狠绝几乎要将人吞噬。 隗泠儿,你不过是个真身尽毁、借尸还魂的可怜虫,心性比纸还要薄! 方才我只轻轻一击,你便已是溃不成军,满心狼狈!我倒要看看,接下来我字字戳你痛处,步步断你念想,这般精准狠辣的诛心打击,你能扛住一次,还能扛住十次、百次吗! 你且等着,我定要让你亲眼看着,你心心念念的庇护,终究是一场泡影! 逆我者亡,谁也别想轻易逃脱! 第663章 字字泣血,分道扬镳 昆仑雪雾翻涌,将暴雪后的残阳割得支离破碎。 罡风卷着冰碴子吹进圣殿之中,刮过隗泠儿苍白的脸颊,她攥着囚锁链的指节泛出青白,指尖却还残留着方才紧攥慕君瓒僧袍时的余温。 “阿瓒,你会嫌弃这样的我吗?” 她的声音碎在风里,字字泣血,像被罡风揉碎的冰棱。 她眼眶早已蓄满了泪,却倔强地悬着不肯坠落,直到这句问出口,滚烫的泪珠才终于砸落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瞬间便被昆仑的寒气冻得冰凉。 她抬眼望着眼前人,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哀求与无助,迫切得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等着他的回答来定夺余生的沉浮。 慕君瓒的后背骤然绷直,像一柄骤然绷紧的剑。 他几乎是本能地豁然回首,目光撞进隗泠儿满是泪痕的脸庞时,心口猛地一缩。 那张他刻在骨血里的清丽容颜,此刻被泪水浸得有些花,眼尾泛红,鼻尖也因极致的委屈而微微耸动,素来生冷疏离的气质被撞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掩不住的彷徨与脆弱。 “隗施主,何至于此…” 他张了张唇,喉间涌上千言万语,想唤她的名字,想伸手替她拭去泪水,指尖却悬在半空,终究无力地落下。 劝慰的话堵在喉咙口,看着她满身的伤痕与狼狈,只觉得心疼得厉害,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将话咽了回去。 “别叫我隗施主!” 隗泠儿猛地拔高声音,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汹涌而下,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哽咽,可声音里的委屈与倔强却藏不住, “叫我泠儿!阿瓒,你告诉我,你会不会嫌弃我?” 她太需要一个答案了。 一百年的寻寻觅觅,重逢后三年来的辗转纠缠,魔域与昆仑的立场拉扯,他若即若离的态度,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日日煎熬。 隗泠儿怕自己满身血腥、身陷囹圄的模样,会让他觉得不堪;怕自己终究成了他的累赘,被他厌弃。 慕君瓒的目光扫过旁边垂眸不语的七寸法师,七寸法师眼底的平静与无波,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泠儿”二字到了唇边,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终究没能叫出口。 他使劲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盛满情愫的眸子已覆上一层冰冷的禅意,浓厚的温柔与心疼被死死压在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疏离。 慕君瓒极力控制着声音,不让它泄露半分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挣扎:“隗施主,曦和乃出家人,早已遁出世外,不问过往。隗施主应为自己而活,不必顾念小僧的回答。” “你不叫我顾念你,那你为何又苦苦守在这里?” 隗泠儿猛地笑了出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懑,泪水淌得更急,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沾满了泪与汗,“那你为何要在意魔域怎么处置我?这场神魔之战本就与你无关,不是吗?你是出家人,四大皆空,何必来蹚这趟浑水?” 她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在慕君瓒的心上,“既然如此,还请曦和师父速速离去,不必在意小女子的死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致的怒意与委屈,尾音都在发颤。 从三年前在魔域边境重逢那日起,他就是这样。 一边对着她流露出不舍与温柔,会在她受伤时红了眼,会在她身陷险境时奋不顾身;一边又一次次将她推开,用“出家人”的身份划清界限,用“施主”二字将两人的距离拉得老远。 他的矛盾,他的犹豫,他的若即若离,像一把钝刀,日日割着她的心。 她怕自己的心意是一厢情愿,怕他终究抵不过世俗与立场,怕自己最终落得一场空。 此刻,这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化作了质问,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风更急了,卷着雪沫子打在两人身上,昆仑的寒气仿佛要穿透衣衫,冻彻骨髓。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得可怕,只有隗泠儿压抑的啜泣声,和慕君瓒沉重的呼吸声,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巍峨肃穆的大殿之内,烛火明明灭灭,将殿中两人纠缠悲戚的身影拉得冗长,满室都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缠绵凄楚,可这份儿女情长,落在我们几人眼中,却只余下满心淡漠。 我、哥舒危楼、姜去寒分立殿侧不同方位,皆是身姿挺拔,神色冷然,安静地注视着殿中隗泠儿与慕君瓒的一言一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更无一人被这所谓的情真意切打动分毫。 哥舒危楼身为魔君,周身气场沉冷慑人,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墨玉玉佩,狭长眼眸微眯,目光扫过二人时,尽是居高临下的漠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于他而言,一统三界、稳固魔域霸业才是毕生所求,这点小儿女的情爱纠葛,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甚至觉得这般拖泥带水,徒惹人厌。 姜去寒身为昆仑神族的山神,素来清冷孤高,一心为白豯复仇,守护山脉秩序,不问红尘情爱,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始终垂眸而立,对眼前的悲切对峙视若无睹,只觉得这般纠缠既误事又失了风骨。 而我,九幽魔域圣女,向来杀伐果断,心中唯有魔域大业与权谋算计,儿女情长本就不在我的人生清单之上,向来不屑也不愿沾染。 因此我三人看着眼前两人你悲我叹、纠缠不休的模样,只觉得矫揉造作,优柔寡断,半点没有处事的果断与利落,这般沉溺于私情,耽误正事,实在令人不耐。 终究是懒得再看这无谓的拉扯,我往前踏出一步,长长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瞬间打破了殿中压抑又缠绵的氛围。 我语气淡漠,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径直开口打断二人:“打扰二位你侬我侬、互诉衷肠了。” 顿了顿,我目光冷冷扫过泪眼婆娑的隗泠儿与神色挣扎的慕君瓒,语气不带半分温度,满是强势: “依我看,不如先将二位的情深似海暂且搁置一旁,眼下神魔战事未定,诸多事宜亟待处置,先解决眼前正事,再叙你们的儿女私情,可好?” 不等二人反应,我收回目光,直直落在隗泠儿身上,周身气场骤然变得凌厉,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隗泠儿姑娘,方才你已经明确告知我等,宁死也不肯与魔域合作,誓死不肯背叛西圣母,这份风骨与执念,我九幽敬佩,也认可你是个有气节之人。” 话锋陡然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杀伐冷意,语气也变得狠绝:“但敬佩归敬佩,我九幽行事向来公私分明,你站在魔域的对立面,便是我魔域的敌人,我绝不会就此轻易放过你。” 我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如刃,缓缓道出残酷真相:“你如今这具借尸还魂的身体,本就油尽灯枯,经脉尽损,根基早已朽坏,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就算本尊今日大发善心放你离开这魔域大殿,你在人世间也苟延残喘不了几年,日后还要承受身体日渐衰败、容颜老去、筋骨腐朽的无尽苦楚。”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魔女的决绝与冷冽,我淡淡开口,像是在施舍一个结局:“不如,我就好心送你一程,亲手了结你的性命,让你彻底解脱,也省得你日后再受这万般煎熬之苦,如何呢?” 隗泠儿听完九幽那番冰冷刺骨的话,非但没有半分惊惧,心头反而像是被昆仑千年不化的寒雪覆过,出奇地平静。 泪水早已在方才的争执与质问中流干,她微微挺直脊背,那张清丽依旧却满是倦色的脸上,不见慌乱,只剩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淡然。 她抬眼迎上我冷冽的目光,声音轻却坚定,一字一顿,带着赴死的坦然: “能为守护昆仑而牺牲,又能死在魔域共主之手,我隗泠儿此生,无怨,亦无憾。”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懂儿女情长的青鸟使者,昆仑的使命、西圣母的托付、肩上扛着的责任,早已重过她一己生死。 也许,是时候与慕君瓒分道扬镳了。能这般干脆落幕,于她而言,反而是最好的归宿。 可这话落在慕君瓒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他方才强行压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崩裂。他猛地上前一步,神色紧绷,往日里温和清润的嗓音此刻带着罕见的严厉与急切,厉声阻止: “隗施主!” 他望着她一心求死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痛得喘不过气。 当年的画面骤然翻涌上来,他声音微颤,却依旧固执地劝道: “当年你愿意为了慕君瓒,不惜违抗西圣母的钧令,甘愿滞留人间,受尽颠沛。今日不过是一条性命,为何不能再违逆一次昆仑神规,为何不能为了你自己,好好活下去?” 第664章 何为成全,放离条件 昆仑虚的寒风卷着碎雪,张狂的刮进大殿中,也刮得慕君瓒周身都染上了几分凛冽的寒意。 他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从容淡然,素来温润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真切的慌乱与焦灼,上前一步死死攥住隗泠儿的手腕,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 “泠儿,别再固执了!” 他声音发紧,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生怕下一秒眼前之人就会奔赴死地, “性命才是重中之重,你何苦这般执着于守护这早已破败的昆仑!你且看看,昆仑上下,仙众四散,山门崩塌,就连你一心效忠的西圣母,早已弃你于不顾,将你抛在这战火纷飞的绝境之中,你为何还要苦苦坚守,拿自己的性命去做无谓的牺牲?” 他苦口婆心,字字句句都透着担忧,只想让这执拗的青鸟回头,远离这必死之局,可这番话落在隗泠儿耳中,却只化作了扎心的利刃。 隗泠儿缓缓抬眸,往日清澈灵动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悲凉,还有化不开的怨怼与心碎。 她轻轻挣开慕君瓒的手,肩头微微颤抖,嘴角勾起一抹凄楚的笑。 她望着眼前这个自己倾心相待的人,满心都是不甘与绝望,她要的从不是全身而退的劝说,从来都不是! “你总是这般,永远只谈昆仑,只谈生死,却始终不肯正面回应我的心意。” 她声音轻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如今,我在这世间,再无半分留恋的理由。既然得不到心中所求,倒不如为这昆仑虚倾尽最后一丝生机,以死明志,守住这份忠贞,也算报答西圣母娘娘昔日的教养恩德,落得一个清白忠贞的名号,总好过苟活于世,徒增心酸。” 她心意已决,眼神偏执而坚定,任凭慕君瓒如何劝说,都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站在外围的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两人之间横亘起无法逾越的隔阂,看着昔日情意绵绵的两人,如今满心龌龊,离心离德,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齐心默契,心底的快意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几乎要溢于言表。 我在心中无声地狂笑,眼底满是嘲讽与得意: 看吧,看吧,这就是世人口中坚不可摧的情意,曾经说尽了山盟海誓,许下了多少不离不弃的诺言,到头来,竟敌不过我几句轻飘飘的诛心之语。 原来他们口中的深情,竟是如此不堪一击,所谓的真心,根本经受不住半分考验,一戳就破,一触即碎。 世人向来都是这般自欺欺人,高估自己的定力,高估彼此的情意,总觉得自己能跳出世俗情爱里的猜忌与偏执,能守住那份纯粹的真心。 可到头来,还不是都落入了我布下的圈套,免不了落入俗套,被情爱与执念裹挟,互相猜忌,彼此伤害,最终落得个离心离德的下场。 这世间的人情世故,终究还是逃不过我的算计,这般光景,当真是畅快至极。 我本就痴迷于玩弄人心,这是刻入骨髓的癖好。 看世间众生在欲望与执念里苦苦挣扎,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宿命,却终究一步步沉沦深陷,再也逃不出这方寸困局; 看他们倾尽真心,到头来爱而不得、抱憾终身,看至亲离散、阴阳相隔的撕心裂肺,每一幕都能让我感受到极致的快意。 魔域的岁月漫长而孤寂,终日被暗无天日的黑雾笼罩,不见天光,没有尽头,唯有看着世人受尽情苦、受尽折磨,才能给这死寂无边的时光,添上数不尽的乐趣,让我在这冰冷魔域里,寻得一丝鲜活的情绪。 我唇角勾起一抹张狂又戏谑的笑意,眼底盛着满满的得意与睥睨,漫不经心地侧过头,看向身旁伫立的哥舒危楼。 他一身玄衣墨袍,周身裹挟着魔君的凛冽气场,望着我这副肆意妄为的模样,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无半分斥责,只漾开一抹纵容的浅笑,全然默许了我所有的恣意。 我又转头瞥向一旁的姜去寒,山神身姿清挺,周身萦绕着山间清冽的灵气,他静静望着眼前一切,眉眼间没有丝毫对我玩弄人心的指责,更无半分鄙夷,唯有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仿佛早已看透这世间爱恨痴缠,也默许了我的所作所为。 唯有七寸法师立在角落,一身素色僧衣染不上半点尘埃,双手合十垂眸,掌心相对,口中轻轻念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众生疾苦的悲悯,也暗含着对我肆意搅弄人心的轻叹。 闻言,我当即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眉眼间满是不屑与嘲讽,语气讥诮:“你口中的佛,满口慈悲,却眼睁睁看着世人受苦受难,从未真正施以援手,未必算得上真善;而今日,本尊倒是打算大发善心,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我猛地扭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一旁心神不宁的慕君瓒,语气带着胜利者独有的睥睨与慵懒,字字清晰:“今日本尊心情大好,魔域吓退昆仑神族,这场神魔之战,是我魔域赢了,赢了个彻彻底底。”我抬手轻挥,语气随意得仿佛在施舍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件:“本尊准许你带走隗泠儿,即刻起,你们二人远走高飞,遁入世间任何一处角落,从此往后,永远不许再出现在本尊面前,再不要踏入这神魔纷争之地。” 慕君瓒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他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惊疑与不确定。 他太懂我玩弄人心的手段,根本猜不透我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前一刻还在挑拨离间、看着他们二人离心,下一刻竟会如此轻易放他们离开。 他看了身后虚弱的隗泠儿一眼,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急切与再三求证的希冀,追问我:“果真吗?您说的是真的?您当真愿意放我们走?” 我微微颔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暗纹,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一字一句砸在两人心上: “自然当真。看在你昔日曾为魔域一份子,效命多年的情分上,也看在晏青桑的颜面,本尊今日,便饶过你们二人性命。” 话音顿了顿,我抬眼扫过二人,眼底淬着冷冽的威压,彻底断了他们的后路: “但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灵狐之主慕君瓒,再无昆仑青鸟使者隗泠儿。你们必须褪去过往所有身份,隐姓埋名,藏匿于六界角落,永世不得显露真身,不得提及过往分毫。往后,你们是生是死,是颠沛流离还是安稳度日,都与魔域,与本尊,再无半点瓜葛,彻底形同陌路。” 这番话落下,隗泠儿猛地抬眸,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她怔怔地望着我,显然没料到我会真的给出这样的生路。 随即她立刻转头,目光紧紧锁住慕君瓒,眼神里交织着忐忑、期许,还有未曾说出口的追问,等着他的抉择,等着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这一次,慕君瓒没有再回避隗泠儿的目光,他迎上她的视线,眼底褪去了此前的纠结与躲闪,只剩全然的坚定与释然。 他紧紧握住隗泠儿微凉的手,转头对着我,没有半分犹豫,重重颔首,声音沉稳而决绝:“我答应你的所有条件!从即日起,灵狐九尾一族之主慕君瓒,就此殒命于这昆仑战场,九尾灵狐一脉,自此归属于魔神麾下,永不反叛。我会带着泠儿,远离六界所有纷争是非,寻一处无人之地隐居,此生此世,再也不会出世,再也不会踏入神魔纷争半步。” 我冷眼睨着他,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威压,语气冷硬如冰,带着最后的警告:“你最好说到做到。若是让本尊再得知你们半分消息,或是你们胆敢违背今日诺言,下次再见,本尊定让你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慕君瓒听得我的警告,再次郑重颔首,每一下点头都带着沉甸甸的决心,断了自己所有退路,也应下了此生不复出世的诺言。 他缓缓松开紧攥着隗泠儿的手,转身一步步朝着七寸法师走去,步伐沉缓,每一步都似背负着万千愧疚。 昔日意气风发的灵狐之主,此刻周身满是歉然与释然,眉眼间尽是对师父的亏欠。 行至法师身前,他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俯身,恭恭敬敬地深深下拜,脊背弯成一道满含歉意的弧线,姿态虔诚至极。 “师父。”他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字字句句都裹着满心的自责,“徒儿自作主张,执意选择这条凡情路,还望师父宽宥。” 他垂着眼,不敢去看法师的面容,满心都是辜负:“徒儿终究凡心未泯,六根不净,挣脱不开情爱执念,白白辜负了师父多年的悉心教导与点化,这般罪责,徒儿心知难以消解,从不敢奢望师父还能继续留在身边教诲。” 说到此处,他微微抬眼,看向一旁神色落寞的隗泠儿,眼底闪过一抹温柔的坚定,随即又重新望向师父,语气恳切又带着诀别: “今日徒儿决意带泠儿离开,陪她走完往后余生,远离这六界纷争,从此不问世事。此番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若来日还有缘能得遇师父,徒儿定当倾尽所有,报答师父多年的养育点化、无上恩德!” 话音落罢,他又对着七寸法师重重叩首,将满心的愧疚、感恩与不舍,都融进了这一拜之中。 第665章 谆谆告诫,西华瑶池 饶是慕君瓒恭恭敬敬跪拜在冰冷的玉砖地面上,那挺拔的身形依旧远超身形矮小的七寸法师,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人敢因法师的身高,而有半分轻视之意。 七寸法师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和却浑厚的佛光气场,那是历经上千年修行沉淀出的通透与威严,淡淡弥散在西华龟台的风雪之中,压得周遭空气都似静了几分。 纵是周边魔域一众修为高深的将领,也皆是敛声屏气,不敢有丝毫怠慢。 七寸法师缓缓抬起头,漆黑却又澄澈的眼眸静静望着眼前这个陪伴自己近百年的徒儿,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 他与慕君瓒名为师徒,相伴数载,早已看透他心底最深的执念,心中了然,隗泠儿便是曦和——也就是慕君瓒此生跨不过的心结,若是这心结不解,任凭他修行再久,心境也终究难有半分进益,永远困在过往的执念里不得解脱。 “曦和。” 七寸法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字字清晰地传入慕君瓒耳中,“你既已做好决定,便只管一往无前地走下去,不必挂念为师。修行之道,佛本在心中,从不在一言一语的形式之中,你且放心去了结自己的执念,斩断过往牵绊,切莫再有半分犹豫二心。若他日你彻底放下心结,勘破红尘虚妄,为师自会跨越山海,出现在你面前。” 话语字字谆谆,满是长辈对徒儿的包容与劝诫,他目光柔和如水,胸怀更是宽广如海,全然没有半分不舍与阻拦,只愿徒儿能得偿所愿,解脱自身。 一旁的隗泠儿将这番话尽数听在耳中,心中满是动容与感激。 她本以为想要脱身定会历经波折,未曾想七寸法师竟如此轻易便成全了她与慕君瓒,丝毫不加阻拦。 她连忙挪动脚步,随着慕君瓒一同俯身,恭恭敬敬跪拜在七寸法师身前,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郑重叩首:“多谢法师成全!” 七寸法师见状,双手轻轻合十,垂眸低吟:“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语气平和,尽显佛家慈悲。 我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揉了揉发涩的眼皮,忍不住撇了撇嘴,心底暗自腹诽:明明是我亲口下令放这二人离开,才让他们得以脱身,如今这两人倒好,一门心思只知拜谢七寸法师,半分谢意都不曾给到我头上,未免也太不懂礼数了吧? 你二人这般行事,当真礼貌吗? 好在慕君瓒并非不懂人情世故,拜谢过七寸法师后,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灰色僧袍上沾染的风雪,迈步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神色郑重,双手对着我郑重拱手,随即深深弯腰,行了一个极尽恭敬的大礼,语气里满是迟来的愧疚与释然: “九幽前辈,慕君瓒忝为雪原灵狐一族之主,执掌族群多年,却始终未曾懂得身为一族领袖该有的责任与担当,一意孤行之下,险些给灵狐一族带来灭顶之灾,如今想来,心中满是悔恨。” “往事已然不可追,过往的过错也无法弥补,往后漫长岁月,慕君瓒会将这份愧疚深埋心底,日日忏悔,时时祈愿,惟愿灵狐一族,能在九幽前辈的带领下,休养生息,重振荣光,发扬光大。” 我挑了挑眉,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也少了往日的凌厉:“这几句倒是还像人话。” 慕君瓒闻言,并未多言,随即又转过身,朝着一旁伫立的哥舒危楼郑重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圣君,此番一别,往后便是天涯相隔,后会无期。多谢您这一百年来,对灵狐一族的看护与包容!” 哥舒危楼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魔君独有的威严气场,他只是微微颔首致意,眉眼淡漠,并未开口回话,却也算是应下了这份谢意。 与我们一一告别完毕,慕君瓒转身走到隗泠儿身边,轻轻抬手扶住她的手肘,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释然与坚定,随即相携转身,一步步走出西华龟台。 一灰一青两道身影,在漫天呼啸的风雪中渐行渐远,不过片刻,便彻底融入茫茫白雪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送别了慕君瓒与隗泠儿,七寸法师留在西华龟台也再无半分必要。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我、哥舒危楼以及一旁的姜去寒,神色平和地出言告辞: “九幽施主,魔君,山神大人,如今六界大势已定,尽皆在魔域掌控之中,贫僧别无他求,只愿诸位往后切莫以杀生为念,多存慈悲之心,匡扶六界和平,引导各族放下干戈,友好相处,再无战乱纷争。” 我看着眼前的老法师,语气笃定地回应:“这是自然,法师尽管放心。我本就无意屠戮神族与仙门百家,只要他们愿意放下执念,与魔域携手共掌天下,和睦共处,我九幽在此保证,各族定然能安稳度日,世间再无无端战火。” 七寸法师听了我的话,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连连点头:“九幽施主信念坚定,言出必行,贫僧信你。那么今日,贫僧便与诸位就此告别,江湖辽阔,山海迢迢,有缘自会后会有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法师,一路保重,后会有期。” 我与哥舒危楼、姜去寒齐声开口道别。 话音落下,只见七寸法师身形微微一动,竟缓缓缩进了身旁那个不起眼的漆黑木盒之中。 下一秒,原本古朴无华的木盒瞬间散发出一圈柔和温润的佛光,光晕缓缓流转,将整个大殿映照得暖意融融。 待那层柔和光线渐渐平复、彻底消散之后,大殿之中,原本放置木盒的地方已然空空如也,木盒与七寸法师的身影,都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法师离去后,关山烈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凑近身旁的关山令,压低了声音,满脸惊叹地小声问道:“大哥,这七寸法师也太过神出鬼没了吧,行踪当真是莫测,谁也猜不透他的去向啊!” 关山令先是淡淡一眼扫向身边还想探头探脑的三弟,那目光看似平静,却如寒刃出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生生逼得关山烈刚到嘴边的惊叹瞬间咽了回去。 关山烈脊背一僵,老老实实抿紧嘴唇,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再不敢发一语。 镇压住了活泼好动的三弟,关山令敛去眼底锋芒,整个人复又变回那柄出鞘便见血的利刃,步履沉稳地来到我面前。 他单膝跪地,一手按在心口,声线冷硬如铁,字字清晰地禀报:“主人,西圣母率领昆仑神族去向不明,分明是避战不与魔域交锋。我军已以雷霆之势顺利拿下昆仑虚,空城易得,后患难料。接下来,还要请主人定夺,我们该如何操作?” 我指尖轻轻一弹,将殿角悬着的一串风铃震得轻响,随即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枚泛着幽光的天玑珠,低头陷入了思索。 谁也没料到,素来固若金汤、被誉为神族屏障的昆仑虚,竟会如此轻易便落入手中。 既无神族死战,亦无强者拦阻,甚至连西圣母本人都选择避其锋芒,悄然遁走。 这太过顺利的局面,反倒让人心底生寒,透着一股不对劲的诡异。 正因如此,我与哥舒危楼事前才会将重心全放在强攻破城之上,压根未曾深思“拿下之后”该如何布局,如今事出突然,倒逼着我不得不临时起意,快速梳理眼前的局势。 昆仑虚既破,魔域声威势必再震六界,可西圣母的避战而去,却像一根刺扎在心头——她究竟是暂避锋芒,还是另藏图谋? 那座空城该由谁驻守? 神族余孽是否会卷土重来? 更要紧的是,这场不战而胜的背后,是否还藏着其他未被察觉的后手? 种种思绪如乱麻般在脑海中交织,西华龟台的风雪似是也察觉到殿内的凝重,隔着窗棂发出呜咽的声响,衬得这静默的思索,愈发显得沉重。 我转向伫立在殿中、神色淡漠如山峦沉静的姜去寒,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得不求助的无奈:“山神大人,您阅历深厚,对此情此景总该有些头绪,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实在一时想不出稳妥的对策,与其困在这无解的局面里,不如听听这位执掌一方灵山、看透天地灵气的山神高见。 姜去寒垂眸扫过这座金碧辉煌却死气沉沉的西华龟台,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西华瑶池诚然壮丽,琼楼玉宇叠翠,流光溢彩满目,单看景致,确是美不胜收。可……”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在殿宇角落几株早已枯萎的灵植上,淡淡续道:“这里虽有宫殿千间,却没有半分鲜活的人气,更无一丝烟火气。天地之间,大美在于生生不息,而非冰冷的石木堆砌,这般死寂之地,我不喜。” 话音微顿,他侧过身,温柔地看向身侧那团蜷缩在他脚边、正百无聊赖拨弄雪粒子的白豯,眼底漾起一抹柔色:“我瞧白豯也不喜欢这里。它那点灵性,最是厌弃这满殿的压抑与疏离。” “所以,”姜去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语气笃定,“我会带白豯离开这里,重返黑火山,回到那片属于我们的烈焰与草木之中。” 第666章 大军凯旋,伟大复兴 姜去寒微微颔首,周身散发出一种归于自然的洒脱,语气带着几分对世事的漠然:“既然这里的主人都已弃守、不再要它了,昆仑虚这偌大的地盘,便任凭二位为所欲为吧。我与白豯,不掺合了。” 说罢,他俯身轻轻抱起白豯,指尖拂过她身上雪白的绒毛,转身便要迈步离去。 脚下的玉砖在他经过处,竟隐隐生出一层绿意,转瞬又消失不见,只留满殿的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莫名。 关山烈终于逮到没人制止他的机会,精神一振,指着姜去寒消失在风雪尽头的背影,整个人像被按了启动键的爆竹,炸响了一连串的惊呼:“他就这么走了?!” 他踮起脚尖,恨不得追上那道背影,嗓门压得极低却字字穿透力极强:“就这么……潇洒地离开了?一丁点都不留恋?” “昆仑虚啊!那可是圣地!是人间仙府!多少人打破头都想进来的地方!” 他手舞足蹈,满脸的不可置信,眼睛里闪着“难以置信”的光,“这到底是什么让人避之不及的所在?怎么连山神大人都走得这么干脆利落?连回头看一眼都懒得!” 这次殿中竟无一人出声阻止。 哥舒危楼负手伫立,目光沉沉望着殿外苍茫雪景,眉峰微蹙,显然也认同姜去寒“此地不宜久留”的判断。 关山令则是垂眸抚了抚袖间纹路,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一丝跟关山烈相似的困惑。 就连我身边的亲兵们,也都面面相觑,脸上挂着同一种“这地方透着古怪”的神色。 是啊,连见惯了大场面的众人都这般反应,遑论旁人? 既然这偌大的昆仑虚,连山神都弃之不顾,连避战的西圣母都不肯回头,那我便不再犹豫,反正现在在我的手里,索性趁此机会,好好盘算一番! 我抬手召过阿初,指尖在他肩头轻拍了一下,声音笃定,带着魔域主独有的决断:“阿初,传令下去。” 阿初立刻躬身垂耳,静待指令。 “留下岚皋与浊步,再调修罗场几位主事一同前来。” 我目光扫过殿中众将,语气沉稳有力,“命他们即刻率军进驻,将昆仑虚的关隘、结界、暗道尽数布控,一丝一毫都不能疏漏!” 顿了顿,我抬手祭出掌心那团翻涌着暗红光晕的魔气,那是魔神本源所化的力量,所过之处,空气似都被凝得发沉:“我将亲自祭出魔神结界,将昆仑虚彻底封镇。从今往后,这里便是魔域的西部分舵,是我魔域掌控六界的重要棋子!” 哥舒危楼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同——他懂我这番布局的深意。 “待我们返回魔域总坛之后,”我垂眸,指尖在结界光晕上轻轻一压,语气愈发坚定,“便从朝臣中遴选出一位沉稳可靠、能服众的首领,前来镇守昆仑虚。” 我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殿中众人:“这地方,地势险要,连通各方,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必须死死捏在魔域手里,捏在我九幽的掌心里,我才能真正放心!” 话音落,魔神结界的红光骤然扩散,将整个西华龟台笼罩其中,殿宇的玉砖上隐隐浮现出繁复的魔纹,一股威压瞬间席卷整座昆仑虚——属于魔域的掌控,从此刻起,正式确立。 昆仑虚的金顶直刺云霄,晨雾在九级玉阶上流连,那是世间仅存的浩然正气之源。 昆仑虚在人界的地位极为崇高,此处香火千年未绝,上至朝堂衮衮诸公,下至山野樵夫渔翁,皆怀揣着对盛世的祈愿,将其奉为最后的精神图腾。 若能将这股神圣的力量握于手心,以昆仑虚的名义挟制天下人心,那征服人间这最后一道壁垒,便会势如破竹。 六道棋局如今已至中盘,魔域的黑旗、妖族的獠牙、刈族的利刃、仙门百家的残卷、神界的余晖,尽皆臣服于脚下的铁腕。 唯独人间,这团烟火气里的坚韧与未知,成了唯一的阻碍。 待回转魔宫,我便要与魔君哥舒危楼合计筹谋,商讨如何对付人界了。 魔神一夕圣君传承千年的那柄染过星辰与深渊的魔刃,此刻正静静悬于殿中,待哥舒危楼归来,便是合璧破局之时。 而沉于人间红尘的重黎,已潜伏多年,这枚蛰伏极深的棋子,是时候该敲响它落子的时刻了。 我眼底流光骤盛,野心与快意如烈焰腾燃。指尖划过虚空,仿佛已触碰到那座巍峨圣山的脉搏。 这纵横捭阖的日子,当真越走越阔,越活越热辣,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乾坤倒置,天下尽览! 我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弯弯的眸子里像盛了揉碎的星光,每一次心跳都跟着雀跃起来:“这日子可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指尖还残留着魔神结界那股威压的余温,转身看向身后井然有序布控完毕的昆仑虚,我心中一片坦然。 安排妥当留守的岚皋、浊步及一众修罗场主事,确认结界稳固、人心安定后,我便不再耽搁,与哥舒危楼即刻点齐大军,马不停蹄地离开昆仑脚下,启程踏上归途。这一路归去,心情当真是春风得意。 大军行伍间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欢乐振奋,旌旗猎猎,甲胄生辉,每一名将士的脸上都挂着抑制不住的喜气盈腮。 诚然,这场昆仑之役的收尾,像极了一场闹剧,西圣母避战而去,山神潇洒归隐,看似波澜不惊,甚至称得上“侥幸”。 可战鼓擂过,刀锋见过,这一路收复圣地的功勋却是铁一般的事实,桩桩件件,都记在魔域的功劳簿上。 我与哥舒危楼心照不宣,在回程的军令中特意放宽了规制:不再日夜兼程,允许将士们缓行休整,养足精神。 大军行如流水,却不匆忙,走走停停,或赏山川灵秀,或扎营休憩谈笑,日子过得惬意又从容。 这般慢悠悠走下来,待到大军踏入魔域地界,已是一个月之后。 魔域的天空,常年被暗红的云霞笼罩,风里裹挟着黑火山特有的灼热气息。 那一日,魔域城门大开,黑风岭下万军屏息,十醍一袭红裙,身姿飒爽,早已带着关山瞳,以及留守魔宫的文臣武将,齐齐恭候在此。 她看见我们的身影,立刻扬手高声呼喊,声音清亮,穿透层层军阵:“姐姐!圣君哥哥!恭喜你们胜利归来!” 话音落下,身后一众文臣齐齐躬身行礼,武将们则是振臂高呼,声浪滔天,瞬间淹没了山风:“恭迎圣君!恭迎九幽大人!魔域大捷,顺利凯旋!” 迎接我们的,不只是久候的亲人,还有整座魔域最热烈的欢呼。 魔域已然数百年,从未有过这般震天撼地的鼎盛盛况。 漫漫岁月里,魔域曾蛰伏隐忍,曾历经纷争动荡,而如今,终于在我与哥舒危楼同心协力的执掌之下,扫平六界诸多阻碍,迎来了万众期盼的空前大复兴。 往日的沉寂与颓势一扫而空,整片魔域都焕发出蓬勃而炽热的生机。 暗红天幕下,黑风岭至魔宫的宽阔神道早已被魔族人潮挤满,成千上万的魔族子民身着盛装,手中高举着燃烧的荧惑火把与镌刻魔纹的旌旗,汇聚而来。 欢呼声、喝彩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震彻云霄,连魔域上空常年不散的暗红云霞,都被这热烈的气氛染得翻涌不息。 看到凯旋大军的身影,等候已久的民众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狂喜,纷纷笑着、喊着,成群结队地奔跑上前,孩童们蹦跳着挥舞手中的花束,青壮年们高声欢呼着圣君与魔尊的名号,年迈的魔族老者眼含热泪,不住地颔首赞叹。 人潮如奔腾的赤色潮水,簇拥着我、哥舒危楼以及一众出征主将,簇拥着满身荣光的凯旋之师,浩浩荡荡地向着魔宫方向涌去。 沿途满是欢声笑语,鲜花与灵屑漫天飞舞,每一张脸庞都洋溢着自豪与欢喜,大家簇拥着心中的领袖,脚步铿锵,意气风发,整条街道都成了欢乐的海洋,处处都是盛世复兴的热烈景象。 一向身姿冷峻、性情稳重内敛的哥舒危楼,此刻周身的冰霜气息尽数消融,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难掩的激动与荣光,执掌魔界多年,他历经无数风雨,从未有过这般心绪澎湃。 他微微侧首,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指尖带着笃定的力道,牵着我一步步踏上高耸入云的魔宫城楼。 我们并肩立于城楼之上,俯瞰着脚下万众欢腾的盛景,满城的欢呼与崇拜尽数涌向我们,魔族子民纷纷仰头,眼中满是赤诚的敬仰与拥戴,尽情将这份欢庆的热忱献给他们的领袖。 晚风拂过,吹动我们的衣袂,我们共同沐浴在子民的拥戴与欢庆之中,享受着这份属于魔域、属于我们的荣耀时刻。 不远处,十醍与关山瞳并肩而立,仰头望着城楼上紧紧相握双手的两人,眼底满是欣慰与欢喜。 两人默契地悄悄眨了眨眼,相视一笑,眼眸里都笑出了细碎的星光,满心都是对我与哥舒危楼的祝福,也为魔域如今的盛世,感到由衷的欣喜。 第667章 重返魔宫,夺权夺位 回到魔宫时,天际已染沉沉墨色,魔气缭绕的宫阙在暮色中更显巍峨肃穆。 哥舒危楼一身未卸的战甲还带着征战的风尘与霜雪,玄色衣袍边角沾染着昆仑山脉的寒气,他抬手轻轻按了按我的肩头,声线沉稳,并没有因为长途跋涉而感觉疲惫:“你先回阴月宫歇息。” 哥舒危楼解释:“我还要赶往百尺楼,召见留守朝殿的众臣工,听他们禀奏近日朝事,再论功行赏,安置此番随征的魔军将士,还有一堆繁杂事务要处置,且有的忙。” 我点头,嘱咐他注意休息,便慢慢朝着阴月宫走去。 直到看着九幽走远,哥舒危楼的身影才没入廊下暗影,随行的魔将侍卫紧随其后,一路步履匆匆,殿阁间只余下铠甲碰撞的轻响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我停下脚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片刻,便转身踏入阴月宫。 这座专属于阴月圣女的宫殿,处处萦绕着柔和却凛冽的魔气,殿内烛火幽明,暖玉铺就的地面微凉。我屏退左右宫人,径直关上殿门,隔绝了宫外一切喧嚣。 随即抬手,掌心魔气翻涌,七颗色泽各异、灵气氤氲的灵石与一方古朴厚重的镇魂石自储物戒中缓缓浮现,悬浮于殿中半空,又轻轻落在案几之上,一字排开。 灵石流光溢彩,镇魂石则沉稳内敛,二者交织出一股醇厚绵长的能量气息。 我盘膝坐于殿中玉榻,闭目凝神,运转起体内与生俱来的魔神之力。 精纯霸道的魔气自丹田涌出,化作无形的旋涡,缓缓汲取灵石与镇魂石上磅礴的能量,一点点填补因心火缺失而亏空的灵力。 此前我心火骤失,不仅灵力溃散,连心口都时常空落落一片寒凉,周身气血滞涩,连运转灵力都觉滞重。 这般凝神炼化,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直到一股温热暖流自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缓缓涌向心口,那片寒凉才渐渐被驱散,心口终于泛起暖意,滞涩的气血也随之通畅充盈,原本虚浮的灵力稳稳压实,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战风自始至终守在殿门内侧,庞大的身躯温顺地伏在地上,一身油亮的皮毛在烛火下泛着光泽。 它通人性,分明察觉我身子不适,一双虎目圆睁,琥珀色的眸子里时不时掠过一丝担忧,喉间偶尔发出低低的轻哼,却始终安安静静,不曾惊扰我半分。 十醍也格外懂事,知晓我需静心调息,特意留足了歇息的时辰。 恰好在一个时辰刚过,殿外便传来一阵轻快又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清脆的笑语,由远及近。 我刚抬手将灵石与镇魂石尽数收起,妥帖安放妥当,耳朵里便钻进十醍与关山瞳叽叽喳喳的声音。 “姐姐,您醒了吗?我来陪你解闷儿啦!” 十醍的声音甜软清脆,像山涧叮咚的泉水,满是雀跃。 我闻言莞尔,心中暗自失笑——究竟是谁陪谁解闷? 我素来喜静,惯于独处,偏爱这般安宁静谧的时光,反倒是十醍这丫头,性子跳脱活泼,最耐不住寂寞,偏要说是来陪我解闷。 可我偏生最舍不得与这小丫头计较,只扬声朝殿外应道:“姐姐醒着,你快进来吧。”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轻轻推开,十醍噔噔噔地跑了进来。 她一身粉嫩的衣裙,裙摆翻飞,像只灵动的小雀,看见端坐榻上的我,一双杏眼瞬间亮了足足八度,光彩熠熠,二话不说便张开双臂,像只归巢的小鸟一般朝我飞扑过来:“姐姐!十醍好想你呀!” 我连忙张开双手,稳稳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生怕她跑得太急摔着。掌心抚上她顺滑如绸缎的发丝,轻轻顺着,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此前我已同她解释过许多次,辈分一事,万万乱不得。 我乃九幽,第九代魔神嫡系后裔,是阴月一脉名正言顺的圣女;而十醍,本是定下的第十代阴月圣女,论辈分,她该是我的晚辈,唤我一声前辈才合规矩。 可这小丫头偏偏执拗,认定了便不肯改口,还振振有词:“我在大易皇都初见姐姐时,便认了姐姐。何况我唤圣君哥舒危楼为哥哥,若是叫姐姐作前辈,岂不是让圣君平白矮了一辈?这万万不妥!” 原本哥舒危楼还站在我这边,赞同按辈分相称,可听了十醍这番歪理,竟当场转了口风,笑着点头应下,由着她叫我姐姐。 当时我只觉哭笑不得,拿这一大一小两个家伙半点办法也没有。 此刻十醍毛茸茸的小脑袋紧紧抵在我胸口,蹭来蹭去,温顺得像一只撒娇讨喜的幼兽,软乎乎的模样直戳心底。 我一时爱心大发,忍不住伸手在她头顶揉来揉去,不过几下,便将她精心梳好的规整发髻搅得乱蓬蓬的,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显得愈发娇憨可爱。 十醍兀自沉浸在撒娇的欢喜里,半点没察觉自己的发髻遭了我的 “毒手”,一旁跟着进来的关山瞳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当即捂着嘴,咯咯咯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满是打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醍本就心思纯粹,没半点心机城府,此刻见关山瞳笑得眼尾弯弯,满眼戏谑打趣,她也半分不恼,只是歪着头,慢吞吞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委屈的软糯:“阿瞳,我就知道你心里偏着姐姐,如今竟敢在姐姐面前嘲笑我了。” 关山瞳一听,立刻神色一凛,连忙收了笑意,站得笔直,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解,语气诚恳又急切:“没有的事,十醍殿下!阿瞳对您的忠心,苍天可鉴,日月为证,绝无半分掺假,更不敢有半分不敬!” 她说得郑重其事,倒让方才那点玩笑意味荡然无存。 我坐在榻上,看着这两个小丫头一唱一和,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襟,心中暗自了然,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关山瞳的身份,在魔域之中本就非同一般。 她是关山家族这一辈唯一的女孩儿,与关山令、关山稳、关山烈三兄妹同出一门,却身负截然不同的使命。 自记事起,她便被送入魔宫,朝夕陪伴在十醍身侧,一同读书、一同修行、一同长大,是关山家族早早为第十代阴月圣女选定的护灵人,更是未来要执掌一部分阴月兵权、贴身守护圣女的核心心腹。 按照魔域原本的命轨与安排,本该是我九幽身殒之后,十醍顺理成章接任新一代阴月圣女,执掌阴月宫一脉。 届时,关山瞳便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关山家族新任掌事,辅佐十醍稳固阴月势力,地位尊崇,即便是面对魔域重臣,也足以让人退避三舍,寻常魔将更是连靠近她身前一箭之地都难。 可世事难料,天道轮回。 我竟奇迹般死而复生,以转世之身重归魔域,重回阴月圣女之位。 这是阴月一脉传承万载以来,从未有过的异数,也彻底打乱了原本既定的一切。 我归来,便意味着十醍无需再承袭圣女之位,她身上那份沉甸甸的宿命与重担,尽数落回了我的肩头。 相应地,关山瞳的护灵人之责、未来执掌阴月势力的安排,也随之成了虚话,关山家族的掌权者,依旧是大哥关山令。 于旁人眼中,十醍与关山瞳,无疑是被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权位与荣耀,从未来的魔域至尊副手,骤然变成了无足轻重的晚辈,处境说不出的尴尬。 换作其他心有贪念、热衷权术之辈,怕是早已心生怨怼,暗中滋生不满,甚至勾结势力伺机发难。 魔域之中,从来不乏揣度人心、挑唆离间的毒士,就等着阴月一脉内部生出嫌隙,好趁机搅动风云,图谋魔尊尊位。 可我冷眼旁观这么久,十醍与关山瞳这两个小丫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不甘,更无一丝怨怼。 她们的眼里心里,从来没有什么圣女之位、权势地位,只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只有对我这个死里逃生的姐姐的心疼与牵挂,只有对关山令这位兄长的信赖与拥护。 也正是这般纯粹干净的心性,让那些藏在暗处、妄图挑拨离间、借阴月内斗渔利的毒计,尽数落空,连施展的余地都没有。魔域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多少暗流因她们二人的坦荡,悄然平息了下去。 也正因如此,每每看着十醍与关山瞳这两个丫头,我心底便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歉疚与心疼,丝丝缕缕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占了本该属于十醍的宿命,夺了她顺理成章的圣女之位,也连带让关山瞳自幼便被定下的前程与荣耀,成了一场空。 她们本可以按着既定的命途,顺理成章地站在魔域之巅,一人执掌阴月宫,一人成为关山家主,并肩而立,风光无限。可因我死而复生的意外,一切都被推翻,她们从万众瞩目的未来核心,骤然退成了无忧无虑、无需背负重任的晚辈。 换作旁人,或许早已怨怼丛生,甚至暗生龃龉,可她们二人,却从无半句怨言,眼底心里,只有失而复得的欢喜,只有对我的亲近与依赖,半点不曾计较过权位得失。 这般纯粹赤诚,反倒更让我心中酸涩难安。 我总暗暗想着,既然命运让我重归,既然我与哥舒危楼手握魔域权柄,便一定要倾尽所能,为她们撑起一片无风无浪的天地。 往后余生,不必她们沾染半分朝堂诡谲,不必卷入任何势力纷争,不必背负阴月一脉的沉重宿命,更不必为权位算计、为生存周旋。 只愿她们能永远这般干净纯粹、天真无忧,在我与哥舒危楼遮风挡雨的羽翼之下,平安喜乐,自在随心,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不必做肩负苍生的圣女,不必做手握权柄的护灵人,只做开开心心、无拘无束的小姑娘便好。 第668章 时机已到,发兵人族 有十醍与关山瞳在身旁说笑嬉闹,叽叽喳喳的软语伴着清脆笑声,填满了阴月宫安静的殿宇。 我那颗在昆仑战场上浸满风霜、早已磨得冰冷坚硬的心,竟一点点化开,褪去了杀伐戾气,重新变得柔软温和,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暖意,不再是只知征战的冷酷魔尊。 战风趴在殿角,敏锐地察觉到我心境松弛下来,紧绷的气息也彻底舒缓,像是放下了一桩心头大事。 它伸出厚实宽大的虎爪,懒洋洋捂住自己的脑袋,半眯着琥珀色的虎目养神,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晃一晃尾巴。 只是那双耳朵始终机灵,时不时轻轻支棱一下,仔细听着殿内三个姑娘如银铃般的欢声笑语,温顺得全然不见战场上的凶煞模样。 殿内暖意融融,窗外夜色渐浓。 直到一轮清冷幽寂的阴月缓缓升上墨色天际,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十醍才依依不舍地拉着关山瞳,同我甜甜道别。 两人手牵着手,裙摆翻飞,一路说说笑笑地跑了出去,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阴月宫才重归安静。 我轻身躺倒在软榻之上,目光静静落在窗棂悬挂的风铃上。 风过无痕,铃舌轻颤,却未发出半点儿声响。 我望着那风铃久久无言,心绪万千,不知过了多久,才在一片安宁之中缓缓沉入梦乡。 次日天光大亮,我便与哥舒危楼一同登殿上朝,并肩立于百尺楼大殿高处,接受文武百官整齐肃穆的朝拜。 如今的魔域,早已不是昔日偏居一隅、势力散乱的模样。 经过这些年的整顿与征战,文臣武将之中,吸纳了魔族、妖族、灵狐族、鬼族、魅族等各族精锐人才,济济一堂,阵容空前强盛。人人精神抖擞,年富力强,正是一腔热血、渴望建功立业、开疆拓土的大好年纪。 大殿之上,先是一番昆仑大捷的歌功颂德,随后便是按功行赏。 阵亡将士抚恤、立功之臣升迁、归降部族安置,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地宣读完毕。 殿内气氛正盛,便立刻有一位身披铠甲、意气风发的年轻武将越众而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激昂地启奏:“启禀圣君、九幽殿下!如今我魔域连战连捷,威震四方,正是士气大盛、锐不可当之时!臣以为,我等合该一鼓作气,挥师东进,将人界一并拿下,方能彰显我魔域无边盛威!”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沸水,百尺楼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不等上位之人开口,接连又有几位武将按捺不住,大步出班附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臣深以为然!二圣心中谋划的三界大一统蓝图,如今正是践行的绝佳时机,机不可失!” “圣君、九幽殿下,昆仑虚一战打得太过克制,臣胸中战意尚未发泄痛快!恳请二圣恩准,臣愿带兵出征人界,定踏平赵氏皇朝,扬我魔域军威!” “臣请愿,愿为先锋,一同前往人界!” “臣附议!请战!” “臣亦愿往!” ...... 一时间,肃穆庄重的大朝会,竟变成了群情激昂的请战台。 武将们不分老少、不论官职高低,个个双目赤红,战意沸腾,铠甲铿锵,声震殿宇。人人争相出列,纷纷请愿出征人界,恨不得即刻便点兵出征,将魔域的旗帜插遍人界疆土。 相较于武将们的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殿下文臣们的神色则显得沉稳从容了许多。 他们或端坐于朝班之中,指尖轻捻胡须,神色淡然;或低声与身旁同僚交换眼神,不见半分急躁,与武将们的激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为首的几位白发老臣,皆是追随哥舒危楼与我多年的肱骨之臣,历经魔域数场变革与征战,沉稳老练,心思缜密。 此时,他们缓缓转头,相互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从彼此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读懂了那藏在眼底的四个字——时机已到。 片刻的眼神交汇后,几位老臣不约而同地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浅笑,仿佛早已预料到今日这般局面,也早已达成了共识。 随即,文臣之首,那位素来以沉稳持重、谨言慎行闻名的老相国,缓缓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有力,字字清晰地传遍整个百尺楼大殿:“圣君,九幽殿下,臣有一言启奏。如今我魔域疆土,已扩展至史无前例的规模,远超历代先祖。这几年,在二圣的英明神武、运筹帷幄之下,魔域各族摒弃前嫌,团结一心,友好相处,昔日的隔阂与纷争早已消散。新纳入的疆土,也已尽数夯实根基,官吏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全无内乱之虞。”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殿上的我与哥舒危楼,语气愈发坚定:“老臣也以为,如今正是对人族出手的绝佳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眼下我魔域士气正盛,兵强马壮,各族同心,正是乘胜追击、开疆拓土的好时候。若再久等下去,将士们的锐气恐会渐渐消退,民心也会有所懈怠,到那时,再想图谋人界,怕是难如登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言一出,大殿之上瞬间安静了几分,随即,武将集团们个个面露惊愕,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要知道,这位老相国素来保守,以往武将们动辄请战出征,皆是被他与一众文臣以 “时机未到”“民生为重” 为由强压下去,从未有过这般主动附和、力主出兵的时刻。 武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心中暗自嘀咕:这老家伙,平日里谨小慎微,凡事都要瞻前顾后,今日竟也有这般胆气,主动主张打人界?稀奇,真是稀奇! 一时间,连先前的激昂战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冲淡了几分,个个都带着几分好奇与诧异,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老相国身上。 而殿下文臣们,将武将们这副大惊小怪、难以置信的神色看得分明,眼底纷纷掠过一丝无奈与戏谑,心中暗自腹诽、骂道:这群蠢货,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以前我们强压着你们,不让你们动辄出兵,难道是真的不想扩张领土、彰显魔域威风吗? 不过是因为时机未到,怕你们只知道一味杀杀杀,只顾着征战杀伐,却不懂战后治理,不懂安抚民心,到头来,占了领土也守不住,反倒徒增内乱,拖累整个魔域! 谁又不乐意看到魔域疆土扩大、势力强盛呢? 谁又不想见证二圣一统三界的宏图伟业呢?只不过我们看得更长远,想得更周全罢了。 如今时机成熟,自然不会再拦着你们,反倒要与你们一同,助二圣完成大业! 文臣们面上依旧沉稳淡然,不动声色,唯有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泄露了他们心中的真实想法,与武将们的咋咋呼呼,形成了愈发鲜明的对比。 我与哥舒危楼并肩立于百尺楼大殿之巅,感受着殿下文武百官的赤诚与激昂,下意识地转头对视一眼。 无需半句言语,无需任何试探,从彼此灼热的眼眸中,我们都清晰地看到了那藏不住的兴奋与笃定——那是蛰伏多年、蓄势待发的壮志,是目睹魔域万众一心的动容,更是即将踏平人界、实现一统宏图的迫切与期待。 这些年,我们携手整顿魔域,安抚各族,平定叛乱,征战四方,熬过了内忧外患的艰难岁月,终于换来今日这般众志成城、上下一心的局面。 文臣明辨时机、运筹帷幄,武将热血沸腾、愿效死力,各族同心同德、共赴大业,这样的魔域,这样的时机,千载难逢,岂有辜负之理? 岂能让这满腔热忱与绝佳战机,白白浪费? 心中的决断已然定下,我轻轻冲哥舒危楼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与坚定,便是最好的默契。哥舒危楼会意,周身瞬间散发出魔尊独有的威严气场,那股久经沙场的凛冽与掌控一切的霸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他缓缓从巍峨的皇座上站起身,玄色龙纹朝服垂落,衣袂轻扬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随即向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扫过殿下文武,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下轻轻一压。 那简单的一个动作,却似有千钧之力,原本喧嚣沸腾的百尺楼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武将们收敛了激昂的神色,挺直了脊梁,文臣们端坐其身,神色恭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汇聚在哥舒危楼身上,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号令。 哥舒危楼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大殿,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诸位臣工的心意,本君与九幽殿下已经知悉。魔域能有今日之盛,能有诸位这般忠心耿耿、同心同德的臣工,是本君与九幽殿下的幸事,也是魔域的幸事。既然这是众望所归,是民心所向,我二人怎会不允?” 话音落下,他微微抬眸,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殿上每一张充满期待的脸庞,随即沉声宣告,声音震彻寰宇:“传本君钧令,全军戒备,即刻整顿军备,清点粮草,检修兵器,做好一切出击准备!三日后,卯时整,在魔宫校场集合,本君与九幽殿下,将亲率大军,发兵人族,踏平赵氏皇朝,彰显我魔域盛威,完成三界一统之大业!” “圣君圣明!魔尊圣明!” 一声号令落下,大殿之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惊雷般响彻百尺楼,久久回荡,震得殿顶瓦片微微震颤。 武将们纷纷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铿锵作响,眼中满是狂喜与坚定,齐声高呼,声音里满是奔赴战场的豪情与决绝;文臣们也起身躬身,神色恭敬,齐声附和,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与笃定。 那欢呼声,是魔域将士的壮志豪情,是各族同心的赤诚之心,是对二圣的绝对拥戴,更是对一统三界的无限憧憬。 整个百尺楼,都被这股激昂的气势包裹,连殿外的风,都似染上了杀伐的气息,预示着三日后,一场席卷人界的征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669章 魔宫点将,先锋人选 魔域的百尺楼大殿内,玄铁铸就的殿柱巍峨矗立,柱身缠绕的暗纹在幽冥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与魔域特有的玄气,沉重得仿佛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外,魔兵甲胄碰撞的脆响、号角的低沉轰鸣此起彼伏,那是魔域上下厉兵秣马的声息——自哥舒危楼一统魔域各部,整合所有魔族势力后,这般空前的团结从未有过,每一寸空气里都涌动着征战的躁动与野心。 终于,高坐于玄玉宝座之上的哥舒危楼,缓缓睁开了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声音低沉而有穿透力,响彻整个大殿:“当年的议和不过是缓兵之计,人族的疆域是我们魔域势在必得的。今魔域兵强马壮,当挥师南下,踏平大易,一统六界!” 话音落下,殿内众臣工齐齐躬身,齐声高呼“魔尊英明”,声浪震得殿顶的琉璃瓦微微震颤。 谁都记得,上次魔域与大易皇朝达成议和之约时,朝野上下虽有不满,却也碍于双方势均力敌,只能暂且隐忍。 彼时,哥舒危楼选定岚皋与崇明二人作为使臣,出使大易皇城。岚皋沉稳持重,崇明机敏过人,二人不负魔尊所托,历经艰险,不仅带回了大易皇朝的议和文书与礼物,更暗中摸清了大易边境的布防虚实,为今日的出兵埋下了伏笔。 只是如今,岚皋奉命留驻昆仑虚,镇守魔域西大门,防备仙界异动,远在万里之外,根本来不及星夜赶回魔域。 此次出兵,是撕毁和平协议、向人族宣战的第一步,首战的胜负至关重要——不仅要一举击溃人族的士气,给大易皇朝以雷霆震慑,更要奠定魔域征战人族的基调,容不得半分差错。 因此,先锋官的人选,成了重中之重。 哥舒危楼抬手示意众臣安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先锋官一职,关乎首战成败,需智勇双全、战力卓绝,既能威慑人族,又能稳操胜券。你们且商议一番,举荐合适的人选出来。” 话音刚落,殿内便炸开了锅,众臣工议论纷纷,声音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喧嚣。 左侧一列武将们率先开口,各自举荐着自己看重的人选,语气中满是笃定与急切。 “魔尊,臣举荐黑岩将军!黑岩将军跟随魔尊征战三十余年,历经大小战事百余场,战功赫赫,战力超群,定能胜任先锋之职!” “臣以为不妥,黑岩将军虽勇猛,却过于刚直,缺乏变通,此次首战需出奇制胜,不如举荐苍烈将军,他深谙兵法,善于设伏,曾以少胜多,大败仙界精锐!” “苍烈将军年事已高,恐难承先锋之任,臣举荐血影将军……” 被提名的将领,皆是跟随哥舒危楼南征北战数十年的老将,个个身经百战、战力强劲,在魔域军中威望甚高。 我站在殿中偏右的位置,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看着他们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随即,我抬眼望向宝座之上的哥舒危楼,他依旧安然端坐,玄色龙纹朝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对众臣的争论毫不在意,唯有眼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心思。 我心中了然——这家伙,哪里是真的要广纳谏言、商议人选,分明是心中早已有了定数。 如今让众臣议论,不过是走个过场,既显他民主纳谏,又能让最终选定的人选,在众臣的争论中显得更加名正言顺,也能更好地服众。 毕竟,魔域之中,虽唯哥舒危马首是瞻,但武将们各有派系,若是直接指定人选,难免会有人心生不满,影响军心。 这般借众臣之口铺垫一番,倒是显得周全。 哥舒危楼沉默了片刻,待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缓缓抬起手,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大殿内上百位臣工,那目光威严而锐利,所到之处,众臣皆噤声不语,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他的目光缓缓定格在大殿左侧的一个方位,不再移动,嘴角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我顺着哥舒危楼的目光看过去,神色先是一愣,随即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心中暗叹一声——是啊,整个魔域,还有谁比他更适合作为出征大易的先锋官呢? 那人身着银色铠甲,身姿挺拔如松,年轻英气的脸庞上没有半分青涩,眉眼间满是沉稳与锐利,正是崇明。 他端坐于武将之列,位置靠前,脊背挺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既没有因众人的争论而浮躁,也没有因魔尊的目光而局促,那份从容不迫,全然不像一个不过二十余岁的年轻将领。 我看着崇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思绪不由得飘远。 我还记得,他初入魔域时,还是个懵懂青涩的少年,带着人类的纯粹与柔软,对魔域的一切都充满了陌生与不安。 这些年,他一直跟随在哥舒危楼左右,南征北战,历经无数次生死考验,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渐渐褪去了身上的青涩懵懂,快速成长为一名合格的魔宫四将之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崇明他有胆量,敢于直面最凶猛的敌人,哪怕身陷绝境,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崇明他有智慧,善于分析战局,总能在关键时刻想出破敌之策,数次助魔域化险为夷; 崇明他有决断,遇事不拖泥带水,哪怕面临两难抉择,也能当机立断,守住魔域的利益。 这些年,他凭借自己的实力,一步步在魔域站稳了脚跟,麾下的将士们对他心服口服,哪怕是那些资历深厚的老将,也对他多有赞誉。 更重要的是,他曾作为使臣出使大易,深入大易皇城,更难得可贵的是,他作为本土人,熟悉大易的风土人情、朝堂局势,更摸清了大易军队的布防与战力,称得上是整个魔域中,对大易皇朝最了解的人。 有他作为先锋官,定能精准把握人族的弱点,一举拿下首战的胜利。 只是,看着崇明平静的侧脸,我心中却不由得生出一丝担忧,那担忧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他心中那残存的人类情愫——担心他会在战场上,对自己的父兄手下留情。毕竟,大易皇朝的文德帝,是他的生身父亲,那个给予他生命、曾对他寄予厚望的人;而赵嘉佑,曾是他最敬重的兄长,两人年少时亲密无间,一同读书习武,情谊深厚。 我曾在人间行走多年,遍历人间百态,深知人界那套“忠孝”之说的根深蒂固,也明白所谓人性人格的复杂。 崇明虽然获得了魔身,拥有了强大的魔力,也早已融入魔域的生活,但我始终担心,他的内心深处,依旧坚守着人类的那套教条,依旧放不下那份血脉亲情。 而战场之上,最忌讳的便是心慈手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对麾下将士的残忍,更是为将者的大忌。 若是他在关键时刻,因为念及亲情和手足之情,而手下留情,不仅会错失战机,甚至可能导致全军覆没,让魔域的首战功亏一篑,那样的后果,是整个魔域都无法承受的。 我悄悄抬眼,再次望向哥舒危楼,他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崇明,神色中满是信任与期许,仿佛早已看穿了我的担忧,却又胸有成竹。 我心中暗忖,或许,哥舒危楼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或许,他相信崇明能够放下过往的亲情,以魔域的利益为重,或许,这也是他选定崇明作为先锋官的另一个用意——考验他,也磨练他,让他彻底斩断人类的情愫,成为一名真正冷酷无情、所向披靡的魔将。 哥舒危楼的眼神过于明显,那目光不再是先前的平静淡然,反倒像淬了寒星的利刃,锐利得近乎灼人,牢牢锁在大殿左侧的那个方位,没有半分掩饰,那份笃定与期许,哪怕是殿内最迟钝的臣工,也能清晰捕捉到。 原本喧嚣不止的议论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渐渐低了下去,先是前排的武将停下了争执,下意识地顺着魔尊的目光望去,紧接着,后排的文臣与将领也纷纷反应过来,一个个收敛了神色,停止了议论,循着哥舒危楼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方才还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的众人,此刻皆噤声不语,大气不敢出,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揣测——能被魔尊这般看重,究竟是谁,竟能在众多身经百战的老将中,脱颖而出,成为魔尊心中属意的先锋官人选?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幽冥火跳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哥舒危楼的目光,牵引到了那个身影之上。 殿内陷入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崇明身上,有期待,有质疑,有羡慕,也有担忧。 而崇明,依旧端坐不动,目光坚定地迎向哥舒危楼的目光,仿佛在无声地承诺:他定不辱使命,踏平大易,不负魔尊所托,不负魔域上下的期望。 只是,我分明从他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那情绪里,有决绝,有坚定,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 第670章 御驾亲征,笨拙在意 百尺楼大殿内的玄玉地砖泛着冷冽的光,殿顶悬着的夜明珠将光线揉得昏沉,殿内文武分列两侧,玄色与墨色官袍交叠,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有殿外偶尔掠过的罡风,卷着魔域特有的寒雾,在殿门处簌簌作响。 哥舒危楼立在丹陛之上,玄色龙纹法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周身萦绕的魔气被他刻意收敛,只余一身迫人的威压。 他指尖轻叩身侧的玉案,沉声道:“崇明一向身先士卒,作战勇猛,确是出兵大易的不二人选。”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我立在他身侧的玉阶下,月白纱裙绣着暗纹银莲,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了袖中的镇魂石。 崇明那曾经大易皇子的身份,是魔域上下心照不宣的刺——他曾率部归降,却总在朝堂上被旧部暗指心怀异心,如今哥舒危楼提此一言,分明是要借他的战力,堵尽众人的口舌。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朗声道:“圣君所言极是。崇明将军身经百战,攻坚破寨从无败绩,此次出兵大易,由他任先锋官,实乃众望所归。” 绝口不提他的过往,既点明了认可,也藏着无声的支持。 殿中文武皆是人精,瞬间便品出了其中深意,无人敢多言。 毕竟这些日子,他们早已摸清我的性子:在哥舒危面前,尚可据理力争、劝谏一二;可在我九幽圣女面前,唯有听命的份—— 谁都知道,我一旦自作主张,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更何况,我与哥舒危楼之间,本就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由。 但凡是九幽殿下同意的事,圣君也不会反对。 哥舒危楼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敛去,朗声道:“本君命崇明为此次大军先锋官,专司前线进攻、障碍清除。大军压阵后行,命阴世连为大军主将,副将两名,名册一日后呈于本君案前。”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殿内众人,声线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君将亲临战场,与尔等共进退!” “御驾亲征?” 我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我攥紧镇魂石,让那丝丝凉意从手心传导到心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才刚从昆仑虚归来,他又要出去征战,魔域与大易边境战事一起,战线甚广,必定没那么容易结束。 他身为圣君,亲临前线虽然可以振奋人心,但无疑也会将自身置于险地,要知道那些仙门百家可是伺机报复呢! 这一步棋,太险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哥舒危楼朝我投来一抹安然的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我错愕的身影,也藏着几分我读不懂的笃定。 我心头一紧,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平静地回望他,一言不发。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都化作了沉默的对峙。 朝会散去的钟声沉闷地响起,玄玉殿门缓缓开启,寒雾顺着殿阶倾泻而下。 我提起裙摆,脚步匆匆地迈下百尺楼的高耸台阶,月白纱裙扫过台阶上的纹路,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九幽。”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哥舒危楼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追了上来,“你生气了?” 我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此刻我满心都是烦躁,只想尽快赶回阴月宫,将这满殿的虚与委蛇、步步惊心都抛在脑后。 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压得我心口发闷。 一小撮文臣武将站在殿门口,望着我们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圣君这是又惹九幽殿下生气了?” 一人挠了挠头,满脸不解,“方才圣君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啊,九幽殿下怎么突然就走了?” 另一人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语气里满是了然:“啧啧啧,你这脑袋跟圣君一样,不开窍!哎哟……罪过罪过。等着吧,圣君这次回去,有的头疼了!” 风卷着哥舒危楼的尾音飘到耳边,可我终究未曾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即又追了上来。 百尺楼的台阶足有九十九级,每一级都被魔域的寒雾浸得发凉,我提着裙摆疾行,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人心上,细碎的疼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而身后那道目光,比魔域的罡火更灼,追着我的背影,迟迟不肯散去,像是要在我后颈烙下滚烫的印记。 阴月宫的方向,云雾正自翻涌,墨色的云团在天际绞缠,像是蓄着一场未发的暴雨。 我脚下加快,衣袂扫过阶边丛生的幽蓝草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只想尽快赶回那方属于自己的天地,将百尺楼朝堂上的暗流涌动都隔绝在外。 哥舒危楼身形本就高大,双腿修长,寻常人走三步的距离,他只需两步便跨到。 他几步追上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我笼罩在阴影里,温热的呼吸擦过我耳侧,带着几分急切的沙哑:“九幽,我知道你在气我没有事先与你商量。”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落在我耳中,撞得我心口微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垂眸盯着脚下的石缝,闭紧嘴巴,坚持不回应。 沉默是我此刻最锋利的铠甲,既能藏起眼底翻涌的情绪,也能让他知晓我心中的愠怒—— 出征这般大事,关乎魔域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他竟连半句透风都没有,这般独断,怎能不让人心急? 哥舒危楼见我始终不语,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僵,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再多言,只是紧紧跟在我身后,步伐与我渐渐同步。 两人的身影在翻涌的云雾中一前一后,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错落,却又奇异地相融,一路朝着阴月宫的方向而去。 阴月宫大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殿柱上雕刻的缠枝莲纹,添了几分清冷。我径直走到主位的玉座前,抬手虚虚一摆,示意他落座。 指尖触到冰凉的玉座扶手,才稍稍压下心头的躁意。 哥舒危楼站在殿中,目光细细描摹着我的神色。 他见我面上一派平静冰冷,眉峰未皱,唇瓣抿成一道笔直的线,连眼底都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便知我是真的动了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抿紧了唇,最终还是在我对面的玉案后缓缓坐下。 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的玉案,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待我开口。 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簌簌作响,烛火的光晕在玉座上明明灭灭,映得我周身的冷意也忽明忽暗。 寂静笼罩了整座大殿,连云雾似乎都在此刻凝滞,唯有我衣袂垂落的细碎声响,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半晌,我才缓缓抬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层层云雾的清冷,像幽谷中滴落的寒泉:“我并非气你要亲上战场,而是气你不肯信任我——自认为我会阻挠你。哥舒危楼,我与你并肩走过这么多风雨,这份基础的信任,总该是有的吧?” 每一个字都像是轻轻敲在石磬上,余音在殿宇间回荡。 我直视着他,目光澄澈,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些年,他是我唯一能卸下防备的人,可今日这番独断,还是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心口。 哥舒危楼闻言,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原本紧绷的肩线瞬间垮了几分。 他几乎是立刻便连连点头,动作急切得像是怕我不信,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有!自然有的!九幽,在这世上我唯一能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就只有你。”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我…我并非不相信你,而是担心……” 话音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半截含混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我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击着玉座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他欲言又止的窘迫:“担心什么?说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哥舒危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猛地挺直脊背,原本略带佝偻的姿态瞬间恢复了圣君的威严,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我,语气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担心你要同去。” 这五个字落下,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他端正了神色,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执拗,甚至还带着几分我从未见过的焦灼: “九幽,我不希望你再踏足人间。更不希望你再与人界那帮旧人有任何牵连——那些过往,只会困住你,只会让你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玉案上,与我的影子静静相对。 那是他藏在强势之下的保护,是他身为圣君的独断,也是他独独给我的、笨拙又深沉的在意。 第671章 点兵点将,全军出击 听到哥舒危楼那番剖白之语,字字恳切,句句沉心,我脸上翻涌的怒气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紧绷的下颌线条渐渐柔和,眼底的冷意也一点点消融,只余下几分温软的释然。 我放缓了声调,语气和缓得如同殿外轻拂的魔气晚风,轻声开口:“阿初,你我相伴相守,已然走过上百年岁月。早就是彼此最坚实可靠的盟友,更是血脉相连的家人,这世间哪还有什么话,是你我之间不能坦诚言说的?日后你心中再有半分疑虑纠结,大可第一时间同我讲,不必独自憋在心底,平白让你我生出隔阂嫌隙。” 顿了顿,我抬眸望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魔君与魔尊,乃是整个魔域的共主,是魔族的心脏与脊梁。若你我二人之间生出罅隙,猜忌暗生,必定会被那些居心叵测之徒趁虚而入,搅动风云,徒生祸乱。到那时,魔域根基动摇,国将不国,大厦倾颓,这般后果,实在太过沉重,你说是不是?” 哥舒危楼闻言,周身紧绷的气势骤然一松,这才真正意识到此事的轻重。 他当即起身,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着几分急切与愧疚,再三对我郑重保证:“九幽,是我思虑不周,我已知错。此后绝不再犯同样的错,你我二人同心同德,心意相通,情比金坚,断不会再有半分嫌隙!” “若日后我再敢有半分质疑你的念头,还请九幽不必顾忌,尽管敲醒我,切莫让我一时糊涂,泥足深陷,伤了你我情谊。” 望着他一脸郑重恳切、毫无半分敷衍的模样,我心头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忍不住弯唇轻笑出声:“好,这可是你亲口应允的。若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客气,定要狠狠敲你脑袋,让你长长记性。” “但凭九幽处置,初绝无怨言!” 他应声干脆,眼底也漾开几分柔和笑意。 我上前一步,轻声道出心中所想:“还有一事,此番出征人间,我要与你一同前往。我并非是想重回人间,寻觅什么故人旧事,只是想寸步不离地陪在你身侧。” 话音刚落,便见哥舒危楼眉峰微蹙,似是想开口劝阻,我连忙抢先补充道:“我身为魔域共主,既享这三界敬畏的无上荣光,便该与你同担风雨,共赴险境。哪有道理让你孤身在外征战奔波,我却安坐宫中,坐享其成?我想与你并肩而立,一同挥军南下,共征人间,共拓魔域疆土。” 哥舒危楼见我神色郑重,不似一时意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与纵容:“好。只是入了人间,万事务必小心,切记护好自身安危,也莫要再去理会那些前尘旧人,徒增烦扰。” “放心,我自有分寸,绝不会意气用事。” 我轻声应下,眉眼间尽是笃定。 哥舒危楼见我脸色彻底柔和下来,再无半分愠怒之色,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他一步三回头,不舍地转身离开阴月宫,转身去处理朝政琐事,统筹出征前的各项筹备事宜。 我立在殿中,望着他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得逞又狡黠的笑意。 人心向来如此,有时候适当展露脾气,亮出底线,远比一味柔和善解人意更有用。太过温顺退让,只会让自己的底线被一次次试探、突破,久而久之,便再难占据主导之位。 只是这其中分寸,需得仔细拿捏,尤其是面对哥舒危楼这般身居至尊之位、心性高傲之人。可让他察觉你的不满,引他自省让步,却万万不能当众折辱,落他颜面,凡事都要留有余地,顾全彼此体面。 而哥舒危楼,向来最合我心意。这百余年相伴,他对我始终真心以待,无二心,无旁骛,未曾有过半分改变。如此深情厚谊,我自然也该以同等赤诚,全心回馈。 殿外魔气翻涌,人间疆域遥遥在望。 我抬眸望向天际,眼底掠过一抹灼灼锋芒,在心底轻轻默念 —— 人间,我来了。 两日的筹备光阴如白驹过隙,不过弹指间便已悄然流逝。待到我与哥舒危楼褪去平日的玄色宫装,换上一身笔挺英武的戎装时,周身气势骤然一变,再无半分平日殿内的慵懒闲适,只剩凛冽锋芒。 我一身暗紫鎏金战甲,衣袂间缠绕着淡淡的九幽魔气,肩甲雕琢着玄鸟纹路,冷硬的甲胄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哥舒危楼则身着玄黑龙纹战甲,腰束玉带,手持墨玉长剑,端坐于通体漆黑的魔驹之上,眉眼间尽是君临天下的威严。 二人并肩立于阵前,翻身上马的刹那,长风猎猎吹动战甲流苏,只觉胸中意气风发,满腔斗志昂扬,仿佛连周遭的魔气都随之沸腾起来。 此次出征,队伍之中少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 姜去寒。自昆仑虚一役归来之后,他便彻底闭门不出,一心守在殿中照料白豯,人间纷争、魔域战事,皆已被他抛诸脑后,彻底不再理会半分。 魔域百万大军早已在黑火山下集结完毕,旌旗蔽日,魔气滔天,甲胄寒光映得天地一片肃杀。作为此次三军主将的阴世连一身玄金战甲,立于帅台之上,目光如炬,扫视过整装待发的大军,手中令旗猛地一挥,声如洪钟,震彻四野:“出发!”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应声而动。 原本整齐列阵的魔域大军缓缓向前行进,马蹄声、甲胄摩擦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震耳欲聋的轰鸣,队伍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目标直指魔域与大易皇朝交界的咽喉要塞——断尘关。 出了黑火山的地界,眼前景致骤然开阔,连绵的火山与黑雾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广袤无垠的鬼方草原。 这片草原上的大小部落,早在两年前便已被魔域铁骑攻克收服。 那些负隅顽抗、不肯归降的顽固部族,尽数被哥舒危楼一声令下彻底剿灭,尸骨无存;余下识时务者,皆俯首称臣,族人青壮被收编入魔域大军,老弱妇孺则安置在草原之上,如今早已彻底融入魔域,成为魔族治下的一份子。 每当踏入鬼方这片辽阔的草原,风掠过耳畔时,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几个人,巫马涤和弓普贤、弓观音姐妹。 阿涤师兄,当年我们联手对归宗动手之际,他在混战中身负重伤,自此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无半点音讯。 还有弓普贤、弓观音这对弓氏姐妹,她二人身为鬼方部落的佼佼者,兵败之后被俘入修罗场,一直被扣押为人质。念及她们尚有几分利用价值,我终究留了她们姐妹二人性命,至今仍关押在魔域深处。 如今的鬼方草原,早已不见昔日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的烟火气息。那些散落的毡帐、迁徙的车马、牧人的号角,都已随着两年前的战火消散无踪。 魔域在原鬼方与大易皇朝交界的地界,筑起了绵延千里的高大城墙,黑石砌就,魔气萦绕,如同一道横亘天地的屏障,将两大疆域彻底隔开。 城墙之内,特意留出了数十公里宽的缓冲地带,荒寂无人,既无牛马啃食,也无人族踏足,更无部族迁徙。 整整两年光阴,这片土地彻底归于自然,无人惊扰。草籽肆意生根发芽,肆意生长,层层叠叠,疯长得愈发浓密丰茂,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绿浪,远看如同无边无际的碧海,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长风浩荡,卷着草原上半人多高的长长碧草,簌簌作响,草浪一波接一波掠过马蹄之下,温柔却又苍茫。 千军万马穿行其间,旌旗猎猎,甲光向日,整支魔域大军便如同行驶在万顷碧波之上的一艘巨舰,劈波斩浪,一路向前。马蹄踏过软草,声响被无边绿意轻轻吞没,唯有行军之势沉稳如山,朝着断尘关的方向,步步紧逼。 当日在鬼方草原与大易边界留下这数十公里缓冲地带,从来都不是无意之举,更非心慈手软,而是哥舒危楼与我早已筹谋好的一步棋,字字句句、寸寸土地,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刻——不被断尘关中的大易守军察觉魔域大军的动向,为此次突袭埋下最关键的伏笔。 这缓冲地带的丰茂碧草,是天然的遮蔽,是最好的伪装。 平日里,它看似是两界之间无人问津的荒寂之地,实则是魔域大军暗藏锋芒、伺机而动的屏障,将百万铁骑的气息、马蹄的轰鸣、甲胄的寒光,尽数藏在层层叠叠的绿意之下,让断尘关的守军无从窥探,误以为边界依旧安宁,放松了所有警惕。 大军行至缓冲地带腹地,哥舒危楼勒住马缰,玄黑龙纹战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光泽,他抬眸望向断尘关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锐利锋芒,随即对身侧的阴世连沉声吩咐:“令崇明率领先锋军,先行抵达断尘关外十里之地,仔细查探守军布防、兵力部署,务必摸清城中虚实,不可打草惊蛇。” 阴世连躬身领命,声如沉雷:“属下遵令!” 说罢,他转身离去,迅速找到先锋军主将崇明,传达了魔君的指令。 第672章 关城守备,七星丘下 崇明不敢耽搁,当即点齐三十精锐先锋,卸下多余甲胄,轻装简行,借着草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断尘关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便融入无边碧草之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早已提前潜伏在缓冲地带深处的修罗场暗探们,也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早已褪去平日里的玄色劲装,换上了与草原碧草近乎融为一体的灰绿色劲服,更用魔力将肌肤变成与草色相近的青绿色,彻底隐匿了自身气息。 一人多高的碧草随风摇曳,成为他们最好的藏身之所。 暗探们屈膝伏在草丛深处,身形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与这片草原融为一体。他们手中握着特制的望眼镜,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层层草叶的缝隙,静静凝视着前方不远处的断尘关城墙。 城头上,大易守军身着银色战甲,三三两两地站在垛口旁,有的倚着城墙闲聊,有的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远方,神色慵懒,毫无戒备之心——他们从未想过,这片看似平静的缓冲地带,早已被魔域的眼线布下天罗地网,而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正在草叶的簌簌声中,悄然酝酿。 暗探们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异动,指尖轻轻记录着城墙上守军的数量、巡逻的频次、防御的薄弱之处,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心底,只待先锋军抵达,便将所有探查的消息一一汇总,为魔域大军的突袭,铺好最稳妥的道路。 风依旧卷着碧草掠过,草浪翻涌间,藏着无声的杀机与蓄势待发的锋芒。 风沙吹过,声息渐缓,不多时,崇明率领的三十名先锋营精英便循着暗探留下的隐秘暗号,在缓冲地带深处的密草丛中与修罗场暗探顺利汇合。 这三十名先锋皆是魔域军中精挑细选的好手,个个身形矫健、神色沉稳,身着与草色相融的灰绿劲装,腰间佩着短刃,气息收敛得一丝不剩,即便在开阔的草原上,也难被察觉。 修罗场的暗探们依旧伏在草窠里,见先锋营抵达,为首的暗探悄无声息地侧身挪出半寸,指尖比出魔域军中专属的暗号,确认身份无误后,才压低声音,将方才探查的讯息飞速告知崇明:“将军,断尘关城头守军看似慵懒,实则每半个时辰换岗一次,目前可见城头固定值守军士二十人,城墙下另有暗哨两处,暂未发现援军动向。” 崇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暗探们记录的布防草图,指尖轻点草图上的城头位置,低声叮嘱:“辛苦各位,后续探查交由我部即可,你们按计划有序撤退,切勿留下痕迹,速回大军主营,将此处情形如实禀报魔君与魔尊。” 为首暗探躬身领命,不再多言,抬手对身后同伴比出撤退暗号。 一众暗探动作利落而轻盈,如同蛰伏的猎豹般缓缓后退,身形渐渐隐入更深的草丛之中,片刻功夫便消失无踪,只余下风吹草叶的簌簌声,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过,将前线探查的阵地稳稳交到了崇明手中。 崇明挥手示意先锋营将士分散隐蔽,三十人迅速四散开来,各自寻得隐蔽的草窠俯身蹲守,身形压得极低,与周遭的碧草浑然一体。 他自己则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借着草叶的掩护,手中握着特制的水晶晶片制成的望眼镜,目光紧紧锁定前方的断尘关城头,不敢有丝毫懈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草原上的风时强时弱,拂过草叶,也拂过先锋营将士紧绷的肩头。 整整两个时辰过去,日头渐渐西斜,将断尘关的城墙染成一片暖黄,城头上的大易守军终于开始换岗。 只见值守的军士依次走下城头,另一队军士手持兵器,有序走上垛口,动作规整却略显迟缓,看得出来,守军虽有戒备,却并未料到危险已悄然逼近。 崇明目光一凝,仔细数着城头上的军士数量,一遍又一遍,确认无误——换岗之后,立在城头上的大易官兵依旧是二十之数,不多不少,看来这便是守军在城头固定布置的兵力定额。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捻草叶,心中暗自思量:按照大易以往的边防旧制,这般前沿堡垒的城头值守兵力,最多不过十人,如今竟是翻了一倍,达到二十人之多。 显而易见,大易朝廷早已察觉到魔域的动向,特意针对断尘关这座前沿堡垒,加大了兵力部署,不敢有半分大意。 这般加倍的防备,虽算不得棘手,却也需提前谋划,才能确保突袭顺利,不折损魔域将士的锐气。 崇明目光穿透层层草叶,望向断尘关面对魔域一侧的城门,神色愈发凝重。 那厚重的朱漆城门紧闭如铁,门板上镶嵌的铜钉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寒光,城门缝隙间甚至还抹着混了石灰的泥浆,显然是特意加固过,寻常兵器难以轻易攻破。 更令人警惕的是,在城门前方数十尺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放置着大量绊马索,那些绳索以粗麻混着铁丝拧成,隐在半尺高的杂草间,若不仔细分辨,极易被忽略,显然大易守军早已做好了防备,严防魔域骑兵突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指尖轻叩膝头,将方才观察到的所有细节一一记在心底:城头固定值守军士二十人,每半个时辰换岗一次,城墙下有暗哨两处;城内守军必定超过万数;城门紧闭加固,门前密布绊马索;暂未发现援军动向,但守军戒备虽显慵懒,却处处透着缜密。 崇明不敢有半分遗漏,将这些大小讯息逐一梳理汇总,在心中反复盘算,思索着应对之策,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日头渐渐沉落西山,暮色如墨汁般缓缓晕染开来,将草原与断尘关尽数笼罩,夜色四合,天地间陷入一片静谧,唯有风吹草叶的簌簌声,偶尔夹杂着城头守军巡逻的脚步声。 崇明知道,此时正是返程复命的最佳时机,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动作轻缓地召集起三十名先锋营将士,用手势暗语部署道:“留下十二人在此继续留守侦查,务必紧盯断尘关守军动向,尤其是援军是否抵达、布防有无调整,一旦有异动,即刻派人速报主营。余下十八人,随我返回大军复命,将此处布防详情,一一禀报魔君与魔尊。” 被留下的十二名将士齐声应诺,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们迅速调整隐蔽位置,身形再度融入漆黑的草丛之中,如同暗夜中的鬼魅,静静蛰伏,继续监视着断尘关的一举一动。 崇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其余将士跟上,一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身形轻盈地穿梭在草浪之间,朝着大军驻扎的方向疾驰而去,脚步轻盈,不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此时,魔域百万大军早已顺利抵达七星丘下,安营扎寨。 这七星丘乃是鬼方草原靠近大易边境的唯一一处土丘,地势得天独厚,高约五丈有余,丘身连绵起伏,覆盖着浓密的荒草与矮树,如同天然的屏障,能有效遮挡住大军的身影,即便断尘关的守军登高远眺,也难以察觉丘下的动静。 为稳妥起见,我抬眸望向断尘关的方向,指尖凝起一缕深紫色灵力,缓缓抬手挥洒而出。 那灵力落地便化作浓稠的魔雾,丝丝缕缕,层层叠叠,顺着丘坡蔓延开来,渐渐弥漫至草原上空,与夜色中的水汽交融,化作一团团朦胧的云汽,低低盘桓在草原之上,将七星丘下的百万大军营寨尽数笼罩。 这魔雾看似轻柔,却能隔绝视线、隐匿气息,即便断尘关有守军登高窥探,也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云汽,看不清丘下的丝毫动静,以此混淆守军视听,为大军的突袭部署再添一层保障。 营寨之内,灯火点点,却井然有序,军士们各司其职,有的搭建营帐,有的擦拭兵器,有的巡查营防,甲胄摩擦声、兵器碰撞声被刻意压低,整个营寨透着一股沉稳肃穆的气息。 哥舒危楼与我并肩立于丘顶,目光望向断尘关的方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魔气,我们低声交谈着,一边商议着突袭的具体部署,一边等待着崇明先锋营的探查回报。 丘下的百万铁骑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冲破屏障,直取断尘关。 夜色正浓,没过多久,营外便传来了轻捷的脚步声,值守军士低声通报的声音传入帐中:“魔君、魔尊,崇明将军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身灰绿劲装、沾着些许草屑与夜露的崇明便大步走入主营,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属下崇明,幸不辱命,已探查清楚断尘关外围布防,特来复命。” 哥舒危楼抬手示意他起身,指了指帐中早已铺开的沙盘——那沙盘以黑泥、碎石精准复刻出断尘关地形、城墙走势与周边草原地貌,一目了然。 崇明快步走到沙盘前,指尖蘸了少许墨汁,精准点在断尘关城墙、城门及周边暗哨位置,一边指点一边沉声总结:“启禀魔君、魔尊,经属下实地探查与汇总,断尘关的守卫力量,总体来说比之往年加了一倍。城头固定值守军士二十人,每半个时辰换岗一次,城墙下暗藏两处暗哨,城门紧闭加固,门前密布绊马索,严防骑兵突袭,外围防备已然十分缜密。只是城中内里的驻军总人数,属下尚未探查清楚,外围守军口风极严,未透露半分。” “眼下还需再等几日,待我们潜伏在断尘关驻军之中的暗探,避开守军巡查,传回准确的人数与内部布防讯息,才能彻底摸清城中虚实,制定万无一失的突袭之策。” 第673章 安营扎寨,暗探归来 几日光阴,实在耽搁不起,半分也等不得。 我魔域大军已然兵临断尘关外,铁马列阵,煞气横亘千里。长线对峙本就是行军大忌,粮草辎重日日消耗,兵马劳顿折损战力,拖得越久,军心与补给便越是消耗惨重。 与其被动僵持,不如主动破局,我心中早已定下主意,唯有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 一举击溃断尘关的人族守备守军,撕裂边关防线,长驱直入,直捣大易腹地。 我缓缓收回远眺关外夜色的目光,侧首看向身侧垂手侍立的紫刹,声线冷冽沉稳:“修罗场外派潜入的暗探,可有密信消息传回?” 紫刹躬身俯首,神色恭敬又严谨,如实回禀:“回九幽殿下,眼下尚未有确切情报递回帐中。只是此番奉命潜入人间的暗探,皆是修罗场历练多年的顶尖老手,常年游走人魔两界,深谙人族行事规矩,渗透潜伏的手段皆是顶尖,早已熟悉人间地界的布局脉络。依属下推断,不出明日拂晓,晨光破晓之时,定能带回断尘关布防、兵力调配、粮草储备的全部实情。” 我微微颔首,眸色沉定。 明日清晨,时间尚且充裕,恰好能让连日长途奔袭、日夜赶路的三军将士暂且歇脚休整,卸下甲胄疲惫,缓一缓连日行军的倦乏,养精蓄锐以待来日决战。 旋即,我抬手沉声道,号令清晰,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严:“传令三军,就地安营扎寨,埋锅休整。今夜全军卸甲休憩,好生调养气力,稳固军心。待明日暗探情报明朗,摸清关内虚实之后,全军整戈待发,随时准备破关出击!” “属下领命!” 阴世连、崇明、紫刹一众将领齐齐躬身应声,语声铿锵。 众人依次转身踏出王帐,将我的军令层层下达,有条不紊地安排军营布防、将士休整诸事。 偌大的玄色王帐之内,转瞬便清静下来,只余下沉沉魔气流淌。 我独自立在帐中巨型沙盘之前,指尖轻覆微凉的沙盘台面,目光越过连绵起伏的边关山脉,越过壁垒森严的断尘关隘,沉沉落向广袤无垠的大易腹地。指尖缓缓游走,最终轻轻覆在大易皇都的标注之处,眼底漫开一抹浅淡又幽深的期许。 “阿初,” 我轻声低语,语气里藏着几分蛰伏已久的执念,“要不了多久,我们便能踏平边关阻碍,再度踏上大易帝都的万丈高楼,俯瞰九州烟火。这般光景,光是想一想,便足以叫人心潮翻涌,满心期待。” 身侧一阵衣袂轻动,哥舒危楼缓步走近,稳稳立在我身侧。 他深邃漆黑的眼眸一同落于沙盘之上,凝望着那方规整方正、盘踞九州腹地的人族皇都。 那是人族江山的核心命脉,是整片疆域最繁华富庶、最尊贵鼎盛的一方天地,万丈宫墙巍峨,十里长街繁华,万千子民依附,坐拥天地间最优渥的山河气运。 昔年,他化名明初,隐匿魔气游历人间,踏遍大易山河,曾亲身踏入这座帝都。 皇城朱墙金瓦,宫阙连绵百里,市井繁华喧闹,庙堂威仪赫赫,那人族帝都的富丽堂皇与鼎盛气象,时至今日,依旧清晰烙印在他心底,分毫未忘。 可细细想来,人族天子又有几分真正的实力? 人间帝王无绝世修为,无通天神通,一身依仗不过是天命加冕、龙气加身,借天地气运稳固皇权,凭万民朝拜坐享盛世荣华。 仅凭一缕天命龙气,便能坐拥九州最富饶的疆土,安享四海供奉、万民供养,凭什么? 魔域世代盘踞荒古寒域,受天地偏见,被迫偏安一隅,忍受贫瘠苦寒,却要眼睁睁看着这般锦绣山河尽数落于人族之手,任其肆意挥霍。百万魔域子民,从未甘心屈居角落,拱手让出万里江山。 千百年来,魔域厉兵秣马,隐忍蛰伏,日夜等候颠覆格局的时机,从无一日懈怠。 大局筹谋早已步步推进,仙门百家日渐式微,四方异族尽数臣服,遥远神界的桎梏也早已松动。如今整片天地版图之上,便只剩人族这一块肥美沃土,孤立无援,唾手可得。 哥舒危楼薄唇缓缓勾起一抹深邃冷冽的笑意,墨色眼眸深处,汹涌翻涌着万丈野心与必胜的笃定,周身魔威淡淡弥散,与帐中气场相融。 他侧过身,目光落于我眼底,嗓音低沉磁性,字字铿锵:“九幽,漫长蛰伏,步步筹谋,我早已迫不及待。踏上大易皇阶,登临人族至尊皇座,俯瞰万里河山,这一日,我朝夕期盼,即刻便至。” 四目相对,眸光交汇。 帐中烛火摇曳,映着彼此眼底相同的野心与执念,二人相视一笑,笑意无声,却暗藏席卷天下的磅礴锋芒,一场席卷人魔两界的乱世征伐,已然蓄势待发。 果然如紫刹昨日所言,未有半分偏差。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被晨雾揉开一道缝隙,一丝微弱的鱼肚白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在魔域大军的营地上,将玄色的帐篷轮廓晕染出一层淡淡的灰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长夜的寒意尚未散尽,营地里的篝火早已燃尽,只余下零星的火星在灰烬中明灭,偶尔传来几声巡夜士兵的甲胄碰撞声,衬得清晨的军营愈发静谧,却又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紧绷。 就在这微光初现的时刻,王帐之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而恭敬的声音,穿透帐帘的阻隔,清晰地传入帐内:“殿下,前去侦查断尘关的暗探,已然回来了!” 那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我几乎是瞬间便从浅眠中惊醒——连日行军虽有休整,却始终不敢有半分懈怠,即便入睡,也保持着极高的警觉,耳畔稍有动静,便能即刻清醒。 睁开眼时,眸中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惺忪,反倒一片清明,眼底的倦意早已被即将到来的战事冲淡,取而代之的是锐利与沉稳。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掠过微凉的床榻,沉声道:“知道了,传令下去,所有将领,即刻到议事厅集合!” 帐外的侍卫应声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起身,随手抓起一旁叠放整齐的玄色外袍,披在肩头,指尖拢了拢衣襟,将周身散落的魔气轻轻收敛。 军中早已专门开辟出一座独立的帐篷,专供众将领商议战事、部署战略所用,取名议事厅,虽不及王帐恢弘,却也肃穆规整。 帐内陈设简洁,只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周围整齐排列着座椅,桌案上早已铺好简陋的地图,标注着边关与腹地的大致方位,每一处都透着杀伐的气息。 我步履匆匆地走出王帐,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关外的凛冽与尘土的气息,吹得衣袍微微猎猎作响。 沿途的士兵早已接到命令,纷纷起身列队,神色恭敬,甲胄上还凝着昨夜的寒霜,却个个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没有半分懈怠。 不多时,我便抵达了议事厅,掀开幕帘踏入的那一刻,只见厅内早已灯火通明,烛火跳跃,将众人的身影映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哥舒危楼、阴世连、崇明、紫刹四人早已肃立在厅中,除此之外,军中其他几位主要将领也悉数集结到位,人人身着铠甲,神色凝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魔威,显然都是刚接到命令便立刻赶来,未有半分耽搁。 见我进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低声道:“参见九幽殿下!” 我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语气简洁而威严:“不必多礼,都坐吧。” 说罢,我三两步便走到厅中最上方的座椅旁,哥舒危楼早已侧身等候,见我走来,便自然地与我并肩坐下——他身侧的座椅,自大军出征以来,便一直为我留着,这是魔域众人都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我们二人并肩筹谋、共取天下的见证。 待众人尽数落座,议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与哥舒危楼身上,眼中满是期待与凝重——他们都清楚,暗探带回的消息,将直接决定大军接下来的部署,决定这场战事的走向,决定魔域能否顺利冲破断尘关,踏入大易腹地。 哥舒危楼抬眸扫过厅中众人,见所有人都已到齐,神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鹰,开口时,嗓音低沉而有力量,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厅:“暗探既已归来,便不必耽搁,将你探得的断尘关实情,一一讲来吧!” 话音落下,厅内的气氛愈发紧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议事厅门口,等着那位历经艰险归来的暗探,道出关乎大军存亡、关乎魔域大业的关键情报。 晨光渐渐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进厅内,落在桌案的地图上,也落在众人凝重的脸庞上,一场关乎人魔两界格局的议事,就此拉开序幕。 第674章 悄无声息,钟家明朔 帐帘微动,却无半分声响,仿佛只是被晨风吹拂的错觉——一位身材中等的修罗场暗探,正悄无声息地从王帐帘子后走了进来。 他步伐沉稳坚定,每一步都踏得极轻,落地无声,周身的魔气与气息被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与帐内的空气融为一体,若非众人目光早已锁定门口,几乎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他身上罩着一件宽大的玄色长袍,衣摆垂至脚踝,领口与帽檐紧紧收拢,将他的身形轮廓与面容尽数遮掩,只露出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睛,透过袍服的缝隙,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无半分怯意。 即便是觐见魔域圣君与魔尊这般至高存在,他也始终未曾展露半分真面目。 这便是我修罗场历练成型的暗探——隐忍、谨慎,藏锋于无形,守秘于终身。 见他步入厅中,我心中暗自颔首:果然是修罗场挑出的好手,这份沉稳与内敛,配得上打探断尘关机密的重任。 这才是我魔域修罗场真正成熟的暗探,不张扬,不外露,唯有一身过硬的本事与绝对的忠诚。 暗探走到厅中中央,距离长桌数步之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清晰地开口,声音经过袍服遮掩,显得有些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属下参见圣君,参见魔尊!” 哥舒危楼微微抬了抬手,神色依旧沉稳,语气却比方才缓和了几分,省去了多余的礼节,只淡淡吩咐:“事急从权,不必多礼,先将你探得的断尘关实情要点,细细讲来吧!” “是,属下遵命!” 暗探应声,身形依旧躬着,不曾有半分逾矩。 片刻后,他直起身,步伐从容地走到沙盘跟前,周身气息依旧收敛,不曾因为靠近圣君与魔尊而有半分紊乱。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那只手隐在宽大的袍袖之中,只露出半截苍白修长的指尖,精准地指向沙盘中断尘关的位置,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讲解起来,每一个细节都不曾遗漏。 “回圣君、魔尊,断尘关并非单一关隘,而是分为上关、中关、下关三段,呈阶梯式排布,层层设防,互为依托。其中,毗邻我魔域疆域的便是下关,也是大易皇朝疆域的最北端,是抵御我魔域大军的第一道防线。” “下关驻守的军士共计六千名,皆是常年驻守边关的老兵,战力不俗,其统领乃是校尉,裴荣。此人今年三十有二,正值壮年,并非出身将门,而是从底层士兵一步步拼杀升迁上来,历经大小战事数十场,骁勇善战,行事悍不畏死,在军中威望颇高,手下士兵也皆愿听其号令。” 他指尖微微移动,从下关的位置向上,指向沙盘中断尘关的中段,继续说道:“中关与下关首尾相连,地势比下关更为险峻,驻守的军士同样是六千名,统领乃是强弩将军,谭贡。” “此人年约四十,半生都在边关征战,最擅长弓箭与强弩之术,据说可百步穿杨,箭无虚发,手下也多是精锐弩兵,平日里驻守中关,专门防备敌军从侧面突袭,其弩箭阵威力极强,不可小觑。” 话音稍顿,他的指尖最终落在沙盘中断尘关最上方的位置,语气微微加重,显然对此人格外重视:“这里便是上关。上关乃是断尘关的核心要害,地势最高,防守也最为严密,驻守的军士有八千名,皆是大易皇朝的精锐之士,而统领此人,便是断尘关的主将,钟明朔。” “此人年纪尚轻,不足三十岁,却已是战功赫赫,凭借一身过硬的身手,从众多将领中脱颖而出,执掌断尘关全军。传闻他师从不老峰的清风道长,习得一身精妙道法,身手矫健,智勇双全,并非寻常武将可比,是我军破关的最大阻碍。” “钟明朔?”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我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峰微微蹙起。 这三个字像是一缕若有似无的轻烟,在脑海中盘旋不散,分明觉得耳熟至极,却偏偏一时抓不住那丝熟悉的源头,仿佛是在久远的过往、亦或是不经意的闲谈里,曾真切地听闻过。 脑中倏然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我下意识联想到那座云雾缭绕的不老峰,想起那位仙风道骨的青云道长。 想来这位清风道长便是我的老熟人,青云道长的某位师兄弟咯。 可心中随即泛起一阵兴奋的唏嘘,那座仙气氤氲的不老峰,早已在魔域大军的铁蹄之下荡然无存,殿宇崩塌、仙踪尽灭,如今想要去查证这名字的来历,也已然是无从下手。 心底暗自思忖,倘若这钟明朔当真是不老峰的弟子,那此番在战场上相遇,可就是妥妥的新仇旧恨尽数叠加。 不老峰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他定然会死死记在魔域身上,此番必定会借着守关之机,拼尽全力向我们寻仇,这无疑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钟明朔…钟明朔…” 我垂着眼,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地敲击着身下冰冷的墨玉座椅扶手,指腹与光滑玉面相触,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闭眸凝神,将过往的记忆细细翻找,不放过任何一个细碎的片段,拼命思索着究竟是在何处,曾听过这个让我心头萦绕异样的名字。 就在思绪陷入凝滞之际,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娇嗔的女子声音,猝不及防地从尘封的记忆深处猛地窜出,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那是离淼师姐的声音,她曾满腹委屈地跟我抱怨: “我表哥那人实在可恶!凡事都对我严防死守,半分自由都不肯给我,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半点都不爱回那压抑的帝都!” 彼时我随口问起她表哥的名姓,她便掰着手指细数:“我表哥的名字?大表哥钟明朗,二表哥钟明朔,三表哥……” 后面的话语已然模糊,可“钟明朔”这三个字,却瞬间与当下的人名彻底重合! 是了! 绝不会错! 钟明朔,正是离淼师姐那位素来行事严谨的二表哥。若顺着这层亲缘关系往下捋,那么顺理成章,他便是如今大易皇朝太子,赵嘉佑的亲表哥! 理清这层关系的瞬间,我眸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喃喃开口:“原来是他…” 身旁端坐的魔域圣君哥舒危楼,自是察觉到我神色与语气的变化,闻言微微侧首,深邃的眼眸看向我,语气沉稳地开口问道:“你认识他们?” 我抬眼,抬手指向城池上方,那直面断尘关的方位,语气笃定地缓缓说道:“断尘关的主将钟明朔,正是大易太子赵嘉佑的二表兄,出身帝都赫赫有名的承恩侯府,是根正苗红的侯府嫡次子。而他的大哥钟明朗,刚刚升任帝都禁军统领,手握皇城防卫重兵,这钟家一门,皆是能征善战、执掌权柄的虎将,着实不容小觑。” 话音落下,一旁静立的崇明闻言,狭长的眼眸微微一闪,眼底掠过几分讶异与凝重,低声自语道:“断尘关的守将,竟然是承恩侯府的钟明朔吗?” 他指尖微顿,显然也没料到敌军主将竟是个熟人,神色间多了几分对接下来战局的深思。 我眸光微转,缓缓落定在身侧的崇明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缓缓开口: “这位钟明朔的行事风格,素来颇有章法,想来,崇明应当最为了解。今日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骤然被我点名,崇明身形微顿,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敛了周身沉敛的气息,上前半步,对着我与上位端坐的哥舒危楼微微躬身,端端正正行了魔域属下的拱手礼,神色肃穆沉静,从容开口回话: “属下遵命。” 稍作沉吟,他缓缓叙来过往见闻: “属下昔年在大易帝都之时,曾随太子赵嘉佑一同赴过数次承恩侯府的宴饮场合,见过钟明朗、钟明朔兄弟二人数面。只是彼时身份有别,交集浅薄,不过是场中点头寒暄、泛泛之交,未曾有过深交。” 话语一顿,崇明眸色沉了沉,继续细说其间微妙的人情分寸: “太子赵嘉佑性情温润,偏爱松弛随性,素来不喜大表哥钟明朗的做派。钟明朗彼时执掌帝都禁军,以二十四岁的年龄为禁军副统领,驰名帝都内外。他为人刚正古板,铁面无私,行事一板一眼,分毫人情不讲,管束严苛,故而赵嘉佑一直刻意与其疏远,不愿深交。” “但反观二表哥钟明朔,性子沉稳内敛,心思缜密,行事圆融有度,懂得收敛锋芒,又深谙朝堂分寸。二人脾性相合,志趣相投,平日里往来密切,私交甚好,极是谈得来。” “这位钟明朔幼年便拜师学武,听闻武艺超群,兵法娴熟,乃是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深受文德帝器重。只是属下也没有料到,大易朝廷竟然会把断尘关交给钟明朔来镇守。” 第675章 战前定计,暗布杀招 听完崇明站在议事厅中央的一番详细讲解,我指尖轻轻摩挲着,心中对那个名叫钟明朔的少年将军,总算有了几分清晰且深刻的认知。 此前只当他是仗着太子母族的势力,靠着世家高门的荫庇才得以身居高位,此刻想来,倒是我小觑了此人。 钟明朔绝非徒有虚名的皇亲国戚,也不是只会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他身上定然有着实打实的真本事,是个能征善战的少年将军。 否则,即便大易那位皇帝再如何迂腐昏庸,再如何偏袒太子一系,也绝不会将断尘关那样重中之重的要塞,轻易交到一个年纪轻轻的人手中执掌。 要知道,断尘关的安危,直接关乎大易半壁江山的存亡,容不得半点马虎。 自古以来,断尘关便是大易王朝的东北门户,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横亘在中原与魔域之间,是魔域大军想要踏入中原的必经之路,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早已刻进了每一代大易君臣的骨子里,乃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 大易皇朝立朝数百年来,每一任断尘关守将,无一不是皇帝最心腹的臣子,皆是深受皇帝信赖、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其中固然有皇族宗室子弟担任主将的旧例,但那些人,无一不是久经沙场、威望甚高之辈,绝非钟明朔这般年纪轻轻便能比拟。 说起来,大易皇朝也算得上是人才济济,朝中能征善战之辈不在少数。据我所知,单是宗室之中,就有几位善于掌兵的王爷,其中最出名的,便是之前与我打过几次交道的中州王赵嘉烨。 那赵嘉烨常年驻守边境,战功赫赫,麾下兵力雄厚,论资历、论威望、论与皇室的亲近程度,都远在钟明朔之上。 可就是这样,大易朝廷却偏偏舍弃了更为亲近、且久经沙场的堂堂中州王,转而选择了钟明朔这个年纪尚轻的外戚子弟镇守断尘关。 这足以说明,钟明朔此人,必定有其不为人知的可取之处,或许是其军事才能远超常人,或许是其有什么过人的手段,又或许是太子一系在背后的极力举荐与扶持。 无论如何,这个人,我们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稍有不慎,便可能栽在他的手里。 议事厅之中,随着我的思绪沉淀,渐渐陷入了一片死寂,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站在角落的暗探察觉到这股安静,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继续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启禀圣君、魔尊,断尘关守军共计两万人之数,相较于以往的驻军规模,算是平常。但是属下暗中侦查得知,就在断尘关向南一百五十里处的永安镇,大易朝廷新近设置了一座军备所,属下派出的暗线多番潜伏观察,初步估算,那军备所里至少还暗藏着五万兵马,皆是精锐之师,平日里闭门不出,十分隐蔽。” 我闻言,缓缓抬起手,以手抵着下巴,指尖轻轻敲击着下颌,目光在议事厅的舆图上缓缓扫过,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又有几分了然:“如此一来,断尘关及其周边范围内,大易的驻军就至少有七万人之多。这个数字,哪怕是对于一座常年备战的兵城来说,也绝不是一个小数目。看来,大易朝廷早就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提前做好了防备措施,这一战,怕是不会那么容易打了。” 说完,我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位将领,语气放缓了几分,询问道:“诸位将领,如今大易守军布防严密,兵力雄厚,你们可有什么应对之策?不妨直言。”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沉默,众人各有心思,神色各异。 阴世连稳坐在中军帐的左侧首位,一身玄色铠甲,面容冷峻,双目微阖,自始至终不发一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唯有周身那股不动如山的淡漠气息,让人不敢轻易惊扰。 他素来沉稳,不轻易表态,一旦开口,便是字字珠玑,此刻沉默,想来是还在斟酌万全之策。 崇明坐在阴世连的下手边,微微低着头,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是在沉思对策,又似乎是在权衡利弊,周身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沉思之气,没人知道他此刻心中在盘算着什么。 迦楼罗与夏日暖师徒二人,则老实本分地坐在右手边的位置,二人皆是一身劲装,神色恭敬,目光低垂,显然是不准备第一个发言。 她们二人素来谨慎,凡事都喜欢先观察局势,再决定是否开口,更何况,在场的皆是军中大佬,轮不到她们师徒二人抢先表态。 而最为了解我的关山兄弟,此刻正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流间,便已然达成了默契。 在大哥关山令微微点头授意之下,老二关山稳缓缓挺直了身子,沉声开口,声音洪亮,打破了议事厅的寂静:“主人,属下以为,打仗最上乘的境界,莫过于以智取胜,而智取之中,又莫过于以少胜多,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如今大易守军兵力雄厚,布防严密,若是我们与他们硬碰硬,必定会损失惨重,得不偿失。因此,属下认为,我们没必要与大易守军正面交锋,而应以暗杀为主,出奇制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嚯!听到关山稳这番话,我心中不由得暗自赞叹一声——这可真是标准的反派行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没有半点“光明正大”的样子,却偏偏甚合吾心! 我早就说过,我们又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也不是什么纯良之辈,从来不会讲究什么公平公正、光明磊落。 我们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抢夺大易的地盘,扩张自己的势力,只要是对我们有利的招数,只要能让我们赢,无论是什么阴招、损招,我都愿意用,也都会用! 公平公正那一套,在乱世之中,不过是自缚手脚的枷锁罢了。 我对关山稳的这个提议,顿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连忙催促道:“阿稳,说得好!你且展开说说,具体该如何操作?” 关山稳闻言,先是隐晦地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坐在我身旁的哥舒危楼,见这位圣君面色平静,嘴角没有丝毫不悦的神色,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跟着我和哥舒危楼多年,自然清楚哥舒危楼昔日的性子,素来推崇光明磊落,不屑于用暗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但此刻见圣君并无异议,关山稳心中便料到,这几年,圣君怕是也被主人的行事作风所同化,不再执着于那些“正人君子”的虚名,只求能达成目的,赢得胜利。 放下心来之后,关山稳便不再保留,将心中的打算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语气坚定,条理清晰:“回主人,属下认为,所谓擒贼先擒王,钟明朔身为断尘关的主将,手握七万大军的兵权,乃是我们拿下断尘关的关键,自然是我们的首要目标。我们可以派遣修罗场的精锐小队,暗中潜入断尘关,要么直接将钟明朔暗杀,要么将其生擒活捉,带回营中,作为后期与大易皇朝谈判的筹码。” “一旦钟明朔这个主将被擒或者被杀,断尘关剩下的将领们,便会失去主心骨,一时间群龙无首,必定会陷入混乱之中,无法立即做出有效的反应。而那片刻的慌乱,便是我们的可乘之机。到时候,我们事先安排在断尘关城内的内应,再配合城外的大军,里应外合,趁机打开城门,我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一举拿下断尘关!” 听完关山稳这一番详细的谋划,哥舒危楼微微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这个建议看似简单直接,实则执行起来并不容易,其中暗藏着诸多变数。而最关键的一点,便是执行者的选择——谁才是最适合去执行这项斩首任务的人呢? 哥舒危楼不动声色地转动着眼眸,缓缓扫视着议事厅中的众人,目光一一掠过每个人的脸庞,在心中暗自盘算着。 他先是看向左侧,不动尊阴世连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双目微阖,神色未变,仿佛刚才关山稳的一番话,从未传入他的耳中。 崇明则依旧是一脸放空的状态,不知道还在沉思着什么,神色有些恍惚。 哥舒危楼心中清楚,阴世连乃是大军主将,崇明是先锋官,二人身份尊贵,肩负着统领大军、冲锋陷阵的重任,自然做不得暗杀、偷袭这种隐蔽且风险极高的事情。 若是他们二人有个闪失,对大军的士气和后续的作战计划,将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此事绝不可行。 随后,哥舒危楼的目光又转向了右手边,在座的迦楼罗、夏日暖、紫刹等人,皆是九幽麾下修罗场的女将,个个身手不凡,武艺高强,且心思缜密,擅长隐蔽和突袭。从能力上来说,她们无疑是执行这项暗杀任务的最佳人选。 可哥舒危楼素来骨子里残留着几分“正人君子”的执念,让他派遣这些女子去执行暗杀、绑架这种九死一生、且略显“卑劣”的事情,他自认为自己使唤不出口,也不忍心让她们去冒这样的风险。 但我,却远远没有哥舒危楼这层的考量。 在我看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能达成目的,不分男女,不分手段。 更何况,行绑架、暗杀这种事情,有一个人,可是个中老手,再合适不过。 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缓缓移到夏日暖的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温和,又带着几分试探,缓缓开口问道:“阿暖,若本尊派你去执行这项任务,潜入断尘关,擒住钟明朔,你可有把握得手?” 第676章 领命而去,潜入关内 耳畔传来九幽殿下清冷沉稳的点名,夏日暖周身气息骤然一凝,原本垂立在身侧的手瞬间抬起,利落抱拳于胸前,脊背挺直如苍松,随即躬身稳稳行下一道属下礼。 她身姿挺拔,眉眼间不见半分女儿家的娇柔,唯有历经沙场的干练与凛冽,开口时嗓音清亮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飒爽: “属下定不辱使命,保证完成殿下的命令,必将钟明朔完好带回来,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没有半句多余的推诿之词,没有一丝虚浮的客套寒暄,字里行间全是掷地有声的担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敢打敢拼、一往无前的果敢劲儿。 端坐主位的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悄然泛起几分满意。 我向来最欣赏夏日暖这份不拖泥带水、果敢英勇的性子,行事利落,心性坚定,从不会因琐事优柔寡断,这般脾性,才配得上修罗场主事的重任。 就在此时,立于殿侧角落的暗探适时上前一步,躬身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传入殿中众人耳中: “回殿下,今日恰逢十五,按照往日惯例,永安镇会派遣队伍押送一批粮草、军械等战备物资前往断尘关。断尘关守军素来只查验物资清单,对运送队伍的人员核查不甚严密,若是咱们的人混在这支运送粮草的队伍里,便能避开重重关卡,极为轻松地潜入关隘内部,不易引起守军怀疑。” 夏日暖垂眸细细听罢,漆黑的眼眸里闪过几分了然,脑中飞速盘算着行动计划,瞬息间便有了周全计较,她抬眼看向上座,语气笃定:“属下已然知晓该如何行事,定能顺利潜入,圆满完成任务!” 我微微颔首,示意她即刻动身。 得到应允,夏日暖不再多言,跟着身旁的暗探一同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议事厅,朝着殿外走去,各自着手筹备任务相关事宜。 待二人离去,议事厅内气氛渐静。迦楼罗站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终究泛起一丝淡淡的担忧。 她看着夏日暖长大,深知自己这个徒儿天资出众,武功造诣极高,不仅聪慧机敏、勇猛善战,平日里行事也向来有章法、懂分寸,是难得一遇的良才。 可唯有一点,她对那凡人小子杨不降,心底始终藏着一丝不忍与心软,这般情愫看似细微,却极容易在关键时刻乱了心智、误了大事,无疑是潜藏的后患。 我一眼便看穿了迦楼罗心底的顾虑与隐忧,缓缓抬眸,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轻声开口安抚: “迦楼罗,年轻人的成长,从不是靠旁人一路庇护而来,我们需得放手,给她们足够的历练机会。让她们亲身历经人心复杂、世事艰险,在一次次抉择与磨砺中沉淀心性,方能褪去青涩,快速成长起来,最终独当一面,撑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顿了顿,我眸色微沉,缓缓道出更深层的用意: “那杨不降,兴许是魔神特意为阿暖安排的一场情劫。情之一劫,最是磨人,光靠一味躲避、刻意压制,永远无法真正跨过,唯有让她亲自去面对、去抉择、去斩断执念,凭自己的心力闯过这一关。唯有迈过此劫,她才能彻底抛却儿女情长的牵绊,心性变得足够坚韧果决,成为一名真正合格、能堪大任的修罗场主事,本尊日后方能彻底放心,将重任全权交付于她。” 迦楼罗细细揣摩着九幽殿下话里的余音,瞬间明白了殿下的良苦用心,心中了然——殿下这是早已打算日后重重重用夏日暖,此番安排,全是为了打磨她、成就她。 想通此节,迦楼罗心头的担忧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欣喜,她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恭敬:“属下彻底明白了,多谢九幽殿下为阿暖费心筹划,属下感激不尽!” 我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语气清淡地示意迦楼罗起身,指尖落下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深谋远虑。 这偌大的魔域,疆土广袤,百废待兴,周遭强敌环伺,内忧尚未全然平息,仅凭我与哥舒危楼两人殚精竭虑,终究是独木难支,万万撑不起整个魔族复兴的千钧重担。 我们亟需收拢各方忠勇果敢、能力出众的人才,将这沉重的使命拆分托付,让麾下众人各司其职、齐心合力,上下戮力同心,方能凝聚起磅礴之力,一步步踏平坎坷,带领魔族重铸辉煌,开创属于魔域的崭新未来。 夏日暖的果敢与担当,正是我要悉心栽培、委以重任的缘由。 夏日暖那头接下命令的刹那便即刻动身。 她利落整理好身上劲装,敛去周身所有凌厉气息,化作一道低调的身影,紧紧跟在身形隐匿的暗探身后,纵身一头扎进了一人多高的荒草丛中。 深草繁茂,枝叶交错,密密麻麻遮掩了天光,两人身形隐没其间,只借着草叶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断尘关的方向疾速潜行。 断尘关作为魔域与大易交界的咽喉要塞,城墙修筑得极为恢弘险峻且高大。 城墙绵延几十里地,通体由黝黑坚硬的玄石砌成,墙身高耸入云,墙面斑驳粗糙,布满了岁月侵蚀的裂痕与过往征战留下的刀剑印记。墙顶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每隔数步便有守军巡逻,戒备森严,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凛冽气势。 暗探深知正门关卡盘查严密,并未直奔城门,而是压低身形,引着夏日暖沿着厚重的城墙根,一路向西绕行,专挑杂草丛生、偏僻无人的死角行进。 夏日暖心中了然,全程缄默不语,脚步轻得如同鬼魅,一言不发地紧紧跟在其后,没有丝毫慌乱。 两人彻底伏低身躯,在茂密草丛的层层掩映下匍匐前行,指尖拨开带刺的草茎,身躯紧贴着微凉的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到城墙上的守军。 一路贴着斑驳的城墙根挪动,玄石城墙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厚重得令人心生压迫感,不知匍匐了多久,前方带路的暗探骤然顿住身形,飞快抬手打出一个止步噤声的手势,示意夏日暖原地待命。 待夏日暖稳住身形,暗探才压低声音,凑到她身旁轻声开口,语气格外谨慎:“夏主事,此处藏有一个盗洞,是属下早前探查地形时偶然发现的,乃是昔年大易的投机商人,为躲避关隘查验、偷偷倒卖违禁物资,私下开凿的秘密通道。” 他抬手指了指城墙脚下,继续说道:“这废弃多年的洞口原本狭窄,属下早已暗中将其拓宽修整,如今恰好能容一人俯身轻松穿过,不会被城墙上的守军察觉。夏主事从此洞潜入,便能绕开所有关卡,悄悄摸至永安镇附近,后续行事,便全凭您的手段决断了。” 话音落,暗探缓缓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城墙脚下丛生的杂草与缠绕的枯藤。 只见厚重玄石城墙的根基处,赫然露出一个狭小隐蔽的洞口。 洞口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被草木遮掩得严丝合缝,极难察觉,洞口内壁凹凸不平,满是泥土与碎石,透着陈旧潮湿的气息。 洞口的宽度刚好足够夏日暖这样身量瘦小的人俯身穿行,既不会被外人发现,也能顺利潜入关内,堪称绝佳的隐秘通道。 夏日暖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半句多余的迟疑与话语,眼底只剩执行任务的果决。 她迅速俯身压低身形,屈膝弓背,将周身气息敛至极致,动作轻盈灵巧得如同暗夜中的狸猫,丝毫没有触碰洞口的碎石发出声响,俯身顺着拓宽后的盗洞缓缓钻了进去。 盗洞内狭窄逼仄,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与陈年腐叶的味道,周身粗糙的泥土蹭着衣衫,她却全然不顾,手脚并用快速穿行,不过片刻功夫,便从城墙另一侧的洞口钻了出来。 身后的暗探见她顺利潜入,当即轻手轻脚退至一旁的深草丛中,蜷身隐匿在杂草与枯木之间,将自己彻底掩藏起来,一动不动地就地潜伏,屏息凝神等候着后续接应夏日暖,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恐暴露了这处隐秘通道。 顺利穿过盗洞,踏上城墙内侧的土地,夏日暖先是顿住身形,快速环顾四周。 按照此前测算的距离,此处早已远离戒备森严的断尘关正门,约莫隔着四五里地,周遭没有半分城门处的庄严与守备,脚下是干裂的黄土,身旁正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破败了望塔。 这座了望塔砖石斑驳,塔体歪斜,表层的砖石早已风化脱落,布满了裂痕,塔檐上还挂着干枯的杂草,全然没了往日的值守用处。 更妙的是,此地看似四周空旷平坦,无遮无拦,偏偏因靠近主关隘,又处在了望塔的死角之下,恰恰应了兵法里“灯下黑”的道理。 守军巡逻向来不会顾及这等荒芜废弃且无处藏身之地,故而这处隐秘入口,多年来始终未曾被大易的守军察觉。 夏日暖眼神锐利,扫过四周确认暂无即时危险后,脚下轻点,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黑影,快速闪身躲到了望塔底部厚重的砖石后方,将自己的身影彻底藏在砖石的阴影里。 她脊背紧贴着冰凉粗糙的砖石,屏息凝神,一动也不动,双耳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风吹草动,静静等候,仔细探查是否有巡逻的守军往来经过,绝不贸然踏出一步,尽显行事的谨慎与沉稳。 第677章 押运粮队,擒贼擒王 夏日暖并未因顺利潜入关内就急于行动,她伏在了望塔的砖石阴影中,身姿稳如磐石,一双锐利的眼眸紧紧盯着前方的通路,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守军巡逻的规律。 她屏息凝神,默默计算着时间,耳中清晰捕捉着士兵列队行进的整齐脚步声,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反复数次后,她已然摸清规律—— 每两刻钟,便会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列队从此处走过,这便是守军巡查一圈关隘的固定时长,分毫不差。 她在心底将这一时间规律牢牢记下,眼神冷静地等待着最佳时机。 待下一队巡逻兵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周遭重归寂静,连一丝余响都未曾留下,夏日暖瞬间动身。 她腰身紧绷,浑身气息凝练如刃,整个人化作一头蓄势已久的暗夜猎豹,身形矫健迅猛,不带半点拖沓,朝着了望塔对面的内城方向疾速奔袭。 她步伐轻盈,落地无声,借着地面沟壑、残垣的掩护飞速穿梭,掐着精准的时间差。 在下一队巡逻兵折返归来之前,已然纵身一跃,利落翻进了内城城墙之内,身形隐入城中阴影,全程未发出半点声响。 这内城乃是断尘关六千驻守军士的驻扎之所,营帐林立,守备虽严,却难不住身形瘦小灵活的夏日暖。 她施展身法,如同鬼魅般穿梭在营帐间隙、巷道死角,脚下轻点,几乎是脚不沾地,避开所有值守军士的视线,快速越过内城区域,悄无声息地朝着内关方向潜行而去。 一路之上,她沉着应对,凭借精准的时机把控,接连顺利穿过守备层层递进的下关、中关、上关,每一处关卡都借着巡逻间隙闪身通过,未曾惊动任何一名守军。 待到翻越最后一道内城门后,她再度提速,一路奔袭十里地,最终选定官道旁一处茂密幽深的草窠,俯身隐匿其中,静静埋伏下来,等候永安镇物资运送队伍的到来。 这一埋伏,便是整整两个多时辰。 烈日从头顶高悬渐渐移向天际西侧,金色的余晖洒向大地,天光慢慢褪去,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暮色开始笼罩整片原野。 就在此时,远方南方的官道上,终于缓缓传来马蹄声与车轮碾地的轱辘声,一支声势规整的队伍,正朝着断尘关的方向徐徐行来。 夏日暖伏在草窠中,眯眼望去,将这支物资运送队伍的阵仗看得一清二楚: 队伍最前方,是五列双人并行的骑兵开路,骑兵们身披统一的墨绿色软甲,头戴战盔,腰间佩刀、背上挎弓,身姿挺拔,神情肃穆。 胯下战马皆是膘肥体壮的棕色军马,马蹄起落沉稳,一路警惕地扫视着官道两侧,肃清前路隐患。 骑兵身后,便是绵延足足一里多地的物资运送车队,数十辆四轮辎重车一字排开,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头。 每辆辎重车皆由两匹高头大马拉行,车身由厚实实木打造,车轮裹着铁皮,碾过官道的碎石路面,发出沉闷厚重的轱辘声。 车上堆放的物资堆得鼓鼓囊囊,用厚实的深蓝色粗麻布紧紧遮盖,麻绳纵横交错,将麻布与物资牢牢捆绑,防止行进途中散落。 透过麻布的缝隙,能清晰看到露出的棱角——有码放整齐的粮袋,麻袋表面印着规整的字号,里面装满颗粒饱满的粟米、麦子,沉甸甸地坠着车板。 还有裹着油纸的军械配件、成捆的箭矢、码放整齐的军需布匹,甚至还有密封的陶罐,想来是军中所需的油盐、药材等物资。 每一辆辎重车都被填得满满当当,车辕微微下压,尽显物资的沉重,一看便是补给关隘的足量战备物资。 在运送车队的末尾,是两百名整齐列队的押运官兵,他们披甲执刃,分列车队两侧,步伐一致,全程严密看护着整支辎重队伍,神情戒备,严防沿途出现意外,确保这批粮草物资能安全抵达断尘关。 夏日暖敛住周身所有气息,伏在幽深的草窠中,目光如炬,死死锁定着那绵延一里的押运队伍。 草叶轻颤,她屏息凝神,目送着骑兵队、辎重车、押运官兵依次从眼前的官道缓缓走过,马蹄声哒哒,由近及远,最终渐渐消散在暮色里。 直到最后一名骑兵的身影彻底掠过她的视野,马蹄扬起的尘土方才落定,寂静瞬间重归。 行动的时刻到了。 夏日暖没有半分犹豫,身形如灵蛇出洞,猛地一个利落翻身,双脚在地面一点,如燕子掠空,精准地翻身上马。 她骑术精绝,上马的瞬间已然稳住重心,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捂住那名掉队士兵的口鼻,右手闪电般扣住对方脖颈,手腕翻转,力道狠绝干脆。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那名士兵的脖颈已被她生生扭断。 尸体软软垂下,夏日暖眼疾手快,稳稳接住,随即指尖凝起淡淡灵光,施展木灵秘术。 只见周遭杂草无风自动,枝叶悄然缠绕,化作一层朦胧的灵木屏障,将士兵的尸体稳稳移出,置换到一旁。她身形一晃,已换上对方的制式铠甲,粗布衣衫被瞬间替换成灰黑色的军甲,尺寸虽略大,却也勉强合身。 做完这一切,她随手将尸体抛回自己先前藏身的草窠深处,茂密的草丛层层叠叠,瞬间将尸体遮掩得严严实实,天光难透,任谁也难以察觉。 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一息之间,押运队伍无从察觉。 夜色渐浓,除了马匹队伍行进、车轱辘的声音,官道之上再无其他动静,夏日暖隐在甲胄之中,气息收敛,静静等候下一步的时机。 扮作押运骑兵的夏日暖,混在队伍末尾,全程垂首敛气,刻意放缓呼吸,将一身魔族气息彻底隐匿,完美伪装成普通押运士兵。 她跟着辎重队伍一路前行,过关卡、验身份时,只低头跟着前方士兵列队通行,守关将士见是正规补给队伍,又有统一铠甲护身,丝毫没有起疑,只是粗略清点人数便放行通过。 夏日暖便这般借着这身伪装,一路顺风顺水穿过层层关卡,顺利踏入守备最为森严的上关腹地。 可她心里清楚,仅凭最底层押运士兵的身份,根本连钟明朔的踪迹都触碰不到—— 军中等级森严,押运士卒隶属后勤杂役,压根没有资格踏入中军驻地,更别说接近被重兵看管的钟明朔。 想要找到目标,唯有继续往上,替换更高阶的守军身份。 夏日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动向,趁着队伍解散、守军换岗交接的混乱间隙,借着铠甲掩护悄然脱离队伍,躲进巷道阴影中伺机而动。 她耐心等候,盯上落单的低阶军士,依旧是利落出手,一招制敌,再用木灵之术快速藏匿尸体、更换衣甲,悄无声息完成身份替换。 为了一步步靠近核心区域,她如法炮制,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接连辗转替换了三次身份: 从底层押运兵,换成值守巷道的普通守军,再换成中军外围的巡逻侍卫,每一次替换都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丝毫痕迹,身份也一步步贴近核心守备圈。 直到最后一次,她成功替换掉一名驻守在上关将军所外围的亲兵,终于站在了关押钟明朔的住所之外。 这处将军所,乃是上关主将处理军务、安置重要囚徒的重地,周遭防卫堪称森然可怖。 院落四周高墙耸立,墙顶布满尖锐的碎瓷与铁刺,每隔数步便有手持利刃、身披重甲的亲兵来回巡逻,院落正门更是有亲卫队长亲自把守,进出之人皆要核对腰牌、仔细盘查。 院内亲兵个个神情肃穆,眼神锐利,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目光死死盯着周遭每一处角落,连一只飞鸟都难以悄然靠近。 夏日暖虽已化身外围亲兵,身着亲卫铠甲,腰佩腰牌,能站在院落外围值守,可此刻周遭全是同僚亲兵,人来人往,目光交错,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死死盯在眼底。 别说踏入院落正门,哪怕是多往前踏出一步、眼神多停留片刻,都会立刻引起身边亲兵的怀疑,彻底暴露身份。 她只能站在既定的值守位置,身姿绷得笔直,佯装认真巡逻,心底却飞速盘算着下一步的对策,一时之间,竟无法再往前踏出半步。 夏日暖立在亲兵值守的位置上,眉眼低垂,看似面无表情地戒备着周遭,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细细筹谋着突破防线、接近钟明朔的法子。 她正凝神盘算着下一步行动的时机与路径,耳畔忽然捕捉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正顺着将军所外的青石步道由远及近,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威严,显然是军中有着一定身份的人。 心头瞬间一紧,夏日暖没有丝毫慌乱,当即以最快的速度收敛起心底所有思绪,将周身残存的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与魔族气息彻底压入丹田深处,半点都不外露。 她腰背猛地挺直,如同身旁所有值守亲兵一般,身姿站得笔直如松,双手背在身后,头颅微扬,眼神正视前方,神情肃穆冷峻,摆出一副尽忠职守、严守岗位的标准亲兵模样,连呼吸都调整得与周遭同僚一般平稳,不露半分异样。 第678章 神色异样,留心观察 很快便有数道身影自远处踏步而来,步履飒沓沉稳,步履起落间自带沙场铁血锋芒,一行人气势贯空,凛冽如锋。 为首那人身形挺拔如苍松古柏,身长足足六尺,肩背宽阔挺拔,腰肢劲瘦利落,长腿卓然挺立,身段匀称利落,自带武将得天独厚的凛然风骨。 他一身青墨色贴身软甲覆身,甲片纹路细密冷硬,衬得身躯线条劲挺利落,没有半分冗余拖沓。 乌黑长发以玄色玉冠规整束起,鬓角利落干净,不见半分散漫,露出饱满光洁的额角与利落的下颌轮廓。 眉目生得极为英挺俊朗,剑眉斜飞入鬓,凌厉深邃,一双墨色眼眸沉如寒潭,眸光凛冽锐利,藏着久经沙场沉淀的冷冽与深沉,目光扫过之处,自带无形压迫之感。 此人年岁不过二十有余,面容俊朗神武,轮廓分明冷硬,五官棱角凌厉分明,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稚嫩,添满铁血风霜的厚重。 明明尚属年轻,周身却萦绕着一股远超年岁的沉肃冷厉,那是历经无数厮杀、见过尸山血海才淬炼出的杀伐之气,沉稳、果决、又带着镇守边关的凛冽威严。 周身气场厚重磅礴,不怒自威,哪怕只是静静行走,也如同蓄势待发的寒刃,铁血战意与将帅威仪浑然一体,赫赫英气扑面而来,气度卓然不凡,一眼便知是手握重兵、坐镇雄关的一方主将。 夏日暖悄悄抬眸飞快一瞥,心头骤然一紧,只觉一股森然凛冽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人呼吸微滞。 她不敢久视,连忙迅速垂下头颅,敛息凝神,刻意藏起自身气息,不敢有半分异动。 单凭那一身杀伐沉淀的气场与独有的将帅气度,她心底已然笃定,眼前这人,定然便是镇守断尘关的主将——钟明朔。 为首的钟明朔阔步前行,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落下都沉稳如山,自带千军统帅的沉稳魄力。 身后数名小将紧随其后,身姿端正,神色肃穆,尽显军纪森严。 只听一名小将边走边沉声禀报:“将军,此次押送的粮草数目核对无误,尽数齐整,属下已传令军需官逐一清点登记,全数入库封存,日夜派人把守,绝无疏漏,定不有误。” 钟明朔薄唇轻启,音色低沉浑厚,不疾不徐,一字简短利落:“好。” 单单一字,没有多余言辞,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严,沉冷有力,尽显上位者的沉稳果决。 一行人步履匆匆,径直从值守的亲兵身前穿行而过。 夏日暖垂首低眉,视线里只能望见一双双质地厚重的玄色军靴,踏过青石地面,节奏规整,肃杀肃穆。 待一行人尽数步入关内居所,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缓缓抬起头,收敛好所有异样,同周遭亲兵一般目视前方,身姿端正,稳稳坚守岗位,装作方才一切如常,毫无破绽。 夏日暖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方才低头敛神的反常举动,看似微不足道,却早已被紧随钟明朔身后的一位年轻副将悄悄看在眼里,尽数察觉。 那位副将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目光淡淡扫过夏日暖的方向,转瞬收回,脚步未停,依旧默默跟在主将身后。 今日午后,边关急报骤然传来,魔域边境大军异动频繁,调兵遣将动静极大,隐隐有大举来犯之势。 断尘关地处大易东北要塞,雄踞边界天险,毗邻魔域疆土,是抵御外敌的第一道屏障,更是守护大易腹地的咽喉命脉,一旦魔军挥师南下,这座雄关必将首当其冲,直面兵戈战火。 局势紧绷,半点不容松懈。 整整一个下午,钟明朔未曾有过半分休憩,亲自率领麾下诸位副将巡遍城关各处,勘察布防,查漏补缺,调配兵力,修缮工事,层层筑牢防线,时刻紧绷心弦,整军备战,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迎击来犯之敌。 议事厅堂之内,烛火明明灭灭,光线沉肃。 钟明朔端坐主位,身姿挺直,青墨软甲衬得他周身寒气更盛,周身将帅威压弥漫整座厅堂。 他目光沉沉扫过下方众人,嗓音沉稳厚重,带着边关风霜打磨出的冷硬质感,缓缓开口发问:“下关与中关两处隘口,防御布防可曾尽数妥当?” 一名副将即刻出列,躬身沉声应答:“禀将军,裴将军与谭将军皆已接获紧急军报,不敢怠慢,早已即刻调遣麾下军士分段驻守,隘口、城楼、暗道皆布下重兵,层层设防,全军枕戈待旦,时刻戒备。” 钟明朔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凝重,眼底寒光微凝,缓缓说道:“下关守军虽仅有六千余人,可依仗断尘关天然天险,城墙连绵数十里,山势险峻,通路狭窄,唯有几处隘口可供大军通行,自古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即便魔军大举来攻,短时间内也难以轻易破城。” 话音微顿,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厉几分:“但我等绝不可心生懈怠,掉以轻心。魔域行事诡谲阴狠,向来不循常理,手段百出,阴险难测,万万不能以寻常战事估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落,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缓缓扫视厅中诸将,目光沉沉,洞察人心。 最终稳稳落在面色紧绷、神色凝重的杨副将身上,沉声开口:“杨副将,你自入厅便神色沉郁,眉头紧锁,面色格外凝重,可是心中另有顾虑,或是发现了别样隐患?” 被当场点名的杨副将,正是方才在门外,暗中留意到夏日暖举止异样的那人。 骤然听见主将唤自己名姓,杨副将心头猛地一凛,背脊瞬间绷紧,一股莫名的警觉骤然攀上心头。 他下意识收敛神色,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与疑虑,连忙快步出列,双手抱拳,身姿恭谨端正。 唇齿微张,原本险些脱口而出的疑虑险些尽数道出——方才值守亲兵里那名神色反常、刻意低头敛息的兵士,举止太过突兀,在全军戒备的紧要关头,这般反常实在可疑。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猛然顿住,思绪飞速盘旋拉扯。 如今魔域异动,边关风声鹤唳,全城上下人心紧绷,稍有风吹草动便容易引发慌乱。 自己无凭无据,只凭对方低头一瞬的异样便贸然上报,未免太过草率。 一来没有实证,凭空揣测只会扰乱军心;二来主将此刻正统筹全局,布防抗敌,万万不能用这点捕风捉影的小事分散其心神。 几番权衡之下,杨副将即刻压下心底那点隐秘的疑心,话锋一转,将原本的腹稿尽数改换,沉声回道:“将军,属下……” 短暂停顿后,语气沉稳肃穆,重新措辞作答: “属下几年前曾与魔军正面厮杀交战,深知魔域势力狡诈难缠,对将军方才所言,深以为然。魔域除却列阵而战的正规铁骑大军之外,暗中还养着一支极为诡秘的修罗场暗部,不擅明面上的硬碰硬,专行潜伏渗透、暗杀将领、窃取军机情报、暗中破坏城防粮草之事,个个身手阴狠,行踪无定,隐秘性极强,战力更是不容小觑。属下方才神色凝重,正是想借此提醒将军,需格外提防这支暗部势力的暗中作祟。”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贴合当下边关危局,稳妥又周全。 钟明朔闻言并未生出半分疑心,深以为然,沉眸缓缓点头,眉宇间威严更甚:“杨副将所言句句属实,本将近日收到的各处边关急报中,亦多次提及修罗场暗部的小动作,防不胜防。” 他语气陡然肃厉,沉声下令:“自即刻起,断尘关下、中、上三道关隘尽数落锁封闭,严守各处出入口,闲杂人等一律禁止靠近城关要塞。各部营盘、守军驻地自行彻查所辖将士与随行杂役,层层摸排,严密排查。但凡形迹诡异、言行反常、来历不明的可疑人员,一律即刻拿下关押,细细审问,逐层上报,不得徇私纵容,不得懈怠疏漏!” “是!属下等领命!” 厅内几名副将齐齐躬身抱拳,应声领命,声线铿锵有力,满是军纪森严的肃然之气。 众人依次退出议事厅,各自领命奔赴防区,分头开展排查戒备。 杨副将刻意落在队伍最后,步履不疾不徐,心事沉沉。 走出议事院落,途经值守亲兵队列时,他脚步极轻地微微一顿,眼皮微垂,不动声色地抬眼,余光飞快扫过队列之中的夏日暖。 目光细细掠过对方刻意压低的眉眼、粗糙干裂、布满厚茧的粗粝双手,还有那张饱经风霜、泛着淡淡青茬、粗糙黝黑的面皮,处处都是常年风吹日晒、行军吃苦的糙汉模样。 他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疑虑,在此刻一点点压了下去,暗自思忖: 不是她。 看这身形貌、体态与粗糙肌理,分明就是个常年戍边、饱经风霜的寻常小兵,粗陋平凡,毫无出奇之处。 想来是自己近日紧绷过度,魔域压境,神经时刻绷得太紧,才会草木皆兵,错把寻常细微举动当成异常。 不过是寻常兵士见了主将威仪,心生敬畏,不敢直视,才匆匆低头罢了,实属寻常,不足为怪。 方才那一瞬间的违和与疑心,不过是连日戒备催生的多虑。 这般念头一闪而过,杨副将悄然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无波,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没有再多停留,稳步迈步,缓缓走远。 最终,他将那一闪而逝的疑虑彻底深埋心底,不显露半分,更没有向任何人提及方才的细微异样,只当是一场无谓的多虑,悄然压下,专心投入到边关布防排查的要务之中。 第679章 静候时机,死状诡异 杨副将的身影渐渐远去,步履沉稳,彻底消失在院落拐角,伫立队列中的夏日暖,心底却悄然一沉,眉头微不可察地紧紧蹙起。 一股强烈的惊疑与戒备骤然涌上心头,她暗自凝思:他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匆匆一瞥,纵使对方刻意收敛气息、改换戎装,夏日暖依旧一眼便认出了此人的真实身份——正是昔日归宗门下的杨不降。 一念及此,无数疑云接连翻涌,在她心底层层缠绕,百思不得其解。 杨不降出身归宗,本该留守宗门山门,或是静居于清修避世的不老峰潜心修行,不问朝堂战火、边关纷争才对。 为何会突然舍弃宗门清修,投身行伍、踏入凡尘军营? 更蹊跷的是,他非但入了军营,还千里迢迢来到这座毗邻魔域、战火一触即发的断尘关,偏偏归入了钟明朔麾下听令。 他与钟明朔,一个宗门修士,一个边关大将,本是毫无交集的两类人,彼此之间究竟有什么隐秘牵扯? 又是何种缘由,让他刻意前来此地? 总不能是为了自己吧? 当日她灭掉不老峰,擒拿诸位长老,她以为杨不降早已意识到自己效忠魔域的决心。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间,让夏日暖心神紧绷。她连忙暗自复盘方才的一举一动:初见钟明朔时仓促低头敛息,神色异动,呼吸微乱,所有细微反常,会不会尽数落入了杨不降眼中? 他方才驻足侧目、余光扫视,是不是已经看出了破绽? 自己刻意伪装的粗劣面皮、糙汉身形、言行举止,是否没能瞒过他的眼睛? 夏日暖越想越是心忧,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收敛周身所有气息,表面依旧维持着亲兵木讷麻木的模样,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另一边,议事厅堂之内,诸将尽数散去,唯独钟明朔的贴身副将钟黎,依旧躬身立在一旁,未曾离去。 钟黎乃是钟府世家家仆出身,自幼便跟在钟明朔身边长大,二人一同习武学艺,一同上阵杀敌,从微末小卒并肩走到如今,情谊亲厚,心意相通。 旁人看不穿主将的细微神色与心思,他却总能一眼洞悉。 殿内烛火摇曳,暖意沉沉,气氛静谧。钟黎目光微沉,率先开口,低声试探: “将军,属下瞧着,方才杨副将言语吞吐,神色游离,您……可是在疑心他?” 钟明朔端坐主位,指尖轻抵桌沿,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凝着淡淡的深沉与审慎,嗓音低缓: “谈不上疑心,他忠心守关,杀敌御敌从无懈怠,人品能耐皆可信赖。只是方才回话之时,明显话留三分,藏着未尽之言,心思根本不在说辞之上。” 钟明朔天生感知敏锐异于常人,常年镇守边关,久历沙场,识人观心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方才杨不降答话时心神游离,言辞刻意转折,眼底藏着顾虑与犹疑,全然不是真心建言的状态,那份言不由衷的违和感,被他精准捕捉,分毫不差。 钟黎眼珠微微一转,若有所思,缓缓剖析其中关节: “属下早前便听闻,杨不降原是归宗正统弟子,修为不浅,早年数次深入魔域边境探查,甚至与伙伴闯过魔域腹地,与修罗场暗部打过不少交道。他方才对暗部的描述,定然句句属实,绝非虚言。” “只是他入营来历向来特殊,并非寻常征募将士,而是借着郑国公府表小姐的人脉举荐,才得以顺利投身军营。更奇怪的是,他入军之后,百般推辞各处重镇,唯独执意要来咱们断尘关驻守,执意归入将军麾下。这般刻意为之,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缘由与故事。” 钟明朔闻言,修长的指尖在冰冷的实木桌案上轻轻缓慢敲击,节奏平缓,暗藏思忖。 青墨软甲衬得他面容冷冽沉静,眼底思虑沉沉。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从容笃定: “表妹为人纯良坦荡,深知边关凶险,绝不会引荐心术不正之人前来祸乱防线,更不会害我。杨不降的人品,暂且可以信得过。” 话锋微顿,审慎之意渐浓: “但人心难测,局势当前错综复杂,魔域虎视眈眈,凡事不可全然松懈。往后你暗中多留意他的言行举止、往来行踪,不必打草惊蛇,只需暗中观察。一旦发现半点异样端倪,随机应变,灵活处置,不必事事向我禀报,自行拿捏分寸即可。” “得嘞!将军尽管放心!” 钟黎当即咧嘴一笑,躬身抱拳,应答得干脆利落,年轻人眉眼间满是了然,“属下心里门儿清,定然暗中留意,稳妥办事,绝不误事!”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明暗交错,一场无声的留意与试探,已然悄然铺开。 自从魔域边境异动的风声泄露、大易边关接获紧急军报之后,断尘关整座要塞瞬间紧绷如弦,上、中、下三道关键隘口尽数锁闭封防,层层布控,戒备陡然森严数倍。 尤其是地势最平缓、最易被突破的下关城楼,城头守军直接增调两倍兵力,岗哨密布,甲士林立,城楼箭塔强弓上弦,巡逻队伍往来不绝,明暗哨交错排布,连边角暗道都派人死死把守,半点疏漏不留。这般骤然收紧的布防异动,很快便由潜伏在关外的暗线层层传递,悉数呈报至魔域大营的帅帐之中,落于我的案前。 帐内烛火幽沉,幔帐垂落,隔绝了外界的夜风与寒意,气氛沉凝肃穆。 我端坐主位之上,衣袍玄黑沉敛,周身漫开漠漠寒气,目光轻扫过案上密报,指尖缓缓收拢,抬眼望向身前立着的哥舒危楼,语气沉静淡然,却藏着几分审慎: “依眼下情势来看,我们先前暗中调兵、蓄势压境的动静,多半已是不慎露了行迹,被大易潜藏在边境的暗探敏锐察觉。” 我眸光微沉,续道:“如今断尘关全面戒严,三关锁死,兵力倍增,城防壁垒层层加固,军心紧绷、严阵以待。若是强行举兵正面强攻,以眼下天险地势与完备布防,只会折损惨重,难越雷池半步,当真已是难上加难。” 说到此处,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神色从容不惊: “好在谋划周全,我们一早便料到这般变数,提前舍弃强攻硬取的下策,另行布下暗棋,选了迂回潜行的计策,倒也算棋差一着之外,留有后手退路。” 哥舒危楼长身而立,神色清冷沉静,闻言缓缓颔首,墨色眼眸深邃无波,字字笃定: “关外重兵压境,关内严防死守,明路已彻底封死。如此一来,大局走向,成败胜负,便尽数系于夏姑娘一人之手。” 立在一旁的迦楼罗默然静立,静静听着两位主君从容论局,一言不发。 她心头却早已牵念万千,视线不自觉飘向营帐之外沉沉夜色。 冷风卷过荒原,夜色浓稠如墨,关内危机四伏,杀机暗藏,钟明朔身边猛将环绕,防备严密,想要于万军之中近身制敌、将其顺利擒获,何其凶险。 她暗自攥紧指尖,满心皆是牵挂,只盼着暖儿能掩藏好身份,步步稳妥,避开所有探查与猜忌,顺利接近目标,一举拿下钟明朔,平安脱身,安然归来。 帐内主君稳坐论策,运筹帷幄;帐外暗夜沉沉,暗刃潜行,一场明暗博弈,已然无声拉开。 夜色虽已渐褪,晨曦未至,断尘关内却早已一片肃杀沉寂。 夏日暖一身粗粝戎装,立在廊下阴影里,目光看似平视前方,实则每一寸呼吸都收得极稳,如同蛰伏在侧的利刃,静静等候。 她潜伏在此,目的明确,行动却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轻举妄动,只等那一个能一击制胜、全身而退的绝佳时机。 就在此刻,天色微亮的破晓时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了城关的宁静。 一名副将神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连腰间的兵符都险些滑落,急匆匆闯入主将居所,人未进门,声音已带着彻骨的寒意:“禀报将军——!!!紧急军报!” 居室内,钟明朔正端坐案前,审阅着方才汇总的城防布防图。 闻声,他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抬眸之际,眉宇间已覆上一层沉肃寒霜。 那副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厉害,却依旧字字清晰:“将军!昨夜前来运送粮草的辎重军队伍里,少了一人!属下等不敢耽搁,即刻率人沿路搜寻,方才于关内十里地的荒草窠里,找到了失踪兵士的尸体!” “尸体……状态如何?”钟明朔沉声发问,音色平稳却透着千钧之力。 “死状……十分诡异!” 副将咽了口干唾沫,急忙补充,“身上甲胄完好,衣物无损,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外伤,像是……像是无疾而终!更奇怪的是,他腰间的令牌还在,随身包裹也未发现翻动,不像是劫杀!” 钟黎正立在主将身侧,听闻此言,心头瞬间一紧,猛地转头看向钟明朔,眉宇间满是惊惶与凝重:“将军!” 钟明朔缓缓放下狼毫,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目光扫过那名副将,又环视全屋,最后沉声道:“辎重军入关时,人头清点、名册核对,皆是一分不差。如此说来,那人并非随军漏网,而是……在昨夜入关的空当,或是入关之后,由外部暗中杀害,并潜入进来的!” 第680章 各处排查,寻到时机 “敌人昨夜就已经潜伏进关了?” 钟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这意味着,魔域的暗部,已然借着粮草车队的掩护,混进了咱们的腹地!” “正是。” 钟明朔面色凝重到了极点,双目如寒潭深不见底,“尸体发现得虽不算晚,但那士兵身亡已有一夜。说明敌人潜入后,并未立刻行动,而是暗中蛰伏了一整夜。各部昨夜巡查虽未发现异常,但如今看来,对方定然是在等待时机,目标绝非简单!” 他猛地站起身,青墨软甲上的金属扣环碰撞出清脆的冷响,威严之气瞬间席卷全屋:“传我军令!即刻起,全军进入二级戒备!各部立即清查各自治所人员,从亲兵到军需,从工匠到杂役,凡有在册者,逐一点名核对!” “相互监督,不得隐瞒!” 钟明朔目光锐利如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无论对方是何人,只要形迹可疑,一律拿下!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这名潜入之敌,连根拔起!” “是!” 钟黎应声,身形一晃,便领命快步冲出门外,高声传令。 顷刻间,原本尚算平静的断尘关,骤然被拉满了弓弦,肃杀之气弥漫开来,每一处角落,都即将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排查与搜捕。 而暗处的夏日暖,闻声悄然垂眸,心底的警钟骤然敲响。 她知道,这一夜蛰伏,终究还是没能藏住。 一场风暴,已然提前到来。 夜色余寒未散,驻守在断尘关卫所之内的杨不降正稍作休整,紧绷了整日的神经才堪堪松弛几分。 周遭士卒往来轻步,卫所中一片短暂的安宁,可一道魔域暗探悄然潜入关内的急报骤然传来,瞬间打破了这份平静。 消息入耳的刹那,杨不降心头猛地一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伏,立刻联想到昨夜萦绕在鼻尖、那缕捉摸不透的熟悉气息。 那股气息阴冷又诡秘,带着魔域修罗场独有的凛冽肃杀,当时只觉莫名熟悉,转瞬便抛在了脑后,只当是边关煞气过重生出的错觉。 可此刻串联起暗探潜入的讯息,零碎的线索骤然拼凑完整,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霎时间惊得他遍体发凉,后背瞬间浸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瞳孔微缩,心底翻起滔天波澜,暗自心惊:难道昨夜那若有若无的凛冽气息,当真就是夏日暖?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下去,越想越是心惊。 夏日暖乃是魔域麾下狠绝凌厉的修罗女将,手段狠辣,行事决绝,此番若是真的隐去行踪、暗中潜伏,目标定然不一般。 若昨夜感知到的人真是她,那便意味着她早已悄无声息混入关内,而且已潜伏在了大将军钟明朔的身侧。 钟明朔身负断尘关驻防重任,是镇守人界边关的核心支柱,身边暗藏敌方顶尖杀手,无疑是悬在城头之上的一柄利刃,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心事层层叠叠缠绕心头,杨不降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心绪纷乱如麻。 他清清楚楚知晓此事的致命危机,也明白钟明朔身陷何等险境,可纷乱的思绪里,却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 他反复扪心自问,眼下这般焦灼不安,究竟是忧心家国边关、担忧钟明朔的安危更多一分,还是下意识里,更牵挂那个身在敌营、步步涉险的夏日暖? 两种心绪交织拉扯,一正一逆,一忧人臣,一牵敌将,让他一时深陷迷茫,难以分清自己心底真正的轻重。 正当杨不降兀自心绪纷乱、暗自纠结难安之际,一阵轻快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卫所内沉闷的氛围。 少年身姿挺拔,步履轻快,钟黎掀帘走入卫所,一身劲装利落干净,年轻的面庞上自带蓬勃朝气,眉眼鲜活,全然不见边关战事的沉郁压抑。 他径直走到杨不降身前,语气热忱又亲和,开口问道: “杨副将,想必你已经收到将军方才下达的军令了吧?如今魔域暗探暗中潜入关内,事态紧急,军令要求各部与各处卫所立刻清点核对人员名册,严密盘查所有人近日行踪,仔细筛查形迹可疑之人,绝不能放过半点破绽。杨副将来断尘关驻守的时日不算长久,不知对现下关内的人员调配、卫所布防都熟悉透彻了吗?若是人手不足或是有梳理不畅之处,只管开口,小弟随时过来搭把手,尽力协助你办事。” 话音恳切,字句皆是真诚的关切与主动相助的心意,杨不降清晰感受到了钟黎扑面而来的热忱与善意。 他压下心底纷乱的杂念,收敛方才的恍惚与犹疑,眉眼舒展,当即爽朗一笑,气度沉稳温和:“多谢钟黎老弟一番好意,愚兄心领这份情了。我抵达断尘关已有三月有余,这段时日日日打理卫所事务,布防、人事、值守诸事早已熟记于心。我麾下卫所的名册档案整理完备,人员登记清晰详实,即刻便着手逐人逐岗排查,定然严谨行事,不会敷衍了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钟黎闻言眉眼弯弯,依旧是一副和善温和的模样,笑着点头应和,抬手微微拱手行礼,礼数周全:“那就好,有杨副将坐镇,这边我便放心了。” 说罢,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稳步走出卫所,准备前往下一处驻地继续巡查传令、督办排查事宜。 待彻底走出杨不降的视线范围,远离卫所门窗,周遭再无旁人窥探之时,钟黎脸上那副温和无害、笑意融融的神情瞬间尽数褪去。 方才的鲜活朝气与和煦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与年纪不符的冷静沉凝,眉宇紧绷,眼神锐利幽深,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来,透着浓浓的戒备与肃穆。 方才与杨不降短暂交谈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快速闪过,他细细回想对方的神色、语气与一举一动。 杨不降应答从容沉稳,神色坦荡自然,言行举止滴水不漏,看不出半分慌乱异常,亦无躲闪破绽,表面看去确实毫无异样。 可眼下魔域大军压境,敌我对峙紧绷,敌方暗探悄无声息渗透入关,潜伏之人身份不明、目的难测,危机四伏,容不得半分侥幸与松懈。 纵使杨不降此刻看不出端倪,钟黎也不敢就此放下戒心。 他暗自警醒,将杨不降悄然划入留心观察之列,往后会默默留意对方的行踪动静与细微变化。 与此同时,他心底打定主意,定会从严彻查关内每一处角落、每一支队伍,层层设防,步步排查,掘地三尺也要将潜藏在断尘关之内的魔域细作尽数揪出,守住边关防线,绝不让外敌阴谋得逞。 那厢钟黎正借着巡查之名,悄无声息地布下天罗地网。 他身着劲装,步履沉稳地穿梭在断尘关的每一处关卡要塞、每一座卫所营房,目光锐利如鹰,掠过值守士卒的脸庞,核对每一份人员名册,连不起眼的杂役、伙夫都未曾放过。 他深知魔域暗探手段诡秘,擅长伪装,稍有不慎便会纵虎归山,是以每到一处,都亲自盘问、细致核查,心底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誓要将潜藏在关内的渗透者揪出,绝不让其有机会靠近钟明朔,动摇边关根基。 而这厢,潜伏一夜一日、耐心等待的夏日暖,终于捕捉到了一个绝佳的动手时机。 钟黎为了加快排查进度,整整一日都奔波在外,从清晨到日暮,先后巡查了关内十数处卫所,逐一督办人员摸排事宜,核对名册、询问值守情况、排查可疑踪迹,片刻未曾停歇。 如此一来,守将钟明朔身边便彻底落了单,偌大的将军营帐内,只剩下一个十来岁的小小亲兵伺候左右,平日里不过是端茶倒水、奉送邸报、整理文书之类的琐碎差事。 这小亲兵年纪尚幼,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虽忠心耿耿,却性子莽撞,又识字不多,做事难免毛手毛脚。 方才钟明朔正对着案上的边关地形图沉思,思索着魔域暗探潜入后可能潜藏的方位,命小亲兵取来西侧关隘的堪舆图,可那小亲兵慌慌张张地翻找一阵,递过来的却是东侧山谷的地形图,与钟明朔所需相差甚远。 起初钟明朔并未在意,只轻声提醒了一句,让他重新去取。 可这一次,小亲兵又慌里慌张地拿错了,递来的竟是一份早已废弃的旧图纸,纸页泛黄,标注的关隘布局早已更改。 钟明朔握着那份旧图纸,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连日来的军务操劳本就让他身心俱疲,此刻被这接连的失误扰了思绪,终究是按捺不住,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轻叹一口气:“行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且下去休息吧。” 小亲兵本就因为接连拿错图纸而满心忐忑,此刻见钟明朔神色不悦,更是吓得浑身一僵,脑袋埋得低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欲哭无泪,回话时声音都结结巴巴,带着明显的颤抖:“将、将军,请恕属下愚钝......对不住将军!属下再也不敢了!” 见他这副惊慌失措、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钟明朔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连气都不敢再叹,生怕吓着这个年幼的孩子。 他缓缓松开捏着眉心的手,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体恤:“罢了,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年纪小,识字不多,分不清图纸也情有可原,不必太过自责。你跟着我忙碌了一整天,也累了,去换门口那位年纪大些的亲兵进来伺候,你去偏帐歇息歇息吧。” 第681章 冥顽不灵,祸乱人间 小亲兵闻言,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眼眶红红的,连忙对着钟明朔深深鞠了一躬,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哽咽:“谢、谢谢将军!属下告退!” 说罢,他不敢再多停留,轻手轻脚地退出营帐,脚步匆匆地去门口唤人。 片刻后,营帐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身着与其他亲兵一模一样的服饰,头戴亲兵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庞,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截脖颈,步履轻盈,神色沉稳,周身透着一股与普通亲兵截然不同的内敛气场。 钟明朔正低头整理案上的图纸,并未抬头,只淡淡吩咐道:“倒杯热茶来。” 那人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沙哑,却依旧难掩其原本的清冽。 他缓缓走到案前,抬手倒茶的动作从容不迫,指尖纤细而有力——这人身形、神态,分明就是潜伏多日,一直等待时机的夏日暖。 那人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沙哑,却依旧难掩其原本的清冽。 而这一切的背后,藏着夏日暖早已布下的算计——方才小亲兵慌慌张张走出营帐,正要唤门口值守的亲兵入内时,潜伏在暗处的夏日暖指尖悄然捏了个隐匿的法诀,一道微不可查的黑气悄然弥散开来,瞬间将门口其余值守的亲兵定在原地。 他们身躯僵立,双眼圆睁却无法动弹,连开口呼救都做不到。 搞定了所有障碍,夏日暖才从容整理了一下亲兵服饰,压低头盔,循着营帐的方向缓步走来,顺理成章地接下了伺候钟明朔的差事。 步入营帐后,夏日暖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将帐内布局尽收眼底,神色依旧沉稳,半点不见慌乱。 她循着钟明朔的吩咐,缓步走向营帐角落燃烧着的火炉,火炉上悬着一柄黄铜茶壶,壶身被炭火烤得发烫,壶口隐隐冒着袅袅热气。 她伸手稳稳拎起铜壶,指尖隔着衣料微微用力,避开滚烫的壶身,动作利落而不拖沓,走到案边拿起茶碗,将滚烫的热水缓缓注入碗中,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帽檐下的眉眼。 倒完茶,她端着茶碗,脚步放轻,缓缓走向钟明朔的书桌,每一步都算得恰到好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此时的钟明朔正低头俯身,专注地查看案上的边关地图,指尖顺着地图上的关隘纹路轻轻划过,眉头微蹙,满心都在思索魔域暗探潜入的蹊跷,压根没有留意到来人的动作,也未曾察觉这“亲兵”身上的异样气息。 他思索片刻,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揉一揉眉心,就在这抬手的刹那,夏日暖眼中寒光一闪,随即迅速收敛,装作脚下微滑、失手不稳的模样,手中端着的那碗滚烫热茶,竟直直泼向钟明朔的右手背上。 “哗啦”一声,滚烫的热水尽数洒落,顺着钟明朔的手背缓缓流淌,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袖。 一股钻心的灼烧感骤然袭来,带着滚烫的刺痛,顺着指尖直冲心底,饶是钟明朔久经沙场、耐痛力极强,也不由得闷哼一声,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用力抖动着被烫伤的右手,眉头拧成一团,眼底闪过一丝难忍的痛楚,连周身的气息都瞬间冷了下来。 夏日暖立刻收起眼底的算计,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连忙放下手中的空茶碗,快步上前,脸上满是愧疚与慌张,伸手就想去查看钟明朔的烫伤,语气带着刻意伪装的急切与惶恐:“将军!属下该死!属下失手了!您没事吧?快让属下看看您的手!”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钟明朔手背的瞬间,钟明朔眼神骤然一厉,周身的温和体恤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与警惕。 他不及多想,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夏日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随即一个利落的反手,将她的双手死死反翦在身后,力道沉稳,让她动弹不得。 钟明朔微微俯身,目光如冰刃般直视着她帽檐下的脸庞,语气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意:“魔族宵小,好大的胆子!竟敢伪装成亲兵潜入本将军营帐,可是哥舒危楼派你来的?!” 夏日暖浑身一震,显然没料到钟明朔竟如此敏锐,猝不及防被制住,心底大吃一惊,脸上的惊慌也多了几分真切。 她猛地抬起头,盔甲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粗糙面孔,皮肤黝黑,还带着几处细小的疤痕,俨然就是一个士兵模样。 她眼中瞬间布满惊愕,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委屈与惶恐,高声辩解道:“将军!您认错人了!小的是您的亲卫啊,一直在门口值守,怎会是魔族奸细!属下真的是失手才烫伤您的,求将军明察!” 钟明朔却是冷哼一声,鼻腔里溢出的寒气带着刺骨的冷意,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反翦着夏日暖的双手。 那力道几乎要嵌进她的骨缝里,疼得夏日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肩头微微颤抖,只觉得眼前这冷酷狠绝的男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活生生将她的手腕掐断。“认错人?” 钟明朔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以为本将军察觉不到你的存在?从你出现在本将军面前的那一刻起,你刻意收敛、却依旧残留的魔域煞气、你那状若无形、轻得不像凡人的脚步身法,还有你倒茶时过于利落沉稳的姿态,都绝不是本将军麾下一个寻常的凡人亲兵该有的。” 他微微俯身,目光愈发锐利,死死锁住夏日暖的脸庞,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与冷厉:“你也是太谨慎了,刻意隐藏行踪,却反倒因此露出了马脚!” 话音未落,钟明朔另一只手猛地探出,如铁钳般精准掐住夏日暖的脖颈,指腹用力收紧,力道一点点加重。 夏日暖顿时觉得呼吸一滞,喉咙被死死扼住,空气无法顺畅涌入肺腑,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她能清晰感受到钟明朔指尖的力道,只要对方再轻轻一用力,她的脖子便会被当场扭断,就此殒身。 钟明朔的眼神没有半分温度,冰冷的目光直直盯着她,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致命的压迫感:“本将军再问你最后一遍,老实交代——你可是魔君哥舒危楼派你来的?潜入我断尘关,来此所为何事?” 脖颈间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双手被反翦的剧痛也不断传来,夏日暖心中清楚,此刻再伪装下去已是徒劳,钟明朔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早已将她的破绽尽收眼底。 既然身份已然被识破,她索性不再刻意伪装,眼底的惊慌与委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魔域修罗将独有的清冷与桀骜。 她深吸一口气,哪怕呼吸依旧不畅,却依旧稳住心神,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黑气,一呼一吸之间,脸上那层饱经风霜的粗糙伪装渐渐褪去,黝黑的皮肤变得白皙细腻,细小的疤痕也消失无踪,露出了她原本的面容—— 盔甲之下,是一张秀丽清冷的脸庞,眉眼如画,却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与凌厉,一双眼眸漆黑深邃,藏着久经沙场的冷冽与决绝。 挣脱开几分窒息的桎梏,夏日暖抬眼迎上钟明朔冰冷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几分魔域将领的傲气,缓缓开口:“魔君座下修罗场主事,夏日暖,特来向钟将军问好。” 钟明朔看着眼前这张骤然变幻、清丽绝尘,看似毫无攻击力的女孩儿面容,神色却没有丝毫松动,依旧冷淡得没有半分波澜,指尖掐着她脖颈的力道也未曾减轻分毫,语气冰冷而直接:“废话少说,不必假惺惺。本将军问你,你来我断尘关的真实目的是什么?魔域是不是已经整装待发,要大举南下,攻打我人界边关?” 面对钟明朔字字凌厉、步步紧逼的发问,夏日暖却半点没有慌乱,反倒缓缓勾起唇角,不肯正面回应半句。 她脖颈间的窒息感依旧强烈,双手被反翦的痛楚也未曾消散,可眼底却漫起一丝狡黠与魅惑,脸上缓缓带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柔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的娇俏,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钟将军,何必这么步步紧逼呢?” 她微微抬眼,漆黑的眼眸里映着钟明朔冰冷的面容,笑意更深了些,声音轻缓而带着几分蛊惑:“小女此番前来,可不是为了什么魔域大军,是特特为了您而来啊!您这般英俊神武,气度不凡,可不要这样辣手摧花,伤了小女的心才好。” 说着,她还故意微微挣了挣被反翦的双手,姿态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弱,试图瓦解钟明朔的防备。 可钟明朔却根本不吃她这一套,这般刻意的示弱与魅惑,在他眼中不过是魔族奸细的缓兵之计,只会让他愈发厌恶与警惕。 他眸子里原本的冰冷瞬间被浓浓的杀气取代,眼底翻涌着凛冽的寒意,掐着夏日暖脖颈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几乎要将她的脖颈捏变形。 “冥顽不灵!” 钟明朔的声音低沉如惊雷,带着咬牙切齿的冷厉,周身的杀意几乎要将整个营帐笼罩,“本将军好心给你机会坦白,你却偏偏巧言令色,妄图蒙混过关!既然不肯作答,不肯交代魔域的阴谋,那么本将军也不必再留你,今日便送你去地府,让你永世与黑暗为伍,再无机会祸乱人间!” 第682章 牵丝引线,钳制出关 话音骤然落定,钟明朔掌心收拢,指节泛出冷硬的青白,扣在她肩头的力道陡然暴涨。 骤然加剧的禁锢骤然锁死筋骨,夏日暖喉间一哽,胸腔里的气息瞬间被狠狠挤压,呼吸骤然破碎艰涩。 夏日暖苍白的血色一点点爬上她细腻的面颊,唇瓣褪去所有暖意,泛出一抹惨淡的浅白,可那双漆黑眼眸里,半分服软求饶的意味都无。 夏日暖眸光凌厉如寒刃,倔强的锋芒寸寸不减,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与天生桀骜,一瞬不瞬死死锁住眼前的男人。 哪怕身陷受制之局,脊背依旧绷得笔直,骨子里的凛冽傲骨,绝不肯向强敌低上半分姿态。 密闭的军帐之内,夜风透过帐缝浅浅渗入,却驱不散满室刺骨的寒意。 凛冽的杀意沉沉交织,戾气如无形的寒霜弥漫四方,压抑得人喘不过气。剑拔弩张的对峙已然抵达极致,无声的生死较量紧绷如弦,只需一丝异动,便会瞬间引爆,掀起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 夏日暖心中沉静如冰,早已看透钟明朔性情刚硬、软硬不吃,任何假意示弱或是言语周旋,都只是徒劳耗费时机。 她心底暗暗焦灼,自己深夜潜营,行踪本就藏于暗处,帐外守卫亲兵的作息异动、值守破绽撑不了多久,一旦被巡营将领察觉异常,四周兵马合围,届时插翅难飞。 眼下唯有速战速决,以雷霆手段制住钟明朔,强行将他带出固若金汤的断尘关,才是唯一的生路。 潜入这座重兵把守的城关之前,她便早已谋算周全。想要在层层岗哨、铁甲守军的严防之下,悄无声息带走一位镇守边关的主将,瞒天过海暗度陈仓,难于登天,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踪,沦为众矢之的。 可世事往往两极相生,暗处潜行步步受限,光明正大,反倒最是无人设防。 只要控制住钟明朔,借他主将身份作掩护,堂而皇之踏出断尘关正门,守军见主将随行,自然不敢盘问阻拦,这一步险棋,便是她早已敲定的破局之法。 夏日暖本是木偶之灵化形而生,一身秘术最擅牵丝控影、引线缚人。 趁着钟明朔全副心神都凝在自己身上、防备尽数锁于正面的刹那,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蜷起,指尖悄然捏起一道晦涩灵诀。 微光隐于指缝之间,一缕细如发丝、莹白泛冷的银线自指尖缓缓游弋而出,轻盈无声,不沾半分风声,如同暗夜流萤,悄无声息绕至钟明朔身后。 下一刻,夏日暖皓腕猛地骤然一收,银线如灵蛇掠空,精准缠绕上钟明朔修长的脖颈。 纤细却坚韧到极致的丝线骤然收紧,死死勒锁喉间皮肉,力道狠戾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钟将军,方才你步步紧逼,如今,便也好好尝尝这般窒息受制的滋味!” 清冷的嗓音裹着一丝冷冽的嘲弄,字字寒凉。 整套反击动作行云流水,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尽数完成。 钟明朔全然没料到,这名看似被自己牢牢压制的女子,竟还藏着这般阴诡莫测的后手,猝不及防之下毫无半分防备,瞬间被银线锁死脖颈。 细密坚韧的银线深深嵌入皮肉,带来刺骨的束缚与窒息感,阻断呼吸,锁死气息。 不过短短数息功夫,窒息的痛楚席卷全身,钟明朔面色飞速涨得通红,青筋隐隐浮于颈侧,一双深邃的眼眸爬满细密的红血丝,视野阵阵发昏。 钟明朔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挣扎吸气都化作尖锐的刺痛,窒息的恐慌裹挟着钝重的心悸,心脏狂跳不止,轰鸣作响。 眼前景象层层叠叠、发黑发暗,视线渐渐模糊,连近在咫尺的夏日暖,轮廓都开始变得摇晃朦胧。 喉间被丝线死死压制,他既无法运功挣脱,更无法开口呼喊求援,一身沙场杀伐的本事,在此刻竟被一缕细丝牢牢克制,束手无策。 趁此间隙,夏日暖借力猛然发力,利落挣脱钟明朔先前的钳制,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后退数步,稳稳拉开安全距离。 她十指纤细灵动,指尖灵韵流转,熟练操控着本命牵丝秘术。四道同款莹白银线自袖中翻飞而出,分作四方,精准朝着钟明朔的四肢缠绕而去。 丝线轻盈柔韧,如附骨之疽,转瞬便牢牢缠缚住他的双臂双膝,环锁手腕、禁锢脚踝,层层交错,封死所有发力的余地。 四肢经脉被丝线牵制,周身力道尽数被锁,钟明朔浑身僵硬,再也无法挪动分毫,彻底沦为任人掌控的囚徒。 夏日暖樱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冷冽如寒冬冰雪,不带半分人情温度:“钟将军,乖乖随我离开断尘关,我可保你周身无伤,毫发无损。” 话音一顿,她眸色骤然沉冷,杀意浅浅流露,语气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可你若是心存异念,妄图反抗、呼救,帐外那些值守的边关兵士,便会因你一人,尽数陪葬。是忍一时之屈,还是连累全军覆灭,你自行抉择。” 于她而言,杀伐本就是家常便饭,取人性命从无半分犹豫,这番威胁绝非虚言恫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钟明朔眸光沉沉,心知此女心性狠绝、言出必行,绝非故作恐吓。 如今身陷绝境,四肢被缚、喉间受制,若是强行硬碰,只会白白折损麾下将士,更会打乱边关布防大局。 几番飞快权衡利弊,他压下胸腔翻涌的戾气与怒火,隐忍至极,缓缓颔首,被迫应下。 见他识趣顺从,夏日暖指尖微微松缓,缠绕在脖颈处的银线稍稍放松,缓解了致命的窒息禁锢,可缠在他手腕、脚踝处的四道丝线,依旧紧绷如铁,未曾有半分松懈。 她缓步上前半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眼前人,警告的话语字字锋利,直戳要害:“记住此刻的分寸,一路上安分守己,切莫妄想异动,更不可张口呼救。” “但凡你敢生出半分歪心思,我便亲手以银线废你四肢,断你筋骨,让你终生沦为废人。别心存侥幸,更别以为我只是随口说笑。” 钟明朔胸中闷气翻涌,心底暗自腹诽不已:这女子根本就是不择手段的魔女,心狠手辣,阴诡偏执,半点情面不留。 可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纵使满心不甘与愤懑,也只能强行压下,再次默然点头,被迫受制于人。 整座军帐沉寂无声,唯有沉沉冷意蔓延,一位镇守城关的铁血大将,就这样在自己的营帐之中,被魔族女术师以牵丝秘术牢牢缚住,被迫踏上未知的前路。 离开庄严肃杀的议事厅,夜色沉沉覆落断尘关城头。 夏日暖敛去一身凛冽戾气,容貌身形悄然流转变幻,眉眼、身形、衣饰尽数化作边普通亲兵的模样,一身沧桑面孔,眉眼平淡无波,混在军营之中毫无突兀,瞧不出半分异样。 她刻意落后半步,低眉垂目,装作随行护卫的模样,安静跟在钟明朔身后,看起来温顺又不起眼,完美掩去了自己修罗女将的真实身份。 旁人远远望去,只当是将军晚间出行,随身带了一名亲兵随行伺候,谁也不会心生半分怀疑。 唯有二人心知肚明,这看似寻常的随行之下,藏着致命的禁锢。 夏日暖袖中十指微曲,指尖灵力暗涌,四道细如发丝的银线隐于暗处,无声无息牵系在钟明朔的手腕与脚踝之上,被她牢牢掌控在掌心。 整条丝线绷得极紧,柔韧锋利,时时刻刻紧贴皮肉,将钟明朔的一举一动死死拿捏。他每一步落脚、每一次抬手、哪怕只是指尖微动,牵丝都会随之拉扯收紧,细密锋利的丝线瞬间嵌入肌理,带来一阵尖锐刺骨的刺痛,顺着皮肉蔓延全身,逼得他浑身骤然一颤,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钟明朔起初尚不甘心,暗中悄悄运力,想要试着挣脱丝线束缚,或是悄悄放缓脚步、暗藏异动,试探对方的底线。 可每一次细微的反抗,换来的都是丝线骤然勒紧的惩戒,割裂般的痛感真切又刺骨,半点不含虚。几番试探下来,钻心的疼痛反复袭来,硬生生磨去了他所有侥幸。 他素来沉稳理智,深谙沙场生存之道,最懂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眼下四肢受制、命脉被握,对方心性狠绝、出手从无留情,硬碰硬只会白白受苦,甚至招来更残酷的对待,得不偿失。 万般无奈之下,钟明朔只得压下胸中翻涌的愤懑与屈辱,收敛所有异动,顺着夏日暖暗中的丝线牵引,一步步顺着官道,朝着断尘关隘口的方向缓步走去。 夜色苍茫,城关沿途皆是往来巡夜的兵士与值守甲士,灯火摇曳,甲刃泛着冷光,守卫森严至极。 钟明朔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岗哨,心底仍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他默默祈祷,盼着麾下有心腹将士能察觉他神色异样、步履僵硬,或是看出这名陌生亲兵的破绽,及时拦下二人,识破这场劫持,切莫真的任由自己被这手段阴狠的魔女,活生生带出断尘关千里防线,落入未知的险境之中。 前路漫漫,束缚缠身,堂堂守关大将,此刻却如牵线木偶一般,被人暗中操控,步履沉重,满心皆是不甘与焦灼。 第683章 断尘关前,故人相见 暮色沉沉压落大地,西天尽头还残留着一弯淡浅的鸭蛋青余晖,晕染在层叠云絮边缘,淡得近乎看不见。 而头顶之上,沉沉夜幕早已彻底铺开,墨色匀净厚重,将整座天地笼入静谧昏沉之中。 喧嚣了整日的断尘关,至此终于褪去白日的燥热与喧闹。 校场上震天的操练呐喊早已停歇,铁甲碰撞的脆响、士卒操练的脚步声尽数消弭,这座扼守边界的雄关,在暮色浸染下缓缓归于沉寂,只余下夜风吹过城楼旗幡的轻响,悠悠回荡在街巷与岗哨之间。 钟明朔步履沉缓,心底暗自腹诽。这魔女当真是心思缜密,挑的时辰恰到好处。 这般昼夜交替的分界时刻,营中规矩森严,除却定点巡夜的巡逻兵士、轮值值守的几名副将,其余兵卒皆需归帐歇息,严禁私自四处游荡。四下行人寥寥,人烟稀疏,他与夏日暖一路行来,撞见人的概率本就微乎其微。 如此一来,他想要借机流露破绽、暗中求救的念想,几乎彻底落空。 钟明朔指骨不受控制地死死攥紧,掌心攥出一层薄凉的冷汗,堂堂镇守边关的少年主将,竟被人挟持禁锢,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前路未知,屈辱与焦灼交织在心间,忍不住为眼下的绝境暗自默哀。 身后半步开外,化作亲兵模样的夏日暖心神始终紧绷,敏锐如寒刃的感知,分毫未松。 她清晰捕捉到钟明朔腕间细微的肌肉绷紧,那一丝压抑的挣扎与不甘,藏得再深也无从遁形。 她心知,这位傲骨铮铮的少年将军,素来身居高位、掌兵守关,心性骄傲,如今被她一介女子以秘术胁迫挟持,受制于人,心中必然积满愤懑与不甘。 念及此处,夏日暖愈发谨慎戒备。 脚下仍是大易疆土,断尘关重兵环伺,高手暗藏,只要一日未踏出这座城关城门,她便不算真正脱离险境,半点疏忽都不能有。 就在她全神贯注牵制钟明朔、凝神留意四周动静之际,一道沉稳的男声,陡然从二人侧后方骤然响起,划破夜的寂静:“将军,天色已晚,夜色深重,您这般独自外出,是要去往何处?” 这一声问询,于夏日暖而言,无异于猝然敲响的警钟,瞬间令她神经骤紧,周身戾气暗蓄;可落在深陷囹圄的钟明朔耳中,却宛如绝境里乍然响起的天籁之音,心头猛地一震,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 他心底暗暗赞叹,暗自感念。 钟黎,果然是常年跟在自己身边、朝夕相伴的心腹亲卫,最是心思细腻,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异样。 钟明朔脚下一顿,下意识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前方人停,身后伪装成亲兵的夏日暖,迫于情势,也只能跟着骤然驻足。 趁着钟黎尚未快步靠近、距离尚有一段空隙的间隙,夏日暖眸光骤然凛冽如冰,锋利的视线死死锁在钟明朔后背,压低嗓音,语气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威胁:“谁准你停下脚步的?立刻往前走,不许耽搁!”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指尖微微发力,缠缚在钟明朔手腕处的银线骤然收紧,细密锋利的丝线狠狠嵌入皮肉。 一阵尖锐刺骨的钝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细密的刺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逼得钟明朔身躯微微一僵,被迫压下心中的希冀,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继续迈步前行。 后方两丈之外,钟黎见将军闻声却默然不语,脚步不停,反常又怪异,心头骤然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不敢迟疑,当即加快步伐,快步疾追,扬声再唤:“将军!请留步!” 钟黎心思缜密,观察力远超常人,不过短短数眼打量,便敏锐察觉出钟明朔步履僵硬、神色晦暗,周身状态处处透着诡异,身旁那名沉默寡言的亲兵更是气息古怪,形迹可疑。 瞬间警醒的他面色骤沉,当即厉声大喝,嗓音清亮,穿透沉沉夜色:“前方之人,立刻止步!不许再动!” 这一声厉喝破空而出,在寂静冷清的军营之中远远传开,清晰落入各处值守岗哨的耳中。 附近执勤的卫兵闻声心头一凛,不敢怠慢,立刻飞速奔赴值守台,向上官急报异动。 风声转瞬传递,不过片刻功夫,正在营中巡查的杨不降便接到了急讯,神色大变,火速提剑匆匆赶来。 夏日暖见行迹彻底败露,再无遮掩伪装的必要,眼底最后一丝隐忍褪去,戾气凛然外泄。她不再刻意压低身形,抬手猛地狠狠推搡在钟明朔后背,力道凌厉蛮横。 “别痴心妄想找人相救,你以为逃出我的掌控这般容易?” 她冷笑着警告,语气狠厉逼人,“别忘了,你的手脚命脉,尽数握在我手中!” “立刻朝着关门口走,全速前行!胆敢迟疑半步,我便当场斩断你的双脚,让你终生残废!” 指尖骤然猛力一扯,手中牵丝线骤然绷直勒紧,钻心的剧痛再度袭来。 钟明朔浑身一颤,受制于丝线禁锢与致命威胁,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被迫顺从,咬紧牙关,大步朝着断尘关正门方向快步而去。身后,钟黎已然全速追近,眼看就要拦在前方。 夏日暖头也不回,反手广袖一挥,浓郁妖异的暗红魔气自袖中汹涌翻涌而出,如狂风浪潮般席卷扑出,裹挟着阴冷蚀骨的邪煞之气,直直朝着钟黎面门兜头压下。 钟黎一心救人,全无防备,猝不及防之下被浓重魔气侵入口鼻,阴冷的浊气呛得他剧烈咳嗽不止,胸腔翻涌作呕,双目被魔气灼得酸涩泛红,泪水直流,脚步不由一滞。 周遭闻声赶来的军士陆续靠拢,钟黎强忍魔气侵体的不适,咬牙高声嘶吼提醒:“所有人捂住口鼻!魔气有毒!速速上前,营救将军!魔族异动,全军戒备!” 杨不降原在归宗几年学艺,常年与魔域势力交锋,早有防备。 他身上常年贴身携带着宗门秘制的祛毒抗魔丹,听闻动乱,一路疾驰奔来,闻言毫不犹豫,迅速自怀中掏出一枚乌黑丸药,仰头一口咽下。 丹药入喉,一股清冽正气瞬间游走经脉,周身筑起一层抵御邪气的屏障,脚步未停,提剑如风,直直朝着前方城门处的二人疾冲而去。 钟黎见到杨不降赶来,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如同绝境逢生,急声高呼:“杨副将!快拦住他们,救下将军!是魔族妖人作祟,速速封锁城关,严防外敌入侵!” 杨不降神色冷肃,重重点头,一言不发,脚下身法陡然提速,转瞬便逼近城楼之下。 腰间长剑铮然出鞘,雪亮剑锋映着暗沉夜色,寒光森然,招式又快又狠,直指那名挟持将军的诡异亲兵,剑势凌厉,招招致命。 夏日暖早察觉到身后凌厉的杀气袭来,不慌不忙,右手手腕轻轻一转,指尖挽出一道冷艳诡谲的手诀。 一缕莹白泛寒的银丝骤然自指尖迸发弹射而出,细如发丝,坚逾精钢,只听当的一声清脆金铁交鸣巨响,银丝精准撞上劈来的剑锋,硬生生将杨不降势在必得的一剑狠狠格挡开来,剑身剧烈震颤,剑势瞬间偏斜。 看清那缕无比熟悉的牵丝秘术,再对上对方隐晦冷冽的身法气息,杨不降浑身一震,持剑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竟一时失神呆立,忘了再度挥剑出击。 钟黎紧随其后赶至,见杨不降无故停滞、错失良机,心头又急又疑,来不及多想,侧身掠过僵立的副将,不顾一切径直朝着被丝线束缚的钟明朔冲去。 而此刻,夏日暖已然押着钟明朔,顺利行至巍峨城楼之下。 眼前这座断尘关主楼,乃是整座雄关的咽喉要塞,墙体由千斤花岗岩与青砖混合砌筑而成,墙身厚重敦实,通体青灰斑驳,历经常年风沙与战火洗礼,布满岁月刻下的沧桑痕迹。 城墙高耸巍峨,壁垒连绵如巨龙横亘边界,墙面上错落排布着箭孔、了望垛口,层层叠叠,攻守兼备。 城楼高耸拔起,飞檐翘角冷峻凌厉,檐角悬挂着锈蚀的铜铃与警戒铁铃,夜风掠过便会发出细碎轻响。城头之上立有高耸戍楼,哨兵日夜轮守,甲士持戈而立,旌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宽阔幽深的城门门洞向内凹陷,纵深足有数丈,石壁暗沉潮湿,两侧墙根摆放着拒马、矛架等守城器械,阴影重重,透着压抑的肃寂。 只需穿过眼前这一丈多高的正门城门,踏出这道隔绝人魔两界的雄关壁垒,关外早有魔族人手暗中接应,到那时,便是海阔天空,再无人能拦她半步。 前路近在咫尺,身后追兵已至,一场城关之下的生死对峙,已然白热化。 那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尚未在空旷的城楼之下消散,杨不降持剑的手臂还僵在半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剑身余震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又猛地垂眸,看向方才与自己剑锋相撞的那缕莹白银丝—— 那丝线泛着冷冽的光泽,纤细如发,却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韧劲,还有那挽手诀时的姿态,灵动中藏着几分诡谲,与记忆中那个身影的身法,重合得丝毫不差。 第684章 验明正身,卸去伪装 方才覆满眉眼的凌厉锋芒与迫人急切,如同被骤然冰封,尽数褪去,转瞬便被铺天盖地的震惊与沉沉迟疑彻底取代。 杨不降素来冷硬肃穆的面庞一寸寸松弛下来,眉宇间的杀伐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猝不及防的茫然错愕。 他唇瓣微微翕动,喉结沉重地上下滚动两下,胸腔里翻涌着万千心绪,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间竟僵在原地,发不出半分声响。 身后风声猎猎,钟黎已然踏着夜色疾冲至近前,眼见杨不降呆立如木、毫无动作,眼底焦灼翻涌,忍不住压低嗓音厉声低吼:“杨副将!还愣着做什么?快出手救下将军!” 这一声急促的呼喊,如同惊雷落进混沌里,才勉强将深陷失神的杨不降猛地拽回现实。 他缓缓收拢方才蓄势待发的手臂,紧握银剑的指节缓缓松开,三尺寒锋垂落身侧,剑尖轻垂抵着地面,凛冽的寒光黯淡大半,再也寻不到半分方才誓死阻拦、杀意滔天的模样。 杨不降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满面急色的钟黎,遥遥落向前方那道刻意压低身形、伪装成普通亲兵,却骨韵清绝、气质难掩的单薄背影。素来沉稳冷冽的嗓音,染上一层难以掩饰的细微颤抖,裹挟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陡然打破城楼门洞死寂凝滞的氛围。 “夏姑娘……” 话音落下,他骤然顿住,睫毛轻轻颤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辨识,又像是生怕语气过重,惊扰了眼前之人。 夜风吹乱他鬓边碎发,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波澜,语速放缓,字字沉重,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与恍惚,再次缓缓开口。 清冷的声线穿透呼啸夜风,越过层层静默,清晰无比地落进夏日暖耳中:“是你吗?” 这一声轻问,无半分兵戈相向的敌意,无厉声斥责的怒火,只剩极致的错愕与茫然,更藏着一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愫。 猝不及防的意外,咫尺相望的困惑,还有昔日旧识一朝兵戎对峙,丝丝缕缕萦绕心底的酸涩与无奈,尽数藏在这简短的问句之中。 后方匆匆赶来的一众守城军士,见状纷纷驻足止步,手持长枪利剑,面面相觑,无人敢贸然上前。 人人都看得出自家副将神色异样,气氛诡异压抑,偌大空旷的城门洞下,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唯有杨不降沙哑低沉的问询久久回荡,搭配着晚风掠过城楼檐角,铜铃轻晃发出细碎清泠的脆响,在沉沉夜色里,显得格外寂寥清晰。 前方伫立的夏日暖,单薄身形骤然一僵,紧绷的肩背微微一颤。 指尖紧紧缠绕拿捏的牵丝线,下意识松动片刻,纤细的指节泛白,显然也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层层伪装,隐匿身形,竟会被杨不降仅凭一缕蛛丝马迹、几分熟悉的身法气韵,瞬间识破身份。 她没有回头,周身萦绕的凛冽戾气悄然收敛几分,淡红的唇角紧绷,心底涌上浓烈的诧异,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一层的警惕与戒备。 身旁的钟明朔亦是满脸愕然,他侧过头颅,目光疑惑地打量着身边这个魔女,又猛地转头望向身后神色复杂的杨不降,眉宇间写满不解与惊疑。 一个是魔域人人忌惮的魔女,一个是大易镇守边关的精锐副将,立场对立,水火不容,二人怎会相识? 念头仓促升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此刻身陷桎梏,性命受制,局势凶险万分,容不得他分心揣测私情,心底只剩沉沉担忧,只恐杨不降一时念及旧情、头脑昏聩,被眼前魔域妖女轻易蛊惑,坏了边关大局。 夏日暖沉默良久,终是缓缓调转身形,不再刻意遮掩。 那张刻意描摹修饰、布满粗糙纹路的沧桑假面,彻底暴露在夜色之下,伪装得天衣无缝,足以骗过在场所有将士,却唯独骗不过洞悉细节的杨不降。 杨不降静静凝望着这张陌生的容颜,眼底无半分意外,心底早已笃定。 他清楚知晓,这不过是她用来掩人耳目的皮囊伪装,皮囊之下,依旧是那个他认得的夏日暖。 一旁的钟黎却无心深究这些细微猫腻,满心满眼皆是被劫持的主将安危,全然不顾杨不降与这魔族奸细之间暗流涌动的异样氛围,怒目圆睁,声色俱厉地厉声呵斥:“大胆妖孽!竟敢孤身擅闯断尘关重地,挟持我军主将,形同挑衅!魔域此举,莫非是要公然与我大易开战宣战?” 夏日暖自不会理会这番质问。 如今魔域大军压境,兵临关外,却始终未曾降下战书、撕破最后一层薄纱。 九幽圣女与魔域圣君皆有周密部署,时机未到,绝不能因她一时冲动,被扣上率先宣战的罪名,贸然打破眼下的局势平衡,毁掉全盘谋划。 她缄口不语,不辩驳,不回应,沉默的姿态更添几分莫测寒意。 在场一众高阶将领皆是心思通透之人,心中自有权衡盘算。 昨日边关加急邸报早已传来,明言魔域兵马异动,调动频繁,战意昭然;今日便立刻有魔族奸细潜入关内,劫持守军主将,这般巧合,根本无从辩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过是魔域刻意为之,掩耳盗铃、欲盖弥彰的算计罢了。 沉默间,夏日暖眼底寒色微凝,陡然收紧手中纤细柔韧的牵丝线。 银丝骤然绷紧,死死缠缚在钟明朔周身经脉与四肢之上,力道骤然加剧。 钟明朔浑身一紧,被迫挺直脊背,身形僵硬如木偶,四肢尽数被丝线锁死,分毫动弹不得,只要对方力道再重几分,细密银丝便会瞬间割裂皮肉。 钟黎见状瞳孔骤缩,怒急攻心,当即提剑就要奋不顾身冲上前解救主将。 但他脚步方才踏出半步,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骤然横拦而出,硬生生将他死死拦下。 “不可妄动。” 杨不降语声清冷沉着,目光紧锁前方红衣女子,“钟将军周身经脉皆被牵丝线牢牢束缚,此线锋利无比,韧性极强,你贸然上前对峙,稍有刺激,丝线收紧,便会瞬间割裂将军皮肉,伤及经脉性命。” 钟黎硬生生刹住脚步,悬在半空的脚掌重重落地,眉宇间满是焦灼与无助,转头急声追问:“那这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将军被妖人挟持,任人摆布!” “稍安勿躁。” 杨不降神色沉静,语气平稳无波,看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先听听夏姑娘此番潜入关内的真正诉求,再商议对策,为时不晚。” 钟黎远没有杨不降这般沉得住气。 一边是主帅身陷险境、生死未卜,步步受制于人;一边是大敌当前,边关防线岌岌可危,满心皆是懊悔与自责,恨自己戒备松懈,没能护好钟明朔,才酿成眼下大祸。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慌乱,冷冷抬眸,直视着对面的身影,字字冰冷发问:“你跨越千里,冒险潜入断尘关腹地,不惜铤而走险劫持主将,究竟意欲何为?目的到底是什么?” 身份已然彻底拆穿,伪装再无意义。 夏日暖红唇微勾,勾起一抹冷艳凛冽的浅笑,不再刻意掩藏自身气息。 她抬手缓缓拂过脸颊,层层易容伪装悄然褪去,卸下满身尘俗与刻意的苍老沧桑。 转瞬之间,假面碎裂消散,一抹明艳灼目的红色骤然盛放于沉沉夜色之中。 一袭血色红衣曳地,裙袂翻飞,妖冶浓烈;眉眼精致绝艳,肤白胜雪,那双独属于魔域的赤色眼眸,在暗夜里泛着浅浅幽光,妖异又绝美。 哪怕身处肃杀冰冷的边关城楼,被万千兵刃围堵对峙,她依旧艳色惊心,风华夺目,一身红衣映着沉沉夜色,妖冶凛然,摄人心魄。 咫尺相对,晚风卷着城楼的寒意掠过衣袂,杨不降定定望着眼前褪去易容、红衣倾城的女子,胸腔里瞬间掀起汹涌翻涌的巨浪。 朝思暮想、惦念多年的人,竟真真切切立在自己眼前,眉眼轮廓入骨熟悉,纵使立场相隔敌我,也挡不住心底压抑多年的念想轰然破闸。 方才的迟疑、错愕、沉郁尽数消散,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惊喜漫过眉眼,冷硬的下颌线条缓缓柔和,常年覆着冰霜的面容,骤然漾开一抹浅淡又真切的欢悦。 杨不降眼底的阴霾尽数褪去,只剩失而复得的滚烫与悸动,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心头的激动翻来覆去,万般情绪堵在心口,早已无法用言语尽数言说。 他望着那抹妖冶明艳的红衣,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积攒多年的执念与思念,唇瓣微颤,脱口而出,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热切与温柔:“暖儿!” 这一声呼唤,缱绻又急切,藏着数年的牵挂与奔赴,全然放下了边关副将的冷硬身段,满是故人相见的动容。 然而话音才刚落,尚未飘散在夜风里,便被一道冰冷刺骨的女声骤然斩断。 “住口!” 夏日暖骤然回眸,赤色瞳眸凝着一层彻骨的寒凉,目光冷冷扫过杨不降,眼神疏离又淡漠,没有半分故人相见的温情,只剩泾渭分明的隔阂与戒备。 那一眼清冷锐利,硬生生浇灭了杨不降眼底刚燃起的欢喜,将他猝不及防困在原地,话音戛然而止,满心欢喜瞬间僵住。 第685章 以身代替,要你作甚 夏日暖心底早有定局,眼下正是两军对峙、边关紧绷的紧要关头,半点没有礼貌叙旧的余地。她只愿恪守立场,断不愿与杨不降牵扯昔日情愫,更不能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乱了全盘谋划。 转瞬之间,夏日暖便收回落在杨不降身上的那道冷冽目光,眸色淡漠疏离,刻意避开他含着焦灼与期盼的视线,连半分余光都不愿再给他。 她旋即转头,看向一旁面色铁青、眉头紧蹙、满眼怒意的钟黎,周身气场瞬间沉敛下来,冷肃凛冽,周身红衣随风微漾,自带一股凌驾众生的强势气场,语气平淡无波,字句间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我今夜潜入断尘关,并无寻衅厮杀之意。” 钟黎双拳紧握,周身紧绷,眼底满是戒备与愤然。 他深知眼下主帅受制,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动手,心底却必须深挖对方根底,弄清楚来人在魔域究竟是何等身份,才能权衡局势、定下对策。 他压下心头躁动,沉声开口质问:“汝是何人?报上名号来历!” 夏日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冷峭的弧度,神色从容不迫,语气轻描淡写,不带半分谦卑,亦无半分遮掩:“夏日暖,魔域圣君座下,修罗场一小小主事罢了。” 说话间,她纤细指尖轻轻捻动,缠绕在钟明朔周身的牵丝线依旧绷得笔直,银丝如霜,牢牢锁死四肢经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骤然伤人性命,又将人桎梏得分毫动弹不得,处处拿捏要害,掌控全局。 她抬眼环视周遭林立的将士与兵刃,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的强硬:“此番前来,只为请钟将军随我回魔域一趟,做客叙谈。还请诸位即刻退让放行,莫要自讨苦吃,徒增伤亡。”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倨傲,字字透着目中无人的嚣张,全然没将断尘关一众将士放在眼里。 钟黎被她这盛气凌人的态度激得心头怒火翻涌,胸中愤懑难平,手已经按上腰间剑柄,恨不得即刻拔剑上前。 可目光一触及被银丝束缚、身不由己的钟明朔,又只能硬生生按捺下满腔戾气。 投鼠忌器之下,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维持着边关将领的沉稳气度,不卑不亢开口辩驳。 “不请自来即为盗,强行掳人便是贼。大易与魔域虽有和平旧约,这些年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边境安稳,从无越界交集。” 他目光凛然,直视夏日暖,句句有理有据:“魔域若真心想要宴请我大易朝中官员、边关主将,大可派遣正规使臣,持符持节,按规矩递上国书,待圣上批阅允准、朝廷下旨之后,再从容过境相会,方是待客之道。” “阁下这般无视规矩、夜闯城关、强行掳劫主将,哪里有半分做客的礼数?此事非同小可,不知魔域魔君,是否知晓你的所作所为?” 钟黎一番话条理分明、义正辞严,既占了情理道义,又留了几分转圜余地,没有直接撕破脸刀兵相向,已然自认是给足了夏日暖颜面。 可夏日暖本就无心按世俗规矩行事,压根不领这份情面。 她赤色眼眸微敛,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直接回绝:“若是循规蹈矩遣使入京,路途山高路远,层层报备、几番周折,徒耗时日,何必多此一举?” 她指尖微微一紧,牵丝线又泛起一丝冷光,态度强硬不容商量:“不必繁琐客套,只管请钟将军随我走这一趟,便足矣。” 钟黎眼见眼前这红衣女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任自己晓之以理、规之以礼,她却始终态度强硬、分毫不让,心底那点隐忍的耐性彻底耗尽,再也无心同她虚与委蛇、言语周旋。 他当即怒目圆睁,周身将士的肃杀之气尽数铺开,声线陡然拔高,带着震彻城门洞的凛然怒意,厉声喝问:“莫非阁下真以为,凭你孤身一人,便能在我断尘关将士重重包围之下,从容脱身,还强行带走我三军主将不成?!” 话音落地,周遭军士齐齐握紧兵刃,甲叶轻撞作响,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杀气隐隐弥漫在夜风之中。 夏日暖立于包围圈中央,红衣猎猎无风自动,赤眸清冷淡然,面对漫天兵戈威压,没有半分退缩和慌乱,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峭弧度,语气从容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不试试,又怎知道做不到?” 她底气沉稳,坚决笃定。 昔日曾行走人间江湖,历经风波诡谲,见过刀光剑影,闯过险局危境,本就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更不是几句狠话便能震慑吓退的怯懦之辈。 钟黎这番言语威慑,于她而言不过是虚张声势,半分也撼不动她的心神。 她向来信奉强者为尊,口舌争辩无用,唯有手上真功夫,才能定胜负、决进退。 就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旁的杨不降缓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劝诫,轻声对钟黎劝道:“钟副将,你大可不必这般激言相逼。夏姑娘本就不是胆怯畏缩之人,你这番强势施压,非但无法令她心生忌惮、放手退去,反倒只会激怒于她,让她心意更决,越发不肯善罢甘休。”这话一出,钟黎顿时脸色一沉,心头瞬间翻涌起一股憋屈与没好气。 他暗暗瞪了杨不降一眼,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诽:都到这关头了,你还帮着外人说话,你到底是哪头的?! 只是碍于眼下主帅受制、局势微妙,他只能把满心的不满与质疑硬生生憋在心里,不便当众发作,只胸口起伏,怒意难平。 杨不降本是边关文武双全、智勇兼备的人物,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一身武功精湛凌厉,行军谋略更是远超常人。平日里治军严谨、行事沉稳,向来勤勉自律、恪尽职守,遇事有担当、有格局,素来深受麾下将士敬重信赖。 可唯独只要遇上夏日暖,他便方寸大乱,心绪失守,往日的冷静理智、运筹帷幄尽数抛之脑后,整个人像是丢了头脑一般,言行举止都失了平日的分寸与定力。 钟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越发憋闷气恼,也懒得再做言语周旋。 他重重冷哼一声,眉宇间满是凛然肃杀,目光凌厉地锁定红衣立在正中的夏日暖,语气强硬又带着几分震慑的警告: “我把话撂在这里,我们钟将军,你今日决计带不走!” 他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退让的底线,冷声奉劝:“我劝阁下识时务些,即刻放了钟将军,自行退出断尘关,尚且还能留几分体面。” “倘若执意一意孤行,非要强人所难,逼得我等将士动手,真刀真枪兵刃相向,届时拳脚无眼、刀枪无情,若是不慎伤了阁下分毫,毁了这身容貌风骨,反倒得不偿失,未免太过可惜了!” 夏日暖被钟黎的强硬与杨不降的“多管闲事”彻底惹得不耐,赤色眼眸里的寒意更甚,红唇轻启,字字冷冽如冰,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废话少说,不必再絮叨!你且出手便是!” 话音未落,她腕间微一用力,原本缠绕在腰间、如红绸般垂落的软剑应声出鞘。 那软剑通体莹白,剑刃薄如蝉翼,随着她手腕轻轻一抖,剑身骤然绷直,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随即发出“嗡——”的一声清越鸣音,尖锐又刺耳,划破了城门洞的死寂,寒气顺着剑刃四散开来,逼得周遭将士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身姿挺拔,红衣猎猎,手持软剑的指尖泛着冷白,周身的杀气再也掩饰不住,俨然一副随时准备开战的模样。 “夏姑娘且慢!万万不可动手!” 杨不降见此情景,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他清楚夏日暖的武功,也知晓钟黎的实力,二人一旦交手,必定是两败俱伤,更何况钟明朔还被牵丝线束缚,稍有不慎便会性命难保,更怕夏日暖因此陷入重围,难以脱身。 他不及多想,大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慌乱,高声阻拦,甚至下意识挡在了钟黎与夏日暖之间,目光死死锁着夏日暖手中的软剑,满是焦灼。 待气息稍定,他放缓语气,眼底满是恳切与妥协,一字一句沉声说道:“夏姑娘,我知道你今日必是要带一位大易将领回魔域复命。钟将军是断尘关的主将,他若有闪失,边关必乱,于你魔域而言,也未必是好事。不若你松开牵丝线,放了钟将军,我愿代替他,随姑娘一同前往魔域,任凭姑娘处置,绝不反悔。” 这番话,他说得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仿佛早已做好了以身相代的准备。 周遭的军士们闻言,皆是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副将——谁也没想到,杨不降竟会为了一个魔域魔女,甘愿以身犯险,代替主将前往敌营。 钟黎更是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语塞,心底的怒火与诧异交织在一起,恨不得立刻驳斥,却又被眼下的局势困住。 而夏日暖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极其荒谬的事情一般,瞬间横眉冷竖,赤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不耐与愠怒,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更加凌厉。 她握着软剑的手猛地一紧,剑刃的鸣音愈发尖锐,厉声呵斥出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厌烦,连一丝掩饰都没有:“我要你作甚!!!” 第686章 初次交锋,剑枪对阵 那一声怒喝骤然炸响,裹挟着翻涌滔天的怒意,凌厉如惊雷滚过四野,震得周遭流动的夜风骤然一滞,连周遭肃杀的空气都仿佛瞬间凝固凝滞,压得人胸口发闷。 夏日暖抬眸凝望着身前的杨不降,那双往日里偶尔会漾起几分温柔暖意的眼眸,此刻早已褪去所有温情缱绻,只剩下一片寒潭般的彻骨疏离与冰封般的冷冽。 杨不降方才那句提议,落在她耳中,不只是轻慢的冒犯,更是对她本心的折辱,对她此番潜入断尘关、步步筹谋之行径的肆意亵渎,眼底寒意层层翻涌,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杨不降闻声身形微微一滞,僵在原地,难言的愧疚、慌乱与忐忑瞬间席卷心头,密密麻麻缠上四肢百骸。 他望着夏日暖冰冷决绝的眉眼,心底满是惶然,生怕自己一时失言,彻底惹恼了她,从此再无半分交集。 那份落寞又失望的神色明明白白写在杨不降脸上,几乎毫不掩饰。 夏日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微动,却刻意垂下眼睫,装作全然未曾看见。 她心底清明,她与他本就身处正邪殊途,命运沟壑横亘,从来都没有相守相伴的可能。 既然注定无缘,那便索性断了他心底的念想,何必心软留情,给他虚妄的希望,徒增往后的纠缠与痛苦。 一旁的钟黎将二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情愫看得一清二楚,隐约察觉到这魔女与杨不降之间有着一段牵扯不清的过往纠葛。 可他半点都无心掺和这儿女情长的恩怨牵绊,此刻他心中唯一的执念,便是尽快寻机救出被困的二少爷钟明朔。 心念既定,钟黎趁着二人对峙失神的刹那,不动声色地朝一旁的钟明朔递去一个隐晦眼色,眉眼间暗含示意,想让他趁女魔头防备松懈、无暇分心之际,寻机悄然脱身逃离。 奈何夜色浓稠如墨,光影昏暗,钟明朔根本没看清,全然没有领会钟黎眼神里的深意,只一动不动站在原处,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 钟黎见状暗自扶额,心底无奈叹气:……这不靠谱的二少爷! 夏日暖悄然抬眼望向天色,夜幕早已彻底笼罩整座断尘关。城关内外沉沉寂寂,唯有身前一片区域被熊熊燃烧的火把映得通明,火光跳跃摇曳,将人影拉得颀长诡异。 除此之外,城关的街巷、城墙拐角、暗巷隘口尽被浓黑吞噬,漆黑一片,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夏日暖心中了然,这般深沉夜色的掩映之下,断尘关不知名的阴暗角落里,必定潜伏着无数魔域暗探,隐于暗处待命。 但她刻意按捺住了动用暗部人手的念头,不愿在此刻暴露麾下势力,只想凭自身修为与一身本事,强行带着钟明朔突围而出。 心念落定,夏日暖身形微动,倏然探出纤手,精准攥住钟明朔的后脖领,轻轻一运力,便将人往后一带,径直掼到城门楼洞的幽深暗处,将他稳稳按压在阴影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旋即转身,凛冽目光直锁钟黎,主动发难,气势迫人。 只见她手中软剑出鞘,剑身薄如蝉翼,通透莹润,韧似千年龙筋,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森然冷芒。 钟黎仓促之间并未携带兵刃,只得凝神沉气,脚步连错,身形灵动辗转,只能被动闪避着凌厉剑势,一时无从反击。 就在这时,周遭围守的守城兵士中,忽然有人高声大喝:“钟副将,接枪!” 喊声未落,一柄寒铁长枪裹挟着劲风,从人群中破空飞出,直朝钟黎身前掠去。 那是钟黎麾下一名亲信小将,见状立马将自己随身长枪抛掷过来驰援。 钟黎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长枪,腕力陡增,长枪横扫格挡而出。 尖锐冷冽的枪尖精准抵住夏日暖劈刺而来的软剑剑身,金铁交击之下,骤然激发出一声清越绵长的铮鸣,响彻寂静城楼。 夏日暖这一剑含怒而出,足足运了八成内劲,锋芒凌厉无匹。 剑与枪相撞的刹那,两股强劲力道轰然对冲,震得二人虎口一阵发麻,酸麻之感顺着手臂蔓延至肩臂经脉。 二人皆是心头一凛,不约而同地脚下发力,齐齐后撤半步,稳住身形。各自凝神敛气,手腕沉握兵器,周身气势紧绷,目光死死锁定对方,已然摆好攻防架势,随时准备迎接下一记凌厉对决。 杨不降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夏日暖已然和钟黎缠斗在一处,一颗心瞬间高高悬起,满心满眼都是掩不住的担忧。 他深知夏日暖身为灵族后裔,先天术法修为高深莫测,可近身拳脚兵刃搏杀,论沙场实战经验、招式沉稳老道,未必是久经沙场、身经百战的钟黎的对手。 他有心上前阻拦,拦下这场对决,可转念一想身份立场悬殊,根本没有半分插手的立场与资格。只能僵立原地,一颗心七上八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战场中的二人,生怕稍有不慎,夏日暖便落了下风。 就在钟黎提枪旋身,再度挺枪直刺而出的瞬间,他借着招式掩护,贴近战局,压低嗓音,以只有身旁人能听见的气音,悄然对着离自己最近的杨不降沉声叮嘱:“趁机救人,速速带钟将军离开此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不降闻言心头一震,略一思忖,瞬间便明白了钟黎的用意。 他不再犹豫,脚下步势陡然展开,身形健步如飞,掠过纷乱战局,径直朝着城门楼洞深处冲去,目标直指被困在暗处的钟明朔。 于私,他对夏日暖心存不忍,实在不愿与她为敌,更不忍出手伤她分毫;于公,他身负大易职守,绝不能背弃家国信义,更不可能置身陷险境的钟将军于不顾。 杨不降心底早已盘算清楚,只要能安然救下钟明朔,保全大局,便还有周旋缓和的余地,未必非要走到与夏日暖兵戎相见、彻底决裂的地步。 正凝神与钟黎缠斗的夏日暖,眼角余光早已将杨不降的动向尽收眼底。见状她面色骤然一沉,眸底寒色更盛。 右手软剑依旧招式凌厉,绵绵不绝向钟黎攻去,牵制住他的身形;左手却指尖轻弹,一缕莹白如丝的牵丝线骤然从指尖激射而出,如流光掠影,直缠向杨不降的脚踝,欲将他阻拦拦下。 可杨不降早已对夏日暖的手段了然于心,早有防备。 他太清楚这牵丝线的缠人之厉害、刁钻之诡谲,见状不慌不忙,半空之中腰身陡然发力,身形凌空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双腿灵巧错开,恰到好处避开了牵丝线的缠绕封截。 夏日暖这一记阻截,终究落了空。 那缕柔韧绵长的牵丝线未能缠上目标,径直重重抽打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之上,噗的一声轻响,瞬间激起漫天尘土,在火光中四散飞扬。 夏日暖的牵丝线虽韧性绝佳、出招刁钻,却终究灵动变通不足,远不能和九幽殿下修炼的诡丝相提并论。 她如今修为虽深,却尚未练出那般丝随心动、随心所欲、虚实变幻的至高境界,比起诡丝来,还差了几分火候。 牵丝线如银蛇乱舞,凌空交织成细密的罗网,却终究慢了一瞬,没能拦得住身法迅捷的杨不降。 杨不降足下一点地面,身形凌空腾跃,几步纵掠间便逼近跟前,长臂骤然探出,指尖直奔钟明朔而去,眼看就要将人稳稳拽住。 他心急之下竟忘了,钟明朔周身还缠缚着四股柔韧绵长的牵丝线。 夏日暖立于不远处,眸色清冷,只玉指轻轻一勾。 刹那间,缠在钟明朔身上的牵丝线骤然绷紧,力道巧而迅猛,硬生生将他整个人往旁侧带得旋身掠出。 杨不降指尖堪堪擦过布料,只抓到一角衣角,扑了个空,势头不由一滞。 他不肯罢休,当即沉腰再探手,欲再次上前擒拿。 可就在这时,夏日暖已足尖点空,抽身御风飞掠而来,身姿轻盈如蝶,转瞬便落至钟明朔身侧。 人与魔,乃至天地间异族的根本差距,此刻在这断尘关前展露得淋漓尽致。 魔族与灵族生来便蕴有精纯灵力,修行之后踏空而行、御空飞遁不过是本能使然,可血肉之躯的凡人,纵使穷尽毕生修为,也难违天地法则,终究无法真正凌空翱翔。 钟黎僵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惨白的青色,他仰头望着半空,双眼通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二爷钟明朔,被那魔女夏日暖裹挟着不断升空。 两人的身影在黑蒙蒙的天幕下越飞越高,钟明朔被牵丝线缚着,浑身动弹不得,而他身为凡人,空有满腔急切与愤恨,却连半步都无法踏上天际,全身上下都被这难以逾越的种族鸿沟困住,只剩满心的无力感翻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楚。 一旁的杨不降见状,心急如焚,他本是道门修士出身,多年苦修虽不及魔族天生灵力,却也堪堪修得了飞天遁地的皮毛术法。 此刻眼见钟明朔就要被夏日暖彻底带离,他再顾不得周身灵力激荡带来的反噬,脚下猛地踏地,催动体内仅存的灵力贯入双腿,周身衣袍被灵力鼓得猎猎作响,随即纵身一跃,拼尽全力朝着半空那两道身影飞身追去。 第687章 翻转腾挪,眼花缭乱 杨不降纵身而起,一袭青色军衣随风猎猎翻飞,身姿凌空起落,轻功施展得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周遭一众兵士全都看呆了,个个瞠目结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与他们朝夕相处整整两年、行事沉稳低调的杨副将,竟藏着这般惊世骇俗的绝顶本事。 钟黎立在人群之中,心底也忍不住暗暗惊叹。 他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潇洒飘逸的身影,只觉其翩若惊鸿掠空,婉若游龙回旋,起落转折间招式凌厉锋芒暗藏,姿态却又美轮美奂,将杀伐力道与清雅美感融于一体。 钟黎眼底漾着由衷的赞叹,心中暗自感慨:杨副将这身功夫,当真是俊绝无双! 另一边,夏日暖单手扣着钟明朔的肩头,足尖一点墙面,身形轻盈掠起,径直登上两丈高的城楼。 城楼上驻守的兵士闻声而动,个个手持长枪坚盾,面色肃然,快步围拢上前,瞬间便将夏日暖与被制住的钟明朔团团围在正中,长枪林立,戒备森严。 杨不降身形一晃,如清风掠过长空,紧随其后稳稳落在城楼垛口之上。 他身姿挺拔立在风中,眉宇间凝着几分沉敛,一双眸子牢牢锁在夏日暖身上,神情郑重,半点不敢松懈。 城楼下的钟黎见情势紧张,当即招呼众人,一行人快步朝着两侧登城阶梯奔去,打算立刻登上城楼,上前协助杨不降。 垛口前,杨不降望着眼前的夏日暖,面色温和却带着一丝执拗,眉眼间藏着几分无奈与不忍,语气放缓,轻声劝道:“暖儿……夏姑娘,把钟将军放下,你自行离去吧!” 夏日暖闻言,当即柳眉横竖,俏脸覆上一层寒霜,一双美眸冷冽如冰,眼底满是疏离与戾气,唇角紧绷,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语气凌厉,带着几分讥讽与傲气:“杨不降,你休要多管闲事!你以为凭你一人,便能困得住我?” 直到此刻亲耳从夏日暖口中听见杨不降的名字,被制住的钟明朔心头猛地一动,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暗自打量着二人神态,心底已然百分百确定,这两人定然关系匪浅… 说不定,还是旧识情深的旧情人。 他故作神色平静,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俨然一副静静看戏的模样。 杨不降望着她满脸冷硬的神情,眼底掠过一抹苦涩,眉宇间染上几分怅然,语气依旧恳切,带着几分苦苦规劝之意: “夏姑娘,并非我执意要拦你。若是可以,我反倒更希望你能就此留下。可我也心里清楚,你必定不会应允。钟将军是断尘关主将,于公,是边关重任所系;于私,我亦不能眼睁睁看你将他掳走。为免夏姑娘多受轮战辛苦,还是就此罢手吧。” 他语气温柔,神色恳切,满心都是想要劝夏日暖就此收手的心意。 夏日暖垂着眼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面色清冷如雪,眉眼间没有半分动容,只剩漠然与决绝。 她薄唇轻轻开启,吐出的话语冷得像冬日寒风:“杨不降,你此番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我爱听的。” 她抬眸看向杨不降,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温度,只剩人魔殊途的隔阂与锋芒,神色冷傲又决然:“你我人魔殊途,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必对我心存留情,我亦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今日之事,便全凭本事分高下说话!” 夏日暖心意已决,眼底凝着一抹决绝,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将钟明朔带走。 她心里十分清楚,绝不能等到钟黎一行人登上城楼,必须趁着援兵未至,速战速决,脱身离去。 心念既定,夏日暖不再迟疑,眸色骤然一冷,周身魔气悄然翻涌。 她皓腕轻旋,手中银剑挽出一道莹白耀眼的剑花,剑光流转如月华倾泻,姿态冷艳又凌厉。 紧接着玉手一扬,径直将银剑凌空抛出。 银剑离手,并未坠落,反倒悬浮半空,随着一缕细若发丝的莹白牵丝线凌空腾挪、旋转折腾。 只听刷刷几道清锐破风之声接连响起,剑光如流星掠影,瞬息间扫过周遭一圈守军兵士。 众人根本来不及举盾格挡,只觉手腕处骤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利刃瞬间割裂。 紧接着手腕筋脉断裂,青筋寸寸被挑断,剧痛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一个个兵士脸色煞白,痛得浑身痉挛,牙关死死咬紧,喉咙里压抑不住地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惨叫。 手中长枪、盾牌再也握不住,哐当哐当接连坠落在青砖地面,发出刺耳脆响。 有人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腕踉跄后退,指尖不住颤抖,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往下流淌,染红了袖口与地面。 更有几人痛得站立不稳,直接瘫倒在地,额上布满冷汗,面色惨白如纸,只能蜷缩着身子不住呻吟。 不过瞬息之间,夏日暖凭一缕牵丝线隔空驭剑,以凌厉刁钻的手法挑断一众守军手腕筋脉,硬生生在层层围困之中,杀出一条染血的通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不降望着眼前冷酷杀伐的一幕,眉宇微蹙,神色平静无波。 夏日暖这般狠戾决绝的手段,他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识。 遥想当年为救下沈秋音姑娘,她面对一众凶悍死士时,亦是出手毫不留情,招招致命,令他们尸骨无存,从不会有半分妇人之仁。 往事掠过心头,杨不降看着她冷艳决绝的侧脸,心底五味杂陈。 一旁的钟明朔却是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夏日暖这般杀伐手段。 他眼睁睁看着麾下一众守城将士,只在对方轻巧一击之下,便尽数被废手腕、痛倒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触目惊心。 钟明朔面色凝重,眉宇间涌上一阵痛心与不忍。 这些将士皆是随他驻守断尘关的铁血儿郎,常年戍守边关,浴血拼杀,舍生忘死,只为护住家国疆土、百姓安宁。 这些将士们本该在沙场建功立业,而非为了保全他一人,白白折损身手、身受重创。 他心里暗自权衡,以断尘关这些寻常兵士的修为,根本绝非这魔女的对手,若是再继续僵持缠斗,只会徒增伤亡,白白牺牲无辜性命,实在不值。 心念至此,钟明朔再也按捺不住,当即沉声大喝,声音沉稳洪亮,带着主将不容置喙的气度:“你住手!不必再伤及无辜,本将军随你走便是了!” 话音落下,他又转头看向正欲上前阻拦的杨不降,神情肃然,语气郑重决绝,高声吩咐道: “杨副将,你不必再强行阻拦。稍后也替本将军转告钟黎,就说是本将军自愿随夏姑娘离去,并非被人胁迫。自今日起,断尘关三军军务,尽数交由钟黎统领掌管,所有人谨遵号令,不得有误!” 话音刚落,钟明朔根本不给杨不降开口阻拦的机会,眼神一沉,骤然纵身向后一跃,径直朝着城楼关外那片沉沉夜幕纵身坠去。 城楼足足两丈之高,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险地,夜风呼啸翻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若是寻常人这般凭空跳下,定然摔得粉身碎骨,绝无生还可能。 就在钟明朔身形下坠的刹那,夏日暖身形凌空掠起,足尖点过垛口,身姿如鬼魅般凌空追出。 她抬手精准一探,半空之中一把攥住钟明朔腰间束带,手腕轻轻一提,便将他整个人稳稳拎住。 而后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影,转瞬隐入关外茫茫夜色里,消失无踪。 杨不降脸色微变,急忙快步冲到垛口边缘,伸手探出身子便要纵身追去。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杂乱、踢踢踏踏的登城脚步声,伴随着衣衫带风的响动。 钟黎带着一众亲兵快步奔上楼楼,一眼望见空荡荡的垛口,心头猛地一沉,当即急声发问,语气满是惶急:“杨副将,将军呢?!钟将军去哪了?” 杨不降立在城头,身形凝立不动,目光沉沉凝望着关外无边无际的漆黑夜色,视线遥遥投向北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无奈:“钟将军……跳下去了。” “你说什么?!” 钟黎闻言如遭惊雷劈顶,瞬间脸色煞白,双目骤然瞪大, 面部紧绷,睚眦欲裂,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惊怒与恐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钟黎脸色惨白,满眼惊惶又带着几分怒意,快步上前逼近杨不降,语气又急又慌,声音都带着颤抖:“你怎么会让钟将军掉下去的?还有那魔女呢?她人去哪了?为何任由将军被掳走!” 他眉宇间满是痛心与焦灼,双拳不自觉攥紧,目光死死盯着杨不降,满心都是难以接受。 杨不降神色沉静,面上无半分波澜,只目光沉沉望着关外夜色,语气郑重肃穆,一字一句沉声传话:“钟将军临走前留有将令,命你钟黎即刻接替三军主将之位,镇守断尘关,坚守城池,恪守本分,不得有误。” 他稍稍停顿,目光落回钟黎身上,神情凝重如山:“钟副将,如今断尘关的安危,便全权交到你手上了,你务必守住边关门户,安稳军心,不可有半分差池。” 话音刚落,杨不降再不迟疑,转身抬脚便要离去。 钟黎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出声急声唤住:“杨副将,你要去哪里?眼下边关重任在身,你怎能随意离城!” 杨不降脚步未停,背影挺拔孤冷,语气坚定决绝,没有丝毫退让:“出关!我要把钟将军救回来!” 第688章 暂代主事,暗夜追截 话音落定,杨不降周身衣袍被边关夜风卷得猎猎作响,他未再有半分迟疑,足尖猛地踏在冰冷的城垛之上,纵身一跃。 玄色身影在墨色夜空里划过一道利落而决绝的弧线,身形转瞬便被城下浓稠如墨的夜色吞噬,彻底没了踪迹。 唯有断尘关外广袤草原上席卷而来的凉风,裹着荒草与沙尘的凛冽气息,在钟黎耳畔疯狂呼啸,卷得他耳畔发丝纷飞,也卷得满城旌旗簌簌作响。 此时的断尘关,正被无边暗夜彻底笼罩。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城关上空,遮没了漫天星子与一轮残月,四下里漆黑一片,唯有城楼之上的火把燃着熊熊火光,橙红色的火苗在风里不住跳动。 将守城将士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光影交错间,更显边关夜色的苍凉与肃杀。 关外草原一望无际,漆黑的草浪随风起伏,时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夜枭啼鸣,更添几分危急之下的萧瑟与凝重。 身后一众守关将领、亲兵早已满身急迫,纷纷簇拥着围上前来,甲叶碰撞之声杂乱刺耳,一张张脸上满是焦灼与慌乱,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嘈杂的声音瞬间盖过了风声。 “钟副将,如今大将军被那魔人掳走,群龙无首,我们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啊!” 一名满脸胡茬、身披重甲的偏将急得双目赤红,攥紧了手中长枪,声音里满是惶急。 “钟副将,末将恳请即刻开城门,愿带三千轻骑出关追击,定要将钟将军平安救回!” 另一位年轻将领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眉眼刚毅,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语气恳切又急切。 “事态十万火急,钟副将,应当立刻快马加鞭将此事上奏朝廷,请示圣意啊!” 文官出身的参军握着书卷的手微微颤抖,眉头紧锁,满脸凝重。 “钟副将,军中人心惶惶,再不定夺,怕是要生变故……” 嘈杂的声响此起彼伏,涌入钟黎耳中。 他身着银灰色副将铠甲,铠甲上沾着些许沙尘与淡淡血渍,身姿挺拔如松,立在城垛之前,望着杨不降消失的方向,眉头紧蹙,只觉得耳畔喧嚣阵阵,如同乱麻缠心,烦乱与担忧齐齐涌上心头—— 二爷钟明朔落入魔人之手,生死未卜,边关防线岌岌可危,数十万守军军心浮动,千斤重担骤然压在他的肩头。 深吸一口凛冽的夜风,钟黎强行压下心底的纷乱,周身骤然散发出冷峻威严的气场,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锋,沉声厉喝:“都静一静!” 这一声喝令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围在身前的众将士纷纷噤声,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钟黎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之上,指尖微微用力,神色已然恢复冷静果决,朗声道:“本副将受钟明朔将军临行前委托,暂代守关主事之职,即日起,全军上下听我调派,不得有误!”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凝重而坚定:“钟将军被魔人劫持,事关重大,魔族定然会趁我军军心不稳之际,伺机大举来犯,我断尘关绝不能有半分疏漏!传令下去,四门城门全部严防死守,增派双倍岗哨,箭上弦、刀出鞘,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违令者,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遵命!”身旁亲兵立刻拱手领命,转身快步离去传令。 紧接着,钟黎看向身旁身着墨色铠甲、面容沉稳的李副将,沉声道: “李副将,你即刻派人将城关变故,快马传信给裴将军与谭将军,命二人率领麾下将士,在魔域接壤防线一侧,加倍增设明暗岗哨,严密留意魔族军队的一举一动,哪怕有丝毫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传报上关!” “末将明白!”李副将抱拳应下,步履匆匆地下去安排。 “至于朝廷方面,本副将即刻修书,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帝都,将前因后果如实上奏,请圣上圣裁裁决。” 钟黎话音刚落,又补充道,“魔人素来奸诈狡猾,此番劫持钟将军,定然早有预谋,军中难保没有敌人安插的其他奸细,诸位副将,即刻带领麾下亲兵,在全军之中秘密排查,切勿打草惊蛇,务必将隐患尽数清除!” 他条理清晰、有条不紊地将一道道指令下达,语气沉稳,部署周密,原本慌乱不已的众将领,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的惶惑渐渐平复。 众人皆是神色一凛,纷纷拱手抱拳,高声应道:“我等谨遵钟副将将令!” 无一人有异议,随即各自领命,转身快步奔赴各自防区,原本杂乱的城楼之上,很快恢复了井然秩序。 待众人散去,钟黎又看向身旁待命的军医官,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急切:“方才与魔人对峙,城中将士多有负伤,即刻命军医属全体出动,带上所有伤药,奔赴各营救治伤者,务必全力施救,不得放弃任何一位弟兄!” “属下遵命!定不辱命!” 军医官神色肃穆,拱手领命,立刻带着手下军医快步离去,身后紧跟着搬运药箱的亲兵,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风依旧呼啸,城楼上火把燃烧得愈发旺盛,钟黎立在高高的城垛之上,望着漆黑无垠的关外夜色,指尖紧紧攥起,眼底满是坚定与担忧,心中暗自默念:二爷,你一定要平安无事,我定会守住断尘关,等你归来! 另一边,沉沉夜色里,杨不降的身形如同离弦的箭,在荒草与乱石之间起起落落,足尖点地时不过轻轻一点,便借着惯性再度纵身掠出。 边关的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裹挟着草原荒草的涩味,他却全然不顾,目光死死锁定着东北方那道飘忽的身影,心底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钟明朔落入魔域之手。 东北方向,正是魔域地界的方位,越往前行,周遭的气息愈发阴冷,连空气中都似乎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混着荒草倒伏的气息,透着诡异与肃杀。 天边无星无月,厚重的黑云遮蔽了所有光亮,唯有地面上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疯狂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广袤的荒原一望无际,在夜色里显得空旷又荒凉,一眼望不到尽头。 前方,夏日暖一手拎着昏迷的钟明朔,身形却轻盈得如同暗夜飞羽,御风而行时衣袂翩跹,没有半分滞涩与累赘,每一次腾空、落地都流畅至极,仿佛与这无边夜色融为一体。 她眉眼清冷,面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指尖暗暗蓄力,深知断尘关方向绝不会就此罢休,必然有人追来。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便带着人落在一处平坦的荒地上,脚下是坚硬的黄土,周遭稀稀拉拉长着几丛枯蒿。 此地已然远离断尘关二十里,彻底脱离了边关守军的视线范围。 早已潜伏在城墙外围、奉命接应的魔宫暗探,始终不远不近紧随其后,身形隐匿在夜色里,如同鬼魅,几乎与夏日暖同时抵达平地。 他刚一落稳脚跟,便立刻压低声音,神色紧绷地出声示警,语气里满是急切:“夏主事,身后有尾巴!” 夏日暖闻言,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厉色,没有半分慌乱。 她手腕微用力,一把将浑身无力的钟明朔推向身旁的暗探,声音冷冽如冰,不带丝毫感情,行事干脆果决:“你即刻带他返回大军驻地,向圣君与九幽殿下复命,不得有误!身后的尾巴,我来清理。” 她心底清楚,此次劫走钟明朔事关重大,绝不能在最后关头出纰漏,自己留下断后,既能保证钟明朔被顺利带回,也能彻底斩断追兵,杜绝后患。 暗探不敢有半分迟疑,沉声应下“是”,伸手稳稳接住钟明朔,将人半扶半扛在肩头,脚下运转身法,丝毫不敢耽搁,转身便朝着魔域深处疾驰而去,身影很快便没入了前方更浓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阵渐行渐远的风声。 夏日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面向断尘关所在的方向,静静立在空旷的荒原之上。 夜风掀起她的衣摆与发丝,她身姿挺拔,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魔气,眉眼间满是漠然与笃定。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静静等候着追兵的到来,准备将这不知死活的尾巴,彻底留在这无边的暗夜荒原里。 不过片刻功夫,荒原尽头的夜色里,便传来急促而沉稳的破风之声,一道矫健的身影踏着满地枯蒿,飞速朝着此处逼近。 夏日暖抬眸望去,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惊讶,反倒泛起一丝了然的淡意,心底暗自轻叹——会不顾一切追出二十里、循着气息追到这里的,除了他,再无旁人。 这结果,既在她的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随着身影越来越近,那人的轮廓渐渐清晰,身披的玄色劲装被夜风灌得鼓鼓囊囊,发间沾着细碎的草屑,脸上带着疾驰后的薄汗,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与冷厉,正是她方才在断尘关城楼之上,有过激烈对峙的杨不降。 望着稳稳站定、目光死死锁住自己的杨不降,夏日暖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平淡,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缓缓吐出那个名字:“杨不降……” 风卷着荒原的寒气从两人之间掠过,周遭枯蒿沙沙作响,瞬间将这暗夜荒原的气氛,拉到了剑拔弩张的顶点。 第689章 夜色独白,剖悉人心 杨不降就那样静静立在寒凉的夜风里,身形绷得笔直,目光却寸步不离地锁着一丈开外的那道赤红色丽影。 荒原的冷风像刀子般刮过脸颊,灌进眼眶,逼得他眼底泛起浓烈的红,酸涩的水汽在眸底翻涌,却被他死死憋着,不肯落下半分。 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钝痛都压不住心口翻江倒海的疼,喉结滚动了数次,才将那满腔的酸涩与痛楚压下去,化作一声轻得近乎颤抖的呼唤,哑着嗓子唤道: “暖儿……” 这两个字,藏着他两年来日日夜夜的执念,藏着不敢置信的心痛,藏着即便血海深仇横亘在前,也割舍不断的旧日情谊,万般情绪揉在一起,连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哽咽。 对面的夏日暖,脸上褪去了断尘关前的冷酷戾气,却也没有半分旧日的温柔,只剩一片刻意维持的平静。 可当那声熟悉的“暖儿”钻入耳朵,直击心底最柔软也最禁忌的地方时,她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攥紧,指尖泛白,终究还是掩不住心底的波澜,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被风吹散,却裹着满满的无奈、怅然,还有一丝连她都不敢深究的愧疚,转瞬便被她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疏离而客气的淡漠。 夏日暖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残忍:“杨公子,你这又是何必?我以为两年前我与你说的很清楚了。” 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插进杨不降的心口,他浑身猛地一僵,心神剧烈震颤。 两年前的血海惨景瞬间冲破记忆的闸门,铺天盖地将他淹没,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魔域绕过人族大易防线,突袭仙门百家,而他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他求青云道长收留并协助聚灵的夏日暖的残魂,竟化身魔族细作,里应外合,亲手破开不老峰的护山大阵。 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际,巍峨的不老峰沦为人间炼狱。 朝夕相处的师叔伯们为守护山门,力战而亡,平日里一同修炼、嬉笑打闹的师兄弟,倒在血泊里,再也没有睁开眼。 数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被魔族生擒,受尽折辱,就连待他如亲子、悉心教养他长大的义父青云道长,也为了掩护弟子逃生,力竭被擒,带往魔域。 他从归宗拼了命赶回不老峰时,映入眼帘的只有断壁残垣、焦黑的瓦砾,遍地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与烧焦味,曾经仙气缭绕的山门,变成了人间废墟。 他浑身是伤,心如死灰,被守关魔兵团团围住,已然是死路一条。 可偏偏,是夏日暖发现了他。 他以为她会毫不犹豫地取他性命,以为她会亲手了断这份过往,可她却背着所有人,悄悄施计引走了围堵的魔兵,给他让出了一条逃生路。 那时的她,站在遍地狼藉的废墟之上,周身染着未干的血气,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一字一句,像钉子般钉进他的心里:“杨不降,今日我放你走,从此你我之间,恩断义绝,互不相欠。” “往后,不必再念及旧情,你我最好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若他日再相逢,你我便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往事桩桩件件,皆是剜心之痛。 杨不降看着眼前的夏日暖,看着她陌生的魔袍,冰冷的眼神,胸腔里爱恨交织,痛苦得几乎窒息。 他恨她覆灭不老峰,恨她害死无数同门,恨她让义父身陷险境,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即便到了此刻,即便明知两人已是血海深仇的敌我,却依旧放不下过往,依旧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恨意都败给了心底残存的执念,才会不顾一切,追出二十里,来到她面前。 他的眼底满是挣扎,红着的眼眶里,是悲痛,是不甘,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不愿放手的希冀,整个人都陷在爱恨两难的煎熬里,寸步难行。 夜风愈发寒凉,卷着荒原上的枯草碎屑,在两人之间盘旋不去,将空气中的凝重与酸涩拉得愈发绵长。 杨不降依旧定定地站在原地,方才翻涌的悲痛与挣扎,渐渐沉淀成一片平静的深情,那是历经万般煎熬后,依旧不肯磨灭的执念。 他看着眼前一身赤衣、眉眼清冷的夏日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缓而坚定,一字一句,皆是掏心掏肺的真心话,没有半分虚饰。 “当年,我杨家早已与沈家定下婚约,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杨不降缓缓开口,思绪飘回年少时光,那时的他,本是世间万千凡夫俗子中的一个,日子平淡无奇,从未有过半点非分之想,可直到遇见她,一切都变了。 他眸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暖意,那是独属于夏日暖的、藏了数年的柔情,“可自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便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悔婚,哪怕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被家族指责,被世人非议,我也心甘情愿。我多番筹谋,竭力促成秋音小姐与陈醉的情谊,只为了彻底了断这门婚约,只为给自己恢复单身,能有资格去追求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这话时,他眼神澄澈,满心都是坦荡,从始至终,他的心意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我本是普通凡夫俗子,生于凡尘,终将归于尘土,寿数不过短短数十载,从不懂什么灵术道法,更未曾想过要踏入仙门,修道长生。” 杨不降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是为了她,甘愿颠覆自己整个人生的执念, “可我知道,你是灵族,拥有漫长无尽的寿命,超脱于凡俗之外。那一刻,我便在心底发誓,无论多难,我一定要拜入归宗,刻苦学习灵术道法,斩尘缘、修仙身,寻求长生大道。” “我所求的从不是名扬仙门,不是无上法力,只是想让自己配得上你,只是想能多陪伴你左右,一年、十年、百年,哪怕只能远远看着你,我也心满意足。” 他做的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执念堆砌,是刻进骨血里的倾心。 杨不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温和,带着十足的体谅,没有半分逼迫: “我今日把这些全部讲明,不是要逼你回应,只是想要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做的这一切,完完全全出自我的本心,出自我心甘情愿的本愿,从未有过半点勉强。” “你可以坦然接受,也可以视而不见,全都随你心意,我丝毫不想让你为难,更不想用这份心意束缚你。” 他太懂夏日暖的挣扎,懂她身上背负的使命,懂她不得不划清界限的苦衷,所以他从不敢强求,只愿把自己的真心捧到她面前,任她处置。 最后,他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执拗,还有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坚定,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只是,你也没有资格让我停下。心悦你,中意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杨不降此生唯一的执念,与你无关,你不必为此愧疚,更不必为此烦心。” 这番话,他说得坦荡而从容,没有丝毫怨怼,没有半分索取,只是将自己藏了数年的痴心,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她面前。 说完这一切,他缓缓闭上嘴,周身的气息平静依旧,仿佛刚刚诉说的,不是倾尽半生的深情,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是翻江倒海,每一个字,都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夏日暖站在对面,自杨不降开口的那一刻,她周身的清冷就再也维持不住。 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钻心的疼痛都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眼眶微微发烫,却被她强行忍着,不让任何情绪流露出来。 她听着他一字一句的深情告白,听着他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痴心? 怎么会不懂他的付出? 年少时的点滴温情,他为自己颠覆人生的决绝,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可她不能碰,不能回应,更不能接受。 她是魔族主事,是迦楼罗的弟子,身上背负着魔域的使命,与他有着人魔殊途的鸿沟,更有着不老峰满门血仇的隔阂,他们从始至终,都注定是敌人,注定不能有半分牵绊。 她满心都是隐忍与煎熬,心疼他的执着,愧疚自己的身份,恨这宿命的安排,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坚守彼此的界限。 杨不降那句“与你无关”,彻底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痛苦的地方,她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原本清冷的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里头,有心疼,有无奈,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敢表露的动容,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压抑已久的酸涩,脱口而出: “我是当事人,怎会与我无关?” 一句话,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也暴露了她刻意掩藏的所有隐忍与挣扎。 她何尝不想视而不见,可他掏心掏肺的深情,他倾尽一生的付出,全都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如何能做到置身事外,如何能真的当做与自己毫无干系? 第690章 跟我离开,浪迹天涯 鬼方的千里草原上,寒风卷着沙场的尘沙与淡淡的湿霉味,呼啸着掠过草浪,发出细碎又苍凉的呜咽声,更显凄凉。 天上苍穹罩顶,将漫天夜色染成浓重的黑墨,月亮已然升起,月光洒在斑驳的夜色里,也洒在两道对峙的身影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布满斑驳错落的草皮上,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疏离。 沃野千里,毫无遮挡,隐约能听到草原狼的嚎叫,声音将二人之间的宁静打破。 杨不降立在风中,玄色衣袍被寒风掀得微微翻飞,他眸中原本沉郁的神色,在夏日暖沉默的回应里,渐渐泛起细碎的光亮。 那是压抑许久的期盼,是绝境之中骤然升腾起的希望,一点点漫过眼底,褪去了往日身为断尘关副将的冷峻凌厉,只剩下满心的柔软与恳切。 他望着眼前的夏日暖,喉结微微滚动,积攒了多年的心事再也按捺不住,终究将内心深处最真切的祈愿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着不顾一切的笃定: “暖儿,你随我离开吧,我们远离人魔之乱,远离这朝堂江湖的纷纷扰扰,去浪迹天涯,看遍人间四季风物,再也不过问这世间的纷争仇怨,好不好?”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故人安稳度日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更甚,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们先去禹州城寻陈醉与沈姑娘,看看他们这几年过得可还顺遂,是不是早已儿女绕膝,安安稳稳地享受着天伦之乐,好不好?” 话音落下,杨不降缓缓抬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朝怀里摸去,动作郑重又轻柔,片刻后,指尖攥着一块通体莹润、雕工精致的玉牌,轻轻掏了出来。 玉牌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柔光,上面镌刻的纹路清晰可见,正是当年杨、沈两家缔结姻亲时的信物。 岁月流转,这块玉牌被他贴身珍藏多年,丝毫没有磨损。 他知道,另一块同款玉牌,早已被沈秋音赠予义妹夏日暖,两块玉牌本就是天生一对,如今各自归主,更是藏着斩不断的缘分。 杨不降攥着玉牌,朝着夏日暖缓缓迈步,脚步沉稳又带着几分急切,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稳稳站定,随即轻轻摊开掌心,将玉牌完整地展现在夏日暖眼前,眸光灼灼地望着她,语气里满是深信不疑的坚定: “缘分天定,我如今终于深信不疑,否则这两块早已分属两地、缔结婚约的玉牌,又怎会在十几年后,重新配成完整的一对?” 他看着夏日暖微怔的眉眼,生怕她被心中的执念束缚,连忙又开口劝说,声音里带着急切的安抚,想要卸下她所有的负担: “暖儿,我与你的缘分,是上苍早就注定的。你不必觉得愧对魔域,愧对魔君,你这些年为魔域出生入死,倾尽心力,立下的汗马功劳,早就足以抵消魔域对你的所有恩情,你从来都不欠魔域什么!” 夏日暖站在原地,一身赤红色魔宫服饰衬得她身姿清冷,鬓边发丝被寒风吹得轻拂脸颊。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闻言只是怔怔地望着杨不降掌心的玉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轻轻颤动着,却始终没有抬眼去看他期盼的目光。 她张了张嘴,唇瓣微启,却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心头像是被一团乱麻紧紧缠绕,又沉又乱。 杨不降的话字字恳切,句句都是对她心意的剖白,那滚烫的心意几乎要将她包裹,可她心底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清晰地回响,让她隐约觉得,杨不降这番话,从根上就错了。 她从未将自己留在魔域、效忠魔域,当作是一场报恩。 她生来就是魔族人,是血脉相连的灵族,魔域是她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是她刻入骨髓的来时路,是她魂牵梦绕的归属地,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的根。 生于魔域,长于魔域,她的荣辱、她的血脉、她的一切,都与魔域紧紧捆绑在一起,乱世之中,她又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情,抽身离开,弃整个族群于不顾呢? 这份心意她懂,可这份选择,她终究不能应。 风越发凛冽,吹得她眼眶微微发涩,心头满是难以言说的纠结与无奈,沉默的空气里,满是道不尽的两难。 草原上的风似是被这压抑的沉默逼得愈发凛冽,裹挟着沙砾狠狠刮过肌肤,卷起夏日暖鬓边碎发,凌乱地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那风也钻进眼眶,逼得她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却被她硬生生逼退,心头翻涌着万般纠结与无奈,沉甸甸的情绪堵在胸腔,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二人周边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却似隔着万丈鸿沟,满是道不尽的两难与心酸。 良久,夏日暖终于缓缓抬眼,那双平日里清冷澄澈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淬了寒冰的决绝。 她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又冰冷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带着不留余地的狠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不降,你不必在我身上再多费唇舌,浪费心思了。我若真想跟你走,在两年前就可以抽身离开,不会等到如今,更不会在这断尘关,与你说这番话。” 她刻意避开杨不降眼底骤然收紧的光亮,避开那里面盛满的期盼与温柔,指尖死死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继续用最残忍的话语,斩断眼前这缕纠缠的情愫: “我之所以不肯答应你,从来不是因为什么恩情,什么束缚,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你。我心里从来都没有你的位置,更不认为,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可以凌驾于魔域之上。” 话音落下,她深吸一口凛冽的寒风,压下喉间的哽咽,最后看向他时,眼神里只剩疏离的劝诫:“所以,你不必再追寻我的踪迹,不必再为我耗费心神,往后,为了你自己而活吧!” 她的红唇在清冷的夜月下依旧艳色,可开开合合间,吐出的话语却比这边关的寒风还要刺骨。 这番话宛如一把把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杨不降的心里,瞬间戳破他满心的希冀与憧憬。 他原本灼灼发亮的眼眸猛地一暗,周身的温度骤然散尽,掌心的玉牌瞬间变得冰凉刺骨。 一颗滚烫的心直直沉下去,被寒意彻底包裹,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凉得彻骨,疼得发麻。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恳切与温柔瞬间凝固,随即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紧接着被浓得化不开的失落与痛楚覆盖。 周身的寒风似乎都钻进了四肢百骸,冻得他浑身发僵。 耳边反复回响着夏日暖的话,每一句都在撕扯着他的心神,让他连维持站立的镇定都变得艰难,满心的欢喜与期盼,终究在这几句决绝的话语里,碎成了一地冰凉。 杨不降身形猛地一颤,喉间涌上一股涩意,方才被冰水浇透的心,依旧疼得抽紧,可他望着眼前故作冷漠的女子,眼底却没有半分怨怼,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执拗。 边关的寒风卷着尘沙,吹得他墨色衣袍猎猎作响,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遮住了些许眼底的痛楚,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深情,缓缓吐露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暖儿……你可知,我之所以弃了安稳生活,毅然参军,千里迢迢奔赴这硝烟弥漫的断尘关,从来都不是为了功名战绩,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能离你更近一步。” 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紧紧锁在夏日暖的脸上,不愿放过她分毫神情变化,语气里满是落寞的温柔: “我从没想过要强行闯入你的世界,更不想打扰你的抉择,我所求的,从来都只是远远的守候你。哪怕日日驻守在这城关之上,见不到你的身影,听不到你的声音,可只要我心里清楚,你就在这关隘之外,在茫茫草原的尽头,与我同在这片天地间,我便觉得满心安稳,足矣。” 说到此处,他眼底泛起一丝酸涩的光亮,牢牢盯着夏日暖躲闪的眼眸,语气愈发笃定,带着被刺痛后的坚持,一字一句戳破她的伪装: “所以,别再故意说出这般冷冰冰、戳人心窝的话,想要逼我放弃了。我太了解你了,自来便是如此,你但凡心口不一、刻意说谎的时候,长长的睫毛会轻颤,眼睛总会不自觉地眨动,这般小破绽,你怎么瞒得过我?”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有被谎言刺伤的委屈,更有不肯相信的执着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满心都是期盼,期盼她能卸下冰冷的伪装,哪怕只是流露一丝一毫的真心,便足够他坚持下去。 掌心那枚温润的玉牌,早已被攥得温热,可此刻却抵不过心口的钝痛,也压不住他心底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希冀。 第691章 偷看热闹,干脆现身 杨不降那番执拗又深情的话语,一字一句砸在耳畔,夏日暖心底瞬间急得如同火烧,几乎要乱了方寸,在心里暗暗暗骂:这根不开窍的木头,怎么就如此呆板执拗! 她方才强装冷漠说出那些绝情的话,从不是真心,全是为了护他周全。 就在杨不降低头剖白心意的刹那,她早已凭借魔族与灵族的敏锐感知,察觉到就在距离二人不远处的草丛里,正悄然聚拢着浓郁的魔气。 那魔气阴冷厚重,其中裹挟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是她的师父迦楼罗,那股狠戾又霸道的魔气,她绝不会认错。 可除此之外,更有两道让她心头巨震的强悍气息,是九幽殿下,还有魔域圣君! 魔神大人在上,她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身份尊贵的九幽殿下与圣君,为何会屈尊躲在不起眼的草丛里,冷眼旁观这一切,却始终隐匿身形不肯现身。 可她清楚,这三位魔域顶尖存在一旦动怒,杨不降这个凡人将领,顷刻间便会魂飞魄散,连半点生还的余地都没有。 她别无选择,只能用最狠绝的话语,最决绝的姿态,逼杨不降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远离这场致命的危机。 可偏偏眼前之人冥顽不灵,半点领会不到她的良苦用心,反倒执着地沉浸在自己的心意里,一遍遍诉说着深情,句句剖白。 反倒让她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急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掌心都被冷汗浸湿。 再也顾不上掩饰心底的慌乱,夏日暖猛地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下一秒,她反手抽出腰间的银剑,冰冷的剑锋直直指向杨不降,剑身被月色映得寒光乍现。 她死死咬着唇,眼眶泛红,却硬是逼着自己露出满脸嫌恶与厉色,声音拔高,带着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吼:“我说了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你为何就是听不明白?!” 她握着银剑的手不住颤抖,却始终逼着自己将剑锋往前递了半寸,语气里满是刻意的凶狠,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往外赶:“你这讨人厌的家伙,赶紧滚!别再让我见到你,否则,我下手绝不会客气,定让你血溅当场!” 这番截然不同的厉喝,终于让沉浸在心意里的杨不降猛然惊醒。 他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眼底的深情与执拗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疑惑与错愕。 他太了解夏日暖了,纵使她平日里有小性子、脾气清冷,也从未用过如此刻薄的话语呵斥他,更从未直呼他“讨人厌的家伙”,这般失态又凶狠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杨不降盯着她紧绷到颤抖的肩头,泛红却刻意冰冷的眼眸,还有那握剑却微微发颤的手,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夏日暖从始至终的决绝,都藏着说不出的异样,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暖儿?” 杨不降依旧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满心疑惑地轻唤一声,目光死死落在夏日暖握剑颤抖的手上,还想再追问些什么。 夏日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冷汗直流,看着他迟迟不动,当即狠狠瞪圆了双眸。 她眼尾微微泛红,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极致的焦急与催促,眼锋如刃般扫向杨不降,眼底明晃晃地写着“还不走!”三个字,连睫毛都因为紧张而急促颤动,生怕下一秒草丛里的人就会现身。 而在这里不远处,一人高的荒草丛密密麻麻,野草长势疯长,恰好将三道隐匿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晚风拂过,草叶沙沙作响,恰好掩盖住这里的细微动静。 我蹲在草丛最前方,一身玄色锦袍被草叶蹭上些许尘土,却毫不在意。 我微微倾身,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两丈地开外的两人身上,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浅笑,桃花眼微微弯起,眼底满是看热闹的戏谑。 我侧过头,压低了声音,用气声对着身旁的哥舒危楼悄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打趣:“瞧见没,夏姑娘早发现我们了,这是急着赶人,生怕我们动了手呢!” 说话间,我眼底的笑意更浓,眉梢轻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目光在两人与身侧魔君之间来回流转,全然没有身为魔域尊者的威严,只剩几分随性的好奇。 我可是夜猫子,晚上正是兴奋的时候,今天有这么有趣的热闹瞧,我可是太高兴了。 身旁的哥舒危楼身姿挺拔,即便蹲在草丛里,也难掩一身睥睨天下的魔君气场。 他面容冷峻,深邃的眼眸淡淡扫不远处的夏日暖与杨不降,神色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打趣的兴致,也没有丝毫怒意,只是淡然地轻轻颔首,薄唇微启,用低沉又轻缓的语气应道:“你说的是。” 他眉眼间依旧是往日的淡漠疏离,漆黑的眸子里沉静如水,仿佛眼前的儿女情长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全程神色淡然,不见任何多余情绪。 而蹲在两人身后半步位置的迦楼罗,全程脸色堪称精彩。 她一手扶着额,嘴角狠狠抽搐着,一双锐利的眼眸里满是无奈与心累,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无语,简直恨不得当场翻个大大的白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迦楼罗看着身前两位兴致勃勃偷听下属情感纠葛的领导,心里疯狂吐槽:堂堂魔域圣君、九幽殿下,大晚上放着魔域诸多事务不管,非要悄咪咪跑到这断尘关的草丛里蹲着,偷听下属的私情纠葛。 眼下被人发现了,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低声讨论,到底是有多大的瘾! 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眉头紧紧皱起,脸颊微微绷紧,努力维持着尊者的体面,可眼底的嫌弃与无奈几乎要溢出来,只觉得跟着两位领导蹲在这里,实在是又无奈又荒唐。 草丛之中,我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人,唇角玩味的笑意更浓,索性不再隐匿。 我轻轻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草屑,语气随性地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笃定:“我们干脆现身吧,毕竟,杨不降也算是我的老熟人了。” 话音未落,我不再蹲伏,豁然从一人高的荒草丛里站起身。 我破开茂密的草叶,晚风掀起玄色锦袍的衣摆,发出簌簌风声。 我扬声朝着上不远处的夏日暖与杨不降朗声打招呼,声音清朗,穿透夜色,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热忱:“杨兄既然来了这断尘关,不若随我到王帐一叙。毕竟经年未见,我还挺想念杨兄的!” 清冷皎洁的月色穿透云层,倾洒而下,照亮了草丛边的三道身影。 杨不降正满心疑惑地盯着夏日暖失态的模样,骤然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浑身一僵,猛地循声转头,目光直直投向不远处的草丛处。 月色如银纱,将来人的面容映照得清晰无比。 为首之人面容明艳,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的戏谑,正是当年与他有过交集的离殇姑娘。 可再细看其周身萦绕的淡淡魔气,还有身旁两侧分立的两人,杨不降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 他身旁站着的男子,身着墨色龙纹长袍,身姿挺拔如苍松,面容冷峻矜贵,眉眼间自带睥睨天下的魔君威压,即便只是静静伫立,也让人不敢直视,分明是魔域至尊——哥舒危楼! 而另一侧的迦楼罗,一身鲜红色劲装,面容冷厉,周身戾气内敛,眼神锐利如刀,更是魔域赫赫有名的强者。 “离殇姑娘?” 杨不降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几分错愕。 可转瞬之间,他便反应过来,联想到当年种种,再看向眼前人周身截然不同的尊贵气场与魔气,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脸色骤然一变,沉声改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与凝重:“不对,你如今是魔域的九幽殿下!” 他攥紧了双拳,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方才终于明白夏日暖为何突然一反常态,用狠话逼他离开,原来这暗处,竟藏着魔域三位顶尖的大人物! 夏日暖看着现身的三人,心头一沉,握着银剑的手愈发紧绷,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眼见九幽殿下、哥舒危楼与师父迦楼罗尽数现身,夏日暖心头猛地一沉,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遭了,这下彻底要完! 她握着银剑的手瞬间失了力气,指尖微微发颤,周身刻意装出的冷厉气场瞬间崩塌,心底的慌乱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心里万分清楚,师父迦楼罗向来对自己偏爱有加,平日里即便自己犯些小错,师父也定会护着她,绝不会多加苛责,更不会真的对她下手。 可偏偏,此刻站在师父身侧的,是魔域至尊哥舒危楼,还有行事莫测的九幽殿下。 这两位魔域掌权者,向来行事赏罚分明,最重魔域规矩法度,眼里容不得半分逾越。 她身为魔域子民,更是魔君麾下之人,方才在这断尘关城楼之外,与人族将领杨不降纠缠许久,言语拉扯、神色纠结,落在旁人眼里,早已是私通敌方、违背族规的大罪。 她明明身负魔域使命,身处人魔对立的战场,却与人族将领私下对峙,甚至暗藏护着对方的心思,这等行为,已然触犯了魔域的底线。 圣君哥舒危楼冷峻威严,从不会因私情罔顾族规,九幽殿下看似随性,却也恪守魔域规矩,绝不会纵容下属这般行事。 一想到自己此番行为触犯重罪,将要面对的严苛责罚,夏日暖心头便阵阵发紧,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唇瓣都没了血色,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忐忑与惶恐,只觉得此番在劫难逃,根本讨不到半分好果子吃。 第692章 紧张惶恐,代为传话 周遭的草丛还沾着夜露,湿冷的水汽混着边关独有的风沙气息,漫在空气里。 我缓缓撑着身从茂密的深草间站起身,指尖拂过衣角沾着的草屑,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却又暗藏锋芒的笑意,脚步放得极慢,一步一步朝着不远处的两人走去。 目光率先落在那两道僵持的身影上,一眼便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夏日暖身姿板正的立于原地,娇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原本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惶恐与不安,鼻尖微微泛红,唇瓣被她死死咬着,几乎要渗出血来。 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满是紧张与慌乱,她生怕眼前的变故,会让本就身陷险境的杨不降再遭劫难,更怕自己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局面,被九幽殿下一声令下,彻底打破。 而站在她对面的杨不降,脊背绷得笔直,周身紧绷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紧张,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眼神死死盯着我走来的方向。 他双拳暗自攥紧,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硬,眼底翻涌着紧张,还有深深的忌惮,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责难。 看着两人这般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焦灼的模样,我心底只觉得颇为有趣,唇角的笑意越发深了几分,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玩味。 这世间的人,总是这般容易被情绪牵绊,为了所谓的情义、责任,慌了心神,乱了阵脚,在绝对的实力与谋划面前,这般模样,实在可笑。 待走到离两人不过数步之遥的地方,我停下脚步,目光缓缓落在杨不降身上,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慵懒,又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威压。 我缓缓开口:“杨师弟,上次一别,我们得有近三年没见过了吧?” 话音落下,我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又补了一句:“别来无恙否?” 我的声音轻柔,听不出半分敌意,可杨不降在听到我开口的瞬间,身子却是猛地一僵,原本就紧张的神情瞬间凝重了数倍。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副人畜无害、温润和善的表情上,心头却瞬间涌起一股刺骨的寒意,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 杨不降将手中握着的兵器攥得更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更是瞬间沁出了冷汗。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女人了。 她曾是归宗风光无限的前弟子,更是九龙山战灵师一脉唯一的传人,一身修为得高瞻师叔亲传,深不可测,心思缜密,城府深不见底,手段更是狠戾决绝,让人胆寒。 当年归宗变故,宗门离散,她亲手设计灭了归宗在内的仙门百家的山门,还一手害死了自己的恩师,也是江湖上威名赫赫的战灵师高瞻。 那般冷血无情、弑师叛道的行径,早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成了各门各派人人忌惮的存在。 对自己的授业恩师,她都能那般狠辣无情,毫无半分念旧之心,更何况是他这个与她仅有几面之缘、交情不深的师弟? 此刻她突然出现在这断尘关外,脸上挂着这般看似无害的笑容,绝对没安好心,杨不降的心底,瞬间被浓浓的戒备与不安填满,他甚至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生怕一个不慎,就会落入她的圈套之中。 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杨不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脸上挤出一抹极为僵硬的神情,干巴巴地开口回应,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劳烦九幽姑娘惦记。”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错开,不愿与我那双看似温和却暗藏锋芒的眼眸对视,继续说道,“我早已离开归宗,如今在大易皇朝军前效力,正是这断尘关里的一员守城副将。” 他刻意点明自己如今的身份,既是想划清与归宗的界限,也是在隐晦地提醒我,他如今是大易的将士,并非当年归宗的师弟,让我不可随意轻举妄动。 可这番话,在他自己听来,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面对九幽这样的狠角色,区区一个边关副将的身份,又能起到多少震慑作用? 我听着他这番刻意疏离的话,轻轻挑了挑眉,尾音拉长,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眼底的玩味更浓,瞬间便洞悉了他的心思。 我往前微微倾身,笑意依旧,语气却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探究,缓缓问道:“如此说来,你是追踪钟明朔的踪迹才到此地?并非是为了身边这位夏姑娘?” 这话一出,杨不降的脸色瞬间一变,神情变得格外复杂,眉头皱得更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心底清楚,自己此番追出来,两个目的皆有,一来是担心主将钟明朔的安危,想要寻机将他救回断尘关,稳住边关战局;二来,他心中始终牵挂着夏日暖,放心不下她孤身涉险,才不顾一切追了出来。 可此刻,夏日暖就站在一旁,满眼惶恐地看着他,他心里明白,暖儿此刻定然不希望他在我这个魔域之主面前,揭开自己心系于她的心思,更不想因为自己的话,让我抓住把柄,借机拿捏夏日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张了张嘴,话语堵在喉咙口,进退两难,眼底满是纠结与为难,既不敢说谎欺瞒眼前心思歹毒的九幽,又不能说出实话让夏日暖陷入险境,只能僵在原地,神色尴尬又局促。 见他这般哑口无言、左右为难的模样,我没有再逼迫,反倒将目光转向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杨不降才语气平淡地开口,却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九幽姑娘,钟将军虽是断尘关主将,年纪尚轻,难免年轻气盛,但他生性刚直不阿,一身忠肝义胆,一心守护大易河山,断然不可能如你所愿,与魔域达成合作。如今人魔两界看似和平,若是再起战事,必然生灵涂炭,为了两国百姓,为了边关和平考虑,还请九幽姑娘高抬贵手,放回钟将军!”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大易的忠心,对百姓的关切,可在我听来,却只觉得荒谬至极。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眼神里满是嘲讽,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天大笑话。 我缓缓摇头,笑容依旧,语气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杨兄可真是说笑了。”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脸庞,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魔域众人,不远千里跋山涉水,赶赴这断尘关,费尽心力劫持钟明朔,难道只是为了将他捉来,再轻而易举地放走?我九幽费尽这般周折,难道就图个一时乐子吗?” 杨不降被我这番话问得一噎,瞬间哑口无言,脸颊因为窘迫与愤怒微微泛红,却又找不到任何话语反驳。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在绝对的野心与实力面前,显得太过天真可笑,可身为大易的将士,他不得不做最后的争取。 他紧紧抿着唇,沉默了片刻,眼底的坚定越发浓郁,再次抬眼看向我,语气凝重地追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们费尽心思劫持钟将军,执意搅乱断尘关,目的究竟是为何?” 我看着他眼底的执着与不解,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意味不明的笑意,眼神瞬间冷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故作温和的慵懒,缓缓开口:“那不是你该知道的。” 没有丝毫多余的解释,一句话便直接堵死了他所有的探究。 随即,我语气稍缓,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意味,继续说道:“不过,念在你与我当年在归宗相识一场,也算有过几分浅薄的同门之谊,我可以网开一面,留你一条性命。” 杨不降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不需要这般施舍般的活命机会。 可还没等他开口,我便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带着一股君临天下的威压:“你现在,即刻返回断尘关,替我向大易皇朝传一句话。” “什么话?” 杨不降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问道,心底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能感觉到,接下来的话,必然会掀起惊天巨浪,让整个大易都陷入动荡之中。 我缓缓站直身子,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原本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与霸气,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杨不降。 我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震彻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草地间缓缓传开:“你回去告诉大易皇帝,两年前人魔两界签订的和约,从今日起,彻底作废!” 杨不降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满眼都是不可置信,惶恐地看着我,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浑身都在发抖。 不知是被夜风吹的,还是心里漫上战栗。 他清楚地知道,九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魔两界彻底决裂,绵延数年的和平将彻底终结,战火即将席卷整个大易河山,无数百姓将深陷战乱之苦。 第693章 正式宣战,出言劝诫 我没有理会杨不降的反应,目光始终锁定在他身上,继续沉声宣告,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强势:“魔域百万大军,今日已然军临断尘关城下,特此向大易皇朝正式宣战!” “你且转告大易皇帝,若是他不想看到大易生灵涂炭,不想让边关百姓死伤无数,不想让万里河山沦为战火炼狱的话,就趁早率领当朝储君,以及文武百官,亲自前来断尘关,向魔域俯首受降!” 说到这里,我微微抬手,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冰冷地定下期限:“我只给大易皇帝三日时间。三日之期一到,若是他没有如约前来受降,魔域百万大军便会即刻挥师南下,踏平断尘关,一路直捣大易皇城。” 我看着杨不降瞬间铁青的脸色,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语气淡漠却带着致命的威胁,缓缓说道: “届时,战火燃起,尸横遍野,大易江山会沦为何等模样,会有多少将士战死、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杨不降的耳边轰然炸开,他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眉头紧紧锁起,眼底满是愤怒、焦急与难以置信。 他猛地抬眼看向我,语气激动地开口反驳:“九幽姑娘,你这是在痴心妄想!我大易皇朝国泰民安,军力强盛,陛下乃是一代明君,断然不可能接受你这般无理又狂妄的提议!你此举完全是无用功,只会让两界百姓陷入战火之中,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他满心都是对大易的忠诚,看着眼前这个执意挑起战事的女人,心中满是愤慨与无奈。 他深知,一旦魔域大军南下,断尘关首当其冲,无数边关将士将血染沙场,无数百姓将家破人亡,可他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即将发生。 我看着他激动不已、满脸愤懑的模样,眼神没有丝毫动摇,语气依旧冰冷强硬,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只管把我的原话,原封不动地传给大易皇帝,剩下的事,该如何谋划,该如何应对,都不需要你操心,也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守城副将,能够插手的。” 我顿了顿,周身散发出一股凌厉的威压,朝着杨不降直直压去,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现在,你可以走了。记住,别试图做无谓的反抗,以你的实力,在我面前,根本不堪一击。留你性命,已是极限,若是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念旧情,对你痛下杀手。” 杨不降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强大威压,胸口一阵发闷,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兵器,指节泛白,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怒,却又深知自己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他看着身旁满脸惶恐的夏日暖,又看了看钟明朔被带走的方向,心中纠结万分,想要留下抗争,却深知是以卵击石,不仅救不了人,还会白白送命,更无法将魔域宣战的消息传回断尘关,耽误了边关布防的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与决绝,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紧握兵器的手,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满是担忧地望向夏日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知道,此刻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返回断尘关,将这个惊天消息传回皇城,为边关备战争取时间。 最终,杨不降不再多言,它深深看了夏日暖一眼,转身握紧兵器,朝着断尘关的方向,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丝悲壮与不甘,风沙吹起他的衣袍,留下一路沉重的足迹。 而我,依旧站在原地,脸上重新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断尘关城楼,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这一场人魔之战,终究还是拉开了序幕,大易皇朝的命运,还有这天下苍生的生死,从这一刻起,都将掌控在魔域的手中,三日之后,这世间,必将天翻地覆。 杨不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风沙之中,彻底没了踪迹。 我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视线轻飘飘落在身旁的夏日暖身上,眉眼平静无波,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淡淡开口:“夏姑娘,今晚的事,你不该做个解释吗?”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风沙吹过草叶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夏日暖身子猛地一颤,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宣纸一般,连嘴唇都泛着青白色。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指甲深陷进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恐惧与绝望。 她太清楚九幽殿下的手段,殿下看似温和,实则杀伐果断,最容不得麾下之人违背魔域规矩,更别提是与人族产生私情、动摇大业这般重罪。 方才与杨不降对峙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自己眼底的在意、言语间的维护,早已被殿下尽收眼底,根本无从辩驳。 没有丝毫迟疑,夏日暖双腿一软,当即屈膝伏拜在地,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纤瘦的肩膀不住地哆嗦,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诚惶诚恐地颤声求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属下知罪!求九幽殿下饶命!” 她整个人匍匐在地上,不敢有半分抬头,后背绷得笔直,却难掩骨子里的惶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慎,就触怒了眼前这位执掌生杀大权的九幽殿下。 我垂眸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语气依旧平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追问:“哦?你知什么罪?” 这一句追问,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夏日暖心头。 她浑身一僵,牙齿死死咬紧下唇,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来,心底做着剧烈的挣扎。 她清楚,自己若是隐瞒,以殿下的心智,必然一眼看穿,届时罪责更重;可若是如实说出,承认自己与人族将领有私情,更是触犯魔域大忌,下场不堪设想。 无尽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凉入骨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迦楼罗紧张的目光,更能察觉到九幽殿下落在自己身上、看似平静却暗藏威压的视线。 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不敢隐瞒,闭了闭眼,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声音颤抖着开口:“属下…属下不该与人族走的过近,不该…对杨不降留有私情!” 这句话说完,她整个人都瘫软了几分,额头抵着地面,再也不敢动弹,只等着殿下降罪,心底一片死寂,已然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站在我身后的迦楼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瞳孔猛地收缩,心头瞬间揪紧。 她在心底暗自惊呼:这妮子也太胆大妄为了! 九幽殿下何等威严,魔尊驾前,她竟敢如此直白地承认与人族有私情,这分明是主动往刀口上撞,摆明了是要找重罚,甚至可能丢掉性命! 迦楼罗脸色骤变,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担忧。 她教导夏日暖多年,深知这孩子心性纯良,只是一时被情爱蒙蔽,若是就这么被殿下降罪,实在可惜。更何况夏日暖尚有大用,绝不能此刻折损在此。 不等夏日暖再多说,迦楼罗立刻上前一步,屈膝半跪在地,神色恳切,语气急切又慌乱,连忙开口求情:“九幽殿下赎罪!都是属下教管不力,平日里对她疏于约束,才让这顽徒鬼迷心窍,出了这般岔子,还请九幽殿下从轻发落!” 她低着头,眼神里满是祈盼,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深知九幽殿下性情难测,只盼着殿下能看在自己多年来对魔域忠心耿耿、尽忠职守的份上,网开一面,给夏日暖留一条活路,千万不要对她痛下杀手。 我平静地扫了一眼身旁神色慌张、满心急切的迦楼罗,又看向地上浑身僵硬、惶恐到极致的夏日暖,两人的紧张与不安尽收眼底。 沉默片刻,我才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都起来吧。” 听到这句话,迦楼罗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松,连忙拉了一把身旁的夏日暖,两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大气都不敢喘。 我目光淡然地看着两人,语气平缓,缓缓开口说道:“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终,最是难以勘破,本就不是旁人能轻易强求的。” 此言一出,夏日暖猛地抬眼,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原本死寂的眼神里泛起一丝微光,却依旧带着几分忐忑;迦楼罗也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彻底放下,脸上露出几分释然。 我话锋微转,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威压,语气严肃起来: “我并非是要刻意罚你们,只是有一句忠告要赠予你们二人——万事都必须要以魔域复兴大业为首,公私分明,绝不能本末倒置。若是日后有人敢因为这点儿女私情,徇私舞弊,耽搁了魔域的大事,休怪我不念旧情,必定不轻饶!夏姑娘,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字字铿锵,敲在两人心头。夏日暖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一颗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浑身的紧绷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后怕与感激。 她连忙再次俯身,深深拜倒,语气诚恳又坚定:“多谢九幽殿下劝告,属下一定铭记于心,时时刻刻不敢或忘,日后定以魔域大业为重,绝不敢再因私情误事!” 她恭恭敬敬地行礼,额头再次触碰到地面,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惶恐绝望,只剩下满心的敬畏与遵从,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杂念,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必定恪守本分,绝不再犯。 第694章 进攻关隘,暗夜攻城 听闻夏日暖字字笃定的保证,我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漠然,缓缓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然而我心底并无半分波澜,她的承诺于我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轻言一语。 我只看行动,从来不信语言上的承诺。 我抬眸远眺,目光越过茫茫无垠的青苍草原,遥遥望向几十里开外的断尘关。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着千里草原,晚风卷着草叶簌簌低鸣,带着旷野独有的寒凉。 天地间一片昏沉,唯有远方断尘关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横亘在草原尽头,巍峨连绵的城关投下一道亘古悠长的暗影,蜿蜒起伏,宛如一头蛰伏万古、沉眠大地的卧龙,气势雄浑,壁垒森严。 我唇角勾起一抹冷冽桀骜的弧度,眼底翻涌着与生俱来的狂傲与笃定。 任你断尘关如卧龙盘踞,雄峙边疆,可在我九幽眼中,从来没有不可逾越的天险。 