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琼枝》 1. 阴婚(修) 夫妻对拜后,薛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双手青筋毕露,还攥着拜堂用的红绸,眼睛却已僵直地盯着方弱柳。 他嘴角歪斜,混浊的涎水混着丝缕血渍,沿着嘴角淌下。 方弱柳对上他几乎瞪出来的眼,怔在原地。 凤冠很沉,压得她脖颈发酸,几乎折断她的脖颈。 空气寂寥一瞬,紧接着,嘈杂的哭喊声骤然炸开来。 “老爷!” “老爷归天了!!” “快!快扶住!” “……” 方弱柳浑身僵直,站着没动。她手中还攥着刚拽下的大红盖头,恍惚中,竟一时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喜色还是血色。 “丧门星!晦气玩意儿!” 一道尖锐的嘶喊骤然拽回方弱柳的思绪,几欲刺破她的耳膜。 薛夫人扑上来,枯爪似的指甲就要挠她的脸。 “小贱人!老爷就是让你克死的!” “来人啊,让这贱人给老爷赔命!赔命!” 身后的婆子们闻言发了疯般,一拥而上。 你推我攮的拉扯中,方弱柳始屏着呼吸,下意识抬手护住头。头冠被打落在地,身上的嫁衣被扯得衣衫不整。 婆子们用麻绳死死捆住她的四肢,绳索冰凉,勒上肌肤时激起她一阵战栗。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方弱柳抬眼扫视四周,只见堂前的司仪面色淡然,似乎早有预料,冷漠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方弱柳慌不择路,抱着最后的希望看向那司仪。 “大伯!救我——” 像是濒临溺亡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苦苦哀求。 只可惜,这根稻草不是救命的。 ……是送命的。 因为就在下一瞬,被她称为大伯的司仪开口,声音尖锐。 “礼成!送入洞房——” 方弱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位事不关己的司仪。 大伯……大伯大伯大伯! 她爹爹的哥哥!她爹爹!爹爹…… ……爹爹? 好似有什么困惑的东西,瞬间想通了。 方弱柳死死盯着那位亲自为她“主持婚礼”的大伯,心下了然。 ……是了,她与爹爹,定然是被大伯给骗了。 巨大的震惊茫然过后,方弱柳已无力挣扎,轻而易举地被众人抬起。 腾空而起的时候,方弱柳整个人失神一瞬。 她颤着睫,自欺欺人地阖上眼。 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过一场噩梦…… 睡一觉,醒过来就好…… 闭上眼…… 人生的走马灯霎时间在眼前浮现,好似在重演她的一生。 ---------------- 方弱柳生得极美,这是十里八乡不争的事实。 那是一张祸国殃民的脸,顾盼生姿,只盈盈抬眼便风情万种,未施粉黛就勾人心魄。 最要命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眼尾一段微翘的弧度,眸子黑得纯粹,与人对视时仿佛含着一汪春水。盈盈流转间,便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态。 娘亲去世得早,爹爹方绪待方弱柳极好,对她百般疼爱,予取予求。 于是乎,方弱柳长到十八岁,都未曾出嫁,一直待在爹爹身边。这是连她的龙凤胎弟弟方扶风都没有的待遇。 直到一月前,久未联系的大伯突然找上门来。 大伯与爹爹好说歹说,许诺为方弱柳寻了个好人家,嫁过去保她锦衣玉食,荣华一生。 爹爹虽有顾虑,但想到到方弱柳如今已年过十八,再不出嫁便过了最好的年纪。再加上说媒的毕竟是自己的亲大哥,便也将疑心咽回了肚子里。 再三考虑后,爹爹终究是应下了这门婚事。 于是,年方十八的方弱柳被她的亲大伯领着,抬进了薛家。 未曾想,大伯口中的“好人家”,居然是久卧病榻的薛家老爷,薛洪。 瞒城地处边境,本属前朝疆土,国破后被吞并,划入新朝版图。可天高皇帝远,新朝的政令到了这里便大打折扣,地方官形同虚设。 在这瞒城,真正说了算的不是官府,是金银。银子可以买官,可以买命,可以买通一切。 而盘踞此地近百年的薛家,便是这瞒城真正的土皇帝。 方弱柳嫁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彼时的薛洪只剩最后一口气,病榻缠绵之际,不知听了哪个方士的谗言,执意要寻一个生辰八字极阴、容貌极艳的处子成婚。 他瘦得脱了形,面色蜡黄,眼眶深陷,目光浑浊不堪。一袭婚服披在身上,活像是个空壳子。 方弱柳察觉不对想打退堂鼓时,为时已晚。 她被一众人要挟着步入大堂,老管家搀扶着颤颤巍巍的薛洪,与方弱柳拜堂成亲。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司仪的声音尖锐又急促,是她的大伯。 “夫妻对拜——” 方弱柳被人强按着肩膀,对着椅子上那个行将就木的弥留之人,弯下了腰。 她的头低下去,脖颈僵硬得几乎折断。视线垂落,只看到自己大红嫁衣晃动的裙摆,和红色地毯上让她头晕目眩的图纹。 “咳……嗬……” 一声怪异而响亮的抽气声,从正前方方传来。 方弱柳头刚抬起,尚未直起身子,只听得一道重物瘫软的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从她面前倒下,正正倒在她脚边。 紧接着,便是下人们瞬间爆发出的、混乱不堪的惊呼哭嚎。 方弱柳大脑空白一瞬。 死了…… 薛洪死了。 就在和她对拜完的瞬间。 ---------------- 麻绳浸过鸡血,腥,涩,湿,冷。 直到整个人被紧紧桎梏、被迫要与薛洪同葬时,方弱柳才终于看清这场婚礼背后的真正目的。 陪葬。 冥婚。 这是薛洪死前最后的嘱咐——若他身故,新妇需即刻与他完成冥婚礼,同棺而葬,于地下继续服侍他。 在他的信仰里,此举方能镇住家宅,福泽子孙,即便是他死了也能在地府享阴福。 红绸换成白幡,方弱柳回过神来时,已然被拖到堂口的棺材前。 红漆木的棺材色泽深得发黑,棺盖大开,像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棺内铺着浸血的褥,薛洪穿着繁复的红色寿衣,静静地躺在那里。 婆子们生拉硬拽,就要将方弱柳推上前,塞进去。 “不……不要……不!” 方弱柳低声呜咽,发了疯般拼命挣扎,可她的力气在一众干粗活的婆子面前微弱得可怜。 司仪的声音再度响起:“送新夫人,与老爷,地府团圆——” 身体悬空一瞬,方弱柳被人抬起,面朝上,僵直地放进了棺材里。 身体陷入棺内的瞬间,方弱柳撕心裂肺地惊叫一声,身侧紧挨着一个僵硬冰冷的东西,她清楚那是什么。 棺外众人动作嘈杂,她听不清,却也知道他们在准备要将自己活埋的工具。 棺内弥漫着浓郁的樟脑和香料味道,混合着尸体开始散发的淡淡死气,直冲她的口鼻。 求生的意志在太阳穴剧烈凸起,仅存的理智叫嚣着拼命挣扎。方弱柳屏着一口气,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和双腿开始拼命扭动摩擦,细嫩的皮肤瞬间被粗糙的麻绳磨破,火辣辣地疼。 有些许温热的血渗了出来,浸湿了绳结,麻绳上的血色更深一分。 她不顾一切地继续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抽手。许是因为她天生骨骼纤细,右手皮肉被粗糙的麻绳刮掉一片,钻心的疼,但下一瞬,竟真的让她将右手挣脱了出来! 顾不上手腕的皮肉之苦,方弱柳猛地甩开挂在左手手腕上的绳结,陡然从棺材中仰坐起身! 不等众人反应,她迅速躬身拽开脚腕的麻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好几个死结被她一一解开,速度快得惊人。 红色绣花鞋在挣扎中脱落,四肢的禁锢彻底解开,方弱柳双手撑在棺材边沿,跌跌撞撞地往外翻。 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方弱柳踉跄着向前跑了几步,被人按着脖子猛地摁在地上。 齿关磕到地面,大脑震荡一瞬,无数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逃?你他娘的想逃到哪里去!” “怎么让她手脱了出来?不是绑好了吗!” “死丫头,手滑得跟泥鳅似的!” 一个壮汉啐了一口,眼中凶光一闪,举着着手中的铁锹就要朝她砍来。 司仪见状连忙制止:“别伤了脸!老爷交代过,这张脸必须得全须全尾地下去!” “这娘们儿不老实,得给她点儿教训!” 身为方弱柳大伯的司仪扭头瞥了濒死的她一眼,冷漠淡然。 他嘴唇启合,如毒蛇吐信:“那就将她的手脚钉住。” 方弱柳登时愣住:“……什么……不要……不要……” 司仪扭过头不再多言,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挥了挥。 两个壮汉会意颔首,猛地抓住方弱柳的脚踝,粗暴地将她拖回棺内,死死按住。 另外两人凑上前来,一人举起三尺长的铁钉, 对准她脚腕上被勒出的红痕处,一人手握铁锤高高扬起,毫不犹豫砸下去—— “噗嗤!”一声沉闷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钝响。 “啊——!!!” 方弱柳瞳孔骤缩,发出凄厉似鬼的惨叫。 无法形容的剧痛,从脚腕瞬间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方弱柳疼得直翻白眼,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恍惚中看见铁锤再次举起,泪水瞬间顺着眼睑流下,方弱柳出声求饶:“不……” 但由不得她。 铁锤重重落下,一下又一下。 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还是砸在同样的位置,终于将那根钉铁穿透她的脚腕,深深楔入了下方的棺材底板。 温热的血液喷溅在铁锤上,那壮汉用衣角擦了,从旁边接过第二根铁钉。 “不……不要……求求……求你们……” 方弱柳气若游丝,徒劳地摇着头,眼神涣散着苦苦哀求:“求你们了……我错了……我不跑了……真的不跑了……” 但铁锤依旧无情落下,这一次,是右脚。 泪水混着冷汗,淌进她侧边鬓发。方弱柳好似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苦苦挣扎,任人宰割,无可奈何。 “手腕太细了……钉手掌!” 话音落,左手手腕被按住,冰冷的铁器锤落。 “啊——!!!” 惨叫划破漆黑的夜色,钉子穿透掌心皮肉,将她的左手死死钉入棺木。剧痛下手指猛地痉挛,狠狠刺进了身侧那具冰冷尸体的皮肉里! 指尖传来一种令人作呕的软烂触感,是薛洪! 薛洪!薛洪!!薛洪!!! 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还有……今日所有伤害过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砰!” 右手手掌被贯穿,她被彻底钉死在了这口棺材里,动弹不得。鲜血从四肢的钉孔汩汩流出,浸湿底下的棺材板。 剧痛如澎湃潮水般,一次次将她推向昏厥的边缘,又一次次用更尖锐的痛楚将濒死的她残忍拽回。 感知渐渐麻木,意识开始模糊,无边无际的黑暗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与头顶沉重的棺材板一起,彻底封死。 不知过了多久,棺材被抬起又放下,泥土盖上棺材板的声音愈发模糊。 黑暗,痛楚,窒息。 要死了…… 就这样躺在这里,感受血液与生命的流逝……和这个恶心的死人一起糜烂成泥…… 绝望之中,一股狠戾决绝之气涌上心头。方弱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伸出舌尖,抵在了自己的牙齿之间。 咬下去,给自己一个痛快。 总好过在这漆黑冰冷的棺材里,慢慢流血、窒息、绝望而死。 她阖上眼,齿关发力。 “咚!咚咚!” 有什么声音在棺材上方响起,急促,又毫无规律。 “咚咚!” 