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林那多的海[人外]》 1. Chapter1 “退房。”红发女人递来了一张房卡,丢在木台上,她拎着一只黑包,略微烦躁地盯着落地窗。 薇薇安接过房卡,帮她办理了退房手续,她看了眼外面,雨珠打在落地窗上,因重力缓缓流下,印下一道道水痕。 雨还在下,塔林那多的雨季刚刚到来,未来一个半月,一切都会浸泡在雨里,这也意味着塔林那多进入了旅游淡季。 “老天!这里没有接送服务吗?”红发女人看眼薇薇安,她露出求助的神情,“我今晚的飞机,手机泡水废了。” 这家民宿很偏僻,靠近塔林那多海的陡峭崖壁,坐落于树林之中,却拥有独特的自然风光,成了众多极端探索者的爱好之地。 不过那是没有风暴时,一旦雨水混着风暴席卷塔林那多,所有事物都会显露恐怖的一面,曾经看似温顺的东西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吞噬所到之处。 比如此刻,窗外狂风作响,树被雨压弯身子,大片叶子贴着风伏在落地窗上,本就昏暗的室内越发灰暗。薇薇安讨厌黑暗,她一边冲红发女人微笑,一边开了加强灯,室内恢复晴日的亮堂。 “抱歉女士,我家没有接送服务,”塔林那多很小,岛上只有一处迷你机场,每周一次航班,薇薇安查了今晚的航班,如她所料,航班因为风暴延迟了,“女士,航班延迟到明天了,您今晚在这儿住下吧,外面可能有点危险。” 红发女人有点迟疑,她昨天出门丢了钱包,手机进水坏掉了,压根付不起一晚房费。 该死,这里没有维修店,她无声地骂了一句。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待在塔林那多了。 “不用付钱,”薇薇安瞧出她的担忧,把房卡还给了她,微笑道,“您是民宿闭店休息前接待的最后一位游客,我必须保证您安全回去。” 红发女人看着面前的薇薇安,她披着一头金色卷发,棕红色的眼瞳闪烁着认真的光芒,嘴角勾起适合的弧度,露出令人放心的笑容。 她皮肤白皙,身高瞧着在172左右,五官立体分明,怎么都是相当惊艳的人。 红发女人道谢,她环视一圈,又显露紧张:“真的很感谢,你都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天哪,塔林那多的风暴简直太恐怖了。昨天,我看……” “砰——”木门被人从外打开了。风携带着雨水涌入室内,吹成一条倾斜的线,疯了似地攻击地板,雨珠崩在地上,像断线的珍珠项链,跳动着,又暗含自然的危险。 伴随敞开木门而来的是一阵惊雷,闪电于空中腾起,直直地落在不远处的小镇上,天空彻底变黑,乌云搅成一团,黑压压地直逼大地。 薇薇安皱起眉头,按道理,风暴期间,不会有游客来塔林那多,更不会有人大老远跑来住崖壁旁边的民宿,除了某些好奇传闻的游客。 雷电再次落下,外面的世界瞬间燃成白昼,薇薇安借机歪头,想看清来人,她一边摸着抽屉里的枪,一边提醒唯一的住客上楼待着。 可惜住客似乎听不进去这些话,她面露惊恐,每次雷声都激得她全身颤抖,一些不太美妙甚至算得上恐怖的回忆涌入脑海。她颤颤巍巍地拿着包里的手枪,准备和老板一起迎“敌”。 “薇薇安?”清冷又十分具有诱惑性的男声凭空响起,对方探了个脑袋,雨水顺着湿透的白发往下滴,落在门前。 薇薇安这才彻底看清眼前人的面容,白发蓝瞳,皮肤很白,比她的还白,他的睫毛很长很浓密,鼻梁高挺,薄嘴唇泛着淡淡的粉色。正常人的头发沾湿后可能会贴着头皮、脸颊,他却完全不一样,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散开,落入衣襟,反倒成就了他现在的造型,美丽诱人,如同恐怖故事里的海妖。 她怎么忘了卡伦还在外面买东西! 薇薇安向红发女人解释:“别担心,我认识。” 她走到门边,脚步缓慢,好像受了伤,可红发女人记得,她刚才动作利索,不像受伤。 外面大雨倾盆,雨丝刮在薇薇安的脸上,金发变得凌乱,几乎挡住了所有视线。她低头瞧见卡伦手里七八袋生活用品和食物,把木门推得更开,方便他进来。 今天很热,卡伦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纯白外衣,雨浸湿了他的衣服,勾勒出几条分明的肌肉线条。薇薇安随便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叫他赶紧进来。 卡伦瞥见薇薇安略微变红的耳朵,他轻笑一声,拎着东西进了民宿。 薇薇安关了门,仰头看站在身前的卡伦。 “我买完了清单上的东西,”卡伦把袋子放到门口的架子上,他听见关门声后,继续对薇薇安说,“也取来了你的药,亲爱的,也就是说……” 卡伦换完拖鞋,什么都没看就转身盯着薇薇安,一双深蓝色的眸子几乎要将她盯穿,他嗓音低沉,垂下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海水气息,一同涌入薇薇安的鼻腔。 他们分开了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 卡伦伸手摸上了薇薇安的脸:“未来两个月……” 薇薇安的脸彻底红了,她抬手打掉卡伦的手,声音夹杂一丝怒意:“转头。” 卡伦错愕地收回手,听话转头,看见了站在大厅中间的红发女人,他微微眯起眼睛,凝视对方,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薇薇安站在他身后,没看见卡伦的表情,她望了眼接近两米的大高个,从他身后走了出去,她对红发女人说:“抱歉影响了你,这是我……” 薇薇安思索了半天措辞,她还是不能接受卡伦对他们关系的定义。 她未开口,身后的人忽然俯下身,贴着薇薇安的脸颊,眼中露出疑惑,像不懂她在犹豫什么。 薇薇安一激灵,她躲掉了贴来的吻,她实在搞不懂卡伦这人,每天和野兽一样到处索吻,她真的要怀疑他是不是人了。 “男友,”卡伦帮薇薇安回答了,他离开薇薇安的肩膀,走上前去伸手,主动向红发女人解释,“真不好意思,刚才吓到了您,但我记得今天下午没有新住客了 ,您是?” 红发女人注视着悬在空中的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指尖沾着雨水。她上移视线,看见了深蓝色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吓人,可碍于公共场合,她还是握手了,紧接着,刺骨的寒冷传遍全身,她忽然觉得对方像深海里的怪物,危险而致命,她弱弱解释:“今天航班取消了,我没法离开。” “这样吗?”卡伦摸出手机,门边的薇薇安走了过来,她简单解释了目前情况,最后说,“总之就是这样,我打算明天送她去机场。” “你忘了吗?亲爱的,”卡伦扭头温柔地看着薇薇安,提醒她,“明天是我们在一起的两周年,我们说好要一直待在一起的。” 薇薇安有时候觉得这人十分不通情达理,和野人一样,提前计划的就要按着计划完成,不能有一丝差池,哦天哪,等她搞清楚这些事了,她得好好考虑一下之后的事情。 “她是我的客户,”薇薇安有点气愤地凝视卡伦,对方滑动手机,像在看什么消息,她彻底火了,“你现在滚上去,别打扰我……” “宝贝,”卡伦转动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航班又正常了。” 薇薇安愣在原地,搜了那趟航班,上面显示今晚能正常起飞,她望着落地窗外的狂风暴雨,很难想象这种情况下能起飞。 “既然如此,”红发女人也看见了这条新闻,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不想待在这里了,不是因为老板,也不是因为天气,只是和那个男人有关。 那个男人,瞧起来太恐怖了,过分昳丽的美貌,优雅的动作与之格格不入的行为言语,叫她感到一阵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惧,就像昨天晚上…… 不,她停下了想法,对薇薇安说:“那我今天走吧,能请你开车送我去机场吗?” 薇薇安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她说:“我的脚受伤了,在医生说彻底恢复之前,我都没法开车。” “不过卡伦可以送你。”薇薇安面无表情地看卡伦,她仍在恼火。 卡伦放下了手机,很礼貌地回复:“是的女士,我对这里也很熟悉。” 红发女人咬了一下后槽牙,从这儿到机场起码要半小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半小时,转念一想,相较一个晚上似乎又有点能接受,毕竟除此之外,明天是他们的纪念日,她不好意思打扰他们。 “好,麻烦你了,”红发女人说完,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下来,薇薇安看了眼天气预报,一两个小时后会迎来一次短暂的雨停,之后的几十天,塔林那多将泡在水里。 薇薇安给了卡伦一个眼神,对方立刻帮忙搬起红发女人的行李,他身上的衣服还没干,就再次冲进了雨中。 薇薇安送红发女人到门口:“祝你一切顺利。” 红发女人灿灿一笑,冲她招手:“祝你们可以一直幸福下去。” 薇薇安迟疑片刻,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红发女人已经撑着伞走了出去,坐进了越野车的副驾。 2. Chapter2 卡伦扭头望着薇薇安,薇薇安隔着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点点头就关了门。 雨落在卡伦身上,吹乱了他的头发,白发在风中飘荡,红发女人偏头望去,只见到一双极其阴郁的眼睛,像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目光死死地锁在民宿上,像黏在了上面。 红发女人正想挪走视线,对方倏然看了过来,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混杂着审判的意味。她遇到过压迫性的俯视,但从来没有一种是同他这般恐怖,他的视线不是压迫,更像高级物种对低级物种的蔑视。 红发女人眨眨眼睛,那股视线消失了,卡伦坐了进来,他关了门,瞬间变得彬彬有礼,他闲聊般询问红发女人:“需要空调吗女士?” 红发女人抱紧了怀里的包,回复:“如果可以,麻烦你了。” “没事,薇薇安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卡伦开了空调,同时换了挡位,越野车在风中慢慢驶离民宿。 红发女人听出了卡伦声音的变化,读到“薇薇安”时,他的声音会变得沙哑,变得缓慢,舌尖缓缓吐出那几个字母,连带着眼睛暗沉了下来,仿佛沉入了某种回忆。 红发女人说了声“谢谢”,她望向车外,雨刮器不断摆动,暴雨渐渐有了转小的趋势,她瞄了眼后视镜,房屋模糊了形状,陡峭的崖壁显露全貌,它的下方,塔林那多海正翻滚着,奔涌着,海浪卷向天边,绽放一个又一个蓝白浪花。 终于能离开这里了…… 红发女人缓了一口气,这点动作很快被开车的卡伦注意到,他主动开口聊天:“你来这儿是旅游?” “对,”红发女人心情放松了许多,“来这旅游,顺便找找灵感。” “作家?”卡伦问。 “嗯。” “那在你眼里,塔林那多是怎样的地方?” “一个好看,神秘,”红发女人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补充,“恐怖。” 卡伦眼睛一亮,他接送过许多人,从来没人说恐怖,好像也没人敢说。 “哪里恐怖,”他停下了车,雨刮器还在运转,撕裂出一道狰狞的窗外景色,随后雨争先恐后地来,蒙上了挡风玻璃,他歪过头,重新启动汽车,“抱歉,这儿路不好开,我们继续说回塔林那多吧。” “你认为景色恐怖,还是那个传闻恐怖?” 谁也没解释那个传闻,因为本地人和外来游客都知道那则传闻。它几乎成了塔林那多的代名词——雨季不要靠近崖壁。 似乎从塔林那多诞生的那一刻,这个传闻就存在了。雨季为什么不能靠近崖壁?连本地人都说不清,有人说树林里有怪物,有人说海底有恶魔。每当下雨,它们会出现在崖壁上,杀死那些靠近崖壁的人,将尸骨扔进塔林那多海,有些没扔进去、挂在悬崖上的尸体成了秃鹫的晚饭。本地人将这则传闻供成真理,雨季从来不敢外出,而外来游客却不以为意,纷纷趁着雨季来塔林那多,找到敢接客的酒店歇脚,在风暴中靠近崖壁,一探传闻真假。 用薇薇安的话来说,这简直不要命。 先不说传闻的可靠性,单是那几个月的雨季,就足以淹没一切。三十英尺的海浪可不好说话,它夺走你生命的那一刻,你才会惊觉它的恐怖。 “风景?哦不,我见过比这还恐怖的风景,但这里不一样,它的恐怖完全由那则传闻引起。”红发女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多,为什么要跟这个人说,她就是说出来了,她必须找个人分享一下,以抵抗脑中袭来的恐怖。 “你知道的,我是一个作家,一个悬疑作家,阿曼达,你能从网上搜到我的名字。我需要灵感,而我恰好在网上看到了塔林那多,于是想来了解一下那则传闻。 “就在昨晚,我前往崖壁时,雨来了,天空在一瞬间染上黑色,深邃且可怖的黑,风雨穿梭在林中,崖壁下海浪扑腾,鸟类的尖叫徘徊在空中,在嚎叫在哭泣,又像在迎接某种神圣的事物。总之,我全身都湿了,狼狈地走在大雨里,越来越靠近崖壁,最后,我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卡伦的眼睛完全变了,深蓝的眸子变得全白,和头发一样白,他低语着,带点磁性的声音诱惑着面前的人说出那晚的经历,红发女人的双眼逐渐空洞,已然失去了理智,她低着头,仔细叙说那件事,她所看到的一切。 此时此刻,窗外的风景完全变了样,车子不受人控制地开向低处,靠近激荡的塔林那多海,狂风呼喊,白浪几十英尺之高,一下子将车子彻底吞没,卷入无尽的浪潮之中。 车子沉入海中,水疯了似地灌进来,卡伦一碰到水,紧绷的身体轻松了片刻。他的皮肤渐渐长出鳞片,变大的身躯撑爆了白色衬衫,露出紧致的肌腹,双腿融合,化作了一条庞大健硕的深蓝色鱼尾。鱼尾轻轻一荡,周遭水域随即散开。 他轻晃脑袋,短发忽地倾泻而开,如瀑布般散落,美如天神。卡伦眨眨眼睛,凝视车里的红发女人,她周围围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将她安全地隔在里面。 “说。”卡伦问她。 红发女人无意识地开口:“我听到了人鱼的声音,我知道这个结论听起来很荒谬,但我真的看见了他们,就在崖壁那里,我探出脑袋往下一望,数百条鱼尾翻滚在海面上。” 卡伦笑了,他摆动鱼尾,车门轰然打开,门飞了出去,大量的水涌了进来,那个水膜变得更薄了,几乎指尖一碰就要碎掉。 他有点没耐心了,他无聊地把玩方向盘,把它掰了下来,往外一丢,车子回不去了。薇薇安肯定会生气,叫他赔;不过她大多数时候不会生气,因为她知道他会赔,她也只会叫他滚开。 她车祸失忆之后,似乎变了一个人,没那么警觉,没那么怕他,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普通情侣,在塔林那多经营一家民宿。 她会生气,会开心,有种各种之前并没有的情 绪。 他喜欢这种感觉。 “除了人鱼,你还看见什么了?”卡伦捏着水膜,一旦她的回答不让他满意,他就杀了她。 红发女人安静了下来,她拧眉思考,昨夜的经历闪过眼前——人鱼们摆弄着尾巴,如朝圣一样仰望海中央的人鱼,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奇景,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鱼。她惊恐却又好奇地记下这些,直到闪电落下,照出她惨白的脸,同时也照亮了崖壁对面的某个角落,她看到了:“一头金发。” 卡伦的眼皮跳了跳,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他问:“怎样的金发?是谁?” “柔顺,长又不长,披着黑色风衣,她就像,”红发女人停了下来,她大口喘气,似乎在挣脱某种幻境,她痛苦晃头,眼睛逐渐清澈,看清了浮在水中的卡伦,突然尖叫,“啊——” 她捂住了嘴,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人,卡伦不耐烦地再次询问:“是谁?” “放我离开,我不是故意看见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会死守这个秘密。” “我只想知道是谁,那个人名是你的保命符。” “是——”红发女人嗫嚅着,颤抖地说出自己看到的人,“薇薇安。” 薇薇安听到这个名字时没有感到震惊,她看着防水摄像头里面的场景,卡伦摆弄着鱼尾,威胁红发女人。 一切回忆涌了上来,似乎冲破一层罩子,奔向她的脑海,记忆翻过温柔的岁月,缠绵悱恻的夜晚,他们的欢愉低哼,他们的无尽情潮。 卡伦。 卡伦·斯图亚特。 她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是魔鬼,是疯子,是她挣扎着要逃离的怪物。 她边观察摄像头,边加快了收拾衣服的速度。 摄像头里面的卡伦轻笑一声,他说:“原来这样啊,看来亲爱的已经知道了。” 下一秒,那张艳丽的脸移到了微型摄像头上,眼神锁定镜头,像透过摄像头观察着薇薇安。 “你离不开我的。” 薇薇安收拾衣物的手一顿,他居然发现了这个摄像头,那也没关系,他现在在几公里外的海里,一时半会找不过来。 和卡伦经营民宿的几个月,她察觉到许多异样,偷摸安装了摄像头,试图寻找奇怪的地方。早在半个月前,她就想起来一些事情,它们无比荒谬,像一场荒诞的梦,薇薇安甚至想去质问卡伦,那些事情的真假,不过她还是忍住了。 直到今天,她才看见了真实的卡伦,他压根不是人! 记忆在那一刹那重回脑中,她意识到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简直匪夷所思,她为什么会和卡伦那个神经病混在一起! 薇薇安拎着箱子走到门口,深呼一口气,像在和恐怖的过去道别。 她打开了门。 恐怖的过去正站在门口,眼中涌现癫狂的炽热。 薇薇安松开了手,箱子坠落在地。 3. Chapter3 六年前。 薇薇安下飞机时天色还早,迷你飞机映衬着无边无际的晚霞,天际腾起大片大片的火烧云,蓝红在此刻交织,勾勒出梦梦幻迷离的一幕。 “薇薇安?”赛莱斯特·克拉克站在不远处的等候区,她拎着两杯冰美式,褐发在空中飞扬,冲薇薇安摆手。 薇薇安一下子就留意到她。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恭喜毕业学姐!”赛莱斯特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薇薇安刚刚结束了毕业仪式,又被家族的事情耽搁了一个星期,兜兜转转才解决了所有事情,好不容易赶上了塔林那多的航班。 说着与她同行的人已经在塔林那多玩了一个星期,说是玩,不如说是宅着。塔林那多的雨季提前了,他们没法冒着大雨跑出去,只能待在酒店喝酒打牌闲聊。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忽然放晴了,接着天气预报显示后面几天都是晴天。 她曾向赛莱斯特提议,让他们玩他们的,不用管她,但赛莱斯特坚持四个人一起旅行,薇薇安听出她别有目的,就答应了。她想看看他们会做点什么事情。 “你来得刚刚好,”赛莱斯特带着薇薇安前往停车场,她边走边说,“帕克和伯克利去海边联系渔夫了,他们打算预定今明晚的夜钓。” 薇薇安知道这事,四人制定计划时,就决定去夜钓。 塔林那多海边有几座休闲港口,当地渔业并不发达,真正为人熟知的是这里的传闻——这也是他们选择这个小众游玩地的原因。 当地传闻带动了塔林那多旅游业的兴起,大部分居民转为导游、民宿老板,胆子大的则利用传闻吸引游客夜钓,去探索塔林那多海边的崖壁。 薇薇安很喜欢刺激探险。之前的假期里,她去了不少闹着传闻的地方,了解了很多传闻,玩得十分高兴。 这次,赛莱斯特带了两个朋友来,说跟她一起玩。 伯克利·米勒是她男友,帕克·安德森是她那男友的朋友。 薇薇安跟他们见过几面,有点眼熟,又因为他们的游玩计划和她的仅有一处相同,她便答应了赛莱斯特。同他们夜钓后,就分道扬镳。 薇薇安关上后备厢,走到副驾坐着,赛莱斯特启动了车子。 “好,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薇薇安喝了一口冰美式,用吸管晃动了一下杯中的冰块。 她和赛莱斯特不算熟——她们属于同一个俱乐部,参加过几个活动,家族有生意往来。 每次活动,赛莱斯特总能精准地找到薇薇安,热情邀请她。薇薇安猜到可能与家族利益有关,毕竟埃伦温家族族长,也就是她的父亲,近期病重,外界传言由她继任族长。 薇薇安从来没解释,这些事情越说越离谱,她倒答应了赛莱斯特,和她一起,同时玩味那些人的反应。随着两人见面频次增多,赛莱斯特似乎意识到了薇薇安的重要性,她站在哪儿,哪儿就是人群中心,人人围着她,却没人敢上来搭话。 而她,唯一一个与薇薇安做成朋友的人,得到了众多目光,也因此与实力强大的米勒家族少爷谈上了恋爱。 赛莱斯特接通电话,她说了一声“好”,就挂断了电话。 “他们预订好了,今晚九点。” “嗯。” 薇薇安轻声应道,她放下了冰美式。这次旅行,本来是她与赛莱斯特之间最后的联系了,结果半路忽然多了两人,她讨厌这种感觉,于是她像赛莱斯特临时加人一样临时改变了计划,索性早点结束这段关系。 她望向窗外,热风灌入车内,与空调冷风相撞,冰火交织。薇薇安很喜欢这种感觉,冷暖交替时,她的脑子能得到片刻清醒。 太阳徐徐落下,没入山头,月亮还未出现,此时天边红蓝层叠,出现了标准的晨昏蒙影。不远处,塔林那多海跃入眼帘,陡峭的崖壁耸立在海的东南方向,海水来回拍打礁石,荡出无尽浪花。 海的另一侧,是连绵起伏的森林。 薇薇安收回视线,她关上车窗,问赛莱斯特:“听说你和伯克利年底结婚?” 气氛太过诡异,薇薇安找不到合适话题,便说起赛莱斯特最感兴趣的事情。 赛莱斯特听薇薇安主动聊起这事,她莞尔一笑,露出左手中指上的戒指,白钻,鸽子蛋大小,很适合她。 “一个星期前刚订婚,怕打扰你就没说,”车子慢慢拐弯,露出一条盘旋曲折的路,她接着说,“你来参加吗?” 赛莱斯特订婚期间恰好碰上埃伦温家族族长选举——他们要在老族长死前选出新族长。她想要薇薇安来婚礼,因为这样有面子,又觉得她会去参加选举,这样做打扰了她。不过对方主动开口了,赛莱斯特就要抓住这次机会,她尽可能多一条人脉,更何况薇薇安来自埃伦温家族——强大显赫的古老贵族。 薇薇安沉默几秒,说:“看情况,新婚快乐。”她没想到赛莱斯特这么早结婚了,他们才几岁,才谈了多久?她只想片刻就掐断了想法,她对此没有兴趣。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一栋装修华丽的酒店出现在薇薇安眼前,赛莱斯特刚把车停好,酒店的迎宾员立刻上前迎接他们。 这是塔林那多最豪华的酒店,十层楼,背靠塔林那多海,提供港口接送和接机服务。 薇薇安刚下车,她忽然感受到一束强烈的目光,她转身眺望塔林那多海,扫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 “这里!”赛莱斯特打断薇薇安的思绪,薇薇安微笑,又看了一眼大海,确定没问题就跟上了赛莱斯特的步伐。 刚进大厅,休息区的米勒和安德森立刻站了起来,米勒走过来亲了一下赛莱斯特,黑色卷发在空中微微晃动,雀斑脸暴露在灯光下。 薇薇安移开视线,回避了他们的亲热,却措不及防地对上安德森的视线。 她对帕克·安德森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学生会主席。安德森家族实力很强,次于埃伦温家族,与米勒家族不分上下,三大家族经常有利益往来。 薇薇安并不清楚各大家族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她从来没有主动了解过这些事情,哪些是敌对家族,哪些是交好家族,一聊到这个她便会烦躁。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上个星期。 族长病危,临终前挣扎着处理遗产纠纷,他喊回了所有埃伦温家族的人,当然包括被流言蜚语不干扰的薇薇安。 族长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未婚,族长的位置理应由薇薇安担任。 可薇薇安在家族会议上公然拒绝了这个位置。 “我年纪还小,阅历不够,”薇薇安像早就编排好措辞般解释,“相比之下,我认为亨利伯伯能胜任这个位置。” 亨利·埃伦温,族长弟弟,常年打理家族财务,各方面实力弱于族长。在场的人都清楚亨利的实力,也知道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们今天只是走个过场,选举票数不过半,薇薇安依旧不能担任族长。不过他们仍担心出差错,一旦己方的人被族长收买了,票数就会变得不稳定,结果也无人知晓。 但他们都没想到,薇薇安会主动将这个位置以及这个位置带来的影响拱手让人。 亨利在台下默默捏住了手里的资料,那是薇薇安的血缘证明——她并不属于埃伦温,不是族长的女儿。 后来场面成了既定结局,亨利将在老族长死后担任新族长,而薇薇安继承老族长的部分遗产,预估在百 亿左右。 这场会议并没有对外公开,人还没逝世,媒体带来的热度尚未到达顶峰,故一切又沉入水中,蛰伏海底。 也就是说,外界依然认为薇薇安才是未来的埃伦温家族族长。 “你好?”安德森冲薇薇安打招呼。 薇薇安收回思绪,观察面前站着的人——浅金色头发,浅蓝色瞳,眼里荡漾着笑意,似乎只是与薇薇安简单打个招呼。 她忽然有点庆幸塔林那多没有记者,否则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拍下来,她所代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埃伦温家族。 薇薇安很讨厌这种感觉,比如面前的安德森,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站在了家族立场上,与他交谈需要小心翼翼,免得被套了话。 她同样回以微笑:“你好。” “我可以叫你薇薇安吗?” “随便。” 安德森说:“听赛莱斯特说,你遇上了一些麻烦,怎么样,处理得顺畅吗?” “过程可能有点艰难,不过结果是好的。”薇薇安亮了亮眼睛,不用担任族长,对她来说,可不就是好事吗? 话刚说完,难舍难分的情侣终于分开了,赛莱斯特走到薇薇安旁边:“在聊什么呢?” “没什么,和学姐随便聊聊,你们结束了?”安德森笑,他望着薇薇安的行李,提议道,“你们先上去放东西,我和伯克利去看看酒店的烘焙房,听说烘焙房的蛋糕很好吃。” “好,”赛莱斯特边答应着,便与米勒眼神纠缠,简直要在空中拉出一条丝线,她甚至拿出了拍立得,请求薇薇安给他们拍一张照片。 薇薇安拍完了,赛莱斯特没手拿,请她先代为保管。 薇薇安捏着那张与自己无关的拍立得,说:“我自己去吧。” 赛莱斯特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却见薇薇安拒绝了行李员的帮助,一人办理入住走向电梯。 “没事的,”米勒安慰赛莱斯特,“我们之前也这么干过,说不定她只是心情不好。” 赛莱斯特点点头,倒是旁边的安德森表情不太好。 家族叫他靠近薇薇安,尽量培养他们之间的感情,尽早搭上埃伦温这条线。他为此研究了薇薇安的喜好,天知道她喜欢什么!他拿着好不容易获得的消息,强迫自己来这里,同他们一起度过半个月。 她为什么喜欢徒步,喜欢来这种荒冷的地方,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上等服务,没有好酒好烟。她甚至迟到了一个星期,而他们又因暴雨被困了一个星期,他早就吃腻了酒店里的菜,还有那烘焙房的东西! 走进电梯的薇薇安缓了一口其,她早注意到安德森的怒意,那种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怒火。她承认对方伪装得很好,在她遇到的同龄人里面,这人挺会伪装,难怪他年纪轻轻,却被外界传成“安德森家族最器重的人”,“十年来当之无愧的学生会主席”。 薇薇安不经想笑。 她刷了房卡,电梯缓缓上升,她转身透过玻璃望着外面的风景,飞鸟飞过塔林那多海,落在崖壁上,窄小的渔船慢慢归港,接送探索传闻的游客。 她咽下口水,那种奇怪的不安感又一次出现了。 薇薇安总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似乎有一束视线黏在了她的身上,一直不停地在黑暗中看她,凝视她,窥探她。 薇薇安放眼望去,沙滩空荡,港口站满了人,她看了一圈,却找不到任何可疑的人。 就好像,那人站在高处俯视她。 薇薇安一想到这点,猛地仰头,望向崖壁顶端,那儿闪过一个蓝白色影子。 ! 影子消失得太快,她什么也没看清,不过,她应该没猜错,那人就是偷窥者。 4. Chapter4 薇薇安回想过去的二十几年,她从来没有主动结交朋友,也没有招惹任何人,她对待任何事情都是一个态度——淡,她无心外界的争吵和勾心斗角,什么事情到她这儿都会如水平静。 她没结仇也没结情,那,他到底会是谁? 薇薇安走出电梯,拖着箱子进了房间,她住在赛莱斯特隔壁。 关上门,放好行李箱,她随手把拍立得夹在了本子里,免得忘记带走还给赛莱斯特。 薇薇安坐了下来,她试图缩小嫌疑圈,脑中划过一个又一个人名,却无法轻易给人“定罪”。 她握紧拳头,第一次感受到了蔓延开的烦躁,它发自内心,从头到尾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薇薇安洗了把脸,去了烘焙房。 烘焙房不大,位于酒店后方,挨着自营咖啡馆。 暖黄的灯光犹如星星印在地板上,随着人影移动忽闪忽暗,浓香的黄油味扑面而来,涌入薇薇安的鼻腔,她闻出了一股清香的小麦味。 她一下子就看见了赛莱斯特几人,他们坐在休闲区的中央,桌上摆了好几瓶未开封的红酒,以及几块蛋糕切块。 “薇薇安!”安德森率先看到她,主动伸手示意薇薇安。 薇薇安点头,走了过去。 其他两人见薇薇安这个反应,默契对视一眼,以为有戏。 她今天随便穿了一套休闲衣服,白色吊带加黑色休闲裤,金发像瀑布般倾泻而下,她好像不需要化妆,那张脸便美得人神共愤。 皮肤白皙透亮,褐红色眼睛与世无争,空气甚至凝固了片刻。 薇薇安感受到十几双眼睛望着自己,她面无表情地走进中心区,坐在了空沙发上。 “这儿的黑森林卖完了,这是剩的最后两块。”米勒解释,他邀请她们尝尝,“味道还不错,尝尝?” 赛莱斯特端起了一块,尝了一口,果然如伯克利所说,味道相当不错。 薇薇安没有尝,她打量窗外的风景,落地窗外,数不清的游客船只紧紧地挨在一起,亮起闪耀的白灯,天彻底黑了,灯光一闪一灭的,有时还顺着风轻轻飘荡。 她有点厌烦面前的几个人了,赛莱斯特边吃黑森林边留意她,米勒一直举着红酒杯,无聊地转动眼珠,至于安德森,他什么也没干,浅蓝色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薇薇安。 这些人提早来了一个星期,怎么会没尝过这些东西,不过是为了讨她欢心、拉近距离的办法了。拉近距离之后,又会有一堆事情找上门。薇薇安不喜欢这种一直有牵扯的关系,大部分时候,她会主动避让。 “如果现在不想吃,可以打包回去吃,”安德森招来服务员,叫他们打包,同时他贴心地说,“相信我,夜钓结束之后尝上一口黑森林,会很舒服。” 薇薇安笑了,她不予置评,问了他们约了什么类型的夜钓。塔林那多小港口有很多类型的夜钓,按时间分,按出航距离分,也有偷偷带游客靠近高耸崖壁的,让他们身临其境地体验恐怖传闻。 安德森说:“我们找了当地最有名的海员,由他带我们去崖壁附近,待三四个小时。” “好。”薇薇安起身,“我去买点面包。” 赛莱斯特连忙点头,她问:“我陪你去?” “不用,你好好吃蛋糕吧。”薇薇安留下来一句话。 她人刚走,剩下三人立刻讨论起来了。 伯克利问赛莱斯特:“发生什么了吗,怎么感觉薇薇安兴致不高?” “我不知道啊,”赛莱斯特一脸疑惑,“明明下飞机时还好好的,难不成她知道我们过来干嘛了?” 帕克摇头,低声说:“不可能,我还没有主动开口。” “人家不笨,本来和赛莱斯特好好玩,忽然加了我们两个,肯定会猜疑。”伯克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的手一顿,瞟了几眼窗外,随后说,“情爱不是你开口说,对方才能感受到的。” 伯克利说完看了眼赛莱斯特,他们俩对上眼,又热吻了几秒。 分开后,赛莱斯特安慰帕克:“没事,还有一个星期呢,等会我们租两条船。” 赛莱斯特本来不敢这样对帕克说话的,但人家有求于她,而且,她自认与薇薇安交好,又即将踏入米勒家族,多了不少说话的底气。 安德森抿嘴,瞧见回来的薇薇安,她买了一袋塔可和三四只咸蛋黄牛角包。 “我们休息一会儿再出发?”安德森提议,“我们可以晚点到,听说风暴之后的夜晚能看见荧光蓝的海。” “好啊好啊,我正好去换套衣服。”赛莱斯特吃完了黑森林,挽着米勒的手臂,“你陪我去?” 米勒点头。 “这样的话,我先上去了。”薇薇安往窗外一看,只能瞧见自己的倒影,看不清崖壁的情况。 米勒捕捉到薇薇安表情的变化,他问:“你也感受到了那种被注视的奇怪感?” 米勒大学就读情报学,该专业涉及心理学,这导致他十分留意细节和人的微表情变化。刚才坐在沙发那儿,他就有一股奇怪的感觉,感觉被人一直注视着,打量着,可当他扭头观察外面时,却找不到视线来源。 薇薇安停了几秒,最终决定开口:“是的,你也……” 赛莱斯特和安德森一脸疑惑地注视着他们。 米勒简单解释了一番,说明目前的情况,两人望着外面,赛莱斯特摇头:“我啥也没看见。” “可能藏起来了。”安德森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我们这样行程完全保密,假如真有这个人,那他会是谁?” 他们虽来自不同的显赫家族,但尚未积累足够的人脉,卷入复杂的利益场,没道理被人千里迢迢地盯上。 “前一个星期有这种情况吗?”薇薇安问米勒。 “好像没有,但不能排除可能。”米勒保险起见,还是稳妥点分析。 薇薇安听出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那影子多数冲着她来。 安德森拎起黑森林蛋糕,送到薇薇安身前,他说:“放心吧,我叫人去查一下出入境名 单,有问题我随时联系你。” 薇薇安没接蛋糕盒,她晃晃手机:“等面包的时候要了一份,我发给赛莱斯特了。” 她早看过出入境名单,上面并没有她或家族的仇人,她起先怀疑是安德森米勒的人,便设局试探了米勒,结果不是,那情况要棘手多了。 他们现在面对着一个不知来历的窥探者,而七天后才有离开的航班。 也就是说,他们被“困”在塔林那多了。 赛莱斯特大致听懂了,她询问晚上的安排:“晚上我们还出发吗?” “当然,”安德森说,他的任务还没完成,“我们光明正大地玩,把这个人钓出来。” “我觉得可以,正好闲着没事干,在这儿待太久总叫人心烦意乱。”相比探索无聊的传闻,米勒更喜欢观察细节,玩推理游戏。 赛莱斯特有点害怕,但好奇心终究战胜了胆怯,她在酒店快待成干尸了又想了解那个传闻,况且还有这么多人陪着,怎么可能打不赢那个窥视者。 “薇薇安你呢?如果不想去的话,我留下来陪你。”安德森说。 薇薇安微笑,喊了他的姓氏:“当然,安德森。”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楼下集合吧,”米勒说,“我们一起出发。” “等会见。”薇薇安摆手,安德森举着蛋糕的手悬在空中,她接过说了声谢谢,随后四人各回各自房间。 薇薇安把蛋糕面包一扔,躺在床上休息,她开了一瓶水,喝了一小口就盖上了。 她闭上眼睛,本来轻松的旅游忽然变得沉重。 一是安德森,他似乎背负着家族的任务,一定要同她聊天搭线,直奔她身边。 二是神秘窥视者,一直待在暗处,无影无踪。 即便如此,薇薇安也没有打道回府的念头。 航班一周一趟,他们要在这里待七天,坐船?别提了,船只到最近的港口需要一天。至于派家族的飞机,薇薇安从来不考虑,她拒绝了那个位置,其实在变相拒接埃伦温家族。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第一次,有人能让她情绪变动这么大,何况他们还没见过面。 薇薇安很好奇,她愿意加入夜钓,去看看崖壁,了解那个传闻。 她想了一会儿,起身吃了点面包,至于那块黑森林,她丢进了冰箱。 她对酒精过敏。 黑森林里面有少量樱桃酒。 薇薇安不会主动解释这些,因为没必要。 她吃掉了最后一块塔可,换了双高帮靴,准备关灯时,被窥视的感觉再次出现。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觉,空气逐渐湿润,微咸的海水味侵入鼻腔,好像要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薇薇安转身径直走到床头柜,从包里拿了一把小刀,她作出防御动作,观察室内。 床,卫生间,洗漱台,客厅,玄关,都没有人。 四下一片宁静,她只能听到自己跳动的心脏。 5. Chapter5 薇薇安反手拨通前台电话。 “房间818,我感觉房内有人,能叫安保上来吗?”她语气冷静,说话间还不忘接着观察,她并未看到或听到异常,没有人出现,没有人逃跑,可那种感觉并未消失,甚至越来越近,像贴到了她的身边。 酒店的安保很快,一下子敲响门,薇薇安持刀走过去,她打开门,安保问:“女士,你还好吗?” 薇薇安摇摇头:“请你们四处看看,我担心房间里有人。” “好的女士,抱歉给你造成了麻烦。”酒店经理一同上来,他站在薇薇安旁边,薇薇安瞅了他一眼,瞧见西装上的铭牌——查尔斯·约翰逊。 薇薇安还未说话,搜了一圈的安保回来了:“窗户有点漏风。” 话音刚落,薇薇安忽然想到了某些事情,第一次被看是在电梯里,第二次是米勒所说的,在烘焙房,而第三次,就在她的房间。 她却忽视重要条件——前两次视线来自外面,并非房内。 也就是说,薇薇安走到窗边,摁下移动按钮,窗帘缓缓移开。外面的景色闯入眼帘,沙滩、港口、游船,以及崖壁。她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可疑人员,那股视线也消失了,可咸淡海水味越来越重,空气也愈发湿润,就像沉入了海底,有一刹那窒息。 薇薇安收回实现,刚想往下看时,酒店经理叫住了她:“女士,您还好吗?” 薇薇安转身往门口走。 “抱歉女士,我们……我们这边维修一下,您可以稍等一会儿吗?”经理虽然用语十分礼貌,但看也没看薇薇安,他拿着手机回消息,“我们补偿您一张行政酒廊的券。” 薇薇安端详他的动作,语速飞快,小拇指无意识地敲打手机外壳,脚跟紧紧相挨,皮肤白皙,但似乎十分干燥,连说话都会卡壳。 他似乎不敢看她身后,一想到这点,薇薇安瞬间转头,加快速度走回落地窗边。 “女士!”酒店经理焦急地喊了她。 薇薇安的脸简直要贴上玻璃窗,她静静地扫视一遍,发现了一道不明显的湿痕,瞧起来黏糊糊的,透明。 “之前没有这道痕迹。”薇薇安开口,她疑惑,“你们难道在打扫外侧窗户?” 经理连忙点头,应着她的话说:“是。” “在雨季快来时打扫窗户?” 经理一时语塞。 “别紧张,我随便说说,”薇薇安一脸冷色,“我订的房型包含免费的行政酒廊服务,不需要你的券,留着自己用吧,另外,我等不了这么久,换房间。” 经理尴尬一笑,马上赔罪:“我这就给您换房间。” 对方语气缓慢,每个单词都拖了长音。 薇薇安此时有点心不在焉,她点头:“快点。” 等等。 她挺直了背,透过昏黄灯光看清酒店经理的脸,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深蓝色,比安德森的瞳色更深,像深不见底的海洋,裹挟着无尽的威胁与凝视。 薇薇安握着刀的手加重了力度,她眨眨眼,经理的瞳孔恢复了正常。 “女士,我这就给您换房间。” “你刚刚说过了。” 假如经理表示疑惑,那是不是可以证明,前几秒和她说话的是另一个人? 果然,经理面露困惑,显然不记得刚才问过薇薇安,不过他很快恢复了状态,顺着薇薇安的话往下说:“我们会加强酒店安保。” 薇薇安没应。 一个大堂经理,居然对酒店房间如此生疏,且语气状态完全不符,她压根不觉得他是大堂经理。 双方协商后,薇薇安搬去了对面的819,她才修整完,匆忙喝了口水下楼。 她回忆着刚刚经历的一切。 奇怪。 很奇怪。 薇薇安有一个秘密,她从来不会溺水,准确的说,她能像鱼一样自然地待在水下,不会呛水死亡。她没有鳍,也没有鱼的那套构造,她说不清为什么。 一次野外失足落水后,她发现了这个秘密。 自从那之后,她能无师自通地游泳、潜水,甚至能在水下待好几个小时。 她不再害怕水。 可方才站在窗边,她感觉全身被咸淡海水包裹住了,陷入无边深渊,在深海中彻底坠落,直到阳光消失。 很冷很冷。 让她有了一丝震惊。 却不恐怖。 薇薇安对恐怖的接受程度很高,她能接受半夜三更有人出现在自己的床头,也能接受美英恐怖片变成现实,她不讨厌这些,有时候能谈得上喜欢。 喜欢恐怖。 换谁听了都觉得她有病。 薇薇安拉回思绪,眼下事情发展似乎偏离了正常轨道,她重新理了一遍。不认识的人盯上了自己,还能上身经理和自己对话…… 看样子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 难道她遇到了非人生物? 薇薇安前脚刚走进电梯,赛莱斯特后脚冲了进来。 “学姐!”赛莱斯特站在薇薇安后面,她大口喘着气,“怎么了吗?刚刚出来看你换了房间。” “之前那个房间住得不舒服。”薇薇安边回答赛莱斯特,边靠上了栏杆。 她身后是塔林那多海。无边无际的海洋与天交汇,在视野尽头融成了一片,崖壁远远地耸立着,它彻底蒙上了一层黑暗。 “这样啊,还是觉得有人看着我们?”赛莱斯特虽然没感受到这,但她能从薇薇安的话里听出来。 薇薇安点头。 赛莱斯特安慰她:“没关系,相信伯克利和帕克,他们会找出来那个人。” 薇薇安不置可否,她不觉得那两人很可靠。 空气再度安静,薇薇安的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她看向赛莱斯特,对方挨着她站,电梯灯光打在她发丝上,落得一片熠辉。薇薇安的余光瞥见她的眼睛,不知何时起,赛莱斯特的眼神变得无比空洞,她一动不动,像被控制了。 薇薇安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电梯显示屏,楼层缓缓降低,最终停在了“3”上,血红的数字开始溶解,分解成万千碎片,翻滚堆积在屏幕底端,如同血液般渗了出来,沿着按钮淌落在地。 薇薇安咬了一下嘴唇,她移开视线,看向身侧的玻璃,如果她后面或者另一侧有人,那么她会看到…… 视线移到了身侧 的玻璃上,外边彻底黑了,夜幕笼罩着塔林那多。薇薇安的视野里闯进了一个庞然大物,它伏在赛莱斯特那侧的玻璃上,几乎挡住了整块玻璃。由于光线影响,她无法看清它的颜色,一切颜色化成了不可名状的黑色,挟着腥臭味冲击她的脑子。 它身形巨大,起初像无规则生物,后来分散出众多触手,数以千计的吸盘吸附在玻璃上,如同深海里的巨型章鱼。 这个怪物不是之前的东西,它是什么东西? 总之薇薇安对它没有好感,它身上有一股奇怪味道,像陈年遗臭,怪物还在缓缓蠕动,甚至想打破电梯冲进来。她隔着衣服碰上口袋里的枪,如果她能打碎玻璃,非撕碎它不可。 刹那间,那怪物忽然挪动,未曾显露的头部慢慢向下转动,薇薇安刚看见它的三只眼睛,下一秒,整个电梯间开始晃动! 灯光闪烁不停,空中蔓延着卡顿刺啦的电流声,影子无限拉长,到最后成了一条凌乱黑影。 薇薇安一把抓住了赛莱斯特,十分用力,指甲甚至要深入肉里。 赛莱斯特任凭她抓着,她颠簸地走了几步,最后靠在按钮边,沾上了一身鲜红色液体。 薇薇安疯狂点按紧急按钮,她抬头观察在厢体外面爬来爬去的巨型怪物。 吸盘泛着肉色和血色黏在玻璃上,薇薇安甚至能看清黏连在一起的透明液体。 “喂?这里是……”紧急按钮亮了。 “砰——” 急促刺耳的爆炸声掩盖了通讯声音,薇薇安的耳膜简直要炸了,她听见高频尖叫声,像一万只蚊子窝在耳边,接着世界骤然寂静,她缓过神,抬头向外看去,电梯上方的怪物忽然软了下来,不再动作,它在瞬间化成了一滩黏稠的液体,滑过玻璃,于高空中滴落。 薇薇安听到了一声“咕噜”声,这声之后,原本风平浪静的天气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骤然变化,豆大的雨砸了下来,敲打着玻璃。 与此同时,电梯终于恢复正常,电梯门一开,许多人涌了上来。 米勒接住晕倒的赛莱斯特,安德森伊担忧地注着薇薇安。 “女士,电梯出现了些故障,蓄水池的水突然冲了进去,把一些铜锈冲到了电梯内。”另一个经理瞧见地板上的红水,立刻解释道。 “那电梯上面的怪物怎么解释?”薇薇安的发丝有一丝凌乱,目前发生的一切告诉她塔林那多绝不是简单地方,她要么与他们分开,自己深入了解,要么立刻乘船离开,管它会在海上漂多久,先跑了再说。 经理没懂她的意思:“女士,监控里没有您所说的怪物,电梯受外界空气影响产生了轻微摇晃。” 薇薇安问:“有电梯监控吗?” “有的,您这边跟我来,很抱歉打扰了您的旅行,您看免去三分之一您的房费,并且赠送三次海上游船可以吗?”经理一面带着薇薇安去监控室,一面摆出十足的诚意。 “我先看监控。”薇薇安并未接受对方的赔礼道歉,事情的发展状态已经超脱了她的想象,真的有非人生物,甚至能光明正大地出现。 这是巧合? 不,绝对不是巧合。 从来没有巧合。 6. Chapter6 薇薇安跟随经理去监控室,米勒带着赛莱斯特回去处理脏污,至于安德森,他同她一起。 监控很明显,电梯进水后,设备出现故障,导致厢体晃动,部分水携带着铜锈冲进厢体。 一切看似十分自然。 “我要电梯内部的监控。” 经理吩咐工作人员调出来,她一边赔笑,一边提出各种赔偿方案。 薇薇安没吭声,她攥着左手,棕红色的眼眸晕染着怒意与一丝害怕。周围人的交谈声慢慢消去,句子拆分成词语,词语又凌乱成单词,无形地漂浮身边,就是进不去脑中。 “咔嚓——”屏幕变成了雪花屏,发出刺耳的噪音。 安德森见薇薇安晃了晃脑袋,准备伸手捂住她的耳朵,毕竟,娇羞的花朵需要额外的保护,否则它们难以呈现最美好的状态,也给不了他们任何帮助。 薇薇安猛地回头,她的眼神犹如一道锋利的刀,警告安德森,她骂了他一句,随后抬手指甲划破自己的小臂,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她常借此保持清醒。 屏幕的噪音更响了,房间内的人全部捂住耳朵,以抵抗那该死的噪音。 