我心底信念坚如磐石,暗自冷笑:纵使是九天卧龙,今日落在我九幽手下,也只得敛尽锋芒,乖乖俯首盘卧,不敢造次半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哥舒危楼阔步走来我身边。 他那身玄色魔纹战甲衬得身形挺拔凌厉,披风在夜风的吹拂下飒飒作响,面容沉静,眉宇间藏着久经战事的杀伐之气。 迦楼罗神色恭谨,垂着眉眼敛了周身气息;夏日暖亦是身姿微躬,带着几分敬畏,师徒二人默契地往后退开数步,默默立于一旁,不敢贸然插话。 哥舒危楼缓步走到我身后,目光同样望向远方断尘关的方向,语气沉凝开口: “借杨不降之口,正式向大易文德帝递下战书,留了三日缓冲之期。就算大易朝廷即刻调兵遣将、布防备战,仓促之间,也绝挡不住我魔域铁骑长驱直入。如今眼下最紧要的,便是一举拿下断尘关,撕开大易北疆门户。”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向我的侧脸,带着几分征询:“九幽,我们是否即刻提审断尘关主将钟明朔?趁早撬开他的嘴,摸清关内布防虚实。” 我轻轻摇了摇头,眸底掠过一丝洞悉人心的深邃算计,淡淡出声: “钟明朔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个幌子罢了。我观此人风骨执拗,忠心根深蒂固,绝不会轻易背弃大易皇帝。你莫要忘了,大易储君赵嘉佑,乃是他嫡亲表弟,这份亲缘牵绊,便是他最硬的底牌,也是他不肯折节的缘由。” 我语气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这块硬骨头,我早已选好了合适的人去啃。你我身居魔域高位,反倒不宜亲自出面,免得落人口实,也失了从容布局的分寸。” 哥舒危楼眉峰微蹙,面露疑惑,躬身问道:“九幽的意思是,另有安排?” “迦楼罗,传令下去,命崇明前去会一会钟明朔。” 我语气从容不迫,慢条斯理道,“二人纵然算不上至交熟识,昔日朝堂军营之中,也总有几分旧情牵绊,由崇明周旋试探,比旁人更合适。” “与此同时,即刻传令三军,连夜整军备战,直扑断尘关攻城。三日期限,是留给大易文德帝权衡退让的余地,可断尘关必须今夜拿下!若是一味忍让拖延,反倒会让大易皇朝以为我们只是虚张声势,徒增他们的底气。” “此言有理。” 哥舒危楼眼中骤然亮起一抹战意,眉宇间难掩迫不及待的锋芒。 他本就早已按捺不住,一心想在大易北疆疆界撕开一道突破口,与断尘关的精锐守军正面鏖战一场。 哥舒危楼当即沉声应道:“我即刻便去安排部署,调配兵力,筹备攻城一应事宜。”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步履间满是摩拳擦掌、渴望一战的急切。 待哥舒危楼离去,夜色愈发浓重,旷野风声愈发萧瑟。我带着神色恭顺的迦楼罗与敛神低目的夏日暖,转身折返魔域王帐议事厅。 王帐内燃着幽幽兽骨长灯,暖黄灯火摇曳不定,映得帐内光影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木熏香,又夹杂着几分军旅杀伐的冷冽气息。 我缓步坐上主位,指尖轻叩着檀木扶手,语气慵懒淡然,开口问道:“崇明动身去提审钟明朔了?” 立在帐下的关山令躬身垂首,神色恭敬肃穆,轻声回话:“回主人,崇明将军已然领命前去。那钟明朔年纪轻轻,一身傲骨铮铮,被擒之后始终紧闭双唇,任凭如何盘问,半个字的军情虚实都不肯吐露,硬气得很。” 我闻言低低一笑,眸底漫起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毫无半分急切:“无妨,不急着逼问。左右长夜漫漫,我们便陪他慢慢耗着,好好玩玩。” 话锋一转,我目光望向帐外沉沉夜色,淡淡吩咐:“大军即刻就要奔赴断尘关攻城,你去给阿烈带句话,命他带队领军,借此战立下首份军功。不必强求死战拼命,重点是让他借机历练一番,在沙场之上练练身手,松松筋骨。往后前路漫漫,还有无数硬仗恶战等着我们,今日不过是开端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语气轻描淡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关山令闻言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笑意,眼底满是了然与期许,连忙躬身应道:“是,主人!属下这就前去通知阿烈,他得知能领军上阵,必定要高兴坏了!” 说罢,他脚步轻快匆匆退出王帐,满心都觉着关山烈此番定能建功立业。 此时夜色深沉,已然将近子时。 这是一日之间最漆黑死寂的时刻,天地被浓墨般的夜色彻底笼罩,四野寂静无声,连风中的草鸣都低沉了几分,周遭压抑得仿佛落针可闻。 可与外界的死寂截然不同,魔域大营之中却是一片肃然昂扬之气,攻城小队早已全员披甲整装,铁骑列阵,刀枪映着灯火泛着森寒寒光,将士们个个身姿挺拔,神采奕奕,眼底燃烧着奔赴沙场的战意,毫无半分夜半倦怠。 崇明早已依我之命先行离去,前往囚帐与钟明朔暗中周旋。 此刻攻城大军由关山烈亲自统领,他翻身骑在神骏非凡的火麒麟背上,身披烈焰战甲,身姿英武挺拔,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满是少年将领的锐气与桀骜。 他掌心紧紧攥着一杆玄铁金枪,枪尖寒芒凛冽逼人。 他环视一眼列阵肃立的魔域将士,陡然扬声大喝,声震夜空:“目标断尘关,全军出发!” 号令落下,大军即刻启程,马蹄轻踏,步履无声,借着沉沉夜色的严密掩映,如一道黑色洪流,悄无声息朝着几十里外的断尘关疾驰而去,转瞬便融入苍茫夜幕之中。 不多时,大军已然悄然兵临断尘关城墙之下。 此刻的断尘关,主将钟明朔被擒,下落不明,关内群龙无首,军心早已动荡不安。 守城将士人人心底惶惶,神色慌乱,私底下皆是人心涣散,防备也难免松懈疏漏,正是最易被趁虚而入的时刻。 城头值守的守城兵卒起初只当是夜色浓重,城下荒原的草木暗影比往日更显暗沉漆黑,并未多想。只当是夜风吹动荒草摇曳,朦胧黑影起伏不定。 有人揉了揉酸涩疲惫的双眼,凝着神仔细凝望,待看清城下那密密麻麻、森然列阵的黑色人影与铁骑轮廓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如纸,瞳孔骤然收缩,口中失声惊呼,声线都忍不住发颤: “不好了!大事不好!魔域大军连夜杀来,兵临城下要攻城了!” 慌乱的呼喊瞬间打破城头寂静,其余兵卒闻言皆是脸色大变,人人面露惊惧,慌忙连声高喊:“快!速速前去通报裴校尉!” 断尘关下关守将裴荣,年方三十有余,是土生土长的北方硬汉,生得浓眉豹目,面容刚毅黝黑,一身铠甲久经沙场磨洗,满身风霜煞气。 他作战经验老道,身手强悍不俗,此刻正亲自带着亲兵沿城墙步道连夜巡逻,神情沉稳严肃,时刻警惕着关外动静。 骤然听闻城楼上传来的急报惊呼,裴荣心头猛地一沉,眉宇瞬间拧起,神色肃然凝重,没有半分慌乱迟疑,当即厉声传令: “立刻分兵两路,速将魔域大军来袭的消息通报钟副将与谭校尉,请他二人即刻整顿兵马,严守各处隘口,全员做好迎敌死战的准备!其余人等,随本校尉即刻登城楼御敌!” 话音落下,他大步疾行,步履沉稳凌厉,眼底翻涌着大敌当前的凝重与誓死守关的决绝。 夜色浓稠如墨,笼罩整座断尘关城楼。 城头夜风呼啸,卷着边关的凛冽寒气刮过垛口,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断尘关守军将士个个面色紧绷,神情肃然,全身甲胄在暗夜里泛着冷光,人人眼底都凝着大敌压境的凝重与死守城关的决绝。 兵士们纷纷五指紧攥腰间长枪、环首大刀,指节泛白,手臂绷得紧实,沉身扎稳马步,周身都是都是蓄势待发的紧绷姿态,目光死死锁着城下黑压压的魔域军阵,不敢有半分松懈。 两侧箭楼之上,弓箭手早已分列而立,双腿稳稳扎住城头砖石,左手臂稳稳托住弓身,右手扣弦搭箭,一支支锋利箭矢对准城下,弓弦微微绷紧,肩头沉凝,呼吸放得极匀。 人人屏气敛神,随时紧盯敌军动向,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箭雨齐发,直面来犯之敌。整个城楼肃杀弥漫,无声间已满是剑拔弩张的临战之气。 第695章 殊死反抗,激战正酣 夜风猎猎卷过断尘关城楼,寒意刺骨,吹动着将士身上的甲胄片片轻响。 裴荣一身寒铁战甲披挂齐整,甲片森冷泛着暗夜寒光,腰间佩剑悬垂,手握剑柄,步履沉稳铿锵,大步踏上城头石阶,径直走到城墙垛口之前,挺身立住,居高临下俯瞰关外。 他面容刚毅紧绷,眉宇间满是边关大将的沉肃与警惕,目光锐利如鹰,牢牢锁定城下动静。 城墙之下,距城关约莫五丈开外,黑压压的魔军已然尽数聚拢。 队伍里魔众身形各异,有的人形魁梧壮硕,有的半人半兽,形貌诡谲可怖,个个身躯高大魁梧,面容狞厉,煞气扑面而来,气势汹汹压向城关。 虽是模样参差,却清一色罩着青黑色重甲,甲胄纹路暗刻魔纹,列阵整肃,军容森严,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 阵前为首的关山烈年岁尚轻,银白战甲在夜色里隐隐泛着冷辉,身姿挺拔英气。 他胯下骑着一头烈焰升腾的火麒麟,巨兽足有两人高下,鬃毛间缭绕着缕缕赤红火光,一双脸盆大小的兽瞳圆睁,凶光毕露,直直望向城头裴荣所在的方向,威压慑人。 裴荣见状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眉宇骤然紧锁,心底暗惊不已:魔域竟直接把麾下最精锐的魔部亲兵派来了! 他早有耳闻这支魔部的威名,乃是魔君亲卫嫡系,每一名士卒都经地狱昧火淬体,肉身坚如钢筋铁骨,悍勇无双,杀伐破坏力远超寻常兵马,乃是魔域真正的精锐尖刀。 可眼下主将钟明朔被俘,关内人心不稳,他只是守城校尉,并无擅自开城出击的权限,只能强忍心头激荡,压下出战的念头。 裴荣当即侧身示意身旁传令兵,沉声吩咐:“给本校尉问话!”。 传令兵会意,向前踏出一步,运足中气朝着城下高声喊话:“魔域无故兴兵,兵临我断尘关城下,究竟意欲何为!” 城下,关山烈那张英气硬朗的脸庞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冷笑,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蔑,朗声回道:“怎么?你们大易杨副将递去的话,竟没人知晓?” 裴荣心头陡然一怔,眉宇间掠过几分惊疑,暗自思忖:怎么这事还牵扯到杨不降杨副将身上?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向身旁亲兵低声问道:“杨副将先前孤身出城追踪钟将军,莫非他已然回转。你们谁见到了?” 亲兵连忙躬身摇头,语气笃定:“回校尉,属下一直在城头值守,从未见过杨副将回城。” 裴荣脸色愈发凝重,眸色沉了几分,随即示意传令兵继续喊话。 传令兵再度扬声,语气凛然带着斥责:“尔等魔域无故劫持我断尘关主将,便是公然向大易皇朝宣战!倘若识时务,即刻释放钟将军,全军退兵后撤八十里,否则我大易绝不会善罢甘休!” 关山烈听得不耐,脸上笑意敛去,神色愈发桀骜散漫,随手抬手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弹了弹指甲,语气带着十足的不屑:“啰啰嗦嗦,吵死了!” 紧接着他眼神一厉,陡然沉声喝令:“牛犇,动手!” 话音刚落,队伍中立刻踏出一名身形如山的魔将,牛首人身,魁梧壮硕,浑身戾气蒸腾。他抬手挽弓,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弓弦轻震,一支利箭破空疾射而出。 裴荣见状瞳孔骤缩,心头警铃大作,反应极快,身形猛地一矮,顺势闪身躲进城垛之后。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那支玄铁重箭力道惊人,狠狠钉在砖石城墙之上,箭身深陷,竟没入墙体三寸有余,震颤不止,看得人心惊肉跳。 裴荣怒目圆睁,胸中怒火翻涌,厉声大喝:“弓箭手列阵,放箭回击!” 号令一出,城头数十名弓箭手齐齐绷满弓弦,松手松弦。 漫天箭矢离弦而出,密密麻麻如黑云压空,带着呼啸风声,铺天盖地朝着城下魔军倾泻而去。 眼看箭雨就要笼罩魔军头顶,关山烈胯下的火麒麟忽然前蹄重重一跺地面,长尾猛地一甩,昂首仰天巨吼一声,张口便喷涌出一道冲天赤红火柱。 熊熊烈焰席卷半空,热浪翻滚,瞬间将漫天箭雨尽数吞噬灼烧,箭矢顷刻间化为飞灰,半点也没能落到魔军阵前。 裴荣见此情景面色愈发难看,心头震惊不已,立刻咬牙再度下令:“换玄铁破甲箭,全员再射!” 城头弓箭手不敢耽搁,迅速换下普通羽箭,麻利搭上沉甸甸的玄铁重箭,再度拉满长弓,寒芒闪烁,对准城下,蓄势再发。 裴荣牙关紧咬,面色沉如寒潭,陡然扬臂厉喝一声:“放箭!” 号令如惊雷炸响在城头。 一众弓箭手同时松弦,寒光森冷的玄铁破甲箭脱弓而出,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漆黑箭雨,裹挟着破空锐啸,划破沉沉夜色,悍然朝着城下魔军狂袭而去。 城下,关山烈端坐火麒麟脊背之上,望着漫天压来的箭雨,英挺硬朗的脸庞勾起一抹极尽桀骜的冷笑,眼底满是不屑与轻蔑,低声嗤道:“区区凡夫箭矢,也敢螳臂当车,真是不自量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他单手高高举起手中玄铁金枪,枪尖寒芒映着夜色森然凛冽,朝着列阵的数千魔兵沉声下达军令:“全员回击,全线冲锋,攻下断尘关!” 一声令下,震彻荒野。 数千魔兵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嘶吼咆哮,青黑色重甲在夜色下连成一片森然浪潮,如潮水般朝着断尘关城墙狂奔猛涌而来,脚步声轰鸣震地,煞气冲天,声势骇人到了极致。 漫天玄铁破甲箭接踵落至魔军阵中,噗噗声声打在他们的重甲与身躯之上,可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锋锐无匹的破甲箭竟大多被魔甲弹开,少数扎入皮肉,也只是浅浅入肉,根本无法伤及要害,更无法破开他们淬炼过魔火的钢筋铁骨。 箭雨倾泻而下,竟收效甚微,如同石沉大海。 城头的裴荣看得瞳孔骤缩,心底骤然一沉,暗暗连声叫苦,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久经边关战事,打过无数蛮族入侵、边境纷争,向来是人对人、兵对兵的常规厮杀。 可眼前这群魔域魔物,根本不是寻常血肉之躯,个个肉身坚硬如钢,天生身负灵力修为,刀剑难伤,箭矢难破。 这早已不是他熟知的凡人战场,而是凡躯将士直面妖魔之力的绝境死战。 “稳住阵脚!长枪兵靠前,死守垛口!滚木礌石备好!” 裴荣强行压下心头惊惶,厉声嘶吼调度,努力稳住军心。 城楼上的大易将士人人面色发白,却依旧咬牙握紧兵器,甲胄紧绷,死死盯住蜂拥而来的魔军。 长枪兵挺枪倚着城垛,盾兵举着厚重铁盾列成防线,后方兵卒慌忙搬动滚木、推摞礌石,人人呼吸急促,神色紧绷到了极点。 眨眼间,魔军已冲到城墙之下。 身形魁梧的魔兵纷纷掏出黝黑坚韧的攀城飞爪,奋力掷向城头垛口。 铁爪牢牢扣住墙砖崖壁,粗索紧绷,一个个魔物顺着绳索健步如飞,手脚并用朝着城头攀爬而上,动作迅猛矫捷,丝毫不受高墙阻碍。 城头守军见状,立刻俯身挺枪猛刺,长枪狠狠扎向攀爬的魔兵。 枪尖刺在魔物脊背重甲上,只迸出点点火星,震得守军手臂发麻,却难以刺入半分。 反倒那魔物仰头发出一声狞厉嘶吼,反手一把攥住枪杆,猛力一扯,竟将持枪的士兵硬生生拽下城头,坠向地面,惨呼转瞬被魔啸吞没。 惨烈之气瞬间弥漫城楼。 另有兽首人身、人面兽形的魔兵,张口喷出黑风毒雾,丝丝缕缕黑雾顺着城墙往上飘,吸入雾气的守城兵士顿时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战力瞬间大减,连握兵器的力气都渐渐流失。 关山烈端坐火麒麟之上,冷眼俯瞰城头厮杀,嘴角噙着淡漠的杀伐之意。他抬手一挥,沉声再令:“魔弓队压前,压制城头守军!” 一排排魔域魔弓手跨步而出,弯弓搭箭,箭簇萦绕淡淡黑魔气,离弦而出时带着诡异破空之声,斜斜射向城头。 大易守军猝不及防,不少人中箭倒地,伤口泛起乌黑黑气,剧痛攻心,难以再战。 裴荣目眦欲裂,看着麾下将士不断负伤、陨落,心中又急又痛。 他亲自拔出腰间佩剑,守在垛口最前线,见有魔物翻上城头,便挥剑猛劈。 剑光凛冽,劈在魔兵肩头,虽能劈开浅浅血痕,却无法重创对方,反倒激起了魔物的凶性,咆哮着挥起巨拳猛砸而来。 裴荣只能勉力格挡,震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数步。 城下火麒麟不耐烦地昂首一声长嘶,周身烈焰暴涨,滚滚火浪朝着城墙下半截席卷而去,城墙上的砖石被烈火灼烧得发烫,靠近垛口的士兵顿时被热浪逼退,脸上灼得生疼,根本无法近前防守。 一边是身负灵力、肉身强横、战法诡异的魔域大军,一边是凡躯血肉、兵器有限、只能凭血气之勇死守城关的大易守军。 高下之势,已然分明。 断尘关城楼之上,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魔物咆哮声、将士惨呼声交织在一起,响彻茫茫草原夜色,战局从一开始,就朝着对大易守军极为不利的方向,急速滑落。 第696章 兵败山倒,战况惨烈 魔域的煞气,如同浓稠到化不开的墨汁,顷刻间便吞噬了断尘关下关的天际。 谁也未曾料到,昔日与大易王朝定下和平盟约、还假意给出三日考虑期限的魔域大军,竟会毫无征兆地撕毁约定,以雷霆之势突袭边关。 魔兵的战斗力,远超大易守军的预估,那是一种糅合了蛮荒戾气与妖法邪力的恐怖战力,每一个魔兵都生得身形魁梧,青面獠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红色魔气,肌肤坚硬如铁,寻常刀剑砍在上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断尘关高耸坚固的下关城墙上,便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魔兵。 这些魔兵列阵整齐,却又透着极致的狂野与暴戾,他们踩着大易士兵的尸体攀上城墙,手中的魔刃泛着冰冷的幽光,刀刃上镌刻着诡异的魔族符文。 每一次挥舞,都带着呼啸的破风之声,裹挟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城下的厮杀早已进入白热化,大易下关的守军,在裴荣校尉的带领下,起初还凭着城墙工事奋力抵抗,可魔兵的凶悍远超想象。 他们个个骁勇善战,久经沙场,招式狠辣决绝,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每一次出手,都是直奔大易士兵的要害。 手起刀落之间,锋利的魔刃轻易便撕裂了大易士兵的铠甲,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有的士兵被硬生生削去半个肩膀,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城墙,剧痛让他们瞬间失去战力,直直从数丈高的城楼上摔下,摔得粉身碎骨。 有的士兵则被魔兵一刀斩断头颅,滚烫的脖颈鲜血如柱,无头的身躯还在原地踉跄几步,才重重倒在血泊之中。 裴荣校尉身披银甲,手持长建,身先士卒冲在最前方,他剑法凌厉,招招致命,接连挑翻数名冲上前的魔兵,可魔兵源源不断,如同潮水般涌来,杀之不尽。 他麾下的兵将本就人数处于劣势,再加上魔兵战力远超寻常敌军,士兵们渐渐支撑不住,阵型被彻底冲散,原本整齐的防线瞬间崩塌。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士兵们死伤惨重,尸横遍野,城墙上下、城楼阶梯,到处都是残缺的尸体、流淌的鲜血,还有散落的兵器与旗帜,曾经固若金汤的下关,转眼便成了人间炼狱。 裴荣校尉浴血奋战,身上铠甲早已被鲜血浸透,伤口遍布,最终在与一名魔族小统领的缠斗中,力竭不敌,被魔刃刺穿胸膛。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长剑掷出,重创那名魔将,随后轰然倒地,英勇战死,用生命守住了身为大易将领的最后尊严。 等到中关的谭贡将军火速率军驰援,上关的钟黎副将也带着精锐兵马匆匆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位将领目眦欲裂。 断尘关下关,已然沦为一片死寂的废墟,硝烟弥漫,血腥味、焦糊味、魔气的腥臊味混杂在一起,刺鼻至极。 城墙上、城门下、军营里,没有一个活口,所有的大易士兵,包括伙夫、斥候、传令兵,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尸体堆叠在一起,鲜血汇聚成溪,顺着城墙的缝隙缓缓流淌,渗入脚下的黄土之中,将大地染成了暗红。 裴荣校尉的尸体静静躺在城门中央,手中还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剑柄,双眼圆睁,满是不甘与决绝,身旁围着十几具魔兵的尸体,显然他在最后时刻,依旧在奋力杀敌。 钟黎勒住战马,看着眼前惨状,紧握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胸腔之中怒火与悲痛交织,几乎要冲破胸膛。 谭贡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裴荣尸体旁,看着昔日并肩作战、相交莫逆的兄弟就此殒命,眼眶瞬间通红。 一股浓烈的悲戚与怒意涌上心头,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悲痛,更看到了破釜沉舟、誓死御敌的决绝战意。 此刻不是感伤之时,魔域大军紧随其后,随时都会攻向中关,若不及时布防,中关也将重蹈下关覆辙。 “快!立刻关闭中关城门!所有将士迅速列阵,准备御敌!” 钟黎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扬声下令,声音铿锵有力,穿透硝烟,传遍整个中关阵营。 他深知,唯有立刻关闭中关城门,将已经沦陷的下关与尚且完好的中关彻底隔断,才能阻挡魔兵顺势长驱直入,让谭贡与自己能够集中兵力,无后顾之忧地直面来势汹汹的魔域大军。 军令一出,中关守军立刻行动起来,士兵们各司其职,迅速推动沉重的玄铁城门,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厚重的城门缓缓闭合,随后又搬来无数巨石、圆木,死死顶住城门,做好第一道防御。 谭贡守在中关城门下方,手持长弓,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下关方向涌动的魔气,他一边示意弓箭手列阵搭箭,一边沉声吼道: “魔域向来诡诈,此次突然撕毁盟约、突袭边关,钟明朔将军还在他们手里,莫不是钟将军那边出了什么变故?”钟明朔身为断尘关主帅,坐镇边关多年,威名远扬,魔域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如今突袭劫持钟将军,突然发难,显然是早有打算。 钟黎一边指挥士兵架设弩炮、排布防线,一边快速回应,语气中满是愤恨与不解: “我方才刚接到杨不降副将,他从魔域边境逃回,带回了确切消息——魔域早已蓄谋已久,根本无意遵守和平条约,就是要借机撕毁盟约,举兵入侵大易!此前他们给出的三天考虑期限,从头到尾都是缓兵之计,故意麻痹我们,没成想这群魔族豺狼,竟会如此快地食言违约,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魔族妖孽,背信弃义,果然信不得!” 谭贡咬牙切齿,怒骂一声,随即想起关键,连忙问道,“对了,杨副将现在身在何处?如此紧要的军报,必须尽快传回帝都,让陛下早做准备!” “此事我早已安排!” 钟黎目光坚定,语速极快地说道,“杨副将带回的消息事关重大,关乎整个大易的安危,寻常信使根本无法突破魔域的围堵。我当即挑选了数十名精锐斥候,个个身手矫健、马术超群,亲自护送杨副将快马赶往帝都,命他务必将魔域入侵的消息亲自面奏陛下,让朝廷速速调遣援军、部署边防。以他们的行进速度,此刻应该已经跑出二十里地,早已脱离魔域的先头部队追击范围了!” 话音刚落,一阵沉闷而猛烈的撞击声,突然从厚重的中关玄铁城门上传来,“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城门剧烈震颤,城门上的灰尘簌簌掉落,门框边缘渐渐出现细微的裂痕。 那是魔域大军正在用粗壮的撞城木,全力冲撞城门,撞城木由数十名魔兵合力抬着,裹着魔气,每一次冲击,都蕴含着千钧之力,仿佛要将整座城门彻底撞碎。 谭贡脸色一沉,深知城门坚守不了多久,他握紧手中长弓,弓弦被拉得浑圆,眼神中闪过一丝视死如归的决绝,沉声对钟黎说道: “钟黎老弟,你安排得极为妥当,军报能顺利送出,即便我们战死,也能为大易争取一线生机。魔域此次倾巢而出,来势汹汹,志在必得,他们想要拿下断尘关这道边关屏障,作为要挟陛下、入侵大易的筹码。今日这一战,怕是你我兄弟,都要命丧于此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倒卧的裴荣尸体,眼中满是悲痛与怒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愤:“我与裴荣老弟相交于微时,一同参军,一同驻守边关,平日里情同手足,最是投契。如今他为守边关、为保大易,英勇战死,马革裹尸,我谭贡绝不能苟且偷生,今日就算拼尽这条性命,也要为裴老弟报仇雪恨,斩杀更多魔族妖孽!” 说罢,谭贡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身后所有的大易将士,将手中长弓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将士们!魔族背信弃义,犯我疆土,杀我同胞!今日,我们身后就是中关,就是大易的万千百姓,我们退无可退!能杀一个魔兵,就赚一个;能斩一个魔将,便立一份功!拿起你们的兵器,拼死御敌,绝不能让这群魔族妖孽,踏入我大易疆土半步!与边关共存亡,与兄弟同生死!” “与边关共存亡,与兄弟同生死!” “杀!杀!杀!” 震天动地的呐喊声,瞬间在中关上空响起,冲破了弥漫的硝烟,压过了魔兵的嘶吼与城门的撞击声。 中关原本驻守的六千名将士,加上钟黎从上关带来的四千精锐援军,共计一万大易儿郎,个个身披铠甲,手持兵器,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他们誓死要扞卫大易的第一道关卡,保家卫国。 第697章 摧枯拉朽,俯瞰山河 此前下关全军覆没的惨状,让他们心中满是悲愤,而两位将领视死如归的气魄,更是点燃了他们骨子里的血性。 原本因敌军强悍而略显紧绷的士气,瞬间大振,所有人都摒弃了恐惧,眼中只剩下誓死杀敌、守卫国土的坚定,气质昂扬,气势直冲云霄,即便面对数倍于己、战力恐怖的魔兵,也没有一人退缩。 将士们迅速列阵,弓箭手站在最前方,搭弓引箭,箭尖直指城门方向; 长枪兵手持长枪,排成密集的枪阵,枪尖如林,寒光闪烁; 刀盾兵手持厚重的铁盾,紧紧靠拢,组成坚不可摧的盾墙,护住身后的战友; 负责远程攻击的士兵,早已调整好弩炮,上满箭矢,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玄铁城门,等待着最终血战的到来。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城门碎裂的刺耳声响,魔兵发起了最后一次全力撞击。 原本就布满裂痕的中关玄铁城门,再也无法承受这千钧之力,瞬间轰然倒塌,厚重的城门碎片四散飞溅,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门破碎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腥臊魔气扑面而来,黑压压的魔兵大军,如同决堤的潮水般,从城门缺口处蜂涌而至,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魔兵们嘶吼着,咆哮着,口中发出晦涩难懂的魔族咒语,周身魔气翻滚,挥舞着手中的魔刃、狼牙棒、战斧,朝着大易守军的阵营疯狂冲杀而来。 为首的魔将身形格外高大,面容狰狞,手持一柄巨型魔刀,每一步踏出,大地都微微震颤,所过之处,魔气肆虐,气势骇人。 “放箭!” 钟黎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无数羽箭如同漫天暴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冲在最前方的魔兵倾泻而去。 箭矢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瞬间射入魔兵阵营,不少魔兵被箭矢射中,倒地身亡,可更多的魔兵顶着箭雨,依旧疯狂冲锋,他们身上的魔气竟能抵挡部分箭矢的威力,即便中箭,也只是轻伤,依旧悍不畏死地往前冲杀。 弩炮同时发动,粗大的弩箭带着巨力,贯穿数名魔兵的身体,将他们钉在地上,可魔兵数量实在太多,前赴后继,根本杀之不尽。 转瞬之间,魔兵便冲到了大易守军的阵前,与最前方的刀盾兵撞在了一起。 “铛!” “砰!” “咔嚓!” 兵器碰撞的脆响、骨骼碎裂的声响、士兵的嘶吼声、魔兵的咆哮声、伤者的惨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断尘关中关,一场惨烈至极的血战,彻底爆发。 刀盾兵手中的铁盾,死死抵住魔兵的冲击,魔兵挥舞魔刃,疯狂劈砍在铁盾之上,火星四溅,厚重的铁盾很快便布满裂痕。 不少士兵被魔刃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却依旧死死攥着盾牌,不肯后退半步。 身后的长枪兵立刻挺枪刺杀,锋利的长枪穿透魔兵的胸膛,抽出时,枪尖沾满鲜血,可旁边的魔兵已然挥刀砍来,士兵们来不及躲闪,只能咬牙硬拼,与魔兵展开贴身肉搏。 钟黎手持长剑,身法矫健,冲入魔兵阵中,长剑挥舞,剑气纵横,每一次出剑,都能精准刺穿魔兵的要害,几息间便斩杀数名魔兵。 他一身戎装,很快便被魔血浸透,脸上、身上溅满鲜血,眼神却依旧锐利,一边杀敌,一边指挥将士调整阵型,稳住防线,不让魔兵冲破阵营。 谭贡则弯弓搭箭,箭无虚发,每一支箭矢射出,都能精准命中一名魔兵的咽喉或眉心。 他站在阵中,如同定海神针,不断射杀冲在前方的魔将与精锐魔兵,看着昔日兄弟战死的仇恨,全都化作了手中箭矢的力量,誓要杀光眼前的魔族妖孽。 战场上,每一寸土地都在经历着惨烈的争夺,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每一寸黄土,尸体堆叠得越来越高。 大易士兵们个个浴血奋战,即便身受重伤,也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身边的魔兵,与对方同归于尽。 有的士兵被魔刃砍断手臂,便用牙齿撕咬魔兵;有的士兵被魔兵围攻,便引爆身上的火药,与周围的魔兵同归于尽;有的士兵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依旧会抽出腰间的短刀,刺穿靠近的魔兵的脚踝。 魔兵虽凶悍,可大易的将士们凭着一腔热血与誓死卫国的决心,死死守住阵地,没有一人临阵脱逃。 双方厮杀越来越激烈,魔气与将士们的血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战场上空,天色愈发昏暗,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鲜血与尘土,形成一道道血雾,场面惨烈至极,惊心动魄。 魔兵源源不断地涌入,大易守军的人数在不断减少,阵型渐渐被压缩,可将士们的战意却丝毫未减,呐喊声依旧震天。 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死死挡在魔兵面前,即便今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绝不允许魔域大军,踏入大易疆土半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惨烈的厮杀还在继续,鲜血浸透了大地,尸骨堆积如山,断尘关中关的每一寸土地,都见证着大易将士的铁血与忠诚,这场以弱抗强的血战,注定要成为载入史册的悲壮一页…… 我负手立在荒芜的小丘之巅,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烟火气,扑面而来,刮得衣袍猎猎作响。脚下是微凉的荒草,远处的天际被一片炽烈的火光染红,那是断尘关的方向。 熊熊烈火在边关城楼、营帐间肆意燃烧,烈焰翻腾,直冲云霄,将漆黑的夜空映得一片通红,连天边的流云都被染成了暗赤色。 滚滚浓烟裹挟着火星,在风里四散飘飞,远远望去,整座断尘关都淹没在火海与硝烟之中,宛如人间炼狱。 我静静伫立,目光穿透夜色与硝烟,落在那片厮杀不休的战场。 耳边,呼啸的夜风里,夹杂着隐约却清晰的声响——是兵器碰撞的脆响,是士兵们震天的嘶吼与呐喊,是伤者压抑的痛呼,还有魔兵暴戾的咆哮。 这些声音被狂风裹挟着,断断续续,却又无比真切地传到耳畔,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关内血战的惨烈,每一声嘶吼,都伴着一条鲜活生命的陨落。 身旁,哥舒危楼身姿挺拔而立,一身玄色魔袍在夜风中翻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暗魔气,眉眼间尽是魔域霸主的冷峻与睥睨。 他同样望着断尘关的方向,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俯瞰的不是一场尸山血海的战争,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博弈。 见我凝神远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十足的笃定与势在必得的傲气:“放心吧,断尘关即便有两万守军,在我魔域精锐魔兵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毫无还手之力。这座边关要塞,今夜,必定会被我魔军踏平,彻底纳入魔域版图。” 我闻言,唇角微微勾起,漾出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笑意,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火光之上,语气平静无波:“我从未怀疑过这个结果。” 从魔域大军挥师出击的那一刻起,断尘关的结局便已注定。人族士兵纵然拼死抵抗,在绝对的战力差距面前,不过是以卵击石,徒劳无功。 我从不是担忧战局胜负,只是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浅淡的惑然,随即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漠然的嘲讽,几分不解:“我只是觉得,为何他们始终不肯投降?” 顿了顿,我迎着呼啸的夜风,声音更冷了几分,一字一句地说道:“明明知道敌我悬殊,拼尽全力也守不住边关,明明知道负隅顽抗,最终只会赔上全军性命,落得个尸横遍野的下场,却还要执意死战到底。你说,他们傻不傻?天真不天真?”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不正是人族自己流传千古的箴言吗?保全性命,尚且能寻来日生机,可他们偏偏要选择这条死路,白白葬送性命,究竟有何意义?” 哥舒危楼闻言,转头看了我一眼,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对人族守军的冷蔑,随即又转回顾战场,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对兵者的极致评判,也藏着身为对手的清醒认知:“这就是兵人与普通人最本质的区别。” “普通人苟全性命,趋利避害,可这些戍边兵将,自打穿上铠甲、拿起兵器的那一日起,便以保家卫国为毕生己任,守国土,护百姓,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信念。他们不畏强敌,不惧牺牲,在他们心中,马革裹尸、英勇战死是无上荣光,而弃关投降、苟且偷生,是毕生耻辱,是连家人都要为之蒙羞的罪过。”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硬,周身的煞气也随之重了几分,话锋一转,满是决绝与狠厉: “当然,若是他们这般誓死守卫的,是我魔域的疆土,是我麾下的子民,我自当欣慰,更会重重嘉奖。只可惜,他们是我魔域攻占大易的阻碍,是我们的对手,是必须铲除的敌人。如此顽抗到底,阻碍我魔域大业,那便是死有余辜,不值得丝毫怜悯。” 话音落下,夜风更烈,远处断尘关的火光愈发炽盛,厮杀声也愈发尖锐,小丘之上,只剩两人沉默伫立,俯瞰着下方那场注定血流成河的血战,冷漠地见证着边关的覆灭,周遭的空气都被这股极致的冷峻与杀伐之意,浸染得无比沉重。 第698章 游览城关,再无天险 等修罗场暗探快马传回线报时,断尘关的战事早已尘埃落定。 漫天烽烟渐息,厮杀呐喊彻底沉寂,结局毫无悬念——我魔域铁骑大获全胜。 大易副将钟黎、校尉谭贡、裴荣,连同麾下两万守城兵士,尽数浴血殉城,城关上下,竟无一人苟活。 我倚坐在王帐铺着玄色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慢悠悠捻着几粒瓜子,听完暗探禀报,惬意地将手里的瓜子往案几上一搁,轻轻拍了拍手:“阿令。” 我扬声吩咐,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玩味, “去把钟明朔提过来,收拾一下,随我们一同登上断尘关城楼瞧瞧景致。” 关山令躬身领命,转身大步出帐。不过片刻,便单手扣着钟明朔的后领,将人硬生生押进了议事厅。 钟明朔一身战甲早已沾染尘灰,发髻微乱,却依旧脊背挺直,一身傲骨未折。 刚一入内,便狠狠挣开关山令的牵制,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盯着我,声线冷硬又带着满腔怒意:“魔女,你又拘我前来做什么?昨夜我已然说得清清楚楚,你我敌我殊途,我与你没什么好可说的!” 我自然知晓他此言指的是什么。昨夜崇明奉命前去审讯盘问,可钟明朔牙关紧咬,心智如铁,半句军情、半句软话都不肯吐露,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我撑着下颌,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促狭的笑,活脱脱是话本里那种仗势欺人、促狭捣蛋的反派模样,慢悠悠开口: “钟将军何必这般火气冲冲,动怒伤身多不值当。今日请你过来,可是特意有一桩天大的好消息,要专程与你分享。” 钟明朔眉宇紧锁,眼底满是警惕与狐疑,冷嗤一声:“你我正邪对立,兵戈相向,何来共同的好消息?休要故作玄虚。” “怎么没有?” 我笑意更浓,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残忍, “断尘关已然被我魔域大军攻破,城关守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我们得了这座雄关要塞,版图再扩一寸;而钟将军你呢,再也不必镇守边关、日夜操劳,从此可以彻底卸下兵权,安心‘永久休假’。这般两全其美的事,难道算不上好消息?” 我故意慢条斯理说着,眼底藏着促狭的笑意。 自被俘以来,钟明朔始终一副荣辱不惊、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万事都不入他心,我偏就看不得他这副镇定自持,非要刻意撩拨,逼他卸下冷静,露出心底的悲愤。 果不其然,这话如同烈火浇油,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隐忍。 钟明朔脸上的淡然寸寸褪去,顷刻间覆满翻涌的暴怒与沉痛,眼底狂风骤雨翻涌,周身气场凌厉得几乎要炸开。 他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嗓音因极致的悲愤而微微发颤:“你说…… 城中所有将士,当真无一活口?” 我故作无辜,乖巧地点点头,眉眼弯弯,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话家常:“钟将军听得没错,一字不假。” “你这恶毒狠戾、杀千刀的魔女!” 钟明朔目眦欲裂,胸中悲愤滔天,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奋力朝前一扑,浑身戾气暴涨,形同失控的困兽,嘶吼道,“你害死我万千同袍,残害边关将士,我钟明朔纵使化作厉鬼,也绝不饶你!” 他身形刚动,早有防备的关山令瞬时上前,双臂如铁钳般死死钳制住他的肩臂,牢牢将人按住,隔绝在我身前半步之外,半点不让他靠近分毫。 见场面险些失控,哥舒危楼步履沉稳地快步上前,稳稳站在我身前,宽大的衣袍恰好将我与暴怒的钟明朔隔开。 他垂眸看向我,眸底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九幽,莫要再淘气撩拨于他。” 魔君开口,面子自然要给。我抬眼对上他温润的目光,乖乖颔首,笑意收敛了几分:“好吧,听你的。” 另一边,钟明朔仍在奋力挣扎,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满脸气血翻涌,恨得咬牙切齿。 关山令怕他再口出怒言冲撞,干脆抬手捂住了他的嘴。顿时,只余下他沉闷又暴怒的呜呜低吼,浑身筋骨紧绷,每一寸都透着无尽的悲怆与不甘。 我冷眼看着他挣扎,语气清淡却字字戳心,缓缓开口: “钟明朔,大易帝都承恩公府二公子,禁卫军首领钟明朗的亲弟,钟皇后嫡亲外甥,更是当朝储君赵嘉佑的表兄。这般尊贵显赫的身份,何必像一头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般失态挣扎?传出去,丢的可是你钟家、大易皇室的颜面。” “你还是省些力气,暂且安分些。” 我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嘲讽,“稍后随我一同登断尘关城楼,替本尊好好讲讲这城关格局、边关风物,如何?” 我心底暗自冷笑,大易储君赵嘉佑我尚且不放在眼里,又怎会顾及一个被俘败将的心境?他越是悲愤痛苦,我便越是觉得解气痛快。 不多时,大军整肃开拔,旌旗猎猎,铁甲森森。 我与哥舒危楼同乘华贵御辇,銮驾缓缓前行,仪仗威严,浩浩荡荡踏入断尘关城门,风光无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得不说,关山烈领兵作战的战力,着实惊人。 魔军过境,杀伐横扫,城中原有的大易兵士尸身早已被尽数规整清理,移至城外荒郊,看不见半点惨烈遗骸。 此刻城内街道规整,屋舍俨然,瞧着干净肃穆,唯有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散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气,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惨烈的血战。 远处,一身银甲飒然的关山烈远远望见御撵身影,脸上立刻涌上狂喜,快步迎了上来,人还未到跟前,爽朗的大嗓门已然先传了过来:“主人!圣君!您二位总算亲临城关了!” 快步走到御撵旁,关山烈仰头望向我,大手豪迈地朝四周城关街巷一挥,眉眼发亮,满是邀功般的雀跃,像个打了胜仗等着长辈夸奖的少年郎:“主人您快看!这固若金汤的断尘关,如今已然稳稳落入我魔域手中,全是属下奋力拼杀打下来的!” 一旁的关山令见自家小弟这般邀功嘚瑟,当即就皱起眉,抬手便想上前压一压他的傲气,来一番血脉压制。 我眸光微动,不着痕迹地抬手轻轻拦住了关山令,随即看向一脸期待的关山烈,温声含笑夸赞:“阿烈此番领兵破城,勇猛善战,谋略胆识皆佳,十足彰显了我阴月一脉年轻将领的锋芒与气魄。本尊定会同圣君知会,为你记上大功一件,日后必有重赏。” 闻言,关山烈顿时喜上眉梢,神采愈发昂扬,连忙躬身行礼:“多谢主人厚爱!多谢圣君成全!” 眉眼间满是得偿所愿的欣喜,只觉此番浴血奋战,所有辛苦都值了。 随后,在关山烈的引路之下,我与哥舒危楼率众缓步下了御辇,身后将领、主事、侍卫随行簇拥,一行人浩浩荡荡,沿着断尘关的长街古道,慢悠悠漫步游览整座雄关。 在关山烈的介绍下,城关楼阁、街巷布局、城防工事,一一入目。 “主人,圣君,请随我来!” 关山烈走在前方引路,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由衷的自豪,伸手指向整座连绵起伏的城关地势,细细解说起来:“您二位请看,这断尘关依山势而建,错落层叠,共分下、中、上三关。下关地势平缓、海拔最低,扼守关外要道;中关依山腰盘踞,是整座城关的缓冲腹地;而上关踞于山巅险隘,位置最高、地势最险,也是整座断尘关的核心咽喉之地。”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云雾隐约萦绕的山巅城楼,眼底满是意气风发:“若是站上上关城楼,居高临下俯瞰四方,关内街巷兵营、关外山川要道,整座断尘关的格局地势便能尽收眼底,一览无余。属下这就引二位先登至上关城楼观景!” 说罢,关山烈脚步不停,领着一行人顺着青石砌成的盘山甬道,径直往地势最高的上关而去。 沿途街巷整齐,魔军将士正各司其职,忙着清理战场、修补城墙、加固垛口、整理营房。 远远望见我与哥舒危楼一行人缓步走来,沿路值守、劳作的魔域将士纷纷停下手中事务,垂首躬身,整齐行礼,神情恭谨肃穆。 待我们一行人缓步走过,将士们才直起身,重新埋头继续修整城防工事,动作有条不紊,不见半分慌乱懈怠。 我缓步走在青石砖道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一切,心底了然。 从今往后,这雄踞边关、险绝一方的断尘关,便彻底划入魔域版图,成了我们实打实的疆域领地。 大易遗留的旧制布防已然不合时宜,自然要按照魔域的军规法度、驻军习性重新规整修缮,将整座城关改成适配魔军驻守、攻守兼备的模样,牢牢扼守住这处边关要塞,再无疏漏。 固若金汤的大易边关防线,终究还是被我们魔域铁骑生生撕裂。 断尘关一破,便是在大易绵延千里的疆域之上,狠狠撕开了一道无可弥补的口子,从此魔域锋芒直入中原,再无天险可挡。 第699章 孤城远望,边关急报 当我踏上上关城楼的那一瞬间,旷野的风裹挟着淡淡的硝烟与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王帐中久居的沉闷,我胸中积压的浊气一扫而空,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都轻快了几分。 这上关果然名不虚传,立于城楼之上,整座断尘关的脉络清晰可见,连远处的山川轮廓都尽收眼底。 转身望向城楼后门,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辽阔无垠的鬼方草原铺展至天际,绿草如茵却带着几分苍茫萧瑟,风过处,草浪翻滚。 偶尔能瞥见几匹散放的战马低头啃食,远处隐约有魔军的营帐错落排布,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几分魔域铁骑的凛冽气场。 而转至前门城楼,视线所及,便是另一番景象——青草依依,田埂纵横,大易的内疆域在眼底铺陈开来,少了草原的苍茫,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润,与后门的空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道厚重巍峨的城关,便是这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一边是魔域的凛冽苍茫,一边是大易的温润烟火,一关之隔,却是截然不同的天地,令人心生感慨。 我扶着城楼冰凉的栏杆,长久地驻足于前门城楼上,目光越过斑驳的垛口,举目远望。 城下,一条宽敞笔直的青石板官道,如一条青色的长带,从城关脚下径直延伸出去。 路面被岁月与车马踏痕磨得光滑发亮,即便刚经历过战事,也被魔军稍稍清理过,不见太多狼藉,只偶尔能看到几处马蹄踏过的浅坑、兵刃划过的痕迹,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厮杀。 官道两旁,长满了青翠的野草与不知名的小野花,细碎的花瓣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驱散了几分战后的肃杀。 每隔数丈,便有一株老槐树矗立,枝干虬劲,枝叶繁茂,即便经历了战火侵袭,依旧挺拔苍劲,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在官道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像是守护这条官道的老者。 树下偶尔能看到几只麻雀蹦跳啄食,叽叽喳喳的叫声,为这片刚经历过血战的土地,添了几分微弱的生机。 官道两侧的空地上,还能看到大易守军遗留的痕迹——几处废弃的岗亭,墙体上布满了箭孔与刀痕,亭内的桌椅早已歪斜破损,地上散落着几片残破的盔甲碎片与锈蚀的箭镞。 不远处,还有一片小小的营房遗址,屋顶的茅草被战火熏得发黑,墙角还残留着未烧尽的木柴,依稀能想象出往日里这里将士们屯驻歇息的模样。 此刻,几名魔域小将正围着这些遗址查看,大概是在盘算着如何将这些地方改建,适配魔军的驻守需求。 目光再往远处延伸,官道渐渐变得狭窄,最终融入天际线,与远处的青山相连。 我心中清楚,百里开外,便是一座依托断尘关而建的边关小镇,那座小镇里,藏着断尘关守军的后勤保障营地,堆放着粮草、军械与药品,还有那些将士们的家眷。 她们或许还在期盼着亲人凯旋,却不知守城将士早已全员殉城。更有无数大易百姓,在那里世代居住,靠着边关的贸易与耕种谋生,往后,他们也将归入魔域的疆域,成为我魔域的子民。 风又起,吹动我的衣袍,也吹动了远处的草浪与官道旁的枝叶。我望着这眼前的一切,心中既有破城的快意,也有几分对这片土地的审视—— 这道被我们撕开的口子,往后便是魔域南下的起点,而这城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官道,都将成为我们巩固疆域、逐鹿中原的根基。 风卷着衣袍猎猎作响,我望着眼前这片刚被我们纳入麾下的土地,神色沉静,思绪在心底翻涌,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随行的侍从、侍卫与将领们都识趣地远远伫立在城楼另一侧,大气不敢出,无人敢轻易上前打扰我的沉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城楼外的风声与远处隐约的战马嘶鸣,交织成一片寂静而肃穆的乐章。 哥舒危楼步履沉稳地缓缓走上前来,衣袍轻扬,没有半分拘谨,自然而然地站在我身侧,与我并肩而立,目光同我一同投向远方的大易疆域,语气里带着几分悠远与笃定,轻声开口: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踏入大易的土地,脚下踩着与魔域截然不同的温润泥土,那一刻我便在想,这般肥沃丰饶、烟火缭绕的土地,终有一日,必将是我魔域的一部分。如今,断尘关已破,我们终于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这个埋藏了多年的愿望,就要慢慢实现了。” 我微微侧首,仰着头看向他,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的威严气场,眼底带着几分真心的笑意,轻声道:“恭喜你,哥舒危楼,多年夙愿,终得偿。” 哥舒危楼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眸底盛满了纵容与期许,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弧度,语气恳切而郑重: “同喜同喜,九幽。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夙愿,也是你的,是整个魔域的。往后并肩同行,我们一同将魔域的旗帜,插遍大易的每一寸土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攻破断尘关的喜悦并未冲昏头脑,哥舒危楼向来沉稳持重,深谙“穷寇莫追”与“稳扎稳打”的道理。 当日便下了军令,命麾下大军就地休整,在断尘关内外安营扎寨,清点战利品、修补城防、整理营房,将这座雄关的防御与补给功能彻底利用起来,并未急于下令长驱直入,贸然深入大易腹地。 他清楚,断尘关是门户,唯有将这门户守牢,才能为后续的南下征伐筑牢根基。 而我,此刻心中所思,并非继续挥师南下。 我在等,等大易文德帝的答复。 早在攻破断尘关的当日,我便通过杨不降之口,将这里的情形送往大易帝都,传讯中言明,三日之内,若文德帝愿意主动献上皇位,归降魔域,我便下令止戈休战,保全帝都百姓与皇室宗亲的性命,不动大易江山分毫。 若他执迷不悟,执意顽抗,那魔域铁骑便会踏平帝都,玉石俱焚。 如今才不过一天而已。 能兵不血刃,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整片大易疆域,保全魔域将士的性命,省去征战之苦,我自然不会选择继续动用武力。 毕竟,征战多年,魔域将士也需休养,而这片肥沃的土地,完好无损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至于最终的结果,就看文德帝,舍不舍得放下他手中的皇权,舍不舍得奉上那把象征着大易江山的龙椅了。 至于钟明朔,此刻于我们而言,不过是一个失去了兵权、失去了同袍、孤立无援的光杆司令,翻不起什么大浪,根本不足为虑。 只是他性子刚烈,又满心悲愤,留在身边难免会喧哗叫嚣,冲撞了我与哥舒危楼,也扰了军营的清净。 是以,我早已下令给关山令,将他拘禁在断尘关一处偏僻的营房里,派了两名精锐侍卫严加看守,断了他所有逃脱与传信的可能,既不苛待,也绝不给他任何作乱的机会。 我心中清楚,钟明朔此刻还杀不得。 他虽已是阶下囚,但身份特殊,既是大易的将领,更是承恩公府的二公子、钟皇后的亲外甥、储君的表哥,算得上是大易皇室的核心亲眷。 留着他,便是握着一枚用来要挟文德帝的重要筹码——若是文德帝不肯归降,我便可以借钟明朔的性命,逼他就范;即便他最终选择顽抗,钟明朔的性命,也能用来震慑大易残存的皇室势力与军心,减少后续征伐的阻力。 风又起,吹动我与哥舒危楼的衣袍,远处的魔军营帐传来阵阵规整的操练声,与城楼下方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望着远方那条通向大易腹地的官道,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心中已然有了盘算——无论文德帝如何选择,大易的江山,终将归我魔域所有,而这断尘关,便是我们开启这一切的起点。 我们这边正优哉游哉地修整城防、安营扎寨,魔军将士们或修补城墙垛口,或整理营房器械,或清点战利品,一派从容笃定、井然有序的模样,连风都带着几分胜利者的慵懒。 而另一头,一道急促的身影,正带着断尘关失守的噩耗,在夜色与晨光中奋力奔逃——那便是杨不降。 作为断尘关唯一幸存的偏将,他发觉了魔域攻城的前奏,偷偷潜回来过,却只看到大易守军大势已去,钟黎、谭贡被斩杀的惨状。 城破之时,他借着战火的掩护,侥幸从乱军之中突围,身边仅有一队精锐斥候骑兵随行护送。 他唯一的使命,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大易帝都,将边关失守的急报,亲手递到文德帝手中。 杨不降一身银甲早已被尘土与干涸的血污浸透,斑驳不堪,边角被兵刃划得支离破碎,发丝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间,脸上布满了疲惫的倦容,双眼布满血丝,眼底却燃着不灭的焦灼。 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即便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即便喉咙干得冒火,连吞咽都带着刺痛,也从未敢勒住马缰,让疲惫的战马有半分停歇。 身旁的斥候骑兵们也深知此事事关大易存亡,个个神色凝重,扬鞭策马,马蹄急促地踏在青石板官道上,发出“哒哒哒”的轰鸣,划破了沿途的寂静,溅起一路飞扬的尘土。 他们不敢耽搁片刻,哪怕战马气喘吁吁、口鼻间溢出白沫,哪怕自己早已饥肠辘辘、浑身酸痛,也只是在途经驿站时,匆匆饮一口水、喂一把草料,便立刻重新上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在魔域大军南下之前,将消息送到帝都。 第700章 急报传来,朝堂震惊 这般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地奔袭了整整两日,杨不降与斥候骑兵们早已人困马乏,战马的四肢微微颤抖,身上的鬃毛被汗水浸透,每跑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口鼻间不断溢出白色的泡沫,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倒地。 杨不降的战甲早已与肌肤粘连在一起,磨得皮肤生疼,连日的不眠不休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都险些从马背上栽落,却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撑了下来。 他望着前方无尽的官道,心中的焦灼愈发浓烈,断尘关的惨状在脑海中反复浮现,两万同袍浴血殉城的画面挥之不去,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能咬着牙,一次次抬手抹去额间的汗水与尘土,催动着战马继续疾驰。 终于,在第三日丑时刚过,天正黑寂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巍峨厚重的城墙轮廓,渐渐在暗夜中清晰起来——那便是大易帝都的城门,是他们日夜奔赴、拼尽全力也要抵达的目的地,是大易最后的希望所在。 看到城门的那一刻,杨不降眼中瞬间燃起一簇光亮,连日的疲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驱散了大半。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沙哑着嗓子,对着身旁的斥候头目高声喊道:“快!前面就是帝都!速开城门,边关急报,晚了就来不及了!” 领头的斥候头目身形一振,立刻勒马冲到队伍最前方,一手高高举起那枚沾染了血渍、边缘磨损却依旧清晰可辨的断尘关令牌,令牌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那是边关将士的信物,更是急报的凭证。 他对着城门楼上值守的士兵,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威严:“八百里加急!断尘关急报!边关已破,十万火急!速开城门!延误军机者,以军法处置!” 嘶吼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在寂静的城门前回荡,格外刺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藏着边关失守的绝望与求援的迫切,死死揪着城门楼上值守士兵的心。 夜色沉沉,大易的宫城万籁俱寂,月华如水般洒落在琉璃瓦上,静谧无声。 当那封来自边关的八百里加急奏报,由斥候驿马连夜送入皇城、辗转递至御前之时,文德帝正安歇在钟皇后的中宫寝殿之内。 夜深霜重,御前大宦官良公公手捧着染着火漆封缄的急报,面色凝重,如覆寒霜,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焦灼惶急。 他不敢有半分拖沓,脚步放得极快,却又恪守宫规,不敢惊扰宫禁静谧,一路疾行至中宫宫门前,轻轻抬手,悄无声息地推开殿门,蹑步踏入庭院。 守夜当值的女官早已留意到动静,见是御前贴身的良公公,立时敛衽上前,神色端肃,低声行礼:“公公深夜驾临中宫,不知所为何事?” 良公公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急迫,额间竟隐隐沁出薄汗:“尚宫娘子万万耽搁不得,速入内禀报圣上与娘娘,边关递来八百里加急军报,事关军国安危!” 这位女官闻言心头猛地一沉,面色倏然端正。 八百里加急向来只传边关存亡、战乱祸事,深夜突至,绝非小事。 她不敢有片刻迟疑,轻提裙摆,莲步款款迈入内殿,行至寝殿内室门前,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拉动门边悬着的一缕明黄色丝绦。 流苏轻晃,悬于殿梁的鎏金铜铃立时发出一串细碎轻柔的叮铃脆响,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钟皇后本就素来睡得警醒,常年身居中宫,心系宫闱朝局,从无酣然沉眠之时。铃声入耳,她睫毛猛地一颤,倏然睁开双眸,眸中睡意瞬间散尽,只剩几分沉静警觉。 她静卧榻上,凝神缓了几息,理清心神,随即伸手掀开锦被,玉足轻轻落在雕花脚踏之上,身姿从容端庄。 “进。” 一道清浅平缓的嗓音,不高不低,却自带中宫国母的沉稳气度。 女官闻声,轻推殿门步入内寝,随手从一旁鎏金熏笼上取过一件织金云纹素色外衣,缓步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为钟皇后披在肩头。 她躬身垂首,气息放得极轻,字字却清晰传入皇后耳中:“禀娘娘,良公公在外求见,言道边关送来八百里急报,事关重大,不敢延误。” 钟皇后眸光微凝,眼底掠过一丝凝重,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不显半分慌乱。她淡淡吩咐:“你且下去,即刻将圣上晨起的一应用物、冠袍衣饰尽数备好,不得有误。” “是,奴婢遵命。” 女宫躬身行礼,轻步退了出去,悄然掩上殿门。 殿内重归静谧,只剩熏香袅袅缭绕。 钟皇后俯下身,青丝垂落肩头,凑到文德帝耳畔,语气轻柔却带着几分急切,低声轻唤:“圣上,醒醒…… 宫中出事了。” 文德帝本睡得安稳,眉宇舒展,周身带着帝王沉静威仪。耳畔传来熟悉轻柔的嗓音,他缓缓从睡梦中转醒,长睫微动,慢慢睁开眼眸,眸中还蒙着一层初醒的朦胧,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低沉:“梓潼,这般深夜,出了何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陛下,边关有八百里加急军报连夜送至宫前,良公公正在殿外跪候,想来是边境有变,臣妾伺候您起身理政。” 钟皇后语声平稳,替他理了理枕边衣袍,神色间满是忧色,却依旧恪守分寸,镇定自持。 文德帝闻言,眼底的睡意瞬间荡然无存,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微微闭目定了定神,顷刻间褪去慵懒倦态,周身帝王威仪陡然显露,二话不说便从床榻上挺身起身。 殿外等候的女官早已候立在外,即刻入内伺候。净面盥手、穿戴龙袍、束冠理绶,一行人动作娴熟利落。 不过一刻钟光景,方才还安寝休憩的文德帝,已是衣冠整肃,眉目凌厉,神采奕奕,再无半分慵懒倦色,大步踏出中宫大殿。 良公公捧着急报,连忙趋步上前,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喘。 文德帝步履未停,面色冷峻,目光沉沉望向宫城前方,沉声吐出一句:“速传朕旨意,令在京文武重臣、宗室勋贵,即刻赶赴垂拱殿候召听宣,不得迟缓!” “奴婢遵旨!” 良公公不敢耽搁,立刻转身挥手,命御前内侍分头策马奔赴各大臣府邸,连夜传召。 宫城之内,夜色被阵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一道道传旨内侍穿梭街巷,原本沉寂的京城官宦府邸,纷纷灯火亮起,人声渐醒。 不多时,文德帝銮驾抵达垂拱殿。 此刻已有不少府邸离皇宫极近的当朝重臣、宗室皇亲匆匆赶来,个个衣衫仓促,眉宇间带着惊疑不定,依着品阶静静立于殿中两侧,无人敢随意言语。 其余住得稍远的文臣武将,也皆是被家人慌忙唤醒,披衣登车,策马疾驰往皇宫方向,心底皆是惴惴不安,暗自揣测究竟出了何等惊天大事,竟要深夜紧急临朝。 东宫之内亦是一片忙乱。 太子赵嘉佑睡得正沉,也被贴身内侍良辰轻轻唤醒。 得知宫中有急召、连夜临朝,赵嘉佑不敢怠慢,片刻间便整理好衣冠,面色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却已敛去慵懒,神情端肃,随太子仪仗一路前往垂拱殿。 大易皇朝立国多年,这般夜半三更紧急召集文武百官上朝的情形,实属罕见。殿中文武百官立在丹陛之下,彼此目光交汇,皆是眉眼凝重,满心惊疑,往日入朝时的寒暄客套全然不见,人人敛声屏息,垂眸而立,心底都隐隐预感,定然是出了天大的祸事。 赵嘉佑缓步从前殿走入垂拱殿,殿内众臣见太子驾到,纷纷躬身行礼问安。 赵嘉佑神色温和,却难掩眉宇间的沉凝,耐着性子一一抬手回礼,随后依着规制,静静站在御座左前方的太子专属位置上,抬眸望向空着的帝王御座,心头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没过多久,宫外百官陆续到齐,垂拱殿内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如同凝滞的寒冬。 忽闻殿外内侍高声唱喏,百官立时整冠敛容,齐齐躬身垂首。 文德帝缓步踏上丹陛,龙袍曳地,步履沉稳,周身威压凛然,在至高无上的帝王御座上稳稳落座。他目光扫过下方文武百官,眸色深沉如寒潭,不带半分情绪,殿内压抑的气氛瞬间又重了几分。 片刻寂静后,文德帝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浑厚,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一字一句落进众人耳中:“朕方才接获断尘关八百里加急军报——魔域大军突然兴兵来犯,强攻断尘关,如今关隘已被攻破,守城全军将士,起初传来消息竟是无一活口。”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垂拱殿上空! 方才还死寂无声的大殿,顷刻间轰然炸开,满朝文武尽皆面色剧变,惊哗之声四起。 文臣们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身躯微微震颤;武将们眉头紧拧,神色震怒又惊愕,双拳不自觉紧紧攥起,人人面色煞白,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殿皆是惶然与震惊。 赵嘉佑心口猛地一沉,脸色瞬间肃穆凝重,眉宇间染上一层浓重的悲色。他下意识抬眸,目光不由自主望向斜右侧武官队列之中——禁军大统领钟明朗,一身朝服挺拔而立,身姿如松,面容冷峻,眉眼间却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仿佛那边关噩耗与自己毫无干系。 可只有赵嘉佑心底清楚,断尘关守将钟明朔,正是钟明朗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 第701章 满座哗然,群情激昂 二人自幼一同长大,兄弟情深,骨肉至亲,情谊深厚无比。 更何况钟家与皇室本是姻亲,钟明朗、钟明朔皆是他的表兄,他与二表哥钟明朔年岁相近,少时相伴读书习武,交情更是远比旁人亲厚。 此刻噩耗入耳,断尘关破,守城将士尽数阵亡,那意味着…… 二表哥钟明朔,怕是已经战死沙场,埋骨边关。 一念及此,赵嘉佑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酸涩悲恸,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发慌。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后宫的钟皇后,若是母后听闻亲外甥战死、边关沦陷的消息,以姨甥情深,必定悲痛欲绝,肝肠寸断,不知要伤心到何种地步。 可不过瞬息,他便猛地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私人感伤。 他是大易太子,身系国本,岂能沉溺私情?钟明朔不单是他的表兄,更是镇守国门的边关大将,是为大易守护疆土的柱石。 如今关隘失守,大将疑似殉国,是朝堂之殇,是大易之难,眼下国难当头,私人亲情感伤,又岂能摆在家国大事之前? 赵嘉佑强敛眼底悲色,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落在钟明朗身上,带着几分怜惜,几分惋惜,亦有几分探察。 前排不少官员察觉到太子的目光,纷纷顺着视线看向钟明朗,瞬间恍然大悟,眼底皆是了然与唏嘘。 谁都清楚钟家二公子钟明朔镇守断尘关,是钟大统领的亲弟,如今边关噩耗传来,旁人皆是震惊悲叹,唯独钟明朗面色冷硬,神情淡漠,眉眼无波,瞧不出半分哀伤、悲愤或是慌乱,高深莫测,无人敢轻易揣测他此刻的心境。 文德帝端坐御座,将殿内百官的惊愕、惶然、悲戚、错愕尽数看在眼里,也将赵嘉佑的神色、钟明朗的沉静尽收眼底。 他面色依旧沉稳,待殿内喧哗稍歇,才缓缓再次开口,一句句话语,再次掀起漫天惊涛: “据拼死突围传回消息的副将禀报,钟明朔将军并未殉国,而是不幸被魔域生擒挟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臣子,语气添了几分沉冷:“如今魔域以攻破的断尘关、永安镇数万无辜百姓性命、钟明朔将军安危作为要挟,勒令我大易皇朝,三日之内必须开城投降,向魔域俯首称臣,纳贡臣服!” 话音彻底落下的刹那,垂拱殿再度满座哗然,比方才听闻关隘失守之时,更添惊骇、屈辱与满腔愤懑。 文武百官个个面色铁青,目露怒色,又带着深深的惶恐,整个大殿的气氛,凝重压抑到了极点。 “魔域欺人太甚!” “撕毁两国和约,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必将受天谴!” “老夫戎马一生,守我大易疆土数十载,从未见如此卑劣之贼!以百姓为质,以忠良为胁,简直猪狗不如!今日老夫愿卸甲再披,带儿郎们出征,不破魔寇,誓不还朝!” “贼寇欺我大易无人?破我关隘、掳我将士、害我百姓,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某愿请命,率麾下铁骑,踏平贼营,取其贼首,以慰边关亡魂!” 武将集团反应最是激烈,纷纷出言表达意见,主张拒降迎战。 “陛下,大易绝不可以称降,此等罪孽,罄竹难书!简直匪夷所思!臣请陛下,以家国为重,以百姓为重,拒绝贼寇的无理要求,召集天下之力,共抗贼寇,还边关一个清明,还天下一个安宁!” “陛下!贼寇残暴无度,破我断尘关,屠戮守城将士,又以百姓、忠良相要挟,逼我大易臣服,此等奇耻大辱,乃我大易百年未有之祸!臣请陛下,绝不可妥协,妥协便是养虎为患,便是对不起边关殉国的将士,对不起天下苍生!” “臣附议!贼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日低头,明日便会得寸进尺,侵我疆土、掠我财物、辱我子民!钟明朔将军忠勇可嘉,死守边关,却被贼寇挟持;数万将士战死,边关百姓无辜受累,身陷险境,臣恳请陛下,速下决断,兴兵讨伐,救百姓于水火,还大易以安宁!” “陛下,臣虽为文官,不能披甲上阵,但臣户部愿倾全国之力,各州府加急调运粮草、备军械、集银两,全力支援前线!只愿将士们奋勇杀敌,早日平定贼寇,还我大易太平!” 文官集团也是义愤填膺。 “愿请战!破贼寇,救忠良,护家国,宁死不退!” “愿尽忠!筹粮草,献良策,辅陛下,绝不妥协!” “贼寇必灭!大易必胜!护我疆土,安我子民!” 垂拱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殿的凝重,鎏金铜炉中跳动的烛火映着阶下文武百官的身影,往日里偶有争执的低语此刻全然消散,只剩一片纷纷叫嚷。 殿外的风卷着边城急报的寒意,从雕花窗棂间钻进来,吹动了百官朝服的下摆,也吹动了龙椅上文德帝紧蹙的眉峰。 此前,大易朝堂之上,文臣主和、武将主战,派系之间偶有龃龉,平日里议事时,文臣言“治国当以仁政,息兵止戈”,武将称“安邦需凭甲兵,守土有责”,往往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常让文德帝费尽心思调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今日,面对魔域毫无征兆的突袭与公然宣战,那些平日里的分歧与隔阂,竟在国难当头之际,悄然消融。 站在文官之首的太傅,平日里素来温文尔雅,此刻却手持玉笏,神色凛然,声音铿锵,做出文官集团的总结: “陛下,魔域背弃百年和约,悍然犯我边城,屠戮我子民,此等背信弃义之徒,绝不可姑息!臣请陛下下旨,整肃朝纲,募集粮草,以安民心、固边防!” 话音刚落,武将队列中,镇国大将军当即跨步出列,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铿锵之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也代表全体武官,做出最后陈述: “太傅所言极是!臣请战!愿率三万铁骑,驰援边城,荡平魔域贼寇,护我大易河山,以慰枉死百姓!” 没有争执,没有反驳,文官们纷纷颔首附和,愿以笔墨为刃,筹措粮草、稳定内政;武将们个个摩拳擦掌,愿以血肉为盾,披甲出征、扞卫疆土。 阶下众人神色一致,眼中皆燃着护国的赤诚,那份难得的和谐与同心,像一束光,穿透了殿内的凝重,也落在了文德帝的心上。 文德帝缓缓抬手,示意众人静声,龙椅上的他,眉宇间的紧绷渐渐舒展,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与动容。 他心中暗自思忖:平日里文武集团彼此不服、各执己见,朕虽知皆是为了大易,却也难免忧心。 如今大敌当前,他们能放下成见,团结一致,这才是我大易的栋梁之臣,这才是能护得江山安稳、百姓安宁的底气! 片刻的沉吟后,文德帝挺直脊背,目光如炬,扫过阶下每一位臣子,声音洪亮而威严,震彻整个紫宸殿,字句间满是不容置喙的决绝:“众爱卿所言皆在理,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字字如锤,砸在众人心上,“魔域蛮夷,素来狼子野心,今日竟敢践踏和平,摒弃和约,言而无信,悍然侵袭我大易边城,烧杀抢掠,屠戮我手无寸铁的百姓,桩桩件件,罪无可恕!” 说到此处,文德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龙威尽显,眼中翻涌着怒火与悲悯: “朕自登基以来,素来以仁政待天下,以诚信对邻邦,可今日,魔域欺我太甚,辱我家国,害我子民,朕绝不容情!传朕旨意,即刻整军备战,命镇国大将军为三军统帅,点兵出征,驰援边城;命太傅牵头,协同户部、工部,加急筹措粮草、打造兵器,保障前线供给;命各州府加强戒备,安抚民心,严防魔域再犯!” “凡我大易子民,无论文武,皆当同心同德,共抗魔域,凡退敌有功者,重赏;凡临阵脱逃、通敌叛国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齐齐单膝跪地,齐声高呼:“臣遵旨!誓死护我大易,荡平魔域!” 声浪滔天,撞在殿顶的梁木上,久久回荡,那是君臣同心的誓言,是扞卫家国的赤诚,更是对抗魔域的坚定决心。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坚毅的脸庞,紫宸殿内,一股磅礴的力量悄然凝聚,静待着一场守护山河的硬仗。 站在朝臣队列之首的赵嘉佑,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原本紧紧攥成拳的手,缓缓松了松,指腹摩挲着掌心因用力而留下的红痕,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只剩一片沉凝。 他无比清楚,魔域此次突袭断尘关,绝非一时兴起,那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大易江山的觊觎,更是对百年和约的公然践踏。 这场与魔域的遭遇战,早已避无可避,无论是朝堂之上的君臣,还是乡野之间的黎民百姓,得知断尘关被侵袭、同胞被屠戮的噩耗后,心中燃起的皆是滔天怒火,没人会甘愿咽下这口气,没人会眼睁睁看着家国山河被蛮夷践踏,更没人会对魔域的暴行视而不见。 第702章 惊觉上当,广宁州城 太子赵嘉佑望着殿上文德帝威严的身影,听着阶下群臣誓死抗敌的誓言,心中愈发清明:魔域本想以雷霆突袭震慑大易,想凭血腥屠戮逼大易屈服,可他们终究打错了算盘。 这般嚣张跋扈、惨无人道的行径,非但没能击溃大易君民的意志,反而像一把烈火,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斗志,变相地助长了大易君民同仇敌忾的反抗气焰。 赵嘉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暗自思忖:那位身居魔域高位、一手策划这场突袭的魔君,怕是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这般急功近利、行事嚣张的举动,会换来这样的结果吧? 若是知晓,大易上下因他的暴行而空前团结,若是知晓,无数大易子民已摩拳擦掌,誓要与魔域死战到底,他会不会为自己此刻的狂妄与鲁莽,生出几分悔意? 就在殿内气氛愈发凝重,众臣皆沉浸在抗敌的激昂心绪中时,赵嘉佑眉头猛地一蹙,方才舒展的指尖再度收紧,脸上的沉凝被一丝急切取代。 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往前跨步半步,躬身出列,声音清亮却带着难掩的焦灼,打破了殿内的肃穆:“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刚听邸报传报,魔域此次宣战之时,曾给我大易三日时间,让我等给出答复?” 文德帝闻言,神色未变,只是缓缓颔首,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凝重:“正是。魔域让杨副将传讯,言明限我大易三日之内,率领群臣,献城投降。若过了期限,魔君即刻率兵南下。” “可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赵嘉佑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话音未落,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惊觉与愤慨, “父皇,您细想,魔域这分明是明摆着戏耍我大易啊!从断尘关到帝都,山路崎岖,即便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一来一回也至少需要两日时间,更何况我们还要商议对策、定下答复。他们只给三日,我们又如何能在这短短三日之内,给到魔域一个周全的回复?” 说到此处,赵嘉佑抬眼望向龙椅上的文德帝,眼神骤然一凛,眼底翻涌着锐利的光芒,语气也变得愈发坚定: “父皇,儿臣斗胆断言,魔域自始至终就没有半分和谈之心,更没想着要我们投降!他们口中的‘三日期限’,从来都不是给我们准备答复的时间,那位魔君打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给大易任何回复的准备!”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紫宸殿内轰然炸响,原本神色激昂的众臣工皆是一怔,随即纷纷恍然大悟,脸上的激昂渐渐被怒火取代。 有人忍不住攥紧拳头,厉声呵斥:“原来如此!魔域果然是狼子野心,贪得无厌,所谓的期限,不过是他们挑衅的借口罢了!” “哼,既然他们根本没想给我们活路,那我们也不必再心存侥幸!”武将队列中,有人高声附和,甲胄碰撞之声清脆作响。 “多说无益,直接开打便是!我等愿披甲上阵,与魔域贼寇拼个你死我活,护我大易河山无恙!” 一时间,殿内的呼声再度高涨,原本的忿忿被更甚的激昂与怒火取代,众臣群情激愤,个个摩拳擦掌,眼中的战意愈发浓烈,恨不得即刻领兵出征,讨伐魔域。 文德帝此时倒是不急不气了,端坐龙椅之上,眉宇间褪去了先前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帝王临危的沉稳,语气掷地有声,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兵部与镇国大将军即刻点兵点将,沿途各重镇皆派遣援军,一路北上,务必要将魔域大军抵挡在边镇!” 兵部尚书与镇国大将军齐齐出列,单膝跪地,神色凝重而恭敬,额间甚至凝着细密的汗珠,齐声应道:“臣等领旨!” 声音铿锵,震得殿内梁柱似有回响,眼底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 大易帝都深处的风云变幻,我虽远在断尘关外,分毫不得亲眼所见,可指尖紧紧捻着那块通体泛着冷冽幽光的镇魂石,掌心能清晰感受到石身传来的刺骨寒意,以及其中隐隐流转的、镇压神魂的磅礴魔气。 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眸底依旧是一片冰封的寒冽,无半分暖意,无半分波澜,心中却早已将帝都的情形猜得大差不差。 文德帝一生骄傲自负,坐拥大易万里江山,骨子里刻着帝王的孤傲与尊严,哪怕如今断尘关失守、钟明朔被俘,大易北疆防线岌岌可危,他又怎会屈尊降贵,答应魔域屈辱的劝降条件? 低头臣服,将江山社稷拱手让人,这对他而言,比身死国灭更难以接受。 人魔两族积攒了数万年的恩怨与对峙,这场席卷天地的大战,终究是避无可避,终究要以鲜血与尸骨,决出最终的胜负。 天边的日头一点点向西沉去,转眼便是与大易约定的第三日,夕阳悬在西边天际线上,像是被天地之手缓缓往下按去,余晖漫天铺展,将整片西天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 亮润润的光晕层层晕开,远远望去,竟像极了一颗被剥开蛋壳、流淌着金黄糖心的溏心蛋,看着软糯香甜,可爱又可口,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微凉的晚风卷着暮色的清寒,轻轻拂过我周身的墨色战袍,衣袍边角随风微微扬起,拂过脸颊时,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可这晚风再凉,却吹不散我眉宇间漫不经心的慵懒。 我就这般静静立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绚烂的落日余晖,原本凛冽如寒刃、满是杀伐戾气的眸光,竟在这一刻悄然柔和了几分,褪去了平日里统领魔域千军万马的凌厉,褪去了征战四方的狠绝,反倒染上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孩童般的馋意。 我微微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小声嘀咕着,语气轻软得像天边的流云,还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想吃蠡州城的溏心蛋了……” 那是独属于记忆的味道,是藏在心底深处、从未被魔气侵蚀的一丝柔软,只是这呢喃太轻,轻到被晚风一吹,便散在了空气里。 哥舒危楼始终一言不发地站在我身侧半步之遥的地方,一身玄色魔袍绣着暗金色魔纹,夜风掀起袍角,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如苍松,周身自带魔将的威严与冷冽。 他一直默默陪着我望向夕阳,听到我耳畔传来的细碎低语,微微偏过头,俊朗的眉眼间蹙起一抹浅淡的褶皱,脸上覆着几分茫然,显然是没能听清我那声轻不可闻的呢喃。 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眼底满是真切的疑惑,沉声开口问道:“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我缓缓收回落在夕阳上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不过瞬息之间,眼底刚刚泛起的那点柔和与怀念,便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不留一丝痕迹,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与一往无前的决绝。 嘴角重新勾起一抹锋利如刀的弧度,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原本的慵懒消散殆尽,语气陡然变得坚定而凛冽,字字铿锵:“没什么。三日时间已到,我们已然给足了大易皇帝颜面,仁至义尽,如今,是时候长驱直入,直捣黄龙,踏平大易北疆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我指尖攥着的镇魂石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幽寒光芒,冷冽的魔气顺着石身蔓延至指尖,席卷全身,周遭的空气都瞬间降温,泛起丝丝白霜,周身杀伐之气骤然暴涨。 哥舒危楼眼中的疑惑与茫然瞬间散去,神色一肃,对着我缓缓点头,原本平和的面容变得凝重无比,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凌厉的杀伐之意,语气沉稳有力,掷地有声,尽显魔将运筹帷幄的气度: “广宁城近在咫尺,乃是大易北疆第二道重镇,我们就先从那里开刀,拿下广宁州,大易北疆便再无险可守!” 短短一句话,已然敲定了魔域大军进军的第一步,话语间满是势在必得的底气,周身气场全开,尽显魔域统帅的威严。 广宁州,正是断尘关所属的州府,永安镇不过是广宁州最北端的边境小镇,地势偏远,而从永安镇再往南行进两百里,便是广宁州的核心所在——广宁城。 哥舒危楼说着,缓缓抬起右手,抬手指向正南方向,指尖凝着一缕淡淡的、流转不息的魔气,目光悠远而深邃,越过连绵的山川原野,似是已然隔着百里距离,望见了那座矗立在北疆大地上、坚固无比的兵城。 广宁城本就是大易驻守北疆的兵城,城池四四方方,形制规整,高大的城墙与断尘关的城墙采用相同的规格,通体由坚硬的青金石筑成,厚重坚固,易守难攻。 城池东西南北分别设有四座巍峨城楼,楼台上布满兵防工事,城外还有宽阔的护城河环城而立,河水湍急,形成天然屏障。 城池内部,前半部分是大易守军的卫所驻地,军营林立,旌旗密布,后半部分则是当地百姓的居所,烟火错落,是北疆为数不多兼具兵防与民生的城池。 第703章 长驱直入,钢铁洪流 我顺着哥舒危楼所指的方向,遥遥望向南方,眼神深邃如寒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似在心中细细思索着攻城的战术、兵力部署、粮草补给等诸多细节。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剩一片沉静的沉吟,周身的魔气缓缓流转,蓄势待发。 沉默片刻,我缓缓转过身,直面哥舒危楼,眉头依旧微蹙,眼底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迟疑与疑虑,语气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带着几分斟酌。 显然,对于魔宫四将之一的崇明,我留心观察多年,却始终没能完全放下心来,心中一直存有一丝顾虑。 原本此次征战,哥舒危楼早已钦点崇明担任先锋大将,欲让他率领先锋军打头阵,可断尘关一役,念及他的心思,并未让他上场厮杀,只是临时给他分派了提审钟明朔、看管战俘的任务。 我直直盯着哥舒危楼的眼睛,目光坦荡,眼底对崇明的疑虑毫不掩饰,一字一句地说出心中的担忧:“说实话,我始终对崇明放心不下,这次广宁城一战,真的要派崇明上吗?” 我顿了顿,眸色复杂,先是闪过一丝笃定,沉声道:“崇明身为魔宫四将,实力毋庸置疑,我相信他面对大易的军人、面对战场上的敌军,绝不会心慈手软,定然能奋勇厮杀,立下战功。” 可这份笃定转瞬便黯淡下去,语气里添了几分不确定,“但我不相信他可以对平民百姓动手。” 我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似是想起了崇明尚未加入魔域时的模样,想起了他心底藏着的对大易故土的执念,脸上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继续开口,语气无比坚定: “崇明本性非恶,从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他的兵刃,向来只斩敌军,绝不会落在手无寸铁的大易百姓头上。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哥舒危楼看着我满脸顾虑的模样,自然深知我心中的芥蒂与担忧。 他轻轻抬起右手,温和却有力地拍了拍我的肩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沉稳,语气平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字字安抚人心: “你放心,崇明加入魔域的这几年间,南征北战,对魔域的忠心与贡献,有目共睹,我信他身为魔将的品格与担当,面对阻碍我魔域大业的敌人,他绝不会无端仁慈。” 他话音微顿,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似是在回忆当初与崇明立下的约定,语气愈发郑重: “诚然,他生于大易,长于大易,对大易故土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特殊情感,这一点我从未强求他割舍。我早已与他有言在先,此次征战广宁城,可尽量避免伤及无辜平民,以攻克城池、歼灭守军卫所为首要目的,若他能以最快速度解决掉广宁城中的驻防守军,我应允他,妥善安置城中百姓,魔域大军,绝不滥杀,绝不屠城。” 说这话时,哥舒危楼脸上满是郑重,眼神澄澈,眼底对崇明的信任毫不掩饰,显然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我看着哥舒危楼这般笃定郑重的神色,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渐渐落地,紧蹙的眉头也随之慢慢舒展,眼底的疑虑与迟疑一点点消散大半。 我抬眸与他对视,重重地点了点头,周身的气息再次变得凌厉,语气重新恢复坚定,眸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那么广宁城一战,就派崇明上场,命他为先锋,率军攻城!” 话语落定的瞬间,我与哥舒危楼周身的魔气同时轰然凝聚,冲天的煞气席卷四野,远处的魔域大军感受到统帅的气息,纷纷整装待发,金戈铁马之声隐隐传来,所有人都已然做好了挥师南下、进军广宁的万全准备。 军令既下,魔域大军即刻整装待发,以崇明为主将,关山烈为副将,兵分三路,如三道黑色洪流,趁着夜色,朝着广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崇明一身银甲染着淡淡的魔气,面容冷峻,眼底凝着几分复杂的神色,既有身为魔将的杀伐决绝,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勒马立于阵前,挥手示意大军稳步推进,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丝毫不敢懈怠。 关山烈则紧随其后,玄色战甲上的尖刺泛着冷光,脸上带着悍不畏死的狠劲,目光锐利如鹰,紧盯着前方广宁城的方向,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说起广宁城的地势,倒是有一处关键破绽——此城除了南侧城楼直面大易腹地,地势开阔、无遮挡可守之外,东、西、北三侧皆有低矮的丘陵与林地环绕。 我魔军将士身形灵活,且熟悉山地作战,完全可以绕道穿行,悄悄完成对广宁城的合围,再集中兵力强攻,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哥舒危楼立于高处,望着三路大军分兵而去的身影,指尖凝着魔气,目光扫过广宁城的方位,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低声对我道:“三面合围,一面强攻,不出两日,必破此城。” 而广宁城内,早已没了往日的平静。 城主李怀安在杨不降路过广宁、进京述职之时,便已从其口中得知了断尘关被魔军攻破的消息,后来又得知永安镇也被魔军侵袭,惊得他彻夜难眠,连日来更是坐立不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两日里,他几乎耗尽心力,下令全城戒严,四处调集城内卫所的兵力,又紧急征召了一批青壮百姓,分发兵器,在四座城楼、城墙之上布下重兵,弓箭手、滚石、热油一应俱全。 兵士们个个神色紧张,手持兵刃,日夜值守,不敢有丝毫松懈,全城上下都笼罩在一片临战的压抑氛围之中,只待朝廷的援军赶来支援。 谁也未曾想到,魔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懂蛮力、茹毛饮血的蛮荒之地。 这些年,我深知人间班门的攻城技艺精妙,便下令暗中引进人间的攻城利器,安排魔域的能工巧匠拆解、仿制,如今早已炉火纯青。 只见魔军队列之中,一架架高大的云梯整齐排列,梯身粗壮,顶部的挂钩锋利如刃,可牢牢锁住城墙垛口; 数辆楼车巍然矗立,木质车架高大坚固,顶部的了望台防护严密,士兵们立于其上,可清晰观察城内动静; 沉重的撞城锤外包厚厚的铁皮,固定在坚固的车架上,数十名身强力壮的魔兵围在两侧,只待靠近城门便合力撞击; 冲棚则在撞城锤的基础上加装了厚实的木质防护棚,棚顶覆盖着防火的皮革,可有效抵御城上的箭矢与热油。 还有数架抛石机整装待发,巨大的石弹堆放在一旁,只需一声令下,便能将巨石抛向城内,砸毁城楼与防御工事。 这些完备的攻城工具,无疑会让此次攻城之战事半功倍,也让魔军的士气愈发高涨。 城楼上的广宁城主李怀安,顺着垛口的缝隙望去,当看到魔军队列中那些整齐完备的攻城利器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形微微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眉头紧锁,手指紧紧攥着城墙的砖块,指节泛白,嘴里忍不住低声纳罕:“不可能!魔域向来是蛮荒之地,只知逞凶斗狠,何时竟有了这般齐备的攻城兵器?这般进益,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他心中的震惊与疑惑如潮水般涌来,原本还算镇定的心神彻底乱了。 震惊之余,李怀安也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亲兵厉声吩咐,语气里满是慌乱与急切,额角已然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快!再调两百名弓箭手守在北门,把滚石和热油都搬到城楼前沿,告诉兵士们,务必死守城墙,不许放一个魔兵进城!快去催朝廷的援军,就说广宁城危在旦夕,再晚就来不及了!” 亲兵应声疾跑而去,李怀安则重新站回垛口,望着城外黑压压的魔军与那些令人心悸的攻城利器,神色愈发凝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广宁城,等到朝廷援军到来。 城墙上的兵士们见城主如此慌乱,心中也多了几分惶恐,却还是强压下惧意,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严阵以待,空气中的战火气息,愈发浓烈起来。 就在魔域黑云压城、铁骑狂潮猛攻断尘关城墙的危急时刻,千里之外的大易帝都之内,一支十万精锐的援军已然整装开拔。 将士们身披甲胄,腰悬利刃,旌旗烈烈,铁甲森然,自皇城正门浩荡而出,朝着战火纷飞的边关日夜疾驰。 大军不敢有半分耽搁,一路急行军赶路不休,白日顶着烈日烟尘,脚步不曾稍缓;入夜便借着星月微光,衔枚疾行,连休整都只是短暂片刻。 马蹄踏碎官道尘土,脚步声震得大地微微发颤,粮草辎重紧随其后,十万兵甲如一道奔涌的钢铁洪流,越过山川,穿过乡野,以最快的速度奔赴那硝烟弥漫的前线,只盼能早日抵达边关,支援浴血守城的将士,抵挡来势汹汹的魔域大军。 第704章 援军疾驰,留有后手 潜伏在人界万千烟火中的修罗场暗探,早已循着无人知晓的隐秘渠道,将加急密报悄无声息传回了王帐议事厅。 那密信之上,字字都透着人界朝堂的雷霆动向——大易王朝已然敲定军令,十万精锐援军星夜兼程赶赴广宁府。 且大军沿途途经各州府时,各地驻防的边军、守城军还会陆续奉命汇入,暗探反复推演测算,笃定这支驰援大军最终兵力,绝不会少于三十万之众。 我捏着那枚还带着人界尘气的密信竹简,指腹摩挲着上面用魔族密语刻下的字迹,心底一片沉冷了然。 身旁的哥舒危楼亦是眉眼冷峻,指尖轻叩着身前的案几,我们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都看透了彼此心中所想:大易的文德帝,这是动了真格。 大易倾尽了全国三分之一的兵力布防前线,分明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要与魔域顽抗到底,半分退让的余地都不曾留。 我望着议事厅大帐外翻滚的暗紫色魔云,思绪掠过广袤的大易国土,心中暗自盘算。 大易王朝疆域辽阔,东起烟波浩渺的渤海之滨,西至黄沙漫天的西域荒漠,南抵南诏国边境线,北接鬼方草原蛮荒之地,幅员万里、纵深极长。 若是魔域大军贸然长驱直入,战线势必拉得过长,粮草补给、兵力调度都会陷入极大的被动。即便魔族战力强悍,也经不起这般漫长的消耗,这绝非逐鹿人界的明智之举。 也正因看透了这一层,从筹划进攻人界的伊始,我与哥舒危楼就从未想过仅凭魔域一己之力强攻,早在发兵之前,我便暗中铺好后路,寻好了足以扭转战局的强力同盟。 压下心底万千战局筹谋,我转头看向立在殿下躬身待命的亲信关山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沉声问道:“阿令,给南诏国大祭司的信,发出去了吗?” 关山令垂首,语气恭敬又笃定,眼中满是对我指令的绝对遵从:“主上放心,属下已通知迦楼罗以最快速度飞越大易腹地,她身负翼族极速秘法,不受山川险阻阻拦,今日稍晚时分,南诏国女王与大祭司石敬棠,便能准时收到密信。” 听着阿令的回话,我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落了地。 南诏国大祭司石敬棠,此人堪称乱世之中的枭雄之才,心思缜密、手段狠厉,更深谙权谋制衡之道,绝非庸碌之辈。 两年前的南诏宫廷政变中,石敬棠凭借手中紧握的神权,收拢了南诏境内无数虔诚信众,步步为营、暗中布局,最终成功推翻旧的南诏王室,将他一手扶持的雪山神庙神女糖糖,推上了南诏女王的至尊之位。 而这一切的背后,我早已埋下伏笔与暗脉。 当初糖糖身染无解寒毒,经脉被寒气侵蚀,命悬一线,是我不惜损耗自身修为,将身为魔神后裔与生俱来的精纯心火,渡入她的体内,以魔火温养她的经脉,死死压制住寒毒蔓延,给了她一线生机。 彼时我便与石敬棠定下生死盟约,我助糖糖坐稳女王之位,助他掌控南诏实权,而南诏国需承诺,待魔域发兵攻打人族之际,即刻出兵从大易侧翼夹击,成为魔域最坚实的盟友。 此刻想起这份盟约,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算计。 文德帝调集全国三分之一兵力抵御魔域,看似声势浩大,可大易剩下的三分之二兵力,依旧是不可小觑的后备力量,随时能奔赴前线支援,若是让这股兵力顺利集结,魔域前线的优势势必会被大幅削弱。 我要的,从来不是正面硬碰硬的消耗,而是让南诏国在大易后方发难,死死牵制住这股后备兵力,断了大易的后路,给人界朝堂来一记釜底抽薪,让文德帝首尾难顾、进退维谷,彻底陷入绝境。 就在我与哥舒危楼筹谋后方制衡之计时,广宁府前线的激战也已然进入白热化,厮杀声、兵器碰撞声、将士嘶吼声隔着千里疆域,仿佛都能传入魔域大殿。 眼下的战局,依旧牢牢掌握在魔域手中,魔族将士悍不畏死,战力远超凡人军士。 不过半日功夫,前线便有加急捷报飞速传回——东线战场的魔域大军,已然强势攻破广宁府城墙一角,破城之势近在眼前。 战报传来,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随即对着身旁的关山令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关山烈出发之际,我命阿令带了一条密令给他,让他在战斗中留意崇明的一举一动,观察他有无异动。 关山烈心领神会,此刻手中紧握魔兵,纵身冲入前线战阵之中,一边挥舞着兵器大开大合地斩杀大易军士,刀锋所及之处皆是血光,一边却分神细细留意着身旁崇明的一举一动。 战场上的崇明,全然褪去了平日里的隐忍,一身魔将风范展露无遗。 他立于阵前,指挥若定,每一道军令都精准狠辣,直击大易军队布阵软肋;冲锋之时,他更是身先士卒,武功凌厉霸道,作战勇猛无前。 不管怎么看,崇明对大易人族军士都没有半分留情,手中兵器每一次落下,都带走一条鲜活的人命,死在他手下的大易军士数不胜数,尸身铺满了城墙下的土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山烈浴血奋战,目光始终追随着崇明的身影,看着他从容指挥、所向披靡的模样,私心里原本对他的猜忌、戒备,正一点点烟消云散。 起初他还怀疑崇明身在魔域、心向人族,可眼下亲眼所见崇明对人族军士的狠绝,看着他凭借过人的智慧与强悍的武功,带领魔族军士步步紧逼,关山烈心中只剩下深深的折服与崇拜。 他暗自思忖,崇明这般谋略与胆识,果然配得上魔宫四将的名头,是实打实的魔族猛将,此前自己的顾虑,全然是多余的。 此刻的关山烈,已然彻底放下戒心,满心都是对崇明的敬佩,只一心跟随他在前线奋勇杀敌,再无半分他念。 阵前厮杀的崇明,满心满眼皆是斩不尽的大易军士,满腔戾气尽数化作手中凌厉的招式,招招致命、步步紧逼。 他全然未曾察觉,身旁的副将关山烈,正带着近乎崇拜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落在他身上,那份过度的关注与探究,被漫天硝烟与厮杀声彻底掩盖。 而我们所有人,都远远低估了崇明心底,对大易王朝、对文德帝积攒多年的刻骨恨意。 那恨意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从他幼年起,便扎根在骨血里,历经无数个寒夜的滋养,长成了遮天蔽日的怨毒藤蔓,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此生都无法释怀。 崇明的出身,看似尊贵无比,乃是大易王朝堂堂六皇子,可这份尊贵,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层冰冷的外壳。 他的亲生母亲,不过是后宫里一位毫无根基的低阶夫人,无家世依仗,无帝王恩宠,在佳丽三千的后宫中,卑微得如同尘埃。 文德帝身为大易君主,满腔柔情与爱意,尽数倾注在钟皇后身上,眼中、心中再容不下旁人,对其余后宫妃嫔,素来只有流于表面的客套与恩赏,从未有过半分真心,对这位低阶夫人诞下的六皇子赵嘉宸,更是从未放在心上。 幼时的赵嘉宸,尚且不懂帝王凉薄、后宫险恶,只知道别的皇子公主有父皇疼宠,唯独他,即便跪在大殿外苦苦求见,也换不来文德帝片刻的驻足与问询。 而幼年时那场覆灭外祖家的贪渎大案,成了他一生悲剧的开端。 他的外祖家,只是朝中无足轻重的微末小官,无权无势,不过是朝堂权力倾轧之下,被幕后真凶随手推出来的替罪羔羊。 一夜之间,昔日和睦的外祖家满门被斩,鲜血染红了府邸的青石板,至亲之人尽数殒命,连一句申辩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噩耗传来,赵嘉宸的母亲本就性子柔弱,得知娘家惨遭灭门,冤屈无处申诉,当场呕血昏厥。自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日日以泪洗面,被悲痛与绝望彻底吞噬。 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盼着帝王能念及往日情分,查察冤案、安抚幼子,可文德帝得知此事后,只淡淡下了几句安抚的旨意,连寝宫都未曾踏足一步,对病入膏肓的妃嫔、孤苦无依的幼子,不闻不问,冷漠得如同看待陌生人。 年幼的赵嘉宸守在母亲床前,看着母亲一日日消瘦、气息奄奄,看着后宫众人趋炎附势、冷眼旁观,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变成了吞噬温情的炼狱。 他哭着、求着,想要见父皇一面,想要为外祖家伸冤,想要为母亲求一丝生机,可换来的,只有太监宫女的呵斥与驱赶,只有文德帝毫无波澜的漠视。 没过多久,他的母亲便在无尽的悲痛与绝望中撒手人寰,留下年幼的他,独自在暗流涌动的后宫里挣扎求生。 若不是钟皇后心怀仁善,五哥赵嘉佑心性纯良,怜惜他幼年丧母、无依无靠,在险象环生的后宫中对他多方照拂、处处庇护,替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流言蜚语,恐怕他早已成为后宫争斗的牺牲品,根本活不到成年。 那段暗无天日的童年时光,文德帝的冷漠绝情、外祖家的含冤而死、母亲的含恨而终,桩桩件件,都成了扎在崇明心头的利刃,日复一日地切割着他的心,最终将他对大易、对文德帝的最后一丝孺慕之情,彻底磨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恨意。 也正是这份恨意,推着他背弃大易,投身魔域,在战场上对昔日同族毫不留情,每一次出手,都是在宣泄积压多年的怨怼与苦痛,誓要让这凉薄的王朝、无情的帝王,付出惨痛的代价。 第705章 疾驰救援,广宁失守 断尘关下,魔气翻涌如墨色狂潮,将整片天地都染得昏沉压抑。 崇明一身玄黑镶暗金纹路的魔袍,袍角被攻城的腥风猎猎掀起,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煞气。 他面容冷峻如冰雕,肤色是常年居于魔域不见天光的苍白,眉峰凌厉地斜插入鬓,一双黝黑的眼眸淬着嗜血的寒光,正抬头仰望着被魔军围攻的广宁府城楼。 指尖轻捻,一道道魔气指令化作黑芒四散,指挥着潮水般的魔军从三面疯狂扑击城墙。 每一次挥袖,都有大批魔兵嘶吼着冲锋,碎石与鲜血在城楼下飞溅,厮杀声震彻云霄。 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对攻陷大易城池的势在必得,心中冷然盘算:广宁府已是囊中之物,不过半日,定要踏破这道门户,让魔军长驱直入大易腹地。 身旁的关山烈身披厚重魔甲,甲胄上沾着未干的血迹,棱角分明的年轻脸庞布满凶悍,古铜色的肌肤透着杀伐之气,粗砺的眉下,一双铜铃大眼满是暴戾。 他手持玄铁枪,每一枪刺出,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砸得城楼砖石碎裂。 作为魔军先锋大将,他满心都是征战的狂热,只想着尽快攻破城门,屠戮城中守军,全然不顾敌人的防御,只一门心思配合崇明,将这场攻城战推向白热化,看着守军渐渐不支的防线,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 而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杨不降坐在疾驰的黑马背上,浑身裹着风尘,衣袍被汗水与尘土浸透,凌乱的发丝黏在棱角分明的脸颊上。 不过数日奔波,他本就英挺的面容多了几分憔悴,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目光焦灼又急切。 黑马四蹄翻飞,扬起漫天尘土,他昼夜兼程,未曾合眼,手中缰绳几乎要被攥断,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悲愤与担忧。 此前断尘关一役,昔日并肩作战的同袍尽数殉国,尸骨无存,每每想起那些鲜活的面容,他心口就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恨意与悲痛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跪在金銮殿上,以血明志,恳请文德帝准许他随援军重返广宁府,誓要斩杀魔军,为死去的兄弟同袍报仇雪恨。 文德帝见他满目赤诚,家国大义与兄弟情义兼具,心中感念,当即准奏,拨派精锐援军随他前往。 可比起报仇,他心底更揪着一份牵挂——夏日暖。 他始终放心不下那个看似柔弱却身陷魔域的女子,魔君残暴,九幽魔女又素来阴狠,此番她对自己手下留情,若是迁怒于她,夏日暖必定会遭受严惩。 一想到她可能身陷险境,受尽折磨,杨不降的心就揪成一团,恨不得插翅立刻飞回断尘关,赶回广宁府,哪怕拼尽性命,也要护她周全。 他不停抽打马鞭,催促战马再快一些,每一分每一秒的耽搁,都让他如坐针毡。 一路疾驰,不知翻过多少山峦,跨过多少河流,就在援军队伍即将踏入广宁府地界的那一刻,远方尘土飞扬,一道狼狈的身影骑着快马,疯了一般朝着援军方向疾驰而来。 那人身上的广宁府兵服破烂不堪,身上带着多处伤口,鲜血浸透衣料,正是广宁府派来催请援军的信差。 信差远远看到援军大旗,瞬间红了眼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策马冲到阵前,翻身滚落马下,双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带着哭腔急声禀报: “镇国公!大将军!昨夜子时,魔军突然大举围城,广宁城东线、北线、西线同时遭到猛攻,攻势猛烈至极,城中守军伤亡惨重,情况万分紧急!李城主已组织城中所有青壮百姓、剩余守军,全部登上城楼防御,苦苦支撑,十万火急!城主命小的拼死突围,前来求援,请朝廷援军即刻驰援,再晚一步,广宁府就守不住了!” 话音落下,信差重重叩首,额头磕出鲜血,满心都是对城池陷落的恐惧,只盼着援军能即刻赶到。 领军的镇国公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此人年过五旬,是大易战功赫赫的老牌将领,一身银甲规整威严,虽鬓角染了霜白,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他面容方正,颌下留着墨色长须,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历经无数沙场,周身自带沉稳凛冽的将帅气场。 听得信差禀报,镇国公当即吁地一声勒紧马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虎目圆睁,眼底瞬间燃起怒火,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心中又惊又怒:魔域此番动作,竟是如此迅猛狠辣,丝毫不给大易喘息之机,当真欺人太甚! 广宁府乃是深入大易腹地的第一道咽喉门户,战略位置至关重要,一旦被魔军攻破,身后再无险可守,魔军便可长驱直入,一路踏遍大易州县,百姓将生灵涂炭,家国将陷入灭顶之灾。 镇国公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扬声下令,声音浑厚有力,穿透整个援军队伍:“魔域欺人太甚!传本公军令,全军舍弃辎重,全员全速前进,目标广宁城,即刻驰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军令传达,数万援军瞬间调转阵型,战马奔腾,士兵疾行,朝着广宁府的方向火速赶去。 镇国公坐在马背上,望着广宁府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焦灼与担忧。 此时距离信差口中魔军围城,已然过去了整整一日,此刻已是第二日的下午,广宁府守军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若是城主李怀安用兵得当,指挥有方,凭借城中剩余兵力与防御工事,或许还能苦苦支撑,等到援军抵达。 可若是稍有差池,防线被魔军突破…… 镇国公闭上眼,不敢再往下想,指尖死死攥着马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务必赶在广宁府陷落之前,抵达战场,守住这道家国门户! 而杨不降早已催动战马,冲在援军最前方,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心中的急切与恐惧达到了顶点,既盼着能尽快赶到广宁府,杀尽魔军为同袍报仇,更怕自己来迟一步,不仅城池陷落,连夏日暖也遭遇不测。 他策马狂奔,眼中只剩通往广宁府的道路,满心都是不顾一切的奔赴。 连夜的急行军让三十万大易援军尽数疲惫不堪,士兵们衣衫被汗水与尘土浸透,战马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连日不休的奔赴,早已耗尽了将士们大半的气力。 可即便如此,整支队伍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阵型,朝着广宁府的方向全速挺进,终于在第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遥遥望见了广宁城的轮廓。 镇国公坐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连日奔波让他鬓边的白发更显凌乱,脸上布满疲惫,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 可那双虎目依旧透着灼灼精光,紧紧盯着远方的城池,只盼着能及时赶到,守住这道腹地门户。 队伍行至城下不远处,便看到前方旌旗招展,昌平府的驻军早已在此列阵等候,领军的聂大将军一身墨绿铠甲,正伫立阵前,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两军迅速汇合,镇国公当即翻身下马,脚步急切地朝着聂大将军走去,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不解,率先开口发问: “老聂,你昌平府离广宁府最近,驻军最先抵达此地,为何不率先挥师与魔军交战,反而在此按兵不动?” 聂大将军闻言,脸上瞬间涌上难以言说的苦涩与痛楚,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此刻却双肩垮下,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痛心疾首,还有无尽的自责与无力。 他抬手指向广宁城城楼,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老国公哎,老弟不是不想出手,是实在来迟一步啊!” 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镇国公猛地抬头,看向广宁城高耸的城楼,原本飘扬在城头的大易龙纹军旗,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漆黑如墨、绣着狰狞魔纹的魔域皇旗! 那面魔旗在晨风中肆意飞扬,透着刺骨的煞气与嚣张,像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扇在所有大易将士的脸上。 镇国公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原本紧绷的面容瞬间血色尽失,双眼猛地瞪大,满是不可置信,身形踉跄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口中喃喃出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魔域皇旗……怎么会……” “广宁城,失守了!” 聂大将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猩红的血丝,痛心与愤恨交织,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陷入死寂,身后的援军将士们听闻,皆是脸色大变,一片哗然。 “魔军攻势太过迅猛,昨夜彻夜猛攻,广宁守军拼死抵抗,可终究寡不敌众,不到天明,城池便被攻破,李城主率部血战到底,至今生死不明……” 聂大将军握紧双拳,指节泛白,满心都是无力,“老弟率部赶到时,城门早已紧闭,城头全是魔军守备,布防严密,根本来不及驰援,只能暂且按兵不动,调集兵力,将广宁城南城门紧紧包围,防止魔军趁机出城劫掠,也等候国公您率大军前来汇合,再做打算。” 镇国公站在原地,浑身气血翻涌,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面嚣张的魔域皇旗,虎目之中燃起滔天怒火,又夹杂着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若是援军再快一步,若是早一刻抵达,广宁府绝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可是大易腹地的第一道门户,如今轻易陷落,魔军占据城池,以逸待劳,往后的战局,将会陷入前所未有的被动! 他死死盯着广宁城城楼,周身的气势愈发凛冽,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刺骨:“魔域小儿,竟敢犯我大易疆土,夺我城池,这笔账,定然要加倍讨还!” 周遭的援军将士们看着城头的魔旗,个个悲愤不已,手中的兵器紧握,眼底满是怒火,一场关乎家国疆土的恶战,已然迫在眉睫。 第706章 遭遇阻击,匪夷所思 残阳如血,染透了边关苍茫的天际,漫天风沙卷着未散的硝烟,扑打在疾驰的战马身上,也刮得将士们甲胄铮铮作响。 镇国公与聂将军为首的一众大易高级将领,个个面色沉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痛心与焦灼。 一路马不停蹄,纵马狂奔驰援广宁城,马蹄踏碎荒原的寂静,溅起阵阵尘土,可即便众人拼尽了全力,赶至城下时,依旧迟了一步,城墙上早已换上了魔域漆黑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刺骨的森寒。 镇国公一身染尘的墨色铠甲,肩甲上的兽首纹饰因长途奔袭沾了不少沙土,却依旧难掩其一身铁血杀伐的气势。 他已是半百之年,鬓边染着霜白的须发,被狂风胡乱吹起,那张历经无数战场厮杀、刻满岁月风霜与刀疤的脸庞,此刻写满了锥心的痛楚与悔恨。 纵横沙场数十载,他见过太多边关生灵涂炭的惨状,周边邻国屡次侵扰,边陲小镇惨遭屠城的画面,一桩桩一件件都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些断壁残垣、遍地尸骸、百姓哀嚎的场景,至今想起来依旧触目惊心,让他这个见惯生死的老将都心头滴血。 而此次进犯的,更是凶残成性、非我族类的魔族,这群魔物向来视人命如草芥,屠戮生灵从不手软,比起邻国侵略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想到广宁城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已经面临魔族的血腥屠戮,镇国公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忍。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城中血流成河、白骨露野的人间炼狱景象,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自责与悲戚,若是能再快一步,或许便能救下满城百姓。 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悲怆的嘶鸣,镇国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身旁的聂将军,声音因连日奔袭与满心忧虑变得沙哑低沉,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聂将军,可有打探到城中情形?百姓们……可有遭殃?” 身旁的聂将军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如苍松,面容刚毅硬朗,本是沉稳果决的沙场猛将,此刻脸上却布满了疲惫与难以言说的复杂。 听到镇国公的问话,他身形一顿,原本紧绷的面容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眼底先是闪过浓浓的疑惑,随即又被不敢置信取代,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嘴角动了动,竟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一旁的将领们都看得心下狐疑。 他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滞涩: “老国公,末将早已派精锐探子潜入周边探查消息,方才探子已经快马回报……” 可话说到这里,他又骤然顿住,目光看向广宁城紧闭的城门,眼神里满是匪夷所思,仿佛探子带回的消息太过荒诞,让他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镇国公本就是炮仗脾气,性子刚烈急躁,此刻满心都是城中百姓的安危,见聂将军这般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心头的焦躁瞬间翻涌上来。 他虎目一瞪,花白的胡须气得微微颤抖,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厉声催促道:“婆婆妈妈、支支吾吾像什么样子!军情紧急,有话直说,有屁就放!” 被镇国公这一喝,聂将军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快速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探子来报,说……说城中百姓毫发无损,全都被安置在城内安全之地,衣食无虞,魔军入城之后,未曾动百姓分毫,连烧杀抢掠之事都未曾做过!” 话音落下,聂将军便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镇国公,眼底的疑惑与震惊丝毫未减,他心里暗自轻叹。 果然,老国公听到这个消息,定然会和自己一样,根本无法相信,毕竟魔族的凶残,天下皆知,这般反常之举,实在是匪夷所思。 果不其然,镇国公听完这话,原本紧绷的面容骤然一僵,那双如同雄狮般威严锐利的双眼猛地瞪大,如同铜铃一般,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惊与错愕,花白的胡须都气得向上飞起,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他征战一生,从未听过如此荒谬之事,魔族嗜血残暴,向来以屠戮生灵为乐,如今攻破城池,竟会放过满城百姓,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良久,镇国公才回过神,声音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喃喃道:“什么?竟有此事?!这绝非魔族的行事作风!” “是啊,老国公,末将也百思不得其解,反复跟探子确认了数次,消息皆是如此,实在想不通魔域究竟是何用意,难道这群魔物转了性子,突然心生善念了?” 聂将军重重点头,脸上的困惑更深,眉头拧得更紧,满心都是不解。 镇国公猛地回过神,用力摇了摇头,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与警惕。 他历经官场与沙场,深谙人心险恶,更明白魔族绝不可能心存善念,沉声道:“狗屁的转性子!狼子野心,狗改不了吃屎,魔族向来凶残歹毒,此番如此反常行事,绝不可能是大发慈悲,必定是城中有高人暗中指点,又或是他们藏着更大的图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精光,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语气凝重地分析道:“依我看,他们极有可能是想把广宁城的百姓全都当作人质,以此来要挟大易朝廷,妄图借着人质牵制我们,谋取更大的利益!这群魔物,心思歹毒,诡计多端,绝不可掉以轻心!” 说罢,镇国公抬眼望向广宁城,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冽,一场更大的阴谋,仿佛正笼罩着这座刚刚被魔族攻破的边城。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如铁,烛火被帐外灌入的寒风卷得忽明忽暗,映得一众将领面色沉郁,各怀心事。 帐外通报声急促响起,转瞬便至帐前,帘幕被猛地掀开,杨不降一身染尘的浅色战袍,步履匆匆快步走入,甲胄上还沾着荒原的沙土,眉宇间满是急切与焦灼。 他径直走到帐中,对着上首的镇国公与诸位将军单膝跪地,双手重重拱手,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满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朗声开口,声音铿锵有力:“禀镇国公及各位将军,末将已听闻广宁消息,恳请末将夜探广宁城,潜入城中寻找钟明朔将军的下落,务必寻得他的踪迹!”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一静。 坐在一侧的聂将军先是抬眸看向跪地的杨不降,看着年轻人满脸决然,他先是眉头紧锁,随即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布满了担忧与无奈,眼底带着几分凝重,缓缓开口。 他面容刚毅,此刻嘴角紧抿,眼神里满是顾虑,语气诚恳又郑重:“杨小将,你有所不知,广宁城乃是特殊的瓮城构造,四周城墙外壁打磨得光滑如冰,呈上窄下宽之势,根本无落脚之处,寻常将士连攀爬都无从下手。更何况方才斥候来报,城楼上魔军巡逻密布,守卫森严,但凡我军之人靠近城楼之下,便会立刻暴露,毫无藏身之地,此行凶险至极,九死一生啊!” 上首的镇国公端坐主位,闻言目光沉沉落在杨不降身上,他自然知晓眼前这年轻人出身仙门归宗,身负术法,绝非普通武将。 镇国公抬手,缓缓摩挲着下巴花白的胡须,一双历经沙场的锐眼微微眯起,细细打量着杨不降,眼神里带着几分考量,却无半分质疑,沉声开口问道:“你既敢主动请命,可是有十足把握能悄无声息进城?” 杨不降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眉头舒展,眼神愈发坚定,周身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他挺直腰身,再次郑重拱手,语气沉稳而笃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末将略懂仙门术法,可借术法隐匿身形、翻越城墙;且末将早前便与魔君、九幽魔女有过照面,熟知其行事路数;再者,末将乃是断尘关一役仅存的幸存者,对魔域兵马的布防、习性最为熟悉,此番潜入,无人比末将更合适!还请镇国公允准,末将定不辱使命!” 说这话时,他目光澄澈,眼神执着,没有半分退缩,满是赴死的决心。 镇国公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正气、眼神坚毅的年轻人,眼中渐渐浮现出欣赏之色,原本紧绷的面容也稍稍缓和。 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桌案,迈步走到杨不降身前,伸出蒲扇般宽厚的大手,重重落在杨不降的肩膀上,力道沉稳,带着十足的信任与期许。 镇国公眉眼间尽是郑重,雄狮般的面容上,双眼锐利却又透着暖意,语气威严又饱含嘱托: “好孩子,钟将军不仅是朝廷重臣,身份贵重,更是我大易将士的军心士气所在。今日,老夫便将寻回钟将军之事,全权托付于你!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务必护他周全,全须全尾地将他带回来!” 第707章 夜探广宁,惊闻噩耗 杨不降心头一热,滚烫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肩头那只大手传来的力道,沉甸甸压在心上,那是镇国公毫无保留的信任,更是全军数万将士沉甸甸的期许。 断尘关一役,他苟活至今,本就一心想为死去的同袍报仇、寻回被俘的主帅,此刻这份托付,更让他眼底翻涌的坚定凝作磐石,再无半分动摇。 他重重颔首,下颌线绷得笔直,一双清冽的眼眸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惧色,唯有赴汤蹈火的决绝。 朗声应下的话语穿透帐内凝滞的凝重,字字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末将领命!定不辜负国公与诸位将军厚望,即便拼上性命,也定会带回钟将军!” 话音落罢,他直起身,对着帐内众将郑重行以军礼,脊背挺拔如苍松,神情肃穆。 礼毕,他不再多言,脚步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踏得扎实,转身大步离开中军帐,背影没有一丝迟疑,只剩一往无前的果敢。 回到自己的营帐,烛火摇曳,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杨不降神色肃穆,抬手缓缓卸下身上厚重的军中战甲,甲胄碰撞的轻响在寂静营帐里格外清晰,他动作郑重,像是在与过往的沙场身份暂别。 随后换上一身贴身紧致的玄色夜行衣,衣料贴身利落,丝毫不会阻碍动作,将他挺拔的身姿衬得愈发矫健。 他伸手握紧桌案上的佩剑,指尖摩挲过冰冷的剑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头也不回地踏出营帐,消失在夜色之中。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下,夜空晴朗无云,墨色苍穹如同泼洒的浓墨,深邃得望不到尽头。 漫天星辰密密麻麻缀在天际,细碎的星光温柔洒落,像是为独行的侠客点亮前路,替他指引着方向。 杨不降敛去周身气息,身形如同暗夜中的魅影,借着夜色与荒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至广宁城楼下。 他贴身紧贴着冰冷光滑的城墙,后背能感受到砖石传来的刺骨寒意,整个人隐在城墙投下的阴影里,与夜色融为一体。 耳朵微微竖起,屏住所有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缓,全神贯注倾听着城墙上的动静。 城楼上巡逻的魔军,身着黑火山玄石打造的铠甲,甲胄坚硬厚重,走动时相互碰撞,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节奏分明。 杨不降本就师承仙门,耳力远超常人,细细聆听片刻,便精准摸清了两队巡逻魔军交替的空档时长,心底默默盘算着时机。 待两队巡逻兵擦肩而过,转身离去的刹那,空档恰好出现。 杨不降眼底精光一闪,不再迟疑,脚尖轻轻点地,身形骤然腾空,如同惊鸿掠影,凭借着归宗术法与轻盈身法,双手借力、脚尖轻点光滑城墙。 杨不降不过是几个迅捷利落的起跃,身形便如鬼魅般跃上了南城城楼。 落地瞬间,他顺势俯身,连续翻滚数圈,精准钻入城楼立柱后的阴影之中,将自己彻底隐藏,连一丝衣袂响动都未曾发出。 此刻,不远处的荒原暗处,几名负责外围望风的大易斥候,全程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城楼上的动静,手心攥出了冷汗。 直到看清杨不降顺利潜入,且丝毫没有触发魔军警报、未惊动半分守军,众人紧绷的神情才骤然放松,眼底闪过狂喜与敬佩。 不敢多做停留,为首斥候立刻打了手势,一行人悄声后撤,迅速赶回驻军驻地,直奔中军帐汇报。 中军帐内,镇国公正负手踱步,眉头微蹙,眼底满是担忧与焦灼,来回走动的脚步透着几分急切,满心都是杨不降的安危。 听到斥候入帐禀报,说杨不降已顺利潜入城中、未被魔军察觉时,老者猛地顿住脚步,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浑浊的双眼骤然亮起,精光四射,原本凝重的面容涌上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欣慰。 他大手一拍桌案,发出一声闷响,朗声大笑,语气里满是赞许:“好!好!不愧是归宗出身的高徒,身法绝伦,胆识过人,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帐内众将闻言,也纷纷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之色,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看向广宁城方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期盼。 而藏身于南城城楼阴影中的杨不降,待巡逻魔军走远,才缓缓直起身,神情冷冽沉静,没有丝毫懈怠。 他贴着城墙根,身形隐匿在阴影里,一步步缓慢挪动,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城楼上的布防。 魔军巡逻频次极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玄石铠甲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稍有动静便会被察觉。 杨不降屏息凝神,利用城楼的立柱、垛口一次次遮掩身形,每当巡逻兵走近,便立刻僵在原地,与阴影融为一体,待脚步声远去,再继续前行。 他深谙魔军行事规律,又有仙门隐匿术法加持,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即便有魔军从身旁数尺之处走过,也未曾发现他的踪迹。 从南城楼悄然溜下,落入城中街巷,广宁城街道空旷,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毫无烟火气,一丝光亮也无,唯有街头巷尾站着值守的魔兵,气氛死寂压抑。杨不降贴着院墙屋檐,身形如鬼魅般穿梭,一路避开巡逻小队,同时暗自留意周遭动静,探寻钟明朔的下落。 他心知,魔族擒获钟明朔这般重要人物,必定会关押在防守最严密之地。 一路潜行,他留意到城中深处一座院落戒备最为森严,院落四周重兵把守,魔兵来回巡逻,院落外墙布满禁制,隐隐透着魔气,显然是关押重要犯人的地方。 杨不降眼神一沉,断定钟明朔定然被关在此处。 他借着街边墙角的阴影,缓缓靠近院落,避开门口值守的魔兵,绕至院落后侧。 只见后墙虽无守卫,却布有魔族的警戒法阵,一旦触碰便会惊动全院。 他眉头微蹙,指尖凝起一丝归宗清气,小心翼翼拂过法阵纹路,以仙门术法悄然化解禁制,待法阵光芒淡去,才纵身跃入院内。 院内寂静无声,只有零星魔兵来回巡视,杨不降压低身形,顺着廊下阴影前行,避开一波波巡逻守卫,目光快速扫过院落中的房间。 最终,他停在最深处一间紧闭的木屋外,木屋外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魔军,守卫森严,屋内隐隐传来微弱的气息,正是他苦苦寻找的钟明朔! 杨不降隐在廊柱之后,眼神冷厉,静静观察着两名魔军的巡逻节奏,心底盘算着突袭之法,准备伺机救人。 杨不降紧贴着冰冷的廊柱,周身气息敛得一丝不剩,指尖暗暗攥紧佩剑剑柄,正凝神思忖着该如何悄无声息制服门口两名魔将、潜入木屋救人。 就在这时,身后那间紧闭的木屋木门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不降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屏住呼吸,整个人彻底融入廊下浓黑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变得轻浅无比,生怕被屋内出来的魔军察觉。 只见木门缓缓推开,两名身着黑火山玄石铠甲的魔军迈步走了出来,许是值守已久,两人皆是一脸倦怠,眉眼间满是散漫懈怠。 为首那名魔军一边走,一边百无聊赖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粗壮的手臂高高举起,甲胄摩擦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他撇着嘴,满脸不耐烦地低声抱怨,语气里全是憋屈:“可算能出来透口气了,关山将军偏命你我四人死死看守这个人族将领,日夜轮守,这差事简直糟透了!”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屋门,眼底带着几分不屑与烦闷,继续嘟囔道:“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在屋里守着,这人族将领跟天聋地哑似的,不管我们怎么呵斥威逼,他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冷眼相对,半个字都不听,半个字都不回,硬气得很,我在旁边守着,都快闷得发霉了!” 旁边另一名魔军闻言,跟着打了个哈欠,惺忪的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抬手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压低声音哈哈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有几分笃定:“你就别抱怨了,再忍忍,咱们这苦差事没几天可做了!” 为首的魔军顿时来了兴致,耷拉的眉眼一下子抬起,满脸疑惑地凑上前,急切追问:“哦?这话怎么说?难道还有变故不成?” 那魔军环顾四周,见院落里只有远处巡逻的魔兵经过,并无其他亲信,才压低了声音,凑到同伴耳边,语气越发肯定: “我可跟你说,这可是绝密消息!如今广宁城早已被我魔域大军拿下,满城百姓都在我们掌控之中,可大易朝廷迟迟不肯送来降书,不肯屈服,这个人族将领,早就没了利用价值!” 他顿了顿,看着同伴骤然瞪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字一句道:“我听我同族说的,那同族可是关山将军身边的贴身亲兵,消息绝对错不了!明日一早,就要将这人族将领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果真?!” 为首的魔军浑身一震,脸上的倦怠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 “那还有假!” 另一名魔军斜睨他一眼,满脸笃定,拍着胸脯保证,“亲兵亲传的命令,怎会有差?等明日处决了他,我们就能撤了这枯燥的值守,重回前线,再也不用在这守着一块硬石头了! 第708章 暗中营救,误入陷阱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啊!” 为首的魔军顿时喜笑颜开,原本紧绷的面容彻底舒展开,忍不住放声低笑起来,语气里满是解脱, “总算能摆脱这破差事了,这人族将领硬气了这么久,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问斩的下场!明日一过,我们就彻底解脱了,哈哈哈!” 两人站在门口,肆无忌惮地低声说笑,全然没察觉几步之外的阴影里,一道紧绷的身影正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藏在暗处的杨不降,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底轰然一震。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焦急与怒意,凌厉的眸光死死盯着那间木屋,心脏狂跳不止——钟将军明日就要被处决,情势已经刻不容缓! 杨不降一听到钟明朔明日要被魔域处决的消息后,顿时心急如焚,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想办法救出钟将军,绝不能让这位忠勇之士落入敌人毒手,更不能让他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牺牲! 此时,方才在门外闲聊、泄露消息的那两个魔兵,已经相互勾肩搭背,说着粗鄙的玩笑话渐渐远去。 厚重的脚步声和嬉闹声在空旷的魔域边缘慢慢消散,只留下木屋门外两名昏昏欲睡的魔兵,倚着门框打盹,神色慵懒。 这一下,解救的难度瞬间降低了一半,杨不降心中稍定,却不敢有半分松懈,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两名看守,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 等待周边彻底归于平静,连远处石灯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清晰可闻,杨不降才缓缓从藏身的阴影里探出身来。 他身形如猫,脚步放得极轻,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借着昏暗的光影,小心翼翼地向木屋门口靠近。 木屋坐落在魔域的偏僻角落,四周荒草丛生,乱石嶙峋,鲜有人来,只有在几丈地以外的土坡上,立着一盏破旧的石灯,灯芯跳跃着微弱的橘黄色火苗,将周围的光影拉得忽长忽短,昏暗的环境恰好成了杨不降最好的掩护,让他得以借着阴影的遮蔽,稳步前行。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周身的气息全部收敛,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蹑手蹑脚地摸到木屋看守处。 那两名魔兵依旧昏昏沉沉,时不时打个哈欠,毫无防备。 杨不降眼神一凛,不再犹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出手,两道凌厉的手刀精准地落在两名魔兵的后颈处。 只听两声闷哼,魔兵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杨不降不敢耽搁,迅速俯身,一手一个将两名魔兵拖到旁边的乱石堆阴影里,用杂草掩盖好,确保不会被路过的魔兵发现。 做完这一切,杨不降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侧耳听了听屋内的动静。 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缓缓抬手,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借着门外石灯的微光,快速闪身而入,动作流畅而迅捷。 轻轻关上木门,隔绝了门外微弱的光线,木屋之内瞬间陷入了更深的昏暗之中。 杨不降才缓缓转身,适应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渐渐清晰。 这是一间简陋而破败的木屋,墙体由粗糙的圆木拼接而成,木板之间的缝隙里还嵌着干枯的杂草和泥土,不少地方已经发黑发霉,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囚禁之所特有的阴冷气息,呛得人微微皱眉。 看样子可能是广宁城中百姓用来堆砌杂物的工具间。 屋顶的横梁上挂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木屋的一角,能见度极低,光线昏暗而摇曳,将屋内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显得格外诡异。 木屋之内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几根粗壮的木柱支撑着屋顶,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凹凸不平,散落着几片干枯的树叶和细小的石子,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废弃的麻绳和破旧的木板,蒙着厚厚的灰尘。 在木屋最中央的那根粗木柱上,杨不降隐约能看到有一个人被牢牢捆缚着,身形挺拔,即便被绑,也难掩一身凛然正气。 杨不降心中一紧,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和试探,轻声唤道:“钟将军,是你吗?” 然而,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依旧一动不动地垂着头,仿佛失去了意识。 杨不降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只得再加快脚步,一步步走到木屋正中央,距离那根木柱越来越近。 这次,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线,杨不降终于看清楚了。 对方头发散乱,乱糟糟地披在肩头,蓬松的发丝粘连在一起,将大半张脸部都严严实实地遮住,只能隐约看到线条紧绷的下颌和微微泛青的脖颈。 但即便如此,对方身上所穿的那套铠甲,杨不降却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钟将军常年征战所穿的玄铁战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铠甲上还残留着不少打斗的痕迹,边角有些磨损,甚至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虽蒙着灰尘,却依旧能看出往日的威严,正是钟明朔的盔甲无疑。 “钟将军!您醒醒!” 杨不降心中一急,快步走到对方跟前,伸手就去扶钟明朔的胳膊,指尖触到战甲的瞬间,只觉得一片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视线匆匆扫过,他才发现,钟将军的身上被几道粗重的麻绳牢牢捆缚在木柱上,麻绳勒得很紧,深深嵌入战甲的缝隙中,连手臂和双腿都被捆得严严实实,几乎没有动弹的余地。 杨不降顾不得撩开钟明朔脸上的头发,查看他的伤势,也顾不得多想,只能先绕到木柱后面,双手快速伸到绳索处,急切地去解那些重重缠绕的绳索。 他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把钟将军救出去! 指尖最后一道绳结应声而断,缠绕在钟明朔身上数日、沉重又粗糙的玄铁绳索,终于被杨不降尽数解开。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杨不降心头猛地一松,积压多日的焦灼化作一丝真切的欣喜。 他抬手甩开手中沉甸甸的绳索,粗麻与铁屑混杂的绳索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眼前的钟明朔早已被束缚得浑身脱力,失去绳索的支撑后,身子瞬间发软,如同断线的木偶一般,朝着冰冷的地面直直滑落。 杨不降见状,心头一紧,丝毫不敢耽搁,立刻伸出双臂,想要稳稳扶住他,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焦急与关切:“钟将军,快醒一醒!” 可就在杨不降话音刚落的刹那,变故陡生! 他原本扶住钟明朔臂膀的双手,竟骤然一空,眼前那看似虚弱不堪的身影,猛地爆发出极强的力量。 根本不等杨不降反应,“钟明朔”双脚轻轻一点地,身形骤然腾空而起,衣袂翻飞间,使出一招极为漂亮利落的鹞子翻身,身姿矫健得完全不似此前被囚的模样,径直朝着牢房门口暴掠而去。 不过瞬息之间,便稳稳落在门外,转身时,眼底哪里还有半分虚弱,只剩一片冰冷的戏谑。 “不好!” 杨不降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当即反应过来,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圈套,眼前之人根本就是假扮的钟明朔! 心中惊怒交加,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脚下猛地发力,身形骤然提速,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疯了似的朝着门口冲去,想要立刻追出去,绝不能让这骗局彻底得逞。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杨不降即将冲到门口、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门框的瞬间,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铁链摩擦声。 伴随着机关齿轮“咔嗒咔嗒”的急速转动声,响彻整个昏暗的牢房。 杨不降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头顶正上方,一个巨大的黑影轰然落下,带着千钧之力,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给人任何躲闪的余地! 他瞳孔骤然收缩,想要抽身急退,可已然来不及。 只听“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巨大的重物瞬间落地,将他整个人牢牢地罩在了其中,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尘土飞扬,杨不降也被震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慌乱之中,杨不降强稳住身形,抬手抚上周身冰冷的壁垒,等视线渐渐清晰,才惊觉自己竟被困在了一个精铁铸造的囚笼之中! 这铁笼用料极为考究,笼身皆是由成人手指粗细的实心精铁打造,铁条之间缝隙狭小,仅能容下一根手指探出,根本无法挣脱。 铁条表面打磨得光滑无比,却又泛着森冷的寒光,隐隐透着坚不可摧的厚重感,每一根都铸有细密的防滑纹路,任凭如何抓握都难以借力。 铁笼顶端是封闭的铁板,与四周笼身焊接得天衣无缝,连接处焊痕粗糙坚硬,显然是一次性铸成,绝无破坏的可能。 第709章 怒目而视,唇枪舌剑 笼底则牢牢嵌在地面提前预留的凹槽之中,与青石板地面严丝合缝,任凭他如何用力晃动,铁笼都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更令人绝望的是,铁笼四角还连着碗口粗的铁链,铁链另一端直通房顶的机关枢纽,隐隐可见锈迹与精铁光泽交织,显然是常年启用、极为牢靠的绝杀机关,一旦落下,便是插翅难飞。 被困在铁笼之中,杨不降心中又惊又怒,悔恨与焦急瞬间涌上心头。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狠狠砸在冰冷的铁条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底满是怒意与懊恼,死死盯着门外冷笑的假钟明朔,周身戾气暴涨,却只能被困在这方寸铁笼之中,动弹不得。 门外,假钟明朔缓缓抬手,指尖撩开那一头乱如鸡窝、沾满尘污的长发,随着发丝滑落,一张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庞彻底显露。 他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倨傲又阴冷,牢牢锁住笼中的杨不降,开口时语气带着十足的挑衅:“杨不降,你可认得我是谁?” 杨不降心头猛地一震,暗自讶异:此人竟精准知晓自己的名号,显然是早有预谋,将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心底翻涌着惊疑与戒备,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眉头微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薄唇轻启,语气冷硬如冰,一字一顿地回敬:“我不认得你!” 见状,关山烈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张狂又肆意,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满是嘲讽与得意,仿佛将杨不降的困局当作了绝佳的笑料。 笑罢,他收住笑声,指尖轻掸衣袍上的灰尘,眉眼间的戏谑更盛,眼神骤然变得阴狠凌厉,字字诛心:“断尘关,是小爷我带兵灭的!那两万兵士,都是死于吾手!这样,你可认得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杨不降心头! 断尘关两万忠魂,那是他朝夕相处的同袍,是死守边关的弟兄,昔日战火里并肩作战的画面瞬间涌上脑海,鲜血与尸骨的记忆轰然炸开。 怒火瞬间席卷全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瞳孔因暴怒而赤红,周身戾气暴涨,死死攥紧的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门外的年轻人,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间迸出,带着焚尽一切的怒意:“你叫什么名字?报上名来!也好叫我知道仇人是谁!” 此刻的杨不降,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周身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怒火,昔日同袍尽遭屠戮,两万英魂埋骨他乡,此仇不共戴天,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他都要手刃眼前此人! 关山烈却全然不在意他的滔天怒火,反而大咧咧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笑容里满是张狂与不屑,朗声自报家门:“那你可要记牢,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关山烈是也!” “关山烈……” 杨不降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三个字,过往听闻的魔域势力讯息瞬间浮现,他猛地抬眼,眼底怒意中掺了几分凝重,厉声追问,“你是九幽魔女麾下,关山家的人?” 关山烈脸上首次露出真切的诧异,挑眉看向杨不降,显然没料到他竟知晓自己的家族底蕴。 随即又回过神来,关山烈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坏笑,语气暧昧又带着试探,嘿嘿笑道:“你听过我关山家族?难道也是夏日暖那女人告诉你的?” “暖儿……夏姑娘!” 这两个字如同最柔软的刺,瞬间戳中杨不降心底的软肋,方才滔天的怒火骤然被极致的焦急取代。 他浑身一震,再也顾不上克制情绪,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死死攥住精铁牢笼冰冷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蜿蜒如虬龙。 眼底的赤红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慌乱与担忧,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她也在此处?!” 看着杨不降失态的模样,关山烈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鄙夷与狠戾,他冷哼一声,语气刻薄又残忍,字字如刀:“呵,那个叛徒,死有余辜!” “叛徒?死有余辜?” 杨不降彻底被激怒,双目睚眦欲裂,眼底血丝疯狂蔓延,整张脸因极致的愤怒与心痛而扭曲,周身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拼尽全力摇晃着眼前的铁笼,精铁栏杆发出剧烈的震颤声,嘶吼声冲破喉咙,带着绝望与暴怒,响彻整个牢房:“你们杀了她?!” 这一声怒吼,藏着无尽的恨意与剧痛,他死死盯着关山烈,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将对方撕碎,若不是被铁笼困住,他早已冲上去,将此人碎尸万段! “啧啧啧——” 关山烈拖长了语调,嘴角斜斜勾起,眼底尽是促狭又阴毒的笑意。 他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玩味地扫过笼中暴怒失态的杨不降,语气慢悠悠地极尽嘲讽: “方才无论是假扮钟明朔骗你,还是提起断尘关两万亡魂,都不及‘夏日暖’三个字,能叫你方寸大乱、情绪崩裂。看来你对我们口中这个叛徒,倒是一片痴心,情根深种啊。只可惜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故意顿住,脸上摆出一副故作惋惜、实则落井下石的欠揍神情,眉眼轻挑,嘴角讥诮,一副看戏的模样。 看得杨不降心口阵阵发堵,恨意翻涌,只觉得此人面目可憎至极。 杨不降胸腔剧烈起伏,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门外的关山烈,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肯接受夏日暖背负叛徒的污名,更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双手死死攥住玄铁打造的笼栏,臂膀肌肉紧绷,青筋暴起,发疯似的用力摇晃。 粗重的铁栏被他晃得嗡嗡震颤,可玄铁坚硬如磐石,纹丝不动,任凭他如何发力,都被死死困在方寸牢笼之中。 他声线嘶哑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维护与急切:“夏姑娘从来没有背叛魔域,更不曾向我透露过半分魔域机密!她不是叛徒!我问你——你们当真杀了她?!” 绝望与怒意交织,逼得他猛地扬声嘶吼,不再与关山烈纠缠:“哥舒危楼呢?九幽呢?叫他们来见我!” 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穿透了木屋的四壁,清晰地传到外头的庭院之中。 “夏日暖不是魔族叛徒!她是清白无辜的!你们不可以滥杀无辜!” 院中暮色沉沉,我负手立在青石地面中央,一身玄色衣袍随风微拂。 哥舒危楼与我并肩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沉稳冷冽的气场。 我们身后依次站着关山令、关山稳,二人面色肃冷,一身戎装煞气逼人;崇明垂着眼,神色淡漠疏离;迦楼罗羽翼微敛,眸光冷冽,静静伫立。 而在众人末尾,一身红衣的夏日暖静静站在阴影里,眉眼温婉,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耳尖微微泛红。 我侧头瞥了一眼身后神色微动的夏日暖,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浅笑,微微俯身凑近哥舒危楼,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咬着耳朵打趣: “夏姑娘倒是好福气,身陷这般险境,那杨不降隔着一道铁笼,都对她这般痴心牵挂,一往情深呢。” 哥舒危楼垂眸看向我,狭长的眼眸里漾开温柔笑意,低沉的嗓音压得极轻,带着几分缱绻与认真,在我耳边轻声回应:“九幽,我对你,也这般痴心。” 我心头一跳,当即狠狠瞪了他一眼,眉眼间带着几分羞恼,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别开脸去。 哥舒危楼被我瞪得一怔,随即无奈地抬手摸了摸鼻尖,唇角噙着一抹不好意思的浅笑,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安静地陪我立在院中,听着屋内传来杨不降不甘的怒吼。 听着木屋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暴怒嘶吼,我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轻声嗤笑,语气里满是不耐:“聒噪!大晚上的,实在是扰民。” 话音落下,我不再多言,周身散发出的魔尊威压淡淡弥漫开来,周身空气都似沉了几分。 我抬步朝着木屋走去,玄色袍角扫过地面青石,步履从容不迫,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全然不在意屋内那困兽般的怒喊。 刚向前走出几步,我忽然顿住脚步,骤然回身。眉眼微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恶趣味,目光越过身前众人,径直落在队伍最末尾、身形略显单薄的夏日暖身上。 我放缓语调,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戏谑,又藏着魔尊独有的不容违抗,一字一句对着她吩咐:“夏姑娘且留在外头,切莫进去,别叫那刺头儿见到你。” 夏日暖原本正垂眸静立,闻言身形猛地一顿,纤弱的身子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魔尊会突然对自己下此指令。 她缓缓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却丝毫不敢违逆,当即收敛心神,屈膝俯身,端庄地躬身一拜。 她声音轻柔却恭敬,字字清晰,带着对魔尊的全然遵从:“属下遵命,谨遵魔尊钧令!” 行完礼后,她便静静退立在原地,垂首敛眉,再不多动,安分地守在庭院之中,依令不再上前半步。 我见状,满意地收回目光,转身再度朝着木屋走去,周身气场冷冽,准备直面屋内被困的杨不降。 第710章 口头劝降,虚以委蛇 这林间的小木屋瞧着本就逼仄狭小,我带着一众随从浩浩荡荡推门而入,不过几步便觉空间局促,连转身都勉强,压根容不下这么多人。 关山稳、崇明、迦楼罗几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见状很有眼色地主动驻足门外,不往里添乱。 唯有关山令身姿挺拔,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三步之遥,垂眸敛神,时刻戒备着周遭动静。 屋内光线昏暗,尘埃在从木窗漏进的微光里轻轻浮动。 我敛了周身魔尊的凛冽戾气,眉眼间漾开几分温和笑意,语气轻缓地看向铁栏后的杨不降:“杨兄,咱们又见面了。” 杨不降原本垂着的头颅猛地抬起,漆黑的眼眸骤然锁定我,视线扫过我身侧立着的哥舒危楼时,瞳孔微缩,周身瞬间绷紧。 他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粗糙的铁栏杆,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响,语气急切又焦灼,几乎是脱口而出:“离殇姑娘,夏姑娘在哪里?她还安全吗?” 情急之下,他早已抛却现下的敌对身份,下意识唤出了从前外归宗时对我的称呼,一声“离殇”,藏着他心底未曾熄灭的旧情与牵挂。 身侧的哥舒危楼闻言,狭长的凤眸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落在杨不降身上的目光骤然添了几分寒意与不悦,周身萦绕的低气压悄然沉了几分,分明是不喜这人这般亲昵地唤我旧名。 九幽回归魔域时日已久,之前外归宗的那段时光,早该被所有人遗忘才对。 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笑意不变,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刻意的轻佻:“夏姑娘是好是歹,其实全在杨兄一念之间。” 杨不降眉心瞬间拧起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满是困惑与不解,紧绷的下颌线条绷得发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微微歪头,一副理所当然、坦荡直白的模样,语气轻快又直白,毫不遮掩:“你听不明白吗?我是在用夏姑娘来威胁你啊。” 杨不降紧绷的眉头猛地舒展开,方才的焦灼褪去大半,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希冀的光,语气带着急切的确认:“你的意思是,夏姑娘此时是安全的,是不是?” 我在心底暗自腹诽,这人当真是个实打实的痴情种,威逼利诱的话半句没听进去,偏偏只揪着夏日暖是否安全这件事不放,一颗心全然系在那个女子身上。 面上却从容颔首,顺着他的话应下:“你理解的不错。” 话音刚落,我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缓缓开口:“但你若是不听话,那么夏姑娘就随时有危险。杨兄,如今该怎么选择,就看你了。” “让我见一见夏姑娘!” 杨不降往前倾身,铁栏硌得他肩头微微发僵,眼神执拗又恳切,几乎是带着恳求的意味提出要求。 我当即轻轻摇头,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语气慢悠悠的:“杨兄,在没见到你的诚意之前,我是不能先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的。希望你理解哟。” 杨不降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攥紧,指腹抵着掌心咬牙隐忍,心底暗自轻叹:离殇姑娘还是和从前一样古灵精怪,心思深沉,向来不好糊弄。 如今执掌魔域大权,更是变得桀骜圆滑,城府深不可测。 他迅速压下心底的躁动,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神色沉定下来,眼底藏着算计与权衡,沉声问道:“九幽魔尊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他已然打定主意,先耐着性子听魔域的条件,借机套取有用的情报,再伺机寻找脱身与传递消息的机会。 他的心思,我又怎么会看不透? 我红唇轻启,眸光沉静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出心中盘算:“我要你加入魔域,成为我们魔族的一份子。” 顿了顿,我放缓语气,带着几分招揽的意味继续说道:“杨兄你先后师从不老峰青云道长与归宗五行堂,武功精湛,术法亦有深厚涉猎,文武术法样样精通。我们魔域如今正是广纳贤才之际,最缺的便是杨兄这样的全才。” “北疆贺兰部、巫马部一众部族早已臣服魔域,南疆南诏诸国也已与我们缔结盟约。如今的大易,内忧外患,早已是日落西山、颓势尽显,江山易主,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杨兄可愿为魔域效力,共襄这改天换日的盛举?” 杨不降的眉头骤然拧得死紧,眼底掀起滔天波澜,心底巨震不已。 魔域竟然已经联合了南诏诸国? 如此一来,大易岂不是陷入南北腹背受敌的绝境? 这可是足以动摇大易根基的绝密军情! 朝廷里恐怕还不知情,也没有半分防备! 可眼下钟明朔将军生死未卜,音讯全无,他自己身陷囹圄,被铁栏困住,插翅难飞,根本无法将消息传递给镇国公与聂将军知晓。 前路一片灰暗,处处都是死局。 杨不降垂眸盯着地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铁链,眼底满是焦灼与挣扎,在心底疯狂思索破局之法,整个人陷入漫长的沉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与哥舒危楼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掠过一丝了然。 我心底清明,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仅凭几句拉拢的话语,就能策反一位忠心耿耿、身负灭门血海深仇的大易猛将。 今日这番说辞,不过是假意安抚,暂且将他困在牢笼之中,稳住他的心绪,好为我后续的计划铺路。 良久的沉寂过后,杨不降缓缓抬眼,眼底的挣扎褪去,只剩下对夏日暖的执念,他沉声发问,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我若同意加入魔域,夏姑娘就会安全吗?” 我挑了挑眉,心底暗笑这人果然句句不离夏日暖,一颗心全被情爱牵绊,面上却语气笃定,掷地有声:“没错。只要你真心为魔域效力,我向你保证,夏日暖绝对安然无恙。” 杨不降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决绝,咬了咬牙:“好,那我答应你。不过在此之前,我必须要先见一见夏姑娘。” “可以。” 我爽快应允,不再多言,转身与哥舒危楼一同走出狭小的木屋。 踏出木屋的瞬间,我扬声吩咐,语气清亮干脆:“去请夏姑娘过来!给杨兄弟除去囚笼枷锁,寻处院落妥善安置。” 门外的迦楼罗垂首应声,利落颔首,立刻转头吩咐手下人照办。 夏日暖奉命走来∶“魔尊!” “夏姑娘,好好安抚一下杨副将,别让他动不该动的心思!” “是,属下心里有数!” 剩下我们几人走出院落,在黑暗的街巷上穿行。 关山烈紧随在我身后,一张俊朗的脸上满是不情愿,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几分急躁与不解:“主人,我们费了这么多心力,布下天罗地网,好不容易才活捉了杨不降,如今就这么轻易信了他的话?” 我猛地重重点头,脸上刻意堆起一副深受触动、满眼感动的神情,语气真挚无比:“是啊,杨兄弟言辞恳切,真心流露,难道你不觉得十分感动吗?” 关山烈瞬间急了,大步上前半步,眼底满是焦急,连连摆手:“主人万万不可耳根子发软啊!人类的花言巧语哪里能当真!他分明就是假意投降,暗地里想套取我们魔域的情报!” 我依旧神色淡然,脚步不停,丝毫没有被他的话语动摇。 关山烈急得抓耳挠腮,来回踱步,模样活像只焦躁不安的猴子,急得额头都冒出细汗。 一旁的关山令静静立着,垂眸看着自家焦躁的弟弟,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傻子似的无奈与戏谑。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沉稳通透:“主人是在逗你呢。一来是假意瓦解杨不降的戒心,日后好让他去劝降钟明朔;二来主人早有谋划,已经让修罗场的暗探伪装成钟、杨二人的模样,伺机潜入大易的驻军之中。” 关山烈闻言,悬着的心瞬间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的焦急尽数褪去,当即对着我竖起大拇指,语气由衷赞叹,话到嘴边险些失言,连忙改口:“主人可真是老奸……老谋深算!” 我斜睨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嗔怪,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的关山烈兀自低声叹息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唉,就是可惜了夏姐姐,还要陪着那根朽木虚与委蛇,假意周旋。” 我听到这话,再也绷不住,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回头打趣道:“可以啊,阿烈,如今成语用得越来越到位了,倒是长进不少。” 关山烈顿时脸颊一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憨笑两声:“主人过奖了……也就尚可、尚可罢了。” 我不由得咧嘴一笑,心情舒畅。 我抬头眺望南边的方向,我派出的人应该已经到达大易驻地了,好戏开锣了! “阿令,钟明朔被大易歹人救走,全城戒严,搜捕二人!” “是,主人,关山令领命!” 第711章 暗线派出,换装易容 我拖着一身疲惫踏入广宁城中的居所,身上的斗篷沾染着浓重的雾气,呼吸之间都觉得肺被冷气灌的满满,指尖还残留着夜色里的寒凉与方才布局的紧绷感。 然而,尚未等殿内的暖炉驱散我周身的寒气,城外与街巷间骤然响起急促刺耳的敲锣击鼓声,声响划破深夜的寂静,在整座广宁城上空回荡不休,凄厉非常。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魔兵脚步声踏碎街巷的宁静,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将领厉声的喝令声、士卒彼此呼应的喧哗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汹涌的暗流席卷全城。 一队队魔兵手持火把,火光将夜空映得忽明忽暗,他们气势汹汹地挨家挨户破门搜寻,翻箱倒柜的声响、百姓惊恐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我授意手下军士们刻意营造出一副方才有人趁夜潜入魔军营帐,拼死救走被俘的钟明朔,且一路奔逃、踪迹难寻的慌乱假象。 此番修罗场派出执行计划的,正是族中最擅长易容打探、隐匿潜行的紫刹与蓝白。 二人自幼修习易容之术,深谙体态模仿、气息掩藏之道,更是揣摩过无数人情世故,扮谁像谁,几乎能以假乱真。 此刻她们早已褪去原本的装束,借着修罗场独有的易容秘术,彻底改换了容貌身形——紫刹敛去自身凌厉的煞气,化作了大易守将钟明朔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孤傲与清冷。 蓝白则收敛了周身的灵动,扮成了军中副将杨不降,身形挺拔,带着几分夜行探营的仓促与狼狈,二人相互配合,装作被魔军一路疯狂追剿、仓皇奔逃的模样,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在广宁城的上空,看不到半点星月微光,寒风卷着尘沙刮过面颊,带着刺骨的凉意。 我回到居所正厅,示意侍从退下,随后亲手捧起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滚烫的瓷盏紧紧捂在冰凉的手心,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压不下心底那一丝紧绷。 我端坐在案前,眉眼平静,一言不发地静静等候着前方传来的消息,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在盘算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九幽,夜色已深,窗外寒风凛冽,更深露重,你身子本就耗费了不少心力,不必在这里苦苦等候消息,早些回内室歇息吧。军中打探与外围值守的事,交给我来打理就好。” 哥舒危楼紧随我身后踏入正厅,他身姿挺拔,周身带着沉稳的气息,不等我开口,便径直在我对面的坐榻上坐下,目光温柔又担忧地落在我身上,语气里满是关切。 我抬手执起茶壶,亲手为他斟满一杯热茶,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淡然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紫刹在易容伪装一道上,浸淫多年,经验无比丰富,她对钟明朔的性情、体态、言谈举止都揣摩了数日,由她假扮钟明朔,定然能瞒过军中大多数人。兴许连大易的镇国公等一众老将,都未必能看出破绽。而杨不降本就是军中不起眼的微末小将,平日里战功平平,存在感极低,极少有人留意他的言行举止,蓝白假扮他,只需模仿寻常小将的仓促神态即可,任务相对来说,要轻松许多。” 顿了顿,我指尖轻叩桌面,继续说道:“钟明朔毕竟是大易皇亲国戚,名门世家的嫡子,平日里本就性情孤傲,不善与人多言,即便面对盘问,话少疏离也在情理之中。我早已提前知会紫刹,若是途中遇到无法回答的问题、应对不来的盘问,一律不必多言,只管故作冷酷高深,摆出钟明朔原本的孤傲姿态,能糊弄一时便糊弄一时,万万不可露出半分马脚。” 说罢,我轻轻舒了一口气,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将手里的茶盏放在案上,周身的疲惫再也难以掩饰,连眉眼都染上了几分倦意: “折腾了大半夜,我确实有些脱力,心神也耗费极多,这便回内室歇息了。阿初,你也莫要太过劳累,守上片刻便也回去歇着吧。” “好的,我知晓了。” 哥舒危楼嘴上温声答应着,身体却纹丝不动,依旧端坐在原地。 他看着我缓缓起身,转身走向内室的背影,目光深沉而坚定,待我身影消失在内室门帘之后,他依旧独自坐在堂中,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拢在手边,周身悄然散发出淡淡的护身灵力,打算彻夜守在堂中,为我护住居所安危,杜绝一切意外惊扰。 与此同时,城外的荒野之上,紫刹与蓝白相互搀扶着,步履踉跄地朝着大易驻军的方向艰难前行。 紫刹一身精致却沾染了尘土、划破几道口子的银色盔甲,正是钟明朔被俘时所穿的那套,发丝凌乱,脸上带着几分奔逃的狼狈与失血后的苍白,眉宇间的孤傲却丝毫不减。 蓝白身着一身紧绷的黑色夜行衣,衣摆处沾着泥污与些许伪造的血迹,一手紧紧扶着紫刹的胳膊,一手按在腰间,做出一副护着主将、警惕周遭的模样。 借着修罗场秘术易容的二人,容貌、体态、身形乃至细微的神态举止,都与真正的钟明朔、杨不降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紫刹模仿着钟明朔走路的姿态,脊背始终挺直,即便狼狈也带着贵气;蓝白则学着杨不降平日里的行事风格,沉默寡言,眼神警惕。 任谁在夜色里看过去,都难以区分他们的真假,只会认定是被魔兵追杀、侥幸逃出来的钟明朔与护卫他的杨不降。 二人一路刻意放缓脚步,时不时回头张望,装作身后有魔兵紧追不舍的模样,呼吸急促,脚步虚浮,将逃出生天的狼狈与慌乱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多时,前方便出现了大易驻军营地的轮廓,连绵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营地外围值守的士卒手持长矛、腰佩弯刀,来回巡逻,戒备森严,篝火熊熊燃烧,将营地周边照得通亮,隐约能听见营中传来的刁斗声与士卒的低语声。 眼看就要靠近大易军营的警戒范围,蓝白暗中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气息传音,对紫刹叮嘱道:“姐姐,前方就是大易驻军岗哨,待会盘问切记少言,只按原定计划应对,我来应付琐碎盘问。” 紫刹微微颔首,眼神冷冽,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扶着蓝白的手,继续维持着钟明朔虚弱孤傲的模样。 二人刚踏入军营外围的警戒区,立刻便有巡逻的士卒厉声喝止:“来者何人!速速止步,否则格杀勿论!” 数名值守士卒瞬间围了上来,手中长矛直指二人,眼神锐利地打量着他们。 待看清紫刹身上的银色盔甲与面容时,一众士卒皆是大惊失色,手中的长矛都微微一颤。 “是……是钟将军!钟将军回来了?” 为首的什长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紫刹,语气满是惊愕,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又怕惊扰了对方,一时手足无措。 “休要喧哗!我与杨副将拼死从魔军营中逃出来,魔兵就在身后紧追,加紧戒严!速速带我们去见镇国公,有要事禀报!” 紫刹立刻沉下脸,模仿着钟明朔的语气,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眉宇间的孤傲与不耐烦,与真正的钟明朔如出一辙。 蓝白则立刻上前一步,挡在紫刹身前,对着一众士卒沉声道:“快些放行!将军身受重伤,耽误不得,若是引来魔兵追兵,整个营地都要陷入险境!” 士卒们看着二人满身狼狈、盔甲与夜行衣上的破损血迹,再加上二人容貌与钟明朔、杨不降分毫不差,心中早已信了八成。 那什长不敢耽搁,连忙吩咐手下士卒放宽警戒,亲自在前引路,一边派人火速前往中军大帐禀报镇国公,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钟明朔”与“杨不降”,朝着军营深处快步走去,全程未曾有半分怀疑,彻底落入了早已布好的棋局之中。 深夜的大易中军大帐依旧灯火通明,烛火被帐外灌入的夜风卷得忽明忽暗,跳跃的光影映得帐内陈设影影绰绰,满室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灼与沉郁。 镇国公端坐于主位,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丝毫没有半点睡意,面前桌案上的兵图摊开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帐门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满心都是被俘的钟明朔的安危—— 那是大易世家翘楚、皇室亲族,还是大易优秀的年轻将领,若是在魔军手中出了半点差错,不仅军中士气大挫,更无法向朝堂、向皇室交代。 自杨副将孤身深入敌营,前去营救之后,他便彻夜未眠,一边调派人手紧盯魔军动向,一边暗中谋划若营救失利后的补救之法,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辗转难安。 桌案上的蜡烛明明灭灭,镇国公的一颗心也忐忑不安,七上八下。 第712章 绝境归营,密报军情 镇国公耳边反复回响着魔军围城的喧嚣、士卒传来的各式军情,每一份都没能让他放下心来,周身的疲惫与忧心交织,连鬓边白发都似又添了几根。 就在这时,帐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带着狂喜的脚步声,值守亲兵一路快步奔至营帐口,顾不得平复急促的呼吸,抬手撩开厚重的军帐帘幕,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朗声向内禀告: “禀国公!杨副将不辱使命,拼死冲破魔军围困,已经将钟将军平安救回来了!”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帐内的沉郁,镇国公浑身一震,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浑浊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惊喜之光,积压了一夜的忧心与焦灼顷刻间散去大半。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急切间带倒了身侧的椅凳,也顾不上搀扶,随手抓过一旁搭着的深色斗篷,胡乱披在肩头,双手紧紧攥住斗篷系带,大步流星地朝着帐外走去,步履急促,全然没了平日里沉稳威严的模样。 “果真?!此话当真?!” 他边走边沉声追问,声音里难掩抑制不住的激动与庆幸,每一步都踏得急切,只想立刻见到平安归来的钟明朔。 “千真万确!钟将军与杨副将就在帐外,并无大碍,只是一路奔逃,形容颇显狼狈!”亲兵连忙应声,语气愈发笃定。 镇国公再也按捺不住,加快脚步跨出中军大帐,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直直望向被士卒簇拥着的两道身影,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钟将军!杨副将!你二人竟能平安归来,真是天佑大易,国之万幸啊!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 一道饱含无尽动容与狂喜的苍老声音,骤然打破了中军大营外的肃穆沉寂,镇国公语声剧烈震颤,满腔激动之情再也无法掩饰,字字句句都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动容。 这位坐镇边关数十载、半生戎马倥偬、历经无数腥风血雨、大小百余战从无怯色的铁血老将,素来性情沉敛刚毅、城府极深,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是身陷重围、战局危急之时,也始终稳如泰山、面不改色。 可此刻,望着眼前步履蹒跚、形容狼狈不堪、满身风尘与血污的钟明朔与杨不降,这位铮铮铁骨、八尺伟岸的白发老将,紧绷了多日的心神骤然松懈,一双历经风霜、锐利沉稳的眼眸,竟当场瞬间泛红。 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顺着他脸颊上岁月雕琢出的沟壑纵横,缓缓滚落,沾湿了花白的胡须与肃穆的国公朝服,尽显铁血之人的柔软温情。 钟明朔与杨不降在身旁亲兵小心翼翼的簇拥与轻轻搀扶下,每一步都走得步履踉跄、无比艰难,两人皆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心力,一步步沉稳行至中军帐前,最终挺直残破的身躯,稳稳站定在镇国公身前,不曾有半分怯懦狼狈之态。 人群之中,钟明朔的模样看着尤为憔悴凄惨,周身尽显绝境厮杀后的疲惫与伤痛。 他裸露在外的胳膊、脖颈,乃至棱角分明的脸颊之上,布满了细密交错、深浅不一的伤痕,刀伤、剑痕、爪伤交错纵横,触目惊心。 有的创口历经奔波,已然干结结痂,发硬的血痂黏着衣衫,一动便牵扯着皮肉生疼;有的深一点的伤口,还在隐隐渗着鲜红滚烫的血珠,顺着肌肤纹路缓缓滑落,与满身尘土混杂在一起,狼狈至极。 一头乌黑青丝散乱披落在肩头,发丝间裹着沙尘与干涸的血迹,往日笔挺坚硬、威风凛凛的鎏金战甲,早已在绝境厮杀中碎裂歪斜、松松垮垮,护心甲、肩甲多处凹陷开裂。 身上的将军袍更是破败不堪,沾满了厚厚的黄沙尘土与大片斑驳暗沉的血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 他面色惨白如透骨的寒纸,唇色干裂泛白、毫无半点血色,眼底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满眼都是连日不休奔逃、拼死厮杀、心力交瘁的倦意。 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他此番身陷魔域,历经数日九死一生的围追堵截,早已殚精竭虑、气血大亏,整个人都濒临虚脱的边缘。 所幸他身上皆是皮肉外伤与劳损,并无致命要害之伤,终究是拼尽全身气力,护住了性命,从魔域绝境中逃了出来。 立在钟明朔身侧的杨不降,境况较之钟明朔稍好几分,却也已是负伤惨重、强弩之末。 他腰腹之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凌厉刀伤,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鲜血,伤口深可怖,染红了整片衣甲,他死死用尽全力,用手掌紧紧捂住狰狞伤口,不敢有丝毫松懈。 温热黏稠的鲜血早已彻底浸透层层衣襟,顺着他冰冷的指缝,一滴一滴缓缓滴落,砸在脚下坚硬的黄土之上,晕开点点刺目的暗红血迹。 就连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腰腹伤口,引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可他自始至终,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硬生生扛着极致伤痛。 见到眼前德高望重、镇守边关的镇国公那一刻,杨不降本就虚浮紊乱的气息更是骤然一散,周身极致的伤痛瞬间翻涌而上,他却咬牙强撑着满身刀割般的伤痛,硬生生挺直了染血的脊背,抬手郑重朝着镇国公拱手行礼,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重伤之下的虚弱喘息,更藏着不负使命的坚定,一字一句沉稳开口:“末将幸不辱使命,拼死护佑,历经重重围杀,终将钟将军安然带回大营,不负国公重托,不负大易期许!” 镇国公望着眼前两位浴血归营的青年将领,眼中翻涌着真切至极的疼惜、动容与沉甸甸的赞赏,他再也顾不上国公威仪,快步上前一步,伸出厚重有力、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却又格外轻柔地拍在杨不降肩头,力道沉稳,满是安抚,语气动容至极,又带着难掩的欣慰与心疼: “好孩子,真是受苦了!此番魔军重重围困中归来,一路九死一生、闯过刀山火海,数次身陷死地,真是难为你了!你舍身护主、忠勇可鉴,老夫必定亲自修书,快马加急上奏朝廷,为你论首功,重赏嘉封,记下你这救国救军的天大功劳!” 杨不降脸色苍白,虚弱地轻轻摇了摇头,气息愈发微弱,伤口的剧痛让他身形微微发颤,却依旧坚守本分,沉声回道:“护卫将军安危,镇守家国疆土,本就是末将分内之事,身为军人,万死不辞,不敢居功……” “休要再多言,身上伤势刻不容缓,保命疗伤最为要紧!” 镇国公当即沉声打断,眉眼间满是急切,不容他推辞,立刻朝着周遭亲兵厉声吩咐,“快!即刻传医官火速赶来,务必要好生为杨副将诊治伤口、包扎止血,立刻送入后帐安心静养,不得有半点怠慢!” 周遭亲兵闻声,丝毫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半扶半护、小心翼翼地搀住身受重伤、早已站不稳身形的杨不降,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口。 一行人脚步匆匆,快步朝着医帐方向赶去,只留下一路淡淡的血腥味,散在大营的风里。 待到杨不降被妥善搀扶离去,镇国公才缓缓转头,将满含体恤与关切的目光,落在身旁面色惨白、身形微晃的钟明朔身上,语气瞬间放得无比温和,褪去了方才的威严,只剩长辈般的怜惜体恤: “钟将军,你此番也是耗尽心力、满身伤痕,且安心坐下,让医官为你仔细清理包扎周身伤势,好好歇息一晚,调养身心、恢复气血,明日你我再细细详谈前线军情。” 镇国公这番好意,满心都是心疼他连日奔波、重伤缠身,想让他暂且卸下重担,休整身心、调养伤势,却不料钟明朔依旧坚定地微微摇头,他强撑着席卷全身的倦怠乏力、皮肉牵扯的阵阵剧痛,挺直脊背,郑重拱手回话,声音虚弱却字字铿锵,满是家国大义: “老国公厚爱,晚辈铭记于心、万分感念。晚辈身上皆是皮外伤,痛感虽烈,却并无大碍,撑得住片刻。此番我拼死从魔域绝境脱身,不仅仅是逃命,更是带回了关乎边关全盘战局、事关全军数万将士生死、大易边关安危的绝密紧急情报,军情紧急,片刻都不能耽搁,不知老国公此刻,可否容我即刻禀奏?” 镇国公闻言,望着他满目坚定、以家国为先的神色,不由得深深一叹,心中更是敬佩不已。他深知钟明朔的性子,更明白边关军情重于一切,生死存亡之事,刻不容缓,丝毫不能耽搁,当即郑重颔首,声音沉稳肃穆: “方便,军情当前,自然即刻商议!如今魔军死守广宁城,闭门不出、龟缩不出,我军数次贸然叫阵,唯恐落入敌军埋伏,这两日全军只得按兵不动、围城驻守,步步谨慎,一直静待破局时机,正愁没有敌军动向线索。” “你冒死带回的军情讯息,定然至关重要,能解当下战局困局!来人!速速传令,即刻传聂将军及军中所有高阶将领,立刻齐聚中军大帐议事,不得延误!” 第713章 急奏朝廷,情报连连 镇国公声如洪钟,威严传遍整个大营,号令刚落,帐外亲兵立刻高声领命,快步奔出,马蹄声、传令声接连响起,传遍整片军营。 随后,镇国公亲自俯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形虚浮的钟明朔,缓步步入肃穆庄重的中军大帐,又接连数次派人,催促医官火速入帐,优先为钟明朔诊治伤势,切莫有半分耽搁。 不等钟明朔开口推辞,镇国公便不由分说、语气恳切,伸手轻轻扶着他,让他安稳坐在帐内侧首的实木座椅上,亲自守在他身旁照料。 而后又满眼关切地看着随军医官快步上前,拿出药箱,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周身斑驳伤口,用清水拭去血污、烈酒消毒、敷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纱布细细包扎缠裹,每一个动作都轻缓至极,生怕加重他的伤痛。 镇国公对钟明朔的关怀十分热烈,“钟明朔”一直紧绷着神经,并未立即察觉到。 待到钟明朔周身所有伤口尽数清理、包扎妥当,撕裂般的痛感稍稍缓解,中军帐外便传来阵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聂将军与军中诸位高阶将领,已然接到将令,尽数火速赶到帐内。 一众将领身姿挺拔、神色肃穆,或依次落座,或垂手立在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齐刷刷地落在座上负伤的钟明朔身上。 众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发自心底的敬佩,还有丝丝急切的好奇。 军中上下无人不知,此前钟明朔身陷魔军腹地,被万千魔军重兵层层围困,四面楚歌、无路可退,本就是九死一生、绝无生还可能的绝境,所有人都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可如今,他竟能拼死突围、安然归营,堪称边关奇迹。 诸位将领皆是铁血军人,敬佩忠勇之士,看向钟明朔的目光,尽数都是由衷的敬重,忍不住暗自打量,心中满是慨叹。 镇国公眼见众人神色,轻咳一声,适时打断了众人探究的目光,瞬间收敛所有心绪,褪去周身温情,重拾边关统帅的威严肃穆,周身气场凛然,沉声开口,率先看向帐下立着的戴副将: “戴副将,你负责前线斥候探查,即刻禀报,广宁城如今城内局势如何,魔军自钟将军脱身之后,可有任何异动?” 被当众点名的戴副将,立刻收敛心神,快步出列,躬身行礼,神色端正肃穆,一字一句清晰回禀,不敢有半点疏漏: “禀大帅!据我方潜伏暗探不间断传回的急报,自昨夜起,广宁城城楼便彻夜火光冲天、灯火通明,城内大街小巷、各处街巷,尽数都是魔兵魔将的厉声喝喊、大肆搜捕之声,马蹄声、呵斥声昼夜不停,想必是魔军发觉钟将军成功突围出逃,勃然大怒,正动用全城兵力,全城封锁、大肆搜捕追查,丝毫不敢懈怠。” “时至今日,广宁城四座城门依旧紧闭,城门封死、吊桥高拽,守军戒备森严,丝毫没有开城出兵、主动应战的迹象,全城戒备,气氛诡异至极。” 镇国公听罢,眸色骤然一沉,锐利的眼眸闪过一丝凝重,周身杀意凛然,当即沉声下达军令,语气不容置疑: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加强大营四周各处防线,增派兵力,实行昼夜轮值、全副戒备,严加防守!魔军素来阴狠狡诈,此番让钟将军从眼皮底下脱身,颜面尽失、军心大乱,定然会恼羞成怒,极有可能铤而走险,趁夜色掩护,潜出城外偷袭我军大营,搅乱我军阵势,全军上下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万万不可松懈半分,严防敌军夜袭!” “末将遵令!” 戴副将躬身行礼,沉声应下,语气坚定,转身便快步出帐,火速传达军令,部署全军戒备。 将周遭纷乱的军务、伤员安置诸事暂且安顿妥当,周身喧嚣渐渐平息。 镇国公挺直苍劲挺拔的身躯,周身历经沙场淬炼的沉稳威严缓缓散开,历经风霜、刻着浅浅战痕的面庞褪去片刻的焦灼,深邃锐利的眼眸缓缓抬升,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厚重,径直落在身旁身姿清挺的钟明朔身上。 他缓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全然的信任与怜惜,全然不似对待寻常将士那般严苛:“明朔啊,你此次身陷魔营,九死一生,此番带回了怎样的军情?” 耳畔落下那声亲昵又熟稔的“明朔”,而非直呼其名、亦或是以上下级礼数相称,“钟明朔”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蜷,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复杂的暗光--这位镇国公,莫非与钟明朔很是相熟? 可“钟明朔”深知此为大易阵营,军营重地,分毫不敢流露半分心绪,面上依旧静如止水,神色恭谨肃穆,不见丝毫波澜。 他立刻躬身行礼,身姿端正,嗓音沉稳有力,压着连日被困魔营积攒的疲惫与隐忍,一字一句清晰回禀: “老国公,晚辈被困魔军军营这数日,受尽软禁,魔君哥舒危楼麾下一众魔将,轮番对晚辈威逼利诱,数次软硬兼施策反,妄图胁迫晚辈归顺魔域、投降叛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凛然傲骨,脸上满是对魔域卑劣行径的鄙夷与愤恨,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继续沉声言道: “晚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强忍屈辱,与之虚与委蛇、假意周旋,拼尽全力才从魔将口中,探得一则惊天秘闻——西南诸国早已暗中与魔域私通,定下生死盟约,只待魔军大举南下、我大易主力倾巢北上御敌之时,便立刻挥兵发难,从南境突袭,进犯我大易疆土!” 一语落定,原本肃穆安静的军帐之内,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在场将领、随军幕僚尽数脸色剧变,原本紧绷的面容瞬间布满震惊,瞳孔骤然收缩,满心皆是骇然。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都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惶恐,原本便因前线战事焦灼而凝重的气氛,瞬间跌至冰点。 谁也不曾料到,魔域竟早已布下如此阴毒棋局,前线百万魔军已是灭顶之灾,若是西南诸国再趁乱起兵,大易必将陷入腹背受敌、南北夹击的绝境! 试想想,届时大易内无重兵驰援,外有强敌环伺,千里江山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万千百姓、数十万边关将士,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镇国公闻言,周身气息骤然一滞,苍劲的眉眼猛地蹙紧,深邃眼眸中精光骤敛,满心皆是震愕。 他半生征战沙场,见惯乱世风云、边关变局,可这般致命消息,依旧让他心头重重一沉,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四肢百骸。 他丝毫不怀疑钟明朔所言的真实性,眼前青年心性坚韧、赤诚忠勇,绝无半句虚言,此事千真万确,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不敢有半分耽搁,镇国公脸色铁青,周身戾气骤显,当即沉声厉喝,声音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来人!速传军中文书!” 话音未落,值守文书快步躬身入内,镇国公语速急促、语气凝重,一字一句吩咐,将西南诸国通敌魔域、伺机谋反的绝密军情,一字不差悉数整理成加急军报,笔墨凌厉、事态危急,落笔便写满边关生死危机。 而后,镇国公当即下令,挑选军中最精锐的信使,八百里加急,快马不停,即刻送往帝都皇城,务必让圣上与朝中重臣第一时间知晓此事,火速调兵布防西南边境。 镇国公心中万分清明,兵贵神速,早一刻传回消息,大易便能多一分胜算,西南边境便能早一分戒备,便能少一分山河破碎的风险,更能让前线浴血的将士,少一分无谓的伤亡。 他立于帐中,身姿挺拔如苍松,眼底满是家国大义的笃定,满心都是江山社稷、万千将士安危,不敢有丝毫懈怠。 待加急信使策马绝尘而去,军帐内的气氛依旧压抑至极,镇国公抚着腰间佩剑,心绪久久难以平复,眉头紧锁,满心都是前线危局与西南隐患,尚未从这惊天噩耗中缓过神。 便在此时,钟明朔忽然身形微顿,喉间涌上一阵压抑的痒意,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连日在魔营受尽折磨,本就身形略显憔悴,此刻神色愈发沉肃,欲言又止。 镇国公抬眼望向他,心头猛地一紧,只觉得心口又是一沉,方才的震惊还未消散,此刻又不由得提起满心戒备。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轻轻搓了搓布满薄茧的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又有难以掩饰的凝重,哑声问道:“还有隐情?这回又是何方势力,要与我大易为敌?” “倒并非外敌进犯。” 钟明朔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凝重与冷意,想到魔营之中听闻的秘辛,周身都泛起丝丝寒意。 他抬眸对上镇国公的目光,原本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满是凝重的笑意,语气低沉,字字诛心,缓缓开口。 第714章 拨动人心,伺机打探 钟明朔抬眸对上镇国公的目光,原本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满是凝重的笑意,语气低沉,字字诛心,缓缓开口:“晚辈从审问自己的魔宫四将--崇明口中,确凿得知,我大易朝堂之内,边关百万军营之中,早已潜伏了大量魔域修罗场的暗探,人数众多,盘根错节,暗藏各处。” “这些人隐去身份、蛰伏多年,更有甚者,早已潜入深宫,潜伏在圣上身边,成为安插的眼线暗线,平日里蛰伏不动,暗中传递军机要务、朝堂机密,只待时机成熟,便会里应外合,给我大易江山、给万千军民,致命一击!” “这也是魔域有恃无恐,笃定能踏平我大易的底气所在!” 这话如同惊雷,在军帐之中轰然炸开,比先前西南诸国通敌的消息,更让众人胆寒心惊。 内奸暗藏,祸起萧墙,外敌压境、内贼潜伏,里外夹击,这才是最致命的危机! 镇国公听罢,周身凛冽煞气瞬间暴涨,历经沙场的威严尽数化作滔天怒意,苍老却有力的手掌重重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分明,眉宇间满是震怒与冷冽,周身气压低至极致。 他重重冷哼一声,声音浑厚,带着彻骨的鄙夷与满腔怒火,震得帐内空气都微微发颤:“哼!魔域卑劣之辈,向来惯会用这些旁门左道、阴私龌龊的阴暗手段,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实在是可恶至极!” 怒火翻涌之下,镇国公眼底更添无尽忧虑,内奸不除,边关难安、朝堂不稳、江山不宁,一场关乎大易生死的暗流,已然彻底汹涌而起。 “咱们军中,竟也藏了魔域的奸细?” 聂将军眉头骤然紧蹙,浑厚低沉的嗓音里裹着沉沉惊疑与彻骨寒意,周身凌厉的军人戾气不自觉弥漫开来,他上身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钟明朔,一字一句问得格外郑重。 身为镇守边关的宿将,他半生征战沙场,最恨的便是里通外敌、祸乱军心的内鬼。 断尘关一役惨败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若是真有奸细蛰伏军中,那便是埋在大易三军腹地的一把利刃,随时能要了全军将士的性命。 钟明朔面色沉静,眉眼间带着伤病未愈的虚弱,却依旧眼神笃定,缓缓颔首,语气沉稳而不容置疑,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帐内众将的心弦: “正是魔将崇明亲口供述,断尘关地势险要、固若金汤,凭魔域大军正面强攻,绝无可能在短短一日之内轻易攻破。整座关隘之所以迅速沦陷,万千将士血洒疆场,全因修罗场安插在军中的奸细里应外合,暗中传递布防情报、私开关隘隘口,才让我军猝不及防,落得惨败境地。此事事关重大,绝非虚言,杨副将全程亲历,可与我一同作证。” 他话音平缓,却字字千钧,落在空旷的中军大帐之中,引得在场将领皆是面色大变,交头接耳间满是惶恐与震怒。 聂将军闻言,脸色愈发凝重,双唇紧抿成一道冷峻的直线,再未多问一言,只是负手立于帐中,眼底翻涌着思虑万千。 他深知此事干系滔天,绝非小事,敌军细作潜伏军中,如同毒刺深扎心脏,若是不彻底拔除、斩草除根,日后两军对峙,必定会酿成灭顶之灾,整个边关防线都将彻底崩塌。 他心中已然暗暗打定主意,待散帐之后,第一时间寻杨不降细细核验真伪,彻查此事,绝不能有半分疏漏。 钟明朔将众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一片澄明,面上却丝毫不露半分异样。 他丝毫不担心“杨不降”会露出半点破绽,有两人言辞相互印证,这般铁证摆在眼前,大易军方的高层权贵必定会深信不疑,继而雷厉风行地在军中展开彻查锄奸。 而这,正是魔域想要的结果。 只要军方内部开始猜忌、彻查、肃清,原本众志成城的军心必定会大乱,将士离心、上下相疑,再无并肩作战的凝聚力。 军心一散,边防不攻自破,魔域大军便能抓住战机,全力出击,以最小的代价击溃大易边关守军,尽早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 “钟明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隐晦的冷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转瞬便又恢复成那副身负重伤、神色疲惫的模样。 众人围在中军帐内,围绕奸细一事、边关布防、御敌之策细细商议,言辞间皆是凝重肃穆,整整商讨了一个时辰。 连日里饱受折磨、本就重伤在身的钟明朔,渐渐气力不支,眉宇间的疲惫倦意再也遮掩不住,脸色透着久病未愈的苍白,眼睑微微低垂,周身精气神都萎靡下来,显露出极致的困顿疲累,连端坐身姿都微微发晃,显然是早已撑到了极限。 坐在主位上的镇国公,将他的状态看在眼里,苍老却依旧威严的面容上,露出几分体恤之色。 镇国公宽厚大手猛地一拍桌案,浑厚洪亮的声音响彻整座中军帐,当即下达军令:“时辰已晚,战事在即,诸位将领回去之后,严加戒备麾下兵士,今夜全军警醒,严防魔域大军趁夜偷袭,不得有丝毫懈怠!钟将军身负重伤,方才又劳心费神,交代了诸多军机要事,早已心力交瘁,亟需回帐静养歇息,诸位都各自散去,各司其职吧!”一众将领闻言,纷纷收敛心神,躬身领命,无人再多言耽搁,依次躬身退出中军大帐,各自赶回军营分派防务、整顿军纪,全力备战夜袭。 待到帐内将领尽数离去,厚重的帐门垂下,周遭再无旁人,只剩下镇国公与钟明朔两人,原本紧绷肃穆的氛围,悄然缓和下来。 镇国公褪去方才统帅三军的威严冷峻,眼神变得温和厚重,语气也放得平缓亲近,改了官方称谓,满是长辈的温情:“贤侄啊,你此番身陷魔域魔营,九死一生才得以逃出生天,实在是万幸,万幸啊!” 他轻叹一声,目光慈和地望着眼前满身伤痕的少年,缓缓开口:“在我赶赴边关之前,你父亲曾私下专程见我,拉着我再三托付,千叮万嘱,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护你周全、保全你的性命。你是钟家次子,万万不能有半点差池,如今你平安归来,我也算不负老友所托了。” 而伪装于钟明朔面具下面的紫刹,瞬间洞悉了其中原委,心中了然,钟明朔与这位大易权倾朝野的镇国公,竟是自幼相识的世交,这般深厚的渊源,恰好能帮钟明朔彻底站稳脚跟。 她眉眼微动,瞬间入戏,连忙垂首,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动容至极、感念情深的模样,眼眶骤然泛红,晶莹的泪光在眸底打转,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谦恭又愧疚:“晚辈不孝,竟让父亲日夜牵挂忧心,也劳烦老国公不顾战事凶险,费心庇护晚辈。晚辈无能,心中万分惭愧,感念不尽!” 镇国公性情豪爽厚重,最是重情重义,见状朗声一笑,宽厚有力的大手重重拍在钟明朔的肩头,语气全然是自家长辈的亲昵:“你自幼在我跟前长大,与我亲生子侄别无二致,一家人,何须说这般见外的客气话!” 这一掌看似亲昵,力道却是极重,钟明朔本就旧伤缠身,肩头瞬间传来刺骨的酸疼,淤青的伤处更是痛得他身形一僵。 他强忍着钻心的疼痛,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下意识龇牙咧嘴,勉强维持着恭敬的姿态,躬身向镇国公行礼告退。 转身离去之际,他心底却暗暗腹诽不已:这镇国公果然是戎马一生的老将,下手全然没个轻重! 这般力道,险些震裂他身上的旧伤,当真是叫人有苦说不出。 他敛去眼底所有心绪,垂眸躬身,缓步退出了中军大帐,只留帐内一片静谧,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权谋与心计。 聂将军素来沉稳持重,行事向来谨小慎微,凡事皆愿求证虚实,不肯轻信流言传闻。 他心底一直牵挂着断尘关一战的蹊跷,总觉得当日战况疑点重重,诸多细节含糊不清,隐隐察觉军中恐有隐情。 几番思忖过后,他终究按捺不住,特意寻了个无人留意的僻静时机,悄悄去见杨不降,只为细细打探断尘关当日交战的全部内情,想要弄清战事始末与其中隐情。 蓝白早已料到聂将军会心生疑虑、前来追问,早早就和紫刹暗中串通一气,提前商议好了说辞,将每一处细节都打磨得滴水不漏。 待到聂将军登门问询,蓝白神色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地将二人早已备好的供词缓缓道出。言语间虚实交织,把当日战况、军中异动都编排得合情合理,句句都暗合有内奸作祟的迹象。 聂将军静静听着,细细推敲话语中的始末缘由,见说辞条理清晰、环环相扣,挑不出半分破绽,心中疑虑渐渐被抚平,终于深信不疑,认定军中确有潜藏的奸细作祟,才致使断尘关战事生出那般变故。 第715章 民怨四起,军心大乱 聂将军得了杨不降口中的“准信儿”,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彻底消散,只余下对军中奸细的愤恨与肃清内奸的决绝。 他素来雷厉风行,一旦下定决心便不再迟疑,当即召集军中参将、校尉议事,大刀阔斧地传令三军:自即日起,以百户为基本单位,每伍五名军士,必须逐一对彼此的身份、籍贯、入伍履历乃至军中暗号细细核验,务必查清潜藏其中的奸细。 无论职级高低、出身贵贱,无一例外,若有徇私包庇者,以同罪论处。 军令一出,整个大易驻军军营瞬间炸开了锅,哀嚎与抱怨声此起彼伏,几乎要盖过营中巡哨的号角声。 底层军士们大多常年戍边,每日枕戈待旦,只知操练备战、保家卫国,哪里懂什么阴谋诡计,更不明白主帅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地搞这般“互相猜忌”的举动。 军营的角落、伙房的灶台边、营房的床榻旁,处处都有军士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困惑。 “你们说这是闹哪样?咱们天天在这儿守着边关,风餐露宿的,哪来什么奸细?”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一边擦着手中的长枪,一边皱着眉抱怨。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接话道:“就是啊!魔域的人再傻,也不至于把奸细伪装成咱们这样的大头兵吧?咱们一没兵权,二没机密,伪装成咱们,能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还有人低声揣测:“会不会是主帅搞错了?奸细要是真的来了,肯定会伪装成高级将领,那样才能接触到军机要务,伪装成咱们这样的小卒,有什么用处?” 议论声越传越广,疑虑像藤蔓一样在军士们心中蔓延,原本整齐有序的军营,渐渐多了几分浮躁与不安。 一切都如紫刹与蓝白事先预料的那般,不过半日功夫,大易驻军的军心便彻底乱了套。 哀嚎声、议论声、争执声交织在一起,俨然一副民愤四起的模样——军士们既要应付每日的操练,还要时刻提防身边的同伴,生怕自己被人诬陷,更怕不小心错认了奸细,惹来杀身之祸。 人心惶惶之下,往日里同生共死的袍泽之情,渐渐被猜忌与隔阂取代。 镇国公与聂将军皆是沙场老将,一生戎马倥偬,用兵打仗、排兵布阵皆是一把好手,能在千军万马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可论起玩弄阴谋、挑拨人心,他们便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脑子也远不如在战场上那般灵活。 面对军中的乱象,二人起初还以为是军士们不够配合,只想着严令镇压,却丝毫没有察觉这背后隐藏的圈套。 军中也有一些心思缜密的小将领,看着眼前的乱象,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隐约觉得,这场“锄奸行动”太过蹊跷,若是真有奸细,这般大张旗鼓地排查,只会打草惊蛇,反倒让奸细有了可乘之机。 更何况,仅凭钟将军与杨副将二人的说辞,便贸然发动全军排查,未免太过草率。 可他们官微言轻,人微权轻,即便心中有疑虑,也不敢轻易向镇国公和聂将军进言——主帅已然下定决心,此时反驳,非但无法动摇主帅的决定,反倒可能被安上“包庇奸细”“扰乱军心”的罪名。 无奈之下,这些小将领只能选择闭口不言,暗自隐忍,而他们的沉默,无形中也助长了这场“锄奸风”的蔓延,让混乱的局面愈发不可收拾。 人心一旦被猜忌裹挟,便会滋生恶意。 军中那些平日里就有私怨、或是素有隔阂的军士,借着这场“锄奸”的名义,开始互相诋毁、恶意举报。 有人为了报往日的一箭之仇,故意诬陷对方是奸细;有人为了自保,随意指认身边的同伴以求脱身;还有人趁机公报私仇,将与自己不和的人一一列入“嫌疑名单”。 一时间,诬告、栽赃成了军营里最常见的事,审讯的帐篷前排起了长队,关押犯人的营房很快就人满为患。 短短一日时间,被查处、关押的涉事将士就有百人之多,其中大多是被诬陷、被栽赃的无辜之人。 军营里的气氛愈发压抑,人人自危,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下一个被抓的就是自己。 往日里操练时的呐喊声、营地里的欢声笑语,彻底被沉默与恐惧取代,整座大易驻军的军营,就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大厦,从内里开始慢慢瓦解,昔日的凝聚力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猜忌与内斗。 军营外的一处隐蔽营帐中,紫刹与蓝白正静静听着营帐之外传来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蓝白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嘲讽:“果然不出我们所料,人心就是这么容易被拨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怀疑的火种,只要轻轻一引,便能燎原。” 紫刹靠在椅背上,眼神阴鸷,缓缓开口:“人心思变,方能人心生乱。他们越是猜忌,越是内斗,我们的机会就越大。等他们彻底自乱阵脚,断尘关便不攻自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是志在必得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易驻军土崩瓦解、魔域大军顺利入关的景象。 另一边,镇国公与聂将军接连收到下属的禀报,得知一日之内竟有上百名将士被关押,军中乱象愈演愈烈,甚至有军士因为被诬陷而奋起反抗,险些酿成哗变。 直到此刻,二人才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非但没有肃清奸细,反而因为一场草率的排查,搅乱了军心,让军营陷入了内斗的泥潭。 二人来不及自责,当即紧急召集议事,果断下令叫停这种互相攻讦、随意举报的行为,传令下去,凡是查无实证的羁押人员,一律立即释放,不得无故关押。 同时,严令各偏将、千户、百户、校尉安抚下属军士,平息众人的不满与疑虑,妄图尽快遏制住纷乱的势头,挽回涣散的军心。 可此时的军营,人心早已涣散,猜忌的种子已然生根发芽,这场由他们亲手点燃的“锄奸风波”,想要彻底平息,已然没那么容易了。 大易驻军的军心早已彻底瓦解,往日里同仇敌忾、团结一心的袍泽之情,被猜忌与内斗撕得粉碎,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那些被释放的军士心中满是委屈与怨怼,未被牵连的军士也依旧人心惶惶,彼此隔阂渐深。 短时间内,这支曾经纪律严明、战力强悍的军队,再也无法凝聚起半分战斗力,军营里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涣散。 就在这军心大乱、防备最为薄弱的空档,那座严防死守、一直闭门不出的广宁城城门,竟缓缓地、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城门缝隙中,隐约能看到一抹诡异的黑色身影,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报——大帅!” 一声急促到变调的呼喊划破了军营的死寂,一名浑身是汗、气息喘吁的传令兵紧跑着冲进中军大帐,脸上满是惊慌与急切,声音抖得几乎不成样子:“巡逻的探子加急来报,广、广宁城的城门开了!有小股魔军,约莫两万之众,正披甲执刃,朝着我方军营的方向疾驰而来,距离已不足三十里!” 这一声通报,如同惊雷般在整座军营中炸开花,瞬间打破了原本压抑的死寂。 原本涣散的军士们瞬间慌了神,有人惊慌失措地四处奔走,有人急忙去取兵器,有人则面露惧色,低声哀嚎——军心本就大乱,如今魔军突然来袭,更是雪上加霜,军营中瞬间陷入一片更大的混乱,恐慌像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中军大帐内,镇国公听闻禀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有半分迟疑,身形利落得不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反手便从帐边的兵器架上抄起属于自己的重戟,又任由亲兵快速为自己披挂上厚重的战甲,甲片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每一声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握紧手中重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色凝重如铁,目光锐利地扫过帐下诸将,沉声喝道:“传本帅令!即刻点兵五万,精锐尽出,随本帅出营迎战,务必将这股魔军挡在军营之外,绝不能让他们踏进一步!” “是!末将遵令!” 帐下诸将齐声应和,声音虽有几分仓促,却也带着几分军人的血性,当即转身快步离去,着手点兵备战。 就在镇国公整装待发,即将踏出中军大帐之际,聂将军也急匆匆地从外面赶来,衣衫略显凌乱,显然是听闻消息后便立刻赶来,连片刻都未曾耽搁。 他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拦下镇国公,语气急切却又不失恭敬:“老国公,万万不可!” 镇国公停下脚步,眉头微蹙,看向聂将军:“哦?你有何异议?” 聂将军躬身行礼,语气恳切而坚定:“老国公,那不过是两万魔军,兵力有限,且只是小股部队,不足为惧,根本当不得三军主帅亲自出马。如今我军军心本就涣散,您若亲征,一旦出现半点差池,我军便彻底没了主心骨,后果不堪设想!还请大帅允准,命末将带兵迎敌,定不辱使命,必能将这股魔军击溃,保我军营无虞!” 第716章 乱人心魄,溃败之势 聂将军心中清楚,三军主帅乃是大易军队的脸面,更是全军的定海神针,一言一行都关乎军心稳定,岂能轻易出动? 更何况,如今魔军突然来袭,太过蹊跷,那两万魔军的领军人物究竟是谁、战力如何,甚至这是否是魔域的诱敌之计,都尚未可知。 在局势不明的情况下,大易完全没必要贸然亮出镇国公这张王牌,万一陷入埋伏,便是万劫不复。 镇国公闻言,眉头渐渐舒展,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聂将军的深意——他只顾着平复军心、击退魔军,却忽略了自身的重要性,一旦自己亲征有失,整个大易驻军便会彻底群龙无首,到时再想挽回局面,便是难如登天。 他缓缓点头,收回已然踏出半步的脚步,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聂将军的肩膀,语气郑重而恳切:“好!就依你所言!命你带兵五万,即刻出营迎敌,务必小心谨慎,查清魔军虚实,若遇埋伏,切勿恋战,即刻派人回报,切不可鲁莽行事!” “末将遵令!定不辱使命!” 聂将军心中一凛,眼中闪过一丝坚毅,再次躬身行礼,语气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随即转身快步离去,一边走一边传令,着手整顿军队、点齐人马,准备出营迎战。 与此同时,钟明朔与杨不降在营中一处僻静角落得知镇国公并未亲自出战的消息后,脸上不免掠过一丝惋惜之色,低声叹道:“终究还是没能引镇国公出战,错失了一次直接除掉他的好机会。” 但这份惋惜并未持续太久,二人很快便眼神一凝,振作起来——她们姐妹俩心中早有谋划,此次本就另有重任,那便是趁机控制住镇国公,并伪装成他的样子,取而代之,彻底掌控大易驻军的指挥权。 二人不敢耽搁,悄悄找了一处隐蔽的营帐碰头,压低声音,进一步商议取代镇国公的详细计划与行动步骤,从如何潜入镇国公的营帐、如何不动声色地控制住他,到如何模仿他的言行举止、骗过军中诸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再三确认,生怕出现半点纰漏,坏了全盘大计。 营帐内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着二人神色凝重却又志在必得的脸庞,一场针对镇国公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另一头,聂将军动作利落,短短半个时辰便点齐了五万大军。 将士们披甲执刃,跨上战马,马蹄声踏得地动山摇,旌旗猎猎作响,聂将军一身银甲,手持长枪,勒马立于阵前,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一声令下,全军扬兵出征,直奔营门而去,朝着魔军来袭的方向疾驰而去。 没人知晓,这支前来叫阵的两万魔军,乃是由魔域猛将关山烈亲自率领--当日覆灭断尘关的也是他。 关山烈身形魁梧,战力强悍,此次奉命前来,目的并非真的要击溃大易军队,而是故意叫阵挑衅,牵制住大易的主力兵力,为紫刹和蓝白在营中执行秘密任务留出充足的时间。 待二人得手,便是魔域大军全面进攻的时刻。 不多时,魔域大军与大易军队便在广宁城与大易驻军的中间线相遇,双方遥遥对峙,空气中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易军队虽有五万之众,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但魔军的模样,却让大易将士们瞬间心头一沉—— 那些魔军个个都是钢筋铁骨,身形比普通人类将士高大近一倍,肌肤呈青黑色,上面布满了狰狞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们的头颅畸形怪异,有的长着一双铜铃般的血红色大眼,眼窝深陷,没有眼白,只有浑浊的血色,死死盯着大易将士,透着刺骨的凶光; 有的头顶生着尖锐的犄角,犄角漆黑发亮,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看着便令人不寒而栗; 还有的面部扭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锋利无比的獠牙,獠牙泛起青光,看着就瘆人。 他们手中握着的兵器也极为怪异,有的是磨得发亮的巨斧,斧刃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有的是缠绕着黑色魔气的长矛,矛尖泛着幽绿的寒光,每一个魔军身上都散发着浓郁的魔气与戾气。 单是站在那里,就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气势上,已然完全碾压了人心涣散的大易军队。 大易的军士们,绝大多数都是常年戍边,从未真正与魔军短兵相接,平日里只听闻魔域之人凶神恶煞,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恐怖的模样。 此刻亲眼见到眼前的魔军,一个个吓得浑身发僵,心头瞬间升起了强烈的畏惧之心,原本就涣散的军心,更是雪上加霜。 队列中,一名年轻的士兵握着长枪的手忍不住发抖,指尖冰凉,手心全是冷汗,他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对面的魔军,又快速低下头,心脏“咚咚咚”狂跳不止,心底满是绝望与胆怯,暗自喃喃: “我们真的可以打败眼前这只钢筋铁骨的魔域大军吗?他们长得这么恐怖,刀枪恐怕都砍不进去,我们上去,不就是送命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旁边一名中年军士脸上满是疲惫与怨怼,他想起连日来军中的混乱,想起自己被人诬陷的委屈,又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魔军,心中的怨气瞬间爆发,低声抱怨道: “为啥帝都的皇帝老爷们可以坐享高堂,锦衣玉食,我们就得在这边境阵前卖命,直面这些恶鬼?这不公平!凭什么我们要拿命去换他们的安稳?” 还有一名满脸沧桑的老兵,眼神黯淡,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他想起家中的婆娘和年幼的孩子,想起自己若是战死,家人便无依无靠,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哽咽与不甘: “我还有婆娘孩子,我不想死,不想成为大帅指挥下的炮灰!大帅昨天甚至还怀疑我是魔族奸细,把我关了大半天,如今却要我去跟这些恶鬼拼命,这太荒唐了!” 议论声在大易军队的队列中悄悄蔓延,有的士兵面露惧色,双腿发软,甚至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有的士兵唉声叹气,满脸绝望,已然没了半点斗志;还有的士兵眼神闪烁,心中已然生出了逃遁的念头。 没人注意到,紫刹先前在大易驻军中悄悄散播的“乱魄散”,此刻正在发挥着致命的作用——这种药物乃是修罗场特制,无色无味,能随着一呼一吸进入人体,悄无声息地扰乱人的心神,放大心中的恐惧与怨怼。 原本就人心涣散的大易军士们,在药物的作用下,军心彻底土崩瓦解,阵前逃遁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只需一个导火索,便会彻底溃散。 大易将士们心中的恐惧与忿怨,如同漫天的阴霾,顺着微凉的风肆意流动、大肆传播,没有丝毫阻碍。 恐惧像藤蔓般缠绕住每一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而忿怨则像烈火般在心底灼烧,吞噬着最后一丝斗志与忠诚。 短短片刻功夫,五万大军便尽数被“乱魄散”的药力彻底感染,先前还强撑着的镇定荡然无存,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离此地,远离这些青面獠牙的魔军,远离这场注定必死的厮杀,哪怕是当逃兵,也不愿再站在这里白白送命。 两军遥遥对垒,战鼓未鸣,号角未响,甚至没有一名士兵主动踏出阵前,大易军队便已经显露出了明显的溃败之势。 队列渐渐变得杂乱无章,士兵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眼神涣散,面色惨白,有的浑身发抖,有的低声啜泣,还有的频频回头望向军营的方向,脚步不停往后挪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转身狂奔。 原本整齐的阵形,像被狂风摧残过的麦田,渐渐变得东倒西歪,再也没有了半分军队该有的纪律与气势。 阵前的聂将军一身银甲,身姿挺拔,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魔军,神色凝重如铁,心中正盘算着如何排兵布阵、稳住军心,伺机击退魔军。 可身后传来的阵阵抖抖索索的声响,夹杂着细碎的啜泣与慌乱的低语,越来越烈,渐渐盖过了阵前的风声,也扰乱了他的思绪。 聂将军眉头猛地一蹙,心中生出一丝不安,他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紧随其后的副将沉声询问:“大敌当前,军心本就不稳,后方为何会有这般喧哗?到底是何事作祟?” 副将闻言,连忙顺着聂将军的目光回头一扫,这一眼望去,顿时让他心头大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声音都忍不住发颤。 他慌忙收回目光,躬身对着聂将军急声禀报:“将军,情况有些不妙啊!您快看后方——有不少军士已经丢下了手中的兵器,丢得满地都是,他们眼神涣散,像丢了魂一般,嘴里还喃喃自语着什么,看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已然没了半分战力!” 第717章 隔岸观火,神魄皆乱 聂将军闻言,心头骤然一震,眉宇间凝起重重厉色。 眼下大敌压境,两军对峙剑拔弩张,分毫差错都能牵动全军军心,万万容不得后营滋生半点乱子! “速速传吾军令!令全军将士严守军纪,整肃仪容行止,不得喧哗放肆、恣意散漫!” 聂将军声线沉如惊雷,带着军中老将的威严与凝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副将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冰凉冷汗,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传令,将聂将军的将令一层层传遍各营各队。 只是将士们能否尽数遵行、执行到何种地步,他心中实在没底,只能暗自捏着一把汗。 没曾想军令传下后,原本隐隐有些躁动喧哗的大易军士,竟像是被无形威压震慑,一个个陆续收了嬉闹之态,归列站定,营前瞬间归于肃静。 聂将军见此情景,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 战场对面,魔军阵前,关山烈一马当先策马而出。 他身披玄色重甲,周身萦绕着凛冽森寒的魔气,手握一杆丈许长的玄铁长枪,枪身泛着幽黑冷芒,透着慑人的戾气。 骏马扬蹄踏碎地面尘土,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桀骜扫过大易军阵,冷冽张扬的声音穿透两军阵前的风声,清晰响彻四野: “对面大易将领听着!吾乃魔尊座下先锋大将,关山烈!今日奉命前来,与你阵前一决高下!速速报上名来,莫做无名之鬼!” 聂将军端坐战马之上,一身明光铠甲被白日骄阳映照得熠熠生辉,甲片流转着冷硬银光,头盔顶端的猩红长缨迎着猎猎长风肆意翻飞。他身形沉稳如山,自带数十年沙场沉淀的铁血气势,端得威仪凛然,气场迫人。 他抬眼打量对面,见关山烈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眉眼间尽是年少轻狂,姿态倨傲、目中无人,一股无名怒火顿时从心底翻涌而上。 “黄毛竖子,乳臭未干,也敢在本将面前口出狂言!” 聂将军声如洪钟,气场压人:“本将乃大易骠骑大将军,聂不凡!从军三十五载,身经百战,戎马一生,从无败绩!你区区后生晚辈,又有何赫赫战绩敢在此耀武扬威?有本事,便只管放马过来!” 关山烈听罢,唇角勾起一抹桀骜不羁的笑,眼底满是轻蔑张狂,朗声回怼:“本将倒无甚虚浮战绩,只不过早前领军踏平你大易断尘关,亲手斩杀守城将士两万余人,倒是一桩实打实的功业!” 话音落下,他仰头放声长笑,笑声狂放霸道,震得周遭空气都隐隐震颤。 随即抬手将手中玄铁枪重重往地面一顿,哐当一声巨响,坚硬地面瞬间裂开细密纹路,尘土四溅飞扬,弥漫起一片灰蒙蒙的烟尘。 聂不凡脸上从容威严瞬间褪去,双目猛地圆睁,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眼前的关山烈,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满腔悲愤与怒火直冲头顶:“断尘关……竟是你所覆灭?我大易两万守城将士……皆是死于你之手?!” “正是小爷所为,半点不假!” 关山烈昂首挺胸,神态趾高气扬,毫无半分收敛之意。 聂不凡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腔里怒火熊熊燃烧,眼底杀意翻涌如潮:“好!好一个关山烈!今日两军阵前,本将定要将你斩于马下,叫你有来无回,为我两万将士报仇雪恨!” “哼,本将最是看不起只会逞口舌之勇的庸碌之辈!” 关山烈鼻尖冷哼一声,满脸不屑,“昔日断尘关守将,也似你这般狂言叫嚣,到头来还不是城破人亡、兵败身死?空话无用,且凭真本事分个高低!” 说罢,他不再多言,猛地高举玄铁长枪,厉声喝令:“魔军听令!全军出击,踏平大易军营!” 军令如山,话音未落,早已蓄势待发的两万魔军瞬间动了。 黑压压的魔兵如潮水般奔涌而出,步伐整齐却带着蛮荒暴戾之气,黑甲连绵无边,如同滚滚黑云压向大易军阵。 魔兵个个目露凶光,魔气缠绕周身,黑雾隐隐缭绕,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空气都染上一层森寒肃杀之气。 冲锋号角骤然响彻天地,嘶吼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魔军手持魔刃长枪,悍不畏死往前冲杀,刀锋所过之处,血光骤然飞溅,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魔气在战场上空升腾翻涌,遮得日光都黯淡几分,天地间只剩一片肃杀惨烈。 聂不凡见状,亦立刻挥剑下令:“全军列阵,持械迎敌!死守阵线,杀退魔寇!” 大易军士迅速结成战阵,长矛如林竖起,盾牌层层叠叠护住阵前,弓箭手拉弦搭箭,漫天箭矢如暴雨般破空射出,朝着奔涌而来的魔军倾泻而去。 两军轰然相撞,瞬间厮杀成一团。 刀枪交击的铿锵脆响震耳欲聋,铁甲碰撞、战马嘶鸣、将士怒吼、伤者哀嚎混杂一处,响彻旷野。 魔军个个战力凶悍,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取要害,魔气附着兵刃,每一次劈砍都带着阴寒戾气;大易军士久经战阵,阵型稳固,配合默契,以阵法抵挡魔军猛攻,长矛突刺、大刀劈砍、盾牌格挡,死死守住阵线不肯后退半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尘土漫天飞扬,染红的鲜血浸透脚下土地,顺着沟壑蜿蜒流淌。不断有士兵中刀倒地,战马负伤嘶鸣着人立而起,重重摔落尘埃。 魔军虽单兵战力强横,奈何人数略逊一筹;大易军士占着阵型优势,却也抵挡不住魔军悍不畏死的冲锋,双方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交织成片,一时杀得难解难分,旗鼓相当,战局胶着到了极致。 土丘高处,我与哥舒危楼并肩而立,静静远眺下方厮杀震天的战场。 望着阵前意气风发、指挥若定的关山烈,我看得饶有兴致,一边静观战局走势,一边轻声点评:“阿烈这小子,这几年果真长进极大,不再是只懂蛮勇拼杀的莽夫,已然懂得审时度势、用军谋略了。” “沙场最是磨砺人心,生死见多了,心性与眼界,自会飞速成长。” 哥舒危楼望着下方惨烈战场,眸色微微沉了几分。 他不由想起自己年少过往,父皇惨遭横祸身死,九幽被设计殒身,阴月皇朝的偌大基业只剩他一人孤苦支撑。 那时他不过半大少年,对内要震慑朝中老臣权臣,稳住朝堂局势;对外还要披甲上阵,亲赴沙场身先士卒。其中孤苦无助、隐忍煎熬,万般艰辛皆藏心底,无从与人言说。 我一眼便看透他心底翻涌的思绪,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语气温柔却坚定:“阿初,那些坎坷磨难都已是过往云烟。往后有我陪着你,魔域山河安稳,咱们的前路,只会一片光明。” 哥舒危楼闻言,心头郁结尽数化开,眉眼间漾开温润笑意,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暖意与笃定:“九幽,你说得极是!有你在,便是万事心安。” 我与哥舒危楼静立河岸高岸之上,隔岸观火,目光沉沉落向下方厮杀正酣的战场,将两军交战的每一处动静都尽收眼底。 旷野之上,金戈交击声震耳欲聋,刀光翻飞,血染荒土,大易军士原本阵型严整,凭着多年沙场历练勉强抵住魔军猛攻,攻防进退尚且有序。 可没过多久,诡异的变故悄然蔓延开来。 一股无形无嗅、淡若薄雾的诡异气息悄然笼罩战场,无声无息侵入大易将士口鼻肌理。众人起初只觉头脑微微发沉,只当是久战疲惫、血气翻涌,并未放在心上,依旧咬牙挥刀拼杀。 可转瞬之间,乱魄散的药力骤然发作。 这乱魄散本是取自魔域黑火山深处万千阴寒奇花异草、毒石幽苔,辅以魔域古法秘炼而成,阴邪刺骨,最能侵人灵台、乱人心神、锁人神魄,寻常武者根本抵挡不住。 药力侵体之后,大易将士最先生出异样:先是脑袋昏沉胀痛,脑海中纷乱杂念丛生,眼前景物开始层层叠叠、模糊晃动,耳边厮杀呐喊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厚重雾障。 紧接着,四肢开始不受掌控,浑身筋骨像是被无形丝线捆缚,肢体陡然僵硬麻木,抬手劈刀迟缓滞涩,迈步冲锋腿脚沉重如灌铅,浑身力气仿佛被凭空抽走大半。 原本凌厉利落的招式瞬间变形,动作呆板笨拙,眼神渐渐失去往日的清明锐利,变得空洞涣散、木然无神。 有人举着长刀僵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有人迈着半步定在原地,身躯微微摇晃,却无法再进退分毫;还有人双目发直,瞳孔散涣,脸上神情麻木呆滞,全无喜怒,如同被抽走了七情六欲,只余一具空空躯壳。 更有甚者,神魄被药力搅得大乱,神志浑浊不清,分不清敌我,目光茫然呆滞,脚下漫无目的胡乱挪动,浑浑噩噩,形同行尸走肉。 任凭周遭兵刃交击、惨叫哀嚎,他们都恍若未闻、视而不见,只剩下僵硬呆板的躯壳,立在厮杀的战场中,沦为任人宰割的靶子。 第718章 战场溃败,营门急催 整齐的军阵不过片刻便开始溃散,原本严密的防线漏洞百出,将士们一个个中招沦陷,从奋勇杀敌的精锐兵士,变成了动作僵滞、神志迷乱的傀儡。 阵前的聂不凡久经沙场,目光何等敏锐,不过瞬息便察觉到麾下将士的诡异异状。 他环视四周,眼见身边亲兵、前排兵士一个个神情木讷、肢体僵硬,招式错乱、眼神空洞,全然没了半分战力,心头骤然狠狠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眉头紧锁,心底掀起惊涛骇浪,瞬间便明白过来——今日根本不是寻常两军对决,从一开始,他们便落入了魔域精心布下的圈套! 可对方用的是什么诡异毒物? 何时暗中布下? 又是如何悄无声息笼罩整片战场? 他全然摸不着头绪,查无源头,辨不出来路。 看着麾下将士一个个被诡异邪力侵蚀、失了心神、废了战力,他纵有一身绝世武艺、满腹将略韬略,此刻也只觉得满心空茫,束手无策,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莫非,天要亡大易吗? 这句无声的悲叹,如同一块千斤重石,狠狠砸在聂不凡的心头。 眼见麾下将士一个个中招沦陷,被不知名的病毒侵袭得神魄涣散、形同傀儡,战场防线轰然崩塌,魔军铁骑步步紧逼,屠戮之势已无可阻挡。 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悲怆瞬间席卷了他整个人,仿佛浑身筋骨被瞬间抽离,满腔热血尽数冷却,连周身气力都被悄然抽空。 他握着长枪的手掌不住发颤,指尖无力滑脱,那柄伴随他征战半生、染尽敌寇鲜血的长枪,终究再也握不住,“哐当” 一声重重坠落马下,砸进满是尘土与血迹的地面,震起细碎烟尘。 聂不凡身形一晃,端坐马上的挺拔身躯竟隐隐有了颓靡之态,双目茫然望着眼前溃乱的军阵,心底只剩无尽悲凉。 一旁的副将时刻留意战局,眼角余光陡然瞥见聂将军失魂落魄、兵器脱手的模样,心头骤然大惊。 副将顾不得身前蜂拥而至的魔兵,挥刀奋力劈退两名扑来的魔卒,声嘶力竭地朝着聂不凡厉声大喊:“将军!快醒醒!万万不可失神!” 震耳的喝声如惊雷入耳,猛地将聂不凡从沉沦的恍惚中拽了回来。 他心头一凛,这才惊觉自己的神志已然昏沉涣散,脑海阵阵发空,眼皮沉重得几欲合拢,竟要如同那些中毒将士一般,陷入浑浑噩噩的沉睡之中。 此刻四周魔兵已然趁着大易军阵大乱,纷纷冲杀过来,刀锋森森,杀意逼人。 副将咬牙死战,长刀翻飞间将近身的魔兵尽数扫开,周身战甲已染上点点血渍,他拼着自身安危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策马冲到聂不凡身侧,横刀将他牢牢护在身后,语气急切又焦灼: “将军,局势不对劲!我军将士定是中了魔域诡异邪毒,个个神志不清、四肢僵滞,早已没了半点还手之力!再拖延下去,全军都要折损在此地,咱们不能再恋战,速速下令退兵,保全实力才是上策!” 聂不凡闻言,心神骤然一振。 他深知此刻不是沉溺悲戚的时候,若自己也乱了心神,整支大军便真的彻底覆灭了。 他眸光陡然一狠,不等多想,猛地伸手一把抽出副将腰间别着的备用匕首,腕间发力,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朝着自己左臂狠狠划下! 凛冽刀锋划破皮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滚烫的鲜血顺着臂弯汩汩流淌而出,一滴滴坠落在地,触目惊心。 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如冷水浇头,强行冲散了缠绕在识海间的昏沉迷障。聂不凡借着这钻心痛感,彻底稳住飘摇神志,目光骤然变得清明锐利。 他抬眼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惨状:大易军士个个神情木讷呆滞,肢体僵硬笨拙,只能机械地抬手格挡,却毫无章法招式,完全沦为任人宰割的活靶子。 往日里并肩作战的精锐将士,如今全无半分战力,只能被动承受魔军的猛攻屠戮。 眼前景象刺得他心口发疼,也让他彻底认清现实。再硬拼下去,只会让数万将士白白送命。 聂不凡当机立断,沉喝一声,声震四野:“传令兵!即刻打起收兵旗语,全军即刻撤兵,退回大营固守!” 身旁待命的传令兵不敢迟疑,立刻高举令旗,手臂翻飞,打出一道道规整的撤退旗语,红黄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向着各处战场传递退兵号令。 那些尚且保留着几分清明、未被乱魄散彻底侵蚀的大易士兵,望见旗语后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不敢恋战,纷纷放弃缠斗,转身朝着后方军营仓皇奔逃。 军心一散,兵败如山倒。 大易军阵顷刻溃散,士兵丢盔弃甲,狼狈后撤,整支大军已然显出全面溃败之势。 聂不凡勒住马缰,望着将士们仓皇退走的背影,望着那些深陷毒术、无力脱身的兵士,眼底满是沉痛与无奈。 此刻他早已顾不上什么沙场胜负、颜面荣辱,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能多保全一人是一人,绝不能让这些忠心追随自己的将士,在神志昏沉无力反抗之际,被魔域大军如同割韭菜一般,肆意屠戮殆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山烈眼尖如鹰,早已将聂不凡失魂落魄、弃枪失神的情态尽收眼底,更瞧得大易军阵溃散、士兵们丢盔弃甲的狼狈模样。 他见聂不凡竟要下令收兵回营,保住残余兵力,眼底顿时燃起桀骜的怒火,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到手的肥肉,岂有轻易放走的道理? 他猛地勒住战马,双臂发力,将手中那杆染满鲜血的玄铁长枪高高举过头顶,枪身在黯淡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周身魔气翻涌,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震颤。 随即,他张开喉咙,发出一声震彻旷野的呐喊,声音里满是嚣张与鼓动,清晰传到每一名魔军耳中: “魔域的将士们听着!大易狗贼已然败局已定,个个如丧家之犬般四散逃窜!今日乘胜追击,多割一颗大易头颅,本将军便多一份奖赏,莫要让他们有机会喘息!” 这话如同烈火浇油,瞬间点燃了魔军将士们的凶性与战意。 原本就悍不畏死的魔兵们,此刻更是双眼赤红,嘶吼着挥舞手中魔刃,战力被彻底激发,如同饿狼扑食般朝着撤退的大易将士猛扑而去。 他们脚步迅捷,招式狠辣,所过之处,不断有逃亡的大易士兵被追上、砍倒,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身后的道路,连尘土都被浸成了暗红。 大易将士们早已被乱魄散折腾得神志昏沉、气力不支,此刻听闻撤退号令,更是如蒙大赦,哪里还顾得上阵型与体面,一个个只顾着埋头狂奔,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有的士兵被乱魄散的余威困扰,脚步踉跄,跑着跑着便栽倒在地,不等爬起,就被身后追来的魔兵一刀刺穿胸膛; 有的士兵慌不择路,丢了手中的兵器,甚至连头盔都跑掉了,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尘土与血迹,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绝望; 还有的士兵相互搀扶着逃窜,却终究抵不过魔军的追击,一个个接连倒下,只余下少数尚存清明的士兵,拼尽全力朝着军营的方向狂奔,身后的魔军如同潮水般紧追不舍,杀声、脚步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 聂不凡骑在战马上,左臂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鲜血浸透了衣衫,刺骨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绝境。 他一边奋力挥刀,劈退身后几名追来的魔兵,一边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军营轮廓,心头急如焚火。 他回头望去,身后的将士们狼狈不堪,不断有人倒下,魔军的嘶吼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要追至眼前,那种眼睁睁看着麾下将士惨死、却无力回天的痛楚,如刀割般剜着他的心。 “快!再快一点!” 聂不凡朝着身边残存的将士们厉声呼喊,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沉痛。 他夹紧马腹,战马奋力疾驰,蹄子踏过满地的尘土与血迹,溅起一片片猩红的泥点。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骠骑大将军的威仪,铠甲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左臂的伤口因为剧烈颠簸而愈发疼痛,眼前阵阵发黑,却不敢有丝毫停歇——他必须尽快带领剩余的将士们回到军营,关上城门,才能挡住魔军的追击,保住这最后一点火种。 终于,那座熟悉的军营轮廓越来越清晰,高大的营墙矗立在前方,城门口的守卫依稀可见。 聂不凡心头一松,随即又提起十二分精神,对着城门口的守卫放声嘶吼,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扭曲,远远传了过去:“开门!快开城门!本将聂不凡!身后有魔军追击,速速开门,迟则全营皆危!” 城门口的守卫们听闻呼喊,连忙探出头来,待看清策马奔来的是聂将军,以及他身后狼狈逃窜、身后紧追着魔军的将士们时,顿时吓得脸色惨白,不敢有丝毫耽搁。 第719章 悔恨内疚,查明缘由 几名守卫连忙转身,拼尽全力推动沉重的城门,“嘎吱嘎吱”的声响在紧张的氛围中格外刺耳,城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快!快进去!” 聂不凡一边挥刀抵挡身后追来的魔兵,一边催促着身边的将士们加快速度,率先策马冲进了城门。 残存的大易士兵们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蜂拥着朝着城门内挤去,有的士兵因为慌乱,甚至摔倒在城门脚下,被身后的人踩踏而过,发出痛苦的呻吟,却没人敢停下脚步——魔军的嘶吼声已经近在咫尺,稍有迟疑,便是死路一条。 聂不凡冲进城门后,立刻转身,对着城墙上的守卫厉声下令:“快!关上城门!加固防御!弓箭手准备,射杀追来的魔兵!” 守卫们不敢怠慢,又连忙合力推动城门,“哐当”一声巨响,沉重的城门彻底关上,紧接着,士兵们迅速搬来巨石、木梁,死死顶住城门,生怕被魔军撞开。 直到最后一名残存的士兵冲进城门,城门彻底加固完毕,聂不凡才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险些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他望着城门外,魔军的嘶吼声、耀武扬威的嘲笑声,清晰传来,再看看身边狼狈不堪、满身伤痕、气息奄奄的将士们,眼底满是沉痛与疲惫——经此一役,大易将士伤亡惨重,早已没了往日的锐气。 而城门外,关山烈策马追到营墙之下,看着紧闭的城门和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大易士兵,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手示意魔军停下追击,目光冷冽地望着那座坚固的营墙,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他知道,此刻强攻城门,得不偿失,更何况,今日一战,魔军已然大获全胜,重创大易主力,目的已然达到。 “撤兵!” 关山烈缓缓放下手中的玄铁长枪,声音冷冽而威严。 魔军将士们闻言,纷纷停下了追击的动作,目光不甘地望了一眼城门内,随即有序地向后撤退,周身的戾气渐渐收敛,却依旧带着胜利者的嚣张。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鲜血染红了整片土地,魔气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这场惨烈的对决,最终以魔域大军的完胜,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聂不凡战败、大军伤亡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息之间便传遍了整座大易驻军营地。 消息传入中军帐时,镇国公正立在沙盘前,指尖还凝在标记战场态势的棋子上,听闻此言,他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拳猛地攥紧,随即重重砸在身前的案几上。 “哐当”一声巨响,坚实的梨花木桌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凹陷,桌面上的兵符、文书尽数震落。 “魔域贼子,实在是可恨!” 他的声音沙哑如惊雷,满是滔天怒火与痛心疾首,震得帐内烛火剧烈摇曳。 中军帐内一片死寂,帐下诸将、亲兵皆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应声接话——谁都清楚,五万大军出征,如今狼狈归来,伤亡惨重,镇国公的怒火,绝非一句辩解所能平息。 怒火稍歇,镇国公的语气依旧冰冷,目光扫过帐下众人,沉声问道:“聂将军人呢?他现在何处?” 一旁的戴副将浑身紧绷,听闻镇国公询问,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禀大帅,聂将军此刻正在营中清点残余军士,统计伤亡人数,安抚伤兵,尚未有片刻歇息。” “请他赶紧过来!” 镇国公打断戴副将的话,语气不容置喙,只是眼底的怒火中,悄悄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已经从聂将军派来的传信兵口中得知,此战大易将士疑似中了魔域的诡异毒术,神志不清、战力尽失。 他心中清楚,这场战败的责任,绝非聂不凡一人之过,不该尽数归咎于这位征战半生的老将。 可镇国公的体谅,聂不凡却半点也感受不到,此刻的他,正站在营中一片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地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伤亡统计单据,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颤抖,连左臂的伤口再次渗血都浑然不觉。 悔恨与内疚,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钻心的痛楚,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想起自己十几岁披甲入伍,从一个懵懂的小兵,一步步拼杀到骠骑大将军的位置,征战沙场三十五年,大小战役百余场,从未有过一败。 那时的他,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曾立下“护大易河山,守黎民百姓”的誓言,也曾骄傲地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在战场上折戟。 可如今,他已然年近五十,鬓角染霜,却栽在了魔域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手里,栽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 他无数次在心底质问自己:为何没有察觉魔域的阴谋?为何没有提前防备他们的毒术?为何没能护住麾下的将士? 若是自己能再谨慎一点,若是自己能早一步识破关山烈的诡计,是不是这四万多将士,就不会白白送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不是这场仗,就不会输得如此惨烈? 战败之事,于他而言,比死更难受。 他曾无数次想过,若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倒也不负大将军的威名,不负麾下将士的追随。 可他是大军主帅,是将士们的主心骨,他不能弃数万将士于不顾,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毒中被魔军屠戮殆尽,他有责任、有义务将活着的将士们带回来。 可这份“活着”,于他而言,却是无尽的煎熬与苟延残喘——他活着,就要面对这惨败的结局,就要面对四万多将士的亡魂,就要面对自己这三十五年不败战绩被打破的耻辱。 目光扫过眼前的伤兵,有的断了臂膀,有的伤了双腿,个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眼神里满是疲惫与绝望,嘴里还在低声呻吟着,喊着家乡、喊着亲人。 聂不凡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剜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 出发时,五万将士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跟着他奔赴战场,可归来时,却不足一万人,剩下的四万多人,都永远倒在了那片血色战场上,再也回不来了。 这四万多条人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无论此战失利有多少客观原因,他作为大军主帅,都难辞其咎,难逃罪责。 这份罪责,如同千斤重担,日夜折磨着他,让他万分悔恨与内疚,恨不得以死谢罪,来告慰那些战死将士的亡魂。 就在这时,镇国公的亲兵匆匆赶来,躬身说道:“聂将军,大帅请您即刻前往中军帐议事。” 聂不凡闻言,浑身一僵,随即缓缓闭上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知晓镇国公传唤,必定是为了战败之事,他也早已做好了视死如归的打算。他紧紧攥了攥手中的统计单据,那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尖刀,刺着他的心脏。 聂将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戚与悔恨,挺直了那早已被伤痛与愧疚压得有些佝偻的脊梁,默默跟着亲兵,一步步朝着中军帐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而艰难。 中军帐内的气氛依旧压抑,烛火摇曳,映得镇国公阴沉的脸庞忽明忽暗。 聂不凡刚一踏入帐中,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声闷响,额头瞬间磕出红痕,鲜血隐隐渗出。 他的声音悲切沙哑,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内疚,泪水混着尘土滑落,滴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大帅!属下有罪!属下识人不明,误判战场形势,未能察觉魔域奸计,导致大军惨败,四万余将士魂归沙场,属下罪该万死!今日特来请罪,恳请大帅依法军法处置,以告慰战死将士的亡魂!” 他的声音颤抖不止,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深深的自责——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疏忽,更恨自己没能护住那些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 此刻的聂不凡,没有了往日骠骑大将军的威仪,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卑微,只求以一死,来偿还这份沉甸甸的罪责。 镇国公甫一听到“人员死伤过四万”这几个字,身体猛地一震,眼底的悲愤再次翻涌而上,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他何尝不心疼那些战死的将士,何尝不愤怒魔域的阴狠狡诈? 可他深知,此刻当务之急,不是追究罪责、处置谁,而是查明战败的真正原因,查明魔域所用毒术的底细,安抚残余将士,守住军营,防止魔军再次来犯。 他强压下心底的悲愤,走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起聂不凡,语气缓和了几分,沉声道:“聂将军,先起来说话!此战失利,并非你一人之过,其中另有隐情,咱们先查明缘由,再论其他!” 第720章 战败陈情,军中生乱 残风卷着边关战场未散的血腥气,簌簌扑在二人身上,萧瑟刺骨。 镇国公一身墨色镶金边的战甲尚且带着久来征战的尘土,鬓边几缕白发被风拂动,年过花甲却依旧腰背挺拔,周身沉淀着久经沙场的威严。 他看着身前单膝跪地、满身狼狈的中年将领,心头又痛又急,再不迟疑,伸出布满老茧、握惯长枪战刃的手掌,强硬却不失沉稳地扣住聂不凡的臂膀,一把将他沉沉搀扶起身。 力道沉稳坚定,不带半分苛责的蛮力,可正是这份体恤的扶持,却让聂不凡胸中的愧疚与悔恨轰然翻涌,瞬间淹没了所有心绪。 他本就身形虚脱,被国公扶起的刹那,肩头的铁甲仿佛重逾千斤,压得他头颅狠狠低垂下去,脊背紧绷佝偻,压根不敢抬头直视老国公饱含信任与关切的眼眸。 那张素来刚毅英挺的武将面庞,此刻血色尽褪,苍白如纸,眼尾通红一片,细密的泪痕顺着粗糙的脸颊蜿蜒而下,混着脸上的沙尘与血污,狼狈得让人心疼。 巨大的羞愧感密密麻麻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战败的屈辱、牺牲将士的冤屈、辜负重托的自责,层层叠叠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喉头剧烈滚动,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与颤抖,字字泣血:“末将……愧对老国公的信任!” 一句话落地,他胸膛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手臂都在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悔恨: “末将无能,不慎中了歹人的阴毒诡计,周身中招却丝毫未曾察觉!便是因为末将的疏忽大意、识人不明,白白葬送了我大易四万儿郎的性命!四万多条鲜活英魂,尽数埋骨黄沙,含恨九泉……是末将之过,罪无可赦!” 话音未落,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滚落,砸在脚下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湿痕。 镇国公原本紧绷的面色骤然一沉,那双阅尽百战、沉稳如山的眼眸瞬间凝起凛冽的寒芒,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滔天怒火。 竟然是中毒!整整四万浴血戍边的精锐,竟不是折于正面厮杀、兵刃交锋,而是栽在阴邪毒物之中!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上前半步,目光锐利地锁定聂不凡,语气急促凝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沉声追问: “究竟是什么样的诡异毒物,竟如此阴邪霸道,能悄无声息放倒我大易四万精锐将士?魔域此术,太过匪夷所思!” 聂不凡泪眼婆娑,满目皆是悲愤与沉痛,连抬手拭泪的力气都没有,任由泪水模糊视线。 方才查验将士伤势、核对线索的一幕幕惨状,此刻尽数在脑海中重演——归来将士个个体虚乏力、内息紊乱,轻者头晕呕血,重者经脉寸断,无数年轻士兵奄奄一息的模样、沙场之上无声倒下的身影,让他心口阵阵绞痛,恨意滔天。 他深吸一口满是血腥的冷风,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恭恭敬敬、一字一句地沉声回禀,语气笃定,带着无可辩驳的实证: “回国公,末将事后细细回想战场疑点,疑心其中有鬼,绝非正常战损。故而第一时间传令随军所有医官,为侥幸随我归来的伤兵逐一放血查验、诊查毒素!” 说到此处,聂不凡眼底闪过极致的戾气与憎恶,牙关紧咬,声音陡然沉厉: “果不出末将所料,所有伤者血液之中,皆验出一种从未见于世间、极为诡异罕见的奇毒!末将学识浅薄,不识此毒本源,特意请教了杨不降杨副将。” “杨副将出身正统仙门,见多识广,通晓天下奇毒异术,他细细查验毒素特性、推演毒理之后已然断定——此毒绝非人间凡品,正是魔域专属的阴邪毒术!” “是魔域!是他们不择手段!” 聂不凡猛地抬首,双目赤红,眼底燃烧着熊熊怒火与滔天恨意,声线因极致悲愤而微微嘶吼: “两军对阵,堂堂正正厮杀便是男儿本色,可魔域宵小卑鄙无耻,不敢正面抗衡我大易铁军,竟在阵前暗中散播毒瘴、布设毒局!以阴毒诡术屠戮我无辜将士,此等卑劣手段,践踏沙场规则,亵渎武道风骨,可谓天人共愤,罪孽滔天!” “此仇,不共戴天,万万不可原谅!” 镇国公静静听着每一字每一句,沉稳的眼眸中寒意越来越盛,周身的空气骤然凝滞。 他深知杨不降的出身来历,知晓其仙门底蕴,辨毒识术都是高手。有杨不降佐证,此事定然千真万确,绝无半分虚假。 镇国公所有的疑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震怒与沉甸甸的危机感。 他缓缓抬手,重重按住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用力泛青,苍老的眼眸中掠过痛惜、愤怒,更有久经大局的凝重与焦灼。 此次朝廷调集三十万精锐援军奔赴边关,本意是横扫魔域、稳固北疆、护佑家国安宁,谁料首战便遭遇如此阴毒暗算,一战折损四万精锐,足足损耗了全军一成有余的兵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万忠魂埋骨黄沙,不仅是大易军力的重创,更是边关士气的重创! 镇国公望着远处硝烟未熄、尸骨累累的战场,望着天际阴沉压抑的天色,心头警钟大作,沉沉危机感席卷全身。 魔域能施展出如此诡异霸道、无声屠军的毒术,足见其底蕴深不可测,战力远超预估,绝非以往边患可比! 他沉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与痛惜,神色瞬间变得凌厉肃穆,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铁血决断:“三十万援军首战折损一成,魔域实力之强、手段之阴狠,远超我等预料,万万不可小觑!” “此战若是颓势蔓延,我军士气溃散,便再无阻拦之力!” 他目光骤然远眺南方疆域方向,眼神坚定如铁,周身气场凛冽逼人,已然定下全盘策略: “绝不能给魔域半分喘息之机!更不能任由这群魔寇长驱直入、步步推进!一旦让他们突破边关防线,踏入大易腹地,沿途城池、百姓、良田尽数遭殃,生灵涂炭,家国倾覆,大易危在旦夕!” 话音落下,镇国公周身的儒雅沉稳尽数褪去,只剩沙场老将的铁血杀伐。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身前愧疚垂首的聂不凡,语气沉厉却依旧稳住军心,不再纠结过往罪责,一心谋划破局御敌之策:“不凡,事已至此,自责悔恨无用!四万将士用性命换来的教训,我等必须牢牢铭记,绝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他上前一步,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当即定下速战速决的核心计策:“传我将令!第一,即刻下令全军退守主营,紧闭寨门,严加戒备!命所有医官全员待命,全力救治中毒伤兵,同时汇总毒理特征,研制克制解药,务必摸清魔域此毒的发作规律、传播途径,杜绝二次中毒!” “第二,令斥候营尽数出动,分批次、远近穿插,昼夜不停探查广宁城里魔域大军动向!精准摸清关山烈所部兵力部署、屯兵位置、后续援军踪迹,但凡魔营一丝动静,即刻飞报,不得有误!” “第三,即刻整顿残兵,收拢军心!清点军械粮草,修补营寨防御工事!我军虽首战受挫,但主力尚存,锐气未失,绝不可怯战畏敌!” 镇国公目光灼灼,眼底闪过决绝的杀伐之意,声音铿锵震彻营帐:“老夫决意速战速决!不与魔域拖延消耗,待摸清敌军底细、稳住我军军心之后,便集中三十万精锐之力,主动出击,直捣魔营!” “以雷霆之势破其毒术,斩其主将,溃其大军!硬生生将魔域铁骑拦死在边关之外!寸土不让,半步不退,誓死守住大易国门,护我腹地万里山河安宁!” 聂不凡听闻此令,心头沉沉的愧疚稍稍缓解,瞬间燃起熊熊战意。 他重重抱拳躬身,甲叶相撞铿锵作响,眼神坚毅,高声领命:“末将领命!愿随老国公死守边关,冲锋陷阵,定要为四万阵亡英魂报仇雪恨,护我大易山河无恙!” 边关长风呼啸穿营,猎猎军旗在风中翻卷,带着血战到底的决绝。一场针对魔域阴毒诡计的反击布局,在大易军营中悄然展开。 很快天就黑了,边关夜色沉如墨染,凛冽的寒风卷着未散的血腥与黄沙,呜咽掠过两军对峙的旷野。 大易军营灯火错落、守备森严,层层岗哨来回巡守,铁甲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夜色掩护之下,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隐去所有踪迹,贴着营帐暗影快速穿梭,动作轻得没有半分声响。 正是蓝白。 她还是杨不降的打扮,一身深色劲装,衣料贴合身形,尽数收拢,杜绝半点晃动破绽,乌黑的长发简单束起,只余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拂。 一双清亮的眸子此刻敛去了平日的温润,满是机警锐利,眼波轻扫间,将大易军营的布防、巡兵的动线尽数收入眼底。 第721章 更改计划,夜半生事 她身姿灵巧至极,熟稔避开一处处灯火明暗、躲开层层守备士卒的视线,脚步轻若流云,落地无声,宛若一缕晚风,悄无声息便脱离了大易军帐的警戒范围。 方才她隐于暗处,将镇国公与聂不凡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位大易的老国公,筹谋周密、杀伐果决,定下速战速决、死守边关、主动出击的全套部署,每一道军令、每一步计划,都被她牢牢记在心中,分毫不差。 心中揣着至关重要的军机秘报,蓝白不敢有半分耽搁,循着黑暗小径,飞速奔赴驻军阵营腹地,那里是钟明朔安置的营房。 大易营帐区域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幽黑雾气之中,夜色更显沉冷肃杀。一座座玄黑色的军帐错落林立,隐隐透出凛冽森然的气场。 镇国公特意安排将钟明朔的营帐安置于军营最深处,四周静谧无声,仅有零星侍卫静默值守,气场冷冽肃然。 蓝白放缓脚步,收敛全身气息,身形一晃,彻底隐去周身动静,稳稳来到营帐帘外。她抬手,极轻地撩开厚重的帐帘一角,动作轻柔极致,未惊动帐内半分气流,侧身悄然潜入其中。 帐内燃着浓烈的篝火,火光摇曳跳动,将帐内光影衬得忽明忽暗,驱散了沉沉夜色,却更添几分诡秘沉寂。 钟明朔正独立立于帐中,一袭军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自带凛冽疏离。 他负手而立,垂眸思索,听闻细微的脚步声,并未抬头,只是眼底微光微动,早已察觉来人身份。 蓝白入帐后立刻垂首躬身,姿态恭敬,褪去了潜行时的警惕凌厉,神色郑重肃穆。 她知晓此事事关两军战局,半分马虎不得,当即不再拖沓,将自己探听到的所有情报,条理清晰、巨细无遗地尽数道出。 从镇国公震怒定策、决意速战速决,绝不放任魔军长驱直入,到下令全军退守主营、严防死守,命医官全力验毒制解药、规避二次伤亡;再到派遣斥候昼夜探查魔营动向、清点粮草军械收拢军心,最后集结剩余二十六万精锐伺机主动出击的全套部署,一字一句,清晰详实,没有丝毫遗漏。 话音尽数落定,帐内一时只剩下火焰跳跃的细微声响。 蓝白微微抬眸,目光落在身前沉静伫立的紫刹身上,眼底带着几分谨慎的询问,语气轻柔却认真:“紫刹姐姐,大易镇国公的所有部署,我已尽数探知。我们接下来,可还要依照原本的计划行事?” 火焰在帐中轻轻摇曳,冷幽幽的火光铺洒在帐壁上,映得满帐光影斑驳、明暗不定。 紫刹听完蓝白尽数禀报的军情,狭长的凤眸微微垂落,长睫覆下一层冷翳的阴影。 她眸光深沉凝滞,心底飞速复盘着九幽殿下布下的整条暗线布局。 九幽殿下最初的全盘算计,极为阴狠精妙、兵不血刃。从未打算以魔域大军硬碰硬损耗战力,真正的核心奇招,是潜伏暗入、伺机替换大易三军主帅镇国公。 只要悄无声息换掉这位执掌三十万兵权、坐镇北疆的核心人物,便可一举架空大易边关所有军力,不费一兵一卒,彻底掌控数十万精锐。 届时大易北疆门户洞开,魔域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捣腹地,大局唾手可得。 可未曾料到,紫刹阵前祭出的乱魄散,竟然引起镇国公的反击,打乱了原本缜密的暗棋计划。 那一场漫天毒瘴重创四万将士后,大易全军草木皆兵、惊惧戒备。镇国公下令连营锁寨、昼夜巡防,各处岗哨层层叠加,帐外暗探密布、往来穿梭,守卫森严到了极致。 寻常魔息、异动皆会被即刻察觉,想要再如从前一般潜伏近身、窥探镇国公主帐,已是难如登天,近乎痴人说梦。 紫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沉吟,面上却不见半分焦灼慌乱,依旧是那副胸有城府、稳如泰山的模样。 她略一思忖,利弊、局势、破绽在心底瞬息理清,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打破帐中沉寂: “所幸局势虽变,却尚存转机。” 她目光定定看向身前的蓝白,眸色沉静笃定,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大易上下所有将官、军医,尽数认定阵前乱魄散是关山烈阵前布设,所有猜忌、恨意,全数对准了正面对阵的魔域大军。自始至终,无人疑心你我潜伏之人,更无人察觉军中藏了暗棋。” “眼下你我依旧干净,藏于暗处,便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机。” 说到此处,紫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闪过一抹阴谋微光:“镇国公此生最重情义、最信旧人,对钟明朔全然信任、毫无防备,视其为心腹肱骨。寻常人难以近身镇国公,可我借着钟明朔这层关系,便能寻得近身之机。只要贴近镇国公身侧,便可伺机施术控住他,重启殿下换帅的原定大计。” 话锋陡然一转,她神色骤然凌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杀伐指令,气场瞬间压满: “蓝白,你的任务有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一,今夜伺机在大易军营制造混乱,搅动视听,吸引所有守军、斥候的注意力,为我近身镇国公铺路,掩去我的行踪。” “其二,聂不凡交由你全权处置。此人经此一败,满心愧疚、急于赎罪,心性大乱,是最容易突破的破绽。你伺机拿下,能悄悄控住其心神、收为己用,便是最好结果,可借他武将身份搅动大易军心。” 话音一顿,眸底杀机骤现,字字冷硬:“倘若他心性坚韧、极力反抗、难以驯服,无需迟疑,就地格杀!除去这员前线主将,大易军心必再折一层。” 蓝白垂立帐中,眉目沉静,眼底无半分怯意,唯有绝对的服从与利落。 她深知战局凶险、任务紧要,知晓这是扭转僵局、执行暗谋的关键一步。 听闻指令,她当即敛神躬身,身姿笔直,语气清亮干脆,无半分拖沓: “是!属下领命!” 帐中篝火幽幽,密谋既定,步步皆杀招。 二人再无多余言语,默契十足分头行动。 紫刹敛去周身所有魔息,借着夜色暗影,悄然朝着大易主营方向隐去,静待近身时机。 而蓝白也即刻动身,借着深夜最浓的暗影,身形如一道淡影,悄然退出魔域营帐,穿梭在两军交界的黑暗地带,熟稔避开所有明暗哨卡,悄无声息折返大易军营腹地。 此时夜色已深,边关军营灯火半熄,只剩巡夜火把灼灼燃烧,映着往来巡兵肃穆的身影。 大战刚歇,全军依旧笼罩在战败的压抑与警惕之中,士卒个个神色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 杨不降的营帐静谧无人,帐内灯火微弱,四下安然无虞。 蓝白入帐之后,立刻屏息凝神,静立在帐中暗影处,默默等候午夜的到来。 她心底清楚,今夜的混乱,必须闹得猝不及防、动静极大,才能完美掩护紫刹的行动,同时精准针对聂不凡,一击即中。 片刻等候,时机恰好。 她不再迟疑,迅速抬手褪去身上暗藏魔气的劲装,动作迅捷利落。转瞬换上一身普通大易随军亲兵的青灰色短打,发束重整,眉眼间清冷凌厉的气质尽数收敛,刻意压淡了容貌辨识度。 整个人看上去,便如同军营中随处可见的普通士卒,毫无破绽,完美融入军营氛围。 改换装束的刹那,蓝白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指尖悄然凝起一缕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阴柔气劲,敛于掌心,不泄半分气息。随后轻轻掀开帐帘,借着巡兵转身巡走的空档,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滑入夜色之中。 聂不凡的营帐位于前沿军帐区域,距离主战场最近。 他战败归来之后,心中积满愧疚悔恨,彻夜未眠,此刻依旧独坐帐中,对着案上的边关舆图,枯坐沉思。 帐内灯火孤冷,他一身未卸的轻甲,眉眼疲惫却依旧紧绷,周身满是沉郁悲壮之气,一心只想着如何弥补过错、报仇雪恨。 他满心家国愧悔、战意焦灼,全然未曾察觉,一道致命杀机,已然悄然逼近帐外。 蓝白矮身贴紧帐外立柱,避开往来灯火。她观察片刻,摸清此处巡兵轮换的空档,确认周遭无人留意,眸光一凛,当即定计。 她先是抬手,指尖轻轻一弹,一缕细碎的阴魔气息无声飘出,落在不远处的粮草辅帐旁。 “嗡——” 极轻的诡异波动散开,辅帐旁堆放的干草枯枝骤然毫无征兆地窜起一缕幽蓝鬼火! 夜风一吹,星火骤燃,瞬间顺着干草蔓延开来,火光乍亮,浓烟骤起! “走水了!粮草帐走水了!” 猝不及防的火光冲破夜色,瞬间惊动了整座军营。值守士兵厉声惊呼,尖锐的喊声划破深夜寂静。 原本井然巡守的士卒瞬间大乱,人人惊慌失措。 有人慌忙提水扑火,有人奔走呼号,各处岗哨的兵力尽数被火光与喊声吸引,纷纷朝着起火的粮草帐驰援而去。 短短瞬息之间,大易前营彻底陷入混乱,人声嘈杂、脚步纷乱、火光冲天,所有视线、兵力、注意力尽数被这场突发火情牢牢牵制! 营中大乱,视听尽扰。 蓝白隐在暗影之中,望着四下奔乱的军营,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光。 时机,已至。 她不再迟疑,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借着漫天混乱的掩护,径直朝着毫无防备的聂不凡主帐,悄然突进! 第722章 孰真孰假,孰黑孰白 粮草走水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瞬息间席卷整座驻军大营。 熊熊火光刺破沉沉夜幕,滚滚浓烟顺着夜风弥漫四散,刺鼻焦灼气息笼罩四方。 原本沉寂安睡的营地瞬间炸开了锅,轮岗值守的哨兵仓促提矛奔走,已然歇息入眠的将士衣衫不整、披衣疾冲,所有人都从营帐各处蜂拥而至。 有人飞速接驳水源,奋力泼水,有人弯腰铲运沙土,覆盖明火,有人慌忙撕扯厚重油布,隔绝火势,不一而足。 人人面色凝重、动作慌乱却不敢懈怠,拼尽全力扑救火情,只盼能尽量保住军中命脉粮草,最大限度降低损耗,生怕粮草受损动摇全军军心、贻误战事。 中军大帐之内,镇国公连日统筹军务、调度兵马、商议战事,日夜操劳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忙完繁杂军务,才得以躺下安睡。 然而他刚刚沉入浅浅梦乡,帐外嘈杂混乱的呼喊、奔走喧嚣便猛地将他惊醒。 老者眉头紧紧蹙起,眼底布满疲惫倦意,眉心拧成深深沟壑,满心不耐与不安交织。 他缓缓睁开浑浊却依旧锐利的双眼,周身瞬间泛起久经沙场的威严戾气,低沉沙哑又带着怒意的声音朝外沉声喝问:“帐外喧哗不止,到底出了何事?” 帐帘之外,亲卫恭敬又慌张地隔着布帘回话,语气急促惶恐:“禀大帅!西区辎重营地突发变故,囤积粮草意外走水起火!全军将士现已全员出动,奋力扑救火势!” 粮草乃是三军根基,营中粮草失火,足以动摇全军根本,乃是灭顶大祸! 镇国公心头猛地一沉,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一股强烈危机感骤然涌上心头。 他再也不敢耽搁半分,即刻翻身坐起,神情凝重肃穆,手脚麻利地披上御寒厚重斗篷,身形沉稳却动作急促,伸手便要掀开帐帘外出查看火情、主持大局。 可就在他指尖刚触碰到冰冷毡帘,正要迈步踏出营帐的刹那,一阵阴冷诡异的微风悄然从耳后掠过,无声无息,快到极致。 镇国公久经沙场、警觉远超常人,心头瞬间警铃大作,刚运转内力想要回身反击、护住自身,口鼻便被一只微凉有力的手掌死死捂住。 一种窒息感骤然袭来,呼吸瞬间受阻,一股冰冷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紧接着,一道清冷低沉、熟悉至极的男声贴着他耳畔缓缓响起,气息冰冷刺骨:“老国公,万万不可出声!一出声,你我二人皆必死无疑。” 短短一句话,寒意彻骨。 下一瞬,镇国公便彻底辨清来人身份,紧绷的身躯微微一滞,满心惊愕与疑惑交织。 等到对方缓缓松开捂住口鼻的手,他连忙急促喘息两口,强压下内心波澜,极力压低嗓音,眼底满是不解与诧异,看向眼前之人:“贤侄?你为何深夜潜伏在此,不在自己营帐歇息?此地凶险万分,你怎敢擅自靠近中军主帐?” 来人正是钟明朔。 他面色沉静,眼神深邃难辨,看不出半分情绪。 钟明朔用指尖用力轻轻将镇国公往营帐深处拉扯,避开帐帘缝隙视线,依旧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出足以惊天动地的秘事: “老国公,我们全军上下,全都落入魔族精心布置的圈套了!昨日平安归来、回营复命的聂不凡将军,根本不是真人,而是魔族假扮!真正的聂将军,早已在魔域修罗场一战之中,被魔众斩杀,殒命沙场了!” 镇国公闻言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眼底满是震惊与抵触,连连摇头,语气带着笃定与不容置疑: “一派胡言!此事绝无可能。我与聂不凡相识十余载,相知相交、并肩征战,容貌、性情、习惯、说话语气无一不熟稔,真假一眼便可分辨,我怎会认不出自己多年老友?魔族幻术,岂能瞒过我双眼?” 面对镇国公直白质疑,钟明朔没有半分恼怒、急躁,神色依旧平静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恳切担忧,耐心缓缓解释,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 “老国公有所不知,魔域修罗场独有上古魔化易容秘术,精妙绝伦,出神入化。魔怪以此法化为人族模样,身形高矮、体态胖瘦、声音语调、神情神态、言行习惯,皆能复刻得天衣无缝,分毫看不出破绽,哪怕至亲挚友,也难以分辨真伪。” “方才粮草起火喧哗,晚辈亦是被惊醒。心中隐隐不安,察觉军营处处透着诡异蹊跷,便暗中隐匿身形探查。不查不知,一查才惊觉恐怖真相——大批魔族早已乔装混入我大易军营,潜藏各处,趁着深夜夜色浓重、将士松懈,暗中屠戮我军士卒。” “如今漫天火光、粮草走水,根本不是意外失火,全都是魔族刻意纵火,故意制造混乱喧嚣,吸引所有将士前去救火分心,掩护他们暗中行凶布局!” 钟明朔目光骤然凝重,语气愈发急切,压低声音警示:“晚辈亲眼所见,中军大帐四周,早已暗藏大批魔兵埋伏环绕。方才在外回应您问话的亲卫,根本不是您心腹,正是魔族假扮之人!您一旦贸然走出营帐,立刻就会暴露行踪,瞬间陷入重围,必死无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镇国公听得心神巨震,浑身冰凉,后背冷汗层层渗出。 他看着钟明朔真挚恳切的神情,听着条理缜密、逻辑通顺的话语,心中疑虑一点点消散,只剩滔天后怕与愤怒。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驻守军营、戒备森严,竟然早已被魔族渗透包围,心腹亲卫真假难辨,全军都身处致命险境。 他紧紧攥紧双拳,脸色惨白,低声急促问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火势混乱,魔兵环伺,军营已然大乱,我身为三军主帅,总不能困在帐中坐以待毙!” 钟明朔缓缓抬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阴狠算计,面上却依旧忧心忡忡,温和安抚: “国公稍安勿躁,眼下唯有暂避锋芒,切勿惊动外敌。帐外全是魔众,粮草火情牵制大半兵力,整个中军大营,早已被魔域兵马层层围困,密不透风。” 钟明朔不经意的挥一挥手,一股轻微的魔气朝着镇国公而来,快速钻进镇国公的口鼻。 而镇国公全身紧绷,正沉浸于思考中,并未察觉。 钟明朔话音刚落。 帐外原本杂乱的救火呼喊,骤然变得稀疏诡异。 紧接着,整齐冰冷、毫无感情的魔语低吼,接连不断响起。 黑色魔气顺着夜风涌入营帐缝隙,阴森寒气席卷整座大帐,铠甲碰撞之声步步逼近,密密麻麻,将偌大中军帐围得水泄不通。 魔气遮天蔽日,魔兵嘶吼声此起彼伏,四面八方皆是敌军,没有一丝突围缝隙。 镇国公脸色瞬间煞白,浑身冰凉刺骨,他猛地回头看向身旁的钟明朔,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恐:“不对……魔族围困中军,如此周密布局,绝非仓促行事……明朔,你一早就知晓这一切,对不对?” 钟明朔脸上温和担忧的神色缓缓褪去。 眼底温情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阴鸷、野心勃勃的寒光。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漠冷笑,不再刻意压低声音,语气从容又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 “老国公,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伪装了。” “所谓魔族易容、假聂不凡、粮草纵火、魔兵围城,从头到尾,都不是魔族算计大易。” “这一切,都是我精心谋划,一手布局。” 镇国公浑身一僵,如遭雷击,瞪大双眼,满脸惊骇错愕,嘴唇颤抖,不敢相信自己一向信任器重、视如亲子的贤侄,竟然会背叛自己:“你……你说什么?明朔,你疯了不成?你为何要做这叛国通敌之事?” “叛国?” 钟明朔轻笑一声,步步逼近镇国公,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霸道,“老国公驻守军中数十年,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三军将士只知镇国公,不知大易天子。可你年老体衰,早已守不住这万里江山、无上兵权。” “魔域不过是我借用的棋子,魔兵围城,粮草大乱,军心溃散,正好除掉所有忠于你的旧部心腹。” “假聂将军混淆视听,火场混乱掩人耳目,今日中军被困,插翅难飞。” 他眼神冰冷锐利,死死盯着惊慌无措、身陷绝境的镇国公,一字一句,道出自己真正野心: “今日,你被困死中军,孤立无援。 世人只会以为国公不幸遭魔族暗算,战死军营。 而我,揭穿魔族阴谋、拼死护住中军、挽救大军危局。 往后这大易兵权,三军主帅,镇国公之位…… 自然就由我钟明朔,取而代之。” 帐外魔气翻滚,魔兵步步紧逼,营帐密不透风,绝境已然成形。 一生戎马、权倾三军的镇国公,到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从来不是败给魔族,而是败给了自己全心信任、悉心栽培的晚辈。 孰真孰假,孰黑孰白,镇国公一时间竟然分不清。 漫天火光,深夜围城,一场蓄谋已久的夺权阴谋,终究尘埃落定。 第723章 阴鸷野心,满腔悔恨 等钟明朔一语落地,帐内温度骤降至冰点。 方才还温润恳切、满眼忧国忧民的青年彻底褪去伪装,那张素来清俊温雅、常带谦和笑意的面容,此刻覆满冰冷漠然。 眉眼间再无半分晚辈恭顺,取而代之的是蛰伏多年的阴鸷野心与势在必得的霸道。 镇国公浑身气血骤然翻涌,心口一阵剧烈窒闷绞痛,半生戎马的铁血傲骨,容不得这般愚弄背叛。 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因极致震怒微微颤抖,眼底是震惊、寒心,更是彻骨的失望。 他纵横沙场四十余年,平内乱、守边疆,历经百战、识人无数,这一生见过魔寇凶残、见过朝臣诡诈、见过沙场生死,却从未想过,自己一手提携、时时照拂、视若后辈至亲的钟明朔,竟会藏着如此深沉歹毒的狼子野心! “我待你不薄!” 镇国公压低吼声,嗓音因极致愤怒而沙哑粗粝,字字泣血、字字铿锵,满是被至亲背叛的悲凉。 “你钟家世代忠良,世家大族之后,是我将你接入军中,悉心栽培,予你兵权、给你前程,待你胜过亲侄!你竟设下如此毒计,借魔族之手围杀我,构陷全军!” “待我不薄?” 钟明朔微微垂眸,低低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凉薄嘲讽,无半分感恩愧疚。他缓步上前,身姿挺拔,立于帐中灯火之下,光影将他的侧脸衬得愈发冷硬无情。 “老国公,你所谓的栽培,不过是把我当成温顺听话的晚辈,圈在你的羽翼之下,任你摆布罢了。” “军中大权紧握在手,朝堂声望无人能及,你占着镇国公的尊位数十年,死死压住后辈前路。我有将帅之才、有定军之谋,却只能活在你的光环之下,事事屈居人后,永无出头之日!” 他抬眼,眸光凌厉如寒刃,死死钉在镇国公身上,语气决绝狠戾:“你老了,守得住家国,守不住权柄,更跟不上这乱世棋局。大易三军兵权、镇国公的赫赫威名,本该由我接手!今夜之乱,是魔域之祸,更是你退位、我登位的定局!” 话音未落,帐外骤然响起一声震天彻地的魔角长鸣! 呜呜—— 凄厉诡异的号角撕裂夜色,穿透漫天火光,传遍整座军营。 原本混杂的救火呐喊、士卒奔走声瞬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冰冷刺骨的魔甲摩擦之声,密密麻麻,层层环绕中军大帐。 四周所有通路尽数被封死,魔气滔天,煞气笼罩,偌大的中军主帐,已成彻彻底底的绝地牢笼。 镇国公心知再无半分侥幸,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只剩久经沙场的铁血冷厉。 他不再争辩半句,多年荣辱、半生栽培尽数付诸东流,再多悲愤已然无用。 只见他手腕骤然翻转,藏在袖中的短刃瞬时出鞘,寒光凛冽,划破帐中凝滞的空气! “竖子野心滔天,叛国篡权,老夫今日便是身死,也定斩你这逆贼!” 镇国公虽年过半百,连日操劳身心俱疲,可一身沙场修为、临敌底蕴半点未失。 短刃在手,气势陡然暴涨,周身裹挟着百战煞气,纵身便朝钟明朔直刺而去! 刀锋凌厉,招招致命,带着被背叛的滔天怒火,欲斩杀这忘恩负义的野心之徒。 可钟明朔早有万全准备,胸有成竹,半点不慌。 他身形轻盈后撤半步,避开凌厉刀锋,周身骤然溢出一缕极淡的黑色魔气,隐而不发,诡秘莫测。 这一身出神入化的魔功,看的镇国公大惊失色∶“你…你怎么会魔族的功法?!” 钟明朔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世人皆以为我是纯粹人族将帅、清白忠良,无人知晓,我早已暗中与魔域交易,吸纳魔元,修得一身隐魔功法,身法诡谲、内力阴寒,远非寻常军中将领可比!” “老国公,何必负隅顽抗?” 钟明朔唇角笑意森冷,抬手精准扣住镇国公持刀的手腕,指尖力道阴狠霸道,瞬间锁死老者经脉。 咔哒—— 一声细微骨响响起。 镇国公只觉手腕剧痛难忍,经脉瞬间被封,全身内力骤然滞涩溃散,汹涌刀势轰然崩塌,手中短刃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落地,砸在帐中地面。 年岁差距、体力悬殊,再加上钟明朔暗藏的魔功压制,早已心力剧震、悲愤交加的镇国公,根本无力抗衡。 “你……你竟修魔!竟与魔域同流合污!”镇国公瞳孔骤缩,满眼惊骇。 这才是最可怕的真相! 所谓魔族混入军营,根本不是魔族单方面的偷袭入侵,而是钟明朔里应外合、精心布下的死局! 他以权柄前程为诱饵,借魔兵之力扫清障碍、篡夺兵权,拿全军将士、边境安危,换取自己的滔天权位! 钟明朔微微用力,将年迈的镇国公狠狠推得踉跄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帐中立柱,再无起身之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受制、满身颓然的老者,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掌控:“乱世之中,本就无所谓正邪、无所谓敌友。魔族可做我的棋子,大易将士可做我的垫脚石,就连你,我的老恩师、老国公,也该为这新的大局,落幕退场了。” 说话间,帐帘被人从外轻轻掀开。 数名身披黑甲、气息阴冷、面容僵硬的魔兵缓步走入帐中,单膝跪地,对钟明朔行魔族最高臣服之礼,动作恭敬至极。 帐外,那假扮亲卫、此前回话的魔卒垂手而立,低声复命:“尊主,整座大营已尽数封锁,所有忠于镇国公的旧部将领,皆已被分割牵制、围困拿下,救火之乱已彻底平息,全军军心混乱,无人敢再擅动。” 尊主! 二字入耳,如惊雷炸响在镇国公耳畔。 他彻底明白了一切! 从昨日聂不凡“伤愈归营”开始,从粮草莫名走水开始,从他被深夜喧哗惊醒开始,每一步、每一环,都是钟明朔精心编织的骗局。 假聂不凡惑乱全军耳目,粮草失火吸引全部兵力,魔兵潜伏封锁中军,借他之手稳住军心、再反手将他打入绝境。 所有人都以为,今夜是魔族突袭、军营遇劫,唯有他知晓,这是一场蓄谋已久、滴水不漏的夺权政变! 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直窜心底,压垮了镇国公最后一丝侥幸。 他背靠冰冷坚硬的实木立柱,浑身气力尽数溃散,方才激烈挣扎过后,肩头微微起伏,粗重的喘息带着沉沉暮气与无尽颓然。 赤红的双眼死死凝望着眼前意气风发、阴狠自负的钟明朔,眼底的震怒与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白与彻骨的苍凉。 极致的愤怒过后,只剩无尽的荒谬与悔恨,无数尘封的疑点、百思不解的蹊跷,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轰然回笼,串联成一条冰冷刺骨的完整脉络。 他暮然彻悟,喃喃出声,嗓音嘶哑破碎,带着山河崩塌般的悲凉与绝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短短四字,道尽半生愚钝。 当日的断尘关大败一事,必定也是眼前这钟明朔的手笔了… 镇国公突然觉得自己想通了一切。 而钟明朔轻轻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埃,气度沉稳,俨然已是掌控全局的新任主帅。 他看向瘫靠立柱、满眼悲愤绝望的镇国公,声音清淡,却字字敲定生死荣辱: “老国公,安心在此歇息吧。” “今夜之后,朝野上下、全军内外,只会流传一则佳话——镇国公死守中军,遭魔族秘术暗算,身陷重围,壮烈殉国,为国捐躯,名留青史。” “而我钟明朔,临危不乱,识破魔族惊天诡计,孤身稳住中军大局,配合将士肃清魔患,挽大厦于将倾,保住十万边军与全军粮草。” 他眼底野心灼灼,笑意冰冷张扬:“届时,天子嘉奖,朝野称颂,三军归心。镇国公的兵权、爵位、声望,所有的一切,尽数归我。” 镇国公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血气涌上喉头,死死咬紧牙关,才勉强压住喉间鲜血。他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半生栽培尽数成空,半生忠心尽数被践碎。 他戎马一生,护国安民,抵御魔域数十年,未曾败于强敌、未曾辱于家国,最终,却栽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后辈手中。 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镇国公双目浑浊酸涩,热泪裹挟着滔天悔恨在眼底打转,却死死不肯落下。 半生戎马铁骨铮铮,历经刀山火海从未落泪,此刻却被自己亲手酿成的大错、亲手养出的恶犬彻底击溃。 他一生为国识人,阅人无数,看穿朝臣奸佞,看破魔族诡诈,守住家国万里,却唯独看漏了身边这只蛰伏隐忍、伪善至极的豺狼! 是他,不顾旁人劝阻,力排众议将钟明朔带在身边悉心栽培; 是他,屡屡放权予他,让他参与核心军务、知晓边关布防机密; 是他,视他为大易未来栋梁、北境新生支柱,对他全然信任、毫无防备! 可笑!可悲!可憎! 他守得住千军万马、守得住万里河山,却守不住人心鬼蜮。他抵御得了域外魔寇,却栽在了自己倾力提携、全心信任的后辈手中。 断尘关万千忠魂,浴血牺牲、埋骨黄沙,原来根本不是死于魔族之手,而是死于这场肮脏卑劣的通敌阴谋,死于他识人不清、养虎为患的愚钝! 第724章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一念至此,无尽的悲凉与滔天的愧悔彻底吞噬了镇国公的心神。 他脸上的怒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沧桑颓然,眉眼间是看透所有阴谋、看透人心险恶、看透自身荒唐的彻底绝望。 身躯微微震颤,不是惧于死亡,而是痛于万千将士枉死,痛于自己半生英明尽毁,痛于家国被奸人肆意践踏。 镇国公望着眼前漠然俯视他的钟明朔,字字沉重,句句泣血,满是无尽唏嘘与彻骨哀凉: “我真是瞎了眼……害了将士,误了边关,毁了大局……原来一切的祸根,早就埋在了我身边。”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昏黄跳动的光影落在钟明朔清俊温润的侧脸之上。 他负手而立,唇角高高扬起,挂着一派从容和煦的浅浅笑意,眉眼弯弯,神色坦荡无害,瞧着全然是一副体恤长辈、心怀大局的谦和模样。 可这温和笑意从未抵达眼底,他漆黑的眼眸深处一片冰冷死寂,没有半分温度,反倒藏着一丝运筹帷幄的戏谑与冷冽。 钟明朔看似悠然淡定地注视着身前暴怒失态的镇国公,那双看似温润的眸子正静静捕捉着老将军脸上每一丝情绪裂痕,而背在身后的十指悄然微动,一缕微不可察的墨色毒息正顺着指尖丝丝缕缕蔓延,无声无息朝着镇国公周身萦绕、渗透,动作隐秘又迅捷。 帐外喧嚣震天,凄厉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铿锵声、魔军张狂的狞笑声层层叠叠,透过厚重的毡帐滚滚传来,搅得人心神不宁。 可这漫天乱象,不过是钟明朔这副皮囊之下的紫刹,以修罗场独门术法编织的虚实幻境。 所有杀伐动乱的声音皆是虚假泡影,唯一真实的,只有最初惊醒整座军营的粮草水流晃动之声。 真真假假交织缠绕,虚虚实实层层裹挟,一张精心缜密的迷局天罗地网,早已将年迈的镇国公牢牢困在其中。 此刻的镇国公,早已被漫天幻声扰乱了全部心神。他真的以为魔军大举进攻,此刻就在大易营地里烧杀围剿,收割将士们的生命。 这位镇守边关半生、历经百战、素来沉稳刚毅的沙场老将,此刻须发皆张,布满沟壑的苍老面容上爬满极致的暴怒与焦灼,双眉死死拧成一团,眉心褶皱深重,一双饱经风霜的虎目赤红发胀,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深深的痛心疾首。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压抑的悲愤与绝望。 想他半生忠君报国,一生戍守大易,从未想过驻守多年的军营竟会遭魔军突袭、陷入绝境。 满心满眼都是麾下将士身陷险境、家国疆土岌岌可危的惶恐与悲愤,镇国公的心智早已被极致的慌乱裹挟,对眼前面带笑意、看似赤诚相劝的“钟明朔”没有半分怀疑,更是全然忘了抬手掀开帐帘,去核验外头局势的真伪。 钟明朔将他这副失态悲愤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的冷谑又深了几分,面上笑意却愈发温和真切,语气恳切得如同肺腑之言: “老国公,我们圣君最是爱惜忠材,念在您一生为大易忠心耿耿、鞠躬尽瘁的份上,我们圣君格外宽宏,愿意留您一条性命。” “这是一颗避息丸,可以封印您的武功身法,您速速服下,晚辈即刻带您去面见圣君。兴许圣君念您劳苦功高,一时心软,便能网开一面,饶恕您手下这二十几万浴血的将士们!” 他微微俯身,神色真诚恳切,眉眼间似真有体恤苍生、怜惜将士的悲悯,字字句句都戳在镇国公身为三军主帅的软肋之上。 “您一世忠烈,不惧生死,可就算不为自己这残朽枯骨着想,也该为帐外那二十六万无辜浴血的将士们想一想!” 紫刹深谙人心,更懂人族将帅刻入骨髓的家国责任与将士羁绊。 以镇国公自身性命相胁,只能逼得老臣宁死不屈、以身殉国;可若是拿二十六万将士的性命相要挟,这位一生护兵如子的老国公,必定束手就范。 果不其然,听闻此言,镇国公剧烈起伏的胸膛骤然一滞。 镇国公赤红的眼眸微微颤动,暴怒的神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挣扎、沉痛的悲悯与万般无奈。他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愧疚与决绝,死死攥紧的双拳缓缓松开,指节因用力过度早已泛白。 他垂眸沉吟片刻,苍老的面容写满沧桑与悲壮,片刻后缓缓抬眼,目光坚定又苍凉,声音带着一丝历经劫难的沙哑:“老朽这一副枯骨,戎马一生,早已不足为惜。若以我一人之命,能保全麾下数万将士性命,免遭屠戮,老朽心甘情愿,愿意一试!”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抬手,稳稳接过钟明朔掌心那颗圆润莹白的药丸,目光坦荡决绝,没有半分迟疑,仰头便将药丸抛入口中,喉结微微滚动,径直吞咽下肚。 烛火映着老将军坦然淡定的面容,他静静伫立原地,双目微阖,神色平静肃穆,已然做好了以身换全军安稳的准备,静静等候药效发作。而一旁的钟明朔,眼见着镇国公毫无防备、赤诚赴义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悄然肆意蔓延开来。 那抹笑意褪去了方才的温和伪装,染上几分冰冷的嘲弄与得逞的阴狠,眉眼弯弯,眼底却淬着彻骨寒意。 此刻寄宿在这具躯体中的紫刹,心底早已是狂喜翻涌、雀跃不止,几乎要放声大笑。 这棋局,实在太过简单! 不过是借了人族少年将军的皮囊,几番假意规劝、几句攻心之言,便轻易说动了大易堂堂三军主帅,心甘情愿服下丹药、自投罗网! 只需镇国公一死,群龙无首的二十六万大易大军便是一盘散沙,军心溃散、无人统领,任由魔域铁骑肆意收割、碾压。 九幽殿下的计策看似阴狠歹毒,却精准拿捏人心、步步致命,着实精妙绝伦。 这颗被当作封闭功法递出的“避息丸”,从来都不是简简单单可以封闭身上功法、去除威胁的丸药,而是一枚淬炼极致、见血封喉的剧毒。 不过数息之间,剧毒便顺着镇国公的血脉蔓延全身,迅猛发作。 原本神色平静肃穆的镇国公,身形骤然一晃,脸上的坦然瞬间被极致的剧痛撕碎。他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整个额头,顺着鬓边白发簌簌滚落。 剧痛从丹田腹地轰然炸开,顺着经络四肢疯狂蔓延,好似有无数烧红的烈火毒虫,在五脏六腑之间疯狂啃噬、灼烧。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反复炙烤、揉搓,撕心裂肺的绞痛席卷全身,让他再也支撑不住挺拔的身形。 他身躯剧烈痉挛颤抖,双膝一软,重重蜷缩着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抵着胸腹,指尖深深抠进衣料之中,眉眼痛苦地紧紧拧起,五官因极致的痛楚微微扭曲,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翕动,呼吸细碎又艰难。 极致的剧痛剥夺了他所有力气,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微弱破碎的声音,抬眼看向身前笑意盈盈的少年,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你这药……究竟是什么……” 钟明朔闻言,忽然低低朗声大笑,笑声清冽,却字字冰冷刺骨。 他微微俯身,修长的身形笼罩住蜷缩在地的苍老身影,垂眸俯视着痛苦挣扎、濒临绝境的镇国公,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满满的戏谑与冷漠,唇角勾着一抹残忍又肆意的笑,轻声慢悠悠道:“这药,自然是取你性命的剧毒啊。” 一句话,如惊雷落地,震得帐内死寂一片。 镇国公原本因剧痛微微涣散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死死瞪大双眼,浑浊的眼眸里写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与滔天震怒。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温润俊秀的脸庞,那张本该赤诚磊落的面容,此刻在他眼中只剩虚伪狰狞。 气血翻涌之下,他喉头腥甜翻滚,目光震颤,满是被欺瞒的愤怒与不甘,断断续续、气息微弱地怒斥:“你、你骗我!竟敢欺瞒老朽!” 钟明朔缓缓直起身形,居高临下地睨着气息飞速衰败、生机渐绝的老人,神色淡漠从容,宛如局外之人,眼底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慵懒与凉薄,难得耐心地轻声解释,字字诛心: “从一开始,我便从未打算让你活过半分。若是此刻正身在魔营中的钟明朔将军知晓,大易堂堂三军主帅、功勋赫赫的镇国公,竟是借了他的名头,被我这般轻易毒杀殒命,他日后得知真相,该是何等悔恨痛心、彻夜难眠?” 这番话字字扎心,狠狠击碎了镇国公最后一丝心神。 剧痛早已蚕食了他所有生机,脑海中嗡嗡轰鸣,如同巨钟反复撞击、震彻神魂。他耳中嗡嗡作响,视线渐渐模糊涣散,只零零碎碎捕捉到这几句诛心之言。 第725章 伪装成功,步履从容 极致的震惊、无尽的悔恨、被算计的滔天愤怒,交织着蚀骨的剧痛,彻底压垮了这位老将的最后一丝生机。 镇国公双目圆睁,眼底恨意与不甘久久不散,最终头颅微微一歪,带着满心悲愤与无尽憾恨,彻底气绝身亡。 待仔细确认镇国公彻底没了气息、再无半点生机后,“钟明朔”脸上所有温和笑意尽数褪去,瞬间褪去所有伪装,神色冷冽漠然,不见半分波澜。 他垂眸冷冷扫过地上的尸体,眼神冰冷寡淡,没有半分动容,随即迅速抬手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巧剔透的琉璃小瓶。 他指尖利落拔开塞子,将瓶中澄澈无色的蚀骨净水,尽数倾倒在镇国公的尸身之上。 这是修罗场独门研制的蚀骨毒水,霸道无比,能瞬息消融血肉、腐蚀筋骨,落地无痕,片刻便能将一具尸身消解殆尽,不留半点踪迹于世。 水流触肤的瞬间,尸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坍塌、消散。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躺于地上的躯体便彻底消解无踪,干干净净的草地之上,唯独剩下一套整齐叠落、沾染了些许尘土的国公战甲衣袍,无声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紫刹神色迅捷凌厉,没有丝毫拖沓迟疑,俯身快速拾起地上衣袍,动作干脆利落地更换上身。 衣袍加身的瞬间,他眸色一凝,指尖飞速掐动术法诀印,周身掠过一层淡淡的玄色流光。原本属于钟明朔的清俊少年容貌,在流光流转中快速变幻,眉眼轮廓、面容身形层层重塑,转瞬便化作了镇国公苍老威严、满脸风霜的模样。 眉眼褶皱复刻得分毫不差,连眉宇间常年沉淀的忠肃正气、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场都完美模拟。 一切尘埃落定,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抬眸整理好衣袍冠带,神色恢复成老将沉稳肃穆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抹得逞的冷傲与得意。抬手轻轻掀开厚重的毡帘,步伐沉稳从容,身姿坦荡大气,毫无破绽地大步走出中军帐,稳稳掌控住这盘已然完胜的棋局。 夜色如墨,沉沉覆压在大易边关军营之上。 中军大帐厚重的毡帘隔绝了内里所有暗流涌动,方才帐中那场人魔之间的交锋,字字句句皆凶险刺骨,却半点未曾外泄。帐篷之外,全然是另一番忙碌喧嚣的景象。 白日残余的燥热尚未散尽,方才突发的粮草走水之乱,让整座军营依旧紧绷着神经。漫天淡淡的青烟袅袅盘旋在营地上空,带着烟火灼烧粮草、木料的焦糊气息,混杂着夜风里的铁甲寒气,弥漫在每一寸土地。 满营将士无一闲暇,人人各司其职。 一队队兵卒拎着水桶、扛着湿麻布,来回穿梭于辎重营区域,地面湿漉漉一片,水渍混着少许烧焦的粮草灰烬,泥泞斑驳。还有军士手持铁锹,仔细掩埋零星的暗火火星,杜绝复燃隐患;后勤兵卒则蹲在地上,快速清点受损的粮袋、修补被火星燎破的帐篷围挡,整场善后工作井然有序,不见半分慌乱。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聚焦在灭火、清点、修缮诸事之上,无人知晓方才中军帐内风云骤变,更无人察觉他们敬仰敬畏的三军大帅,内里早已换了魂魄。 就在这片繁忙肃穆的氛围中,厚重的中军帐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气度沉稳的手缓缓掀开。 镇国公步履沉稳地迈步而出。 一身墨色镶银边的帅袍一丝不苟,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苍松。历经方才帐中对峙,他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眉眼深邃凛冽,周身自带久经沙场、执掌三军的磅礴威压,仅仅是立在帐口,便让周遭纷乱的气氛悄然沉静几分。 守在帐外待命的亲兵见状,立刻齐齐收敛神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大帅!” 镇国公眸光扫过烟火未歇的辎重营方向,声线低沉威严,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气度,沉声发问:“辎重部队现在情形如何,火势得到控制了吗?粮草损耗几何?” 亲兵头领连忙垂首回话,语气恭敬且条理清晰:“禀大帅,方才突发的走水区域,所有明火已然尽数扑灭,无蔓延之势。兵士们处置及时,粮仓主体完好,粮草损耗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戴副将亲自留守督办善后,已然安排人手清理火场、分拣损毁粮草,同时连夜加重了辎重营四方的岗哨巡防,加派了两轮暗哨,严防有人蓄意纵火、暗中作乱。” “做得很好。” 镇国公微微颔首,淡淡一句赞许,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话音落下,他抬步便向着军营深处缓步走去,似是想要独自巡查营区。 身侧一众亲兵早已养成时刻紧随护卫的习惯,见状立刻整齐划一抬步,默契十足地跟了上去,铁甲摩擦发出细碎的铿然声响,紧随主帅身后,寸步不离。 谁知才走出数步,前方的人影骤然驻足。 镇国公微微侧首,眉眼微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们不必跟着本帅。夜色尚浅,本帅在营中随意走走散心,你们尽数留下值守即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亲兵头领闻言,身形一顿,脸上瞬间掠过明显的诧异与不安。 他猛地抬头,目光带着几分恳切与迟疑,拱手急道:“大帅,属下职责便是贴身护卫您的安危,片刻不敢懈怠!往日无论大帅巡查营区、夜审军务,我等皆是紧随左右,从无独自离去的先例,属下不敢擅离职守!” 一众亲兵也纷纷垂首附和,眼底皆是严谨坚守之色。 大帅乃是全军核心、边关屏障,安危重于一切,万万有不得半点疏忽。 闻言,镇国公周身气场骤然一沉。 原本平和的语气陡然染上凛冽威严,声线压低几分,带着三军统帅独有的慑人威压,字字铿锵:“本帅身处自家数万将士驻守的军营之中,能有什么凶险?!叫你们留下,你们便留下,莫非本帅的军令,如今你们也敢推诿不从?!” 短短一句,威严万丈,如山压顶。 那是常年执掌生杀大权、坐镇一方战局沉淀出的绝对气势,瞬间压得在场亲兵大气不敢喘。 众人心头一凛,立刻齐齐单膝垂首,恭敬听命:“属下们不敢!谨遵大帅军令!大帅安好!” 整齐划一的应答响彻夜空,带着十足的敬畏。 镇国公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独自一人循着营间小路,缓步向着远处走去。 直到那道挺拔的帅影彻底走远,消失在夜色树影与营帐缝隙之间,紧绷许久的亲兵们才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形微微放松。 夜色静谧,晚风习习,压抑的氛围稍稍散去,几个年轻的亲兵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声议论起来。 一人蹙着眉,满脸疑惑地低语:“奇怪,大帅今日好生反常,往日从不让我等远离半步,今夜怎会执意独自行走?他这是要往何处去?” 另一人略一思索,望着镇国公离去的方向,轻声揣测:“依我看,大帅定然是要去外营探望聂将军。此前聂将军兵败折损兵马,心中郁结难平,整日闷闷不乐。大帅素来体恤麾下将领,想必是趁着夜深人静,独自前去宽慰开导一番。” “没错!”旁边一人立刻附和,指着远方,“你看大帅走的方向,正是外营驻地的方位,定然是如此了!” 几人低声絮语,纷纷默认了这个合情合理的揣测,只当主帅是体恤下属、心怀将士。 “住口。”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亲兵头领眉头紧蹙,眼底带着严厉之色,低声厉声呵斥,“朝堂军务、主帅行踪,岂是你等可以私下揣摩妄议的?各司其职,即刻回岗值守,再敢私语,军法处置!” 一众亲兵闻言心头一震,立刻收敛闲谈之色,齐声低应:“是!” 话音落,众人迅速归位,重整岗哨,恢复了方才肃穆严谨的值守模样。 他们无人知晓,方才所有的低语揣测、自我脑补,尽数落入了不远处那道缓步闲行的身影耳中。 月色微凉,晚风拂动营帐旗帜,飒飒作响。 紫刹步履缓缓,身姿轻盈悠然,不疾不徐地行走在军营小路的阴影之中,眉眼间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凉薄笑意。 她将方才亲兵们的句句揣测、字字脑补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只觉荒唐又可笑。 世人皆是如此,愚昧盲从,最擅长为上位者的一切反常举动,自行铺垫出冠冕堂皇、情理两全的借口。 无人质疑,无人深究,人人心甘情愿困在固有认知之中,以为主帅体恤将士、心怀军营,殊不知这具令人敬畏的镇国公皮囊之下,藏着一颗倾覆战局、葬送三军的狠戾之心。 敛去眼底所有嘲讽心绪,紫刹抬步,从容换上镇国公沉稳凛然的气度。 身形一转,那副温润威严、沉稳持重的大帅姿态完美复刻,分毫破绽全无。 她顶着镇国公的身份,一路从容走向外营腹地。 第726章 伪装成功,计划继续 沉沉夜色如泼墨,沉沉覆压在大易北境边关的万里疆土之上。 墨蓝色的天幕低垂,无星无月,只有凛冽的北风卷着边关独有的沙砾,簌簌掠过连绵连片的军营帐篷,发出细碎又肃杀的声响。 夜色笼罩下的北境大营,壁垒森严,灯火错落。 每隔数步便立着执戈巡夜的军士,甲胄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寒光,人人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哪怕夜露浸透衣甲,也无一人懈怠分毫。 这是镇守大易北境数十年的镇国公麾下精锐,是历经百战、守卫河山的铁血之师,军纪严明,忠心耿耿,是整个大易最坚固的边关屏障。 夜风穿营而过,忽然一道挺拔卓绝的身影自夜色深处缓步走来。 那人身着一身玄黑镶金边的镇国公专属帅袍,宽大的衣料垂坠利落,边角绣着暗纹云雷图腾,随着步履轻轻晃动,低调却自带滔天威仪。 身形高挑挺拔,肩背笔直如松,周身裹挟着常年身居上位、执掌三军的凛冽气场,无需言语,便自带震慑三军的威严。 正是伪装成大易三军主帅、镇国公本人的紫刹。 沿途往来轮岗巡逻的军士,远远瞥见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尊贵身影与标志性帅袍,心头皆是骤然一肃。 原本散漫些许的步履瞬间定格,所有交谈、脚步声尽数戛然而止。 一个个军士下意识驻足立定,双脚并拢,腰背猛地挺直,将一身军姿绷得无可挑剔。 无人敢有半分懈怠,尽数抬手,五指并拢,掌心贴于心口,行了军中最恭敬的主帅礼。 指尖抵着甲胄,动作标准规整,每一个弧度、每一个姿态都透着发自内心的敬畏与遵从。 夜色里,此起彼伏的恭敬问候层层叠叠响起,清亮铿锵,穿透猎猎夜风,响彻整座营房:“见过大帅!” 声声问候赤诚恳切,字字皆是百战将士对主帅的绝对信服与尊崇。 在所有大易军士心中,镇国公是护佑他们平安、守护家国安稳的守护神,是百战不败的军神,是整个北境最坚实的依靠,无人不敬,无人不服。 面对满营将士的躬身行礼,紫刹始终目不斜视。 她眉眼低垂,长睫在灯火投影下覆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真实情绪。 脸上神情淡漠如冰,没有半分波澜,自带上位者的沉稳威严,完美复刻了镇国公常年冷静自持的模样。 周身气场沉稳厚重,不见半分轻浮,唯有久经沙场的沉敛肃穆。 她只是极轻、极淡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众人的礼数。动作从容不迫,步履平稳沉稳,不疾不徐地从一列列肃立的军士身前缓缓走过。 每一步落地都沉稳有力,不慌不忙,自带三军主帅的气度风范。 周遭所有军士皆垂首躬身,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直视她的面容,无人敢随意异动分毫。 所有人都沉浸在对主帅的敬畏之中,满心都是敬重与安心,丝毫没有察觉眼前这位威震天下的镇国公,早已换了内里魂魄。 无人知晓,此刻他们躬身敬畏、誓死追随的主帅,皮囊之下藏着一颗冰冷决绝的魔心。 无人洞悉,这让他们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顶头上司,即将亲手将这整整二十余万忠心耿耿的大易精锐,推入精心布下的万丈深渊,送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所有赤诚忠心,所有家国热血,从这一刻起,都将沦为一场惊天骗局的垫脚石。 穿过层层列队的巡逻军士,行至大营外的高地土坡之上,镇国公骤然收住脚步,稳稳驻足。 脚下是俯瞰整座军营的高地,晚风较之营中更为凛冽,呼啸而过,狠狠掀起她宽大的帅袍衣袂,玄黑衣袍翻飞猎猎,如同暗夜中舒展的墨色羽翼,裹挟着彻骨的寒凉。 她缓缓抬眸,原本淡然平和的眉眼骤然一敛,视线穿透浓稠如墨的沉沉夜色,越过身前连绵的营帐、辽阔的旷野,遥遥锁定北方漆黑的天际尽头。 夜色尽头,千里旷野苍茫无垠,起伏的荒原层层叠叠,无边无际。远处连绵群山蛰伏在浓稠的黑暗之中,轮廓沉寂狰狞,如同蛰伏的巨兽,暗藏无尽杀机。 大易军营以北数十里的地界,正是魔域大军蛰伏屯兵的核心巢穴。 那里铁甲暗藏,铁骑蛰伏,数十万魔军静静潜伏,刀枪映寒,杀机汹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绝杀死局。 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将踏入包围圈的大易将士尽数吞噬,片甲不留。 寒风凛冽,刮过她的鬓边,吹动她束发的冠带微微晃动,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伫立在高台之上,紫刹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温和沉稳的伪装缓缓剥落。眼底最后一丝属于“镇国公”的温润、从容与仁厚彻底褪去,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魔域族人与生俱来的彻骨寒凉,是历经权谋算计、久经杀伐沉淀的阴鸷冷冽,更是掌控全局、算尽一切的胸有成竹与绝对笃定。 