似乎是有人在铲着沙土,是铁锹砸在棺材板上发出的撞击声。 迷迷糊糊中,只听“嘎吱”一声,头顶的棺盖被猛地撬开! 一道熹微的光线夹杂着一丝冷空气灌入棺内。棺盖缝隙处,猛然出现一双眼睛。 清明,锐利,像寒夜中孤高的星辰。 “轰隆——” 一道惊雷乍现,电光惨白,照亮缝隙外少年那张苍白冷然的脸庞。 ---------------- 春雷阵阵,总喜在夜里袭来,淅淅沥沥的雨落个不停。 方弱柳颤动着眼睫,缓缓睁开眼。 头顶的纱帐在昏暗天色里模糊一片,她躺在榻上,等胸口那阵心悸过去,才慢慢抬手擦额角的冷汗。 掌心旧疤在皮肤下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蜷缩起双腿,动作太大,有冷风灌入被褥,惹得她双脚瑟缩一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瓦片上的水顺着檐角的铃铛滴落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格外清晰。 方弱柳双手环膝,歪着头,轻轻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又是这个梦。 六年了。 薛洪的坟头草,早已枯荣了不知多少回。 那个在雨夜将她从棺材里挖出来的少年,如今也已…… “叩、叩。” 两道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紧接着,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传来:“小娘,我听见您屋里有动静,可是夜雨惊雷,魇着了?” 见屋内没人回应,那声音顿了顿,有些关切又不冒犯地再次响起: “小娘,我可以进来吗?” 2. 义子(修) “小娘,我可以进来吗?” 他就站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屋檐下的纱灯照出他长身玉立的影子,影影绰绰地投在门上。方弱柳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抓住了裹挟在身上的冰凉锦缎。 指甲嵌入掌心的软肉,她渐渐醒过神来。 薛彻,薛子晟。 薛洪的二儿子,她的……继子。 也是六年前那个雨夜,将她从棺材里救出来的少年。 一个少年,一把铁锹,就这样一下下挖开了埋葬她的泥沙。棺材板被撬开时,淅淅沥沥的雨水灌进棺内,落到她的脸上,与错乱的泪痕交织在一起。 少年将手探入棺内,生生将钉入她四肢的铁钉与背后的棺木剥离。模糊的血肉沾满他的双手,他紧抿着唇,面不改色。 他将奄奄一息的方弱柳从棺材里背出来,铁钉还钉在她手脚上,血淌了一路。 少年不知从何处寻到一位行走江湖的神医,虽说没能让方弱柳完全恢复如初,但好歹是保下了她的性命。 后来的三个月里,高烧、恶寒、伤口化脓,反反复复。 在少年的照顾下,方弱柳终于熬了过来。 后来方弱柳问他,为什么救她。 他说,因为他们很像。 她拼命挣脱束缚双手双脚的绳索时、她不顾一切想要渴求哪怕是一点求生的希望时,她的神情,她的眼睛,真的和他很像。 方弱柳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理由。他毕竟是薛家的血脉,想来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即便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可每每看见他的脸,方弱柳眼前就会莫名浮现出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孔。 薛洪,薛彻,血脉相连的父子。 她感到恶心。 可救她一命的薛彻什么都不要,说自己在薛府一直遭受非人的虐待,那地方他不想再回去。他低声下气,苦苦哀求,要跟在方弱柳身边一起生活。 拗不过的方弱柳最终还是应下了。 薛彻叫她小娘,方弱柳觉着刺耳,让他换个称呼,他死活不肯。 他说:“小娘是父亲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来的,你们拜过三拜,就是我小娘。” 方弱柳掰不过他,只得认命地认他做义子,任他一口一个“小娘”地叫着。 她曾许诺,待她伤好,就抚养他长大成人。 那一年,他也不过才十二岁。 如今,她二十四,他也年过十八。 整整六年过去,方弱柳依旧没能恢复如初。虽然可以下榻行走,却走不了远路,每逢阴雨天时,脚腕处就好像有无数细密的虫蚁往骨缝里钻,凉飕飕地疼。 说好她养他,到头来,是他照顾了她六年。 “小娘?”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方弱柳的思绪猛地拽回现实。她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门外之人便再度开口:“那我就进来了。” 语气不咸不淡,仿佛只是知会她一声。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有风灌入,很冷。 方弱柳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抬眼看向门口。 薛彻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前,肩头似乎被打湿了,洇出一片深色。他目光扫过蜷缩在榻上一角的方弱柳,扫视着屋内陈设,最后落在床头那盏熄灭的烛灯上。 “原是蜡烛灭了。” 他低声说着走过去,举起火折子重新点燃。烛火在他手下再次亮起,刺眼的光惹得方弱柳微微眯眼。暖黄色的火光摇摇晃晃,映出两人模糊的影。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自从六年前自鬼门关走过一遭之后,方弱柳落下的不止是病根,还有缠着她的恐惧和阴影。 她惧怕黑暗,惧怕封闭,所以每晚都要点着烛灯才敢入睡。即便屋外风雨交加,她也不敢关窗熄灯。 又有冷风自背后袭来,薛彻将灯罩拢好,起身朝窗边走去。 “别关。” 一直沉默的方弱柳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关窗。” 薛彻闻言顿住,双手还搭在窗框上,回头看她。 烛光游移在他的脸上,少年的眉眼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他的眼睛很好看,和当初一般清冽锐利,只是如今眉骨长开了些,下颌线条也愈发硬朗,眉宇间满是少年初长成的锐气。 他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方弱柳。 方弱柳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十分狼狈,在那点仅存的可怜自尊心使然下,她偏过头,把脸埋回膝盖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 她没有说不能关窗的理由,但薛彻知道。 他没有追问,只是收回手,安静地转身,回到榻边。 床榻微微一沉,是他在床沿坐下了。 她将头从膝盖中抬起,茫然看向他。 薛彻坐得离她有些距离,刚好能挡住从窗口灌进来的夜风,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冒犯。他的脊背挺直,宽阔的肩膀微微侧着,将那些裹着寒意的气流半点不漏地挡在自己身后。 床头的烛火在他身前摇曳一下,复又稳住。 “睡吧。” 他的声音不大,方弱柳却莫名觉得安心。 方弱柳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息,弱弱开口:“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薛彻冷硬打断:“可我就要做到如此地步。” 方弱柳闻言几度启唇,复又闭上。 她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静静地看着他。 “早些安歇吧,小娘是不是忘了明日还有庙会?若是不想明日麻烦我把你背回来,就好生睡下吧。” 方弱柳无可反驳,蠕动着身子笔直躺下。她侧过身,望着面前那一点跳跃的烛火和少年渐渐模糊的轮廓,慢慢地放轻了呼吸。 --------------- 方弱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床前一直有个身影默默守着,不动作,也不说话。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今日三月三,菩济山有庙会。方弱柳起身后便忙着收拾梳洗,准备上山祈福。 薛彻早早便换好了衣裳,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见方弱柳将一根木簪插入发髻,薛彻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凑到她颈侧。 “小娘,我陪你去。” 方弱柳鸦睫轻颤,看着铜镜中紧贴着自己耳鬓的薛彻:“不用。” “你腿脚不便,我背你上山。” “……那就更不用了。” 薛彻语气古怪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原来小娘是想自己爬上山去啊,勇气可嘉。” “……” 方弱柳轻咬樱色的下唇,不再说话。 即便她再嘴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然离不开薛彻了。 收拾妥当出门时,薛彻已经驾好了马车。 这辆马车是他自己攒钱买的,做工不算特别精美,但也不算粗糙。内里铺了厚厚的锦褥,坐着很舒服。 山路崎岖颠簸,即便薛彻已经驾得很稳,方弱柳还是难免有些犯恶心。 好不容易等到马车停下,帘子被人掀开,明媚的阳光扫进车内,刺得她眯了眯眼。 薛彻站在车旁,把手递过来。 方弱柳掀开眼帘,看了一眼那只骨节 分明的手。 迟疑片刻后,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上去。 日光照耀下,方弱柳手背上那道深色的疤痕无处遁形。薛彻的目光在她手背上停顿一瞬,眼神蓦地一黯。 他别过脸,递给她一顶斗笠,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 “走吧。” 方弱柳戴上斗笠,眼前的皂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却也遮挡了她的视线。 薛彻余光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她的手臂滑到手腕,虚虚拢着。 “小娘,我扶着你。” 他的手很稳,方弱柳理所当然地没挣开。 庙会在山顶,两人步履缓慢,艰难地登上了山。 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伫立在庙门前,枝干虬结,树冠如盖。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祈愿牌,层层叠叠,风一吹,碰撞出哗啦啦的声响。 方弱柳站在树下仰头看去,日影从叶隙间漏下来,落了她一头一肩。 薛彻去买了个祈愿牌递给她。方弱柳接过木牌,问他:“怎么只买一个?” 薛彻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不信鬼神。” 方弱柳闻言也不多言,低头看向手中的祈愿牌。木牌很轻,只有半个巴掌大,系着条红绳。 她想了想,提笔写了几笔。 自手受伤以后,她已经很久没写过字了,握笔的手微微发抖,字迹歪歪扭扭。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丢人,竟生出一股想把木牌藏起来的欲望。 不料薛彻突然凑上来:“写好了?” 方弱柳捏紧了手中的木牌,点点头。 薛彻抬起下巴指了指:“扔上去。” 方弱柳抬头看向挂满祈愿牌的菩提树,有些迟疑。 