安德森更是气愤,他不仅订了这么糟糕的酒店,拥有糟糕的入住体验,而且被薇薇安下了面子,这可不好。 唯独薇薇安,疼痛叫她保持清醒,她夺过鼠标,屏幕忽然恢复了正常,硕大的触手倏地炸开,化成了黏液,一道道滑落。 她抓紧时间,放大黏液的画面,这种痕迹与房间内看见的不一样,应该属于两个不同的物种。 还没分析完画面,声响忽然弱了下来,薇薇安移开鼠标,退了半步。 “怎么回事?设备出什么问题了?”经理率先回神,她扶着薇薇安,严肃问管理人员。 “蓄水池的水好像流进设备库了,”管理人员抓起手机,通知后勤,“赶快去设备库看看!别出什么问题,该死的雨季!” 薇薇安收回视线,她先是对经理说明情况:“我接受第三种赔偿方式。”——半免房费,提供森林一日游门票。 她看向安德森:“出去说。” 经理连说了好几句道歉,惭愧地送走了两人。 刚踏出门,薇薇安瞥了眼安德森,不容置疑地说:“立刻联系家族的私人飞机,今天晚上就走。” 安德森脚步一顿,十分陌生地打量薇薇安,像在看另一个人。 她薇薇安,表面温柔自然,社团活动鲜少发声,只会穿着高定坐在沙发上,沉在阴影里观察所有人,最后提前离席,不留任何踪迹。 他听多薇薇安许多事情,成绩优异,待人随和,会各种技能,除了不交朋友之外,她似乎没有缺点。每一分每一寸都严格按照古老家族对女性的要求生长,只待一个男性带走她。 安德森家族命令他必须靠近薇薇安,尽量收拢她的心,为家族带来可观的收益。他以为会很简单,平常与他厮混的人,多是不同家族的少爷小姐,他能凭借金钱和样貌让他们为他是从,就能借此收获薇薇安的心。 他想错了。 命令式的语气令他心中一颤,他盯着薇薇安的眼睛,光芒四射,耀眼地几乎要将他盖过去,这话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他想战胜她。 薇薇安一眼看穿他的想法,她扯着嘴发出最后警告:“再留下可能会死,不怕死就留着。” “我不走,你走吗?”安德森挑眉问她,“如果你走,我就……” “不走。”声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风声,掠过薇薇安的头发,有些许海水气味。 安德森眼前一亮,他重新看向薇薇安,对方已然收起那副警告的口吻,绕开他走到休息区。 薇薇安懒得理安德森。 “嘿,我十分期待晚上的活动。”安德森冲薇薇安的背影低声说。 薇薇安什么也没回。 即便她毫无感情地说,即便她看也没看帕克·安德森,他却有这么一种超能力,能得出一种怪异到偏颇的结论:薇薇安喜欢他,喜欢他服侍她,低声下气地哄她。 那么一切会变得非常简单。 薇薇安坐下,一歪头就望见安德森的连接浮起一层粉红,扑闪着他淡蓝色眼睛,浅金色微卷发轻轻晃动。25岁,安德森家族最器重的人,在外界看来理智冷静的学生会主席,不经意间展现这样的风格,却没有改变眼底的审视、试探。 薇薇安忽然读懂了他的意思,他在向她示好,但先前的经历告诉薇薇安,帕克·安德森不过是一个自大、有点聪明的男人,他高傲,从来不会轻易向别人低头,甚至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就算他有求于薇薇安,他依然不会主动做太多事,只会换种方式,叫薇薇安爱上他。所以,他这副模样的底层逻辑即是他以为薇薇安喜欢他。 这真是…… 薇薇安移开了视线,她推翻了关于安德森所有的“观察日志”,移开了视线。 一个蠢货。 赛莱斯特和米勒姗姗来迟,赛莱斯特吐槽说:“那糟糕的铁锈水把我衣服全弄脏了,这可是我一个星期前求姑妈搞来的高定啊,插了一百多号人的队呢!” 一个星期前?薇薇安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在赛莱斯特的鸽子蛋戒指上。 正好是他们订婚时。 说巧不巧。她收回视线,没说话。 米勒一脸疲惫,显然,他已经安慰了一路赛莱斯特,他又哄了一句:“等回去了,我们再买十件。” “对了,监控怎么说?”米勒问他们,他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安德森解释了一番,他默不作声地倾斜脑袋瞅薇薇安,见她并不在意,便省略了雪花屏那段。 谁知,米勒听完,追着问为什么不看电梯里的监控。 他语气有点急躁,呈现出与平常完全不一样的状态,三人一齐看向他。 米勒一阵咳嗽,解释说:“我只是学过头了,老想运用点专业知识,你们懂的。” 薇薇安没等安德森开口,直接说了那段情况,同时提醒他们:“需要回去告诉我,我来联系直升机。” 众多家族中,仅有埃伦温家族与安德森家族开辟了多国航线,当然,其中包括几条未申报的黑线。 之前薇薇安不想说这事,是因为她已经半脱离了埃伦温家族,她不想再与家族沾上关系。但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保命最要紧。 “学姐你真是一个……”赛莱斯特眼巴巴望着她,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无敌大好人啊。” 薇薇安两眼错愕,她完全没料到这个拥抱,它突如其来。 她大脑忽然迟钝了一秒,却没忘问赛莱斯特;“你情况怎么样,当时在电梯里我瞧你的状态不好。” “是有点难受,那时候刚进电梯,我头晕目眩的,甚至没感受到厢体晃动,”赛莱斯特沉入回忆,她晃晃脑袋,说,“我完全忘了那段经历,就觉得好恐怖啊。” 米勒忽然拢过赛莱斯特,虽然他们先前一直以这样的状态坐着,但薇薇安能感觉到他多用了几分力。 “可能是经历了某些事情的应激,”米勒语气温柔,安慰赛莱斯特,“没事的,忘了就忘了。” “嗯。”赛莱斯特喝了口水,而后看向薇薇安,眨眨眼睛,“学姐有印象吗?” 薇薇安轻幅度地摇头,她说:“没有。” “没事的,看起来没多大事情,”安德森在这时候开口,“女士们别慌,我们来保护你们。” 语气相当轻浮,模仿着劣质煽情电影里的口吻,不知天高地厚地许下诺言,以吸引更多眼球。 另外两人知趣地笑了,的确,紧张氛围中需要这样的人出现,适当地转移话题,缓解氛围,以舒缓那段过于紧张的神经。 “所以你们打算走吗?”薇薇安问赛莱斯特。 赛莱斯特摇头:“不,米勒一直很喜欢这里,我们打算好好玩一下,就当结婚前最后的放纵了。” 薇薇安指尖凝固,她轻轻皱眉,很快消散,她一直以为这两人是为了撺掇她和安德森在一起才来的,毕竟没有赛莱斯特强制搭桥,安德森连薇薇安的面都见不着 。 “原来你对这里感兴趣啊。”薇薇安神态自若地接受。 米勒点头,说是的,他好奇那个传闻。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安德森眼见怎么也插不上话,他抬腕看表,提醒在座各位。 薇薇安起身,走在最后,安德森适当慢下来,与她并排,营造出两两结对的场面,他有点后悔没带记者来,应该叫他们拍下眼前这一幕,然后疯狂炒作。 他向来如此。 薇薇安没管安德森的动静,她早就把这人从自己的世界的外围剔除了,他毫无价值,连同肉/体本身散发着令人厌恶的味道。 一具空壳。 甚至算不上完美的帅。 比之旁边的人,她更在乎另一件事情。 从她落地至今,一件又一件离谱的事冲着她来,她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现象,感受着别人未曾感觉到的冷湿气息。 几近透明的窗外黏液,几束来自外部的、疯狂窥探的视线,以及雪花屏……她从来不信巧合,这一切能证明一个可怕的猜想。 有东西找上了她。 最糟糕的是,她在明处,对方在暗处,甚至夹杂着挑逗的意味。 她讨厌被凝视,却喜欢危险潜藏的感觉。 她背着小巧的包,坐上了后排。 与此同时,烘焙房的接待员目送那几人远去,他转身进了后厨,端出了新的黑森林切块。 他刚放好,门铃作响,透明大门外出现了一个雪白身影,目测有一米九,一身笔挺昂贵的黑色西装修饰出完美的肩臀比,他披散着微卷的纯白长发,上面沾了些小贝壳和海草,左手手腕戴着一串彩色石头手链,手里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伞。 他的眼瞳是深蓝色的,如同海洋深渊般寒冷,五官立体有力,鼻梁高挺。 走来悄无声息,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阵漠视感觉。 接待员只瞄了一眼,他就不敢再看看这位客人了。 外面的天气不算好,深黑夜幕罩着小岛。塔林那多浸泡在灰黑的夜色下,一片寂静,港口游船泛起星星点点的光亮,成了天地中唯一的亮色。 而面前的人,他就像黑暗中走来的人,即使白发划破夜幕,那冷淡无情,不把一切放进眼里的态度昭示着他的某种身份。 他不来自白日,只存于黑夜。 他径直推门而入,皮鞋潦草地踏上地板,发出不小的动静。 烘焙房的客人多数被他的声音吸引了注意,有些刚想开口提醒的人吞掉了声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简直是一张极美的脸!出门即出道,不对,出道、拍海报杂志完全是滥用了这张脸,他就该被做成标本,放在博物馆里,供所有人欣赏。 他注意到角落里投来的目光,随即侧头望了过去,那几个人类瞬间对上他的眼睛,又火速低下头,消去了之前的想法。 那简直是要命的想法! 他走近蛋糕柜台,比人先到的是一阵海水气息。这并不难闻,咸淡海水混着某种木质香涌入鼻腔,中调是淡淡的白麝香,尾调…… “我要这个。”他伸手指了指一个海洋球造型的蛋糕。 低沉,暗带磁性的声音吐出一串英文。 接待员回神,他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赶忙道歉:“先生,我们这儿的黑森林很好吃,您可以试试。” “哦?”他淡淡扫了眼接待员,低头漠然观察男性人类,说道,“她酒精过敏。” 接待员很快接上他的话:“那您挑选的海洋之心非常合适,需要打包吗?” “嗯。”他边等边向外看,最大的港口亮起灯,几个模糊人影上了游船。 看来她到了。 他微微抿了一下唇角。 像猎人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猎物。 “先生,您的蛋糕。”接待员递给对方,海洋之心尚未到他手里,一阵冷意袭来,他轻轻皱眉,这位先生也太冷了。 客人接过蛋糕,出了烘焙房,他混入人群,走得飞快,像是赶一场约会,单方面的约会。 7. Chapter7 薇薇安坐在船头,她拿着手机随便拍了几张风景。除去这堆乱事,塔林那多的风景是真不错。陡峭的崖壁蔓延至海边,形成的沙滩又与深浅不一的大海交汇,海浪卷起浪花,冲刷着海滩,留下一道道湿痕,带着海草贝壳的湿意。海风直直吹过,海鸟划过空中,残余的无痕的轨迹昭示着风的方向。 这艘船只有四个人,两位游客,两位随行人员。安德森在船尾摆弄鱼竿,说雨季彻底来临之前最好钓鱼,船长在驾驶舱操控,船员在帮安德森钓鱼。 薇薇安放下手机,仰头望着漆黑夜幕,清新的空气闯入脾肺,扫走她一身疲倦。即使身处黑夜,塔林那多也异常美丽。 表面的宁静瑰丽与暗地的涌动凶流编织出眼前景色,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危险蛰伏暗处,一切蒙上阴影的感觉。先前的一丝慌乱紧张在此刻荡然无存,她的视线往地平线的尽头走去,而那儿似乎有最真实的自我。 薇薇安不可否认的是,从小到大,她一直按照埃伦温家族对女性的定义而成长,她学了很多东西,却没有成为一个合格的埃伦温家族女性。她不社交,也不过多了解各种势力划分。 因为她知道,自己再怎么了解,那些权力都与她无关——她又不是这个家族的人,她从小就知道。 当她在选举会议上看见亨利拿着那叠白纸时,她便明白了,对方已然调查出她的真实身份,不过一个孤儿院的无名孤儿。 她坐不上族长的位置,也对其没有兴趣,不如随了亨利的愿,让他成为族长,自己拿走百亿资产。这百亿对整个埃伦温家族算不了什么,却能同时满足两方,实在是个不错的决定。 等她的养父逝世,埃伦温家族公布族长结果后,她与这个古老的姓氏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蛰伏心底的野性彻底暴露在海上,她闭眼享受周围一切,直到听见沉重的脚步声。 薇薇安睁眼,看见驾驶舱里的船长出来了,他拎着两瓶酒,走到她身边,礼貌地问了一句:“我能坐下来聊聊吗?” 薇薇安知道他们这项陪聊服务,赛莱斯特同她讲过,在塔林那多,越是高级昂贵的船,船长会的语言越多,同时也知道一些当地秘闻,能满足游客的好奇心等等。 “请便。”薇薇安收起那副自然的神情,船只破开大海,正于深夜逼近传闻里的崖壁,瞧着还要十几分钟。 船长坐在薇薇安对面,把酒放在冰桶里,他礼貌询问薇薇安,一如他询问其他游客般:“您想听那个传闻吗?” “你不是塔林那多人吧?”薇薇安避而不答,她问他。 船长愣住,他摇了摇头:“您怎么瞧出来的?” 他在这里干了很多年,瞧见不少跑来探寻传闻的游客,有的游玩后闻风丧胆,有的觉得不过小传闻,不是什么大事。他不是本地人,只了解些许传闻,从未真正见过崖壁下的东西,认为其仅是噱头。 “感觉。”薇薇安用发带扎起头发,袖口顺势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她扎了个简单的高马尾,金发随风而扬,混着淡淡的香水味。 “你的眼里浑然没有对传闻的敬意,不论是不屑一顾还是害怕,你眼里的血丝告诉我,你只担心今晚的航行是否顺利,能否把我们送到目的地,安全地度过未来的几个小时。”薇薇安低头看了眼冰桶,冰块之下是难以掩盖的水垢。 “您说得没错,我只是个想早点赚钱的人,不过您放心,我在这里待过很多年了,关于传闻我还是非常了解的。”船长揉了揉眼睛,摁亮了手边的灯,薇薇安看不见外面的风景了,她皱眉,不过她彻底看清了船长的样子。 中年男人,皮肤因长时间日晒变得黝黑,手臂上有几道陈旧的、触目惊心的疤痕,随着时间淡去。 他对薇薇安微笑,八颗牙齿,十分规整的笑容。 薇薇安点点头:“说说你知道的传闻吧。”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薇薇安在听船长讲话,安德森则在船尾摆弄鱼竿,试图钓鱼。谁也没看见船只正后方一闪而过的阴影,它伏在海水之下,速度极快,宛如一道流星,追上前面的船只。 薇薇安听了个大概,他与其他人说的并无区别。 雨季不要靠近崖壁。 为什么呢?当地人说这条传闻自古就存在,从祖先的祖先以及更远的祖先传下来,他们曾警告,那儿有不可名状之物会在雨季出现,夺走生命。 至于什么不可名状之物?谁都说不清,谁也没见过。 “或许见过的都不在了。”薇薇安淡定地说,船长悄悄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入戏太深。 “如果真的有问题,我觉得当地政府不会允许我们开设这项游玩项目。”船长说了自己的想法,他在这里待了十几年,就没见过崖壁下有什么东西,顶多有一些腐烂的鸟的尸体。只是在雨季,会多一点碎裂的白骨——风浪卷起海底深处的骨头,将其冲到岸边。 薇薇安玩味地撑着脑袋,说:“或许没有这个游玩项目,塔林那多就撑不下去了呢,这里的财经报告显示,百分之八十的收入都来自这个项目以及衍生项目。这里土壤不行,气候不行,种不了什么粮食,全都仰仗每周一次的空运……” 船只忽的一下晃动,薇薇安的思绪被打断了,她干脆摆摆手,结束了对话:“可能是我想多了,船怎么了?” “我去看看。”船长眺望四周,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艘船,海浪汹涌地拍打船只,发出轰轰的低沉声。 薇薇安关掉了灯,她闭眼三秒,随后睁开眼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起,天空变了色!乌云遮住了月亮,风穿过整只船,敲打着窗户,猛地灌进不锈钢管里,猝然发出刺耳的尖叫! “天气系统显示前面是风暴边缘!”回到驾驶舱的船长一拳砸上了屏幕,明明十几分钟前还不是这样,本该没有任何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为什么前面看着不对劲。”船尾的船员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安德森。 “天气系统出故障了,没有显示前面是风暴边缘!见鬼了,怎么会这样!那风暴正朝着我们这儿来!” “等等!你怎么把船开到这里来了?这儿快接近崖壁背后的了!”那船员刚说完,站在屏幕前的中年男人睁大双眼,地图显示,他们正靠近崖壁背后。 船长与船员对视一眼,随后火速错开眼神,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崖壁的背后全是礁石与暗流,一不小心就会葬送生命,外来游客对此毫不知情,可扎根于此的他们知根知底。 “我们能回去吗?”安德森看不懂那些图,但他能从两人的对话里知道情况并不好。 “请稍等。”船长满头大汗,开始研究解决方案。 “您可以和女士先休息一会,相信我们会处理好的。”船员在一边安抚。 安德森四下搜寻薇薇安的身影,却没在驾驶舱内看见她,他往窗外一望,发现对方正坐在船头,在研究随船配置的灯。 船只更加颠簸,点点浪花溅上甲板,她靠在座位上,缓缓放下了灯。 这种时候了,她为什么还不进来!? 薇薇安像能听到安德森内心想法般,抬头瞧了他一眼,棕红色的眼眸平淡如水。她起身往船尾走,经过驾驶舱,随便瞥了下屏幕。 “薇薇安,现在最好不要乱跑,很危险。”安德森压下怒火,他可不想在这里丢了命,功亏一篑。 他攥紧拳头,脖子青筋暴起,脸上依旧温和,却难以掩盖他的情绪。 薇薇安淡淡地路过他,只说了一句话:“看看我们签的安全协议吧,他们不保证我们在船上的安全。” 什么?安德森呆在原地。 末了,薇薇安远远地飘来一句:“我以为你和米勒看过协议了,才会选这艘船。” 这艘船是港口规模最大,收费最昂贵的,它配有两只充气筏以及卫星仪,遇到危险时能及时联系待命的直升机。 两人听了疯狂推销才定了这种船型,只有它能在崖壁附近漂几个小时,他们草草地翻了合同,直接付了定金。 走到船尾的薇薇安也很奇怪,为什么堂堂的学生会主席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船尾的灯亮着微弱的光,它被固定在杆子上,好像无法取下来。 这盏灯和船头的灯一模一样,复古偏巴比伦风,细丝黄铜勾勒出相晃动的烛火。这种烛火由特殊工艺制成,薄如纸张,内嵌发光二极管。 薇薇安找了一圈,没看见按钮。船尾风大浪急,她扶着把手往回走。 “我明明定了方向和速度,为什么会开到这里来?”船长调控屏幕,确定路线图和速度并没有问题。 “转速器出问题了?”船员一边提供想法一边敷衍焦躁的安德森,“先生,不是我负责合同的,你既然签字了,就说明同意了,请不要闹了好吗?和那位小姐安稳一点,我们马上排查问题。” “你叫我怎么安静?!那是什么,那是风暴区啊,”安德森没遇过风暴,但看了不少相关新闻,他努力撑着身子质问对方,“给我退钱!听见没,我要退钱!” “那也得等我们活着回去,”船长咒骂一声,他满头大汗,检索系统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安德森说得没错,前面是风暴区,他们绕不开。 况且,他的瞳孔里倒影着一滴雨,一滴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雨。 雨带移过来了。 “为什么还往前开?”薇薇安冲了进来,她注视着船长,走到他面前,给了他一巴掌。如此清脆响亮,在恐怖中炸响。 船长朦胧的眼神恢复清醒,他急忙吩咐船员:“把备用发动机安上!!快点,我们要往回去!不能死在这里。” 船员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船长慌忙地调参数,赶紧转变方向,往安全地带冲,一旁的安德森没见过这种场面,他从来都是在豪华游轮上喝酒赌博看美女,焦虑与恐怖的情绪在黑暗中无限放大,他捂着嘴,直接吐了出来。 薇薇安谁也没看,她拿出手机,果然没有信号,她问船长:“联系上直升机了吗?” 船长摇头,两眼的血丝又多了几条,他指着薇薇安旁边的卫星 仪:“我指挥你,你来操作。” 薇薇安说行,她取下卫星仪,扭头见船长几乎死了般站在原地,面如死灰,脖子涔涔汗水,操作系统的手在颤抖。 “发生什么了?” 雨势猛然增大,黄豆大小的雨砸上挡风玻璃,天空劈开一道闪电,撕开天幕,云雨汇成一团,狂风卷起无尽的浪潮,从远处腾起一小层海浪。 不用船长再说什么,薇薇安已清楚会发生什么了,这种程度的海浪,到了他们这儿,只会翻卷成几十米高的巨浪,直接将这艘两层的小船淹没。 “我们的发动机莫名其妙失踪了。”船长颓废地坐在椅子上,旁边的安德森冲了上去,抓住他的领子,吼道,“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们的发动机没了!你个家伙没感觉到船不动了吗,只是海浪推着我们后退前进,这么高的浪,我们都会死!满意了吗!” 安德森松开手,保持那个姿势往后退了几步,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一切都变成了这样! 都怪薇薇安,要不是她偏要来这个破地方,他们就不用待上半个月,还陪她玩!安德森找到了出气口,他转头瞧着薇薇安,怒火烧红了眼睛,恍若下一秒就要凝成一道实体的光线,将她彻底杀死。 他还没动作,薇薇安先动了起来,她把卫星仪丢到船长怀里,飞过去时还特意划了一下安德森的脸:“联系直升机,作好你作为船长的最后职责。” “薇薇安!”安德森愤怒地叫了一声。 雨滴落在薇薇安的脸上,滑出一道道湿痕,她懒得和安德森再装,直接从包里摸出手枪,抵着他的胸口:“我不喜欢别人叫我薇薇安,再乱说话,我可以让你提前死。” 薇薇安稳住身形,她走出驾驶舱,往船尾走。海浪与暴雨包围着这艘迷失航线的船,每一步都十分晃动,她扶着栏杆贴近船尾。 那盏灯依旧亮着,散发着淡黄的光,薇薇安一侧头,忽然发现,侧过来看那盏灯,它像极了一只眼睛,一只在暗处窥探的眼睛。 她上船之后一直有个疑惑,为什么其他三人表现出不合寻常的一幕,完全没了正常人类的思维,甚至丧失基本行为逻辑。 现在,她或许有了点猜测。 狂风在背后呼啸,三四十英尺的浪从身后袭来,甲板上的排水口早就堵死,海水无处可去,不停堆积,差点漫过她的脚踝。风云雨编织出一副地狱景象——传闻中的崖壁近在咫尺,白骨、尸体以及土壤中冒出的血色鲜花,却安然地待在那里,观赏着渺小人类的毫无用处的挣扎。 薇薇安靠着船舱,对准了那盏灯,眼下做什么都徒劳无用,她还不验证一个大胆的猜测。 白皙的指尖碰上扳机。 “女士,不能损坏公共设备。”之前去下一层安装备用发动机的船员忽然出现在楼梯口,他礼貌提醒薇薇安。 薇薇安歪头,雨吹散了她的发带,浅蓝色的发带顺着风急速飘过,却被船员一把抓住,接着缠上了他的手臂,紧紧贴合。 她倏然警惕,透过狂风暴雨看清那人的面目,他的眼睛变成了深蓝色!和那位被控制了的酒店经理一样! 薇薇安不再犹豫,直接开了枪,打碎了那盏灯。同一时刻,船只到达浪尖,驾驶舱传来震耳欲聋的尖叫,玻璃随着他们的求生欲碎了一地。 薇薇安受后坐力与重力影响,脚下没站稳,直接扑向深海。她没闭眼,坠入海底后,她还得找路游回去。 眨眼间,冰冷的东西贴上了她腰,寒冷隔着一层衣服侵入她的体内。薇薇安火速低头,双瞳睁大,不敢相信一条深蓝色、接近墨色的鱼尾缠住了自己的腰! 她动了一下,那鱼尾便用力收紧一分,甚至拉着她往甲板走。薇薇安缓慢扭头,脖子僵硬在半空中,连呼吸都忘了。 如果有任何清醒的人类站在旁边,就能看见从来冷静,不为任何事情所动容的薇薇安·埃伦温,露出了平常难以出现的慌张,她的指尖在颤抖,发丝贴着额头,部分海水灌入鼻腔,她呛了一下,可没敢移开视线。 接近两米的人鱼立在她身前,长达两米的鱼尾渐渐变淡变粗,支撑他保持站立的姿态。微卷白发如瀑布般倾泻,垂落胸前,上面沾了些彩色贝壳与发光海草,勾勒出一张惊为天人却令人恐惧的脸。 一件件一桩桩事情有了眉目,暗处窥视者就在眼前,薇薇安万分确信。 月亮不知何时出现了,高悬在天上,侵占着半个天幕,闪电犹如树枝根系迅速蔓延落下,挨着黑如墨水的崖壁,崖壁东南方,浪潮层层叠叠,奔涌而来,船只翻过浪尖,忽的坠落,薇薇安因重力向前扑去,直接撞上了这条人鱼。 奇怪的香味闯进她的鼻腔,视线开始模糊,思维原地出走,她直接闭眼昏了过去。 人鱼低头俯视着她,轻轻哼了一声,抱紧薇薇安,他摆动鱼尾,直接从甲板上跳入深海。 “深蓝色的发带更好看。”他丢掉了手中那条浅蓝色发带,这颜色和她那个蠢货同学的眼睛一样—— 丑陋。 8. Chapter8 疼痛拉扯着她的神经,潮湿的咸味海水充斥鼻腔,冷意侵入脸颊,薇薇安缓慢睁眼,眼前晃过某个影子,她还未观察清楚,思绪又发散开,脑袋变得沉重无比。她试着摸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指尖快要碰上脸的一瞬,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薇薇安瞬间惊醒,棕红色的双眼倒影着一条人鱼。 他的左手手心有一堆腐烂的黑绿色泥状物,右手抓着自己的胳膊,那双深蓝色的瞳孔平静如水,只在眼底藏着一点不解。他披着一头白发,睫毛很长,水珠顺着鼻梁滑下脖颈,沿着肌腹隐没在几片愤张的鳞片之中。 薇薇安默默收回视线,她上下扫视一圈,自己正身处某处洞穴的光滑石头上,洞穴十分昏暗,仅亮着一盏灯。 她身上的衣服全湿了,海水混着砂砾黏在她背上,忽然袭来的一阵风吹得她一抖擞,打了两三个喷嚏。 脸上滑落了黏糊的块状物,掉到那只健壮的手臂上,白黑交错。薇薇安看着那双眼睛,往后缩了几厘米,直接撞上粗重的尾巴,她倒吸一口凉气,艰难地挺直背,试图与身后的某人鱼的尾巴分开。 那尾巴径直贴上了她的背,小幅度地拍打她,似乎在警告她别乱动。 薇薇安咽了一下口水,她小声说:“你?” 她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好像堵着一口痰,她轻咳了几声,身后的鱼尾紧紧贴了上来。 “别动,这里没有药。”人鱼松开右手,指尖抹了点黑绿色的泥,忽然靠近薇薇安,把它涂到了她的额头上,她这才感觉到额头一阵疼痛,估计肿了一个不小的包。 薇薇安顾不得其他,她现在只想知道她为什么和一条人鱼共处一室,并且对方正在给她涂匪夷所思的东西!天哪,她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眼前的东西确实是一条人鱼。 薇薇安趁对方尚且稳定,她再次移动眼珠观察周围,没见到其他人。当时风暴卷起三十多英尺的海浪,他们的小船压根撑不过那段时间,就算撑过了,也会被残留的漩涡撕扯成碎片,他们去哪里了? 薇薇安吃痛,“嘶”了一声,这条人鱼好像用指尖戳了她一下,她回神,重新看向他,连带着思绪也飘了回来。 这条人鱼能用英语正常交流,难道经常与人类讲话? 薇薇安见他似乎没有攻击性,她尝试与他简单沟通。 “你好,我叫薇薇安,”薇薇安放慢语速,她问,“你是谁?你知道我的朋友在哪里吗?” 他听着她的声音,嘴中吐出的凉薄单词,她居然这么在意那个人?明明在酒店里,她也没表现出这样在乎。是自己救了她,她竟然开口就是别人。 “我知道。”他施加了一定力度,摁了一下薇薇安的伤口,对方皱眉地躲开,他挪开指尖,有点后悔这样做。这不能激起她的好感,他警告自己。 薇薇安心中一颤,追问:“那他在哪里?” 人鱼抿着嘴,没有回复,薇薇安偷偷瞄了眼他,对方一声不吭地涂药,完全不理她。黏腻的泥状物渐渐凝成了块状物,覆在她的额头上,疼痛感少了许多,其他感觉冲上大脑。比如寒冷,比如饥饿,比如难以掩盖的困倦。 薇薇安的身子不经意间抖了一下,人鱼留意到她的动静,丢掉手里多余的泥,离开了薇薇安,往洞穴深处游。 她借机看清了脚下的情况,一道深且宽的水道横过整个山洞,她光着脚悬在上面,一旦不小心失足,就会掉进恐怖的水道里。 薇薇安往后退了退,她的大脑还是没转过来,一场海难,一条凭空出现人鱼……她捂住了眼睛,避开了凝固的“药”,真是叫人难忘的经历,外面天气如何,她还有机会回去吗? 她放下双手,视野里闯进那条人鱼的面容,他几乎贴上薇薇安了,呼吸声在狭窄的山洞里不断放大,她措不及防,无法再保持冷静,拼命往后挪。 这条人鱼显然不想让薇薇安离自己太远,他一摆鱼尾,围住她的腰,迫使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薇薇安伸手扒拉着鱼尾,深蓝色的鱼尾泛着亮光,瞧着无比光滑。摩擦力极小的情况下,她无法挣脱缠绕的鱼尾,她的挣扎反而叫鱼尾越缠越紧,鳞片紧贴她的皮肤,最终连同她的手臂一起缠住。 薇薇安彻底动不了了,她也看不见身后的人鱼打算做点什么,她放缓呼吸,尽量保持冷静。极端情况下,沉静才有存活的一线生机。她不认识眼前这个物种,不知道对方绑她来是为了什么,他们从未有任何交集,他的目的是什么? 劫财? 一件西装外套落在她的肩上,挡住了洞穴里的部分冷意,薇薇安低头打量这件外翻的潦草西装,几株海草挡着了深色的lp标签,她呼吸错乱,这人鱼也不差钱。 四十万美元定制的衣服说脏就脏。 薇薇安瞳孔一缩,他的手碰上了她的脖子,下一秒,整个脑袋趴在了薇薇安的肩膀上。白发绕过薇薇安的脖子,垂落两侧,与她的金发缠绕交错,一时难以分开,齐齐落在西装上。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余光看见某束炽热的视线,黏腻的,疯狂的,一如那晚风暴般狂野,将她的脸慢慢看了一遍。 薇薇安感受到这条人鱼贴了上来,她靠在对方滚烫的胸膛上,听见跳动的心脏,飞速扑腾。 她再怎么迟钝都知道了这条人鱼想干什么。更何况,她早在高中大学,就接受过无数这样眼神,他们喜欢她的外貌,喜欢她的家族背景,喜欢她的穿衣品味、博学多才…… 有人轻浮地搭过话,有人满脸痴情地追求她,每天写了无数封情书,塞满她的柜子,打扰她的生活,也有像安德森这样追求利益的人,他们满怀对她的幻想,试图征服她,从而获得满足感。 这样做的后果通常只有一个,她不会再使用那个柜子,一如她不会把安德森放进眼底。 但很明显,这几招对这个生殖隔离、跨物种的人鱼来说没有任何作用。 他不知道薇薇安是谁,不知道她来自哪里,他只是对她好奇了,并且产生了生理反应。 薇薇安思考得忘了呼吸,她咳了几声,脸颊逐渐泛红,身后的人鱼也许怕她被缠绕窒 息而亡,轻了几分力道,可依旧没放开她。 薇薇安扭头,下移视线,努力让自己与他对视。他们视线碰撞,她读出了他的欲望,那毫不掩盖的欲望。 他不能手动吗?这儿是没有其他同类了吗?!他这副模样在同类中竟毫无竞争力?!! 薇薇安对他的鱼品产生了质疑。 他伸出舌头,艳红的舌头舔了一下她的耳垂,她试图伸长脖子,躲开他,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该死!薇薇安第一次情绪起伏如此大,她的呼吸变得急切,眼中藏着愤怒,她恨不得宰了这条人鱼! 他的眼眸翻滚着急切的热意,又舔了一下她的耳垂,留下两道湿痕,而后咽下口水,喉结滚动,发出餍足的低沉喘声。 薇薇安尚未开口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段距离,白发离开她的胸前,对方拢过她的头发,用手慢慢地梳着,最后用一条深蓝色的发带扎起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顺滑,即便沾了些海水,也无法掩盖它的柔顺,她可能很喜欢打理她的头发? 他猜测。 她很瘦,鱼尾能缠她好几圈,她又有点烫,这点烫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两人并非同一物种,她怕冷,那她会讨厌自己吗? 他又猜测。 他低头亲了亲那条发带,随后拿来储存已久的蛋糕,慕斯蛋糕有点化了,但上面的海洋球还能凑合看。 鱼尾轻轻收回,薇薇安的手解放了,她转身往后挪,盯着人鱼手里的那块蛋糕。 她记得这块蛋糕。 那家酒店的烘焙房会卖。 “要吃点吗?”人鱼问她,他的嗓音很低沉,带着一点磁性,听着非常舒服,“风暴还要好一会儿才停。” 薇薇安摇头,她不喜欢在饥饿时进食甜品。 “好。”他把蛋糕放在一旁的石头上,他慵懒地躺在水道中央,鱼尾缠上薇薇安的小腿,主尾鳍沾着海水,贴着她的大腿。 薇薇安端详他,不知何时起,这条人鱼扎起了那头白发,用一条深蓝色发带,与她发间的一样。 “我知道你叫薇薇安。”他说,“薇薇安”几个单词从他嘴里吐出,黏稠地拉长,“前不久,家族会议前,我们见过面。” “我该叫你什么呢?薇薇安·埃伦温?老族长的养女?” 薇薇安瞳孔微缩,眼中掠过一丝惊讶,没料到对方会这样说。她呼吸慢了半拍,人鱼没等她反应过来,鱼尾施力,将她拽到自己怀中。 薇薇安直接撞上了他的胸膛,她掉进了水道,半边身子湿透了,人鱼突然俯身靠近她,如魔鬼般低语:“你的演技很烂。” 薇薇安不语。她尝试起身,却被一双手压着背,她只能靠在他的身上,仰头即是他的锁骨,落满海水的白皙锁骨。 薇薇安眨眨眼,看来他发现了,发现自己在演戏。 她的确认识他,这条所谓的人鱼之王—— 卡伦·斯图亚特。 一条三四百岁的老鱼? 起码她是这样认为的。 9. Chapter9 要探究古老的埃伦温家族是靠什么起家的话,薇薇安保证,很少人能顺着源头找到真相。 埃伦温家族太擅长伪装了。几百年积累的财富堆叠出这个古老却依旧辉煌的庞大家族,它赫赫有名、举足轻重,它的势力如同巨树根系蔓延进社会网络。在得克萨斯州,它的蛛网无处不在。 薇薇安被老埃伦温带进家族时也是这么想的。她站在雄伟的古堡建筑前,极力克制自己的呼吸。老埃伦温想要冷静、沉默的孤儿,院长把她喊了出来,把她推到老埃伦温面前,说这个孩子不错。 她清楚院长选她的原因——因为孤僻受到排挤,因为不喜欢说话被欺负。 果然,老埃伦温很喜欢她。 “你很聪明,去了一定要小心处世,那是一个更大的世界,要么拥有一切,要么一无所有,甚至丢掉性命。” 薇薇安跟着老埃伦温离开了,踏入埃伦温家族,如院长所说,她足够谨慎,足够仔细,顺利地活下来。她拥有了新的姓氏,新的人生,新的未来。 老埃伦温是个非常慈祥的先生,他给薇薇安安排老师,支持她的兴趣发展,提供一切的生活供给。 照他的话来说,他的妻子早逝,没有留下骨肉,家族对他略有不满,他只能找孤儿假装他的孩子,堵上那些人的嘴。 “万一他们怀疑我呢?”短发薇薇安抱着毛绒兔子,坐在老埃伦温身边,小声发问,她盯着自己脚下的路,风携带着砂石滚落脚边,她的脚尖堆满了细碎石头,似乎裹住了她,变得密不透风。 “那就杀了他们。没人敢怀疑你了孩子,”老埃伦温笑笑,他收起雪茄,眺望远处的人工湖,他语气轻松,带了点诙谐的笑意,说出残忍的事实,“我已经把他们都解决了,你是名正言顺的埃伦温家族的人,我的女儿。” “从今往后,你可以做任何事情。”苍老的声音灌进薇薇安的耳朵,她没觉得轻松,反倒感觉背上了重担。巨石压在肩上,笨重得喘不上气。 老埃伦温确实没叫她插手家族的事情,好像两人之间仅是纯粹的交易。她当他女儿,他给她成长资源。 平淡如水的生活到了18岁终于荡开一丝波澜。她刚参加完家族为她举办的生日会,从他们的名利场里离开,带着精致的妆容下台,看见了久久未见面的老埃伦温。 十多年过去,当初领走自己的壮年男人已然消失,他白发苍苍,眼角泛起皱纹,再怎么舒展皮肤都无法抹去岁月的痕迹。 他坐在轮椅上,招呼薇薇安跟他出去转一圈:“里面太闷了。” 薇薇安推着他去后花园。后花园一片寂静,与欢乐的宴会格格不入,却意外地符合他们。 两个并不爱说话的人。 薇薇安远远瞧见死寂的花园,便知晓是老埃伦温的手笔。 今夜月明星稀,注定不简单。 “你未来有打算吗?”老埃伦温问她。 “没。” “如果没有……” “我想开一家民宿。”薇薇安止住了他的话头,这样似乎并不礼貌,但以老埃伦温的性格,对于她,他不会过多计较。 轮椅上的人吞掉了后半句,他歪头看了眼薇薇安,曾经抱着毛绒兔的小孩一跃成如今的大人,他一时之间还没怎么适应。 “民宿挺好,有自己的规划挺不错。” “您总是这句话。”薇薇安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她继续推着老埃伦温走。 她学攀岩潜水,他说很好,能培养兴趣;她逃课去射箭、练枪,他说这样能自保。外界的人都夸薇薇安很文静优秀,但老埃伦温从不这么觉得。 这个孩子,有摧毁一切的能力。那种能力深深地藏在她内心深处,从不显露。 “可孩子,埃伦温这三个字不简单。” 薇薇安慢下脚步,她呼吸一顿,望着孤悬高空的月亮。早晚会来的事情,她一直在等,从她姓埃伦温开始,她就在等这一天,等待她该付出的代价。 “您说,我做。” “往前走吧,人工湖旁边有一条暗道,陪我再进去一趟。”老埃伦温的声音逐渐沙哑,他重重咳了几声,薇薇安刚想帮他顺气,他抬手拒绝了。 “走吧,那件事情更重要。” 薇薇安不明白,但仍照做。他们穿过修建成形的精致花园,缓缓靠近人工湖。 庄园里的人工湖面积很大,波光粼粼,月色朦胧。湖中心立着这件贝壳雕塑,它永远都紧紧闭合,却被照看得很好,光鲜亮丽,闪着一层薄薄的柔光。 薇薇安问过老埃伦温这件雕塑的来源。因为它实在太突兀了,与周围瑰丽的设施格格不入,透露着几个世纪的老气。 老埃伦温当时并未回答她,说她以后会知道。 “那儿,恩德在等我们。”老埃伦温提醒走神的薇薇安。 恩德是他的管家。 薇薇安看见了恩德,他站在某棵树下,一身燕尾服,几乎融入了黑暗。 “小姐,我来吧,您跟在我们后面就好。”管家接过轮椅,轻轻碰了一下身边的树。 脚下的石砖忽然作响,大地鸣裂颤抖,硬生生裂开一条大缝,陈旧发绿的石阶映入眼帘。薇薇安稳住身形,低头望去,石阶一路向下,通往未知的黑暗。 潮湿的冷意混杂着淡淡海水闯入薇薇安的鼻腔,她眼中闪过迷茫与惊喜,以及稍纵即逝的兴奋。 她喜欢,读过不少市面上流传的恐怖故事。中世纪某些家族会请能工巧匠设计密道,以藏起家族秘辛或巨额财富,再在某一天打开它,将其暴露在阳光之下。 没想到埃伦温家族也有这样的密道。 地下会藏着什么呢? 薇薇安无端猜测,她跟上恩德的步子,缓缓踏上石阶,向下走去,倾听着头顶的石砖挪回了原位。 霎时,一切沉入黑暗。 “呼——”恩德点亮左手边的烛火,幽幽烛火明暗跳动,火焰顺着细火绳匀速前进,照亮黄白混色、爬满某种植物的墙,点点烛火点亮整个过道。过道浸在抖动的黄色光影中,散发着岁月的味道。 薇薇安扫视整个过道,它长二十多米,宽两米,两边立着高低错落的黄铜烛台,上面凝着白色蜡油。这样潮湿的环境中,黄铜烛台没有过多的铜锈,很显然,它被人为细心维护着。 “恩德。”老埃伦温喊了管家,“去最里面的石室。” “先生,那间石室……” “去。”老埃伦温虽然年纪上来了,但声音里的威严并未随岁月消散。 恩德不再说话,转头请薇薇安跟着他:“小姐一定要跟紧我们,密道里的机关很多。” “好的。” 薇薇安应下,她刚说完,老埃伦温开口:“你认为我们家族依靠什么才能存活到现在?” 这可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按照外界传闻回答:“埃伦温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大航海时代,他们凭借率先探索积累了丰厚财富。在随后到来的工业革命中,埃伦温家族抢占先机,设立多个工厂,几乎成了当时的行业领头羊。他们果断、足智多谋,身上流淌着无与伦比的智慧,一次又一次躲过灾难……” 这太假了,薇薇安知道。她待在这儿多年,从未见过任何足够聪明的家族人,他们仗着先祖的财富偷摸横行,甚至利用权力欺负他人。 如果说埃伦温的血液传承着力量与智慧,那薇薇安觉得这种智慧早消亡了,留下的部分人不过是尚未开化的野蛮人。 他们需要权力地位掩盖自己的丑陋样貌,以免被人嘲笑。 老埃伦温并不想听外界的说法。 薇薇安最终说出自己的想法:“金子。” 她去过埃伦温家族史馆,翻过那里的书。那是刚来这里时,她必须尽早融入这个家族,伪装成老埃伦温的女儿,这样才能存活下来。 几十排书架勾勒出家族的过去,它似乎永远处于落日余晖的上方,久久不会泯灭。 薇薇安很快发现了奇怪的点,埃伦温家族以前涉猎过渔业,且发展顺利,利益极高,却在某次海难后彻底放弃了渔业经济,将它拱手送给安德森和米勒家族。 这并不符合埃伦温家族自古以来的血性,他们能接受任何失败,从失败中汲取力量,接着往前走。 同年,埃伦温家族的黄金进账遭受史无前例的滑铁卢,不过这仅记载在书上,从未对外公布。 薇薇安顺着这条线调查,试图找到这些事情之间的联系,可因线索不够无法继续,搁置至今。 而今,她对家族的事情没有兴趣了,她已牢牢站在族长女儿的位置上,除非意外到来,否则她一生都会十分顺利。 “对。”老埃伦温对薇薇安的回答感到意外,他笑笑,说,“家族的确依靠着黄金,没有它,我们不会屹立不倒。” 其实这是个普遍答案。 薇薇安既表明了自己对家族事务没兴趣,也装了一回糊涂人,假装什么都不明白。 三人拐过走廊,进了更大的廊道,眼前豁然开朗,无数矮小的石室围成了一个圈,圆圈中央躺着白色的贝壳雕塑,外形酷似人工湖中央的贝壳。 但这只贝壳张开了口,上面坐着一条灵动的人鱼雕塑。 薇薇安瞥见那个雕塑的第一眼,右手一颤,手机不小心掉了下来,砸在石板上,屏幕碎成了蛛网。 “小姐,您没事吧?”恩德帮她捡起手机,双手还给她。 薇薇安轻晃脑袋,顺滑的金发随之晃荡,她保持冷静,沉下目光问:“这是?” “埃伦温家族最大的秘密。”老埃伦温扭头,缓慢说道,“恩德,你来说。” 管家应声,向薇薇安解释:“埃伦温家族能躲开多次危机,维持繁荣至今,其实并不依靠人类社会的收入,而是依靠与人鱼的合作。” “人鱼?”薇薇安重复陌生的单词,她一时之间无法维持淡定,提高了点声音。 人鱼,天哪,仅存在于传说神话中的物种居然真的存于这个世界?甚至和人类进行了几百年的交流? 恩德点头,等薇薇安稍微冷静后,他接着说:“是的,他们数量稀少,且只在固定的深海海域活动。家族祖先偶遇了他们,并与他们交易,定下了约定。” “约定?”薇薇安巧妙地捕捉到对话的重心。 “除了人鱼之王,人鱼无法到陆地上。他们有时需要大陆的物品,先祖会带给他们,而他们会用贝壳交易。人鱼碰过的贝壳会开出金子。” 几段话冲破了薇薇安的承受能力,她眼神恍然错愕,好像在消化所听到的事情。 人鱼碰过的贝壳能开出金子…… 多么离谱的事情啊,可确确实实发生了。 “可惜我爷爷的爷爷沉迷于这种交易,他擅自篡改了兑换率,又得了臆想症,疯了般捕捞各种贝壳,妄图借助人鱼的力量将它们全部变成金子。”老埃伦温平淡地讲出那段故事,故事与史馆里陈列 的藏书大致一样,只不过从另一个角度交代。 人鱼之王很快发现了对方在利用她,她惩罚性地灭掉前去交易的家族成员,以此作为警告,并要求埃伦温家族再也不涉猎渔业,从此,埃伦温家族彻底告别了这个产业。 薇薇安静静听完,其实她还有很多疑惑。 假使人鱼不同意,那些贝壳怎么能成金子? 那些前去交易的家族成员,真的只是去交易吗? 她什么都没说,垂下双眸,接受所听到的消息。老埃伦温见过许多次这样状态的薇薇安,她喜欢思考,喜欢安静,他人以为的“沉默礼貌”只是她所展现的一面,她的另一面,老埃伦温很少见到。 “如今,人鱼不再只与我们家族合作,他们的群体不断扩大,需求也增多了。据我所知,米勒家族也搭上了这条线。”老埃伦温说到这些事情时,眼神变得犀利,似乎有光芒冲出双瞳,夹杂了愤怒与仇恨。 “埃伦温的黄金进账已没有之前那样可观,我们只能依靠往日的黄金维持辉煌。我不用多说,孩子,你应该明白。”他很久没说这么长的话了,话音刚落,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恩德立刻拿出帕子和药,递给老埃伦温,他边吃药边说:“这就是埃伦温家族最大的秘密,除了内部高层,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这话如同一块重石,缓缓压在薇薇安心口,她的指尖在颤抖,眼中的淡淡欢喜、成年的欢喜荡然无存,转而多了几分担忧与伤感。 “我应该做点什么?”她只问了这句话。 老埃伦温摇摇头,他转头对恩德说:“出去吧,在门口等着。” 等管家离开偌大石室,老埃伦温道:“你不必紧张,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你做什么,孩子,你和我很像,而我被家族的荆棘死死绞住,越绞越深,直到死亡才能解脱,我想看看不被家族命运缠住的你,会如何选择。 “你拥有漂亮,拥有优异成绩,拥有强大的交际网与家族背景。但你从来不在乎这些。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你就看出来的,所以我才带走了你,和我往前走吧,走到最深处的地方。” 薇薇安推着他往前走,她边听边记下,余光又一次落在中央的人鱼雕塑上。那是个女孩模样的人鱼,非常可爱,长发飞扬,鱼尾又大又长,温柔地垂在地上,俏皮地荡起石珠。 薇薇安注视了许久,不经意间露出微笑,老埃伦温瞧见她的神色变化,说:“人们看到人鱼之王时,总会表露出温柔。” “人鱼之王?”薇薇安重复道。 这四个字瞬间改变了她的心境。人鱼之王,领导着人鱼,与人类进行交流交易。她一定有非凡之地,才能登上这个位置,成为王。 “人鱼之王,格温妮丝·罗森伯格。” “我只见过她一次,我刚当上族长时。她是位十分礼貌的女士,抱歉这样形容是我唐突了,可我想分享一下见到她的感觉。那是一场会议,所有人严肃地正装出席,而她穿了一身粉红色休闲套装,坐在首位吃棒棒糖,多么可爱的女孩啊。年轻的我晃了神,以为是家族的孩子冲了进来。直到她吃完棒棒糖,盯着某位试图泄露秘密的家族成员,她的双脚化成了鱼尾,手掌成了蹼爪,一秒之内分解了那个家族成员,还在跳动的心脏蹦到了我面前,鲜血染遍我的本子、蘸水笔……而她呢?伟大的罗森伯格,她又化成人形,走上长桌,踢掉脚边的器官,走到我面前,她告诉我——” ‘先生,我的未来族长,我不想再见到这样的人。’ “我的双手在抖动,面对人鱼之王,我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只能点点头,而她呢,和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抱歉先生,弄脏了你的衣服。’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薇薇安借用老埃伦温的话,勾勒出格温妮丝的生动样貌,她晃晃头,没敢再看石室群中央的人鱼雕塑。 老埃伦温见到她这一幕,放心地收回视线。 他们距离石室深处愈来愈近,薇薇安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她忽然心中一颤,觉得家族的命运,化成了一把剑,锋利地刺进她的心脏。 老埃伦温还是这么爱说他所给予的,赠送的,却从未提及八年来的不间断刺杀。 她成为他的女儿的那刻起,命运便牢牢与姓氏挂钩。一日三餐需专人检验,身边时刻要有人跟着,任何社交都在他们的阴影下进行。即便如此,她仍是会被刺杀,伤痕累累,从来这样。 