她静静凝望着北方魔军驻地的方向,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翻涌着冰冷的算计与漠然。世间家国大义、将士性命、边关安稳,这些大易主帅看重的品格,于她而言,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是成就魔域霸业的踏脚石。 须臾,她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极隐秘的冷冽弧度。 笑意浅薄,却淬着刺骨的寒意,带着掌控一切的狂妄与无情。 世人皆言,大易镇国公一生忠勇,镇守北境十余年,百战不败,挡魔域铁骑于国门之外,护大易万里河山安稳,是朝野称颂、万民敬仰的护国柱石。 可从今往后,这赫赫忠名,这无双威望,这执掌三军的滔天权柄,尽数将为她紫刹所用。 她要借着镇国公百战不败的威名,借着朝野上下的绝对信任,借着二十余万大易精锐的誓死追随,亲手统领这支大易最精锐的铁血之师,步步为营,主动深入魔域腹地,义无反顾地踏入魔军耗费数月精心排布的陷阱与彀中。 今夜风起,夜色藏杀。 沉寂多年的边关战局,即将彻底倾覆,山河将乱,烽火燎原。 这万里北境边关的漫天烽火,这二十多万鲜活将士的生死命运,这大易北境的攻守大局,从她驻足此地的这一刻起,尽数由她一手掌控,一念倾覆。 眼底寒芒敛尽,面上冷冽笑意瞬间隐去,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转瞬之间,她便再次披上了沉稳仁厚、威严持重的主帅伪装,眉眼平和,气度雍容,恢复了世人熟悉的镇国公模样。 紫刹不动声色地收回远眺北方的视线,心境沉静无波,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算计与冷酷从未出现过半分。 她调转身形,步履依旧从容沉稳,沿着提前规划好的隐秘路线,缓缓穿过灯火点点的前营区域,避开往来巡查的小队士兵,最终稳稳走向中军侧翼、聂不凡的专属营帐。 聂不凡乃是北境副帅,骁勇善战,忠心不二,是镇国公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也是军中最清醒、最谨慎的将领。 昨日大战惨败,军心动荡,他更是彻夜难眠,满心愧疚与焦灼,是此刻军中最有可能察觉异样之人,也是紫刹首要提防、稳住的关键人物。 聂不凡的营帐外,两名精锐侍卫持枪伫立,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时刻警惕着四周动静,不敢有丝毫松懈。 夜色深沉,二人依旧精神紧绷,恪守岗位。 待那道尊贵熟悉的玄黑身影缓步走近,两名守卫瞳孔微微一缩,神色骤然肃穆,立刻挺身站直身体,双脚并拢,单手抚胸,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洪亮:“见过大帅!” 姿态恭敬,眼神中满是敬重与安心。在他们心中,只要大帅坐镇军营,无论战局如何凶险,他们便有主心骨,便无所畏惧。 镇国公微微抬手,语气平和温润,带着上位者独有的体恤下属的温和质感,完美复刻了镇国公素来宽厚待下的模样:“免礼。” 话音轻缓,没有半分凌厉压迫,反倒透着一丝体恤人心的温和。 他目光落在紧闭的营帐帘幕上,状似随意地轻声开口询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挂念与关切,眉眼间带着体恤下属的温和神色:“聂将军已经休息了?他心绪可还稳定?” 镇国公此番问话,既是伪装体恤下属,亦是刻意试探,确认对方状态,确保自己的全盘计划不会被聂不凡打乱。 帐外两名守卫闻言,心中顿时暖意涌动,心底暗暗感慨。 世人皆知镇国公铁血治军、威严赫赫,却不知大帅素来体恤将士、关怀下属,哪怕大战过后军务繁忙,依旧惦记着麾下将领的心境作息,当真仁厚宽和,令人心悦诚服。 二人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细致:“禀大帅,聂将军自昨夜收兵回营,便独坐帐中沉思良久,一夜未眠,直至夜半时分,心力交瘁,才勉强安睡下。末将见将军心绪郁结,始终未曾敢惊扰。不知大帅,是否需要末将即刻将聂将军唤醒?” 说罢,二人便欲上前掀帘,遵从主帅号令。 第727章 假传圣旨,三日围剿 “不必。” 镇国公立刻轻声制止,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眉眼间添了几分体恤的温和,“昨夜战事惨败,他身心俱疲,心中郁结难舒,且让他好好安歇休养吧。” 顿了顿,他又特意沉声叮嘱,语气郑重严谨:“你们几人好生看护营帐,严守四周,不许任何人喧哗惊扰,更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搅扰了聂将军的安眠。” “是!属下等谨遵大帅号令!” 四名侍卫齐齐躬身应命,神色愈发恭敬,心底对这位体恤下属的主帅愈发敬佩。 镇国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背着双手,身姿悠然,步履闲适,慢悠悠地转身离去。夜色笼罩的军营之中,她一袭尊贵帅袍,缓缓穿行在连片的军帐之间。 一座座营帐整齐排布,灯火摇曳,映着往来值守的军士,映着肃穆规整的军营格局。 镇国公步履从容,气定神闲,目光缓缓扫过沿途的每一处营帐、每一名士兵、每一处军备布局,将整座大营的状态尽数收入眼底,心中暗自确认计划的每一处细节。 此刻的他,眉眼温和,气度雍容,举止沉稳,言行举止、神态气场,无一不是大易镇国公本人的模样,分毫不差,浑然天成。 从头到尾,整座大营数万将士,往来数十队巡查军士,无一人察觉分毫异样,无一人看破这惊天彻地的伪装。 所有人依旧满心崇敬,深信他们的主帅坐镇于此,必将带领大军重振旗鼓,击退魔寇,守护河山。 一路缓步巡查游走,确认军营一切如常,无人生疑,所有伪装尽数稳妥无虞。紫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心中安稳落地。 她行走之间,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借着夜色遮掩,悄然给暗处蛰伏的蓝白传去一道隐秘暗号,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暗号简洁明确:斩首替换已圆满完成,全军无人识破伪装,一切稳妥,即刻启动下一步围剿计划。 军营暗处的阴影之中,隐于暗处、悄然蛰伏的蓝白稳稳接收到暗号,紧绷了整日整夜的心弦骤然一松,悄悄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此刻的蓝白,身心俱疲,却丝毫不敢懈怠分毫。 自魔域布局启动以来,她便身负双重伪装的重任,肩上压力千斤之重。 如今为了配合紫刹的惊天骗局,为了彻底扰乱大易朝堂与军营格局,她必须同时伪装两大关键人物——杨不降与钟明朔。 这两人皆是军中核心人物,时常出现在将士与诸将眼前,一言一行皆受人关注,伪装难度极大,容错率极低。 最是棘手的是,杨不降与钟明朔二人身份独立、行踪交错,绝不能同时现身人前。一旦二人同时出现,这场精心布置的骗局便会瞬间败露,所有谋划尽数作废,魔域数月布局将毁于一旦。 是以蓝白必须日夜精准把控两人的行踪、出场时机、言行举止,时刻切换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气场与性格,时时刻刻小心翼翼、步步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差错。 白日伪装沉稳果敢、杀伐凌厉的少帅杨不降,周旋于军营将士之间,稳定军心;夜深人静之时,又要切换气质,伪装温润儒雅、身份尊贵的钟明朔,应对军中问询。 一日之内数次切换人设,身心早已疲惫到极致,神经却始终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如今紫刹彻底稳住主帅之位,伪装全然稳妥,意味着最凶险的第一步已然成功,她肩上的压力稍稍减轻,心中总算有了些许底气。 夜色渐深,军营彻底归于沉静。 镇国公慢悠悠走完巡查全程,身姿悠然地返回了自己的中军主帐。 中军帐宽敞肃穆,案几上摆放着军图令牌、兵符令箭,两侧立着值守亲兵,陈设规整,威严大气,处处彰显着三军主帅的滔天权柄。 屏退左右值守亲兵,令众人帐外候命、不得擅入。他褪去外层微凉的帅袍,随意叠放于旁侧衣架,而后和衣躺在榻上,闭目小憩。 身躯安然休憩,眼底却无半分睡意,漆黑的眸底翻涌着冰冷周密的算计,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明日的全盘计划,每一个步骤、每一处变数、每一个人的反应,皆被她尽数算透。 今夜养精蓄锐,只待天光破晓,便是大局启动之时。 待到明日天亮,她便要以大易镇国公的身份,以朝廷圣旨为依仗,一步步下发军令,层层诱导,将麾下二十六万大易精锐将士,稳稳引入魔域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之中,完成这场颠覆北境战局的绝杀骗局。 长夜漫漫,杀机暗藏,整座安稳祥和的大易军营,已然悄然笼罩在覆灭的阴影之下,唯独无人自知。 翌日,天光破晓,东方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一缕晨光刺破厚重云层,缓缓洒落北境大地。 清晨的薄雾笼罩军营,微凉的晨风吹散了深夜的寒凉,军营之中渐渐响起晨起操练、收拾军备的声响,沉寂一夜的大营彻底苏醒,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规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色大亮,晨光透过中军帐的窗棂,洒落一地细碎光斑。 榻上闭目休憩的紫刹骤然睁眼,眸底的寒凉与算计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主帅晨起的沉稳锐利。 他身姿利落,一骨碌翻身下榻,动作干脆利落,自带常年治军的凌厉气场。迅速整理好衣袍冠发,穿戴整齐帅服,周身威仪瞬间拉满。 随即转身走出内室,立于中军正帐之中,对着帐外沉声传令,声音沉稳洪亮,带着军令如山的威严:“传我军令,即刻召集全军众位将领,前来中军大帐议事!” 帐外亲兵闻声,不敢迟疑,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奔走传召号令,脚步急促却规整。 军令迅速传遍整座军营,各个营帐的将官尽数起身,不敢有半分拖延。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北境大营所有中高层将领尽数齐聚中军大帐。 一众将领身着规整甲胄,身姿挺拔,分列两侧,神色肃穆,目光恭敬,齐齐看向主位之上的镇国公。 其中,既有昨日惨败归来、眼底带着疲惫与郁色的聂不凡,也有身份尊贵、身姿清隽、面色淡然的钟明朔,还有一众资历深浅不一、性格各异的副将、参将、游击将军,皆是北境大营的核心战力,掌控着二十六万大军的各路兵权。 众人皆是神色端正,屏息凝神,静待主帅发话,无人敢随意异动、出声。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肃穆森严,落针可闻。 镇国公稳稳端坐于主帅主位之上,身姿挺拔,气度威严,眉眼沉稳,自带执掌三军的滔天威压。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分列两侧的一众将领,视线不急不缓,将每个人的神色、心绪、细微神态尽数收入眼底,心中暗自了然众人的心思。 片刻后,他抬手从身前帅案上拿起一封明黄封漆的朝廷信件,指尖捏着信件,微微抬手,朝着下方众人轻轻晃了晃,动作沉稳有力,声音清晰洪亮,传遍整座大帐: “诸位将军听好,本帅清晨刚收到帝都加急传信,陛下亲下圣旨,传令我北境全军即刻全线出击,追击溃败魔军!限三日之内,肃清广宁府境内所有魔寇主力,取得大捷!务必将魔域大股大军尽数剿灭于广宁地界,绝不能让其一兵一卒渗透大易腹地,祸乱国土!” 话音落地,如同惊雷炸响在中军大帐之中。 刹那间,满场哗然! 原本肃穆沉静的气氛瞬间被彻底打破,一众将领神色骤变,眼底齐齐涌上震惊、错愕与难以置信,纷纷交头接耳,心绪大乱。 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荒唐!极致荒唐! 昨日大战惨烈至极,大易大军损兵折将、惨败而归,军心本就动荡不安,将士伤亡惨重、士气低迷,军备粮草损耗巨大。 如今战局依旧胶着,人魔对峙僵持不下,魔军主力丝毫未损,战力依旧强悍,三日翻盘大捷,几乎是天方夜谭! 片刻惊愕之后,位列前方、性格耿直的齐将军率先跨步出列,面色凝重,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焦急与恳切,拱手沉声劝谏: “大帅!末将斗胆直言,此令太过严苛,绝无可行之理!如今前线战局胶着对峙,魔军蓄势已久、战力强横,我军昨日刚经历惨败,将士士气大挫,伤兵满营,军备损耗惨重,军心尚未收拢稳固!三日之内逆势翻盘、剿灭魔军主力,实属强人所难,根本无从完成啊!” 他语气恳切,句句属实,眼底满是对大军、对战局的担忧,并无半分推诿畏战之意。 齐将军话音刚落,立刻有数名将领接连出列附和,众人神色皆是凝重忧虑,眉头紧锁,满脸为难。 一名中年副将拱手躬身,语气急切:“大帅明鉴!陛下远在千里帝都深宫之中,不知北境前线真实惨烈战局!朝中兵部官员未曾亲临战场,仅凭纸面推演便妄下军令,全然不顾我军实际困境!魔军来势汹汹、诡计多端,数十万精锐蛰伏待机,三日剿灭主力,根本是无稽之谈!” “是啊大帅!此事实在太过苛刻!” “我军如今急需休整整顿、收拢军心,贸然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末将附议!恳请大帅上书朝廷,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声声劝谏接连响起,此起彼伏,句句恳切,皆是军中老将的务实考量,无人贪生怕死,皆为全军将士、为边关战局着想。 紫刹端坐主位,神色始终平静无波,眉眼淡然,看不出半分喜怒。 第728章 力排众议,点将出兵 镇国公静静听着下方众人的劝谏,目光淡淡扫过一张张焦灼恳切的脸庞,心中早已算定此情此景,毫无半分意外。 他不动声色地暗自细数,下方出声反对、直言劝谏的将领,足足占了全军将领的八九成之多。 满营将士心中所思、口中所言,无一不是军营之内最真切的实情,字字句句皆饱含赤胆忠心与满腔忠义,所言所想皆是为大易江山社稷考量。可这份赤诚坦荡的心意,终究只是立足于大易皇朝的立场与眼界,从来都未曾站在紫刹的立场之上,未能洞悉她心底深藏的筹谋与盘算。 局势早已悄然逆转,眼下整场战局的主动权全然握在紫刹手中。 她如今是大易“镇国公”,名正言顺执掌军中大权,中军大帐之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各路人心动向、军机排布,尽数落入她的眼底,皆在她层层缜密的算计与布局之中。 万事尽在掌握,无人能窥破她真正的心思。 待众人话音渐歇,劝谏之声缓缓平息,大帐再度归于安静。 镇国公这才缓缓抬手,从容不迫地从帅案锦盒之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圣旨纹路规整、玺印鲜红,是货真价实的帝王诏令,极具威慑之力。 他遒劲有力的大手轻抚圣旨,声音沉稳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天威与军令:“圣旨已然加盖天子玉玺,传至军营,君命如山,岂有随意推诿、抗旨不遵之理?” 话音一顿,他抬眸看向众人,目光锐利沉稳,语气添了几分深意:“再者,如今大易四面承压,西南边境南诏诸国趁虚发兵侵扰,多方敌寇环伺,我大易已然腹背受敌、危机四伏。圣上急于速破北境战局,抽身应对西南战乱,此心可谅,此令亦在情理之中。” 话语有理有据,句句贴合朝局大势,瞬间压住了下方一众将领的劝谏之声。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微滞,眉头依旧紧锁,心中焦急不减,却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短暂沉寂后,又一名年轻将领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苦劝,神色满是无奈:“大帅,朝局危机末将皆知,可三日时限实在太过紧迫!我军元气大伤,强行出战,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折损将士性命啊!” 此人话音未落,镇国公便轻轻抬手,淡然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 动作平静,却自带三军主帅的绝对威严,瞬间让帐中所有声音尽数停歇,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镇国公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稳笃定,字字清晰落地:“时限虽紧,却并非全无胜算。圣上已然调遣十万中央精锐援军,星夜兼程奔赴北境,不日便可抵达大营驰援。” “如今魔域数十万大军陈兵边境,野心昭然若揭,目标直指大易帝都,妄图踏平河山、颠覆大易社稷。我军若是一味固守退缩,便是坐以待毙,坐等敌寇合围!” 而后,镇国公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凌厉,带着决胜的气势:“本帅思虑再三,决意今日整肃军备、提振军心,派遣十万精锐将士,主动出兵,强攻广宁城!诸位将军,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中军大帐彻底死寂。 一众将领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人人眼底皆是纠结、忧虑与无奈。 众人心中都清楚,主帅所言大局并无差错,君命如山、国事为重,可强行强攻的凶险,人人心知肚明。 可圣旨在前、主帅决意已定,再多劝谏已是无用。 众人纵然满心担忧,纵然知晓此战凶险万分,却再也无人敢出言反对、直言抗命。 所有人皆是欲言又止,唇瓣微动,最终尽数低头缄默,拱手垂立。 大帐之内,再无一声异议。 见此情形,端坐主位的镇国公眼底掠过一抹深藏的满意,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随即迅速掩去。 他看着下方神色各异、尽数缄默的将领,语气放缓几分,带着鼓舞人心的期许与沉稳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一众年轻将领: “军令如山,圣旨千斤,此战已然没有后退余地。兵家之战,本就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与魄力,绝境破局,方为真英雄。” “诸位皆是我大易栋梁,年少有为、骁勇善战,心中皆有建功立业、保家卫国之志。如今绝境之战,便是诸位建功立业、名留青史的绝佳时机!” 说罢,他目光灼灼,带着满满的期许,看向下方众人:“今日主动请战者,此战之后,本帅必据实上报功绩,朝堂论功行赏!不知诸位,可有自愿请战、为国前驱者?” 温润又充满期许的目光,一一落在下方年轻将领身上,带着无形的催动与压力。 帐中一众年轻将领心头皆是微微一动,眼底瞬间燃起几分热血与躁动。 谁不想沙场建功、晋升进阶、名震朝野?主帅亲口许诺论功行赏,又是绝境破局之战,胜则功绩滔天,足以平步青云。 众人心中蠢蠢欲动,热血翻涌,目光闪烁,皆是意动不已。 可多年沙场历练,早已让这群将领深谙战局凶险,人人心中尚存理智与清醒。昨日惨败的惨烈景象历历在目,魔军战力强横、诡计多端,此战贸然强攻,凶险莫测,大概率是九死一生。 一时之间,人人心动,却又人人迟疑。 无人愿意做第一个出头之人,谁都不愿贸然踏入必死之局,大帐之中再次陷入短暂的僵持沉寂。 就在全场静默、无人敢率先请战的关键时刻,一道清润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僵局。 一直静静立在人群之中、始终沉默不语的钟明朔,缓缓跨步出列。 他身姿清隽挺拔,一袭银白战甲衬得身姿温润儒雅,眉眼温和,面色平静淡然,不见半分惧色。 众人皆知,钟明朔前些日子被魔域掳走,身受重伤,皮肉创伤未愈,内伤淤积,至今尚未休养妥当,本该安心静养,绝不宜再战沙场。 可此刻,他神色坦荡,目光坚定,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坚定,字字铿锵:“大帅,末将愿主动请战!不才愿带兵出征,一试锋芒,强攻广宁城,突袭魔军大营!” 此言一出,满帐将领尽数愕然,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钟明朔身上,眼底满是震惊与敬佩。 众人心中瞬间掀起滔天波澜,思绪翻涌不止。 钟明朔是什么身份? 他是当朝皇后亲外甥,承恩公府嫡出二爷,身份尊贵无双,是实打实的皇亲贵胄,家世显赫、富贵无忧。 以他的身份地位,本可安居后方、安享荣华,无需亲临凶险战场,更无需带伤出战、以身涉险。 可如今,他身负重伤、尚未痊愈,却甘愿身先士卒、主动请战,为国前驱、奔赴绝境。 这般忠勇大义,这般舍身报国的气魄,瞬间狠狠撼动了在场所有将领的心神。 众人又是敬佩,又是羞愧,心底的迟疑与顾虑瞬间消散大半。 皇亲贵胄尚且不惧生死、主动请缨,他们这些常年戍守边关、以沙场为家的武将,又岂能贪生怕死、畏缩不前? 刹那间,帐中气氛彻底逆转。 原本迟疑观望的一众将领,纷纷跨步出列,争先恐后拱手请战,语气恳切踊跃。 一名老将快步上前,神色真诚恳切,拱手高声道:“大帅万万不可!钟小将军重伤未愈,身体亏虚,万万不宜再战!此番凶险战事,岂能让贵体涉险?还是末将请缨出战!” 另一名年轻将领紧随其后,满脸赤诚,战意昂扬:“大帅!钟将军伤势未复,理应休养!末将愿带兵出征!昨日一战,我军折损惨重,末将早已满腔愤懑,定要狠狠重创魔寇,为钟将军、聂将军洗刷败绩,一雪前耻!” “末将请战!末将镇守北境多年,实战经验最为丰富,定能稳扎稳打,周全战局,绝不辱我大易军威!” “末将愿往!誓死攻克广宁!” “……” 一时间,中军大帐内请战之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原本沉寂僵持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激昂、战意滔天。 一众将领人人踊跃争先,个个慷慨激昂,满帐皆是报国热血、沙场战意。 看着眼前争先恐后、战意沸腾的一众将领,看着这群被轻易煽动、满心赤诚、即将奔赴死地的忠臣勇将,主位之上的紫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讽与漠然。 面上却笑意愈盛,眉眼温和,满是欣慰赞许之色,仿佛当真为麾下将士的忠勇热血倍感动容、心生骄傲。 镇国公微微抬手,声音温和沉稳,带着安抚与笃定:“诸位将军忠勇可嘉,热血赤诚,本帅甚是欣慰。大家不必争抢,沙场报国、建功立业的机会,来日数不胜数。” 话音一顿,他目光笃定,朗声定音:“此番强攻广宁之战,无需众人争先。本帅决意,由戴副将领兵出征!本帅划拨十万精锐将士归你统辖,望戴副将不负军令、奋勇杀敌,一举攻下广宁城,大破魔军主力!” 第729章 明面作战,背面下毒 镇国公坐在中军帐的主位上,指尖轻轻叩着案几上的兵符,神色看似沉稳,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与算计。 待敲定由樊副将挂帅出征后,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帐内一众铠甲加身的将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诸位将领,都散了吧。各自回去清点粮草、整肃军备,务必做好出征前的一切准备,不可有半分懈怠。” 众将领齐声应诺,纷纷拱手行礼,正要转身退出帐外,镇国公却忽然开口,目光精准地落在人群中的钟明朔身上。 彼时钟明朔正微微垂着眸,肩头因先前的伤势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脸色也比常人苍白几分,平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也透着几分病气。 镇国公脸上瞬间褪去了方才的威严,换上了一副温和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神情,语气里满是老前辈对晚辈的关切:“明朔,你伤势还未痊愈,这几天就不必硬撑着参与军事会议了,重中之重是静养身子。”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了抚颌下的花白胡须,眼底闪过一丝刻意为之的慈爱,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年轻人嘛,总觉得身子骨经得起折腾。殊不知,不爱惜身体,等熬到我们这把年纪,一身病痛缠身,再后悔可就来不及咯!” 话音落下,帐内的众将领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打趣的神色,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钟明朔。 他们看向钟明朔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怀疑,满是理解与羡慕——谁都知道,镇国公向来爱惜麾下的年轻才俊,这般叮嘱,分明是把钟明朔当成了自家晚辈疼惜,这般明目张胆的关照,反倒显得坦荡又真切。 有人甚至笑着打趣:“钟将军可得听老国公的话,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随我们一同驰骋沙场!” 钟明朔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原本苍白的俏脸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连耳根都泛了热,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羞涩。 他连忙敛衽拱手,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窘迫,连连点头:“是,老国公,晚辈记下了!定当好好静养,不辜负老国公的关心。” 钟明朔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隐藏于钟明朔面具下的蓝白何尝不知,这是紫刹特意为她铺好的台阶,让她能名正言顺地避开后续的军事活动,为接下来的行动扫清障碍。 这份“关照”,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因此钟明朔此刻只能装作懵懂领情的模样,不敢有半分露馅。 就这样,当着大易所有将领的面,钟明朔得了镇国公的“特批”,往后几日可以正大光明地不出现在中军帐,不必参与任何军务。 蓝白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眼底闪过一丝释然与笃定——总算能避开众人的视线,安安静静地准备接下来的计划了,只要按部就班,这场布局,定能万无一失。 快速点兵后,出征的时刻如期而至。 樊副将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场。 他翻身上马,抬手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前方,声音洪亮如雷,响彻整个营地:“将士们,随我出征,直取广宁城!” 十万大军早已整装待发,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旗帜猎猎作响,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眼神坚定,齐声呐喊:“出征!出征!出征!” 喊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随后,樊副将一马当先,率领着整齐划一的十万大军,雄赳赳气昂昂地跨马奔出营地,马蹄声哒哒作响,尘土飞扬,朝着广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气势磅礴,好不壮观。 镇国公站在营地的高台上,背着手,目光目送着将士们远去的背影,身姿挺拔,神色凝重,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忧思”,仿佛在担忧前方的战事,担忧将士们的安危,那副模样,俨然是一位心系家国、体恤将士的忠臣老将,周遭的侍卫和官员见了,无不心生敬佩。 可没人知道,这副凝重忧思的表情,不过是紫刹伪装的面具。 待十万大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周遭无人注意之时,紫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的忧思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阴狠与狂喜,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心里在疯狂地狂笑:去吧,都去吧! 你们这十万蠢货,都是送死的祭品! 广宁城里,圣君和九幽殿下的大网早就已经拉开,就等着你们这十万将士自投罗网,到时候,定要把你们一个个包成饺子,杀得片甲不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狂喜,脸上又迅速恢复了那副沉稳凝重的模样,不动声色地转身走下高台,继续扮演着她那心系家国的镇国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毫无破绽,没人能察觉到她眼底深处那藏不住的恶意与算计。 与此同时,蓝白趁着营地内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出征大军身上,营地守卫相对松懈之际,如同一只灵活的狸猫,悄悄溜出了自己的营帐,避开巡逻的侍卫,一路辗转,偷偷摸到了后勤保障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勤保障部内,堆放着大量的粮草、蔬菜和水源,都是供给营地剩余二十六万大军的物资,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清香和蔬菜的新鲜气息。 蓝白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四周无人,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与决绝,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瓷瓶,拧开瓶塞,一股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腥气飘了出来。 那是魔域特制的剧毒,无色无味,溶于水和食物中,只需微量,便能让人慢性中毒,悄无声息地死去,且死后无迹可寻。 她动作迅速而谨慎,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瓶中的毒药撒在粮草堆上、蔬菜筐里,又趁着没人注意,将毒药倒入盛放水源的大缸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隐秘,生怕留下一丝痕迹。 撒完毒药,蓝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悄悄擦了擦手上的痕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里应外合,双管齐下,一边是奔赴广宁城送死的十万大军,一边是即将被毒药吞噬的十六万残兵,这般布局,不怕大易的大军不死透,不怕大易的疆土不落入魔域手中。 然而没人知道,这场针对大易大军的屠杀,并非圣君哥舒危楼最初的本意。 原本,圣君在钧令中明确吩咐,要诱降大易的数十万军士,将他们收为己用,补充魔域的兵力。 毕竟大易的军士个个骁勇善战,若是能为魔域所用,定能大大增强魔域的实力,为日后一统天下打下基础。 可就在紫刹和蓝白出发前往大易营地之前,九幽殿下的一句话,彻底否决了圣君的计划。 彼时,九幽殿下坐在魔域的大殿之上,一身玄色长袍,身姿清冷,面容绝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眼神冷漠如冰,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必诱降,要地方不要人。” 她抬眼,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冷漠,一字一句地重申:“我只要大易的疆土,至于大易的那些将士,不必留活口,全面灭杀。”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那眼底的狠戾,却让人不寒而栗。 紫刹当时站在一旁,看着九幽殿下的模样,心底暗自赞同——相比于诱降,灭杀无疑要简单得多,也彻底得多。 而圣君哥舒危楼听了九幽殿下的话,起初还有些犹豫,他皱着眉,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心里反复琢磨着:诱降固然能补充兵力,但大易的军士忠心耿耿,未必能真心臣服,日后难免会生乱;可若是全面灭杀,虽能一劳永逸,却也会损失一批可用之兵。 哥舒危楼又转念一想,大易疆域辽阔,人口众多,想要彻底掌控这片土地,最关键的就是摧毁他们的战斗力。 那些将士们是大易的支柱,是百姓和高官们的依仗,只要将这些拥有绝对战斗力的军士们全部灭杀,剩余的高官便会失去靠山,百姓便会失去庇护,到时候,他们便会失去反抗的勇气,只能乖乖臣服于魔域,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般一想,圣君便也点了点头,同意了九幽殿下的观点,放弃了诱降的计划,改为全面灭杀。 紫刹和蓝白得知这个决定后,心中都暗自窃喜——相比于费心费力地诱降,让人死的方法,可比留他们活口要简单得多。 诱降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还要时刻防备着他们反叛,可灭杀,只需一剂毒药、一场埋伏,便能彻底解决问题,省时又省力,更能一劳永逸地清除障碍。 此刻,看着后勤保障部那些被下了毒的物资,蓝白的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笃定,她知道,大易的覆灭,就在眼前了。 第730章 通过考验,崇明应战 风声掠过广宁城高耸厚重的青石城墙,卷起城头猎猎作响的玄黑魔旗,旗面上狰狞的兽纹在天光下隐隐浮动,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凛冽煞气。 城内中枢大殿静谧肃穆,殿中燃着幽幽冷香,袅袅烟气盘旋升腾,将殿内紧绷压抑的气氛衬得愈发浓重。 殿内陈设皆是大易风格,粗壮黝黑的实木梁柱雕刻着吉祥云纹,地面铺就暗血色兽皮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高座之下,数张寒铁案几分列两侧,案上摆放着军事舆图、虎符令牌与加急密函,每一样物件都昭示着此刻关乎两国存亡的紧张战局。 一道加急密报方才经由暗卫之手火速送入殿中,薄薄一张绢纸承载着足以搅动边境风云的军情,稳稳落在我身前桌案之上。 我指尖轻轻垂落,不急不缓地轻点纸面,触感微凉的绢页之下,每一行字迹都清晰写明大易皇朝最新动向。 十万大易精锐大军整装开拔,浩浩荡荡朝着广宁城方向急速进发,意图以重兵合围之势,死死困住这座如今已然落入魔域掌控的重镇。 这份突如其来的军情消息,第一时间辗转送达我与哥舒危楼手中,殿内原本闲散松弛的气息瞬间收敛,所有人神色都凝重下来。 我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眼睫在白皙面容上投下浅浅阴影,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从容玩味的笑意,眼底深处翻涌着胸有成竹的笃定光芒,没有半分大敌压境的慌乱忐忑。 我抬眼望向身侧并肩而立的哥舒危楼,语气轻松闲适,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戏谑。 “紫刹筹谋许久的计划,终究是顺利成事了。” 话音落下,我指尖再次轻叩桌案,发出清脆短促的轻响,目光再度落回密报之上,笑意愈发浓郁,眉眼间尽是胜券在握的淡然: “你且看看,大易皇朝心急之下贸然出兵,这不就主动给我们送来了第一份绝佳的战果,妥妥的饺子馅料,送到嘴边岂能轻易放过。” 哥舒危楼闻言,原本沉稳肃穆的面容瞬间舒展,眉宇间紧锁的凝重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畅快爽朗的笑意。 他身姿挺拔卓然,一身暗纹镶边的墨色战甲贴合身形,勾勒出沉稳强悍的体态轮廓,周身自带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 他听闻敌军动向,知晓敌方落入己方布局,心中郁结尽数化开,连日紧绷的心绪骤然放松。 他缓步上前两步,目光望向殿外辽阔天际,仿佛已然望见城外即将开启的沙场鏖战,胸腔之中战意翻涌,洪亮沉稳的嗓音带着满心快意: “此前大易坐拥二十六万边境驻军,兵力雄厚体量庞大,我们纵然军力强盛,也无法一口气将全数敌军尽数吞并,若是强行猛攻,难免损耗自身战力,得不偿失。” 说到此处,哥舒危楼转头回望,眼中锋芒乍现,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嘴角上扬,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 “如今对方贸然分出十万兵力孤军深入,脱离主力大军庇护,这般孤立无援的局面,我们全然可以轻而易举将这支队伍团团围困,彻底歼灭。此番沙场对决,我定然会全力以赴,好好享用这场送上门的盛宴。” 满腔战意再也难以压制,哥舒危楼当即不再耽搁,周身气场骤然沉敛,肃穆威严之感席卷整座大殿。 他立刻传令下去,召集麾下所有身居要职的魔族将领,传令之声层层传递,很快,身披各式战甲、气息各异的将领们纷纷快步涌入大殿,分列两侧肃立待命。 点将台上虎符高悬,军令威严不容亵渎。哥舒危楼有条不紊清点兵力排布,结合广宁城周遭地形地势,细致周全地安排迎敌作战方略,每一处部署都思虑缜密,将攻防进退、侧翼掩护、后方驰援尽数规划妥当,殿内将领屏息凝神,认真聆听军令,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一番商议排布过后,我与哥舒危楼目光悄然交汇,无需多余言语,彼此心中想法已然默契相通。 二人不约而同,心中都敲定了此次领兵出战的最佳人选,一致推举崇明担任此战主将,统领大军奔赴前线迎战来犯敌军。 崇明位列魔域魔宫四大战将之列,在整个魔域军中威名赫赫,军中上下乃至敌方阵营,都熟知他 “恶鬼” 的惊悚名号。 旁人听闻这个称谓,脑海中浮现的皆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嗜血残暴的可怖模样,可真正熟知崇明底细之人,才清楚这位声名慑人的魔将,身世暗藏惊人隐秘。 他并非天生魔族血脉,本源乃是人族,出身尊贵显赫,曾经是大易皇朝正统六皇子。 昔日身在大易深宫,尝尽皇室权谋倾轧、骨肉相残的冰冷苦楚,看透朝堂虚伪狡诈与世间冷暖沧桑,最终毅然舍弃皇子尊贵身份,背离昔日故国,投身魔域阵营。 一路走来,崇明历经数次生死大战的严苛淬炼,几日前断尘关大捷和之后面对昔日故国亲信钟明朔,他坦然劝说对方认清时局、放下执念归降魔域,一言一行皆立场坚定,从未有过半分动摇迟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接连两场重大事件层层考验下来,我与哥舒危楼早已彻底放下心中顾虑猜忌,清清楚楚看清崇明本心。 崇明早已彻底斩断过往人族皇子的牵绊羁绊,心中再无半分对大易皇朝的眷恋偏袒,全心全意效忠魔域,将守护魔域疆土、效忠魔域君主视作毕生信念,赤诚忠心毋庸置疑。 眼下十万敌军孤军压境,正是崇明大展身手、兑现自身价值的绝佳契机,也是让这位威名在外的先锋战将,尽情施展谋略本领的最佳时刻。 大殿之内气氛骤然肃穆,所有将领齐齐凝神注视前方,哥舒危楼神色威严庄重,周身散发上位者不容置喙的磅礴气势,沉凝有力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回荡: “本君今日亲自下令,钦点崇明为主帅,统领十五万精锐魔军出城迎击敌军。大易大军已然朝着广宁城急速行进,兵贵神速刻不容缓,崇明听令,即刻整军列队,率军出征!” 伫立在将领队列前方的崇明闻声跨步而出,身姿笔直如苍松劲竹,周身气息沉稳内敛,不见丝毫浮躁张扬。 他微微俯首躬身行礼,脊背依旧挺直挺拔,一双眼眸澄澈又深邃,目光坚定无比,眉宇间满是赤诚忠勇与必胜信念,清朗却带着冷冽质感的嗓音郑重响起,字字铿锵有力: “崇明谨遵军令领命出征,必定拼尽全力杀敌破敌,绝不辜负圣君与九幽殿下的信任托付!” 殿内众将神色肃穆,暗暗敬佩崇明的胆识气魄。 一旁的关山烈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热血战意,魁梧挺拔的身躯微微前倾,一双虎目灼灼放光,目光紧紧锁定端坐高位的我,眼底满是迫不及待的渴求。 他生性酷爱沙场厮杀,听闻又有大规模战事开启,早已按捺不住心中躁动,双拳下意识微微攥紧,指节泛白,周身战意几乎要冲破身躯束缚。 关山烈频频对着我暗中使着眼色,眉眼神态直白恳切,无声传递着心中想法,分明是满心艳羡,急切盼望着能够随军奔赴战场,上阵冲锋建功立业。 我将他这番小动作尽收眼底,眼角余光淡淡扫过神情急切的关山烈,面上神色波澜不惊,没有流露半分应允之意。 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垂下眼眸端起身侧玉杯,慢悠悠拨弄杯中茶水,水汽氤氲朦胧,掩去眼底浅浅笑意。 心中暗自思忖,沙场战将数不胜数,大大小小的战事接连不断,不可能每一场硬仗都让关山烈奔赴前线冲锋陷阵。 麾下还有诸多年轻后辈将领,个个怀揣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理应留出机会,让年轻小将们磨砺自身本领,积攒沙场战功,稳步成长起来。 关山烈眼巴巴期盼许久,始终没能等来准许出战的回应,很快便领会到我的心意,知晓此番并不会派遣自己随军出征。 方才眼中熊熊燃烧的炽热战意一点点褪去,紧绷的身躯缓缓松懈下来,原本向前探出的身子默默收回,高高抬起的手臂悻悻垂落身侧。 方才神采飞扬的面容瞬间蒙上一层浓重失落,眉头微微耷拉,嘴角不自觉向下抿起,魁梧硬朗的身形都透着几分无精打采的颓丧,满心期待尽数落空,满心郁闷无处排解,只能闷闷不乐地站在原地,默默平复心中不甘。 瞧见他这般孩童般失落委屈的模样,我心中暗自失笑,已然默默盘算妥当。 待到这场战事正式拉开序幕,寻一处闲暇空闲的时机,再好好宽慰安抚一番心性直率的关山烈,顺着他的心意细细开导,消解他心中的失落郁结,也算安抚麾下战将心绪。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之际,殿外已然响起整齐洪亮的整军呐喊之声。 崇明领受军令之后,不再有片刻停留,转身大步踏出大殿。 殿外广场之上,十五万魔军已然列成规整方阵,玄黑战甲层层叠叠,长枪利刃寒光凛冽,黑压压的军阵一眼望不到边际,肃杀气场铺天盖地席卷四方。 第731章 军容整肃,纪律分明 崇明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骏马通体乌黑矫健,鬃毛迎风飞扬,四蹄沉稳踏地。 崇明握紧手中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骏马昂首发出一声嘹亮嘶鸣。 他扬鞭一挥,清脆鞭响响彻天际,率领浩浩荡荡的大军,厚重巍峨的广宁城正门缓缓大开,城门轴轮转动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黑压压的军队井然有序列队出城,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气势磅礴的洪流,朝着城外旷野之地浩荡前行,烟尘随之缓缓升腾。 遮得半边天色都隐隐暗沉,大军一路疾驰,奔赴两军即将交锋的战场。 两军最终对峙交锋的地点,坐落于广宁城城外二十里开外。 这片区域地势开阔平坦,没有险峻山峦遮挡,没有幽深密林阻隔,地面广袤平整,视野一览无余,既适合大规模军团排布阵型,也能任由骑兵纵横驰骋,乃是天然绝佳的沙场厮杀之地。 这片旷野有着一段并不算久远的过往战事记忆。 不久之前,大易麾下聂不凡率领部众驻扎此地,彼时便是在这片平坦旷野之上,关山烈率领魔军强势突袭,两军激烈鏖战数个时辰。 最终聂不凡所部节节溃败,损兵折将,只能带着残余残兵狼狈不堪地仓皇逃回己方营地,此战也成了大易边境军中一桩难以抹去的败绩。 时隔不久,同样一片战场再度迎来两军对峙,只是此番对阵双方尽数更换了新的领军将领,昔日交战的将帅已然各自退回后方休整。 两军将士心中都清楚过往败绩,彼此不约而同更换主帅统领,都想要摆脱旧日战败的阴影,以全新阵容展开对决,开启一场全新的沙场较量。 大易大军阵营前方,此次领兵迎战的副将名为戴惊鸿。 单单听这个名字,文雅秀气,温婉灵动,自带几分书卷雅致气韵,任谁听闻,都会下意识联想到身姿纤细、温文儒雅的文弱书生模样,可真人样貌与名字形成极致反差,初见之时便能带给人强烈视觉冲击。 戴惊鸿身形极为魁梧高大,足足八尺身躯稳稳伫立战马之上,脊背宽厚挺拔,宛若一座敦实厚重的小山伫立军前。 脸上布满浓密蜷曲的棕褐色虬髯胡须,胡须浓密厚实,几乎遮盖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眼神凶悍凌厉,自带震慑人心的强悍气场。 厚重坚固的鎏金战甲紧密包裹身躯,战甲缝隙之间,一块块线条紧实饱满、棱角分明的腱子肉若隐若现,肌肉线条充满爆发力,每一寸躯体都蕴藏着千钧之力。 戴将军常年驻守边境军营,日复一日操练兵马、驻守防线、历经大小战事厮杀,风霜岁月在他身上刻下深刻痕迹,整个人勇武凶悍,气势逼人,一看便是冲锋陷阵、悍不畏死的沙场猛将。 反观对面魔军阵前的崇明,样貌气质与戴惊鸿截然相反,也彻底颠覆了 “恶鬼” 名号带给人的恐怖印象。 少年模样的崇明身姿修长挺拔,身形匀称俊逸,脊背如同雪山青松一般笔直舒展,立于战马之上,身姿潇洒如风,玉树临风,一举一动自带清雅绝尘的气韵。 肌肤白皙细腻,肤色温润干净,不见沙场厮杀留下的粗糙黝黑,眉眼轮廓精致俊秀,鼻梁挺拔端正,唇线利落分明,五官组合在一起俊秀不凡,宛如凡尘世间难得一见的清雅少年郎。 这般俊秀温润的容貌,单看眉眼面容,没有半分凶戾杀伐之气,反倒透着几分淡然清冷的疏离感,周身气质清雅淡然,若是褪去战甲换上常衣,任谁都难以将他与嗜血悍勇的魔族战将联系在一起。 唯独一张半覆面容的玄铁面具,硬生生打破这份温润俊秀,成为整张面容上最令人心生畏惧、不敢直视的存在,也是他恶鬼名号最直观的具象体现。 面具采用整块千年寒玄铁锻造打磨而成,通体呈现暗沉深邃的墨黑色泽,质地坚硬冰冷,触手寒意刺骨,历经千锤百炼,表层带着浑然天成的厚重哑光质感,没有刺眼反光,却自带摄人心魄的阴森寒意。 面具仅仅遮盖崇明左半边脸庞,从额头发际线位置一路向下,覆盖眉骨、眼窝、颧骨直至下颌轮廓,右半边俊秀面容毫无遮挡,左右两半面容极致反差,诡异又惊悚。 面具轮廓线条凌厉冷硬,没有柔和弧度,边缘切割锋利规整,贴合面部曲线完美契合,仿佛天生与面容融为一体。 面具之上雕刻着繁复诡谲的上古魔纹,纹路蜿蜒缠绕,交错纵横,纹路沟壑深浅不一,如同蛰伏的凶兽利爪肆意抓挠而成,每一道纹路都透着阴森诡秘的煞气。 被面具遮挡的左眼位置,是一处狭长幽深的镂空眼洞,漆黑空洞的洞口望不见内里分毫,仿佛连通无边无际的幽暗深渊,单单望向那处空洞,便会让人心底莫名滋生寒意,浑身汗毛不自觉微微竖起。 透过眼洞隐约能窥见内里眼眸,瞳孔色泽暗沉幽深,目光沉静冰冷,没有半分人情温度,宛如寒潭死水,静静注视前方敌军,压迫感无声弥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面具下颌位置雕琢出狰狞尖锐的獠牙造型,两根弯月形獠牙向外微微翘起,锋芒凛冽,寒光暗藏,仿佛随时都会撕裂血肉,嗜血吞魂。 寒铁材质自带刺骨阴冷之气,阳光洒落之上,不仅没有暖意,反倒折射出幽幽森冷暗光,目光一旦落在这半张玄铁面具之上,心底瞬间涌上惊悚畏惧之感。 一半是温润俊秀、不染戾气的少年容颜,一半是玄铁覆面、诡怖阴森的恶鬼假面,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相融于一人身上,极致反差带来强烈视觉冲击,诡异又威严,生人不敢轻易直视,完美契合了崇明恶鬼战将的赫赫凶名。 戴惊鸿常年驻守大易边境防线,戍守边关十数载光阴,平日里大多奔波于各处关隘要塞。 当年人族与魔族短暂议和缔结盟约之时,他正驻守偏远边关,并未奉命前往帝都参与议和大典,因此从未亲眼见过崇明的真实样貌。 此刻两军阵前遥遥相望,戴惊鸿只能看见对面统领年轻俊秀的半边面容,搭配半张诡异可怖的玄铁面具,只当对方是魔域新近崛起的年轻小将,年纪尚轻,沙场阅历浅薄,心中下意识生出几分轻视之意,只觉得这般年少之人,难以统领数万大军,不足为惧。 脚下这片旷野地域,领土归属仍旧划归大易皇朝疆域范畴,只是如今广宁城已然失守沦陷,彻底被魔域势力占据掌控。 战局攻守之势彻底逆转,昔日守城御敌的大易军队,此刻反倒主动列阵叫阵,率先挑起两军对峙交锋。 戴惊鸿端坐马背之上,周身悍然气势尽数释放,双手按住腰间佩剑剑柄,浓密虬髯下的双唇微微张开,洪亮粗犷的嗓音裹挟着风声,穿透两军之间的空旷距离,直直传入魔军阵列之中,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视,率先开口出言发难。 “偌大魔域,难道已然无人可用了吗?竟然派遣你这般乳臭未干、年纪尚浅的孩童前来领兵对战!” 话语之中满是不屑鄙夷,刻意压低姿态轻视对手,意图凭借言语气势压制对方军心,想要借此扭转此前聂不凡战败留下的颓靡士气,提振己方大易将士的信心,让麾下兵卒重拾作战底气。 面对敌军将领带着嘲讽挑衅的言语攻势,崇明神色自始至终淡然平静,清秀的眉眼没有半分波澜起伏,澄澈的眼眸静静望向对面马背上身形魁梧的戴惊鸿,目光沉静悠远。 他既没有被对方嘲讽激怒,也没有流露半分胆怯退缩,双唇紧紧闭合,始终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他周身气息沉稳内敛,不动声色之间,麾下十五万魔军尽数恪守军纪,数十万将士排列成整齐划一的军阵,横竖行列笔直规整。 人人身姿挺拔肃立,手握兵器纹丝不动,整片魔军阵营寂静无声,听不到丝毫喧哗躁动,连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寥寥无几,森严肃穆的军容气场扑面而来。 这般鸦雀无声却又气势磅礴的军阵模样,完全超出了戴惊鸿心中预判。 他原本以为年轻将领统领的军队,定然军纪松散、军心浮动,极易被言语扰乱心神。 可眼前所见截然相反,魔军将士纪律严明,阵型稳固牢靠,军心沉稳凝聚,这般严明规整的军纪风貌,丝毫不逊色于大易精心训练的精锐主力部队。 同为常年统兵作战、深谙治军之道的沙场将领,戴惊鸿心中不由得暗暗动容,看向对面这位白面少年将领的目光悄然发生转变,先前心底的轻视鄙夷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发自内心的敬重之意。 他心中暗自感慨,年纪轻轻便能将数万大军管束得如此井然有序,可见这位魔域小将绝非徒有其表,必然有着过人的统兵才能与沉稳心性,此番对战,绝不能再以年少粗浅等闲视之。 短暂沉默过后,戴惊鸿压下心中思绪,再次提高声调,语气愈发凌厉铿锵,带着理直气壮的质问意味,目光紧紧锁定面具之下那双幽深眼眸,再度高声喝问: “魔军统领!本将开口问话,你为何闭口不语、默然不应?莫非你们魔域主动兴兵侵占他国疆土,心中自知理亏心虚,无言辩驳了吗!” 质问之声回荡旷野,风声呼啸穿梭于两军阵列之间,硝烟气息隐隐酝酿,一场惊心动魄的大规模血战,已然在这片旧日战场之上,蓄势待发。 第732章 两军对垒,大易叫阵 朔风卷着边塞的黄沙,呼啸着掠过广宁城前的千里旷野,凛冽罡风如无形刀锋,刮得天地间旌旗猎猎作响,枯草断茎漫天翻飞。 两军对垒,杀气凝实质地,沉沉压覆在整片战场之上。 北侧列阵的十五万魔域大军,军容肃然,森严无匹。 漆黑玄色的战甲层层叠叠铺展如墨海,甲胄边缘镌刻着细密的暗紫色魔纹,在阴沉天光下流转着若隐若现的幽冷光泽,每一寸纹路都透着魔域独有的凛冽诡谲。 魔兵人人身姿挺拔如松,持枪握刃的手臂稳如磐石,眸光冷硬似寒铁,无一人喧哗,无一人躁动,死寂的军阵里,唯有肃杀战意滚滚升腾,压得周遭风声都低沉了数分。 军阵最前方,崇明稳坐于通体漆黑的裂地魔兽脊背之上,身姿挺拔笔直,如一柄深藏鞘中、敛尽锋芒却依旧慑人的绝世利刃。 他一身量身裁制的玄铁锁子重甲,周身缀满细密鳞甲,层层相扣,严丝合缝,坚硬的甲胄将周身要害尽数护住,厚重却不显笨拙,反而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颀长挺拔,自带睥睨天下的凛凛气场。 战甲肩头雕琢着狰狞的兽首吞肩,獠牙外露,双目含煞,冰冷的金属质感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他腰间束着玄黑镶紫金的宽边玉带,玉带正中镶嵌一枚暗沉墨玉魔印,是魔域高阶将领的专属信物,随着魔兽轻微的踱步,轻轻晃动,低调却尽显尊贵威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覆于整张面庞的玄铁面具。 面具打磨得极致光滑,无任何多余纹饰,通体漆黑如墨,隔绝了所有神情与容貌,只在双眼位置留出两道狭长幽深的缝隙。 透过缝隙,一双眸子沉沉静落,瞳色是极深的墨黑,深邃似万丈寒潭,无半分波澜,无半分情绪。 锐利的目光穿透呼啸风沙,稳稳定格在对面人族军阵的主将身上,那目光清冷、笃定,又藏着无人能窥探的深沉执念,带着一种历经千帆、早已将荣辱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自两军列阵对峙至今,任凭对面戴惊鸿厉声质问、痛斥怒骂,崇明始终缄口不语。 他不曾辩解,不曾辩驳,甚至不曾有半分神色波动,只是静静端坐,默然注视。 周遭天地喧嚣,战风呼啸,十万大易将士的怒目、嘶吼、斥骂环绕周遭,可他周身仿佛自成一方寂静天地,将所有非议、指责、唾骂尽数隔绝在外。 若在世人眼中,他崇明可能是叛国逆贼,是背弃母国、引魔入室的千古罪人。 他本是土生土长的大易人,身承大易文脉,沐过大易皇恩,如今却身披魔域战甲,统领十五万魔军,兵临大易广宁城下,刀锋所向,皆是昔日家国故土。 此情此景,任谁看了,都会怒斥他狼子野心、背祖忘宗。 连对面的大易戴将军字字句句,铿锵痛斥,都未曾说错半分表象。 可其中九曲回肠的万般苦衷,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玄铁面具之下,无人看见他眼底深藏的沉重,无人知晓他胸腔中翻涌的滚烫赤诚。 崇明的心底,从无半分叛国作乱的私心。 他从未想过倾覆大易,从未想过让故土山河破碎、百姓流离。今日举兵围城,步步紧逼,于他而言,从不是祸乱朝纲的谋逆之举,而是一场孤注一掷、舍身救世的拨乱反正。 他比任何人都深爱这片生他养他的大易山河,比任何人都期盼人间安稳、四海清平。 可眼下的六界格局,早已积弊深重,腐朽入骨。 人族固步自封,自诩正统高贵,居高临下,鄙夷异族;魔域被世人妖魔化,世代遭人族忌惮打压、驱逐屠戮;西南诸国偏安一隅,各怀心思;鬼市诡秘难测,游离法度之外;魅族、灵狐族等一众妖族生灵,更是常年被人族欺压践踏,被划为异类贱民,受尽欺凌折辱。 六界众生,壁垒森严,三六九等划分极致。 人族仇视魔域,魔域忌惮人族,各族相互猜忌、相互征伐、厮杀不断。 千百年以来,战火从未真正停歇,无数生灵涂炭,无数家庭破碎,白骨露于荒野,鲜血浸透山河,代代循环,永无宁日。 这样割裂残杀、永无安宁的世道,从来不是苍生之福,只是无尽的苦难轮回。 而圣君与九幽殿下毕生所求,便是打破这世俗壁垒,撕碎种族偏见,消弭各族仇恨,让六界归一,四海大同。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人族、魔域、妖族、诸国众生平等、互不仇视、互不征伐的太平盛世。 没有高低贵贱,没有种族隔阂,没有厮杀屠戮,万物共生,岁岁安宁,天下大同。 这是千秋万世的太平基业,是拯救六道苍生的无上大道。 只是这条大道,太难、太险、太孤。 想要打破延续千百年的格局,必然要经历血火洗礼,必然要有人背负千古骂名,必然要有无可避免的牺牲。 乱世革新,从无圆满,必有阵痛,必有取舍。 崇明心中澄澈通透,比谁都清楚:若不彻底颠覆如今腐朽对立的格局,各族纷争便会永远存续,乱世苦难永无终结之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了他日六界安宁,为了亿万众生不再饱受战乱之苦,为了实现那盛世大同的终极夙愿,所有的污名、所有的唾骂、所有的牺牲,都值得。 他甘愿做这乱世之中的孤臣逆子,甘愿一人扛起万世骂名。 哪怕被天下人误解唾弃,哪怕被冠上叛国叛族的千古罪名,哪怕此生受尽非议、遗臭万年,他亦无怨无悔,一往无前。 他沉默,不是理亏无言,不是怯懦心虚,而是无需多言。 千秋功过,自有后世评说;心中大道,本就无需俗人皆知。 万千非议加身,他自初心不改,步步铿锵,只为大同盛世,奔赴无前。 对面人族军阵之前,戴惊鸿一身银白亮鳞战甲,气势辉煌,傲骨铮铮。 他年不过四十,正值一位将军最风华鼎盛之年,身姿魁梧如山,脊背挺直如青松绝壁,天生将帅风骨。 一身通体莹白的寒铁战甲打磨得光亮夺目,片片鳞甲紧密贴合,阳光下泛着凛冽的银光,甲胄纹路规整大气,尽显大易军方正统威仪。 猩红的披风长垂及地,被呼啸朔风高高扬起,猎猎作响,如火焰般热烈张扬,衬得他眉宇间锐气逼人,锐气滔天。 他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凌厉,剑眉斜飞入鬓,一双虎目澄澈明亮,坦荡磊落,眼底是正统将士的忠君爱国、刚正不阿,不染半分阴翳诡谲。 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下颌线条紧绷凌厉,自带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额前束着银白将军发冠,乌黑长发高束,一丝不苟,尽显军人的严谨刚毅。 作为镇守一方的大易名将,戴惊鸿身经百战,战功赫赫,性情刚正耿直,忠勇无双,一生敬君、爱国、护民,最是痛恨叛国背主、引敌入侵的奸佞之徒。 此刻,他望着对面端坐马上、沉默不语的黑衣魔将,心头怒火翻涌不休,眉宇间凝满浓重的疑惑与愠怒。 他方才字字铿锵,厉声痛斥其叛国罪行,句句属实,字字诛心,任谁被如此当众揭穿罪责,都会面露愧色、慌乱辩驳。 可眼前这位魔域主将,自始至终,平静得过分。 无羞、无愧、无慌、无乱,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未曾显露。 玄铁面具隔绝了容貌,却隔不开那份稳如泰山、坦荡无畏的气场。 这份镇定从容,全然不似奸佞逆贼的心虚怯懦,反倒透着一股胸有丘壑、初心笃定的沉稳大气。 戴惊鸿紧盯对面人影,心头疑惑层层叠加,暗自腹诽不止: 古怪!实在太过古怪! 这魔域小将年纪轻轻,气场沉稳,战法未知,心性更是深不可测。任凭自己厉声斥责、步步紧逼,他自始至终缄口不言,一语不发。 莫不成……这声名渐起的魔域猛将,竟是个天生哑巴? 可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戴惊鸿瞬间否决。 不可能。 三军主将,统领十五万大军征战四方,运筹帷幄,发号施令,怎可能是聋哑之人? 唯一的解释,便是此人冷漠凉薄,心性坚硬如铁,早已将世俗道义、世人评价全然抛之脑后,对自己的叛国罪行,毫无半分愧疚羞耻! 一念及此,戴惊鸿心中怒火更盛,眼底战意骤然飙升。 他最恨这般数典忘祖、麻木不仁之辈! 既然言语斥责无用,辩解对峙无果,那便无需多费唇舌! 今日沙场之上,便以刀剑论对错,以胜负定是非! 他深知己方十万将士长途驰援,士气正盛,兵力规整,且占据地利优势,最宜速战速决。 拖延日久,恐生变数,唯有雷霆出击,一举破敌,方能守住广宁城,护住大易山河! 心念既定,戴惊鸿不再纠结对峙口舌,收敛满心纷乱思绪,眼底只剩凛冽战意与铁血杀伐。 他修长有力的右手缓缓抬起,筋骨紧绷,指尖笔直,于呼啸寒风中高高举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凌厉的弧线,打出一道精准无比的进攻手势。 第733章 有所怀疑,不敢置信 这是大易军方沿用百年的绝密军令手势,简洁隐秘,精准高效,唯有军中核心将佐与执旗精兵能够精准解读。 后方列阵的执旗兵目光一瞬不瞬紧盯主将,眼神锐利,心神紧绷。 见手势落下,数名执旗精兵即刻齐齐而动,手中五色令旗翻飞舞动,快慢有序,起落有度,一道道规整威严的旗语快速打出,穿过两军间距,传遍整个人族军阵。 “哗啦啦——” 十万大易将士闻声而动,动作整齐划一,分毫不差。 原本规整列队的人族大军,如行云流水般快速变换阵型,前后分层,左右列阵,步卒在前,长枪居中,弓弩在后,骑兵两翼包抄,瞬息之间便化作一张蓄势待发的攻坚巨网,阵型严密,攻防兼备,气势磅礴。 下一秒,震天战鼓骤然轰鸣而起! “咚咚咚——咚咚咚——” 厚重雄浑的鼓声响彻天地,震得大地微微震颤,震得云霄为之动荡。 一声声鼓点铿锵有力,节奏急促,层层递进,如惊雷落地,层层炸开,尽数敲在大易将士的心头,点燃全军热血战意。 沙场之上,杀气冲天,战意燎原! 十万大易儿郎,个个眼神赤红,战意沸腾,手持刀枪利刃,身躯挺拔,稳稳伫立,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即刻冲锋陷阵,浴血杀敌! 凛冽寒风中,戴惊鸿双目如寒星冷刃,扫视前方黑压压的魔域军阵,周身杀伐之气骤然绽放,一身银甲在天光下寒光灼灼,气势滔天。 他右手骤然向前狠狠一挥,手臂凌厉破空,带出一道风声锐响,唇齿开合,声如洪钟,震彻四野,字字铿锵落地: “全军出击!” 一声令下,军令如山! 刹那之间,十万大易大军轰然而动! 黑压压的人海如奔腾不息的滔天潮水,裹挟着无尽杀气与热血,铺天盖地朝着前方魔域军阵席卷而去。 马蹄奔腾,脚步铿锵,刀枪映日,铁甲铿锵! 万千兵刃折射出森冷寒光,密密麻麻,耀得人双目生寒。 冲锋的将士吼声震野,气势如虹,前赴后继,一往无前,那股保家卫国、誓死不退的铁血气魄,足以震碎山河,撼动天地! 千军万马奔腾之势,如洪水决堤,雷霆奔袭,威势骇人至极! 就在人族大军倾巢而出、全速冲锋的刹那,始终缄口静坐、默然观战的崇明,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嗓音低沉清冽,带着一丝常年寡言的微哑,音色沉静如寒玉,不高不低,不疾不徐,轻飘飘一句,却清晰穿透漫天风声、震天鼓响、万千呐喊,稳稳落进每一名魔兵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仪: “打开包围圈,放他们进入,包圆儿!” 一声令下,十五万魔域大军即刻应声变换阵型! 常年征战、配合默契的魔军将士,无需多余指令,瞬间兵分两路。 左右两侧的玄黑魔阵如同两道流动的墨色长河,悄然分流、蔓延、合围。 步伐整齐沉稳,无声无息间调转方向,一左一右,如两扇厚重漆黑的铁门,缓缓向中间围挡合拢。 他们不迎敌、不硬抗,只是有序退让、悄然合围,看似退让规避,实则步步收紧,布下天罗地网。 两股庞大的魔军阵型,如两条蛰伏的黑龙,悄然绕至全速冲锋的大易大军两侧,悄然形成夹击之势,一点点向内收拢,层层围堵。 原本奔腾冲锋、势不可挡的十万人族大军,只顾全速向前突袭,转瞬之间,便尽数涌入了魔军刻意留出的空旷地带。 而魔军的合围之势,已然悄然成型。 玄黑色的军阵不断收紧、靠拢,如一张巨大无边的玄铁巨网,缓缓收拢,将整片冲锋的人族大军牢牢困在中央。 包围圈越缩越小,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四面皆是肃杀魔兵,皆是冰冷兵刃,皆是慑人杀气。 唯独正南方向,刻意留下一道狭窄的小小缺口。 那缺口纤细逼仄,宛如锦囊收口,精巧却致命。 而在这唯一的收口缺口处,崇明早已特意安排了数百名魔域精锐长枪兵驻守。 这些魔兵皆是历经百战的死士,身姿魁梧,战力滔天,手持丈二寒铁长枪,枪刃锋利如雪,寒光凛冽,一字排开,稳稳镇守收口要道。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进退之路尽数被封,前无坦途,后无退路,左右皆是合围魔军,仅剩一道狭窄死口。 这一刻,十万冲锋在前的大易将士,已然彻底陷入崇明精心布下的绝境困局! 阵前激战一触即发,奔腾冲杀的大易将士尚未察觉危机深重,依旧悍不畏死向前冲锋,可阵前为首的戴惊鸿,久经沙场,经验老到,瞬间察觉到了致命异常! 他正策马提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银甲猩红披风在风中狂舞,手中长枪寒芒闪烁,正要率军冲破魔军阵型,眼角余光骤然瞥见两侧魔军诡异的阵型变动。 原本规整对峙的魔阵,分流、合围、收紧、留口,整套阵型变化行云流水,娴熟精妙,轨迹诡异却无比规整。短短瞬息之间,便完成了合围困敌的绝杀布局! 这一眼望去,戴惊鸿疾驰的身躯骤然一僵,心头猛然一沉,一股刺骨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 是了! 这阵型! 这章法! 这合围留口、诱敌深入、尽数围歼的战术! 他太熟悉了! 刻骨铭心,烂熟于心! 这是大易兵法中极为精妙、极少有人能精通的困敌绝杀阵——包锦被! 此阵最精妙之处,便是从不正面硬抗敌军锋芒,故意示弱退让,敞开阵门诱敌深入,待敌军尽数入局、士气最盛之时,即刻合围收口,断其退路,困其全军,最后层层绞杀,以最小代价,全歼来敌! 此阵法刁钻诡巧,攻守兼备,最擅长以多围少、绝地困敌,是战场上极为无解的绝杀战术! 而这套“包锦被”阵法,并非大易通用兵法,寻常将领根本无从习得! 纵观整个大易朝野,百年以来,最擅长、最精通这套阵法的,唯有一人! 便是他戴惊鸿的授业恩师——大易致仕定北老将军,孙克安! 孙老将军一生征战边塞数十载,戎马半生,战功彪炳,智计无双,这套“包锦被”是他毕生钻研、独创改良的独门绝杀阵法,从不轻易外传,知晓者寥寥无几,精通者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可眼前这名魔域主将,布阵的章法、合围的节奏、留口的位置、诱敌的分寸,每一处细节、每一步变化,都与恩师孙克安当年亲手传授、亲自演练的阵法分毫不差! 一招一式,一式一势,全然复刻,毫无偏差! 精准得让人心惊,娴熟得让人恐惧! 戴惊鸿策马冲锋的动作瞬间停滞,胸腔之中翻涌起滔天巨浪,无数疑惑、震惊、不解、骇然层层叠加,狠狠冲击着他的心神,让他心神巨震,思绪纷乱如麻。 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套人族独门绝杀阵法,乃是大易顶级兵家秘学,是恩师独创绝学,秘而不宣,为何会被一名魔域小将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无数念头疯狂窜入脑海,盘旋纠葛,挥之不去。 难道魔域近些年来,一直在暗中研习人族兵法韬略,暗中窃取大易兵家绝学? 可兵家心法、阵法精髓,讲究天赋悟性、言传身教、日积月累的打磨,绝非单纯观摩便能尽数习得、完美复刻! 又或者……这名神秘的魔域小将,曾经亲身见过恩师布阵演练,甚至亲身习得这套独门阵法? 可恩师一生忠于大易,忠君爱国,铁血刚正,绝无可能向异族贼人传授核心兵法绝学! 层层迷雾笼罩心头,万千疑惑盘旋不散,让戴惊鸿心头沉甸甸一片,震惊、费解、忌惮齐齐涌上心头。 他一边抬手挥枪,奋力斩杀迎面冲来的几名魔兵,枪刃翻飞,银芒闪烁,招招凌厉,悍勇无敌,一边心神纷乱,不受控制地想起恩师当年的谆谆教诲,想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他的恩师孙克安,官至定北大将军,位高权重,德高望重,致仕前曾任太子太师。 奉陛下圣谕,孙老将军常年驻守宫内弘文殿,专职教导当朝诸位皇子的兵法韬略、沙场武学、治军之道。 老将军治学严谨,因材施教,眼光毒辣,识人无数,一生阅尽天下英才,却极少对旁人青眼相加。 唯独当年的六皇子,是老将军此生最为偏爱、最为器重的弟子。 忆起往事,戴惊鸿心头不由得生出无尽惋惜与怅然。 当年宫中诸位皇子,或骄纵纨绔,或资质平庸,或心性浮躁,唯有六皇子与众不同。 忆起往事,戴惊鸿心头不由得生出无尽的惋惜与怅然。 当年宫中诸位皇子,或骄纵纨绔,或资质平庸,或心性浮躁,唯有那位沉默不显的六皇子与众不同。 第734章 忆往昔中,天妒英才 戴惊鸿曾多次听恩师孙克安赞叹,六皇子自幼天资卓绝,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心性远超同龄皇子,沉稳内敛,沉静寡言,心思缜密,胸有丘壑。 于兵法韬略、排兵布阵、治国安邦一道上,更是天赋异禀,悟性绝佳,是百年难遇的兵家奇才! 孙老将军初见六皇子,便知其乃天纵英才,见材心喜,爱不释手。 往后数年,老将军倾尽毕生所学,毫无保留,日夜悉心教导,将自己一生钻研的兵法、阵法、沙场经验、治军谋略,尽数倾囊相授。 这套独门“包锦被”绝杀阵,便是老将军当年特意传授给六皇子的核心绝学! 老将军曾无数次感慨,言六皇子心性、天赋、眼界、格局,皆是诸皇子之最,日后必成大器,定能继承大统,安定山河,延续大易盛世荣光,成为自己毕生最得意的传承者。 师徒二人君臣相得,传道授业,一时传为佳话。 奈何天妒英才,天道无情。 那般天资绝世、前途无量的六皇子,却在数年之前,骤然身染恶疾,药石无医,匆匆早夭,英年早逝。 彼时六皇子薨逝的噩耗,是自金碧巍峨的帝都深宫之中悄然传出的。 那是禁锢在朱墙琉璃、宫阙万重里的隐秘悲恸,是帝都权贵圈层暗自唏嘘的憾事,层层封锁、层层遮掩,伴着深宫萧瑟秋风,缓慢悠悠地向外弥散。 帝都之内,百官缄默,宫人禁言,朝野上下皆为那位天纵早夭的皇子惋惜悼念,可这份沉重的噩耗,却被朝堂规矩、地域远近层层阻隔,迟迟未能踏足遥远苦寒的北境之地。 大易疆域辽阔万里,帝都繁花似锦,坐落中原腹地,繁华安稳,暖意长存;而北境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此地天高路远,山河荒寂,常年朔风呼啸,黄沙漫天,苦寒萧瑟是终年不变的底色。 两地相隔千山万水,官道崎岖,驿路迢迢。深宫的一纸噩耗、一段悲讯,从锦绣帝都翻山越岭、跨河渡川,辗转途经数十州府、千里疆土,经无数驿卒辗转传递、层层转述,耗去无数日月光阴,一路风尘仆仆、缓缓西驰北进。 彼时的戴惊鸿,正一身戎甲、镇守北境边关。 他扎根这片苦寒疆场,日日枕戈待旦、厉兵秣马,一心驻守国门、抵御外患,终日与黄沙长风、铁甲兵刃为伴。 北境消息闭塞、音讯迟滞,远离帝都朝堂的风云变幻,深宫秘闻、皇城旧事,从来都是最晚抵达此处。 待到那则关于六皇子薨逝的消息,终于穿过漫天风沙、越过万里关山,历尽拖沓迟缓的辗转,轻飘飘传入北境军营、落进戴惊鸿耳中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世间再无那位惊才绝艳的六皇子。 深宫早已撤去了哀思祭奠,帝都朝野的唏嘘也早已随风淡去,昔日满堂叹惋的光景已然落幕。 而那位曾被孙老将军寄予厚望、天赋冠绝诸皇子、未来可期的少年皇子,早已长眠于皇陵厚土之下,经年岁月流转,风雨侵蚀坟茔,彻彻底底化作了一抔冰冷无声的黄土,徒留世间无尽遗憾,空余后人万般追思。 星辰陨落,英才早逝,空留无尽遗憾。 六皇子离世之后,孙老将军悲痛万分,终日郁郁,惋惜不已。 自此再无心思传授绝学,不久之后便上书请辞,告老还乡,致仕归田,归隐山林。 而这套精妙无双的独门阵法,也随着六皇子的离世、老将军的归隐,近乎彻底失传。 百感交集之下,戴惊鸿心中只剩无尽唏嘘叹惋。 若是当年六皇子安然无恙,顺利长成,以其绝世天赋与沉稳心性,必定能励精图治,辅佐储君,安邦定国,大易必将更加繁荣鼎盛,又何来今日魔域入侵、山河动荡的危局? 何其可惜!何其痛哉! 满心怅然纷乱之际,战场局势已然瞬息万变。 魔军合围之势彻底成型,十万大易将士尽数陷入包围圈之中,前后受制,左右被围,军心悄然生出几分慌乱。 就在此时,一道漆黑身影驾驭着座下巨型裂地魔兽,如暗夜惊雷,骤然从魔军阵中疾驰冲出! 魔兽四蹄踏地,步步震天,庞大的身躯带着千钧之势,冲破层层阵雾,所向披靡。 背上之人黑衣玄甲,身姿挺拔,手握一柄狭长墨色长剑,剑身暗沉无锋,却藏着毁天灭地的无穷威力。 正是崇明! 他终于亲自入局,踏阵杀敌! 裂地魔兽奔腾驰骋,速度快如闪电,在密密麻麻的两军阵中左突右击,横行无阻。 崇明端坐兽背,身姿稳如泰山,单手控兽,单手执剑,动作从容不迫,进退有度。 周遭冲锋的大易将士层层围堵,刀枪齐攻,利刃翻飞,无数兵刃朝着他周身狠狠劈砍刺杀而来,攻势密集如雨,凶悍至极。 可他神色依旧沉静如水,玄铁面具下的眼眸清冷锐利,目光扫过之处,所有攻势轨迹尽数清晰映入眼底。 身形轻转,长剑轻挽,简简单单数招起落,便化解无数凌厉攻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剑影翻飞如墨雨流风,招式精妙绝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招招精准,式式致命。 沿途阻拦的大易士兵,无人能挡其一剑之威,纷纷被剑气震退、击溃、倒地。 不过数息之间,崇明便横穿整片交战战场,冲破层层人海阻隔,径直冲到了人族主帅戴惊鸿的面前! 两军主帅,沙场对峙,狭路相逢,短兵相接! 距离骤然拉近,咫尺相对,近得能看清彼此战甲上的纹路,能感受到彼此身上凛冽刺骨的杀伐之气。 狂风呼啸,战火纷飞,两人静静对峙,四目隔空交锋,无声的张力骤然拉满,整片战场的厮杀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悄然淡去。 戴惊鸿凝神定睛,目光死死锁在眼前之人身上,心脏骤然狠狠一缩,心头巨震再起,震惊之感更胜先前百倍! 两人距离极近,他终于得以看清这位魔域主将的身形轮廓、肌肤样貌。 玄铁面具遮住了整张面庞,可下颌线条、脖颈肌肤、露在面具外的眉眼轮廓,却清晰展露无遗。 那是温润干净、肌理细腻的人族肌肤,肤色冷白,质感细腻,没有半分魔域族人特有的暗沉肌理、诡谲纹路、异族特征。 身姿轮廓、骨肉线条、身形气度,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是正统人族模样! 没有一丝一毫的魔域气息,没有半分异族痕迹! 戴惊鸿瞳孔剧烈震颤,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万千疑惑轰然炸开!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此人统领魔域十五万大军,是魔君的心腹重臣,是征战沙场、威名赫赫的魔域魔将,怎么可能是纯粹的人族样貌? 魔域族人世代生于幽暗魔渊,受魔气浸润,身形样貌、气血气息皆与人族截然不同,一眼便可分辨,绝无混淆可能! 可眼前之人,从头到脚,除了一身魔域战甲、一身凛冽魔势,全然就是大易人族子弟的模样! 他到底是人?是魔? 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滔天疑惑尚未平息,更让他心惊胆战、难以置信的一幕,骤然上演! 对峙刹那,崇明手腕微抬,指尖轻抖,紧握手中墨色长剑,剑身顺势出鞘!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沙场,清脆凌厉,穿透战火喧嚣,震彻四野! 长剑出鞘,墨色剑光骤然流转,看似平淡无波的剑身,瞬间迸发出凛冽森然的剑气。 崇明身形一动,骤然掠起,剑随身走,凌空出招,直取戴惊鸿面门! 一剑刺出,招式舒展飘逸,行云流水,看似轻柔,实则暗藏千钧力道,攻防兼备,精妙无双。 戴惊鸿不敢轻敌,即刻凝神应战,提枪格挡,银枪与墨剑瞬间轰然相撞!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花四溅,劲气四溢,两股强横力道相互对冲,震得周遭风沙狂舞。 紧随其后,崇明剑势连绵不绝,招招衔接,层层递进,一剑快过一剑,一式精过一式! 凌厉剑影层层叠叠,如墨浪翻涌,笼罩四方,剑法娴熟精妙,章法奇特高绝,每一招每一式都跳出寻常沙场武学的桎梏,格局宏大,意境高远,绝非普通魔域武学,更非世间寻常人族战技! 戴惊鸿凝神接招,枪影翻飞,全力格挡,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随着对方招式不断展开,他格挡的手臂愈发僵硬,心底的震惊愈发浓烈,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从最初的诧异,转为惊愕,最后化作极致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眼底的神色剧烈变幻,心神彻底颠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此刻崇明施展的剑法,一式一势,一抬一落,起手式、收招式、转折衔接、攻守章法,他再熟悉不过! 赫然便是恩师孙克安独创的两大绝世剑招——平沙落雁、一叶飞舟! 平沙落雁,剑势沉稳,大开大合,落地生根,守中带攻,稳如磐石,擅长破阵卸力,瓦解万千攻势; 一叶飞舟,剑势轻盈飘逸,灵动迅捷,破空无形,诡变莫测,擅长突袭制敌,绝杀破局! 这两套剑招,是孙老将军毕生独创的巅峰剑法,独属于他的不传之秘! 第735章 究竟是谁,疑似同门 这些年以来,除了孙老将军本人,唯有当年天资绝世的六皇子,尽数习得、完美精通。 就连身为亲传弟子的他戴惊鸿,当年也只习得皮毛,未能领悟其中全部精髓。 可眼前这名神秘的魔域主将,施展出的这两套剑法,章法纯正,意境圆满,精髓尽得! 比起恩师本尊,比起当年传闻中的六皇子,竟是丝毫不差,甚至更为娴熟沉稳、炉火纯青! 玄铁面具之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张面容? 这个统领魔域大军、兵临大易城下、神秘莫测的魔将,究竟是何方神圣? 无数迷雾、无数悬念、无数惊骇彻底笼罩戴惊鸿的心神,他持枪的手掌隐隐发颤,心神巨震,战意纷乱,眼底只剩无尽的震惊、疑惑与骇然。 风声呼啸,战火燎原,两强对峙,剑拔弩张。 崇明剑势未停,墨色长剑裹挟无尽劲风,再度凌厉杀出,眼底墨色深潭无波无澜,唯有一片决绝沉静。 面具隔绝了容貌,隔绝了情绪,却隔不开那深入骨髓的人族文脉,隔不开那独属于少年人的绝世风华。 沙场之上,谜团重重,杀机暗藏,一场关乎身份、宿命、大道、家国的终极对决,交织在一起。 广宁城前的战场已经进行到一半,硝烟滚滚,漫天尘土被呼啸的兵刃劲风卷得肆意翻涌。 残碎的军旗碎片、染血的甲胄碎屑混杂在风沙之中,随两军厮杀的罡气四下飘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肃杀之气。 大易与魔域两军阵前,千军万马的呐喊厮杀声仿佛被无形的气墙隔绝在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凌空对峙的两道身影,所有目光都死死聚焦在这场决定战局走向的巅峰对决之上。 戴惊鸿的盔甲上染满了敌人的血,周身沾染了数缕战火烟尘,他手中长枪寒芒凛冽,枪尖吞吐着细碎的白光,身姿挺拔如青松,立于翻飞的硝烟之中,沉稳而凌厉。 方才与魔域小将数十回合的交手,他始终凝神应对,心绪紧绷,可越是细看对面魔将崇明的招式路数,他眼底的震惊便越浓重,心口像是被一块冰冷的巨石缓缓压住,层层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起初交手之时,他只觉对方招式熟稔异常,似曾相识,只当是天下武学殊途同归,有相似路数实属寻常。 可随着缠斗愈久,对方出枪的起手式、变招的转折弧度、卸力的细微巧劲,乃至危急关头下意识的防身回守定式,每一处细节都刻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痕迹。 那是独属于他师门的武学印记,是恩师孙老将军孙若安毕生所创、只传嫡系弟子的沙场枪法,是他自幼在演武场日夜苦练、刻入骨髓的招式章法。 戴惊鸿持枪的指节悄然收紧,沧桑的指骨因用力微微泛白,原本沉稳凝定的眼眸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虎目般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眸中的凛冽战意被浓重的错愕与惊疑覆盖,原本平稳流转的内息都不由得微微滞涩一瞬。 怎么会? 他心底反复回荡着这句疑问,翻来覆去,震得他心神恍惚。 眼前这名身披玄黑魔甲、气场阴戾凛冽、杀伐无数的魔域顶尖大将,招式路数竟与自己师出同源,分毫不差! 崇明一身魔域特制的暗黑战甲,甲胄纹路镌刻着诡异的魔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神色冷峻肃穆,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狠厉与淡漠。 他出手干脆狠绝,招招直指要害,剑法凌厉霸道,带着沙场血战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可招式内核,却全然是正统大易将门武学的根基。 戴惊鸿心神纷乱,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层层叠叠,缠绕纠缠,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这名威震魔域、领兵围困广宁城、屠戮大易将士的神秘魔将,极有可能和自己一样,是师父孙老将军的入室弟子,是他从未知晓的同门! 这个猜测一旦落地,便足以颠覆他过往所有的认知。 他自年少拜师,追随孙老将军习武十余载,日夜伴于恩师身侧,聆听教诲、苦练枪法、研习兵法。 师父一生磊落坦荡,忠君爱国,毕生镇守边疆,守护大易山河,是朝野上下人人敬重的忠勇老将,门下弟子寥寥数人,个个皆知,皆是军中清正勇武之辈,从未听闻师父曾收过出身魔域、投身敌营的弟子。 十余载师徒相伴,师父从未有只言片语提及过这样一位同门,从未流露过半分相关痕迹,仿佛此人从未存在过。 可眼前实打实的武学路数,绝不会作假。武学招式是武者扎根心底的根基,是经年累月打磨的本能,绝非临时模仿便能做到这般浑然天成、分毫契合。 戴惊鸿眉心紧紧蹙起,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霾,眼底满是困惑、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涩心绪。他心底生出无数细碎的疑虑,层层堆积,压得她胸口发闷。 师父一生忠于大易,誓死抵御外敌,穷尽毕生心力守护家国百姓,一生清白磊落,从未与奸邪勾结,更与阴诡诡谲、嗜杀暴戾的魔域势不两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为何师父的嫡系武学,会完完整整地流传到一名魔域大将手中? 德高望重、忠勇一生的恩师,究竟为何会与祸乱天下、屠戮苍生的魔域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 是师父早年有不为人知的过往? 是此人偷学师门武学,隐匿多年? 还是其中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与冤屈? 无数猜测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真假难辨,对错难分。震惊、疑惑、不解、难以置信,种种复杂情绪交织缠绕,反复拉扯着他的心神,让他几乎乱了心绪。 戴惊鸿几乎要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险些便要停下招式,开口质问眼前之人的来历。 可余光扫过身后残破的广宁城垣,看向城下浴血奋战、伤痕累累却依旧死战不退的大易将士,看着遍地狼藉的战场与血染的大地,所有的冲动瞬间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此刻不是深究过往、探寻隐情的时候。 戴惊鸿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数次,强行敛去眼底所有的纷乱与错愕。他闭上眼一瞬,再睁开时,眸中的惊惶尽数褪去,只余下沉淀的坚定与冷静,方才紊乱的内息重新归于平稳,持枪的手臂再次稳如磐石。 他清楚知晓当下的局势,心中明镜一般清晰。 广宁城被困多日,城中守军士气低迷,接连败退,军心早已濒临溃散,大易大军屡战屡败,将士们的信心几乎被彻底击溃。 如今两军决战,胜负在此一举,一旦他稍有差错、心神失守,败的不仅仅是他一人,更是整座广宁城,是万千大易将士的性命,是大易边境的安危。 所有私人的疑虑、困惑、猜忌,都必须暂且搁置。 师门隐秘、过往真相、师父的未解之谜、眼前魔将的真实身份,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留待战后,留待局势安稳之时,再慢慢查证、细细探寻。 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战胜强敌,击溃崇明的魔域大军,守住广宁城,夺回失地,重振大易军威,重拾所有将士散落殆尽的信心与底气! 心念至此,戴惊鸿彻底收敛杂念,心神归一。多年扎实的武学根基与沙场历练,让他瞬间摆脱了心绪的干扰,全身心投入这场生死对决之中。 正因崇明的所有招式路数,皆是他自幼烂熟于心、打磨千万遍的师门武学,他对其中的破绽、变式、攻守弱点了然于心,通透至极。 故而即便心绪历经大起大落,应对起崇明凌厉凶猛的攻势,依旧显得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枪风呼啸,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天地,刺耳而激烈。 崇明每一次出枪的突进、劈扫、挑刺、格挡,戴惊鸿都能提前预判轨迹。对方招式刚起,他便已然洞悉后续变化,轻轻松松便拆解掉凌厉攻势,或以巧劲卸力,或以定式防守,每一次应对都精准稳妥,毫无破绽。 两人枪尖频频相撞,火星四溅,凛冽的罡气以二人为中心肆意炸开,卷起漫天风沙尘土。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阵前飞速交错、辗转腾挪,招式大开大合,攻守转换极快,凌厉的枪影交织成密密麻麻的光网,看得两军将士目不暇接,心神紧绷。 转眼之间,二人便激战百十回合,缠斗不休。 戴惊鸿始终神色沉稳,气息悠长,进退有度,纵使久战也不见半分疲态,眼底只有凛然战意与极致的专注。 他心中依旧藏着重重疑虑,却丝毫没有影响手上的招式,每一次攻防都恰到好处,将师门武学的沉稳精妙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对面的崇明,神色已然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交手之时,他神色冷厉孤傲,眼底带着魔域大将的傲慢与笃定,出手杀伐果断,满心以为凭自己的实力,不出百回合,便能击溃眼前这名大易将领,破其招式、乱其心神。 第736章 满心疑虑,身份莫测 可越打下去,戴惊鸿心底的诧异便越浓重,眉宇间的冷峻渐渐染上了一丝沉凝与困惑。 他能清晰无比地感知到,自己所有熟稔至极的枪法招式,仿佛都被对方彻底看透。 他最擅长的突进快枪,对方总能提前半步横枪格挡,精准卸去所有力道;他暗藏的诡变回马枪,次次都被对方轻松预判,提前封堵所有攻势;他用以破防的绝杀定式,更是被对方用最克制的师门守式稳稳化解,根本无法突破半分防线。 自己苦练多年、赖以立身的孙家枪法,在这名魔域小将面前,竟好似毫无秘密可言,所有变化、所有杀招,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每一次进攻都格外吃力,每一次变招都被精准破解,百十回合鏖战下来,戴惊鸿不仅没能压制对方,反而被牢牢牵制,进退受制,始终无法占到半分上风,硬生生陷入了平局的僵局。 戴惊鸿心头凝重万分,心底的疑惑与不安层层滋生。 他这套枪法源自孙若安,是正统的大易将门武学,除却少数嫡系传人,世间极少有人能尽数通晓,更不可能如此精准、如此熟练地克制拆解。 眼前这名来历神秘的魔族小将,为何会对孙家枪法这般了如指掌? 难道他也是恩师孙若安的弟子? 这个念头在戴惊鸿心底骤然升起,让他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错愕,有意外,还有一丝深埋心底、无人察觉的晦涩波澜。 戴惊鸿死死盯着对面身姿飒然、剑法精妙的崇明,眼底冷光流转,周身的戾气微微躁动。 他深知,再这样缠斗下去,只会白白消耗自身内力,久战必疲,届时不用对方出手,自己便会落入下风,彻底落败。 僵持的战局,必须被打破。 戴惊鸿手腕骤然发力,猛地一枪震开戴惊鸿的长枪,凌厉的枪罡轰然炸开,逼得二人瞬间错开身形,各自闪退数步。 双脚落地的刹那,戴惊鸿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较之方才略显急促,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短暂的对峙间隙,他眼底最后一丝对孙家师门武学的固守彻底散去。 他心中已然做出决断。 既然同源招式被对方尽数克制,再用师门枪法缠斗,终究是徒劳无功,永无胜算。 那便弃之。 一念既定,戴惊鸿周身气质骤然剧变。 方才交手之时,他招式虽凌厉霸道,却依旧带着大易武学的中正框架,只是多了几分沙场杀伐的狠戾。 而崇明敏锐的察觉到戴惊鸿招式的变化,他眼底的沉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魔域武学特有的阴寒、诡谲与霸道。 周身黑雾骤然翻涌升腾,凛冽的魔气冲天而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原本规整的枪势瞬间变得阴柔刁钻、狠辣诡异,再无半分孙家枪法的影子。 崇明也彻底摒弃了孙若安传授的正统大易师门招式,转而运起了兄长岚皋亲传的魔域杀伐兵法与诡戾魔功。 阴寒的魔气缠绕枪身,漆黑的枪影带着吞噬一切的戾气再次席卷而出,新的攻势凌厉诡变,招招阴狠致命,彻底打破了方才同源武学对峙的僵局,一场更加凶险莫测的对决,再度拉开帷幕。 而对面的戴惊鸿看着他骤然剧变的招式与气质,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的疑虑与迷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深邃。 戴惊鸿胸腔里的疑虑如同破土而生的荒草,丝丝缕缕缠绕心绪,方才交手时浑然投入的心神骤然溃散大半。 他握着长枪的指节不自觉缓缓收紧,掌心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原本松弛舒展的眉眼沉沉蹙起,英挺面容蒙上一层化不开的凝重,再也寻不到最初对阵时洒脱不羁、一心鏖战的从容气度。 方才数十回合刀剑相撞、枪影纵横的缠斗里,这名戴着玄铁冷硬面具的魔域将领,招式章法诡异莫测,进退攻守暗藏精妙布局,绝非寻常粗莽魔将所能拥有的水准。 寻常魔域武者招式狠戾蛮横,只懂一味冲杀搏命,可此人出招沉稳有度,招招留有余地,看似硬碰硬厮杀,实则步步暗藏算计,隐隐牵引着整场战局走向。 这般老练沉稳的行军对战功底,反倒像是久经人族沙场历练的老将,绝非天生嗜血的魔族莽夫。 这份异样感在戴惊鸿心底不断发酵,疑心重重叠叠压在心口,纵使他强行凝神压下纷乱思绪,可神态举止已然流露破绽,目光频频掠过对方覆满冷光的玄铁面具,眼底翻涌着探究、警惕与隐隐不安。 而与他对战的崇明,全然未曾察觉敌手已然对自己的真实身份生出深重怀疑。 漆黑玄铁面具遮挡住崇明的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冷冽的眼眸,目光沉静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周身气息沉稳凝敛,手中魔剑稳稳横握,身姿挺拔如亘古苍松,依旧全神贯注沉着应对眼前厮杀。 旷野之上,狂风卷着漫天尘土肆意翻涌,凄厉的厮杀嘶吼声震彻天地。 十五万魔域大军对阵十万大易守军,兵力差距悬殊,从开战之初便注定战局偏向魔族一方。黑火山深处烈焰千锤百炼淬炼出的魔军将士,身躯筋骨远超寻常人族士兵,常年浸浴魔火淬炼,肉身坚韧强横,耐力、爆发力与战场厮杀战力,皆是普通大易士卒难以企及的高度。 每一名魔兵眼中都燃着嗜血战意,动作迅猛凌厉,出招狠辣不留半分情面,铁刃挥舞间寒光阵阵,杀气铺天盖地笼罩整片战场。 烈日高悬天际,灼热日光倾洒而下,映照得刀枪剑戟锋芒刺目。 战火硝烟弥漫四野,刺鼻的血腥气、尘土气息混杂着兵刃铁锈味,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两军鏖战足足一个时辰,上万兵刃碰撞铿锵脆响连绵不绝,战马嘶鸣、惨叫哀嚎、怒喝嘶吼交织成惨烈战歌。 长时间高强度厮杀,耗尽大易将士全部气力,原本阵型规整的人族军队渐渐出现涣散疲态。 大易士兵们呼吸粗重急促,额角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透厚重战甲,双腿沉重酸胀,握兵器的手臂微微颤抖,出招速度大幅度放缓,眼神里的锐气与斗志被疲惫一点点消磨殆尽。 战局毫无悬念地呈现一边倒的颓势,大易军队节节败退,防线不断被魔军凶猛攻势撕裂攻破,溃败之势如同奔涌潮水,再也无法阻拦挽回。 崇明锐利的眸光俯瞰整片战场,将人族士兵士气低落、体力透支、阵型崩塌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心底暗自判断,敌军已然彻底丧失反抗底气,正是收网合围、一举击溃全歼敌军的最佳时机。 心念既定,崇明骤然收势后撤,翻飞的魔剑瞬间归鞘,不带一丝拖沓。 他身躯稳稳伫立沙场中央,右臂高高抬起,修长手掌直指苍茫天穹,指尖凝聚起淡淡的黑色魔气,一道低沉威严的号令暗劲顺着风声传遍战场每一个角落。 所有魔军将士时刻紧绷心神,死死等候主将合围信号,察觉到这熟悉号令手势的刹那,十几万魔兵瞬间整齐变换阵型。 密密麻麻的魔族兵士迅速拆分重组,化作数十个大小不一、层层嵌套的环形包围圈,如同坚固铁笼般,从四面八方迅猛合围,将疲惫不堪的大易士兵死死围困其中。 分割包围、逐个截断敌军联系,随后分而化之、逐个击破绞杀,凌厉的围剿战术瞬间铺开。 被困在包围圈里的大易士卒瞬间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四面八方皆是杀气腾腾的魔兵,退路彻底被封死。 待到心绪纷乱的戴惊鸿猛然回过神,仓促抬眼扫视战局之时,一切已然无力回天,大势彻底倾覆。 十万精锐大易将士历经残酷厮杀,又遭魔族合围绞杀,此刻幸存下来的兵力已然不足两三成。 余下侥幸存活的皆是军中悍勇精锐,纵然身陷绝境、身陷重重围困,身躯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染红衣甲,却依旧咬牙攥紧手中兵器,双目赤红死死抵住逼近的魔刃,拼尽最后力气殊死顽抗,傲骨铮铮宁死也不愿俯首受戮、引颈赴死。 眼前惨烈景象狠狠冲击着戴惊鸿的心神,震惊、愤怒、不甘齐齐涌上心头,胸膛剧烈起伏,心口怒火熊熊燃烧。 他望着魔族有条不紊、阴狠狡诈的围剿手段,只觉得心口一阵愤懑郁结,万万想不到魔域之人竟会使出这般阴险歹毒的战术,毫无武道坦荡风范,这般杀伐行径,与一群毫无感情、只知屠戮的杀人机器别无二致。 满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戴惊鸿按住身下躁动不安的战马,厉声朝着对面静立的崇明怒吼出声,声音裹挟着怒意响彻战场:“你这战术阴险毒辣,全无将帅风骨,根本不配执掌三军、身为将领!” 玄铁面具之下,崇明漆黑深邃的眼眸流光微动,冷冽目光淡淡望向怒形于色的戴惊鸿,沉稳清冷的嗓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几分漠然不屑: “行军作战,能以最小伤亡代价重创击溃敌军,便是领兵将帅真正的本事。戴将军这般气急败坏,莫非只是无能狂怒罢了?” 第737章 自揭身份,兵败被俘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利刃直刺心口,瞬间噎得戴惊鸿气息滞涩,一口气堵在喉咙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戴惊鸿只觉得胸腔怒火翻腾汹涌,满腔愤慨恼怒偏偏无从辩驳发泄,脸色青白交加,神情憋得格外难看。 崇明心性沉稳,从不会被敌军指责扰乱心绪,更不会陷入无谓言语内耗。 他淡淡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戴惊鸿,又目光淡漠扫过四周已然定局的惨烈战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意,缓缓开口言语,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对方软肋: “戴将军身为孙若安老将军亲传入门弟子,本该尽得老将军毕生军法谋略精髓,可惜如今看来,您连皮毛都未曾习得。一代名将后继难寻,实在令人惋惜。” 这番话语狠狠刺激到戴惊鸿心底底线。 他双目骤然圆睁,瞳孔猛地收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死死盯着那道覆着面具的身影,语气带着惊疑与戒备高声质问: “你竟然果真认得孙老将军?你到底是何方来历,究竟是什么人!” 面对直白追问,崇明并未给出半句正面答复,面具边缘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语气冷淡疏离,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事到如今,你已然没有知晓真相的资格了。” 话音未落,一道凛冽凌厉的青色劲气骤然从崇明指尖轰然迸发而出,青光破空疾驰,裹挟着迅猛霸道的威力,径直朝着戴惊鸿面门要害突袭而去。 戴惊鸿心神骤惊,仓促之间仓促侧身躲闪,连日鏖战本就身心俱疲,反应速度大打折扣,终究没能彻底避开这猝不及防的一击。 青色气劲狠狠击中他的肩头,剧烈刺痛瞬间席卷全身,骨骼传来发麻钝痛,戴惊鸿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闷哼,身躯控制不住失衡翻转,重重从疾驰的战马脊背之上狠狠跌落,重重砸在布满碎石与血水的地面上。 周遭蛰伏待命的魔军兵士见状,立刻蜂拥而上,寒光凛冽的刀斧迅速合围而上,冰冷锋利的刀刃死死架在戴惊鸿脖颈要害之处,分毫动弹不得,昔日驰骋沙场的大易副将,转瞬之间沦为敌军阶下囚。 戴惊鸿狼狈跌坐在浸染鲜血的青草泥地之上,衣衫破损多处,皮肉磕碰出斑驳伤痕。 他强忍着周身剧痛,抬起头颅,怒目圆睁狠狠瞪向不远处的崇明,齿间挤出愤愤不甘的话语:“你暗中出手偷袭,行事全然不讲规矩,分明是使用狡诈诡计!” 崇明缓步朝着被俘的戴惊鸿一步步走来,黑色衣袍随着步履轻轻摆动,战场风沙拂动衣袂翻飞,他神色平静淡然,缓缓道出自己名号,语气坦然自若: “我的兄长曾经悉心教导于我,行军打仗,兵不厌诈。沙场争锋,招式无需拘泥古板套路,无论新旧优劣,能够克敌制胜,便是有用之法。崇明对此深以为然。” “崇明……” 戴惊鸿脑中飞速翻找魔域势力名册,骤然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滔天波澜,瞬间反应过来对方身份,语气满是惊愕错愕, “原来你便是魔宫四大战将之中,威名赫赫、凶名远扬的恶鬼大将崇明!” 此刻,戴惊鸿满心皆是懊悔与错愕,万万不曾料到,此番进犯北境的魔域大军,领兵统帅,并非无名泛泛之辈,竟是魔域声名滔天的魔宫四将! 自己先前见对方样貌看似年轻,便下意识心生轻视,大意疏忽轻敌懈怠,最终落得兵败被俘的凄惨下场。 一念轻敌,葬送数万将士性命,悔恨心绪狠狠啃噬内心。 相较于戴惊鸿心中翻涌的惊愕、懊恼、不甘,种种复杂情绪,崇明神色始终淡漠平静,丝毫没有得胜倨傲张狂。 大易王朝驻守北边境的核心将领名额固定寥寥无几,昔日在人族朝堂之时,崇明便早已将一众将帅性情、用兵风格、性格短板尽数打探熟知。 摸清每名将领行事风格,找准各自破绽弱点,循序渐进分化瓦解、逐个击破,对熟读兵法、深谙人心谋略的崇明而言,算不上棘手难事。 尤其是眼前这位被俘的戴惊鸿副将,崇明昔日时常从孙若安老将军闲谈之中,听闻其行事战绩。 孙老将军对这名亲传弟子的评价仅有短短八字评语:勇猛有余,智谋不足。 直白而言,戴惊鸿天生是上阵冲锋、悍不畏死的猛将之才,一腔勇武热血无人可挡,却欠缺统筹布局、洞察诡诈的缜密心思。 戴惊鸿心思直白简单,极易被敌军言语扰乱心神,稍加布设圈套陷阱,便会深陷其中难以脱身。这般心性,沙场对决落败被俘早已注定,击败此人并未耗费崇明太多心力。 戴惊鸿满心悲愤懊恼,却再也没能换来崇明多余一瞥,更没有得到半句回应。 战败被俘的他,连同战场上侥幸存活下来的数千余名大易残兵,尽数被魔族兵士捆绑羁押,列队押解向着广宁城方向行进。 这场规模浩大的边境旷野之战,最终以魔域大军大获全胜落下帷幕,不仅一举击溃数万大易守军,更是生擒敌方核心主将,战果斐然辉煌。远在广宁城魔域主营之中,我与圣君哥舒危楼很快便收到前线战场传来的捷报,得知崇明大胜擒敌的消息,二人相视一眼,心底皆是涌上由衷的欣慰与喜悦。 殿内气氛舒缓下来,哥舒危楼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我,温润眉眼带着浅浅笑意,轻声开口问询:“九幽,如今前线大捷,崇明不负众望大获全胜,这下你可以彻底安心了吧?” 我轻轻颔首,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眉宇间的顾虑疑虑尽数消散。 经历这场实打实的沙场硬仗,崇明的统兵才能、临场应变手段、杀伐决断魄力尽数展现,自此往后,我心中对崇明再无半分猜忌隔阂,全然真心信服。 随即我神色骤然端正,目光认真看向哥舒危楼,压低声音再三郑重叮嘱:“先前我私下里曾对崇明心存疑虑,这件事你务必替我严格保密,万万不可泄露出去,千万别让崇明知晓分毫!” 见我一脸严肃谨慎的模样,哥舒危楼忍不住唇角上扬,眉眼间漾起爽朗笑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笑意,朗声爽快应声答应下来:“放心便是,此事我定然守口如瓶。” 片刻之后,广宁城魔域城外,一众魔族高层文武官员尽数列队整齐,众人衣甲肃穆,神情恭敬肃穆,齐齐等候凯旋而归的大军将士。 我与哥舒危楼并肩立于队伍最前方,一同率领麾下一众心腹高层,迎接沙场得胜归来的崇明。 大军行列缓缓入城,一身征战风尘的崇明翻身下马,抬手缓缓取下脸上遮挡面容的玄铁面具。 冰冷黝黑的面具脱离面庞,露出一张轮廓冷硬俊朗的面容,平日里常年覆着寒霜、淡漠疏离的脸庞上,此刻难得褪去满身凛冽杀气,眉眼间浮现一抹真切浅浅的欣喜之色。 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让崇明内心亦是满怀畅快欢喜。 此番领兵出征告捷,一来能够向魔域圣君与魔尊证明自身忠心耿耿,毫无二心,彻底彰显自己誓死效忠魔域的坚定立场;二来也借着这场硬仗,淋漓尽致展露自身超凡出众的统兵作战本领,让军中上下皆认可自己的将帅实力。 望着踏步走来、英姿飒爽的崇明,我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明媚灿烂的笑容,眼底满是赞许与认可,高声对着他夸赞道:“崇明,此战打得极为漂亮,果真不愧是我们魔域威名赫赫的恶鬼大将!” 听闻夸赞,崇明眉眼暖意微漾,收敛周身杀伐锐气,身姿端正恭敬俯身拱手行礼,沉稳恭敬出声应答:“属下多谢魔尊殿下谬赞夸奖。” 战场之上残留的血腥硝烟尚未彻底散尽,边境战火暂时停歇,一场大胜稳固魔域边境势力范围,被俘敌军、得胜将士、满心欢喜的魔域高层,交织出战后崭新格局,而经此一战威名更盛的崇明,也将带着赫赫战功,继续在魔域之中,书写属于自己的征战前路。 整场战斗都在我与哥舒危楼的眼皮底下进行,其中细节,都有暗线一一侦知回报。 漫天风絮卷着战后尘埃缓缓飘散,城墙上猎猎飘动的赤色旗帜迎风舒展,映照出魔域蒸蒸日上的强盛气势。 方才生死搏杀的惨烈画面依旧历历在目,兵刃相撞的脆响、将士嘶吼悲鸣仿佛还萦绕耳畔,戴惊鸿兵败被俘后的悔恨悲愤,崇明运筹帷幄的冷静诡谋,两军士兵舍命厮杀的决绝悍勇,都深深镌刻在这片浸染鲜血的沙场之上。 回想整场交战细节,开战之初双方旗鼓相当的试探交锋,戴惊鸿起初心无杂念出手猛攻,长枪破空呼啸,枪尖寒芒直逼崇明周身要害,枪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每一招皆是大开大合的人族正统武学招式,力道雄浑厚重,裹挟着悍然无畏的猛将气势。 崇明手握魔剑从容周旋,剑势灵动诡谲,剑光细碎凌厉,总能恰到好处避开凶猛枪势,剑锋时不时刁钻反击,逼得戴惊鸿不得不回枪防守。 二人战马交错奔腾,马蹄踏碎地面尘土,两道身影在千军万马之间辗转腾挪,兵器碰撞迸发串串星火,气流被凌厉招式撕扯震荡,周遭士兵不由自主纷纷退让,为两名主将留出厮杀对决的空旷场地。 彼时戴惊鸿心神纯粹专注,眼中唯有眼前敌手,一心想要凭自身武艺击溃对方,扬大易军威。 第738章 大加封赏,碧上君位 可随着交手次数不断增多,他渐渐察觉对方招式破绽里藏着刻意引导,行军站位隐隐把控全局,根本不单单只是单人武艺比拼,暗中已然悄然布局牵动全军动向,。 疑心便从这一刻悄然滋生,心态出现微妙偏差,动作也随之失去最初的凌厉果敢。 魔军士兵始终谨遵号令,即便近身厮杀也保持着规整阵型,彼此相互配合掩护,进退协同一致。 反观大易士兵,体力透支后配合渐渐错乱,有的士兵拼命挥刀杀敌,有的心生怯意步步退缩,军心涣散之下,防线漏洞百出,给了崇明绝佳的合围契机。 当合围阵法成型的那一刻,无数魔刃从四面八方劈砍刺击,被困的大易士兵慌作一团,奋力挥舞兵器格挡防御,惨叫声此起彼伏,鲜活的生命不断在沙场陨落,鲜血浸透土层,汇成浅浅血洼,触目惊心的惨烈景象,让戴惊鸿心神震颤,满心悲愤却无力扭转乾坤。 被青光击落战马的瞬间,浑身骨骼传来的剧痛,脖颈处冰冷刀刃的压迫感,都让戴惊鸿清晰认清战败被俘的残酷现实。 面对崇明不疾不徐的言语敲打,他内心既有败给魔族的不甘屈辱,也有轻敌大意葬送将士的深深愧疚,复杂情绪交错纠缠,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崇明自始至终心绪沉稳,从开战布局、消耗敌军体力士气,到找准时机合围围剿,再到出手制服敌方主将,每一步谋划都精准落地。 他看透戴惊鸿勇猛无脑的性格短板,言语刻意刺激扰乱对方心态,凭借智谋与战力双重压制,稳稳拿下整场战事。 回归城内的崇明,褪去战场嗜血锋芒,面对魔尊与圣君之时恪守下属本分,举止恭敬有度。 得胜的喜悦藏于眼底,却不曾滋生骄傲自负,历经此战,他在魔域军中的威望愈发深厚,麾下将士对其愈发敬畏信服。 如今崇明大胜归来,我望着身前躬身行礼的崇明,心中彻底放下往日的猜忌顾虑,见识到他沉稳老练的用兵手段、临危不乱的战场心性,由衷认可这名魔将的能力与忠心。 哥舒危楼立于一旁,神色淡然浅笑,看着麾下猛将建功立业,心中也颇为满意。 一场边境血战尘埃落定,胜负已然敲定,俘虏尽数收押,战场后续处置有条不紊推进。 这场胜利不仅重创大易北境守军实力,也让魔域边境防线愈发稳固。 各方人物心思起伏跌宕,沙场恩怨、阵营交锋、智谋博弈,都将随着这场战事落幕,掀开往后势力角逐的全新篇章。 硝烟的余味还未彻底消散,丝丝缕缕凛冽的铁血气息,顺着议事厅敞开的雕花玄铁窗棂缓缓飘入,缠绕在殿内每一根漆黑的梁柱之间。 崇明一身玄色战甲尚未褪去,甲胄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血渍与战场尘土,边角处甚至有几道被兵刃劈砍而出的细碎裂痕,那是方才浴血厮杀留下的赫赫印记。 他身姿挺拔如松,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历经连日鏖战、刚刚结束一场凶险恶战,周身也无半分疲惫佝偻之态。 只是眉宇间凝着浅浅的倦色,长睫微垂,掩去了眼底残留的杀伐戾气,整个人收敛了战场上的凌厉锋芒,只剩下沉稳内敛的气度。 他全然顾不得抬手拂去肩头、衣摆沾染的风尘血污,步履沉稳,步伐规整,随着一众得胜将领列队走入恢弘肃穆的魔域议事厅。 厚重的黑木大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外呼啸的晚风与残余的杀伐之气,却锁不住满殿将士心中激荡的得胜意气。 行至殿中站位,崇明微微垂首,态度恭敬而端谨,将方才两场大战的战场情势、行军布阵、敌军动向、攻防细节,乃至每一处隘口的厮杀战况、将士伤亡、敌军溃败轨迹,全都事无巨细、条理分明地娓娓道来。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不急不缓,没有半分炫耀之功的浮夸,字字句句都精准详实,从大易军队的初始布防兵力、主将的用兵套路,到我军如何迂回突袭、拆分敌军阵型、截断敌方粮草后路,再到最后合围歼敌、生擒敌将的全过程,巨细靡遗,分毫不漏。 我端坐于议事厅最高处的主位之上,一身玄色镶暗金纹的圣女长袍曳地,身姿悠然,神色沉静。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椅背,目光淡淡落于下方躬身禀报的崇明身上,看似漫不经心,心底却在飞速对照着此前暗中收到的所有密报。 暗线传回的军情琐碎繁杂,小到敌军哨兵的换岗时辰、粮草损耗数量,大到两军对阵的关键转折、敌方援军的折返路线,无一不细。 而此刻崇明口述的每一个战场细节、每一次战术调整、每一处胜负转折,都与密报内容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出入,更无半分夸大粉饰、虚报战功的嫌疑。 心底悄然涌起一阵浓郁的满意与赏识。 魔域将士之中,骁勇善战者比比皆是,敢打敢拼、悍不畏死的猛将更是数不胜数,可如崇明这般,既能冲锋陷阵、沙场破敌,又能沉稳复盘、精准汇报,行事谨慎、心性沉敛、不骄不躁的将帅之才,实在是寥寥无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从不会刻意张扬自身功绩,更不会借着战功博取青睐,永远是踏踏实实做事,安安静静立功,每一场胜仗都打得干净利落,每一次禀报都坦荡磊落,这般心性与能力,着实难得。 心中的赞许层层累积,让我原本因连日战事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眉宇间悄然漾开一抹浅淡的柔和。 待崇明话音落下,殿内归于一片寂静,唯有殿顶悬挂的长明灯摇曳微光,照亮满殿将士肃穆的面容。 我方才轻敛的唇角彻底舒展,打破殿内的沉静,声音清浅轻快,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笃定与欣喜,缓缓开口: “大易此次倾尽精锐,派出三十万大军压境,声势浩大,来势汹汹。可时至今日,经我魔域将士两场血战,对方已有十四万军士折损沙场,近半兵力尽数消耗殆尽。此番战果,实属大捷,可喜可贺!” 我的语调温和却极具分量,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中,瞬间抚平了所有人连日征战的疲惫,让议事厅内的气氛骤然活络起来。 此番两场大胜,皆是由两大主将坐镇指挥。首战迂回破敌、挫敌锐气,是关山烈之功;次战合围剿敌、生擒主将、重创大易主力,是崇明之力。 二人各自作战,相辅相成,方才创下这等以少耗多、重创强敌的辉煌战绩。 此刻听闻我的定论与赞许,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心性与气度的差距一目了然。 伫立在左侧的关山烈,本就性情热烈张扬、年少气盛,最是藏不住心事。 闻言瞬间眉眼大亮,那双锐利桀骜的眼眸里盛满了滚烫的得意与昂扬的意气,原本端正肃立的身姿下意识微微挺直,肩头微抬,周身的气场瞬间张扬开来。 他再也绷不住沉稳的模样,嘴角狠狠咧开,扬起一抹爽朗张扬的笑容,眼底的光芒熠熠生辉,连周身残留的铁血煞气都染上了几分雀跃,高声笑道: “主人谬赞了!为国征战、为主分忧,保我魔域疆土、破来犯之敌,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锐气,坦荡又热烈,没有半分虚伪客套。 这般直白赤诚的邀功,毫无遮掩的欣喜,惹得殿内一众将领纷纷侧目,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轻快哄笑声响起。 众人或是善意调侃,或是由衷庆贺,原本肃穆威严的议事厅,瞬间被一派轻松喜庆、昂扬热烈的氛围填满,连日征战积压的压抑与沉重一扫而空。 我看着关山烈这副神采飞扬、得意忘形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转头望向身侧端坐的哥舒危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 “圣君,您且看看阿烈,不过两场胜仗,便得意成这般模样,尾巴怕是都要翘到九天之上了。” 身侧的哥舒危楼端坐于圣君之位,一身玄色镶金边的魔袍华贵肃穆,墨色长发尽数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深邃立体的眉眼。 他素来性情清冷寡淡,威仪凛然,执掌魔域权柄,平日里极少展露笑意,周身常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威严,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接连两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彻底扫去了边境战事的阴霾,也让这位素来沉稳冷峻的圣君,心境难得舒展放松。 此刻他听着我的调侃,清冷狭长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薄唇微微勾起,化开了往日的冰冷肃穆,竟是难得开口,顺着我的话打趣回应。 他目光落于下方神采飞扬的关山烈身上,声线低沉醇厚,褪去了往日的威严冷冽,多了几分温和赞许: “阿烈少年意气,骁勇善战,锐气逼人,本君向来有功必赏、奖惩分明。此番战功卓着,劳苦功高,不若待回朝之后,便册封关山烈为碧上君,赐君位尊衔,如何?”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的哄笑声骤然一滞,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之声。 碧上君! 这绝非寻常将官封赏,乃是实打实的高阶尊位,位份尊崇,远超普通战将殊荣。 我心底了然,哥舒危楼这一句封赏,绝非随口戏言,而是真心嘉奖。 第739章 不悲不喜,列土封疆 关山家族世代忠诚,是我阴月圣女一脉最忠实的护灵家族,千百年来镇守魔域边陲,世代效忠,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底蕴深厚,忠心昭着。 关山烈身为关山家族这一代最出众的子弟,天赋卓绝,勇武过人,性情赤诚坦荡,对我、对魔域更是忠心耿耿,从无半分杂念。 此番立下赫赫战功,得圣君亲口册封君位,既是对他个人功绩的极致肯定,更是对整个关山家族世代忠良的莫大嘉奖。 我心中欣然,眼底笑意更深,顺势看向下方已然激动得浑身紧绷的关山烈,故作严肃地揶揄提点: “阿烈,你可听清楚了?圣君对你寄予厚望,恩赏深重,殊荣难得。你可万万不能骄傲自满,需得再接再厉,日后沙场奋勇,再立新功,好好回报圣君的栽培与期许。” 关山烈此刻早已心潮澎湃,热血翻涌,一张英气勃勃的脸上满是滚烫的赤诚与昂扬。 他骤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眼神炽热而坚定,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属下谨记圣君与主人恩典!此生必定誓死效忠魔域,驰骋沙场、开疆扩土,荡平一切来犯之敌,绝不辜负二圣信任与重托!” 他语气激昂,意气风发,眉眼间的得意与振奋毫不掩饰,尽数展露在众人眼前,鲜活又热烈,坦荡又赤诚。 与他这般外放张扬的模样形成极致对比的,便是身侧静静侍立的崇明。 自始至终,崇明都安静伫立在旁,不抢半分风头,不发一言一语。 他身姿挺拔修长,玄色战甲衬得他身形愈发清俊挺拔,五官轮廓分明深邃,面容英俊雅致,却始终沉静淡然,无半分波澜。 哪怕亲眼目睹同袍得此无上殊荣,哪怕自己亦是此战核心功臣,他脸上也没有半分艳羡嫉妒,更无半分不甘落寞,神色依旧端谨沉稳,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大捷、那份赫赫战功,于他而言不过是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可我静坐高位,目光锐利通透,早已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底。 他素来沉稳内敛,情绪从不外露,可此刻,他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带着一丝极淡的紧绷。 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深处,原本淡然无波的漆黑潭水,早已悄然漾开层层细碎的光亮,藏着压抑不住的欣喜、滚烫的热忱,还有一丝隐忍克制的期盼。 他不是不喜,只是从不张扬;不是无欲,只是深谙沉稳之道。 崇明心底的欣喜与期许,远比旁人更为浓烈,却被他极致的隐忍心性牢牢藏于心底,不外露半分。 看着他这般内敛克制、荣辱不惊的模样,我心底的赏识更甚。 关山烈热烈坦荡,是利刃猛将,可冲锋陷阵、破敌千里;而崇明沉静深沉,是栋梁将帅,可运筹帷幄、镇守一方。 魔域疆土广阔,既需要阿烈这般锐气逼人的开路猛将,更需要崇明这般沉稳靠谱、能担大任的核心将帅。 殿内气氛热烈,众人皆在为关山烈的封赏欣喜庆贺,无人留意到静默伫立的崇明。 我适时开口,打破眼前的热闹,将众人的目光尽数引向那道沉静挺拔的身影。 我语气温和,却带着十足的郑重,缓缓开口:“圣君,此番大捷,崇明将军亦是居功至伟。他率军深入敌营,重创大易边境数十万驻军,击溃敌军主力阵型,更是临阵制敌、生擒大易主将,瓦解敌军核心战力,此乃不世之功,足以震彻朝野、光耀魔域。不知圣君准备如何嘉奖崇明将军?” 我刻意将封赏的决断之权全权交予哥舒危楼,顺势将舞台全然让出。 我心底通透,早已洞悉哥舒危楼的心思。 这些年,崇明南征北战,东征西讨,为魔域平定无数战乱、镇守无数疆土,立下战功无数,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赫赫功绩,从无虚言。 哥舒危楼素来惜才重才,心思深沉长远,早已将崇明视作魔域未来的核心栋梁、镇守疆土的关键支柱,心中早已暗藏嘉奖之意,只是一直静待合适的时机,欲待一场盖世大捷,为其厚赏加封,予其无上荣光。 如今这场大捷,重创大易精锐,折损敌军半壁兵力,威震两国边境,正是最合适的时机。 崇明如今身居魔宫四将之位,本就是魔域最尊贵的高阶战将,地位尊崇显赫,权柄深重。 在魔域的权力体系之中,他的位份仅次于圣君、魔尊、魔军统帅岚皋、阴世连等一众开国元老、顶层核心之下,远超寻常将官,手握重兵,镇守一方,已然是无数将士毕生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般地位,寻常金银珠宝、良田宅邸、绫罗绸缎的赏赐,早已毫无意义,更是不足以嘉奖他此番的盖世功勋。 若要再行破格封赏,便不再是虚衔尊号、物资嘉奖,而是实打实的权柄与疆土,是足以裂土封疆、自立为王的无上殊荣——唯有册封洞主、国主之位,划封地、予主权,让他镇守一方疆土,掌一方生杀大权,方能配得上他数年浴血之功、此番不世之业。我的话音落下,议事厅内的热闹喧嚣骤然消散,满堂寂静无声。 一众将领纷纷屏息凝神,眼神郑重,目光齐刷刷落在圣君哥舒危楼身上,人人心中都清楚,接下来的封赏,绝非寻常殊荣,极有可能撼动魔域朝堂格局,成就一位新晋一方霸主。 场中最为紧张、心绪最翻腾的,莫过于静静伫立的崇明。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极致的平静,眉眼淡然,身姿端正,无半分异动,仿佛全然不在意即将到来的封赏,可唯有他自己知晓,此刻胸腔中的心脏,正在剧烈有力地跳动着,沉稳的心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自少年习武,沦落魔域,虽名为魔宫四将的恶鬼,但一路皆是从底层小兵浴血厮杀,步步攀升,历经无数生死恶战,踏过尸山血海,熬过无数孤绝战局,才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 他常年镇守边陲,浴血拼杀,不求虚名浮华,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身本事得以施展,只求忠心不负魔域,只求能得二圣认可,得以镇守疆土、护佑万民。 他隐忍多年,蛰伏多年,战功累累却从不争功,屡屡退让只为大局,心底深处,何尝没有对更高担当、更重责任的期盼? 何尝不想得一方疆土,亲手镇守、亲手治理,护一方魔域百姓安宁,成一代传世功勋? 此刻被当众提及封赏之事,所有期待与忐忑尽数压在心底,让他素来沉稳的心神,难得生出一丝慌乱与期许。 崇明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屏息静候圣君决断。 哥舒危楼端坐高位,沉默片刻,深邃锐利的眼眸静静落在崇明身上,目光沉沉,带着审视、带着赞许、带着深思,仿佛在权衡一场足以改写格局的封赏。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玄晶灯火摇曳,照亮圣君轮廓分明的冷峻侧脸,他周身的威严气场缓缓弥漫开来,压得满殿将士不敢出声。 良久,哥舒危楼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厚重,带着圣君独有的威仪,字字铿锵,落地震地有声:“崇明自入魔营,数年征战,从无败绩。平内乱、守边陲、破强敌、擒敌酋,大小战事身先士卒,屡立旷世奇功,心性沉稳、治军严明、忠勇无双,堪称魔域将帅之楷模。” 他先是缓缓细数崇明过往功绩,语气郑重诚恳,每一句评价都公允到位,无半分夸大,无半分敷衍。 崇明闻言,身躯几不可查地一僵,心头微震,垂首的姿态愈发恭敬,心底积攒多年的隐忍与付出,在这一刻尽数被看见、被认可,一股温热的动容悄然漫遍四肢百骸。 “你功在社稷,利在疆土,寻常封赏,不足以酬你赫赫战功。” 哥舒危楼微微前倾身躯,目光笃定,语气决然,带着一锤定音的威严:“今,大易重创,边境肃清,南疆千里疆土,自此安稳。本君念你劳苦功高,忠勇可嘉,特破格册封——” 话音顿住,整个议事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圣君,满心皆是震撼与期待。 哥舒危楼漆黑的眼眸中微光闪烁,声线陡然加重,字字落地惊雷:“册封崇明为南境国主,赐世袭国主爵位,划南疆三千里沃土为封地,掌封地内军政大权、生杀予夺之权,赋税自理、军士自募,镇南疆、御外敌、守我魔域南界!待攻破大易皇都,班师回朝后,即刻生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纵使众人早已猜到会有破格厚赏,却万万没有想到,圣君竟会直接裂土封王,赐世袭爵位、三千里封地、全权自治之权! 这早已不是高阶战将的殊荣,而是实打实的一方诸侯,是魔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世袭国主!权柄滔天,地位尊崇,堪比半壁藩王! 满殿将士纷纷动容,眼底满是震惊与艳羡,低声议论此起彼伏,却无一人觉得封赏过厚。 崇明数年浴血,次次以少胜多、屡破强敌,凭一己之力稳住南疆战局,扛下无数凶险战事,这份盖世功勋,担得起这份无上殊荣! 下方的关山烈脸上的笑意也骤然凝滞,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撼地看向身侧的崇明。他素来知晓崇明厉害,却从未想过圣君竟会给予如此厚重的封赏,一时间心中只剩满心敬佩,无半分嫉妒,只剩由衷的赞叹。 而当事人崇明,在这一刻,彻底僵在了原地。 第740章 论功行赏,上位交谈 他周身微微一震,原本沉稳克制的身躯泛起一丝细微的颤抖,那是极致惊喜与动容带来的震颤。 一直垂落的修长眼睫剧烈颤动,漆黑深邃的眼眸猛地抬起,往日沉静无波的眼底,此刻彻底被璀璨的光亮填满,翻涌着震惊、动容、狂喜与滚烫的赤诚。 他征战多年,刀口舔血,把生死置之度外,所求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权柄封地,只是不负魔君的信任、不负本心。 可如今,圣君将偌大南疆托付予他,予他世袭尊荣、一方权柄,这份知遇之恩、信任之重,远超所有功绩本身。 这是他前十几年在大易皇朝时,所不曾有过的踏实感。 极致的欣喜涌遍全身,可崇明依旧没有半分失态张扬,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双膝微微一屈,重重跪地,玄色战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身姿恭敬虔诚,头颅深深低下,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微颤,却依旧坚定有力:“臣……谢圣君隆恩,谢魔尊信重!” “臣此生,誓死镇守南疆,护魔域万里疆土,守边境百姓安宁,此生不负世袭爵位,不负二圣托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句句赤诚,带着历经生死沉淀的厚重,没有半分浮夸,唯有滚烫的忠心与笃定的誓言。 我静静地看着下方跪地谢恩的少年将帅,看着他隐忍多年终得荣光,看着他眼底纯粹的赤诚与坚守,心底满是欣慰与笃定。 如果说关山烈是一柄出鞘利刃,可横扫千军、冲锋破阵;那么崇明就可担起镇国磐石的重任,可镇守疆土、安定一方。 今日一役,我魔域不仅重创大易精锐,扬我魔域国威,更收获两大栋梁忠心,一战定军心,一战固疆土,这才是真正的大胜。 我缓缓抬手,声音温和却极具威仪,缓缓开口:“起来吧。你二人皆是魔域肱骨,忠心可鉴、勇武可嘉。今日之功,朝堂铭记,万民铭记。往后依旧需恪尽职守、勤勉奋进,守我疆土,护我山河。” “属下遵命!” 崇明与关山烈二人齐声应和,声音铿锵嘹亮,震彻整座议事厅。 哥舒危楼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殿将士,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落定全局: “此战大捷,全军将士皆有功劳。传朕旨意,三军犒赏,粮草翻倍、抚恤加厚,凡参战将士,皆升阶赐赏,休憩三日,论功行赏,无一遗漏!” “谢圣君!吾皇万岁,魔域永昌!” 震天的谢恩声响彻大殿,层层叠叠,气势磅礴,久久不散。 议事厅内的荣光与喜气席卷全场,所有人都沉浸在大胜与封赏的喜悦之中,唯有我静坐高位,眼底浅笑不变,心底却悄然生出一丝深沉的考量。 大易折损十四万兵力,看似元气大伤、溃败败退,可大易底蕴深厚、国力强盛,绝非一朝一夕可撼动根基。 此番战败,他们必然怀恨在心,暗中蓄力,休整兵马、囤积粮草、招揽谋士,待元气恢复之日,定然会卷土重来,再度举兵进犯。 今日的大捷,是一时之胜,而非万世之安。 南疆初定,百废待兴,新得封地亟待治理,边境防线需要重整,守军战力需要休整补强,而崇明新晋册封南境国主,身负镇守南疆的重任,肩上担子沉重万分。 以南境为踏板,我魔域才可以更好的深入大易腹地,继而攻下大易帝都。 我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眼底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幽深沉静的眸光。 沙场征战,从来没有真正的终点。短暂的太平之下,早已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而我魔域,唯有厉兵秣马、稳扎稳打,内修政务、外固边防,任风雨来袭,亦能岿然不动,守得疆土永安、万民长安。 朔风卷着战场残余的硝烟,掠过广宁城残破的城楼,吹散了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却吹不散议事厅内肃穆凝重的气氛。 方才落下的封赏,并非金印紫绶、良田珍宝的实质嘉奖,只是圣君哥舒危楼亲口传下的钧谕。 按照圣君定下的规制,所有功臣的品级擢升、实权封赏、世代荫封的真正奖赏,一概不以作战时仓促定论。 唯有等魔域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攻破大易固若金汤的帝都,将昏庸懦弱的文德帝赶下九五龙椅,肃清大易残存的皇室余孽,全军凯旋班师、归返魔域王庭之日,才会一一核定功勋、论功行赏、落档封爵。 可即便只是口头封赏,分量却重逾千金。 圣君哥舒危楼执掌魔域万千疆域,法度森严、言出法随,一纸钧令从来一言九鼎、绝无更改的余地。这当众落下的封赏承诺,并非画饼虚言,是圣君对战前将士浴血拼杀的绝对认可,更是对所有前线征战魔兵最极致的鼓舞与慰藉。 乱世征战,将士所求无非功成名就、圣主垂怜,这份笃定不变的许诺,足以让所有人看到战后荣光与前路希望。 崇明一身玄黑战甲染满血污,肩头铠甲裂痕交错,身上还带着刚刚鏖战过后的凛冽煞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闻圣君谕令,他收敛了一身杀伐戾气,身姿挺拔如枪,躬身垂首,神色肃穆恭敬,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滚烫激动。 身侧的关山烈亦是如此,这位常年镇守边疆、性子刚硬悍勇的少年魔将,素来铁血冷面、喜怒无常,此刻眉宇间也染满真切的感激与振奋,二人齐齐单臂覆胸,沉声叩拜谢恩,声线铿锵有力,字字透着誓死效忠的赤诚。 封赏既定,议事厅内氛围转瞬沉敛,褪去了方才的些许暖意,彻底转入严肃的军情议事。众人收敛心神,尽数落座,目光齐齐汇聚在中军主帅身上,静待最新的战况复盘与战略分析。 此番广宁城围剿大战,魔域将士悍不畏死、战术精妙,正面围剿击溃大易主力,同时生擒无数敌军战俘,一战之下,直接耗损大易十万精锐兵力。 这十万兵马皆是大易镇守边境的中坚力量,久经沙场、战力不俗,一朝尽毁,对大易的军力根基是毁灭性的打击。 经此一役,大易驻守边境的主力大军仅剩十六万残兵,军心涣散、士气低迷,战力更是折损大半。反观魔域大军,兵力充盈、气势如虹,总兵力已然远超大易残余守军,足足是其两倍有余。 单从两军兵力数值对比来看,魔域大军已然牢牢占据绝对上风,立于稳赢不败的绝对优势,后续正面交锋,大易绝无抗衡之力。 但深谙战局诡道的众人皆心知肚明,纸面数据的优势,从不等同于战场实胜。 此刻魔域数万雄兵深入大易腹地,立足之地皆是敌国疆域,四面皆为大易势力范围,处境看似高歌猛进,实则凶险暗藏,相当于孤身踏入对手的层层包围之中。 大易经营百年,疆域辽阔、城池密布、关隘重重,各地守军、暗卫、地方兵力盘根错节。 魔军此番长驱直入、孤军深入,前后方补给线绵长脆弱,一旦攻势过猛、战线拉得过长,极易被大易截断后路、切断粮道,陷入四面合围、腹背受困的包饺子死局,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绝境。 就在众人沉吟思虑之际,最新的绝密暗线情报再度传来,让本就复杂的战局更添变数。 来自修罗场深埋大易帝都的顶级暗线,早已渗透朝堂中枢、皇宫禁地,探得了文德帝最新的军事部署。 据密报所言,困守帝都的文德帝已然察觉边境危局的致命危机,深知单凭残存兵力难以抵挡魔域铁蹄碾压,已然火速下了皇命,征调全国预备兵力,组建新一轮援军,且兵分两路、双线驰援,布局极为周密。 一路援军星夜兼程,奔赴岌岌可危的北境防线,试图阻拦魔域大军继续北上推进;另一路精锐兵马则急驰西南边境,火速驰援西南战场。 众人听闻此言,皆神色振奋。 大易早已不是独守一方、仅有北境一敌的局势。以南诏国为首的西南诸多藩属部族、毗邻小国,早已趁着大易北境战乱、国力空虚的破绽,在魔域的授意下,结成西南诸国联军,骤然起兵反戈,大举进犯大易西南疆土,战火绵延百里,城池接连失守。 至此,偌大的大易王朝彻底陷入绝境,北境抗魔域雄兵,西南抵诸国联军,南北双线作战、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朝堂震动、军心惶惶、百姓流离,早已是强弩之末、风雨飘摇! 殿外晚风穿廊而过,卷着初秋微凉的气流,轻轻拂动殿内垂落的墨色织金帷幔。细碎的风声落在寂静的议事厅中,冲淡了几分沉沉压下的权谋肃杀,却拂不去萦绕在众人心底、关于西南战场的重重算计。 厅中烛火长明,鎏金灯盏燃着暖融融的火光,跳跃的灯花映亮了一张张各怀心思的面容。文武侍从皆垂首立在两侧,屏息敛气,不敢打断殿中上位者的闲谈。 第741章 赤诚磊落,阴谋算计 一身玄色劲装的关山烈负手立在厅中左侧,脊背挺得笔直,少年武将的英锐意气几乎要溢散开来。 他眉眼生得凌厉张扬,眉峰如剑,眼底盛着未经磋磨的鲜活锐气,此刻唇角高高扬起,一抹肆意的得意笑意牢牢挂在脸上,连眼底都漾着轻快的光彩。 他方才听完探报传回的西南战况,知晓南诏大祭司石敬棠已率西南联军大举压境,死死缠住了大易西南边境的主力大军,心中只觉大快人心。 这些时日,大易朝堂步步紧逼,边境守军固守北境,频频挑衅魔域势力,压得众人心底积了许久的郁气。 如今石敬棠出手,恰似一把尖刀直直扎入大易腹地,牵制其大半兵力,让不可一世的大易朝廷分身乏术,关山烈只觉得通体舒畅。 他语调昂扬,带着少年人毫无掩饰的雀跃与笃定,朗声开口:“南诏石敬棠大祭司倒是值得托付信赖,西南联军来势汹汹,步步紧逼,死死咬住大易西南兵力,端看大易接下来还能不能招架得住!依我看,用不了多久,大易西南防线便会彻底溃散!” 话音落下,他微微抬着下巴,眼底满是笃定的胜意,周身都透着胸有成竹的畅快。 在心思纯粹的关山烈眼中,战场胜负最是直白,盟友出力、敌国受挫,便是最值得欣喜的好事,从不会去深究这合作背后藏着的层层利弊与肮脏交易。 立于他身侧的兄长关山令,却是与他截然不同的模样。 关山令身着一袭沉稳的暗青色锦袍,衣料纹路低调内敛,衬得他身姿清挺肃穆。他身姿微沉,负手而立,眉眼低垂,长睫遮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面上无半分笑意,唯有一片沉沉的冷静与淡漠。 相较于弟弟一腔赤诚、只看表面局势的粗浅通透,他心思缜密如丝,早已将石敬棠的所有算计、这场合作背后的利益纠葛看得透彻分明,心底没有半分欣喜,只有彻骨的憎恶与压抑的怒火。 待关山烈话音落定,殿内稍静,他才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沉静无波,却藏着洞穿一切的冰冷通透,口吻平和中肯,字字句句都戳破了表面的和睦,直白道破其中利害:“阿烈,你看得太过浅显。”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心底的戾气被他强行压制在深处,不敢有半分外露。 “对于石敬棠而言,这场战事本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关山令的声音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诛心,“只需出兵牵制住大易的西南兵力,无需付出惨痛代价,无需拼死鏖战,便能稳稳拿下大易西南边境的千里沃土,坐拥数座资源丰饶的城池良田。如此天大的好处摆在眼前,他自然甘之如饴,心甘情愿出兵配合我们。” “倘若没有这唾手可得的利益在前吊着,你以为素来狡诈自私、只重自身利弊的石敬棠,会心甘情愿为魔域出手,耗费南诏兵力替我们牵制大易主力?” 一句反问,轻轻击碎了关山烈心中对盟友的粗浅认可,也道尽了这场联盟最冰冷的本质——世间所有的合作,终究不过是利益互换,从无半分真心情谊可言。 旁人只看到石敬棠出兵相助、牵制大敌的仗义,唯有关山令清楚,这个看似鼎力相助的南诏大祭司,藏着何等阴狠自私的心思,又欠下了魔域何等难以消解的血债。 积压在心底的恨意与怨怼,如同沉在寒潭底的寒冰,层层叠叠、死死缠绕着关山令的心脏,让他胸腔阵阵发闷,指尖泛白。 无人知晓,他对石敬棠的憎恶,从来不是源于朝堂权谋的利益纷争,而是一桩被死死封存、绝不能外泄的绝密旧事。 此前,备受南诏国大祭司石敬棠疼惜的小神女糖糖,身受重伤,心火溃散,命悬一线,生机几乎断绝。 彼时万般救治无用,石敬棠狼子野心,趁机拿捏把柄,以出兵西南、牵制大易为要挟,逼迫主人妥协,硬生生换取了渡心火救糖糖的机会。 唯有石敬棠手握的特殊秘法,能以自身修为为引,渡出九幽圣女殿下的心火,用以滋养糖糖的心脉,护住她一线生机。 这本是救命之举,却成了石敬棠胁迫魔域、谋取利益的筹码,更是戳在所有人心口的一根毒刺。 这件事,乃是魔域最高机密,普天之下,唯有魔域主人、圣君哥舒危楼,还有他关山令三人尽数知晓。 九幽圣女身系魔域气运,若圣女伤情一旦传遍六界,必定引得各方宵小觊觎窥探,魔域根基动荡,从此再无宁日,后患无穷。 他守着这个沉甸甸的秘密,日日看着天真纯粹的小神女慢慢养伤,看着她依旧眉眼弯弯、不知自己曾被人以此般卑劣手段拿捏性命,心底的恨意便一日重过一日。 可他不能说,不敢说。 他只能将所有的怨怼、所有的愤懑死死压在心底,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给石敬棠狠狠记上一笔血海深仇。 这份恨意无法宣之于口,只能静静蛰伏,只待来日时机成熟,必定加倍讨还。关山令眼底寒光暗涌,转瞬又被深沉的平静覆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淡漠、不悲不喜的模样,无人能窥见他内里翻江倒海的滔天怒火。 一旁的关山烈全然没有察觉兄长心底的暗流涌动,他性子赤诚热烈,心思简单直白,听着兄长一番剖析,丝毫没有被反驳的不悦,更没有半分恼怒。 他嘿嘿一笑,眉眼弯弯,露出少年人坦荡率真的模样,洒脱地摆了摆手,脸上的得意褪去,换上一片纯粹的亲近:“原来如此,还是大哥看得透彻!既然大哥这般不喜欢那石敬棠,那小弟也不喜欢他!” 少年心性最是直白,无需任何理由,只需兄长不喜,他便全然站队,毫无半分犹豫。 他仰起脸,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彩,语气坦荡又张扬,带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与热血,大大咧咧开口许诺:“左右那石敬棠远在西南战场,隔着千山万水,暂时管不到我们。大哥放心,等日后战事平定,寻个空闲时机,小弟便去会会他,替大哥狠狠揍他一顿,帮大哥出了这口恶气!” 这番话坦荡直白,毫无遮掩,将心底的想法大大方方说出口,预谋找人算账、替兄出气的心思,半点不藏不掖。 我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心口一松,当场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殿内肃穆沉静的氛围,被这一句天真直白的话彻底打破,连周遭沉沉的权谋算计气息,都被冲淡了大半。 我眼底漾着细碎温柔的笑意,眸光柔和地落在关山烈身上,心底满是艳羡与暖意。 这世间人人活得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唯独关山烈,活得这般通透坦荡、真实热烈。 放眼六界朝堂、魔域权谋场,无论身居高位的权贵,还是混迹权谋的谋士,亦或是我们这群深陷纷争、执掌杀伐的人,无一不是满心城府、步步算计。 我们常年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与人相交从来留三分余地,遇事从不会坦诚直白,说话藏锋、行事留路,每个人心底都藏着无数算计,心思九曲十八弯,人人皆是八百个心眼,事事权衡利弊,处处提防算计,活得疲惫又紧绷,被权谋枷锁牢牢束缚,半点不得自在。 可关山烈截然不同。 他赤诚磊落,坦荡纯粹,心里从来藏不住事,喜怒哀乐皆形于色,喜欢便亲近,厌恶便直言,连找人打架出气的心思都敢当众坦然说出,毫无半分虚伪矫饰。 若说旁人皆是八百个弯弯绕绕的心思,那他便是实打实的负两百个心眼,纯粹得干净透彻,不染半分权谋污垢。 这般不做作、不虚伪、率性恣意的性子,在这步步杀机、处处算计的乱世权谋之中,实在是难得至极,妙极,也珍贵至极。 我心底软软的,满是真切的羡慕。 我见过太多人心口不一、两面三刀,见过太多人为了利益背叛情谊、为了权势不择手段,早已看腻了世间的虚伪狡诈。正因见过太多黑暗算计,才愈发偏爱关山烈这份独一无二的纯粹鲜活。 故而我从不愿拘束他,也不愿让朝堂权谋的污浊,磨去他身上这份难得的赤诚热烈,只想让他永远这般肆意坦荡,活得无忧无虑、随心所欲。 压下心底翻涌的温柔感慨,我收敛笑意,抬眸望向大厅最上方的王座。 圣君哥舒危楼静坐在主位之上,身姿慵懒挺拔,一袭玄色锦袍纤尘不染,墨发如瀑,随意垂落肩头。 他眉眼清绝淡漠,五官精致凌厉,自带俯瞰众生的疏离威严,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宛若寒潭,沉静无波,藏着无人能窥探的万丈风云。 自始至终,他都安静听着关山兄弟闲谈,不曾插一言,周身气场清冷肃穆,不怒自威,淡淡气场压得整座大殿愈发沉静。 第742章 运筹帷幄,亲自挂帅 我敛去周身闲散的神色,神情端正,轻声开口问询,语气带着几分对战局的关切:“圣君,南诏王庭最新的战报可曾送达?如今西南联军战况如何,石敬棠率军攻打到何种进展了?” 哥舒危楼长睫微抬,漆黑的眼眸从窗外夜色收回,落于桌案之上。 他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轻轻抬手,从身前紫檀木桌案上拾起一封密封的帛书奏报。 帛书纸张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潮气,边角微微褶皱,显然是长途奔波、刚刚送入魔域大殿不久。 这是哥舒危楼麾下得力亲信迦楼罗日夜兼程、千里加急带回的绝密战报,亦是石敬棠亲手书写的亲笔手书,字字皆是西南战场最真实的战况。 他指尖捏着轻薄的帛书,动作舒缓从容,随手递至我面前,清冷温润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句清晰,沉稳笃定:“西南地界地势特殊,千山万壑,丛林密布,山道崎岖狭窄,迷雾丛生,最是不利于大兵团列阵鏖战,大规模兵力铺开反而束手束脚,难以施展战力。” “石敬棠深谙西南地利,未曾贸然与大易守军展开正面决战,谨遵此前谋划,接连发起数次突袭游击战。每次皆挑选大易分散的小股兵力、落单的补给队伍下手,速战速决,从不恋战。短短数日,便接连击溃大易数支边防小队,损耗其不少零散兵力,更是趁乱抢占了边境三座关卡、两座小城池,稳稳稳住了联军阵脚。” 我伸手接过那封尚带着微凉气息的帛书战报,指尖抚过略显粗糙的纸面,低头垂眸,一字一句、认认真真从头阅览至尾。 帛书上字迹凌厉工整,笔锋锐利,字字清晰记录着每一场战事的细节、兵力损耗、城池得失,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细细阅完所有内容,我心底了然,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抹笃定的微光。 当初石敬棠决意出兵西南之时,我便曾特意传信叮嘱于他。 西南战局的核心,从来不是拼死厮杀、重创大易主力,更不是急于攻城略地、争夺疆土功绩。真正的核心要义,唯有二字——牵制。 彼时我便早已看透全局,特意为他定下战术:敌困我扰,敌疲我袭,敌追我逃,敌驻我扰。 不必执着于斩杀多少敌军、击溃多少主力,亦不必计较一时的兵力损耗、战果大小,只需死死缠住大易西南边境的数十万守军,将其兵力牢牢牵制在西南山川丛林之中,让其无法抽调兵力回援中原主战场,打乱大易朝廷的全盘战略部署,便是大功告成。 如今看来,石敬棠虽心性狡猾、私心极重,却绝非徒有虚名之辈,终究是听进了我的谋划,精准拿捏住了整场战事的精髓,步步按照既定策略行事。 他放弃损耗极大的正面硬攻,扬长避短,依托西南地利打突袭、打骚扰,不贪大胜,只求稳拖,完美达成了牵制大易兵力的战略目的。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帛书末尾的落款,眸底思绪沉沉,心底暗自思忖:这般打法,不骄不躁、稳中求效,倒也算稳妥可靠。有石敬棠坐镇西南,大易短期内必定无法挣脱牵制,魔域便可趁此空隙,稳步布局中原,静待最佳战机。 之后的广宁城内外一派祥和欢腾,哥舒危楼特意下令全城欢庆一夜。 城中各部各司其职,论功行赏的仪式正热热闹闹地进行着,美酒佳肴摆满长案,将士们举杯相庆,人人脸上都漾着得胜后的喜色,整片城池都浸在其乐融融的氛围里。 论功封赏的号令一遍遍传开,有功之人皆得厚赏,或是金银财帛,或是官职擢升,喜悦如同春风,拂过城中每一个角落。 而与此地的热闹截然相反,百里之外的大易驻军主营,气氛压抑得如同坠入寒渊。 中军大帐坐落于营地核心,厚重的兽皮帐帘层层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也将帐内凝滞的低气压牢牢锁在其中。 帐内鸦雀无声,连将士们的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落针可闻的寂静里,翻涌的焦躁与不安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份染着淡淡尘土的加急战报,此刻正平铺在案几之上,纸上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戴惊鸿统领的十万精锐大军,昨日主动挥师奔赴广宁城,意图围堵来势汹汹的魔军,可短短一日之间,战局陡转直下。十万将士或是血染沙场、马革裹尸,或是力战不敌、沦为阶下囚,堂堂一支劲旅,就此全军覆没。 更让人揪心的是主将戴惊鸿,身陷重围之后奋力拼杀,最终寡不敌众,被敌军生生擒获,至今生死未卜。 主位之上,镇国公一身铠甲未卸,周身散发着慑人的戾气。 他脊背挺得笔直,面容却覆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云,两道浓眉紧紧拧起,眼底翻涌着熊熊怒火,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帐下一众偏将、参将、校尉尽数分列两侧,个个垂首敛眉,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无人敢抬头与主位之人对视,更没有一人率先开口。惨败的噩耗在前,主帅怒火正盛,谁都清楚此刻言语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漫长的沉默持续了许久,帐内的压抑感越发沉重。镇国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猛地抬起手掌,重重拍在实木帅案之上。 “嘭” 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文卷、令牌纷纷跳动,他声如洪钟,怒喝之声在偌大的军帐中回荡:“如今我军折损十万精锐,战局一败涂地,尔等皆是军中干将,难道就没有一人能想出对策,扭转眼下的危局吗?!” 话音落下,帐下众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无奈又为难的眼神,嘴唇翕动数次,终究还是欲言又止。 人人心中都清楚当下的困境有多棘手。 就在前日,帝都的圣旨千里迢迢送达军营,文德帝严令驻守北境的大军务必拼死阻拦魔军南下,务必将这股强敌剿灭在边境之地,绝不能放任对方长驱直入,踏破大易疆土。 圣命如山,容不得半分懈怠,戴惊鸿才主动请命,率领十万大军直指广宁城,打算以重兵围困,一举挫灭魔军锋芒。 谁也未曾料到,如今的魔军早已今非昔比,战力凶悍远超预料,仅仅一日鏖战,便将十万大军彻底击溃。 这般前所未有的惨重伤亡,也难怪镇国公怒火攻心。他身为北境主帅,肩上扛着整个北境的安危,对上,辜负了文德帝的信任与重托,未能完成圣谕交代的重任;对下,数万将士奔赴沙场却埋骨异乡。 他身为统帅,心中有愧,无颜面对那些牺牲将士的家人。前有帝王施压,后有强敌虎视,麾下兵力折损惨重,如今的他深陷上下夹击的两难境地,进退维谷,满心皆是焦灼与愤懑。 帐中诸将看着主帅怒容满面,皆暗自叹息,只当他是为战局、为将士、为皇命忧心不已,纷纷共情着这份沉重与憋屈。 可他们谁也不曾知晓,眼前这具镇国公的躯壳之内,寄宿的乃是魔域之人紫刹。 外表的震怒与阴沉全是刻意伪装,遮掩着内里真实的心绪。 自得知全军覆没、戴惊鸿被俘的消息那一刻起,紫刹的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大易军队败得越惨烈,北境守军实力损耗得越严重,魔军南下之路便越是顺畅。 于她而言,大易的惨败,便是魔域的大胜。这场失利不仅重创了北境防线,更会让她在魔域之中立下赫赫功劳,地位与声望都将随之水涨船高。 她端坐在主位上,依旧维持着盛怒难平的模样,眉宇间怒意不改,可垂下的眼帘之下,眸光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帐内众人依旧沉浸在战败的愁云里,无人识破这皮囊之下暗藏的异心,沉闷的中军大帐,便在这真假难辨的情绪里,继续被死寂与暗流笼罩。 镇国公面色沉郁,眉宇间凝着浓重的愧色,刻意摆出一副痛心疾首、愧悔交加的姿态。 他望着案上散落的战报,重重长叹一声,随即猛地抬手挥出,语气斩钉截铁,当众定下决断:“接连两场战事接连惨败,损兵折将,本帅身负北境守土之责,实在愧对圣上的信任与重托!” 话音顿了顿,他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本帅心意已决,明日便亲自挂帅,统领大军主动出击!此番定要直逼广宁城,将盘踞在内的魔首与一众匪寇一网打尽,洗刷前日战败之辱!”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原本压抑死寂的中军帐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之声。 一众将领个个神色大变,脸上写满惊愕与不安,方才垂首沉默的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上前拱手,急切地出言劝阻。 一名老将跨步出列,躬身急声劝道:“大帅,万万使不得!您是全军的主心骨、三军统帅,安危牵动整座北境防线,万万不可轻易亲临前线厮杀。您理应坐镇中军大营,统筹全局、运筹帷幄,这才是稳妥之道啊!” 第743章 毁尸灭迹,傀儡分身 旁边几名将领也接连附和,语气满是焦灼:“是啊大帅!眼下局势虽不利,但朝廷派出的援军已然在路上,不出数日便可抵达边境。届时我军兵力补足,自然还有扭转战局、反败为胜的机会,您千万不能一时意气,贸然行事啊!” 帐内一时间劝声不断,人人都深知前线凶险,十万精锐方才全军覆没,魔军战力凶悍难测,主帅若是亲征一旦有失,整支大军便会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心都是担忧,只盼着镇国公能收回成命。 而端坐主位的镇国公,面上依旧是一副悲愤决绝的模样,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与窃喜。 这些劝阻的话语,恰合了紫刹的心思,却也不妨碍她继续演完这场戏。 镇国公环视帐下众人,语气愈发沉重,字字句句都透着迫在眉睫的危机:“诸位不妨睁眼看看如今的局势!北境重镇接连失守,先是断尘关陷落,如今广宁城又落入敌手,两座咽喉要地尽数丢失,等于让我大易北疆的防线硬生生被魔域大军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他抬手指向帐外,神色凛然,话语里满是焦灼: “这道裂痕若是不能尽快封堵、及时扼守,用不了多久,魔军便可借着这处破绽长驱直入,一路向南推进。待到铁骑踏遍内地,黎民百姓便再也无险可依、无城可守,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敌人肆意屠戮、随意宰割,这般惨状,诸位忍心目睹吗?” 帐内诸将闻言皆面色凝重,垂首不语,帐中气氛愈发肃然。 镇国公深吸一口气,腰背挺得笔直,神情变得慷慨激昂,一副以身殉国的决然姿态:“国土寸寸皆是先辈心血,天下万民更是我大易根基。为守住这片大好河山,为护万千百姓免遭战火荼毒、免于杀戮,我们身为将士,便只能以血肉之躯筑起第一道防线!” 他目光灼灼,声音铿锵回荡在中军大帐之内:“唯有拼死一战,将魔军死死阻隔在北境之外,不让他们再向南踏进一步,我们才算不负圣上寄予的厚望,不负天下百姓的信任与拥戴!事已至此,我亲征之意,绝不会更改!” 帐下一众将领心有不甘,纷纷攥紧双拳,还欲再度上前苦苦劝谏。 众人深知主帅亲征乃是险中至极的莽撞之举,一旦主帅有失,北境大军群龙无首,整条防线必将彻底崩塌,因此个个神色焦灼,眼底满是恳切,只想拼死拦下镇国公的决断。 可镇国公心意已决,根本不给众人半分劝说的余地。他面色凛然,眉宇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耐烦地抬手猛地一挥,语气沉厉有力,直接喝退众人:“无需多言!” 话音落下,他目光扫过帐下众人,气场压迫十足,字字铿锵地吩咐道:“本帅即刻与参将商议,敲定明日出征的详细作战部署、攻防阵型与进退方略。你们也切莫闲散懈怠,即刻返回各自营帐,人人撰写一份应对战局的破敌计划书,尽数呈交上来!” 此言一出,原本跃跃欲试、准备开口劝阻的众将领,瞬间全员语塞。 军中将士常年征战沙场,擅长的是排兵布阵、冲锋陷阵、临场御敌,最头疼的便是伏案落笔、撰写文书文案。往日里军中只需简单报备军情,如今却要人人亲笔撰写完整的作战计划书,无疑是一桩繁琐又熬人的苦差事。 一众将领脸上的急切与恳切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沮丧与无奈。 所有人到了嘴边的劝阻话语,尽数硬生生咽回腹中,再无一人敢多言半句。若是继续劝谏惹怒主帅,怕是还要被追责问责,如今唯有乖乖领命。 众人垂肩塌背,神色恹恹,没了方才的焦灼激昂,一个个蔫头耷脑、步履沉重地拱手领命,陆续转身退出中军大帐。 方才尚且人声涌动的中军大帐,顷刻间再度恢复死寂。 帐中只剩镇国公一人端坐主位,面上依旧维持着忧国忧民、刚毅决绝的凝重神色,无人窥见他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抹深藏的、得逞的冷然快意。 帐中原本留守的四位贴身参将,齐齐挺身直立,恭敬肃立在帅案前方,等候镇国公下达进一步的作战指令。 四人皆是军中精锐,常年随主帅征战,忠心耿耿,战力不俗,是镇国公最信任、常伴左右的亲信将领。 镇国公端坐主位,神色依旧沉稳肃穆,不见半分异常。 他缓缓抬手,从帅案一侧取出一张铺开的北疆舆图,图上详尽标注了广宁城周边地势、兵力布防与行军路线,纹路细密,界限清晰。 “你们过来,细看此地地形。” 他语气平淡寻常,听不出丝毫异样,抬手将舆图摊平推至案前。 四位参将闻言,不敢怠慢,齐齐俯身低头,目光尽数落在舆图之上,凝神细看,专注辨析着战场布局,一心等候主帅排布战术、交代出征要务,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前之人暗藏的杀机。 就在四人尽数垂首、毫无防备的刹那,镇国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听一声极细微的破空轻响,一缕肉眼难辨的漆黑雾气骤然从他指尖迸发,顺着帐内寂静的空气极速游走、蔓延,瞬间窜向四位参将周身,顺着他们的口鼻、经脉悄然侵入体内。 这黑雾阴寒诡谲,无声无息,不带半分戾气,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黑雾入体的刹那,四位参将浑身经脉骤然被瞬间封禁,周身气力瞬间抽空,脑海一片空白,连半点呼救、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下一瞬,四声沉闷厚重的重物落地声几乎同时响起。 轰隆——! 四位方才还挺拔直立、气息沉稳的参将,身躯齐齐一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毫无支撑地轰然倒地,横七竖八倒落在帅案之前,彻底没了声息。 整座中军大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摇曳,映得满地人影斑驳诡异。 镇国公依旧端坐原位,神色未变,眼底那抹压抑已久的阴冷笑意,此刻终于毫无遮掩地彻底绽开。 直到此时此刻,大易驻军赖以支撑的整个作战参谋团,已然被紫刹悄无声息一举全歼,不留一人。 方才被瞬间制服的四位参将,皆是北境军中核心智囊,是整支守军的战术中枢、布局核心。往日里大军所有行军部署、攻防战术、应急谋略,皆出自他们统筹谋划。 如今四人无声陨灭,相当于彻底斩断了大易北疆守军的脑子与经脉,十六万驻守大军瞬间沦为群龙无首、无谋可依的散沙,再也无人能精准调度战局、查漏补缺、修正破绽,北境防线的内在根基,就此彻底崩塌。 紫刹蛰伏多日,步步隐忍伪装、暗中布局,借战事失利顺水推舟,再以雷霆手段清除敌军智囊,紫刹潜伏大易的核心任务,已然圆满落幕,超额完成魔域交付的所有使命。 但她心中清楚,眼下绝非抽身撤退之时。她与暗处蛰伏的蓝白,依旧必须留守大营、稳住局面,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眼下北境局势瞬息万变,留给她们的时间极其紧迫。城中剩余十六万大易守军,是大易北疆最后的主力兵力,也是魔域此番南下最关键的阻碍。 她必须赶在大易朝廷的新一轮援军抵达北境之前,抓紧仅剩的窗口期,亲手设下死局,将这十六万守军尽数引入魔军提前布好的天罗地网之中。 一旦朝廷援军抵达,兵力重整、智囊补齐,届时再想吞灭这支大军便难如登天,魔域南下的战机也将彻底错失。 因此,她必须稳住主帅身份,继续伪装忠君卫国、誓死破敌的模样,一步步误导全军判断,牵引着仅剩的大易主力,走向万劫不复的覆灭之地。 心念既定,紫刹缓缓收敛眼底杀意,起身踱步至四具倒地的躯体前。 偌大的中军帐寂静无声,摇曳的烛火映着地面死寂的人影,她神色淡漠,无半分波澜,指尖微动,悄无声息凝出一汪幽绿剔透的粘稠液体,正是魔域秘制的化骨水。 她抬手轻挥,幽绿液滴尽数洒落于四具躯体之上。 落地瞬间,滋滋的腐蚀轻响细碎响起,淡淡的白雾升腾弥漫,不带半点刺鼻异味,却有着霸道无解的消融之力。 四位参将的身躯、衣甲、发肤乃至随身配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融、瓦解,皮肉骨骼尽数化为虚无,不过数息时间,地面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迹、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仿佛这四人从未出现在中军大帐之中。 彻底清理干净痕迹,杜绝了所有被人察觉的隐患后,紫刹双手结出晦涩诡谲的傀儡印诀,口中低吟无声咒文。 幽淡的黑芒自她掌心流转而出,在半空盘旋凝聚,不断塑形衍化。 黑芒翻涌变幻间,四道身形缓缓成型,精准复刻了四位参将的容貌、身形、衣袍,连平日里的神态、站姿分毫不差,栩栩如生,难辨真伪。 这便是她纯熟至极的傀儡分身术,足以以假乱真,蒙蔽军中所有人的耳目。 紫刹抬眸扫过四道傀儡分身,声线沉稳威严,复刻着平日调兵遣将的语气,沉声分派指令。 她依照四位参将各自的权责,一一安排防务差事,命四人分赴不同营帐,各司其职,假意处理军务、巡查营地、整理军情文书,维持大营往日的运转秩序。 第744章 千里送葬,身死道消 四道傀儡分身齐齐躬身领命,动作规整、神态自然,与真人别无二致,随后依次转身,稳步走出中军大帐,各自奔赴岗位,完美掩去了帐中发生的一切杀机与异动。 至此,所有痕迹尽数抹去,所有破绽全然遮掩,军中运转秩序丝毫未乱,无人知晓核心智囊团已然尽数殒落,取而代之的是受紫刹掌控的傀儡虚影。 紫刹缓步重回主位落座,卸下一身沉肃伪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肆意的浅笑,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一切布局已然就绪,棋子尽数落定,十六万大易守军的命运,早已悄然被她攥入掌心。 她静静端坐于灯火摇曳的中军帐中,静待明日破晓,静待那场注定覆灭大易北疆主力的决战,如期而至。 帐内烛火燃了整整一夜,跳动的橘红火舌映得四壁明明灭灭,缕缕轻烟顺着帐顶缝隙缓缓飘出,在微凉的晨风中散入军营各处。 营中值守、巡夜的大易将士抬眼望见这不息的灯火,心中皆是肃然敬佩。 人人都知晓,中军大帐之内,年过花甲的镇国公一夜未眠。 自魔域大军压境、广宁府危在旦夕,老国公便日夜悬心,案上摊满舆图军情,身旁围聚着一众将领,整宿未曾歇息,反复推演战局、商议破敌之策。 以这般高龄,依旧殚精竭虑、以身率先,为国为兵操劳至天光将晓,将士们看在眼里,敬在心头,胸中战意也愈发浓烈。 夜色缓缓褪去,东方天际先是晕开一片浅浅鱼肚白,继而金辉穿透云层,第一缕朝阳斜斜洒落军营,将连绵的营帐、林立的刀枪镀上一层暖光。 就在此时,厚重的牛皮毡帘被猛地向内掀开,带起一阵风声。 镇国公一身玄色铠甲披挂齐整,银白须发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身姿依旧挺拔如苍松,不见半分疲态。 他大步踏出帐外,双脚稳稳立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列阵待命的三军将士,沉厚嗓音陡然炸开,声如洪钟,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发颤,满是一往无前的磅礴气势。 “传本帅军令!” “十六万将士,尽数整军出列!所有粮草辎重、多余器物一律留守营中,全军轻装上阵,全速备战!” 他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之上,眉眼锐利如锋,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今日,我大易儿郎便在此地,与魔域贼寇一决生死!纵使血染征袍、以身赴死,也断不能放一兵一魔,踏过防线、南下半步,侵扰广宁府分毫!” 话音落下,整座军营沉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士气直冲云霄。 十六万甲士闻声齐齐振臂,甲叶碰撞之声连绵成片,如浪潮翻涌。 人人面色赤红,眼中燃着滚烫的战意,嘶吼声此起彼伏,响彻四野。将士们摩拳擦掌,兵刃出鞘的清响不绝于耳,满心只盼即刻奔赴前线,斩除魔寇、死守疆土,胸中报国热血几乎要冲破胸膛。 镇国公立在高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这片黑压压的人海。面上挂着一抹看似欣慰的神色,可那双深邃的眼底,却没有半分动容,反倒冷得像万古寒潭。 在他眼中,眼前这些群情激昂、悍不畏死的士卒,哪里是什么并肩作战的袍泽,不过是一群即将走向覆灭的亡魂。 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阴鸷的冷笑,狂悖的念头在心底肆意翻涌、咆哮:尽情呐喊吧,尽情逞这一时的意气吧。这便是你们留在这人世间,最后的声响了。 用不了多久,你们鲜活的性命、铮铮的铁骨,都会化作尘埃烂泥,尽数被我魔域大军踏在脚下,尸骨无存! 他依旧维持着主帅威严的模样,周身气势凛然,任谁也看不出,这位深受将士爱戴的老国公,早已心向魔域,将眼前所有人的性命视作草芥。 清冷的战场风啸不止,一道极细微的密音穿透风声,悄然送入紫刹耳中。 那是潜伏在大易腹地的暗线传来的绝密讯息,字句清晰,情报确凿:大易朝廷紧急调派的十万精锐援军,昼夜兼程奔赴战场,如今距此地军营仅剩两百里路程,不消数个时辰,便会抵达战地,与前线守军汇合。 听闻消息,紫刹眸底寒光骤盛。 她本就无心与眼前这群大易士卒消磨缠斗,绝不愿坐等敌方援军抵达、形成合围之势,徒增战局变数、损耗己方实力。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危机,最佳战机稍纵即逝。 当下,紫刹不再隐忍,身形傲立高台,陡然振臂一挥,凌厉的破空之声响起。 镇国公声线凛冽铿锵,裹挟着凛冽杀伐之气,穿透漫天风声,响彻全军上下:“大易的将士们,随本帅出击!今日一战,全歼来敌,踏平防线!冲!” 一声令下,震彻四野。 “冲!冲!!冲!!!” 十数万整装待发的大易将士应声齐吼,万千声浪层层叠叠、轰然爆发,如惊雷滚过荒原,直冲九霄。 甲胄摩擦的脆响、兵刃震颤的寒鸣、将士激昂的嘶吼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无坚不摧的磅礴气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黑压压的大军阵列整齐,步步推进,沉重的铁蹄踏得大地微微震颤,尘土飞扬,浩浩荡荡的兵锋直指广宁城方向,杀意凛然。 而几十里地外的广宁城下,早已是重兵罗列、杀机暗藏。 崇明身姿挺拔,跨马立在魔军阵前,面色漠然,周身魔气沉沉;关山令、关山烈兄弟分立左右,二人煞气森然,目光冷冽锁定前方城池。 两股精锐魔军列成规整战阵,层层叠叠、严阵以待,漆黑的兵甲映着天光,泛着冰冷的死光,刀枪如林、煞气滔天,早已堵死广宁城所有外围通路,只待敌军前来,便要展开殊死血战。 广宁城巍峨的城墙之上,寒风猎猎,肃杀之气浸透每一寸砖瓦。 我与哥舒危楼并肩伫立在城楼最高处,身形挺拔,岿然不动。 两道沉静的目光齐齐俯瞰城下广袤战场,将敌军推进的阵势、城下魔军的布防尽收眼底,分毫不落。 身后长空万里,冷风呼啸肆虐,高悬的魔域玄色旌旗迎风狂舞,旗面翻飞作响,飒飒风声凛冽刺骨。 整座城楼肃穆森严,黑白交织的战旗林立,笼罩着山雨欲来、大战将临的极致压迫感,一场决定疆土生死的旷世血战,已然蓄势待发。 望着下方浩浩荡荡奔赴而来的大易军士,我眼底沉敛的幽暗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灼亮光,原本沉静的眉眼舒展开来,周身紧绷的气场骤然松弛。 相较于城下两军对峙的肃杀凝重,我的语气格外轻快通透,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与势在必得的狂意,轻声开口道出心中筹谋。 “今日一战至关重要。” 我视线遥遥望向远方,穿透层层军阵,仿佛越过了山川关隘、万里疆土,直抵大易腹地的繁华帝都。 “待今日彻底耗竭、击溃这三十万大易主力军士,大易北疆再无屏障可守、无兵可战。届时我魔域大军便可一鼓作气,长驱直入,南下横扫大易腹地。” “这一路千里疆土,再无任何大股守军敢于阻拦,零散的残兵弱旅不堪一击。我们便可势如破竹,一路畅通无阻,直捣黄龙,兵锋直指大易皇都,倾覆其百年基业。” 话音轻落,我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眸亮得惊人,眼底盛满了对未来战局的笃定与期许,恍惚之间,已然身临其境,稳稳伫立在大易皇都的巍峨城楼之上,俯瞰整片臣服的万里河山。 微风拂动衣袂,裹挟着凛冽的杀伐风声,我眸光悠远,带着一丝蛰伏已久的期盼与怅然,低声呢喃:“我的那些故人们,蛰伏多年,一别经年。我早已迫不及待,想要与你们再度相见了。” 身侧,哥舒危楼静静伫立,将我这番藏着旧念与期许的话语尽数听在耳中。 寒风掠过他冷峻的眉眼,吹散了周身几分肃杀戾气,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凉薄的笑意,无半分温情,只剩戏谑与漠然。 他侧首看向我,语调轻缓揶揄,裹挟着寒风,淡淡开口:“待你再见故人之日,便是他们身死道消、尘归尘土归土之时。” 他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大易军士,又望向远方茫茫山河,笑意渐冷,语气带着几分嘲弄的笃定:“我魔域大军千里奔袭,踏破北疆防线,专程奔赴大易,为你这些旧日故人送葬。这般盛大的结局,这般举国倾覆的葬仪,倒真是给足了他们毕生难求的天大面子。” 看似随口戏谑的话语下,藏着哥舒危楼深埋心底的执念与算计。 他心底向来通透,九幽与大易、与那些牵绊纠缠的旧故,本就该彻底割裂、永不交集。 他打从心底盼着从此斩断所有过往瓜葛,与那些尘封在旧时光里的人和事彻底分道扬镳,从此两两相绝,世间再无半分牵扯。 可此刻听着我的满心期许,一个更为偏执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疯狂蔓延。与其留着那些故人苟活于世,让旧情牵绊留存世间隐患,倒不如亲手将所有过往彻底斩断。 第745章 落幕归尘,处世本心 由他亲自出手,送那些人落幕归尘,彻底抹去九幽与大易、与旧识之间的所有牵连。 待到所有熟识过往的人尽数消亡,世间知晓我昔日过往、知晓九幽旧事的人,便唯独只剩他一人。 独他一人,铭记所有过往;独他一人,伴九幽立于这片颠覆的河山之上。 哥舒危楼心中暗忖,这般独一无二、彻底独占所有过往与羁绊的感觉,倒也极好。 他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偏执暗光,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模样,静待着大战落幕,静待着旧故覆灭,静待着往后余生,唯有他与九幽并肩,执掌万里魔域山河。 我缓缓敛去眼底遥望大易疆土的悠远期许,淡淡收回远眺山河的目光,重新落回城下苍茫的战场之上。 身旁之人深藏心底的算计、暗藏的执念,我尽数看在眼里,通透彻骨,分毫未差。相伴多年,我早已看透他心底最深的芥蒂,无需他多言半个字,便知他所有心思。 我并未出声点破,更无半分阻止的念头,心头只剩一片平静淡然。 也好。 索性就让哥舒危楼亲手斩断我留在人间、留在大易的所有过往,亲手抹去我与旧世的最后一丝牵绊。 这般结果,恰好能彻底抚平他心底多年的郁结与不安,让他从此心安无虞。 这些年,他素来隐忍缄默,从未将心底的介意与酸涩挂在嘴边,从未直白表露过半分妒意与执念。 可我一清二楚,我身在大易的过往、那些旧友旧识、那段不属于魔域、不属于他的过往岁月,始终是横在他心底的一根细刺,隐隐作痛,难以拔除。 他介意我曾在人间拥有的烟火与羁绊,介意我的过往里,从未有过他的身影,介意这世间还有旁人,曾参与过他从未触碰过的我的岁岁年年。 既然如此,便由他亲手落幕,由他亲手终结所有旧痕。斩断过往,荡平牵绊,从此我九幽的世间,再无旧人旧事,往后余生,唯有魔域山河,唯有他一人相伴左右。 城下战局爆发得迅猛至极,胜负分晓更是快得惊人。 早在紫刹率军正面压上的那一刻,魔域便已布下天罗地网。 崇明与关山令、关山烈三人事先筹谋妥当,借着隐秘内应的策应,魔军精锐悄无声息完成迂回包抄,精准切断大易十六万将士的所有退路。 正面铁骑碾压推进,两侧伏兵骤然杀出,层层叠叠的魔军阵形迅速收拢合围,将仓促迎战的大易大军死死困在荒原腹地,彻底封死突围缺口。 包围圈越收越紧,凛冽的杀伐之气席卷四野,魔兵悍不畏死、攻势滔天,反观大易将士,虽个个浴血奋战、死战不退,却早已深陷绝境、四面受敌。 镇国公身披残破铠甲,于乱军之中浴血拼杀,银发染血,满身疮痍,却依旧战意滔天。 这位花甲老将身先士卒,一柄长刀横扫千军,斩杀无数魔兵,以血肉之躯死守阵线,风骨凛然、悍勇无双。 可奈何大势已去,十六万大军深陷重围,孤立无援,纵使他有通天战力,也难敌源源不断、轮番冲杀的魔军。 血战片刻,老国公气力彻底耗尽,浑身伤痕累累,长刀震颤不止,最终力竭脱力,轰然倒于沙场。一代忠勇主帅,就此血染荒原,壮烈殉国。 城楼之上,我亲眼目睹整场战局尘埃落定,眼底漾开轻快的笑意,先前沉敛的阴郁尽数消散。 望着下方尽数覆灭的大易将士,我心中只剩满心叹服,暗自感慨紫刹的手段精妙绝伦。 方才她率军冲锋、振臂疾呼的模样,当真演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那股慷慨赴死、誓死卫国的决绝气魄,那副为家国奔赴、为士卒当先的老将风骨,分毫看不出半点虚假,完美复刻了大易忠臣良将该有的精神面貌。 这般浑然天成的表演,到位出彩,骗过了全军十六万大易将士,让所有人至死都坚信他们追随的是护国良帅,直至战死沙场,都未曾察觉半分破绽。 主帅陨落,彻底击碎了大易将士最后的军心。 残余兵士群龙无首,军心瞬间崩塌,原本拼死抵抗的阵线全线溃败。 战场之上,哀嚎震天、厮杀惨烈,大易将士或拼死力战、血染疆场,或力竭被俘、束手就擒,无一幸免。短短数个时辰,赫赫十六万北疆精锐全军覆没,大易北疆防线彻底崩碎,兵败如山倒,再无翻盘可能。 硝烟漫漫散尽,荒原之上尸横遍野、甲胄零落,满目皆是战败的苍凉。 崇明、关山令、关山稳三人收整战阵,率领大胜的魔域铁骑,携赫赫战功缓缓回撤,兵马整齐、煞气凛然,尽显胜者威势。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掌心,仰头转头,望向身侧的哥舒危楼,眉眼明媚,笑意鲜活,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与赞叹:“我们魔域大军的效率实在是太高了!战局结束得这般干脆利落,我原本还以为,至少要缠斗到大易十万援军抵达,才能彻底结束这场战事,没想到竟赢得如此轻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语罢,我抬步与他并肩同行,顺着城楼石阶缓缓走下,凛冽寒风拂动衣袂,满身皆是大胜后的松弛与畅快。 哥舒危楼步履从容沉稳,与我并肩缓步而下,神色淡然自若,眼底不见半分波澜,仿佛这场颠覆北疆战局的大胜,不过是意料之中的寻常结果。 他侧眸看向我,声线清冽温和,徐徐道出内情:“大易那十万援军,永远到不了战场了。我早有布局,迦楼罗与夏日暖师徒二人早已率部设伏,将那十万精锐尽数拦截在广宁府外,全数围剿覆灭,无一漏网。” 闻言,我眉眼骤然舒展,眉心郁结彻底化开,唇角笑意愈发浓郁,满心皆是赞叹与笃定:“还是阿初思虑周全、谋算千里,步步皆算无遗策。” 身侧,哥舒危楼闻言,眉眼间素来清冷疏离的漠然尽数褪去,难得展颜绽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往日里覆在他眉宇间的凛冽煞气、疏离冷意悄然消融,只剩坦荡从容的淡然。 他步伐未停,依旧与我并肩缓步走下城楼石阶,清冽的声线裹挟着山间晚风,从容坦然,字字通透:“既然早已决意站在世人定义的对立面,甘愿做这乱世之中的恶人,便不必拘泥于世俗标榜的光明磊落,更不必死守真刀真枪、正面对决的迂腐规矩。” 他眸光淡淡扫过下方满目疮痍的战场,语气平静却透着极致的果决与通透:“沙场交锋,胜负方为定论。何种手段能以最小的伤亡、最低的代价,换来最彻底、最稳妥的大胜,何种手段,便是最适配战局的上策。所谓正道道义、体面规矩,从来都抵不过实打实的胜利。” 我听着他这番通透肆意的言论,心头豁然开朗,忍不住弯起眉眼,露出一抹狡黠又畅快的嘿嘿笑意。我侧头看向身旁的哥舒危楼,眼底满是熟稔与欢喜,语气轻快又真切:“阿初,你真是越来越像我了。” 从前的他,素来恪守分寸、清冷端方,不屑旁门诡计。而如今,他早已褪去所有迂腐桎梏,与我同执一念,为了胜果、为了彼此,甘愿颠覆世俗道义,不择手段,与我愈发契合。 我望着他温润坦然的侧脸,心头微动,忽然想起久远的旧事,唇角的笑意愈发狡黠通透。 世人皆被正道纲常、仁义道义束住手脚,守着所谓光明磊落的规矩固步自封,可我自年少时,便从未被这些迂腐条条框框束缚过半分。 犹记昔日在归宗修行之时,我的师父高瞻,身为正道名门之中最负盛名的佼佼者,立身端正、声名赫赫,一生恪守本心,坦荡磊落,是世间公认的正人君子。 可他教导我的道,却从来刻板守旧、不囿于世俗偏见。 他从未强求我做一个循规蹈矩、刻板板正的所谓“好人”,更不曾用世俗的仁义道德、正邪壁垒来禁锢我的心性与行事。 世人修行修的是规矩礼法、浩然正气,他教我的,却是审时度势、洞察人心、灵活处世的生存之道。 他曾无数次告诫我,世道从非非黑即白,正邪本无定数,死守愚忠、拘泥体面,只会困于局中、自取灭亡。 真正的立身之道,是顺势而为、随机应变,看清局势、守住本心,方为上上之策。 年少修行,师门教诲繁多,那些晦涩的心法道义、严苛的门规戒律,我大多渐渐淡忘,唯独这一句处世宗旨,刻入骨髓,学了个十成十,彻彻底底融进了我的骨血之中。 如今想来,我今日行事肆意通透、不拘章法,只求结果、不问虚名,向来顺势而为、择利而行,全然是承袭了他当年的教诲。 这般不被世俗道义绑架、随心所欲的活法,本就是我自年少起便修来的本心。 高瞻当年授予我的所有处世之道、立身之学,我从未有过半分荒废,尽数融会贯通,牢牢刻进骨血、融入心性。 世人弃之不用的灵活变通,世人唾弃的不拘小节、不择方略,我尽数拾起、极致发扬。 他教我跳出正邪桎梏、看透世道虚实,教我不为虚名道义缚身、只为本心大局而行,这些旁人难以领悟的通透真谛,我尽数吃透,更是在这乱世沙场之中,一步步践行、一点点发扬光大。 我没有活成正道规条里刻板虚伪的善人,反倒活成了他当年期许的、最通透自在的模样,将他独树一帜的处世本心,淋漓尽致地活成了自己的人生底色。 第746章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沉肃的黑石长阶直通广宁城中心的主议事大厅,凛冽的北风卷着北疆残留的杀伐煞气,穿堂过廊,撩动廊下悬挂的玄黑魔纹旗幡。 旗面之上血色修罗纹路翻涌不定,如同蛰伏的凶兽,时时刻刻彰显着这座城池如今的归属。 我与哥舒危楼并肩踏过朱漆剥落的殿门,步履从容,周身萦绕着历经百战沉淀下的沉稳威压。 昔日这座屹立北疆百年、固若金汤的大易雄城,曾是大易北境最坚固的屏障,是无数将士誓死守护的国门要塞。 可如今,短短数十日的修罗鏖战,早已将它彻底重塑。 人间城池的温润气韵被彻骨的魔煞吞噬殆尽,每一寸砖石都浸染过鲜血,每一方天地都充斥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完完全全化作了魔域征伐人间的铁血兵城。 哥舒危楼一身玄铁暗纹战甲,墨发高束,周身戾气内敛,只余下久经沙场的沉稳肃穆。 他与我一同步入大厅,侧身立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姿态恭谨而自持,目光扫过厅内肃立的一众高级魔将,无声之中自有震慑人心的威仪。 议事大厅恢弘宽阔,地面铺就的青石板早已被反复的血煞浸润,沉淀出深沉的暗赤色。 大厅两侧整整齐齐肃立着魔域一众高阶将领,人人身披制式魔甲,甲胄寒光凛冽,边角镌刻的魔纹隐隐流转着幽暗光泽。 自广宁城大捷之后,这群跟随我浴血拼杀、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魔将,气势愈发强盛。 他们个个脊背挺直,身姿挺拔,眉眼间皆是征战得胜的昂扬锐气,不见半分疲惫倦怠。 连日的高强度厮杀、残酷的城池攻防,不仅没有磨灭他们的战意,反倒彻底点燃了魔域将士骨子里好战嗜杀的天性。 我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抬手,轻轻挥了挥手:“诸位都坐吧。” 声音清浅,不高不低,却带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压,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 一众魔将闻声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发出清脆整齐的铿锵声响,肃杀之气瞬间填满整座大厅。 而后众人依次落座,身姿依旧端正,无人敢有半分懈怠,宽阔的议事厅瞬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我缓步走到大厅最上方的玄黑主位落座,椅背雕刻的狰狞修罗纹样衬得我周身气场愈发深沉莫测。 抬眸俯瞰下方,眼底漫不经心地掠过众人,心中思绪翻涌,缓缓复盘着这场耗时月余的北疆之战。 如今的广宁城,早已不复往日大易边城的模样。 经过修罗场魔气的彻底淬炼与改造,整座城池的防御体系被重塑升级。 原本宽厚坚固的青石城墙被魔力浇筑加固,墙体坚硬如玄铁,寻常攻城利器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墙面之上密密麻麻布下了魔域专属的绝杀阵纹,隐于砖石缝隙之间,一旦有人贸然来犯,即刻触发绞杀之力,寸草不生。 城内布局更是被彻底整改,泾渭分明,壁垒森严。 我早已下令,将内城所有残留的大易百姓尽数迁至外城。 昔日权贵士族居住、繁华富庶的内城,如今彻底清空,化作魔域的核心军政重地。 城内街巷纵横交错,每十步便伫立一名手持魔刃、气息凛冽的魔兵,岗哨密布,层层设防,视线无死角覆盖整座内城。 往来皆是高阶魔卫,步履匆匆,军纪严明,戒备森严到极致,哪怕是一只飞鸟,未经许可也难以擅自闯入内城腹地。 而广阔的外城,便是数万大易百姓的容身之地。 我深谙人族抱团取暖、众志成城的软肋,故而特意下令,将这数万百姓尽数拆分打散,以家族、村落为单位分割开来,零散安置在外城各个区域。 每一片百姓聚居区之间,都驻扎着成片的魔域将士,以兵力为壁垒,硬生生隔断所有人际往来。 魔兵日夜巡逻驻守,隔绝了所有私下串联、互通消息的可能。 我心中冷然明晰,乱世征伐,仁慈便是祸患。对待负隅顽抗的人族残余,唯有铁血手段,方能永绝后患。 城中早有铁律颁布,刻于外城公示石碑之上,字字冰冷,不容置喙:大易百姓严禁私相串联、跨区往来,严禁私下传递消息、抱团议事。但凡违令者,无需审讯审问,当场斩杀,绝不姑息,株连邻里。 高压的管控之下,外城数万百姓终日活在惶恐压抑之中,噤若寒蝉,不敢有半分异动。 曾经安居乐业的北疆黎民,如今如同笼中困兽、釜底游鱼,被牢牢禁锢在这片土地之上,无力反抗,无处可逃。 心中思绪落定,我收敛眸中沉冷的杀伐思绪,抬眸看向下方一众屏息等候的魔将,唇角笑意愈发松弛,语气轻快淡然,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与胜券在握的从容:“诸位,时至今日,我魔域北疆之战,已然大获全胜。” 话音轻落,厅内所有魔将目光瞬间凝聚在我身上,眼神炽热,满是崇敬与期待。 “自大军出征北疆以来,大小战事百余场,步步蚕食,层层绞杀,耗时一月有余,彻底击溃大易北境主力。”我端坐主位,声音不急不缓,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截至昨日暮时统计,我魔域将士共计歼灭大易正规精锐四十万有余。” 这个数字落下,下方不少魔将眼底瞬间掠过浓烈的喜色,压抑多日的战意与得胜的快意悄然翻涌。 我目光平静,继续娓娓道来,语气带着绝对的掌控之势:“四十万精锐,已然占去大易皇朝全国常备兵力的半数。大易百年太平,兵力底蕴本就有限,经此一役,其核心主力几乎损耗殆尽。” “除此之外,我魔域早已暗中联动南诏诸多藩国,施以威压、许以利弊,令其同时出兵袭扰大易西南边境。如今大易南北双线告急,腹背受敌,兵力被南北两线彻底拆分牵制,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早已无力兼顾全局。” 我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抹凛冽锋芒,语气陡然坚定:“局势至此,阻碍我魔域南下复兴的最大屏障,已然彻底崩塌。时机,已然完全成熟。我军,即刻南下,直取大易腹地,踏平人族皇朝!” 最后一字落地,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沉寂一瞬后,议事大厅瞬间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狂喜与激昂。 座下一众魔将个个眉眼舒展,压抑多日的紧绷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浓烈的喜色。 人人腮边紧绷的线条彻底柔和,眼底闪烁着胜利的光亮,胸膛高高挺起,周身战意沸腾不止。 他们皆是跟随魔域征战多年的老将,最清楚北疆这场战事的凶险。 广宁城作为大易最难啃的边境雄关,守军精锐云集、名将坐镇、防御固若金汤,曾无数次挡住魔域南下的脚步,是压在所有魔域将士心头多年的一块巨石。 如今这块横亘百年的巨石,终于被他们亲手彻底击碎! 众人心中皆是同样的念头:最难、最惨烈的硬仗已经落幕,往后的人族防线,不过是纸糊泥塑、不堪一击。 大易皇朝精锐尽失,再无能力组建足以抗衡魔域大军的强硬势力。 往后魔域铁骑南下,必将如秋风扫落叶,横扫千里,势如破竹,无人可挡! 看着麾下将士群情激昂的模样,我心中并无意外,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胜局早已注定,不过是顺势而为,水到渠成。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我身姿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场,言语愈发铿锵有力,字字震彻厅堂:“故此,我已与圣君议定北伐全局方略。明日破晓,天光初亮之时,全军正式开拔南下!” “此战之后,留十万精锐魔兵驻守广宁城,稳固北疆战果,镇守这座魔域第一座人间兵城,肃清城内残余隐患,震慑周边人族残余势力。其余数十万主力大军,尽数随我南下,长驱直入,挺进大易腹地!” 我目光锐利如锋,语气带着一统天下的磅礴野心与坚定信念:“早日攻破大易皇都,倾覆人族社稷,早日完成我魔域千年复兴大业,让我魔族旌旗,遍插人间山河!” “攻入易都,直捣黄龙!倾覆大易,魔域永昌!” 一众魔将轰然起身,齐声大喝,声浪震天。 高亢激昂的呼喝声冲破议事大厅的重重殿宇,穿透整座广宁城的上空,久久回荡不息。 雄浑浩荡的魔声裹挟着凛冽杀伐之气,掠过城内黑石街巷,掠过森严岗哨,掠过惶恐蛰伏的外城百姓聚居区,震得整座城池都隐隐震颤。 城中所有魔域将士闻声皆是战意高涨,人人知晓,人族覆灭的终局,已然近在眼前。 漫长的军事会议持续近一个时辰,众人细致敲定了南下行军路线、粮草转运、先锋梯队、后方驻防等所有细碎事宜,各项军务安排周密妥当、滴水不漏。 待所有将领领命退去,喧嚣的议事大厅再度恢复沉寂,只剩满室尚未散尽的磅礴战意。 我缓缓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背,连日坐镇中军、筹谋战事的疲惫稍稍散去。 第747章 口舌之争,放马南山 身侧一道温婉轻柔的身影缓步上前,夏日暖一袭赤色衣裙,身姿窈窕,眉眼温婉淡然,周身无半分杀伐戾气,在这满是铁血煞气的魔域军营中,显得格外清雅安宁。 她神色平和,声音轻柔似水:“殿下,军务已定,连日操劳,您且稍作歇息。” 我微微颔首,目光柔和几分:“随我去囚牢一趟,见见那两位故人。” 夏日暖眸中掠过一丝了然,轻轻点头,默然随我并肩走出议事大厅。 廊下寒风微凉,拂动衣袂,一路穿过层层宫阙岗哨,避开往来巡逻的魔兵,不多时,便抵达了内城深处的禁地囚牢。 这座囚牢是改造广宁城时特意修建而成,通体由镇魂黑石筑造,四壁封印着禁锢灵力、压制修为的魔纹,密闭无光,死气沉沉,专门用来关押高阶战俘与重犯。 牢外重兵层层把守,滴水不漏,纵使顶尖高手身陷其中,也绝无脱身可能。 踏入囚牢的瞬间,一股潮湿阴冷、不见天日的腐朽死气扑面而来,与外面杀伐昂扬的气息截然不同,压抑得令人窒息。 牢中只关押着两个人,正是钟明朔与杨不降。 我缓步走到牢门前,透过冰冷厚重的黑石栅栏,静静打量着囚牢内的二人,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带着俯瞰意味的笑意。 “二位。” 我声音轻缓,漫不经心,清晰传入牢中二人耳中,“大易镇国公已然兵败战死,北境四十万精锐全军覆没,北疆全境尽数落入我魔域之手。大易半边江山屏障尽失,腹背受敌,气数已然将近。事到如今,你们还要这般顽固不化,负隅顽抗吗?” 我语气清淡,如同闲谈叙旧,轻飘飘道出足以颠覆整个人族皇朝的惨烈战局,没有半分炫耀张狂,却自带尘埃落定的绝对碾压之势。 这话落定,牢内一片死寂。 钟明朔静静靠在冰冷的石壁之上,闻言眼皮未曾抬起分毫,一张清俊端正的面容冷若寒霜,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死寂,自始至终,未曾理会我的半句言语。 我静静打量着他,心中悄然感慨。 昔日的钟明朔,是大易朝堂最负盛名的少年权臣,出身名门,年少封侯,风姿卓绝,矜贵无双。 彼时的他,白衣胜雪,眉目凌厉,意气风发,眼底藏着凌云壮志,一身傲骨铮铮,举手投足皆是世家贵胄的清贵与少年栋梁的骄傲。 可短短十余日的幽囚岁月,早已将他一身风华傲骨,磨得七零八落。 囚牢之中终日不见天光,阴暗潮湿,死气弥漫,没有丝毫烟火人气。 十数日不见日月、不见清风,更无锦衣玉食、无人侍奉照料,彻底摧垮了这位昔日贵胄的精气神。 此刻的他,面色是毫无血色的惨白,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半分鲜活气色。下颌与唇边蔓延着杂乱粗硬的青黑色胡茬,肆意丛生,凌乱邋遢,彻底掩去了他往日温润矜贵的容貌。 往日那双清亮锐利、藏着万千谋略与傲骨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沉沉低垂,覆着厚厚的疲惫、绝望与死寂。 眼底所有的壮志凌云、意气风发、桀骜矜贵,尽数被连日的囚禁、战败的重创、家国倾覆的绝望消磨殆尽。 他身姿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强行支撑的僵硬,周身再无半分少年侯爷的尊贵气度,只剩无尽的憔悴落寞、颓败苍凉。 家国覆灭、主帅战死、四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毕生坚守的信念、誓死守护的山河,尽数崩塌。这般毁灭性的打击,足以碾碎任何一个人的心神。 十余日的幽禁,困住的不止是他的人身,更是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所有的希冀与执念。 他如同一只折翼的雄鹰,坠落尘埃,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的一切化为乌有,却无能为力,这份绝望,早已浸透骨髓。 与死寂沉默的钟明朔相比,一旁的杨不降,状态倒是好了太多。 他同样身陷囹圄,四肢酸软无力,体内被我早早种下的软筋散药性久久不散,周身灵力被彻底禁锢,半点修为也动用不得,与寻常废人无异。 可他的精气神,却依旧坚挺,未曾垮掉半分。 他腰背依旧挺直,不倚不靠,稳稳端坐在冰冷石地之上,眉眼清亮,目光坚定,纵然身陷绝境,眼底依旧燃烧着人族不屈的风骨与倔强。 到底是仙门出身的弟子,常年修身养气,淬炼心神,心境修为远超寻常朝堂权贵。 纵使肉身被禁锢折磨,可心中道心稳固,信念不灭,任凭外界风雨倾覆,依旧守得住本心,扛得住绝境。 短暂的死寂过后,杨不降豁然抬眸,清亮的目光直直看向牢外的我,眼底没有畏惧,没有怯懦,只有浓烈的不屈与凛然正气,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宁死不屈的倔强:“魔尊殿下,休要得意太早!” “一时胜负,从定不了千秋成败!人族存续万年,历经无数浩劫磨难,从来未曾低头认输,只会越挫越勇,百折不挠!你魔域纵使暂占上风,也终难覆灭人族道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闻此言,我骤然仰头,发出一阵爽朗肆意的大笑,笑声清冽,带着极致的嘲弄与俯瞰众生的漠然。 笑罢,我垂眸看向牢中义正词严的杨不降,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的傻子,漫不经心又极致冷冽:“越挫越勇?” “你倒是说说,我若将大易境内所有负隅顽抗、不肯臣服的人族,尽数剿灭,鸡犬不留,斩草除根,片甲不存。” 我语气平淡,字字却是彻骨寒凉,“所有人族反抗之力都被我屠尽斩杀,无人再敢反抗,无人再敢执念,你们又拿什么越挫越勇?” 我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扫过二人,带着绝对的铁血霸道: “我的刀下,从不留叛逆之人,只留俯首称臣、诚心归顺之辈。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便是乱世唯一的天道规则。” “你痴心妄想!” 杨不降双目赤红,气息微微急促,语气依旧坚定,“人族生生不息,薪火永续,人族百姓千千万万,你杀之不尽!人心所向,大道不灭,你永远灭不掉人族的骨气,更灭不掉天下人心!”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死寂、如同石像般毫无动静的钟明朔,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久未曾言语的艰涩,还有历经绝望之后的沉沉冷寂,语速极缓,却字字执拗:“人心不灭,人族便永不覆灭。魔尊,你的霸业,不过是镜花水月,痴心妄想。” 我看着二人一唱一和、至死不渝的倔强模样,心中只觉无端的可笑。 都到了山河倾覆、大势已去的绝境,这两个人族志士,还死守着虚无缥缈的人心与风骨,自欺欺人,实在愚蠢得可怜。 我不耐地翻了个白眼,眼底最后一丝耐心尽数消散,语气带着满满的漠然与慵懒:“果然是多余,特地过来与你们废话周旋。” “也罢。” 我抬眸,目光冷然扫过囚牢内的二人,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明日破晓,我魔域数十万大军即刻南下,兵锋直指大易皇都。我便留着你们的性命,让你们好好看着,亲眼见证我如何踏平大易山河,如何将你们高高在上的人族帝王,彻底赶下九五之尊的宝座,倾覆你们死守的大易社稷。” 说完这句,我再懒得多看二人一眼,转身便欲离去。 行至牢门口,我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冷声吩咐守牢的魔兵:“看好这两位贵客。幽囚即可,不许虐待折磨,但切记,万万不可让他们轻易死了。我要留着他们,亲眼看完大易覆灭的全过程。” “属下遵魔尊令!” 两侧值守的魔兵齐齐单膝跪地,声线肃杀恭敬,应声震彻囚牢。 我带着夏日暖转身离去,任由身后囚牢中的倔强与不甘,彻底淹没在无边的阴冷死寂之中。 而千里之外的大易帝都,紫禁城九重宫阙之内,一场惊天动荡,已然骤然掀起。 北疆加急八百里战报,冲破层层宫禁,一路递入养心殿中。 当镇国公全军覆没、殉国战死,北境四十万精锐尽数阵亡、广宁城彻底失守沦陷的消息,一字一句映入文德帝眼帘之时,端坐龙椅之上的大易帝王,瞬间面色剧变。 文德帝身着明黄色龙纹常服,往日温润儒雅、沉稳持重的面容,此刻血色尽褪,骤然惨白。 他双手死死攥着手中的战报宣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尖微微颤抖,薄薄的宣纸被攥得褶皱丛生,边角近乎碎裂。 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所有内侍宫女尽数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周身萦绕着极致的压抑与惶恐。 文德帝端坐龙榻,身躯微微僵硬,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惊、猝不及防的慌乱,还有难以遏制的滔天盛怒。 他在位三十年,执掌大易江山,承百年太平盛世。 自他登基以来,朝野清明,边境安稳,四海升平,大易已经整整百年未曾经历如此惨烈、如此颠覆根基的旷世大败。 百年太平温水煮蛙,早已让朝堂上下、举国军民习惯了安稳顺遂,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第748章 危急关头,难做取舍 所有人都笃定,大易绵延数百年的基业早已根深蒂固,万里山河安泰无虞。 自先皇定鼎天下,历经十几代帝王励精图治,休养生息,轻徭薄赋,终造就如今四海升平、五谷丰登的盛世图景。 北疆虽常年与魔域接壤,偶有小规模的摩擦纷争,百年来皆是小打小闹,从未真正撼动过大易的边境防线。 朝野上下,从三公九卿到地方官吏,从军中将士到市井百姓,心中皆存同一个执念:大易江山固若金汤,纵有边隅小患,也绝无倾覆崩塌之危。 文武百官安居朝堂,乐享盛世荣光;黎民百姓安居乡土,不知战乱疾苦。 所有人都沉浸在万世太平的假象之中,以为这份安稳会代代延续,亘古不变,无人察觉,黑暗早已在北疆冻土之下悄然蛰伏,一场覆灭盛世的浩劫,正悄然酝酿。 可谁也未曾料到,蛰伏千年、隐忍数代的魔域,竟摒弃了常年的试探滋扰,骤然倾尽举国之力悍然发难。 无征兆,无预警,魔域百万铁骑如黑潮倾覆北疆大地,兵锋凛冽,势如雷霆万钧。 那些镇守北疆雄关、久经沙场的大易精锐,往日里镇守边关、威慑四方,从未遇过如此狂暴决绝的攻势,转瞬之间便被打得溃不成军。 战火燎原,尸横遍野,不过短短数日光景,大易半数北疆精锐尽数覆灭,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浸透千里冻土,被世人誉为北疆屏障、万年不破的第一雄关断尘关与广宁城,轰然告破,彻底陷落敌手。 噩耗冲破北疆硝烟,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日夜兼程传入帝都,砸进庄严肃穆的归一殿中。 大殿之内,气氛瞬间凝滞如冰。 文德帝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一身明黄色龙袍绣着繁复的五爪金龙,金线熠熠生辉,往日里沉稳威严、不怒自威的帝王面容,此刻早已血色尽褪。 他双手死死攥紧手中滚烫的战报,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死死绷起,泛出一片骇人的青白,手背青筋根根暴起,突兀狰狞,几乎要撑破薄薄的肌肤。 心底翻涌的震惊、惶恐、难以置信,最终尽数化作滔天的震怒,席卷四肢百骸。 这位执掌大易江山三十余年、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心的帝王,此刻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从容沉稳。 胸口剧烈起伏不止,一股滚烫又郁结的腥气死死堵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窒息般的闷痛席卷全身,让他几乎难以正常喘息。 他眼底是滔天的怒火与刺骨的寒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文德帝深耕朝堂半生,运筹帷幄,守得大易数十年盛世安稳,自以为江山稳固、边防无虞,却从未想过,引以为傲的北疆精锐,竟如此不堪一击,固若金汤的边关雄关,竟转瞬陷落。 这不仅是兵力的折损、疆土的失守,更是对他半生政绩、一世威名的狠狠碾碎与极致嘲讽。 满朝文武垂首立在殿下,无人敢抬头直视帝王震怒的容颜。 所有人皆面色煞白,双肩紧绷,心底寒意森森,偌大的养心殿落针可闻,唯有帝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众人尚沉浸在北疆惨败的惊天噩耗中,心神震颤、惶惶不安,尚未从这毁灭性的打击里回过神来,殿外急促的传报声再度刺破死寂,一道接一道的紧急军情,如同催命符咒,接连不断涌入大殿。 “启禀陛下!西南急报!南诏、夜郎、滇部等西南诸国尽数背盟倒戈,撕毁百年通商戍边盟约,联合举兵进犯西南三州!” “启禀陛下!永昌府失守,宁远县城池被围,西南防线全线告急!” “启禀陛下!西南各州守军兵力单薄,节节败退,旬日之间,失地七城!” 一道军情,一重惊雷,层层叠叠,劈碎大易最后的安稳。 文德帝浑身一僵,原本剧烈起伏的胸口骤然一滞,那股堵在喉间的郁气彻底沉落五脏六腑,化作彻骨的寒凉,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双目微微失神,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怒火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死寂与绝望。 世人皆知,大易北疆常年备战,兵力雄厚,是抵御外患的第一道屏障,而西南向来安稳。 百年以来,西南诸国岁岁称臣、年年纳贡,谨遵盟约,与大易互通商贸、和睦共处,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安定之地。 谁能想到,这群俯首称臣百年的附属小国,竟趁着大易北疆深陷战火、无暇南顾之际,趁火打劫、背信弃义,联手掀起战乱,蚕食大易西南疆土! 南北战火,双线齐燃,彻底将堂堂天朝上国,拖入了万丈深渊。 短短不过一旬光阴,短短十日,弹指一挥间,大易百年盛世彻底崩塌,南北双线战局全盘崩盘。 北疆之外,魔域黑色铁骑列阵千里,压境北疆冻土,兵锋直指帝都,虎视眈眈,随时可长驱直入;西南之境,南诏多国联军肆虐州县,烽火燎原,城池接连陷落,百姓流离失所,边境彻底糜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曾经万国来朝、四海臣服的大易天朝,如今四面楚歌、内外交困,彻底陷入腹背受敌、双线苦战的绝境,前路漆黑一片,不见半分生机。 文德帝只觉得头颅一阵剧烈的眩晕,天旋地转,眼前雕梁画栋、烛火宫灯尽数扭曲晃动。 头顶沉重的九龙玉冠微微震颤,冠上东珠簌簌轻响,往日象征无上皇权的冠冕,此刻却重若千斤,压得他脖颈酸痛、身心俱疲。 他坚守半生、信奉半生的盛世安稳,那根植心底数十年、坚如磐石的治国信念,在南北两道烽火的夹击之下,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无法弥补的裂痕。 心底的骄傲、笃定、从容,尽数碎裂,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他比满朝文武任何人都清楚当下局势的致命凶险,清楚大易如今的家底与短板。 大易疆域辽阔,人口千万,看似鼎盛繁华,实则全国常备兵力仅有百万之数,堪堪维系国土防御与地方维稳。 此番北疆一战,四十万最精锐的边关将士尽数折损,尸骨无存,几乎耗空了大易半数强军。 剩余的六十万兵力,大半分散于全国各州府、郡县关隘,驻守城池、维稳治安,缺一不可,绝不可轻易调动;余下少量可机动兵力,早已火速驰援西南边境,填补防线空缺。 本就兵力匮乏、捉襟见肘的大易,如今南北双线同时告急,仅存的兵力被硬生生拆分拉扯,分散于万里疆土之上,处处兵力薄弱,处处防线空虚,再也无法凝聚成一股强势战力,再也无力支撑两场大规模战事。 双线对峙,双线消耗,日复一日的拉锯之下,将士伤亡只会持续攀升,粮草军备会快速透支耗尽,各地防线会逐一崩塌溃散。 届时魔域铁骑南下,南诏联军北上,南北夹击,里应外合,大易数百年传承的锦绣基业,必将毁于一旦,宗庙倾覆,社稷崩塌,万民流离,祖宗基业,尽数葬送他手! 一念及此,文德帝心口剧痛,五脏六腑皆似被寒冰冻结,又似被烈火灼烧,无尽的悔恨、自责、沉痛、惶恐交织缠绕,死死攫住他的心神。 若是早年警惕魔域蛰伏,早做防备;若是早些整顿西南边防,震慑藩国;若是平日不沉溺盛世安稳,居安思危,何至于落得如今绝境? 可世间从无重来之机,江山危亡,迫在眉睫,再多悔恨,皆是徒劳。 大殿之内,烛火随风轻轻摇曳,跳跃的火光明明温暖明亮,映在满朝文武脸上,却无半分暖意,只余下彻骨寒凉。 摇曳烛火映照着御座上文德帝的面容,那张常年养尊处优、沉稳威严的帝王脸庞,此刻阴沉晦暗,眉眼间压着千斤沉重,阴晴不定,喜怒难辨。 眼底翻涌的情绪层层交织,有帝王震怒的威严,有国破将至的沉痛,有进退两难的纠结,更有绝境求生的隐忍。 满殿文武皆垂首屏息,鸦雀无声,无人敢出声打断帝王思绪,每个人的心底都是惶惶不安、焦灼不已。 文臣忧心社稷倾覆、文脉断绝,武将忧心国土沦陷、沙场败亡,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亡国危局压得喘不过气,大殿之中弥漫着压抑到极致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冻结。 漫长的死寂,漫长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殿中烛火燃尽半寸,久到满朝文武脊背浸湿冷汗,文德帝终于缓缓闭上了双眼。 刹那之间,眼底所有翻涌的震怒、慌乱、悔恨、焦灼尽数褪去,如同潮水退去,涤荡干净,不留分毫。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如海、无边无际的疲惫,以及深入骨髓、痛彻心扉的沉痛。 三十年帝王生涯,他夙兴夜寐、勤政爱民,不敢有半分懈怠,守得三十年太平盛世,从未想过晚年竟要亲历江山倾覆、社稷垂危的绝境。 身为天下之主,坐拥万里河山,到头来却无力守护家国万民,这份无力感与挫败感,几乎压垮他的脊梁。 他缓缓松开始终死死攥紧战报的双手,力道散尽,指尖依旧残留着宣纸的粗糙触感,以及用力过度的酸胀麻木。 褶皱不堪、染着墨痕与硝烟气息的战报,轻轻从掌心滑落,轻飘飘落在紫檀御案之上,无声无息。 第749章 双线告急,重作部署 文德帝摊开十指,五根指尖依旧是久久不散的青白之色,那是极致用力、极致隐忍留下的痕迹,亦是帝王此刻心境最真切的写照。 他静静垂眸,看着案上堆叠如山的加急军情,心底百感交集。 他是一朝帝王,是大易万民的天,执掌万里河山,身负苍生万民之性命荣辱。到了这般存亡绝境,一时冲动的怒火,于事无补;满心无用的悲伤,于局无益。 愤怒换不回战死的四十万精锐,悲伤守不住陷落的城池疆土,慌乱救不了濒临倾覆的大易江山。 局势已然崩坏至此,南北双线作战的绝境,以大易如今的兵力、粮草、国力,根本无力支撑分毫。 继续双线僵持、双向消耗,只会步步溃败、全线崩塌,最终落得国破家亡、宗庙无存的结局。 他必须抉择,必须取舍,必须在绝境之中,寻得唯一的生路。 无数利弊权衡、无数进退取舍、无数得失考量,在他脑海中飞速盘旋、剧烈碰撞,撕扯着他的心神。 是舍弃北疆屏障,固守西南? 还是放弃西南疆土,死战北疆? 是集中兵力死守帝都,还是分兵驰援两地? 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无尽的牺牲与惨痛的代价,每一次权衡,都让他心口剧痛不止。 一边是北方人族最后的防线,一旦彻底放弃,魔域铁骑将毫无阻碍南下,直取帝都;一边是西南千里沃土、数州百姓,一旦失守,藩国联军将步步蚕食内陆,截断大易半壁江山。 取舍之间,皆是血泪,抉择之时,皆是煎熬。 良久,良久。 御座之上的帝王身形微微一震,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那双曾经温润沉稳、暗藏威仪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情绪波澜,洗尽了所有的纠结犹豫,只剩下历经万般沉痛、万般煎熬之后,冰冷刺骨、不留余地的决绝。 乱世危局,存亡之秋。 家国生死一线之间,容不得半分优柔寡断,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 如今唯一的生路,唯有忍痛取舍,弃卒保车,断臂求生。 舍弃无力兼顾的危局,集中有限兵力,死守核心防线,以局部之舍弃,换社稷之存续。 低沉、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疲惫、无尽沉痛,又藏着雷霆决断的帝王之声,缓缓划破大殿死寂,清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是时候,做出取舍了……” 一语落定,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 满朝文武身躯齐齐一震,猛地抬头,眼底皆是惊骇与忐忑。 这一刻,大易绵延数百年的锦绣江山,彻底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那延续数百年、人人沉溺的盛世太平假象,终究被北疆漫天烽火、魔域铮铮铁蹄彻底碾碎,碎裂尘埃,再无踪迹。 人族与魔域对峙千年的平衡格局,就此彻底打破。 一场足以颠覆天地、改写人族魔域万年格局的终极决战,已然蓄势待发。 山河倾覆,社稷存亡,只在朝夕之间。 大殿之内,烛火摇曳,映照出满朝文武惨白惶恐的面容,也映照出大易江山满目疮痍的前路。 文德帝目光沉沉扫过殿下文武百官,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层层慌乱,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威严,字字铿锵,落字有声: “传朕旨意,着中州王赵嘉烨领兵二十万,即刻奔赴西南边境,务必要将南诏诸国联军,死死阻挡在沧江以南,不得让一兵一卒越江北犯!命中州王全权统筹西南战事,联合沧江南岸所有臣服大易的部落、州府、村寨,凝心聚力,共御外敌!” 旨意落下,掷地有声。 文德帝眸光深沉,心底自有全盘算计。 沧江横贯西南大地,是隔绝南北的天险屏障,亦是守护大易内陆疆土的最后一道防线。 沧江南岸散落着大大小小数百个异族部落、山野村寨,这些部族百年以来尽数臣服大易,世代受大易朝廷庇护,享大易通商之利、安居之福。 平日里,朝廷供养安抚,岁岁赈济灾荒、赐予物资,护其部族安稳,免其战乱侵扰。 如今南诏联军悍然兴兵,意图跨过沧江蚕食大易疆土,那些沿江异族村寨首当其冲,一旦沧江防线失守,最先遭受屠戮掠夺、家破人亡的,便是这些世代臣服的部族。 唇亡齿寒,道理浅显易懂。 他们心中定然满心惶恐与愤恨,亦有誓死抵抗的本心,只是部族林立、各自为战,派系繁杂、人心涣散,无统一号令,无核心统帅,一盘散沙,根本无力抗衡兵锋正盛的南诏联军。 而中州王赵嘉烨,便是统领各方、整合力量的最佳人选。 赵嘉烨乃是皇室宗亲,是文德帝的亲侄儿,血脉尊贵,身份正统,足以震慑西南各部族。 更难得的是,他是大易皇室百年难遇的绝世将才。 年少从军,征战十余年,从边关小卒一步步成长为一方统帅,历经大小百战,战功赫赫,深谙边境战事,擅长安抚异族、纵横捭阖、合纵连横,最擅长整合各方零散势力,统筹大局、因地制宜御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危难之际,将西南战局托付于他,是文德帝反复权衡之后,最稳妥、最放心的选择。 旨意落地,兵部官员即刻出列领旨,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 话音未落,文德帝目光骤然转向北疆方向,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再度沉声下诏: “同时命京畿大营即刻点兵二十万,整军备战!以兵部侍郎左溢为帅,即刻奔赴北平府鸡鸣山,死守鸡鸣驿,务必筑牢北疆第二道防线,阻挡魔域铁骑南下攻势!” 这是他断臂求生的第二重布局。 北疆雄关已失,千里冻土尽数沦陷,魔域铁骑长驱直入,势不可挡。 唯有鸡鸣山的鸡鸣驿,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是守护北平府、屏障帝都的最后一道天险。 守住鸡鸣驿,便能拖延魔域兵锋,稳住北疆残局,为大易争取喘息休整、重整河山的时间。 两道旨意,一南一北,一守一阻,仓促之间撑起大易濒临崩塌的双线防线,耗尽了文德帝所有的心力。 两道诏令尽数下达,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松弛几分,极致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文德帝微微颔首,靠向御座椅背,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双目酸涩难忍。 他本想趁着片刻间隙稍稍喘息,平复翻涌的心绪,调养疲惫的身心。 可就在此时,御座之下,大殿左侧储君站位之中,一道清朗坚定的少年之声骤然响起,刺破满殿肃穆: “父皇!儿臣赵嘉佑,恳请赶赴北境,随左溢大人一同驻守北平府、镇守鸡鸣驿,共抗魔域强敌!” 太子赵嘉佑缓步出列,身姿挺拔,一袭储君锦袍端正肃穆,身形尚带少年青涩,却脊背挺直、身姿凛然。 他垂首躬身,行君臣之子礼,姿态恭敬,语气却无比坚定、铿锵有力,无半分怯懦退缩。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养心殿彻底哗然! 死寂被彻底打破,满朝文武神色剧变,此起彼伏的劝阻声、惊呼声、反对声轰然炸开,如同惊雷贯耳,朝堂瞬间一片哄乱喧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少年太子身上,有震惊、有担忧、有不解、有急切,唯独无半分赞许。 率先开口的是当朝太傅,一位年过花甲、鬓发花白、一生深耕儒学、恪守礼教的老臣。 老人闻言脸色骤然大变,原本沉稳儒雅的面容瞬间写满焦灼惶恐,快步出列,躬身长揖,声线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恳切: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啊!” 他抬眸望向身姿挺拔的太子,眼底满是痛心疾首,眉眼间皆是恳切劝阻,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殿下乃是一国储君,国之根本,万金之躯,身份贵重无双!储君系天下苍生之望,系大易社稷之根,岂能以身涉险,奔赴战场杀伐第一线?” “古有明训,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圣人教化流传千年,殿下饱读诗书、深谙礼法,岂能忘却祖训圣言?战场乃是杀伐之地、凶险之所,刀枪无眼、生死无常,绝非储君该涉足之地!” 太傅须发微颤,神色肃穆恳切,眼底满是担忧。 他一生教导太子,看着殿下从垂髫稚童长成温润少年,深知太子心性纯良、热血赤诚,心怀家国大义。 可他更清楚,储君安,则朝堂安、天下安,太子万万不能有分毫闪失。 国难当头,社稷垂危,若储君身陷险境,一旦遭遇不测,大易便会国本动摇、群龙无首,届时内忧外患叠加,江山彻底无药可救! 这份风险,偌大朝堂无人敢承担,偌大社稷无人能承受。 紧随太傅之后,一众文臣纷纷紧随出列,躬身劝谏,此起彼伏的声音接连响起,满殿皆是恳切劝阻之声。 “太傅所言句句在理!太子殿下三思!如今大易南北崩盘、腹背受敌,正是存亡绝续、最危急的关头!” 为首的户部尚书面色凝重,眉头死死蹙起,面容布满忧色,语气沉重恳切: 第750章 申请被拒,不容置喙 为首的户部尚书面色凝重,眉头死死蹙起,面容布满忧色,语气沉重恳切: “殿下身为一国储君,国之副主,当坐镇帝都、伴驾左右,执掌中枢、稳定朝局,安抚朝野人心、凝聚天下士气!殿下安居中枢,便是万民之望、百官之胆,方能稳住摇摇欲坠的大易朝堂,万万不可擅离帝都、远赴险境啊!” 一众文臣纷纷附和,人人面色凝重,眼神恳切。 他们皆是朝堂文臣,执掌中枢政务,深谙治国之道、社稷根本。在他们眼中,乱世危局,最核心的便是稳固根本、安定人心。 帝都不可乱,储君不可危,只要中枢安稳、储君无恙,即便前线偶有败绩,大易仍有翻盘再起之机。 太子远赴北境,看似以身许国、热血忠义,实则是动摇国本、置社稷于险境,百害而无一利! 文臣劝谏之声未落,一众身披铠甲、腰佩长剑的武将,亦纷纷出列劝阻,语气直白恳切,少了文臣的礼教规劝,多了沙场将士的务实担忧。 一位镇守京畿、半生戎马的老将,眉头紧锁,面色严肃,沉声开口: “太子殿下,臣斗胆直言!殿下年纪尚轻,久居深宫,熟读经史仁义,却从未涉足沙场,未曾亲历战阵凶险!” 他目光诚恳地看着太子,眼底满是真切的顾虑,毫无半分轻视: “殿下平日研习诗书礼乐,于行军布阵、兵法谋略、沙场厮杀之道,本就涉猎浅薄、不甚擅长。北境战事凶险万分,魔域兵锋凶悍残暴、远超寻常敌寇,殿下远赴前线,非但难以助力战局、抵御强敌,反而徒增凶险,于战事毫无裨益,只会拖累军心、牵绊将士!” 另一位副将紧随其后,声音粗犷耿直,语气真诚恳切: “殿下!保家卫国、沙场御敌,是我等武将匹夫之责!是我等沙场老卒的本分!上阵杀敌、浴血拼杀的凶险事,自有我等大老粗奔赴在前,誓死报国!殿下只需安居帝都,安稳坐镇即可,无需亲身涉险,为国操劳至此!” 一众武将纷纷附和,人人态度恳切。 他们敬佩太子赤诚报国、舍身许国的热血本心,却绝不赞同太子奔赴前线的举动。 沙场无情,刀剑无眼,太子不懂军务、不谙战事,远赴危局,不仅无法御敌,反而需要前线将士分兵守护,拖累整体战局,更会让全军将士束手束脚、心生忌惮。 一时间,满朝文武,文臣武将,无一赞同,全员劝阻。 偌大朝堂,数百官员,声声恳切、句句真心,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想要拦下这位一腔热血、以身赴险的储君。 满殿劝阻之声层层叠叠,萦绕回荡,声势浩大,却无一人有半分恶意,所有人的心底,皆是为社稷考量、为储君担忧、为天下安危思虑。 御座之上,文德帝静静看着躬身伫立、神色坚定的太子,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他看着自己精心培养十余年的储君,看着这个温润谦和、素来守礼、从未争强好胜、从未擅离深宫的儿子,此刻一身锦袍、身姿挺拔,眼底燃着赤诚家国热血,心怀奔赴国难、以身许国的忠义,心底既有由衷的欣慰,亦有极致的担忧与不忍。 欣慰他养出了心怀天下、勇担家国的储君,国难当头,不避凶险、挺身而出,有君王风骨、有万民担当;担忧他年少青涩、不谙世事,不知沙场凶险、战事残酷,一腔热血太过纯粹,太过执拗,远赴绝境,九死一生。 赵嘉佑是文德帝唯一的嫡子,文德帝对他寄予厚望,除了同意他前往归宗修习半年以外,不曾让他远离过自己身边。 他眼底带着清晰的不赞同,眉眼间覆上一层沉重的无奈与顾虑,沉声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带着帝王的威严,亦带着为人父的劝诫: “佑儿,你一片忠君报国、舍身赴难的赤子之心,朕与满朝文武,皆心知肚明,甚是赞许。只是领兵御敌、沙场征战,从来不是热血儿戏,而是尸山血海、生死搏杀。北境凶险万分,魔域铁骑残暴凶悍,绝非你所能应对,此事,太过凶险。” 寥寥数语,温和却决绝,已然隐晦道出了否决之意。 伫立大殿中央的太子赵嘉佑,清晰听见了父皇话语中的不赞同,清清楚楚看遍了满朝文武恳切焦急、极力劝阻的面容,耳边是此起彼伏、不曾停歇的反对之声。 少年身姿依旧挺拔如初,未曾有半分弯折退缩。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掩去了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心底有不甘,有执拗,有满腔无处挥洒的热血忠义。 他身为大易储君,未来天下之主,食万民俸禄、受天下供养,承祖宗基业、居储君之位。 盛世之时,他安居深宫、享尽荣华;乱世危局、家国存亡之际,他岂能龟缩帝都、安稳避祸,眼睁睁看着将士浴血、百姓流离、山河破碎? 满朝文武皆可坐镇中枢、统筹大局,唯独他身为储君,最该以身示范、安定人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想奔赴前线,与将士同生共死,以储君之身凝聚军心、振奋士气,让天下万民知晓,大易储君,从未惧战,从未弃民! 可他看着父皇沉重疲惫、饱含顾虑的面容,看着满朝文武焦灼恳切、誓死劝谏的模样,知晓众人皆是真心为他、为社稷考量。 万般心绪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他嘴唇微微颤动,几番开合,终究是将所有的不甘、执拗、热血、赤诚,尽数压回心底,未曾吐出一字辩驳。 大殿之内,喧闹的劝阻声渐渐平息,再度归于沉静。 少年垂首伫立,身姿挺拔,默然无声,以一己之身,默默承受着乱世危局的沉重,也默默坚守着储君的赤诚与担当。 朝堂静默之下,南北烽火未歇,山河危局依旧,大易的存亡博弈,才刚刚拉开最残酷的序幕。 归一殿的余威尚未散尽,肃穆沉重的压抑感如同细密的寒霜,死死裹在赵嘉佑的周身。 方才朝堂议事的一幕幕,还在他脑海中反复翻涌、挥之不去。 北境战事吃紧,魔域余孽蛰伏边境,屡屡滋扰大易河山,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死伤无数,战报一日三传,字字皆是血色、句句尽是悲凉。 满朝文武或谏言增兵,或献策固守,或惶恐推诿,唯独他这个堂堂东宫储君,空有满腔热血、一身本领,却自始至终,只能垂手立在帝王身侧,缄口不言,寸步难行。 他无数次攥紧宽大的朝服衣袖,喉间翻涌着无数恳切请战的言辞,几乎要冲破桎梏,当众自请前往北境、镇守国门、随军杀敌。 可目光触及龙椅之上父皇深沉威严、不容置喙的眼眸,瞥见朝臣们看向储君那审慎、探究、略带指责的目光,所有的热血与冲动,最终都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底深处,沉入一片死寂的暗流之中。 储君,国之根本,国之磐石。 自他被册立为太子的那一日起,这尊贵无上的身份,便成了最华丽、也最沉重的枷锁。 世人皆羡他身居东宫、位尊权重,是大易未来的天下之主,可无人知晓,这万丈荣光之下,是层层叠叠的规矩束缚、步步惊心的朝堂制衡,是永远身不由己的身不由己。 武将怕他掌兵权重、功高震主,文臣怕他擅离京畿、国本动摇,帝王怕他私结军权、滋生异心。 所有人都盼着东宫太子安分守己、安居深宫,做一个端庄持重、循规蹈矩的摆设,无人在乎他是否胸藏丘壑、是否身怀武艺、是否满腔家国热血。 于是,那场关乎北境存亡、关乎万千将士性命的朝堂议事,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一字未提奔赴北境,一言未发请缨出战。 任由心底的不甘、焦灼与憋屈,如同疯长的藤蔓,密密麻麻缠绕住五脏六腑,闷得他胸腔发堵、呼吸发沉。 朝会散去,百官依次躬身退朝,步履规整,神色各异,有人轻松释然,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暗自盘算利弊。 唯独赵嘉佑,步伐迟缓而沉重,每一步踏在白玉长阶之上,都像是踩在绵软厚重的淤泥之中,千斤重担落于足尖,难行寸步。 一身玄色绣龙朝服,规整庄重,衣料华贵,金线勾勒的龙纹在天光之下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雍容,完美契合世人心中储君的模样。 可那张素来温润端方、沉稳有度的俊朗面容,此刻却褪去了所有温和儒雅的笑意,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落寞。 长眉紧紧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往日清澈温润的眼眸此刻暗沉幽深,褪去了少年储君的从容坦荡,盛满了无人窥见的郁结与怅惘。 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冷硬的弧线,下颌线条绷得笔直,藏住了心底所有汹涌的情绪。 他维持着储君该有的端庄仪态,缓缓走下长阶,任凭宫风拂动衣袂,却吹不散他眼底的阴霾,解不开他心头的桎梏。 沿途有宫人内侍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文武百官侧目避让,恭敬有礼,可这满堂尊崇,于此刻的赵嘉佑而言,不过是一场冰冷虚无的枷锁。 一路无言,一路沉郁。 直至踏入东宫朱红宫门,隔绝了宫外所有的耳目窥探、朝堂纷争,那紧绷了整整一个早朝的端庄仪态,才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抬手,语气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倦怠,轻轻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第751章 太子愁闷,重黎怂恿 立在殿内两侧的侍从宫人皆是一愣,往日太子待人温和宽厚,即便心绪不佳,也从未有过这般沉冷疏离的语气。 众人不敢多言,不敢揣测储君心绪,纷纷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躬身退离大殿。 细碎的脚步声次第远去,殿门被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 偌大的东宫正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寂静得落针可闻,寂静得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缓慢的呼吸声,以及胸腔里翻涌不息的不甘与怅惘。 赵嘉佑伫立在空旷的大殿中央,久久未动。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褪去了腰间规制的玉带,随手放在一旁案几上,动作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 随后他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到殿内正对北方的雕花木窗之前,抬手轻轻推开了两扇木窗。 微凉的长风裹挟着宫外的天光涌入殿内,拂起他束发的冠带,吹动他垂落的衣摆,却吹不散他眼底分毫的沉郁。 他缓缓落座在窗边宽大的紫檀木座椅上,身姿微微后靠,脊背不再刻意挺直,卸下了朝堂之上所有的伪装与端凝。 他微微仰头,目光穿透窗棂,遥遥望向北方辽阔澄澈的天际。 那一方天空湛蓝透亮,高远辽阔,干净得没有一丝流云,那是北境的方向,是烽火连天、沙场浴血的远方,是他心心念念、渴望奔赴的战场。 他自年少习武,寒暑不辍,枪术剑法、骑射格斗皆精通娴熟,远超寻常宗室子弟。 及长,他苦读兵书,钻研战法,推演战局,胸中藏山河阵图,心中有攻守谋略,绝非世人眼中养在深宫、不通世事的温室储君。 不仅如此,他向父皇请愿,得以拜入仙门百家之首的归宗门下,习得正统灵力术法,修为日渐精进,虽不算顶尖大能,却足以护身杀敌、上阵破敌。 他从不畏惧魔域妖邪,从不惧怕沙场凶险,他自幼便憧憬金戈铁马、镇守山河,渴望以一身本领护大易百姓安宁,以一腔热血守家国寸土。 可偏偏,储君之位,困他于深宫,束他于朝堂,锁他于无尽的规矩制衡之中。 老将可以请缨,新兵可以赴边,宗室可以从军,唯独他,步步受限,处处掣肘,连为国出征、上阵杀敌最简单的心愿,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念及此处,一股滔天的憋屈与不甘席卷心头,压得他胸口发闷,指尖微微发颤。 赵嘉佑望着北方长空,眼底翻涌着羡慕、向往、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奈与自嘲。 就在这满殿沉寂、心绪翻涌之际,一道轻柔细腻、空灵温婉的声音,悄然在他心口耳畔响起。 声音极轻极柔,像是晚风拂过花蕊,清泉流过石涧,不带半分戾气,却精准地穿透了他所有的伪装,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你还是想要前往北境,去同魔域作战吗?” 这声音熟悉至极,三年来日夜相伴,早已深入骨血,萦绕心神。 是重黎。 赵嘉佑心头微动,紧绷的肩背悄然松弛了几分。 这世间万人,皆看他储君尊荣、端庄稳重,皆盼他安居深宫、不问兵戈,唯有寄居在他心口的重黎,能看透他所有的隐忍与伪装,能窥见他藏在端庄皮囊之下,那颗滚烫热烈、渴望沙场的少年本心。 重黎寄身于他心口,已有整整三年光阴。 三年前那场机缘巧合的奇遇,让残存一缕神魂、濒临消散的重黎,得以依附他的心神存续下来。 彼时的重黎神魂孱弱、灵力稀薄,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三年来,赵嘉佑从未吝啬半分。 他知晓重黎神魂虚弱、难以自立,便倾尽东宫珍藏,寻遍天下天材地宝、灵草仙珍,日日以精纯灵气滋养其神魂,夜夜以珍稀宝物温养其神识。 但凡听闻世间有固本培元、滋养神魂的奇珍异宝,无论代价多大、寻觅多难,他皆会想方设法寻来,尽数用以为重黎补充能量、修复神魂。 在他倾力三年的滋养之下,重黎早已不复当初的孱弱凋零。 无人知晓,就连朝夕相伴的赵嘉佑也全然未曾察觉,此刻的重黎,神魂早已稳固圆满,体内灵力恢复大半,修为日渐复苏,早已拥有了不弱于世间顶尖修士的力量。 可重黎向来深谙藏锋守拙、隐忍蛰伏之道。 三年来,重黎始终维持着最初那副柔弱无助、脆弱凋零的模样。 在赵嘉佑的感知里,重黎依旧是那个神魂残缺、灵力微弱、依附他才能存续、柔弱无依、需要他处处呵护庇护的孤魂。 重黎从不显露分毫复苏的力量,从不提及自身修为的恢复,日复一日,温柔恬淡、安静蛰伏,聆听他的心事,慰藉他的情绪,做他深宫孤寂之中,唯一可以倾诉心声、全然信任的存在。 重黎温顺、柔软、通透,仿佛世间最无害的一缕清风,最温柔的一抹月光,静静陪伴在他身侧,洞悉他所有的喜怒哀乐、执念心事。也正因如此,赵嘉佑对重黎毫无防备,毫无猜忌,将重黎视作自己唯一的知己、唯一的慰藉,是这冰冷深宫、压抑朝堂之中,唯一可以全然坦诚相待的存在。 此刻听闻重黎一语道破自己心底最深的执念,赵嘉佑再也不愿伪装,再也不愿压抑。 朝堂之上的克制隐忍、储君身份的端庄自持、人前的冷静稳重,尽数轰然崩塌。 他缓缓垂下仰头的头颅,原本望向北方长空的眼眸缓缓收回,眼底的向往化作浓烈的郁愤,眉心的褶皱愈发深邃。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盛满了少年人不甘被缚的执拗与委屈,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怅惘与愤懑,轻声如实作答。 “我自幼习武,寒暑苦练,从无懈怠,一身武艺足以上阵杀敌。常年研读兵法战策,推演边境战局,胸中谋略不输边关将卒。机缘习得灵力术法,可御妖邪、可破魔障,应对魔域余孽,未必不如沙场老兵。”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铿锵,藏着积压多年的底气与不甘,修长的手指不自觉攥紧,指节微微泛白,骨感分明。 “我自知未曾久经沙场,比不得那些镇守边疆、身经百战、屡立奇功的老将军,谈不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我绝非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宫储君,纵然无功绩傍身,也绝不可能奔赴前线添乱坏事。” 说到此处,他语调骤然低沉,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自嘲与愤懑,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冲破枷锁,尽数倾泻而出。 “可终究,终究是我这一身储君身份,困住了我!” “身居东宫,便要守万般规矩,受万般掣肘。君臣猜忌,朝野制衡,国本桎梏,层层枷锁死死缠在我身上,锁得我寸步难行、身不由己!世人皆赞我尊贵无双,可谁又知,这万丈荣光,换来的是无尽的不自由!我空有报国之心、杀敌之力,却只能困守深宫,坐看边关将士流血牺牲,坐看魔域祸乱边境,什么都做不了!” 话音落下,殿内再度归于寂静。 少年储君端坐窗前,身姿挺拔依旧,可周身那股端庄雍容的储君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的憋屈、不甘与无力。 他眸色通红,眼底压着一丝少年人倔强的酸涩,常年身居高位、克制情绪的他,极少有这般情绪外露、心绪失控的时刻。 朝堂之上,他是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东宫储君,可独处之时,在唯一的知己面前,他终究只是一个心怀家国、渴望自由、不甘被囚的少年。 心口之处,重黎的神魂静静蛰伏着。 重黎看不见形态,却能清晰感知到少年心口剧烈的跳动,感知到他翻涌不息的情绪,感知到他心底深处那团滚烫、纯粹、毫无杂质的家国热血。 蛰伏在神魂深处的眼眸,悄然睁开。 无人窥见的虚空之中,一双清冷通透、含着淡淡流光的眸子,静静凝望着眼前满心郁愤、不甘挣扎的少年太子。 此刻的重黎,心境全然不似温柔恬淡的声音那般纯粹无害。 三年滋养,三年蛰伏,重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濒临消散、柔弱无助的残魂。 三年来,重黎日日依偎在赵嘉佑心口,吸纳他的灵气,聆听他的心事,洞悉他的软肋,摸清他所有的执念与性情。 重黎太了解赵嘉佑了。 这位大易储君,温润仁厚、心怀苍生,沉稳聪慧、隐忍克制,是世间难得的良善储君,是朝野公认的未来明君。 可他最大的软肋,便是一身滚烫热血、一腔赤诚家国情怀,以及少年人骨子里最执拗的自由与不甘。 他困于深宫,困于身份,困于礼教,心中藏着无尽的渴望,却被世俗规矩、君臣道义死死束缚,不得解脱。 而这,恰恰是重黎可以利用的执念。 魔域再起,边境动荡,乱世将临,于世人是灾祸,于重黎而言,却是最好的时机。 第752章 身负国运,悄然出宫 重黎需要乱世,需要战火,需要动荡,需要让这位身居高位、身负国运的大易太子,走出这座金碧牢笼,踏入滚滚乱世。 唯有脱离深宫的庇护、褪去储君的枷锁、亲历沙场血腥、直面魔域战乱,他的心境才会蜕变,他的承天星命格才会动摇。重黎蛰伏几年的谋划,才有破土而出、顺势而起的机会。 温柔无害的皮囊之下,是千年魔神的深沉城府与精密算计。 可重黎的声音,依旧轻柔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与理解,没有半分功利与算计,宛若最懂他心意的知己,轻声安抚。 “我懂。”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轻落在赵嘉佑耳畔,瞬间抚平了他大半翻涌的焦躁与愤懑。 这深宫之中,满朝文武、至亲骨肉,无人懂他的憋屈,无人容他的任性,无人惜他的执念。唯独寄身于心口的这一缕孤魂,能彻彻底底读懂他所有的身不由己。 赵嘉佑紧绷的下颌悄然放松,眼底的酸涩稍稍褪去,抬眸望向空无一人的殿中,轻声道:“你若是人身在世,定然会懂我的选择。沙场报国,远比深宫浮沉坦荡自在百倍。” 重黎的声音依旧轻柔,缓缓响起,循循善诱,润物无声: “殿下心怀家国,悲悯苍生,满腔热血欲护山河无恙,此心赤诚,天地可鉴。世人拘泥于储君身份,视你为国之基石,束你于深宫高墙,却忘了你首先是大易子民,是身怀本领、可御妖魔的武者术师,是心怀山河、敢赴危难的少年。” 这番话,句句贴合赵嘉佑的心意,字字戳中他心底最深的遗憾与不甘。赵嘉佑突然感觉自己找到了共鸣。 赵嘉佑瞳孔微动,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紧绷的脊背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是啊,重黎你说得对。可终究无路可走。父皇不会允我离京,朝臣不会容我擅离,我纵有万千心愿,也只能就此作罢。” 看着他眼底黯淡的期许,看着他束手无策的无奈,重黎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转瞬即逝,依旧是温柔恬淡的语调,缓缓抛出蛰伏已久的谋划。 “规矩是人定的,枷锁是人为的。世人以为的无路可走,未必便是绝境。” 重黎语速极缓,轻柔婉转,一点点撩动赵嘉佑心底压抑的躁动:“朝堂不许,皇室不容,是因为你是以东宫太子的身份请战。可若你褪去储君衣冠,卸下太子身份呢?” 赵嘉佑浑身一震,眉心骤然舒展,眼底的黯淡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诧异,以及一丝汹涌而起的悸动。 “褪去身份?” 赵嘉佑低声重复,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没错。” 重黎的声音愈发温柔,蛊惑之意藏于温情脉脉的字句之间,丝丝缕缕,渗入他的心神: “殿下如今被束手脚,皆因你是储君,万众瞩目、步步受限。可若你悄悄离开皇宫,乔装成寻常江湖武者、普通随军士卒,隐去尊贵身份,藏起储君气度,无人知晓你的来历,无人束缚你的脚步。你可以孤身奔赴北境,凭一身武艺上阵杀敌,凭胸中谋略助力守军,无需顾忌君臣猜忌,无需受制于朝堂规矩,只需遵从本心,护山河、杀魔寇,圆你毕生心愿。” 这番话语,像是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赵嘉佑的心底。 多年来积压的不甘、蛰伏的渴望、被压抑无数次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赵嘉佑怔怔坐在原地,双眸骤然发亮,原本沉郁黯淡的眼底,燃起燎原般的滚烫光芒。 他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样一条路。 他一直默认,身为太子,便只能恪守本分、安居深宫,所有的奔赴与热血,都只能深埋心底,永无实现之日。 可重黎的话,为他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让他看到了挣脱枷锁、奔赴山海的可能。 心口剧烈跳动,热血直冲头顶,少年人最热烈、最执拗的憧憬,彻底被唤醒。 可短暂的狂喜过后,理智再度回笼,赵嘉佑眉心微蹙,眼底泛起迟疑与顾虑。 “可皇宫守卫森严,禁军层层设防,宫门内外耳目众多,我身为储君,一举一动皆有人关注,如何能悄无声息离去?一旦擅自离宫,便是忤逆君父、擅离职守,是动摇国本的大罪,若是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身居东宫多年,深知宫廷规制的严苛,知晓擅自离宫的罪责何等重大。 身为储君,无故离京、私赴战场,乃是大忌,轻则被废储位、禁足终身,重则引得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可心底的滚烫憧憬,又被现实的桎梏稍稍压制,眼底多了几分犹豫与挣扎。 看着他动心却迟疑的模样,重黎心中了然,知晓他已然彻底动摇,只差最后几分推力,便可彻底挣脱束缚、踏入她布下的棋局。 重黎语气愈发温柔笃定,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细细为他拆解所有顾虑,句句打消他的迟疑: “殿下无需多虑。深宫守卫虽严,却皆守常规,防的是外敌刺客、乱臣贼子,从无人会设防堂堂太子。人人皆认定,储君尊荣在身,绝不会舍弃锦衣玉食、万里前程,私自逃离皇宫。最严密的防备,往往最有破绽,最不可能的出逃,便是最稳妥的生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寄居你心口三年,熟知皇宫布防脉络、禁军换班时辰、宫门守备漏洞。深夜三更,禁军换防交替、宫人尽数休憩、宫禁防备最为松懈,便是最佳时机。我可暗中催动灵力,遮蔽周遭耳目,隐匿你的气息,干扰侍卫感知,保你顺利走出东宫、踏出皇宫,全程无人察觉、无人追踪。” 重黎字字笃定,句句稳妥,将所有风险尽数淡化,将所有可行之处细细铺陈。 “至于身份踪迹,更是极易遮掩。你只需换上一身寻常布衣,收起冠带朝服,褪去精致锦袍,敛去周身储君气度。你自幼习武,身姿挺拔,眉眼英气,稍加收敛修饰,便是江湖间最寻常的行武少年、普通旅人。北境战乱四起,奔赴边关的义士、参军的武者数不胜数,无人会细细追查一个普通少年的来历。” “待到了你北境军营,你不以储君自居,只做普通士卒,上阵杀敌、随军征战,无人知晓你的身份,自然无人会以此问罪于你。你所求的,从来不是朝堂功绩、世人赞誉,不过是上阵破魔、守护山河,仅此而已。” 温柔的嗓音如同涓涓流水,一点点冲刷掉赵嘉佑心底所有的顾虑、迟疑与恐惧。 所有的担忧被一一化解,所有的阻碍被一一抚平,前路骤然变得清晰坦荡。 赵嘉佑怔怔听着,眼底的挣扎渐渐消散,犹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烈的向往与坚定。 是啊,他所求从不是权位功绩,只是一腔报国热血。 与其困守深宫、空度岁月,眼睁睁看着边关沦陷、将士牺牲,不如挣脱枷锁、奔赴前线,以一身本领护一方安宁,以一腔热血守大易河山。 储君尊荣,万丈前程,若只能困他于牢笼,缚他于本心,又有何意义? 少年人心底的热血与执拗,彻底压倒了世俗规矩、君臣桎梏、身份枷锁。 赵嘉佑缓缓抬眸,眼底光芒灼灼,褪去了所有的沉郁怯懦,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坚定与滚烫。修长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畏惧,是极致的激动与期待。 “当真……可行?” 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最后一丝确认。 重黎轻笑一声,温柔空灵的笑意萦绕在他心口,语气笃定无比:“信我,可行。” “三年相伴,我从未害过殿下分毫,此番所言,皆是为殿下心愿,为你心中山河热血。世人皆要你做端坐深宫、循规蹈矩的储君,唯有我,愿成全你的本心,愿助你奔赴山海、驰骋沙场。”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赵嘉佑最后的防线。 三年朝夕相伴,温柔慰藉,无私滋养,他们早已融为一体,重黎于他而言,是最信任、最亲近、最不会欺骗他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长风入怀,胸腔之中积压数年的郁气尽数吐出。 原本紧锁的眉心彻底舒展,暗沉的眼眸亮如星辰,苍白紧绷的面容染上少年人炽热的红光。 赵嘉佑缓缓站起身形,挺拔的身姿立在窗前,遥望北方烽火长空,眼底再无半分迟疑。 “好。” 他轻声开口,语气清越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便依你所言。” “褪去储君衣冠,逃离深宫牢笼,奔赴北境,迎战魔域!” 重黎蛰伏三年的唇角,在无人窥见的神魂深处,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势在必得的笑意。 深宫困不住滚烫热血,枷锁锁不住少年本心。 大易太子踏出深宫的第一步,乱世棋局,自此,正式落子。 一言既出便落地践行,重黎与赵嘉佑恪守承诺,自此隐于暗处悄然筹谋布局。 二人避开宫廷眼线与巡逻禁军的耳目,或是借着夜色乔装游走宫墙外围,或是假借探访之名探查各处宫门换防时辰,细细摸排宫城布防的每一处细节。 他们耐心搜寻守卫调配、值守轮换里暗藏的疏漏破绽,将查到的守备弱点逐一默记在心,步步完善后续筹划。 第753章 奔赴战场,一路尾随 沉沉夜幕如一块浸了墨的厚重绸缎,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座巍峨皇城。 朱红宫墙连绵万里,琉璃飞檐在夜色里勾勒出冷硬凌厉的轮廓,平日里庄严肃穆、步步皆规的皇宫,此刻只剩巡防禁卫错落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缓缓回荡,带着一成不变的规整与沉闷。 整整三日,赵嘉佑耐着性子蛰伏在东宫偏殿的寝阁之中,日日观察禁卫军的巡防规律,耐心等候着出逃的最佳时机。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与急切,伪装出一副安分守己、潜心读书的储君模样,骗过了东宫所有侍从与宫人。 终于熬到第三日夜深人静之时,恰逢禁卫军换岗交接、巡防最为松懈的空档。 寝殿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轻轻落在少年储君的侧脸。 赵嘉佑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掩去眸中所有躁动的锋芒,指尖沉稳利落地褪去身上华贵庄重的储君锦袍。 那一身绣着暗金龙纹、镶着流云锦边的华服,是他大夏储君身份的象征,尊贵无双,却也层层桎梏,困得他整整三年不得自由。 锦袍落地,叠起一身沉甸甸的束缚,他眉眼间掠过一丝难得的轻快与肆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贴身利落的玄黑色劲装。 面料轻薄坚韧,贴合身形,没有一丝多余的纹饰,行动起来毫无牵绊,是他早早便暗中备好的衣物。 黑色尽数融进周遭的夜色,恰好是最好的掩护,完美避开宫灯散落的微光。 穿戴完毕,赵嘉佑抬手理了理衣襟,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少年不过十八年岁,眉眼生得俊秀清逸,本是温润端庄的储君模样,此刻眼底却盛满了桀骜不驯的鲜活锐气。 往日里被皇家礼教、储君规矩死死压抑的野性,在这一刻尽数苏醒,眼底亮着狡黠又雀跃的光。 他屏住所有气息,脚步轻得如同落地无声的柳絮,悄无声息地推开寝殿后窗。 借着廊下梁柱与花木的阴影,身姿灵巧如雀,足尖轻点宫墙凸起的石纹,借力腾空、翻跃、落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高耸巍峨的宫墙隔绝了皇城的浮华与禁锢,当双脚踏上宫外青石地面的那一刻,赵嘉佑紧绷了三日的脊背骤然松弛,胸腔里涌入深夜微凉的晚风,浑身都透着挣脱牢笼的畅快。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依旧敛着气息,身形隐在街巷的重重暗影之中,借着浓稠夜色的完美掩映,穿梭在层层宫防关卡之间。 今夜的皇城巡防,看似依旧森严,灯火错落、岗哨林立,可其中的疏漏与疲软,却被心思缜密、观察多日的赵嘉佑一眼看穿。 本该步步严密、无缝衔接的巡防岗哨,多处出现了空档,守卫兵士也略显倦怠,目光松散,不复平日的严苛警惕。 一路穿行,无人察觉,无人盘问。 他接连轻巧避开三队巡夜的禁卫,侧身躲过大执灯的宫役,轻轻松松闯过了数道平日里重兵把守、寸步难行的关卡。 一路顺遂得过分,顺利到让素来心思敏锐的赵嘉佑脚步一顿,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荒诞的疑惑,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不解与诧异。 他贴着冰冷的宫墙阴影站定,侧耳听着不远处懒散的巡防脚步声,心底暗自腹诽,带着几分少年人不服气的别扭与嘲讽:帝都皇城乃是大夏根基所在,守备理应固若金汤、滴水不漏,今夜的防卫怎么会松懈到这般离谱的地步?! 一念至此,一个人影自然而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帝都禁卫大统领,钟明朗。 这位执掌皇城所有安防、手握禁卫兵权的大表哥,素来以严谨刻板、治军严明闻名朝野,眼里从无半分疏漏,做事更是滴水不漏。 有他坐镇皇城,皇城守备从未有过如此松散懈怠的光景。 赵嘉佑眼底掠过一抹不服输的郁气,心底默默吐槽:钟明朗究竟是怎么当值的?难道是身居高位久了,便渐渐懈怠,荒废了本职? 钟明朗,是比赵嘉佑年长六岁的大表哥,也是不久前战死断尘关的守将钟明朔的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 此人是从小到大,死死压在赵嘉佑心头的一座大山,是他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超越的存在。 世人皆知,钟明朗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生得一副清隽绝伦的样貌,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温润如月,气质沉稳内敛,远超同龄人。 更难得的是,他文武双全、智勇兼备,文能执笔安朝堂,策论治国不输朝中老臣;武能披甲守山河,枪法剑法皆是朝堂顶尖水准。 年少成名,功勋卓着,性情沉稳有度,行事滴水不漏,上得帝王器重,下得百官敬重,民间百姓亦对其赞誉有加。 从小到大,无论赵嘉佑如何用心读书、刻苦习武,旁人永远会下意识将他与钟明朗对比。所有人都道,储君聪慧,却不及钟公子沉稳;储君伶俐,却不如钟公子通透。 长年累月下来,钟明朗这三个字,几乎成了赵嘉佑少年心底最大的执念与不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打心底里与这位完美无缺的大表哥不对付,不服气被他处处压制,更不愿活在对方的光环之下。 也正因如此,今夜这反常松懈的皇城防卫,才让他满心费解,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别扭的得意——素来严谨的钟明朗,竟然也会有失职疏漏的一天! 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赵嘉佑收敛心神,眼底重新燃起出逃的热切。 他不愿浪费这难得的机会,不再纠结其中蹊跷,身形一晃,再次融进沉沉夜色之中。 脚下步伐轻快灵活,熟稔地穿梭在帝都纵横交错的街巷里。深夜的帝都褪去了白日的繁华喧嚣,长街空荡寂寥,两侧商铺尽数闭门,唯有零星的街灯孤零零立在路旁,投下昏黄细碎的光影,照亮斑驳的青石板路。 晚风拂过巷陌,卷起细碎的尘土,四下寂静无声,唯有他轻微的脚步声隐匿在风里。 他早已打定主意,今夜先隐匿在城外街巷暗处蛰伏,耐心等到次日天光破晓、城门大开之时,便趁机混在往来行商百姓之中,彻底溜出禁锢他许久的帝都,去看看宫外的山河天地。 少年人心底满是对自由的憧憬与期待,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轻快,却全然没有察觉,自他翻出宫墙的那一刻起,三道悄无声息的身影,便如附骨之疽般牢牢跟在了他的身后,寸步不离。 三人始终与他保持着两条街的安全距离,不靠近、不远离,隐匿在层层阴影之中,动作轻盈无声,气息内敛至极,半点不会被前方的少年察觉。 这三人,分别是步骤、成毅,以及常年伴在赵嘉佑身边的贴身内侍,仲良辰。 步骤与成毅,皆是禁卫大统领钟明朗亲手提拔、悉心培养的得力心腹,是禁卫军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沉稳可靠,执行力极强,屡屡被钟明朗委以隐秘重任。 而仲良辰,则是自小伺候赵嘉佑,深得太子信任,时刻伴其左右的贴身内侍。 三人各司其职,默契十足,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黑色的纤细身影,神情肃穆,不敢有半分松懈。 事关储君安危,半点差错都容不得,三人皆是全身心紧绷,警惕着街巷四周的一切动静。 夜色幽深,巷陌阴影重重。 成毅生性跳脱开朗,性子最是欢脱耐不住静。 此刻猫儿着腰,半蹲在房檐的阴影之下,一手轻轻扶着墙面,眼神紧紧盯着前方太子的身影,见周遭暂无异动,便压低了声线,凑到身侧步骤耳边,带着几分无奈又熟稔的语气低声吐槽,气息压得极轻,生怕传出半分声响: “老步,你说咱俩这命是不是太固定了?怎么次次都能接到这种偷偷摸摸的跟踪护驾任务?三年前栀明山,太子殿下私自离宫出游,深夜潜行、隐匿行踪,也是咱俩搭档,一路悄悄跟踪护持,寸步不离守着殿下安危!” 夜色衬得他眉眼带着几分鲜活的无奈,眼底满是哭笑不得的神色,显然是对这重复的差事颇有感慨。 步骤身形笔直立在阴影最深处,周身气息冷肃沉静,面容冷峻,眉眼寡淡,素来沉默少言。 他目光一瞬不瞬锁定前方赵嘉佑的背影,闻声之后,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薄唇轻启,从喉咙里极其克制地吐出一个清冷的单字:“嗯。”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算是勉强应答了同伴的话语。 简简单单一个字,便再无后续。 成毅早已习惯了步骤寡言冷淡的性子,也不气馁,自顾自接着心底的疑惑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不解: “你说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至极,身居东宫,享尽世间荣华安稳,宫里锦衣玉食、万事无忧,怎么就偏偏总爱偷偷摸摸离家出走、私自离宫呢?好好的储君日子,偏要这般奔波冒险,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话音落下,身侧依旧一片寂静。 步骤依旧目不转睛盯着前路,神情紧绷,全然没有再接话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直垂眸敛息、安静立在最侧方的仲良辰,忽然有了一丝细微的动静。 这位少年内侍身形清瘦单薄,看着弱不禁风,肤色是常年居于深宫的白皙,眉眼精致柔和,唇红齿白,眉眼温顺无害,一副极为乖巧柔弱的模样,任谁初见,都会觉得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端茶递水的寻常宫侍。 第754章 身手不俗,一路追踪 听闻成毅一番话,仲良辰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原本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一双清澈却深邃的眸子,悄然望向正在低声闲谈的成毅。 他目光清淡,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了然,还有一丝对自家殿下的纵容与心疼。 只是这抹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不过一瞬,仲良辰便再次垂下眼帘,敛去所有神色,恢复了方才沉默温顺的模样,静静立在阴影之中,不言不语,气息平稳得近乎透明,仿佛方才的抬眸侧目从未发生过。 成毅余光瞥见他细微的动作,知晓这位小内侍性子亦是安静内敛,便也没有再多搭话。 与步骤搭档多年,成毅早就摸清了步骤的脾气。 这位同僚天生寡言清冷,十句问话能敷衍应答一两句已是难得,平日里惜字如金,能沉默绝不多言,今日肯回一个“嗯”字,已然算是格外给面子了,他早已知足。 只是比起枯燥的跟踪值守,此刻成毅心底更好奇、更感兴趣的,却是身侧这位看似柔弱无害的东宫小宦官,仲良辰。 自今夜奉命尾随护驾开始,一路穿街巷、避巡防、掠房檐,全程奔波潜行,他全程看在眼里,心底满是震惊。 仲良辰看着瘦瘦小小、弱不禁风,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可一身隐匿轻功、近身功夫,却实打实的顶尖出色。 方才一路飞檐走壁、穿梭巷陌,躲避一波波往来的巡逻兵士与值守宫卫,他全程紧随其后,步伐轻盈,身姿利落,全程稳稳跟住他们两人的节奏,没有半分落后拖沓。 最让人惊叹的是,整整一路长途潜行、辗转腾挪,寻常武人早已气息紊乱、心跳急促,可仲良辰自始至终呼吸均匀绵长,节奏平稳不乱,面色白皙如初,不见半点喘息疲惫,周身气息松弛有度,游刃有余,全然不似寻常深宫内侍。 成毅心底暗暗心惊,暗自感慨:不愧是皇宫出来的人,果然藏龙卧虎,能人辈出! 世人皆以为东宫侍从皆是伺候人的寻常宫人,谁能想到,就连一个日日伴在太子身边的贴身内侍,都拥有这般顶尖不俗的身手,这般沉稳过人的定力! 夜色依旧深沉,晚风微凉。 三人依旧牢牢缀在赵嘉佑身后,沉默潜行。 前方的少年储君满心皆是逃离深宫的自由与憧憬,兀自畅想着宫外的山河辽阔,全然不知自己自以为隐秘顺畅的出逃,自始至终,都被人稳稳护在眼底。 而那座巍峨皇城深处,禁卫统领府邸之内,一身银白战甲、身姿挺拔如玉的钟明朗独立窗前。 他静静望着宫外沉沉夜色,清隽冷白的面容上无半分波澜,深邃的眼眸望向赵嘉佑出逃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无奈的纵容,还有运筹帷幄的沉稳。 今夜刻意放缓的巡防,刻意留出的疏漏,从来都不是失职懈怠,而是他默许纵容的结果。 他太了解这位心气高傲、桀骜叛逆的表弟,越是禁锢,越是反抗。 与其逼得他铤而走险、闹出更大事端,倒不如顺水推舟,留他一分肆意,再派人暗中贴身护持,保他全程安危,免他身陷险境。 夜风穿窗而过,拂动他肩头战甲的微凉光泽,整座皇城的布局安危,尽在他掌控之中。 而私自出逃、满心窃喜的赵嘉佑,尚且懵懂不知,自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逃离,不过是他最忌惮的那位表哥,一场温柔周全的纵容与守护。 帝都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巍峨厚重的皇城城墙在沉沉夜幕里盘踞延伸,青黑墙砖浸染着夜露的湿凉,街巷间白日里喧嚣的叫卖声尽数散去,只剩零星巡夜兵卒踏在青石板上的靴声,断断续续划破静谧夜色。 赵嘉佑落脚的民居小院隐在市井深处,院墙围着一圈半人高的老竹,细碎竹叶被夜风拂动,簌簌轻响混着远处更夫敲梆的声响,揉进漫漫黑夜之中。 赵嘉佑蜷坐在屋内木榻之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按捺的急切与忐忑。 他自深宫脱身费尽周折,心中满是逃离樊笼的欣喜,一门心思只盘算着待到天光破晓,混入出城人流顺利离开帝都,奔赴北方既定去处。 连日来被困皇宫处处受制,一言一行皆被旁人监视,锦衣玉食却如同金丝囚笼,早已磨尽他身为皇子的耐性,此刻满心满眼皆是对自由的憧憬。 赵嘉佑只顾着细细清点随身银两、规划出逃路线,心神尽数沉浸在自己的筹谋之中,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唇角时不时悄悄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察觉,三道隐晦的视线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暗处潜藏的危机已然悄然布网。 但隐藏于赵嘉佑体内的重黎,却敏锐捕捉到几缕混杂在夜风里极淡的生人血气。 那气息藏得极深,隔着两条街巷依旧若有若无飘来,寻常人绝无可能分辨分毫,可重黎修行多年,五感远超凡俗之人,一丝一毫异样气息都逃不过重黎的探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重黎心底已然笃定,有人自赵嘉佑落脚此地起,便暗中尾随盯梢,对方藏踪蹑迹、收敛动静,显然是奔着赵嘉佑而来。 重黎静默思索,反复权衡利弊:若是此刻直言告知赵嘉佑身后有人追踪,以这位太子殿下急躁冲动的性子,极有可能心生怯意,临时更改出逃计划。 要么仓促折返藏身帝都,要么犹豫不决延误行程,此前费尽心思筹划的出逃部署便会全盘作废,凭空生出无数难以预判的变故。 一想到计划崩盘的种种隐患,重黎眉心淡淡蹙起,眉宇间掠过一丝审慎,片刻后,面上恢复往日波澜不惊的淡漠神色。 重黎暗自打定主意,暂且将有人尾随之事压在心底闭口不提,任凭追兵在后蛰伏追踪,只要赵嘉佑顺利踏出帝都城门,后续之事自有周旋余地。 打定主意后,重黎抬眼瞥了一眼兀自盘算前路、毫无防备的赵嘉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默默隐入赵嘉佑心口,默默替赵嘉佑隔绝暗处潜藏的细碎风险。 一夜辰光在悄无声息的暗流之中缓缓流逝。 东方天际先是晕开一抹浅浅鱼肚白,继而暖金色晨光冲破厚重云层,一点点铺满整座帝都。 紧闭一夜的四座城门缓缓开启,厚重木门摩擦着门轴发出沉闷厚重的咯吱声响。 城门之下瞬间人声鼎沸,挑着菜担进城售卖的农户、推着货轮奔走的商贩、往返城郊探亲的百姓络绎不绝。 人流密密麻麻攒聚在城门关口,守城门的兵丁手持腰刀分立两侧,例行盘查来往行人,嘈杂喧闹的人声完美掩盖了出逃的痕迹。 赵嘉佑早早收拾妥当,一身深色衣衫罩体,褪去满身雍容贵气,看起来与寻常赶路的市井书生别无二致。 他站在巷道口,抬眼望着络绎不绝涌向城门的百姓,眼底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先前一夜悬在心头的不安被即将脱身的喜悦取代,唇角压不住上扬的弧度,只是碍于身处闹市刻意收敛神色,装作随人流出城的寻常路人。 他刻意放缓脚步,混在挑着蔬果的老农身侧,时不时左右张望城门守军动向,目光机敏避开兵丁视线,一颗心怦怦轻跳,既盼着尽快踏出城门,又生怕一时疏忽被守城士卒认出身份。 一路顺着人流缓慢挪动,穿过层层盘查关口,双脚真正踏出帝都城门的刹那,赵嘉佑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多日的闷气,紧绷多日的脊背彻底舒展,眼底积压许久的阴霾一扫而空,眉眼尽数染上轻快笑意。 他回头遥遥望向巍峨耸立的皇城轮廓,眼神复杂难言,有挣脱束缚的庆幸,亦有一丝远离故土的怅然,不过转瞬便甩去杂念,攥紧腰间沉甸甸的银两,步履匆匆朝着城郊车马行走去。 城郊车马行坐落于官道旁侧,院内拴着数十匹良驹,马嘶声此起彼伏,草料与牲畜的腥气混杂在空气里。 赵嘉佑踏入车行,目光在一众马匹身上细细挑选,指尖轻点马鞍反复查验马的脚力,他深知往后长路漫漫全靠坐骑代步,万万不能在马匹一事上马虎。 敲定一匹体格健壮的棕褐色骏马后,他干脆利落地掏出银两交割,吩咐车行伙计添足上等草料。 看着马匹埋头大口啃食粮草,赵嘉佑靠在一旁木柱上,指尖轻敲柱身,脑海细细盘算往北行进的歇脚地点。 赵嘉佑神色从容惬意,全然不知三道身影已然循着踪迹紧随其后,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场千里追逃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官道另一侧隐蔽的矮树丛后方,步骤、成毅二人早已换上便于奔走的劲装,贴身藏好兵器,身旁不远处立着一身寻常百姓打扮的仲良辰。 三人一直紧紧跟在赵嘉佑身后几丈远的位置,不错眼睛的盯紧他。 第755章 缜密周全,谨慎克制 步骤二十多岁,常年戍守军营历练,面容沉稳黝黑,棱角分明,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隼。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车马行内赵嘉佑的身影,眉头微蹙暗自观察动向,心底暗暗记下太子落脚方位,思索着追踪分寸,既不能跟丢目标,又要谨记不可贸然现身惊扰赵嘉佑。 他身经数次秘密缉捕任务,深谙尾随追踪的门道,心思缜密周全,一举一动皆是谨慎克制,生怕一时失误坏了差事。 成毅年纪尚轻,二十出头模样,生得精悍利落,眉眼灵动锐气,眼底满是奉命行事的亢奋,紧盯赵嘉佑的身影,时不时搓动手掌跃跃欲试,满心盼着即刻策马追上前去。 只是碍于身旁步骤的管束,硬生生按捺住躁动的心绪,时不时侧头低声同步骤交流几句追踪思路,脸上难掩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意气。 反观仲良辰,哪怕是一身粗布麻衣,仍衬得他肌肤白皙细腻,眉眼生得俊秀雅致,唇线柔和,素来身居深宫养尊处优,极少经历长途策马奔波。 他奉命随同二人追踪出逃的太子,心中既有领命履职的郑重,又有对太子浓浓的关爱。 仲良辰一双温润眼眸望着远处车马行,暗暗攥紧藏在袖中的手指,早已提前做好策马赶路的准备。 只是看着步骤和成毅胯下膘肥体壮的军用战马,再低头看向自己胯下出自皇宫内苑的雪白御马,他眼底悄然掠过一丝隐忧。 三人目送赵嘉佑喂饱马匹翻身跨鞍,扬鞭驱马踏上北向官道,当即各自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步骤与成毅身下战马皆是禁军层层筛选而出的千里良驹,通体筋骨匀称,四肢强健有力,久经沙场调教,爆发力与耐力皆是顶尖水准,起步之时蹄声沉稳,奔行起来步伐稳健迅猛。 仲良辰的白马却是宫廷培育的观赏御马,平日里专供皇家园林赏玩,喂养精细疏于奔袭训练,身形好看却不耐长途疾驰,只适合宫苑之内缓步闲游,真正上了宽阔官道比拼脚力,先天短板暴露无遗。 启程之初,仲良辰勉强收拢心神,双脚紧踩马镫,手腕攥紧马鞭不敢松懈,凭借精湛的控马技巧勉强跟在二人身后,白皙的面庞紧绷,目光紧盯前方两道疾驰的身影,不敢有片刻分神。 可不过二十里路程过去,差距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拉开,步骤和成毅胯下战马越跑越疾,四蹄翻飞卷起一路尘土,渐渐将仲良辰甩在身后数丈开外。 仲良辰胯下白马呼吸愈发粗重,口鼻不断喷吐白雾,步伐渐渐凌乱拖沓,无论他如何扬鞭抽打马身,白马都只能艰难小步挪动。 细密汗珠顺着仲良辰光洁的额头滚落,顺着鬓角渗入衣领,原本温润白皙的脸颊被赶路的急火与策马奔波憋得通红,耳根尽数染上绯色,紧抿的薄唇绷成一条僵直的直线,眼底藏着不甘与焦灼。 他自幼在深宫谨小慎微惯了,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轻易认输的执拗,纵然坐骑乏力、体力渐渐透支,也从没有过半分折返放弃的念头,咬牙不停挥鞭,一下下落在马背上,闷头咬牙拼命追赶前方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 前方奔袭途中的成毅偶然扭头回望,一眼便瞧见狼狈追赶的仲良辰,望见对方涨红的脸颊、死死攥着马鞭不肯放弃的模样,再也憋不住心底笑意,当即勒住马缰放缓速度。 他一手叉腰仰头哈哈大笑,清亮的笑声顺着风势飘向后方:“仲内侍,要不你就此折返回帝都吧!太子殿下的安危追踪之事,有我和步骤大哥二人便足够稳妥,不必勉强跟着遭这份奔波苦头!” 话音落地,仲良辰抬眼遥遥望向说笑的成毅,一双眸子沉静无波,眼底没有恼怒也没有委屈,只是淡淡扫过二人,一言不发。 仲良辰收拢心神再度扬鞭催马,周身透着一股不言不语的倔强,沉默便是最直白的回绝。 成毅见状收回目光,龇着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凑到步骤身侧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你瞧瞧这个白面内侍,看着柔弱斯文,性子倒是格外执拗,被甩出去这么远还不肯罢休,非要死磕着追上来。” 步骤闻言当即斜眼瞥了成毅一眼,眉头微微一蹙,眼神带着几分警示,沉声开口提醒:“慎言。皇宫之中的内侍,身份特殊,岂是你能随意调侃点评的?祸从口出,切莫随口妄议。” 说话的同时,步骤不着痕迹朝着成毅递去一个眼色,目光里暗含告诫。 成毅素来机敏聪慧,受钟明朗赏识提拔,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接收到步骤的眼神示意,瞬间回过神来,方才嬉笑散漫的神色迅速敛去,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顷刻消散,悻悻抿紧嘴唇,低头收敛心神,再不敢随口打趣落在身后的仲良辰。 步骤年长几岁,常年混迹朝堂禁军圈层,看透帝都朝堂暗处错综复杂的利害纠葛,深知常年身处深宫、伴侍帝王身侧的宦官内侍,日日活在深宫倾轧算计之中,身体残缺致使心性大多敏感多疑,心思藏得极深,喜怒从不轻易外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内侍距离皇权咫尺之遥,只需一句话便能在帝王面前进献谗言,倘若不经意间言语冒犯结下仇怨,对方暗中伺机报复,随便几句谗言便能让人祸从天降,丢掉差事,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方才成毅随口调侃看似无伤大雅,实则暗藏不小隐患,故而步骤方才出言制止。 成毅静下心细细琢磨片刻,后背隐隐惊出一层薄汗,心中暗自后怕,愈发端正神色,收起所有戏谑心思。 步骤与成毅皆是行伍出身,常年和兵卒战马打交道,与深宫养尊处优的内侍本就交集甚少,心底不愿过多牵扯,索性不再等候后方步履艰难的仲良辰。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挥鞭狠狠抽在马臀之上,两匹良驹吃痛骤然提速,马蹄踏碎一路风尘,转瞬之间便将仲良辰远远抛在官道尽头。 不过片刻功夫,身后已经彻底看不见仲良辰与白马的身影。 甩开仲良辰之后,步骤和成毅放慢些许马速,目光紧盯前方遥遥独行的赵嘉佑,二人默契控制行进速度,始终和前方目标保持二三里的安全距离。 这个间距不远不近,既能清晰锁定赵嘉佑动向,又不会因为距离过近暴露行踪,完美规避打草惊蛇的风险。 二人一人靠左、一人靠右,借着官道两侧连绵的草木掩护身形,时不时藏身路边矮坡之后,等赵嘉佑策马走远再继续跟上,一举一动沉稳老练,将追踪技巧运用得炉火纯青。 日头顺着天穹缓缓攀升,从清晨熹微晨光一路走到日悬中天,炽热的阳光倾泻而下,铺满宽阔官道,地面升腾起阵阵热浪。 午时将近,一路策马赶路的赵嘉佑被烈日晒得满头大汗,身上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后背。 连续赶路大半日,腹中饥饿难耐,四肢酸软疲惫,他抬手擦拭额角汗珠,抬眼望向官道旁矗立的一处土木结构驿馆。 青瓦屋檐下摆着几张木桌,往来歇脚的旅人络绎不绝,炊烟顺着烟囱袅袅升空,饭菜香气顺着微风飘来,瞬间勾动腹中饥虫。 赵嘉佑眼底一亮,当即勒紧缰绳停下马匹,翻身落地将坐骑拴在驿馆外的马桩之上,细心吩咐店家添料喂马,而后抬步径直走入驿馆大堂。 大堂之内人声喧闹,南来北往的商旅、赶路脚夫围坐在桌前用餐,猜拳闲谈的声响此起彼伏,烟火气浓郁。 赵嘉佑寻了一张靠窗空位落座,随手点了数样饱腹饭菜。 连日出逃心神紧绷,此刻卸下赶路重担,再也顾不上皇子体面仪态,饭菜刚一端上桌,便拿起碗筷埋头狼吞虎咽,大口扒拉饭菜,腮帮子不停鼓动,眉眼间满是饱腹的畅快。 赵嘉佑只顾抓紧时间填饱肚子,一心想着尽快吃完再度动身北上,全程没有留意驿馆角落两道暗藏的视线。 步骤与成毅早在赵嘉佑靠近驿馆之时便提前绕行至驿馆后门,二人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头上扣着宽大竹编斗笠,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样貌。 二人压低身形,借着来往食客的遮挡悄无声息迈入驿馆,特意挑选大堂最偏僻、临近立柱的边角座位落座,背靠梁柱便于观察全场,点了两份简便面食佯装赶路歇脚。 成毅手肘撑在桌面,借着端碗吃饭的动作,眼皮微微抬起,透过斗笠缝隙死死盯住靠窗用餐的赵嘉佑,眼底时刻留意太子一举一动,心里暗自盘算对方用餐结束后的行进方向,呼吸刻意放轻,生怕动静过大引起赵嘉佑警觉。 步骤则坐姿沉稳,看似低头慢条斯理吃面,余光一刻不离赵嘉佑周身,目光扫过大堂每一个进出的食客,警惕有没有暗藏其他埋伏之人,兼顾盯梢与警戒双重事宜,眉宇始终带着一丝审慎,丝毫不敢因为短暂歇脚放松戒备。 第756章 机缘巧合,千里良驹 片刻过后,赵嘉佑风卷残云般用完餐食,随手丢下碎银结账,擦了擦嘴角油渍,快步走到门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没有片刻停留,一抖马鞭再度顺着北向官道疾驰远去。 步骤和成毅见状匆匆几口扒完碗中剩余饭食,丢下饭钱快步冲出驿馆,翻身上马紧随赵嘉佑踪迹继续追踪。 烈日之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漫天尘土不停向北奔行。 一路辗转途经一处依山傍水的乡间村镇,村口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笼罩大半村口路面,街边错落排布着小商铺、草料铺,往来乡民三三两两闲逛闲谈。 官道上风尘卷动,碎碎的黄沙被疾驰的马蹄掀得漫天飞扬,暮色将天地染成一片朦胧的昏黄。 步骤与成毅二人勒马缓行,正循着前方隐约的车辙继续追踪太子赵嘉佑的踪迹,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透了旷野的风声。 二人几乎同时回身,目光齐刷刷投向身后来路,两张神色紧绷的脸上,皆不约而同闪过一抹错愕的诧异。 步骤和成毅放慢马速,借着村镇人流继续隐蔽尾随跟踪,一道身影就这样从村镇岔路口策马冲出,直直拦在二人侧前方。 二人定睛一看,正是失踪整整半日的仲良辰。 此刻的仲良辰早已换掉先前那匹孱弱的白色御马,胯下换了一匹通体乌黑油亮、骨架高大雄壮的黑马,黑马肌肉紧实、四肢粗壮,双目炯炯有神,一看便是脚力绝佳的上等坐骑。 仲良辰翻身稳坐马背,原本沾染尘土、褶皱凌乱的衣服上沾着不少路途草屑,鬓边发丝被汗水打湿凌乱贴在脸颊,面颊依旧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绯红,只是一双温润眼眸里褪去先前疲弱,增添了几分历经辛苦终于追上队伍的释然与笃定。 他腰背挺直稳稳坐在马鞍之上,纵然奔波半日受尽劳累,依旧守住禁宫内侍的体面,目光平静望向步骤和成毅,一路追赶的急迫、疲惫尽数藏在眼底,不言不语却用行动证明自己绝不会半途掉队。 步骤望见骤然出现的仲良辰,黝黑的眉头微微一动,眼底掠过几分意外,目光下意识落在那匹陌生黑马身上,心中暗自揣测仲良辰半路更换坐骑的来路。 原本以为对方早已折返帝都,没曾想这位深宫养出来的内侍,竟凭着一股韧劲横穿数十里路辗转追来。 步骤心底对仲良辰悄然改观,收起此前暗藏的轻视。 成毅同样面露诧异,先前以为仲良辰早已被远远甩开、无力续追,此刻亲眼见到人好马壮的仲良辰立在眼前,眼底满是惊讶,方才藏在心底的调侃之意彻底消散,看着对方满身风尘依旧不肯放弃的模样,心底悄悄生出几分敬佩。 仲良辰端坐黑马背上,缓缓调整略显急促的呼吸,目光越过二人,望向官道前方赵嘉佑渐行渐远的扬尘,指尖轻轻摩挲马鞭手柄,连日赶路积压在心头的焦躁终于落地,只要跟上追踪队伍,便能继续履行自身使命,悬了半日的心总算安稳下来。 步骤与成毅二人对视一眼,他们本以为,身形孱弱、常年随侍东宫的内侍仲良辰,定然跟不上他们策马疾驰的速度。 二人一路快马加鞭,辗转数里,早已将寻常脚力甩出甚远,从未指望这位深宫内侍能够追上来。 可眼前的事实真切摆在眼前,仲良辰身姿挺拔稳坐马背,竟丝毫没有落后半分,这般韧劲与速度,大大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成毅年轻英气,眉眼锐利,性子素来细致敏锐,相较于神色沉稳内敛的步阙,他的情绪与疑惑更易外露。 他微微敛了敛策马的力道,胯下骏马缓步踱步,目光立刻牢牢锁定在仲良辰座下的黑壮骏马之上,细细端详打量起来。 这绝非宫中厩房常见的寻常马匹。 此马通体乌黑发亮,无一丝杂色,鬃毛浓密顺滑,被打理得整整齐齐,四肢粗壮矫健,肌肉线条紧实流畅,脊背宽厚有力,稳稳托住马上之人。 马身筋骨饱满,膘肥体壮,呼吸绵长沉稳,即便一路疾驰追赶,也不见丝毫疲态,反倒眼神凌厉,气息充沛,一看便是日行千里、耐力极佳的上等良驹,绝非寻常市井劣马可比。 成毅眼底的疑惑愈发浓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些许,眸光里盛满了探究与意外。 他深知宫中内侍所用坐骑,皆是统一调配的寻常马匹,温顺有余、脚力不足,根本撑不起长途奔袭。可仲良辰这匹马,品相极佳,气韵非凡,绝非轻易可得。 他稍作沉吟,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又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试探,缓缓开口:“仲内侍,换坐骑了哦?从哪里弄来这匹膘肥体壮的骏马?挺有本事呀!” 他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暗藏打量。 在成毅心中,仲良辰素来是一副温顺谦和、温顺恭谨的模样,日日侍奉太子左右,言行规矩,低调内敛,看着便是养在深宫、不通外务的普通内侍,这般能寻得绝世良驹的手段,实在太过反常,由不得他不心生戒备。面对成毅带着探究的目光与试探的话语,仲良辰脸上不见半分慌乱,神色坦然从容,无半分破绽。他轻轻勒住马缰,放缓身形,唇角扬起一抹温软和煦的浅笑,唇红齿白,眉眼弯弯,看上去干净又温顺。 仲良辰的眼神澄澈纯粹,宛若一汪清潭,澄澈无波,寻不到半分戾气与阴霾,声音依旧是内侍特有的温和细嫩,轻柔悦耳,听不出丝毫异常。 “成小将军过奖了。” 仲良辰微微垂眸,姿态恭谨谦和,语气谦逊有礼:“奴婢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些微末道行罢了,不足挂齿,当不得小将军夸赞。” 他抬眼之时,眼底依旧是一片纯良无害的模样,仿佛当真只是运气使然,全无半分自得与张扬,坦然接下了对方的打量。 随后仲良辰语气平缓,淡淡解释道:“至于这匹马,也并非奴婢刻意寻得,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方才赶路途中,奴婢偶遇一队自西域而来的贩马行商,见此马品相绝佳,心生欢喜,便索性倾尽随身积攒的银钱,花高价将其买下,侥幸得了这匹良驹而已。”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兼备,既衬托了自身的运气,又刻意放低姿态,不显锋芒,完美贴合了一个普通深宫内侍的身份气度。 一旁的步骤始终沉默伫立,他阅历深厚、心思深沉,自始至终都在静静观察着仲良辰的一举一动,不曾开口言语。 他细细审视着仲良辰坦然的神色、澄澈的眼眸,试图从他细微的神情波动中捕捉到半分破绽,可最终一无所获。 眼前的内侍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谦和温润,挑不出丝毫差错。 而成毅望着仲良辰坦荡温和的模样,心中的疑虑并未彻底消散,只是看着对方神色坦然、言辞恳切,丝毫看不出撒谎的痕迹,便也暂且压下了心底的探究。 他眸底的锋芒稍稍收敛,脸上的疑惑褪去,换上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此事。 只是在无人察觉的瞬间,他心底依旧留着一丝隐晦的戒备——寻常内侍,断然不会有这般眼光、这般魄力,更不会随身带着巨额银钱购置千里良驹。 三人三马再度汇合,短暂的停歇过后,再度调转马头,顺着前方绵延的官道继续策马前行,一路加急追踪太子赵嘉佑的踪迹。 马蹄声再度错落响起,踏碎旷野的静谧,风尘再次扬起,将三人的身影衬得愈发匆忙紧迫。 步骤与成毅二人策马并行,低声商讨着前路的追踪路线,心思全然落在太子的行踪之上,已然将方才坐骑的小小插曲暂时抛在了脑后。 可就在二人目光朝前、专心赶路,无人留意的侧身死角处,仲良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微动,眼底所有的温和纯澈尽数褪去。 那副温顺无害的伪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冷冽的寒凉,眸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戾气与杀伐,周身温润的气场骤然沉了下来,生人勿近。 他脊背依旧挺直,坐姿依旧平稳,面上维持着平静无波的神色,仿佛依旧是那个温和恭顺的东宫内侍,可右手却悄悄探至大腿侧,隔着一层薄薄的青衫布料,极其缓慢、极其隐秘地,将牢牢绑在大腿内侧的短匕轻轻向内挪了几分。 动作轻柔至极,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全程藏在衣袍与身形的阴影之下,不曾被身侧二人窥见分毫。 那柄贴身藏匿的短匕锋利冰冷,方才沾染的猩红血迹,早已被他用干净锦帕擦拭得一干二净,刀刃光洁锃亮,不见半点血痕,只剩森森寒意静静蛰伏在衣下。 方才他口中所谓的“机缘巧合、高价买马”,不过是精心编造的谎言,是用来搪塞他二人的完美说辞。 第757章 到达北境,气势恢宏 他的确半路偶遇了那队西域贩马商队,也确实一眼相中了这匹万里挑一的黑鬃良驹。 可那些唯利是图的西域商人,见他孤身一人、看似孱弱可欺,便狮子大开口,索要天价银两,即便他倾尽随身所有财物,对方依旧不肯松口出售,甚至出言嘲讽羞辱,态度蛮横跋扈。 彼时前路遥遥,太子行踪未定,他急需一匹绝世良驹提速追赶,护佑太子安危。 任何阻碍、任何刁难,于他而言,都是不可容忍的牵绊。 一念及此,素来深藏不露的杀伐之心瞬间翻涌而出。 仲良辰平日里隐忍温顺,从不张扬半分本事,可一旦触及底线、阻碍他护卫太子,便会变得狠绝果决、不留余地。 于是荒郊旷野,无人见证之处,他悄然出手,身法凌厉、手段狠绝,片刻之间便解决了整队贩马商人。 他自幼习武,一身功夫深藏不露,出手快准狠,不留后患,干净利落地扫清了所有阻碍,强行夺下了这匹黑壮良驹。 全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更无半分恻隐之心。 仲良辰垂着眼帘,长睫遮住眼底沉沉的寒色,心中一片清明冷定。 世人皆被他温顺柔和的外表蒙蔽,只当他是依附东宫、柔弱无骨的小小内侍,无人知晓他的真实分量。 他并非普通侍奉起居的寻常宫人,乃是当今文德帝亲自挑选、亲自指派,自幼伴在太子赵嘉佑身边的贴身近侍。 自太子稚龄懵懂之时,他便寸步不离、贴身守护,一路陪着太子长大成人。 多年蛰伏深宫,他不仅习得一身顶尖的隐匿武功,更深谙深宫权谋、人心诡谲,心思缜密、城府极深,遇事冷静果决,杀伐有度。 他的性命、他的所有,早已尽数系在太子一人身上。 在他心中,太子赵嘉佑是他唯一的主、唯一的执念,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底线。 这世间任何人、任何事,但凡敢阻挡他护佑太子前行,但凡敢危及太子分毫安危,无论对方是谁、身处何地,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扫清,不惜一切代价,不惧任何杀戮与罪孽。 片刻后,他眼底的寒凉与戾气尽数收敛,再度恢复了温顺平和的模样,唇角浅挂淡笑,眉眼纯澈温润,仿佛方才那杀伐果决、心思深沉的狠厉之人从未存在过。 仲良辰策马紧随二人身后,步伐稳健,神色淡然,将一身杀机完美藏于温润皮囊之下,默默追随前路,静静守护着远方太子的踪迹,无声无息,无人看破。 前方官道绵延千里,尘土飞扬,一骑孤影一路疾驰,正是一路出逃赶路的太子赵嘉佑。 此刻的他早已褪去东宫储君的华贵模样,一身深色常衣,身姿挺拔却带着几分连日奔波的疲惫。他眉眼紧绷,神色肃穆,所有的心思都全然系在前路之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抵达北境北平府。 连日风餐露宿、马不停蹄的赶路,让他身心俱疲,却丝毫不敢放缓速度,心底藏着对未知风波的戒备,也藏着奔赴北境的坚定。 他全然无暇顾及身后动静,更未曾察觉,三道身影策马紧随其后,日夜不辍、寸步不离地牢牢追踪着他的踪迹,自始至终,他对身后这隐秘的尾随,一无所知,毫无察觉。 时光匆匆,转瞬便是两三日疾驰而过。 一路翻山越岭、昼夜兼程,路途的风尘染遍衣袍,远处天际线尽头,终于隐约浮现出北平府厚重巍峨的城墙轮廓。 三人纵马疾驰千里,沿途官道四通八达,往来官吏、斥候络绎不绝,却自始至终未曾撞见半分朝廷援军的踪迹。 几人心下了然,此番奉旨驰援北境的援军部队,早在他们动身之前便提前三日拔营出发,行军速度迅猛,兼之走的是官道捷径,毫无拖沓耽搁,想来此刻早已日夜兼程赶赴抵达北平府,稳稳驻守重镇,整装待命了。 心中掠过这般念头,几人神色各有微动,却也并未多做深究,只继续紧盯前方太子的踪迹。 眼前青砖城墙连绵起伏,气势恢宏,正是北境重镇、大易皇朝的北平府城。 这是继断尘关、广宁府之后的第三道防线。 望见城池的那一刻,赵嘉佑紧绷多日的眉眼稍稍松弛,胸中积压的焦灼与疲惫散去大半,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奔波数日,终于即将抵达目的地。 连日高强度赶路,人马皆已疲乏不堪,为了调整状态、休整蓄力,稳妥进入北平府,赵嘉佑目光微转,扫过官道路旁一处规整雅致的官驿,当即打定主意,在此落脚,做入城前最后的休整歇息。 这沿官道而立的驿馆,是大易皇朝专为朝廷往来官员、公差使臣设立的官方歇脚之所,规制规整、守卫森严,地界分明。 寻常平民百姓、行商走卒,皆知晓官驿乃是官家专属之地,规矩森严,无人敢贸然靠近打扰,更不会有闲杂人等在此逗留,算得上是路途之中最为安全稳妥的歇脚之处。 赵嘉佑早有万全打算,出宫之前,他便思虑周全,特意备好了一块专属令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令牌并非伪造,是他的表姐离淼亲手赠予他的郑国公府公差令牌,货真价实、有据可查。 一路行来,他始终假借郑国公府外派子弟出公差的身份行走世间,言行举止沉稳有度,加之令牌真实无误,沿途关卡、驿站官吏皆未曾生出半分疑心,一路畅通无阻,避过了无数盘查与风波。 他心思缜密、生性谨慎,深知乱世行路、风波暗藏,市井茶馆、街头酒肆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之人汇聚,最易泄露行踪、招惹是非、遭遇暗害。 是以这数日路途,他从不涉足任何市井喧闹之地,三餐歇息、饮水住宿,只择规制森严、背景干净的官方驿馆,步步稳妥,处处戒备,将自身行踪藏得严严实实。 后方不远处,步骤、成毅、仲良辰三人策马遥遥跟随,将赵嘉佑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望着前方太子稳妥谨慎的行事模样,年轻的成毅眼底闪过几分赞许,唇角扬起一抹爽朗的笑意,低声感慨点评道:“咱们太子殿下也是为人谨慎的很,心思缜密,步步周全,专寻安全度高的官驿落脚。这般行事,倒是全然不担心被人打劫暗抢、泄露行踪。” 语气里满是真切的钦佩,全然认可太子的沉稳心性。 身侧的仲良辰听闻这句夸赞,原本沉静淡漠的脸庞瞬间柔和下来,素来清冷的眼底悄然掠过一抹细碎的暖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勾勒出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 他素来将太子的荣辱得失视作毕生执念,旁人夸赞太子、认可太子,便是他最乐见的事。心底悄然涌上几分由衷的欣喜与骄傲,眉眼间都染着淡淡的熨帖,只觉得自家殿下聪慧机敏、沉稳周全,世间无人能及。 这份欢喜纯粹而真挚,全然藏不住对太子的赤诚护主之心。 三人目光注视着前方,只见赵嘉佑抬手掸去衣袍上的漫天风尘,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大步踏入驿馆大门,熟稔地绕过前厅,径直朝着二楼雅致的上房走去,背影沉稳,不急不躁。 而他一路乘坐的骏马,也被驿馆闻讯迎出的小吏连忙牵往后院马厩,悉心打理,喂食精细上好的草料、清水,妥善照料。 待赵嘉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步骤、成毅、仲良辰三人才一同翻身下马,紧随其后走入这座官驿。 前厅干净雅致,陈设规整,透着官家驿站独有的肃穆清净。 成毅率先迈步上前,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制式规整的青铜令牌,指尖轻夹,随手抛给迎上前来躬身行礼的驿馆小吏,声音干脆利落:“两间上房!” 这是三人一路默认的歇息规矩。 步骤老成持重,行事稳妥,成毅爽朗机敏,二人性情相投、相处自在,向来同住一间房方便商议追踪事宜。 而仲良辰身为内侍,身份特殊,加之身体缘故,素来心性敏感内敛,不喜与外男同室而居。 步骤与成毅皆是通透之人,深谙内宫内侍的避讳与心结,从不会勉强分毫,乐得各自自在,便一直默认这般住宿安排,互不打扰、彼此得体。 那驿馆小吏连忙伸手接住令牌,低头仔细查验无误,确认是正经官家令牌,神色愈发恭敬。 可随即又面露难色,眉头微微蹙起,一脸局促地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为难与歉意,小心翼翼开口回话:“三位官爷,实在对不住,咱们驿馆地处要道,近日往来公差颇多,条件着实有限,上房本就只有两间。方才已有一位小公爷先行入住,定下了一间,如今馆中仅剩最后一间上房了。您看……三位官爷是将就歇息,还是另行安排?” 话音落下,前厅气氛瞬间微滞。 成毅脸上的从容笑意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与无奈,没料到一路顺畅,竟在此处遇上这般窘迫状况。 一旁的步骤神色依旧沉稳不变,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思索,默默打量着眼前局势,暗自思忖余下的住宿安排。 而一旁的仲良辰敛去了方才的温顺笑意,眉眼归于平静,默默垂立一旁,不动声色,静待二人决断,心底却已然悄然留意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第758章 驿馆投诉,馆内布局 暮秋的塞北晨风裹挟着戈壁荒滩独有的寒凉,卷着细碎枯黄的沙蒿碎屑,顺着鸡鸣驿斑驳开裂的青砖缝隙钻入院落。 檐角悬挂的老旧铜铃被冷风拂动,时不时飘出几声沉闷细碎的叮铃响动,在空旷寂寥的驿馆院中悠悠回荡。 这座依山势修筑的古老驿馆背靠灰褐色的连绵石山,墙体是经年风霜侵蚀的夯土原色,墙面遍布深浅不一的裂纹。 墙根处丛生着枯萎的狗尾草与荆棘,几株老槐树歪歪斜斜伫立在天井四角,枯黄的叶片被秋风簌簌吹落,零零散散铺在青石板地面上,踩上去便发出干枯易碎的沙沙声响。 天色已经擦黑,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压在山头,将残阳最后一缕余光尽数遮蔽。 深秋边塞白日与夜晚温差悬殊,寒意顺着衣料缝隙往皮肉里钻,来往落脚的行旅官吏大多早早关好房门,偌大一座驿馆除去堂屋零星的灯火,整座院落都浸在一片沉静幽暗之中。 前厅灯火昏黄,一盏油脂浑浊的陶土油灯悬在横梁之下,跳动的昏黄油光将屋内几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灯火熏黑了周遭木梁,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灯油的刺鼻油烟、柴火焦糊味与淡淡的尘土气息。 步骤端立在灯影一侧,一身墨色劲装剪裁规整,腰间悬着制式铜制腰牌,方才一路赶路奔波,靴筒边缘沾着沿途尘土,鬓角几缕发丝被塞外寒风吹得微微散乱。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垂落,目光不动声色掠过身侧的成毅,又悄悄落在面前侍立的仲良辰身上,眼底暗藏几分审慎的盘算,眉头极轻地蹙了半分,转瞬便舒展开来,面上不露分毫心底所思。 方才驿馆小吏拿来房册,讲明整座驿馆仅剩两间陈设精致、铺着松软棉褥的上房,余下客房皆是多人混居的大通铺,被褥单薄破旧,房舍漏风,入夜之后寒风穿窗,冷意刺骨。 步骤余光扫过身旁二人,心思飞快盘旋:仲良辰乃是太子赵嘉佑贴身内侍,此番暗中随行护驾,太子现下便留宿在驿馆客房之中,两间上房恰好一左一右毗邻太子居所。 仲良辰住进去,足不出户便能昼夜紧盯隔壁动向,但凡太子房中出现半点异动,他瞬息便可察觉阻拦,安排他入住上房,便是最稳妥周全的护卫布局。 念头敲定,步骤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唇角噙起一抹不显刻意的温和笑意,抬眼朝着成毅递去一道眼神。 成毅立时捕捉到步骤投递过来的视线,二人共事日久,默契早已刻入行事之间,只一个眼神交汇,便瞬间参透彼此心中盘算。 成毅生得身形魁梧,肩宽背阔细腰,一身劲装束身,腰间挎着一柄缠裹粗布的腰刀,常年习武练就的硬朗轮廓在灯火映照下棱角分明,粗粝的手掌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刀柄,黝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憨厚的体恤。 在他眼中,仲良辰肌肤莹白细腻,眉眼清俊单薄,身形纤细瘦弱,瞧着便是自幼养在深宫、未曾受过风霜苦楚之人,细皮嫩肉经不起边塞寒夜的折腾。 大通铺四面漏风,被褥又薄又硬,以仲良辰这般娇弱的身子骨,若是夜里受了风寒病倒,反倒平添麻烦,耽误暗中护卫太子的要事。 一念及此,成毅眉眼舒展,原本略带紧绷的神色柔和下来,对着步骤轻轻颔首,示意自己已然领会对方心意。 两人目光再次相撞,无声无息达成统一意见,步骤微微挺直脊背,转头望向身前垂手侍立的仲良辰,语气温和从容:“那两间上房,便让良辰兄弟入住便是,我与成毅常年在外奔走,风餐露宿早已习以为常,大通铺简陋些无妨,什么样的住处都能将就歇息。” 话音落下,他目光静静落在仲良辰脸上,眼底带着客气的关照,不动声色观察对方神情变化。 成毅紧跟着附和点头,厚重的嗓音带着爽朗质朴:“没错,良辰只管去住上房,我们糙人扛冻,通铺凑合一宿不算什么。” 说话时,他宽厚的面庞扬起真诚的笑意,浓黑的眉头舒展,一双大眼满是真切的体恤,丝毫没有客套敷衍的做作。 仲良辰垂在身侧的手指极细微地蜷了蜷,闻言抬眸,一双清亮温润的眸子先是看向步骤,再缓缓转向成毅,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面上没有半分假意推辞的忸怩,也没有理所当然的傲慢。 他在深宫伴驾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转瞬便看破二人暗藏的心思,知晓二人一个顾及自己护卫太子的职责,一个怜惜自己体弱不耐苦寒。 心底悄然涌上一抹暖意,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两下,微微躬身拱手,身姿恭谨得体,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真挚谢意,声音清亮柔和:“承蒙步大人与成大人体恤厚爱,良辰便不再客套推辞,在此谢过二位相让房舍之恩。” 他神色坦荡从容,既不因身居内侍身份卑微而局促拘谨,也不因白白得了上好住处而得意张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步骤见他坦然受下好意,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轻轻抬手虚扶一把:“举手之劳,不必多礼。”成毅亦是咧嘴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挂怀。 仲良辰再度颔首行礼辞别,转身跟着守在一旁躬身待命的驿馆小吏动身往二楼走去。 小吏提着一盏小巧的油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在身前铺出一小片光亮,楼梯是老旧实木搭建,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异响,木板缝隙里积满经年灰尘,随着脚步晃动簌簌往下掉落。 仲良辰步履轻缓,靴底落地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狭长的目光沿路扫过二楼两侧客房门窗,每经过一处房门,眼神都短暂停顿片刻,默默记下各个房间方位。 尤其在太子赵嘉佑暂住的客房门外刻意放慢脚步,借着灯笼微光悄然打量门窗缝隙,确认周遭没有异样动静,才跟着小吏走到相邻的上房门前。 小吏掏出铜锁打开房门,木门推开发出沙哑的吱呀声响。 屋内陈设整洁,厚实的棉絮被褥铺在雕花木床之上,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方桌,桌上备着粗瓷茶具,墙角立着炭火盆,预先已经添好了干炭,房中暖意融融,隔绝了屋外呼啸的冷风。 仲良辰谢过小吏,待对方转身下楼,反手便合上房门,落好门闩,整个人瞬间收敛了方才在外的温和模样,神情陡然变得凝重警觉。 他没有立刻卧床歇息,先是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拨开一丝窗纸缝隙,眯起眼眸望向斜对面太子居所的窗户,目光如同蛰伏的猎手,牢牢锁定那处动向。 确认屋内灯火安稳、没有异常动静后,他才放轻脚步在房中缓步巡查,细细查看房内角落、房梁、床底各处,排查是否暗藏隐患,一番检查完毕,方才落座桌边,静坐调息,整间上房自此再无半分多余响动,静谧得仿佛空无一人。 楼下,步骤与成毅目送仲良辰上楼关门,两人对视一眼,皆暗暗放下半截心事,转身挑选了紧挨楼梯口的一间大通铺客房。 这间屋子狭小逼仄,一推门便是扑面而来的阴冷潮气,屋内并排摆放着四张木板通铺,褥子单薄发硬,棉絮结块发黑,窗户破损两处,冷风顺着破洞不停往里灌,吹得屋内烛火不停摇曳。 成毅率先踏入房间,随手将背上行囊扔在靠窗床铺,伸手探了探窗沿破损处,眉头微蹙:“夜里风大,这窗户漏风厉害。” 步骤缓步走入,环顾一圈屋内布局,目光精准落在房门与楼梯衔接的位置,眼底带着稳妥的考量,淡淡开口:“选此处正是此意,仲良辰的上房在二楼正中,太子房间与上房隔廊相对,我们守在楼梯口,但凡楼上任何一间房传出异响,我们瞬息便能登楼查看,杜绝意外发生。” 成毅闻言恍然大悟,黝黑的眸子一亮,当即点头:“还是步骤思虑周全。” 说罢便寻来破旧木板与布条,简单封堵住窗户破洞,尽量阻挡寒风灌入,二人简单收拾铺位,没有急于安歇,先是倚在门边,静静侧耳聆听楼上动静,半晌确认二楼一片寂静,才各自落座休整。 二楼另一侧上房之内,赵嘉佑正独自倚在窗边,窗外冷风卷着枯枝拍打窗棂,发出啪啪的细碎声响,天色彻底沉入浓黑,远山隐没在沉沉夜色里,天地间只剩下呼啸不停的塞北寒风。 屋中只点了一盏微光如豆的小油灯,灯火昏昏暗暗,勉强照亮半张床榻,空气中飘着陈旧木床与潮湿被褥混合的怪味。 方才楼下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顺着木质楼梯咯吱作响往上攀爬,细微的谈话声隔着木板门缝隐隐飘进屋内。 原本正对着油灯暗自出神的赵嘉佑神色骤然一凛,原本松散慵懒的身子瞬间绷紧,眉宇间浮出浓浓的警惕,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攥紧,脚尖悄无声息踮起,放轻脚步缓步挪到门窗侧边。 第759章 同门相遇,愣怔错愕 赵嘉佑微微弯下腰身,耳廓紧紧贴在冰凉的木门之上,凝神屏息,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生怕自己的喘息惊扰门外之人。 耳中清晰捕捉到脚步声停在隔壁房门前,跟着便是钥匙开锁、木门开合的吱呀动静,片刻之后房门重重闭合,落闩之声清晰入耳,自此门外走廊彻底归于死寂,再无半点人声脚步。 赵嘉佑维持贴门倾听的姿势静立许久,确认外面再无异动之后,方才缓缓直起身躯,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胸腔里积攒的一口气长长吐了出来,温热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转瞬消散的白雾。 他抬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耳根,俊朗的面庞上悬着一丝浅淡的狐疑,眉头轻轻拧起,暗自思忖:想来是同路赶路落脚的官府差役,恰巧入住隔壁客房罢了。 短暂思索过后,便将这件小事抛在脑后,转身踱回屋内床铺,一身内敛但价值不凡的衣袍,经过几日赶路已然沾染不少尘土,领口鬓边也添了几分风尘,往日在东宫养尊处优的白净面颊,被塞外风霜吹得添了一层淡淡的薄红。 他仰面直直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榻之上,后脑勺枕着粗糙的布枕,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定定凝望着头顶发黑的床梁,眼底翻涌着繁杂纷乱的思绪,长长的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眉宇间缠绕着忧虑与忐忑。 离开皇宫,独自出走,已有三日光阴,他瞒着父皇母后,抛下东宫储君的锦衣玉食,一路跋山涉水远赴北疆,此刻身在千里之外的鸡鸣驿,皇城远在万水千山之外。 只要稍加细想,赵嘉佑便能描摹出皇宫之内此刻慌乱焦灼的景象:父皇发现自己无故失踪后,定然龙颜震怒,朝堂内外戒严,宫中禁军、御前暗卫尽数倾巢而出,沿着帝都方圆百里水陆要道四处搜寻自己的踪迹。 母后身居后宫,得知爱子失踪必定日夜忧心,寝食难安,终日以泪洗面,朝中一众文武大臣也会因为储君失踪人心惶惶,四处追查线索。 想到此处,赵嘉佑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愧疚,指尖无意识抠着身下粗糙的床单,可这份愧疚转瞬便被心底满腔少年热血冲淡。 他从没有半分私自出逃的悔意,脑海中浮现重黎当初与自己闲谈时说过的话语,少年意气当驰骋山河,胸怀家国便要亲赴疆场。困在深宫高墙之内,一辈子囿于朝堂权谋,如何能见万里河山,如何守护边境百姓? 一念及此,方才萦绕心头的愧疚消散大半,漆黑的眸子里重新燃起炽热的憧憬,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满腔热忱。 可憧憬过后,现实难题又如厚重乌云,沉沉压上心头,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紧紧锁死,原本放松的四肢不自觉蜷缩,整个人在床上辗转侧翻,满心纠结无措。 他千里奔赴北疆的目的便是奔赴前线军营,亲眼见证边境战事,上阵抵御魔域侵扰,可眼下最大的难题,便是如何顺利混入北平府前线大军。 倘若直接亮明太子储君的身份,前线领兵将帅得知当朝太子亲赴险地,必然惶恐至极,别说准许自己披甲上阵、随军杀敌,反倒会层层派兵看管软禁,快马加急派人护送自己返回皇城。自己一路的奔波辛苦尽数付诸东流,一腔报国热血无处施展。 赵嘉佑抬手撑着额头,眼底满是为难,低声喃喃自语:“不妥,不妥,万万不可暴露身份。” 可隐姓埋名混迹军中,难度更是难如登天。 北疆边境常年与魔域兵马对峙,全线关口戒备森严,军营岗哨林立,盘查严苛到极致,军中兵员皆是层层造册登记,籍贯相貌一一备案,但凡出现陌生生面孔,根本无从解释来历。 边关常年防备魔域奸细潜入刺探军情,但凡说不清来路的闲散路人,大多会被守军直接抓捕收押,严刑审问排查奸细嫌疑。稍有不慎,非但进不了军营,反倒身陷牢狱。 想到被当成奸细抓捕的窘迫下场,赵嘉佑心头一紧,后背悄然冒出一层细密冷汗,原本温热的身子顿时泛起丝丝寒意。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细碎焦灼,时不时停下脚步扶着桌沿蹙眉沉思,忽而坐在床边托腮发呆,忽而又起身走到窗边远眺漆黑夜色,各式各样的方案在脑海之中轮番推演,却没有一个稳妥可行的法子。 窗外寒风越刮越烈,呜呜的风声如同野兽嘶吼,撞得窗纸哗哗作响,漫漫长夜,万千心事缠绕心头,任凭他百般思索,始终找不到破局之法,睡意全无,整个人在无尽的纠结之中彻夜辗转。 与赵嘉佑一廊之隔的对面客房,巫马涤同样未曾入眠。 他仍旧是一身赤红色的宽大衣袍,纤尘不染,墨色长发用一根古朴木簪束起,面容清隽雅致,眉眼带着仙门修士独有的清冷疏离。、 白日一路穿山越岭赶路,夜里静坐房中,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符箓,靠在桌边灯火之下,细细斟酌来日行进的路线与探查计划。此番离开归宗九疑仙山,他身负师门嘱托,前往北疆探查魔域异动踪迹。近日魔域小动作频频,边境战乱频发,他需沿着边塞城池逐一寻访线索,查清魔域暗中布局。 烛火映着他沉静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时而抬眼望向窗外漆黑夜幕,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远方连绵群山,时而低头在心中梳理线索,细细盘查沿路所得信息,从边城布防、流民传闻到魔域零星出没的痕迹,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之中规整排布。 屋外风声、院中大槐树落叶声、远处山间零星兽鸣断断续续传入屋内,周遭环境越是安静,他的思绪越是清晰。 不知不觉便思索至夜半更深,窗外天色渐渐从浓黑转为暗沉的灰蓝色,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连日赶路加上彻夜思虑,疲惫席卷全身,巫马涤方才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吹灭桌前油灯,合衣躺卧床榻,伴着窗外呼啸夜风沉沉睡去。 夜色缓缓褪去,天际的灰蓝慢慢晕开浅白,东方远山轮廓被初升的晨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整座鸡鸣驿慢慢从沉睡之中苏醒。 驿馆后院围栏里饲养的几只土鸡最先苏醒,领头一只体格壮硕的红冠大公鸡昂首挺胸,蹬着爪子站上矮墙,迎着破晓晨光扬起脖颈,一声声清亮高亢的鸡鸣划破边塞清晨的寂静。 随后,咯咯喔喔的啼鸣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响彻整座驿馆,鸡鸣驿的地名便是从古早年间这般晨起鸡鸣而来。 清冷的晨雾笼罩整座院落,薄薄白雾缠绕在屋檐、树梢与夯土围墙之间,湿润的雾气沾在枯枝野草之上,凝结成细碎晶莹的露珠,晨风褪去深夜的刺骨严寒,只剩微凉的清爽。 地面落叶被晨露打湿,踩上去绵软湿润,院落各处陆续响起早起驿卒清扫庭院的扫帚声,哗啦啦的扫地声伴着此起彼伏的鸡鸣,拼凑出边塞驿馆鲜活的清晨光景。 赵嘉佑一夜心绪纷乱、彻夜难眠,天边刚透出第一缕晨光,窗外公鸡第一声啼鸣响起之时,他便瞬间睁开双目,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血丝,是整夜无眠留下的倦色,可一双眸子依旧清亮有神,不见半分惺忪睡意。 他利落掀掉身上单薄被褥,赤脚踩上微凉的青砖地面,几步走到衣帽架旁,抬手麻利整理衣衫,原本皱巴巴的锦袍被细心抻平褶皱,束好腰间短剑,随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片刻便穿戴整齐。 他抬手轻轻拉开老旧木门,木门轴经过一夜风干,开启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清晨微凉的雾气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赵嘉佑微微眯眼,抬步踏出房门,站在二楼木质廊道之上,伸了个舒缓筋骨的懒腰,目光随意扫向走廊对面房门。 恰在此时,对面客房房门也自内向外缓缓推开,一身赤色热烈的巫马涤迈步走出,他方才洗漱完毕,鬓边发丝还沾着细微水汽,清晨的柔光落在清隽的面颊之上,原本低垂的眼眸闻声抬眼,视线毫无预兆和赵嘉佑撞在一处。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身形一顿,瞳孔骤然收缩,脸上不约而同浮现满脸惊愕,周遭晨间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响。 赵嘉佑原本舒展的眉眼猛地僵住,方才还带着晨起慵懒的面庞瞬间写满难以置信,一双圆睁的眼眸里满是错愕惊喜,嘴唇微微张开,愣怔片刻之后,压不住心底震惊,脱口惊呼,语气里满是意外:“阿涤师兄,您怎么会在此处?” 话音微微发颤,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在千里之外的边塞小城,偶遇曾经归宗的同门师兄。 巫马涤心头掀起滔天波澜,方才出门尚且在思索北疆魔域的探查事宜,万万想不到眼前站着的竟是久居皇城东宫的当朝太子赵嘉佑。 他瞳孔骤缩,周身原本清冷淡然的气场瞬间紧绷,下意识险些脱口唤出太子殿下,话语到了嘴边慌忙紧急改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声调都不自觉拔高半分:“太…… 嘉佑师弟???” 第760章 勘破伪装,心虚避让 惊惶之下,巫马涤飞快转头,狭长的目光飞快扫过整条二楼廊道。 晨间驿馆客人大多还未起身,整条走廊空空荡荡,四下看不到半个人影,可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旁人无意间听见二人对话,泄露太子私自离宫的隐秘。 巫马涤快步上前,修长的手指一把攥住赵嘉佑的手腕,力道稳妥不容挣脱,拽着人快步侧身闪进自己房间,反手抬手重重关上木门。 “砰” 的一声关门闷响在安静的屋内回荡,隔绝了门外所有晨光与声响。 房门闭合的瞬间,屋内瞬间陷入短暂的静谧,只剩窗外断断续续的鸡鸣与风声,一师兄一师弟隔着方寸空间,彼此望着对方风尘仆仆的模样,各自心底千头万绪翻涌不休。 赵嘉佑站在门边,心脏依旧砰砰狂跳,满心都是他乡遇同门的惊喜与忐忑;巫马涤靠在门板之上,眉头紧紧皱起,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忧虑,暗自思忖太子私自离开皇城流落边塞的凶险。 木门隔绝了走廊微凉的晨雾与细碎鸡鸣,将一室静谧与紧绷的氛围彻底锁在方寸之间。 巫马涤反手抵着门板,脊背微微靠在冰凉的木质门板上,周身那股仙门修士独有的清冷气场瞬间尽数铺开,裹挟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凌厉。 他方才初见赵嘉佑时的错愕褪去得干干净净,清隽雅致的眉眼间迅速覆上一层浓重的沉郁与愠怒,狭长的眼眸微微下压,眼尾冷峭,目光沉沉地锁在眼前少年身上,没有半分松懈。 他生得本就肤色清透、五官疏离,自带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门清冷感,此刻蹙眉沉眸,眉宇间的严厉便层层叠叠漫开,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下实打实的责备与担忧。 多年仙门修行,让巫马涤心性沉稳、遇事审慎,可此刻撞见本该安居深宫、安稳储位的太子,孤身出现在凶险莫测的北境边城,心底的焦灼与恼怒再也压不住。 塞北北境是什么地方? 是常年战火绵延、魔域蛰伏、流民四散、盗匪横行的险地,是连朝堂精锐将士都不敢轻易独行的边陲险境,遍地皆是未知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殒命之局。 而赵嘉佑,是大易皇朝正统储君,是举国未来的君主,是人族之承天星,万金之躯,系天下苍生之望。 这般贸然涉险,简直是置家国社稷于不顾,拿自己的性命肆意儿戏。 一念及此,巫马涤胸腔里的火气便层层上涌,语气干脆凌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字字清晰,力道十足,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当朝太子、一国储君,便有半分退让、客套与姑息:“你可实在太顽闹了,怎么能擅自离开帝都,跑到这么危险的北境来?” 没有尊称,没有虚礼,只有师兄对顽劣师弟的苛责,是全然发自内心的忧心嗔怪。 在旁人面前,他或许会恪守君臣尊卑、谨守世俗规矩,可在赵嘉佑面前,他首先是九疑仙山的师兄,是看顾对方半年、知晓其心性纯粹,却莽撞冲动的长辈,其次才是需跪拜储君的臣子。 尊卑礼教,在性命安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屋内光线柔和,清晨的天光透过窗棂细碎洒落,落在赵嘉佑年轻俊朗的面庞上,却照不进他此刻骤然紧绷的心底。 换做朝堂文武百官,面对太子必然是恭顺谦卑、百般纵容,哪怕赵嘉佑犯下过错,也无人敢这般直言斥责、厉声训诫。 可赵嘉佑自小在深宫长大,见惯了旁人的谄媚逢迎、虚与委蛇,唯独对巫马涤的训斥全然不反感,甚至格外受用。 他心底清清楚楚明白,眼前这位清冷凌厉的师兄,从来不会虚情假意,所有的严厉与责备,皆是真心实意的牵挂与担忧。 世人皆敬他太子身份、畏他皇家权柄,唯有巫马涤,只将他视作年少莽撞、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弟,敢骂他顽劣,敢斥他任性,敢直言他的过错。 这般不加掩饰的关怀,远比朝堂上千句万句的恭维,更让他觉得真切温暖。 被厉声训斥的赵嘉佑没有半分恼怒,反倒像个做错事的孩童,瞬间收敛了方才初见师兄的惊喜雀跃,脊背微微佝偻,收敛了一身少年锐气,眉眼弯弯,堆起一脸乖巧讨喜的笑意。 他快步上前半步,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软糯又诚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与赤诚,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巫马涤的怒气。 “阿涤师兄勿恼,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赵嘉佑眼底带着浅浅的恳切,唇角挂着温顺的笑意,字字句句都透着真诚:“小弟此番前来,绝非一时贪玩任性。近来北境战报频频传回帝都,魔域作乱、边境动荡,无数将士浴血戍边,百姓流离失所。我身居东宫,日日翻看奏报,夜夜寝食难安。若是不亲自来北境看一看,不亲眼见证边境实况,我这颗心始终悬着,无论如何都无法安心。” 他说的句句属实,眼底闪烁着少年人滚烫的家国热忱,没有半分虚言。 深宫高墙困了他十数载,锦衣玉食磨不掉他骨子里的赤诚热血,他不愿只做深宫之中纸上谈兵的储君,只想亲赴疆场,守山河无恙,护黎民安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这番赤诚的辩解落在巫马涤耳中,非但没有半分安抚效果,反倒让他眉宇间的凝重愈发深沉。 巫马涤眸光微沉,不再听他的恳切说辞,目光如同细密的寒针,自上而下、一丝不苟地细细扫过赵嘉佑全身,分毫没有遗漏。 他先是落在赵嘉佑的衣袍之上。 少年身上并未穿着东宫专属的云锦锦袍、鎏金绣纹华服,只是一身最普通不过的素色布衣。 面料寻常、样式朴素,经过多日赶路奔波,衣摆边角沾染了些许风尘泥土,褶皱杂乱,褪去了半分皇家贵气,多了几分市井行旅的朴素。 可纵然衣着刻意低调朴素,那挺拔端正的身姿、温润华贵的骨相,依旧藏不住自幼养尊处优的皇家气度。 紧接着,他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门外走廊,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审视。 自方才两人相遇、对视、进门,他全程留意周遭动静,自始至终,没有看到半点太子专属的仪仗銮驾,没有贴身护卫、随行内侍,更没有东宫侍奉的宫人仆从。 堂堂大易储君,离宫远行千里,本该是禁军护卫、车马随行、百官护送,层层设防、步步安稳。 可眼前的赵嘉佑,孤身一人,风尘仆仆,形单影只,全然是一副独自赶路、无人相伴的模样。 无数线索在巫马涤心底瞬间串联,一个大胆又让他心头一紧的猜测骤然浮现,瞬间攥紧了他的心神。 巫马涤的眸光骤然一凝,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语气陡然拔高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怒意,一字一顿,清晰发问:“你莫不是……私自出宫的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轻轻落在屋内,却精准戳中了赵嘉佑最大的软肋。 方才还笑意盈盈、语气恳切的赵嘉佑,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唇角的弧度骤然凝固,眼底的赤诚与坦荡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难以掩饰的尴尬与心虚。 他眼神飘忽,下意识避开巫马涤锐利如炬的目光,不敢与对方对视,脑袋微微低垂,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浅红,整个人瞬间从坦荡热忱变得局促不安。 方才的诚恳说辞尽数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半句,只能抬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扯出一个无比僵硬、嬉皮笑脸的笑容,试图用顽劣的姿态蒙混过关。 “呵呵……阿涤师兄……” 赵嘉佑的声音明显弱了几分,底气全无,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心虚的敷衍,眉眼间满是讨饶的意味:“小弟……小弟确实是背着父皇与母后,偷偷出宫来的……” 话说出口,他心底的愧疚与忐忑更甚,连忙飞快补充,急切地想要打消巫马涤的担忧,挽回自己莽撞行事的过错,语气急促又认真: “不过阿涤师兄你千万别担心!小弟绝非鲁莽冲动之人,此番出行早有准备,良驹神兵、随身暗器一应俱全,一路上昼行夜宿、谨慎前行,避开了所有关卡盘查,全程安然无恙,半点凶险都未遇到,真的没有惹出任何麻烦!” 他努力扬起笑脸,装作无所畏惧、游刃有余的模样,试图让自己的底气看起来充足一些,可微微飘忽的眼神、紧绷的指尖、略显急促的语气,早已将他心底的慌乱暴露得一览无余。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巫马涤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眯起一双清邃的眼眸,狭长的眼尾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目光沉沉地定格在赵嘉佑身上,静静打量、默然审视。 那目光不厉不凶,没有怒斥,没有苛责,却比厉声打骂更让人压迫窒息。 那是一种看透所有伪装、洞悉全部心虚的沉静,如同深秋寒潭,清冷深邃,层层穿透他刻意装出来的顽劣与坦荡,直抵他心底最慌乱、最忐忑的角落,将他所有的侥幸与敷衍尽数拆穿。 第761章 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一瞬、两瞬、三瞬……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屋内的空气都变得凝滞厚重起来。 在这无声的审视之下,赵嘉佑心底的心虚与忐忑如同潮水般层层翻涌、不断叠加,方才强装出来的镇定彻底崩裂消散。 他浑身都变得不自在,背脊下意识微微绷紧,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原本低垂的脑袋越发埋得深了些,不敢抬头触碰对方的视线。 明明屋内无风,赵嘉佑却莫名觉得浑身发紧,后颈微微发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生怕自己稍有动静,便引来对方更深的质问与责备。 这一刻,赵嘉佑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无比荒诞却无比真实的念头,让他自己都倍感费解: 他堂堂大易王朝储君,东宫太子,手握未来天下权柄,朝堂百官俯首,万民敬仰,为何偏偏会惧怕眼前这一位无官无爵、身在方外的仙门道人? 他心底暗自不服气地小声嘀咕,满心委屈又无奈。 论身份,他是皇家储君、未来帝王,尊贵无双;论权势,他执掌东宫权责,朝野敬畏,万千臣子听命。 可偏偏在巫马涤面前,他所有的尊贵身份、皇家威严,全都形同虚设,半点威慑力都无。 越是心虚,他越是忍不住回想过往,心底的疑惑也越发清晰。 当年赵嘉佑前往归宗修行的半年时光,是他这辈子最收敛、最规矩的半年,也让他彻底摸清了山门里一众仙师、师兄、师姐的性子,更真切见识到了上三仙岛弟子的真正厉害。 巫马涤出身不凡,并非寻常山野修士。 他师承九疑仙山最为神秘强大的巫灵师一脉,术法精妙、心性通透,修行天赋冠绝同辈,是仙门重点培养的核心弟子。 除却仙门身份,他更是北境鬼方游牧部落的王世子,自幼长于辽阔草原,见惯风雨、通晓世事,眼界格局远超寻常朝臣与修士。 这般双重尊贵的身份,造就了他独一无二的行事风格。 他性情洒脱不羁,行事不拘世俗礼法,不拜权贵、不媚皇家,眼底从来没有世俗尊卑等级,心中只分是非对错、善恶安危。 寻常官员、世家子弟,见了他这位太子,无不躬身行礼、百般恭顺,哪怕他犯错,也只会委婉劝谏、不敢苛责。 可巫马涤从不会如此。 在巫马涤眼中,错便是错,莽撞便是莽撞,无论你是平民布衣,还是皇储贵胄,过错不会因身份尊贵而抵消,危险也不会因地位尊崇而消退。 正因深知对方的性子,赵嘉佑才格外心虚。 他清楚,此刻无论自己如何嬉皮笑脸、如何辩解搪塞,在巫马涤眼里,都只是幼稚可笑的顽劣狡辩,丝毫立不住脚。 心底万般嘀咕、百般不服,可他终究只是敢在心里暗自抱怨,半句话都不敢低声说出,只能乖乖垂首,任由对方审视,默默承受这份无声的压力。 巫马涤就这般静静凝望着他,将少年眼底的心虚、忐忑、侥幸与懵懂尽数看在眼里,看着他一身风尘仆仆、孤身涉险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滚烫却莽撞的少年意气,心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与疲惫。 怒意消散,只剩满心担忧。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少年千里迢迢、孤身涉险来到北境,历经数日夜赶路,早已远离帝都,扎根边城之地。就算他此刻厉声追责、严厉训斥,又有何用? 既不能将他瞬间送回皇宫,也无法抹平他此番私自离宫的既定事实,反倒只会让这执拗的少年心生抵触,平添隔阂。 良久,巫马涤终于缓缓移开目光,微微侧首,望向窗外微凉的晨光,胸腔里积压的郁气缓缓吐出,化作一声绵长又无奈的轻叹。 那一声叹息极轻,却满载着无可奈何的纵容与沉甸甸的担忧。 “罢了。” 巫马涤缓缓开口,语气已然褪去了方才的凌厉斥责,只剩下淡淡的疲惫与妥协,眉眼间的冷峭也柔和了几分,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忧心: “你人都已经到北境来了,千里路途风雨兼程,一路艰险已然熬过,我此刻再追究你私自出宫、肆意妄为的过错,又有何意义?” 