她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握着木牌,卯足了劲往上奋力一扔。 木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堪堪飞到树干的位置,“啪嗒”落了下来。 “……” 方弱柳盯着掉落在地的木牌,一时晃神。 清风拂过,把轻纱吹得贴在她脸上。方弱柳抿了抿唇,缓缓走近,弯腰去捡。 一只手掠过她的肩膀,先她一步碰到地上的祈愿牌。 薛彻捡起木牌,拿在手里掂了掂:“小娘想挂哪个枝?” 方弱柳直起身,指了指树冠中间那个位置。 薛彻没再多问,手腕一翻,轻轻往上一抛,木牌“嗖”地飞了出去。 方弱柳眼睁睁看着它越过最近的那几根枝桠,越过树冠中层,越过树顶然后直直飞向了树后。 紧接着—— “咚!” 很沉闷的一声响。 一道暴喝声陡然响起:“哪个不长眼的?!” 方弱柳心里一沉。 菩提树后面绕出来一个壮汉,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只手捂着额头,手中捏着的赫然是她的祈愿牌。 方弱柳见状连忙上前,微微欠身:“对不住,是我的牌。” 那壮汉见她是个柔弱女子,怒意更盛:“对不住?你不长眼吗?知道老子是谁吗!” 方弱柳只想息事宁人,正准备再次出言道歉,未曾想那壮汉怒喝一声,猛地抬手狠狠推向她的肩膀。 方弱柳下意识往后一躲,脚下一个趔趄身形不稳,整个人骤然往后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肢,方弱柳整个人撞进一个胸膛里,后背贴上一片熟悉的温热。 眼前的薄纱被风吹开一角,她惊慌失措地抬起眼,清晰地看见薛彻紧绷的下颌。 他另一只手死死捉住壮汉扬起的手臂,语气毫无温度:“你知道,我是谁吗?” 3. 神佛(修) “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壮汉闻言不屑一笑,正欲抬起另一只手将他一把推开,却在看清薛彻的脸时瞬间顿住。 壮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你……你是……” 壮汉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立刻想到什么似的猛地合上。他满面愁容,完全没了刚开始的架势,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 “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薛彻冷冷瞪他一眼,狠狠甩开壮汉的手,目光落到方弱柳身上时瞬间柔和下来,声音也随之变轻:“……没事吧?” 此处人多眼杂,他不再唤她小娘。 方弱柳敏锐地捕捉到这点,竟一时有些不习惯,旋即点了点头。 那壮汉见状本想趁机溜走,不曾想一道冷声响起:“让你走了吗?” 壮汉猛地顿住,薛彻余光不善地瞥他一眼,却是在对方弱柳说:“此人冒犯了您,该如何处置?” 他刻意以尊称唤她,在方弱柳耳中倒是多了一份调笑的意味。 她抬眼扫了一眼越来越多围观的人群,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拽着薛彻袖子的手微微紧了几分:“得饶人处且饶人,就此作罢吧。” 壮汉闻言如蒙大赦,不曾想他还没来得及将提着的心吞回肚子里,薛彻冷然的目光便骤然扫过他:“您心地良善,宅心仁厚,可我却不是个宽容大度的。” 他说着歪了歪头,双眸危险地眯起:“……不过既然您都不想追究,那……就让这目中无人的东西诚心诚意地给您赔个不是,也算给他长个教训,如何?” 不等方弱柳开口,那壮汉“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俯身求饶:“姑娘……小姐!是小的瞎了眼了,方才都是小的不识好歹,是小的无理取闹,还请小姐莫怪……” “你这是做什么!” 方弱柳扭头看向薛彻,眉头紧锁着摇头:“罢了,确实是我们有错在先,此事就此了结,莫要再闹。” 话音落,方弱柳朝着那跪倒在地的壮汉使了个眼神,壮汉会意连忙起身,跌跌撞撞地逃离此地。 围观的众人见状也都没趣地散开,一切都变回最初的模样。 待到人群褪去,方弱柳重新扶好斗笠,耳边却骤然传来一阵温热的吐息。 薛彻掀开轻纱一角,鼻尖几乎碰到她的侧颈:“……小娘,你凶我。” 他的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一种细密的战栗感瞬间流过全身,方弱柳浑身一颤,反手摁住他的脸生硬推开。 “我哪里凶你了……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呢。” “你刚刚说我闹,就是在凶我。再者你是我小娘啊,我跟小娘说点悄悄话,有何不可?” “随你怎么想吧……还有,离我远些。” 薛彻垂下眼帘,似乎有些受伤,赌气似的转身往庙门口快步走去,过了一会儿见方弱柳没跟上来,又在庙门口处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瘪了瘪嘴角,认输似地叹息一声朝她走回来,抬手重新扶上她的手腕。 ----------------- 庙内香火很旺。 方弱柳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虔诚地闭眼拜了三拜。 【愿家人喜乐安康。】 薛彻就站在她的身后,面色平静地看着她的动作:“若是有心愿未了,倒不如与我说说,跪这神佛有何用?倒是徒给你的腿伤添了几分痛楚。” 方弱柳斜眼瞪了他一眼,扭回头不做理会。 面前摆着签筒,红漆已经磨得发白。方弱柳握着签筒轻轻摇了一阵,一根签掉出来,正正落在蒲团前。 她捡起来,神色一凝。 下下签。 方弱柳盯着签文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捏着竹签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正当她凝神之际,一根竹签骤然横到她眼前,是上上签。 方弱柳抬眼,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薛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去摇了一根,是上上签。见方弱柳愣神,薛彻猛地伸手,将她手中的那根签轻轻抽走。 方弱柳还没反应过来,那根上上签便被他强行塞入了自己手里。 方弱柳有些愣神:“……你做什么?” “跟你换。” 薛彻摩挲着手里的竹签,不屑地丢回签筒中:“现在你是上上签了。” “……你不是不信神佛吗。” “若是为小娘,信一次也未尝不可。” 方弱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垂下眼睫敛去眸中神色。 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薛彻在身侧扶了她一把。 -------------- 庙会散了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二人沿着原路返回,方弱柳坐在马车上,抬眼看着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淡,橘黄色的余晖在马车行进中渐渐变成灰紫烟云。 方弱柳靠着车壁,蜷起双腿,轻轻揉捏胀痛的脚腕。 闭眼凝神间,脑海里却猛地浮现出白日里发生的事。 那个嚣张跋扈的壮汉为何在看见薛彻之后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他对薛彻那般避之不及,似乎对他有着很深的恐惧…… 说起薛彻这个人,方弱柳当真觉得自己看不懂他。 当年他挖坟掘墓、背着半死不活的她离开薛府时也才十二岁,身无分文,却意外遇见好心的江湖神医施救,这才让方弱柳保下命来。 这些年来,表面上是二人相依为命,可事实上一直都是薛彻在照顾方弱柳。 方弱柳伤得重,需要昂贵的药材养着。于是薛彻自打十二岁那年开始便隔三差五出门找活干,带回来的银子不在少数,不仅够两个人吃穿用度,甚至还有些富余。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从不待见他的家中逃离,到底是从哪里搞到那么多钱财的? 薛彻,到底还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 太阳穴突突跳着,隐隐作痛。 方弱柳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 回到家中时,夜色初临。 风从窗口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方弱柳坐在榻前发了一会儿呆,慢慢站起来,褪下外衣搭在屏风上。 正当她准备解腰间系带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小娘,水好了,儿子进来为你濯足。” 话音刚落,薛彻已经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而入。 方弱柳微微侧身,拢了拢略微散乱的衣襟,神情有些慌乱:“谁让你进来的?” “是儿子唐突了,小娘莫怪。” 嘴上说着唐突,可薛彻却面不改色走到榻边蹲下,将水盆放在方弱柳脚边。 他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榻上,伸手握住她的脚踝,细心地为她褪去鞋袜。 一双白瓷般的小脚躺在他掌中,薛彻目光扫过这双脚腕上的四道扭曲的疤痕,眸色晦暗一瞬。 他伸手试了水温,而后捧着方弱柳的双脚小心翼翼地浸入水中。 双足没入水中的一瞬她本能地一缩,薛彻抬眼问她:“水温合适吗?” 方弱柳低低地“嗯”了一声。 薛彻的手探进水里,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掬着水往她脚腕上浇。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她脚腕 皮肤时有一点粗糙的触感。 他握着她的双脚,从脚掌到脚踝,一节一节地按揉着。力道不轻不重,舒展着她僵硬的筋络。 他的按摩手法十分娴熟。这些年来,他一直重复做着这样的事。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满身疲惫好似在这一刻被他揉散开了。方弱柳后仰着脖颈靠在床柱上,垂眼看着那双握着自己双足的手。 薛彻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轻一握便将她一双脚腕盈盈圈住。 此刻他低着头,烛光落在他后颈上,有一小截脊椎骨微微凸起。他的拇指在她脚腕处打圈游走,落到当年被铁钉穿透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压下去,又缓缓松开。 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 方弱柳盯着他的发顶,迟疑了很久。 沉默了几息后,她终于犹豫着开了口: “……薛彻,你到底是谁?” 按揉着她双足的手猛地一顿,随即又动起来。他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半点端倪。 他说:“小娘,我是你的义子啊。”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方弱柳压低了声音,俯身凝视着他的双眸:“除却薛彻和我义子的身份,你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对上她审视的目光,薛彻薄唇轻启,却没有说话。 他重新低下头,方弱柳看不清他的表情,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可此时此刻,那沉默在方弱柳眼里,怎么看都像是心虚。 