这样能保证你的安全,孩子,你是埃伦温家族的宝石,老埃伦温说。 她成了一个木偶,优秀的木偶,薇薇安想到这里,脑中闯进宴会的画面。所有人举着酒杯庆祝这天,他们欢声笑语,翩翩起舞,向她献上祝福和礼物,尝试借此换得埃伦温家族的垂目。 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连这个生日也不是她的生日。 只是院长随便写上的数字。 在孤儿院,她沉默寡言,成了孩子们欺负的对象,而那些孩子往往被她反击得鼻青脸肿,院长恨不得把她送出去。 所以她成了一件礼物,院长送给老埃伦的礼物。 在埃伦温家族,有人教导她规矩,她得学习各种知识,把自己包装成十全十美的宝石,符合老埃伦温以及那群人对她的期望。 没人问过她的意愿,她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她从来不是她自己,她只是他们世俗定义的棋子。 她很想把他们都杀了。 10. Chapter10 “这扇门后是那个会议室。”老埃伦温的手碰上了厚重的门,他重重推开大门,尘封已久的房间暴露在两人面前,灰尘于空中飞舞。 “这里会召开家族会议,与人鱼的会议?”薇薇安望见修长的木桌,十几把椅子整齐地摆在两侧,头尾各摆着一把建工细致的半式躺椅,通风系统不停运转,从未停歇。 “是的,每十年召开一次会议。”老埃伦温陷入回忆,他说,“一般是人鱼的人类代表来,偶尔是人鱼之王,如果她有兴致的话。” “其他人鱼无法上岸?” “对,只有人鱼之王才能化成人形上岸,我们也不知道原因。”老埃伦温话锋一转,他叫薇薇安推他进去。 两人穿过木门,进入了房间内部。 薇薇安接受到老埃伦温的眼神,她关上了门。 “我本该永远瞒着这些事情的。”老埃伦温内疚地瞧着她,语气缓慢,声音延长,“你和埃伦温家族没有关系,不该背负上这些事情。” 沉重的声音敲打着薇薇安,她倏地有了不祥的预感。 “埃伦温家族背叛了人鱼……” 他轻声道,薇薇安瞬间闭上了眼睛,连着呼吸也重了几分。 几秒后,她再次睁眼:“说吧,我已经听到了。” “我爷爷的爷爷曾偷偷捕捞过几条人鱼,妄图借助他们的力量得到更多的金子,但这事被罗森伯格知道了,她狠狠惩罚了我的祖先,甚至说要断开双方的交易。 “我的祖先很快低头道歉,试图挽回双方之间的情谊,可罗森伯格呢,那伟大的人鱼之王,她已经联系了其他人类,不再只和埃伦温家族进行交易。明明事情并没有到那一步,她凭什么撕毁约定!”老埃伦温说着说着,又开始咳嗽,薇薇安伸出左手,帮他顺气。 她好想笑。 但她什么表情也没有,十多年的格式化生活造就了她如今的面貌,她忽然发觉,她连笑一笑都异常艰难,好像一笑,那人就不是薇薇安·埃伦温了。 “我得抓紧时间,孩子,说到哪里了,她率先打翻了天平,那我们就没必要坚守了,我的爷爷派出卧底,他们蛰伏了几十年,带回了一个惊天秘密。” “人鱼并未强大得无法打败,他们有力量,可那是蛮力,而我们拥有智慧,这一点足以杀死这个种群。他们的胸口有一片鳞片,连接着心脏,它十分坚硬,只有人鱼才能拿下那片鳞片。” “然后呢?”薇薇安问他,她忽然摸了一下手机,什么也没多说。 老埃伦温没听出来她情绪的变化,他说:“捏碎那片鳞片,他们也就死了。这是我的爷爷,我的父亲,以及我,我们三代实验得出的答案。” “可怎么让他们自愿地拿下鳞片呢?”薇薇安精准抓住了他想听到的问题,老埃伦温若是在此刻转头,就能看见真实的薇薇安,精致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痕迹,棕红色眼眸沉入黑暗,眼底泛起滔天怒意。 她真的想杀死这个人。 “那很简单,那片鳞片是人鱼传递情感的方式。”他理性地吐出几个单词,传入了薇薇安的耳朵那刻,转变成了刺耳的话音。 “你们做过实验?” 她没了敬语。老埃伦温意识到了这点,他下意识转头扫视对方,仍旧那副表情,平淡冷静,眼里没有任何别的情绪,很好,她还是她,他满意的“女儿”。 老埃伦温激动地讲起长达三代的实验,他们派人偷人鱼,单单这项行动就付出了几百人的生命,好不容易捕获到一条,进行了几百场实验后,它被折磨至死。 他们仍未研究出快速杀死人鱼的办法。不过从那条人鱼模糊不清的言语中,他们得知胸口鳞片的重要性。 接下来的计划十分顺利,他们派人诱惑人鱼,让他们主动摘下鳞片,当着他们的面将其粉碎,一条条生命从中溜走,埃伦温家族顺利掌握了制裁人鱼的办法。 “就在这时,就在前几天,”老埃伦温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恍惚不定,眼中流过忧伤,他哽咽着,仿佛某些光辉的日子彻底迎来了落日,良久没有起伏的声音露出一丝破绽:“上一任人鱼之王陨落了。” 薇薇安没有回应,空气凝固,时间暂停,一切变成了电影画面,永远地停留在那一刹,她重复问了一遍,这种重复失去了从前的冷漠感、疏远感,复杂的情绪成了凌乱的语序,她双目无神,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对,盘踞王位百年的格温妮丝·罗森伯格陨落了,哦,我忘了告诉你那件事,人鱼之间有王位之争,十年一次,赢者成为王,输者将被撕成碎片,沉入海底,成为海洋生物的吃食。 “她失败了,讲真的,我从来不觉得她会失败、她会死亡,她永远如此美丽强大,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她该永远活着啊。”老埃伦温还没讲完,过道外忽然响起一阵动静。 有人匆匆,有人不慌不乱,脚步时快时慢,优雅从容与害怕惊讶融入同一支“舞曲”,同时唤醒老埃伦温的神志。 “哦该死,我怎么忘了这件事情,”老埃伦温匆忙吩咐薇薇安,脸色略显焦躁,“快去后门躲着,那儿有个暗层。” “发生什么了?”薇薇安边走边问。 老埃伦温捂着头,自己操控轮椅走向长桌一侧:“新的人鱼之王出现了,他今日来家族谈新交易,孩子,快藏起来。听人类代表说,新的人鱼之王残暴无度,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未签订知情合同的局外人。如果你被发现了,我也保护不了你。” 薇薇安听完,盯着仅能藏一人的暗层,她点头,攥紧手机,挤了进去。她抵着墙,外面的光从缝中泄进,她只能借助一缕发丝般细的缝,观察外面的情况。 老埃伦温终于挪到了位子上,他收敛神情,将自己挪进了半式躺椅,他咳了几声。 与此同时,脚步声渐渐变大,皮鞋踏上了木板,空气变得湿润,隐形的压力让周围人喘不过气。精致的黑伞伞尖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响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伞柄,将伞放入伞架。 四周一片空寂,人们屏住呼吸,不敢乱动。门口的家族成员轻微抖动身子,满头大汗,却咬着嘴唇,从未发生。在绝对力量面前,保持缄默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薇薇安什么也看不见,她的视野仅有一截黑色西装袖子,以及那只刚刚放下伞的手。那只手很白,修长又充满力量,皮肤下的青筋若隐若现。 那是个男人。 老埃伦温站起,他打破了沉默:“很抱歉,我的身体不好,各种器官接连衰败,没法欢迎您的到来。” 族长发话,门口的人们瞬间放松,心中高悬的石头落地,但他们仍没动。 薇薇安等待他开口。她想听听杀死格温妮丝的人鱼的声音,想看看他的模样。是如何一条鱼,谋杀了人鱼之王。 对方松开了手,黑伞稳当地坠入伞架,发出刺耳的声音,好似代表了他的不满。 他什么都没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桌前,轻笑了一声。 薇薇安瞧见了他的头发,散发着银光的白发,不是那种苍老、几近暮年的白发,而是充满光泽,很光滑的头发。 她还是看不见他的脸。 “坐吧。”他吐出了几个单词。 低沉、富有磁性,缓缓如海水,却不像淡蓝且平静的海水,那更接近冰冷的深海,充满威胁的深渊,它混入了上位者和高等生物的傲慢,从头到尾充斥着不屑。 薇薇安紧紧握住手机没动,她眯着眼睛,来回移动视线,窥探暗层之外。 她讨厌这个声音。 “还站那儿做什么?”老埃伦温示意家族成员过来,说,“赶紧坐下,别浪费……” 话未说完,两枚尖锐的石刀刺入站在前面的两人,石刀割破他们的喉咙,鲜血飞溅,溅满了桌子,洒出一幅骇人的无规则画,滴答地落在地上。 他们扑通倒下,满脸不可思议,捂着脖子,但无法发声。 “抱歉,今天心情不好。”那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十指交叉,平视另一头站着的老埃伦温,“请你的族人坐下吧,再慢点,我就管不住自己了。” 老埃伦温忽视了地上的死人,严肃命令其他人赶紧入座。 暗层里的薇薇安稍稍侧身,趁他们入座时喘了口气。 “斯图亚特阁下,请稍等。”老埃伦温给恩德使眼色,对方很快端来了一瓶昂贵红酒,“恩德马上拿来上次签署的合同,您看看有那些地方需要修改?” “你的庄园今晚在做什么?”对方丝毫不把老埃伦温的话放在耳边,反而问了另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老埃伦温一面揣测他的意图,一面扯着笑脸回答:“今晚举办了一些活动,很抱歉让此事打扰了我们的会议。” “我没看出来你的抱歉,”对方接下来的话令老埃伦温大惊失色,“不用拿合同了。” “先生,那是从古传下来的合同。” 每任人鱼之王都要重新签过。 老埃伦温把后半段话咽进肚子。眼前的人鱼之王,根本不像前面几任,好吧,他接触过一位人鱼之王,格温妮丝·罗森伯格,她温柔待人,很少在人前展示凶狠的一面,更多是与他们款款而谈,微笑着聊天。 她几乎不动手。 老埃伦温直面新任人鱼之王,试图从他眼里找到熟悉的影子,可完全没有。 他眼中唯剩高傲、轻视,那是来自高级生物的蔑视。他们强大,几乎百毒不侵,又能隐入海洋,受到的威胁少之又少。而人类呢?艳羡他们,却又不满足于普通交易,妄图控制他们,以获得自己想获得的。 老埃伦温才明白,他们不是同类。面前的人有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甚至能轻松杀死他。 人鱼之王什么都没说,空气又一次陷入沉寂。暗层里的薇薇安被闷热的空气捂出薄汗,她咽了咽口水,尽量降低动作的幅度。 “别紧张,”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十分愉悦,“这仅是个闲聊话题,抱歉,我刚成人形,也没太了解人类社会。很多行为是按照我的意愿理解进行的。” “不,不先生,这不是你……”坐在人鱼之王左手边的家族成员眼见对方软了性子,便立刻顺着他的话说,试图得到他的青睐。 “砰——”他炸成了花,子弹穿透他的身子,落在后面的软墙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滚烫的枪口贴着冰冷桌面,白雾聚了又散,很快不见,开枪者往后一仰,侧头凝视其他家族成员,眼眸倒影着玩味。 薇薇安还是看不见。 那个人很高,即便侧身歪头,依旧只能看见脖子。细细的血管埋于皮肤之下,与其形成鲜明反差。 “我好像没和他说话,”对方懒散开口,“你说呢,凯斯·埃伦温。” “您说得没问题,合同应该与时俱进,或许今日我们应起草一个新合同。”老埃伦温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瞧着倒地的三人,不能再死人了,知情的家族成员共有十位,培养一个的成本太大了。他不能赌。 “这样吗?”人鱼之王话锋一转,挑眉说,“但合同对我们没有约束力。” “您是对的,可签订合同是自古的习惯。我们希望借助合同顺利完成交易,”老埃伦温停顿了几秒,他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了,“您知道,人类自身的欲|望难以用合同以外的方式约束。” “嗯,我也这么觉得,人类确实很贪婪,当然,我们这个种群同样避免不了这种情况,不过,”他将手搭在翘起的腿上,饶有趣味地说,“我想说的是,我们之间不必再继续交易了。” “结束交易远比签订没意义的合同号好,你认为呢?私自捕猎人鱼,用我的同类做实验的埃伦温?” 他的声音在此刻带上了愠色,滔天怒火弥漫会议室,黏稠的海水味再次降临,湿度陡然上升,暗层里的薇薇安差点呼吸不过来。 她看见了他的尾巴,深蓝色、十分有力的粗长尾巴,它风暴般卷过会议室,鱼尾的倒刺猝然立起,人们崩溃逃跑,如同鸟兽四散,一个个人头倒地,惊恐的表情永远凝固在脸上。 尖叫回荡于此,携带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席卷过来,它们化成了无形的恐怖,涌入每个尚未死亡的人的心中。 老埃伦温匆忙站起,他举着枪,往后退,却因腿脚不便失足一摔,撞上了暗层,他的腿不停抖动,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几个单词。 薇薇安听见了“疯子”、“刽子手”。 没等他继续说话,一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恶狠狠地向后撞,振出巨大响声。 那条缝所展示的地板染上了一地鲜血,几个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中,他们支离破碎,不堪入目。 薇薇安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如果她猜得没错,她与人鱼之王只有一墙一人之隔,假使他发现了……他发现了…… 她捂住了嘴,放低呼吸频率,她多么希望自己是个透明人。 “八条人鱼,正好。”人鱼之王面不改色地观察老埃伦温,他的手用力拧着他的喉咙,直到对方两眼翻白,他松开了手,老埃伦温扑通坠地,绝望地闭上眼。 “你杀了九个人。” “加上第一条惨死的,哦,不对,他算不上完全无辜,无所谓了。” “卡伦·斯图亚特,你竟敢……”老埃伦温好像自知生命到头了,他无所顾忌地喊出他的名字。 “啊!”他一声尖叫,剧烈的痛苦窜过全身,神经在发颤,灵魂悬于十字架上,经历反复鞭打。 “我讨 厌别人叫我名字。”人鱼之王从他体内抽出锋利的指甲,把血抹到了老埃伦温衣服上,他俯身靠近,威胁道,“你最好别讲话了,我怕我会忍不住。” 曾经风头十足,充满威慑感、动不动操刀杀人的埃伦温家族族长凯斯,在这一瞬变回了普通人,他能感知害怕,他能畏惧死亡,他在可怜地乞求。 薇薇安了解他,他犯下滔天罪行才会做出这般选择。 凯斯·埃伦温清楚自己做了离经叛道的行为,他该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我讨厌这里,我们不如出去聊聊,”斯图亚特粗暴地把埃伦温塞进轮椅,叫他盖上西装,随后他变回人形,边推边说,“我没有彻底杀死你的管家,等会叫他去接你。” 轮椅划过血泊,留下长长的痕迹。 薇薇安的额头全是汗,她抹了一把,静待他们离开。 动静越来越小,最后中庭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 无数石头碎裂落地,闯进薇薇安的内心。 那个石像被砸了。 她冷静了一会儿,待外面彻底没了声响,她从暗层里飞出,冲向倒在角落的恩德,他的胸口划过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哪有那人说得没死! 薇薇安慌张摸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叫人,却被恩德按住了手臂:“小姐,不可以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会给埃伦温带来灭顶之灾的,你快上去,换一件衣服去宴会,千万千万不要靠近人工湖。” “可是……可是……”薇薇安捂住嘴巴,落了几滴泪。 “别伤心了小姐,这些与你无关,今天是你的生日。”恩德用尽全力推了一把薇薇安,“快去小姐,斯图亚特就是疯子。” 薇薇安恋恋不舍地别离了恩德,她站在门口,伤心地望着恩德,最终坚定点头,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她穿过阴暗的地道,原路出去,绕开摄像头溜进了后院。她回了房间,洗掉身上的血腥味,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溜达到宴会厅。 宴会厅和半小时前没有区别,人们跳着欢快的舞曲,欢呼尖叫,完全不在乎宴会的主角——因为人们都说她不喜欢热闹,或许提前离席了。 薇薇安端着一杯红酒,出现在众人面前。 落单的男士们很快发现了她,相继上来欢迎她。 薇薇安瞥了一眼窗外,窗户倒影着室内的情景,她什么也看不见。她收回目光,笑着拒绝他们,可难以遮掩神色之间的疲惫。 “你觉得我不会知道墙后面有人?”斯图亚特远远地望着灯光下的女孩,她穿着一身火红长裙,金色长发卷曲垂下,耳朵挂了黑白交错的耳坠,面带微笑,但从未将任何人放进眼里。 她很好看。 斯图亚特低声笑,愉快的笑声在老埃伦温听来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请你不要对她动手,她是无辜的。”老埃伦温瘫在轮椅上,他绝望恳求。 斯图亚特垂下眼睛,压根没看丑陋的老埃伦温:“如果你不想让我杀她,又为什么让她藏进暗层?” “你知道人鱼的嗅觉很灵敏,你知道我会发现她,你甚至怕我发现不了她,故意往后撞,撞上了那面墙。” “凯斯,你想杀了她。” 斯图亚特点出对方的想法,愚蠢的人类用这种劣质的方式转移仇恨,居然敢利用他。 “别担心,”一把刀抵上了老埃伦温的后颈,他被冷得一颤,他听见了魔鬼的低语,“我会杀死所有埃伦温家族的人。” “不,你不能这样!这和他们没关系!” “那他们现在在享受什么?凭空而来的黄金造就、交换的东西?”斯图亚特说完,冷笑一声,没等轮椅里的人回答,他向下一扎,小刀穿过他的肩膀,将他牢牢定在轮椅上。 “死亡的诅咒会永远伴随埃伦温家族。”空灵的声音随风散去,慢慢远去,一阵冷风刮进凯斯的伤口,宛如恶鬼落下的烙印。 斯图亚特扭头盯着窗格里的女孩,记下了她的样貌,他转身跃进人工湖,消失不见。 “老爷!族长!”恩德急切的声音唤醒老埃伦温,他一晃神,侧头盯着脚边的恩德。 他拖着残缺的身体,一路爬过来,在人工湖旁边找到了老爷。 “他说要灭了埃伦温,抹去家族的名字,他说要报复我们!”长期积累的怨气与重担终于爆发,他走投无路,以至于丢掉了作为族长的冷静理智,刚才那场变故完全冲破了他的防线,“为什么他没有当上人鱼之王,一切都安排好了,为什么突生变故了!” “一条残忍无道,枉顾人命的人鱼成了人鱼之王?!他随便大开杀戒,把埃伦温这三个字放在哪里了?” “冷静老爷!”恩德声音沙哑,他满脸鲜血,伸手握住老埃伦温遍布皱纹的手,“一定有原因。” “是啊,一定有原因的,”老埃伦温忽然笑了笑,他咧开嘴,眼珠染上血丝,四周安静无声,家族成员的尸体都凉了,夜色之下只剩他们二人。 “可究竟有什么原因呢?”他眯起眼睛,抬手握住刺入肩膀的刀,那是一把印有特殊暗纹的刀,曼珠沙华绚烂绽放,与黑夜融为一体,“他是怎么知道我们拿人鱼做实验的?你觉得呢,恩德?” 斯图亚特并没有告知他们信息的来源,他就是知道了,并回以残忍的报复。 他要杀死埃伦温这个姓氏,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作为最美妙的祭品,供上祭坛。 “家族里出了叛徒。”恩德跪在老埃伦温身边,他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打算联系暗线医生。 “对,你说得没错,家族出了叛徒,他胆大包天地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斯图亚特,他究竟是谁呢?”老埃伦温把眼睛迷成一条缝,他缓缓扭头,凝视恩德。 他端详这位跟了他几十年的管家。 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他们都已老去,一身疲惫。 “恩德,这件事情只有我们几个知道。”老埃伦温轻声说,他身上的伤很重,可不减威慑,离开了具有威胁性的人鱼,他重新变回埃伦温家族德高望重的族长——无视一切,把控所有人的性命,令人畏惧。 “他们都死了,”他在说那几个惨死的家族成员,“你觉得谁会是泄密者?” “不,老爷,这件事情需要从头分……”恩德绝望地盯着那把刀,它沾满了鲜血,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刀尖凝成血珠,点点滴落,没入草丛,他摇头,嘴里吐出最后一句话,“不是我。” 老埃伦温捅死了他。 刀插在他的胸口,穿透他的身体,他受惯性向后倒去,睁大了眼睛,眼里倒影着恨意。 老埃伦温顺势拿走他手里的手机,叫了暗线医生,并且打断了薇薇安的生日会。 “叫薇薇安来找我。” 11. Chapter11 凌晨两点,华服灯影,人们相继辞别离去,庄园渐渐宁静。薇薇安站在二楼阳台吹风。 她披了一件西装外套,双手交叉,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忧愁地望向远处粼粼湖面。 人工湖的尽头与大洋相接,海水早就入侵了这处湖泊。 她闭上眼,甚至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咸味海水。 脑海中划过那处人鱼雕塑,她忽然用力,捏碎了手里的高脚杯,一口没喝的红酒撒满了双手,也划破了她的皮肤。 鲜血混进红酒,到最后融成一团,无法分清。 门外的仆人很快冲了进来,拿着白纱,帮薇薇安包扎:“小姐,你没事吧?” 她瞧见温柔耐心的小姐轻轻摇摇头,说了声“没事”,白瓷般的脸落下了一滴泪,淌入血滩,无影无踪。 “我要睡觉了,别来打扰我。” “好的小姐。” 唉,小姐,总是这样,说着没事,却还是痛到哭泣。 仆人细心地包扎完毕,收拾干净阳台,最后礼貌退下。 这么美丽漂亮的人,就不应该亲手做任何事情,她该成为永恒的雕塑、埃伦温的花朵,向外展示埃伦温家族所孕育的美貌。 薇薇安没有精力猜测仆人在想什么,她交叉双手,呆愣地眺望湖面。 乌云渐渐遮蔽月光,将它割成无数碎片,反射的银白色光直直刺入薇薇安的瞳孔。 薇薇安收回视线,往下看,脚下是一棵巨大桦树,柔软干燥的草坪无限蔓延,向远处绵延。她看了又看,最终翻过阳台,跳了下去,滚到了草坪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娴熟得好像干过好几次。 薇薇安慢吞吞地绕过迷宫般的花园,从保镖的眼皮下溜走。 她漫步在幽冷的小路上,这条路称不上是路,到处铺满凌乱的石子,泥土比别处更加芳香,空气也算得上清新。 这是一条独属于薇薇安的小路。 没有人会发现这条路,它神秘幽静,穿过两三个洞口,可以直达人工湖边缘。 它是格温妮丝送给薇薇安的礼物。 人鱼有种神奇的魔力,他们与人类不同,人类来自自然,却无法掌控自然,他们想征服自然,最终的结局就是被自然毁灭,而人鱼能与自然和谐相处,甚至能调动自然的力量。 “那你有什么力量?”年仅七岁的薇薇安两手空空地坐在石头上。 石头挨着海面,被海浪来回拍打,十分光滑,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薇薇安坐在那儿全靠格温妮丝的尾巴托着。 深紫色的尾巴固定住薇薇安的腿,轻松托起她。薇薇安低头一看,尾巴中段的一道伤痕渐渐变淡。 格温妮丝仰头打量面前的小孩。 她实在太小了。 七岁,天哪,她都不敢想象七岁的人类儿童,毕竟,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跟中年人类沟通。他们费尽心机,想博得她的垂怜,却远没有一个孩童有趣。 况且,她还被这么个小孩救了。 她败了几天前的人鱼之王斗争,敌人误以为她死了,便将她的尸体丢入巨型漩涡中。 海浪把她卷到这儿附近,她恰好遇见了偷偷跑出来的薇薇安。 女孩沉着脸,手臂、大腿划开了无数个伤口,淤青叠加其中,她揣着一兜子药,跑到海边,直接撞上了满身伤痕的格温妮丝。 格温妮丝笑笑,要不是薇薇安给她狂灌各种药,加上人鱼的自愈能力,她大概真的要死了。 “我可以创造一个小世界。”格温妮丝轻声说。 薇薇安轻轻摇头,盯着格温妮丝,她头发的颜色与尾巴很像。她的尾巴从深到浅,在阳光下波光粼粼,而那一头柔顺的深紫色长发,便是恍若天神的点缀。额头的几缕头发,潦草遮住了她那双深邃的眼眸。 金色眼眸荡漾着漫天星辰,仿佛泼上了碎金,辗转不同角度,都能看见缤纷万变的金眸。 与她梦中的美人鱼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啊?”薇薇安晃荡着白皙双脚,用稚嫩的声音询问格温妮丝。 转眼间,格温妮丝从海中跃出,稳当坐在薇薇安身边。 她只比薇薇安高半个头,眼中却藏了无尽的汪洋变化。 几百年了,她见过杀戮血腥,见过温情脉脉,可在此刻,她不过是个和朋友分享新奇能力的人鱼。 就算对方是个孩子。 “你看,”格温妮丝抬起一只手,指着远方的大海,“我们在海边。” 她打了个响指。 天地倒悬,星辰错位。 她们坐在石头上,仰头看翻滚的海水倾泻而下。 格温妮丝偷偷瞄了一眼薇薇安,她丝毫不慌,面带微笑,兴奋地仰望天空。 她很好奇她。 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害怕自己,还去救自己? 为什么对倾倒飞泻的海如此好奇喜欢? 薇薇安给了她三个字—— “好美啊。”她偏头看格温妮丝,眼睛仿佛沾满了光。 格温妮丝莞尔一笑,说是的,很美。 海水穿过云层,快要触及她们的脸庞时,陡然偏去,变成了薄薄一层,恍若流动的水幕,在空中不停闪耀。 忽的立在了她们面前。 深浅不一的水幕长及天际。 “你可以试着碰碰它。”格温妮丝揉了揉她的脑袋。 薇薇安的金发很光滑,发尾卷起一个小弧。 “嗯。”薇薇安伸出右手,用指尖试探水幕。 她触及水幕,顷刻间,它“哗哗”碎裂,碎成了一地波澜。 薇薇安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巴,不敢相信面前的景色。 那片大海消失不见,高耸入云的树干倏地出现,成片成片的,树枝交错重叠,挡住了太阳。 她脚下冒出了土壤,苔藓菌类遍布,连空气也多了一丝湿润。 薇薇安抬头嗅了一口空气,还是潮湿的海水味。 她惊讶地看格温妮丝,显然震惊于她的力量。 “好厉害啊,格温妮丝!” 那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和其他人类并不一样的敬佩。 格温妮丝微微扬起下巴,说:“我也觉得。” 她的家人们并不认可她的力量。 认为这没有任何用。 即便她成为了人鱼之王,他们的观点仍未改变。 她从来没敢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力量。 她很喜欢,那就足够了。 直到现在,有一个人类告诉她,她觉得那份力量很厉害。 她短暂地当回了憧憬一切的孩童。 薇薇安发出疑惑:“这些都是真的吗?” “你可以试着走几步。”格温妮丝从石头上下来,她的鱼尾化作了一双腿,正踩在过于湿润且粗糙的苔藓石堆上。 薇薇安重心偏移,她放生双手,整个人跌落石头,扑进格温妮丝的怀抱。 她踩上大地,脚下的触感异常新鲜,她从未离开过这座滨海小镇,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一切对她来说,都是一场全新的冒险。 她轻轻跳了几下。 感受新世界的美丽。 她的动作尽收格温妮丝眼底,她仿佛回到了认识世界的起点。 “要不要往里面走走看?”格温妮丝提议,她偏头微笑。 “嗯!”薇薇安迈着小步,翻越石子堆,触碰着树木,时不时回头看格温妮丝。 “你的头发真好看。”薇薇安的声音遥遥飘进格温妮丝的耳朵。 格温妮丝眨眨眼,夸赞道:“你的也很好看。” 薇薇安走着跑着,玩累了就坐在山丘上,等格温妮丝跟上来。 她早跑出了那片桦树林,眼前是无边无垠的草地,线条上去又下来,就像简笔画一样简单。 生活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薇薇安曲起腿,抱着腿看落日。 太阳的辉光徐徐散去,晚霞晕染天幕,如同泼了一整桶混色颜料。 她伸了个懒腰。 转头瞧见格温妮丝。 她站在她身后,落日熔金,余晖爬满了她的头发,她像镀了一层金。 “怎么离开这里?”薇薇安眨眼,等待她回答。 放风时间差不多到了,如果她迟到,估计院长又要说了。 “假设它不存在。”格温妮丝俏皮说。 这个想法刚划过薇薇安的脑海,她的身体瞬间凌空,直直往下掉。 她低头一瞧,是波涛海水! 在身体即将触及海面时,海中浮现一条深紫色的鱼尾,稳稳地缠住了她。 几秒后,格温妮丝浮出水面,笑着看薇薇安:“感觉怎么样?” “好舒服呀!”她彻底放松,金发随风飘逸,“你真的好厉害。” “你也很棒!”格温妮丝发自内心地赞叹。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类孩童,谨慎与冒险,理智与感性,果决与热爱…… 她会是个明了前路的人。 格温妮丝带着她穿破汪洋海浪,回到了最初的礁石上。 薇薇安一路悬在空中,半路上,她问了个问题:“你还有其他小世界吗?” “下次给你看。”格温妮丝保证。 “好。” 几分钟后,薇薇安稳当地落在礁石上。 她与水中格温妮丝对视,对方的头发全湿了,却能自然散开,在霞光的照映下,显得更美了。 “快回去吧。”格温妮丝清楚她的孤儿院的秉性。 “嗯嗯。”薇薇安拎着拖鞋,另一只手朝格温妮丝拜拜。 格温妮丝注视着薇薇安走回去,等对方消失了,她收起了那副孩童样貌,懒洋洋地靠在礁石上,眼底盛满平静和冷意。 没过一会儿,一条体型较小的人鱼游了过来,他没敢看格温妮丝,老实地低着头,汇报自己所调查到的信息:“检查了一圈,我……我们没能找到那条偷袭您的人鱼。” 人鱼之争只允许一对一决斗,严禁偷袭,如若发现,直接处死。 格温妮丝轻嘲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她伸手,一把攥着对方的脖子,金眸来回审视他,最后吐出几个轻薄的句子:“我给你半个月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那条人鱼因缺氧而翻着白眼,十分艰难地解释,“我真的找了一圈塔林那多,但是但是……” “只找了一圈吗?”格温妮丝掐出了血,她凝视对方,“是找不到还是不敢找?” “告诉我他的名字。” 她的耐心很少。 “我真的没……” 他瞬间泄力,身子软了下来,就这样死在了她的手里。 格温妮丝颦眉。 她该晚点再杀他的,还得带着尸体回去。 烦。 薇薇安很烦。 她迟到了一分钟。 本来不会迟到的。偏偏那几个小孩把她堵在了门口,拿石头砸她,扯着她的头发,不让她进来。 等老师来解救她时,距离规定时间已经过了一分钟。 院长毫不留情地把她关进了小黑屋。 她待在小黑屋里,撑着脑袋发呆,这里其实是个废弃的杂货屋,尘埃满地,摆着乱七八糟的各种东西。 她起身,熟练地走到某个货架后面,取出了深藏里面的小刀。 几天后,那几个小孩的布娃娃忽然破了一个大洞,他们豢养的下水道老鼠,永远地死在了下水道里,其中一个小孩的脚被某不知名物品割坏了,神经受损,这辈子都无法站起来了。 这件事在孤儿院闹得很大,几乎所有人都说薇薇安是凶手。 “她就是个怪物!偷偷饲养恐怖的老鼠,还杀了它!” “她从来不说话,还不和我们玩,其实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孩子,一点都不听话,她天天迟到,游玩时间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天哪,薇薇安,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我可不允许我的孤儿院出现这样的人。”院长故作惊讶地打量薇薇安,他已经想好如何制造一场事故,让面前的“邪恶小孩”彻底消失了,“你难道真想杀了他们吗?是你动的手吗?” 是的,是我动的手,是我扎破了他们的玩偶,是我杀死了那只老鼠,是我挑断了他的脚筋,那又怎样呢?先生,我想把你们都杀了。 “不是我,院长。”薇薇安埋头说,她握紧手里的刀。 格温妮丝教过她如何保护自己。 只要把刀插入心脏,敌人就彻底消失了。 “哦孩子,怎么可能不是你,所有人都在说你。” 薇薇安上前一步:“不是我。” 她正准备动手,身后忽然响起老迈的声音。 “院长,我想收养一个女儿。” “埃伦温先生,您亲自来了?”院长脸上绽放着 笑意,他眼神警告薇薇安,叫她待着别乱动。 薇薇安没听,她转身看向来人,就这么和凯斯·埃伦温对上了视线。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身后的粼粼景色短暂地战胜了那点不好的预感。 她望见了波澜大海。 她又想起格温妮丝了。 薇薇安走在庄园小路上。 一个月前,格温妮丝说,她会准时来参加她的十八岁宴会,送上她的礼物。 薇薇安很好奇是什么礼物。 她们相识了十年,互相欣赏,互相度过悠闲下午,开着骇人的玩笑,去不同的地方旅游。 薇薇安通过格温妮丝了解人鱼的国度,而对方也透过她的眼睛用另一种态度观察这个世界。 她喜欢一个人旅行。 因为会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等她镜头定格下的景色。 她也喜欢等待。 因为总会有人出现,送来闪闪发光的贝壳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从滨海孤儿院到埃伦温庄园的人工湖,什么也阻止不了她们。 “这是秘密。”格温妮丝曲起手指,“你会知道。” “好。”她打算好了,等成年了就告诉格温妮丝自己的秘密,她不怕水,能在水里呼吸!她们能一起去海底深处,如果出现怪兽,格温妮丝可以用尾巴指甲,而她有枪! 薇薇安脑壳一歪,靠在了格温妮丝的肩膀上,她现在比格温妮丝高许多。 “格温妮丝,”她喜欢薇薇安这么叫她,因为除了她,没人会这样叫人鱼之王,薇薇安认真地注视她,放轻了声音,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下个月,人鱼之王……” “放心,”格温妮丝聊天这个异常轻松,“没问题。” “那就好,我等你。”薇薇安说。 “薇薇安,”格温妮丝郑重地喊了她,“我说如果,” 金色眼珠泛着一层月光,温柔如水。 “如果我没能活下来,你可千万不能伤心。这是我们这个种族的命运和规则。” 我享受着能化作人形的好处,拥有统治人鱼的权力,十年一战是必然且不能避免的。假使我没活下来,你也要往前看,不必记住我,也不用想着为我报仇。” 就当一切是个童话,一场梦。你去做你喜欢的事情,拍点照片丢海里,我就能看到了。” 薇薇安摇头,倔强地说:“我可不要相纸污染大海。” 你得活着回来,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 “好。” 格温妮丝的话如同一阵烟雾,烟消云散,什么都没了。 薇薇安穿过树荫小道,冲向人工湖。 那儿一片安静,和平常没有区别。 薇薇安乞求着对方出现,可她分明看见了那个人的腿。 只有人鱼之王才能化作人形。 格温妮丝她…… 心脏上下扑腾,从未有过的疼痛席卷全身,血液彻底冷了下来,呼吸变慢,视野模糊,画面形影重重,她什么也看不见。 不可能,如果她真的死了,那她留下的小世界,那条路为什么会存在? 薇薇安转身端详来时路。 那条路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变成了花园景色,空气中漂浮着零星尘埃,闪闪点点,散作了漫天繁硕的星辰。 “怎么离开这里?” “假设它不存在。” 它彻底不存在了。 所有都消失了,连带着过往的痕迹,她与格温妮丝的联系一并抹除了。 压抑许久的悲伤奔涌而出,她颤抖着身子,满脸泪痕,胃里的食物反了上来,她绝望地吐了一地。 格温妮丝·罗森伯格。 薇薇安慢慢闭上眼睛。 眼前闪过零星温馨碎片。 许久,许久,她睁开了眼。 眼底堆叠了滔天怒意。 她做不到。 她要杀了那个人。 杀了那个斯图亚特。 “叮——”裙边暗层的手机乍响,强行将薇薇安拉回了现实,她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名字,攥紧左手,任凭指甲挤进掌心,深深地刻出血迹。 “喂,父亲。”薇薇安恢复了冷淡的语气,她稍微调整了状态,露出既害怕又担心的神态。 “过来找我。” “好的父亲。” 薇薇安收起了手机。 *** “你看见他了吧。” “我看见了一部分。” “没关系,等会我会给你照片的。他了结了所有知情的家族成员,甚至杀了我的恩德。这个位置上的人本该不是他,是他用了某种方式,卑劣地偷走了这个位置。” “他谋害了前一位人鱼之王?” “是的,我的孩子,他没通过正当的决斗,而是打破了百年的平衡,恶毒地当上了人鱼之王。” “我该做点什么?父亲。”这个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波澜,“我要为我的族人,为您复仇。” “你的觉悟很好。”老埃伦温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夸赞薇薇安。 他身边站着三四个医生护士,正在处理他的伤口。 “我本来不想你牵扯进来的。”老埃伦温又一次道歉、 薇薇安的回答比之前坚定多了:“不,作为你的女儿,我该为您分担一部分忧愁。” “这件事情太复杂了,我不会要求你百分百完成,尽力就好,如果觉得不对劲就及时退出,埃伦温有很多人,但我只有你一个女儿。”老埃伦温嘱托道。 “嗯,我会的。” “我们得知消息,他不是那场人鱼斗争的胜利者,他狡猾地夺过罗森伯格的生命。我们要为她复仇,为本该站上那个位置的人鱼复仇。” 薇薇安清楚凯斯·埃伦温的满口谎言,他曾创下连续讲一个小时谎话的记录,她并不关心埃伦温家族从中失去了哪些利益,死了多少人,老实说,这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格温妮丝同她说过,彻底杀死她的人,才能继承人鱼之王的位子。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斯图亚特。 “部分实力强悍的人鱼无法上岸,他们会设置人类代表从中斡旋,我希望成为某位人鱼的人类代表,为他做事。”凯斯颤颤巍巍说。 医护人员正在缝合他的伤口,为了保持清醒,他没有打麻药。 “好。”薇薇安垂头,金发在地上形成了倒影,认真应下了这件事情。 12. Chapter12 “你在想什么?”斯图亚特的声音强行挤进薇薇安的回忆,潮湿的鱼尾捆住她的双腿,越绞越深,她吃痛皱眉,回过神来,闭上了眼睛。 前不久,他们确实见过。 可她并没有回忆那次会议,反而想起了他们最初相见的画面。 血腥、暴力、绝对的压制。 她没看清他,她觉得他也没见过自己。 否则,知道这么多事情的她早就死了。 不知哪里吹来了一股风,薇薇安冷得发颤,她的嘴唇渐渐变白,她睁开眼睛,反复确认了斯图亚特并不想动手,她提出了要求:“能把我放石头上吗,这里有点冷。” 深蓝色的鱼尾松开了她,托举着她向后,薇薇安被他放回了石头上。 她下意识扯了扯衣服,把自己裹紧。 “抱歉,”薇薇安解释,“我只是恰好路过了。” 她的声音很小,语气也很虚弱。 “凯斯说你是我的人类代表了。”他再次贴近薇薇安,高挺的鼻梁碰上她的额头,温热与冰冷交织。 薇薇安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多么荒唐,她此时正在杀友之人的怀里。 她得藏起最真实的自己,伪装成外界所认定的“她”。 听见他的话,薇薇安握紧了拳头,脱口而出:“他不是这样的,他不会这样,他从来没和我说过。我已经脱离埃伦温家族了,和他没有关系了。” 薇薇安提起老埃伦温的名字,试图说清楚他们的关系,她的声音略显烦躁。 “看来他和你说了不少人鱼的事情?” 斯图亚特不由地皱眉,眼神里透露着疑惑不解,薇薇安的反应不像她最真实的反应。 与此同时,前几天家族会议的画面同时涌入两人的大脑—— 她刚参加完毕业典礼,拖着一身疲倦的身体回了庄园,晚上是家族会议,可她什么也没准备。 她穿过彩窗长廊,任凭阳光闪闪而过。 薇薇安收到了消息,凯斯病重,家族要召开会议,确定下一任族长。 她听见这个消息时,早已见怪不怪,最近几年,埃伦温家族的人总是死亡,车祸、坠崖、病入膏肓…… 用她的话来说,什么样的死法都有。 身为一家之主的凯斯早在薇薇安成年的那年,病入膏肓,一病不起。 请了无数个医生,辗转多个国家,所有人都没有头绪,说这是自然衰老。 薇薇安却清楚,这件事情另有隐情。 当年格温妮丝·罗森伯格陨落,凯斯为了给她和家族报仇,联系了另一位强大的人鱼,可惜对方已经有了个人鱼代表,是远在英格兰的一位知名作家。 凯斯便叫薇薇安不要再插手家族的事情了,她的力量太过弱小,对这些事情也不了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凯斯希望她能自由成长,一如之前他所说的,他们太相似了,他想看看不被任何麻烦缠身的薇薇安会长成什么样。 可薇薇安知道,他们一点也不一样,而她从始至终也无法绕开这些事情。 在遇到格温妮丝的那刻,她便接触了这个陌生且充满杀戮的世界,一头扎了进去,没有退路。 “我立了遗嘱,划给你足够多的钱和房产,咳咳咳……”凯斯晃着一头白发,艰难开口,“还把你从埃伦温家族除名了,薇薇安,离开这里,离开是非之地。” 薇薇安冷淡地观察凯斯,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好的父亲。”温柔的声音徘徊耳侧,凯斯歪头,仿佛想起了多年以前,他第一次看见格温妮丝时。 多么遥远的下午,多么血腥的一切。 当时不再。 血脉里沸腾的冒险精神烟消云散,他才认识到,他的祖辈做错了一件大事,致使整个埃伦温家族被牵连。 几年来,他听说家族里的人,主系旁系,接二连三地死人,他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多么愚蠢,做了个错误决定。 薇薇安并不知道凯斯的想法,半晌,她听见对方说了话,那是她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说的话—— “薇薇安,走远点吧,麻烦在每个人的身后。记住人鱼的弱点。” 她点头,转而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就说好,接着起身离开了。 薇薇安前脚刚走,屋内陷入漆黑,老埃伦温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准备休息一会儿,等晚上的家族会议。 门在此刻被敲响。 凯斯咳了几声,他的助理并没通知他还有其他人会来,他保持缄默,默默地握住了手边的枪。 那是留给他防身的,也是留给他自杀的。 “手边放枪,这可不是好习惯。”几年未曾正面出现的声音闯进病房,恶魔闲庭信步地靠近病床,毫不顾忌地开了灯,嫌弃说,“身为埃伦温家族的族长,怎么变得这么狼狈了。” “斯图亚特,你……呃……”凯斯还没说完,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喉咙,拎起他,被子滑落,手枪因右手脱力坠落在地,发出“砰”的一声。 按道理,房内一点动静就会引来专门的值班医护人员,可此刻,外面毫无动静,只有凯斯挣扎的动静。 斯图亚特像拎起一个小玩具,他仅仅看了一眼,就丢回了床上。脆弱的骨架撞上病床,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成一滩肉泥。 “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叫我。”斯图亚特后退几步,坐在了沙发上,感受某人的余温,残留的气味。 她今天喷了香水,檀木……还是…… “他不会放过你的!”凯斯面容扭曲,全身因疼痛而辗转不停。 斯图亚特眯起眼睛,观察床上的、近乎死人一般的凯斯。 辉煌从他指尖溜走,留给他一身疾病。 “那么请说出他的名字。”斯图亚特好心提醒凯斯,他翘着二郎腿,打量面前的猎物,“只要你说出他的名字,我就终止这场报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不会背叛……” 斯图亚特嗤笑一声,他深吸一口气,淡淡的香水味沁入心脾,他露出不屑的神情,似乎看不起凯斯这句话:“不会背叛他?” “是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凯斯。是谁违背了交易内容,逮捕人鱼,做残忍的实验,是谁泄露了格温妮丝的消息,把她的信息交给了她的敌人。你早就是背叛成性的家伙,又何谈不会背叛他呢?” “你只是怕他得知了我们这场交易,转移矛头,开始报复你。” 斯图亚特百般无聊地重复这早就说过的话,他警告凯斯:“既然你还不愿意说,那我就继续报复埃伦温家族,你说过我这样的生物没有人性,没有情感,你确实没错,我为什么要了解比我弱太多的生物的社会关系,太复杂也太绕了,埃伦温不值得我这样做。” 凯斯没说话,但被气得吐了一口血。 “死了几十个人好像不能激起你内心的紧张感,”斯图亚特话锋一转,直奔凯斯的软肋,“那下一个就轮到薇薇安了,你一早希望我处理掉的人。” “不,那是之前!”凯斯听见熟悉的名字,嗓门忽然大了一点。他承认,那个晚上,他的确想让斯图亚特杀死薇薇安,他讨厌那样美丽的玫瑰,就算他们很相似,但他不想让这样的“他”活着,简直就是对他的一种侮辱。他有权决定她的死活。 可如今,他下定决心把薇薇安推出埃伦温,推出这片地方,斯图亚特不能这么做。 凯斯清楚自己无力回天,他这几年一败涂地。人鱼扩大交易范围,减少与埃伦温家族的交易,家族企业受到莫名针对,情况江河日下。 他培养物色的继承人一个又一个离奇死亡,到后来,情况甚至发展到他刚看上一个人,第二天那个人就没了。 他迫不得已,只能把埃伦温交给自己的弟弟,亨利·埃伦温,一个只喜欢追求金钱的物质小人。 “她与这些事情没有关系,要报复就报复我,不要动薇薇安。”凯斯对着空气小声说。 他很失败,竟然任由斯图亚特杀死了自己的亲信,而他对此又没有办法。到头来,他最后的希望居然是薇薇安,一个只知道一点点人鱼世界,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的,平淡如水的人。 “你的话早没有威胁性了,在你联系上另一个人,打算背叛格温妮丝时。”