既然拦不住、劝不回,便只能暂且放下追责,先护他周全,保他平安。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赵嘉佑高悬半空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脊背瞬间彻底放松,浑身的压迫感尽数消散。 他何其聪慧,瞬间便精准听出了巫马涤话语里的松动与纵容,这是分明是打算放他一马,不再追究他私自离宫的大错,默许他留在北境的事实。 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少年眼底瞬间重新亮起光亮,方才的忐忑心虚一扫而空,唇角再次扬起鲜活明亮的笑意,眉眼弯弯,满是轻松雀跃。 赵嘉佑紧绷的四肢彻底舒展,整个人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灵动鲜活,不再有半分局促拘谨。 笼罩在屋内的沉重氛围,也随着巫马涤的妥协悄然散去,重新变得温和舒缓。 心绪安稳下来,赵嘉佑才猛然想起自己心中最大的疑惑,眼底闪过一丝急切,连忙收敛笑意,认真开口向巫马涤确认心中所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了,阿涤师兄,我一路赶路至此,沿途从未听闻有仙门师兄、师姐下山的消息。不知此番北境之行,是否只有师兄一人前来?” 他心底隐隐期盼,若是巫马涤孤身一人,那自己此番北境之行,便依旧是隐秘之事,无人知晓,也无需担心被人规劝遣返,依旧能安心寻找入军参战的机会。 巫马涤闻言,轻轻摇头,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清冷的面容上神色重新归于郑重,语气沉稳,缓缓道出实情: “并非我一人。此番师门察觉北境魔域异动频发,局势诡谲难测,特意派遣我等数人下山探查。风筝师妹、离淼师妹,还有卫晓天师弟,与我一同奉命前来。”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准确告知众人行踪:“他们三人昨日便已先行动身,顺利进入北平府城内探查局势、搜集线索。我并未一同入城,留在城外鸡鸣驿接应,一来等候后续消息,二来观望边境动向,随时准备策应众人。” 此话一出,原本神色轻松、眼底带笑的赵嘉佑,脸上的笑意瞬间骤然僵住,鲜活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尤其是“离淼师妹”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寒冰骤然砸入他温热的心底,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轻松与雀跃。 赵嘉佑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方才还温润明亮的面色,刹那间惨白如纸,毫无半点气色。 方才还微微扬起的唇角彻底抿紧,浑身的灵动气息瞬间消散,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身形都微微一颤,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与慌乱。 他怔怔地看着巫马涤,耳畔嗡嗡作响,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两个字——离淼。 离淼,本名郑天宇。 郑国公的幺女,也是整个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更是他血脉相连、至亲至近的表妹。 无人不知,钟皇后与郑国公夫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二人自幼情深、彼此扶持。 凭着这层至亲关系,赵嘉佑与离淼自小一同在帝都长大,嬉笑打闹,争吵拌嘴,关系素来亲厚,彼此最为熟知。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表妹心性愈发通透淡泊,厌倦了帝都深宫与世家府邸的繁文缛节、权谋纷争,红尘俗世的浮华富贵、尊荣身份,全然入不了她的眼底。 她心性澄澈,性情耿直刚毅,一心向道,执念于寻仙问道、修身静心,终究是执意斩断尘缘,辞别父母亲人,远赴归宗仙山拜师修行,潜心修道。 自那以后,昔日形影不离的表兄妹,便彻底散落两地,经年不得相见。 赵嘉佑困在东宫高墙之内,日复一日研习朝政、修习课业,被储君的身份与朝堂规矩层层束缚;郑离淼隐于归宗仙山之中,晨钟暮鼓、打坐修行,潜心悟道不染俗世尘埃。 山海相隔,仙凡殊途,两人自此断了往来。 赵嘉佑曾拜入归宗修习半年,那半年时间,才再次见到表妹,那时候,她已经是可独当一面的归宗优秀弟子了。 再后来,魔域势力大肆扩张,野心勃勃进犯各派仙门,重兵突袭归宗仙山,悍然攻破山门,大肆屠戮门人弟子。 那场浩劫惨烈至极,归宗千年道统险些覆灭,门下弟子伤亡惨重、流离四散,昔日清净神圣的仙山道场,一夜之间沦为残垣断壁、血染青山。 山门破碎、师门倾覆,残存的弟子四散逃亡,无处栖身。 离淼侥幸逃过一劫,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辞别残余同门,辗转千里重回帝都,退守郑国公府避世安居。 也正是这场惨烈的仙门浩劫,让阔别多年的二人得以重逢,断开多年的联系,才终于再次接续。 三年前,人魔对峙局势紧张,边境战火不休,朝堂为求短暂安稳,不得已开启和谈,魔域派出使团入驻帝都,假意议和,实则暗藏诸多奸细与探子,伺机窥探大易虚实、打探边防机密。 第762章 打定主意,绝不退让 彼时归宗惨遭屠戮,残余弟子心系师门血海深仇,亦想暗中探查魔域的阴谋布局,伺机搜集敌军情报,为师门复仇、守护世间安宁。 离淼心系同门、心怀大义,暗中联络了数位归宗幸存的精锐暗探,想要将人安插进魔域使团之中,潜伏探查机密,却苦于魔域使团戒备森严、排查极严,寻常身份根本无法混入,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份,引来杀身之祸。 关键时刻,是赵嘉佑暗中出手相助。 他身居东宫,手握朝堂部分权责,熟知帝都守备规矩与使团入城章程,凭借自己的储君身份与暗中布置的势力,层层周旋、巧妙运作,避开重重排查与监视,悄悄打通关节,掩护数位归宗暗探隐匿身份、改换行装,顺利混入魔域使团队伍之中。 全程布局周密、滴水不漏,未曾引来半点怀疑,帮离淼圆满完成了这场隐秘的潜伏部署。 也正因有这层旁人不知的过往交集,赵嘉佑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位表姐看似温婉沉静,实则心性坚韧、行事果决,并不讲究恪守礼法及规矩,且素来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更是深得钟皇后信任。 他从未想过,自己千躲万躲,瞒着父皇母后、瞒着东宫所有人,千里迢迢偷偷跑到凶险的北境,竟然会在这里,撞上自己最不想遇见的人。 若是让表姐撞见自己私自离宫、孤身奔赴北境,必然会第一时间知晓所有真相。 以她的性子,绝不会纵容自己肆意妄为,定然会百般劝说自己即刻返回帝都。若是自己执意不肯,她甚至会毫不犹豫传信回宫,告知父皇母后自己的下落。 一念及此,赵嘉佑心底刚刚落地的石头,再次重重悬起,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慌乱。 他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与无奈,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低声喃喃确认:“天宇表姐……离淼师姐,竟然也已经到北平府了?” 窗外的鸡鸣渐渐停歇,晨光越来越盛,透过窗棂洒满整间屋子,照亮少年惨白茫然的面容,也照出他眼底突如其来的慌乱与无措。 原本满心热血、意气风发的北境之行,此刻骤然多出了最大的变数与阻碍,让他瞬间进退两难、心绪纷乱。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清晨的天光彻底破开了拂晓的薄雾,金灿灿的细碎光线穿透雕花窗棂,丝丝缕缕洒落屋内,将昨夜滞留的阴冷潮气、屋内残留的阴郁沉闷尽数扫散。 屋外肆虐整夜的寒风已然收势,褪去了夜半的刺骨寒凉,只剩北境晨间特有的清冽干爽,轻柔拂动老旧窗纸,发出细碎簌簌的轻响。 院外驿卒清扫庭院的扫帚声、早起行旅的低语声、后院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交织相融,烟火气与边塞独有的风尘气层层缠绕,彻底冲淡了方才屋内紧绷凝滞的对峙氛围,让整座沉寂一夜的鸡鸣驿,彻底苏醒过来。 巫马涤缓缓敛去眼底积压的无奈与深重忧心,眉宇间的细碎褶皱徐徐舒展,神色瞬间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淡然、疏离出尘。 他指尖轻轻拂过赤红色衣衫的袖口,抬手细致抚平衣料上细微的褶皱,一身赤衣纤尘不染,没有半分赶路奔波的狼狈,在暖融融晨光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身姿挺拔清峻、气质超凡脱俗,自带仙门修士的清冷风骨。 方才与赵嘉佑一番恳切对峙、百般劝解,他心中积压的郁结稍稍纾解。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多的苛责与数落皆是无用,徒增少年逆反心绪。 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便是贴身紧随、暗中看护,牢牢守在这莽撞执拗的太子身侧,替他挡下北境遍地的未知凶险,保他在这乱世边城安然无虞,不致身陷险境、白白送命。 主意已定,巫马涤抬步上前,骨节分明的指尖轻搭在斑驳老旧的木门边缘,微微用力顺势推开房门。 经年磨损的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浅温润的吱呀声响,打破走廊的静谧。 门外通透耀眼的晨光瞬间倾泻而入,铺满半室明亮,驱散了屋内最后一丝昏暗。 巫马涤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沉稳,没有半分迟疑,当先一步踏出房门,稳稳立在二楼镂空木质廊道之上。 廊道晨风微凉,温柔拂起他鬓边几缕墨色发丝,肆意翻飞又缓缓落定。 他微微侧首,余光下意识向后扫去,等候着身后之人跟上脚步。 可片刻过去,身后迟迟没有传来预料之中的脚步声,静谧的屋内死寂一片,连半点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都无。 原本应当紧随其后、满心奔赴北境的赵嘉佑,竟依旧僵在屋内原地,身形紧绷伫立,仿若双脚被牢牢钉死在地面之上,分毫未动。 巫马涤清隽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一抹浅淡的疑惑,狭长清冷的眸光轻轻落回门框边缘,静静望向屋内怔立失神的少年,语调平和温润,褪去了先前的斥责凌厉,只带着几分浅淡的问询,轻轻打破周遭的宁静: “发什么呆?你不是一心要进北平府、赴前线察局势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怎么反倒停滞不前、犹豫不决?”温和的问话清晰穿透晨光,精准落入纷乱失神的赵嘉佑耳中,如同一声清脆晨钟,骤然将深陷纠结思绪的他猛地拽回神思。 赵嘉佑依旧维持着伫立的姿势,方才骤然惨白的面色尚未完全恢复温润血色,脸颊依旧泛着浅浅的苍白,长而密的睫毛微微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慌乱、纠结与无措,细密的睫影在眼下投出一片暗沉阴影。 只要一想到离淼表姐此刻已然身在北平府城内,他心底压下去的忐忑与慌乱,便如同潮水般层层叠叠翻涌而上,再也压制不住。 他与离淼表姐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朝夕相伴,彼此熟知对方脾性,无人比他更清楚这位表姐的性子。 看似温婉娴静、柔和恬淡,待人谦和有礼,实则骨子里藏着极致的执拗与不羁,最不讲究恪守礼法、谨遵君命亲规,多的是肆意妄为、悖逆规矩、任性冒险的行径。 此番他无视宫规、背离圣意、瞒着父皇母后私自逃离帝都,千里跋涉远赴凶险北境,在郑离淼眼中,必然是荒唐至极、任性妄为、不堪教化的过错。 他几乎能清晰预想二人见面后的场景:表姐定然眼底盛满失望与无奈,苦口婆心百般规劝,字字句句都要逼他即刻折返帝都、回归东宫。 若是他执意不从、坚守本心要奔赴前线,以她沉稳果决、无人敢违逆的性子,绝对会毫不犹豫传信回宫,将他的行踪、所作所为全盘告知帝后。 一旦消息传回皇宫,后果不堪设想。他此番冲破深宫桎梏、千里奔波、风餐露宿,闯过层层关卡、避开无数盘查,一心报国、奔赴前线的所有坚持,便会尽数付诸东流。 等待他的只会是千里加急的传旨圣旨,是深宫禁闭的严苛责罚,往后余生,他怕是会被永远禁锢在东宫高墙之内,再无半分机会踏出皇城半步,更别说奔赴北疆战场、上阵杀敌、守护边境万里山河。 一念及此,万千烦忧缠满心喉,沉甸甸的顾虑压得他心口发闷,双脚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迟迟抬不起步伐,进退两难、踌躇不定。 可巫马涤那句轻声问询,如同惊雷破雾,瞬间击碎了他心底纷乱怯懦的思绪,让摇摆不定的心神骤然定格。 赵嘉佑缓缓抬起头颅,漆黑透亮的眼眸迎上门外倾泻的通透天光,眼底萦绕的慌乱与怯懦渐渐褪去、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独有的热血执拗、桀骜孤勇与不甘妥协。 他在心底狠狠咬了咬牙,暗自给自己打气,强行压下所有的忐忑、畏惧与顾虑,快速在心中自我开解、重塑心境: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万般退路早已被我亲手斩断。 我千里迢迢从帝都奔赴北境,风餐露宿、日夜兼程,闯过水陆关卡、躲过层层盘查,熬过风霜雨雪、历经千辛万苦,如今已然稳稳站在北境腹地,距离北平府、距离前线战场、距离自己心心念念的报国理想,仅有一步之遥。 人已然抵达此处,历经万般艰险方才抵达目的地,难道要因为一个表姐,就心生怯意、半途而废,狼狈不堪地折返帝都? 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一路的颠沛流离,辜负了自己满腔的少年热血与家国情怀! 就算离淼表姐见到我心生恼怒、满心失望,厉声责怪、苦苦规劝又如何? 难道还能硬生生将我拖拽回帝都,强行将我押回东宫不成? 我堂堂大易王朝储君、当朝太子,心怀山河社稷、身负报国初心,此番所为虽违宫规,却问心无愧、为国为民。 区区训斥与规劝,何足畏惧? 本太子心意已决,绝不退缩,更不怕她分毫! 一番利落坦荡的心理建设,彻底抚平了赵嘉佑心底最后的慌乱与犹豫。 他眼底阴霾尽数散去,眸光重新变得清亮坚定,唇角微微绷紧,脸上浮现出少年人笃定果敢的神色,方才的纠结怯懦一扫而空。 第763章 方外之人,暗中护驾 赵嘉佑轻轻舒出一口郁结的浊气,抬步稳稳踏出房门,身姿重新挺拔端正,褪去了方才的局促失神,步履沉稳地跟在巫马涤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一尘清冷出尘,一身少年意气,顺着木质廊道缓步前行,朝着楼下庭院稳步走去。 二人身影渐行渐远,脚步声顺着楼梯缓缓下沉,彻底消散在驿馆院落的风声烟火之中。二楼整条走廊重归寂静,空无一人,唯有廊下晨风依旧轻轻吹拂。 静默片刻后,紧邻太子客房的那间上房木门,被人从内部轻轻拉开一道细若蚊蚋的缝隙。 缝隙极窄,隐匿得毫无痕迹,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一道修长瘦弱的身影紧紧贴在门后,屏息凝神、一动不动,正是方才闭门静坐、暗中值守护驾的仲良辰。 自昨夜入住这间毗邻太子居所的上房,他便时刻保持高度警觉,彻夜未敢深度休憩,双耳始终留意着隔壁客房的所有动静,分毫不敢松懈。 方才二楼走廊传来的开门声、谈话声尽数落入他耳中,他知晓太子偶遇旁人,便始终贴门窃听,不敢有半分疏漏,一心护佑太子安危。 待楼下两道脚步声彻底远去、确认无人折返后,仲良辰才抬手轻轻拉开房门,动作轻柔至极,没有发出半分响动,身形一闪,悄然从房内闪身而出,稳稳立在走廊之上。 仲良辰抬眸望向两人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浓重的疑惑与深深的戒备,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思绪纷乱翻涌,满是不解与忌惮。 此处乃是北境极边的偏僻州府,远离帝都繁华,地处荒僻、人烟稀少,商旅寥寥、权贵绝迹,寻常朝堂官员、世家子弟都不会踏足此地。 太子殿下自幼长于深宫、居于帝都,人脉交集尽数在皇城朝野,怎么会在这千里之外、荒僻凶险的北境边城,偶遇相识的故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无数猜忌便层层滋生、缠绕在仲良辰心头。 北境紧邻魔域地界,边界交错、鱼龙混杂,奸细横行、暗流涌动,无数魔域细作潜藏在各处边城,伺机窥探情报、挑拨事端、刺杀朝臣、扰乱边防。 此人来历不明、行踪诡异,偏偏能在偏僻驿馆与太子偶遇,且二人言谈熟稔、举止亲近,看似交情颇深。 这般巧合,实在太过蹊跷,由不得他不心生戒备、万般揣测。 难道……此人是魔域暗中派遣、潜伏多年的细作?刻意接近太子殿下,意图博取信任、伺机图谋不轨,暗中加害储君、搅动大曜朝局? 越想越心惊,越想越不安,仲良辰眼底的疑虑与凝重愈发深重。 他身为太子贴身内侍,伴驾多年、职责在身,唯一的使命便是护佑太子龙体安康、安危无虞,绝不能容许任何未知凶险、可疑之人靠近太子,分毫差错都万万不敢出现。 不敢再多做耽搁,仲良辰敛尽眼底思绪,身姿轻盈,放轻所有脚步,快步顺着楼梯下楼。 步履急促却沉稳,神色肃穆警惕,一心要尽快与楼下值守的步骤、成毅二人汇合,将方才所见所闻、心中疑虑尽数如实相告,三人一同商议对策,牢牢护好太子周全。 楼下通铺客房内,步骤与成毅彻夜未敢深眠,二人轮流值守、静心聆听楼上动静,时刻紧盯二楼所有动向,全程戒备、不敢松懈。 眼见晨光大亮、天色彻底清明,二人正整理行囊、准备起身探查,便见神色凝重的仲良辰快步走来。 成毅性子耿直爽朗、行事直率,最先察觉仲良辰神色不对,立马上前一步,嗓音沉稳低沉,率先开口发问,语气带着几分严谨:“仲内侍,你可认得方才与太子殿下交谈之人的模样、知晓其来历?” 仲良辰轻轻摇头,眸底疑虑未消,语气郑重严谨,缓缓据实回道:“不曾认得。奴婢自幼随侍宫中,皇城大小权贵、世家子弟、朝堂官员,臣大多眼熟,可此人气质样貌、言行举止,全然不似常年居于皇城中的人物。” 他细细回想方才所见巫马涤的模样,那人一身赤红色衣袍、气质清冷疏离,眉眼自带方外淡泊之气,无半分官场谄媚、世家骄矜、宫廷温润的气度,反倒通透出尘、淡然脱俗,与世俗之人截然不同。 “那人周身气质清逸出尘,不染烟火,不似朝臣权贵、市井俗人,倒像是隐世修行的方外之人。”仲良辰精准概括出心中判断,语气笃定。 他虽曾奉旨前往归宗仙山,迎接修行期满的太子殿下下山,却全程严守分寸、各司其职,从未与巫马涤、离淼等仙门弟子碰面交集,故而全然不识对方身份,只觉气质迥异、来路不明,心底戒备丝毫不敢放下。 “方外之人?” 步骤闻言,眸光微微一动,轻声重复了这四个字,狭长的眼眸微微垂落,心底飞速思索推演。他心思缜密、聪慧过人,擅长察言观色、推敲脉络,瞬息便将所有线索串联一体。 太子殿下曾远赴仙门修行,师从仙门百家之首、正道第一宗门归宗,在山修行半载,与诸多仙门弟子相交熟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在北境偶遇的方外之人,偏偏与太子言谈熟稔、交情匪浅,这般线索两两对应,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步骤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微光,语气沉稳笃定,缓缓道出推测:“听闻太子殿下少年时曾入归宗修行,与诸多仙门弟子交好。此人既是方外修士,又与殿下相识,想来多半是归宗下山的高人弟子,应当并非敌对阵营的奸细。” 寥寥数思,便精准勘破真相,足见其心思缜密、智计过人。 纵然步骤已然做出合理推断,可仲良辰依旧心头紧绷、不敢彻底放宽心。他伴驾多年,谨小慎微、思虑周全,向来宁可万般戒备、绝不侥幸松懈。 魔域诡计多端、善于伪装,极有可能假扮仙门弟子潜伏近身,意图谋害储君,半点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他眉头依旧紧锁,满脸忧心忡忡,语气恳切郑重,对着二人沉声提议:“无论此人是归宗高人,还是魔域伪装的奸细,皆是未知之数,真假难辨。我等身负护驾重任,万事都得以太子殿下的龙体安危为第一要义,绝不可掉以轻心。二位大人,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动身,加紧进城跟上殿下!” 步骤抬眸望向门外,只见晨光朗朗、天色正好,远处官道之上,两道人影已然翻身上马,策马扬鞭,马蹄轻快疾驰,身影渐渐朝着北平府城的方向远去。 他眸光沉静深邃,微微颔首,沉声应道:“也好,我们立即追上去。不必靠得太近,暗中尾随即可。对方是敌是友,我们静心观察、暗中试探,自有分晓!” 话音落定,三人不再迟疑,齐齐转身快步踏出驿馆大门。院外早已备好三匹矫健骏马,鞍鞯齐备、整装待发。 三人利落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压低身形,刻意与前方两道疾驰的身影拉开二里地的安全距离,不紧不慢、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一路低调尾随、暗中护驾。 前方官道之上,赵嘉佑与巫马涤并马疾驰。 秋风猎猎,吹动少年衣袍翻飞,赵嘉佑一心奔赴北平府,满心皆是报国热忱与前行的坚定,对身后悄然尾随的三道暗卫身影,全然一无所觉、毫无察觉。 他身姿挺拔端坐马上,目光灼灼望向远方城池方向,心底坦荡无畏,早已将方才的纠结顾虑尽数抛诸脑后。 可身侧并行的巫马涤,却截然不同。 他乃是九疑仙山顶尖巫灵师,术法精深、五感敏锐远超寻常武者与朝臣,修行多年,早已练就超凡感知力,方圆数里之内的风吹草动、人马气息,皆逃不过他的探查。 自踏出驿馆、策马启程的瞬间,他周身感知便已悄然铺开,瞬息捕捉到身后数里处,三道沉稳内敛、不急不缓的人身气息,牢牢锁定在自己与赵嘉佑身后,始终保持固定距离,不远不近、紧随不舍。 巫马涤眸光微敛,表面神色淡然、不动声色,依旧策马前行、若无其事,心底已然悄然警觉。 他没有声张,依旧维持原本速度,暗中催动周身微薄术法,细细探查对方气息与意图。 灵力悄然铺展、游走空气,精准探查到后方三人气息沉稳、气场规整,无半分凶戾杀意、偷袭势头,动作克制、目的纯粹,只是一味尾随追踪,并无半分加害之意。 几番细细探查、凝神判断,巫马涤瞬间洞悉真相,心底了然一笑。 他侧眸淡淡瞥了一眼身侧一无所知、满心坦荡奔赴前路的赵嘉佑,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无奈与戏谑,心底暗自哂笑: 这个傻太子,自以为行事周密、隐瞒得天衣无缝,偷偷离宫、孤身远行无人知晓,一路自以为潇洒肆意、无人察觉。 殊不知从他踏出帝都的那一刻起,身后便一直有人悄然尾随、暗中护驾,全程寸步不离、默默守护,替他挡下无数未知凶险,他却从头到尾、一无所知,还兀自觉得自己瞒得绝妙、行事隐秘。 第764章 北平城下,例行检查 一念及此,巫马涤眼底的清冷尽数褪去,多了几分纵容与暖意。 他没有点破真相,依旧不动声色策马前行,任由后方三人暗中尾随护驾。 有人暗中看护,于赵嘉佑而言,终归是多一重保障、多一分安稳,于北境这凶险之地,百利而无一害。 秋风浩荡,官道绵长,四匹骏马一前一后、错落疾驰,踏起一路尘土,朝着巍峨壮阔的北平府城方向,稳步奔赴而去。 前路暗藏风波、未知难测,仙门弟子、皇家暗卫、执拗太子,各方人马汇聚北境,一场暗藏波澜的际遇,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风卷着北地特有的寒沙,呼呼掠过旷野官道,卷起细碎尘土扑在人脸颊上,刺得人皮肤微微发紧。 时值战事吃紧的八月,北平府外围早已不复往日商旅络绎、车马喧嚣的平和光景,天地间都笼着一层紧绷肃杀的气氛。 太子赵嘉佑勒紧腰间束带,坐在马鞍上的身姿稳了稳,侧头望向身侧并辔而行的巫马涤。 方才赶路的一路,阿涤师兄始终神色沉静,脊背挺直,一身赤红色仙门劲装纤尘不染,腰间悬着一柄素雅长剑,周身萦绕着淡而清冽的灵气,如同狂风浊浪里稳稳扎住的一根定海神针。 方才离了驿馆,靠近北平府州城地界时,赵嘉佑心底其实压着沉甸甸的忐忑。 他本是从帝都私自出逃的储君,保不齐此刻身后还有朝廷追兵紧追不舍,前方北平地界局势混乱,魔域兵锋虎视眈眈,各路驻军、世家、仙门势力盘根错杂,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昨夜躺在简陋驿舍床榻上,赵嘉佑翻来覆去彻夜难眠,满心都是未知的惶恐,生怕刚踏入北平地界就暴露身份,落得进退两难的境地。 可只要余光瞥见巫马涤从容淡然的模样,那股盘绕心头的惊惧不安便如同冰雪遇暖阳,飞速消融殆尽。 阿涤师兄修为高深、心思缜密,见过无数风浪险境,而且对北境十分熟悉,有他寸步不离守在身旁,赵嘉佑胸腔里忽然腾起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昂扬豪情。 他身为大易储君,本该心怀山河社稷,岂能被一城战局吓破胆子?方才的怯懦羞愧涌上心头,他暗暗攥紧缰绳,眼底怯意褪去,添了几分坚韧笃定。 “有师兄在,此番北平之行,我定不会怯懦退缩。” 赵嘉佑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道,视线抬向前方巍峨矗立的北平州城城墙。 越靠近城门,路上行人车马的氛围越是压抑。 往来多是衣衫粗布、面带风霜的乡野百姓,肩头挑着竹筐,筐里装满新收的麦子、青菜、山菌,或是推着木轮小车,车上堆放着皮毛、柴薪,皆是周边村镇百姓入城置换银钱布匹的。 人人步履匆匆,说话都压着音量,不敢高声谈笑,偶尔擦肩而过,眼底都藏着对战事的忧虑。 街道两侧原本热闹的茶摊、杂货铺大半关停,只剩寥寥几家还勉强开张,伙计也是神色紧绷,时刻留意城头动向。 北平府的城墙高大厚重,皆是大块青黑巨石垒砌而成,墙身高达三丈有余。墙面上布满经年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还能看见几道新近修补的裂痕,显然前段时间曾受战火波及。 城头之上旌旗林立,大易玄色军旗迎风猎猎作响,一排排披甲持戈的兵士肃立在垛口之后,目光锐利地扫视城外整片旷野。 弓弦紧绷,兵器寒光凛冽,整座城池宛如一头蛰伏戒备的巨兽,戒备着远方随时可能袭来的敌兵。 城门洞宽敞深邃,两扇厚重铁皮包裹的实木城门半开,十余名城防兵士分列两侧值守,甲胄齐全,腰佩长刀,一举一动皆是严谨规整,没有半分散漫懈怠。 赵嘉佑与巫马涤缓缓驱马走到城门正前方,还未靠近门洞,两名守城门兵便跨步上前,横起长戈直接拦在了马前,硬生生截断二人去路。 为首那名年轻兵士约莫二十出头,面皮黝黑,眉眼带着几分市井兵卒的骄横,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带着审视与轻视,上下来回打量马背上的两人,语气生硬冷硬,没有半分客气: “你二人从何处而来?远赴北平府,究竟所为何事?如实回话!” 赵嘉佑轻轻勒住马缰,翻身利落落地,一身素色衣衫虽然不起眼,但也是锦缎长衫,料子上乘。 腰间系着温润玉佩,虽刻意收敛了太子华贵气派,可与生俱来的贵气藏不住。 他抬眼看向一旁络绎不绝顺畅入城的百姓,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浮出几分不解,语气平和发问:“四周百姓皆可径直入城,唯独将我二人拦下,不知是何缘由?” 年轻守卫闻言,当即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眼底傲气更盛,双臂抱在胸前,戈杆往地面重重一顿,尘土扬起一小撮: “小子看着眼生,不懂北平现在的规矩!那些来往之人全是周边十里八乡的熟面孔,祖祖辈辈都在这一带谋生,进城买卖物资已是常事。再瞧瞧你们俩,衣料华贵、坐骑精良,一看便是千里迢迢远道而来的生人。如今北平战局一日比一日凶险,全境戒严,所有陌生面孔一概严查,半点马虎不得!”他说话时下巴抬得更高,神情倨傲,只当这两个年轻公子是养尊处优、没见过乱世风浪的世家子弟,心底隐隐带着一丝拿捏拿捏贵人的优越感。 站在他身侧的年长守卫约莫三十五六岁,脸上刻着风霜纹路,眼神沉稳通透,待人处事圆滑周到,见年轻同僚态度太过跋扈,连忙上前半步,微微欠身,神色谦和有礼,语气放缓了不少: “小兄弟莫怪,我这兄弟性子直,说话冲了些。现下军情紧张,城防查验乃是军令,还望二位公子多多包涵。烦请二位牵马移步右侧查验棚,登记核验身份文凭,走完手续便可入城,流程很快。” 年长守卫眉眼温和,笑意分寸拿捏得当,既守住了城防职责,又不会刻意得罪来人,一言一行尽显老卒混迹城防多年的世故老练。 赵嘉佑侧头看向身侧的巫马涤,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赵嘉佑眼底掠过一丝思量,心里盘算:眼下城门守卫众多,兵士全副武装,若是此刻争执冲突,只会引来更多人围观盘问,平白徒增事端,暴露身份隐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乖乖配合查验才是上策。 巫马涤微微颔首,眸光平静无波,轻轻抬了抬下颌,示意听从安排。 他心底毫无波澜,这点盘查对见惯大风大浪的仙门弟子而言不值一提,只需稳妥拿出文书、应对问话,便能安稳入城,没必要逞一时意气。 二人齐齐应声:“好说,我们配合查验。” 说罢,一人牵着一匹骏马,缓步朝着城门墙根右侧的查验棚走去。 两匹坐骑皆是千里良驹,马身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马鞍配饰精致不俗,光是马匹便看得出二人身份绝非寻常平民。 待两人走远,年轻守卫才转头凑到年长守卫身侧,脸上满是不解,压低声音满腹牢骚: “四哥,您方才何必对这两个毛头小子这般客气?戒严盘查本就是咱们分内差事,该凶就得凶,规矩摆在这里,管他们是什么来头!” 他心里憋着气,觉得自家四哥太过小心翼翼,平白放低了城防兵士的姿态。 被称作四哥的年长守卫斜睨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耐着心思细细提点: “你这性子早晚要闯出大祸,一身傲气收一收,北平地界藏龙卧虎,不是你能随意摆脸色的。方才你仔细打量过二人吗?那一身衣着锦缎、腰间玉佩,寻常农户、小商户一辈子都置办不起;再看那两匹马,市价千金都难寻的上等战马良驹,普通人家怎会拥有?” 四哥目光望向二人远去的背影,语气越发郑重:“十有八九是隔壁州府的世家子弟、贵门少爷。昨日便有好几家大族的公子小姐,手持官府特制令牌畅通入城,官府驻军都要礼让三分。咱们客气相待,只是卖对方一份情面,最终能不能放行,还是查验棚里兵士核验文书说了算。” “可万一咱们言语刻薄、肆意冲撞得罪了世家贵人,人家转头递句话给府城守将,你我小小守门兵卒,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纯粹是给自己招灾惹祸!” 一番剖析条理清晰,句句戳中利害,年轻守卫瞬间恍然大悟,方才心里的傲气、不服尽数消散,脸上浮出羞愧之色,连忙拱手弯腰连连作揖,态度恭敬至极: “多谢四哥悉心提点!小弟初来城门值守没几日,不懂这里头弯弯绕绕的人情门道,险些莽撞坏事,今日真是受教了!” 四哥摆了摆手,神色淡然,见怪不怪道:“这点小事不值当道谢。你新来乍到,摸不清各方势力深浅,等守上两三个月,见得多了,自然就通透明白了,往后待人多留几分心眼,少逞口舌之快。” 第765章 粗犷冷肃,鲜活生机 这厢,守卫二人留在城门下低声交谈,另一边,赵嘉佑与巫马涤已经牵着马匹走到查验棚跟前。 二人先细细打量这座临时搭建的查验棚,位置紧贴城墙基石,三面用厚实青砖块砌起半人高围栏,正面完全敞开正对官道,方便拦停往来行人。 棚顶以粗壮枯硬原木搭建主梁框架,上面层层铺着干燥茅草,茅草之上再压盖老旧青瓦,挡风遮雨勉强够用。 整个棚子长宽约莫一丈见方,空间不算宽敞,看着简陋粗鄙,没有精致装饰,可内里布置规整有序,半点不乱。 棚内正中摆放两张厚实榆木长桌,配四张硬木靠背椅,四名配刀兵士分坐两侧,个个身姿挺拔如松,脊背挺得笔直,端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面容冷肃紧绷,没有一丝松弛懈怠。 四人腰间长刀出鞘半寸,冷冽刀光隐隐浮动,周身气息肃杀森严。 巫马涤只扫了一眼,心底便迅速判断:这四人绝非寻常杂役兵,乃是经过严苛操练、纪律极强的精锐守军,眼神锐利,观察力极强,问话盘问定然滴水不漏,半点糊弄不得。 他不动声色稳住心神,面上依旧是平和淡然的模样,不露分毫异样。 棚内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左侧长桌堆叠厚厚一摞制式通关文书、空白登记册,砚台、浓墨、狼毫毛笔摆放齐整,旁边瓷碟盛满鲜红印泥,还有官府制式铜印端正压在文书边角。 右侧桌案放着捆扎整齐的麻绳、搜身用的干净麻布帕子,以及记录盘问信息的炭笔、石板,一应查验物件齐全,看得出城防事务打理得十分严谨规范。 听见脚步声靠近,棚内左右两名兵士率先站起身,左手稳稳按住腰间刀柄,右手抬起横在身前,做出止步阻拦的手势,动作整齐划一,训练痕迹一目了然。 左边身形瘦高的兵士嗓音洪亮厚重,声线没有半分起伏,公事公办开口:“二位止步,戒严查验,立刻出示随身通关文凭!” 赵嘉佑和巫马涤对视一眼,二人心中早有预案,从容不迫各自抬手探入怀中。 赵嘉佑指尖触到怀里折叠整齐的文书,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紧张。 这份文书是之前表姐离淼借着郑国公府的关系,替他办妥的,对外身份标注为郑国公府远房旁支子侄。 郑国公乃是朝中老牌勋贵,地位稳固,这个身份足以撑起体面,不会引人过度深究,只是毕竟是作伪,万万不能露出破绽。 他指尖微微一紧,压下心底微动的忐忑,平稳将文书递了出去。 巫马涤拿出的文书底气十足,是实打实蠡州城官府颁发认证的仙门弟子凭证,盖着蠡州府官印与仙门宗门印记,货真价实没有半点水分。 他内心安稳无虞,神色坦荡自然,将文凭平铺递到兵士手中。 两名兵士接过两份文书,一人查验一份,低头逐字逐句细细翻阅,纸张边角、印章纹路、字迹落款全部反复核对,翻来覆去查看两三遍,确认印章无伪造痕迹、文书制式匹配官府规范,身份信息清晰无误,才缓缓抬起头。 瘦高兵士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继续流程:“文书核验无误,依照北平城防军令,所有入城生人必须例行搜身检查,烦请二位配合,站定原地不要乱动。” 赵嘉佑心底轻轻松了口气,文书一关顺利通过,只剩搜身这最后一道关卡,临门一脚了。 他暗自确认自己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能暴露太子身份的信物、印玺、密信,贴身只有一柄防身短匕,寻常世家子弟携带兵器合情合理,无需担忧。 当下十分配合,主动抬手张开双臂,静静站定不动。 巫马涤更是毫无顾忌,仙门弟子随身佩剑乃是常态,文书上也标注了佩剑身份,搜身不会查出异样,同样舒展四肢,坦然接受检查。 两名兵士上前,动作分寸有度,自上而下仔细摸排二人衣襟、袖口、腰间、靴筒,细细探查是否藏有利刃、密信、毒物等违禁物件,全程没有粗鲁拉扯,恪守分寸。 一番细致搜查下来,没有查出任何可疑违禁物品。 搜身结束,兵士收回手,却依旧没有挥手放行,眉头微蹙,继续追问关键问题,目光牢牢锁在两人脸上,审视意味浓重:“文书身份没问题,本将再问一句,二位不远千里赶到北平府,究竟前来所为何事?如实回答,不得隐瞒谎报。” 这话一问出口,赵嘉佑当场顿住,脑子骤然一滞,一时答不上话。 他真实来意隐秘至极:身为出逃太子,想要混入军营,联合北平驻军、仙门势力积蓄力量,对抗朝中牵制,同时抵御魔域入侵,这种内情万万不能对守城兵卒吐露半个字。 若是说辞稍有漏洞,立刻会引来层层深挖盘问,顷刻间身份危局便会浮现。 赵嘉佑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蜷缩,脸上神色凝滞,一时间想不出稳妥完美的托词,站在原地略显窘迫。 一旁的巫马涤瞬间察觉到赵嘉佑的窘迫难处,心中了然,不动声色上前半步,从容开口接过问话,语气坦荡大义,神情凛然正气,没有半分心虚闪躲:“我二人此番奔赴北平,是前来寻访同门师兄弟。诸位同门早已投身北平驻军之中,协助大军抵御魔域进犯,特意传信邀我二人前来相助出力。保家卫国、抵御外敌本就是我辈分内之责,能奔赴前线尽一份微薄之力,乃是我二人的荣幸。”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仙门弟子支援守军乃是当下北平常有的事,逻辑通顺,挑不出半分毛病。 话音落下,棚内四名兵士紧绷冷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原本充满戒备审视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方才浑身的肃杀戾气消散大半。 瘦高兵士当即抬手抱拳,姿态恭敬行礼:“原来二位是奔赴前线相助战事的义士!是我等方才多有冒犯,失礼失礼!” 赵嘉佑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悬着的大石稳稳落地,连忙压下方才转瞬即逝的慌乱,迅速收敛神色,跟着一同拱手回礼,面上摆出心系家国的郑重模样。 兵士不再多做盘问,转头朝着城门方向扬声高声喊话:“文书核验无误,支援前线义士两名,准予放行!” 沉重压抑的城门盘查一关,就此安然度过,二人牵着骏马,踏过厚重的城门门洞,彻底踏入北平府城内。 刚穿过城门阴影,眼前豁然铺开一条宽阔平整的青砖大道,大块青灰方砖层层叠叠铺得严丝合缝,路面宽阔坦荡,足足能容下四五架马车并驾齐驱,车马往来也丝毫不会拥挤。 大道笔直地朝着城池深处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将整座城池内外清晰划分开来。 道路两侧排布着一排排齐整的民宅屋舍,建筑风格带着北地独有的冷肃厚重。 房屋多以青砖砌墙、粗木架梁,屋檐低矮敦实,没有帝都宅邸那般雕花描金、飞檐翘角的精巧雅致,只求坚固挡风、实用牢靠。 屋舍一间挨着一间,顺着长街向内城无限延伸,墙面上偶有修补的泥痕,处处透着战事之下朴素务实的气息,安静伫立在喧闹长街两旁,衬得街心人声愈发沸腾。 长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摩肩接踵,一派鲜活喧嚣的市井烟火气。 道路两旁支起密密麻麻的摊贩,一眼望不到边。 沿街最先飘来阵阵热气与香气,数家吃食小摊炉火正旺,铁锅咕嘟咕嘟滚着肉汤,烤架上肥嫩的肉串滋滋冒油,油香混着面饼、杂粮馒头的麦香四下弥漫。 膀大腰圆的摊主粗着嗓门高声吆喝,声量洪亮浑厚,隔着数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买吃食的百姓也从不细声细气,扯着嗓子报自己要的吃食数量,你来我往应答得热络干脆。 街中段围了好大一圈人,正是耍杂耍的场子。 卖艺汉子赤裸着结实臂膀,臂膀上肌肉虬结,一手挥舞沉重石锁,一手耍弄翻飞长鞭,鞭子抽打在空中噼啪炸响。 一旁还有吞铁球、舞长枪的艺人,招式利落刚猛,全然没有江南杂耍柔婉的身段。 围观百姓看得起劲,拍着手大声叫好,喝彩声震天动地,孩童挤在人群最前头,踮着脚尖欢呼蹦跳,手里攥着糖人,眉眼满是兴奋。 穿梭在人群里的货郎挑着沉甸甸的担子,两头货架摆满针头线脑、粗布鞋袜、干果蜜饯、农耕小物件,手摇拨浪鼓咚咚作响,边走边放声叫卖。 往来行人身份各色,有挎着竹篮采买米面菜蔬的妇人,有扛着农具刚从城郊赶回的农户,有腰间佩刀巡街的守城小兵,也有三五结伴、身着劲装的江湖修士与世家子弟。 大家步履从容,虽城外战事紧绷,城内市井依旧守着日常生计,烟火气十足。 这里的热闹与帝都截然不同。 帝都街市繁华精致,楼阁亭台林立,商户谈吐温文,行人举止矜持,处处透着贵气雕琢;北平府的热闹是粗粝、坦荡、接地气的。 百姓个个身形敦实,说话嗓门敞亮,不拘小节,买卖讲价直来直去,不绕弯弯道道。衣裳多是耐磨厚实的粗布,少有绫罗绸缎,却个个精气神十足。 赵嘉佑站在街边环顾四周,心中暗自对比帝都与北平的差距。 巫马涤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任由骏马轻踏地面,目光平静扫过喧闹长街。 满街洪亮的说笑声、摊贩吆喝声、杂耍喝彩声、车轮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汇成独属于北地边城喧嚣滚烫的烟火,粗犷却鲜活,在戒备森严的战事背景下,生出一股顽强旺盛的人间生机。 第766章 八月朔风,营寨驱赶 八月的风卷着细碎黄沙,扫过北平府宽阔平整的青石官道,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去,刮得人脸颊微微发僵。 北平不同于帝都温润和煦的气候,地处北境边陲,常年被朔风侵蚀,连街道两旁的树木叶子都早早褪尽青绿,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斜斜伸向灰蒙的天际,枝干粗糙干裂,覆着一层薄薄风尘。 赵嘉佑一身素色锦布长衫,早已褪去东宫太子华贵锦袍,刻意换上寻常百姓子弟的朴素装束。 他年方二十,身形高挑清瘦,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着布衣,骨子里沉淀的皇家气度也难以彻底掩藏。 肌肤是久居深宫养出来的白皙细腻,不似北境男儿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粝,眉眼生得温润端正,鼻梁挺直,唇线柔和,只是此刻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热切,一双墨黑眸子不住往前眺望,满心都是奔赴军营、上阵对抗魔族的念想。 他手中松松牵着那匹棕褐色骏马的缰绳,马儿走得缓步安稳,马背上只简单捆了两个布包袱,全无贵胄出行的奢华排场。 一路从帝都奔逃千里,车马劳顿让他眼下浮起淡淡的青黑,可丝毫压不住心底燃烧的一腔热血,只盼着立刻踏入军营,手握兵器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绝非深宫养尊处优的闲散太子。 而身侧并行的巫马涤,气质与赵嘉佑截然不同。 他是仙门修行之人,一身赤红色长袍,耀眼张扬,衣摆绣着浅淡流云暗纹,布料轻薄却防风耐寒,腰间系一根墨色丝绦,脖子上悬着一枚银质的小弓。 巫马涤年纪比赵嘉佑稍长两岁,身姿清挺如青松,面容清俊冷冽,眉眼狭长,瞳色偏浅,自带一层疏离淡漠的冷意。 肤色是修行养出的清透瓷白,指尖修长干净,常年练术法、握长剑,指节带着一层薄茧。 他长发用一根简单木簪束在头顶,没有繁复发饰,行走时步伐沉稳轻盈,看似随意踱步,实则时时刻刻扫视周遭动静,耳尖微动,周遭数十步内的风吹草动尽数收入耳中。 归宗被灭门后,这几年的巫马涤神色越发寡淡,极少有大喜大悲的模样,脸上总覆着一层冷静自持,仿佛万事都在算计之内,唯独看向赵嘉佑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无奈,如同操心莽撞师弟的师兄。 巫马涤手中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良驹,仙气十足,与赵嘉佑的棕马并排慢行,引得路上行人侧目。 二人并肩沿着北平主官道向内深入,街道起初还算热闹。 道路两侧开着各式南北杂货铺、面食摊、打铁铺、布庄,往来行人形形色色:裹着厚棉袄的本地百姓、挎着兵刃往来的游散武人、推着木车贩卖粗粮干粮的小贩,还有往来传递消息的驿卒。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铁匠铺叮叮当当打铁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浓重。 越往城池深处走,市井喧嚣一点点淡下去,商铺越发稀疏,行人寥寥无几,偶有路过的百姓也行色匆匆,低声交谈间言语带着北境人特有的警惕沉稳。 街边屋舍也变了模样,不再是城内精致青砖宅院,多是土坯砌墙、粗木架梁的低矮平房,门窗厚实,家家户户院墙都垒得颇高,处处透着边境城池紧绷戒备的氛围。 又穿过两条交叉街巷,眼前豁然开阔,一道三丈有余高的巨型土夯围墙横亘视野之中。 黄土层层夯实堆砌而成,墙体厚重结实,表面布满经年风吹日晒的斑驳痕迹,还能看见修补加固的新土印记,墙顶开凿出一排排整齐垛口,可供兵士站在后方放箭御敌。 抬眼极目远眺,方圆数里全是连绵铺开的连片大营,一座方方正正的巨型营寨扎根在北平城外近郊旷野。 整座营寨被一圈厚实土夯高墙完整包裹,四角各立一座高出寨墙的了望塔楼,塔楼之上日夜有人值守眺望远方敌情。 四面寨墙顶端竖立起数根丈余高的粗大旗杆,各色牙旗、将幡迎风矗立,主将大旗以玄色为底,绣着狰狞猛兽纹样,副将、参将各分青、红、白、黄四色幡旗。 凛冽朔风狠狠撕扯着旗面,布料翻飞鼓胀,猎猎作响的声响隔着老远便能清晰听见,雄浑气势扑面而来,光是远远望着,便能感受到军营独有的肃杀威严。 营寨正门宽阔厚重,是两扇整块硬实木打造的巨门,门板外包铁皮,钉满密密麻麻铜钉,此刻大门半掩,门左右两侧笔直站着两排值守甲士。 兵士清一色身着厚重玄铁鳞甲,甲片层层相扣护住肩背胸腹,腰间悬挂环首长刀,手中稳稳攥着丈长青铜长戈,戈刃打磨得雪亮锋利,天光落上去反射出刺目寒芒。 所有甲士身姿挺得如标枪一般,目不斜视,神情肃穆紧绷,没有半分懈怠散漫,周身弥漫着久经操练的铁血气场。 营寨外墙之外,早早开挖了一圈丈深护营壕沟,沟内灌满冰凉井水,水面平静无波,想要翻越围墙必先跌落壕沟之中。 壕沟靠近营寨的一侧岸边,密密麻麻插满削得尖锐锋利的硬木拒马刺,木桩深埋土中,尖头朝外,层层叠叠排布,不留半分空隙,重重防线环环相扣,将整座北平驻军大营守得固若金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远处平坦荒原地平线上,隐约浮动缕缕浅淡烟尘,一小队一小队骑兵交替巡逻。 骑兵人马皆配轻甲,胯下战马步伐均匀沉稳,骑手手握马槊,两两、三三组成小队,沿着营寨外墙外围往复奔走巡视。 马蹄重重踏在干裂荒土之上,扬起细碎尘土,每一圈巡守路线丝毫不差,时时刻刻警惕着旷野之中可能潜藏的异动,哪怕眼下北平城内暂无大战,军备防备也没有丝毫松懈。 赵嘉佑远远望着这片气势恢宏的连营,胸腔里热血翻涌,眼底光芒炽盛,心底万千思绪翻涌。 这就是他日夜期盼奔赴的地方,是抵御魔族入侵北境的第一道防线,无数将士在此枕戈待旦,拼死守护大易疆土。 他暗暗攥紧手心,心中笃定无比:只要能进入这座军营,凭借郑国公远房子侄的文书身份入伍,凭自己苦读多年的兵书谋略,再加上一腔死战之心,定然能立下战功,不再是那个被困深宫、事事受人管束的太子。 父皇在朝堂驳回他随军的请求,他便私自出逃千里,冲破重重阻拦来到北平,眼下大营近在眼前,只差一步便能如愿,他怎么能不激动急切? 他下意识就要加快脚步牵着马直奔寨门,脚步刚动,身侧巫马涤脚步微顿,不动声色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眼神淡淡扫来,示意他切莫急躁。 赵嘉佑此刻满心都是进军营的念头,只当师兄谨慎多虑,没放在心上,依旧稳步朝着营寨正门走去。 二人牵着马匹停在寨门数步之外,果不其然,前排两名持戈甲士立刻上前半步,横起长戈交叉拦在前路,冰冷戈刃直面二人,语气生硬严肃,没有半分缓和余地:“你二人什么身份,从何处来?此地乃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甲士面容硬朗,脸上带着风霜刀痕,眼神锐利如鹰隼,上下仔细打量赵嘉佑与巫马涤二人,目光重点落在赵嘉佑白皙细腻的面庞、一身略显单薄的布衣之上,明显看出此人绝非北境土生土长的汉子,疑心更重。 赵嘉佑深吸一口气,正要从容拿出提前备好的通关文书,据实说明自己想要投军报国的来意。 话到嘴边还未出口,身侧巫马涤已然抢先一步开口,脸上堆起几分温和客套的笑意,全然没了平日里清冷寡言的模样,语气平和无害:“对不住这位军爷,我二人初到北平,路上不慎迷了方向,特地过来问路,想打听一下朝阳街该往哪条路走。” 巫马涤神情自然松弛,一副普通赶路道人迷路求助的模样,眼底平静无波,完美掩去心底思虑。 他心里清楚得很,赵嘉佑实在太过天真直白,此刻贸然拿出文书说要投军,无异于自投罗网。 皇宫那边必然早已传下搜捕旨意,军营隶属官府军政体系,守将定然收到了搜寻私自出逃太子的指令,一旦暴露身份,当场就会被押送回帝都,千里奔波全部白费。 守门甲士听完问路的说辞,眉头骤然拧起,面色瞬间冷硬下来,横眉怒目,语气严厉呵斥:“军营重地,岂是你们随便上前攀谈问路的地方?朝阳街往侧边岔道直走到底,进城去找寻常百姓询问!速速离开,此地严禁生人长时间逗留徘徊,再不肯走,便以窥探营寨论罪扣押!” 甲士手握长戈又往前递了半寸,威慑意味十足,周身紧绷,只要二人稍有异动便会立刻出手。 “是是是,多有叨扰,我们这就离开。” 巫马涤应声极快,连忙赔笑应答,同时伸手暗暗用力拉扯赵嘉佑的衣袖,拽着他调转马头,快步远离营寨大门。 赵嘉佑满心不解,心底憋着一股闷气,被巫马涤一路拽着走出数十步,来到一处被矮墙遮挡、视野隐蔽无人的街角空地,周遭没有军士与百姓,方才停下脚步。 第767章 躲避巡逻,北平客栈 赵嘉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解轻声抱怨:“阿涤师兄,方才为何要拦着我实话回话、阻拦我直接进军营投军?我明明备好完整通关文书,身份合理合规,投军报国乃是堂堂正正的事,哪里需要这般遮遮掩掩谎称问路?” 赵嘉佑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失落困惑,方才一腔滚烫期盼瞬间被浇灭大半,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委屈。 他自认心意坦荡,为国上阵问心无愧,实在不懂巫马涤为何处处谨慎阻拦。 难道在师兄眼里,他这点抱负根本不值一提? 巫马涤侧过身子,斜斜瞥了他一眼,浅淡眼眸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凉薄清醒,说话向来直来直去,言语犀利,向来不懂得委婉安抚人,一句反问直直戳破赵嘉佑天真的盘算: “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拿什么身份大摇大摆进去?藏在布衣之下的东宫太子?” 一句话问得赵嘉佑瞬间语塞,嘴唇张了张,半天吐不出完整话语,胸口一堵,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愣了片刻,才底气不足地低声回话:“自然是依照通关文书上面的身份,郑国公府远房旁支子弟,千里赶来北平想要投身军营,上阵抵御魔族,报效大易江山,这本就合情合理,有何不妥?” 巫马涤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不达眼底,周身冷意更甚,字字句句都敲在赵嘉佑侥幸的心思上:“合情合理?依你这般行事,纯粹是自投罗网,送上门让人押送回帝都。你仔细好好想一想,你私自逃离东宫、下落不明这件事,你觉得圣旨有没有提前送到北平府守将手中?” 这话如同冷水当头浇下,赵嘉佑垂首低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布带,静静沉思片刻,纷乱思绪一点点梳理清晰。 那日金銮大殿之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向父皇请命,主动请求随军北上对抗魔族,父皇厉声驳回他的请求,勒令他安分守在东宫修习政务,不许涉足沙场。 他心中不甘不愿,不愿困在深宫做一个纸上谈兵的太子,当夜便收拾简单行装,悄悄逃离东宫,一路日夜兼程向北平赶来。 父皇何等心思深沉,掌控朝堂军政数十年,怎么可能猜不到他出逃的目的地就是北境军营? 北平是北疆最重要的驻军重镇,镇守大将皆是父皇心腹亲信,旨意必然第一时间快马加急传送至此,军营之中怕是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主动现身,直接捉拿送回帝都。 可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侥幸,赵嘉佑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不确定,小声辩驳:“我们入城的时候,城门值守的兵士盘查查验通关文书,完全没有认出我的样貌,也没有半点异样盘问......说不定父皇下发搜寻我的圣旨、海捕文书还在路上,尚未传递到北平府,军营守将此刻全然不知情呢?若是如此,我凭借旁支子弟身份入伍,便能安稳留在军营之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还残存一丝希冀,死死抓着这点可能性不肯放手,期盼自己的猜测成真。 话音刚刚落定,远处营寨大门方向传来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响,厚重军靴踩踏黄土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规整铿锵。 巫马涤听觉敏锐,修行术法多年五感远超常人,耳朵一动瞬间捕捉到队伍动静,二话不说伸手一把拉住赵嘉佑胳膊。 二人迅速矮身躲进街角一处废弃柴火垛后方阴影里,屏住呼吸,将身形完全掩藏起来,只悄悄露出半只眼睛观察外头动向。 一队巡逻甲士步伐齐整、身姿矫健地快速行来,全员披甲配刀,队列严丝合缝,没有一人步伐错乱,径直朝着营寨正门奔去。 队伍最前方领头的是一名年轻小将领,头戴鎏金束发盔,身披轻便锁子甲,腰间悬一柄腰刀,神色焦灼紧绷,快步走到守门兵士面前,开口高声询问,声音清晰传到二人耳中: “方才可有见到一个年约二十岁,面皮白皙、身形高瘦、一口帝都口音的年轻男子前来营寨附近徘徊?上头下令全城搜寻此人!” 守门甲士立刻拱手回话,把方才巫马涤二人上前问路的事如实禀报。 小将领听完,脸色骤然一沉,猛地回身抬手,对着身后整支巡逻小队高声下令,语气急迫郑重:“那人方才到过寨门!所有人立刻散开,入城全域摸排搜查,务必完好无损将此人寻获,不得伤到分毫!” 一声令下,整队军士立刻整齐转身,脚步调转,朝着北平内城街巷分头散开,匆匆奔赴各处搜寻太子踪迹。 柴火垛后的赵嘉佑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砸在心上,侥幸的幻想彻底碎裂,脸颊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又是窘迫又是丧气,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垮塌,方才的意气风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巡逻兵士身影彻底走远,周遭恢复安静,巫马涤才直起身形,淡淡转头看向垂头丧气的赵嘉佑,不言不语,只用平静目光看着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嘉佑窘迫地搓了搓掌心,声音低弱无力:“…… 没想到父皇传旨的速度这么快,连北平这边都已经收到搜捕我的命令了。眼下这般处境,我们该怎么办,阿涤师兄?” 此刻他满心茫然无助,千里奔波来到北境,眼看军营就在眼前,却连大门都踏不进去,一旦露面就要被押送回宫,一腔抱负无从施展,心底满是挫败失落。 巫马涤语气平淡,冷静剖析当下局势:“还能有别的法子?眼下最紧要的是找一处稳妥隐蔽的地方先藏起来。你该暗自庆幸,你父皇下发的海捕文书之中,并没有写明你太子的真实身份,只描述了样貌身形口音。若是文书上直白标出东宫太子身份,消息一旦传到隔城驻扎的魔族耳中,魔族必定想方设法掳走你要挟大易朝廷,到时候你的性命安危,谁都无法保全。如今只是官兵寻人,尚且还有周旋余地。” 赵嘉佑听到魔族掳人的隐患,后背悄然冒出一层冷汗,这一层凶险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仔细考量过,只一心想着投军抗魔,完全忽略了自身太子身份的致命威胁。 想到魔族残暴狠戾的手段,他心底泛起一丝后怕,也越发明白巫马涤处处谨慎是为保全他性命。 失落情绪再度席卷心头,赵嘉佑整个人提不起半点精神,满心憋屈懊恼。 他拼尽全力逃离深宫,跨越千里路途抵达北平,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心心念念的军营,到头来却连寨门都无法靠近,所有筹谋几乎全盘落空,垂头丧气牵着缰绳,骏马安静跟在身侧,步履沉重拖沓。 巫马涤见他一蹶不振的模样,终究不忍任由他消沉下去,放缓脚步,开口温和出言安慰开导:“不必这般垂头丧气。躲一时不是躲一世,我们先去往内城人口密集之处,城内民居商铺繁多,官兵大范围排查难度极大,极易藏匿身形。” “先寻到咱们仙门另外几位师弟师妹汇合,众人一同商议周全计策,再想稳妥办法混入军营。想要打探魔族边境动向、获取前线军情布防,北平守军大营是绕不开的关键所在,只要谋划得当,定然能找到进去的门路。” 这番条理清晰的安抚,瞬间点醒了赵嘉佑。 赵嘉佑仔细一想确实有理,单打独斗寸步难行,集合同门众人筹谋,胜算才能大上许多。 压在赵嘉佑心头的郁气稍稍散开,黯淡的眼眸重新亮起微光,精神一点点振作起来,连忙点头,语气诚恳信赖:“还好有阿涤师兄在身边拿主意,我全都听师兄安排。” 二人整理好马匹缰绳,顺着街巷向内城深处慢行,沿途时时留意街道动静,一远远望见巡逻军士的身影,便立刻拐进小巷、屋檐之下躲避,小心翼翼避开所有排查队伍。 北平内城街巷纵横交错,阡陌排布规整,主街宽阔,支巷狭窄蜿蜒,两侧民居院墙高低错落,百姓往来比城郊营寨附近稠密不少,人声鼎沸,烟火气浓郁,确实是绝佳藏身之地。 一路绕行躲避,行出约莫两刻钟路程,前方街道旁矗立起一座规模不小的客栈。 赵嘉佑抬眼望去,客栈正门上方悬挂一块黑底鎏金牌匾,端正写着三个大字——北平客栈,笔墨浑厚苍劲,风吹日晒之下牌匾边角略有磨损,却依旧气派。 整座客栈是两层砖木结构楼阁,地基垒得扎实厚重,一楼开阔通透,是大堂饮酒用餐之地,二楼分隔出数十间客房。 外墙砌着整齐青灰砖块,门窗是厚实雕花榆木打造,门口立着两盏长方形油纸灯笼,暮色将至,伙计已经点亮灯火,暖黄光晕柔柔散开,驱散秋夜寒凉。 客栈门前铺着平整青石板台阶,三四级台阶通向大堂门槛,门口站着一名粗布短打店小二,正弯腰招揽往来行客,院中搭建着宽敞马厩,能安置十几匹坐骑,院内摆着几张实木桌椅,可供客人歇脚闲谈。 周遭毗邻酒楼、杂货铺子,人流量大,混杂南来北往客商、游士、小商贩,鱼龙混杂,反而不容易被官兵重点盯上,正是与同门汇合落脚的好去处。 第768章 客栈投宿,仙门据点 残风卷着北境独有的沙砾,簌簌打在青灰底色的木牌匾上,黑底鎏金的 “北平客栈” 四个大字被岁月与风沙磨去几分光泽,边角木漆剥落,露出底下粗糙暗沉的原木肌理。 牌匾两侧悬着两根褪色红绸,风一吹便无力地左右晃荡,下方斜斜支起一面米白色食幡,粗布幡面印着暗红“酒”字,边角磨出毛边,在空中摇摇欲坠,带着边城独有的萧瑟粗粝。 巫马涤身形稳稳顿住,玄色云纹长靴踩在布满细沙的青石板上,靴底碾过几粒碎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他肌肤是常年在外奔走历练的浅蜜色,下颌线条利落紧绷,薄唇轻启,声音压得平缓低沉,没有半分起伏: “便是此处了,师弟师妹们约定在此等候汇合。先入客栈安顿马匹,寻一间偏房落脚,静待其余同门到来。” 话音落下,他侧过半边身子,余光轻轻扫向身侧的赵嘉佑。 “全听师兄安排。” 赵嘉佑轻声应答,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 二人一左一右牵着缰绳,两匹骏马皆是长途奔波,鬃毛沾满黄沙,口鼻微微喷着白气,马蹄沉重踏在凹凸不平的青石台阶前。 北境的寒风卷着细碎黄沙,掠过北平客栈斑驳的木门与褪色的酒旗,门口两名值守的迎客小二早已揣着袖子、立在阶边等候往来宾客。 二人皆是常年驻守边城的老手,眼神利落通透,早已练得识人辨气的本事,远远便留意着街巷动静,时刻等候着过路客商落脚打尖。 方才街上行人寥寥,一派萧瑟冷清,二人正低声闲谈,目光散漫扫着空旷的青石长街,倏然瞥见两道身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瞬间齐齐抬眼望来,视线精准落定在缓步靠近的巫马涤与赵嘉佑二人身上。 他们先是粗略一扫,便察觉这两位来客与街边风尘仆仆的行商、粗粝勇武的守城兵士截然不同,气质卓然,一眼便知绝非寻常路人。 左侧的小二目光率先落在巫马涤身上,望着他一身赤红色暗纹巫灵长袍,衣摆符文隐于光影间,袖摆、衣摆绣着暗紫色缠灵符文,针脚细密内敛,张扬夺目,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峻冷冽,周身萦绕着久经风霜、见过杀伐的沉静肃气。 巫马涤腰间悬着一柄三寸短巫骨刃,骨色莹白,是炼化妖兽骸骨锻造而成,侧边系着一只绣着九疑山纹样的素色锦囊,里头盛放符咒、引灵香与疗伤药粉。 他眉眼清峻冷峭,一双眸子是极浅的墨茶色,沉静无波,仿佛见过万千厮杀也掀不起半点波澜虽是敛了周身锋芒,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让人不敢随意怠慢。 转瞬,两个店小二的目光又落在身侧的赵嘉佑身上。 少年一身素色锦袍,温润华贵,银丝镶边的衣料在灰白天光下泛着细腻柔光,玉冠束发,低调内敛,身姿清隽矜贵,眉眼温润却藏着一丝赶路的疲惫与眼底未散的沉郁,一身与生俱来的贵气,在满是粗粝烟火的边城街巷里格外夺目。 两名小二对视一眼,心底已然有了分寸,知晓这二位是身份不凡的贵客,当即收敛了闲散姿态,脸上褪去敷衍散漫,换上热忱恭敬的神色,身姿站得笔直,静待二人走近,准备上前殷勤招呼。 巫马涤抬手轻轻拍了拍马颈,安抚躁动的坐骑,动作娴熟自然,常年在外行游,早已习惯与牲畜相伴。 赵嘉佑虽也懂骑马,可深宫之中皆是御马监驯养的温顺良驹,从未骑过这般耐得住北境风沙的边塞战马,安抚马匹的动作略显生涩僵硬,指尖小心翼翼抚过马鬃,眼底藏着几分生疏。 赵嘉佑抬头,见客栈门前立着两名迎客小二,皆是短打粗布褐衣,裤脚扎紧裹住小腿,脚上踩着耐磨的厚底布鞋,脸颊被北地烈风吹得黝黑粗糙,手上布满薄茧,见有客人前来,立刻快步迎上。 巫马涤随手将手中缰绳递过去,语气淡然:“好生照料两匹马,草料饮水备足。” “客官放心!保管喂得妥妥当当!” 小二麻利接过缰绳,熟稔地牵引两匹战马去往侧边马厩。 巫马涤抬手提起宽大的巫灵师长袍下摆,避免衣摆蹭到台阶上的沙尘碎石,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踏上三级青石板台阶。 台阶长年累月被往来行人踩踏,石面光滑凹陷,缝隙里积着黄沙与零星干草碎屑。 赵嘉佑紧随其后,小心翼翼提着衣摆,生怕粗糙石面磨坏昂贵锦料,步子放得轻柔缓慢,姿态里依旧带着皇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矜贵细致。 跨过客栈木门门槛,一股混杂着烈酒、肉食、辣子与烟火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刺骨的寒风。 赵嘉佑下意识微微睁大眼睛,满目皆是讶异,心底不由得暗暗惊叹。 帝都城中他出入的皆是雅致楼阁、精致酒楼,厅堂精巧玲珑,处处雕梁画栋,雅致婉约。 可这间北平边城客栈的大堂,却是截然不同的雄浑大气,开阔得超乎想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整座大堂足足二十丈见方,梁柱皆是粗壮坚实的深山硬木,原木纹理裸露在外,没有繁复描金彩绘,只在横梁边角简单刻了几道辟邪浅纹。 屋顶高高架起,木椽子纵横交错,悬挂着数十盏粗布灯笼,暖黄灯光缓缓洒落,照亮偌大空间。 四面墙壁是厚实夯土混合青砖砌成,墙身厚实挡风,墙角砌着两座宽大泥质灶台,灶台里柴火静静燃烧,火星偶尔噼啪轻响,暖气流缓缓萦绕整个大堂。 堂内整整齐齐排布着十余排厚重实木方桌与长条板凳,桌椅皆是粗实榆木打造,结实耐造,表面被长年摩挲打磨得油光发亮,没有精致雕花,只求稳固实用。 每一张桌子边角都摆着粗陶瓶,里头盛满北地特制赤红辣子酱,陶罐外壁沾着点点油星;旁边是粗瓷盐罐、陶制蘸水小碗,竹制筷子筒插满长短木筷,简单朴素,满是边塞烟火气。 此刻正值上午辰时,并非饭点高峰,大堂里只散落着两三成客人,稀稀拉拉分坐各处。 有身披灰褐铠甲、腰间挎着长刀的北平守城兵士,一身甲胄沾着尘土与淡淡血渍,低声围坐啃着麦饼、喝着粗酿烧酒。 有往来边境行商的商贩,裹着厚实羊皮袄,低声清点行囊货单。 还有几个背着药篓、身着布衣的走方郎中,安静低头喝粥吃食。 所有人说话都刻意压低音量,空气里隐隐萦绕着一丝压抑沉郁的氛围,没有帝都酒楼的喧闹嬉闹,处处透着边城临近战场的紧绷。 兵士身上散逸出极淡的血腥气,混杂着酒气、麦饭香气、柴火烟火气,糅合成独属于北境边城的味道。 赵嘉佑鼻尖轻轻动了动,下意识蹙起眉头,心底泛起一丝不适,深宫之中日日熏香缭绕,何曾闻过这般混杂粗粝的气息。 大堂正中过道宽敞通畅,跑堂小二见二人气度不凡,一个身着赤色道家长袍,清冽肃然,一个锦衣玉冠,贵气内敛,连忙快步小跑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灿烂笑容,弯腰拱手招呼: “二位公子里边请!不知二位是短暂打尖歇脚,还是需要留宿住店?” 巫马涤神色平静,抬眸淡淡扫了一眼大堂二楼的木质楼梯,手臂从容一挥,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上房两间!务必干净整洁,无嘈杂声响。” 他常年在外寄宿客栈,深知边城鱼龙混杂,干净僻静的房间才能安心休整,防备暗中窥探的耳目。 “好嘞客官!楼上两间上等客房,采光避风,床铺被褥都是今日刚换的干净棉絮!小人这就领二位上楼!” 小二乐呵呵应声,弯腰做出引路手势,转身踏上咯吱轻响的木质楼梯。 楼梯木板厚实,踩上去沉稳不晃,扶手木柱被摸得光滑温润。 赵嘉佑跟在巫马涤身侧,放轻脚步,趁着小二走在前头引路的空隙,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几分疑惑不安,眼底满是不解: “阿涤师兄,我们此行本是等候师姐她们前来汇合,为何刚到便直接定下房间住店?不在大堂等候岂不是容易错过?” 他心思细腻谨慎,出逃一路步步小心,凡事总要问个明白,生怕一步踏错暴露行踪。 巫马涤闻言,侧首朝他飞快眨了一下左眼,浅茶色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的浅淡笑意,随即迅速收敛神色,同样压低嗓音,气息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清,避免被前头小二听去风声: “这北平客栈并非寻常歇脚铺子,实则是我们仙门百家联合设立的固定联络点。此处掌柜、后厨、跑堂之中,藏着数位暗中接应的同门修士。我们登记入住、定下房间的消息一出,不消半个时辰,风师妹与离淼师妹便能收到传讯符消息,她们寻到客栈来寻我们,远比我们在大堂干等稳妥得多。大堂人多眼杂,兵士、行商、来路不明的散客混杂,贸然久等极易泄露身份,住入客房反倒隐蔽安全。” 第769章 客栈午食,尾随而至 炽烈的日轮悬在北平城正中天穹,八月正午的阳光烈得晃眼,青石大街被晒得泛出白蒙蒙的热气,墙垛、屋舍投下狭长浓黑的阴影,像一道道墨色长带铺展在地。 赵嘉佑与巫马涤一前一后,脚步轻缓地踩在阳光投射下来的阴影之中。 方才在外城墙根潜伏探查半日,衣摆边角沾了些许尘土,二人刻意收敛一身气度,看上去不过是寻常远行游学的世家子弟。 走在前侧的赵嘉佑身姿挺拔,一双桃花眼平日里带着几分散漫温和,方才探查防务时敛了嬉气,此刻紧绷的下颌线已然松弛下来,唇瓣微微抿着,腹中一阵阵空虚绞痛,饥饿感翻来覆去折腾五脏六腑。 他长发用一根朴素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被正午热风拂到额前,衬得肌肤白皙,全然没有边境奔波之人的粗糙黝黑。 身为出逃太子,自小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从不间断,今日一早只草草抿了两口干粮垫肚子,熬到日上中天,早已饥火中烧,脚步都下意识加快了几分,目光直直锁在前方那间青幡飘扬的北平客栈。 紧随其后的巫马涤气质截然不同,一身赤红色道袍样式长衫,宽袖束腕,身形清瘦颀长,脊背永远绷得笔直,带着仙门弟子独有的沉静淡然。 他面容清隽,眉眼淡浅,瞳色偏冷,看人时总带着一层不动声色的审视,下颌线条利落,唇色偏淡,平日里极少有大喜大悲的神色。 长发以素白丝带捆束,周身气息清冽,仿佛自带一层疏离屏障,方才一路掩护赵嘉佑勘察布防,全程心神紧绷,耳听八方、眼观四路,哪怕此刻快要踏入客栈,视线依旧不间断扫过街巷两侧行人、墙根暗角,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巫马涤修为深厚,辟谷亦可撑上数日,饥饿之感微乎其微,满心只记挂太子安危,提防暗中尾随的人马与潜在的魔域探子,心思缜密如织,分毫疏漏都不肯有。 两人并肩踏上客栈青石台阶,木质门槛被往来行人磨得光滑发亮,一掀厚重粗布门帘,扑面而来的便是混杂香气与人声的热浪。 北平客栈大堂极为开阔,左右两排数十张实木方桌几乎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喧闹嘈杂填满每一寸空间。 正中一条宽阔过道贯通前后,两侧食客形形色色,三教九流齐聚于此。 靠门边几桌是往来行商,腰间鼓鼓囊囊缠着钱袋,大嗓门谈着南北货价,桌上胡饼、羊肉汤饼堆了满满一盘,一手抓饼一手端汤碗,吃得狼吞虎咽。 靠窗几桌坐着本地乡绅文士,衣着体面,慢斟浅饮,桌上摆着水晶脍、排炊羊精致小菜,低声闲谈城内防务、市井杂闻。 角落里散落着披甲轻装的北平守城兵卒,趁着轮休午膳,几人凑一桌,大碗盛着杂辣羹,配软炸羊肉,说笑间甲叶碰撞发出细碎叮当声响。 还有挑夫、脚力、游方道士、走街说书的闲客,各占一桌,呼喝添菜、讨要热水、互相劝食的声音此起彼伏。 后厨方向不断飘出层层叠叠诱人香气:羊肉熬煮的醇厚鲜气、胡饼烘烤的麦香、热油烹炸肉食的焦香、杂辣羹里胡椒芥末冲鼻的暖香,丝丝缕缕钻进口鼻,勾得空腹之人馋意大发。 堂内伙计来回穿梭奔走,肩头搭着白抹布,手里端着摞得高高的瓷盘汤碗,吆喝声此起彼伏,碗碟碰撞、筷子敲击桌案、食客谈笑喧哗揉成一团热闹烟火气,蒸腾的热气裹着饭菜味道,在大堂半空缓缓浮动。 二人刚跨过门槛,守在大堂迎客位的店小二立刻眼睛一亮,脸上堆起八面玲珑的殷勤笑意,快步小跑迎上前。 这小伙计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梳着总角,粗布短褂挽着袖口,脸颊晒得通红,一双眼睛机灵透亮,早前清晨便是他接待的这两位气度不俗的客官,此刻一眼认出,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弯腰拱手语气热忱十足: “二位客官可算回来了!现下正是午食最热闹的时候,小店今日吃食样样齐全,保管合二位口味!” 紧接着他张口便是一连串报菜名,口齿伶俐,条理分明,一样样细数店内招牌吃食: “咱们主食有地道羊肉浇头面、羊骨慢炖的羊肉汤饼,还有清鲜鸡丝汤饼、揉了嫩槐叶的槐叶淘,爽口解腻;另有笋泼肉面、三鲜面,料足汤浓;烘烤的芝麻甜胡饼、夹风干酱肉的咸胡饼外酥里软,配上酸辣开胃的杂辣羹堪称绝配!硬菜冷盘也全天供应,透亮爽滑的水晶脍、腌得入味紧实的鱼鲊、宴席头牌排炊羊、外酥里嫩的软炸羊肉全都备着!” “今日外头风凉气冷,小店特意备了铜锅暖锅涮薄切鲜羊肉,再配上一碟暄软咸香炊饼,热热乎乎下肚,浑身筋骨都舒坦!不知二位客官想点哪几样?” 一串串美食名称伴着浓郁香气灌入耳中,赵嘉佑腹中饥饿瞬间被无限放大,胃里空空落落一阵阵抽疼,喉头不自觉滚动。 他目光直勾勾瞟向邻桌食客桌上油润发亮的羊肉、冒着热气的汤饼,心里急得不行,恨不得顷刻之间满桌佳肴摆到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嘉佑出逃之时早有盘算,唯恐路途拮据,临行前特意在衣襟内侧暗袋塞了厚厚一叠大额银票。 东宫拨付的银两充足,一路行来从不心疼花销,此刻腹中饥饿,哪里还愿意细细斟酌点菜,只想着把店里好东西尽数尝遍。 他抬手一挥,衣袖轻扬,姿态大气豪爽,声音清亮坦荡:“不必一样样费心挑选,把你们店里所有招牌菜式全部端上来,尽数摆桌!另外温两碗滋养脾胃的热饮,先送过来垫一垫!” 店小二一听这话,喜得眼睛眯成两道弯缝,嘴角咧到耳根,见牙不见眼,心里暗自盘算这一单是十足的大生意,手脚愈发麻利,高声扬声朝着后厨方向应答: “好嘞!谨遵客官吩咐!本店所有招牌菜尽数备齐即刻上桌,热饮马上温好送来!二位先挑一处舒坦位置落座,稍候片刻,饭菜转眼就到!” 话音落,小伙计脚步轻快转身往后厨传话,嗓门洪亮穿透满堂喧闹。 一旁立着的巫马涤侧眸看向赵嘉佑,将太子这副挥金如土、毫不在意银钱开销的模样尽收眼底,清浅的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笑意,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这位自小长在深宫的太子殿下,素来不知市井谋生银两来之不易,出手向来阔绰,今日饥肠辘辘一心想吃东西,索性便由着他大方一回,今日好好蹭一顿太子款待的丰盛宴席,吃一回这位家底丰厚的 “狗大户”。 面上他却不露半分戏谑,依旧是平和沉静的模样。 此刻大堂之内人头攒动,桌桌坐满食客,几乎找不到空余席位,来往行人挤挤挨挨,端菜伙计侧身才能穿过过道,喧闹声一波盖过一波。 赵嘉佑兴致勃勃,全然没察觉巫马涤眼底暗藏的无奈,目光四处游走搜寻空位,脚步左右挪动,细细打量每一张桌案。 他心思简单直白,一心想寻一处视野绝佳的位置,方便观望店外动静,等候风师姐一行人汇合。 几番左寻右看,终于让赵嘉佑寻到一处靠窗僻静的空桌,位置极好,窗棂大开,既能将客栈大堂所有食客动静收在眼里,抬眼又能清晰看见大街上来往行人,视野开阔无遮挡。 他当即快步走上前,抬手朝着巫马涤招呼,眉眼扬起得意笑意:“阿涤师兄,快过来这边坐!” 巫马涤微微颔首,抬步穿过拥挤人群。 堂内食客高低错落,有的俯身埋头扒饭,有的抬臂举杯对饮,他步履平稳从容,穿行间目光习惯性扫过大堂每一个角落,视线不经意扫向大堂西侧墙角一桌,目光淡淡一瞥,心底悄然失笑。 那墙角一桌只坐了三人,位置偏僻,背光而坐,极易被往来食客遮挡视线。 两人背对着大堂中央,只能看见宽厚挺拔的背影,一身灰褐劲装,腰间佩着短刃,身形沉稳不动,正是护卫人手步骤与成毅。 余下一人正对大堂方向,头上压着一顶宽檐竹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整张脸面,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巴和手背,正是东宫内侍仲良辰。 自赵嘉佑离开东宫一路北上北平,这三人便不远不近暗中尾随,明里暗里护持太子安危,一路隐匿行踪极少露面。 巫马涤修为高深,五感远超常人,方才刚踏入客栈,便捕捉到三人身上独有的兵刃铁锈、常年习武沉淀的血气气息,瞬间认出这三位尾随护卫,心中了然,只是面上分毫没有表露,神色依旧平淡无波。 反观赵嘉佑,心思全系在美食与等候同门身上,周遭潜藏的暗卫、暗中监视的视线,他半点未曾察觉,毫无防备之心,落座后兴致勃勃指着窗外街道,眉眼飞扬,满是自得: “阿涤师兄,你瞧这个位置妙极,店内食客动静、店外街巷行人全都一览无余,只要风师姐她们一现身,咱们第一眼就能瞧见,绝不会错过!” 第770章 大快朵颐,突然被骂 赵嘉佑下巴微抬,桃花眼里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整张俊朗的脸庞明晃晃透着求夸奖的稚气,神态鲜活得像一只讨喜邀功、高高翘起尾巴的狸猫,满心等着巫马涤夸赞自己心思周全、选位置眼光独到。 巫马涤压下心底忍俊不禁的笑意,脸上摆出十足郑重认真的神色,对着赵嘉佑缓缓竖起大拇指,语气真诚不掺半点敷衍,大方夸赞:“嘉佑师弟考虑周全,这个位置选得极好,做得很不错。” 简简单单一句夸赞,瞬间哄得赵嘉佑心花怒放,方才赶路探查的疲惫、空腹的焦躁一扫大半,眉眼笑得愈发柔和舒展,脊背微微挺直,当真如同被顺了毛、得意晃尾的狸猫,整个人精气神都轻快起来。 墙角位置的成毅,迅速坐到仲良辰身边,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抬眼,斗笠阴影下一双锐利眼眸清清楚楚捕捉到太子邀功、巫马涤温和夸赞的全过程,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步骤与仲良辰,悄悄眨巴几下眼睛,眼底藏着揶揄戏谑,暗自等着两人一同调侃太子这份孩子气。 谁知身侧的内侍仲良辰听见夸赞,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打趣之意,反倒浮现一层与有荣焉的骄傲神色,眉眼舒展,暗暗为自家殿下被称赞而欣喜。 成毅脸上原本蓄好的揶揄笑意猛地一僵,心底暗自无奈感慨:真是没想到,太子身边这位贴身内侍,心思和太子如出一辙,脑回路格外清奇,这般浅显的夸赞,居然也真心实意跟着高兴。 对面的步骤则继续沉默端坐,虽背对着他二人,但耳朵始终落在太子身上,周身戒备不曾松懈,神色沉稳冷肃,不受周遭情绪影响。 巫马涤缓步走到靠窗桌案旁落座,衣袖轻拂桌沿浮尘,待到坐稳,收敛面上温和神色,压低嗓音,对着还兀自欣喜的赵嘉佑直言摊牌:“不必费心等候风师妹一行人,她们早已抵达此地,就在客栈之中。” “嗯?” 赵嘉佑脸上的喜色一顿,眼里满是惊愕,身子微微前倾,压低音量追问,语气带着意外:“阿涤师兄已经瞧见她们了?我方才四下看了一圈,怎么半点踪迹都没寻到?” 巫马涤抬眼隐晦地朝大堂错落的食客人群轻轻抬了抬下巴,眼神示意他切莫高声喧哗,唇齿压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噤声,说话音量放轻些,大堂人多眼杂,隔墙有耳,小心言语泄露身份。” 赵嘉佑立刻反应过来,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左右飞快扫视一圈喧闹食客,见无人留意这边,才缓缓松开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用气声小声询问:“她们便混在这些食客里头?” 巫马涤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不言语否认,沉静的眼底藏着全盘掌控局势的笃定。 赵嘉佑自以为动作隐蔽,微微抬着头,眼珠滴溜溜在大堂四处打转,细细打量每一桌食客:喝酒的商人、闲谈的文士、吃肉的兵卒、忙活的伙计。 他看了一圈又一圈,从头到尾都分辨不出哪几位是风淼一行人,只得悻悻收回目光,心里踏实不少,只要同门安全抵达便无大碍。 转瞬他脸上浮出几分忐忑委屈,凑近巫马涤,小声哀求求助,眉眼带着几分怯意:“虽说人到了便安心,可若是待会儿离淼师姐见了我,又对我摆脸色、言语不善,还望阿涤师兄多多帮我周旋,出手解救我一二才行。” 他出逃之时未曾与离淼表姐好好商议,擅自离开帝都奔赴边境,心里清楚离淼表姐素来严谨严厉,定然会责怪自己行事鲁莽任性。 一想到待会儿要面对表姐的训斥,不由得心生怯意,只能全然指望性情温和、处事公允的巫马涤帮自己打圆场。 此刻大堂里的喧闹依旧分毫未减,后厨的香气一波浓过一波,店小二已经端着温热养胃的蜜枣杏仁热饮快步送来,瓷碗氤氲着暖白热气。 紧随其后,一盘盘色泽诱人的招牌菜式接连不断端上桌:油亮软烂的排炊羊外皮烤得金黄焦脆,软炸羊肉裹着薄酥外皮,水晶脍晶莹剔透切成整齐薄片,鱼鲊紧实油润,大盆羊肉汤饼浮着厚厚一层羊肉,芝麻甜胡饼堆叠成小山,杂辣羹盛在粗陶大碗里热气翻滚,铜锅涮肉底下炭火烧得通红,薄切羊肉片摆得整整齐齐。 满满一大桌佳肴铺满整张方桌,鲜香热气扑面而来,赵嘉佑望着满桌美食,方才忐忑不安的心绪瞬间被汹涌的食欲冲淡大半,只盼着即刻动筷大快朵颐。 巫马涤静静坐在一侧,看似漫不经心拿起筷子,实则视线一刻不停扫过大堂四角:墙角三名暗卫气息平稳蛰伏、人群里藏着的风淼同门气息隐晦内敛、往来食客之中也有几人神色异样、目光时不时偷瞟太子所在方向。 他一边提防暗处潜藏的魔域细作与北平城内立场不明的官吏眼线,一边留意身旁满心只顾吃食、毫无防备的太子,一边还要随时准备应对待会儿风师妹等人到来后的训话场面。 一颗心分作好几份调度,沉静清隽的面容之下,藏着千丝万缕的筹谋与戒备,在这烟火喧闹的北平客栈正午大堂之中,一张餐桌隔开了全然不同的心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人饥肠辘辘、心思纯粹简单,一人眼观六路、背负重重安危顾虑,角落暗处三人各司其职,整间客栈看似寻常市井午膳场景,实则暗流涌动,各方人马悄然齐聚于此。 食客们的喧闹依旧此起彼伏,有兵卒拍着桌子喊伙计添羹,有商人高声讨价还价说着货物行情,有文士低声吟诵小诗佐酒,碗碟碰撞、炭火噼啪、门帘晃动风声、伙计奔走吆喝揉成鲜活嘈杂的市井长卷。 赵嘉佑全然沉浸在满桌美食带来的满足期待里,指尖轻轻摩挲竹筷,满心期待饱餐一顿,全然不懂这一桌盛宴背后,层层叠叠潜藏的风险与守护,唯有身侧巫马涤清冷沉静的目光,稳稳兜住了所有潜藏的风波与危机。 一盘冒着热气的铜锅涮羊肉被店小二稳稳搁在桌角,这是最后一道招牌菜,炭火在锅底烧得赤红,肉片铺得整整齐齐,热气袅袅往上翻涌,混着满桌牛羊肉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 店小二抬手将托盘往臂弯一搭,脸上挂着职业化讨喜的笑,眉眼弯起,齿缝间透着待客的和气,躬身立在桌旁半步远的位置,语气恭顺轻柔:“二位客官,所有招牌菜尽数上齐了,菜肴热乎着呢,二位安心慢用,有任何吩咐随时唤小的。” 巫马涤指尖捏着一双竹筷,方才随意夹了一筷水晶脍慢慢送入口中,听见店小二的回话,他神色平静无波,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既没有应声客套,也没有多余动作,周身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心底暗暗留意着这名伙计的神态语气,细微之处分毫不肯放过。 另一边的赵嘉佑早已吃得投入,面前摆着一碗杂辣羹,手里捏着半块咸胡饼,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一口饼配一口热汤,吃得酣畅淋漓。 一桌子珍馐填满了空腹多日的肠胃,连日在外奔波探查防务的疲惫仿佛都被鲜香暖意冲散大半,他满心满眼只有吃食,压根没多余心思顾及旁的人与事。 听见店小二的禀报,他头都不曾抬起半分,嘴里还嚼着酥软的羊肉,右手随意在空中胡乱挥了挥,随口打发人退下。 那语气浑然天成,带着久居东宫、被下人日日侍奉惯了的颐指气使,轻慢又理所当然,全然是平日里使唤宫中内侍仆役的姿态,自己丝毫没有察觉这番腔调放在市井客栈里有多扎眼。 寻常店家伙计遇上这般语气,大多只会恭恭敬敬应一声,悄然后退等候差遣,可眼前这名店小二脸上温顺的笑意淡得极快,眼底一闪而过一丝冷硬戾气,方才弯起的眉眼平平落落,那层讨好的外壳褪去,语气听似温和,字句里却裹着刺人的讥讽,慢悠悠开口:“你可慢点吃,别烫死你!” 轻飘飘一句话砸过来,完全不似店家对客人该有的客套恭谨。 赵嘉佑正仰头咽下一大口滚烫杂辣羹,胡椒与辣菜的冲劲还卡在喉咙里,猝不及防听见这句夹枪带棒的狠话,心神猛地一震,喉头瞬间痉挛,滚烫的汤汁呛进气管。 他猛地弓起脊背,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呛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哗哗往外涌,眼眶瞬间涨得通红,眼前阵阵发黑,当真有几分眼冒金星的晕眩感。 他一手死死攥着桌沿,一手捂在嘴前止不住咳嗽,胸腔震得生疼,好不容易连连顺了好几口气,才把堵在喉咙里的汤汁勉强咽下去,胸口一阵火烧火燎的闷痛。 方才饱腹的愉悦、享用美食的畅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赵嘉佑本就是金枝玉叶的太子,自出生起身份尊贵,宫中上下无人敢有半分顶撞轻慢,纵使出逃在外放下身段,骨子里的傲气半点未消。 一个区区客栈伙计,竟然敢当众出言诅咒讥讽他,这般折辱如何忍得下? 他额角青筋微微绷起,俊朗的面孔涨得通红,桃花眼里怒意翻涌,方才吃东西的惬意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重重一掌狠狠拍在实木桌面上。 “砰” 的一声巨响,桌上碗碟震得叮当乱晃,汤水溅出少许在桌面,满大堂喧闹声都短暂静了一瞬,几道食客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靠窗这一桌。 赵嘉佑抬眼死死盯住身前的店小二,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下颌绷得紧绷,声音因为方才呛咳还带着一丝沙哑,语气里满是震怒与难以置信:“你…… 你说什么?!” 第771章 方寸之间,紧张对峙 正午的日头高悬于北平府的天穹之上,金红烈阳穿透轻薄的云絮,滚烫光线泼洒在临街的迎客客栈青砖瓦檐上,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斑。 檐下悬挂的靛蓝粗布酒旗,被燥热的南风卷得猎猎作响,上头“迎客酒”三个烫金大字久经风吹日晒,边角微微褪色卷翘,却依旧透着北境城镇独有的热闹阔气。 此刻正是一日之中最鼎盛的饭点,这座北平府数一数二的临街客栈大堂,早已被人声、食味、动静填得满满当当,烟火气裹挟着暖意,沉甸甸漫溢在每一寸空间里,将外头街道的燥热喧嚣尽数揽入其中。 大堂格局开阔敞亮,四梁八柱皆是北境特有的深山老松木打造,经年累月,被烟火熏染出温润的深褐色泽,柱身上缠着翠绿藤蔓绢花,点缀着细碎的浅粉假桃,添了几分雅致。 地面铺着青灰色古朴方砖,被往来食客、伙计日日踩踏,磨得光滑透亮,砖缝间藏着淡淡的油香与烟火气息。 堂内错落摆放着二十余张榆木方桌,近门的几张桌子最为热闹,皆是赶路的行商、挑担的脚夫、往来的江湖旅人;中堂位置坐着几位身着短打、腰佩弯刀的北境守军兵卒,粗声说笑,气度豪爽;靠墙雅座里则坐着几位长衫文士与随行仆从,举止斯文,低声闲谈,与市井喧闹相融却不突兀。 空气中交织着层层叠叠的鲜活气息,蒸笼腾起的白面热气袅袅升腾,混着红烧肘子的酱香、清蒸鲜鱼的清甜、陈醋蒜泥的酸爽、老酒醇厚的焦香,还有粗瓷茶碗里炒青的淡香,五味杂陈,鲜活热烈。 跑堂的伙计们穿梭在桌椅之间,脚下步伐飞快,黑色布鞋踩在青砖上哒哒作响,肩上搭着的雪白抹布随动作轻扬,嘴里高声唱着菜名、报着客官的需求,嗓音洪亮通透,穿透满堂嘈杂。 “红烧牛腩一大盘!烫三碗米酒!” “客官您的韭菜鸡蛋饺、杂粮炊饼,齐活喽!” “楼上雅间贵客催的糖醋鲤鱼,后厨快些!”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碗筷碰撞的清脆脆响、瓷勺刮过碗底的细碎声响、食客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桌椅拖动的轻响揉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喧嚣热闹的市井大网,将整座客栈烘得暖意融融。 邻桌几个行商正唾沫横飞地闲谈,说着北境近日的风声、关外商旅的行情,言语间满是奔波生计的烟火气;一桌寻常百姓人家带着稚童用餐,妇人温柔替孩子剥着卤蛋,孩童叽叽喳喳指着堂外飞过的麻雀,清脆童音穿插在成人话语之间;几名结伴的江湖汉子推杯换盏,酒液倾入粗瓷大碗,碰撞出咚咚轻响,谈着山野轶闻、边境趣事,笑声爽朗粗犷,震得身旁桌盏微微轻颤。 满堂皆是松弛鲜活的人间百态,人人沉浸在口腹之欲与闲谈快意中,无人察觉靠窗一桌,暗流已然悄然涌动,一场看似寻常的口角争执,正悄然揭开北境暗流的一角。 靠窗的位置光线最是通透,推开的木窗纳进徐徐南风,吹散了些许饭菜浊气,是大堂里最雅致的席位。 赵嘉佑端坐桌前,一身素色锦袍素雅却难掩风骨,墨发玉束,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身着寻常布衣款式的便服,刻意收敛了皇家太子的矜贵气场,可那与生俱来的龙章凤姿、久居上位养成的清冷气度,依旧在喧嚣市井中显得格格不入,自带一番超然尘俗的矜贵。 此刻,这份淡然矜贵早已荡然无存,一股滚烫的怒火正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疯狂翻涌,直直冲上头顶,烧得他双耳发烫、眉宇凝霜。 胸腔里的火气如同被点燃的燎原野火,噼啪作响,肆意肆虐,搅得他心绪翻涌,又惊又怒,万般情绪缠结在心头,压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心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极致的愤懑。 自他离帝出逃,辗转千里奔赴北境,一路隐去储君身份,收敛所有锋芒,待人接物已然极尽温和谦卑。 方才进店落座,他不过是寻常食客姿态,随口吩咐点餐,言语平淡客气,未曾有半分刁难、半分苛待,更无一丝世家权贵的傲慢跋扈,全程礼数周全,平和淡然。 可谁能料到,眼前这个看似老实本分、低眉顺眼的市井小二,前一秒还躬身赔笑、言语温顺,转瞬间便口出恶言,字字刻薄、句句恶毒,直白的诅咒夹着刺骨的敌意,当众冲撞于他,折损他的颜面,挑衅他的底线。 市井蝼蚁,竟敢欺辱天家储君! 这等平白无故的恶意冲撞,毫无来由的恶语相向,简直胆大妄为、肆无忌惮,已然超出了寻常店家待客失度的范畴,分明是刻意为之、蓄意挑衅! 怒火在赵嘉佑心底越烧越旺,从最初的错愕愤懑,渐渐化为凛冽的威严怒意。 他本就身负太子尊荣,自幼养尊处优,受万人朝拜敬畏,何曾受过这等无名小卒的当面羞辱、肆意诅咒? 哪怕出逃离京、身陷险境,隐匿身份漂泊在外,也从未遭遇过这般无礼放肆的对待。 极致的怒火淬炼出一身凛然贵气,赵嘉佑腰背骤然笔直绷紧,脊背挺得笔直如削,周身刻意收敛的皇家威仪尽数轰然绽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双素来清冷温润、藏着山河城府的眼眸,此刻覆满层层寒霜,眸光锐利如锋,沉沉威压自周身漫溢开来,即便身处喧闹市井,也自带迫人的气场。 他薄唇紧抿,声线冷冽铿锵,带着久居上位的厉声呵斥,穿透周遭嘈杂的人声,清晰落在对面店小二耳中:“好大的胆子!你口中所言,也配叫人话?开店迎客,本是和气生财、敬待食客之道,你们迎客楼便是这般对待进店食客?无端出言诅咒客人,恶意寻衅滋事,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 厉声质问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凛然威严。 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被这道冷厉的声线短暂切割,靠窗小范围的空气骤然一静,邻近两桌的食客下意识侧目望来,眼神带着些许好奇,却也只是匆匆一瞥。 见是食客与伙计寻常争执,众人只当是店家服务不周、客人动了怒气,并未放在心上,转瞬便收回目光,继续吃喝闲谈。 大堂的喧嚣不过凝滞瞬息,便再度恢复如初,无人深究这声呵斥背后的隐秘暗流。 一旁静坐的巫马涤,自始至终都端坐在侧,姿态松弛淡然,仿佛置身事外。 他一袭赤红色世外道袍,身姿清逸出尘,眉眼温润恬淡,手持一双竹箸,方才正慢条斯理地轻拨盘中菜肴,动作从容雅致,仙门弟子的清冷绝尘气质,与市井客栈的烟火喧嚣格格不入。 早在店小二态度骤然逆转、温顺假面撕裂、言语暗藏恶意的刹那,巫马涤捏着竹筷的修长指尖,便极细微地一顿。 这个动作极其隐蔽,转瞬即逝,若无入微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他面上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眉峰未动、眼神未变,不见丝毫诧异与愠怒,依旧是那副淡然旁观的模样,心底却早已清明通透,将所有细节尽数收录眼底。 他并未如寻常护卫友人一般,立刻出声劝解、出面解围,安抚盛怒的赵嘉佑,亦没有当场揭穿店小二的异样。 常年行走仙凡两界、深谙人心诡谲与世间阴谋的阅历,让他养成了极致沉稳审慎的性子。 北境局势本就波诡云谲、暗流涌动,魔域奸细潜藏暗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危机四伏,任何一处看似寻常的意外,都可能是精心布设的陷阱。 这店小二的反常太过突兀蹊跷,巫马涤只用一息时间,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若是寻常市井伙计,即便待客不周、言语失当,面对食客的厉声质问,必然心生惶恐、躬身认错、连连赔罪,唯恐丢了生计、惹了麻烦。 可此人眼底藏着刻意压抑的敌意,言语带着精准的针对性,绝非一时口角之争、市井脾气恶劣那般简单。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巫马涤也想趁机试探一下赵嘉佑,能否快速反应过来。 故而巫马涤选择静默旁观、以静制动。 他不动声色地放任赵嘉佑宣泄怒火,借着太子盛怒对峙的场面,恰好可以试探出对方的真实目的与后续动作。 同时,他那双看似淡然平视前方的眼眸,余光早已如无形清风,飞快扫过大堂最角落的偏僻桌案。 那里坐着蛰伏待命的三人——步骤、成毅、仲良辰。 三人皆是精挑细选、久经历练的护卫与内侍,身负暗中护佑赵嘉佑的重任,此刻背对着靠窗的席位,身形隐匿在堂内阴影处,刻意降低自身存在感,融入周遭食客之中,低调蛰伏,时刻警惕着大堂内外的风吹草动。 巫马涤眸光淡淡扫过,确认三人状态安稳、已然察觉异动、暗自戒备,心中便有了定数。 他静静静待局势发酵,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探究,默然等待这名诡异店小二的下一步反应。 靠窗的对峙氛围,在无声之间骤然紧绷,空气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收紧,沉沉的压迫感笼罩在方寸桌前。 第772章 乔装打扮,洞察玄机 被赵嘉佑厉声呵斥、直面皇家凛然威压的店小二,依旧稳稳立在原地,身姿松弛,不见半分寻常下人该有的惶恐、怯懦、局促与不安。 那张常年风吹日晒、布满细微风霜纹路的普通面皮上,方才刻意伪装的憨厚温顺、谦卑恭谨已然彻底撕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若无、带着戏谑与傲然的冷嗤,浅浅勾在唇角,似嘲讽、似玩味、似胸有成竹。 “他”抬眼直视着盛怒之中、威仪凛然的赵嘉佑,目光坦荡无惧,不躲不避、不退不让,眼底没有半分愧疚认错之意,反倒藏着洞悉一切的从容与熟稔。 市井小二的卑微姿态彻底消散,周身隐隐透出一股潜藏的风骨气度,与这身粗布伙计衣衫格格不入。 紧绷的对峙持续数息,周遭依旧是喧闹鼎沸的人间烟火,方寸之间却是暗流汹涌、针锋相对。 满堂食客依旧沉浸在自身的吃喝闲谈之中,无人察觉这短短对峙里的诡异玄机,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客伙争执,根本不是简单的待客纠纷,而是熟人之间的刻意试探、隐秘相逢。 满腔怒火尚未消散的赵嘉佑,盛怒的情绪还悬在心头,可看着眼前店小二这份反常至极的姿态,他沸腾的怒火忽然硬生生一滞,心底骤然升起一丝微妙的异样之感。 他自幼阅人无数,识遍朝堂权贵、江湖隐士、市井众生,看人眼光精准毒辣,远超常人。 眼前这人,穿着最普通的伙计粗布衣裳,顶着一张沧桑平庸、扔进人群便会被瞬间淹没的市井面容,言行举止起初全然是底层店小二的模样,可此刻展露的眼神、气度、定力,绝不可能是终日奔波市井、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的寻常打杂下人所能拥有。 对方眼底的敌意精准又克制,并非市井小民一时冲动的戾气,反而带着针对性的试探与刻意的挑衅,绝非简单的口角怨气、一时不悦那么简单。 这一刻,赵嘉佑脑海中的怒火与愤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审视与狐疑。 他清冷深邃的眸底,凌厉的怒火缓缓沉淀,掠过一丝细密审慎的眸光,目光牢牢锁在对面人的眉眼之间,细细描摹、反复甄别,试图从这张伪装的平凡面容下,找出熟悉的痕迹。 无数思绪在他脑海中飞速翻涌、盘旋推演。 北境暗流汹涌,敌友难辨,魔域奸细无处不在,各方蛰伏势力伺机而动,此人突然现身、刻意挑衅、言语诡异,究竟是敌是友? 是敌方试探,还是己方隐秘助力? 诸多疑惑缠结心头,一个大胆且不可思议的猜测,骤然如同星火一般,猛地在他心底亮起,瞬间照亮所有蹊跷与疑点。 赵嘉佑胸腔翻涌的火气彻底敛去,脸上盛怒的神色一点点褪去、平复。他眉眼微敛,周身凛冽的威压缓缓收回,整个人瞬间从盛怒的储君,变回沉静审慎的模样。 赵嘉佑双眼微微眯起,狭长的眼尾勾勒出几分试探的锐利,声线褪去方才的厉声冷厉,染上一丝迟疑与不确定,低声试探着开口:“师姐?”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轻落地。 刹那间,靠窗这片方寸之地的空气,骤然彻底凝滞。 周遭喧嚣鼎沸的人声、碗筷碰撞的脆响、伙计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仿佛尽数被隔绝在外。时间如同被按下暂停键,静静流淌的光阴停顿了整整数息。 风停、声静、喧闹声,暗流蛰伏。 店小二依旧直直伫立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牢牢定定地盯着赵嘉佑,眼神锐利又戏谑,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沉沉目光落在赵嘉佑脸上,看得堂堂历经风浪、心性沉稳的太子,竟隐隐有些头皮发麻、心神微动。 这道目光太过熟悉,太过通透,藏着独属于那人的聪慧狡黠与洒脱肆意,是他刻在记忆深处、难以忘怀的眉眼神韵。 良久,死寂的沉默被骤然打破。 “哈哈哈——” 一阵清亮爽朗、恣意洒脱的大笑骤然响起,穿透凝滞的空气,清脆利落,全然褪去了方才市井小二的粗鄙拘谨。 笑声坦荡肆意,带着几分得逞的戏谑、久别重逢的轻快。 下一刻,方才满口浓重北方乡音、粗哑接地气的男声,彻底蜕变,化作一道清冽悦耳、干净通透的女子声线,温柔又利落,清脆动听:“好小子,时隔多日不见,识人的本事见长,竟然还能猜出是我!” 话音落下,眼前之人的面容依旧是那张布满风霜、平庸沧桑、毫无辨识度的店小二面皮,妆容伪装天衣无缝,丝毫未变。 可那双藏在平凡眉眼之下的眸子,已然彻底蜕变。 方才刻意收敛的灵动锋芒尽数绽放,眼眸又大又亮,澄澈通透、慧黠灵动,盛满了山河阅历、仙门修为与通透智慧,干净利落、坦荡肆意,彻底褪去了市井下人木讷粗笨的气息,熠熠生辉,一眼便能认出是故人眉眼。 熟悉的声线、熟悉的眼神、熟悉的神韵,层层叠叠涌入赵嘉佑的脑海,瞬间击碎所有伪装与迟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巨大的震惊、错愕、不可思议如同浪潮般轰然席卷他的心神,让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心头掀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他怔怔望着眼前乔装成店小二的故人,喉头微微滚动,神色满是难以置信,唇瓣轻颤,迟疑良久,才带着浓重的错愕,低声确认:“……离淼……表姐?” 没错,是她! 是那个出身帝都名门、身份尊贵至极,年少便看破凡尘、辞别权贵荣华,毅然踏入仙门修行、常年隐匿山林的郑国公嫡女,钟皇后的亲外甥女,他的嫡亲表姐——离淼! 那个本该隐居仙山、不问朝堂俗世、远离帝都纷争的人,竟然会乔装改扮,隐匿在北境北平府的市井客栈之中,化身平凡店小二,蛰伏暗处! 这简直匪夷所思,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与推演! 不等赵嘉佑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离淼已然上前一步,抬手带着熟稔的力道,重重锤了一下赵嘉佑的肩头,力道轻快随性,褪去所有拘谨伪装,语气轻快又亲昵,带着久别重逢的轻松笑意: “可不就是我嘛!除了我,还有谁敢这般当众刁难你这位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 话音轻快洒脱,带着故人之间独有的熟稔与戏谑。 赵嘉佑依旧僵坐在原位,整个人彻底目瞪口呆,脑海一片空白,万千思绪纷乱翻涌,迟迟回不过神来。 他怔怔看着眼前这副极具反差的模样——粗布麻衣、市井伙计的装扮,沧桑平庸的假面,内里却是仙门修行多年、身份尊贵的表姐离淼。 巨大的反差、意外的重逢,让他一时之间心绪翻涌,全然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与震撼。 一旁静坐旁观全程的巫马涤,看着赵嘉佑这般呆愣错愕、全然失神的模样,素来清冷温润的眉眼间,悄然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低低哑然失笑。 他早便知晓此人是离淼师妹乔装打扮的,此番变故着实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大堂靠窗发生的这一幕幕,从最初的口角对峙、剑拔弩张,到转瞬认出故人、悄然相认,全程发生得极快,动静克制又隐秘。 二人低语试探、故人相认的对话声压得极低,离淼的笑声也转瞬即收,未曾张扬外泄。 周遭满堂食客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吃喝谈笑、推杯换盏、喧闹不止,没人侧目深究,没人察觉这方寸之间的惊天变故,无人知晓这座平凡客栈里,竟悄然汇聚了帝都出逃太子、仙门弟子、隐世贵女,各方暗流悄然交汇。 喧嚣依旧鼎沸,烟火依旧热烈,整座迎客楼依旧是一派太平市井、岁月安稳的模样,唯有大堂最角落的那张桌前,三人已然洞悉了这场隐秘重逢的所有秘密。 角落席位,步骤、成毅、仲良辰三人早早收敛了所有动静,低调蛰伏在阴影之中,刻意压低自身存在感,不敢有半分异动。 步骤背对着靠窗的席位端坐,身形挺拔紧绷,看似低头饮茶、闲散无事,实则双耳始终高高竖起,凭借一身远超常人的惊人耳力,将身后靠窗一桌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丝动静、每一处语气转折,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尽数收纳心底。 身为常年伴身将领、久经朝堂与战场历练的护卫统领,步骤心思缜密、敏锐过人,最擅长从细碎动静、只言片语中捕捉关键讯息,洞察隐秘玄机。 方才赵嘉佑那句迟疑试探的“师姐”,以及后续那句满是错愕的“离淼……表姐?”,还有那道蜕变的清亮女声,精准落入他的耳中,瞬间让他心神巨震,脑海轰然一响,无数讯息瞬间串联起来。 “离淼?”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骤然在步骤心底炸响,让他神色骤变,眼底瞬间掠过极致的震惊与意外,心头翻涌起滔天波澜。 是郑国公府的表小姐! 第773章 不宜涉险,苦不堪言 归宗离淼,这个名字,在帝都权贵圈层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是帝都郑国公府唯一的嫡女,家世显赫、尊荣无双,是当朝钟皇后的亲外甥女,是他们忠心追随的少将军,钟明朗的亲表妹! 最为人熟知的,便是这位贵女年少成名、心性超凡,自幼便厌弃帝都锦衣玉食的浮华权贵生活,看破俗世纷扰,毅然辞别家族荣华,远赴蠡州城的仙门--归宗,潜心修行,多年来隐匿仙山、不问朝堂世事、不涉世俗纷争,几乎彻底淡出了帝都众人的视野。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离淼应当隐居云雾仙山,潜心悟道修行,逍遥世外,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战火暗流交织、凶险万分的北境北平府! 可此刻,这个本该超然世外的仙门贵女,竟然乔装成市井客栈的小小店小二,隐匿在北境腹地,暗中蛰伏,还与出逃的太子殿下赵嘉佑隐秘相认! 巨大的震惊层层叠叠席卷步骤的心神,他端坐原位,身形纹丝不动,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平静、不露分毫破绽的模样,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无数思绪飞速盘旋推演。 万万没想到! 真是万万没想到! 这绝对是今日最大的意外之喜,也是最出人意料的隐秘变数! 太子殿下私逃出京、奔赴北境,已然牵动帝都各方势力、朝堂所有神经,让钟将军彻夜忧心、多方布局,时刻牵挂太子安危,费心周旋各方势力,竭力为太子规避凶险、扫清障碍。 恐怕远在帝都、日夜牵挂北境局势、担忧太子安危的钟明朗将军,到此刻为止,尚且全然不知,自己这位隐居仙山、不问世事的亲表妹,竟然也悄然离开仙山、远离世外,孤身奔赴凶险的北境,暗中蛰伏,默默守护在太子殿下身边! 步骤眼底暗光流转,心思飞速沉淀。 此事至关重要,绝非小事。 离淼的现身,意味着北境的局势远比帝都预想的更加复杂,仙门已经介入。潜藏的势力、隐秘的助力、暗处的危机,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这条讯息价值千金,必须立刻记下,待局势安稳之后,第一时间暗中传信回帝都,告知钟明朗将军,让他知晓这一重大变故,提前做好心理准备,重新研判北境局势,调整布局安排。 步骤敛去眼底所有震惊波澜,心神沉定,继续凝神静气,暗自倾听身后的动静,不敢错过半分讯息。 此刻,靠窗席位上,赵嘉佑终于从极致的错愕中勉强平复了心绪,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依旧觉得万般不可思议,万千疑惑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实在无法理解,表姐素来隐居仙山、逍遥世外、不问俗世纷争。归宗被攻破后,她也是隐居郑国公府内,非必要,不外出。 除了人魔议和那次,表姐出面让自己协助,安排暗线混入魔域使团,再之后,这两年间并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此刻为何会屈身扮作市井店小二,隐匿在这鱼龙混杂、凶险暗藏的北平府客栈之中? 压下满心震惊,赵嘉佑眉眼间满是疑惑,轻声开口发问,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解:“表姐,你怎么会装扮成这副模样,隐匿在此?归宗有大行动吗?” 他心中积攒了无数疑问,恨不得立刻知道答案! 面对赵嘉佑满是疑惑的追问,离淼神色沉稳,极具“职业操守”,半点没有松懈失态,依旧维持着店小二的站姿,神态从容笃定。 她清楚此地绝非闲谈叙旧之地,大堂人多眼杂、鱼龙混杂,难保没有魔域奸细、各方暗探潜藏其中,任何一句不慎之言,都可能引来滔天祸端,暴露所有人的行踪与目的。 故而她轻轻摇头,语气简洁利落,不带多余情绪,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此事牵扯甚广,前因后果错综复杂,说来话长,眼下时机不对,不便细谈。我长话短说告知你二人,用完这顿午食之后,你们二人立刻速速返回楼上客房,闭门安坐,切勿外出闲逛,自会有人暗中上门与你们联络,对接后续事宜。” 话语简短精炼、条理清晰,字字皆是重点,带着久经谋划、深谙布局的沉稳气度,全然褪去了故人重逢的亲昵戏谑,尽显严谨审慎。 交代完这句关键讯息,钟离淼不再给赵嘉佑追问、寒暄、叙旧的机会,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对话,不再理会窗边的赵嘉佑与巫马涤二人。 她熟练地收回目光,转身恢复了店小二的本分模样,弯腰收拾桌旁的空碗筷、残羹剩饭,动作娴熟利落,穿梭在食客之间,端菜递酒、应答点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再度完美融入市井伙计的身份,毫无破绽,任谁也看不出半点仙门贵女的影子。 赵嘉佑与巫马涤二人心知事态紧急、暗藏玄机,知晓钟离淼必有深意,不敢耽搁,即刻收敛心神,不再闲谈。 二人默契对视一眼,加快了用餐速度,安静快速地用完桌上的午食,全程沉默无言,低调内敛,不再引人注意。片刻之后,二人放下碗筷,整理衣衫,身姿从容,不动声色地起身,顺着人流,缓步踏上木质楼梯,回到楼上客房闭门等候。 待二楼木质楼梯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客房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动静,确认二人已然安全归房、无人尾随窥探之后,一直忙碌穿梭、看似专心干活的离淼,才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抬眸,目光越过满堂喧嚣,精准落在大堂最角落的偏僻桌案上,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脚步轻抬,从容朝着三人蛰伏的角落走去。 角落席位上,步骤、成毅、仲良辰三人自从听清钟离淼身份的那一刻起,心神便始终紧绷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三人皆是心思缜密、警惕性极高之人,知晓眼前这位表小姐看似随性洒脱,实则聪慧过人、城府极深、心思剔透,绝非寻常娇贵贵女,更不是单纯的仙门修行之人。 眼见离淼径直朝这边走来,三人瞬间达成极致默契,几乎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微微缩起脖颈、低下头颅,刻意压低身形,收敛所有气息,装作埋头饮茶、低声闲谈的寻常食客模样。 动作整齐划一、行云流水,尽显多年蛰伏待命的职业素养,只想低调隐匿,避免惊扰、避免失态。 看着三人这般小心翼翼、如临大敌、刻意躲藏的模样,离淼眼底忍不住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几分戏谑、几分无奈。 她缓步走到桌旁,微微弯腰,跟着低下头,凑到三人耳畔,刻意压低声线,声音轻细微弱,仅有四人能够听见,带着了然的笑意,直接戳破三人的小心思:“别缩了,早就看见你们三个了,从你们进店蛰伏开始,我便察觉到了。” 轻飘飘一句话,温柔却精准,瞬间落在三人心底。 轰的一声! 步骤、成毅、仲良辰三人心里同时重重一咯噔,心神骤然一紧,后背瞬间微微绷紧,心底齐齐生出一丝忐忑与局促。 他们自认蛰伏隐蔽、毫无破绽,自以为隐藏得极好,却没想到从始至终,都早已被对方尽数看穿、尽收眼底,全程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片刻的静默局促之后,终究是阅历最深、处事最稳的步骤率先稳住心神,压下心底的忐忑与错愕。 他抬首抬头,收敛所有拘谨局促,脸上难得挤出一抹恭敬又拘谨的笑容,姿态端正恭敬,微微颔首行礼,低声恭敬道:“属下步骤,见过表小姐。” 一旁的成毅与仲良辰也连忙紧随其后,低头躬身,无声行礼,态度恭谨谦卑。 离淼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声“嗯”,声音依旧压得极低,神色褪去方才的戏谑,转为严肃凝重,眸光沉静地扫过三人,字字郑重,低声叮嘱道:“我知晓你们三人暗中随行,一路隐秘护佑嘉佑安危,职责在身、辛苦奔波。我今日现身,也无意隐瞒你们。” 她抬眸望向窗外喧嚣市井,眼底掠过一丝沉凝的忧色,语气愈发凝重:“北平府看似市井安稳、烟火太平,实则鱼龙混杂、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盘踞交错,魔域奸细更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危机暗藏暗处,步步皆是凶险。你们此番奉命护佑太子,看似安稳,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话音顿了顿,她目光重新落回三人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你们既然身负守护嘉佑的重任,便该知晓此处绝非久留之地。尽早规劝赵嘉佑,劝他放下执念、即刻离开北平府,折返帝都,方能规避凶险、保全自身。” 听完这番叮嘱,步骤脸上瞬间露出万般为难的神色,一张刚毅沉稳的脸庞直接皱成了一团,眉眼间满是愁苦与无力,活脱脱一个为难至极的模样。 他心中苦不堪言,暗自长叹不已。 第774章 求助守军,加强护卫 旁人或许不知,他们这些贴身护佑的下属再清楚不过——太子殿下赵嘉佑素来心性坚韧、执念极深,自有主见、绝不盲从,一旦认定之事,九头牛都难以拉回。 此番他执意离帝出逃、奔赴北境,本就是为了挣脱帝都桎梏、探查北境隐秘、探寻魔域真相,背负着诸多执念与谋划。 如今太子殿下好不容易抵达北平府,岂会轻易听从规劝、就此折返帝都? 这番劝导,看似简单,实则难于登天,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难事! 步骤心中万般为难,却不便直言辩驳,只能默默承压。 身侧的成毅性子更为直爽,见状便主动开口,替步骤道出了三人心中的万般为难,语气满是无奈:“表小姐,您的吩咐我等铭记于心,也知晓太子留在此地凶险万分。只是此事着实难办,太子殿下心意已决、执念深重,打定的主意极少有人能够撼动,我等卑微属下,几番隐晦规劝,皆无半分成效,那位……怕是未必愿意听从劝告折返帝都啊。” 一旁的内侍仲良辰也微微垂眸,眼底满是认同与无奈,默默颔首。 离淼闻言,轻轻一声冷嗤,眉眼微挑,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将这重重难处放在眼里,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气场十足:“这便是你们的分内之事、履职之责了。” 她眸光沉沉,带着一丝威慑与警示,字字清晰:“我只问你们一句,倘若嘉佑执意不听劝告,执意滞留北平府,最终在此地遭遇不测、身陷险境,甚至伤及性命,酿成大祸,你们自问担待得起吗?” “那位一旦出事,首当其冲、难辞其咎的,便是你们三人!到时候,别说你们自身性命难保,就连远在帝都、倾力护佑太子、为太子周旋各方的明朗表哥,也必然会被牵连其中,身负重罪、难辞其咎,他担待得起这般天大的罪责吗?!” 一番话层层递进、句句诛心,直击要害,瞬间点破其中所有利害关系,压得三人心头沉甸甸的,浑身压力骤增,不敢有半句辩驳。 话音落下,离淼不再多做赘述,也不留恋闲谈,利落直起身形,重新恢复了客栈伙计的寻常姿态,神色淡然,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继续忙碌自己的“店小二”差事,穿梭在满堂食客之间,从容自若,仿佛方才的隐秘密谈从未发生。 角落桌前,步骤、成毅、仲良辰三人僵坐原位,两两对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望望你,四目相对,皆是满面凝重、满脸为难,良久良久,无人开口说话,空气陷入沉沉的静默。 堂外烈阳渐盛,堂内喧嚣依旧,食客的欢声笑语、碗筷碰撞的脆响持续不断,热闹从未停歇,可三人的心头,却早已被重重压力与无尽为难笼罩,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死寂的沉默蔓延许久,心思最为细腻周全、处事最为稳妥的内侍仲良辰,才最先压下心底的纷乱与重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审慎,理清当下局势,定下调子: “表小姐的叮嘱、其中的利害,我等都心知肚明,可规劝那位,本就是水磨功夫,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成事,急不得、逼不得。” 他抬眸看向另外二人,语气沉稳笃定,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当下局势凶险、暗流四伏,那位执意留在此地,我等无力强行劝阻,强行劝谏只会惹得那位厌烦,适得其反。依我之见,劝导那位返程之事,只能徐徐图之、伺机而动。” “咱们眼下最要紧、最紧迫的要务,便是拼尽全力、寸步不离,死死护好那位的安危,排查周遭所有隐患,规避暗处所有凶险,确保殿下在北平府期间万无一失。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步骤与成毅闻言,缓缓点头,眉眼间的凝重稍稍缓和,心底皆认同这番稳妥的考量。 眼下前路未明、局势难测,唯有先守好本职,护住太子安危,再慢慢谋划劝离之事,是当下唯一可行的万全之策。 喧闹满堂的客栈之中,暗流依旧悄然蛰伏,护卫太子殿下,是重中之重。 仲良辰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掠起一抹极淡的、藏得极好的喜色。 他方才小心翼翼提出的计策能被尽数采纳,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身为贴身内侍,无兵权无势力,唯一能倚仗的便是缜密心思与察言观色的本事。 在步骤、成毅这两位手握护卫实权的武将面前,他素来收敛锋芒、谦卑自持,从不抢功冒进。 此刻意见得用,他心中安稳之余,更多的是一份运筹得当的笃定——只要步步稳妥,便能将偏离的局势慢慢拉回正轨。 面上,他依旧是那副恭谨温顺的模样,眉眼低垂,语调平稳温和,不见半分得意,继续徐徐开口:“那位身份贵重,素来仁厚通透,并非固执蛮横、不通情理之人。” 他语气恳切,字字斟酌,心中早已盘算了百遍。 太子年少仁善,只是一时郁结于心、执意留在北平,只要避开锋芒,寻一个恰当时机,将滞留北平的凶险、归京的安稳、其中的利弊得失一一拆解透彻,柔声缓语、循循善诱,以太子的性情,未必不会松口,放下执念,愿意随众人一同返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念及此处,仲良辰眸色微沉,话锋微微一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还有一件事……” 话音骤然停歇,他微微颔首,眸光敛于眼帘之下,刻意留出片刻空白,将局势的紧张感悄然铺开。 身侧立着的步骤与成毅闻声,几乎是同时抬眸望来。 步骤是沉稳老成的贴身护卫头领,常年伴君左右,心思缜密老道。听闻仲良辰话留半句,他身形微顿,原本端正肃立的身姿愈发挺拔,浓眉轻轻蹙起,一双锐利沉稳的眸子牢牢落在仲良辰身上,眼底满是肃穆审慎。 他知晓仲良辰心思缜密、从不说空话虚言,但凡欲言又止之事,必定是关乎安危的天大隐患,心底当即悄然绷紧了弦,屏息凝神静待下文,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旁的成毅年轻气盛,性情刚直果决,行事素来利落干脆。此刻也收了周身松弛的神态,眉眼一凛,眸光澄澈严肃。 他素来信服仲良辰的筹谋,知晓对方看似温和柔弱,心中却藏乾坤,所思所虑皆比常人周全。此刻见对方神色郑重,他当即敛了所有浮躁,双唇微抿,静静等候后续言语。 满室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空气里悄然蔓延的紧绷气息。 仲良辰抬眼扫过二人肃穆的神色,心中了然,知道二人已然看清了局势的严峻,便不再迂回,沉声续道:“如今归宗仙师尽数现身北平府,人魔大战僵持不下,边境战火焦灼,局势早已乱作一团。越是这种胜负难分的紧要关头,蛰伏暗处的魔域余孽,便越是会铤而走险、不择手段。” 他语速放缓,字句沉重,心底满是深深的忧虑与警惕。魔域阴狠狡诈,向来擅长隐匿偷袭、暗下死手,如今战乱混乱,正是他们最好的行事时机。 “那位的身份乃是重中之重,半点差错不得。” 仲良辰眉心微拢,神色愈发凝重,“一旦身份不慎暴露,必然会成为魔域倾力狙杀的首要目标,到那时,凶险万千,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中暗自权衡利弊,盘算着三人的战力:自己虽身怀护身武艺,但双拳难敌四腿;步骤、成毅二人武艺高强、忠心耿耿,可仅凭两名护卫,终究人力单薄。北平府暗流汹涌,暗处不知藏着多少魔族细作、各方眼线,仅凭三人之力,根本无法层层设防、护住殿下周全,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的死局。 思虑通透,他便坦然直言:“仅凭我三人之力,独木难支,恐难护那位的万全。为求万无一失,杜绝所有隐患,我们必须联络北平府守军,恳请军方派兵驻防,贴身护卫那位。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语毕,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卑有礼,全然是商议求教的模样,将话语权尽数交予两位武将,既显尊重,又暗合自己低微的身份,滴水不漏。 步骤与成毅闻言,当即飞快对视一眼。 四目相触的刹那,无需言语交流,二人便已然读懂了彼此眼底的想法,默契十足。 步骤眼底精光一闪,心中迅速权衡利弊,瞬间便认同了这番说辞。 他久随钟明朗,最清楚殿下身份的致命分量,也最忌惮魔域的阴诡手段。 私藏太子于乱世孤城,本就是惊天险事,仅凭三人护卫,的确形同裸守,一旦事发,根本无力招架。 请守军驰援、以军方之力保驾护航,是眼下唯一稳妥的破局之法,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他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神色恢复沉稳肃穆,心底已然定了主意。 而成毅心中更是豁然开朗,瞬间褪去所有侥幸。他先前只想着贴身值守、严防死守,却忽略了乱世大势与暗处凶险,经仲良辰一点拨,才彻底看清局势的凶险紧迫。 心中对这位心思缜密、思虑周全的良辰小弟,又多了几分敬佩与信服,再无半分迟疑。 第775章 消失不见,疑窦丛生 二人几乎同时颔首,异口同声,语气坚定:“良辰小弟言之有理,思虑周全,我二人没有半点意见。” 仲良辰见状,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浅的释然,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要的便是全员同心、步调一致,唯有三人统一心思,后续行事方能顺畅无阻、万无一失,不让太子殿下有任何闪失。 他立刻顺势接话,语气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小弟身份低微,人微言轻,不足以调动守军,更无资格与军中将领交涉。此事事关重大,便劳烦二位兄长手持殿下令牌,亲赴北平军营,当面请求军方派兵支援。” 这番话字字得体,既认清了自己的短板,又给足了两位武将体面,更将最稳妥、最可行的安排摆在明面上。 步骤与成毅闻言,神色皆是微微一动,心中了然。 二人都心知肚明,奔赴军营求援看似只是传信请兵,实则是一桩棘手差事。 军中规矩森严、层级分明,交涉繁琐,且要直面守将的盘问试探,耗费心神不说,还需句句谨慎、步步稳妥。 更重要的是,此事隐秘万分,万万不可泄露太子踪迹,其中分寸极难拿捏,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祸端。 可二人皆是忠勇之人,身负护主重任,知晓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更是无可推脱的职责。逃避不得,推诿不得。 短暂的沉默后,成毅率先收敛神色,目光坚定坦荡,没有半分推诿不耐。 他生性磊落,自认护主责无旁贷,纵然差事繁琐凶险,也义无反顾。 步骤也缓缓颔首,面色沉稳肃穆,心底已然做好了周全准备。身为护卫头领,本就该身先士卒、扛下重责,这点凶险辛劳,不值一提。 片刻后,成毅沉声应声,语气笃定:“好,此事我来办。晚些夜色深沉、人眼稀少之时,我便亲赴营寨,搬取守军救兵,护殿下安危。” 一句落地,局势彻底敲定,三人各司其职,心中皆绷紧心弦,静待接下来的步步布局。 八月中的秋风卷着塞外微凉的潮气,从客栈木窗的缝隙里丝丝缕缕钻进来,吹散了大堂里残留的酒菜烟火气。 二楼的木质廊道铺着陈旧的粗布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赵嘉佑、巫马涤二人步履轻缓,早已折返回最里侧的客房,关闭房门。 方才步骤三人聚在大堂,针对眼下边境局势、各方暗线窥探的隐患匆匆商定完对策,全程言语精简、心思缜密,没有半分多余的闲谈。 局势波诡云谲,每一步都暗藏危机,容不得半分松懈。 商议落定的刹那,仲良辰当即躬身行礼,依言退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挑选的房间始终紧邻太子赵嘉佑的卧房,两处房舍只隔一堵薄薄的实木隔墙,是他刻意安排的便利位置,为的就是日夜贴身守护,随时能察觉隔壁的分毫异动。 指尖轻轻带上木门,“咔嗒”一声极轻的落锁声消散在静谧的廊道中。 仲良辰屏退周身所有动静,身形微微压低,缓缓将半边耳朵紧紧贴在微凉的木质墙壁上。 墙面上带着老旧木料的粗糙肌理,还浸着夜晚的凉意。 他屏住呼吸,敛了所有气息,凝神捕捉隔壁房间传来的声响。 依照往日惯例,太子房中素来不会如此沉寂,哪怕夜深人静,也会有轻微的踱步声、翻卷书页声,或是与人低声交谈的细碎动静,总能让人安心。 可今日,隔壁死寂一片。 是一种太过彻底、太过反常的安静,仿佛那间空房之内,早已空无一人。 时间一寸寸缓缓流逝,烛火在身后轻轻摇曳,将仲良辰单薄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息、两息、三息……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过去,耳畔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半分人声、半步足音。 仲良辰微微蹙起细长的眉眼,心头悄然升起一丝疑虑,眉宇间凝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他跟随太子多年,朝夕相伴,对殿下的习性了如指掌。 赵嘉佑素来心思深重,遇事惯于沉思,却绝不会这般悄无声息、杳无踪迹,更何况身边还有巫马涤相伴。 这诡异的寂静,太过蹊跷。 一个猝不及防的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心头骤然狠狠一沉,像是被无形的寒冰攥住,凉意顺着血脉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莫非……出了变故?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滋长,挥之不去。 仲良辰面色骤变,方才尚且沉稳温润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慌乱与焦灼。 他不敢再多做片刻停留,猛地直起身,指尖微微发颤,迅速抬手打开房门。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他探头快速扫视空无一人的廊道,确认周遭无异后,才压低身形,步履仓促却尽量放轻脚步,快步朝着楼下大堂奔去。 客栈大堂灯火昏黄,二十几张木质桌椅整齐摆放,桌面还残留着少许食客散去后的零星油渍,空气中混着茶水的淡香与木质家具的陈旧气息。偌大的厅堂里,只有步骤与成毅二人静静值守。 二人皆是身姿挺拔如松,一左一右分立在大堂通往庭院的要道,神情肃穆,目光锐利,视线牢牢锁住客栈正门,寸步未离,尽职尽责守护着整片居所的安危。 听到急促的下楼脚步声,二人同时侧目望来。 仲良辰快步冲到二人面前,素来温润平和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一片惨白,连唇瓣都失了往日的色泽。 他眼眸微微睁大,眼底盛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慌,呼吸微微急促,素来沉稳的心绪早已乱了章法。 他压着发颤的嗓音,语速极快地低声问道:“二位值守在此,方才可曾瞧见那位、或是其他人下楼出来?” 步骤与成毅对视一眼,二人眼神沉稳,齐齐缓缓摇头,动作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步骤声线沉厚平稳,字字清晰:“我二人自始至终守在此处,目不转睛盯着上下楼要道,寸步未曾离开,方才绝无任何人下楼出入。” 话音落下,大堂的气氛瞬间凝滞。 步骤心思缜密,敏锐察觉到了仲良辰语气里的慌乱与神色的异样,眉头微蹙,沉声追问:“仲内侍,出了何事?为何这般慌张?” 仲良辰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一双眸子定定望着二人,眼底慌乱难掩,用仅有三人能听见的极低音量,一字一顿道:“那位……好似不在房中!”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静水,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一旁的成毅性子更为急躁耿直,闻言神色骤然一变,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上前一步,急声追问:“楼上房间可有其他隐秘出口?莫非有人暗中潜入,将殿下悄悄带走了?” 仲良辰心头慌乱不已,连连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与焦灼:“我方才早已仔细探查过二楼所有房舍结构,每一处角落都细细查过,房中除了一扇通风采光的木窗之外,再无任何暗道、暗门与其他出口!难不成……殿下是翻窗离开了?” 话音未落,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若是殿下私自离房,夜宿荒郊客栈,身处陌生险境,后果不堪设想。 “仲内侍莫慌,沉住气。” 危急关头,步骤率先稳住心神。他历经风浪,处事沉稳老练,纵然听闻此事,脸上依旧不见半分慌乱,嗓音沉稳有力,自带定心之力,瞬间压下周遭躁动的氛围。 他目光冷静沉着,快速梳理眼下局势,缓缓分析道:“殿下身边有归宗仙门巫马公子随行护持,巫马公子修为高深,寻常宵小、暗敌根本无法近身,殿下的安全定然有保障。眼下切莫胡乱揣测、自乱阵脚,我们先上楼入房查看,弄清实情再说。” 听闻此言,仲良辰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连忙点头应声:“是!步护卫所言极是,二位请随我来!” 三人不再多言,默契十足,身形齐齐一闪,脚步轻捷迅速,悄然顺着木楼梯折返二楼。 仲良辰抬手轻轻推开太子赵嘉佑的客房木门,三人鱼贯而入,扫视整间卧房的全貌。 这是一间典型的客栈上房,格局雅致规整,不算奢华却干净整洁。 房间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缝隙细密平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进门左手边立着一架老旧的木质衣架,木色深沉纹理清晰,上面空荡荡的,只挂着一件殿下日间换下的素色外袍。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四方梨花木桌,配套四张圆角木凳,桌面光洁无垢,摆放着一盏半残的烛台、一只倒扣的素白瓷茶杯,并不显凌乱。 靠窗位置设着一张精致的软榻,榻上铺着青灰色棉垫,边角绣着简约的云纹,窗边木格窗开合有度,窗栓完好锁紧,窗沿干净整洁,没有半点攀爬踩踏、撬动摩擦的痕迹。 最内侧是休憩的床榻,青色锦被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没有丝毫褶皱凌乱,显然无人躺卧挪动过。 床头靠墙位置,端正放着一个玄色布纹包袱,那是殿下随行携带的行囊,封口系得紧实完好,不见被人翻动、窃取的痕迹。 第776章 持令求援,强拘店员 整间卧房陈设井然有序,桌椅安稳、器物归位,地面干净平整,四周墙壁完好无损。 角落里无丝毫打斗拉扯的痕迹,更没有半点挣扎、对抗、外力入侵的异象。 三人视线扫过全屋,寻遍每一处角落,又去到巫马涤的房间查看,也是一样的状态。 东西完好,却始终不见赵嘉佑与巫马涤的身影。 看着眼前安然整洁的房间,紧绷许久的仲良辰长长松了一口气,悬在半空的一颗心稍稍落地,胸口淤积的慌乱缓缓散去。 房间毫无凌乱打斗之态,行囊完好,被褥整齐,门窗无损,足以说明殿下绝非遭遇贼人挟持、暗中被掳。 若是被人强行带走,房中必然会留下挣扎、缠斗、器物破损的痕迹,绝不会是眼下这般安然无恙的模样。 可稍稍安心之后,新的疑惑与焦虑再度涌上心头,紧紧缠绕心间。 无人掳劫,门窗完好,无暗道可逃,那殿下与巫马公子,究竟去了何处? 环境陌生,身处异地荒驿,二人无声无息消失在客房之中,踪迹全无,此事依旧透着彻骨的诡异。 仲良辰眉头死死蹙起,眼底满是困惑与凝重,心头百念翻涌,反复推敲所有可能性,却始终毫无头绪。 一旁的步骤眸光沉沉,细细扫视全屋每一处细节,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痕迹,试图从中寻到二人离去的线索,可终究一无所获。 短暂沉默后,步骤眸光一凝,当即做出决断,沉声道:“眼下唯一的变数,唯有刚才与我们有过交集的表小姐。”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抬手一挥,沉声道:“走!下楼去找表小姐问个清楚!” 事不宜迟,三人不敢耽搁,怀揣着满心疑虑,脚步匆匆快步下楼,再度折返大堂。 可方才尚且空荡的大堂,此刻依旧冷清,目光扫遍厅堂每一个角落,桌椅之间、梁柱之侧、柜台旁边,全然看不到那位店小二的身影。 大堂灯火摇曳,人影空空,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成毅见状,心头最后的侥幸彻底落空,忍不住压低声音低声嘀咕一句,语气里满是惊疑与不安: “坏了……难不成殿下与巫马公子,真的是被那位神出鬼没的表小姐悄悄带走了?” 此言一出,大堂气氛彻底沉凝,未知的迷雾再度笼罩在众人心头,边境前路的未知凶险,仿佛在这一刻,又浓重了数分。 此刻已到下午时间,客栈大堂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狂乱摇曳,灯影明明灭灭,在青石板地上投出破碎晃动的光斑,满室都是沉沉的压抑与焦灼。 方才表小姐凭空消失、太子殿下与巫马涤踪迹全无的诡异境况,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三人心头。 未知的迷雾彻底笼罩了整座北平客栈,所有侥幸和揣测尽数落空,只剩下彻骨的慌乱与紧迫。 仲良辰站在空旷冷清的大堂中央,脊背绷得笔直,胸口却剧烈起伏着。 他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入一口带着寒凉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惶然与慌乱,逼着自己纷乱的思绪快速沉静下来。 越是危急之时,越不能自乱阵脚。 魔域窥探、各方势力蛰伏、边境暗流汹涌,这些平日里让众人步步谨慎、处处提防的致命危机,在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什么暴露行踪、什么被魔域探子察觉、什么暗中蛰伏的计划,统统都可以暂且搁置。 天下诸事,皆有轻重缓急。 如今赵嘉佑身为当朝储君、流落边境的太子,在他们层层守护、寸步紧盯的情况下离奇失踪,这已是倾覆一切的头等大祸。 只要太子人身安全有失,所有的筹谋、隐忍、布局,尽数成了空谈。 一念想通,仲良辰骤然睁眼,漆黑的眸底褪去慌乱,只剩下极致的冷静与凝重,音色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字字急促却铿锵有力: “二位大人,事不宜迟,再耽误下去,变数只会更多!请即刻前往北平府军营传报,调遣府城兵力,全城布控,全力搜寻殿下下落!” 他眼底翻涌着无尽焦灼,心底清明无比:如今是否被魔域察觉踪迹,早已无关紧要。 哪怕此举会彻底暴露行踪,引来各方暗敌围堵,也在所不惜。 当务之急,唯有寻人,活着找到太子殿下,才是唯一要务! 步骤面色铁青,素来沉稳冷静、波澜不惊的面庞此刻覆满寒霜,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与自责。 他跟随钟明朗戍边多年,历经无数凶险战局,护送权贵、镇守要道从未出过半点纰漏。可今日,堂堂大夏储君,竟然在他亲自值守、层层戒备的客栈之中,悄无声息离奇失踪。 这是他毕生护卫生涯最大的失职,是难以饶恕的罪责! 滔天怒火与深重自责交织在胸腔翻涌,可他依旧强行按住躁动的心绪,知晓此刻怒火无用,唯有快速行事方能弥补过错。 他没有半分迟疑,目光锐利如锋,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成毅,声线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军令威严:“成毅!即刻持将军令牌,赶赴北平府大营,面见左大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步骤语速极快,句句清晰,下达严苛指令:“据实相告所有经过,以最快速度调遣城中精锐兵马,封锁四城城门,彻查街巷坊市,全城地毯式搜寻太子殿下踪迹,务必在天黑之前找到线索!” “成毅领命!” 成毅神色肃然,双目炯炯,没有半分拖沓迟疑。 事态危急,他深知此事干系天下安危,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双手郑重接过步骤递来的玄铁令牌,令牌冰凉厚重,其上雕刻的虎纹军徽威严凛冽,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更压在心头。 他将令牌贴身收好,腰间长刀一挺,衣袍劲风一振,身形骤然旋身,大步流星冲出客栈大门。 门外刮起一阵旋风,寒风凛冽,院中的战马早已备好,焦躁地踏动蹄铁,发出哒哒轻响。 成毅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扬手狠狠一鞭抽下马背。 “唏聿——”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踏着沉沉浊气,冲破街边朦胧沙尘,朝着北平府主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宁静,凌厉的蹄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长长的街巷尽头。 大堂之内,转瞬只剩步骤与仲良辰二人。 周遭陷入死寂,只剩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愈发衬得氛围压抑窒息。 仲良辰垂立一旁,待成毅离去,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沉声问道:“步大人,眼下我还能做些什么?请大人吩咐!” 他眉眼低垂,看似镇定恭敬,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却愈发浓烈,如同潮水般反复翻涌。 从踏入这间客栈,暂住此地开始,所有事态都透着莫名的诡异。 原本一切尽在掌控,可不知从何时起,局势悄然偏移,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预判与把控。 太子无声失踪,巫马涤杳无踪迹,神秘表小姐凭空消失,层层疑点缠绕交织,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悄然铺开,将他们所有人都笼罩其中,步步落入圈套。 这种完全无法预判、无从揣测的失控感,让他心底寒意丛生,惴惴难安。 步骤抬眸,冷厉的目光扫过整座空荡荡的大堂,梁柱、柜台、客座、廊道,每一处方才看似寻常的角落,此刻想来都暗藏蹊跷。 他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凌厉僵硬,眼底怒意翻涌不息,一字一顿,语气森冷刺骨,带着彻骨的狠戾:“把这客栈里所有人,尽数带来问话!” “掌柜、账房、后厨厨子、打杂伙计、跑堂小厮,一个不留,全部拘来!” 他声音沉沉,带着雷霆怒火与绝对威压:“表小姐绝非寻常人,她刻意在此露面、接近众人、随后凭空消失,必然早有预谋!孤身女子异地落脚,乔装潜伏在此,绝无可能独自成事,这客栈之中,必定有人为她通风报信、暗中接应!” “挨个盘查,细细拷问,逐一审问口供!我就不信,找不出半点蛛丝马迹,寻不到一丝破绽!” 堂堂大易太子,在他的严密守备之下离奇失踪,这份失职之责,让他又愧又怒,恨不得立刻揪出幕后之人,查清所有真相。 话音落下,步骤抬手振袖,沉声道:“动手!” 仲良辰不敢耽搁,即刻应声领命。此刻他心中的不安已然压过慌乱,全然收起了往日的温和谦卑,眼底多了几分凌厉肃杀。 他转身快步走向客栈后院与后厨,方才那些还在收拾桌椅、擦拭柜台、闲聊休憩的伙计,皆是一脸茫然,不知大堂里为何骤然生变。 仲良辰并不给他们询问和磨蹭的时间,揪着他们的衣领子,挨个推搡到大堂里,交给步骤。 不多时,客栈上下所有人员,共计十一人,尽数被驱赶到大堂之中。 众人看着凶神恶煞的二人,战战兢兢,不知所谓。 第777章 异样波澜,转瞬即逝 步骤抬手自腰间锦袋摸出一块黝黑铸铜令牌,牌面錾刻着官府独有的森严纹路,稳稳托在掌心朝前一递,沉甸甸的官家身份一目了然。 他目光冷扫满堂,开口声线不带半分温度:“官府办事,无关食客即刻离开,逗留者以妨碍公问论处!” 寥寥一语压得人心头发紧,原本稀稀拉拉坐在桌前喝茶歇脚的几位食客哪里敢多停留,慌忙放下茶盏饭食,连道谢都顾不上,慌慌张张躬身快步冲出客栈大门。 片刻间大堂里便只剩客栈里的一干人手,空气静得压抑。 遣散闲人之后,步骤收妥令牌,阔步迈到肥胖掌柜身前,身形本就比对方高出一截,此刻微微垂眸居高临下,两道锐利视线死死锁着掌柜,半点余地不留。 他神识悄无声息散开,细细盘查眼前十来号人,掌柜、账房、几名跑堂小厮尽数纳入感知之中,体内无半分灵气流转,身上不见术法印记、道韵根基,全都是平平无奇的凡夫俗子。 心中已然笃定,那位消失不见的表小姐根本没有藏匿在这群人里头。 步骤心头微沉,追踪的线索又断了一截。 那客栈掌柜方才被突如其来的阵仗吓破了胆,匆忙间拉扯衣衫,衣襟歪歪斜斜敞着半边,发髻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圆胖的脸上血色褪得七七八八,两手不停地上下拱着作揖,腰弯得极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二位官爷!不知今日骤然登门传唤我等,究竟是出了何等大事?小人开这家客栈多年,向来本本分分守着规矩做生意,半分触犯律法的歹事都不曾做过啊!” 人群后头的账房先生更是怯懦,整个人缩在柱子侧边,一张清瘦的脸惨白如纸,一双手紧紧绞着袖口布料,指节绷得泛白,眼神飘忽躲闪,藏不住心底汹涌的惊慌。 一众年轻跑堂小厮尽数垂着头,肩膀绷得僵硬,个个屏息敛气,连喘气都放得极轻,偌大的客栈大堂落针可闻,每一张脸上都写满惊惧不安。 步骤缓步退到大堂正中央,负起双手而立,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寒冬苍松,面容冷硬肃穆,没有一丝多余神情。 那双眸子锋利似淬了寒霜的短刃,缓缓从掌柜、账房再到每一个小厮脸上逐一扫过,所有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迟疑、隐瞒,分毫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沉默压得众人快要喘不过气,片刻后,步骤才缓缓开口,声调不算高亢,可字字句句裹挟着如山重压,重重砸在每个人耳中:“我且问你们几件事,如实回答,尚可从轻发落,若是有半句欺瞒,罪责加倍。” 掌柜的连连应是。 “今日午时在大堂忙活的那个店小二,如今身在何处?楼上客房住着的两位年轻公子凭空失踪,是谁暗中接应、是谁在前引路?他们这几日在客栈往来何人、交谈过什么、最后去往何方,一桩一件,仔细交代清楚!”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对视间满是慌乱犹豫,没人敢率先开口,生怕一句话说错便惹祸上身。 肥胖掌柜踌躇许久,额头冷汗层层往下淌,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怯生生地回话:“回、回官爷,那两位公子是今日一早自己上门投宿的,出手格外阔绰,只说是赶路途经北平府,打算暂住几日歇歇脚。小店开门迎客,向来只收房钱,哪里敢随意盘问客人底细…… ” “至于您说的店小二,想来便是郭三斤了。他是邻村镇上过来讨生活的后生,平日里性子孤僻独来独往,平日里也不爱和我们店里人多搭话…… 至于他有没有勾结旁人,小人当真摸不清他的根底,实在不敢妄言。” “当真半点不知?” 步骤眼底寒意猛地暴涨,无形的威压骤然铺散开,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肩头。 掌柜浑身猛地一颤,双腿一软 “噗通” 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青砖地上:“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郭三斤午时刚过,就托词家里有事请假回村了,这时候压根不在客栈里,小人万万不敢欺瞒官爷!” “怎会这般凑巧,我们正要寻他,他便刚好脱身离开?” 步骤故意绷起脸色,眉眼间染上几分凶狠戾气,刻意摆出一副严苛凶厉的模样,步步紧逼套取实情,“掌柜的,看来你心思藏得很深,莫不是你们本就是一伙,串通好了遮掩踪迹?” 掌柜慌忙不停地摆手,胖身子在地上连连磕头:“官爷明鉴!小人实打实的安分良民,哪里敢同歹人牵扯一处!只是不知这郭三斤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祸?” “他暗中拐带接应我们追查的两名要犯,包庇同谋乃是重罪!” 步骤声音冷厉,恐吓之意直白摆开,“今日但凡知情不报、刻意隐瞒之人,不分掌柜伙计,全部锁拿押入大牢候审!” 这番狠话彻底击溃了底下小厮的心理防线,一个年纪最轻的跑堂吓得浑身发抖,心神大乱之下再也憋不住,张口慌忙吐露:“小人、小人知晓一点零碎事!昨日傍晚时分,我端茶水经过二楼廊道,亲眼看见郭三斤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上,对着窗外停着的一只飞鸟低声说话,模样十分古怪。除此之外平日里瞧着倒并无异样…… 只是昨夜夜深,小人回伙房旁的小屋歇息时,整晚都没见郭三斤回来留宿,直到今日清晨开店,才又见他现身忙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短短几句话落下,大堂里的气氛瞬间跌到冰点,死寂沉沉,连呼吸声都消失殆尽。 站在步骤身侧的仲良辰闻言,瞳孔骤然狠狠一缩,心口猛地一沉,那盘旋许久的不祥预感轰然落地。 飞鸟传信——莫非是归宗独有的传信枭! 郭三斤竟是靠着传信枭在外互通消息,两位公子失踪、表小姐不见踪迹,从头到尾早有周密筹划。 步骤心中飞快复盘整条脉络,一桩桩线索串联在一起,真相已然清晰大半。 想来是那位表小姐心思缜密,早早筹划好了脱身之计,借用客栈伙计郭三斤的身份样貌精心乔装易容,混在店中掩人耳目,暗中接应太子赵嘉佑与归宗一众门人,待时机成熟便带着一行人悄无声息抽身离去,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好在目前来看,太子性命应当暂无凶险,对方一心只是隐秘转移人手,并无当场加害的意图。 可难题随之而来,一行人藏匿之后究竟去往了何处? 眼下人族与魔域对峙厮杀,北境战线战事胶着紧绷,北平府作为前沿重镇,北门早已层层戒严,岗哨林立,盘查严苛到滴水不漏,寻常百姓、商旅都难以踏出城门半步,一行人带着目标人物,断然不可能轻易从北门突围。 步骤心头先浮起一个猜想:莫非他们转头向南而行,离开北境范围? 可不过瞬息,他便自行否定了这个推断。 太子殿下此番不辞千里辛苦,跋涉奔赴北地,心中满是奔赴沙场、共抗魔域的壮志,好不容易抵达北平府,怎么可能轻言折返向南退缩,违背自己此行的初衷? 如此推算,最大的可能便是一行人压根没有出城,仍旧潜藏在北平城池之内。 北平城地界算不上广袤,可街巷纵横交错、民居客栈、宅院工坊遍布全城,要凭空搜寻三个刻意隐匿行踪、又有归宗术法傍身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单凭他与仲良辰二人之力,根本无从下手大面积搜查。 步骤眉宇微蹙,心底定下盘算:只能静待成毅领兵归来,调集北平府军之后,封锁街巷分片排查,铺开大范围搜寻才有机会寻到人。 念头才在脑海里刚梳理妥当,客栈院墙之外,整齐划一、沉稳厚重的跑步踏步声轰然传来,甲叶碰撞、脚步踏地的动静由远及近,分明是府军列队赶来的动静。 步骤侧首,不动声色朝身侧的仲良辰递去一道示意眼神。 仲良辰心领神会,快步转身走出大堂到门外查验,不过片刻功夫便折返回来,压低声音躬身禀报:“大人,成毅率领北平府军已经抵达客栈门外,列队待命。” 这句话清晰落进堂内每一个人的耳中,方才一直缩在人群末尾、瑟缩不语的账房先生眼底骤然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精光,转瞬便收敛得干干净净。他脊背微微佝偻,把头埋得更低,双手依旧死死攥着袖口,装作惶恐怯懦、不敢抬头张望的模样,半点异样神色都不肯显露出来。 步骤一门心思筹谋着分片搜捕的部署,全副心神都放在太子一行人藏匿去向之上,仲良辰亦紧随一旁等候调遣,两人目光尽数落在眼前掌柜与一众伙计身上,全然没有留意到后方账房先生那一闪而逝的诡异神色。 那点转瞬即逝的异样波澜,悄无声息掩藏在了卑微怯懦的姿态之下。 外边列队的甲士分列两侧,一道高大英挺的身影大步踏过客栈门槛,甲胄摩擦碰撞发出清脆铿锵的声响,成毅步履沉稳,快步走入大堂正中,对着步骤躬身行礼,语气严肃利落,即刻禀明最新防务指令: “步大人,左大帅方才已经下达军令,北平府南北两座城门全数封锁紧闭,严格设卡盘查,从今往后禁止任何百姓、行商、闲散人员随意出入城池,无大帅亲笔手令,一概不放行。” 第778章 甲士搜寻,心脉羁绊 当着满堂客栈伙计、账房与掌柜的面,成毅素来恪守尊卑规矩,从不会直呼步骤名讳,全程只以官职称呼,分寸拿捏得一丝不苟。 成毅方才进门禀报城门封锁军令时,身姿挺拔垂首行礼,眉眼间满是下属对上官的恭谨敬重,半点逾矩的神态都无。 步骤微微颔首,玄色衣料随着动作轻晃,眼底沉淀着层层思虑,语气沉稳笃定,下达搜捕指令:“便以这座北平客栈为首要起点,整栋楼宇每一间客房、杂房、储物柴房,尽数细细摸排,墙缝、床底、柜后皆不可疏漏,任何一丝痕迹、半点异样物件都要尽数收存查验,绝不能放过蛛丝马迹。” 成毅腰背挺得笔直,高声沉声应下一声 “遵命”,旋即转身快步奔至客栈大门外。 门外一百名北平府甲士整齐列队而立,铁甲映着天光,长枪竖如密林,气息肃杀。 他抬手点出一小队精干兵士,压低声音厉声分派任务:“分两队!一队彻查楼下厅堂、后厨、伙计卧房、库房;一队立刻登二楼客房,仔细查看门窗开合痕迹、窗台泥土、地面脚印、桌榻摆放。但凡有一丝不对劲,立刻回报,不许擅自挪动现场物件!” 十余名甲士齐声轰然应答:“是!” 话音落地,兵士迅速拆分两队,步伐整齐、甲叶碰撞铿锵作响,一队奔向后厨与楼下偏屋,一队提着油灯、握着短刃快步踏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步骤静立大堂中央,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二楼廊道入口,心底飞快盘算时间差。 太子赵嘉佑与仙门弟子巫马涤方才踏入上房落脚,前后间隔不过一盏茶的时辰,仲良辰随后上去时,屋内已然空无一人。 这般短暂的时间里,两人不可能凭空消散,门窗、墙体、地面必然会留下脚印、布料纤维、术法残留灵气或是藏匿脱身的暗道痕迹,绝无干净脱身的道理。 整座北平府的布防已然铺开,左大帅调遣大批府军按照街巷区块划分,逐街逐户挨家盘问排查,织就一张巨大的合围大网。而这间疑点重重的客栈,便交由他、成毅、仲良辰三人坐镇主导深挖。 步骤五指微微收拢,心底笃定一件事:归宗乃至仙门百家必然留有潜伏人手藏在客栈各处,方才众人面前这群凡俗伙计看着怯懦无害,暗处必定藏着身怀道法的仙门眼线,只需细细搜查,定然能揪出破绽。 他眸光锐利地环视一圈缩在角落的掌柜、小厮,却全然没有留意人群末尾账房先生那深埋低头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冽算计。 步骤心里预判出现了巨大偏差,仙门百家的眼线远比他想象中警觉机敏。 早在步骤、成毅、仲良辰三人暗中尾随赵嘉佑靠近客栈之时,归宗潜伏在此的仙门修士便已经察觉追踪气息,片刻不敢耽搁,全员悄无声息撤离了这座经营许久的北方据点,半点拖泥带水都无。 如今蛰伏在这座客栈里、真正藏着杀招的,并非仙门之人,而是来自魔域修罗场的暗探 ——正是这个从头到尾缩在人群后方、面色惨白、双手局促攥着袖口、一副胆小懦弱模样的账房先生。 步骤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进行搜查的北平府军的动作,一刻不落。 这座北平客栈坐落于城北主街旁,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老楼,青灰砖瓦铺顶,屋檐微微向外翘起,檐角磨得圆润老旧,风吹日晒之下木柱漆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原木底色。 一楼开阔大堂摆着二十几张四方木桌,长板凳磨得光滑发亮,靠窗位置设着宽大柜台,正是账房先生平日记账算账的地方。 后院连着后厨、水井、堆柴小屋与几间伙计住的矮小平房。二楼全是供过客留宿的客房,廊道木质护栏缝隙积着经年尘土,每间客房都配一扇木格窗,窗沿外专门砌了窄窄一层水泥台,平日里客人常会摆放盆栽花草点缀。 整栋楼宇看着寻常市井,毫无气派,恰好适合当作各方势力暗中博弈的掩护据点。 账房先生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身形清瘦佝偻,脊背微微弓着,看起来常年伏案记账,弱不禁风。面对府军搜查的阵仗,他肩膀不住轻轻发抖,头埋得极低,额前几缕枯发垂下来遮住大半眉眼,在外人眼里完完全全是个胆小怕事、经不起惊吓的普通文人账房。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翻涌的盘算:魔域高层很早便打探清楚,这间北平客栈是仙门百家安插在北境北平府的重要北方联络据点。 魔域高层没有选择直接出手捣毁据点,反而刻意放任仙门在此运转,打的是借刀借力的算盘。 仙门时常会传递人族布防、粮草、兵力调动的消息往来,真假掺杂虚实难辨,魔域正好借着仙门流转的情报网络,顺势截取、误导、反向散播假消息,搅乱人族与仙门的判断,坐收渔翁之利。 方才步骤厉声逼问、府军列队围堵搜查,紧张紧绷的气氛一丝不落全落在账房眼中。 他从几人的言语神态、紧迫的搜查架势里快速推断出,今日突然入住的两位年轻客人身份绝不简单,能让官府动用府军全城封锁、重兵搜捕,绝非普通行商文人或世家公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加之前暗中盯梢的仙门暗桩悄无声息消失无踪,足以证明仙门内部已然启动紧急异动,两位来客必然是举足轻重的关键人物。 甲士上楼逐间敲门搜查,路过柜台时也对着账房仔细盘问核对账目往来。 账房全程声音细弱发抖,答话条理规整,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字里行间皆是正常收支流水,挑不出半点纰漏,轻而易举便应付过第一轮盘查。 他面上依旧惶恐不安,心底却十分冷静,眼下万万不能急着向外传递急报消息,过早放出信号容易暴露自身身份,引来步骤等人重点怀疑盯防。 他默默压下传讯念头,静静等候入夜人静、所有人放松警惕的时机。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暮色笼罩整座北平城,府军搜查节奏放缓,大堂灯火昏黄,伙计、掌柜被安排在偏屋等候二次问话,甲士分散守在楼宇各处警戒。 四下人声稀疏,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二楼客房的痕迹查验上。 账房先生借口收拾晚间账目,独自走上二楼廊道,路过那间两位公子住过的空客房窗台时,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无人注视,抬手轻悄把摆放在窗台水泥台上、一盆开得艳红浓烈的鸡冠花搬入房内藏好。 这盆鸡冠花便是他与街对面暗线约定好的安全信号:窗台有花,代表据点平稳无事;花被收走,代表出现重大变故,目标人物现身,即刻启动情报传递流程。 客栈斜对面隔着一条三尺宽青石板街巷,立着一间低矮平民土坯房,墙体斑驳泛黄,屋顶铺着粗糙麦草,院门是简易竹篱笆扎成,看着就是寻常穷苦百姓落脚的住处,半点不会引人戒备。 房内窗边阴影里,一名身着粗布短打、面容普通毫无辨识度的魔域暗探,一动不动蛰伏许久,视线牢牢锁死客栈二楼窗台,一瞬不曾移开。 方才眼睁睁看见账房将鸡冠花收进屋内,暗探心中瞬间了然变故已生,没有半分迟疑,飞快抬手合上木窗,隔绝外界视线。 他转身走到狭小里屋,桌上摆着一卷麻纸、一块炭墨,指尖捏起炭笔,飞速写下短短一行密语字条,字迹潦草紧凑,外人完全无法辨认含义。 写完后他掀开屋角竹笼,里面静静卧着一只通身灰羽的夜莺,这是魔域驯养许久、专门用来远距离轻量传信的禽鸟,身形小巧,飞行隐蔽,不易被人族哨卡、仙门术法探查捕捉。 暗探小心翼翼将字条折叠紧实,绑缚在夜莺细腿之上,轻轻推开后窗缝隙,抬手一送,夜莺振翅悄无声息飞入沉沉夜色,朝着魔域主营议事厅方向疾驰而去。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光景,这封带着北平客栈变故的密信便稳妥送到我手中。 我端坐在魔域主位宽大兽皮座椅上,指尖捏着薄薄一卷字条,纸张还带着夜风微凉的气息,这是刚刚哥舒危楼递过来的。 我缓缓展开纸条,目光一扫上面的密文,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全场都听得真切的分量:“今日潜入客栈的两个人,是人族太子赵嘉佑,还有归宗仙门的巫马涤。” 身侧立着的哥舒危楼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九幽,看来你早就有所察觉,倒比传信夜莺更快一步知晓底细。” 我随手将字条凑近身侧熊熊燃烧的篝火,纸张遇火迅速蜷曲燃成黑灰,细碎灰烬飘落在篝火之内。她跟着浅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独属于阴月一脉的幽柔光晕:“并非提前收到线报,是我感应到了重黎神木的气息,是重黎先一步将异动传递给了我。” 我阴月一脉本就与魔域根基重黎神木同根同源,血脉心神紧紧相通,重黎神木感知到归宗巫马涤身上同源仙门灵力波动,立刻便将感应心绪传递到我心脉之中,这份独特羁绊旁人无法比拟。 第779章 谁人愿往,众人请战 拿下广宁城后,哥舒危楼已下令,将城池整改成魔域规制,宽阔肃穆的魔域议事大厅由整块玄黑巨石垒砌而成,高耸穹顶隐没在沉沉暗雾之中,四壁凿刻着上古魔神征战的浮雕,刀戈血骨纹路在火光里泛着冷硬森然的光泽。 厚重石墙隔绝了外界朔北呼啸寒风,却压不住厅内暗流涌动的戾气。 厅堂正中央掘开一方环形火塘,数根手臂粗的千年幽寒木堆叠而起,熊熊篝火翻涌赤金色焰浪,木柴燃烧噼啪炸响,细碎火星腾空又簌簌坠落。 跳动不定的火光在四面分立的魔域大将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斑驳暗影,将一张张或凶悍、或深沉、或暗藏心事的面容衬得愈发莫测。 沿石墙两侧整齐肃立着十数位手握重兵、镇守魔域各方关隘的主力大将,玄铁战甲覆身,肩甲嵌着冷光,腰间悬着染过千军鲜血的兵器,周身萦绕着久历沙场沉淀下来的肃杀煞气。 偌大议事厅鸦雀无声,唯有篝火持续不断的爆鸣回荡其间,沉重压抑的气氛如同灌满冰水的铁笼,牢牢箍住每一个人。 方才大家传看刚来自北平府内传来的密报,当 “人族太子赵嘉佑” 这几个字清晰落地的刹那,原本静立在左侧阵列中的崇明,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一身暗银轻甲,不同于其余将领厚重杀伐的重甲,更便于潜行奔走,素来沉静温敛的眉眼骤然绷紧,垂在身侧原本松弛舒展的手掌猛地向内收拢,五指死死攥成紧实的拳,指骨根根凸起、泛出青白冷光,甲胄缝隙间渗出来的淡黑色魔气都因心绪剧烈翻涌而微微躁动,顺着指缝丝丝缕缕飘散开。 旁人只当他是听闻人族太子心生战意,唯有崇明自己清楚胸腔里翻腾拉扯的万般情绪。 少年时相伴嬉游的记忆、后来两军对垒兵戈相向的割裂、心底深埋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夹杂着愧疚、思念、怨怼与不甘的繁杂心绪,在听见那个名字的一瞬间尽数冲破压抑的堤坝,疯狂冲撞他的五脏六腑。 崇明垂着眼帘,长睫剧烈颤动,刻意低下头避开所有人投来的视线,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暗流,生怕旁人窥见那层藏在忠君外表下,独独属于赵嘉佑的柔软软肋。 他喉间微微发紧,舌尖抵着齿关,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喟叹,脊背绷得笔直,看似依旧恪守魔将本分,可微微颤抖的肩背早已出卖了他波澜滔天的内心。 站在队列前排、性子天生刚烈如火的关山烈,则全然没有崇明这般隐忍克制,他一身冲锋陷阵养出来的火爆性子半点藏不住。 听闻密报内容,他当即按捺不住心底愤懑,重重踏出一步,脚下黑石地面被他靴底震出细微裂痕,高亢的嗓音骤然打破厅内沉寂,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愤懑与轻蔑不屑,震得周遭火星都晃了晃: “这赵嘉佑小太子当真是胆大包天到不知死活!坐拥中原京城无尽荣华、万千禁军护卫,放着安稳太子之位不坐,偏偏孤身一人千里跋涉,闯凶险遍地的北境孤城北平府。这般举动,全然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压根没将我魔域百万雄师放在眼里!” 话音落下,他粗重的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双目怒火灼灼,双拳抵在腰间刀柄之上,只待上头一声令下,便要即刻点兵踏平北平,生擒那人族太子。 关山烈胸腔里满是两军积怨已久的怒火,只觉赵嘉佑此举无异于主动送上门任魔域宰割,可笑又不自量力。 身旁站着的他的兄长关山稳一身墨色文士战甲,没有弟弟那般外露的戾气,眉眼沉稳老练,半生镇守边关、谋划战局,凡事习惯权衡利弊、思虑周全。 见关山烈冲动莽撞,生怕他一番话扰乱众人判断,当即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关山烈躁动的肩头,沉稳冷静的目光扫过火塘,通透地看穿其中利害,低沉平缓的嗓音压住对方激昂的怒火,一字一句冷静剖析其中暗藏良机: “小弟莫要冲动,此事换个角度看,对我们而言非但不是祸事,反而是千载难逢的绝佳契机。赵嘉佑弃京城层层护佑,孤身困在四面皆被我魔域封锁的北平孤城,身边仅有少量随行护卫,仙门修士不过仓促集结,无大阵、无重兵依托,等同于自断所有依仗,浑身破绽尽数暴露在我们眼前。他主动踏入险境,不是狂妄,是亲手将自己送到我们刀下,此等机会,千载难逢。” 关山烈闻言一怔,满腔怒火稍稍滞住,粗粗喘了几口粗气,低头细细琢磨兄长这番话。 片刻过后,方才紧绷紧绷、满是怒容的面庞渐渐舒缓开来,眉头舒展大半,缓缓颔首,眼底怒火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狩猎般的亢奋:“二哥所言极是,是我一时被怒火冲昏头脑,倒确实是这个道理。那小子自投罗网,倒是省了我们远赴中原费尽心机布局。” 二人对话尽数落入我耳中,我斜倚在厅堂最深处、铺着整张玄冰兽皮的尊位之上,听闻此处顿时来了几分兴致,原本慵懒靠着椅背的身形微微坐直,周身不自觉漫开一层淡淡的九幽魔气威压,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魔尊权柄,缓缓从周身向外铺散,火塘跳动的焰浪都因这股力量微微压低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指尖轻轻搭在座椅扶手上,目光从容舒缓,慢悠悠扫过阶下分立的每一位魔域大将,将众人或激动、或盘算、或暗藏心事的神色一一收归眼底,唇角噙着一抹浅淡、饶有兴味的笑意,清亮通透的嗓音穿透篝火噼啪声响,清晰响彻整座肃穆议事大厅,没有半分压迫,却让所有人不自觉屏息凝神: “既然这送上门的大好机会就摆在眼前,诸位麾下大将,谁愿亲自潜入北平府,将那人族太子赵嘉佑生擒带回这座魔帐,交由我与圣君发落?” 话音落地,议事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篝火持续跳动,赤红光影在一众将领脸庞明明灭灭,映照出各不相同的心思。 队列里不少年轻将领眼底燃起建功立业的热切光芒,跃跃欲试,暗中攥紧兵器,只盼能主动领下这份大功,借此在二圣面前展露本事,日后加官进爵、执掌一方兵权。 几名年长沉稳的老将则垂眸暗自权衡利弊,北平城内潜伏大批归宗复仇弟子,还有仙门百家残余修士层层护卫赵嘉佑,此行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折损性命,即便拿下功劳,代价也难以估量,一时犹豫不定,不敢贸然出头。 一场围绕抓捕人族太子的谋划,随着我这句问话,完完整整摆上明面,沉甸甸的博弈气息笼罩整座大厅。 我目光从容流转,不动声色在众将之中暗自筛选合适人选,心底早已筛去关山三兄弟。 关山家老大关山令,一身便装立在我座下身侧,职责便是贴身护卫阴月圣女,寸步不可离开魔帐,万万无法抽身远赴北境。 而老二关山稳心思缜密,擅长统筹谋划、推演战局,是魔域不可或缺的军师谋将,坐镇后方调度军情远比深入险境擒人更为重要。 三弟关山烈勇猛善战,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可性子太过张扬火爆,行事不懂隐忍潜行,北平城内仙门修士密布,潜入擒拿最忌动静过大,他前去极易打草惊蛇,坏了全盘计划。 这三兄弟各有职责短板,我心底早早便将三人排除在外,不曾纳入考量。 视线顺势转向右侧阵列的两名修罗道将领——迦楼罗与她弟子夏日暖。 二人出身凶险无尽的修罗厂炼狱,一身隐匿暗杀的绝佳本事,善于潜藏、刺探、暗中掳人。 此刻师徒二人四目发亮,紧紧盯着高台之上的我,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热切期盼,身子微微前倾,只差一步便要跨步出列主动请命,分明是满心渴望拿下这份奇功。 可我心中另有盘算,不动声色直接掠过二人殷切期盼的目光,没有半分停留,目光直直落向站在左侧、一直垂首沉默的崇明身上。 整座议事厅上下,论对赵嘉佑的了解程度,无人能及崇明。 他们二人自幼相识,一同度过无数朝夕,熟知彼此所有习惯、软肋、心思、行事套路,若派崇明前往,最容易看穿赵嘉佑的防备,寻到可乘之机。 可转念间,我心底又生出一层顾虑。此前我已然应下圣君哥舒危楼,往后全然信任崇明,不可再刻意派他前去试探、拉扯他心底的私情,这般刻意点他,反倒显得我疑心深重,辜负承诺。 于是我的目光在崇明沉静克制的面容上短暂停顿一瞬,清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痛楚,旋即轻轻移开视线,落向队列里其余年轻将领。 一众年轻魔将等候多时,见二圣迟迟不曾发话,唯恐功劳被旁人抢去,纷纷争先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满是少年人建功立业的赤诚勇猛。 第780章 四将之首,不动之尊 第一位上前的少年将军脊背挺得笔直,额前束发银冠映着火光,高声叩拜:“魔尊殿下,属下愿孤身深入北平城,无惧仙门与归宗修士阻拦,拼尽一身修为,誓要将人族太子赵嘉佑安然带回魔帐,绝不辱魔域将领之名!” 紧随其后又一名身披黑鳞轻甲的年轻将领快步上前,跪地拱手,语气恳切坚定:“圣君、九幽殿下,属下自幼驻守北境边城,熟稔北平周遭地形,也愿领命前往,誓要拿下赵嘉佑!” 第三位年轻将领亦紧跟着出列叩首,目光赤诚:“臣也恳请二圣准许属下前往,愿为魔域立下大功,擒获人族太子,听候二圣差遣!” 看着阶下一众少年将领争先恐后主动请命,一腔热血尽数献给魔域,我身侧同坐尊位的哥舒危楼侧过头与我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漾开几分欣慰柔和,心底皆是欢喜。 乱世之中,大敌当前,麾下将士愿意主动为国奔赴险境,这般赤诚忠心实属难得。 可欣慰归欣慰,我与哥舒危楼心底所想却全然一致,二人心中真正属意、最适合完成此番任务的人选,从头到尾都是崇明。 我们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地缄默不语,并未应允任何一名年轻将领的请命,静静等候队列之中那道沉默的身影主动开口。 篝火噼啪声响不断,沉寂持续片刻,一直垂眸隐忍、独自压抑心绪的崇明终于缓缓抬起头颅。 他眼底先前翻涌的纷乱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下坚定沉静的孤勇,向前踏出一步,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朗声开口,嗓音平稳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清晰响彻大厅: “圣君,九幽殿下,臣与赵嘉佑自幼相识相伴,朝夕相处多年,彻知他所有脾性、行事习惯与护身弱点,旁人难以揣测的心思,臣一眼便能看穿。恳请二圣准许臣连夜潜入北平府,臣定拼尽自身修为,不负二圣期许,将赵嘉佑完好带回魔帐之中!” 话音落下,厅内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在跪地的崇明身上,一时间无人再争抢请命。 我垂眸望向阶下心意决绝的崇明,指尖轻轻摩挲兽皮座椅边缘,神色微微郑重,缓缓开口,将此行潜藏的重重危机一一铺陈于他眼前:“本尊知晓你心中意愿,也明白你是最熟悉赵嘉佑之人,可你可知北平城内如今是何等局面?” “大量归宗弟子早已分批潜伏入城,这群修士身负血海深仇,满心皆是向我魔域复仇的执念,手段阴狠,不计后果。除此之外,以巫马涤、风筝、离淼为首的一众仙门百家残余修士尽数齐聚北平,他们心知赵嘉佑是人族命脉太子,早已布下层层防卫大阵,日夜贴身守护,城内暗哨、埋伏、禁制遍布街巷,想要悄无声息将赵嘉佑带出孤城,绝非易事。” “此番深入险境,前路步步杀机,仙门修士、复仇归宗弟子皆会对你痛下杀手,九死一生,这般凶险境地,你依旧执意要接下这份差事吗?” 崇明闻言没有半分迟疑,跪在地上的身躯不曾有丝毫晃动,抬眼直视高台之上我与哥舒危楼,目光澄澈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朗声作答,语气掷地有声:“臣心意早已笃定,前路凶险臣全然清楚,依旧恳请二圣成全,派臣前往北平府!” 我微微眨了眨眼,心中已有决断,不动声色侧过头,隐晦地看向身侧端坐的哥舒危楼,将定夺之事交由他这位魔域圣君裁决。 哥舒危楼一身玄色镶金边圣袍,眉眼温润却藏着执掌万魔的威严,他垂眸凝视跪地的崇明,指尖轻轻敲击尊位扶手,沉吟片刻,权衡好所有利弊后,缓缓开口落下金口钧令,声线沉稳厚重,带着不可违逆的圣君威严: “崇明,你本是魔域大军先锋官,平日身负巡查北境敌情、调度边境军阵的重责,边境防线万万缺不得你。可你心意已决,本君便允你所求,准你前往北平府擒拿赵嘉佑。只是孤军深入险境太过冒险,你需挑选一名助手随行,二人相互策应、彼此掩护,有备方能无患。” 崇明闻声,当即俯身重重叩首,应答干脆利落,不见半分犹豫:“臣领圣君钧令!” 话音落定,新的难题转瞬摆在众人眼前:崇明此行凶险,究竟该挑选何人同往北平府,做他的辅助搭档? 哥舒危楼话音刚落,右侧队列里的夏日暖当即跨步而出,单膝跪地,眉眼满是急切热忱,主动出声请命:“圣君、九幽殿下,弟子常年随师尊奔走北境各处边城,北平内外街巷、暗道、禁制分布全都烂熟于心,擅长隐匿身形、规避修士法阵。弟子愿随同崇明将军一同前往北平府,全力辅佐将军,助他顺利擒获人族太子!” 我与哥舒危楼目光落在跪地的夏日暖身上,尚未开口商议答复,大厅左侧将领阵列深处,一道清冷寡淡、平静无波的男声缓缓响起,不高不低,清晰穿透满堂寂静: “臣愿前往北平府,襄助崇明将军完成任务。” 这道声音陌生又意外,我与身侧哥舒危楼皆是心头一震,眼底不约而同浮出浓重惊愕,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难以置信,当即循着声源,一同转头望向发声之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整座议事厅内所有将领也尽数哗然,交头接耳的低低惊呼声此起彼伏,满室之人无一人不心生震惊。 开口请命之人,正是位列魔域四大不动尊之一的阴世连。 他立于阵列最末,一身纯黑无光寂灭战甲,周身萦绕着隔绝一切情绪的死寂魔气。 不动尊素来寡言少语,常年镇守魔域最深处寂灭深渊,极少参与边境军务议事,更从不主动请缨执行任何外出任务。平日里除圣君与我传唤,几乎不会踏出深渊一步,性情孤冷疏离,素来独来独往,从不与其余将领结伴行事。 谁也不曾料到,今日他竟会主动开口,主动提出陪同崇明奔赴危机四伏的北平府。 篝火跳动的火光落在阴世连淡漠无波的侧脸上,他眉眼清冷,不见半分波澜,仿佛主动请缨奔赴险境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阶下一众久经沙场的大将,早已难掩脸上惊色,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阴世连那一句平淡无波的请缨落定,满厅将领尚且没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交叠的低低议论声细碎地缠在篝火噼啪的爆响里,更衬得这份主动请命分外突兀。 我虽然坐的稳,但指尖也微微收紧,目光沉沉落在阵列末尾那道孤寂冷寂的身影上,心底翻来覆去地盘算,百般琢磨不透阴世连此番举动背后藏着什么心思。 不动尊阴世连是什么人物? 魔宫四将之首,魔神后裔,执掌寂灭深渊,是此次统领全军征伐人族的三军主将,一身寂灭魔气深不可测,乃是坐镇魔域后方、稳住百万魔军军心的镇海神针。 往日里别说主动请缨深入边城险境,寻常边境议事他都极少现身,常年独守深渊,不问俗世纷争,淡漠疏离得仿佛世间万事都入不了他的眼。 今日却一反常态,抢在众人前头主动开口,要随同崇明潜入北平府擒拿赵嘉佑,这般突兀转变,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难不成他当真对那个人族太子赵嘉佑生出了几分兴趣? 还是深渊之中藏着别的算计,想借北平之行探查什么隐秘? 亦或是另有旁人不知的筹谋,借着捉拿太子一事去往北境? 无数念头在心底绕来绕去,越想越猜不透他真正的路数,眉宇间不自觉凝起一丝淡淡的疑虑。 片刻沉吟后,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揣测,放缓语调,带着几分试探缓缓开口,清亮的嗓音穿过厅内细碎的议论,直直落在阴世连耳中,话语里藏着一层委婉劝阻的潜意: “不动尊,你身担三军主将重责,执掌魔域征伐人族的全部兵力,身份贵重至极,深渊与百万大军皆需你坐镇镇守,这般轻易亲身踏入北平险境,实在不妥。” 这话表面是规劝,内里的心思再直白不过,无非是想劝他安分守己留在魔域腹地,切莫再生出奔赴北境的念头,安安分分做那枚定住全局的镇海神针,不必掺和这种潜行掳人的琐碎险事,平白让我多一桩心头牵挂。 可阴世连素来心性执拗,一旦打定主意,从无轻易收回的道理。 他立在原地,一身无光黑寂战甲衬得面容愈发清冷,狭长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动摇,周身寂灭的死气平稳流淌,不见半分波澜,不卑不亢地沉声回禀,语气笃定,半点转圜余地都不曾留:“还请九幽殿下放宽心,臣心中自有分寸,此行一切皆会妥当处置,断然不会出现差池。” 话音顿了一瞬,他抬眼与高台之上的我对视,清冷声线再添一句,字字沉稳,像是立下重诺一般:“臣此行,亦必保全崇明将军周全,不会让他身陷危局。” 短短两句话,轻描淡写,却将我方才暗藏劝阻的言辞尽数堵死,所有到了嘴边想要继续劝说、婉言拦下他的话语,全都硬生生卡在喉咙深处,半分也吐不出来。 我微微一滞,指尖捏紧了座椅扶手,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再去反驳。 无奈之下,我侧过头,目光投向阶下单膝跪地等候答复的崇明,眉眼间藏着几分询问,无声传递心底的疑问:阴世连执意要与你同行,此事你心中作何想法,可愿意与他结伴前往北平? 崇明似是瞬间读懂了我眼底暗藏的试探与顾虑,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我短暂相撞。 火光落在他眼底,翻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转瞬便尽数敛去,归于沉稳平和。 他不曾有半分迟疑,又轻轻垂落眼帘,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恭敬沉稳地出声作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同: “若此番能得不动尊随行相助,凭不动尊一身寂灭修为与隐匿之术,潜入北平擒拿太子一事,势必事半功倍,稳妥许多。” 第781章 暗潜双将,人如其名 崇明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殿内沉寂片刻。 此番表态,便等于已然应下了不动尊结伴同行的章程。 崇明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眉眼间不见半分犹疑,先前几番争辩时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那份执意要去往北境北平府的心志,半点不曾动摇。 他本就心系捉拿人族太子赵嘉佑一事,此番主动请缨,早已在心底盘算了无数遍沿路关卡、城中布防,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也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另一侧立在阶下的不动尊阴世连,一身玄黑绣暗纹的尊袍衬得身形冷峭挺拔,墨色长发只用一根暗沉玉束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下颌,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淡漠。 自议事之初,他便一言不发静静伫立,旁人都以为他只作旁观,谁也没料到他会铁了心同崇明一道北上。 旁人皆知不动尊素来独来独往,不喜与人结伴行事,凡魔域外派差事,向来独来独往,今日主动要与崇明同行,殿内诸将暗地里都暗自诧异。 可阴世连面上始终没什么多余神情,狭长的眼瞳淡漠扫过周遭,分明是打定主意,任谁规劝都不会更改。 两道执拗的心意撞在一处,一者一心赴险,一者执意相随,皆是寸步不让。 我坐在议事厅左侧的玉座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扶手,心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顾虑,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半个阻拦的字都说不出口。 我先前百般思量,只盼着只遣崇明一人前往北平,阴世连身为魔域四将之一,执掌一方重兵,留在魔宫坐镇才是稳妥之举。 北境仙门与人族府军交织,局势混乱凶险,二人同去,若是同时身陷险境,魔域便折损两大得力战将,风险实在太大。 可如今二人双双态度坚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我纵有万般担忧,也寻不出半分合理的由头拦阻,一股无力感沉沉压在心口,长长一声轻叹不受控制地从唇边溢出,气息轻柔消散在满殿肃穆的空气里。 我微微侧过肩头,目光落于那尊鎏金雕琢的圣君之位。 哥舒危楼端坐其上,眉眼温润如玉,眼尾却藏着统御万魔的深不可测,周身淡淡萦绕着不怒自威的威压。 方才整场争辩,他始终沉默旁观,没有插过半句言语,一双沉静的眼眸将我与阴世连、崇明之间一来一回的对峙、争执尽数收入眼底,分毫细节都不曾遗漏。 察觉到我的视线,我微微垂眼,朝着他极轻地颔首,眼底漫开一层清晰的无奈,无声地将最终定夺的权柄尽数交予他。 眼底暗含一层隐晦的示意:此事我实在拦不住,二人心意已决,最终如何安排,全凭圣君决断。 哥舒危楼看懂了我眼神里的进退两难,薄唇微扬,垂落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视线缓缓落向阶下并肩而立的崇明与阴世连。 火光从殿外篝火透过雕花窗棂淌进来,落在他半边脸颊,柔和了他骨子里深藏的城府,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慢慢在唇角漾开,不厚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从容不迫地开口,清润声响响彻整座议事大殿,落下最终的钧令: “既然你二人心意皆定,那便即刻整装出发,切记万事谨慎,早去早回,切莫拖延,平白生出更多变数。北平府仙门、府军交织,处处皆是陷阱,若是寻到人族太子,不必恋战,第一时间传消息回魔帐。” 阶下二人齐齐躬身行礼,崇明神色郑重,眼底满是领命后的坚定;阴世连只是淡淡颔首,眉眼依旧淡漠,听完全部叮嘱,没有半句多余应答。 殿外篝火噼啪跃动,赤红滚烫的火光顺着敞开的殿门涌入,将阶下两道即将奔赴北境险境的身影勾勒得轮廓分明。 崇明一身青灰劲装,便于长途奔袭,身姿挺拔;阴世连玄色尊袍宽大沉敛,周身冷意几乎要隔绝周遭暖意。 此番二人北上,身负潜入北平、捉拿逃窜人族太子赵嘉佑的重任,这件干系魔域与北境局势的差事,人选就此尘埃落定,再无更改余地。 议事敲定之后,夜色已然深沉,墨蓝色天穹缀着零星黯淡星辰,晚风裹挟着山野间微凉的气息吹进大殿。 阴世连率先转身,步履平稳地踏出殿门,崇明紧随其后,一前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径直朝着北平府的方向疾驰而去,两道身影很快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待到二人彻底走远,哥舒危楼抬手示意,殿内一众魔域将领纷纷躬身告退,不多时偌大议事厅便空旷下来,只余下我与端坐上位的他二人。 殿内骤然安静,方才紧绷的气氛散去,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我起身缓步走上玉阶,抬眼望向哥舒危楼,语气里满是不解:“不动尊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素来独来独往,从来不是多管闲事、主动随同旁人执行差事的性子。此番执意同崇明奔赴险境,这背后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缘由。” 哥舒危楼指尖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狐疑,侧过头看向我,轻声反问:“你不清楚其中内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闻言一愣,一双眸子盛满真切的困惑,微微眨了眨眼,面上的茫然半分伪装都无,摊手道:“我为何会知晓?不动尊平日极少与人吐露心事,我与他虽出自同脉,但交集不多,从来猜不透他心中盘算。” 哥舒危楼望着我茫然无措的模样,忽然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漫上眼底,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倒也是,那些陈年旧事,你应当早已遗忘在前世轮回之中,记不清分毫了。” 他这话一出,我心底的好奇心瞬间被尽数勾起,眼眸骤然亮起,眼底浮起浓浓的探究笑意,快步走到王座身侧,伸手轻轻扯住他宽大的袍袖,语气满是催促:“原来阴世连身上还有这般过往故事,快些讲与我听听,我实在好奇得紧。” 哥舒危楼抬手温柔拂过我的发顶,笑着应下,起身迈步朝着后方寝殿走去,嗓音温润舒缓:“好好好,莫要心急,随我回寝殿,燃一盏暖灯,容我慢慢同你细说从前。” 我连忙紧随他的脚步,满心满眼都牵挂着不动尊尘封的过往,十分八卦。 而此刻被我们议论的当事人,早已同崇明越过重重关卡,稳稳踏入北平城内。 北平府入夜之后街巷冷清,巡逻府军手持火把沿街来回巡查,脚步声错落回荡在青石板路上,气氛紧绷压抑。 阴世连与崇明二人刻意收敛一身魔域魔气,化作寻常江湖客模样,穿梭在曲折巷弄之间,七拐八绕,径直走到主街那家往来客商络绎不绝的北平客栈对面一处低矮民房。 此处房屋外观寻常,灰瓦土墙,门前只摆着两盆普通野草,丝毫看不出异样,实则是魔域安插在北平城内的修罗场暗探据点,平日里负责搜集人族、仙门动向,传递各类密报。 轻轻叩响门侧暗藏的铜环三下,停顿片刻再轻叩两下,这是魔域内部专属接头暗号。 木门自内缓缓拉开一条缝隙,一名身着粗布短衫、面容普通的男子探出头,目光扫过二人,瞳孔骤然一缩,连忙将门完全敞开,躬身弯腰,头颅深深垂下,恭敬行礼:“属下拜见崇明将军、不动尊大人!” 这名修罗场暗探常年驻守北平,日日打探城内消息,自然一眼便认出眼前二人是魔域权柄极重的四将,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万万不曾想到不动尊会亲自踏足北平,一时又惊又畏,脊背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怠慢。 阴世连淡淡抬手,声线清冷无波:“起身回话,不必多礼。” 暗探连忙直起身躯,垂着双手恭谨立在一旁,腰杆依旧微微弓着,不敢抬头直视二人。 阴世连不愿浪费半分多余时间,直奔此行核心要事,狭长眼眸看向暗探,冷声发问:“现下城内仙门据点之中局势如何?人族太子赵嘉佑可有踪迹?” 暗探闻言不敢迟疑,条理清晰地将近日探查所得全盘托出,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回不动尊大人,近日城内风声极紧,人族太子离奇失踪,全城府军尽数出动,将整座北平客栈层层包围,里里外外轮番搜查,管控所有街巷出入口,往来行人一律仔细盘查,寻常百姓入夜后皆不许随意出门。” “仙门修士也分散各处巡查,皆在搜寻太子下落,客栈之内并未寻到赵嘉佑踪迹,如今整座客栈已经封锁,不许任何人出入半步。” 听完这番回话,阴世连眉峰微蹙,侧头看向身侧的崇明,将难题径直抛了过去:“目标不在客栈之内。你常年与归宗、赵嘉佑周旋,熟知二人行事风格,依你判断,他们如今最有可能藏匿在北平城中何处?” 崇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心底没有半分不悦。 他太清楚不动尊的性子,人如其名,素来能不动则不动,遇事极少费心推演谋划,能交由旁人思虑的事,从不会主动耗费心神思索,可一身修为战力深不可测,放眼整个魔域,能与之抗衡者寥寥,纵使行事懒散,也无人敢有半分轻视。 第782章 西北藏身,祖山寻踪 崇明微微颔首,示意暗探取出北平府完整堪舆图。 暗探立刻快步走到屋内木桌旁,将一卷宽大厚实的地形图缓缓铺开,整张图纸覆盖大半桌面,城中街巷、河道、山林、据点全部细致标注,纹路清晰分明。 崇明俯身站在桌前,目光专注地落在图纸之上,指尖顺着城内街道慢慢游走,细细甄别每一处藏匿点位。 城南闹市人流繁杂,府军盘查最为严密,一眼便被他排除;城东临水码头,日夜有水师驻守,船只尽数管控,绝无藏身可能;城西多是寻常民居,房屋低矮密集,毫无退路,一旦暴露极易被团团围困,同样不可取。 他的视线一路挪移,最终稳稳定格在整张图纸西北角的大片区域,指尖重重落在那片连绵山脉的标记之上,抬眼望向一旁静立观望的阴世连,语气笃定沉稳:“不动尊请看此处,这片山脉名为祖山。” 阴世连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去,图纸上祖山占地极广,绵延数百余里,笔墨勾勒出山峦起伏、沟壑纵横的样貌,单看图纸便知地势绝非寻常浅山可比。 崇明缓缓解说,细致描摹祖山全貌与险峻地势:“祖山横亘北平西北边界,群山连绵不绝,首尾相接绵延几百里,远看如同一道厚重巍峨的天然屏障,将北平西北方尽数阻隔在外。外围山峰陡峭嶙峋,崖壁直上直下,山石呈深青黛色,岩层裸露,几乎无平缓坡道,寻常人徒手根本难以攀爬进山;山间沟壑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峡谷遍布山林,谷中常年弥漫薄雾,能见度极低,极易掩藏身形。” “山中林木生长得极为繁茂,古木参天,参天松柏、老藤荆棘交错缠绕,层层枝叶遮蔽天穹,白日行走林间也光线昏暗,外人从山外很难窥探山林内部动静。山间岔路无数,大小山洞星罗棋布,不少山洞深达数里,内有地下暗河相通,若是遇险,可顺着暗河遁走,退路四通八达。” “此山腹地纵深极广,越往山心走去,山势越是错综复杂,重峦叠嶂一环扣一环,外人若是不熟悉山道,极易在山林之中迷失方向,被困数日都寻不到出山之路。整体地势易守难攻,山中物资充足,野果山泉随处可见,足够人长期隐匿藏身,若是遭遇府军、仙门围剿,借助山林复杂地势周旋、逃遁都极为便利。” “归宗向来擅长寻幽避祸,赵嘉佑如今走投无路,失去城中客栈这个落脚点,定然会挑选一处府军难以大规模搜捕、又方便随时脱身的地方藏匿,晚辈断定,赵嘉佑与归宗麾下残余党羽,此刻必然躲藏在祖山腹地之中。” 阴世连静静听完一番细致分析,垂眸再次看向图纸上广阔的祖山区域,狭长眼眸里掠过一丝认同,没有半分犹豫,直截了当出声定下行踪:“有理。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前往祖山搜寻。” 话音未落,二人不再多做停留,未再吩咐暗探其余事宜,身形一晃,两道黑影转瞬冲出民房,借着夜色掩护,朝着西北祖山方向飞身疾驰而去。 屋内暗探快步冲到门前,望着二人转瞬消失在巷尾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心底满是震惊,暗自感慨不动尊与崇明行事果决,此番祖山搜捕人族太子,不知又要掀起多少风波,北平府这几日,怕是再无安宁之日。 夜风呼啸掠过北平街巷,两道奔赴祖山的身影渐行渐远,巍峨苍茫的祖山静卧在西北远方,层叠群山隐于沉沉夜幕之下,暗藏一场关乎人族太子与魔域的追逐博弈。 二人离开城内据点,足尖点过青瓦、巷檐,借着沉沉夜色一路往西北疾驰。 北平城内巡防府军的火把星火渐渐被抛在身后,城中人声、打更梆子声越离越远,耳畔只剩穿林渡野的冷夜风响,衣袂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 二人一路不曾半分停歇,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连绵厚重的山影便横亘在视野尽头,两人稳稳落足,已然站定祖山山脚。 此刻正值丑时将尽、寅时将至的交界时分,是一夜里夜色最浓稠、天地万物俱寂的深宵。 天穹之上不见半轮月色,连疏淡星子也尽数被厚重墨云遮得严实,整片天地浸在化不开的浓黑里,伸手几乎难辨五指。 抬眼朝西北极目远眺,一整片祖山横铺在大地之上,化作无边无际、高低错落的墨色巨影。 群峰拔地而起,山势层叠递进,主峰巍峨峭拔,峰尖直直刺入厚重夜幕,山巅与暗沉沉的云天融作一体,分不出何处是山岩,何处是云层,只余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黑色轮廓,沉沉压在视野前方,望之便生出几分森然压抑。 山脚下方圆数里荒无人迹,不见村落、不见樵舍,更无半盏人间灯火点缀。 四下静得骇人,没有犬吠、没有人语,唯有山风穿绕山谷,卷着枯枝败叶发出细碎呜咽。 整片祖山自山脚往深处延伸,尽数被密林、陡崖包裹,浓稠夜色封死了山林里所有动静,山坳、峡谷、古林全都沉在死寂黑暗之中,没有一星半点光亮透出,仿佛一头蛰伏沉睡的巨兽,将所有隐秘尽数吞纳在胸腹之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般深宵进山搜捕,难度远超预想。 寻常白日进山尚且容易迷失岔路,此刻无月无星,山林沟壑、险崖暗坑全都隐在黑雾之下,稍不留意便会踏空坠崖,或是误入深山迷道,府军与仙门若大规模搜山尚且要举火把列队,他们二人仅凭目力摸黑深入腹地,凶险不言而喻。 崇明立在山脚青石之上,抬眸望着眼前一望无边的苍茫山影,心底方才在据点看舆图时生出的笃定,悄然褪去大半。 纸上的堪舆图只用淡墨勾勒山脉走向,线条单薄,只能看出祖山占地广袤、地势险要,却万万描摹不出实景这般磅礴幽深。 目之所及群山一重叠一重,向外铺展数百余里,山脚古木参天,老树枝桠交错缠绕,层层枝叶密密匝匝织成黑幕,将山间仅存的微光彻底隔绝;远处峡谷纵横,深浅沟壑藏在层峰之间,看不清单条山道通往何方,林木繁茂得近乎闭塞,风从山谷深处卷来,还裹挟着深山湿冷的草木寒气。 他心底暗自轻叹,只觉自己先前实在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纸上方寸图画,如何能承载得住眼前这座祖山的广袤幽深? 山中岔路万千,山洞隐匿,密林遮障,仅凭两人在沉沉黑夜里搜寻赵嘉佑与归宗残党,如同大海捞针,稍有不慎便会错失踪迹,甚至反落入对方预先设下的埋伏。 心底思虑万千,崇明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并肩而立的阴世连。 不动尊一身玄色衣袍本就与夜色相融,此刻静立山边,周身漫着一层淡淡的冷寂气场,面上不见半分凝重焦灼,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上心、老神在在的淡漠模样。 他狭长眼瞳淡淡扫过眼前连绵群山,既无惊叹,亦无忧虑,仿佛眼前这座凶险难行的深山,不过是寻常后院小丘,再多黑暗险隘,都入不得他半分心绪。 这般天大的搜捕差事,旁人早已心头紧绷,唯独他闲散淡然,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阴世连敏锐察觉到身旁投来的视线,缓缓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微微侧首看向崇明,漆黑眼睫轻轻一垂,而后不紧不慢眨了一下眼,清冷声线混着山间冷风漫出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慵懒:“当初是你提出藏身处定在祖山,路是你选的,自然你先请,在前头开路。” 崇明闻言一滞,喉间话语堵在原地,一时哑然无言。 他望着眼前无边沉黑的千峰,再看身旁一身闲散、半点不肯主动费心的不动尊,万般无奈只能压回心底,抬手紧了紧腰间随身短刃,只能自己先一步踏上前路,率先迈入这片吞没一切黑暗的祖山之中。 祖山横亘数百里,放眼望去层峦环伺、纵深无际,看似一片隔绝人烟的蛮荒险地,内里却并不贫瘠。山土温润肥沃,山泉顺着岩缝终年潺潺流淌,滋养出满山林蓬勃繁盛的生灵草木。 山脚下丛生着柔韧荆条、粗长茅草,半山腰遍布参天古松、苍劲老柏,藤蔓如墨绸般缠绕树干,各类不知名的野果、药草隐在枝叶缝隙间;林间亦多走兽,野兔山獐、飞禽走鹿常年栖居于此,春夏山涧鱼虾自在游弋,称得上物产丰饶,取之不尽。 只因山体腹地沟壑险峻、迷雾重重,寻常樵夫猎户不敢贸然深入,可靠近北平外城的外围山林地势稍缓,常年有城中百姓进山讨生计。 每日天光微亮,便有人背着柴刀、弓弩进山,或是砍伐枝干晒干作薪柴,或是设下陷阱捕猎野味回城贩卖。 日久天长,来往行人、野兽反复踩踏泥土,硬生生在丛生草木间踏出一条蜿蜒曲折的窄路,顺着山脚斜斜向内延伸,绕过浅处崖壁与溪涧,直通祖山中层腹地,是整片大山唯一一条无需攀崖、便能稳步深入的通路。 第783章 沉山破虏,神兵利器 夜风穿过林间枝桠,卷动满地枯败落叶簌簌轻响,崇明迈步踏上这条被人踩实的土路,鞋底碾过混着碎石与腐叶的泥土,目光立刻沉敛下来。 他这些年跟随兄长岚皋四处征战,时常奔走山野、勘察密道,一身辨踪追踪的本事尽数得自家兄长亲传,寻常人看不出分毫异样的山林,在他眼中处处皆是线索。 他放缓脚步,不再抬头远眺群山,微微躬身垂首,一双眸子牢牢锁死脚下蜿蜒的小路,目光细致地扫过路面的每一寸泥土。 丑寅之交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没有星月光亮,仅能借着远山模糊的墨色轮廓勉强视物,崇明半眯着眼,极力分辨土层之上细微的变化。 路面铺着层层叠叠的枯树叶,多半是常年风吹自然堆积,叶片完整、浮于土表,唯有人为踩踏过的地方,枯叶会被碾得碎裂、翻卷,紧贴湿润泥土,边缘还沾着深色泥印。 他缓步往前挪动,视线左右铺开,不放过路边草丛、石缝等任何一处痕迹,指尖甚至微微悬在地面上方,借着山间微弱的气流分辨土层扰动。 泥土之中深浅交错印着诸多痕迹:细碎浅窄的是野兔山鼠的爪印,宽大厚重、边缘圆润的是樵夫进山砍柴留下的草鞋、木屐印,还有深浅不一、带着尖锐纹路的兽类蹄印,杂乱混杂在一处。 崇明耐心逐一甄别,将寻常百姓、野兽留下的痕迹一一剔除,一心寻找近期生人刻意途经、反复踩踏的人为印记。 归宗弟子带着赵嘉佑一路逃遁荫蔽,随行还有不少仙门百家的残部,人数不少,行走时脚步杂乱,绝不会如寻常猎户那般零星零散。 就算仙门百家弟子可以御剑飞行,但赵嘉佑不行,他势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若是他们果真藏身祖山,必然会从这条唯一的进山小路穿行,沉重脚步会压实浮土,折断路边低矮的野草,甚至碰落道旁树枝上的苔藓,留下短期内无法消散的痕迹。 他时而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层碎落叶,细看下层泥土新翻的纹路;时而侧身望向小路两侧倒伏的杂草,分辨草茎弯折的方向,以此判断行人途经时的走向;遇到路面凹凸的石块,还要俯身查看石面上是否沾有新鲜泥土、布料纤维。 周遭山林寂静无声,只有他细细查看地面的细微动静,身旁阴世连静静立在路中,不催不问,只由着他独自细细推演踪迹。 崇明屏气凝神,将兄长教给自己辨痕、寻踪、判人数、断时间的法子尽数施展,一寸一寸梳理这条进山小路,一心要从满地杂乱印迹里,揪出赵嘉佑一行人方才走过的蛛丝马迹。 ...... 祖山绵延数百里,层叠峰峦如沉睡巨兽,浓绿林海翻涌,将山间沟壑层层掩藏。 崇明与阴世二人踏着林间残碎魔气痕迹,循着草木倒伏的轨迹往山口深处追索,风声穿林,每一步都透着紧绷的肃杀。 而同在祖山山脉深处的中麓地穴之内,却是另一番与世隔绝的天地,太子赵嘉佑全然不知外界追兵,他此刻的所有心神,尽数被眼前一尊撼世巨物牢牢攫住。 赵嘉佑站在山沟内侧一处凸起的青石后,半个身子隐在交错虬结的灌木阴影里,双手不自觉攥紧身前干燥的枯枝,一双素来温润平和的眸子此刻瞪得浑圆,一瞬不瞬钉在溶洞中央那尊庞然大物之上。 他的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震惊、赞叹,还有几分少年人初见神兵的狂热惊奇,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件旷世重器。 此处乃是祖山腹地天然形成的巨型溶洞,深藏山腹之中,隔绝外界风声动静,选址极是精妙。 整座溶洞高足十丈,四壁皆是经年侵蚀的青灰岩崖,岩壁上遍布深浅不一的钟乳石,长短参差垂落,火把火光落在石尖,折射出细碎晃动的冷光。 地面铺着一层平整夯实的黄土,是仙门百家的弟子几年前修整出来的落脚之地,整块溶洞空地恰好二十丈见方,空旷开阔,足够容纳百人落脚、安置重型军械。 溶洞洞口朝北,背对百里之外的北平城,外侧被参天古木、密集荆棘层层缠绕封死,枝桠交错密不透风,便是有人行至百丈之外,也绝难察觉山腹间藏着这样一处隐秘据点。 洞内数十根粗如手臂的松木火把分插岩壁凹槽,烈烈火光熊熊燃烧,橘红色火舌跃动翻腾,将整片洞穴照得透亮,岩壁缝隙里渗出的微凉山风卷着火光轻轻晃动,可厚重林木隔绝了所有光源,半点火光都漏不到山林外头,安全无虞。 北平城内固守的仙门百家弟子尽数退守此地,约莫百人,此刻正三三两两分散在溶洞两侧休整。 有人倚着岩壁擦拭佩剑,指尖细细打磨剑刃上的锋刃;有人围坐在低矮木案旁低声商议布防对策,眉眼间带着守城失利的沉郁;还有医者蹲在角落,为负伤修士包扎伤口,低声叮嘱调息法门。 所有人动静都压得极低,唯有溶洞正中,那尊巨型火炮巍然矗立,占据大半视野,成为全场最夺目的存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嘉佑是方才才跟着巫马涤、离淼穿过曲折狭窄的地底甬道抵达此地,刚踏出甬道的刹那,视线便被这尊造型诡谲、体量骇人、气势压人的 “炮楼” 死死勾住,脚步再也挪不开半分。 这便是卫晓天亲手铸造的沉山破虏炮。 炮身以千锻玄铁混合陨铁熔炼浇筑而成,通体呈暗沉墨黑,表层铸满盘旋缠绕的蟠龙纹路,龙首汇聚炮口,獠牙外露,狰狞威严,炮身两侧铸有厚重铁制支架,牢牢扎入土中,稳如磐石,仿佛生在这片山腹之内。 炮管粗阔,约莫两人合抱粗细,炮尾厚重宽大,刻满密密麻麻的克制魔祟符文,符文之内隐隐流转极淡的赤金色微光,是匠人以秘法封入的纯阳火力。 整尊巨炮巍峨如山,静静伫立在空地中央,仅仅是静静摆放,便自带一股摧山裂岳的杀伐威压,单单看上一眼,便能让人感受到它开火时震天动地、碎城破甲的恐怖威力。 炮身侧面錾刻四个苍劲大字:沉山破虏。铁笔深刻,笔画锋利,透着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势。 赵嘉佑绕着巨炮来回踱步,时而伸手轻轻抚过冰凉坚硬的玄铁炮身,指尖摩挲凹凸的龙纹,时而后退数步,仰头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眼中惊叹一层叠一层,心底翻起滔天波澜。 他久居皇宫,见过无数宫廷巧匠打造的军械、礼器,锋利宝刃、重型投石机不在少数,可从未见过这般威势磅礴、专为斩魔破敌而生的绝世神炮。 “这大家伙,当真是卫晓天制作出来的?!” 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眉峰高高扬起,眼底亮光灼灼,胸腔里激荡起难以按捺的振奋。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魔军进犯北平的画面,那些身披黑甲、肉身强悍的魔物,寻常刀剑难伤,城墙也屡屡被魔物撞裂,可若是有这沉山破虏炮镇守关口,只需一炮轰出,烈火洪流席卷,再强横的魔躯也挡不住玄铁炮火之力。 他心底热血翻涌,越想越是激动,唇角不受控制高高扬起,整张少年天子的面容满是光彩。 此前他不顾宫中朝臣劝阻、孤身奔赴北平府,一路被钟明朗的人手暗中尾随监视,北平守军四处搜捕他,连日躲藏奔波的烦闷、恼火、憋屈,在见到这尊神兵的瞬间,尽数烟消云散,半点不剩。 还好他执意来了北平,若依旧困在深宫之中,又怎能见识这般镇国神兵? 此乃天佑大易,天不亡北疆! 赵嘉佑心底反复感念,满心都是安稳与狂喜,仿佛北平城的危局、北疆的战火,都因这一尊巨炮有了逆转的希望。 “太子殿下,你已经围着这尊沉山破虏炮看了整整两个时辰,来回踱步不曾停歇,当真一点都不累么?” 一道轻柔含笑的女声自身后木屋传来。 离淼从角落搭建的简易木屋中缓步走出,已经恢复了她的本来面目,此时一身素色劲装,发丝简单束起,眉眼灵动带几分狡黠。 她几步走到赵嘉佑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中央巨炮,侧头瞥着一脸痴迷的太子,语气里藏着淡淡的打趣挖苦。 木屋是仙门众人临时搭建,以粗壮树干为架,铺着干燥木板,存放火药、铸造零件与疗伤药材,此刻门扉半掩,隐约能看见里头堆放的各式军械原料。 赵嘉佑目光依旧死死黏在沉山破虏炮上,半分都舍不得移开,随口胡乱应声,语气亢奋雀跃:“这般神兵在前,我心中欢喜都来不及,又怎会觉得疲惫?有此神炮加持我大易守军,此战必定战无不胜!管他魔军钢筋铁骨,还是三头六臂的妖将,在这沉山炮火之下,通通不堪一击!” 他说话时脊背挺直,眼底满是笃定自信,胸中报国守土的意气尽数显露,丝毫没听出离淼话语里暗藏的调侃。 第784章 十二神炮,不速之客 离淼听到赵嘉佑如此感叹,脸上微微一笑:“只一尊沉山破虏炮,就让你欢喜成这样?堂堂太子殿下,也是没见识过什么好东西呀!” 赵嘉佑心思敏锐,离淼话音落下的刹那,骤然捕捉到表姐话中暗藏的深意,心头一动,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离淼,瞳孔微微放大,语气带着急切的期待: “表姐方才所言,莫非此地除了这尊沉山破虏炮,还有其余神兵利器?!” 方才满心都被巨炮占据,此刻听闻还有别的宝物,一股强烈的好奇心瞬间攫住了他,心脏砰砰直跳,满眼都是渴求,恨不得立刻见到其余军械。 离淼望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唇角弯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眼底闪过几分捉弄,故意慢悠悠摇了摇头,语调轻快:“就算有,我也不告诉你。” 一句话吊足了赵嘉佑的胃口,好奇心愈发浓烈,抓心挠肝般难受。 他望着离淼转身就要迈步离去,眼珠飞快一转,连忙快步追上前,几步拦在她身侧,放低了太子身段,语气带着几分讨好,连声追问:“表姐,好表姐,你且等等!此地究竟还藏了何等宝贝,好歹同我说上一二,让我开开眼界好不好?” 溶洞内的松木火把火光晃动,将少年太子追逐的身影、满是好奇期盼的神色映得清清楚楚,一旁休整的几名修士闻声侧目,看着素来端庄沉稳的太子殿下这般孩子气的模样,都忍不住悄悄勾起唇角。 离淼只笑不答,脚步不停往前走去,任凭身后赵嘉佑一路跟在身侧,絮絮叨叨不停追问,山腹溶洞之中,少年清脆的央求声混着火把噼啪燃烧的轻响,在空旷岩壁间轻轻回荡。 木屋以粗实原木搭建,四壁糊着防潮厚麻布,隔绝溶洞里流动的微凉山风,屋内松脂灯静静燃着,昏暖光晕铺满一方木案,案上平铺一座按北平全境、祖山山势复刻而成的精细沙盘。 巫马涤立在沙盘前,方才透过木窗缝隙,目送离淼与赵嘉佑一前一后走远。 少年太子追在表姐身后絮絮追问的声响渐渐消散在空旷溶洞岩壁间,他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眉目间方才浅淡的一丝柔和尽数敛去,重新落回眼前高低起伏的沙盘之上,指尖轻抵沙盘边缘标注魔军动向的赤色石粒,凝神思索北疆战局。 他身侧静立一道清瘦挺拔的青年身影,正是杨不降四弟——卫晓天。 卫晓天一身沾着细碎铁屑与淡硫磺火药痕迹的青灰短打,袖口挽至小臂,腕间几道常年锻打铁器留下的浅淡薄疤格外显眼。 他身形不算魁梧,指尖却宽厚有力,指腹布满厚硬老茧,那双眸子不同于寻常修士的清逸温润,反倒藏着锻造匠人独有的沉静锐利,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看透金属肌理、火石药性,正是仙门年轻一辈里专精冶铸、火药机括的奇才。 旁人只知他锻造术出神入化,却少有人清楚他的身世渊源。 早年卫晓天孤身流落山野,恰逢不老峰青云道长下山云游,见他心性纯粹、悟性过人,便收作义子,带在楚江峰的青云寨修习基础道法。青云道长一共收了四个义子,老大是杨不降,老四便是卫晓天。 后来青云道长返回不老峰,卫晓天便随大哥一同辞别青云道长,拜入归宗五行堂门下。 五行堂主金木锻造、丹石机关,恰好契合他与生俱来的喜好,自此他一头扎进冶铸、木榫、火药丹道之中,近乎痴狂。 旁人修行一心追求修为境界,唯有卫晓天截然不同。 旁人打坐炼气时,他蹲在锻造炉前淬炼精铁;同门钻研术法符箓,他拆解古旧军械、推演火药配比;山间矿石、地底玄岩、陨铁残片,只要落入他眼中,便能分辨质地、测算熔炼火候。 几载深耕下来,他锻造之术冠绝同辈,哪怕仙门许多深耕数十年的老铸师,论灵械火炮的巧思,也不及他半分,实打实是年轻一辈数一数二的锻造大师。 两年前北疆战火骤起,魔域大军压境断尘关,大哥杨不降心忧边境百姓安危,不顾仙门众人劝阻,执意孤身北上投军,归入钟明朔将军帐下戍守边关。 兄长远赴沙场,卫晓天也领下仙门百家密令,悄然潜伏北平城内,一面暗中打造克制魔物的军械,一面探查魔域动向,静待举事时机。 平日里为寻上好陨铁、玄磁矿石锻造重炮,卫晓天时常独自深入祖山腹地开山取矿,一次深入山腹勘探矿脉时,意外撞进这处天然巨型溶洞。 彼时溶洞乱石堆砌、钟乳丛生,通道狭窄难行,他当即看出此地得天独厚的隐秘地势:深藏祖山中麓,洞口密林遮蔽,远离北平城视野,山腹岩层厚实,既能躲避魔军搜捕,又有足够空间安置重型火炮、囤积火药矿石。 此后整整两年,卫晓天牵头,带领一众五行堂弟子日夜开拓修整。凿平凹凸岩壁、夯实黄土地面、搭建储物木屋、开凿隐蔽炮位,又拓宽连通外界的地底甬道,将这处荒芜山穴,一点点改造成壁垒完备、藏兵藏械的隐秘避难据点。如今仙门退守的百余名弟子在此落脚,粮草、伤药、锻造熔炉、军械原料一应俱全,安稳藏身,丝毫不惧外界搜捕。 这两年间,溶洞深处的锻造炉火日夜不息,卫晓天与五行堂同门昼夜轮班熔炼玄铁、镌刻符文、调配纯阳火硝,十二尊灌注术法灵力、专门克制魔躯的重型神炮相继成型。 卫晓天待这些亲手一锤一锻打造出的巨炮,如同对待自己亲生手足,每一尊完工,他都要静坐半日,细细斟酌名号,一一亲手錾刻在炮身之上。 十二尊神炮各有威势,名号各有千秋:镇岳焚天炮、万钧裂穹炮、玄渊镇地炮、昆仑撼神炮、太古吞霄炮、沉山破虏炮、紫电斩蛮炮、奔雷裂敌炮、九霄霆轰炮、狂雷碎甲炮、玄霆灭寇炮、灭魔定疆炮。 每一尊炮身都熔入陨铁,刻满封魔纯阳符文,火药配方更是卫晓天反复试爆改良,寻常魔物挨上一炮便会肉身崩碎,就算身披魔域玄甲的高阶魔将,也难抵挡炮火灵力灼烧。 此刻十二尊庞然神炮分置溶洞各处隐秘炮位,以厚布遮掩炮身,静静蛰伏,只待魔军大举进攻北平府的战事打响,便能尽数推出,以雷霆炮火镇守隘口,重创来犯魔寇。 木屋之内,松脂灯火光轻轻晃动,沙盘上代表断尘关的区域被一块黑色石块标记,见到这处标记,方才还一心琢磨火炮改良的卫晓天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浓重沉郁,心头压着一块难以消解的巨石。 早前魔域攻破断尘关的消息一路传至北平,江湖上皆言,守将钟明朔将军率全军将士死战到底,关破之后无一人幸存,全数殉国。 杨不降身为钟将军麾下亲信,自然也在罹难名单之中。 城中仙门弟子听闻消息,无不暗自惋惜,纷纷以为杨不降已然身死沙场,唯独卫晓天自始至终不肯采信这份噩耗。 他太了解自己的大哥。 杨不降心思缜密、身手迅捷,遇事从不逞匹夫之勇,危难之时总能寻得脱身之机,断尘关纵使陷落,以大哥的机敏,绝不会轻易束手受死,更不可能就此葬身在魔军刀兵之下。 心底的不信与担忧日夜交织,化作一股执拗的劲憋在卫晓天胸中。 他日夜锻造神炮,一边为北平布防,一边暗中盘算,只待北疆战局稍有缓和,便亲赴断尘关废墟,亲自踏遍边关残垣,搜寻兄长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非得亲自求证大哥的下落,才能放下心中悬了两年的心结。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目光望向沙盘北边断尘关的方位,眼底藏着担忧、期盼,还有一丝不肯认输的执拗。 一旁的巫马涤将他神色尽收眼底,默然不语,指尖缓缓摩挲沙盘上冰凉的石粒,山腹木屋之中,只余下松脂灯燃烧细微噼啪声响,沉郁无声的忧虑,悄悄漫在两人之间。 溶洞深处的松明火把逐次撤去大半,只留沿岩壁间隔安放的几盏长明油灯,昏黄微光柔柔铺满地坪,褪去白日喧闹,山腹间只剩隐约滴水声、远处锻造间微弱的铁器轻响,静得能听清人的呼吸。 巫马涤与赵嘉佑今日皆是头一回踏入这座藏于祖山腹地的隐秘溶洞,一路跟着离淼穿过曲折幽深的地底甬道,入洞后又各自心绪纷乱,无暇歇息。 赵嘉佑满心满眼都是十二尊威力滔天的神炮,拉着离淼追前追后追问军械底细,折腾大半日,直到暮色浸透山林才稍稍安分; 巫马涤则寸步不离守在沙盘木屋,同卫晓天细究北平布防、魔军动向,核对每一处隘口、每一尊火炮的安放位置,心神高度紧绷,耗去无数精神。 仙门弟子早为二人收拾好了两处僻静隔间,以厚麻布隔出简易卧榻,铺着干燥柔软的干草与粗布被褥,隔绝溶洞的湿凉地气。 夜色渐深,山腹中寒意缓缓上浮,奔波操劳一日的二人终于撑不住倦意。 第785章 少年心性,以身为饵 赵嘉佑少年心性,白日激动过度,躺倒不过片刻,紧绷的心神一松,困意便汹涌席卷而来。 方才还满脑子神炮、北疆战局,转瞬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不多时呼吸匀净绵长,沉沉坠入梦乡,梦里想来都是炮火轰碎魔军、北疆平定的壮阔景象。 巫马涤素来沉稳自持,即便身乏神疲,依旧静坐榻边调息半刻,理顺体内翻涌的灵力,梳理今日所得情报,斟酌明日的布防对策。 直到溶洞里弟子的动静尽数平息,周遭只剩钟乳滴水叮咚轻响,他才合衣躺下,不多久亦安然入眠。 二人一个心系家国神兵,一个筹谋御魔大局,身心俱疲之下睡得深沉,对山腹之外悄然逼近的危机毫无察觉。 祖山外层林海早已被沉沉夜色吞没,月色被厚重云层遮蔽,山林间一片浓黑,树影交错如蛰伏鬼魅。 两道身形借着密林阴影掩护,脚步轻得如同鬼魅,不踩断一根枯枝,不发出半分异响,正顺着山间兽道,一路往祖山中麓溶洞的方位潜行而来,正是崇明与阴世连二人。 早前二人在祖山山口循着残留痕迹追踪,一路顺着灵气、踩踏草木的印迹追索,辨明踪迹最终深入祖山腹地。 天色深沉之后,二人并未折返,反倒借着夜色掩护持续深入,收敛一身气息,只留两道冷冽视线牢牢锁着溶洞藏身的整片山坳。 山风穿过层层林木簌簌作响,恰好掩去二人前行的脚步声。 岚皋教授的追踪技法果然灵验,快到黎明时分时,崇明引领着阴世连来到归宗弟子栖身的溶洞外围。 他们目光穿透茂密遮挡洞口的参天古木,望向那片看似死寂、毫无光亮透出的山壁,心知此处必定藏着仙门的落脚据点,今夜定要探明内里虚实。 山洞之内灯火安寂,卧榻上众人睡得安稳,全然不知深山夜幕之下,两名心怀目的的不速之客已然抵近山坳,一双双审视探查的眼眸,正死死盯住这座藏满神兵与百余名修士的隐秘溶洞,山雨欲来的危机,正悄无声息笼罩整片祖山。 浓墨般的夜色正被东方天际一缕淡青缓缓稀释,山林间浸着整夜未散的湿冷雾气,缠绕在粗大树干与交错荆棘之间。 阴世连立身密林高处一块平整青石上,周身魔气尽数敛入经脉,不见半分外泄,他缓缓合上双眼,长睫垂落,静立不动,仿佛与周遭山石林木融为一体。 他凝神静心,神识如细密蛛网,悄无声息铺展向前方山腹溶洞的方向,丝丝缕缕温热鲜活的生人气息顺着岩层缝隙、林木空隙飘来。 百余人的灵息层层叠叠盘踞在山底,其中一道贵气醇厚、毫无修行根基的气息格外扎眼,正是他们追寻多日的人族太子赵嘉佑。 许久,阴世连方才缓缓掀开眼皮,漆黑的眼底无波无澜,语气平淡无起伏,听不出喜怒:“人确实在里面。你,做的不错。” 身侧的崇明闻言,唇角当即微微向上扬起一抹浅淡自得的弧度,眉眼间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微微躬身行礼:“多谢不动尊夸奖。” 天光一点点撕开厚重夜幕,东方晕开浅白微光,沉睡的山林渐渐苏醒,枝桠间传来细碎窸窣声响,是林间早醒的雀鸟振翅扑腾,几声微弱清鸣飘在空旷山谷。 二人默契对视一眼,同时压下周身所有外露气息,身形往后轻撤数步,藏进两株参天古木盘绕而成的浓密阴影深处。 此处距离溶洞出入口不过百丈之遥,洞内仙门百家弟子人人身怀术法,灵识感知敏锐,但凡魔气、灵力波动稍有外露,顷刻间便会被洞内修士察觉。 一旦惊动百人修士,以二人之力想要全身而退,也是不容易。 沉寂片刻,崇明压下心底几分焦灼,主动侧过头看向身旁静立不动的阴世连,低声抛出心中最大的难题: “不动尊,如今已经确认赵嘉佑藏在溶洞之中,可我们该如何将人带出此地?难不成要直接硬闯溶洞?” 硬闯二字一出,崇明自己都暗自蹙眉。 洞内有百名修士,还有不可测的未知数,一旦正面冲突,术法齐发,他们二人根本讨不到半分便宜。 阴世连唇瓣轻启,声线低沉平缓,听不出半分谋划时的波澜:“我有一个主意,但是需要你的配合。” 崇明眼中瞬间亮起一丝期待,连忙凑近半步,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问询:“不知是何等主意?还请不动尊示下。” “由你做诱饵,诱赵嘉佑独自走出山洞。”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崇明整个人骤然一滞,一时僵在原地,望着阴世连平静无波的侧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心底百般无奈翻涌。 “......”崇明一时间无语。 林间只剩雀鸟轻啼,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绵长沉默。 晨雾流动,沾湿二人发梢,崇明几番斟酌,终究耐不住心中顾虑,率先打破寂静,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委婉:“不动尊,难道就没有更加稳妥、不必以身涉险的法子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阴世连侧眸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直白干脆:“我没了。除非你能另想别的法子。” 说罢,他便恢复方才那般垂眸静立的姿态,肩背挺直,周身气息沉寂如水,当真半点不愿再多耗费心神思索对策,将封号里 “不动” 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能不动脑便绝不多思分毫。 崇明望着他这副万事不愿费心的模样,心底深深长叹一口气,暗自腹诽:这位不动尊,是半点儿脑子都懒得动,凡事全要推到自己身上。 可眼下两人乃是同路行事,他纵然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压下心中无奈,暗自思索起充当诱饵的可行之计。 夜色残褪,熹微的晨光极细微地穿透厚重的溶洞岩层,化作几缕稀薄的灰白暗光,散漫洒落幽深的地底秘境。 整座巨大的溶洞沉寂无声,岩缝间滴落的泉水叮咚轻响,成了此刻唯一的动静,百余位奔波多日的仙门弟子正陷在沉沉休憩之中,呼吸匀净,暂无半分防备。 溶洞腹地依着天然岩壁搭建着几间简陋的木质小屋,是众人临时休憩的居所。 崇明认出木屋皆是就地取材,由粗糙的松木原木拼接而成,未经打磨的木面纹理粗糙干涩,带着山林草木最原始的粗粝质感。 经年的潮气浸润让木色暗沉发灰,边角微微发霉泛青,屋身贴合岩壁的地方缠绕着几缕枯败的藤蔓,破败又隐蔽。 木屋的窗棂是简单的细木格,缝隙宽大,挡不住山间夜露与寒风,低矮的屋檐微微倾斜,积着薄薄一层细碎岩灰,简陋却足够安稳,恰好藏身避夜,在空旷幽深的溶洞里,自成一方静谧小域。 暗处伫立的崇明垂着眼眸,狭长的眼尾覆着一层沉沉的阴翳,眼底翻涌着笃定又狡黠的算计,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他心中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 他本就是赵嘉佑的亲弟弟,这份血脉亲缘,便是世间最无解、最得天独厚的天然筹码,是旁人永远也替代不了的优势。 一路以来,他隐匿身份蛰伏蛰伏,隐忍克制,如今局势逼仄,再不必层层伪装。 大不了,他当众自曝身份,凭着这份血脉羁绊与兄弟情分,他笃定赵嘉佑素来重情心软,必然心生动摇、束手束脚,无论如何都一定会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念头落定,崇明抬起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触耳畔,缓缓摘下脸上半张冰冷厚重的玄铁面具。 玄铁质地暗沉漆黑,沾着溶洞的微凉湿气,卸下的瞬间,禁锢已久的俊美脸庞全然显露。 面具被他指尖轻巧一转,顺势纳入宽大的袖袍之中,动作轻缓无声,没有激起半点声响。 褪去面具遮掩的面容清俊凛冽,只是那双眸子深处藏着的阴诡算计,彻底打碎了温润皮囊该有的平和,只剩步步为营的冷戾。 身侧不远处,阴世连静立在岩影最深的暗处,玄色衣袍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周身气息淡漠疏离,宛如一尊寂然不动的石雕。 他将崇明所有的神色变化、心中筹谋尽数看在眼里,深邃的眼眸无波无澜,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阻拦的意味,唯有默许的冷沉。 他素来知晓崇明的心思,也乐见其成,此番行事,本就是二人早已默契商定的计划。 天光还在缓缓放亮,灰蒙的光线一点点漫过溶洞地面。 用不了多久,洞中酣睡的百余名仙门弟子便会陆续醒转,一旦众人起身戒备,层层围护之下,再想带走赵嘉佑便是难如登天。 时机,只在这转瞬即逝的片刻之间。 崇明敛去脸上所有细碎神色,敛尽眼底锋芒,转过身面向阴世连,身姿微躬,语气恭敬又沉稳,轻声开口提议: “不动尊,您隐蔽在此坐镇,稳住周遭动静,晚辈独自入洞,将赵嘉佑悄悄引出来即可,可最大程度规避风险,不引人耳目。” 阴世连薄唇轻启,音色低沉冷冽,不带一丝多余情绪,只吐出一个极简的字:“可。” 简短一字,便是全权应允。 第786章 故人相见,震惊万分 崇明不再多言,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周身气息瞬间收敛至极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他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便如一缕无形清风,翩然腾空而起,身姿轻盈如羽,不带半点破空之声,悄然掠入溶洞深处,精准落向那间靠着内侧岩壁的木屋。 他早已熟记赵嘉佑的气息,无需视物,仅凭空气中一缕独属于那人的清冽气息,便精准锁定了休憩的房间。 立在木窗之外,崇明抬手,指腹轻轻落在老旧粗糙的木格窗棂上,力道极轻、极缓,一下下轻叩,声响细碎微弱,恰好能传入屋内,却绝不会惊扰到周遭其他休憩之人。 屋内卧榻之上,赵嘉佑虽连日奔波、身心俱疲,却一直警醒,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细碎的叩声入耳的刹那,他瞬间从浅眠中骤然惊醒,没有丝毫迷糊滞涩。 长睫倏地掀开,原本惺忪的睡意瞬间褪去,一双清亮深邃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清明,眸光沉静锐利,带着久居高位、历经风波的警惕与审慎。 他并未慌乱起身,依旧静卧榻上,身躯紧绷,周身戒备已然拉满。 溶洞之内皆是同门,深夜无人会私自探访,这夜半悄无声息的叩窗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蹊跷。 他下意识以为,是一路千里追踪、不肯罢休的皇宫内卫,终究还是循着踪迹找来了此地。 心底瞬间掠过万千思绪:是行踪暴露?还是有人暗中告密? 无数疑虑翻涌心头,却被他强行压下,面上不露分毫破绽,只压低嗓音,音色低沉冷静,带着十足的戒备与疏离,沉声问道:“谁?” 幽深的地下溶洞死寂沉沉,像是被世间所有风声与声响彻底遗弃。 四壁是千万年流水侵蚀打磨出的嶙峋岩壁,凹凸不平的石面上结着湿冷的青苔,氤氲着丝丝缕缕沁骨的寒气,顺着石缝丝丝缕缕往外渗。 洞顶垂落着长短不一的钟乳石,尖锐冰冷,在摇曳的火光里投下层层叠叠、扭曲诡异的阴影,沉沉覆压下来,让人莫名心生窒息之感。 洞底的青石地面潮湿黏腻,散落着细碎的碎石与干涸的泥痕,每一处角落都浸在化不开的阴冷与沉寂里。 数十支松木火把嵌在两侧的石壁凹槽中,昏黄的火光明明灭灭、摇摇晃晃,跳窜的火舌无力地撕扯着浓稠的黑暗,却始终无法将偌大的溶洞彻底照亮。 光影交错间,周遭的暗影忽明忽暗,动静难辨,唯有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裂响,孤零零地回荡在空旷的洞府之中,衬得周遭的寂静愈发幽深可怖。 赵嘉佑卧在简陋的木榻之上,浑身的神经早已绷成了一根濒临断裂的弦。 自他孤身一人逃离皇宫以来,他日夜心神不宁,惊惧、焦虑、焦灼层层叠叠压在心头,从未有过半刻松弛。 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从重黎那里得到一丝安慰。 连日的奔波逃窜、提心吊胆早已耗尽了他周身气力,眼底铺着浓重的青黑,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单薄的衣服抵不住溶洞彻骨的湿寒,丝丝凉意顺着衣料缝隙钻入肌理,冻得他四肢发僵,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青白。 他双目圆睁,定定望着面前紧闭的窗子,耳尖绷得笔直,分毫不错地捕捉着周遭所有细微声响。 胸腔里的心跳沉重又急促,“咚咚”的撞击声清晰地响彻耳畔,在这死寂的溶洞中格外突兀,搅得他心绪愈发纷乱。 方才那两声沉闷的叩响,清晰又真切,绝非虚幻的错觉。 可此刻窗外空空荡荡,连一丝风动、一声虫鸣都无,唯有无边无际的死寂席卷而来,牢牢包裹着整间木室。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每一寸光阴都变得格外煎熬。 赵嘉佑喉间微微发紧,眉峰死死拧起,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他心中不由生出浓重的自我怀疑:难道真是连日精神紧绷、心力交瘁,生出了幻听? 是执念太深,才让荒芜的寂静里,凭空臆造出了声响? 他沉沉屏息,眼底的希冀一点点黯淡下去,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心头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期待,正被冰冷的现实一点点碾碎、吞没。 就在他已然笃定是自己错觉,心神渐渐沉落之际,窗外陡然又传来“邦邦”两声轻叩。 声响不重,沉稳清晰,落在寂静的洞府里,格外分明,带着实实在在的质感,绝不是虚妄的幻觉。 这一次,赵嘉佑听得清清楚楚,分毫未差。 死寂被彻底打破,他骤然一怔,紧绷的神经猛地再度绷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滞,随即又轰然翻涌起来。 所有的疲惫、颓丧与消沉尽数散去,眼底瞬间迸出极致的警惕与热切。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波澜,猛地撑起沉重的身子,肩头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死那扇紧闭的木窗,嗓音带着连日蛰伏的沙哑,却字字铿锵,透着难以压制的紧绷: “是谁在外面?回话!” 话音落地,回应他的依旧是漫无边际的沉默。窗外无人应答,无声无息,仿佛方才的叩响从未出现过。 这死寂的拉锯最是磨人,像有无数根细针,反复扎刺着赵嘉佑的心神。 警惕、疑惑、焦灼、忐忑在他胸腔里交织翻涌,反复拉扯,让他坐立难安。 他双拳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心口的憋闷与不安越来越盛,耐心一点点耗尽,眼底渐渐涌上几分压抑的愠怒与不耐。 他屏息静待,心神高悬,整个人处在极致的紧绷之中,几乎要忍不住起身破壁一探究竟。 就在他忍至极限、即将按捺不住的刹那,一道低沉、轻柔,又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嗓音,穿透窗外的薄雾与黑暗,缓缓飘了进来,轻轻落在他耳畔: “五哥。”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得像一缕晚风,却轰然砸进赵嘉佑的心底,瞬间震得他浑身巨震。 周遭摇曳的火光、冰冷的岩壁、压抑的黑暗仿佛尽数褪去,世间万物在这一刻尽数消弭,唯独这两个字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 赵嘉佑瞳孔骤然猛地收缩,双眼倏地睁大,眼底原本浮沉的晦暗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呼吸骤然停滞,胸口剧烈起伏,脑海里飞速翻涌、细细分辨着这道嗓音的质感——温润、低哑,带着独属于那个人的青涩与沉稳,是他日思夜想、辗转难忘的声音,分毫未改。 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宸弟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身故,这些年,从不曾入他的梦来,今日如何会寻到这隐秘幽深的地下溶洞中来? 巨大的震惊裹挟着汹涌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微微发颤。 他凝着气息,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一字一顿轻声确认,嗓音已然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嘉宸?” 窗外的沉默短暂延续,下一瞬,那道温柔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跋涉奔波的疲惫,却格外真切,稳稳落进他心底:“是我,五哥……” 确凿的回应入耳的刹那,积压多日的惶恐、无助、孤寂、绝望,在这一刻尽数轰然崩塌、烟消云散。 自绝境被困以来,他独自熬过无数个心惊胆战的日夜,无人相依、无人可依,硬生生扛着所有惊惧与重压,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可此刻听见至亲弟弟的声音,所有的坚硬伪装瞬间彻底碎裂,滚烫的热意瞬间冲上眼眶。 酸涩与狂喜交织翻涌,汹涌的情绪彻底击溃了他紧绷已久的心神,泪水毫无预兆地蓄满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 喜极而泣的温热触感漫遍眼底,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滔天情绪。 他毫不犹豫,猛地抬手掀开覆在身上的厚重棉被,被褥滑落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身体早已顾不得连日的疲惫与虚弱,猛地翻身下床,脚步踉跄却又急切无比,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朝着窗子的方向扑冲而去,眼底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滚烫光亮,声音剧烈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狂喜:“宸弟,真的是你?” 指尖用力一推,厚重的木窗被应声推开。 微凉潮湿的夜风裹挟着溶洞的寒气扑面而来,吹散了榻前沉闷的热气,也让纷乱的心神骤然一醒。 赵嘉佑抬眸望去,只见石室窗外几步之遥的空地上,静静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溶洞深处日光全然不及,没有半分天光洒落,唯有两侧火把昏黄摇曳的火光,从侧面斜斜映照而去。 那人大半张面孔隐在浓重的阴影之中,眉眼轮廓看不真切,朦胧晦暗,辨不出细致神情,可那身形挺拔的姿态、熟悉的肩背轮廓,是赵嘉佑刻入心肺、绝不会认错的模样。 夜风轻轻拂动那人衣摆,暗色衣料在光影中微微浮动,身姿静立如初,安静地候在窗外,隔着一重短短距离、一层沉沉暗影,遥遥望着窗内的他。 赵嘉佑扶着冰冷的窗沿,身躯仍在微微颤抖,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悄然滑落,滴在冰凉的青石窗台上,碎成点点微凉。 他定定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眼底的震惊、狂喜、酸涩、庆幸层层交织,心绪翻涌不息。绝境孤悬的绝望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漫地的暖意与安稳。 他从没想过,在这幽深死寂、无人问津的地下绝境里,还能再听见至亲的声音,再见到他日思夜想的弟弟。 火光依旧明明灭灭,暗影依旧沉沉笼罩,可这死寂冰冷的溶洞,却因窗外这一道身影,瞬间被填满了细碎的光亮与暖意。 万千心绪堵在喉头,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唇边,他只能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一瞬不敢挪开目光,生怕这是幻境泡影,稍一眨眼,便会尽数消散。 第787章 揭露身份,猜忌戒备 早风卷着山涧的枯叶,簌簌擦过破败的木窗棂,灌入这间半倾的老屋。 跳动的火把被穿堂的风撩得忽明忽暗,橘红色的焰光剧烈摇晃,将屋内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又狭长,重重叠叠映在斑驳发黑的土墙上,像极了此刻纠缠撕扯、无法厘清的恩怨心绪。 死寂沉沉的对峙里,身着玄色劲装的崇明终于缓缓动了。 他原本静立在阴影深处,大半身形都被浓稠的黑暗吞没,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模糊难辨。 此刻他脚尖轻抬,不疾不徐地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极轻,落地无声,却像是踏在了翻涌的夜色之上,瞬间割裂了层层叠叠的幽暗。 原本躲闪游离的火把光芒骤然倾泻而下,完完整整地落覆在他的面庞,驱散了所有朦胧的暗影,将他眉眼口鼻、每一寸轮廓都清晰地曝露在明亮的火光之中,分毫毕现,再无半分遮掩。 一直扒在朽木窗架上、凝神紧盯他身影的赵嘉佑,瞳孔在这一刻猛地骤然收缩,呼吸骤然一滞,连胸腔里跳动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停了半拍。 冷风掠过窗沿,吹乱了赵嘉佑鬓边的几缕青丝,他浑然不觉,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神,都死死锁在眼前人的脸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火光温柔又炽热,细细描摹着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面容。 少年郎的轮廓清隽凌厉,眉骨锋挺,鼻梁高直,唇线利落分明,是他记了整整五年、念了整整五年的模样。 与最后一面不同,此刻的宸弟褪去了年少时的温润软糯、稚气青涩,多了几分历经生死、浸染魔气的冷冽沉寒,可那眉眼骨相、那与生俱来的五官底子,分毫未改。 这张脸,太熟悉了。 是他大易皇朝六皇子,是他从小疼宠呵护、一同长大的亲弟弟——赵嘉宸,绝对错不了! 五年了。 整整五年的光阴流转,春夏秋冬更迭五轮,朝堂岁岁更迭,世事万般变迁,可这张他日思夜想、以为早已殒命黄泉的脸庞,就这样猝不及防、真实无比地出现在他眼前。 巨大的狂喜如同滚烫的浪潮,轰然冲破所有桎梏,瞬间席卷了赵嘉佑的四肢百骸,席卷了他沉寂五年的心房。 积压多年的思念、牵挂、愧疚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汹涌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赵嘉佑本就半个身子探在窗外,双手紧紧攥着早已腐朽、微微松动的窗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隐隐凸起。 此刻极致的欢喜冲昏了他的心神,他眼底瞬间涌上层层叠叠的光亮,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至亲重逢的炙热,黯淡了五年的眼眸,此刻亮得宛若燃尽长夜的星火。 他身体下意识地竭力前倾,脊背绷得笔直,脚尖微微踮起,整个人几乎要从破旧的窗棂中探出去,只想再近一点,再近一些,好好看清失而复得的弟弟,好好触碰这份盼了五年的期许。 心底有无数滚烫的话语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喉咙微微发颤,连带着单薄的肩头都轻轻抖动起来。 宸弟……我的六弟……你还活着!你竟然真的还活着! 五年前那场惊天巨变,归宗同门惨死,罪名罗织,圣旨降罪,朝野唾弃,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温润纯良、心怀锦绣的六弟,已然身败名裂、身死道消,化作一抔黄土,消散于天地之间。 五年来,他无数次深夜难眠,辗转反侧,为弟弟的惨死悲痛,为无从辩驳的冤屈愧疚,为皇室冰冷的权衡寒心。 他无数次对着冷月空阶发呆,一遍遍幻想若是赵嘉宸尚在人世,该是何等光景。 而今,梦境成真,思念落地,至亲犹在。 极致的喜悦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浑身发热,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温热的湿意悄然氤氲在眼底。 可就在赵嘉佑心神激荡、几乎要失声唤出弟弟名字,几乎要不顾一切冲下楼窗、与至亲相拥的刹那,一段尘封两年的记忆,如同冰冷的冰水,骤然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他所有沸腾的狂喜。 赵嘉佑滚烫的心头骤然一凉,浑身的热血仿佛瞬间凝固,方才翻涌不息的激动,被硬生生扼止在胸腔之中,进退不得,堵得他心口阵阵发闷发疼。 两年前,大易帝都皇城,金銮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穆庄严。 彼时人魔两族短暂休战,魔域专程派遣议和使团远赴帝都,朝堂之上人族朝臣与魔域魔将分列左右,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而那支议和使团的副使将军,一身玄色冷衣,周身萦绕着淡淡凛冽魔气,身形挺拔,眉眼清冷,赫然与眼前之人一模一样,与他死去的六弟赵嘉宸,容貌身形毫无二致! 那日朝堂哗然,满朝文武尽皆震动,人人瞠目结舌,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心底冒出同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当年身死名裂的六皇子赵嘉宸,死而复生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那日立于朝臣队列之中,心脏狂跳,与今日一般无二,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庆幸。 他死死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几乎就要上前相认,几乎就要当着满朝文武、人魔两族的面,唤出那声久违的宸弟。 可最终,那人面对满朝质疑、面对帝王审视、面对他灼灼期盼的目光,却字字冰冷、态度决然,当众矢口否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说,他并非大易六皇子赵嘉宸,只是魔域一介魔将,与大易皇室毫无半点干系。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所有牵连,浇灭了所有人的期盼,也在赵嘉佑心底,烙下了一道迟迟无法愈合的疑痕。 当年的疑惑、不甘、费解,时隔两年,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压过了重逢的狂喜,占据了他所有的心神。 是啊,若是他真的是赵嘉宸,若是他真的记挂皇室亲情,那日朝堂之上,为何断然否认? 为何宁愿做魔域魔将,也不愿归认宗籍、重回大易? 念头百转千回,瞬息之间,赵嘉佑眼底的滚烫光亮便一点点褪去、冷却。 那层失而复得的欣喜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审慎的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与寒意。 他前倾的身体缓缓收了回来,紧绷的肩头慢慢松弛,方才剧烈颤抖的指尖也渐渐平稳。眼底的猩红与温热尽数褪去,眸光层层沉淀,变得幽深冷静,锐利如霜。 他死死盯着火光中那张熟悉的脸,心绪复杂到极致。 是这张脸,绝对是他的宸弟,绝不会有错。可两年前的否认是真的,如今的重逢也是真的,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疯狂交织、拉扯、碰撞,让他原本激荡的心彻底冷静下来,生出层层防备。 赵嘉佑缓缓敛去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语气褪去方才的激动热切,压得极低、极沉,带着几分试探,几分锐利,几分不容错辨的笃定,一字一顿地开口质问。 “你不是宸弟。” 他的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尾音微微绷紧,藏着心底未歇的波澜。 “你是魔域使者,对不对?” 话音落定,屋内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冷风依旧呼啸,火把噼啪燃烧,火星偶尔炸裂,落在地上转瞬熄灭。 火光之中,崇明静静立着,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一层疏离冰冷的气场,眉眼间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暖意,只有历经沧桑的淡漠与寒凉。 面对赵嘉佑精准的质疑,他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躲闪,漆黑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望着窗内的人,不起半点涟漪。 片刻的静默后,他微微颔首,唇瓣轻启,声音清冷如碎冰,坦然承认,毫无遮掩。 “不错。” 字字清晰,落在赵嘉佑耳中,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荡,也带着一种彻底割裂的决绝。 “我是魔君座下,魔宫四将之一,崇明。”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坐实了赵嘉佑心中的猜测。 这一刻,赵嘉佑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眸光骤然彻底变冷,寒冽如霜。 胸腔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温情与期盼,随着这句承认,轰然碎裂,化作冰凉的碎屑,落满心底。 他凝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底五味杂陈。 熟悉的眉眼,陌生的身份,他不是自己那温润的皇室幼弟,而是双手染寒、身属魔域的魔将。 可不等赵嘉佑心中的感慨与寒凉蔓延开来,崇明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足以颠覆所有心绪的重量,缓缓传入他耳中。 他望着脸色渐冷、眼底覆满戒备的赵嘉佑,眉眼平淡无波,语气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自嘲,有寒凉,也有深埋多年的怨怼。 “但我,也是大易六皇子,赵嘉宸。” “是你的,亲弟弟。” 最后五个字,轻轻落地,却像是惊雷炸响在赵嘉佑的脑海之中,让他浑身一震,心神巨震。 一瞬间,所有的猜忌、戒备、寒凉,尽数僵在原地。 第788章 昔年弃子,颠沛流离 赵嘉佑的眼眸骤然微微眯起,狭长的眼尾绷紧,眼底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却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沉郁。 他死死盯着崇明的双眼,试图从这双冰冷深邃的眼眸中,看出半分虚假、半分伪装。 可那里空空落落,没有谎言,没有闪躲,只有沉淀了五年的冰冷与疲惫,还有一丝被时光磨尽的荒芜。 这一刻,他彻底信了。 全然、彻底地相信了眼前之人的话。 他从不怀疑自己识人辨人的眼光,更不会认错刻入骨血的至亲眉眼。 眼前这个人,就是赵嘉宸,就是他失踪五年、枉死五年的六弟,千真万确,毋庸置疑。 他心中没有半分对身份的质疑,所有的纠结、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怒意,尽数汇聚在同一个问题之上。 既然你是宸弟,既然你尚在人世,既然你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那两年前的朝堂之上,你为何不认? 为何要当着父皇母后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我的面,亲手否认自己的身份,亲手斩断所有皇室牵连,任由世人将你视作陌路仇敌? 五年冤屈,两年疏离,你到底在怨什么,恨什么? 无数困惑与委屈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微滞,心口发沉。 赵嘉佑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褪去了所有试探,只剩下冰冷的质问,字字清晰,带着兄长的不解与愠怒: “那两年前在帝都金銮殿,你为何不肯承认身份?” 这句话,积压了他整整两年的疑惑与心结。 两年来,他无数次回想那日朝堂的场景,无数次揣测对方的身份,无数次自我宽慰,却始终得不到一个答案。 今日终于得以当面问出,语气里藏着压抑已久的紧绷与寒凉。 他眼底凝着沉沉的寒意,一瞬不瞬地看着崇明,等待着他的回答。 屋内的风更烈了,火把摇晃得几乎要熄灭,光影明明灭灭,映在崇明清冷的脸庞上,明明暗暗,勾勒出他紧绷淡漠的下颌线条。 听闻这句质问,崇明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底终于掀起一丝波澜,不是重逢的暖意,不是手足的温情,而是浓烈的、积压多年的嘲讽与寒凉。 他脸上始终平淡无波的神色,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满心的疏离与怨怼。 崇明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有彻骨的冰凉,裹挟着五年的委屈、不甘与绝望,沉沉漫开。 他看着窗内一脸质问、满眼不解的赵嘉佑,看着这位身居高位、一生顺遂、被皇室亲情与帝王偏爱包裹的五哥,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讽刺。 我的好五哥。 你身居云端,一世安稳,从未尝过深渊刺骨之寒,自然不懂我当年的身不由己,不懂我五年的颠沛流离,不懂皇室于我,从来不是归宿,而是炼狱。 崇明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似温和,内里却藏着千钧寒冰,字字诛心,句句带刺。 “我的好五哥。” “那日朝堂之上,龙椅之上安坐的,是你的父皇,你的母后。” “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一句话,瞬间割裂了所有皇室亲情,斩断了所有手足羁绊。 赵嘉佑心头猛地一震,脸色微变,下意识想要开口辩驳,却被他接下来的话语狠狠堵住,心底骤然酸涩发凉。 崇明眸光漠然,望着远方沉沉夜色,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世人皆知,赵嘉宸五年前便已死了。” “死在同门相残的污名里,死在皇室决绝的圣旨下,死在满朝文武的唾骂中。” “活着的赵嘉宸,是弑杀同门、心性歹毒的罪人,是玷污皇家血脉、贻笑天下的皇室耻辱,是皇室为了维稳朝局、随手抛出的一枚弃子。”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赵嘉佑身上,眼底是无尽的荒芜与冰冷: “这般声名狼藉、人人唾弃的弃子,满身污名,一无所有,我当日又有何颜面,当众认下这个身份?” 五年前的画面,如同潮水般骤然涌入脑海,清晰得恍如昨日。 那年他不过十四岁,少年意气,澄澈纯粹,敬重兄长,潜心修学,敬重师长,友爱同门,从未有过半分歹念。 可一朝祸起,婴偶王生变,无端祸事临头,同门惨死,所有证据直指于他,百口莫辩。 他苦苦申辩,字字泣血,只求一个真相,一个公道。 可归宗白虎堂之上,无人听他辩解,无人信他清白,他被关押于暗牢。 父皇一纸圣旨,不问缘由,不查真相,直接定了他的罪名,将弑杀同门的污名牢牢扣在他头上,将他从皇室宗亲之列狠狠剔除,任由天下人唾骂。 昔日的父子温情、皇家恩宠,在皇权权衡、朝野安稳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转瞬即逝。 他成了皇室的污点,成了朝堂的弃子,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 若不是离歌师兄以身替死,以自身性命换他一线生机,替他挡下了那场必死的杀局,五年前,他就已然化作归宗山的一抔黄土,消散于世间,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侥幸活了下来,却从此背负千古污名,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颠沛流离,误入魔域,在黑暗与杀伐中苟活至今。 这般不堪的过往,这般被皇室亲手舍弃的人生,他为何要认? 为何要自取其辱,重回那个从未善待过他的皇家牢笼? 崇明眼底的寒意愈发深重,语气里的嘲讽也愈发浓烈,带着看透人心的凉薄: “更何况,文德帝心中,何曾真正在意过我这个儿子?” “两年前,魔域使者现世,容貌与废死的六皇子一模一样,天下人皆心生疑窦,唯独他端坐龙椅,波澜不惊。” “仅凭我一句并非赵嘉宸,他便不再深究,不再追问,顺水推舟,默认了所有说辞,任由我以魔域魔将的身份立于朝堂,任由世人揣测议论。” “五哥,你我都心知肚明。” 崇明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赵嘉佑的眼底,字字冰冷: “他不是没有疑虑,他是根本不在意。” “他从心底里,就默认了赵嘉宸是罪人,默认了我死有余辜。我是死是活,是正是邪,于他而言,从来都无关紧要。” “既然他早已舍弃我,视我为无物,我又何必腆着脸,上前认父认宗,自取其辱?” 这番话,句句戳心,字字泣血,藏着五年积压的所有怨恨与荒芜。 五年的颠沛,五年的隐忍,五年的无人问津,五年的污名加身,尽数藏在这平淡冰冷的语气之中,沉重得让人窒息。 赵嘉佑听完这番话,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闷痛难忍,鼻尖酸涩不已。 他看着眼前满身寒凉、满心怨怼的弟弟,看着这双再也没有年少温润、只剩冰冷荒芜的眼眸,心底又疼又涩,五味杂陈。 他知道,宸弟没有说错。 两年前朝堂之上,父皇确实未曾深究,确实顺水推舟,默认了一切。 可他身为皇子,身在其位,深知帝王不易,深知朝堂大局为重的无奈。 他无法看着兄弟彻底怨恨父皇,无法看着这份本就残缺的亲情彻底决裂。 心中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为文德帝辩驳,想要化解弟弟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怼,想要挽回这份濒临破碎的父子、手足亲情。 赵嘉佑眉头紧紧蹙起,眼底带着急切与恳切,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辩解,轻声开口: “宸弟,你误会父皇了。” 他声音放缓,褪去了方才的冰冷质问,多了几分兄长的温和与恳切,试图让眼前满心寒凉的弟弟放下执念: “父皇当年不深究、不追问,并非不在意你,而是身为人君,不得不以天下大局为重。” “两年前的朝堂,局势何等微妙紧张。人魔两族刚刚止戈休战,战火初歇,万民方定。当日金銮殿上,人族文武百官尽数在列,魔域精锐将领悉数在场,两族对峙,局势一触即发。” “彼时若是父皇执意深究你的身份,当众对峙盘问,势必激化人魔矛盾,打破短暂的和平,届时战火重燃,苍生流离,天下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父皇身居帝位,身负万里江山、亿万黎民,一举一动皆系天下安危。纵使他心中万般疑惑,纵使心底尚存对你的父子情念,也只能强忍私心,以大局为重,暂时按下所有疑虑,隐忍不发。” 他望着崇明冰冷的眉眼,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 “你不知道,那日朝堂散后,父皇曾单独召我入宫,与我彻夜长谈。” “他对着空空的宫殿,对着窗外的冷月,连连叹息,一遍遍对我说,若是宸弟还活着就好了,若是当年能查清真相、护你周全就好了。” “父皇心中,一直是记挂你的,从未真正舍弃过你。他只是身为帝王,身不由己,有太多无可奈何的权衡与隐忍。” 赵嘉佑字字恳切,句句真心,他希望能用这番话,抚平弟弟心中五年的怨怼,希望能让他明白,帝王无情之下,尚有一丝父子温情,尚有一丝身不由己的苦衷。 可他这番苦心辩解,落在崇明耳中,却只显得无比可笑、无比虚伪。 什么大局为重? 什么身不由己? 什么心底记挂? 全都是帝王权术的借口,全都是自欺欺人的说辞! 积压五年的怒火与怨怼,在这一刻彻底冲破隐忍的桎梏,轰然爆发。 第789章 怨怼决绝,立场对立 积压五年的怒火与怨怼,在这一刻彻底冲破隐忍的桎梏,轰然爆发。 崇明骤然抬眼,眼底最后一丝平淡彻底碎裂,翻涌着滔天的寒意与戾气,周身骤然散发出凛冽逼人的魔气,瞬间席卷整间木屋,让屋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他不等赵嘉佑说完,骤然冷声开口,语气凌厉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愤怒,狠狠打断了他的辩解。 “够了!” “我今日前来,不是听你为他辩解,不是听你说这些虚伪空话的!” 崇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刺骨,带着积压了整整五年的不甘与恨意,震得屋内空气都微微震颤。 远处的阴世连担心这声音惊醒仙门弟子,连忙一挥手,布下一道结界,将他们兄弟二人笼罩其中,将声音隔绝开。 崇明那张原本清冷淡漠的脸庞上,此刻覆满了寒霜,眉眼凌厉,眼神冰冷刺骨,裹挟着无尽的失望与怨毒。 他不信! 半分都不信! 若是父皇真的心中有他,真的顾念父子亲情,真的心存愧疚与惋惜,为何五年前不问青红皂白,直接一纸圣旨,将他打入深渊? 为何不等查清真相,便匆匆给他定罪,立地处决,任由他被天下人唾骂,被皇室彻底抛弃? 所有人都只看见最终的圣旨,只听见最终的罪名,无人深究真相,无人听他辩解。 那场无妄之灾,那场灭顶冤屈,毁掉了他的一生,碾碎了他的少年意气,逼死了护他的师兄,将他硬生生从云端皇室皇子,打入无间地狱,飘泊无依,满身风霜。 若是真的顾念他,何至于让他小小年纪,背负千古污名,亡命天涯,受尽苦楚? 若是真的心存愧疚,何至于五年光阴,从未派人寻他,从未试图查清当年真相,任由他沉沦黑暗、自生自灭? 那些所谓的叹息、所谓的念想、所谓的身不由己,不过是事后的自我宽慰,是帝王博取仁善名声的虚伪说辞! 崇明胸口剧烈起伏,多年积压的委屈、愤怒、不甘、绝望,尽数翻涌在眼底,化作彻骨的寒凉。 他死死盯着一脸恳切、满心维护帝王的赵嘉佑,看着这位一生顺遂、不懂疾苦的兄长,心底满是悲凉。 你从未坠入深渊,自然不懂深渊的刺骨严寒;你从未被至亲舍弃,自然不懂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崇明的眼底泛起浓浓的猩红,不是动容,是极致的愤怒与寒心。 他字字铿锵,句句泣血,带着无尽的戾气与决绝,低声嘶吼: “五年前,我蒙冤受屈,百口莫辩,苦苦申辩,无人听闻!” “他身居高位,手握皇权,不问真相,不查始末,不听辩解,一道圣旨,便将弑杀同门的死罪钉死在我身上,将我彻底踢出皇家血脉,弃如敝履!” “那一刻,他何曾念过半分父子情?何曾有过半分犹豫迟疑?何曾想过护我半分周全?” “若不是离歌师兄……” 提及那个舍身救他、替他赴死的人,崇明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的寒意中多了一层刻骨铭心的痛楚与愧疚,那是他五年来永远无法释怀的执念。 “若不是离歌师兄甘愿以身替死,以命换命,替我扛下所有罪责与死劫,五年前,我早已身死道消,化作归宗山上的一抔尘土,尸骨无存,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认识不久的离歌师兄,尚且愿意护我一命,舍他一生,而我的亲生父亲,我的大易帝王,却亲手将我推入死地,冷眼旁观我受尽冤屈、濒临死亡!” “时至今日,你还要告诉我,他是以大局为重?他心中记挂于我?” 崇明唇角勾起极致冰冷的自嘲,眼底的温情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与冰冷,死死锁住眼前的赵嘉佑。 “五哥,你我立场不同,所见不同,我不怪你不懂我的苦。” “但这世间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大局权衡,都抵不过当年他弃我、舍我、判我的决绝!” “这份皇室亲情,这份父子恩情,五年前,就已经随着我那场未赴的死劫、随着师兄的性命,彻底断绝,烟消云散了。” 北风狂啸,火把剧烈摇曳,明暗不定的光影里,昔日亲密无间的手足兄弟,隔着一扇破旧窗棂,隔着五年的生死隔阂,隔着血海深仇与半生寒凉,彻底站成了对立的两端。 一室死寂,唯有风声呜咽,似是为这段破碎的亲情,默默哀恸。 溶洞之中,潮湿的冷风卷着细碎的石屑掠过地面,寒凉的气息浸透骨肉,却抵不过赵嘉佑心底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赵嘉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澄澈的眼眸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眼底原本残存的温和暖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彻彻底底的震惊与错愕。 他怔怔望着眼前恨意沉沉的少年,胸腔剧烈起伏,一股酸涩又难以置信的情绪死死堵住了喉间。 他从未想过,自己疼宠护佑、一同长大的宸弟,心底竟然积攒了如此深重的怨气。这份怨恨,不仅对准身居帝位的父皇,更是死死纠葛着他这个自幼护着对方的五哥。 此前所有的隔阂、疏离、冷淡,此刻尽数在他脑海中翻涌串联。 他从前只当是少年心性敏感,或是历经变故心生郁结,以为只是一时的别扭与疏离,只要耐心劝解、诚心相待,终能化开彼此的隔阂。 可直到此刻赵嘉佑才骤然惊醒,原来那些淡漠疏离的表象之下,藏着的是根深蒂固、从未消解的怨怼。 巨大的茫然与心痛包裹住赵嘉佑的四肢百骸,他心中乱作一团麻。 离歌师兄以身替死的详疑惑还萦绕心头,他满心都是悲痛与愧疚,本想待局势稍定,便细细追问所有细节,告慰师兄英灵。 可眼下宸弟突如其来的滔天恨意,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思绪。 比起追究过往的真相,他此刻更急迫的,是想要撬开宸弟紧闭的心门,解开这横亘在兄弟之间、足以撕裂一切的心结。 赵嘉佑压下心底的惊痛,眉眼瞬间染上温柔的恳切,褪去了所有太子的矜贵端庄,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生怕刺激到眼前满心戾气的少年。 “好宸弟,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般模样……所有误会,五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讲给你听,绝不瞒你半分。” 他微微前倾身形,双臂下意识虚张,姿态温柔又包容,眼底满是真诚的期许,目光牢牢锁着对方,带着兄长独有的宠溺与急切的劝慰: “你过来,到五哥身边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脑中骤然闪过一丝转机,黯淡的眼底猛地亮起一抹清亮的光,像是在无边阴霾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几分。 他暗自思忖,自己与宸弟隔阂已久,或许是自己的说辞太过单薄,不足以打消宸弟心中积压多年的猜忌与怨愤。 可归宗的师兄师姐们不同,他们与宸弟亦有旧情,素来温和宽厚。 若是让同门众人出面相劝,以众人的情义与坦诚,定然能融化宸弟心中的寒冰,让他放下执念、解开所有误会。 念及此,他语气更添几分恳切,带着一丝希冀的暖意:“你可知?归宗门的师兄师姐们也在此处。他们一直牵挂着你的安危,若是知晓你还活着,定然欣喜若狂,满心都是宽慰。” 这般纯粹天真、满心赤诚的模样,落在一旁的崇明眼中,只觉得无比可笑又愚蠢。 崇明立在阴影边缘,玄黑袍角随着洞风轻轻拂动,周身萦绕着魔域独有的阴冷肃杀之气。他垂着眼,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漆黑的眸子深处没有半分温度,盛满了嘲弄与漠然。他静静看着赵嘉佑眼底纯粹的期许、毫无防备的赤诚,看着这位人族太子身陷人心纠葛、兀自自我感动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嘲讽的弧度。 那笑意浅薄又阴寒,没有丝毫暖意,宛如寒冬冰棱,淬着刺骨的戾气。 他早已看透人间情义的虚伪纠葛,只觉眼前这兄弟情深、执念和解的戏码,荒唐得令人作呕。片刻后,他漫不经心地抬起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一弹,拂去衣袖上沾染的些许微尘,动作慵懒又矜冷,姿态闲散至极,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对峙、纠缠多年的恩怨,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可他轻慢淡然的语调里,吐出的话语却如淬了寒毒的利刃,破空而出,直直刺入人心最柔软的地方,瞬间撕碎赵嘉佑所有的期许与温柔。 “你当真天真得可怜。” 崇明冷笑出声,字句冰冷刺骨,不带半分人情:“你真以为,我千里追踪、踏遍险境寻来此处,是专程与你们叙旧言欢、消解误会的?” 不等赵嘉佑反应,他眼底嘲弄尽数化为凛冽杀机,声线沉冷,字字诛心,清晰回荡在空旷的溶洞之中:“我奉魔域之命而来——今日,便是专程来取你们性命,斩草除根!” 第790章 不说废话,全灭不留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瞬间击碎了溶洞里仅存的一丝温情与侥幸。 赵嘉佑脸上所有的温柔、期许与恳切骤然僵住,如同被寒霜瞬间冻结。 方才眼底亮起的点点微光轰然碎裂,消散得无影无踪。 赵嘉佑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一片苍白,温润的眉眼骤然紧绷,染上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怔怔看着眼前面目冷冽、杀机毕露的宸弟,心头轰然一震,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全身。 在赵嘉佑心中,无论兄弟之间有多少误会、多少怨怼,终究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是一同长大、彼此牵挂的家人,隔阂再深,也断不至兵戈相向、生死相残。 他始终以为,一切都只是误会,只要耐心解释、诚心相待,终有冰释前嫌的一日。 可此刻这一句“奉命杀你”,彻底推翻了他所有的执念与期许。 巨大的震惊、心痛、茫然交织在一起,狠狠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眼底盛满了受伤与不解,死死望着对方,轻声诘问:“宸弟……你怎可说出这般诛心绝情的话语?” 溶洞外漏进的天光惨白稀薄,冷冷铺在崇明俊美却覆满寒霜的面庞上,将崇明眼底积压五年的怨毒与愤懑照得一览无余。 方才赵嘉佑失态的震惊与心痛,在他看来虚假又可笑。 他胸腔积压的戾气轰然翻涌,五年间日夜啃噬心神的屈辱、唾骂、猜忌与绝境,在此刻尽数爆发。 崇明死死盯着眼前手足无措的人族太子,眼尾泛红,却无半分软弱,只剩极致的冰冷怨怼,语气淬着经年不化的恨意,字字句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 “我不过轻轻一句话,你便承受不住、痛不欲生了?” 崇明微微前倾身躯,压迫感骤然拉满,唇角勾起一抹凄厉又嘲讽的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浸透骨髓的寒凉。 “那我整整五年来,日日熬、夜夜扛的屈辱污蔑,世人千夫所指的唾骂,一次次身陷死局、无人救赎的绝境——这些撕心裂肺的苦楚,我又凭什么硬生生承受?!” 崇明瞳孔骤缩,眸中翻涌着滔天恨意,过往五年颠沛流离、受尽非议、被皇室与归宗师尊抛弃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昔日纯粹温和的少年心性,早已被无尽的磋磨与猜忌彻底碾碎,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冰冷与憎恨。 他从前也曾念过兄弟手足情,也曾敬过高居朝堂的父皇和归宗的掌门、师尊们,可最终换来的是背叛、舍弃、身败名裂,是无人问津的绝境。 在崇明的心底,大易皇室的温情,从来都是最残忍的假象。 “赵嘉佑,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冷声嘶吼,声音微微发颤,是积怨爆发的极致失控,“你和你那位高居金銮、冷心冷情的父皇,根本别无二致!你们看似宽厚仁慈,实则最是薄凉自私!你们都是亲手将我推入地狱、置我于死地的刽子手!”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狠狠砸在赵嘉佑心上。 赵嘉佑浑身一震,身形踉跄半步,脸色本就苍白如纸,此刻更是彻底褪去所有血色,唇瓣微微颤抖,一双素来温润澄澈的眼眸,瞬间蓄满了酸涩的痛楚与茫然无措。 极致的受伤与错愕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心口像是被无数冰针密密麻麻刺穿,又闷又痛,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怔怔看着眼前面目冰冷、恨意滔天的弟弟,看着曾经眉眼温柔的少年被恨意彻底裹挟,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愧疚与无力。 赵嘉佑想开口辩解,想告诉他父皇的难处、当年的隐情,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想过舍弃他、伤害他,想撕碎这横亘五年的误会与隔阂。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凝噎。 他骤然发现,五年的时光鸿沟、五年的无人辩解、五年的独自煎熬,早已让所有苍白的解释变得微不足道。 宸弟承受的苦难是真,受过的屈辱是真,心底的伤痕更是真。 他所有的辩解,在此刻对方滔天的恨意面前,都显得空洞又虚伪,无从开口、无从辩驳。 只能僵在原地,眉眼耷拉,满心悲凉,一副全然受伤、束手无策的模样。 就在兄弟二人剑拔弩张、恩怨纠葛难平之际,不远处立着的阴世连始终神色淡漠,宛若局外人。 阴世连一身暗色衣袍立于风里,身姿挺拔,面容平静无波,眼底无半分人情冷暖,只微微抬眼瞥了一眼天际斜挂的日头,天光落进他漆黑的瞳孔里,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全然无视眼前撕心裂肺的兄弟反目,对人族的亲情羁绊、爱恨纠葛嗤之以鼻,只恪守着魔域执行者的冰冷本分。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起伏,听不出半分情绪,硬生生打断了二人的对峙:“你们兄弟私怨,不必在此纠缠。” 他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此地不宜久留,有什么恩怨情仇,离开这里再慢慢清算。即刻行动,不可延误圣君部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冷静克制的提醒,落在盛怒的崇明耳中,只让他积压的戾气更盛。 崇明此刻满心都是被背叛、被伤害的怒火,早已彻底失了耐心,闻言想也不想,厉声驳斥,语气锋利如刀,满是决裂的决绝:“谁和他是兄弟!” 几个字干脆利落,彻底斩断昔日所有手足情分,字字决绝,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在崇明心里,从五年前被舍弃的那一刻起,他与赵嘉佑、与大易皇室,便早已恩断义绝,再无半点亲缘牵绊。 阴世连对此毫不在意,神色未变,不恼不怒,丝毫没有将这句带着怒气的驳斥放在心上。 在他眼中,人族的情义、嗔怒、纠葛皆是无用的累赘,唯有魔域军令、圣君指令才是唯一准则。 他缓缓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掌心,动作从容散漫,没有半分杀伐在即的紧绷,随后脚步沉稳,一步步朝着二人走近。 暗沉的眸光落在面色惨白的赵嘉佑身上,他目光精准锁定目标,语气淡漠征询,却早已笃定结果:“人族太子身份特殊,是圣君指定要的人,必然要活捉带走。其余滞留此地的仙门众人,按原定计划,全灭不留?” 崇明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戾气瞬间转化为凛冽的杀伐之气。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私人怨怼,取而代之的是魔域将领的冷酷果决,神色冷肃,重重点头,声音无半分波澜,彻底摒弃了所有私人情绪。 “谨遵圣君钧令行事。” 他目光扫过周遭错落的木屋,扫过隐在暗处的仙门弟子,语调冰冷淡漠,毫无怜悯:“仙门百家素来敌视魔域,暗中筹谋布局,处处针对我魔域疆土、算计我魔域子民,早已是死敌。今日撞见,一个不留,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此地,留下后患。” “善。” 阴世连微微颔首,只吐出这一个极简的字。 一字落定,便是无数生灵的生死定局。 不动尊阴世连的性情本就杀伐果决,从无半分妇人之仁,接到指令便不再迟疑,转身之时,周身瞬间萦绕起森然的肃杀之气,脚步迅捷利落,径直朝着散落各处的木屋疾驰而去。 接下来,便是逐屋清扫、挨个清算,不留任何活口。 眼看阴世连的身影即将掠入木屋,看着对方全然漠视生灵、肆意定夺他人生死的模样,听着崇明冷酷无情的决断,赵嘉佑胸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彻底压过了方才的伤痛与茫然。 他猛地抬眼,眼底的柔弱尽数褪去,只剩震怒与不敢置信,周身气息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震颤,厉声喝止:“宸弟!你糊涂!” 他死死盯着崇明,满目痛心疾首,字字铿锵,满是悲愤:“他们皆是大易河山养育的子民,是心怀大义的仙门弟子!多年来驻守边界、苦修功法,皆是为抵御魔域入侵、守护天下苍生!他们是护佑世间的志士仁人,你怎可如此冷酷,大开杀戒、屠戮忠良?!” 他无法相信,昔日心怀善意、温润纯粹的宸弟,如今竟变得这般杀伐无情、视人命如草芥,任由一己私怨,牵连天下义士,双手沾染无辜鲜血。 心底的悲痛、愤怒、失望与不解,层层叠加,几乎将他彻底压垮。 听到赵嘉佑这句话,方才胸中翻涌的满腔怒意,在崇明面上只化作一抹凉薄浅淡的笑意,半点无方才争执时的失控戾气,反倒透着一种万事皆有定论的漠然。 他微微侧过下颌,狭长眼尾弯起一点弧度,可眼底没有半分柔和,漆黑瞳仁里裹着寒沉沉的冷光,那笑意浮在唇角,像是一层薄冰,底下藏着毫不掩饰的杀伐决断。 他定定望着脸色悲愤、浑身绷得紧绷的赵嘉佑,语气平缓,听不出激烈的怒火,却字字割裂二人之间仅存的亲缘情分。 “赵嘉佑,你到如今还看不明白吗?” 第791章 昔日手足,兄弟阋墙 “赵嘉佑,你到如今还看不明白吗?” 唇角那抹冷笑又深了几分,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四周木屋的方向,那里藏着无数仙门弟子,在赵嘉佑眼中是保家卫国的志士,在他眼里却全是阻碍魔域大业的仇敌。 “你我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兄弟误会,是立场从根上就截然相反。”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五年间被皇室、被仙门联手逼迫的苦楚再次掠过心头,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泾渭分明的敌我之分。 “这些仙门之人于你们大易而言,是戍守疆土、抵御外敌的功臣,可于我魔域,便是日夜筹谋、欲踏碎我魔域疆土的死敌。” 说到此处,那抹笑意彻底染上刺骨的凉,语气不带半分人情: “越是有功于大易,便越有能力对抗魔域,这般心腹大患,自然要除之而后快,不留半分隐患。” 在崇明心中,私情恩怨尚且可以暂且搁置,魔域圣君的命令、两界不死不休的对立才是头等大事。 仙门众人护佑人族,便是站在他的对立面,无论品性如何、心怀何种大义,都难逃一死,世间道义、手足劝诫,都动摇不了他分毫决断。 山间冷风卷着枯枝碎叶,擦过祖山溶洞外的平地,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无数道未诉出口的冤屈,缠在赵嘉佑四肢百骸。 他方才见崇明抬手就要下令屠戮木屋中所有同门,心头骤然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踏出一步,手臂横挡在崇明身前,指尖都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眼底翻涌着焦灼、哀求,还有一丝不愿相信的慌乱,嗓音急得发颤,连尾音都微微破了调。 “宸弟,住手!万万不可!”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素来温润清澈的眼眸此刻睁得滚圆,长睫慌乱地颤抖,死死锁住面前一身魔域玄黑战甲的青年。 眼前这人,是他从小护到大、疼到心底的宸弟,是他在深宫冰冷宫墙里唯一的暖意,是当年他不顾一切从牢狱中想要救出的至亲。 可如今,玄甲覆身,周身萦绕着浓郁刺骨的魔气,眉眼间再无半分儿时温顺软和,只剩下冷硬淡漠,如同覆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将两人之间所有旧日情分,隔出一道万丈深渊。 面对赵嘉佑急切到近乎卑微的阻拦,崇明的脸上却是半点波澜也无。那双曾经只会温顺望着他的眸子垂了垂,连一丝余光都吝啬分给身旁失态的太子,仿佛耳边苦苦相劝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崇明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魔域玄铁令牌,令牌上镌刻的狰狞魔纹随着动作微微流转暗紫幽光,时刻提醒着他如今的身份,衬得他侧脸冷硬锋利,唇角扯出一抹凉薄至极的淡笑,语气轻飘,却字字如淬了寒刃,直直扎进赵嘉佑心口。 “我如今为魔域效力,是圣君座下的得力干将,想让我放过那些人,你还是省省心吧。今日,这片山谷之内,除了你,其余所有人,都得死。” 话音落地的刹那,赵嘉佑浑身一震,双脚像是被山间冻土牢牢钉死,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四肢百骸,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心神轰然震颤,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站不稳踉跄着后退半步。 他猛地睁圆双目,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盛满错愕、悲痛、难以置信,还有浓重的茫然,方才急切阻拦的力道尽数消散,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昨夜,不过短短一夜光阴,怎么一切就尽数颠覆了? 赵嘉佑闭了闭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昨夜鲜活温热的画面。 溶洞深处灯火摇曳,油灯暖黄光晕裹着满室少年意气,他与阿涤师兄并肩立在沉山破虏炮旁,指尖细细描摹炮身刻下的阵法纹路。 阿涤师兄眉眼温和,耐心同他讲解火炮蓄力、破魔的诀窍,眼底满是对来日沙场退敌的期许;卫晓天站在一侧,时不时补充阵法漏洞,语气爽朗坦荡;周遭其余师兄弟姐妹围在四周,你一言我一语,畅谈往后奔赴边境,凭借沉山破虏炮大破魔军,扬人族威势,让魔域兵马不敢再踏足中原半寸土地。 彼时欢声笑语萦绕溶洞,人人眼底皆是滚烫的憧憬,少年意气滚烫热烈,谁都未曾想过,仅仅一夜辗转,美梦碎裂,昔日朝夕相伴的同门,转眼就要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昨夜还一同勾画抵御魔寇的宏图,一觉醒来,昔日至亲宸弟已然投身魔域,刀刃对准昔日同门。 巨大的落差狠狠砸在赵嘉佑心上,酸涩悲恸顺着喉咙往上涌,鼻尖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红意,他死死咬着下唇,压下喉头翻滚的哽咽,再抬眼看向崇明时,眼底满是不解与痛楚,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崇明,他们都是我们在归宗朝夕相伴的师兄弟姐妹,一同修行、一同挨过宗门试炼、一同分食过干粮,你怎么能忍心对他们痛下杀手?!” 他心中万般不甘,仍抱着最后一丝奢望,试图唤醒崇明心底残存的半分旧情,脚步又往前挪了两分,眼底盛满苦苦哀求,希望崇明能念及过往情分,收回屠杀手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崇明看着他这般悲切模样,心底没有半分软化,反而生出浓烈的、积压多年的疑惑与怨怼。 崇明微微偏过头,狭长的眼尾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困惑,眉头轻轻蹙起,神情真切得不像伪装,仿佛完全无法理解赵嘉佑口中轻飘飘的 “朝夕相伴” 四个字。 那些所谓同门温情,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把反复剜割血肉的钝刀,旧伤层层叠叠,从未真正愈合。 “归宗之时朝夕相伴?赵嘉佑,你怎能如此轻易就说出这番谎话?” 崇明缓缓抬眼,深邃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愤懑,过往牢狱之中无边无际的黑暗、刺骨的寒冷、无人问津的绝望,一幕幕重新在脑海中翻涌,指尖不自觉收紧,玄铁令牌硌得掌心发疼,可这点痛楚,对比当年牢狱煎熬,不值一提。 “当年我身陷囹圄,蒙冤受困,日夜困在阴冷潮湿的牢底,受尽折辱折磨。你的那些好师兄、好师姐,口中说着同门情深,可曾有一人踏足牢狱半步,来看我一眼?可曾有人奔走求情,想方设法将我解救出来?” 每一句诘问,都裹挟着数年沉淀的寒凉恨意,他望着眼前高高在上、从未体会过半分苦楚的太子,唇角笑意愈发冰凉,字字铿锵,砸在空旷山谷中,回声萧瑟。 “如今你站在这里,口口声声让我放过他们,凭什么?凭他们当年冷眼旁观我受尽苦难,无一人施以援手吗?” 两人言辞激烈交锋,空气中满是紧绷对立的戾气,赵嘉佑满心悲戚,崇明胸中积怨难平,谁也无法共情对方的苦楚。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冷寂的身影自二人身侧默然掠过,是阴世连。 阴世连一身灰墨色劲装,周身气息沉静无波,不似崇明周身魔气张扬外露,可那份潜藏在平静之下的凛冽杀意,却让赵嘉佑后背发凉,心底升起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目光死死跟着阴世连的身影,眼睁睁看着对方迈步走入距离二人最近的一间木屋。 那间木屋,他再熟悉不过,正是阿涤师兄与卫晓天平日休憩居住的地方。 木屋木门被阴世连轻轻一推,吱呀一声轻响,随即门扉合拢,隔绝了屋内一切光景。 不过短短一息功夫,不过弹指转瞬,紧闭的木门再次被推开,阴世连步履平稳从容,神色没有半分起伏,衣摆纤尘不染,双手干干净净,不见半分血迹,连一丝打斗凌乱的痕迹都无。 可赵嘉佑只觉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心脏骤然紧缩,窒息般的恐慌席卷全身。 明明没有看见兵刃出鞘,没有听见哭喊惨叫,没有看见鲜血横流,可他心底清晰无比地知晓,木屋之中,方才还同他畅谈沙场的阿涤师兄、爽朗可靠的卫晓天,已然遭了毒手,性命不保。 阴世连像是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下一间木屋,推门而入,片刻后再度平静走出,接着是第三间、第四间…… 一间间木屋依次被他踏入,每一次门扉开合,都代表着一条鲜活同门性命消散。 赵嘉佑僵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温热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眼角滚滚滑落,砸在脚下枯黄杂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撕心裂肺的悲痛汹涌翻涌,喉咙哽咽堵塞,压抑的呜咽不受控制地溢出。 眼前一幕幕昔日同门相处的温暖画面,与此刻木屋无声夺命的冰冷场景反复重叠,几乎要将他逼至崩溃。 崇明静静立在一旁,冷眼旁观赵嘉佑失声痛哭、痛不欲生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积压多年的冷漠与怨怼。 第792章 攻心为上,审时度势 崇明不发一言,静静等赵嘉佑哭声稍缓,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精准戳在赵嘉佑最愧疚、最痛苦的心坎上,句句如火油,浇在本就熊熊燃烧的悲痛之上。 “其实今日,我们二人本就是专程奔着你来的。” 赵嘉佑浑身一震,哭泣声骤然卡顿,泪水还挂在脸颊,怔怔望向崇明。 “木屋中的所有人,今日惨遭横祸,不过是无端承受无妄之灾。归根到底,皆是因你而起,因你而死。”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击碎赵嘉佑心中所有悲痛,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赵嘉佑猛地收住所有哭声,肩膀微微颤抖,泪痕交错的脸上写满错愕,瞳孔猛地放大,怔怔地望着崇明,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说……师兄师姐们,所有人,都是因我而死?” “自然。” 崇明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可这番话语带来的杀伤力,远胜于千军万马的屠戮。 崇明的目光沉沉落在赵嘉佑身上,积压十数年的委屈、压抑、惶恐尽数倾泻而出,言语锋利如刀,层层剖开太子从未正视过的自私。 “你从来都是这般随心所欲,恣意妄为,行事只顺着自己心意,从来不曾半分顾及身边之人的处境与安危。从前身在皇宫之中便是如此,我日日紧随你身侧,伴你左右,时时刻刻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生怕你一时兴起闯下祸事,连累我一同受父皇、母后苛责惩处,终日活在惶恐不安之中。” 崇明忆起深宫岁月,眉眼间掠过一丝浓重疲惫。 那时赵嘉佑是万千宠爱加身的太子,任性洒脱,稍有不顺便肆意行事,所有善后、所有罪责,大半都要落在随行侍从与他身上,无数个深夜,他独自担惊受怕,无人体谅分毫。 “到了归宗修行,你依旧不知收敛。一时意气冲撞得罪离殇姑娘,无端卷入宗门内部繁杂争斗,又贸然触碰禁忌,招惹上阴邪婴偶王,祸事一桩接一桩。我因你而受难,到头来所有非议、旁人鄙夷唾骂的污名,全都压在我身上,由我替你承受。” 过往种种委屈如潮水般席卷崇明心头,他胸腔起伏,压抑多年的怨气再也无法掩藏,声音微微拔高,句句诘问,砸得赵嘉佑心神震颤。 “你厌倦皇宫束缚,便私自离宫出逃,只顾追寻自己想要的自由洒脱,可你何曾静下心想一想,你的随心所欲,会连累多少无辜之人?东宫所有护卫、贴身侍奉你的内侍宫人,哪一个不会因太子私自出走,遭受文德帝严苛责罚?轻则杖责流放,重则丢掉性命,人人日日将脑袋提在裤腰上度日,日夜惶恐。” 崇明上前半步,玄甲上的魔气微微翻涌,目光锐利地锁着脸色惨白的赵嘉佑,字字重如千钧。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祸端的开端,所有苦难的源头,始作俑者,从头到尾,不都是你吗,赵嘉佑!” 声声诘问如同惊雷,在赵嘉佑脑海中轰然炸响,宛若当头棒喝,震得他手脚发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却。 他怔怔伫立原地,先前的悲痛、哀求尽数消散,只剩下空洞茫然,崇明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破他刻意忽略的真相,让他第一次直面自己长久以来的自私。 他自降生起,便是文德帝唯一嫡子,刚满周岁便被册立东宫太子,普天之下,无人不尊,自幼享尽世间顶级尊荣,锦衣玉食,万人迁就,所有人都围着他的喜好、他的情绪打转。 从小到大,无论犯下何种过错,自有下人、侍从、旁人代为承担后果,他从未真切体会过一丝一毫身不由己的煎熬,更不懂被他人肆意连累、无端受难是何种滋味。 纵使年少入学,饱读儒家仁义典籍,先生日日讲授体恤众生、悲悯旁人的道理,纸上文字他倒背如流,可刻在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尊贵与被众人纵容出的随性,让他始终无法真正俯身,共情底层侍从、宫人或是旁人的苦楚。 他习惯了以己度人,但凡自己受半分委屈,便满心不甘,迫切希望旁人理解、迁就自己;可反过来,要他放下太子身段,站在旁人立场,体察他人所受的苦难、恐惧与屈辱,他从来做不到。 山谷间寒风再度席卷而来,吹乱赵嘉佑束起的长发,发丝凌乱贴在泪痕未干的脸颊。 他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心底一片冰凉,崇明的控诉字字属实,无可辩驳。 那些枉死木屋之中的同门,深宫受过牵连的侍从,当年独自蒙冤受难的崇明…… 所有接踵而至的灾祸,追根溯源,皆因他一时兴起、随心所欲而起。 说到底,他从小到大,看似温和良善,心怀苍生,骨子里终究是被尊荣滋养出的自私自利之人。 一股浓重的愧疚与自责席卷全身,压得赵嘉佑几乎喘不过气,双腿微微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望着眼前满心怨怼、彻底站在对立面的崇明,望着木屋中已然殒命的同门,巨大的悔恨、无力、痛苦交织缠绕,死死缠绕住他的魂魄,山间冷风萧瑟,衬得他孤身一人,万般孤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山间寒风卷着枯叶碎沙打在人脸上,凉意刺骨,崇明立在寒风之中,一身翻涌的淡淡魔气衬得他眉眼冷硬如冰,目光沉沉锁着身前身形摇摇欲坠的赵嘉佑。 旁人或许只看得见昔日相伴的兄弟反目,只听得见字字句句尖锐刺骨的诘难,却无人能如崇明这般,一眼看穿赵嘉佑骨子里藏着的软肋。 他自深宫年少时便伴在太子身侧,朝夕相伴十数载,见过赵嘉佑春风得意、受万民朝拜的模样,见过他一时兴起、任性出逃的肆意,也见过他心怀仁善、对着贫苦百姓心生怜悯的柔软。 赵嘉佑所有的骄傲、软肋、愧疚与执念,尽数落在崇明眼底,刻在他心底。 他太懂这位太子五哥了。 赵嘉佑自幼身居东宫,满朝文武、宫人侍从皆捧着他,归宗修行时同门也多体恤太子身份,人人都顺着他的心意,从无人敢这般剖开他光鲜皮囊下藏着的自私,将一桩桩因他而起的祸事摊开在他眼前。 崇明方才不过寥寥数语,没有怒骂,没有动武,只是平静地细数过往一桩桩牵连无辜的旧事,每一句都精准戳中赵嘉佑心中最不敢直视的亏欠。 方才还满心急切、一心想要护住同门、眼底尚有少年意气与悲悯的太子,此刻早已褪去所有锋芒。 他垂着双肩,长发被山风吹得散乱,泪痕干涸在脸颊,留下斑驳难看的印记,双目空洞无神,往日里温润明亮、藏着山河宏图的眼眸彻底黯淡下去,像是燃尽了所有火光的烛火。 脊背微微佝偻,周身那股属于储君的挺拔意气消散得一干二净,如同被人狠狠踩进泥泞尘埃里,浑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颓丧与自我厌弃,整个人失了所有支撑,一副一蹶不振、濒临崩塌的模样。 崇明静静望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难以辨清的复杂,快得转瞬即逝,余下的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他清楚,这一场对峙,兵刃厮杀不过下策,攻心诛心,才是能彻底击溃对手的上乘手段,眼下这般局面,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无人察觉,一缕微弱近乎无形的魂体,长久隐匿蛰伏在赵嘉佑心口血脉深处,那是重黎。 重黎没有显露半分身形,只借着与太子血脉相连的羁绊,清晰无比地感知着赵嘉佑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一股沉重到窒息的愧疚如同浑浊洪水,淹没了少年太子的五脏六腑,紧随其后的是撕心裂肺的悔恨,一遍遍地在心底复盘过往所有任性妄为的举动,每想起一位枉死同门、一位当年受牵连的宫人,自责便厚重一分。 愧疚之下,是无边无际的彷徨无助,他从小到大从未这般自我怀疑过,从前笃定自己心怀仁义、一心护佑人族,此刻却被崇明的诘问击碎所有自我认知,不知道何为对错,不知道往后该如何自处,前路一片漆黑,找不到半分依靠。 心口传来的情绪波动浓烈汹涌,一重叠着一重,压得藏在血脉里的重黎都能清晰体会那份近乎窒息的痛苦。 重黎沉寂的魂体微微舒展,心底暗自沉吟。 眼下两军暗中对峙,人族这边有归宗一众修士残存的力量,魔域有圣君、阴月魔尊两人坐镇,双方暗藏的兵力旗鼓相当,若是真刀真枪开战,难免两败俱伤,徒增无谓损耗。 硬碰硬的厮杀最是笨拙,攻心瓦解对方主将的心防,才是最高明、最省力的计策。 重黎心中暗暗赞叹起眼前这名方才归入魔宫不久、算得上替补小将的崇明。 原以为崇明不过是因旧日怨恨投靠魔域,只凭着一腔私仇前来寻赵嘉佑算账,却没想到此人竟深谙谋略,懂得审时度势,不急于动手屠戮,反倒先以陈年旧事层层拆解赵嘉佑的心防,几句话便挫掉太子所有心气,不费一兵一卒,便将人族主将逼至精神濒临崩溃的境地。 这份审时度势、灵活借言语击溃对手的手段,属实难得。 第793章 屠灭修士,抓走太子 重黎原本早已做好打算,方才见崇明与赵嘉佑争执之初,便暗中蓄力,准备寻个时机再出言挑拨、刻意刺激赵嘉佑。 重黎本想不断放大太子心中的负罪感,搅乱他的心神,令他彻底心绪失衡,理智失守、精神全然失控,待到赵嘉佑失去反抗意志。 而后重黎便能轻易出手,将人稳稳擒住,带回魔域复命。 可崇明的出现恰到好处,一番诘问层层递进,精准拿捏住赵嘉佑所有心结,根本不需重黎再额外耗费心神去挑拨激化。 藏在血脉深处的重黎微微松了口气,魂体之中浮起几分期盼,心底默默念着。 人族小太子,再多挣扎也无用,就此彻底崩溃吧。 只要赵嘉佑心神彻底垮掉,再无抵抗之力,捉拿他的任务便能轻松完成,自己也能早日离开这片祖山,踏回魔域地界,重新回到阴月身边,不必再滞留此地,周旋于人族修士之间。 重黎决定闭嘴,闲事勿扰,安静蛰伏在赵嘉佑心口,不动声色地持续感知着少年太子愈发低沉灰暗的心绪,静待赵嘉佑彻底撑不住、彻底崩溃的那一刻。 而不远处的崇明依旧冷立原地,静静地注视着失魂落魄的赵嘉佑,眼底无半分怜悯,只等着攻心之计彻底落地。 溶洞深处湿冷的潮气裹着终年不散的阴寒,石壁缝隙里渗下冰凉水珠,一滴又一滴砸在青黑石地上,敲出单调又压抑的轻响,像是亡魂不肯停歇的呜咽。 赵嘉佑半倚在朽木窗框边,肩头剧烈耸动,滚烫的泪水早已浸透胸前素白里衣。 方才那些还与他朝夕相伴、守在祖山避难的仙门修士,那些曾手把手教他练剑、危难时舍身护他的长辈同门,方才还隔着木窗与他温声说话,转眼便尽数殒命,血腥味顺着木屋门缝漫出来,缠上他的衣摆,刺鼻又刺骨。 他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抽走了魂魄,背脊绷得笔直,却止不住一阵阵脱力的颤抖,眼底通红,眼尾爬满破碎的红血丝,泪水不受控制滚落,砸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赵嘉佑的指节死死抠住粗糙木框,木刺扎进掌心皮肉,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满心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出身东宫,自小锦衣玉食,受万民敬仰,虽如今深陷逃亡,可这群修士是他乱世之中唯一的依靠,都是活生生的人呐! 他本以为祖山溶洞隐蔽安稳,有卫晓天带来的沉山破虏神炮等镇守,便能护住这仅存的仙门火种。他日寻得机会,便可重整旗鼓,抵御魔域铁骑,保全大易江山。 可眼下,所有期盼尽数碎裂,化作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心口。 赵嘉佑胸腔里堵着翻涌的悲恸,喉头哽咽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垂着头,长发散乱垂落,遮住大半张涕泪纵横的面容,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溢出,像一头走投无路、失去所有同伴的幼兽,崩溃到极致,连站立都快要支撑不住。 就在他沉浸在无边痛苦之中,连周遭脚步声靠近都未曾察觉时,一道清淡、毫无波澜的脚步声,缓缓穿过一排排死寂木屋,停在了他身侧。 来人是阴世连。 一身玄黑魔域劲装,衣料绣着暗紫色魔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墨色长发只用一根骨玉发束松松挽起,余下发丝垂落肩头。 阴世连生得一副清冷淡漠皮囊,眉眼线条柔和,唇色偏淡,可那双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温度,似万年不化的冰潭,见惯屠戮生离,凡人的悲痛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方才已经缓步走完溶洞里最后一间木屋,屋内满地横尸,血流漫过地面,每一处角落都细细探查过,确认再无半分活人的气息。 自始至终,他神情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杀伐后的戾气,仿佛方才亲手终结数十名仙门修士性命,只是随手拂去路边杂草一般简单。 指尖轻垂,不带半分杀意,只是淡淡抬眼,落在摇摇欲坠的赵嘉佑身上,薄唇微微轻启,嗓音平缓无起伏,没有喜怒,没有怜悯,轻飘飘一句话,一字一顿送入赵嘉佑耳中:“人族修士已经全部伏诛,无一活口。” 话音轻浅,落在寂静溶洞里,却如同九天之上轰然劈落的惊雷,直直炸在赵嘉佑脑海之中。 方才还萦绕在赵嘉佑心头的一丝微弱侥幸,瞬间碎得干干净净。他本还自欺欺人地想着,或许还有人侥幸躲藏,或许还有长辈得以逃生,可阴世连这句冰冷定论,彻底碾碎他最后一点念想。 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僵,四肢百骸瞬间失了力气,方才痛哭带来的浑身燥热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 赵嘉佑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两下,脚下踉跄半步,若不是死死攥住身前朽木窗框,早已直直瘫倒在地。 掌心木刺扎入更深,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他浑然不觉疼痛,猛地抬起布满泪痕的脸,一双盛满悲戚与不敢置信的眼眸死死锁住阴世连,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胸腔翻涌着滔天怒火与绝望:“你们…… 把人都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眼底通红,泪水还在不断往下淌,睫毛被泪水浸透粘连在一起,眼底混杂着哀恸、愤怒、憎恨,还有一丝无力的哀求。 他是大易太子,身负人族存续的希望,这些修士是仅存的仙门抵抗力量,可以与魔域相抗衡。如今尽数覆灭,仅剩普通凡人,往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再无依靠。 可阴世连连一个余光都吝啬给予他。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未曾在崩溃痛哭的赵嘉佑身上停留片刻,仿佛眼前痛不欲生的人族太子,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俘虏物件,不值得耗费半分心神。 阴世连他过半边清冷侧脸,转头望向不远处静立等候的崇明,语气淡漠地下达指令,没有半分停顿:“提上他,我们该回去复命了。” 崇明立在木屋过道中央,一身银黑相间的魔将铠甲,周身萦绕淡淡的魔气,眉眼肃穆恭敬。他素来听从阴世连调度,知晓对方乃是魔神后裔,身份远高于自己,不敢有半分违逆。 听见吩咐,当即垂首躬身,腰背挺直,沉声应声,态度恭谨顺从:“是,前辈。” 话音落下,崇明大步上前,宽大手掌骤然伸出,一把狠狠攥住赵嘉佑胸前锦袍衣襟。指腹力道极大,布料瞬间收紧勒住赵嘉佑脖颈,将他整个人牢牢牵制在掌心,半点挣扎的余地都不给他。 赵嘉佑本就心神溃散,浑身脱力,被这猛地一扯,身子踉跄着往前扑去,脖颈被衣襟勒得呼吸滞涩,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徒劳地抬手想要推开崇明的手臂,手腕软绵绵使不出半点力道,眼底泪水模糊视线,望着满地死寂木屋,望着遍地同门尸身,心底只剩无边灰暗。 他浑浑噩噩,神智如同蒙上一层厚重浓雾,满心只剩下同门惨死的巨大悲痛,根本无暇静下心来细察周遭异样。 昨日卫晓天在这溶洞的空地上,拉着他细细讲解那十二尊沉山破虏神炮,言辞恳切,字字激昂,反复夸赞神炮威力无双,若是魔域大军来犯,仅凭十二门神炮,便能守住祖山隘口,保溶洞内所有人平安。 当时他满心宽慰,只觉得终于有了自保之力,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满心期盼神炮能成为人族依仗。 可此刻宽阔空旷的溶洞之中,除了十余间供修士栖身的木屋,以及屋中早已冰冷的尸首,放眼望去,空荡荡一片,压根看不见半尊神炮的影子。 巨大的炮身、厚重炮架、存放弹药的铁箱,本该安置在溶洞开阔平台,如今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 这般明显的疏漏,此刻深陷绝望漩涡的赵嘉佑完全没有留意。 他思绪混乱,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同门惨死的画面,耳边不断回响阴世连那句冰冷宣判,满心皆是自责与哀痛,只当是魔域来袭之时,神炮来不及启用,或是被魔域之人提前摧毁,压根没有往更深一层的谋划上思索。 可隐匿在暗处的重黎,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敏锐的心神瞬间捕捉到这处致命破绽。 重黎藏身于赵嘉佑心口,周身气息收敛至极致,半点魔气、灵气都不曾外泄,一双深邃眼眸静静注视下方三人一举一动。 重黎身为魔域神木之灵,天生感知远超常人,心思缜密,善于捕捉细微异常,方才扫过整片溶洞时,一眼察觉本该存在的十二门神炮不见踪迹,心头当即升起浓重疑虑。 重黎眉头微微蹙起,心底飞快复盘前后所有细节。 人族的修士,那个叫卫晓天的,昨日大肆宣扬神炮威力,言之凿凿将其视作护洞关键,可如今魔域人马杀至,洞内却无半门火炮,此事处处透着诡异,绝非偶然。 重黎心中已经生出提醒阴世连与崇明的念头,唇瓣微微一动,正要传音出声,可话到喉头,又硬生生顿住,悄然压下心底的提醒。 第794章 筹谋计划,隐忍不发 一丝深思浮上心头,重黎的神识飘飘忽忽,目光沉沉落在阴世连身上,暗自思忖:眼下局势扑朔迷离,这溶洞之中处处藏着疑点,一时半刻还没能捋清全部脉络,许多被忽略的细节尚未拼凑完整。 不如暂且静观其变,不必急着戳破眼前表象,正好借此人族太子被俘一事,暗中试探魔君座下阴世连、崇明二人的判断力与应变本事,看一看如今魔域麾下之人,眼界深浅,是否能堪大用。 若是阴世连二人能自行察觉洞内异样,便证明二人心思缜密,值得托付重任;若是二人全程毫无察觉,只顾押解人质复命,那便是目光短浅,难堪大用。 这般暗中试探,于大局有益,不必急于一时点破。 心思既定,重黎彻底收敛周身所有情绪,身形藏得更深,安静蛰伏在赵嘉佑心口之中,不再有任何异动。 另一边,走在前头引路的阴世连,心底其实早有别的盘算。 身为上古魔神后裔,血脉之中自带同源感应,踏入祖山溶洞的那一刻起,他便清晰察觉到,这片山体深处,藏着一股与自身魔根同源同源的气息。 那股气息隐晦内敛,藏得极深,若不是他血脉特殊,根本无从察觉。 他能确定暗处另有魔族之人潜伏,却分辨不出对方真实身份、立场、来意,不知是魔君麾下同僚,还是游离在外独来独往的散魔,亦或是暗藏异心之辈。 阴世连向来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准则,性子冷淡,不喜无端招惹未知麻烦。 眼下任务只是肃清洞内修士、擒获人族太子带回魔域复命,暗处那人不曾现身阻拦,也未曾出手干扰,两相无事,便是最好局面。 若是主动戳破对方踪迹,平白生出不必要的纠葛,徒增变数,反倒耽误返程复命的行程。 故而即便清楚暗处藏着同族,他也选择视而不见,三缄其口,装作毫无察觉,脚步不疾不徐,带着攥住赵嘉佑的崇明,稳步朝着溶洞外祖山山道走去。 崇明全程注意力都锁在手中的赵嘉佑身上,提防着他伺机自尽或是挣脱逃跑,心思全然放在看管人质一事上,粗线条的心思完全没有留意溶洞缺失神炮这桩怪事,更感知不到暗处蛰伏的重黎,老老实实跟在阴世连身后,寸步不离。 赵嘉佑被死死攥着衣襟,踉跄着跟随二人前行,目光空洞地扫过两侧冰冷木屋,泪水还在无声滑落,心口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满心都是覆灭的绝望,任由二人拖拽,不做半分挣扎。 三道身影一前两后,缓缓走出溶洞,踏上蜿蜒崎岖的祖山山道,身影顺着山道拐角,一点点隐入山林浓荫之中,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待到山道之上再无半分动静,溶洞对面一处隐蔽幽深的山穴之内,方才悄然走出几道收敛气息的人影,穴口藤蔓轻轻晃动,拨开一道缝隙。 卫晓天率先往前踏出一步,一身青灰归宗劲装,眉眼间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庆幸。 方才他们全程隐匿山穴,眼睁睁看着魔域之人带走赵嘉佑,全程屏住呼吸,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暴露众人踪迹,直到三人身影彻底消失,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他抬眼望向身前立在山穴最前方的巫马涤,语气压低,带着几分急切请示,眼底藏着奔赴前线的迫切:“阿涤师兄,太子已经被魔域之人带走,我们一行人全程隐匿,不曾暴露半分踪迹。如今事已成,我们是否即刻动身赶往北平府,前去与左将军大军汇合?” 山穴之中光线昏暗,草木气息浓郁,巫马涤负手立在穴口,一身赤红色猎猎长衫被山间凉风轻轻吹动,方才他一直抬眸远眺祖山山道,目光牢牢锁定阴世连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直至人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远眺的视线。 他身姿挺拔,周身气质沉稳内敛,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一双狭长眼眸深处,燃着一簇滚烫浓烈的火焰,似藏着筹谋已久的宏大布局,心底早将全盘利弊盘算得清清楚楚。 听闻卫晓天的请示,巫马涤缓缓颔首,语气沉稳笃定,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传令下去,让诸位师弟带上全部十二座神炮,整理弹药器械,我们即刻出发,赶去北平府与左将军汇合!” 顿了顿,他眸光沉了几分,望向远处魔域人马离去的方向,眼底计谋流转,低声剖析其中关窍:“如今魔域擒走人族太子作为人质,魔君定然会借着赵嘉佑牵制大易守军,攻城步伐势必暂时放缓,不敢贸然全力进攻北平。这便是留给我们最好的空隙,正好趁这段时间赶到城下,布设神炮防线,加固城防,做好万全迎战准备。” 卫晓天闻言心中豁然,当即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入山穴深处,去传令其余修士收拾火炮器械,筹备启程事宜,脚步轻快,心中已然明白师兄此番安排的深意。 卫晓天刚退下没多久,山穴外侧山道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焦急高亢的声音,人还未完全踏入山穴,急促的质问声已经先一步传了进来,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焦急。“阿涤师兄!你怎可如此私自行事,任由魔族人这般轻易将赵嘉佑带走?!” 来人是离淼。 一身水绿衣裙,裙摆沾着山间草木尘土,青丝微微散乱,一双杏眼此刻瞪得浑圆,眼底满是急色与不解,眉宇间拧起深深褶皱。 她快步冲到巫马涤面前,胸口因为急促奔走剧烈起伏,满心都是对师兄安排的不认同。 她一路匆匆赶来,远远望见魔域二人押着赵嘉佑离去,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满心焦灼,只觉得师兄此举太过荒唐,白白送上门一枚足以牵制大易全军的重要人质给魔域,后患无穷,心中压抑不住的质疑,再也憋不住,当面直言质问。 离淼身后紧跟着走进来的是风筝。 她素来性子温和沉稳,极少露出慌乱模样,此刻清丽眉眼间却覆上一层浓重焦虑,素来平缓的步伐也带着几分仓促,跟在离淼身侧,看向巫马涤的目光里满是困惑,也出声附和,语气带着不解:“师兄,筝儿实在不解,为何要将太子这般关键的把柄,毫无防备地拱手让给魔域之人?” 风筝心底将其中利害反复推演,越想越是忧心忡忡,眉头紧紧锁起,轻声剖析其中巨大隐患,字字句句皆是发自内心的担忧:“若是魔域挟持赵嘉佑这位大易太子,以此要挟北平守军,守城将士心中有所顾忌,上阵之时必然束手束脚,不敢全力出手,处处受制于人,极易错失关键战机。” “北平府乃是北疆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前线将士投鼠忌器,城池防守出现破绽,北平失守近在眼前。北平一破,北疆门户大开,魔域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大易腹地。到那时,国土沦陷,万千百姓身陷魔祸,整个大易都将岌岌可危,倾覆只在朝夕之间。” 她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将放任太子被掳走的灾难性后果一一讲明,眼底满是忧心忡忡。 风筝笃定这般严重的后果,心智过人的巫马涤不可能不曾想到,故而心中越发疑惑师兄为何执意做出这般取舍。 离淼站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风筝的说辞,眼底焦急更甚,静静等待巫马涤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满心期盼师兄能说出此番谋划的深层缘由。 面对两位师妹接踵而至的严厉质问,巫马涤没有立刻开口辩驳,只是沉默伫立在山穴风口,山间凉风吹动他肩头长发,衬得他神色愈发深沉。 山穴间穿堂而过的山风卷着枯枝碎叶打在岩壁上,沙沙声响衬得此刻的沉默愈发沉滞。 离淼紧绷着一张满是焦虑的脸,杏眼直直盯住巫马涤,眼底的不解与愤懑几乎要溢出来;风筝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攥紧袖口,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忧思,二人都静静等着巫马涤给出一个能说服她们的答复。 可巫马涤只是静立原地,望着远处魔域人马消失的山道,心底暗自沉吟。 他没有急于辩解半句,只是缓缓抬眼,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祖山群峰,那双平静皮囊之下,眼底深藏的谋划之火烧得愈发旺盛,明暗交错,藏着旁人一时难以看透的深远布局。 所有筹谋、隐忍、算计,尽数收敛在沉默之中,但是需要静待合适时机,再将全盘计划缓缓道来。 如今大局尚未铺展,一十二门神炮才刚刚调配完毕,北平城外左将军的防线岌岌可危,魔域魔君的真正图谋尚且深藏不露,暗处还有身份不明的魔域奸细蛰伏观望,各方势力纠缠盘错,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放走赵嘉佑,看似是将人族最大的把柄拱手送人,实则是他筹谋许久的一步险棋,牵扯神炮布防、北疆战局、牵制魔域主力多重算计,环环相扣,分毫错不得。 第795章 辩驳无言,无助彷徨 离淼性子刚烈直白,遇事只看眼前得失,心思浅,藏不住情绪,若是此刻将全盘布局和盘托出,以她急冲莽撞的脾性,难保不会一时冲动下山截杀阴世连一行人,打乱全部计划。 风筝虽比离淼沉稳几分,却始终心怀仁义,太过顾及太子安危与一城百姓的当下生死,看不懂弃一子换全局的长远谋划。 她二人眼下心中满是对太子被俘的恐慌与忌惮,眼界只局限在北平一城的危局,根本无法领会他舍小取大的深意。 况且槲寄生大师兄惨死归宗山门的旧事,是他心底最深的软肋,亦是他定下这条险计的根源,这份裹挟着血海深仇的执念,一旦吐露,必会牵动两人心绪,让她们被仇恨冲昏头脑,行事失了分寸。 种种权衡在心头飞速流转,巫马涤心中已然有了决断:现在还不是让她们知晓的时候。 所有藏在表象之下的算计、隐忍与伤痛,只能先独自压在心底,待到时机成熟,北疆防线布稳、魔域大军被太子人质牵制、神炮尽数就位之后,再同二人细说原委。 心底念头落定,巫马涤方才缓缓回过身。 方才远眺群山时眼底深藏的隐忍与沉痛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锋锐如出鞘长剑的凌厉目光,沉沉落在离淼与风筝身上。 那双眼不再有半分方才远眺时的柔和隐忍,眉峰冷峭下压,眸光锐利如寒刃,直直破开两人满心的焦躁质问,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压下山穴里躁动的气氛。 望着身前满脸焦急、满心不解的两位师妹,过往尘封的惨烈旧事不受控制般翻涌而上,沉沉压上他心头。 多年前那场席卷整片修真界的浩劫依旧历历在目,魔域倾巢而出,百万魔兵分多路进犯人族仙门,战火绵延千里,血染千山万壑。其中最惨烈一战,便是魔域主力重兵合围归宗山门。 彼时魔族来势汹汹,魔将魔兵层出不穷,魔气遮天蔽日,归宗山门护山大阵节节破碎,山门结界寸寸崩裂,短短三日,屹立千年的归宗山门被魔族彻底攻破。 危难传至九疑仙山之时,门中上下无一人退缩,所有弟子不分长幼、不论修为,尽数执剑出动,连夜奔赴归宗支援。 山路之上尽是奔赴战场的同门身影,人人心怀死守人族防线的决心,可魔族兵力远超预想,魔器凶煞,魔功歹毒,九疑山弟子陷入苦战,一场血战下来,尸骸堆积如山,漫山遍野皆是同门尸身,死伤无数,昔日一同论道练剑的师兄弟十不存一。 在无数陨落的同门之中,便有他从小到大最为敬重、亦师亦兄的槲寄生大师兄。 大师兄温润宽厚,向来护佑山门所有师弟师妹,平日待他倾囊相授剑法谋略,危难之时更是一马当先,孤身镇守归宗断壁,以一己之力阻拦数名高阶魔将,为其余修士争取撤退喘息的机会。 巫马涤至今清晰记得最后那一幕,槲寄生大师兄浑身浴血,佩剑寸寸断裂,依旧不肯后退半步,最终葬身魔域魔爪之下。 那一幕是巫马涤多年来无法磨灭的梦魇,也是他不惜牺牲太子这枚棋子、也要彻底击溃魔域的根本缘由。 这份痛彻骨髓的仇恨深埋心底,支撑着他步步筹谋,甘愿背负放任太子被俘的骂名,布下眼下这盘险棋。 只是这份沉重过往与深层算计,眼下绝不能透露给离淼与风筝知晓。 凌厉目光下,巫马涤唇瓣紧抿,一言不发,任由山穴寒凉的风掠过周身,独自扛下所有不被理解的质疑与心底翻涌的血海深仇。 山谷里的冷风裹挟着潮湿的泥腥寒气,穿林而过,拂得枝叶簌簌作响,也吹不散三人之间凝滞到窒息的气氛。 天光大亮,朝霞升起,日头衬得林间光影斑驳,气氛压抑至极。 离淼与风筝并肩立在青石地上,二人自溶洞对峙结束,便一直静静等候身侧的巫马涤开口,可须臾半晌,身侧的人始终垂着眼,长睫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离淼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袖口缝制的云纹衣料,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她侧首看向身旁的风筝,四目相对的刹那,两道眸光撞在一起,眼底翻涌的担忧、焦灼、无措毫无保留,尽数显露。 离淼眉眼英气十足,此刻眉峰死死蹙起,一双清澈杏眼蒙着薄薄的焦躁水雾,下唇被她无意识咬得微微泛红,心底早已乱作一团。 她太了解巫马涤,也太清楚溶洞之内的凶险,赵嘉佑不过一介未修得道法、体质孱弱的凡人,无端卷入仙魔纷争,被魔域之人阴世连掳走,等待他的只会是剥皮炼魂、受尽折磨的下场,她根本无法坐视不管。 可眼前执掌此次北平城布局、手握长老密令的巫马涤闭口不言,态度晦暗难测,这份沉默,远比直白的拒绝更让人绝望。 风筝心性素来柔软温和,性子比离淼更为内敛纠结,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眼底忧色深重,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一边是同门规矩、整个北平城蛰伏数百仙门弟子的性命,一边是无辜受累、身陷魔窟的少年赵嘉佑,无论偏向哪一方,都是难以割舍的抉择。 她望着巫马涤冷硬疏离的侧脸,心头发酸,从前肆意开朗、待人温柔宽厚的阿涤师兄,早已不复从前。 良久,她喉间干涩发紧,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轻声开口,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阿涤师兄......” 话音才刚落,便被一道冰冷刺骨的男声骤然截断。 巫马涤倏然抬眼,原本温润好看的桃花眼彻底覆上一层寒冰,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往日里看向同门时的包容、暖意荡然无存,只剩冰封千里的冷漠,以及深埋眼底不易察觉的偏执伤痛。 他身形挺拔如松,周身灵气骤然冷冽外放,周身气场压迫感极强,面色是二人相识数载以来,史无前例的冷峻肃穆,下颌线紧绷利落,薄唇抿成一道毫无温度的直线,每一字都掷地有声,不带半分情面:“你二人不必再说,这计策是长老们定下的,我等都须依计行事,不得延误。”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没有人知晓,巫马涤心底早已血肉翻涌,槲寄生惨死魔域、魂飞魄散的画面日夜在他脑海重演,那是他此生最深的执念与伤疤。 自从大师兄槲寄生为护住同门,孤身坠入魔域陷阱,被魔域碎魂灭杀那一刻起,他心里便再也没有私情、心软、取舍,只剩复仇二字。 归宗蛰伏数年,布置北平城数月,布局步步为营,牺牲无关之人,在他如今的认知里,都是复仇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任何人和事,都不能打乱他踏平魔域、为大师兄报仇的全盘计划。 赵嘉佑一介凡人,只是计划外的意外变数,即便身死,也远比不上全城同门,更比不上他的复仇大计。 离淼心头一沉,心口骤然发紧,焦灼瞬间淹没心神,她往前踏出半步,眉眼满是急切,眼眶微微泛红,语速都不由得加快几分,语气满是恳切辩驳: “可是,长老们早前定下计策之时,根本不知道赵嘉佑也会出现在北平城啊!他只是路过此地的凡人,从未沾染仙魔纷争,是无端被牵连进来!” “阿涤师兄,我们即刻传讯回不老峰,如实告知长老变故,恳请长老们暂缓计划,再从长计议吧!当务之急从来不是执行计策,是先将赵嘉佑平安救回来!” 她承认自己私心极重,抛去赵嘉佑的太子身份不提,赵嘉佑也是她血脉相连的表弟,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理。 她修道成仙,遁入仙门不问俗世,本就是为了护他一世安稳无忧,如今亲人身陷魔窟,她如何能遵从规矩冷眼旁观? 规矩大义固然重要,可她做不到舍弃至亲,成全大局。 面对离淼满眼的哀求与急切,巫马涤眼底没有半分松动,眸光冷硬如铁,直视着眼前两人,字字锋利,直击要害,语气凉薄又清醒: “我们一旦擅自出手营救,行踪、蛰伏据点必定会彻底暴露。届时,苦心埋藏于北平城各处的所有仙门同门,数百条性命,都会被魔域连根拔起,无一幸免。离淼、风筝,你们扪心自问,只因赵嘉佑凡人一人之故,牺牲掉数百朝夕相伴、并肩修行的同门门人,你们忍心吗?” 这句话直击软肋,堵得离淼瞬间语塞。 她唇瓣翕动,想要辩驳,却无从开口。 离淼知晓巫马涤说的是事实,魔域探子遍布全城,仙门蛰伏数年隐忍,一旦暴露,便是全员覆灭的结局。 可一边是至亲性命,一边是同门苍生,两难抉择,让她剜心刺骨。 赵嘉佑关乎人族气运,但布置多年,好不容易有所成就,不能就此作罢,离淼从来没有这么无助彷徨过。 第796章 自请除名,逐出仙门 巫马涤看着二人动摇难过的神色,再次开口,语气添了几分不耐,也多了几分笃定,言之凿凿,彻底封死营救的所有退路: “而且,方才溶洞之内,我动用不老峰禁术独门迷药,耗费半数灵力幻化幻境,已经成功骗过阴世连,让他笃定溶洞之中潜伏的同门,早已被他亲手屠戮殆尽。我费尽心力稳住魔域疑心,稳住全城布局,若是你们此刻贸然出面救人,我前面所有筹谋、耗费的灵力、隐忍的时光,全部白费,一切从头再来!” 他绝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为了布局,为了复仇,他耗费太多心血,不可能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凡人,毁了全盘计划。态度决绝,分毫不肯退让,彻底否决营救赵嘉佑的所有可能。 风筝垂落双肩,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消散,满心无力与悲凉。 她太懂如今的巫马涤了。 自从大师兄槲寄生落入魔域遇难,尸骨无存、魂牌碎裂那日起,那个素来眉眼带笑、温柔护短、会替同门揽下责罚、会耐心安抚后辈的阿涤师兄,就彻底死在了那日。 如今活着的巫马涤,褪去所有温柔欢脱,心性变得冷漠偏执、杀伐果断,心里只剩下复仇执念,他看淡生死,看淡私情,看淡无辜者的牺牲,一心只想集齐筹码,踏平魔域,斩杀魔众,为槲寄生偿命。 