方弱柳眉心微蹙,轻咬下唇:“……自从你逃出薛府之后,虽说隔三差五就往外跑,说是找活干。可你当初那般年幼,到底是哪里找的事干?” “再者……这些年你往回带的钱财不在少数,那些当真是取之有道的正经钱财吗?” 薛彻抬起头来,似乎对她的话有些不解:“小娘的意思,是觉得这些钱财取之不义?” “何止是取之不义。” 方弱柳深吸一口气,皱着眉死死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问: “你该不会……误入歧途了吧?” “……什么?” “我是说,你不会去做了强盗吧?劫富济贫那种。” 薛彻盯着她看了几息,旋即忽地笑出了声。 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和平日里那副冷硬的样子判若两人,惹得方弱柳一时愣在原处。 “小娘,你想多了。” 薛彻开口,语气中还带着笑意:“我只是脑子灵光了些,寻了些赚钱的法子,倒卖些东西,赚个差价。来钱快,也干净。绝对没有做什么……烧、杀、抢、掠的事。” 方弱柳轻咬下唇,有些嗔怒地别过头去:“你最好是。” 薛彻俯身,侧过脸蹭了蹭她的膝盖,好似在撒娇。 他声音闷闷的,夹杂着些许委屈:“小娘不信我吗?” 方弱柳大惊失色,忙伸手想将他推开。可手伸出去却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推,没推动。 她咳嗽一声,声音不太自然:“起来。” 薛彻反而将脸埋入她的双膝,不动了。 “……薛彻。” “儿子在。” “起来!” “我不。” 方弱柳气急,抬脚就去踹他。 湿淋淋的脚踹在他肩膀上,水珠溅了他一脸,有几滴挂在他的睫毛上。 薛彻一怔,被她踹得整个人微微后仰。 他眼神迷离,略微失神:“……小娘?” 方弱柳面颊浮现两抹异样的红晕,她美目圆瞪,脚下一个用力将他推倒。 “滚!” 4. 梦魇(修) 今日谷雨。 薛彻不在。 方弱柳悠悠转醒时,日已上三竿。院子里很安静,有风掠过,吹动檐角的铃铛叮当响。 昨日走了远路,一觉醒来脚腕还有些浮肿。方弱柳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薛彻的房门敞着,似乎走了许久。 方弱柳去到厨房,打开灶台上的盖子,里面有薛彻为她留下的一日三餐,只需热一热便可食用。 薛彻总是这样,每次出门前都会提前为她准备好吃食。 简单用完午膳后,方弱柳坐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三月中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她身上,渐渐地就犯起了困。 阳光寸寸挪动,待她再度睁开眼时,已经是傍晚。 午饭后没有消食,方弱柳一点胃口也没有,只得回屋靠在窗边向外张望。指尖无意识地缠弄着自己的头发,百无聊赖。 直到太阳彻底沉下山去,天边剩下最后一抹灰紫色,薛彻都没有回来。 薛彻说过,他出门办事,若是过了酉时不归,当天便不回了。 略微失神后,方弱柳起身去烧水,准备洗漱歇息。 盛满热水的木盆有些沉,她两只手端着,走得很慢。踏进门槛时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盆里的水晃出来,烫到她的手背。 双手下意识猛地一缩,木盆骤然翻倒在地。 水泼在地上,漫了一地。方弱柳愣愣地站在原处,手背被热水烫得发红,火辣辣地疼。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般缓缓起身,端着木盆重新打了些水,将手浸入冷水中。 她看着水中自己颤抖的双手,恍惚一瞬。 即便是将养了整整六年,也只能恢复到这种地步吗? ……罢了,再忍一些时日,终有一日…… 她凝神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简单烧水洗漱过后,疲惫的方弱柳踩着虚浮的脚步爬上床榻,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 方弱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是周身越来越冷,整个人如坠冰窟。她想要蜷缩起身子,却有什么东西压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头顶的纱帐沉沉地坠下来,几乎压到她面前。 沉甸甸的窒息感骤然漫上胸口,方弱柳想张嘴呼吸,却发现喉口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纱帐停到近在咫尺的地方,赫然变成一块冷硬的棺材板! 呼吸陡然一滞,方弱柳浑身控制不住,开始细密地颤抖起来。 手腕猛地抽动,触碰到一团冰冷软烂的东西,湿漉漉黏糊糊的,正紧贴她的手背。 惊惧之下,方弱柳猛地扭头。 只见一具面色青紫的死尸面朝方弱柳,眼睛大睁着,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的膜,有什么东西在膜下面缓缓蠕动。 他与她离得极近,空洞的嘴巴大张着,无数白生生的蛆虫从他的舌头上滚下来,掉落在她侧脸。 下一瞬,一只手骤然搭上她的肩膀。 方弱柳惊呼出声,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挥了过去。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手心传来一股麻木的痛感,从掌根一直蔓延到指尖。 掌心的触感过于真实,方弱柳猛地睁开眼。 头顶的纱帐轻轻晃动,视线中模糊一片。 她的手依旧举在空中,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发抖。 “……小娘。”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方弱柳闻声一怔,僵硬地扭过头。 薛彻俯身在她榻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脸上那还未褪去的焦急和担忧被震惊取而代之。 方弱柳看着他侧脸的那片红,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还有些麻木,指尖颤抖。 ……她做了什么? 薛彻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 略一迟疑后,他默默收回了搭在她肩上的手。 “小娘,你又把我认成他了。”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方弱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颤抖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慢慢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薛彻垂眸,敛去眼底那抹异样深色,余光瞥见她光洁的额头上细密的汗。 他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想要替她擦汗。 指尖快要触碰到她的额头时,方弱柳微微偏头,躲开了。 薛彻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眼神晦暗一瞬,垂下手放在身侧,紧握成拳。 紧攥的手背上青筋毕露,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但很快又无力松开。 薛彻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帕递给方弱柳,而后转身去到柜子前,翻出一个白瓷小罐。 方弱柳莫名有些心虚,攥紧了手中的方帕,揩了揩额角的细汗。 薛彻回到榻边,用指尖挑了一点乳白色的药膏,握着方弱柳的手将药膏一点一点涂在她手背上。 药膏凉丝丝的,他的指腹却是热的。 方弱柳有些惊愕,他居然早就发现了她手背上的烫伤。 思虑至此,她垂下眼睫,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他身上。 薛彻脸上那片红印还没消,烛光下看得分明。被她扇的地方微微有些浮肿,衬得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 她盯着那块红印看了几息,嘴唇翕动。 “……你的脸疼吗?” “小娘的手疼吗?” “……我无碍。” “我也无碍。小娘手没力气,打人没感觉的。” 方弱柳咬了咬下唇,不再多言。 为她擦完药,薛彻再度起身,收拾完屋内的狼藉后合上门离去。 虽说他没有半点怪她的意思,可方弱柳却翻来覆去不能入睡。 约莫一柱香后,门被叩响。 薛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小娘身子不适还不进食,当真不把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 方弱柳不语,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 平日里薛彻给她做粥,总要放些补品,粥的颜色总是偏深的,味道也杂。 可今天这碗粥,和平日相比却单一很多。 “小娘,我喂你。” 薛彻说着,用勺子舀了一口粥,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方弱柳没有拒绝。 吃到一半时,方弱柳停下来,又抬头看向薛彻。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眉眼平静,嘴唇微抿,看不出喜怒。 ……不对劲。 方弱柳微微蹙眉,迟疑问道:“你今天去了哪里?” 薛彻语气如常:“办了些事。” “……什么事?怎么回来这么晚?” < p>“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薛彻说着喂了最后一口粥,扭头为方弱柳点上床边的烛灯,起身关门。 “夜深已深,小娘早些歇息,儿子在隔壁候着,有事唤我即可。” ---------------- 一夜浅眠。 第二日方弱柳早早醒来时,发现薛彻居然又不在家。 她看着薛彻空荡荡的房间,一时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好像昨晚的记忆都是梦,薛彻从来都没有回来过。 直到她去到厨房,看到灶台上热着的餐食,才确认昨夜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今日的餐食与往日相比清淡了许多,方弱柳不以为意。 可不曾想,待薛彻回来后的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一向事事唯她是从的薛彻,也一反常态地变得有些沉闷。 方弱柳敏锐地察觉到,他有事瞒着她。 转眼间几日过去,二人一如往常相安无事,方弱柳也并未点破他的心事。 她很清楚,这种事情,需要等。 等薛彻自己忍不住,率先告诉她。 果不其然,在一个与平常无异的夜晚,薛彻为她浴足按摩时,低着头突然开口。 “小娘。” 方弱柳懒懒靠在床柱上,轻声应他:“嗯。” “前几日我不在,小娘可有遇到什么事?” “并未。” “……那,人呢?” “没有。” 薛彻手上按摩的动作骤然加重,方弱柳轻嘶一声,柳眉微蹙,倒吸一口凉气。 薛彻低垂着眼,叫人看不清神情:“小娘,你撒谎。” 方弱柳陡然一噎。 他眼神晦暗,面色阴翳:“你分明就见了那蓝冶一面,为何跟我说没见过?” 蓝冶……蓝大夫? 方弱柳闻言一顿,旋即想起确有此事,紧接着很快意识到薛彻似乎在监视自己,瞬间怒气上涌: “蓝大夫是为我送药,你到底在不满什么?” “送药?平日里送也就罢了,可我这月分明没有付银子,他为何上赶着给你送药?” 薛彻说,几乎咬牙切齿:“小娘不妨想想,他究竟是何居心!” “医者仁心,他能有什么居心!” 方弱柳猛然拔高音量,气道:“倒是你!薛彻!你这些天夜不归宿心神不宁,到底是做什么去了?