斯图亚特想起了那个小孩。 她有着一头漂亮的紫色长发,金色瞳孔,深紫色鱼尾,她可爱又具有领导力,几百年稳稳地坐在人鱼之王的位置上,有时候还和他开玩笑:“哥哥,你想化成人形去陆地上看看吗?” “不想。”斯图亚特躲在贝壳里睡觉,他讨厌愚蠢的人类,他翻了个身,鱼尾打到了格温妮丝的尾巴,卷曲的白色头发随海流飘动。 等他醒来,发现格温妮丝把他的头发绑在了海草上,用其中一段编了个辫子。 她总会用各种方式“回报”他。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看格温妮丝当人鱼之王,看别的人鱼谈情说爱,而他坐在石洞里,观察整个世界。 除了有点无聊。 直到多年前的人鱼之王战争打破了平衡,有人趁格温妮丝在对抗时偷袭了她。 他当时并不在她身边,听到这个消息时,匆忙赶过去,手撕了三四条撺掇、挑起矛盾的人鱼,却没见到格温妮丝。 几天后,他瞧见了回来的格温妮丝,她身上多了很多伤,虽然有修复的痕迹,但状态看着不好。 格温妮丝和他说没事,她杀死了偷袭者,对方告诉她,他并不是主谋。他们决定联手找出那个破坏规则的人鱼。 可惜对方藏得太深,又或那个偷袭者骗了她,他们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出主谋。 格温妮丝叫他安心,她会策划安排好一切。 斯图亚特对她十分放心,她在这些事情上从不马虎,如鱼得水地利用权力,她待在这个位置上几百年了,清楚了解很多事情。 以至于当他接收到她的求救时,他是那么难以置信,不敢相信。 几年前的人鱼之王战争,隐没的偷袭者再次出现,他偷偷带了一群人鱼,冲进一对一格斗场,公然违反规则,偷袭格温妮丝。 主谋出现,格温妮丝寡不敌众发,好不容易跑了出来,遍身伤口,深可见骨,她的血染红了那片海洋,蹲守在外面的斯图亚特远远望见她,强行带走了她。 他试着拿各种药治疗格温妮丝,人鱼的、人类的,可那些伤口致命又深,格温妮丝摇了摇头,告诉斯图亚特没必要了。 “格斗场忽然多了一个隐蔽入口,外面的人无法看见,他带了一堆人进来,”格温妮丝趴在礁石上,她累得无法抬头,也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只能加快语速嘱托斯图亚特,“他的眼睛有迷惑人的力量,千万要小心。” 斯图亚特叫她别说话了。 “不,哥哥,”格温妮丝抬头恳求道,“杀了我,拿走人鱼之王的力量。” “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只有彻底杀死人鱼之王,才能夺取她的力量,成为新的人鱼之王。 格温妮丝不愿意这份力量外传,她更愿意死在哥哥的手里。 “不,格温妮丝。”斯图亚特轻声呼喊她,他无法接受她的死亡,她明明该带领人鱼继续生活,即便是死,也是光荣地战死在格斗场上,而不是被阴谋骗去了生命。 “没有时间了,哥哥。”格温妮丝抓过他的手,很少修剪的尖指甲碰上了她的心脏,她笑笑,打算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保持缄默。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薇薇安的存在,她早就和薇薇安说过这场战斗,她应该能理解,她没必要卷入残忍的世界。 锋利指甲刺破她的皮肤,刻入心脏,它缓缓停下。格温妮丝笑着躺在斯图亚特身边,深紫色的尾巴最后一次打到了他的尾巴。 “哥哥,有人说喜欢我的力量。” 下一秒,尾巴自然垂下,她睁着眼睛,去了另一个世界。 斯图亚特没有动,他低头打量妹妹,感受那份强大力量的转移,他痛苦地落下了一滴泪,随后宽大的手掌盖住了她的眼睛,轻轻地合上了。 那一晚,他杀光了偷袭者,海中的每一滴水浸透着血腥。尸体沉入海底,垒成了一座小山。 而那个主谋又一次狡猾地逃走了。 斯图亚特回到决斗场,找出了格温妮丝所说的神秘洞口。狭窄,规整,像是被某种机器捅穿,绝不是人鱼能做到的。 他在洞口角落,找到了一枚不小心遗弃在此的零件,上面刻着“埃伦温”。 他知道这个家族。 他找了过去,掀起旧日的故事,连带着无穷无尽的报复。 他处死了一个又一个埃伦温家族的人,等待凯斯的松口。 然而凯斯·埃伦温实在是头倔驴,他聪明的脑瓜早就死在了几年前,现在不过是奄奄一息,油尽灯枯,他的脑子彻底生锈了。 “你不能对她……” “很遗憾,你或许活不到我动手的时候。”斯图亚特没打算继续留下来了。 他草草结束话题:“如果你不能给出人名或任何有用的线索的话,那就闭上嘴吧,不要打扰我观察你的女儿。” 斯图亚特走出病房,他穿过长廊,站在三楼天台,无聊地往下望。 听说晚上埃伦温会召开家族会议,所有人都得到场。 斯图亚特本该对此没有兴趣,他只是路过此地,质问凯斯,顺便看看凯斯会留下什么样的人与他继续交易。 他的视线灵活捕捉到藏在花园里薇薇安,她穿了一身休闲衣服,正躺在悬空躺椅上闭目养神。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金发柔顺美丽,她紧紧闭着眼,好像在逃避刺眼的阳光。 下一瞬,她睁开了眼睛,看见了斯图亚特。 眨眼间,他离开了,像一场梦一样恍惚。 斯图亚特觉得她很美,却又不止是美。 这些年,他确定下一个目标时,不止一次考虑了薇薇安。毕竟,对凯斯来说,薇薇安才是他最大投注。 他也叫人查过薇薇安,对方背景干净,常年受人夸赞,被称为埃伦温的宝石。 令他奇怪的是,她不是凯斯的亲生女儿,只是一个来自偏远孤儿院的孩子。 他真没看出来。 她的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埃伦温的烙印,十多年时光将她变成了一个人偶。 美丽的人偶,空有外表的娃娃。 他一想到这些,忽然对她没了兴趣,可深埋内心的某种强烈欲望驱使他进一步了解她。 斯图亚特放任那种情感肆意生长,他跟踪过她,听过她的宣讲,欣赏她参加舞会,他用了好几年,才看清薇薇安的一部分。 她冷漠至极,对一切事情和人抱有同一种态度:埃伦温的态度。她用埃伦温家族的态度和精神去处理事务,解决人际关系,藏起了真实的自己,戴着面具徘徊于世间。 他也窥见了她的另一面——喜欢柠檬,喜欢看他人社交,喜欢一个人待在人工湖、海边,喜欢空无一人的旅游地方,讨厌蠢货,讨厌酒精,讨厌埃伦温家族…… 可这些远远不够。 他还想认识她,认识薇薇安,了解她,用鱼尾缠住她,听她的心跳,嗅她的头发,观察她,慢慢抚摸她…… 斯图亚特的眼睛沾上一层淡淡的漆黑,仿佛盯着真爱的宝贝,他的尾巴在水里来回晃荡,眼神轻轻扫过薇薇安。 现在他终于得到她了。 “你不必找其他理由,我知道你恨埃伦温,这就足够了。”斯图亚特说,强有力的手握着薇薇安的胳膊,柔软的指腹抚摸着她。 他的线索很少,拼拼凑凑也够用了,他就是百分百确定,没有理由。 薇薇安心脏失序,他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会知道,他还知道其他事情吗? 斯图亚特轻笑一声,他又一次用鱼尾拽下了薇薇安,石洞缝隙洒出零碎阳光,天亮了,温度渐渐上升,而她还在这里,和一条人鱼纠缠不清。 “你的心跳好快。” 她再次跌入斯图亚特怀里,脸颊撞上结实的胸膛。 她正想说话解释,谁知道抱着她的生物压根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直接弯腰亲了上去。 白发垂在她的脸上,水珠流进她的衣襟,斯图亚特睁着眼睛,吻过薇薇安的薄唇,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 薇薇安睁大双眼,尝试挣脱他的束缚。鬼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动了几下,随即放弃了挣扎。斯图亚特的鱼尾捆住了她的双脚,一只手握住了她背后的双手,她躺在他的身体上,时不时碰到某处火热的地方。 这种姿势造成了一种假象,她主动索吻的假象。 薇薇安讨厌他,恨他,未来会杀死他,或者和他同归于尽,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也有了感觉,她厌恶被迫而来的感觉。 她试图仰头,躲开他的吻,密密麻麻的吻落到了她的脖子上,又重回她的嘴唇上。 直到薇薇安用力咬破了他的嘴唇,斯图亚特才放开了她。 “我不会成为你的人类代表,我和埃伦温没有关系,和人鱼没有关系。” “哦,那你只好去死了。”斯图亚特就着这么一个姿势和薇薇安聊天。 “那现在就把我杀了。”薇薇安闭上眼睛,她赌他不会动手。 “你觉得我会杀死你?那刚才的吻算什么,我对猎物的可怜垂泪?”< /p>薇薇安自暴自弃,她露出嫌弃的表情:“算你在发情。” 斯图亚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他,也是初次瞧见薇薇安面具之下的真实表情。 他没有原因地兴奋了。 薇薇安好像感受到了某些变化,她变得惊恐,还有一丝失措:“如果除了杀我没别的事的话,你也不肯动手的话,我能自己去死。” “那你打算怎么死?”斯图亚特随便找了个话题,他的目光紧紧落在薇薇安的脸上,身上。 “我跳海,淹死自己。”薇薇安没懂斯图亚特至今为止的行动逻辑。 他们只见过一次面。 她看过他两次。 她知道很多人鱼的秘密,她还是凯斯的女儿,而他呢,似乎很讨厌埃伦温。 她觉得几年内离奇死去的埃伦温家族成员是他的手笔。 没有证据,但她就这么认定了。 在见面之前,她几乎不了解他,仅利用外界的信息推断的他的性格,他的行动。 可他好像很了解自己。 凯斯那个神经病说了? 不,他不会。 斯图亚特摇摇头,笑道:“你不会死的,海水没法淹死你。” “你……”她早就不打算用敬语了。 他怎么知道?! 这件事情她只告诉过格温妮丝一个人。 而格温妮丝不会说。 “我跟踪过你。”斯图亚特大方承认,他伸手抹掉唇边的血迹,“从你十八岁到现在。” “也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斯图亚特停顿片刻。 薇薇安闭上了眼睛,保证自己不会漏出破绽,可她无意识轻颤的指尖暴露了她的不安与局促。 “你想杀了安德森和米勒。” “安德森早在无数宴会上对你抛过媚眼,他偷偷创造了多个独处机会,你厌恶他,讨厌他,他不仅喜欢玩多人游戏,而且会诱导漂亮女孩和他上床,最后杀死她们。他的家族在背后替他买单。米勒有绿帽癖,等他与那个女孩结婚后,新婚之夜,他会安排他的好友们,看着别人□□她。” “你知道,并且把他们带来了塔林那多,这里足够偏僻,又是人鱼发源地和灾难聚集地,怪物和灾难,总有一样能夺走他们的性命,之后你一走了之。” 薇薇安没说话,斯图亚特猜对了一半。 可这些和他有什么关联呢? “亲爱的,你好狠心。”斯图亚特放开了薇薇安,他安顿好她,垂着睫毛,耐心打量她。 薇薇安琢磨不透他。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现在,刚才,以及之后,是为了什么? 他好像别无目的。 薇薇安最对付不来没有目的非人生物。 “所以你可以放我走吗?”她不知道原因,她的话失去了某种逻辑,直白地剖开她的内心。 “可以,但为了我们下次见面,我会抹掉你关于我的记忆。”斯图亚特平淡地说出他的要求。 “不可以。”薇薇安知道了他的人鱼力量——抹去记忆。 她不能失去这段记忆,她只剩下这些线索,需要利用它杀死斯图亚特。 她怎么能忘了他,怎么能忘了她的仇人? 斯图亚特听到这句话,他反复观察薇薇安,翘起她的下巴:“看着我。” 薇薇安压根没理他。 “我认为我们不该带着偏见去认识对方,这是必要手段。” “那把你自己的记忆也删了。”薇薇安正在思考如何杀死斯图亚特。 凯斯说的胸口鳞片她没看见,对方的胸口除了几块腹肌,几道伤疤,没有其他东西。 他胸口的鳞片呢? 薇薇安见过格温妮丝胸口的鳞片,透明带着紫金色的光芒,很小一块,但很明显。 难道他拽下来了? 她原本的计划并非如此,这次过来她只想解决了那两个蠢货,顺便观察地貌情况,准备初步计划。 她没想一下子杀死斯图亚特,他比她强大不少,与他正面对抗就像蚍蜉撼树,不可理喻。 她得循序渐进,反正她有时间,有这一生所有的时间。 结果计划里闯进了不可控制的因素。 她见到了凶手。 而凶手不仅盯上了她,而且对她有着别样的情感。 这很危险。 “这可由不得你说,亲爱的,人鱼的世界太混乱了。”斯图亚特说出其他理由,“你最好别掺和进来。” “当然也有其他的办法,从现在开始,你待在我身边,一直,永远。” 薇薇安荒唐地对上他的视线,他是个神经病,另类的神经病。 她和他完全沟通不了。 不过幸好,他没猜出来自己的最终目的。 “我总会记起你的。”薇薇安在本上写满了他的名字,她日日夜夜提醒自己,不能忘记报仇,她要杀死他。 可惜斯图亚特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露出满足的浅笑,好像很满意她的回答:“它算调情吗?” “不算。”薇薇安说,她动了一下,这次她成功挣脱束缚了,但周围的东西都太滑了,她什么也抓不住,不得已又倒了回去。 她靠在斯图亚特身上,思考怎么躲过他删除记忆。 “这样事倍功半,我不会主动了解陌生人。”薇薇安拼命压制内心的怒火,身后的凶手正妄想与她谈情说爱,除非他剖开自己的心脏,否则她看都不会看他。 她想杀他,他却悠闲地扯上了情爱。 多么离谱! “但我会。”斯图亚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薇薇安的枪,他还给了她,亲了一口她的鬓发,“天亮了,我送你离开吧。” “假使有一天我想起来了,你不怕我恨你吗?” “恨也好,起码你永远记住了我。”他遗憾地看了一眼化成一滩乱七八糟颜色的蛋糕,“下次我会另外准备礼物的。” 薇薇安任由斯图亚特抱着自己出石洞,她站在石洞口,吹着海风,看远处成群的海鸥,它们无序乱飞,飞往未知目的地。 她抬头,望向遥远的崖壁,崖壁底端,浮现了几抹白色,是新的游客。 他们好奇塔林那多的传闻,冒着生命危险而来,妄图比当地居民更加了解那个传闻,接近真实的塔林那多,却不知真正的危险时刻注意着他们。 薇薇安低头观察,她脚下是波涛万顷的大海,深不见底,她要是向前一跃,能稳当的地落进深海。 “你想自己离开?”斯图亚特此刻正靠在一旁的巨石上,一刻不停地盯着薇薇安。 他没明白薇薇安对自己的恶意为什么这么大? 首先排除埃伦温家族。 因为他的求爱? 难道人类的求爱方式和人鱼不一样? 他们不会因为喜欢冲上去吻对方,观察对方,抚摸对方? 或许可能真的不一样。 斯图亚特深刻反省。 “我有个问题。”薇薇安转身,她清楚自己没有谈判筹码了,便换了个问题,“酒店里的那些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你能变成经理和船员?” 她看见斯图亚特第一眼,就知道他是那种奇怪感的来源,从她下飞机那一刻,他就盯上了她,窗外的黑影是他,奇怪的酒店经理是他,船上的船员也是他。 “因为我不止这一个力量,看来凯斯没和你说,人鱼每过一千岁便会拥有新的力量。”斯图亚特假装虔诚地望她,却难以掩盖眼底的侵略性。 “那个巨型章鱼是什么?” “抱歉,那可能是我某个敌人放出的怪物,但不用慌张,他会死的。”斯图亚特诚恳地说,视线一直锁着薇薇安,不想移开。 他有点后悔了。 不想放走薇薇安。他想困住她,绑住她,看她笑,看她哭…… 薇薇安看着他暗沉的眼神,便知道问不出更多事情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尖端石头上。 “离开这里,你就会失去记忆。” “这算是你的力量吗?” “凯斯和你说的?算是吧。”斯图亚特慢吞吞地扬起鱼尾,他叫薇薇安小心一点。 薇薇安没理他,反手给了他一子弹,随后转身看准了路,一跃进深海。 高空的失重感让她从微妙且幽深的环境里挣脱出来,她的头脑逐渐清晰,目标也更加明确。 她才不会管斯图亚特对她什么情感,爱或恨都无所谓,她会迎合片刻,但这并不能影响她最终的目的。 她只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 为了格温妮丝。 13. Chapter13 两年后。 “薇薇安,晚上有空吗?最近附近举办了一场读书分享会,一位悬疑作家的。”佩洛·安德森走到了她的工位前,扬起深色瞳孔,温声询问她。 薇薇安放下了手里的纸箱,她关掉电脑,随后抬头看佩洛,手指着桌上的辞职同意书:“抱歉,今天晚上没空,我得理东西,你懂的。” 佩洛轻轻皱眉,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他捏皱了口袋里的两张票,观察她空荡的桌面,几个装杂物的纸箱,以及摆在一边的辞职同意书,很显然,薇薇安今天离职,要打点很多事情,他的冒昧询问打扰了她。 “忘记恭喜你了,”佩洛灿灿一笑,“总之,未来顺利,如果,我是说如果,哪一天空了想去看话剧,我随时等你。” 佩洛如释重负说完,他慢慢深呼吸,重新变回笑脸。 “谢谢,”薇薇安眨眼,从容回复,“我会的。” “那我先回去了?今天的工作还没完成。”佩洛边走边笑,时不时转头看看薇薇安。 薇薇安没停下收拾的动作,目送佩洛离开。 邻桌的同事冲她抛了个媚眼;“他喜欢你一年了,真不给个机会?” 薇薇安整理工位,抽空回复他:“和你有关系?” 同事傲慢地扫视她,而后默不作声地工作。 薇薇安终于理完了东西,她抱着其中一个纸箱往下走。落日余晖铺满大道,灯光闪烁不停,世界在白昼黑夜之间来回切换,恍如天平两端,左右摆动,永无止境。 薇薇安扭头仰望大楼外侧的品牌图标,它浸在夜幕中,灰蒙蒙的。 她的视线穿过铁架,一眼瞧见站在窗边的佩洛,他端了一杯燕麦拿铁,身上披了一件长款绒毛毯。 两人对视一眼,佩洛率先招手,用口语说“路上慢点”。 薇薇安点头,收回视线。 佩洛·安德森,黑发棕蓝色瞳,是安德森家族旁系分支中的佼佼者,因某些原因,他从小便在英国长大,最近几年才回国,加入某新兴科技公司,凭借出色能力成为IT部门的中流砥柱。 薇薇安作为人事部的员工,曾和他接触过几次。人很好,说话温柔礼貌,对待工作认真负责,潜力无限。 他入职两个月后,便常常来找薇薇安聊天、吃饭,虽然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但这似乎并不影响他的热情。 这种热情持续至今。 在他人看来,仅仅是段不错的“佳话”,又或一段没有终点的办公室“暗恋”。毕竟很多人都想看薇薇安会怎么处理——退出埃伦温家族的过旧宝石会如何应对。 一年前,埃伦温家族的继承仪式带来了太多新闻。老族长逝世,其弟弟亨利成为新人族长,其女薇薇安退出家族。一时之间,众说纷纭,有人说薇薇安不在乎这些事情,她退出完全另有隐情,更多的人是在一旁嘲笑,说薇薇安没有实力,她从来不出席家族宴会,二十多年来,只会借助家族势力高高在上,假装礼貌温柔,其实冷淡得令人咋舌。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部分猜测,安德森和米勒的死与她有关,埃伦温家族不得不将她踢出去。帕克·安德森和伯克利·米勒,前一位是学生会主席、安德森家族最器重的人,后一位是即将结婚的米勒家族长子,两人皆死于一年前的海难。 听说他们去了某个小众旅游地,一同前去的还有赛莱斯特和薇薇安。至于为什么没人怀疑赛莱斯特,她失去了未婚夫,家族因此失去了攀上米勒家族的机会,她在追悼会上哭得稀里哗啦,很难不让人信服。 再看薇薇安,依旧一副表情,只会在快要结束的时候落下两三滴泪,表示自己的难受。 但人们很清楚,他们的死与她们无关,酒店监控显示,事发当时薇薇安两人因过度疲惫而待在房间休息。 可这不影响他们想如此猜测薇薇安,毕竟,有不少人干过。随便给别人定义,再借此发泄自己无处可发泄的怒火,他们很满意,至于被关联的人,那只能算他们倒霉。 当然,薇薇安对此无所表示,她常年承受着外界恶意揣测,一个表情一句话都能被扭曲成恶意,人们其实不想看到她反击的样子,仅是享受着抨击的快感,凌驾他人之上,批判所有人的至高无上感。 薇薇安离开了所在州,她跨越三千多公里,来到了另一个州,找了份工作。她想彻底断开与埃伦温的联系。 不仅仅因她遭受了恶意攻击,而且另有一层原因。 她低头观察脖子上的项链,银链上挂了一颗深蓝宝石,泛着一层彩色流光,好似荡漾了漫天琼光,每每看向这条链子,她好像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徜徉在深渊黑海,冰冷,夹杂着丝丝恐怖。 还在塔林那多时,她被浪潮卷上了海滩,码头救援人员救治好了她。他们根据失踪名单上的信息,将她送回酒店,一同回去的还有安德森。早早回来的赛莱斯特和米勒焦急地等了一个晚上,窗外下着暴雨,恶劣天气盘旋于此,而他们的好友生死不明。 终于,他们安全地回来了。 几日后,受伤的两人彻底痊愈,薇薇安便在这时,看见了放在床头的那条项链,项链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再见,薇薇安。” 断片的记忆使她怎么样也想不起来赠送者的名字,她下意识觉得是安德森或米勒的玩笑,但,上帝,他们的审美水平挑不出这样一条项链。 那会是谁?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段记忆仿佛硬生生地从她脑中剜掉了,她唯一记得的是,这条项链与那段记忆有关,与格温妮丝有关。 她说不出来这种感受,一种强烈的连接感淹没了她,薇薇安这才找回理智,想起来她的重要任务——杀死安德森和米勒,两个畜牲。 她理清思绪,很快梳理了一遍计划——利用赛莱斯特,激起两人之间的争吵,再假装和安德森吵架,迫使他们深夜出门,去海边散心。 很简单便捷的计划,薇薇安并没有分太多心思去对付那两人,因为她清楚,针对这种傲慢而不知的人,让他们短暂地失去支配能力,他们便会变成一头野兽,毫无顾忌地冲进原始森林,借此证明自己的正确性,他们能统治好一切的不容置疑性。 于是他们会对上自然,结局可想而知。 她握着那条项链入眠,试图用它唤醒一些记忆,深蓝色的宝石在黑暗中散发着光芒,它没有一点作用,甚至烦得她不能入睡。 薇薇安一扬手,把它扔到地板上。 第二日,她得知了安德森和米勒失踪了。 听酒店前台说,他们夜晚忽然要出门,到中午也没回来。 薇薇安安慰好赛莱斯特,联系当地救援队,前去寻人。 她坐在赛莱斯特身后,嘴角不动声色地扬了一下,昨晚又是海啸预警又是飓风预警,他们这时候出去,必死无疑。 随即她又笑不出来了。 赛莱斯特转身告诉她,昨晚米勒忽然给她发了“我爱你”,她以为是睡前关照,便也回了个“我爱你”,结果今天没回来。 “他不会要去自杀吧。”赛莱斯特哭得不成样子。 薇薇安眯起眼睛,回神思考事情的起因经过。米勒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安德森什么也没说。 他们的言行很不让人怀疑。 被某种怪物诱惑了? 格温妮丝和她说过,塔林那多生活着很多古老的生物,它们很少会出现在陆地上,只有暴雨时分,才会出现片刻,有些生物和人鱼一样,拥有自然的力量。 他们是会被它们引走的吗? 薇薇安没有再猜测下去,两人怎么出门的和她无关,她得利用所剩不多的时间探查一番塔林那多,即便这看起来荒诞无理,甚至有点不惜命的表现。 可她如若不动,便不会有人为格温妮丝的死报仇,她自愿赌上性命,反正她对人类社会也没多大兴趣了。 薇薇安假意拍拍赛莱斯特的肩膀:“我再去联系更多的救援队,相信我,相信他们,会没事的,不会有问题的,你在这里好好待着。” 赛莱斯特认真点头。 薇薇安出门驾车,假装拐向救援站,她毫不留情地穿过救援站,冲向塔林那多深处的森林。 塔林那多以海边风景出名,鲜少人会去岛屿深处,那里只有亘古不变的无聊树林。 薇薇安在树林外围待了半天,买了两把手枪,一把猎枪,摸着边缘溜进了森林。 格温妮丝曾告诉她,去往人鱼驻扎地最快的办法不是游过塔林那多海,而是顺着森林深入,走到崖壁边,那儿有一条她开发的小路,能下到崖壁,钻进洞中。 薇薇安伪装成悠闲猎手,边瞄准猎物,边深入森林。 塔林那多正值狩猎季,森林里有不少猎人,她挤进人群,接着冲了出来,假装弄丢了向导。 她拎着一只兔子,随心所欲地往里走,等周围彻底没了人,她装作迷路了,缓缓靠近森林最深处。 耳朵悄然抽动,薇薇安放慢了脚步,拿出手机,假装迷茫地观察地图。她身后有东西,跟了她一路,动作很轻,不像是森林里动物。 她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东西忽然发出尖叫,她转头,跨上石头堆,低头望不远处跑来的红鹿。 速度很快,飞跃小溪,穿过高地,径直冲向薇薇安,像受了某种蛊惑。 薇薇安目测两者之间的距离不够她用猎枪,她正准备掏出自备手枪,那东西可比猎枪厉害些。 红鹿不要命般地狂奔,眼见着快要越过最后一条藤蔓,一阵枪响,它长叫一声,扑通倒下,撞上了土地。 薇薇安盯着枪响来源,树荫遮蔽了人的行踪,她调转枪口,指着模糊的人影。 “女士,这头鹿归我了。”林子闪出一头白发,薇薇安歪头,隔着交错树叶和他对视。 深蓝色的瞳孔,白皙到异常夸张的皮肤,黑棕色的狩猎服在他身上穿出了别样的美感。 薇薇安心不在此,她没放下手枪,而是保持这个姿势一直端详对方。 一开始跟着她的东西绝不可能是红鹿,红鹿的动静没这么轻,也不会莫名其妙跟着她。它的出现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用以掩盖接下来出现的东西。 薇薇安经常这么干,她熟门熟路。 所以这个眼睛和那条项链一样、一头白发的年轻男人,他想干什么? 等等,他的眼睛与那条项链一样,一模一样,连带给她的感觉都相似,这会是那条项链的主人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似乎有点过于愚蠢了。 对方率先放下猎枪,大方地走到那头红鹿边,他仰头,对站在石头上的薇薇安微笑。 “女士,你没有异议吧?” 薇薇安见状,收起了手枪,她跳下巨石,双手背后交叉,走了过去,笑着摇头,显现一点所剩无几的礼貌:“当然没有。” “那我带着它离开了?你愿不愿意搭把手,和我把红鹿送下去,我可以分你一点鹿肉。”男人的视线穿过她,望着森林深处,他温和提醒,“森林里面的动物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危险的,我建议我们一起回去。” “你是这里的人?”薇薇安不答反问。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卡伦,叫我卡伦就好。” 薇薇安没说话,她转身瞧了一眼森林深处,光芒逐渐暗淡,海水气味变得浓烈,看来她快到崖壁了。 可现在,忽然出现的男人,名叫卡伦的男人,完全打破了她的计划。 她不可能在他的视线下继续前进,这个人莫名其妙跟了她一路,最后又要用这种离奇的出场方式警告她。 其中的意思很明显。 他能隔着超远距离杀红鹿,就能杀她,只要她再往前走几步,他不介意让她也说不了话。 薇薇安别无他法。 她说:“谢谢,我能帮点什么?” “帮我拿一下猎枪。”卡伦眨眨眼睛,递枪,薇薇安接过,不知为何,她看见那双手的同时,一阵头痛眩晕,差点丢掉了枪。 “没事吧?”卡伦单手拎起那头鹿,转了个头,避免血液滴到两人身上,他空出一只手扶住薇薇安,等对方恢复了理智,他又悄悄收回手。 “应该没事,”薇薇安侧头观察他的动作,“塔林那多的人都很强壮?” 她居然看见有人能单手扛一只成年红鹿? 他真的是…… 薇薇安强迫自己断掉这个念想。 “或许吧。”卡伦走在前面,时不时转头确定薇薇安跟没跟上来,希望她别往后走。 卡伦内心只有这一个需求。 他原以为他搞死了那两个人,薇薇安便会老实地待在酒店,等打捞到尸体就离开。为此,他还认真地把尸体挪了几英里,方便救援队打捞。 但事与愿违。 她借机离开酒店,跑到森林打猎,她故意甩掉了当地向导,一个人深入森林,她似乎不怕出事,换句话说,她可能压根不在乎她的命。 这是为什么? 她进去的目的是什么? 卡伦毫无头绪,可他不想让薇薇安受伤。假如她能告诉自己她要干嘛,他很乐意帮她完成。 卡伦又一次扭头,确认对方没有问题。 长时间没喝水致使她嘴唇泛白,但那双棕红色的眼睛依旧保持警惕。 他的喉咙咕噜地滚动着,他好想舔她,用鱼尾缠着她…… 现在还不是时候。 薇薇安凝视着走在前面的人。 他目测有一米九多,宽肩窄腰,身材好得超乎寻常,手臂强有力,似乎能一下子攥住她的脖子。 她本来想问项链的事,可这听起来很奇怪:“你昨晚去过我房间?” 又或是“老实交代,你放那条项链要做什么事情?” 即便卡伦看起来和那条项链的关系微薄,薇薇安也不愿意放过自己的第六感。 “来这里只是体验打猎了?”卡伦见气氛逐渐安静,他开口套话,“没去体验体验秘闻航行?” 他说的秘闻航行就是港口边的游船。 “我更想听听当地人的想法。”她加重了“当地人”三个字。 卡伦回答她:“当地人的建议就是——” “像你这样漂亮美丽的女士,最好不要靠近海边。” “那男士呢?” “他们的愚蠢会带着他们卷入某场海难,不复存在。”卡伦跳下高台,把红鹿丢到地上,伸出干净的右手。 薇薇安盯着那双手好一会儿,她递去了两把猎枪,自己则从高台跳下。 卡伦看着手心的猎枪带子,他眼神一沉,很快恢复正常。 猎枪也行。 “等我稍微处理一下鹿肉,你车子在哪里,我送过去。” 薇薇安很想同他再交流交流,毕竟他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无辜的人,更不可能是当地人。 口袋里手机忽然连通信号,一串串提示音打断了她的回答:“稍等。” 她接通赛莱斯特的电话,对方语气急躁,直接叫了她名字:“薇薇安你在哪里!?救援队找到他们了,但是但是……” “别慌,我马上回来。”薇薇安稳住了赛莱斯特的情绪,她向卡伦指了指手机,轻声说,“我还有事情,下次再说吧。” 本来有点烦躁的卡伦听见她说下次再说,眉头散开,让开一条道:“再见。” 等薇薇安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无聊地拎着红鹿进了守林人小屋,丢到角落里。 被五花大绑的守林人看着飞来的红鹿,吓得不敢乱动,死死屏住呼吸。 卡伦坐在椅子上,扫视守林人,他看过他的资料,年轻,还有一点帅气,最重要的是他和薇薇安差不多年龄。 “这样说话,她会喜欢吗?”卡伦拿出手机录音,丢到守林人面前,面无表情地命令他听。 守林人抖抖嗖嗖听完,他的脖子被一只宽大的手攥住,他点点头,无比确定地回答:“她很喜欢,她很喜欢!” “哦,我怎么没感觉到?”卡伦褪去了那一身外衣,变回了人鱼形态,他稍稍弯腰,好心得没捅穿屋顶。 “因为……”守林人闭上眼睛,他恐惧于卡伦的真身,四肢发抖,“因为人类就是这样,他们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喜欢,同样,也不会轻易表达。” “这样吗?”卡伦舔了舔嘴,皱着眉毛,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甚至在想,薇薇安喜欢他的可能性有多大,但这似乎无法阻挡他会占有她的欲|望,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是的海神大人,只要您再表现得像人一点,我没有说您现在不像,只要再改变一点点,我相信那位小姐会动心的。”守林人几乎失去了理智,他胡乱编造着卡伦的身份,流下了真挚的泪水。 卡伦对他彻底没了兴趣,什么建议,薇薇安有多看他几眼吗?他卷起尾巴,靠在墙上,一点点回忆刚才的情况。 薇薇安真的心动了? 不,她只会怀疑自己,或者,会心动那么一点点,卡伦没敢深入猜测。 人类社会的求|爱方法真复杂。 卡伦整整思考一下午,他收起手机录音,松开了守林人。 “如果我的验证结果和你说的有出入,那么你会长眠。”卡伦说出最后的结论,语气冷淡至极,他留下了一袋金子和一头红 鹿,变成人身离开了小屋。 “我会是您最忠诚的仆人,海神大人您慢走。”守林人从未见过这般情况,他低头跪在地上,压根不敢乱看,等外面没来声音,他才站起,望着一地财富发呆…… 他为什么要跪在地上,屋子里怎么多了点宝贝…… 薇薇安并不知道她离开之后的事情,她正加速赶回酒店,并作假了下午的行踪,装出一副很努力寻找的模样。 薇薇安瞧见泡得发白、面容恶心的两人,她内心无端升起快快乐,但很可惜,她得假装像样点。 她低头轻蔑地看安德森,那双淡蓝色的眼瞳永远闭上了,真好。 安德森的面孔渐渐和另一人重合,他便是薇薇安的同事。薇薇安敢保证,佩洛比那个死人更适合管理安德森家族。 更何况,他还在IASS地下组织总局[1]待过。 凯斯·埃伦温死前同她说过IASS,这是个专门处理异常事件的全球性机构,组织的成员遍布全球,通常隐姓埋名,不会主动暴露自己。 IASS中,有一部分人负责了人鱼事件,他们致力于切断人类与人鱼之间的联系,保护物种多样性与尊重自然。 “这不过是他们的宣言,他们要是知道了人鱼的力量,或许比我们更加疯狂,孩子,我和他们打过交道,有些人很善于隐藏目的,连我都差点露馅了。你千万要远离他们,他们中的部分人,和人鱼之王一样恐怖,恶心。”那次谈话的末端,凯斯给了她一份名单,上面有IASS的人,薇薇安一张张翻过,凯斯一个个讲解。 直到她翻到最后一张,看见略微眼熟的面孔,但他的名字却是—— 佩洛·安德森。 “这家伙年纪轻轻,实力却不容小觑,听我的线人说,他快要成为地下组织总局的一把手了。” 而正是这位地下组织总局的一把手,成为了薇薇安的同事。 费尽千辛万苦来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他宁愿跑到这里,也不回安德森家族? 他那光鲜亮丽的履历足够吊打安德森家族大多数人。 薇薇安没再扭头看佩洛,即便她十分清楚对方正在观察自己。 她漫步离开,融入拥挤人群里,仿佛只是一个刚离职的员工。 “喂?”薇薇安边走边接电话。 是赛莱斯特的电话。 自从参加完那两人的葬礼后,她们几乎没怎么联系了。后来,薇薇安听说赛莱斯特去米勒家里拿东西,意外发现他偷拍的照片和完整的“绿帽计划”,她当场气得手抖,后来稳定情绪,偷偷拿走了这些证据。 在那之后,她钻研学业,毕业找了一份高薪工作,闲暇时间还多,就天天跑出去玩,正巧今天来这里看车展,想着和薇薇安见一面。 “好久没见啊学姐,”赛莱斯特的声音变得欢快,言语间充满好奇,她问薇薇安,“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我都可以,”薇薇安走回公寓,她放下杂物,开始清理迷你吧,“你想去哪里?我陪你。” 薇薇安正巧辞职了,想休息几天再说,当然,她还有另外一层原因。 她摘掉了脖子上的项链,它散发着深蓝色,十分深邃。两年了,她没找到项链的赠送者,只能一直放在身边,好像这样就能感到安全。 这条类宝石项链很神奇。它不会一直发光,起码现在看的确如此。薇薇安慢慢摸索了一些规律,她甚至为此回了埃伦温庄园一趟——那儿有人鱼标本,最后得出的结论便是周围有人鱼的痕迹,它就会散发深蓝色的光。 截止目前,她只遇到过三次这类情况。第一次是在塔林那多,第二次是在家族庄园,第三次便是来到这里。 当初离开塔林那多太匆忙了,她并没有收集到足够多的信息,之后回到家族、参加葬礼、退出家族…… 她收集到的线索少之又少,又因凯斯的死亡,她无法接触更多有关人鱼的消息。 她甚至,没法知晓仇人的名字!新的人鱼之王的名字! 一想到这件事,她的脑袋就一阵晕眩疼痛,碎片般画面一闪而过,她什么也捕捉不到,对方的性别、人类名字、样貌……她记不得任何线索。 某种强烈直觉告诉她,她似乎记得,但忘了,她为什么会忘,她又真的记住了? 每每想到这些,她要么疼得无法继续分析,要么思绪掉线,推理出的结论毫无逻辑。 薇薇安决定缓一会儿,她必须换种报仇方式,利用家族接近人鱼的办法遥不可及,况且亨利才知道埃伦温最大的秘密,或许没她了解的多。 亨利多么恐惧她夺权,薇薇安深知这事。 她决定出门散步,顺便找个合适的地方休息一阵子,理清思绪。 全国旅行进行到一半时,她意外来了这座城市,项链忽的变亮,不再像之前那般柔和,还带有一丝恶意。薇薇安警惕多天,跑到海滩边,也没找到可疑人员。 前两次都能解释,第三次又是为何?就因为这座城市滨海?人鱼会远远观望?不,她不这么认为。 第一,这条项链很奇怪,她无法确定赠送者,万一不是人类呢,那就反向说明她露馅了,对方不杀她?要利用她?可她敢保证,她从未大意与人鱼有关的事情。第二,它发亮,那就证明四周有人鱼。 她决定在这座城市多待一会儿。 那晚,她在咖啡馆遇见了前来买蛋糕的佩洛·安德森,长期保持警惕的她一眼认出这位危险人物。有趣的是,佩洛和她搭上话,并且随便聊了点事情,期间,他的目光仅看了一眼项链,如若不是薇薇安正在思考与它有关的事,或许没法注意到这点插曲。 这位IASS成员对她的项链感兴趣。 她倏地想到,有没有种可能,她能从IASS下手,套到人鱼的信息。 她决定待在这座城市,一边调节心情,一边打探情报。薇薇安入职当地科技公司的两月后,佩洛也来了这家公司,并对薇薇安展开明里暗里的追求,一如部门其他人所想的爱情故事。 “IT部门佩洛”与“IASS佩洛”完全不是一个风格。薇薇安与他周旋的两年内,双方互相试探了无数次,从喜好神话传说到热爱话剧电影,他谈她的穿着,她就谈他的公文包。 因为他们十分清楚,薇薇安脖子上戴的是特殊项链,佩洛的公文包里装的是左轮手枪。 保守试探与刺激交锋来了无数轮,两人不愿意各退一步,薇薇安眼见没有任何收获,她决定辞职离开,换个IASS成员打探情报,等收集了足够多的情报后,她再去塔林那多,同时,她要再刺激佩洛一遍。 “悬崖海滩?听说那里的落日很好看!”赛莱斯特问。 “好,晚上见。”薇薇安听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她正准备挂电话,赛莱斯特接着说,“两年前,我和米勒在那家酒店拍了一张照片,你还记得吗,最近我想烧掉那些东西了,请你原谅我语无伦次,我想问问,你还保存着那张照片吗?” 薇薇安筛选有用信息,想起了那张拍立得,她好像放在某个本子里了,那些本子躺在杂物间的深处,她就没怎么动过。 “我去找找,如果找到了,我会带过来的。”薇薇安说。 “嗯,那就晚上见!” 薇薇安挂断电话,她清理完迷你吧后,推开杂物间的门,找到藏在深处的箱子,里面都是些本子,她一面翻找,一面思考晚上的计划。 她去过悬崖海滩两次,想找到项链与它的关系,很可惜,没有所获。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她没再去过。 这次,她想借赛莱斯特再去一次,去之前尚未去过的地方,在那里住一晚,看看有什么新线索,如若没有,她便离开这里。 薇薇安拿起一本略微陌生的厚本子。在她的印象里,她似乎没用过这个本子。 她随便抖了抖,那张合照出其不意地掉了出来,她拿起那张合照,顺手翻开本子,想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她居然没印象。 满页的英文闯进她的视线,鲜红的、大小不一的,每个字母都写得极为用力,像是借此传递某种愤怒的情感。重复单调的字母充满眼帘,她下意识地拼出了人名—— 卡伦·斯图亚特。 这是谁??? 她所知道的卡伦仅有一个,那就是她在塔林那多遇到的白发神秘人,单手扛红鹿,很奇怪的人。 她再三确认那是她的字迹,左上角还标出了日期。 等等,她看着日期,反复摩挲纸张,她的手心不受控制地冒汗,开始颤抖。 本子上的日期早于她去塔林那多的日期。 准确的来说,那是格温妮丝的忌日。 14. Chapter14 薇薇安坐在吧台边,无声地搅拌面前那杯鸡尾酒,冰块来回撞击杯壁,水痕形成又消失,反反复复,直到冰块彻底消失,她也没碰那杯酒。 薇薇安抬头望向落地窗外,几十分钟前,赛莱斯特和她朋友一来这儿就跑出去玩沙滩排球了,她问过薇薇安要不要一起去玩:“很有意思的!” 薇薇安拒绝了,她选择待在清吧休息。 赛莱斯特遗憾地帮她买了单,拢过朋友,出门玩排球了。她刚走下台阶,朋友回头望了一眼薇薇安,小声嘀咕:“她就是薇薇安,没看出来埃伦温的样子诶。” “她都退出家族了,和埃伦温有什么关系?”赛莱斯特懒得看酒吧里的人,“她现在只是在这里工作的人,最好别在她面前提埃伦温,走吧,找男模去。” 这几年,赛莱斯特工作出色,得到了家族的认可和支持,他们决定支持她的创业计划,她十分开心。这也是她来此的目的,向薇薇安证明,她不需要依靠她才能成长,才能吸引别人,她自己本身就很强。 而她呢,离开得克萨斯州后销声匿迹,来到这座城市,成了茫茫人群中的一员,不出色不出彩,什么都变得平平无奇,以往追着赛莱斯特问她动向的人如潮水般退去,人们不再赞扬薇薇安,不是因为她失去美貌和实力了,相反,正是她拥有的东西令他们敬畏、害怕,等“埃伦温”这个姓氏离她远去时,他们也会彻底忘记她。谁会记住一个没用的姓氏呢?她会后悔吗?赛莱斯特想,但她没时间思考这事了,因为好友指着沙滩尽头的某个人影:“快看,那儿有个帅哥。” 背影高大,目测一米九,一头耀眼柔顺的白发,深蓝色的眼眸沉在落日熔金里,染上若隐若现的美感。那简直是个完美的人,如果忽视那冷淡漠然的眼神。 “晚上再说?”赛莱斯特也心动了,但她想等到晚上,激情总是在那时被点燃,人们也更好掌控。 薇薇安看出来赛莱斯特炫耀的心思,并未阻止她付钱,反正她也不喝。她没工夫理赛莱斯特,此刻,她的心中、脑中,全部徘徊着一个渗着血的名字,恐惧害怕,抑或是愤怒迷茫,千万种情绪化成了一团理不清的线,共同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压住。 她思考了很久,她不会无缘无故写下满纸的名字,更不会在这个日子写下其他人的名字。 血色鲜红,每一笔都昭示着书写者的愤怒,连贯有力,看来她恨不得杀了这个人。可为什么没有其他提示词了?她没写他的身份,没写他的样貌,只有一个名字。是因为恨到无法忘记?还是没见过他? 薇薇安觉得两者兼有。她从出生那刻起,便看着别人的脸色,分析他们的情绪,后来如鱼得水,到头来却在自己这儿犯了难。好烦,她停下来搅拌,思绪好像变成了那杯正在旋转的酒水,掺杂着些微醉意,朦胧灯光衬托更甚。 她该离开这里,换个地方分析。或许,她得轻松点,不要让自己这么紧绷。薇薇安终于想通了,深呼一口气,推开酒杯。早早就观察她的调酒师贴心地过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忙。不要不要我不要,别以为我没看你藏在指甲缝里的东西。 薇薇安看都没看他,起身往外走,刚靠近门口,佩洛推门而入,她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看来他需要她—— “好巧?”佩洛略微低头看薇薇安,泛着笑意,主动给她台阶,“悬崖沙滩是个不错的放松场地。” 佩洛虽然这样说,但他已经想好了询问方式,他今夜必须问出点什么,就算拿他所知的信息交换。 三年前,他成了IASS地下组织总局的副局长,专门负责海洋生物异端事件,刚开始事情并不多,直到两年前他回了一趟安德森主系家族驻地,听说了帕克的死亡,人们提起的地名令他震惊,塔林那多,不就是IASS前几年调查到的人鱼驻扎地吗? 外界看塔林那多,不过是个因传闻出门的小众游玩地,但佩洛深知那儿并不简单,在海上,人们会忽然消失又出现,惊恐喊道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警察救援队调查了一次又一次,至今不知道他们去过哪里。 那个地方被IASS称为真正的塔林那多。 塔林那多的案件一直被存放在IASS的秘密档案库里。不仅因为塔林那多的神秘,而且IASS在调查途中受到不少力量阻止,难以彻查。这也叫佩洛好奇,这种好奇且追求真相的神秘感超过了所拥有地位的吸引力,他辞去了副局长职务,变成了普通的自由执行人。 简单来说,就是卧底。 佩洛调查了与死者同行的两人,调查资料显示两人都没问题。他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便深入了解,排除了赛莱斯特·克拉克的嫌疑,将矛头对准薇薇安·埃伦温。这位离开埃伦温家族、独自飞行三千多公里,来到某城的人。他研究她的路线,本以为是普通的全国旅游,直到他见到了她,看见了那条鱼鳞项链,他确定她并不无辜。 他试着和她接触,偶然一次聊到了这条项链,她似乎并不清楚那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只是说别人送的。 佩洛别无他法,他混进她所在的公司,找借口接近她,尝试旁侧敲击问出线索。可这没有用,她太谨慎了,或者说太狡猾了,她能接住他每一次试探,并将它转为攻击。到最后,他花费两年,得到了一堆工作和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但他甘之如饴,并陶醉于此,他喜欢和她交锋,他必须承认,这既危险又迷人。 “是啊。”薇薇安唇角一勾,露出笑容,她等的人到了,但满头的疑惑打乱了她的计划,她还是决定先出去走走,再抽空应对他。 “要不要再喝一杯,我记得这里有无酒精的雪顶果汁。”佩洛说。 “不用了,我打算先逛逛,等会儿见?”两人巧妙避开寒暄,他们都知道对方并不在乎这事。 “好,我就在这里。” “回见。”薇薇安走出酒吧,她穿了一身休闲衣裙,戴着帽子,漫步在木制栈道上。太阳贴着海平线消失,人们挤在沙滩上叫喊、戏耍,一切瞧起来那么稀疏平常。 薇薇安低头看栈道,风一吹,藏在暗处的沙子飘向远方,也吹动了栈道上的水痕。她随便乱走,逆着人群而上,偶尔停下来眺望风景。 很舒服,薇薇安闭上了眼睛,感受晚风。风徐徐而来,携带着各种气味。她多想回到过去,回到格温妮丝还在的时候,和她穿越无数个世界,探索这个星球。 “薇薇安!”赛莱斯特的声音惊醒她,她猛地睁眼,却看见一个高速飞来的排球,即将撞上她的脸! 还没回神的薇薇安被一只手拽了过去,顺利地躲掉了飞来的排球,她的心跳漏了半拍,而后仰头看救下她的人。 她忽然顿住。 白发蓝眸,名叫卡伦的奇怪男人。他上搭丝质白黄色长衬,下搭收腰黑裤,整个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不像来放松的,倒像来参加舞会的。 薇薇安强行抑制心中好奇,她冷静地说了声谢谢。 卡伦还没说话,肇事者从排球区跑了过来,赛莱斯特疯狂道歉,还保证自己不会再犯了,更是邀请薇薇安参加晚上的酒吧派对,她会承担她所有酒水消费。 赛莱斯特说完,偷偷瞄了一眼卡伦,她只从他脸上瞧见了疑惑不解。 “不用了,你去玩吧。”薇薇安平复心情,就说了几个单词。 “好,真的抱歉。”赛莱斯特觉得气氛不适合搭讪,她便抱着排球离开了。 薇薇安观察站在身边的人,他没动,也没说话,她率先开口:“你是,塔林那多?” “对,我们之前见过,红鹿那次。”卡伦撑着栏杆,尽量弯腰平视她。 “来这里旅游?”薇薇安找了个话题,借此舒缓两人之间的氛围。 “也不算,我住在附近,”卡伦放缓语速解释,“正好今天来放松。” 