任何人、任何情分,都撼动不了他的决定。 风筝心头酸涩泛滥,鼻尖发酸,眼底泛起泪光,她无可奈何地转头,看向身侧满心痛苦的离淼,眸光里满是悲悯、为难,还有深深的无能为力。 她帮不了离淼,劝不动巫马涤,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满心愧疚地望着师妹,不知该如何宽慰。 离淼接住风筝绝望的目光,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发颤。 离淼垂眸静默片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的焦灼、犹豫、挣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孤注一掷的坚定。她缓缓抬眼,杏眼澄澈决绝,褪去所有怯懦,只剩一往无前的孤勇,脊背挺得笔直,已然在心底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决定。 风声渐紧,吹起她鬓边碎发,她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嗓音平稳却重若千钧:“好,阿涤师兄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先是看向不老峰山门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眼底藏着不舍与亏欠,沉声开口:“于公,仙门规矩为重,全城同门性命为重,长老计策不可妄动,此等大局,我明白,我无任何异议。” 话音一转,语气陡然染上刻骨亲情,眼底泛红,带着决绝的悲壮:“但于私,赵嘉佑是我血脉相连的嫡亲表弟,身为表姐,我修行问道,所求本就是护亲人平安,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魔族人掳走,受尽折磨惨死魔窟。” 话音落下,她抬眸看向身前二人,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退缩,拱手郑重行礼,语气掷地有声:“还请阿涤师兄与风筝师姐做见证,今日,我离淼自愿自请逐出师门。从此,我脱离归宗修仙籍,斩断师门所有牵绊。我行千山、做万事,皆属于个人所为,从今往后,再与归宗、与仙门无半点干系!” 此言一出,林间空气瞬间死寂。 风筝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惨白,心头大惊,浑身一震,立刻上前伸手拉住离淼的手腕。 她掌心滚烫,指尖止不住发抖,满眼焦急慌乱,语气慌乱到极致,连忙出声安抚阻拦:“离淼师妹!你何苦做此决绝选择!逐出师门乃是仙门重罚,脱离仙门,你一身修为会折损,日后遭遇仙门追杀、魔域围剿,再无师门庇护!此事尚有转机,我们再慢慢商议,一定还有两全之法!” 她舍不得师妹自毁前程,更舍不得同门就此决裂,情急之下,风筝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神色漠然的巫马涤,眼眶泛红,语气带着卑微求助,声音哽咽:“师兄,你说句话啊!你向来心软,你拦下她,变通一次好不好!” 全场目光尽数落在巫马涤身上,可男人只是眉眼冷淡,神色无波无澜,眼底没有丝毫动容,甚至没有看向失态的二人。 他鼻腔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冷哼,寒意彻骨,带着疏离与淡漠,连一丝余光都不肯分给离淼。 “各人有各人的道,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我强求不得,也无意阻拦。” 巫马涤衣袖轻扬,语气凉薄淡漠,彻底斩断同门情分,“你要自请逐门,是你的私事,此事去向长老们禀报,与我无关,不必同我说。” 他心底并非毫无波澜,只是不敢动容。 一旦心软救人,大师兄的仇便遥遥无期,全宗同门便会万劫不复,他赌不起,也不能心软。索性狠心割裂情分,放任离淼离去,成全她的亲情,也守住自己的复仇大计。 语罢,巫马涤不再停留,宽大云纹衣袖狠狠一甩,衣袂带起林间冷风,利落干脆,不留半分余地。他抬起步子,背影孤冷挺拔,决绝转身,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入暗沉林间,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林木阴影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地只剩离淼与风筝两两相望。 山风萧瑟,凉意侵骨,风筝无力松开拉住离淼手腕的手,重重叹气,眉心死死紧锁,愁云满面。 离淼望着巫马涤离去的方向,眼底最后一丝同门期许散去,抬手轻轻抚平衣料褶皱,心意已决,静待来日奔赴魔窟,孤身救亲。 林间只剩风声呜咽,同门情谊、大局亲情,终究在此刻,彻底割裂。 原地只剩离淼与风筝两两相望。风筝无力松开拉住离淼手腕的手,重重叹气,眉心死死紧锁,愁云满面。 离淼望着巫马涤离去的方向,眼底最后一丝同门期许彻底散去,眸色归于沉静通透,没有半分迟疑留恋。 她抬手轻轻抚平衣襟褶皱,指尖捻诀收拢周身散漫灵气,脚下步法已然起势,周身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决然,竟是去意已决,片刻不愿耽搁,当即转身,便要循着溶洞残留的魔气踪迹,下山追踪阴世连一行人,追截掳走赵嘉佑的魔域队伍。 见她抬脚就要迈步下山,风筝心头骤惊,浑身血液近乎一瞬冰凉,也顾不上心绪颓丧,猛地快步上前,死死攥住离淼的小臂,十指用力扣紧,指节发白,拼尽全力将人拽停,半点不肯松手。 她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声音颤抖嘶哑,满是惶恐与极力劝阻,语气近乎哀求: “离淼!你停下!万万不可孤身前去!阴世连修为高深、手段阴毒狠戾,他操控魔傀、蛊惑幻境、出手杀伐的狠厉,我们二人亲眼见识过!他手上沾染无数仙门弟子性命,心性残忍不择手段,你独身一人闯入魔域势力范围,无异于自投罗网、白白送死!届时你深陷险境,不仅分毫救不出赵嘉佑,反倒会赔上你修行数百年的性命,你想清楚了吗!” 风筝力道极大,攥得离淼小臂皮肉发疼,可离淼身形稳稳伫立,没有半点挣扎挣脱,眉眼平静淡然,心底早已权衡利弊,通透知晓此行九死一生。 她如何不知阴世连的可怖,如何不清楚魔域据点凶险万分,如何不懂自己孤身前往胜算渺茫,可她别无选择。 离淼垂眸看向风筝紧抓自己衣袖的手,神色平静无波,没有慌乱,没有惧色,嗓音轻缓却无比坚定:“我心里,一清二楚。” 抬眸之时,她眼底褪去儿女私情,多了一层家国厚重,语声郑重肃穆,字字铿锵: “赵嘉佑是大易皇朝正统储君,未来一国之主。储君若在魔域有半点差池、折损性命,朝堂动荡、边境战乱、百姓流离,便是撼动根基的国之大祸。天下苍生安稳,重于我一人性命,此番若是能以我区区一条修行之命,换回储君平安归来,护大易万民安定,我离淼,死得其所,无怨无悔。” 这番话坦荡赤诚,舍己为国,听得风筝心口骤然一震,攥住她衣袖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满心悲怆难言。 离淼见状,缓缓回身,反手轻轻握住风筝冰凉颤抖的双手,掌心温度温和笃定,稳稳安抚着慌乱不已的风筝。 她眸光澄澈清明,看透大局恩怨,将所有人不曾点明的心思娓娓道来,语气郑重无比: “风筝师姐,阿涤师兄心底所有顾忌、所有为难,我全部都懂。也正因懂,我才更要主动脱离不老峰归宗一脉,自请逐出山门。” 离淼抬眼望向远方云海,眼底掠过一抹沉郁的旧事悲凉,缓缓细说其中根源: “如今蛰伏北平城、幸存于世的仙门弟子,从不止归宗这一宗。当年魔域大举入侵仙门百家结界,仙门各宗死伤惨重、濒临灭门,危在旦夕之际,坐拥百万兵甲、道法供奉的大易皇朝紧闭城门,冷眼旁观、见死不救,任由魔域屠戮仙门修士,覆灭大小宗门。血海深仇刻在每一位幸存仙门修士心底,仙门百家早已对皇室恨之入骨,全员一心,本就不愿出手营救皇朝太子赵嘉佑。” 风卷落叶,声声萧瑟,离淼握紧风筝的手,给出最终答案,心意再无更改: “只要我一日身为归宗弟子,我出手救储君,便代表归宗立场,全宗都会被百家仙门记恨,成为众矢之的。可只要我主动斩断宗门羁绊,脱离归宗山门,救人便是我个人一意孤行。仙门百家所有怨恨,只会针对我一人,绝不会迁怒、转移到归宗同门头上,这便是我自请逐门,最好的缘由。” 第797章 天道无情,世事难料 祖山深麓的秋风,从来都带着山林独有的清冽与苍凉。 时值秋季,山间本该草木葳蕤、莺啼婉转,可这片毗邻魔域边境的祖山余脉,却常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凛冽山风穿林而过,刮过嶙峋的黑色山石,卷起地上细碎的枯枝与干枯的松针,发出呜呜咽咽的呼啸,似亡魂低泣,似战鼓轻鸣,将周遭的秋意尽数吹散。 参天古木的枝干苍劲虬曲,树皮皲裂如老龙鳞甲,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只余下零星细碎的天光,透过枝叶缝隙零落洒落,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林间空气微凉,混杂着草木的青涩、山石的冷硬,还有一丝极淡的、久散不去的杀伐浊气。方才溶洞一战的余波尚未彻底消散,地面还留着术法碰撞后的浅浅沟壑,零星散落的碎玉法器、断裂剑穗,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凶险厮杀。 风筝立在微凉的山风里,目光静静落在身前的离淼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欣慰,有唏嘘,更有沉甸甸的郑重。 眼前的少女离淼,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无忧无虑、肆意张扬的小师妹。 风筝清晰记得初见离淼的模样,彼时她初入仙门,年少鲜活,眉眼澄澈明媚,心性热烈纯粹,喜怒哀乐尽数写在脸上,行事肆意不羁,凭着一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韧劲,敢闯敢拼,鲜衣怒马,烂漫坦荡。 那时的离淼,眼底盛满星光,肆意洒脱,笑时眉眼弯弯,怒时眉眼凌厉,从不会刻意掩藏半分心绪,活得热烈又张扬。 可岁月磋磨,战火纷飞,魔域入侵的乱世风雨,终究淬炼了曾经稚气的少女。 数年仙途苦修、数次生死鏖战、数次离别煎熬,硬生生褪去了离淼身上所有的青涩稚气与跳脱张扬。 此刻立在风中的她,身姿依旧纤细挺拔,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一袭素色修士劲装纤尘不染,衣袂被山风轻轻吹拂,猎猎作响。 她微微抬首,眉眼褪去了往日的鲜活灵动,添了历经生死的沉静与笃定,一双清亮的眼眸澄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怯懦,眼底凝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仿佛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她亦无所畏惧。 那是独当一面者才有的沉稳气度,是历经劫难后沉淀的坚韧风骨,是褪去懵懂、扛起责任的成熟模样。 数年光阴倏忽而过,昔日嬉笑打闹的小师妹,终究熬过万千苦难,浴火成长,蜕变成了一名心性坚韧、术法精湛、足以独当一面的归宗正统修士。她不再依赖同门庇护,不再随性肆意妄为,已然有了挺身而出、以身赴险的担当。 望着这般脱胎换骨的离淼,风筝紧攥的指尖微微松动。 方才听闻离淼执意要潜入北平城,闯险境,营救被魔域不动尊掳走的人族太子赵嘉佑时,她心中满是焦灼与不安,下意识伸手攥住了离淼的手腕。 那时她掌心紧绷、力道极重,满心都是阻拦之意,生怕师妹一时意气用事,踏入魔域布下的天罗地网,落得身陷囹圄、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此刻,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属于离淼的沉稳力道,看着她眼底毫无动摇的坚定执念,风筝心中的阻拦之意,一点点化作了动容与决绝。 乱世之中,各有执念,各有牵挂,各有不得不赴的前路。 风筝缓缓松开紧握离淼的手,指腹轻轻擦过方才攥出的浅浅红痕。山风拂起她乌黑的长发,掠过她清丽却凝重的眉眼。 方才眼底的犹豫、焦灼与顾虑尽数褪去,层层心绪沉淀之后,余下的唯有一片滚烫的坚毅。 风筝微微垂眸,稍作沉吟,再抬首之际,清丽的面庞上已然褪去所有柔和,染上凛然正色,眉眼坚毅如钢,声音清冽笃定,字字铿锵,落于风声之中,格外清晰:“离淼师妹,你既然心意已决,那师姐便与你同去!” 短短一句话,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缩,是相伴同门的情义,亦是乱世中仙门修士的担当。 离淼浑身一震,骤然抬眸,眼中瞬间盛满惊愕与难以置信,澄澈的眼眸猛地睁大,眉宇间满是错愕与惶恐,连忙开口劝阻,语气急切又恳切:“风师姐,你本不必如此的……” 她心口骤然一紧,满心都是不安与愧疚。 北平城此行,凶险莫测,九死一生,绝非意气用事的冒险,而是直面魔域顶尖高手的死局。 阴世连身为魔宫四将之首,修为深不可测,纵横魔域数百年,手段阴狠诡谲,杀伐无数,无人敢撄其锋芒。 更有副手崇明相辅,二人联手,战力滔天,寻常仙门修士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 此番潜入北平,营救被困的太子赵嘉佑,无异于深入虎穴,以身饲虎,前路步步是杀机,处处是陷阱,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结局。 这般凶险绝境,是她离淼心甘情愿奔赴的救赎,是她身为大易皇室宗亲,护佑人族储君、守护天下苍生的责任,她早已做好以身赴死的准备,绝不后悔。可风师姐不该来。 离淼心中思绪翻涌,无数念头飞速盘旋,眼底满是恳切的劝阻之意。 风家乃是仙门百家赫赫有名的顶级名门望族,传承千载,底蕴深厚,根基盘根错节,遍布仙门各处。 纵使近些年仙门遭逢浩劫,归宗主力受损,多方势力分崩离析,无数宗门覆灭凋零,可云州风家屹立千年,基业未倒,族中高手辈出,资源雄厚,根基依旧稳固,丝毫未损。 于情于理,风家都无需掺和这场必死的险境。 风筝身为风家嫡出千金,身份尊贵,前程坦荡,本可安稳居于云州祖地,依托家族深厚底蕴,潜心修行,安然避过乱世战火,不必卷入归宗残余势力的纷争,更不必为了营救一个人族太子,赌上自己十几年的修行、毕生性命。 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安守安稳,坐看风云,无需陪自己奔赴这场九死一生的绝境,无需与岌岌可危的归宗残余势力共存亡。 看着风筝眼底毫无假意的坚毅,离淼心头酸涩又惶恐,语气愈发恳切:“师姐,风家世大族,根基稳固,何须陪我涉此必死之险?你大可安守祖地,保全自身,不必为我、为归宗、为太子,赌上一切。” 面对离淼急切的劝阻,风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却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冲淡了眉宇间的凝重肃杀,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执着,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牵挂与执念,温柔却坚定,不容置喙。 她望着满目焦灼的离淼,轻声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却藏着千钧重量:“离淼师妹,你心有牵挂,放不下人族太子,放不下天下苍生,放不下归宗道义。而我,也有此生无论如何,都放不下、救不回便终身难安的人。” “我们前路一致,执念相通,所求皆是心之所向,自然该结伴同行。” 字字轻柔,却字字入心,暗藏数年未歇的执念与煎熬。 离淼闻言,心头猛地一颤,所有未尽的劝阻之语,瞬间尽数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她抬眸静静望着眼前从容坚毅的风筝,一瞬之间,便彻底读懂了她话中深藏的深意,读懂了她义无反顾奔赴险境的缘由。 是风飏。 一切皆是为了风飏师兄。 那个风姿卓绝、天赋绝世、性情磊落的风家二公子,风筝师姐的兄长,空明岛灵巫师一脉的传人。 两年多前的那场惨烈旧事,至今仍是所有归宗弟子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历历在目,刻骨铭心,每每想起,皆心生悲戚与愤恨。 彼时魔域势力大肆扩张,修罗场沦为魔域腹地,魔气滔天,禁制重重,关押着无数被俘的人族修士与忠臣义士。 风飏原本是魔域安插在归宗的钉子,却从未做过有损归宗之事,后因暴露而身陷魔域暗狱,受尽折磨,生死未卜。 归宗一众年少小辈,感念师兄大义,亦不忍英才陨落,冒着天大风险,私自结伴潜入戒备森严、杀机四伏的魔域修罗场,意图拼死营救风飏脱身。 彼时一众少年修士意气风发,心怀热血,明知前路凶险,依旧义无反顾,只想拼尽微薄之力,救出身陷囹圄的同门兄长。 可天道无情,世事难料。 他们终究还是失算了。 魔宫四将之首的阴世连,早已在修罗场布下天罗地网,静静等候猎物入网。一众满腔热血的归宗小辈,刚潜入修罗场腹地,便落入重重魔障陷阱,被阴世连祖孙二人层层围困。 阴世连修为通天,手段狠辣,魔域魔功霸道无匹,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抗衡。 那场厮杀惨烈至极,震天术法碰撞撕裂天幕,魔气翻涌吞噬灵光,血色染红整片修罗疆土。 一众小辈拼死抵抗,以弱搏强,浴血奋战,可修为差距宛若天堑,终究无力回天。 第798章 预判无误,量身定制 一场血战落幕,前去营救的归宗小辈人人带伤,重创濒死,险些殒命修罗,个个身心俱残。 若不是高瞻师叔突然天降而下,救他们于危难之间,后果不堪设想。 而他们拼死想要营救的风飏,不仅未能脱身,反而被阴世连再度擒获,从重押回魔域最深处的寂灭暗狱。 自那之后,风飏彻底杳无音信,下落成谜,生死未知。 传闻中,寂灭暗狱乃是魔域最阴寒、最残酷的囚牢,镇压万古罪魂,魔气蚀骨焚心,一旦坠入其中,日日受魔气啃噬、魂火灼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尽永世酷刑。 整整两年零三月,八百多个日夜。 风筝从未有一日真正安心过。 旁人只道风家大小姐清冷沉稳、心性坚韧,于乱世之中稳得住心神、扛得住大局,可无人知晓,无数个深夜寂静之时,她独自立在祖山山巅,望着魔域方向沉沉夜色,满心皆是牵挂与煎熬。 日夜悬心,夜夜难寐。 她时时刻刻都在揣测兄长的处境,日日担忧他被魔气侵蚀、受尽酷刑、魂体受损,日日期盼能有一丝兄长存活的消息,又日日被未知的绝望反复煎熬。 这份执念,如同根深蒂固的藤蔓,死死缠绕着她的心神,两年多来,从未有半分松懈。 这些年,风筝苦修术法,磨砺心境,隐忍蛰伏,从未放弃寻找暗狱入口,从未放弃营救兄长的执念。 旁人皆有退路,唯有她,早已无路可退。 此番北平之行,看似是陪同离淼营救太子赵嘉佑,实则亦是她千载难逢的机会——阴世连现身北平,便是她离兄长最近的一次,是她唯一能打探暗狱消息、伺机营救风飏的契机。 哪怕前路绝境万丈,哪怕九死一生,她亦心甘情愿,绝不退缩。 离淼望着风筝眼底深藏的、两年如一日的隐忍与执念,心中骤然酸涩泛滥,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原来人人光鲜坚毅的背后,皆有不为人知的苦楚与执念。 离淼轻轻颔首,澄澈的眼眸之中,焦灼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惺惺相惜的郑重与并肩作战的笃定,声音沉稳而低沉:“好。师姐既心意已决,那你我便结伴同行,共赴险境。” 话音稍顿,离淼眉头微蹙,心底生出一丝顾虑,眸光微微闪动,轻声问道:“只是,阿涤师兄那里,师姐要如何交代?” 巫马涤身为归宗如今的掌舵之人,智谋无双,布局深远,沉稳缜密,心思缜密如渊,城府深沉,掌控着归宗所有残余势力的大局。 近日祖山上下,所有部署皆由他一手统筹安排,十二门神炮的转运、兵力的调配、结界的布设、伏击的计划,环环相扣,步步精密,不容有半分差错。 风筝与自己皆是他布局之中的关键人手,如今擅自脱离阵营,私自奔赴北平,若是惹怒巫马涤,打乱整体大局,后果不堪设想。 离淼心性坦荡,行事磊落,素来不喜私自妄为、隐瞒不报,故而心中满是顾虑。 面对离淼的迟疑,风筝神色平静,眼底早已想好万全之策,语气淡然笃定:“不必声张,无需当面交代。” 她抬眸望向军营寨地方向,远远能看见人影攒动,忙碌不休,唇角微扬,轻声道:“此刻阿涤师兄与卫晓天诸位师弟,正全心忙于装运十二门神炮,统筹兵力部署,无暇顾及你我。你我二人只需悄悄留下一纸字条,道明去向与心意,便可悄然离去。” “不会惊扰众人,更不会打乱阿涤师兄的全盘大局。” 她深知巫马涤的为人,深知他重情重义,思虑周全,更知晓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此番私自离去,看似擅作主张,实则并未偏离大局。 她相信,以巫马涤的智谋,一眼便能看穿她们的用意,亦会体谅她们的执念,定然会暗中为二人遮掩行踪,护住她们的后路,不会让宗门弟子非议,更不会破坏整体部署。 离淼望着风筝笃定从容的神色,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乱世同行,并肩赴险,最是难得心安。 二人不再多言,默契十足。 山间风势渐大,穿林呼啸,吹动满地落叶簌簌作响,掩盖了周遭细微动静。二人悄然折返临时居所,各自提笔,寥寥数语写下一张字条,置于案几最显眼之处,字字简洁,道明心意,表明去向。 落笔收官,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决然。随后收敛周身灵力,隐匿修士气息,褪去标志性的宗门衣袍,换上寻常轻便布衣,身形一晃,借着山林浓雾与林木遮蔽,身形翩若惊鸿,悄无声息地避开层层值守的宗门弟子。 彼时的祖山营寨,一派繁忙喧闹,人声鼎沸,无人留意两道悄然离去的纤细身影。 山脚下的开阔平地上,数十名精壮的宗门弟子与军部士卒往来穿梭,步履匆匆,各司其职,气氛肃穆而紧张。 数辆巨大的实木平板车整齐排列,车身厚重结实,车轮粗壮坚固,足以承载万斤重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巨大的十二门神炮被厚厚的黑色防水毡布严严实实地覆盖遮盖,层层包裹,密不透风,完全看不见内里恢弘霸道的炮身轮廓。 唯有沉重的车身压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压痕,隐隐透出震天厚重的威压,让人不敢靠近。 巫马涤仍旧是那身赤红色的长衫,立于高石之上,身姿挺拔修长,气质清冷渊深。他负手而立,衣袂临风微动,面容清隽淡漠,眉眼深邃沉静,一双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周身自带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上位者气场。 他目光沉沉扫过下方忙碌的人群,冷静统筹着所有转运事宜,每一道指令沉稳有力,条理清晰,调度有度,将繁杂浩大的转运工作安排得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身侧的卫晓天一身劲装,身姿英挺,神色肃穆,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随时等候指令,协助统筹诸事,眼神锐利地扫视四方,排查周遭隐患,戒备森严。 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集中在十二门神炮的装运、固定、押运诸事之上,心神紧绷,无暇旁顾。 正是借着这万众忙碌、无人分心的绝佳时机,风筝与离淼身姿轻盈,借着林木阴影掩护,一路低掠疾驰,避开所有值守岗哨,彻底离开了戒备森严的祖山营地。 二人一路不敢有半分停歇,足下灵力运转极致,身形如风,翻山越岭,踏过青石险峰,穿过密林深谷,朝着千里之外的北平府城方向,全力奔袭而去。 风声在耳畔急速呼啸,衣袂翻飞作响,前路漫漫千里,险境重重,可二人眼底,皆无半分悔意,唯有奔赴绝境的坚定。 她们心中无比清楚,此战的关键,此战唯一的破局之处,此战所有博弈的核心,尽数系于北平一城。 阴世连修为滔天,魔力浩瀚无匹,纵横魔域数百年,早已勘破世间多数术法禁制,寻常结界、阵法、屏障,于他而言形同虚设,随手便可击碎破开。 可人族耗费无数心血、倾尽举国术法资源,布设在北平府整座城墙之上的上古灵法结界,绝非寻常禁制可比。 那是从上古神魔之战流传至今的聚能锁界大阵,玄妙无双,克制万般魔灵,规制极为特殊。 此结界得天独厚,逆天诡异,对身怀修为、身带术法灵力、魔气的修行者、魔族修士,毫无束缚之力,任由高阶神魔、大能修士自由穿梭出入,形同虚设。 可偏偏对肉体凡胎、无半点修为的凡人,有着极致强横的禁锢封锁之力。 但凡凡人踏入结界范围,便会被无尽结界之力层层锁定、牢牢禁锢,寸步难行,根本无法冲破结界分毫,更无法跨越城墙离开北平府城。 赵嘉佑乃是纯正的凡人储君,无半分修行根骨,无一丝术法灵力,完完全全的肉体凡胎。 阴世连纵使魔力滔天、手段通天,也绝无可能带着被结界禁锢的赵嘉佑,强行突破北平府的上古灵法结界,将其带出城外、送入魔域。 整个北平府,方圆百里之内,唯有北城门一处,是上古结界唯一的阵眼缺口,是凡人唯一能够自由出入、不受结界禁锢的通道。 这是整座北平城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死路。 是阴世连唯一的脱身之机,亦是人族仙门布下的、困住魔域顶尖高手的最终死局。 这条路,是所有人唯一的选择,别无二途。 风筝与离淼一路奔袭千里,心神澄澈,思路清明,她们早已将对方的算计、大局的布局、结界的规制尽数看透。 而事实,也正如二人精准预判的那般。 此刻的北平府城内,繁华街巷依旧,人流往来不绝,市井烟火袅袅,看似一派安稳祥和、太平无事的景象,可繁华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杀机蛰伏,天罗地网已然悄然成型。 整座城池,早已化作一个巨大的囚笼,一个专为魔域强者、专为阴世连量身打造的绝杀之局。 第799章 环环相扣,步步精密 入城不久,正带着赵嘉佑缓步穿行在市井街巷、佯装普通乡民的阴世连,脚步骤然一顿。 他身形微滞,周身浩荡无形的魔力骤然紧绷,周身气息瞬间沉冷下来。 那双深邃幽暗、盛满千年冷漠杀伐的魔瞳,微微眯起,眸底寒光乍现,锐利如刀,瞬间穿透周遭层层繁华假象,直抵阵法核心。 一股隐晦、厚重、磅礴浩瀚的结界之力,悄然笼罩整座城池,无声无息,无形无相,寻常凡人、低阶修士根本无法察觉分毫,可在他这等魔域顶级大能眼中,清晰无比,无所遁形。 无尽结界之力层层交织,密密麻麻,如同万千无形丝线,编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牢牢封锁整座北平府城的所有出口。 阴世连立在人流之中,周身无形魔气缓缓流转,细细感知着结界的规制与力量,冷峻的面容之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冰冷至极的冷笑。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彻骨寒意,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眼底翻涌着森然的戾气与冰冷的审视。 他活了数百年,征战魔域与人族疆场无数,见惯人族诡计伎俩,可今日这般精心缜密、环环相扣的算计,依旧让他心头生出几分冷冽的忌惮。 “原来如此。” 他低声呢喃,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魔宫强者独有的沉冷质感,字字淬着寒意。 “竟是上古遗留的聚能锁凡结界。” 他瞬间勘破了这结界的所有玄妙与规制,洞悉了人族所有算计。 此阵不锁神魔大能,不困修士仙师,唯独死死禁锢肉体凡胎。 专为凡人而设,或者说,专为赵嘉佑而设。 阴世连侧眸,目光淡淡扫过身侧被魔气轻轻禁锢、无法挣脱分毫的赵嘉佑。 少年一身寻常布衣,身姿清瘦,面色略显苍白,眼底藏着惶恐与隐忍,纵然身陷绝境,却依旧难掩人族储君的风骨气度。 他瞬间彻底明白了人族的全盘算计。 难怪此番寻找赵嘉佑的踪迹会如此顺遂,顺遂得近乎诡异。 难怪祖山溶洞之中,看守赵嘉佑的仙门修士战力孱弱,不堪一击,轻轻松松便被他尽数击溃、屠戮殆尽,没有半分顽强抵抗。 难怪一路追踪而来,处处畅通无阻,毫无埋伏阻拦,仿佛所有人都在刻意放水,刻意引导他们一路深入,径直踏入北平城中。 从溶洞寻人,到一路奔袭,再到顺利入城,步步顺畅,处处巧合。 原来从始至终,这一切都不是机缘巧合,不是侥幸顺利。 从一开始,便是局。 是仙门百家精心筹谋、步步引导、引君入瓮的天大陷阱。 他们故意泄露赵嘉佑的藏身踪迹,故意弱化溶洞守备,故意放任他们一路追踪,故意让他们顺利入城,不惜以人族储君、当朝太子赵嘉佑为最珍贵、最致命的诱饵,只为将他这位魔宫四将之首,牢牢困死在北平这座人间囚笼之中。 不惜舍弃一国储君,不惜赌上天下格局,也要诱杀他一人。 何等狠心,何等决绝,何等磅礴的气魄与算计! 阴世连心头翻涌着沉沉戾气,周身魔气愈发凛冽冰冷,周遭温热的市井烟火气息,都被这彻骨魔气压得消散无踪,周遭空气瞬间冰冷刺骨。 他眼底寒芒灼灼,嘲讽笑意更浓,声线冷冽如霜,带着俯瞰众生的傲慢与震怒:“看来,这是人族修士专门为我二人布设的绝杀之局!不惜以储君为饵,引我入局,好大的手笔,好大的野心!” 立在他身侧,一身朴素布衣、隐匿所有魔息、气质沉稳内敛的崇明,闻言微微垂首,身姿恭敬,神色肃穆,低声开口请示:“前辈,既然是人族陷阱,我等已然入彀,如今应当如何应对?” 崇明素来沉稳听话,此次擒拿人族太子之行,万事皆以阴世连的决断为准,从无半分异议,此刻眼底虽暗藏几分凝重,却依旧静待指令,沉稳以待。 阴世连眸光沉沉,抬眼望向远方高耸厚重的北平城墙,望向四方紧闭的城门,眼底杀意凛然,思绪飞速流转,瞬息之间,已然敲定破局之策。 他目光重新落回赵嘉佑身上,语气冷硬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既然人族费尽心思,布下此等大阵,邀我入局。那我等便顺他们心意。” “无需隐匿,无需逃窜,更无需强行破阵。” “我们便从北平府北城门,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此言一出,气场沉稳霸道,全然无惧人族布下的天罗地网,尽显魔宫顶级战将的睥睨气魄。 强行破阵,必遭结界反噬,触发人族暗藏的所有杀招,陷入无尽埋伏,处处受制,步步被动。 可光明正大从唯一的阵眼出口脱身,反而是最稳妥、最出其不意的破局之法。 人族以为困住了他们,殊不知,他们早已洞悉全局,掌控了主动权。 阴世连心中冷笑不止,心绪翻涌,满目森然。 好一盘精心筹划的绝世大棋。 好一个隐忍深沉、智谋卓绝的人族布局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终于明白,仙门百家步步为营,层层引导,不惜牺牲太子为饵,只为困杀魔域高阶战力。 本尊倒要好好看看,仙门百家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究竟在暗中筹谋着怎样一场颠覆人魔战局、覆灭魔域势力的天大阴谋! 他征战沙场无数,从未被人族如此戏耍算计。今日这一局,他接下了。 也唯有直面这场棋局,撕破人族所有伪装,方能看清全局,破局而出。 崇明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恭敬肃穆,无半分迟疑:“谨遵前辈号令。” 二人不再多言,收敛周身凛冽魔气,压制所有杀伐气息,带着神色隐忍、一言不发的赵嘉佑,三人伪装成进城探亲的寻常乡间百姓,步履从容自然,混入往来人流,若无其事地穿行在北平城的大街小巷之中,朝着正北城门方向,从容前行。 看似人畜无害,平凡普通,实则暗流汹涌,杀机暗藏,一场惊天大战,已然蓄势待发。 而几十里地之外的祖山,风波乍起,暗流暗涌。 风筝与离淼悄然离去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营寨之中,诸事调度井然有序,一切看似平静如常,无人察觉异常。 直至巫马涤调度完一批门神炮的固定装运事宜,稍稍侧目,余光看向风筝与离淼二人所在的位置,眸光微微一动。 他心思何其缜密,观察力何其敏锐,周遭任何细微变动,皆逃不过他的双眼。 短短片刻,他便察觉,营地之中,少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离淼不在,风筝亦不在。 二人素来恪守本分,绝不会无故擅离岗位,更不会在大战在即、布局关键之时私自离岗。 巫马涤漆黑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喜怒,周身气场依旧沉稳如山,可心底已然了然分明。 他并未声张,也未慌乱探寻,只是淡淡抬手,示意身侧值守弟子上前。 值守弟子心中忐忑,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恭敬递上两张折叠整齐的素色字条,低声回禀:“掌事师兄,风师姐、离淼师姐留字离去,营中未见二人踪迹。” 巫马涤抬手,指尖轻轻接过字条,指尖微凉,动作从容舒缓。 缓缓展开字条,上面字迹清秀利落,一笔一划,简洁有力,仅有八字,一目了然:依计行事,潜入城中。 寥寥八字,道明一切,是风筝的手笔。 看着字条上的字迹,巫马涤清隽淡漠的面容之上,没有半分意外,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缓缓浮现出一抹浅淡、幽深的笑意。 那笑意极轻极淡,藏于眼底,似运筹帷幄后的了然,似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深邃难测,无人读懂其中深意。 旁人不知风筝与离淼私自离去的缘由,只当二人意气用事,擅自奔赴险境,打乱大局。 可唯有巫马涤自己知晓,这一切,从来都在他的布局之中。 风筝从来都不是擅自妄为,她从来都是他精心布置在棋局之中,最关键、最隐秘的一颗暗棋。 他早已知晓风筝心系兄长风飏,执念难消,亦知晓离淼心怀大义,绝不会坐视太子身陷魔域、身陷绝境。 早在定下北平绝杀大局之初,他便已然算到二人必会主动请缨,潜入城中。 他从未阻拦,亦从未点破,只是静静等候二人主动入局,悄然赴险。 风筝此番入城,名义之上,是陪同离淼奔赴险境,营救当朝太子赵嘉佑,是师妹情深、心怀大义的自发之举。 可实则,是他暗中布局的安排。 她入城的真正使命,并非仅仅是营救太子,而是隐匿身形,蛰伏北平城中,紧盯阴世连一行人的所有踪迹,窥探魔域动向,随时传回城中局势,精准锁定魔域强者的位置,为后续十二门神炮的绝杀轰击,精准定位,把控时机。 一步一步,皆在算计之中。 一盘大棋,环环相扣,步步精密,滴水不漏。 巫马涤垂眸看着字条,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眼底深意流转,心绪沉静如海。 第800章 北平主将,心头巨震 最初之时,他的全盘布局,本无“太子诱饵”这一步。 他原本的计划,是借北平结界之局,伏击魔域高阶来犯势力,损耗魔域战力,试探魔宫虚实,为归宗复仇、人族反击打下基础。 可赵嘉佑意外现身北平城,被他顺势带来祖山溶洞,彻底改变了整盘棋局。 当朝太子,人族储君,天下正统的象征。 这般尊贵、这般重要、这般牵动天下格局的身份,是天底下最诱人、最让魔域无法拒绝的诱饵。 魔域觊觎人族江山已久,想要颠覆人族正统,掌控天下苍生,便绝对不可能放弃生擒人族储君、要挟人族朝堂的绝佳机会。 谁都可以不来,魔域的顶尖强者,必然会亲自前来。 没有任何诱饵,能比人族储君更有吸引力,更能引诱魔域高阶战力入局。 于是,他顺势改局,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修改了结界,以赵嘉佑为核心诱饵,布下这天罗地网。 以整座北平城为囚笼,以上古结界为禁锢,以十二门神炮为绝杀底牌。 但凡魔域来人,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份贵贱,一旦踏入北平城,便要被困死其中,最终葬身神炮火海,尸骨无存。 这是他隐忍多年,筹谋多年,向屠戮归宗、残害同门、祸乱天下的魔域势力,发起的第一场正式复仇! 是归宗沉寂数年,浴火重生,向魔域宣战的第一枪! 多年前,魔域大举入侵,屠戮仙门修士,摧毁宗门基业,无数同门战死沙场、身陷魔狱,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今日这一局,便是复仇之始! 巫马涤抬眸,望向北平城的方向,眼眸深邃如渊,眼底藏着隐忍多年的铁血与冷冽,气场沉稳磅礴,掌控万里棋局。 原本他只盼能诱杀魔域普通高阶将领,损耗魔宫战力,小试牛刀,试探虚实。 可万万没有想到,魔域此番入局之人,竟是魔宫四将之首,不动尊阴世连! 魔域权柄滔天、修为顶尖、杀伐最盛的顶级战力! 这是远超预期的收获,是天大的意外惊喜! 若能将阴世连困死北平,诛于神炮之下,便可直接斩断魔域左膀右臂,重创魔域核心战力,撼动魔宫根基,人魔战局,将彻底逆转! 巫马涤唇角的笑意渐深,眼底寒光灼灼,胸中棋局已然彻底明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对于始终伴随阴世连身侧的崇明,他至今尚未摸清其真实身份与真实战力。 他仅凭初见观感,只当崇明是阴世连身边寻常得力助手、贴身副将,只当是魔宫一名普通高阶修士。 他从未将此人与当年殒命于归宗的大易六皇子赵嘉宸联系分毫。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隐匿在魔将身侧、看似不起眼的人,暗藏着搅动天下、颠覆人魔两界的惊天隐秘。 思绪落定,巫马涤收起字条,神色恢复如常,周身依旧是从容沉稳、运筹帷幄的宗主气度,抬手继续调度诸事,有条不紊,不惊不乱。 祖山营地的转运工作,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十二门神炮,乃是人族仙门倾尽千年之力铸造的镇界杀器,威力滔天,撼天动地,可轰碎山岳、撕裂结界、湮灭魔灵,是人族对抗魔域最顶尖的绝杀重器。 每一门神炮都沉重万分、体型恢弘,需要数十名精壮士卒合力方能推动。 巨大的炮身被厚重毡布层层包裹,严严实实,隔绝所有灵力与威压,不露分毫锋芒,低调蛰伏,静待绝杀之时。 一门门镇界重器,被稳稳固定在实木平板车上,由专人押运,浩浩荡荡,朝着北平城内的府军营寨缓缓输送。 一路戒备森严,层层护卫,隐秘前行,绝不张扬。 待到所有神炮尽数入城,便被安置在北平府核心的军营大寨之中,重兵层层把守,隐秘蛰伏,只待最终收网时刻。 北平府军主帅左溢,一身鎏金镶边的白银大帅铠甲,身姿挺拔魁梧,立于军营高台之上,神色肃穆威严,周身气场凛冽浩然。 他本出身仙门百家,是正统仙门修士,修行多年,根基深厚,术法精湛。乱世降临,家国蒙难,他毅然舍弃仙门清修,入世从军,效忠朝堂,守护家国百姓。 如今他奉大易文德帝亲旨,执掌整个北平府的所有军政大权,统筹城防,统领府军,镇守北疆要塞,直面魔域来犯之敌,是人族北疆最坚固的屏障。 看着一门门镇压邪魔的十二门神炮顺利入城,稳稳安置于军营之中,左溢沉肃已久的面容之上,终于缓缓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连日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大半,胸中积压的沉重压力尽数消散。 自魔域势力大举北侵,北疆边境战火不断,死伤无数,北平城终日戒备,人心惶惶,军民皆深陷惶恐压抑之中。 面对修为滔天、战力恐怖的魔域修士,寻常凡兵刀剑无用,普通术法难抵魔功,人族守军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弱势局面,节节退守,压力如山。 十二门神炮的到来,无异于天降神兵,为人族北疆战局注入了无穷的底气与希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此镇界重器坐镇,便可无惧魔域强者,便可困杀来犯魔将,便可守护北平城池,护佑万千百姓! 左溢将军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与重压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必胜的底气与破局的笃定。 就在此时,一道清挺修长的赤衫身影,缓缓走入军营大寨,步履从容,气质绝尘,正是调度完毕、入城统筹大局的巫马涤。 左溢目光骤然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真诚爽朗的笑意,眉眼舒展,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 多年未见,故人依旧,初心不改。 他当即大步流星快步迎上前去,沉重的大帅铠甲在正午炽烈的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银光灼灼,尽显大将军的威严气度。铠甲碰撞之声清脆铿锵,步步沉稳有力。 行至巫马涤身前,左溢朗声大笑,声音洪亮通透,穿透军营喧闹,满是故人重逢的欣喜:“阿涤师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你依旧如故,风骨未改,沉稳依旧!” 巫马涤轻启薄唇,脸上也带上浅浅的笑意:“左师兄唵,别来无恙!” 日光炽烈,洒遍整座军营,照彻山河疆土。 红衫修士立于光影之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银甲将军立身阵前,镇守家国,护佑苍生。 人魔大战的终局棋局,已然落子。 北平围城,神炮蛰伏,魔将入彀,万事俱备。 只待风起,便焚魔灭寇,逆转乾坤。 ...... 朔风卷着塞外的沙尘,呼啸掠过连绵的军营,猎猎作响的玄色战旗笔直挺立,旗面上绣着的人族戍边纹路,在昏沉天光下透着肃杀凛冽的寒意。 层层叠叠的军帐整齐排布,甲胄明亮的军士往来巡守,步伐沉稳,兵刃相撞的轻脆声响此起彼伏,整座北境大营壁垒森严,处处皆是蓄势待发的征战气象。 左溢身姿挺拔如青松,眉宇间凝着常年镇守边疆淬炼出的沉稳凌厉。他亲自迈步上前,迎着远道而来的巫马涤一行人,神色庄重谦和,全然没有一军主将的倨傲姿态。 此前两军对峙、局势胶着,巫马涤的到来本就牵动着整座军营的心神,左溢心中早已存了几分戒备与郑重。 他抬手示意身侧亲兵上前,沉声吩咐下去,命人妥善安顿巫马涤带来的随行众人,安排干净营帐、温热膳食,一应琐事尽数安排妥当,细致周全,尽显大将风范。 待手下军士领命退下,周遭闲杂人等尽数散去,周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远处隐约的操练声。 左溢这才缓步回身,与巫马涤并肩立于主营帐前的青石空地上。 二人身量相仿,一个身披战甲、满身铁血煞气,一个一身世外道衣、气质清冷淡漠,截然相反的气场相融,衬得周遭气氛悄然沉凝下来。 巫马涤抬眼望向远处苍茫的北平城方向,眸光平静无波,面容淡漠清冷,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接下来要道出的不是撼动整个人族战局的惊天秘事,只是一件寻常细碎琐事。 片刻沉寂后,他音色清淡,字字清晰,缓缓开口,径直抛出了一颗足以颠覆整个北境战局的重磅惊雷:“左师兄,太子赵嘉佑被魔域的人擒走了,如今人正藏在北平城中。” 这句话不高不低,轻飘飘落进左溢耳中,却如平地惊雷轰然炸响,瞬间劈开了军营素来的沉稳肃静。 左溢浑身一震,周身沉稳凌厉的气场骤然崩碎,瞳孔猛地骤然收缩,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嗡嗡鸣响不绝。 他镇守北境多年,见惯沙场厮杀、血流成河,历经无数险境变局,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可此刻听闻此言,心头巨震翻涌不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昏脑胀,连呼吸都骤然滞涩了几分。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前半步,锐利的眉眼瞬间绷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震惊与难以置信,声调都微微发颤: “太子殿下此前明明是被你的人接应转移,脱离了险境,怎么短短一日,竟会落入魔域之人手中?!” 第801章 寒冰刺骨,内心绝望 朔北的烈风卷着漫天黄沙,嘶吼着横扫整座北平城营寨大营。 连绵数十里的人族营寨扎于北平城郊旷野之上,密密麻麻的玄铁营帐层层叠叠、鳞次栉比,顺着起伏的地势铺展至视线尽头。 漆黑的营帐布面,被常年的战火风沙打磨得粗糙坚硬,边角处挂满了磨损的破絮与干涸发黑的血渍,每一处痕迹,都是数月来人魔血战的惨烈佐证。 营寨四野立着丈高的玄铁拒马、锋利的狼牙拒栅栏,层层防御工事壁垒森严,冰冷的铁器在暗沉天光下泛着森森冷光。 校场中央的青石广场宽阔无垠,地面被数十万将士的铁靴踏得平整坚硬,石缝间嵌满洗不尽的暗红血痕与细碎沙尘。 四面高耸的了望塔楼巍峨矗立,塔上戍守的甲士身披厚重寒铁战甲,手持长戈,身姿挺拔如松柏,却个个面色凝重、目光紧绷,一瞬不瞬地盯着魔域盘踞的北平城方向。 凛冽北风掀起他们的盔缨,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军营里弥漫已久的压抑死寂。 自人魔两军于北平对峙以来,这片曾经热闹壮阔的人族大营,便彻底褪去了往日操练演武的昂扬锐气,只剩漫天肃杀与沉沉阴霾。 战鼓静默、旌旗低垂,连往来奔走传令的兵士,都放轻了脚步、敛了声息,人人眼底压着疲惫、恐惧与紧绷的戒备,无形的危机感如巨石悬顶,压得整座军营喘不过气。 左溢将军此刻便立在这片空旷肃穆的校场正中央。 他一身鎏金镶边的墨色大将军战甲贴身覆体,冰冷的甲片层层紧扣,勾勒出他挺拔魁梧、久经沙场的身形。 战甲肩甲镌刻的猛虎纹路早已被风沙磨去大半光泽,边缘布满刀剑劈砍的细碎裂痕,胸腹处几道深浅交错的疤痕透过甲胄缝隙隐约可见,那是他镇守北疆、浴血斩魔留下的勋章。 腰间悬挂的佩剑静入寒渊,剑穗被狂风吹得笔直僵硬,一动不动,恰似他此刻骤然僵滞的身形。 他脊背挺直,身姿巍然,依旧是令三军敬畏的镇边大将模样,可那双素来沉稳锐利、稳如磐石的眼眸,此刻却彻底失了往日的笃定从容,瞳孔微微震颤,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巫马涤这一句骇然至极的消息轰然砸入左溢将军的脑海,让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无数纷乱驳杂的念头挣脱束缚,在胸腔与思绪里疯狂窜动、冲撞、撕扯,搅得他心神俱裂。 赵嘉佑,当朝人族正统储君,大易皇朝名正言顺的未来君主。 自魔域大举入侵、九州沦陷过半、山河破碎飘摇以来,这位温润仁厚、心怀苍生的文德帝与大易储君,便是整个人族最后的精神脊梁,是万千戍边将士拼死鏖战、寸土不让的底气,是天下流离百姓苦苦支撑、心怀希冀的唯一光亮。 太子殿下是万金玉质的国之储本,自幼习文修德、心怀家国,身负朝野上下的万千期许,系着大夏王朝存续的国运命脉,尊贵无双,重逾山河。 传闻自战事爆发,太子殿下便主动请命亲临北境平乱,不愿居于深宫苟安,誓要与三军将士共赴危局、同守孤城。太子殿下的请愿虽然被文德帝否了,但他这份心意,已经传扬的三军上下皆知。 他体恤兵卒、安抚流民、调度粮草、稳定军心,于绝境之中凝聚人心,让濒临溃散的人族联军始终保有一线抗争的生机。 于将士而言,太子在,人心便在,家国便有存续的希望;于天下苍生而言,太子便是乱世浮沉里,最安稳的一道救赎。 可如今,这道支撑起整个人族的天光,竟然碎了。 那个被万民敬仰、被三军守护的储君,那个宁赴边关危难、不恋深宫安逸的赵嘉佑,竟然……被凶残狡诈的魔域生擒掳走了。 莫非真是要天亡大易? 这个念头反复在脑海炸开,一次比一次冰冷,一次比一次残酷。 一股刺骨至极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涌泉穴窜起,顺着脊椎飞速攀升、蔓延,如同冰封寒毒,瞬间浸透左溢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那不是北疆秋风的凛冽寒凉,而是源自心底深处、浸透灵魂的绝望冰冷,冻得他浑身血脉近乎凝滞,连指尖都泛起了层层冰冷的青白。 原本沉稳有力的心跳骤然紊乱,剧烈地撞击着胸腔,沉闷的轰鸣回荡在耳畔,几乎让他呼吸滞涩。胸腔之中,无边无际的慌乱、焦灼、惊恐层层堆叠,如同汹涌泛滥的寒江浊浪,彻底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镇定。 征战十余年,他历经大小百余战事,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城破国危、见过将士殉国、见过生灵涂炭,纵使身陷绝境、身陷重围,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惧色,心神始终稳如泰山。 可此刻,听闻太子被掳的消息,这位身经百战、铁血铮铮的沙场老将,却彻底乱了心神。 左溢缓缓抬眼,目光穿过茫茫风沙,望向远方沉沉低垂的天际。 不知何时,北平城上空黑云压城、魔气翻涌,厚重的暗色魔雾层层笼罩,遮蔽了日月天光,将整座城池笼入无边昏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目之所及,天地萧瑟、山河沉郁,原本尚有一线生机的战局,在此刻骤然变得漆黑死寂,前路茫茫,暗无天日,再也望不到半分光亮与希望。 左溢的眉心紧紧蹙起,两道深刻的川字纹路死死拧在一起,眼底的惊悸与沉重几乎要溢散而出。 他太清楚魔域的本性了。 魔域万年来盘踞黑火山腹地,世代嗜杀凶残、阴狠狡诈,狼子野心滔天,从不讲分毫道义、存半分仁慈。此番能擒获人族储君赵嘉佑,对魔域而言,便是握住了一张足以拿捏整个人族命运、撬动整场战局的绝世王牌,是千载难逢的制胜契机! 手握大夏太子这枚重中之重的人质,魔域便彻底掌握了整场人魔之战的绝对主动权。 他们可以以此要挟三军,动摇戍边将士的报国之心;可以以此掣肘前线所有战局,让人族投鼠忌器、束手束脚,不敢贸然出兵、不敢全力反击;可以以此逼迫大夏朝廷节节妥协、步步退让,割地弃城、纳降求和,一点点蚕食人族仅剩的山河疆土。 三军将士浴血戍边、以命相搏,守的从来不止是城墙土地,更是身后的家国社稷、朝堂君主、天下万民。他们披甲执戈、枕戈待旦,抛头颅洒热血,扛住魔域一次又一次惊天攻势,凭着一腔忠勇热血死守战线,支撑着摇摇欲坠的人族江山。 可如今,国之储君、三军信仰、天下希望沦为阶下囚,落入凶残敌手。 军心,必溃。 人心,必散。 万千将士坚守的信念、拼死守护的底气,会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前线浴血奋战的兵士会心生惶恐,后方苦苦支撑的百姓会彻底绝望,联军内部人心涣散、士气崩盘,不用魔域大举进攻,人族便会自乱阵脚、不战自败! 后果,不堪设想,足以倾覆整个人族数千年的存续根基! 思绪至此,左溢周身的气息骤然沉冷下来,情绪彻底沉入谷底。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死死攥紧,指腹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掌骨,清晰的痛感传来,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翻涌悲凉。一根根指节用力绷起、节节泛白,青筋顺着手背脉络隐隐凸起,在暗沉天光下格外清晰。 身上厚重的战甲被紧绷的身躯撑得微微发颤,铁甲碰撞没有半分声响,唯有他胸腔剧烈起伏,无声诉说着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眼底的光亮一寸寸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无力、悲凉与极致的焦灼。 攻守之势,已然彻底逆转。 原本人族凭借坚固防线、精锐将士与神炮利器,勉强抵住魔域的碾压攻势,堪堪守住北平最后一道屏障,僵持对峙、苦苦周旋,尚有一线反击翻盘的希望。 可太子被俘的消息一出,所有的坚守、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抗争,顷刻间变得毫无意义。 前线万千将士日夜不休的拼死奋战,边关士卒流血千里的浴血坚守,后方百姓节衣缩食的苦苦支撑,朝野上下众志成城的抗争坚守…… 这数月来,大易边境军民所有的血泪、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隐忍,在魔域手中这张绝世王牌面前,顷刻间仿佛都沦为了天大的笑话,荒唐又悲凉。 极致的无力感如同无边寒渊,将他整个人彻底裹挟、沉沦。 一个冰冷刺骨、令人绝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盘旋、扎根在心底—— 难道,他们数十万将士浴血死守、寸土不让,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拼死守护的人族江山,最终,终究还是要拱手认输、俯首降魔吗? 风更烈了,卷着细碎沙砾狠狠砸在铁甲之上,发出噼啪的细碎声响。空旷的校场上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呼啸,衬得人心愈发荒芜冰凉。 左溢肩背微沉,挺拔的身形隐隐透出一丝疲惫与颓然,眼底前路渺茫、满心沉郁,只觉得整座军营、整片战局、整片山河,都被一层无边的绝望笼罩,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他心神大乱、深陷绝望之际,一道清冷淡漠、波澜不惊的少年声线,骤然从身侧缓缓响起,轻柔却有力,瞬间刺破了满场压抑死寂。 “左师兄不必过度忧心。” 巫马涤缓步立于左溢身侧。 第802章 赤诚纯粹,怀有私心 巫马涤虽然未着厚重战甲,只一身赤焰浓烈的仙门长袍纤尘不染,衣袂边角绣着细碎的流云暗纹,在呼啸狂风中轻轻浮动,不染半分沙场烟火与尘世血腥。 他身姿清瘦挺拔、玉树临风,眉眼清隽绝尘,肌肤白皙如玉,与周遭满身风霜、浴血披甲的将士格格不入,自带一股超然物外的仙门清贵气度。 少年眉目淡漠,眸光澄澈清冷,漆黑的眼底无半分慌乱焦灼,不见丝毫战事临头的紧绷沉重,仿佛方才那则足以倾覆战局、震碎人心的噩耗,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琐事、无足挂齿。 他面容平静温润,唇线平直,神色淡然从容,周身萦绕着一份远超年龄的沉稳笃定,还有一丝深藏眼底、不为人知的桀骜算计。 巫马涤静静看着满目沉郁、心神大乱的左溢,语气平缓无波,字字清晰,稳稳安抚着对方濒临崩溃的心境。 “半月之前,仙门诸位长老便已预料到战局变数,早有防备布局。届时便联合九州各大门派残余修士,倾尽宗门灵力,于北平府千里空域之上,架设笼罩全城的九天锁魔守护结界。结界坚不可摧,锁死八方通路。魔域之人,带不走赵嘉佑分毫。” 寥寥数语,如同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微光,骤然刺破左溢心底无边的黑暗与绝望。 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一松,那股浸透骨髓的彻骨寒意缓缓褪去,悬在嗓子眼、高高提起的一颗心,终于稳稳落回胸腔之中。 左溢猛地抬眼,浑浊沉郁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亮,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震颤的瞳孔渐渐恢复镇定。他看着身旁神色淡然、胸有成竹的巫马涤,纷乱翻涌的思绪骤然清明大半,瞬间想通了关键。 仙门修士素来深谋远虑、洞悉天机,诸位长老俯瞰战局、运筹帷幄,定然早已料到今日危局,提前布下后手,绝非坐以待毙、毫无防备。 念及此,左溢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动,语气带着一丝急切的求证与期许,目光紧紧锁定眼前的少年:“原来诸位长老早已提前布局,心中早有算计。既然结界只是第一道防备,定然还有后续谋划,对不对?阿涤,究竟是什么计划?” 巫马涤看着素来沉稳持重、此刻难得流露急切的左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 左溢师兄身为人族大将,掌军多年,如今又被文德帝钦点,镇守北疆,沉稳睿智、心思缜密、大局观极强,于乱局之中能迅速稳住心神、捕捉关键,绝非庸碌之辈,也难怪能担起镇守北平、统领三军的重任。 巫马涤微微垂眸,再抬眼时,清冷的眸光里多了几分深意,语气依旧淡然,缓缓吐露部分绝密布局: “原本的计划,是我与诸位长老商议定下的诱敌之计。我们故意示弱于魔域,引魔域高层主力尽数来犯,借北平城防御盲区,诱其深入腹地。而后动用十二门神炮,雷霆出击,一举重创魔域高层战力,斩断魔域左膀右臂,彻底击溃其进犯主力。” 话语稍顿,巫马涤眸光微深,掠过远处魔气滔天的北平城,语气添了几分微妙的意味:“只是谁也未曾料到,太子殿下贸然入局,意外打乱了原定部署。故而我临时更改布局,重新调校了九天锁魔结界的阵法纹路与攻守规则。如今结界之内,魔将魔兵进来容易,若是想带着人质踏出北平城,便是痴人说梦——入我局中,再无活着回去的可能。” “什么?!” 左溢闻言,浑身一震,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他猛地向前半步,身形微僵,难以置信地盯着神色淡然的巫马涤,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与错愕:“你……你竟然以太子殿下为诱饵,布下死局,诱魔域高层入瓮?!” 这一刻,他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太子乃是国之根本、万金之躯、人族希望,是万万不容有半分闪失的重中之重!寻常将士、朝堂百官,皆是拼死护佑、不敢有分毫懈怠,可巫马涤,竟然敢铤而走险,以储君为饵,设下这般凶险绝伦的杀局! 这等胆识、这等魄力,早已超出寻常世人所能想象,近乎狂妄大胆,惊心动魄! 巫马涤淡淡迎上他惊骇错愕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愧疚慌乱,语气清冷从容,缓缓道出缘由:“左师兄无需惊诧,此计并非我一意孤行、擅自妄为。以身诱敌、入局破局,是太子殿下自愿所为。” “赵嘉佑身居储君之位,养尊处优十余载,长于深宫、安于太平,从未真正见识过人魔厮杀的惨烈、山河沦陷的悲凉、万民流离的疾苦。他心怀苍生、志在护民,却终究不识乱世凶险、不懂战局残酷。” “此番他自愿入局,便是想走出温室,亲身直面魔域凶险,以己身为饵,为人族除魔大业尽一份绵薄之力,亲身扛起储君该担的家国重任。” 一句轻飘飘的解释,瞬间将左溢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惊诧尽数堵回喉咙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左溢怔怔立在原地,喉头微微滚动,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心底下意识掠过一丝无奈与微妙的怅然。 道理他都懂,太子赤诚报国、舍身为民,这份心意可敬可佩,无可指摘。 可说到底,此刻赵嘉佑身陷魔手、吉凶未知、身临绝境,无人能窥探魔域的阴狠算计,无人能笃定太子安危。 所谓自愿入局,于大局而言是大义、是牺牲、是破局的契机;可于人心而言,终究是让人悬心吊胆、惶恐难安。 他心中暗自轻叹:你说的句句在理、事事周全,可太子远在魔窟、身不由己,所有变数皆不可控,终究是让人不敢全然放心。 万千思绪辗转,最终只余下最核心、最紧要的一桩顾虑,沉甸甸压在心头。 左溢收敛心神,敛去眼底所有的复杂情绪,神色骤然变得无比严肃凝重,目光紧紧锁定巫马涤,字字郑重,带着三军主帅的极致谨慎: “阿涤,师兄不问布局深浅、不论计策险绝。师兄只问你一句——以太子为饵设局,凶险万端、变数无穷,你究竟有几分把握?能否保证,战事落幕之后,将太子殿下全须全尾、安然无恙地带回军中,一丝不伤、分毫无损?” 这是他唯一的底线,也是整个人族输不起的底线。 大局可谋、险局可闯、牺牲可舍,唯独太子赵嘉佑,绝不能出事! 面对左溢极致凝重、满含压力的追问,巫马涤神色依旧淡然从容,未曾被这沉甸甸的重担压得有半分动容,语气平静无波,不夸大、不笃定,只淡淡吐出四字:“尽力而为。”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百分百的笃定,没有万无一失的许诺,清淡却真实,带着直面战局变数的冷静清醒。 左溢定定看着眼前这位年少成名、天赋卓绝的小师弟,心底五味杂陈。 他自幼便知晓巫马涤的性子。 此人乃是九疑山师尊最宠溺的关门弟子,天资绝世、才情通天,年少便修成顶尖仙法,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只是性情素来桀骜孤高、清冷疏离,我行我素、不循常理,不受世俗规矩、朝堂礼法、仙门教条束缚,行事大胆果决、杀伐果断,看似清冷温和,实则骨子里藏着无人能及的傲气与锋芒。 世人皆道他年少轻狂、恃才傲物,可相处多年,左溢心中清楚,巫马涤看似桀骜不羁、随心所欲,实则心思缜密、谋定后动,行事极有分寸,从不做无把握之事,看似大胆妄为,实则步步精准、靠谱稳妥。 他从不会拿大局儿戏,更不会拿万千人族的存续基业肆意冒险。 念及此,左溢心底紧绷的弦稍稍松动,压下满心的忐忑与不安,神色愈发郑重,对着巫马涤再三叮嘱,语气满含恳切与凝重:“阿涤,师兄信你谋算周全、行事稳妥。但你务必铭记于心——太子殿下身系国运、关乎苍生,是我人族最后的希望,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此番布局,千万慎重、万般小心,切莫大意轻敌、贸然行事,万万不可拿人族千年基业、天下万民安危肆意赌局!” 风声依旧呼啸,左溢的声音沉缓厚重,字字恳切,句句惊心,饱含着师兄的叮嘱、大将的担当与人族将士的底线期许。 巫马涤微微颔首,清隽的面容依旧淡漠,眸光浅浅掠过远方魔雾翻涌的北平城,唇间轻吐三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知道了。” 无人知晓,在这淡漠的回应之下,少年心底藏着另一层不为人知的心思。 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的重要性,绝不可能真的置赵嘉佑于死地、置人族国运于不顾。 此番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执意设此险局,除了重创魔域、击溃外敌、扭转战局之外,他心底尚有一丝私心。 赵嘉佑身为储君,仁厚善良、心怀苍生,品性无可挑剔,却终究生于深宫、长于太平,从未真正见识过人魔厮杀的血腥残酷,不知守土将士的浴血艰辛,不懂乱世万民的流离苦楚。 他心怀天下的赤诚太过纯粹,太过不食人间烟火,不知世道险恶、魔性残忍。 第803章 唯一生门,唯一死路 巫马涤便是想借这一次身陷魔窟、直面魔尊绝境的经历,好好给这位尊贵无双的储君上一课。 他要让赵嘉佑亲身感受被魔敌围困、性命悬于一线的极致凶险,亲眼目睹魔域的阴狠狡诈、嗜杀残忍,亲身体验乱世抗争的艰难苦楚。 他要磨一磨太子身上那份不谙世事的温润纯粹,让这位未来的人族君主,真正读懂家国重担、读懂将士血泪、读懂人间疾苦、读懂人魔对峙的惨烈决绝。 唯有历经绝境、看过黑暗、尝过苦楚,方能扛起万里河山、担起天下万民,方能成为真正配得上大夏社稷、配得上万千百姓的明君君主。 这般念头藏于心底,不动声色,无人窥探。 表面之上,巫马涤依旧神色淡然、沉静自若,一身清贵仙气,看不出半分私心算计。 左溢见他应声应允、神色沉稳,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松弛,纷乱的心境彻底平复。 他长舒一口气,眸光转向魔气沉沉的北平城,压下所有杂念,回归战局本身,沉声开口问道:“对了,方才你说太子被魔域之人带入城中,如今我方可曾摸清楚,此番亲自闯关、掳走太子的魔域首领,究竟是何人?” 这是重中之重。 敌将身份,直接关乎战局凶险、关乎布局难度、关乎后续所有算计的成败。若是寻常魔将,以神炮之威、结界之困,足以轻松碾压、一举覆灭;可若是魔域顶尖强者,战局凶险便会成倍剧增,变数无穷。 巫马涤眸光微凝,淡淡吐出三个字,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提及一个无名小辈:“阴世连。”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若平地惊雷炸响在左溢耳畔! 左溢刚刚彻底平复的心境,瞬间再度被狠狠提起,刚刚松弛的心神骤然紧绷到极致! 左溢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去,面色唰地变得惨白一片,眼底炸开极致的惊悚、骇然与难以置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惊恐,语气近乎失态:“魔域不动尊!竟然是阴世连?!” 阴世连! 魔域至高无上的顶尖魔尊,坐镇魔域幽渊的不败杀神! 乃是魔域战力最巅峰、心性最阴狠、手段最残忍的存在! 数百年的征战之中,无数仙门大能、人族猛将、宗门修士尽数折损于其手,尸山血海铸就其不败凶名,是整个人族、仙门修士心中最恐怖的梦魇,是听闻其名便足以令人胆寒心悸的绝世凶神! 谁能想到,此番前来北平犯境、掳走太子的,竟然是这位百年不出炼狱、极少亲赴战场的魔域不动尊! 巫马涤看着他惊骇失态、满脸凝重的模样,神色依旧淡然,轻轻点头,确认了这个最凶险的事实。 得到确切回应,左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皮阵阵发麻,太阳穴突突狂跳,一股极致的头疼与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满脸无奈与焦灼,看着身旁云淡风轻的小师弟,语气满是头疼与费解:“阿涤,你……你怎么偏偏将这尊杀神招惹出来了?!阴世连乃是魔域第一战力,凶名震世、无人能敌,有他坐镇城中,此战凶险程度何止翻倍!” 谁都怕阴世连,谁都不愿与这尊绝世凶神正面为敌。 此人智谋深沉、心性阴毒、战力通天、杀伐无度,一旦入局,所有布局都会面临无尽变数,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可面对左溢满心的焦灼与惶恐,巫马涤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底掠过一抹凛冽锐利、桀骜张扬的锋芒。 他微微抬唇,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危险的弧度,那抹浅笑清冷又凛冽,带着俯瞰众生、蔑视强敌的绝对自信,藏着仙门顶尖天才的无上傲气。 “师兄。” 他轻声开口,语气清淡,却字字霸气凛然、底气十足:“寻常魔将、三流魔徒,根本配不上我归宗倾尽灵力布设的结界,更配不上沉山破虏等十二门绝世神炮的威力。” “唯有阴世连这般魔域至尊、顶尖魔尊,才值得我们精心布局、倾力以待,才配得上这雷霆绝杀、覆灭万魔的无上威力。” 在他眼中,威名震世、令天下胆寒的魔域不动尊阴世连,并非不可战胜的神话,并非令人畏惧的梦魇。 纵你魔功通天、纵你凶名盖世、纵你万年不败,在绝世神炮的雷霆威力之下,在他精心布设的绝杀死局之中,依旧无用武之地、无脱身之路。 任他万千魔功、滔天战力,终究会沦为局中炮灰,化作北平城下的一抔尘土! 少年眼底的傲气锋芒凛冽绽放,无惧强敌、无畏凶险、心有乾坤、胸有胜算。 左溢定定看着他眼底毫无掩饰的自信与锋芒,看着他临大敌而不惊、遇至尊而不惧的绝世气度,心中的惶恐与头疼渐渐褪去。 他深深知晓,巫马涤素来从不妄言、绝不浮夸,他既有这般底气,便定然手握绝对胜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片刻之后,左溢缓缓舒展紧蹙的眉头,眼底的焦灼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果决、同门的信任与复仇的凛冽。 他微微扬眉,神色郑重肃穆,语气坚定有力:“好!既然你心中有数、谋算已定,师兄便不再多言。你尽管放手布局、安心施计!” “我人族三军将士,尽数听你调遣、全力配合!我归宗千年血仇、万千同门殉身之恨,今日,便在此战一并清算!魔域血债,必用血偿!归宗之仇,不可不报!” 数年之前,魔域大举入侵,屠戮仙门、覆灭宗门,归宗无数师长同门浴血殉道、血染山河,这笔血海深仇,是所有归宗弟子刻入骨髓、永世不忘的执念! 今日机缘巧合,能困住魔域至尊、直面绝世魔尊,正是报仇雪恨、扬我人族仙门威势的最佳时机! 巫马涤望着神色坚定、战意凛然的左溢,清隽的面容染上一丝郑重,重重颔首,声音清冽坚定:“师兄放心,我铭记于心。此战,必让魔域付出惨痛代价!” 局势瞬间彻底敲定,人心彻底稳住,战意熊熊燃起。 短暂沉寂后,左溢再度看向魔气翻涌的北平城,目光锐利如鹰,沉声开口问道:“如今阴世连携太子藏身北平城中,结界锁死全城,妖魔无路可逃。需不需要师兄即刻派遣精锐亲兵,入城全方位筛查搜捕,故意造势惊扰,打草惊蛇,逼他们提前现身、落入我们的圈套?” 城中魔雾笼罩、虚实难辨,阴世连藏身暗处,行踪莫测,主动造势惊扰,未尝不是破局的良策。 “不必。” 巫马涤轻轻摇头,语气淡然笃定,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 “无需这般大费周章、徒增麻烦。九天锁魔结界规则森严、通路唯一,我重新调校阵法之后,彻底封死了北平城东南西三方所有暗道、城门、空域,断绝了所有逃生路径。” “如今整座城池四面八方,皆被结界灵力封死,飞鸟难渡、魔影难出。阴世连纵然修为通天、智计无双,想要带着身负桎梏、无法全力脱身的太子殿下安然离开北平城,普天之下,唯有一条生路可走。” 他眸光一沉,望向北平城北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锋芒。 “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北平城的北城门。” 仅此一处,再无他路。 这是他刻意留给魔域的唯一生路,也是专为阴世连布下的唯一死路。 诱敌至此、逼敌至此、困敌至此,只待魔尊入局,便可一举绝杀、永绝后患! 左溢瞬间了然所有布局深意,眼底精光一闪,瞬间领会其中精妙。 无需大肆搜捕、无需刻意惊扰,只需死死守住唯一关口,以逸待劳、静候敌来,便可将阴世连一行人尽数困于局中,插翅难飞! “好!” 左溢沉声应下,行事果决、雷厉风行,当即转身,压低声音对着身侧暗中待命的亲卫统领沉声传令。 他语气肃穆、指令清晰,字字带着三军大将的威严:“即刻传令,调我麾下最精锐的精卫亲兵五百人,全员隐匿身形、暗藏兵刃,悄无声息奔赴北平北门外隐秘山林埋伏。” “所有人敛息静守、不得喧哗、不得暴露、不得擅自行动,全程隐蔽待命,严守北门口唯一关口。静待魔域众人现身、尽数入局,只需听我号令,即刻合围封路、死守关口,配合结界阵法,断其所有退路!” 亲卫统领躬身领命,身形一闪,悄然退去,飞速奔赴传令。 转瞬之间,五百精锐亲兵悄然开拔,隐于城北暗处,布下天罗地网,静静等候魔域不动尊入局。 朔风依旧萧瑟,营寨肃杀沉沉。 左溢重回原地,与巫马涤并肩而立,二人目光齐齐望向远方魔气滔天的北平城。 一城魔雾,漫天肃杀。 局已布好,网已织成,关口已守,杀机暗藏。 只待那幽渊魔尊踏出城门,落入彀中,这场筹划已久、赌上人族国运的惊天死局,便会即刻开启,雷霆落子、决战终局! 第804章 完美伪装,天衣无缝 巫马涤静立校场之上,长袍在风中微微浮动,不染半分尘霜。他目光悠远沉静,淡淡落在数里之外的北平内城,漆黑的眼眸澄澈无波,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尽数掌控全局的冷静算计。 方才左溢低声传令、调遣精锐、排布伏兵的一举一动,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看着人族大军有条不紊地布下天罗地网,守住城北唯一关口,巫马涤唇角隐有一抹极淡的弧度,心境平稳无澜。 他清楚知晓,重重结界笼罩的北平城中,那几位搅动战局的魔域大将,此刻距离关外埋伏的大军、距离立在营中的他,不过咫尺相隔、一城之距。 午时已过,漫天雾气翻涌的北平城内,街巷空旷萧瑟,往日的市井烟火彻底湮灭,只剩压抑死寂笼罩整座城池。 北平主街正中,一栋雅致的二层临江小楼静静伫立,正对着人声寥落、早已荒废的北平客栈。 这座小楼本是城中富贵商贾的私宅院落,形制精巧、位置隐蔽,青砖黛瓦的墙体古朴厚重,两层楼阁错落有致,雕花木窗紧闭,窗棂上的精致木纹早已被战火风沙蒙上一层薄灰。 院落不大,院中几株老树枝叶枯焦,落尽花叶,孤零零立在寒风之中,更添几分萧瑟死寂。 小楼外墙与寻常民居别无二致,毫无魔营标识,也无半点杀伐戾气,平平无奇的样貌混在街巷屋舍之间,极易被人忽略。 也正因如此,此处成了魔域暗探蛰伏北平城的隐秘据点。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毗邻客栈要道、处于守军视线之下的“灯下黑”之地,恰恰是人族兵士最不会重点排查的死角,绝佳藏身之所。 小楼二层厅堂之内,陈设简单素雅,桌椅皆是老旧木质,褪去了往日雅致,只剩清冷空寂。空气中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阴冷魔气,稀薄隐晦,完美隐匿在秋风的寒凉之中,寻常兵卒、普通修士根本无从察觉。 厅堂正中,两道身姿卓绝、气场凛冽的人影端坐其间,正是刚刚擒获人族储君、悄然折返城中的阴世连与崇明。 楼下街巷偶有巡城的人族兵士持戈走过,甲叶轻响、脚步错落,声响清晰传入楼中。屋内二人却全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周身气场沉稳冷冽,不见半分慌乱。 楼下院落里,一名身着黑衣、面容干练低敛的修罗场暗探正垂首肃立,脊背绷得笔直,眼底藏着极致的恭敬与忐忑。 自魔域大军蛰伏北平以来,他便奉命潜伏在此,日夜隐匿行踪、打探军情,始终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差错。此前听闻尊上阴世连亲自出城设局擒拿太子,他心中便日夜悬心,唯恐计划败露、尊上遇险。 此刻亲眼看见阴世连与崇明安然归来,周身气息沉稳无损,没有半分负伤疲态,高悬多日的心瞬间狠狠落地,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压在心底的惶恐与焦灼尽数散去,只剩下极致的敬畏与振奋。 他快步上前半步,垂首躬身,语气恭敬虔诚,带着压不住的欣喜:“二位大人此行,可还顺利?” 厅堂主位之上,阴世连缓缓抬眸。 他此刻一身人族百姓服饰,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漆黑魔气,气场凛冽霸道、威压万千。 俊美绝伦的面容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冰霜,眉眼深邃冷厉,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无半分多余神情。那双漆黑的魔瞳幽深如万丈幽渊,不见半点光亮,盛满漠然、冰冷与睥睨众生的狂傲。 作为魔域万人敬畏、凶名震世的不动尊,他早已见惯山河倾覆、众生惶恐,世间万事、人族算计,于他而言皆如蝼蚁闹剧,不值一提。 听闻暗探问话,他未曾抬身,只是身形微微一侧,宽大的黑袍轻轻浮动,顺势将身后被牢牢桎梏的人影展露出来。 简简单单、清冷淡漠的一个“嗯”字,低沉沙哑,不带任何情绪,却自带无上威严,落入耳中,让暗探心神愈发敬畏。 仅是这一个字,暗探便瞬间洞悉一切。 他抬眼匆匆一瞥,看清了那名被魔气禁锢、身姿挺拔却动弹不得的男子面容——温润清雅、眉目端正,自带储君贵气,正是大夏王朝人人敬仰、三军誓死守护的人族太子赵嘉佑! 暗探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惊叹与敬佩,心头震颤不已。 不动尊大人果然盖世无双、神通通天! 不过短短一夜时辰,便深入人族重兵把守的防线,于万千将士眼皮之下,神不知鬼不觉擒走万金之躯的当朝储君,全身而退、安然折返城中。 这般胆识、这般手段、这般战力,放眼三界,无人能及! 他连忙躬身俯首,语气满含赤诚赞叹:“不动尊大人果然威武盖世,举世无双!一夜之间便擒拿人族储君,人族费尽心思布下的防线,在大人眼中形同虚设!” 赞叹之声落定,一旁立着的崇明神色沉静依旧。 他气质清俊温润,眉眼内敛,看似温和儒雅,眼底却藏着深沉的城府与冷静的思虑。相较于阴世连的霸道凛冽、睥睨一切,他更为沉稳审慎,凡事思虑周全、步步稳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他目光落在被魔气束缚、沉默伫立的赵嘉佑身上,眸底掠过一丝冷然,抬手向前轻轻一推。 浑厚的魔力气道裹挟着赵嘉佑的身形,将他稳稳推至暗探身前。崇明神色肃穆,沉声叮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谨:“此人是人族命脉、战局关键,重中之重,半分差错都出不得。你即刻将人妥善看管,严加看守,不得有误。” “如今北平城内人族搜寻的兵士遍布街巷,四处巡查搜捕,风声极紧,务必藏好踪迹,千万不可泄露分毫,杜绝所有意外。” 他心思缜密,深知赵嘉佑的价值,也清楚此刻城中严防死守的局势,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暗探闻言,神色瞬间愈发凝重,连忙重重叩首应下,语气坚定笃定:“属下谨记崇明大人吩咐!必定寸步不离、严加看管,拼尽性命守住人质,绝不让人族寻到半点踪迹,绝无半分纰漏!” 话音落,暗探不敢耽搁,伸手小心牵引着被魔气禁锢、浑身僵硬的赵嘉佑。 赵嘉佑自始至终沉默伫立,温润的眉眼紧紧蹙起,苍白的面容透着极致的隐忍与不甘。 他周身被厚重魔力气场桎梏,四肢僵硬麻木,浑身灵力被彻底封禁,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身为大夏储君、人族未来君主,他一生尊贵无双、受人敬仰,如今却沦为阶下囚,身陷魔窟、任人摆布,心底翻涌着屈辱、焦灼与深深的忧虑。 他沉默不言,眼底却始终清亮,没有半分怯懦惧色,唯有对家国、对三军、对天下苍生的牵挂,静静任由暗探牵引,被带向小楼深处。 小楼后院角落,藏着一处极为隐蔽的地下密室,是暗探早年特意开凿修建的囚困之地。 入口隐在屋后枯树下的青石板下,石板与地面严丝合缝,表面布满尘土杂草,毫无破绽,寻常之人就算踏足此处,也绝难发现下方暗藏玄机。 掀开厚重的青石板,一道狭窄陡峭的石阶向下延伸,黑漆漆的通道深不见底,阵阵阴冷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地底常年不见天光的霉腐气息,冰冷刺骨。 顺着石阶缓步下行,便是一间狭小逼仄的地下室。 这间地牢不足丈宽,空间极为狭窄低矮,身形稍高之人站立其中便会倍感压抑。四壁皆是粗糙冰冷的原石墙面,凹凸不平,布满潮湿的水渍与斑驳青苔,触手冰凉刺骨。 地底不见半分天光,没有窗棂、没有通风口,密不透风、幽暗死寂,唯有一缕微弱的魔气从缝隙中渗入,勉强照亮方寸昏暗之地。 地面泥泞潮湿,积着浅浅的水渍,踩上去湿滑冰凉,四面墙壁冰凉刺骨,空气浑浊凝滞,闷得人呼吸不畅。 相较于深宫大殿的宽敞明亮、军营校场的开阔坦荡,此处犹如泥沼囚笼、无间暗狱,落差天差地别,极尽屈辱困顿。 暗探将赵嘉佑带入地牢中央,确认四周禁锢完好、无任何逃生缝隙,才转身退出密室,顺着石阶缓步而上,重重落下厚重的精铁铁门。 “哐当——” 沉重刺耳的铁门落锁声在幽暗地底轰然回响,沉闷冰冷,彻底隔绝了内外声响,将所有光亮与外界的一切尽数阻断。 铁门厚重坚固,锁芯层层嵌套,牢不可破,寻常武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做完这一切,暗探细心谨慎,特意搬来两张厚重的实木桌椅,严丝合缝地遮挡在铁门外侧,完美遮盖住铁门轮廓与入口痕迹。桌椅摆放规整,与后院寻常陈设别无二致,毫无突兀之处。 这般伪装,堪称天衣无缝。 别说四处巡查的人族兵士心急疏漏、无暇细查,就算是有人刻意靠近院落细细搜寻,也绝不可能发现桌椅之下,竟藏着一间囚禁当朝太子的隐秘地牢。 加之小楼正对荒废客栈,地处往来要道,恰是最典型的灯下黑之地。所有人的惯性思维,皆会避开明面要道、排查偏僻角落,谁也不会想到,魔域会如此大胆,将重中之重的人质,藏在守军眼皮底下的临街小楼之中。 第805章 对峙危局,提出疑问 直到确认伪装毫无破绽、囚困之地万无一失,暗探才彻底放下心来,守在院落外侧,静静待命,严守此地秘密。 地下室中,彻底陷入无边幽暗死寂。 赵嘉佑独自立在冰冷潮湿的地牢中央,周身魔气禁锢未散,依旧动弹不得。漆黑的环境吞噬了所有光亮,压抑、阴冷、孤寂层层包裹而来,无声磨蚀着人的心神。 他缓缓闭上双眼,胸腔微微起伏,心底百感交集。 屈辱、焦灼、愧疚、担忧交织缠绕,翻涌不休。 赵嘉佑私自来到北境,早已做好身陷绝境的准备,可当真被囚暗狱、身陷魔手,知晓自己牵动整个人族战局、万千将士安危时,心底的沉重与忐忑,依旧难以压制。 他默默凝神,暗中感知周身的一举一动,静待外界局势变化,隐忍蛰伏,努力将自己的慌乱颓唐消退。 而小楼二层厅堂之内,氛围已然悄然沉凝。 暗探退下、人质妥善囚禁,屋内只剩阴世连与崇明二人,相对而坐。 秋风透过紧闭的木窗缝隙钻入屋内,带起一缕寒凉,吹动二人衣袍边角,却吹不散厅堂内凝重紧绷的氛围。 崇明抬手端起桌边微凉的茶水,指尖轻抵杯壁,神色沉静凝重,眼底藏着深深的思虑与审慎。自入城以来,他便隐隐察觉城中结界异常,心头始终萦绕着一丝疑虑,此刻终于得以开口发问。 他抬眼望向主位上默然端坐的阴世连,语气恭敬沉稳,带着晚辈请教的审慎:“阴前辈,晚辈入城之时便已察觉异常。北平城上空笼罩的守护结界极为奇特,与寻常仙门结界截然不同。” “此结界不针对魔族修士、不桎梏魔功魔气,唯独专克凡人肉身、锁凡人灵力,看似松散温和,实则暗藏绝杀禁制,层层封锁、步步陷阱。这般诡异结界,寻常手段根本难以破解,想要带着赵嘉佑安然冲出北平城,恐怕绝非易事。” 他微微蹙眉,说出心中最深的顾虑:“晚辈愚钝,暂时无解。前辈洞悉天机、修为通天,心中可有破局高见?” 阴世连依旧身姿挺拔,静坐在堂屋里的靠背椅上,深邃冷厉的魔眸淡淡望向窗外暗沉的天色,周身魔气沉寂内敛,看似慵懒淡漠,实则早已将全城结界纹路、禁制规则、人族布局尽数洞悉于心。 面对崇明的请教,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冷冽,自带无上霸气,依旧惜字如金,只吐出冰冷二字:“硬闯。” 短短两字,斩钉截铁、决绝霸道,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迂回。 崇明闻言,眉头骤然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凝重与担忧,语气多了几分急切:“硬闯?” 他稍作沉吟,快速梳理当下凶险局势,沉声剖析利弊,满心顾虑尽数道出:“前辈,此事恐怕不妥。赵嘉佑被我们擒拿一事,必然早已被归宗修士察觉,通报给了北平府主将左溢。” “此刻整座北平城必定全城戒严、步步设防,人族重兵把守各个关口,仙门修士隐匿暗处、结界禁制层层密布。你我二人孤军深入、身陷敌城,以少敌众、深陷重围,若是强行闯关,势必陷入人海围攻、禁制绝杀之中,届时腹背受敌、进退两难,必然万分吃力,凶险无穷。” 崇明心思缜密,向来谋定后动、不喜贸然强攻。 在他看来,人族布下诡异结界、全城严防死守,摆明了早已设下陷阱,专等他们入局。 贸然硬闯,绝非明智之举,只会落入敌人圈套。 屋中氛围愈发沉凝紧绷。 听闻崇明的顾虑,阴世连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漆黑幽深的魔眸微微一敛,眼底掠过一抹极致冷冽的嘲讽冷笑。 那抹笑意极淡,却凛冽刺骨、傲气滔天,裹挟着万年魔尊的睥睨与不屑。 他早已看穿人族与仙门的所有算计,看透了这层层结界、重重埋伏背后的刻意布局。 低沉冷冽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与蔑视,字字铿锵:“他们不惜以身犯险,舍弃人族储君、赌上家国气运,布下诡异结界、设下天罗地网,不惜落得人质被擒、战局被动的假象,只为刻意诱我入局、将我二人困死城中。” “这群仙门修士、人族将帅,步步算计、层层布局,机关算尽,妄图以一场看似落败的战局,困住本尊、斩杀我魔域高层。” 他唇角的冷笑愈发凛冽,眼底战意隐隐翻涌,霸道无边:“本尊倒要好好看看,这群蝼蚁宵小,费尽心思布下死局、引我至此,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们想要一战定乾坤、阻我魔域大业,本尊便亲自破局,拆了他们的算计、碎了他们的妄想!” 阴冷的魔风在厅堂之中悄然翻涌,凛冽杀机隐隐弥漫。 一城结界,万千伏兵,人族算计,仙门布局。 在这位万年不动尊眼中,不过是一场不自量力、贻笑大方的拙劣闹剧。 硬闯又如何?身陷重围又如何? 纵是人族布下天罗地网、仙门设下绝杀死局,他阴世连,亦可凭一己魔功,硬生生撕裂战局、踏破阻碍、碾压一切虚妄算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晚风穿堂,卷着北平城外未散的硝烟细尘,悄无声息地钻过木窗棂,拂动了堂屋内微凉的空气。 一室沉寂,唯有墙角一盏青铜油灯静静燃着,昏黄摇曳的光晕浅浅铺开,将屋内两道人影的轮廓描得忽明忽暗,也让周遭的气氛愈发沉凝压抑。 崇明立在屋中,脊背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早已悄然绷紧。 方才阴世连那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语,像一枚沉石骤然投入他平静的心湖,搅得他心底翻涌不休,纷乱难安。 他素来知晓这位不动尊心思深沉、城府莫测,一言一行皆藏深意,从无半分虚言废话。 可此刻阴世连言语含糊,似是另有筹谋,字字句句都绕着北平城的困局打转,却又不肯挑明底牌,让他一时间根本分辨不出这番话里,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试探、几分是算计。 连日来北平城仙魔对峙,战事胶着紧绷,城中结界层层加固,守军与仙门弟子日夜巡守,整座城池早已化作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人心惶惶,风声鹤唳,哪怕是寻常修士,想要踏出城门半步,皆是难如登天。 一念及此,崇明心头的疑虑与焦灼愈发浓重。他微微敛了敛眸色,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缓缓提起一身心神,周身戒备悄然攀上顶峰,却又刻意收敛了所有戾气,不显分毫锋芒。 他缓缓转过身形,清冷的眸光落坐在椅上的阴世连身上。 少年清俊的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困惑与审慎,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大半心绪,只余下一抹温和却疏离的神色,嗓音清冽平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求证之意:“阴前辈,如今北平城的北门,早就因为战事胶着而彻底封禁,重兵把守、结界封锁,寻常闲人、修士皆不得靠近半步,违者立惩。我们这般身份,更是重中之重的监视对象,又如何能堂而皇之的走出城门?” 问话落地,堂屋内再度陷入短暂的静默。 阴世连闲适地靠在黑漆木质靠背椅上,身姿慵懒松弛,全无半分身处围城险境的紧迫感。 他一身北境百姓的麻布粗衣,衣料硬挺,朴素平凡,但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漠疏离、凌驾众生的威压。 他修长苍白的指尖抵在椅柄之上,不疾不徐、一下接一下轻轻叩响。 “嗒、嗒、嗒——” 清脆、规整、节奏恒定的轻响,在寂静无声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声声落进崇明耳中,莫名让人心中愈发紧绷,生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这敲击声不急不躁,像是人心头的秒漏,一点点消磨着人的耐心,也一点点勾起人心底深藏的不安。 阴世连神色淡然无波,眉眼沉沉,眸底深邃如万丈寒潭,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仿佛城外仙魔对峙的滔天危局、北平城的生死困锁,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儿戏博弈。 良久,他才抬了抬眼皮,漆黑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向立身的崇明,语气平淡无波,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与莫测: “本尊问你,当年你是如何以肉体凡胎,褪去人族根骨,化为魔域恶鬼崇明的?”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旧事追问,完全跳出了方才出城脱困的话题,突兀至极,毫无铺垫,让崇明整个人骤然一怔。 他周身微僵,眉心瞬间轻轻蹙起,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与茫然。 心头瞬间涌上无数疑惑,纷乱缠绕,百思不解。 此时此刻,他们身陷北平绝境,心心念念谋划的皆是如何破局脱身、带出人质、化解对峙危局。 事态紧急,分毫耽误不得,可阴世连偏偏在这紧要关头,搁置眼前所有危局,骤然提起数年前的陈年旧案,问及他化魔的过往。 崇明心底满是费解,思绪飞速翻转,细细揣测着阴世连的用意。 第806章 人能化魔,对抗天道 崇明凝神定气,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阴世连脸上,不敢放过对方分毫的神情变化。 他细细描摹着阴世连眉眼间的淡漠、唇角的平直、眼底无波的沉敛,试图从这张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捕捉到一丝半缕的用意、试探或是算计。 可阴世连太过沉静,太过深沉,周身无半分破绽,寻常情绪、算计尽数藏于深海之下,根本窥探不出半分端倪。 崇明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胸腔里微微发闷,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好端端的破局之策不谈,为何突然旧事重提? 难道自己当年化魔的过往,与今日出城脱困之法,暗藏某种他从未知晓的关联? 还是说,阴世连从一开始,就打着旁人不知的算盘,从他的过往之中,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万般疑惑压在心底,崇明压下心头所有纷乱,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困惑,轻声反问: “阴前辈此问是何意?如今局势危急,我们当务之急是谋划出城,前辈何故突然提及多年前的旧事?” 话音落下,阴世连并未立刻作答。 他依旧维持着慵懒闲适的坐姿,缓缓抬手,轻轻活动了几分肩颈骨节。 细微的骨节轻响隐匿在晚风之中,阴世连眉眼松弛,神色悠然,仿佛全然无视崇明眼底的困惑与焦灼,也无视这座围城的漫天危机。 崇明静静伫立原地,心头焦灼渐生,却只能按捺住性子耐心等候。 一息、两息、三息…… 漫长的沉默拉扯着人的心神,堂屋内唯有指尖叩椅的轻响恒定不止,一遍遍地萦绕耳畔,让人愈发心绪不宁。 崇明看着阴世连淡然从容的模样,心底的揣测翻来覆去,无数念头起了又落,却始终摸不透这位魔域尊主的真实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崇明耐心将近耗尽、心底疑虑堆叠至顶峰之时,阴世连方才慢悠悠停下了活动的动作,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算计与笃定的浅笑,字字清晰,缓缓出声: “你说,我们若将人族储君赵嘉佑,彻底变作魔族人,能不能避开结界探查、避开守军耳目,顺利带出这重兵围困、层层封禁的北平城呢?” 这句话如同惊雷乍然在崇明耳边炸响,让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然微微收缩,脸上的困惑瞬间被极致的惊诧取代。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心头巨浪翻涌,整个人都陷入巨大的震动之中。 将人族储君化为魔族? 此念何其大胆,何其匪夷所思,几乎完全跳出了常人所能预想的所有计策! 崇明怔怔地看着阴世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眉心紧紧拧起,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急切: “人族肉身骨血、魂魄本源皆属正道清灵之气,与魔族阴邪戾气截然相悖。天地殊途,人魔有别,自古以来便是亘古不变的天道铁律,人族如何能变作魔族?” 崇明语速微快,心底满是慌乱与不安,连忙出声反驳,道出其中致命破绽: “若是寻常易容改貌、更换衣装、遮掩气息,根本毫无用处!北平城周身布下的乃是仙门顶级锁魔结界,通灵辨魂,能勘破一切虚妄伪装,辨人魔、分正邪,洞悉魂魄本源,区区外表伪装根本瞒不过结界之力!一旦靠近城门,瞬间便会被结界识破身份,触发警戒,届时不仅无法出城,更是会直接暴露所有谋划,彻底陷入绝境!” 他越说,心底越是觉得此计荒诞凶险,眉头蹙得更紧,眉宇间覆满凝重忧色。 他实在无法想象,世间竟有法子能颠覆人魔本源,将正统人族储君,彻彻底底化为魔族之身、魔族之魂。 看着崇明满脸惊虑、满眼不解的模样,阴世连神色依旧沉稳淡漠,不见半分动摇。 他指尖再度轻轻落下,依旧是恒定的节奏,一下、一下叩在椅柄上,声音平淡且执着,再度重复了方才那句问话,像是早已笃定所有答案,只待崇明自己幡然醒悟: “所以我才要问你,当年,你是怎么从纯粹人族肉体凡胎,彻彻底底变为魔域恶鬼崇明的?” 一模一样的问句,再度响起。 可此刻听在崇明耳中,却不再是无端的旧事重提,而是暗藏所有破局密钥的关键提示。 这一次,崇明彻底沉默了。 所有的惊诧、反驳、疑虑骤然卡在喉间,他僵立原地,怔怔看着阴世连,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过往碎片。 前辈反复追问此事,绝非偶然。 这意味着,他当年那场颠覆本源、脱人化魔的诡异变故,正是唯一能将赵嘉佑化为魔族、瞒天过海骗过结界的关键! 想通这一层关键,崇明心头巨震,翻涌的情绪瞬间化作沉重的追忆与酸涩。 他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微微颤抖,原本紧绷的肩头悄然松弛,却又被一层浓重的阴霾笼罩。 周遭的灯光依旧摇曳,晚风依旧微凉,可他的心神已然骤然飘回五年前,那个血色弥漫、阴谋丛生、颠覆了他整个人生的归宗岁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崇明眉心紧紧拧起,眉宇间覆满层层叠叠的沉郁、悲凉、怅然与恍惚,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五味杂陈,酸涩、遗憾、感激、困惑尽数交织缠绕,翻涌不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再睁眼时,眼底已然覆满追忆的沉色,字字沉重,缓缓开口: “五年之前,我尚且身在归宗仙门之中,随赵嘉佑上山拜师,潜心修行。彼时的我,仍是根正苗红、心性纯粹的人族子弟,从未想过日后会与魔域纠葛缠身,沦为世人唾弃的恶鬼。” 话语缓慢低沉,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怅惘。 “那时归宗突发婴偶王之变,宗门之内弟子接连惨死,命案频发,人心大乱。所有线索、所有痕迹皆被人刻意篡改引向我身,我百口莫辩,无端背负了满身血债,被全宗门诬告为残害同门的杀人凶手,一夜之间,身败名裂,众叛亲离。” 谈及过往冤屈,崇明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苦涩与寒凉。 他当年赤诚修行,恪守门规,心怀正道,却终究抵不过人心险恶、宗门权谋。 无端冤屈压身,百口难辩,那种被全世界背弃、误解、唾弃的绝望滋味,时隔五年,依旧清晰刻骨,回想起来依旧心头发寒。 崇明稍稍停顿,整理着纷乱的回忆,嗓音愈发低沉: “也是那时,真正的崇明,离歌师兄,悄悄寻到我,告知了我所有真相。他说,祸乱归宗的婴偶王,早已暗中选定了我,为它此生最后一任寄宿宿主。婴偶王以人身为鼎、以魂魄为养,蛰伏体内悄然成长,待它功成圆满、破体出世之日,便是我魂飞魄散、身死道消之时,从古至今,无一例外。” “婴偶王寄宿之术,霸道至极,历代宿主,从无一人能够存活。”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与天道的无情。 崇明的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晦暗,心底漫开无边的后怕与酸涩。 当年得知真相之时,他只觉天道不公,命运弄人。 他从未作恶,从未害人,却生来便被诡异邪物选定,注定落得身死魂灭的凄惨结局,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后来……” 崇明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微微发颤,眉宇间的怅然与沉痛愈发浓烈,脑海中清晰浮现出当年那一幕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惨烈场景。 那段记忆太过疼痛,太过刻骨,多年来他极少回想,每每触及,依旧会心神震颤,心绪难平。 “后来,便是婴偶王彻底成熟之日。那日我毫无预兆,胸口骤然炸开剧痛,那痛楚并非皮肉之痛,而是源自魂魄本源、筋骨血脉的撕裂之痛。仿佛有万千无形的利爪,在我体内疯狂撕扯经脉、割裂骨肉、绞碎魂魄。” 崇明的身形几不可查地微颤了一下,垂落的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哪怕时隔五年,再次回想那份极致的痛苦,他依旧能清晰感知到当年的濒死绝望。 “剧痛席卷全身,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疼得钻心彻骨。我浑身经脉寸寸欲裂,意识被剧痛撕扯得支离破碎,浑身冷汗淋漓,最终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死过去。” “昏迷之前,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这条性命,今日定然要彻底交代在此处,难逃魂飞魄散的结局。我以为,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他缓缓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唏嘘:“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濒死绝境之中,我竟然再次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的光景,是他此生最难忘的温柔与惨烈交织的画面。 崇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泛起淡淡的湿润与沉重,语气带着无尽的怅然与感念: “我悠悠转醒之时,周遭寂静空旷,往日熟悉的归宗师门人影全无。我四下张望,再也看不见离歌师兄的身影,那个温柔宽厚、待我如亲弟、处处护我的师兄,彻底消失在了我的眼前。彼时守在我身边的,唯有玉面修罗一人。” “是她亲口告诉我真相,是离歌师兄,以他自身百年修为、毕生道行、乃至整条性命为代价,逆天换命,硬生生以己身替我挡下了婴偶王的噬魂杀劫,用他的惨死,换来了我的苟活。” 第807章 血腥真相,沉重如山 一字一句,沉重如山,落在寂静的堂屋之中,满是悲凉。 离歌的死,是崇明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是他毕生的愧疚与执念。 这么多年,他背负着师兄用性命换来的余生,苟活于世,化身恶鬼,游走人魔两界,受尽人族的唾骂与猜忌。 世人皆道恶鬼崇明嗜杀成性、无情无义,可无人知晓,他这一条命,从来都不属于自己,是离歌师兄倾尽一切换来的。 这份恩情太过沉重,这份牺牲太过惨烈,沉重到他不敢深究,不敢细问,只能将一腔热血奉献给魔域。 往事刻骨,伤疤鲜红,不止是他,连同知晓所有内情的兄长岚皋,也从来不愿轻易触碰这段过往,不愿重温这份刺骨的悲痛与遗憾。 毕竟死去的是他的至亲兄弟。 也正因如此,当年玉面修罗告知他结果之后,关于换命的所有细节、其中暗藏的诡异玄机、为何他能破例存活的隐秘,他从头到尾,从未细问过半分。 一是不敢问,怕深究之后,得知离歌师兄死得更为凄惨; 二是不忍问,每一个细节,都是对心底伤疤的反复撕扯; 三是不必问,他只需知晓,自己这条命,是师兄所赠,便足矣。 多年来,他一直默认是离歌逆天改命,以命换命,让他逃过了历代宿主必死的宿命,从未深究其中另有隐秘。 就在崇明心绪沉陷在无尽追忆与悲凉之中时,阴世连淡漠的声音骤然响起,精准、凌厉,一语刺破所有表象,直击最核心的隐秘,瞬间拉回崇明纷乱的心神。 “婴偶王的宿主,从古至今,历朝历代,从来没有一个能存活于世,落得圆满下场。” 阴世连缓缓抬眸,漆黑的眸光锐利如锋,精准地落在崇明身上,看穿了他所有的追忆、悲凉、与自我慰藉,语气笃定无波,带着洞悉天道隐秘的绝对掌控力: “玉面修罗只告诉你,是离歌替你死,换你余生。可他有没有告诉你,历代必死的宿命,绝非区区一条人命便能轻易逆转。你能活下来,能脱人化魔,褪去凡胎本源,根本不止是离歌替死这般简单——你从没想过,为何偏偏是你,能逃过婴偶王的噬魂灭魂之劫?” 这一句追问,精准戳破了崇明多年来的认知,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自我宽慰。 崇明浑身一震,猛地抬眸,眼底的追忆与悲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茫然与震惊。 他怔怔地看着阴世连,瞳孔微微颤动,眉心紧紧蹙起,毫不犹豫地轻轻摇头,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晚辈……不曾细问过。” 他的声音低沉微弱,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是啊,他从未深究过。 所有人都告诉他,是离歌救了他,他便理所当然地认定了这个结局,沉溺在悲痛与感恩之中,从未思考过这逆天改命的背后,暗藏着足以颠覆人魔本源的惊天隐秘,从未知晓,自己脱人化魔的根本缘由,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替死换命。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活在表象之中,从未触碰到真相的内核。 堂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晚风轻轻拂动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油灯的光晕摇曳不定,映得崇明苍白的侧脸愈发沉郁茫然。 他怔怔立在原地,心底翻江倒海,无数过往细节、诡异疑点尽数涌上心头,纷乱交织,让他心神巨震。 原来一切,皆有隐情。 阴世连的指尖依旧落在椅柄之上,敲击声不疾不徐,恒定如初,声声沉稳,像是在无声印证着自己的推断,也像是在等待崇明慢慢消化这惊天隐秘。 他神色沉静,眸底暗光流转,已然勘破了所有层层叠叠、掩埋多年的隐秘真相。 漫长的沉默萦绕全屋,压得人心头沉沉。 崇明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阴世连身上,心底的疑惑、好奇、震惊、揣测尽数堆叠,迫不及待想要知晓所有答案。 就在这份沉凝压抑的气氛抵达顶峰之际,阴世连终于缓缓停了叩击的指尖,薄唇轻启,语速平缓,字字笃定,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缓缓出声:“我想,本尊大概知道,当年的所有真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话音落地,崇明骤然抬眸,眼中盛满极致的疑惑与期盼,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眼前之人,静待最终的答案。 晚风穿堂,卷起庭院中零星的枯叶,簌簌轻响落在寂静的夜色里,衬得周遭气氛愈发沉凝。 青石地面微凉,映着天边沉沉的夜色,也映着少年挺拔却微微躬身的身影。 崇明立在原地,脊背笔直,却郑重无比地朝着前方的阴世连深深作揖。 这一揖极为端正,不是晚辈对长辈寻常的虚礼客套,而是倾尽诚心、放下所有身段的求教之礼。 崇明的腰弯得极低,肩背平稳垂落,双手规规矩矩叠于身前,衣袖随着躬身的动作轻轻垂坠,扫过冰凉的石面。 往日里,崇明素来沉稳内敛,心思藏得极深,喜怒极少形于色。自他化身崇明、蛰伏行事以来,无论是面对仙门众人的猜忌审视,还是魔域修士的试探窥探,他始终保持着一副淡漠从容、波澜不惊的模样,好似世间万事都无法撼动他半分心境。 可此刻,那层常年覆在他面上的冷静外壳已然悄然褪去,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恳切与凝重,还有一丝压抑已久、沉甸甸的执念。 他心头积压了太多疑惑,也背负了两份沉甸甸的愧疚。 离歌师兄温柔仁善,在归宗那段时日,素来待他亲厚,始终护他周全;岚皋兄长坦荡磊落,心怀复兴大义,一腔热血不负魔域苍生。 可这两人的结局,皆是惨烈落幕,一死、一如同行尸走肉。冥冥之中,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一切,而所有蛛丝马迹,最终都隐隐指向他自己,指向他从未摸清的身世与隐秘。 长久以来,他始终不敢深想,不敢深究。他怕真相残酷,怕自己无法承受,更怕两人的牺牲终究沦为一场荒唐。 可逃避终有尽头,悬在心头的巨石日夜压迫,让他寝食难安。 今日机缘巧合,能得阴世连这位知晓秘辛的前辈解惑,他绝不愿、也不能再退缩半步。 躬身的姿态里,没有半分敷衍,字字句句皆是肺腑真心。 “还请阴前辈向晚辈解惑!” 少年清朗的嗓音褪去了平日的温润,带着一丝微哑的厚重,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庭院中缓缓回荡,语气恳切至极,亦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对面,阴世连静立夜色之中,衬得他身形清瘦孤冷,周身萦绕着常年不散的幽暗魔气,不凌厉慑人,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深邃与沧桑,宛如亘古伫立的寒渊,静默俯瞰世间浮沉。 他那双眸子是极致的漆黑,深不见底,容纳了万古沉寂,藏尽了岁月秘辛,寻常人只望一眼,便会心神震颤、不敢直视。 此刻,这双幽深无波的眼眸正牢牢落在崇明身上,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素来沉稳、今日却难得情绪尽数外泄的年轻人。 阴世连见过太多人心诡谲、世间百态。 仙门弟子的伪善、魔族修士的暴戾、众生的贪嗔痴怨,他早已看遍、看透,心境早已如寒潭止水,难起波澜。 可看着眼前躬身垂首、姿态虔诚的崇明,他漆黑的眼底神色复杂莫名,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思绪。 有叹息,有惋惜,有悲悯,亦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 他太清楚即将道出的真相有多沉重。那不是寻常的恩怨纠葛,不是简单的正邪对错,而是足以彻底碾碎崇明所有认知、颠覆他整个人生、压垮他意志与信念的惊天秘辛。 这份真相,是刺骨利刃,是焚心业火,一旦公之于众,便会彻底改变眼前这个少年的命运,让他从此背负无尽枷锁,再无安宁之日。 良久,阴世连才缓缓启唇,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幽幽响起,带着几分沉重的劝诫: “也许真相很沉重,沉重到让你背负不起。就算这样,你还想知道吗?” 话音落地,庭院间的风声仿佛骤然凝滞,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压抑,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崇明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闻言并未立刻抬头,也没有即刻应答。 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心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无数纷乱的念头疯狂交织、拉扯。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阴世连话语中的深意。 前辈此言,绝非虚言警示。 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是难以想象的残酷,是足以颠覆一切的隐秘。一瞬间,退缩的念头终究在心底一闪而过。 他怕吗? 自然是怕的。 他怕真相血淋淋地剖开所有假象,怕自己是酿成一切悲剧的根源,怕离歌、岚皋的死,皆因他而起。 可转瞬之间,这份怯懦与畏惧,便被心底更深沉的愧疚与执念彻底压下。 第808章 滔天骇浪,肉身皮囊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自欺欺人的安稳,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若不敢直面真相,他这辈子都愧对真心待他的离歌师兄,愧对痛失至亲的岚皋兄长,更愧对一路走来、坚守本心的自己。 无论真相是刀山火海,是炼狱深渊,他都必须亲自踏进去,亲手揭开所有迷雾。唯有得知一切,他才能给逝去之人一个交代,才能给心中所有执念一个归宿。 短短数息的沉默,于崇明而言,却像是熬过了漫长的岁岁年年。心底的纷乱渐渐沉淀,畏惧尽数消散,余下的,唯有一片澄澈而坚定的初心。 崇明缓缓直起身形,动作沉稳端正,没有半分慌乱局促。 再次抬眸时,少年眼底所有的犹豫、怯懦已然尽数褪去。 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眸此刻凝着一片深沉的肃穆,目光坦荡坚定,直直望向眼前的阴世连,眼底光亮灼灼,虽温和,却无半分退让。 他神色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开口作答,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不论真相如何,晚辈想,晚辈应该给离歌师兄、给岚皋兄长一个交代。晚辈想知道真相,还请阴前辈不吝赐教!”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不惧一切的坦荡。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亦一往无前。 阴世连静静望着他眼底纯粹又执拗的坚定,望着少年明明眉眼尚带青涩,却已然扛起了远超常人的责任与枷锁,心底那点残存的劝阻之意,终究彻底消散。 他默然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极轻极淡,消散在晚风之中,却满载着无尽的唏嘘与无奈。 活了无尽岁月,见惯众生趋利避害、畏苦惧难,可眼前这少年,明知前路是焚心之苦、承重之劫,却依旧初心不改、执意探寻真相。这般心性,这般担当,纵然历经万古,亦是难得。 至此,阴世连再无半分隐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缓缓掀开尘封万古的秘辛一角: “本尊想你也知道,玉面修罗冉爻光是本尊的玄孙女,她的道行、功法,皆由本尊所授。” 话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力量,缓缓铺开过往隐秘。 崇明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却专注,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关于冉爻光的身世,他早已知晓一二。 那位名震仙魔两界、声名褒贬不一的玉面修罗,手段凌厉,医术诡绝,精通魔族各类禁术与炼体之道,行事亦正亦邪,无人能猜透其本心。 过往与冉爻光数次交集,对方偶尔流露的语气、暗藏的细节,都足以佐证这层祖孙渊源。 他面色端正,眸光澄澈,如实沉声应答:“是,晚辈知晓。” 应答之时,他心神愈发紧绷。 他清楚,这仅仅是开篇铺垫,阴世连真正要讲的核心秘辛,尚在其后。 阴世连目光淡淡扫过他紧绷却沉稳的神情,继续缓缓诉说,字句平缓,却字字诛心,层层揭开残酷的真相: “本尊乃是魔神后裔,身负正统上古魔神血脉,流淌着最原始、最纯粹的魔族本源之力。爻光承袭本尊血脉,自然亦是如此。” “她自幼随本尊修行,毕生钻研魔物炼化、血脉淬炼、本源培养一道,是三界顶尖的魔医。她所修功法秘术,皆为魔族极致而生,独一无二,能够精准剥离、淬炼魔族修士体内驳杂的魔力,剔除杂质,提纯本源,助同族将自身魔力发挥至巅峰极致。” “经她秘法淬炼之人,筋骨重塑,肉身强度暴涨数倍,力量脱胎换骨,可凭一己之力横扫百敌,悍勇无匹。且淬炼过后,肉身不知疲惫,昼夜作战亦无损耗,五感尽数封闭,无痛无痒,无惧生死,彻底摒弃众生七情六欲、贪生怕死的弱点,沦为最顶尖、最冰冷的杀伐利器。” 说到此处,阴世连语气无波无澜,似在诉说一件寻常至极的旧事,可其中蕴藏的残酷与冰冷,却让人不寒而栗。 崇明静静听着,心神彻底沉入其中,呼吸不自觉放轻,眼底满是肃穆。 这些内容,他昔日从冉爻光口中,确实听过只言片语的碎片。冉爻光曾寥寥提及自身所学秘术,提及魔族炼体之道的极致恐怖,只是彼时对方说得隐晦零碎,从未这般系统、这般直白残酷。 崇明心中隐隐已有预感,最关键、最残酷、与他自身息息相关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心底早已绷紧的弦,此刻绷得愈发极致,连指尖都悄然泛起一丝微僵,可他目光依旧坚定,静静等候着下文。 阴世连眸底幽光沉沉,望着眼前全然入神、静待真相的少年,缓缓吐出最后几句最为沉重、最颠覆一切的秘辛,一字一顿,清晰传入崇明耳中: “而这无数淬炼打磨、极致养成的魔族杀伐战力之中,婴偶王,便是千年万载以来最顶尖的佼佼者。” “此物并非天生,乃是魔域历代顶尖魔医,耗尽毕生心血、穷尽无数秘术资源,代代传承、层层打磨,耗费千百年光阴,方才苦心培育出的极致魔器、极致战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婴偶王的成型,有着万古不变的严苛铁律,需历经整整百代鲜活生灵作为宿主,层层吸纳气血、本源、神魂之力,历经百次淬炼轮回,洗尽所有驳杂,方能褪去凡胎桎梏,彻底登至无上化境,成为超脱寻常魔族、近乎无解的存在。” 阴世连话音一顿,漆黑幽深的眼眸牢牢锁在崇明身上,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无可更改的宿命沉重: “而你,崇明。” “你,就是婴偶王宿命选定的,最后一任宿主。”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庭院风声骤停,万物归于死寂。 这一刻,看似平静的话语,却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崇明脑海之中,震得他神魂剧震,心底掀起滔天海啸。 虽早有预感,早已做好了直面残酷真相的准备,可当这句定论真真切切落入耳中、砸进心底之时,崇明依旧免不了心神震颤。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温润的眼底瞬间掠过极致的错愕、震惊,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冰凉与沉重,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 原来如此。 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纠葛,所有冥冥之中的牵绊枷锁,所有让他困惑半生的谜团,在这一刻,尽数有了答案。 离歌师兄的陨落,岚皋兄长的悲痛,所有不幸与遗憾,所有身不由己的劫难,根源终究落在了他的身上,落在了他这具承载着婴偶王宿命的躯体之上。 少年静静立在原地,身形依旧挺拔,看似毫无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底那片坚守多年的天地,已然掀起了翻天覆地的风暴。 “婴偶王一旦寻到合适宿主完成寄生,便会日夜不停蚕食宿主一身精血、根基灵力,半点不留余地,待到人体内气血灵力被抽吸得一干二净,宿主油尽灯枯而亡,它便会脱离枯朽躯壳,另行寻觅下一人附身。这般循环往复,永无停歇。” 阴世连语声平淡,字字却像冰珠砸在人心上,缓缓道出婴偶王阴毒至极的习性。 崇明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浑身血液似在刹那间冻住,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 他清晰记得当年归宗冰室那刺骨寒凉,满地凝结的寒霜,离钺师兄冰冷僵硬的遗体静静躺在石台上,而他正是彼时靠近遗体、不慎沾染邪气,就此被婴偶王缠上,沦为这邪物的宿主。 一想到自己体内日夜蛰伏着这般阴毒东西,时时刻刻被悄悄汲取精血灵力,崇明心底便泛起一阵刺骨寒意。 阴世连瞧着他骤然发白的面色,又继续往下说道: “寻常宿主不过是供它汲取养分的临时器皿,可这第一百位宿主,意义全然不同,于婴偶王而言乃是千载难逢的关键。待它熬过九十九轮寄生,寻到第一百个人附身之时,便不会再如同从前那般吸干宿主后抽身离去,而是将这具躯体化为自身最终的容器,彻底与皮囊相融,往后不受束缚,借这人身自在行走世间,再无需频繁更换宿主。” 阴世连话音一顿,就此收住了说辞,周遭一时静得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崇明僵立在原地,浑身气血仿佛瞬间凝滞,心底翻涌着滔天骇浪,满脸皆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方才阴世连所言一字一句清晰刻在脑海,一想到那可怖的结局,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泛起阵阵发麻的凉意。 他心中交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一边是劫后余生、侥幸逃过大劫的庆幸,另一边更是铺天盖地、挥之不去的后怕。 他反复在心底推演着未曾发生的恶果:若是当初危难之际,离歌师兄没有挺身而出,甘愿以自身血肉躯壳替他承接婴偶王的纠缠,没有硬生生顶替他成为那至关重要的第一百任宿主,如今落得万劫不复下场的人,便是他赵嘉宸。 一想到自己会被那阴邪的婴偶王彻底侵占皮囊,一身精血灵力被肆意榨取,最后沦为邪物行走世间的容器,永世不得挣脱,崇明便不由得心口发紧,指尖微微发颤。 这份后怕沉甸甸压在心头,久久无法散去,只余下满心对离歌师兄的愧疚与感念。 第809章 逆天改命,绝佳运道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冷雾,混杂着北境独有的清冽寒气,沉沉压在人的肩骨之上,让人呼吸都带着几分凝滞的沉重。 崇明静立在原地,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青竹,不见半分歪斜。 外人眼中,他素来是温润内敛、沉稳有度的魔域尊者,眉眼清淡无波,喜怒从不外露,可无人知晓,此刻他平静的皮囊之下,早已掀起了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 方才阴世连寥寥数语,看似轻描淡写,却如同一柄淬了寒毒的利刃,猝不及防剖开了他埋藏多年的过往,撕碎了他一直深信不疑的认知,将层层叠叠的疑点与迷雾,狠狠砸进了他心底最深的暗处。 婴偶王觊觎的从来不是他的灵力、他的命格,自始至终,想要的都只是他这一具凡人躯壳。 百年难遇的绝佳容器,纯净无垢,骨相天成,最适合承载魔物本源,吸纳万世灵力。 崇明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如同蝶翼掠风,无人捕捉到这细微的破绽。他垂在身侧的五指悄然收拢,指节在无人看见的袖中微微泛白,掌心攥起一片细密的冰凉,连指尖都泛起了淡淡的青白。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险些让他魂飞魄散的生死劫难,从来都不是偶然的命格纠葛,不是虚无的气运拉扯,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夺舍棋局。 婴偶王辗转九十九代宿主,吞噬无数修士、凡人的精纯灵力与本源精气,积累下浩瀚如海的魔力底蕴,本可借他的躯体重生现世,一统魔域、纵横三界,无人可挡。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场天衣无缝的阴谋,最终落得个全盘皆输的结局。 本该被吞噬意识、沦为傀儡容器的赵嘉宸,不仅完好无损地守住了自己的神魂本源,挣脱了婴偶王的血脉桎梏,反倒逆势反噬,将这纵横近百年的魔物彻底吞噬消解。 九十九代宿主沉淀的所有灵力、积攒的所有本源精气,尽数尽数汇入他的四肢百骸、经脉骨髓之中,润物无声地滋养着他的体魄,重塑了他的根基,最终硬生生成全了今日身居魔域高位、修为深不可测的崇明。 这个结果,太过荒诞,太过匪夷所思。 别说是魔域那些精通邪术诡道的魔医,就算是一手缔造无数血煞秘术、深谙魔物修行之道的婴偶王本人,怕是到死的那一刻,都没能想通,自己筹谋百年的惊天算计,为何会成全一个本该死去的凡人皇子。 堂屋内死寂沉沉,唯有魔气缓缓流动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阴世连负手立在对面,一身麻布粗制衣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冷苍白,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藏着阅尽世事的沧桑,也藏着洞悉一切的通透。 他静静注视着神色淡然的崇明,目光扫过他规整的眉眼、沉静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感慨,似唏嘘,又似叹惋。 片刻的静默后,阴世连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平缓,带着几分看透宿命的漠然,一字一顿,清晰落进崇明耳中:“崇明,你运道很好。” 这一句称赞,轻飘飘的七个字,落在崇明心底,却重逾千斤,压得他心口骤然一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荒诞,瞬间席卷了五脏六腑。 运道好? 崇明心头轰然一响,只觉得无比可笑。 他极缓地抬起眼,漆黑的眸底深处,飞快掠过一抹苦涩的自嘲,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下牵动,扯出一抹极淡、极无奈的苦笑。 那笑意浮在唇角,却丝毫未曾抵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眼底一片寒凉荒芜,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疲惫与怅然。 这样九死一生、满身枷锁、背负无数隐秘与亏欠的“运道”,他从始至终,半分都不想要。 若可以选择,他宁愿舍弃这身通天修为,舍弃魔域的滔天权势,舍弃这无人能及的特殊命格,只求换回从前那个平凡无奇、安稳顺遂的赵嘉宸。 世人皆道他如今风光无限,身居魔域四将之位,得魔君器重,受万众敬畏,修为高深莫测,是天之骄子、乱世枭雄。 可没人知道,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步步惊心、刀尖舔血的荣光。 他人生最初的十四年,早已为自己铺好了一条最安稳、最平淡的人生路,简单纯粹,无欲无求。 他是大易皇朝的皇室最不起眼的皇子,母妃出身低微,无外戚倚仗,无帝王盛宠,在深宫之中谨小慎微、低调存活。 自懵懂记事起,他便看透了皇家骨肉相残、权谋倾轧的冰冷残酷,看透了储位之争的血雨腥风、身不由己。 皇权富贵,滔天权势,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荣耀,而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困住一生的牢笼。 赵嘉宸从无半分问鼎储位、觊觎皇权的野心,更无意和一众兄弟手足自相残杀、争权夺利。他所求的,不过是平安二字。 只求收敛一身所有锋芒,藏起与生俱来的文韬武略、绝世天赋,安安分分做一个透明的、不受宠的闲散皇子,在父皇的漠视之下安稳度日,远离深宫纷争、朝堂风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待日后五哥赵嘉佑顺利登基,执掌大易山河,他便卸下所有顾虑,做一个不问朝政、不涉权谋的闲散王爷,居于一方小院,赏四时风月,食人间烟火,衣食无忧,岁岁平安,平淡喜乐地走完这一生,长命百岁,安稳终老。 仅此而已,再无他求。 为了这个最简单的心愿,他隐忍了整整十四年。 他天资卓绝,幼时读书过目不忘,诗词策论远超同龄皇子,运筹帷幄的天赋与生俱来;他武学根骨绝佳,筋骨通透,悟性逆天,稍加打磨便可成为绝世高手。 可他硬生生将所有天赋尽数封存,将一身锋芒彻底敛去。 朝堂之上,他缄默寡言,从不妄议朝政,不献计策,不展才智,甘愿做太子赵嘉佑身后最不起眼的影子;武学比试,他次次藏拙示弱,刻意落败,从不显露半分真正实力,任由旁人将他视作资质平庸、难堪大用的寻常皇子。 他心甘情愿跟在太子赵嘉佑身后数年,做他最忠心的幕僚,最可靠的贴身护卫。事事以储君为先,处处辅佐退让,时刻警醒自己,绝不展露分毫才华,绝不抢储君半分光芒,绝不成为太子前路的阻碍。 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隐忍蛰伏,不求盛名,不求权位,只求安稳度日,守住自己平凡顺遂的一生。 原以为,这一生便会如此平淡落幕,无波无澜。 可那场突如其来的生死浩劫,那场几乎让他神魂俱灭的祸乱,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期许,颠覆了他原本安稳的人生轨迹,将他从凡尘俗世,狠狠拽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也是那场绝境之中,离歌师兄的出现,为濒临死寂的他,点亮了一束全新的微光,让他窥见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明白了活着从来不止一种活法。 不必困于皇家枷锁,不必囿于世俗规矩,不必刻意藏拙隐忍,不必为了安稳岁岁伪装平庸。原来人这一生,可以挣脱宿命束缚,可以奔赴山海辽阔,可以为情义而生,为执念而活,哪怕身处黑暗,亦可负重前行。 这份救命之恩、引路之情,崇明铭记肺腑,刻入骨髓,从未敢有半分遗忘。 彼时的他,一无所有,性命是离歌所救,前路是离歌所指,恩情浩荡,无以为报。 所以当离歌逝去、前路茫茫之际,他毫不犹豫,心甘情愿追随玉面修罗,踏入凶险莫测的魔域。 他认岚皋为兄长,敬他护他,兄弟同心,彼此扶持;他拜魔君哥舒危楼为主君,恪守臣道,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为魔域征战四方,出生入死,数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从未存过半分异心。 他将自己的性命、前程、所有一切,尽数交付魔域,只为报答当年离歌的救命之恩、引路之德。 他一直以为,当年离歌舍命救他,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善意,是君子大义,是悲悯之心,是他此生莫大的机缘与福气。 他一直笃定,自己能从婴偶王的夺命棋局中活下来,纯粹是运气使然,是阴世连口中所谓的“运道极好”。 可直到此刻,阴世连的寥寥数语,层层剥开过往真相,无数细碎的疑点在他脑海中骤然串联,原本笃定的认知轰然崩塌,心底滋生出无边无际的疑惑与寒凉。 若仅仅是萍水相逢的善意,若只是怜悯他命途坎坷,离歌为何不惜逆天而行,不惜以身殉道,不惜耗尽自己全部生机,以命换命,硬生生将他从婴偶王的绝杀之局里拉出来? 这一切的一切,仅仅是因为他运道好吗? 可运道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于旁人而言,毫无益处,毫无价值。 离歌与他相识时日尚短,算不上至交挚友,无血亲羁绊,无深厚交情,非亲非故。 这般豁出性命、逆天改命的极致付出,何其沉重,何其悲壮,怎么可能仅仅是因为陌生人的一丝好运道? 第810章 诡蛊异术,以血渡血 崇明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一丝褶皱,心底的迷雾越来越浓,无数疑问盘旋缠绕,死死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都隐隐发紧。 他反复复盘当年的所有细节,字字推敲,句句思量,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 世人皆知,逆天改命必遭天谴,以命换命更是三界大忌,损耗修为,折损神魂,最终只会落得神魂俱灭、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 离歌为了救他,倾尽所有,舍弃了最宝贵的性命,消散于天地之间,从此世间再无离歌,彻底湮灭无痕。 从头到尾,离歌没有得到半分回报,没有落下半分好处,唯有身死道消、万事成空。 在崇明从小到大的认知里,世间万物,皆有所图。 人活一世,性命为根,若无性命,万事皆空。 财富、权势、情义、执念,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活着才能承载。 性命,是世间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东西。 可离歌,偏偏舍弃了这最珍贵的一切,不求名,不求利,不求回报,不留后路,只为救下他这个萍水相逢的凡人皇子。 这根本不合情理,不合世间所有规则。 那离歌当年究竟所图为何? 这一场以命换命的惊天牺牲,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与算计? 岚皋兄长自幼混迹魔域修罗场,见惯诡谲权谋,通晓上古秘辛,阅历远胜于他,是否早就知晓其中内情? 高高在上、洞悉三界过往未来的圣君哥舒危楼,运筹帷幄,掌控魔域万事万物,是否早已看透这场棋局背后的所有真相?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层层叠叠将崇明彻底包裹、淹没。 他骤然生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无力感,仿佛自己从未真正掌控过自己的人生。 从小到大,他隐忍求稳,步步谨慎,事事求心安,可命运始终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肆意操控。 从前困于皇室权谋,身不由己;如今卷入魔域秘辛,深陷迷局,身如浮萍,随波逐流。 他仿佛早已坠入一张无边无际、细密无解的巨大旋涡之中,周遭全是未知的迷雾与深渊,看不见前路,摸不透真相,挣扎不得,逃脱不能,只能被动下坠,越陷越深,被宿命与隐秘裹挟着,步步走向未知的黑暗。 心底的狂风暴雨、惊涛骇浪,翻涌得剧烈汹涌,足以颠覆他所有的认知与执念。 可这一切极致的动荡与挣扎,都仅仅发生在瞬息之间。 不过一息的功夫,万千思绪尽数掠过他的脑海,起落沉浮,翻天覆地。 外人所见的崇明,依旧身姿端正,神色沉静,眉眼淡然,周身气息平稳无波,寻不到半分慌乱、半分破绽。 他多年隐忍蛰伏,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哪怕心底早已满目疮痍、巨浪滔天,面上也永远云淡风轻、不露分毫。 他深知眼前的阴世连城府极深,心思缜密,洞察入微,是魔域最通透、最擅长观人心性之人。哪怕自己流露出半分异样、半分慌乱,都会被对方精准捕捉,沦为被动。 所以他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躁动、疑惑、寒凉与惶恐,敛尽眼底所有的情绪波澜,眸色重新恢复一片沉静无波的漆黑,唇角的苦笑缓缓褪去,恢复了一贯的温润沉稳。 良久,他抬眸看向身前的阴世连,目光澄澈坦然,语气恭敬有度,音色平稳温润,听不出丝毫异样,唯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探寻与郑重: “敢问阴前辈,可知晓玉面修罗当年是如何做到,以命换命,破掉婴偶王夺舍之局的?” 万千疑点交织,最终所有思绪,都汇聚在了玉面修罗与当年的换命秘术之上。 崇明隐隐笃定,所有隐秘、所有真相、所有未解的谜团,一切的一切,根源都藏在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以命换命之中。 阴世连静静望着他深邃沉静的眼眸,看着他面上滴水不漏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又夹杂着几分复杂的唏嘘。 他自然看得出,眼前的少年看似平静无波,心底早已是翻江倒海。 短短数年,昔日那个隐忍怯懦的凡人皇子,早已淬炼出如此深沉隐忍的心性,喜怒不形于色,心思缜密,定力绝佳,难怪能在魔域站稳脚跟,得圣君器重,成一方尊者。 阴世连沉默片刻,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冷冽陌生的字眼,字字清晰,落石有声:“猎蝽。” 二字一出,冰冷生硬,带着浓郁的魔域诡术气息,陌生而诡异。 崇明指尖微顿,眸光轻轻一动,心底骤然生出一丝陌生的诧异。 他从未听过这两个字,从未听闻过这般诡异的名称。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嗓音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猎蝽?” 抬眸望向阴世连,眉眼间带着诚恳的疑惑,语气谦逊问询:“阴前辈,何为猎蝽?” 阴世连微微颔首,眸光悠远,似在回望一段尘封已久、鲜为人知的魔域秘史,嗓音平缓低沉,缓缓道出这段被掩埋的真相:“猎蝽,是历代魔医专属豢养的本命蛊虫,乃是魔域至阴至邪的诡物,天生雌雄成对,生死不离,一存俱存,一亡俱亡,终生相伴,不离不弃。” 他语速不急不缓,字字清晰,细细拆解着其中的隐秘:“此蛊最诡异之处,不在噬人精血、操控心神,而在于一身特殊神通——嗜血换脉。猎蝽可吞噬生人精血,炼化血脉本源,再将淬炼净化后的完整血脉本源,完整渡化转移到另一具躯体之中,完成两人血脉的彻底置换,洗筋伐脉,更替本源。” “当年爻光——也就是你所知的玉面修罗,便是动用了这禁术诡蛊,以雌雄猎蝽为媒介,布下逆天血阵,硬生生将离歌身上的全部血脉本源,一丝不剩,尽数渡入你的体内。” 轰—— 短短几句话,再次在崇明心底掀起一场剧烈的震荡。 他瞳孔极轻地收缩了一瞬,漆黑的眸底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心口骤然重重一跳,无数细碎的情绪瞬间炸开,震撼、酸涩、愧疚、疑惑、恍然,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死死纠缠在心底。 原来不是简单的灵力输送,不是单纯的神魂护持。 是换血。 是彻彻底底、连根骨本源都尽数更替的血脉置换。 是以诡蛊禁术为桥,以两人性命为赌,硬生生将离歌的一身血脉,完完整整移植到了他的身体里。 阴世连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知晓他已然听懂其中关键,继续缓缓拆解真相,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 “婴偶王寄生于你体内,赖以生存、赖以夺舍重生的根本,从来都不是你的神魂,而是你与生俱来的凡人血脉。它扎根于你的血脉本源,借你的精血滋养自身,借你的躯壳孕育魔核,待时机成熟,便会吞你神魂,占你躯体,完成最终夺舍。” “当年猎蝽禁术一成,你周身血脉尽数被替换,原本滋养婴偶王的凡人血脉彻底消散,荡然无存。婴偶王瞬间失去所有依仗,根基尽毁,魔力本源大幅溃散,实力十不存一,陷入最虚弱的绝境。” “而你体内新生的血脉,是离歌的魔族本源血脉,至纯至刚,自带魔域天道压制之力。残存的婴偶王魔力无根无凭、无处依附,最终被你体内新生的魔血本源层层吞噬、彻底消化。也正因如此,你才能逆势翻盘,反噬魔物,独占九十九代灵力底蕴,成就今日修为。” 真相层层剥开,过往所有的不解与疑惑,在此刻尽数豁然开朗。 崇明怔怔立在原地,心神微微震颤,心底一片冰凉澄澈。 原来他的侥幸存活,他的逆势反噬,他的机缘蜕变,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好运。 所有九死一生的生机,所有逆天翻盘的机缘,所有脱胎换骨的蜕变,全部都是离歌用性命、用本源、用神魂,一点一滴为他换来的。 是离歌耗尽自身一切,为他斩断了婴偶王的宿命枷锁,为他铺好了重生之路,为他挣来了一线生机。 心底积压已久的酸涩骤然翻涌而上,堵在喉间,让崇明一时失语,鼻尖泛起一阵细密的发酸。 崇明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长睫簌簌轻颤,掩去眸底深藏的动容、愧疚与怅然。 他一直以为自己欠离歌一条命,如今才知晓,自己欠下的,远不止一条命。 他欠的是对方的血脉本源,是对方的神魂生机,是对方的一世人生,是对方全部的所有。 阴世连眸光沉沉,看着他隐忍动容的模样,并未停顿,继续道出这桩秘辛中最关键的一环,语气带着几分宿命般的感慨: “猎蝽换血乃是三界禁术,逆天诡道,凶险至极,千百年来,从未有人敢轻易尝试。此术极难成功,并非任意两人的血脉,都能通过猎蝽完成渡化置换。” “血脉相克者,施术瞬间便会蛊虫反噬、血脉爆裂,两人尽数爆体而亡,神魂俱灭;血脉相融浅薄者,中途便会血阵崩塌、本源溃散,落得一死一残的结局。你当年能侥幸成功,能完整承接离歌血脉,无惧禁术反噬,全靠一场得天独厚的机缘。” 说到此处,阴世连微微停顿,目光定定落在崇明身上,语气郑重,缓缓道出那个沉甸甸的答案: “你能顺利熬过换血之痛,扛过天道反噬,完成血脉重生,归根结底,是得益于离歌身上流淌的——魔域镇南王正统血脉。” 第811章 先镇南王,肉身成魔 “镇南王。” 这三个字轻轻落下,音量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崇明心头,让他心神骤然一震。 崇明猛地抬眸,眼底盛满了清晰的震惊与恍然,无数碎片记忆瞬间拼接完整,所有的谜团,在此刻终于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阴世连看着他骤然变幻的神色,轻声问询:“镇南王,你应当听说过吧?” 崇明薄唇微抿,缓缓颔首,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厚重,带着几分肃穆敬重:“晚辈知晓。” 他如何不知。 魔域镇南王,正是岚皋与他的前身,也就是真正的崇明,血缘上的亲生父亲。 那段尘封在魔域史书深处、悲壮而辉煌的过往,他早已听岚皋亲口诉说无数次,烂熟于心,铭记于心。 昔日魔域四分五裂,群雄割据,战火纷飞,天下大乱,诸王混战,生灵涂炭,血流成河。镇南王少年成名,骁勇善战,智勇无双,一身正统魔血脉精纯霸道,战力冠绝天下。 他一生忠心耿耿,誓死追随先魔君哥舒夜,是先魔君麾下最得力的股肱重臣,是镇守魔域南疆的不败战神,征战四方,平定叛乱,守万里疆土,护万千魔众,战功赫赫,威名震天。 奈何乱世无情,英雄命短。 在一场决定魔域江山归属的终极决战中,镇南王为护主君周全,为守魔域山河,孤身断后,身陷重围,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最终血染疆场,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壮烈殉国。 英雄落幕,只留下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的一双幼子——岚皋与崇明。 彼时兄弟二人年岁尚幼,无依无靠,孤苦无依,在乱世残躯中艰难存活,颠沛流离,受尽苦楚。 先魔君战亡,乱世既定,新君哥舒危楼执掌魔域江山,平定四海,稳定乾坤。登基之后,圣君四处寻访忠良遗孤,终将流落民间、挣扎求生的两兄弟寻回魔宫。 念及镇南王一生忠勇、为国殉身,圣君心生悲悯,亦惜二人天资卓绝、根骨绝佳,便亲自安排教养,因材施教。 圣君将年长沉稳、心性坚韧的岚皋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栽培,悉心打磨,传授权谋武道,倾力培养;将年少灵动、天赋特异的崇明送入最残酷冷血的修罗场,历经生死淬炼,磨砺心性战力。 兄弟二人虽际遇不同,境遇迥异,却皆承袭了镇南王的绝世风骨与卓绝天赋,从未辜负父辈荣光,从未辜负圣君栽培。 二人于绝境中崛起,于厮杀中成长,凭一己之力,浴血拼搏,步步攀升,最终双双凭借自身赫赫战功与无上实力,位列魔宫四将之列,执掌魔域权柄,镇守一方疆土,成为圣君最信任、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悲壮浩荡,震撼人心。 崇明立于原地,心神久久无法平复,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复杂情绪,震惊、敬重、酸涩、疑惑、愧疚,万般思绪交织缠绕,在心底反复拉扯。 原来如此。 一切的根源,皆源于此。 离歌身上流淌的,是镇南王最纯正、最霸道、最包容的正统魔血脉。 这般至高无上的魔域本源血脉,包容性极强,兼容性无双,可兼容三界各类血脉本源,不惧凡人精血,不惧修士灵脉,不惧天道反噬。 也正因如此,当年那场凶险万分、九死一生的猎蝽换血禁术,才能顺利成型,圆满成功。 离歌是以自己与生俱来的、独一无二的镇南王正统血脉为根基,以自身神魂性命为代价,硬生生逆天改命,破开宿命枷锁,将他从婴偶王的必死之局里彻底捞了出来。 一念至此,崇明心口骤然涌上滔天的愧疚与茫然。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场救命之恩,到底沉重到了何种地步。 从来不是简单的举手之劳,不是寻常的侠义相助。 是倾尽本源、倾尽性命、倾尽一切的极致成全。 离歌师兄赌上了自己的神魂、血脉、性命与轮回,用自己的一生,换来了他的一线生机,换来了他今日的重生与成就。 可自始至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安然享受着对方拼死换来的生机,安然接纳着对方献祭的血脉本源,安然拥有了逆天机缘与无上修为,却懵懂数年,一无所知。 他一直以为自己知恩图报,尽心尽力效忠魔域、辅佐岚皋兄长,便是报答了恩情。可此刻才知晓,自己所有的付出,在对方倾尽一切的牺牲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心底的迷雾并未彻底散去,反而滋生出更深沉的疑惑。 若离歌师兄是镇南王之子,是岚皋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那他当年舍命救自己,真的只是偶然吗? 这桩跨越生死、牵连血脉传承的隐秘,岚皋兄长到底知晓多少?圣君又是否早已洞悉全局? 层层迷雾依旧笼罩前路,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包裹住崇明,让他深陷棋局之中,看不清真相,摸不透人心。 他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归沉静,默然立在魔殿冷雾之中,静待后续答案,心底已然下定决心,无论真相何等沉重、何等颠覆,他都必须一一探明,查清所有隐秘,不负逝者,不负恩情,不负本心。晚风穿过北平城斑驳的街巷,卷着深秋的寒意,从破旧木楼的窗棂缝隙里丝丝缕缕钻进来,吹动屋内微凉的空气,也拂乱了人心底沉沉的算计与纷乱。 崇明立在窗边,背脊挺得笔直,一身素色衣袍在昏暗的天光里衬得他面色愈发清冷白皙。他眼底深处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出一点浅淡的青白,方才盘旋在心头的万千疑云,此刻尽数压了下去。 离歌之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密的冰针,轻轻扎在他心口,隐隐作痛,却被他强行按捺、暂时搁置。 自离歌离奇殒命的那一刻起,无数细碎的疑点便萦绕在他心头,久久不散。他始终不信离歌的死是意外,更不信魔域流传的那些片面说辞。 只是此刻身处人族北平腹地,四面皆是罗网,仙门归宗的修士驻守城外,大易王朝的府军遍布街巷,处处危机,步步凶险,根本容不得他沉溺于追查真相的思绪之中。 他心中早已笃定,所有藏在暗处的阴谋、所有关于离歌惨死的蹊跷,都不必急于一时。 只需安然脱身,返回魔域,一切自有分晓。 待到重回魔宫,他便第一时间寻上岚皋兄长,一一对峙、层层求证,将所有被掩盖的真相、被隐瞒的猫腻,悉数扒开看清。 可在此之前,所有私念、所有仇疑,都必须往后搁置。 崇明缓缓垂落眼帘,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神色褪去所有波澜,只剩下极致的冷静与清醒。 他心里无比清楚,眼下重中之重,从来都不是追查旧案,而是保下赵嘉佑,带着这位身陷囹圄的大易储君,安然逃出重兵环绕、结界封锁的北平城。 没有任何事,比这件事更紧迫。 储君失踪,绝非小事。 赵嘉佑身为大易王朝正统太子,是朝野上下瞩目之人,身份尊贵至极。他凭空消失的消息,根本瞒不了多久。 皇宫的信使、城内的眼线、归宗的密探,层层势力交织,用不了半个时辰,全城便会知晓储君失踪的消息。 届时,整个北平城必将瞬间封锁。 府军铁骑会穿梭大街小巷,逐街、逐巷、逐屋严密搜查,城门紧闭、结界加固,水陆两路尽数封禁,飞鸟难出。 而他们此刻藏身的这栋偏僻小楼,看似隐蔽,实则不过是风雨飘摇中的一处临时庇护所,根本经不起丝毫排查。只要稍有动静,便是瓮中捉鳖,插翅难飞。 危险,已经在步步逼近,转瞬即至。 屋内沉寂无声,昏暗的光影交错浮沉,压得人心头愈发紧绷。 崇明敛尽心底所有杂念,抬眸望向身侧静立的阴世连,语气沉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字字清晰,打破了满室死寂:“阴前辈的意思,是叫晚辈与赵嘉佑换血吗?” 这句话落,他心底已然悄然铺开了一层缜密的推演。 他的头脑向来极为通透,历经魔域数载厮杀与权谋周旋,早已练就遇事即刻复盘、举一反三的沉稳心性。 此前猎蝽以秘术渡入离歌的魔族精血,硬生生改写了他的体质,破开了他与生俱来的人族血脉桎梏,让他彻底褪去凡胎,从正统人族,蜕变为身负精纯魔力的魔族。 既然此法可行一次,那便有可循之理。 崇明眸光微动,他暗自思忖,既然离歌的魔血能重塑自己的血脉根基,那反过来,自己身具的精纯魔族血脉,若渡入赵嘉佑体内,未必不能复刻同样的效果。 只要赵嘉佑体内沾染魔族魔力,便能挣脱头顶笼罩整座北平城的仙门结界束缚。 那道归宗布下的结界,只镇人族、不镇魔族,这是天地术法的铁律。 只要赵嘉佑不再是纯粹的人族肉身,结界的禁锢之力便会瞬间失效,届时他们带着人出城,便可避开最大的阻碍,轻而易举脱身。 第812章 诛杀储君,一了百了 这是崇明能想到的、唯一稳妥、也最可行的破局之法。 他心中已然默认,阴世连的打算,定然便是如此。 可预想中的颔首应允并未到来。 身侧的阴世连静静立在阴影之中,身形挺拔巍峨,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漠疏离的沉沉黑雾。他面上无半分表情,五官深邃冷硬,一双眸子漆黑如寒潭,不见丝毫光亮,亦无半分情绪起伏,仿佛世间万物、众生祸福,皆入不了他的眼底。 听闻崇明的问话,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换血之法,只能施展一次。” 阴世连的嗓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碾过粗砺石壁,冰冷、平直,没有半分温度,淡淡道出残酷的真相,“当初你能借此蜕魔,绝非秘术万能,不过是机缘巧合、侥幸罢了。” 崇明眸光一凝,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屏息凝神,静静听他细说缘由。 “镇南王遗留的上古异种血脉,霸道刚烈,至阳至盛,而婴偶王本源魔力阴寒诡谲,至阴至邪。” 阴世连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拆解着当年那场独一无二的蜕变,“两种极致力量在你体内对冲交融、相互制衡,阴阳相济,方才勉强稳住血脉根基,让猎蝽的换血秘术得以成型,没让你当场爆体而亡。” “这般天地机缘,千载难逢,仅此一次。” 阴世连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落在崇明身上,目光淡漠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规劝,不似往日的冷漠狠戾,反倒藏着一丝权衡利弊的考量:“如今时移事易,再想故技重施,让你以自身魔血渡给一个普通人族太子,成功率微乎其微,近乎于无。” “强行施术,要么赵嘉佑承受不住魔血侵蚀,经脉尽断、当场暴毙;要么你自身魔力耗竭、血脉受损,修为大跌,得不偿失。”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字字真切:“你是魔宫四将之一,为魔域征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根基难得、前程可期,犯不着为一个人族储君,去冒这九死一生的险。” 此言一出,崇明心底倏然微动。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阴世连,心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世人皆言,魔域不动尊阴世连,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心硬如铁,视众生性命如草芥,眼中唯有魔域霸业,从无半分恻隐之心。 可此时此刻,崇明却清晰地感知到,这位素来令人敬畏又忌惮的魔域尊主,心底尚且残留着一丝微不足道的良心与分寸。 阴世连向来精于算计,凡事皆以魔域利弊为先。在他眼中,万物皆可权衡,众生皆可取舍。 于魔域而言,崇明价值千金。 他年少成名,战力卓绝,忠心耿耿,是魔宫最得力的战将之一,是未来可期的中坚力量。可赵嘉佑?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空有储君虚名的人族棋子。 棋子可以替换,可以舍弃,可得力战将,万不能折损。 阴世连不愿让他冒险,从来不是心软,而是权衡利弊后的取舍。 可偏偏,这份冰冷的权衡与考量,落在此刻的崇明眼中,竟成了难得的善意。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窗外的风声愈发清晰,呜呜咽咽,如同低泣。 崇明眉头微蹙,眼底满是茫然与困惑,心头所有笃定的盘算尽数崩塌。 他原本以为找到了唯一的生路,以为换血便是破局的答案,可阴世连几句话,便彻底推翻了他所有的预想。 崇明自认心思缜密、看透人心,可面对阴世连,始终看不透、摸不准。 这位魔域不动尊,时而狠绝暴戾、不择手段,时而又分寸有度、权衡克制,心思深沉如海,藏着无尽的隐秘,让人永远猜不透他的真正心思。 崇明压下心底的茫然,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带着全然的求教:“那依阴前辈的意思,眼下局势,该当如何?” 他此刻已然无计可施,只能全然听从阴世连的安排。 看着崇明眼底的困惑与恳切,阴世连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弧,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诡谲。 他刻意停顿片刻,话至嘴边,偏偏只说一半,故意留白,吊足了人心底的期待与不安。 “本尊倒是恰好,有一个最简单、最省事的法子。”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崇明心头瞬间升起强烈的不安。 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浸透四肢百骸。 崇明太了解阴世连了。 这位不动尊口中的“最简单的法子”,从来都伴随着最狠戾、最决绝、最不留余地的代价。 越是轻易的办法,背后藏着的算计与杀戮,便越是残酷。 崇明心头警铃大作,眉眼间悄然染上一层凝重,克制着心底的不安,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敢问前辈,是何办法?” 阴世连缓缓抬步,身形从阴影中走出半步,清冷的天光落在他轮廓深邃的侧颜上,却驱散不开他周身萦绕的沉沉戾气。 他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昏睡的赵嘉佑,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看着的不是一位一国储君,只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丢弃的无用器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即,他语气平淡、云淡风轻地吐出一番字字诛心的话语,将心底最狠的打算,和盘托出。 “无需费尽心机护着他出城,更不必冒险施术换血。” “我们此刻,便悄无声息了结了赵嘉佑的性命。” “一了百了。” 短短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裹挟着彻骨的寒意,瞬间灌满整间小屋,让屋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崇明浑身一震,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滞,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还未等他从错愕中回神,阴世连淡漠的声音便继续响起,条理清晰,算计缜密,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早已谋划周全的毒计。 “杀了他,北平城的搜捕便再无意义。我们不必带着累赘闯关,不必躲避结界禁制,更无需冒险与人族府军、仙门修士周旋,可从容脱身,安然返回魔域。” “待回到魔域,本尊寻擅长易容幻化秘术的族人,精修妆容、模拟气韵、模仿言行,完美顶替赵嘉佑的身份。” “届时一个真假难辨的太子重回大易皇宫,便可轻易哄骗朝中那些庸碌无能的皇室宗亲、迂腐朝臣,玩弄整个大易王朝于股掌之间。” 他微微垂眸,语气带着一丝极致的嘲讽与轻蔑:“凡夫俗子的肉眼凡胎,浅薄狭隘的人心眼界,区区人族皇室,又有谁能分得清,坐在东宫之位上的,究竟是真的赵嘉佑,还是魔域幻化的假太子?” 字字句句,冷静、狠绝、滴水不漏,是最完美的权谋算计,也是最冰冷的杀伐决断。 阴世连说完,便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坦然,无半分愧色,仿佛诛杀一位储君、顶替一国太子,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崇明,早已心神巨震,胸口剧烈起伏,心底翻涌着惊怒、骇然、难以置信,万般情绪交织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他抬眸死死看着阴世连,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怒火与震惊,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确定——阴世连是真的动了杀心。 不是随口试探,不是虚言恐吓,而是真心实意,想要就此斩杀赵嘉佑,以绝后患,用最残忍的方式,一劳永逸解决眼下的困局。 寒意彻骨,浸透心肺。 在阴世连的眼中,赵嘉佑的性命,从来一文不值。只是一枚可供利用、亦可随时舍弃的棋子,活着有用,便是筹码;活着累赘,便可以毫不犹豫、随手抹杀。 可只有崇明自己清楚,自始至终,他对赵嘉佑,从未有过半分杀意。 他步步筹谋、冒险潜入北平、孤身涉险擒下太子,所有的目的,从来都只是将赵嘉佑带回魔域。 他想要的,是囚禁,是制衡,是以此为筹码,拿捏大易皇室,对峙仙门归宗,为魔域争取更多主动权与胜算。 他想过软禁、想过折磨、想过以此要挟人族,唯独从未想过——要取赵嘉佑的性命。 崇明胸口阵阵发闷,心底又怒又寒,望着眼前冷酷漠然的阴世连,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一室昏暗,风声萧瑟。 一边是阴世连冷酷决绝、毫无余地的杀局算计,一边是自己固守底线、只囚不杀的本心执念。 小小的破旧木楼之内,无声的对峙已然悄然成型,暗流汹涌,凶险暗藏,较之城外重兵围城的危局,更让人窒息万分。 一阵风起,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将两道对峙的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空气中紧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 崇明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心底翻涌着万般焦灼,目光沉沉落在身前一身冷冽煞气的阴世连身上。 阴世连三言两语要直取赵嘉佑性命的那一幕,此刻仍刺在崇明眼底,惊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第813章 神炮到位,气势恢宏 崇明深知阴世连素来性情冷硬,行事杀伐果决,但凡认定该除之人,从不会有半分犹豫,可眼下这事,万万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 无数思绪在崇明脑海里飞速盘旋,他飞快捋清其中利害,字字斟酌,只想着如何委婉劝解,打消阴世连诛杀赵嘉佑的念头。 崇明缓步上前半步,刻意放轻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与难言之隐,低声开口:“阴前辈,晚辈斗胆一问,此事可还有别的折中法子?” 话音稍顿,崇明侧眸瞥了一眼外面的地窖位置,想到地窖里头关押着的被束缚、面色惨白的赵嘉佑,又转回视线看向阴世连,眉头微微蹙起,将其中关键道出:“赵嘉佑身份特殊,乃是圣君与九幽殿下二位同时点名索要之人,各方势力都盯着他的下落,我们若是此刻轻易将他斩杀,后患无穷,实在不妥。” 崇明生怕阴世连一时意气,不顾大局贸然动手,连忙接着拆解其中凶险,试图点醒对方: “赵嘉佑确实能被随意一人乔装,但是他对大易皇朝的熟悉程度和与文德帝的父子血缘,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圣君与九幽殿下各有图谋,唯独缺不得赵嘉佑这条活口。咱们今日若是一刀了结他,圣君与九幽殿下定会怪罪我们擅作主张,断了筹谋许久的布局。” “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给人族那边得知消息,更是会立刻以此为借口,举全国之力,大举兴兵来犯。眼下人魔本就对峙僵持,北平城防线固若金汤,堪堪稳住,实在经不起再添一场大乱。” 崇明眼底满是忧虑,语气愈发恳切,好言相劝:“前辈一心除患,晚辈心中明白,可凡事总得顾全大局。不如暂且将赵嘉佑暂且收押看管,寻个两全之策,既能约束住他,也不至于同时得罪魔域两尊巨头,还请前辈三思,暂且放下杀心。” 残旧的土屋笼罩在沉沉暮色之中,四壁土墙斑驳脱落,经年浸润的阴冷潮气裹着淡淡的魔气,死死盘踞在方寸天地间,压得人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屋中只有一盏明火,还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天光,勉强勾勒出两道静坐的身影,空气死寂得近乎凝固,只剩下时光缓缓流淌的细碎声响。 崇明端坐于木凳之上,脊背绷得笔直,额角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指尖微微蜷缩,藏在袖中的手始终未曾放松。 他方才字字恳切、句句斟酌,费尽百般唇舌,几乎绞尽了脑中所有说辞,只为打消身侧之人心中那彻骨的杀念。 每一句话出口,他都暗自揣测着阴世连的神色,心头悬着一块千斤重石,惴惴不安,唯恐稍有不慎,便会引得对方勃然大怒,当场斩杀赵嘉佑,落得无法挽回的结局。 身侧的阴世连面孔隐在黑暗中,轮廓在昏暗天光里若隐若现,透着森然诡谲的气息。 他始终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面容清冷漠然,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戾气,周身气场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让人不敢轻易窥探。 良久,阴世连才缓缓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无波无澜,像是一潭冰封万古的寒渊,不起半分涟漪。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崇明紧绷的侧脸,视线清冷、漠然,不带半分情绪,没有愠怒,没有不耐,也没有半分松动的暖意,只是平静地打量,仿佛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声线低沉微凉,语调平淡无起伏,听不出半点喜怒,仿佛方才执意要斩杀赵嘉佑的狠绝之人并非是他,“那就再等等。” 短短五个字落下,屋内凝滞的寒气仿佛骤然松动。 崇明悬在半空的心瞬间重重落地,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喉间积压的浊气缓缓吐出,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几分。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致的庆幸,肩头悄然卸下千斤重担,脸上却不敢流露半分松懈,依旧维持着恭敬沉稳的神色。 崇明太清楚阴世连的性子,此人杀伐果断、心思深沉,喜怒从不形于色,方才的退让看似轻易,实则已是极大的情面。 为了感念这份暂缓之机,也为了彻底稳妥保住赵嘉佑的性命,崇明当即收敛心神,纷乱的思绪飞速运转起来。 他眉头微蹙,眸光沉凝,暗自细细盘算着后续布局,思索如何才能不惊动各方势力、顺顺利利将赵嘉佑从这乱世战局中安然带走。 崇明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只要能保下赵嘉佑,后续一切繁琐布局、周旋权衡,他都愿意一一承担。 崇明兀自沉浸在缜密的思虑之中,眉宇间满是认真恳切,全然未曾察觉身侧之人眼底转瞬即逝的幽深算计。 阴世连缓缓垂下眼皮,重新掩去眸中所有暗流,抬手端起桌案上那只粗陶茶盏。 茶盏温热,袅袅白汽从盏口悠悠升腾而起,裹挟着淡淡的茶涩清香,稍稍冲淡了屋中阴冷的魔气。 阴世连低头,唇瓣轻贴微凉的盏沿,浅浅啜饮一口热茶,动作从容慵懒,姿态闲适淡然,仿佛已然被崇明的说辞说服,彻底搁置了杀心。可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句退让,从来不是心软,更不是认同崇明的道理,只是一场精心谋划的试探。 自始至终,他都看得通透。崇明心性仁善,即便投身魔域、位列魔将,骨子里依旧留存着一丝人族的软念,对那位人族兄长赵嘉佑,始终藏着根深蒂固的不忍与偏袒。 这份微弱的恻隐之心,在寻常时候无关紧要,可在九幽殿下筹谋多年、圣君布局天下的大局面前,便是一处致命的软肋。 阴世连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盏壁,指腹力道细微,眼底寒意渐浓,心思冷冽缜密。他暗自沉吟,乱世棋局步步凶险,正邪对峙分毫必争,容不得半分私情牵绊。 崇明今日能为赵嘉佑百般求情,他日便有可能为了这份私情,动摇魔域根基,阻碍殿下与圣君的万年大计,甚至沦为全局的破绽。 一念及此,他心中已然落下决断,心意坚如磐石,再无半分松动。 赵嘉佑的命,绝不能留。 今日暂且退让,不过是顾及崇明颜面,不愿当场撕破脸面、自乱阵脚。 待此番战事落幕、大军撤回魔域之后,他便即刻上书九幽殿下,陈明利害,恳请殿下下旨,即刻处置赵嘉佑,斩除这一处隐患,永绝后患。 心中敲定这番隐秘算计,阴世连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神色淡然如初,丝毫未曾泄露半分杀机。在他眼中,赵嘉佑不过是棋盘上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眼下并不急于一时。 比起区区一个赵嘉佑,此刻还有一桩要事,牢牢占据着他的心神,是他真正挂怀、亟待观望的核心。 “嗒。” 清脆的轻响划破屋中死寂,阴世连抬手将茶盏稳稳落于木质桌岸,盏底与桌面相触,声响细微却清晰。 阴世连倏然抬眸,穿透眼前斑驳破旧的土墙,目光穿透层层云雾与旷野,笔直望向遥远的东北方。 那一方天地烟尘翻涌、军气浩荡,正是大易北平府军营寨的所在之地。 风从东北旷野吹来,卷着战场独有的肃杀之气,掠过土屋窗棂,带起细微的风声。阴世连眸光沉沉,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算计,静静遥望着那片人族重兵把守的营寨,静待局势演变。 千里之外的北平府,已然是另一番肃杀磅礴的景象。 秋日的夜空本该黑蓝交加,高远澄澈,此刻却被漫天弥漫的硝烟染得灰蒙蒙一片,天光暗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北平府营寨外旷野辽阔,枯草被秋风尽数吹折,满地残枝败叶,泥土泛黄干裂,处处都是历经战乱的荒芜破败之景。 大易军营连绵数里,军帐层层叠叠、规整排布,黑褐色的营帐一望无际,将士甲胄鲜明、列阵肃然,凛冽的兵戈之气直冲云霄,与秋日的萧瑟交织成极致的战场肃容。 营寨中央的空地上,十二门神炮赫然列阵而立,稳稳扎根大地,炮身黝黑厚重、铁光凛冽,冰冷的金属质感透着慑人的威压,炮口泛着森寒的冷光,气势磅礴,震慑四方。 卫晓天一身银白战甲,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高岗之上,神色冷峻肃穆,眉眼间尽是沉稳锐利。他抬手挥令,声线铿锵有力,字字落定,指挥着麾下大易军士有条不紊地排布阵型、调试神炮。 一众军士各司其职、动作迅捷,搬调炮身、校准方位、加固炮架,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一丝不苟,尽显正规军的严明军纪。 经过一番缜密排布,十二门神炮已然全部就位,阵型规整、气势恢宏。 其中六门沉重的神炮,炮口齐齐调转,稳稳对准北平城正北方向——那是魔军主力屯兵驻扎的地界,黑压压的魔营隐约可见,魔气翻涌不散;另外六门神炮分散四方,精准锁定北平府城东西南北四大方位及两处隘口,全方位覆盖城池防御,形成密不透风的攻防阵势,可御外敌,亦可镇城内异动。 第814章 睥睨天下,藏形匿迹 高岗侧边,两道身影并肩而立,静静望着眼前威慑力十足的神炮阵。 左溢一身主帅盔甲,身姿俊朗,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十二门神炮,眼底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眉宇间满是振奋与笃定。 他紧握双拳,周身意气风发,胸腔中激荡着昂扬的战意,连日来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舒展。 在他看来,这十二门神炮乃是人族对抗魔军的绝世利器,炮力雄浑、威力惊天,足以撕裂魔军阵型、击溃敌军士气。 “有了这十二门神炮的威力加持,打退魔军的进攻,势必易如反掌。” 左溢沉声开口,语调昂扬,语气中满是十足的信心,眉眼间尽是胜券在握的笃定,“此番魔域来势汹汹,可凭此利器,定能挫其锋芒、破其大军,护我北平府周全!” 身旁的巫马涤却截然相反,他神色沉静如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眼底没有半分欣喜与乐观,唯有沉沉的审慎与忧虑。 他一袭赤红色长袍,衣袂随风轻拂,面容清隽沧桑,眉眼间沉淀着多年征战仙魔的风霜阅历。 数年间,他辗转各地战场,亲眼见证过魔域势力的步步崛起,亲身对抗过无数魔军侵袭,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魔军早已今非昔比,再也不是百年前那股散乱无序、各自为战的游兵散勇。 百年前的魔域,部族林立、纷争不断,各股势力一盘散沙,彼此攻伐内耗,不足为惧。可如今,历经魔君哥舒危楼与魔尊圣女九幽,数年大刀阔斧的改革整顿,魔域已然脱胎换骨,俨然成为一方秩序森严、战力强悍的庞大势力。 巫马涤眸光悠远,望向远方魔气翻涌的天际,心底思绪翻涌,暗自细细剖析局势。 这些年,魔域步步为营、强势扩张,杀伐吞并从不手软,先后踏平雪原、收服灵狐族,吞并魅族、鬼市、刈族诸多异族势力,将各方零散力量尽数纳入麾下,扩充版图、壮大兵力。 不仅如此,魔域更是暗中与西南诸多诸侯国私通往来、缔结暗盟,财力、人力、物力尽数暴涨,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早已远超世人想象,底蕴深不可测。 眼前的十二门神炮固然威力绝伦,堪称守城破敌的神兵利器,可终究只能制衡战局、重创敌军,却无法彻底根除魔域的有生力量。 巫马涤微微蹙眉,眸光沉凝,心底已然有了清晰的利弊判断。 神炮轰击之下,最多只能打散魔军大股阵型、屠戮普通魔兵,削弱敌军正面进攻的主力力量,却无法将数十万魔军尽数全歼,更无法撼动魔域的核心根基。 一旦战事拖延,魔军源源不断的后备兵力接续而上,神炮的威力终会耗尽,人族必将陷入被动僵局。 巫马涤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精光,心中已然敲定一套更为稳妥、更为致命的破局之计。 战场上蛮力对抗终究是下策,擒贼先擒王,方为制胜王道。 他已然暗自规划妥当:由左溢统领大易正规大军,正面列阵、固守防线,全力牵制魔军主力,与敌军正面周旋、消耗敌军战力;而他则亲自率领仙门百家历经战火残存的精锐弟子,避开正面厮杀,隐匿行踪、直击要害,专攻魔域军中高层指挥将领。 只要能一举斩杀魔域核心指挥层,斩断敌军中枢脉络,偌大的魔军群龙无首,必然军心大乱、阵型溃散,纵使兵力再多、战力再强,也会沦为一盘散沙,不足为惧,届时人族便可顺势反攻、一举破局。 此计精准狠辣,层层递进,从战局逻辑来看,堪称万无一失、可行性极高。 可饶是巫马涤心思缜密、布局周全、征战经验丰富,却依旧忽略了一个最为致命、最为关键的隐秘真相。 人族不知,仙门不知,天下众生皆被蒙蔽,无人知晓魔域如今真正的底蕴实力。 他们始终以为,魔域高层将领数量有限,折损一人便少一人,斩杀核心指挥层便可彻底瘫痪敌军战力。 可他们全然不知,这数年来,我始终暗中深耕修罗场,将那片绝境之地打造成魔域专属的试炼炼狱,从未停歇。 修罗场终年魔气滔天、杀机密布,绝境重重、凶险万分,入内者九死一生,是磨砺心性、淬炼战力的绝佳之地。 这些年,我说服哥舒危楼,将战场上被俘的异族精锐、主动归降的各族年轻子弟,尽数分批投入修罗场中,任由他们在绝境之中厮杀搏斗、浴血求生,以最残酷的方式淬炼肉身、打磨心志、提升修为。 能从修罗场无尽杀伐中活着走出的人,无一不是历经血火洗礼、心性坚韧、战力超绝的天之骄子,是万中无一的顶尖佼佼者。 他们褪去了原本族群的孱弱与浮躁,心性狠厉、杀伐果断、战力强横,每一人都具备统领一军、坐镇一方的将帅之才。 这般残酷的试炼,数年以来从未间断、日夜更迭。一批子弟走出修罗场,便即刻补充一批新人,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故而,魔域从不缺新生力量,更不缺顶尖高层指挥人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旧将陨落,自有新锐即刻替补上位,接续执掌兵权、统领大军,脉络永续、根基不灭。 秋风卷着旷野黄沙呼啸而过,掠过军营大旗,黑色的魔字战旗与大易龙纹军旗迎风烈烈作响,声响震天。 两端天地,正邪对峙,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人族自以为手握神兵、谋定全局,胸有成竹、静待大捷;却不知自己所见的局势,不过是魔域刻意展露的冰山一角。他们以为的破局之机,早已落入层层算计的圈套之中。 这场仙魔之战,从一开始,胜负的天平便早已悄然倾斜。 人族看似占据优势、步步为营,实则早已深陷被动,前路皆为迷局,所谓的胜算,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虚妄泡影。 源源不断的魔域新锐力量,终将成为碾压人族防线的致命利刃,无人可挡,无人可破。 可这般血淋淋的实情,不论是坐拥万里江山、兵甲强盛的大易皇朝,还是自诩正道正统、凌驾众生的仙门百家,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清醒的认知。 他们困在千年以来的傲慢桎梏里,眼界狭隘、固步自封,始终看不清当下正邪局势的真实更迭,更看不懂魔域早已脱胎换骨的恐怖实力。 在所有人族将士、仙门修士的固有认知中,魔族永远是出身幽暗、秉性凶戾的宵小之徒,是只会依靠蛮力厮杀、毫无章法纪律的乌合之众,终究难登大雅之堂,根本不足以成为人族的心腹大患。 千百年来,人族执掌天地正道话语权,惯于将魔族、异族统统划归为异端邪类,肆意贬低、刻意抹黑,将自身摆在至高无上的正义高位。 他们从未正视过魔域的崛起,从未放下偏见,将魔域当作势均力敌、值得敬畏的对手认真对待。 平等地轻视天下所有异族,习惯性贬低对手、抬高自身,靠着虚妄的优越感自我麻痹,这便是人族根植骨髓、代代相传的劣根性。 我曾在人间凡尘辗转生活数载,看遍人间百态、阅尽人心善恶,对这份刻在人族骨子里的虚伪与狭隘,早已心知肚明,洞悉得透彻无比。 我见过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的虚伪客套,见过市井之中凡人的自私偏颇,也见过仙门修士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傲慢自大、嫉贤妒能。 人族永远沉溺在自我塑造的正统假象中,自诩万物之灵、正道本源,轻视一切外族势力,将所有不同于自身的族群,尽数视作低等异类。 这份深入骨髓的傲慢与偏见,便是人族最大的软肋,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既然早已看透人族的虚伪本质与致命短板,我自然不会白白浪费这份绝佳的破绽。 数年来,我步步为营、精密布局,将人族的傲慢轻敌、自以为是利用得淋漓尽致,默默积蓄魔域实力,打磨精锐战力,只为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自以为是的人族一场摧枯拉朽、无可挽回的致命打击,彻底撕碎他们引以为傲的正统虚妄,击碎他们千年以来的优越感。 人族自以为布局缜密、掌控全局,却不知自己的每一步动作,都早已暴露在魔域的监视之下,沦为我棋盘之中的既定戏码。 就在今日凌晨,夜色浓稠如墨,天边尚未褪去沉沉黑暗,东方天际尚且没有一丝熹微天光,整片北平府尚沉浸在死寂的睡梦之中,万物沉寂、鸦雀无声。 趁着晨雾迷蒙、夜色掩护,仙门百家的隐秘车队已然悄然出动,借着拂晓前最浓重的昏暗,悄无声息地向着北平府军营寨潜行。 车队隐匿了所有标识,车轮裹着厚实的麻布,杜绝了行进间的轱辘声响,车身被深色帆布层层遮盖,严严实实挡住了车内所载的不明物体。 一众随行的仙门弟子皆是屏息凝神、步履轻缓,全程不敢动用灵力破空,唯恐灵力波动泄露踪迹,一举一动都极尽隐秘,藏形匿迹。 第815章 以动制静,搅弄风云 他们自以为行事缜密、滴水不漏,借着天色昏暗、万籁俱寂的时机,悄然将一车车神秘物件运送进入军营腹地,全程无人察觉、无人窥探。 在他们看来,此番隐秘行动绝对是神不知鬼不觉,完美避开了所有耳目,足以瞒过魔域的所有探查,为后续的战局布局埋下隐秘杀招。 可他们万万不曾料到,从车队动身的那一刻起,他们的行踪、路线、所载之物,乃至每一个人的神色动作,都尽数落入了修罗场暗探的眼底。 我亲手培育的修罗场暗探,皆是历经绝境淬炼、隐匿能力顶尖的精锐,最擅长潜伏追踪、隐匿探查,深谙人族与仙门的所有探查手段与隐匿套路。 暗探们隐于夜色、藏于雾中,无声无息、无影无形,如同蛰伏的暗影,牢牢锁定了仙门的隐秘车队,将这场自以为高明的秘密行动,全程尽收眼底,一丝一毫都未曾遗漏。 仙门众人尚在为自己的缜密布局沾沾自喜,满心以为手握翻盘底牌,殊不知,他们引以为傲的隐秘杀招,早已变成我眼中一目了然的笑话。 他们的每一步算计、每一场布局,都早已被我提前洞悉,牢牢掌控在手中,静待时机成熟,一举粉碎。 一夜沉寂悄然褪去,转瞬天光已然大亮。 东方海平面破开层层沉沉夜幕,澄澈温润的鱼肚白缓缓铺展蔓延,冲淡了彻夜笼罩大地的浓黑,细碎晨光穿透薄云洒落,为肃杀的北境战场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微光。 北境的秋意早已浸透天地山河,浓郁得化不开。 此地天高野阔、流云疏淡,万里长空澄澈辽远,不见半分冗云,唯有凛冽秋风横贯旷野,萧萧瑟瑟、卷地而过。 秋风掠过枯败的荒草,掠过林立的军帐,掠过将士冰冷的甲胄,卷起满地细碎尘沙与残败枯叶,簌簌作响,寒意彻骨,将北境独有的苍凉肃寂渲染得淋漓尽致。 不同于江南秋景的清婉雅致,北境的秋,是带着杀伐之气的凛冽与荒芜,粗粝、冷硬,藏着历经战火的沧桑与萧瑟。 高岗之上,秋风肆意掀起巫马涤赤红色衣袍的衣袂,猎猎翻飞,清冷的晨光落在他清隽沧桑的面容上,映得他眉眼愈发沉静幽深。 立于这片寒凉凛冽的北境土地上,旁人皆被晨间秋风浸得微微蹙眉、周身发寒,唯有他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无半分不适,眼底反倒漫开一层绵长复杂的思绪。 只因这片寒凉萧瑟的北境土地,是刻入他骨血、融入他灵魂的故土。 巫马涤本就生于北境广袤无垠的鬼方草原,自幼长于长风荒草之间,半生岁月皆浸润着北境的风霜寒凉。 寻常人难以承受的北境秋寒、旷野冷风,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刺骨的折磨,而是深埋心底、熟悉到极致的故土气息,是流淌在血脉里、镌刻于灵魂深处的专属记忆。 他自幼踏遍鬼方草原的每一寸土地,见过春日草原的碧草连天,看过夏日的长风浩荡,更历经无数个秋冬的寒风暴雪,早已习惯了北境的苦寒凛冽、天地苍茫。 这般秋风萧瑟、凉意侵身的景象,于旁人是战地煎熬,于他却是故土寻常风物,分毫无法撼动他的心神,更无法扰他分毫定力。 只是这份熟悉的故土温情,早已被三年前的漫天血色彻底撕碎,徒留满心疮痍与彻骨恨意,岁岁年年盘踞心头,从未消散。 三年前,魔域铁骑踏破鬼方边境,浩浩荡荡的魔军席卷千里草原,打破了鬼方部落世代安稳的岁月。 昔日水草丰美、牧歌悠扬的鬼方草原,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魔域大军杀伐无情、铁蹄过处寸草不生,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族接连沦陷、尽数崩塌,澄澈的草原溪水被热血染红,连片的毡帐营寨被烈火焚毁。 无数镇守故土的部落勇士披甲迎战、浴血厮杀,以血肉之躯誓死扞卫家园,最终尽数血染疆场、埋骨荒原,将性命永远留在了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漫天烽火熄灭之后,偌大的鬼方草原彻底覆灭,繁华落尽、满目疮痍,只剩断壁残垣与遍野枯骨,无声诉说着那场惨烈的浩劫。 而那些侥幸从战火中存活下来的老弱妇孺与残存族人,尽数被魔军俘虏,铁链锁身、强行押解远赴魔域,从此杳无音信、下落难寻,至今生死未卜、境遇未知。 短短三年光阴,故土覆灭、族人离散、亲友飘零,昔日繁盛的鬼方彻底湮灭在战火之中,只留他一人辗转仙门、飘零世间。 正因背负着这般血海深仇、故土之殇,这片人人畏惧的北境战地,于巫马涤而言,实则是当之无愧的主场。 他熟稔这里的山川地势、风霜气候,知晓北境秋风的凌厉、旷野的凶险、地貌的优劣,更深谙北境战场所有藏兵、布阵、伏击的绝佳地利。 常年扎根北地、历经无数风霜战火的他,早已练就一身不畏严寒、不惧凶险的筋骨心性。 此番重返故土迎战魔军,他驾轻就熟、从容笃定,无需适应地利气候,无需试探战场形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凛冽秋风扰不乱他的心神,寒凉寒意浸不透他的战意,眼底唯有历经沉淀的冷静、隐忍,以及一丝深埋心底、未曾熄灭的刻骨恨意。 这片埋葬了他故土与族人的苍茫北境,终将成为他亲手复仇、斩尽魔寇的战场。 晨光彻底破开夜幕,铺满整片北平府大地,稀薄的晨雾缓缓消散,天地间的视野变得愈发清晰。 一夜紧绷的战地氛围并未随天亮舒缓分毫,反倒随着白日降临,愈发紧绷肃杀,整座城池如同一张紧绷到极致的长弓,暗流涌动,杀机蛰伏。 高岗军阵之上,甲胄铿锵,风声猎猎。左溢一身铠甲染尽晨间风霜,身姿挺拔如青松伫立,目光锐利如鹰隼,俯瞰着脚下层层排布的军营与静谧肃穆的北平城。 方才彻夜的隐秘沉寂已然落幕,他不再刻意遮掩动静、隐忍蛰伏,当机立断传令三军,一道道军令迅捷传出,层层落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全城即刻戒严,四方城门尽数落锁紧闭,高墙封锁、兵卒林立,断绝一切人员随意出入,城内大街小巷尽数被军士把控,层层设防、步步巡查。 整座北平府骤然陷入严密的封禁之中,空气彻底凝滞,寻常百姓闭门不出,街巷空空荡荡,唯有持戈巡守的军士步履铿锵、往来穿梭,肃杀之气笼罩全城。 布置完所有防务举措,左溢转头,抬手对着身侧不远处的巫马涤轻声招呼。他语声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笃定与果决,打破了身侧的静默:“阿涤师弟,天亮了。” 巫马涤闻声缓缓回身,素色道袍尚被秋风拂动,眉眼间依旧凝着淡淡的沉郁与沧桑,眼底残留着故土旧事带来的微凉怅然。他抬眸看向左溢,神色沉静淡然,静待对方后文。 左溢抬手指向下方壁垒森严的城池,眼底闪过一抹深谋远虑的精光,缓缓道出自己的全盘部署:“我已经下令全城戒严,城门紧闭不出,调动全城兵力,地毯式搜寻太子殿下的踪迹,同时彻查隐匿在城中的魔域暗探,分毫不漏。” 话音一顿,他眸光沉凝,望向远方魔气隐隐翻涌的城北方向,语气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笃定:“这般大张旗鼓、全城异动,动静闹得极大,便是要让藏在暗处的魔域暗探无处藏身、坐立难安。” 巫马涤闻言眸光微动,瞬间洞悉了左溢的深层用意。 此刻城中暗流汹涌,魔域暗探蛰伏暗处、隐匿行踪,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无迹可寻。若是一味静默防守、暗中探查,对方便会始终龟缩潜伏,藏得滴水不漏,永远抓不到半点破绽,寻不到丝毫踪迹。 而左溢此番大肆戒严、全城搜查的举动,看似声势浩大、张扬莽撞,实则是一招极为高明的“打草惊蛇”。 如今明暗对峙,人族身处明处,敌方藏身暗处,被动探查终究徒劳无功。唯有主动造势、刻意施压,用极致的全城高压态势,逼迫蛰伏的暗探自乱阵脚。 魔域暗探身负隐秘任务,潜藏城中伺机而动,此刻全城封锁、全域彻查的高压局势,必然会让他们心生忌惮、惶惶不安。 为了保全自身、或是为了传递情报、接应同伴、完成既定布局,他们必然无法继续安稳蛰伏,终究会被迫有所动作。 只要暗处的人敢动,就一定会露出马脚、泄出破绽。 无论是悄然逃窜、暗中传讯、隐秘接应,还是铤而走险强行突围,但凡有半分异动,便会产生蛛丝马迹,暴露行踪轨迹。 届时,埋伏在全城各处的人族斥候、仙门眼线便可顺势捕捉踪迹、锁定目标,顺着破绽层层深挖,将潜藏在北平府中的所有魔域暗探一一揪出,同时顺着线索追查,或许还能寻回失踪的太子殿下,一举破掉敌方暗中布局。 秋风掠过二人身侧,卷起一地肃杀气息,左溢望着严阵以待的满城防务,神色坚定,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沉稳。 以动静破静默,以造势破蛰伏,这一步棋,看似张扬,实则精准狠绝,恰恰戳中了魔域暗探的死穴。 第816章 全城搜索,混迹人间 秋日的北平城,本该是市井喧嚣的和煦光景,可今日整座千年古城却被一层浓重的肃杀阴霾死死裹挟,压得人喘不过气。 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巷彻底失了烟火气。 青石板铺就的悠长路面被晨光洗得发白,干净得不见半分尘土,却也空得萧条。 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青砖黛瓦宅院尽数紧闭朱漆大门,门板缝隙死死扣严,连平日里最顽皮、总在巷中追逐嬉闹的稚童,此刻也被家人锁在屋内,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临街的窗棂全部落帘紧闭,厚重的棉帘遮得严严实实,将内外彻底隔绝,只偶尔有几缕细碎的目光,透过窗纸的微隙,小心翼翼、惊惧不安地窥探着街上的动静。 整座城池的空气都是凝滞的,唯有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一波接着一波,从东西南北各条街巷层层叠叠地碾压而来,沉闷地砸在青石板上,也狠狠砸在每个北平百姓的心头。 全副披甲的北平府军士列队而行,玄铁铠甲在天光下泛着冰冷森寒的金属光泽,甲叶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带着杀伐肃静。 每一名军士皆身姿挺拔、面色冷峻,眉眼间没有半分平日值守的温和,只剩森严戒备。 他们手持长矛腰挎钢刀,三人一组、五人为队,分工严明、动作利落,挨家挨户逐巷排查,半分疏漏都无。 但凡院落稍有迟疑开门,冰冷的矛尖便会瞬间抵在木门之上,寒光凛冽,威慑人心。 军士们推门入院,细致搜查庭院、厢房、柴房、阁楼,甚至连墙角柴垛、水缸底部、房梁夹缝、后院枯井都逐一查验,绝不放过任何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 搜查过后,不会惊扰百姓分毫财物,却会在院门之上贴上一枚朱红封记,墨色兵印赫然在上,昭示着此处已被清查。 此起彼伏的推门声、甲叶摩擦声、军士低喝的问询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笼罩了整座北平城。 如此大张旗鼓、全城无死角的搜捕,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寻常百姓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心底的惶恐如同潮水般翻涌,却不敢当众喧哗,只能待军士走远、街巷暂时无人之时,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凑在一起低声窃议,压抑的议论声在寂静的巷中细碎传开。 一名挎着粗布围裙、面色惶恐的中年妇人,攥着衣角探头探脑,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们看这阵仗也太吓人了,全城军士尽数出动,挨家挨户搜查,难不成……是魔族大军攻破防线,打到北平城下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名阅历稍深、被邻里称作周二哥的汉子立刻摇头反驳。 他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紧拧起,眼神凝重地望着街巷尽头列队远去的军士,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沉郁: “你这话可万万不能乱说,祸从口出!若是魔族真的大举来犯,城头烽火早已点燃,城外壕沟壁垒定然全员戒严,官府早就召集全城百姓避险备战了,哪会是如今这般只搜城、不守城的模样?”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寂静的街巷,继续道:“依我看,定然是城中混入了魔族奸细。传闻魔族之人擅长隐匿伪装,藏在人群之中伺机作乱,官府这是铁了心要把潜藏的奸细连根揪出来!” 旁边一名老者闻言连连点头,苍老的眼眸中满是忌惮与惊惧,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低声附和: “周二说得句句在理。魔族向来行事阴诡毒辣、不择手段,最擅长潜伏渗透、暗中算计。指不定早就有人悄无声息混进了咱们北平城,藏在暗处图谋大事。咱们寻常百姓肉眼凡胎,根本分辨不出真伪,往后一定要多加留意,万万不可大意。” 另一个街坊连忙接话,刻意放缓语气安抚众人,眼底却依旧藏着惴惴不安:“咱们这条巷子住的都是世居此处的老街坊,几代人比邻而居,知根知底、交情深厚,几十年从未出过差错,哪里会有外来的奸细潜藏?大家不必太过惊慌。” “话虽如此,可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 有人依旧满心不安,“如今全城严查,风声最是紧绷,咱们安分守己,紧闭院门、少出门、少闲谈,便是最好的自保之法。都散了吧,各自回家锁好门窗,切莫在外逗留,免得招惹是非!” 众人纷纷应声附和,没人再敢多言,一个个轻手轻脚缩回院中,“吱呀”的木门闭合声接连响起,整条街巷瞬间又恢复了死寂沉沉,只剩军士巡查的脚步声依旧遥遥回荡。 人群散去的角落,一名身着寻常粗布青衣、面容温和敦厚的中年男子,也随着人流低声附和了几句宽慰的话语。 他眉眼柔和,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神情松弛自然,看着和普通安分的市井百姓别无二致,甚至比旁人更显淳朴温和。 他便是潜藏在这条老街数十年的魔域暗探。 数十年来,他扎根于此,待人谦和有礼、热心热忱,邻里谁家有难处,他总会主动搭手帮忙。平日里安分守己、低调度日,从不与人争执半分,在整条街巷的街坊邻里心中,都是口碑极好、值得信赖的老实好人。 为了完美隐匿行踪,他深谙人间生存之道,每隔数年便会悄然催动魔功,微调自身容貌肌理,让面容随着岁月缓缓衰老,鬓边添几缕银丝,眼角增几道细纹,一举一动皆贴合凡人岁月变迁的轨迹。 数十年光阴流转,邻里看着他年年老去,只当是岁月常态,从未有一人察觉分毫异常,更无人知晓,这温和普通的市井匠人皮囊之下,藏着一颗属于魔域的冰冷诡谲之心。 此刻,他眼底的温顺只是精心伪装的假面,耳中清晰捕捉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军士动静,将全城搜捕的态势、军士排布的路线尽数精准收录心底,分毫不漏。 待街坊尽数归家、街巷彻底安静之后,他依旧维持着平和淡然的神色,步履从容不迫地转身折返自家院落。 抬手轻轻合上木门,落下门闩,“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窥探。 门板闭合的刹那,他脸上所有温和善意的笑意瞬间寸寸褪去,如同潮水般彻底消散。 方才还温润柔和的眉眼骤然沉敛下来,眼底的烟火淳朴尽数湮灭,只剩下魔域之人独有的淡漠冷寂与深沉冷静。 他身形微顿,目光极快地余光扫过庭院西北角一处铺着青石板的地面,那里看似平平无奇,石板缝隙杂草丛生,却是一处隐蔽至极的地窖入口,也是他们暗探潜藏藏身、蛰伏谋划的据点。 而如今,北平府军大张旗鼓要搜寻的人,此刻就被关押在地窖之下。 确认四周无任何异动、没有被人暗中窥视之后,他彻底收敛所有外露情绪,神色归于一片死寂的平淡,无喜无怒、无惊无忧,脚步沉稳厚重,不疾不徐地踏入正厅堂屋之中。 堂屋内光线偏暗,窗扉半掩,只透入细碎天光,衬得屋内氛围静谧又压抑。 阴世连端坐于主位木椅之上,一身墨色衣袍素雅绝尘,身姿挺拔端稳。 他脊背微直,单手随意搭在膝头,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之气。 俊美冷冽的面容上没有半点波澜,长睫微垂,掩去了眸底所有深邃思绪,周身气场沉静磅礴,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变故,任凭外界风雨翻涌,自岿然不动。 侧位的崇明静静立在一旁,少年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清隽,只是此刻眼底藏着浓重的疑虑与思索,目光望向窗外紧闭的庭院,神色肃穆。 暗探步入堂中,躬身垂首,姿态恭敬肃穆,语气平稳无波,精准汇报着方才探查的所有讯息: “两位大人,北平府全军出动,现已开启全城搜城,街巷层层排查,戒备森严,封巷查院,不留一处死角。” 他话音落下,堂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须臾,阴世连方才微垂的眼眸缓缓抬起,漆黑深邃的瞳眸如同寒潭深渊,不起一丝涟漪,清冷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早已将敌军计谋看透:“意料之中。” 他眸光淡淡扫过窗外肃静的街巷,唇角无半分起伏,继续缓缓剖析局势,语气清冷通透: “北平城守军主将此举,看似是全城搜捕、排查奸细,实则是刻意打草惊蛇。对方知晓我们潜藏城内、蛰伏不出,便用全城施压的方式,逼迫我们露出破绽、被迫异动。” 数百年的明暗对峙,他早已摸透人间守军的惯用计谋,对方每一步动作的深意,他皆了然于心。 一旁的崇明闻言微微颔首,清秀的眉宇紧紧蹙起,冷俊的脸庞上满是凝重,心底的疑虑如同层层迷雾,萦绕不散。 他轻轻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轻扣着袖摆,脑中飞速梳理着近日所有的异常,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困惑与戒备:“阴前辈所言极是。” 第817章 孤身潜入,营寨求援 顿了顿,他目光沉沉,思绪翻涌,将心中最大的疑虑尽数道出: “他们死死困住北平城,不惜以被俘的太子赵嘉佑为重磅诱饵,倾尽全城兵力布防搜捕,目的绝不只是找出我们这么简单。对方处心积虑,步步设局,这般大费周章,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图谋。” 崇明心内不解,将这两日来的疑点尽数串联,越想越觉凶险:“最让我费解的,是今日凌晨时分,城中军营寨悄然异动,有大批重兵连夜运转,将数具体型庞大、被黑布严密包裹的巨型器物偷偷运入营中,全城戒备森严,隔绝所有窥探,寻常军士都不得靠近半步。那些连夜运进城的大家伙,到底是何物?是新式守城军械,还是专门克制我等的秘器?对方布下这么大的局,究竟想要做什么?” 崇明心中反复推演着所有可能,却始终猜不透北平府军的真实谋划,只觉得层层迷雾笼罩,危机四伏,未知的凶险最是让人忌惮。 立在下方的魔域暗探听完二人对话,立刻躬身请命,眼神坚定,语气恳切:“属下愿主动请缨,即刻前往北平军营寨外围暗中探查,伺机摸清营中布防与那些巨型器物的底细,探明敌军虚实,回来禀报二位大人!” 他一心想要为主分忧,主动想要以身涉险,破开眼前的迷雾僵局。 可话音刚落,阴世连便缓缓抬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一抬,一个简单的制止动作,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直接截断了他的请命。 阴世连眸底寒意微深,目光锐利如锋,淡淡看向暗探,语气沉稳又带着极致的谨慎:“不必去。” 他目光深邃,字字清晰,点破其中致命陷阱:“你此刻主动前往营寨探查,恰恰正中对方下怀。敌军既然刻意造势打草惊蛇,便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你如何能确定,这处院落四周,没有被对方暗中布下眼线监视?如何能保证,你的一举一动,不会尽数落入敌军掌控之中?贸然前去,不仅探不到任何消息,反而会暴露据点,引来全军围剿。” 阴世连心思缜密、谋算深远,纵观全局,早已看清对方圈套,绝不会让手下贸然送命、自露破绽。 暗探闻言心头一凛,瞬间幡然醒悟,后背悄然渗出一层薄汗,连忙垂首躬身:“属下愚钝,多亏尊主提点。” 一旁的崇明看着僵局未解,心中焦急更甚。 他少年心性,素来果敢勇毅,不愿坐以待毙,见无人能探查敌情,当即主动向前一步,眼神澄澈坚定,神色郑重,主动向阴世连请缨:“阴前辈,让晚辈前去探查吧。” 他抬眸望着神色清冷的阴世连,眼底满是笃定与自信,语气坚定无比: “晚辈身形轻盈,擅长隐匿潜行之术,身法诡谲无声,气息可尽数收敛,足以隐匿于光影暗影之间,悄无声息穿梭于军营外围。晚辈定会万分谨慎,全程隐蔽行踪,绝不暴露据点,更不会被敌军察觉分毫,定能探明营中真相。” 崇明心中急切想要破开困局,解开巨型器物的谜团,更想摸清敌军的全盘谋划,打破对方的牵制僵局。 他自认隐匿之术绝佳,只要万分小心,定然可以全身而退,探查回关键情报。 可阴世连依旧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态度坚决,没有半分松动的余地:“你也去不得。” 他目光落在崇明清俊稚嫩的脸庞上,带着几分沉稳叮嘱,字字恳切:“你当下最核心、最重要的职责,便是牢牢看守好赵嘉佑,寸步不离、严防死守,不出任何纰漏。稳住眼下的局面,便是最大的功劳。” 话音落下,阴世连缓缓起身。 他身姿修长挺拔,换上的墨色衣袍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垂落,衣摆扫过地面,无声无息。 周身清冷气场骤然铺开,淡淡的威压弥漫整间堂屋,无需言语,自有一番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磅礴气度。 他抬眸望向军营寨的方向,眸光深沉冷冽,语气笃定淡然:“北平府军营寨的虚实,那些巨型器物的真相,敌军的全部谋划,本尊亲自前往一探便知。” “哗”的一声轻响。 崇明骤然抬眸,澄澈的眼眸中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瞳孔微微一缩,满脸惊愕地看着眼前的阴世连,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望着神色淡然、气场绝尘的阴世连,心底瞬间翻涌起无数思绪,满是诧异与不解。 阴世连是何等人物? 修为深不可测,身份尊贵超然,是他们一行人之中最顶尖的强者,素来坐镇后方、统筹全局,从不轻易以身涉险。 不过是探查一座人间军营的虚实,不过是摸清敌军布下的小小圈套,这般琐碎凶险的探查之事,交由手下暗探便足矣,何须这位顶级大人物亲自出马? 崇明心底默默暗道:这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 以阴世连的实力与身份,寻常人间兵戈阵法,根本入不得他眼,区区北平军营寨的布防,本无需他亲自涉足险境。可惊愕之余,他看着阴世连眼底毫无动摇的坚定,看着他已然决断、势必要亲自前往的模样,心中瞬间了然。 阴世连从来不会做无用之举,他执意亲自出马,绝非小题大做。 他定然是早已察觉,这北平城的困局、那些连夜运入的巨型器物、敌军的全盘谋划,暗藏着远超想象的凶险与隐秘,绝非寻常手下可以探查透彻。 唯有他亲自前往,方能勘破所有迷雾,掌控全局,彻底破开这盘困住他们的危局。 屋内氛围沉静肃穆,风声穿窗而过,轻轻拂动帘角,屋外全城搜捕的肃杀声响依旧遥遥传来,一场更深的博弈,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秋日的北平城白日燥热逼人,整整一日的全城大搜,将街巷坊市翻了个底朝天。 凌厉的风声裹挟着军士的呼喝、甲胄的碰撞、马蹄的踏响,回荡在整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从未停歇。 直至暮色沉沉坠落,残阳最后一缕暗红余晖被厚重的夜幕彻底吞噬,天地间被浓稠的墨色缓缓笼罩。 街边林立的古旧屋舍轮廓逐渐模糊,青石板路上残留着白日尘土与硝烟的气息,晚风穿巷而过,带着北境独有的寒凉,吹得檐角铜铃轻颤,发出细碎又寂寥的声响。 持续了整整一日的全城搜查终于落幕,四下喧嚣渐次褪去。 奔波终日的府军搜查队伍鸣锣示收,沉闷的锣声穿透沉沉夜色,带着疲惫的倦意传遍街巷。 身着规整甲胄的军士们队列整齐,步履沉重,层层收队,井然有序地朝着城外的大军营寨折返。 白日里紧绷肃杀的北平城,骤然褪去紧绷的杀伐之气,陷入一片死寂压抑的寂静中。 临街的北平客栈二楼靠窗雅间里,步骤、成毅、仲良辰三人静坐窗前,自始至终凝神留意着城外军营与城内街巷的动静,一刻未曾松懈。 方才几名收队休整的府军士卒路过客栈楼下,闲谈间道出今日搜查的最终结果——全城地毯式搜查,一无所获,并未寻到半分太子殿下的踪迹。 短短几句话传入耳中,三人神色齐齐剧变,一室氛围瞬间凝滞。 步骤端坐正中,原本沉稳端正的身形骤然一僵,眉宇间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霾。 他双目微沉,眸光凝重凛冽,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心底早已翻涌起滔天波澜,无数念头飞速盘旋。 太子赵嘉佑是在他们三人眼皮底下离奇失踪,踪迹全无。 他们此前暗中排查过仙门百家所有可能藏匿的据点,层层核实、逐一探查,早已确定仙门与此事毫无干系。 排除所有可能,剩下的便只剩最凶险的一种可能——太子定是被魔域之人暗中掳走。 北境本就是妖魔盘踞、暗流汹涌之地,魔域势力蛰伏暗处,诡谲莫测,手段阴狠诡异。 仅凭他们三人之力,如同杯水车薪,别说从魔域手中救出太子,甚至连对方的踪迹都难以探寻。焦灼、自责与浓烈的危机感层层裹挟而来,压得他心口发闷。 步骤垂眸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抬眼,眸光坚定沉稳,已然下定决断。 “太子殿下是在我们眼前失踪的,如今人不在仙门百家处,十有八九是被魔域的人掳走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日紧绷后的疲惫,却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北境妖魔横行,只靠我们三人是远远不够的,须得求助于左将军。今夜,我便入军营求援。” 立在身侧的成毅始终沉默恭立,心性沉稳,素来对步骤唯命是从,全然信服他的所有决断。 听闻此言,他神色肃穆肃然,没有半分迟疑,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恭敬与笃定,心中早已做好随行待命的准备,只等步骤一声令下,便即刻动身,从无半分异议。 一旁的仲良辰更是心神焦灼,眉眼间尽数是掩不住的忧虑与慌乱。 他双拳紧紧攥起,眉宇死死蹙成一团,眼底布满红丝,一日未歇的探查早已让身心俱疲,可寻回太子的执念却愈发炽烈。 自太子失踪以来,他心中便满是愧疚与惶恐,时刻牵挂着太子的安危,唯恐殿下落入魔域之手遭遇不测。 此刻听闻搜查无果,心中的慌乱达到了顶峰,迫切想要寻得助力,早日营救太子归来。 听闻求援军营的计策,当下心头微松,连忙点头附和,脸上满是急切恳切之色。 三人心意相通,迅速商定妥当。不再多做耽搁,一同起身整理衣装,推开客栈房门,踏着沉沉夜色,步履匆匆,坚定地朝着城外大军营寨的方向疾步而去,夜色之中,三道背影决绝而坚毅。 第818章 三人面见,直入主题 朔风卷着城外的寒意,呜呜掠过北平重镇的军营高墙,穿过林立的旌旗甲戈,最终轻轻拍打在厚重的檀木议事厅门窗之上。 厅内隔绝了外头呼啸的风声与营中将士操练的嘈杂,唯余一片沉凝死寂,只余下烛火噼啪细微轻响,压得人心中沉甸甸的。 这座镇守北疆的中军议事厅,乃是整座营寨的中枢命脉,处处透着军旅的肃杀规整、森严威仪。 厅堂宽敞阔朗,地面由青黑色的玄武巨石铺就,石面打磨得平整肃穆,经年被无数将士踏足,边角微微磨损,却无半分尘土杂物,干净得一丝不苟,尽显军营令行禁止的规矩。 正中央设一张宽大厚重的黑檀木帅案,木色深沉如墨,纹理致密古朴,历经岁月沉淀,自带沉稳气场。 帅案边角皆包着冷硬黄铜,磨拭得锃亮光洁,折射出两旁摇曳的烛火微光,零星点点,碎光凛冽。 案上摆放着规整物件,左右两侧分列鎏金笔架、端州老砚与整块白玉镇尺,笔墨安放整齐,丝毫不乱。 层层叠叠的军报、城防图、粮草调度卷宗码得齐整有序,最上方摊开一张墨迹尚新的北平城防战局详报,朱墨批注密密麻麻,字字皆是军机要务。 帅案后方立着一架墨玉屏风,屏风上以阴刻手法雕琢山河关隘、千里疆土,线条苍劲凌厉,磅礴大气。 屏风顶端悬挂一块黑底鎏金的牌匾,上书“镇北安邦”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笔势雄浑厚重,自带三军主帅的磅礴气魄,无声彰显着这座中军大帐的权柄与职责。 厅堂两侧对称排列着八张梨花木官椅,配着深色软垫,是各级将官议事落座之处,椅子间距均匀,整齐划一,无半分歪斜。 墙边立着两尊青铜兽首博山炉,炉中燃着沉水雅香,烟气纤细绵长,袅袅升腾,淡淡的冷香驱散了军营的铁血燥气,又丝毫不掩兵戈肃然之感,让整座议事厅愈发静谧威严。 厅顶悬着四盏巨型盘龙鎏金烛灯,百支白烛齐齐燃动,暖黄烛光倾泻而下,照亮满室军机,也照亮帅案后端坐的身影。 左溢一身一品大将军制式玄色战甲,铁甲寒光森然,片片甲叶打磨得光亮凛冽,肩甲雕琢的饕餮纹路在烛火下明暗交错,自带慑人威严。 他坐镇三军主帅之位,手握北疆数万重兵,职级超然朝野,即便是京中近卫统领钟明朗,职级也足足低他半阶,足见其权柄之重、地位之尊。 此刻他腰背挺直,身姿端正如松,双手轻覆在案上摊开的战报之上。眉宇深邃紧锁,一双锐利沉敛的眼眸紧紧盯着纸面密密麻麻的军情文字,眸光凝重深沉。 连日来北平城局势动荡,魔域异动、城外暗流涌动,如今再叠加太子离奇失踪的惊天大案,内忧外患交织,压得这位镇守北疆的主帅心力交瘁。 他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泛起淡淡的红血丝,却无半分松懈涣散。 周身气场沉稳如山,哪怕身心俱疲,依旧保持着三军统帅的绝对定力,每一寸姿态都尽显久经沙场的沉稳与杀伐气度。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一阵轻缓规整的脚步声,紧接着亲兵垂首躬身,低声恭敬通传:“启禀大帅,营外来人,三人持皇家绝密令牌,于帐外求见,称有要事面禀。” 话音落下的瞬间,左溢覆在战报上的修长指尖骤然微微一顿。 烛火跳跃微光,映得他眼底眸光倏然沉落,心中已然通透。 自当朝储君、太子赵嘉佑在北平境内离奇失踪的消息传开,整座军营、整座城池尽数戒严,全城昼夜不休地毯式搜查整整一日,掘地三尺却依旧杳无音讯、毫无线索。 此事惊天动地,关乎国本社稷,京中必然震动。 天子身居皇城,远在千里之外,无法亲查北疆乱象,必定会即刻派遣心腹近卫、宫中内侍持密令前来追查,目的直指太子失踪一案,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要事值得动用皇家绝密令牌。 心中了然一切,无尽的疲惫与无奈骤然涌上左溢心头。 左溢沉沉长叹一口气,胸腔间积压的烦闷与沉重尽数随着这口气散开。 太子微服出巡北平,却在重兵驻守的辖地内离奇失踪,魔域祸乱潜藏暗处,仙门修士行踪诡异,层层迷雾笼罩,局势错综复杂。 身为镇守此地的最高主帅,辖地出此惊天大祸,他难辞其咎,心中满是自责、焦灼与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但他毕竟是执掌三军、历经无数生死战局的大帅,转瞬便压下心中翻涌的繁杂心绪,神色恢复沉稳冷肃,微微抬手,声音低沉平和,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度:“请他们进来。” “是!”亲兵应声退下,抬手掀开厚重的墨色棉帘。 帘幕微动,凛冽的夜风携着一丝户外凉意涌入厅内,吹动烛火微微摇曳,光影晃动间,三道身姿挺拔、气度迥异的人影缓步踏入议事厅。 为首二人皆是青年模样,一身标准玄色禁卫军劲装,衣料紧实利落,勾勒出矫健挺拔的身形,腰间悬着制式长刀,刀鞘漆黑低调,隐隐透着凛冽锋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人步伐规整划一,落地无声,进退有度,每一个动作都恪守近卫森严规矩,一看便是久经训练、出身御前禁卫的顶尖好手。 左侧之人正是步骤,他年岁轻轻,却身居禁卫要职,面容清俊冷冽,眉眼锋利如刀,下颌线条紧绷平直,无半分柔和。 此刻他神情极度肃穆,双目澄澈锐利,眸光沉稳坚定,不见半分浮躁懈怠。 踏入议事厅的瞬间,他目光便快速且隐晦地扫过整座厅堂,从帅案、陈设到左溢的神情状态,尽数收入眼底,心思缜密,暗中快速权衡当下局势。 他心中早已暗藏疑虑。 太子失踪的所有线索,最终都模糊指向归宗门修士,指向这片军营,而左溢作为北疆最高统帅,手握所有调度之权、知情最多。 今日全城搜查一无所获,明面线索尽数断裂,想要突破僵局、查清真相,唯一的突破口,便在营中留宿的仙门众人身上。 此行他身负皇命,压力如山,必须查清太子下落,分毫不敢懈怠。 身侧的成毅与他身形相仿,身姿同样挺拔如青松,气质更为沉稳寡言。他面色冷峻淡然,眉眼间覆着一层冰霜肃色,面无表情,沉默寡立,周身气场收敛却暗藏锋芒。 他目光低垂,恪守属下本分,不随意张望窥探,心中却和步骤一般,紧绷着一根弦。 太子失踪乃是塌天大祸,一旦追查不力,二人身负皇命回京,必是重罪等候,因此每一步言行都谨慎至极,不敢有半分差错。 紧随二人身侧的第三人,与两名凌厉英武的禁卫将士形成极致反差。 此人是随行内侍,身形格外瘦小单薄,肩窄腰细,体态纤细柔弱,全无半分习武之人的硬朗气度。 他面白无须,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格外娇弱俊俏,眉眼线条柔和清丽,五官精致细腻,若是不看身形姿态,极易被错认成女子。 但他周身却萦绕着深宫之人独有的谨小慎微、谦卑恭谨。 自踏入厅堂起,他便始终垂着眉眼,目光不敢随意乱瞟,头颅微微低垂,脊背微微含着,步履循规蹈矩、轻缓细碎,每一步都走得规整规矩,恪守宫廷礼数,不敢有半分逾矩放肆。 三人步伐一致,行至厅堂正中,稳稳站定,身姿端正,齐齐躬身拱手,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清亮肃穆,响彻整座静谧厅堂:“属下步骤、成毅,内侍仲良辰,见过左大帅!” 声线沉稳规整,带着皇家直属人马的恭敬,亦藏着奉命查案的严谨底气。 左溢端坐帅案之后,神色淡然无波,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三人,将每个人的神态、气度、细微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底。 他身居高位多年,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三人身份心性。 步骤、成毅筋骨挺拔、气息凝练,站姿稳如磐石,周身藏有内敛劲力,是实打实的御前精锐,忠心耿耿、行事果决。 而那内侍眉眼怯懦、姿态谦卑,满身深宫谨小慎微的习气,定然是宫中派遣随行、负责传旨报备、监督差事的宫人。 知晓三人来历与目的,左溢神色未起波澜,从容抬手,语气平淡威严,带着上位者的宽容与气度:“免礼。” 三人直起身形,依旧身姿挺拔、神色肃穆,静静等候发话,周身气氛愈发沉凝。 左溢不愿虚耗时间,眼下局势紧迫,每一分光阴都关乎太子安危、案情进展,他径直开门见山,漆黑深邃的眼眸直视下方三人,沉声问道: “三位千里奔赴北疆,持皇家密令前来,想必是为太子殿下失踪一案而来?” 此言一语中的,直接戳破三人此行目的。 步骤闻言,立刻郑重颔首,眉眼间凝起凝重正色,语气诚恳又带着坚定的责任感。 他心中清楚,此刻无需迂回客套,直面实情、献策查案,才是当下唯一该做的事。 第819章 三人进营,当面对质 步骤拱手沉声回话:“大帅明鉴。今日全城将士、衙役全员出动,昼夜不休,将北平内外街巷、城郊山野尽数搜查,全程细细摸排,却终究一无所获,未寻得殿下半点踪迹、丝毫线索。” “属下三人奉陛下密旨,专程前来追踪太子殿下。情急之下,特来向左大帅献策,希望能突破僵局,寻回太子殿下。” 左溢连日深陷此案,心中焦灼万分,无数次推演排查,始终被困于迷雾之中,毫无突破。 此刻听闻步骤有良策相助,左溢原本沉郁疲惫的眼眸瞬间亮起一丝精光,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动,身子微微前倾,原本松弛的指尖悄然收紧,眼底满是期待与审慎。 左溢将军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郑重:“哦?步小将身为御前近卫,随驾多年,心思缜密、见闻独到,不知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步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紧绷的情绪,神色愈发严肃,字字清晰、句句笃定地如实禀明追查所得:“属下三人自京城一路追随太子殿下行踪而来,沿途排查踪迹、寻访目击者,一路追踪至北平城郊。我三人亲眼所见,太子殿下孤身出行途中,曾与归宗门一众门人汇合相遇。”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眸光锐利,语气加重,道出最关键的线索:“自那次相遇之后,殿下行踪便彻底隐匿,再无外人踪迹可循。可以确定,直至殿下离奇失踪之前,最后贴身伴在殿下身边、全程相随的人,正是归宗的仙门弟子。” 话音落地,厅堂内的沉凝气氛又厚重几分。 步骤目光恳切地望向帅案后的左溢,拱手郑重请示:“线索脉络已然清晰可循,还请左大帅即刻召集城中所有归宗仙门弟子,当堂问询、逐一核实,细细盘问当日详情。只要查清他们与殿下相处的始末,必能找出破绽,破解迷雾,查清太子失踪的真相!” 左溢静静听着他的陈述,全程神色沉稳,无半分意外错愕。 他闻言缓缓垂下眼皮,修长的眼睫遮住眼底复杂万千的思绪,掩去眸中翻涌的思虑与沉沉无奈。 这件事,他早已查清大半,心中已然有数。 他沉默片刻,厅堂内唯有烛火轻轻噼啪作响,气氛压抑静谧。 片刻后,左溢将军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厚重,带着一丝无力与了然:“这件事,本帅早已查清,心知肚明。” 他抬眼,目光望向厅外营地方向,缓缓道出实情:“归宗弟子巫马涤一行人,自抵达北平以来,便一直留宿于我军营客院,从未离开营寨半步,全程受我军监管,行踪清晰可查。依照他们全员亲口供述,太子殿下当日与他们汇合之后,中途遭遇魔域高手突袭。” 说到“魔域高手”四字,他眼底寒光微闪,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忌惮与凝重:“掳走殿下之人,正是魔域赫赫有名的不动尊阴世连。据仙门众人所言,殿下并未被带出北平城池,此刻依旧被困在城中某处,只是被魔域邪术隐匿身形、封锁气息,我等肉眼凡胎,寻常搜查手段,根本无法探查到半分踪迹,故而整日搜查皆一无所获。” 这番话娓娓道来,清晰直白,彻底印证了步骤三人心中所有的猜测。 自沿途追查线索、发现仙门与太子交集的那一刻起,步骤、成毅二人便早已隐约猜到,此事必然与魔域、仙门脱不了干系。 只是事关重大,牵涉仙门与魔域两大隐秘势力,无人敢擅自定论。 他们此行持皇家密令前来,最大的目的,便是从左溢这位北疆最高主帅口中,求证真相、敲定实情,拿到最权威的口供,为后续彻查铺平道路。 心中疑虑得到证实,步骤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决断。 他敏锐捕捉到了案情的关键疑点——所有说辞,皆出自巫马涤等归宗弟子之口。 可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魔域阴世连为何精准出现? 太子殿下为何偏偏在与仙门会合后失踪? 其中是否有隐瞒、有疏漏、有勾结,无人知晓。 唯有当面求证,才能辨明真伪! 步骤当即抓住时机,向前踏出半步,身姿愈发恭敬郑重,拱手恳切请示:“既然巫马涤等人就在营中,且是最后伴随太子殿下之人,又是此案唯一人证。属下心中尚存诸多疑点,诸多细节想要当面核实求证。恳请大帅,准许巫马先生即刻前来议事厅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左溢抬眸,深邃锐利的目光落在步骤身上,一瞬不瞬,细细端详审视。 步骤目光如炬,阅人阅事无数,瞬间看穿了这位年轻禁卫小将的心思。 他知晓步骤心思缜密、谨小慎微,身负皇命不敢轻信任何转述之言,务必亲耳听闻、亲眼求证,方才安心。这份谨慎周密,正是查案最需要的品性,亦是皇家近卫该有的本分。 左溢静静审视片刻,眸中思虑流转,权衡利弊。 如今案情陷入僵局,全城搜查无果,唯有从当事人口中突破。 召见巫马涤当堂对质,光明正大、有理有据,既能回应皇家的追查之意,也能借助近卫的问询,查清仙门说辞中的漏洞,一举两得,并无不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沉吟瞬息,他眼底沉凝散去,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干脆:“可。” 朔夜沉沉,墨色苍穹倒扣在北地平川之上,无星无月,只有寒凉的夜风卷着战地沙尘,一遍遍扫过大易北疆的驻防营寨。 整座军营壁垒森严,连绵的夯土高墙巍峨厚重,墙沿插满黑底红边的帅旗,旗面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边角磨损的纹路皆是连日戍边、久经战事的痕迹。 营寨之内排布规整,一排排营房鳞次栉比,皆是原木搭建、覆着厚油毡的制式军舍,屋檐下悬挂的铜制风灯随风轻晃,昏黄摇曳的光晕破开浓稠黑夜,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投下细碎晃动的暗影。 步道纵横交错,笔直贯通营中各处,地面被数万将士的步履磨得光滑坚实。 一队队披甲持戈的巡逻兵往来巡守,甲胄严整,寒铁头盔映着微弱灯光,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们步履沉稳整齐,靴底踏过石板发出规律的脆响,腰间长刀、背上长弓随步伐轻晃,人人面色肃穆、眼神锐利,目光警惕地扫过营房、帐幕、寨墙每一处角落,不敢有半分懈怠。 大战在即,整座军营看似寂静无声,实则暗流涌动,处处紧绷着临战的紧绷肃杀之气。 中军营房外的空地上,气氛稍显凝滞。 左溢一身玄色镶金边的将军常服,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间既有沙场将帅的沉稳威严,又带着几分温润从容。 他垂眸沉吟片刻,长指无意识地轻扣着身侧的玉带挂钩,眼底掠过一丝审慎的思量。 他心中透亮,步骤三人是帝都皇室专程派来的人,身负监察问询之责,名义上是为太子赵嘉佑被掳一事追责,实则暗藏朝堂制衡的心思。 可如今大敌当前,魔域铁骑压境,北疆战局岌岌可危,内斗追责只会乱了军心、误了战事。权衡利弊之下,他不愿让朝堂纷争扰乱前线布防,更不能寒了远道而来、拼死抗魔的仙门修士的心。 片刻思索过后,左溢抬眸,神色坦荡温和,语气公允而坚定,缓缓开口回复:“但本帅需要先问过巫马先生的意见,才能回复你。他们远来是客,辞别师门、奔赴北疆,皆是为国挺身而出、以身御魔,于情于理,起码的尊重都该有。仓促定论、贸然问责,绝非治军御敌之道。” 他话音落地,不卑不亢,既守住了军营的规矩,也护住了并肩作战的盟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对面的步骤闻言,立刻郑重颔首,脸上露出全然理解的神色,眼底的几分急切与紧绷也稍稍散去。 他此次前来,身负皇命,心中本带着几分焦灼与压力,既担忧太子安危,又急于给朝廷一个交代,可他也深知前线战事为重,并非追责问罪的合适时机。 他对着左溢微微拱手,姿态恭敬:“左大帅深明大义、思虑周全,这是自然。是我等太过心急,多谢左大帅从中周旋、体谅我等难处!” 紧绷的氛围就此缓和。 左溢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扫过步骤身后两名随行侍从,见三人亦是风尘仆仆、神色疲惫,便出声安排军士引路,将步骤三人暂且安置在营中僻静的客舍歇息休整,静待后续答复。 三人心中虽仍有疑虑与焦灼,却也知晓眼下别无他法,只得按捺心绪,跟随军士离去,暂且在戒备森严的营寨中落脚待命。 待三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步道尽头,周遭重归军营独有的寂静,只剩风声、巡甲脚步声与风灯摇曳的轻响。 左溢敛去眼底的审慎,眉宇间多了几分松弛,旋即抬步转身,朝着营寨深处的修士营房走去。 相较于将士营房的规整肃杀,这片专门安置仙门修士的屋舍更为清幽雅致。 屋舍皆是青砖黛瓦,窗棂雕花简约利落,院落四周栽种着几株耐寒的苍松,夜色里枝影虬曲、静默伫立。 舍外阶前干净整洁,没有军营别处的肃杀紧绷,反倒透着几分超然世外的清寂,与周遭铁血军营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第820章 手刃仇人,惊涛骇浪 左溢放轻脚步走到房前,抬手轻叩木门,未等片刻,便推门而入。 屋内灯火明亮,烛火静静燃烧,将一室照亮。 巫马涤正立在窗前,一袭赤红色修士长衫纤尘不染,身姿清挺挺拔。 他负手而立,目光透过窗棂,遥遥望向营外漆黑无际的旷野,侧脸线条清冷淡漠,长睫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清冷。 听见推门声响,巫马涤并未立刻回头,只身形微顿,周身清冷的气息却悄然沉了几分。 左溢看着他孤清的背影,心中了然,上前几步,刻意放轻了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揶揄笑意,打破了屋内的沉寂:“阿涤师弟,这下可有热闹事了。皇家专门派出追踪太子殿下的人赶到军营,此刻正等着,要过来与你兴师问罪哩!” 他语气轻松,看似打趣,实则是想冲淡巫马涤心头积压的沉郁。 这件事从头到尾,旁人不知内情,只知太子赵嘉佑是随巫马涤一行人进城,最终却在城内落入魔族之手。 在外人眼中,巫马涤身为随行之人,难辞其咎,皇室派人前来问责,亦是情理之中。可唯有左溢清楚,其中曲折颇多,绝非巫马涤之过。 屋内烛火轻轻跳跃,映得巫马涤衣袂微动。 听闻此话,巫马涤终于缓缓转过身来,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容上,褪去了往日的沉静淡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嘲讽的弧度,一声冷笑从喉间溢出,清冷的声线裹着压抑的愠怒与不甘:“兴师问罪?他们也配。” 他抬眸看向左溢,眼底压着层层叠叠的寒戾与委屈,字字清晰,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 “帝都防卫森严,太子身居深宫、养尊处优,是他们朝中一众护卫、禁军、重臣,日日守在殿下身侧,尚且看不住赵嘉佑。是他们管束不力、防备松懈,任由太子心性执拗,孤身一人擅自跑出帝都,远赴边境。” “如今出了差错,太子被魔族掳走,他们不去自省失职之罪,反倒千里迢迢赶来,转头找我问罪,真是好大的脸面,何其可笑!” 巫马涤语速平缓,语气却冷得像北疆亘古不化的寒冰,字句铿锵,满是愤懑不平。 他心中积压着满腹郁结。 他与一众师兄弟千里奔赴北疆,不为功名、不图回报,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只为助大易抵御魔域、护天下苍生,一路尽心竭力护持太子安危。 可太子心性桀骜、一意孤行,屡次不听劝阻,最终身陷险境。 到头来,所有过错却要他们这些倾力相助的外人来背负、来承担问责,何其不公。 这份委屈与愤懑积压在胸,让他心口阵阵发沉,眸底寒意愈发浓重。 左溢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心中了然通透,全然理解他的郁结。 他爽朗地哈哈一笑,抬手摆了摆,彻底拂去这点无谓的纷争纠葛:“师弟不必动气,这点小事我已经帮你拦下了。” “我已经将那三人妥善安抚,暂且安排在军营客舍暂住歇息,稳住了他们的情绪,不会贸然前来叨扰于你,更不会此刻追责发难,以免大战在即、节外生枝。” 他神色郑重,语气坚定:“如今北疆战火燎原,大易皇朝腹背受敌、战事吃紧,朝堂纷争、人际纠葛皆是细枝末节。眼下普天之下,第一要务唯有一件——集结兵力、催动神炮、彻底驱魔退敌,其余所有琐事,都不足为惧。” 巫马涤闻言,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眼底的寒意稍稍褪去,沉重的心绪也疏解了几分。他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出声应道:“师兄所言极是。” 短暂的风波就此揭过,屋内氛围重归凝重,满是临战的肃穆。 片刻沉寂后,左溢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与期盼,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巫马涤,语气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急切。 他镇守北疆数年,亲眼见证魔域铁骑屠戮边民、攻破关隘,见证将士流血牺牲、百姓流离失所。 如今大易朝堂动荡、边关连败,军心涣散、民心惶惶,整个皇朝都笼罩在战败的阴霾之下。 他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一场足以震慑魔域、振奋军心、安定天下民心的胜仗,扭转全线溃败的颓势。 “那十二门神炮,究竟何时可以正式开战?” 左溢的声音带着将帅的焦灼,目光紧紧锁在巫马涤身上,满心期盼着确切的答复。 巫马涤抬眸,再度望向窗外沉沉暗夜。 屋外夜色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晚风愈发凛冽,卷着战地的肃杀之气穿廊而过,呜呜作响。 漆黑的夜幕之下,整片大地寂静得诡异,没有半点生灵声响,仿佛风雨欲来、大战将至的前夕,暗藏着无尽凶险杀机。 他清俊的面容上,所有多余的情绪尽数褪去,眉眼彻底覆上一层彻骨的冰冷,漆黑的眼眸深处寒意翻涌,锐利如出鞘长剑,仿佛能穿透重重夜色,望见暗处潜藏的人影。 “时机很快就会来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巫马涤的声音低沉清冷,带着十足的笃定,没有半分迟疑:“昨夜十二门神炮轰然入城,神威浩荡、声势震天,这般惊天动静,根本无从遮掩。阴世连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又对我军动向格外忌惮,必然早已有所察觉、心生戒备。” 他唇角微抿,语气笃定无比:“若我所料不差,今夜他定然会孤身夜探营寨,暗中窥探我军布防、探查神炮虚实,伺机破坏我们的破敌之计。” 左溢听得心头微惊,眼中浮起浓浓的惊奇,下意识开口问道:“你竟这般了解他的习性心思?阴世连身为魔域不动尊,性情诡谲难测、杀伐无情,世人皆说其心思难猜,你却能精准预判他的举动?” 这个问题萦绕在左溢心头许久。 巫马涤年纪轻轻,仙途修为精深、阵法造诣超凡,已然难得,如今竟能看透魔域至尊的心思,实在令人诧异。 听闻此言,巫马涤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眸底汹涌的酸涩、痛恨与复杂纠葛。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眼底掠过一抹极致苦涩的自嘲,轻声道:“自然了解。我与他,相识足足十几年。” 短短一句话,轻飘落地,却带着千钧重量,让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左溢瞳孔微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神色彻底怔住。 他驻守北疆多年,早已听闻魔域不动尊阴世连的威名。 此人乃是魔域顶尖至尊,修为通天、手段狠戾、嗜杀成性,是屠戮北疆无数将士百姓、祸乱世间的滔天魔头,身世神秘、来历不明,无人知晓其过往。 他从未想过,清心正直、心怀苍生的巫马涤,竟与这等绝世魔头,有着十几年的旧识渊源! 左溢压下心中的震惊,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阿涤师弟,你……你竟与魔域不动尊,有这般深厚的渊源?!” “渊源?” 巫马涤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喉间溢出一声悲凉又冷戾的低笑。 下一秒,他五指骤然收紧,双手死死攥拢在袖中,指节用力到泛白、微微颤抖,周身的空气瞬间被浓重的戾气与恨意笼罩。 往日温润平和的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 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最惨痛绝望的往事,如潮水般轰然涌入脑海,清晰得历历在目。 他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声线微微发颤,字字泣血、句句含恨,缓缓道出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何来渊源,不过是一场孽缘,一场毁我部族、灭我族人的灭顶之灾!” “多年前,他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刻意收敛一身魔性,伪装成温润和善的云游巫医,孤身潜入与世无争、远离纷争的巫马部落。我巫马部族世代修习巫医之术,心怀仁善、治病救人,从不参与仙魔纷争、朝堂战乱,与世无争、安稳度日。” “他蛰伏部落数年,伪装得滴水不漏,性情温和、医术高超,待人谦卑有礼,深得族人信任。常年伴在我母亲身侧,与我亲姊交好亲近,日日与我族人朝夕相处,骗取了所有人的真心相待与全然信任。” 说到此处,巫马涤的喉间微微哽咽,眼底泛起猩红的血丝,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割裂,剧痛难忍。 “可谁能想到,这般和善良善、深得族人信赖的故人,竟是双手染血、嗜杀成性的魔域至尊!待他彻底摸清我巫马部落的阵法根基、族人修为、部族布防所有底细后,便骤然展露獠牙,引魔域大军突袭我部族!” “一夜之间,烽火燎原、血染故土,万千族人惨遭屠戮,世代安居的部落化为焦土,炊烟断绝、尸横遍野,百年部族毁于一旦!这血海深仇,皆是他阴世连一手造就,他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字字血泪,声声沉痛,积压十几年的恨意与悲痛,在此刻尽数迸发。 这几年来,他日夜修行、刻苦精进,弃安稳人生、踏凶险仙途,奔赴无边战火,所求的从来不是虚名修为,唯有一件事——手刃阴世连,为惨死的族人报仇雪恨! 左溢静静立在原地,彻底怔愣当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第821章 夜半探营,矜贵孤冷 左溢素来知晓巫马涤性子清冷、心思深沉,远超常人的坚韧隐忍,却从未知晓他小小年纪,竟背负着如此惨烈沉重的灭族血海深仇。 往日里见他虽嘴毒不饶人,但心善、待人宽厚,丝毫看不出心底藏着这般滔天恨意,可见这些年他隐忍克制、负重前行,活得何其辛苦。 良久,左溢才缓缓消化完这段震撼人心的往事,心中又疼又敬。 他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在巫马涤单薄的肩头,动作温和有力,带着十足的宽慰与笃定。 左溢神色肃穆,语气诚恳而坚定:“阿涤师弟,委屈你了。这些年,你当真辛苦了。小小年纪便背负这般沉重的血海深仇,隐忍多年、从未轻言苦楚,何其不易。” “你且放心,此次北疆大战,我与全军将士、一众仙门师兄弟,皆与你并肩作战。此战我们一定要全力出击,催动十二门神炮重创魔域主力,击溃阴世连的势力,为我归宗同门、为你死去的族人报仇,不负你多年隐忍!” 温热的宽慰与坚定的承诺入耳,让巫马涤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孤勇骤然翻涌。 巫马涤素来清冷坚韧、极少动情,此刻却再也克制不住心绪,眼眶悄然泛红,一层薄薄的水雾氤氲在眼底。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槲寄生大师兄温和的眉眼。 从前每一次他心绪郁结、恨意难平、深陷痛苦之时,都是槲寄生大师兄耐心劝慰、温柔开解,替他抚平心底伤痛。 可如今国土将倾,战火纷飞、故人逝去,再无人温柔护他、耐心宽慰。 孤身负重多年,今日终于有人看透他的隐忍、懂得他的苦楚、共情他的仇恨。 心头酸涩温热交织,巫马涤微微低头,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郑重拱手道谢:“多谢左师兄。” 左溢看着他落寞孤清的模样,心中暖意更甚,当即沉声安排道:“步骤三人那边,我便替你尽数推辞解释清楚,无需你分心应对。你且放下琐事,无需牵挂外界纷扰。” “你与一众仙门师兄弟,只管安心布阵调息、精细打磨神炮阵法,全心筹备战事,静待时机,随时准备迎战阴世连与魔域大军即可。” “好。”巫马涤重重颔首,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战意。 交代妥当之后,左溢不再多言,转身抬步,身姿挺拔利落,大步踏出营房,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的将军主舍走去,将整片修士营房的布局筹备、临战布置,尽数交由巫马涤全权处置。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屋内烛火烈烈晃动,光影明明灭灭。 巫马涤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左溢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步道尽头,再抬眸,目光遥遥落向营寨之外无边无际的漆黑旷野。 沉沉暗夜死寂沉沉,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杀机暗藏、风雨欲来。 他静静伫立良久,清冷的眸光深邃冰冷,眼底翻涌着恨意、警惕与笃定。 他太了解阴世连了。 了解他的隐忍狡诈,了解他的多疑谨慎,更了解他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性子。 昨夜神炮现世,已然触动阴世连的忌惮,今夜此人必定按捺不住,会悄然潜至军营,窥探虚实、伺机破坏。 夜风凛冽,拂动他一身如同烈焰一般的赤红色长衫,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巫马涤缓缓收回眺望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周身战意凛然。 他静立灯下,默然等候。 等候那宿敌登门,等候十几年孽缘了结的一刻,也等候一场荡平魔寇、告慰族人的决战,如期而至。 沉沉夜幕倾覆整座北平边防营寨,凛冽的夜霜铺满连绵的寨墙与岗楼,将这片兵家重地裹入一片死寂的寒凉之中。 营寨依城墙而建,壁垒森严,青黑色的巨石块垒起丈高的外墙,石缝间凝结着薄薄的白霜,在清冷的残月下泛着细碎冰冷的光。 一排排军械架整齐罗列在空地上,长枪戈戟笔直挺立,寒刃收敛了白日的锋芒,静静映着月色。 地面的黄土被无数兵士踩踏得坚实硬邦,边角处堆着捆扎整齐的箭束与盾甲,夜风掠过,却掀不起半分声响。 几座高耸的了望塔楼矗立在营寨四角,塔上值守的岗哨早已隐匿身形,屏息凝神,整片营寨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敛气息,静待猎物入瓮。 卫晓天带着数十名归宗弟子,尽数伏在营寨西侧最幽暗的墙根阴影里。这里是塔楼视野的死角,厚厚的墙体隔绝了夜风,却锁不住众人紧绷到极致的气息。 他整个人死死贴在冰冷的石墙上,脊背微微弓起,周身肌肉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没有半分松懈。 只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黑瞳锐利如鹰隼,一瞬不瞬地锁着前方的城墙与那几尊被毡布包裹的庞大神炮,目光扫过每一寸城墙砖瓦、每一处暗影缝隙,不敢放过丝毫异动。 此刻卫晓天的心中满是凝重与警惕。自入夜埋伏至今,数个时辰过去,无人言语,无人异动,所有人都压抑着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轻。他牢牢记得巫马涤临行前的推演——今夜月中霜浓,夜静无风起,魔域不动尊阴世连必定孤身夜探营寨,窥探归宗克制魔族的神兵神炮。 阴世连之名,早已响彻仙魔两界。 身为魔域顶尖尊者,修为深不可测,身法诡谲莫测,过往数次交锋,仙门弟子折损无数,无人敢小觑半分。 今夜他们全员隐匿埋伏,看似布下天罗地网,可卫晓天心中依旧悬着一块巨石,不敢有半分轻敌。 他知晓,以阴世连的修为,但凡众人露出半分破绽、泄出一丝灵力气息,便会被对方瞬间察觉,到时候所有埋伏都会沦为一场笑话,甚至会让一众弟子陷入绝境。 身侧的归宗弟子皆是屏息蛰伏,人人面色紧绷,眉眼凝重。有人指尖微微攥紧衣摆,指节泛白,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却无一人退缩。 他们皆是归宗精心挑选的精锐,身负守护边关、制衡魔域的重任,明知对手是绝顶强敌,依旧死守埋伏之地,静待决战一刻。 整片埋伏区域,只有众人均匀却极致压抑的呼吸声,微弱得几乎要融入无边夜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愈发深沉。 待到一轮皓月升至中天,银辉遍洒大地,世间万物仿佛都被这清冷的月色定格。 方才零星掠过耳畔的晚风骤然停歇,天地间彻底没了风声流转,连素来聒噪的秋虫秋蚋都耐不住深夜彻骨的寒霜,尽数缩进地底巢穴,敛声屏息,再无半分鸣响。 这一刻的北平营寨,静得骇人。 是一种死寂到极致、压抑到窒息的安静。 方圆数里内,听不到风声、虫鸣、叶动,连远处巡夜兵士的脚步声都尽数隐去,唯有清冷月色静静流淌,笼罩着空旷肃穆的军营。 死寂的氛围不断蔓延,压得人心头发沉,仿佛下一秒便会有惊天变故骤然爆发。 卫晓天的心弦绷得愈发紧实,瞳孔微微收缩,周身神经敏锐到了极致。 他隐隐察觉到,这份极致的静谧绝非寻常,风雨欲来的预感牢牢攫住了他的心神,他死死盯着前方城墙,静待那道预料之中的身影降临。 倏然,一阵极轻的簌簌破风之声,突兀划破了天地死寂。 声响极淡、极轻,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却精准落入了所有归宗弟子耳中。 众人精神骤然一振,蛰伏的身形纹丝未动,眼底的凝重瞬间化作凛冽的戒备,目光齐齐锁定北平内城一侧的高墙之上。 皓月当空,城墙巍峨矗立,青黑墙面被月色镀上一层银边。 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自高空暗影中骤然坠下,身姿轻盈如羽,不带半分磅礴气势,却自带一股俯瞰众生的淡漠威压。 卫晓天瞬间敛尽所有心神,大气都不敢喘出一口,连胸腔的呼吸都骤然停滞半瞬。他双目死死紧盯那道黑影,眸光灼灼,不敢错看对方分毫,心底已然笃定——来了,果然是阴世连。 那道颀长黑影身法精妙绝伦,身姿舒展又轻盈,足尖只是轻轻一点两丈高的城墙正中青砖,借力一旋,整个人便如暗夜狸猫、掠空孤鸿,顺着墙面缓缓飘落。 全程无声无息,身形起落轻盈得近乎虚幻,落地之时双脚轻踩黄土,竟未扬起半分尘埃,安稳得不可思议。 这般精妙的轻功身法,远超寻常仙魔修士。 若非一众归宗弟子提前隐匿气息、全神戒备,死死盯着城墙方位,今夜绝对无法察觉有人悄无声息潜入重兵把守的北平大营。 落地之后,那道黑衣身影微微伫立,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孤冷。 他缓缓抬起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拂过肩头与衣摆,将落在玄色衣袍上的细碎月华与夜霜尽数抖落。 动作舒缓优雅,从容淡然,每一个姿态都透着极致的温润贵气,无半分魔域凶煞粗鄙之气。 第822章 层层桎梏,不堪一击 只是阴世连恰好背对中天皓月,整张面容彻底隐在浓沉的阴影之中,眉眼轮廓、神色神情尽数模糊,让人无法窥探分毫,只余下一抹冷寂孤高的身形,静静立在空旷的营寨中央,与周遭肃杀的军营氛围格格不入。 卫晓天凝望着那道熟悉又令人忌惮的背影,心底波澜翻涌,愈发佩服巫马涤的智谋预判。 巫马涤师兄此前便断言,阴世连孤傲自负,心性极为谨慎多疑。 归宗新近打造的玄铁神炮声势浩大,专门针对魔族灵力特质克制压制,消息必然早已传入魔域耳中。 以阴世连的性子,绝不会放任这等致命神兵暗藏边关,定然会孤身前来探查虚实,今夜月静霜寒,正是他最佳的探察时机。 如今此情此景,果真如巫马涤师兄所料分毫不差。 立在营寨中央的阴世连,看似闲散伫立,实则五感早已铺展全场。 他微微侧首,鼻尖轻缓翕动,清冽的气息在周遭空气中淡淡流转。 瞬间,数十道隐匿在暗处的灵力气息尽数被他捕捉,四面八方,层层环绕,密密麻麻,将整片营寨围得水泄不通。 仙门归宗的埋伏,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可察觉到重重围困的瞬间,阴世连的身形未有半分僵硬,脚步无半分停滞,周身更是没有生出丝毫慌乱惊惧。 他漆黑的眼底藏着一抹极淡的嗤笑,唇角在阴影中微微勾起一抹浅弧,神色淡漠如初,心底满是浑然不惧的从容。 他心中通透,仙门百家与归宗弟子素来如此,自以为布下合围天网,便可困住魔域尊者。 可从古至今,无数次交锋佐证,这群固守正道的修士,空有阵法埋伏、满腔正气,却始终摸不透他的真正修为与底牌。 区区数十名归宗弟子的隐匿围困,于他而言,不过是孩童戏耍的手段,看似层层桎梏,实则不堪一击。 别说只是区区营寨埋伏,便是仙门大阵全开、百家强者齐聚,他阴世连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何曾有过半分忌惮? 心底掠过几分淡淡的漠然与轻视,阴世连彻底无视周遭暗藏的无数视线与灵力桎梏,抬步缓缓向前迈步。 阴世连步履从容闲适,姿态优雅散漫,如同漫步在自家庭院,毫无身陷重围的紧绷之感,一步步朝着营寨中央距离最近,也是最宏伟的庞然大物走去。 那便是归宗新近铸成的玄铁神炮,也是他今夜孤身涉险、潜入大营的真正目的。 整尊神炮高达一丈有余,通体由千年寒玄铁锻造铸就,厚重巍峨,气势磅礴。只是此刻神炮周身被层层厚实的粗麻布毡布严密包裹,遮去了炮身的纹路与锋芒,只余下宽大厚重的底座稳稳嵌夯实土之中。 深黑的玄铁底座深陷地面,与大地牢牢相融,坚硬冰冷的铁面在皎洁月色下泛着深沉哑光,沉凝厚重,透着镇压山河的磅礴力道。 即便被毡布尽数遮掩,依旧能感受到其内蕴藏的磅礴威势与肃杀之气。 阴世天目光淡淡扫过那稳固的陷进地表的玄铁底座,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探究,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原来是玄铁机械神兵。 玄铁至刚至硬,且自带肃杀煞气,天生克制魔族阴邪灵力,乃是三界公认的魔族克星。 归宗的五行堂素来擅长机关器械、神兵锻造,此番耗费心力打造出这般巨型玄铁神炮,必然是专门针对魔域修士所铸,意图镇守北平边关,遏制魔族南下之势。 一念及此,阴世连心底的好奇愈发浓烈。 他倒要好好瞧瞧,归宗耗费巨资、秘而不宣打造的克制魔族的神兵利器,究竟有何玄妙之处,是否真能撼动他魔域根基,对他形成威胁。 周遭埋伏的仙门弟子尽数按兵不动,人人隐忍克制,无人敢贸然出手惊扰于他。 阴世连心中了然,知晓这群修士心怀忌惮,不敢轻易撕破僵局,只会静静蛰伏,伺机而动。 既然对方不敢妄动,那他便安心探查,又有何妨? 这般想着,阴世连缓缓抬起修长的右手,指尖微凉,轻轻触碰到最外层厚重粗糙的毡布之上。指尖传来麻布粗糙的触感,隔着层层布料,隐约能感知到炮身玄铁传来的森冷寒意。 就在他指尖刚刚贴合毡布,即将抬手掀开的刹那。 一道清润平静、温和却又带着笃定了然的嗓音,淡淡从他身后两丈开外响起,穿透死寂夜色,精准落入他耳中。 “你来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没有半分杀意与凌厉,平和得如同久别故人相逢的轻声问候,却瞬间冻结了整片营寨的凝滞氛围。 阴世连抬起的右手骤然停滞,指尖定格在毡布之上,纹丝不动。 方才闲适淡然的身形微微一顿,周身漫散的慵懒气息瞬间敛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沉的沉静。 他没有骤然回头,也没有骤然运功戒备,只是静静垂落抬起的右手,动作缓慢而从容,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沉稳,缓缓转过身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皓月清辉恰好从他身侧洒落,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身形轮廓,周身淡漠的气场悄然流转,静待来人。 两丈之外,空荡的军营空地中央,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孑然身影。 那人一袭火赤长袍夺目灼灼,袍色如九幽炼狱翻腾的熔浆,热烈炽盛,烈烈如火,冲破了深夜的寒凉死寂。 火红长袍内里衬着一袭纯白素衣,红白相衬,极致浓烈与极致清雅相融,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绝世风华。 那人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尽数束起,一根温润无瑕的白玉簪横贯发髻,绾住满头青丝,仅有几缕细碎发梢随着夜风轻轻拂动,添了几分灵动。 他脖颈间悬着一条精致的银链,链端坠着一枚弯弓形状的银饰,在皎洁月色的映照下流转着细碎柔和的清光,静静贴在衣襟之前,素雅而独特。 夜风轻轻拂动他火红的袍摆,衣袂翻飞,身姿挺拔如玉,清雅出尘,明明立于肃杀军营之中,却自带一身凌厉超然、不染尘俗的气韵。 正是巫马涤。 巫马涤静静立在月色之下,眸光温和澄澈,目光定定落在转身的阴世连身上,眼底深藏起敌意凌厉,唯有一片沉静淡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许久,静待故人赴约。 四目相对,月色无声流淌,整片死寂的营寨,氛围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 阴世连望着月色下风姿卓然的故人,淡漠的眼底悄然漾开一丝极浅的涟漪,褪去了方才面对埋伏修士的轻视漠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又复杂的浅淡笑意,嗓音低沉清缓,携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悠长意味,轻声回应。 “阿涤,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六个字,不疾不徐,轻飘飘落于空气里,却像是淬了寒铁的惊雷,穿透周遭营寨的风声与甲叶轻响,字字清晰、分毫不差地撞进了巫马涤的耳中。 那话音温和淡然,带着几分熟稔的慵懒,是旧友闲谈般的口吻,无半分歉意,无半分愧色。 巫马涤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心底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狠狠剧烈一跳,一股刺骨的惊怒顺着血脉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垂在身侧的指节猛地收紧,指腹死死抵着掌心,骨节泛出青白。 阴世连他怎么敢? 时隔多年,他竟然还敢用这般故人相逢的亲昵语气,同自己攀谈寒暄? 巫马涤的心底翻涌起滔天骇浪,积压在心底数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被这轻飘飘的话语彻底引燃。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心头翻涌着极致的不解与滔天愤恨:他是真的不将当年的所作所为当一回事? 他难道不清楚,自己这数年以来,日夜将他视作不共戴天的仇人? 午夜梦回,他无数次看见巫马部落覆灭的火海,看见族人血染故土、哀嚎陨落的模样,那桩滔天血案,是他一辈子都跨不过的梦魇! 当年阴世连一手造成巫马部落满盘皆覆,万千族人葬身劫难,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这般罄竹难书的罪孽,在阴世连眼中,难道竟是一件不值一提、可以轻易翻篇的旧事?! 极致的怒意如同燎原烈火,轰然席卷了巫马涤的整个胸腔,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胸腔发闷,连呼吸都染上了几分沉戾的滚烫。 方才他眼底尚存的几分清冷平和、漫不经心的淡漠,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被汹涌翻涌的惊怒、憎恨与刺骨的寒意彻底取代。 巫马涤狭长的眼眸骤然微微眯起,眼尾冷线紧绷,原本温润的瞳色瞬间沉如寒潭,翻卷着沉沉戾气,锐利如出鞘的刀锋,死死锁在阴世连身上。 他唇角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笔直的细线,下颌线条绷得凌厉紧绷,面上再无半分多余神色,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刻骨的恨意。 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情绪骤然降温,萦绕着一层沉沉的肃杀之气。 此刻的巫马涤,心绪早已被仇怨彻底裹挟,每一寸筋骨都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恨不能即刻上前,向眼前之人清算当年的灭族血债。 第823章 花言巧语,扰乱心境 而对面的阴世连,将巫马涤所有细微的神态变化、骤然翻涌的戾气、眼底藏不住的深仇大恨,尽数收入眼底。 他心性深沉冷敛,观察力敏锐至极,自然瞬间便洞悉了巫马涤心底所有的怨怼与憎恨,也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地知晓这份恨意的根源所在。 当年巫马部落覆灭的所有因果,皆系于他一身,事实铁证如山,半点无从狡辩。 他静静地立在原地,身姿挺拔依旧,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半分愧疚,也无半分想要开口辩解、弥补的意思。 阴世连心底清楚,千言万语的解释,在覆灭一族的血海深仇面前,苍白又可笑。 所有的辩驳,都无法抚平巫马涤多年的伤痛,更无法挽回逝去的万千生灵,多说无益,便索性一言不发,坦然承受着巫马涤所有的憎恨与敌视。 此次孤身闯入戒备森严的北平府营寨,仙门和北平府军皆以为他是为窥探营寨之中那十二尊震慑四方、神秘莫测的庞然大物的虚实。 可只有阴世连一人知晓,这一切都只是其次。 探查秘物、窥探军情,于他而言不过是顺手为之的琐事。 阴世连此行最核心、最坚定,不惜以身涉险、闯入重围也要达成的唯一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带走巫马涤。 在阴世连冷寂孤凉的心底,世间万事万物、众生荣辱兴衰,皆可抛、皆可弃。 高高在上的人族储君赵嘉佑,身负天下气运,执掌人族未来,在旁人眼中尊贵无双、举足轻重,可在他眼里,却远远比不上巫马涤的一根头发丝儿重要。 于这乱世棋局、万千纷争之中,所有人、所有权谋算计、所有神兵秘物,都抵不过巫马涤一人。 阴世连默然望着眼前满眼恨意、浑身带刺、怒火焚心的少年,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偏执、隐忍与势在必得。 今日,无论巫马涤如何恨他、怨他、敌视他,他都要将人带走,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夜幕如浸透浓墨的玄色锦缎,沉沉覆压在整座北平营寨之上。 北疆的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刺骨寒意,卷过连绵数里的军帐,吹得帐外高悬的玄色战旗猎猎作响。 旗面绣着的鎏金镇魔纹路在昏暗夜色里隐现微光,却被漫天涌动的阴冷魔气层层压制,黯淡得几不可见。 地面的青岩地砖久经战火打磨,布满细密的刀痕剑印,夜露凝结在凹凸的纹路之中,凉沁沁的湿气顺着鞋底蔓延上来,衬得整座营寨肃穆森严,杀气暗藏。 四下寂静得可怖,没有半分军营寻常的操练人声,唯有风穿旗鼓的呜咽轻响。层层叠叠的暗影埋伏在军帐之后、碉楼之上、密林深处,无数道凝练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场地中央的两道人影。 仙门百家的精锐弟子屏息凝神,周身灵力敛入经脉,连呼吸都压到极致,无人敢打破这风雨欲来的死寂。今夜这场围猎,目标便是魔宫四将之首,令三界忌惮的不动尊——阴世连。 场地中央,两道身影遥遥相对,气场截然相撞。 阴世连一身墨色衣袍纤尘不染,衣袂边角流转着淡淡的暗魔流光,在沉沉夜色中若隐若现。他身姿挺拔从容,不见半分身陷重围的局促狼狈,一双狭长深邃的眸子微微低垂,须臾便抬眼,目光精准而牢牢地盯在对面的巫马涤身上。 那眼神看似慵懒散漫,实则暗藏千回百转的算计,每一寸视线都细细描摹着巫马涤的神色变化,不肯放过分毫波动。 他深知巫马涤的性子,清冷孤傲、恩怨分明、嫉恶如仇,最是厌恶虚伪算计。 今夜巫马涤布下天罗地网,摆明了要将他困死在北平营寨,这份杀机坦荡直白,可越是如此,阴世连心中的博弈兴致便越浓。 他缓缓敛去眼底细碎的魔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缓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打破了满场死寂:“阿涤,我知你设了陷阱给我钻,我也并非毫无准备。这样吧,我们做一个交易如何?” 话音落地,晚风骤然一滞,周遭暗藏的杀伐气息瞬间绷紧。 立于对面的巫马涤身形笔挺,红衣胜血,与阴世连暗沉的衣袍形成极致的反差。 夜风掀起他火焰般的衣袂,猎猎翻飞间,衬得他身姿清峭如孤峰寒玉。他眉眼生得极为清俊,可此刻那双澄澈清冷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寒芒凛冽,如出鞘利剑,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戾气。 自阴世连踏入北平营寨的那一刻,巫马涤便始终凝神戒备。 他心思缜密剔透,早已摸透阴世连的本性——此人素来狡黠诡谲,擅长攻心拿捏,行事从无章法可循,永远步步为营、暗藏后手。 今夜对方孤身闯入重重埋伏,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气定神闲、游刃有余,这般反常的状态,让巫马涤心底的警惕提到了极致。 巫马涤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疑虑,心头飞速复盘着今夜的所有布局。 四周仙门弟子层层合围,明暗阵法双重锁困,更有营中秘藏的镇魔重器蓄势待发,按理而言,阴世连插翅难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他始终猜不透,阴世连明知是死局,为何依旧从容至此,甚至主动开口提出交易,其真正图谋究竟是什么? 无数念头在心底飞速翻涌,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巫马涤声线清冷平稳,带着一丝审慎的戒备,沉声追问:“什么样的交易?” 阴世连看着他眼底深藏的警惕与猜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底划过一丝笃定的微光。 他早已看透巫马涤外表清冷、内心重情重义的软肋,也清楚自己手中握着足以牵动对方心神的筹码。 阴世连语速缓慢,字字清晰,带着刻意拿捏的力道,缓缓开口:“我将人族太子赵嘉佑还给你们,你跟我走,如何?” 这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似惊雷滚过寂静的营寨,无形的张力瞬间弥漫全场。 阴世连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巫马涤的脸庞,目光锐利如鹰,紧紧捕捉着他眉眼、唇角、眼底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静静等候着对方的反应,心底已然预判着巫马涤所有可能的抉择。 巫马涤闻言,双眼骤然微微眯起,狭长的眼尾凝起彻骨寒意,深邃的眸底风云翻涌,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与更深一层的戒备。 他心底全然无法理解这番荒唐的交易。 赵嘉佑身为大易皇朝正统储君,身份尊贵无双,身负人族气运,擒住太子,便可拿捏人族命脉,制衡朝堂三军,是阴世连手中最关键、最重磅的筹码。 而自己不过是一介游离在世俗之外的异族之人,无朝堂兵权加持,无正统气运傍身,论利用价值、论威慑之力,远远不及人族太子。 舍弃万金不换的储君筹码,只为换他一人随行? 这等看似亏本至极的买卖,落在精于算计、狡诈无双的阴世连身上,简直荒诞得不合常理。 无数疑虑缠绕心头,巫马涤敛去眼底波动,语气带着几分冷冽的质疑,缓缓开口:“我不过一介平民,还是异族人,你宁愿舍弃人族储君也要交换,你不担心吃亏吗?” 他刻意压低了周身戾气,看似随口询问,实则心神紧绷,暗中催动周身灵力,悄然戒备着阴世连可能暗藏的杀招,同时依旧死死揣摩着对方的真实意图。 阴世连见状,忽然低低扬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清朗,却不含半分暖意,反而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与势在必得的笃定,在空旷肃杀的营寨中悠悠回荡,驱散了几分压抑,又添了几分诡异莫测的氛围。 笑罢之后,阴世连目光灼灼地望着神色冷峻的巫马涤,语气真诚又郑重,缓缓道出缘由:“怎么会吃亏呢?赵嘉佑是人族储君,但你巫马涤也不差,是巫马部落的储君。巫马部落承自于先神时期,好歹是有易神君的后裔,在本尊心中,你可比人族储君的身份贵重多了。” 字字落地,掷地有声。 可这番极尽推崇的话语,落在巫马涤耳中,只让他心底的疑虑与戒备愈发深重。 他眉眼间凝着浓浓的漠然与不信,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弧,心底满是嘲讽与清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巫马部落的现状,部落隐于南疆深山,族人寥寥,与世无争,实力孱弱偏远,偏安一隅,如何能与幅员辽阔、兵强马壮、坐拥天下气运的大易皇朝相提并论? 更何况,巫马部落世代沿袭母系传承的古制,储君之位向来传长不传幼、传女不传男,部落正统储君,从来都是德才兼备、执掌部落权柄的长姐弓普贤,从未有他这个幼子继位的道理。 阴世连这番话,看似抬高他的身份,实则句句皆是虚假敷衍,分明是刻意编造的说辞,只为迷惑他的心神,背后必然藏着惊天图谋。 巫马涤眼底寒意愈盛,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早已将阴世连的心思看透大半——此人又是想用花言巧语攻心,扰乱他的心境。 第824章 清冷决绝,战意凛然 而两人这番看似寻常的对峙交谈,一字一句,尽数落入了四周潜伏的仙门百家弟子耳中。 刹那之间,所有蛰伏暗处的弟子皆是心神巨震,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众弟子纷纷屏住呼吸,眼底写满了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原本沉稳蛰伏的身形都微微泛起细微的波动。 在所有仙门弟子心中,巫马涤素来是盛气凌人、天赋卓绝、性情淡泊的阿涤师兄,孤身行走世间,随性洒脱,行事坦荡,虽修为高深、实力惊人,却素来低调,从未提及过半分自身来历身世。 所有人都默认他只是寻常散修,靠着自身天赋苦修成才,无人知晓,这位人人敬重的阿涤师兄,竟然出身源自先神时期的古老部族,更是神君后裔、一族储君! 隐秘的惊叹、诧异、敬佩在无数弟子心底交织翻涌,原本单纯围猎邪魔的心境,此刻多了几分复杂的敬重。 暗处的卫晓天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场中的红衣身影,心底满是震撼,万万没想到,朝夕相处的师兄,竟藏着如此显赫辉煌的身世底蕴。 整片埋伏区域,看似依旧寂静无声,实则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场中,风波中心的巫马涤早已敛尽所有多余神色,心底的猜忌与冰冷愈发浓烈。 他太了解阴世连,此人最擅长用温情脉脉的话语包裹最阴狠的算计,越是刻意抬高、假意温和,背后的算计便越是狠毒。 他再也不愿听对方半分虚言,清冷的眼眸中骤然迸出凛冽杀机,语气决绝,字字锋利如刀,直接戳破所有伪装: “你我都是熟人,也不要兜弯子了,有话直说。我的要求很简单,一是交出赵嘉佑,二是留下你的命。不动尊能做到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巫马涤周身气场骤然凛冽收紧,红衣猎猎作响,周身灵力翻涌激荡,无形的镇魔之力悄然铺开,死死锁定前方的阴世连,杀伐之意直白坦荡,再无半分周旋余地。 阴世连面对这般直白冰冷的杀机,脸上不见丝毫慌乱畏惧,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 他微微垂眸,长睫轻颤,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唇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温和得近乎诡异,轻声道:“我这条命迟早是你的,只是现在还不能给你。” 他的语气太过轻柔,太过笃定,仿佛生死之事不过是举手谈笑间的小事,全然没有身陷绝境的危机感。 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斩断了所有周旋的可能。 巫马涤眸光一沉,眼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语气冷得像北疆万年不化的寒冰,果断出声:“那就是没得谈了。” 话音利落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已然是彻底开战的决断。 “你这人还是这么急性子......” 阴世见状,无奈轻轻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纵容与惋惜,仿佛面对的不是誓死相搏的死敌,而是任性执拗的故人。 夜风拂动他墨色衣袍,他立于重重杀机之中,身姿悠然,仿若闲庭信步,与周遭肃杀的战场氛围格格不入。 短暂的轻叹过后,他抬眼望向面色冰冷的巫马涤,眼底带着一丝玩味的好奇,慢悠悠接续话语:“既然我的命终归是你的,那我现在提个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吧?我想看看你们神神秘秘藏了什么大家伙,可以吗?” 他今夜闯入北平营寨,早已察觉这片场地暗藏异常威压。 整片营寨的阵法气息层层叠加,重力凝滞、魔气压制之力远超寻常仙门法阵,暗处隐隐蛰伏着一股厚重磅礴、足以重创魔将的恐怖力量,气息隐晦厚重,却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心知,这便是巫马涤布下的最终杀招,是特意用来制衡他的底牌重器。 巫马涤洞悉了他的试探之心,想窥探己方底牌、摸清杀招虚实,以此寻找破局脱身的机会。 他毫不犹豫,眉眼寒霜密布,一字一顿,断然拒绝:“不可以。” 语气强硬冰冷,没有半分退让余地,直接封死了对方所有试探的可能。 阴世连见状,不怒反笑,又是一声轻轻的低笑响起,笑意漫延在眉眼之间,看似温和无害,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他望着满脸戒备、冷漠决绝的巫马涤,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与无奈:“阿涤,你别总是对我这么苛刻,我们好歹是老朋友......” “老朋友”三字入耳的瞬间,彻底点燃了巫马涤积压多年的滔天怒火。 这两个字像是最锋利的利刃,瞬间刺穿他隐忍多年的伤疤,过往的血海深仇、部族覆灭之痛、亲人流离之苦,尽数翻涌心头,席卷四肢百骸。 巫马涤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凛冽的杀机轰然炸开,周遭的夜风都被这股狂暴的戾气强行逼退。 巫马涤眼底彻底覆满冰封般的寒意,眸光锐利猩红,声音冷得淬了寒霜,字字泣血,句句带恨,厉声质问: “我与你算什么朋友!试问谁家的朋友,会带领邪魔外道,将朋友的家园毁于一旦,将朋友的亲人子民屠戮殆尽?我长姊可是你的徒弟,你甚至连她都不肯放过,现在反过来大言不惭的跟我谈朋友二字?”多年积压的怨怼、愤恨、不甘,尽数凝聚在这番话语之中。 当年巫马部落安宁祥和,族人安居乐业,长姐弓普贤天资卓绝,一心修医道,诚心拜入阴世连门下,敬重师尊、潜心修习。 可到头来,他敬重的师长、所谓的故人,却率领魔军踏平北疆游牧部族,屠戮无辜子民,让千年古部落一朝倾覆,流离失所。 长姐沦为阶下囚,亲人尽数被囚,这般血海深仇,刻骨铭心,岂容对方一句轻飘飘的“老朋友”抹去? 巫马涤胸口剧烈起伏,心底怒火熊熊燃烧,清冷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染上一层薄寒的血色,周身灵力剧烈震荡,随时都有出手开战的可能。 面对他滔天的恨意与质问,阴世连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眉眼间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语气诚恳,连连开口辩解:“我可从未伤过弓普贤!不止弓普贤,就连你的母亲、二姐,都好端端的待在修罗场的幽牢之中,没有一个人受伤。” 他语气坦荡,没有半分谎言,字字属实。 当年覆灭巫马部落,他屠戮的是顽抗的部族战力,软禁的是巫马涤的至亲族人,自始至终,未曾伤及她们分毫性命,更未曾苛待半分。 可这番辩解,落在满心恨意的巫马涤耳中,只觉得无比讽刺荒谬。 亲人被囚暗无天日的修罗幽牢,失去自由、远离故土、受尽禁锢,即便肉身无伤,却日日承受思念故土、流离囚禁之苦,这般行径,何来未曾伤害之说? 巫马涤眸光愈发冰冷,语气裹挟着浓浓的讥讽,没好气地冷声回怼:“那我还要谢谢你呗?” 阴世连闻言,竟是全然听不出他话语中的讽刺之意,当真微微抬手,轻摆衣袖,语气淡然自若:“倒也不必客气......” 这份浑然不觉的淡漠,彻底击溃了巫马涤最后的隐忍。 荒谬、愤怒、憎恨、悲凉,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化作彻骨的冰冷杀意,席卷他的心神。他再也不愿与阴世连虚与委蛇,不愿听对方半分虚伪说辞,心底所有周旋的耐心彻底消散殆尽。 巫马涤双目寒芒暴涨,声线陡然凌厉如惊雷,周身杀气轰然铺展整片营寨:“你还真是好赖话都听不懂!你既然夜闯我北平营寨,今日就别想顺利走出去。你位列魔宫四将之首,今夜正好拿你试试我神炮的威力!”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不再有丝毫迟疑,右手骤然朝着虚空凌厉一挥手。 这一道手势落下,如同开战令旗骤然扬起! 蛰伏在四周所有暗线之中的仙门弟子尽数应声而动! 原本寂静无声的暗处,瞬间人影攒动、灵力冲天! 卫晓天一马当先,手持镇魔长剑,周身白光凛冽,率先冲出密林。 紧随其后,无数仙门百家弟子齐齐现身,剑光闪烁、灵力激荡,各色术法微光在夜色中层层亮起。 众人速度极快,进退有序、阵型严密,瞬间从四面八方合围而上,将场中的阴世连与巫马涤稳稳围在核心,水泄不通,不留半分退路。 刀剑出鞘的轻响连绵成片,灵力激荡的风声呼啸不止,肃杀的战意直冲云霄,原本压抑死寂的北平营寨,瞬间化作决战沙场。 重重包围之中,阴世连依旧神色不改,镇定自若,不见半分慌乱。 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然无视四周无数锋芒毕露的长剑、蓄势待发的术法、虎视眈眈的仙门弟子,周遭漫天的杀机似乎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定格在前方的巫马涤身上,眸光深沉柔和,又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欣赏与笃定。 望着眼前少年清冷决绝、战意凛然的模样,望着他为了擒住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轻声点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 “为了捉我,阿涤你也是下了狠功夫的,不错。” 夜风呼啸,战意滔天,两两对峙的身影,在沉沉夜色之中,迎来了最终的生死对决。 第825章 厚重磅礴,心生敬畏 北疆夜风凛冽,卷着满地未散的杀伐寒气,呼啸掠过北平营寨的跑马场。 整片战场方才还剑拔弩张、灵力激荡,随着巫马涤身形微动,紧绷到极致的对峙氛围骤然出现一丝松动。 巫马涤身形微微后撤,烈焰版的赤红色衣角在狂风中轻轻翻飞,身姿清峭如傲雪寒松。 围拢四周、兵刃森寒的仙门弟子默契十足,脚下步法微动,层层叠叠的包围圈瞬间从中裂开一道宽阔通路。 刀剑收敛锋芒,蓄势待发的灵力尽数蛰伏,所有人都下意识为这位核心主事者让出空间,敬畏之心藏于每一个细微动作之中。 立足包围圈外,远离阴世连周身萦绕的浓郁魔气后,压在心头多年的沉郁恨意、部族血海深仇、亲人被囚的隐忍苦楚,终于让巫马涤清冷的眉眼间,绽开一抹极淡、却冷彻骨髓的笑意。 这笑容极浅极淡,没有半分暖意,不似得胜的欢愉,反倒像积压数年的寒冰终于裂开缝隙,藏着决绝的凛冽与孤注一掷的执着。 巫马涤眸光沉沉,牢牢锁定场中从容伫立、身陷重围却依旧泰然自若的阴世连,唇瓣轻启,字字清晰,裹挟着日夜煎熬的执念与彻骨杀意,缓缓回荡在空旷的营寨之中: “当然。我日日夜夜、冥思苦想,为的就是今日将你擒杀于此。” 这句话落地铿锵,没有半分虚言敷衍,是他蛰伏数年、隐忍布局至今最纯粹的执念。 自北疆巫马部落覆灭、族人惨遭屠戮、至亲被囚修罗幽牢的那一日起,“诛杀阴世连、报仇雪恨、救回家人”,便成了支撑巫马涤行走世间、苦修历练、步步筹谋的唯一信念。 无数个寒夜孤灯、绝境苦战的日子里,他反复推演破局之法,细细揣摩阴世连的弱点,规划围杀布局,日夜心心念念的,从来都是将这个毁他家园、害他族人的罪魁祸首,碎尸万段、以祭亡魂。 可这番饱含血海深仇的决绝告白,落在阴世连耳中,却没有激起半分畏惧、半分慌乱。 立于包围圈正中央的阴世连,墨色长袍不染半点尘埃,周身缭绕的淡淡魔气温顺蛰伏,全然没有魔域魔将的凶戾狂躁。 他抬眼望向红衣清冷的少年,狭长深邃的眼眸之中,骤然迸射出细碎又明亮的微光,像是沉寂万年的寒潭骤然掀起波澜,带着几分偏执的欣喜、笃定的温柔,还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缱绻执念。 他全然无视四周数百柄对准自己的长剑、无数道蓄势待发的术法、仙门弟子满眼的杀机,满心满眼只容得下巫马涤一人,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缱绻,轻声反问:“阿涤你对我日思夜想吗?” 轻佻又暧昧的语调,像一根肮脏的毒刺,骤然扎进巫马涤紧绷的心神之中。 巫马涤脸上那抹决绝冰冷的笑意,瞬间寸寸湮灭、荡然无存。 方才还凝着凛冽杀意的眉眼,骤然覆满寒霜,清俊的面容染上极致的愠怒与厌恶,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 他死死瞪着阴世连,牙关紧紧咬合,下颌线绷得极致凌厉,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泛出青白,胸腔怒火轰然炸开,几乎要烧尽所有理智。 数年血海深仇、家破人亡的痛楚、亲人囚禁的煎熬,在对方口中竟然变成这般龌龊轻佻的念想! 巫马涤声音发颤,裹挟着极致的厌恶与冰冷的暴怒,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低吼:“别说这么恶心的话!我日夜想的是如何将你大卸八块、挫骨扬灰,以慰我巫马部族万千亡魂!” 字字泣血,句句含恨,满腔悲愤尽数倾泻而出。 可阴世连对此恍若未闻,脸上依旧挂着散漫温柔的笑意,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带着全然自我的笃定与偏执:“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在他眼里,巫马涤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惦念、所有日夜不休的记挂,归根结底,都是将他放在心上。 无论是恨是杀、是擒是灭,能被阿涤日日惦记、时时惦念,于他而言,便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恩赐,足够抵消所有兵戈相向、生死对峙。 这般扭曲偏执、毫无廉耻的态度,彻底耗尽了巫马涤最后一丝耐心。 他深知阴世连素来诡谲偏执、心思异于常人,与其多费口舌争辩纠缠,不过是徒增厌烦、浪费时机。 此地是北平营寨,是他精心布下的绝杀之局,胜负杀伐,从不需要口头辩驳,只凭实力定音。 巫马涤骤然闭紧双唇,压下心头翻涌的滔天怒火,清冷的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他侧身转头,目光落向身侧躬身待命、神色沉稳的卫晓天,声音压低,沉凝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命令: “卫晓天,即刻将沉山破虏炮点火备战。调整炮口方位,锁定阴世连,将他牢牢困在神炮绝对射程之内。今日便用这尊镇魔神兵,轰碎他的傲骨狂妄,我倒要看看,他还如何巧言令色、肆意嘴硬!” 卫晓天闻言立刻躬身领命,神色肃然振奋,眼中闪过浓烈的战意与笃定。 他重重点头,语气铿锵坚定:“阿涤师兄放心!火信、引线、灵力加持尽数备妥,神兵早已蓄势待发,随时可一击制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遭一众仙门弟子闻言,皆是心神一振,眼底燃起必胜的光芒。 无人不知,这尊沉山破虏炮,是整个仙门联合北疆军营耗费数载光阴、倾尽人力物力打造的绝杀重器,自诞生之初,便是专为克制阴世连而生。 此炮所有锻造图纸、阵法纹路皆出自归宗藏书阁上古秘卷,炮身主体采用九天玄铁、深海寒钢混合锻造,历经千锤百炼,坚硬无比,可扛三界术法轰击,永不损毁。 最关键的是,炮身周身篆刻数百道上古归宗封印符文,层层叠加、环环相扣,是专门克制邪魔魔气、净化九幽妖力的镇魔阵法。 寻常魔将置身炮口射程之内,魔气便会被阵法压制溃散,修为大幅折损,根本无从运转灵力抵御轰击,是当之无愧的魔域克星、镇魔神兵。 得巫马涤亲口下令,卫晓天不再迟疑,抬手打出一道利落手势。 四周合围的仙门弟子瞬间变换阵型,原本四散围堵的阵型收拢聚合,手持寒光凛冽的镇魔长刀、缚魔灵链,步步紧逼,语气肃杀,稳稳牵制住场中的阴世连。 众人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没有半分疏漏,缓缓将阴世连朝着营寨中央的空旷跑马场推送而去——那里,正是沉山破虏炮的绝对绝杀射程中心点,也是今夜为不动尊备好的埋骨之地。 全程之中,阴世连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反抗。 他双手自然垂落身侧,脚步从容闲适,任由冰冷锋利的灵链贴近周身、无数兵刃对准自己要害,任由仙门弟子步步押送,温顺得全然不像威震三界、令仙门百家闻风丧胆的魔宫四将之首。 他眉眼松弛,不见半分杀机、半分慌乱,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悠然,仿佛不是奔赴死局,只是闲来漫步观景。 这般反常的温顺从容,让在场所有仙门弟子心底纷纷升起浓烈的疑虑。 一众弟子彼此对视,眼底皆是藏不住的困惑与戒备,人心隐隐浮动。 人人皆知,不动尊阴世连纵横魔域千年,杀伐果断、诡谲无双,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曾凭一己之力屠戮数十仙门据点,威名震慑四海八荒。 这般顶尖魔头,身陷必死绝杀之局,非但不奋力突围、拼死搏杀,反而乖乖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这太反常,太诡异,全然不合常理! 无数细碎的疑虑在弟子心底蔓延开来,人人暗自紧绷心神,手握兵刃的指尖微微泛白,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下一秒便是魔头暗藏的惊天杀招。 而这份不安与诡异,身为主帅的巫马涤感知得最为清晰、最为深刻。 他立于包围圈之外,眸光一瞬不瞬紧锁阴世连的所有动作,心底的警惕早已拉至极致,周身灵力悄然运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阴世连的可怕,此人最擅长隐忍蛰伏、假意顺从,最喜于绝境之中暗藏后手、绝地翻盘,看似温顺无害的表象之下,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惊天图谋。 是在伺机窥探阵法破绽?是在默默积蓄魔气力量? 还是早已布下后手,坐等引君入瓮? 无数念头在巫马涤心底飞速翻涌,心神紧绷如满弦之弓,不敢有半分懈怠,眼眸凛冽如寒刃,死死盯住那道从容悠然的墨色身影,全程戒备,静待对方露出破绽。 可任凭巫马涤如何戒备探查,阴世连始终一副全然顺从的模样。 他稳稳立于跑马场的中心靶位,双脚立定,身姿端正,没有丝毫异动,甚至微微抬起头颅,带着几分新奇与探究的目光,遥遥望向远处被厚重黑色毡布层层包裹的庞然巨物。 那巨大的轮廓隐匿在夜色之中,厚重布料遮盖了所有真身,只露出巍峨庞大的体量,隐隐透出厚重磅礴的镇压之力,让人心生敬畏。 第826章 时机已至,点燃引线 阴世连目光细细描摹着那道庞大轮廓,眼底满是探究与好奇,静静伫立等候,全然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 不多时,卫晓天快步上前,抬手抓住覆盖在神炮表层的厚重毡布,双臂发力,层层剥离、奋力拉扯。 随着厚重的黑毡布层层滑落、尽数落地,沉山破虏炮的完整真身,终于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众人眼前,轰然震撼全场! 这是一尊足以震慑仙魔、撼动山河的绝世神兵,通体庞大巍峨,气势磅礴骇人,静静盘踞在跑马场高台之上,宛如一头蛰伏沉睡的远古巨兽,自带镇压八荒的凛冽威势。 整尊神炮通体由玄黑流光的九天玄铁锻造而成,高近八丈,长逾十五丈,体量雄浑厚重,底座由千斤寒石浇筑夯实,牢牢扎根于大地之上,稳稳稳压一方气场,任凭狂风呼啸、灵力激荡,分毫不动。 炮身修长遒劲,线条凌厉厚重,没有半分冗余装饰,尽显杀伐霸道的军工气魄。 炮管粗壮雄浑,口径宽阔骇人,黝黑深邃的炮口对准正中央的靶位,宛如巨兽张开的吞噬巨口,幽暗深邃,隐隐吞吐着凛冽的镇魔寒光,单单是被炮口锁定,便让人浑身灵力凝滞、心神发颤,生出难以抗拒的压迫感。 最令人心惊的是炮身之上的纹路阵法。 自炮尾至炮口,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上古封印符文遍布全身,金色纹路嵌入玄铁肌理之中,深浅错落、环环相扣,历经灵力滋养,常年熠熠生辉。 符文流转着澄澈圣洁的镇魔金光,与玄铁的暗沉底色交相辉映,一黑一金,极致反差,自带净化邪魔、镇压魔气的无上威力。 数百道归宗上古封印层层叠加、首尾相连,形成一套完整的绝杀镇魔大阵,专破魔功、克制魔气,对魔域修士有着天生的压制克制之力。 炮身中段设有精密的灵力控制室与火信引燃机关,铜铁齿轮交错咬合、精密繁复,纹路规整有序,机关枢纽暗藏玄机,每一处锻造细节都极尽精巧,皆是人族顶尖工匠倾尽毕生心血打造而成。 炮身两侧架设有升降、转向灵枢,可随心调整炮口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锁定目标,精准度举世无双。 夜风掠过庞大的炮身,流转的金色符文微微震颤,散发出淡淡的圣洁威压,驱散周遭所有游离魔气,让整片跑马场的阴寒邪气尽数消散,只剩下凛然肃杀的绝杀气场,霸道磅礴,震彻人心。 当这尊庞然神兵彻底展露真身的刹那,场中一直淡然从容、无波无澜的阴世连,眼底终于浮现出真切的错愕与吃惊。 他微微睁眸,目光细细扫过神炮庞大的体量、精密的构造、流转的封印符文,眼底满是惊叹与赞许,良久才缓缓颔首,低声恍然自语: “原来你们悄悄千里运输、隐秘送入军营,层层封锁秘藏的底牌杀招,竟然是这等镇世神兵!” 此刻的他,全然没有身陷死局的危机感,满心满眼都是对这尊神兵的惊叹与认可。 阴世连心底由衷赞叹人族工匠的绝世匠心与通天手段。 这般体量庞大、构造精巧、兼具阵法封印与杀伐威力的重型军械,融合了机关术、锻造术、上古阵法三重顶尖技艺,绝非一朝一夕可以锻造完成,必然耗费了人族无数顶尖工匠、修士的心血光阴,倾尽无数资源,方能铸就如此绝杀重器。 近千年的魔域征战,他见过无数魔宫凶器、上古神兵,却从未见过这般兼顾磅礴体量、精准杀伤力与专属镇魔封印的绝世重炮。 一念至此,阴世连心底已然悄然生出掠夺之心。 他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算计,心中已然默默打定主意:这般绝世匠心、通天技艺,若是白白毁于此地,实在太过可惜。 今日除了带走心心念念的巫马涤之外,这尊沉山破虏炮的锻造制造者,也必须一并带回魔域! 九幽殿下素来痴迷上古机关神兵,若是得此顶尖工匠,复刻这尊镇魔神炮,日后魔域征战、踏平仙门,必将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一旁的巫马涤将他眼底的惊叹与算计尽数收入眼中,心中冷嗤一声。 他看清了阴世连的觊觎之心,却毫不在意。 今日此地,便是这魔头的葬身之地,纵使他心生贪念、暗藏图谋,也终究是痴心妄想、徒劳一场。 巫马涤唇角再次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清冽凛冽,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漠然与杀伐: “你纵横魔域千年,凶名震世,死在寻常术法兵刃之下,未免辱了你不动尊的名头。今日,我便以这尊专属你的镇魔神炮轰杀你,让你陨于绝世神兵之下,也算让你青史留名,不枉千年魔将一生。” 这番话极尽坦荡,是胜利者俯瞰败寇的绝对从容。 可阴世连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惊叹褪去,转而浮起几分玩味的怀疑与戏谑,语气悠然,全然不惧眼前的绝杀神兵: “阿涤这番心意我领了,只是不知这尊巨炮的准头与威力究竟如何?能否确保一击即中、绝杀无解?万一手法偏差、炮火落空,今日这场围杀,岂不成了一场笑话?你们仙门,可曾实打实验证过它的真正威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阴世连此刻的状态,全然不像待宰的囚徒,反倒像一位前来验宝的考官,满心好奇,迫切想要见证这尊神兵的真实威力,言语间的轻佻散漫,再次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怒火。 巫马涤眉头骤然紧紧蹙起,眉心凝起一抹寒色,侧头压低声音,对着已然登上炮台、蓄势待发的卫晓天轻声叮嘱,语气带着期许与鞭策: “卫师弟,魔域不动尊轻视我人族神兵,质疑你亲手锻造调试的神炮威力,这一战,万万不可失手,莫要让他小瞧了我们归宗技艺、人族匠心!” 卫晓天闻言,瞬间被激起满腔热血与昂扬斗志。 他本就是潜心钻研机关锻造、阵法军械的天才,耗费数月心血打磨这尊沉山破虏炮,视之为毕生得意之作,如今被魔域魔头当众质疑威力,心中顿时生出浓烈的好胜之心。 他抬头望向场中悠然伫立、言语轻佻的阴世连,眼神坚定锐利,意气风发,沉声郑重应道:“阿涤师兄放心!此炮经我反复调试、千次校准,封印稳固、火力充盈、百发百中!今日定让这魔域魔头亲眼见证、有来无回,绝无半分偏差!” 师兄弟二人压低嗓音的低语,音量极轻,寻常修士根本无从捕捉。 可阴世连修为通天,六识远超常人,字字句句尽数清晰落入耳中。 他眸光微微一亮,心底瞬间了然,唇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意。 原来这位身手利落、精通机关锻造、操控神兵的“卫师弟”,便是这尊绝世神炮的锻造制造者。 很好。 他心中暗自思忖,眼底算计更浓。 不仅要带走巫马涤,这位身怀绝世匠心、精通神兵锻造的天才修士,今日也必须收入囊中。待到破局之时,一并带回魔域,为己所用。 心中既定盘算,阴世连愈发从容淡定,静静伫立靶场中心,负手而立,坦然等候炮火临身,一副全然无惧、静待验证的模样。 与此同时,卫晓天已然全身心投入备战之中,神色肃穆专注,不敢有半分疏漏。 卫晓天利落爬上高耸的炮台,稳稳坐入精密的灵力操控室,指尖拂过冰凉精密的铜铁机关、交错齿轮,目光锐利沉稳,熟稔无比。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特制的千年灵火折子,指尖灵力微吐,轻轻引燃。 一簇澄澈透亮的湛蓝色火焰骤然亮起,火苗轻盈跳跃,温度精纯绵长,是专门引燃神炮灵力弹药的灵火,无烟火、无杂质,爆发力极致强劲。 幽蓝火舌快速舔舐、吞噬着特制的千年火信,火星簌簌坠落,引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燃烧缩短,滋滋作响,细碎的火光在暗沉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时机已至! 卫晓天神色一凛,迅速挺直身形,双手稳稳攥住操控室两侧厚重的玄铁控制柄,掌心灵力源源不断注入机关核心。 伴随着轻微的齿轮转动之声,沉重庞大的炮管缓缓微调角度,黝黑深邃的炮口精准锁定百米之外的阴世连,分毫不差、稳如磐石,绝杀之力彻底锁定目标。 “全员隐蔽!” 巫马涤一声低喝,声音传遍全场。 早在火信引燃的刹那,他便早已率先后撤,身形起落间,带着在场所有仙门弟子、值守修士迅速撤离炮轰范围,尽数俯身藏入场边提前挖掘好的巨型防爆壕沟之中。 壕沟深挖丈余,夯实加固,可抵御神炮爆炸的余波冲击与碎石震荡。所有人尽数压低身形、双手护头、屏住呼吸、闭目凝神,严阵以待,静待惊天一击。 整片偌大的跑马场,瞬间只剩中心靶位悠然伫立的阴世连,与高台之上蓄势待发的绝世神炮,一静一动,生死对峙,气场极致拉扯。 短短数息之间,燃烧的引线彻底燃尽! “轰隆——!!!” 一声震彻天地的惊天巨响骤然炸裂! 第827章 震耳欲聋,失手被擒 巨响并非寻常炮火的沉闷轰鸣,而是混杂着上古镇魔符文、精纯灵力与玄铁炮火的极致爆鸣,霸道、磅礴、震耳欲聋! 声音轰然炸开,穿透层层夜空,席卷整座北平营寨,甚至遥遥波及远方的北平府城。整座城池剧烈晃动三下,屋瓦震颤、门窗作响,街巷尘土簌簌坠落,百里之内皆闻惊雷巨响! 伴随着极致的轰鸣,一股狂暴无边的冲击波,骤然以跑马场为中心轰然炸开! 大地剧烈震颤、疯狂摇晃,脚下坚硬的青岩地面层层龟裂、纹路蔓延,碎石尘土冲天而起,漫天飞扬! 浓稠黝黑的硝烟瞬间弥漫整片夜空,滚滚翻腾、遮天蔽月,灼热的气浪席卷四方,滚烫凌厉,即便隔着防爆壕沟,众人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足以撕碎肉身、震碎灵力的磅礴威力! 狂风呼啸、硝烟漫天、地动山摇、万物震颤! 壕沟之内,所有仙门弟子尽数死死压低身形,双耳嗡嗡作响、耳鸣不止,脑海一片空白,眼前尽是翻飞的尘土与弥漫的黑雾,浑身气血翻涌、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平复。 这便是沉山破虏炮的真正神威! 摧山裂石、镇魔灭邪、霸道无双! 漫长的数息过后,震天的轰鸣声才缓缓消散,剧烈的地震慢慢平息,漫天飞扬的尘土、滚滚翻腾的硝烟渐渐沉降、散去。 众人压在心底的震撼与激动瞬间爆发,纷纷小心翼翼抬起头,探出身子,朝着跑马场中央望去。 硝烟散尽,视野清明。 只见方才平整宽阔、毫无瑕疵的跑马场正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深邃的漆黑坑洞! 坑洞方圆足足三尺有余,边缘焦黑龟裂、碎石堆叠、岩土滚烫,周遭地面尽数被炮火灼烧得漆黑酥脆,裂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洞口幽深晦暗、黝黑不见底,深处隐隐残留着未散的灼热气浪与溃散的零星魔气,狂暴的余威依旧在坑洞四周缓缓流转。 而方才稳稳伫立在靶场中心、从容戏谑、无惧无怕的阴世连,已然彻底消失无踪。 原地空空如也,片影无存,连一丝血迹、一缕魔气、半点残衣碎布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有人在此伫立过。 死寂一瞬过后,全场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欢呼! 无数仙门弟子眼底迸发极致的光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振奋,人人面色涨红,语气颤抖,满是劫后大胜的狂喜: “我们……我们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魔域不动尊、千年大魔的阴世连,真的被神炮一炮轰没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残魂都未曾留下!沉山破虏炮神威盖世!” “晓天师弟立大功了!凭此一战,足以震慑魔域、扬名三界!” “困扰仙门百年的魔头,今日终于陨于我北平营寨!大快人心!” “......” 欢呼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激荡在整片营寨上空,积压多年的压抑与忌惮一朝散尽,人人心神振奋、喜气洋洋。 众人沉浸在大胜的狂喜之中,互相道贺、满脸欢欣,可喧闹之际,有人蓦然察觉不对,四处张望一圈,骤然疑惑出声: “阿涤师兄呢?方才师兄明明还在此处观战,怎么一转眼不见人影了?” 一句话瞬间让喧闹的场面安静大半。 众人纷纷转头四顾,目光扫遍壕沟、看台、炮台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唯独不见那道清冷红衣的身影。 方才还坐镇全局、沉稳决断的巫马涤师兄,竟然凭空消失了! 一丝莫名的诡异与不安,悄然钻进众人心底,冲淡了大半胜利的喜悦。 就在所有人慌乱张望、四处寻觅巫马涤踪迹之时,营寨之外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甲胄摩擦之声。 一队身着北疆制式铠甲、手持利刃、气势森严的军士,簇拥着一身玄金战甲、身姿挺拔英武的左溢将军,快步疾驰而来。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炮响太过骇人,响彻百里、震动城池,坐镇主营的左溢听得一清二楚,心知是沉山破虏炮已然出手、绝杀之战已然落幕。 他心中急切想要知晓最终战果,按捺不住心中振奋,不等弟子通报、不待属下传报,便亲自率领一众将领军士,急匆匆奔赴跑马场。 一行人步履匆匆、气势凛然,转瞬便踏入战场中央。 当左溢看清场地中央那个焦黑深邃、触目惊心的巨大坑洞,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灼热硝烟与溃散魔气,望见满地狼藉、满目疮痍的战场景象时,英武刚毅的面容上瞬间绽放出畅快淋漓、无比振奋的灿烂笑容。 他抬手抚掌,朗声大笑三声,笑声洪亮开阔、震彻四方,满是大功告成的豪迈: “好!好!好!绝世神兵,神威盖世!一炮裂土、镇杀魔将,今日一战,扬我人族天威,震我仙门气魄!痛快!太过痛快!” 狂喜过后,左溢将军立刻收敛笑意,转头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在人群之中快速搜寻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高声问道:“此战大捷,功归众人!你们的阿涤师兄何在?”身旁就近的归宗弟子闻言,立刻躬身抱拳,神色带着几分慌乱与迟疑,恭敬回话:“禀左师兄,方才开战之前,阿涤师兄尚在阵前坐镇,方才烟尘弥漫、炮火轰鸣过后,便不知所踪,遍寻不见……” 话音刚落,一名负责巡查炮台、查看设备的归宗弟子神色慌张、步履踉跄地从高台飞奔而来,面色惨白、语气急促,带着极致的慌乱与不安,高声急报: “左师兄!大事不好!操控神炮的卫晓天师弟,也凭空消失了!炮台空无一人,设备完好无损,不见半点踪迹!” “什么?!” 左溢脸上所有的笑容瞬间尽数凝固、彻底消散。 方才大胜的狂喜、神兵建功的振奋,瞬间被极致的寒意与恐慌彻底取代。 两个核心关键人物,一炮之后双双凭空失踪! 没有声响、没有痕迹、没有打斗残留、没有灵力波动,凭空隐匿、不知所踪! 多年征战沙场、久经风浪的沉稳阅历,让左溢瞬间洞悉背后潜藏的惊天危机,心底骤然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席卷全身。 此事绝非凡人失踪那般简单! 定然是阴世连早有预谋、暗藏惊天后手! 所谓束手就擒、坦然待轰,所谓惊叹神兵、刻意试探,从头到尾,全部都是伪装骗局! 魔头根本未曾被炮火轰杀! 方才的一切,都是他精心布下的迷局陷阱! 电光火石之间,左溢心思百转千回,当机立断、杀伐果决,厉声下达军令,声音铿锵肃杀,传遍全场: “传令全军!即刻封锁北平营寨所有城门、出入口!封闭四方通道,任何人不得进出、不得擅离!” 短暂停顿,他眸光凛冽、面色沉寒,眼底满是凝重与戒备,再次厉声下令: “即刻派遣四支精锐搜查小队,分赴营寨东、南、西、北四街坊!全城戒严、逐户排查、挨家搜捕!但凡发现陌生生面孔、异常灵力波动,无需禀报,即刻就地羁押、严密审问!一刻不得延误!” 军令如山,落地有声! 原本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仙门弟子、军营军士,瞬间全员心神紧绷,方才的欢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极致的戒备。 硝烟未散的跑马场之上,巨坑幽深、神兵沉寂,一场看似完美的绝杀大捷,转瞬沦为令人胆寒的诡异谜局。 无人知晓,炮火轰鸣、烟尘掩目之时,那消失的魔头、失踪的两人,究竟去往了何方,又一场席卷仙门、牵动北疆的惊天变局,已然悄然落幕于无形之中。 北平营寨的戒严号角穿透沉沉夜色,四方传令甲兵策马疾驰,街巷间人声鼎沸、灯火骤起,全城排查的罗网火速铺开,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方才那场撼动城池的神炮巨响尚未完全散尽,硝烟余味还萦绕在北平城的街巷砖瓦之间,夜空之上一道墨色的残影已然破空远去,彻底甩开了身后所有追兵与封锁。 高空夜风凛冽刺骨,卷动流云飞速向后倒退。 阴世连凌空踏风,身姿稳如磐石,不见半分奔波狼狈。 他左手随意拎着卫晓天的后颈脖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死死禁锢住对方所有挣扎的余地,又不会骤然伤其性命;右手五指则扣紧巫马涤的小臂经脉,精准锁死他周身流转的灵力穴位,封绝所有术法运转的可能。 被凌空擒住的两人皆浑身紧绷,狼狈不堪。 卫晓天脖颈受制、呼吸滞涩,整个人被悬空拎起,浑身灵力被魔气压制得半点无法调动,只能徒劳地轻微扭动身躯,眼底满是惊惧与不甘。 而巫马涤的挣扎更为剧烈。 他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凌厉冷硬的线条,眉眼间凝满滔天怒意与屈辱。 一袭红衣被高空狂风吹得肆意翻飞,发丝凌乱贴在苍白清冷的面颊上,一双澄澈的眼眸此刻覆满寒霜,死死瞪着身侧悠然疾驰的阴世连,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恼怒。 第828章 悔恨轻敌,慵懒淡漠 巫马涤悔自己太过轻敌,悔自己看透了阴世连的狡诈,却依旧没能预判对方的惊天后手。 谁也未曾料到,那般毁天灭地、裂土开坑的神炮轰击,换来的不是魔头覆灭,而是一场精心布局的金蝉脱壳、顺势擒敌。 原本满心筹谋计划,一心想着设下圈套算计旁人,妄图不费吹灰之力捞取好处,到头来却是标准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机关算尽筹谋许久,不仅半点便宜没能占到,反倒全盘暴露了自身破绽,落入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束手无策之下,直接被对方当场生擒,落得个进退不得、任人拿捏的狼狈下场。 巫马涤怎能不恨! 一路破空疾驰,风声呼啸贯耳,不过数息时间,阴世连便带着两人稳稳落在城郊一处僻静幽深的小院之中。 这座小院隐匿在夜色深处,远离北平主城的喧嚣兵戈,四周被高大的古木环绕遮挡,院墙青砖覆着薄薄的夜露,墙角丛生的草木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院内无半分灯火张扬,唯有一轮冷月悬于墨色天穹,清辉浅浅洒落,铺在青石板地面上,映出斑驳细碎的树影,静谧得近乎死寂。 巫马涤眉头微蹙,凝神抬眼朝前方望去,目光细细扫过周遭街巷、沿街招牌与错落屋舍,越看心头越是惊疑。 他反复比对周遭景致,越瞧越觉这片地界分外眼熟,路边那棵老槐树、拐角处的酒旗,还有不远处斑驳的青石板路,处处都透着熟悉感。 片刻之后他骤然反应过来,这不正是前几日他途经北平,暂且落脚、临时借宿过的那家北平客栈周边一带吗?? 这里就是阴世连一行人潜入北平城后的隐秘暂住之地,远离军营眼线、仙门探查,隐秘安全,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动静,与灯火躁动、全城戒严的北平主城,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小院角落,两道身着暗沉黑衣、气息内敛如影的身影早已肃立等候,是阴世连直属的修罗场暗探,此时前来接应。 二人常年潜伏暗处,行事沉稳机敏,六识敏锐,时刻保持最高戒备状态,昼夜不歇守护院落安全、探查周遭动静。 方才北平城那声地动山摇的惊天炮响,震彻百里,他们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二人早已心知,尊主今夜闯入敌营布局,必然已经动手,正凝神等候消息,却未曾想,阴世连归来之时,竟还带回了两个身着仙门服饰、气息陌生的外人。 两名暗探目光微凝,脚步下意识一顿,眼底瞬间掠过极致的警惕与惊疑,周身蛰伏的魔气悄然绷紧,随时准备出手制敌。 为首的暗探躬身垂首,语气恭敬肃穆,低声请示:“尊主,这两位是?” 阴世连身姿挺拔立于院中,晚风拂动他墨色衣袍,周身气质清冷淡漠,不见半分方才凌空疾驰的仓促,语气平淡无波,随口吩咐道:“归宗的弟子。将人押入地窖,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臂微微一扬,力道精准柔和,直接将不断轻微挣扎的卫晓天凌空抛了过去。 暗探反应极快,立刻抬手稳稳接住受制无力的卫晓天,指尖瞬间扣死卫晓天双肩经脉,彻底断绝他所有挣扎反抗的可能,躬身沉声应道:“是,尊主!” 不敢有半分耽搁,暗探押着满心愤懑、惊惧交加的卫晓天,转身快步走向院角隐蔽的地窖入口,步履沉稳,动作利落,一丝不苟地将人押下去严加囚禁、值守看管。 院内转瞬便只剩阴世连与依旧奋力挣扎的巫马涤二人。 阴世连不再停留,单手扣着巫马涤的臂膀,微微用力,带着他大步迈入正屋堂屋之中。 木质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低沉轻微的吱呀声响,打破了小院的寂静。 屋内陈设极简素净,没有繁复装饰,一桌两椅、几案茶具,干净利落。屋内燃着一盏昏黄摇曳的油灯,暖黄光晕浅浅铺开,驱散夜色寒凉,将屋内光影衬得温柔静谧,却掩不住空气里暗藏的微妙紧绷感。 屋中静静端坐的崇明闻声,立刻循着推门声回过头来。 当他看清门口两道身影,尤其是看清被阴世连半擒半制、神色冰冷狼狈的红衣少年时,瞳孔骤然微微收缩,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错愕与震惊,失声轻呼:“前辈回来了……这是,阿涤师兄?!” 崇明曾在归宗修行,常年听闻归宗九疑仙岛的盛名,对天赋卓绝、声名在外的巫马涤更是印象极深,一眼便将他认出,心底掀起不小的波澜。 这边动静落入耳中,满心屈辱、怒意难平的巫马涤,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戾气与慌乱,微微抬眼,顺着声音望去。 昏黄灯火映亮少年清俊的眉眼,看清崇明面容的刹那,巫马涤剧烈挣扎的动作骤然一滞,眼底的暴怒与冰冷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晰的诧异。他微微蹙眉,盯着对方面容,迟疑出声: “你是赵嘉宸?!” 他曾与赵嘉宸有过数面之交,对这张面容印象深刻,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然会藏匿在阴世连身边,栖身于魔域魔头的隐秘院落之中。崇明闻言,神色微动,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沉默颔首,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目光紧紧落在巫马涤身上,看着阴世连毫不温柔、近乎粗暴地将人轻轻掼在堂屋的木椅之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之意,逼着巫马涤稳稳落座、无法起身。 看着这一幕,崇明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满眼不解地望向身前从容伫立的阴世连,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困惑,轻声询问:“阴前辈,您今夜是去敌营查探布局、伺机破局,怎么反倒将对手擒了回来?” 在他看来,他们手中已然握有人族太子赵嘉佑这张顶级王牌,足以制衡大易皇朝、牵制仙门百家,本就行事棘手、目标瞩目,极易引来四方围剿。 如今阴世连又贸然擒回一位归宗核心弟子,无疑是雪上加霜,平白加重自身隐患,彻底将仙门百家的怒火尽数拉满,实在是得不偿失。 崇明心底满是费解,全然想不通这般行事的用意。 此刻的阴世连已然步步上前,抬手取出随身携带的缚灵软索。 软索通体暗沉,萦绕着淡淡的魔气灵光,是专门用来禁锢修士灵力、束缚身形的法器。 他动作娴熟利落,三两下便绕过椅身,稳稳捆住巫马涤的手腕与脚踝,绳结紧实稳固,将人牢牢锁在座椅之上,动弹不得半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不见丝毫仓促,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抬眼,神色淡然地对着满心疑惑的崇明缓缓解释: “北平城整座护城结界,便是这位巫马涤亲手布设。擒贼先擒王,拿下结界布设之人,结界便形同虚设,早晚可破。” 稍作停顿,他眼底掠过一丝运筹帷幄的笃定,继续缓缓补充: “除此之外,本尊今夜已然探查清楚,北平府军军营暗藏玄机,营中藏有数尊神炮,威力霸道无双,专克我魔族修为、克制九幽魔气,是专门针对我们打造的绝杀重器。方才被我一并擒回、押入地窖看管的那位卫师弟,便是神炮的锻造制造者。” 崇明听完这番话,当即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怔怔站在原地,心底波澜翻涌,久久无法平复。 今夜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外界惊天动地的炮响不过一瞬之间,阴世连竟然悄无声息,接连做成了两件惊天大事——不仅探清了北平城结界根源、摸清了军营绝杀底牌,还顺势一举擒获结界掌控者与神炮制造者两大关键人物。 不动尊的城府算计、布局能力、决断手段,实在太过可怖! 崇明心中暗自心惊,彻底改观了对今夜这场突袭的认知,可心底深处,依旧隐隐觉得此事暗藏隐患,并非万全之策。 另一边,被牢牢束缚在木椅上的巫马涤,将二人对话一字不落地尽数听在耳中。 他脊背紧绷、浑身僵硬,心底又怒又惊,满是无力与悔恨。 他终于彻底明白,从始至终,自己引以为傲的绝杀局、布下的天罗地网、引以为恃的结界与神炮底牌,从来都没有困住阴世连分毫。 对方看似身陷重围、被动入局,实则从头到尾都在将计就计、顺势而为,借着他布下的战局,一举摸清所有底牌,还反手将他与卫晓天尽数擒获。 所有的筹谋、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绝杀布局,到头来,尽数沦为对方算计的跳板! 这份认知,让巫马涤心底的屈辱与怒意几乎要冲破胸膛,眉眼间的寒意愈发凛冽。 此时,阴世连已然处理妥当一切,彻底禁锢住巫马涤所有行动能力。 他身姿松弛下来,转身踱步至对面的座椅上从容落座,宽大的衣袍随意铺开,整个人陷在靠背椅中,气质慵懒淡漠,全然没有身处敌营腹地、身负重重危机的紧绷感。 第829章 满心怨怼,身陷囹圄 阴世连抬手拿起桌上的白瓷茶盏,提起细嘴茶壶,缓缓斟满一杯清茗,茶水清澈透亮,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浅浅波光。 他的动作清雅淡定,一点儿也不像是逃亡之人。 斟好茶水,他抬手端着茶盏,微微俯身,径直将杯沿递到巫马涤的唇边,神色淡淡,看似温柔相待,实则尽是掌控一切的戏谑。 巫马涤此刻满心怨怼、恨意难平,被束缚的身体动弹不得,唯有头颅尚可微动。 他抬眼,一双眸子盛满凛冽寒霜,恶狠狠地死死瞪着阴世连,眼底的厌恶、憎恨与决绝尽数展露无遗,没有半分遮掩。 看着对方递来的茶水,他心头怒火翻涌,不肯有半分顺从,猛地微微偏头抬颈,用力一撞。 只听“哐当”一声轻响! 洁白的瓷盏瞬间被撞得歪斜倾覆,满盏清茶尽数泼洒而出。 滚烫的茶水顺着阴世连修长的指节肆意流淌,浸湿他的手背、腕骨,顺着指尖一滴滴坠落,落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细碎水渍。 一室静谧瞬间被打破,空气里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巫马涤冷冷抿唇,眼底毫无半分退让,俨然一副宁死不从、绝不领情的强硬姿态。 阴世连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湿漉漉的手背,指尖残留着茶水的温热,却不见半分恼怒,只是低低轻笑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呵,不领情。” 语罢,他抬手随意甩掉指尖水渍,将倾覆的茶盏摆正,把杯中剩余的半盏冷茶凑到自己唇边,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散漫自在。 随后,他再次提起茶壶,慢条斯理重新斟满一杯新茶,依旧是那般从容温柔的姿态,再次将茶盏递到巫马涤唇边,重复方才的动作,没有半分不耐烦。 这一次,他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直白的胁迫,语气淡淡,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威胁: “你若是依旧不喝,我便立刻去地窖,在你那位卫师弟身上,亲手捅上一刀。”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凶狠的措辞,没有凌厉的气势,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精准掐住了巫马涤的软肋。 巫马涤浑身骤然一僵,心口骤然一沉。 他可以不惧自身安危,可以不惧身陷囹圄、受尽桎梏,可以咬牙扛下所有屈辱折磨,却唯独不能眼睁睁看着卫晓天因自己的倔强而白白送命。 卫晓天是归宗弟子,是并肩作战的师弟,是锻造镇魔神炮、守护北疆的功臣,今日因自己布局失利、判断失误,无辜身陷险境,他绝不能再让对方因自己的执拗而殒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无尽的憋屈、愤怒、屈辱、不甘尽数积压在心底,交织翻涌,折磨着巫马涤的心神。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眼底寒霜翻涌,依旧狠狠瞪着眼前云淡风轻、肆意拿捏他的阴世连,眸光凛冽似刀,恨不得将此人凌迟殆尽。 僵持数息,万般无奈之下,巫马涤终究是压下了心底所有戾气,微微低头,顺着阴世连递茶的手,小口小口饮下了杯中的茶水。 正好他也渴了...... 奔波厮杀整整半宿,彻夜紧绷、心神耗竭,他早已口干舌燥、体力透支。 温热的茶水入喉,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焦灼,却压不住心底熊熊燃烧的恨意与屈辱。 看着巫马涤终于服软妥协、乖乖饮茶的模样,阴世连眼底瞬间染上几分鲜活明亮的笑意,眉眼柔和舒展,周身淡漠冰冷的气场尽数消散,整个人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鲜活愉悦起来,眼底满是得逞的欣慰与满足。 一旁静静观望全程的崇明,将二人之间诡异又拉扯的氛围尽收眼底,心底的疑虑依旧未曾消散。 他斟酌片刻,终于再次开口,轻声问道: “阴前辈,既然您已知晓他是结界布设之人,何不即刻逼他出手,撤去北平城护城结界?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即刻破城离开,无需多生枝节。” 这是最直接、最省力的破局之法,也是最合乎情理的选择。 阴世连闻言,微微敛去眼底笑意,身姿轻轻往后一靠,慵懒地圈陷在宽大的靠背椅中,神色淡然,语气笃定从容: “他性子刚烈执拗,心怀血海深仇,宁死不屈,绝不会乖乖听话,心甘情愿撤销结界。强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徒劳无功。” 阴世连全然没有半分遮掩,这番暗藏心思的话语,便是直挺挺当着巫马涤的面坦然道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巫马涤耳中。 巫马涤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收,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听完对方所言,鼻腔里当即溢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语气带着几分倨傲与不屑:算你识相! 而崇明听到这番解释,心底腹议更盛。 他默默垂眸,心底满是不解与纠结,暗自思忖:既然明知巫马涤不肯妥协、不肯配合,那前辈费尽心力、冒着全城围剿的风险,执意将巫马涤擒回此处,究竟意义何在? 这般举动,看似掌控了关键人物,实则根本无法立刻利用,平白增加隐患与追兵,纯属白费精力、徒惹麻烦。阴世连眸光微抬,目光通透澄澈,似是瞬间看穿了崇明心底所有暗藏的腹议与困惑。 他望着被牢牢束缚、满眼恨意的巫马涤,唇角勾起一抹深沉莫测的弧度,不急不缓地缓缓道出真正用意,字字筹谋,步步为营: “本尊将仙门百家的核心主事、北平结界的执掌之人擒回藏匿,外界仙门弟子、北疆守军必然人心大乱、军心涣散。主帅被俘、底牌尽失,敌军方寸已乱、士气崩盘,我们正好可趁此混乱空隙,寻得破绽,从容出城,远遁脱身。” 这番解释看似条理清晰、步步算计,可崇明静静听完,心底依旧莫名别扭,总觉得这番说辞太过牵强敷衍,太过流于表面,根本不是阴世连执意擒回巫马涤的真正缘由。 崇明隐隐察觉,不动尊今夜的所有布局、所有取舍、所有看似缜密的算计背后,藏着一份无人看透、无关战局、无关胜负的私心。 屋内油灯摇曳,光影斑驳,一人满心恨意、隐忍蛰伏,一人运筹帷幄、暗藏私心,一人满心疑虑、暗自思索,静谧的小屋之中,暗流汹涌,无尽博弈,才刚刚真正拉开序幕。 幽暗简陋的堂屋之内,油灯残火轻轻摇曳,光影在斑驳的木墙上明明灭灭,将屋内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气氛沉寂得压抑凝滞。 片刻过后,屋外传来两道轻浅细碎、落地无声的脚步声。 方才奉命连夜押解、安置卫晓天的两名修罗场暗探,一前一后稳步走入堂屋。 二人一身纯黑劲装,衣料贴身利落,线条干净利落,周身气息内敛到极致,从头到脚不见半分多余动静,眉眼沉冷,面无表情,尽显修罗暗卫常年蛰伏暗处、严守戒律的沉稳肃杀。 两人脚步轻缓,生怕惊扰屋内格局,进门即刻垂首躬身,姿态恭敬肃穆,齐声沉声禀报,声线低沉规整,无半分波澜: “禀尊主,两名人质皆已尽数收押妥当,地窖锁阵加固完毕,属下二人轮班值守,绝无逃脱、泄密、异动可能。静待尊主进一步指示!” 二人办事素来缜密周全,不仅将卫晓天严密禁锢,更仔细封死了地窖所有透气缺口、逃生暗道,布下锁灵魔阵,彻底封死修士灵力运转与逃逸空间,稳妥至极。 端坐椅上的阴世连闻言,神色淡然自若,眸底无半分起伏,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姿态慵懒松弛,全然不似身处全城戒严、身陷重重敌围的状态。 他微微抬手,动作轻缓随意,淡淡出声吩咐,语气平静无波,却自带不容置喙的上位威严: “即刻撤去小院上方的隐匿结界。全员做好外围气息伪装,收敛所有魔气波动,隐去异常气场。”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光深邃,早已将城外局势尽数看透,缓缓补充道: “左溢治军严谨、行事果决,今夜巨响惊动全城,他必然会连夜开展地毯式搜查。此番搜查不仅有军营军士,更有仙门百家门人随行排查,仙门修士对结界、魔气感知极为敏锐,我方结界太过规整隐秘,反而异于寻常民居,极易被勘破端倪、锁定踪迹,徒增祸患。撤去结界,反倒最为稳妥。” 修罗结界隐匿性极强、隔音遮光,本是绝佳藏身屏障,可今夜全城戒严、仙门尽出,极致的隐秘,反而成了最显眼的破绽。 寻常百姓家的院落深夜必然漆黑寂静,不会这么晚了还点灯燃蜡,这般不寻常极其容易引得巡查的兵士们怀疑。 唯有这所小院不漏灯火、不闻人声,才能在仙门探查之下,有所遁形。 以退为进、归于寻常,才是最好的伪装。 两名暗探瞬间领会尊主深意,不敢迟疑,立刻拱手领命,动作整齐划一:“属下领命!” 第830章 挨家挨户,深夜排查 话音落罢,二人身形微躬,悄无声息转身退出堂屋,脚步轻如落羽,不带半点声响。 退出房门的刹那,为首暗探抬手结印,指尖暗芒一闪,无声解开了笼罩整座小院、覆盖方圆数丈的魔域隐匿结界。 随着结界悄然消散,一层隔绝光影、隔绝声响、隔绝气息的无形屏障彻底褪去。 夜风瞬间穿院而过,携着街巷深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声、脚步声,淡淡涌入静谧小院。 此前被结界彻底隔绝的外界动静,终于清晰渗透进来。 屋内烛火的微光不再被封锁遮挡,浅浅透过木窗缝隙、门缝,漏出一星半点暖黄微光,落入漆黑的院落与巷陌之中。 这本是寻常民居深夜会有的零星灯火,褪去结界的特殊遮掩,反倒彻底融入周遭环境,毫无突兀之处。 待暗探彻底退下、布置外围伪装、收敛所有魔气气息后,堂屋内的阴世连抬眸抬手,指尖灵力微动。 “噗——” 一声极轻的燃火熄灭声响起,屋内唯一一盏摇曳油灯应声熄灭。 暖黄灯火瞬间消散,整座堂屋骤然坠入浓稠如墨的深沉黑暗之中,无光无亮,静谧幽深。 夜色透过木窗缝隙浸透屋内,将空间衬得幽暗朦胧,视野尽数模糊。 但屋内三人皆非寻常凡人,皆是身怀修为、淬体炼灵的修行之人,无需凡火照明,即便身处彻底黑暗之中,也可凭借灵力感知周遭轮廓、辨清人物动作,视物毫无阻碍。 黑暗彻底笼罩厅堂,静谧无声的氛围里,唯独余下彼此均匀的呼吸声,轻微交织,暗藏紧绷的对峙暗流。 被缚于椅上的巫马涤,在彻底的黑暗之中,一双眼眸非但没有黯淡模糊,反而愈发清亮锐利,灼灼生辉。 身为巫马部落神君后裔,他血脉之中流淌着先神传承的上古精血,在无光暗夜、阴寒环境之下,血脉之力会自然苏醒流转。 此刻他深邃的瞳孔边缘,悄然浮起一圈极淡极浅的绯红色光晕,细碎朦胧,隐秘流转,不仔细探查根本无从察觉,却衬得他眼底恨意凛冽、锋芒毕露。 这份淡红血光,是独属于巫马后裔的天赋异象,是古老血脉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凌厉,也是他刻入骨髓、永世不灭的仇恨印记。 自结界消散、灯火熄灭,他便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端坐对面的阴世连。 黑暗无法遮挡他的视线,更无法压下他心底翻涌的滔天怒火与不甘。 今夜一整场战局,从布下天罗地网、祭出镇魔神炮,到炮响坑成、看似大胜,再到被对方反手算计、尽数擒获,从头到尾,都是阴世连精心编织的骗局! 巫马涤自诩筹谋周密、掌控全局,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到头来,不过是对方掌心肆意把玩的棋子! 满腔屈辱、愤恨、不甘与被戏耍的怒意,在巫马涤的胸腔之中疯狂翻涌、肆意灼烧,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与克制。 黑暗之中,巫马涤牙关紧咬,声音压低,却字字淬冰、句句含恨,语气凛冽不善,带着极致的戒备与暴怒,沉声质问: “你这个老骗子!从头到尾都是你的算计!你刻意落入我包围圈,假意束手就擒,借神炮轰鸣掩人耳目,趁机掳走我与卫师弟,将我们带到此地——你究竟有何企图!” 