今日你必须给我好生交代!” 二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片刻后,终究是薛彻率先败下阵来。 他轻叹一声,捏了捏方弱柳的脚,说:“……实在不是儿子不想回来,只是最近……被一些琐事绊住了脚,着实走不开。” “你的生意,赔了?” 不然为什么最近伙食下降这么多。 “不是生意上的问题,是儿子我啊,遇到薛家人了。” 薛家人,薛彻的血脉亲人。 方弱柳眼睫一颤。 也是那个,带给她无数噩梦和无尽伤痛的薛家。 方弱柳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再开口时声音依然颤抖:“那,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薛彻的手握着她纤细的的脚腕,拇指细细摩挲,声音也压得沙哑:“他们叫我回去,回到薛府。” 他抬眼,对上方弱柳凝视他的眸子:“小娘,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5. 禁足(修) “小娘,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方弱柳脚尖一缩。 回去,他让她回到薛家,那个地狱般的地方。 她有些不解,迟疑问道:“你不是很讨厌薛家吗?当初冒死也要逃出来,为何如今又要回去?” 薛彻轻轻拽回她的脚,握在自己手心上,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薛洪除了我和大哥,没有别的孩子。” 略一停顿后,他抬起那双:锐利的眼,眉眼弯弯。 “等大哥死后,我会是薛家唯一的继承人。” 方弱柳抿着下唇,眉头紧蹙。 所以到头来,也是为了钱? 薛彻一手托着她白嫩的足,一手揉捏着她纤细的的脚踝。 “小娘这般娇贵柔弱,自然是要藏在那金梁玉柱间好生将养的才是。” 他说罢,语气愈发低沉,方弱柳觉察不对下意识往后缩,却被薛彻拽着小腿轻轻拉回来。 “小娘,且随我一同回去罢。” “你若当真想要钱,自己回去便是,我不拦你。” 她这话本是出于好意为他着想,不曾想话音刚落,薛彻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地变得阴翳。 “小娘的意思是,我走了,也无妨?” “你已年过十八,薛彻,你长大了。” 话罢,方弱柳想抽回自己的脚,却发现脚腕被薛彻死死锢住,动弹不得。 她嗔怒:“薛彻!” “在。” 方弱柳气急,却不舍得怪责他,支支吾吾半晌只说出一句:“你、你简直放肆!” 薛彻闻言一愣,旋即垂下头低低笑出声来。 他的笑声太过低沉,笑得方弱柳双颊都攀上了两抹红霞。 “薛家现任家主,是我那卧病在床的大哥。虽说他有家主之名,可府中所有事物皆是由母亲代劳,倒不如说她才是真正的薛府掌权人。” “小娘莫怕,大哥油尽灯枯,坚持不了太多时日了。待我成为薛家的下一任家主,便无人敢忤逆你我二人。” “就算你当了家主,也与我无关。” “你是我的小娘,怎么与你无关?” 薛彻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凑到她耳廓边咬出一句:“若你不喜欢下任家主的小娘这个身份,你也可以用……前任家主妾室的身……呃!” 话音未落,方弱柳抬脚踹向他肩膀,脚一滑却踩在他的喉结上。 薛彻浑身一僵,看向她的眼神晦暗一瞬,喉结缓缓滚动。 察觉到他动作的方弱柳怒目圆瞪,重新抬脚狠踹下去,近乎咬牙切齿。 “薛!彻!” “欸,在。” 薛彻被她踹得往后仰了仰,借势抓住了她的脚掌。 他自下而上抬眼,细细打量着她的神情:“小娘生气了?” 方弱柳别开脸,不作声。 她的脚就那样被他捧在手里,湿漉漉的,脚趾微微蜷缩。 不等她将脚收回,脚心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痒。 薛彻伸出手指,在她脚心上轻轻划了一下。 方弱柳浑身一颤,条件反射地往后退:“薛彻!” 她拔高音量,惊慌失措:“你、你松开!” “我不。” 薛彻低着头,嘴角牵起一个弧度,又挠了一下。 方弱柳整个人笑得脱力后倒,后背就要砸在榻上的前一瞬被薛彻伸手揽住。 她抬起另一只失去束缚的脚陡然蹬过去,却被薛彻侧身躲开。 失去重心的方弱柳轻而易举地被薛彻推倒在榻。 他将她压在榻上,肆无忌惮地挠着她敏感怕痒的脚心。 “别!别……停下……快停下……” 直到方弱柳示弱求饶,薛彻才终于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身下头发散乱、面红耳赤的方弱柳。 猛地失神一瞬。 方弱柳笑得眼角湿润,趁他愣神之际,迅速把脚缩回被子里,整个人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狠狠瞪着他。 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喘:“……滚出去。” 薛彻喉头一哽:“小娘,你就跟我回……” “薛彻,你别逼我。”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可薛彻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她声音里细微的颤抖。 他瞬间敛了笑,僵在原地。 目光瞥过方弱柳眼睑下那片湿润的微红,薛彻陡然一顿,将后面的话悉数吞入腹中。 他垂眸轻叹,藏去眼底那抹异样神色,为她擦干了双足后缓缓起身,一边说一边退后。 “……小娘安歇,儿子先退下了。” ---------------- 薛彻终究是妥协了。 接下来的几日,薛彻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他心思细腻,手上的活儿也不差,一如往常地照顾着方弱柳。 方弱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院子里晾晒新洗的被褥,微醺的阳光晒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总觉得,薛彻在憋着什么坏心思。 但她没有过问。 之后的几日,薛彻似乎越来越忙,白日里常常不着家。 天气好的时候,方弱柳会在院子里走一走,晒晒太阳,等到太阳下山,便把薛彻晾在院里的被褥收起来叠好。 收被子的时候手腕又没使上劲,被角拖在地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蹲下来,费力拍了好一阵,拍完站起来,头有些晕。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视线逐渐恢复,才慢慢走回房间。 薛彻每天天擦黑才回来,神情似乎很是疲惫。 不知是出于担心还是其他,方弱柳犹豫着想询问,却终究没能问出口。 她总觉得薛彻似乎在谋划着什么,虽然她猜不透他的心思,却也隐约感觉此事兴许和薛家有关。 她没有戳破他的隐瞒,他也装作无事发生。 但方弱柳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愈发诡异了。 就像隔着一条河,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 与此同时,城西薛府。 一盏热茶砸在薛彻面前的地上,茶水四溅。 薛彻低垂着头,看着茶水渗入地毯,渐渐濡湿了他膝盖的布料。 “薛子晟,我是不是太放纵你了,才让你这些年来如此目中无人肆意妄为?” 薛老夫人胸膛剧烈起伏,怒目圆瞪,厉声斥责:“这些年你常年在外,鲜少归家,次次回来都带走一大笔钱!你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 不等跪在地上的薛彻开口,薛老夫人紧接着又是劈头盖脸一通训斥: “我告诉你薛子晟,你不要以为我不晓得你在城郊外那座小院!你以为花着薛府的钱,能瞒得过我吗!” “说!”薛老夫人声音骤然拔高:“你是不是在外面偷偷养女人了!” 刺耳的责骂从头顶砸下,薛彻眨了眨平淡无波的眸子,歪了歪头。 他抬起眼,微微勾唇。 “是。” 不轻不重的一个字陡然吐出,他噙着笑,语气漫不经心。 薛老夫人愣神一瞬。 “你!你……简直荒唐!” 她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爽快地承认,怔忪片刻过后,怒意更盛,猛地抬手一拍桌案。 “薛子晟!我告诉你!姻缘要讲究门当户对。你养在外面的野女人,我坚决不同意!” 薛彻语气玩味:“哦?” 野女人? 他的小娘才不是什么野女人。 薛老夫人的脸涨得通红,抬手指着他,指尖不住颤抖。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态度!”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薛彻面前:“薛子晟,我告诉你,你大哥还没死呢,我还没死呢!如今你就敢目中无人、如此猖狂,将来当了家主那还得了!” “母亲教训的是。” 薛彻垂着眼帘,语气恭敬,脊背却挺直。 跪着的人是他,低着头的也是他,可姿态却没有半分服软。 “你!你……” 薛老夫人喘着粗气,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扬起下巴,死死盯着面前的薛彻。 “薛子晟,我告诉你,这家主的位置你不坐,有的是人想坐!你若是再敢冥顽不灵,我就算是让你嫂子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当家主,也不会让薛府败在你手里!” 薛彻略微正色道:“母亲说的是。” “你想当家主,可以。但我有我的条件。” “回到薛家来,和外边那个野女人彻底断了联系。” 薛彻眼神一凛,不言。 薛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得别回头:“这些天你给我好好待在薛府,哪里也不许去!见不着你,也就没了银子供应,外面那女人谋不到财,自然也就会断了这心思……” 她才不是为了钱财…… 薛彻心中如是想。 不等薛彻应声,薛老夫人霍然转身,语气强硬,毋庸拒绝。 “这段时间我会给你安排联姻,为你挑选合适的妻子。你最好安分点。” 薛彻闻言一怔,骤然抬首,冷冷开口:“我不娶。” 薛老夫人脚步未停,头也不回,一字一顿。 “你不娶,也得娶。” 薛彻还想开口,但几度启唇后只是绷紧了嘴,不再多言。 他敛了神色,眼底掠过一抹异色,但也只是一瞬。 换上一贯的冷面,薛彻再度垂首:“……儿子知道了。” 终于听到满意的回答,薛老夫人一甩袖子,冷哼一声。 “你是我的儿子,我相信你拿得准孰轻孰重。” 她不耐挥手:“退下吧。” 薛彻闻言站起身。 膝盖跪得久了,麻意从骨头缝里往上窜。他面色如常,朝薛老夫人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门外长廊有风袭来,吹得檐角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薛彻站在檐下,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的铃铛。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他和方弱柳的小屋。 方弱柳喜欢铃铛声,所以他亲手为她的屋檐下挂上了铃铛。 不知薛府的风,会不会也吹过他们的小屋。 此刻的方弱柳,又能听到同样的铃铛声吗? 思绪渐渐收回,薛彻松开放在身侧的紧攥的手,夜风从指缝间穿过,空落落的。 ……和他的心一样。 看来……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薛彻将手伸入怀中摸索,片刻后寻出一方精致小巧的方帕,帕子一角绣着几缕翠绿的细柳。 他紧攥着方帕,低头将鼻梁埋入帕中,几近贪恋地深吸一口气。 ……是,她的味道。 无数次引他失神、诱他沉溺的,独属于方弱柳的味道。 他深嗅着,喃喃自语。 “小娘。” ——你必须留在我身边。 ——挣不开,逃不掉。 6. 家人(修) 薛彻一连好几日都不见踪影。 没了他的打点,家里虽然说不上是一片狼藉,但也着实好不到哪儿去。 