他接着解释,语气温柔有力,犹如流水般缓缓传进薇薇安的耳朵,让她感到一丝意外:“我一般待在这里,前几年回去看家人,顺便处理一些事情,你呢,也住在这里?” “不算,”薇薇安沿用了他的话,有时候她懒得应付别人便会重复他们的答案,不过这次例外,她需要从他嘴里同套话,同时分析他是不是本子上的“卡伦”,“我在这里工作。” “好巧,”卡伦说,“上次的红鹿没给你,这次能请你吃饭吗?” 薇薇安对上他的视线,她身处悬崖阴影里,长发蜷曲着,棕红色眼眸铺上一层余晖,整个人看似慵懒放松,却时刻警惕着四周、所有人。 卡伦便是沉醉于这样的薇薇安,她不仅美丽,漂亮得让人心神荡漾,而且拥有智慧聪明,和一颗剖开是黑色的心。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他或许起过杀心,但一次次暗中窥探里,他彻底沉沦,并不计后果。 这两年,他一边寻找凶手,一边为了薇薇安学习如何做人。伪装成一个正常人类很难,他们拐弯说话的方式叫他愤怒。卡伦清楚薇薇安也讨厌他们,可他别无他法,如果不伪装,那么他很快就会露馅,然后功亏一篑。 他不用担心薇薇安会出事,她脖子上的项链能保证她的安全,也能方便他随时找到她。他原以为这是个不错的方式,便继续寻找凶手,可那个凶手太会隐藏了,他找遍塔林那多,又结合其他证据,最终确定他不是塔林那多的人鱼。 他可能属于北冰洋的人鱼群。据他所知,那是高纬度尚未完全开化的人鱼种群,他们其中小部分人鱼极其聪明,大部分人鱼却野蛮得没有理智。北冰洋人鱼不远万里跑到太平洋西海岸的人鱼驻扎地,只有几种可能。 第一,他们食物不够;第二,他们的栖息地受到威胁。卡伦继续深入研究,发现IASS追捕过他们,甚至逮捕了好几条做实验。格温妮丝同他简单说过这个人类组织——一无是处,除了几个有脑子的,其他都是自以能征服自然、称霸地球的蠢货。 “他们很少处理真正涉及危险的事件,更多的是拿着钱去探索荒无人烟的地方,不要命地砸入金钱,却忽视了真正受到神秘物种威胁的人类。假如他们再这样毫无敬畏心地探索,深海深处的那些东西,比我们更加恐怖的那些东西,迟早会吞噬他们。” 于是卡伦顺着这条线继续研究,找到了一个漏网之鱼——佩洛·安德森。一个忽然辞去职位,跑回毫无势力扎根的地方的人。结果他看到了什么?薇薇安和他待在一起! 他们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工位只隔了几十米,他们甚至经常聊天!薇薇安对这个安德森所表现的追求态度完全不一样,她能接受!她怎么能接受?她为什么能接受? 卡伦几乎无法克制内心的占有欲,他想撕碎佩洛,走到薇薇安面前,向她展示自己的训练成果。但时候没到,他不能动手,他要保持理智,就像现在—— “刚刚你救了我,不如换我请你吃饭?”薇薇安假装认真商量。 “好。”卡伦答应,笑盈盈地看薇薇安。 她只会为了某种目的邀请自己,如果他没有价值,她看都不会看他,所以他要显得自己有价值。 即便她这样做是发现了什么。 “那我们去悬崖边的餐厅,那里风景不错。”薇薇安给赛莱斯特发了信息,说自己饿了,要先去吃点,没法参加晚上的酒吧派对。 “没事儿的,你一个人去吗?”赛莱斯特旁敲侧击,试图问出点其他信息。 薇薇安收起手机,不再回复。 她看向一旁的卡伦,对方慢悠悠走,随便观察周围,礼貌地腾出私聊空间,她开口找话题:“你在这里做什么工作?” “平面模特,今天刚下班,你呢?”卡伦低头问她。 “我在附近的科技公司上班。”薇薇安说完,她有点发愁,她真的想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质问他是不是叫卡伦·斯图亚特。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为什么她的社交技能遇到他之后全部失效了。 卡伦报了一家公司的名字,眼里闪着光:“难道是这家?” “是的,你怎么猜出来的?” “随便猜的。”卡伦随口说,他当然不是随便猜的,早在他们见面之前,他就设想了无数情况,甚至为此搜罗了一堆资料,干起了跟踪的老本行,幸好她没有发现,也没有想起来他是谁。 卡伦深知她会想起来这些事情,他与她的周旋、搏斗、暧昧,但这无法改变他的想法,他还是一见钟情,还是深深陶醉,他接受任何惩罚,但不能接受没有薇薇安的生活。 他想博取她的好感,在她记起来之前。这样能适当减少她的坏印象。 薇薇安轻轻“嗯”了一下,将其当作回应,便没再说话了。每每开口,他的身影便会和那串名字重叠,变成一场风暴,搅动得她难以保持理智。 他会是卡伦·斯图亚特吗? 是吗?不是吗?如果是,她该怎么拿到他的鳞片?如果不是,她又要以何种态度去面对这个人? 卡伦见她不再说话,便接过话语主动权,他看出来她的心情不太好,甚至很烦躁。因为他烦躁吗?他飞速转动脑中存储的心理学知识——这两年他尽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人类知识。他尝试借助脑海的知识分析她的情感,很可惜他失败了。 “这里的风景很不错,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沙滩,”卡伦想方设法聊天,尝试借助风景缓解气氛,“感觉白天很适合晒太阳。” 十分笨拙的话,薇薇安都不用思考其中潜在的危机。 薇薇安稍微望了一眼,她赞同道:“确实。” 她喜欢这样轻松的对话,如果非要聊天的话。 “你有喜欢吃的菜吗?”轮到薇薇安找话题了,她努力不让氛围冷淡,以便后续的追问,“那家餐馆擅长做各种海鲜。” “我比较喜欢蚌类。”卡伦认真说。 大的可以吃,小的可以装饰头发,他无声地说完了整句话。 “我认识一个人,她也喜欢吃蚌。”薇薇安忽然想到了格温妮丝,补充说,“有些蚌确实很好吃。” “是啊,你呢,喜欢吃什么海鲜?”卡伦没有深入询问那个人是谁,他为薇薇安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薇薇安一笑,接受他的邀请。 两人默契地找个角落坐下。 薇薇安接过菜单:“我都还行,没有特别喜欢的。” “或许你还没吃过塔林那多的深海鱼,它们特别美味,假如后面我们有机会再见,我会带那种深海鱼来见你。”卡伦平淡地说完,他的确非常喜欢那种宽且小的深海鱼,它们生活在海底深处,周围人类几乎不能到达那里,这也造就了它们的鲜美,他常常一箩筐一箩筐地吃。 薇薇安有点意外,意外发现他话里的真诚性,似乎没有骗她的意思。她还以他会和别人一样,用尽千方百计赞美她,撩拨她,而不是坦然开诚且纯粹的聊天。 她是个怪人,任何人接触了她都会这么认为,只是没表现出来。曾经某群疯狂追求者不理解他们的情话为什么对她没有用,甚至事与愿违。他们从不反思问题,就凭这一点——薇薇安不接受世俗的无脑追捧和灯光下的暧昧氛围,就给她打上了冷漠孤傲的标签,转头大肆宣扬她如此难以亲近,傲慢无人,却完全忘记了他们的“公式化追求”并不适合所有人。不过是性|欲与自傲感爆炸的一群人,男的女的在他们眼里仅仅是美化自己的物件,他们需要物件且不挑剔,并完全没意识到地乐在其中。 “好啊。” 如果你不是卡伦·斯图亚特,那么她愿意。她对他有些许好感,没由来的,但只是些许。 “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饮料?”卡伦翻开菜单,艰难地理解那些酒水的意思,最终他彻底放弃了,看着下方的配料,努力构思出成品的味道,该死,他全顾着记理论知识了,从来没自己尝过,“抱歉,我很少喝酒水,你有推荐吗?” “老实说,”薇薇安合上菜单,递给旁边的服务员,她抬起手,假装说悄悄话,“这里没什么好喝的饮料。” “虽然这么说有点残忍,但事实确实如此,据我观察,它独创饮料的受众少得可怜。”薇薇安认真分析,她的状态恢复了不少,起码分清了眼前的卡伦和本子上的卡伦。 本子上的卡伦·斯图亚特一定与格温妮丝的死脱不了干系,她不会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写下一个与其无关的名字,更不会用红色书写。 那绝对是凶手。 排除所有可能,剩下的那个便是答案,她太了解自己了,除了凶手,她不会再记录其他无关人员了。 换句话说,卡伦·斯图亚特是凶手,也是新的人鱼之王。 眼前的卡伦带给她的感觉与宝石项链一模一样,而宝石项链又关联着那段记忆和格温妮丝。她下意识地看看脖子上的项链,深蓝色宝石美丽绚烂,嵌在碎银框里,它很薄,并不重,甚至有种说不清的冰冷。 “你的项链很好看。”卡伦夸赞,礼貌地看了两眼就移开视线。 “嗯,我也觉得,就是有点苦恼。”薇薇安率先引入话题。 “怎么说?它太重了,还是哪里不合适?”卡伦学习的人类社交礼仪里并没有详细的这条,换句话说,他们的对话压根没出现在社交礼仪相关的书。他不知道这种聊天算不算失败,完全偏离人类逻辑的聊天,好吧,他不打算管了,因为结果很显然,他和薇薇安都能接受,那就足够了。 “它很轻,佩戴起来很舒适,”薇薇安等服务员上完皮皮虾后接着解释,“还很好看。” 卡伦放下了他手中的冰水,悄悄眯眼,嘴角不经意间上扬。 “但我不知道是谁送的。”薇薇安说完,慢吞吞吃饭,等待卡伦的回答,她很好奇他会怎么说。 这真的很奇怪? 它很漂亮? 我也不知道谁送的,你问其他人去吧? 薇薇安随便猜测了几句。 “我可能知道一点点,如果它来自塔林那多的话。”卡伦喝了一口冰水,这里的温度真高,他差点要融化了。 薇薇安歪头:“你猜得没错,它来自塔里那多。” “它并不是宝石,只是覆上了一层油脂材料,又经打磨才变成现在这样。塔林那多海的崖壁后面有一处深沟,里面盛产它的原材料。” “哪种原材料?”薇薇安记下所有关键信息。 “一种很奇特的蚌类,外壳有各种花纹,里面是柔韧性很强的……”卡伦思索用词,“珍珠。你可以这么理解,它不算珍珠,当地人不会这么叫,它有千万种颜色。” “一般用来做什么?”薇薇安想起那人留下的纸条,她追问道,甚至忘了吃饭。 “它在塔林那多只有一种意思——” “砰——”卡伦尚未说完,子弹穿透玻璃,飞入大堂,射进某位全副武装的食客身上。 下一秒,餐厅变得无比凌乱,尖叫声混着餐盘碎裂声炸响方寸之地,食物翻滚落地,汤汁溅出,方才的欢声笑语消失不见。落地窗裂开狰狞大口,举着各种枪的黑衣人闯了进来,近乎无差别地扫射所有人。 事发突然,薇薇安迅速躲进桌子背后,她正想取出包里的手枪,一只手抓住了她,她抬头,发现卡伦趁着这个间隙跑到她身前了,整个人挡在前面,低声说:“先不要拿枪。” 薇薇安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她的枪一直放在包里,从未露出过。但她仍旧照做了,拎着包,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因为她压根看不见任何情况。 卡伦半跪在地上,整个人挡住了她的全部视野,她只能看到他的背。 丝质长衫紧紧收进下身裤子,勾勒出完美的、近乎不似人形的曲线。 薇薇安多停留了一秒,她说不上来那一秒内发生了什么,她就是懒得关注外界,不论多少嘈杂,又或多少危险,她从小到大在这类环境中成长。她逃避过,后来别无用处,她只有接受,以至于如今,她病态地爱上了这种刺激,令人陶醉的刺激。 枪声还在继续,它漫过每个角落。鲜血炸开,痛苦蔓延,里面外面的人相继奔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谁也不知道这场战斗如何诞生的,可它就是诞生了,还毫无理由地诞生了,并传遍整片大陆,整个地球。 卡伦低声提醒薇薇安:“走后门,跟着人群先走,到了后门记得拿出枪。” 薇薇安与他对视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叮嘱了一声,确定对方一个人没有问题,便爬过桌角,没入后厨,跟着幸存者冲向后门。 薇薇安出来后才发现外面的天完全暗沉了,天穹挂着闪烁星星,前面的悬崖吹来夜风,海浪拍打着沙滩,重重叠叠,浪花无数。 与她一起出来的人都离开了,她缩在角落,等待卡伦。卡伦没等到,倒是等到了匆忙赶来的佩洛。 他右手握着手枪,扫视逃难的人群,终于找到了薇薇安,他稍微放松了点。 “先跟着我走。”佩洛褪去了纯真无邪的样子,他保持高度警惕,走到薇薇安身前,简单解释,“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得离开。” “我朋友还在里面。”薇薇安并不想这样定义她和卡伦的关系,但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她假装思考了两秒,对佩洛说,“你先走吧,我等人。” “附近真的很危险,我相信你很清楚。”佩洛一边观察周围情况,一边劝说薇薇安。 薇薇安云淡风轻地说:“我知道,这儿正在进行某种帮派冲突……” “那压根不是什么狗屁帮派,是人鱼,你懂吗,北冰洋的人鱼过来了!”佩洛忽然提高音量,声音混杂着警告,却还是强行保持理智,冷静说。 薇薇安不动声色地一笑,她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了。于她来说,真相与复仇的重量早就超过了死亡的重量,她早已决定以命抵命,拿命去换 真相,拿命去复仇。她会小心翼翼,但也不会畏畏缩缩。 “什么人鱼?为什么我没看到?”薇薇安侧身看了一眼餐厅,玻璃碎了一地,里头枪声不断,可她没看见卡伦的身影,他去哪里了? “你戴着这条项链,却不知道人鱼?”佩洛不顾薇薇安意见,抓住她的手臂便要离开,同时提醒她,“我希望我们开诚布公地聊天。” 薇薇安没见到卡伦,随便佩洛带着自己走,反正她要趁此机会问问清楚。北冰洋的人鱼?她确实没听说过,她只知道太平洋的人鱼,也就是塔林那多的人鱼。 他们往低处跑,几分钟后,佩洛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项链是我父亲给我的。”薇薇安装出无辜的样子,她边走边说,“他说这条项链很贵重,价值半个得克萨斯州,让我好好保管,我没懂你什么意思。” “难道你之前和我互相试探不是为了这条名贵的项链?”薇薇安面色一变,装作一阵吃惊,她选择灵机一动,剑走偏锋,当个傻子。 在别人十分擅长的领域当个白痴,能最大程度减少怀疑,加上她当下的表演,再怎么理智的人都会失去耐心,更别说佩洛这类有点自满的男人。绝大多数男人都想当英雄,甚至总觉得他们拯救了陷入困境的人,他们总喜欢这么想。 他们长期与聪明人打交道,一点瞧不起蠢笨的人,如果让他知道,与他打交道的人其实并不聪明,那么结局可想而知——他会被气死。 她深谙此道。 佩洛骂了一句脏话,他还以为眼前的人知道点什么!原来她和别人没区别,被家族娇生惯养惯了,只会这种简单的勾心斗角,他甚至为此浪费了两年时间!早知这样,他早该开口问的,而不是与她周旋二三,到头来,还要在这里照顾这个不知危险的蠢笨女人!他到底怎么了! 他以为她谨慎,以为她狡猾,以为她能接住每一次试探,结果呢?目前看来,那不过是名媛小姐的必备技能,他居然忘了她曾是埃伦温家族的宝石!那简直和吉祥物没什么区别! 佩洛不再说话,他快速转动脑袋,试图找个理由拿走那条项链。他绝对不能抢,因为她会找埃伦温家族帮忙,他必须想一个合理的理由。 “那条项链很危险。”佩洛强制冷静下来,他的指尖无意识扣上了扳机,假若薇薇安不给他项链,那么他就在这里结束她的人生。 “哪里危险?”薇薇安循序渐进,想听到满意的答案。 “它会吸引人鱼。” “首先,我没见过人鱼,也没听父亲讲过;其次,如果真的有这种生物,他们怎么能从海里到岸上?安德森先生,这就是一条普通的项链,我建议你去城市中心的精神病院看看,人们压力大的时候总会产生谵妄的,这我理解。”薇薇安放慢语速,她再次回头,还是没瞧见卡伦。 他去哪儿了?难道死了?不,不行,他身上还有秘密,她得找到他。 “人鱼就是传说故事里的那种人鱼!北冰洋的人鱼跑到了这里,他们中的某些人鱼能拥有双腿,能行走在陆地上。”佩洛最讨厌向人们解释异常生物了,他们不仅不信任他,而且会把他当做疯子,某类痴迷神话异端教派的极端人物。 善于伪装的佩洛露出破绽,薇薇安利用他的脆弱,进一步刺激对方:“安德森,我真没懂你的意思,如果真有这种生物,你能否拿出照片给我看看?算了还是别给我照片了,我的意思是,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你为了项链编造的谎言也太假了,原谅我无法信任。” 她竟然把他的解释当做谎言!佩洛从来没这么生气,他感觉自己被玩弄了,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他还去救她,早该让她死在餐厅乱斗里! 这居然是个蠢货! “你闭嘴吧!”佩洛没忍住,喊了一声。 他绝对认定自己是个笨蛋了,薇薇安眼见涨红脸的佩洛,她继续快乐装傻,引导他走向终局:“没想到你也是为了这条项链来的,我还以为父亲的话永远不会成真。” “他说什么了?”佩洛找回理智,他当务之急是拿到那条项链。 “他说如果有人讲了一个关于项链的故事,那故事匪夷所思,荒诞无理,就问那人一个问题,”薇薇安停顿几秒,确定佩洛在听,她接着说,“他在哪里工作?” 佩洛微微眯眼,他似乎懂了凯斯·埃伦温的意思。他知道凯斯可能与人鱼存在联系,便不假思索地觉得他的女儿薇薇安也知道,但薇薇安只是埃伦温家族的排面啊,她漂亮就行,实在不需要了解这些与她无关的事情,她看样子也没能力了解。 原来,他想得太复杂了,他把薇薇安也拉进了局内,殊不知,她只是传递情报的工具。他把她当做了对手,结果她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佩洛没懂凯斯留下项链的含义,但这并不妨碍他拿到项链的决心。他心中一阵欢欢喜,报出了一串单词,最后总结:“我在IASS工作。” “父亲说的就是这个地名,”薇薇安解下了项链,递给佩洛,神态放松,“终于把这条项链交出去了,那么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你不好奇这里面的秘密?”佩洛端详着手里的项链,他感到诧异,居然如此顺利地拿到了这条项链。 “不好奇,我不会笨到那种程度。”薇薇安转头打量佩洛,藏起了审判的眼神,仅是略感疑惑,她转身就想走,“既然任务完成了,我就离开了。” “不等你朋友了?”佩洛心中高悬的石头终于落下,他甚至有闲心和薇薇安聊天,反正他拿到了项链,那就不必管她的性命了,见过她真实面目后,他对她没兴趣了。 太过愚蠢无用,甚至在埃伦温家族没有一席之地,她失去了所有价值。即便告诉她IASS,她估计转身就忘,只会拿着钱扑进包包衣服的世界。 “他估计离开了,现在回去的风险太大了。”薇薇安眨眨眼,露出俏皮的一面,“我和他关系还没这么好。” “邂逅者?” “你好奇?”薇薇安反问,她端详佩洛,他第一次如此错愕,往后退了半步。 “拜拜。”薇薇安留下最后一句话,她淡笑着离开观景平台,前往悬崖沙滩的出口。佩洛目送薇薇安离开,他远眺她的背影,忽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复杂的、万般纠结的情绪。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无可救药。 佩洛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宝石项链,没事,他不该将目光放在薇薇安身上的。 他转身准备从另一条路离开,却一眼看见远处走来的人。 白发蓝眸,很高,穿着丝质白黄色长衬和黑裤,十分优雅地走了过来,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毫无阻拦地冲了过来,腥味徘徊鼻腔,伴随着刺骨的恐怖。 佩洛一阵恍惚,身体开始晃动,宝石项链竟被他挥了出去,稳当地落进了来人的手里。 那人细细摩挲着项链,像是隔着项链怀念某人。他的眼神一会儿暗沉一会儿愤怒,杂乱的情绪闪过双眼,最后全部一扫而空,变得冷漠。 一瞬间,佩洛不想要项链了,他想离开这里,回到IASS地下组织总局,去英国处理北冰洋人鱼,而不是在这儿追溯太平洋人鱼的真相。 但他的身体似乎被某种神秘力量定住了,无法动弹,仅能以仰望的姿势看来人,如同古早原始森林里的朝拜。 他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似乎只要一讲话,那他就离死不远了。 “你说她为什么能无所谓地丢了项链?”佩洛瞧着那人自言自语,偶尔扫视他一眼,好像在寻找某些真相,“她为什么把项链给了你?因为你好看?还是温柔细心,又或者长着一张酷似安德森的脸?” “不对,她讨厌安德森,她不喜欢那个蠢蛋。” 他的视线像一把锋利的刀,渐渐刮过佩洛,令他浑身不适,连连颤抖。 “抱歉啊,我这样似乎不太好,”卡伦发现对方一句话也不说,他稍微改了点语气,用人类正常的腔调与佩洛聊天,“但没办法,我一烦躁就会像现在这样子,想杀了你,你应该明白吧?” 佩洛瞳孔骤然收缩,恳求般地摇头。 “告诉我统治北冰洋人鱼群的人鱼名字。”卡伦看他十分害怕,便多加了一句提醒,“如果你不说,那就去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佩洛警觉,他飞速转动脑袋,猜测对方的身份,清醒质问,“你是人类代表吗?我是IASS成员,我有权对你展开调查……” “你要对我展开什么调查?”卡伦来了兴致,他饶有趣味地问,“长官,我只是被那群该死的北冰洋人鱼威胁了,他们说我抓不到一个IASS成员的话,我就要死掉了。” “闻到我身上的血腥味了吗,全是刚才打斗中留下的。” 深蓝色眼睛盯着佩洛,佩洛慢慢失去理智,到后来眼神涣散,毫无理智地回应卡伦:“他叫艾登·拉塞尔,他是北冰洋人鱼的……” 卡伦抿唇,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原来就是他啊,派人袭击餐厅却落荒而逃的懦夫,不过你觉得他是怎么找过来的?据我所知,北冰洋人鱼可没有化成人形的特性,他的人类代表是谁?是谁泄露了今天的事情?” “不是我……”佩洛眼神迷茫,几近晕厥。 卡伦厌恶地瞥他,人类的承受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弱,仅仅一点点带有迷幻性的威胁,他们就失去了理智,缴械投降。 可薇薇安为什么不会这样?他每次用这种迷幻性的力量与她交流,她从未陷入混沌状态。 卡伦与正常人鱼不一样,他活了很久,比格温妮丝大两三百年,他有多种力量,除了“抹去记忆”,其他力量压根影响不了薇薇安,他甚至觉得,总有一天,连抹去记忆都会失效。 她好奇怪,她好独特,她好特别…… 他喜欢她,他想拥有她。 卡伦逼迫自己回神,他等待着佩洛的回答,却只等到了他的晕厥。 废物。 他毫不克制地骂了一句。 他蹲坐在佩洛旁边,余光看见他兜里装着的两张读书分享会的票。卡伦伸手抽出这两张票,慢慢撕碎了它们。 他起身顺便踢了佩洛一脚,对方兜里又掉出来一个小玩意儿,在黑夜中闪着微弱的红光。 他认识这个东西,一个迷你监听器,他曾经用它监视过薇薇安。 他捏着那枚监听器,烦躁感冲上心头,一些事情逐渐脱离他的掌控,失控感令他不安,却又好奇。 这会是薇薇安的吗? 他无端猜测。她扔下了项链,他便找不到她了,他只能猜测,然后循着味儿,再次靠近她,接近她,占有她。 他恨她随意丢下了项链,却又因此更爱她了。 因为—— 薇薇安捏碎了接收器,她恍然明白了谁才是项链主人。 15. Chapter15 如果有人认识卡伦·斯图亚特,并且旁观了薇薇安与他的对话。那么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开口保证:这两个人要么很契合,要么老死不相往来。 说着常人难以理解的话,活在纷扰喧嚣中,却永远都融不进去,甚至被人们投以异样的眼光,简直是独有的怪人。 薇薇安偷偷塞监听器之前,也有过片刻离奇的想法。她对卡伦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塔林那多,她觉得他离谱奇怪,但又正常;到了这里,她又认为他十分割裂,整个人与这座城市完全不搭边。她对他产生了别样的好奇、疑惑,以至于她答应了他的吃鱼邀请。 当然,那是在他不是卡伦·斯图亚特的情况之下,她或许会于黄昏之下,参与那场邂逅。 可不确定就相信的行为不是薇薇安的作风。即便她愿意,那场面也应该由她掌控。 在她这里,理智永远优先。 悬崖式断片的记忆随着过去的残影片段缓缓回归她的脑中,他们的对峙,她的威胁,他的情愫,画面接连而至。海浪高涨,她的身影消失在飞湍浪潮中,手枪因失控脱手,高台之上的人鱼渐渐模糊了身影。 但这次,她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白发蓝眸,深蓝色鱼尾盘踞着巨石,他的眼里流过贪嗔痴之情。 紧接着,画面戛然而止,恍若磁盘卡带般,时间飞速前进,她一睁眼,便看见了床头的宝石项链。 要是没失忆,她当场就会捏碎那枚宝石项链。 她怎么会不认识那枚“宝石”,它压根不是塔林那多深海的特殊产物,而是人鱼胸口的鳞片,只要捏碎了它,卡伦·斯图亚特就会当场死亡。 她为了确认情况,不得不把这枚鳞片“送”回了他的手里。 毕竟,除了项链赠送者,谁会在乎一条宝石项链?哦,IASS可能在乎,但那又如何?对她来说,卡伦出现的那一刻,佩洛已经没有价值了。 他还是更适合滚回IASS总局,处理那群北冰洋人鱼。 薇薇安划掉了本子上的“佩洛”,她正坐在另一个城市的咖啡馆角落,身上只有一个本子,一些零钱和借来的笔。 她捏碎监听器后,并没有回住处,那里已不再安全。她也不想伪装成毫不知情的样子和斯图亚特周旋。她能推理出来的,他早晚会明白,再装傻就是免费陪他演戏,她厌恶这种事情。 她干脆一走了之,跑得远远的,先理清思路,再做选择。 佩洛与斯图亚特的对话含有太多线索了。 笔尖点着“艾登·拉塞尔”,又加了“北冰洋人鱼”的备注,墨水将这几方势力连线,形成逐渐清晰的势力分布图。 IASS调查过北冰洋人鱼,甚至对其进行了一定的行动,北冰洋人鱼南下来到太平洋海岸,遇见了发展更超前的塔林那多人鱼,他们之间或许有一些纠缠,这导致斯图亚特溯源而来,他要知道北冰洋人鱼的首领。 为什么?薇薇安在两条线之间画了问号。为什么斯图亚特想知道北冰洋人鱼的信息?他们之间起冲突了,还是塔林那多人鱼的权益受到威胁了? 她在艾登·拉塞尔的名字下方又画了个问号。北冰洋人鱼不能上岸,但他们也有人类代表。他们的人类代表会做些什么?和埃伦温有关系? 根据薇薇安的理解,凯斯知道IASS,那他一定会进行调查——他喜欢权力在自己手中的感觉。他调查到北冰洋人鱼了?在他们屠杀塔林那多人鱼之后,他会和北冰洋人鱼合作吗? 薇薇安最后圈住了艾登·拉塞尔的名字。 她或许可以和他合作。 仇人的仇人即是合作者。 薇薇安放下了发旧的本子,她喝了一口冰美式,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的街道。人们来回奔走在盛夏里,暑气连连,却弥漫着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冷意。 游走的视线忽然停下,落在街巷尽头,她和卡伦·斯图亚特对上了视线。 他仍是那身衣服,衣摆微微凌乱,似乎离开得很匆忙,眼神满是不耐烦。当他瞧见薇薇安那一刻,他忽然放慢了速度,眼眸暗淡,却一直凝视着她,非人的欲望跃然脸上。 薇薇安呼吸停滞了一会儿,她知道对方要不了多久就会找过来,她躲不开,他们之间迟早会有这一天。 囚犯与看守。 薇薇安定义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她没去刻意分清谁是囚犯谁是看守,这好像没什么必要。 因为那个人已经走近了咖啡馆,站在她面前了。 “我能坐下来吗?” “我有拒绝你的权益吗,先生。”薇薇安冷淡地开口,态度瞬间转变,她想杀了面前的人,让他彻底折服,彻底死亡。带着她的仇恨与一丝说不清的情愫去死,难道不是对他的最高赏赐? “如果我说有,你会怎么回答?”斯图亚特放松地坐着,他细细端详薇薇安的表情,老实说,他看不出来她的慌张,她的生气,她又变成了薇薇安·埃伦温了——戴着面具行动的木偶。 薇薇安抿嘴不语,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斯图亚特没让空气冷下来,他话锋一转,聊起那块宝石项链:“我真没想到你会把这条项链丢给安德森那家伙。” “我也没想到那是你的鳞片。”薇薇安端详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它徘徊着复杂的情绪,喜欢、迷恋、陶醉、疑惑、生气,郁闷,它们混杂成团,将她包裹其中。 斯图亚特:“如果你知道了,你会捏碎它吗?” 会,这点毋庸置疑。她这一生早就没其他目标了,只剩下这一件事情。 斯图亚特也知道她会捏碎他的鳞片,可他还是果断地扯下他的鳞片,做成了伪宝石项链, 薇薇安什么也没说,她用咖啡勺搅动冰块,思考着如何摆脱他的纠缠。 “假使你在想怎么离开我,”斯图亚特浅笑一声,他嗓音低沉,混着某种无法叙述的神秘感,“我可以告诉你答案。” 薇薇安皱眉,她并不想听到他的答案。 斯图亚特还是说出来了:“我们有一长段时间不会分开了。” “咚——”咖啡勺碰上杯子,溅起点点液体,斯图亚特抽了一张纸,帮薇薇安擦干净托盘,他趁机靠近对方,轻声说,“我们说过的,我的力量没法影响你,那就换一种方式,一直待在我身边?” “我会找机会杀死你。”薇薇安好不夸张地说。 斯图亚特像是早有预料,他莞尔一笑:“没关系,正好给琐碎无聊的生活增添一点……情趣?” 薇薇安白了他一眼,她是认真的, 可占据对话主导地位的人,哦不,非人怪物好像不这么认为。 “你说过,不要带着偏见去认识对方,这就是你所说的公平开端?”薇薇安稍微提高了嗓门。 “我很高兴,你记住了我说的话。” 神经病。薇薇安知道他在装,却还是被气到了。 “如果第二个安德森没在你面前出现,我们或许真的能重新认识,但遗憾的是,他出现了,我无法忍受你和他待在一起,于是尝试插手。可惜,你太聪明了,抑或是太谨慎了,我们的夏日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斯图亚特说,“不过,如果你愿意再次失忆,我还是非常期待第二个夏日的。” 斯图亚特盯着那张脸,陶瓷般美丽的脸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他没等薇薇安开口谩骂,接着说:“亲爱的,我们试过了人类的求爱交往,令人惋惜的是,它似乎不适合我们,那么,试试我这个种族的求爱交往?” 薇薇安听着毫不遮掩的话,她权当自己耳聋:“佩洛在哪里?” “他晕厥了,躺在某个医院里吧。” “我没问题了。”薇薇安收起本子,没再动过那杯冰美式。 “我还以为你会问拉塞尔。”斯图亚特提到这个名字时,脸上多了点阴郁。 那是薇薇安第一次从斯图亚特脸上看出的苦恼与愤怒,她觉得自己的合作可能有戏,找到艾登·拉塞尔,然后与他联手,不,利用他杀死斯图亚特。 斯图亚特没感觉到薇薇安别的情感,她似乎真的没问题了,也好像接受了他的提议——和他去塔林那多,与他待在一起,直到她或他的死亡。 他深知薇薇安的性格,她会蛰伏,会隐忍,最后抓住致命弱点,以予反击。她是一条冰冷的毒蛇。 “我在塔林那多崖壁对面有一家民宿,新开的。”斯图亚特尝试利用她的喜好,让“单向囚禁”里的“囚犯”变得稍微自愿一点。他质问过凯斯,成功问出了薇薇安的喜好。他的呼吸慢了一刹,企图听见稍微和善的回答。 哪知,薇薇安没给他任何面子,戳破了这层纸:“你又调查我。” “正如你调查我一样。”斯图亚特望向窗外,天陡然变暗,乌云压境,笼罩着城市,他顿时没了兴致,对人类的一切东西,形成他们的、包装他们的、容纳他们的。他眼前的画面崩塌重建,渺小的人类被他抛之脑后,天地间只剩下薇薇安一个人。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她不是一个被称为“人类”的人类,他们与她的思维方式大相径。他所学习的社交礼仪、心理分析,甚至是“求偶”教程,对她毫无用处,还会大打折扣。他得换一种方式对待她。 “你想怎么去塔林那多?坐船、飞机,还是我带着你一路过去?”斯图亚特干脆放弃了人类社交准则,他随着自己的内心说话,顺带问薇薇安要不要带走她房间里的东西。 薇薇安说:“你已经去我屋子里看了,就没必要再问了,你已经带上了那些东西,那些对我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也对我无关紧要。 斯图亚特好像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眯眼提醒:“我建议我们和平相处。” “我正在尝试,你没感觉到吗?”薇薇安把问题推回给他。 斯图亚特没说话,他正在理解“薇薇安”式的和平相处。 16. Chapter16 他们最终坐飞机去了塔林那多。除了赛莱斯特,没人知道薇薇安离开了那座城市。卡伦拿走了她的手机,帮她找了个理由,应付赛莱斯特,并说明她会消失一段时间。对方表示理解,甚至没有任何意外和担忧。薇薇安·埃伦温只是一个攀比的目标,赛莱斯特已然认定自己超越了她,便会想极力甩开过去的阴影——人们老拿她和薇薇安比较。 薇薇安看也没看斯图亚特递过来的聊天内容,她侧过头,闭眼休息。斯图亚特收好手机,扭头瞧见一头金发的薇薇安。她看起来很困,很疲惫,光线静静地洒在她的脸上,一切安宁祥和,如果忽视他们之间的关系的话。 他记起他们第一次相见,薇薇安用尽全身力气装作无知,他看着她表演,十分清楚她厌恶着,却逃不开演戏。他用鱼尾缠着她,完完整整观察了一遍这个特殊的人类。 他更喜欢她了。 那场闹剧直到演员累了才停止,斯图亚特找了个适合的时机,说出了真相,从那之后,薇薇安没再伪装了,她明白他的意思后,便摆明了态度,甚至卸掉了埃伦温的面具,露出她真实的模样。 他喜欢她真实的模样。 斯图亚特无法诠释那种莫名而来的心悸,他不理解为什么会对一个人类产生别样的感情,他说不上来,并且痴迷于此,算了,已经发生的事情就让它继续下去吧,追溯源头也不能增加一点薇薇安的好感。 几小时后。 薇薇安站在斯图亚特所说的新民宿面前,她打量着一地杂乱,几近毛胚的四层楼房,无语地瞧了眼身边的人:“这就是你买的民宿?连装修都没装好?” “卖家说可以自己装修,我对人类社会了解不多。”斯图亚特睁着眼睛瞎说话,其实他就是想看薇薇安装修房子,他了解过,人类装修房子的过程很复杂,快则两三月,慢则两三年,他想合理地延长他们相处的时间,让薇薇安过得不那么难受。 薇薇安觉得斯图亚特可能把她当做猫了,找各种事情丰容,她有点无语,重新观察了周围。房子是典型的北欧乡村房,红顶白墙,大小不一的格子木窗,右边是高达两层的落地窗,左侧有黄白色拱形门洞,美得像一副油画。 薇薇安不得不说,抛开斯图亚特这个因素,这里的环境很舒服,她挺喜欢的。房子藏在树林之间,一百多米开外有一处空荡土地,长满了杂草,东南方隐约是传闻中的崖壁。天白水蓝,海鸟飞旋不止,远处的海上,冒出了几艘游船。 “在房子装修好之前,我住在哪里?”薇薇安良好地接受了目前的情况,她没有其他选择。 “之前那个酒店。”斯图亚特说,他的音调稍微上扬,略有自豪,他能感受薇薇安的情绪波动,她或许有点喜欢。 薇薇安还没说话,斯图亚特低头望着她,补充道:“我们一起。” “我宁愿住在这里。” 话音刚落,薇薇安被一只手拢过腰,她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面对斯图亚特那张脸,冷淡、却暗含不加修饰的占有欲,他低头,薇薇安很快反应过来,她试着往后退几步,却被那股强有力的力量阻挡了。斯图亚特俯身靠近她,吻住她。 唇齿缠绕,一方拼命阻挡,一方攻城略地,企图更加深入。人鱼的牙齿比人类的稍微锋利,磨得薇薇安唇角难受,她反咬了一口斯图亚特,对方瞳孔一震,加重了这个吻,血珠落在他的衣襟上,缓慢晕染开。 他们谁也没放过谁,好像想借着这个吻决出胜负,他们分开又紧贴,到最后双双倒在了草地上,薇薇安率先对准他的嘴角,用力地咬了一口,硬生生扯出了血痕。斯图亚特则是狡猾地抓住了她的双手,在锁骨处留下了一口明显的牙印,薇薇安疼得皱眉。 “我们非要这样吗?”斯图亚特松开了薇薇安,躺在她身边,他闭着眼睛,下意识舔了一下嘴角,好像在回味刚才那个吻,激烈但足够疯狂。 “如果你愿意让我走,”或者让我杀死,薇薇安稍稍停顿,“我们就不用这样。” “那还是算了,我比较喜欢刚才那样,你知道吗,人鱼的求爱方式与人类的很不一样呢……” 薇薇安瞥了他一眼,她不想听到斯图亚特说话:“你可以闭嘴了。” “回去吧,之后你能随时来这里,把这里装修成你想要的样子。”斯图亚特忽视了她的话。 “假使我不想做这些?”薇薇安没辙了,她和他的逻辑没法对上,连聊天都变得如此奇怪。 斯图亚特歪头微笑:“那我们可以回到山洞做点别的事。” 他虽然这样说,但知道这没可能。艾登·拉塞尔忽然有了消息,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一网 打尽,完成复仇——他要解决掉北冰洋人鱼的领头。 两人最后开车离开那儿了。 斯图亚特包了那家酒店的顶层套房,让薇薇安待在那里休息,他要离开一会儿。 薇薇安坐在沙发里调电视,随口问他:“去哪里?”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得找点办法联系外界。否则,她很确定,在她杀死斯图亚特之前,斯图亚特已经杀死了艾登·拉塞尔。 那样的话,她的胜算更低了。 薇薇安也想过拿到他的鳞片,可这种想法只存在了几秒,斯图亚特绝对不可能暴露那片鳞片,这条路完全走不通。 “你想和我一起去?”斯图亚特眼神忽然亮了几分,他放慢出门的速度,撑着玄关柜子,等待薇薇安的回答。 薇薇安缩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她调大了声音,压根没看斯图亚特。 斯图亚特转身出门了。 薇薇安听到关门的声音,立刻从沙发上下来,她懒得装,反正斯图亚特也清楚她不会乖乖待在那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对,他们都有。薇薇安搞不懂他每一句话都能“曲解”她的意思,虽然她能看出来对方想借此缓和气氛。 她花了半小时,翻遍了房间,没有找到有用的东西,房间里只有座机这一个通许工具,它毫无疑问地被切断了。 薇薇安干脆洗澡,换了一身衣服,她推门离开房间。他不清楚斯图亚特是如何找到她的。气味?还是别的什么? 薇薇安去了餐厅,随便拿了吃的,她坐在窗边发呆,外面景色依旧,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人倒是少了很多。自从安德森、米勒死亡的消息登上报纸网媒,来这儿旅游的人数锐减,更别提这儿快到雨季了,游客寥寥无几。 薇薇安收回视线,她环顾室内构造,突然瞧见布告栏边的活动宣传图——知名恐怖作家阿曼达即将来塔林那多采风,并来这里开展简单的交流会。 她望着图上的红发女人,她似乎见过这个人,在之前那座城市。此外,佩洛和她提起过这位女士,他说她追求刺激,喜欢各种神秘地方,甚至跑到北冰洋,在某艘船上漂泊了半个月,后来船只撞上冰川,她成了那场灾难中唯一的幸存者。而她这些行动,仅仅为写出身临其境的恐怖故事。从此之后,她凭借新书成了英国的黑马作家。 凭借薇薇安对佩洛的认知,他不会过多关注新作家,他更喜欢爱伦·坡、洛夫克拉夫特以及斯蒂芬·金。 薇薇安决定吃完饭去旁听一下,她目前没手机没出行工具,简直成了野人。她并不想去麻烦工作人员,她无法确定斯图亚特知道了会怎么样,毕竟,他曾一连杀了十几个埃伦温族人。他不是人类,不会遵守人类社会的规则。 当然,她也想过联系埃伦温或佩洛。可前者里,知情者少之又少,他们不会为了她与斯图亚特对上。以亨利的性格,他估计会当做没看见,或者支持斯图亚特;后者,短时间内不会苏醒。 薇薇安重新梳理了一遍事情,她忘记了重要一点。艾登·拉塞尔派人袭击餐馆,而斯图亚特从佩洛那里问出了他的名字,也就是说,双方知道对方的存在且都有杀死对方的想法。 拉塞尔说不定会派人类代表来塔林那多,那……就有可能注意到了她。 “您好,女士,我们的自助下午茶快到结束时间了。”餐厅服务员走过来提醒她。 “好的,雨季还有多久来临?” “一个星期吧,您出行注意安全。” “谢谢,”薇薇安留下了一笔可观的小费,斯图亚特在房间里留了很多纸币,说随便她用,她就没想过客气。 薇薇安走上二楼,拐弯后看见敞开的大门,她没有直接进去,反而拎着包去了一趟厕所,刚推开门,她瞧见站在里面补妆的红发女人,对方听到声音后扭头,冲她笑笑。 是阿曼达。 薇薇安假装不认识她,也回以浅笑,她站在镜子前,别扭地调整衣裙拉链,却始终拉不上,她尴尬地申请帮忙:“可以帮我拉一下拉链吗?这件裙子总是这样。” “当然可以。”阿曼达收起口红,她伸手帮忙,同时用闲聊的口吻说:“你来这里旅游?” “不算是,”薇薇安并不想伪装得太过,如果她的猜测是正确的,那面前的人肯定做过调差,太呆傻会露馅,“你呢?” 她找了个时机,抛回了问题。 “我叫玛拉·温特斯,来这里采风。”红发女人拍拍她的肩膀,指着镜子,“好啦。” “谢谢。” 原来阿曼达是她的笔名。 “你之前来过这里吗?知道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吗?”温特斯边整理衣服边自言自语,“你看着很眼熟诶。” 她穿了一身黑西装,整个人看着休闲放松,加上友好的说话语气,很容易让人降低防备。 “之前来过一次,没什么很有趣的地方。”薇薇安开始掌控对话走向。 温特斯挑眉,问出了所有路人都会问的问题:“那为什么来第二次?” 薇薇安略作困恼,说:“我认识的人的家乡是这里,陪他过来看看。” “男女朋友?”温特斯摆弄石英表。 “不是,”薇薇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温特斯一愣,抬头重新看了眼薇薇安,下一秒,她表现惊讶,提高了声音:“你是……那个新闻的当事人?两年前,这儿的一场海难多走了得克萨斯州某两个家族少爷的性命!你是不是和他们一起 来的,那两个女孩,你叫……薇薇安·埃伦温?” 薇薇安遇上了演戏比帕克·安德森还夸张的人,不过,她演得投入,以至于如此真诚,而安德森,他无法低下廉价的头颅,显得他愚笨可笑。 “是我。” 温特斯得到确认后接着说:“我当时觉得你好美!抱歉我的注意点有点奇怪,不过我真想和你见一面。可惜那时我正在英国参加活动,等后来去搜你,却发现你已经脱离了埃伦温,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真是幸运。上帝,我居然看见了天使般美丽的人儿!” “你也很漂亮,原谅我反应太慢了,我好像在楼下宣传图上见过你,”薇薇安假装陷入回忆,艰难地想起人名,“阿曼达?” “那是我的笔名,我们可真有缘分。” 谁说不是呢。薇薇安在心理默默回答。 “如果不是我的交流会要开始了,我真想和你聊一会儿。”温特斯向薇薇安解释。 “我能旁听你的交流会吗?我不知道待在这里还能做些什么。” 温特斯点点头,满脸欢喜:“当然可以,不过你朋友不陪你一起吗?” “他出门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薇薇安实话实说。 “那我们走?”温特斯往门口走,顺势说,“我得先说明,交流会可能有点枯燥无聊,如果你待不下去了,可以离开。” “好。” “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还能找你。” 薇薇安咒骂了一句斯图亚特,那家伙拿走了她的手机,她摊开双手:“手机落房间了,我相信我们的缘分,就算一会儿分开,我们还会再见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温特斯招招手,“拜拜。” 薇薇安抬手示意了一下,等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走进了宴会厅,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这场交流会规模很小,只有零星几个记者和一些真爱书粉,除了工作和喜欢,没人会来一周一趟航班、即将进入雨季的塔林那多。 经过刚才那段交谈,她几乎确定了对方的身份——艾登·拉塞尔的人类代表。她没有绝对证据,只能靠零星线索推断。佩洛特别注意她,而后她又毫无征兆地来了塔林那多,出现在公共区域的卫生间里,向薇薇安表示好感,还铺垫了后续见面。 灯光一暗,光束聚集,交流会开始了。 薇薇安回神,观察台上的温特斯,对方招招手,她淡淡微笑,随后两束视线各自分开,温特斯聚焦主题展开讨论,她则是观察在坐的人。 拉塞尔一定是为了什么东西才不远万里来了塔里那多。 食物?栖息地? 那为什么没有众多北冰洋人鱼来此的消息?可能有了,但她无法得知。 倏地,脑海中蹿过一句话,斯图亚特说:“据我所知,北冰洋人鱼可没有化成人形的特性,他的人类代表是谁?是谁泄露了今天的事情?” 他们没有化成人形的特性! 难道拉塞尔想要这个特性? 还是全部? 斯图亚特质问佩洛这件事情本身就耐人询问,他明明有很多线索渠道,为什么抓着IASS成员问? 可能有她的原因。 但绝对不全是她的原因。 IASS对北冰洋人鱼的了解比斯图亚特多。 那么,她所推断的理由很大概率全部成立。拉塞尔是北冰洋人鱼的首领,他需要食物,需要找到新栖息地,他眼红塔林那多人鱼之王的化人特性……他想要斯图亚特的命。 正巧,薇薇安也想要。 薇薇安重新看向台上的人。 她得利用温特斯。 “在想什么?”熟悉的声音凭空响起,淡淡的香味涌入鼻腔,薇薇安身子一怔,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机械般地转头,撞见了坐在后排的斯图亚特。明明她一直盯着唯一的出入口,从交流会开始到现在,就没人进出过,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难道一直在后面? “我第一次遇到你慌张。”斯图亚特低头靠近她,黑暗中,那张昳丽、近乎完美的脸徐徐贴近薇薇安,呼吸的热气徘徊在窄小缝隙中,深蓝色的眸子钻进她的眼底,试着找出她的破绽。 薇薇安努力平静:“换谁身后冒出一个人都会害怕的,更何况……” 她不说话了,转身听温特斯讲话,她发现没有解释的必要,不论怎么解释,斯图亚特依旧会按照自己的想法理解,她也一样。 “她演讲很好吗?” 薇薇安肩膀一沉,她脖子处冒出了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虽然说着台上的人,但压根没看温特斯,两只眼睛全黏着薇薇安。 “比你好。”