话音裹挟着沉沉怒意,在幽暗寂静的堂屋之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端坐椅上的阴世连闻言,身形未动分毫,依旧松弛慵懒地靠在椅背之上,周身气息温润沉静,听着少年满含怒火的质问,不见半分慌乱,亦无半分愧色。 他双耳微微轻动,似是灵敏捕捉到了巷子深处隐隐传来的异动,随即微微抬指,修长干净的食指轻轻竖在柔软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夜色衬得他指尖微凉泛白,动作轻缓温柔,语气清淡如风,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警示: “嘘——噤声。有人来了。” 此刻的巷陌深处,原本沉寂的深夜街巷,已然彻底打破了往日的安宁。 褪去结界遮蔽的小院,清晰接住了外界所有动静。 悠长幽深的青石板街巷绵延纵横,两侧皆是紧闭门户的寻常民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熄灯闭门,整条街巷漆黑静谧,唯有远处主街方向,灯火摇曳、人影攒动、人声嘈杂。 今夜的北平城,早已是风声鹤唳、全城戒严。 纵横交错的街巷之间,一队队披甲军士、持剑仙门弟子分组列队,手持火把、夜照灵玉,穿梭在每一条巷道之中。 熊熊火光映亮青石板路面,将参差的屋舍影子拉得狭长诡异,脚步声层层叠叠、由远及近,整齐沉重,踩碎深夜的寂静。 沿街皆是低喝的排查喊话、兵刃轻撞、脚步错落的声响,此起彼伏,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城区。 军士挨家挨户叩门盘查、仔细搜院,附近的街坊邻居院中亮起微弱的光亮,仙门弟子四散散开,凝神探查每一寸土地的灵力波动、魔气气息,分毫不敢松懈。 风声、脚步声、呼喝声、被惊扰的犬吠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从远处主街层层逼近,距离这条僻静小巷,仅剩一两街之隔,转瞬即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满心怒火的巫马涤此刻根本无心倾听异动,心底的恨意与怒意彻底占据心神,听闻阴世连的噤声警示,他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愈发恼怒,正要张口破口怒骂,将心中所有愤懑尽数倾泻而出。 可就在他唇齿微张、即将出声的刹那,一缕极致冰凉、细微刺骨的触感,骤然轻轻点落在他的唇瓣之上。 速度快如电光石火,无声无息,无从躲避。 是阴世连弹指而出的一缕禁言灵诀。 微凉的魔气灵力精准覆落巫马涤的唇间喉间,一道细密无形的禁言咒瞬间成型、牢牢锁死他的声脉。 刹那之间,巫马涤到了嘴边的怒骂、质问、恨意之语,尽数被死死卡在喉咙深处,半点也吐露不出。 他瞳孔骤然一缩,心头怒火轰然暴涨,整个人猛地梗紧脖颈,脊背僵硬紧绷,浑身气血翻涌,满心憋屈气恼,却只能发出一声声沉闷模糊的“呜呜”咽音。 唇齿能动、气息顺畅,偏偏无法吐出半个字的人声,所有的暴怒、质问、不甘尽数被封禁,极致的无力感与屈辱感席卷全身,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黑暗之中,阴世连缓缓收回手指,指尖微凉,神色依旧清淡从容,端坐于椅上,稳如泰山,仿佛方才那精准迅捷的咒术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阴世连眸光透过沉沉夜色,望向窗外人声渐近的街巷,语气清淡平缓,带着几分了然的轻嘲,低声徐徐开口: “左溢治军果然神速,这般短的时间便铺开全城排查,反应倒是极快。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 一旁静立的崇明,此刻早已凝神戒备,双耳竖起,细细捕捉着外界层层逼近的所有动静。 他修为不弱,六识敏锐,清晰听见外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脚步声、呼喝声、叩门声,清清楚楚分辨出,搜查队伍已然逼近邻街,距离小院所在的巷道近在咫尺,最多片刻功夫便会抵达门前。 火光渐近、人声渐沸,肃杀的排查气息已然笼罩整片区域。 崇明心头微紧,下意识便要抬步起身,欲出门应对盘查、遮掩踪迹,以防搜查队伍直接破门入院,暴露院内所有人的踪迹与破绽。 就在他身形微动的瞬间,阴世连清淡从容的声音缓缓响起,稳稳按住了他所有动作,语气笃定安稳,毫无半分慌乱: “莫慌。无需起身,不必应对,交由院外暗卫处理即可。” “区区街巷排查、凡人军士与普通仙门弟子,勘不破我院外的气息伪装,翻不出任何风浪。” 幽暗堂屋,三人静默对峙,屋外搜查汹汹逼近,一场暗流汹涌的深夜排查,已然近在咫尺。 夜色浓稠如墨,压得整座北平城街巷密不透风。 远处街坊间层层叠叠的脚步声、呼喝盘查声愈来愈近,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响穿透夜风,细碎的火光隐约映亮巷口的青石板路。 肃杀的搜查气息顺着晚风浸透整条僻静巷道,原本无人问津的幽深小巷,此刻被军营的森严威压死死笼罩,空气都变得凝滞紧绷。 院内堂屋漆黑一片,无声无息,没有半点灯火溢出,看似和整条街巷熟睡的民居别无二致,可屋中三人各怀心绪,暗流汹涌,每一寸空气都绷得紧紧的。 没过片刻,一阵粗重急促、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拍门声骤然砸响小院简陋的木门。 “咚!咚!咚!” 力道沉猛,节奏急促,绝非寻常百姓敲门试探,是军士搜查之时惯用的强硬叩门方式,粗暴直接、带着军伍杀伐的压迫感,瞬间击碎小院仅存的静谧。 院内待命的两名修罗暗探闻声瞬间心神归位,配合默契、行动无声。 第831章 明暗交锋,近在咫尺 二人常年潜伏行事,早已熟稔各类伪装避险之术,无需尊主吩咐,已然自行决断。 其中一人身形一晃,脚下无声踏影,瞬间隐入院中古木的浓黑阴影深处,周身魔气、气息、灵力尽数敛得干干净净,与夜色融为一体,屏息蛰伏、静观其变,随时待命接应。 另一人动作从容不迫,抬手褪去身上暗沉的黑衣劲装,飞快换上一身粗布麻衣。 灰扑扑的布衣宽大陈旧、边角磨损,沾满细碎尘土,是北平城郊最寻常百姓的装束,毫无半点特殊之处。 他随手拢了拢衣襟,松松散散系上布带,刻意不系严实,装作深夜酣睡,被骤然惊醒的凌乱模样。 脚下随意趿拉着一双旧布鞋,步履拖沓慵懒,带着几分睡眼惺忪的疲态,慢悠悠朝着院门走去。 从身姿、步态、衣着到气场,瞬息褪去修罗暗卫的凛冽肃杀,彻底化作一个守着老旧祖屋、憨厚普通、胆小怕事的市井平民,浑然看不出半分修行者的痕迹。 他一边慢悠悠迈步,一边刻意揉着惺忪的双眼,嗓音沙哑含糊,带着刚从梦中惊醒的困顿与不满,拖长语调喃喃自语: “这大半夜的,三更不寐,是谁在外头胡乱敲门……扰人安眠!” 语气慵懒琐碎,带着寻常百姓被惊扰的抱怨,神态惟妙惟肖,毫无破绽。 话音未落,院外的军士已然失去耐心,不等屋内人缓慢开门,手臂猛力一推! “哐啷——!” 老旧的木质院门被暴力径直推开,门板撞在院墙木桩上,发出一声沉闷剧烈的巨响,震得门框木屑微落,声势粗暴凌厉,带着军营搜查的绝对强势。 暗探到了嘴边的抱怨与问话,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推门之势,硬生生噎回喉咙里。 他心中分毫波澜未起,面上却瞬间摆出受惊局促的模样,身体下意识微微一颤,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慌张与惶恐,连忙收敛方才的慵懒姿态,脸上飞快堆起一层恭谨讨好的笑意。 眼前数名披甲军士跨步而入,身形挺拔、甲胄森寒,腰间佩刀寒光隐隐,火把高擎,熊熊火光跳动不止,将黝黑的小院瞬间照亮。 火光映在冰冷的铁甲之上,折射出凛冽肃杀的光泽,一张张面容冷峻肃穆、不苟言笑,眼底满是戒备与锐利,是连夜全城搜捕、高度紧绷的状态。 为首的军士目光锐利如鹰,进门瞬间便快速扫遍整座小院,目光扫过青砖地面、老旧屋舍、萧瑟草木,细细探查每一处角落,不肯放过半点异常。 伪装成平民“周三儿”的暗探连忙快步上前,双手交叠搓着掌心,姿态卑微局促,腰微微弓着,满脸谄媚恭顺的笑意,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懦,低声问道: “原来是各位官爷深夜巡查!草民不知官爷驾到,未曾及时迎候,还望官爷恕罪。不知官爷深夜到访这偏僻小巷,可是有公务在身?” 他神态自然、言辞妥帖,一举一动都是底层小民面对官兵时的敬畏与拘谨,挑不出半分破绽。 领头的兵士冷眼打量着他,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扫视一遍,掠过他陈旧的布衣、凌乱的衣襟、松散的步履,确认衣着样貌皆是寻常百姓模样,眼底戒备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没有放松分毫。 随即,兵士微微偏头,伸长脖颈,目光穿过周三儿身侧,再次细细打量空旷萧瑟的院内,扫视紧闭的堂屋、空置的偏房、寂静的墙角,沉声冷声盘问: “你家就你一个人住?” 问话简洁有力,带着不容敷衍的威严。 周三儿闻言不敢有半分迟疑,连连躬身点头,笑意恭谨,语气笃定自然,语速平稳无波,早已将说辞烂熟于心:“回官爷的话,就草民一人。” 他微微垂着眼,装作老实本分的模样,不急不缓地继续补充,话语真实细腻,贴合民情,毫无半点刻意编造的痕迹: “前俩月的时候因为战乱,家中婆娘带着年幼的孩儿,搬去渤海郡投奔亲戚过日子了。这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根基,无人看守实在可惜,便留我一人在此守着祖屋。偌大一个院子,平日里就草民孤身一人居住,冷清得很,再无旁人。” 话语质朴真切,神态坦然平和,眼底带着独居小民的寻常落寞,完美贴合这座老旧孤院的冷清模样。 火光摇曳映在他脸上,眉眼温顺、姿态卑微,任谁看去,都只是一个安分守己、守着祖屋的普通市井百姓,绝无半分藏奸匿敌、身怀异心的痕迹。 院外火把明明灭灭,甲胄寒光凛冽肃杀,兵士的审视目光锐利逼人,院内看似坦荡无虞,唯独漆黑紧闭的堂屋之中,寂静得骇人。 屋中无一丝声响,无人动作,无人气息外露,却藏着这场全城搜捕最关键的三个人,藏着足以颠覆今夜所有搜查的惊天隐秘。 屋外盘问刚起,明暗博弈,才刚刚落到实处。 沉沉夜色死死压在北平城的老巷之上,墨色天幕一遮挡,无星无月,只有军士手中高擎的火把,劈开浓稠黑暗,跳动的橘红火光纵横交错,将整条僻静老街照得明暗斑驳、摇曳不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今夜全城戒严,无一家能够幸免。 这条窄窄的青石板巷子,除去周三儿这一座独门独院的老旧祖屋,两侧皆是紧密相连的民居院落,青砖黛瓦、木门土墙,户户紧挨、邻里相依。 原本早已沉入深夜酣眠的街坊百姓,尽数被粗暴急促的拍门声、冰冷严厉的喝喊声惊醒。 家家户户的木门次第吱呀推开,睡眼惺忪的百姓穿着单薄布衣、趿着布鞋,揉着惺忪睡眼,满脸惶恐局促地被军士逐一驱出家门。 无人敢违逆半分军令。 北平军营今夜雷霆排查,军纪森严、铁面无私,但凡迟疑拖延、闭门不应者,一律按通敌嫌疑论处。 寻常市井百姓一辈子安分守己,何曾见过这般刀甲鲜明、杀气凛凛的阵仗,个个心底发慌、双腿发紧,不敢有半分反抗。 整条巷口瞬间热闹起来,却无半分烟火暖意,只剩冰冷肃杀的查案氛围。 一众男女老少街坊被尽数集中在巷口空旷的石板空地上,三三两两局促而立。 有人披着单薄外衣、瑟瑟发抖,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慌乱; 有白发老者佝偻着身躯,满脸惴惴不安,时不时抬眼偷瞥四周持刃肃立的军士; 有妇人紧紧攥着自家孩童的手腕,捂住孩子欲要啼哭的嘴巴,压低气息不敢出声,眉眼间藏着深深的惶恐; 也有壮年男子面色紧绷、眉头紧锁,低声屏息交谈,眼底皆是疑惑与忐忑,全然不知城中究竟出了何等惊天大案,竟引得全军出动、连夜封街彻查。 人群之中,伪装成寻常百姓的周三儿亦缓步混入其中。 他刻意垂着眉眼,脊背微微放松,摆出一副受惊安分、随波逐流的小民姿态,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拘谨,混在一众普通街坊里,毫无半点突兀。 衣衫依旧松散凌乱,眉眼带着未褪的睡意,完美复刻了深夜被惊扰的百姓模样,任谁细看,都挑不出半分破绽。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一副温顺怯懦的皮囊之下,是历经千年修罗历练的沉稳城府,心底没有半分对自身身份暴露的惧意。 他在此处潜伏蛰伏数十年,扎根这条老街,守着这座祖屋,数十年如一日安分守己、待人谦和,平日里帮衬邻里、忠厚勤恳,早已在所有街坊心中,烙下了“老实独居、家世清白、本分无害”的深刻印象。 整条巷子的老住户、里长,人人都认得他,人人都能为他作证。 寻常排查户籍、盘查身份,根本不可能查出他半分问题。 他唯一的惧意、唯一的牵挂,从来不在自己身上。 看似平视前方、神色顺从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沉凝忧虑,心绪早已不受控制地飘回身后那座看似空寂寻常的小院、漆黑无声的堂屋之中。 堂屋里,尊主阴世连、崇明,人质巫马涤三人屏息隐匿,咫尺之间便是全城最危险的搜查罗网;院角隐秘地窖里,还关押着人族太子和归宗匠人卫晓天。 五人尽数藏于一方小小院落,只要露出半分破绽、透出一丝异常气息,便会瞬间满盘皆输。 一旦暴露,不仅尊主布局尽毁、脱身计划泡汤,他们一众暗卫尽数殒命于此,更会让被禁锢的巫马涤、卫晓天落入仙门掌控,让尊主筹谋许久的全盘大计彻底落空。 周三儿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攥紧,掌心沁出一丝微凉的薄汗,心底默默沉声道:千万稳住,千万莫被北平府军查出半点端倪。 巷口的排查依旧有条不紊、严苛至极地推进着。 领头的披甲军士手持一卷泛黄厚重的纸质花名册,身姿挺拔肃立,面容冷硬无温,眼底满是办案的严谨与凌厉。 身侧跟着本村老街的里长,是一位鬓发花白、面容敦厚的老者。 里长今夜亦是惶恐难安,躬着身子、不敢怠慢,全程俯首配合,时不时抬手指认院落、核对住户,不敢出半点差错。 今夜排查规制极严,远超往日任何一次全城清查。 第832章 千钧一发,障眼之法 军士按着花名册的登记信息,从巷头到巷尾,一户一户、一字一顿地点名核验。 每念出一个户主姓名,户主便即刻上前应声,紧接着左右邻舍必须当场出声佐证,确认住户身份、家中人口、日常行踪。 三方对照、交叉核验,杜绝冒名顶替、藏人匿迹的可能。 一人存疑,全屋彻查;一户异常,邻里连查。 这般层层核验、户户互证的严苛法子,是左溢特意定下的铁律,为的就是防止有人藏匿、顶替、金蝉脱壳,确保全城排查滴水不漏、万无一失。 一声声点名、一声声应答、一声声邻里佐证,在深夜的巷口层层响起,秩序井然、肃穆冰冷。 与此同时,其余分散的军士两两一组、动作利落,持着火把、佩着利刃,快步冲进各家各户的院落、正屋、偏房、柴房、地窖,翻查勘验。 火光在一间间屋舍中明明灭灭,脚步声、翻找声、器物轻响断断续续从各家院中传出。 桌椅被轻轻挪动,角落被细细探查,柴垛被逐一拨开,地窖被俯身查看,每一处可以藏人隐匿的阴暗角落,都被军士们细细搜遍,绝不放过丝毫疑点。 邻里百姓站在巷口,看着自家家中被逐一搜查,无人敢有半句怨言,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候核验结束,心头七上八下,只求平安过关。 不多时,花名册的点名核验,已然缓缓轮到了巷尾最后一户——周三儿。 领头军士抬眼扫了一眼名册,冷沉出声:“周三儿!” 闻言,周三儿即刻收敛心底所有杂念,压下对院内的担忧,上前半步,姿态恭顺谦卑,声音平稳朴实,应答利落:“草民在。” 军士抬眸,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沉声发问:“户籍登记,独居守屋,年中家眷迁居渤海郡,属实?” “属实,句句属实。”周三儿连连点头,面容诚恳温顺。 话音落下,军士目光扫向两侧相邻的几位住户,冷声问道:“此人平日是否独居?家中是否常有外人往来?如实作答!” 紧邻的两户街坊皆是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此刻连忙开口佐证,语气笃定:“回官爷,周三儿确是一人独居!” “是啊官爷,这人老实得很,常年就自己守着老院子,从没见过陌生人登门,安分极了!” 两句佐证落地,扎实稳妥,毫无破绽。 领头军士眉眼间的凌厉稍稍缓和,却依旧没有彻底放松警惕,抬手一挥,冷声道:“入户彻查!” 两名手持火把、腰佩长刀的军士立刻应声出列,大步朝着周三儿的小院正门走去,抬脚迈入院中,径直朝着漆黑的堂屋、隐蔽的院角地窖快步探查而去。 巷口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尽数落在那座紧闭的小院之上。 周三儿立在原地,眉眼温顺、面色如常,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再度悄然绷紧,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拉至最满。 院内漆黑死寂,无声无息,看似空无一人。 可只有他清楚,那片沉沉黑暗之中,正藏着足以搅动整个北疆战局的滔天隐秘,一场生死考验,已然临门。 夜风吹过残破的院门,老旧木板被军士粗暴推开的声响突兀撕裂寂静,在幽深巷陌里格外刺耳清晰。 吱呀的推门摩擦声紧随其后,带着深夜独有的空荡回响,穿透小院,直直传入漆黑密闭的堂屋之中。 屋外火把烈烈燃烧,噼啪火星炸响,远处街巷的人声、脚步声层层叠叠逼近,肃杀的搜查威压彻底笼罩这座小小院落。 屋外阴风翻卷、灯火摇晃,屋内却是死寂沉沉、落针可闻,极致的动静反差,将紧绷的窒息氛围拉到极致。 堂屋内无光无亮,浓稠夜色沉沉覆落,将一切轮廓晕染得朦胧幽暗。 端坐主位的阴世连,自始至终气定神闲、稳如磐石,不见半分身处险境的慌乱局促。 他脊背松弛倚靠椅背,身姿悠然慵懒,周身魔气尽数敛于经脉之内,气息平淡温润,如同寻常闲坐之人,全然无视门外步步逼近的杀机与搜查。 面对即将入屋排查的军士,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胸有成竹、掌控全局。 就在两道沉重脚步声踏入院门、朝着堂屋逼近的刹那,阴世连右手五指极轻一动,指尖微蜷,无声无息拈出一道幽玄法诀。 指尖微光乍泄,一缕澄澈剔透的青蒙蒙灵力悄然迸发,无声漫开、四散流淌,如同薄雾轻纱般瞬间铺满整间堂屋。 淡青色光晕极淡极柔,隐于夜色之中,肉眼根本无从察觉,层层笼罩屋内桌椅器物,也稳稳裹住端坐椅上的三道人影——阴世连、崇明、以及被缚禁言的巫马涤。 这不是遮蔽身形的隐匿术,而是更为高阶诡谲的幻视障眼诀。 不藏人、不隐身,人依旧端坐原处、分毫未动,却能扭曲凡人肉眼视物轨迹,抹去活人气息轮廓,让踏入此间的人族凡兵、甚至低阶修士,自动无视眼前鲜活存在的人与物,眼中只剩空荡屋舍、寻常陈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法诀落定的瞬间,屋外两名持火把、佩长刀的大易军士,已然跨步踏入堂屋正门。 烈烈火光随之涌入屋内,跳动的橘红火舌照亮斑驳土墙、老旧木桌、普通陈设,视野清晰开阔,无半分遮挡死角。 最诡异、最惊悚的一幕就此上演。 三名大活人,赫然就端端坐立在堂屋正中的木椅之上,距离门口不过数步之遥,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阴世连居于主位,眉眼淡然含笑,目光平静地扫过迎面走来的军士,眼神澄澈坦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静静看着这些凡夫士卒在自己眼皮底下搜查探查。 两人距离极近,不过三尺之隔,军士只要抬眼平视,便能精准对上他的眼眸,看清他的面容,可偏偏视线掠过、空空如也,无半点停留。 侧旁的崇明身姿端正静坐,心神微敛,虽早已做好屏息戒备,却依旧面色沉静。 他余光紧盯迎面而来的军士,心底暗潮翻涌,无比震撼于阴世连的玄奥术法。 咫尺相对,甲胄寒光清晰入目,军士脸上严肃紧绷的神情、瞳孔里跳动的火光历历在目,可对方眼中,这片区域依旧空无一物。 最煎熬、最憋屈的当属被牢牢束缚在椅上的巫马涤。 此刻的他,禁言咒依旧锁死唇舌,半点声音也无法发出,只能死死睁着一双眼睛,眼睁睁看着敌军士卒大步闯入屋内,直直走到自己身前。 近! 近得极致! 军士靴底踩踏地面的沉重声响清晰入耳,身上凛冽的甲胄寒气、深夜奔波的风尘气息扑面而来,火把晃动的热浪轻轻扫过他的面颊。 他甚至能清晰看清军士脸上紧绷的神情、细密的纹路,看清对方眼底严谨戒备的神色,看清长刀刀柄冰冷的纹理。 两人咫尺相对、面面而立,不过一拳半步的距离。 只要军士抬手一扫、俯身一瞥,便能瞬间发现被缚端坐的自己,拆穿所有伪装与藏匿。 可偏偏,对方空洞的视线从他身上漠然扫过,目光穿透他的躯体,落在后方的空墙之上,全然视而不见。 巫马涤浑身气血骤然翻涌,心底掀起滔天惊澜,极致的荒谬、憋屈、震惊与无力感死死攥住他的心神。 他瞳孔剧烈收缩,眼底血色光晕隐隐浮动,巫马部落上古后裔的血脉感知无比敏锐,清晰确认这不是幻境、不是错觉,而是真实无比的诡异术法。 这些身披兵甲、奉命搜捕他们的军士,明明穷尽全城之力捉拿逃犯,明明近在眼前、面对面相望,却被一道薄薄青芒彻底蒙蔽双眼,将三个大活人直接从视野中抹去。 他死死盯着眼前面无表情、浑然不觉的军士,心头又怒又惊,恨意与无力交织缠绕。 阴世连的术法诡谲莫测、通天彻地,玩弄人心眼目于股掌之间,这般鬼神莫测的手段,远比正面杀伐更让人胆寒惊惧。 屋内气氛诡异到极致。 屋外是全城戒严、滴水不漏的铁血搜查,屋内是活人端坐、士卒无视的荒诞画面。 两名军士全然不知咫尺之外便是本次全城搜捕的核心目标,依旧恪尽职守、一丝不苟地排查探查。 他们高举火把,缓缓迈步,径直从三人身侧、身前绕开,脚步沉稳,目光仔细扫过堂屋梁柱、墙角缝隙、门窗死角,确认前厅空旷无人,便毫不犹豫转身,快步踏入后方里屋。 里屋空间狭小,陈设简单,只有简陋的衣柜、木床、碗橱几案。 火把光芒照亮每一寸角落,两名军士分工明确,一人俯身查看床底、墙角暗处,一人伸手拉开衣柜柜门、掀开碗橱挡板,指尖细细摸索、认真排查。 柜中空空如也,被褥整齐叠放,碗橱内只有寻常粗瓷碗碟,地面干净整洁,无任何藏人痕迹、无半点异常破绽。 里屋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确认里屋毫无异常后,两名军士不再停留,转身折返,再次从堂屋三人身前缓缓路过。 依旧是咫尺相对、依旧是视而不见。 第833章 查无所获,视而不见 火光摇曳掠过三人衣襟面庞,视线平平扫过,没有半分停顿、半分察觉,动作利索干脆,确认整间正屋无藏人、无疑点,随即转身迈步,朝着院角的地窖快步走去。 院角地窖入口封闭严实,土层规整、锁扣完好,没有丝毫被撬动、开启的痕迹。 军士俯身检查封口,打开地窖入口,探进半个身子查看,仔细探查周遭气息波动,一无所获,彻底排除藏匿隐患。 赵嘉佑与卫晓天二人皆被绳索所束缚,嘴上都被下了禁言咒,只能眼睁睁看着军士们对他们视而不见。 全程咫尺对峙,全程浑然不觉。 直到军士彻底查完整座院落,确认全屋空无一人、无半点异常踪迹,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神色恢复淡然,再无半分戒备。 屋外巷口,等候核验的周三儿始终垂首躬身、姿态恭顺,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安分,心底却悄然松了大半口气。 他深知尊主术法通天,却依旧忍不住悬心吊胆,直至听见屋内军士撤离的动静,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稳稳落地。 片刻后,院内搜查彻底结束。 一众军士依次撤出小院,顺手将木门轻轻合拢,没有丝毫怀疑,更没有半分停留。 院外巷口的邻里百姓依旧列队等候核查,看着军士搜查完毕、并无异样,所有人悬着的心尽数放下,脸上的惶恐渐渐褪去,悄悄松了口气。 领头军士对照名册,确认周三儿院落无异常、无藏匿,当即抬手挥手,沉声放行。 “无事,归队!下一条街巷!” 得到放行号令,混在人群中的周三儿微微躬身谢过官爷,依旧是那副怯懦温顺的小民姿态,垂眸敛息,低调站回人群边缘。 周遭街坊邻里也纷纷松气低语,暗自庆幸今夜风波暂歇,无人被牵连问罪。 整条街巷的搜查队伍迅速整肃阵型,火把流转、甲胄铿锵,井然有序地撤离这条小巷,朝着下一片街区继续推进,彻夜不息地执行全城搜捕之令。 喧闹渐远,脚步声、喝喊声慢慢消散在夜色深处。 整条老巷重归静谧,唯有零星火把余辉在巷口一闪而逝。 待外界动静彻底走远、确认搜查队伍彻底撤离后,幽暗密闭的堂屋内,那层笼罩全屋的淡淡青芒才缓缓消散、隐入虚空。 障眼诀缓缓褪去,阴世连等三人的身形轮廓重新在夜色中清晰凝实。 禁锢解除、危机落幕,巫马涤积压许久的震惊与憋屈终于彻底爆发。 他眼底红芒流转,恨意翻涌、怒意滔天,死死盯着对面依旧从容闲适、云淡风轻的阴世连。 方才那短短数分钟的咫尺对视、视而不见,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屈辱与荒诞。 明明近在眼前、明明四目相对,敌军却如同面对空无,任凭他们端坐此处,任凭惊天逃犯藏于屋内,却一无所获、尽数落空。 他此刻彻底了然,阴世连方才施展的,正是最为顶尖的幻视障眼术。 不动声色、润物无声,以灵力扭曲视物感知,欺瞒天地、蒙蔽凡眼,将绝境化坦途,将危局化虚无。 一旁静坐的崇明也彻底松了口气,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与敬畏。 今夜他亲眼见证这般鬼神莫测的术法,才真正懂得不动尊阴世连的底蕴深浅——此人布局缜密、术法通天,看似身陷重围、步步凶险,实则每一步都运筹帷幄、尽在掌握。 屋内黑暗依旧浓稠,气氛却彻底从方才的窒息紧绷,转为暗流汹涌的对峙。 阴世连看着巫马涤眼底翻涌的怒火与不甘,唇角的笑意愈发深沉温柔,眼底藏着几分玩味的笃定。 一场全城倾尽人力的铁血搜捕,一场近在咫尺的致命排查,终究被他一手术法,轻描淡写、悄无声息,彻底化解。 巷口的铁甲摩擦声、整齐的踏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北平城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沿街一众街坊纷纷松了紧绷许久的肩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寻常松弛,彼此拱手作别,语声温淡,皆是一副历经寻常巡查、安然无事的模样。 周三儿亦随着众人抬手回礼,眉眼间是市井百姓独有的憨厚谦和,看不出半分异样。 待邻里们各自推门归户,整条青石板小巷彻底归于静谧,他方才收了脸上所有伪装的客套。 身形微转,快步踏入自家院门,掌心重重抵上老旧的木门,“哐”的一声严丝合缝合上,指尖利落扯过厚重门栓,咔嗒一声死死扣紧。 直到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声响,那一路刻意佝偻、谦卑蜷缩的脊背才缓缓、一寸寸挺直。 方才压弯的肩头彻底舒展,周身市井小民的庸碌气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暗线密探常年蛰伏养成的沉稳与冷肃,每一寸体态都透着隐忍的凌厉。 院墙阴影的死角里,原本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一动,半张冷峻的侧脸从斑驳墙影中露了出来。 那人眸光沉暗如墨,牢牢锁着院外空荡的街巷,声线压得极低,带着暗卫特有的沙哑克制:“你即刻传递消息回复尊主。这里交由我守着,寸步不离,盯着地窖里那两个人,绝不出半点差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三儿微微颔首,神色肃然无波,没有半句多余言语,已然默认安排。 他步履沉稳落地,脚步轻缓无声,径直穿过小小的天井走向堂屋。站在雕花木门外,他敛尽周身所有气息,指尖抬起,分寸得当、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木门。 “进。” 门内传来阴世连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一丝波澜,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沉沉落入耳中,令人心下意识收敛。 周三儿推门而入,垂首敛目,双肩稳稳下沉,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姿态恭敬至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逾矩。 周三儿朗声据实回禀,字句清晰利落:“尊主,北平府所有巡逻官兵已尽数撤离本条街巷,全程仔细搜查,未察觉任何异常,未曾看破此处玄机。” 堂屋内夜风微凉,窗棂漏进的淡淡风尘落在阴世连身上。 他慵懒倚坐于木椅之上,闻言方才缓缓掀起狭长的眼皮。一双眸子清冷淡漠,似看透世间所有虚妄,淡淡扫过躬身侍立的周三儿,薄唇轻启,吐出一句冰冷透彻的断语:“那你,可就彻彻底底上了左溢的当了。” 这话轻飘飘一句,却如寒冬碎冰,骤然砸在周三儿心头。 周三儿浑身猛地一僵,方才彻底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脸上恭谨平静的神色轰然碎裂,眼底瞬间翻涌着错愕与惊疑,血色微微褪去。 他心头巨震,百般不解涌上脑海:方才巡查层层严密,他伪装得天衣无缝,言行举止、神态气度皆与寻常百姓别无二致,全程无半分纰漏,怎么会落入圈套? 他喉头微滚,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躬身追问,语气带着全然的茫然与惶恐:“尊主何出此言?属下全程谨慎应对,绝无半分疏漏,实在不知何处出了破绽。” 一旁静坐的崇明亦是心头一动,当即抬眸望向阴世连。他眉目沉静,神色肃穆,眼底满是探究与等候。 在他心中,阴世连智计深沉、城府难测,步步谋算皆在掌控之中,人族布局、仙门动向恐怕早已被其尽数看穿,因此他静静伫立,静待下文拆解局势。 阴世连神色依旧淡然,不见半分波澜,语气慢条斯理,缓缓剖开这层刻意伪装的僵局:“左溢此举,不过是刻意给我们喂一颗定心丸。他就是要让我们误以为藏身之地安稳无虞、已然蒙混过关,放下戒备之心。” 他微微抬眼,眸底掠过一丝讥诮的冷光,继续道:“可你要清楚,方才巡查的,只是凡尘俗世的普通士兵。他们肉眼凡胎,看不破我们的布局伪装。但仙门百家随行蛰伏的修士,个个慧眼通明,早已将此间异样尽收眼底。他们心里一清二楚,却故意隐忍不发、不点破、不围剿,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双方默契配合的戏码。” 话音落地,周三儿只觉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背一路攀升,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后背衣衫转瞬被细密的冷汗浸湿,他僵在原地,心底涌上极致的难堪与后怕。 原来自己方才殚精竭虑、滴水不漏的极致伪装,在那些仙门修士眼中,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可笑的自欺欺人,是一场拙劣又显眼的表演。 巨大的自责与愧疚瞬间裹挟了他,他没有半分迟疑,双膝骤然一弯,重重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头颅低垂,姿态诚恳请罪: “属下愚昧,思虑浅薄,未能看透对方算计,险些误了大事,皆是属下办事不力,恳请尊主责罚!” 堂屋内一片静默,唯有窗外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阴世连看着跪地请罪的下属,神色无波,只虚淡地抬手凌空一托。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便将周三儿稳稳扶起。 “起来吧。” 他声音平淡无喜怒,“此事非你之过。如今是人族、仙门与我魔域对峙拉锯的关键阶段,各方心思隐晦,步步试探。你看不清其中深层博弈,实属正常。你我双方皆心知肚明,表面的平静安稳,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相互试探的做戏而已。” 第834章 心照不宣,互相试探 周三儿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愧色未消,依旧恭敬垂立在一侧,屏息凝神,静待下一步指令,不敢再有半分疏忽。 崇明闻言眉头微蹙,略一思忖,上前半步,语气谦逊沉稳,带着十足的请教之意:“阴前辈深谋远虑,晚辈佩服。既然局势已然明晰,那我等下一步,该如何行事破局?” 自始至终,被禁言禁锢、无法开口说话的巫马涤,正立在角落,浑身都萦绕着压抑的戾气与怒火。 他双目死死盯着端坐主位的阴世连,眼底怒火翻涌,胸腔憋着滔天愤懑,却只能死死抿紧双唇,半个字也无法吐露。 无形的禁锢之力死死锁住他的声脉,让他彻底有口难言。 可他丝毫没有放弃倾听,双耳竖得笔直,将堂屋内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心底。 他心知自己此刻身陷囹圄、受制于人,唯有尽数探听清魔域的所有谋划动向,才能知己知彼,寻得破局反击、揭露阴谋的机会。 面对崇明的问询,阴世连薄唇轻抿,只淡淡吐出一个字:“等。” 一个字,简洁凝练,却暗藏无尽城府。 崇明微微一怔,下意识低声重复:“等?” 他眉宇间凝起浓重的困惑,心底满是不解。 如今被困北平城中,局势岌岌可危,步步危机,拖延下去只会夜长梦多,为何反倒要原地等候、按兵不动? 他压下心底疑虑,再度拱手,态度诚恳:“晚辈愚钝,不解其中深意,还请阴前辈解惑。” 阴世连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微凉,轻轻落在光滑的黑木桌案上,慢悠悠画了一个规整的圆圈。 动作慵懒从容,不见半分焦灼,仿佛全然不将四面围困的危局放在眼中。 “你且细看如今局势。” 阴世连眸光深邃,缓缓剖析,“仙门百家已然锁定我们的藏身之处,在他们眼里,我们便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鳖,插翅难逃,早晚可擒。” 他指尖微微一顿,随即重重叩击在桌案之上,“笃”的一声轻响,却带着定鼎局势的分量。 “可他们偏偏按兵不动、围而不攻。目的只有一个——试探。他们在等我们慌乱、等我们破绽、等我们自乱阵脚,再顺势将我们一网打尽。” 阴世连眸底寒光乍现,语气笃定从容:“既然如此,我们便顺水推舟,以不变应万变,索性彻底不动。如今地窖之中握有人质,底牌在我手中,耗得起的是我们,真正该心急如焚、步步被动的,是人族,是仙门百家。” 崇明瞬间豁然开朗,心头迷雾尽数散去。 原来这看似被动的固守等候,才是最精准稳妥的破局之策。 对方欲以试探逼乱他们的阵脚,他们便以极致的沉稳,破掉对方所有算计。 可转瞬之间,新的顾虑又缠上心头,崇明眉心再度微拢,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忧虑:“晚辈明白了。可若仙门与人族始终按捺得住,长久对峙,我们便要一直被困于北平城内。圣君与九幽殿下那边,还在等候我们的消息与进展,拖延日久,恐难交代。” 面对崇明的担忧,阴世连神色依旧笃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你大可放心。赵嘉佑,坚持不了多久了。人族最终,必定会率先妥协投降。” 这句话不疾不徐,轻飘飘落于空气之中,却宛若惊雷炸响在崇明耳畔! 崇明浑身巨震,心脏骤然狠狠紧缩,重重撞击着胸腔,一股强烈的惊疑与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他瞳孔微微骤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赵嘉佑!人族镇守北平、坚守战局的核心支柱,是整个人族阵营最坚韧的底气,怎么会撑不住? 又为何会让人族主动投降? 无数疑问密密麻麻涌上心头,盘旋缠绕,让他心绪大乱。 崇明急忙抬眼,目光紧紧锁定阴世连,急切追问:“阴前辈!您此话究竟是何意?赵嘉佑他……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可方才还缓缓拆解局势的阴世连,此刻却骤然缄口不言。 他缓缓闭上双目,长睫垂落,遮住了眸底所有幽深莫测的算计与深意,面上神色淡然平和,再无半分谈论局势的兴致。 良久,他才语气平淡地开口,淡淡终止了这个话题:“崇明,你今日问题太多,心神已然浮躁。暂且收心,歇息片刻吧。” 这话已然是明确的逐客与封口之意,不愿再多谈及半句关于赵嘉佑的隐秘。 一旁的巫马涤,此刻心中的好奇与焦灼已然攀升到了极致。 他双目圆睁,眼底满是急切与探究,心底无数疑问疯狂翻涌。 赵嘉佑身上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为何堂堂人族储君,会撑不住眼前的战局? 这个疑点,绝对是扭转整个对峙局势的关键疑点! 凭借敏锐的直觉,他无比清楚地知晓,这个秘密至关重要,足以颠覆当下所有布局,让整个人魔博弈的局势走向彻底改变。可他只能死死瞪着双眼,胸腔怒火与急切交织,满心皆是亟待知晓的真相,喉咙却死寂一片。 禁锢之力牢牢锁死他的声脉,让他有口难言,纵有万般揣测、满心急迫,也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眼睁睁看着最关键的线索,被阴世连刻意封存,无从探寻,无从追问。 堂屋内的空气一时凝住,寂静得近乎压抑。 阴世连方才骤然封口,截断所有关于赵嘉佑的隐秘话题,让崇明满心的惊疑与困惑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堵得胸口发闷。 一旁的巫马涤更是浑身紧绷,一双眼眸死死凝着主位之人,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急切与不甘。 就在两人心绪各异、皆存疑虑之际,阴世连缓缓抬眼。 他并未转头,只微微挑动眼尾,狭长精致的眼尾弧度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淡淡扫过身侧二人。 先是掠过眉心紧锁、心绪难平的崇明,又落至角落处双目含怒、隐忍焦灼的巫马涤,将两人脸上急切、顾虑、不甘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崇明面上是克制的焦灼,礼数尚存,却藏不住心底的惴惴不安。 赵嘉佑是人族战局的定海神针,阴世连那句“撑不了多久”如一根尖刺,扎在他心头,让他万般揣测,却全无头绪,满腹疑虑无从消解。 而巫马涤的情绪则全然绷在眼底,毫无遮掩。 被禁言的桎梏牢牢锁着他的声息,他浑身气血翻涌,眼底燃着怒火与探究,恨不得开口追问、拆解所有阴谋,却只能硬生生压抑,每一寸心绪的躁动都被强行禁锢,憋得周身气场愈发沉戾。 将两人截然不同却同样急切的神态尽收眼底,阴世连苍白清隽的面庞上,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淡若无痕,不存半分暖意,反倒藏着洞悉一切的算计与深沉,薄唇轻轻弯起,吐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将一池旧水搅浑,才好趁机摸鱼嘛。” 语声轻缓,落在寂静的堂屋中,瞬间点透了他所有的布局。 原来他刻意闭口不谈赵嘉佑的隐秘,故意留下悬念、吊住众人心思,从来不是无意为之,而是精心算计的筹谋。 眼下的北平城看似平静对峙,实则如一潭死水,人魔双方相互试探、步步制衡,唯有搅乱这潭固化的局势,打乱所有人的预判与节奏,才能从中寻得破绽,攫取最大的胜算。 崇明闻言心头微震,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些许,却依旧残留着浓重的疑虑。 他细细咀嚼这句话中深意,渐渐反应过来阴世连的步步为营。 不动尊从始至终都在掌控全局,无论是按兵不动的蛰伏,还是刻意留白的隐秘,皆是扰乱对方视线、迷惑各方判断的手段。 可即便懂了表层的算计,赵嘉佑身上的秘密、人族必败的缘由依旧是一团迷雾,盘旋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他心知尊主城府极深,谋事从无破绽,不愿言说的机密,任凭如何追问也无济于事。 几番犹豫之后,他终究只能深深压下心底所有的好奇与忐忑,敛去眼底的急切,垂眸静立,彻底按捺住心绪。 一旁的巫马涤闻言,眸底火光微微一闪,瞬间洞悉了阴世连的阴狠心思。 此人太过深沉狡诈! 不正面破局,反倒刻意制造迷雾、搅动局势,借着各方的猜忌与慌乱暗中布局。 巫马涤心底怒火更盛,却偏偏无可奈何。 他被禁锢身形、封禁言语,如同笼中困兽,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步步为营、搅动风云,自己却连半句警示、一句质疑都无法说出,这份无力感,让他胸腔憋满郁气,几乎难以自持。 一语道破机锋之后,阴世连便再无半分闲谈的兴致。 他缓缓收回散漫的目光,敛去眼底所有算计的微光,身姿端正笔直,稳稳端坐于梨花木高背椅之上。 宽大的衣袍垂落,覆住周身线条,整个人褪去方才的慵懒戏谑,重归沉静淡漠。 阴世连微微阖上双目,长睫如蝶翼轻垂,遮住了那双看透世事的深邃眼眸,看似闭目养神、闲适无争,实则心神始终高悬,将院外方圆数里的风声、动静、气息变化尽数纳入感知之中,分毫不敢松懈。 第835章 风声鹤唳,潜伏窥探 屋内彻底归于寂静,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斑驳,映得满室暗流汹涌。 崇明站在原地调息片刻,彻底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 他深知今夜局势凶险,四面皆敌,仙门与人族对这所庭院的窥探从未停止,接下来必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此刻唯有养精蓄锐,方能应对后续变数。 他轻步挪至侧边的木质小榻之上,盘膝端坐,腰背挺直,双手结定印,缓缓闭上双眼,摒弃杂念,默默打坐休整。 只是即便闭目调息,心底那一丝关于赵嘉佑的疑虑依旧隐隐萦绕,无法彻底消散,让他心神始终无法全然安宁。 夜风穿巷,掠过窗棂,发出细碎的轻响。 北平城整座城池都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看似万家灯火、静谧安宁,实则暗流汹涌、杀机暗藏。各方势力潜伏蛰伏、相互对峙,每一处街巷、每一座宅院,都藏着窥探与算计。 今夜,无人安眠,注定是一场牵扯人魔两界、仙门百家的无眠长夜。 ...... 同一时辰,北平城北,北平府军大营。 与巷间民宅的隐秘静谧截然不同,偌大军营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连片的营帐绵延数里,铁甲森森、军旗猎猎,夜风卷动帅旗,发出哗哗的巨响,裹挟着军士巡夜的整齐踏步声、兵器碰撞的轻鸣,衬得整座大营肃杀威严,煞气凛然。 中军主帐的议事厅内,灯火灼灼,亮得晃眼。 左溢端坐于正中的将军铁椅之上,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自带三军统帅的凛冽气场。 他身上未着全副重甲,只披挂着半副玄铁铠甲,冰冷坚硬的甲片贴合宽阔的肩背,纹路冷冽,寒光隐隐流转,衬得他身姿愈发颀长挺拔、气势凛然。 他眉眼间锋利凌厉,面容冷峻沉稳,没有半分多余神色,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运筹帷幄的沉稳威压。 一整夜的巡查布防、布局试探,他眼底虽藏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眸光锐利如鹰,澄澈透亮,洞察万物,没有半分懈怠松弛。 议事厅两侧,各级将领、巡查小队统领分列而立,人人屏息凝神、姿态恭敬,帐内落针可闻,肃杀的氛围压得众人心头紧绷。 白日里满城声势浩大、层层推进的街巷搜查,并非贸然行事,而是左溢精心布下的迷局。 他心中早已谋定全局,看得通透透彻。 北平府的普通官兵,肉身凡胎、目力有限,只能做表面的巡查震慑,充当明面上的幌子,用来麻痹暗处蛰伏的魔域势力,让对方误以为人族只有粗浅的排查手段,放松警惕。 而真正的杀招与暗棋,早已暗藏其中。 每一支外出巡查的队伍里,左溢都悄悄安插了一位术法精深、眼力超凡的仙门修士。 这些修士隐匿在官兵队伍之中,不张扬、不显露,以仙门术法探查气息、捕捉魔气、勘破伪装,默默筛查整座城池的异样气息。 凡人查形,修士查气。 阴世连自以为默契做戏、稳操胜券,却不知左溢早已看穿对方拉锯试探的心思,顺水推舟,以凡人为明面遮掩,以修士为暗线探查,步步锁定对方藏身之地。 良久,待下方各队统领逐一汇报完毕,帐内归于寂静。 左溢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椅扶手上,指尖微顿,清冷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打破沉寂:“可有确切发现?” 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在场众人皆是心神一凛。 话音落下,队列末尾一名身着素色劲装、气质清逸的年轻修士跨步而出。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气息,与周身甲胄加身的将领截然不同。 修士躬身拱手,神色笃定,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与模糊:“回左师兄,已然锁定魔域余孽藏身之处。人在荣安巷,北平客栈斜对面的一处寻常民宅之内,魔气隐匿深沉,却逃不过我等术法探查,位置确凿无误。” 一句话落地,议事厅内的肃杀之气骤然更盛。 左溢锐利的眼眸微微一凝,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芒,悬着多日的心绪,终于在此刻落定尘埃。 连日的周旋试探、层层排查、耐心蛰伏,终究是没有落空。那伙搅动北平局势、挟持人质、暗布阴谋的魔域之人,终于彻底暴露了踪迹。 秋风卷着北境的微凉,掠过僻静的街巷,拂过伫立的青石墙头,最后浇灌在北平营寨里的两道身影上。 说话之人名字叫做白景天。 此刻,白景天一身素色道袍,衣袂纤尘不染,眉目清朗温润,周身带着归宗修士特有的澄澈气韵。 他乃是归宗嫡系弟子,修为扎实,心思剔透,是左溢最为信任的直系师弟。 此刻他垂眸望着沙盘之中,魔族隐匿的周家小院方向,眉宇间凝着几分急切,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抬眼看向身侧的师兄左溢,语声带着一丝紧绷的恳切:“左师兄,魔族藏身之地已然彻查清楚,下落确凿无疑,我们是否即刻集结人手,主动出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立于前方的左溢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沉沉凝着一层郁色,素来沉稳淡然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与凝重。 巫马涤被掳走以后,他身为一众同门的主心骨,肩负重任,心中早已将利弊权衡得清清楚楚。 听闻白师弟的请战之言,左溢并未应声,只是缓缓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压着万般无奈与顾虑,沉甸甸落在风里。 “投鼠忌器,万万不可。” 左溢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厚重,带着难以掩饰的隐忍,“如今太子殿下、巫马涤师弟与卫晓天师弟三人尽数落入魔族之手,被囚敌营,我们手中无半分制衡筹码,一旦贸然动手,只会逼得魔族狗急跳墙。三人安危悬于一线,我们岂能轻举妄动,拿他们性命赌胜算?” 白景天闻言心头一凛,原本紧绷的身形微微一顿,纷乱的思绪瞬间沉静下来。 他本聪慧通透,一点即通,转瞬便彻彻底底领悟了左溢话中的深重顾虑。 白景天眸光微沉,心中快速思忖利弊,暗自了然:巫马涤师兄修为高深,术法精妙,心性更是沉稳坚韧,即便身陷囹圄,也能从容自保,不会轻易受制于人;卫晓天师弟根基扎实,身怀独门术法,应变极强,纵使身陷绝境,也能周旋一二。 可唯独大易储君赵嘉佑,是万万出不得半点差错的存在。 太子身系天下朝局,关乎大易江山安稳,身份尊贵无双,半点闪失便是滔天祸事。 若是太子在魔族手中受损,不止他们一众修士难辞其咎,更会引发朝堂动荡、边境大乱,后患无穷...... 一念及此,白景天眼底的急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慎与缜密,眉头微蹙,细细思索破局之法。 片刻后,他眸光一亮,已然心生计策,抬眼看向左溢,语气笃定且稳妥:“左师兄,阿涤师兄素来沉稳机敏,绝非坐以待毙之人,身陷敌营定然不曾慌乱,必然会暗中探查局势,伺机传递消息出来。” 他向前微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十足的考量:“依我之见,我们不必贸然强攻,可暗中安排人手守在这处宅子外围,伺机打探敌情,接应阿涤师兄三人。但此事绝不能动用仙门修士,我等术法标识太过显眼,极易被魔族察觉端倪,反而打草惊蛇。” “最好抽调军中精锐斥候,隐匿行踪,埋伏在近处的北平客栈即可。” 白景天眼神锐利,字字清晰,语气带着破局的决心,“我们不主动开战,却也不能坐以待毙、任由局势僵持!无论如何,都要布下暗线,搅动局势,逼得魔族不得不动,露出破绽!” 左溢静静听着师弟的谋划,眼底的凝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赞许与释然。 白景天的计策周全稳妥,进退有度,恰好解开了当下的困局,避开了强攻的风险,又能暗中掌握主动权,属实是绝佳妙计! 他紧绷的嘴角微微舒展,颔首沉声应道:“好,就依师弟之计!” 他行事素来果决,说干便干,没有半分拖沓。当即传令下去,从北境驻守军中挑选出四名身经百战、隐匿探查能力顶尖的精锐斥候。 四人皆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擅长潜伏、窥探、传讯,行事缜密、身手利落,绝对不会轻易暴露行踪。 命令下达的瞬间,四人便即刻整装隐匿,悄然奔赴指定点位,一部分潜伏在北平客栈之内,一部分隐蔽在周家小院隔壁的民居暗处,悄无声息布下一道严密的暗网,静静等候时机。 然而这般周密的暗中部署,终究没能瞒过魔族首领阴世连的双眼。 周家小院正堂之内,光线昏暗,阴气隐隐萦绕。 阴世连端坐主位,一身墨色衣袍衬得他面色冷冽阴沉,一双深邃的眼眸似寒潭无底,将外界所有细微的动静尽收眼底。 窗外街巷的风声、人影的异动、隐匿的气息,尽数被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第836章 禁锢消散,摆脱桎梏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冷弧,眼底毫无波澜,无半分慌乱之色,依旧端坐如山,沉稳得不见丝毫破绽。 阴世连早已看穿左溢一行人想要暗中造势、引诱自己露出破绽的算计,心中冷笑不已,打定主意按兵不动,任凭对方暗中布局,自守阵脚,不上分毫圈套。 外界的暗流涌动,于他而言,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徒劳折腾罢了。 此番对峙僵局之下,被囚三人的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巫马涤被阴世连贴身带在正堂身旁,看似软禁,实则全程被严密监视,彻底失去自由。 但除却行动受限之外,他的待遇尚且算得上周全。 堂内有桌椅可以安坐,有清茶果腹,虽身处敌营、身陷桎梏,却无需受皮肉之苦。 只是巫马涤眼底始终凝着一层沉冷的漠然,看似安安静静端坐不动,实则心神时刻紧绷,双目看似垂敛休憩,余光却始终暗中观察着阴世连的一举一动、小院内外的局势动静,心中飞速盘算着脱身之法、传讯之计,隐忍蛰伏,静待良机。 阴世连对巫马涤的小动作心知肚明,但也只是放纵他,没有去管。 相较于巫马涤的从容隐忍,被关押在小院地底地窖中的赵嘉佑与卫晓天,便受尽了煎熬与苦楚。 北境天寒地冻,此处地窖本是当地人专为囤积冬日粮蔬所挖,深入地底数丈,不见天日,环境极尽恶劣。 入口厚重的木门紧闭,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地窖之内漆黑一片,是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暗,连一丝微光、一缕风声都无从寻觅。 潮湿刺骨的寒气顺着斑驳的土墙、湿冷的地面源源不断渗出,弥漫在每一寸狭小的空间里,阴冷刺骨,穿透衣料,直浸骨髓,让人浑身发冷,四肢僵硬。 地窖空间逼仄狭小,层高极低,二人根本无法直立起身,只能蜷缩躬身静坐。 四面土墙粗糙冰冷,墙面上凝结着薄薄的湿霜与青苔,触感湿滑冰凉,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霉变粮蔬的腐味与地底独有的湿冷气息,沉闷压抑,让人呼吸都倍感滞涩。 长久置身于这般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是对身心极致的折磨。 没有日夜交替,没有光影变化,没有半点人声动静,世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阴冷逼仄的囚笼。 人在其中,感官会被无限放大,孤独、恐慌、浮躁、无助的情绪会一点点从心底滋生、蔓延,紧紧缠绕心神。稍有不慎,便会心神失守,陷入崩溃。 卫晓天素来性子跳脱,惯于热闹自在,从未受过这般苦楚。此刻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背脊紧紧贴着寒凉的土墙,浑身止不住微微发颤。 他眼底满是压抑的焦躁与不耐,眉头死死皱起,呼吸粗重,心中满是焦灼与憋屈,数次想要开口,又强行隐忍下来,只能默默咬牙硬撑,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被黑暗与孤寂击溃。 而赵嘉佑身为储君,自幼长于深宫,锦衣玉食,从未亲历这般苦寒窘迫的境遇。刺骨的寒冷冻得他手脚麻木,浑身冰冷,无边的黑暗与死寂让他心头阵阵发慌。 但他心性远超常人,纵使身陷绝境,依旧死死守住沉稳。他双唇紧抿,眼底藏着隐忍与凝重,没有半分怯懦哀嚎,默默承受着肉身的苦寒与精神的压抑,心中却在飞速思索外界救援的可能,盘算着脱身的契机,哪怕身处炼狱,也未曾有过半分颓丧放弃。 二人静静蜷缩在冰冷黑暗的地窖之中,任凭寒意侵骨、死寂噬心,却都默契地压下了心底所有的委屈与焦躁。 他们心里无比清楚当下的局势有多凶险——外头是蛰伏待机、心性阴狠的魔族,同门与朝廷援兵投鼠忌器、不敢妄动,一旦他们彻底心神溃散,只会坐以待毙,落得任人拿捏的下场。 因此自被关押至此,两人自始至终没有过半句抱怨,没有一丝颓靡,皆在黑暗中默默蓄力,暗自观察周遭环境,苦苦思索逃离的法子,求生的念头在绝境之中愈发坚定。 良久,赵嘉佑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压抑,借着地窖缝隙透进来的微不可察的暗光,勉强辨清身侧卫晓天蜷缩的轮廓。 他知晓卫晓天性子机敏、擅长变通,当下悄无声息地微微侧头,凑到对方耳边,用气若蚊蚋的极低声音低语,语气沉稳又带着一丝审慎的谋划: “卫师兄,我观察许久,魔族会派人前来送饭探查。稍后我们便借着来人开门透光、疏于防备的时机,左右夹击,猝不及防将其击晕,再趁机挣脱绳索束缚,寻机逃生,你觉得如何?” 他说得分外谨慎,每一个字都压到极致,生怕声音稍大,便会被外头值守的魔族察觉。 话音落下,他便静静等候卫晓天的回应,心底暗自盘算着夹击的角度与发力的时机,已然做好了硬拼一搏的准备。 身旁的卫晓天听闻他的计策,下意识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细微至极。 可摇完之后他才猛然想起,此刻地窖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自己这般细微的摇头动作,身处对面的赵嘉佑根本无从看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免对方误会、耽误时机,卫晓天立刻压低嗓音,轻声开口回应,语气带着几分从容淡定,全然没有身陷囹圄的紧绷与慌乱:“赵师弟,用不着这般麻烦,费力气硬拼反倒容易露出破绽。这缚住我们的玄铁绳索,我能解开。” 此言一出,赵嘉佑浑身一震,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错愕与惊诧,原本紧绷的身体骤然一僵。 他心中满是难以置信,这玄铁绳索乃是魔族特制,坚硬无比、锁扣精密,寻常修士根本无从挣脱,连蛮力都无法撼动半分,卫晓天竟能徒手解开? 他连忙放轻语调,带着几分惊疑不定低声追问:“卫师兄,你竟能解开这玄铁绳索?” “小意思,简单得很。不过是凡俗机关锁扣罢了。” 卫晓天语气轻描淡写,带着十足的底气,丝毫没有故作逞强之意,“你静静等候,给我一息时间便可。” 话音落罢,地窖之中再度陷入死寂。 赵嘉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静静等候,心底满是忐忑与期待。 他双目圆睁,竭力想要穿透浓重的黑暗看清周遭,心神紧绷到了极致,一边警惕着外头的动静,一边默默留意着身侧卫晓天的动作。 须臾,耳畔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窸窸窣窣声响,是卫晓天指尖摩挲、探查锁扣的细微动静,在这死寂的地窖中格外清晰。 赵嘉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掌心不自觉沁出一层薄汗,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下一瞬,只听“咔哒”一声清脆细微的脆响响起,精密的玄铁锁扣应声弹开。 紧随其后,便是一道沉闷的重物落地声,沉重冰冷的玄铁绳索被随手掼在潮湿的泥地上,彻底失去了束缚之力。 “解开了。” 卫晓天压低声音,语气依旧淡然,听不出半分疲惫,反倒带着一丝轻松。 黑暗之中,赵嘉佑彻底怔住,双目圆睁,满脸都是目瞪口呆的神色,心底的震撼难以言喻。 他万万没想到,困住二人、看似无懈可击的玄铁禁锢,竟被卫晓天如此轻易便破解。 此前他早已试过运劲挣扎、辗转摩擦,皆对这绳索束手无策,心中早已默认只能伺机强攻脱困,此刻卫晓天的手段,彻底颠覆了他的预想。 未等他回过神来,身侧的卫晓天已然借着微弱的光线,摸索着缓步走到他身前。 他动作轻柔且迅速,生怕闹出半点动静惊动外人,极低的嗓音在赵嘉佑耳畔响起,温和又稳妥:“赵师弟莫急,先别动,我这就为你解开身上的束缚。” 说罢,卫晓天俯身,指尖灵活地在赵嘉佑身后的锁扣处来回拨弄、拿捏。 他自幼专精机关术道,各式锁扣、器械构造烂熟于心,这魔族特制的玄铁绳索,看似坚硬厚重、防御严密,实则机关套路浅显直白,于他而言如同孩童玩物,破绽一目了然。 不过数息的功夫,又是一声轻响,紧锁在赵嘉佑身上的玄铁绳索应声松动,重重滑落、坠落在地。 冰冷沉重的禁锢骤然消散,一身轻松瞬间席卷全身。 赵嘉佑长松一口气,心中积压许久的压抑与困顿一扫而空,又惊又喜,眼底满是赞叹与敬佩,连忙低声夸赞:“厉害!当真厉害!我从未听闻有人能徒手破解魔族玄铁锁绳,想不到卫师兄竟有这般高超隐秘的手段,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卫晓天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居功,低声回道:“不过是师门旁支小术,不值一提。我素来擅长机关制造、拆解器械,这类禁锢绳索的机关构造简单,自然难不住我。” 话音落下,二人缓缓挺直久蜷的腰身。 此前长时间蜷缩躬身,被冰冷绳索束缚、挤压,腰背僵硬酸痛,四肢血脉不畅,此刻彻底舒展身躯,紧绷的筋骨得以放松,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席卷全身。 两人不约而同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细微的叹息声里,满是挣脱桎梏的松弛与释然。 第837章 四方焦灼,进退维谷 黑暗依旧笼罩着地窖大半区域,但脱困的希望已然在二人心中悄然燃起。 两人对视一眼,虽看不清彼此面容,却都能从对方沉稳的气息中感受到彼此的笃定。 随即默契十足地一同抬步,借着微弱的光线,在湿滑冰冷的地面上缓缓摸索前行。 越靠近地窖木门,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便愈发清亮,不再是此前那般微弱晦暗的微光,而是澄澈温润的天光。 天亮了。 一夜阴冷漆黑的囚笼折磨彻底落幕,拂晓的天光穿透门缝,细细缕缕洒落进来,在地窖冰冷的地面上投下狭长的光斑,驱散了些许沉沉寒意,也为绝境中的二人,带来了一线挣脱黑暗、逃出生天的曙光。 阴冷潮湿的地窖里,霉腐的泥土气息混杂着陈旧的木屑味,死死裹着周身。赵嘉佑与卫晓天二人身形轻贴在厚重的老旧木门板前,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 两人齐齐屏住了胸腔里的所有气息,温热的呼吸尽数敛入肺腑,连睫毛都凝滞不动,两张侧脸紧紧贴合冰凉粗糙的木面,眼底满是谨慎与凝重。 他们微微眯起眼,视线透过木板之间宽窄不一的细碎缝隙,小心翼翼地探向门外的小院。 外头的天光稀薄又惨白,像是被北境的寒风洗去了所有暖意,冷冷落落铺在整座小院里。偌大的院落死寂萧瑟,荒芜得令人心头发沉。 地面的枯草早已尽数枯黄倒伏,干裂的土块裸露在外,坑坑洼洼,毫无半点生机。 唯有对面墙角伫立着一棵枯老孤木,枝干虬曲干裂,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旁侧丛生的杂草也尽数枯黄衰败,满目颓败苍凉。 整座小院一览无余,空旷得没有半分可以隐匿身形的死角。 赵嘉佑眉心紧紧拧成一个川字,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愁绪,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指节微微泛白。 他二人方才好不容易挣脱玄铁绳索的桎梏,本以为终于觅得脱身之机,可此刻望着门外毫无遮挡的空地,心头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冷水浇灭。 只要他们敢推开木门踏出半步,身形便会彻底暴露在视野之中,毫无躲藏余地,只会瞬间落入敌人的掌控之中。 身侧的卫晓天亦是面色沉郁,薄唇紧紧抿起,下颌线绷得笔直。他缓缓收回眺望院外的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赵嘉佑,眼底满是无奈与焦灼。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窘迫与无措。 玄铁绳索的束缚虽已破除,可这间逼仄狭小的地窖,依旧是困住他们的牢笼。 脱身无门,藏匿无路,两人深陷进退两难的绝境,沉默在阴冷的地窖里缓缓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院落正中的堂屋内,气氛远比地窖更为凝滞压抑。 巫马涤端坐原地,身形紧绷,一夜未动,亦是一夜未眠。 他一双眼眸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眼底凝着浓烈的戾气与不甘,死死锁在身侧静坐的阴世连身上,目光锐利如刀,似是要将对方生生洞穿。 整整一夜,他就这般死死对峙,不曾移开半分视线,周身的每一寸筋骨都绷得紧绷,满心都是被禁锢的愤懑与怒火。 不知过了多久,熹微的天光终于穿透蒙着一层厚尘的窗纸,碎成缕缕浅淡的白光,缓缓淌入昏暗的堂屋,驱散了彻夜的浓黑。 巫马涤瞳孔微缩,这才恍然惊觉,漫漫长夜已然落幕,崭新的白昼已然降临。 他缓缓敛去眼底执拗的紧盯,微微收回视线,疲惫却依旧紧绷地闭上双眼,凝神静气,暗自运转体内残存的灵力。 片刻之后,他清晰地察觉到喉咙处那道紧锁一夜的无形桎梏骤然消散,堵在喉间的沉闷感尽数褪去,原本彻底失语的嗓子终于恢复了通畅。 禁言咒,终于失效了。 下一瞬,巫马涤骤然睁眼,眼底怒火翻涌,声线带着压抑整夜的戾气,陡然炸响在寂静的堂屋中:“阴世连你这个老怪物!竟敢困我整整一夜!有本事就彻底解开我身上的禁制,你我真刀实枪,堂堂正正打一场!” 他语速急促凌厉,语气满是愤懑与挑衅,眉眼间皆是桀骜不服的韧劲。 此刻禁言咒虽解,可阴世连当初下在他周身的灵力禁制依旧牢牢锁死着他的经脉,他周身灵力凝滞涣散,半点修为也调动不得,空有一身本事,却沦为只能动口不能动手的窘境。 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如今无法动手,便以口舌为刃,刻意出言激怒对方。 只要能撩动阴世连的怒火,逼得对方心绪失守、解开周身禁制,他便能重获灵力,挣脱禁锢,逆转眼下的被动局面。 可任凭他厉声怒斥、刻意挑衅,身旁的阴世连始终端坐如松,神色淡然无波。 阴世连眉眼平和,面容沉静,周身气息清冷悠远,仿佛耳畔激烈的斥责不过是风吹过耳畔的细碎杂音。 他不抬头、不回应、不动容,对巫马涤的所有叫嚣尽数充耳不闻,全程无半分波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巫马涤见状,心头怒火更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狠狠朝对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腮帮子鼓鼓的,满是憋屈与恼怒。 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往昔在辽阔的巫马部落之时,便是如此。 只要阴世连无心理会他的胡闹与争执,便会这般彻底无视,任凭他如何上蹿下跳、愤愤争辩、闹得天翻地覆,对方始终波澜不惊,不接一招一式,让他所有的力气都尽数打在棉花之上。 这一刻,眼前沉静淡漠的人,竟与记忆里那个温和包容、陪伴他长大的草原巫医的身影缓缓重叠。 巫马涤心头骤然一颤,眼底的怒火稍稍滞涩,脑中短暂失神,心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与怅然。 但这份柔软与迟疑仅仅存续一瞬,便被他强行掐灭。 他猛地攥紧双拳,指尖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感瞬间拉回他的神志,眼底的柔和尽数褪去,重新被冰冷的警惕与恨意覆盖。 巫马涤在心底厉声告诫自己,绝不心软,绝不恍惚。 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柔和善、护他周全的巫医。 他是令三界忌惮、杀伐果断的魔域不动尊,是亲手屠戮巫马部落、覆灭自己故土的元凶,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一丝一毫的恻隐,都是对逝去族人的辜负,都是对自己的背叛。 堂屋之中,就此形成极致鲜明的对峙。 巫马涤怒目圆睁、心绪翻涌、口舌争锋,满是躁动不甘;阴世连静默端坐、无悲无喜、漠然置之,周身沉静如水。 一动一静之间,无形的张力弥漫整间屋子,压抑得让人窒息。 而在堂屋最僻静的角落,崇明静静伫立,双目轻阖,身形挺拔不动,周身气息匀和舒缓,看似悠然自在、毫无波澜,实则心底早已焦灼万分、乱作一团。 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所有的心神、所有的牵挂,尽数牵系在下方幽暗的地窖之中,牵系在赵嘉佑一人身上。 北境之地向来苦寒凛冽,秋风刺骨,地窖更是阴寒潮湿、不见天光。他满心焦灼地揣测,赵嘉佑被困在地窖之中,密闭阴冷,这般寒凉天气,会不会冻得四肢发麻、落下冻伤? 被困许久,水米未进,是不是早已饥寒交迫、体力不支? 地窖幽暗逼仄,无人相伴,他心底定然也满是惶恐与不安。 无数担忧萦绕心头,让崇明心绪难平,却偏偏束手无策,只能强行按捺住满心焦灼,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同一时刻,城北的北平府城军营,亦是一片沉郁低迷的氛围。 整座营寨气氛冷凝如铁,沉沉压抑,连呼啸的风声都似带着几分滞涩,将士们各司其职,却人人面色凝重,眉眼间皆是化不开的沉郁。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十二尊赫赫有名的神炮孤零零地矗立在原地,炮身冰冷黝黑,威势依旧凛然,却早已没了昔日蓄势待发的凌厉气势。 原本奉命前来、熟练操控神炮的精锐士卒已然尽数撤离,只余下冰冷的炮身伫立旷野,徒留满目空寂。 炮口静静对准前方空旷的跑马场,地面上遗留着深浅不一的炮坑,焦黑的泥土、炸裂的痕迹清晰可见,无声诉说着此前蓄势待发的紧绷局势。 左溢将军孤身立在跑马场中央,一身铠甲笔挺凛冽,却掩不住满身的疲惫与颓然。 他抬眸望向一排排静默伫立的神炮,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地面幽深的炮坑之上,眉头死死紧锁,沉重的叹息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 他眼底满是困惑、无奈与焦灼,满心皆是茫然不解。 此前局势明明明朗硬朗、步步占优,一切部署皆有条不紊,胜算稳稳在手,可偏偏瞬息之间,风云突变,局势急转直下。 原本雷霆万钧的制胜之势轰然崩塌,所有人瞬间陷入束手无策的僵局,空有强军利器,却无用武之地,只能被动僵持、无力破局。 寒风卷着尘土掠过铠甲,带起细碎的声响,衬得整片军营愈发沉寂压抑,前路茫茫,进退维谷。 第838章 戾气丛生,刻骨铭心 北平府的秋风愈发凛冽,卷着漫天黄沙掠过空旷的跑马场,拍打在左溢冰冷的玄铁铠甲之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噼啪声响。 铠甲久经沙场磨砺,边角早已磨出淡淡的寒光,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褪去了昔日征战的凌厉,只剩满身沉郁。 左溢挺拔的身形僵立在十二尊沉寂的神炮之间,脊背绷得笔直,却撑不住眼底翻涌的颓然与惶惶,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阴霾,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眉心褶皱深锁,满脸皆是挥之不去的愁苦。 他胸腔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烦闷,沉甸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千里之外的帝都皇城,金銮殿上,圣上端坐龙椅,日夜翘首以盼前线传来大捷的捷报,满朝文武亦是静待佳音,只盼北境战事平定、四海归宁。 所有人都以为大军压境、神兵列阵,此战必能势如破竹、旗开得胜,唯有他身处战局核心,心知如今局势溃烂得一塌糊涂。 别说大胜告捷、收复失地,稳住北境防线了! 他手握重兵、执掌北境军务,非但没能击溃来犯魔域敌军,守住大易疆土,反倒弄丢了当朝储君——太子殿下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深陷敌手掌控之中。 一念及此,左溢喉间涌上一阵干涩的苦涩,沉重的叹息一次次压在心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左溢抬手,粗糙带着旧茧的手掌轻轻抚过冰凉的炮身,指尖触到铁甲冰冷的纹路,满心只剩无尽的绝望与自责。 想他半生戎马,征战四方,守过边关、破过敌阵,凭一身战功一步步坐到如今的将军之位,兢兢业业、从无懈怠,可这一次,他怕是真的要彻底栽了。 圣上寄予厚望,朝野万众期待,他却落得这般惨败局面,弄丢国之储君,罪责滔天,无可辩驳。 左溢眼底掠过一抹灰暗,心中已然认定,自己半生打拼的军旅仕途,怕是到此为止,再无翻身之地。轻则革职查办、贬为庶民,重则问责抄家、累及族人。 万般焦灼无奈之下,一个荒唐又渺茫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若是官场之路彻底断绝,他不如解甲归军、弃官归隐,跟着巫马涤师弟一同回归宗门,远离朝堂纷争、战火纷扰,倒也落得清净自在。 可这念头刚在心底生根,便被他狠狠掐灭,愈发深重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不行。 如今乱世倾覆,天地变色,连一身灵力高强、心性坚韧的阿涤师弟,都深陷囹圄、被魔域之人掳走囚禁,自身难保,何来庇护他人、归隐安生的余地? 左溢垂落双手,五指无力松开,肩背瞬间垮塌大半,再也撑不住往日将军的挺拔傲然。 他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北境的寒风灌入衣领,刺骨冰凉,却凉不透心底的焦灼与绝望。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绝境之上再逢绝境,糟乱之中更添糟乱,命运半点喘息的余地,都不肯留给身处乱世的世人。 满腔憋屈无处宣泄,无尽怒火郁结于心,左溢在心底将魔域一众魔头挨个痛骂了个遍。 上至至尊圣君、无上尊主,下至各路魔将、邪煞斥候,但凡他听过名号、知晓存在的魔域之人,无一幸免,尽数被他在心底狠狠数落斥责。 若不是身陷战局、束手无策,他恨不得披甲再战,与这些祸乱人间的邪魔歪道拼死一搏。 数十里地之外,北境魔军营寨,气势恢宏的魔域议事大帐之内,却是一派截然相反的肃静威严。 厚重的玄黑魔纹帐幔层层垂落,隔绝了外界凛冽秋风,帐内燃着幽幽幽蓝魔火,跳动的火光映得整座营帐明暗交错,光影斑驳。 地面铺着暗金流云魔纹地砖,每一寸纹路都透着魔域的霸道凛冽,殿内立柱雕刻着狰狞魔兽纹路,肃穆又威严,压得人不敢高声言语。 我端坐于首侧琉璃玉座之上,一身玄色流纹魔裙,裙摆绣着细碎暗紫幽花,静时素雅清冷,动时隐泛流光。久病体虚的缘故,我的面色素来偏于苍白,褪去了昔日执掌魔域、威压三界的凛冽锐气,眉眼间多了几分病态的柔和。 我睫毛轻垂,遮住了眼底深浅难测的情绪,唯有鼻尖偶尔泛起一丝细微的凉意,昭示着我失去心火后,常年畏寒体虚、灵力亏虚的孱弱状态。 方才隔空隐约接收到人族将士的怨念斥骂,无形浊气拂过身侧,引得我鼻尖微微发痒,下意识轻轻打了一个细碎的喷嚏。声音轻柔,在寂静肃穆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下一秒,一道挺拔修长的黑影快步上前,身姿急切,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哥舒危楼一袭玄金镶边魔袍加身,墨色长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之内,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与轮廓凌厉深邃的眉眼。 魔君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身为魔域圣君,常年身居高位、执掌生杀,眼底沉淀着与生俱来的霸道与威严。可此刻,那双素来冷厉无情的眼眸里,盛满了细碎的担忧与慌乱,所有的冷硬锋芒尽数收敛,只剩满心牵挂。他快步走到身侧,身形微俯,语气温柔得褪去了所有帝王戾气,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九幽,可是冻着了?” 他说话间,下意识抬手,想要替我拢紧微敞的衣襟,动作温柔又克制,生怕力道过重惊扰了我,眼底的担忧直白又浓烈,丝毫不加掩饰。 自丢失心火、修为大损、体质衰败之后,我的身体便愈发孱弱,畏寒畏冷、极易不适,这是他心头最大的执念与软肋,半点风吹草动,都能牵动他所有心神。 我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揉了揉微痒的鼻尖,缓缓摇了摇头,声线轻柔虚弱,带着几分久病的慵懒:“无碍,这里的秋天远比魔域极寒之地暖和,我不冷。” 可我的安抚,并未打消哥舒危楼心底的疑虑。 他眸光沉沉,视线细细扫过我苍白无血色的脸颊、微凉的指尖,眼底的担忧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在他心底,我早已不复昔日全盛状态。 昔日九幽圣女,心火炽烈、灵力鼎盛,可御万魔、镇尽邪祟,寒暑不侵、体魄强横。 可如今,为换魔域生机、谋大一统霸业,我献祭心火、损耗本源,体魄受损、灵力衰败,连寻常寒暑都难以抵挡,稍有不慎便会体虚染恙。 在他看来,我方才那一记喷嚏,根本不是秋风寒凉所致,定是我本源亏损、旧疾隐隐发作的征兆。 一念及此,哥舒危楼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刺骨的寒戾,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的戾气。深埋心底的恨意骤然翻涌,对南诏大祭司、对石敬棠的憎恶,又凭空增添了数层。 若不是南诏步步紧逼、诡计百出,若不是石敬棠执意索要我九幽心火作为结盟筹码,我根本无需承受这般剜心蚀骨的损耗,无需常年受体虚病痛折磨。 他沉默良久,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戾,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平淡,却难掩暗藏的试探与不悦:“南诏那边,也不知道行军如何了。” 我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一眼便洞穿了他心底所有的盘算与戾气。 我太了解他,看似随口问询南诏军情,实则心底早已滋生杀意,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暗中给石敬棠使绊子、找破绽,伺机报复,为我讨回公道。 我轻轻叹息一声,眸光柔和,语气带着几分规劝与安抚:“阿初,别总想着针对石敬棠。他如今是我们魔域的盟友,伐人大业尚未功成,大局当前,你该对他宽容相待,稳住结盟之势。” 哥舒危楼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笔直,眼底掠过一抹隐忍的戾气,心底翻涌着无尽不甘与愤懑。 宽容? 他如何能宽容! 若不是为了魔域大业,若不是忌惮人族底蕴深厚、单打独斗难以速胜,需要借助南诏的兵力与地势,他堂堂魔域圣君,执掌万魔生杀大权,何时需要这般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石敬棠区区南诏之主,竟敢觊觎九幽圣女的心火,敢逼迫我献祭本源、损耗修为,这般欺辱,他刻骨铭心、日夜难忘。 他心底戾气丛生,暗自发誓,若非结盟大局所限,他早已出手,将石敬棠拆筋断骨、碎尸万段,岂会容他安然在世,肆意妄为,步步逼迫九幽做出牺牲? 浓烈的无力感裹挟着他的心神,让他胸腔闷痛难忍。 他恨自己如今实力不足,恨魔域尚未鼎盛,恨自己空有圣君之名,却无法护得身边之人周全。 想要剿灭盘踞世间千年的人族正统,踏平大易王朝,一统三界四海,竟还要低声下气求助南诏这等边陲小国,还要让他放在心尖上的九幽,付出献祭心火、损耗本源的惨痛代价! 每一次想起此事,哥舒危楼心底的自责、愤恨与憋屈,便层层叠加、挥之不去。 第839章 喧嚣杀伐,心沉笃定 我将哥舒危楼所有隐忍的情绪尽收眼底,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挣扎与疼惜,心中轻轻叹息。 世人皆道魔域无情、魔性狠戾,可偏偏我知晓,这位在人前杀伐果断的魔域圣君,心底藏着最纯粹的执念与温柔。 我缓缓抬手,微凉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紧绷的后背,指尖轻轻摩挲,动作轻柔舒缓,带着无声的安抚与宽慰。 温和的灵力自我掌心缓缓溢出,悄悄抚平哥舒危楼周身躁动的戾气。 “阿初,别多想。” 我轻声开口,嗓音轻柔温润,字字句句都带着笃定,“我为魔域复兴、为魔界大一统做出的任何付出,都是心甘情愿,皆是值得。待我们平定人族、拿下大易,终结这乱世纷争,完成六界一统的那天,我便卸下九幽魔神之职,放下所有权谋战事,寻一处清静之地,安安心心静养身体,从此不问世事,自在安生,好不好?” 这番话,我曾对他说过无数次。 每一次他心生愧疚、郁结难平,我便会这般宽慰于他。 哥舒危楼身形微僵,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眼底汹涌的戾气与不甘渐渐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动容与怜惜。 他微微侧首,望着我苍白温柔的眉眼,喉结轻轻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应答,轻轻点头:“好。” 他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私怨与杀意,强行平复心绪。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如今大局为重,绝不能因一时私愤,坏了九幽苦心维系的结盟大局,辜负她所有的牺牲与付出。 只要能彻底剿灭人族、踏平大易,魔域便能永绝战乱、永享太平,九幽也能彻底卸下重担,安心静养、恢复本源,不必再日夜操劳、损耗自身。 为了这个结局,所有的隐忍,都值得。 片刻的静默之后,哥舒危楼敛去眼底所有私情,重新拾起圣君的沉稳威严。 他不愿再让情绪牵绊心神,索性主动转移话题,眉眼间覆上几分凝重的忧虑:“阴世连与崇明那边,已然多日未有消息传回,情况如何?” 他心中最牵挂的,除却我的身体,便是前线最重要的擒储大计。 阴世连身负擒拿大易太子、牵制人族战力的重任,崇明随行辅助,二人深入北境腹地、身陷敌营,一日来杳无音信,难免让人忧心。 殿下侍立的迦楼罗一身玄黑魔甲,身姿窈窕高瘦,眉眼冷峻,闻言立刻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线沉稳铿锵,无半分紊乱: “禀圣君,目前尚未收到不动尊大人传回的密讯。但据我方潜伏在北平府的探子探查回报,近日北平府城内掀起了大规模全城搜查,官兵倾巢出动、封锁街巷、挨户盘查,戒备森严,局势紧绷至极。由此推断,大易储君应当已然落入我方掌控,不动尊大人此行,已然成事。” 迦楼罗垂首回话,语气笃定,条理清晰。 她稍作停顿,又继续沉声禀报,道出了近日最大的异常:“另外,昨夜子时,北平府城方向曾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爆破巨响,声势骇人、震彻百里,数十里外的魔军营帐皆能清晰感知震动与轰鸣。” “只是因北平府上空那道上古结界,禁制阻隔视听,探子无法穿透屏障探查详情,暂时无法确定巨响源自人族新式神兵利器,还是城防炸裂、意外异动。” 一语落地,殿内原本缓和的气氛瞬间再度凝重起来,无形的压抑感悄然蔓延。 哥舒危楼眸光骤然一沉,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寒芒,眉头微微蹙起。 他丝毫不担心阴世连的安危,纵观六界古今,能与不动尊阴世连正面抗衡之人寥寥无几。 昔日唯一能与他旗鼓相当的人族战灵师高瞻,早已身死数年、化作尘土,如今世间再无一人能制衡阴世连。 阴世连实力深不可测、藏锋多年,即便是他这位魔域圣君,也从未真正见过阴世连的极限。 这般顶尖强者深入敌阵,纵然身陷重围,也必定全身而退,绝无性命之忧。 他真正忌惮、忧心的,是那声突如其来的惊天爆破,会不会是人族潜藏的底牌? 人族传承千万年、底蕴深厚,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孱弱。 此番北境之战,魔域主动出兵伐人,利刃出鞘、铁骑踏界,早已断绝所有回头之路,只能一往无前、血战到底。 如今战事关键节点,突然出现这般未知的恐怖异动,极有可能是人族隐忍多年、秘密锻造的克制魔力的神兵利器。 若是人族真的掌握了克制魔气、破除魔功的手段,那对魔域大军而言,便是灭顶之灾。多年谋划、举国之力的伐人大业,或将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一念及此,哥舒危楼周身的气压骤然低沉,玄色衣袍无风自动,隐隐翻涌着凛冽的魔威。他抬眸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际,眼底思绪翻涌、沉沉难辨。 我静坐一侧,将他所有的顾虑与凝重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座微凉的扶手,心底亦是悄然思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昨夜那阵轰鸣我亦有所感应,绝非寻常灵力碰撞、炮火轰击那般简单,其中裹挟着一股纯粹霸道、截然相反的浩然正气,隐隐克制世间一切邪魔魔气。 大易王朝,果然藏得太深了。 原本明朗的战局,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已然悄然滋生变数,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帐外朔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拍打在厚重的军帐幕布上,发出沉闷的簌簌声响,混杂着帐内此起彼伏的议事争执声、甲胄碰撞的脆响,衬得整座军营都紧绷在一场大战将至的紧张氛围之中。 我立在一众武将身侧,脊背挺直,眉眼沉静,看似专心听着前方将帅谋划攻防战局,心底却早已翻涌不休,心里盘算着一盘无人知晓的棋局。 连日战事胶着,各方势力层层制衡,步步皆是死局,人族都以为魔域身陷被动、束手无策,唯有我自己清楚,我手中从未真正山穷水尽。 我唇角压着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紧绷的胸腔里藏着一丝隐秘的笃定——好在,我并非一无所有,我手里还握着一张蛰伏万古、从不出世的绝世王牌,足以撬动如今僵持的乱世格局。 周身的疲惫骤然席卷而来,不是躯体的劳顿,而是连日紧绷心神、强撑局面带来的极致倦怠。 连日周旋于军营权谋与战场博弈之间,强压着体内流失殆尽的魔神之力,早已让我身心俱疲,此刻借着这股倦意,恰好能寻得脱身之机。 我微微侧过身,敛去眼底所有深藏的算计与沉凝,眉宇间染上一层恰到好处的倦色,步履轻缓地凑近身侧的哥舒危楼。 他正垂眸凝视着桌案上铺开的军事舆图,指尖轻点城池布防要道,眉头微蹙,神色冷峻肃穆,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沉稳凌厉,周身气场凛冽,让人不敢轻易打扰。 我微微踮脚,将唇瓣凑至他耳畔,气息轻浅,压得声音极低极柔,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虚弱疲惫:“阿初,我身子乏了,到帐中休息片刻。”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打断了他缜密的思绪。 哥舒危楼闻声微顿,抬眸的瞬间,眼底的凛冽锋芒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温柔与担忧。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细细扫过我略显苍白的面色、微微泛虚的眼底,一眼便看穿我强撑的疲态,知晓我连日劳心费神,早已撑到极限。 帐中诸将还在高声争论兵力排布、攻防策略,人声嘈杂,局势未定,他身为统帅,确实分身乏术,根本无法抽身陪我歇息。 但他没有半句敷衍的客套,只是对着我轻轻颔首,眸光温柔笃定,薄唇无声动了动,传递出全然的应允与安心。 那双常年染着杀伐戾气的眼眸,唯独望向我时,褪去了所有铁血冷硬,只剩妥帖的纵容与疼惜。 我见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悄然收回目光,敛了周身气息,身姿轻盈地从林立的武将队列中抽身而出,缓步退出喧闹的中军大帐。 我身侧不远处,关山令始终如影随形。 他自始至终垂着眼,身姿挺拔如松,黑衣墨发衬得面色冷白,周身无半分多余气息,沉默得像一尊无声伫立的守护神。 他看似目视前方,静待待命,实则每一寸心神、每一缕目光,都牢牢锁在我身上,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蹙,皆在他的感知之中,分毫未漏。 见我转身离帐,踏入通往后堂的幽静回廊,他眸底微动,没有半分迟疑。 周身墨色气流悄然敛去,身形悄无声息地一动,便从众将身后的阴影里抽身退出,步伐轻捷无声,不沾染半分烟火气,亦无半点脚步声,如同逐光随影,紧随我身后,直奔后堂而来。 长廊静谧,隔绝了前帐的喧嚣杀伐,唯有风穿过廊下栏杆,卷起细碎的衣袂声响。 我并未急着步入内室,而是驻足立在廊下,晚风拂动我衣袂,吹散了周身萦绕的疲惫伪装,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沉凝。 第840章 树荫照水,古井无波 不过瞬息,身后便传来极轻的落步声,无需回头,我便知晓是关山令来了。 我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向伫立在廊下阴影中的关山令。 他垂手而立,脊背笔直,神色恭谨肃穆,漆黑的眼眸沉静无波,全然是属下对主人的绝对遵从,静待我的吩咐。 我望着他,语气褪去了方才对哥舒危楼的柔弱温婉,多了几分笃定郑重,字字清晰:“阿令,我要与重黎取得联系,你要助我。” 这不是商议,是笃定的吩咐,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断。 关山令闻言,漆黑的眼眸中没有半分诧异,亦无半分犹豫。 他早已洞悉我所有底牌与谋划,知晓重黎是我隐藏最深的后手,更清楚此番联络事关重大。 他身形微躬,俯首行礼,语气沉稳恭敬,无半分迟疑:“是,主人。” 他的应答干净利落,没有追问缘由,没有顾虑风险,自始至终,我的所有决断,他皆无条件遵从、全力辅佐。 这便是关山令,是我最忠诚、最可靠的臂膀,岁岁年年,不离不弃,唯我是从。 北风徐徐,吹得廊下风铃轻轻摇曳,暖黄的光影落在我眉眼之间,映出我眼底深藏的古老纹路。 我心底悄然泛起波澜,思绪飘回万古之前的上古岁月。 我的魔神先祖一夕,与天地孕育的神木之灵重黎,本是同根同源、共生共存的一脉,自上古洪荒时代便羁绊相连,历经万古轮回,从未断绝。 世间无人知晓这份隐秘羁绊,唯有我们一脉传承着独属于魔神后裔与神木之灵的隐秘联络之法,超脱三界规则,不受地域、阵法、结界束缚。 只是历经千年劫难,这份联系已经单薄,且如今我心火早已残破流失,体内魔神本源之力日渐衰弱,早已不复先祖鼎盛之态。 仅凭我如今微薄的力量,根本无法跨越、穿透那层上古战阵结界,强行传唤重黎,稍有不慎,便会灵力反噬、惊动各方敌人,满盘皆输。 而关山令自幼伴我修行,身负纯粹精纯的守护魔力,灵力稳固醇厚,恰好能弥补我此刻的短板,护住我的心神与本源,稳住传唤阵法,保此番联络万无一失。 “助我结阵。”我轻声吩咐。 “遵命。” 关山令应声上前,步步靠近,周身悄然萦绕起一层温润厚重的墨色灵力,纯净无杂,稳稳护住四方。 我闭上双眼,敛尽周身杂念,凝神静气。指尖悄然结出古老晦涩的魔神印诀,印纹繁复诡谲,带着上古蛮荒的厚重气息。 关山令立在我身侧,掌心缓缓贴合我的后背,源源不断的温润魔力顺着经脉涌入我的体内,填补我灵力的空缺,稳住我飘摇的心神,将我微弱的魔神之力层层托举、放大。 魔力流转间,我以心神为引,以魔神血脉为契,唇齿轻启,无声无息地唤出跨越万古的秘语,以魔神之名,遥遥传唤神木之灵重黎。 廊下风停灯静,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天地间只剩下血脉深处悠悠回荡的古老秘音。 不过片刻,我的识海之中,骤然响起一道空灵缥缈的声音。 那声音极为奇异,时而温润清透,如春风拂林,时而低沉悠远,如古钟沉潭,无男无女、不辨老少,超脱世俗百态,带着神木生灵独有的空灵淡漠,缓缓在我脑海中回荡: “阴月九幽?” 一声轻唤,便精准点出我的上古魔神尊号,透着跨越万古的熟稔与洞悉。 我心神一稳,在脑海的意识之中郑重应答,语气恭敬谦逊,尽显晚辈礼数:“正是晚辈。” 识海中的沉默短暂蔓延开来,空灵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笃定的掌控力:“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短短十个字,举重若轻。 北平府被困、战局僵持、人手匮乏的绝境难题,在他眼中,仿佛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心底骤然松了一口气,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缓缓舒展,眼底泛起真切的感激。 “九幽多谢前辈高义。” 我诚心诚意地道谢,语气真挚恳切。 重黎此番出手,解的是我的燃眉之急,救的是关乎全局的关键之人,这份助力,重逾千斤。 无需我多言,重黎便洞悉我所有心思。 重黎性情本就清冷孤高,不喜人情客套,更不恋世俗恩情,话语直白坦荡,不带半分虚浮:“不必。我借他身躯,重回魔域,你我所图一致,目标相通,不必言谢。” 我心头微凛,瞬间明白其中关键。 重黎相助我,并非单纯念及上古同脉情谊,亦是为了自身布局。赵嘉佑身躯特殊,暗藏玄机,是他重回魔域、重塑真身、搅动格局的关键契机。 你我各取所需、互利共生,这般坦荡直白的交易,反倒最是稳妥,无需猜忌试探。 心中大石落了一半,可残存的顾虑依旧萦绕心头。 我压下心绪,将眼下最棘手的难题坦然道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困惑:“可是前辈,赵嘉佑如今被困北平府,四周结界密布、重兵围剿,归宗左溢亲自坐镇看守,防守森严至极,该如何将他顺利转移出城?晚辈百思无解,还请前辈指点。”我本以为这是死局。 大易守将左溢修为高深,手段狠戾,镇守北平府寸步不离,布下的结界层层叠叠,固若金汤,寻常人马根本无法突破,想要带出赵嘉佑,难于登天。 可重黎的声音依旧淡漠淡然,带着一丝俯瞰全局的从容,轻轻落下:“赵嘉佑即将脱困,你派来的人,不顶事。”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如惊雷般在我识海中炸开,让我心头巨震,满脸错愕。 我骤然睁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下意识追问:“阴世连出马,都不能带出人族太子吗?” 阴世连的实力我心知肚明,他乃是当世顶尖强者,杀伐果断、心智深沉,论战力与布局,绝非庸人。 由他亲自出马,更何况还有崇明作为辅助,赵嘉佑一介凡人、孤立无援,怎么可能会完不成任务? 修罗场派去的暗探修为不足、难以破局我早已知晓,可连阴世连都带不走人,实在超乎我的预料。 识海中的声音淡淡响起,裹挟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不满与无奈,清冷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吐槽:“阴世连那小子,心思只在晴柔身上,满心满眼皆是儿女情长,半分心思都未曾顾及到赵嘉佑,看似行事凌厉,实则破绽百出,救不出人。此刻,他的下落早已被左溢查清。” 我心头一怔,瞬间恍然。 原来并非阴世连实力不足,而是他心有牵绊、心神不宁。 乱世枭雄、铁血强者,终究栽在了情字一关。执念缠身,便有软肋,便有破绽,再周密的布局、再强大的战力,也会轰然失效。 可转瞬之间,一个全新的疑惑牢牢攫住了我的心神。 晴柔? 这个名字陌生至极,从未在各方情报、上古秘闻中听过,可却能让阴世连这般杀伐狠绝的顶尖强者分心失守,能让重黎这般清冷淡漠的神木前辈特意提及,定然绝非寻常之人。 我压下心底的震惊,连忙开口追问,语气满是疑惑:“可是前辈,晴柔是谁?” 这个名字暗藏的牵绊,或许是撬动整个战局、制衡阴世连的关键,我必须弄清底细。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识海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从容应答、娓娓道来的声音,骤然消失无踪。 天地间的灵力羁绊瞬间断裂,那股贯穿你我、连通神魔的微妙联系,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心底错愕,连忙在意识中频频呼唤:“前辈?重黎前辈?” 无人应答。 我不死心,再次凝神呼唤,用尽灵力维系联络,可识海空空荡荡,一片沉寂,再也听不到半分回响,那道空灵缥缈的声音彻底隐匿,任凭我如何追问、如何呼唤,都毫无动静。 廊下北风再次吹起,拂乱我的发丝,也吹得我心头一阵憋闷气恼。 我瞬间反应过来,心头涌起一股清晰的直觉——重黎绝对是故意的! 重黎分明知晓所有内情,分明刚刚还从容自若、娓娓道来,偏偏在我追问晴柔身份的关键节点上,骤然断联、抽身离去,刻意避而不答,摆明了是不想让我知晓这个秘密。 一股委屈又气恼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方才的沉稳冷静尽数褪去。 我猛地转过身,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关山令,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困惑与浅浅怒气,腮帮微微鼓起,眉眼间满是孩子气的嗔恼,语气带着几分愤愤的控诉:“重黎躲我!他分明就是故意躲开,不肯告诉我晴柔是谁!” 这一刻,我卸下了执掌棋局、运筹帷幄的主人模样,褪去了所有深沉算计,只剩满心直白的气恼与不解,鲜活又真切。 廊下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关山令立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笔直,闻言身形微僵,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他垂眸望着我眼底鲜活的嗔恼、直白的委屈,看着我难得卸下所有重担、展露孩子气的模样,素来沉稳无波、古井无波的眼底,悄然泛起一丝极浅的涟漪。 第841章 降下天罚?元气损耗 关山令沉默伫立,薄唇微抿,最终依旧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垂眸,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心底万般思绪皆敛于眼底,不发一言。 他谨记自己的职责。 主人与神木之灵重黎的纠葛,横跨万古岁月,牵扯上古秘辛、神魔羁绊,隐秘深重,绝非他一介属下能够窥探、能够置喙的。 这般顶层秘事,他唯有静立聆听,默默守护,万万不敢随意插嘴评议。 我望着他沉默隐忍的模样,也知晓他的顾虑,心头的气恼稍稍平复,却依旧满心疑惑。 晴柔到底是谁? 是上古遗灵? 是阴世连的故人? 还是隐藏在战局背后的另一枚隐秘棋子? 能让阴世连方寸大乱、能让重黎刻意回避遮掩,此人的身份定然非同小可。 我缓缓收敛了眼底的稚气,重新沉下心绪,眉眼再次覆上深沉的思索。 重黎刻意回避,便足以说明,晴柔此人,是当下最不能触碰、最隐秘的变数。 而阴世连因此人分心失守,赵嘉佑即将自行脱困,这看似偶然的变故,或许会彻底打乱眼下的战局布局,改写所有人的棋局。 “看来,北平府的局,比我预想的更乱,也更有破绽。” 我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暗藏的魔神古玉,眸光沉沉,“不论是魔域还是人族都以为,阴世连是稳操胜券的执棋者,却不知,他早已为一人乱了心神,沦为局中最不稳的变数。” 这对魔域来说可大大不利。 一尊魔域杀器有了私心,有了牵绊,那将是灭顶之灾。 身侧的关山令闻言,终于低声开口,语气沉稳谨慎:“主人,北平府城越乱起来,于我们而言是天大的利好,省去我们强行破局、牺牲人手的代价。只是重黎前辈刻意隐瞒晴柔身份,此人来历不明、立场未知,恐是隐患。” 我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眼底眸光深邃,缓缓点头:“你说得没错。未知之人,最是难防。重黎不说,便是暂时不能让我知晓,或许时机未到,或许此事牵扯太深,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如今魔域中的老人不多了,除了已经故去的帝师镜无明,可能无人得知阴世连的更多过往。我需慢慢探查才行。 我顿了顿,转而看向关山令,语气恢复了冷静笃定,沉声吩咐:“传令下去,暗中撤去北平府外围所有潜伏人手,不必再强行驰援、徒劳损耗。密切监视北平府动向,传令不动尊尽快将赵嘉佑带出北平府,第一时间将他带回魔营。” “是。” 关山令躬身领命,墨色眸光沉稳,立刻抬手结出传讯印诀,指尖微光闪烁,隐秘传讯,无声无息地将命令传递出去,全程利落高效,无半分拖沓。 传讯完毕,他依旧静立在我身侧,身形如壁,默默为我挡风守候。 我立在廊下,望着远处军营连绵,听着前帐隐约传来的议事声,心底思绪万千。原本稳操胜券的局势,竟因一个莫名的“晴柔”,悄然裂开一道危险缝隙。 只是重黎最后的回避,始终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我隐隐有种预感,这个从未露面、无人知晓的晴柔,终将成为搅动整片天下格局、牵扯神魔恩怨、羁绊所有人命运的关键之人。 我害怕的是,我、哥舒危楼、阴世连、重黎,所有人的棋局,或许都会因这一个未知的名字,彻底颠覆。 北风渐凉,我轻轻敛了翻飞的衣袂,压下心底所有的疑惑与躁动,眉眼重归沉静。 不管前路有多少未知变数,不管暗藏多少隐秘羁绊,我手握魔神血脉羁绊,有重黎暗中相助,有关山令誓死相随,便足以从容破局,步步为营,执掌属于我的天下棋局。 “回去吧。”我轻声道。 “属下护送主人。”关山令微微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身姿恭谨,全程静默相伴。 我转身踏入内室,身后风声渐寂,前路棋局明暗交错,一场更大的风云变幻,已然悄然酝酿。 因为身处北境,在广宁城中的寝室深处,总是显得干燥阴冷,这便是我临时驻留的军帐。因为我在此,室外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寒雾,自身魔息无意识逸散凝结而成。 室内并未点燃明火,只在墙角立着两盏幽绿色魔晶灯,幽幽微光将整片空间衬得昏暗压抑,冰凉的石砖地面泛着冷白的暗光,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沙场未散的杀伐戾气。 我半倚在铺着黑貂软垫的雕花床榻上,脊背微微陷进柔软被褥里,这才舒服的叹一口气。 方才向哥舒危楼推脱身体不适,在外人看来是主帅连日操劳军务、偶感疲乏的托词,可只有我自己清楚,那心口沉甸甸的闷痛绝非伪装。 这一路率军不断深入大易腹地,越是靠近人族核心疆土,一股无形的重压便时时刻刻箍在我胸腔深处。 我方才在议事厅里静坐片刻,熟悉的窒息感再度袭来,心口像是被无形的巨石死死压住,细密的钝痛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滞涩的沉重,要费上好一番力气,才能勉强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攥紧身下锦被,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魔尊惯有的淡漠神色,未曾将半分痛苦流露在外。 我垂着眼,眼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一片浅淡阴影,脑海中纷乱盘旋着两种猜测。 要么,是天界忌惮魔域卷土重来、大举进犯人族疆域,降下针对我的天罚。 毕竟我身为魔域如今掌权人之一,领兵踏破人族数道边关,屠戮守军,步步蚕食大易疆土,所作所为早已触怒天界高高在上的规则。 若是天道惩戒,那这份日渐加重的身体衰败,便是无法逆转的宿命。 又或是当年强行剥离心火、以损耗本源为代价,稳固魔域内乱留下的后遗症彻底发作。 心火是魔族修士维系修为、滋养魔元的根基,当初为稳住南诏国大祭司石敬棠,我忍痛割舍大半心火,换来内部安稳,代价便是自身根基留下难以弥补的暗伤。 往日在魔域故土时尚且压制得住,可踏入人族灵气地界,人魔两股气息不断冲撞,旧伤被不断激化,才演变成我如今逐日加重的体虚与胸闷。 我轻轻闭上眼,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却很快被狠厉压下。 我不愿深究缘由,也懒得耗费心神去寻医治调养。 天罚也好,本源损耗也罢,结局早已摆在眼前,若天意当真要覆灭我,那我躲不开,也绝不会躲。 我如今心底唯一的执念只有一桩:趁自己尚且还能坐镇魔域大军,亲手打赢这场人魔大战,彻底吞并大易人族疆域,完成魔域千百年来的复兴夙愿,让漂泊、衰败数百年的魔族,拥有一片安稳广袤的沃土繁衍生息。 这件隐秘的身体状况,我瞒得极好。就连最受信任的哥舒危楼,我都未曾吐露半句实情。 我平日里与众将领议事,也强撑精神,面色不适时便以军务劳累搪塞;行事利落果决,在属下关山令面前,依旧是杀伐果断、深谋远虑的魔域主帅模样,半点病态都不曾显露。 唯独一直养在身边的神兽战风,似乎敏锐察觉到了我日渐反常的状态。 往日里这头巨型神兽白虎生性顽劣,闲暇时总爱在军营里撒欢游荡,追猎低空飞掠的魔禽,折腾麾下小兵,整日活泼好动闲不住。 可近半月来,战风像是读懂了我藏在平静外表下的虚弱,日日寸步不离守在寝室之内,安安静静趴在床榻边,再也没有往日闹腾的模样,只用一双琥珀色的虎瞳时刻留意着我的一举一动。 方才遣退关山令,待厚重玄铁门合上,室内彻底归于寂,空无一人后,我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几分。 我侧过头,朝着榻边静静趴伏的白虎轻轻招了招手,声音压得很轻,褪去了主帅平日发号施令的冷硬,多了几分无人知晓的柔软。 “战风,过来。” 原本慵懒伏在地面的白虎耳朵微微一动,壮硕却轻盈地起身,硕大的虎爪踩在石砖上毫无声响,一步步缓步走到床榻边。 我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它脊背顺滑厚实的白色皮毛,皮毛下是猛兽紧实温热的肌肉,掌心贴着暖意,胸口那股压抑的闷痛似乎都稍稍缓解了些许。 我指尖慢悠悠顺着虎毛摩挲,目光望向殿窗外沉沉的天色,不知何时天空涌来一股黑云,将太阳遮挡的完全不见身影,我眼底带着一丝无人窥见的怅惘,低声喃喃自语,像是说给战风听,又像是独自期许: “战事很快就要落幕了。等攻下北平,拿下大易整片北疆,完成魔域大业,我便卸下所有主帅重担,带你寻一处远离战火纷争的地方。要有连绵青山,潺潺活水,春日漫山遍野开遍野花,林间常有彩蝶翩飞,没有军令,没有厮杀,没有人魔仇恨,我们就安安稳稳过完余下日子,好不好?” 第842章 古井无波,战斗开始 战风似是听懂了我话语里的疲惫与期盼,厚重的虎头轻轻抬起,安稳搭在我肩头,温热湿润的鼻息一阵阵喷拂在我颈侧。 粗重却温顺的呼吸稳稳起伏,巨大的身躯静静依偎着我,没有低吼,没有挣扎,用独属于神兽的沉默,算作无声的应允。 幽暗魔晶灯光下,一人一虎静静相依,紧绷多日的杀伐营帐里,难得漾开片刻静谧温情。 就在这份安宁悄然流淌之际,寝殿外传来沉稳厚重的脚步声,步伐铿锵有力,带着常年领兵沙场的利落感,由远及近,径直朝着殿门而来。 是哥舒危楼。 我搭在战风头上的指尖骤然收回,方才眼底的怅惘与脆弱瞬间被一层平静冷峻覆盖,脸上闲散柔和的神色尽数敛去,重新戴上魔尊冷静自持的面具。 战风也极为警觉,硕大的虎头自我肩头挪开,琥珀虎瞳微微一凝,周身温顺气息褪去,染上几分戒备。 白虎微微一跃,轻巧落地,庞大身躯擦着哥舒危楼走入的身影擦肩而过。 平日里它素来对这位魔域圣君没有半分亲近,向来冷淡疏离,此刻亦是目不斜视,尾巴轻扫地面,慢悠悠踱出寝殿,只留给哥舒危楼一个孤傲宽厚的背影。 哥舒危楼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目光望着战风远去的背影,无奈地低笑一声,眼底没有半分不悦。 他早已习惯这头神兽白虎对自己不假辞色,也清楚战风是九幽最贴身的伴兽,性子向来只黏自家主人。 他笑着轻轻摇头,收回目光,迈步走向床榻,目光落在倚坐的 我上,脸上扬起爽朗沉稳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九幽,今日倒是难得这般悠闲独处,瞧方才一人一虎依偎着,心情倒是不错?” 我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浅笑,笑意恰到好处,平和又从容,完美掩盖住方才心口的病痛与心底隐秘的消极,语气自然和缓:“闲来无事,正同战风说几句闲话,你便过来了。前方所有军务都处置妥当?” 哥舒危楼点点头,毫不拘束地在床榻前的木凳落座,身姿挺拔,一身玄色战甲还未完全卸下,甲片缝隙间还残留着室外寒风的凉意。 他神色严肃下来,收起方才轻松的笑意,郑重与我说着:“阴世连潜入北平城内多日,至今没有传回半点消息,城内局势不明,大军不能再无限期原地驻守等候。我同一众魔将已经商议完毕,已经正式下达军令,全军整顿,即日点兵开拔,出兵北平,正面压向人族北疆防线。” 听闻出兵的决定,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心中积压多日的焦灼稍稍散去大半。 我发自内心赞同这场尽快发起的总攻,心底盘算着战局利弊,眉头微蹙,条理清晰地在心中复盘当下战局:大易皇朝如今看似强势,实则早已腹背受敌,北疆抵御魔域大军,南疆还要分兵防备南诏诸国侵扰,兵力被硬生生拆分两处,自顾不暇。 可眼下人族只是暂时疲于两线作战,一旦南诏攻势褪去,西南边境安稳,大易便能集结全国精锐兵力,毫无后顾之忧全力围剿魔域大军。 到那时,孤军深入人族腹地的魔军,处境只会越发凶险被动,拖延越久,胜算越低。 速战速决,才是眼下唯一上策。 我面上笑意加深,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对战局的笃定:“我十分赞同即刻发兵。大军压境,既能接应城内潜伏的阴世连与崇明二人,借着两军交战的混乱,正好伺机将人质赵嘉佑悄悄送出北平城。手握人族储君这张王牌,后续与人族谈判,我们便牢牢攥住主动权。” 这番表态落在哥舒危楼眼中,让他高悬多日的心彻底落回原处。 此前他一直暗自忧心,九幽会因牵挂阴世连的安危,顾虑城内同伴身陷险境,为保全二人安危而迟迟不愿大举进攻,耽误最佳出兵时机。 如今见九幽理智清醒,以魔域大局为重,不因私人牵绊贻误战机,他心头积攒的担忧尽数消散,眉宇间紧绷的线条也柔和下来,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目光微微沉下,方才轻松的神色淡去,想起昨夜北平方向那一声震彻方圆百里的巨响,那股撼动大地的威势直到此刻还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那绝非普通修士斗法、阵法碰撞能造成的动静,分明是人族研制出的重型杀伐神兵。 我语气慎重,开口追问:“昨夜北平城内那惊天动地的巨响,我始终耿耿于怀。倘若那真是仙门百家,耗费心力打造的克制魔族的神兵利器,大军正面攻城,你与众将领,可有周全应对之策?” 提及这件军务要事,哥舒危楼神色愈发严谨,不慌不忙将议事厅众将领商讨出的对策缓缓道来,条理清晰:“九幽不必忧心。昨夜巨响听声势,无非是远程炮击类神兵,或是大范围引动天雷的术法重器,这类兵器有个共同短板——必须精准锁定目标,才能发挥杀伤力。” “我们的应对之策便是魔雾瘴气。开战之初,全军释放积攒已久的剧毒魔瘴,整片战场被浓雾遮蔽,视野尽失,人族神兵再强,看不到我方兵力排布,无法瞄准定位,威力自然大打折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继续补充完整战术部署,眼中带着对战法的自信:“除此之外,我们分出数支精锐急行军小队,借着漫天魔雾掩护,悄无声息快速突进,绕开正面战场,直贴人族阵地近身缠斗。” “这类远程神兵最怕短兵相接,一旦魔兵冲到守军跟前,重型火炮、雷击法阵全都束手束脚,根本无法施展。人族耗费心血打造的神兵,自然形同废铁。” 我静静听完完整部署,心口因紧张战事泛起的闷痛被暂时压下,眼底露出真切的赞许,微微点头,语气轻快:“此计甚妙。不与敌方神兵硬碰硬,避其锋芒,借迷雾掩行踪,近身破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算得上上上之策。” “那接下来,我们只需安坐中军大营,等候前线开战的战报即可。” 哥舒危楼说着,自然而然抬起手掌,轻轻覆在我肩头,掌心沉稳温热,一如方才战风依偎在我肩头那般,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并肩作战的笃定。 厚重幽绿的魔晶灯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我抬眼,迎上哥舒危楼坦荡沉稳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对方亦回以相视一笑,笑声中都是对接下来战局的势在必得。 营帐之内,没有旁人知晓魔尊日渐衰败的身体,无人察觉我藏在冷静之下对宿命的不安,眼下只有大战在即的筹谋,与魔域全军破釜沉舟、一战定乾坤的决心。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方才那句向往山水闲居的期许,早已是我藏在心底最后的奢望。 胸腔深处那股压抑的钝痛再次隐隐泛起,疼得我攥紧双拳,不动声色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无论前路是天道责罚,还是本源耗尽,我都会撑到北平战事落幕,完成魔域复兴的执念。至于往后性命长短,个人安危,早已不值一提。 寝室外外风声呼啸,军营号角隐约遥遥传来,一场席卷北疆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 深秋的风卷着北疆的肃杀之气,穿过中军寝室的雕花长廊,卷起廊下垂落的墨色帘幔,猎猎作响。 我独自立在朱黑廊柱之下,一身素色墨衣披在身上,长发随意垂落肩头,褪去了魔尊的凌厉锋芒,只剩一派沉静漠然。 廊外天地空旷,灰蒙蒙的天幕压着整片北平战地,空气里裹挟着硝烟将至的凛冽戾气,沉闷得让人胸口发紧,却又奇异地抚平了我连日来的心悸躁动。 远处军营深处,骤然冲破死寂的号角声层层叠叠炸开,清亮、辽阔、又带着魔军独有的杀伐凛冽,自南向北席卷千里旷野。 那是哥舒危楼亲点主将、三军列阵、正式出征的开战号令。 我知道,此刻北疆沙场之上,早已排布好最精锐的魔域战力。 哥舒危楼眼光素来毒辣精准,此番北伐北平,他特意钦点两员悍将分掌战事、各司其职——关山烈坐镇正面主阵、迦楼罗负责边缘策应。 阿烈作战悍猛刚烈,最擅大开大合的碾压式强攻,率军正面推进、冲破人族防线、踏平壁垒城关,无人能出其右; 而诡谲狠绝的迦楼罗,则统领魔域最隐秘的修罗暗探部,隐匿行迹、蛰伏待机,专司瘴气与迷雾掩护下的突袭,目标直指北平府厚重巍峨的城墙之下,伺机撕开人族城防缺口。 一明一暗,一刚一诡,两路兵力相辅相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一战破城。 嘹亮绵长的号角声不绝于耳,一波接着一波,穿透旷野长风,响彻四野八荒,宣告着酝酿已久的北平总攻,彻底拉开帷幕。 立于廊下的我,望着远方烟尘隐隐的战地方向,心头没有大战将临的激荡焦灼,反而褪去了所有纷乱,只剩下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第843章 全线攻城,人魔血战 我微微垂眸,狭长的眼瞳里映着远处翻涌的风尘,心底思绪澄澈而笃定。 人族固守北疆百年,倚仗不过是城池高墙、兵甲器械与所谓仙门术法,可血肉之躯,如何能与我浴火淬炼、刀枪不惧的钢筋铁骨魔军相抗衡? 大易军士常年安居腹地,养尊处优,纵使久经战阵,体魄韧性、杀伐血性,远不及我生于厮杀、长于战火的魔族将士。 此前唯一让人忌惮的,便是前夜那声撼动山河的巨响——人族仙门耗费数载心血锻造的未知神兵,那些足以撼动大地、撕裂军阵的恐怖重器。 可如今哥舒危楼已定万全对策,魔雾瘴气可遮蔽身形、阻断瞄准,近身突袭可克制远程重炮,这唯一的隐患已然被死死钳制,再无威胁可言。 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魔域之手。 此一战,没有悬念,更无败理。 我唇角噙着一抹极淡、胸有成竹的浅笑,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廊柱之上,静待战局推进。 不过数息之间,天地间骤然响起一声崩天裂地的轰鸣! “轰隆——!!” 这声响绝非寻常兵马厮杀、术法碰撞可比,它不似惊雷乍响,反倒像是整片山河地底的岩层轰然炸裂,沉重、浑厚、暴戾,带着毁天灭地的磅礴巨力,猛地砸落人间。 大地骤然剧烈震颤! 脚下青石铺就的长廊剧烈颠簸摇晃,廊下悬挂的青铜风铃不受控制地疯狂乱撞,发出急促刺耳的叮当乱响,檐角的玉饰瑟瑟发抖,簌簌碎细粉尘从梁木缝隙间震落。 远处地平线上,肉眼可见一层雄浑的气浪滚滚炸开,呈环形飞速扩散,席卷千里旷野。 我心头微凛,瞬间反应过来——不是雷击,是人族的守城神炮! 是大易与仙门联手打造的神炮,齐齐开火了! 第二声、第三声巨响接踵而至! 轰轰轰——!!! 一声更比一声沉猛,一声更比一声狂暴,连绵不绝的震天炮鸣层层叠加,彻底碾碎了旷野长风与军营号角,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每一次炮响,便是一次地动山摇。 雄浑可怖的冲击波以北平城为中心,疯狂向外辐射蔓延,力道强横得超乎想象,不止覆盖两军对峙的前线战场,甚至一路浩荡奔涌,径直漾开数百里,直直波及我们此刻驻守的广宁城! 整座广宁城池都在剧烈摇晃,屋舍梁柱震颤不止,街边树木枝干狂乱摇摆,落叶漫天纷飞,城中士卒、留守将士无不面色煞白,纷纷下意识扶着墙体、按住地面,方才井然有序的驻地,瞬间泛起一阵无声的慌乱。 这便是人族倚仗的终极神兵之力。 我站在长廊正中,身处冲击波的席卷范围之内,却身姿岿然,分毫未动。 狂暴的气浪掀乱我垂落的发丝,吹动我周身衣袂猎猎翻飞,耳边是近乎撕裂耳膜的巨响,轰鸣之声贯透四肢百骸,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微微发麻,寻常修士怕是早已耳膜破裂、气血翻涌、心神失守。 可我魔元护体,根基深厚,纵使这炮鸣惊天动地,也乱不了我的分毫心神。 只是眼底的凝重,悄然深了几分。 从前我只听闻人族精工造炮,可从未亲身领略过这般威势。此炮一出,山可崩、地可裂、军阵可摧、壁垒可平,难怪前夜一声巨响,便能压得整片战地死寂沉沉,难怪大易皇朝敢凭此重器,妄图抗衡我百万魔军。 若是昨夜哥舒危楼未曾提前筹谋,若是我们贸然全军冲锋、正面硬撼这神炮锋芒,此刻魔域大军怕是已然死伤惨重,正面军阵早已被这惊天炮火撕裂击溃。 一念及此,我心中既有后怕,更有庆幸,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笃定。 幸好,我们早有对策。 剧烈的震颤仍在持续,北平城方向炮火连天,滚滚浓烟与灼热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灰蒙蒙的天际染得赤红,浓浓的硝烟浊气顺着长风百里飘来,带着烈火灼烧、铁器炸裂的凛冽气息。 遥遥望去,前线战地之上,人族城头火光不断迸发,每一道火光亮起,便伴随一次山河震颤的轰鸣,无数炽热的炮弹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砸向魔域列阵的旷野,落地之处土石炸开、深坑遍布、尘土飞扬,威势骇人至极。 人族守军想必此刻正士气大振,倚仗神兵之威,自以为可拒魔军于城外、保北平安危。 我静静望着那片炮火连天的战场,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嗤笑。 愚昧且短视。 他们只看得见神炮现世的滔天威势,却看不懂这重器致命的短板。 震天炮火固然可怖,却终究是远程杀伐之器,最依赖视野、瞄准与锁定。 我从衣袖中掏出蓝水晶球,魔力催动之下,下一瞬,我视线骤然一凝,战场上的情形便清清楚楚的展现在我眼前。 只见北平城外的旷野之上,无数浓黑如墨、腥臭凛冽的魔雾骤然从地底翻涌而起! 黑压压的瘴气层层叠叠、急速攀升、疯狂蔓延,如同吞天噬地的黑色浪潮,瞬间铺满整片前线战场,从地面到半空,彻底遮蔽了北平城头的所有视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黑雾滚滚,遮天蔽日,将魔域数十万大军尽数笼罩其中,人影、马影、军阵、排布,尽数隐于漆黑雾瘴之内,无迹可寻。 城头接连落下的炮火依旧狂暴轰鸣,炮弹一次次砸空在空旷旷野、无人之地,炸起漫天土石,声势依旧浩大,却再无半分杀敌破阵的实效。 人族将士立于城头,看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漫天黑雾,彻底失去了目标,只能徒劳地催动神炮反复轰击,震天巨响依旧不绝,却已然成了无用的空耗。 我望着这一幕,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心口连日积压的沉闷郁气,仿佛也随着这漫天魔雾的铺开,消散大半。 果然,一切皆如哥舒危楼所料。 炮火再烈,无的放矢便是虚势;神兵再强,看不见敌,便形同废铁。 漫天黑雾之中,隐隐有细碎、迅疾的动静悄然涌动。 我眸光微深,清楚那是迦楼罗麾下的修罗暗探。 他们借着魔雾完美隐匿身形,摒弃了大部队的稳步推进,化作无数精锐小队,贴着地面、借着瘴气掩护,如风一般向北平城高墙之下极速潜行。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避开炮火覆盖的范围,一步步逼近人族死守的城关。 而在黑雾更后方,沉稳厚重、整齐划一的魔军步伐缓缓响起。 是关山烈统领的正面主力大军。 他不慌不忙,令全军列死守阵型,稳步向前推进,任凭头顶炮火轰鸣、大地震颤,百万魔军身姿挺拔如松,阵列纹丝不乱,无一人慌乱,无一人退缩。 钢筋铁骨的魔兵,本就不惧寻常炮火余威,如今有魔雾遮蔽锁定,更是彻底立于不败之地。 城头依旧轰鸣不断,震耳欲聋的炮声还在持续撼动山河,可那股令人胆寒的碾压威势,已然彻底失去了威慑力,只剩下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 风卷黑雾,战火燎原。 我立在廊下,望着远方被黑雾与炮火笼罩的北平战地,眼底沉静无波,唯有一片必胜的凛冽锋芒缓缓绽开。 战局,从这一刻起,已然逆转。 人族最后的倚仗,彻底被破。 北平城的破城之日,近在咫尺。 我抬手轻轻拂去袖上沾染的细尘,心口那隐隐的钝痛依旧未消,可此刻我已然无暇顾及。只要能踏平北平、一统人族疆域、复兴魔域山河,这点肉身病痛,何足挂齿? 耳边震天炮鸣依旧,可听在我耳中,已然不再是威慑,反倒成了人族穷途末路、垂死挣扎的哀鸣。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魔影踏风破尘,自前线战场极速奔回,重重落在廊下跪地,甲叶染尘、气息急促,却声音铿锵: “魔尊!魔雾已尽数铺开,大易的所谓神炮彻底失效!迦楼罗暗探已抵城墙死角,随时可攀城突袭!关山烈将军主力大军已压至三里之外,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全线攻城!” 我抬眸,望向炮火漫天的远方,唇角扬起一抹冰冷决绝的弧度。 “传令——” 我清朗低沉的声音穿透阵阵炮鸣,笃定而凛冽,响彻长廊。 “全线攻城,踏平北平。” ...... 而此刻的北平城头,朔风猎猎,卷着浓烈的战火硝烟狠狠拍在城墙青砖之上。 斑驳厚重的古城墙历经百年风霜,此刻正沐浴在血色战火之中,墙砖缝隙里嵌满了细碎的血迹与炸裂的甲片,凛冽的杀伐之气笼罩整座北疆雄城。 左溢一身玄铁全副铠甲肃然挺立在城墙最高的箭楼墙头,身姿挺拔如青竹,身姿端正,眉目冷峻。 连日守城鏖战,他素来温润清隽的眉眼间染满了疲惫,眼底却无半分懈怠,只剩下镇守国门的凝重与决绝。 几日来不眠不休的调度防御,让他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颌线条紧绷,指尖微微泛白,牢牢按着城墙冰冷的垛口,目光沉沉俯瞰着下方旷野之上的人魔血战。 第844章 黑魔瘴气,防御结界 左溢将军身体两侧,一十二门沉山破虏巨炮一字排开,森然列阵,黝黑冰冷的炮身泛着厚重的金属寒光,炮口遥遥对准城外魔域大军的阵型,宛如十二尊镇杀万敌的上古神将,威慑四方。 这是大易皇朝倾尽国力、联合仙门百家,耗费一年多心血锻造的护国神兵,每一门都重达万斤,吸纳山川精铁、天地灵火铸造,蕴含碾碎山峦、震裂江海的无上威力,是人族抵御魔域入侵的最后底牌。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炮鸣再度炸响,震得整座北平城楼剧烈震颤,砖瓦簌簌脱落,天地间轰鸣不止。 灼热的炮火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呼啸出城,划破灰蒙蒙的长空,精准砸落在城外密密麻麻的魔军阵列之中。 烈焰炸开,土石翻飞,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席卷四野。 那些肉身强横、悍不畏死的魔域将士,在绝对的神兵威力面前终究难以抗衡。 前排成片的魔兵被炮火正面击中,坚硬的魔躯瞬间炸裂,黑色魔血喷涌四溅,残肢碎骨混着尘土飞扬半空。 凄厉惨烈的魔啸嘶吼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凄厉、暴戾、痛苦,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哀鸣,在旷野之上久久回荡。 无数魔军被炮火余威掀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浑身魔元溃散、筋骨断裂,挣扎片刻便彻底没了声息。 原本稳步推进、气势汹汹的魔军大阵,转瞬之间被轰得七零八落、阵型大乱,冲锋的势头硬生生被彻底截断。 望着下方大获全胜的战局,左溢紧绷多日的心神稍稍松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悬在嗓子眼的大石微微落地。 他心中清楚,魔域大军征战多年,战力凶悍、心性悍勇,寻常阵法、刀剑兵马根本难以阻挡其铁蹄,若不是这十二门神炮坐镇北平,北疆防线早已轰然崩塌,魔域铁骑早已踏平大易半壁江山。 此刻战局大好,炮火压制效果极佳,魔军伤亡惨重、节节败退,看似人族已然稳稳占据上风,守住北平、拖垮魔域大军指日可待。 城头所有守军、仙门弟子皆是精神大振,眼底燃起希望,握着兵器的手愈发稳固,紧绷的士气瞬间高涨。 可就在这战局一片明朗、所有人都以为胜券在握的刹那,异变陡生。 北平城外的天际尽头,毫无征兆地翻涌起一团极致浓稠的黑暗。 那不是夜色暗沉,不是乌云遮天,是一种死寂、妖异、吞噬一切光明的漆黑。 起初只是天边一缕暗色浮动,转瞬之间便疯狂膨胀、升腾、翻涌,如同沉睡万古的黑暗巨兽骤然苏醒,张开吞天噬地的巨口,带着毁天灭地的汹汹气势,从旷野深处席卷而来。 滚滚黑雾层层叠叠、连绵不绝,速度快得骇人,所过之处,天光尽敛、风声寂灭、血色褪去,整片战场瞬间被无边黑暗笼罩。 原本明亮的炮火火光、将士兵刃灵光,在这黑雾面前都显得微弱不堪,转瞬便被吞噬殆尽。 一股极致阴冷、腐朽、霸道的气息顺着狂风扑面而来,穿透城头凛冽的风,钻入所有人的口鼻肺腑之中。 左溢神色骤变,原本稍缓的心神瞬间高悬,瞳孔猛地收缩,脸上所有的释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与警惕。 出身于归宗的左溢,修为高深、阅历极广,常年镇守北疆,与魔域征战无数,对魔域秘术再熟悉不过。 这黑雾绝非寻常妖雾瘴气,雾气浓稠如墨,黏腻沉重,风中夹杂着浓郁到极致的血腥煞气、蚀骨侵魂的妖邪戾气,还有一股独属于魔域至尊的冰冷威压——是来自于九幽炼狱的黑魔瘴气! 唯有九幽,执掌魔域万载瘴源,能引动如此铺天盖地、覆压千里的魔瘴,此瘴气剧毒无比、阴邪至极,是天下至毒之物! 心底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左溢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线骤然紧绷,厉声高喝,清亮威严的声音穿透阵阵炮鸣,响彻整座北平城楼: “所有仙门百家弟子听令!即刻结阵,织就九重防御结界,死死封锁城楼!寸步不让,阻挡九幽瘴气入城!” 事态危急,容不得半分迟疑。 城楼之上,数百名整装待命的仙门弟子齐齐应声,应答之声铿锵震天,无一人退缩迟疑。 众人皆是仙门精锐,早已深知九幽瘴气的恐怖,听闻号令,瞬间齐齐踏前一步,错落站位、脚踏七星阵位、手捏玄妙法诀。 刹那间,数百道纯净璀璨的或白色、或蓝色的灵力自众人周身升腾而起,道道灵光交织缠绕、串联汇聚,丝丝缕缕、层层叠叠,在北平城楼之上飞速铺展、凝结、固化。 众人屏气凝神,倾尽毕生修为,源源不断催动体内灵力,不敢有半分松懈。 每个人神色肃穆凝重,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经脉灵力高速运转,周身灵光灼灼闪烁,尽数灌注到结界之中。 随着黑色魔瘴步步逼近、不断冲撞城防,一道巨大、通透、莹白如玉的巨型防御结界缓缓升腾而起,笼罩整座北平主城城头。结界灵光稳固浩荡,层层光幕叠落,带着浩然正道的磅礴之力,死死挡在滚滚黑瘴前方。 漆黑魔瘴狠狠撞在结界之上,发出沉闷巨大的轰鸣,黑气翻涌咆哮,疯狂冲刷、啃噬着洁白结界,黑白两色极致冲撞、剧烈对峙,光影剧烈震颤,看得人心惊肉跳。 万幸仙门弟子众志成城、灵力凝聚,结界稳固异常,硬生生将漫天剧毒魔瘴阻隔在城外,寸步难进。 城下城头,所有守军将士齐齐松了一口大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不少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暗暗后怕不已。 所有人都清楚九幽瘴气的恐怖传闻:此瘴气至毒至邪,无物不蚀、无生不毁,一旦侵入城池,无需兵马厮杀、无需炮火攻城,城中数万军民、草木生灵,尽数会被瘴气侵蚀腐灭,血肉消融、神魂俱灭,真正做到寸草不生、鸡犬不留,整座北平城会在顷刻之间化为一座死寂死城。 结界稳固的瞬间,压在所有人心头的灭顶危机暂时消散,城头压抑的氛围稍稍缓和。 可无人敢彻底放松,更无人心生侥幸。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北平府城疆域辽阔、城墙绵延数十里,仙门弟子人数有限,倾力凝结的防御结界,虽能牢牢护住主城核心与城头要道,却终究无法面面俱到,覆盖城池每一寸角落。 下一瞬,城外边缘地带已然传来阵阵凄厉绝望的惨叫。 广袤的北平外城、外围村落、郊野防线,尽数暴露在无孔不入的九幽魔瘴之下。滚滚黑瘴如同潮水蔓延,无情吞噬着城池边缘的每一寸土地。 瘴气所过之处,城外驻守的小兵、逃难的百姓、圈养的禽畜,瞬间通体发黑、皮肉溃烂、声嘶力竭,短短数息便彻底没了生机,倒地化为一滩黑水。 残破的村落屋舍被瘴气笼罩,木质房梁瞬间腐朽碳化,青石地面被蚀出密密麻麻的深坑,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外围死伤无数,哀鸿遍野,血色与黑雾交织,勾勒出一副人间炼狱的惨烈景象。 城头的左溢望着城外满目疮痍的景象,眼底翻涌着沉痛与无力,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心中满是焦灼与自责,恨自己能力有限,护不住城外万千百姓,只能死守主城,眼睁睁看着无辜生灵惨遭荼毒。 可他别无选择,此刻唯有死守结界、稳住城防,才能守住最后的生机。 硝烟漫天,瘴气翻涌,城外大战如火如荼、局势剧变,整座北平城陷入风雨飘摇的绝境之中。 而与城头震天厮杀、人人紧绷的惨烈景象截然不同,北平府城深处,一处僻静清幽的小院堂屋内,却是一片死寂安稳,与外界的战火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院落四周布有隐匿隔音的高阶阵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炮火轰鸣、将士嘶吼与百姓哀嚎,屋内静谧无声,唯有窗棂缝隙透入几缕昏暗天光,落在青砖地面上,静谧得有些压抑。 阴世连一身玄色长罩袍,端坐在堂屋正中的木椅之上,身姿闲适淡然,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无波。 他双目轻阖,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周身气息温润内敛,看似闲散休憩,实则将城外所有战局变化、瘴气涌动、兵力调度尽数纳入感知之中。 魔域瘴气铺天盖地席卷战场、魔军借势准备强攻、城头结界死守僵持、外围死伤惨重……外界每一处细微变化,都清晰落在他的神识之内,分毫不差。 良久,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素来温润平和、藏尽世事沧桑的眸子,此刻清澈淡然,不起半点波澜,仿佛窗外覆灭一切的魔瘴、惨烈无比的厮杀、濒临崩塌的战局,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眼底没有怜悯、没有焦灼、没有动容,只有洞悉一切的冷静与筹谋。 沉默许久的唇瓣轻轻开合,嗓音低沉平缓,不带一丝情绪,缓缓打破屋内沉寂: “大军全力攻城,瘴气遮蔽视野、牵制城防,仙门结界疲于抵挡,正是我们脱身的最好时机。时机已至,再不走,便错失良机了。” 第845章 筹谋百年,回归故土 这句话,崇明早已等候许久。 自魔域大军出兵、炮火轰鸣的那一刻起,他便心神紧绷,时时刻刻等候阴世连的指令,心底早已按捺不住,只想立刻带着人质脱身,与城外魔域大军汇合,完成既定筹谋。 听闻此言,崇明眼中瞬间亮起精光,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压在心底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不再有半分迟疑,身形一动,迅速从椅上起身,身姿挺拔,神色郑重恭敬,对着阴世连深深拱手一礼,动作利落干脆,礼数周全: “阴前辈所言极是!晚辈即刻动身,前去提赵嘉佑与卫晓天二人前来,片刻即回!我们即刻赶赴城楼,趁着战局混乱,出城与魔域大军汇合,顺利脱身!” 他眼底满是急切与笃定,心中早已规划好路线,只待携两人赶来,便可趁乱出城,完成任务。 阴世连眸光微浅,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依旧,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得到许可,崇明再不耽搁,转身快步推开堂屋木门,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小院回廊深处,步履匆匆,满心急切。 屋门重新闭合,屋内再度恢复死寂。 偌大堂屋,转瞬之间,便只剩下阴世连与静坐一旁的巫马涤两人。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窗外隐约透入的淡淡战火风声,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巫马涤斜倚在侧首木椅上,身姿慵懒却暗藏紧绷。 他自始至终静静坐在一旁,默然听着两人对话,看着窗外局势剧变,神色看似闲散不羁,眼底却始终藏着一丝戒备与疏离。 他素来桀骜洒脱、心性高傲,身为巫马部落遗孤,身负血海深仇,毕生执念便是与魔域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多年来与魔域周旋对峙,两人是世人皆知的死敌,恩怨纠葛、血海深仇,早已根深蒂固。 方才听闻阴世连要趁乱带众人离开,前往魔域大军阵营,巫马涤心中早已生出疑惑,此刻屋内无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看似随意,实则暗藏试探与不解: “如今战局大乱,人人皆想逃命脱身,你倒是好兴致。阴世连,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放我?难不成,真打算将我拘着,带去魔域,做你的阶下囚,陪你做客不成?” 他说这话时,眉眼微挑,唇角带着一抹戏谑的浅笑,看似轻松淡然,实则心底早已暗自戒备,指尖悄悄蓄力,随时准备应对阴世连的答复,寻机脱身逃离。 在他看来,两人仇深似海,阴世连困住他多日,无非是想将他带回魔域折辱囚禁,或是以此要挟巫马部落残余势力,除此之外别无他因。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句随口调侃的话语,却换来阴世连无比认真、无比平淡的答复。 阴世连抬眸望向他,目光澄澈温柔,没有平日对峙的冰冷,没有仇敌的疏离,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笃定万分: “我正有此意。” 短短四字,轻飘飘落在屋内,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巫马涤耳畔。 巫马涤脸上所有的戏谑笑意瞬间僵住,彻底凝固在眉眼之间。 方才漫不经心的慵懒神色骤然褪去,眼底的散漫、调侃、试探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愕然与怒火。 他整个人猛地坐直身体,方才松弛的姿态瞬间紧绷,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凛冽,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极致的不解。 他素来傲气刚烈,宁折不弯,此生最是厌恶被人桎梏囚禁,更何况对方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死敌! 巫马涤眉头死死蹙起,眸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眼前神色淡然的阴世连,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遏制的气急与愤懑,字字铿锵、怒声质问: “阴世连!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你我之间,血海深仇、不死不休!世世代代的纠葛,部落覆灭的恨意,岂是儿戏?!” “你我是天生仇敌,此生只能兵戈相向、你死我活!要么,你今日便在此彻底杀我,了结所有恩怨!要么,你即刻放我离去!” “我巫马涤,傲骨一身,宁死不屈!绝不可能随你前往魔域,任你拿捏桎梏!这辈子,下辈子,都绝无可能!” 他字字泣血、句句刚烈,眼底燃烧着仇恨与倔强的火光,胸腔剧烈起伏,情绪激荡到了极致。 过往部落覆灭、族人惨死、颠沛流离的所有痛楚瞬间涌上心头,对魔域、对阴世连的恨意层层叠加,汹涌翻涌。 在他认知里,阴世连是毁灭他一切的元凶之一,是他毕生复仇的目标,两人之间唯有生死对决,绝无共存同行的可能。 带他去魔域,是折辱,是囚禁,是最残忍的折磨!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剑拔弩张,戾气翻涌。 面对他滔天的怒火与激烈的质问,阴世连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丝毫动容,没有半分辩驳,更没有被巫马涤的怒火牵动情绪,只是静静凝望着眼前怒目圆睁、满身桀骜的青年。 他的目光太过温柔,太过深沉,藏着千言万语,藏着百年隐忍,藏着无人知晓的痛楚与执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眼神里没有仇敌的冰冷,没有算计的冷漠,只有沉淀了岁岁年年的隐忍、疼惜与万般无奈。 这是独处的方寸之地,是无人窥探的角落,是他唯一能卸下所有伪装、吐露半句真心的时刻。 数百年筹谋,步步为营,他隐忍蛰伏、背负骂名、身处两难,从不敢对外人袒露半分本心,只能任由世人误解、仇敌记恨、孤身独行。 此刻望着怒不可遏的巫马涤,望着这个被仇恨裹挟、受尽苦楚、半生飘零的少年,阴世连沉寂百年的心,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缓缓起身,修长的身姿立在昏暗天光之下,玄色长衫随风微动,周身所有的筹谋算计、冰冷城府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温柔与郑重。 他望着满眼恨意、满脸倔强的巫马涤,唇瓣轻启,嗓音低沉、轻柔,带着跨越百年岁月的沧桑与隐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轻轻落在寂静屋内,狠狠炸碎了巫马涤所有的认知: “阿涤,我不是带你去魔域做客。” “我是带你……回家。” 轰——! 这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落,狠狠劈在巫马涤的脑海之中,瞬间击碎了他二十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击碎了他所有的仇恨执念,击碎了他半生的世界观。 巫马涤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浑身的怒火、戾气、倔强瞬间尽数冻结。 他瞳孔剧烈震颤,猛地收缩,脸上的愤怒、错愕、凶狠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空白与茫然。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阴世连,大脑一片轰鸣,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对峙执念,在这一刻尽数戛然而止。 带他……回家? 这句话太过荒诞,太过离谱,太过不可思议! 他的家,是覆灭的巫马部落,是被魔域铁骑踏平的故土,是埋葬万千族人的血色故地!他的血海深仇,皆因魔域而起,皆因阴世连而起! 魔域,是他一生最憎恨、最唾弃、最想要覆灭的地狱,是仇敌的巢穴,是他毕生复仇的目标! 可阴世连竟然说,魔域,是他的家? 巫马涤僵坐原地,浑身气血停滞,呼吸骤然凝滞,怔怔地看着阴世连温柔深沉的眼眸,一时之间,竟彻底失语,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消化这颠覆一切的话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屋外,炮火轰鸣不绝,魔瘴翻涌不息,厮杀震天、山河动荡,人间炼狱如火如荼。 屋内,死寂无声,唯有两道身影静静相对,一句颠覆宿命的话语,悄然揭开了尘封百年的隐秘真相。 良久良久,足足数息之后,巫马涤颤抖着睫毛,僵硬的脖颈微微一动,眼底满是迷茫、震惊、不敢置信,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极致的错愕与疑惑,艰涩地吐出一句: “你这话……究竟是何意?!” 阴世连望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百年隐忍的苦楚、无人理解的孤寂、独自背负的万千罪孽,在这一刻悄然翻涌。 他缓缓上前一步,距离巫马涤更近些许,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岁月: “你以为,鬼方草原上的巫马部落,是你的家园?你以为,毁你家园、杀你族人的,是你的仇人?” 他微微垂眸,眼底掠过无尽的沧桑与悲凉:“阿涤,百年冤屈,步步皆局。你恨错了人,我扛错了罪。所谓巫马与魔域的血海深仇,从来都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弥天骗局。” 巫马涤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的迷茫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唇瓣颤抖,想要开口,却一时失语。 阴世连继续轻声道,字字泣血,句句真心:“你的根,不在覆灭的草原部落,而在魔域。你所谓族人的惨死,故土的覆灭,皆是人族仙门的阴谋。我百年隐忍、背负骂名、化身仇敌,步步筹谋,只为护住你一人,只为等到今日,带你回归真正的故土。” 第846章 百年虚妄,逃跑被擒 屋外炮火翻涌不休,震彻百里山河的轰鸣从未停歇,一声声沉猛巨响撞在北平城的青砖城墙之上,震得小院梁柱微颤,窗纸瑟瑟作响。 漫天九幽魔瘴依旧笼罩四野,黑雾汹汹翻涌,吞噬城郊所有生机,将整座北疆雄城困在一片硝烟与诡雾交织的绝境里。 外界是生灵涂炭、兵戈厮杀的炼狱景象,屋内却是一场悄无声息、足以颠覆半生宿命的对峙。 阴世连那句轻若晚风、重如山海的话语,静静悬在凝滞的空气里——“世人皆以为我与你不死不休,唯有我知,我护你百年,寻你百年,等你百年。 ” 短短一句,碾碎了巫马涤二十年来扎根心底的所有执念与恨意。 可刻入骨髓的血海深仇、从小到大镌刻在骨血里的族群宿命,又怎会因一句话轻易崩塌? 巫马涤浑身气血翻涌,胸腔像是被狂风巨浪狠狠灌满,极致的错愕过后,是滔天的愤懑与抗拒。 他方才僵滞空白的思绪骤然回笼,眼底的迷茫瞬间被凛冽的怒火覆盖,一双清亮的眼眸骤然绷紧,翻涌着不可置信的倔强与执拗。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眼前神色淡然的阴世连,脊背绷得笔直,哪怕心境已然大乱,骨子里属于巫马王族的傲骨依旧不肯弯折半分。少年清冽的嗓音带着极致的愤慨与驳斥,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一派鬼话!全然虚妄!” 他胸口剧烈起伏,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砸落——儿时族人的谆谆教诲、母亲的血泪嘱托、两位阿姊的亲切陪伴、部落覆灭的熊熊烈火、满地族人的残尸血色,一幕幕、一帧帧,牢牢刻在他神魂深处,是他活下来的全部支撑,是他半生复仇的唯一执念。 “我巫马涤,是正统鬼方子民,是巫马部落女王唯一的子嗣!我的族人葬于魔域铁蹄之下,我的故土毁于你们魔域的征伐屠戮!我与魔域,与你阴世连,世仇不共戴天!” 他眸光赤红,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戾气,字字泣血:“我生来便背负部族血海深仇,此生唯一执念便是覆灭魔域、告慰族人英灵!你凭什么一句空口白话,便想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此刻的巫马涤,心绪混乱到了极致。 理智上,他绝不接受这般荒诞的说辞,绝不承认自己与沾满族人鲜血的魔域有半点关联;可心底深处,那扎根多年的恨意壁垒,却在阴世连深沉坚定的眼眸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从未在阴世连眼中看过半分仇敌该有的冰冷、厌恶、算计与杀意。 从头到尾,只有沉淀了漫长岁月的隐忍、无人可诉的苦楚,以及一份厚重到让他看不懂、摸不透的关心爱护。 这份极致的反差,让他坚如磐石的复仇信念,第一次摇摇欲坠。 相较于巫马涤濒临失控的激荡情绪,阴世连自始至终沉静如水,淡然得近乎冷漠。 他立在昏暗的天光里,玄色长袍静垂身侧,身姿清逸挺拔,眉眼温润无波,面对少年激烈的驳斥与满腔怒火,没有半分辩解的急切,亦无半分被冒犯的愠怒。 百年浮沉,他早已习惯了隐忍所有委屈,习惯了被至亲之人误解憎恨,这点激烈的对峙,于他而言,不过是迟来的宿命纠葛。 他静静望着眼底盛满倔强与慌乱的巫马涤,语气平和舒缓,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穿透岁月的笃定:“你的身世,牵扯三百年仙魔旧怨、正邪骗局,错综复杂,绝非三言两语能够道尽。如今战火缠身、局势动荡,不是细说过往的时机。” 话音微顿,他眸光沉沉落在巫马涤茫然震动的眉眼间,一字一句,轻轻敲碎少年二十载的自我认知:“但你要记住,你根深蒂固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巫马涤只是你凡尘虚妄的皮囊,你真正的名字,从来不是这个。” “你不是巫马涤,你是晴柔。” “晴柔”二字,轻缓落地,却如惊雷贯耳,狠狠炸在巫马涤的神魂深处。 刹那间,巫马涤浑身一僵,所有的怒火、所有的驳斥、所有的执拗,尽数卡在喉间,消散无踪。 为何,他会觉得“晴柔”二字,好生熟悉? 好似曾听人千万次呼唤过一般? 他怔怔立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一片轰然。 二十年人生执念,半生爱恨对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裂殆尽。 漫天盘踞心头的血海深仇,瞬间失去了扎根的落点,无处安放、无所适从。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混乱、酸涩、茫然与惶恐,五味杂陈的情绪交织缠绕,狠狠撕扯着巫马涤的心神。 他呆呆凝望着阴世连,望着那双藏尽百年风霜、苦楚与深情的眼眸。那眼底的晦暗深沉而厚重,像是封存了整整百年的孤寂与守护,真实得让人无法伪造。 过往无数次对峙、无数次厮杀、无数次针锋相对的画面飞速在脑海闪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一直以为阴世连处处算计他、步步针对他,可如今细细回想,每一次生死关头,对方看似逼迫的举动之下,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退让与庇护;每一次缠斗纠葛之中,对方从未真正伤他分毫。 那些他从前视作仇敌交锋的细节,此刻尽数变了味道。 爱恨对错彻底颠倒,正邪认知全然颠覆,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坚守半生的复仇,到底是大义凛然,还是一场荒唐至极的笑话。 屋内死寂无声,唯有屋外连绵不绝的炮火轰鸣,遥遥传来,衬得这方寸小院的隐秘对峙,愈发宿命沉沉。 就在巫马涤心神大乱、深陷自我怀疑与认知崩塌的瞬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氛围。 脚步声利落匆匆,带着战事将至的紧绷感,一步步逼近堂屋门口,同时夹杂着两道轻浅、带着几分局促慌乱的步履声,显然是有人被押解而来。 是崇明回来了,并且如期带来了赵嘉佑与卫晓天。 阴世连眼底沉淀的深沉心绪瞬间敛去,方才面对巫马涤时所有的温柔与隐忍尽数隐匿,转瞬恢复成那个清冷淡然、城府深沉的局中人模样。 他不等巫马涤从震愕中回神,抬手微动,指尖凝出一缕淡不可见的灵力,快如残影,轻轻点在巫马涤唇间。 一道无声的禁言咒瞬间落定。 方才还心绪激荡、满心疑惑、亟待追问的巫马涤,瞬间只觉唇间一麻,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屏障封住,所有到了嘴边的疑问、震惊与质问,尽数堵在口中,半个字也无法吐出。 巫马涤瞬间回神,眼底猛地燃起怒火,双目圆睁,狠狠瞪着眼前云淡风轻的阴世连,胸腔怒火熊熊燃烧。 这老怪物! 故意抛出这般颠覆宿命的惊天秘闻,搅得他心神大乱、信念崩塌,勾起他心底所有的疑惑与猜忌,偏偏话说一半、绝口不提后续,在他最想知晓真相的时候,骤然封住他的口舌! 简直恶劣至极,存心吊人胃口! 巫马涤气得牙根发痒,在心底将阴世连从头到尾狠狠骂了千百遍,恨他故弄玄虚、恨他拿捏人心、恨他百年算计、恨他此刻的从容淡漠。 可骂归骂,心底那根深蒂固的怀疑,已然彻底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抹去。 晴柔。 这陌生又仿佛隐隐牵动神魂的名字,牢牢盘踞在他心底。 他到底是谁? 巫马部落的覆灭究竟藏着什么隐情? 阴世连口中的百年守护、百年寻觅,到底是真是假? 无数疑问层层堆叠,缠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短暂的愤怒过后,巫马涤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打算。 阴世连既然执意要带他前往魔域,不肯道明真相,那他便去。 他倒要亲自踏入这片他恨了半生的土地,亲自去探寻所有被掩埋的真相,亲自去印证阴世连口中的百年骗局。 到底是对方颠倒黑白的谎言,还是自己半生活在虚妄之中? 唯有亲赴魔域,方能一探虚实。 心念既定,巫马涤压下眼底所有的怒火与茫然,收敛周身戾气,看似依旧满心愤恨,心底已然悄然做好了随行的打算,默默冷眼旁观,静待局势发展。 与此同时,院外的回廊之下,藏着的是方才一场无声的逃脱闹剧。 此前崇明奉命前往藏匿赵嘉佑与卫晓天的隐秘地窖,二人素来机敏警惕,早在崇明靠近院落之时,便隐约捕捉到了细碎的脚步声。 连日被囚禁的压抑、前路未知的惶恐、身陷敌营的焦灼,让两人时刻紧绷心神,不敢有半分松懈。察觉外人靠近,二人瞬间神色大变,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缩回地窖深处,寻机躲藏,试图再次寻找逃脱的契机。 可崇明身法迅捷,早已稳步推门而入,恰好将二人仓皇躲避的模样逮了个正着。 地窖地面之上,原本束缚二人的玄铁绳索早已散落一地,冰冷坚硬的玄铁锁链杂乱铺陈,清晰昭示着二人方才已然挣脱禁锢、伺机逃跑的事实。 第847章 温润无害,深藏不露 赵嘉佑的心头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窘迫,下意识与身侧的卫晓天飞快对视一眼。 二人眼底皆是无奈与不甘。 两个人费尽心力挣脱锁链,结果还未寻到半分逃生出路,便被当场抓获,所有谋划尽数落空,当下已是插翅难飞。 可崇明目光淡淡扫过散落的锁链,又掠过二人略显局促的神色,面上无半分波澜,既没有动怒斥责,也没有传唤随行待命的暗探,仿佛早已预料到二人的小动作,对此全然不在意。 他神色平静,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情绪,沉声道:“你二人不必挣扎躲藏,随我走。” 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赵嘉佑与卫晓天心知大势已去,逃跑无望,再多反抗只会徒增事端,只得压下心底的不甘与焦灼,垂眸收敛所有心思,乖乖跟在崇明身后,步履谨慎,一路被带入正中堂屋之内。 两人踏入堂屋,瞬间便察觉到屋内凝滞微妙的气氛,虽不知方才屋内发生过何等惊天对话,却也不敢多言,默默垂首而立,姿态拘谨。 此时堂屋内众人尽数到齐,再无遗漏。 崇明见人员齐聚,当即上前一步,对着端坐的阴世连恭敬拱手,认真请示道:“阴前辈,晚辈已将赵嘉佑、卫晓天二人带到。敢问前辈,随行两名暗探是随我们一同撤离,还是仍旧留守北平城内继续待命?” 阴世连垂眸,眼底情绪深浅难辨,方才对巫马涤的万般复杂心绪,已经尽数掩藏,只剩运筹帷幄的冷静沉稳。 阴世连淡淡开口,语声平稳笃定:“暗探就地潜伏,不必随行。北平战局未定,城内尚有布局,他们还有后续用处。” 顿了顿,他沉声落下最终指令:“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先行撤离北平城。” “是,前辈!”崇明俯首领命,干脆利落,无半分异议。 堂屋内一片沉静,指令既定,再无转圜余地。 赵嘉佑、卫晓天身为受制的人质,身陷敌营,命不由己,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拒绝与置喙的资格,只能被动听从安排。 唯有被噤言无声的巫马涤,静静地立在原地,眼底暗流涌动。 屋外烽烟未歇,炮火连天,魔瘴覆城,百年骗局被掀开一角,宿命的洪流已然裹挟所有人向前。 一场跨越百年的恩怨,一场颠覆正邪的真相,终将随着他们踏出北平城的那一刻,彻底公之于众。 暮色沉沉,残霞染透北平城的青砖黛瓦,早上尚且零星透着人间烟火的街巷,因为战争的突然爆发,此刻早已死寂一片。 五人踏着微凉的晚风,缓步走出僻静的农家小院,落脚在贯穿城北的主街之上。 甫一踏上长街,一股肃杀寒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微滞。 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民居、商铺尽数门窗紧闭,厚重的木门死死闩住,窗棂严丝合缝,连一丝灯火、一缕人声都未曾透出。 整条绵长的街道空空荡荡,尘埃落于青石路面,无人走动、无人开窗,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喧沸的北平整条主街,此刻宛若一座被彻底封死的死寂空城,沉凝着大战将至的压抑与荒芜。 长街纵深死寂,唯有前方十字交叉的路口,残存着一丝活人的气息,却也是凛冽肃杀的兵戈之气。 路口正中央,四名身着制式铁甲的北平守军肃然伫立,牢牢扼守着通往北城的要道。 打眼一看,皆是正值壮年的精锐军士,一身墨铁铠甲打磨得寒光凛冽,甲片层层相扣,护心镜、护肩、护膝一应俱全,将周身要害严严实实地护住,腰间佩着制式环首长刀,刀柄缠紧防滑粗布,刀鞘贴腰而立,透着森然锋芒。 四人站姿挺拔笔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脊背挺得笔直,久经战事的身躯稳如磐石,两两分立路口两侧,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方街巷,不敢有半分松懈。 城头战事未歇,全城戒严,军令森严,每一名驻守兵士都紧绷着心弦,眼底满是戒备与紧绷,指尖始终虚搭在刀柄之上,随时准备抽刃御敌。 四人正中,立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军士领队,眉眼锐利,面色黝黑刚毅,比普通士卒多了几分沉稳老练。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空荡荡的长街,双耳凝神细听周遭动静,周身气场紧绷,时刻留意着街巷间的风吹草动,肩负着封锁要道、盘查行人的军令重任。 五人的身影刚出现在街巷尽头,便立刻落入了这名小领队的视线之中。 暮色朦胧,人影疏浅,小领队起初只是瞥见几道模糊轮廓,见这几人驻足不进,立在街巷阴影之中迟迟不前,全然不似寻常百姓闭户避祸、仓皇躲藏的模样,心中瞬间升起浓重的疑虑与警惕。 此刻全城封禁,擅自上街者皆是可疑之人,更何况是这般神色从容、气度不凡的陌生人。 他当即往前踏出半步,右手猛地按住腰间刀柄,铁甲摩擦发出一阵细碎的“铿锵”轻响,声线紧绷洪亮,带着军中历练出的威严与凌厉,遥遥喝问:“何人在那里?!速速现身答话!”厉声喝问穿透死寂长街,在空旷街巷间来回回荡,更衬得整座城池寂静得可怖。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侧的阴世连眸光微沉,侧脸线条冷硬如冰,眼底掠过一抹不加掩饰的漠然杀意。 他未发一言,只侧首对着身侧的崇明递去一记极淡的眼神,目光沉静冷冽,无声无息,却已暗藏决绝指令。 崇明心领神会。 少年一袭黑衣立在晚风里,身形清挺如竹,闻言未有半分迟疑,漆黑的眸子瞬间褪去所有温和,染上彻骨的冷寂。 他脚下轻点青石地面,身形骤然如一道惊鸿掠出,身姿轻盈迅捷,不带半分烟火气,只留一道转瞬即逝的黑色残影。 铮——! 清越凌厉的剑鸣骤然划破长空,雪亮银剑瞬息出鞘,寒光映着残霞,炸裂出数道细碎凌厉的银光。 剑光流转,快到极致,根本无人能捕捉其轨迹。 路口驻守的四名军士甚至未来得及看清来人动作,来不及出声示警、抽刀格挡,脸上的警惕肃穆便瞬间僵住。 他们瞳孔骤然骤缩,眼底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骇,喉咙处骤然传来一阵冰凉剧痛,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地面。 不过短短一息之间,所有动作尽数落幕。 四名精锐军士身躯齐齐一僵,眼中神采飞速褪去,挺拔的身躯无力一晃,轰然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呼吸,温热的鲜血顺着石缝缓缓蔓延开来,在冰冷的路面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整套杀伐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迅捷得近乎诡异,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无半分多余声响。 崇明收剑归鞘,动作从容淡然,衣袂翻飞轻落,身形转瞬折返,稳稳落回阴世连身侧,依旧是那副清俊安静的少年模样。 他面色平淡无波,眉眼沉静如初,方才那般夺命杀伐,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举手之劳,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眼底寻不到半分杀戮后的波澜,不见慌乱,不见不忍,只剩一片久经杀伐的漠然沉静。 可这一幕极致凌厉的杀伐手段,落在身侧的赵嘉佑眼中,却是惊雷乍响,让他心神巨震,满脸难以置信。 赵嘉佑怔怔望着身侧的崇明,澄澈的眼眸里写满惊愕与诧异,瞳孔微微收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宸弟……何时竟练就了这般鬼神莫测的绝顶身手?! 记忆之中,年少的赵嘉宸温文柔软、温润谦和,性子纯良温顺,读书习礼,温润如玉,连伤人都不忍,更遑论这般瞬息斩敌、出手狠绝凌厉的杀伐之术。 方才那几道剑光快得超出认知,招式狠辣精准,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情余地,这般凌厉迅猛的武功,即便是军中久经沙场的大将,也未必能够企及。 巨大的错愕过后,无尽的心疼与怜惜瞬间席卷了赵嘉佑的五脏六腑。 他心中暗暗轻叹,酸涩翻涌,眼底染上一层淡淡的悲悯疼惜。 这数年光阴,宸弟孤身流落魔域,无人庇护,无依无靠,必定是日日艰险、步步荆棘,受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磨难。 若非在那凶险绝伦的魔域之中日日搏命、生死挣扎,硬生生从尸山血水里滚打出来,向来温润的宸弟,怎会变得出手迅猛如斯,下手这般果决无情、杀伐不手软? 一念及此,赵嘉佑心中的同情与痛惜愈发浓重,望着崇明沉静淡漠的侧脸,只满心都是心疼,暗暗感慨命运弄人,让昔日温润少年磨砺得这般冷硬凌厉。 他全然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易帝都皇宫深处,那位身居深宫、看似温润无害的皇子赵嘉宸,一身武功早已深藏不露、登峰造极。 昔年十四岁身居宫廷、深陷权斗险境的少年,为自保、为蛰伏,不得不刻意藏拙,收敛所有锋芒,将一身绝世武功彻底掩藏,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半分,这份隐忍与城府,是身为储子的无奈与算计,也是赵嘉佑从未窥见的真相。 片刻心绪翻涌过后,赵嘉佑压下心中的波澜。 第848章 势头汹涌,锐不可当 崇明已然扫清前路阻碍,阴世连神色依旧冷沉,抬眸望向夜色沉沉的北城方向,语气平淡地低声道:“走。” 话音落,五人不再停留,齐齐提气纵身,踏着微凉晚风,朝着北城门的方向飞速掠去,几道身影在街巷残影中飞速穿梭,转瞬便掠过染血的路口。 越往北城行进,战场的喧嚣便愈发清晰可闻。远方城头战火纷飞,金戈交击之声、人马嘶吼之声遥遥传来,震得空气微微震颤。 而那道横贯整座北平城上空的上古结界,依旧悬浮于夜幕之上,流转着淡淡的幽蓝光晕,结界纹路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坚不可摧,带着禁锢万物的磅礴神威,牢牢笼罩整座城池。 这是专门为困住赵嘉佑一人而设的囚笼,硬生生将他锁死在北平城内,让带走他的人无计可施。 一路飞驰之间,崇明目光始终凝望着头顶厚重的结界,心底藏着无尽的疑惑与顾虑,眉头微蹙,暗自思忖不休。 这道上古结界威力无穷,乃是上古秘术所布,专锁人族气运之人,壁垒坚硬至极,寻常仙力、武力皆无法撼动。 阴前辈神通广大不假,可赵嘉佑终究是肉身凡胎,无半点修为、无丝毫仙力加持,根本扛不住结界的禁锢之力。 他心底满是疑虑:阴世连究竟打算用什么办法,才能将身为凡人的赵嘉佑,安然带出这道密不透风、专克凡人的上古结界? 满心困惑尚未解开,眼前一幕已然超出所有人预料。 只见前方的阴世连没有丝毫停顿、半分迟疑,身形笔直,依旧朝着厚重的结界全速飞掠而去。 他双臂微抬,左手稳稳提起身形单薄的巫马涤,右手径直攥住赵嘉佑的衣襟,将两人轻轻松松提在手中,身姿挺拔,速度不减,丝毫没有停下试探、规避结界的意思,直奔结界屏障而去。 崇明见状心头大急,神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开口高声提醒,语气满是急切担忧:“阴前辈!不可!赵嘉佑乃是凡人之身,会被结界硬生生格挡回来,甚至伤及神魂!” 他深知这结界的霸道之处,但凡无修为的凡人触碰,轻则被磅礴之力狠狠弹飞、筋骨寸断,重则直接被结界之力碾碎神魂、身死道消。 可急促的提醒话音尚未完全落地,眼前的景象便让崇明瞬间僵在原地,双目圆睁,满脸极致的震惊,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阴世连携着两人,毫无阻滞地撞上那层幽蓝结界。 预想中的强力格挡、神魂震颤、肉身反弹尽数没有发生。 那道坚不可摧、禁锢全城的上古结界,在触及阴世连周身气息的瞬间,竟似水波般温柔荡漾开来,层层纹路自动分流退让,裂开一道无形的通道。 阴世连身姿从容,带着手中的巫马涤与赵嘉佑,轻轻松松、毫无阻碍地径直穿透结界屏障,稳稳掠出了北平城的禁锢范围。 无论是被提着的巫马涤,还是肉身凡胎的赵嘉佑,全程安然无恙,未曾感受到半分结界的压迫之力,顺遂得不可思议。 崇明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极致的震惊过后,眼底翻涌着恍然大悟的神色,心中暗暗苦笑,只觉自己方才纯属杞人忧天。 原来阴前辈早有万全把握,早就胸有成竹,自有破开结界、护赵嘉佑出城的秘法手段,是他眼界浅薄、思虑多余,白白担忧了一场。 可崇明全然不知,他终究是错估了阴世连,也错估了这层结界的破解之法。 此刻掠出结界、立于北城夜空之上的阴世连,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喜色,心中亦是刚刚笃定此事。 就在方才藏身农家小院、众人隐匿休憩之时,一直潜藏在赵嘉佑肉身之中、沉寂无声的神木之灵重黎,悄然褪去了所有隐匿的魔力,主动展露气息,与他建立起了隐秘的心脉联结。 重黎与阴世连同源一脉,皆是上古魔神后裔,血脉相通、心脉相契,自有独一无二的感应之法,可跨越虚实、互通气息。 此前重黎一直刻意收敛所有魔力,隐匿身形藏于赵嘉佑体内,只为暗中试探魔域来人的真伪与目的,故而从未显露分毫踪迹。直到方才小院之中局势安稳,重黎才悄然自曝灵体气息,主动联系上了阴世连。 方才一瞬的心脉相通,让阴世连彻底知晓了这个惊天隐秘——神木之灵重黎,竟一直隐身寄居在人族太子赵嘉佑的肉身之中!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阴世连心中又惊又喜,意外之余,更是豁然开朗,瞬间明白了破局之法。 这道上古结界虽专锁人族凡人、禁锢气运之身,却挡不住魔神一脉的同源灵力。 有重黎潜藏于赵嘉佑体内,以自身本源魔力默默加持庇护,相当于为这具凡人之躯裹上了一层魔神灵力护盾。 正因如此,哪怕赵嘉佑依旧是毫无修为的肉体凡胎,依旧能够无视上古结界的禁锢格挡,顺着同源灵力的通道,安然无恙地随他一同踏出结界,挣脱这座困锁全城的牢笼。 晚风猎猎,夜色深沉,阴世连立在北城高空,俯瞰着下方灯火寂灭、战火纷飞的北平城,眸光深邃,心绪沉沉,一场关乎人族、魔域、神木灵脉的棋局,已然在无人知晓之处,悄然落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阴世目光扫过身前震颤的结界光幕,见巫马涤、赵嘉佑二人身形稳稳落地,彻底挣脱了结界桎梏、安然脱险,悬着的心骤然落地。他不敢有半分滞留,反手拽住身侧的卫晓天,运足周身灵力踏空而行,借着结界裂隙转瞬穿梭而过,双脚稳稳踏在安全地带。 落地的刹那,二人同时回头,遥遥望向北平府城头,只见漫天烽火染红半壁长空,惨烈的厮杀之声穿透风声,震得人耳膜发颤,整座城池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北平府巍峨的城楼之上,生死鏖战从未停歇,战火早已烧得赤红滚烫。 归宗倾力锻造的十二门神炮排布城头,乃是大易守军最后的守城重器,炮身泛着凛冽的玄铁寒光,每一次轰鸣震颤,都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磅礴威势。 “轰——!轰——!” 震天动地的炮击声连绵不绝,声声炸裂天际。 灼热的炮光撕破漫天烟尘,沉重的炮弹裹挟着劲风砸向城下魔军阵列,每一次落地都掀起滔天血雾与滚滚土石。 成片的魔兵被巨力轰碎躯体,残肢断骸四散飞溅,滚烫的血水混着碎肉尘土糊满城墙,浓烈的血腥气顺着风势弥漫四野,刺鼻呛人。 神炮覆盖范围内,魔军尸积如山,层层叠叠的尸体堆叠成丘,残存的伤者在尸堆中痛苦翻滚、凄厉哀嚎,却转瞬被后续的炮火彻底吞噬,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难以留存。 可这般可怖的神威,终究有其局限。 十二门神炮射程固定,覆盖范围有限,漫天炮火死死封锁着正面主战场,却终究没能护住城墙所有边角缝隙。 盘旋在高空的迦楼罗,早已将这致命漏洞尽收眼底。 她瞳中寒芒暴涨,尖利的鸣啸刺破战场喧嚣,当即调遣修罗场数队精锐暗探,舍弃正面强攻,借着炮火轰鸣的掩护,贴着城墙阴影悄然迂回。 这群暗探身法诡谲迅捷,如同鬼魅般避开神炮的杀伐范围,屏息敛息飞速逼近北平府城墙之下。 抵达墙根的瞬间,无数泛着幽蓝寒芒的飞天利爪骤然弹出,尖锐的爪刃狠狠嵌入厚实的青砖墙体,死死扣住石缝,借力牢牢固定身形。 密密麻麻的魔兵顺着利爪绳索飞速攀升,如同附骨之疽爬满斑驳城墙。粗糙的墙砖被利爪抠得碎屑剥落,摇摇欲坠的城墙之上,一场血腥的登城突袭悄然上演。 彼时的北平府战线绵延数里,防御面极广,守军兵力早已捉襟见肘。 绝大多数大易军士,被关山烈指挥的铺天盖地的先头主力死死牵制在正面战场。 城下铁骑冲锋、兵刃交击,无数士兵在阵前厮杀缠斗,血肉横飞、死伤枕藉,根本无暇顾及城墙侧翼的异动。将士们浴血拼杀,长枪断折、长刀卷刃,人人浑身浴血,却依旧被魔军源源不断的攻势死死拖住,分身乏术。 趁着守军防御空虚,攀墙而上的魔兵、暗探纷纷登城,冰冷的兵刃骤然亮起,朝着毫无防备的城头守军疯狂屠戮。 短促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值守士兵来不及反应,便被利刃贯穿胸腹、斩断脖颈,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顺着城墙垛口潺潺流淌,在青砖上凝结成暗沉的血痂。 短短片刻,城楼边角便被鲜血浸透,尸身横七竖八躺满阵地,一道狰狞的突破口彻底被撕开。 缺口一开,后续魔兵如同潮水般蜂拥登城,势头汹涌、锐不可当。城头厮杀瞬间白热化,短兵相接的肉搏惨烈至极。 刀光剑影交织之下,血肉飞溅、骨裂声、兵刃碰撞声、临死的哀嚎嘶吼声混杂在一起,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战歌。 大易守军将士拼死封堵缺口,以血肉之躯抵挡魔军冲击,有人身中数刀仍奋力挥刃杀敌,有人被生生劈落城墙,坠落在尸山血海之中,每一寸城头阵地,都浸染着大易军士的热血。 第849章 远程发力,遭到反噬 奈何魔军源源不断、前仆后继,缺口越撕越大,守军的抵抗愈发孱弱。 整整一个时辰,正面战场的厮杀死死牵动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待到左溢终于腾出手,仓促调兵回援之时,一切早已回天乏术。 彼时的城楼之上,已然是魔旗半展、杀气滔天。残存的大易守军寥寥无几,个个带伤,甲胄残破、满身血污,握着兵刃的双手不住颤抖,却依旧死死挺立阵地。 城下魔军铁骑奔腾,步步紧逼,城中防线全线崩塌,大易将士节节败退、溃不成军。遍地尸骸堆叠,血水顺着城墙沟壑肆意流淌,染红了整片北平府阵地,满目疮痍,哀鸿遍野。 左溢立于主城楼之上,望着眼前山河倾覆、兵败如山倒的惨烈景象,望着麾下将士接连倒在血泊之中,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 漫天烽火映着他疲惫沧桑的面容,耳边是不绝于耳的哀嚎与杀伐,胸中满腔悲愤与绝望翻涌不止。 左溢深知,大势已去,孤城难守,再顽强的抵抗,也终究抵不过溃败的宿命。 长风卷着血腥与硝烟扑面而来,吹动他残破的战甲猎猎作响。左溢缓缓闭上双眼,胸中百感交集,良久,仰天长啸,一声长叹穿透漫天厮杀,满是悲壮决绝:“罢了!” 他猛地睁开双目,眸光澄澈刚烈,再无半分怯懦,紧握手中残刃,字字铿锵,泣血明志:“且以这七尺身躯,报大易皇帝陛下知遇之恩!” 话音落时,他周身战意轰然爆发,毅然转身,迎着汹涌而来的魔军洪流,孤身逆行,奔赴最后的死战。 黑云压地,煞气翻涌的北境古战场之上,硝烟与血腥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死死笼罩着整片厮杀之地。 战事正酣时,我立在魔族大军后方营地的中军帐中,用灵力催动起蓝水晶球,将战场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 水晶球带起的魔气,将我身上的衣袂撕扯得猎猎作响,墨色长发凌乱翻飞,拂过眼底,却挡不住眼前触目惊心的惨烈景象。 人族归宗锻造的十二门神炮,果然是仙界人族引以为傲的杀伐神兵。 十二尊丈高玄铁巨炮林立阵前,通体镌刻着千道繁奥的上古灵纹,金白色的精纯仙灵力顺着纹路源源不断流转,炮口吞吐着刺目耀眼的灵光,每一次轰鸣震颤,都裹挟着碎山裂海的磅礴威力。 震耳欲聋的炮声接连炸开,声浪席卷四野,震得大地寸寸龟裂,黑色的岩土翻卷而起,混着断裂的残甲、破碎的兵刃漫天飞舞。 每一轮炮响落下,便是大片魔族将士轰然倒地。 那些与我同源同脉、生在九幽长于魔域的子民,那些浴血拼杀、誓死守护魔域疆土的战士,在这至强仙兵的轰击下毫无招架之力。 浑厚霸道的仙灵力撕碎他们的魔躯,暗黑魔气瞬间溃散,坚硬的魔骨寸寸碎裂,血肉飞溅满地,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难以留存。 残肢断骸堆积成山,猩红的血水顺着大地的沟壑蜿蜒流淌,汇聚成一汪汪刺目的血洼,原本浓郁的九幽煞气,此刻竟被漫天血色彻底浸染。 我静静立在水晶球之后,周身温度一寸寸沉下去,心底翻涌而起的怒火几乎要将五脏六腑焚烧殆尽。 眼底原本温润的墨色瞳孔,此刻彻底覆上一层浓稠如墨的暴戾寒芒,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不是畏惧,是极致的愤怒与心痛。 凭什么? 人族与仙门百家自诩正道仁善,口口声声悲悯众生、心怀天下,可眼下这场屠戮,何其残忍,何其伪善! 我的魔族子民,从未主动屠戮无辜苍生,不过是守护世代栖息的九幽疆土,守护唯一的家园,好不容易奋起反抗,却要遭受如此赶尽杀绝的碾压。 漫天炮火之下,无数鲜活的生命转瞬湮灭,连死后留一具全尸的念想,都成了奢望。 造孽! 仙门人族此举,才是世间最滔天的罪孽! 胸腔中的怒火疯狂奔涌,碾压过心底所有的理智,曾经哥舒危楼千叮万嘱的告诫,此刻被我尽数抛诸脑后。 哥舒危楼曾经无数次眉眼凝重,字字恳切地叮嘱,我的本源魔神之力早已根基受损,心火残缺,绝对不可强行催动本源之力参战,一旦肆意宣泄,必会遭受灵力反噬,伤及根本,后患无穷。 我往日尚且会隐忍克制,可此刻望着战场之上子民惨死的模样,我再也无法半分袖手旁观。 我是魔域九幽的魔神,是万千魔族子民的信仰与依仗,眼睁睁看着同族被神兵屠戮殆尽,若我贪生畏险、见死不救,何配执掌魔域,何配受子民跪拜! 心念既定,我不再压抑体内翻涌的魔力。 十指骤然翻飞,纤细的指尖在空中快速结出古老而霸道的魔神印诀,幽黑深邃的本源魔气从我四肢百骸疯狂喷涌而出,通过水晶球的传递,迸射到远方的战场之上。 不同于寻常魔将的阴邪魔气,我的本源之力带着九幽始祖的至尊威压,漆黑如墨,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瞬间席卷整片后方战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身气流骤然狂暴,脚下玄黑玉台被本源魔气震出细密的裂纹,层层扩散。 我屏气凝神,将所有残存的本源之力尽数催动,魔神入力如同破空长箭,瞬间冲破两军对峙的屏障,直奔前方轰鸣不止的十二门神炮阵。 近距离直面归宗神兵,我才真切感受到这十二尊神炮的恐怖之处。 十二门神炮相辅相成、环环相扣,蕴含着归宗百年锻造的绝世匠心,更承载着仙门正统的浑厚灵力。十二道灵阵彼此串联、相生相济,形成一套无懈可击的绝杀杀伐之局,灵力变幻万千、生生不息,刚柔并济,霸道无匹。 精纯的仙灵之力克制一切魔气,我的本源魔气冲撞而上的瞬间,便被层层灵阵死死压制,黑白两股极致力量剧烈碰撞,半空炸开一圈圈刺眼的能量涟漪,狂风肆虐,天地变色。 我牙关紧咬,额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五脏六腑皆被两股对冲的力量震得隐隐作痛,经脉传来密密麻麻的酸胀刺痛。 我心知自身心火已失,本源根基残缺,早已不复巅峰战力,根本无力抗衡整套十二门神炮。可看着下方稍稍松懈、得以喘息的魔族将士,我咬紧牙关,拼尽全身残存的所有气力,将全部魔神本源尽数灌注而出。 漆黑魔气冲天而起,死死缠上其中三尊轰鸣的神炮,以自身微薄之力,强行镇压、桎梏住炮身流转的灵纹。 轰隆——! 三声沉闷的巨响从神炮内部炸开,被魔气禁锢的三尊神炮灵光骤然黯淡,流转的灵纹寸寸停滞,原本狂暴的炮轰之力瞬间锐减大半,再也无法倾泻出足以屠戮魔军的威力。 前线苦苦支撑的魔兵瞬间压力大减,原本节节败退的阵线,终于堪堪稳住颓势。 可我为此付出的代价,却是难以承受的重创。 压制住三尊神炮的刹那,一股汹涌霸道的仙灵反噬之力顺着魔气,从水晶球里迸射而出,经脉逆流而上,狠狠冲撞我的本源根基。 我本就残缺不稳的本源之力瞬间耗损大半,体内残存的魔气骤然溃散,四肢百骸传来脱力般的酸软,经脉刺痛难忍,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疯狂穿刺骨肉。 沉重的窒息感死死扼住我的喉咙,胸腔闷痛难忍,一口气提不上来,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 眼前的光景开始剧烈晃动,天旋地转,耳边的炮火厮杀声渐渐变得模糊、遥远,漆黑的晕眩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就在我身形一晃,即将无力栽倒在地上的瞬间,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携带着极致慌乱的气息,大步流星冲破堂内的毡帘,瞬息抵达我身前。 宽大温热的臂膀稳稳将我虚软的身子牢牢护入怀中,力道沉稳而克制,带着独属于他的安心温度,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杀伐与寒凉。 是哥舒危楼。 我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堪堪捕捉到他紧绷到极致的侧脸,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怒、慌乱与后怕,心口一松,所有支撑着我的力气尽数抽离。 眼皮彻底一沉,我身子一软,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再次苏醒时,刺鼻的硝烟血腥气已然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营帐内清雅凛冽、独属于哥舒危楼的冷香,清淡疏离,却又带着极致安稳的气息。 我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涣散,良久才慢慢聚焦。 头顶是熟悉的墨色床幔,绣着细密的九幽玄纹,帐内暖玉灯微光摇曳,光线柔和昏暗,将周遭映照得静谧无声。 可这静谧之下,却藏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整座寝帐的温度仿佛降至冰点,寒意丝丝缕缕渗透四肢百骸,让人不敢妄动分毫。 我心头瞬间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不妙感席卷全身。 我极其缓慢地微微侧过头,视线小心翼翼扫向床榻对面。 果然,哥舒危楼正端坐于紫檀木椅之上,身形挺拔笔直,一袭玄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颀长,周身气场冷硬凛冽,没有半分松弛。 第850章 魔君说教,乖乖认怂 哥舒危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着我,目光沉沉,漆黑的眸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后怕与浓浓的无奈,层层叠叠的情绪交织,沉沉压来,让我瞬间不敢呼吸。 他素来温润矜贵、沉稳内敛,纵是面对百万敌军、滔天危局也从容不迫,可此刻,整张俊朗无双的脸庞冷黑如墨,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凌厉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极致锋利,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整座营帐彻底冻结。 显而易见,他是真的动了大怒。 我心脏轻轻一颤,瞬间怂了。 自知理亏的念头密密麻麻涌上心头,方才战场之上的果敢决绝,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微微眨了眨眼,刻意放软了眉眼,褪去了半分魔神的凛冽傲气,嗓音压得轻柔软糯,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甜腻意味,轻轻唤他:“阿初……” 我妄图用这一贯的温柔亲昵,稍稍抚平他心底的怒意,唤醒他半分怜惜,饶过我这一次肆意妄为。 可往日只要我这般示弱,便会瞬间软化妥协的男人,此刻却丝毫不为所动。 哥舒危楼鼻腔里溢出一声极冷的冷哼,语气裹挟着彻骨的凉意,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不愿再看我半分。 那一眼的避开,没有愤怒的斥责,却比厉声责罚更让我心慌。 我心底暗暗叹气,完了,这次是真的把人惹得极致生气了。 我立刻乖乖垂下头颅,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不敢再与他沉沉的目光对视。 我微微蜷缩起身子,将自己缩成一只怯生生的鹌鹑,姿态温顺又乖巧,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妄图蒙混过关。 营帐之内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唯有暖玉灯的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他冷峻的侧脸忽明忽暗,那份沉郁的怒意,丝毫未减。 漫长的沉默压抑得我心口发紧,每一秒等待都无比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厚重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哥舒危楼终于起身,他长腿迈开,一步一步缓缓朝着床榻走来。 沉稳的脚步声敲击在地面,也像是一下一下,重重敲击在我的心口,让我浑身肌肉都跟着微微紧绷。 他高大巍峨的身影缓缓逼近,最终彻底笼罩住单薄的床榻,将我严严实实地遮蔽在阴影之下。 明明他一言不发,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外泄,可我却清晰无比地感知到,他此刻的怒火已然积压到了顶点,只差一丝便会彻底爆发。 压抑的氛围笼罩周身,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不解释一下?” 良久,低沉沙哑的嗓音才从他薄唇中缓缓吐出,一字一顿,语速极缓,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沉怒,听不出半分情绪,却比厉声质问更让人畏惧。 我浑身猛地轻轻一颤,背脊瞬间绷紧,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 好吓人。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因为我的莽撞,气到如此沉郁隐忍的地步。 我眼珠轻轻一转,飞快在心底斟酌措辞,想着既能解释我的初衷,又能稍稍安抚他的情绪。 片刻后,我才小心翼翼地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坦荡: “归宗的十二门神炮太过霸道,神兵一出,我魔域前线将士死伤惨重,尸横遍野。那些都是跟随我们守护九幽、誓死效忠魔域的子民,是我九幽的骨血。我亲眼看着他们被仙炮轰得尸骨无存,若是见死不救,我实在于心不忍。” 我顿了顿,抬眸飞快瞥了一眼他依旧冷峻的神色,连忙小声补充,试图减轻自己的过错:“况且,我心里有数的,我没有倾尽所有本源,只是暂时压制三尊神炮,我知道分寸,不会真的让自己身陷死地……” “心里有数?” 哥舒危楼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嗓音陡然压低,带着极致的咬牙切齿,尾音裹挟着浓浓的戾气与后怕。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精准戳中了他积压所有怒火的症结。 我被他沉沉的语气震慑,心头一慌,立刻再次垂下头颅,脸颊微微发烫,满心的愧疚与忐忑翻涌上来,再也不敢多言半句辩解的话语。 看着我温顺低头、不敢辩驳的模样,哥舒危楼眼底的怒火稍稍褪去一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无奈与后怕。 他垂眸看着我苍白虚弱的脸庞,看着我因魔力透支而毫无血色的唇瓣,看着我眼底未散的虚弱晕眩,心头的郁气层层翻涌,语气急促而沉重,一字一句尽数落在我耳畔: “你这句心里有数,说了多少次?” “从前你身体康健、本源稳固、心火充盈,你想做什么,我从不多加干涉。你想驰骋战场,想肆意杀伐,想执掌魔域权柄,随你高兴,你万事随心,我尽数纵容,毫无半分异议。” “可现在不一样,九幽,你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身子是什么状况!你心火早已残缺缺失,本源根基本就摇摇欲坠,根本承受不住一丝一毫魔神本源之力的强行奔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今日强行催动本源,直面归宗顶级神兵,硬抗十二门神炮的仙灵之力,反噬侵入经脉本源,伤及根本!你可知今日若是我晚到片刻,你强行透支本源,轻则修为尽废,永无复原之日,重则当场魔躯溃散,魂飞魄散!” 他语速极快,字字句句皆是压抑的斥责,可我却清晰听出了藏在愤怒之下的极致后怕。 他不是怪我莽撞坏事,他是怕我出事,怕我再也回不来。 营帐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他急促的气息缓缓平复,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弛,语气也一点点放缓,褪去了所有的凌厉斥责,只剩下浓浓的缱绻、控诉与恳求。 他俯身,深邃的眼眸静静凝望着我,眼底情绪复杂万千,温柔又酸涩,郑重无比地对我说道:“九幽,别拿自己的安危不当回事,行不行?”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我心底所有的倔强与逞强。 我心口骤然一酸,温热的酸涩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我如何听不出他话语里的情绪? 愤怒是真的,后怕也是真的,可最深最重的,是藏在心底、刻入骨髓的在乎与珍视。 世人皆惧我九幽魔神的杀伐凛冽,敬我魔域至尊的无上权柄,唯独哥舒危楼,从来只心疼我身负的重担,担忧我的安危,比我自己更爱惜我的性命,比所有人都更怕我再一次陨落消亡。 我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头颅,微微仰头,清澈又愧疚的眼眸直直仰视着他深邃的眼眸,眼底所有的侥幸与任性尽数褪去,只剩下郑重与诚恳。 我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对他许诺:“阿初,我错了。” “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肆意冒险,再也不会强行催动本源损耗自身。我还要亲眼看着魔域重振山河、复兴鼎盛,看着九幽重回万魔朝拜、威震六界的巅峰之日。在此之前,我绝对护好自己,绝不允许自己有半分差池,不让你再为我忧心后怕。” 我的承诺真挚恳切,眼底一片澄澈坚定。 可哥舒危楼看着我的眼神,依旧盛满了浓浓的不信任。 他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凉薄,字字清晰地揭穿我过往所有的莽撞偏执:“你许下的承诺,数不胜数,可你以身涉险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你为了魔域,孤身潜入归宗蛰伏数载,身陷敌营、步步为营,日日如履薄冰,数次濒临险境;你不惧大忌,在仙尊高瞻的眼皮底下隐匿私藏镇魂石,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你为了换取石敬棠的助力,不惜以自身珍贵心火为筹码,以身相赌,自断根基……” 他缓缓细数我过往所有的冒险之举,每一件事都清晰无比,每一件事都藏着我曾经置之死地的决绝。 “桩桩件件,皆是拿自己的性命豪赌。九幽,你这般性子,让我如何彻底安心?如何敢信你的承诺?” 他的嗓音低沉酸涩,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力。 我心头愈发愧疚,抬手轻轻抚上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掌心柔软的温度轻轻蹭过他微凉的肌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 指尖触碰到他下颌的瞬间,我心头忽然微微一顿。 这姿态太过熟悉,平日里我安抚坐骑战风、顺它鬃毛之时,便是这般轻柔的动作。 意识到这一点,我瞬间有些尴尬,指尖一顿,连忙讪讪地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窘迫。 这点细微的小动作,却被哥舒危楼精准捕捉。 他原本沉郁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不等我彻底收回手,他修长温热的手掌已然快速伸出,稳稳攥住我的双手,将我的指尖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他温热干燥的掌心之中。 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安稳,一点点熨帖着我微凉的指尖,也抚平了我心底所有的慌乱与愧疚。 他抬眸重新看向我,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妥协的温柔,依旧藏着淡淡的警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话音微顿,他眼底掠过一丝决绝的锋芒,低声续道:“否则……” 第851章 双将归来,战场局势 我见哥舒危楼终于松口让步,心头悬着的大石瞬间落地,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我看着他故作严厉的模样,微微挑眉,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轻声追问:“否则怎样?” 我倒想听听,他能拿我如何。 哥舒危楼看着眼前女子狡黠灵动的眉眼,紧绷的心弦彻底软化,可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字字铿锵:“否则,我也拿我自己的命,去豁出去赌。” “你敢以身涉险,我便敢弃尽所有规矩、所有顾忌,陪你一同沉沦。你若有半分不测,我便颠覆六界、血染九天,绝不独活。”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玩笑之意,是他心底最极致的执念与承诺。 我微微一怔,随即被他这般近乎孩子气、却又极致深情的反击逗得心头一暖,低低笑出声来。 我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回勾,反手握住他的掌心,软声妥协:“好好好,我都听你的。我再也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往后所有杀伐、所有硬仗,都交给你,交给麾下将士去卖命。我好好护着自己,好好陪着你,总行了吧?” “这才对。” 哥舒危楼眼底的沉郁彻底消散,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的冰冷怒意,只剩下温柔的笑意。 四目相对,眸光缱绻交融。 营帐之内凝滞的冰冷氛围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静谧温柔、缱绻安宁的气息。 漫天战火、淋漓杀伐,仿佛都被隔绝在这一方小小的寝帐之外,此刻只剩你我温情,岁月安稳。 可这份温馨安宁并未持续太久,帐外便传来侍卫恭敬沉稳的通传声,打破了帐内的温柔静谧。 “启禀魔尊,圣君,不动尊大人与崇明将军征战归来,正在帐外候命,求见二位尊上!” 清亮规整的通报声层层传入帐内,清晰入耳。 我与哥舒危楼相视一眼,皆是敛去眼底柔情,瞬间恢复了魔域至尊与圣君的凛然气场。 温馨缱绻的私语温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身居高位的沉稳肃穆,以及面对战局的凝重认真。 哥舒危楼缓缓松开握着我的双手,指尖依旧残留着我的温度。 他抬手,极其温柔地替我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轻柔细腻,眼底带着未散的温柔叮嘱:“刚醒,身体尚且虚弱,无需起身,安稳躺着便可。战事汇报,我来听即可。” 我轻轻摇了摇头,撑着柔软的床榻,缓缓坐起身来。 虽本源耗损过重,身子依旧酸软无力,头晕目眩的余韵尚未彻底褪去,但听闻不动尊与崇明归来,我心底瞬间涌上几分凝重。 不动尊沉稳老练、智谋过人,是我魔域资历最深、最值得信赖的辅政重臣,镇守一方疆土,稳如磐石;崇明年少骁勇、杀伐果敢,是魔域最精锐的战将,征战四方、屡立奇功,是我魔域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二人此番归来,定然是带着北平府最新的战局情报,带回了目标人物赵嘉佑,以及十二门神炮被我暂时桎梏之后,两军对峙的最新战况。 战事吃紧,危机未除,我身为魔域魔尊,岂能因身体虚弱便懈怠军务? 我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墨色外衫,端正坐姿,眉眼彻底覆上凛然肃穆的魔尊气场,褪去了方才软糯撒娇的模样,声音清冽沉稳:“无妨,我身体无碍,正好听听前线战况。让他们进来。” 哥舒危楼见我神色坚定,知晓我心系魔域战局,便不再劝阻,只是默默坐在一旁,周身气场沉稳肃穆,默默陪在我身侧,为我稳住大局。 他素来如此,我退居幕后时,哥舒危楼便化身魔君,统领全局;我对外掌魔域大局,他便永远做我最坚实的后盾。无论何时,皆伴我左右,为我兜底,护我周全。 帐外侍卫应声退下,厚重的玄黑营帐帘幕被轻轻掀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沉稳踏步而入,脚步声规整有力,带着征战归来的肃杀之气。 率先走入帐中的,是不动尊阴世连。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制式魔袍,衣摆沾染着淡淡的硝烟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年岁稍长,眉眼深邃沉稳,脸上刻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一双眼眸浑浊却锐利,藏着洞悉世事的智谋与冷静,周身没有凌厉的杀伐戾气,却自带身居高位、久掌大局的沉稳威压。 阴世连行事素来谨慎稳妥、思虑周全,凡事谋定而后动,是魔域最稳重的支柱,亦是最懂战局利弊、最擅权衡局势的重臣。 此刻他步入营帐,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我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担忧、心疼与凝重,还有一丝深深的责备。 他定然已经知晓,今日战场之上,我强行催动本源魔神之力、硬抗十二门神炮、身受反噬重创之事。 只是朝堂军务在前,他恪守君臣礼数,并未率先开口问询我的伤势,只是压下心底所有担忧,收敛神色,面容肃然,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属下不动尊,参见魔尊,参见圣君。”紧随其后踏入营帐的,是崇明。 少年将军一身玄色亮银战甲,身披淋漓风霜,战甲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刀剑划痕、炮火灼伤,甚至还有几处深可见底的破损,斑驳血迹尚未擦拭干净,铁血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他年纪尚轻,眉目锋利桀骜,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悍勇,双目炯炯有神,眸光炽热凛冽,浑身筋骨都透着悍不畏死的凌厉与果敢。 连日深入敌营,他的脸庞多了几分沧桑冷峻,下颌紧绷,眉眼凝重,周身裹挟着未散的战场煞气。 他紧随不动尊身后,利落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如松,声音清亮铿锵,带着战后未平的肃杀:“属下崇明,参见圣君,参见魔尊!” 二人行礼规整,态度恭敬肃穆,却难掩周身压抑的沉郁气息。 我静静端坐堂中的桌案之上,目光淡淡扫过二人疲惫却坚毅的身影,从他二人的表情可以看出,此行结果还算圆满。 我声音平稳清冷,不带半分私人情绪,沉声开口,却并未问起赵嘉佑,而是先问道:“免礼,起身回话。前线战事如何?十二门神炮被我压制三尊之后,人族归宗与仙门联军,可有异动?我魔军伤亡、阵线局势,尽数据实禀报。” 话音落下,营帐之内气氛愈发凝重。 不动尊与崇明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到了浓浓的凝重与忧虑。 随即,不动尊率先缓缓起身,面容肃穆,上前一步,沉声开口汇报战况,嗓音沉稳厚重,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郁: “回魔尊、圣君。今日魔尊强行催动本源,压制三尊门神炮,的确暂时缓解了我军正面战场的致命危机,前线将士得以喘息,稳住濒临溃败的阵线,暂且挡住了仙门联军的正面猛攻。” 我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可不动尊话音一转,语气愈发沉重,眉头紧紧蹙起,道出最严峻的现状:“但据臣亲眼所见,十二门神炮乃是归宗锻造的绝杀神兵,十二阵联动、生生不息,缺一亦可运转,只是威力折损三成而已。余下九尊神炮依旧灵力充沛、杀伐不止,持续对我军阵地进行轮番轰击。” “我军将士一整日血战,体力透支、伤痕累累,战甲破损、兵刃损耗严重,兵员折损过半,士气低迷,已然无力主动反击,只能被动死守防线,勉强支撑,伤亡依旧在持续攀升。” 一旁的崇明闻言,也跟着起身抱拳,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愤懑与不甘,字字铿锵:“仙门联军依仗神兵之利,步步紧逼,气焰愈发嚣张!他们知晓我军无力抗衡神炮威力,便收缩阵型,稳步推进,不与我军近身厮杀,只凭神炮远程轰炸,消磨我军兵力与士气,意图彻底耗死我魔域大军,逼我们溃败!” “迦楼罗已带领精锐铁骑突袭敌阵,想要摧毁神炮阵基,皆被仙门灵力屏障拦下,死伤无数将士,却始终无法逼近神炮分毫!归宗神兵之威,远超预料,硬拼损耗太大,得不偿失!” 崇明话语之间,满是少年将军的不甘与憋屈。 他这几年征战无数,逢敌必战、所向披靡,从未有过如此被动憋屈的战局。 明明将士浴血拼杀、悍不畏死,却因对方手握绝世神兵,只能被动挨打,无力反击,眼睁睁看着同族将士不断战死,却无能为力。 听闻二人禀报,营帐之内的气压彻底降至谷底。 我指尖轻轻攥紧被褥,心底沉郁凝重。 我今日拼尽全力,损耗大半本源,换来的不过是片刻的喘息之机,根本无法彻底破局。 九尊神炮依旧高悬阵前,如同悬在魔域大军头顶的致命利刃,随时可能落下,彻底碾碎我们的防线。 哥舒危楼坐在一旁,始终沉默倾听,俊美冷峻的脸庞没有半分波澜,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深沉的思虑与凛冽的寒意。 第852章 一守一阻,幽牢相见 这与哥舒危楼原本的设想并不一致,他之前下达的指令是,关山烈正面应敌、迦楼罗迂回摸近,双管齐下。 但眼下的情形却是,关山烈的正面进攻被神炮压制,迦楼罗的迂回登城楼也受到多重打压。 哥舒危楼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不动尊,沉声发问,直击战局核心要害:“归宗神炮阵,可有破解之法?仙门联军后续,是否有援军赶赴战场?” 阴世连垂眸思索片刻,语气凝重作答:“属下连日观察,十二门神炮阵环环相扣、灵阵互通,正面强攻绝无破解可能,唯有彻底斩断神炮的灵力供给,方可废其威力。归宗神炮的灵力,源自后方归宗主峰的千年灵脉,源源不断、永不枯竭,除非能切断灵脉输送,否则神炮永久可战。属下擒来了神炮的锻造者,或许从他口中可以有突破。” “至于援军,据暗哨探查,残余的仙门各宗已然抽调精锐,正昼夜兼程奔赴北境战场,三日之内,必有大批援军抵达。届时敌我兵力悬殊,再加神兵压制,我军局势,危矣。” 一语落毕,满帐沉郁。 三日。 仅仅三日时间。 三日之后,仙门援军抵达,神兵加持、兵力碾压,我魔域大军腹背受敌,绝境难存。 崇明双拳紧握,战甲铮铮作响,眼底满是焦灼与决绝:“圣君,魔尊!属下愿领死士千人,夜袭归宗灵脉阵地,纵使粉身碎骨,也要斩断灵脉,毁其神炮根基,为魔域搏一线生机!” 少年一腔热血,悍不畏死,愿以性命破局。 可我却轻轻摇头,眸底沉静肃穆,带着看透战局的冷静:“不可。归宗灵脉乃是仙门重地,守备森严,布满绝杀陷阱与高阶修士,千人死士奔赴,不过是以卵击石,白白葬送性命,毫无用处。” 无谓的牺牲,毫无意义。 每一位魔域将士,皆是魔域珍贵的子民,我已然愧对惨死的同族,绝不能再让更多人白白送死。 “神炮的锻造者是谁?”我开口询问阴世连。 “归宗弟子,卫晓天。此刻他与赵嘉佑、巫马涤一起,都已关押在幽牢中。”阴世连回答。 我吩咐人传话给夏日暖:“着夏日暖去幽牢中提审卫晓天,不论是加以利诱,还是严刑拷打,务必让他吐露出神炮的克制之法!” 侍从领命而去。 但绝不能坐以待毙。 我垂眸沉思,心底飞速盘算所有破局之法,脑海中不断闪过归宗神兵、灵脉供给、仙门援军的所有信息。 片刻后,我缓缓抬眸,墨色眼底褪去所有绵软温柔,覆上魔域至尊的杀伐凛冽与沉稳谋略,沉声开口,一字一顿,定下战局大计: “既然正面强攻无解,偷袭灵脉无用,那我们,便换一局打法。” 所有人瞬间抬眸,目光齐齐汇聚在我身上,眼底皆带着期盼与疑惑。 我看向阴世连,沉声吩咐:“不动尊,你即刻增援关山烈,整顿残兵,收拢所有战力,放弃前沿部分次要阵地,收缩防线,固守核心主营,减少兵力损耗,休养生息,稳住军心,死守三日,不许主动出战,不许无谓冲锋。” “臣遵令!”不动尊沉声领命,目光坚定。 我再转头,看向眼底满是锐气的崇明,语气凌厉果决:“崇明,你挑选三百精锐暗卫,轻装简行,避开仙门探查眼线,暗中绕至仙门援军必经的山道险隘,沿途布下魔障陷阱,拖延援军行进速度,不求歼敌,只求阻滞,务必拖住仙门援军三日之久!” 三百精锐暗卫,擅长隐匿潜行、布设陷阱,最适合阻敌拖延,以最小代价,换取最久的缓冲时间。 崇明眼底瞬间燃起锋芒,单膝跪地,朗声领命:“属下誓死完成任务,定拖到三日之后,绝不辱命!” 两道军令接连落下,一守一阻、一稳一扰,分工明确、环环相扣、攻守兼备。原本濒临全盘溃败、人心涣散的绝境战局,瞬间被彻底稳住,绝境之中硬生生劈开一条喘息之路。 哥舒危楼静静立在一旁,始终默然注视着我。 他看着我于万丈绝境之中,临危不乱、从容谋局,于万千死路之中精准寻出生机,看着我杀伐决断、调度有度、沉稳掌控全局。哪怕身受重创、本源灵力大幅损耗,哪怕身陷四面楚歌的必死危局,我眼底从未有过半分怯弱、半分退缩。 这一刻,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极致的动容、深深的敬佩,更藏着毫不掩饰的浓烈宠溺。 于他眼中,纵使天地倾覆、战局崩毁、绝境压身,我的九幽,永远是执掌万里魔域、俯瞰仙凡万局、于绝境中屡创奇迹的至尊魔尊。 这份沉稳、这份谋略、这份风骨,无人可及,亘世无双。 待阴世连与崇明二人领命,躬身退出军帐,各自奔赴战场执行军令后,偌大的帅帐再度归于沉静。 我眸光沉沉凝定,抬眼望向帐外漫天翻涌的漆黑杀伐黑云,望着远方炮火轰鸣的战场方向,心底暗自笃定。 三日。这三日的缓冲时间,足够我调息休养,修复受损本源,稳固体内动荡伤势,恢复战力。 足够幽牢之中持续审讯施压,撬开卫晓天的口,彻底摸清十二门神炮的全部破绽与破解之法。 足够我与哥舒危楼并肩筹谋,推演万全破局之策,布下天罗地网,静待仙门援军,逆转绝境战局。 十二门神炮威震天下又如何?仙门联军百万精锐压境又何妨? 我魔域将士浴血厮杀、寸土寸血打下的北境疆土,寸土不让,分毫不丢! 我魔域万千子民、无数同族,历经千年蛰伏、百年征战,受尽仙门偏见屠戮,从今往后,绝不再任人宰割、任人屠戮! 此战,是绝境求生,是背水一战,是涅盘翻盘! 我必破仙门无敌神兵,碎仙门联军妄想,重振魔域声威,复我九幽至尊荣光! 万千执念凝于心底,杀伐意志坚如磐石。我缓缓收回望向战场的目光,侧首看向身侧身姿卓绝、默然相伴的哥舒危楼,眼底褪去战场凛冽,添了几分沉静从容,轻声开口: “防线已稳,布局已定。接下来,我们也是时候,亲自去会一会那位高高在上、执掌大局的人族储君了。” 哥舒危楼抬眸望我,眼底山河沉静,万般锋芒尽数化作温柔笃定,无半分迟疑,轻声应道: “我陪你。” 幽沉的地底之风阴冷潮湿,裹挟着地牢经年不散的寒蚀戾气,顺着幽深绵长的甬道漫涌而来,驱散了地面战场残留的硝烟燥热。 赵嘉佑乃是人族正统储君,身负天下人族正统名分,身份尊贵卓然,与寻常被俘的仙门修士、寻常将领截然不同。纵使两军交战、仙魔对立,他身为一国储君的风骨与身份,理应得到最基本的体面。 故而自他被俘之时起,我便特意下令,将他与卫晓天、巫马涤等人分隔关押,独居一间干净规整的地牢隔间,不施桎梏、不加折辱,以礼待之,留足人族储君该有的尊贵体面。 这座地底幽牢,本是昔日广宁府府衙遗留的旧式死囚地牢。原本格局狭小、简陋破败,仅能关押几名寻常犯人,根本不堪大用。 自魔域占据此地后,修罗场麾下兵士奉命深挖地底、拓建重构,拆改旧制、加固岩壁、增设结界,层层扩建、步步修缮,历时许久,终成如今这座规模恢弘、守备森严的地底囚狱。 此刻穿行其间,可见四壁皆是坚硬冷沉的青黑岩石,岩缝间凝着终年不化的阴寒湿气,壁上缠绕着锁灵禁纹,淡淡黑光流转,牢牢锁住囚人灵力,杜绝一切越狱可能。整条甬道幽暗深邃,隔绝日月天光,寂静得只剩下脚步声轻轻回荡。 论森严程度、禁锢之力与凶险格局,这座人工拓建的幽牢,纵然对标魔域赫赫有名的九幽炼狱,亦不遑多让,森严可怖,足以囚困高阶修士、禁锢一方强者。 夏日暖一袭红色劲装,身姿利落,手持一盏幽幽燃着冷光的幽冥引灯,步履轻缓地走在前方引路。 灯盏微光摇曳,昏冷的光线划破地底沉沉黑暗,将前路的幽暗一一铺开,也映得周遭石壁上的禁纹忽明忽暗,更添几分肃杀静谧。 我与哥舒危楼紧随其后,一前一后,缓步踏入这片地底禁地。 前路沉重的玄铁牢门厚重如山,通体浇筑精铁,刻满锁魔困灵古纹。 随着夏日暖抬手撤去结界禁制,厚重的玄铁门被缓缓推开,沉闷厚重的“嘎吱——”声骤然划破地牢死寂,铁石摩擦的钝响在幽深甬道中久久回荡,带着禁锢岁月的沉钝质感。 铁门大开的瞬间,隔间内的景象一览无余,赵嘉佑的身影清晰落入眼底。 不同于其余囚徒或颓丧萎靡、或焦躁愤恨、或惶恐不安的模样,此刻的赵嘉佑并未屈膝萎靡,亦无半分被俘的狼狈落魄。 他一身粗布麻衣虽沾染了些许尘灰,却依旧身姿挺拔、立如青松,脊背绷得笔直,不曾有半分佝偻弯折。 第853章 劝言归降,分而治之 赵嘉佑正静立在地牢中央,眸光沉静悠然,正细细打量周遭岩壁格局,似在默默比对这座广宁府改建的森严幽牢,与他昨日在北平府农院之中的私密地窖有何异同。 彼时北平小院的地窖,阴暗寒冷,只有方寸之地。而此地幽牢,阴寒肃杀、禁制重重,杀伐之气明显,是仙魔交锋的囚困之所。 一困一杀,一天一地,截然不同。 此时的赵嘉佑反而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纵使身陷魔域敌营、沦为阶下之囚,前路生死未卜、命运难料,他的眉眼间却无半分惧色,更无丝毫乞怜卑微。 历经十数年的储君教养,皇家风骨沉淀的精气神依旧充沛凛然,眉目清朗、气度端方,沉稳得超乎常人。 绝境困不住傲骨,危局磨不灭风骨,此刻,属于人族储君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君临人族储贰的沉稳胸襟,尽数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生死在前,刀俎加身,他已然勘破得失、不惧祸福,唯剩一身堂堂正正的人族皇家风骨,傲然立于这片幽暗囚牢之中。 ...... 厚重锈蚀的铁门被我一掌推开,沉闷的轰隆声撞碎幽牢终年不散的死寂,阴冷潮湿的风裹挟着地牢深处的寒气扑面而来,卷起地面细碎的尘沙与腐气。 昏沉幽暗的烛火在石壁摇曳,将牢中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单薄,也将他眼底深藏的情绪层层映照出来。 抬眼望去,赵嘉佑就静静立在暗室中央。 他一身素色衣袍早已染上尘污,发丝微乱,不复往日东宫储君的华贵矜贵,却依旧身姿挺拔,脊背绷得笔直,硬是在这阴寒囚牢里,撑出几分皇家傲骨。 可我一眼便看穿了这层故作坚强的伪装。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攥紧,袖口下的指节泛白,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惶然,只是被他极力压抑,不肯外露半分。 身陷敌营,命数未知,心中早已方寸大乱,却还要死死撑着太子的体面,不肯让对手窥见半分柔弱。 我心底暗自轻笑,啧啧称奇。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身居九重宫苑、受人敬仰的大易太子,何时受过这般身陷囹圄、任人拿捏的苦楚? 这般硬装镇定的模样,倒是着实难为他了。 赵嘉佑,你这点藏心思的本事,在我面前终究是不够看。 想要瞒过我的眼睛,你还差得远呢! 铁门落地的沉响余音未消,赵嘉佑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烛火跳跃,明暗光影在他清俊的眉眼间反复流转。 当他看清我的面容时,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怔愣与错愕。 但这抹情绪转瞬即逝,他飞快移开目光,越过我身前半步,精准落在我身后立着的哥舒危楼身上,语气沉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魔君哥舒危楼,你来了。” 哥舒危楼一袭玄色紧身常服,身姿卓然,周身萦绕着淡淡魔域戾气,却无半分咄咄逼人的张狂。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不卑不亢,声线清冽低沉:“人族太子殿下,你竟认得本君?” 赵嘉佑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笑意单薄又无奈,带着几分身陷绝境的通透:“世间能驱使不动尊亲自动身擒我,又有离殇姑娘随行左右,除却执掌魔域、权倾六界的魔君,再无旁人。你的身份,并不难猜。” 哥舒危楼眼底的笑意微顿,眸光浅浅流转,一瞬的异样过后,便恢复了方才的从容温润。 他侧身半步,抬手虚引,将我的身份郑重道出,字字清晰,落在空旷幽牢中格外分明:“既然殿下已然猜到,那本君便为你郑重介绍。这位你口中的离殇姑娘,是阴月九幽殿下,我魔域至高无上的魔尊尊主。” 这句话如同一块重石,狠狠砸在赵嘉佑心头。 我清晰看见他脸上强撑的镇定一寸寸破裂,眼底的错愕与震惊层层翻涌,原本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动,周身紧绷的气场骤然溃散几分。 长久的沉默后,赵嘉佑才终于缓缓挪回视线,将所有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 那双我认识的素来温润沉静的眼眸,此刻晦暗不明,翻卷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诧,有恍然,还有一丝被彻底蒙骗后的沉冷。 “九幽殿下倒是好城府,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字句沉重,“不仅将我彻底蒙在鼓里,还瞒过了一众同门师兄弟,就连眼界卓绝、心思缜密的高瞻先生,也被你尽数骗过。” “高瞻”二字入耳的刹那,周遭骤然降温。 哥舒危楼平生最讨厌别人提起“高瞻”这个名字,方才还神色温润、从容淡然的哥舒危楼,眸色瞬间沉冽下来,周身温和的气息尽数褪去,刺骨的戾气与寒意轰然蔓延开来,笼罩整座幽牢。 他眼底冷光翻涌,戾气丛生,语气冷得像淬了寒冰,字字带着压迫感:“太子殿下如今身陷我魔域幽牢,已是阶下之囚,无用的叙旧,大可不必了。” 空气中紧绷的对峙之感骤然加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嘉佑敏锐捕捉到魔君骤然迸发的浓烈戾气,知晓是自己触碰到了对方的逆鳞,当即收敛了眼底所有心绪,从善如流地闭紧双唇,不再多言半句,默默隐忍下来。 我全然不受二人这番暗流涌动的交锋影响,神色未变,步履从容地朝前缓步走去。 微凉的地牢气流拂过衣袂,墨色袍摆轻轻扫过冰冷的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一步步踏入幽牢暗室深处,直至站定在赵嘉佑身前,间距不过区区数尺,近得能看清他眼底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我看着他紧绷隐忍的眉眼,语气平和淡然,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反倒带着几分劝慰之意:“嘉佑殿下,过往种种纠葛、欺瞒与对峙,如今都已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人活于世,困于过往最是无用,最重要的,是向前看。” 赵嘉佑抬眸,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我,瞳孔微缩,沉默不语。 他周身依旧紧绷,浑身戒备未松分毫,静静等待着我的下文,心知我专程前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说这几句宽慰之言。 我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坦然直白,目光坦荡地望向他:“本尊今日亲自前来见你,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折辱败将,而是要与你做一场交易。嘉佑殿下,可有兴趣细听本尊说辞?” 赵嘉佑闻言,缓缓松开了始终紧绷的肩背,无奈地摊开双手,眼底满是身不由己的颓然与释然。 如今他身陷囚牢,大势已去,生死荣辱尽数拿捏在我魔域手中,早已无半分议价的资本。 “本殿下如今已然沦为阶下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何来拒绝的资格?九幽殿下但说无妨。” 我笑意不改,从容淡然地将心中筹谋已久的计划缓缓道出,声音平稳有力,字字笃定: “嘉佑殿下,本尊不妨直言,大易江山,我势在必得。魔君率军征伐,剿灭大易,不过是朝夕迟早之事,这一点,你心中应当比谁都清楚明白。” 赵嘉佑垂眸沉默,薄唇紧抿,不置可否,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他心底清楚魔域兵力之强盛,却依旧存着一丝家国存续的侥幸。 我看穿了他心底的侥幸,依旧笑着继续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坦诚,也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如今战火僵持不下,两军对峙日久,最终的结局只会是两败俱伤、民生凋敝。本尊不愿看见六界生灵深陷战火、流离失所、白骨遍野。为今之计,唯有一条两全之法——大易举国投降,正式归入魔域版图。” “本尊早已与圣君商议妥当,已然定下规制。原大易全境疆土,将单独划编为魔域特别辖区,依旧由大易赵氏皇室执掌治理,朝堂官吏亦可酌情留用。往日大易的规章制度,会与魔域天道规制相融整合,重新订立一套公允可行的新章程。” “这般安排,既能保全大易社稷根基,更能尽数护住大易万千子民的性命与安稳,不知嘉佑殿下,意下如何?” 听完我的全盘计划,赵嘉佑依旧没有正面应答我的提议,反而抬眸看向我,眼底藏着一丝不甘与执拗,沉声抛出了心中的疑虑:“九幽殿下未免太过自信。大易疆域辽阔,山河稳固,子民亿万,兵甲充足,举国之力尚有一战之力,未必会败,又为何要早早认输,俯首归降?” 我微微颔首,神色平静,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与冷然,将最坏的结局缓缓道来:“嘉佑殿下所言的,不过是我们都不愿看见的最坏结局。若是负隅顽抗,便是战火绵延、死伤无数,将士血染疆场,百姓流离失所,最终的结局,依旧是大易覆灭,归入魔域一统版图。” “赵嘉佑,大易的结局,从魔域出兵征伐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注定。要么顺势缴械、举国归降,保全苍生,留存皇室血脉与大易根基;要么负隅顽抗、血战到底,落得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下场,最终依旧归于魔域。” 第854章 晓以利弊,促进和解 我目光澄澈坦荡,将心中构筑的六界蓝图缓缓诉说:“本尊从无灭绝人族薪火的心思。魔域一统六界,所求从不是杀伐征服,而是众生平等。往后世间魔族、鬼族、灵族、人族、刈族,万族皆可一视同仁,褪去世代征伐的桎梏,各族安居其地,和平共处,再无族群欺压与纷争战乱。” “可魔域从未给神族留过半分后路,可谓之赶尽杀绝。”赵嘉佑骤然开口,打破了我描绘的平和蓝图,语气里带着深深的顾虑与质疑,眼底满是难以释怀的戒备,“你今日口口声声说万族平等,叫我如何彻底相信你,相信魔域会善待人族?” 闻言,我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语气陡然冷冽,声调微微拔高,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神族为何落得今日结局,殿下当真不知?神族自诩天道正统,神力冠绝六界,便恃强凌弱,世代欺压各族弱小,裹挟万千信众俯首臣服,不容半点忤逆。但凡有族群稍有不从,便是倾覆灭族之祸,血腥镇压从未停歇。” “这般霸道霸凌、祸乱六界的族群,难道还要让魔域退让包容,任由其继续荼毒众生?殿下难道要替这般横行霸道的霸凌者辩解?” 牢中烛火剧烈摇曳,光影斑驳,将赵嘉佑凝重的面容映照得愈发沉肃。 他迎着我的目光,无所畏惧,终于将心底最深、最根本的顾虑全盘托出,字字恳切,满是忧患:“那九幽殿下又如何保证,如今自诩匡扶弱小、平定乱象的魔族,来日不会成为第二个神族?” 我心头微顿,默然片刻。 我从未想过,这位看似温润儒雅、长于深宫的太子,竟能看得如此长远,洞悉六界一统背后最深层的隐患。 不等我开口,赵嘉佑便继续沉声控诉,语气里满是对苍生的悲悯与对未来的忧虑,句句戳中要害:“若魔域真的完成六界九洲大一统,登顶天道之巅后,便效仿昔日神族,恃强称霸,欺压其余各族,奴役人族子民,肆意妄为、独断专行,届时该当如何?” “若真有那一日,新一轮的族群反抗、战火征伐必会再度席卷六界,到头来依旧是山河倾覆、生灵涂炭,万千百姓重陷苦难。纵然九幽殿下身为魔尊,执掌魔域权柄,俯瞰六界众生,可你又如何能保证,千万年之后,魔域永世清明,绝不会重蹈神族的覆辙?”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清清朗朗地砸在寂静的幽牢里,声声振聋发聩,带着直击本质的诘问,不容我有半分敷衍。 牢中风声簌簌,裹挟着刺骨寒意,衬得他眼底的赤诚与忧患愈发真切,也让这桩交易背后的终极矛盾,彻底摊开在我眼前。 我垂眸稍作思索,指尖轻垂身侧,褪去了方才谈笑间的从容随性,神色添了几分郑重坦荡。 千年王朝更迭,万族权位轮转,从无永恒的盛世清明,这个道理,我比任何人都通透,也从不会虚妄许诺永世不变的誓言。 抬眸时,我目光澄澈坚定,字字落地有声,坦然回应他所有的顾虑:“我无法保证,往后千秋万代,魔域的每一位统治者,都能坚守我今日的初心,传承我既定的理念。世间最易变的是人心,最难控的是后世,我从不会做这般空洞的万世许诺。” 话锋一转,我的语气愈发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我九幽可以向你立誓保证,只要我与哥舒危楼尚在人世、执掌魔域一日,九洲安定、六界平等、万族和平共处的初心与原则,便一日不会更改!我在位一日,便会护众生一日安稳,绝无恃强凌弱、族群压榨之事。” 赵嘉佑眉眼微动,唇瓣轻启,似是还想开口辩驳,追问更深层的隐患。 我却率先抬手,轻轻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归于平和通透,褪去了方才的郑重,多了几分坦然通透的淡然:“自然,你心中的顾虑,我全然明白。若日后,后继之君心生私欲,改旗易帜,背弃我今日定下的规制与初心,届时不论是你我,都已然作古,鞭长莫及,无力回天。” 我微微颔首,目光沉静通透:“人活一世,不必为尚未发生的虚无祸患自寻烦恼,困于未知的来日惴惴不安,你说对吗?” 这番直白通透的话,彻底打乱了赵嘉佑的思绪。 赵嘉佑微微一怔,澄澈的眼眸中泛起几分茫然,方才句句诘问、步步紧逼的气势骤然凝滞。 他反复咀嚼着我话中的深意,想要辩驳,却又无从下口,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怔怔立在原地,陷入短暂的沉思。 我见他心绪松动、壁垒渐消,便趁热打铁,放缓了语气,音色褪去所有凌厉,多了几分同龄人之间的坦诚与恳切,缓缓续道:“嘉佑殿下,你我年岁相仿,皆是见过乱世疾苦、看透旧制弊病之人,故而对新的格局、新的世道理念,更容易接纳与认同。” “今日我专程前来,独与你坦诚相待、和盘托出所有计划与初心,是因为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你。” 我定定望着他,眼底无半分算计、无半分胁迫,唯有一片真挚诚恳,“若此刻站在我对面的是你父皇文德帝,守着千年旧制、固步自封,偏执于皇权正统与族群尊卑,他断然不会接纳我的主张。届时大易与魔域,便只剩兵戎相见、血战到底这一条绝路,最终徒添万千死伤。”我微微前倾身形,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锁住他的眼眸,语气郑重而滚烫,满是期许:“所以,你愿意放下过往的桎梏与偏见,与我一道,终结这千年纷争、乱世浮沉,亲手颠覆旧序,共创一个万族平等、岁岁安宁的崭新天下吗?” 话音落定,幽牢之内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赵嘉佑怔怔地立在原地,整个人被我这番坦荡通透、格局宏大的话语冲击得无以复加,心底翻涌着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他垂眸凝望着眼前的我,望着这张看似清丽娇弱、未脱年少稚气的脸庞,心中的震撼与错愕层层叠加,彻底颠覆了往日所有认知。 在他固有印象里,他认识的离殇,始终是灵动鲜活、随性肆意的模样,可他从未料到,这般看似单薄娇柔的身躯之中,竟藏着囊括六界九洲的辽阔沟壑,怀揣着终结乱世、重塑天地的远大抱负与胸襟。 恍惚之间,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而上,不受控制地席卷了他的思绪。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归宗修行的朝夕岁月。 那时的离殇,眉眼明媚,灵动鲜活,行事洒脱不羁,与世间循规蹈矩的女子全然不同。也是这般独一无二、通透纯粹的模样,这般跳出世俗桎梏的独特风骨,一点点吸引了尚且年少的他,让他不自觉心生侧目、暗自留意。 细碎的回忆在脑海中缓缓铺展:山间清风拂面,离殇笑意盈盈、肆意嬉闹,身侧跟着一头通体雪白、体态雄壮的白虎,一人一兽相伴而行,踏遍青山云海,肆意自在,明媚耀眼。 那一幕画面鲜活又温热,跨越漫漫时光,清晰地唤醒了他深埋心底的情愫,让他原本紧绷的心房,悄然松动了最后一层壁垒。 良久,赵嘉佑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眼底的疑虑、戒备与执拗尽数褪去,余下一片沉静与郑重。 他抬眸望向我,目光澄澈而坚定,一字一顿,音色清沉有力,冲破牢中死寂:“好。” 短短一字,落地有声,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应允,也是他对我、对这份崭新世道的认可。 但这份应允过后,他眼底又染上几分身为储君的无奈与克制,语气放缓,坦诚道出自身处境,字字恳切,毫无虚言:“我赵嘉佑愿意相信你,相信从前的离殇,也相信今日的九幽殿下。只是我身有桎梏,做不得父皇的主。” 他抬手望向牢外暗沉的天光,眉眼间满是身不由己的颓然:“你今日与我推心置腹,畅谈宏图大计,可于大局而言,意义其实微乎其微。我终究只是大易储君,并非执掌天下、一言定乾坤的九五至尊,手中无绝对实权,我对你的承诺,终究作不得数,无法替大易全权决断。” 顿了顿,他再度看向我,神色坦荡磊落:“我可以将九幽殿下今日的所有主张、所有规制,一字不缺、如实详尽地上达天听,尽数告知父皇。但父皇心思守旧、执念正统,最终是战是降,是否应允你的提议,我无从干预,也无法保证结果。” 我听着他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的剖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轻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赵嘉佑直视着我的眼眸,没有半分躲闪,直白道出自己的条件,语气沉稳公允,不卑不亢:“你放我离开幽牢,同时释放巫马师兄一众被羁押的门人。我返回朝堂之后,必倾尽我所有之力,百般劝说父皇,晓以战火利弊、苍生疾苦,劝他接纳你的提议,促成两方和解,避免战火延绵、生灵涂炭。” 第855章 本源相悖,气息相冲 地牢之中潮湿阴寒,石壁沁出薄薄一层冷雾,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泥土混杂的闷浊气息。整场漫长的对峙与商谈,便在这片压抑死寂里缓缓推进。 哥舒危楼始终静立在我身后半步之遥,不曾前移一寸,亦不曾后退分毫。 他身姿自始至终挺拔如苍松古柏,玄色劲装贴合宽阔肩背,衣料垂落至地,边角沉寂无风。周身原本凛冽慑人的戾气尽数收敛、深藏骨血,如同敛去锋芒的利刃,安静蛰伏。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阴影,面上无半分多余神情,只淡然旁观九幽与赵嘉佑一来一往的唇枪舌剑、攻心博弈。 自踏入牢室那一刻起,他未曾插一言,未曾动一步,心甘情愿将所有主导权全然交于九幽手中。 哥舒危楼心底通透澄澈,比世间任何人都能读懂我的底线与毕生追求。他清楚知晓,我筹谋九州一统,想要打破仙魔壁垒、构筑万族平等的全新格局,根基永远立足于魔域。一切谋划,皆以魔域众生安危、魔域长远利益为先。 我绝非一时意气用事之人,绝对不会为换取人族一纸轻飘飘的空诺、短暂脆弱的表面和解,轻易妥协退让。更不可能牺牲分毫魔域根本利益,去交换人族口中那些虚无缥缈、无从验证的承诺。 这场博弈在外人眼中,仿佛是人族储君赵嘉佑手握筹码,主动周旋谈判。可哥舒危楼心如明镜,从牢内谈话开启的瞬间,主动权,自始至终牢牢攥在九幽掌心。 赵嘉佑所有说辞、盘算,不过是困兽徒劳的挣扎。 我静静听完赵嘉佑一番游说,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这一笑没有往日魔尊常带的冷冽嘲弄,难得这般轻松快意,眼底漾开浅浅流光。 我一眼便能看穿对方所有伪装,心中已然笃定,赵嘉佑心底深藏的隐秘,在方才情绪起伏之间,悄然泄露踪迹。 对面的赵嘉佑心脏骤然一沉。 囚牢数日的禁锢,多少磨去了他几分皇族储君的雍容气度,垂在衣袖里的双手紧紧扣起,指节泛出青白,掌心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喉头微微滚动,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眼前玄衣女子身上,心绪纷乱翻涌。 昔日初见之时,她名叫离殇,眉眼尚有柔软,尚存人间情意。可眼前之人,周身萦绕浑然天成的魔主威压,淡漠疏离,再无半分当年模样。 赵嘉佑此刻才清晰彻悟,眼前少女早已不是他旧日熟识的离殇,而是执掌万里魔域、手握生杀大权的魔尊殿下。 自己精心筹谋的一番心机,层层包裹的算计,恐怕早已被她一眼洞穿,无所遁形。 惴惴不安的预感缠上四肢百骸,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果不其然,清泠泠的少女嗓音缓缓响起,清晰落在赵嘉佑耳中,带着淡淡的讥诮:“嘉佑殿下,你是在给本尊讲笑话吗?” 赵嘉佑骤然失色,面颊血色飞速褪去,瞳孔微微收缩。方才心中暗藏的侥幸,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仓促张口,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慌乱,变得磕磕巴巴:“离殇…… 我没有别的意思……” “离殇。” 我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那一点轻快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神色骤然正色,眸光冷冽如寒潭,一字一句郑重告诫他: “赵嘉佑,我再最后告诉你一遍,我是阴月九幽,是魔域共主!而离殇,早在五年前归宗山门被攻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存在了!希望你能牢记!” 话音落下,无形的魔气自我周身无声散开,地牢空气骤然凝滞,沉重威压扑面而来,狠狠压在赵嘉佑肩头。 赵嘉佑浑身一僵,心脏咚咚狂跳,猛烈撞击胸腔,几乎要冲破肋骨。他深切震慑于魔尊不容置喙的磅礴气势,昔日大易储君与生俱来的骄傲、自持,在此刻尽数崩塌。 赵嘉佑无力与之抗衡,只能咬紧牙关,缓缓低下那颗素来高傲的头颅,声音低沉干涩:“九幽殿下,我记住了……” 见他彻底收敛心中残存的妄想,认清二人如今天壤之别的身份鸿沟,九幽才微微颔首,神色稍缓,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 “至于你提议的,叫我放你和巫马涤回归,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商讨的决绝,“我千方百计邀你前来,可不只是为了闲谈这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赵嘉佑猛地抬起头,眼底裹挟着困惑、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眉头紧紧蹙起:“你究竟要我如何?” 我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追问,我还不愿过早摊开底牌,让对方提前做好心理防备。 我旋过身,衣摆轻轻扫过地面碎石,已然迈步朝着牢室出口走去,清淡的声音悠悠回荡在阴冷地牢:“赵嘉佑,广宁城条件有限,只能先委屈你在这里将就一下。我需要你做的事,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来告诉你。在此之前,你还是先仔细想一想自己的处境吧!” 话音消散在潮湿空气里,我已然踏出牢门。哥舒危楼步履从容,不远不近紧随在后,玄色身影紧随她离开幽暗囚室。守在门外的夏日暖快步上前,手臂发力,沉重的厚铁门 “哐当” 一声合拢,冰冷铁锁咬合,锁芯转动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彻底将赵嘉佑再度困于幽牢深处。 赵嘉佑独自立在牢室中央,听着铁锁落定的声响,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他颓然抬手扶住冰冷石壁,心中翻涌万千思绪。 他猜不透九幽真正的图谋,只感觉到一张无形大网,早已悄无声息将自己牢牢包裹,逃无可逃。 我与哥舒危楼沿着狭长阴冷的通道向外行走,一路远离地底潮湿昏暗。片刻之后,二人踏出地牢甬道,暖融融的日光倾泻而下,落在肩头,驱散一身阴寒湿气。 四下无人,哥舒危楼放缓脚步,侧过头望向身侧少女,眸中带着了然的微光,缓缓开口发问:“你今日特意亲自前往地牢见赵嘉佑,绝不只是单纯与他宣讲你的抱负、敲打他的心思,必定另有深意吧?” 我闻言,侧过头看向哥舒危楼,当即嘿嘿一笑,眼底灵动光彩流转,俏皮地朝着他眨了眨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亲昵:“知我者,唯阿初一人矣!” 哥舒危楼望着眼前少女这般褪去魔尊肃穆、鲜活灵动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 他素来爱极了九幽此刻不加掩饰的鲜活模样,所有沉重权谋、魔域重担仿佛在此刻暂时淡去,只剩下眼前少女纯粹的神采。 他胸腔里漾开暖意,跟着朗声大笑出声,低沉的笑声在空旷院落悠悠散开。 不远处,夏日暖恭恭敬敬立在两尺之外,垂首静立。她目光落在身前空地,刻意避开二人,神色沉静无波,将所有对话充耳不闻。 身为下属,恪守本分,不该听的不探,不该问的不问,只需静静等候吩咐。 待两人笑意渐渐平息,哥舒危楼收敛笑意,重新回归正题,继续追问:“那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抬眼望向远处天际,眼底掠过一丝胸有成竹的锋芒,语气洋洋得意:“自然是重黎啊!” “方才我故意步步紧逼,刺激赵嘉佑,引他心绪剧烈起伏。就在他心神动荡、识海防御出现破绽的刹那,我清晰强烈感应到了潜藏在他体内重黎的气息。” 我缓缓解释,指尖轻轻摩挲,细细回想方才地牢之中神识捕捉到的波动,“神木之灵重归魔域,乃是千年难逢的一大幸事。方才那一番对峙,亦是我暗中提醒重黎,做好彻底回归魔域的准备。” 哥舒危楼眉峰微蹙,生出几分疑惑,目光沉沉思索:“神木之灵遗失魔域已近千年岁月,千年漂泊,重黎早已不复完整肉身,只剩下一缕不灭魂识,无法凝聚形体,重黎该如何真正回归现世?” 我唇角微扬,淡淡开口:“那不是还有赵嘉佑嘛。” 哥舒危楼瞳孔微微一缩,瞬间领会她言下之意,语气带上一丝讶异:“你想要赵嘉佑作为重黎复生的载体?” 他心中暗自权衡利弊,越想越觉此事棘手。 赵嘉佑乃是大易人族储君,身负人间承天气运,属于人间正道正统。重黎纵然拥有上古魔神本源力量,归类于黑魔一脉。 人魔本源相悖,气息天生相冲,想要让一缕魔魂寄宿人族储君躯体,想要做到完美相融,其中阻碍可想而知。 稍有不慎,便会肉身崩碎,魂识溃散。 我从容开口,条理清晰道出自己的考量:“放眼九州大地,赵嘉佑已经是对重黎而言最合适的一具载体。这么多年,重黎暗中依附、蛰伏在赵嘉佑体内,一人一魂早已暗中磨合数年时间。根基早已铺垫妥当,待到时机成熟,重黎取而代之并不算难。占据这具躯体之后,依托赵嘉佑人族储君的身份行事,也不会在大易皇族众人面前轻易露出破绽。” 第856章 强行合一,夺舍复生 哥舒危楼以手抵住下颌,眉头依旧紧锁,冷静点出整件谋划里最致命的难题:“只是终究是人族凡躯与上古魔魂,中间横亘种族鸿沟。想要强行合一,完成夺舍复生,其中阻碍重重,恐怕会极为棘手,风险极大。” 我淡淡微微一笑,眸光看向哥舒危楼,语气暗藏玄机:“阿初,你忘记崇明了吗?”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点醒梦中人。 哥舒危楼双目骤然一亮,脑海中瞬间浮现多年前旧事,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效仿当年,施展魔力渡化之法?” 话音落下,他彻底恍然大悟。 是啊,昔日崇明便有先例。 当年婴偶王出世之际,崇明凭借自身力量将其遏制,不惜耗损自身寿元与本源魔力渡入赵嘉宸体内,硬生生助他起死回生,以魔之力滋养人身。 既然旧例在前,如今重黎想要借助赵嘉佑这具人族肉体完成夺舍复生,理论之上,自然拥有可行之路。 哥舒危楼徐徐道出心中顾虑:“只是当年,崇明是以完整魔身魔力渡化人身;如今情势恰好相反,是魔魂想要入主人身,截然相反。此法究竟能不能顺利奏效,尚且是未知之数。” 提及此处,我脸上自得的神采稍稍淡去,心底生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踌躇。 我早已推演过无数次过程,可依旧无法预估最终结局。倘若魔力渡化中途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重黎残存千年的魂识,会不会就此彻底魂飞魄散? 那一缕仅存的神木灵识,会不会在两股力量冲撞之下荡然无存? 所有猜想,皆没有确切答案,每一种可能,都暗藏无法承受的代价。 哥舒危楼同样想到这一层凶险,心中警钟长鸣。但他比我更为乐观,迅速思索对策,主动开口安定她心绪: “九幽不必过度忧心。我即刻传令,召玉面修罗冉爻光前来广宁城待命。当年崇明完成魔力渡化之时,正是依靠玉面修罗从旁辅助,方才稳住灵力平衡,顺利成事。有她坐镇一旁,便能多一重保障,大大降低渡化失败的风险。” 我闻言,眼中忧虑消散大半,缓缓点头,欣然应允:“好,就听你的安排。” 哥舒危楼回以一抹温和浅笑。他心中清楚,传召冉爻光这件事,九幽心中其实早有盘算。 她故意将此事交由自己提出、交由自己调度,是愿意把施展手段的机会留给他,是二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 日光落在两人身上,院落静谧无声。一场牵扯神木之灵、人魔共生、九州格局的庞大谋划,已然悄然铺开。 地牢之内尚且被蒙在鼓里的赵嘉佑,尚不知自己早已被卷入这场跨越千年的布局之中,他的躯体,将会成为上古魔神重黎重回世间的唯一契机。 夏日暖静静立在不远处,垂着眼帘,不动声色等候二人下达下一步指令,整片广宁城,暗流已然汹涌翻涌,只待合适时机,掀起席卷仙魔两界的巨大风浪。 召令传往冉爻光的讯息已然送出,在等候玉面修罗赶来广宁城的这段空档,我心中另有盘算。方才与赵嘉佑一番交锋,搅动各方暗流,我不愿就此闲坐等候,心念一动,打算再去会一会地牢之中另外两名人质。 幽冷地牢的气息还残留在衣袂之间,我抬眼望向身侧静立的夏日暖,语气平淡地开口询问:“暖暖,巫马涤和卫晓天,关押何处?” 夏日暖闻声立刻躬身行礼,应答条理分明,没有半分迟疑:“禀魔尊,他二人关押在地牢另一侧,牢室紧邻杨不降与钟明朔。两片囚区虽同处地底,却被厚重石壁隔断,讯息难以互通。” 我眼底掠过一丝兴致,指尖轻轻摩挲,唇角扬起一抹略带玩味的笑意,周身隐隐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气息。我早想与这两位旧识再见一面,当下沉声吩咐:“头前带路。” “是,魔尊、圣君,二位请随属下来。” 夏日暖垂首应下,侧身让出前路,迈步走在最前方引路。 头顶日光炽烈,暖光铺洒在青石院落,驱散了自地牢沾染而来的阴冷潮气。我走在前,哥舒危楼缓步跟在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另一侧地牢的入口前行。 方才尚且沐浴在明朗天光之下,转瞬踏入甬道入口,视野骤然沉暗,一行人再度由光明坠入沉沉黑暗。 这一侧的地牢并非后期新建,原本是广宁城城主府的私牢,早年专门用来囚禁府中犯事的仆从、忤逆的下人,空间格局狭小曲折,石壁上还残留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斑驳污渍。 魔军占据广宁城之后,便将这片地底囚牢尽数改造,布下层层禁制,专门用来安置俘获的人族与仙门俘虏,如今恰好派上大用场。 沿着湿滑的青石阶梯缓缓向下,空气中的霉味、土腥气渐渐浓郁,岩壁不断渗出水珠,滴答作响,在寂静的地下通道里格外清晰。 我缓步拾级而下,环顾四周延伸向深处的一间间独立牢室,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满足,低低笑出声来。“阿初,你看,我们手中人质的规模是越来越大了哦。” 我细数着地牢之内的俘虏,先前擒下钟明朔与杨不降,而后又将赵嘉佑、巫马涤、卫晓天相继收入囚牢。五名举足轻重的人物尽数握在手中,每一人都能牵动人族、仙门各方势力的心弦。 我目光望向幽深的囚道,语气带着淡淡的期许:“照这般势头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这两处相连的地牢,恐怕还要另行扩建,才能容纳后续可能擒获的人。” 哥舒危楼侧过头看向身侧少女,望见她眸中神采飞扬、胸有成竹的模样,心底也跟着泛起暖意,唇角不自觉浮起浅淡笑意。 他素来杀伐果决,对待敌方俘虏向来没有多余耐心,心底的想法直白道出:“原本照我的意思,对待俘虏不必费心周全,寻一处牢笼囚禁、严加看管便可。九幽你却特意安排,给每一名俘虏划分独立牢室,待遇算不上苛待,莫非是打算徐徐图之,施以怀柔之策,动摇他们的心志?” 听闻这话,我轻轻摇了摇头,伸出一根纤细食指,在哥舒危楼面前慢悠悠晃动,眼底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清醒,并无半分对敌人的温情。 “并非怀柔。” 我语调从容,缓缓道出内里的考量,“切莫小看人族修士与仙门子弟的心性执念。就算身陷囹圄,肉身被铁链桎梏,他们依旧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筹谋,一心寻找越狱脱身的机会,绝不会心甘情愿安分守己。” “若是将他们安置在同一间囚室,或是牢室相隔太近,彼此便能借机互通消息,暗中串供,互相商议对策,甚至互通外界讯息,联手寻出禁制破绽。我将众人分隔开来,一人一间独立牢室,隔绝他们相互接触的可能,仅仅只是为了将潜藏的风险降到最低罢了。” 哥舒危楼静静听着,心中悬着的一丝顾虑悄然放下。 方才听见九幽妥善安置俘虏,他难免隐隐担忧,怕九幽历经凡尘旧事,面对昔日相识之人,心底生出不必要的恻隐,在大局之上心慈手软。 此刻听见九幽一番剖析,他彻底明白,她的所有安排,皆是出于魔域大局的算计,每一步布局都经过深思熟虑,不存在半分妇人之仁。 想到这里,哥舒危楼胸口一阵舒展,眉宇间柔和了几分,安心地跟在九幽身侧。 前方引路的夏日暖始终保持着恰当距离,垂着眼帘,不随意插话,不窥探主上交谈,只专心留意前路禁制与牢室动向。 甬道深处的昏暗不断向前蔓延,一间间玄铁牢门静静伫立,囚牢之中,巫马涤与卫晓天尚不知晓,魔尊九幽与魔君哥舒危楼已经踏上前来相见的路途。 甬道内潮湿的寒气沿着石壁游走,水珠顺着粗糙的岩壁断断续续滴落,在寂静地底敲出细碎声响。夏日暖迈步上前,单掌抵住厚重沉实的玄铁牢门,筋骨微沉,不费吹灰之力便向内一推。 “吱呀 ——” 沉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彻狭小囚室,厚重牢门缓缓敞开,昏暗天光顺着门缝流淌而入,将牢内景象尽数铺展在众人眼前。我与哥舒危楼并肩踏入,率先走进巫马涤的囚室。 这间由城主私牢改造而成的牢室不算逼仄,地面清扫得还算干净,除却冰冷石壁,仅有一张简陋石榻。 一袭烈焰般艳红衣袍的巫马涤正闲散坐在牢室正中的青石地面上,衣摆肆意铺散开来,如火莲盛放。 他身上并未捆缚镣铐,没有冰冷铁链桎梏四肢,我留给他最后的体面与活动自由,尽数兑现。 听见牢门响动,巫马涤并不急着起身,只是不紧不慢地微微抬起眼皮,狭长眼尾带着惯有的散漫邪气,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熟稔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好久不见呐,离殇师妹。” 第857章 悉心交易,远遁大漠 巫马涤一声旧称轻飘飘出口,刻意提起尘封多年的名号,像是想试探我心底潜藏的旧日情愫,言语间暗藏机锋。 我闻言笑意浅浅漾开,眉眼弯起,看上去一派温和无害,眼底却无半分昔日同门的温情,只有泾渭分明的疏离。 “好久不见,阿涤师兄。” 我从容应下旧日称呼,语气轻快,话锋却暗藏锋芒,“我也就不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了。有我阴月九幽作为你的敌人,想来这段时日,日子定然不会好过的。” 话语不疾不徐,轻轻点破当下对峙的局面。 昔日同门情谊早已随着归宗山门覆灭烟消云散,如今二人立场对立,兵戈相向,再无回转余地。 巫马涤低低轻笑一声,那笑意漫在眼底,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他微微直起身,目光越过我,不动声色地扫过身侧默然伫立的哥舒危楼,随即再度落回我的身上。 他自然清楚哥舒危楼的分量,却并未流露出半分惧色,依旧维持着往日从容姿态。 “特地亲自来到地牢寻我,难不成只是专程过来同我耍嘴皮子的?” 他语气慵懒,仿佛身陷囚笼之人并非自己,反倒像身处局外的旁观者,静静等候我亮出真正来意。 空气中暗流悄然涌动,一场言语交锋,已然蓄势待发。 夏日暖守在牢门一侧,静立不动,时刻留意巫马涤的一举一动,以防他骤然发难。哥舒危楼安静立于我身后半步,敛尽周身戾气,漠然旁观,一切进退取舍,尽数交由我决断。 ...... 玄铁牢门彻底敞开的瞬间,地底潮湿的冷风裹挟着淡淡的铁锈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门外廊道残存的微光,让整间囚室的氛围愈发沉敛凝滞。 我抬步缓缓朝前走去,步履轻盈从容,没有半分身陷对峙的紧绷,一步步踏过冰凉粗糙的石质地面,径直走到巫马涤身前两尺之处稳稳驻足。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落在寻常修士近身攻击的绝佳范围之内。 我从未下令封禁巫马涤的灵力,自他被俘至此,我便特意留足了他身为正道修士的尊严与修为,没有用锁链桎梏其身,没有用禁制压制其灵力,任由他一身修为稳稳盘踞体内,丝毫不受束缚。 换言之,此刻的我,已然完全暴露在他的攻击范围之中,只要他心念一动,便可瞬间出手,直取我的要害。 可我心底没有半分慌乱,胸腔坦荡,波澜不惊。 我比这世间任何人都了解巫马涤的秉性。 他出身鬼方部落,自幼受正道教化,拜入归宗门下,一生以匡扶正道、斩妖除魔为毕生己任,心性正直坦荡,行事光明磊落,爱憎分明,傲骨铮铮。 他可以在两军对阵之时杀伐果断,可以在正邪之战中绝不留情,却素来鄙夷阴私诡谲的手段,一辈子坚守正道底线,断然不会做出趁人闲谈、毫无防备之时偷袭暗算的卑劣行径。 这份刻入骨髓的正道风骨,是我笃定安稳的最大底气。 立于我身后半步的哥舒危楼,亦是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周身无半分戒备紧绷之意。 他的从容与安稳,与我截然不同。 我的镇定源于对巫马涤秉性的洞悉,而他的不慌,源于极致的实力与绝对的自信。 他是执掌魔域杀伐的魔君,是凌驾六界的顶尖强者,世人皆惧魔尊威名,唯他护我无虞。 在他心中,无论对方是谁,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只要有他在侧,便无人能伤我分毫。 普天之下,无人能在魔君与魔尊的双重镇守下,动我一根发丝。他眼底沉敛的笃定,无声诉说着极致的偏爱与底气。 巫马涤依旧端坐于囚室正中的地面上,艳红如烈焰的衣袍铺散开来,在暗沉阴冷的牢室里格外刺眼,似是一簇不灭的明火,固执地抗衡着周遭无边的黑暗与寒凉。 他抬眸定定望着我,狭长的眼眸里裹挟着几分戏谑、几分疏离,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怅然,静静等候着我的下文。 我顺势接住他方才的调侃,眉眼弯弯,笑意温软,看似闲谈叙旧,字字句句却早已剥离昔日同门温情,利落切入正题: “阿涤师兄,你我当年,还有高瞻、美人儿师姐、小千等一众同门,曾是形影不离的驱魔小队。那时你我并肩游历九州,踏遍山河,斩尽邪祟,征战怨灵,朝夕相伴,出生入死,那份并肩厮杀出来的同门情谊,本就远超寻常同门之交。” 话音微顿,我眼底的温柔笑意浅浅褪去一丝,多了几分通透的淡漠,语气坦然直白,不掺半分虚言: “我心里清楚,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一生恪守正道,以除魔卫道为天职,根深蒂固的正邪之分,早已刻入你的骨血。无论我今日如何劝说,你都绝无可能归降魔域,归顺于我。既然如此,你我之间,便不必说那些虚伪客套的场面话了,我们直接步入主题,如何?” 巫马涤闻言,唇角那抹散漫的戏谑缓缓敛去,眼底的玩味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肃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着眼前褪去所有稚气、气场凛然的我,早已彻底认清,昔日那个跟在他身后、乖巧温顺的小师妹离殇,早已不复存在。 他微微抬手,修长的五指坦然摊开,做了一个利落的“请”字手势,姿态坦荡,不卑不亢。 纵然身陷囚笼,身为阶下之囚,他依旧保留着归宗弟子的傲骨与从容,没有半分乞怜,也没有半分畏惧,静静静待我的谋划。 我看着他坦荡磊落的模样,心底微动,随即继续开口,语声清泠,字字清晰回荡在密闭的牢室之中:“如今魔域大势已成,一统六界早已是定局,势在必得,无可逆转。仙门式微,人族势弱,迟早会被纳入魔域版图,归于我魔域麾下,这是无人能改的天命大局。” “我深知阿涤师兄心志坚定,绝不会背弃正道,归顺魔域,对此我全然理解,也从无勉强之意。但你我毕竟有多年同门情分,一同历练,一同生死,我不忍看你最终落得战场殒命、被魔刃屠戮的凄惨结局,更不忍昔日并肩的师兄,最终沦为六界纷争的牺牲品。” “所以,我今日特意前来,是想给你指一条安稳无争的明路。” 我语气真诚,神色坦荡,没有威逼利诱,只有实打实的权衡与馈赠。 巫马涤始终沉默不语,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锁定在我身上,目光沉沉,带着审视、探究与不解。 他没有插话,没有质疑,只是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下去,眼底暗流翻涌,暗自揣测着我这番话背后的真正图谋。 我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坦然道出心中早已谋划好的方案,字字笃定,毫无迟疑:“我可以将昔日刈族的整片疆土尽数赠予你,那片大漠疆域辽阔,土地广袤,远离中原纷争,足以让你安身立命。同时,我会尽数释放被魔域收押的鬼方部落全部族人,让他们重回故土,追随于你。” “此后,你率领鬼方部落远走大漠,割据一方,从此闭关自守,不再插手六界纷争,不再与魔域为敌。自此你我两不相欠,各安一方。这个交易,阿涤师兄觉得如何?”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也是留给巫马涤最好的结局。 远离朝堂权谋,避开仙魔厮杀,保全自身性命,保全鬼方全族,从此逍遥大漠,与世无争。 话音落定,我静静伫立,静待他的答复,眼底带着几分笃定,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巫马涤沉默良久,艳红衣衫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他先是缓缓抬眼,深深看向我,目光扫过我眼底的坦荡与认真,随即微微侧首,视线越过我的肩头,落向我身后始终默然静立的哥舒危楼。 他细细打量着那位传闻中杀伐无双、冷酷绝情的魔君,看着他始终寸步不离护在我身后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独独对我才有的温柔与纵容,眸底的疑虑愈发深重。 半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审慎的质疑:“你做得了主?” 魔域疆土、战俘部落,皆是魔域根基重地,绝非寻常赏赐,绝非一名魔尊便可擅自决断。 他不信我能私自定下如此重大的交易,更不信魔君会全然应允。 我闻言瞬间眉眼舒展,眼底漾开几分轻快雀跃的笑意,语气理所当然,带着独有的笃定与甜蜜: “自然做得主。阿涤师兄怕是不知,魔君待我向来独一无二,予我万般偏爱,对我向来有求必应。但凡我想要的、我想做的、我想成全的,他从来不会拒绝。区区一片疆土、一族族人,于他而言,从来都不算什么。” 我的语气轻快明媚,字字句句都透着被偏爱的坦荡与安稳。 可下一秒,巫马涤忽然话锋骤转,语调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解、一丝惋惜,还有一丝隐隐的质问,字字锋利,直戳过往: “所以,你为了这个人,背叛了悉心栽培你的高瞻师叔,背叛了养育你的归宗山门?” 第858章 前世因果,今生恩怨 这句话如同冷刃破空,瞬间划破牢室温和的氛围,空气骤然凝滞,寒意陡然滋生。 我尚且笑意未敛,身后哥舒危楼的神色却瞬间剧变。 方才还眼底含温、神色柔和的男人,面色骤然冷沉如霜,周身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凛冽刺骨的杀伐戾气瞬间席卷整间囚室。 哥舒危楼墨眸沉沉,寒光凛冽,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淡淡的戾气与不悦,凌厉的目光骤然锁定巫马涤,狠狠瞪视着他,眼底裹挟着不容置喙的护短与怒意。 在他眼中,世间万物皆可议论,唯独他与我的情谊、我为他做出的抉择,不容任何人置喙质疑,更不容任何人以此诘问、暗含指责。 可我对此全然不以为意,心底坦荡无波,没有半分愧疚与闪躲。 背叛高瞻、背离归宗、倾覆昔日所有,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算计是我亲手布下的,恩怨是我亲手了结的。 我既然敢做,就从来不怕旁人议论、旁人诘问、旁人指责。 过往种种,皆是因果,皆是宿命,我无需遮掩,更无需愧疚。 我依旧笑意盈盈,眉眼明媚,坦然迎上巫马涤带着质问的目光,语气轻快坦荡,毫无半分遮掩躲闪:“是啊。阿涤师兄果然聪慧,一眼便看透了根源。我的确是为了哥舒危楼,甘愿与高瞻为敌,甘愿与整个归宗为敌,甘愿背弃我昔日所有的身份与过往。” 字字坦荡,句句赤诚,没有半分掩饰。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察觉到身后的气息骤然缓和。 哥舒危楼周身凛冽的戾气快速散去,紧绷的下颌缓缓松弛,眼底的寒霜尽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暖意。 他静静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缱绻又炙热,带着满心的纵容与动容。 我心底暗自轻笑,这人当真是极好哄,极可爱。 只需我一句坦荡的偏爱,一句直白的奔赴,他便足以消解所有不悦,满心皆是欢喜。 反观巫马涤,在听到我坦然承认的瞬间,眉头骤然紧紧蹙起,眉宇间覆满浓重的困惑与惋惜,神色愈发复杂难解。 他定定望着我,眼底满是无法理解的怅然:“高师叔待你不薄,天下人尽皆知。他将你收归门下,视你为唯一嫡传弟子,倾尽毕生心血悉心栽培,予你修为、予你庇护、予你前程,将毕生所学尽数倾授,待你恩重如山,情同师徒,更胜父女。” “魔域能给你的权势、力量、偏爱,归宗尽数能给你,甚至能给你更多、更安稳、更光明的前路。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你当年为何执意背弃九龙山,背叛归宗,斩断所有过往,义无反顾踏入这人人唾弃的魔域深渊?” 巫马涤的语气满是痛惜与不解,在他看来,我拥有最光明的正道前程,拥有最圆满的师徒恩义,拥有最坦荡的人生归途,根本无需舍弃一切,投身魔道,背负千古骂名。 听闻此言,我脸上所有明媚温和的笑意瞬间尽数收敛,眼底所有轻快与慵懒彻底褪去。 整个人的气场骤然沉冷下来,周身萦绕开浑然天成的魔尊威压,沉静、肃穆、冰冷,带着跨越百年的恨意与沧桑。 我目不转睛,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巫马涤,眸光深邃如万年寒潭,藏着百年的隐忍、百年的蛰伏、百年的血海深仇。 空气彻底沉寂,唯有我清冷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字字千钧,震彻整间囚室:“其实这一切,从来都很好理解。只因我生来,便是魔族人。”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炸响,瞬间颠覆了巫马涤所有的认知。 他瞳孔骤然猛地收缩,眼底布满极致的震惊与错愕,整个人瞬间僵坐原地,身躯微微一震,满脸的难以置信,脱口而出:“怎么会?!你明明是凡人之躯,是寻常妖身,何来魔族血脉?” 他彻底乱了心神,脑海中过往的认知轰然崩塌。 高瞻师叔乃是归宗千年以来最顶尖的战灵师,道心稳固,眼力超凡,正邪分辨从未出错,一生斩尽妖魔、肃清邪祟,绝对不可能将一名魔族妖孽收为亲传弟子,更不可能悉心培育,带回九龙山归宗腹地,任由我潜伏正道多年。 一瞬之间,无数猜疑在他心底疯狂滋生、肆意翻涌。 他甚至忍不住暗自揣测,莫非是我心机深沉、手段通天,伪装得天衣无缝,就连道行高深的高瞻师叔,都被我彻底蒙骗,全然未曾察觉我的魔族真身? 看着他满眼震惊、心神大乱的模样,我心底无波无澜,淡淡开口,主动为他拨开层层迷雾,给出关键线索:“不必胡思乱想,并非你猜测的那般。巫马涤,你仔细想想,我的名字,九幽。你当真没有半分联想吗?” 我语气平缓,却带着沉甸甸的厚重感,裹挟着百年岁月的沧桑与宿命。 “九幽……九幽……” 巫马涤怔怔地坐在原地,下意识地低声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嗓音微微发颤。 他眉头死死拧起,脑海飞速翻涌,搜刮着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魔域传闻、古籍记载、百年秘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一瞬,一道尘封百年的记忆骤然冲破桎梏,席卷他的识海! 他脑海中轰然掀起狂风骤雨,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唰地变白,眼底布满极致的惊骇,难以置信地抬眸死死盯着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震颤:“你……你是一夕魔君后裔,百年前的魔域圣女——九幽?!” 百年秘闻,一朝揭晓,他整个人彻底失神。 我神色淡然,无悲无喜,轻轻颔首,字字笃定:“正是我。” 确认身份的瞬间,巫马涤呼吸陡然一滞,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震惊久久无法平息。 他出身毗邻魔域的鬼方部落,自幼听闻无数魔域传说,对百年前魔域鼎盛时期的执掌者、那位天赋绝世、威名震六界的九幽圣女,早有耳闻。 古籍记载,百年前魔域动乱,内乱四起,仙门百家趁机联手伐魔,那位惊才绝艳的九幽圣女,早已在百年前的战乱中殒身陨落,尸骨无存,魂飞魄散,彻底消亡于六界之中。 他从未想过,那个活泼乖巧、善良纯粹的小师妹离殇,竟然就是百年前早已陨落的魔域九幽圣女! 这两个截然不同、天差地别的身份,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让他心神巨震,难以接受。 “怎么可能……” 巫马涤依旧死死盯着我,满眼茫然与不解,语气充满难以置信的颤抖,“百年前的浩劫,你明明已经殒身而亡,六界皆知,史册皆载,你怎么会没死?!一百年前,你到底有没有死?” 他迫切想要知晓所有真相,想要解开这缠绕百年的谜团。 我望着他震惊失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悲凉,随即被彻骨的冰冷取代。 那些尘封百年的伤痛、隐忍、蛰伏与血海深仇,一一涌上心头,清晰无比。 我长话短说,将百年过往娓娓道来,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带着血泪沧桑:“一百年前,我的确是殒身了。” “那场浩劫,是魔域内部的叛将狼子野心,勾结以归宗为首的仙门百家,内外夹击,布下死局。我孤身迎战,腹背受敌,最终力竭身死,肉身崩碎,几乎魂飞魄散。世人皆以为九幽彻底消亡,再无踪迹。” “可天道有轮回,魔神垂怜,许我一线生机。我残存的一缕微弱魂识,侥幸未散,阴差阳错之下,投生于人间一只普通的猫妖身上,得以留存残魂,苟活于世。” “后来高瞻下山游历,偶遇尚且懵懂无知的我,见我灵根纯净,身世可怜,便将我收为弟子,带回九龙山归宗,悉心教养。那时候,我的魂识被天道之力与转世桎梏死死压迫,尘封了所有过往记忆,我根本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身负魔族血脉,不知自己身负百年血海深仇,只当自己是一只机缘巧合得道的普通猫妖。” “我吞食天灵珠,得以褪去妖身,化为人形,踏踏实实做了数年归宗弟子,做了数年你们熟识的离殇。” 我语气微顿,眸光转向身后静静望着我的哥舒危楼,眼底掠过一丝温柔,随即又被冷冽恨意覆盖:“直到后来,归宗牵头,仙门齐聚,再度偷袭魔域。那场战事之中,我被哥舒危楼掳回魔域,也是他,一字一句,将我尘封百年的身份、过往、血海深仇,尽数和盘托出。” “我起初全然不信,不信自己是魔,不信自己半生顺遂皆是骗局,不信自己敬爱的师门、尊崇的师叔,皆是当年屠戮我的仇敌。可事实胜于雄辩,镇魂石现世,认我为主,沉寂百年的魔神血脉彻底觉醒,所有封印尽数破碎,所有记忆尽数回笼。” “那一刻,我终于认清了所有真相。我本就是阴月九幽,是魔域圣女,是百年前被归宗与魔域叛将联手害死的孤魂!” 我的声音陡然沉冷,字字铿锵,裹挟着百年不灭的恨意与执念,眼底翻涌着滔天寒芒:“所以,我步步为营,精心布局,一点点算计高瞻,算计归宗,算计所有曾经伤害过我的人,算计整个仙门格局!” 第859章 恪守本心,坚守道义 地底囚牢深不见天光,是隔绝人间烟火、锁尽风月温情的幽牢绝境。 这里地处整座地牢最底层,四面皆是丈余高的整块青黑巨石砌成的墙壁,石面常年浸润在阴寒湿气里,爬满了暗沉发黑的斑驳青苔,纹路扭曲盘绕,像极了死死扒附石壁的亡魂鬼爪,层层叠叠,浸透着经年不散的阴冷死寂。 墙体缝隙里渗着细碎的冷水珠,无声无息滑落,坠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地面上,积出浅浅一滩滩暗水,映着唯一摇曳的烛火,晃出细碎又诡谲的光影。 整间囚室密闭幽暗,没有半分自然天光,头顶极高处仅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通气铁孔,锈迹斑驳的铁栅栏死死封堵,阻断了所有外界的风与光。 空气浑浊沉重得令人窒息,陈年铁锈的腥涩、干涸血垢的腐朽、霉烂稻草的酸馊混杂着地牢独有的阴寒湿气,死死黏在肺腑之间。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冰冷污秽的棉絮,刺骨的寒意顺着鼻腔、喉管蔓延四肢百骸,冻得人血脉发僵。 囚室中央立着一根粗壮的玄铁刑柱,柱身布满深浅不一的锁痕与刀疤,缠绕着数条锈迹斑斑的粗大铁链。 链环厚重冰冷,随意垂落在地面,稍有微动便会发出沉闷细碎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刺耳,回荡不休,更衬得此地荒芜凄冷。 墙角堆积着早已发黑腐烂的干稻草,板结僵硬,沾满污渍,是昔日囚徒苟延残喘的唯一依托,如今只剩满目破败荒凉。 唯一的光源是石壁凹槽里嵌着的一盏残烛,烛芯羸弱,橘黄色的火光摇摇欲坠,明明灭灭间,将室内几道人影的影子拉得颀长扭曲,投在斑驳冰冷的石墙上,重重叠叠,宛如纠缠百年、无法拆解的恩怨宿命。 周遭万籁俱寂,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人间半点喧嚣,唯有水珠坠地的细碎滴答声,一下、一下,缓慢敲打着死寂,敲打着人心,无声碾碎所有温情与过往。 我立在囚室中央,黑袍曳地,衣袂边角垂落着沉沉暗色,周身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森寒戾气。 百年蛰伏,百年隐忍,百年孤熬,那些深埋在骨血里、封存于岁月中的恨意,那些被时光掩埋、被宿命碾压的血海深仇,在见到故人的这一刻尽数破封而出,翻涌成滔天巨浪,席卷四肢百骸,浸透每一寸筋骨魂魄。 我的脊背挺得笔直,身姿清冷孤绝,没有半分松弛,亦无半分波澜。 素来清冷淡漠的眼底,此刻彻底褪去了所有温润淡然,只剩一片沉沉的漆黑,那黑暗深处,蛰伏着横跨百年的蚀骨恨意,沉淀着无数日夜的隐忍煎熬,藏着无人知晓、无人共情的惨烈过往。 我眉眼间再无半分昔日与旧友相处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冽、决绝的孤勇,以及一份尘埃落定、万事皆休的漠然。 唇线紧紧绷起,下颌线条冷硬凌厉,周身气场凛冽肃杀,无形的威压层层铺开,充斥整间囚室,将原本就森寒的地牢温度,再度降至冰点。 那些世人眼中的离经叛道、背信弃义,那些旧友眼里的无情叛道、肆意颠覆,那些仙门唾弃、世人不齿的罪孽过往,于我而言,从不是一时兴起的任性,从不是儿女情长的偏执,更不是肆意妄为的叛逆。 那是刻入血脉、深入骨髓的执念,是跨越世代、从未停歇的蛰伏,是我穷尽百年光阴,熬尽孤魂血泪,步步为营、苦心筹谋的唯一归途。 漫长的懵懂岁月里,我藏起利爪,掩去戾气,收敛所有恨意,隐于尘世轮回,看尽仙门伪善,阅遍人间凉薄,眼睁睁看着血海深仇被岁月掩埋,看着罪人安享太平,看着无辜亡魂沉于幽冥,夜夜被蚀骨恨意灼烧,日日被过往血泪煎熬。 今日,终是等到了尘埃将定、血债当偿的时刻。 喉间微动,一字一句,音色低沉冰冷,没有半分起伏,却裹挟着穿透岁月的沉重,裹挟着百年未灭的刻骨怨怼,字字铿锵,震彻死寂囚室: “百年血海深仇,蚀骨难忘,我倾尽百年蛰伏,为的就是今日。这笔横跨百年的血债,我九幽,绝对不能不报!” 一语落毕。 瞬间,整间囚室的寒意骤然暴涨,阴冷戾气如同冰封浪潮,骤然席卷四方,死死裹住周遭一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所有细碎声响尽数消弭,烛火剧烈晃动,光影疯狂扭曲,石墙上的暗影张牙舞爪,似有万千冤魂蛰伏于此,同诉百年冤屈。 无声的恨意、沉重的宿命感、跨越世代的悲凉与决绝,层层叠叠交织蔓延,填满囚室每一寸角落,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不远处,巫马涤僵坐于冰冷的石床边缘,身形瞬间定住,宛若一尊被冰封的石雕,分毫未动。 他背脊微微佝偻,方才还带着几分愠怒、几分不解、几分劝诫的身形,此刻彻底僵凝,连指尖的微动都尽数停滞。 原本清俊不羁、带着少年意气的面容,在此刻骤然褪去所有血色,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毫无半点暖意,是极致震惊之下,气血骤停的惨白冰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长长的睫毛剧烈地、克制地颤抖着,簌簌轻颤,像是狂风中濒临折断的蝶翼,藏不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那双素来澄澈磊落、坦荡纯粹的眼眸,此刻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光亮,所有的温润、疑惑、不甘、惋惜、怨怼,尽数被骤然涌入的茫然、错愕、难以置信吞噬殆尽。 他怔怔地望着我,瞳孔微微收缩,眼底一片空茫,像是骤然窥见了一个完全陌生、从未触及的真相世界。 过往所有的不解,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他一直不懂,昔日那个通透活泼、心怀善意的师妹,为何会一朝颠覆过往,叛离仙门,背弃所有旧友,坠入魔域,染尽满身血腥,不惜与天下为敌。 他曾以为,我是为了偏执执念任性叛道,是为了虚无情爱背弃道义,是一时糊涂迷失本心,是被魔域蛊惑沉沦堕落。 所以他惋惜,不甘,痛苦,纠结,一边怨我冷酷无情,一边念着昔日情分,次次退让,次次劝诫,次次心存侥幸,盼着我回头,盼着过往如初。 可直到此刻,这句藏在我心底百年的真相轰然揭晓,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纠结、所有的自我拉扯,尽数轰然崩塌、烟消云散。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懂了。 我所有的背离,所有的颠覆,所有的杀伐,所有的不择手段,所有与全世界的决裂对峙,从来都不是一时任性,从来不是为爱叛道,从来不是一时糊涂的沉沦。 那是一场隐忍百年、步步筹谋、从未动摇的复仇归途。 是背负着万千冤魂、百年血债,独自一人,踏遍黑暗,奔赴宿命的孤绝之路。 原来那些他看不懂的决绝,看不穿的冷漠,读不懂的狠戾,皆是百年血泪沉淀的底色。 原来我步步颠覆、步步杀伐的背后,从来不是肆意妄为,而是早已注定、无从更改的宿命。 巨大的震撼裹挟着无尽的怅然与悲凉,狠狠砸进他的心底,碾碎他所有的认知,让他瞬间失语,脑海一片空白,浑身气血滞涩,四肢百骸皆是冰凉无力。 囚室内死寂蔓延,唯有烛火依旧明明灭灭,映着他惨白空洞的眉眼,映着他眼底碎落的难以置信。 漫长的沉默在囚室中无声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久到石缝间的水珠又坠下数声,久到他眼底的震惊缓缓褪去,余下无尽的疲惫、落寞与无奈,他才终于动了动僵硬的喉结,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喟叹与释然,轻轻吐出四个字: “原来如此…” 这四个字极轻极缓,裹挟着无尽的怅然若失,藏着万般落幕的悲凉。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渐行渐远,所有的恩断义绝,所有的针锋相对,从来都不是无缘由的背叛。 只是他从一开始,就从未看懂过我眼底的山河血泪,从未窥见过我背负的百年沉重。 他守着正道道义、师门规矩、部落安稳,活在光明坦荡的人间,而我自始至终,都行走在无人知晓的幽冥血海,独自背负万世罪孽与千古冤屈。 认知彻底倾覆的瞬间,过往所有的怨怼尽数消散,只余下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巫马涤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温情、纠结、怅然尽数敛去,恢复了归宗弟子的清冷坦荡,多了几分决绝与疏离。 他缓缓挺直微驼的脊背,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眼底最后一丝对过往情谊的眷恋彻底斩断。心境几经翻涌挣扎,最终归于一片平静的冷硬。 他清楚,真相大白又如何,过往唏嘘又如何。 道不同,终不相为谋。 立场相悖,善恶对立,宿命相杀,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圆满结局。 他是归宗正统弟子,是鬼方部落子民,身负守护苍生、镇守疆土、抵御魔域入侵的使命道义。 而我,是九幽魔尊,是蛰伏百年、执意复仇的魔域共主,是世人眼中颠覆正道、祸乱天下的异类。 正邪殊途,阵营对立,血海难平,道义相悖,早已注定今日决裂。 再谈对错,已是无谓;再念旧情,皆是牵绊。 巫马涤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眉眼清冷疏离,再无半分昔日师兄对师妹的温柔偏袒,语气沉稳肃穆,字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事已至此,再去争论谁对谁错、谁黑谁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魔域九幽,我巫马涤身为归宗弟子,身为鬼方子民,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看着魔军大举入侵,而置之不理。” 他字字坦荡,句句磊落,恪守本心,坚守道义,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第860章 面冷心热,正式决裂 生而为人,身在其位,必承其责。 他身负正道使命,护的是天下苍生,守的是世间安宁,纵使知晓我背后的百年冤屈,纵使心生万般唏嘘,也无法背弃自身道义,放任乱世倾覆、苍生流离。 这份通透与坦荡,是他与生俱来的本心,也是我们之间最无法逾越的鸿沟。 语气微微一顿,他眼底最后一丝余温彻底散尽,彻底斩断过往所有牵绊,语气冷冽坚定,宣告着彻底的割裂: “从今日起,我与你划清界限,正式绝交。” “虽然我觉得你也并不在乎我们那群昔日旧友,但事情还是说清楚的好,省得以后动手的时候,再对彼此心生不忍。” 话音落定,彻底尘埃落定。 我静静立在原地,黑袍无风自动,眼底不起半点波澜,心头亦是一片平静无波。 我清清楚楚看懂了他眼底最后的挣扎与释然,看懂了他忍痛断情的决绝,也看懂了那藏在清冷疏离之下,一丝未曾彻底泯灭的旧日情分。 他终究,还是念着过往的,他从来都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 哪怕立场对立,哪怕正邪殊途,哪怕今日决裂,他心底深处,依旧残留着昔日同门相伴、朝夕相处的温情,所以才会忌惮日后出手时心生不忍,才会特意将话说绝,斩断所有余地。 只是这份旧情,于如今的我而言,早已无用,早已多余。 百年血海在前,万千冤魂在身,我双手染满无尽血色,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闲谈风月、相守同门的小师妹。 这些年,纵横纷争,步步杀伐,死在我直接或间接之手的仙门弟子、鬼方百姓、正道修士,早已数不胜数。 我手上的血,早已层层叠叠,浸透骨血,洗之不尽,濯之不清。 我与归宗旧友,与昔日同门,与过往所有温情,早在我踏入血海、开启复仇之路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昔日温情种种,早已被岁月、血债、杀伐彻底掩埋,碎得彻底,无从拼凑。 如今相对而立,只剩正邪对立,只剩敌我之分,再无师兄师妹,再无旧友温情。 我薄唇轻启,音色清冷淡漠,不带半分情绪,斩钉截铁回应: “正合我意。” 简单四字,利落干脆,没有犹豫,没有惋惜,没有半分留恋。 既是宿命决裂,便无需拖泥带水;既是殊途陌路,便无需虚与委蛇。 巫马涤望着我淡漠无波的眉眼,看着我全然无所谓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随即被愠怒与冷意取代。 过往的温情彻底尘封,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正道之人的警惕与对峙。 他话锋骤然一转,眉心紧紧蹙起,牙关暗暗咬紧,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不解,字字带着咬牙切齿的冷意: “阴世连也是你一早派遣到我巫马部落的?” 话语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沉怒,周身气息骤然冷了几分。 他想起那蛰伏在巫马部落十余年的老妖怪,想起对方常年隐匿暗处,窥探部落动静,蛰伏隐忍,不露锋芒,潜伏十余年从未暴露,一举一动皆透着魔域之人的缜密诡谲。 他一直以为,阴世连是我与魔域圣君早早布下的暗棋,是安插在巫马部落、伺机颠覆、伺机而动的眼线。 堂堂魔域不动尊,身份尊贵,修为高深,位列魔域高位,竟然甘愿蛰伏在一个小小世俗部落十余载,隐忍潜伏,不露锋芒,这份城府与耐性,令人不寒而栗。 巫马涤眸色沉沉,眼底怒意翻涌,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与冰冷: “堂堂魔域不动尊,在我一个小小部落里潜伏十多年,可真是难为他了!” 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沉怒与猜忌,我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无澜,缓缓开口,如实相告,音色清冷坦荡,无半分隐瞒: “我与圣君都没有下达过这个任务。” “不动尊听召不听宣,他的行踪自由,心性孤绝,素来不受任何人管束,我与圣君从不干预他的所思所为,更不会强行指派他蛰伏某地、执行密令。” 这话句句属实,毫无虚言。 阴世连此人,是魔域最特殊的存在。 他资历极深,修为莫测,性情孤僻诡谲,我行我素,不受魔域任何规矩束缚,不听任何人调遣,唯有魔域大难、大势将至之时,才会应声而出。 平日来去自由,行踪诡秘,所思所谋,无人能猜,无人能懂。 巫马涤闻声一怔,紧蹙的眉心微微松动,眼底的怒火骤然凝滞,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诧异与不解,直直凝望着我,等待后续话语。 我微微垂眸,目光落向地面斑驳的水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与讶异,语气平缓地继续诉说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其实第一次随你到巫马部落,初见阴世连时,连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那个时候,我尚未觉醒前世记忆,亦不知自身血海宿命,只是个懵懂入世、游历四方的归宗弟子。可初见他的那一刻,我心底便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一种血脉同源、气息相融的契合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清晰感知到,他身上的阴冷气息、幽冥底蕴,与我本源同源,与我是同类之人。” “也正因如此,彼时的我,才会对他凭空出现在小小巫马部落、常年蛰伏隐匿的举动,倍感震惊,满心疑惑,全然猜不透其中缘由。” 几年前的初见讶异,时隔悠悠岁月,依旧清晰历历在目。 彼时我不知情债纠葛,不知宿命牵绊,不知百年布局,只单纯诧异。而如今,我仍猜不透,为何一位底蕴深厚的魔域高人,会甘于屈居小小世俗部落,常年蛰伏,不露锋芒。 听完我的悉数坦言,巫马涤彻底怔住,脸上的怒意全然褪去,只剩满眼的茫然与费解。 他微微张唇,愣了许久,眼底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嗓音带着几分茫然的干涩,低声喃喃自语,又似向我发问: “不是上头安排的……那这老妖怪,为什么十几年如一日守在我巫马部落?” “他到底图什么?!” 他反复追问,满心疑惑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一个身份尊崇、实力滔天的魔域尊级人物,无令无命,无人指派,甘愿耗费十数年光阴,蛰伏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世俗部落,隐忍不出,暗藏锋芒,实在太过诡异,太过不合常理,让人全然摸不透分毫缘由。 我抬眸,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晦暗与未知,语气平静无波: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 时至今日,我依旧看不透阴世连的本心,猜不透他的筹谋,不懂他蛰伏半生、隐匿不出的真正目的。 他的心思太过深沉,他的布局太过庞大,远远超出我所能窥探的范畴。 阴世连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无人能解的谜。 无人知晓他的执念,无人清楚他的目的,无人看透他眼底藏着的过往与宿命。 囚室之内再度陷入短暂沉默,烛火摇曳,光影浮沉,映着两人各怀心事的眉眼,满是未解的迷雾与宿命的疏离。 巫马涤沉默良久,终究是压下了心底所有的疑惑与不解。 他清楚,连九幽都看不透的人,再纠结追问,亦是徒劳无益。与其深陷无解谜题,不如暂且搁置,转而问出心中另一个盘踞已久的疑惑。 他抬眸,目光沉沉看向我,神色郑重,语气带着几分审慎与笃定: “你们费尽心思、不惜多方周旋,将赵嘉佑掳来,目的应当是为了挟持人质,与大易皇帝谈判,要挟朝堂,为魔域进军铺路吧?” 这是他心底揣测多日的真相,也是世人最易认定的图谋。 我神色淡然,不否认、不承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浅,无波无澜。 见我默认,巫马涤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眼底掠过一丝笃定的光亮,语气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沉稳,带着几分认定我失策的笃定: “那你这一次,怕是彻底失策了。” “文德帝坐拥万里江山,心系天下黎民,是千古明君,素来以苍生为重。他绝对不会为了亲生儿子、一己骨肉私情,置千千万万大易黎民的生死安稳于不顾。” “你想以赵嘉佑为筹码要挟朝堂、逼迫帝王让步,根本行不通。这场博弈,从一开始,你就输定了。” 他字字笃定,句句有理,在他看来,君王以天下为重,苍生为大,子嗣为小,我的筹谋看似周密,实则漏洞百出,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注定徒劳无功。 我静静听着他的论断,眼底不起丝毫波澜,甚至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漠然笑意。 世人皆以为,我掳走赵嘉佑,是为了要挟帝王、谈判谋利、为魔域入侵铺路。 所有人都困在世俗权谋的格局里揣测我的目的,却无人知晓,我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朝堂纷争,不在乱世权谋,不在一时的疆域得失。 我的筹谋,从来都远比所有人看到的、猜到的,更深、更远、更隐秘。 我根本从未指望凭借赵嘉佑要挟文德帝,从未妄想以皇子一人,撬动万里江山。 我要的,从来不是眼前的一时胜负,不是短期的局势利益。 我等的,是冉爻光奔赴此地。 我筹谋许久,只为借冉爻光的通天秘术,破解上古禁制,逆转阴阳命魂,耗尽心力,只为寻得让重黎涅盘重生、重回世间的契机。 而被暗中替换、早已沦为傀儡棋子的“赵嘉佑”,便是我早已备好的后手。 待重黎重生大局落定,我便会将这具虚假躯壳,安然投放回大易皇宫,回归世人视野,继续扮演尊贵皇子,等待即位。 第861章 囚室对峙,出声询问 这一步棋,看似无用,实则精妙,层层铺垫,步步伏笔,只为最终的宿命圆满。 这些深层筹谋,机诡隐秘,惊天动地,不足为外人道,更无需向巫马涤解释分毫。 我抬眸,目光平静坦然,音色清淡柔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缓缓许下承诺: “在此之前,我会确保赵嘉佑的性命无忧,分毫不受伤害。暂时,我不会动他。” 字字落地,清晰郑重。 既是筹谋所需,便不会妄动棋子,自乱阵脚。 囚室之中,对峙渐缓,谈话将尽。 该说的话已然说完,该叙的过往已然落幕,该划清的界限已然斩断。 旧情已了,恩怨分明,敌我已定,再无多余牵绊。 此地囚室,看似禁锢他人,于此刻而言,已是困住过往温情的牢笼,再无逗留的必要。 我敛尽眼底所有思绪,收尽心头所有波澜,已然转身,准备离去。 “等一下!” 就在我身形微动,即将迈步离去的瞬间,巫马涤骤然开口出声,急急唤住了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与迟疑,打破了即将落幕的沉寂。 我脚步顿住,背影清冷孤绝,微微侧过身,眉眼淡漠,语气平静无波: “还有什么问题?” 烛火落在我的侧颜,明暗交错,神色疏离淡然,全然一副万事落幕、无关己身的模样。 巫马涤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底翻涌着盘踞许久、百思不解的疑惑。 这个名字,萦绕在他心头许久,数次欲问又止,始终不得答案。今日彻底决裂,过往斩断,再无顾忌,他终究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沉默了许久,似在斟酌措辞,似在平复心底的茫然与悸动,喉结反复滚动,酝酿良久,才终于抬眸看向我,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带着满心未解的困惑,声音轻缓而郑重: “晴柔……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那是谁?” “晴柔”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地,落在死寂的囚室里,看似寻常,却莫名裹挟着一丝细碎的宿命迷雾,悄然萦绕在空气之中。 我眸光微微一顿,漆黑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转瞬便归于沉寂,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晴柔。 我的确听过这个名字。 此生仅此一次,是不久前从重黎寥寥无几的过往低语里,偶然听闻。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始末,没有过往。 我唯一知晓的,便是这个名叫晴柔的人,可能与阴世连之间,有着一段纠缠至深、跨越岁月、无人知晓的羁绊纠葛,是尘封在时光深处、无人窥探的隐秘过往。 除此之外,身份、来历、恩怨、宿命,我一无所知,毫无头绪。 无人知晓晴柔是谁,无人知晓这段过往缘起何时、落于何处,无人知晓这份羁绊是恩是怨、是情是劫。 心绪转瞬平复,我眸色澄澈坦荡,没有半分遮掩,如实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 “我并未听闻过。” 半句虚言无有,我的确不算熟知,唯有零碎耳闻,不足为谈。 巫马涤定定望着我澄澈无波的眉眼,仔细审视良久,未见半分闪躲与隐瞒,眼底的探寻与迟疑缓缓褪去,心头盘踞许久的疑惑依旧未解,却也终究无力再追问。 他轻轻吁出一口浊气,似放下了心头一桩执念,眉眼间的纠结尽数散去,只剩一片疲惫的淡然。 良久,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落幕的萧瑟与疏离,低声道: “哦……你走吧。” 逐客令落得干脆利落,彻底斩断最后一丝牵绊。 我闻言,心头悄然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与哑然,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戏谑。 好笑之余,又带着几分释然的漠然。 倒是有趣。 此地明明是我九幽的囚牢,是我掌控的地界,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地盘,如今倒是被他理直气壮地驱赶离开。 我懒得与他计较这细碎口舌,更不屑于在这无谓小事上纠缠争辩。 过往恩怨已清,正邪立场已明,旧友情谊已断,从此山水不相逢,陌路不相关,区区口舌输赢,不值一提。 我微微敛去心底细碎思绪,不再看向身后之人,抬眸望向囚室铁门的幽暗光影,招呼上哥舒危楼一起离开。 暗处阴影微动,一道颀长挺拔的黑衣身影,自幽暗甬道的阴影中无声现身。 哥舒危楼立在光影交界处,周身覆着沉沉冷意,眉眼凛冽,气息肃杀,身姿挺拔如松,静立待命,沉默无声,周身气场冷冽强势,无需一言,便自带魔域尊侍的压迫感。 我不再回头,黑袍轻扬,步履清冷沉稳,带着一身跨越百年的沉仇与决绝,带着一身落幕成空的淡然,径直朝着幽暗囚室门外迈步离去。 身后的烛火依旧明明灭灭,映着空荡荡的囚室,映着孤身静坐、满目萧瑟的巫马涤,也映着彻底断裂、再无归期的昔日过往。 百年血仇未毕,宿命棋局方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今日一别,从此正邪陌路,敌我分明,他日相逢,唯有刀剑相向,再无半分旧情,再无半分温存。 我重新走在阳光下,幽深地底囚牢的阴寒戾气尚未彻底散尽,方才与巫马涤、赵嘉佑两场故人对峙的沉郁宿命,还萦绕在心头未散。 我缓步立在阴冷的石廊之下,黑袍垂落,指尖还残留着地牢刺骨的湿凉。 接连见过两位昔日故人,心底并无半分波澜起伏,只剩一片历经世事沉浮的漠然平静。 可思绪流转之间,脑海中自然而然掠过另一道身影——隔壁囚室中被重兵禁锢的卫晓天。 对于卫晓天,我倒从未存过半分执念,更无一见为快的心思,因为不熟。 昔日交集寥寥,无谓情谊,无谓恩怨,他的生死起落、荣辱境遇,于我这场横跨百年的复仇棋局而言,本是可有可无的边角闲棋,见与不见,皆无大碍。 我本可将他常年囚于暗牢,任其自生自灭,不必费心周旋,亦不必徒添牵绊。 但我心底看得通透整场战局的关键桎梏。 如今北平战事胶着僵持,大易守军死守城墙、顽抗不退,最大的依仗便是左溢坐镇后方、稳守军心。 左溢此人铁血刚毅、心智如铁,寻常威逼利诱、言语震慑,根本无法撼动其半分心志,嘴硬如钢,宁折不弯,是眼下攻破北平防线最大的阻碍。 而卫晓天,恰恰是唯一能撬动这颗顽石的破绽。 卫晓天身负绝世机关术与军械造诣,是大易最顶尖的机械师,更是左溢、杨不降等人暗中极为看重、倾力护持的后辈。 这份隐秘的器重与羁绊,便是最锋利的突破口。 先劝降杨不降,再策反左溢。 只需将卫晓天被俘的消息悄然传到杨不降耳中,势必击溃杨不降心中最后的镇定,乱其心神、破其防线,无需刀兵相向,便可撬开他死守到底的铁石心肠。 念及此,我眼底掠过一抹淡而冷的精光,心绪落定,再无迟疑。 我未曾回头,背影清冷孤绝,步履未顿,径直对着身侧躬身待命的夏日暖,淡淡出声,音色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殿下威仪: “暖暖,稍后将卫晓天被擒的消息,透露给杨不降知道。” 语气微顿,我眸底凝着深沉的算计,字字清晰吩咐: “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起伏、心绪变化,看他有什么反应,一举一动,随时报给我。” 夏日暖静立在侧,一身利落红衣,身姿挺拔恭谨,眉眼温顺忠诚,素来沉稳妥帖。 听闻指令,她面上无半分异色,不惊不疑、不慌不乱,依旧是面不改色的恭谨模样,眼底唯有绝对的服从与笃定。 她当即微微俯身垂首,脊背笔直,音色清亮利落,字字铿锵: “是,殿下!” 简短二字,落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冗余。 她素来知晓我的布局深远,从不多问缘由、不揣测心机、不妄议战局,只需领命行事,精准落实每一条指令,是我最省心可靠的左膀右臂。 领命之后,她静静立在原地,静待时机,只待片刻便悄然传讯,不露痕迹地将消息送入北平守军中枢。 我不再多言,敛尽眼底所有算计,抬步向前,步履悠然缓慢,带着哥舒危楼一同迈步走出层层叠叠的幽暗幽牢。 穿过潮湿阴冷的地牢甬道,踏出厚重沉锈的铁门瞬间,外界滚烫的风裹挟着漫天硝烟、血腥与战火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地底的阴寒。 我抬眸远眺,目光穿透漫天浮沉的烟尘,牢牢锁向南边巍峨壮阔的北平城墙上空。 千里长空被浓重的黑烟层层遮蔽,往日澄澈清朗的天色彻底暗沉昏沉。 南边天际滚滚硝烟翻涌升腾,黑云压城,烽火连天,刺耳惨烈的厮杀呐喊、金铁交鸣、兵刃碰撞之声,连绵不绝,轰隆隆响彻天地,从始至终,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未曾停歇。 震天动地的战吼穿透街巷、穿透城楼、穿透层层兵甲,震得人心头发紧、耳膜轰鸣。 从战火烈度与声势强弱不难判断,这场僵持多日的北平攻防大战,鏖战至今,攻守双方皆已精疲力竭、死伤惨重,拉锯博弈已然抵达尽头,战局焦灼白热化,距离彻底落幕、分出胜负,只差最后临门一脚的强攻。 城楼之上,大易军旗在漫天烽火中残破飘摇,被硝烟熏得发黑,在烈烈狂风中勉强挺立,摇摇欲坠。 第862章 城中生乱,民心不稳 我通过蓝水晶球,遥遥俯瞰正面战场,眼底尽收守军疲态,清晰洞悉大易主帅左溢心中所有忐忑与挣扎。 左溢一身银甲染满血污,立于城楼最高处,亲自督军死守,身姿挺拔却难掩疲惫。 他手握兵权,全权指挥大易精锐兵力,死守城关、全线抗击魔军猛攻,看似沉稳镇定、指挥若定,眼底深处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灼与无底的心虚。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死守,不过是一场强撑到底的孤注一掷。 连日鏖战,麾下将士早已伤亡过半,残兵疲卒人人带伤、身心俱疲,体力耗尽、锐气枯竭,甲胄残破、兵刃卷刃,早已是强弩之末。 全军上下仅凭一口血气、一股执念硬撑,战力早已十不存三,根本无力再承受新一轮的猛攻。 可他退无可退,亦绝不能退。 他心底死死攥着最后唯一的希望——仙门百家的驰援大军,已然星夜兼程、奔赴北平,距离战场愈来愈近。 只要再撑片刻,只要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只要扛过魔军这最后一波强攻,援军抵达,便可逆转战局、转危为安。 为此,哪怕麾下全军精疲力竭、死伤遍野,哪怕士卒哀嚎遍野、血流成河,哪怕防线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他也咬牙死撑,下令全军寸步不退、死守城关,无一人敢后撤半步。 无人敢退,亦无人能退。 所有将士心中都镌刻着最沉重的枷锁——他们身后,不是冰冷的城墙、不是死寂的战场,是北平城内十余万无辜百姓的身家性命、妻儿老小。 一旦城墙破开、防线溃败,魔军入城,城内万千老弱妇孺、无辜百姓,必将深陷战火浩劫,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一寸城墙一寸血,一步城关万民生。 身前是嗜血鏖战的魔军铁骑,身后是万家灯火的黎民苍生,家国重担、百姓安危尽数压在肩头,千千万万双百姓期盼的眼眸凝望着他们。 他们身为守城将士,身披甲胄、身负家国,焉有半分后退之理? 这份死守的执念,支撑着左溢,支撑着所有大易残兵,以残躯血肉,死死抵住魔域千军万马的狂潮猛攻。 而魔军阵营这边,战局已然彻底掌握在手,步步紧逼、势如破竹。 关山烈一身玄黑战甲,染满猩红鲜血,身姿凛凛,立于魔军高台之上,手持令旗,神色凛冽肃杀,眼底满是百战必胜的锋芒。 他指挥有度、调度沉稳,麾下魔军悍不畏死、前赴后继,一波接着一波、层层叠叠,如黑色狂潮般持续冲击北平城墙。 震天的喊杀声撕裂云霄,魔军士卒踩着同伴的尸身,顶着箭雨石落,悍死冲锋,硬生生在守军死守的坚固城墙上,撕裂出一道狰狞巨大的缺口。 残破的城砖轰然坍塌,碎石滚滚坠落,烟尘漫天纷飞。 缺口一开,局势彻底倾斜。 无数身披黑甲、手持利刃的魔军将士,面露悍戾凶光,口中叫嚣嘶吼,如潮水般顺着城墙缺口狂奔而上,源源不断涌上城楼,与残存的大易守军近身厮杀、白刃相接,彻底撕开了北平外墙的第一道防线。 正面战场节节告破、防线崩塌之际,暗处的杀局早已悄然成型。 迦楼罗一袭暗影黑袍,身姿轻盈诡谲,隐于漫天烽火烟尘之中,周身萦绕着凛冽森寒的肃杀之气。 她麾下统领的修罗场暗卫,个个身手诡秘、身法迅捷,精通潜行、刺杀、搅乱局势之术,皆是百里挑一的死士。 早在正面大军僵持鏖战之时,这群暗卫便已然避开正面厮杀,借着战火浓烟、混乱局势,悄无声息越过高大城楼,避开守军耳目,成功渗透进入北平内城腹地。 入城之后,修罗场暗卫们严格遵从迦楼罗的密令,迅速四散拆分、隐匿行踪,化作无数道黑影,悄然遍布北平城大街小巷、闹市民居、街巷胡同、集市码头。 原本繁华安稳的北平内城,瞬间被暗处的阴诡杀机笼罩。 暗卫们行动迅捷狠绝,分工明确,一部分人悄然潜入商铺民居、粮草堆场、街坊闹市,泼洒火油、点燃干柴,一处、两处、三处…… 短短片刻之间,城内多处街巷、街口、粮仓、民居接连燃起熊熊烈火。 赤红烈焰冲天而起,滚滚黑烟遮蔽街巷天光,火舌肆意吞吐蔓延,吞噬着街边屋舍、木质楼宇、沿街商铺。 烈火灼烧的噼啪巨响、房屋坍塌的轰隆巨响、火星炸裂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响彻整座城池。 另一部分暗卫则隐匿于人群之中,压低声音,四处散播夸大其词的战败谣言、破城噩耗、屠城流言。 “城墙破了!魔军大军要入城屠城了!” “守军撑不住了,仙门援军不会来了!” “城门即将失守,留在城内必死无疑!” 细碎的谣言如同剧毒瘟疫,借着战火的恐慌氛围,以极快的速度在百姓之间疯狂蔓延、肆意扩散。 战火本就让全城百姓人心惶惶、寝食难安,终日活在兵临城下的恐惧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漫天大火四起、黑烟蔽日,战败流言四起、真假难辨,彻底击穿了百姓心中最后的安稳防线。 霎时间,整座北平内城彻底陷入大乱,乱象丛生、人心溃散。 往日里车水马龙、烟火繁盛、井然有序的千年古城,此刻沦为人间炼狱。 街巷之间,彻底没了往日的安宁祥和。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又被恐慌裹挟着推开,百姓们扶老携幼、拖家带口,衣衫不整、蓬头垢面,满脸惊惧惨白,哭喊哀嚎声响彻街巷。 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步履蹒跚,颤颤巍巍奔走,满眼绝望茫然;稚嫩弱小的孩童被父母紧紧抱在怀中,吓得放声大哭,哭声凄厉破碎;青壮百姓护着妻儿老小,背着寥寥细软,慌不择路四处奔逃,不知该去往何处避难。 街头商贩的货摊尽数翻倒,瓜果货物散落一地无人捡拾;临街商铺门窗破损、被烈火吞噬,浓烟滚滚;平日里规整整洁的青石板街道,此刻挤满奔逃的人群,拥挤推搡、踩踏频发,人人自危、自顾不暇。 有人被慌乱的人群推倒在地,挣扎不起,只能绝望哭喊;有人望着冲天火光瑟瑟发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有人抱着亲人的躯体,望着燃烧的家园,痛哭流涕、肝肠寸断。 全城人心惶惶、人人惊惧,恐慌绝望的阴霾彻底笼罩整座北平,民心彻底崩散、摇摇欲坠。 人人心底都被无边的恐惧吞噬,不知明日死活,不知家园能否保全,不知战火何时停歇,只能在无尽的慌乱与绝望中四散奔逃,苟求一线生机。 漫天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惨白惶恐的面容,遍地狼藉衬着满城哀嚎悲哭,一座千年雄城,短短片刻便从安稳繁华沦为战火炼狱。 自古沙场胜负,从来不止取决于正面兵甲、将士勇武、阵法攻防。 真正的战争,从来都是攻心为上、乱局为要。 正面攻城破阵为刃,暗处搅乱民心、崩塌军心为棋,内外夹击、表里俱乱,方能不战而溃敌百万兵。 关山烈勒马于军阵前线,望着城内四起的火光、溃散的民心、混乱的局势,眼底掠过一抹沉稳锐利的精光。 他早已收到我暗中传递的绝密线报,洞悉北平守军所有底牌与短板,清清楚楚知晓,左溢麾下大军看似死守不退、战意坚定,实则早已是强弩之末。 守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死守、所有的血气,尽数源于一个执念——苦等仙门百家援军。 只要援军未至,他们便会拼死相抗、寸土不让;可一旦错失时机、军心溃散,只需最后一波猛攻,便可彻底击溃这道最后的防线,一举踏平北平城关。 关山烈深谙战机可贵,绝不会给敌军半点喘息翻盘的机会。 他手臂猛地扬起,手中令旗凌厉一挥,沉冷喝令响彻魔军阵列: “擂魔鼓,全军强攻!一鼓作气,踏平北平!” 军令落下的刹那,沉寂多时的魔域战鼓轰然响彻天地。 轰隆隆——! 厚重沉闷、震彻山河的魔鼓之声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带着蛮荒魔域的霸道煞气,震荡四野、撼动城关、激荡人心。 雄浑肃杀的鼓声提振所有魔军士气,原本已然疲惫的魔军将士瞬间战意暴涨、戾气滔天,嘶吼咆哮之声直冲云霄,新一轮更为狂暴、更为猛烈的攻城攻势,骤然开启。 城楼之上,大易守军的压力瞬间暴涨数倍,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彻底濒临崩塌边缘。 战火焦灼、内外大乱之际,城楼督战的左溢,早已陷入身心俱疲、心力交瘁的绝境。 他双目布满猩红血丝,眼底盛满疲惫、焦灼、愤怒与无力,连日不眠不休、亲自督战,早已让他面容憔悴、嗓音沙哑、身心透支。 战甲之上沾满血污硝烟,鬓角微乱,满身皆是鏖战的狼狈与沉重。 此刻他心中积满滔天愤懑与无尽憋屈,万般情绪交织翻涌,几乎将他压垮。 他心底无数次愤然怒骂魔域行径阴诡卑劣、不择手段。 魔域太懂战局要害,太懂守军短板,先是暗中掳走大易太子赵嘉佑,动摇朝堂根基、扰乱军心舆论;后又隐秘擒走卫晓天,彻底斩断守军最大的军械依仗。 卫晓天身为十二门神炮的缔造者、唯一精通全套操控、修复、增幅之术的绝世机械师,是守城军械最大的底牌。 没了卫晓天亲自坐镇调试、精准操控,留守的仙门修士纵然修为高深、精通术法,却终究不懂机关精妙、军械核心,对威震天下的十二门神炮,只能依样画葫芦、粗浅操控,根本无法催动其巅峰神威。 昔日足以震慑万军、摧枯拉朽的十二门神炮,如今威能大幅折损,所能发挥出的威势,尚且不足巅峰时期的十之七八。 第863章 武将御敌,文官守城 无数威力强悍的炮火尽数落空、威力折损,本该重创魔军的绝杀底牌,白白浪费、大打折扣,让本就艰难死守的大易守军,更是步步被动。 左溢望着低效的炮火、持续崩塌的防线、不断倒下的麾下将士,心中又急又痛,愤懑难平。 一边怒骂魔域小人行径、阴诡算计、釜底抽薪,卑劣搅乱战局;一边心底无尽焦灼地暗自暗骂,仙门百家的援军为何迟迟未至、拖沓延误,让他们这群守城将士,独自硬扛全部压力,死守绝境孤城。 外有魔军狂潮猛攻、防线岌岌可危,内有暗卫作乱、火光四起、民心大乱,腹背受敌、内外交困,千头万绪的压力层层叠加,压得左溢将军几乎喘不过气,心力耗尽、濒临崩溃,却依旧只能咬牙硬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调度兵力、死守城关、安抚军心。 正当他焦头烂额、分身乏术、陷入绝境之际,一道满身血污、盔甲残破、气喘吁吁的身影,冒着漫天箭雨、顶着战火硝烟,拼死从乱军之中冲杀而来。 是守城副将。 副将浑身是伤,肩头深可见骨的刀伤渗着鲜血,战甲破碎、发丝凌乱,面色惨白急促,奔至左溢身前,重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急迫,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焦灼,高声急促汇报: “将军!大事不好!城中多地突发火情,大街小巷多处起火,浓烟漫天!魔域潜伏暗贼四处作乱、散播谣言,全城百姓惊惧奔逃、人心大乱,惶惶不可终日,城内局势已然彻底失控!” 这道消息如同最后一块重石,狠狠砸在左溢心头,让本就濒临崩溃的局势,彻底雪上加霜。 左溢浑身一僵,心口骤然一沉,眼底的焦灼与无力瞬间放大数倍。 他眸光猛地扫向城内方向,透过漫天烟火,清晰望见城内冲天而起的滚滚火光与黑烟,望见街巷中奔逃哭喊、慌乱失措的万千百姓,望见整座城池彻底失控的乱象。 左溢将军眉心骤然死死蹙起,眉宇间凝满沉厉肃杀,心底瞬间掠过无数调度方案,却尽数被无奈击碎。 他想立刻抽调守城兵力,折返内城,扑灭大火、镇压乱局、抓捕暗探、安抚百姓、稳住民心。 可他抬眸望向厮杀惨烈、岌岌可危的城墙防线,望着不断冲锋的魔军、不断倒下的士卒,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悲凉与无力。 正面战场早已彻底吃紧,全军将士尽数奔赴城头死守,每一处防线都兵力告急、人人透支,根本没有半分多余的兵力,可以抽调分毫。 城头兵力但凡少一人,便会多出一处破绽,魔军便会顺势破城,届时便是彻底的万劫不复。 前城、内城,两处皆是危局,两处皆是死境,他左右为难、分身乏术,进退皆是绝境。 电光火石之间,左溢强行压下心底所有慌乱、焦灼与无力,强迫自己冷静沉稳。他深知,身为全城最高统帅,此刻军心民心尽数崩塌,他万万不可自乱阵脚,一旦他心生慌乱,整座北平城便彻底无药可救。 短短一瞬思虑权衡,他当机立断,沉下面容,双目凌厉肃杀,声线铿锵有力,当即厉声下达军令: “即刻传令!命北平城内总署衙门、各县尉署全员出动,即刻领兵上街!” “全力扑灭各处火情,镇压作乱乱局,安抚流离百姓、稳定全城民心!严密巡查街巷暗处,全力搜捕魔域潜伏暗探,严防贼人再次作乱偷袭、散播谣言,死守内城秩序!” 北平府本就是大易建制完整、体系完备的千年重镇,城内设有专属城主府、总理衙门、县尉武装、治安巡防队伍,层级分明、各司其职,平日里受中央直辖管控,战时全权听从朝中大将军调度调配。 左溢身为朝廷中央直属镇国大将军,手握战时最高兵权,完全有权跨部门调动城内所有文职、治安、地方武装力量,统筹战时所有防务、治安、维稳事宜。 “属下领命!” 副将沉声领命,不敢耽搁半分,强忍身上伤痛,转身再度冲入漫天战火与混乱之中,飞速奔赴城内传令调度。 城楼之上烽火不息、厮杀不止,内城之中火光漫天、哀嚎不绝。 外无援军、内有大乱、腹背受敌、内外交困。 北平这座坚守多日的雄城,已然彻底坠入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的绝境之中,只待最后一战定乾坤。 北平城的混乱,并非骤然爆发的无序暴乱,而是一场精准布局、层层渗透的人为祸乱。 城头厮杀震天,硝烟遮断长空,外城防线岌岌可危,内城乱象亦在短短片刻间蔓延全城。 大街小巷黑烟滚滚,赤红烈火肆意吞噬民居商铺,噼啪燃烧的火声、房屋坍塌的轰鸣声、百姓惊恐的哭嚎声、孩童凄厉的啼哭声交织缠绕,彻底撕碎了千年古城的安稳平和。 漫天流言如同毒瘴遍地蔓延,人人自危、四处奔逃,拥挤的街巷里尽是仓皇逃窜的人影,老弱跌倒无人搀扶,妇孺泣哭无人顾及,往日井然有序的市井街巷,此刻满目狼藉、乱象丛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城中乱象初起之际,寻常官吏士卒尚且沉浸在战火惊惧之中,只当是战时恐慌引发的无序骚乱,反应迟缓、手足无措。 唯有步骤、成毅、仲良辰三人,心性沉稳、眼界通透,远超常人,最先敏锐捕捉到这场动乱背后的诡异蹊跷。 步骤与成毅二人皆是身负武功、历经风浪的禁卫军出身,而仲良辰是禁宫暗卫,素来心思缜密、洞察力卓绝。 最初只是听闻城内零星喧哗、隐约哭喊,待侧目望见城内多处街巷同时起火、火势蔓延速度异常迅猛,再听见街巷间流转的战败谣言字字精准、句句诛心,毫无民间自发流言的杂乱无序,三人瞬间心头一凛,当即看破端倪。 寻常火情,多是炮火余烬引燃、零星散落,绝无东西南北数条主街同时起火的蹊跷态势;寻常民心慌乱,只是百姓本能惊惧,绝不会有这般条理清晰、直指军心崩塌的精准谣言。 这根本不是战时自发乱象,是魔域暗探蓄谋已久、分工明确的暗中破坏! 三人对视一眼,眸光交汇间,皆是了然凝重,眼底瞬间褪去松弛,覆上层层肃杀戒备。 步骤面色沉凝,眉宇间敛着凛然正气,指尖微微扣紧腰间佩剑,沉声低喝:“是魔域的奸细作祟,刻意纵火造谣、搅乱民心,配合城外大军夹击,意图内外破城!” 成毅颔首附和,目光扫过漫天黑烟与奔逃人群,神色冷峻:“外有魔域大军攻城,内有奸细暗众作乱,魔域这是要彻底瓦解北平根基,断我军心、乱我民心!” 仲良辰神色肃穆,语气沉稳笃定:“不能再任由乱象蔓延,内城民心若彻底溃散,无需魔军破城,北平已然自溃!我等速去府城衙门,协助官府维稳平乱!” 三人皆是心怀苍生、恪守道义之人,眼见满城百姓深陷恐慌水火,又见战局凶险危急,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摒弃杂念,身形一纵,踏着混乱街巷,火速朝着北平府城衙门疾驰而去。 彼时的北平府城衙门,早已不复往日静谧肃穆。 大战当前,全城戒严,衙门内外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官吏衙役尽数全员出动,无一人敢懈怠松懈。 庭院之中、大堂之外,随处可见奔走传令的差役,人人面色紧绷、神色焦灼,语速急促地传递指令、调配人手,空气中弥漫着大战临头的紧绷与慌乱。 府城通判与同知二位文官,虽是文职出身、不善沙场征战,却深谙守城维稳之重。 自城内突发火情、谣言四起、民心大乱的那一刻起,二人便临危不乱、各司其职,第一时间稳住衙门秩序,快速整合城内巡防差役、守城辅兵,有条不紊分派任务。 二人身着规整官服,鬓角微乱、面色凝重,却依旧身姿端正、神色沉稳,立于衙门大堂阶前,高声调度人手,将一队队巡防士卒、救火差役分派至城中各条主街、各大坊市。 一部分人手专职奔赴火场,取水扑火、阻断火势蔓延,抢救被烈火围困的百姓; 一部分人手沿街巡防,驱散慌乱奔逃的人群,制止无序踩踏,安抚惊惧不安的民众; 还有一部分人手隐匿街巷,排查散播谣言、暗中作乱的可疑之人,竭力压制乱象扩散,勉强稳住濒临崩塌的内城秩序。 文官守土,虽无沙场杀伐之勇,却有坐镇一方、维稳安民之责。乱世危局之下,二人已然倾尽所能,以文职之力扛守城之重。 就在二人分身乏术、压力倍增,唯恐人手不足、维稳不及之际,步骤、成毅、仲良辰三人并肩疾步踏入衙门庭院。 三人身姿挺拔气正,一身军人的清肃气度,与周遭慌乱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步履沉稳、目光凛然,瞬间吸引了庭院中所有人的目光。 三人快步上前,对着阶前两位官员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坦荡利落,自报身份、道明来意,字字清晰、句句恳切。 第864章 深陷敌狱,百思不解 通判与同知闻声心头一振,连忙凝神细看。 二人久守北平,也知晓仙门百家修士已经出发,驰援北疆、镇守城关,早已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盼着仙门修士介入维稳平乱。 乱世之中,凡人官吏面对修士暗诡之力,终究力有不逮,而仙门修士身负术法、神通过人,正是平定暗乱、震慑贼人的最佳依仗。 如今仙门修士虽尚未抵达,但眼前这三位气度卓然、正气凛然的天官大人亲临,也使得他们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大半,眼底瞬间褪去浓重焦虑,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笃定与欣喜。 二人连忙上前回礼,仔细核验三人身份令牌,确认无误之后,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神色愈发郑重恳切。 此刻外城战事胶着、守军疲敝,内城乱象丛生、民心惶惶,城中仅余衙门差役、地方辅兵,战力微薄、人手紧缺,根本无力彻底肃清魔域暗探、压制全城乱象。 三位天官大人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绝境驰援。 通判上前一步,神色肃穆恳切,对着三人深深拱手,语气满是托付与敬重:“三位天官大人来得正好!如今北平外有强敌攻城,内有奸佞作乱,战火燎原、民心溃散,战事已然危急万分!内城数万百姓的身家安危、街巷秩序,今日便劳烦三位大人代为指挥权衡,护我北平黎民,稳我城内根基!” 事态紧急,无需过多繁文缛节,字字皆是千斤重托,句句皆是苍生期盼。 步骤身姿挺拔,眉眼坦荡正气,闻言当即利落拱手回礼,声线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满目赤诚家国大义:“为官守土,为道护民,为国尽力,义不容辞!二位大人放心,我等必竭力平乱、安抚百姓,死守内城安稳,绝不叫魔域奸邪得逞!” 言辞铮铮,落地有声,身为军人的担当尽显无遗。 事态危急,刻不容缓。三人没有半分拖沓,即刻接下指挥权,快速将衙门整合完毕的内城维稳小队一分为三,各自领一队人手,迅速划分管辖街巷与维稳区域。 步骤神色沉稳,统筹全局,带队奔赴火情最盛、乱象最烈的南城闹市,镇压暴乱、扑灭大火; 成毅心思缜密、擅长排查,带队穿梭街巷死角,搜捕潜伏暗探、掐断谣言源头; 仲良辰性情温和、善于安抚,带队游走民居街坊,劝慰受惊百姓、收拢流离民众、规整街巷秩序。 三支队伍即刻分头行动,步履匆匆奔赴全城各处乱点,以摧枯拉朽之力压制内乱、稳住民心。衙门内外的官吏差役见状,皆是心头大振、士气倍增,原本慌乱无序的维稳局势,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 而此时的我正立在幽牢出口,手里托举着蓝水晶球,遥遥俯瞰整座北平城内外战局,眼底尽收这内外夹击、步步收网的局势,清冷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城外关山烈督军强攻、破城压阵,击溃大易正面守军防线;城内迦楼罗统领修罗暗卫、纵火造谣、搅乱民心,瓦解北平内部根基。 一外一内,一刚一柔,强攻破阵、暗乱攻心,双线配合、步步蚕食,将北平守军的底气、民心、士气层层剥离、尽数瓦解。 这一招内外夹击、攻心破城,精准狠戾、步步致命,深得我心。 北平城的溃败,从来不会毁于一场正面厮杀,而是亡于军心溃散、民心崩塌、内外俱乱。 …… 与此同时,我身后的广宁城地牢,阴暗潮湿、死寂沉沉,与战火喧嚣的北平城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此地幽密闭塞、不见天光,石壁凝寒、湿气浸骨,常年弥漫着腐朽阴冷的死气,听不到半点外界的厮杀喧嚣,唯有水珠坠地的细碎滴答声,日复一日,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沉。 杨不降被禁锢在牢室之中,一身战甲早已被卸下,发丝微乱、面色沉郁,连日被囚的压抑与战局焦灼,让他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重疲惫。 他本是铁血刚毅之人,宗门御敌、数年戎马、镇守北疆,见惯沙场生死、历经无数危局,心智如铁、宁折不弯,纵使身陷囹圄、沦为阶下囚,依旧风骨凛然、沉稳镇定,从未有过半分慌乱颓色。 可方才,夏日暖奉我之命,缓步走入这座死寂地牢,淡淡将卫晓天被魔域生擒、囚禁于此地的消息,平静告知于他。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定,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杨不降耳畔,瞬间击碎了他连日来的沉稳镇定,彻底搅动了他古井无波的心绪。 此刻的杨不降,端坐于冰冷的石榻之上,脊背僵硬、身形凝滞,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深深的疑惑,眉宇间层层叠叠凝满不解与震惊。 他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惊疑,低声喃喃自语,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四弟一向在帝都蛰伏静养,暗藏锋芒,从未擅自离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战火纷飞的北平城,还被魔域擒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心头万千疑云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他清晰记得,几年前,自仙门百家遭遇魔域围剿重创、精锐折损大半、势力分崩离析之后,残存的仙门修士已然元气大伤、无力抗衡魔域大势。 经此一役,剩余不足一二的仙门残余势力,尽数收敛锋芒、蛰伏各地,不敢再贸然与魔域正面对抗,只求休养生息、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而卫晓天,身负绝世机关术与军械天赋,是仙门、归宗极为珍视的奇才,更是朝廷暗中倚重的顶尖机械师。 为保全实力、暗藏底牌,宗门特意将卫晓天与风筝师姐等一众归宗精锐弟子,一同派遣驻守帝都,隐匿行踪、蛰伏蓄力,暗中与离淼师姐汇合,扎根朝堂腹地,伺机窥探局势、静待反扑良机。 帝都安稳无战、守备森严,是最安全的蛰伏之地,也是宗门为卫晓天选定的稳妥藏身之处。 杨不降自请投身军旅、镇守北疆,任职军中已有整整两年光阴。两年来,他日夜驻守边关、督战守城,虽与帝都相隔千里、少有联络,却始终笃定四弟安稳蛰伏帝都,潜心钻研军械机关,从未擅自外出、远离驻地。 他心中一直踏实笃定,乱世动荡,纵使四方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他的四弟,依旧安稳居于帝都腹地,远离战火纷争、远离乱世凶险,安然蛰伏、静待天时。 他从未想过,素来谨小慎微、恪守指令、绝不贸然涉险的卫晓天,会凭空离开帝都,千里奔赴局势凶险的北平战场,更从未预料到,一向聪慧机敏、擅长避险的四弟,会不慎落入魔域之手,沦为阶下囚,与他一同身陷敌牢。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层层缠绕、挥之不去。 是谁命他离京? 是局势突变迫不得已? 还是另有隐秘任务? 亦或是,帝都暗藏凶险,逼得他不得不远赴北平? 他无从揣测,无从知晓,满心皆是惊疑、不安与焦灼。 卫晓天精通机关、善造军械、心思缜密,却不善沙场厮杀、不懂突围遁逃,一身天赋皆在巧思技艺,而非杀伐自保。 落入魔域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一念及此,杨不降心口骤然发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眼底的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担忧、焦灼与凝重。 牢室之中,夏日暖静立原地,身姿笔直、面无表情。 她素来恪守本分、谨遵指令,心性淡漠、沉稳冷厉,眼底无半分多余情绪,面容清冷如霜,不见怜悯、不见动容、不露分毫心绪。 听完杨不降低声的疑惑喃喃,她双唇紧抿,神色无波无澜,没有半句回应、没有半分解释。 