从前,瞒城最负盛名的蓝冶大夫每隔半月便会为方弱柳送一次药。即便薛彻从未说起,方弱柳也知道,这些都是他安排的。 距离上次蓝冶给她送药已经过去了约莫二十天,那罐药膏如今也只剩下薄薄一层,早该添置新药。 可蓝冶自从上次给方弱柳送过药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犹豫良久后,方弱柳决定自己去寻药。 她从抽屉里取出薛彻留下的银钱,带着所剩无几的药膏鬼使神差地出了门。 等她再次回过神来时,已然身处闹市中了。 瞒城的街市很是热闹。 阔别多年,方弱柳独自一人走在这条街上,只觉恍如隔世。 耳边萦绕着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方弱柳置身于喧闹的人群中,只觉自己格格不入。 她兀自镇定地迈开腿,脚步却已然有些虚浮。 平日出门,都有薛彻陪着她。 她戴着斗笠,手扶在他的手腕上。走累了脚疼了,他都会第一时间发觉,扶着她去角落里休息,或者干脆将腿伤复发的方弱柳背回家去。 晃眼间,已经过去六年。 原来六年的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可是薛彻……为何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就变了这么多呢?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那句“你长大了”,他便真的回到薛府,不打算再回来了吗? ……往常怎么不见他这般听话。 太阳穴微微抽痛,她摇了摇头摒却杂念,不再去想。 方弱柳缓步穿梭在街市中,不知走了多久,却迟迟寻不到和她手中相同的药膏。 脚腕疼得厉害,无奈之下,方弱柳只得扶着墙根,等那阵酸胀过去再继续去寻。 无数路人从她身边经过,不少人对她投来异样的目光,随即低声议论着什么。 方弱柳一开始还觉得奇怪,直到她发觉往来行人窃窃私语时几乎都死死盯着她,她这才猛然惊觉,抬手往自己脸上一摸。 指腹触到光滑的皮肤,此外别无他物。 心神不宁的她,居然连斗笠都忘了戴。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娘子,怎的这般狼狈?” 一道声音骤然从头顶落下,方弱柳闻言抬起头,只见一个男子站在三步之外,笑眯眯地歪着头看她。 方弱柳下意识快速打量他一番,只见他一身月白锦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却穿得松松垮垮,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上面点缀着些许让人浮想联翩的红痕。 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方弱柳浑身一僵,旋即猛地移开目光,低头咳嗽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她别开脸,撑起身子想赶紧离开:“咳咳……这位公子,还请让……” “哎,你怎么咳嗽了,可是生了病?” 那人陡然打断她的话,说着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扶方弱柳:“生了病就得看大夫呀,小娘子,不若你跟我走,本公子带你去寻上好的大夫……如何?” 话罢,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方弱柳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微微蹙起柳眉。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笑得像只狐狸:“在下城南白家,白岚生,不知姑娘芳名?” 方弱柳往后退了退,面色冷淡:“……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可以认识嘛。” 他笑容玩味,抬手捏住了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发尾,缓缓捻动。 方弱柳浑身一僵,猛地抬手去拨,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指尖。 方弱柳脸色一冷:“别碰我。” 白岚生置若罔闻,目光从她的发尾移到她脸上,啧啧称叹。 “小娘子这张脸,倒是罕见。” 像是随意点评一件商品的语气,漫不经心,又格外让人在意。 方弱柳彻底沉下脸,猛地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要走。 脚腕传来一阵剧痛,她一个踉跄,尚未站稳,一只手陡然按在她耳边的墙壁。 白岚生抬起手臂挡住她的去路,不紧不慢地把她圈在了墙角。 “小娘子,跑什么?我又不是坏人。” 方弱柳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忍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岚生摩挲着下巴,好似真的在思索。 “我这个人最是怜香惜玉,自然舍不得为难美人儿。这样吧,你……唤我一声相公,我就放你走,如何?” 让她喊这个花花公子相公? 方弱柳冷笑:“我克夫。” ——这话她还真没胡说,毕竟她那个所谓的“丈夫”薛洪,就是在新婚之夜被她克死的。 白岚生双眼一亮:“当真?我更喜欢了。” “这么喜欢被人克,怎么没见你去死。” ——当真是倒霉,出门居然遇到这么难缠的花孔雀。 见方弱柳微微有些愠怒,白岚生不怀好意地改了口:“算了,谁让本公子善解人意,就不为难你了。你亲我一口,我就让你走,就一口。” 方弱柳忍无可忍,怒目圆瞪:“……登徒子,孟浪至极!” 未曾想那白岚生笑意更甚:“美人嗔怒,我也喜欢。” 说话间,白岚生抬手,要去挑方弱柳的下巴。 “光天化日之下,白大公子当街调戏良女,怕是不妥吧?” 话音落,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横亘在白岚生面前,将二人隔开来。 声音落入方弱柳耳中,原本有些恼怒的她面色骤然一变。 她眉眼低垂,却还是抑制不住嘴唇的颤抖。 白岚生扭头看向来人,眉头一挑:“我当是谁,原来是方少爷啊。听说你花钱捐了个主簿的官,候了两年才补上这官位的缺。不知如今这位置……坐得可还稳当啊?” “白岚生,注意你的言辞。放开这位娘子,把手拿远点。” “装什么啊方扶风?花钱买了个清闲的小官,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白岚生我忍你很久了,别以为你仗着背后的白家就可以在城中为所欲为!” “说得好像你好得到哪儿去似的。你不也是靠着方家的托举才混了个散官当吗?可笑。” 即便早已隐隐猜到,但方弱柳还是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浑身一僵。 方扶风,她的龙凤胎弟弟。 而如今,他是方少爷,是方主簿。 阔别六年,方扶风早已不是当初的青涩少年。他眉眼舒展,五官硬朗,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好不端正。 但血缘终究是血缘,即便男女有别,二人面目间终究是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方扶风眉眼少了一丝媚态,多了一抹英气。 白岚生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左右转头打量着二人,微微眯起眼:“诶,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怎么长得……形神皆似啊?” 此言一出,不止方弱柳,连同方扶风都为之一愣。 他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向方弱柳的方向,目光落到她脸上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色煞白,有如白日见鬼。: “阿姐?” 白岚生笑容一凝:“什么?阿姐?” 方扶风一把将白岚生推开,快步上前打量着方弱柳:“阿姐……阿姐……是你吗?你……你还活着?” 话音刚落,他又狠狠摇了摇头,强压着声音连连否决:“不……不可能,阿姐她明明已经过世那么多年了……这不可能!” 方弱柳终于抬眼看向失控的方扶风,心中早已如明镜。 是了,在他心里,她早就死了。死在六年前那个新婚夜,与薛洪合葬在那口被钉死的棺材里。 不知她的大伯是如何对外宣称她的死讯的?暴病而亡?还是为夫殉情? 方弱柳再也无力去想。 毕竟,一个死了六年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任谁都会害怕。 强自压下汹涌的情绪后,方弱柳垂下轻颤的鸦睫,朝方扶风微微一礼。 “公子认错人了,民女孤身一人,没有家眷。” 方扶风闻言愣住。 他死死盯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来回扫,嘴唇翕动着,语气听不出情绪。 “太像了,这张脸……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方弱柳朱唇轻启,想说什么,却迟迟没能说出口。 一股强烈的情感裹挟着她的思绪,死死堵在她的口中,如鲠在喉。 思绪纷乱,她闭上眼。 一只手从身侧袭来,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旁边一拽。 紧接着,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方弱柳被他按着头靠在他胸前,耳边响起他清晰的心跳声。 是他,他来了。 莫名地,感到心安。 “我说怎么四处寻不到你,原来是跑到这儿来了。” 薛彻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怎么一个人出门了?不是说好了在家等我?就这般等不及么?” “我……” 方弱柳僵在他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薛彻……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薛彻却很是自然,抬手将怀中的方弱柳朝着自己的方向搂得更紧了几分。 “两位公子,这昭昭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将内子逼至街角,意欲何为啊?” 内子。 方弱柳美目圆睁,扭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彼时薛彻正咄咄逼人地质问白岚生和方扶风,只留余光对上她投过来的眼神,狡黠地朝她眨眨眼。 方弱柳扭头,避开他的目光。 白岚生忙开口解释,语气依旧轻佻:“原来是薛二爷家的娘子,失礼失礼。方才我与方主簿见这小娘子身体似有不适,本欲上前关心一番,没想到被小娘子当成了坏人。” 白岚生说瞎话不打草稿,说罢看向方扶风:“你说对吧,方大人?” “……是。这是个误会……” 方扶风的目光落在薛彻揽在方弱柳腰间的手上,脸色变了几变。 察觉到他目光的薛彻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方弱柳挡在身后。他笑得从容,语气客气疏离: “既然是误会, 解开了便好。内子身子不适,若是方才冲撞了这位……” 他略一停顿,扭头看向方扶风,语气意味深长。 “若是冲撞了这位大人,还请见谅啊。” 方扶风干巴巴地笑:“薛二爷哪里的话,是我方才错认了人,闹了些乌龙,还请这位娘子……莫要放在心上。” “自然。”薛彻揽着方弱柳的腰转身:“我们回家。” 走了几步,方弱柳渐渐面露难色,薛彻觉察到她的神情,凑近她低声问:“脚疼?” 方弱柳咬着下唇,默认。 他不再多言,弯腰将她一把打横抱起。方弱柳慌忙将脸埋进他的衣襟处。 