薇薇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斯图亚特,她正想往前挪一点,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她歪头注视着那只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惨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血管。 对方瞬间贴了上来,轻轻环住薇薇安的脖子,在她耳边私语:“你觉得她适合当作家,还是人类代表?” 17. Chapter17 薇薇安一声不吭。 她陡然明白了斯图亚特消失的原因,他想看薇薇安的反应,借此判断温特斯是否为重要人物。 “你……” “我看见佩洛·安德森那家伙口袋里的两张票了,亲爱的。”斯图亚特换了一种口吻,顺带换了一种称呼。 “什么票?”薇薇安没明白他的意思,佩洛的票?她回忆了和佩洛最后的接触,她塞监听器时好像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她还以为是路边手推车摊子的广告。 “看来你还不知道,那就更好玩了。”斯图亚特双臂缠着薇薇安的脖子,思索着字句,台上演讲的温特斯似乎注意到了角落的动静,轻轻瞟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看了。 “我们重逢那天,这个人开了读书交流会,那天你辞职了,而安德森拿到了两张票,想邀请你一起去,可惜后来克拉克来了,比起佩洛的邀请,克拉克的作用更大。你利用克拉克合理地跑到悬崖沙滩,不仅要寻找宝石项链真相,而且想刺激佩洛交代人鱼的消息。” “我没猜错吧?” 薇薇安一言不发。 她说的越多,破绽也越多。 “看来我猜对了。后来,你遇到了我,佩洛的作用就更小了,你想从我这儿得到消息,想确定我到底是不是卡伦·斯图亚特。”斯图亚特伸出了舌头,舔了一下薇薇安的耳垂,她果断地给了他一巴掌,正好打在他的右脸颊。因为姿势问题,她无法用力,这一巴掌到了斯图亚特眼里,好像成了调|情。 薇薇安侧头用他的手臂蹭掉了耳垂上的水渍,棕红眼瞳狠狠地瞪着斯图亚特。 “你说错了,”她开口低声说,“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名字。” 斯图亚特眼中流过遗憾,他做作地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能骗到你呢。” 这不可能。 薇薇安不会在这件事情上犯傻。 如果她是去确定他是不是卡伦·斯图亚特的,那么就证明她失忆之前曾写下或用其他方式记住了这个人名,以至于她失忆之后还能想起来,侧面说明这个人名对她的重要性。 那便有理由怀疑几年前她来此的目的,她不只是来解决安德森米勒的,她还想趁机获得人鱼相关的消息,这点完全违背了斯图亚特所了解的情况——她不参与埃伦温和人鱼的交易。 假使她掉进了他的陷阱,她想都不用想,面前的人会追问她的最终目的,禁止她一切行动。 “几年前,你带他们来这里,真的只想借助海浪杀死他们吗?”斯图亚特轻声一笑,继续追问。 “当然,这里足够偏僻危险,除了他们自己,没人能保他们,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来的?”薇薇安保持冷静,心跳却快了一点。 “我以为到了现在,我们可以无话不谈,”斯图亚特松开了她的肩膀,“米勒家族也和我们有交易往来,是凯斯叫你杀死伯克利·米勒的吧,他用这件事作为你拿到部分遗产,脱离家族的条件?” 薇薇安没想到斯图亚特能推理到如此地步,他说的完全正确。凯斯死前交代她去杀了米勒,把他带到塔林那多杀了,借此搅乱米勒家族后续的运营节奏。伯克利·米勒本来想利用这次旅行初步了解塔林那多,在他看来,薇薇安是埃伦温的瑰宝,但没资格知道人鱼,她还不配。 “你既然知道了,能否告诉我拉塞尔的事情,”薇薇安弹了弹衣袖,似乎很嫌弃斯图亚特,但语气十分正常,“我们可以无话不谈。” “我不喜欢他,要杀了他,仅此而已。”斯图亚特起身,他穿过长长的座椅,坐到了薇薇安身边,共同盯着台子上的温特斯。 薇薇安察觉出他情绪不对,看来问到点子上了,她闭眼休息,这样问虽然得不到任何答案,但能让他安静一会儿。 “你赶来看温特斯,说明安德森说过这个人,”斯图亚特忽视了薇薇安前一个问题,“他和你说什么了?以他的性格爱好,绝对不会关注一个新锐作家。” 他省略掉了后面的推理过程。 薇薇安闭眼回答:“就不能是我偶然被她邀请了?” “你不会。”斯图亚特不说话了,他其实有一定猜测了,也猜到薇薇安会这么说。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逼近冰点,温特斯演讲的状态随着斯图亚特的到来掉线,一切忽然显得诡异至极。 爱恨交织的两人并排坐着,面不改色地接受温特斯的演讲内容,句子碎成了一地凌乱的单词,交流会末尾,媒体灯光与狂热粉丝的叫喊淹没了宴会厅,薇薇安被斯图亚特牵回了房间。 她站在房间门口,观察不断穿梭的工程师傅,他们搬运着巨大的玻璃缸,将它放到了淋浴间外面的空地上。 薇薇安径直躲进了客卧,她锁上了门,把斯图亚特挡在了外面。 凑热闹的经理说了一句:“女人生气总是莫名其妙的,你……” 斯图亚特扫视了他一眼,极其轻蔑,眼中暗含不屑与傲慢,冰冷的深蓝色瞳孔所散发出的视线好像凝成了一把刀,刺入矮个子经理的心脏,他压下杀人的欲望,保持理智地提醒:“装好了就滚出去。” 他没有生气,只是命令,以他人生命作为代价的命令,他无所谓人类规则,那是什么,不过狗屁。 薇薇安压根没听到外面的聊天,房间隔音太好了,她到头就睡。什么事情等睡醒了再说,反正她现在能做的事情很少。毫无疑问,斯图亚特发现了新的线索,会进一步限制她的行动——可能在那家伙眼里,他那样做是保护。她只能相信温特斯,相信对方会历经千辛万苦找到她。 直到深夜,薇薇安才因饥饿渐渐苏醒,她随便穿了一件长款睡裙,睡眼惺忪地推开了门,浅淡的海水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睁开眼,保持警惕地环顾周围,只瞧见了桌上带盖的晚饭,没看见斯图亚特的人。 薇薇安睫毛一颤,她猜到了斯图亚特会待在哪里,没精力多想,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默默坐下吃饭,全然忽视了淋浴间拐角处的一抹深蓝色影子。 其实她到最后也无法忽视那抹身影,它霸占了绝大部分视野,那样突出,又带有足够多的复杂情感。薇薇安忽然没由来的一阵后怕,她和斯图亚特纠缠得太久了,除了死亡,她好像甩不掉他了,他们什么时候变成绞杀共生的关系了? 半小时后,薇薇安放下叉子,她前倾身子,抽了一张纸,正好瞧见半条鱼尾,它耷拉在玻璃缸外面,毫无规律地摆动,时而快速时而缓慢,透露着一丝烦躁。 薇薇安不理解斯图亚特这样做的意义。他非要在房间里搞个玻璃缸吗?就不能滚回他的洞穴,安分地待在里面。她咂咂嘴,他是为了她,为了这个想杀死他的敌人,无所谓,她照样会找到他的鳞片,捏爆它,碾碎它,让他化成骨头,跪在她为格温妮丝建造的海底墓穴前,她要听他忏悔,听他求饶,听他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这个虚情假意的人。 薇薇安收回视线,她拿着换洗衣物进了客用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她边叼着发绳,边用干发帽裹住长发,慢吞吞地走出卫生间,恰好碰上从“住处”出来的斯图亚特,他什么也没穿,从上到下一片干净,几滴水沿着碎发滑过紧实的腹肌,没入深处。结实的臂膀泡完水后好像彻底舒张,经络格外明显,青色血管跃然而上。 白皙的皮肤搭配接近两米的身高造成了一场完美的误会,他并非强壮到可怕,而是一种匀称的精瘦,美的和雕塑一样。 薇薇安欣赏他的聪明,他的身材,同时她又深深厌恶着他的聪明,他的身材。 “没有衣服吗?”薇薇安视而不见斯图亚特,错开身位进了房间,简单提了一嘴。 她可不想天天看见一个神经病裸男。 “我刚从浴缸里离开,衣服被我撑碎了。”斯图亚特的手插进了门缝,他稍稍使劲,薇薇安眯眼,松开了关门的手,她就没想过斯图亚特会好心到分开来睡。 薇薇安陷在落地窗边的懒人沙发里,她没听到斯图亚特进来的声音,她逐渐放松,从迷你书架抽了一本书,依靠上面的图案冷静下来,扫清缠绕的思绪。 薇薇安摩挲着页脚,她无法设想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她当真要去装修那个房子?真的只能等温特斯动手联系她吗?她无法离开这里吗? 恐怕真的是。斯图亚特收走了她所有的有效证件,还拿走了她的通讯工具。眼下,她一无所有。 脚步声渐渐响起,薇薇安冒出脑袋,打量进来的斯图亚特。他双手空空,穿着与她睡裙成对的睡衣,似乎真的是来睡觉的。 “要我帮你吹头发吗?”斯图亚特问。 薇薇安从他脸上看不到那个疯狂冷血的人鱼之王的影子,他仿佛不是一口气杀光了与会埃伦温人的恐怖杀手,也不是统领塔林那多的王者,他诡异地构造了一种气氛,试图制造暧昧,试图闯进她的内心,但拙劣的模仿、绝对的强制与无法越过的仇恨让这些事情看起来实在可笑无比。 “不用。”薇薇安拒绝了他,对方什么也没说,静静地躺上了床,盯着她发呆。 薇薇安被看得头皮发麻,她扭头提问:“人鱼之王这么闲吗?你不回去领地看看你的子民?” “没什么要看的,能活的会活下来。”斯图亚特扯了一句,很快将这些抛之脑后,他追问薇薇安,“我听说,不吹头会导致头痛。” “无所谓。”薇薇安单方面断掉了交流,她往后一仰,伸手关掉了灯。 房间顿时陷入黑暗。薇薇安开了小灯,微黄灯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几缕发丝贴着耳朵下垂,她翻了几页,倒认真地起来,完全忽视了床上的人—— 但她无法忽略那股强烈的视线,它化成了一道无形的线,缓慢且冰冷地缠住她,从发丝到肩膀,她倒影在深蓝色的瞳眸里,只要他睁着眼,她就无法逃出视野。 薇薇安真想把他眼珠子扣了。 她没说话,他们之间一旦开启了话题,就会循环往复踢皮球,永远在演戏,永远没有终点,那还不如在开始就结束。 薇薇安又翻一页,她“啧”了一声,完全看不见进去了。自从这人出现,她的心压根静不下来。可她不可能和斯图亚特睡在同一张床上。 等他睡着……薇薇安靠在沙发上,期许他赶紧睡,然后她就能跑出去吹头发。 薇薇安内心自嘲了一番,她走的棋太乱了,棋盘上站满了各方势力,她恍若闯进了神秘森林,徘徊其中,不见天日,与所有人为敌。 即便敌人就在眼前,她也没能力杀死他,她实在失败,糟糕透了。从前到今日,时光如水而逝,她什么也没抓住,什么也没留下,她漂泊在无尽世界里,一无是处,一无所有。 薇薇安眼前浮现出格温妮丝的脸,她似乎凭空对她微笑,像往常一样抚摸她的脑袋,一遍遍鼓励她,支持她,叫她往前走,为了自己而活。她逐渐放松神经,合上了眼,抱着那本书侧头睡去。 长久的疲惫与神经高度的紧张在此刻彻底一扫而空,她沉沉地睡着了,甚至因为姿势不舒服而翻了个身,随后几秒,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来了,冰冷的怀抱异常突兀,疲倦的她却无力睁眼,直到十几个小时后,她恢复意识,扯了扯被子,才猛地睁眼,猝然转身,对上斯图亚特的视线,眼中流露着不可置信。 对方却不以为意,他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收回被她枕得酸痛的手臂,一把拢过薇薇安的腰,把她摁回了被窝:“再睡一会儿吧,我困。” 薇薇安躲开了他的手,瞬间从被窝里跳了出来,她摸摸干燥的头发,问他:“昨晚我的头发……” “我帮你吹了。”斯图亚特闭着眼睛,指向门口,“早饭在桌上,你饿了可以去吃。” 薇薇安机械般地走向门口,看也没看斯图亚特。 留在床上的斯图亚特好像被无情抛弃了,他摇头灿灿一笑,其实昨晚他压根没怎么帮薇薇安吹头发。她睡着之后梦游了,迷迷糊糊地走到浴室,拿起吹风机随便乱吹,她的身子摇晃摆动,他则是站在一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固定在椅子上,防止她掉下来。 他意识到了,就算整个夜晚过去,她湿着头发睡觉,也不会让他吹头发。 那他就推翻她的想象,编织着谎言,让她怀疑、否定、反复思考,直到她的生活里到处充斥着他的影子。 斯图亚特转身睡觉,他看了一晚上薇薇安,现在没什么精力。 薇薇安用毕生最慢的速度吃完了早饭,她坐到吧台边,透过落地窗观察翻滚浪花的海域,晨光初显,一切事物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此刻碧空如洗、千里波澜,海鸟从远方成群结队而来,船只刚刚靠岸,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多好的地方,山海相邻,飞鸟与共,万籁俱静。曾经,格温妮丝答应过薇薇安,带着她来塔里那多,看看这里,再去海底深处,邂逅人鱼栖息地。 “那儿有超级多美丽的贝壳海草,会发光的那种哦!”格温妮丝勾起她的好奇心,这种好奇心与日俱增,直至现今,她们没一起去过,也没机会去了。 而今,她和仇人同床而眠,手里连把刀都没有,她轻笑一声,或许,橱柜里的餐刀能够对他造成威胁,捅穿他的胸口,他可能还十分乐意,但那有什么用呢? 薇薇安眨眨眼睛,好像在劝导自己,起码那样能泄愤。 也是。 薇薇安说到做到,她去拿了一把银制餐刀,溜到了房间门口,观察毫无防备的 斯图亚特。 薇薇安出门后,他把房间温度调到了最低,又踹飞了被子,光着身子窝在床上。 薇薇安走了进去,站在他身后,扬起手里的刀,刀锋闪过白光,一点点扫射斯图亚特的脸庞,照出高挺的鼻梁。 她对准了他的心脏,正在想怼进哪块地方,对方忽然睁眼,流转眼珠,不动声色地观察薇薇安。 “你怎么迟疑了?”斯图亚特刚说完,他突然坐起,靠近薇薇安,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间接移动餐刀,刀尖抵着他的胸口,却没有片刻颤抖,他稍微仰头看薇薇安,白色的脖颈泛着一层如水的光泽,低语诱惑,“你犹豫了。” 薇薇安借助他的力往前一送,餐刀插进了他的胸口,鲜血顺着腹肌流淌,他低声笑了一下,拿走了刀。 薇薇安瞧见那处伤口飞快复合,不过半秒便彻底愈合。 人鱼的自愈能力这么厉害?薇薇安的思绪飘远了,直到那张脸又冒到了她面前,她才回神,想起正事:“把手机给我,我得找资料装修房子。” “在橱柜底层,你可以研究一下,但别拿其他东西捅我了,我想休息一会儿亲爱的。”斯图亚特温声道。 薇薇安往后退了几步,她忽然意识到,她和斯图亚特无话可说,他们之间没法沟通。是啊,就是没法沟通,她又怎么想和仇人进行沟通?她到底在想什么? 薇薇安关上了门,她深呼吸几口,烦乱的思绪随着她冷静逐渐清晰,她晃了晃头,她被斯图亚特昨晚的行为震惊到了,以至于她惊慌失措,做出了离谱的事情。 薇薇安强制自己走回正轨,她没有容错率。 她取出手机,开机,检查,确认上面可以使用的软件,能接收外界消息,却无法向外发消息,只能和一个全黑头像的账号联系。不用多说,她确定那就是斯图亚特的账号。 薇薇安走到门边,尝试开门,如她所料,那家伙把门锁上了,明摆着不想让她出门。薇薇安干脆短暂地放弃了联系外界的想法,她找不到外面,外面也同样找不到她。她与外界断了联系,漂浮在孤独岛屿之上,仅她一人。 薇薇安打开手机,又取了一支笔,干脆规划起装修。她和斯图亚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相处,她无意与他沟通,也不愿沉沦在无尽的焦愁烦恼中。烈火一样的恨意野蛮生长,她无法克制,但不希望自己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她借用他递来的手段,荒唐地保持余烬般的理智。 往日种种暂且丢之脑后,好吧,薇薇安放下了笔,她完全做不到,她做不到抛之脑后,静下心去享受此时悠闲。她游荡了太久,似乎已经失去了宁静的权利。 薇薇安搁置了笔,她不再写点什么,或者选点什么了,墙体颜色、玻璃材质、地板种类……一切本该是她热爱的,可经年累月的高度紧张让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在痛苦中追求梦想,这似乎是个可怕的议题。她会遍体鳞伤的。 她必须找到自救的方式,薇薇安告诉自己。 之后的半个月里,薇薇然什么也没做。她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浏览各处消息,碎片化的信息令她头昏脑涨、食欲不振。看累了就睡,睡醒了再补充能量,偶尔在斯图亚特的陪同下去周边逛逛,她没有心情装修那栋房子,她甚至没精力管理自己的情绪。 在雨季彻底来临之前,始作俑者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豢养”方式的错误。他端详躺在阳台吊椅里的薇薇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在眼前活着,真实存在着,却好像死了。 斯图亚特却无法取消束缚她的计划。一部分是他无法克制的欲望,他喜欢薇薇安,想和她一直在一起;另一部分原因是拉塞尔,拉塞尔知道了他的软肋,他不放心薇薇安独自出门。一旦出门了,那群北冰洋人鱼便会蜂拥而至,后果不堪设想。 他将这一切怪罪于自己的软弱。 如果不是自己置身事外,格温妮丝或许不会死亡,如果不是自己的力量太过弱小,他可能早就把拉塞尔解决了。自从他成为人鱼之王后,塔林那多的人鱼对他敬畏又排斥,敬畏他的力量,他的地位与管理,排斥他的无情和杀戮。即便格温妮丝死前对外宣布了有偷袭者,即便她一遍遍重复不用害怕他,可最终无济于事。那群人鱼还是害怕他,能给予他安慰的一点是——他们信任他。 他一路上孤身一人,却为了种族与格温妮丝,没有回头路。 他不知道他和薇薇安的终局会以何种形式呈现。他会死吗?她会死吗?他们真的能拥有结局? 解决完拉塞尔之后呢?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下薇薇安吗?那他可真无能,除了力量一无是处。 斯图亚特边思考边端着水果盘走到阳台。 薇薇安看着斯图亚特递来的水果切盘,他眸里的情绪变淡,藏起了内心深处的渴望,而她同样,收敛了漫天的恨意。 他们不是同路人,却以离奇的方式捆绑到了一起。在这个夏天,难以分清的情爱肆意生长,不论是爱是恨,都没有结局。 18. Chapter18 薇薇安第二次和温特斯见面是在两个月后的酒宴上。 雨季已然来临,塔林那多成天被暴雨笼罩着,风急浪高,街上行人稀少,本地人都宅在屋子里,非必要不出门。航班早早地停掉了,在此之前,为了确保雨季里的正常生活,人们运了一趟又一趟物资。当地政府列出了非原居民名单,照常一个个询问,登记他们是否留下来,工作人员重复着固定流程,像往常一样,一切有规律地进行,一如过往几年,平淡且宁静。 薇薇安当然走不了。斯图亚特虽然没像刚开始那样困住她,但也不允许她离开塔林那多。薇薇安对此下了定义,他想先解决拉塞尔,再纠缠她,他认定她是所有物,并且理所应当。 薇薇安放弃了与仇人沟通的想法,他们之间的交谈少得可怜,最近斯图亚特似乎经常去人鱼栖息地,每次回来满脸憔悴,一身疲惫,她接过对方递来的水果,其他一概忽略。 薇薇安不清楚他和拉塞尔之间的对弈进行到了哪一步,她试着寻找机会,去接近温特斯,可惜事与愿违,斯图亚特不会让她们见面。 直到这次斯图亚特离开后,酒店临时举行了酒宴,她才见到了温特斯。薇薇安抓住这次机会,她溜进了酒宴,随心逛着。“临时举办”,“他不在”,这两个条件叫薇薇安一阵警觉,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专门为她而设的酒宴。 温特斯意料之中地出现了,她穿着一身黑裙,款款走来,娴熟地薇薇安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啊,上次和你分开后,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温特斯端起了两杯红酒,递给了薇薇安一杯。 薇薇安浅笑接过,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头发,顺着温特斯的话说:“是啊,我还以为你离开塔林那多了。” 话音刚落,薇薇安仰头越过温特斯,望见了高悬于二楼露台边的一盏灯。 巴洛克风,细丝黄铜,造型古典,她一眼认出这盏灯,它曾出现在她和安德森的游船上,打乱了船上三人的理智。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盏灯?它又为何暗淡着?时间没到?还是有别的原因。 薇薇安观察酒宴上的其他人,他们 “没呢,我就是为了收集素材来的这里,肯定要等雨季过去啦,”温特斯环望周围,面露疑惑,话锋一转,“上次那个,你的朋友没和你一起来吗?” 说到这个,薇薇安迟疑了几秒,顺带着压低声音:“他最近老是出去,我不知道他的行踪。” 她确实不知道他的行踪,温特斯会知道吗? “之前交流会看到你们,我差点认定你们是情侣,”温特斯抿了一口红酒,说,“他是本地人吗?”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原谅我,我记性不太好,也没别的意思,我想收集本地传闻和不同见解,为我的多点风采。你知道的,关于传闻最好听听当地人的说法,我找过很多当地人,但他们年纪很大了,说着方言,我难以理解。” 薇薇安看着温特斯恳求的眼神,以及迫不及待的语气,她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套话了。按照她的想法,他们还要试探交锋很久,才会谈论“奇怪的同行人”。 难道事情进行到了无法控制的环节?以至于拉塞尔和温特斯抓紧一切时间制造这次机会,他们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斯图亚特鳞片的线索?还是用她的性命作为要挟?如果是前一种,她尚且能理解,假使是后一种,那他们也不足为惧了,她的命和塔林那多人鱼的未来,斯图亚特怎么可能分不清?换作她,也会是同样的选择。除非这两人穷途末路了,那也昭示着她无法和他们合作。 该死。 薇薇安假装思索了几秒,她慎重又慎重地回答:“他是本地人,但我不知道他对传闻的态度,我不是很喜欢……” 她适当停顿,等待温特斯的回应。 “你们……”温特斯放下红酒杯,开始表演,她握住薇薇安空闲的手,眼里装满担忧,“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我会的,”薇薇安挤出了一滴泪,“你有离开这里的方式吗?我有点待不下去了,这和我之前去的旅游地不一样,它不是神秘,它很恐怖,我为什么会再次来这里?教训还不够吗?我真是……” 温特斯眼里流淌着悲悯。她感叹这位曾经属于埃伦温家族的宝石的消逝,没了家族的修饰,她没法再高高在上。温特斯搜罗了很多消息,听说过不同的薇薇安,此刻才大致确定了她的模样。 她的冷淡无情只是为了保护她无知盲目的的一层外衣,剥下外衣之后,她一无所知,和孩童一般,不知道她身边的人到底是谁,手里也没有趁手的工具。 不过温特斯还是稍微留了一点心眼,她写过很多书,想象力无边无际,她甚至觉得这是薇薇安的伪装,可她没有证据,徒有想象——现实容不得她想象,灾难就在眼前,她不做出行动,拉塞尔就会杀死她。 薇薇安读懂了温特斯眼底的意思,她收敛表情:“抱歉,我不应该分享这些,打乱了今天的酒会。” “哪有?”温特斯安抚薇薇安,“朋友之间就该互相帮助,我能帮你点什么?联系你信得过的人,还是报警?” 原来她们已经是朋友了? 薇薇安内心一笑,明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她顺着温特斯的话演戏:“报警可能没用……他……他。” 薇薇安陷入初次见到人鱼的回忆中,她找回曾经的感觉,惊讶、害怕和好奇,并将其一并用眼神表达出来。 温特斯感同身受,她也有相似的经历。几年前,她在北冰洋的破冰船上采风,船只撞上冰川,船舱当场进水,整艘船几十号人掉进了冰冷刺骨的北冰洋里。 她被路过此地的拉塞尔救走,对方要求她作为人类代表存活。温特斯恐惧人鱼的力量,她选择活着,臣服于他。 之后,她带着残破的身体回到了英国,拉塞尔利用自己的权势,帮助她扫除了仇人,她又凭借新书获得了巨大声誉。 与此同时,她必须帮助拉塞尔完成调查——他对塔林那多海势在必得,不论付出多少,他要杀死那里的人鱼之王,获得那里的栖息地。 拉塞尔的命令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她的头上,只要她做得不满意,拉塞尔就会杀死她,找到下一个人类代表。 温特斯别无选择,但她深知她早就做出了抉择,只是自己不愿意接受。事实就如此,真相往往比想象的还残酷。 “别紧张,”温特斯偷偷塞给了薇薇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她的联系方式,“记得找我,我会竭尽所能帮你的。” “没用的,我的手机联系不了任何人,谢谢你,”薇薇安鼓足了勇气说话,她的余光看见了二楼走动的人影。那人缓缓靠近黄铜灯,手里拿着火柴盒。他要做什么?那盏灯不是装着电池吗? 她没敢停留太久,生怕温特斯看出端倪。她目前只要把当下的事情做好:伪装到温特斯放下警惕。 温特斯听见她的话:“天哪,亲爱的,你这是经历了……” “砰——”随着一阵巨大的响声,大厅陷入黑暗,只剩二楼那盏闪烁的黄铜灯,它和薇薇安第一次见到的一样,纸张般薄的灯火在空中摇曳,唯一的光源造出一片虚幻的光影。 薇薇安感觉到一阵头疼,内心深处某个囚笼似乎由外向内暴力打开,她的心脏,她的甚至,她的所向全部被眼前的灯吸引了。 她凭空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她迫不及待地想去塔林那多海。 为什么?她怎么会想去? 薇薇安晃了晃身子,温特斯搀扶了她,十分忧心地说:“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晕。”薇薇安说。 周围躁动不安,人们奔跑着冲向门口,嘴里念叨着疯狂的词汇,酒水如同多米诺骨牌被接连打翻,到处飞溅,各种气味复杂交织,成了无形的怪兽,逼迫人们离开。此刻,连接室外的侧门怦然大开,强风携带着暴雨冲进室内,几个巨形黑影立在门口,宛如深海里的不可名状生物。 熟悉又陌生的海水味溢满大厅。薇薇安定睛一看,惨白的闪电照亮了黑影,硕大的鱼尾缠住室外的太阳伞棚,犹如蛇类探了个脑袋进来,杀戮欲充斥着双眼,他们盯着落荒而逃的人类,狂欢咆哮,好像找到了新领地。 薇薇安很快确定了他们不是塔塔林那多的人鱼。他们胸前没有鳞片,还肆无忌惮地冲上岛屿,闯进了人类居住地。按照以往格温妮丝告诉她的规定,这样的人鱼会被其他人鱼惩罚,最终成为碎片。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他们来自北冰洋。 斯图亚特能容忍北冰洋的人鱼打破长久以来的规定?怎么可能。看来他们的决战进行到最终阶段了,薇薇安猜测。 如果不是,那温特斯口袋的枪早就被打破她的脑袋了。 温特斯好像没怎么用过枪,短短半小时内,她的手来回蹭了五六次,好像在确定枪是否还在口袋里。 薇薇安尖叫了一声,她没入黑暗的角落,贴着墙面喘息,假装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即便她确信身后就是隐秘的员工通道,可此刻她还不能走。 非人怪物聚集在门口,用挑衅的眼神捕捉每一个惊慌失措的人类。曾经侵犯他们领地,捕捉他们同类的人类居然在此刻柔弱得不能自理。他们也会害怕吗?害怕其他种族、害怕自然? “别怕,抓紧我的手,我们走这边。”温特斯沉着冷静的声音唤醒了走神的薇薇安,她点点头,磨掉了脸上装作泪水的雨珠,抽泣着跟上温特斯的步伐。 厚重的大门将危险阻挡在外,却不能掩盖铺天盖地的尖叫声,杀戮开始了,她却做不了任何事情。 温特斯带她去了地下停车场,她招呼薇薇安上车,她一面开车一面解释,企图用几句话讲清楚这复杂的故事。 “他们是这里的人鱼,会随时攻击人类。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人鱼?世界上为什么有人鱼?”薇薇安捂着脸哭泣,视线却透过指缝看清脚边躺了一把尚未组装的突击步枪。 她们要去哪里? “没事我在,别怕,只要我们离远点就好。”汽车拐出了地下停车场,在漫天暴雨中行驶,风雨剐蹭着车窗,与远处的雷电树林交相呼应,构造了地狱般的景象。 薇薇安抱头痛苦:“我们要去哪里?他们怎么出现在酒店里?我不要……” 薇薇安放心地扯着谎言,她知道他们一无所知,凯斯和她早就抹除了她在人鱼世界留下的痕迹。除了斯图亚特和佩洛,没人知晓她曾“闯进”了人鱼世界。 “这里算是人鱼的聚集地,我们跑远一点,看见那个坡了吗?” 温特斯腾出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山,也就是薇薇安之前“打猎”的地方。 去那儿就离崖壁更近了。 “人鱼聚集地?”薇薇安抓紧了把手,汽车颠簸地越过泥泞山坡,往黑暗中决绝地驶去。 “你看过《女巫》[1]吗?罗尔德·达尔的?”温特斯见薇薇安好像难以理解,她换了种解释方式,“人鱼就是女巫,这个酒店就是他们的聚居地,有些人鱼能变成人形,他们会居住在这座酒店里,等级从上而下。” “你是说……”薇薇安的声音更加颤抖,她像被人赶到了荒芜小岛上,周围充满杀机,怪物徘徊身边,她无人可信,也没有退路,她说出了不敢相信的话,“那个人是……是……” “恐怕是这样。”温特斯言简意赅说,“和你一起的那个人是化形的人鱼,他假装成人类,靠近你,甚至这样对你,不让你离开,给你一点利益,改变你的思维,最后成为追随他们的人。” “不,对,不不不,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只是来逛逛,”薇薇安猛地抬头,沾着雨珠的头发扫过惨白的脸庞,紧紧贴着鬓边,她不敢接受面前的真相,“我该做点什么?我想活着,我不想死。” “杀死他,”温特斯说,“如果不杀死他,这种嗅觉敏捷的动物会闻着味儿找到你。” “对,你说的对,我得杀死他。”薇薇安抓紧了衣服,重复了两遍话语,棕红色的瞳孔变得果决,“我无法再接受和他待在一起的日子了,我要杀死他,捅穿他的心脏,要他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惨烈的代价。” 她讨厌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她无法彻底轻松。他的名字和身影犹如一段诅咒,刻在她的血液里。漫长的岁月与仇恨熬成了如今的她,只想复仇、别无所求的她。 如果今晚斯图亚特死了,她死倒也无妨。她没那么伟大,她不愿意去管人鱼的争斗,人类与人鱼之间的生死决战,她自私无情,一生中也没别的憧憬,要说有,杀死敌人是她渴望明天的唯一希冀。 “你很勇敢,”温特斯夸了一句,“但杀死人鱼很艰难,只有捏碎人鱼胸口的鳞片,才能杀死他们。” “你到底是谁?”薇薇安听到详细的方法后,明知故问,“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刺啦——”越野车忽然刹车,雨刮器停在半空,黑暗伴随雨水覆盖了玻璃,此刻外面狂风大作,树压弯了腰,紧紧地摩擦车身,恍如恐怖电影里的无形鬼怪,呼喊咆哮着,挣脱了晴日的束缚,在此刻放肆展现不为人知的一面。 “IASS,一个专门处理人鱼的国际组织。” 薇薇安听到温特斯为了让她快速理解而编纂了IASS的性质的话,她内心冷笑,旋即假装害怕,恐慌地看外面的动静。一张脸忽然贴上了模糊的窗面,红发黑皮,眼神里流露着侵略性的观察,下一秒,一条鱼尾径直拍上了车窗,火焰般的尾巴几乎要将车窗捅破。 对方仔细端详薇薇安,视线从上而下扫,像是要从薇薇安身上找到点什么。 “他们追过来了!”薇薇安往后躲,她真想躲进车底,从这条人鱼面前消失,“我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温特斯缓了一口气,她摁下“解锁”按钮,收获了薇薇安惊恐不安的神情,“他是为IASS服务的人鱼,不会主动攻击我们的。” 她刚说完,外面的人鱼打开了车门,钻进了后座。薇薇安借助后视镜和车内灯光看清了那条人鱼,他身上全是大小不一的伤口,即便拥有超强自愈能力,也无法阻止鲜血渗出,他的鱼尾布满了狰狞的痕迹,深可见骨。一时之间,狭小的车厢里挤满了血腥与海水味,恐慌进一步蔓延。 薇薇安摁住心口,想借此缓解过快的心跳。她很久之前见过这样的伤口,这出自斯图亚特的手笔。他喜欢如此残暴地对待对手,这样快速且有效,有时候还会收获别样的快感。 除此之外,她注意到他胸前没有标志性的鳞片,薇薇安大概能肯定,对方是北冰洋人鱼的首领——艾登·拉塞尔。 “她是,被斯图亚特绑架的小可怜?”拉塞尔问温特斯。 他的声音虚弱,每个单词之间都间隔了一会儿,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薇薇安很好奇他们会怎样进行现下的表演,她本以为她能跟艾登·拉塞尔进行坦诚的合作,可惜对方一开始就没看见棋盘角落的她,压根没有与她合作的意思,反而想编造一些故事,让她相信,斯图亚特对她图谋不轨,而他们是来救她的。 那好吧,她选择相信,反正最终导向的结果不变,适当地当个笨蛋也不错。 “是的,”薇薇安看温特斯努力假装不害怕且领导拉塞尔的样子,她什么也没说,温特斯简单介绍了当前的情况,话锋一转,她提起斯图亚特,“他人呢?你没事吧?” “没大事,我叫艾登·拉塞尔,叫我艾登就好。”拉塞尔冲薇薇安点头,“实在抱歉,让你也卷进了这场动乱,但组织没办法了,斯图亚特,也就是这里的人鱼之王,他打破了规定,带了一群人鱼进了人类酒店,还杀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我试着偷袭他,却落得了一身伤。” “只有你能帮我们了,帮这里的人。” 薇薇安指着自己:“我吗?我能做点什么,我想离开这里。” 她的肩膀不经意间抖动,温特斯稳住了她的情绪:“别担心,我们会尽全力保护你的,可目前的情况正如拉塞尔所说,我们得杀死斯图亚特,否则这种轮回永不停止。” “我们需要你靠近斯图亚特,得到他的鳞片,然后带回来,这样IASS就有了对弈的资本。” “可我感觉我压根没法靠近,”薇薇安摊开双手,表示无措,诉说着事实,“他会把我撕成碎片的。” “放心。”拉塞尔低声劝导,“他不会的,没时间了,美丽的小姐。” 拉塞尔刚说完,温特斯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盏黄铜灯,她点燃灯,刺眼的黄色闯入薇薇安的瞳孔,她一阵恍惚,最后靠在座椅上,无神地望着窗外。 又是那盏灯。薇薇安潜意识里挣扎跳脱着,尝试保持清醒,可不知道怎么了,晕厥感前所未有地席卷她的脑袋。身体无法运转,思想偶尔上线。 薇薇安转动了几下眼珠,直到眼珠的转动都变得异常艰难后,她彻底放弃了挣扎。 看来局势很糟糕。 拉塞尔遍体鳞伤,甚至来不及和她过多解释,就要控制她,利用她。企图借她完成反击吗? 如果斯图亚特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她还有杀死他的可能性吗? “你该早点控制她的,开车往前走,这儿旁边就是陡崖,”拉塞尔收起来和善的面孔,他冷着脸,接过黄铜灯,指挥温特斯开车,顺便拿出后备箱里的医疗包,“往高处树林开,尽量隐蔽,我猜他现在应该去了酒店。” “毕竟他本质上和他妹妹一样,骨子里流淌着悲天悯人的血,我很好奇,他为什么比他妹妹强了不少,却不是上一任人鱼之王。” 处于困顿状态的薇薇安听到了这句话,她心中警铃大作,却没有外显。斯图亚特有妹妹?她从来不知道。他妹妹?斯图亚特?格温妮丝?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崭新的猜想随着她的呼吸侵入全身,她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不敢逼自己再想。 “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温特斯不敢加速,她这辆车非法改装过,车上的灯都不可用,她开到这里已经是莫大的运气了,她甚至说不清脚下是哪里,更何况后面的山路她没开过,“我不熟悉后面的路。” “那就停这吧,你控制她,我先处理伤口。”拉塞尔扯断绷带,毫不留情地抠出鱼尾部分的子弹,他快速倒了一整瓶消毒药水,眉头一皱,借助黄铜灯的余光缝好了伤口。他没想到斯图亚特被他设局困在海洋深处时,会选择直接硬刚,他们打斗了十几个小时,各自都挂了踩,他的情况更加严重,便匆忙逃走,等东山再起的机会。 斯图亚特的真实实力比他所知晓的还要恐怖,他活得太久了,老得和塔林那多一样久,可偏偏上一任统治塔林那多的人鱼不是他,而是他的某个妹妹——格温妮丝。 “佩洛·安德森醒了吗?”拉塞尔问温特斯。 他们需要从佩洛嘴里撬出来薇薇安的线索。这点原因尤其令人不解,拉塞尔怎么调查都无法收集到有关薇薇安的消息,她的生平被已故的凯斯消除了。即使他和埃伦温还存有交易,他也无法得到任何相关线索。新上任的亨利·埃伦温就是一个蠢货,只会听命于他,害怕得没法自己做出决定,这无非就是个懦夫,他懒得理的机械傀儡。 拉塞尔不知道凯斯这么做的理由,他明明参与了杀死格温妮丝的事情,从中捞了不少好处,怎么会留下这么大一个坑,难道他死前悔改,决定推开他的女儿?让这位名叫薇薇安的小姐离恐怖的人鱼世界远一点? 可几年前,凯斯还请求他收薇薇安为人类代表,他看了眼照片,太文静了,会被人鱼世界吓死的,他拒绝了凯斯,并且命令他不要泄露有关情况。 这可真是个神秘的人,可惜,她似乎没意识到她的神秘之处,她还是卷进了人鱼世界,并且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核心人物。 拉塞 尔倒吸一口气,他大致处理了伤痕,侧靠着恢复力气,同时对温特斯说:“假使他找来了……” 外面的风声忽然变大,树几乎被压成了一条平行线,雨势不可挡地袭来,敲打着薄薄的车窗,闪电撕开夜幕,死神握着镰刀贴地而行,斩断所有生机的东西。 空旷之中,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无限放大,沉寂许久的危险真正到来。 “他来了。”拉塞尔说。 拉塞尔没想到斯图亚特的速度这么快,他猜错了对方的速度,同时又赌对了薇薇安的重要性。 近乎墨色的鱼尾直直撞上了车窗,经过两次暴力摧残的车窗当场碎成蛛网。 拉塞尔粗暴地扯过薇薇安,他一把握住她的脖颈,吩咐温特斯:“身上带了手枪吧?保护自己。” 玻璃碎裂,倾洒一地,反射着锃亮的光芒,仿佛打破了最后一丝平静。雨水疯狂倒灌,涌进车内,扑打着薇薇安的脸。拉塞尔一手抓着她,另一只手拎着黄铜灯,来回移动视线,寻找赶来的斯图亚特。 薇薇安咳了几声,雨水淋在她的身上,她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熟悉的人慢慢逼近这里。她尝试挣脱拉塞尔的束缚,毫无作用。 “你再不出来,我就拧断她的脖子。”拉塞尔压根不觉得斯图亚特会抛弃当地居民的性命,冲过来拯救一个无用的人,可他真的这么做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会轻松很多,他还没彻底失败。 “拧断了会改变结果?”幽灵般的声音回荡在森林间,风雨模糊了方位,拉塞尔只看见了一团白色影子。 高冷傲慢的声音继续响起:“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偷袭,从她到海边餐厅再到现在,拉塞尔,你活不了多久。” “可我偷袭成功了!”拉塞尔忽然大笑,他加重了力道,薇薇安面色涨红,瞬间喘不上气,她没力气思考他们的谈话了。 “你可爱的妹妹居然认定参与决斗的人鱼会保持古老的一对一,她甚至在这儿跌倒了两次,那她就就该迎接她的死亡!北冰洋可没有这样的规定,我们向来是谁强谁当王。” 语毕,一阵前所未有的强风伴随咸淡海水味直冲拉塞尔。薇薇安沉寂反摸身上藏着的小刀——自从和斯图亚特住在一起后,她时常备着一把小刀,以便随时扎他泄愤。她握着刀柄,果断地扎进了拉塞尔的胸口,他身上伤势最重的地方,下一刻越野车后方响起枪声,子弹穿过雨幕擦过薇薇安的小臂,她失手没握住小刀,又因拉塞尔分神抵抗斯图亚特的攻击,无法看住她,她从半空掉落,径直砸进了泥地,黄铜灯随之而来,它裂成了无数碎片,在闪电中展现最真实的模样,那外侧的灯带不过是点缀,真正支持它燃烧的是一块油,乌黑的油。 理智渐渐回笼,薇薇安往后退了几步,斯图亚特正好撞上拉塞尔,深蓝色的鱼尾与锋利的蹼爪成了他的武器,双方在暴雨中厮打,速度之快,肉眼难以分辨。 薇薇安没有过多关注她他们的战争,她忍着小臂的剧痛,打开副驾驶的门,用了五六秒装好了突击步枪,这东西本来就是个半成品。她对准雨躲在树林里温特斯,扣下了扳机。 温特斯的枪法再犹豫一点就会夺走她的性命,正好她不会犹豫,那让温特斯也尝尝子弹的味道。 树林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薇薇安收起枪,顶着暴雨闪电走去,她全身湿透了,视野倒没怎么被阻拦。 薇薇安的子弹正好落在温特斯的膝盖上,红发女人跪在地上,企图借助尖叫转移注意力,可惜薇薇安来到了她面前。 薇薇安找到了混在草堆里的手枪,她一脚踢飞,没耐心地下蹲,打量瑟瑟发抖的人儿:“酒店里的那群突然到来的人鱼,是你们的成员吗?” 温特斯摇头又点头,滚烫的枪口对着她的心脏,她先是被人鱼之王吓得忘记拿步枪,又被薇薇安迅速的行为震惊了。 “是的是。”温特斯点头应答,她无力维持理智,雨水打在不断流血的伤口上,她疼得快要晕过去了。 “哦,斯图亚特的妹妹是谁?”薇薇安没看见打斗的人鱼,她趁着温特斯还没死,抓紧询问。 “格温妮丝,救救我,我是被迫的。”温特斯看出了薇薇安的伪装,她想活下去,不想再帮拉塞尔干活了。拉塞尔为了让她克服杀人的恐惧,每个月都会看着她亲手结果一批人,否则死的就是她。 薇薇安神情凝滞了一刻,压在心底深处的情感慢慢扩散,她又问了一遍,得到了更准确的答案:“现在的人鱼之王会照顾很多孤儿人鱼,把他们当作弟弟妹妹,他最喜欢的妹妹就是格温妮丝,放过我吧,我什么也没干。” “黄铜灯里装的是什么?”薇薇安假装听不到温特斯的恳求。 “塔林那深海怪物熬成的油!!!”温特斯刚说完,因过于疼痛而晕厥,她倒在瓢泼大雨中,雨雾遮住了她的身影,疯长的草漫过她的脑袋。 薇薇安转身离开,杂草缠住了她的脚跟,泥泞溅上脚腕,任雨水如何冲刷也无法洗净,她试着挣脱束缚,却被越缠越深,大地如同噩梦般徘徊身侧,暴雨倾盆而下,她湿透了身子,但无心关照面前摆着的无情的、还未来得及验证的另一个真相。 斯图亚特,他居然是格温妮丝的哥哥。 她从未听格温妮丝说过,对方不愿意她过多参与人鱼世界。那儿对她来说是致命的危险,更何况她还来自埃伦温。一旦被双方任何一个人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可明明是斯图亚特成为了人鱼之王……多种猜测一同浮现在脑中,她怎么可能想不到其他结局,其他“凶手”。 不不不不,不不……薇薇安丢掉了鞋子,赤脚走向远处,她的脚陷进了黝黑肮脏的泥土,黏冷的块状物钻进了她的脚缝。石子磨擦着脚底,硬生生刮出几道狰狞的血痕。可她早就失去了知觉。疼痛、鲜血不过一瞬间或半天的事,完全比不上经年所积累的、无法平和的愤怒与迷茫。她连验证的勇气都没有了,一步步前进,毫无规律地游走,一如她多年以来的一腔执着,空空执着。她太笨了,太蠢了,被凯斯骗了,被所见骗了,被自己骗了。 被欺骗所承受的代价太过沉重,甚至某一刻,她失去了信心,输得一败涂地。她回想过往心境,仇恨在当时无限放大,以至于她仅凭最重要的、最客观的“事实”认定了凶手,往后的其他言语不过多添了几分仇恨。 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薇薇安放任身体流浪,她已经记不清腿上受了多少伤。流血?或许吧。 一切都不重要了。她拎着枪往前走,穿过树林,披着一身暴雨闪电。身前陡崖孙俪,向下望去能看见翻滚的塔林那多海;身后雨急树倒,一切乱得毫无厘头,像一锅大杂烩,她找不到那俩人鱼的踪迹,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或许有人死了,决出胜负了?薇薇安失神地坐在地上,她靠着石头喘息。 最终最终,凯斯到死都留了一手算计她。她该知道,那个死老头没那么好心。他虽然不知道她和格温妮丝的事情,但就是不愿意放过她。他借由她洗轻自己的罪行,仿佛格温妮丝的死并非他一手造成,凶手另有其人。他只是被格温妮丝逼疯了,才去联系拉塞尔,与他联手,报复格温妮丝。 薇薇安猜测。至于他为什么拉着她讲凶手,不过是知情者被杀光了,而他正需要一个尚未完全知情的人去接受他的“想法”,验证他所行的正确性。 暴行。完全的暴行。她所做的也不例外。 她利用所有人,不论他们怎样对待她,或好或坏,她多少都没放过,只为了一个如今看来可笑至极的行动。 有过那么几瞬,她差点捏碎了那条项链。 差点杀死了斯图亚特。 薇薇安晃晃头,她得保持冷静。无法消失的复杂情绪会和空气一样永久存在,那一天冷不丁地冒出来,找上她。她还有很多时间消化情绪,但今晚没有。 凶手就在眼前,她做不到放弃。 抬枪,指尖扣上扳机,她在等待他们出现。只要一出现,她先杀了拉塞尔,至于其他事情,后面再说。 薇薇安的肩膀颤抖不停,她的指尖凝满水,怎么也握不好枪,更别提扣下扳机了。曾经射击果决,百发百中的她遇到了真实的目标,竟然变得犹豫不决。 冷静,冷静,根本不能冷静。 她怎么冷静!万一这次也是谎言呢,万一温特斯其实是斯图亚特派去的卧底呢? 瞬息之间,森林里冲出一道带血的身影,划破长空,直直地冲向薇薇安,速度之快。残影破开漆黑雨夜,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攥住了薇薇安的脖子。窒息感又一次降临,但力气比之前少了许多,薇薇安稍微看清了眼前人的状态,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尾巴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洞,鲜血汩汩而流,他的上半身多了数不清的新伤痕,有些深可见骨。