她自始至终谨记九幽殿下吩咐,只需传递消息、搅动对方心神,除此之外,绝不透露多余半分讯息,绝不妄议半句局势。 卫晓天为何离京、何时抵达北平、因何被擒、背后有何隐秘布局,所有一切隐秘内情,她一字不答、半句不透。 多余的言语,从来都是无用的破绽。只需让杨不降心生疑虑、满心焦灼、心绪大乱,便已然达成殿下的目的。 幽暗的地牢死寂蔓延,气氛沉凝压抑。 待消息传达到位,看着杨不降心绪激荡、满脸凝重的模样,夏日暖使命已毕,不再停留半分。 她神色依旧冰冷淡漠,眸光无波,身形微微一转,便欲转身离去,复命交差。 “等一下,暖儿!” 就在她脚步微动的瞬间,杨不降骤然回过神来,急急开口出声,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与紧绷,打破了地牢的死寂。 他素来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听闻至亲身陷敌狱,终究难掩心底焦灼,破了往日的沉稳定力。 夏日暖脚步顿住,背影清冷孤挺,微微侧过身,清冷的目光淡淡落向石榻上的男人,静待他言语,眉眼依旧无波,不见丝毫温度。 杨不降抬眸望向她,眼底的疑惑、焦灼、担忧尽数收敛些许,化作恳切的恳求,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急切:“我要见四弟。” 第865章 口出妄言,准许相见 杨不降定定地看着夏日暖,字字郑重,语气恳切而坚定:“还请暖儿代为转达魔尊与魔君,应允我兄弟二人一见。” 他心中疑云丛生、牵挂万千,唯有亲眼见到卫晓天,亲口问清前因后果,才能放下心中巨石。 同时他心底隐隐预感,四弟被擒绝非偶然,此事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他必须当面求证。 夏日暖静静审视他片刻,神色依旧不置可否,无答应、无拒绝、无半分松动。 她没有应声,没有回应,只是漠然收回目光,不再多看杨不降一眼,转身抬步,径直朝着地牢出口稳步离去。 哒哒的脚步声缓缓远去,清冷决绝,不留余地。 沉重厚重的玄铁牢门,在她身后缓缓滑动、徐徐闭合。 “哐当——” 一声沉闷冰冷的锁牢巨响,回荡在死寂的地牢之中,彻底隔绝了内外光影,也隔绝了杨不降不舍的眼神。 夏日暖虽然并未直接回应,替他传递请求,但杨不降知道她会去做的。 暖儿向来是嘴硬心软。 光线骤然暗沉,整间牢室彻底坠入幽深阴冷的黑暗。 杨不降孤身静坐冰冷石榻之上,周遭寒气彻骨、死寂无声。 随着牢门彻底关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消散殆尽,他脸上残存的最后一丝期盼缓缓褪去,眉宇间的凝重、沉郁、不安层层叠加,愈发浓烈深沉。 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疑虑、焦灼、担忧与无力,铁血硬汉的沉稳镇定,在至亲身陷险境的冲击下,彻底摇摇欲坠。 他静坐黑暗之中,周身死气沉沉,心头阴霾密布。 他清楚,魔域绝不会无端将卫晓天擒至此地,更不会无端让他知晓消息。 这是局。 一场针对他、针对北平战局、针对大易守军的攻心之局。 可纵使明知是局,他依旧深陷其中、无从挣脱。 兄弟羁绊、至亲牵挂,是他此生最柔软的软肋,也是魔域精准拿捏的破绽。 幽暗地牢之中,他默然静坐,眼底风云暗涌,心绪千回百转,满心皆是未知的凶险与沉甸甸的隐忧。 夏日暖很快便将杨不降恳请与弟弟卫晓天相见的请求,低声向我禀明。 我斜倚在铺着玄色锦缎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指上微凉的诡丝,听完她的禀报,眼皮都未抬一下,只随意抬手摆了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准了,安排他们兄弟相见。布下监听禁制,全程盯紧二人一言一行,但凡有半句异动、一丝破绽,即刻来报。” “是,殿下!” 夏日暖腰身微躬,沉声应诺,声音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沓。 火红的身影旋身转身,衣袂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风,掠过光洁的青石地面,转瞬便消失在长廊曲折的尽头。 殿外的风声再度清晰起来,晚风穿窗,吹动窗棂上悬挂的银铃。 身侧静默伫立许久的哥舒危楼,此刻才缓缓开口,他眸光深邃,落向空荡的殿门,嗓音低沉温润,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你是打算从杨不降身上入手,破开这盘死局?” 我站起来来到窗边,伸出纤细指尖,轻轻拨弄镂空雕花窗棂上的串铃,冰凉的银铃碰撞摇曳,顷刻漾开一串叮铃铃的清脆声响,细碎悦耳,打散了殿内沉寂。 我望着窗外漫天澄澈的天光,缓缓颔首,眼底藏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 “钟明朔那群仙门修士,个个心性坚韧、执念深重,宁折不弯,严刑利诱皆难撼动半分,是最难突破的硬骨头。可杨不降不同,他心中存念、亦有软肋。正因夏日暖身在魔域,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丝牵绊与顾忌,对魔域并无旁人那般誓死对抗的决绝恨意。这般心怀软肋之人,便是眼下最稳妥、最容易撬开的突破口。” 哥舒危楼闻言微微颔首,墨色眼眸里漾开浅浅认同。他不再多言,静静立在一旁,全然任由我布局操盘,默许了这场步步为营的算计。 与此同时,幽暗阴冷的魔域地牢深处。 潮湿的霉腐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铁锈味,沉沉弥漫在每一寸空间之中,刺骨的阴寒顺着石缝源源不断渗出,浸透四肢百骸。高耸的石壁隔绝了所有天光,只凭两侧墙壁镶嵌的幽蓝魔石,投下微弱清冷的光晕,将悠长的地牢通道映照得明暗交错、阴森静谧。 夏日暖踏着冷硬的石砖缓步走来,艳红的衣袍在一片暗沉漆黑的地牢里格外刺眼,宛如暗夜烈火,破开沉沉死寂。 行至关押卫晓天的牢室前,她抬手对着两侧肃立的魔族看守淡淡示意。 两名身披黑铁重甲、面覆鬼面的魔族卫兵立刻上前,厚重的铁掌扣住锈迹斑斑的牢门铁锁,用力一扯。 “哐当——” 沉重刺耳的铁门开合声骤然炸响,在幽深空旷的地牢里层层回荡,久久不息,惊得墙角暗处蛰伏的小虫簌簌逃窜。 沉闷的声响褪去了地牢仅存的一丝死寂,也惊动了牢室中蜷缩的人影。 卫晓天正孤零零蹲在冰冷潮湿的草垛之上,身下的干草腐烂发潮,硌得人浑身不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连日被囚,心绪低落,眉眼间满是疲惫颓靡,乌黑的发丝凌乱垂落,沾着细碎草屑,一身素色仙衣早已沾满尘土褶皱,不复往日飘逸整洁。 听见铁门响动,他疲惫地抬眸,下意识望向牢门处。 昏暗漆黑的视野尽头,一抹炽烈刺眼的大红身影缓步走入,撞入眼帘。 光影交错间,那人身姿挺拔、眉眼凛冽,一身红衣傲骨凛然。 卫晓天眯起酸涩疲惫的双眼,凝神细细辨认,心底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片刻之后,他瞳孔微睁,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讶异与惊喜,脱口而出:“你是……大嫂?!” 这一声称呼刚落,夏日暖本就冷淡漠然的面色瞬间彻底沉了下来,眉宇间掠过一抹凌厉寒意,周身气场骤然肃杀。 她上前一步,眸光锐利如锋,直直落在卫晓天身上,语气严厉肃穆,字字铿锵地厉声纠正:“慎言!休得胡言乱语,谁是你大嫂!吾乃魔域修罗场主事,夏日暖!” 凛冽的气场扑面而来,带着魔域主事独有的威严压迫感。 卫晓天被她凌厉的眼神一瞪,浑身一僵,瞬间怔住,心底骤然一紧,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的失言。 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家大哥对夏日暖素来情深义重、满心倾慕,可二人之间情愫隐晦,从未点破、未曾定情,他这般随口称呼,实在是唐突失礼,既冒犯了女子,又失了分寸。 一念及此,卫晓天连忙收敛神色,满脸窘迫,仓促拱手致歉:“对不住,是我失言,夏姑娘恕罪!” 话音落下,他压下心中的局促忐忑,眼底又飞快翻涌出发自内心的热切惊喜,连日被俘的惶恐不安、低落沮丧,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他抬眸望着眼前的夏日暖,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与急切:“夏姑娘,我大哥……我大哥是不是也在这里?求求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他一面?” 在他心中,早已默认夏日暖心系大哥,定然会顾念情分、心生偏袒,是唯一能帮到自己的人。 夏日暖神色淡漠无波,脸上不见半分多余情绪,既无温情也无苛责,只是淡淡颔首,吐出三个清冷简洁的字:“跟我来。” 短短四字,如同甘霖落地,瞬间抚平了卫晓天连日来的惶恐焦灼。 他心头大喜,眉眼瞬间亮了起来,心底暗暗感慨,果然不愧是大哥放在心上的人,纵然身在魔域,依旧心地良善、极好说话。 不敢耽搁分毫,卫晓天连忙从脏乱的草垛上起身,抬手胡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草屑,乖乖跟在夏日暖的身后。 两名手持长戈的魔族士兵分立左右,神色冷峻,默默随行押解,气场肃冷。 整条地牢通道幽深漫长,脚下石砖冰凉刺骨,两侧魔石幽光闪烁,将一行人影子拉得狭长扭曲。 夏日暖走在最前方,身姿挺拔,步履匀速,自始至终面色冰冷、沉默寡言,不发一字,只专心引路,周身疏离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半分。 卫晓天紧随其后,满心都是即将见到兄长的忐忑与欢喜,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数次想要开口问询,可看着夏日暖冰冷肃穆的背影,又硬生生将所有话语尽数憋回心底,不敢多言多语,生怕惹得对方不悦,断了自己相见兄长的机会。 一路沉寂前行,周遭只有几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一盏茶的时光悄然流逝。 夏日暖骤然停下前行的脚步。 卫晓天连忙收住脚步,抬眸向前望去,只见前方又是一间规制森严的石砌牢室,铁门厚重,禁制缠绕,与自己方才被关押的牢房别无二致。 他心头瞬间浮起浓浓的疑惑,眉头微蹙,暗自思忖:莫非大哥也和自己一样,被囚禁在这地牢牢笼之中? 心底的疑惑尚未散去,夏日暖已然抬手,推开了眼前厚重的牢门。 牢室内光线昏暗,气息沉闷,一道温润又带着几分疲惫的男声率先传出,温和清浅:“暖儿,你又来看我了?” 听闻这熟悉的声音,便知是夏日暖常来探望,杨不降早已习以为常。 可下一瞬,夏日暖清冷无波的声音便缓缓响起,打破了牢内的平静:“并非我专程前来探望。魔尊有令,准许你的故人前来相见。” 第866章 兄弟重逢,牢室相见 牢门被缓缓推开的一瞬,微凉的阴风裹挟着地牢终年不散的湿冷潮气扑面而来,吹动室内凝滞的浊气,也撩动了杨不降紧绷多日的心弦。 他本是静坐在牢室的石地之上闭目养神,周身无半分镣铐束缚,相较于地牢中其他受尽桎梏折磨的囚徒,已然是天大的优待。 听见门外的动静,再联想到方才夏日暖那句别有深意的话语,杨不降沉稳的心底骤然掀起一阵波澜,猛地生出几分预料之外的悸动。 这些时日身陷魔域囚笼,他早已看淡自身境遇,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刚刚被擒拿的幼弟卫晓天。 难道…… 一个不敢深想、却又无比期盼的念头骤然涌上心头。 杨不降长睫猛地一颤,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掠过一抹极致的错愕与猝不及防的惊讶。他不敢耽搁分毫,豁然抬眸,目光急切又焦灼地穿透门口昏暗的光影,死死望向门外的来人。 地牢幽蓝魔石的冷光斜斜切入,将通道的明暗界限切割得格外清晰。 一道单薄青涩的身影,正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局促又怯懦地缓步挪入。 少年身形清瘦,较之从前褪去了几分稚气,却添了满身狼狈。一身素白仙衣褶皱不堪、沾满泥垢,边角磨损破裂,袖口还带着厮杀留下的细碎裂口。 他头颅微微低垂,乌黑的发丝凌乱黏在额角,肩头紧绷,双手无意识蜷缩在身侧,一双眼眸躲闪飘忽,不敢直视牢内,从头到脚都透着惴惴不安的惶恐与愧疚。 是卫晓天! 四目相触的刹那,整个幽暗的牢室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风声停滞,气息凝滞,连空气都凝固成一片沉沉的死寂。 隔着短短数步距离,杨不降清晰地看见自家幼弟眼底的红意与水雾,看见他满身风尘、狼狈落魄的模样,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心疼层层翻涌而上。 卫晓天望着阔别许久、安然无恙的兄长,积攒多日的委屈、懊悔与自责瞬间冲破心防。 连日来兵败被俘的惊惧、身陷囚牢的惶恐、背离嘱托的愧疚,尽数堵在喉头,让他呼吸发紧、哽咽难鸣。 他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迟迟不敢落下。 面对兄长平静的目光,他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垂着脑袋,指尖用力攥紧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摆,指节泛白泛青,微微颤抖。 许久,他才从酸涩哽咽的喉咙里,挤出一句细碎沙哑、几不可闻的呢喃,语气怯懦卑微,满是愧悔:“大哥……好久不见……” 短短六个字,裹挟着无尽的颓然与自责,在死寂的牢室里轻轻回荡。 卫晓天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悔恨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清晰记得临行那日,帝都城门风露萧瑟,兄长立在城楼之下,千叮万嘱、反复嘱托,字字句句皆是肺腑牵挂。 杨不降再三告诫他北平战火凶险、魔域诡谲莫测,命他安分留守帝都,闭门安居、安稳避祸,万万不可任性奔赴前线,涉足半分险境。 那时的他年少气盛、心性躁动,自持修为精进,又听闻仙门举义北伐、驰援北平,一腔热血冲昏头脑,全然将兄长的殷殷叮嘱抛之脑后。 他一意孤行追随仙门弟子奔赴战场,满心以为能建功立业、助大军破敌,却不曾想世事难料,前线战局崩坏,大军节节溃败,他战力不足、身陷重围,最终兵败被俘,沦落魔域囚牢。 不仅没能建功报国,反倒沦为阶下囚,深陷险境,还要让身陷敌营的兄长为自己牵肠挂肚、平添烦忧。 卫晓天垂着头,肩背微微绷紧,早已做好了被斥责、被怒骂的准备。他心里清楚,以兄长的沉稳谨慎,定然会怪罪自己的莽撞无知、不听教诲,怪罪自己肆意妄为、自陷绝境,白白辜负了一番苦心嘱托。 他甚至已经想好,无论兄长如何训斥、如何苛责,他都全盘接纳,绝无半句辩驳。这本就是他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一息、两息、三息…… 预想中的怒斥与苛责迟迟没有落下,迎来的只有漫长又温和的沉默。 就在卫晓天心神紧绷、忐忑不安之际,头顶缓缓落下一道温润低沉、裹挟着无尽心疼与迁就的嗓音,没有半分怒意,只剩全然的关切: “你这小子,从来都是不听劝、一意孤行。明知前路凶险,偏要以身涉险,白白让大哥日夜为你忧心牵挂。” 杨不降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望着眼前狼狈憔悴的幼弟,看着少年眼底未干的湿意、满身的风霜困顿,所有责备的话语尽数咽回心底,只剩满腔柔软,“不过没关系,纵然身陷险境,你能平安活着、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这就够了,一切都不算最坏。” 温和的话语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卫晓天所有的心理防线。 连日来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愧疚轰然爆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卫晓天鼻头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泛红的眼眶簌簌滚落,砸在沾满尘土的衣襟之上,晕开点点湿痕。 他哽咽出声,声音颤抖破碎,满是愧疚自责:“大哥,对不起!是我不听话,是我太过莽撞,害你日日为我担惊受怕,是我对不起你……” 话音未落,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情绪,快步上前,几步扑到杨不降身前。 杨不降眸底泛起层层水光,心中酸涩万千,抬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幼弟,双臂轻轻收拢,将人护在怀中。 兄弟二人久别重逢,身陷绝境、患难相依,所有的忐忑、惶恐、委屈与牵挂,尽数融入这一个相拥之中。 幽暗冰冷的囚室里,两个铮铮男儿终于卸下所有紧绷的防备,静静相拥,无声落泪,积压多日的情绪尽数宣泄而出。 牢室门外的阴影里,夏日暖静静伫立,将室内的一幕全然尽收眼底。 她一身红衣似火,立于沉沉幽暗之中,眉眼清冷淡漠,精致的脸庞上没有半分动容,不见悲悯、不见感慨,自始至终一片平静无波。 她深谙魔尊布局的深意,也清楚这场相见本就是刻意安排的契机。 唯有让这对兄弟放下戒备、心生慰藉,让他们以为得以独处、无人窥探,才能卸下所有伪装,畅所欲言,吐露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最隐秘的谋划。 这般,她才能监听截获最有价值的讯息,不负殿下所托。 心念至此,她微微抬手,指尖落下一道极淡的手势。 守在通道两侧、手持长戈的两名魔族重甲卫兵立刻心领神会,躬身悄然退至远处暗影之中,隐匿身形,不发出半分声响,将这片狭小的囚室空间,彻底留给相拥的兄弟二人。 片刻后,待室内哭声渐缓、情绪稍定,夏日暖才抬手轻叩冰冷的铁门,清冷无波的声音穿透门板,落入囚室之中,打破一室温情: “你们兄弟仅有一刻钟相聚时间,抓紧叙旧。时辰一到,我便会进来带人,逾时不候。” 话音落下,不等室内二人回应,她便反手轻轻带厚重的铁门。 “咔哒。” 低沉细微的落锁声响起,厚重的石门闭合,彻底隔绝了门外微弱的光线。 囚室再度坠入幽深昏暗之中,只剩石壁魔石散发的幽幽冷光,勉强照亮方寸天地,潮湿阴冷的气息再度层层笼罩而来。 隔绝了所有外界窥探与声响,囚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兄弟二人平缓的呼吸声轻轻交织。 杨不降轻轻拍了拍卫晓天的后背,柔声安抚几句,方才缓缓松开怀抱。 他抬手,细致地拂去卫晓天肩头的尘土草屑,目光细细扫过少年周身,见他虽满身狼狈、略有伤痕,却无致命重创,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卫晓天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眼眶依旧通红,鼻尖泛红,情绪渐渐平复。 他牵着兄长的手腕,并肩一同走到墙角干燥些的草堆旁,双双落座。 草堆粗糙僵硬,沾满霉潮气息,却是这囚室之中唯一能落座的地方。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满心感慨,眼底藏着无尽唏嘘。 此番身陷魔域、身陷囹圄,生死未知、前路未卜,能在绝境之中得以重逢相见,已是天大的机缘。 短暂沉默后,二人纷纷开口,低声细数起别离这两年间各自的遭遇与经历。 从帝都朝堂的风云变幻、世家暗流,到仙门集结、整军北伐;从北平城外的鏖战厮杀、两军对峙,到战局骤变、全线溃败,一桩桩、一件件缓缓道来。 卫晓天听着兄长这两年的跌宕经历,知晓他步步谨慎、周旋各方,始终心怀家国、坚守本心,即便身陷敌营也未曾折节屈服,心中满是敬佩。再对比自己的莽撞无知、肆意妄为,更是羞愧难当。 聊及此间待遇,想起兄长安然无枷、自在囚居的模样,卫晓天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揶揄,低声打趣道: “大哥,说句实话,夏姑娘待你是真的不一样。人人皆是枷锁缠身、受尽囚苦,唯独你安然自在、不受苛待。此番魔域肯松口准许我们兄弟相见,想来也是夏姑娘在魔君面前多方周旋、特意保全照拂你的缘故。她对你,当真是情深义重、心意赤诚。” 第867章 兄弟密谋,鼓动策反 杨不降闻言,原本凌厉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眼底带着全然的欣喜与了然,缓缓颔首,语气笃定真挚:“我知晓。暖儿一片真心待我,诸多照拂、百般维护,她的心意,我都一清二楚,尽数记在心里。” 兄弟二人沉浸在独处叙旧的温情之中,全然未曾察觉,厚重的铁门之外,那道尚未走远的火红身影,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尽数听入耳中。 隐于门外阴影里的夏日暖,听见杨不降这两句自我感动的揣测,清冷明艳的脸庞上瞬间掠过一丝无奈,不着痕迹地翻了个漂亮的白眼,心底暗自腹诽。 情深义重、多方周旋? 不过是魔尊刻意布局、顺水推舟罢了,她不过是奉命行事、依规办事,何来百般维护、特意保全? 这人,倒是自行脑补得周全圆满。 反正夏日暖坚决不承认她对杨不降有特殊情谊。 压下心底的无奈戏谑,夏日暖收敛所有心绪,再度凝神,屏息监听室内动静,不敢错过只言片语。 囚室内,短暂的温情过后,终究绕不开眼下凶险绝境。 笑意从卫晓天眼底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忧虑与焦灼。 少年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凝重,语气低沉地开口,道出心中最深的担忧:“大哥,眼下局势太不对劲。魔域此番突然大举出兵北伐,掳走太子殿下与阿涤师兄,图谋绝对不小。如今外界战火不明、战局混乱,我大易守军节节退守,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你我身陷囚笼、孤立无援,如今该如何自处?我们还有脱身翻盘的机会吗?” 室内气氛骤然沉重压抑,笼罩上一层层层阴霾。 杨不降闻言,神色瞬间肃穆下来,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静与通透的研判。他垂眸略一思忖,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粗糙的草屑,条理清晰地缓缓道出自己连日来的揣测与推断: “你仔细梳理一番便知,如今落入魔域手中的人质,个个身份尊贵、举足轻重。太子殿下是大易储君,国之根本;巫马涤师兄身负奇才,智谋无双,是朝堂与军中核心肱骨;钟明朔将军乃是我大易镇国支柱,军功赫赫、威望滔天,麾下旧部无数;再加上你我二人,皆是朝堂与军中或仙门可用之人。” 他抬眸,目光沉静锐利,字字清晰:“算下来,魔域手中至少握有五名重量级人质,人人身份特殊、各有所长,皆是能牵动大易朝堂与战局的关键人物。依我猜测,魔域耗费重兵、不惜代价生擒众人,绝非只为斩杀泄愤,真正的图谋,必然是以此为筹码,要挟大易朝堂谈判。” “钟将军?!钟明朔将军竟然也活着?!” 听到钟明朔的名字,卫晓天瞳孔骤然骤缩,满脸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声调都忍不住微微拔高。 此前前线传回的所有战报、朝堂公示的所有消息,皆言广宁城血战之中,钟明朔将军身先士卒、浴血死战,最终寡不敌众、壮烈殉国,麾下全军将士尽数陨落,无一生还。 举国上下皆为之哀悼痛惜,人人皆以为一代年轻名将已然战死沙场。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年轻的护国将军竟然侥幸存活,只是同样身陷魔域囚笼! 巨大的震惊过后,极致的惊喜瞬间涌上心头,卫晓天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微光,像是在无尽黑暗绝境之中窥见一丝星火希望。 钟明朔将军乃是大易战神之一,治军严明、智勇双全、威望无双。只要将军尚在人世,便有翻盘的可能,便有集结旧部、内外呼应、破局脱困的希望! 望着弟弟眼底重燃的光亮,杨不降郑重颔首,语气沉稳笃定:“没错,钟明朔将军还活着,也被关押在这里。” 短暂的惊喜过后,卫晓天迅速冷静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焦灼。将军虽活,可众人皆身陷敌营、受制于人,纵有通天本领,也难以施展。 卫晓天听得心头一紧,呼吸骤然发紧,连忙追问:“魔域将我们掳来,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无非两样。” 杨不降语气低沉,精准剖析利弊,“其一,以众人性命为要挟,逼迫大易大军全线退兵,放弃北平全境防线,拱手让出北伐战果;其二,若是朝堂软弱、节节退让,魔域便会步步紧逼,借机索要大易疆土城池,割据一方、壮大魔域势力,为日后彻底南下入侵、吞并大易埋下伏笔。” 这番剖析字字戳中要害,将魔域的狼子野心尽数揭开。 杨不降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抹坚定的锋芒,沉声道出心中谋划: “眼下绝境,最忌坐以待毙、束手就擒。我们不能任由魔域摆布,更不能等着朝堂被动谈判、任人宰割。当务之急,我们要尽快打探到太子殿下与巫马涤师兄的准确关押下落,设法与二人取得联络。同时,务必尽快想办法联系上钟明朔将军,互通消息、统一思路。” “唯有众人暗中联手、彼此呼应,稳住心神、伺机而动,才能在这场绝境困局之中,寻得一线破局生机,不至于沦为魔域要挟朝堂的棋子,任人拿捏命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昏暗囚室之中,兄弟二人目光相触,皆从彼此眼底看见了坚定的韧劲与求生的斗志。 绝境未死,棋局未终,纵然身陷囹圄,他们依旧不肯低头认命,默默筹谋着一场逆风翻盘的生机。 而门外隐匿的监听之人,早已将这整场对话、所有谋划,尽数收入耳中,默默汇总着所有关键讯息,静待时辰落幕,回去复命禀报。 幽暗沉冷的魔域囚牢,是隔绝天光与生机的死寂深渊。 四壁皆是浇筑而成的墨黑玄铁,铁壁之上爬满了蜿蜒扭曲的暗色魔纹,如同蛰伏的毒蛇,丝丝缕缕吞吐着阴寒刺骨的魔气。 那魔气无孔不入,顺着肌肤肌理钻入骨血,带着蚀人的冰凉,将整间牢室裹得密不透风。 头顶没有天窗,只有一盏悬浮在半空的幽绿魔灯,灯火昏浊摇曳,投下斑驳破碎的暗影,将牢中两人的身影拉扯得颀长扭曲,更添几分压抑诡谲。 地面是冰冷坚硬的黑石,常年浸润魔息,泛着暗沉的幽光,坐上去便觉一股寒气顺着尾椎直窜天灵,让人浑身紧绷,片刻难安。 厚重的玄铁牢门死死闭锁,门身镌刻着层层封禁法阵,缝隙间封锁着凝滞的死气,将外界所有声响、动静彻底隔绝。 魔域的算计阴毒又缜密。 他们将杨不降与卫晓天兄弟分开关押,偌大的地牢层层分隔,每一间囚牢独立封禁,杜绝了任何互通消息、串联谋划的可能。 魔君心知这兄弟二人绝非等闲之辈,皆是人族顶尖的能人,尤其二人自幼一同长大,默契无双,智计勇武相辅相成。 一旦让他们互通声息,必定滋生变数,搅动魔域僵局。 可魔域终究还是留了一丝缝隙,今日机缘巧合,二人竟被临时调换囚室,得以同处一室,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便是他们唯一的破局之机。 牢笼困得住人身,却困不住翻涌的心思。 此刻,杨不降背靠冰冷的玄铁石壁而坐,一身黑色衣袍早已被地牢的阴湿气浸透,边角褶皱处沾满了暗沉的泥污与细碎魔尘。 他身形挺拔如松,纵使身陷囹圄、身陷绝境,脊背依旧未曾有半分佝偻,骨子里的铮铮傲骨从未被魔域的阴寒磨去半分。 只是那双素来沉稳锐利、藏着万千丘壑的眼眸,此刻凝望着紧闭的铁牢大门,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焦灼。 他心中思绪翻涌,万般焦灼皆系于一桩事——逃。 唯有逃出这座牢笼,他们才有机会联络外界,串联被困的太子赵嘉佑与镇北将军钟明朔。 如今大易阵营群龙受制,太子身陷魔域、将帅被囚,人心浮动、局势岌岌可危,若是再坐以待毙,不出旬月,魔域便会彻底掌控战局,人族边境必将全线崩塌,亿万苍生皆会沦为魔奴。 可这座看似简陋的囚牢,实则固若金汤。玄铁壁垒坚硬无双,魔纹法阵封禁一切灵力运转,让他一身通天修为彻底被锁死,丹田凝滞、灵力尽封,与寻常凡人别无二致。 蛮力破牢无异于痴人说梦,硬闯强攻更是自寻死路,硬碰硬的结局,只会是徒劳殒命,彻底断送翻盘的希望。 前路漆黑,万般无解,沉甸甸的压力死死压在杨不降的心头,让这位久经沙场、屡破危局的硬汉,第一次生出了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就在他心绪沉坠、百般思忖之际,身侧的卫晓天忽然有了动静。 卫晓天年纪最幼,是青云道长座下四位义子中天赋最灵动、心思最剔透的一人,也是兄弟四人里最擅长察言观色、机变无双的存在。 旁人困于绝境只会慌乱颓靡,可他越是身处危局,脑筋转得越快,鬼点子层出不穷,总能在无解的死局里抠出一线生机。 此刻的他,屈膝坐在黑石地面上,身形微微前倾,整个人透着一股与绝境氛围截然不同的鲜活灵动。 他先是微微抬眼,飞快瞥了一眼身侧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的大哥杨不降,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灵动的微光,转瞬便敛去无踪。 紧接着,他垂首低头,视线落在自己沾满尘土的袖口上,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思绪,看似安分缄默,实则心思早已飞速运转,细细推敲着每一个可行的破绽。 须臾,他再次抬眸,目光轻轻扫过那扇死死封锁、毫无缝隙的玄铁铁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粗糙的纹路,眸色沉沉,暗自盘算着计策的利弊。 第868章 腹藏乾坤,趁热打铁 不过瞬息,他又迅速低下头,下颌微收,眉眼低垂,一副若有所思、暗自斟酌的模样。 这般反复抬眼、低头、沉吟思忖的怪异模样,来来回回重复了数次,细碎又反常的小动作,落在满心焦虑的杨不降眼中,顿时让他心底莫名发毛。 杨不降太了解自己这位四弟了。 兄弟四人一同长大,朝夕相伴数十载,卫晓天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他都了然于心。 若是寻常无事,这小子定然吊儿郎当、嬉皮笑脸,一派随性散漫;可一旦露出这般低头沉吟、反复打量、暗自琢磨的模样,必定是脑子里那些层出不穷的鬼主意又开始酝酿生根了。 越是看似安静,越是腹藏乾坤。 牢室死寂无声,唯有魔灯灯火轻轻摇曳,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终于,杨不降压下心中的焦灼,侧过头看向故作沉静的卫晓天,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无奈又警惕的意味:“老四,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被大哥一语戳破心思,卫晓天并未慌乱,反而缓缓抬起头。 少年清俊的脸庞上褪去了平日的嬉闹顽劣,眉眼间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略带狡黠的笑意,眼底精光闪闪,显然心中已经敲定了一套完整的计策。 他微微侧身,凑近杨不降身前,刻意压低了声线,气息压得极轻,声音细若蚊蚋,刚好能让两人听清,彻底规避了囚牢之外魔兵的探查: “大哥,眼下我们身陷牢笼,灵力被封、蛮力无用,硬闯绝无生机。但我思来想去,整座魔域之中,唯独一人,能成为我们破局的关键。” 杨不降眸光一动,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些许,眼底掠过一丝期许,沉声道:“何人?” 卫晓天唇角微勾,一字一顿,轻声道:“夏姑娘。” 话音落下的瞬间,杨不降脸上所有的凝重与沉郁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断然的抗拒。 他双目骤然睁大,眸色猛地一沉,原本平和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紧绷,周身陡然生出一股凛然的正气。 几乎是卫晓天话音落地的刹那,他便想都不想,厉声回绝,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斡旋余地:“你要我利用夏姑娘?!不成!绝对不成!” 这一声低斥,压抑着极致的情绪,纵然刻意收敛力道,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在死寂的囚牢中轻轻回荡。 杨不降胸口剧烈起伏,心绪激荡难平,心底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旁人或许不知夏日暖的处境,可他一清二楚。 夏日暖身具魔族血脉,自幼长于魔域,身在魔营、身不由己,本就处境飘摇、步步维艰。 自从与自己纠葛相识,她便屡次违背魔域意愿,暗中偏袒、屡次相助自己与大易众人。 也正因这份跨越人魔的情意,她早已被魔君暗自猜忌,落入了风口浪尖的险境之中。 这些时日,他被囚魔域,最牵挂、最愧疚的便是夏日暖。 他深知,自己一日不脱身,夏日暖便一日要为自己承受魔域的猜忌、审视与刁难。 她本就夹在人魔两界的夹缝之中,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早已为自己背负了太多无妄的风险与压力。 自己身为七尺男儿,护不住心爱之人已是憾事,怎能反过来利用她的情意,逼她踏入险境,让她为自己的谋划赌上性命? 绝对不行!半分都不行! 一丝一毫的风险,他都舍不得让夏日暖去冒。 念及此,杨不降眼神愈发坚定,面色肃穆凛然,字字铿锵,带着滚烫的赤诚与底线: “老四,你不懂!夏姑娘的处境早已岌岌可危,只因与我相交,便屡屡遭受魔君猜忌,暗中备受磋磨。如今我身陷囚笼,更是让她彻底落入被动境地,日日活在审视与怀疑之中。我已是拖累于她,万万不能再自作主张,给她增添半分麻烦,让她为我们的谋划涉险送命!此事,休要再提!” 他的眼神坦荡磊落,心底爱意与愧疚交织,底线清晰无比。 于家国大义,他愿披甲赴死、万死不辞;可于儿女情长,于夏日暖,他只求护她周全,哪怕舍弃自身谋划、放弃脱逃机会,也绝不肯让她沾染半分凶险。 卫晓天看着大哥这般过激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无奈,却并无半分意外。 他早便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他太清楚杨不降的性子,重情重义、赤诚磊落,尤其对夏姑娘的情意,隐忍深沉、小心翼翼,爱得克制又纯粹,将对方的性命安危看得比自己的一切都重。 但凡牵扯夏日暖分毫凶险,大哥向来宁肯委屈自己、搁置大局,也不愿让她身陷险境。 只是他未曾想到,大哥的抗拒会如此决绝,连细细听闻计策全貌的耐心都无,便直接断然否决。 卫晓天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狡黠尽数褪去,换上了一片认真恳切的神色。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拍了拍杨不降紧绷僵硬的肩头,动作温和舒缓,一点点安抚着对方激荡躁动的情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知晓大哥误会了自己的用意,以为自己是要利用夏姑娘的痴情,做投机取巧的算计。 待杨不降胸腔起伏渐渐平缓、情绪稍稍回落,卫晓天才放缓语调,耐心解释,声音轻柔却字字通透,直击要害: “大哥,你先别激动,也别先急着否决我。你把我想的太狭隘了,我从来不是要利用夏姑娘的情意,更不是要拖她入险境。我这一计,看似是借她借力,实则,是唯独能替她谋一条安稳生路的最佳出路。” “生路?” 杨不降眉头微蹙,眼底满是疑惑,紧绷的下颌稍稍放松,情绪稍稍松动,却依旧满心戒备,“此话怎讲?” 见大哥终于愿意静下心听自己细说,卫晓天眼中泛起一抹笃定的笑意,语气也从容了许多。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真挚地看着杨不降,缓缓剖析其中利弊,句句都是深思熟虑后的考量。 “大哥,你与夏姑娘相识数年,情意深重、彼此倾心,这是你我皆知的事。可你们二人之间横着的,是天地鸿沟,是人魔殊途的宿命天堑。你是人族忠勇将士,心怀大易、守护苍生;她是魔域血脉、身属魔营。这份横跨两界的情意,从一开始就注定见不得光、步履维艰。” “数年牵绊,数年隐忍,你们始终隔着身份壁垒、阵营对立,遥遥相望、不得相守。大哥扪心自问,你难道真的甘心?真的愿意让这份深情,永远这般悬而不定、遥遥无期,最终沦为乱世尘埃?你难道不想与她挣脱所有束缚,求得一个圆满结局?”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杨不降心底最深的执念与遗憾。 一瞬间,杨不降坚硬如铁的心房骤然软化。 他眼底的凛然决绝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的怅然,耳根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素来沉稳淡漠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了儿女情长的羞涩与动容。 他垂了垂眼眸,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夏日暖的模样——她眉眼温柔、心性善良,身处魔域却心怀善念,数次在绝境之中挺身而出,默默守护自己、成全自己。 那些暗夜里的相助、险境中的温存、无人知晓的隐忍深情,一一在心头翻涌。 他如何不想圆满?如何不想挣脱所有对立壁垒,护她一世安稳,与她朝夕相守、岁岁相伴? 乱世浮沉,戎马半生,他早已看淡功名利禄、输赢成败,心中唯一的执念,便是待战乱落幕,能护夏日暖平安无虞,给她一个安稳归宿。 沉默良久,杨不降才低声颔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期许:“自然……是想要一个圆满结果的。” 见大哥松了口,卫晓天眼中瞬间亮起,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眉眼间重新染上几分少年人的灵动狡黠。 他趁热打铁,语速稍快,条理清晰地将全盘计划娓娓道来,将其中的利弊、退路、周全尽数铺开。 “这不就对了!大哥,我们暂且抛开人魔大战的胜负输赢、家国纷争不谈,只谈你和夏姑娘的将来。你们人魔殊途的身份,一日不破,你们便一日无法光明正大相守,永远活在对立与猜忌之中。” “如今我们要做的,只是一件极小的事,轻如鸿毛,根本谈不上凶险。我只需你出面,悄悄嘱托夏姑娘,替我们传递一句隐秘口信,暗中联络被困的太子赵嘉佑,或是钟明朔将军。仅此而已!” 卫晓天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无比笃定,极力打消杨不降的顾虑:“只是一句口信,无凭无据、无痕无迹。夏姑娘只需借着魔域行走自由、巡查地牢的契机,随口捎带一句,不显山、不露水,全程隐秘无声,魔域的守卫、法阵、密探,根本查不到半分端倪,更牵扯不到她身上。” “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句传信,却能盘活整盘死局!”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清亮,细细拆解其中的层层退路,周全得无可挑剔:“大哥你仔细想想,此事一旦办成,夏姑娘便等于暗中站在了我们人族这边,成了暗中相助大易的隐线之人。往后局势无论如何演变,她都有了万全退路。” 第869章 两手准备,隔墙有耳 “倘若此战魔域最终取胜,她本就是魔域之人,身份安然无虞,依旧可以安稳立足魔域,无人能寻她过错; 可若是大易翻盘取胜,我们赢下这场人魔之战,平定乱世、收复疆土,届时朝野清算魔域余孽,所有魔族之人皆会被追责定罪。 而夏姑娘此番暗中传信、串联义士、助力大局的功劳,便是她最大的护身符!” 卫晓天滔滔不绝。 “到那时,大哥你大可凭这份功绩,当庭陈情,为夏姑娘求取宽恕、洗脱罪责,让她彻底脱离魔族罪籍,不再受血脉身份桎梏。” “届时乱世已定,烽烟落幕,你们彻底挣脱人魔对立的枷锁,你大可带着她远离朝堂纷争、魔域旧怨,寻一处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归隐余生、朝夕相守。这难道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圆满结局?” 一番条理清晰、面面俱到的剖析,字字句句都戳在杨不降的心坎上。 计划周全、进退有度,既有当下破局的生机,又有未来相守的退路,看似冒险,实则是步步稳妥的两全之策。 听得杨不降心驰神往。 牢室内再度陷入短暂的沉默。 头顶幽绿的魔灯轻轻摇曳,光影落在杨不降沉静的侧脸上,明暗交错,映得他眼底心绪翻涌、纠结万千。 他不得不承认,卫晓天的计策算得极妙,滴水不漏、利弊分明,是眼下绝境中唯一能兼顾大局、成全私情的最优解。 可即便知晓计策万全,心底那层顾虑,依旧死死萦绕不散,无法释怀。 他太清楚魔域的阴狠毒辣,太了解魔君的猜忌多疑。 魔君执掌魔域百年,心思深沉、城府莫测,手下密探遍布整座幽牢内外,耳目无数、无孔不入。夏日暖看似行走自由,实则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在魔域暗线的监视之下,从未有过真正的私密空间。 传信之事纵然隐秘,可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疏漏、半分不慎的破绽,便会万劫不复。 一旦被魔君察觉端倪,知晓夏日暖私通人族、暗传密信、相助敌营,以魔君的狠戾心性,绝不会有半分姑息留情。 夏日暖身处魔域腹地,孤立无援、无人庇护,最终的结局,必然是酷刑加身、殒命当场,绝无半分活路。 一想到那温柔善良的女子会因自己的抉择而惨死,杨不降的心便骤然一紧,像是被冰冷的魔爪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恐慌与心疼席卷全身,让他无法呼吸。 大局可缓、谋划可等、前路可盼,可夏日暖的性命,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杨不降缓缓摇头,眸光沉凝如墨,眼底依旧是不肯松口的坚决,只是语气较之先前柔和了许多,多了几分纠结与无奈:“不行。老四,你计策算得再周全,依旧有赌局。魔域眼线密布、防不胜防,但凡有一丝意外,夏姑娘便绝无生路。我赌不起她的性命,此事终究行不通。” “大哥!真的不危险!就是一句随口口信,无痕无迹,根本赌不上分毫!” 卫晓天见他依旧固执拒绝,不由得微微急了,微微拔高一丝声线,语气满是无奈与急切,“你就是太护着夏姑娘,反倒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我们谋划出逃,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是为了整个人族战局!如今太子被困、大将遭囚,外面军心涣散、岌岌可危,我们多拖延一日,苍生便多一日苦难!” 杨不降垂眸沉默,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何尝不懂大局为重?何尝不知局势危急? 可江山万里、苍生万民,是他毕生守护的责任,而夏日暖,也是他荒芜乱世里唯一的私心、唯一的温柔。 于公,他愿以身殉道、死而后已;于私,他只想护一人周全、岁岁平安。 两难抉择,寸寸煎熬。 卫晓天看着大哥纠结沉郁、满心顾虑的模样,知晓他心结难解,并非固执迂腐,只是爱之太深、护之太切。 他没有再急切争辩,反而微微收敛了急切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深思熟虑的光亮,缓缓开口,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大哥,你信不过计策,难道还信不过夏姑娘本人?”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瞬间让杨不降抬眸看来,眼底满是愕然。 卫晓天定定看着他,语气沉稳笃定,字字清晰:“夏姑娘身在魔域多年,深谙魔域规矩、熟知魔君心性、摸清了所有暗线探查的套路。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如何遮掩、如何避险。她若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轻易应允,更不会贸然涉险。” “你以为你是在护她,可在我看来,你这般一味避让、不敢尝试,反倒是在困住她,困住你们二人的宿命。她为你屡次犯险、默默付出,从无惧过局势凶险,如今唯一能让她彻底挣脱魔籍、摆脱宿命的机会摆在眼前,你却因一己顾虑,替她直接否决,你可知这对她而言,亦是一种遗憾?” “她要的从不是你一味的庇护、一味的退让,她要的,是与你并肩并肩、共破绝境,是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侧,无惧阵营对立、无惧世人非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不降浑身一震,整个人彻底怔住。 是这样吗? 少年通透犀利的话语,如醍醐灌顶,瞬间戳破了他心底所有的偏执顾虑,震得他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是啊,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护她周全,却从未问过她所愿。 夏日暖心性坚韧、自有风骨,绝非需要依附他人、躲在羽翼下苟活的柔弱女子。 她深情亦果敢,温柔亦决绝,敢于跨越人魔鸿沟倾心相待,自然也敢于为自己的宿命、为彼此的将来,放手一搏。 自己层层顾虑、步步退让,看似深情稳妥,实则是剥夺了她挣脱宿命、改写结局的机会。 牢室幽绿的灯火摇曳不定,映着杨不降怔怔失神的面容,他眼底的纠结、惶恐、顾虑层层褪去,渐渐被深思与动容取代。 卫晓天见他神色松动,知晓心结已然松动,当即趁热打铁,轻声道:“大哥,与其坐以待毙,等着魔域彻底收网、战局崩盘,等着日后我们束手就擒、身死魔狱,让夏姑娘最终落得孤苦无依、任人宰割的下场,不如放手一搏。” “让夏姑娘自主抉择,她若愿帮,我们便顺势破局、谋求出路;她若不愿,此事就此作罢,我们另寻他法,绝不勉强分毫。” “这,才是既顾大局、又不负佳人的两全之法。” 死寂的囚牢之中,话音落定,余音轻散。 杨不降久久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心底万千情绪交织拉扯,家国大义与儿女情长反复交锋。 良久,他缓缓抬起眼眸,眼底的沉郁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坚定的沉静,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 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释然的沙哑:“你说得对。是我太过偏执,只顾着护她安稳,却忘了她亦是有风骨、有抉择之人。” 见大哥终于松口,卫晓天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唇角扬起轻快的笑意:“所以,大哥是愿意试试了?” 杨不降抬眸望向那扇冰冷厚重的玄铁牢门,眸光悠远,似是穿透了层层铁壁、重重魔障,望向那个身在魔营、心向自己的温柔身影。 他缓缓颔首,语气郑重而温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可以寻机会与她一叙,如实告知所有利弊,不劝、不逼、不哄,将选择权全然交予她手。” “只是……” 杨不降话锋微转,眼底再度掠过一丝凝重,“一切皆凭她心意。她若有半分迟疑、半分不愿,此事即刻作废,纵使我们永世困于此狱,也绝不拖累她分毫。” “好!”卫晓天朗声应下,眉眼舒展,彻底放下心来,“理应如此!” 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囚牢之中的死寂被一丝生机打破。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笃定与期许。 绝境漫漫,前路无光,可此刻,他们终于在密不透风的魔狱牢笼里,抠出了唯一一道可以通往新生的缝隙。 只是无人察觉,在隔壁幽暗的牢室深处,一道纤细的红色身影静静伫立,将他兄弟二人的一言一行,尽数捕捉在内。 夏日暖立在阴影之中,纤长的指尖轻轻抵在冰冷的石壁之上,方才牢室内兄弟二人的句句密谋、声声拉扯,尽数落入耳中。 她幽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动容,有忐忑,有温柔,亦有孤勇。 她静静地等候杨不降接下来的动作,看他是否会与自己坦诚对话。 幽绿魔灯的冷光依旧在牢室里沉沉摇曳,将满地黑石映照得一片森寒死寂。 方才兄弟二人低声密谋、辗转拉扯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里还凝着一丝微弱的、妄图破局的生机,却在这一刻,被一道清泠淡漠的身影彻底碾碎。 夏日暖立在牢室门口,指尖轻扣玄铁牢门的机括。 第870章 断然拒绝,如实禀报 方才夏日暖隐在隔壁牢室的阴影之中,将杨不降与卫晓天的句句筹谋、次次争执尽数听入耳底,从头到尾,一言未发,一字未漏。 此刻她抬步而入,整张脸庞静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眉眼平直无波,不见半分动容,无喜、无嗔、无怜、无怨。 那双素来温柔含光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沉沉的漠然,宛若冰封寒潭,不起半点涟漪,让人全然窥探不出心底真实分毫的情绪。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她薄唇轻启,声音清冽冷淡,不带一丝私人情绪,全然是魔域执事般的刻板口吻,字字利落,掷地有声:“一刻钟时间已到,将人带回。” 这一声落下,瞬间终结了牢室内所有隐秘的筹谋与兄弟间的拉扯。 门外早有待命的两名魔兵闻声而入,铁甲履底踏过黑石地面,发出沉闷规整的踏步声,打破了短暂的静谧。二人身形魁梧,周身裹挟着浓郁肃杀的魔息,一左一右迅速上前,铁腕冰冷坚硬,牢牢扣锁住卫晓天的双肩与臂膀。 封禁灵力的桎梏瞬间扣紧,寒意顺着皮肉钻入筋骨,将他牢牢禁锢,半分动弹不得。 卫晓天肩头骤然一沉,却毫无惧色。 他被魔兵推着转身,视线死死锁在牢中伫立的杨不降身上,眼底满是不甘与恳切,高声急呼,语气带着最后的期许:“大哥!我说的话你好好考虑考虑啊!此事是唯一生路,切莫固执!” 呼声回荡在空旷冰冷的囚牢之中,清亮执着,带着少年人的韧劲与不甘。 可无人应答。 魔兵动作粗暴利落,不容他多言半分,力道沉重地推着他向外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那道鲜活灵动的少年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冗长的地牢长廊尽头,只留下渐渐消散的话音,和一室愈发沉冷的死寂。 牢室之内,再度恢复空荡与安静。 偌大的囚牢,此刻只剩杨不降与夏日暖两人,咫尺相对,无声对峙。 卫晓天被带走的瞬间,杨不降的目光便牢牢落在了夏日暖身上,未曾有片刻移开。 纵使身处牢狱,他身形依旧挺拔直立,纵使身陷绝境、身困牢笼,脊背依旧铮铮不屈。 只是那双深邃温润的眼眸里,早已褪去了方才与弟弟争执时的焦灼、顾虑与纠结,余下一片坦荡澄澈,坦然迎上她冰封般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避让,更没有半分慌乱心虚。 从始至终,他心知肚明。 魔域狡诈阴毒,防范周密到极致,绝不会给身陷重狱的重犯私自相见、密谈筹谋的机会。今日能破例让他与卫晓天独处一刻钟,看似是机缘巧合,实则是魔域刻意为之的试探与圈套。 这间囚牢,处处暗藏监听魔纹、隐线探查,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皆无秘密可言。 而能全权值守此地、掌控监听动静、处置他们兄弟会面之人,放眼整座地牢,唯有夏日暖一人。 她是魔尊的亲信,是看守此处囚牢的执掌者,也是方才所有密谋最完整、最真切的听闻者。 既然瞒无可瞒、藏无可藏,他便不屑遮掩。 死寂的对视僵持数息,杨不降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温和,褪去了方才的焦灼沉重,只剩一片赤诚坦荡:“暖儿,刚才四弟的话,你都已经听到了吧?你作何感想?” 他没有质问,没有试探,更没有纠结。 只是坦然摊开所有隐秘心思,将自己的挣扎、执念、破局之念,尽数摆在她眼前,任由她审视、评判、抉择。 夏日暖眸光沉沉,依旧定定凝望着他。 她睫毛平直垂落,没有颤动,没有起伏,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神色,仿佛方才听到的那场关乎越狱、关乎人魔战局、关乎二人余生的密谋,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掀不起她心底半分波澜。 良久,夏日暖才淡淡启唇,语气清冷平直,听不出半分情绪:“你倒是坦诚。” 短短四字,不褒不贬,似评价,似陈述,却隔着一层冰冷疏离的隔阂,将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远。 杨不降眸光愈发澄澈,心绪滚烫赤诚,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郑重恳切,字字掷地有声:“对于暖儿你,我永远坦诚,绝无隐瞒。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天地为证!” 身陷绝境,大势压身,世人皆谈家国大义、战局输赢,可于他心底,最干净、最笃定、从未动摇的,便是对夏日暖的这片真心。 他可以对天地隐瞒,可以对魔域示弱,可以对世人伪装,唯独对夏日暖,永远坦荡无垢,赤诚相待。 可这份滚烫真挚的情意,落在此刻的夏日暖耳中,却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她此刻无心听闻情话,无心纠结儿女情长,更不愿沉溺于彼此纠葛数年的爱恨牵绊。 人魔殊途,阵营对立,身处魔域核心险地,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任何一丝温情、一分心软,都足以倾覆性命,满盘皆输。 夏日暖轻轻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敛去所有不易察觉的动容,语气愈发冷淡坚决,斩断所有情意拉扯,直奔要害:“我今日不想与你掰扯儿女情长。”话音顿了顿,她目光沉静锐利,直直望入他眼底,清晰、冰冷、毫无转圜余地地告知:“今日你们二人的所有谈话,字字句句,我都会一字不落,如实禀告九幽殿下。后续是罚是赦、是生是死,后果如何,全凭魔尊定夺。” 这是她的职责,是她的立场,是她身在魔域、身不由己的宿命,半分容不得私情篡改。 杨不降心口轻轻一沉,指尖微僵,却依旧静静凝望着她,默然听着,早有预料,却仍存一丝微弱期许。 紧接着,夏日暖便给了他最终、最彻底的答复,彻底碾碎他心底最后一丝奢望。 “若你执意想问我,愿不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她微微抬眸,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褪去,只剩冰冷决然,一字一顿,清晰落下:“我的回答是,不。” 一个字,干脆利落,斩断所有后路。 空气骤然一滞,牢室内的寒意仿佛瞬间浸透骨血。 其实这个答案,早在杨不降心底推演了无数次。 从卫晓天提出计策开始,从他顾虑她安危、不敢轻易冒险开始,他便隐隐预知,这大概率会是夏日暖的选择。 他知晓她的难处,懂她的身不由己,明白她背负的枷锁与桎梏。 可人心向来执拗,明知不可为,依旧忍不住心存一丝侥幸,忍不住想要奋力争取一番。哪怕希望渺茫,哪怕结局注定,他也想亲耳听她一言,求一个彻底的落定,断自己所有的执念。 此刻亲耳听闻这句决绝的答复,心底那点微弱的奢望,终于彻底落地、彻底熄灭。 没有意外,没有怨怼,唯有全然的释然与无力。 杨不降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期许、挣扎、侥幸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温和的妥协。 他轻轻颔首,声音低沉沙哑,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好,我明白了。” “这个问题,我以后绝不再问。” 从此,他不再以私情相迫,不再以大局相劝,再也不会让她立于两难之地,逼她在宿命与情意之间艰难抉择。 她有她的立场,她有她的不得已,他纵有万般不甘、万般遗憾,也只能尽数隐忍心底,独自承担所有绝境与前路。 夏日暖望着他眼底骤然黯淡、归于沉静的模样,心底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那一丝细碎的酸涩与不忍转瞬即逝,快得无从捕捉。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轻轻眨了一下眼眸,长睫起落间,彻底掩去眼底所有暗流心绪,再无一言半语。 多余的解释不必说,隐秘的苦衷不能说,所有的隐忍与两难,只能尽数藏于心底。 她不再看他,利落转身,身姿挺直清冷,步履沉稳决绝,没有半分迟疑留恋。 衣袂轻扬,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风,转瞬即逝。 沉重厚重的玄铁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齿轮转动、机关咬合,发出沉闷冰冷的“哐当”巨响。 一声落定,彻底隔绝了两门视线,隔绝了咫尺相对的身影,也隔绝了所有隐忍的情意、未说出口的苦衷,与转瞬破灭的希望。 牢门闭合,封锁了光影,也封锁了最后一丝温存。 幽暗囚牢再度归于死寂,只剩摇曳的幽绿魔灯,孤零零映着杨不降孑然挺拔的身影。 杨不降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定定落在紧闭的冰冷铁门之上,久久未曾挪移。 眼底是无尽的空落、无奈,还有无人知晓的绵长怅惘。 咫尺铁门,隔的是两两相望,是人魔殊途,是乱世宿命,也是他们终究无法并肩的前路。 他默然伫立,满心轻叹,只剩望门无言,满心萧然。 ...... 杨不降独自困在牢中,心头翻涌而起的重重苦闷与怅惘,夏日暖此刻无暇驻足体察半分。 她压下胸腔里盘旋不散的纷乱心绪,敛尽面上所有细微起伏,重新恢复成魔域执事该有的冷静淡漠,转身快步离开幽暗的地牢长廊。 第871章 前后夹击,人员到位 一路穿行,沿途魔兵纷纷垂首行礼,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踏过层层魔纹禁制,径直前往九幽殿下起居的住所。 屋外值守的魔侍见到她前来,不敢有半分阻拦,立刻入内通传。 得到传唤许可后,夏日暖整了整衣襟,垂着眼帘缓步走入殿中。 殿内魔气沉沉,烛火幽明摇曳,她依循魔域礼制躬身行礼,不等我开口问询,便将方才地牢之内杨不降与卫晓天会面的全过程、兄弟二人密谋筹划的计策、双方争执的言语,乃至她当面回绝杨不降的种种对话,一字不差,条理清晰地如实禀告,不曾增减半句,也不曾刻意遮掩任何一处细节。 地牢遍布监听法阵,任何隐瞒都极易被戳穿,身为九幽麾下负责看管重囚之人,秉公呈报是她不容推卸的职责。至于心底那些缠绕在情义与立场之间的拉扯挣扎,她尽数深深掩埋,不敢在言语神态中泄露分毫。 我斜倚在宽大的靠背椅之上,指尖慵懒轻点着冰凉的扶手上,听完夏日暖条理分明、字字属实的尽数禀报,狭长的眼眸微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笑意,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诽。 杨不降与卫晓天兄弟身陷死狱、困于牢笼,不甘坐以待毙、暗中串联密谋,这本就在我的预料之中,从未脱离我的掌控。 自将二人分押地牢那日起,我便清楚,这兄弟二人胆识过人、智计百出,绝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定然会伺机筹谋破局。 可我千算万算,终究没料到卫晓天的心思,竟然荒唐到了这般地步。 他竟敢妄图策反夏日暖,想借她之手传递密信、串联外界,将我魔域心腹,变为他们人族翻盘的棋子。 我心底满是费解与嗤笑。 卫晓天之名,我早有耳闻,几年前也曾见过几回。 他是人族归宗一脉、大易阵营之中极其罕见的机械天才,天赋卓绝、心智超群,通晓机关巧术、精于器械构筑,十二门神炮、各类攻防军械的改良推演,皆有他的手笔。 世人皆赞他聪慧绝顶、智计无双,是难得一遇的奇才,就连军中诸多将帅,都对他颇为看重。 可今日他这番筹谋、这番算计,脑回路荒谬至极,简直颠覆认知,半分聪明人该有的沉稳缜密、审时度势都无。 但凡他稍有几分眼界、几分判断力,便该清楚谁可利用、谁绝不可动,谁是绝境之中的变数,谁是磐石无移的死局。 这般幼稚又鲁莽的算计,完全不像是一个享誉人族的顶尖天才该有的思考方式,反倒像个初涉世事、不知天高地厚的懵懂稚子,徒有天赋,却无格局眼界。 我心底毫无半分忌惮,只剩淡淡戏谑。 我从未有过半分担忧,丝毫不惧夏日暖会被这兄弟二人的三言两语策反动摇。 夏日暖身具纯净木灵本源,根骨天赋得天独厚,自幼便追随迦楼罗座下修行,受魔域教义熏陶千年,心性坚定、忠贞不渝,对魔域、对我,向来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她立场磐石不移,心智沉稳通透,分得清正邪阵营,辨得清轻重利弊,怎会被几句虚妄情意、渺茫翻盘希望蛊惑,背叛魔域、自毁前程,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卫晓天今日贸然出手、妄图策反,着实是一步彻头彻尾的臭棋。 他不仅毫无意义地暴露了自己所有的越狱筹谋、翻盘心思,将心底算计赤裸裸摊在我眼前,更最愚蠢的一点,便是极度轻视了夏日暖根植骨血的忠诚与立场。 此番徒劳无功的试探过后,夏日暖只会彻底看清人族阵营的投机算计,看清卫晓天的鲁莽肤浅,心底必然滋生深深的厌烦与戒备。 这一场自作聪明的谋划,到头来一无所获、徒留笑柄,属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原本还因卫晓天赫赫在外的天才之名,暗自留存几分忌惮,心中尚且盘算,待日后闲暇,可借机试探一番此人的真实战力与城府,看看这位人族机械天才,是否真有撼动战局的能耐。 可今日这一出荒唐操作,彻底让我看走了眼,也彻底打消了心底所有顾虑。 徒有巧技,无有格局,心性浮躁、思虑浅薄,这般人,纵有通天巧术,也终究难成大器,不足为惧。 心念至此,我眼底最后一丝审视与忌惮尽数褪去,只剩全然的漠然与轻慢,抬眸看向阶下垂手肃立的夏日暖,声线低沉慵懒,带着上位者漫不经心的淡漠威严,缓缓开口下令: “世间专攻创造机关、巧技造物之人,心思素来异于常人,想法乖张跳脱,行事荒唐无章。” “卫晓天这边不必再费心看管、多加提防,由着他去便是。困于我魔域囚牢之中,灵力尽封、插翅难飞,任凭他百般筹谋、万般算计,也翻不起半分风浪。” 夏日暖身姿端立,神色恭谨肃穆,闻言微微躬身,音色清泠规整,应声领命:“是,殿下。” 殿内再度陷入短暂的沉寂,暗紫色魔霭缓缓流转,无声烘托着大殿的压抑威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懒得再将心神耗费在卫晓天这种无用棋子身上,比起牢笼中幼稚可笑的密谋,真正牵动战局、决定天下归属的前线战况,才是我此刻唯一关心的要事。 我眸光微凝,沉声问道:“前线战果,最新消息传回来了吗?” 夏日暖即刻抬眸回话,语气沉稳笃定,带着战事落定的笃定:“回殿下,北疆战事已接近尾声,大局已定。我魔域铁骑势如破竹,已然彻底攻破北平城主城,城内残余的大易守军负隅顽抗,只剩几股零散兵力固守街巷,兵力薄弱、军心溃散,已然无力回天,不出日落时分,便可彻底肃清残敌,平定北平全境。” 听闻此言,我唇角勾起一抹深沉从容的笑意,眼底掠过一抹势在必得的锋芒。 这无疑是大好消息。 北平城乃是大易北疆门户、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塞,掌控北平,便等于彻底撕开了大易北方的防线壁垒。 自此,我魔域大军南下征伐的脚步,便可大步挺进、长驱直入,彻底站稳北疆据点,直指大易腹地,天下版图,已然过半落入我手。 我心底思绪飞速流转,冷静推演着整场战局的走势。 我心知,越是深入大易腹地,敌军的抵抗便会愈发顽强惨烈,朝堂守军、各地藩王、民间义士,必然会拼死反扑,前路必有硬仗、恶仗。 可战事一开,生灵涂炭、大势已成,开弓再无回头箭。 我魔域数万将士浴血沙场、奋勇征伐,唯有一往直前、步步为营,层层蚕食大易疆土,逐步瓦解人族根基,方能彻底终结这场绵延日久的人魔之战。 细数此战损耗,大易早已元气大伤。 连年征战、节节败退,大易先后折损的精锐兵力已逾数十万,边关将士死伤惨重、粮草枯竭、军械匮乏,剩余驻守兵力捉襟见肘,早已无力支撑全线防线。 更何况,西南疆域还有石敬棠统领的联合军持续牵制、周旋缠斗,首尾夹击、腹背受敌,大易顾此失彼、疲于奔命,内外皆溃、大势已去。 这场僵持数年的人魔之战,结局早已注定,大易绝无半分取胜可能。 纵然胜算在握、大局已定,我素来不喜无谓损耗,依旧坚持以最小的伤亡代价,博取最彻底、最稳妥的全胜战果。 杀伐为辅,权谋为主,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上之策。 我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心底敲定后续全盘计划,眸底深处藏着深不见底的阴鸷算计。 只需静待冉爻光抵达魔域大殿,针对太子赵嘉佑的神魂改造、心智侵蚀计划,便可即刻提上日程,全速推进。 待彻底炼化赵嘉佑的神魂、掌控其心智之后,我便可布下惊天大局。 届时命我魔域大军假意溃败、佯装不敌,刻意放出破绽,制造战力损耗惨重、无力再战的假象,顺势将被我彻底掌控心智的“赵嘉佑”安然释放,送回大易帝都。 待赵嘉佑重返朝堂、重归权力中心,我便暗中布下死局,遣心腹死士隐秘出手,悄然刺杀文德帝,制造帝王暴毙、朝堂无主的乱象。 国无君主、朝野动荡,再由被我操控于股掌之间的赵嘉佑顺势登基、取而代之,执掌大易皇权。 到那时,大易名义上是人族江山、赵氏王朝,实则朝堂内外、军政大权、万里疆土,尽数落入我魔域掌控之中。 兵不血刃,拿下整座大易天下。 这盘棋,从牢笼囚敌、前线伐城,到操控储君、颠覆朝堂,步步衔接、环环相扣,早已被我算得滴水不漏。 我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眼底漾开一层幽深的期许,心中静静描摹着日后大易江山尽数落入掌控的图景,心底暗自期待那一天如期而至。 正当思绪沉落在长远布局之中,殿外长廊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侍立殿门的魔侍躬身垂首,声音穿透厚重殿门,清晰送入殿内: “启禀魔尊殿下,玉面修罗冉爻光求见!” 第872章 势不可挡,执棋先行 魔侍的通报声骤然打断了我心中筹谋,我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漫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说曹操,曹操便至。 方才心中还在盘算等候冉爻光抵达,推进赵嘉佑的神魂改造计划,不曾想她已然抵达广宁城这边。 我抬了抬眼皮,不疾不徐开口:“请她入内。” 夏日暖静立一侧,闻言微微收敛心神,下意识挺直脊背,目光望向大堂入口,静待这位魔域赫赫有名的玉面修罗现身。 这座由广宁城主府改建的魔域大本营,魔霭沉沉,暗紫色的流光在殿梁纹路间缓缓游走,森冷威严的殿宇之中,方才我筹谋天下、布控大局的沉凝气场尚未散尽。 就在这时,一道轻灵明艳的亮色骤然破开满殿暗沉,直直闪入视野。 冉爻光一袭利落飒爽的亮黄长裙踏风而来,裙裁极简、线条干净,无繁复魔纹缀饰,却在幽黑魔殿的映衬下格外夺目,明媚得近乎刺眼。 她生得一副孩童般娇小幼态的身形,个头纤细娇小,看着单薄柔弱,全然没有半分修罗强者的压迫感。 一张精致无瑕的娃娃脸白嫩剔透,眉眼生得极为软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宛若两颗浸了水光的黑葡萄,澄澈干净、懵懂纯粹,眼尾微微圆润,不见戾气、不见锋芒。 她唇角嵌着一对浅浅的梨涡,哪怕只是淡淡噙着笑意,也显得温顺软萌、天真无害,人畜无害的模样,任谁初见,都会只当是个不谙世事、娇憨可爱的年少少女。 可唯有魔域旧部深知,这副最纯最软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杀伐决绝的铁血心性。 世人皆知魔域有一玉面修罗,坐镇修罗沙场,征战无数、喋血千里,出手从无活口,杀伐狠戾、手段凛冽,是三界闻之色变的凶名人物。 无数仙门修士提及冉爻光三字,无不肝胆俱寒、心生畏惧,可任他们绞尽脑汁,也绝不会将那血腥残酷的修罗杀神,与眼前这笑容清甜、眉眼懵懂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极致纯真的皮囊,裹着极致凛冽的杀伐,这般颠覆性的反差,便是玉面修罗最让人胆寒的地方。 冉爻光一眼望见高位端坐的我,澄澈的眼眸瞬间骤然亮起,像是落满星光的寒潭骤然映尽天光,眸底翻涌着真切的孺慕与赤诚。 她脚步轻快却不失恭谨,快步穿过长长的殿庭,转瞬便至殿中正中,身姿一敛,规规矩矩地躬身下拜,行礼之声清脆利落,字字恭敬: “冉爻光拜见九幽殿下!” 我静静俯视阶下俯首的少女,心底暖意微漾,眼底掠过几分欣慰的柔和。 冉爻光与关山兄弟一般,皆是我实打实的阴月旧部,是追随阴月魔神一脉的死忠亲信。 他们这一批旧部,血脉里刻着最纯粹的忠诚,心中唯有阴月正统、唯有我九幽一人。 在他们的认知里,我是阴月魔神唯一的后裔,是魔域最正统、唯一的尊主。 纵使哥舒危楼身居魔君高位、统辖绝大部分魔域势力,在他们心中,也要主动退避一射之地,永远无法越过我的位置。 这份刻入骨髓的赤诚与效忠,在人心诡谲、权谋纵横的魔域之中,尤为珍贵难得。 “快快起身。” 我抬手虚扶,语气温和,褪去了方才运筹杀伐的冷冽,带着真心的关切。 我目光细细扫过她的气色身形,见她眉眼鲜活、气息充盈,不复此前重伤后的虚弱苍白,不由含笑问道: “我瞧你如今精气神十足,灵动依旧,过往缠身的那些旧伤,都彻底好利索了?” 此前归宗子弟趁魔域防线空虚、修罗场守备薄弱,暗中设伏偷袭,想要带走风飏,出手阴狠刁钻。 冉爻光为守住修罗场据点、护住我留守的一众班底,孤身死战、身受重创,修为一度大跌,险些伤及本源。 此后多日,她一直闭门在修罗场深度养伤,一边调息固本、修复伤势,一边替我牢牢监管留守旧部、稳住后方根基,替我守住魔域最稳固的后手,职责繁重、劳苦功高,我一直记在心底。 闻言,冉爻光立刻直起身,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盛满鲜活的朝气,用力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又轻快: “回殿下,属下的旧伤早已彻底痊愈,本源稳固、修为无碍,体魄较之从前更胜几分,如今随时待命,可即刻为殿下效命,万死不辞!” 话音落罢,她微微歪头,梨涡浅浅漾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娇憨,语气添了几分慵懒委屈的俏皮: “只是属下这些日子一直困在修罗场养伤,半步不得外出,日日守着一方地界,实在清闲得太过头,都快要闲得长出蘑菇了!” 这般直白可爱的模样,冲淡了大殿连日的肃杀紧绷,我忍不住朗声失笑,殿中沉凝的气氛瞬间柔和几分。 我看着她跃跃欲试、亟待行事的模样,缓缓开口,故意卖了个关子:“别急,往后有你忙碌的时候。我早已为你预留了一件极其关键、无人可替代的重任,正待你伤愈归来接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微顿,我温声嘱咐:“不过不急在一时。你刚复原归来,先去阴世连老前辈那边看看吧,他日日惦念你的伤势,得知你痊愈归来,必然满心宽慰。” 阴世连乃是冉爻光的太爷爷,他一生只有这一个亲人,最是疼惜这个天赋绝世、却常年浴血沙场的玄孙女。 “是,九幽殿下!” 冉爻光闻声眉眼愈亮,应声干脆利落,再度躬身一礼,音色清脆悦耳:“属下先行告退!” 语毕,她再度恢复轻盈身姿,转身快步离去,明黄裙角在暗沉殿影中划过一抹鲜亮弧线,转瞬便消失在殿外长廊尽头。 待那道灵动身影彻底走远,殿内仅剩我与夏日暖二人,方才的温和笑意尽数从我眼底褪去,转瞬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寒凉与权谋沉戾。 整座大殿的温度骤然回落,杀伐之气无声蔓延。 我眸光冷沉落于阶下垂手肃立的夏日暖身上,声线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压,字字冰冷下令:“即刻给你师父传去指令,传令北平府前线。” “如今北平城已破,城内所有大易驻守官员、守城兵将,无论品阶高低、职位大小,无论文武、不分尊卑,尽数斩杀,不留一人。” 我的指尖轻轻摩挲王座魔纹,眼底掠过狠绝算计:“我要彻底抹除北平战事的所有痕迹,让大易朝堂、仙门百家,得不到半分关于赵嘉佑被擒的一手消息,查无实证、无从溯源。” 夏日暖垂眸躬身,神色肃穆,毫不犹豫应声领命:“是,殿下。” 短暂的静默后,她似是思虑周全,微微抬眸,语气带着几分谨慎迟疑,轻声请示: “殿下,北平城内尚有大量散落的仙门百家门人,四处游走藏匿,伺机打探消息、收拢残部,这批人……是否一并肃清诛杀?” 我唇角勾起一抹深沉莫测的冷弧,眼底皆是层层算计的棋局脉络,从容摇头,语气笃定:“不必。” “无需赶尽杀绝,切勿下死手。” “刻意留一批漏网之鱼,放他们残喘逃生。” 我眸光悠远,早已算好后续每一步落子,淡淡道破全盘谋划: “这批仙门弟子,便是我特意留下的棋子。后续那场营救赵嘉佑、假意翻盘的大戏,正需要他们奔走传信、充当耳目,替我们将伪造的假象传回大易帝都,唱完整出折子戏。” 大局早已铺陈,步步皆是算计,而我执棋先走。 杀戮是局,放生亦是局。 所有人心、所有动静,皆在我的掌控之中。 旨意落定,夏日暖不敢有片刻耽搁。 她躬身领命之后,即刻转身退出玄幽大殿,步履沉稳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殿外魔廊深邃幽暗,魔纹灯火次第明灭,她行走其间,指尖快速结起隐秘传印,调动魔域专属的跨域传讯术法。 一道极细的暗紫色魔息顺着地牢法阵脉络破空而去,瞬息跨越百里,直抵北平府战地。 待关山烈与迦楼罗收到这道密令,必然会彻彻底底、不打折扣地严格执行。 二人皆是跟随我多年的魔域肱骨重臣,久经沙场、深谙权谋,最懂我的布局心思,知晓何时该铁血屠尽、何时该刻意留手,绝不会自作主张,坏了我布下的棋局。 殿内重归寂然,我眸光透过层层魔霭,仿佛穿透了万里河山,遥遥望向千里之外刚刚陷落的北平城。 北平一役的彻底告破,绝非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整盘人魔战局真正的分水岭。 自魔域挥师南下以来,大易依仗北疆群山险隘、雄城壁垒,层层布防、节节死守,以无数坚城险关构筑起绵延千里的北疆防线,死死抵住魔域铁骑的征伐脚步。 而北平城,正是大易北疆最后一座、也是规模最大、守备最固的核心雄城,是人族抵御魔军南下的最后一道天堑屏障。 如今坚城破碎、防线崩塌,屏障彻底倾覆。 自此之后,大易北方再无能够屯兵死守、抗衡大军的大规模重镇要塞。 巍峨关山尽失,险隘雄城皆破,广袤无垠的大易平原彻底袒露在魔域兵锋之下。 千里平川一马平川,无山可倚、无险可守、无城可挡,再也没有任何地势壁垒能够遮挡我魔域大军的铁蹄锋芒。 前路坦荡,再无阻碍。 数十万魔域铁骑蓄势待发,可沿平原纵深全线推进,长驱直入、纵横驰骋,贯穿大易北疆、直逼中原腹地。 往后征伐,便是如入无人之境,碾压推进、步步蚕食。 大易耗尽数年心血构筑的千里防线、倾尽数十万精锐堆积的守城根基,一朝尽毁。 此刻的人族王朝,外无天险可凭,内无重兵可御,腹地空虚、军心溃散、朝野震恐,仅剩苟延残喘的颓势,再无半分翻盘抗衡的余力。 我静静俯瞰着这幅即将成型的天下格局,眼底漫开胸有成竹的深沉笑意。 大局已定,大势已成。 大易江山的倾覆,不过旦夕之间。 第873章 再下一城,安抚民心 暮色垂落,残霞浸染千里疆土,广宁府城主府主殿之内,幽紫灯火静静浮沉,驱散了入夜后的微凉幽暗。 殿宇庄严肃穆,梁柱镌刻着千年传承的古老图纹,暗霭流转,威压沉沉,日日沉淀着执掌天下的权谋气场。 白日里筹谋布局、调度四方的喧嚣尽数褪去,整座大殿只剩一片沉凝静谧,唯有殿外晚风穿廊,拂过檐角魔铃,漾开几缕细碎轻响,转瞬便被无边沉寂吞没。 我端坐高位主座之上,指尖轻搭微凉的玉质桌案,静待北疆战地的最终消息。 自魔域铁骑猛攻北平、撕开北疆最后一道防线以来,我便笃定此战必胜,心中早已预判了结局,却依旧从容等候前线尘埃落定,静待最终战报落定大局。 不多时,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长廊递进,铠甲摩擦的脆响清晰可闻,打破殿中沉寂。 一名身披玄黑魔甲、肩扛战地令旗的传信魔卒躬身入殿,步伐规整、神色肃穆,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托举一卷染着淡淡硝烟气息的军报,声线铿锵有力,字字清晰落于殿中: “启禀九幽殿下,北平府全境平定,南疆大捷!前线战报,呈递殿下御览!” 我垂眸望向桌案上平铺的军报,宣纸之上墨字清晰,一笔一划记录着这场关键战役的最终结果,字字皆是大势倾轧的铁证。 北平府,大易北疆继广宁府后的第一雄城,扼守山川要道、屏障中原腹地,是大易耗费百年心血修筑的边防重镇,城高墙厚、粮草充盈、重兵驻守,堪称人族北疆最坚固的铜墙铁壁,也是大易最后一道可凭险死守的天然屏障。 今日,彻底陷落。 此战清算极为彻底,完全依照我此前下达的旨意执行。 大易北疆大将军左溢,毕生驻守边关、征战沙场,是大易数一数二的戍边名将,骁勇善战、威望深重,最终兵败殉城,战死城头。 其麾下所有副将、参将、校尉等各级军中将领,无一人逃脱,尽数战死沙场、埋骨北平。 城内各级文官,上至府台巡抚、布政使、监察御史,下至县衙主簿、巡检小吏,所有扎根北平、掌控地方政务的大易官员,不分品阶尊卑、文武官职,无一幸免,全部被魔域大军就地清缴斩杀。 就连闻讯驰援、驻守城内协防的仙门百家弟子,各门各派精锐修士、外门子弟,除寥寥数人刻意留命之外,其余尽数围剿歼灭,血染街巷、尸横满城。 偌大北平城,大易扎根数十年的军政根基、仙门势力,一朝拔除、彻底清零。 我目光掠过战报末尾,眼底掠过一抹深谙棋局的淡笑,心中了然。 那侥幸逃生的寥寥数人,并非我军围剿不力、疏漏遗漏,而是我提前叮嘱、刻意放走的漏网之鱼。 战前我便特意传旨前线,攻破城门、肃清主力之后,不必赶尽杀绝、穷追不舍。 只需佯装战力损耗、无暇追击的姿态,放任几名残存的仙门弟子与残兵四散逃亡,刻意营造出魔域大胜却伤亡惨重、无力追剿的假象。 这些人,是我精心留下的棋子,是日后唱好大戏、搅动大易朝堂的关键引线。 唯有让他们带着残破的消息、虚假的战况逃回大易帝都,才能让文德帝与满朝文武深信,魔域大军虽破北平,却已是强弩之末、元气大伤,为日后释放假赵嘉佑、颠覆大易皇权的惊天布局,铺好第一条路。 大局既定,我即刻落笔传旨,调度后方班底奔赴北平,接手这座刚被攻克的千里重镇。 我传令关山稳携一众魔域文臣武将即刻奔赴北平,与早已驻守前线、负责征战杀伐的关山烈、统筹暗线与刑杀事务的迦楼罗汇合,三人各司其职、相辅相成,全权稳定北平全境局势。 清扫战后战场、安抚流离百姓、重建城防秩序、接管地方民生军政,彻底将这座北疆雄城,牢牢纳入魔域版图,化为南下征伐的稳固据点。 旨意百里传讯,瞬息抵达北平战地。 暮色沉沉,残阳如血,浸染着满目疮痍的北平大地。 当关山稳率领一众魔域文武官吏,跨坐通体乌黑、蹄踏魔风的高头魔马,列队行至北平城下时,入目所见,是一幅人间炼狱般的残破景象,满目荒芜、触目惊心。 昔日巍峨壮阔、气势恢宏的北疆第一雄城,早已不复往日繁华盛景。 高大厚重的青砖城墙半数坍塌,绵延数里的城垣布满密密麻麻的刀剑裂痕、箭孔弹痕,碎石断砖层层堆叠,堵死了昔日宽阔的城道。 城头飘扬百年的大易龙旗早已被战火焚毁,只剩残破焦黑的旗竿孤零零立在残垣之上,随风轻晃。 四面城门尽数洞开,无人把守、无人值守,厚重的城门或断裂倾颓、或焦黑变形,孤零零敞向空旷的原野,彻底宣告大易北疆防线的彻底崩塌。 整座城池上空硝烟漫天、黑雾缭绕,浓郁的战火焦糊味、血腥铁锈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笼罩整座城区,吸入肺中皆是刺骨的寒凉与惨烈。残碎的旌旗、断裂的刀枪、折损的军械、破碎的甲胄散落满地,层层叠叠,无人收拾。 街道之上,满目萧索、死寂苍凉。 平整宽阔的青石街道被炮火炸得坑洼不平,裂缝之中淤积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层层浸染青石纹路,洗之不去。 街巷两侧,林立的商铺民居尽数损毁,屋舍坍塌过半,梁柱焦黑、瓦片碎裂、门窗尽毁,断壁残垣连绵成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昔日繁华热闹、车马络绎、人声鼎沸的北平城,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市井喧嚣、烟火鼎盛,是北疆最富庶繁华的商贸重镇,往来商旅、南北百姓汇聚于此,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可一场大战过后,盛世烟火彻底湮灭,十里长街再无喧嚣,只剩死寂荒芜、残垣累累。 街道角落、废墟缝隙、河道两岸,随处可见未及收敛的尸骸,将士与修士的躯体交错堆叠,血染黄土、浸透青石。 不少尸身残缺破损、焦黑溃烂,皆是战火屠戮、兵刃相向的惨烈痕迹。 沟渠低洼之处,血水尚未彻底干涸,积成浅浅血洼,倒映着漫天残霞,红得刺目惊心。 风声穿巷而过,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萧瑟的声响,如同亡魂呜咽、生灵悲泣,为这座陷落的雄城更添几分凄凉。 城中百姓,尽数陷入无边的惶恐与绝望之中。 不过一日光阴,他们还是大易王朝辖下、安居乐业的子民,守着家国故土、安稳度日; 转瞬之间,王朝防线崩塌、雄城陷落、江山易主,他们便沦为亡国遗民,成了魔域治下的新子民。 战火骤停,杀戮停歇,可笼罩全城的恐惧,从未散去半分。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侥幸存活的百姓蜷缩在残破的屋舍之内,或是躲在地窖夹层、残墙之后,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孩童被父母紧紧捂在怀中,压抑住撕心裂肺的哭声,只余细碎抽噎,在死寂的街巷中格外清晰。 方才大战厮杀、兵刃交击、战马嘶鸣、炮火轰鸣的恐怖画面,深深刻在每个人的心底。 无数百姓亲眼目睹将士战死、街巷喋血、屋舍焚毁、亲人殒命,山河倾覆的恐惧,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偶尔有胆子稍大的青壮年百姓,悄悄推开残破的窗棂、探出头颅,目光惶恐地望向街道上列队而行、气势凛然的魔域大军,眼底满是惊惧、不安与茫然。 他们不知前路如何、不知未来归宿,不知新的统治者会带来屠戮屠戮还是安稳生计,只能缩在残破家园之中,惴惴不安、瑟瑟等候,任由无边的慌乱裹挟身心。 老人们扶着残墙枯枝,望着满目疮痍的故土,望着遍地尸骸、满目焦土,浑浊的眼底蓄满泪水,低声呜咽、无力叹息。 半生家国、一世故土,一朝倾覆、尽数成墟,余生只剩颠沛流离、无依无靠。 妇孺孩童相拥而泣,稚嫩的哭声、压抑的啜泣、老者的悲叹,零零散散回荡在空寂街巷,与萧瑟风声、漫天硝烟交织,拼凑出城破家亡的极致悲凉。 乱世之中,最苦从来皆是无辜百姓。 关山稳端坐魔马之上,一身素雅墨色文官锦袍,身姿挺拔温雅,气质沉稳端方,周身不见杀伐戾气,唯有执掌一方、统筹大局的从容气度。 他缓缓勒住马缰,目光平静扫过满目疮痍的城池、惶恐不安的百姓、遍地狼藉的战场,眼底没有征服者的骄矜狂傲,也没有对战功的狂热追捧,唯有一丝沉凝的肃穆。 他出身阴月旧部,随我征战多年,历经无数城池攻守、山河倾覆,早已见惯乱世杀伐、人间疾苦,却依旧对生灵、对故土存有一丝悲悯。 深知攻城易、守城难,破城只靠铁蹄杀伐,安城却要抚民理政、稳局固基。 北平虽破,大局初定,可战后乱象丛生、民心浮动、百废待兴,稍有不慎,便会滋生内乱、激起民变,埋下隐患。 一念及此,关山稳即刻收敛心神,压下心底所有感慨,眼神转为凌厉果决。 他翻身下马,沉稳落地,当即抬手调度,有条不紊地下达一道道政令,井然有序地铺开战后治理、全城维稳事宜。 他麾下随行的文臣武将各司其职、分工明确:一部分将士带队清扫战场、收敛尸骸、规整街巷,杜绝瘟疫滋生; 一部分官吏入户安抚百姓、严明军纪、禁止扰民劫掠,安抚浮动民心;一部分能吏着手清查府库、登记户籍、规整城防、梳理地方政务,快速接管北平一应军政民生事务。 第874章 分派任务,继续潜伏 一道道指令清晰落地、层层推进,混乱狼藉的北平城,在有条不紊的调度之下,渐渐褪去杀伐戾气,一点点稳住动荡的局势,躁动惶恐的民心也慢慢趋于安定。 待所有政务悉数安排妥当,各项事务稳步推进、步入正轨,一身银黑战甲、英气勃发的关山烈,才快步从外城巡防归来。 他战甲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尘土,眉眼间满是少年得胜的鲜活锐气,身姿挺拔、气势张扬,眼底藏着初立大功的欣喜与骄傲。 征战沙场、破城克敌,是他毕生所向、毕生所求。 此番一战攻破北疆第一雄城,击溃大易精锐主力,彻底打碎人族防线,年少战功、赫赫威名,足以震慑北疆、扬名魔域。 他快步走到关山稳身侧,脸上褪去了战场上的杀伐凛冽,换上晚辈面对兄长的亲昵与雀跃,眉眼弯弯、笑意明朗,带着几分邀功的稚气与坦荡,笑嘻嘻开口: “二哥,你看!弟弟这次又亲手攻下一座大易雄城,拿下北疆门户,算不算了不起?” 关山稳闻言,缓缓侧首望向身侧的弟弟。 看着眼前身姿挺拔、英武不凡、愈发沉稳担当的关山烈,眼底涌上满满的欣慰与暖意。 昔日那个莽撞冲动、性情桀骜、锋芒太露、容易骄躁冒进的少年,历经数年沙场征战、浴血淬炼、层层打磨,早已褪去一身青涩稚气、桀骜戾气,褪去了往日的毛毛躁躁,变得沉稳果敢、骁勇善战、有勇有谋。 既能上阵杀敌、决胜沙场,又能恪守军令、顾全大局,已然是能够独当一面、坐镇一方的魔域大将。 这份成长、这份担当,实属难得。 关山稳眼底漾开温润笑意,语气满是真心赞许,却依旧不忘悉心提点,秉持着一贯欲扬先抑的教导口吻: “此番一战,你攻坚破城、立下大功,一举击溃大易北疆主力,拿下战略要地,战功赫赫、功不可没。凭你此番功绩,升迁嘉奖皆是理所应当,九幽殿下心中自有分寸,绝不会埋没你的功劳。” 话音稍顿,他神色微敛,添上几分郑重叮嘱,语重心长道: “但你切记,胜不骄、败不馁。越是战功卓着、身居高位,越要戒骄戒躁、收敛锋芒,守住本心、沉稳行事。前路战事未歇、权谋不止,万万不可因一时大胜心生傲慢、懈怠轻敌。” 关山烈早已熟悉二哥这般温柔又严谨的教导方式,素来是先夸赞功绩、再提点不足。 他耳聪目明,自动筛去叮嘱的严肃说教,精准捕捉到“战功卓着、理应升迁”的赞许,心头瞬间涌上满满欣喜,眉眼愈发明亮,连连点头,语气坦荡自信: “二哥放心!我早已不是几年前鲁莽冲动的愣头青了!历经这么多战事打磨,轻重分寸、进退规矩,我尽数知晓,绝不会骄躁误事!” 看着弟弟坦荡纯粹、锐气不减的模样,关山稳无奈又温和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宠溺与放心,不再多言叮嘱。 稍作停顿,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旷的外城街巷,迟迟未见那道熟悉的曼妙身影,随即轻声开口问询:“对了,我入城已久,全程未见迦楼罗主事身影,她如今身在何处?” 此番北上维稳,关山烈主外、迦楼罗主内,二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外城战场清扫、军纪维持、防务部署皆由关山烈负责,内城治安管控、暗线排查、民心维稳、情报梳理尽数交由迦楼罗统筹。 如今外城诸事稳妥,不见迦楼罗踪迹,想来是在内城统筹要务。 关山烈顺着二哥的目光望向内城深邃的街巷,随口答道:“迦楼罗主事素来缜密周全,与我分工明晰。我负责外城军务、战场肃清、城防安定,她坐镇内城,统筹治安、排查隐患、收拢情报。此刻应当正在内城处置要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修罗场所有暗探已尽数铺开,悄然混入城内百姓之中、街巷角落、商铺民居,暗中监察动静、收拢舆情、排查隐患。城内但凡有一丝动乱苗头、暗中异动,我们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即刻处置,绝不会滋生内乱。” 关山稳闻言缓缓颔首,深以为然。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攻城破敌,凭的是铁血战力、兵锋威势;可一城一地的长治久安、稳步掌控,靠的是缜密治理、隐患排查、民心安抚、情报维稳。 北平刚破,人心未定、乱象未消,残兵余孽、潜藏细作、心怀异心之人数不胜数,暗中隐患防不胜防。 迦楼罗执掌修罗场暗线势力,最擅长隐匿排查、暗中布局、掌控人心,由她坐镇内城、梳理隐秘隐患、管控城内暗流,无疑是最稳妥的安排。 外有关山烈铁血镇军、稳固防务,内有迦楼罗暗线布网、肃清隐患,再加自己统筹政务、安抚民生、规整秩序,三人相辅相成、内外兼顾,足以牢牢稳住北平全境局势。 兄弟二人立在残城街巷之中,从容梳理着后续维稳布局,心中笃定安稳,却全然不知,此刻的内城深处,一场关乎天下战局、关乎日后南下大计的隐秘布局,已然悄然展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北平内城,相较于外城的满目狼藉、尸骸遍地,相对完整些许。 昔日是达官贵人、士族乡绅的聚居之地,宅院规整、街巷雅致,只是历经战火洗礼,依旧免不了屋舍残破、人烟稀少、满目萧条。 暮色四合,夜色渐浓,沉沉夜幕笼罩整座内城,街巷幽暗寂静,唯有零星未熄的战火余烬,泛着点点暗红微光。 一处僻静幽深、无人惊扰的残破宅院之中,夜色浓稠如墨,寂静无声、隐秘至极。 迦楼罗一身简约红衣长裙,身姿窈窕曼妙、身姿娉婷,立于院落中央。 连日攻坚杀伐、坐镇战场、统筹内务,身心皆有劳碌,却丝毫未曾损耗她半分绝色容颜。 她眉眼精致艳丽、轮廓绝伦,肌肤白皙胜雪、不染尘埃,一双凤眸深邃潋滟、藏尽城府,红唇不点而朱,气质冷艳雍容、风华绝代。 战火硝烟、乱世杀伐,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狼狈痕迹,反倒衬得她愈发清冷凌厉、气场慑人。 明明是绝色倾城、百媚丛生的容貌,周身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杀伐暗藏、城府深沉,尽显修罗场大主事的威严气度。 她周身肃立着十数名气息内敛、容貌普通的暗探,皆是修罗场深耕大易、潜伏多年的核心老棋子。 这些暗探是魔域数十年步步布局、悉心培养的隐秘力量,最久者潜伏大易境内数十年,短者也有十余年。 他们自幼融入人族市井、学习人族礼仪、习惯人族生计,言行举止、容貌气质、口音习性,与寻常大易百姓别无二致,混迹市井、隐匿民间,无人能辨其真实身份,是魔域埋在大易腹地最深、最隐蔽的利刃。 夜色静谧,无人窥探。 迦楼罗凤眸轻扫众人,清冷的目光逐一掠过每一名暗探,神色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字字清晰、沉稳下达密令: “如今北平城破、大局已定,大易北疆防线彻底崩塌,朝野震动、民心惶惶,全境混乱、管控松弛,正是你们蛰伏扩散、扎根腹地的最佳时机。” “今夜你们尽数散去,借着城破大乱、流民四散的乱象,伪装成逃难百姓、流离流民,分头潜入大易周边各州、各府、各县,分散蛰伏、隐匿市井,不可扎堆、不可暴露。” “潜伏期间,隐去所有魔域痕迹,低调行事、安稳蛰伏,暗中收拢地方情报、探查守军布防、记录粮草军备、洞察朝堂动向、搜集民生舆情,默默扎根蓄力。” 她眸光一沉,添上最关键的布局指令,暗藏万丈宏图: “待我魔域大军休整完毕、再度挥师南下、挺进中原之时,你们即刻联动响应,就地而起、里应外合,充当大军内应,瓦解州县防线、扰乱敌方军心、传递核心情报,助我军一路破城、势如破竹!” 字字句句,皆是长远布局、步步谋局,为魔域全线南下、一统天下埋下遍地伏笔。 院落之中,十数名修罗暗探齐齐躬身俯首,身姿规整、神色肃穆,声音整齐划一、坚定有力,响彻静谧院落: “谨遵大主事令!誓死蛰伏、绝不暴露,静待大军南下,誓死效忠九幽殿下!” 应声落定,众人不再多言,尽数领命。 趁着沉沉夜色、满城死寂,众人身形一晃,各自分散开来,身形隐匿如风,快速穿梭在残破街巷、幽暗阴影之中,转瞬便隐入无边黑夜、四散远去,消失在北平城的各个角落,朝着大易腹地各州府悄然奔赴,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偌大残破宅院,转瞬只剩迦楼罗一人伫立。 晚风轻轻拂来,吹动她鬓边墨发,几缕青丝随风散落,贴在精致白皙的侧脸。 她抬手,指尖纤细白皙,从容不迫地将散乱的发丝轻轻捋至耳后,动作优雅从容、姿态娉婷动人,绝色容颜在夜色微光中愈发明艳夺目。 第875章 传召三人,纷至沓来 迦楼罗正在布置后续潜伏布局、梳理暗线调度之时,一道脚步声自后方传来,一名魔兵快步疾行,躬身恭敬禀报: “禀报大主事!关山稳大人已在外城等候多时,特派小人前来传召,请您即刻前往城口叙话,有要事商议!” 迦楼罗闻言,微微抬眸,狭长凤眸轻轻一眨,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与揣测。 她深知关山稳沉稳有度、行事规整,若无紧要要务,绝不会特意传召奔波。 如今北平政务、军务稳步推进、一切有序,此刻特意寻她,必然是广宁府、是九幽殿下那边,有最新旨意、全新任务下达。 心底稍作思忖,她瞬间收敛所有暗线布局的凛冽气场,褪去主事的杀伐威严,重新染上绝色女子的温婉灵动。 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嫣然笑意,眉眼弯弯、百媚生姿,举手投足皆是风情,娉娉婷婷转身,朝着城外关口方向缓步走去。 行至关山稳身前,她笑意温柔、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试探的灵动,轻声问道:“关山稳大人特意遣人传召,匆匆寻我,可是九幽殿下有新的任务旨意下达?” 眼前女子绝色倾城、笑意嫣然、风情万种,寻常将士官吏见之,难免心生动容、失了分寸。 可关山稳心性沉稳、恪守本分、公私分明,素来不受外物美色干扰,心中唯有魔域大局、殿下旨意,从未被声色浮华动摇半分。 他神色始终平淡沉静、无波无澜,目光坦荡肃穆,不偏不倚、不窥不探,没有半分流连贪恋,语气平直规整,一丝不苟地如实传达殿下旨意: “殿下有令,命你即刻终止北平城内一切事务,即刻率众折返广宁府。殿中有全新要务,待你归去领命。” 短短一句指令,简洁干脆、不容置喙。 迦楼罗闻言微微一怔,澄澈的眼眸轻轻眨动两下,眼底的笑意微敛,快速在心底飞速思忖揣测。 她细细回想北平当下局势、自己手头布局,暗线已然尽数蛰伏到位、维稳事务有条不紊、城内隐患尽数肃清,并无疏漏差错。 殿下此刻紧急召她折返,定然是有比稳固北平、布设暗线更关键、更核心的绝密任务,大概率是与后续操控赵嘉佑、颠覆大易朝堂的终极布局相关。 她从关山稳平静无波的面容、毫无破绽的神色中,窥探不出半分讯息,知晓殿下旨意既定、无可推辞,当即收敛所有思虑,躬身恭敬应声: “是。属下遵令,即刻返程。” 话音落罢,她不再多问、不再迟疑,也无暇与关山稳、关山烈兄弟寒暄客套、叙谈局势。 绝色面容褪去所有温婉笑意,恢复干练利落的处事姿态,转身抬手示意,召集自己麾下所有修罗场亲信部属,列队集结、即刻动身。 一队人马步履匆匆、干脆利落,踏着满地残垣夜色,径直穿过北平残破城门,朝着广宁府的方向疾驰折返。 夜色渐深,残城寂寂。 关山稳与关山烈立在城头之上,望着迦楼罗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而他们身后,是广袤无垠、一马平川的大易平原。 北疆天险尽破、雄城倾覆,前路再无山河阻隔、再无坚城阻挡。 魔域铁蹄南下的通途,已然彻底敞开,万里江山,尽在棋局之中,一统天下的大势,已然无可逆转。 广宁府城主府的主殿幽深静阔,殿内长灯悬于梁上,暗紫光晕温柔沉缓地铺洒开来,将整块白玉地砖映照得流光细碎。 殿中肃穆静谧,无半分嘈杂声响,唯有微风穿帘,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沉沉酝酿着即将议事的庄重氛围。 北平城大局已定,北疆全境安稳,魔域版图再拓数百里,城中诸事皆由关山稳、关山烈二人稳妥接管。 迦楼罗接到我折返旨意后,不敢有片刻耽搁,即刻快马返程,回归广宁府,到达后遣散麾下修罗暗探各司其职,仅孤身一人轻装简从,直奔城主府。 片刻之后,一道窈窕绰约的身影缓步踏入殿门。 迦楼罗一袭极简墨色束腰长裙,料子是魔域特制的暗纹鲛纱,沉静乌黑,暗光流转,不缀金玉、不施繁饰,却自带顶级风骨气场。 裙摆剪裁利落收腰,衬得她身形高挑纤秾、曲线玲珑,肩颈线条纤细优美,身姿娉婷端立,步步生风,自带修罗场大主事的凛冽威仪。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艳骨天成、极具压迫感的绝色。 肌肤是冷玉般通透莹白,不见半分硝烟风尘,眉眼锋利精致,眼尾微微上挑,一双凤眸深邃潋滟,藏尽城府谋算,一抬眼便是百媚横生,一敛神便是杀伐暗藏。 明明是倾城艳色,周身气场却清冷慑人,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绝色皮囊之下,是执掌万千暗线、杀伐果断的铁血心性。 一路从北疆奔袭而归,她眉眼依旧清亮镇定,不见丝毫疲惫倦怠,进退有度、举止端庄。行至殿中,她敛衽躬身,姿态恭肃却不卑微,音色清润平稳,字字利落:“属下迦楼罗,拜见九幽殿下。不知殿下今日传召,有何事需要属下效劳?” 我端坐主位,眸光淡然柔和,抬手示意殿中客座,语气慵懒从容:“先坐,不急。今日议事之人尚未到齐,且稍候片刻。” 迦楼罗闻言,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颤,一双顾盼神飞的凤眸微微眨动,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探究与好奇。 她素来心思缜密、机敏通透,深知我行事向来谋定后动、从无虚席,但凡特意召集议事,必然是关乎全局的核心要务。 她依言缓步落座右侧首位,腰背挺直、坐姿端庄,双手轻置于膝上,敛去周身所有锋芒,安静垂眸静待,心底暗自思忖,不知今日还有何人会参与这场密议。 殿内再度归于静谧,气氛沉缓悠然。 不过数息,殿外长廊传来两道轻重分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缕清浅干净的幽幽香气穿门而入。 冉爻光与夏日暖联袂而至。 走在前方的是冉爻光。 她一身嫩黄色流云长裙格外亮眼,色泽明媚鲜活、温润通透,如同破晓初阳,瞬间冲淡了主殿长久以来的暗沉肃穆。 裙身绣着细碎的浅金流纹,行走之间流光微动、轻盈灵动,裙摆随风轻拂,衬得她身形娇小玲珑、稚气鲜活。 她天生一副娃娃软颜,肌肤白皙剔透,细腻得宛若上好羊脂白玉,不见半点瑕疵。一双眼眸澄澈透亮,如同浸满星光的黑琉璃,干净纯粹、懵懂无害,眼型圆润软和,不见丝毫杀伐戾气。 唇角天生带着浅浅弧度,两枚梨涡若隐若现,浅浅含笑,眉眼弯弯、天真烂漫,看着纯粹又乖巧,任谁初见,都只会当她是不谙世事的娇憨少女,绝难想象这副软萌皮囊之下,是令三界闻风胆寒的玉面修罗。 紧随其后的夏日暖,气质则与她截然相反。 一身正红广袖长裙肃然端庄,红得沉敛大气、端正肃穆,不艳不俗、气场凛然。衣料挺括规整,袖摆边缘绣着暗黑色的极简魔纹,低调冷冽,贴合魔域执事的尊贵身份。 她身姿清挺窈窕,站立之时脊背笔直、端凝如松,面容清冷素净,眉眼利落规整,眉峰微平、眸光沉静,无波无澜、不苟言笑。 素来温柔的气韵尽数收敛,余下满身恭肃严谨,进退有度、端庄自持,是常年身居高位、执掌机要、恪守规矩的沉稳模样。 二人一明一暖、一冷一静,气质反差极致,一入殿便让沉凝的大殿多了几分层次分明的气息。 夏日暖目光第一时间便扫到了端坐客座的迦楼罗,见师父已然先行抵达,她脚步微顿,身姿轻轻一折,对着迦楼罗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有度、恪守师徒礼法。 迦楼罗抬眸,白皙纤细的指尖轻轻一点,动作慵懒随意,无声示意徒儿无需多礼、静心听令,凤眸之中带着几分笃定从容。 “属下冉爻光,见过九幽殿下!” “属下夏日暖,见过九幽殿下!” 二人齐齐上前半步,躬身俯首,音色一清亮、一清冷,整齐恭敬,礼数周全。 “二位免礼,落座即可。”我淡淡抬手,语气平和。 两人应声直身,依序挨着迦楼罗身侧落座。 冉爻光坐在最外侧,一双透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眨了眨,悄悄打量着空旷的左首客座,眼底藏着满满的疑惑;夏日暖静坐身侧,垂眸敛神、沉静待命,不露半分心绪。 至此,殿中右侧三人尽数到齐。 迦楼罗、冉爻光、夏日暖,皆是我麾下最核心、最得力、最信得过的嫡系心腹,各司其职、各掌一方:迦楼罗掌修罗场暗线与刑杀大权,运筹帷幄、布网天下;冉爻光主战地杀伐、攻坚破局,骁勇无畏、战功赫赫;夏日暖掌魔域机要传讯、值守禁卫,心思缜密、忠贞不二。 三人端坐一排,气质各异,却尽数沉敛心神、安静等候。 殿中左侧的座椅依旧空空荡荡、无人落座,留着一处空位,平添几分神秘悬念。 迦楼罗心底愈发好奇,细细推演盘算,却始终猜不透我还召了何人前来。 如今魔域内政安稳、北疆已定,前线战事顺风顺水,关山兄弟在外镇抚疆土、治理新地,朝堂暗线、战地兵权、情报刑杀、值守机要尽数在手,还有何人,能配得上参与这场仅限核心嫡系的私密议事? 第876章 神木归位,上古尊神 她思忖片刻,终究毫无头绪,便压下心底好奇,垂眸静坐。 其余二女见我端坐主位、默然不语,并无开口议事的打算,也尽数乖巧沉默,无人妄言打扰。 偌大主殿,静得只能听见梁上长灯轻轻摇曳的细微声响,以及几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殿内沉凝静谧,氛围渐渐酝酿至极致,隐隐有微压漫生。 就在这时,殿外虚空忽然掠过一阵极轻的簌簌风声。 风声极淡、无声无息,不似寻常人行走动静,反倒像是破空踏虚、踏影而来,不带半分烟火气息,诡异又神秘。 我原本淡然垂眸的眼底骤然一亮,唇角勾起一抹了然深意的弧度,眸光望向殿门方向,静待来人现身。 殿中静坐的三人瞬间敏锐察觉异常,几乎同一时间抬眸,三道目光齐刷刷齐刷刷投向大殿门口,眼底皆浮出诧异与凝重。 下一秒,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终于姗姗踏入殿门。 来人通体被一件纯黑沉渊长袍尽数笼罩,衣料厚重哑光,是最纯粹、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无任何纹路、无半点色泽点缀,沉沉垂落、覆身及地。 宽大无垠的袍身从头笼至脚,密不透风、严丝合缝,领口高高收紧,头顶扣着一顶硕大厚重的同色帽兜,帽檐压得极低极深,彻底遮蔽整张面容。 从头到脚,没有一寸肌肤、一丝轮廓、半点皮肉气息暴露在外,周身严严实实、密密层层,隔绝了所有容貌、神色、气息与身形细节。 那黑袍料子似能吞噬灯光与魔霭,殿中幽紫魔光照拂而下,落在来人身上竟全然无法反光,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漆黑,与殿外的阴影融为一体。 此人身形极其高挑挺拔、肩背宽阔笔直,身姿修长劲挺,哪怕被宽大黑袍尽数遮盖,也难掩那浑然天成的压迫气场。 周身萦绕着极沉、极冷、极静的晦涩气息,不暴戾、不张扬,却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神秘,仿佛自九幽暗影、无尽深渊之中缓步走出,浑身藏着无尽秘密与莫测实力。 整个人立在殿门口,静默无声、一动不动,却瞬间压过殿中所有气场,让原本沉静的大殿,骤然多了一层深不可测的幽暗威压。 无人知晓来人是谁、无人看清对方容貌、无人辨出其气息来历。 端的是神秘莫测,深不见底。 幽深广宁城主府大殿内,头上的灯光幽紫流转,沉凝的暗光铺遍梁柱地砖。 当那道通体沉黑、神秘莫测的高大身影静静立在殿门口时,我眼底所有的从容淡然尽数化作真切的欣喜,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极大、极舒展的笑意。 那是面对麾下臣子时从未有过的放松与热忱,是久候故人、终得重逢的坦荡欢愉。 我声音轻快温和,带着发自心底的熟稔与亲近:“你来了,快快进来坐。” 立于殿门的重黎依旧沉默无言。 重黎周身黑袍覆身、兜帽垂落,不露半分容颜声色,整个人静得像沉淀了万年的暗影深渊,无喜怒、无言语、无气息起伏,唯有一身横贯万古的苍茫威压静静笼罩四方。 闻声之后,重黎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迈起沉稳厚重的步伐,一步步踏入殿中。 步伐不快,每一步落地都平稳端正、不疾不徐,踏在白玉地砖之上,无声无息,却似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无形的上古气场随重黎的行进缓缓漫开,原本温和流转的殿内魔霭,骤然一滞、沉沉下压,整个大殿的氛围瞬间肃穆万倍。 重黎无视殿中端坐的三人,不礼、不拜、不躬身,径直走向我左手边最靠里、最为尊贵的空置尊位——那是仅次于魔君主位的一席,是魔域万年以来,独属于神木重黎的专属座次。 重黎身形落定,毫无拘谨,坦然自若、稳稳落座,宽大黑袍垂落铺展,将整个人彻底藏于暗沉阴影之中,静候下文。 这一幕,落入迦楼罗、冉爻光、夏日暖三人眼中,让三人心头齐齐一震,疑惑瞬间涨到顶峰。 自魔域立界以来,尊卑礼法、君臣秩序森严入骨,纵使圣君哥舒危楼亲临,也必要对我躬身行礼、遵礼面见。可眼前这位黑袍人,无端而来、身份神秘,面对魔域至尊的我,竟无需行半分君臣大礼。 更诡异的是——我神色坦然、笑意不变,无半分不悦、无半分怪罪,俨然早已习惯这般相处模式。 三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惊疑、费解与探究。 她们跟随我多年,执掌魔域核心权柄,遍历朝堂权贵、上古旧臣,却从未见过任何人能拥有这般超然世外、凌驾君臣礼法的特殊地位。 一时间,三人心底的好奇与忌惮交织缠绕,愈发揣测来人究竟是何等恐怖身份。 殿内静息片刻,我望着左手边安然落座的重黎,满心欢喜,转头笑意明朗地看向右手边三位心腹,主动开口介绍,打算为双方牵线相识。 我抬手指向迦楼罗,语气从容温和:“我为你介绍,这三位皆是我修罗场核心主事,忠心耿耿、各掌一方,是我最信任的嫡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位是修罗场大主事,迦楼罗,翼族上古血脉出身,执掌整个修罗场刑杀、暗线、情报要务,全境暗探、杀伐调度、内外维稳,皆由她统管。” 闻声,端坐首位的迦楼罗微微收敛心神,压下心底所有疑惑,身姿微正,极得体地轻轻颔首。绝色面容上沉静无波,只余恭敬自持,算是礼貌打过招呼。 我继而指向她身侧的夏日暖,继续介绍:“她是迦楼罗的亲传爱徒,夏日暖,纯正灵族出身,性情沉稳、心性忠贞,执掌魔域机要传讯、禁地执守、文书密令,素来谨慎妥帖。” 夏日暖眉眼恭肃,闻言微微垂眸颔首,姿态温婉端正、恪守本分,安静有礼。 最后,我看向最外侧灵气明媚、满眼好奇的冉爻光,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笑意:“这位是玉面修罗冉爻光,魔神后裔,战力卓绝、骁勇善战,主掌前线攻坚、沙场破局,是我魔域最锋利的一柄尖刀。” 冉爻光眼睛亮晶晶的,听闻介绍,立刻乖巧点头,梨涡浅浅,灵动温顺。 三人依次见礼,举止得体、气度井然,目光却始终牢牢落在左侧黑袍人的身上,眼底藏着极致的期待与忐忑,静静等候我揭晓这位神秘人的真实身份。 在三道灼灼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我神色微微一正,收起方才的轻松笑意,语气郑重肃穆,一字一顿,缓缓道出那个尘封魔域万年、久无人提的上古名号: “而这位,乃是重黎,神木之灵。” “重黎。” 短短两字,不高不低,轻轻落于殿中,却如惊雷贯耳、轰然炸响在三人心底! 宛若沉寂万年的古钟骤然轰鸣,又似漫天星火炸开眼底,震得三人瞬间心神俱裂、呼吸骤停,浑身血液几乎在一瞬之间彻底凝滞。 迦楼罗瞳孔骤然猛缩,素来冷静城府、波澜不惊的凤眸此刻彻底失了从容,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极致震惊,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执掌修罗场、熟读魔域上古史册、通晓万年秘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个字代表着何等分量。 她失声开口,语气带着难以压制的震颤与敬畏:“神木之灵……重黎大人?!可是与初代魔神大人同一时代、镇守魔域万年的上古神木尊神?” 话音落下,迦楼罗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终于彻底明白,为何此人不用对殿下行礼,为何气场超然一切、凌驾所有权贵之上。 这位的资历、辈分、根基、功绩,放眼整个魔域古今,无人能及! 如今朝堂之上的权贵旧臣、上古遗族,在重黎面前,皆属晚辈后辈,连俯首称臣的资格尚且不够。 与此同时,“神木之灵”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夏日暖的心口之上,让她心神巨震、久久失神。 她自身便是木灵出身,自幼修行木灵本源、承袭灵族血脉,素来以为自己的木灵根基已是得天独厚、源远流长。 可在此刻,她才骤然醒悟——自己的灵族木灵,不过世间寻常灵脉、沧海一粟,与眼前这位上古神木之灵重黎相比,云泥之别、天差地别,根本不在同一个量级,不值一提。 夏日暖垂在膝头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满是敬畏与震撼。 唯有一旁的冉爻光,虽同为魔神后裔、见多上古秘闻,却也因年岁尚轻,只知重黎盛名,不知详尽过往,此刻亦是满眼震惊、肃然起敬,乖乖敛去所有稚气,不敢有半分轻佻。 殿内气氛彻底凝重到极致。 三人心中不约而同,飞速翻涌出那段尘封万年、记载于魔域古籍最深处的上古秘史。 世人皆知重黎尊称为“神木”,却少有人知晓其真正本源—— 重黎本是洪荒纪元自生的一株太古魔木,扎根魔域极地核心,吸纳天地浊气、混沌本源而生。 后被初代一夕魔神以自身本命精血淬炼炼化,脱胎换骨、褪木化灵,最终修得灵智、凝成形体、可化人形,自此归入魔神一脉,永世镇守魔域。 第877章 借壳铸灵,无言信任 重黎本源特殊,混沌所化、精血所铸,天生不分阴阳、无分男女,亦男亦女、无形无相,万古唯一。 近万年来,重黎孤身镇守魔域极地中心灵脉,扎根魔域本源之地,生生不息、源源不绝地为历代魔君输送本命魔力、滋养魔域疆土、稳固魔界气运,是整个魔域存续至今的根基与源头。 万载岁月,重黎默默伫立、无人替代,先后辅佐、守护过整整八代魔君。 从开天辟地的一夕魔君,到不二魔君、三世魔君、四相魔君、五劫魔君、六道魔君、七夜魔君,代代更迭、江山易主,唯有重黎,始终扎根魔域、不离不弃,守护魔域万古不倒。 直至一千年前,第八代魔君在位末期。 魔域内部滋生叛徒、暗流汹涌,各方叛党势力暗中勾结、抱团作乱,联合域外势力层层围剿八代魔君。内乱爆发、战火燎原,魔域气运大跌、灵脉受损,重黎也在那场惊天内乱之中骤然失踪、杳无踪迹。 自重黎消失之后,魔域失去神木滋养、断了本源灵气,魔神之力逐年式微、日渐衰败。八代魔君无力回天,最终心力耗尽、被迫退位。 自此,魔域陷入了长达千年的混乱、分裂、征战与动荡。 千年之间,群雄割据、战乱不休,旧臣叛乱、新权崛起,魔域山河破碎、气运飘摇,始终无人能够真正一统全境、稳固基业。 直至百余年前,八代魔君的嫡系后裔——也就是我,九幽,悄然崛起。 我审时度势、当机立断,与哥舒危楼的父亲哥舒夜强强联手,横扫各路叛军、平定百年动乱,终结魔域千年乱象,重定魔界乾坤。 大局安定之后,为稳朝政、安民心,我主动退让,扶持哥舒夜登临至尊之位,继任魔君大统、执掌魔域正统,而我甘愿屈居其下,稳居第二,被朝野尊为九幽魔尊。 百余年以来,魔域看似安稳平和、朝政有序,实则依旧灵脉亏虚、根基不足,千年隐患隐隐未除,只因神木重黎始终未现人间。 而今日—— 消失整整千年、销声匿迹万古隐秘的神木重黎,竟赫然归位,悄然现身广宁城主府,落座我的身侧!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疯狂掠过迦楼罗的脑海,她心底猛地咯噔一沉,一股彻骨的清明与惊悚瞬间席卷全身! 她瞬间读懂了这一盘横跨千年的惊天大局。 神木归位,本源重聚,魔域气运复苏、魔力重回鼎盛。 九幽殿下隐忍百年、蓄势百年、布局百年,如今北疆大捷、大易防线崩塌、外敌颓势已定,内有千年神木辅佐归位、根基重回鼎盛,外有百战精锐、全境掌控大权。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意味着—— 殿下准备动棋了? 准备收回魔君权柄,取而代之,真正登临魔域至尊唯一的无上宝座,一统万古魔界! 一念至此,迦楼罗呼吸微滞,心底巨浪翻涌,却神色不动,只静静垂眸伫立,心底已然彻彻底底看清,一场席卷魔域顶层、颠覆百年格局的惊天变局,已然近在咫尺。 我安然端坐大殿主位,幽紫魔纹光晕落于眉眼之间,神色淡静从容。 方才迦楼罗心底那一番翻天覆地的揣测、关于我意欲取代哥舒危楼、登临魔君至尊之位的猜想,丝丝缕缕、一念一动,尽数落入我的眼底。 我看得通透、洞悉分明,却并未开口打断,亦不曾出言纠正。 我素来知晓麾下众人皆以为我隐忍百年、筹谋权柄、蓄势待发,是为一己尊位、独尊魔界。可她们终究只窥见表层棋局,未曾看透魔尊心底真正的万丈格局与毕生所求。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区区魔君宝座,不是一人独尊的权位,更不是与哥舒危楼争一时高下、夺一朝正统。 我所求的,是重整乱世、肃清内乱、再统魔域。 我要终结魔域千年来的分裂割据、派系林立、暗流争斗,抚平百年动荡积弊,拔除根植魔界深处的腐朽顽疾,让破碎万年的魔界疆土彻底归一,让沉寂衰败的魔神本源彻底复苏,让曾经威震六界、睥睨四海的魔域,重新屹立于诸天六界之巅,无人敢欺、无人敢犯、无人可挡! 至于魔君之位谁来坐、至尊权柄谁来掌,于我而言从无执念。 可以是哥舒危楼,也可以是其他别的任何人。 只要此人心怀魔域、心系苍生、能护魔界安稳、能带来生机鼎盛、能令魔域万古昌隆,我便毫无异议、全力辅佐、甘愿辅佐。 权位从不是我的终点,魔域大兴、六界独尊,才是我横跨百年、步步落子的终极夙愿。 殿内短暂的沉凝间,迦楼罗已然压下心底所有惊涛骇浪,收敛了方才揣测变局的纷乱心绪。她率先躬身,姿态极尽恭谨肃穆,对着左手边端坐的黑袍人影深深行礼。 方才得知重黎身份的震撼尚未褪去,眼底满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尊崇。 夏日暖紧随其后,垂眸俯首,木灵本源隐隐生出本能的臣服悸动,身姿恭顺,礼数周全。最后一旁的冉爻光也敛去一身娇憨稚气,端正身形、认真躬身,对这位守护魔域万古的上古神木尊神行晚辈大礼。 三人态度虔诚恭谨,敬畏真切,无半分敷衍做作。 而端坐席位的重黎,自始至终静若深渊、寂如古木。 重黎隐在宽大暗沉的黑袍兜帽之下,不露容颜、不露神色,只在三人行礼的刹那,宽大袖摆下的指尖极轻、极淡地微微一抬。 动作轻若无痕、无声无息,没有回应、没有言语、没有姿态,淡漠疏离,万古沉寂,仿佛世间一切尊卑礼数、人情往来,皆入不了重黎万古沉淀的心境。 大殿氛围肃穆静谧,沉敛待令。 我敛去心底万千山河格局,抬眸望向座下四人,眼底扬起一抹笃定从容的亮色,音色清宁沉稳,正式开口,打破殿中静谧: “今日,本尊特意将你们四人齐聚此处,无关朝堂权争,无关战地维稳,只为宣布一桩横跨千年、定魔界气运、定天下结局的核心要事。” 话音落下,气场骤然下沉。 迦楼罗、夏日暖、冉爻光三人瞬间屏息凝神,尽数端正坐姿、敛尽杂念,垂眸洗耳恭听,身心高度紧绷,静待我的下文。 一侧的重黎依旧安然静坐,黑袍覆身、寂然无声,仿佛早已预知一切、洞悉一切,安静等候既定宿命落定,无喜无悲、无惊无澜。 在四人截然不同的静待姿态之中,我语速平缓、字字清晰,缓缓抛出这盘藏了千年的惊天棋局: “如今,消失千年的神木之灵重黎,已然潜藏于人族储君赵嘉佑体内,与他性命相依、灵识纠缠。” “本尊今日安排——由冉爻光与迦楼罗二人联手,合力施法,完成一场极致精密的灵识渡化。将重黎本源灵识彻底剥离、提纯、稳固,完整过渡融入赵嘉佑的灵壳肉身之中,彻底取而代之。” 一句话落,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石破天惊。 冉爻光原本安稳静坐的身形骤然一僵,澄澈透亮的眼眸猛地睁大,眸底瞬间翻涌出震惊、忐忑与凝重,满脸不可置信地抬眸望向我,音色带着一丝难以克制的慌张与迟疑: “殿下!此事……此事难度,旷古未有!” 她深知灵识渡化、借壳铸灵是何等逆天秘术,乃是触碰天道规则、篡改神魂本源的禁忌之术。 寻常神魂渡化尚且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灵识俱灭、神魂溃散,更何况是上古神木灵识渡化凡人灵壳。 一边是万古神木、魔域本源根基,灵源浩瀚磅礴、厚重无垠;一边是凡人储君、血肉凡胎、灵壳薄弱。二者等级悬殊、本源相悖、神魂体量天差地别。 其中牵扯的神魂撕扯、灵识对冲、本源排斥、天道反噬无数,变数极大、凶险莫测,没有任何人能预估最终成败,更无人敢保证万无一失。 冉爻光心头瞬间压上千斤重担,忐忑不安、心绪纷乱,忍不住再三确认: “真、真的要执意如此行事吗?属下怕……怕稍有差池,便会两败俱伤、无可挽回!” 望着她眼底的忐忑不安与底气不足,我神色依旧平稳从容,语气笃定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笃定,缓缓安抚、加持她的心神: “爻光,你无需胆怯,更无需妄自菲薄。” “昔日,你尚且能凭借一己之力,逆势完成崇明、赵嘉宸二人的跨阶神魂渡化,逆转生死、稳固灵识,逆天改写既定宿命。” “今日赵嘉佑与重黎的灵识相融渡化,你一样可以做到。” “本尊素来识才知人、从不看错,我对你百分百信任,你更要对自己的天赋、术法、心境有十足信心。” 温和笃定的话语,如同定心磐石,瞬间稳稳压住了冉爻光心底所有慌乱、忐忑与不安。 殿下从未看错人、从未失信于人,如今这般无条件的信任与期许,沉甸甸落在她心头。 第878章 虚影藏秘,渡化之局 冉爻光瞬间心神澄澈、杂念尽消,眼底忐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赤诚、坚定的决心与一往无前的勇气。 是啊,连昔日那般绝境逆天的渡化她都圆满完成,今日有殿下坐镇布局、有迦楼罗联手相助、有千年棋局铺垫,她为何不敢迎难而上? 殿下寄予厚望,她绝不能退缩,更绝不能让殿下失望! 冉爻光眸光骤然坚定,俯身郑重叩首,音色清亮铿锵、字字笃定: “属下明白!请殿下放心,属下定全力以赴、倾尽所能,不计代价、不惧凶险,圆满完成此次灵识渡化任务!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一旁的迦楼罗全程默然静听,眼底飞速流转着深思与缜密,已然瞬间看透这步棋局的凶险与关键,心底默默开始推演术法配合、风险规避的万全之策。 夏日暖垂眸静坐,安静待命,恪守本分,不妄思、不妄言、不躁动。 而整场议事的核心——重黎,自始至终安静端坐黑袍之下,听着我对重黎命运、归属、新生的全盘安排,全程沉默、无争、无言。 重黎没有反驳、没有质疑、没有抗拒。 因为重黎早已没有任何选择。 殿上众人所见,是我从容布局、大胆施策,是冉爻光临危受命、勇担重任,是一场看似主动的逆天渡化。 但众人不知,我未曾当众言明的隐秘真相,早已注定一切结局。 千年沉寂、千年蛰伏,重黎本源受损、灵体溃散,早已彻底失去了独立实体、无法自行凝形、不能自主化灵。 千年之前魔域大乱、叛徒围剿,重黎为护住魔域本源、稳固魔界灵脉,本源耗损过重,灵体崩碎溃散,仅剩一缕核心神木灵识苟存世间,漂泊无依、无处落脚,只能隐匿于黑火山的无名山头。 自千年前起,重黎便再无独立肉身、再无凝形之力,只能依附外物、寄宿灵壳、依存他人灵识存活。 而如今,重黎早已与被俘的人族储君赵嘉佑深度宿命绑定、神魂纠缠入骨。 重黎的神木灵识日夜根植于赵嘉佑的躯壳之内,与对方的气血相融、灵识相交、性命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早已无法彻底剥离、独自存续。 若想让重黎彻底稳住本源、修复损耗、重聚灵识、再度拥有完整自我,唯一的生路、唯一的契机,便是彻底泯灭、驱逐赵嘉佑原本的凡人魂识,清空这一具灵壳的所有原本神魂印记。 让万古神木之灵彻底占据、取代、融合这副躯壳,借凡人之身,铸神木新灵,重获新生、重凝人形、重掌本源之力。 这一盘棋,从来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早在多年前,便已埋下宿命伏笔。 当年风飏远赴极寒黑火山腹地,寻找灵药救治风筝,机缘巧合之下寻得漂泊残存的重黎残灵,又特意寻契机,将这缕奄奄一息的上古神木灵识,悄然带至重伤濒死、神魂虚弱的赵嘉佑身前。 彼时赵嘉佑重伤体虚、神魂不稳、灵壳空虚,是世间最适合寄宿、最不易产生排斥、最能隐秘蛰伏的完美容器。 从那一刻开始,这条跨越人魔两界、贯穿千年岁月、牵扯天下格局的长线,便已悄然落子、悄然铺陈。 只为今日—— 借人族储君之躯,归上古神木之灵,复魔域万古根基,定六界最终大局。 我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四人,声音沉稳落定,揭晓今日齐聚密议的最终目的: “本尊今日召集你们齐聚一堂,一来,是让你们彼此相识契合、熟稔步调,为接下来的秘术通力配合、全无隔阂;二来,是正式敲定全盘计划,即刻启动渡化。” 我顿了顿,语气淡漠却带着绝对掌控的笃定: “如今赵嘉佑已被关押在广宁城地牢深处,结界封锁、灵力禁锢、无人可扰,天时地利皆备,这场神魂渡化,随时可以着手开启。” 话音落毕,我身姿微微前倾,原本松弛的气场骤然沉压而下。 殿内所有细碎风声尽数寂灭,威压轰然落满四野,我的目光锐利沉凝,一字一顿、字字千钧,落下不容辩驳的死命令: “本尊言明于此——这场渡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千载伏笔、唯一契机,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一旦失手,神木灵识溃散、布局尽数崩塌、再无翻盘复苏之机,万劫不复,再无重来。” “你们三人,可听明白了?” 最后一句质问,沉冷砸在三人耳畔,带着至尊不容置喙的威严。 迦楼罗、冉爻光、夏日暖心头齐齐一凛,不敢有半分懈怠迟疑。 三人几乎同时挺身站起,身姿笔直肃然,躬身俯首,礼数恭谨至极,音色整齐铿锵,无半分颤怯: “属下明白!谨遵殿下谕令!誓死完成任务,绝无差池!” 应声落地,字字赤诚、句句郑重。 我视线缓缓偏移,越过躬身待命的三人,静静落回左手边的黑袍身影之上。 重黎依旧静静端坐原处,周身黑袍沉暗死寂、纹丝不动,从头到脚沉默无言、寂然无声,仿佛万古沉眠的古木,无情绪、无波澜、无应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重黎从不会应声领命,也无需应声领命。 就在这极致静谧、暗流沉坠的瞬间,殿外忽有一缕阴冷穿堂冷风骤然卷掠而入。 阴风骤起,拂过梁柱帘幕,卷起一阵彻骨寒凉,直直扫过重黎垂落的宽大黑袍下摆。 厚重暗沉的黑布被冷风狠狠掀起、高高扬起、肆意飞舞,袍角猎猎翻飞,露出黑袍遮盖之下、本该衔接双腿、落脚落座的位置—— 空空如也。 一无所有。 没有肌肤、没有筋骨、没有鞋袜、没有躯体轮廓。 宽大垂落的黑袍之下,下半截全然虚无、空荡荡一片,根本无腿、无身、无实体。 这一瞬的惊鸿一瞥,清晰无比、猝不及防,狠狠撞入迦楼罗、夏日暖、冉爻光三人眼底。 三人心神同时巨震! 方才所有的敬畏、揣测、凝重,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彻底颠覆! 她们终于骇然彻悟—— 自始至终端坐在此、陪伴议事、辈分万古、镇守魔域万年的神木重黎,根本不是真身莅临。 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件罩着黑袍、凝形拟态、勉强维持人形轮廓的虚幻灵影! 是残存灵识凝出的一道虚影、一缕残念、一场空壳假象! 无质、无体、无骨、无血肉! 瞬息之间,三人背脊齐齐一凉,头皮发麻,心底掀起滔天惊涛骇浪,浑身血液近乎停滞。 迦楼罗素来沉稳城府、临危不乱,此刻凤眸深处也掠过极致震撼,指尖微不可察地绷紧。她执掌魔域暗线万年秘辛,熟读古籍所有记载,却从未敢想,万古神木重黎,竟残破虚弱到了这般地步! 千年失踪,哪里是隐世蛰伏、闭关静养? 分明是灵体崩碎、本源枯竭、彻底丧失化形之力,早已连真正肉身灵体都无法凝聚,只能以一缕残魂虚影苟存世间! 一旁的夏日暖心头狠狠一颤,身为木灵血脉,她比谁都清楚灵体溃散、无法凝形是何等绝境——那代表本源近乎断绝,随时可能彻底湮灭、魂飞魄散。 而年纪最轻、心性最纯的冉爻光,更是彻底怔住,满眼难以置信,心底又惊又痛,彻底明白了何为绝境。 三人震惊之余,瞬间齐齐敛神,下意识飞快垂落眼眸,不敢再窥探半分,不敢流露半分异色。 这一刻,所有零碎线索、所有不解疑惑、所有殿下急迫布局的原因,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她们彻底读懂了这层深埋最底、绝对不能外泄的惊天机密! ——上古神木重黎,已然彻底丧失自主化形的能力。 如今仅存一缕残灵虚影,脆弱不堪、摇摇欲坠,随时可能随风消散、彻底消亡。 这件事,是魔域顶层最大的禁忌秘辛。 一旦被魔域残存的叛党、暗处蛰伏的敌对势力、心怀不轨的各方暗流侦知察觉,必然会借机大肆生事、煽动朝野、散播谣言。 外敌会趁虚而入,内叛会死灰复燃,朝野动荡、人心溃散、魔域根基彻底被动摇,百年安稳一朝倾覆。 神木崩塌,便是魔域气运崩塌! 一念及此,三人心中凛然肃重,心底齐齐立下死誓—— 今日所见、今日所窥、今日所知的一切,烂死心底、永生缄口,绝不外泄半分蛛丝马迹! 纵死不言、纵灭不语,死死守住这桩万古秘辛! 也就在这刹那之间,她们终于全然通透,彻彻底底明白了我为何如此急迫、如此决绝、不惜逆天犯险、不惜动用禁忌渡化之术的真正原因。 根本不是刻意冒险、强行布局。 是时不我待、别无选择、迫在眉睫! 重黎残灵已然濒临溃散,再也耗不起、等不起、拖不起。 若再不借赵嘉佑灵壳寄宿、重塑灵体、稳固本源,不出时日,这缕万古神木残灵便会彻底消散,从此世间再无重黎,魔域彻底断绝本源滋养,气运衰败、灵脉枯竭,再无翻身崛起、问鼎六界的可能! 唯一生路,唯一转机,唯一翻盘大局—— 便系于这一场、仅此一次、绝无重来的神魂渡化之上。 大殿依旧幽沉肃穆,黑袍虚影静静端坐,无声无息。 三人垂首屏息,心神彻肃,尽数明白此战之重、性命之重、魔域气运之重。 万事已备,只待启阵。 第879章 全力配合,誓死护航 密议彻底落幕。 迦楼罗、冉爻光、夏日暖三人各自敛礼退身。 经历方才神木虚影现世的惊天秘辛,三人心底皆压着一份沉甸甸的守密之责与临战凝重,不敢有半分松懈。 迦楼罗步履沉稳,转身便去梳理渡化阵法脉络、排查禁忌反噬隐患; 冉爻光眼底凝着坚定锋芒,即刻准备神魂渡化所需秘术法器、调息固本; 夏日暖心思缜密,着手封锁地牢结界、加固全城禁制,杜绝一切外人窥探、突发变故。 三人各司其职、步履匆匆,顷刻便尽数退出大殿,奔赴各处完成战前筹备。 偌大幽深的城主府主殿,转瞬清空,万籁俱寂。 殿中唯独余下我,与依旧端坐原位的重黎。 黑袍覆身的人影静静立在侧席,周身暗沉无声、寂然如古木,偌大殿堂的灯火落在重黎身上,尽数被吞噬消融,只剩一片深邃莫测的暗影,疏离又孤冷。 我缓缓起身,褪去了方才面对下属时至尊沉稳、运筹帷幄的魔尊气度,眉眼间卸下层层防备,多了几分松弛随意的鲜活情态。 我缓步走下高位玉阶,脚步轻缓,一步步踱至重黎身侧。 重黎的虚影身形异常高大,即便只是无质无影的灵体幻象,依旧身姿巍峨挺拔,气势不输魔域资历最深的阴世连,自带上古神木横贯万古的磅礴气场,极具压迫感。 我站在重黎身前,需得高高扬起脖颈,才能勉强望到黑袍兜帽遮覆的模糊轮廓。 仰得太久,脖颈酸胀发酸,我不由得心底暗自吐槽,脸上也带出几分孩子气的幽怨,微微鼓着腮帮子,忍不住随口发牢骚,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戏谑: “话说,你原本的本体形貌,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上下打量着这一身宽大威严、遮天覆地的黑色罩袍,满心不解:“你如今明明连实体都无,只剩一缕虚影残灵,偏偏还要撑着这么高大威武的罩袍故作姿态,硬生生把自己衬得气势凛然、高深莫测,搞得格外高大上,何必呢?” 纯粹是打肿脸充胖子。 这话带着几分亲昵的吐槽,没有半分君臣尊卑、上下隔阂,是我唯独对重黎才会展露的随性姿态。 漫长的静默过后,始终沉默不语、宛若静物的黑袍人影,终于微微垂首。 兜帽之下,看不清眉眼神情,却能清晰感知到一道淡漠无波的视线轻轻落在我身上。 紧接着,自重黎入殿落座、全程死寂无声之后,终于响起了重黎抵达广宁府大殿的第一声话音。 音色清冷淡漠,无温无起伏,带着万古神木独有的疏离寡淡,直白又扎心: “你废话好多。” 我闻言瞬间一怔,瞳孔微微瞪大,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万万没想到,我好心好意耗费心力布局多年、倾尽资源为重黎重塑灵躯、逆天铺路,到头来换来的竟是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评价。 我当即气鼓鼓地瞪着眼前的黑袍人影,眉眼微蹙,腮帮子鼓起,一副委屈又不服气的娇憨模样,语气满是愤愤不平: “我尽心尽力、殚精竭虑,拼着逆天风险为你筹谋生路、重塑灵体,费尽心思保全你万古根基!你就这么评价我?你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黑袍下的声音毫无波澜,淡漠至极,轻飘飘传来: “不会。” “我没有心。” 一句实话,堵得我瞬间语塞。 我愣了两息,随即忍不住嗤笑一声,彻底放开尊卑拘谨,毫不客气地回怼过去,眉眼弯弯带着促狭: “哦……合着你压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空心木啊?” 重黎再度垂眸,那道虚无的视线淡淡扫过我气鼓鼓的小脸,语气依旧淡得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碾压式嫌弃: “跟你前面八辈祖宗相比,你属实话最多。” 我:“……” 这一刻我彻底被噎得无言以对,狠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底哭笑不得。 果然上古神木活了万年,毒舌功底也是万古沉淀,句句精准扎心、毫不留情。 我懒得再跟这颗万年空心木头拌嘴扯皮,生怕再聊下去要被气笑。 我收敛脸上娇憨嗔怒的神色,语气正经几分,存心想要快速支走这位毒舌神木,不再跟重黎纠缠无谓的口舌之争: “好了,不跟你贫了。赵嘉佑还在地牢深处困着,你赶紧回去潜伏归位,藏好你的灵识,切莫被他察觉丝毫异样。” 我眸光郑重,轻声叮嘱:“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临门一脚,半点差错都容不得。切莫坏了我百年大局。” 重黎素来通透,瞬间听懂我的逐客之意,也不多言半句废话。 重黎宽大黑袍微微一动,虚幻的身影缓缓直立起身,周身暗影流转,不带一丝声响,裹着一身沉黑罩袍转身便走出内殿。 身影缥缈如烟、转瞬即逝,片刻功夫便彻底消散在殿外空气之中,无迹可寻。 我站在原地,望着重黎消失的方向,依旧气鼓鼓地瞪着眼,心底默默吐槽这万年木头的古怪脾气,傲娇又毒舌,属实难相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我兀自心绪不平、满脸郁闷之际,殿后幽静的内堂屏风处,缓缓转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哥舒危楼一袭至尊玄黑织金圣君锦袍,身姿清雅矜贵,眉眼温润如玉。 他静静立在光影交错之间,将我方才孩子气十足、嗔怒鼓腮、翻白眼拌嘴的可爱模样尽数看在眼里,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只觉新鲜又可爱,不由得哭笑不得。 他缓步走近,温声宽慰:“重黎乃是上古魔木,万古独居极地,无七情六欲、无人情世故,性情本就孤僻古怪、淡漠难亲,不通俗世人情。九幽,你莫跟重黎置气,别气坏了自己。” 我闻声,猛地转头望他,脸上气鼓鼓的包子脸还没来得及收下去,眼底带着未散的小别扭,刻意嘴硬,斜睨着他,故作淡然: “我哪里生气了?我才没有。” 看着我口是心非、明明恼着却死不承认的娇憨模样,哥舒危楼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连忙顺着我的话温柔改口,极其宠溺地迁就我: “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 他眼底盛满纵容笑意,轻声哄道:“我们九幽胸怀山河、格局天下,最是大度通透,怎么会为几句无心之言置气?是我失言。” 话音落下,他抬手,温热宽厚的掌心轻轻覆来,温柔揉了揉我的头顶发丝,动作极尽宠溺温柔。 我抬手故作不耐烦,轻轻一把拍飞他作乱的手掌,脸上那点孩子气的情绪尽数收敛,眉眼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通透,正色看向他,带着一丝难得的羞怯与认真: “方才我那般孩子气、任性拌嘴的模样,你不许对外人说。” 我轻声解释,道出自己反常姿态的缘由:“许是重黎身上沉淀的上古魔神本源太过厚重纯粹,我本能心生亲近之感,难免卸下防备,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此事你务必替我严守秘密,绝不可外传!” 方才面对重黎的松弛、嗔怪、撒娇、怼嘴,是我极少展露的柔软私态,是连麾下心腹都不曾见过的模样。 哥舒危楼立刻敛去笑意,神色郑重,对着我郑重颔首,信誓旦旦许下承诺,语气无比笃定真诚: “放心。我以圣君之名立誓,今日所见所闻,烂死心底,绝不向外吐露半分一字。此生严守你的所有私态,替你护好所有柔软。” 见他态度郑重诚恳,我心底微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踱步重回主位,安然落座。 待身形坐定,我眼底所有娇憨柔软尽数褪去,再度覆上俯瞰天下的冷静深沉,抬眸看向身侧的哥舒危楼,轻声发问: “方才殿中所有议事布局、千年秘辛、渡化计划,你在内堂应该尽数听清楚了?” 哥舒危楼顺势在我身侧落座,眉眼沉稳,认真颔首: “尽数听清,无一遗漏。” 他语气沉凝,道出心底判断:“人魔神魂渡化逆天而行,风险极大、变数无穷,稍有不慎,便是灵识俱灭、满盘皆输。但这确实是眼下唯一可行、唯一能让重黎重获新生、让魔域重归鼎盛的生路,已是绝境之中的最优解法。” 他心底由衷敬佩这位万古神木。 重黎沉寂千年、残灵垂危,明知这场渡化凶险滔天、极易魂飞魄散,却依旧全然信任我、信任魔域,坦然听从所有安排,甘愿以身试险、赌上万古残灵,为魔域生机搏一线生机。 这份扎根血脉、守护万代魔域的赤诚与牺牲,着实令人动容。 哥舒危楼眸光坚定,心底已然下定死誓。 而我端坐主位,心底亦是沉甸甸的笃定与决绝。 重黎赌上残灵托付于我,我便绝不能让重黎输,更绝不能让这位万古护界功臣,落得消散湮灭的结局。 这场渡化,只可成功,不许失败。 我要神木归位、灵脉重兴、魔域鼎盛、六界独尊! 哥舒危楼侧首看向我,神色郑重肃穆,当即当众表态,掷地有声: “我即刻传下圣君钧令,通传全境魔域!” “此番渡化所需的一切天材地宝、秘术典籍、阵法材料、人手修为,但凡冉爻光、迦楼罗所需,全境无条件供应、优先调度,任何人不得推诿、不得怠慢、不得克扣分毫。全力配合,誓死护航!” 第880章 论功行赏,二将归来 哥舒危楼话音铿锵,权责尽付,毫无私心。 可在无人窥见的心底深处,哥舒危楼藏着一层无人知晓的深沉权衡与隐秘心事。 他比谁都清楚—— 重黎归位、神木复苏,于整个魔域而言,是万年难遇的鼎盛契机,可于他哥舒一族、于他这位在位百年的圣君而言,却绝非益事。 一万年以来,一夕魔神血脉乃是魔域正统至尊,权倾万古。 千年内乱之后,魔神一脉蛰伏退让,屈居二位,哥舒家族趁势崛起,执掌魔域正统权柄,坐稳圣君之位,形成如今二圣并尊、共掌魔域的格局。 可重黎,是初代一夕魔神亲手炼化的本命神木,是阴月九幽一脉最坚实、最古老、最正统的本源靠山。 一旦重黎借赵嘉佑灵壳重塑肉身、彻底复苏归来,九幽殿下的阴月旧部势力,必将空前暴涨、碾压全境,根基重回万古巅峰。 届时—— 曾经的二圣制衡、共治魔域的平衡格局,必将被彻底打破。 一个盘旋在他心底、从未敢问出口的隐秘念头,悄然翻涌: 待九幽势盖全境、神木归位、权倾天下,她还会甘心屈居第二、与哥舒家平分魔域、二圣共存吗? 她会不会…… 顺势取而代之,摘下他端坐百年的圣君之位,重归阴月魔神正统独尊?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晦涩、隐秘、深沉,带着帝王与生俱来的权衡与忐忑。 可下一瞬,他抬眸望向身侧眉眼澄澈、心怀魔域天下的九幽,所有猜忌、权衡、忐忑尽数烟消云散。 百年相伴、并肩平乱、共治山河,他深知她的格局、心性与人品。 她所求从来不是至尊权位,而是魔域万年鼎盛、六界永安。 他选择无条件信她、敬她、伴她、护她。 纵使日后权柄旁落、江山易主,他亦无怨无悔。 我不知身侧人心底转瞬翻涌的复杂权谋心思,只望见他眼底全然的真诚笃定。 心底暖意滋生,我转头看向他,眉眼柔和,轻声道谢:“谢谢你,阿初。” 简单几个字,澄澈坦荡,不含权谋、不含算计,唯有并肩同行的赤诚。 哥舒危楼抬眸,回以我一抹最真挚、最温柔的澄澈笑容,山河万里,皆在眼底,唯她最重。 大殿静谧无声,暗流深藏。 一场关乎人魔战局、魔域正统、万年格局的大戏,已然蓄势待发。 城主府内殿静谧褪去,整座魔域议事厅彻底褪去了先前密议渡化时的沉肃压抑,满堂皆是大胜之后的昂扬盛气与鲜活烟火。 重黎一缕淡薄魂识早已悄然折返,顺着冥冥羁绊,无声落回地牢深处赵嘉佑的心口灵台之内。 重黎残灵沉寂内敛,无痕无波、不露半点异动,静静蛰伏扎根,完美隐匿在赵嘉佑的神魂缝隙之间。 赵嘉佑困于结界囚笼,心神被锁、灵识受限,懵懂无知,从头到尾未曾察觉分毫异样,依旧维持着被俘储君的颓败困顿之态。重黎安静等候着我接下来的一切布局指令。 地牢之内暗流蛰伏,而城主府内外,皆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筹备景象。 冉爻光心思缜密、谋算万全,深知神魂渡化乃是逆天禁忌之术,分毫差错便会满盘皆输,绝无补救余地。 她带着迦楼罗、夏日暖师徒二人,在偏殿密室紧锣密鼓筹备一应秘术所需物件。 从固魂灵玉、渡神符文、静心灵香、镇魔结界法器,到调和灵识的上古灵液、稳住本源的珍稀天材地宝,每一样都逐一清点、层层核验。 为杜绝所有意外疏漏,三人严谨至极,所有器物、阵法、灵药尽数备下双份,一份主用、一份备用,严防术中反噬、器物损毁、灵力不足等突发状况,将一切风险压至最低。 三人神色沉静肃穆,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全身心扑在渡化筹备之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与密室的沉静严谨截然不同,前方议事大厅,已是满堂欢腾、喜气滔天。 北平一战彻底告破,大易百年防线轰然崩塌,魔域铁骑纵横平原、势如破竹,大胜之喜笼罩全军上下。 我与哥舒危楼并肩端坐议事主位,二人神色从容温润,目光平和落于下方一众凯旋武将身上。今日议事无关权谋秘辛、无关朝堂暗流,唯有论功行赏、犒劳三军、嘉奖英烈。 一众随关山烈征战北平、攻坚破城、浴血沙场的大小将领,尽数列队肃立堂下。 连日浴血厮杀、枕戈待旦的紧绷疲惫,在此刻尽数被大胜的狂喜冲刷殆尽。 人人战甲光洁、身姿挺拔,眉眼间皆是少年锐气与得胜荣光,眼底亮得发烫,胸膛挺直,满面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战事既定,功过分明。 我与哥舒危楼逐一核对战报、清点功绩,依照众人沙场拼杀的贡献、攻坚战绩、守城功劳,一一予以封赏晋升。 从校尉、参将到先锋主将,有功必赏、英勇必封,无数爵位、职衔、封地、俸禄尽数落定。 一道道封赏旨意落下,一声声嘉奖响彻厅堂。堂下将领人人眉眼舒展、喜色溢满脸颊,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眼底盛满战功加身的滚烫荣光。 有人年少得爵,心头热血翻涌,只觉数年沙场浴血、出生入死皆值得; 有人稳步晋升,暗自笃定往后更要誓死效忠魔域、奋勇杀敌; 所有人心底皆是振奋激昂、豪情万丈。 人人喜气洋洋、满面春风,胸腔热血滚烫,战意熊熊燃烧,心底都憋着一股劲,恨不得即刻再披战甲、重赴沙场,继续南下破城、横扫大易,为魔域拓土开疆、再立新功。 为犒劳连日苦战的三军将士,我与哥舒危楼一同颁下谕令: 除却留守北平府维稳、镇守新地、以防残余祸乱的专属驻防部队不得离岗之外,全军其余将士,尽数放归一日休整假期。 连日紧绷的弦终于得以松弛,不必枕戈待旦、不必昼夜戒备、不必浴血厮杀,可卸下战甲、放松身心、调息休憩,舒缓连日征战的疲惫与紧绷。 谕令传出的那一刻,整座广宁城军营彻底沸腾! 城外军营欢声雷动、山呼海啸,数十万魔军将士齐齐躬身拱手,声浪冲破云霄、震荡四野,整齐震天的呐喊层层叠叠席卷全城: “圣君千秋!魔尊千秋!魔域大兴!” 吼声铿锵洪亮、赤诚热烈,带着百战之师的铁血赤诚与大胜狂喜,震得天地震颤、流云翻涌。全军上下人人欢欣鼓舞,眉眼飞扬、意气风发,处处皆是欢声笑语、庆贺大胜的热闹景象。 议事厅内亦是暖意融融、氛围轻快。 一众将领被喜悦充满心口,全然放下了朝堂拘谨肃穆,个个松弛自在。 年少张扬的关山烈更是兴致勃勃、神采飞扬,毫无半分矜持,站在人群正中,眉飞色舞、滔滔不绝,高声讲述着北平攻坚战的凶险战况、破城瞬间的杀伐快意,句句热血、字字张扬。 他眼底满是少年得志的鲜活傲气,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邀功与得意,细细说着自己率军冲锋、破梯登城、击溃大易精锐、斩杀敌将的英勇事迹,眉眼明亮耀眼,少年意气淋漓尽致。 堂下一众将领听得兴致盎然、连连附和,时不时响起阵阵爽朗笑声,满堂皆是和睦昂扬、君臣同乐的盛景。 我与身侧的哥舒危楼相视浅笑,眼底皆是温润从容的笑意。 他素来温润宽和,体恤将士、心怀三军,见麾下儿郎个个热血昂扬、军心鼎盛,心底满是欣慰安稳;我望着满堂赤诚将士、沸腾军心,亦暗自笃定,魔域军心凝聚、万众一心,一统六界的大势已然无可阻挡。 就在满堂笑语融融、欢声不绝之际,殿外传来侍卫清亮的通传声,打破厅中热闹: “启禀圣君、魔尊!岚皋将军与浞步将军自昆仑凯旋,现已至殿外,求见二位尊主!”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与哥舒危楼几乎同时眸光一亮,眼底瞬间涌上真切的惊喜之色。 二人下意识转头对视一眼,目光交汇的刹那,皆是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欣喜。 下一秒,两道声音整齐重合,齐声含笑开口: “快请进来!” 二人心底皆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安稳与雀跃。 此前神族昆仑天险攻破、神族势力溃败溃散,昆仑乃是神族千年根基、六界名山,地势险要、残余势力错综复杂,善后扫尾极难掌控。 我特意指派性情沉稳持重、行事周密妥帖、久经沙场的岚皋留守昆仑主理善后大局,谨慎规整昆仑地界、清扫残余神族势力、接管昆仑结界与灵脉; 又令行事果敢、骁勇善战的浞步担任副手,率兵驻守昆仑全境,严防残余神族余孽反扑作乱、暗中蛰伏。 二人身负镇守昆仑、规整圣地的重任,迟迟未归,所有人都静待昆仑大局落定。 如今二人双双率军归来,风尘仆仆、凯旋而归,便意味着——神族昆仑所有扫尾、规整、维稳事宜,已然尽数妥善了结,再无隐患遗留! 压在魔域心头许久的神族大患,至此彻底尘埃落定。 一念及此,议事厅内所有将领也瞬间收住谈笑,齐齐转头望向殿门,眼底满是期待与敬重。 人人皆知昆仑之战凶险万分、善后最难,如今两大功臣凯旋,满堂喜庆更添一重圆满大胜! 第881章 生死存亡,危急关头 听到岚皋与浞步两位大将军归来的消息后,议事厅满堂欢腾、军心浩荡,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聚焦在殿门方向。 我端坐主位,眸光凝定,目不转睛地望着殿外廊道,心底早已生出期许,静待远赴昆仑半年的两员大将凯旋而归。 昆仑一战乃是对上神族的硬仗,善后繁杂、隐患极多,二人能尽数稳妥交割、抽身归来,便是魔域又一桩定鼎大胜,意义非凡。 不过片刻,两道挺拔昂扬的身影,踏着天光阔步入殿,稳稳落入我的视线。 当先而行、居于首列的,正是魔宫四大将之首的岚皋。 他身形极为挺拔修长,肩背宽阔笔直,如山岳屹立、沉稳巍峨,天生一副将帅风骨。 一身由黑火山千年玄铁锻造而成的玄黑铠甲覆满周身,甲片冷光沉敛、纹路凛冽,历经昆仑风雪、神族血战,甲胄边角沾染着淡淡的风尘与细碎霜痕,不似新甲鲜亮夺目,却更添百战沙场的厚重肃杀。 岚皋头上的万千青丝尽数高束于玉冠之内,发丝利落整齐、一丝不苟,无半分凌乱拖沓,衬得他额廓方正、眉眼端严。 他右手稳稳捧着寒铁战盔,五指骨节分明、力道沉稳,垂在身侧的左手虎口带着常年握兵的厚茧,满身皆是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 常年镇守险地、清扫神族余孽的岁月,磨尽了所有青涩浮躁,只余下一身沉凝如山的肃穆。 他眉眼锋利端正,眸光笃定深沉,不见半分松懈慵懒,面容冷峻刚毅,神色淡然自持,风尘仆仆却风骨凛然,纵使跋涉千里归来,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威仪不减半分。 沉稳、可靠、厚重,是刻在岚皋骨血里的特质。 紧随他身后半步、恪守上下级分寸的,是浞步。 今日的浞步,暂时褪去了往日在军营里跳脱张扬、活泼不羁的少年顽性。 从前的他,眉眼清亮、皮肤白皙透亮,自带少年鲜活气,爱笑爱闹、洒脱随性,是魔宫四将里最鲜活灵动的存在。 可整整半年驻守极寒的昆仑雪山,日日风雪侵身、夜夜寒霜覆体,风吹日晒、霜雪打磨,彻底重塑了他的模样。 他昔日剔透莹白的肌肤,被昆仑凛冽寒风与极地日光淬炼为利落干净的小麦色,肌理利落、线条紧实,褪去了稚嫩白皙,添满了沙场男儿的健康硬朗、阳光飒爽。 往日里总是带笑、飞扬灵动的眉眼此刻全然收敛,神情肃穆端穆,唇线紧抿,目光清亮锐利,不嬉不躁、不骄不躁,浑身透着历经苦寒、沉淀心性后的成熟稳重。 一身战甲规整利落,虽同样染着风雪痕迹,却穿戴一丝不苟,站姿端正、进退有度,彻底蜕变成了能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铁血战将。 二人身后,一众随行麾下将领列队紧随,个个战甲齐整、气势昂扬,皆是历经昆仑血战、清扫余孽的精锐之师,神色恭肃、步履规整,带着大胜归来的凛然气场。 一行人行至殿中,即刻加快步伐,快步踏过玉阶之下的红毯,在御座之前稳稳驻足。 下一刻,以岚皋、浞步为首,一众将领齐齐躬身垂首,脊背端正、礼数周全,声音齐齐炸开,洪亮铿锵、震彻厅堂,带着百战归来的赤诚与笃定: “末将岚皋、浞步,率麾下将士归来复命!我等幸不辱命,已然彻底平定昆仑全境,肃清神族残余势力,布兵严守各处险隘、结界灵脉,昆仑地界安稳无虞,特归来禀奏圣君、魔尊!” 满堂欢声微歇,气氛愈发振奋庄重。 我端坐高位,眼底噙满真切的暖意与喜色,望着归来的两员得力大将,心底满是欣慰安定。 昆仑乃是神族千年根基,地势险峻、底蕴深厚,能彻底平定维稳,等于彻底斩断六界神族对魔域的掣肘隐患,往后魔域再无后方之忧,可全心全力南下征伐大易。 身侧的哥舒危楼亦是眉眼舒展、笑意温润,素来清隽淡然的面容上,难得染上浓重的欣喜之色。他执掌魔域圣君权柄,统筹全局战事,心底比谁都清楚这二人归来的意义。 他当即抬手,声线温和却威仪凛然,朗声开口: “两位爱将万里凯旋、劳苦功高,快快请起!” 时隔整整半年,远赴极寒险地、负重前行的魔宫双将终于归队。 哥舒危楼心底欢喜至极,积压许久的心事彻底落地。 如今魔域北伐定神族、北平破大易,两大隐患尽数平定,正值与大易皇朝背水一战、定鼎天下的最关键节点。 岚皋沉稳善守、浞步骁勇善战,两大核心战将归来,无异于如虎添翼,必将极大提振三军士气、震慑敌胆,让魔域军威声势再攀顶峰,一统天下的大势愈发稳固不可逆转。 殿中二人闻声,齐齐直身站起。 岚皋心性素来沉如古潭,纵使大胜归来、圣君嘉奖,脸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肃穆沉静,眉眼端正、神色不改,喜怒不形于色,周身依旧是严谨持重的将帅气度,无半分居功自傲、洋洋得意之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一旁的浞步,心性本就鲜活热忱,压抑半年的沉稳在此刻稍稍松动。 紧绷多日的眉眼悄然舒展,眼底隐隐漾开清亮的笑意,唇角克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少年战将的鲜活意气悄悄显露,却又恪守分寸、不曾失仪,沉稳中带着雀跃,愈发英气逼人。 哥舒危楼看着二人,温声降下谕令,体恤周全、调度有度: “你二人留守昆仑半年,风雪鏖战、日夜坚守,劳苦至极。今日归来,暂且卸下军务重担。即刻传令,麾下随行将士全员休整一日,养精蓄锐,静候后续军务分派。” 他目光落向岚皋与浞步,继续叮嘱:“你二人先入内殿暂作修整,洗漱调息、褪去风尘,待状态安稳,再细细禀奏昆仑全境事宜。” 岚皋、浞步二人身姿一肃,齐齐躬身领命,音色规整铿锵: “是!末将谨遵圣君钧令!” 整座广宁城主殿、城外军营,处处喜气翻涌、人人欢欣鼓舞,魔域上下一片鼎盛昂扬、胜势滔天。 可千里迢迢之外,千里河山相隔的大易帝都紫禁城,却是全然相反的一番绝境萧瑟、死寂低迷。 阴沉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帝都上空,天光晦暗、朔风萧瑟,整座皇城压抑得喘不过气。 八百里加急的战败急报,早已快马传至帝都深宫。 北疆屏障北平府彻底沦陷,戍边数十年、忠勇无双的大将军左溢战死殉国,全城文武、守军精锐尽数覆灭,大易北疆百年防线一朝崩塌; 更要命的是,与此同时,储君太子赵嘉佑被俘、落入魔域之手,沦为敌方桎梏的惊天噩耗,也一并传回朝堂。 两道噩耗,双重重创,如同两座千斤大山,狠狠砸在大易皇朝的根基之上。 文德帝端坐金銮宝殿之上,一身龙袍肃穆沉重,面容憔悴苍老,眼底布满浓重的血丝,心口绞痛难忍、五脏俱焚。 他执掌大易数十年,守山河、固北疆、稳朝堂,向来自持稳重、喜怒不形于色,可接连的亡国噩耗几乎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神定力。 北疆国土接连沦陷,土地尽失、国门洞开、储君被俘、敌寇势大,大易江山摇摇欲坠、危在旦夕。 无尽的焦灼、悔恨、痛心、惶恐缠绞在他心底,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深夜辗转难眠、白日心神俱裂。 可他身为一朝帝王,是大易最后的支柱,纵使身心俱碎、心如刀割,也绝不能显露半分颓败慌乱。 文德帝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崩摧的绝望,强撑着疲惫破败的身心,端坐龙椅,强装镇定、面色肃穆,如期召开文武大朝会。 大殿之上,气氛死寂沉凝、压抑窒息,无一人敢高声言语、无一人敢私语议论。 满朝文武垂首而立,个个面色惨白、神色惶恐、眼底晦暗,人人心头惶惶不安、惊惧交加。 北疆失守、太子被俘,魔域大军长驱直入、势不可挡,谁都清楚,大易已然到了生死存亡、亡国灭种的绝境边缘。 朝堂之上人心涣散、朝野动荡,所有人都被绝望笼罩。 文德帝强压心口剧痛,声音沙哑沉冷,勉力维持帝王威仪,命满朝文臣武将各抒己见,思索退敌安邦、挽救社稷的对策。 殿中鸦雀无声,文武百官两两对视,眼底皆是茫然无措、束手无策。 无人有退兵良策,无人有救国奇谋。 此刻的大易朝堂,尚且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钟明朔、杨不降等一众突围残将尚且侥幸存活、并非战死。 他们以为北疆精锐全军覆没、守土将领尽数殉国,以为大易已然无兵可用、无将可战。 极致的绝望,沉沉笼罩整座紫禁城,笼罩着风雨飘摇、日暮西山的大易王朝。 金銮大殿之内,死寂如冰。 北平沦陷、太子被俘的噩耗沉甸甸压在每一位朝臣的心头,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殿外穿堂而过的寒风,卷得檐角铜铃发出几声微弱沉闷的叮当,更衬得满朝文武一片默然。 第882章 文武畏死,忠骨请战 文德帝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色越发灰败。 连日忧思煎熬熬红了他的眼尾,眼下浮着浓重的青黑,可那双帝王历练出来的眸子,却依旧锐利如锋。 他缓缓抬眼,一双深邃冷厉的目光,自大殿左侧文官队列开始,一寸寸缓缓扫过阶下文武百官。 视线掠过须发斑白、垂头屏息的老臣,掠过神色躲闪、目光游移的青年文官,又移向武臣一列。 不少武将下意识垂下眼帘,不敢与龙椅上的帝王对视,有人攥紧了腰间玉带,有人肩头微微绷紧,个个神色惶然。 人人心中透亮。 所谓北征,便是要直面势如猛虎的魔域大军,那是九死无生的死局。 就连骁勇善战的钟明朔将军、镇国公、左溢将军等都接连败北,此刻人力已经无法回天。 北平坚城尚且土崩瓦解,各位大将麾下精锐尽数埋骨北疆,如今领兵北上,胜机渺茫,搞不好便是身败名裂、沙场殒命。 建功立业的荣光看得见,可那背后的万丈深渊,更是历历在目。 有的人心底盘算自家家族的安危,有的人自知麾下兵马羸弱,根本无力抗衡魔军;也有少数忠勇之将,胸中翻涌着报国热血,却又忌惮敌我悬殊,踌躇难言。 满堂衮衮诸公,各怀心事,无人敢主动出列接下这烫手的重担。 殿内静得几乎能听见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文德帝将众人躲闪、畏怯、犹豫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口一阵沉沉的钝痛。他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悄然收紧,指节泛白,那一份帝王的骄傲,正在群臣的沉默之中一点点被消磨。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连日心力交瘁后的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回荡在空旷的金銮殿中: “众位爱卿,就没有一人愿意领兵北征吗?” 问话落下,大殿再度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应答,只有满殿低垂的头颅。 死寂沉沉的金銮大殿,落针可闻。 面对满堂文武垂首缄默、无人请缨的死寂场面,文德帝端坐九龙御座之上,胸腔之中积压的怒火、失望与悲凉,瞬间冲破了连日隐忍的底线。 他先是心口一阵剧烈发闷,极致的震怒涌遍四肢百骸,却偏偏气到极致,反倒褪去了暴怒的狰狞,生出一抹苍凉又讽刺的笑意。 文德帝唇角狠狠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是怒极反笑的颓然与刺骨,笑声低沉沙哑,带着帝王跌落绝境的悲凉,悠悠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好!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呐!” 文德帝一字一顿,字字沉冷,裹挟着无尽的失望,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阶下乌泱泱的文武百官。 殿下文武,身着锦绣官袍、玉带横腰,个个身居高位、食国厚禄,平日里朝堂之上唇枪舌剑、争权夺利、结党营私、喧嚣不休,为分毫俸禄、些许权势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 可如今国破家亡、社稷倾覆、疆土沦陷、敌兵压境,大易三百载江山岌岌可危之时,这一群享尽国恩、身居高位的衮衮诸公,竟个个噤若寒蝉、畏缩不前! “我大易立国将近三百年!” 文德帝声音骤然沉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沉痛,“三百年承平盛世,四海安稳、百姓安居、朝堂富庶!可这百年安稳,养出的竟是一群贪生怕死、苟且偷安的庸碌之辈!” 三百年太平岁月,磨平了大易朝野所有的铁血锐气,褪去了君臣百姓的血性风骨。 从上至皇室宗亲、朝堂权贵,下至市井黎民、乡野百姓,人人沉溺安稳、乐享太平,早已忘了居安思危、忘了戍土卫国、忘了家国大义。 世人遇事只会逃避推诿、畏难怯战,再无半分开拓进取、誓死护国的魄力。 文德帝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懊悔与愤懑,浑浊的眼底布满红血丝,憔悴的面容写满极致的疲惫。 他满心懊悔,悔自己太过沉溺太平治世,悔自己二十年间未曾整军练兵、肃整武备,没有早早警醒、防患未然,任由大易军备废弛、武将懈怠、血性消磨殆尽,才落得今日国门洞开、无人御敌的绝境。 他更恨眼前这群食君之禄、却难分君忧的臣子。 平日里朝堂熙熙攘攘、党派纷争不休,个个巧言令色、精于算计;待到山河破碎、国难当头,所有人都只顾保全自身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将社稷安危、万民死活尽数抛诸脑后,冷血自私、不堪大用! 这一刻,文德帝心底彻底通透。 一国山河安稳,从非帝王一人之功;一朝山河倾覆,亦非一人之过。 家国从不是靠一人一君苦苦支撑,而是需要朝野同心、全民聚力、上下一体、共御外敌。 可如今的大易,人心涣散、血性全无、君臣离心,早已没了共赴国难的底气。 无尽的悲凉裹挟全身,文德帝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弛,接连几声沉重的长叹从喉间溢出,疲惫、绝望、无力,尽数写满眉眼。 满朝文武依旧垂着头,面色惶然、神色躲闪,无人敢抬头直视帝王失望至极的目光,人人心底揣着私心,暗自侥幸沉默保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大殿悲沉死寂、帝王长叹不止之际,一道清亮洪亮、铿锵有力的青年声线,骤然从殿外长廊破空而来,刺破满堂死寂,震彻整座金銮大殿: “臣,禁军大统领钟明朗!愿领兵北征,誓死对抗魔军,护我大易山河!” 声如洪钟、澄澈坚定、掷地有声,无半分怯懦犹豫,带着青年武将的赤诚铁血、铮铮傲骨,瞬间压过满殿颓靡之气。 文德帝原本黯淡疲惫的眼眸骤然一凝,浑身一震,豁然抬头,死死望向殿门方向。 殿内近百位缄默畏缩的文官武将,也齐齐闻声转头,无数道诧异、震惊、复杂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大殿正门。 日光穿透宫门层层玉帘,烈烈倾洒而入。 青年身姿卓然立在大殿正门口,一身规整利落的禁军轻薄铠甲贴身而穿,银白甲胄映着天光,被身后倾泻的暖阳镀上一层耀眼圣洁的金边,周身光晕流转,身姿挺拔如松、立如端岳。 逆光之下,虽眉眼轮廓微微朦胧,看不真切细致面容,可那笔直端正的站姿、沉稳内敛的气场、双手抱拳恭肃祈礼的端正姿态,已然尽显严明军纪、铁血风骨。 来人正是——钟明朗。 待稳步踏入光影之中,青年完整的容貌身姿,彻底展露在众人眼前。 钟明朗年岁不过二十出头,年少有为、风华正茂。身姿高挑挺拔、肩宽腰窄,身形匀称劲挺,是常年练兵戍卫、久历行伍的利落体态,无半分世家子弟的虚浮孱弱。 一张面容俊朗端正、英气逼人,眉眼锋利澄澈、正气凛然,剑眉星目、瞳色清亮,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笃定、冷静坚毅。 肌肤是常年值守宫禁、日晒风砺的利落麦色,轮廓利落分明,线条硬朗干净,不骄不躁、不艳不柔,一身浩然正气扑面而来。 他身上的禁军铠甲精致轻便、纹路规整,甲片擦拭得光洁锃亮,无半分灰尘污渍、无一丝凌乱褶皱,着装一丝不苟、严整至极。发丝利落束起,无半分发丝散落,从头到脚、从站姿到仪态,尽显军纪严明、自律端方,远比殿中诸多养尊处优、体态虚浮的老将,更具铁血将帅之风。 一身铮铮风骨,满腔赤胆忠心,逆光而立,熠熠生辉。 文德帝凝望着门口那道挺拔英武的青年身影,眉心微微一蹙,心底瞬间翻涌起千头万绪、五味杂陈,酸涩、不舍、欣慰、担忧,层层交织、缠绞心口。 钟明朗,是他亲手一步步破格提拔、悉心栽培起来的少年良将。 他赏识这孩子的天赋风骨,不仅因他是钟皇后的内侄、承恩公的嫡长子,出身名门、根正苗红; 更因钟明朗自身天资卓绝、文武双全、智计过人,兼具文臣的缜密谋略与武将的铁血胆识,行事沉稳靠谱、遇事临危不乱、杀伐有度、忠心赤诚。 百余日相处、几番历练打磨,文德帝早已将他视作心头肱骨、未来栋梁。 他原本早已暗自盘算,待乱世稍定、朝局安稳,便将钟明朗稳稳留在朝堂中枢、戍卫京畿,悉心培养,将他定为太子赵嘉佑未来的贴身班底、辅政骨干。 日后太子登基,钟明朗便可为辅政良将、护国忠臣,辅佐新君稳固朝局、镇守山河,是他早早为大易未来埋下的一步稳棋。 可今日,这步精心筹谋的后手、未来可期的少年将星,却主动请缨、奔赴绝境北疆。 北疆战场凶险莫测,魔军战力滔天、势不可挡,连左溢那般戍边数十年的百战名将都兵败殉国、全军覆没,此去前路九死一生,极大可能折戟沉沙、埋骨北疆,再无归期。 一想到这般绝世少年或许就此陨落,自己苦心栽培的未来班底或将彻底覆灭,文德帝心底便涌上阵阵极致的不舍与痛惜。 第883章 羞煞满堂,患难同心 可转念一瞬,无尽酸涩尽数化作冰冷现实,压得文德帝喘不过气。 如今储君赵嘉佑身陷魔域囚笼、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未来新君尚在敌手,朝局飘摇、山河破碎,连大易能不能撑到未来、能不能再有新朝盛世都是未知,又谈何未来的新朝班底、辅政重臣???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家国将倾,何谈未来? 文德帝心底反复斟酌、万般权衡,思绪沉沉翻涌。 他望着阶下恭肃挺立的钟明朗,唇色微动,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体恤: “钟统领,你主动请缨出征,可曾与承恩公商议妥当?”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瞬间听懂了帝王的深意。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承恩公一生忠君爱国、为国鞠躬尽瘁,膝下仅有两子——次子钟明朔,早前已然奔赴北疆、为国捐躯,血染沙场、马革裹尸,为国献出性命。 如今承恩公偌大世家,仅剩钟明朗这一根独苗,是钟家唯一的血脉传承、唯一的子嗣希望。 北疆之战,凶多吉少、九死一生。 文德帝惜才,更体恤忠臣之家。 他无论如何,也不忍让为国屡献忠良的承恩公,彻底断子绝孙、血脉尽绝,落得满门忠烈、无人归祠的凄凉结局。 既是惜才,亦是仁君体恤、不忍苛待忠良。 偌大金銮殿,再次陷入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少年挺拔的身影之上,静待他的回答。 满殿死寂,万众瞩目。 所有人的目光,密密麻麻尽数锁在殿门前那道挺拔孤直的少年身影之上。 钟明朗脊背挺得笔直,如青松傲雪、利剑出鞘,一身素亮禁军甲胄染尽天光,英气灼灼。 他缓缓抬起头颅,原本恭垂的眉眼骤然抬展,那双澄澈清亮的眸子,坦荡赤诚、毫无半分畏怯,眼底盛着山河大义、家国热血,不见私惧、不见贪生、不见犹疑。 青年面容俊朗刚毅,神色肃穆坚定,唇线绷得端正有力,字字铿锵、落地有声,语气平静却重逾千钧: “为国尽忠,是臣身为大易官员的职责,臣万死不辞!” 短短一句话,无华丽辞藻、无激昂造势,只有最纯粹、最滚烫的赤胆忠心。 可就是这一句坦荡诤言,如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满朝文武的脸上。 方才一众推诿躲闪、畏缩避战、只求自保的文官武将,瞬间个个脸上火辣辣的烧得通红。 满堂衮衮诸公,食百年国禄、居高位厚爵,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社稷苍生,临到大难临头,却个个惜身避祸、噤声退缩。 反倒一个年纪轻轻、身居禁卫、并非朝堂重臣的少年小将,挺身而出、以死许国。 对比悬殊,高下立判。 众人垂在身侧的手掌纷纷局促收紧,头颅压得极低,眼皮死死耷拉,无人再敢抬头直视殿前那道光明磊落的身影。 一张张养尊处优、温润圆滑的面皮,此刻涨得通红、青白交加,羞愧、难堪、无地自容、心生愧怍,百般情绪缠绞心底,几乎要将一众庸臣的脸面碾碎。 偌大朝堂,鸦雀无声,只剩无尽的难堪与羞赧。 御座之上,文德帝望着阶下少年坦荡无畏的模样,积压多日的郁气、失望、愤懑,在这一刻尽数一扫而空。 心底一阵大快人心的畅然,胸口郁结的巨石骤然落地,眼底不自觉漾开一丝欣赏与动容。 他几乎克制不住心底的激荡,险些当堂抚掌叫好、脱口应允。 多少年了,他终于在腐朽颓靡、畏怯自保的朝堂之中,看见了一束真正属于大易的血性微光。 可狂喜与动容转瞬即逝,一丝深沉的顾虑瞬间拽住了他的理智。 他忘不了后宫暗自垂泪、忧心爱子的钟皇后,更忘不了钟家已然殉国一子、只剩独苗的惨烈忠烈。 一念及此,文德帝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敛去眼底赏识喜色,重归帝王沉稳审慎的神色,语气郑重开口: “钟统领挺身赴难、为国请缨,忠勇可嘉,朕深感欣慰。” 他话锋微转,留足缓冲余地,审慎定调:“只是北征事关重大、凶险滔天,不可仓促定论。此事容朕三思,待明日早朝,再行公议定夺。” 钟明朗心性沉稳通透,听出陛下体恤顾虑、不欲轻易折损忠良的深意,并无半分失落不甘。他身姿端肃,再度抱拳躬身,恭顺有礼: “臣,多谢陛下体恤。” …… 金銮大朝散场,满朝文武心怀愧色、匆匆退散,各自心怀惴惴、不敢多言。 文德帝褪去朝堂之上的帝王威仪,满心沉甸甸的疲惫与纠结,步履匆匆往后宫赶去。 他心底五味杂陈,既惜钟明朗绝世将才、一腔忠勇,又怕真的葬送忠良、绝了钟氏血脉,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忧心忡忡的钟皇后。 可待到临近皇后寝宫殿门,原本急切的脚步,却不由自主骤然停滞。 他立在廊下,晚风掠袖,心绪纷乱翻涌,一时竟不敢抬步入内。殿内静谧轻柔,透过半卷珠帘,依稀可见窗边一抹纤细身影。 钟皇后端坐窗边软榻之上,一身素雅宫装,妆容浅淡,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憔悴忧愁。 她素来聪慧剔透、心思敏锐,近日朝堂动荡、北疆大败、太子被俘的风波席卷朝野,她早已察觉陛下连日隐忍煎熬、心绪沉重异常。 只是她身为一国中宫皇后,深谙大局为重、公私分明的道理。 爱子赵嘉佑私自离宫、奔赴边疆,不慎落入魔域敌手,被掳出境,至今半月有余、生死悬线。 作为母亲,她日夜揪心、寝食难安、肝肠寸断,夜夜垂泪到天明,心底的担忧、后怕、自责几乎将她压垮。 可她更清楚,如今大易江山风雨飘摇、朝野动荡,陛下已是心力交瘁、独木难支。 她是一国之母,不能乱、不能哭、不能闹、不能以私扰公。 于是她硬生生压下所有撕裂般的母爱悲痛,不在帝王面前流露半分脆弱,默默独自扛下所有忧心煎熬,日日强装平静,只在无人之时,悄悄执帕拭泪、暗自神伤。 她指尖轻捏丝织锦帕,一下下轻轻擦拭眼角湿痕,眉目低垂、面色忧悴,整个人浸在沉沉哀愁之中,安静却令人心疼。 廊下的文德帝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口狠狠一软,深深长叹一声。 心底所有纠结犹豫、朝堂烦忧,在看见妻子垂泪憔悴的瞬间,尽数化作温柔的疼惜。 他敛去一身沉重心绪,刻意揉松眉眼,压下满心繁杂思虑,佯装神色轻松,抬步掀帘入殿。 他温声开口,特意带来宽慰:“梓潼,莫要太过忧心。魔域方才传来八百里加急消息,佑儿眼下性命无忧、尚且安全,并未受苛待。” 这句话,如同天降甘霖,瞬间击穿了钟皇后连日紧绷崩溃的心防。 她原本沉沉垂落的眼眸骤然一亮,整个人猛地抬头起身,眼底瞬间涌上希冀的水光,身躯微颤,唇瓣轻轻发抖,急切追问: “陛下……此话当真?消息可确凿?” 连日悬在半空、日夜煎熬的一颗心,骤然落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松弛,悲喜交织的情绪瞬间涌遍全身。 “自然确凿。乃是魔域特意递来的讯息,不会有假。” 文德帝快步上前,伸出宽大温热的掌心,稳稳握住她冰凉颤抖的双手,掌心力道温柔笃定,细细安抚她紧绷慌乱的心神。 一颗悬着的心彻底落下,连日压抑的委屈、担忧、后怕齐齐爆发,两行温热的清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钟皇后苍白憔悴的脸颊缓缓滑落。 她满心愧疚自责,声音带着哽咽沙哑:“都是臣妾管教不力!佑儿年少任性、私自离宫,搅动朝局、让陛下为难,累及社稷动荡,是臣妾之过,愧对陛下信任!” 看着妻子深深自责、泪眼婆娑的模样,文德帝心头怜惜更甚,连忙柔声宽慰,主动揽下所有过错: “梓潼何出此言?” “佑儿心怀家国、敢赴边疆、挺身护国,有勇有骨、赤诚热血,何错之有?” 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眼底满是自责与唏嘘:“若真要说过错,也是朕平日管教太过严苛、束缚太过,才让孩子宁愿私自涉险,也不愿禀明朕意。是朕之过。” 帝后二人相对无言,双双眼底自责,彼此体恤、彼此宽慰,夫妻情深、患难同心。 文德帝小心扶着钟皇后安稳坐回贵妃软榻,看着她稍稍平复的面色,斟酌再三,终是缓缓开口,低声道出今日朝堂之事。 他语气平缓,徐徐铺垫:“今日朝堂议事,朕遍问文武,谁愿领兵北征、抵御魔军、收复河山……满朝臣子,或推诿避祸、或沉默不言、个个畏缩不前。” 钟皇后静静听着,眉眼微沉,眼底掠过一抹失望寒心。 “万般沉寂之际,终有一人挺身而出,主动请缨,请命奔赴北疆、为国分忧。” 钟皇后眸光微微一动,下意识眨眼追问:“哦?是哪位大臣?” 第884章 深宫亲语,执意赴险 话音刚落,钟皇后的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心头微微发紧、隐隐不安。 文德帝看着钟皇后骤然紧绷的神色,心知此事再也瞒不住,只得据实坦言,轻声道出那个名字: “是钟家大郎,明朗。” “——明朗贤侄。” “明朗?!” 这两个字如惊雷入耳,钟皇后浑身巨震,面色瞬间煞白,血色尽褪。 她猛地骤然起身,头脑一阵嗡嗡作响、眩晕发空,四肢瞬间发软无力,身形摇摇欲坠,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那是她亲眼看着长大、沉稳懂事、素来稳妥靠谱的亲侄! 是钟家仅剩的独苗、忠良最后的血脉! 是嫂嫂唯一的指望、兄长承恩公唯一的后人! 文德帝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晃的身躯,小心翼翼将她扶回榻上坐稳,温声急安抚: “梓潼莫慌,你且安心,朕并未即刻应允,尚未下旨定夺。” 钟皇后勉强稳住翻涌的心绪,心头又急又怕又无奈,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深深的了解与忧心: “陛下不知……明朗这孩子,看着温和稳重、听话懂事,骨子里却最是执拗刚烈。” “他素来认定之事、认准之理,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今日敢当庭请命,便是早已打定必死之心,绝非一时热血冲动!” 文德帝闻言心底愈发心虚沉重,喉头微涩,无话可驳。 钟皇后稍稍稳下心神,立刻抬眸追问,神色急切认真: “那孩子……此刻身在何处?” 文德帝眼神微微偏移,心底一阵虚愧,轻声答道: “朕知晓梓潼必定要亲自过问、好好规劝,早已命人将他留在殿外候命……静待梓潼一见。” 钟皇后此刻心头焦灼如焚,万般顾虑、恐惧与担忧缠绞成一团乱麻,半分时辰也耽搁不住。她眉眼凝着急切的哀色,语声微颤,却带着不容拖延的坚决: “陛下,还请速速传明朗进殿!臣妾心中有千言万语、万般叮嘱,必要与他当面细说!” 她一刻也等不得。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侄子,性子刚烈执拗、认死理、重情义,一旦立下誓言、请命出征,便是九死不悔。 若不趁此刻好好劝诫、细细叮嘱,日后再跟佑儿一样,私自奔赴北疆绝境,就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文德帝见她眉眼惶急、心神大乱,不敢有丝毫拖延,当即应声起身,转头对着殿外肃立的内侍沉声传旨: “宣钟明朗即刻觐见!”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退离殿门。 不过短短几息功夫,一道清挺利落的身影便出现在中宫殿廊之下。 方才朝堂身着战甲、凛然铁血的禁军大统领,此刻已然褪去一身肃杀执勤铠甲,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纹家常锦布常服。 衣料素净雅致、剪裁合身,让钟明朗褪去了沙场武将的凛冽锋芒,多了几分世家嫡子的温润端方。 钟明朗发冠整齐、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从容,进退有度,每一步都稳而不乱,哪怕入后宫至亲之地,依旧守礼恭谨、仪态端严,不见半分轻狂松弛。 行至殿中正中,钟明朗身姿一肃,稳稳屈膝下跪,端端正正叩首行礼,音色清朗温润、礼数周全: “臣钟明朗,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起吧。”文德帝语声温和,淡淡抬手免礼。 待钟明朗直身站起,文德帝看着殿内亲眷相对、满心忧戚的氛围,刻意柔化了语气,有意缓和紧绷气氛。他看向钟明朗,眼神带着隐晦的示意,轻声嘱托: “后宫无前朝君臣礼法,此处只有至亲家人。明朗,你姑姑为你忧心忡忡、心绪难安,你快好好劝慰一番,莫让她再伤怀焦虑。” 他心知钟皇后心结深重、忧思难平,唯有至亲晚辈的真心宽慰、稳妥保证,才能稍稍抚平她心底的恐慌。 钟明朗顺势抬眸,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身侧的钟皇后身上。 这一眼望去,他心头骤然一揪,心底泛起浓浓的酸涩与不忍。 素来端庄雍容、沉静有度的姑姑,此刻眼底泛红,眼尾缀着未干的湿意,眸光黯淡憔悴,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哀戚,分明是刚刚暗自哭过许久,只是碍于体面强撑着端庄,不让泪水落得狼狈。 看着至亲长辈这般忧心模样,钟明朗心头沉甸甸的,满心愧疚与心疼。 自小,钟氏一族亲缘和睦、守望相助。 钟氏上代共有手足六人,钟明朗之父身为长兄,承袭承恩公爵位,一生忠君护国、镇守家门;而眼前的钟皇后,便是钟家嫡长女,身居中宫、母仪天下,却从未半分骄矜疏离。 钟皇后两个妹妹,一个嫁入皇室旁支,生子中州王赵嘉烨。另一个嫁入郑国公府,生女郑天宇,即归宗离淼。 钟家联姻皇室旁支、勋贵世家,枝繁叶茂、互为依仗。 中州王赵嘉烨、归宗离淼,连同钟明朗兄弟二人,一众小辈,皆是自幼在钟皇后的照拂下长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于一众晚辈而言,不止是尊贵的皇后姑姑,更是温柔宽厚、悉心护犊、时时牵挂的第二个母亲。 小辈们闯祸,是她温柔兜底;小辈们成长,是她悉心期许;小辈们远行,是她日夜牵挂。 她看着他们从垂髫稚童长成少年英才,个个优秀、个个出色,手心手背都是肉,每一个都是她心尖上疼惜的孩子。 也正因如此,今日她听闻钟明朗请命赴死,才会慌了心神、乱了方寸。 钟明朗压下心底酸涩,快步上前,伸手轻轻虚扶钟皇后的手臂,小心翼翼将她安稳扶坐于软榻之上,身姿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耐心宽慰: “姑姑,您切莫忧心伤神。侄儿当庭请命,绝非少年热血、一时冲动,是辗转思虑、权衡再三,早已想通透了一切。” 他知晓姑姑最怕他鲁莽赴险、白白送命,于是不再空泛宽慰,条理清晰、句句属实,将自己深思熟虑的全盘计划缓缓道来,给足她安稳底气: “当初太子殿下私自离宫奔赴北疆,侄儿早已察觉异动,第一时间派遣贴身副官,暗中一路追随护持。太子殿下一路行踪、沿途境况,侄儿尽数熟知,没有人比侄儿更清楚北疆局势与殿下踪迹。” “再者,太子殿下是在北平府、与归宗门人会面之后,才遭遇魔域伏击、不幸被掳。彼时天宇表妹亦身在北平,亲历全程、知晓内情。” 钟明朗目光恳切,条理分明:“侄儿与天宇表妹自幼相知、默契十足,此次奔赴北疆,有她在内接应、互通讯息,里外配合、互为助力。既能最大程度探查太子殿下下落,提高救人胜算,也能彼此护持、相互照应,规避大半凶险,只为竭尽全力,保太子平安归来。”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思虑周全、滴水不漏,不是一腔孤勇的莽撞,而是谋定后动的抉择。 可即便句句在理,依旧无法抚平钟皇后心底的哀切与不忍。 她望着眼前身姿挺拔、年少有为的侄子,想起远在北疆、身陷险境的侄女离淼,心口像是被双手攥紧,酸涩难忍,声音轻轻发颤,满是柔软的妥协与疼惜: “明朗,姑姑明白你心系家国、挂念佑儿。可......若只是为了佑儿一人安危,便要让你和宇儿两个最好的孩子,一同深陷险地、以身犯险,这从来都不是姑姑想要的结果。” 钟皇后眼底水光隐隐,满心都是长辈的舐犊情深。 钟家代代忠烈、前赴后继,次子钟明朔早已血染疆场、马革裹尸,如今仅剩明朗这一根独苗;离淼聪慧坚韧、风华正茂,亦是钟、郑两府精心护持的掌上明珠。 两个最优秀、最鲜活的少年儿女,本该前程似锦、安稳顺遂,却要接连奔赴绝境、以身赴险。 手心手背皆是骨肉,桩桩件件都是心尖肉,她如何舍得? 如何心安? 她终究只是个护犊的长辈,做不到舍一保一、冷眼旁观。 面对姑姑含泪的劝阻、满心的疼惜,钟明朗心志分毫未改,眼神愈发坚定澄澈,语气诚恳恳切,再三郑重保证: “姑姑尽管宽心。我与天宇表妹自幼习武、深谙谋略、身怀自保之术,寻常凶险皆可从容化解,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我们自有分寸、自有手段,必定护好自身,绝不贸然涉险。” 他微微垂眸,语气带着一丝无人能改的执拗与担当:“如今朝野无人敢赴北疆、无人敢救太子,满朝文武畏缩避祸。此事凶险重大,托付旁人侄儿万般不放心,唯有我亲自前往,才可安心、才可周全。” 少年肩膀单薄,却硬生生扛起了家国大义、亲族责任、君臣信义。 一旁的文德帝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皇后泪眼婆娑、满心不忍,看着少年赤诚恳切、执意担当,心底五味杂陈。 他缓步上前,温柔抬手,轻轻覆在钟皇后微凉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动作温柔安抚,语声郑重笃定,为钟明朗兜底,彻底消解她最后的顾虑: “梓潼,放宽心吧。明朗心性沉稳、思虑周全、行事有度,远比你我想象中更有分寸、更知进退。” 第885章 谋定后动,计划救储 文德帝目光郑重,当众落下圣谕承诺,给足钟明朗信任与底气:“朕今日在此特下口谕——此番北征救储,救人次之,自保为先。若前路凶险莫测、无力周全、危机重重,明朗可一切酌情自断、灵活行事,不必拘于君命、不必强行救人、不必以身殉局!” “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平安归来即是大功!” 帝王金口玉言,一诺千金,为少年的前路挡去所有无谓牺牲。 一边是至亲晚辈殷切恳切、执意报国,一边是帝王圣谕兜底、万般护持。 “臣,谨遵圣命!”钟明朗十分郑重的接下皇命。 钟皇后望着眼前眼神笃定、心志坚决的侄子,看着身侧温柔宽慰、周全妥帖的陛下,眼底的挣扎、纠结、不忍一点点散去。 她深知大势已定、人心已定,少年忠义难凉、家国难弃,终究是拦不住、也不能拦。 良久,她轻轻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声,眼底哀切散去,只剩万般牵挂与无奈,最终缓缓轻点颔首,含泪应允。 终究,是成全了钟明朗的忠勇,也寄尽了满心期盼。 得到文德帝的默许、钟皇后含泪应允的那一刻,钟明朗心头紧绷多日的千斤巨石,终于落下大半。 他肩头微微一松,眉眼间压着的焦灼执拗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安稳。 但他心底清楚,这只是前路的开端,获准出征不过是迈出第一步,剩余的重担、未竟的谋划、悬于虎口的安危,尽数压在北疆那片战火之地。 唯有真正寻到赵嘉佑的踪迹、平安将太子殿下救回大易、全身而退的那一刻,他心中所有沉甸甸的重担,才能彻底落地、全然释怀。 殿内氛围稍稍缓和,文德帝收敛了方才劝慰皇后的温柔神色,眼底染上帝王审视大局的审慎凝重。 文德帝定定望着身前沉稳恭谨的少年,出声细细问询,句句贴合战局要害: “明朗,朕知你心思缜密、谋定后动。此番远赴凶险北疆、深入敌境救储,你心中可有完整具体的筹划?且细细说来。” 面对帝王垂询,钟明朗身姿依旧端肃笔直,不慌不忙、不卑不亢,眼底无半分少年浮躁,唯有久经思虑的清明笃定。 钟明朗早已在心底推演百遍、筹谋周全,此刻闻言,当即将自己敲定的全盘计划,稳妥和盘托出: “回陛下,臣已有万全安排。此番入北疆,臣不欲兴师动众、大张旗鼓,打算轻装简行、隐踪奔赴。” “臣仅挑选十余位忠心耿耿、身手卓绝、擅长潜行探密的精锐近卫随行,不带大军、不张扬声势,最大程度隐匿行踪,避开魔域耳目。” 钟明朗条理清晰,层层拆解计划:“抵达边境之后,臣第一步便先行奔赴仙门百家援军驻地,与驰援北疆的仙门势力汇合。仙门修士擅长探踪隐匿、破阵寻迹,可借其势力掩护行踪、探查敌情。” “而后,臣首要寻回在北平城破后、至今下落不明的天宇表妹。” 钟明朗语气郑重,句句紧扣关键:“如今归宗虽经战乱折损、势力受挫,但残存根基仍在,表妹天资卓绝、威望颇高,在归宗残余势力中已然站稳脚跟,号召力极强。若能得表妹鼎力相助,借归宗人脉、暗线、情报网络,探查太子踪迹、潜入魔域敌营便能事半功倍,省去无数凶险周折。” 文德帝静静听着,眸色沉沉,微微颔首。 少年布局清晰、主次分明,先寻助力、再探敌情、最后谋救人,步步稳妥、步步精准,丝毫没有贸然突进的莽撞,可见是真正深思熟虑,绝非纸上谈兵。 得到帝王默许,钟明朗继续从容禀奏,将暗处布置一一道出: “除此之外,臣早已留有后手。臣麾下两位贴身副官——步骤、成毅,皆是跟随臣多年、久经沙场、忠诚不二的心腹战将。北平城破、大军溃败之时,二人侥幸突围,并未折返帝都,而是谨遵臣提前吩咐,留守北疆边境、隐于民间。” “还有太子殿下身边的近身内侍,仲良辰,同样于城破乱局中脱身,至今潜伏边境。” 提起三人,钟明朗眼底带着笃定的安心:“这三人日夜蛰伏北疆,从未撤离,时刻暗中窥探魔域驻军动向、兵力排布、营寨布局,全程紧盯敌营动静,从未间断探查。早前太子殿下尚且平安、未遭苛待的消息,便是他们三人冒死探查、千里递出的第一手情报。” 文德帝闻言心头了然,神色微定。 他自然知晓仲良辰的底细。 此人并非普通东宫内侍,而是他当年亲自精挑细选、暗中培养的顶尖暗卫,特意安插在太子赵嘉佑身边,明为侍奉、暗为护佑,贴身庇护储君安危、随时传递北疆情报、暗中制衡周遭风险。 此前仲良辰拼死送出的密信,此刻正安稳摊在文德帝的御书房案头,纸上字字血泪、句句实情,与钟明朗此刻所言分毫不差。 有这三人潜伏北疆蛰伏接应,便等于北疆始终有一双眼睛,牢牢盯着魔域动向、盯着太子安危,此番营救,便多了三分胜算、七分底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钟明朗微微垂眸,继续禀明核心战术: “待臣抵达北疆,与步骤、成毅、仲良辰三人顺利汇合,便可彻底摸清魔域布防漏洞、营寨虚实。届时臣一行隐去行踪、褪去甲胄,借着边境混乱局势,暗中潜入魔域占领区。” “全程隐秘行事、低调探查,不宣战、不滋事、不与魔域大军正面冲突,暗中打探太子殿下被囚禁的具体位置、看守兵力、结界禁制,伺机寻找破绽、静待最佳时机,一击即中、悄然救人、即刻撤离。” 钟明朗思虑周全,顾及朝堂大局与两国局势,补充道:“如此暗潜营救、不惊不扰,可最大限度避开正面冲突,不彻底撕破眼下大易与魔域微妙的和谈假象,为我大易争取休整、调兵、布局的宝贵时机,不引发全线即刻开战的绝境危局。” 一番计划周密严谨、进退有度,既顾君臣大义、储君安危,又顾江山战局、朝堂利弊。 只是,这番娓娓道出的计划,仅仅是钟明朗愿意袒露、可供陛下与姑姑安心听闻的明面布局。 少年心性沉稳、城府深藏,心底还压着一层从未言说、凶险至极、破釜沉舟的隐秘后手。 那部分计划太过决绝、太过凶险,牵扯生死赌局、暗中死计,一旦道出,必会引得钟皇后惊惧崩溃、文德帝百般阻拦。 故而他一字不提、半点不露。 所有未言的凶险、未说的决绝、暗藏的杀招与退路,他尽数独自藏于心底,一人谋划、一人承担、一人赴险。 只求万事周全,救储归朝、护亲无恙、不负家国,亦不负今日帝后的成全与期许。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钟明朗沉稳清润的话音落尽余韵。 钟皇后静静端坐榻上,敛着眉眼,将少年口中层层递进、滴水不漏的全盘部署,一字一句尽数听在心底。 她全程默然不语,没有再插言劝阻,也没有再流露悲戚,心底翻涌着万千复杂心绪,久久不散。 她此刻方才彻底明白,侄儿今日朝堂当庭请命,从来不是一时热血上头的莽撞之举,更不是少年意气的逞强赴险。 自太子私自离宫、深陷敌囚的那一刻起,这孩子便早已默默布局、暗中筹算,步步铺垫、层层安排,暗中联络旧部、对接仙门、牵挂族人,将北疆错综复杂的局势、救人的利弊凶险、进退的后路契机,尽数盘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心中积压多日的惶恐与不安,在此刻悄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绵长的欣慰与滚烫的感动。 乱世飘摇、朝野趋利,满朝文武食禄百年,临难尚且人人畏缩、个个避祸,偏偏她钟家后辈,风骨铮铮、赤诚纯粹。 钟明朗身居禁卫,无北疆戍守之责,无朝堂辅政之任,却心甘情愿,以身赴险、替君分忧、为储涉难。事事思虑周全、步步谋定后动,拼尽自身所能,护佑储君、安稳社稷。 钟皇后心底轻轻叹息,眼底泛起浅浅的温润。 赵嘉佑自幼金尊玉贵、长于深宫,未经风雨、不谙世事,此番身陷魔域绝境,孤立无援、命悬一线,本是绝境死局。 可他何其有幸,危难之际,能得钟明朗这般忠心耿耿、智勇双全、倾尽心力为他奔波生死的良将贤臣。 不计利害、不畏凶险、不求功名、不谋私利,一心只为救他平安归朝,护他周全无恙。 这不止是大易之幸,更是太子赵嘉佑毕生难得的天大福气。 一侧的文德帝,已然敛去所有温情宽慰,沉下心神,端坐沉思。 他双目微阖,脑海中飞速推演钟明朗的整套计划,从轻装简行、隐匿行踪,到汇合仙门、寻踪离淼,再到联络潜伏旧部、暗探敌营、伺机救储,每一步的可行之处、破绽短板、凶险变数,皆在心中反复复盘、仔细权衡。 第886章 十三勇士,目送征程 北疆战火纷飞,魔域势大滔天,敌营布防森严、结界重重、杀机暗藏,前路本就无万全之策。 朝堂无人可用、无将可派,举国上下束手无策,这般绝境之中,钟明朗这套隐潜救人、暗度陈仓、不挑明战局、不激化冲突的方案,兼顾了救储之急、朝堂之稳、两国之势,进退有度、攻守兼备。 良久,文德帝缓缓睁开双眼,眸底盛满沉沉无奈与默许。 他不得不承认,这已是眼下风雨飘摇的大易朝堂,能拿出的最稳妥、最周全、风险最低的唯一最优方案。 没有更好的选择,也再无第二条退路。 大势如此,人力微薄,能提前布局、铺垫后手、谋算至此地步,已是少年竭尽所能的极致周全。 只是战场瞬息万变、敌情莫测,魔域狡诈阴狠、手段难防,再多的事前筹谋、万全铺垫,也挡不住突发的变局、未知的凶险。 剩余的一切,便再无定数,只能全然依托钟明朗的临阵心智、胆识谋略、临场变通。 成败祸福、生死安危,尽数压在这少年一人肩头。 文德帝望着眼前身姿挺拔、沉静笃定的少年,心底百感交集,既有托付家国的郑重期许,又有惜才怜人的深深担忧,沉甸甸的心事,尽数藏于默然眼底。 钟明朗心志如钢,赴死报国、营救储君的心意早已坚如磐石,无半分动摇余地。 殿内沉寂无声,文德帝与钟皇后相视一眼,心底皆是万般沉重。 他们是执掌大易山河的帝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夫妻,更是身陷绝境、忧心爱子的平凡父母。 一身九五龙袍、一身凤冠霞帔,坐拥万里江山,可此刻偏偏护不住远赴敌营的储君,只能将唯一的爱子性命、大易的未来希望,尽数托付在眼前这位少年忠臣身上。 千般期许、万般不舍,最终都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托。 钟皇后眼底早已氤氲满眶湿热泪水,强忍着不让泪珠滚落,指尖微微发颤;文德帝素来刚毅沉稳的眉眼,也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与酸涩,帝王威严尽数褪去,只剩为人父母的恳切卑微。 二人俯身凝望着身前少年,声音轻沉沙哑,满是含泪的托付与叮嘱: “明朗,此去北疆,千重关山阻隔,万重凶险在前。刀枪无眼、敌营莫测,万事以己为先,务必保重自身,平安归来!” 字字是牵挂,句句是恳请,是至尊之人放下所有身段,对忠门少年最深的期许。 钟明朗心口一热,家国重托、亲人期许沉甸甸压在肩头,他不敢有半分懈怠,身姿骤然一肃,单膝重重跪地。 脊背挺拔如松,眉眼庄重肃穆,眸光澄澈坚定,不见半分惧色,唯有赤胆忠心、铮铮傲骨。钟明朗重重叩首,音色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请陛下、娘娘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一诺既出,生死无惧。 事态危急,刻不容缓。 北疆局势瞬息万变,拖延一分,便多一分变数、多一分凶险。 钟明朗不敢贪恋深宫温存,行礼过后即刻辞宫离去,策马疾驰,快马加鞭赶回承恩公府。 这座世代忠良、满门铁血的功勋府邸,是他一生的根,也是他此番九死一生前路,最牵挂的归途。 入府之后,钟明朗第一时间前往前院书房,拜见父亲承恩公。 承恩公年近半百,半生戎马倥偬,早年镇守边疆、征战四方,一身筋骨早已被沙场刀箭、风霜寒苦磨得伤痕累累。 经年旧疾缠身,筋骨损毁难愈,近些年早已无法站立行走,日常起居皆需依靠轮椅代步,常年困于府中,再无驰骋沙场、为国征战的能力。 此刻他静坐轮椅之上,一身素色锦袍,鬓发微霜,面容镌刻着岁月与战火的沧桑。 他微微仰头,静静望着身姿挺拔、风华正茂的长子,一双历经世事、看透生死的幽深眼眸,沉沉寂寂,平静得看不出半分喜怒,无人能窥探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听完钟明朗尽数道来的朝堂请愿、帝后应允、北疆营救计划,以及暗藏的凶险决绝,书房内陷入长久的静默。 良久,承恩公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常年旧疾沉淀的沙哑,淡然却沉重: “你既已思虑周全、决意前行,便放手去做。家中一切,有为父在,无需你挂怀半分。” 话至中途,他素来硬朗的心弦,终究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与酸涩,声音微微放轻,带着一丝老父卑微的期盼: “若……若前路尚有余力、机缘凑巧,便设法将你弟弟明朔的尸骨,带回故土吧。” 次子钟明朔血染北疆、马革裹尸,至今尸骨飘零异乡,不得归葬。这是承恩公此生最大的憾事,也是钟家最深的伤痛。 一语落罢,他迅速敛去眼底的低落悲戚。 半生沙场的铁血风骨,不允许他沉溺儿女情长、悲戚伤情,更不能让软弱牵绊住即将赴险的长子。 承恩公立刻压下所有酸涩情绪,语气重归沉稳,轻声叮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去后院看看你母亲。她日夜惦念你们兄弟,心思最软。不必尽数告知凶险,少提朝堂危局,莫要让她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是,孩儿领命!”钟明朗郑重叩首,躬身拜别父亲,转身往后院走去。 空旷的书房内,只剩承恩公一人静坐轮椅。 他凝望着长子挺拔决绝、渐渐远去的背影,那双素来刚毅冷硬、见过万千尸山血海、从未落泪的眼眸,终究悄然湿润,一层薄薄的水雾漫上眼底。 他这一生,半生忠君、半生护家,此生最大的骄傲与得意,便是养出了两个顶天立地的好儿子。 长子明朗,沉稳睿智、文武双全、心性坚韧,少年执掌禁军,风骨卓绝;次子明朔,骁勇善战、赤诚热血、忠勇无双,年少奔赴沙场。 帝都无数勋贵纨绔,奢靡享乐、庸碌无为,沉溺富贵温柔乡,难担家国分毫。可他钟家二子,皆是人中龙凤、翘楚英才,远超世间同辈百倍千倍。 可如今,苍天无情、乱世薄情。 次子已然埋骨他乡、魂归山河;如今唯一的长子,又要奔赴九死一生的绝境,以身犯险、赌命救国。 刹那间,无数酸涩念头翻涌在承恩公心底,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怅然虚妄。 若是……若是他的两个孩子,只是寻常庸碌的纨绔子弟,不通文韬、不晓武略,无过人之才、无报国之心,是不是便能安稳承欢膝下,岁岁平安、岁岁团圆,让他尽享天伦之乐,不必承受白发送黑发、骨肉隔生死的锥心之痛? 可这念头仅仅转瞬,便被他强行掐断。 他半生戎马,一生忠义,骨子里刻着钟家世代忠良的风骨。营救储君、驰援家国、共赴国难,于公是臣子本分,于私是忠门责任,义不容辞、万死不辞。 倘若此刻他身无旧疾、筋骨健全,能披甲上马、驰骋沙场,奔赴绝境的,便是他自己。 明朗从不是被迫赴险,他是承钟家风骨、担家国大义,是顶天立地的好孩子,是大易当之无愧的忠良之臣。 万般悲戚,皆化作心底无声的骄傲与牵挂。 另一边,钟明朗去往后院拜见母亲,温柔宽慰忧心忡忡的慈母,谨遵父嘱,隐去前路极致凶险,只道例行驰援、寻常巡查,稍稍抚平母亲的不安。 匆匆拜别至亲,了却家中牵挂,他再无半分牵绊。 片刻之后,承恩公府正门大开。 一身劲装的钟明朗翻身上高头大马,身姿挺拔卓然,眉眼凛冽决然,一身孤勇,一身忠骨。 他身后,静静伫立着一十三名禁军精卫,皆是他亲自从数万禁军中层层筛选、千挑万选而出的顶尖死士。 一十三人整齐列队,身姿清一色挺拔如松、魁梧精悍,无一人身形孱弱。 人人身着玄色贴身暗纹劲装,衣料坚韧耐磨、利于潜行厮杀,衣身绣着极简的暗银禁军纹路,低调肃穆、不张扬、不惹眼。 他们腰间统一悬着寒铁短刃、随身软剑与秘制迷踪暗器,背负轻便硬弓与一壶白羽利箭,周身无多余配饰,利落至极、杀气内敛。 众人皆是短发利落束起,面容冷峻肃穆,眉眼凌厉如锋,个个眼神沉静锐利、眸光如寒星闪烁,不见半分多余情绪,唯有久经厮杀、屡历险境的沉稳冷冽。 他们皆是以一当百、百战余生的精锐,个个身怀绝技,或擅长潜行探密、或精通暗杀破阵、或深谙情报探查,心性坚韧、绝对忠诚、悍不畏死。 一十三人静静伫立,无声无息、阵列规整,无一人私语、无一人乱动。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沉淀的肃杀之气,气场凛冽沉凝、压迫感十足,明明静立不动,却宛如一柄收鞘寒刃,暗流汹涌、锋芒暗藏。 这是一支可以随主赴死、绝境突围、万战不溃的铁血死士队伍。 马蹄轻踏,风声猎猎。 钟明朗勒紧马缰,目光望向千里之外的北疆战火之地。 前路万丈深渊、九死一生,可他身后是家国、是至亲、是苍生、是忠义。 少年勒马扬鞭,一声低喝,策马启程,一十三名铁血精卫紧随其后,踏尘疾驰,奔赴危疆。 第887章 萧瑟危城,暗中打探 晨光初洒大易帝都,宽阔笔直的中心御街横贯整座皇城腹地。 这是帝都最繁华的主街,青石板长街平整宽阔,可容八马并行,沿街两侧楼宇连绵错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皆是规整气派的临街铺面。 沿路酒旗高挑、幡幌招展,绸缎庄、脂粉铺、书肆笔墨坊、粮行茶铺、铁器军械铺鳞次栉比,人声往来、车马穿行,本该是百年盛世的热闹烟火气。 街边高低错落的楼阁层层叠叠,沿街一楼多为临街摊位与便民小店,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二楼多为雅致茶寮、书座、小宴酒肆,供文人雅士歇脚闲谈;三楼皆是城中顶级正店、高端食铺、观景雅间,造价精致、陈设考究,是帝都权贵商贾常去的落脚之地。 只是如今北疆战报频传、朝野动荡,满城繁华之下,早已藏不住人心惶惶的萧瑟。 往来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少了往日安逸松弛,多了几分惴惴不安的局促,整条御街看似热闹依旧,实则早已人心浮动、风雨欲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轰鸣骤然碾压长街,打破晨间市井的喧闹。 十四匹骏马神骏矫健、铁蹄铿锵,载着钟明朗一行十四人,疾驰穿行御街正中。 人马速度极快,风卷尘扬,阵阵飞灰顺着马蹄轨迹簌簌翻涌,路边摊贩、行人纷纷侧身避让,抬头侧目张望,眼底满是惊疑。 百姓们压低声音,三三两两驻足私语,议论纷纷。 “这又是怎么了?这般火急火燎,是宫里出急事了?” “看这装束、这行进方向,是直奔北城门而去的,铁定是奔北疆边关!” “唉,最近边关日日告急,魔军步步蚕食疆土,北平都丢了,怕是又要大打一仗了!” “魔域兵锋太盛,连左溢大将军都殉国了,北疆防线节节败退,再这么下去,难说战火哪天就烧到帝都脚下……” 一句担忧落地,旁边立刻有人慌忙抬手制止,神色慌张、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忌惮呵斥: “嘘!慎言!军国战事、敌寇兵锋岂是市井能妄议的?小心祸从口出!” 众人闻言瞬间噤声,满心忧虑却不敢再多言语。 乱世浮生,蝼蚁尚且贪生。 哪怕山河飘摇、战火将至,寻常百姓也只能咬牙熬着日子,为三餐温饱奔波劳碌。 短暂的议论唏嘘过后,众人各自收回目光,三三两两散开,重归各自的生计营生,麻木又坚韧地守着乱世里的一方烟火。 御街中段,一座临街而立的三层精装正店格外惹眼。 此楼青砖砌墙、朱漆雕窗、飞檐挂铃,门面恢弘雅致,是帝都数一数二的高端食铺,平日宾客盈门、富贵云集。 此刻三楼一间临街雅间的木窗,被人轻轻推开一道寸许缝隙,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窗内静谧清幽,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一位身着素雅流云裙衫的年轻娘子凭窗而立,容颜温婉清丽、眉眼温柔恬淡,看着便是寻常商户温婉掌柜,毫无锋芒、泯然众人。 可那双看似柔和的眼眸深处,却藏着洞悉一切的凉薄与算计,静静望着楼下钟明朗一行策马远去的烟尘背影。 她身姿未动、头也不回,音色清淡平缓,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轻声吩咐身侧暗处蛰伏的店小二: “去,给迦楼罗大人传信儿。” “就说——猎物已然出笼,尽数离京,奔赴北疆。” 立在阴影里的店小二一身普通杂役装束,垂首敛眉、气息死寂,全然没有寻常伙计的活络。他闻声躬身,低声恭谨应下:“是,掌柜的!” 话音落,人影悄无声息退出雅间,隐匿行踪,悄然传信而去,不留半分痕迹。 繁华帝都的喧嚣皮囊之下,早已暗线密布、杀机蛰伏,无人知晓这温柔市井深处,藏着魔域布下的隐秘眼线。 …… 帝都千里长路,关山重叠、路途迢迢。 钟明朗深知北疆局势瞬息万变、储君安危刻不容缓,不敢有半分耽搁。 自出帝都北城门起,一行十四人昼夜兼程、马不停蹄,白日追风赶路、夜间借月疾驰,不歇脚、不宿馆、不避风雨,不到人困马乏、战马脱力的绝境,绝不驻足休整。 往日帝都至北境八日的漫漫路程,被他们凭着一腔坚韧、日夜狂奔,硬生生压缩在五日之内,极速奔赴北疆前线。 此时大易北疆版图早已大幅沦陷、全线南缩。 曾经固若金汤的北平重镇彻底失守,沦为魔域治地,北疆残存的守军节节退守,如今最靠前、直面魔域兵锋的第一道边关屏障,便是津渡府。 第五日破晓时分,东方鱼肚白初露,晨雾微凉、风卷萧瑟。 远方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津渡府巍峨厚重的城墙轮廓。 不同于帝都城墙的恢弘精致、繁华雍容,津渡府作为前线边关重镇,满是战火淬炼的苍凉肃杀。 整座城池由厚重青黑巨石垒砌而成,城墙高耸陡峭、壁垒森严,墙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箭疤、炮火灼痕,皆是连日征战留下的斑驳印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城头垛口整齐林立,岗哨塔楼两两相对,排布严密,冷风卷着边关尘土掠过城头,空荡荡的城楼透着绝境死守的紧绷死寂。 此刻城门紧闭、铁索沉沉,城外荒草萧瑟、战地荒芜,一眼望去,尽是边关临战的凛冽压迫感。 钟明朗眼底骤然亮起一抹沉定锋芒,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落地。 他抬手勒紧马缰,腰背挺直,扬鞭凌空一喝,音色利落铿锵:“驾!” 十四匹骏马扬蹄狂奔,踏碎晨间薄雾,卷起滚滚漫天飞尘,朝着津渡府城门疾驰直冲,气势凛冽、势不可挡。 城门口早有两道挺拔身影翘首等候。 步骤、成毅二人自北平溃败后便潜伏边境、日夜探查,寸步不离津渡关外。 远远望见烟尘滚滚中那道熟悉的飒爽身影,二人眼神一亮,瞬间迎上前去,神色恭敬又振奋,躬身沉声行礼: “将军!您终于来了!” 钟明朗动作干脆利落,无需下人伺候,抬手将手中马鞭随意抛给身侧的步骤,手腕翻转、借力一跃,身姿轻盈落地,稳稳踏在边关青石地面,行云流水、干脆飒爽。 成毅连忙上前半步,伸手稳稳牵住奔腾战马的缰绳,指挥着一众战马有序牵至旁侧安置,动作娴熟稳妥。 钟明朗没有半分休整懈怠的心思,落地即刻抬步,大踏步朝着津渡府城内走去,步履匆匆、气场凛冽,边走边沉声问话,语速极快、直击要害: “步骤,速将这几日魔域动向、津渡府布防、北平城内局势,所有最新战报,尽数说来,不得遗漏分毫!” 他神情肃穆、眉眼紧绷,满脸皆是临战的严谨凝重,每一根神经都处于极致紧绷的备战状态。 步骤连忙收敛心神,身姿肃立,快步紧随身侧,条理清晰、语速飞快地逐一禀报道来: “是,将军!” “距太子殿下被魔域掳走,今日恰好满十日。属下与成毅这些日夜不眠探查,已然摸清大致局势:目前魔域大军尽数进驻北平城内,彻底接管这座北疆第一重镇。北平城规制宏大、腹地辽阔,城池规模足足比魔域此前占据的广宁城大一倍有余,地势险要、粮草充足、军械丰厚,已然成为魔域镇守北疆、南下攻易的核心大本营。” “如今北平城守备森严到了极致,里三层、外三层,尽数布防魔域精锐守军,层层封锁、滴水不漏。城南主城门常年紧闭、落锁封城,从未开启。城头守军实行一日四班轮守,每班百人精锐值守,塔楼、暗哨、伏兵遍布全城内外,寻常探子根本无从靠近、无从潜入,正面突破绝无可能。” 钟明朗脚步未停,眉头微蹙,神色沉沉。十日囚笼,敌营严防,太子安危未知,局势远比预想的更加棘手。 步骤话音一转,眼底透出一丝庆幸与笃定,继续禀报道: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们终究查到一处破绽。这一切,皆是仲良辰之功!” “仲良辰?” 听到这个名字,钟明朗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眸光微凝,侧脸神色闪过一丝诧异,微微侧目沉声问道:“此事与他有何干系?” 在他印象中,仲良辰常年贴身侍奉太子,擅长隐匿护主,并非探查地形、寻觅密道的能手。 步骤连忙细致解释: “属下与成毅最初探查,皆是从魔域守军布防、兵力排布入手,可敌军守备太过严密,处处是死防壁垒,查无可查、无从突破。但仲良辰另辟蹊径、心思极为缜密机敏,他避开敌军锋芒,暗中寻访一众从北平城逃难出逃的老百百姓,逐一细细问询、耐心打探。” “最终从几位数十年前曾参与北平城建工劳役的老者口中,探出了一桩尘封旧秘——北平城墙地底,藏有一条废弃古地道。” “这条密道乃是数十年前北平旧城主暗中修建,用途隐秘,后不知何故,彻底弃用、尘封地底,从不载入方志,世人大多早已遗忘。若非当年亲历劳役的老者尚在人世,这条密道,根本无人能寻、无人知晓。” 第888章 以身为饵,古怪密道 钟明朗眸光微动,眼底诧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慎的思索,即刻追问核心关键: “密道具体形制如何?长宽几许?可容几人通行?” 步骤不敢迟疑,即刻据实回禀: “回将军,据老者亲口所言,此地道规制规整,横向可容两人并肩通行,通道纵深数十丈,首尾贯通,一头深埋北平南城墙地底,另一头直通城内繁华的甜水巷腹地,完美避开了城头所有守军、结界、哨卡。” 话音落下,钟明朗唇角骤然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眼神深邃难辨,似赞似讽,低声冷笑一句: “这条密道,倒像是专门为我们此番潜入救人,量身定制一般!” 话音清冷,带着极致的敏锐与警惕。 一旁的步骤闻言,心头骤然一惊,脸色瞬间煞白,瞳孔微缩,瞬间读懂了将军话中的深意,浑身一紧,急声开口: “将军的意思是?属下明白了!您是怀疑,这条凭空出现、恰到好处的密道,根本不是巧合?是魔域刻意抛出的诱饵、伪造的破绽,是专门用来迷惑我们、引诱我们入局的烟雾弹?” 刹那间,边关风声萧瑟,氛围骤然一沉。 看似天赐生路的密道背后,或许是魔域精心布下、等候多时的天罗地网。 钟明朗此刻心生重重疑虑,绝非无端多虑、草木皆兵,而是他早已步步为营、谋算在先,对全局暗线了然于胸。 自他决意朝堂请命、筹备北征伊始,便早已看透帝都局势的暗流汹涌。 大易繁华腹地看似安稳,实则早已被魔域渗透得千疮百孔,无数暗线、眼线潜伏市井商铺、勋贵府邸、市井街巷,隐匿极深、无处不在。 他麾下一十四名精锐精卫随他离京北上的那一刻,潜伏在帝都的魔域暗桩,便已第一时间捕捉动向、锁定行踪,快马密信、飞鸽传书层层向外传递,将钟明朗率禁军精锐奔赴北疆的消息,一字不漏送出帝都。 这一切,尽数在钟明朗的预料之中。 他早在离京之前,便暗中安插了自己的贴身眼线,遍布皇城内外、市井要道,全程紧盯魔域暗线动静。 属下数次传回密报,确认魔域已然截获他出征的消息、极速传往北疆敌营。 可他全程不动声色、视而不见,未曾下令任何一人收网抓捕、截断讯息。 非但不拦,他甚至刻意放任,默许这些暗线将自己奔赴北疆、欲潜入敌营救储的风声,稳稳送入魔域耳中。 他心思深沉、棋路极远,打的便是引蛇出洞、以身为饵的绝顶算盘。 他心知,魔域占据北平、势压北疆,守得滴水不漏、蛰伏不动,己方无从探查敌军虚实、找不到半分破绽。 唯有让对方知晓「大易有人铤而走险、潜入救储」,魔域才会放下沉寂固守的姿态,主动布防、设局、诱敌、围捕。 敌不动,我无机;敌一动,我有隙。 只要魔域针对性排布陷阱、更改布防、刻意造势,层层严密的铁桶防御,便一定会露出细微破绽。 而他要抓的,正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借此伺机而动、破局救人。 这一盘棋,钟明朗赌得极狠、算得极绝。 他将自己、麾下十四精锐、整支营救队伍,尽数推入棋局,以自身为诱饵,以忠躯为钓钩,心甘情愿置身险境,用自身险境钓出魔域潜藏的后手与诡计。 少年看似沉稳温良,骨子里却藏着杀伐决绝的城府,步步是算计、步步是险招,胸藏三军棋局,心藏万丈谋局。 思绪转瞬收束,钟明朗压下眼底深沉锋芒,神色复归平静,随着步骤快步踏入津渡府城内。 沿街可见边关城池的萧瑟紧绷,行人稀少、军士林立,家家户户门户紧闭,不复帝都繁华,处处皆是临战戒备的凝重氛围。 津渡府城主早已提前收到前线飞鸽传书,日夜悬心、翘首以盼。 听闻钟明朗大军已至城门,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携府中僚属快步出府,亲自迎至府衙门前。 这位城主乃是大易皇室宗亲,论血脉属文德帝出五服的旁支,血脉疏远、势单力薄,无实权、无根基,在朝堂向来边缘化。 他心里拎得清极致的尊卑轻重:自己远不及钟皇后母家根基雄厚,更比不上眼前这位承恩公嫡长子、圣心深重的少年近臣。 钟明朗弱冠之年执掌帝都十万禁军,文武双绝、智计卓绝,是陛下亲手破格提拔、倾力栽培的朝堂新锐,是帝后心中最信任的忠良后辈,简在帝心、前程无量。 更别说如今津渡府身处人魔交战的最前沿,前有北平沦陷、魔军压境,后无援军依托,整座城池的安危、戍守、战局,尽数倚仗钟明朗的兵力与谋略。 于公于私、于势于利,他都万万不敢怠慢、不敢轻慢,心底只剩敬畏与恭谨。 远远望见钟明朗挺拔利落的身影,城主连忙快步上前,躬身作揖,姿态谦和恭敬,满脸堆着局促又热忱的笑意,开口致歉: “钟将军远道奔波、劳苦功高,小王迎候来迟,有失远迎,还望将军海涵、多多见谅!”“王爷客气了。” 钟明朗微微抬手,身姿端正沉稳,进退有度、礼数周全,少年身居高位却无半分骄矜傲气,从容淡然、沉稳有度。 城主本还备好满肚子的寒暄客套、慰问奔波的场面话,想要顺势缓和气氛、拉近关系。 可钟明朗一心心系战局、储君安危,半分虚与委蛇的闲暇都无,不绕弯子、不做铺垫,径直开门见山,语声利落凝重,直击关键: “王爷不必多礼。本将请问,东宫内侍仲良辰,以及那几位知晓北平地底密道的逃难百姓,现下身在何处?” 一句问话,干脆利落,瞬间掐断了城主所有客套说辞。 城主连忙将到了喉咙口的寒暄尽数咽回腹中,不敢有半分迟疑,神色一肃,立刻恭谨回话: “钟将军,人都安然安置在府衙后堂,小王早已派人妥善看护、严加值守,不曾怠慢分毫。小王这就即刻让人去请,即刻带到将军面前!” “有劳王爷费心安置。”钟明朗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不劳!不劳!皆是小王分内之事!”城主连连摆手,愈发恭敬谦卑,不敢有半分居功姿态。 边关危局在即,这位少年将军便是眼下唯一的破局希望,他唯有全力配合、尽心辅佐,方能共守疆土、保全津渡。 不过片刻功夫,府衙差役脚步轻稳,很快便将仲良辰与那几名亲历过北平地道修筑的百姓,一并引至正堂之中。 堂前光线清明,落地窗透进白昼天光,将每个人的神色样貌照得一清二楚。 仲良辰一身素色布衣,风尘仆仆却身姿恭谨。 他连日潜伏边境、昼伏夜出探查情报,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腰背挺直、进退有度。 望见堂中肃立的钟明朗,仲良辰不敢有半分懈怠,立刻上前半步,端端正正躬身垂首,行了一记标准的属下礼节,礼数周全、规矩稳妥。 在仲良辰心底,这位年纪轻轻的禁军大将军,从来都是个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极其可怕的人物。 身为太子近侍,他常年伴在赵嘉佑身侧,最是清楚——平日里骄纵任性、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每逢对上这位表哥,次次被拿捏得分寸尽失、处处落于下风,嘴辩不过、计算不过、气场压不过,从头到尾只有吃亏受憋的份。 钟明朗看着温润端方、少年雅致,心底城府、算计、杀伐、决断,却远非常人能及。 正因深知其厉害,仲良辰心底始终带着几分发自心底的敬畏,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虚浮、半分隐瞒。 立于一旁的几名北平百姓,则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皆是中年布衣老者,衣衫带着逃难的破旧褶皱,面色枯黄、眉眼畏缩,站在堂皇肃静的府衙正堂,浑身紧绷、手足无措,肩膀微微瑟缩着,头不敢抬、眼不敢乱瞟,一副惶恐怯懦、受惊不安的难民姿态。 面对上位肃立的钟明朗,几人呼吸放得极轻,肢体微微发颤,处处透着底层小民见官的局促与胆怯,看起来老实本分、全然无害。 钟明朗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神色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当着仲良辰、步骤、成毅三人的面,再度沉声复核密道细节:“再将北平城墙古密道的位置、宽窄、通路走向,细细复述一遍,不得有一字偏差。” 几名百姓连忙连连点头,战战兢兢开口,你一言我一语,相互补充佐证,将地道的位置、数十年前的修筑过程、通道尺寸、出口甜水巷的位置,缓缓复述而出。 他们的话语条理清晰、细节完整,前后衔接严丝合缝,与此前步骤、成毅探查汇总的讯息分毫不差、完全吻合,听上去毫无破绽,真实得无可挑剔。 待几人尽数说完,堂中陷入短暂安静。 钟明朗眸光沉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快得无人察觉。 他神色依旧平和,看不出丝毫异样。 城主见状,只得轻轻抬手,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府中已备妥当食宿银两,诸位暂且退下休整。” 第889章 将计就计,发布命令 天光云影共徘徊,厚重的青漆木窗将津渡府正堂的一缕天光尽数阻隔。 堂内立着两列青铜鹤灯,灯芯燃着幽微烛火,暖黄光晕落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却驱不散满室沉沉寒意。 梁柱之上雕绘的云纹神兽隐在明暗交错的阴影里,眸光沉沉,似在默默俯瞰堂中一切暗流涌动。 方才还萦绕耳畔的百姓叩首道谢的细碎声响、怯懦的啜泣之音,随着厚重堂门“吱呀”一声轻合,瞬间消弭无踪。 几名布衣百姓身着破旧麻衣,脊背始终佝偻弯折,双手死死贴在膝前,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恭顺。 他们方才对着堂上众人重重磕首,额头沾着细碎尘土,眉眼低垂,一副受尽惊吓、卑微求生的可怜模样。 退离之时,脚步细碎慌乱,肩头微微瑟缩颤抖,看着与寻常遭逢战乱、流离失所的难民别无二致,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无半分异常,全然挑不出半点瑕疵。 可当木门落锁,隔绝了外人视线,偌大的正堂便彻底陷入死寂。 落针可闻的静谧骤然裹挟全场,方才审案时温和克制、松弛有度的氛围荡然无存。 一股凛冽如寒刃、沉肃如临战的杀伐之气,自端坐主侧位的男子身上缓缓弥散开来,笼罩整座厅堂。 堂中此刻仅留五人:禁军统领钟明朗、近侍副官步骤与成毅、内侍仲良辰,以及坐镇属地的津渡城主。 无人率先开口,压抑的气氛不断发酵,烛火轻轻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斑驳,映在冰冷的墙壁上,诡谲又肃穆。 片刻沉默后,不等其余四人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出声询问,钟明朗已然率先开口。 他身姿挺拔,黑袍束身,肩背如松如岳,端坐于椅上未动分毫,狭长深邃的眼眸覆着一层千年寒潭般的清冷,不见半分波澜,薄唇轻启,语声冷静、笃定、凛冽,字字清晰,斩钉截铁,破开满堂死寂: “这些百姓,在说谎。” 短短七个字,不高不低,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密闭正堂之中,震得满堂气流骤然凝滞,让在场四人尽数心神巨震,神色剧变。 仲良辰浑身猛地一僵,方才微微松弛的肩背瞬间绷紧,整个人定定立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写满了彻彻底底的难以置信。 这些百姓是仲良辰亲自寻访到的,他方才全程凝神细观,不敢有半分疏漏。那些百姓的供词逻辑闭环、严丝合缝,完美贴合津渡府近期探查的所有线索。 他们的神态畏缩、语气颤抖、言辞笨拙,举手投足皆是底层难民遭遇官府问询的惶恐无措,每一处细节都真实得无可挑剔,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破绽。 怎么会是假话? 一念至此,仲良辰心口泛起阵阵发闷,后背悄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心底满是惊疑与后怕。 他久伴东宫,深谙人心诡诈,自认看人观事已有几分火候,可今日竟被这般看似普通的流民假象彻底蒙蔽,险些误判局势,酿成大错。 立于一侧的武将成毅反应更为激烈,久经沙场、沉稳刚毅的面庞瞬间布满错愕与震惊,漆黑的瞳孔狠狠一缩,眼底尽是不解与愕然。 他往前疾迈一步,靴底重重踏在青石板上,打破短暂的凝滞,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诧异:“将军?何以见得?!” 方才审案全程,他屏息凝神,分毫不敢懈怠,目光死死锁定每一名百姓的神情、动作与言辞。 无论是供词的细节脉络、应答节奏,还是众人惶恐垂首、手足无措的姿态,乃至微微颤抖的身躯、泛红的眼眶,皆真实无比,浑然天成,找不出半分刻意伪装的痕迹。 在他眼中,这便是最真实无辜的难民陈情,是毫无漏洞的铁证。 他实在无法想象,这般天衣无缝的场面,竟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满心困惑层层堆叠,尽数凝在他紧锁的眉头、错愕的眉眼之间。 钟明朗抬眸,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惊疑各异的面庞,眸底沉敛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与冷静,不疾不徐,寥寥数语便拨开层层迷雾,道破其中关键: “正是因为毫无破绽,反而暴露了他们最大的破绽。” 他声线平稳,不带波澜,却带着绝对的掌控笃定:“本将军针对密道细节、逃难经过、所见异象,前后三次穿插问询,打乱语序、错开时序追问。可他们每一次的应答,字句全然重合,一字不差,分毫不乱。寻常受惊的流民,心神惶惶、记忆零散,仓促应答必会有错漏、迟疑、反复,若非提前反复演练、死记硬背,绝无可能做到这般完美统一。” “再者,他们身形颤抖、故作怯懦,是演给外人看的姿态。可本将军细看之下,他们眼底无半分真正的畏惧惶恐,眼神沉稳内敛,甚至藏着几分刻意的镇定,绝非寻常百姓面对朝堂高官、禁军将帅的本能惊惧。方才传命退下,一群受惊流民本该四散慌乱、仓促避让,可他们进退有序、步调整齐,躬身行礼、退步离场皆规整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钟明朗眸光一沉,语气添了几分凛冽寒意:“这般心性、这般仪态,要么是久经训练的细作奸细,要么是见过风浪的老练之人。可流离失所的贫苦百姓,绝无此等气度。” “不管是何种身份,皆是敌方刻意安插的棋子,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必须严加防范。” 一番剖析层层递进,逻辑缜密,句句戳中要害。 津渡城主闻言豁然开朗,紧绷的神色缓缓舒展,看向钟明朗的目光里满是由衷的敬佩与叹服。 他连连颔首,心中暗自惊叹钟明朗察微析毫、窥破虚妄的绝世心智,拱手沉声道: “原来如此!钟将军心细如发,明察秋毫,小王万分佩服!若非将军慧眼识破,我等今日便要落入敌人圈套,被虚假线索牵着鼻子走!” 仲良辰此刻早已惊出一身冷汗,心头的侥幸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后怕与愧疚。 他连忙躬身垂首,脊背弯得极低,神色恭敬又惶恐,语气带着深深的自责: “奴婢愚钝,识人不清,丝毫未察觉其中蹊跷,险些贻误大事、酿成祸端!若非将军洞若观火,奴婢今日必定犯下滔天大错!” 他心中暗暗唏嘘,钟明朗此人最是可怖,从无半分侥幸,于极致细微之处窥破惊天陷阱,这般心性眼力、缜密思维,远非常人所能及。 一旁的成毅已然压下心中震惊,眼底满是愤然与肃杀,双拳悄然攥紧,周身泛起武将凌厉的杀气。 敌人竟敢明目张胆潜入府衙,伪造证词、布设陷阱,简直胆大妄为! 他当即抱拳请命,声色铿锵:“将军!此等魔域细作胆大妄为,属下即刻带人将他们悉数押回大堂,严刑拷问,定要撬开他们的嘴,追查其背后上线、潜伏同伙与全部阴谋!” 堂中杀气骤起,烛火剧烈摇曳。 可钟明朗却轻轻抬手,大手一挥,淡然拦下了他的举动。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眸底掠过一丝运筹帷幄的深沉算计,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步步为营的布局: “对手处心积虑,将伪造的线索亲手送到我们眼前,若我们直接戳破、严刑审问,反倒落了下乘,辜负了他们这番精心布置,岂不是太过无趣?” 一旁的步骤常年追随钟明朗,最是熟知他的心思,心思一转便瞬间领会其意,当即上前半步,低声试探道:“将军的意思,是将计就计,顺势入局?” “正是。” 钟明朗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侧的津渡城主,神色郑重,沉声吩咐:“王爷,劳烦您即刻下令,抽调城中一队斥候,佯装依从百姓证词,选派两名流民引路,循着他们所言的密道探查。其余百姓暂且全部放回,不必惊动。” 他眸光深邃,条理清晰地排布布局:“我会安排人手暗中混在斥候队伍之中,悄然随行。若密道果真连通北平城,便是意外之获;即便只是敌人的诱饵,我们亦可顺着这条线索,深挖魔域潜藏的谋划,摸清对方的真正目的。” 津渡城主此刻全然信服,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小王即刻亲自安排,绝不耽搁!” 说罢,城主拱手转身,快步走出正堂,着手调配人手、布置事宜。 厚重堂门再次开合,厅堂之内,便只剩钟明朗与三名亲信,气氛愈发隐秘肃穆。 钟明朗指尖轻轻一勾,动作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步骤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俯身凑上前,低声恭问:“将军,属下听令。” 钟明朗眸光一凝,眼底闪过锐利寒芒,字字沉声道:“你亲自挑选两名顶尖禁军精卫,更换便服,隐匿气息,混在斥候队伍之中,随行探查。全程隐忍蛰伏,不可暴露分毫踪迹。” “此行首要之事,并非探查密道真伪,而是紧盯暗中潜藏的魔域奸细,一路追踪溯源,彻查他们真正的入城通道、潜伏据点,摸清津渡府与北平城之间的魔域联络脉络!途中若遇任何异动,以追踪情报为首要,切勿恋战。” 第890章 伺机出动,表哥表妹 “属下遵命!保证隐秘行事,彻查到底,绝不辜负将军所托!” 步骤神色凛然,沉声领命,转身快步离去,着手更换服饰、挑选精锐、排布部署,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沓。 待步骤离去,成毅即刻上前请令,神色恭谨:“将军,步骤已然领命动身,不知属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钟明朗目光扫过窗外沉沉夜色,眸底藏着深远考量,语声冷静沉稳:“你即刻派人暗中盯死方才余下的几名流民细作,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监视,细致探查他们的一举一动、所有往来接触之人。” 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肃清内患的决绝:“魔域既然敢布设这般明线陷阱,便绝不会只派这几人现身。攘外必先安内,津渡府城内,必定藏着潜藏更深的内应暗桩。在彻查城外密道之前,必先肃清城内内患,斩断敌人眼线,方能杜绝后患,安心布局迎敌。” “属下明白!即刻布下暗线,严密监视,彻查内应!”成毅抱拳领命,周身煞气凛然,转身疾步离去,着手安排监视人手。 转瞬之间,喧嚣尽散,偌大的正堂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青铜鹤灯的烛火静静摇曳,光影明明灭灭,将堂内气氛衬得愈发静谧、压抑。 整座空旷厅堂,最终只余下钟明朗与内侍仲良辰二人。 一人端坐于上,黑袍沉静,气场凛冽,周身弥散着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强大压迫感,无需言语,便让人心神紧绷、不敢直视。 一人伫立在下,身形紧绷,头颅低垂,心底惶惶不安,如临深渊。 死寂悄然蔓延,压迫感层层叠加,几乎压得仲良辰喘不过气。 他心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指尖微微发凉,心底万分清楚。钟明朗突然单独留他,绝非偶然。 钟明朗将军和太子殿下可是一对实打实的对抗路表兄弟。 这么多年来,东宫太子数次筹谋布局,次次皆折损于钟明朗手中。 这位禁军统领看似沉静寡言,实则心思深沉、腹黑隐忍,算计人心从无失手,手段狠绝果决,从不给对手留半分余地。 在钟明朗面前,任何虚言搪塞、花招掩饰,都只会自取灭亡。因此此刻的仲良辰,半点不敢妄动,分毫不敢说谎,周身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就在他心神紧绷、惴惴不安之际,钟明朗清冷淡漠的声音骤然响起,开门见山,直击要害,没有半分迂回: “仲内侍,太子殿下素来与归宗一派往来密切。近日,归宗门人,应当有人暗中联络过你吧?” 一句话,精准戳破潜藏的隐秘,瞬间击碎了仲良辰最后的侥幸。 仲良辰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头颅垂得更低,眉眼尽数敛在阴影之中,面色发白,心底彻底慌乱。 他喉间干涩发紧,迟疑片刻,终究是不敢有半分隐瞒,低声恭敬应道:“……是。归宗门人离淼,近日的确暗中与奴婢有过隐秘接触。” 他字字谨慎,语气惶恐,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恭顺与忌惮,全程屏息敛神,静待钟明朗下一步指令,心底早已七上八下,不知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何种局面。 钟明朗眸光沉沉,眸底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幽光,语气冷冽,不容置喙:“联系离淼,命她即刻来见我。” “……是,钟将军。” 仲良辰躬身俯首,声音低微,不敢有半分违抗。 空旷肃穆的府衙正堂内,烛火悠悠摇曳,暖光落于青砖地上,却驱不散周身紧绷的寒意。 仲良辰垂首躬身,脊背始终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松懈。眉眼低敛,藏在阴影里的面庞满是忐忑与惴惴不安,心头早已百转千回。 他心里自然清楚知晓离淼姑娘的俗家身份,更清楚她与钟明朗之间那层至亲亲缘。 方才应声答应传信的那一刻,他心底便悄悄生出了一丝微弱的侥幸。 他深知钟明朗杀伐果决、铁面无私,对待奸细从无半分情面,可离淼终究是他的至亲表妹。 仲良辰暗自思忖,钟明朗纵然心思深沉、冷酷狠厉,不近人情到极致,想来也不至于对自家长辈、自幼看着长大的嫡亲表妹步步苛责、赶尽杀绝。 他此刻满心期盼,只等着离淼姑娘前来,盼着这层亲缘能成为一道缓冲,稍稍软化钟明朗的态度,免去离淼一场重罚,也免去自己居间传话、两难为难的窘迫境地。 这份小心翼翼的期盼,藏在他恭顺惶恐的神色之下,不敢显露半分。 而津渡府城郊一处僻静的隐秘院落中,气氛已然骤然凝滞。 窗棂漏进细碎的晚风,拂动案上素纸,却吹不散屋中骤然升起的慌乱阴霾。 离淼指尖捏着那一张薄薄的传信纸条,指腹微微用力,纸张边角被攥得发皱,足以见得她心绪大乱。 她垂眸死死盯着纸上寥寥数语,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小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从容与镇定。 纸面寥寥讯息,直白写明:此次朝廷派驻津渡府、坐镇查案、执掌生杀大权的主将,正是禁军大统领钟明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且钟将军还要约她相见。 一瞬之间,离淼脑中一片空白,脑海里轰然炸开,嗡嗡作响,所有筹谋、所有退路、所有暗藏的布局,在这一刻尽数崩塌消散。 心底翻来覆去,千头万绪,最终只死死凝着两个字——完了。 彻彻底底的完了。 她瞳孔微微涣散,俏丽的脸庞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一片苍白,方才从容淡然的神色荡然无存,眉眼间覆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紧跟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崩溃与绝望。 怎么会是大表哥?! 大表哥竟然来了津渡府?! 离淼心底疯狂翻涌着惊疑与崩溃,无数疑问扎堆般涌上心头,搅得她心神大乱。 大表哥不是稳居帝都、贴身护卫文德帝安危、执掌皇城禁军最高权柄的御前大统领吗? 那是稳稳坐镇中枢、寸步不离帝侧的重臣,是朝堂最核心的掌权者之一,怎么会突然调离帝都,远赴北疆,来到这战火未定、暗流汹涌的津渡前线?! 这老狐狸是特特为了赵嘉佑而来吧? 离淼唇瓣微微颤动,心底满是欲哭无泪的无力感。 没人知晓,“老狐狸”这个略带戏谑又满是忌惮的诨名,是她与太子赵嘉佑年少时,私下给钟明朗取的专属代号,藏着两人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阴影与畏惧。 自孩童记事起,她和赵嘉佑便永远活在这位大表哥的光环与威压之下。 钟明朗文武双绝、智计通天,心思缜密到极致,城府更是深不见底。 年少嬉戏打闹、暗中较劲之时,无论她们耍小聪明玩明面手段,还是藏私心弄阴私算计,无论如何挣扎、如何规避、如何狡辩,到最后落败吃亏、束手被制的,永远是她和赵嘉佑。 这么多年,她早已摸透,这位大表哥从不吃亏、从不失手,看穿所有伪装,洞悉所有人心,任何小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拙劣得可笑。 如今,她暗藏身份潜伏津渡,暗中助力归宗布局,本就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可偏偏,对上的最顶层对手,竟是这辈子最让她忌惮、最逃不开、最瞒不过的大表哥钟明朗! 绝望感密密麻麻裹住全身,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整张脸阴晴不定,眼底慌乱、颓然、崩溃尽数交织,彻底失了方寸。 立在一旁的风筝,全程静静看着离淼的神色变化,眼见她看完字条后,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神色阴晴难辨,方才的平静全然消失,周身气场低沉又慌乱,不由得心头一紧。 她快步上前,目光带着几分警惕与担忧,轻声开口问询:“离淼师妹,可是有什么突发情况?看你神色极差。” 离淼怔怔回神,眼神空洞又茫然,喃喃自语般低声念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干涩与颓然:“是有,太突发了……简直是灭顶之灾。” 风筝见状心更慌,眉头紧紧蹙起,连忙追问一句,语气带着急切:“到底出了什么大事?你这般模样,可是我们的行踪暴露了?还是津渡府有了大变故?” 离淼抬眸,眼底彻底蒙上一层水雾,满是委屈又崩溃的无助,嘴角微微下撇,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彻底放弃了所有镇定伪装,带着十足的颓丧与绝望,低声哀嚎: “师姐,我完了,我大表哥来了!” 从小到大压在头顶的噩梦,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风筝望着眼前近乎颓丧、满脸生无可恋的离淼,整个人彻底愣住,一双清亮的眼眸写满了全然的费解与疑惑。 她微微蹙起细眉,上下打量着失魂落魄的离淼,心底百思不得其解。 在她看来,眼下他们潜伏津渡、步步维艰,身处敌暗我明的险境,每多一份助力,便多一分胜算。 离淼的亲人前来津渡,怎么看都是天大的好事。 她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的温和劝慰:“你表哥来了,不该是好事吗?眼下局势复杂凶险,我们本就势单力薄,他既在此地,便是我们凭空多了一份靠山、一份助力,你何以吓得这般失魂落魄?” 这番话句句在理,是最寻常的情理判断,可落在离淼耳中,却只让她愈发委屈、愈发崩溃。 离淼垮着一张俏生生的脸,方才强撑的最后一丝镇定彻底崩碎,眼眶微微泛红,肩头软软垮塌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处可逃的委屈与憋屈。 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语气软糯又哀怨,带着十足的苦巴巴与无可奈何:“你不懂……别人来是助力,他来,是来收拾我的!” 第891章 表哥召见,老鼠见猫 已临近傍晚,晚风卷着北疆特有的微凉湿气,穿过僻静院落的青砖甬道,拂过墙头摇曳的荒草,带着边关战火淬炼过的萧瑟凉意。 离淼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传信纸条粗糙的触感,心头那点无处可逃的颓丧与委屈层层堆叠,沉甸甸压在胸口,让她连抬手叹气的力气都没有。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纵有千万个不情愿,纵有满心的惶恐与忌惮,可只要那位大表哥钟明朗开了口,她便半分违抗的胆量都没有。 自年少束发、初通人事起,这道规矩便刻在了她的骨血里,成了十余年改不掉的本能。 钟明朗于她而言,是长辈,是至亲,更是天生压她一头的克星。 他从不会纵容她的撒娇任性,更不会容忍她的肆意妄为,但凡他亲口下达的吩咐、发出的传唤,她和赵嘉佑从小到大,从未有一次敢推脱搪塞。 哪怕明知此去必定没有好果子吃,大概率要被训斥问责,甚至如她预想那般挨一顿责罚,她也只能乖乖听命。 万般无奈之下,离淼垮下眉眼,一张清丽灵动的脸蛋彻底皱成了一团,黛眉紧紧蹙起,眼尾的灵动尽数褪去,覆满苦兮兮的憋屈与忐忑。 她嘴角微微下撇,唇瓣抿成一道委屈的弧线,眼底水光浅浅氤氲,活脱脱一副大祸临头、束手无策的可怜模样。 离淼不敢再多做耽搁,也不敢暗中拖延,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乖乖跟在府衙送信仆从的身后,一步步朝着津渡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纤细单薄,步履拖沓迟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虚浮不稳,满心都是赴刑般的煎熬。 院落之中,只剩下风筝静静伫立原地。 她一身素色修士长衫,衣袂被晚风轻轻撩动,身姿挺拔清冷,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和从容,染上了化不开的沉郁与怅然。 风筝默默目送着离淼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那道纤细身影转过巷口,彻底消失在院墙拐角,再也望不见踪迹,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一双澄澈温润的眸子轻轻蹙起,眉峰微凝,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空落与担忧,心头空空落落的,像是骤然少了一块,莫名生出几分孤凉无依的滋味。 她深知离淼此去凶险。 钟明朗威名赫赫、铁面无情,是朝堂出了名的刚正严苛,更是最擅长追责问责之人。 太子赵嘉佑在北平府失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般惊天大事,绝非小事。离淼作为贴身照看、全程参与布局之人,此番被单独传唤,定然少不了一番严厉问责,后果定然堪忧。 心绪翻涌间,漫天沉郁的时局重担,再度沉沉压上风筝的心头,让她胸口发闷,呼吸微滞。 她抬眸望向远方暗沉的天际,北疆的夜空灰蒙蒙一片,不见星月,云层厚重低压,沉沉笼罩着千里大地,一如如今大易王朝岌岌可危的局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自人魔大战全面爆发以来,战火燎原千里,硝烟席卷南北,整整两年光景,战火从未停歇,屠戮从未终止。 强势凶残的魔域大军倾巢而出,修士诡异强横,魔物悍不畏死,步步紧逼、层层蚕食,一路攻破城池、屠戮百姓、摧毁防线,势如破竹。 反观大易人族,节节败退、屡战屡败,边关防线接连崩塌,无数守关将士血染疆场、埋骨黄沙,城池接连失守,沃土沦为焦土。 短短两年,大易幅员辽阔的疆土,已然被魔域侵占、割裂了近五分之一。 北境全线溃败,西疆危在旦夕,中原腹地岌岌可危,曾经盛世繁华、国泰民安的大易江山,如今满目疮痍、狼烟四起。 祸乱从未止步于此。 中原北疆战火未平,西南边陲又再起动荡。 周边一众依附大易的小国,见王朝深陷战乱、国力大损、自顾不暇,纷纷撕掉恭顺伪装,趁乱起兵、滋生祸乱,屡屡骚扰西南边境,劫掠村镇、挑衅守军,让本就艰难支撑的大易,彻底陷入腹背受敌、内外交困的绝境。 四方动荡,山河飘摇,万里江山破碎飘摇,如风中飞絮、雨中残烛,摇摇欲坠。 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将士战死沙场,这满目疮痍的乱世凄凉,又岂是“凄惨”二字能够轻易概括? 风筝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悲悯、沉痛与坚定,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悄然消散在晚风之中。 她身为正统仙门修士,身负修行大道,更身为大易子民,生于斯、长于斯。 乱世洪流之中,从无退缩避难的资格,也没有置身事外的余地。 前路纵使荆棘密布、刀山火海,纵使战局无望、绝境重重,她与所有仙门同门、人族将士、热血儿女,也只能咬牙挺立、迎难而上,以血肉之躯守护山河,以修行之力抵御魔祸,死而后已,别无他途。 沉郁的思绪压在心头,风筝静立晚风之中,身姿愈发坚韧,默默等候着离淼的消息,心底满是忐忑与期许交织的复杂情绪。与此同时,通往津渡城主府的青石长街上,离淼的心跳越来越乱、越来越急。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街边衙役点亮了沿街灯笼,暖黄的灯光次第铺开,照亮平整的青石板路,却照不进离淼漆黑慌乱的心底。 她跟在引路仆从身后,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庄严肃穆、掌控整座津渡府生杀大权的城主府邸走去。 随着府邸朱红高墙遥遥在望,她胸腔里的心脏便越跳越快,砰砰作响,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 指尖微微发凉,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四肢百骸都透着难以言喻的紧绷与僵硬。 那些被钟明朗严格管教、强势“欺压”的童年过往,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早已以为淡忘的细碎片段,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尽数翻涌上来,一帧一帧、清晰无比地闪现在脑海之中。 年少贪玩,偷偷溜出府邸胡闹,被他当场抓回,闭门罚抄百遍家规,彻夜不眠; 年少狡黠,和赵嘉佑联手耍小聪明、规避课业,自以为天衣无缝,却被他一眼识破,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伎俩,狠狠训诫; 年少任性,擅自鲁莽行事、肆意妄为,惹出祸端,次次都是他出手收拾烂摊子,事后必然严苛追责,绝不心软姑息。 从小到大,她所有的小聪明、小算计、小任性,在钟明朗面前从来无所遁形。 他永远冷静、永远通透、永远洞察一切,永远不偏不倚、严苛公正,对旁人或许尚有温情宽容,对她这个亲表妹,却永远是高标准、严要求,半分情面不讲。 越是回想,心底越是发怵,往日被支配的阴影层层笼罩而来,让她原本灵动鲜活的眉眼,不自觉地彻底严肃紧绷起来。 方才在风筝面前流露的委屈、撒娇、懈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面对上位者、面对克星时的拘谨、忐忑与规规矩矩的怯懦。 一路心神不宁、惴惴前行,引路仆从始终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带着她穿过层层仪门、跨过多重回廊,径直走到了城主府正堂门前。 巍峨庄重的正堂静静伫立,青瓦飞檐庄严肃穆,朱红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威严肃立,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气场。 堂前石阶层层叠叠,平整干净,却在暮色中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引路仆从止步于石阶之下,微微躬身,态度极尽恭敬,抬手做出一个请入的手势,声音沉稳谦卑:“姑娘请进,钟将军已在堂内等候多时了。” “等候多时”四个字,轻轻落在离淼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让她浑身一僵,心头猛地重重一咯噔! 完了。 大表哥已经等她很久了。 这意味着,他耐心耗尽,心绪不佳,定然是憋着火气在等她问责! 一念至此,离淼头皮发麻,心底的慌乱瞬间攀升到极致。 她僵在原地,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望着眼前短短数十阶石阶,竟生出一种望而生畏、寸步难行的错觉。 她磨磨蹭蹭、挪挪停停,极不情愿地抬脚踏上石阶,一步三滞,步履缓慢得近乎滑稽。 心底疯狂奢望,这条通往正堂的路能无限延长,永远走不到尽头,永远不用踏入那间满是压迫感的正堂,不用直面那位冷面腹黑、铁面无私的大表哥。 她低垂着头,眼珠飞速转动,脑海里疯狂绞尽脑汁,飞速搜刮着应对的说辞、辩解的理由。 她一遍遍复盘整件事的始末缘由,梳理所有前因后果,琢磨着如何措辞才能减轻罪责,如何解释才能让钟明朗从轻问责,如何才能躲过一顿责罚,心思百转千回,慌乱不已。 就在她心神纷乱、思绪翻飞、犹犹豫豫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即将抬手推门之际,一道清冷低沉、带着几分不耐与威严的男声,骤然从正堂之内传出,狠狠炸响在她的头顶! “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第892章 凛然威仪,出言质问 声音冷冽威严,带着熟悉的穿透力与震慑力,是她刻入骨髓、最怕听见的声音——正是大表哥钟明朗! 离淼浑身猛地一颤,脊背瞬间绷紧,所有侥幸、盘算、借口尽数被这道冷喝击碎。 她吓得心头一缩,浑身紧绷,不敢有半分拖延,连忙敛住所有慌乱,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语调,连忙应声:“来了来了!” 不敢再有半分迟疑拖沓,她连忙提步,快步上前,伸手推开厚重的堂门,抬步稳稳迈过高高的木槛,躬身走入正堂之内。 厚重木门在她身后轻轻闭合,隔绝了门外晚风,也彻底隔绝了最后一丝退路。 堂内灯火通明,两列青铜鹤灯燃着灼灼烛火,暖黄光晕铺满整座厅堂,照亮精致规整的梁柱雕纹、光洁如镜的青石板地面,却驱不散满堂凛冽沉肃的气场。 整座正堂密闭安静,气流凝滞,杀伐内敛,压抑得让人呼吸发紧。 离淼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微微抬眸,视线小心翼翼地朝前望去。 正堂中央,一道挺拔颀长的高大身影卓然而立。 钟明朗一身玄色禁军常服,衣料挺括,墨色镶边一丝不苟,腰间玉带规整束身,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如松,脊背挺拔如昆仑孤峰,自带一身久经上位、执掌生杀的凛然威仪。 他并未落座,而是负手而立,双臂微拢,身姿沉稳端正。 一张清冷俊朗的面庞上无半分情绪,眉眼深邃锐利,眸光沉冷如寒潭,漆黑的眸子定定落在她的身上,目光直直、沉沉、冷冷,带着审视、带着压迫、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静静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目光太过通透锐利,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慌乱与侥幸,直抵心底,将她所有的心思窥探得一清二楚。 四目相对的瞬间,离淼心头一紧,连忙收回视线,不敢与之对视分毫,下意识垂首躬身,收敛了所有的神态,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离淼,见过大表哥!” 她语声轻柔恭顺,态度谦卑乖巧,没有半分平日在同门面前的灵动不羁、肆意洒脱。 纵使她性情跳脱、不受拘束,常年修行于仙门,散漫惯了,可出身顶级世家郑国公府,十余年耳濡目染、言传身教淬炼出的贵族礼仪,早已深入骨髓、化为肌肉记忆。 哪怕此刻心慌意乱、忐忑不安,礼数依旧周全得体,身姿笔直端正,垂眸俯首,进退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看着她一副乖乖认错、温顺拘谨的模样,堂中沉默凝滞的气氛稍稍松动,却依旧寒意未消。 片刻沉寂后,钟明朗清冷无波的嗓音缓缓响起,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过来坐。” “是,大表哥。” 离淼乖乖应声,不敢违逆半分,依旧垂着眸,迈着轻缓规整的步子,缓步走到堂侧一张精致的木质靠背椅前,端正落座。 脊背依旧挺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庄得体,心底却依旧七上八下,忐忑不已,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时刻提防着接下来的问责。 待她坐定,钟明朗才缓缓移步,落坐于正堂主位之上。 高位落座,气场更盛,自上而下的视线愈发沉稳凛冽,压迫感层层叠加。 直到此刻,心绪稍稍平复的离淼,才敢悄悄抬眸,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整座正堂,看清了堂内所有人影。 堂中除却她与钟明朗之外,尚且还有三人。 右侧两侧站立的两道身影,她极为熟悉。 左侧而立的步骤,身姿挺拔、神色沉稳,眉眼恭谨,是常年紧随钟明朗左右的心腹亲信,行事干练、沉稳缜密。 当年在帝都之时,便常常出入国公府、宫廷禁苑,她早已司空见惯,极为熟稔。 右侧而立的成毅,一身武将劲装,身姿魁梧挺拔,面容刚毅沉稳,周身带着沙场淬炼的凌厉煞气,是禁军得力武将,昔日帝都往来颇多,也算旧识。 这二人神色端正、目不斜视,静静伫立堂中,一副公事公办、沉默待命的模样,气场沉稳肃穆,衬得满堂氛围愈发正式森严。 而最让离淼陌生的,是端坐于钟明朗左手下手第一席位的青年男子。 男子一身锦色华丽常服,衣纹精致、配色温润,眉眼温和俊朗,气质儒雅贵气,周身没有武将的凛冽杀伐,也没有权臣的深沉冷厉,自带一股温润谦和的好贵气度。 此人容貌陌生,气度不凡,位次尊崇,离淼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细细打量揣测,心底快速思忖推敲,一时间竟拿捏不准对方的真实身份与来历。 就在她暗自揣测之际,钟明朗已然淡淡开口,出声为她解惑介绍,语声平静无波:“这位是津渡府城主,海河郡王。” 闻言,离淼心中了然,立刻端正身姿,抬手拱手,礼数周全,语态谦和有礼:“归宗离淼,见过郡王殿下。” 海河郡王见状,眼底立刻浮出温和笑意,连忙起身拱手还礼,态度谦和恭敬,半分藩王架子都无,语气温润:“郑姑娘多礼了,不必拘谨。”他心底清明,眼前这位看似年轻温婉的姑娘,绝非寻常修士那般简单。 她是帝都郑国公府嫡出千金,身份尊贵、家世显赫,是实打实的世家贵女;同时又是归宗仙门的高阶修士,修为高深、地位超然,于仙门、于朝堂,皆有举足轻重的分量。 别说他区区一个属地郡王,就算是朝中重臣、藩镇诸侯,也不敢轻易在郑离淼面前摆架子、耍威风。 礼数周全还礼过后,海河郡王轻轻落座,自觉收敛了所有神色,安安静静端坐原位,一副绝不插话、绝不逾矩、安分旁听的姿态。 离淼礼毕,迅速收回目光,再次转头看向主位之上的钟明朗。 她心知此番传唤绝非闲谈叙旧,必然是为太子失踪一事问责。 与其被动等候审问、被动受责,不如主动开口、率先发问,抢占先机,也好顺势解释前因后果,争取一丝转圜余地。 打定主意,她压下心底忐忑,语气恭顺诚恳,率先开口问道:“大表哥,此番传唤离淼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话音落下,堂中空气骤然一凝。 钟明朗漆黑深邃的眸子沉沉落在她的脸上,眸光锐利如刀,直直剖开她所有的小心思。 他没有多余铺垫,也没有半句寒暄,薄唇轻启,清冷嗓音不带一丝温度,字字沉缓、句句凌厉,直直砸落下来: “赵嘉佑,是在你手里弄丢的?” 短短一句话,句式是疑问,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笃定。 没有猜测,没有迟疑,已然定调,已然定论。 一瞬间,离淼心头所有的侥幸彻底破灭,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愧疚、惶恐、自责尽数翻涌上来。 她再也不敢抬眸对视,头颅猛地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慌乱水光,声音微弱沙哑,带着浓重的愧疚与自责,低声应道: “……是。对不起,大表哥,是离淼无能,没有妥善看顾好嘉佑,未能护他周全,让他身陷险境……” 她语声哽咽,满心懊悔,字字诚恳,没有半分推诿狡辩。 一旁端坐旁听的海河郡王,见状瞬间陷入极致的尴尬局促之中。 他微微抿住唇角,僵坐在原位,心底暗自哭笑不得。 这场景,分明是亲兄长当众训斥问责亲妹妹,是人家至亲之间的家事、私责。 他一个外藩郡王,硬生生坐在这里旁听,属实多余,属实尴尬,浑身都不自在。 左右为难之下,海河郡王轻咳一声,主动开口试探,语气谦和退让:“钟将军,郑姑娘,此乃私话训诫,小王在此旁听多有不便。不若……小王先行出去回避片刻,待二位谈完,小王再入堂议事?” 话音刚落,主位上的钟明朗淡淡扫来一眼。 那道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轻轻一瞥,便压住了郡王所有的推辞。 钟明朗语声淡然:“王爷无需回避,只管安生坐着便可。朝堂军务、战局问责,本就无私话可言。” “好嘞!” 海河郡王立刻从善如流,乖乖应声,彻底闭紧双唇,收声静默,端坐原位,眼观鼻、鼻观心,彻底化身透明人,再也不敢多言半句,安安稳稳旁听全程。 堂内再度陷入死寂沉肃的氛围之中。 钟明朗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垂首愧疚的离淼身上,薄唇吐出两个清冷的字:“何故?” 简简单单两个字,问询的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压得离淼心头沉甸甸的。 离淼放在膝上的纤纤玉手,指尖微微收紧,五指悄然攥紧,指尖泛白,指节微微用力,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无奈、不甘、遗憾交织缠绕。 她定了定心神,稳住微微发颤的声线,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娓娓解释,不敢有半分隐瞒、半分篡改: “大表哥,此事始末,皆是离淼筹划不周,预判不足。此前,仙门百家探查得知,魔域暗探近期在津渡府周边频繁活动,暗中布设阴谋,伺机搅乱北疆防线。” 第893章 竭力挽回,留有后招 “仙门百家商议定计,想借太子殿下的尊贵身份、朝堂储君的权重作为诱饵,刻意放出太子巡查北平、坐镇前线的消息,想引诱潜藏的魔域暗探现身。待魔域暗探现身伏击之时,仙门百家便可顺势合围,设伏截杀,一举重创魔域的潜伏势力,打破对方的暗中布局,稳固北疆战局。” 离淼语声沉稳,缓缓复盘计划全貌,眼底满是无奈与遗憾: “原本计划周密,万无一失,我们都以为现身的只会是寻常魔域暗探、低级魔修。可谁也未曾预料到,此番亲自前来伏击、出手掳走太子的,竟是魔域的不动尊阴世连!” “阴世连乃是魔域核心战力,修为高深,诡诈狠厉,远超预估战力。仙门百家见状,当即紧急更改全盘策略,仓促启动上古结界封锁战场,提前动用镇疆十二神炮,全力轰击阻拦,拼尽全力想要拦下对方,救下太子。” 说到此处,离淼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满心的无力与苦涩尽数流露: “可……依旧晚了一步。结界未成、神炮滞后,终究没能拦住阴世连。最终还是没能救回嘉佑,让他被魔域掳走,下落不明......” 话音落下,她猛地抬眸,眼底带着真切的惶恐与知错的恳切,抬眼望向主位的钟明朗,急急辩解认错: “大表哥,离淼知错了!此番失利,皆是我们预判失误,调度不周所致,绝非是故意放任嘉佑身陷险地,更不是有意置他于绝境!离淼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半分私心,全程倾力护持,只是敌人太过强悍,计划突发变故,实在无力回天!” 钟明朗眸光沉沉,静静听完整段叙述,面上神色始终没有半分松动,清冷依旧,威严依旧。 待她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冷静客观,不带半分私情偏袒,字字公允、句句锋利,直接敲定最终问责: “前因曲折、计划初衷,我已知晓。但过程再多变、缘由再繁杂,终究改变不了赵嘉佑因你看护不力,筹划失当,被魔域掳走,身陷敌营的既定恶果。” “功过相抵,错便是错。离淼,此番大祸,你罪责难逃,必须担负起属于你的责任。” 一句定论,铿锵有力,无可辩驳。 离淼闻言,心底最后一丝辩解的念头彻底消散,只能乖乖俯首认错,轻声应道:“是,离淼知晓罪责,甘愿受罚。” 短暂的沉寂过后,她生怕钟明朗直接定罪问责、施以重罚,连忙顺势开口,急急忙忙将仙门最新的补救计划和盘托出,想要以此弥补过错、将功补过: “大表哥,事已至此,再多自责已然无用。如今仙门百家已然全力补救、竭力挽回局势!仙门大批精锐增援修士,分批次出发,已然日夜兼程赶赴津渡府,目前已全部抵达驻地,整装待命。” “百家宗门连夜商议对策,已然敲定详细营救方案,正全力探查魔域据点、追查阴世连踪迹,定要伺机潜入魔域掌控的区域,全力营救太子殿下和归宗同门归来!” 她语速极快,一口气将所有计划全盘托出,毫无保留。 可话音彻底落下的瞬间,离淼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悔不当初! 心底狠狠咯噔一下,暗自懊恼不已。 坏了,失言了! 她怎么一时情急,就把仙门百家绝密的营救计划,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告诉了钟明朗? 她从不担心大表哥泄露消息、通敌叛国,这位大表哥忠心耿耿,铁骨铮铮,是大易最坚定的护国将士,绝无半分通敌可能。 可她最怕的,是钟明朗得知全盘计划后,会强行插手、横插一杠子! 仙门自有仙门的布局与章法,朝堂有朝堂的军务与谋略。仙门暗中拟定的营救计划,本是宗门绝密、独立行事,可一旦被钟明朗这位朝廷重臣、禁军统帅知晓,以他的性格,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定会强势介入,打乱仙门所有部署! 一念至此,离淼心底满是懊恼与慌乱,暗暗攥紧手心,恨不得收回方才所有话语,心头忐忑愈发浓烈,不知自己这番坦诚,究竟会引来怎样的变数。 厅堂之内烛火摇曳,明黄的灯焰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棂,洒下细碎斑驳的光影,将静谧又紧绷的空气烘得愈发凝滞。 钟明朗垂在身后的右手五指微曲,指腹轻轻一抿,动作轻得微不可察,却暗藏沉敛的算计。 方才离淼一番言辞看似坦诚恳切,虽然吐露了仙门百家营救太子、集结宗门势力的部署,可字字句句皆留余地,藏着未尽的后手。 钟明朗眸光微沉,心底早已洞若观火。 大易江山万里,寸土皆是赵氏皇族所有,九五之尊端坐金銮,朝堂律法统御四海万民,何曾轮到隐于山林、逍遥世外的玄门修士插手朝政,搅动朝局? 仙门百家妄图借太子被掳之乱,干预朝堂权柄、渗透世俗势力,这一步棋,他绝不可能让对方顺利走通。这场博弈,他必须从中横插一手,彻底打乱仙门的全盘计划,护住大易赵氏的江山根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片刻的沉寂过后,钟明朗抬眸,褪去了眼底深藏的审视,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缓缓开口:“行了,如今大敌当前,魔域隐患未除,太子殿下身陷险境,局势岌岌可危。念你迷途知返、主动坦诚,我便不再追究你此前隐瞒之事,不予苛责。” 他微微颔首,声线沉稳有力,字字掷地有声:“你即刻返回宗门据点,统筹部署所有人手,倾尽全宗之力,设法营救太子殿下与被困的归宗门人。此间若是人手不足、调度困难,需要军方兵马配合协助,大可直接派人前来传信,我禁军兵马,随调随到。” 这一番话,等于彻底卸下了压在离淼心头的巨石。 连日来,她夹在仙门百家的私心算计与朝堂军方的威压之间左右为难,日夜焦灼不安,时刻惶恐自己牵连宗门,落得罪责加身的下场。 此刻听闻钟明朗松口放行,她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松弛,眉宇间的阴郁一扫而空,眼底瞬间涌上真切的感激。 离淼深深躬身一礼,语速急促却恭敬:“多谢大表哥宽宏大量!离淼铭记恩情,这就立刻赶回去,与诸位长老合计营救事宜,绝不敢耽搁半分!” 她心中急切,一刻也不愿多留,匆匆拱手告辞,裙摆翻飞间步履仓促,转瞬便快步踏出厅堂。院外风声微动,片刻后脚步声彻底远去,空荡荡的庭院恢复寂静,方才喧闹的气息荡然无存。 偌大的正堂之中,转瞬便只剩钟明朗、海河郡王与步骤、成毅四人,气氛骤然沉凝下来,方才刻意缓和的氛围彻底褪去,满室皆是武将肃杀的气场。 待门外彻底听不到半点动静,确认离淼已然走远,钟明朗方才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底寒色微凝,淡淡吐出一句冰冷精准的判断:“她没说实话。” 一旁静立旁听的海河郡王浑身一僵,脸上瞬间写满错愕,心底忍不住掀起惊涛骇浪,瞳孔微微收缩,满脑子都是疑惑与震惊。 方才离淼姑娘言辞恳切、神色真挚,一言一行毫无破绽,看着全然是真心悔过、坦诚报备,任谁看了都会信以为真。 可这位禁军统领,竟一眼看穿了玄机? 海河郡王暗自咋舌,心中满是不可思议:这位钟将军莫不是身怀读心窥秘的秘术?单凭寥寥数语、几个神色,便能识破人心真伪? 震惊归震惊,他历经朝堂宗室纷争,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此刻极为识趣地闭紧嘴巴,垂首敛目,半点多余的疑问也不敢脱口,默默立在一旁静观其变。 一旁的步骤却毫无迟疑,当即上前半步,神色恭谨肃穆,低声开口求证:“将军的意思,表小姐方才所言,有假?” 钟明朗缓缓移步,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一转,稳稳落座于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身形修长魁梧,端坐之时身姿端正挺拔,宽肩窄腰的体魄几乎占满了整张座椅,自带一股凌驾众人之上的压迫气场。 烛火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错间,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冷冽。 “并非全然说谎。” 钟明朗声线低沉冷静,条理清晰地剖析道,“只是所言皆是表层实话,内里藏私避重,虚实掺杂,句句掺了水分。她隐瞒了仙门真正的后手与最终图谋。” 仙门百家蛰伏多年,野心勃勃,绝不会仅仅只为营救太子便仓促集结、耗费人力。 这场混乱,本就是他们借机入世、染指皇权的绝佳契机,他们定然暗藏其他部署,只待时机成熟,便会一举发难。 这一点,钟明朗早已看透,他对宗门修士总是不敢轻信。 他眸色一厉,当即沉声下令:“步骤,即刻调两名精卫,全程隐秘盯紧离淼的行踪。她往返宗门的一举一动、接触之人、商议之事,但凡有半点异动,立刻折返回报,不得有误!” 第894章 城在人在,城毁人亡 钟明朗绝不允许仙门百家的暗中算计,破坏自己稳固朝堂、肃清内外隐患的全盘计划。 “属下遵令!即刻前去安排!”步骤躬身领命,神色肃穆,转身便要退下执行指令。 待步骤离去,厅堂内再度安静下来。 一旁的海河郡王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发潮,心底暗自惴惴不安。他悄悄抬眼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堂口,又侧眸看向端坐主位、气场凛冽的钟明朗,下意识悄悄咽了口唾沫,浑身都萦绕着无形的压迫感。 钟明朗亲率禁军精锐前来驻地,麾下兵士个个身披重甲、气势凛然,威仪十足。自己身为本地郡王,理当妥善安顿禁军的食宿驻防事宜。 他思虑再三,终于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开口请示:“钟将军,若是此间再无差遣小王之事,小王便先行告退,去亲自安排诸位将士今晚的食宿安置事宜,绝不怠慢分毫。” 话音落下,钟明朗却微微抬手,淡淡出声拦下了他:“不急。” 话音清冷,不重不轻,却让海河郡王瞬间心头一紧,整个人瞬间绷紧,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松懈。 只见钟明朗目光沉沉,稳稳落在他身上,语气从容平缓,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王爷,本将军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王爷成全。” 海河郡王只觉一股沉甸甸的压力骤然笼罩全身,四肢都微微僵硬,连忙躬身拱手,语气恭谨:“钟将军但讲无妨!小王但凡能做到,定然竭力相助!” 他心底早已忐忑不已,暗自揣测不定,七上八下:这位权倾帝都、深受圣宠的禁军统领,究竟想要做什么? 钟明朗看着他拘谨忐忑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直言道:“本将军欲借王爷麾下府军一用。”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借寻常物件,全然没有半分强人所难的压迫感,可其中分量,却重如千钧。 海河郡王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略一思忖,便当即朗声应下:“此事有何难!小王应允便是!府军虎符、调兵军令,小王即刻取来,交由将军调度!” 他心中通透,看得无比透彻。 钟明朗此番离京,乃是奉文德帝亲笔圣旨、持皇命督办边境与宗门之乱,代天巡狩,权柄滔天。自己一个闲散郡王,食邑一方、无实权傍身,哪里有半分拒绝的资格? 更何况,传闻中奉旨出京的钦差武将,行囊之中往往暗藏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谁也不敢保证,眼前这位杀伐果断的禁军统领,行囊之内,是否便藏着帝王赐下的无上利刃。 与其心存侥幸、刻意推诿惹来祸端,不如顺势成全,交好皇权近臣,既稳妥又周全。 “多谢王爷。” 钟明朗微微颔首,语气坦荡谦和,褪去了方才审度局势的冷冽锋芒。 他向来如此,处事泾渭分明、公私有度。 面对心怀私欲、藏奸耍滑之人,他杀伐果决、步步设防,眼底从无半分温度;可对于心怀苍生、安分守己的忠义之人,他素来以诚相待,给予十足的敬重与礼貌。 海河郡王顺势放权、深明大局,未曾有半分宗室的狭隘私心,自然值得他坦诚相待。 “不敢!不敢当将军谢意!” 海河郡王连忙拱手回礼,腰杆微微躬起,姿态谦逊恭敬,紧绷了许久的心神,在此刻终于彻底落地,胸口积压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浊气。 无人知晓,这短短数日围城,他早已心力交瘁、日夜难安。 津渡府城外,黑云压城,魔气滔天。密密麻麻的魔域大军层层合围,黑雾笼罩四野,妖风呼啸不止,日日都有魔兵在城下叫嚣冲撞,兵刃击撞城墙的轰鸣日夜不绝,整座城池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城破沦陷的危机。 他只是一介闲散藩王,从未习得治军征战之术,手中府军战力微薄,若无朝堂援军,仅凭他一己之力、一城微薄守军,根本无力抵挡嗜血残暴的魔域大军,更护不住这座百年城池。 这段时日,他日夜登城督守,彻夜不眠,食难下咽,心中最大的恐惧从不是自己战死沙场、身陨城破,而是远在帝都的朝堂,会彻底舍弃这座边陲重镇。 他太了解朝中局势,深谙朝堂积弊已久。 帝都金銮殿上,大半朝臣皆是尸位素餐、安于享乐的庸碌之辈。他们久居繁华帝都,不识边境血泪,沉迷党争权斗、贪图富贵安稳,骨子里贪生怕死,从未有半分直面魔军、浴血守土的勇气。 一旦津渡府战事吃紧、拖累朝堂,那些文臣御史,大概率会为保全帝都安稳、规避战事损耗,上奏舍弃津渡府这一处边陲屏障。 若真是如此,便是万劫不复。 他身为镇守津渡府的藩王,世代驻守此地,城池是他的疆土,百姓是他的子民。 他自问资质平庸,无开疆拓土的雄才大略,无治军御敌的绝世本事,这辈子从未立下赫赫功勋,终生只能守着一方封地安稳度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他自幼熟读仁礼之道,谨记藩王守土安民的本分,一生谨守本心,从不依仗权势欺压百姓,更不敛财扰民、鱼肉乡梓。 于乱世之中,为官者不苛政、不残暴,守一方安稳、护一方黎民,于千万百姓而言,便已是天大的福祉。 他不怕死,以身殉城、为国尽忠,是他身为藩王的宿命与本分。 可他怕愧疚,怕失职,怕自己毕生守护的津渡府,最终落得城破人亡、血流成河的下场。怕城中数万无辜百姓,猝不及防坠入炼狱,惨遭魔军屠戮,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若是如此,他纵然身死,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无颜面对满城黎民。 连日来,这份惶恐与煎熬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让他终日惶惶不安。 直到钟明朗携天子诏令、领精锐禁军驰援至此,硬生生扛下了津渡府的存亡重担,接过了这场九死一生的守城之战。 于海河郡王而言,这是绝境之中的曙光,是天降的救赎。 钟明朗目光沉静,将他眼底藏不住的释然与庆幸尽收眼底,心中早已通透明朗。 他遍历朝堂宗室,见惯了趋炎附势、自私凉薄之人,自然分得清何为庸臣,何为良善。 正是因为知晓海河郡王虽资质平平、无将帅之才,却心怀仁善、体恤万民,守土有责、爱民有度,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杂念,钟明朗才不愿以强权压人,反而愿意放下武将的威压,予这位善良守土的郡王足够的真诚与尊重。 乱世纷争,权谋博弈万千,最难得的,从来都是这份体恤苍生的赤子之心。 无需多余磋商,亦没有半句推诿试探。 海河郡王坦荡放权,甘愿将麾下所有府军调度之权尽数交出;钟明朗受命接掌兵权,承下守城御魔的千钧重担。 一让一接之间,二人默契浑然天成,没有宗室交权的不甘纠葛,亦没有武将夺权的强势逼迫。 津渡府所有驻军、城防值守、粮草调度、兵役排布的所有兵权,便这般安安稳稳、和平顺遂地过渡到了钟明朗手中。 至此,全城军政归一,号令唯一,再无调度割裂、权责分散的隐患。 厅堂间凝滞的沉肃稍稍散去,多了几分共御外敌的笃定。钟明朗抬眸看向身侧的海河郡王,目光温和却审慎,出声细问,周全至极。 “王爷如今兵权已交,心中可有后续打算?” 他深知城外魔潮围城,危局压顶,津渡府早已是四面绝境,无半分安稳可言。海河郡王一介文弱藩王,不通兵戈、不善征战,留在此地危机重重。 于是他语气恳切,字字体恤:“王爷若是有意,想要携府中家眷撤出险境、退守后方安稳城池,尽管直言。本将军即刻抽调精锐禁军,全程护送王爷与眷属一路平安撤离,横穿战地,直至抵达腹地安全州府,保你们万全无忧。” 这番话,是钟明朗最大的仁厚与周全。 他许了海河郡王一条万全退路,世人皆知弃城保命乃是人之常情,哪怕郡王就此离去,也无人能苛责半分——毕竟守城血战本就不是他的职责,绝境抽身,无可厚非。 可话音落定的刹那,海河郡王神色骤然一正,方才拘谨恭谨的姿态尽数褪去。 他脊背微微挺直,原本因连日忧思而略显佝偻的身形,在此刻陡然立得端正挺拔。脸上再无半分惶然忐忑,唯有一片赤诚坚定。 “多谢将军体恤厚爱。” 他先郑重一揖,随即抬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语气决绝无半分犹疑:“但小王绝无半分弃城逃离之心!” “小王资质平庸,无将帅之才,无御敌之能,此生碌碌无为,不敢妄称贤王。” 他目光望向窗外笼罩整座城池的沉沉黑雾,望向城外杀伐之气未歇的战场,眼底翻涌着滚烫的赤诚与决然:“可世代藩王,守一方水土,护一方百姓,乃是本分天职!我海河一脉世守津渡,生于此土,守于此土,断然做不出临危脱逃、弃万民于水火的苟且行径!” “今日局势凶险,魔军压境,生死难料。然小王早已立誓——城在人在,城毁人亡!” 八个字,清亮刚烈,落地有声,震彻整座厅堂。 海河郡王身形依旧清瘦文弱,肩不能扛兵刃,手不善驭三军,依旧是那副温文柔弱、毫无杀伐锐气的模样,可此刻他眼底的神采,却骤然灼灼生辉。 往日的拘谨怯懦、惶惑不安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澄澈坚定、宁死不屈的赤诚忠义。那双温和的眼眸里,映着家国万民,盛着铁血誓言,坦荡磊落,凛然生威。 明明仍是一介文弱藩王,却于绝境之中生出了守土殉城的铮铮风骨,令人心生敬意,肃然起敬。 一旁的钟明朗静静凝视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赞许。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位庸碌半生、温和善良的郡王,虽无济世之才,却有守土之德,身居乱世危局,守得住本心,扛得住风骨,难得可贵。 第895章 封锁内外,双管齐下 议事大堂的余温渐渐散尽,烛火燃过半截,灯花噼啪轻响,将堂内的光影衬得愈发幽沉静谧。 海河郡王躬身拱手,带着一身劫后余生的松弛与守土尽责的肃穆,缓缓躬身告辞。 经过方才兵权平稳交接、立誓殉城一事,他心中再无半分忐忑惶然。 如今有钟明朗这位百战悍将坐镇津渡府,执掌全城兵马,压下城外魔域汹汹大势,他悬了多日的一颗心总算稳稳落地。 此刻他满心只想着妥善安置远道而来的禁军将士,不敢有半分怠慢。 “钟将军,府中食宿营帐,小王已命人加急筹备,今夜定让诸位将士安稳休整,小王先行前去督办,先行告退。” 语毕,海河郡王转身抬步,宽大的郡王锦袍扫过青石地面,步履沉稳端正,再无此前束手无策的局促慌乱。 堂外侍卫紧随其后,一行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庭院回廊尽头。 恢弘空旷的议事大堂之内,顷刻间人去堂空,彻底沉寂下来。 梁柱巍峨,雕梁肃穆,满堂皆是方才议事留下的沉肃气场,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兵权交割、立誓守城的凛然风骨。 偌大厅堂,再无旁人,只剩钟明朗与成毅二人相对而立。 堂中静得落针可闻。 成毅垂手立在一侧,看似散漫随意,身形却半点没有松懈。 熟悉他的人皆知,成毅素来是禁军中最特殊的一人。 平日里常驻帝都,闲散随性、放浪不羁,一副吊儿郎当、不着四六的模样,平日里爱打趣、喜嬉闹,万事不上心,看似浮躁轻佻,难担重任。 可唯有熟悉的人才深知,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藏着远超常人的机敏、果敢与灵动。 论临场应变、暗查追踪、潜行侦查之能,成毅在整支帝都禁卫军中,足以排进前三。 寻常刻板守旧、循规蹈矩的精锐精卫,擅长正面冲锋、遵令行事,可一旦涉及暗访查案、潜伏盯梢、随机破局的隐秘任务,反倒束手束脚。 唯独成毅,心思活络、胆大心细、变通极强,最擅长处理各类隐秘棘手的暗流之事。 也正因如此,钟明朗素来格外偏爱用他,每逢暗中布局、深挖隐患的要务,总会特意将他留在身边,委以重任。 此刻大堂闲人尽散,步骤昨夜领命摸排密道、外出探查,其余精卫各司其职、驻守内外,唯独将他一人单独留下。 成毅心中通透,瞬间便洞悉了其中深意。 他眼底散漫的笑意瞬间收敛,嬉皮笑脸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禁军精锐独有的敏锐与警惕。 成毅脊背微微挺直,神色肃然,主动上前半步,压低嗓音恭敬请示:“将军屏退左右,独留属下在此,可是有隐秘要务指派?属下随时听令!” 成毅心中笃定,绝无寻常琐事。 如今魔域围城、仙门暗藏私心、局势波谲云诡,将军此刻单独留他,必然是一桩需要隐秘进行、不可外露的绝密任务。 钟明朗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沉静无波,眼底藏着层层算计与缜密考量,面上却不露分毫神色。 他微微抬手,对着成毅轻轻招了招手,声音压至极低,近乎耳语,避开堂外一切可能的窥探:“你附耳过来。” 成毅闻言,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晃,脚步轻快迅捷,瞬间蹿至钟明朗身前,微微俯身,连忙将耳朵凑到钟明朗唇边,屏气凝神,不敢错过一字一句。 低沉、冷冽、沉稳的嗓音,缓缓在他耳畔响起,字字精准,暗藏锋芒: “本将军坐镇津渡府短短一日,便察觉城中气氛诡异,处处透着蹊跷。魔域大军攻下北平城已久,却止步不前,迟迟不攻津渡,看似是忌惮我大易守军死守,实则恐怕另有更深的谋划。” “本将军高度怀疑,城主府内,藏着魔域安插已久的内应暗探。此人潜伏府中,暗中传递城内布防、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守御漏洞等所有情报,这才让魔军步步拿捏节奏,等时机成熟,再从容围城、伺机而动。” 钟明朗眸光冷厉,掠过窗外沉沉夜色,继续低声吩咐,条理清晰、布局缜密:“明日天亮之后,我会当众下达军令,命你快马出城,佯装前往西南沧州府,名义上是向沧州守军借调兵马、增派援军,以此稳住所有人的视线,包括海河郡王,更包括藏在暗处的魔域细作。” “待你大张旗鼓出城、离开众人视线之后,不必前往沧州,即刻隐匿行踪、悄悄折返津渡府,暗中潜伏城主府中。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全天侯盯紧府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重中之重,严查海河郡王身边所有侍从、仆役、近身护卫,甚至后堂女眷。” “但凡有人私下私会、暗中传信、神色异常、行踪诡秘,或是深夜独处、悄然离府、隐秘接触外人,一律暗中记下,不得遗漏半点蛛丝马迹。全程隐忍蛰伏,发现任何异动,切勿打草惊蛇、不可声张,第一时间隐秘传信,即刻来我跟前禀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番密令,逻辑缜密,步步为营,全然是引蛇出洞的精妙布局。 话音落下的瞬间,成毅眼底瞬间燃起浓烈的兴奋之色,原本沉稳肃然的面容,瞬间透出难以掩饰的跃跃欲试。 他天生偏爱这类隐秘刺激、步步博弈的潜伏查探任务。 相较于正面沙场拼杀、刻板驻守执勤,这种暗中蛰伏、顺藤摸瓜、揪出卧底内奸的暗流博弈,最合他心意。 旁人觉得枯燥煎熬的盯梢潜伏,在他眼中却是趣味十足、极具挑战。 压抑不住的亮色在他眼底翻涌,眸光灼灼,战意盎然,脸上满是笃定与亢奋,沉声沉声领命:“属下明白!将军尽管放心!” “属下必定二十四小时紧盯全城,死守线索,严密监控府内所有人动向!莫说是暗中传信的细作,便是一只苍蝇偷偷进出城主府,属下也能一眼识破、尽数察觉,绝不让任何异动逃过双眼!定将藏在暗处的内应揪出来,不负将军所托!” 成毅语气铿锵,自信满满,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锐气,早已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等着鱼饵落地、静待鱼儿上钩。 钟明朗看着他昂扬亢奋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笃定。 他深知仅凭成毅一人,纵然机敏过人、能力出众,可偌大一座规制完整、院落纵横的津渡城主府,庭院错落、回廊幽深、下人众多、四通八达,死角极多。 仅凭一人之力,终究难以面面俱到,难免有所疏漏,无法全方位把控所有角落的异动。 布局谋事,贵在周全,不可侥幸。 于是他略一沉吟,当即敲定部署,沉声吩咐:“我拨你三名精锐精卫协助,四人分组,分区值守、轮班探查、分片盯防。一人盯郡王近身仆从,一人查府中杂役下人,一人巡查府外暗角,你居中调度、统筹全局、查漏补缺。四方联动,无缝衔接,彻彻底底封死所有漏洞,绝不给内应半点喘息之机。” “属下遵令!”成毅郑重抱拳,神色愈发肃然。 安排好府中潜伏查探的布局,钟明朗心中双线并行,早已将另一路探查密道的安危放在心上。 昨夜深夜,他便已下令,命步骤挑选精锐人手,趁着夜色掩护,悄然出城摸排北平城通往外界的隐秘密道。 行事之道,贵在精不在多,隐秘探查最忌人多眼杂、动静过大、暴露行踪。 故而此番北上探密道,除带队主事的步骤之外,仅抽调了两名身手利落、心性沉稳、擅长潜行隐匿的禁军精卫随行辅助。 再加上两名熟知旧年地道脉络、自称亲历过地道修筑的老城役工,一行五人,精简干练,无一人多余,最大程度降低暴露风险。 五人昨夜深夜便已然悄然出发,借着沉沉夜色掩护,一路向北,朝着被魔域大军占据的北平城方向隐秘摸去。 津渡府与北平城相距二百二十里,距离适中。 魔军攻占北平之后,并未乘胜挥师南下、大举进犯周边城池,反倒出乎意料地紧闭北平四门、严守城池、固步自封,仿佛意在固守所占之地、休养生息、暗中蓄力,并无即刻南侵的打算。 也正因魔军固守北平、不扰周边,这片二百余里的缓冲地带,反倒成了相对安全的真空区域,沿途并无魔兵巡逻哨卡,没有遭遇敌军伏击的风险,为步骤一行人的隐秘探查,提供了绝佳的外部条件。 钟明朗端坐大堂主位,抬眸望向北方沉沉夜色,目光深邃悠远,心底暗自复盘局势。 自步骤一行人深夜离府出发至今,整整一夜时辰过去,他始终没有收到任何传讯、没有半点音讯传回。 无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若是途中遭遇变故、被魔兵察觉、或是遭遇险情,步骤必定会即刻传回暗号讯息。 一夜沉寂无声,足以说明一路行途顺遂,并未遭遇波折,探查之事已然顺利推进。 但钟明朗从未有半分松懈侥幸,心思缜密如他,早在步骤出发之前,便早已看穿隐患,提前做好万全叮嘱,再三警示风险。 第896章 步入地道,双方博弈 那两名主动现身、知晓地道脉络、自愿引路的老役工,看似老实本分、沧桑年迈、人畜无害,实则身份疑点重重、极不可信。 乱世之中,人心叵测,北平沦陷、满城倾覆,旧朝老役工能在魔军铁蹄下安然存活至今,本就是最大的蹊跷。 他们主动暴露绝密密道、主动请缨引路,看似是心系大易、想要助官军破局,实则极有可能是魔域刻意安插、专门用来引大易将领入局的诱饵,藏着致命陷阱。 故而临行之前,钟明朗特意密嘱步骤:全程戒备、绝不轻信、暗藏后手。 若途中遇到任何突发异动、蹊跷变故,不必纠结探查密道的初衷,首要任务便是死死盯住两名老役工的行踪轨迹,暗中尾随追踪。 不论他们去往何处、与何人私会汇合、传递何种讯息,只需顺藤摸瓜、步步跟进,便能循着这条线索,彻底揪出魔域藏在暗处的地下据点、隐秘暗探网络,挖出潜藏多年的根基势力。 这是一场双向的试探与博弈,亦是一场无声的明暗对决。 夜色将褪、天光微亮,北方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钟明朗静静伫立堂中,眸光沉沉,静待双线消息落地,静待明暗棋局逐一揭晓。 而此刻,二百二十里外,沦陷的北平城地界,幽暗死寂的地下密道之中,步骤一行五人,已然悄然踏入了尘封数十年的隐秘地道。 此时天色蒙蒙泛白,拂晓微光穿透厚重云层,勉强洒落大地。 北平城外荒草萋萋、黑雾萦绕,城头魔兵列队巡逻,煞气沉沉、戒备森严,漆黑的魔纹甲胄在微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居高临下扫视城外旷野,半点动静皆可尽收眼底。 昨夜深夜,步骤一行人便已悄然潜伏至北平城西郊,全程隐匿身形、俯身潜行,借着荒草、土坡与残垣断壁的掩护,完美避开所有魔军哨卡与巡逻动线,稳稳摸到了老役工所说的地道入口之处。 地道入口极为隐蔽,巧妙藏在北平府西南方的城墙根基之下,并非规整的洞口,而是利用当年筑城时预留的地下夹缝开凿而成。 入口整体隐匿在黄褐色的厚土层之下,表层被厚重的青岩石板严丝合缝覆盖,石板之上铺满干枯腐烂的枯黄野草,混杂着散落的黄土碎石,与周遭荒芜的城墙土坡融为一体,毫无违和之感。 若非熟知此地秘辛、精准找准方位,哪怕是常年驻守此地的老兵,亦或是刻意搜寻的魔兵,任凭如何仔细排查,都绝难发现此处暗藏的地下通道。 步骤身形挺拔肃然,一身禁军劲装利落贴身,墨色衣料隐于暗沉夜色之中,毫无反光。 他率先上前,抬手按压厚重的青岩石板,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石面,石板厚重沉实,积着数十年的厚尘,触感冰凉刺骨。 步骤屏气凝神,四肢发力,沉稳运力,缓缓将千斤重的青岩石板向一侧推移。 “咯吱——” 沉闷厚重的石材摩擦声极低极轻,被城外呼啸的夜风完美掩盖,没有传出半分异响。 厚重的石板缓缓挪开,一道漆黑幽深、不见底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一股尘封数十年、混杂着泥土腐朽、草木霉烂、土石干涩的浊气,瞬间从洞口喷涌而出,扑面而来,干燥、沉闷、窒息,带着岁月沉淀的死寂腐朽气息,让人胸口微微发闷,鼻腔发痒。 步骤微微蹙眉,下意识屏住呼吸,没有急于进入。 地道封闭太久,空气闭塞凝滞、浑浊不堪,长期密闭无流通,贸然进入极易引发胸闷窒息、头晕缺氧。 他深谙潜行探查的规矩,当即停下动作,静静伫立洞口,静待浊气散出、新鲜空气灌入地道内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半个时辰悄然过去。 天边拂晓天光越来越亮,朦胧微光渐渐铺满天际,城头魔族巡逻兵的走动愈发频繁,视线愈发开阔,再继续耽搁停留,极有可能被城头魔兵察觉洞口异动,暴露行踪,满盘皆输。 时机已然成熟,不容再等。 步骤眸光一厉,迅速抬眸扫视四方,目光锐利如鹰,将周遭三里之内的动静尽数排查确认,确认无魔兵潜伏、无异常声响、无任何窥探痕迹后,当即压低身形,对着身后四人抬手打出一道无声的手势指令。 行动,即刻开始。 五人默契十足,无需多言,依次躬身低头,小心翼翼、有条不紊地钻入漆黑幽深的地道入口。 两名年迈老役工步履蹒跚,佝偻着枯瘦的身躯,率先弯腰入洞; 紧随其后的是两名身姿挺拔、神色冷峻的禁军精卫,身姿紧绷、戒备全开; 步骤压后半步,断尾戒备,目光始终死死锁定两名老役工的背影,分毫不敢松懈。 甫一完全踏入地道、脱离外界天光的瞬间,周遭光线骤然尽数湮灭,彻骨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身形。 地道内部的压抑与死寂,远超众人预想。 这里是隔绝天地、与世隔绝的地下绝境,没有天光、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半点活物气息。四面八方皆是厚重夯实的夯土与青砖墙体,层层叠叠的土石隔绝了世间一切声响,静谧得可怕,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甚至衣物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常年封闭的地道,空气极度干燥沉闷,没有一丝水汽流通,干涸的土腥气混杂着草木腐烂、尘埃堆积的霉味,层层叠加,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细碎的尘土颗粒,磨得鼻腔干涩发痒、喉咙微微发紧,让人莫名心生压抑焦躁之感。 地道四壁皆是数十年前的老式夯土筑造工艺,墙体厚实坚硬,却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 墙面凹凸不平,坑坑洼洼,遍布细密的裂纹,无数细碎的土渣常年脱落、层层堆积,在地面铺起一层厚厚的浮土。 墙壁缝隙之中,嵌着干枯发黑的草根、腐烂的碎叶,还有不知多少年前残留的细碎木屑、碎石残渣,处处透着荒芜破败、尘封岁月的死寂。 头顶的地道顶壁低矮压抑,密密麻麻的土纹交错纵横,偶有细碎土块、干尘簌簌脱落,轻轻落在肩头、发间,无声无息,更添阴森死寂之感。 整条通道幽暗狭长,向着地底深处无限延伸,黑暗吞噬了所有视线,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通往无边无尽的深渊。 步骤鼻尖阵阵发痒,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强压下想要打喷嚏的冲动,神色始终冷峻肃穆,没有半分松懈。 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方折叠整齐的黑色纯棉布巾,动作利落流畅,抬手捂住口鼻,紧紧贴合面庞,绕至脑后牢牢系紧。 黑布巾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锐利沉静、洞悉一切的眼眸,隔绝了地道内浑浊干涩的浊气,护住口鼻不受尘土侵扰。 身后两名禁军精卫见此,立刻同步效仿,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取出随身布巾遮挡口鼻,做好防护,全程静默无声,尽显禁军精锐的素养。 昏暗漆黑的地道之中,唯一的光源,便是步骤手中稳稳擎着的一支细小火折子。 微弱昏黄的火光摇曳不定,火苗细细小小,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轻轻晃动,勉强撑开一方狭小的光亮范围。 火光有限,仅能照亮身前丈余的距离,丈余之外,便是浓稠如墨、化不开的无边黑暗,沉沉压来,极具压迫感。 火光映亮众人紧绷的侧脸,光影明暗交错,将地道的幽深、狭窄、压抑衬得愈发极致。 众人排布有序、稳步前行,步骤持火折子走在最前引路探路,目光始终扫视四周墙体、地面、顶壁,排查陷阱、暗沟、机关隐患; 两名老役工居中前行,佝偻身躯、步履缓慢,看似老实引路,眼底却藏着无人察觉的隐晦微光; 两名禁军精卫紧随队尾,背对黑暗,全程戒备后方,严防有人尾随偷袭、暗中追踪。 整条地道的宽度远超寻常密道,极为开阔宽敞,足足可供一辆老式载重板车从容通行,左右余量充足,毫无拥挤局促之感。 不难看出,这条地道自开凿之初,便绝非供人潜行逃生的小道,而是数十年前北平历任城主,特意耗费人力物力、精心拓宽修筑的秘密辎重通道。 初衷便是用来暗中运送粮草、兵器、金银财帛等重要军需物资,以备城池被困、绝境死守之时的应急之用。 前人深谋远虑、布局深远,无意间留下的宽阔通道,此刻反倒极大便利了步骤一行人的隐秘探查,一行人无需弯腰侧身、不必匍匐前行,得以稳步快速推进。 地道走势极为规整笔直,没有错综复杂的分叉岔路,没有迂回曲折的绕路机关,构造简单直白、干脆利落,全程朝着北平内城的核心方位笔直延伸,脉络清晰、一目了然,显然是当年特意规划的直通式应急密道。 一路无人言语,只有五人轻缓沉稳的脚步声,落在厚厚的浮土之上,发出细微沉闷的沙沙声响,在死寂空旷的地道里轻轻回荡,愈发衬得地下空间幽深诡秘、寂静骇人。 第897章 找到出口,夯土青砖 时间缓缓流逝,一行人在漆黑地道中稳步前行,整整行进了一个时辰之久。 脚下的浮土愈发厚重,周遭的空气愈发沉闷,前路的黑暗依旧无边,就在众人稳步前行、专注探路之时,前行的脚步骤然齐齐一顿。 前方笔直延伸的地道,赫然彻底断绝,无路可通。 一堵平整厚实的夯土青砖墙,死死封堵了整条通道前路,墙体严丝合缝、坚固厚重,没有洞口、没有缝隙、没有岔路,彻底阻断了所有去路。 幽深漫长的地下密道,竟在此处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断路,让步骤瞬间眸光一凝,指尖下意识微微绷紧,周身戒备气息骤然升起,心底生出几分惊疑与警惕。 一路走来通道通畅笔直,毫无阻碍,如今竟然遭遇了阻断,步骤几乎默认这条密道已然到了尽头,上面就是出口。 身后四人神色各异,暗流涌动。两名殿后的禁军精卫悄悄捏紧了手中的短刃,以防那两名老役工暴起伤人。 步骤神色依旧沉稳冷静,不见半分慌乱。 他微微侧身,主动让出身前位置,目光落在身后两名佝偻年迈的老役工身上,声线平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淡淡开口指令:“你们上前辨认查看,此处断路,是否便是地道内城出口所在?是否是当年封堵的出口壁垒?” 两名老役工闻言,连忙躬身应是,佝偻着枯瘦的身躯,步履蹒跚地快步上前,凑到厚重的封堵砖墙之前。 两人抬起布满褶皱、浑浊昏花的双眼,微微眯起头颅,借着火折子微弱摇曳的昏黄火光,仔细端详、细细打量眼前的断堵砖墙,目光一寸寸扫过墙面砖石的纹理、色泽、痕迹,认真辨认着旧年痕迹。 片刻之后,其中一名年长的老役工缓缓抬手,枯瘦布满老茧、沟壑纵横的手指,精准指向墙面下方一处不起眼的位置,语气笃定苍老,带着岁月沉淀的笃定:“没错,官爷,就是这里!” “这便是地道通往内城的出口!您请看此处痕迹!” 火光精准落在老役工手指指向的位置,众人顺势望去,只见平整厚重的青砖墙面之上,赫然留存着一道极为清晰、深浅规整的锄头凿挖痕迹。 岁月流转数十年,地道封闭隔绝、无人踏足,没有风雨侵蚀、没有人为磨损,这道当年开凿修筑、人工凿刻留下的旧痕,历经数十载光阴沉淀,依旧轮廓清晰、痕迹分明,一眼便可辨认,绝非自然形成的纹路。 老役工望着熟悉的痕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隐晦光泽,快得让人无从捕捉,随即又恢复了年迈老实、沧桑憨厚的模样,低声缓缓补充: “这是当年俺们这批老役工,亲手开凿这条密道时留下的记号。数十年过去,半点没变,错不了,这上头就是内城出口!” 昏暗火光之下,地道死寂无声,断路砖墙静静矗立,看似寻常的旧痕之下,无人知晓,究竟藏着魔域怎样的陷阱,藏着何等阴狠的暗流阴谋。 步骤立在原地,眸光沉沉,死死盯着那道陈旧的凿痕,看似平静无波的眼底,早已掀起层层审视与戒备。 他清楚知晓,真正的博弈与试探,从这一刻,才刚刚正式开始。 幽暗沉滞的地道深处,昏黄的火折子火光轻轻摇曳,将周遭浓稠的黑暗撕开一小片单薄的光亮。 火光摇曳不定,映得四壁陈旧的夯土墙面明暗斑驳,浮土簌簌,死气沉沉。 步骤垂眸看着身前两名躬身伫立的老役工,面色平和,语气带着几分温厚的安抚,不见半分紧绷戒备,似是全然放下了疑虑:“好,两位老人家,辛苦你们了。辨明地道出口,立了大功。待我们顺利归营,大将军必有重赏,绝不会亏待二位。” 他话音沉稳温和,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看似全然信任倚重,可垂下的眼底深处,戒备与审视分毫未松,心弦始终紧绷如弦。 钟明朗临行前的再三叮嘱字字刻在心底,将军断言二人身份存疑、暗藏猫腻,那便绝无虚言。 越是看似老实本分、毫无破绽,越是暗藏凶险。 两句简单的安抚,不过是暂时稳住二人的表象,麻痹对方的警惕,不让对方察觉自己早已被暗中盯上。 安抚完二人,步骤抬手握着火折子,举高臂膀,跳动的火光顺着他的手臂铺展开来,将眼前这堵封死地道的高墙彻底照亮。 眼前的墙体极为厚重,乃是数十年前古法修筑,以层层生土夯实打底,再以规整的青条石、古青砖交错叠砌,土石相融,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整面墙足足八尺之高,顶天立地堵死整条通道,墙面平整坚实,没有一丝裂缝孔洞,历经数十年地底潮湿沉闷的环境侵蚀,依旧坚固异常,不见半点风化坍塌的痕迹,足见当年修筑封堵之时,耗费了极大心力。 步骤上前一步,掌心抵在冰凉坚硬的墙面之上,沉腰运力,奋力向前推搡。 厚重的墙体纹丝不动,沉稳如山,连一丝细微的震颤都未曾传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心中了然,这绝非自然坍塌封堵,而是人为刻意、层层夯实彻底封死的绝境壁垒。 能下令封堵这条秘密辎重密道的,放眼当年的北平城,唯有手握全城军政大权的北平城主。 想来数十年前,彼时局势动荡,城主为保密道不被外敌利用、杜绝后患,便下令将士彻底封死通道,将这条直通内城的隐秘通路,永远掩埋于地底深处。 步骤目光锐利如鹰,借着微弱火光,细细扫遍墙体周遭的每一寸角落。 墙面浮土均匀平整,地面没有半枚新鲜脚印、没有半点踩踏痕迹,墙根缝隙干净空旷,没有任何人迹停留、触碰、攀爬的印记。数十年的尘埃厚厚覆盖,完好无损,静谧死寂。 这也就意味着,自这堵墙封死之后,数十年间,从未有人踏足此地。 他们一行五人,是时隔数十载,第一批闯入这条尘封密道、抵达此处的人。 心底的警惕再添数分。 无人踏足的绝境,偏偏两名落魄老役工能精准找到入口、认出隐秘记号、笃定知晓出口方位,此事本身便处处透着诡异蹊跷。 步骤敛去眼底所有思虑,面色恢复冷肃沉稳,转过身,压低嗓音,沉声对着身后众人传令。地道拢音极强,他刻意控制音量,字字压在喉头,生怕一丝声响透过墙体传至外界,招惹祸患。 “这面墙后,便是地道通往内城的出口。你二人用随身短刃,小心撬动墙砖,开辟通路。” 他眸光一厉,语气凝重再三叮嘱:“动作务必轻柔、缓慢、稳妥,不可蛮力猛砸、不可发出巨响!墙外局势不明,魔兵布防未知,一旦惊动外头魔族守军,我们五人困死地底,插翅难飞。切记,屏息静气,悄无声息!” “是!” 身后两名禁军精卫齐声低应,声音短促利落,压得极低。 二人皆是层层筛选出来的精锐,常年跟随钟明朗潜行查案、隐秘作战,心性沉稳、身手利落、经验老道。 听闻指令,二人即刻上前半步,身姿压低,默契分立墙体两侧,同时反手抽出腰间贴身佩戴的短柄双刃。 寒芒细碎内敛,短刃磨得雪亮,在昏暗火光中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光,却不刺眼骇人。 二人屏气凝神,四肢稳落,将短刃锋利的刃角精准卡入青砖与夯土衔接的缝隙之中,手腕轻转,力道收放自如,一寸一寸缓慢撬动砖石。 碎石细土簌簌轻落,发出极细微的沙沙轻响,完全被厚重的土层吸纳,传不出半分远声。 步骤缓步后退半步,看似目光专注,一瞬不瞬盯着两名精卫破壁的动作,仿佛一心关注施工进度、排查墙体机关陷阱。可他的眼角余光,自始至终,寸步未离后方两名老役工。 他看似专注前路,实则将两名老者的所有神态、动作、细微反应,尽数尽收眼底,分毫不漏。 此时的两名老役工,静静伫立在后方数步之外,双双佝偻着枯瘦的身躯,脊背深深弯折,像是被岁月与苦难压弯了脊梁,再也无法挺直分毫。 两人皆是年过七旬的垂垂老者,身形干瘪枯槁,瘦小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满头白发稀疏枯燥,乱糟糟贴在干瘪的头皮之上,夹杂着尘土草屑,常年不曾修整,荒芜杂乱。 脸上沟壑纵横,密密麻麻的褶皱爬满整张面庞,如同地底干涸开裂的老土,层层叠叠,刻满风霜苦难。 他们的眼皮松弛下垂,遮着浑浊泛黄的老眼,瞳孔暗沉无光,看起来老态龙钟、视物昏花,仿佛连近处的景象都难以看清。粗糙黝黑的老皮紧紧贴在凸起的颧骨之上,面色蜡黄暗沉,毫无血色,唇色干裂泛白,透着长期饥寒困顿的孱弱疲惫。 双手枯瘦如柴,青筋虬结凸起,指节粗大变形,布满陈年老茧、裂口黑垢,指甲泛黄干裂,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污尘土,看着便是常年劳作、受尽苦楚的底层役工模样。 第898章 静候时机,闭目养神 此刻二人并肩而立,微微探头,浑浊的目光一眨不眨落在前方破壁的墙砖之上,神情专注安分,老老实实、安安静静,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异样神色,更没有偷偷对视、暗中示意的半分破绽。 看上去,全然是两个饱受魔人欺压、满心期盼官军破城复国、满心希冀重归家园的可怜老者,忠厚老实,毫无心机。 可越是寻常安分、毫无破绽,步骤心底的疑虑便越是深重。 他跟随钟明朗多年,最懂暗流诡谲、人心叵测。 将军识人辨奸从未出过错,既然早已断定二人藏奸有异,那这副忠厚孱弱、老实本分的模样,便只能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 这两人不动、不闹、不慌、不乱,完美收敛所有私心破绽,静静蛰伏观望,实则是在暗中窥探局势、伺机而动,等待最佳的发难时机。 步骤心中暗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平静沉稳的模样,不露分毫怀疑。 时间缓缓流逝,地底死寂无声,唯有砖石轻撬、细土轻落的微响。 两名精卫配合默契、手法娴熟,力道掌控精准至极,不急不躁,一块块牢牢嵌合的青石青砖,被缓缓撬动、轻轻取下。 一块、两块、三块…… 枯燥的破壁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厚重的封堵墙体,从正中心位置,一点点被掏空拆解。 坚硬的青砖层层脱落,夯实的生土被细细剥离,原本密不透风、坚不可摧的高墙,终究被两把短刃生生掏出一个规整的洞口。 洞口大小适中,方正利落,堪堪足以容纳一名成年人躬身从容通过,不大不小,恰到好处,既方便通行,又不会造成过大缺口、暴露踪迹。 步骤抬手示意二人停手。 他上前一步,目光仔细扫过新开辟的洞口边缘,查看四周砖石稳固情况,确认没有松动坍塌的隐患、没有暗藏机关陷阱后,微微颔首低声道:“可以了,这个空间足矣通行。” 话音落,他率先微微俯身,谨慎地穿过墙体缺口,踏入墙后的空间之中。 墙体另一侧,是一方三尺见方的狭小夹层暗室,应当是当年修筑密道时特意预留的缓冲空间。 这里不再是彻底闭塞的地底死域,空气微微流通,不再那般沉闷窒息。 最关键的是,夹层前方的尽头,隐约透入丝丝缕缕的天光,细碎的光亮穿透细微缝隙,落在积土的地面上,映出几道狭长斑驳的光影,打破了地道终日不变的沉沉黑暗。 有光,便意味着外头直通地面,确实抵达了北平内城地界。 步骤立刻屏住呼吸,微微侧首,将耳朵紧紧贴在外侧的泥墙之上,凝神静气,极致收敛所有气息,专心捕捉墙外传来的一切动静。 短暂的屏息聆听后,墙外传来清晰、规整、极具节奏的踏步声。 脚步声沉重厚实、落地铿锵,整齐划一,步步沉稳,带着常年列阵操练的规整韵律,绝不是寻常百姓布鞋、草鞋踩地的轻飘声响。 常年身处军营、日日与将士为伍的步骤,对军伍之声熟稔至极。 这是制式军靴踏地的声音。 不止一两道,而是成群结队、轮番巡守的密集脚步声,此起彼伏,交错回荡,在外头的空地上循环往来。 步骤眉心骤然紧紧蹙起,心底疑云丛生,诧异不已。 两名老役工分明说过,这条密道的出口,位于当年北平城主的内苑深处,乃是私家静谧之地,向来清幽无人,绝非军营重地。 可如今墙外军靴阵阵、军士密布、巡守不绝,杀气隐隐。 难道岁月更迭、时移世易,自从魔人攻占北平之后,昔日雅致清幽的城主内苑,已然被魔军改造成了驻军操练、昼夜巡守的练兵重地与岗哨据点? 他快速在心底默算时辰,地底昏暗无日月,但凭借身体感知与行进时长,此刻外头必然已是日头正中的午时。 午时天光最盛,人流最杂、守军最密、视野最开阔,亦是全天最容易暴露踪迹、最不宜行动的时刻。 此刻贸然破壁而出,无异于自投罗网,直接暴露在魔军眼皮底下,凶险万分。 思虑瞬息万变,步骤瞬间拿定主意。 眼下绝不可轻举妄动,必须隐忍蛰伏,静待天时。唯有等到深夜暮色深沉、守军疲惫、夜色遮眼、视野昏暗之时,方能寻得破绽,伺机悄然潜出探查。 打定主意,步骤直起身形,神色恢复平和,转身折返缺口之内,回到地道之中。 他抬手探入怀中,摸出贴身携带的干粮饼馍,粗面干粮干燥坚硬,是禁军出行标配的便携口粮。 他将干粮细细分出两份,递向依旧静静伫立在后方的两名老役工,语气温和体恤,毫无半点将领的架子:“外头魔兵密布、巡守森严,午时人多眼杂,断然无法贸然外出。我们需在此静静蛰伏,等候入夜再寻机行动。辛苦二位老人家多忍耐等候,先吃些干粮垫垫肚子,稍作休整。” 两名老役工闻言,连忙躬身上前,双双伸出那双枯瘦干瘪、布满老垢裂口的苍老手掌,小心翼翼接过递来的粗面干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的指尖微微轻颤,动作谦卑恭顺,眉眼间满是质朴的感激,浑浊的眼底看着步骤,全然是百姓对官军的敬重与感激。 苍老沙哑的声音接连响起,语气诚恳恳切,字字透着淳朴懂事:“不辛苦,不辛苦,理应的!” “俺们都懂这个理!北平城被魔人占了这么久,家家户户流离失所、受尽苦楚,日日盼着官军来收复故土、赶走魔人!你们冒着性命凶险潜入探查,是为了俺们全城百姓,别说多等几个时辰,便是多等几日,俺们也是心甘情愿!” 二人垂着苍老的头颅,语气真挚,神情恳切,眉眼间满是忧城忧民的凄苦与期盼,看着全然是淳朴善良、深恨魔寇、心系故土的无辜百姓。 可步骤静静看着二人谦卑恭顺的模样,看着那双看似浑浊无光、实则深敛沉寂的眼眸,心底的疑虑与戒备,不仅没有半分消减,反而愈发凝重。 太过安分,太过懂事,太过完美。 绝境地底,生死未知,寻常年迈老者早已心慌胆怯、焦躁不安,可这两人自始至终沉稳镇定、滴水不漏,一言一行皆是无懈可击的良民姿态。 这般完美的伪装,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昏暗地道之中,火光依旧摇曳,暖意微弱,寒意却早已悄然浸透四方。 一方假意安抚、隐忍试探,一方伪装淳朴、暗蓄图谋,一场无声的博弈,正在尘封数十年的幽暗地底,悄然对峙、暗流汹涌。 粗粝干涩的干粮入口坚硬硌喉,混着地道里终年不散的尘土气息,难以下咽。 一行五人各自寻了靠墙的位置,就地坐下。 地底土层寒凉刺骨,没有半分暖意,厚重的浮土铺地,坐上去粗糙硌人,冰凉的地气顺着衣料丝丝侵入皮肉,沁得人四肢发僵。 无人言语,无人出声,整条幽深地道彻底陷入死寂,唯有头顶摇曳不定的微弱火光,静静映着五个人静默的身影。 众人草草吞咽完手中干粮,随意拍了拍掌心的碎屑,便纷纷背靠冰冷夯土墙壁,垂眸闭目,做出小憩养神的姿态。 看似全员松懈、就地休整,实则杀机暗伏,戒备从未断绝。 步骤斜倚在墙体一侧,身形松弛,双目轻阖,呼吸绵长平缓,看上去与寻常闭目养神之人别无二致,一副疲惫休憩、放下戒备的模样。可唯有他自己知晓,此刻全身筋骨未曾有半分真正放松,周身神经绷得如满弦的利刃,分毫不敢懈怠。 钟明朗临行前的警示如同警钟,时时刻刻悬在他心头。这两名看似孱弱老实的老役工,是整条密道中最大的变数,是藏在暗处的未知利刃,一旦放松警惕,便是万劫不复。 他看似假寐,实则双耳完全竖起,感官放大到极致。 地道拢音极强,落针可闻,任何一丝细微异动都无所遁形。周遭哪怕是一缕呼吸的轻重、衣角拂土的微响、身躯挪动的轻颤,尽数被他收入耳中。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禁军精锐精卫,亦是心领神会、默契至极。 二人看似随意落座,实则早已不动声色完成了合围卡位。一人隐于两名老役工左后侧,一人守在右前方,看似零散休憩,实则从左右两面彻底将两名老者夹在中间,封死了所有异动、逃遁、暗中传讯的角度。 三人皆是禁军老人,深谙暗查潜伏、围盯奸细的门道,无需言语示意,早已达成无声默契。 所有人都在伪装松懈,所有人都在暗中紧盯,以假寐为掩护,牢牢锁死两名老役工的一举一动、一息一动。 反观被三面紧盯的两名老役工,却是沉稳得超乎寻常。 两个垂暮老者佝偻着身子,紧紧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壁上,白发枯乱贴在干瘪的额头,眼皮沉沉耷拉,双目紧闭,面色安详平和,看不出半分焦躁、急迫与异样。 第899章 安然出洞,古道荒院 自进入地道、破壁开路、蛰伏等候,整整数个时辰,二人始终温顺听话、循规蹈矩。 步骤让进食,他们便乖乖进食,小口慢咽,谦卑安分;此刻让休整,他们便安安静静闭目蛰伏,身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平稳悠长。全程顺从至极,挑不出半分错处。 没有焦躁催促,没有窥探张望,没有私下低语,没有心神不宁,甚至连寻常百姓绝境之中该有的忐忑、惶恐、疲惫、不安,都尽数消失不见。 太稳了,稳得太过刻意,太过反常。 寻常年迈老者,身处暗无天日、死寂寒凉的地底绝境,身陷敌我不明、生死未卜的险境,早已心神慌乱、坐立难安,哪怕强行克制,眼底也会藏不住惴惴与惊惧。 可这两人,只剩一片死寂的安分。 这份极致的隐忍与镇定,绝非普通底层役工所能拥有,反倒像是久经训练、擅长蛰伏伪装的暗探,早已习惯藏锋守拙、不动声色。 步骤闭着眼,心底的疑虑层层堆叠、愈发深重。 他依旧不动声色,面上维持着休憩的平静,暗中却分毫未松,持续紧盯二人的气息与动静,静待时机。 时光在死寂的地底缓缓流淌,一分一秒,无声无息。 北境的秋日昼短夜长,天幕落暮向来极早。 地底无光,不知时序,可空气中的温度在缓缓沉降,原本沉闷凝滞的地气,渐渐染上了深秋入夜的寒凉,一点点浸透整条地道。 足足三个时辰的漫长蛰伏,外界白日的光亮彻底褪去。 良久,步骤终于缓缓掀开眼帘。 他的眼眸清亮锐利,没有半分困倦疲态,唯有沉淀的冷静与警惕。久坐的僵硬丝毫影响不到他,起身动作轻缓至极,脚尖点地,悄无声息,连浮土都未曾扬起半分。 他独自抬步,再次穿过墙体上那道狭小的破壁豁口,踏入墙外三尺见方的过渡夹层之中。 此刻的夹层,再无半点白日透入的斑驳天光。 外头彻底入夜,暗沉的夜色彻底笼罩北平内城,原本此起彼伏、铿锵规整的魔军军靴脚步声,已然彻底消散无踪。 墙外天地一片死寂,没有巡守脚步声,没有士卒低语声,没有兵刃碰撞声,更无半点灯火光晕。 夜风沉寂,万籁俱静,整片区域仿佛陷入沉睡,只剩无边的幽暗与静谧。 步骤微微屏息,再次将耳朵紧紧贴合外壁土层,凝神细听片刻。 确认外头方圆数丈之内,无活物动静、无巡守踪迹、无任何异常声响,绝对安全无虞。 时机,彻底成熟。 他不再停留,轻身折返,顺着幽暗的夹层原路退回主甬道。 此时甬道内其余四人,也早已闻声醒转。 两名精卫迅速收敛所有疲态,身形一挺,眼底恢复精锐肃杀的锋芒,悄然起身伫立,静待军令;两名老役工也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慢悠悠直起佝偻的身子,神色依旧是那副温顺茫然、全然听从安排的模样。 昏暗地道中,所有人迅速整理状态,敛息凝神,做好了随时潜出地底、探查敌情的准备。 步骤目光落定在两名老役工身上,趁着起身靠拢的契机,顺势缓步上前,微微贴近二人,语气平和温厚,带着全然信任的姿态,轻声开口: “二位老人家,此前听你们言说,这处内苑与地道乃是同期修筑。你们世代居于北平,熟稔此地一草一木、一庭一院,对周遭地形脉络最为清楚。” “今夜夜色深沉、四下寂静,正是潜出探查的最佳时机。待会儿我们破土出去,前路地形、魔军布防死角,还得劳烦二位老人家多多指路。” 他刻意放低姿态,言语温和,尽数表现出对两名老者的倚重与信任。 唯有彻底放下对方的戒心,让他们自以为伪装完美、已然取信于官军,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露出藏在最深处的马脚。 两名老役工闻言,立刻连连点头,苍老沙哑的嗓音沉稳恳切,语气笃定无比: “军爷放心!俺们在北平活了一辈子,这内苑的路闭着眼都能走!定然给诸位军爷指好路,绝不误事!” 昏黄摇曳的火光下,两名老者满脸诚恳、满目赤诚,一副尽心相助、一心复城的模样。 可近在咫尺的步骤,清晰瞥见二人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极淡极冷的精亮——那是计划得逞的微芒,是静待入套的隐晦算计。 暗流无声,杀机暗藏。 夜色已至,棋局落子,真正的行动,这才刚刚开始。 ...... 五人尽数敛去周身动静,整理好随身兵刃与衣装,拍落肩头、衣摆沾染的尘土,屏息凝神,做好了潜出探查的万全准备。 地道之中依旧死寂沉沉,摇曳的火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狭长错落,映在斑驳陈旧的土壁之上,明暗诡谲。众人遵照次序,不敢有半分慌乱,依次躬身低头,有条不紊地穿过青石墙体间那道一人高的豁口。 两名老役工走在最前,佝偻着枯瘦的身躯,步履轻缓,姿态熟稔温顺,看似对前路地形了然于胸,全程安安静静,不露半点异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穿过豁口踏入狭小的过渡夹层后,其中一名年长的老役工压低苍老沙哑的嗓音,轻声开口禀报,语气笃定万分: “军爷,俺们记得清清楚楚!这条地道的地面出口,当年就修在城主府内苑的太湖假山中,藏得极为隐秘。假山外侧一方活水池塘,塘上架着一座石拱小桥,是当年通往内苑的必经小路,寻常外人根本寻不到此处密道。” 老人说得真切详实,字字贴合旧年北平城主府的布局规制,毫无破绽。 可立在一旁的步骤,眸光沉静,心底早已暗自推翻了这番描述,思绪飞速流转,眼底没有半分轻信。 他脑海中清晰回荡着午时墙外传来的动静——那层层叠叠、整齐规整、铿锵沉重的制式军靴踏步声,是大规模军士列队巡守、练兵操练才会有的声响。 若是外头依旧是当年清幽雅致、草木繁盛的内苑假山与活水池塘,乃是私家静谧之地,根本容不下大批军士列队往来,更不可能成为魔兵定点巡逻、昼夜值守的核心区域。 时移世易,城破国倾,不说北平城早已落入魔域之手。 单说数十年岁月更迭,再加魔军占据后的大肆改造,昔日雅致温婉的皇家内苑,定然早已面目全非,彻底变了模样。 心中思虑落定,步骤不再迟疑,抬步上前,抬手伸向夹层外侧的泥土墙体。 这层封住最外端口的,并非坚硬青石,而是当年为隐蔽地道、特意堆砌的熟土薄墙,土质松软干燥,经年风化,早已酥脆松散。 步骤指尖扣住墙皮缝隙,力道收放自如,一点一点细细抠挖、剥离土层。 随着一块块细碎黄土簌簌脱落,一道细小的通风口缓缓被抠开。 下一瞬,一股不同于地底沉闷污浊的气流猛地灌了进来。 外头是北境秋夜独有的凉风,清冽刺骨、鲜活通透,裹挟着夜色里的霜露寒气,瞬间涌入狭窄的夹层空间。 原本滞闷浑浊、让人头脑昏沉的地底浊气被一扫而空,微凉的气息侵入肺腑,让步骤紧绷了数个时辰的心神骤然一松,昏沉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明透彻,所有感官尽数恢复敏锐。 他微微俯身,顺着刚抠开的细缝,凝神向外窥探。 外头是沉沉无边的浓黑,是彻底吞噬光影的暗夜。 整座院落死寂沉沉,漆黑如墨,看不见半点灯火光晕,听不到丝毫人间声响。 没有人声低语,没有虫鸣蛙叫,没有风过草木的簌簌轻响,甚至连秋夜常见的夜风流动声都尽数消散。 整片天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死寂、荒芜、冰冷,透着一种被彻底废弃、无人踏足的荒芜诡秘,仿佛此处早已被世间生机彻底遗弃。 步骤眼底眸光微动,愈发谨慎。 他不敢贸然扩大洞口,依旧小心翼翼、慢之又慢,指尖精准发力,一点点剥离松散黄土。全程极致小心,将所有脱落的土块、碎渣尽数抖落、收纳进内侧的地道夹层之中,分毫砖石、半点泥土都不往墙外掉落。 他深知魔兵值守严苛,耳目灵敏,但凡墙外落下一丝异响、一点杂物,都极有可能暴露踪迹,引来无穷祸患。步步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差池。 片刻功夫,原本细小的通风缝,被他稳稳豁开一道足够单人通行的半人高出口。 洞口规整隐蔽,没有剧烈破壁的痕迹。步骤身形一矮,身姿利落轻盈,如同夜行狸猫,俯身、躬身、落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脚尖轻轻点落在院中的荒土之上,轻盈卸力,全程未发出半分踏地声响,稳稳落地,隐匿身形。 待站稳身形,他抬眸环视四周,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沉凝。 果然如他所料,此地早已无半分旧日内苑的模样。 视线所及,不见玲珑假山,不见清冽池塘,更无雅致石桥。昔日雕梁点缀、花木繁盛、清幽雅致的城主内苑,已然彻底沦为一片无人打理、荒芜破败的废弃偏院。 第900章 荒院对峙,包藏祸心 整座院落四四方方,围墙高大斑驳,墙面是老旧的青灰砖石,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战火摧残,早已满目疮痍。 墙体之上爬满干枯发黑的老藤,藤蔓枯死蜷曲,牢牢扒附在砖缝之间,如同无数干枯的爪牙。 墙皮大面积剥落、龟裂斑驳,坑坑洼洼,深浅不一的弹痕、刀痕遍布墙面,皆是战争留下的累累伤痕,苍凉又破败。 院内遍地是厚厚的陈年浮土与腐殖烂叶,层层堆积,踩上去松软无声。地面青砖早已断裂破碎,东一块西一块歪斜翘起,缝隙之间疯长出漫天遍野的荒草。 深秋时节,草木尽数枯黄衰败,半人高的荒草密密麻麻、杂乱丛生,铺满整座院落。干枯的草秆在夜风中死寂低垂,层层叠叠的荒草交织缠绕,掩盖了原本的庭院路径,遍地狼藉,满目萧瑟。 院角、墙根、阶前,随处可见倒伏的枯枝、腐烂的花木残桩、碎裂的瓦砾残片,皆是当年内苑亭台花木被毁后的残骸,散落一地,无人收拾,积满厚尘。 整座庭院毫无半点生机,唯有死寂的荒芜,充斥着废弃、破败、苍凉的末世之感,一看便是常年无人踏足、被彻底闲置的死角之地。 院落最靠墙的阴冷角落,孤零零立着一口巨大的青釉水缸。 水缸通体暗沉厚重,表面釉色斑驳脱落,布满厚厚的青苔印记与尘垢。缸身布满细密裂纹,早已干涸多年,缸内空空荡荡,不见半分积水,只剩层层干裂的泥垢与落入缸中的枯枝荒草。 水缸半陷在杂草土堆之中,静静伫立在幽暗角落,在沉沉夜色里宛若一尊沉寂的黑石虚影,更添庭院阴森荒芜的气息。 整座偏院隔绝喧嚣、隐秘僻静,高墙围合、草木遮蔽,完美隐匿在主城建筑之后,也难怪数十年前的密道出口会选在此处。 步骤屏息凝神,压下身形,借着遍地荒草与夜色的掩护,身姿迅捷如影,三两步低窜至院门侧边的阴影死角之中,牢牢贴紧冰冷的墙体,抬眸朝外望去。 院门之外,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笔直的青石大道横亘眼前,路面平整坚硬,通体由整块青石板铺砌而成,贯穿整片内城区域,笔直延伸向远方沉沉的黑暗深处,望不到尽头。 这条道路与院内的荒芜死寂截然不同,处处透着魔域驻军的肃杀规整、铁血森严。 路面干净得过分,没有半分杂草尘土,显然是日日有人清扫、时时有人踏足。 石板路面之上,布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厚重踏痕,深浅一致、规整有序,是无数制式军靴常年反复踩踏、列队奔走留下的专属印记。 道路两侧整齐立着黑石灯柱,灯盏尽数熄灭,静静伫立在暗夜之中,沉默肃穆。路边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寸草不生,规整划一,处处彰显着军营的严苛规矩。 这里,正是此前地底听到沉重军靴踏步声的来源——魔军昼夜练兵、定点巡守、列队通行的必经要道。 白日里,无数魔兵在此列队操练、来回巡守、奔走换岗,军靴铿锵、阵列整齐,杀伐之气横贯长街;唯有入夜之后,操练停歇、巡守暂歇,这条杀气腾腾的军营要道,才会暂时陷入死寂,只余下满地未散的铁血戾气,沉沉笼罩整条长街。 步骤隐在院门阴影之后,眸光沉沉望向这条漆黑却暗藏杀机的大道。 他心底彻底明晰。 这片看似荒芜无人的废弃偏院,根本不是安全死角,恰恰相反——这里紧邻魔军核心练兵要道,乃是敌军眼皮底下的盲区绝地。 一旦夜半巡守重启、魔兵列队过境,这座荒芜小院,瞬间便会被层层重兵彻底围堵,再无半分脱身退路。 留给他们探查的时间,寥寥无几,凶险至极。 夜色如墨,死死笼住整片废弃偏院。 院中风草寂寂,寒意浸骨,墙外魔军要道肃杀未消,沉沉戾气弥漫在空气之中,无声地压迫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事已至此,退路早绝。 一行人深潜百里、破壁入城投险,已然踏入被魔域占据的北平内城腹地,身处敌军眼皮底下,四周皆是重兵布防。前路纵然危机四伏、步步凶险,暗藏无尽未知陷阱,可他们早已没有半分折返退缩的余地。 进,尚有探查敌情、寻觅破绽的机会;退,便是暴露行踪、全军覆没的死局。 步骤压下心底翻涌的审慎思绪,收回眺望院外官道的目光,视线沉沉落向院落角落那口干涸破旧的巨型青釉水缸。 水缸半陷荒草,缸身裂纹遍布,积满陈年尘垢,孤零零伫立在幽暗角落,与周遭荒芜破败的院落融为一体,是院中唯一能够遮挡地道入口的重物。 他压低声音,语速短促凌厉,沉声下令:“把这口缸挪过来,严严实实堵住地道出口!仔细伪装,不留破绽,绝不能让魔兵轻易察觉此处暗道缺口。” “是!” 两名禁军精卫应声而动,身姿矫健利落,脚步轻悄无声,不敢发出半点异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人默契配合,一左一右扶住厚重的缸身,屏息聚力,稳稳将积满尘土的大缸缓缓挪动。 老旧水缸与地面浮土摩擦,声响极轻,尽数被夜色荒寂吞没。不消片刻,沉重的青釉水缸便严丝合缝地挡在了方才的地道出口之上,将地底通路彻底隔绝封堵。 做完核心遮挡,二人心思缜密,又俯身抓起地面干枯杂乱的荒草、细碎枯枝与褪色落尘,细细铺撒在水缸底座缝隙、洞口周边的地面上,巧妙遮掩挪动痕迹。 一番细致伪装过后,洞口踪迹全无,水缸静静伫立,与原本的荒院景致融为一体,毫无突兀破绽,纵使有人就近巡查,也绝难发现此处暗藏地底密道。 一切布置妥当,院内彻底隐匿好退路。 步骤缓步移步至破败的木院门前。 经年无人修缮的院门早已腐朽不堪,木门斑驳开裂,漆皮尽数剥落,边角朽坏变形,门框爬满干枯老藤,满是岁月破败的痕迹。 他指尖轻轻搭在朽木门板上,力道极轻,缓缓向内推开一条细缝。 吱呀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过后,他微微俯身,眉眼锐利,探头朝着院外笔直的青石官道左右扫视探查。 沉沉黑夜笼罩长街,宽阔的魔军要道空空荡荡,杳无人影。 白日里震天彻地的操练声、整齐铿锵的军靴声尽数消散,整条官道死寂空旷,唯有夜风掠过空荡长街的微凉风声,没有半分人声、脚步声,四下静谧得吓人。 确认周遭暂无巡守魔兵、绝对安全,步骤敛势回身,正准备抬手示意众人跟上,悄然潜出院落探查敌情。 就在此时,身后一道苍老怯懦的嗓音骤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开口的是先前引路的那名老役工,他佝偻着枯瘦的身子,头颅深深垂下,白发凌乱遮掩着大半苍老面容,双肩微微瑟缩,一副惶恐畏怯、弱不禁风的模样,语气小心翼翼,满是局促不安: “军爷……俺、俺们两个平头老百姓,一辈子都是土里刨食的普通人,从没见过这般凶煞的魔人,心底实在怕得厉害。” 他微微抬眼,浑浊的目光怯怯瞟向院外漆黑的官道,又飞快垂下,装作瑟瑟惶恐的模样,继续低声推脱: “俺们两把老骨头,年迈体弱,手无缚鸡之力,半点功夫不懂,跟着出去也帮不上诸位军爷的忙,反倒只会拖累大家。不若俺们两个就躲在这荒院里头,安安分分待着,不乱走动,安安静静等诸位军爷探查归来,您看可好?” 话音落下,院内气氛瞬间微妙凝滞。 步骤脊背微挺,眸色骤然一冷,眼底所有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冷冽与审视。 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声线低沉冰冷,不带丝毫转圜余地,断然拒绝:“不好。” 短短两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直接掐断了对方所有推脱的借口。 步骤缓缓回过身来。 夜色铺洒在他冷峻的侧脸,幽暗的光影里,他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蛰伏的寒星,锐利、深邃,洞悉人心所有伪饰。漆黑的瞳仁紧紧锁在两名老役工身上,目光穿透力十足,直直看穿二人刻意伪装的怯懦与惶恐。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敲打与试探,不疾不徐开口: “二位不必自谦,更不必妄自菲薄。