拉塞尔的状态比她还差,濒临死亡。薇薇安甚至能猜到他拼劲全力抓住她脖子的原因。 可生存的渴望疯了一般生长,她要活到真相水落石出,活到所有人都付出代价,也包括她自己。 “砰——”子弹射进他的肉|体,红着眼睛的拉塞尔被迫松开了手,他向后移动,反手抓住了薇薇安的手臂,果断地移到陡崖边,惊涛骇浪铺就恐怖画面,只要他往下跳,这个人就会溺亡在无尽浪潮中,而他还有一丝生机。 拉塞尔跳了下去。 近距离的后坐力反噬了薇薇安,双手阵痛,麻痒感泛上心头,她脑中一片混乱,脚底一滑,身体失去重心,枪支脱手,她还没站起来,手臂被拉塞尔一带—— 黑暗再次涌来,森林像传说里古老的怪物般嚎叫着,嘶声裂肺的声音撞击她的耳朵。 风雨吹乱一头金发,她的身影在黑夜白电中渐渐模糊,下一秒,她掉下了陡崖。 薇薇安失去意识前,她看到了站在高处的一抹白色。 那是,卡伦·斯图亚特。 19. Chapter19 晴天。 雨季之后的短暂晴天,远处白云群群,近处海鸟盘旋,海浪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海水一次又一次拍打崖壁,卷起的浪花聚拢又散开,与高地之上干燥的嫩草地相映成趣。 阳光温暖地洒在草地上,薇薇安移动草帽,挡住了脸。她放任自己感受天地之间播种在各个角落的动静。 时静时动,万物从漫长且黑暗的雨季里挣脱,迎接又一轮旭日。 她却是个例外。雨季使塔林那多变得危险迷人,末日般的场景往往激发出她深藏内心的涌动与反人类的向往。 不过晴天也好。薇薇安摸了摸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阳光下,这条项链更好看。 这是昨晚卡伦送给她的纪念日礼物。 说实话,她不记得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也不记得卡伦与她的关系。她从病房里睁眼的那一刻,卡伦就坐在病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许久,他开口问:“要喝水吗?” “你是谁?”两人几乎同时询问。 薇薇安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熟悉得仿佛天天能闻到,她敢肯定他们一定认识,但她忘记了。 她试着想,脑袋越想越痛,过往的记忆成了虚空深处的秘密,她没法挣脱枷锁想起那些事情。 她低头一看,右脚打了厚厚的石膏,左手挂着点滴,她抬头一摸下巴,那儿缠满了绷带。 “你是谁?”薇薇安又问了一遍,她咳嗽几声,微微侧头,这才看清了对方。白发蓝眸,皮肤白皙,他穿了一身宽松的衣服,却难以掩盖衣服之下的宽肩窄腰。 听到薇薇安咳嗽,他连忙轻拍她的背,又递上水杯,同时摁铃叫来了护士。 薇薇安拒绝了他的水,她记不清他是谁,不敢冒风险尝试。 “斯图亚特先生!”护士急匆匆跑进来,她早对这个男人失去信任了,他除了付钱、请全医院的人吃饭,三个月无休息地陪伴病人,简直一无是处,护士跑到薇薇安面前,认真询问她的感受,连忙调整各项机器的参数,叫来医生,接着略微震惊地提醒,“先生,下次你女朋友醒来先别动她,摁铃叫我们。” “好。”卡伦答应。 这下轮到薇薇安震惊了。 “他是?” “他自称是您的男朋友,您目前的情况,医学上称为短暂遗忘,”护士拿着表格记录数据,确认薇薇安精神状态良好,便继续说,“我这边会问您几个问题,进一步确认您的遗忘归属哪一类。” “您还记得您叫什么名字吗?” “薇薇安。” “姓氏呢?” “不记得了。” “您记得您的出生地吗?” “不知道。” “您记得您父母的名字吗?” “不知道。” …… “不知道。” 薇薇安惊觉,自己似乎忘了过往的一切,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从小到大的记忆全部清空了,她甚生出一股陌生感,她是不是钻进了某个人的躯壳内?而她本身早已死亡?她真的是她吗?没了记忆还是她吗? “您记得什么吗?” 这次薇薇安迟钝了,她缓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他呢?”护士指着斯图亚特。 薇薇安摇头,随后说了一句:“我可能认识吧。”毕竟,那股熟悉感徘徊心头,她不觉得他们没有关系。 “您先休息,等情况稳定下来后,会给您做个全面检查的,目前看来是逆行性遗忘,也就是忘记了过去,不过不用担心,这部分记忆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回来的。” 护士走后,薇薇安闭眼休息,她努力回想过去的事情——没有记忆是可怕的,她漂泊无依,只能从别人口中听到别人认为的自己,她不愿意这样。 可惜,刺痛蔓延脑海,她无力挣脱。 “休息吧,我去买吃的,护士说你可以进食了,记不起来的可以之后再想,先吃饭恢复力气?”坐在病床边的男人说话,他说话很慢,没有催促的意思。 薇薇安避而不答,她端详面前的人,神色憔悴,他起码在这里待了好几天,她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卡伦。” 她咀嚼这个名字,好吧,只有模糊的印象,却没有记忆。真讨厌。 “有事直接打我电话。”卡伦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个新手机,他小心翼翼地放到薇薇安手里,接着起身准备离开。 “我的手机呢?”薇薇安仰头看他,认真问。 “不见了,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卡伦面不改色撒谎,他藏起了薇薇安的手机,那部手机持续不断地振动,像是在提醒将完未完的事情,他自私地藏着薇薇安的过往,不愿意旧日的记忆如同死神般再次追上来,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就是这样做了——假使真有地狱,他已然身处其中。 他会遭报应的,那就遭报应吧。 “谢谢,所以我是怎么受伤的?” 卡伦听到前两个字时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能从薇薇安嘴里听到“谢谢”,以至于一时之间忘了回应,他拿出早就编纂好的措辞:“你不小心失足落崖了。” “麻烦你了,我现在动不了,等我好了之后会把钱转给你的。”薇薇安还是无法信任这人是她的男友,虽然他足够高挑帅气,但浑身散发着一股陌生与非人感,瞧起来太危险了,她不会这样的人单独来塔林那多。 薇薇安歪头看了眼飘窗上的被子,上面印着“塔林那多医院”,她再次确定,是的,是塔林那多。 她不会和别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至于她为什么觉得这里危险? 直觉如此。 等等,是直觉吗?薇薇安的脑袋忽然放空了几秒,她为何看到这个名字就冒出了这个想法? 薇薇安闭眼,头又开始痛了,无法控制的刺痛,消失的记忆好像断掉的前路,她走不动,记不起。 “先照顾好自己,当务之急是赶快恢复,其他的事情再说宝贝,你也给我花了很多。”卡伦明白,一旦薇薇安记起所有,她会毫不犹豫地退回所有钱,甚至三倍五倍地还给他,可那对他没有意义,他有人类货币,但他不需要。 他想要别的东西。 薇薇安目送卡伦离开,等他彻底消失,她摁下了呼叫键。对她来说,失忆是最恐怖的东西,她抓不住任何东西,甚至无法分辨眼前的一切。这里到底是不是塔林那多,是不是医院,那个叫卡伦的真的叫卡伦吗? “女士,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想知道我怎么受伤的。”薇薇安记住她的工牌名字,浅浅一笑,并没有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 “您朋友说,”护士换了一种措辞,她解释,“他说您失足落崖了,幸好掉进了海里。我们这儿的诊断结果也差不多,报告显示您头部受到一定撞击,身体多处骨折,曾陷入几个月的昏迷。” “您的检查报告都在桌边抽屉里。” 护士好心地帮她取出,随后换了一袋新点滴。 薇薇安道了声谢谢,她开始翻看资料。资料显示她三个月前来了这家医院,一直待到现在,期间做了不少手术,天天靠药水吊着性命。她放下资料,拿起手机搜索相关消息,等卡伦带着饭回来,她也搜得差不多了,信息和目前的情况基本吻合,她缓了一会儿,最终坐躺在病床上休息。 “我买了医院的饭,可能不算好吃。”卡伦也只能买医院的饭,这是让薇薇安降低防备的为数不多的方式之一,她需要足够多的安全感、掌控感。 薇薇安不动声色地接过几盒菜,她翻开桌板,和他一起拆塑料盖儿。 “你陪了我三个月?”她瞧着快要满出桌板的菜,边吃边打听,她试着从卡伦身上找到熟悉感的真正来源,那河很难,她却没有选择,他或许是她的男友,但是在想起来所有之前,她无法接受并承认。 “也没有这么久,明天是第三个月,你在那儿之前醒来了。”卡伦把蔬菜汤递到薇薇安面前,“尝尝?” 薇薇安喝了几口,没什么胃口,她望着那双深蓝色的眸子,轻声说:“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抱歉在我回想起全部之前,我可能无法接受,嗯,目前我们之间的情况,我知道有你这么个人,很遗憾,我脑子空空如也,我先叫你卡伦可以吗?” 她在和我商量,卡伦想。 “可以,没关系。”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乡,我邀请你来,我们玩了几天,最后一天雨季来了,我们在森林里迷路走散,后来我听到你的尖叫,等我赶过去,你已经掉进了海里。”卡伦几乎用另一种形式讲述了当时发生的事,但他隐瞒了部分事情,他说得很慢,脸上闪过愧疚。 薇薇安点点头,继续吃饭。两人之间相视无言,她岔开话题:“我们怎么在一起的?” 这是个好问题,卡伦内心想着。他们压根没在一起,假如按照人类定义的来说。他逼的?他追的?他窥探的?倒不如说,他绑架了她,并写下了长久不断的计划。 “我追你,”卡伦解锁手机,挪到薇薇安面前,展示他相册里的照片,“我们在这座城市相遇,去皮划艇、打排球、射击,后来一起吃了饭,看了落日。正好我在你公司附近上班,于是我就开始追你了。” 薇薇安滑动相册,发现这些照片断断续续,长达一年多,每张还有单独的备注,她放大某张照片,看清钢架上的公司名字:“这是我工作的地方?” 那几个单词实在眼熟,结合其他照片,她心中冒出了猜测。 “是,那是你之前工作的公司。” “之前?我辞职了?”薇薇安瞧着地段和人流量,应该是份不错的工作,她为什么辞职了? “你攒了很多钱,想开民宿,我说先带你来塔林那多看看,因为这里非常适合。结果出了事,对不起。”卡伦诚恳道歉,他颤抖睫毛,似乎十分不愿意回忆那个晚上。 “那我全名叫什么?”薇薇安接着询问,她有那么几秒,觉得自己可能过于冷漠,可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没关系,他们之间的对话本该如此。 “这也是我所疑惑的,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的真名,只让我叫你薇薇安。即便是现在,医院登记本上仍只有薇薇安这个名字,我不知道你的姓氏。”卡伦把问题抛回给薇薇安,事实如此,连医院系统也查不到薇薇安的个人信息,幸好塔林那多足够偏僻,医院系统也有漏洞,他能用钱摆平。 薇薇安喝汤的手一顿,她居然不会告诉他姓氏?她前公司也没法看见吗? 她咳了几声,头痛感再次袭来。 不行,她不能再思考了,先度过今天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明天。她瞄了眼腿,反正现在也走不了。 薇薇安吃完,外面天黑了,风吹起零星叶子,扑向窗户,恰好挡住了高悬空中的月亮。她有点困了。 “我先收拾,你休息一会儿。”卡伦撤掉了剩菜,极其熟练地搬出小床,他又捣腾了一番,拿出洗漱用品,放到薇薇安床边。待一切准备就绪,他向薇薇安伸手,抱她或者扶着她坐轮椅,他都乐意。 “你,之前三个月,”薇薇安放大瞳孔,她编纂了一会措词,终于开口,“也是这样吗?” 卡伦看着她不说话,薇薇安早从他脸上读到了真相,还有一点伤心,她尝试挪动小腿,好吧,她一个人难以行动,就算站起来了,也会以难堪的姿势倒回去。 她有点不敢相信,过去的三个月,都是他帮自己洗漱。难道这里没有护工?怎么可能?薇薇安想说今天不用洗澡了,可这压根不是长久的办法。 今天拒绝了,明天后天呢?况且他们还是情侣?她这样做会不会伤了他的心。但她又不记得。在这种情况下,保全自己才最重要。 “谢谢。”薇薇安攀住卡伦的胳膊,她被惊得一冷,却没有缩回手,她就这么一跳一跳地进了独立卫浴。 卡伦放水,又搞了个小支架供薇薇安看平板,薇薇安背对着他,偶尔转头打量,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刚醒那会的精力已经消耗完了,这会儿困意又上心头,她百般聊赖地刷着新闻,重新连接外面的世界。 三个月似乎没什么变化,又变化了很多,她从高空坠落,失去了多年记忆,不记得来时,也做不出未来的选择。 不过,她坚信会慢慢想起来的,记清一切,然后重新选择。 “我们经常吵架?”薇薇安突发奇想,问了个荒谬却合理的问题。 卡伦淡笑,他抬头注视薇薇安的背影,偷摸地抖动袖口,让藏在其中的温度计接触水面,他说:“是的,我们经常吵架。” “吵什么呢?”薇薇安暂停了屏幕,声音骤然消失,空旷的空间只剩下轻微水声和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卡伦的目光流连过那头金色长发,他讲述着他想象的画面:“电影、美食、住宿,甚至是分叉路的选择。我们都有不同的答案,我们会吵架,给出足够多的理由。” 卡伦清晰地意识到,他说这话时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又开始伪装了,极力克制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他明白,在薇薇安彻底回想起一切之前,他没有选择权。他能困住她,但也想要她的心,她的真心。 就算她曾经对自己充满杀意。 “她要杀你,你知道吗?”拉塞尔坠崖前的话犹如一团乌云,徘徊在他头顶。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然后呢?”薇薇安收回看镜子的目光,她没听见卡伦的回复,扭头望向他,她的余光看见对方收回的手,袖口沾满了水,她眯眼,等待对方的回答。 “然后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分开各自行动,最后再碰面。” 薇薇安不可否认,她会这样做。 “再多说点吧,我试着想起来。” 卡伦一怔,缩在袖口的手指轻轻颤抖,他说:“好啊。” 他说了一年之久。 从初识到相遇熟悉再到在一起,薇薇安听着,却没有想起来任何他们相处的片段,反而,心底的某种意识告诉她,这都是谎言,可她没有证据。 她没有证据去职责这个细心温和、偶尔暴露占有本性的“怪人”。但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薇薇安收起那条项链,她真荒唐,这一年来只找到了她从前的学习、工作经历,她据此找回了她的姓氏——温特伍德,她完全没有印象。 她怀疑自己曾经遭受了巨大创伤,令她遗忘了最重要、最宝贵的一段记忆。她想离开这里,回去寻找记忆,却因腿脚尚未养好而搁置了计划。 当然,她也想过凶手就是卡伦·斯图亚特。他为她打造一个囚牢,名为塔林那多的囚牢,外界的信息是他人为编造的,囚犯是她,同时狱卒也是她。 至于原因,她数不清了。这个人很冷,还喜欢在低温环境下睡觉;每个月总会消失两三天,随后带着美味的深海鱼回来;他对社交一窍不通,没耐心;有时候会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薇薇安,似乎不希望她离开他的视线…… 他不像人。 薇薇安很烦躁事物脱离掌控的感觉,令她陌生,令她害怕,可又有那么些许的刺激激动。 她肯定不会安分地学习、工作,那不是她。 头边的手机忽然震动,她睁开眼,查看手机的消息。 “亲爱的,临时有事,我得出去半个月,医院护工会过来照顾你。民宿很快能投入使用了,最后的流程需要你再费点工夫盯着,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他又出门了。 薇薇安有问过他出去干嘛,每次对方都糊弄过去,或者避开不答,后来她不再询问。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一样—— 薇薇安起身回了房子,阳光将她的身子拉出一条长影,在草中凌乱。她的步伐轻快了许多,未知的一切正在前方等着她,她心里欢喜、格外愉快。 “哦,注意安全。”薇薇安爬下山,走进镇子里时,才回了卡伦消息。 塔林那多共有三个小镇,瑟森镇、皇后镇以及港口镇。他们住在港口镇的某处高地山坡上,对面不远处就是崖壁,位置偏僻,风景很好,只是运输生活物资比较艰难。 薇薇安刷卡登上了当地的公交,她的腿还是略微瘸着,坐下来费了不少工夫。尽管这一年来,她做了不少康复训练,但身体并没恢复到之前的状况,医生说,可能还需要一年多,平常她得多走走。薇薇安想早点恢复,她果断执行医生制定的复健计划,并且适当加大训练量,当然,她这样做不止这一个目的。 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划过眼前,矮小精致的房屋在太阳的照耀下分外好看。车子越往塔林那多深处开,人类生活的痕迹越多,到了最热闹的瑟森镇,她下了车,旁边的女人见她行动不便,搀扶她走到安全处。 薇薇安朝她道谢,她沿着小巷慢悠悠走。雨季过后,塔林那多来了不少游客,瑟森镇依山傍水,又被当地政府刻意打造,成了游玩胜地。 薇薇安照常走进了拐角处的咖啡馆。老板冲她热情打招呼,旋即给她上了冰美式和蛋糕。她来得早,没碰上游客浪潮,干脆边吃边看手机消息。 等二楼走动打扫的服务员下楼后,她从口袋里拿出另一部手机。这部手机是她趁卡伦未在时下单购买的,她还买了数十个微型摄像头,丢在了房子各个角落,便于观察卡伦的行动。 他们所住的房子是卡伦离开家乡前购置的屋子,房子东北方百米开外,立着漂亮的红顶白墙屋,那儿就是他们快要投入经营的民宿,四层,十几个房间。卡伦说,那是她的梦想。 薇薇安能从心中挖掘出她与那栋房屋的微妙连接,它地势极好,构造设计入眼,如果是她,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里,足够偏僻,足够宁静,足够美好。至于开“民宿”,提到这个字时,她脑中闪过一段混乱的剪影,黑的灰的白的红的,画面犹如泼了一盘暗调彩色颜料,缄默无声,却诉说了所有事情,她敢肯定,那是她的某段过去,且昏暗得不似她所了解的人生。 她知道卡伦瞒着过去的重要事情,他不愿意说,她也不想问,问到的记忆只是他的所述,或许和事实相差了千倍万倍。 薇薇安也想过坐飞机回之前学习工作的地方,去验证过去的真假。但她目前的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头晕和晕厥随时会找上她。医生说,她这样的症状可能还会持续很久,尽量不要一人出门,她只能推迟她的计划。 她回神,观察镜头里的房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听见了有人上楼的脚步声,缓缓收起了手机,淡然地看向来人。 男性,身高一米八左右,黑发棕蓝色瞳,他穿得十分潦草,甚至算得上狼狈,一件发黄的老头衫,一条破洞裤,裤脚沾满了水。 薇薇安只是和他对视了一眼,对方瞬间变色:“薇薇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是谁?”薇薇安问他,眼里流露着不解,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她杀过他? 这真是个恐怖的想法,不过确实有依据可循。她曾和卡伦去打猎,摸上猎枪的那一刻,她便开枪射中远处的兔子,她疑惑地扭头看卡伦,似乎在问他为什么。 “你的枪法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卡伦注视着她笑,好像真的只是在说她很厉害。 “我以前练过?”薇薇安收枪,仰头问卡伦。 “我第一次见你熟练用枪时就问过你,但你没告诉我。抱歉,我可能回答不上这个问题。”卡伦给她戴上帽子。 薇薇安一愣:“那我可能真的很神秘?” 她语气轻快,还夹杂着打趣的味道,眼神却平和冷淡,好像在努力回忆上一次握枪时的画面。她的从前很大概率不是现在所了解到的。摆在她面前的故事毫无吸引力,无法产生共鸣。 眼下这个人,在某一刻让她恍惚。薇薇安假装无事,等待对方的回答。 “我是佩洛啊佩洛!!”男人近乎疯狂地冲到了薇薇安的面前,他扒拉着自己的脸,试图让她看清自己的面孔,他的状态几近崩溃,十分艰难地保持站立姿势。 薇薇安摇头:“你认错了先生,我没见过你,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名叫佩洛的男人退后几步,跪倒地上,靠着墙发呆,错愕地说:“不不,你肯定是薇薇安,她和你一模一样……不对,我来这里……” “先生,你确定你认识的女士在塔林那多吗?”薇薇安起身,她好心地拉了一把佩洛,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先喝点水吧,你可以说点她的信息,我帮你留意。” “你问我?你就是她!都是你的错!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我甚至没法回家了……”佩洛挥掉递来的水杯,纸杯里的水全部洒了出来,弄湿了薇薇安的衣角,她皱眉“啧”了一声,佩洛顿时停下了动作,连声抱歉。 “捡起来,拖干净。”薇薇安指着角落的拖把和抹布,她没有停下质问,“我说了我不是,我不认识你。我和我男朋友一直待在这里,他是当地人,比较熟悉塔林那多。如果你要找人,就告诉我你和失踪者的信息,仅此而已。假如没有其他事情……” “我找找找!我叫佩洛·安德森,她叫薇薇安……”男人还没说说完,一楼的服务员冲了上来,她看见场面一度糟糕,喊住男人,叫同事把他带下去。 “我是IASS的佩洛,曾在费米科技……呜……” 薇薇安听见对方闷哼一声,最后好像失去了意识,她刚抬脚走了几步,服务员立刻拦住了她:“抱歉女士,今天一时疏忽,让流浪的上来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边赔您一份小食,您看可以吗?” 流浪的? “谢谢你们。”薇薇安坐回了原位,服务员似乎因这事感到抱歉,上了补偿甜食后就站在二楼咨询台处理事情,生怕有人再冲进来。 薇薇安能察觉到随时投来的视线,惊慌紧张,唯恐被她发现。她照常刷手机,刚才的事情好像就是一段插曲,对方也只是位认错他人的来者。 她当然清楚这件事没这么简单。那人所说的公司名字与她先前的工作地一模一样,她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除此之外,这里服务员的态度也耐人寻味。 只因为一个“流浪者”慌张倒这种程度,她有点难以相信。薇薇安搜了搜“佩洛·安德森”,居然直接搜到了这个人。 “出身安德森家族,从小却在英长大学习,后回国加入费米科技……”薇薇安盯着那张脸,年轻帅气,有朝阳的蓬勃,也有充足的警惕。他怎么会变成面前这般憔悴,失去了神采,徒有空壳。 薇薇安正打算往下翻阅,卡伦忽然发了消息:“我落地了,这儿天气不错。” 卡伦配上一张机场照片,人来人往,阳光肆意倾洒,透过玻璃反射在大地上,映射出别样的初秋景象。飞机停在空地上,游客穿着零零散散前往出口。 薇薇安只看了一眼,回复他:“今天有其他安排吗?” “有,但如果你有事找我,我就没其他安排了。”卡伦发了个兔子表情包。 “我没事,你早点休息。”薇薇安切回了新闻,继续往下翻,视线停顿,瞧见了震惊的消息——佩洛·安德森于半年前病亡。 那人是谁?他真的是佩洛·安德森吗? 此时卡伦再发:“好,我会 的,你也是,别忘了做康复训练。” “嗯。”薇薇安回复他,接着往搜索框里输入“安德森”,跳出了洋洋洒洒一大片信息,她稍微迟疑一会,而后滑动屏幕,快速。 安德森家族扎根得克萨斯州,历史悠久、实力雄厚,涉猎产业众多,其实力与埃伦温家族并肩。 薇薇安刚看到那个姓氏,她便放下了手机,双眼凝视着那串英文,打散又重组,却挥着不去心中涌起的阴霾。 她苏醒失忆以来第一次心悸,第一次呼吸错乱,连指尖都在无意识敲击桌面,发出轻微响声。 这个姓氏,为什么能激起她这么大反应?薇薇安无法理解,她仅能继续了解,看是否可获得线索。她退出了科普界面,从羊肠小道进一步了解安德森家族,顺带发现了一件十分熟悉的事件——帕克·安德森海难事件。 那些画面,那些报道的词语冲击着她,全身血液在刹那间沸腾不止,她盯着那张和“流浪者”十分相似的脸以及另一位死者,哑然失声,最后她关掉了手机,注视着黑屏上的自己,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觉得那两人眼熟,而且她认定,他们之间远远不止眼熟。 她真的叫温特伍德?而非其他? 薇薇安不再看手机,她得缓一缓,她放下甜品勺,朝店员道谢,迎着盛阳走向小镇高地,那儿是塔林那多的教堂,里面早就没有神像和牧师了,不知从何时起,塔林那多的教堂都消亡了,但遗骸仍在,它能作为某种庇护所存在。 薇薇安登上了高地教堂,教堂四周的草在雨季疯长,现在早就漫过了脚腕,她慢下心来,绕过快要倾倒的雕塑和圣水盆,走到了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地下流浪处。她瞧着佩洛·安德森一路逃跑,不出意料,他应该会来这里。 果然,她再次望见了那张相似的脸。 对方缩在火堆角落边,靠着残垣休息,这儿这里其他人都出去谋生、抢劫了,只有他一人待在空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渺小。 看见薇薇安的那一秒,佩洛·安德森往后躲了躲,他颤抖着声音,询问她:“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你聊还没聊完的天。”薇薇安自顾自挑了个空地坐下,她打量着完全变了一个样的人,他身上难以看见从前的痕迹,她不敢想象这人都经历了什么。 和她有关吗?她好奇了。 佩洛的眼珠转了一圈,好像在确认周围环境是否安全,薇薇安能感受到他观察审判的眼神,不过她并没有阻拦,反而饶有兴致,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会叫他呈现这么糟糕的状态。 “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佩洛·安德森扭头躲过她的视线,小声说。 薇薇安:“明明半小时前,你还嘶哑着说我是薇薇安,怎么现在,觉得我不是了?” “你说得没错。” 薇薇安揣在口袋里的手忽然攥紧,佩洛的变化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好事,这说明她没法得到更多线索,太糟糕了。 她转动脑袋,忽然笑出声,惊得佩洛抬头看她,一脸“你怎么了”的表情。 “我联系安德森家族了,他们今天晚上回来接你。”薇薇安轻声说。 佩洛猛地抬头,眼睛里流淌着不可置信,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颤抖:“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佩洛,”薇薇安起身,笑着回答,“今天晚上你可以回去了。” 话音刚落哇,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雷声,紧接着,雨珠砸地的声音轰然冲入耳膜,下雨了,毫无征兆的雨,薇薇安稍稍挑眉,低头看地上的人。 佩洛僵硬在原地,他抓着袖口没有松手,好像在反复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而后几秒,他整个人和泄气的皮球一样倒在原地,神情死板,嘴角抽搐发白,一副完全不敢想象的样子。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佩洛仿佛知晓了天大的真相,他艰难地抬手指着薇薇安,那种姿势仿佛在斥责她,由下而上的斥责。 薇薇安欣然承认:“是啊就是我。” “你和卡伦是一伙的,你们这群疯子!” “嗯对,恭喜你猜对了。”薇薇安面无表情地撒谎,在她获得记忆之前,她不承认所有关系,因为那对她来说不是真相。 “是你设局骗我!我居然被你骗了,你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宁愿怀疑同类,宁愿与那种东西为伍!” 薇薇安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了,她表情愈发愉悦:“不然你以为呢?这太蠢了,佩洛。” 她运用现有的线索大胆猜测,没有办法,她只好赌一把了,是胜是败都无所谓,只要别停留在原地,现在看来情况很不错,她喜欢。 “你到底知不知道卡伦他是……呃!”地道之上风卷雨啸,雨珠肆虐,雨丝荒唐地闯进了地下庇护所,吹乱薇薇安的头发,径直扑向佩洛,飞打在他脸上,灌进他的嘴中,一切诡异无度。 直到佩洛被风雨硬生生砸地失去神志。 经过薇薇安的风雨似乎慢了下来,徐徐刮过,旋即而来的一阵风吹走了停留在她手臂上的水珠,佩洛张大了嘴,无声地念叨着单词,可雨水模糊了薇薇安的视线,她看不清对方的嘴型了,无法猜测他想说点什么。她迎着风靠近对方,恍若巨影般扑面盖下,正当她看清了佩洛,那人却闭眼晕了过去。 半分钟后,雨渐渐停下,薇薇安身上几乎没雨痕,反观佩洛,他全身青一块紫一块,瞧着受了很严重的伤。薇薇安没有动,她盯着那张脸,反复咀嚼他的话——我和卡伦是一伙的?他是什么?他做了什么? 薇薇安被一连串的信息砸晕了,她好像闯进了另一个世界,她只踏足了半只脚,却感受到了那里的疯狂无度,她似乎站在暴风眼中央,和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共舞,踏过所有危险,成了现在的模样。 渴望真相的想法在此时肆意生长,她不想活得迷茫,她想知道往事,即便它残忍得没法叫她继续现今的日子,但那才是真正的她。 她转身向外走去,关上了所有连接外界的门,她上了锁,坚决得仿佛要踏上战场。杂乱的思绪和风声一同被挡在门外,她静静盯着摇晃的火堆,唯一的通风管道悬浮在头顶。 薇薇安不想直接叫醒佩洛,她手里的谈判条件太少了,就算对方已经害怕了,可一旦某些话对不上事实,她就会被发现。 她再次拿出自己购买的手机,搜索IASS和埃伦温,前者网上没有任何消息,她猜测这可能是神秘组织,佩洛来自那里;至于后者,网上对埃伦温家族的评价褒贬不一,其中最有争议的是埃伦温家族前族长的女儿,有人说她冷淡无情,像行走的机器人,也有人说她心思单纯,不喜欢社交,但不管怎么说,这些言语都秉持着共同的结论去讨论她,那结论即是她不像人。 薇薇安尝试寻找这位女士的照片或名字,可惜的是,网上搜不到她任何线索,她早在几年前就退出了埃伦温家族,隐入人潮。所有的照片和名字都随她的离开消散了,是她自己或是家族抹去了她的踪迹,她到底做了什么,会从此消失,甚至没留下一丝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 随着她深入了解,她发现这位女士曾卷进了帕克·安德森和伯克利·米勒的海难事件中,人们指责她在葬礼上的冷漠、没有人性,只有几道虚假的眼泪。葬礼结束的一段时期内,这位女士受到了各个家族和网络的暴力抨击,这种攻击在老族长凯斯死后愈发猖狂无度,直到她退出埃伦温家族,人们才慢慢偃息旗鼓。 薇薇安端详着屏幕里的照片,那是凯斯·埃伦温。一个苍老但充满威严的人,他坐在轮椅上,好像对周围所有事物都不感兴趣,但他分明拥有着所有事物的掌控权。 她的心脏一阵刺痛,心中无端地滋生出憎恨,她厌恶这个人,她仍然没有理由。 某一瞬间,她怀疑自己就是那个人,埃伦温才是她的真实姓氏,温特伍德仅是卡伦编造的姓氏,他知道所有事情,却不愿她回想起来,真相果真如此吗?她带着最大的恶意的揣测所有人,将自己推上绞刑台,接受审判的同时,也渴望获得审判她的罪证。 薇薇安继续浏览有关埃伦温家族的信息,很快,她刷到了埃伦温家族的图徽,简单却很眼熟,她十分确信她看过这个图徽,就在前不久,卡伦发来的照片里的飞机机翼上印着相同的图徽。薇薇安不认为这是巧合,就算她曾经可能觉得卡伦人畜无害,但那点想法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了。 不断冒出的各种想法霸占着她的脑袋,她左思右想,总觉得少了某段重要的记忆,那段记忆链接着她和整个世界。有种直觉告诉她,唯有想起那段最重要的记忆,她才会重获新生。 可那到底是什么? 假设她和埃伦温家族有关系,那为什么在看到这群人时没有想起过往的经历,反而只觉得浑身痛苦、不得解脱? 它是梦魇吗? 她不知道。 篝火堆早就熄灭了,佩洛的脸沉在黑暗中,眉头紧锁,嘴角惨白,看来,一时半会他没法自然苏醒了。薇薇安正打算起身过去打醒他,可她突然没力气动了,她面前摆着一个通往真实世界的通道,穿过它后,她或许会遇到比现在还恐怖瘆人的事实,不用或许了,她确信事实如此。 她这副残破的身躯,还能接受过去追来吗? 头顶惊起一道风,外面狂风呼啸,室内看似宁静。 薇薇安仰头注视漆黑的通风管道,她什么也看不见,却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卡伦移开视线,他颓唐地倒在通风管道的一侧,他清楚对方看不见,这儿的通风管道弯弯绕绕,他唯有借助自然的力量,才模糊地了里面发生的事情。 他的头发自然散开,长白发铺在满是泥泞的草地上,整个人瞧起来凌乱不堪。他在收到咖啡店消息的几小时内,从得克萨斯州游回了塔林那多,他从来没这么快过,差点死在了路上。等他到了这里,找到了薇薇安,他又压制了那股欲望——不想让她回想过往,想带着她沉溺在现今的美好中。 卡伦十分清楚他的想法完全就是自我欺瞒,他抛弃了他们之间尚未解决的问题,忽视了双方的情感过渡,甚至阻拦她找回记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徒。 为什么会这样?多少个夜晚,他脑中浮现过格温妮丝和薇薇安的影子,曾经的无所谓和漠视叫他失去了最亲近的人,当时的他,多么自大!他差点重蹈覆辙,差点失去了薇薇安。 她从高崖坠落的那一刹,他居然在想她欺骗了他,还准备杀他,难道这有什么可争议的吗?她就是想杀他。 这和他想救她有什么关系? 幸好,他庆幸薇薇安还活着,甚至丢掉了过往的记忆,那会轻松很多的,他这么觉得。 他知道薇薇安总有一天会想起所有,他乞求那天缓慢一点、快一点,他很纠结。想不起来,他们会和现在一样,过着相对安稳的日子,经营民宿,偶尔出游,不过,他深知薇薇安不是这样的人,她追求真相,她想知道一切后再做决定,而不是浑浑噩噩生活。 若是想起来了,那他们现今的关系会迅速恶化,直到最后有一方死亡。 卡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佩洛,反而把这个人送到了塔林那多,他把真相亲手送到薇薇安面前,却在对方马上想起的那一刻,彻底后悔了。他用自然的力量堵上了佩洛的嘴,他这真的是个懦夫,手里没有任何筹码的懦夫。 狂风犹如他的心情一般毫无逻辑地呼叫,风刮过他的长发,白发恍若黑暗中的一道闪电,在天地之间唯一亮堂着,疾风猛地灌入通风管道,直扑薇薇安的面颊。 薇薇安抹了一把脸,整理被吹乱的金发,却意外地抓住了一根闪着银光的白发。 20. Chapter20 薇薇安在原地坐了半个小时,最后什么都没干,等雨停了便起身回去了。她攥着那根头发,和往常一般走回了房子,她没去逛教堂周围——她找不到的。 从她日常相处和佩洛的言语中,她约莫察觉到了卡伦的奇怪,那是直觉与证据的结合,不用过多说明,她相信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薇薇安回去后,洗了个澡接着躺在床上发呆,她丢掉了手机,不愿再看一眼,即便它响个不停。 她瘫在床上,翻身滚来滚去,烦躁地想把整个屋子都砸了,把所有东西丢海里去,连同她自己。 薇薇安停下了翻滚的动作,直勾勾地看对门的房间,那是卡伦的屋。这一年来,因为薇薇安的膈应与无法接受,他一直睡在对门,晚上会来她这儿查看伤口状态。她去过卡伦的房间,黑蓝色、单调条纹,和她的房间截然不同,她这儿被布置得偏暖调温馨,说实话,她其实喜欢那间房间,对她来说,这儿温馨得瘆人。 可他那个房间太冷了,冷得薇薇安有点难受。 她站起来,穿着睡衣,走进了他的房间,又是那股淡淡的香味,她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她退后几步,靠在墙上,闭眼思考。她不知道面对卡伦,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他不简单,为什么还要装得如此爱我?他是装的?不,我看得出来他不是装的。他炽热又贪婪,温柔又渴望。他装成理智的样子,其实下一秒就要疯了,是这样吗? 过去一年,他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陪她走过塔林那多每一处地方,还开船去附近的小岛玩耍,平复她因受伤而难过的内心。他找她喜欢的食物,和她一起躺在平地上欢声笑语,有时大声谈论禁忌敏感的话题,他们的爱好接近且相似,在某刻能产生共鸣。 薇薇安无法反驳的一件事是,她喜欢卡伦的外表和部分内心,可她不能坦然接受。 她绝对做不到忽视那一年,就算从现在看,它如此梦幻,可是,薇薇安低头瞧着那条蓝宝石项链——那段时光就是这样存在了,无论他们的关系如何。 佩洛晕厥前的话徘徊在脑海,她想,为什么叫他这东西?他不是人吗?那他是什么,别的物种?别的物种也有人类的思维方式吗?他会是当地传闻中的恐怖存在吗? 薇薇安倏地想到了塔林那多最著名的传闻,葬身这条传闻下的人成百上千,它和卡伦会有联系吗?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这样做有何种动机? 薇薇安不懂自己在干什么,她的大脑、她的身体本能地告诉她,这是独属于她的思维方式,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法之一——以最大恶意去猜测周围的人。 薇薇安收回了视线,她从床底找到了震飞的手机,屏幕上跳出无数条新闻,唯独角落里多处了一条格外醒目的消息。 卡伦:“亲爱的早点休息。” 只有这一句话。 薇薇安打字的手一顿,她有点难以开口了,她该说点什么,去回应对她没有恶意的卡伦。 不。 不是这样。 那根头发就是他的头发。 塔林那多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头发和他一样,看似白净却覆着一层淡淡的银色,摸起来冰冷彻骨。 它很干净,没沾上任何灰尘,就这么被风吹进了通风管道。 他当时就在她头顶。 薇薇安大胆猜测,这个猜测的依据少得可怜,况且他今天才刚刚落地其他地方,除非他是条鱼或者长了翅膀,不然怎么过来的。 她感觉自己疯了。 “你去哪里了?”薇薇安敲打键盘,第一次问他的目的地。 “得克萨斯。” “现在方便接电话吗?”薇薇安走到厨房边,给自己洗了一盘水果,随即躺在懒人沙发里问卡伦。 对方没声了,她也不着急,边吃水果边听外面簌簌雨声。 三分钟后,卡伦说“好”。 薇薇安给他打了电话,对方接通后喊了她一声,声音听起来很憔悴,他说:“出事了吗?” “没事,只是想和你打电话。”她的声音平淡得毫无情绪,似乎这通电话只是公事公办。 “没事就好,晚上吃了什么?”卡伦那边的风声很大,他的声音碎成了一块一块,薇薇安拼凑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 “蔬菜沙拉,你在外面?” 风声骤然消失,他好像进了室内,薇薇安听见他的回答:“对,刚办完事,现在回去休息了。” “你预计几天后回来?”薇薇安直截了当地问。 “这次可能久一点,半个月?我现在在得克萨斯,之后会去其他地方。”卡伦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欣喜,薇薇安却从中捕捉到了紧张,他继续说,“需要我去加利福尼亚带点东西回来吗?” 加利福尼亚州是薇薇安·温特伍德生活工作地,据卡伦所说,她在那儿还租了个房子,一口气交了五年房租。眼下合同还有一年多到期,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一年内恢复健康,回到加利福尼亚,找到“温特伍德”的生活痕迹。 “嗯,我想看看。”薇薇安点头,“方便的话,你到了给我打个视频?” “当然方便,”卡伦应下,他低头打量角落里颤抖不止的佩洛,对方捂着嘴巴,满眼惊恐,像见到了怪物,他一扬尾巴,抬起一只手指,轻轻“嘘”了一声,叫他不要出声,“护工和我说,今天她过来没人开门,你出门了?” “她为什么联系你,叫她来联系我,”薇薇安语气略微不爽,“今天不在。” “对不起亲爱的,我让她来加你。”卡伦很快把薇薇安的联系方式给了护工,他说,“今天头痛过吗?” “目前还没,不过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薇薇安吃掉了最后一颗车厘子,她举手机举累了,干脆把它丢掉脚边,歪着脑袋,准备听卡伦的“辩词”。 “真好,你想起了什么?”卡伦语气满不在意,他的尾巴却缠着佩洛的喉咙,一旦薇薇安想起来所有事情,他就杀了佩洛,抛尸荒野——无所谓,他不在乎人类的规则。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卡伦会这样回答,她说:“想起了第一次来塔林那多。” 良久,电话另一头的卡伦沉默不语。 “抱歉。”卡伦道歉。 薇薇安:“你不用道歉。” “就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带你回来,选择在暴雨天上山,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卡伦嘴角荡开一抹笑,很快就暗淡消失了。他敢保证,薇薇安没有想起来她第一次来此的经历,否则她绝对不会是这句话——她会冷静,会拖延时间,要么在家里布下天罗地网杀死他,要么想办法离开塔林那多。 但是他很快又否定自己了。 他凭什么觉得薇薇安会对他流露真情? “那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好好的,”薇薇安扯开了话题,“除此之外,我还想起了我的同事,你认识吗,佩洛。” “我听你吐槽过,你说他愚昧无知,除了蠢一无是处。” 薇薇安突然觉得他这句话很符合她内心对佩洛的设想,她轻笑一声,说确实。 “看来我和你说了很多关于佩洛的事?”薇薇安旁敲侧击。 卡伦抬眸,鱼尾稍微松开了点佩洛,他还不能杀死这家伙:“算是,你每次聊到他,我总会求你看着我,别聊其他人。” 薇薇安从中琢磨出不一样的味道。卡伦并非单纯地在佩洛,他在说过往,他不希望薇薇安想起来,他乞求她就此停下,他们就这样保持微妙且美好的平衡。 如果真的,真的当做一切都没发生,他们当然可以和过去每一天一样,在丛林中穿梭,看着一杯冰美式融化,徜徉在大海里,最后陶醉于星空下,干一切被称作疯狂的事情。 “我困了。” 薇薇安给了他答案。 卡伦轻声“嗯”了一下,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卡伦关掉了手机,他随手一丢,眯眼凝视佩洛,从上到下观察,一声不吭,好像在挑选他为数不多的价值。 “她……她失忆了?”佩洛身为IASS成员的本领没丢,他很快根据只言片语推断出薇薇安的具体情况,她竟然失忆了? “看来她骗过你了,”卡伦懒得晃动鱼尾,他瞥了一眼佩洛,“你告诉了她什么?” 不等佩洛发话,卡伦的双瞳猛地变白,他注视着佩洛,直到对方瞳孔涣散,吐出了他们的对话。 卡伦听到“男朋友”这三个字时,瞳孔一阵缩小,他冷笑,十分明白薇薇安只是借用这个名头骗佩洛主动发问,从而得到他的线索。 卡伦的瞳色重新变成深蓝,佩洛吐出胃液后失神地倒在火堆边,他感觉自己快冷死了。自从被这位人鱼之王“救走”,他昏迷了一年之久,近期才转醒,接着被流放到塔林那多。他知晓这里的恐怖与险恶,试图寻找离开的办法或者向别人证明这里生活着人鱼,但因一身腥臭的衣服,人们还没听他说话,便会驱赶他,叫他滚远点。 他在破败教堂躲了大半个月,全靠哄骗抢夺活下来,今天出门时,意外遇见了形似薇薇安的人。见到薇薇安的那一刻,他求生本能爆发了,他想离开这里,回到英国或者家族去,放弃有关IASS的任何东西,他不该碰的,他现在才知道,IASS只是人类自我欺瞒的一场闹剧。 他想活下来,只想活下来。 “我想知道拉塞尔或者温特斯的消息。”卡伦冷淡至极,他的声音空灵透彻,却在黑暗中显得威严可怕,像死神的镰刀,轻轻放在佩洛的脖子上,风一刮,他的脖子就会掉在地上。 “我不知道他们,我没法联系他们……你知道,我醒来就出现在了这里……呃!”佩洛的脸瞬间涨红,一双布满几道伤痕的手轻松掐住他的脖子,对方歪头看他,好像在思考他撒谎的原因。 “佩洛·安德森,曾就职IASS地下组织总局,年纪轻轻,差点成为一把手了,这是为什么呢?我勉为其难地帮你回答一下,但我希望我讲完,你能说出令我满意的答案,不然的话,你下去陪你家族另一个蠢货。”卡伦稍微加重了力度,他慢声细语地讲,“你和尚未成为北冰洋人鱼首领的拉塞尔达成了合作,你提供人类武器,帮助他成为首领,他则是给你送几条人鱼,协助你成为IASS的一把手,我说的对吗?” 佩洛身体悬空,整个人仅有一个支撑点,他呼吸都十分困难,更别提回应卡伦了,他睁大眼睛,略微震惊地盯着对方。 “看来我说得没错,后来发生什么了?我想想,你最好别死了,因为还没到你真正忏悔的时候。你靠着拉塞尔提供的人鱼一路飞升,成了重要成员,狂妄到以为自己能够征服所有人鱼。于是,你盯上了埃伦温,这个一直被IASS记录在册,却没有证据证明与人鱼有合作的古老家族,你仔细研究后发现太平洋沿海的新人鱼。” “你想故技重施?但很可惜失败了,那里的人鱼遵守着自己的一套法则,对你提出的条件不感兴趣。”卡伦发现佩洛的呼吸次数越来越少了,他松开了手,佩洛直接掉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脖子,尝试借此夺取一些空气。 “你别无他法,想到了北冰洋人鱼栖息地与食物的问题,你劝拉塞尔来这里,因为你知道,他充满掌控欲,喜欢权力,他不会错过这个地方。” “之后十几年,你们对这里虎视眈眈。”卡伦不想继续说下去了,他这几年调查审问了无数人鱼人类,才从人类家族交易与其他人鱼的窥视里扒出真相。 当年,格温妮丝的死是由埃伦温和北冰洋人鱼一同造成的,凶手明了。但令他疑惑的是,这两者如何产生联系的,中间少了个关键人物,某个隐藏的凶手。 直到佩洛的出现,一整条线索链终于完善,每个凶手的名字被他刻在石头上,他毕生将抓出这些混迹世间的东西,亲手了结他们的性命。 “如果你不愿意说,或者害怕被他们报复,那就告诉我联系他们的办法,”卡伦如同恶魔般低头看佩洛,“我来联系他们,放心,他们不敢来塔林那多的。” 卡伦的声音充满诱导性,慢悠悠地等佩洛回答,他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坦白一切。 佩洛抖抖嗖嗖地说出了一大段话,卡伦瞳孔微变,他出声笑了:“原来这样啊,谢谢你的答案,那么再见了。” 卡伦转身就走,他扔下了一堆钞票,正好盖住了那惨不目睹、丑陋至极的面孔。 卡伦走上台阶,废弃教堂外风雨交加,白发随风飘扬,雨水贴着脸颊缓缓留下,他的身躯拉出黑影,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 闪电破开夜幕,炸亮漆黑的房间,光影爬过薇薇安的发梢,最终落在她的双眼上。她睁开眼,侧身向外望去,树叶紧贴窗户晃动,宛如巨型怪兽独自在风雨中摇晃。 她晃了晃脑袋,起身拉上了窗帘,努力挡住所有能泄露光线的地方,接着向后迈了几步,一头扎进被窝。 她挠了一把头发,烦躁地骂了一声卡伦,最后把自己裹成一个球才睡着。 几天后,薇薇安收到了卡伦发来的照片,他落地加利福尼亚,明天会去她的公寓,带点东西回塔林那多。 薇薇安照常说了几声问候的话,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那天她回来之后,两人的关系一度降到冰点,甚至没了日常分享和吐槽。起初,她觉得没什么,不想说话就不想说话,直到她给卡伦打了个电话,让他别忘了去公寓,对方压抑克制着声音,温声恳求她恢复日常聊天。 “我想每天都和你聊天。”卡伦说。 “给我发消息就好。”薇薇安观察卡伦的反应,更加怀疑他们之前的关系了。 那边说好,薇薇安直接挂断了电话,她在思考卡伦会拍出怎样的东西。 这种顾虑随着他打通视频通话而消失了。 薇薇安透过电话看见高层的公寓房子,沙发、衣架以及电视机的摆放都激起她点点回忆,她能感知道她曾身处其中,并且待了不少时间。 卡伦没有骗她。 “今天时间挺充足,我能慢慢拍。”镜头徐徐落回电视机,卡伦故意放慢了脚步,好让每一寸地方都流进薇薇安的眼眸。 “去主卧看看吧。”薇薇安大致瞧了一圈,她没想起来任何事情。 “好,”卡伦见状,便清楚了她的情况,他走进主卧,绕了一圈,“有想起来什么吗,或者感觉到哪里不一样?” 主卧装修和整体风格抑制,偏冷色调的木制床摆在正中间,周围家居简约美观,除了床上几只玩偶,几乎看不出来有人居住的痕迹。 “没,只是感觉比较熟悉。”薇薇安倒在“L”型沙发上,她的头发随意散落,声音极其慵懒,她侧了身,盯着手机屏幕,棕红色的双眼偶尔快速闪动。 “有一点印象就很不错了,我们可以慢慢想起来。”卡伦出了卧室,往杂物间走。 如果你希望我想起来,薇薇安听见卡伦这句话,她不由得想,那么我才会顺利想起来吧。 她抿嘴没说话,她可不愿意被动地恢复记忆,明明那是她的东西,凭什么还要经过别人的允许。 镜头里的卡伦推开了尘封已久的大门,阳光照亮满屋子的灰尘,几只厚重的纸箱闯进薇薇安的视野,她的心脏漏了一拍,仿佛这儿曾发生过很重要的事情,她脱口而出:“纸箱。” 卡伦伸手挪开了堆在箱子上的塑料袋,他单手拎着箱子,找了个空地,打开了箱子。 那股莫名冒起的好奇与悸动让薇薇安完全忽视了卡伦僵硬的动作。打开纸箱的简单动作好像耗费了他所有力量,又或成了他跨越障碍的巨大挑战。 他最终还是打开了箱子。 镜头倾斜,箱子里的一切在镜头下暴露无遗,几个本子,以及几张照片。 “都带回来吧。”薇薇安默数本子和照片的数量,她并没有让卡伦当场打开,只是叫他捎上这些东西,至于原因,很简单——她想看看卡伦是什么反应,他会稍微处理这些东西吗,还是原封不动地给她带回来,他想让她想起来吗?他在害怕,薇薇安能确确实实感受到他的情绪,他害怕自己想起来所有? 他居然也会害怕?薇薇安很好奇他的做法。 “要不现在先看看?”卡伦反转镜头,一头白发挤进了视频通话,深蓝色的双眼满是疑惑。 他微笑着,礼貌询问薇薇安。 薇薇安:“先带回来吧,等你回来之后我们一起看,说不定能记起来。” 卡伦脸色一变,他面露惊讶,仿佛没想到薇薇安会这样回答,他嘴角泛起笑意,认真说:“那好,我们一起看,我再带你转一圈。” “嗯,你什么时候的飞机?”薇薇安忽然问他。 “明天晚上。”卡伦没说具体时间。 薇薇安追问:“几点?” “九点半到塔林那多机场。”卡伦好像将编排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了。 “我来接你,护工说我的腿恢复得差不多了,前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晕厥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可以日常正常出行了。”薇薇安坐起来,靠着沙发说。 卡伦先是诧异,那双眼睛闪烁着淡淡的光芒,接着变得喜悦,而后回归现实,开始担忧薇薇安的状态:“要不打车来吧,我相信你,可我还是有点担心,毕竟亲爱的,在飞机上我收不到你的消息。” “那我打车,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薇薇安浅笑一声,她勾着头发,又换了一个姿势,趴在沙发上摆动小腿,蓝宝石项链正巧从她胸口坠落,砸在屏幕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休息一会儿吧,等会再搬东西。”薇薇安补充道,镜头里的卡伦忙活了半天,白色衬衫渐渐贴上了他紧实的腹肌,隐约能看见流动且充满美感的线条和结实的肌肉。 卡伦听话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和薇薇安闲聊,眼睛粘在对方身上,不肯舍弃分毫,他开口说:“这项链会不会有点重?” “不重,我挺喜欢这个设计和颜色。”薇薇安如实说,她看见这条项链的瞬间,就爱上了它,换句话说,她欣赏这条项链,它的构造和颜色吸引了她,唯一让她不那么满足的是赠送者,她对赠送者了解甚少。 卡伦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那双眼睛似乎变成了一滩海洋,有晴空万里的平静,也有隐藏深处的风暴,却在对上薇薇安视线的那一刻,变得风起云涌,晴日与雨夜同时存在,撕扯着他的思绪。 他真的听不出来她说话的真假性了,按照以往,他能快速分析出她是否在说 谎,但是现在,他感觉到不一样了,他说不出来,也知道薇薇安不想听。 “那就好。”卡伦的喉结翻滚了一下,他吞咽下没有说出口的话,脸沉进阳光里,满目眷恋。 他不敢诉说这条项链的历史,它的作用,以及随之包含的情感。 他怕自己不能承受薇薇安的反应。 薇薇安正好起身抽纸,她错过了卡伦这副面孔,等她再次看向屏幕,没发现异常。 “再带我看看那里吧。”薇薇安擦了擦镜头,她翻转镜头,对准窗外的悬崖飞鸟,她说,“我们交换。” “好。” 薇薇安用另一部手机录了视频,同时她移动手机,向卡伦展示房子的情况,她边转边说:“民宿最后的交接工作差不多完成了,我搜罗了一些人员,你回来之后我们一起面试?” 他们办的民宿体量很小,一共十间房,定位旅居,随心所欲地开关门。 卡伦又说了一遍“好”。 薇薇安收起手机,她转过镜头,莞尔一笑:“我看完了,再见。” 卡伦没和往常一样立刻答应,缱绻地注视薇薇安,像在渴求某种东西——性||欲和爱||欲缠满荆棘,到最后倾吐出诉求的居然是验证某些是否存在抑或存在了却消失的东西。 薇薇安摆摆手,假装以为他卡了,直接断掉了通话。 哪怕再长一秒,她都装不下去了,太难了,真的太难了。她想把自己剖开,问问那跳动的心脏,是否不再平静,是否因岁月漫长而惊起一丝波澜。 薇薇安长叹一口气,她丢掉了那部手机,握着自己买的手机进了卧室,来回不断播放那段录屏。 她一遍遍浏览视频中的家具、衣服和生活过的痕迹,只感觉熟悉,没想起任何事情。 可能所有事情都是这一个结果。 她记不住、想不起的曾经,或许本身对她来说没这么重要。 不论是埃伦温、安德森、还是温特伍德,她可能与这些姓氏密不可分,但这一切也有另一个解释:她压根不想和他们有联系。 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她内心依旧伤痛,她依旧想追寻过往的记忆,好像旧日的欢乐与痛苦一起被埋在尘沙之下,与之一起的,还有没完成的事情。 她好像忘了一个人,一段事情……那才是她存在过的证明,是她漫长生命里的一束光。 过去在卡伦带回箱子时终于找上了薇薇安。 卡伦在厨房做饭,薇薇安则是翻看箱子,她往桌上摊开了三四个本子和几张照片。 这些本子几乎都是她大学时期的笔记,也有观察他人的日记,她记下他们的反应,写下她的理解,她将这类行为称为观察日志。薇薇安列出其中的人名,帕克·安德森,伯克利·米勒,赛莱斯特·克拉克…… 薇薇安知道自己无可避免地撞进了该死的繁杂世界。 笔尖轻轻颤抖,但从未停止书写。 此外,她还去过许多地方旅游,写下了长篇的旅游笔记,细致耐心得仿佛不是为了自己而写。 薇薇安从书堆里抬头望了一眼卡伦,对方穿着围裙正在厨房忙活,烟雾扑在窗户上,又因室温变成了水汽。房子每一块区域都装了空调,以提供充足的冷气。 她不用靠近厨房,都能感受到那股从缝隙里传来的冷意,从她的脚腕渐渐蔓延而上。卡伦很怕热,准确来说,他不适应人类的生存环境,它对他来说过热了。 薇薇安跳过推理,她直接认定了卡伦不是人类,那样更好解释他的行为逻辑。她怀疑过自己的想法,不懂为什么她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收回思绪,继续看照片。 她翻到了赛莱斯特·克拉克和米勒·伯克利在塔林那多的合照,照片里的两人笑得十分开心。她没把这张照片给赛莱斯特?她为什么会留着这张照片? 薇薇安单独挑出照片,放到一旁,她翻了几张,最终目光停留在一张黑白照片上。 那是一张孤儿院的照片。 照片因岁月而泛黄,相纸渐渐起褶子,孤儿院也因此模糊了身影。 那张照片里没有一个人,夕阳照在空荡的路上,孤儿院单独地立在阴影里,显得孤独寂寞。 这是什么时候拍摄的照片? 薇薇安说不上来,可这张照片与其他的不一样,她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眼睛了。白墙、沙地、海滩……部分记忆冲破桎梏强行挤进她的脑袋,她想起了儿童的嘲讽和脏水,想起了死掉的老鼠和将死未死的院长,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终随着一张旧照于脑中重现。 昨日重现。 但并非全部。 脑迪一阵刺痛,痛苦毫不顾忌地蔓延全身,眼泪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她一把推开所有东西,捂嘴难言。 本子掉地的声音惊动了厨房里的卡伦,他顿时转头,关火冲了出来,却在快要靠近薇薇安的一瞬停下了脚步。 他瞧见了地上凌乱的本子,以及那两张照片,一张是他从赛莱斯特那儿夺过来的,他想珍藏着薇薇安的东西,但又想了想,决定还给她,另一张是孤儿院,他确信这东西比埃伦温更能帮助薇薇安想起所有。 他回来的路上犹豫了很久,想把本子照片连同箱子扔到大海里,彻底摧毁她的记忆再重塑,这样,他们不会再分开了。 他还是没有那样做。 他曾经尝试用人鱼求爱的方式靠近薇薇安,占有她,可他很快发现那并不能让她快乐,甚至会叫她失去自我。于是他转变了方式,伪装成人类,事实说明,那样也行不通,她是个特别的人,选择权在她手里。 卡伦清楚自己率先掉进了自己编织的陷阱。 可他十分乐意—— “慢慢深呼吸,别怕,我在你身边,”卡伦压低声音,温柔地安慰薇薇安,“我们先冷静,剩下的事情之后再说,好吗?” 沙发上的人淡淡地注视着他,又好像没在看他,视线穿过了他,望着落地窗外的风景。 薇薇安眨了眨眼睛,平复了心情,她说:“我想起来了。” 卡伦停止了呼吸。 “我的姓氏不是温特伍德,是埃伦温。” “我就是那个人,薇薇安·埃伦温。”薇薇安面不改色地说出事实,她话锋一转,“但我没想起来你。” 她只想起了有关埃伦温的部分记忆,她被凯斯带走,成为他手下的傀儡,她好奇外界,却不能参与其中,又厌恶周围人的虚与委蛇,这一切直到凯斯死亡才终结,她离开了那里,去了加利福尼亚,然后,按照卡伦的说法,他们邂逅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卡伦走近薇薇安,升温到人类温度的手触碰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在传递安慰。 谁也不知道,他刚刚为了升温,把手伸进一百度的沸水里。 他的蹼爪可能会蜕一层皮吧,无所谓了。 薇薇安向后仰躺在沙发上,她歪头凝视卡伦,从最初的怀疑到长达一年的温存与试探,他不断后退,好像没有底线。 他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他们又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何种事情? 一个非人生物能做到这种地步。 卑微的乞求。 薇薇安忽然靠近他,吻了上去。 过往一年,他们曾接过无数吻,也在星空下疯狂过,但当初,多是由欲|望和微薄的爱恋组成,绝对没有此刻动情。 薇薇安睁着眼,望向卡伦,他伸手轻轻拢住了她的腰,加重了这个吻。 缠绵、撕咬,唾液交织成线,薇薇安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她确切地感受到了内心正掀起从未有过的大浪,浪花与黑夜共同存在着,诉说着塔林那多海的情爱。 良久,唇齿分离,薇薇安任由“埃伦温”的过去一遍遍刷新脑海,她盯着卡伦,认真说:“你不必太过克制自己。” 她接受他的爱,也坦然承认自己确实心动了,可若他们之间的故事有些许改变,她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决定。 爱存在的同时,恨以相同的分量存在着。 棕红色的瞳孔撞进了深蓝色的眸中,他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在宴会上闪着光的人。 她心动了。 虽然他明白那种心动不能抵押她的恨意,但那又怎样。 “给我一点时间冷静。”薇薇安起身离开了客厅,一头扎进了阳台。 卡伦在她背后说:“我接着做饭,等会来叫你。” “好。”薇薇安关上了阳台门,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联系,她躺在椅子上,黄昏将一切拉成长影,游船归港,塔林那多即将进入黑夜。 她张开左手,看着手心的一小根头发,那是她刚才从卡伦头上摸下来的。 白得闪银光,和那夜的长发一模一样,只不过短了半截。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夜的长发,将两根头发揉到了一起,淡淡地望了一眼。 她扔掉了两根头发。 薇薇安抿嘴淡笑,晚霞照在她的脸上,半个身子浸泡黑暗。 她的确是个疯子,对同一个人滋生出不同的情感,爱恨汇聚,多么荒唐,既猜忌又沉迷。 那就一直演下去,直到她得到真相,或者厌倦了。 21. Chapter21 薇薇安其实想直接问卡伦,他到底是什么生物。 她好奇过这件事,猜测他是生活在深海里的怪物,拥有化作人形的能力,可惜始终没有确切的答案。 可能无数个微小瞬间,卡伦主动表示了意愿,她却未深入询问。 比起这个,薇薇安后悔的是半年前说的话。当时她因那堆本子和照片想起了埃伦温,部分失而复得的记忆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刀,刺入她的心脏,她迫切地想寻找安稳地,转移焦虑,那股冲动和卡伦的眼神重叠,她下意识将焦虑转移到了他身上。 很明显,自己的大脑运转出现了问题,她才会做出那个如今看来有点可笑的抉择,即便事后,她又恢复了理智。 但她已经说了“不必太过克制自己”。 薇薇安本来想配合他的表演,打探他的本性,结局成了自作自受,这家伙听完她那句话后的第二天,就整天待在她身边,除了必要的生理活动和睡觉,几乎寸步不离。 薇薇安出门闲逛,他充当司机和导游;她游船海钓,他就是船长;她去打猎,他就帮忙拿猎物…… 甚至最近,他想和她一起睡觉。 薇薇安一想到这个,她连书也看不进去了,抬头观察躺在床上看电影的人,他戴了副耳机,神色慵懒地暂停了屏幕,侧头对上她的视线。 卡伦摘掉耳机,问她怎么了。 “没事。”薇薇安说,她伸手扯掉了睡衣的第一颗纽扣,他不觉得热吗?为什么她有点热? “如果你想睡了和我说一声?”卡伦提议。 薇薇安反复打量床上的两床被子,考虑到她的心理健康和对方的身体健康,她说:“我们分开来。” 她后悔自己演戏演过头了。 “好。”卡伦毫不迟疑地应下。半年来,他和薇薇安去了不少地方,她不像之前那么排斥自己,这是对他最大的礼物。 “可以等你想睡了,我再离开吗?”卡伦看着她,深蓝色的瞳孔只倒影着她的身影。 薇薇安想了想这似乎没什么影响,她答应了,旋即低头继续看书。 卡伦见薇薇安继续看书了,他点下播放键,接着看电影。 这半年,他们之间的隔阂似乎消减了一点。他尝试暴露本性,到处黏着她行动,他本以为薇薇安会拒绝,没想到她纵容了,她说她想见到最真实的自己,他就半隐藏半暴露,用心经营这段以爱为名的恨。 他们在兴趣爱好上十分相似,喜欢打猎跳伞,喜欢看电影,时常能聊到一起。 他觉得这一切就是一场梦,他痴心地希望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没有尽头。 当然,卡伦知道不可能。 拉塞尔没有死。 那个雨夜后,他派人搜罗了塔林那多海以及周围海域,找到了拉塞尔一路向北的痕迹,他受了很重的伤,并且抛弃了他的人类代表和闯入酒店的人鱼子民,一个人落荒而逃。 卡伦当晚杀光了所有北冰洋人鱼,又清空了温特斯的记忆,叫人把她送回英国。在此之后,他专心照顾薇薇安,留心拉塞尔的下落,他非杀了那条人鱼不可。 前几天,他驾车送薇薇安去民宿上班时,他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熟悉气味,恶臭,令人心生厌恶,不用怀疑,他就知道这家伙回来了,他变得比上次更加强大,也更加冷静了。 卡伦更不能离开薇薇安了,他不想再失去她。 一切都需要一个结果。 他和薇薇安,他和拉塞尔。 薇薇安透过窗户反光观望卡伦,和她沟通后,他点了两下屏幕,暂停了电影,他在想什么?睡觉?不,肯定不是,谈及这个,他的反应不会这样。 她从卡伦脸上看出了烦躁,从未有过的怒意,随后又变得十分克制。 他的仇人? 薇薇安不合时宜地想象他的仇人,是人类还是同类? 她略微好奇,合上了书,转头直勾勾看他,模仿他日常的动作,她主动开口:“你在想谁?” 卡伦听见了她的问题,又是这么犀利,她总是能根据人的表情推断对方的想法,并且很少有出错的时候。 卡伦关掉了平板,他认真回答:“我在想——” “如果这部电影里的男女主复合了,结局会有变化吗?” “嗷,”薇薇安没听到想听的答案,她打了个哈欠,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迷糊,“我困了。” “那睡吧。”卡伦起身,轻松抱着被子和平板往外走,他转头询问薇薇安,“明天要去民宿吗?” 他们的民宿早在半年前开业了,但那时薇薇安无心去民宿,便找了专人打理,最近她才开始接手那家民宿。 每隔两天卡伦送她去一天。 “去。”薇薇安没其他计划,她当然要去,她挥了挥手,试图往脸上扇风。 “好,那早点睡亲爱的。”卡伦转身回了他的“冰库”。 薇薇安端详他关门,等门一关上,她立刻起身冲向空调面板,狠狠调低了五度。 为什么这么热?她瞧了眼面板,忽然停下了动作,往后退了几步,她拿出手机,再三确认室内外的温度。 室外二十度。 室内——十二度。 她调成十二度才觉得凉快了一点。 薇薇安摸了摸脑袋,确认自己没发烧,她眼睛一闭,像想到了什么,颓废地倒在床上,反复思索所有可能的原因。 薇薇安起身关掉了空调,她打开窗户,让室外的风顺利吹进来,下一秒立刻关灯睡觉。 第二天,薇薇安顶着黑眼圈坐上了车,她接过卡伦递来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她歪头:“开车。” 卡伦没和之前一样启动汽车,他问薇薇安:“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不错。”她快被热疯了,恨不得砸了所有空调,让他一起煎熬,后半夜,她还是向睡眠屈服了,开启空调,疯狂调低,接着丢掉遥控器睡大觉。 “我也睡得不错,要不要开个空调,我感觉车里有点热。”卡伦提议。 “随便。”薇薇安望着杯子里的冰块,她好想捞几块冰嚼。 卡伦边开车边调了空调,他明目张胆地望了眼薇薇安,说:“雨季快要来了,我们得商量个关门时间。” “后面几天,我看那时候没人预订了,直接关门休整吧。”薇薇安喝完了一杯冰美式,她打开系统界面,念了个日期,“之后三四个月偶尔去一趟就行,日常维护保养。” 她偷偷瞄着卡伦的那杯全糖香草拿铁,虽然她不怎么喜欢甜的,但他那杯冰很多,杯壁沾满了水,瞧起来就很凉快。 薇薇安觉得她有必要拿走他的那杯。 “你喝吗?”薇薇安关上了笔记本,指着他的香草拿铁,她眼神坚定地快要黏上去了。 “你喝。”卡伦话音刚落,薇薇安毫不客气地拿走了那杯拿铁。 薇薇安百般聊赖地搅拌咖啡,她忽然停下动作,像是想起了某些事情:“今天晚上我住那里。” 卡伦缓缓刹车,他停下等绿灯。 “那我和你一起。” 薇薇安咬着吸管,侧头,一点也不意外。 她已经琢磨清这人的说话态度了,一般不问为什么,只给需求解法。 “随便,楼顶的房间没人住,我们住那里。”薇薇安一口气喝了半杯拿铁,她打了个嗝,有点齁。 卡伦转动方向盘的手一顿,他迟疑地看向薇薇安,最后被后面汽车的喇叭声叫醒。 “走了。”薇薇安伸手敲敲电子屏幕,她放下了拿铁,继续工作。 这半年,她的腿恢复得差不多了,头痛和晕厥一次也没发生过,过完这个雨季,她便能独自出门了,她打算回一趟得克萨斯,彻底找回记忆。 她并没有和卡伦分享她的计划,她觉得没必要,一是不想他陪着,二是她得冷静一段时间,这段表演并非易事,她差点要陷进去了。 卡伦驾车爬上山坡,他解释今晚可能没法到场的原因:“瑟森镇的镇长找我指导海钓。” 薇薇安清楚他编的理由永远半真半假,她笑:“没事,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因为我也说不准住几天。” “你房间在我隔壁。” 薇薇安感受到卡伦踩刹车了,她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座位里,抱着笔记本笑了。 逗人的感觉真好玩。 还没等薇薇安反应过来,卡伦已经贴过来了,他径直靠近她,碎发擦过她的耳垂,面颊相贴,一只手撑着椅子,另一只手绕过薇薇安的脖子,眼睛的余光盯着她,温热到呼吸扑在脖颈上,两人交换眼神,薇薇安很快读懂了卡伦的意思。 他想亲她。 薇薇安抬起手指,指腹贴上对方的唇,缓慢而有力道地推开了对方。 不要。 薇薇安碰上车门,却发现它被紧紧锁住了,她有点无语地转头,鼻尖恰好碰上卡伦的下巴。 “开门。”薇薇安命令他。 “你在骗我。”卡伦稍微离远了一点距离,但他搭在薇薇安腰上的手却没有减轻力度。 薇薇安笑了:“哪有,你没听我说完。” 她感觉到放在腰上的手一瞬间用力了,她下意识仰头,正好碰上了再次附身而下的卡伦,这次,他不再克制,而是和薇薇安缠绵着,直到一方难以呼吸。 薇薇安摸了一把嘴唇,她张开手掌,挥上了他的胸膛,叫他滚去开门。 “那好吧。”卡伦冷声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满足。 薇薇安带着香草拿铁下车,自顾自往民宿走。临近雨季,游客减少,他们本就小体量的生意更加淡了,薇薇安进去时,只瞧见了一位办好入住上楼的红发女士。 她走到前台,和员工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去屋子后面的休息室了,边核对工资边喝拿铁。 后屋休息室是半开放状态,褐色木桌半悬空中,屋檐悬挂着几个轻质雕塑摆件,爱神丘比特拉开长弓射向天空,从某种角度看正好射中太阳,红蓝色的风铃清脆响起,余音徘徊在方寸之间。 手边的手机忽然震动,她瞥了一眼,卡伦说他出门了,估计后天早上回来。 薇薇安继续看笔记本,没过几秒,她拿起手机,回复他:“买点必需品。” “好,等会我列个单子,你随时补充?” “嗯。”薇薇安这会儿才放下手机,调成了静音,旋即她拿出另一部手机,切进某个监控画面,盯着屏幕里的卡伦。 这半年里,她一会儿不计后果地沉沦,一会儿保持清醒,继续追求真相。她只有关于埃伦温的部分记忆——凯斯捡走她,她在他的监视下长大,成为埃伦温的宝石,最后帮他杀死了米勒。 至于原因和其他事情,她一概不知了。 即便如此,那些记忆也困扰了她许久,她需要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彻底崩塌,她承受不起代价。 于是她借由表演弱化这种痛苦,却忘记了方式本身会将她扯进另一个痛苦的选择。 她给自己定了八个月期限,八个月后,身体恢复正常,雨季离开,她就辞别卡伦,前去寻找记忆。 薇薇安敲下最后一个键盘,空气霎那间变得潮湿,多了几分海水味,她抬头仰望天空,天际边泛起肉眼可见的灰色,丘比特的箭也射不中太阳了,看来今晚要下雨。塔林那多下雨前,空气会变得潮湿,似乎长满了蘑菇,直到雷声或雨声的诞生,一切乍然作响。 薇薇安收起了笔记本,她望着开始摇摆的雕塑挂件,头也没回地进了房间,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今天提前下班吧。”薇薇安和前台交接,她叮嘱,“尽早回家待着,如果出发时下雨了,那就直接住这儿。” 前台员工冲她微笑,大喊了一声谢谢。 薇薇安坐在前台工位上无聊地玩着手机游戏,今天一共出租了两间房,一个明天退房一个后天退,之后,民宿便进入了零出租率的淡季。 薇薇安盯着正对前台的巴洛克风摆钟,每过一小时,鸟儿就会弹出来,叫一声再回去。这是她从集市上淘来的,当个小玩意儿放在店里解腻。她瞧见上面的时间,距离下一个人来接班还有十四个小时,也就是说,她连续十四个小时不能睡。 薇薇安得出这个结论时并没有很震惊。 不知道为何,她的睡眠时间越来越短了,有时候睡三四个小时便恢复了精力,且全天都不累。 太奇怪了。 她找到一张白纸,写下疑惑的点——睡眠时间减少、怕热…… 她确认自己的生活发生了一些非正常的变化,而且很大概率和卡伦脱不了关系。 难道这是他那个生物的特性? 薇薇安咽了咽口水,她可不要这样。 她把白纸揉成一团,抛进了垃圾桶。 “你好?”先前上楼的红发女人此刻下楼走到前台,她和薇薇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附近有推荐的饭馆吗,我打算出去吃个晚饭?这儿有海鲜自助吗,最好是挨着海的。” 薇薇安对上红发女人的视线,她不由得眩晕了一阵儿,手扶着桌子,堪堪保持冷静。 她为什么觉得这人如此眼熟?又确信自己并没有见过她。 薇薇安一面应付她,一面查了她的信息——阿曼达。 “港口镇的镇中酒店旁边有一家不错的海鲜自助,您可以过去尝尝。”薇薇安往浏览器上输入了她的全名,扫了一遍跳出来的消息,抬头浅笑,“当然,瑟森镇的沙拉披萨味道也很好。” 英国作家,喜欢实地采风…… 薇薇安实在想不到来她和这位阿曼达会产生联系的原因。 她和英国的联系甚至只剩下了佩洛,不过这号人早就消失了,他们见面的第二天,她尝试回去寻找佩洛,结果可想而知,没人听说过这个人,他仿佛人间蒸发了,她保证凶手就是卡伦,同时断掉了继续寻找他的想法。 她找不到他的。 “听起来都很不错,”阿曼达拿走了糖果盘里的一颗柠檬糖,她似笑非笑问,“哪里距离‘打猎森林’近,我想去守林人小屋逛逛。” “瑟森镇,废弃教堂后面不远处就是森林,但现在,”薇薇安望向外面,她认真说,“快要变天了,我不建议您出门。” “谢谢,但是我喜欢这种天气。”阿曼达又拿了一颗柠檬糖,扬手同薇薇安再见。 “注意安全。”薇薇安不再多说了,她目送红发女人离开。 薇薇安打开了三四个浏览网站,拼凑出阿曼达的背景,不难猜测,她来这儿是为了搜集灵感。 可薇薇安无法忽视心中涌起的异样感,她坚信自己的感觉,不会无缘无故觉得熟悉。 可惜,她今晚不能出去,无法跟着阿曼达。 薇薇安瞧着关上的大门,她收回目光继续玩手机,卡伦果然骗她了,他压根没去瑟森镇,而是把车停回了住处。 她调到住处监控,继续观察卡伦的动静。 对方先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澡,他随便披了浴袍,裸露着大片大片腹肌,直接坐在椅子上发呆。 薇薇安没懂他的行动,这人骗她只是为了洗澡?没有其他原因了? 镜头里的卡伦倏地推开了她卧室的门。 薇薇安无声地骂了一声卡伦,她没在自己房间装监控,压根看不见卡伦的动静。 半小时后,她瞧见卡伦拿了一张照片出来,她放大监控,看清了照片,那是米勒和赛莱斯特的合照。 他拿走这个做什么? 卡伦把照片塞进口袋,若无其事地出门了,他开车前往瑟森镇,好像真的去帮忙了。 薇薇安关掉监控,她反复查看那张照片,硬是没记起来它的故事。她只是帮赛莱斯特和那个畜生拍了一张照片,难道那张照片和卡伦有关系? 她思考了一个通宵,与此同时,外边狂风大作,诡异的风声响彻天地间,好像预示着某种可怕的灾难即将降临。 她整晚没睡,卡伦整晚没回来,他在瑟森镇待了一个晚上。 薇薇安觉得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可重要的是——阿曼达也没回来。 薇薇安的好奇猜忌变成了担忧。 她送走了离店客人,等来换班的员工,拖着疲惫的身躯上楼,进了顶楼房间,扑进了绵软的床。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扭头欣赏落地窗外的风景,枯草摇摆,黑云逼近,海上船只屈指可数,她说不定还能找到卡伦的船,如果他真的去指导海钓的话—— 那不可能。 卡伦否决了内心的想法。 他往后一靠,从水里上来。挡住的光观察着斑驳圆石上的合照,米勒的头已经被他割下来了,不过多年前的事实也如此,他让海浪埋葬了米勒和安德森,救下了其他不知情人。 照片上的米勒和赛莱斯特彻底分开,一把薄纸刀躺在照片旁边,小心地割破表层,露出夹在中间的一张纸,鲜红的名字铺满整张纸,冲击卡伦的大脑。 发黄纸张上写满了他的名字,用力到差点穿透纸张,卡伦原先以为薇薇安只是痛恨他,这很好理解,他困住了她这么多年,她没道理不恨他,他相信,给她一把匕首,她就能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心脏。 可等他抽出那张纸,看到它的全部时,他忽然变得缄默,纸张的角落写了某个日期。 他不会忘记这个日期。 格温妮丝消亡的日子。 卡伦伸手反复抚摸那串数字,他不相信这是巧合。 半年前,他落地得克萨斯,估计拍了一张埃伦温家族图徽的照片,他想唤醒薇薇安的记忆。一年了,他贪图得够多了,他觉得自己该面对她的选择了。 他觉得薇薇安看到或者听到埃伦温的那一刻,就能想起全部,毕竟,“埃伦温”如同一道刺,狠狠地贯穿她的人生。 但她并没有。 卡伦照常去了一趟埃伦温,这个渐渐步入暮年的庞大家族,他随手拍了几张照片,看也没看亨利,直接坐飞机去了加利福尼亚。 他去薇薇安公寓之前暗中走访了所有她认识的人,顺走了和她有关的所有东西,其中就包括这张合照。他们在塔林那多见面前,他就混进了她的房间,瞧见了这张照片。 他把顺来的东西丢进她的杂物间,企图用这些旧物唤醒她,然后他们真心相见,死亡或放过彼此,主动权在她手里。 意外总是悄然而至。 埃伦温、孤儿院、学习经历,这些全都没法唤醒她的全部记忆。 卡伦明白了,她一定忘了最重要的记忆,那段经历撑起了她的生命——无法或缺的东西。 那是什么? 有关人鱼的记忆? 先前卡伦不觉得薇薇安愿意想起这么痛苦的事情,是佩斯把她拉进了人鱼世界,将灾难推到她身上,却不负责任。 但现在,他却不这么觉得了。 卡伦目光暗沉,他摆动鱼尾,精准地毁掉了米勒的照片,他抽出那张纸,慢慢加重了手里的力度。 他得找薇薇安好好聊聊。 卡伦坐在悬崖边,扫视翻卷的海水,天空愈来愈暗,乌云逼近,风暴在湿润的空气中重新酝酿。 卡伦感受到了陌生的敌意。 看来,那家伙来了。 他从佩洛·安德森那儿得到了联系北冰洋人鱼的方法——在最大港口的灯塔里挂上特制的黄铜灯。 那东西是由深海怪物的油熬成的,对当地人鱼来说,它是一种警告,他们无法靠近人类聚集地,人类也无法接近人鱼栖息地。 但黄铜灯对北冰洋人鱼起了相反作用,他们能接近人类栖息地,人类也会受到他们和灯的影响,无意识地靠近深海。 卡伦眺望极远处的灯塔,黄铜灯微微闪烁着,这东西平常不亮,只有雨季会亮。 他的敌人来了。 卡伦凭借蓝宝石感知薇薇安的存在,确认她安全后松了一口气。在解决敌人之前,他不得不推迟她们的见面。 薇薇安…… 卡伦念叨着她的名字,不顾一切地冲出山洞,他必须尽快解决拉塞尔。 与此同时,薇薇安睡醒后照常给自己做了一杯冰美式,她瞧着从未亮过的天穹,那儿似乎一直保持着蓝调时刻。 她下楼找吃的,正巧遇到了同下楼的阿曼达,对方穿得十分干净简练,她冲对方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薇薇安不留痕迹地审视阿曼达,她看起来十分憔悴,淡妆花了,眼白边缘布满血丝,像刚回来的样子。 阿曼达匆匆摆手,语气却十分热情:“你推荐的店果然很好吃。” “港口镇还是瑟森镇的?”薇薇安问,她浅笑,“能帮到你就好,这是我的荣幸。” “瑟森镇的,我吃完去逛了逛守林人小屋,可惜雨太大了,守林人好像休息了。”阿曼达说,她抹了把脸,“我今晚再去碰碰运气。” “注意安全哦,最近天气老是变。” “谢谢,你是这家民宿的老板吗?” 薇薇安挑眉,应道:“是。” “建得很好看。”阿曼达发自内心夸了一句。 “感谢。”薇薇安提醒路上千万注意,遇到危险随时拨打急救电话,她对此补充道,“最好不要靠近崖壁。” “哦?你在说那个传闻?”阿曼达忽然来了兴趣,她靠着墙问薇薇安,“可以和我讲讲传闻的具体内容吗?我真的对这些东西很好奇。” 薇薇安眯眼,她简单讲述了这个传闻。 “我对它不怎么了解,如果你还想深入了解,可以去问问瑟森镇镇长,他专门研究这个。”薇薇安轻松地扯着谎言,她怎么可能不了解这个,她知道传闻的第一天就拉着卡伦去海上寻找“真相”了,后来他们开船接近崖壁,什么也没看见,倒是淋了一些雨。她还发了一场烧。 “好,等我晚上去。”两人寒暄几句后分开了,薇薇安找了些面包,坐在角落边玩手机边吃。 卡伦一整天都没怎么给她发消息,除了例行的“早上好亲爱的”,“醒了吗”,“先吃饭”,薇薇安得不到其他信息。 监控里也看不到他的踪迹。 看来他去找他的仇人了。 薇薇安猜测。她前晚瞧见了他压抑眼底的怒意,按照卡伦的性格,能在当下解决的事情绝对不拖到后面。 薇薇安冷静下来,她吃完了面包,默默眺望外面的风景。 她得出去一探究竟。 不仅是令人眼熟的阿曼达 ,更重要的是卡伦。 她想在离开之前,知道卡伦的本体,从而想起他们之间的故事。这样,即便她回了得克萨斯,混在拥挤人潮里,试着触摸过去,她也有拼凑记忆的可能性。 她想过直接问卡伦,但种种迹象表明,他不会承认,他不会脱口而出。他过去或许对她犯了很多错,以至于没有开口或送上真相的勇气。 她同样如此。 薇薇安看着月亮跳上树桠,阿曼达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她低头观察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 她摘下了项链,果断地上楼换衣服,带了一把匕首一把枪,从后门溜走了。 塔林那多的深夜往往浓得像一幅泼了墨的画,除了商业店,其他地方没有光亮。薇薇安走到观光车站,坐上了最后一班车,她跟着车厢来回晃动脑袋。 半小时后,她在瑟森镇下车,沿着小路上坡,走到守林人小屋。 建筑物渐渐减少,风速变大,薇薇安扎了个简易马尾,加快了行进速度。她并没有按照游客路线进入森林,而是走了另一条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路。 这条小路杂草丛生,连当地人都没怎么走过。薇薇安记得卡伦第一次带她来这儿,他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能绕到崖壁那儿。后来他们的确去了,穿过乱石林立的密林,循着星空的指引,最终到达距离崖壁几十米的石头平台。 往下看,怪石嶙峋,海水来回拍打,卷起一层比一层高的浪花。 薇薇安到那儿花费了不少力气,她也不知道自己走的路线能否遇到阿曼达,但心中某种感觉告诉她,她正在正确的道路上,距离真相越来越近、触手可及。 她刚躲到某块巨石下,风猛地增大,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塔林那多,海浪不顾一切地冲上港口,覆灭两三艘小船。雨倾然而至,近乎七十度的雨如同密密麻麻的针,砸进了起伏的海水。 薇薇安从来没见过这般猛烈的雨水,她听说过塔林那多的极端天气,可当她真正面对它时,才惊觉人们所述的真实性,他们并没有夸大它的情况,而是真实地讲述,甚至隐蔽地降低了它的恐怖,以营造一种自己可以征服大自然的假象。 薇薇安重新扎了头发,她把碎发撩到耳后,静静蹲守。 这一程她未发现异常,倒是连续四五个小时的运动叫她略感疲惫,不过还行,因为 ——目标人物出现了。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望远镜,锁定对面森林某个窜动的影子。 红发于空中飘扬,面露憔悴,不用多说,那就是阿曼达。 薇薇安没想到自己的眼神这么好,她晃了晃脑袋,重新盯着镜头里的人。 阿曼达减慢了速度,她躲在大树后面,肩上背了一把猎枪。 薇薇安之所以知道阿曼达来此的目的非凡,是因为她压根没说真相——瑟森镇可没有披萨店。 阿曼达不仅仅是为了采风而来。 那是为了什么来?塔林那多传闻背后的东西?生活在这里的非人种族? 薇薇安观察那张高度紧张的脸,她总感觉熟悉又陌生。 对方抱着猎枪,俯瞰海浪,瞬间,她浑身颤抖,好似瞧见了不可名状之物,下一秒,她倒在杂草中,任由狂风呼喊,吹散头发,她抖索着身子,捂住了嘴。 薇薇安从她脸上看到了不属于正常人的震惊,她害怕着某种东西,却不得不面对它们。 薇薇安放下了望远镜,她好奇崖壁之下的东西,她悄悄挪动身子,尽量靠近另一块平坦的地地方,直到她看清了崖壁附近的场景。 她的瞳孔倒映着一簇光鲜夺目的白,它如同一段散乱的线,勾勒出黑夜的影子,向远方绵延。 闪电猝然降落,照亮薇薇安的脸,雨水爬满了她的脸颊,顺着发尖滴落,薇薇安没空管对面的阿曼达,不管她来这里做什么,此刻都没了意义。 薇薇安顿住身形,没有眨眼,直勾勾地凝视天地间的那群非人生物,她害怕一眨眼,那人就从她面前离开了。 他的头发变得无比长,像波浪般自然下垂至腰际,瞧起来柔软且富有光泽,臂膀比平常更加结实宽大,流畅的肌肉线条收进灵动且硕大的黑蓝尾巴里。 他坐在海边的某块礁石上,严格来说,那种姿势算不上坐。半靠石壁半挨着礁石,他习惯性地往后仰,打量面前的十几条人鱼。 薇薇安淋着暴雨,在黑夜里看清了一切,她后退半步,靠着大树保持冷静。 她设想过卡伦的“种类”,人鱼章鱼不可名状之物等等,可脑中想象的永远比不上所看见的真实且具有冲击力。 脑海深处的某段记忆冲了上来,正突破枷锁,唤醒快要泯灭的记忆。 薇薇安用力晃晃脑袋,她又望了几眼卡伦,他好像在低语些什么,她听不清,又无法借助这些彻底想起,一路积累的疲惫和大脑的空虚于此刻冲破桎梏,一起袭向她。 薇薇安搀扶着树干保持平衡,她颤抖地拿起望远镜,眺望对面,阿曼达的身影早已消失于丛林之中。 那群人鱼的低语声越来越大,一种古老的语言闯进她的耳朵,熟悉却陌生。 真相和她之间像隔了一张薄薄的纸,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她遗忘了最重要的人或事物。 那是她与世界连接的钥匙,她找回全部记忆的引路灯塔。 与斯图亚特的回忆冲上脑海。 她18岁的初次相遇,时隔多年的宴会再见,坎坷不平的死亡旅行,不知不觉中,斯图亚特成了她生命里重要节点的参与人。 那次旅行后,她离开得克萨斯,去了加利福尼亚,不过几年又遇见了他,而后的纷乱交锋与说不清的爱恨不由分说地一同闯进了她的世界,搅起风云动荡。 他不愿她离开,用各自都无法接受的方式绑住了她,直至拉塞尔的到来,他们没有终局的捆绑关系以她的坠崖为结果走向死亡。故事结束于天崩地裂般的夜晚,她失去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他半真半假地编织了她的记忆。卡伦不愿放弃,他花言巧语,他纠缠黏着,努力往好的方向发展,就算他知道她想起来后会做出什么事情,就算他会败得令人发笑——人鱼之王的求爱失败,多么适合当饭后谈资。 他没放弃,他甚至将真相递到了她面前。 可他后悔了。薇薇安知道那晚他就在废弃教堂外,他收回了递上来的真相。 即便如此,即便她找回了有关卡伦的大部分记忆,但她知晓,心脏还是缺了一块,无法舍弃的一块。 那到底是什么? 她又为什么对卡伦抱有这么大的恶意?明明…… 薇薇安探出脑袋,重新观察海浪礁石边的人影,她的逻辑链还是断的,过去蒙上了最后一层纱,她必须前进,找到那不可抛弃的记忆,组成她灵魂一部分的东西。 她疯狂发散思维,接踵而至的巨量记忆还是冲垮了她的防线,她明明如此恨着斯图亚特!现实却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不能撤回的玩笑。过去的一年半,她和那个…… 她说不清。 她对斯图亚特的恨意是真的,一年半来的爱意也是真的,若他们真要做个了断,她会先给他一刀,再吻住他。 薇薇安捂住了嘴,她已经没力气去思考斯图亚特来这里的目的了,统治他的子民,还是做局引出拉塞尔,她只想见到他,再给他一刀。 风雨愈发猛烈,无尽地冲刷她的身体,她收回视线,但无法抑制狂躁的内心。心跳前所未有地加速,在疾风暴雨里,她显得更加孤独。 薇薇安闭上了眼睛,她重新陷入旧日的记忆,妄图从中寻到有用的东西。 转瞬间,闪电雷声渐少,雨没了动力,风也转变了方向。咸淡海水混着一丝熟悉的淡淡香味从身后涌来,包裹着薇薇安。 空气比之前阴冷了许多。 “冷吗?”斯图亚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沁入她的肌肤,风吹走了她身上的水,一如在废弃教堂那般温和礼貌。 薇薇安一言不语。 她转身,淡淡地望着不远处的人,他们之间或许只有五米,但薇薇安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道不能跨越的鸿沟。 斯图亚特重回人形,他站在树下,一头白色长发垂落,极其明显,又格格不入。 薇薇安盯着那双深蓝色眼眸,她其实看不太清,甚至凭借感觉去确认藏在其中的情绪。 冷吗? 她答不上来。 今夜的温度比平常低,她能感知,也仅仅是感知,这夜的气温对她来说刚好。 重要的是别的东西。两人都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斯图亚特见她不说话,他踩着满地的落叶,缓缓走近她,他的语气多了一丝颤抖。 薇薇安移开视线,她询问黑暗:“为什么不用真实的面容见我?” “我怕。”斯图亚特停下了步伐,他将手挪到背后,挡住了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他观察薇薇安的表情,企图从她脸上找到喜欢过他的痕迹。 “不,”薇薇安凉薄地说,“你怕的是我想起所有事情,而不是你的本体。” “你知道我接受能力很强。” 你只是在恐惧我找回过去,却又不得不让我找到过去。 斯图亚特沉默地承认了,薇薇安确实没说错。 这是横在他们面前、必须有个结局的事情。 薇薇安端详着靠近自己的卡伦,他披着一身雨,眼里的情绪越来越淡,属于人鱼本性的占有欲跃然脸上,她听见他问:“你想起所有事情了?” “差不多吧,起码想起了你。”薇薇安说完这句话时,便意识到了不妥,她皱了皱眉,“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尖锐的前端对准斯图亚特,那好像不只是一把匕首,而是某种悬于空中的决心。 “你说得没错亲爱的,”斯图亚特忽视了那把匕首,他俯身贴近,直到胸膛抵上匕首,他又近了一点,刀尖刺破肉|体,薇薇安完全没有撤回的意思,他自嘲地笑,随后眼神一暗,像是想把薇薇安拆吞入腹,他跨了一大步,匕首完全刺入了他的胸膛,鲜血在刀尖盛开,混着雨水,浸湿他的衬衣。 “我们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一刀我一刀的,这种事情不会有止境。可我不接受现在的结果,你得想起所有事情——” “比如,”斯图亚特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同样的字,他说,“你认识格温妮丝吗?” 匕首抖动,薇薇安睁大眼睛,看向错乱的字行,脑中重复徘徊着同一个名字。 格温妮丝……格温妮丝格温妮丝…… 格温妮丝·罗森伯格! “你……”薇薇安眼前一黑,她松开了手,任凭封印的最后记忆冲过全身。 卡伦接住了快要倒下的她,她嗫嚅着嘀咕着,眼神迷茫,承受着背叛欺瞒与后悔,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她快速穿梭过陈年旧事,找到了深藏内心,不敢轻易搬出的快乐,那是唯一感觉到活着的希望源泉。 薇薇安眼角湿润,她伸手握住了卡伦胸前的匕首,低声说:“我想起来了,斯图亚特。” 她用尽全力,将匕首刺入他的心脏。 是忏悔,是埋怨,是另一种只有他们自己能理解的“休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