此番我们能顺利跨越魔军防线、潜入守备森严的北平内城,觅得这条尘封密道,全程皆是依仗二位老人家熟知地形、尽心引路,功劳甚大。” “前路探查敌情、辨认旧址、规避布防陷阱,依旧需要二位倾力相助,万万缺不得你们。此刻谈何拖累、谈何躲避?” 他字字真诚,看似全然信任、恳切挽留,实则步步紧逼,不给二人任何独处脱身的机会。 两名老役工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落空的阴郁,转瞬又堆砌起满脸的愧疚与惶恐。 第901章 甬道迷雾,兵行虎口 另一人连忙上前半步,跟着躬身附和,语气愈发卑微怯懦,刻意放大自己的无用与孱弱,继续推脱示弱: “军爷体恤,俺们心里感激!可俺们是真的怕耽误大事!俺们都是凡俗百姓,既不懂行军布阵,也不会拳脚防身之术,老迈体虚、身形笨重,腿脚也不利索。” “外头到处都是凶残的魔兵,刀剑无眼,俺们若是慌乱出错、发出动静,不慎引来了巡逻的魔人,坏了诸位的大事,那便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处处为大局考量,看似谦逊懂事、顾虑周全,完美贴合底层胆小百姓的心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听闻此言,步骤心底只剩冰冷的嗤笑与彻骨的警惕。 他冷眼望着二人拙劣至极的伪装,心底洞若观火。 两个一辈子深耕乡野、目不识丁、胆小怯懦的底层老役工,终日只求温饱苟活,怎会条理清晰、思虑周全? 不仅懂得行军探查的凶险,知晓拳脚功夫、身形轻重对战局的影响,还能精准预判“吸引魔兵、拖累大局”的战局隐患? 这般通透的心思、缜密的考量、周全的顾虑,哪里是寻常平头百姓能有的见识? 越是刻意示弱推脱,越是满口顾全大局,越能证明二人心怀鬼胎、暗藏猫腻。 他们千方百计想要独自留在这座封闭荒院,哪里是胆小畏战、怕拖后腿? 分明是想趁着众人外出探查的空隙,独处一隅,暗中传讯、私发暗号、联络潜伏在外的魔域同党,给魔军通风报信,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们一行五人彻底困死在此地! 心底看穿所有阴谋算计,步骤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不拆穿、不点破,只是眸光愈发冷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彻底封死二人所有退路。 他沉声道:“行了,军情紧急,没时间在此废话耽搁。” 夜色寒风卷过荒院,吹动他衣袂微扬,周身禁军精锐的肃杀气场尽数铺开: “二位无需多虑拖累与否,只管紧随队伍跟上便是。这满城皆是魔寇重兵,遍地杀机、刀剑无眼,你们二人孤身留在此地,无人护佑,一旦遭遇潜藏巡查的魔兵,或是撞上意外变故,必死无疑,有来无回!” 话语直白凌厉,看似善意提醒、出言警示,实则是冰冷的禁锢。 今日无论二人百般伪装、万般推脱,他都绝不会让这两个魔域细作脱离自己的视线掌控。 暗处的棋子,唯有牢牢攥在眼皮底下,全程紧盯、步步牵制,才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潜藏的整张暗探网络,彻底摸清魔域的阴谋布局。 两名老役工闻言,身躯同时微僵,低垂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鸷与不甘,却终究不敢显露分毫,只能继续维持着惶恐无奈的老者姿态,默默俯首,一副被迫顺从、无可奈何的模样。 荒院夜色愈浓,杀机暗涌,虚假的温顺表象之下,针锋相对的博弈,已然到了极致。 北平沦陷的深夜,月色惨白如霜,冷冷洒落在整座死寂的内城宫苑之上。 夜色本就沉暗,再加上城头魔气萦绕,薄薄一层黑雾遮敛月华,让整片天地的光亮变得惨淡朦胧,视物朦胧难辨,处处透着压抑诡谲的死寂。 步骤率先压低身形,自破败荒芜的偏院木门之内缓步潜出。 紧随其后,两名老役工佝偻着枯瘦的身子,小心翼翼跟出,最后两名禁军精卫敛尽气息、贴地轻步,五人首尾相接,尽数隐入墙边沉沉的暗影之中。 无人敢发出半分声响,无人敢抬头张望,整支队伍安静得如同五道无声的虚影。 整条宫墙长巷笔直纵深,两侧高耸青砖宫墙连绵无尽,墙头整齐的墙垛凹凸错落。 惨白月色斜斜倾泻而下,在地面割出大片大片浓黑厚重的阴影。 墙影铺地如墨,宽厚深沉,恰好严严实实地遮蔽住五人的身形轮廓,将他们与外界的夜色完美融为一体。 这是魔城深夜里,最安全、也最致命的天然掩体。 步骤走在最前,脊背挺直却极致松弛,全身肌肉暗藏紧绷,每一步落地都轻如落叶,脚尖先触地,缓缓卸力,全程无声无息。 他一双眼眸在暗夜中亮得骇人,瞳色沉黑锐利,视线快速扫过前路每一寸廊道、每一处墙隅、每一片阴影死角。 心底思绪飞速翻涌,半点不敢松懈。 如今整座北平城尽数落入魔域掌控,昔日雅致清幽的皇家内苑,早已沦为魔军中枢腹地。魔君亲驻此处,麾下魔将、魔帅、精锐近卫尽数盘踞内苑核心。 黑夜之中,最漆黑沉寂之处,往往是守备暗哨密布的死地;唯有灯火最盛、魔气最旺之地,才是魔域高层起居议事的核心内苑。 而赵嘉佑是文德帝亲封的大易储君,身份尊贵至极,是人族最重要的筹码、魔域拿捏战局的关键。 这般分量的人质俘虏,绝不可能关押在外围杂营地牢,必然被魔君贴身看管,囚于视线可及、重兵环守的内苑腹地,牢牢攥在魔域最高层的眼皮底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行目标清晰明确——寻灯火最亮处,直探内苑核心,追查储君踪迹。 步骤眸光愈发凝沉,心底暗自笃定,脚下节奏不乱,带着队伍贴着墙根,借着连绵阴影,稳步向前潜行。 队伍中段的两名老役工,依旧是一副怯懦恭顺、小心翼翼的苍老模样。 二人佝偻脊背,缩着肩头,白发乱草般贴在干瘪的额头,眼皮时刻低垂,不敢多看周遭一眼,步履拖沓迟缓,刻意装出年迈体虚、惶恐畏缩、全然依附官军的孱弱姿态。 表面上,二人垂垂老矣、惶恐拘谨,仿佛早已被满城魔氛震慑得胆战心惊,只能乖乖跟随队伍前行,不敢有半分异动。 可若是凑近细看,便能窥见二人低垂眼底深处的异样。 那双看似浑浊昏花的老眼,实则时不时悄然抬眸,余光飞快扫过前路廊道布局、哨卡点位、光影分布、整条潜行路线,默默留意另外三人的一举一动。 二人看似畏缩顺从,心底却暗藏阴筹,不急不躁、静待时机,一路默默将步骤一行人的潜行轨迹尽数默记,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悄然传信,布下杀局。 他们始终刻意收敛锋芒,将所有算计深藏眼底,伪装得滴水不漏,只想彻底麻痹前方的步骤,让对方放下最后的警惕。 而队伍末尾的两名禁军精卫,神色冷峻肃然,面容紧绷,眼神锐利如鹰。 二人全程沉默随行,不言不语,看似目视前路,实则眼角始终牢牢锁死中间两名老役工的一举一动。 他们深得钟明朗与步骤的授意,全程贴身监视、严防死守,目光寸步不离,但凡二人有半分异常眼神、细微手势、突兀动作,便会第一时间察觉、即刻控场。 精卫心底高度戒备,不敢有片刻松弛——这两个老人从头到尾太过安分、太过顺从,反常即是妖,平和表象之下,必然藏着致命杀机。 五人各怀心思,一前行、一伪装、一监视,在惨白月色与沉沉墙影的遮蔽下,无声穿梭在魔城死寂的长巷之中。 不知行出多远,原本干燥冷冽的夜风忽然变得湿润冰凉。 甬道深处,缓缓腾起一团团薄薄的白蒙蒙雾气,丝丝缕缕、如烟如纱,顺着廊道地面缓缓漫卷流淌。 雾气极淡,却带着深秋深夜的刺骨寒凉,贴肤侵骨,吸入肺中凉得发颤,还裹挟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腥冷气息,绝非寻常人间夜雾。 应当是地底魔气与夜露交融,滋生出的魔瘴薄雾。 雾气缠绕在墙根、漫过脚面、萦绕周身,让原本就朦胧的夜色更添迷离诡秘。 远处廊灯、墙影尽数被雾气揉碎,视野变得模糊不清,整条悠长甬道瞬间笼罩在一片朦胧死寂的白雾之中,愈发阴森叵测。 长长的甬道笔直延伸,雾气沉沉、寂静无人,只有五人极轻的脚步声落在青石地面,细碎无声。 穿过整条雾气弥漫的幽暗甬道,前路豁然分叉。 廊道尽头一分为二,东西两条岔路,通往不同的内城区域。 西侧岔路纵深幽暗,一眼望去漆黑沉沉,无半点光影,幽深空旷,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像是通往无人问津的废弃死地、幽暗囚牢,静谧中藏着沉沉阴森。 东侧岔路却截然不同。 隔着层层薄雾,遥遥便能望见深处浮动的点点灯火,暖黄光晕穿透夜雾,层层叠叠、明明灭灭,光线愈发明亮鲜活,隐隐能看见深处楼宇飞檐的模糊轮廓,人气与活气极盛。 步骤眸光一凛,无需片刻犹豫,当机立断,压低嗓音沉喝一声: “走东边!” 声音极轻,精准传至众人耳中,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西侧漆黑死寂,是废弃死角、囚牢死地;东侧灯火璀璨、人气蒸腾,必然是魔将聚居、魔君坐镇的内苑核心!储君被囚于此,唯有东边,才有线索! 指令落下,无人异议。 五人维持原本阵型不变——步骤孤身探路在前,两名老役工居中紧随,两名精卫殿后压阵、严防异动,全员顺着雾气缭绕的东侧岔路,稳步深入。 越往东行,前路的灯火愈发透亮,夜色不再压抑死寂。 随之而来的,是渐渐清晰、层层叠叠的人声喧哗。 风声、雾声尽数褪去,前方传来阵阵杂乱喧闹的谈笑声、推杯换盏的脆响、粗犷肆意的哄笑叫嚣。 人声嘈杂鼎沸,喧闹热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绝非少数人聚集,而是大批魔兵扎堆群居、饮酒嬉闹、彻夜狂欢。 幽暗与喧嚣交织,死寂与狂放对冲。 步骤脚步骤然微顿,眉心轻轻蹙起,眼底锋芒乍现,心底戒备瞬间拉至顶点。 前方,是魔军聚集的核心营地,是敌众我寡的绝境腹地。 五人潜行的身影,彻底逼近了魔域最热闹、也最凶险的虎口之地。 第902章 继续前进,暗中跟踪 东侧岔路深处的喧闹声愈发清晰,推杯换盏的脆响、粗犷放肆的哄笑混杂在一起,穿透层层夜雾,在静谧的宫道间回荡。 燥热喧嚣的魔气,彻底冲散了甬道间清冷诡谲的薄雾,一静一闹的极致反差,让前路的凶险骤然攀升。 步骤身形骤然一顿,周身气息瞬间敛至极致。他双目微眯,眼底锋芒暗藏,周身肌肉紧绷如蓄势的猎豹,敏锐的感官尽数铺开,牢牢锁定前方喧闹传来的方向。 为了不发出半分异响、暴露整支队伍的踪迹,他缓缓抬起右手,抵在唇边,比出一个极致轻柔的“噤声”手势,指尖轻压唇瓣,动作低缓隐秘。 紧接着,他掌心朝下,轻轻向下一压,是无声的指令——全员蹲伏、就地蛰伏、禁止异动。 身后两人皆是久经局势之人,默契早已刻入骨髓。无需半句言语,精卫伸手按着两道佝偻的老者,同时屈膝下沉,轻悄蹲伏在雾气未散的墙根阴影之中。 所有人屏气凝神,连呼吸都压至极浅极缓,彻底融入沉沉夜色,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周遭瞬间落针可闻,唯有前方远处的魔兵嬉闹声,肆意张狂地漫卷而来。 步骤微微俯身,压低重心,贴近四人耳畔,以几乎微不可察的气声低语,气流细碎微弱,堪堪能让四人听清: “你们在此原地待命,严守身形,万万不可轻举妄动、擅自移动。我独自上前,探查前方虚实路况。” 话音极轻,消散在夜风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交代之余,步骤眸光隐晦侧转,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名禁军精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警示与嘱托,无声传递着重中之重的指令。 两名精卫心神一凛,瞬间读懂了他的深意。 如今步副将孤身探敌、不在此地,整片留守区域的安危、两名老役工的看管之责,尽数落在他们二人肩头。 这两个身份存疑、暗藏祸心的老者,是此行最大的隐患,绝不能脱离视线半步,更不能给他们半点私动、传讯、脱身的机会。 二人微微颔首,眼底肃色更浓,极轻地眨了眨眼,以示心领神会、绝不有失。 目光交汇的刹那,无声的托付与应答已然落定。 留守四人彻底沉寂下来,各司其职,暗藏对峙。 两名老役工依旧维持着温顺怯懦的姿态,佝偻着身子蹲在原地,头颅低垂,白发遮掩眉眼,看似被前方魔兵的声势震慑,瑟瑟蛰伏、不敢抬头,一副全然无助、依附官军的孱弱模样。 可藏在褶皱老皮之下的眼底,却始终暗潮涌动。二人看似安分守己,实则余光不停扫视四周地形、退路与哨卡方位,默默等待着暗中接应的时机,耐心蛰伏,静待大易官军踏入魔域布下的天罗地网。 两名禁军精卫一左一右,看似随意蹲守,实则早已将两名老者牢牢锁在视线中心,身躯微微前倾,神经时刻紧绷,每一寸注意力都集中在老者的细微动作之上,分毫异动皆可瞬间察觉,严防死守,滴水不漏。 短暂嘱托完毕,步骤再无牵挂。 他身形一晃,借力夜色与墙影掩护,身姿轻盈如鬼魅,没有半分多余动作,骤然闪身掠出原地的阴影。 脚步起落轻盈无声,脚尖点地、转瞬即走,身形穿梭在斑驳的月色与迷蒙的夜雾之间,快得只剩一道模糊黑影,转瞬便融入前方沉沉的夜色深处,彻底消失在留守四人的视线之中。 孤身探敌,步步涉险。 步骤快速掠出数百步,寻到一处厚实的青砖隔墙,身躯一贴,死死隐于墙体之后。冰冷粗糙的青砖凉意透过衣料侵入皮肉,让他纷乱紧绷的心神愈发清明。 他微微偏头,探出半寸眸光,透过墙体缝隙远眺前方,同时双耳极致舒展,将前方所有声响尽数收纳耳中。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露天空场,灯火通明、烛火摇曳,数十名魔兵围坐成群,席地畅饮、大块吃肉、大碗饮酒。 无数盏兽油灯火高悬林立,暖黄刺眼的火光刺破夜色,将整片空场照得亮如白昼,彻底驱散了周遭的幽暗与阴冷。 魔兵们卸下白日巡守操练的戒备,一个个袒露臂膀、肆意喧哗,戾气与酒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粗狂又张狂。 杂乱的议论、劝酒、哄笑、碰杯之声此起彼伏,清晰入耳。 一道粗哑豪迈的魔兵嗓音骤然拔高,带着酣畅的肆意大笑:“前线大胜!圣君有令,近日戍守辛劳,今夜破例,准许我等彻夜狂欢、饮酒作乐!难得无宵禁、无值守,大家尽管放开吃喝、尽兴享乐!” “好!!痛快!!” 数十名魔兵齐声轰然应和,呼声震天,喧闹声瞬间拔高数分,席卷整片夜空。 推杯换盏、划拳嬉闹、笑骂打趣的声音层层叠加,彻底淹没了周遭所有动静。 所有人沉溺在美酒肉食、彻夜狂欢的松弛之中,满心皆是放纵享乐,全无半分戍守敌城的警惕戒备。 步骤屏息敛气,眸光沉静冷冽,死死盯着场中毫无防备的魔兵。绝佳的时机,摆在眼前。 他微微踮起脚尖,身躯贴紧墙体阴影,借着林立的灯柱、喧闹的人群、错落的暗影作为掩护,身形压低到极致,如同暗夜潜行的孤狼,悄无声息地从一众饮酒酣醉的魔兵身后缓缓穿过。 场中魔兵个个酒意上头、酣畅淋漓,只顾着彼此劝酒嬉闹,人人心神松懈、双目迷离,无一人回头探查身后动静,更无人察觉,一道人族精锐的身影,已然悄然穿过他们的重重防线。 短短数十步险路,步骤走得稳、轻、静,有惊无险,顺利穿过魔兵聚集的狂欢空场,未露出半分破绽。 越过喧闹人群,继续向着东北方向纵深潜行。 越往内苑靠近,周遭景致愈发精致规整,与外围破败荒芜、肃杀冰冷的营地截然不同。 路边荒芜杂草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修剪整齐的青石花坛、蜿蜒雅致的石砌小径,两侧亭台错落、飞檐翘角,雕梁隐约可见,砖石光洁规整,处处皆是昔日城主府内苑的雅致规制。 只是亭台梁柱上,尽数缠绕着暗沉的魔纹图腾,雅致景致中硬生生掺进了诡异的戾气,华美又阴森,矛盾至极。 一路行来,路边仍有零星魔军巡逻兵手持兵刃、缓步穿行。只是今夜全军狂欢、圣君解禁的消息早已传遍整座内城,所有魔兵心神松弛、懈怠轻敌,全无往日森严的戒备。 巡逻兵步履散漫、谈笑闲聊,目光随意扫过周遭,敷衍巡守,根本不曾仔细排查暗处阴影,更绝不会料到,人族探子竟敢孤身潜入魔域核心内苑。 步骤深谙潜行之道,动静结合、且走且停,借巡逻兵转身、远眺、闲谈的间隙快速掠行,待巡逻兵回身之时,早已隐于梁柱、墙垛阴影之中,隐匿无踪。 几番辗转潜行,不多时,一座气势恢宏、院落宽敞、规制尊贵的独门大院,赫然出现在眼前。 院墙高耸巍峨,青砖严丝合缝,院门朱漆斑驳却威严不减,门口分立两尊漆黑镇兽,周身萦绕淡淡的魔气,肃杀尊贵,远超沿途所有院落。 步骤眸光一凝,心底瞬间笃定。 此处,必然是昔日北平城主的起居主院,如今便是魔君的休憩居所。 咫尺之遥,便是敌军最高统帅的卧榻之地。 刹那间,两股念头在步骤心底剧烈拉扯、激烈博弈,让他瞬间陷入两难的挣扎。 其一,是千载难逢的刺杀良机。 魔君坐镇此处、深夜休憩、守备松懈,正是近身突袭、一击制敌的最好时机。 若是能独身闯院、刺杀魔君,便可一举瓦解魔域北平守军的核心指挥,击溃敌军中枢,动摇魔军整片战局,为津渡府大军破城反攻铺平道路,乃是大功一件,足以扭转整片北疆战局! 可另一桩更重的心事,死死牵制住了他的杀意。 大易储君身陷敌营、命悬人手,是此番潜行探查的核心要务,是钟明朗反复叮嘱、务必优先探寻的重中之重。 刺杀太过凶险,变数无穷。 若是刺杀顺利、一击毙命尚且还好,可一旦稍有差池、刺杀失败,必然会瞬间引爆全城魔兵。 届时满城戒备、封锁全城、严查密探,别说再想暗中搜寻、营救储君殿下,就连他自己,也会深陷重围、四面楚歌,未必能全身而退,最终落得任务尽毁、身死敌城的下场。 一念建功立业,一念坚守本职。 短暂的挣扎过后,理智彻底压过贪功激进的念头。 储君乃国之根本,关乎大易气运、北疆战局、万千军民希望,容不得半分侥幸与赌局。 相比铤而走险的刺杀,稳妥探查、寻觅囚地、保全储君,才是当下最首要、最稳妥的要务。 步骤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杀伐戾气,收敛刺杀之心,沿着高大厚重的内苑围墙,继续小心翼翼摸索探查,细细搜寻储君被囚的踪迹。 果然,片刻之后,三道提着朱漆食盒的魔兵,懒洋洋地从侧边偏巷走出,步履懈怠、满脸不耐,低声抱怨不休。 为首的魔兵拎着沉甸甸的食盒,满脸烦躁,语气皆是满心怨怼:“真是晦气!今夜全城狂欢、人人享乐,偏偏就我们三人倒霉,还要熬夜跑腿,给那群阶下囚送餐!大好的酒水肉食吃不上,偏要伺候这些俘虏!” 紧随的魔兵嗤笑一声,语气慵懒又漠然,带着毫不掩饰的冷酷:“你也别抱怨了,忙活不了几天苦差事了。我方才听闻圣君口谕,很快就要处置这批人族俘虏,了结了他们。到时候,咱们就再也不用日日辛苦送餐、费心看管了!” “果真?圣君当真要处置他们?”前头的魔兵瞬间来了兴致,脚步一顿,急切追问。 “那还有假?军中早已传开,留着这些俘虏无用,不过是暂且牵制,用不了几日,尽数了结!” “那可太好了!省得日日费心费力,还要小心翼翼看管,着实麻烦!” 三人说说笑笑,语气轻佻淡漠,视人命如草芥,丝毫不在意口中皆是大易尊贵储君与忠臣义士的性命。 谈笑之间,便敲定了一众俘虏的生死结局,冷酷漠然,令人心寒。 三人说笑间,提着食盒稳步前行,朝着内苑深处的偏僻院落走去。 隐于暗处的步骤眸光骤然一沉,眼底瞬间凝满冷色,周身气息微微一肃。 终于寻到踪迹! 这几名魔兵送餐的方向,必然就是储君与众俘虏的囚禁之地。 他不敢迟疑,立刻收敛所有心绪,压下心中愤懑与焦急,放轻脚步,压低身形,如同附骨之影,远远坠在三名魔兵身后,保持着安全距离,悄然尾随而去,紧盯前路,绝不跟丢半分踪迹。 第903章 成功营救,有序退回 夜色如浸了墨的寒纱,沉沉笼罩着北平府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 残垣断壁隐在暗影之中,处处残留着战火过后的冷寂,偶有魔兵巡夜的铁甲碰撞声,从远处断断续续飘来,又消散在凉飕飕的秋风里。 步骤将自己整个人埋在廊下立柱投出的浓重阴影里,屏住全部呼吸,目光牢牢锁在前方那道不起眼的窄木门上。 方才几名送餐的魔兵拎着食盒,高声报出通行令牌,木门“吱呀”向内敞开,几人鱼贯而入,厚重木门落下,又将内里的一切声响死死隔绝。 门前空荡荡的,没有守卫站岗,只有墙角几丛枯萎的荒草,在晚风里轻轻晃荡。 步骤放轻脚步,脚尖几乎不沾地面,悄无声息挪到门边,侧脸贴紧冰冷粗糙的木板。 他凝神屏息,耳尖紧紧贴着门扇,门的另一边死寂一片,听不见碗筷碰撞,听不见人声交谈,连一丝喘息动静都无从捕捉。 他指尖悬在门板上,终究不敢向外推上半分。一旦木门发出细微响动,便会彻底暴露自己,之前所有潜伏全部付诸东流。 他眉心微微拧起,眼底满是审慎,缓缓向后退开数步,闪身躲进旁边假山乱石的缝隙之间,把身形彻底掩藏起来,静静等候送餐魔兵出来。 秋夜的寒气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周遭只有风吹落叶的细碎沙沙声。 不过一刻钟,那扇木门再度开启,方才进去的魔兵列队踏出,食盒已经空空如也,一行人交谈着,脚步嘈杂,顺着回廊原路走远。 步骤没有半分要尾随追踪的念头,依旧蛰伏在暗处。 他心底已经笃定,大易储君赵嘉佑,必然就关押在这道窄门之后。今夜就是难得的机会,他要寻到缝隙,潜入囚牢救人。 只是此刻一心惦记营救任务的步骤,心神尽数落在囚牢的方向,完全没有琢磨其中的蹊跷——三更半夜,魔域为何特意给俘虏送来餐食。 纵然步骤素来心思缜密,千算万算,也难免有百密一疏的疏漏,一丝淡淡的不安转瞬即逝,便被营救太子的急迫压了下去。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夜色愈发浓稠,天边连一点星光都被乌云遮蔽。 又熬过去一个多时辰,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皮靴踏地之声,一队魔军军士持戈列队,朝着这处窄门稳步走来,盔甲金属冷光,在暗夜之中隐隐泛出寒意。 这支队伍的目的地,正是关押俘虏的囚牢。 领头的魔军小队长抬手举起一枚漆黑令牌,对着门内高声喊话,浑厚的声音穿透沉沉夜色,清清楚楚落进步骤耳中:“我等奉圣君命,特来提人族储君赵嘉佑去面圣!” 步骤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神经瞬间绷紧,双拳不自觉攥紧,眼底掠过一抹狂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机会竟主动送到眼前! 他默默在暗处清点人数,整整七人。 从这片囚牢去往城主府正殿,路途要走上两刻钟,沿途经过不少花木遮蔽的地段,这便是他唯一可乘之机。 步骤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敛住全部气息,继续潜伏观望。 不多时,窄门再度开启,七名魔兵列队从门内走了出来。队伍中间多了一道单薄人影,步骤眯起双眼,借着微弱天光仔细分辨,那人的身形、衣料样式,分明就是太子赵嘉佑! 步骤胸腔里的心砰砰狂跳,压抑住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喜色,强逼着自己冷静,远远放低身形,悄无声息尾随在整支小队的后方。 他入城之前早已打探清楚,这条行进路线中途会穿过一片竹林。时至深秋,竹叶大半枯黄,落了满地碎黄,茂密的竹枝层层交错,恰好可以藏住一个人的身形。 待整支小队踏入竹林的阴影笼罩范围,步骤身形如同掠夜的枭鸟,骤然窜出。 他出手快如闪电,捂住队伍末尾那名魔兵的口鼻,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对方后颈。 那魔兵连半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瘫倒在地。 步骤飞快剥下对方的魔军铠甲外袍,套在自己身上,胡乱拢好衣襟,低头垂肩,混进队伍的最末尾。 前方一名魔兵闻声回头,眉头皱起,语气带着呵斥的戾气:“你搞什么,圣君的命令也敢怠慢?快些跟上!” 步骤压粗声线,捏出魔兵特有的沙哑腔调,连忙低声应答:“是是是,来了来了!” 整支队伍继续向前行进,一步步走向城主府那座规模最为恢弘的主殿。步骤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被押在队伍正中的赵嘉佑。 太子的双手被粗重锁链反剪在身后,头颅微微垂落,乌黑的发丝凌乱散落,遮住大半张脸庞。肩头微微塌着,脊背没有半分往日储君的挺拔,整个人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 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颓靡的气息。 步骤心口猛地一揪,一股怒火瞬间窜上心头。 就算是钟明朗将军,平日里与太子争执博弈,也从未动过赵嘉佑一根手指。这些魔域邪魔,竟敢对大易储君动用刑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怒火在胸腔熊熊灼烧,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想要靠近太子。 身侧的魔兵立刻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厉声警告:“排在队尾,不要妄动!” 这一声惊醒了步骤,可良机就在眼前,他不再犹豫。手腕翻转,短刃自袖中滑出,寒光一闪,干脆利落的手刃直取对方咽喉。 那魔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重重瘫倒在枯黄的竹叶之上。 倒地的声响惊动剩余魔兵。 “有入侵者!” 惊喝声骤然划破夜色,余下六名魔兵瞬间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兵器,寒光森森,团团围拢过来。 但步骤本就是禁军之中身手拔尖的好手,此刻心中又怀着救主的决绝,招招狠厉,不留余地。 兵刃碰撞的脆响、短促的闷哼接连在竹林间响起,不过短短数息功夫,六名魔兵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再也动弹不得。 满地狼藉的竹林里,只剩下步骤,还有被锁链缚住的赵嘉佑两个人。 步骤快步冲到太子身前,单膝半蹲,压低嗓音,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太子殿下勿惊,属下是奉钟明朗将军命令,前来营救殿下。殿下请跟属下走!” 赵嘉佑缓缓抬起头,凌乱发丝下的眼眸蒙着一层倦意,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没有半句多余的言语,只是沉沉点了点头。 他踉跄着站直身体,紧跟在步骤身后,朝着西南方向,那处密道所在的废弃偏院匆匆奔去。 与此同时,在禁军精卫与老役工和步骤分离的那处藏身之地。 东边天际已经隐隐泛起鱼肚白,淡淡的微光已经亮起。 距离天亮越来越近,留守在此的两名禁军精卫心底愈发焦灼。 一旦天光大亮,魔军开始晨间操练,这条密道出口极有可能暴露。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一人牢牢扣住一名老役工的胳膊,半挟持着将这两个疑点重重的老者,强行带回那间破败的偏院。 四人刚刚躲进偏院内,院外的甬道上,便传来急促又凌乱的奔跑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名精卫神经瞬间紧绷,同时握住腰间短剑,指节泛白,脊背绷得笔直,四目死死盯住那扇朽坏的木门,浑身进入临战状态,随时准备拔剑搏杀。 “吱呀——” 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黑影飞快闪身跃进院中。 “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 两名精卫瞳孔一亮,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下,彼此对望一眼,脸上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快步迎上前:“步副将!您回来了!” 可下一刻,两人的目光越过步骤,看见紧随其后,从木门缝隙弯腰走进来的那道清瘦身影,整个人都怔住。 纵然衣衫狼狈,神色憔悴,那一身身份标识,他们绝不会认错——正是大易储君,赵嘉佑。 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二人,万万没有想到,步副将真的从魔窟之中,将太子平安带了出来。 二人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又激动又敬畏:“属下,见过太子殿下!” 赵嘉佑微微抬了抬被锁链束缚的手,声音略带沙哑,神色平静淡然:“免礼。” 步骤环顾这间破败的院落,耳边已经能够隐约听见远方魔营传来早起的号角声响,他面色沉肃,当机立断压低声音: “此地不宜久留。魔军很快就会察觉太子殿下失踪,我们必须立刻原路返回地道,撤出北平府!” 在场之人没有一人提出异议。 众人上前,扒开洞口周遭的枯草浮土,合力挪开那口沉重的大缸,地道黑漆漆的入口再一次显露出来,仅容一人弯腰通行。 步骤旋过身,目光落在被看管在墙角的两名老役工身上,眼底褪去方才救人的欣喜,只剩下冰冷的审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你们两个,是乖乖跟我们回去,还是要我一刀结果在此地?” 第904章 刻意伪装,天光正好 晨光穿透北平沦陷城池的沉沉夜幕,淡淡的天光漫过残破的城头,给死寂的魔城镀上了一层惨白冰冷的薄光。 偏院荒草瑟瑟,晨风寒凉刺骨。 两名老役工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苍老干瘪的身躯止不住剧烈瑟瑟发抖。 二人脊背极致佝偻,几乎要将头颅贴在胸口,满头枯乱白发被晨风吹得四散飘摇,褶皱纵横的老脸上堆满了极致惶恐、畏怯、惊惧的神色。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步骤腰间寒光凛冽的短刃,眼底满是瑟瑟不安,身躯微微震颤,连连俯首磕头,额头轻触尘土,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军爷饶命!军爷何故发问?俺们绝不敢逃、绝不敢乱生心思!俺们自然是老老实实跟着诸位军爷一道回去的!绝无二心!” 两人声音颤颤巍巍、苍老嘶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顺从,看起来全然是被利刃震慑、恐惧入骨的无辜老朽,仿佛只要步骤稍稍动怒,二人便会吓得魂飞魄散。 可低垂头颅遮掩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极隐晦的精光,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步骤眸光冷冽沉沉,盯着二人拙劣又逼真的畏怯模样,心底戒备依旧高悬,却并未再多深究。 今夜一夜潜行、惊险救人,心神高度紧绷,劫后余生的紧绷与疲惫交织,让他无暇再细细推敲这两个老者的细微破绽。 他指尖紧按着刀柄,周身寒意森然,语气不带半分温度,字字强硬冷厉:“既然知晓安分,便走在最前头带路。全程老实前行,眼底、脚下、心里,都不许有半分花样。一旦让我察觉你们敢暗中作祟、私留痕迹、暗藏异动,休怪我手下无情,就地格杀。” “是是是!小老儿们记住了!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两名老役工慌忙连连应声,磕头起身,佝偻着身子缩在一旁,恭顺至极,一副唯命是从、半点不敢违逆的怯懦模样。 来时五人潜行入魔城,步步惊险、步步试探;此刻归程,队伍之中多了一位历经折辱、憔悴孱弱的大易储君赵嘉佑,一行六人,负重更甚,凶险更甚。 无人再多言语,气氛沉肃凝重。 众人依次躬身低头,挨个钻入漆黑幽深的地道豁口。 地底阴风扑面,潮湿、阴冷、沉闷的浊气瞬间包裹周身,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天光与风声,再度坠入无边无际的幽暗死寂之中。 队伍最后压阵的禁军精卫止步回身,动作利落沉稳,不敢有半分拖沓。 他双手发力,缓缓挪动那口厚重的青釉大缸,严丝合缝重新封堵住地道出口,将豁口彻底遮蔽。随后俯身伸手,拢来周遭干枯的荒草、细碎枯枝、浮土落叶,细细铺撒遮盖,抹平所有挪动痕迹、踩踏痕迹、破壁痕迹。 一番细致伪装,将入口伪装成常年无人踏足、荒芜破败的原状,极致延缓魔域察觉密道、发现破绽的时间。 确认毫无破绽,这名精卫才最后躬身入洞,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沉沉漆黑的地道深处。 地底彻底归于死寂。 整条密道常年封闭,不见天日,无光无暖,阴冷的地气顺着四壁夯土层层弥漫,浸得人四肢发凉、浑身发僵。空气中满是干燥尘土与腐朽泥土混杂的沉闷气息,压抑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前方只燃着两簇微弱摇曳的小火折子,昏黄细弱的火光勉强撑开方寸光亮。火光昏昏暗暗,映得六人交错的影子长长短短、摇摇晃晃,投在斑驳老旧的土壁之上,诡谲又压抑。 没有人说话,整条地道只剩众人轻缓却沉重的脚步声,在幽深狭长的通道里反复回荡,层层叠叠,愈发衬得地底死寂幽深、危机暗藏。 从内苑密道入口,到北平城墙底端的外通暗口,路途漫长曲折,足足需要行走一两个时辰方能抵达。 而此刻,天光大亮,晨光彻底铺满整座北平魔城。 外头是白昼喧嚣的魔营,是轮番值守、四处巡逻、昼夜不歇的魔兵。 哪怕他们顺利抵达城墙底的出口,白日视野开阔、四下无遮,魔兵密布、哨卡林立,只要露头一瞬,便会瞬间暴露,根本没有半分脱身逃离的可能。 白昼,是绝对的死局。 唯一的生路,唯有蛰伏等待。 等待日落西山、夜幕重临,等待魔城夜色封掩、巡守松懈,方能寻机潜出城外、逃离魔城。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一行六人,必须困死在这条幽暗密闭、沉闷压抑的地底密道之中,整整藏身蛰伏一个完整的白昼。 步骤前行的脚步微微放缓,眉心紧紧蹙起,心底沉甸甸压满了焦虑与隐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番劫走储君,绝非结束,而是大乱的开端。 魔域圣君将储君囚于内苑核心,看管森严、布局缜密,如今储君凭空失踪,用不了多久,必然全城震动、魔军震怒。 届时整座北平魔城会即刻开启全城大搜捕,逐院清查、逐屋排查、寸土不漏。这座废弃偏院本就在内苑边缘,距离囚牢极近,本就是重点搜查区域。水缸移位、破壁新开的痕迹看似隐蔽,可一旦魔兵细细排查、刻意探查,根本撑不住多久,密道破绽迟早会被识破。 一念及此,步骤不敢有半分侥幸,当即沉声传令,稳住全队人心:“所有人暂且止步,合力将先前打通的夯土青砖墙重新砌合复原。” 众人瞬间会意。 此刻唯有将内墙缺口彻底封死、还原如初,才能彻底迷惑追兵、掩盖密道踪迹,让魔兵纵使查到偏院、发现水缸异常,也难以第一时间察觉地底藏有通城密道。 六人分工协作,动作迅速沉稳,借着微弱火光,搬砖、填土、夯实、抹平,一点点将破壁缺口重新封死,还原成数十年尘封封闭、无人踏足的老旧模样,墙面平整规整,浮土覆盖痕迹,看不出半分人工开凿的破绽。 做完所有掩饰退路的布置,众人心头稍定,即刻转身,顺着来时的悠长密道,快步急速撤退。 一路屏息疾行,不敢停歇,不敢出声,全程高度戒备,避开所有地底暗坎、老旧陷阱,一路有惊无险,穿通整条长长甬道,终于顺利退回到北平城墙底端的密道出口处。 此处远离内苑核心,相对僻静隐蔽,是整条密道最安全的蛰伏之地。 众人缓缓停下脚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心底皆是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 今夜潜入魔城、孤身探敌、诛杀魔兵、惊险救储,九死一生,全程步步踩在刀尖之上,最终竟能全员无伤、成功脱身,还顺利带出了身陷敌营的储君殿下。 步骤望着身前虽憔悴孱弱、却安然无恙的赵嘉佑,心底暗自感慨,此番当真算是天大的好运。 他只当是苍天庇佑、侥幸得生,只当是魔城守备深夜松懈、恰逢良机,全然未曾深思——这份恰到好处的松懈、这份轻易到手的良机、这份毫无阻拦的退路,从始至终,都不是运气,而是魔域高层刻意为之的网开一面。 这场惊心动魄的营救,从两名老役工引路开始,从深夜送餐、奉旨提人、小队独行、竹林落单的所有巧合,全部都是精心布好的局。 鱼饵早已精心抛下,只待大易这条深耕北疆、镇守津渡的“大鱼”,彻底入局。 ...... 同一时刻,北平内苑最高、最清幽的温泉行宫。 这里与外头肃杀冰冷、战火斑驳的魔城截然不同。 行宫之内暖雾氤氲,温泉汤池碧波粼粼,温热的泉水潺潺流动,袅袅白雾升腾缭绕,铺满整座雅致宫室。 四壁镶嵌暖玉,流光温润,周遭遍植恒温奇花,暗香浮动,暖意融融,隔绝了整座魔城的寒凉戾气,静谧、慵懒、悠然,一派岁月安然的模样。 我斜倚在温泉池边的白玉阑干旁,一身素色宽松常衣,发丝随意束起,眉眼松弛淡然,周身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闲适慵懒。 方才赵嘉佑被步骤救走的那一刻,魔域专属传讯暗符已然悄然入魔君耳中,全程动向、一举一动,尽数清晰报备,分毫不差。 彼时晨光初露,晨雾轻柔,我正闲来无事,蹲在温热的汤池之中,与一头雪白神兽较劲。 神兽白虎战风,近日愈发顽劣跳脱,全然没有上古神兽的威严端庄,反倒像只撒野疯跑的小野猫。 昨夜它整整一夜在残破的北平魔城之中肆意乱窜、狂奔嬉闹,穿梭于战火残垣、荒草废地之间,一身洁白如雪的蓬松皮毛,沾满了漫天硝烟、黑灰尘土、草屑泥垢,干干净净的雪白皮毛,硬生生变成了灰扑扑的暗色,狼狈不堪。 天近黎明之时,这大家伙玩得尽兴,毫无分寸,猛地纵身一跃,重重扑跳上我刚换好、干净透香的锦被床榻。 沉重的兽躯砸落的瞬间,几乎将我腹内五脏六腑都震得错位,闷得人气息一滞。 还未等我斥责,那床干净柔软、暗香盈盈的锦被之上,便被它沾满灰土的爪掌,印下好几朵灰黑丑陋、歪歪扭扭的“梅花爪印”,好好一床锦被瞬间作废。 第905章 挣脱搜捕,夤夜出逃 我看着满床狼藉、浑身灰土、摇头晃脑邀功的白虎,实在忍无可忍。 堂堂上古神兽,整日野得毫无章法,邋遢顽劣,全无半分体面,简直像只野猫。 无奈之下,我只能亲自将这只疯闹的大家伙拎至温泉汤池,打算好好清洗一番,治治它满身的尘土顽性。 战风不喜欢沾水沐浴,四爪死死扒住池边白玉石沿,雪白尾巴不停甩动,脑袋拼命往后缩,低声呜呜抵触,死活不肯入池,浑身扭动挣扎,与我百般拉扯较劲。 就在我与这头顽劣神兽僵持拉扯、哭笑不得之际,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着晨雾缓步而来。 哥舒危楼一袭墨色雅致常服,衣料流光暗纹,身姿俊挺颀长,眉眼含笑温润,周身气质慵懒从容,步履轻缓踏入氤氲暖雾的温泉行宫。 他清晨专程前来寻我,殿中侍者指引,知晓我身在温泉汤池,便径直寻来。 甫一进门,他便看见我半蹲池边,一手按住白虎脖颈、一手沾水搓洗皮毛,与顽劣神兽拉扯较劲的滑稽模样,当下低低朗声大笑,眉眼弯弯,笑意漫溢眼底,随即上前几步,抬手相助,从容加入这场“洗护战局”。 二魔一神兽,在暖雾蒸腾的汤池边拉扯嬉闹片刻,最终顽劣的战风抵不过两人联手,耷拉着耳朵、垂头丧气,彻底认输,乖乖被我按住身躯,泡进温热澄澈的泉水之中,再也不敢挣扎逃遁。 暖雾袅袅,泉水温软,我抬手细细揉搓着它蓬松湿润的雪白皮毛,动作轻柔闲散,语气淡淡,头也不抬地轻声开口:“今日这般早来寻我,可不是只为看热闹。莫非,布局的那件事,有动静了?” 哥舒危楼立在池边,负手而立,眼底笑意悠悠,胸有成竹,全然掌控全局的从容笃定。他望着池中乖乖被洗护的白虎,缓缓点头,嗓音低沉温润,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戏谑从容: “不错。” “大易潜入北平城内的暗线、钟明朗手下的精锐,已经成功得手,顺利将人质赵嘉佑带出囚牢,遁入地底密道。” 他微微抬眸,望向宫外渐亮的晨光,唇角勾起一抹深邃凉薄的弧度: “九幽,你布下的鱼饵,已然稳稳抛出。鱼儿自以为侥幸脱网、逆风翻盘,殊不知,从始至终,都在我们的棋局之中。” “接下来,便静静等候大易皇都那条最大的鱼,彻底咬钩入局,自投罗网。” 暖雾氤氲,宫室安然。 外头魔城搜捕将起、地底众人惊魂未定、步步惊心。 而魔域最高执棋者的方寸行宫之中,唯有悠然静待,运筹帷幄,胜负早已既定。 温泉行宫暖雾迟迟不散,氤氲白汽缠绕玉阶阑干,将满室柔光烘得慵懒温软。 我指尖穿梭在战风蓬松湿润的雪白皮毛间,细细揉搓着它微凉的绒毛,看着战风被揉得舒服,眯起琥珀色眼眸、乖乖耷拉着耳朵、四爪舒展瘫软在温泉水里,全然没了方才挣扎闹腾的顽劣模样。 周身气氛闲适淡然,与城外剑拔弩张的搜捕局势,形成极致割裂的反差。 我神色从容淡漠,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落定棋局: “阿初,让外围搜捕队伍全员动起来,围绕内苑偏院、整片密道辐射区域细细搜查,故意闹出动静、造出声势。再传令城头守军,加倍轮岗、来回巡弋、高声呼喝,把戒备声势彻底铺开。” “我们做戏,必要做全套,做逼真。城内搜查越汹,岗哨越密,局势越紧绷,全城氛围越草木皆兵,大易那边才会彻底放下疑心,只会当自己脱身侥幸、步步惊险,绝不会猜到这是我们刻意放开的生路。” 一切算计,皆藏于无形。 这场全城搜捕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稳住步骤一行人的侥幸心理,完美掩去魔域刻意放水、布饵设局的真相。 身侧的哥舒危楼闻声颔首,温润眉目间尽是胸有成竹的淡然。 一旁侍立的侍从递上干净棉巾,他伸手接过,指节修长干净,慢条拭去掌间沾染的水汽,动作优雅从容,不见半分急躁。 “放心。” 他抬眸轻笑,嗓音温润沉缓,“即刻排布,动静做得恰到好处,不真截杀、不拆穿密道,只造满城高压之势,绝不让对方察觉半点破绽。” 有哥舒危楼坐镇统筹内外布局,我素来全然放心。 我不再分心外界棋局,收回所有思虑,专心低头与温顺下来的战风“缠斗”,指尖轻轻挠着它的下颌绒毛,暖雾融融,岁月安然。 城外惊天风浪、生死一线,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局早已落定的棋。 与此同时,幽暗封闭的地底密道之中,却是全然相反的压抑死寂。 终日不见天光的地道,潮气混着厚重尘土气息沉沉积压在方寸空间里,空气浑浊凝滞,闷得人胸口发紧、呼吸发沉。 微弱的火折子火光摇曳不定,将六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映在斑驳老旧的夯土墙之上,随火光明明灭灭,透着绝境蛰伏的压抑与焦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分食完随身携带的干涩干粮,无人言语,无人松懈。 赵嘉佑背靠冰冷潮湿的土壁静静端坐,历经一夜囚禁折辱、酷刑折磨、亡命奔逃,他面色依旧苍白憔悴,唇色浅淡,眉宇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但储君风骨未折,哪怕身陷地底绝境、前路未卜,他眼底依旧平静沉稳,不见半分慌乱怯懦。 他微微垂着眼帘,长睫轻颤,看似闭目养神休憩,实则心神清明。 他此刻做出的样子,落在步骤等人眼中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夜囚牢苦楚、魔兵嘲讽、生死威逼尽数刻在心底,默然蛰伏休养气力,静待突围一刻,心底已然暗下决心,此番脱逃,日后必重整旗鼓,收复河山。 不远处的两名老役工,亦是靠墙闭目蛰伏。 二人依旧是那副苍老孱弱、温顺怯懦的模样,脊背佝偻,白发垂落遮面,呼吸压得极缓极匀,看似安分休憩、静待归途,一副劫后余生、只求保命的老实姿态。 可在无人窥见的低垂眼底,藏着阴鸷焦灼的算计。 他们一直在等魔域收网的信号,等全城搜捕锁定密道的动静。可周遭迟迟未有破洞闯入、重兵围堵的声响,让二人心底隐隐不安,却依旧不敢显露半分异常,只能继续伪装蛰伏,静待最后翻盘之机。 整条地道的戒备,尽数压在步骤与两名禁军精卫肩头。 三人严格轮班放哨,分毫不敢懈怠,神经从入地蛰伏开始,就始终紧绷如弦,一刻未曾松弛。 值守巡查的精卫凝神谛听地面动静,耳力极致舒展,捕捉地表每一丝风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 不多时,他低声向步骤禀报:“副将,方才地表偏院方向,有短暂的搜查人声、脚步走动声,魔兵似乎在逐处排查院落。不过动静短暂,并未深挖,很快便尽数撤走了。” 听闻此言,步骤高悬的心骤然狠狠落地,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心底积压的巨石轰然卸下,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万幸! 魔兵虽有排查,却并未发现水缸之下的密道破绽,这条唯一的逃生通路,依旧安全隐秘。 步骤抬眸望向漆黑的地道尽头,眼底燃起一丝希望。只要熬到夜色深沉,他们便可借着黑夜掩护,从城墙底悄然遁走,彻底逃离魔城险境,将太子平安带回津渡府。 此刻的他,满心只剩逃生的迫切与侥幸,全然未曾深思——为何全城大搜捕声势浩大,却偏偏对这条最关键的密道视而不见,处处巧合,处处顺遂,反常得诡异。 时间在死寂的蛰伏中缓缓流逝,地道无日月,唯有火光摇曳,暗度时辰。 数个时辰的煎熬等待悄然过去。 步骤原本闭目调息的眼眸,骤然锐利睁开,眼底疲惫尽数褪去,锋芒乍现,沉声开口发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身侧值守的精卫立刻躬身应答,语气笃定:“禀副将,已是戌时初。天色彻底黑透,城外夜色沉暗,正是遁逃良机。” 闻言,步骤瞬间精神大振,周身疲惫一扫而空,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靠墙休憩的赵嘉佑身侧。 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推醒休憩的太子,嗓音压得极低,沉稳坚定:“殿下,天黑了,时辰已到,我们可以撤离逃生了。” 赵嘉佑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那双历经磨难、藏着山河沉郁的眼眸,在幽暗火光中平静无波,澄澈又镇定,没有半分亡命逃窜的慌乱,只淡淡颔首,轻声吐出一字:“好。” 语声轻浅,却稳了所有人的心。 其余四人闻声尽数起身,敛息凝神,整理衣装,做好突围准备。 队伍依旧维持最稳妥的阵型,步骤一马当先,走在最前探路。 待钻出地道最外端的土层缝隙,头顶便是巍峨高耸的北平城墙。夜色之下,城墙绵延漆黑,冷峻巍峨,城头灯火点点,明暗交错。 今夜的城头戒备,较之昨夜森严数倍不止。 第906章 荒野逃生,处置奸细 密密麻麻的魔兵持戈巡弋、来回轮岗,脚步声整齐沉重,甲叶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哨卡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上百守军分列城头,目光俯瞰城下整片空地,戒备范围覆盖无死角。 步骤心底瞬间了然。 定然是太子失踪之事已经彻底败露,魔域震怒,全城开启天罗地网式搜捕。城内此刻必然人仰马翻、逐户严查、寸土不漏,满城皆在搜寻太子踪迹。 也正因全城搜查重心在内城街巷,反倒让城墙外围的搜查相对粗放,给了他们一线暗夜遁逃的生机。 他压下心绪,俯身贴近土层,抬手小心翼翼、一点点刨开最外层的薄土,先抠出一个狭小的了望洞口。 外头夜色如泼墨浓稠,漆黑沉沉,无边无际。 深秋北境的夜风凛冽刺骨,呼啸穿城而过,卷动枯草残枝,发出呜呜呼啸的风声,肃杀荒凉。 城墙下方的空地上杳无人影,死寂沉沉,唯有狂风肆虐、暗影流动。 月黑风高,本是最凶险的亡命之时,此刻却成了他们唯一的逃生契机。 今夜无杀伐、无缠斗,唯有一场悄无声息、赌上全员性命的极致潜行遁逃。 步骤心性沉稳至极,绝不贪快冒进。 他睁眸一瞬不瞬紧盯外头空地、城头哨卡的动向,目光扫遍每一处阴影死角、每一处巡弋路线,整整屏息观察、静待一刻钟。 直至彻底确认下方无人埋伏、无暗哨隐匿、巡兵节奏稳定、暂无突发动向,他才抬手示意两名精卫上前。 三人指尖扒土,动作轻缓无声,一点点扩宽地道出口,将洞口刨至刚好可供一人弯腰匍匐通行的大小,全程落土无声,绝不制造半点异响。 通路成型,六人即刻有序撤出。 步骤率先匍匐钻出,落地无声,紧贴冰冷的城墙石壁,身躯彻底压低,融入墙体阴影。 紧随其后,赵嘉佑身姿单薄,沉稳跟上;继而一名精卫出洞卡位,牢牢盯住后方;两名老役工被夹在中间,全程被精锐视线锁死;最后一名精卫断后,封堵墙体。 六人紧贴墙根黑影,借着城墙遮挡与沉沉夜色掩护,一步一寸、极致缓慢、屏息挪步,朝着城墙下方成片的干枯灌木丛悄然靠拢。 两名老役工自始至终被两名禁军死死紧盯、全程严控。 精卫眼底寒芒暗藏,戒备拉至顶峰,心底早有死令:此二人疑点重重、行径诡异,绝境之中最易生变,全程不许有半分异动、半点声响。 但凡敢有一丝作乱、一丝妄动,无需副将下令,即刻当场斩杀,绝不姑息,绝不给队伍招来半点祸患。 两名老役工混迹队伍之中,佝偻颤抖,一副被局势吓破胆子、全然顺从的模样。 他们肉眼可见城头密布的魔兵、森严的岗哨,心知此刻但凡安分跟随官军遁走,侥幸逃出城外,日后必定会被钟明朗、步骤彻查拷问,细作身份迟早暴露,最终难逃一死。 可若是此刻在城下闹出动静、惊动魔兵,便可当场截杀官军、留住太子,完成魔域交付的使命,功成身退。 求生的贪念、赌命的野心,在两名老者心底疯狂滋生、剧烈挣扎。 一路隐忍蛰伏的伪装,在此刻濒临崩裂。 六人终于艰难挪至城墙脚下的灌木丛区域。 北境深秋,草木尽数枯黄衰败,整片灌木丛密密麻麻、枝干枯硬脆裂,层层交错缠绕,连片倒伏在地面,看似茂密遮身,实则暗藏致命隐患——枯枝极脆,稍一碰触踩踏,便会发出清晰刺耳的“嘎吱”裂响。 六人小心翼翼矮身钻入灌木丛深处,枯叶积厚松软,枯枝纵横交错,夜色下的灌丛漆黑幽深,看似绝佳藏身地,实则风声一过、枝草轻颤,处处藏着破绽。 偏偏最凶险的意外,转瞬发生。 不知是谁脚尖不慎踩到一截干枯粗枝。 “嘎吱——!” 一声清脆的裂响,骤然刺破夜城死寂。 声响不大,却在北风呼啸、万籁俱寂的城墙之下,清晰传荡开来,格外刺耳突兀。 城头来回巡弋的魔兵瞬间被惊动! “下方有动静!” 一声厉喝骤然从城头炸开,穿透风声,尖锐凌厉。 整队巡逻魔兵立刻止步,齐刷刷俯身探头,持戈俯瞰城墙下方的整片枯灌区域,甲叶铿锵、脚步急促,一队人马即刻朝着声响来源快速围拢而来。 高墙之下,瞬间杀机笼罩。 步骤心脏骤然骤停,浑身血液几近凝固,瞳孔狠狠收缩。 他立刻抬手示意,全员瞬间噤声,所有人死死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僵定身躯,藏在漆黑灌丛深处,一动不敢再动。 凛冽夜风穿灌而过,吹得枯枝簌簌轻响,越发衬得底下死寂吓人。 城头魔兵目光凌厉,死死扫视下方黑漆漆的灌木丛,视野受限、看不真切,只隐约见草木晃动,却寻不到半分人影。 绝境窒息的氛围,死死压在六人头顶,只差分毫,便会彻底暴露、全员覆灭。 而此刻,被死死监控的两名老役工,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垂死的阴狠与狂喜!机会! 这是他们唯一的翻盘机会! 只要闹出动静、引来魔兵围剿,便能就地困住官军、截留太子,完成魔域任务,免去事后被查身死的结局! 压抑许久的心思彻底疯长,二人佝偻的身躯骤然开始细微挣扎、悄悄扭动,想要故意蹭动枯枝、制造异响,主动暴露藏身位置,引魔兵围杀! 昏暗灌丛之中,二人眼底的异动、隐秘的挣扎,尽数落入步骤眼中。 步骤眸色骤然凛冽刺骨,寒芒暴涨,心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碎裂。 果然!这两人从头到尾,都是暗藏祸心的细作!死到临头,依旧妄图作乱反噬! 无需半句吩咐,他眼底一道凌厉杀意递出,无声示意两侧精卫。 两名禁军精锐心领神会,动作快如鬼魅,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声响,骤然出手! 一人精准锁死一名老役工的脖颈,五指收紧、力道爆灌! “咔嚓——!” 一声沉闷细微的骨裂声,淹没在风声与城头魔兵的脚步声中。 两名老役工身躯瞬间僵硬,眼底所有算计、狂喜、挣扎尽数凝固,瞳孔骤散。 短短一瞬,脖颈被硬生生折断。 二人连一丝闷哼、半点异动都来不及发出,头颅无力垂落,身躯软软瘫倒在枯黄的枯枝败叶之间,彻底断气。 暗处隐患,瞬息肃清,寸草不惊,无人察觉。 灌丛深处,重归死寂。 只剩凛冽风声呼啸不止,与城头越来越近的巡守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极致紧绷的绝境杀伐之音。 北境深秋的深夜,寒风如刀,彻骨穿膛。 高耸厚重的北平城墙巍峨矗立在沉沉夜色里,青黑墙砖浸满夜露寒霜,冰冷肃穆、延绵无尽。城头灯火零落摇曳,昏黄光晕被呼啸的北风扯得七零八落,只能堪堪照亮墙垛方寸之地,城下大片荒野、枯灌丘壑尽数沉在浓黑死寂之中,视野昏暗模糊,视物极为艰难。 方才灌木丛那一声枯枝脆响过后,整片城墙底下再无半分异动。 城头带队巡逻的魔兵小队长俯低身子,双手按在城墙垛口,眉眼凌厉紧绷,死死低头盯向下方漆黑的灌木丛区域。 城墙高耸离地足有数丈落差,深夜无光、暗影重重,枯黄的枝桠层层交错,死死遮蔽着灌丛深处的景象。 晚风不停卷动枯枝荒草,簌簌轻响此起彼伏,扰动视线、混淆动静,让人根本无法穿透浓重夜色,看清地底藏着的人影。 小队长目光反复扫遍墙根空地、连片灌丛、土坡死角,眼神审慎锐利,不敢有半分松懈。 今夜全城戒严、全城搜捕,储君凭空失踪,圣君震怒,整座北平魔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任何一丝异样动静,都容不得半点轻视。 时间一分一秒死寂流淌,整整一刻钟悄然过去。 城下始终安安静静,再无半点异响、半点人影晃动,方才那声脆响过后,再无任何异常。 只有凛冽北风穿梭荒草,呜呜低鸣,一遍遍拂过荒芜的城郊旷野。 紧绷了许久的魔兵小队长,眼底的戒备与戾气渐渐褪去,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今夜戒备高压下的谨慎克制:“无事,底下没有人。方才应当只是夜风刮断枯枝、吹动荒草发出的声响,虚惊一场。” 他抬眸望向漆黑沉沉的内城方向,眼底掠过几分忌惮与肃穆,继续叮嘱道:“今日城内出了天大的变故,俘虏逃脱,全城严查,局势紧要。我等只需恪尽职守、稳步巡守,不可擅自离岗、不可私自探查、不可无端生事,免得触怒圣君,招来祸端。全员归队,继续沿城墙巡逻值守!” “是!” 一众魔兵齐齐低声应和,甲叶轻脆碰撞作响,整齐划一收回眺望的目光,重新列整队伍,踏着沉稳规整的步伐,沿着高耸城头缓缓远去。 第907章 野树蹲伏,前方接应 铿锵的军靴声、铁甲摩擦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呼啸的夜风之中,城头的肃杀压迫感,也随之缓缓褪去。 直至头顶所有巡守动静彻底远去,确认四周方圆数里再无魔兵、无暗哨、无任何窥探视线,灌木丛深处死寂的氛围才缓缓松动。 步骤始终屏息凝神、僵定不动的身躯骤然松弛,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回落,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着衣料一片冰凉。 他缓缓吐出一口压抑至极的浊气,眼底的凛冽杀意尽数敛去,只余沉稳冷静。 不敢耽搁半分,他抬手,指尖压低,轻轻指向前方南方暗沉无垠的荒野夜色,动作隐秘利落。 历经一场瞬息绝杀、一场死里逃生,剩余四人尽数心神紧绷、默契十足。 众人依旧死死压低身形,紧贴地面荒草,借着沉沉夜幕与起伏的土坡掩护,手脚轻缓,屏息无声,顺着步骤指引的南方方向,一点点匍匐挪动、悄然潜行。 身后巍峨阴森的北平魔城缓缓被夜色推远,那座满是杀机、遍布陷阱、暗藏棋局的绝境牢笼,终于渐渐脱离身后。 城外是无人管辖的荒芜旷野,深秋的郊原满目萧瑟苍凉。 遍地是枯黄倒伏的野草、干裂贫瘠的冻土,远处林木萧疏、枝桠光秃,在黑夜里张牙舞爪,形如鬼魅。 今夜无月无星,浓云沉沉压落头顶,天地间一片漆黑,唯有呼啸不息的北风贯穿整片荒原,卷着细碎枯草与尘沙扑面打来,寒凉刺骨。 荒野空空荡荡、视野开阔,无遮无掩,一旦稍有动静,便无处遁形。 众人不敢有丝毫松懈,全程敛息静行,速度不快,却步履稳健,一路向南纵深推进。 一行人脚步不停地足足前行十几里荒地,彻底远离了北平城墙的警戒范围,彻底脱出魔域守军的巡查辐射区。 直到耳边再也听不到城头的甲叶声响、军营的喧闹动静,唯有旷野长风簌簌过境,荒芜寂静,再无半分杀机压迫。 步骤这才彻底放下高悬心底的巨石,脚步缓缓停下。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一路安稳随行、虽面色憔悴却身姿挺拔的赵嘉佑,眼底藏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与敬重,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压着极低却无比笃定的嗓音,轻声开口汇报: “太子殿下,幸不辱命。” “我们成功脱出魔城险境,彻底离开北平魔域腹地,如今,我们安全了。” 夜风拂动几人微乱的发丝,吹去满身血腥与地底潮气。 步骤抬眸望向南方漆黑绵延的原野尽头,眼底亮起笃定的光亮,继续沉声说道: “殿下放心,前路已然安稳。自此再向前直行三十里地界,便是钟明朗将军提前布好的接应据点,麾下精锐早已列队等候,专候殿下平安归营。” 越过这一片荒芜死寂的北境旷野,前路不再是绝境杀机,而是援军、是生机、是归途。 沉沉夜色之下,历经九死一生的一行人,终于在漫天寒风中,望见了活下去的希望。 北境荒夜,长风不绝。 凛冽的夜风卷着旷野的霜寒,穿透单薄衣料,浸得人皮肉发僵。方才灌木丛下那场生死惊魂彻底落幕,身后巍峨魔城的肃杀压迫渐渐远去,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濒死危机终于散尽。 一路奔逃紧绷的心神,至此才缓缓松动、沉落。 赵嘉佑立在微凉的晚风里,单薄的身形在无边夜色中静静伫立。 步骤偷偷看向太子殿下,能清晰的感觉到,殿下先前身陷魔域囚牢、步步受制、生死悬丝的极致紧绷,一点点从筋骨里褪去。 步骤只见太子殿下缓缓舒出一口积郁许久的浊气,眉宇间覆着的阴霾淡去几分,原本死死攥紧的指节也慢慢松开。 这一夜囚辱折磨、亡命奔逃,九死一生、步步刀锋,若非身前三人拼死闯魔城、破重围、舍命相护,赵嘉佑绝无脱身之机。 心念至此,赵嘉佑转过身,目光落定在步骤与两名禁军精卫身上。 少年储君的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桀骜锋芒,多了几分历经劫难后的沉静郑重。他神色端肃,身姿端正,对着三人微微颔首,语气真诚恳切,无半分储君骄矜: “今夜身陷魔窟,绝境逢生,多谢三位冒死相救。此番救命之恩,嘉佑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这话一出,轮到步骤骤然一怔。 他双目倏地睁大几分,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心头猛地一跳,当即生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恐,连忙垂首躬身,姿态恭谨谦卑,连连推辞: “属下万万不敢承殿下此谢!护佑储君、拼死突围,本就是属下分内职责,是我等天职,何来恩情之说!” 步骤心底暗自感慨万千。 跟随钟明朗多年,常年周旋朝堂与北疆军务,他日日伴在权贵身侧,最是清楚这位大易储君的性子。 往日里的赵嘉佑,年少矜贵、傲骨天成,自幼身居储位,万千宠爱加身,天生带着高高在上的桀骜凌厉。眉眼桀骜、性情张扬,素来我行我素、不肯低头,纵然面对功勋赫赫的钟明朗,也时常言语针锋、不肯服软,何曾有过这般谦和有礼、躬身道谢的模样?特别是对钟明朗带来的人! 今夜死里逃生,太子殿下褪去了几分少年骄纵,竟懂得体恤下属、躬身致谢,当真让他大开眼界。 步骤心底暗自惊叹太子性情的细微转变,可转瞬之间,赵嘉佑便已然察觉自身失态。 赵嘉佑自幼与钟明朗隔阂深重、暗自较劲,素来不愿欠对方分毫,更不愿让钟明朗麾下之人,觉得自己需倚仗其庇护存活。 方才劫后余生心神松动,一时没防备,谦和得失了往日姿态。 念头一转,赵嘉佑眼底那点难得的温和顷刻敛尽。 他不动声色敛去眸中暖意,眸光骤然转冷,神色恢复惯常的淡漠疏离,语气平淡端正,刻意拉开分寸,补了一句,淡淡定调: “你们虽是钟明朗麾下,奉他之命前来营救,但终究是你们亲自涉险、舍命护我。军令是军令,救命之情是救命之情,二者互不干涉,该谢的,我自会谢。” 此言落地,步骤心头那点诧异瞬间烟消云散,暗暗失笑摇头,只觉一切尽数回归熟悉的模样。 果然,太子殿下依旧是那个心性执拗、与自家将军隔阂难消的储君。哪怕历经大难、懂得感恩,骨子里那点别扭疏离、不肯迁就的性子,半分未改。 方才那片刻的温和谦恭,不过是绝境余生的一时动容。 想通此节,步骤心底彻底安稳,再无半分诧异。 赵嘉佑说完,便轻轻抿紧薄唇,不再多言。 少年身姿挺拔立在晚风之中,沉默寡言,神色沉静,将所有心绪尽数藏于眼底。 四人不再停留,趁着深沉夜色,继续朝着南方津渡府的方向连夜疾行。 此刻已是夜半最深之时,是一日之中最暗沉、最死寂的时辰。 天穹浓云密布,星月尽数隐没,无半点清辉洒落。漆黑的夜幕沉沉压在荒原之上,天地混为一色浓墨,四下暗沉得伸手难见五指。 北境深秋的荒野满目萧疏,遍地枯茅衰草、龟裂冻土,远处林峦层叠,树影幢幢如鬼魅伫立,冷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呼啸,荒寂又苍凉。 整条南行之路荒无人烟、死寂沉沉,唯有四人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混着不息夜风,在空旷原野上轻轻回荡。 一路疾行一个多时辰,脚下路途渐渐靠近津渡府边境山林,地势起伏错落,林木愈发密集。 领头前行的步骤脚步骤然一顿,抬手骤然压低,比出噤声手势。 “嘘——有动静!” 他声线极轻,带着瞬间绷紧的警惕,周身气息瞬间凝敛。 身后三人反应极快,默契十足地立刻矮身蹲伏,尽数将身形压至最低,埋入路边荒草丛中。 两名禁军精卫一左一右,瞬间将赵嘉佑牢牢护在合围内侧,脊背朝外、严阵以待,以身躯筑起最稳妥的屏障,半点风险不留给储君。 夜色死寂,风声渐歇,林间细碎异响格外清晰。 步骤双目圆睁,眸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幽暗林域,右手悄然握紧腰间短刃,指节泛白,掌心微微绷紧,全身蓄势待发,神经紧绷到极致。 暗夜林间动静难辨,前路未知是敌是友,半点不敢轻敌。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之时,前方幽暗摇曳的林木间,枝叶轻轻晃动,一声清脆短促的啾啾鸟鸣,突兀划破林间寂静,声调规整、节奏固定,绝非野鸟随性啼鸣。 步骤悬到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浑身紧绷的力道瞬间卸下。 他轻轻松出一口气,唇边凑指,依样画葫芦,回了一声一模一样的鸟鸣暗号,声调轻柔稳妥。 暗号对接无误,林间凝滞的杀气彻底散去。 步骤侧身回头,对着身后侧的赵嘉佑低声禀报,语气笃定安稳:“殿下勿慌,是自己人,是钟将军提前派驻在此、等候接应的暗卫。” 闻言,原本沉静垂眸的赵嘉佑,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细碎璀璨的光。 第908章 一锤定音,疏离至极 一路暗夜奔逃、荒野独行、心惊未定,直到此刻,才算真正踏回己方地界,彻底远离魔域杀机。 他抬眸,穿透沉沉夜色,凝望着前方幽暗幽深的树林。 常人在这般浓黑暗夜中早已视物困难,可赵嘉佑此刻目力澄澈清明,能清晰看见林间错落的枝干、起伏的暗影,看清暗处蛰伏的人影轮廓。 不过瞬息,前方数丈外的林木暗影之中,几道利落矫健的身影骤然纵身跃下,落地轻盈无声,身手利落迅疾,是钟明朗麾下精锐十三精卫的制式身法。 几人落地即稳,身姿挺拔、气息肃敛,快步疾闪而至,稳稳落在四人面前,低声轻唤:“步副将!” 他们带来了马匹。 步骤起身颔首,神色沉稳肃然,快速沉声交代:“任务已成,顺利救出太子殿下,无需多言,即刻返程,回城复命!” “是!” 数名暗卫齐齐低应,应声列队,瞬间形成严密护卫阵型,层层环绕,将赵嘉佑牢牢护在队伍最中心,内外层层设防、滴水不漏。 一支队伍不再停留,借着夜半最后的深沉夜色,全速朝着津渡府城池疾驰而去。 一路星夜兼程、马不停蹄。 终于,在天际隐隐泛白、天光将亮未亮之际,一行人赶至津渡府北城门下。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窄窄缝隙,守城士卒早已得令,见暗号、认来人,即刻放行,不敢有半分阻拦。 一行人身形疾闪,尽数入内,顺利踏入安稳城池,彻底归营。 城主府大堂灯火未熄,彻夜通明。 钟明朗自收到营救成功、太子返程的密报,便即刻起身,静候大堂,彻夜未眠。 天光微熹,晨雾浅浅漫过檐角,一只飞鸟振翅掠过半空,扑棱的羽翼划破拂晓寂静,一道轻盈弧线划过淡青天色,破晓将至。 赵嘉佑一行人恰好迈步踏入大堂之内,风尘仆仆,终归安稳。 堂中伫立的钟明朗抬眸望来。 一身墨色常服,身姿颀长挺拔,眉目清冽沉静,神色淡然无波。 钟明朗目光淡淡扫过历经一夜磨难、略显憔悴狼狈,却依旧风骨不改的赵嘉佑,漆黑深邃的眸底平静无澜,不见狂喜、不见怜悯、不见波澜,唯有制式的恭谨与沉稳。 他上前半步,身姿微躬,抬手拱手行君臣大礼,声线低沉规整,字字端庄:“臣钟明朗,参见太子殿下。” 纵然历经魔域劫波、九死一生,纵然身处津渡藩府,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赵嘉佑身为大易储君,储位尊贵、礼法在身,一身天家气度分毫未减。 赵嘉佑目光淡淡扫过躬身行礼的钟明朗,神色从容矜贵,不言不语,径直抬步,越过堂中众人,一步步走向大堂正中的主位,坦然落座。 待身姿稳稳落定主座,他才微微抬手,语气清淡疏离,带着几分年少执拗的别扭,淡淡出声:“大表哥,起吧。” 二人自幼亲缘羁绊,是表亲血脉,亦是朝堂君臣,素来相处别扭、暗自较劲,隔阂经年难消。纵然历经生死劫难、万般艰险,这份微妙疏离、不睦别扭,依旧刻在彼此相处的分寸之间。 钟明朗闻言,从善如流直起身形,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移步落座于赵嘉佑右手侧的客位,姿态恭谨有度、进退得体。 堂外天色愈发清亮,破晓微光穿透窗棂,洒入大堂之内,驱散昨夜所有暗沉阴霾。檐外几只晨鸟掠飞而过,带来一丝晨起生机。 钟明朗率先打破沉默,从容开口,语气温和稳妥,周全得体:“殿下历尽磨难、平安归来,实乃大喜。臣已连夜修书,快马加急传往帝都,禀奏陛下详情,可令圣上宽心安怀,不必挂虑。” 赵嘉佑目视前方,神色淡淡,极简应声:“可。” 钟明朗再顾其身,见他面色疲惫、眼底藏倦,又温声细致叮嘱:“殿下一夜奔逃、彻夜未歇,必定饥渴劳顿。臣即刻命人备上热食羹汤、净水浴汤,殿下洗漱饱腹之后,可安心休憩一日,静养调息。” 话音温柔妥帖,处处体恤周全,尽显臣子恭谨、兄长关怀。 可赵嘉佑却微微侧首,狭长的眼皮轻轻挑起,斜睨了身侧的钟明朗一眼,语气平平淡淡,带着一丝刻意疏离、不愿承情的别扭,淡淡开口回绝: “不必费心,本太子来前已经吃过,腹中不饥,无需张罗。” 立在下首的步骤闻言,肩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死死憋着心底的笑意,垂首敛目,不敢显露半分。 他心底透亮,暗自哭笑不得。 可不是吃过嘛!太子殿下被营救之时,魔兵刚送过餐食的! 这两兄弟,分明是没话找话。 眼前这两位身份尊贵、心气极高的人,一个刻意体恤周全、步步示好,一个刻意疏离倔强、不肯承情。 分明是彼此牵挂、彼此惦念,偏要装得淡漠疏离、针锋相对,分明是刻意搭话,偏要端着各自的身段、守着别扭的分寸。 一夜生死劫难都熬过来了,唯独这经年的别扭与隔阂,半点没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堂之内,晨光渐亮,君臣相对,静默无声,唯有这份微妙又熟悉的疏离别扭,静静萦绕在空气之中。 天光顺着雕花窗棂一点点漫进大堂,浅白的晨辉铺满地砖,驱散了深夜的暗沉,却半点暖不透满堂凝滞冰冷的气氛。 方才两句简短对话落下,整座城主府大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是一种落针可闻、呼吸皆怯的死静。 无人说话,无人敢动。 堂下肃立的精卫侍卫尽数垂首屏息,连呼吸都压到最轻,生怕一丝气息扰乱氛围,引火烧身。 漫长的沉默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头顶,沉甸甸堵在人心口,闷得人胸腔发紧、浑身僵硬。 站在最末的步骤,浑身绷得笔直,手足都无处安放。 他僵立原地,心神紧绷到了极致。 四周实在太过安静,安静到他耳膜嗡嗡轻响,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清晰分明,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突兀。 他心底万般煎熬,忍不住悄悄抬眼,极其迅速地偷瞄上方二人。 上手主座,赵嘉佑端然而坐。 少年储君的脊背挺直端正,储君仪态分毫未失,只是眉眼淡淡垂着,长睫覆下,掩尽眼底所有情绪,面上无怒无喜、无温无波,清冷疏离,一言不发,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淡漠气场。 侧首客座,钟明朗静坐一侧。 他身姿挺拔端肃,神色平静如水,漆黑眸子深浅莫测,面上瞧不出半分心绪。不主动搭话,不继续劝诫,亦不主动示好,就这般安静端坐,默然相对,气度沉稳,却也同样冰冷克制。 一个居高默然,一个侧坐沉静。 两人近在咫尺,血脉亲缘、君臣羁绊、救命恩情尽数缠身,却谁也不再开口,互不言语、互不对视、互不接话。 咫尺距离,仿若隔了万水千山的疏离。 步骤偷瞄一眼,立刻心惊胆战,火速低下头,乖乖垂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太压抑了。 这哪里是君臣重逢、劫后归来的喜庆场面,分明是两军对峙、暗流对撞的修罗现场! 不止步骤一人如坐针毡,就连端坐大堂左手首位的海河郡王,此刻也是面色紧绷、神态肃穆,周身气场绷得死死的。 他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别扭的场面。 明明钟明朗拼死派人闯魔城、九死一生把赵嘉佑从魔域虎口里面救了出来,明明是天大的救命恩情、天大的功绩;明明二人是至亲表兄弟,自幼一同长大。 可此刻相见,没有重逢暖意、没有半分感激、没有半分亲近,只剩客气、只剩疏离、只剩僵硬冰冷的礼数隔阂。 海河郡王端坐席位,面容端正肃穆,眼底却暗自五味杂陈,半点不敢表露异色,只能陪着一同沉默、一同紧绷。 满堂死寂,寒意沉沉。 步骤心底疯狂哀嚎:救命!太压抑了!谁来打破这个僵局!谁来救救他! 他简直快要在这窒息的沉默里原地僵死。 这两位大佬不说话,底下所有人都不敢动、不敢言、不敢退,只能陪着干熬,陪着死寂,硬生生承受这满场无声的拉扯与对峙。 不知熬过多久漫长、煎熬、度秒如年的沉寂。 钟明朗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窗外彻底放亮的天色,晨雾散尽,天光大亮,已是破晓时分。 他终是率先打破这片僵硬死寂,从容开口,语气温和妥帖,依旧是周全臣子、体恤兄长的分寸,不攀亲缘、不谈私情,只论军务大局: “殿下一夜奔波,历经凶险,身心俱疲。暂且先去后堂歇息静养,养足精神。午后我们一众将领齐聚,再开军议,复盘此战局势、排布城防、商议后续战局,届时还需殿下坐镇压阵。” 话说得滴水不漏、公私分明,既给足储君体面,又留够疏离分寸。 赵嘉佑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淡淡颔首应声。 只冷冷清清一个字:“好。” 不多一字,不添一语,没有道谢、没有回应、没有半句温情客套,简洁冷淡,疏离至极。 第909章 渡化成功,夺舍而生 一语落定,再度缄默。 钟明朗微微颔首,示意身侧侍从引路。 很快,府中侍者轻步入堂,躬身候立。 赵嘉佑默然起身,虽然穿的常服已经有褶皱污损,但他身姿挺拔清冷,不看身侧的钟明朗一眼,默然转身,跟着侍者转身离去,往后堂寝室缓步走去,背影孤清、执拗、疏离。 海河郡王见状,立刻顺势起身,趁着太子退堂的契机,连忙躬身拱手告退:“小王也先行告退。” 不等应答,便轻步退离大堂,终于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 走出大堂檐外,晚风拂面,终于挣脱那片凝滞冰冷的气场,海河郡王心底依旧久久无法平复,忍不住暗自摇头、满心费解。 乖乖。 这一对表兄弟,明明血脉相连,明明相互牵绊,明明一方拼死救另一方于死地,本该是劫后重逢、温情脉脉。 怎么相处起来,冷淡别扭至此? 疏离生分、言语吝啬、沉默对峙,简直比初见的陌生人还要客套、还要冷淡、还要疏离。 海河郡王长叹一声,心底万般想不通。 这朝堂君臣、至亲手足的别扭纠葛,当真比北疆战局,还要错综复杂、难以看透。 夜色沉沉,如泼墨般浸透整座北平城府。夜幕无星无月,只有沿街悬挂的百里宫灯、府灯燃着暖黄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浅浅洒落在海河郡王恢弘阔绰的城主府内。 晚风穿庭,拂过满院修剪齐整的琼枝玉树,带起细碎的叶影婆娑,无声无息掠过青砖铺就的御道,将周遭衬得愈发静谧幽深,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巡卫低沉的脚步声,转瞬便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两道轻缓的脚步声破开庭院寂静,城主府两名青衣侍从垂首躬身,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小心翼翼引着身前的少年穿过抄手游廊,一路直达府邸最核心、规制最高的一处院落。 这座院落与府中别处截然不同,全无寻常别院的精巧雅致,反倒透着宗室亲贵独有的磅礴大气。 院门楼台高阔,朱红廊柱漆色鲜亮,雕花窗棂镶嵌着通透的琉璃,檐角悬挂的银铃静垂不动,肃穆又华贵。院内青石地面一尘不染,两侧分立着珍贵的南海翠竹与四季玉兰,夜色里绿意沉沉、花影朦胧,空气中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兰香与木质冷香,清冽好闻。 此处规制远超普通宾客居所,格局开阔、陈设顶级,分明是海河郡王自住的主寝殿。可见今日是特意吩咐,将最贴身的寝殿腾空,专供这位来自大易帝都的太子殿下暂住 侍从二人恭恭敬敬立在殿门两侧,微微垂眸,气息收敛,不敢有半分逾矩。 旁人不知内情,只当是海河郡王深谙审时度势之道。北平城历经战乱动荡,局势未定,大易太子赵嘉佑身为天胄储君,身份尊贵无双,是当下最不能得罪的贵客。 郡王此举,是极致的示好与退让,是乱世之中最清醒的识时务,甘愿放下自身亲王尊荣,将专属寝殿拱手相让,只为稳住关系、留足余地。 侍从轻声禀退后,殿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院外最后的风声与微光。 寝殿之内更是极尽奢华舒朗。高大的镂空雕花檀木拔步床占据了内殿正中最尊贵的位置,床身雕刻百鸟朝凤、祥云山海纹样,纹路繁复精细,鎏金描边在昏暗光影里隐泛柔光。四周落地明纱帐轻垂,质地轻薄如云,无风自动,缓缓漾开细碎褶皱。 殿内两侧陈列着紫檀木博古架,其上摆放着羊脂玉璧、官窑瓷瓶、珍稀古玩,件件价值连城。地面铺着厚厚的云锦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隔绝了一切声响。 四角立着鎏金烛台,数十支盘龙红烛静静燃烧,烛火摇曳,暖融融的光晕铺满整座大殿,驱散了夜色的寒凉,却衬得空旷恢弘的寝殿多了几分空寂疏离。 赵嘉佑身姿挺拔静立在殿中。少年往日温润柔和的眉眼此刻敛尽了惯有的青涩温顺,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淡漠。 他面上不见丝毫拘谨或是不安,唯有一片平静无波,神色慵懒又疏离,仿佛这般顶级华贵的居所,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歇脚之地,毫无特殊之处。 他动作缓慢从容,抬手褪去外衫,慢条斯理打理洗漱,一举一动皆是克制有度,稳稳模仿着赵嘉佑平日里温雅端方的太子仪态,没有半分差错。 全程缄默无言,唇角平直,眸光低垂,掩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留一副温润恭谨、斯文有礼的太子模样。 待洗漱更衣悉数完毕,他抬手,声音清淡温和,带着赵嘉佑独有的温润语调,轻轻屏退了殿内所有随侍的宫人仆从。 一众侍从不敢耽搁,齐齐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恭顺敬畏,脚步轻缓无声,依次退出寝殿,反手将厚重的殿门严丝合缝地合上。 喧嚣彻底散尽,整座恢弘寝殿瞬间陷入极致的寂静。 隔绝了所有外人的视线与窥探后,那副始终端稳、温润无错的太子仪态骤然松弛下来。赵嘉佑缓步走到宽大柔软的拔步床榻边,身形轻轻躺下,后背贴合着微凉柔软的锦被。他没有闭眼休憩,反而缓缓抬起眼帘,一双清澈俊秀、本该属于少年储君的眼眸,静静凝视着头顶层层叠叠、精致繁复的雕花床顶。 窗外夜色浓如墨汁,零星几缕烛火微光透过窗纱缝隙透入,细碎的光斑落在他漆黑的瞳孔之中,明明灭灭,摇曳不定,映得那双少年眼眸深处,藏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深沉、沧桑与冷冽。 此刻,居于这具大易太子躯壳之中的,根本不是世人熟知的温软太子赵嘉佑。 而是重黎。 两日之前,北平城暗流涌动、局势最是凶险之际,玉面修罗冉爻光、迦楼罗、夏日暖三人倾力联手,耗费整整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的推演测算、秘术淬炼,承受术法反噬、灵力耗竭的极致痛苦,终于以无上秘术打通灵识通道,将消散游离的重黎残魂灵识,稳稳渡化、稳固纳入赵嘉佑的身躯之中。 这场夺舍换躯、借体重生的秘术,凶险万分、步步生死,其中的撕裂之痛、神魂剥离之苦、灵识相融的煎熬,绝非寻常人能够想象,千难万险、九死一生,短短数语根本不足以描摹分毫。 那些日夜神魂被反复撕扯、淬炼、重塑的极致痛苦,早已深深镌刻进重黎的灵识深处,成为永世无法磨灭的印记。 历经层层凶险磨砺,他终于彻底取代原主,占据了这具完整的太子身躯。 真正的赵嘉佑,那具躯体原本的主人,魂魄早已被秘术剥离、消散流离,不知飘散至六界何地,再无踪迹。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个温润执拗、肆意人生的太子赵嘉佑,唯有浴火重生、借躯归来的重黎。 此刻,他的神魂与这具年轻尊贵的躯体,依旧处在缓慢的磨合相融之中。经脉偶尔会传来细微的酸胀刺痛,灵识与肉身的契合尚未达到完美无缺的境地,一举一动仍需时时克制、刻意伪装。 但重黎心底并无半分慌乱,反倒带着一丝沉稳的笃定。 他曾与赵嘉佑共享一具躯体整整五年光阴。 五年朝夕相伴,他冷眼旁观赵嘉佑的一生,熟知这位太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深谙他温良恭俭的品性、隐忍怯懦的脾气,知晓他待人接物的姿态、应对世事的分寸,甚至连细微的蹙眉、垂眸、轻声应答的习惯都了然于心。 模仿、伪装成赵嘉佑,于他而言易如反掌。 海河郡王生性粗疏自持,对太子并不熟悉,只看重储君身份、朝堂制衡;步骤心思缜密却格局受限,只专注于北平防务与局势利弊。 想要骗过这二人的眼睛,伪装出温顺无害的太子模样,对重黎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毫不费力。 可一想到那个人的名字,重黎眼底的松弛与淡然,瞬间尽数褪去,心头悄然压上一层沉甸甸的阴霾,眉间隐凝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钟明朗。 世人皆被赵嘉佑多年的隐忍伪装所蒙蔽,连赵嘉佑自己都始终偏执地认为,钟明朗待他向来冷淡疏离、严苛打压,从未有过半分温情,眼中只有君臣规矩、朝堂利弊,对他素来毫不上心。 可共享躯体五年、冷眼旁观一切的重黎,看得比谁都透彻、真切。 钟明朗的冷淡从不是漠视,严苛亦并非打压。 那人的目光看似疏离克制,却始终无声无息、牢牢锁在赵嘉佑身上。 旁人忽略的细微破绽、情绪变化、举止异常,皆逃不过钟明朗那双洞悉人心、锐利无双的眼眸。 他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将赵嘉佑的一切悉数掌控在心,关注藏于细微,在意隐于克制,深沉而隐秘,浓烈而克制。 重黎静静躺卧在床榻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蜷缩,心底满是审慎与忌惮。 这是他如今唯一的软肋与隐患。 只要自己流露出半分与赵嘉佑不符的神态、语气、心思,哪怕只是一丝细微的情绪偏差、习惯破绽,以钟明朗的敏锐心性、通透眼力,必定瞬间察觉端倪,识破这瞒天过海的夺舍骗局。 第910章 怅忆往昔,定策送归 一念及此,寝殿内温柔的烛火落在他眼底,竟添了几分寒凉。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少年太子的平静温润,心底却早已百转千回,盘算着层层退路与计策。 他必须极致隐忍、步步谨慎、滴水不漏。 暂且蛰伏北平,稳住所有人的疑心,静待时机。 只待局势平稳,他便能借着太子身份,安然返回大易帝都,踏入九重宫阙、皇家内苑。 彼时,他身居储君之位,手握太子权柄,威仪加身,气度自成。偌大皇宫之中,除却高高在上的文德帝与身居后位的钟皇后,无人敢随意直视储君威仪,更无人有资格、有胆量窥探他的异常。 到那时,他便可彻底放松心神,静待神魂与躯体完全契合,稳稳坐稳太子之位,步步谋算,执掌权局。 至于需要直面的文德帝与钟皇后,重黎敛去眼底所有杂念,漆黑的眼眸深处缓缓升起极致的自信与运筹帷幄的笃定,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生于世间上千年,早已看透帝王心术、后宫算计,深谙皇家冷暖、君臣制衡。应付这两位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胸有成竹,胜算在握,全无半分畏惧。 夜色依旧深沉,烛火静静摇曳。 华贵空寂的郡王寝殿之中,少年太子静静卧于床榻,面容温润如玉,神态安然平和,看似一如往昔。 可无人知晓,这具天胄储君之躯壳里,早已换了一颗历经沧桑、满腹权谋、蛰伏待发的魂魄,在沉沉暗夜之中,悄然酝酿着一场颠覆朝堂、撼动天下的惊天变局。 庭院晚风微凉,吹得廊下灯烛轻轻摇曳,碎金般的光影落满青石地面。 赵嘉佑温润的身影随海河郡王远去,两道脚步声渐次消散在幽深甬道尽头,整座偏院彻底归于沉静,只剩晚风穿叶的细碎轻响。 钟明朗依旧端坐在紫檀木靠背椅上,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眉眼清冽锋利,周身自带久经沙场的冷肃气场,分毫未动。 他右手随意搭在椅侧,左手修长干净的五指虚虚抵在光滑的桌岸之上,指骨分明,力道极轻地缓缓敲击着桌面。 笃—— 笃—— 笃—— 节奏缓慢、均匀,带着一种极致的沉静,却又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滞涩。 一下,两下,三下,重复不休,像是心底萦绕的疑虑,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他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面上神色平淡无波,看不出喜怒,唯有指尖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境。 身侧侍立的步骤身姿笔直,腰腹紧绷,始终垂首敛目,恪守下属本分。他悄悄抬了抬眼,余光掠过端坐不动的钟明朗,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忐忑与困惑。 跟随钟明朗多年,他最清楚这位少年将军的性子。素来杀伐果断、行事利落,遇事从无半分拖沓犹豫,可今日送走太子之后,钟明朗便这般静坐良久,沉默不语,反复敲击桌面,周身萦绕着一种沉郁又复杂的气场,让人捉摸不透。 院内气氛静谧得有些压抑,步骤终究按捺不住,小心翼翼放缓语调,轻声试探:“将军,可是有哪里不对?北平城局势安稳,太子殿下安然获救、安顿妥当,一切皆如计划行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钟明朗终于缓缓抬眼。 那双惯常锐利如寒星、能洞穿战局诡谲、看破人心真伪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薄雾。 无喜无怒,无惊无疑,却深沉得让人看不透分毫,沉寂的目光望向赵嘉佑离去的方向,遥遥落定,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与疏离。 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清冷,裹挟着淡淡的疑惑与怅然:“你不觉得,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脾气好了许多?” 步骤猛地一怔,眼底闪过茫然错愕,眉头微蹙,下意识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跟随将军常年征战北疆、驻守边境,常年周旋于军务战局之间,极少涉足帝都深宫琐事。 太子赵嘉佑于他而言,只是身份尊贵的储君、需要誓死护卫的主子,他从未近身体察过太子的性情脾性,更无从对比前后变化。 片刻迟疑后,步骤恭谨垂首,老老实实回话:“属下常年随军在外,极少面见太子殿下,殿下深处九重深宫,性情深浅、喜怒秉性,属下愚钝,实在无从得知。” 闻言,钟明朗微微一默,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自嘲浅笑。 是啊,旁人本就无从知晓。 普天之下,曾最熟悉赵嘉佑模样、最了解他所有性情的人,从来只有他自己。 尘封多年的细碎往事,伴着晚风骤然涌入心底,温柔又酸涩,压得他心口微微发闷。 时光回溯十余载,彼时他不过十二岁,年少锋芒,习武成性,一心沉迷枪法兵法,心性清冷寡淡,不谙温情。 而赵嘉佑才刚满四岁,是养在深宫、锦衣玉食、备受呵护的小太子,软糯精致,眉眼澄澈,像一块干干净净、温润无瑕的暖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时候的小太子,黏人得厉害。 偌大的皇宫宫苑,亭台楼阁万千,繁花似锦,宫人环绕,可赵嘉佑最黏的人,从来不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不是身居中宫的母后,唯独只黏着年少的钟明朗。 彼时钟明朗年少成名,入宫伴读护储,是帝后最信任的少年臣子。四岁的赵嘉佑总像条软软糯糯的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十二岁的钟明朗身后。 他练武,小小的孩童便穿着华贵的锦袍,蹲在演武场的青石台阶上,托着腮眨着清澈的桃花眼,安安静静一看就是一下午,不吵不闹,满眼都是他舞枪的飒爽身影,眼底盛满纯粹的崇拜与欢喜。 他读书,小太子便乖乖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小手撑着下巴,偶尔困得点头打盹,睫毛颤颤巍巍,醒来第一时间便是望向他,软糯地喊一声“明朗哥哥”。 幼时的赵嘉佑,从无半分储君架子,鲜活又热烈。 爱笑,一点点小事便能弯起眉眼,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暖意融融;爱哭,受了半点委屈、磕了半点磕碰,便红着湿漉漉的眼眶,瘪着小嘴,黏在他身侧撒娇示弱,软声软气地求安慰;爱闹,总缠着他陪自己放风筝、捉蜻蜓、逛宫苑,叽叽喳喳,活泼烂漫,将所有的天真软糯、所有的偏爱依赖,全都给了他钟明朗。 可那时的他,终究是年少心性,清冷执拗,一心唯有武学大道,最不耐孩童嬉闹纠缠。 厌烦了日日被小尾巴紧随身后,厌烦了软糯的撒娇与无休止的亲昵,不懂孩童纯粹的热忱与依赖,只觉得吵闹累赘。 于是他少年意气、行事顽劣,刻意捉弄、刻意作弄,屡屡故意冷落、逗弄、疏离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太子。 一次又一次,刻意推开那份纯粹滚烫的偏爱。 久而久之,软糯黏人的小尾巴,真的不再追着他跑了。 曾经日日挂在嘴边的“明朗哥哥”,渐渐再也不曾响起;曾经寸步不离的身影,渐渐远远退开;那双盛满星光与欢喜的眼眸,慢慢变得拘谨、温顺、疏离。 年幼的赵嘉佑,慢慢学会了克制、隐忍,学会了恭谨端方,学会了君臣有度。 从那以后,世间再无那个会对着他撒娇哭闹、肆意欢笑的小太子,只剩下恪守规矩、温良隐忍、待人疏离的储君赵嘉佑。 思绪翻涌至此,钟明朗心口骤然涌上一阵沉甸甸的郁涩,堵得胸腔发闷,呼吸都轻滞了几分。 眼底掠过浓浓的怅惘与落寞,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悔意。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鲜活热烈、毫无保留依赖他的孩童彻底变了模样。如今的赵嘉佑,温润克制、沉稳内敛,一言一行皆是完美的储君仪态,谦和有礼、滴水不漏,温顺得近乎陌生。 可这份完美之下,是极致的疏离。 他再也看不透赵嘉佑的心思,猜不准他的喜怒,摸不清他的盘算。昔日两人之间毫无隔阂的亲昵温情,早已消散殆尽,徒留君臣尊卑的冰冷规矩横亘在二人之间。 就好像,他亲手弄丢了那个满心是他的小孩儿。 好像心底某样极其珍贵、独一无二的东西,悄然随风远去,再也寻不回了。 这份酸涩的怅惘说不清、道不明,无迹可寻,却密密麻麻盘踞在心口,隐隐作痛,闷得人万般不适。 钟明朗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心底翻搅的怅然与悔意,抬手收回轻叩桌面的手指,指尖缓缓收紧,将所有细碎心绪尽数压于心底深处。 乱世当前,战局未定,儿女情长、过往温情皆是虚妄,多余的思绪只会乱了心神。 他沉声自我安抚。 不必多想。 此番历尽凶险,终将太子从魔域危机中营救而出,任务已然圆满完成。当下最要紧的,从不是纠结性情变迁、追忆往昔,而是安稳稳妥,护储君周全。 唯有将赵嘉佑安然送回大易帝都、送入九重深宫,隔绝北平城外的战火凶险、魔域暗流,才算不负君命、不负职责。 一念既定,纷乱心绪尽数沉淀。 钟明朗抬眸,眼底怅惘褪去,重归将帅的冷静果决,声线沉凝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军令威严,转头看向身侧的步骤: “步骤,今日全军原地休整一日。明日破晓之后,你亲自带队,抽调精锐护卫,全程戒备,护送太子殿下即刻返回帝都。” 第911章 郡王内宅,身份存疑 步骤闻声立刻挺直脊背,神色肃穆,抱拳躬身,利落领命:“属下遵命!” 话音落下,他心头骤然生出疑惑,抬眸看向神色冷峻的钟明朗,迟疑着追问:“将军,属下护送太子返京,那您……不一同随驾回去吗?” 钟明朗眸光转向堂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际,隐隐藏着战火硝烟的暗流。 他眼底凝着沉甸甸的凝重与责任,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无移: “北境几座城池是北疆屏障,原是抵御魔域入侵的第一道防线,却接连失守。如今魔域虎视眈眈,战火未歇,敌军侵略之心不死,异动难测。我身为大易军人,当留守此地监军镇守,坐镇中军。一旦魔域大军再有异动,我需即刻率军出战,镇守国门,半步不可离。” 太子寻回,可保帝都安稳,可北疆未平。 他是臣子,是将帅,先有家国天下,才有私人心绪。 纵使心底藏着万般怅惘,纵使对那人满心复杂心绪,也只能尽数搁置,守一方国土,护万里山河。 早风穿堂,卷着北疆战地独有的凛冽凉意,吹得屋内烛火微微晃动,光影在地面上明明灭灭,似乎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衬得殿内气氛愈发沉凝紧绷。 步骤垂立在侧,脊背绷得笔直,指节死死攥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他下颌紧绷,牙关狠狠咬紧,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执拗与焦灼。 他原本就是钟家子出身,自幼追随钟明朗,不论是深宫内苑还是征战数载,不论是帝都宫禁还是北疆荒原,他向来唯军令是从,恪守本分、言听计从,从未有过半分违逆。 可今日,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坦然领命。 思虑再三,步骤猛地抬首,目光灼灼,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第一次鼓起勇气,违背了钟明朗的军令。 他嗓音微微发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坚定,掷地有声:“将军,送太子殿下回銮这件事,还是交给成毅吧!” 步骤深深望着身前一身冷峻、稳如泰山的青年将军,眼底满是赤诚与恳切,语气愈发执拗:“属下追随将军多年,熟知您的用兵习惯、调度章法,是您最用得顺手的人!北疆战事凶险,属下绝不离去,永远与将军同在,共守北平!” 这番话,是他压在心底许久的肺腑之言。 他不怕路途颠簸、不怕护驾辛劳、不怕帝都拘束,唯独怕留将军一人身陷绝境。 钟明朗静静看着他,漆黑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面上没有半分被违逆的愠怒,亦无半分诧异。他素来知晓步骤忠心耿耿、性情耿直,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片刻静默后,钟明朗语气放缓了几分,褪去了军令的冷硬,带着几分唯有对亲信才有的郑重与恳切,缓缓开口解释: “太子殿下一身系大易国运,分毫差错不得。路途暗藏杀机、隐患未知,无数暗流虎视眈眈。纵观全精卫,唯有托付于你,行事稳妥、心思缜密、忠诚度无可替代,我才能真正安心。” 可这番恳切的安抚,依旧没能抚平步骤心底的惶恐。 步骤眉头死死蹙起,眉眼间凝满浓重的忧色,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急切,执意想要争取留下:“可是将军!太子殿下安然脱困,魔域必定震怒!此番挫败打乱其布局,人魔大战早已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或许此刻,魔域大军已然调动,凶险迫在眉睫!” 他目光紧紧锁着钟明朗,眼底的焦灼几乎快要溢出来,句句都是掏心之言:“这般生死攸关的紧急时刻,属下理应留在您身侧,助您调度军务、镇守防线、共御魔军!怎能在大战将至之际,弃您而去,独自奔赴安稳的帝都?属下万万不能!” 无人知晓,步骤心底藏着最深的隐忧。 他随身在钟明朗身边多年,亲历无数朝堂战事,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局势。 大易元气大伤,兵甲损耗、粮草紧缺、防线残破,对抗底蕴诡异、战力强横的魔域,胜算寥寥无几。 一旦战火重燃、两军开战,北平便是最惨烈的主战场。 钟明朗是北疆主帅,是大易最后的屏障,必定坐镇中军、身先士卒,直面魔域最恐怖的攻势。以当下悬殊的战力对比,主帅以身殉国、战死沙场的概率,实在太大太大。 步骤心中清明万分。 他绝不能在这生死关头,抛下朝夕相伴、誓死追随的主将,独自奔赴安全富庶的帝都,留钟明朗孤身身陷绝境。 他做不到,也绝不甘心。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看着眼前执意执拗、满眼忧色的亲信,钟明朗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褪去,神色骤然沉肃下来,眉眼覆上将帅独有的威严凛冽,声线压低,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步骤,这是军令!” 短短五字,重如千钧,彻底断绝了所有争辩的余地。 他眸光沉静笃定,深深看着步骤焦灼不甘的模样,心底清楚步骤的顾虑与忠心,亦懂他的担忧与不舍。 正因知晓一切,他才更要将最信任、最稳妥的人派去护太子周全。乱世之中,储君安危重于一切,他宁愿自己身陷险境,也要护大易国本无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步骤浑身一僵,瞬间钉在原地。 眼底的焦灼、执拗、不甘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无力与酸涩。他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颤,胸腔剧烈起伏,心中百感交集,万般不舍与担忧尽数压在心底,却再也不敢多言一字。 军令如山,不可违逆。 僵持半刻后,他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躬身垂首,脊背微微下沉,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郑重拱手领命:“属下……遵令!” 钟明朗看着他落寞恭顺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便被冷峻的神色覆盖,淡淡出声:“下去休整,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准时启程。” “是。”步骤应声退下,脚步沉重,心底沉甸甸的忧虑久久不散。 殿内重归寂静。 待步骤身影彻底消失,钟明朗敛尽所有杂念,眉宇间覆满沉沉煞气与凝重。 大战在即、暗流丛生,他根本没有半分休憩的余地。 他当即抬手传令,命人即刻去通报海河郡王,以及驻守北平的各路军中主将,即刻前来议事大堂,共商御敌布防、应对魔域异动的万全之策,提前排布防线,以备突发战事。 正当府中传令之人匆匆离去时,一道利落的身影快步踏入院中,步履轻快、神色紧绷,正是奉命日夜监视海河郡王府后院动静的成毅。 成毅一路疾行,踏入殿中,见堂内唯有钟明朗一人独坐,无任何外人在场,当即摒去所有拘谨,眼底瞬间亮起亢奋锐利的光,显然是查到了关键线索,脱口禀道:“将军,属下有重大发现!” 钟明朗缓缓端正身形,重新坐回紫檀木座椅之上。 他面色冷凝如霜,眉眼冷峻深沉,历经战事磨砺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多余情绪,周身气场沉稳肃穆,淡淡抬眸出声:“展开说说。” “是!” 成毅闻声立刻敛了急切的步履,躬身站定,神色郑重,语气带着查探真相的笃定与兴奋,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连日的探查结果。 “属下领四人分组轮替,两夜一日全程紧盯海河郡王府后院,全面排查郡王身边女眷、内侍、宫女、贴身长随共计一百三十二人,重点筛查所有能与外界私通消息、传递密信、联络外人的贴身人员。层层甄别、细细盘问、暗中观察所有人的言行举止,最终锁定一人,形迹最为可疑,破绽颇多!此人便是海河郡王新晋侧妃,凌氏!” 钟明朗眸光微微一凝,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语气平静发问:“这个凌氏,可有什么特殊来历?” 他心思缜密,深知郡王府眼线密布、鱼龙混杂,能被成毅从百余人中精准筛出的人,绝非寻常后院妇人,要么身怀异心、暗藏异动,要么身份背景绝不简单。 “将军容禀!” 成毅微微前倾身子,愈发认真地细说起来,“这位凌氏三年前入府,来历看似清白,对外只称是郡王外出秋猎,于深山荒野中偶遇救下的孤苦民女,无家世、无根基、无亲友依托。” “但属下暗中走访府中旧仆、贴身宫人,多方打探,探听到一条隐秘消息——此女并非寻常百姓,她身怀旁门秘术、奇异术法,溯源追查,都传闻其出身极有可能是绝迹多年的鬼方灵族一脉!” 说到此处,成毅眼中精光暴涨,连日蹲守探查的疲惫尽数消散,满是破解疑点的亢奋: “属下察觉蹊跷,便亲自彻夜盯守,一日一夜未曾松懈,全程观察其起居行踪、待人接物、深夜动静,果然发现诸多异常!您猜怎么着……” 话音未及说完,便被钟明朗清冷直白的声音淡淡打断。 钟明朗瞥了他一眼,看着他一副急于邀功、兴致勃勃的模样,面色不改,吐出四字,简洁利落:“废话少说。” 成毅一噎,立刻收住话头,讪然一笑,连忙正色躬身:“得嘞!属下即刻细说关键疑点!” 第912章 豢养百鸟,传递情报 经历一夜的坚守和早上的喧嚣忙碌、储君安顿、军务调度,此刻的城主府终于褪去了所有浮华热闹,陷入一片难得的静谧之中。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晨风裹挟着北疆中秋特有的寒凉,穿廊过院,掠过层层叠叠的飞檐黛瓦,卷起庭院中残存的花叶碎影,簌簌轻响,反倒将偌大府邸衬得愈发幽深诡秘。 城主府的主议事堂内烛火长明,数十支盘龙红烛静静燃烧,暖金色的光晕铺满整座恢弘殿宇,照亮紫檀木案几、肃穆的将帅坐席,也映亮了端坐主位的钟明朗。 少年将军一身玄色绣云纹劲装,衣料紧绷,勾勒出挺拔凌厉的身形,肩背如松,脊背笔直无半分松懈。 连日周旋魔域诡计、营救太子、排布防务的要事中,他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却丝毫不显倦怠消沉。 那双惯于洞悉战局、勘破人心的眼眸,依旧清亮锐利、锋芒暗藏,沉静地落在躬身立在堂下的成毅身上,静待他后续的禀报。 成毅被钟明朗一句“废话少说”噎了一下,连忙收住心底邀功的雀跃,敛去脸上亢奋神色,端正身姿,不敢再有半分拖沓,认认真真接续禀报,语气沉稳肃穆,字字清晰: “属下不敢再绕弯子,即刻细说那凌氏的异常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将连日一日两夜蹲守监视、细致排查窥探到的所有细节,尽数缓缓道来,每一处观察都精准入微,毫无遗漏。 “这位凌侧妃已入府三年,在海河郡王一众妻妾之中,是最特殊的一人。她素来深居简出,常年闭门居于府邸最西侧的听雀苑,极少参与后宅女眷的宴饮嬉闹、争风攀比,几乎不与其他妃嫔往来交际,在整个郡王府后宅的存在感极低。” “旁人后宫妇人,或争恩宠、谋名分、攀人脉,或聚在一起闲话是非、搬弄口舌,唯有她截然不同。即便深得海河郡王独一份的极致宠爱,受尽荣宠优待,却始终低调谦和、温顺恬淡,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对上恭敬、对下宽厚,从不苛责宫人仆从,从不争抢分毫名利。府中上下无论管事、宫女、杂役,无人不夸赞她品性温婉、心性良善,人缘极好,几乎找不出半分瑕疵。” 说到此处,成毅眉头微蹙,神色愈发凝重,语气添了几分探究的冷意:“可越是完美无缺、与世无争,属下越觉反常。寻常山野孤女,一朝得郡王盛宠,身居侧妃高位,享尽荣华富贵,早已心满意足、张扬骄矜,怎会三年如一日隐忍克制、无欲无求?这份太过刻意的低调安分,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钟明朗闻言微微颔首,眸底暗光流转,沉默倾听,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座椅冰凉的檀木扶手,耐心等候下文。 “属下连日蹲守,发现了她唯一的癖好,也是她藏得最深的破绽——此女极度痴迷飞禽鸟兽,尤其钟爱各类猛禽异雀。” 成毅抬眼望向钟明朗,语气笃定:“那听雀苑看似清幽寂静,实则终日热闹不休。院内搭建了数十处精巧木架、雀笼、栖台,林林总总豢养着数十只品类各异的飞鸟猛禽。” “品类繁杂跨度极大,既有翱翔九天、性情凶悍的白雕、高原猎隼、暗夜枭鸟,也有寻常庭院可见的家雀、柳莺、彩羽鹦鹉。飞禽满院,朝夕盘旋,终日啾鸣不止,叽叽喳喳声响不绝,是整座冷清后宅唯一常年喧嚣之地。” 这番细致入微的探查结果,如一道惊雷骤然划过钟明朗的脑海。 他端坐主位,眸光骤然一凝,原本沉静松弛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凛冽精光,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飞速串联、复盘。 自踏入津渡府、进驻北境防线以来,已有数日光阴。 此前他只当是北疆地域辽阔、林木繁盛,飞鸟繁多,从未放在心上。可此刻经成毅一语点破,无数被他忽略的细碎细节瞬间尽数浮现。 这些日子,他无论是在中军大帐排布防务,还是在庭院静坐思忖局势,亦或是清晨起身巡查营防,总能频频看到成群结队、零散独行的飞鸟从津渡府上空掠过,往来穿梭,毫无规律。 尤其是今日破晓之后,天光微亮,晨雾未散,他立于堂前处置公务,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便亲眼见过三四波飞鸟群落低空掠过议事堂上空。 当时只觉是寻常晨鸟翩飞,平淡无奇,随手略过,未曾多想。 可此刻串联起凌氏豢养百鸟、身怀鬼方秘术的隐秘,所有的巧合瞬间不再是巧合。 一股彻骨的寒意,悄然漫上钟明朗的心头。 魔域渗透北疆、窥探布防,早已不是暗中试探,而是堂而皇之地将眼线、耳目,安插在了一城之主的眼皮子底下! 海河郡王镇守北疆防线,日夜谨慎戒备,严防城外魔军异动、严防城内奸细作乱,千防万防,最终却没想到,敌人的情报眼线,就藏在最不起眼的郡王府后宅,藏在一位与世无争的侧妃身上! 一念及此,钟明朗原本松弛的神色彻底沉敛下来,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冷峻肃杀,心底翻涌着浓浓的忌惮与震怒。“莫非……” 他嗓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洞悉真相的冷冽,字字沉重,“这凌氏,是以豢养飞禽为掩护,驯化异雀为耳目,日夜窥探府邸动静、军中布防,暗中为魔域传递情报讯息?” 这句话一出,议事堂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揣测,实则撕开了北境战局最凶险的隐秘——敌营的触手,早已深度渗透进津渡府核心腹地,渗透进军政、府邸的每一处角落,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若此推测属实,这三年以来,津渡府内所有的军务调度、兵力排布、城防弱点、粮草部署、将帅行踪、乃至近期太子营救的全程动向,恐怕早已被对方窥探殆尽、尽数传递! 魔域对大易北疆的渗透布局,已然到了如斯恐怖的地步! 钟明朗心神骤然提振,原本萦绕心头的疲惫尽数消散,眼底只剩寒彻骨的凝重与警惕。他脊背微微挺直,周身气场瞬间凛冽如霜,整座议事堂的氛围都变得紧绷肃杀。 “属下与将军所想,分毫不差!” 成毅重重颔首,神色愈发郑重,语气带着探查真相的笃定与后怕,缓缓道出昨夜深夜的惊险监视经过,将最核心的隐秘疑点一一铺陈开来。 “属下察觉她爱鸟成癖、异于常人,便断定其中必有猫腻,特意抽调四名精锐精卫,分为两组,昼夜轮替,死死盯住听雀苑的一举一动,不分白昼黑夜,绝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动静。” “白日里凌氏行事极为谨慎,所有飞鸟皆圈养院中,从不放飞,看似只是寻常赏鸟护花,毫无破绽。可到了深夜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她的狐狸尾巴,终究藏不住了!” 说起昨夜的监视情景,成毅眼底浮出深夜暗夜的幽暗画面,语气愈发严肃细致。 “昨夜三更,月隐星沉,夜色漆黑如墨,整个郡王府人人安寝,四下死寂无声,连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都愈发稀疏。听雀苑所有宫人仆从尽数退下,院落之内只剩凌氏一人独处。属下隐于院外高大的梧桐古木之上,屏住呼吸,敛尽所有气息,死死盯守院内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彼时烛火微暗,凌氏身着一身素色软缎寝衣,长发未束,随意散落肩头,褪去了白日温婉柔顺的伪装,身姿静立在院中空地。夜色里她身形纤细单薄,周身却萦绕着一丝诡秘阴冷的气息,与白日人畜无害的模样截然不同。她不过抬手轻挥袖摆,口中低诵晦涩难懂的诡秘咒文,手势翻飞,动作娴熟诡异,显然是常年修习秘术、驯养异雀的老手!” “不过半刻功夫,院中数十只飞鸟尽数躁动起来,盘旋飞鸣,躁动不休。紧接着,她抬手一点,精准挑出三只通体纯黑、身形矫健的异雀,轻轻抬手托于掌心。那三只黑雀温顺异常,全然不惧生人,乖巧伏在她掌心,眼底泛着诡异红光,透着寻常飞鸟绝无可能的通灵诡谲。” “凌氏低头凝视雀鸟,唇角微动,似在低语叮嘱,指尖轻点雀鸟羽翼,似是附着秘术印记。做完所有动作后,她轻轻振臂一送,三只黑雀即刻振翅腾空,身姿迅捷如箭,冲破沉沉夜色,不偏不倚,径直朝着北疆魔域盘踞的正北方向极速飞去,转瞬便掠出高墙,消失在漆黑天幕之中,速度极快,寻常飞鸟根本无法企及!” 讲到此处,成毅满脸愧色,垂首拱手,语气满是自责懊恼: “属下知晓事态重大,绝不能让情报传出!当即下令埋伏在外的精卫全员出手,拉弓搭箭、布设罗网,全力拦截!夜色太黑、雀鸟身形小巧迅捷,且飞行轨迹诡异飘忽,极难锁定。” “属下等人拼尽全力,连夜追击、精准射杀,堪堪击落其中两只,尽数保全,可最后一只羽翼最健、速度最快的黑雀,终究是挣脱了拦截,冲入茫茫夜色,彻底往北逃去,属下无能,未能全数截杀!” 第913章 按兵不动,巨石落地 话音落下,成毅小心翼翼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干净的素色棉布帕子。 他双手平托,动作恭敬郑重,缓缓将帕子层层展开。 帕面铺开的瞬间,两只死寂僵硬的黑雀静静躺卧其中,形态完整,无缺无损,诡异的模样一览无余,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谲。 这绝非人间寻常的飞鸟品类。 两只黑雀通体覆满浓密顺滑的纯黑羽毛,乌光暗沉,没有一丝一毫杂色,在日光和烛火的双重照耀之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周身利落紧绷,羽翼紧实,身形比寻常家雀更为矫健凌厉,透着猛禽的凶悍野性。 鸟喙呈干净的明黄色,尖锐锋利,微微勾起,带着极强的攻击性。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的双眼——即便已然身死气绝、彻底僵冷,双眼依旧圆睁不闭,毫无寻常鸟兽死后的浑浊死寂。 雀鸟瞳孔是纯粹的深邃漆黑,瞳孔外围却环绕着一圈精致又妖异的鎏金细边,鎏金外圈之内,是通透艳丽、猩红如血的瞳仁。 金、红、黑三色交织,诡异瑰丽,透着一股子不属于凡物的阴邪诡气,哪怕静静僵死在帕中,依旧自带森森寒意,看得人心头发紧、背脊发凉。 钟明朗眸光沉沉下移,落于帕中异雀之上,目光细细描摹着黑雀的每一处形态细节,眼底探究与冷意层层叠加。 他半生时间,一半驻守帝都,一半遍历山川战地,见过无数猛禽飞鸟、奇珍异兽,南北品类、边境异鸟皆有涉猎,却从未见过这般形态诡异、品相怪异的雀鸟。 绝非北疆本土物种,更不是中原寻常飞鸟,完全不在所有典籍记载、民间品类之中。 随即,他抬手取过案边一柄贴身短刃。 短刃剑身莹白锋利,寒光凛冽,是他常年随身、斩敌无数的贴身兵器。 他指尖捏住刀柄,手腕微沉,短刃轻轻探出,小心翼翼挑动、翻检着两只黑雀的羽翼、胸腹、鸟喙,细细查验异雀周身是否暗藏秘术符文、毒囊秘药或是传信标记。 烛火映照在锋利的刃身之上,折射出细碎冷光,轻轻划过漆黑的羽衣,金红妖异的雀眼在暖烛光影里愈发诡秘可怖。 反复查验片刻,确认雀鸟体内暗藏诡异术力残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邪煞气,绝非寻常生灵所有,钟明朗这才缓缓收回短刃。 他心思缜密、行事极致谨慎,深知魔域诡术层出不穷、阴毒狠戾,这类秘术驯养的异雀,最是擅长蕴毒藏瘴、沾染即伤。 因此他并未将短刃即刻归鞘入刀鞘,而是轻轻平放于紫檀木桌案之上,刃身悬空避开杂物,单独静置通风之处,待后续专人查验、彻底消杀毒素,杜绝一切隐患。 做完这一切,钟明朗抬眸看向依旧垂首愧疚的成毅,素来严苛少言的他,此刻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温色,语气平和,淡淡开口:“你此番探查细致周全、行事谨慎稳妥,有功无过。” 这是极难得的亲口嘉奖。 跟随钟明朗多年,成毅素来知晓自家将军性情清冷寡淡、不擅褒奖、赏罚分明,极少轻易赞许下属。 骤然听见这句认可,他当即耳尖微热,脸颊泛起浅浅羞赧之色,连忙躬身摆手,满心愧疚依旧难掩: “属下惭愧!未能尽数拦截异雀,放走一只传信飞鸟,极有可能泄露城中情报,属下难辞其咎,不敢领功!” “无妨。” 钟明朗轻轻摇头,神色淡然,语气沉稳笃定,瞬间消解了他所有的自责不安。 “一只后宅女豢养的异雀,所能窥探到的讯息极为有限。凌氏久居后苑,足不出户,所能打探到的不过是府邸琐碎动静、人员往来,触及不到中军核心布防、大军机要密情,传出去的讯息无关大局,不足以影响战局。” 钟明朗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覆上浓浓的沉冷与愤懑,字字铿锵,带着对魔域卑劣手段的极致不齿: “更何况,你要明白,自从我大易与魔域对峙开战以来,我方周边便从未缺少过敌军眼线耳目。城外山林、城内街巷、军营周边、府邸内外,处处皆是窥探之眼。就算没有凌氏这一窝异雀,魔域依旧有无数手段渗透探查、刺探军情。” 话音至此,钟明朗心底的怒意愈发浓烈。 他半生征战沙场,惯于明刀明枪、正面御敌,素来尊崇将帅之战、兵马之争,输赢皆在阵前坦荡对决。 纵使他常年身处权谋战局,深谙朝堂诡谲、沙场阴谋,手中也曾用过不少灰色手段、权谋计策,算不上行事光明磊落、纯白无瑕,可他始终坚守底线,不屑阴私诡秘、腌臜卑劣的伎俩。 魔域不整军备战、正大交锋,反倒沉迷于豢养邪雀、安插细作、渗透后宅、窥探阴私,用这种见不得光的阴毒诡计祸乱战局、离间布局,实在卑劣可恨,令人不齿! 最让他心惊的,是魔域布局的隐忍与长远。 三年前便安插细作潜入郡王府,以温顺无害的孤女身份蛰伏后院,隐忍三年不露破绽,暗中驯养邪雀、常年窥探情报,步步渗透、层层布局,这份城府与谋划,远比正面敌军更让人忌惮胆寒。钟明朗指尖缓缓收紧,指节微泛青白,眸光冷冽深沉,心中已然有了万全决断。 凌氏看似只是身居后宅的柔弱女子,可一旦确认是鬼方余孽、魔域细作,便再也不能以寻常后宅妇孺视之。 敌谍奸细,不分男女,皆是祸乱北疆、危及家国的隐患,绝不能姑息纵容! 他抬眸看向成毅,语气冷静果决,排布下处置指令:“传令下去,让潜伏在听雀苑外的所有精卫尽数回撤,停止暗中监视、不必打草惊蛇。凌氏之事,暂且压下,不必声张。” 成毅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将军,不直接拿下审问?” “不必。” 钟明朗眸光深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心思通透缜密:“凌氏是海河郡王盛宠在身的侧妃,是他亲自从山野救下、悉心宠爱三年的枕边人。旁人无论如何举证探查,终究是外人揣测,难以服众。” “与其由我们贸然出手、强行拘审,落得一个干涉地方家事、离间君臣的口舌,不如将此事原封不动,交由海河郡王自行处置。”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位坐镇津渡府、手握地方兵权的海河郡王,在知晓自己宠爱三年、毫无防备的枕边人,竟是魔域埋下的奸细、鬼方余孽时,会是何种神情、何种心境,又会做出何等决断。 是顾念私情、包庇纵容,还是公私分明、以大局为重。 此人的抉择,将直接关乎北疆战局的人心向背、地方站队,更能看清海河郡王的本心与格局。 “你即刻下去,知会所有暗卫,严守秘密,不得泄露半句,继续暗中盯紧听雀苑动静即可。”钟明朗沉声吩咐。 “属下遵命!”成毅即刻收敛心神,躬身领命,轻步转身,从侧堂小道悄然退离议事堂,匆匆前去传令部署。 成毅的身影刚消失在廊转角,殿外便传来侍卫清亮规整的通传声: “启禀将军!海河郡王携津渡府文武将领、一众主事大人,尽数抵达殿外!” 终于来了。 钟明朗敛尽眼底所有阴翳、探究与算计,瞬间压下心中对凌氏奸细一事的所有思绪。 瞬息之间,他神色恢复如常,眉眼沉静肃穆、威严端正,周身气场切换为将帅议政的沉稳庄重,褪去了方才私下探查的冷厉探究,取而代之的是朝堂军务的凛然正气。 他端正坐直身形,沉声开口,声线沉稳有力:“请诸位入殿议事。” “是!” 侍卫应声退下,抬手推开厚重的殿门。 夜风裹挟着淡淡的庭院凉气涌入殿内,吹动烛火轻轻摇曳,满堂光影晃动。 一众身着官服、甲胄的文武官员,紧随海河郡王身后,鱼贯有序踏入议事大堂。 为首的海河郡王一身亲王常服,锦袍华贵、纹路端庄,身姿雍容沉稳。连日来他始终心绪紧绷、忧心忡忡,心底藏着重重顾虑。 自太子赵嘉佑安然获救、安顿王府以来,他一整夜忐忑不安。 钟明朗乃是大易朝堂最锋利的一柄利刃,是镇守北疆的定海神针,有他坐镇津渡府,魔域不敢轻易来犯,北疆防线便稳如磐石。 可钟明朗身为京中重臣、朝廷将帅,任务乃是营救太子。如今储君平安无事,任务已然圆满完成,按照常理,用不了几日,钟明朗便会率领部众、护佑太子一同返京。 一旦这位绝世名将、护国大将抽身离去,津渡府兵力骤减、战力大跌,失去最强屏障,直面暴怒反扑的魔域大军,必定岌岌可危、危在旦夕。 这几日,海河郡王夜夜辗转难眠,满心焦虑惶恐,唯恐钟明朗即刻班师回朝,弃北疆于水火。 可方才等候议事之时,他从传令侍卫口中隐约听闻风声,知晓钟明朗已然敲定布防,决意留守北平、坐镇津渡,与地方文武共御魔军,并无即刻返京之意。 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骤然落地,连日紧绷的焦虑惶恐尽数消散。 第914章 魔域奸细?无稽之谈! 此刻的海河郡王,眉眼舒展、神色轻松,周身萦绕着如释重负的松弛感,步履从容轻快,眉宇间满是安稳笃定。 只要钟明朗一日留守北疆,津渡府便一日无忧,城中百姓、地方文武,皆有主心骨、定心丸。 紧随郡王身后的,是津渡府整套核心文武班底。 军方为首的大统领孙政,一身玄铁铠甲,身姿魁梧挺拔,面容刚毅黝黑,满身沙场风霜气息,执掌津渡府本地驻军兵权,性子耿直刚烈、恪尽职守。 其身后跟着数名中层将领,个个身披甲胄、身姿挺拔,皆是常年驻守地方、熟稔城防军务的得力干将。 文官队伍则由府同知、通判领衔,众人身着规整官袍,腰束玉带,神色恭谨端正,执掌地方民政、粮草调度、民生安抚诸事,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一众文武官员踏入殿中,目光齐齐落于主位的钟明朗身上,神色恭敬肃穆。 大易礼制森严,京官品秩本就高于地方同级官员半级,更何况钟明朗身负多重尊荣——既是当朝承恩公府世子、皇亲贵胄,又是奉旨出京、代天巡守的钦差大将,手握北疆战时最高兵权,身份尊崇、权柄滔天。 无人敢有半分怠慢轻忽。 众人齐齐躬身拱手,整齐行礼,声线规整划一:“我等见过钟将军!” “诸位免礼,落座议事。” 钟明朗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沉稳,气度雍容有度,兼具将帅威严与天官风范。 众人依序起身,分文武两侧落座,身姿端正、凝神静待。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议事堂内气氛庄重肃穆,全程围绕北疆防务、御敌对策展开周密商讨。 钟明朗居中调度、条理清晰,结合当下魔域局势、兵力配比、城防漏洞,一一排布精准对策。 众人各抒己见,武将细说布防调度、兵力排布、隘口镇守、应急出战之法;文官详述粮草统筹、城池修缮、百姓安置、街巷安防、物资补给诸事。 从边关隘口的重兵布防、斥候侦查、预警机制,到城内街巷的巡逻稽查、奸细排查、宵禁管控;从大军正面御敌的战术排布、梯队作战,到全民守城、安抚民心、组织青壮协助守城的民生举措,事无巨细,尽数敲定周全方案。 整套战略缜密完善、滴水不漏,攻守兼备、进退有度,将魔域大军突袭的风险降到最低。 一众地方文武官员听得心悦诚服,愈发敬佩这位年少成名、智勇双全的少年将军。 海河郡王端坐一侧,全程静静聆听,心底愈发安稳踏实。 看着钟明朗从容调度、运筹帷幄的模样,看着层层严密、万无一失的御敌布局,他彻底放下了所有后顾之忧,眉眼间松弛坦然,再无半分此前的焦灼惶恐。 议事全程顺利高效,无半分争执拖沓。 待所有军务民政尽数商议敲定、各项指令逐一落实完毕,一众将领文官纷纷起身告辞,各自领命下去筹备部署、落实诸事。 众人依次行礼退离,偌大的议事堂渐渐空旷下来。 须臾之间,方才满殿肃然的文武百官尽数散去,殿内再度恢复静谧,只剩摇曳烛火、微凉秋风,以及端坐主位的钟明朗,与坐在堂中的海河郡王二人。 喧闹散尽,氛围瞬间变得安静微妙。 海河郡王送走众人,心头依旧是沉甸甸的安稳与放松,正欲开口与钟明朗闲谈两句,商榷后续府中安置诸事,一抬眼,却恰好对上了钟明朗望来的目光。 那双眼眸素来锐利清冷、洞察人心,此刻静静落在他身上,没有苛责、没有威严、没有审视,反倒带着一种淡淡的、隐晦的沉凝,夹杂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悲悯与同情。 不凌厉,不凶狠,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慌。 方才满心轻松愉悦的海河郡王,心底骤然一沉,如同被巨石砸中,莫名咯噔一下。 方才彻底放下的忐忑不安,毫无征兆地重新涌上心头,瞬间席卷全身。 他脸上的松弛笑意瞬间僵住,眉眼间的坦然尽数褪去,心底瞬间升起无数揣测与不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若是寻常议事结束,钟明朗素来干脆利落、行事果决,绝不会这般静静注视着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这般眼神,绝非无事之态。 反倒像是……知晓了某件关于他、却唯独他被蒙在鼓里的隐秘私事,正暗自替他惋惜。 无数细碎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翻涌,海河郡王心头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眉头微蹙,神色迟疑困惑,小心翼翼上前半步,拱手轻声试探发问: “钟将军,您这般看着小王……可是有什么要事,要单独与小王分说?” 他心底隐隐发慌,暗自揣测,究竟是军务出了纰漏? 是府中安置不妥? 还是自己何处行事失当,触了忌讳? 可思来想去,近日自己事事周全、处处配合,并无半分差错。 唯独一桩事,他全然无从揣测——自己宠爱三年、深信不疑的枕边良人,早已暗藏祸心,身怀鬼方异术,身为魔域细作,日夜以邪雀窥探情报,将他、将整座津渡府,都蒙在了鼓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少年将军端坐高位,眸光沉沉,静静看着眼前茫然不知情的海河郡王,心底已然等候着,看他即将迎来的、最残酷的真相。 ...... 议事堂内余烛摇曳,早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堆叠的军务卷宗边角轻轻翻卷。 方才文武齐聚、人声规整的肃穆氛围已然散尽,偌大殿堂空旷寂静,只剩烛火噼啪的细微爆响,衬得独处的二人对峙氛围愈发紧绷、凝滞、剑拔弩张。 海河郡王尚且未从方才议事落幕的松弛心境中回过神来,眉宇间还残留着些许卸下重担的温和释然,正欲从容开口商榷后续府中调度诸事。 高位之上,钟明朗端坐未动,身姿挺拔如松柏,玄色劲装衬得他面色清冷淡漠,无半分多余情绪。 他没有丝毫铺垫迂回,省去所有寒暄客套,眸光沉静锐利,直直落于海河郡王身上,声线清冽平直,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直刺核心: “听闻王爷有一爱妾,乃是出身于北疆鬼方?” 一句话,陡然打破殿内所有平和。 话音轻落,海河郡王脸上从容温和的笑意瞬间微微一滞。 他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莫名的诧异与不解,眉眼微蹙,全然摸不透钟明朗突如其来的问话用意。 鬼方出身的凌氏是他后宅私事,寻常外人极少知晓细节,更遑论远来北疆、一心军务的钟明朗。 短暂愣神过后,海河郡王压下心底疑惑,依实轻轻点头,神色坦荡无虞,语气平和应答: “没错,小王后苑听雀苑的凌侧妃,的确是鬼方遗民。三年前小王秋猎入山,偶遇流落山野、孤苦无依的她,心生恻隐,将她带回府中纳为侧妃,此事府中旧人皆知,并非隐秘。” 在他心中,这不过是一桩寻常的后宅情事,是他三年来悉心善待、百般宠溺的枕边温存,无关军政,无关战局,干净坦荡,无半分不妥。 可下一瞬,钟明朗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空旷殿中炸响,猝不及防砸碎了海河郡王所有的笃定与坦然。 少年将军眸光微凝,语气笃定冷然,不带半分迟疑,径直抛出石破天惊的论断,字字沉重,直击人心: “本将军怀疑,她是魔域安插在王爷身边的奸细。” 短短一语,冷硬、决绝、不留余地,像一柄寒刃骤然出鞘,瞬间割裂所有温情表象。 “轰隆——” 海河郡王脑中轰然一响,浑身血液近乎瞬间滞涩。 他脸上所有从容、温和、坦荡尽数褪去,眼底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错愕,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不过瞬息,这份错愕尽数翻转为震怒。 他霍然挺身起身,脚下锦靴重重踏在青石地砖之上,带起一声沉闷的声响。 原本松弛舒展的眉眼骤然凌厉绷紧,面色涨起一层薄红,胸腔剧烈起伏,周身亲王雍容气度尽数褪去,只剩被无端污蔑的愠怒与愤然。 他死死盯着端坐高位的钟明朗,语气带着难以克制的薄怒与辩驳,语速急促,满是维护: “钟将军此言何意?!” “小王的后宅女眷,常年深居听雀苑,足不出户,不涉外事,不交外人,终日不过赏花饲鸟、静养安居,从不参与府中公务,更从不触碰北疆军政,与世无争、安分守己,这般柔弱女子,如何能是祸乱战局的魔域奸细?!” 海河郡王心头又气又急,全然无法接受这番荒谬的揣测。 他与凌氏朝夕相伴整整三载,日夜相守、朝夕相处。 他亲眼所见,那女子温柔和顺、温婉贤淑,性子恬淡如水,不争宠、不弄权、不涉是非,待他温柔体贴,待下人宽厚和善,三年如一日,干净纯粹,毫无半分诡秘狡诈之态。 这般他倾心相待、百般疼宠的枕边人,怎么可能是阴邪诡秘、祸心暗藏的魔域细作? 简直是无稽之谈! 第915章 当面对峙,意欲栽赃 怒意翻涌之下,海河郡王语气愈发强硬,带着几分宗室亲王的傲骨与不悦,直言反驳: “小王素来敬佩将军少年英武、智勇双全,镇守北疆、护佑苍生,为国为民之心,小王由衷敬重!” “可如今魔域大敌当前,战火将起,北疆万千军民性命悬于一线,将军身负镇守国门、排布防务的重任,本该凝心聚力、专注前路战事。何以偏偏揪着小王的后宅琐事不放,无端猜忌、妄断无辜之人?!怕是将军此番情报,有误得离谱!” 这番话有理有据,敬重之中带着分明的不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却字字都是对自己后苑凌氏极致的维护。 在他看来,钟明朗定然是误信了城中捕风捉影的无聊流言,被不实情报误导,才会凭空构陷一个安分守己的弱女子。 钟明朗静静坐在原位,神色不动,面色依旧清冷平和,没有因为他的勃然大怒、厉声辩驳而有半分动容。他眼底无波澜、无辩解、无愠怒,只是安静看着海河郡王的失态争执。 这份过分的沉静,反倒让海河郡王心中的怒火愈发盛了几分。 海河郡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意,眉头紧紧蹙起,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固执的笃定,试图据理力争,为爱妾洗刷污名: “将军怕是听信了坊间那些荒诞传言吧?是,世人皆传,小王这位凌侧妃身怀诡异术法,出身邪门鬼方,是以百般揣测,牵强附会,杜撰出无数无稽流言!” “可将军明察,所谓诡异术法,不过是山野遗民自幼习得的寻常驱雀驯兽小术,算不得什么邪门秘术!世人少见多怪,以讹传讹,硬生生将一个安分温柔的寻常女子,妖魔化至此地!” “三年相伴,小王日日看顾,她心性纯善、毫无祸心,绝非传言中那般阴邪诡秘之人!” 海河郡王字字恳切,句句笃定,眼底满是对枕边人的信任与维护。 三年温情缱绻、朝夕相伴,早已让他对凌氏深信不疑,在他心中,凌氏是落难温顺的弱女子,是他悉心呵护的爱人,绝非什么通敌叛国的奸细。 他断然不信,自己倾心宠爱、毫无防备、交付三年真心的枕边人,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殿内气氛愈发僵硬对峙。 海河郡王立在堂中,身姿挺拔,面色愠怒,眉眼间满是不服、不信、不忿,满心都是为爱妾辩白的执拗。 而高位之上的钟明朗,自始至终淡然沉静,不躁不怒、不争不辩,任由他尽情抒发怒意、极尽维护,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他身上,洞悉一切,沉默自持。 待海河郡王一番愤然辩驳尽数说完、气息微喘、话音落下,殿内重归寂静之时,钟明朗才终于缓缓开口。 钟明朗不反驳他的维护,不驳斥他的笃定,更不急于拿出证据强行压服,只是话锋轻轻一转,避开所有关于术法、人品、流言的争执,抛出一个精准又刁钻的问题,瞬间精准戳中最核心的破绽: “郡王所言,本将军尽数听闻。” 钟明朗语气平淡无波,清冷嗓音穿透凝滞的空气,字字清晰入耳:“本将军不问流言,不论品性,不谈传闻虚实。” “本将军只问你——郡王可知,凌氏院中,常年豢养的那些飞鸟猛禽?” 一语落地。 方才还满心愤怒、笃定辩驳的海河郡王,身形骤然微微一顿。 心底汹涌的怒火,莫名僵滞一瞬。 他下意识蹙眉,心底悄然掠过一丝细微的茫然与诡异的违和感。 飞鸟? 凌氏爱鸟、饲鸟,豢养百禽,此事他自然知晓,亦是他纵容宠溺。 只当是女子闲来无事的雅致癖好,寻常闲趣,何足挂齿? 为何钟明朗,偏偏揪着一群飞鸟不放? 一丝极淡、极细微、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悄然顺着心底缝隙,缓缓蔓延而上,悄悄压下了他大半的盛怒。 正堂之内死寂沉沉,唯有烛火燃得噼啪微响。 钟明朗见海河郡王垂着眼睑、一语不发,周身气氛沉凝如寒潭,便微微前倾身形,清冷沉稳的声线打破凝滞,字字清晰落地,带着禁军主将毋庸置疑的笃定与威严: “本将军麾下的禁军精卫已彻查数日,证据确凿。王爷后苑的凌氏暗中豢养百鸟,假借赏鸟养趣之名,常年驯养雀鸟窥探王府动静,搜集城中机密,私下向魔域传递情报,勾结外敌。” 话音落下,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点身前桌案,语气平静却力道千钧:“王爷请看,这便是铁证。” 黑漆雕花的檀木桌案上,一方素白锦帕平整铺展,衬得帕心两只黄喙玄雀愈发醒目。 雀鸟早已气绝身死,羽翼僵硬,羽毛失了鲜活光泽,周身萦绕着一丝极淡、常人难以察觉的阴冷魔气,静静陈列于此,无声印证着指控。 海河郡王原本松弛的神色骤然一沉,狭长的眼眸猛地绷紧,目光锐利如刀,狠狠扫过那两只死雀。 这一刻,他心底怒火轰然炸开,如同地底积压已久的熔岩骤然翻涌,烧得他五脏六腑皆燥痛难忍。他身为当朝郡王,身居高位、体面尊贵,一生矜傲自持,何曾被人当众堵在府中,拿两只死鸟当堂指控亲眷通魔? 钟明朗年纪轻轻执掌禁军,手握京畿兵权,此番登门问责,分明是步步紧逼、蓄意寻衅! 若是今日被这两只死鸟定了罪,不仅凌氏性命难保,他海河郡王的清誉、王府百年的名望,乃至他在朝堂立足的根基,都会一朝崩塌,沦为朝野上下的笑柄! 滔天怒意席卷心神,可他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压制的慌乱与心虚。 他素来知晓后苑凌氏爱鸟成痴,却从未深究,此刻经钟明朗一语点破,骤然回想往日种种细微异常,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凉冷汗。 只是郡王的矜贵傲骨,绝不允许他显露半分怯意,只能死死将慌乱压在心底,用盛怒掩饰破绽。 须臾之间,海河郡王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惶然,只余下满脸凛冽戾气,鼻腔里挤出一声冰冷至极的冷哼,气息沉沉,满是不屑与愠怒: “区区两只死鸟罢了,枯骨飞禽,无凭无据,算得什么铁证?” 他抬眼直视钟明朗,眉头死死拧起,额间青筋隐隐凸起,语调陡然拔高,带着身居上位者久积的威压与盛怒,字字带着锋芒: “钟将军!仅凭两只无名死雀,便欲栽赃本王府中亲眷,给凌氏妄下定罪?恕小王万万不服!” 面对他的盛气凌人,钟明朗面色未起半点波澜,神色淡然自若,眉眼清冷如覆寒霜,不疾不徐地开口,一语戳破他的伪装: “王爷有所不知,这并非寻常山野玄雀,而是沾染魔域浊气、被魔气驯养的魔鸟。凌氏前后共放飞三只,今夜我禁军精卫严守四方,击落截留两只,尚有一只已然脱逃,此刻怕是早已携着机密,落入魔域之手。” 这句话如同惊雷,骤然炸在海河郡王心头! 他方才强装的暴怒气势瞬间一滞,浑身紧绷的戾气猛地卡住,瞳孔骤然微缩,脸上的怒色僵在眉眼之间,整个人身形微僵,端坐的姿态都多了几分僵硬。 心底的慌乱彻底翻涌而出,再也压制不住。 三只魔鸟,逃走一只? 若是那只鸟雀真的送出了城中布防、王府机密,便是坐实了私通魔域的重罪! 此事牵连甚广,若真如钟明朗所说,那么不止凌氏,连他这位王府主人,也难逃失察纵容、勾结外敌的罪责! 巨大的惊惧混杂着愈发炽烈的怒火,死死攫住他的心神。 怒的是凌氏胆大妄为、肆意闯下灭门大祸,害他陷入绝境;更怒的是钟明朗心思缜密、步步设局,将他死死逼入死角,让他全无退路! 短短一瞬,无数心绪在胸腔疯狂撕扯,面上却只能强行维持郡王威仪,可眼底一闪而逝的慌张、僵硬的神情,早已被洞悉一切的钟明朗尽收眼底。 钟明朗静静看着他色变,语气依旧平稳无波,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事到如今,真相不难分辨。还请王爷即刻传召凌氏前来当堂对质,是非曲直、黑白真伪,当面一问,便一清二楚。” 海河郡王唇瓣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喉间几番滚动,心底又怒又急、又慌又悔,积攒了满腹的辩驳之词、斥责之语,到了嘴边,却尽数堵噎在喉中,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知肚明,此刻局面早已不受自己掌控,再强势辩驳,只会徒增破绽,引人猜疑。 满堂死寂之中,海河郡王死死攥紧了藏在宽袖中的手掌,指节用力到泛白、泛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刺骨的痛感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与慌乱。 胸中戾气反复冲撞,却只能硬生生隐忍,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沉冷的话语,语气压抑着极致的不甘与愠怒:“既然将军执意如此……便传凌氏前来,当堂分辩清白。” 第916章 堂前对质,矢口否认 话音落,海河郡王下颌狠狠绷紧,脖颈线条绷出冷硬的弧度,猛地侧过头去,刻意避开钟明朗那双洞彻人心的眼眸。 他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衣下筋骨隐隐绷紧,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如同燎原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烧尽最后一丝理智。 羞辱、愤懑、后怕层层叠叠压上来,让他周身戾气暴涨,却碍于局面,不得不强行死死压制。 海河郡王深吸一口满是沉滞的空气,压下喉间翻涌的燥气,面色冷沉如覆寒霜,侧首对着身侧垂立的侍从,语气淬着彻骨的冷意:“去后苑,传凌氏即刻前来觐见。” 侍从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领命,脚尖轻点地面,快步躬身退离正堂。 随着脚步声彻底远去,偌大的王府正堂再度坠入死寂,静得只剩堂中烛火轻轻跳跃的细微噼啪声,压抑得令人窒息。 客位之上,钟明朗端坐不动,身姿挺拔如青松利剑,一袭禁军玄色常服贴身而束,线条冷硬凌厉,将他一身凛然肃穆的战将气场衬得淋漓尽致。 他缓缓阖上双眼,纤长浓密的黑睫轻轻垂落,如帘幕般严丝合缝遮住眼底所有锋芒与情绪,看上去慵懒沉静,一副万事尽在掌握、老神在在的模样。 可无人知晓,他看似闭目养神,感官却始终牢牢锁在主位的海河郡王身上。 对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寸肌肉的紧绷、眼底转瞬即逝的慌乱与暴怒,尽数被他尽收心底。 钟明朗心中了然,这位郡王色厉内荏,看似盛怒施压,实则早已方寸大乱,不过是靠着郡王的矜傲强行撑着场面。 而主位的海河郡王,此刻早已怒火填膺,胸腔里的戾气积压到了极致。 他双目沉沉低垂,凌厉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脚下冰凉的青石板青砖上,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躁怒与戾气,眉间褶皱深锁,整张面容阴沉可怖。 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弥散开来,席卷整座厅堂,让周遭空气凝滞沉重,浓稠得如同实质,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海河郡王心底恨意滔天,越想越是郁结暴怒。 他恨凌氏肆意妄为、无端生事,平白给他惹下通魔的泼天大祸;恨钟明朗步步紧逼、借题发挥,仗着手握禁军权柄,当众折辱他的颜面、拿捏他的把柄。 更恨自己一时心软疏忽,未曾细查后苑琐事,硬生生落入这般进退两难的被动绝境。 满腔愤懑无处宣泄,只能死死禁锢在胸腔之中,隐忍不发。 他暗自咬牙,只等凌氏到来,定要问清始末,若真是污蔑,他定要当众驳倒钟明朗,洗清王府污名,扭转今日颓势! 堂外天光已然大亮,但堂内光线不明,堂中烛火摇曳不定,暖黄光影明明灭灭,在梁柱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暗影。 一人闭目沉静、胸有成竹,一人隐忍暴怒、心绪翻涌,无声对峙之间,暗流汹涌盘旋,无形的杀机与张力密布整座正堂,风雨欲来。 片刻寂静过后,一阵轻柔细碎的履声自外廊缓缓传来,轻缓温婉,打破了满堂沉郁。 凌氏紧随府中侍卫身后,缓步踏入正堂。 她身姿款款,步履轻柔,全然没有半分慌乱仓促。一身素雅却不失华贵的烟霞色软缎长裙衬得身段丰盈窈窕,线条温婉柔美。 一头青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光可鉴人,挽着规整的贵妇发髻,鬓边珠翠错落点缀,莹润珍珠与细碎玉饰微光流转,不张扬却尽显端庄贵气。 她生得一副极姣好的容貌,额头光洁饱满,肌理莹白如玉,细腻得不见半分瑕疵,透着常年养在深苑的温润白嫩。 琼鼻挺翘秀气,唇瓣天然樱粉,唇角天生微扬,自带几分温柔温婉的气韵。一双眼睫纤长浓密,如蝶翼羽扇般轻轻垂覆,低垂眼眸之时,添了几分柔顺无辜。 身形丰满匀称,体态端庄优雅,是十足温婉动人的绝色少妇模样,看着温柔无害,楚楚动人。 行至堂中,凌氏稳稳驻足,身姿轻旋,规规矩矩地对着主位的海河郡王屈膝福身行礼,姿态恭敬又柔顺。 清婉软糯的嗓音悠悠响起,声如林间黄鹂,婉转悦耳,温柔得能化开满堂冷硬的戾气:“妾身见过王爷。” 这温温柔柔的一声请安,如同一缕暖风,瞬间吹散了海河郡王大半的焦灼与恐慌。 他眸光微动,心中骤然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背悄然松弛。 他暗自思忖,倘若凌氏当真私通魔域、暗藏祸心,得知禁军查探、事情败露,必然早已惊慌失措、伺机逃窜,又怎会如此从容淡定、坦然前来觐见? 定然是钟明朗捕风捉影、借故构陷,拿两只死鸟无端栽赃! 一念至此,海河郡王心底的慌乱彻底消散,原本积压的暴怒也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底气与笃定。 他抬眼看向身侧静坐的钟明朗,目光里重新燃起自信与冷厉,隐隐带着几分讥讽与不耐,已然笃定是对方小题大做、蓄意寻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与此同时,堂下温柔软糯的话音落定,钟明朗方才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 一双黑眸锐利如寒星利刃,冷冽锋芒瞬间破匣而出,沉沉落定在堂下跪立的女子身上。 那目光通透、锐利、冰冷,不带半分人情暖意,如同精准审视罪证的判官,自上而下,将凌氏的容貌、神态、身姿细细扫过,分毫不错,暗中细细甄别她所有的细微破绽。 凌氏依旧维持着屈膝行礼的温婉姿势,头颅微微低垂,长睫垂落遮去眼底神色,只露出优美柔和的侧脸轮廓,安静柔顺,看起来全然无害,无半分异常。 海河郡王定了心神,语气恢复了平日郡王的沉稳威仪,沉声开口: “凌氏,本王传你前来,是钟将军对你存有疑问。稍后钟将军问你何事,你只管据实应答,坦诚相告,不得有半句隐瞒推诿。” “是,妾身谨遵王爷吩咐。” 凌氏轻轻颔首,应声温婉恭顺,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紧张惶恐。 她缓缓直起身姿,动作优雅从容,随即微微侧身,对着客位上的钟明朗款款施了一礼,礼数周全,气度得体:“妾身见过钟将军。” 全程神态温顺恬静,眉眼柔和,唇带浅淡恭顺笑意,全然是寻常深苑贵妇见官的端庄模样。 钟明朗无心与她虚与委蛇、客套周旋,眸光冷冽沉沉,开门见山,声线清冷平直,字字铿锵落地: “凌氏,你本是鬼方族人,是也不是?” 此问一出,堂中气氛微凝。 凌氏闻言未有半分躲闪,依旧眉眼温婉,神色坦荡柔和,轻轻点头应答:“回将军,正是。” 她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干净澄澈,仿佛鬼方出身不过是寻常身世,毫无隐秘可言。 钟明朗眸光未动,继续冷声追问,步步紧逼:“你后苑之中常年豢养各类鸟雀飞禽,实则是借养鸟为幌子,暗中驯养魔鸟,为魔域窥探情报、传递讯息,此事,属实与否?” 凌厉直白的质问骤然砸下,直击核心。 海河郡王的心瞬间高高提起,立刻盯紧凌氏。 方才还温婉恬静的凌氏,神色骤然一变。 她猛地抬眸,纤长的睫羽剧烈一颤,澄澈的眼眸瞬间漾满真切的错愕与惶然,秀眉微微蹙起,精致白皙的面容上迅速铺展开一层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委屈。 那双温柔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带着无辜、震惊与几分被冤枉的茫然,唇瓣微微翕动,音色依旧细软,却多了几分慌乱的颤音: “并非如此!将军冤枉妾身了!” 她微微摇头,身姿轻颤,满脸纯然的无辜与清白,字字恳切:“妾身身居后苑,闲来无事豢养鸟雀,不过是消遣时光、自娱自乐罢了。妾身入府三年,平生从未触碰朝堂纷争,更与魔域毫无半分干系!绝无传递讯息之事!” 此刻的她,眉眼含怯、面容委屈、神态惶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无端遭人污蔑的无辜妇人。 堂中摇曳的烛火骤然一暗,气流陡然凝滞。 不等凌氏脸上的惶然委屈稍稍褪去,上位的钟明朗已然敛尽最后一丝平和。 他墨眸沉沉,眼底无半分温度,寒冽的目光死死锁在凌氏故作无辜的脸庞上,语调冷得如同三冬寒冰,字字淬着锋芒,不带半分人情: “凌氏,不必再演此等楚楚可怜的戏码。” 他端坐于椅,身姿挺拔凛冽,一身铠甲映着烛火,泛着冰冷的金属寒光,周身杀伐之气骤然炸开,压得满堂气息骤沉。 “你昨夜深夜,亲手放飞的三只黄喙玄雀,早已被我禁军精卫层层布防、尽数击落。” 钟明朗声线平稳却极具压迫感,拆穿她所有伪装,不留半分余地: “你费尽心思驯养魔鸟、传递的密报,半点都未曾送入魔域之手。事已败露,铁证在前,你再百般抵赖,皆是无用之功。” 他微微前倾身形,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洞穿凌氏眼底的慌乱侥幸,冷声劝诫,亦是最后通牒: “本将军劝你,切莫做无谓的抵抗。如实招认你私通魔域、传递军情的所有罪责,或许还能念你坦白,留你一条全尸性命。” 话音一顿,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凛冽的弧度,语气陡然狠厉,杀机毕露: “但你若执意狡辩、死不悔改,妄图借妇人柔弱蒙混过关——本将军手中佩剑,从不辨男女,更不会对通魔奸细,有半分姑息怜悯!” 第917章 原形毕露,绝世轻功 自始至终,钟明朗神色冷硬肃穆,心如磐石。 他常年镇守京畿、执掌禁军,见惯阴诡谍战、朝堂险恶,最恨便是这种潜藏腹地、通敌叛国的细作奸人。 眼前女子纵使容貌姣好、体态温婉,一副弱质女流的柔弱模样,在他眼中,也只是祸乱朝局、危及北平安危的歹毒奸细,半分怜惜之心也无。 而凌氏心头猛地巨震,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凉了大半! 她垂在身侧的十指骤然绷紧,指尖泛白,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昨夜精心布置的传讯之计,竟早已被钟明朗悉数掌控,三只魔鸟尽数被截,没有一丝风声走漏! 巨大的恐慌瞬间吞噬心神,可她深知,此事一旦承认,自己必死无疑,恐怕难逃出钟明朗的掌心。 绝境之下,她只能死死咬着牙,强行压下眼底的惊惧,继续维持着满脸无辜委屈的神色。 精致的面庞泛起层层急色,眼眶瞬间泛红,湿漉漉的眼眸盛满惶恐与冤屈,一副被恶意栽赃、百般委屈的柔弱模样。 她再也顾不上与钟明朗对峙,身形微微踉跄,急急转头望向主位的海河郡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颤音,凄婉又恳切: “王爷!妾身冤枉!求王爷信妾身一次!” 她屈膝微微俯身,姿态卑微又无助,字字泣血,声声恳切: “妾身安居王府后苑,半生安分守己,从未与魔域有过半分往来,更不敢私传军情祸乱家国!此事纯属子虚乌有,是将军错怪妾身,还请王爷明察、为妾身做主!” 她眸光灼灼,盛满依赖与期盼,死死望着海河郡王,将所有生机与希望,尽数寄托在这位护她周全的郡王身上,妄图借王府之势,逃过此劫。 海河郡王眉头紧锁,看着眼前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凌氏,心底犹疑不定。 一边是钟明朗铁证在握、步步紧逼,言辞凿凿;一边是枕边妇人多年温顺安分、神色真切,满心冤屈。 他胸中怒火与疑虑交织,正要开口出言维护、质问钟明朗半句。 可他唇齿刚动,尚未发声,一旁的钟明朗已然不给他任何喘息、辩驳、周旋的机会。 钟明朗冷眼睨着凌氏刻意伪装的惶恐柔弱,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侥幸与狡黠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早已了然一切。 他不待郡王开口,薄唇轻启,语速不急不缓,字字精准,直击要害,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本将军不妨猜猜。” 他眸光骤然幽深,寒意森森:“你昨夜冒死传递的机密情报,应当是太子殿下被我军救出、顺利回城的消息,对否?” 凌氏浑身一僵,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瞳孔猛地收缩! 不等她稳住心神,钟明朗的声音再度落下,层层拆解她的阴谋,字字如惊雷炸响在堂中: “除此之外,你那传讯之中,想必还藏着敦促魔域速速整兵、大举出兵,强攻津渡府的请愿密信!” 一语道破全部阴谋! 短短两句话,精准戳中凌氏昨夜所有传讯内容,彻底撕碎她所有伪装! 凌氏心头彻底大乱,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眼底的无辜委屈尽数碎裂,只剩下极致的惊恐失措,浑身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紊乱急促。 就在她心神巨震、破绽百出、注意力全然被话语震慑、心神涣散的刹那—— 钟明朗眸光骤然一凛,寒芒乍现! 他根本不给凌氏半点反应、辩解、缓冲的余地,右手于宽大军袍袖中悄然微抬,动作快如鬼魅,无声无息,毫无预兆。 下一瞬! “铮”的一声极细微的破空轻响骤然响起! 一柄薄如蝉翼、寒光凛冽的银色飞刀,自他袖中瞬息弹射而出! 刀锋淬着森然冷光,裹挟着迅猛凌厉的劲风,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朝着心神大乱、猝不及防的凌氏直射而去! 原来,方才所有的质问、揣测、拆穿,都不是为了审讯辩驳,而是要突然发难。 从头到尾,皆是钟明朗精心布下的障眼法。他字字诛心,层层施压,刻意扰乱凌氏心绪、分散她全部注意力,为的便是这一刻出其不意、一击即中的雷霆偷袭! 满堂烛火摇曳,寒光破空而至,生死一瞬,骤然降临! 寒光破风的刹那,满堂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飞刀迅如惊雷,裹挟着刺骨锋芒直扑面门,速度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凌氏本被钟明朗字字诛心的揣测震得心神大乱,脑中轰然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冷静思考、权衡利弊,更来不及伪装柔弱、故作惊慌。 生死危机悬于眉睫,刻不容缓。 数年蛰伏练就的本能武技,早已刻入骨髓,无需脑子指挥,身形已然先于思绪而动。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方才还身姿柔弱、眉眼含怯,一副温婉无辜贵妇模样的凌氏,骤然褪去了所有柔态。 只见她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骤然轻盈如羽,顺着凛冽袭来的刀光,腰身旋出一道极致漂亮的弧光,整个人骤然向后凌空飞掠。一袭烟霞色软缎长裙漫天翩扬,裙裾翻飞如流云漫卷,青丝随劲风微微浮动,珠翠轻颤,微光错落,没有半分狼狈仓促,反倒身姿窈窕轻盈,起落飘逸至极。 这一式退势快如闪电,行云流水,毫无滞涩,轻盈得不似凡人,宛若月下惊鸿、林间仙影。不过一息之间,她已然飘然退至正堂门外,稳稳落于冰凉的青石地砖之上。 凌氏双脚轻轻落地,身姿挺拔稳立,裙摆缓缓垂落抚平,不见丝毫晃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那一身深藏不露的卓绝轻功,飘逸绝美,惊艳又凌厉,与她往日柔弱温顺的模样判若两人。 几乎在凌氏落地的瞬间,四周骤然响起整齐利落的甲叶摩擦之声! 暗处暗影浮动,肃杀之气瞬间合围。 成毅面色冷峻,身姿挺拔,带着十数名黑衣禁军精卫骤然现身,刀锋出鞘,寒芒森然,动作迅捷规整,瞬间将堂外的凌氏层层围困,水泄不通。 冰冷的刀刃齐齐对准女子,杀气铺天盖地而来。 正堂之内,海河郡王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方才还紧绷身躯,满心犹疑,尚且存着几分护她、信她无辜的念头,甚至已然准备开口为凌氏辩驳。 可眼前这惊世一跃、翩然轻功,彻底击碎了他数年认知里所有的温婉假象。 他瞳孔骤然剧烈缩放,双目圆睁,猛地从主位座椅上站起身来,身形微微僵滞,浑身气血瞬间逆流,整个人呆立当场,彻底目瞪口呆。 俊秀沉稳的面容上,血色一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极致的惨白与难以置信。那双惯于深沉自持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被彻底欺骗的荒谬与心寒。 他久久僵立,心神震得七零八落,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回神。 怎么可能?! 他后院娇养数年、温柔贤淑、柔弱温婉,连搬重物都看似吃力、日日赏花弄鸟、温顺无害的枕边女人,那个他疼惜纵容、从未设防半分的凌氏,竟然身怀这般绝顶轻盈、迅捷凌厉的高深武功! 这般身法轻功,绝非寻常江湖武人所能媲美,分明是受过严苛特训、游走生死之间的顶尖暗探手段! 数年朝夕相伴,所有的温柔体贴、无辜柔弱、安分守己,从头到尾,全是假的!全是精心伪装的骗局! 巨大的落差与背叛感狠狠砸在海河郡王心头,砸得他胸腔发闷,心绪大乱,震怒、羞愤、荒唐、心寒,万般情绪交织翻涌,死死攫住他的五脏六腑。 与此同时,那枚落空的飞刀并未坠地,携着余劲划破长空,顺着劲风再度飞掠数丈,“噗”的一声脆响,稳稳钉入堂外不远处的老树干之上! 刀刃深入木质半寸,震颤不休,寒光灼灼,无声彰显着方才偷袭的凌厉凶险,也印证了方才那生死一瞬的绝非儿戏。 钟明朗缓缓从客位上站起身。 一身玄铁铠甲凛凛生威,身姿挺拔如松,立在摇曳烛火之下,眉眼清冷锐利,无半分意外之色,全然是一切尽在掌控的沉稳淡然。 他望着堂外那道翩然挺立的曼妙身影,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纯粹对强者的欣赏,轻声吐出一句赞叹:“好俊的轻功。” 他心底暗自沉吟,这般飘逸卓绝的身法,身法灵动、进退有度,根基扎实、招式绝美,确实是难得一见的顶尖身手。 若是心性端正、身在朝堂,绝非池中之物。若是可以,他倒不惜破格,将此人带回帝都,悉心策反,收为禁军隐秘密探,必能成为一把锋利利器。 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身负绝世身手,却是敌国爪牙,做魔域暗探,潜伏津渡府安插祸根,祸乱家国。 这般祸心之人,天资再高、身手再好,也绝不能留! 一念至此,钟明朗眼底那丝赞赏瞬间褪去,重新覆上冰冷彻骨的杀伐寒意。 堂外,海河郡王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挣脱出来,他嗓音微颤,带着不敢置信的僵硬,素来沉稳的声线此刻满是失态,死死盯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凌氏……你……你当真……是魔族派来的细作?” 第918章 情断意绝,决然回望 他字字艰涩,每一个字都带着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刺骨寒凉,眼底的信任彻底碎裂,只剩下满目荒芜与愠怒。 凌氏静静立在重重刀兵合围之中,四周寒刃林立、杀气滔天,可她身姿挺拔,面无惧色,只是再无半分往日的柔顺与怯懦。 风吹动她鬓边珠翠与轻柔衣袍,绝美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不忍。 数年潜伏王府,日日相伴,海河郡王待她真心纵容、温柔优待,从未薄待半分。人心肉长,漫长岁月的温情,终究让她心底存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与愧意。 可这一丝不忍,转瞬便被她心底扎根的魔域执念彻底压灭。 她猛地闭上双眼,长睫狠狠颤栗一瞬,彻底斩断所有儿女情长、俗世温情。 再睁眼时,那双往日总是含着温柔水汽、婉转无辜的眼眸,已然彻底褪去所有温婉软糯。眸光澄澈冰冷,淡漠疏离,无喜无悲,只剩属于暗探的凛冽漠然、杀伐冷硬。 那副精致绝美的温婉皮囊之下,所有温柔伪装尽数剥落,露出了最真实的底色。 她微微抬首,不再低头伏小,面对错愕失态的海河郡王,面对气场森冷的钟明朗,坦然迎上所有目光,往日婉转清甜、如黄鹂啼鸣的软糯声线彻底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清冷、淡漠、毫无温度的寒凉语调,字字决绝,落地有声: “没错。” “鬼方凌氏,不过是我的伪装皮囊。” “吾本名凌麟,乃是魔域修罗场,迦楼罗大人座下,直属暗探。” 廊外北风骤起,穿堂而过,卷得檐角铜铃簌簌作响,也将凌麟冰冷淡漠的嗓音吹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狠狠砸进海河郡王的耳畔心头。 那一句“魔域修罗场暗探”,褪去了数年温柔伪装,冰冷刺骨,字字诛心。 海河郡王浑身骤然脱力,浑身紧绷的筋骨瞬间彻底垮塌。 他眸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满眼皆是被彻头彻尾背叛的荒芜与寒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闷痛窒息,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数年朝夕温存、后苑相伴,她的温顺、柔弱、娇怯、依赖,原来全是精心演绎的戏码。 他倾尽真心偏爱,放下郡王身段纵容宠溺,对她全无半分设防,到头来不过是被一个魔域魔女戏耍于股掌之间! 极致的荒谬、心碎、羞愤与颓然席卷全身,他身形控制不住地踉跄后退半步,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挺拔身躯,重重跌坐回身后的靠背檀木椅中。 一瞬间,他素来俊朗沉稳的面容血色尽褪,惨白如纸,薄唇彻底失了所有色泽,泛着病态的青白。一双深邃眼眸空洞涣散,黯淡无光,怔怔望着堂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浑身气场尽数崩塌,往日身居高位的矜贵、气度、沉稳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狼狈与惨败的颓然。 这场骗局,耗了他数年真心,碎了他所有信任,将他狠狠钉在了愚钝可笑的境地。 与他的失态崩溃截然相反,堂前的钟明朗自始至终沉静如铁,波澜不惊。 他早已洞悉所有破绽、预判所有变数,从无半分意外错愕。面对当众展露獠牙、彻底暴露身份的凌麟,他神色冷冽肃然,漆黑眸底凝着沉沉寒锋,不见丝毫松动。 玄铁铠甲随步伐轻响,铿锵落地,他大步流星朝前踏出数步,身姿挺拔如出鞘长剑,凛然威压直面包围圈中的女子,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在凌麟身上,分毫未移,声线冷厉铿锵: “潜伏王府数年,祸乱城内谍线。魔女,无需再做遮掩,现出你的原形!” 凌麟立在重重禁军合围之间,四面皆是森寒刀锋,杀气层层裹挟,却依旧身姿傲然,毫无惧色。 听闻此言,她红唇轻勾,溢出一声清冷桀骜的冷哼,带着几分蛰伏败露的坦然,亦有几分绝境不服的傲气。 只见她莹白纤细的右手缓缓抬升、轻轻摊开,掌心空空如也,无半分征兆。 下一瞬,赤红色流光骤然自虚空凝聚、迸发流转,灵光灼灼,暖意骤燃! 一柄精致诡艳的羽扇凭空现世,稳稳悬于她如玉掌心。 此扇并非凡物,乃是实打实的魔域灵器! 扇骨由千年炎玉凝练而成,通体赤红通透,泛着层层流动的烈焰灵光,纹路细密诡谲,镌刻着魔域独有的修罗咒纹。 扇面铺满层层叠叠的赤火灵羽,翎毛饱满艳丽,色泽浓烈如燎原烈焰,边缘萦绕着细碎跳动的火星,丝丝火炎灵力源源不断向外溢散,热风习习,哪怕未动分毫,便自带燎原焚野的霸道威压。 雪白细腻的指尖轻搭扇柄,冷暖相撞,绝美又凌厉,妖异而夺目。 钟明朗眸光骤然沉沉一凝,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他久经魔域战事,见惯魔域修士,一眼便辨出这灵器的品级。能随身执掌火羽灵器、凭空凝器现世,绝非普通低阶暗探所能做到。 眼前这女子,隐忍蛰伏、轻功卓绝、手握灵器,自身灵力修为必然高深莫测,真实实力绝对不容小觑,远比他预估的更为棘手凶险。心念电转,钟明朗面上神色不变,眼底戒备已然拉至满格。他不动声色,余光侧扫,悄悄朝着身侧待命的成毅递去一道隐晦凌厉的眼神。 成毅跟随钟明朗多年,默契十足,瞬间心领神会。神色愈发肃穆,抬手打出隐秘手势。 围立四周的十数名禁军精卫瞬间心神一凛,全员身形紧绷、刀戈紧握,无形的气场层层叠加,戒备姿态拉满,目光死死锁定凌麟,不敢有半分轻敌懈怠。 事已至此,身份彻底暴露,数年伪装一朝倾覆,再无周旋余地。凌麟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心中只剩决绝狠厉。 她深谙战场法则,从不坐以待毙,秉持先下手为强的铁律,手腕骤然翻转,掌心灵力气运全开! “哗——” 赤红火羽扇骤然扇动! 一瞬之间,汹涌滚烫的火灵力自扇面疯狂喷涌而出,化作数道狰狞狂暴的赤红火舌,裹挟着灼烧一切的炽烈热浪,顺着呼啸北风迅猛席卷开来,张牙舞爪,直扑周身合围的禁军精卫! 火光冲天,赤焰翻涌,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周遭空气瞬间升温,火星四溅,看着便足以焚衣灼骨、重创人身,威势骇人至极。 可烈焰席卷而过、热浪尽数吞没精卫队列之后,预想中的惨叫与溃败并未发生。 立于火浪正中的十几名禁军精卫,身姿挺拔如桩,纹丝不动。 他们身上的制式作战服泛着淡淡莹白微光,西域天蚕丝所织的衣料水火不侵、坚韧无双,是大易耗费重金打造的顶级军备,专门克制魔域火攻术法。 熊熊火舌舔舐衣身,尽数被蚕丝屏障隔绝弹开,烈焰徒劳翻涌,却伤不得众人分毫。 漫天赤火散尽,一众精卫衣衫整洁、毫发无损,手中刀戈稳如磐石,合围队形严丝合缝、分毫未乱,军心沉稳,气场不散。 钟明朗见此情形,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笃定的淡笑,眼底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他望着面色微变的凌麟,语调淡然却字字精准,带着绝对的掌控底气: “本将军常年镇守北疆,日日毗邻魔域,与魔修厮杀无数,早已知晓魔修火术的厉害,又怎会不提前设防、毫无准备?” 他微微抬眸,直视凌麟眼底的诧异,声线清冷扬开:“魔女,你赖以依仗的御火术,遇上专门克制魔火的天蚕丝军备,如今看来,毫无胜算。” 凌麟闻言,狭长的眼眸骤然微微眯起,眸底寒光乍现,心头沉沉一凛。 钟明朗的沉稳、缜密、步步算计、处处设防,实在太过难缠。 此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为何前几日师尊迦楼罗再三传信叮嘱,潜伏津渡府期间,万万不可招惹、万万要提防这位年少成名的禁军主将。此人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攻守兼备,几乎无懈可击。 她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怅然与悔意。 方才若非看到海河郡王颓然失神、目睹自己亲手打碎数年温情羁绊的落寞,心绪微微纷乱、悄然失神一瞬,她绝不会露出半分破绽,更不会被钟明朗抓住机会、强行揭穿身份,落得如今四面楚歌的绝境。 凌麟下意识抬眸,再度望向椅上的海河郡王赵嘉熠。 昔日总是温柔望她、纵容她、护她的男人,此刻头颅深深低垂,双肩微微垮塌,周身萦绕着极致的死寂与悲凉。 而如今,他始终垂着眼帘,再也不肯抬眸看她一眼,不愿再见她这张骗了他数年的虚伪面容。 四目无交,两两陌路。 凌麟心底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酸涩与漠然。 终归是人魔殊途,正邪异路。数年虚妄温情,不过是潜伏生涯里一场短暂幻梦,如今大梦惊醒,只剩满地狼藉、彻底决裂。 思绪流转,更多的疑虑与寒意涌上凌麟心头。 自她潜入王府、执行潜伏任务以来,师尊迦楼罗已有许久未曾传来半分密讯、未有半句指令,音讯全无,杳无踪迹。 此刻绝境回望,她骤然洞悉其中诡异。 第919章 拉弓搭箭,一箭穿心 要么,是她早已被魔域舍弃,沦为一枚可以随时抛弃的弃子,任由她身陷重围、自生自灭; 要么,便是有不知道的第三方暗中作祟,识破了她的潜伏布局,却故意不予提醒、不予驰援,欲借钟明朗之手,将她彻底围剿、置于死地,借外人之手除去异己。 无论是何种结局,于她而言,都已是穷途末路。 因为自己妄动真情,而被敌人识破,她已无颜再回魔域,而王府又留不得。天地之大,再无她容身之地。 一丝狠绝彻底取代心底所有杂念。 与其束手就擒、任人宰割,落得个被斩杀示众的下场,倒不如倾尽灵力、拼死一搏,冲破禁军合围,逃往西域蛮荒之地。那里地界辽阔、势力混杂、管控薄弱,兴许尚能觅得一线苟活的生机。 一念既定,凌麟握紧掌心赤红火羽扇,眼底彻底覆上拼死一战的凛冽杀意,绝境对峙,蓄势待发。 合围之势森严,冷风猎猎卷过庭院,吹得满地刀光森寒。 被逼入绝境的凌麟再无半分留手,绝美清丽的面容覆上一层凛冽寒霜,眼底仅存决绝逃意。 她单手稳稳握紧赤红火羽扇,纤细白皙的掌心骤然翻涌磅礴灵力,五成精纯魔元尽数灌注扇骨之中。 整柄火羽扇瞬间大亮! 扇面流转的烈焰灵光暴涨数倍,赤红翎毛灼灼燃烧,细碎火星炸裂纷飞,浓郁滚烫的火煞之气冲天而起,周遭空气被炙得滚烫扭曲。 凌麟腕力骤然迸发,手臂狠狠向下一震! 第二扇轰然轰出! 相较于方才试探性的细碎火舌,这一击完全是摧枯拉朽的杀招。 一道粗达三尺的赤红火柱喷涌而出,火光滔天,烈焰翻涌,形如一头鳞爪分明、嘶吼咆哮的赤色火龙! 火龙周身缠绕狂暴火劲,热浪席卷四野,带着焚山燎原的霸道威势,张牙舞爪、破空怒啸,直直朝着合围的禁军精卫队列碾压而去! 炽热劲风扑面袭来的刹那,久经战阵的钟明朗瞳孔骤缩,瞬间捕捉到这道火柱深处暗藏的浓郁魔域魔力——这绝非寻常御火术,是带着修罗煞力的高阶魔法! 他神色一肃,声线凌厉炸响:“全员退后三尺!” 军令如山,落地即行! 周遭十几名禁军精卫反应极速,脚下发力,身形齐齐倒掠三尺,动作整齐划一、丝毫不乱。 狂暴火龙轰然砸在方才立足之地,烈焰肆意席卷翻腾,狠狠扫过众人身上的天蚕丝作战服。 冰火相克的屏障虽死死抵住了致命灼烧,可高阶魔火的威势依旧霸道无匹,坚硬柔韧的蚕丝面料被燎出大片大片狰狞的焦黑灼痕,衣料微微卷曲碳化,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庭院。 钟明朗眸光沉凝,心底彻底收起所有轻视。 这魔女隐忍三年,深藏不露,一身魔功灵力雄浑厚重,爆发力骇人至极,绝非易与之辈。若继续任由她缠斗消耗,恐生变数。 他身姿微沉,掌心悄然扣紧腰间长剑剑柄,周身肃杀之气骤然升腾,已然打定主意亲自上前,寻机打出致命一击,彻底镇压此獠。 可凌麟从始至终,心中全无半分恋战之意。 她潜伏三年只为任务,如今身份败露、后路尽断、被魔域舍弃、被心上人猜忌,再战已然毫无意义。此刻她唯一的执念,便是冲破重围、远遁西域,求一线生机。 趁着禁军集体后撤、合围防线短暂拉开空隙的瞬间,凌麟眼底精光一闪,绝不拖泥带水。 她足尖轻点青石地面,身形骤然拔地腾飞,衣袂漫天翻飞,借着火劲炸开的气浪借力腾空,身姿如赤色流影,毫不犹豫转头朝着西边天际疾飞而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休想走!” 钟明朗眸底寒芒乍现,岂会给她半分遁逃机会。 他身形掠出的瞬间,右手利落出鞘,“铮——”一声清越剑鸣刺破长空! 三尺青锋脱鞘而出,剑光如雪、寒芒贯日,带着雷霆万钧的破空之势,凌厉直刺腾空远遁的凌麟后背,剑风凛冽,锁死她所有退路! 凛冽致命的剑风紧贴脊背袭来,寒意刺骨,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凌麟再不压制真身魔相! 半空之中,她窈窕的人身骤然光影炸裂、身形暴涨! 刹那间红光漫天,魔气翻涌! 一道庞然巨大的火麟鸟真身骤然现世! 那是一头通体燃着烈焰神羽的巨型火麟鸟,身躯巍峨庞大,足足两丈有余。 金红交织的翎羽层层叠叠覆盖全身,每一根羽毛都燃烧着细碎不灭的灵火,烈烈生辉。双足纯金铸就,利爪锋利如神兵精钢,寒光森森、可裂金石。 鸟喙尖锐弯曲,锋芒骇人。一双竖瞳眼瞳金边镶赤,妖异瑰丽,眼底翻涌着非人的魔焰凶光。 巨翅轰然展开,竟达五六丈之阔,遮天蔽日,带起呼啸狂风,威势滔天,压得整个王府庭院风声猎猎、尘沙四起,满目皆是慑人魔相。 火麟鸟真身现世的一瞬,正堂之中瘫坐椅上的海河郡王赵嘉熠,如遭五雷轰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双目圆睁,瞳孔剧烈震颤,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死灰。 三年朝夕相处,三年枕边温存。 他疼宠入骨、万般纵容、倾心相待的温柔女子,那个会在他身前示弱撒娇、柔弱温顺、赏花弄雀的凌氏,竟然、竟然是这样一头狰狞庞大、妖异可怖的魔域火麟鸟! 三年情意,三年相伴,原来日日相对的温柔佳人,从不是人! 巨大的荒谬、刺骨的后悔、深入骨髓的惧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生理性恶心,瞬间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席卷他的五脏六腑! 心口翻江倒海,胃里剧烈痉挛抽搐,所有温情过往、花前月下、软语温存,此刻尽数化作最讽刺、最恶心的骗局! 他再也克制不住,猛地弯腰躬身,双手死死抵着胸腹,压抑剧烈干呕,几声细碎沙哑的干呕声,狼狈至极地在寂静庭院中响起。 就是这几声干呕,轻飘飘落入半空火麟鸟的耳中。 轰然展翅的凌麟,庞大的魔躯骤然一僵。 那一点点残存于心底、支撑她熬过三年隐忍、让她始终不忍伤害他的温情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寸寸碎裂、灰飞烟灭。 原来所有的温柔缱绻、暗自留情、念念不忘,从来都只是她一厢情愿。 他待她的所有好感,尽数建立在她“柔弱美人”的人皮伪装之上。一旦窥见她真实的魔身,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厌恶与鄙夷。 人魔殊途,从来都是真的。 他果然,终究在意她的魔族身份,容不下她半分真实! 心底最后一寸柔软彻底冰封,碎渣遍地,刺骨的寒凉取代了所有情愫。 从前尚且顾念三年情分,对他百般忍让、次次留情,如今看来,何其可笑、何其不值! 一瞬间,所有牵绊尽数斩断。 凌麟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只剩冰冷彻骨的漠然。逃离西域的执念,在此刻变得无比坚定——这片土地、这个人,再无半点值得她留恋之处。 她巨翅猛地狠狠一扇! 五六丈宽阔的烈焰羽翅卷起狂暴飓风,强劲无匹的气浪轰然拍出,精准撞上追击而来的青锋长剑。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炸开! 钟明朗凌厉无双的佩剑,竟被这含怒一扇的巨力直接扇飞! 长剑脱手飞掠,重重砸落在远处梁柱之上,震颤不止。 凌麟无心缠斗,震退兵刃之后,巨大火翅一振,转身便要挣脱这片囚笼,直冲西陲天际。 “海河郡王,此刻不出手,更待何时?!” 钟明朗冲着海河郡王一声大喝,振聋发聩。 谁也未曾料到—— 身后的海河郡王赵嘉熠,不知何时已然赤红着眼,手脚慌乱地摸到了座椅之下。 那里静静躺着一张古朴神弓,旁侧立着一箱寒光凛冽的箭矢。 他心神大乱、羞愤惊惧交织,脑中一片空白,被巨大的欺骗感冲垮了所有理智。 赵嘉熠下意识抬手捞起那张沉铁长弓,指尖颤抖着抽出箭匣中一支追风利箭,凭着本能抬手、搭弦、拉弓! 弓弦轰然拉满,如月盈圆! 整套动作仓促、慌乱,却偏偏精准利落。 无人预料的变故,骤然发生。 一支箭矢脱弦而出! 没有呼啸风声,只有极致迅疾的破空流光! 箭矢裹挟着隐晦磅礴的符箓灵光,如流星贯日,瞬息千里,直直朝着半空来不及防备的火麟鸟后背爆射而去! 太快了!太猝不及防了! 凌麟全然想不到,那个被她顾念三年、温柔相待的男人,那个被她数次手下留情,不忍伤害的郡王,会在她最狼狈逃离、毫无防备的时刻,对她痛下杀手! 心底极致的错愕与冰凉刚起,剧痛已然贯穿身躯! “噗嗤——!!” 归宗符箓加持的追风神箭,带着射日神弓专克魔族的先天克制之力,霸道无匹! 锋利的箭簇瞬间刺穿她厚实灼热的烈焰羽翅,狠狠从后背要害贯穿而入! 穿透血肉、碾碎灵脉、洞穿胸骨,最终带着淋漓灵力锋芒,从她滚烫的前胸狠狠破体飞出! 一箭穿心! 第920章 正邪壁垒,势不两立 一个通透狰狞的血洞,赫然贯穿她整个身躯! 伤口边缘被神弓的破魔之力灼烧得微微碳化,周遭流转的魔火灵力瞬间紊乱溃散,金色红色的翎羽混着细碎血肉漫天纷飞。 不同于人族赤红的鲜血,属于魔域高阶火麟鸟的灵力血液,是澄澈剔透的淡蓝色,汩汩潺潺、源源不断从前后两个血洞中疯狂涌出,顺着巨大的魔躯不断滴落,落在青石地上,凝成一滩滩冰凉湛蓝的血渍。 极致霸道、撕筋裂脉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她浑身灵脉寸寸断裂,周身护体魔火轰然溃散,庞大的魔躯瞬间失去所有灵力支撑。 轰隆一声巨响! 遮天蔽日的巨大火麟鸟身躯,再也维持不住凌空姿态,如同断线的巨羽,重重从半空轰然坠落! 沉重砸落在堂前青石地面之上。 巨大的震感荡开满地尘沙,火星四溅、蓝血斑驳,原本烈烈燃烧的周身灵火,瞬间黯淡、微弱、岌岌可危。 庭院死寂一瞬。 海河郡王赵嘉熠维持着放空的拉弓姿势,手臂僵在半空,整个人彻底懵住了。 他瞳孔涣散,呆呆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再看向地上那头奄奄一息的巨大火麟真身,满脸全然的难以置信。 他只是一时心绪失控、本能出手,从未想过自己这仓促一箭,威力竟会如此恐怖,竟真的一箭重创,且击落了修为高深的魔鸟! 巨大的震惊、茫然、无措席卷心头,刚刚褪去的惨白再度爬上脸颊,整个人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而不远处,手握空拳、静静伫立的钟明朗,望着地上重伤濒死的火麟鸟,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运筹帷幄的残忍笑意。 一切,尽在他算计之中。 那张古朴厚重、纹路玄奥的沉弓,那一匣灵力充沛的追风神箭,都是他提前布下的后手。 钟明朗早早吩咐成毅,将弓箭悄悄安置在海河郡王座椅之下,刻意留给情绪崩溃、满心被欺辱恨意的赵嘉熠。 此弓名为射日神弓,此箭为破魔追风箭。 乃是昔日归宗前任宗主敬献朝堂的至宝,专克天下一切火属性魔族妖修,自带归宗顶级破魔符箓,克制、碾碎、封禁一切魔域灵力,是魔族的天生克星。 此次北疆之行,文德帝特意御赐于他,以备伐魔平乱之用。 今日,恰好派上了最精妙的用场。 借郡王之手,诛邪魔歪道。 借凡人之箭,灭高阶魔修奸细。 不沾自身因果,不费精锐兵力,一石二鸟,完美至极。 钟明朗眼底寒色沉沉,心中了然:凌麟蛰伏三年,唯有海河郡王是她唯一软肋、唯一牵绊。 让赵嘉熠亲手射出这致命一箭,既是重创魔修,也是彻底斩断她世间最后一丝念想,让她再无翻盘之心、再无苟活之念! 满地尘沙缓缓落定。 巨大的火麟鸟魔躯光影渐渐虚幻溃散、层层剥离。 不过数息之间,庞然魔相尽数褪去,重新化作那副世人熟知的绝美女子模样。 凌麟软软瘫倒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之上,身姿单薄脆弱。 那张素来清丽绝美、艳色动人的脸庞,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如琉璃碎玉,毫无一丝生机。原本莹润粉嫩的唇瓣惨白干裂,再无半分色泽。 前后通透的狰狞血洞依旧汩汩流淌着淡蓝色的魔血,浸透衣衫、染红青石。 破魔符箓的力量在她体内肆意冲撞、撕裂灵根、损毁魔元,每一寸经脉都在剧烈剧痛、寸寸崩毁。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痉挛,呼吸微弱而破碎,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穿心剧痛,身躯阵阵脱力抽搐,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淡蓝色的血液不断从伤口、唇角溢出,生命力飞速流逝,凌麟眼底的神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可即便身负濒死重创、狼狈濒死,她骨相极佳的眉眼依旧绝色倾城,只是那双眼底,再也没有温柔、没有隐忍、没有缱绻,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凉与彻底的绝望。 不远处,海河郡王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满身蓝血、伤口狰狞的熟悉女子,看着那张他宠爱三年、日日贪恋的容颜,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撕裂般的剧痛。 爱恨、悔愧、惊惧、不舍、荒诞、心痛,万般极致复杂的情绪瞬间交织翻涌,死死攥住他的心脏,压得他喘不过气,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几乎窒息。 他双脚像是灌了千斤铅铁,死死钉在原地,半步也挪动不得。 方才的厌恶与恐惧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蚀骨的后悔。 手中的射日神弓早已无力滑落,重重坠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在凌麟单薄染血的身躯上,瞳孔震颤,心神俱裂。 凌麟微微侧眸,低低看向自己胸口贯穿身躯的恐怖血洞。 破魔箭封禁灵脉、摧毁魔元,伤口霸道无解,根本无法自愈修复。磅礴的魔力飞速溃散,生机寸寸断绝。 她心底一片澄澈冰凉。她知道,自己这一次,在劫难逃,绝无生路。 三年蛰伏,一场痴梦,最终落得这般箭穿心口,身殒他乡的结局。 可笑,可悲,更可叹。 青石地砖寒彻入骨,冰冷的凉意顺着残破的衣衫,丝丝缕缕钻进血肉经脉,压住了她体内仅剩的微薄暖意。 凌麟软软侧卧在地,单薄的身躯被贯穿胸口的重伤彻底拖垮,再也撑不起半分挺拔姿态。 淡蓝色的魔血潺潺不绝,浸透身下青石板,在地面晕开一片清浅剔透的蓝,像揉碎的寒月霜华,衬得她遍体狼狈,却依旧难掩绝色骨相。 她重伤垂危,气息早已微弱到极致,丝丝缕缕,气若游丝。 每一次呼吸起落,都会牵扯胸口通透的血洞,带来撕裂脏腑的剧痛,细碎的痛哼被她死死咽在喉间,只余下微弱破碎的喘息,轻轻拂过微凉的风。 浑身灵力尽数溃散,魔元寸寸崩碎,曾经足以振翅长空、燎原焚野的一身修为,如今消散殆尽。四肢百骸皆是脱力的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她拼尽最后一丝残力,微微颤动着纤长沉重的睫羽,费力抬起早已蒙上风霜与死气的眼皮。 一双原本鎏金镶红、妖异明艳的瞳眸,此刻已然黯淡大半,水光粼粼,蒙着一层濒死的薄雾,温柔又破碎,凄楚得让人心头发颤。 视线穿过满地肃杀的禁军刀戈,穿过散落一地的火星余烬,遥遥落定在两丈之外的赵嘉熠身上。 距离不远,却像隔着人魔殊途、生死两隔的万丈鸿沟。 那是她蛰伏三年、暗藏心底、隐忍惦念了三年的人。 此刻的海河郡王赵嘉熠,早已褪去了方才的惊惧、恶心与震怒。 看着血泊中奄奄一息、濒死凋零的女子,看着这张他曾日日贪恋、夜夜温存的容颜被血色浸染,被死气包裹,心底所有的欺骗恨意、惊惧厌恶,尽数被汹涌翻涌的痛惜与不舍彻底压覆。 他俊朗的面容惨白憔悴,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眼底盛满了汹涌的悔意、疼惜与万般不忍。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反复拉扯,方才那一箭穿身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荡,几乎将他的理智撕裂。 他舍不得。 哪怕知晓她是魔域暗探,知晓三年皆是骗局,可三年温柔相伴、朝夕缱绻的情意真实存在,他对她的宠溺偏爱、满心纵容从未作假。 看着她一身蓝血、濒死弥留的凄绝模样,他再也压不住心底的万般情愫。 赵嘉熠脚步微动,下意识往前踏出两步,身形急切,薄唇微颤,想要开口唤她,想要解释,想要上前哪怕多看一眼、弥补分毫。 可下一瞬,一道挺拔凛冽的身影骤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钟明朗大步上前,宽阔挺拔的脊背如冰冷高墙,死死挡住了赵嘉熠前行的去路,也彻底隔绝了凌麟望向赵嘉熠的最后一缕视线。 他居高临下,静静俯视地上垂死的女子,玄铁铠甲染着微凉的风,周身杀伐寒气森森赫赫。 那双锐利如锋刃的眼眸,没有半分悲悯、半分动容,只有彻骨的冰冷、极致的厌弃、斩尽杀绝的肃杀。 目光沉沉灼灼,似刀似剐,带着极致的公正冷酷,仿佛要将这濒死妖女的最后一丝执念、最后一丝残念,尽数凌迟殆尽。 “魔域妖女。” 他声线冷硬如冰,字字淬霜,毫无半分温度,响彻死寂庭院:“死到临头,尚且妄图蛊惑人心,摇乱王爷心智,当真是可耻可笑!” 在钟明朗的世界里,正邪壁垒森严,人魔势不两立。 自小镇守大易,见惯魔域屠戮苍生、祸乱家国,他眼底从无例外——魔族便是罪孽,妖女皆为祸根。 无需甄别善恶,无需分辨情由,所有魔族人,皆祸乱天下,死不足惜。 他对半分濒死、满目凄楚的凌麟,没有半分恻隐,没有一丝一毫的善心宽容。 视线被彻底阻断的那一刻,凌麟微微睁大的眼眸骤然一滞。 所有遥遥相望的期许、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念想,瞬间轰然碎裂,化作满地冰凉的齑粉。 她拼尽余力凝望的人,她隐忍三年顾念的情,她临死前唯一想再看一眼的人,终究,连最后一面、最后一眼的温存与念想,都被彻底斩断、彻底隔绝。 第921章 心神骤散,皆是虚妄 凌麟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极轻、极致悲凉又自嘲的苦笑。 笑意浅浅漾开,不达眼底,只剩满目荒芜的苍凉。 果然如此。 赵嘉熠终究是懦弱的、是怯懦的。 哪怕他眼底有痛惜、有不舍,可在朝堂规矩、人魔界限、旁人目光面前,他永远不会为她踏出一步,永远不会护她分毫。 这三年虚情假意,是她自欺欺人。 这一场痴心执念,是她咎由自取。 今日身殒此地,箭穿心口,无人怜惜,无人救赎,万般凄苦绝境,说到底,都是她活该! 是她错付真心,错寄情意,错把人间温存当真,错以为人魔之间,能有半分温情余地。 心中最后一缕执念彻底消散,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抽离。 支撑着她残躯的最后一点力气,轰然崩塌。 凌麟原本微微撑起的肩头骤然一软,单薄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后颓然倒伏,重重落回冰冷刺骨的青石地面。 微风拂过庭院,轻轻撩动她散乱的鬓发、染血的衣袍。 漫天风色温柔,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澄澈的天际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明亮刺眼,衬得地上血泊中的女子愈发孤寂、愈发凄艳。 她静静仰面躺卧在朗朗天光之下,青丝铺散在冰凉青石板上,夹杂点点湛蓝血痕,眉眼依旧绝美精致,哪怕濒死残破,依旧是惊心动魄的绝色。 只是那抹萦绕眉眼的温柔、眼底缱绻的情愫,已然尽数散尽。 那双曾经鎏金缀红、明艳妖冶、藏尽隐忍与温柔的眼眸,静静地望向头顶澄澈辽阔的青天。 瞳眸里的光泽一点一点、缓缓褪去。 璀璨散尽,明暗覆灭,最后一点细碎的光亮彻底湮灭。 眼底所有的爱恨、执念、委屈、不甘、痴念与悔恨,尽数归于空无。 身姿静美,容颜凄绝,一袭残血染风华,一身孤寂葬流年。 风停、声寂、念尽、人绝。 堂堂魔域修罗场迦楼罗座下的优秀暗探,蛰伏三载,痴情一场,终是彻底没了生息,长眠于这人间庭院,碎于这人心凉薄。 风突然静了。 庭院死寂无声,只剩满地淡蓝色的血迹,静静凝在青石砖上,像永不消退的泪痕。 凌麟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眉眼安静,绝色寂灭,再不会抬眼看他,再不会轻声唤他一句王爷。 钟明朗撤了阻拦,默然挥手令禁军退后半步,空旷的庭院,彻底留给失神落魄的海河郡王。 赵嘉熠僵立原地,久久未动。 方才那一瞬间涌上的恐惧、恶心、被欺骗的愤怒,在她气息断绝、眼眸无光的那一刻,全数崩塌、尽数反噬。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深入骨髓的悔恨,是剜心刺骨、无处可逃的剧痛。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就是这双手。 方才亲手拉满神弓,亲手射出那一记穿心断命的追风箭。 是他,亲手终结了那个陪他三年、伴他晨昏、为他养鸟莳花、温顺体贴的女子。 是他亲手杀死了,这世间唯一毫无保留爱他、陪他岁岁年年的人。 赵嘉熠喉头剧烈滚动,胸腔闷痛得几乎炸裂,眼底骤然红透,隐忍许久的湿意轰然决堤,指甲掐破手心,一抹鲜红从掌中溢出,他也毫无察觉。 他一步步缓慢、踉跄地走上前,步伐虚浮,如同行尸走肉。 往日高高在上、矜贵自持的海河郡王,此刻狼狈不堪,眼底荒芜一片,再无半分意气风发。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迟迟不敢触碰地上那具冰冷的躯体。 凌麟身上的蓝血已经半凝,清透,冰凉,不同于人间鲜血的滚烫,带着魔域独有的微凉灵力,也带着她三年隐忍、一生孤苦的宿命。 赵嘉熠手心里的血滴滴落在凌麟身上,留下一片嫣红。 一蓝一红的碰撞,煞是醒目。 原来她和他,从血的颜色开始,就注定殊途。 可他偏偏,贪恋她的温柔,纵容她的陪伴,沉溺她的眉眼,消磨她的执念。 他明明享受了她三年全心全意的温顺与陪伴,享受她独独给的温柔与退让,享受她藏尽锋芒、收敛魔性、只为陪他安稳度日的岁岁朝夕。 他明明无数个深夜看着她温柔眉眼,暗自庆幸自己得此良人。 却在真相大白、世人对立、人魔殊途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反手一箭,将她穿心绝杀。 他恨她骗他。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肤浅、懦弱、轻信旁人、被颜面裹挟。 恨自己看到她真身那一瞬的生理性厌恶,恨自己那一瞬的退缩与排斥,恨自己亲手斩断了她最后一丝留恋。 若不是他那声干呕,若不是他那一眼嫌弃。 她怎会心死? 赵嘉熠早就窥探到凌麟身怀异术,可能是魔族人,但他选择隐瞒,这件事他连凌麟自己都没有告知。 她本就早已被魔域舍弃,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他是她人间唯一的牵绊,唯一的温柔落点,唯一舍不得伤害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最后,偏偏是他,给了她最致命、最绝情、最无可挽回的一击。 钟明朗说她妖女祸心、死不足惜。 可只有赵嘉熠自己知道。 这三年,她从未害过他分毫,从未乱过王府半分秩序,从未借他权势做过半分恶事。 她藏魔性、敛利爪、收锋芒,小心翼翼陪他度日,甚至在任务与他之间,无数次迟疑、无数次留情。 她本可以害他。 她本可以颠覆王府、窃取机密、祸乱津渡。 可她没有。 她到死,都未曾真正伤他半分。 可笑的是—— 最后终结她性命的,是她护了三年、念了三年、舍不得伤害半分的他。 “凌麟……” 赵嘉熠喉间破碎出声,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极致崩溃的哽咽。 他颤抖着手,极轻地、小心翼翼地拂开她脸颊边散乱的青丝,指尖触到的肌肤一片冰凉,再无半分温热。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迟来的忏悔,响彻空寂庭院,却再也无人听闻。 他以为自己恨她的欺骗,恨她的隐瞒,恨她魔族的身份。 可直到她彻底无声无息、彻底离他而去,他才彻底明白。 他从来不怕她是魔。 他怕的,从来不是她的真身。 他怕的,是三年情深全是假,是自己一腔偏爱沦为笑话,是世人嘲讽、是颜面尽失。 他终究,最爱自己、最惜名声、最惧流言。 是他的懦弱、自私、矜贵,亲手杀死了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零星的蓝色血沫,无声消散。 人活着的时候,他吝啬温柔、吝啬信任、吝啬包容。 她死了,他才幡然醒悟,痛彻心扉。 可世间最残忍的四个字,莫过于—— 为时已晚。 赵嘉熠俯身,肩膀剧烈颤抖,通红的眼底泪水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血痕之上。 从今往后。 王府再无温柔凌氏,后苑再无养鸟佳人。 世间再无那个为他收敛魔性、甘愿被辜负的凌麟。 他赢了立场,赢了正道,赢了世人眼中的清白体面。 却永远输掉了,唯一爱他、也被他亲手杀死的那个人。 余生漫长,岁岁孤寂。 万般悔恨,无人可偿。 满地蓝血未干,冷风卷着细碎血沫掠过庭院,凄凉死寂铺满整座王府。 赵嘉熠心口翻涌的千般惆怅、蚀骨悔恨、无尽悲凉,几乎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他僵跪在血泊旁,通红的眼眸死死凝着地上冰冷沉寂的佳人,眼底是挥之不去的崩溃与颓然。 可这足以摧垮海河郡王半生心性的大悲大痛,落在钟明朗眼中,却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钟明朗身姿挺拔立在廊下,半幅玄铁铠甲凝着冷冽寒光,面容沉静无波,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动容。 于他而言,魔族伏诛是社稷之幸,私情爱恨不过是王侯子弟无用的软肋,终究抵不过大易山河安稳、北疆万里太平。 他无意窥探旁人的爱恨痴嗔,眼角余光却不经意扫过后苑幽深的花木浓荫。 葱郁古树的阴影缝隙里,一抹极浅极淡的青衫衣角一闪而逝,藏匿得极为隐蔽,若非他观察力极致敏锐,寻常人绝对难以察觉。 钟明朗眸光微顿,神色未变,面上依旧是肃穆秉公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收回远眺的目光,将那一丝异样悄然藏于心底,不露半分破绽。 片刻沉寂后,他转头看向失魂落魄的赵嘉熠,声线冷冽平直,不带半分温度,算是场面式的劝慰,亦是敲打提点: “王爷,魔域妖女已然伏诛,祸根已除。还请王爷收敛儿女情长,摒除杂念,以大易河山疆域、天下安稳为重。” 字字堂皇,句句正道,端得是公允无私、刚正不阿。 可这番大义凛然的劝诫,尽数飘在赵嘉熠耳边,半点也入不了他的心神。 赵嘉熠此刻早已心神俱碎、六神无主。他一双眼通红酸涩,眼底盛满了凌麟濒死凄绝的模样、满身蓝血的模样、眼眸寂灭无声的模样,过往三年温柔缱绻的画面层层翻涌,将他彻底裹挟。 周遭的朝堂大义、江山社稷、旁人规劝,于此刻的他而言,皆是虚无。 第922章 大家闺秀,主客相见 赵嘉熠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宗室郡王,自小锦衣玉食、享尽世间极致荣华,身居高位,坐拥权财,却从未尝过真心暖意。 他与正妃的姻缘,是朝堂撮合、父母之命、门第匹配的权贵联姻。 那位郡王妃端庄贤淑、恪守礼教、进退有度,是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世家主母。 二人成婚数载,向来相敬如宾、礼数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冰冷的门第隔阂,无半分儿女情长、知心暖意。 他的王府尊贵冷清,他的人生规矩刻板,日复一日皆是枯燥乏味的荣华桎梏,心底常年一片灰暗荒芜,毫无波澜。 直到凌麟闯入他的世界。 她收敛一身魔性,藏起所有锋芒,以最温柔温顺的模样陪在他身边,不问权财、不攀门第,只是岁岁朝夕、温柔相伴,为他枯燥灰暗的人生,硬生生挤进了唯一一抹鲜活热烈的亮色,填满了他数年孤寂的岁月。 如今这抹唯一的光,被他亲手熄灭,彻底消散于人间。 赵嘉熠喉间酸涩哽咽,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盛满无尽疲惫与苍凉,哑声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与颓然: “钟将军,逝者已矣。本王侧妃……可否收敛遗体,入棺安葬?” 佳人陨落,爱恨皆休。 万般过错、欺骗、纠葛,都随她身死一笔勾销。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让她入土为安,这是他亲手铸成大错之后,唯一能弥补的亏欠,也是他留给这段虚妄深情最后的念想。 钟明朗眸底寒光微敛,淡淡颔首,神色无波无澜:“可以。” 这本就是无关大局的细碎琐事,他无需、也不会与心神崩溃的海河郡王苛责相悖,徒惹事端。 得到应允的那一刻,赵嘉熠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小心翼翼、极尽轻柔地俯身,伸出颤抖的双臂,缓缓将冰冷单薄的女子拥入怀中。 昔日鲜活温热的人,此刻躯身寒凉刺骨,再无半分暖意。 他抱着怀中死寂的佳人,身姿萧瑟孤冷,一步一步,缓慢沉重地踏着青石长阶,默然走向幽深寂静的后苑。 落寞的背影被天光拉长,满是孤寂悲凉。 直到那道萧瑟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庭院彻底寂静无人。 一直静默伫立的成毅才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低声劝谏:“将军,属下观海河郡王今日心绪大乱、悔恨极深。今日之事终究是借王爷之手除杀凌麟,他心底恐已暗生怨怼。往后王爷身居藩地,手握权柄,还请将军多加提防,留几分分寸。” 钟明朗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眼底了然通透,从容淡然道:“我心中有数。” 他执掌禁军、深谙权谋人心,区区王侯怨怼,早已在他算计之中,不足为惧。 话音落,他话锋骤然一转,方才淡淡的笑意藏去,眸光幽深锐利,骤然问道:“方才后苑花木深处,那一抹淡青色衣饰,你可知是何人?” 成毅常年暗中监视王府动静,对府中人事了如指掌,即刻躬身应答:“回将军,郡王府上下规制严谨,服饰分阶明确。通体淡青衣衫,唯有郡王妃贴身伺候的大丫鬟专属。” “哦?” 钟明朗轻哦一声,尾音微凉,一双深邃黑眸骤然闪过一道锐利睿光,眸底风云暗涌,方才松弛的神色彻底沉敛下来。 可真是好深沉的藏拙,好精妙的算计。 世人皆赞海河郡王妃出身名门、温婉贤淑、端庄大度、与世无争,是世间难得的良配主母,美名传遍朝野内外。 可今日这隐匿树后、暗中窥局、不动声色旁观全程的淡青人影,彻底撕开了这位贤良王妃的完美面具。 凌麟潜伏王府三年,藏得极深,无人察觉分毫破绽,偏偏此刻骤然被层层拆穿、被逼至绝境、落得身死下场。看似是他步步追查、层层破局,可细细复盘,处处透着刻意蹊跷。 原来这王府之中,除了魔域暗探凌麟,竟还有另一副深藏多年的虚伪面孔! 这位高高在上、贤良无双的郡王妃,从头到尾,都在冷眼旁观,甚至暗中借力、顺势布局。借他之手,除掉了霸占郡王偏爱、威胁自己地位的凌麟! 坐山观虎斗,借刀除心腹患,一举两得,好一个运筹帷幄的王府主母! 钟明朗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嘲讽,唇角的笑意彻底褪去,眉眼覆上层层凛冽寒气,字句间裹挟着丝丝残忍的意味: “既然藏得这般深,那我等,便亲自去会一会这位人人称颂、神秘无双的郡王妃。” 成毅闻言心头一凛,瞬间洞悉自家将军的心境。 将军素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语态沉冷、寒意彻骨,是真的动了怒。 这位郡王妃当真是胆大包天! 竟敢暗中布局,玩弄人心,利用朝堂禁军,借他钟明朗的刀除去私敌!这般算计欺瞒,已然触了他的底线。 自作聪明的算计,终究要付出代价,这位深藏不露的郡王妃,接下来,必须承受钟明朗所有的雷霆之怒。钟明朗眸底翻涌着沉沉寒芒,心底竟生出一丝极淡的期待。 他倒要好好看看,这位伪装数年、心机深沉的名门王妃,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还有多少藏在端庄皮囊下的阴诡算计。 …… 另一边,后苑僻静主院。 赵嘉熠满心满眼皆是凌麟的身后事,心神彻底沉沦于悔恨悲痛之中,对外界风波、府中暗流毫无半分察觉,更是无暇顾及府中人际算计。 下人前来通报,禁军主将钟明朗登门求见郡王妃。 端坐窗边品茶的郡王妃闻言,纤细优雅的指尖微微一顿,瓷杯轻落案几,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垂眸沉思片刻,清丽端庄的面容平静无波,无半分慌乱惊惧,语气淡然舒缓,从容开口:“传。” 一旁贴身侍奉的淡青衣衫大丫鬟,早已心慌意乱,脸色发白,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声劝诫,满是担忧惶恐: “王妃!奴婢方才隐匿后苑树后,窥探前院战局,定然是被钟将军察觉踪迹了!否则他绝不会无端前来直面见您,此事怕是要瞒不住了!” 她心底惴惴不安,深知自家王妃暗中布局、借力除敌,一旦被钟明朗拆穿,后果不堪设想。 郡王妃抬眸,眉眼温婉端庄,神色平静坦然,眼底却藏着久经世事的沉稳与深不见底的城府,无半分破绽。 她轻轻吐气,语气清淡笃定,早已预料今日结局:“无妨。” “纸终究包不住火,该来的,迟早会来。躲无可躲,便无需再躲。” 数年隐忍布局,一朝借力收网,她从未奢望能永远瞒天过海。 只是她早已备好万全之策,任凭风雨来袭,她自稳坐如山。 暮风穿庭,花木垂影。 海河郡王府的跨界花厅,坐落于前堂政务与后苑内宅的交界之地,位置极为微妙。 既属内苑清雅地界,无后宅闺阁的私密私弊,又不近前朝公堂的肃杀森严,规制中正、进退合矩,待客议事皆不越礼法分寸,最是稳妥不过的会客之所。 花厅构造雅致考究,四面雕花镂窗通透敞亮,窗棂之上雕绘缠枝玉兰纹样,细腻精巧。 庭前植着成片晚桂与青石兰草,清风徐来,桂香浅浅、草木清芬,漫入厅堂。厅内地面铺着温润的米白白玉方砖,一尘不染,光洁如镜。 正中设梨花木长案与对称客座,案上陈设青瓷瓶、素心兰、仿古砚台,无半分艳俗饰物,整体氛围清雅肃穆、静谧端方,透着世家王府的沉稳气韵。 此刻厅中静坐的海河郡王妃,更是将这份端庄华贵演绎到了极致。 女子年约二十出头,正是最温润雍容的年岁。 此刻她一身规制严谨的郡王妃朝服上身,衣料是极难得的暗织流云锦,底色沉静月白,细密银线暗织龙凤流云纹路,光影流转间隐现光华,低调却贵不可言。领口、袖缘镶一圈极细的珍珠滚边,工整利落,一丝不苟。 发髻梳得端庄规整的凌云望仙髻,无半分碎发凌乱,髻间不缀繁丽珠翠,只簪一支通透羊脂玉簪、两粒圆润东珠,清雅显贵。耳坠是极简的玉珠垂坠,随着呼吸微微轻晃,温润流光。 她生得一副标准的名门贵相,眉眼清丽端庄,皮骨匀净通透,肌肤莹白似玉,眉眼无半分凌厉,亦无半分柔弱,自带世家主母的沉稳气度。 脊背挺得笔直端正,肩背平整、坐姿优雅,周身气韵沉静如山、雍容有度,一言一行、一姿一态皆是从小浸礼教、养尊处优打磨出的大家风范,看着便是与世无争、娴静温婉、恪守内宅本分的贤良王妃模样。 这般容貌气度、端庄姿态,任谁初见,都会笃定她是深居后宅、不问纷争的温顺妇人。 钟明朗一身玄铁战甲,凛凛肃杀气韵踏入清雅花厅,刚硬凛冽的战场锋芒,与厅中温婉雅致的氛围截然相悖,两相冲撞,更显张力。 二人依礼颔首寒暄,话语简洁客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半分失礼,亦无半分熟络。 简单两句场面上的客套过后,二人分宾主落座。 第923章 斩断爪牙,送离津渡 侍女奉上清茶,白雾袅袅,茶香清浅。 郡王妃端坐主位,姿态从容恬淡,耐性极好,安安静静等着钟明朗饮茶落座,全程神色平和,不急不躁,丝毫没有被禁军主将登门的肃杀气氛惊扰半分。 待钟明朗指尖轻触杯沿、浅浅呷过一口清茶,放下瓷杯的刹那,郡王妃才缓缓抬眸,清丽的目光落于钟明朗身上,语气温和,礼数周全,淡然开口: “钟将军今日特意移步后苑花厅见吾,不知所为何故?” 海河郡王妃语气轻柔,神色坦荡,眼底一片澄澈,看似全然懵懂,仿佛当真不知对方来意。 钟明朗抬眸,深邃锐利的黑眸直直锁住她温婉端庄的面容,眸光沉静微凉,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淡淡反问:“王妃当真不知缘故?” 他目光锐利如镜,似能穿透她这身华贵衣饰、端庄皮囊,直抵她深藏城府的心底。 可郡王妃神色未变半分,依旧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她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温婉无害,语气坦荡坦然:“吾久居后宅,常年打理府中内务,向来不问前堂军政外事。” 海河郡王妃微微垂眸,姿态谦和得体,字字句句滴水不漏:“军政稽查、朝堂办案皆是王爷与将军的权责。若是公务要事,将军理应质询王爷才是,何苦特意前来寻吾一介内宅妇人?”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完美契合世人对贤良王妃的认知,看似全然置身事外。 “王妃何必明知故问。” 钟明朗懒得与她周旋客套、掰扯场面话,不欲浪费半分时间,索性直奔核心,一语刺破她所有伪装。 他声线清冷平直,无波无澜,却字字精准,直击要害:“潜伏王府三年的魔鸟凌麟,是王妃暗中派人放出破绽,刻意暴露在本将军的禁军精卫眼前,是吗?” 一语落地,花厅内的清浅风声、茶香静谧瞬间凝滞。 立在钟明朗身后侧的成毅,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抬眸看向主位的王妃,满脸戒备。 他本以为此事隐秘至极,海河郡王妃必然会百般狡辩、矢口否认,或是推诿脱责、佯装无辜。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直指要害的质问,郡王妃没有半分慌乱、半分躲闪。 她眸底笑意依旧温婉从容,不见丝毫惶恐,纤白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端起桌案温热的青瓷茶盏,动作舒缓优雅、不急不躁。指尖摩挲着温润杯壁,轻轻啜饮一口热茶,茶水清润入喉,她才缓缓将茶盏轻落案上,瓷底触木,发出一声极轻的笃响。 而后,她抬眸直视钟明朗,坦荡地迎上他锐利的审视目光,不避不闪,轻声缓语,坦然承认:“不错,是吾做的。” “不知将军,待要如何?” 语气平和,不惊不惧,没有辩解、没有推诿、没有求饶,坦然揽下所有事,沉静得不可思议。 成毅瞳孔微怔,心底满是诧异愕然。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养在深苑、温婉贤淑的郡王妃,竟然如此干脆利落、毫无遮掩地承认了暗中布局之事! 她为何不辩白?为何不求情?何来这般十足底气? 成毅心底翻涌着万般疑惑,暗自震惊于这位王妃深藏的沉稳心性与过人胆识。 钟明朗望着对方坦荡从容、胸有成竹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深谙人心的浅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笑意沉沉,意味深长。 他彻底看清了此人的心机、格局与分寸。 片刻静默,钟明朗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将军知晓了。”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一字,不再追问一句。 干脆利落,再无半句拉扯。 不等海河郡王妃再有任何回应,钟明朗已然直身站起,身姿挺拔凛冽,转身便朝着花厅门外迈步离去。 成毅心头更疑,却不敢多言,连忙压下满心错愕,收敛神色,快步抬步跟上自家将军的脚步。 主仆二人步履沉稳,转瞬便走出清雅花厅,身影消失在花木廊道尽头。 直到那一身凛冽战甲的肃杀气息彻底远去,花厅彻底恢复静谧,一直强装从容镇定的贴身大丫鬟,才连忙快步上前,脸上满是惶然不解、难以置信,急声开口: “王妃!就、就这样了?此事当真就此作罢?钟将军他……竟然不追究您的罪责?” 她全程心惊胆战,本以为今日必有一场雷霆问责,祸事临头,谁知竟这般轻飘飘落幕,太过匪夷所思。 郡王妃依旧端坐原位,身姿雍容沉静,眼底的从容丝毫未乱。她望着窗外摇曳的桂树枝叶,眸光深远,缓缓开口,语气淡然通透,洞悉人心:“你不懂。” “钟明朗是心怀家国、格局宏大的成大事者,素来不拘内宅小节。” 她缓缓道出其中利弊,心底澄澈透亮,早已将一切算计透彻:“凌麟是魔域奸细,潜伏王府祸乱机要,本就是朝廷必除的祸根。我暗中放出破绽、助他揪出魔谍、铲除隐患,实则是帮他平稳津渡府、扫清北疆谍患,于公于利,都是他乐见其成之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求之不得,又怎会真的追责于我?” 方才短短数息的对峙博弈,她早已看穿钟明朗的心思。 她心底暗自思忖,自己从头到尾,都拿捏着最稳妥的分寸。 她选的时机恰到好处、进退有度。 借禁军之手除敌,既铲除了霸占郡王偏爱、威胁自己主母地位的心头大患,稳固了内宅权位,又帮钟明朗立下勘破魔谍的功绩,全程藏于暗处、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不越底线、不触国法、不碍军政。 她从未越界干政,从未私通外敌,从未触犯钟明朗的行事底线。 而钟明朗今日亲自登门对峙,也不是为了问罪追责。 他行事眼里不揉一粒沙子,最厌他人暗中玩弄心机、欺瞒布局。他今日前来,只为当面点破、敲山震虎。 他要告诉她:你的算计,我尽收眼底、一清二楚。 仅此一次,看破不说破,借力不追责。 但下不为例。 郡王妃眸底微光沉沉,心底已然彻底收束所有心思。 她懂得见好就收、适可而止。 这一局,她借势脱身、除却心腹大患,全身而退;钟明朗顺势平乱、立功除谍,公私两全。 无声博弈,彼此心知肚明,两两收手,恰到好处。 ...... 暮秋的太阳热辣滚烫。 不过午时,整片津渡府城已经被一层沉沉的金黄色光幕所笼罩。 日上中天,艳阳高照,偶有一丝云朵飘过,将光影浅浅铺在错落的王府飞檐之上。凉爽的秋风穿城而过,卷起满地微凉秋气,扫过庭院落木,带来一阵阵清寂萧瑟的凉意。 城主府后苑刚刚平息血雨风波,凌麟身死的肃杀气息尚未完全散尽,整座府邸安静得过分,处处透着风雨过后的沉凝压抑。 钟明朗一身玄铁战甲未卸,身姿挺拔凛冽,步履铿锵沉稳,大步踏出后苑花厅。铠甲片随步伐轻擦碰撞,发出细碎利落的铿然声响,在寂静暮色里格外清晰。 身后,步骤一路小跑跟上,少年眉眼间仍带着未散的惊疑与困惑,压低声线急急追问:“将军,魔界间谍一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不再深究彻查了吗?” 他心底始终耿耿于怀,凌麟潜伏三年、牵扯极深,这般草草落幕,总觉得太过轻易。 钟明朗步履未停,目光远眺沉沉暮色,望向津渡府外辽阔疆土,眸色沉敛冷静,胸有成竹,语速平稳无波: “凌麟已当众伏诛,身死道消。魔域安插在津渡王府最关键的一根触手,已然被彻底斩断。” “经此一役,余下潜藏的魔谍必然惊惧蛰伏,胆寒藏匿,短时间内绝不敢再轻易露头、妄动爪牙。再查无益,反而拖延正事。” 眼下重中之重,不是纠缠内宅算计,而是护送太子安然脱身、斩断域外危机。 说话间,他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城主府正堂走去,眉眼凌厉,语气陡然沉肃,当场定夺:“传我将令,不必等到明晨休整,今夜即刻动身,护送太子殿下撤离津渡府,返回帝都!” 局势紧迫,半分耽搁不得。 成毅躬身肃立,神色一凛,即刻抱拳领命:“属下遵令!” 话音落,他转身疾步离去,火速传令各部禁军,连夜整顿行装、排布护卫阵型。 钟明朗立在廊下,晚风掀动他战甲披风边角,眼底凝着深谋远虑的审慎寒光。 他心底无比清楚昨夜凶险——凌麟死前,的确成功放飞过三只玄雀,纵然两只被截,依旧有一只侥幸脱逃、冲破封锁。 那最后一只带密讯的魔鸟,此刻定然早已将“太子脱困、滞留津渡”的绝密讯息传回魔域。 魔域得知消息,必然会火速调兵遣将,沿路布防拦截,不惜一切代价截杀太子,断绝大易储君命脉。 太子赵嘉佑乃是国之储君、万金之躯,身负江山安稳,容不得半分风险、半分万一。 早一刻离开津渡险地,便多一分生机,多一分稳妥。 第924章 千叮万嘱,踏上归途 思绪既定,钟明朗即刻抬手唤来一名贴身禁军精卫,语气凌厉果断: “你即刻八百里加急,策马奔赴祁山大营!传令守营将士,即刻整军拔营,一路向北行进,于半路接应太子车驾,务必要全程护送殿下安然回京!” 津渡府距祁山大营整整三百里路途,天色尚早,快马加急、加急赶路,日落之前,大营兵马绝对来得及动身北上接应,布下层层防护。 “属下遵命!” 那精卫神色坚毅,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冲出府门,翻身上马,长鞭狠狠扬起。 马蹄踏碎烟尘,骏马扬蹄疾驰,一路向南绝尘而去,转瞬消失在街巷尽头。 府中要务一一排布妥当,内外防务尽数安排完毕,钟明朗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 他收了一身杀伐凌厉,步履放缓,身姿闲散悠然,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戒备未松,缓缓穿过重重回廊,转入后堂太子静养的院落。 庭院清幽寂静,落木无声,北风微凉。 太子寝房门外,两名禁军精卫身姿挺拔如松,两两对立,严守岗哨,分毫不敢懈怠。见钟明朗走近,二人立刻敛神躬身,压低声音恭敬见礼:“将军。” “太子殿下情形如何?可有半点异样动静?” 钟明朗立在阶下,目光落于紧闭的房门之上,语气平淡松弛,看似随意问询,实则字字审慎。 “回将军,殿下安稳静养,早已安然睡下,全程静谧无声,并无半分异样。”精卫如实回禀,语气笃定稳妥。 钟明朗微微颔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宽慰。 他抬步越过值守侍卫,指尖轻推,将门扉轻轻推开一线。 房门悄无声息敞开,窗帘厚重沉实,室内静谧幽暗,并未点灯,只余窗外透入的淡淡天色微光。 门内立着一座精致的苏绣花鸟屏风,雕工细腻,绣线雅致,恰好将内里床榻全然遮挡。 钟明朗的视线被屏风阻隔,看不真切床上人形,只能透过朦胧木框与纱影,隐约望见床榻上一道安然平卧的修长身影,睡姿安稳静谧,仿佛当真沉沉熟睡,毫无防备。 钟明朗立在门口,静静凝视屏风之后的剪影,凝神细察数息,听不到半分异动,察觉不到半丝戾气、半点异常。 确认无恙后,他才轻轻合上房门,神色重新肃穆,沉声叮嘱:“昼夜严防、寸步不离。死死守住此处院落,杜绝一切闲杂人等靠近,务必护好殿下万全安全。” “属下谨记军令!定不负将军所托!” 两名侍卫齐声低应,军令铿锵,如山笃定。 房门闭合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原本静静平卧在床榻之上的赵嘉佑,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再无白日温顺澄澈,漆黑瞳孔幽深无底、沉沉幽暗,像藏着万丈寒潭与无尽阴霾,静谧中裹着隐忍的冷戾与算计。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微微侧首,目光精准落向门板方向,隔着一层木门,静静捕捉门外渐渐远去的沉稳脚步声。 心底无声盘算,念头清明冷冽: 再隐忍一日,再伪装片刻。 只要顺利离开津渡府,脱离钟明朗的贴身监视,便可彻底脱身,摆脱桎梏。 眼底幽暗暗流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缓缓阖上双眼,呼吸调至匀净绵长,再度恢复成安然熟睡、无害温顺的模样,静静假寐蛰伏,静待脱身时机。 …… 钟明朗确认太子寝院安稳无虞,才转身离开后堂,即刻命人传召仲良辰。 不多时,仲良辰步履轻稳,神色恭谨地快步赶来,躬身立在廊下候命。 钟明朗看着眼前谨小慎微、忠心耿耿的内侍,语气放缓,温和吩咐: “仲内侍,殿下此番历经险境、死里逃生,必然受惊不小。便劳你细心看护照料。入夜之后,我亲自安排人手,送你们连夜出城归京。” 仲良辰闻言,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真切的欣喜与宽慰。 自太子被困北平、身陷险境以来,他日夜忧心、寝食难安,日日盼着能早日护殿下脱离险地、重返帝都。 此刻听闻今夜便可动身归京,悬了多日的心瞬间落地,当即深深躬身一礼,诚恳应答:“多谢将军周全!奴婢必定尽心竭力、寸步不离,好好照看殿下,绝无半分懈怠!” 话音落,他微抬眉眼,带着几分疑惑与恳切,轻声询问:“只是……敢问将军,此番护送殿下归京,将军可是与我等同路回京?” 他尚且不知钟明朗早已决意留守津渡,只当将军会一同返朝复命。 钟明朗望着他恭谨恳切的模样,缓缓摇头,神色坦荡肃穆,将自己的盘算缓缓道来,字字为公、句句为朝: “津渡府新平魔谍之乱,魔域余患未清,边境暗流汹涌,人心未定。本将需留守此地,坐镇津渡,安抚城池,肃清余孽,镇守北疆门户。待此地安稳无虞,方可归京复命。” 这番话,既是如实告知,亦是特意借仲良辰之口,传回帝都,让文德帝知晓他为公留守、镇守边关的赤诚之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仲良辰听完,恍然大悟,心中肃然起敬,再度深深躬身大礼,语气满是由衷敬佩:“原来如此!将军为国镇守边疆、舍己为公,当真大义可嘉!奴婢由衷佩服!还请将军千万保重身体,平安顺遂!” 送走仲良辰,钟明朗再无半分杂念,彻底沉下心神,全权接管津渡府所有军政要务。 此刻的海河郡王赵嘉熠,满心皆是凌麟身死的悔恨悲痛,终日沉溺后苑,忙着料理凌麟身后丧事,收拾残局,心神俱碎,无力理事。 整座津渡府的军政大权、城防布守、民生军务,尽数落于钟明朗一人之手。 府城初定,余患未除,边防待整,军务繁杂,无数琐事亟待梳理。 也正因终日忙碌公务、分身乏术,钟明朗始终没有多余闲暇,与太子赵嘉佑深入接触、细细探查。 那潜藏在温顺皮囊之下的诡异幽暗、重黎夺舍的惊天疑点,就此被悄然掩盖,未曾败露半分。 夜色缓缓沉降,墨色夜幕彻底笼罩整座津渡府城。 城外八十里范围,先行出发的禁军精卫小队层层探查、步步巡防,遍历山林要道、关卡隘口,全程未探得半分敌情、半点异常,前路安稳无虞。 确认万无一失后,深夜风凉,星月微隐。 钟明朗亲自赶赴太子车驾旁,郑重送别储君。 夜风猎猎,吹动他战甲披风,神色肃穆温沉,眼底藏着真切的期许与叮嘱。 他看着立在车驾旁、神色沉静的赵嘉佑,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劝诫与疼惜:“殿下,此番前路安稳,愿你此行顺遂,平安归抵帝都。” 顿了顿,他看着年少储君,压低声音,字字恳切,真心规劝:“回京之后,便安心安居东宫,谨守本分,莫再任性私离皇城,涉险外出。你年岁渐长,当知自身重任,也当为挂念姑姑,为朝堂社稷多多思量。” 字字句句,皆是赤诚真心、肺腑规劝。 车驾旁的赵嘉佑闻言,原本覆着一层冷淡沉郁的面容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眸,漆黑的眸子淡淡斜睨了身前的钟明朗一眼,眼底幽暗深藏,不露分毫,只敛尽所有戾气,压下一切暗流。 片刻静默,他唇角微动,音色清浅低沉,带着少年人略显乖巧的平淡语调,低低应出二字:“知道。” 极简、极淡、温顺听话。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乖巧顺从的两个字,落在钟明朗耳中,却格外熨帖、格外难得。 近年来太子叛逆任性,疏离冷硬,处处反常,让他心头时时悬着担忧。此刻久违的温顺应答,让他紧绷多日的心骤然一松。 钟明朗素来沉稳冷硬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眉眼间覆上一层浅淡的宽慰笑意,心底只剩踏实与安稳。 太久没有见过表弟这般安分听话的模样了。 久违的乖巧,让他彻底放下心防,全然未曾察觉,那温顺皮囊之下,依旧是蛰伏未灭的滔天诡秘。 晚风寂寂,夜色沉沉。 车驾整装待发,前路看似安稳顺遂,殊不知,一场更大的棋局,才刚刚悄然开启。 ...... 夜色愈发浓稠,墨青天幕压落满城寒凉,残月隐于厚云之后,四下风声萧瑟,津渡府南城门的青石板路上,夜风卷着夜露的湿冷,吹得人周身发紧。 钟明朗立在城门之下,身姿挺拔如孤峰未折,方才对着太子的温和恳切尚未尽数褪去,他依旧耐着心性,对着即将启程的赵嘉佑再三叮嘱。 字字恳切,句句慎重,皆是思虑周全的安保嘱托与归京劝诫,生怕前路有一丝疏漏、半分凶险。 几番殷殷嘱咐落尽,他才不动声色地抬眸,视线越过整装的车马护卫,淡淡落向队伍最前方。 前路之处,步骤一身劲装束身,腰佩长剑,身姿利落挺拔,已然勒马伫立、整装待发。少年脊背绷得笔直,眼底褪去往日的青涩跳脱,只剩全然的郑重与坚毅。 感受到顶头上司投来的目光,步骤心领神会。 他当即微微颔首,眸光笃定沉稳,对着钟明朗暗暗一点头。 这一眼对视无声胜有声,饱含十足的默契与承诺——他必拼尽所能,一路寸步不离、严防死守,舍命护得太子周全,不惧前路凶险,必保殿下安然归抵帝都,不负将军重托。 第925章 身死道消,大局为重 得到步骤笃定的回应,钟明朗心底微定,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牵挂。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车驾之上。 随着一声低沉的启程令下,马蹄踏碎夜寂,车轮碾过青石,载着赵嘉佑的马车率先启动,护卫队列紧随其后,整支队伍井然有序,朝着西南方向绝尘疾驰而去。 一行人灯影摇曳,铁甲微光在沉沉夜色里若隐若现,渐渐由大变小,从清晰转为模糊。 钟明朗静静伫立城楼之下,身姿岿然不动,目光沉沉远眺,始终目送队伍前行。 夜风猎猎吹动他的战甲披风,翻卷不休,满城寒凉浸骨,他却分毫未动。 他眼底最后一丝温情、最后一丝迁就,随着远去的车驾身影,一点点缓缓敛去、彻底消融。 直到西南道尽头,那点点灯火彻底融进厚重的黑夜之中,整支护送队伍的身影全然消失在天地暮色里,再无半点踪迹,他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 这一刻,城门口彻底清净。 周遭再无太子随行的侍从内侍,再无需要温和相待的储君,身侧唯有夜色寒凉、城门肃寂,只剩成毅一人一身黑衣劲装,贴身肃立,寸步不离地护卫在侧。 紧绷多日的温和神色瞬间尽数褪去。 瞬息之间,钟明朗面色彻底沉冷下来。 方才对太子的恳切、对晚辈的柔和、对归程的宽慰,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执掌北疆军务的铁血凛冽,是镇守一方疆土的冷峻威严,眼底寒芒乍现,周身肃杀气场轰然铺开,压得周遭夜风都骤然一滞。 钟明朗双唇轻启,声线低沉厚重,不带半分情绪,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凝重,字字铿锵落地: “传令津渡府全境驻军,即刻收拢防线,全员披甲,全面备战!” “布防城关、巡查隘口、严守边境要道,昼夜轮值无休,时刻戒备魔域大军突袭来犯!” 凌麟虽身死,但密报已传,魔域必然震怒兴兵,此刻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狂风巨浪已在沿途蓄势待发,津渡府已然直面魔域兵锋,半分松懈不得。 成毅神色骤然一凛,周身气息同步绷紧,当即抱拳躬身,军令铿锵:“属下遵令!” 铁血军令落定,尘埃既定。 二人不再停留,一前一后,踏着微凉夜色,转身踏入灯火幽深的津渡府城中。 满城沉寂之下,一场足以倾覆边境的魔战,已然蓄势待发。 ...... 北疆夜色辽阔苍茫,相较于津渡府满城肃杀、刀戈紧绷的备战氛围,已然落入魔域掌控的北平府,褪去了往日战火硝烟,深夜里透着一派沉静寥落的安然。 沉沉墨色天幕铺满四野,疏星寥落,冷月悬于远山之巅,淡淡的清辉洒落整片城池。 晚风徐徐掠过荒芜的城头,卷动城头残留的战旗边角,发出细碎哗啦的轻响,四下寂静无人,唯有庭院草木随风轻晃,虫声沉寂,夜凉如水,一派风雨暂歇的平和景象。 庭院青石地面微凉,月色铺洒一地碎银,静谧安宁,与几百里之外津渡府的剑拔弩张、严阵以待,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反差。 此间宽敞的城主府庭院之中,一派慵懒闲适。 巨大的白虎战风盘踞在地,身躯魁梧雄壮,雪白的皮毛在清冷月色下泛着细腻温润的柔光,蓬松柔软,褪去了白日里的嚣张霸气,只剩温顺憨态。 深夜空旷,野性难驯的战风本就躁动不安,满心都是挣脱束缚、踏月奔野、彻夜驰骋的念头,几番蓄力想要纵身跃起,翻墙夜奔。 却次次被我伸手精准揪住后颈软毛,一把拽了回来。 几番折腾,堂堂镇山神兽彻底没了脾气。 此刻它耷拉着两只雪白的虎耳,硕大的虎头闷闷耷拉着,一双琥珀色的虎眸半眯着,眼底盛满浓浓的郁卒与委屈,浑身气场蔫巴巴的,再无半分威震沙场的凌厉霸气。 它乖乖伏在我脚边,任由我指尖肆意揉捻、摩挲它顺滑蓬松的皮毛,甚至任由我伸手轻轻扯动它腮边柔软的虎须,半点不敢挣扎。 我指尖微微用力一扯,战风硕大的虎头被迫微微龇牙,露出口腔内两排整齐锋利、雪白透亮的尖利虎牙,模样憨态可掬,又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憋屈。 我倚坐在廊下软榻之上,身姿松弛慵懒,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虎须,眉眼弯弯,神色闲散安然。 连日紧绷的战事心绪,在这般无人惊扰的深夜、伴着神兽温顺相伴,尽数舒缓消散,心底一片悠然安宁。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利落的脚步声,穿透庭院晚风,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奏规整,带着独属于哥舒危楼的沉稳凛冽,辨识度极高。 原本半眯眼眸、恹恹假寐的战风,瞬间警觉起身,硕大的虎头猛地抬起,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紧,眼底的郁卒慵懒尽数褪去,隐隐泛起戒备的寒光。 它喉头微微滚动,发出一声低沉浑厚、带着威慑力的浅浅虎啸,声线沉闷,却透着神兽的本能警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抬手轻轻抚了抚它的头顶,语气慵懒淡然,轻声安抚:“无妨,是阿初。” 话音落下,我指尖再次轻轻扯了扯它调皮的虎须,看着它被迫咧嘴的憨态,眼底漾开几分浅浅笑意,闲适自在。 庭院月色下,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踏步而来。 哥舒危楼身披一件宽大厚重的玄色大氅,衣料质感冷硬,边角绣着暗纹魔云,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身姿颀长挺拔,步履沉稳铿锵,一双修长有力的大长腿迈开大步,转瞬便穿过庭院落木,行至我身前不远处。 夜色衬得他眉眼深邃冷冽,面容清俊淡漠,神色沉静无波,素来清冷的眼底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周身气场沉稳肃穆,自带执掌战局的冷肃威严。 他驻足站定,垂眸看向倚坐榻上、慵懒撸虎的我,声线清冽平稳,不带起伏,沉声传来最新谍报: “九幽,刚收到迦楼罗命人传来的密讯,重黎已经顺利启程,动身离开津渡府,一路朝着大易京城的方向去了。” 听闻此言,我指尖把玩虎毛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的闲散笑意淡去几分,心底下意识掠过一丝微妙的怅然。 我微微抬眸,轻声开口,嗓音清淡柔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那只火麟鸟……凌麟,她如何了?” 哥舒危楼顺势在我身侧落座,动作从容自然,姿态松弛,没有半分战局紧绷的焦灼。 他垂眸看着脚边温顺趴伏的白虎,语气平淡无波,情绪不起一丝涟漪,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琐事: “凌麟已死。被人族箭矢穿心,当场射杀,身死道消。”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道尽了凌麟三年蛰伏、一朝陨落的悲凉结局。 心底那点淡淡的怅然瞬间放大,一丝闷堵、一丝惋惜悄然萦绕心头。 我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战风雪白柔软的皮毛上,指尖轻轻摩挲,沉默片刻,只低低应了一声:“哦。” 没有悲愤,没有暴怒,没有不甘,只有一声轻浅无味的应答,藏着心底转瞬即逝的复杂心绪。 我知晓凌麟是魔域死间,生来为任务而活,为棋局而死,可三年潜伏隐忍,一朝决绝陨落,终究是一条鲜活性命,让人难免心生唏嘘。 哥舒危楼深谙我心底的微妙情绪,知晓我素来心软重情,虽身处魔域、执掌杀伐,却见不得无辜殉葬、无谓牺牲。 他抬手,顺势温柔抚过战风顺滑厚实的脊背皮毛,动作轻柔舒缓,语气温沉笃定,缓缓开口宽慰,字字通透,理清其中利弊棋局:“九幽,凌麟之死,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本就是修罗场精心培养的死间,从踏入人间、潜伏津渡王府的那一刻起,宿命便已注定,马革裹尸,以身殉局,是她的命定归宿。” 他抬眸望向远方沉沉夜色,眼底是洞悉全局的冷静通透,继续缓缓剖析: “也正因凌麟最后这一搏、以身赴死,彻底牵绊住了海河郡王赵嘉熠。让他深陷情伤悔恨、无暇理事,彻底抽身军政,才给了钟明朗放手清剿魔谍、布防备战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她的陨落,完美掩盖了人族储君被夺舍的隐秘身份,替重黎遮掩了破绽,转移了所有人的视线。于魔域大局、于重黎归京布局而言,她的牺牲,价值极大,全然值得。” 句句客观,字字通透,剥离所有私情惋惜,只留冰冷真实的棋局利弊。 我静静听着他的劝慰,心底翻涌的那点唏嘘、闷堵与不忍,渐渐被理智抚平、尽数压下。 我缓缓抬眸,眼底的怅然散去,重新恢复素来的通透冷静,微微颔首:“你说得对。” “大局为重。” 我轻声释然开口,彻底抛开心底的细碎情绪:“比起一人的生死,重黎顺利脱身,安然归京,身份丝毫未被钟明朗察觉拆穿,没有露出半点破绽,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只要棋局核心不乱,一切牺牲,皆可承受。” 第926章 全城备战,蓄势不发 哥舒危楼闻言,眸底泛起一抹赞许,轻轻点头,神色愈发肃穆,话锋一转,谈及眼下战事布局: “如今津渡府全城戒严,壁垒森严,全境驻军全线备战,死守边境,已然摆出严防死守,誓死抵御魔军的姿态。” “我军接连攻下断尘关、广宁城、北平府,连捷三场,全军士气高涨,战意滔天,麾下诸将皆是摩拳擦掌,想要一鼓作气,乘胜追击,直取津渡府,彻底撕开大易北疆防线。” 他抬眸望向我,眼底带着问询与敬重:“九幽,接下来,我们是否整军出兵,再攻一城?” 魔军将士求战心切,士气鼎盛,人人皆想建功立业,踏平津渡。 面对主战的提议,我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沉静,胸有丘壑,心底早已筹定万全之策。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战风的虎头,看着它温顺蹭掌的模样,淡淡出声,嗓音清宁却字字笃定,暗藏决胜谋略:“两军对垒,真正的上策,从不是蛮力强攻,死伤拼杀。” “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局胜利,不损一兵一卒,拿捏敌军命脉,才是上上之策。” “此番我们无需大举出兵、无需将士浴血厮杀,津渡这一局,我们只出一人,便可稳操胜券。” 哥舒危楼闻言微微一怔,狭长的眼眸轻轻眨了眨,澄澈的眸中快速思索、瞬间通透,眼底骤然亮起一抹锐利光亮,瞬间洞悉了我的全盘筹谋。 他语速微快,带着几分了然与赞叹,轻声确认:“九幽所言之人,可是钟明朔?” 钟明朔——原北疆守将,也是大易禁军统领钟明朗的一母同胞亲弟。 也是此刻牢牢握在我们手中、足以拿捏钟明朗命脉的最大底牌。 此人在手,便是捏住了钟明朗最大的软肋。 任凭他钟明朗治军再严、战力再强、心智再深、防备再密,也终究是血肉之躯,逃不开骨肉亲情的牵绊。 我眉眼弯弯,漾开一抹从容恬淡的笑意,眼底是尽在掌握的笃定,轻轻点头,坦然承认:“知我布局、懂我心意者,世间唯阿初一人而已。” 有钟明朔为人质桎梏在前,钟明朗坐镇津渡,便永远投鼠忌器、束手束脚。他不敢全力开战,不敢拼死搏杀,终究要顾忌胞弟性命,不敢与我们彻底鱼死网破。 这一步棋,不战,便可屈人之兵。 况且,就算钟明朗不顾及钟明朔的安危,我手里也还有巫马涤、杨不降、卫晓天等归宗弟子,钟明朗不能不顾忌仙门百家的情绪。 哥舒危楼眸光愈发清亮澄澈,心底彻底明朗全盘战局,神色笃定敬重,朗声应道:“此计绝妙,不费一兵一卒,牵制敌方主将,完美破局!” 他抬眸望向我,眼底满是全然的信任与追随,语气坚定:“麾下诸将那边,我自会前去安抚约束,压下众人求战之心。九幽心中但凡有任何谋划、任何布局,只管放手去做,军中一切,我替你稳住。” 月色温柔落肩,晚风寂寂无声。 北平府静谧安然的庭院之中,二人一虎,静静伫立。 看似风月闲适、波澜不惊,可一场不动声色、拿捏命脉、凌驾千里战局的绝世棋局,已然在九幽心底,彻底落子成型。 几百里之外,满城肃杀、严阵以待的津渡府,那位铁血将帅钟明朗尚且不知,自己最大的软肋,早已成为对手手中最锋利的棋子。 轰轰烈烈的北疆大战未起,真正的杀局,早已悄然成型。 秋深霜降,北疆大地满目苍黄。 一夜朔风不息,吹遍千里荒原,将整片津渡府边境吹得寒凉萧瑟。 天地间一片清旷肃杀,秋日的晨光薄淡惨白,浅浅铺在断壁荒原、旷野官道之上,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衬得边境战地愈发死寂压抑。 几百里外的北平府内,魔域王庭静谧深沉。 哥舒危楼一身魔君威仪肃然端坐,周身玄色气场沉沉压落,不怒自威。 面对帐下一众战意滔天、摩拳擦掌、急于南下攻城建功的魔域将领,他未曾动怒,亦未有半分纵容,只凭一身与生俱来的魔君凛势,无声镇压全场躁动高昂的军心。 他眸光淡淡扫过帐下,沉稳不语,却自带千钧威压。 原本纷纷请战、高声请缨、嗷嗷待战的诸魔将,瞬间被这股深不可测的威势压住气焰,满腔沸腾的求战热血骤然收敛。 无人再敢喧哗躁动,尽数垂首躬身,敛息静气,乖乖领命蛰伏,屏声静气静待上位者的下一步筹谋安排。 魔域大军蓄势不发,暗流深藏,静如深渊。 而战局的另一端,几百里地之外的津渡府,整座城池彻夜紧绷、枕戈待旦。 自昨夜送走太子车驾之后,钟明朗便下令全城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满城将士披甲持戈、昼夜轮守,城头烽火长明、箭上弦、刀出鞘,三军肃立,屏息以待,人人绷紧神经,做好了随时迎战魔域大军突袭死战的准备。 将士们熬过整整一整夜的不眠警戒,寒风吹彻铁甲,霜露浸染征衣,身心俱疲,时刻紧绷心弦。可整整一夜过去,预想中的魔军围城、暗夜突袭、烽火连天的血战场景全然没有降临。 北疆旷野空旷死寂,前路杳无人烟,魔域一兵一卒、一旗一马皆未出现。 城头一众守将伫立整夜,熬得眼底泛红、身心紧绷,此刻望着空荡荡的北方荒原,神色复杂至极。 众人面上皆带着一丝大战落空的失落——连日侦报魔军士气鼎盛、连战连捷,人人以为必有一场恶战降临,早已做好浴血守城、死战退敌的准备,如今强敌莫名蛰伏,一腔战意无从宣泄,难免怅然落空。 可心底深处,所有人都暗自悄悄松了一口长气,紧绷整夜的心弦悄然松动。 无人不惧魔域数十万雄兵压境,无人不惧北疆血战倾覆城池。不打仗,便意味着少死伤、少倾覆,于军心而言,是无声的侥幸。 城头清风猎猎,吹动战甲披风翻飞作响。 钟明朗一身全套玄铁重铠,银甲寒光凛冽,肩甲吞兽纹路在薄日微光下森然发亮,周身杀伐气场凛冽逼人。他孤身立在北城楼最高处,身姿挺拔如青峰孤柱,俯瞰千里北疆荒原。 他垂眸远眺,目光深沉悠远,扫过整片北方大地。 城外田野荒芜萧瑟,战乱无人耕作,一望无际的土地尽数空置。 唯有成片成熟的玉黍秫秸笔直挺立,沉甸甸的金黄穗子压弯枝头,无人收割、无人采摘,孤零零铺展在苍茫黄土地上,一抹亮眼的金黄,在满目苍黄萧瑟的荒原中格外刺目。 秋风瑟瑟掠过,成片秫秸齐齐摇曳起伏,秆茎挺拔坚韧,纵然无人照拂、身处荒野,依旧傲然挺立,生生不息。 视线再往远处延伸,便是贯通北平与津渡的千里官道。 官道两旁尽是龟裂干涸的黄土地,寸草稀疏、满目荒芜,历经战火洗礼,荒凉得令人心冷。整条官道空荡荡、死寂寂,尘土沉寂,车马绝迹,不见行人、不见兵马、不见炊烟。 偶有几只灰褐色的野兔从路旁枯草中惊窜而出,蹦跳着掠过土路,转瞬便钻入荒草深处,消失无踪。 偌大北疆要道,除却生灵本能逃窜,再无半点生机、半点异动。 死寂,太过反常的死寂。 钟明朗紧蹙起英挺的眉宇,眉心褶皱深深凹陷,眼底的从容笃定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浓重的沉凝与疑虑。 他戎马半生、镇守北疆多年,最懂战局凶险、最知魔军习性。 魔域连战连捷、士气滔天,正值一鼓作气、乘胜南下的绝佳时机,按常理必然火速攻城、顺势吞并津渡府,彻底打通北疆入关要道。 可如今偏偏按兵不动,蛰伏不出,全无动静。 无事,即是最大的有事。 越是风平浪静,越是暗藏滔天阴谋。 世人皆传钟明朗能掐会算、占卜吉凶、智计通天,近乎神人。可唯有他自己清楚,所谓的料事如神、预判先机,从不是虚无的卜算天命,而是他数年苦心经营、织遍天下的细密情报网。 四方讯息瞬息汇总,利弊推演、敌情预判,方能步步精准、从无败绩。 可此刻,魔域彻底沉寂,封锁讯息,敛尽锋芒,不进不退,不攻不扰,完全跳出了所有常规战局推演。 他手中情报尽数失效,无处寻迹、无从窥探、无迹可破,根本抓不到对方半分破绽、半分意图。 这一刻,他心底不得不生出一丝郑重忌惮。 魔域幕后执掌之人,城府之深、筹谋之远、隐忍之可怕,果然深不可测、绝不可小觑!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畏惧退缩,反倒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铁血斗志与好胜之心。 越是难缠的对手,越能让他战意沸腾。 钟明朗眼底沉凝的寒芒骤然锐利几分,他抬手一把撩起沉重的玄色披风,披风猎猎翻飞,动作干脆利落、气场凛然。 转身之际,周身疑虑尽数压下,只剩治军主将的果决沉稳,他声线沉冷铿锵,朗声下令: “传令三军!全军即刻归营休整,养精蓄锐,蓄力蓄势!昼夜不懈警备,严防死守,以备魔域今夜骤然来袭!” 第927章 生死不明,如何抉择 不论对方何时动手、如何布局、藏何等阴诡阴谋,他唯有做到万全无缺、步步不漏,方能以不变应万变。 “属下遵令!” 成毅躬身领命,身姿利落,即刻转身奔下城楼,传令三军。 钟明朗缓步踏下城楼石阶,步履沉稳,心底思绪飞速流转,默默盘点周身所有战力底气。 他底气十足,绝非无的放矢。 津渡府城内,大营驻扎精锐军士三万,个个身经百战、擅守北疆; 城主府内辖制府兵三千,专精城防、稳守内城; 而他亲手调教的禁军精卫,人数虽少,却个个以一当百、精锐无双,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尖刀利刃。 纵然兵力远不及魔域数十万众,但若只是固守城池,据险而守,绰绰有余,完全可挡。 除此之外,三百里外祁山大营屯兵十五万,昨日八百里加急传讯早已送出,守将彭飞已得军令,速率五万精锐星夜兼程,奔赴津渡驰援。 更有天下仙门百家修士尽数入城助阵,世外道法、术法加持,攻防兼备,如虎添翼。 正面硬碰,大军对垒,他丝毫不惧,稳操胜券。 可他心底最深的忌惮,不是明面上的沙场血战。 他最怕的,是魔域惯用的阴暗诡谋、人质牵制、暗处掣肘。 此前魔域最大的棋子、最大的软肋牵制——太子赵嘉佑,已然被他成功营救,安然送走,彻底脱离险境,斩断了对方最致命的拿捏点。 可魔域隐忍不发,绝非无的放矢。 他们手中,必然还握着大易、握着他、握着整片北疆的隐秘软肋! 到底是什么? 钟明朗一边快步朝着城主府正堂走去,眉目深锁,脑海中飞速复盘所有线索,细细推演所有可能,心绪沉沉,百思不得其解。 途经仙门驻营岔道之时,一抹清丽窈窕的青衫身影骤然映入眼帘。 那少女身姿娇俏,亭亭玉立,一身素雅青衫衬得眉眼灵动秀丽,身姿轻盈活泼,正独自立在道旁,似在等候何人。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灵光骤然炸响在钟明朗脑海! 是了! 归宗! 此前大战之乱,归宗数名核心弟子不慎沦陷敌手,被魔域掳走,至今杳无音讯,生死不明! 这些仙门弟子身份贵重,根基不凡,是仙门百家的颜面与软肋,更是足以拿捏仙门、掣肘战局、胁迫大易的绝佳人质! 这便是魔域暗藏的后手! 心念通透的瞬间,钟明朗脚步骤然顿住,眸光骤然沉冷。 道旁的青衫少女望见钟明朗,眼底瞬间亮起亮色,脸上绽开明媚活泼的笑意,眼底带着亲近与雀跃,连忙快步迎上前来,步履轻快。 正是归宗离淼。 “大表哥!” 少女声音清甜软糯,带着少女独有的灵动娇憨,眉眼弯弯,满脸欢喜。 钟明朗眉心微蹙,看着她毫无戒备、轻松闲适的模样,神色带着几分无奈与严肃,开口沉声问询: “你不在仙门营地整备修为,值守御敌,跑到此处来做什么?” 此刻战局疑云密布,暗流汹涌,人人紧绷备战,唯独这丫头依旧闲散跳脱,无忧无虑。 离淼丝毫看不出他眼底的沉重心绪,依旧笑嘻嘻地紧跟着他的脚步,眸光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关切,语气激动又迫切: “大表哥!我刚刚听说,太子殿下已经被咱们顺利救出来了?我特意过来问问,想确认一番!” 钟明朗神色淡淡,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继续抬步向前走去,心绪依旧萦绕在魔域阴谋与人质隐患之上。 离淼见状,连忙快步小跑追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按捺不住满心好奇,急切追问:“大表哥,太子殿下他人呢?我能不能见上一面?” 钟明朗脚步未停,声线极简极沉,言简意赅:“人已经走了。” “走了?” 离淼瞬间愣住,眨巴着清澈的眼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满脸茫然不解,连忙追问:“走去哪里了呀?这么快就离开了?” 她问话语速极快,脚步急促,一时收势不住。 钟明朗骤然停步,身姿挺拔伫立。 离淼收脚不及,额头鼻尖直直撞上他宽厚硬朗的后背。 “唔!” 一声细碎痛呼闷在口中。 柔软鼻尖狠狠一撞,酸涩剧痛瞬间窜满鼻腔,泪水瞬间逼满眼眶,眼前阵阵发花、金星乱冒。 离淼下意识抬手捂住鼻尖,微微弯腰,不停地轻轻揉搓鼻头,眼眶迅速泛红,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鼻尖红红的,模样委屈又娇憨。 钟明朗垂眸看着身侧揉鼻蹙眉、泪眼朦胧的小表妹,原本沉凝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浅叹,语气放缓几分: “昨夜我便安排精锐护卫,连夜护送太子殿下启程回京了。算脚程,此刻恐怕早已过祁山境地,安稳无忧。” 离淼闻言,连忙抬头,眼底水雾未散,鼻尖依旧泛红,却瞬间露出一脸全然赞同、心悦诚服的神色,用力点头:“还是大表哥思虑周全!”“赵嘉佑实在太过莽撞任性,全然不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孤身远赴北疆,险些酿成大祸!” 她轻轻嘟着嘴,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嗔怪与通透:“此番历经被俘险境,也算给他长长记性,希望他往后行事能沉稳警醒,莫再这般任性涉险了!” 得知太子彻底脱离险境,平安归京,离淼心头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瞬间放下所有担忧,眉眼重新舒展清亮。 她很快敛去方才的小委屈,神色一肃,语气认真起来,转入正事,低声道:“大表哥,我们仙门弟子连日探查北疆动静,发现了一处异常。” “魔域大军近两日全然没有开拔南下的迹象,按兵不动,敛尽锋芒,丝毫没有攻城进犯的意思!” 她蹙起秀气的眉头,小脸凝重,语气笃定:“这完全不合常理。越是平静,越是藏着诡诈,我笃定,魔域一定在暗中酝酿一场天大的阴谋!” 话音落,她抬眸,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盼与好奇,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钟明朗,迫切想要得知最新军情: “大表哥,你这边可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可有新的发现?快告诉我!” 看着少女一脸打探情报,好奇八卦的灵动模样,钟明朗心底无声哂笑。 这丫头,看似专程前来关心太子安危,实则是听说战局有异,特意跑来他这里打探核心军情,共享情报来了。 心思通透,小机灵十足。 他压下心底笑意,神色重新恢复冷淡疏离,干脆利落吐出二字:“没有。” 话音落下,他转身抬步便走,不欲再多言半句。 “哎!大表哥你别走啊!” 离淼见状,立刻急得踮起脚尖,蹦跳着快步追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撒娇又认真:“别这么小气嘛!现在大敌当前,共抗魔域,咱们本该情报共享,同心协力才对!快跟我说说嘛!” 少女清脆灵动的追喊声,散落满路,在肃穆沉静的官府长街上,添了一抹唯一鲜活灵动的气息。 前路暗局未破,阴谋深藏。 少年嬉笑不知危,将帅沉心辨暗流。 钟明朗衣袖轻轻一振,不动声色就将离淼拽住自己袖口的手给脱开,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秋日的日光穿过道旁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在青石板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碎影,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从二人脚边掠过。 整条官道往来皆是持戈巡逻的兵士,甲叶碰撞发出细碎铿锵的声响,处处皆是守城的肃然气息,衬得离淼这一番追闹,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离淼小步疾跑,才勉强跟上钟明朗阔大的步幅,一张清丽的脸蛋微微涨红,眼底既有几分不甘心,又藏着几分对局势的忧心。 “大表哥,你总防着我做什么。” 离淼蹙着眉,语气委屈,“归宗如今多少弟子还落在魔域手里,魔域的阴谋,与我们仙门休戚相关,我又不会向外人泄露半分。” 说到此处,她脸上的嬉闹渐渐褪去,眸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忧色。 一想到那些被俘同门生死未卜,不知正在魔域经受何等折磨,方才的跳脱活泼便敛去大半。 钟明朗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瞥她一眼。 他自然明白离淼的顾虑,方才自己脑海之中闪过的猜想——归宗弟子沦为魔域人质,想来仙门之中,离淼也早已经有所预感。 只是这件事干系太重,一旦传开,仙门军心必定大乱,若是人心惶惶,反倒正中魔域下怀。 他眉头微锁,神色严肃,声音压得低了几分:“此事非同小可,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仙门众修士入城助守,乃是天大助力,但人心混杂,隔墙有耳,这些揣测,不可当众随口议论。” 离淼闻言,也意识到事态沉重,方才那股追闹的劲头瞬间泄了大半,她垂下眼帘,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上青衫的衣摆,嘴唇轻轻抿起。 “……我知道。” 她低声应道,眼底满是无力,“我夜里常常在想,那些被俘的师兄弟们,如今究竟是生是死。若是魔域拿他们要挟仙门,到时候,我们又该如何抉择。” 第928章 明朗教妹,狠抓关键 一边是同门骨肉,一边是天下苍生,大易河山,无论选哪一边,都是剜心之痛。一想到那两难的局面,离淼心口便沉沉发闷。 钟明朗望着少女黯然的神色,心中也掠过一丝恻然。 离淼终究还是年少,纵然修为不俗,见过沙场流血,却尚未真正体会过这般取舍两难的苦楚。 “我心中已有猜想,但没有实据之前,不宜散播。” 钟明朗的语气稍稍缓和,“你回去转告仙门诸位长老,让所有人严加戒备,切勿被魔域抓住可乘之机。但凡魔域送来要挟书信,传信使者,第一时间送到我城主府,万万不可私自应答。” 离淼猛地抬起头,眼中光芒一闪:“所以大表哥,你也猜到,魔域会拿被俘弟子做筹码?” 钟明朗没有直接作答,只是淡淡颔首,算是默认。 秋风再次吹过,槐树叶簌簌飘落,一片黄叶恰好落在离淼的肩头。 她抬手将落叶拂去,脸上的神色郑重起来,不复往日娇俏:“好,我记住了。我这就回去禀明长老们。只是……大表哥,魔域迟迟不进攻津渡府,除了人质要挟之外,会不会还有别的算计?” 钟明朗抬眼望向北方天际,云层厚重,灰蒙蒙压在荒原之上,看不见北平府的方向。 “不知道。” 他坦然说出,眼底沉淀着重重迷雾,“对手藏于暗处,招数莫测。我们所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篱笆扎牢。其他的,随机应变。” 说完,钟明朗不再多谈,转身继续向着正堂走去,铠甲在日光下泛出冷硬的金属光泽,背影孤峭而坚定。 离淼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站在满地落叶之中。 方才一番对话,让她心头沉甸甸压上一块巨石。原本只以为是两军沙场交锋,如今才越发明白,真正可怕的,是这些看不见硝烟的阴谋算计。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秋霜寒气的空气,甩了甩衣袖,也调转脚步,快步朝着仙门修士驻扎的营地赶回去,要将钟明朗的叮嘱一字不差转告诸位长老和风筝师姐。 城主府正堂之内,案几之上堆满各地送来的军情卷宗,地图铺展开来,北疆大大小小关隘城池,密密麻麻标记其上。 钟明朗踏入堂内,独自走到地图跟前,指尖缓缓落在北平府与津渡府中间的位置。 重黎借赵嘉佑之身远赴帝都;凌麟身死;归宗弟子被俘为人质。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之中过了一遍。 可总觉得,还有一环,是自己尚未捕捉到的。 魔域手握的底牌,绝不只有归宗弟子那么简单。 他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桌案,发出笃笃的轻响,堂中空旷寂静,只剩他一人沉心思索,山雨欲来的预感,缠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正堂门窗大开,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案边纸页簌簌翻飞,寒意直直侵入堂内,拂得满室军政肃气愈发沉冷。 偌大主堂空旷寂静,无人应答,唯有墙上巨幅北疆山河图静静铺展。山川关隘、城池要道、百里官道密密麻麻标注其上,墨痕深浅,皆是他日夜筹谋、步步推演的心血。 钟明朗立在地图之前,身姿挺拔孤峭,一身重甲未卸,铁甲余寒沉沉压身。 他指尖悬在北平、津渡两城之间的中线位置,迟迟未落,眉心褶皱越锁越深,眼底疑云堆叠、层层翻涌。 归宗被俘弟子、仙门软肋、人质要挟……这些他都想到了。 可越是细想,他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不仅没有平息,反倒愈发剧烈、愈发刺骨。 不对。 远远不够。 魔域隐忍数日、数十万大军按兵不动、放弃最佳南下战机,绝不可能只为区区几名仙门弟子。 他们谋的更大、更深、更毒。 是足以一击封喉、彻底废掉北疆战局、拿捏他毕生命脉的绝杀底牌。 秋风凛冽,吹得他披风边角猎猎作响,室内光线忽明忽暗,映得他面容忽沉忽冷。 钟明朗闭眼、凝神、沉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线索从头梳理一遍。 凌麟潜伏王府——为乱内政、牵绊郡王。 太子身陷魔掌——为人质、掣肘朝堂。 仙门弟子被俘——拿捏外援、动摇修士本心。 一层层剥开,所有棋子皆是为了牵制、拿捏、胁迫,而非正面厮杀。 魔域从不想强攻津渡。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等——等他所有明面底牌逐一失效,等他所有退路层层封死,等他最大的软肋彻底暴露无遗。 嗡—— 脑海之中,一道冰冷刺骨的惊雷骤然炸响。 钟明朗身形猛地一僵。 方才一直悬而未破的那一丝违和,那一处空白,那一缕心底最深的不安,在此刻轰然落地、彻底明晰! 他整个人骤然停滞,指尖死死抵在桌沿,指节瞬间泛白、紧绷僵硬,连呼吸都微微一滞。 他想起了那个人。 他的亲弟弟——钟明朔。 是他年少离家、驻扎北疆边境、数年未归的胞弟。 是他钟明朗此生最在意的亲人、最大的软肋、最重的牵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前北疆战事四起,关隘接连失守,军情日夜紧迫,他终日坐镇帝都高堂、连轴调度、枕戈待旦,满心皆是家国战局、城池百姓。 他下意识以为弟弟所在的断尘关全军覆没,无人幸免于难,便刻意压下悲痛、压下私念,不敢因私情误国。 可如今细细复盘所有布局、所有魔诡、所有暗处阴谋—— 魔域放过太子、放过津渡、放弃强攻、静待不动。 不是无力,是手里握着一张比所有人质都更致命的王牌。 一张能直接拿捏他钟明朗本人、拿捏整座津渡防线、拿捏北疆数十万守军命脉的王牌! 是钟明朔。 一定是钟明朔! 除了阿朔,钟明朗不做他想。 一瞬间,滔天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浸透四肢百骸,比秋霜更冷、比铁甲更寒。 钟明朗眼底一贯的沉稳、镇定、运筹帷幄,第一次裂开一道极深的缝隙。 一抹极少外露的恐慌、自责、后怕,悄然翻涌、沉沉覆落。 他戎马一生、智计无双、算尽天机、从无遗漏,稳住朝堂、稳住边境、稳住万民。 却唯独,护住了天下,护不住唯一至亲手足。 他太过大意、太过自负、太过专注战局。 竟让自己亲弟,落入魔域手中,沦为对方最后的绝杀筹码! 堂外风势骤急,穿堂呼啸,吹得满案卷宗翻飞乱响,似在嘲讽他这全盘皆算、却独漏自身软肋的天大疏漏。 钟明朗垂眸,望着自己微微发僵的指尖,心底一片沉凉彻骨。 归宗弟子为人质,只能牵制仙门。 可钟明朔为人质,牵制的是他钟明朗。 是北疆主帅、津渡守将、整个大易北疆防线的执掌人。 只要弟弟一日在魔域手中,他便一日不敢全力开战、不敢拼死御敌、不敢破釜沉舟。 他投鼠忌器、束手束脚、处处被动、步步被拿捏。 魔域不出一兵一卒,便可锁死整座津渡战局! 这才是他们连日蛰伏、不动不攻、静待时机的真正阴谋! 狠。 太狠。 步步诛心、层层剥势、算尽人心、掐死软肋。 钟明朗抬眸,重新望向北方北平府的方向。 明明视线被重重城关、百里荒原阻隔,他却仿佛能穿透千里土地,看见那座被魔军稳握的城池,看见魔域帐中,那被当做底牌静静羁押的少年身影。 他唇角紧绷成冷硬的直线,眼底寒光凛冽交错,战意、怒意、悔意、后怕层层交织。 先前所有的从容底气、所有的防守把握,在此刻轰然塌下去大半。 他不怕围城、不怕血战、不怕魔域百万雄兵、不怕仙门倒戈、不怕朝堂追责。 唯独怕——对手用至亲性命,逼他拱手让步、逼他眼睁睁败局已定。 “好一个魔君……好一个魔域布局……” 他低声吐出一句,嗓音微沉微哑,带着极致被人算透的冷冽寒意。 从前他只知魔域掌权者智计过人、深不可测。 今日他才真正知晓—— 对方懂战、懂谋、更懂人心、懂软肋、懂他钟明朗的命门。 就在此时,堂外脚步轻稳急促,成毅一身劲装踏入正堂,躬身禀报道: “将军,各营巡查完毕,城外依旧无半点魔踪,四方探马回报,魔域全境死寂,无任何调动迹象。” 成毅说完,抬头一眼,便看见自家将军脸色异常沉冷。 那不是寻常肃然,是心底惊雷炸过、暗藏滔天压郁的极致冷寂。 成毅心头微紧,低声试探:“将军,是否……局势有异?” 钟明朗久久未语。 秋风再落,满室寒凉。 数息之后,他才缓缓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将自责、恐慌、后怕尽数深埋心底,重新封起所有私情。 他是北疆主帅,千万将士、满城百姓皆系于他一身。 他哪怕心胆俱寒,也绝不能露半分怯色。 钟明朗转过身,目光重归沉稳锐利,只是那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无人能察觉的沉重枷锁。 他淡淡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传令。” “全城防务再提三级。” “任何人、任何信鸽、任何魔域传书入境,第一时间扣下,直接送至本将案前。” “另外——秘密抽调三组顶尖精卫,北出百里荒原,暗中查探魔域羁押人质线索,生死不论,务必寻迹。” 他语气极平,却字字沉重,藏着他绝不能言说、绝不能暴露的最大软肋。 第929章 诛心之局,处处掣肘 津渡府城主府正堂,秋风穿堂彻骨,卷着案上堆叠的军情文书哗哗作响,凌乱翻飞的纸页衬得整座大堂愈发空旷寂寥、沉凝压抑。 成毅躬身领命,神色恭谨肃穆,纵然心底对将军骤然加急的人质密查指令满心疑惑,可素来恪守军令的他,从不敢僭越揣测主帅心思。 成毅垂眸敛神,身姿利落挺拔,重重抱拳行礼,转身大步退出正堂,步履沉稳,悄然带合堂外门扇,隔绝了几分穿堂寒风。 转瞬之间,偌大的军政正堂,就只剩下钟明朗孤身一人。 满室肃杀,四下寂然无声。 他一身沉重玄铁重甲岿然伫立,身姿如千年青松挺拔不倒,可那双素来锐利如剑、算尽天机、稳掌全局的眼眸,此刻覆满层层叠叠的幽暗沉云。 眸光死死锁定墙上铺开的巨型北疆山河舆图,目光沉凝深邃,沉沉落在北平府的方位之上,久久未曾移动半分。 心底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底气、所有的从容,在此刻寸寸崩塌、尽数碎裂。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明白白看穿了魔域蛰伏多日的惊天布局。 魔域数十万雄兵士气滔天,占据绝对优势,却舍弃最佳攻城时机,按兵不动、敛尽锋芒、静默蛰伏。 非不能攻,是不屑强攻。 他们从一开始,便不屑与他拼城池血战、拼兵马损耗。 魔域布的是诛心之局,是无解之局。 他们静静蛰伏,从容等待,只为拿捏他最大的死穴——弟弟钟明朔。 以一介至亲幼弟的性命为筹码,逼他这位北疆主帅投鼠忌器,束手束脚,逼他放弃坚守,步步退让,以一人软肋,换整座津渡府沦陷,换大易北疆全线防线崩塌,换他戎马半生、傲骨铮铮的一生,彻底俯首认输、全盘皆输。 钟明朗薄唇死死紧绷,唇线绷成一道冷硬决绝的直线,下颌线条凌厉发僵。 胸腔之中翻涌着无尽的沉郁、悔恨、焦灼与无力,千般情绪交织缠绕,死死桎梏着他的心神。 他征战半生,守山河、护万民、御妖魔、平战乱,于沙场浴血无惧,于权谋算计无匹,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束手无策、进退维谷。 铁甲寒凉浸骨,却远不及心底寒意万分之一。 钟明朗静默伫立,心底反复推演、层层拆解,翻遍所有兵法谋略、所有破局之法,可每一条路走到最后,都绕不开胞弟的性命牵绊。 这一局,处处是死局,步步皆掣肘。 他该如何破局? 又能如何破局? 无尽沉压笼罩周身,铁血将帅的傲骨之下,是无人窥见的焦灼与煎熬,独自扛下全盘覆灭的惊天危机。 ...... 数百里外,北平府。 同一片秋日长空,却是截然迥异的天地景致。 津渡府风雨欲来、满城肃杀、人心紧绷,而被魔域稳稳掌控的北平府,秋景温柔澄澈、静谧安然。 天高云淡,万里澄澈,秋风温软和煦,不燥不寒。 庭院中落木簌簌,枯黄的梧桐叶、槐树叶随风悠悠飘落,打着旋轻坠青石地面,铺出一层薄薄的碎金落叶,晚风拂过,枝叶轻摇,草木清香漫溢四方,沁人心脾。 幽深静谧的庭院中央,我慵懒倚靠在白虎战风宽厚柔软的脊背之上。 战风褪去所有上古神兽的凶煞戾气,温顺乖顺地伏卧在地,雪白蓬松的皮毛在秋日柔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周身安然静谧,任由我肆意倚靠摩挲。 我一身素衣轻袂,长发随晚风轻轻拂动,眉眼清浅淡然,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悠悠的笑意,神色慵懒闲适、从容自在。 此时此刻,没有半分征战杀伐的戾气,不见半分布局算计的阴冷,仿若只是闲坐庭院、静赏秋光的寻常闲人。 耳畔不时有暗卫低声传讯,将数百里之外津渡府的一举一动、朝堂军营的每一句对话、钟明朗的每一道军令,巨细无遗、一字不落尽数传回我耳中。 字字句句,皆是津渡府的紧绷慌乱与钟明朗的步步深陷。 我心底通透澄明,早已将全盘棋局牢牢攥在掌心。 自凌麟身死于津渡王府,钟明朗为斩断魔域翼族眼线,杜绝后患,便下令纵火焚烧王府后苑所有玄雀飞鸟,将迦楼罗翼族安插在后宅的所有耳目尽数剿灭,连根拔起。 彼时旁人皆以为,钟明朗这一手,彻底斩断了魔域在津渡府的情报网,从此府城动静再无外泄、无迹可寻。 可魔域疆域辽阔、族群万千、人才济济,又何止区区翼族一脉? 我还有灵族在手。 翼族传讯玄雀尽灭,无伤根本。 我魔域灵族隐匿无形、通天彻地,可附草木、寄山河、藏微风、隐光影,无影无形、无迹可查。 如今津渡王府一寸土、一株木、一草一叶,皆附着我魔域灵族暗线。 王府内外、军营上下、城防内外,所有动静、所有筹谋、所有机密,皆源源不断、分毫毕现传回北平。 我的耳目,无处不在。 我的掌控,密不透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侧,哥舒危楼一袭玄色衣袂临风而立,身姿颀长挺拔、俊雅卓然。墨色衣袍绣着暗纹魔云,随晚风微动,自带一身渊深莫测的魔君威仪。 他垂眸望着慵懒闲适的我,眼底褪去所有执掌魔庭的凛冽肃杀,只剩独属于我的温柔宠溺,声线低沉清润,轻缓开口:“钟明朗,已经猜到了。” 猜到了钟明朔是底牌,猜到了魔域的诛心死局,猜到了自己已然全盘被动。 我指尖轻轻揉搓着战风柔软的虎耳,触感温热蓬松,唇角笑意愈发从容恬淡,语气轻缓悠然,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猜到便对了。” “他若是至死懵懂、浑然不觉,这棋局反倒无趣。唯有让他清清楚楚看透算计,明明白白看清死局,步步深陷,却又无力挣脱,这场博弈方才尽兴。” 我抬眸望向南方津渡府的方向,眼底清光浅浅,藏着洞悉人心的通透:“从他猜到真相的这一刻起,这场仗,他就已经输了一半。” “钟明朔在我们手中一日,他钟明朗坚守半生的铁血傲骨、寸土不让的家国坚守、纵横北疆的杀伐底气,便一日有了致命牵绊。从此进退两难,攻守皆惧,再也做不到无惧无畏,一往无前。” 说完,我舒展四肢,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周身松弛惬意,满心皆是胜券在握的轻快愉悦。 常年居于永无白昼、幽暗寒凉的阴月宫,早已看惯了无边黑夜、冷雾寒渊、死寂荒芜。 如今置身人间的秋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暖阳温柔、秋风和煦,这般鲜活温柔的景致,让人心头万般舒爽。 我轻声感慨,语气带着真切的欢喜:“南边的气候果真宜人,尤其是秋日,天高风软,满目清宁,比起阴月宫终年不变的沉沉暗夜,寒凉死寂,实在舒服千万倍。” 哥舒危楼望着我眉眼舒展、心生欢愉的模样,漆黑的眼底温柔翻涌,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润笑意,字字皆是纵容与期许,轻声附和: “很快,这整片南疆大地,万里河山,都会尽数归入魔域疆土。” “待大局落定,战事终结,我便在此地为你修筑一座专属行宫,揽尽人间秋光,四时风月。往后岁岁年年,我们随时可来小住,远离魔域幽暗,常住这人间清宁。” 晚风徐徐,掠过庭院,卷起满地枯黄落叶轻轻翻卷,光影斑驳,岁月安然。 千里疆土,南北对峙。 北疆津渡,将帅沉压、满心焦灼、步步受制。 南疆北平,执棋之人,闲赏秋风、从容布弈、稳握胜局。 明面之上,两军罢战、山河寂静、无戈无戎,看似风平浪静。 暗地之中,棋局落子、诛心布阵、软肋已锁,早已大势既定。 无需金戈铁马,不必血流成河。 这一场横跨千里的绝世绝杀博弈, 自此,正式拉开盛大帷幕。 …… 一整天的日光沉沉流转,从清晨破晓,直至暮色漫上天际。 钟明朗自想通魔域暗藏的底牌之后,整个人便始终心事重重。 纵然依旧照常处置军务,调度城防,接见部将,一言一行依旧维持着三军主帅该有的沉稳威仪,面上看不出半分失态,可那份沉甸甸的重压,时时刻刻压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这件天大的隐忧,他却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倾诉半句。 钟明朔落入魔域之手,是他钟明朗私人的软肋,更是整个北疆防线最致命的死穴。 若是消息外泄,军中将士得知他们仰仗的主帅,至亲正攥在敌方掌心里,人心必定动荡不安。 沙场之上,军心最是千金难买,一旦士卒心生惶惑,顾虑主帅的牵挂,斗志便会大打折扣。 还未开战,内部便先生出裂痕,恰恰正中魔域下怀,给敌人可乘之机。 是以这份煎熬,只能完完全全由他一人独自吞下,闷在胸中,无处排解。 他不是没有想到离淼。 离淼是他的表妹,同样也是钟明朔的表姐妹,论血缘,是为数不多与他们二人都亲近的亲人。 若是告知于她,以她的性子,必然会为钟明朔安危焦急难过。 第930章 心中忐忑,敌人来犯 可如今仙门百家的增援力量已尽数入城,修士们日夜操练戒备,所有人都紧绷心神,全力以赴对抗魔域,本就已是重担压身。 离淼表妹尚且年轻,心中装着被俘的同门,已是满腹愁绪。 又何必再把这一份撕心的忧虑,再加到她的身上。 让她也一同陷入惶惶不安之中,于局势没有半分裨益,反倒平白多一个人彻夜揪心。 钟明朗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落日,橘红色的余晖洒遍城主府的院落。 庭中巡逻兵士甲叶碰撞的声响隐隐传来,满城皆是备战的肃然气息。 万千将士、一城百姓的安危扛在他肩头,而亲弟的性命悬于敌手,两股重量一同压在他的双肩。 万般思虑,万般煎熬,终究只能够埋藏于自己心底,不向外吐露只言片语。 人前他依旧是那个冷静果决、无所畏惧的北疆主将,唯有独处之时,才容许那一份担忧与自责,悄悄翻涌上来。 整座津渡府的夜色,死寂得令人窒息。 沉沉夜幕倒扣大地,无月无星,浓黑如墨的寒雾裹住整座城池,连晚风都似被冻结在了半空。 街巷寂静无声,巡夜兵士的脚步轻得不敢落地,城头灯火孤悬摇曳,昏黄微光勉强撕开一寸黑暗,转瞬又被无边夜色吞没。 满城枕戈待旦,看似安宁蛰伏,实则人人心弦紧绷,藏着山雨欲来的死寂。 唯有城主府正堂,灯火彻亮,通宵未熄。 钟明朗一身冰冷玄铁重甲彻夜未卸,铁甲寒凉刺骨,沉甸甸压在肩头,一如他此刻千钧沉坠的心境。 自从猜透魔域底牌的那一刻起,钟明朔沦为魔域人质这件事,便化作一柄最锋利、最无形的悬顶长剑。 剑刃悬空高挂,摇摇欲坠,无一刻安稳。 无人知晓它何时坠落、何时斩落,只知道剑锋始终对准他的命脉,遥遥悬顶,日夜威慑,随时随地都能坠下,劈得他方寸大乱、锥心刺骨、痛彻心扉。 这一夜,钟明朗端坐正堂木椅之上,彻夜无眠。 眼底掩着深重的疲惫,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郁,心底缠绕着极致矛盾的煎熬。 他心底藏着一丝人人皆有的怯懦与逃避。 他无数次下意识奢想——会不会是自己多虑了? 会不会阿朔尚在平安之地? 会不会这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测,魔域手中根本没有这张底牌? 他多想自欺欺人,多想放下心头枷锁,多想如从前一般杀伐果断、毫无牵绊。 可身为三军主帅的理智,时时刻刻将他从虚妄的逃避中狠狠拽回。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绝非多虑。 魔域隐忍蛰伏、按兵不动、放弃绝佳战机,绝非偶然。对方筹谋深远、洞悉人心、精通诛心之术,既然布下此局,便绝不会给他半分喘息思量的余地。 魔域手握钟明朔这张绝对王牌,要的从不是正面厮杀,而是宫心计般的攻心拿捏。 他们不会等他筹谋破局、不会等他寻到人质线索、不会等他稳住军心布局反击。 或许是明日破晓,或许是夜半更深,或许是下一息转瞬之间。 敌人的算计、要挟、攻势,随时会轰然降临。 一步迟,步步输。 一念松,全盘溃。 漫长的黑夜一分一秒艰难流逝,光阴拖沓磨人。 正堂空寂空旷,灯火明明灭灭,四下寂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穿窗而过,拂得烛火轻轻晃动,将他挺拔孤峭的身影投射在地面,拉得修长落寞,孤影独坐,无人分忧。 世人皆道他铁血无情、运筹帷幄、无懈可击,可无人知晓,这位镇守北疆的无双将帅,今夜独自守着何等致命的软肋,扛着何等无人可诉的煎熬。 此事,不可与人言,不可与众知。 一旦泄露,军心必乱、城防必溃、北疆必危。 他只能独自蛰伏、独自焦虑、独自等待、独自承受这悬剑临头的无边压迫。 夜色从浓墨沉沉,熬至微微泛青。 最漫长、最煎熬、最窒息的一夜,终于走到尽头。 东边天际的黑暗缓缓褪去,一线浅白的天光刺破厚重夜幕,朦朦胧胧铺洒开来,破晓微光漫过城头、掠过荒原,一点点驱散盘踞整夜的寒凉幽暗。 就在昼夜交替、天光初亮的刹那! 堂外骤然传来一道急促凌厉、冲破晨寂的军情急报! “报——!!” “将军!魔域先头部队,大举来犯!兵临城下!” 嘹亮急促的报号声刺破拂晓宁静,响彻整座城主府,瞬间撕碎整夜死寂。 静坐整夜、似假寐似沉凝的钟明朗,倏然睁眼。 那双沉寂了整夜、覆满沉郁迷雾的眸子,瞬间褪去所有疲惫、彷徨与压抑,骤然清亮彻透、锐利如锋! 眼底的幽暗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将帅临敌的凛冽锋芒、百战沙场的铁血战意。 积压整夜的煎熬、悬心、焦虑、挣扎,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他心底只有一句沉定无比的回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躲不过,避不开。 悬顶之剑,终于落刃。 这场困住他身心、牵绊他傲骨的诛心死局,正式开场。 破晓天光微亮,淡青晨曦刚撕开长夜浓黑,尚未暖透北疆寒凉大地,整座津渡府的肃杀气氛已然攀升至顶峰。 整夜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积压彻夜的彷徨、煎熬与隐忍尽数化作冰冷的决绝。 钟明朗眸底锐光彻亮,褪去了所有私人心绪,只剩三军主帅的铁血沉稳。 他缓缓吐出一口淤积整夜的浊气,浊气在微凉的晨风中转瞬消散,胸腔里翻涌的万般焦虑尽数压下,只剩一片冷定清明。 “晓令三军,全军备战!” 一声军令沉如洪钟,铿锵落地,震彻整座城主府,穿透晨雾,传遍四野。 话音落,他身姿挺拔挺直,身着沉甸甸的玄铁重甲,甲片碰撞出利落凛冽的轻响,阔步起身,步履沉稳铿锵,不带半分迟疑,朝着正北城楼大步而去。 钟明朗的背影孤峭巍峨,如山岳伫立,纵使心底藏着致命牵绊,立于军心之前,依旧是无人可撼动的北疆支柱。 一路登阶而上,晨风猎猎翻卷他的披风,带着战场独有的凛冽寒气,扑面袭来。 待钟明朗登临高耸北城楼,城下壮阔又压抑的景象,瞬间铺展眼前。 成毅早已立在垛口边等候,见他到来,立刻快步匆匆迎上,神色紧绷,眉眼间藏着深深的凝重与费解,压低声音急声禀报: “将军!魔军已然尽数围城,兵临城下,可诡异的是,敌军列阵完毕却始终举步不前、不攻不伐,全无开战迹象,属下猜不透他们究竟在憋何种暗招!” 寻常两军对垒,兵临城下必是即刻攻城、箭雨齐发、血战开篇,从未有这般黑压压压城,却静默蛰伏、蓄势不动的诡异局面。 钟明朗闻言,心神骤然一凛,周身气息彻底沉冷。 他眼底飞速掠过一丝了然的寒寂,心底早已洞穿对方所有阴谋诡计。 暗招? 哪里需要什么晦涩诡谲的兵法诡计。 魔域蛰伏数日、围城不攻、刻意造势,只为最卑劣、最诛心的一招——挟阿朔以令他,以至亲软肋,拿捏三军主帅! 他们从不要硬碰硬的厮杀,要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要的是亲手摧垮他的意志、击碎他的傲骨、逼他亲手拱手让出津渡防线。 心知肚明的答案,让钟明朗心口微微发紧,指尖下意识攥紧,掌心泛起一丝微凉。可他面上神色分毫未变,依旧沉肃冷硬,不露半分软肋,分毫情绪皆不外泄。 他抬步上前,立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正中。 高大威猛的身躯伫立城头,重甲加身,身姿挺拔如青峰屹立,气度凛然,一人便撑起整座城楼的磅礴气势。 他垂眸居高临下,眺望城外旷野。 入目一幕,令人心头发寒、呼吸骤滞。 一望无际的北疆荒原上,黑压压的魔军铺天盖地、无边无际,如潮水般覆满整片北方大地。 玄黑战甲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妖兵煞气冲天,森森戾气凝聚成漫天黑雾,沉沉压落,将破晓的天光都硬生生遮蔽大半。 无数魔戈林立、魔旗猎猎,阵列整齐肃穆、军容鼎盛森严,密密麻麻从左至右铺满整条北线视野,无一处空隙、无一处断档,完完全全将津渡府北境死死封锁、合围困住。 往日秋日里金灿灿、遍野丰盈的玉黍良田,那片无人收割、傲然挺立的金黄秫秸,此刻早已尽数被过境的魔兵踩踏碾烂。 饱满的穗子折倒在地,良田狼藉一片,黄土翻卷,满目疮痍。昔日安宁乡野,彻底沦为煞气滔天的修罗战场。 黑压压的兵潮压城不动,死寂无声,却比千军冲锋、万马奔腾更具威压。 这是绝对兵力的碾压,是蓄势待发的威慑,是魔域刻意展露的滔天强势。 阵列最前方,一身暗黑魔袍、气场凶悍凌厉的将领勒马伫立,身姿桀骜张扬,满身杀伐戾气,正是魔宫四将之一、新近归位重掌兵权的浞步。 浞步天生耳聪目明,修为高深,视野极远。即便隔着百丈战场距离,他也第一时间精准捕捉到了城楼之上那道巍峨孤峭的人影。 看清钟明朗的刹那,浞步原本冷厉漠然的面容,骤然勾起一抹极具残忍、阴邪戏谑的轻笑。 那笑意不达眼底,只剩森森恶意与卑劣算计,眼底翻涌着报复的快意与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他微微抬手,身后魔军阵列瞬间安静死寂,漫天煞气尽数收敛,只留沉沉威压笼罩四野。 浞步抬眸,直直望向城头的钟明朗,声音洪亮通透,裹挟着魔功内力,穿透晨风,清清楚楚响彻整座城头、传入钟明朗耳中,字字诛心: “钟明朗!你在,可就太好了!” 他唇角残忍的笑意愈发浓郁,语气张扬又阴狠,带着拿捏一切的笃定: “今日,我便让你们兄弟二人,好好相见!” 一句话落地,没有硝烟,却胜似万千刀兵。 城上将士闻声尽数心头一震,茫然费解。 唯有钟明朗立在寒风之中,心口骤然一沉,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殆尽。 最害怕、最不愿面对的诛心之局,终究,当众拉开了帷幕。 第931章 兄弟相见,战意凛然 北城楼顶,晨风如刀,猎猎刮过垛口,卷起将军披风翻飞不止。 钟明朗立在城楼最高处,身姿巍峨挺拔,如一株扎根千丈岩土、历经风雪而不倒的参天巨木。 任凭城下百万魔军黑云压城、煞气滔天,任凭对面浞步出言挑衅、蓄意激将,他自岿然不动。 他脊背挺得笔直如锋,双肩稳如山河,眉眼沉沉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面上不见一丝波澜,不露半分怒色、半分慌乱。 方才浞步那句字字诛心的“兄弟相见”,仿若尽数被他隔绝于耳外。 钟明朗静立、沉凝、自持,周身气场稳得纹丝不乱。 身为三军主帅,他最清楚——他乱,则全军乱;他慌,则满城崩。 他身后两侧,一众大小将领原本在魔军滔天威压之下,心神早已隐隐震颤。 方才魔军主帅浞步阴狠的喊话一出,人人心头悬石骤起,眼底浮动惊疑与不安,阵脚险些微乱。 可当他们转头望见自家将军巍然伫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模样,那颗摇摆惶惑的心,瞬间便被稳稳稳住。 主帅尚且镇定如斯,他们又岂能自乱阵脚? 一众将领迅速敛去眼底慌乱,咬紧牙关,紧握手中长枪长矛,指节绷紧泛白,眼底重燃凛冽战意,目光齐刷刷死死锁守城下黑压压的魔军阵列,戒备森严,战意凛然。 城上军心堪堪稳住的细微变化,尽数落入城下浞步的眼中。 浞步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阴沉不悦。 他今日刻意围城不攻、当众喊话、出言挑衅,目的再直白不过。 就是要刻意激怒钟明朗,扰乱他的心性、击溃他的沉稳、逼他露出破绽、乱他全盘布局! 他笃定,手握至亲软肋,任你钟明朗是铁血将帅,是大易的无双战神,也终究是血肉之躯,必有私情软肋,必有心绪裂痕。 可浞步万万没想到,绝境当头、软肋被握,钟明朗的隐忍与定力,竟远超他的预估。 风浪临头,依旧不动不摇、不躁不乱、不上半分圈套。 刹那间,浞步那张稚嫩俊俏、宛若少年娃娃般的白皙面容,瞬间晴转阴、笑意尽敛。 方才挂在唇角的戏谑得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戾气与阴冷狠厉。眉眼骤然压低,眼底寒光乍现,整张脸褪去稚气,只剩魔域战将的杀伐阴鸷。 他不耐地低沉着嗓音,厉声吩咐身侧魔兵:“去!把那俘虏,给本将军请上前来!” 一声令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暗藏卑劣至极的算计。 城楼之上,钟明朗看似目视前方、沉静无波,实则眸光寸寸不离浞步身影,眼底每一丝动静、每一抹神色变化,皆被他尽收眼底。 纵然相隔百丈战场风声,听不清对方低语军令,可在浞步沉声下令的那一刻,钟明朗的心脏骤然狠狠一沉,心口猛地一窒,无来由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瞬间窜遍全身。 那是一种预知最坏结局的本能心悸。 悬顶数月的利刃,终于,要彻底落下了。 下一瞬,黑压压整齐肃穆的魔军主阵列,从中间缓缓向两侧分开,硬生生让出一条宽阔幽深的通道。 阵列层层退让,黑压压的兵潮分立两侧,肃杀死寂,静待压轴之物登场。 轰隆隆—— 沉重缓慢的车轮碾过干裂黄土,震得地面微微震颤。 一辆古朴又森寒的战车,从魔军大后方缓缓驶出,一步步暴露在天光之下、两军视野中央。 最先入目的,是牵引战车的两匹魔域凶马。 马匹通体毛色漆黑如墨,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似吸纳尽世间所有光亮,皮毛凝如玄铁黑石,泛着沉沉冷幽暗光。 身形巍峨庞大,肩高近八尺,远胜凡马,骨架虬结壮阔,肌肉线条贲张硬朗,浑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暴戾魔气。 马首硕大狰狞,双耳尖削如凶兽利刃,眼窝深陷,一双瞳孔全无眼白,只剩两点暗红血光沉沉浮动,凶光毕露,暴戾骇人。 马的唇角撕裂弧度极大,常年咬合紧绷,露出一口森白尖锐的獠牙,粗重的喘息间,鼻孔不断喷吐缕缕灰黑瘴气,落地便化作细碎阴风,裹挟着刺骨阴寒戾气。 满头鬃毛粗硬如铁刺,杂乱狂乱,随风肆意翻飞。长尾强劲粗壮,轻轻一甩,便能带起阵阵刺骨阴风。 四蹄如厚重山柱,蹄甲乌黑坚硬,边缘生着天然锋利倒刺,每一次踏落黄土地面,都震得泥土簌簌开裂,留下一个个焦黑深陷的蹄印。 两匹凶马静立不动时,便自带滔天慑人的压迫气场,微微刨动地面,喉咙深处滚出低沉压抑的兽啸,不似寻常马鸣,反倒如深渊魔物低吟,声声震颤人心,让津渡城上、城下所有人都莫名心神发紧、头皮发麻。 在两匹凶马之后,那架冰冷森寒的玄木囚车,彻底显露全貌。 囚车中央,竖着一根粗壮黝黑的玄铁木架,雕琢成十字刑架模样,木质暗沉吸光,浸染着经年累月的血腥与煞气。 而那架上,正牢牢捆缚着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布衣陈旧、身形单薄,身姿依旧挺拔,却满身狼狈,被玄铁锁链层层缚死,四肢尽数固定在十字木架之上,动弹不得半分。 距离虽远,看不清晰眉眼面容,时隔数年未见,兄弟分离千里、隔尽山海战火。 可钟明朗只一眼,便心脏骤缩、瞬间辨认出来。 是他的阿朔。 是他自幼护着、年少离家、镇守边关、浴血沙场的亲弟弟——钟明朔! 心中盘旋多日、煎熬多夜的猜想,此刻被赤裸裸、血淋淋地证实。 钟明朗立在凛冽晨风之中,身躯依旧巍峨不动,可胸腔之内早已翻涌起五味杂陈、无以言喻的剧痛与酸涩。 说不清心底是庆幸,还是悲恸。 万幸,万幸阿朔还活着。 断尘关全军覆没、数十万将士尽数殉国,他以为弟弟早已埋骨沙场、魂洒北疆,日夜愧疚揪心、彻夜难安。 如今亲眼所见人尚在世,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下一丝微弱的侥幸与慰藉。 可这份庆幸,转瞬便被更深沉、更刺骨的悲凉碾碎。 他太了解钟明朔的性子。 弟弟自幼傲骨铮铮、刚烈忠贞、宁折不屈,一生征战沙场、为国赴死,视名节重于性命。 这般忠烈之人,最耻沦为敌囚、最恨受制于人、最厌成为要挟兄长、拖累战局的软肋人质。 此刻的苟活,于旁人是万幸,于钟明朔而言,却是生不如死的折辱、剜心刺骨的煎熬。 一想到弟弟此刻身心俱创、身陷囚笼、当众受辱,还要沦为敌人拿捏自己、要挟全军的棋子,钟明朗心口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闷痛窒息,密密麻麻的酸涩剧痛蔓延全身。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死死攥紧,五指收拢,指节泛白紧绷,掌心瞬间沁出层层细密冷汗,冰凉湿黏,刺骨发寒。 眼底深处,一贯清明锐利的眸光,悄然裂开一道隐忍的红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疼惜、自责、愤怒与无力。 他守得住万里山河,守得住满城将士,却独独护不住自己唯一的至亲手足。 城下,浞步将钟明朗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尽收眼底,纵然对方掩饰极好,可那瞬间的身形微僵、眼底沉痛、掌心攥紧,终究逃不过他的眼睛。 浞步心头恶意大胜,白皙俊俏的娃娃脸上瞬间堆满志在必得的得意与张狂,唇角高高扬起,满是戏谑阴狠的笑意。 他策马向前一步,内力灌注嗓音,声音陡然拔高,恢弘嘹亮,穿透风声、穿透阵寂,清清楚楚响彻整片战场,响彻城头每一个角落,刻意让大易每一名将士都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不落! “钟明朗大将军——” “这位囚车之中的,断尘关守将,钟明朔将军,您可认得?!”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北城城楼,数万大易将士,瞬间全场哗然! 原本整齐肃穆、战意凛然的阵列,骤然掀起滔天骚动,人人神色剧变,脸上精彩纷呈,惊疑、错愕、震惊、惶恐、担忧交织在一起,军心瞬间剧烈动荡! 此起彼伏的低低抽气声、细碎议论声,悄然在将士之间蔓延炸开。 “什么?!钟明朔将军?!” “断尘关主将……钟明朔将军还活着?” “当初断尘关血战殉城,举国皆知数十万大军全员战死,所有人都以为钟将军已然殉国捐躯!” “原来……原来并未战死,竟是被魔域生擒俘虏了?!” 众人心绪翻涌,议论纷乱,心底五味杂陈,思绪彻底乱了。 有人心底敬重万分——钟明朔镇守断尘关,浴血死守数日几夜,以一己之力阻魔军南下,战功赫赫、忠勇无双,是大易当之无愧的铁血良将,绝无半分怯懦苟且! 可事实摆在眼前,不容辩驳。 全军皆亡,唯主将被俘。 这份刺眼的事实,横亘在所有人眼前,让众人一时失语、心绪复杂。 更致命的惶恐,彻底笼罩全军心底。 所有人下意识抬眸望向城头那道巍峨孤峭的身影,心底同时升起一个最深、最慌的顾虑—— 钟明朔是钟明朗的嫡亲胞弟。 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牵绊。 第932章 家国天下,难以抉择 如今亲弟沦为敌寇人质,当众被囚、当众要挟。 主帅之心,岂能无扰?? 此战当前,生死对决、家国存亡之际,钟明朗将军,会不会被至亲牵绊、被软肋钳制、被人情桎梏? 他还能不能毫无顾忌、全心全力、铁血无情地坐镇指挥、死守城池、奋勇御敌? 一丝无形的惶恐与动摇,悄然扎根在每一名大易将士的心底。 军心,于无声处,彻底松动、摇摆、岌岌可危。 城头长风凛冽,吹得钟明朗一身重甲寒凉彻骨。 他居高临下,望着城下囚车之中那道单薄狼狈的至亲身影,望着对面浞步张狂得意的嘴脸,望着身后满城将士摇摆不定的军心。 身前是手足至亲、剜心软肋。 身后是万里河山、满城军民。 一步家,一步国。 这一场摆在阳光下、万众瞩目之下的诛心死局,终于彻底铺开,逼得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北风萧瑟,破晓的晨光惨白无力,平铺在北疆荒芜的大地上,衬得两军对峙的战场愈发肃杀冰冷。 城楼之上,钟明朗眼底的沉稳终于裂开一丝极淡的缝隙,眉眼深处飞快掠过痛色、沉郁、挣扎与隐忍。 数息之间,神色几番变幻,外人难以窥探分毫心绪,却足以让紧盯他的人捕捉到破绽。 城下魔军阵前,浞步一瞬不瞬死死锁定城楼那道挺拔身影,漆黑的眼眸锐利如鹰,没有半分松懈。 他心底早已暗自推演无数次。 他太懂钟明朗这样的悍将了。 此人半生戎马,以家国立身,以忠义立名,傲骨铮铮,心怀天下,绝不可能为一己私情、手足至亲,弃满城军民、拱手让出北疆国门。 从押出钟明朔的那一刻,他便笃定——钟明朗不会降、不会退、不会妥协。 可这又何妨? 他要的从不是一座不战而得的城池。 他最期待的,从来都是彻底击溃这位大易第一青年将帅。 唯有钟明朗强忍心痛、不肯认输、硬撑风骨,他才有机会与这位盛名满天下的北疆战神真刀真枪、酣畅死战一场。 看着对方背负家国与至亲的双重枷锁,步步承压、进退维谷、强忍煎熬浴血拼杀,最后亲手碾碎他的骄傲、摧垮他的意志,这才是最痛快、最尽兴的结局。 一念至此,浞步那张俊俏无害的娃娃脸上,浮起一抹玩味的冷意。 他老神在在抬起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轻弹了弹指尖沾染的细微尘土,姿态闲散慵懒,全然不似百万魔军围城的主将,反倒像闲看风雨的局外人。 下一瞬,他微微扬声,清亮的嗓音穿透猎猎秋风,带着赤裸裸的逼迫与诘问,再度压向城头: “城楼上的钟明朗大将军,可听到我的话?囚笼里这人,你认,还是不认?” 字字铿锵,当众逼宫,不给半分躲闪余地。 凛冽秋风骤然翻涌而起,萧瑟寒凉的风势扑面而来,狠狠拍打在钟明朗的面颊与铁甲之上,刮得衣袂猎猎作响,寒意浸透肌理,也吹得他纷乱的心绪骤然一凝。 他心知肚明,这是浞步刻意为之的诛心之局。 当众逼他表态。 认,便是当众自曝软肋,让全军看清他的牵绊,军心彻底溃散,从此被魔域死死拿捏,步步受制。 不认,便是冷血无情、置亲弟生死于不顾,落得寡情薄义、六亲不顾的骂名,寒尽人心。 进退皆是死局,左右皆是陷阱。 千钧重压之下,钟明朗敛尽眼底所有私情痛绪,眸光骤然沉定。 他偏不落入对方的圈套,不顺着对方的节奏作答,反倒剑走偏锋,居高临下,声线沉冷铿锵,反问回去: “城下何人?报上名来!” 一语破局,硬生生逆转对话主动权。 浞步闻言微怔,随即轻笑出声,面上不见半分恼怒,语气轻佻随意,带着极致的自负与狂傲: “魔域圣君座下一小将,浞步是也。贱名不足挂齿,不值得钟将军铭记。” 他眼底藏着浓烈的漠然与笃定,心中早已认定胜负已定。 今日此战,他必踏平津渡、击溃钟明朗。 过了今日,世间再无北疆钟明朗,记不记得他的名字,本就毫无意义。 城楼上,钟明朗心神骤然一凛。 浞步! 魔宫四将之一,凶名响彻北疆、令人闻风丧胆的煞神! 世人皆知此人面甜心苦、表里不一,生得一副少年俊俏模样,手段却阴狠歹毒、杀伐无度,最擅长诛心算计、阴诡布局,从无半分武者坦荡风骨。 竟是他亲自主军来犯! 钟明朗暗自凝神屏息,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彻底稳住心神。 难缠的对手,阴诡的敌手,步步算计、招招诛心,此战半分疏漏皆不能有。 片刻沉静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坦荡端正,字字由衷: “浞步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实慰平生。” 沙场一生,遇强则敬。真正的悍将敌手,可遇不可求,纵然敌我殊途,亦值得一句坦荡认可。“哦?” 浞步眉梢轻挑,只淡淡吐出一字,语气戏谑,似意外、似嘲讽,漫不经心。 钟明朗眸光沉静,顺势徐徐引导,试图撬开对方的底线,寻得一丝破局之机: “浞步将军威名赫赫,乃是魔域一方大将,征战沙场,所向披靡,想来,不屑于用人质相要挟的卑劣把戏吧?” 他试图以武者风骨、名将体面约束对方,逼其弃此阴诡手段,正面对决。 可浞步混迹魔域千年,深谙人心险恶,早已无半分君子风骨,岂会轻易被言语裹挟? 他当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容干净明媚、阳光灿烂,眉眼弯弯,纯真得像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那张白皙俊俏的脸庞,无害又灵动,任谁初见,都难将他与双手染满鲜血、屠戮万千生灵的魔域杀神联系在一起。 可笑意深处,尽是森森恶意与冰凉算计。 “钟将军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收了笑意,语气陡然凉薄,字字阴狠直白: “本将军本就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我平生最喜,便是挖掘旁人的痛处,看人深陷绝境、明明万般不甘,却又无能为力、寸步难行的绝望模样。” 他抬眸直视城头钟明朗,眼底挑衅意味拉满,步步紧逼: “所以——钟将军今日,会让本将军失望吗?” 钟明朗眼睛微眯,快速思考对策。 …… 两军对峙的死寂间隙,万众目光聚焦的战场中央,玄木囚车之内,钟明朔始终静静立在十字刑架之上。 四肢被冰冷玄铁锁链死死缚紧,锁骨缠腕,勒入皮肉,深可见痕,半点动弹不得。 连日的囚禁磋磨、魔气侵体,让他素来英挺的面容憔悴苍白,唇角干裂,下颌带着未净的胡茬,一身征衣破烂污损,沾满尘土血污,狼狈至极。 可他的脊背,自始至终挺得笔直。 哪怕身陷囹圄、沦为敌囚,哪怕当众受辱、沦为兄长软肋,哪怕满身伤痛、魔气噬体,他分毫未弯半分脊梁,未曾低下一寸头颅。 乌黑的眼眸沉沉凛冽,燃着不灭的傲骨与不甘,没有半分乞怜、半分怯懦、半分颓败。 他听得清城外所有的言语交锋,听得浞步字字诛心的逼迫,听得兄长隐忍克制的对答,更知晓自己此刻的处境,会给钟明朗带来何等致命的牵绊与枷锁。 胸腔之中,又愤又痛、又愧又急。 他恨自己兵败被俘、恨自己身陷敌囚、恨自己沦为拖累兄长、撼动战局的软肋! 他宁死不愿成为人质,不愿让一生磊落、护国无疆的兄长,被自己束缚手脚、被人情困住家国! 凛冽风里,他死死咬紧牙关,齿关紧绷,隐忍住浑身伤痛与心底滔天愤懑,眼底翻涌着不甘、愧疚、刚烈与执拗,死死盯着城楼之上那道熟悉的巍峨身影。 他不求兄长认他、不求兄长救他。 他只求钟明朗——以家国为重,弃私情、守津渡、护万民,千万不要为他半分退让! 哪怕身死名裂,哪怕永世受辱,他也绝不愿拖累兄长、倾覆北疆! 一身傲骨,至死不屈。 满心赤诚,皆付家国。 囚车之内狼狈孤寂,风骨却凛冽如钢,在漫天魔煞之中,熠熠生辉。 凛冽秋风卷过空旷荒原,裹挟着漫天肃杀煞气,狠狠撞在玄木囚车之上。 十字刑架中央,钟明朔脊背死死挺直,纵然满身狼狈、身陷绝境,一身忠烈傲骨从未弯折分毫。 可耳旁浞步步步诛心的逼问、针锋相对的言语拉扯,还有城头兄长隐忍承压、进退两难的沉默,让他胸腔里的焦灼与惶恐,早已燃成燎原烈火,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阵阵发疼。 他太清楚此刻的局势。 浞步居心险恶,当众以他为人质,就是要逼着钟明朗在家国万民与至亲手足之间做生死抉择。 一边是整座津渡府的安危、北疆万里防线、数万将士性命;一边是他这一个兵败被俘的罪人。 他比谁都清楚答案,也比谁都迫切想让兄长知晓——不必顾他,死守城池,放手一战! 千万不要为他退让,千万不要为他受制,千万不要因一己手足私情,毁家国大局、败半生风骨! 可他偏偏连一字一句的叮嘱、一声急切的警示,都无法吐露半分。 一层厚重黝黑的封禁布带,紧紧死死封堵着他的唇口,层层缠绕、密不透风,牢牢勒紧在他下颌与面颊之间。牢牢封死了所有发声的通道,堵住了他所有急切的心声。 第933章 痛彻心扉,求助仙门 钟明朔发不出半点声响,呼不出一丝气息,连一声急促的呜咽、一句无声的劝阻,都被死死锁在喉间胸腔之内。 万般滚烫、急切、恳切的心思,全部被禁锢在躯体之中,无从宣泄、无从传递、无人知晓。 心底的焦灼逼得他近乎失控。 他不甘心就此沦为拖累,不甘心看着兄长陷入两难绝境,不甘心让忠义半生的钟明朗,被自己桎梏手脚、背负骂名、束手束脚! 极致的急切与愧疚席卷全身,钟明朔拼尽浑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奋力扭动身躯、挣扎躯体。 肩头剧烈震颤,腰身用力挣拧,四肢拼命向外挣拓,想要挣脱冰冷刑架的束缚,想要冲破铁链的桎梏,想要哪怕只是微微动一动,给城头的兄长一个决绝的眼神、一个坚定的示意,告诉他无需牵绊,只管护国! 可周身缠缚的玄铁锁链,冰冷坚硬、沉重无比,早已死死嵌紧皮肉,将他四肢牢牢固定在十字玄木架之上。 锁链紧绷如钢,纹丝不动,锁得严严实实、毫无半分松动余地。 无论钟明朔如何咬牙挣扎、奋力扭动、用尽余力,身躯始终被死死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每一次剧烈的挣扎,都会勒得皮肉生疼,深入肌理的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全身,沉闷的血腥味在口腔、喉间不断翻涌。 魔气与铁链禁锢的双重剧痛撕扯着他的躯体,可比起心底的煎熬与愧疚,这点皮肉之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双眼赤红,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焦急、愧疚、不甘与无力。 清亮的眼眸死死凝望着城楼之上那道孤峭巍峨的身影,眸中泪光隐忍翻涌,却强忍着不肯坠落。 他只能无声挣扎、无言凝望、满心嘶吼,却字字沉寂。 风卷黄沙,掠过囚车,吹乱他凌乱的发丝,吹痛他憔悴苍白的面容。 万千心事,万般叮嘱,一腔赤诚忠烈, 终究只剩——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眼睁睁看着兄长身陷死局,独自承压,万般无奈,无能为力。 这无声的煎熬,比刀割剑斩,更痛彻心扉。 荒原风烈,杀气翻涌。 囚车之中,钟明朔不顾一切的奋力挣扎、无声抗争,落在高头大马之上的浞步眼中,只显得幼稚又徒劳,全然是白费力气的无用之举。 浞步唇角噙着一抹凉薄戏谑的冷笑,眼底尽是漠然的轻蔑。 他太清楚自家魔宫法器的威力。 这缚人的玄铁锁链,乃是九幽炼狱深处千淬百炼的至煞玄铁所铸,经年累月浸泡在魔域煞气与业火之中,再经千钧寒铁巨锤日夜反复锻打、斧劈刀凿,坚不可摧、镇锁神魂。 即便是北疆万里雪原横行百年的上古魔兽,一身妖力凶悍、皮骨如钢,一旦被这锁链缚住,也只能束手受制,动弹不得,何况钟明朔区区一介血肉凡人之躯? 这般徒劳扭动,不过是徒增笑话,徒耗体力罢了。 看着少年倔强不肯认命的模样,浞步眼底的不耐与阴狠渐渐升腾。他慵懒抬眸,白皙修长的五指轻轻一伸,指尖骤然迸出一缕幽暗细碎的漆黑魔光。 那道魔气细如发丝、快如惊电,无声无息破空掠出,精准至极,直直穿透风雾,打在钟明朔两侧琵琶骨之上! 琵琶骨乃是人身筋骨枢纽、气血关窍,最是脆弱、最是要命。 下一瞬,刺骨钻心的剧痛骤然炸开! 万千细密如针的魔煞戾气,顺着皮肉肌理疯狂钻入经脉骨血之中,顺着四肢百骸飞速蔓延游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刺痛、麻痛、蚀骨之痛席卷全身! 痛! 极致的、摧垮意志的剧痛! 钟明朔浑身猛地一颤,紧绷的脊背瞬间失控弯折,原本傲然挺立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骤然蜷缩起来,如同被狂风骤雨击溃的孤虾,死死蜷缩在冰冷的玄木刑架之上。 但因为身体四肢皆被束缚住,他无法躺平在地,只能站着浑身战栗。 剧痛碾碎了所有气力,五脏六腑都像被无形大手狠狠揉搓碾压,经脉抽搐、气血翻涌。 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冲破毛孔,层层叠叠布满他苍白憔悴的额角,顺着下颌轮廓不断滚落,一滴接一滴砸在囚车冰冷的木板上,晕开点点浅浅的湿痕,转瞬又被萧瑟秋风吹干。 他口被黑巾严密封锁,痛极也发不出半点呻吟,只能死死绷紧浑身皮肉,牙关在黑巾后狠狠咬紧,硬生生将所有凄厉痛呼全部吞回胸腔,眼底蓄满剧痛带来的水雾,却依旧死死撑着不肯闭眼,傲骨未折,半点不屈。 马上,浞步悠闲收回指尖魔气,动作散漫随意,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他眸光冷冽如霜,淡淡扫过囚车中痛到蜷缩颤抖的少年,语气森然凉薄,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戏谑: “还在挣扎?” “别费力气了,都是无用功。” “省省你的体力,乖乖安分待着,好好等着——待会儿,与你的好兄长好好团聚。” 一字一句,尽是诛心恶意。北城城楼之上,风急霜寒。 钟明朗虽隔百丈战场,看不清对面魔将的细微动作,看不见魔气袭身的阴诡招式,可他目光始终牢牢锁死囚车方向,分毫未移。 方才还在奋力扭动、拼死抗争的钟明朔,骤然一动不动。 那道倔强挺立的身影骤然佝偻蜷缩、浑身微颤,整个人绷成紧绷的弧度,是极致忍痛、强行隐忍的姿态。 仅仅一个细微变化,便让钟明朗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滔天怒火瞬间直冲头顶! 他瞬间洞悉一切! 这个魔域煞神! 这个面甜心狠、阴毒卑劣的浞步! 竟然当众对束手被缚、毫无还手之力的阿朔动私刑! 滔天怒意与彻骨心疼瞬间交织,狠狠撕扯着他的心神。 钟明朗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死死攥紧,力道极致狠厉,坚硬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之中,硬生生抠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月牙指印,掌心皮肉剧痛发麻,可这点痛,远远不及他心口万分之一。 他眼底寒芒暴涨,胸腔怒火翻涌,恨不得即刻提枪下城、踏平魔阵、手撕仇敌! 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他清楚知晓,凡人血肉之躯,根本抵挡不住魔族诡谲邪法、阴毒魔功。仅凭城中兵马、凡俗兵刃,根本破不了魔域邪术,救不出身陷囚笼的钟明朔。 如今唯一的破局希望,唯有无上道法、仙门修士! 一念既定,钟明朗压下滔天怒火,收敛眼底杀戾,沉下嗓音,语速极稳、字字郑重,沉声下令: “成毅!即刻去请仙门百家诸位代表前来援助!”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快速将城下人质危局、浞步阴毒手段、营救弟弟的破局之计细细交代。 此刻的他,纵然身负家国重担、千万军民安危,可面对至亲手足受尽折磨、当众受虐,终究无法做到铁石心肠、无动于衷。 阿朔是他最在意的亲人,是他半生牵挂、自幼护大的手足。 他可以不顾自己生死,却终究,无法不在意弟弟的性命安危。 唯有先救出钟明朔,斩断魔域所有牵绊软肋,他才能真正卸下枷锁,心无旁骛,放手一搏,死守津渡! “属下遵命!” 成毅心知事态危急,不敢耽搁半分,躬身领命之后,立刻悄然后退,快步疾步冲下城楼,脚步飞快,直奔城外专门划拨给仙门百家驻扎的营帐区域。 仙门驻扎之地远离闹市军营,择城东高岗清净之地而立,地势开阔、清风徐来,与兵戈喧嚣的军营截然不同。 连片的素色营帐整齐排布、错落有序,清一色素白、浅青帐幔,干净肃穆、不染尘嚣。 帐外无甲兵肃杀,唯有淡淡清灵气韵缓缓流转,草木青翠、风息安宁,隐隐有道法微光萦绕帐檐,氤氲出一片超然世外、清宁庄重的氛围。 往来行走的仙门弟子,皆是衣袂整洁、身姿端肃,步履轻缓无声,目不斜视、心神凝定,无半句喧哗闲谈。 人人手握法器、气息沉稳,眉眼之间带着修士独有的清冷凛然,肃穆自律、静待军令,与紧绷躁动的凡俗军营形成鲜明对比。 中军主帐最为宽大巍峨,帐帘垂落、静谧庄重,帐内灯火清明、檀香袅袅,烟气缓缓盘旋,清雅安神,涤尽战场戾气。 此刻帐内,归宗数位长老、核心弟子尽数齐聚,人人端坐有序、神色肃然,正围在沙盘舆图之前,低声严谨商议御敌战术、破局方略。 众人神色凝重、思虑周全,每一句议论皆紧扣战局、字字沉稳,帐内氛围肃穆规整、井然有序。 离淼亦是身在其中,一身青衫素雅清丽,身姿挺拔,正凝神听着长老推演战局,时不时低头思索、轻声附和。 就在众人潜心谋划之际,帐外传来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 一名守帐弟子躬身入内禀报,成毅随即被请入帐外。 离淼闻言,立刻快步走出营帐,抬眸便看见满头薄汗、气息微急的成毅。 不等她开口询问,成毅立刻拱手急报,语速极快,字字焦灼清晰: “表小姐!大事不好!二爷钟明朔尚在人世,如今被魔域大将浞步押在阵前囚车之上,公然用来要挟我家将军!如今将军被至亲软肋牵绊,束手束脚、难以放手御敌!还请表小姐出手相助,恳请仙门诸位仙师设法营救二爷!” 第934章 魔兵环伺,出其不意 听到成毅那番话的一瞬,离淼整个人彻底怔住,双眸骤然睁大,满脸难以置信的惊愕! 钟明朔还活着?! 那个断尘关全军殉国、举国哀悼、人人以为早已埋骨沙场的二表哥,竟然还活着! 极致的震惊过后,汹涌的狂喜瞬间席卷心头! 她眼底瞬间亮起璀璨光芒,眉眼瞬间舒展,心头大石轰然落地,又惊又喜,几乎脱口而出:“二表哥还活着?!太好了!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哪怕知晓此刻局势凶险、危机重重,可亲人尚在人世的喜讯,依旧让她心头燃起滚烫的希冀。 成毅抬手快速擦去额角汗珠,急声继续解释,语气满是恳切急迫: “表小姐,是喜事,却也是天大的危局!如今魔域的浞步以二爷为人质,当众施压将军,死死牵制主帅心神。” “唯有仙师出手,以道法破魔功、破囚笼、救出二爷,将军才能彻底摆脱牵绊、无所顾忌,全力镇守城池、对抗魔军!” 离淼闻言,心头狂喜瞬间沉淀,迅速冷静下来,瞬间洞悉其中致命要害。 她连连点头,神色瞬间变得郑重肃穆:“我明白!大表哥处境艰难,此事至关重要!若不救出二表哥,战局必被动到底!你稍等,我即刻入帐与诸位长老商议对策!” 话音落,离淼再不迟疑,身姿轻快却步履沉稳,风风火火转身冲回主帐之内。 下一刻,帐内再次响起此起彼伏、有条不紊的低声研讨声。 众人快速整合利弊、推演术法、商议营救方案,人人神色肃然、凝心聚力,只为破魔救人、稳住北疆战局。 营帐之外,成毅屏息等候,心头焦灼不安,却又怀揣着满满的希冀。 短短不到一刻钟,垂落的帐帘被轻轻掀开,离淼大步走出。 此刻的她,褪去了方才的惊喜欢愉,眉眼沉静镇定、神色笃定从容,周身带着仙门弟子的凛然气度,稳稳开口:“你放心,我们商议定了。营救钟明朔二表哥之事,仙门百家,接下了。” 闻言一瞬,成毅心头巨石彻底落地,狂喜涌上心间,神色郑重肃穆,深深躬身一礼,姿态恭敬至极:“成毅代我家将军,代津渡三军将士!多谢表小姐!多谢仙门诸位仙师仗义援手!” 他直起身抬头之际,数道清雅挺拔的身影,恰好齐齐从主帐之中缓步走出。 一众仙门弟子衣袂素白、制式整齐,清一色素白程子衣,衣袂飘逸纤尘不染,步履轻缓、气息清正。 人人身姿端正、眼神坚定、肃穆凛然,周身萦绕淡淡的清灵道法气息,自带超凡脱俗、不怒自威的高洁气场。 而最前方领头走出的中年修士,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清癯挺拔、风骨凛然。长须冉冉、眉目清正,目光深邃沉稳,气度高洁肃穆,自带一派掌门的沉稳威严。 正是归宗联峰山戒律堂掌门——俞昊缘。 五年前,魔域大举偷袭归宗山门,宗门重创、弟子死伤无数、基业受损。归宗宗主玄隐真人悲痛伤身,自此闭关于后山秘境,常年不出,潜心养伤。 其余各大堂口掌事长辈,譬如五行堂付侑、琅环阁翟尚、渡灵园田中水、素女宫水中月、听风阁邵珩等人,或是当年大战身受重伤、道行受损,需常年闭关疗愈;或是留守蠡州总坛,固守宗门基业、统筹天下情报、镇守山门要道,分身乏术,无法奔赴北疆战场。 万般情势之下,身为戒律堂掌门、性子沉稳刚正、执法如山、杀伐果断的俞昊缘,毅然主动担起重任,亲率宗门精锐弟子远赴北疆,驰援津渡,共抗魔域。 他此番北上,心中目标极致清晰、从未动摇。 不止是助大易守军御敌守城,救助被俘忠良。 他更深藏一腔沉郁恨意与凛然壮志—— 直捣魔阵核心,杀入敌营,手刃魔域尊主九幽、魔君哥舒危楼! 以此血耻!以此复仇!以此告慰仙门百家五年前殉难的万千同门英灵! 风拂营帐,素衣猎猎。 一众仙门修士肃立岗前,眸光沉沉望向北方魔阵压城的方向。 清正道法,凛然仙骨,自此直面滔天魔煞。 一场仙魔对垒、救人破局的血战,已然蓄势待发。 ...... 城东仙营帐区清风飒然,道气绵长。 以俞昊缘为首的一众仙门骨干,整肃衣袂,整装出发,径直朝着津渡府北城楼疾行而去。 俞昊缘步履沉稳端方,月白道袍垂落无尘,长须拂胸,眉目清肃深邃,一身风骨清峻如松、浩然若月。 身为归宗戒律堂掌门,他常年执掌宗门规矩、惩戒邪祟、镇守正道,周身自带一股刚正凛然、不怒自威的宗师气度。 此刻俞掌门目光沉敛坚定,步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浮躁急迫,唯有正道修士直面魔邪的坦然与杀伐定力。 五年宗门血仇压于心怀,却丝毫不显戾气,只化作护佑苍生、斩除魔煞的沉稳执念。 他身后,一众归宗弟子与各仙门修士列队随行,素白衣袂连成一片清色云海,与城下黑压压的凡俗军营截然不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人身姿挺拔、神色肃穆,眸光澄澈锋利,法器暗藏袖中,气息凝而不泄,军纪严明、进退有序,无一人交头接耳,无一人心神浮动。 离淼一袭青衫夹杂在素白仙衣之中,褪去了往日的娇俏跳脱,小脸绷得紧紧的,眉眼郑重坚毅。 得知二表哥身陷囚笼、受尽折磨,她心中又急又痛,满心皆是救人破局的笃定,早已做好直面魔军、浴血相助的准备。 身旁的风筝等一众弟子亦是神色凛然,眼底燃着正道抗魔的灼灼锋芒。 北城楼之上,长风猎猎,霜气侵骨。 钟明朗一身玄铁重甲孑然独立,身姿巍峨孤峭,久久凝望着城下魔阵与囚车的方向。 眼底压着滔天隐忍、满心焦灼与束手牵绊的郁气,周身气场沉凝如渊,默默等候唯一的破局契机。 直至身后传来亲兵沉稳的通报声,打破城头沉寂。 钟明朗敛尽眼底所有私人心绪,压下满腔疼惜与怒火,即刻转身抬步,走下城楼高台,亲自迎接一众仙门高人。 两军阵前生死攸关之际,无需繁文缛节,唯有同心御敌、共破危局。 城下空地之上,正道仙风与沙场肃气骤然交汇。 俞昊缘望见迎面走来的钟明朗,眸中闪过几分赞许。 这位北疆主帅负重承压、隐忍克制,身陷至亲被挟的死局,依旧稳军心、守城池,不见半分慌乱颓态,属实难得。 他率先拱手,身姿端方有礼,声线清正平和:“钟将军。” 身后一众修士齐齐躬身行礼,仪态肃穆规整,仙门风骨尽显。 钟明朗亦敛衽回礼,神色郑重恳切,眉宇间褪去将帅凌厉,只剩满心赤诚与感激。他知晓,此刻能破魔域诛心死局、救出钟明朔的唯一希望,尽数落在眼前一众正道修士身上。 局势紧迫,不容拖沓。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过多赘述,便已互通心意,快速低声商议战局。 俞昊缘言简意赅,剖析魔阵破绽、暗定营救之法,语气笃定沉稳,胸有成竹;钟明朗凝神倾听,句句入心,快速理清全盘部署。 简短几句商榷,便定下破局之计。 钟明朗抬眸望向俞昊缘,眼底盛满郑重与恳切,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钟明朔身陷敌营,被魔邪要挟牵制,困我全军、乱我军心。此番营救,关乎战局胜负、北疆安危。今日之事,便全权托付俞掌门与诸位仙门高士。诸位仗义驰援、雪中送炭,护我手足、稳我山河,钟明朗与津渡三军,没齿难忘!” 话音落地,他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诚恳,全无主帅傲气。 “将军不必多礼,除魔卫道、护佑苍生,本是我仙门本分。” 俞昊缘抬手虚扶,目光坦荡磊落,正气凛然,“我等必竭尽全力,救下钟将军,破敌诡谋,共守津渡疆土!” 身后一众修士齐齐颔首,眸光坚定,士气凛然。 离淼站在人群之中,用力点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笃定与焦灼。她静静望着身前沉稳对峙的二人,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务必救出二表哥,助大表哥挣脱牵绊,击溃魔军! 商议既定,分工落定。 想要在百万魔军环伺、敌阵严密戒备的战场中央救出人质,绝无正大光明强攻的可能。唯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借乱局掩护,以道法破魔氛、破锁链、救人脱身,方能险中求胜。 而制造乱局、撕开敌阵缺口、为仙门弟子创造绝佳营救条件的人,只能是他钟明朗。 唯有他主动开战、牵动全军、正面牵制浞步主力,才能引魔军所有注意力齐聚正面战场,为暗中营救开辟生机。 心念既定,钟明朗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隐忍多日的战意、积压整夜的怒火、护亲守国的决绝,尽数轰然爆发! 他辞别俞昊缘等人,转身阔步重回北城楼。 第935章 作战开始,主将对阵 立身高台之上,钟明朗眸光灼灼如烈火,锐利如寒锋,死死锁定城下魔军阵前的浞步,周身重甲迎风震颤,一身铁血气场铺天盖地席卷开来。 “将军!” 成毅快步上前,身姿挺拔肃然,沉声禀报,“三军将士已尽数整装完毕,甲胄齐全,兵刃在手,士气归整,随时可迎战魔军!” 钟明朗微微颔首,神色冷厉决绝,不见半分迟疑。 他抬手握住腰间佩剑剑柄,指尖用力,铮然一声脆响,凛冽剑光破鞘而出,三尺青锋映着破晓天光,寒芒万丈,刺破长空! 迎着猎猎秋风,迎着黑压压压城的数十万魔军,迎着这困住他身心、牵绊他傲骨的诛心死局,钟明朗沉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彻四野,响彻百里荒原! “三军听令——全军出击!” 一声令下,震碎整夜隐忍,破开满城沉寂! 话音未落,钟明朗身姿一动,不待城门大开,不待将士先行! 他一身巍峨重甲,身负家国千钧、手足牵挂,竟直接纵身一跃,从数丈高的北城楼顶凌空飞坠而下! 身姿挺拔如苍鹰击野,气势悍烈如战神临凡! 脚尖轻点虚空,借力辗转,落地瞬间轻沾黄土,随即,他立即施展绝顶轻功,身形化作一道凌厉黑影,携雷霆之势,破风之威,径直朝着魔军主帅浞步的方位疾驰而去! 一往无前,悍不畏死! 主动迎敌,破局死战! 城楼上,成毅心神激荡,双目赤红,立刻高举通体赤红的主帅帅旗,奋力挥舞! “开城门!全军冲锋!!” 厚重的津渡城门缓缓推开,轰鸣声震地,压抑整夜的大易将士,尽数持戈奔涌而出,喊杀声震天动地,瞬间盖过荒原风声! 自古围城之战,皆是守方凭城固守、以御为主,静待敌方疲敝攻城,从无被围之人主动倾巢出击、逆势冲锋的道理。 世人皆以为,困于城中者,唯有被动防御,坐以待毙。 可今日,钟明朗偏要逆势而行,反道破局! 身陷重围,偏要主动亮剑! 软肋被挟,偏要浴血争锋! 城下魔军阵前,一直静观其变的浞步,原本漫不经心、胜券在握的闲适笑意骤然一僵。 他本以为钟明朗会继续隐忍、继续被动承压,继续被人质牵绊、束手束脚死守城池。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不惜逆势开战,以困城之军,主动向数十万魔军发起冲锋! 短暂的错愕惊愣过后,不过须臾之间,浞步骤然仰天长笑,笑声张扬肆意,狂烈不羁,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兴奋与嗜血的战意。 “哈哈哈!好一个钟明朗!正合吾意!!” 浞步非但半分不惧,反倒战意滔天,跃跃欲试。 方才察觉钟明朗从城楼消失的细微破绽,浞步早已猜到是仙门援军抵达。可他丝毫没有忌惮畏缩,反倒愈发亢奋! 人族凡俗将士的血肉厮杀,早已让他厌倦乏味。 唯有斩杀仙门修士、屠戮所谓正道高人,碾碎这些自诩正义的仙骨道心,破除世间正道壁垒,才最是过瘾,最有意义! 今日,有将帅悍烈死战、有仙门百家赴援,这场战局,总算不负他多日蛰伏、精心布下的诛心大局! 荒原之上,两军对冲,刀兵相接。 一方逆势破城,傲骨燃血,只为挣脱牵绊、护亲守国。 一方坐等厮杀,嗜血张狂,只为踏平正道、碾碎锋芒。 惊天大战,一触即发! 荒原杀声震天,尘沙飞扬,刀兵戾气翻涌成海。 钟明朗纵身冲锋的身姿快到极致,如奔雷掣电、破空掠影,脚下踏起层层黄沙,重甲带起破风巨响,不过短短数息,已然横穿两军阵前,稳稳落至浞步的战马之前。 浞步胯下魔域战马,乃是产自万里雪原的异种魔驹,天生凶兽血脉,身形巍峨庞硕,远胜世间凡马。 通身鬃毛漆黑如墨、根根如焰,肌体之下似有不灭火脉奔涌流转,体表常年萦绕翻滚的赤红烈焰浓浆,层层火纹浮跃皮表,灼灼生威。 一双铜铃巨目赤红如血,凶光暴盛,死死盯住身前突袭的人类将帅,鼻息喷吐灼热白气,每一次呼吸都裹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烘烤得周遭空气滚烫扭曲,令人肌肤灼痛、呼吸发闷。 这般凶驹自带滔天威压与焚天火气,寻常将士靠近半步便心神震颤、肌肤灼裂,根本不敢近身。 可钟明朗眼底只有战局,心中只剩牵制敌将、掩护救人的执念,全然不顾扑面炙热火浪、蚀骨魔煞。 他腰身骤然一拧,足尖蹬地,身形再度腾空拔起,整个人借凌空之势,手腕振剑! 三尺青锋寒光炸裂,剑气凛冽如霜,携沙场百战之力、满腔隐忍怒火,直刺马背之上的浞步心口要害! 这一剑迅猛,凌厉,干脆,决绝,是真正的三军阵前、取敌首级的悍勇杀招,不留余地,不存守势,只求一瞬牵制,死死缠住魔军主将! 马背上的浞步不慌不忙,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戏谑笑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双手轻抬,一对月牙钺倏然出鞘! 双钺弯如残刃,寒芒森森,刃口流转幽幽魔光,锋利足以斩裂金石,碎断凡兵。只随手轻轻一横格挡,两声清脆铿锵的金铁交鸣骤然炸响! “叮——!!” 绵长刺耳的金属颤音穿透漫天杀喊,震得四野耳膜发嗡。 磅礴巨力顺着剑刃轰然对冲袭来,钟明朗只觉手臂一阵发麻,剑气瞬间被层层震散,整个人被强横魔劲猛地向后推逼! 他借势凌空翻转、卸力后撤,双脚重重落回黄土地面。 轰! 落地瞬间尘土四溅,坚硬荒原黄土被他双脚踏出两道寸许深的凹陷脚印,足见方才对冲力道之狂暴凶险。 钟明朗身姿稳稳扎立,纹丝不动,脊背依旧挺拔如峰,握剑的手臂稳如磐石,眼底战意灼灼,丝毫未减。 两丈之外,魔驹安然伫立。 浞步端坐马背,身姿慵懒恣意,全然未被方才的猛攻撼动半分。 那张俊俏无害的娃娃脸上,此刻盛满饶有兴味的戏谑笑意,眸光狡黠又狂傲,居高临下睨着身前的北疆主帅。 “钟明朗大将军,这是想演一出三军之中、孤身取我首级的戏码?” 他语气轻佻玩味,带着十足的嘲弄与轻视。 浞步心底暗自嗤笑不已。 他坐拥数十万魔军合围,身后兵甲如云,战将林立,自身更是魔宫四将之一,修为凶悍,身经百战,杀伐无双。 此地是他的主场,是他的杀局! 钟明朗区区一人、一剑,身陷重围,腹背皆敌,竟敢孤身冲阵,近身刺杀。 在他眼中,这不是悍勇,是愚蠢,是不自量力,是平白送死。 可正因为这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反倒让他愈发觉得有趣。 而此刻钟明朗立足的位置,恰好距离后方囚车仅有数丈之遥。 他不过微微侧首,便能穿透身前魔兵缝隙,清清楚楚望见囚车之中的身影。 玄木刑架之上,钟明朔依旧被玄铁锁链死死禁锢,身姿单薄狼狈。 钟明朔身上看着无血腥外翻的外伤,衣衫虽有磨损却无大破,可整张脸面庞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唇色干裂泛青,往日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微微涣散,无神黯淡。 周身隐隐萦绕一丝极淡的侵体魔气,经脉受制,气血紊乱,分明是被魔域阴毒秘术悄悄用刑折磨,内伤深重,神魂受扰,硬生生熬得气力透支,虚弱至极。 从钟明朗冲阵的那一刻起,钟明朔涣散的目光便死死追随着那道熟悉巍峨的身影,寸寸不离。 风掠过干裂的唇瓣,他无声翕动唇齿,心底万千焦灼尽数化作微弱至极的呢喃: “大哥……” 声音气若游丝、几不可闻,满是虚弱、愧疚与担忧。 一眼相望,咫尺相隔,却如隔天渊。 短短一瞬对视,钟明朗心口骤然一抽,密密麻麻的心疼与酸涩狠狠攥紧五脏六腑。 看着弟弟这般受尽折磨、强撑残躯、无力自保的模样,他胸腔怒火翻涌,恨不得即刻弃剑破阵、劈碎囚笼、将人护在怀中。 可多年将帅沉稳、早已刻入骨髓的理智,死死按住了他所有的冲动。 他死死咬稳心神,强行移开视线、压下所有私念。 计划既定,分工已定。 营救钟明朔,是俞昊缘与仙门百家的隐秘任务。 而他钟明朗的使命,就是正面死战,死死缠住浞步,牵制敌将全部注意力,吸引全场魔军目光,为暗处救人铺出唯一生路! 绝不可以因私废公,自乱阵脚! 瞬息之间,他敛尽眼底所有疼惜与柔软,眸心重归冰冷锐利,将全部专注力尽数锁回马背上的浞步身上,周身杀伐气场再度暴涨。 对面,浞步将他转瞬即逝的情绪波动尽收眼底,唇角戏谑笑意更浓,再度开口揶揄嘲讽,字字诛心: “看样子,钟大将军是半点不心疼你这个亲弟弟啊。” “放着咫尺之外身陷囚笼、受尽折磨的手足不救,反倒拼死先来刺杀本将军?” 第936章 指尖灵剑,纹丝不动 钟明朗冷眼瞪视着浞步,唇线紧绷、默然不语,不做任何辩驳。 多余的言语皆是徒劳,此刻唯有刀剑可分胜负,唯有厮杀可破死局。 钟明朗手腕微沉,剑锋低悬,周身蓄势,准备发起第二波更为迅猛、更为悍烈的强攻! “让本将军猜一猜……” 浞步故意拉长语调,语气慵懒阴诡,眼底满是洞悉一切的轻蔑: “你这般反常,明知送死也要强行冲阵,是不是早就和仙门百家那些臭道士、假君子们做了交易?” “你正面冲锋,牵制于我,他们暗中潜行,伺机救人?” 一语戳破全盘计划! 全盘隐秘布局被当众点破,钟明朗面色分毫未变,心底毫无波澜,不惧不慌。 计划被看穿又如何? 战局之中,唯结果论成败。 只要能缠住浞步,拖住魔军主力,只要仙门能抓住瞬息乱局救人,便是胜局! 钟明朗极致的冷静沉默,彻底惹恼了向来随心所欲、狂妄桀骜的浞步。 方才玩味戏谑的笑意瞬间尽数收敛,少年般俊俏的面孔骤然冷沉下来,鼻尖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冷哼,周身魔气骤然暴涨、戾气翻涌! “哼!” “钟明朗,你未免太过天真。” “本将军敢将俘虏公然押在阵前,当众设局,就从来没想过会被你们轻易救走!” 浞步眸光凌厉森寒,扫过远处隐于战场边缘、气息隐匿的仙门方向,字字冰冷狂妄: “仙门百家?不过是一群败军之寇,残存余孽罢了!” “五年之前,归宗重创,仙门溃散,天下正道尽数败于我魔域之手!” “凭一群残兵败将,也想在我眼皮底下救人?简直痴心妄想!” …… 就在正面两军将帅剑拔弩张,即将再度拼死交锋的刹那! 漫天厮杀,万众瞩目尽数汇聚在中阵主战场之时—— 战场侧翼、魔军阵列阴影盲区里,一场无声无息、精妙至极的营救计划,已然悄然落地、悄然展开。 俞昊缘掌门早算准人心,算透战局。 他深知魔将狂妄自大,嗜战好杀,必然会被钟明朗的悍烈单挑彻底吸引,心神全系于正面搏杀,无暇顾及阵侧的细微动静。 方才全军冲锋,喊杀震天的瞬间,便是最佳乱局契机! 俞昊缘衣袖微拂,身姿隐于硝烟暗影之中,清浅道音极低传出,只落进身后众修士耳中: “时机已至,各司其职,噤声潜行。” 话音落下,一众仙门修士瞬间敛去所有气息。 数十名归宗精锐,各仙门高手齐齐散开,化整为零,分散潜行。有人引道法迷雾遮蔽魔兵视野,有人施敛息术隐去周身道气,有人掐诀布下小型迷阵、扰乱周边魔兵感知。 所有人动作轻盈无声、行云流水,无半分多余动静。 离淼混在队伍之中,眸光紧紧锁定囚车方位,心头紧绷万分,却不敢有丝毫急躁。 她指尖攥紧法诀,屏息敛气,步步轻踏,借着兵戈乱影与道法掩护,一点点向着那架玄木囚笼逼近。 风筝等弟子分列左右,互为掩护,互为策应,眼神肃然,心神高度凝聚。 俞昊缘掌门身居中路,目光沉定如渊,一边暗中把控全场节奏,一边时刻盯死前方浞步的动向。 正面越激烈、越瞩目,暗处就越安全。 钟明朗的死战,是明棋、是阳谋,是倾尽一身傲骨,为弟弟、为正道、为北疆,硬生生砸出来的一线生机。 而他们仙门的潜行营救,是暗棋、是秘策,是于百万魔军眼皮之下,逆流夺人、绝地救人! 明线刀剑轰鸣、悍烈死战。 暗线无声潜行、步步夺命。 明暗交织,双线破局。 距离救出钟明朔,只差最后几步、一瞬之机。 正面沙场刀光炸裂、剑气纵横,钟明朗与浞步的缠斗愈演愈烈,漫天戾气席卷荒原。 可久经战阵,心思缜密的浞步,从来没有彻底沉溺在厮杀之中。 他看似与钟明朗游刃有余对拆招式,嬉笑对战,眼底余光却始终牢牢锁死后方囚车的动向,分毫未松。 从仙门修士隐匿潜行、意图逼近囚车的那一刻,他便早已洞悉其中的暗招。 这场明暗布局,从始至终,都还在他的掌控之内。 就在俞昊缘一众仙门弟子即将逼近囚车、只差一瞬便可近身救人之际,浞步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阴狠弧度,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冷光。 他单手从容格挡钟明朗劈来的凛冽剑势,另一只手随意弯曲,指尖轻抵唇边,一声清亮嘹亮的破空哨音骤然响彻四野,穿透震天杀喊,清晰传遍整片战场! 哨声短促尖锐,带着魔域独有的指令密讯。 前方原本静立踏地,蛰伏不动的两匹玄黑魔马,闻声瞬间通体戾气暴涨! 巍峨庞大的身躯猛地发力,粗壮如山柱的前蹄高高扬起,踏得黄土碎石飞溅,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戾嘶吼,漆黑鬃毛狂乱翻飞,周身萦绕的烈焰浓浆骤然炽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无需任何人驱赶指挥,两匹魔马深得指令,默契至极,调转沉重身躯,拖拽着厚重冰冷的玄木囚车,骤然提速,朝着魔军层层护卫的大后方急速奔离! 车轮滚滚轰鸣,碾过干裂土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囚车急速疾驰、剧烈颠簸,十字刑架牢牢锁死钟明朔的四肢躯干,玄铁锁链纹丝不动,紧固万分。 极致的震荡被厚重刑架尽数卸去,分毫伤不到囚笼之内的人,只将他远远带离两军阵前,一点点拉开与所有人的距离。 钟明朗侧身缠斗的余光里,清晰看着那道单薄狼狈的身影飞速后退,渐行渐远,一点点退出营救范围,退出自己的视野。 他心口骤然狠狠一沉,一股冰凉的慌乱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好不容易等来的营救契机,转瞬就要被彻底斩断! 他眸光骤紧,下意识回眸侧望,看向火速驰援而来的俞昊缘一行人,眼底藏不住深深的焦灼与担忧。 那一眼沉静又沉重的凝望,千言万语尽在其中——拜托了,务必拦下! 俞昊缘心细如尘,瞬间接住了钟明朗眼底所有的忐忑与期许。 一身月白道袍临风猎猎,他长须微动,眉目清正凛然,周身道气浩荡沉凝,尽显一代掌门的沉稳风骨。 面对疾驰后退的囚车,他神色未乱、从容笃定,朗声遥遥回应,嗓音清正沉稳,字字落地有声: “将军安心对战!此处有我,无需多虑!” 话音铿锵,掷地有声。 这一句承诺,坦荡磊落,重若千钧,瞬间稳住了钟明朗纷乱的心绪。 钟明朗压下心底所有焦灼,收敛回望的目光,眼底杂念尽数褪去,重聚凛冽战意。 所有心神、所有力道,尽数回笼,再度悍然对上身前的浞步,剑势再度暴涨,招招凌厉,步步强攻,死死缠住魔军主将,绝不给他抽身支援的机会。 马背上的浞步看得清清楚楚,脸上戏谑笑意愈发浓郁。 他年纪轻轻、天赋卓绝,心性桀骜张扬,素来年轻气盛、狂傲不羁。一边轻描淡写拆解着钟明朗势大力沉的剑招,攻守从容、进退自如,完全游刃有余;一边分神留意后方局势,眼底尽是掌控全局的自得。 他倒要好好看看,这群自诩正道无双的仙门修士,今日能翻出什么风浪! 与此同时,战场后侧。 俞昊缘身形掠空而起,衣袂翻飞、道气奔涌,一身深厚道法尽数铺开,速度快如惊鸿掠影,瞬息追上疾驰逃窜的囚车。 归宗一众弟子紧随其后,人人屏息凝神、法器蓄力,随时准备配合掌门拦下魔马、破开囚笼、营救钟明朔。 只见俞昊缘指尖灵光暴涨,澄澈纯净的青色灵力源源不断汇聚掌心,凝练流转、愈发炽盛。 他以手为剑,指尖凝起三尺浩然道芒,剑气清正浩荡、无坚不摧,带着斩妖除魔、破尽邪祟的无上正道威力! 多年深耕道法,执掌宗门戒律,斩遍世间魔邪,他的指尖道剑,足以劈山断石、裂碎精铁、斩破万般阴邪桎梏。 俞昊缘神色肃穆沉定,目光锁定囚车栏杆,腕力骤然一送! 凌厉浩荡的道芒破空劈落,正中漆黑冰冷的囚车栏杆! 铮——!! 一声震彻耳膜的金石巨响轰然炸开! 青光炸裂,灵力震荡,周遭气流剧烈翻涌,可预想中的铁碎木崩、牢笼开裂的画面,丝毫没有出现。 那漆黑厚重的囚车栏杆,纹丝不动! 不仅没有断裂、没有裂痕、没有分毫变形,甚至连一丝划痕、一点磕碰印记都未曾留下! 浩荡磅礴的正道灵力劈落其上,如同泥牛入海,尽数被栏杆吞噬消解,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 俞昊缘身形微顿,瞳孔骤然一缩,沉稳的呼吸瞬间微微一滞,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错愕与凝重。 他修行数百载,阅尽天下奇金异铁,亲手劈开的魔器桎梏不计其数,从未见过这般坚硬诡异的材质! 寻常玄铁、精钢、魔域黑铁,在他的浩然道剑面前,皆不堪一击。 可眼前这囚车栏杆,坚硬得超乎常理,暗藏诡异力量,完全克制正道道法! “不是普通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