转入街角之前,她骤然抬首,朝着身后的方向看去。 方扶风站在白岚生身侧,直直地望向他们的背影。 她眸中的羞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转瞬即逝的寒意。 ----------------- 二人一路出了城,来到人烟稀少的城郊。 方弱柳抬手抚平薛彻胸前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衣领,语气如常:“你怎么会在那儿?” “这话该是我问你吧?小娘,你为何会在街上?” 送到嘴边的“找药”被吞回肚里,方弱柳眼珠缓缓转动:“……找你。” 薛彻轻笑:“我也是,找你。” 沉默片刻后,薛彻再度开口: “那个人,是你弟弟?” “……嗯。” “小娘不是说,你的家人待你极好吗?” “……是。” “那为什么这些年来,你一直都不愿意回家,也不告诉他们你还活着?” 方弱柳轻叹一声,语气无奈:“告诉他做什么。他有了官职,有了家室,有新的人生。” “而他的人生,不需要有姐姐。” 不知为何,说出这句话后,方弱柳心梗得厉害。 好像被人塞入了一团乱麻,沥了水,沉甸甸的。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这件事:“不过你方才……为什么要那样说?” “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是你的……” 方弱柳刻意一顿,引得薛彻步步逼问:“是什么?你是我的什么?” 方弱柳抬起两指挡住他凑过来的脸,眉眼微弯: “自然是你的……小娘啊。” 薛彻闻言一愣,旋即懊恼长叹:“小娘,你故意的。” 他敛去笑意,回答方弱柳提出的问题:“那样说,他才不会起疑。” 毕竟在方扶风的视角中,方弱柳是被薛家人害死的。而一个死与薛府的人,怎么会和薛府的二公子浓情蜜意? 而且方弱柳注意到,原本很是嚣张的白岚生在看见薛彻的瞬间收敛了不少。 他唤他,薛二爷。 看来薛彻消失的这些天,当真是回薛府做他的薛二爷去了。 方弱柳别过头去,几个深呼吸平复着起伏的胸膛,却无济于事。 薛彻有些奇怪,下一瞬却见她眼眶骤然湿润,有泪水蓄满眸子夺眶而出,划过她轮廓柔和的脸颊。 莫名的,落了泪。 薛彻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低头凑上前来轻轻“欸”了一声:“哭什么?” 他说着,将她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单膝跪在她面前,抬头凝视着她。 他抬手,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痕,语气无奈:“是你自己不认他的,现在又做出这副模样,平白惹人心疼。” 方弱柳摇了摇头:“我这副身子,早已是废人一个,有谁会在乎?” “我在乎,小娘,我在乎。” “既然小娘不想与家人相认,那就让我做小娘的家人。让我好好孝敬你,照顾你。” 其实薛彻想说的远不止这些。 他想说,小娘,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没能好好照顾自己吧。 你用的药金贵,断了几日,很疼吧?为什么不愿意多依靠我一点呢? 我的小娘身娇体弱,本该在金梁玉柱间被人好生将养。 所以—— “小娘,跟我回薛府。你想要的一切、想做的事情,都会一一实现。” “我想要的一切,想做的事情……” 方弱柳双眸晦暗一瞬,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薛彻,垂首凝视着他的眼睛。 “……比如?” ----------------- 薛彻回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刚迈过门槛,就看见了站在府门前的薛老夫人。 她面色凝重,像是在此候了许久。她身后跟着几个仆从,老管家垂手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根拇指粗的藤条。 薛彻眼皮一跳,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薛子晟,你当真是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 “儿子知错。” “知错?既然知错,那便自觉领罚。” 薛彻垂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儿子知道,薛府家法,三十六鞭。” 薛老夫人冷哼一声,猛地甩袖:“来人!将薛二爷带下去,家法伺候。” 7. 受罚(修) “来人!将二爷带下去,家法伺候。” 薛彻脸色蓦地一冷。 他分明已经将薛老夫人派来跟踪自己的人都解决了,一个不剩。 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薛彻的目光从薛老夫人脸上移开,往周边扫了一圈。仆人们纷纷低下头,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他正要收回视线,余光却骤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假山后,一个妇人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袁氏。 薛成那病秧子娶的好媳妇。 薛彻心中了然。 薛成,他同父异母的好大哥,作为薛府的一家之主,半死不活,如今只能靠着药物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那个位置,早就有人虎视眈眈。 薛彻本以为他最大的绊脚石是薛老夫人,没想到这个挺着肚子的女人更是心急。 除掉了薛彻这个家主候选人,袁氏便能凭着肚子里那尚未出世的孩子,母凭子贵,独吞这薛府的万贯家财。 薛彻嗤笑一声。 这一幕却恰好落入薛老夫人眼中,在她看来,薛彻是在不屑,在挑衅。 她登时怒意更盛,一声令下:“动手!” 几个仆人闻言上前,薛彻抬手制止他们,利落地剥去上衣,面无表情地匍匐在宽凳上。 粗粝的藤条沾了盐水,毫无征兆地甩下。 “嗖”一声,藤条划破长空,声音尖利得刺耳。 一鞭子落在他裸|露的背上,薛彻浑身绷紧,虎躯一震。 火辣辣的痛感从脊背轰然炸开,渗透进血肉的盐水撕扯着伤口,又涩又疼,烧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宽阔的肩膀紧绷如弓,薛彻低垂着头,紧抿下唇。 又是一鞭甩下,一鞭,两鞭……一道道血痕在他强壮的背腰交错纵横。 薛彻始终咬着唇,不吭一声。 可毕竟是凡胎肉骨,几十鞭子下来,薛彻的脸色愈发煞白,额头上冷汗淋漓,青筋毕露。 旁边的老管家看得心惊胆跳,一下下抬手擦着汗,好似受罚的不是薛彻,是他。 他深知这二爷性情古怪,若是受罚后又做出什么怪事来,恐怕还得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越想越心急,老管家汗涔涔地盯着受罚的薛彻,目不转睛。 薛彻察觉到老管家直勾勾的目光,只觉可笑。 可不知为何,脑中倏然浮现方弱柳的面容。 小娘……若是今日她也在场,看到他受这三十六鞭刑,会作何感想呢? 她会关心他吗?亦或是……心疼他? 是了,像她那样感性的人,平日里他遭一丁点小伤小痛就能让她涕泪纵横,若是真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不知道她会心疼成什么样子。 她定会骂他,骂他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骂他总是如此糟蹋自己。 思虑至此,薛彻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冷汗滑入眼眶,刺痛一瞬。 在一旁目睹一切的老管家顿时目瞪口呆。 二爷……刚刚是在笑对吧? “……” 难以相信自己眼睛的老管家缓缓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看到这一幕的薛彻笑意更甚,毫不掩饰地“噗嗤”笑出声来。 老管家确信,他就是在笑! 疯了疯了,这二爷果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 薛彻在榻上躺了三天便下了榻。 老管家没拦住,只得在他身后懊恼地跺脚。 薛彻对此视若无睹。 他面条斯理地换上身利落的衣裳,系着袖带随口一问:“嫂嫂肚子里的孩子多大了?” 老管家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回答:“约莫六月了。” 六个月……怪不得她那般等不及。 老管家小心翼翼地上下打量薛彻一番,犹豫开口:“您……这是要出门吗?天色已暗,而且好似要下雨……” “李管家。” “……是,老奴多嘴。” 薛彻抿唇不语,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渐阴沉的天色,危险地眯了眯眼。 “轰隆——” 雷声震耳。 窗外的闪电一道接一道,撕开漆黑的夜幕,闷雷滚过屋顶,震得人双耳嗡嗡作响。 袁氏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在屋里坐立难安。 她扶着腰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去关那扇被风吹得来回晃的窗。 手刚搭上窗框,一道寒光掠过,骤然将面前的窗户劈成两半! 袁氏惊叫一声,连连后退,脚下一绊猛地跌坐在地。她一手撑着地,一手护着肚子,浑身发抖,抬头看向那扇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撑上窗框,那人动作利索,翻身入屋。 屋内烛火摇曳,袁氏这才认清来人。 是薛彻。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嫂嫂好啊。” 袁氏哆嗦着双唇,说不出话来。 薛彻刻意一顿,而后纠正自己:“不对,嫂嫂好像马上就要不太好了。” 袁氏脊背发凉,她颤抖着苍白的唇,强撑着与他对峙:“薛彻,你常年在外,怎么这般不懂规矩?夜半三更闯入嫂嫂闺房,传出去成何体统……” 薛彻闻言一顿,旋即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人心生寒意,袁氏强装镇定,厉声呵斥:“你笑什么?薛彻!我奉劝你不要不知好歹!” 薛彻骤然收了笑,冰冷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语气毫无温度。 “嫂嫂这话好笑,我是大哥的弟弟,来关心怀有身孕的嫂嫂,无可厚非。可是之前那个常常在深夜潜入嫂嫂闺房、每日天快擦亮时才离开的男人,又是……为何而来呢?” 袁氏登时面无血色。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语气慌乱,显然底气不足,连反驳都显得语无伦次:“什、什么男人!没有男人!你血口喷人!” “哎呀,嫂嫂,你若是不害怕丑事暴露声名尽毁的话……就再喊得大声些吧。我不介意这场闹剧再多几个看客。” “你……你说什么?你!你!” “嫂嫂别心急啊,这就藏不住了?” 薛彻说着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步步逼近。 “我说的话是真或假,嫂嫂自己应当清楚。毕竟……我那身体羸弱的大哥,已久不能人事。” 袁氏的脸色由白转青。 薛彻噙着笑,所言句句淬毒:“到底能不能让嫂嫂怀上孩子……还未可知。” “薛彻,你放肆!” 袁氏咬牙切齿,却不敢拔高音量,只得狠狠瞪着他。 “不行……你不能对我做什么……我的孩子是薛家血脉!将来是要成为家主的!” 薛彻眼神一凝:“都这个份上了,还念着那家主之位呢。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薛家人来?” 他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笑意更甚。 “嫂嫂,你虽不是名门闺秀,但好歹是正经人家出身,就这般行径吗?若是传出去,该当如何啊……” 他摇了摇头,好似真的在替她惋惜。 “嫂嫂,我记得历来不忠的女子可都是会被浸猪笼的,唉,可惜嫂嫂这大好年华,既然要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袁氏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浑身一软陡然瘫倒在地。 “不……不!没有,我没有,我不要……” “好了嫂嫂,在我面前还装什么?虽说你犯了滔天大错,但毕竟,你是我大哥的妻。我这个做弟弟的,也不想让我哥哥颜面扫地。” 薛彻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歪了歪头,眉眼弯弯地笑。 “嫂嫂是个聪明人,我相信嫂嫂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袁氏猛地闭上眼,颤抖着吐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薛彻,你在报复我。” “是啊,我在报复你,若不是嫂嫂急着对我下手,说不定……我还能装作不知道你做的那些好事。” “毕竟……我可是个眦睚必报的人。” 薛彻说罢缓缓起身,朝门口走去。窗外电闪雷鸣,一道惊雷伴随着闪电乍然劈开夜色,映出他半边脸的轮廓。 “嫂嫂,好生抉择吧。” “不对……好像嫂嫂你,根本没得选。” 在他身后,房门缓缓合上。 雷声滚过,大雨倾盆而下。 袁氏瘫坐在地上,双手还捂着肚子,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 她垂头看着自己鼓起的小腹,覆在肚皮上的双手渐渐用力,将腹上布料尽数揉皱。 ----------------- 三日后,袁氏不小心摔了一跤,见了红,孩子没保住。 大夫说是因为母体虚弱,气血不足,这一摔便滑了胎。 薛彻站在廊下,听着屋里传出的哭嚎声,面无表情。 老管家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道:“家主听见这消息,吵着要见您……” 薛彻勾了勾嘴角:“哦?倒是稀罕。” 来到薛成的院里,薛彻推开门,浓烈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光线昏暗,窗户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烛火摇曳摆动。 薛成躺在床上。 他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面无血色。被子外的手臂如枯藤般,青色的血管在皮肉下下蜿蜒。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动眼珠,看了过来。 薛彻动作散漫地站在床头,居高临 下地看着他:“大哥。” 看见薛彻的瞬间,薛成猛地喘息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是不是……是不是你……你害死了我的孩子!咳咳咳咳……” 薛彻眼睁睁看着自己大哥咳嗽不止,面色冷淡:“大哥此言差矣,我可从未害过大哥的孩子,毕竟……大哥根本就没有孩子。”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薛成忽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撑在床榻上试图起身,却猛地摔回榻上,浑身剧烈颤抖。 “你什么意思!咳咳咳咳……薛彻,你!你!” “大哥是个聪明人,怎么还要自欺欺人呢?以大哥的身子,嫂嫂当真能怀有身孕吗?” “你!你……你这个恶鬼!” 薛成语气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看见了……六年前,我看见了……” “你早就不是人,你是恶鬼,是恶鬼!父亲死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了!你从棺材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你还背着那个……那个女人的尸体——” 薛彻的眼皮猛然一跳。 他骤然伸手,一把捂住了薛成的嘴。 房门早已在他进屋时便被老管家在外面关上,薛彻确认四下无人后,垂着眼看奄奄一息的薛成,沉默片刻。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大哥,你该歇了。” “弟弟我啊,等不了了。” 薛成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气声,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薛彻直起身,退后一步。 随即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薛成从床上翻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仆人们惊呼着涌进屋内,手忙脚乱地把他往床上抬。 他咬牙切齿地喊他的名字:“薛彻……薛彻!” 薛彻没有回头。 赶来的大夫给薛彻开了药,灌下去,又吊了几天命。 但最终,还是没撑过去。 薛成死的那天晚上,薛彻站在灵堂外面,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挂白幡。 风很大,吹得白布猎猎作响。 薛彻抬眼望去,好似看见无数只鬼手,在他头顶张牙舞爪地放肆招摇。 ----------------- 薛彻这次消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方弱柳猜到,他应当是回到薛府了。 回到那个他本该属于的地方。 可是不知为什么,分明知道薛彻是自愿回去薛府的,但方弱柳内心总是隐隐不安。 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越想越闷。 当初他与她初识之时,他告诉她,自己在薛府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他说,薛府是炼狱,他想要逃离。 他说,他救她,是因为她和他很像。挣扎的时候像,不甘的时候更像。 时隔六年,如今薛彻骤然回到薛府,不知……会有怎样的待遇? 薛老夫人会苛责他吗?现任家主会排挤他吗?府中的管事和下人们会见风使舵,肆意打骂欺辱他吗? ……虽然,薛彻如今已然长大,身姿挺拔威武,但终究是孤身一人,只怕是……寡不敌众。 越想越胸闷,方弱柳干脆揉着太阳穴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薛彻回来的时候,夜色已深。 此刻的方弱柳早已歇下。床头的烛火还亮着,她不敢熄。 迷迷糊糊中,好似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怕惊着什么。 一阵很慢很慢的脚步声随即响起,那声音走到她房门前,蓦地停住了。 他没有敲门。 方弱柳睁开眼,紧紧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被一个黑影挡住,那人站在门外,透过门缝传来的呼吸声粗重而压抑。 方弱柳警觉地坐起身来,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地上走到门边。 她将手搭在门上,试探开口:“薛彻?” 门外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那道熟悉而又沙哑的声音响起:“……小娘。” 声音响起的一瞬,她一把拉开门,月光涌进来,照在薛彻身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袍,眼下卧着两轮青黑,脸色煞白如纸。 方弱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你怎么了?” 薛彻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明澈的眸子如今写满疲惫。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方弱柳浑身僵住,手悬在半空中,犹豫着是否要推开他。 “小娘。” 他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疼疼我。” 8. 琼枝(修) “小娘,你疼疼我。” “……求你。” 薛彻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稍稍转头,鼻尖抵着她的脖颈,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他粗重的喘息声、说话时喷薄的热气,裹挟着初夏带着暖意的月光,全然在她耳边萦绕氤氲。 方弱柳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她僵在门口,感受着肩上一点点压过来的重量,这份在她承受范围内的重量。 方弱柳几乎是立刻意识到,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收着力,并未将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迟疑一瞬后,她缓缓放下手,搭在他后背上。 掌心的衣料有些湿润,似是沾了些夜露。 见他面色苍白,方弱柳轻叹一声侧过身,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揽过他的腰,艰难地将他扛进屋。 将薛彻按在榻沿坐下后,方弱柳退开半步,喘了口气。 薛彻低垂着头,烛光摇曳,方弱柳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双手从薛彻肩上收回来的一刻,似乎触到什么湿黏的东西。 她低头看去,只见掌心卧着一抹淡淡的红。 方弱柳呼吸陡然一顿。 “……薛彻。” 薛彻抬起头。 方弱柳把手心摊在他面前,烛光下,手心的红色血迹格外清晰。 “怎么回事?你怎么受的伤?” 薛彻目光一顿,默不作声移开目光。视线越过她的手渐渐下移,最后落在她的双足。 他眉心猛地一蹙:“……小娘,你没穿鞋。” 方弱柳瞥了一眼自己那双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脚,不自然地缩了缩脚趾:“无妨。” “你这是怎么回事?方才我就看你脸色不对,背后是怎么了?伤得如何?” “小娘,夜深露重,你先穿鞋。” “薛彻,我在问你话!告诉我,你的背到底怎么回事?转过来,给我看看。” “小娘,先穿鞋袜罢,切莫受凉……” 方弱柳猛地抬手捧住他的脸,强行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目光。 “薛彻!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薛彻体微微一僵,他垂下眼睑,抬手扶着方弱柳的手,脸颊在她手心轻柔地蹭了蹭。 “……在薛府,犯了些事,挨了家法。” “家法?” 方弱柳的眉头紧拧:“你做了什么,居然受此惩戒?” 薛彻不再多言,他摇了摇头,嘴角牵动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安慰她。 他轻笑开口:“小娘这般心切,我就当你是担心我了。” 薛彻在她身边整整六年,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虽说平时嘴欠了些、爱捉弄人了些,但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到底犯了什么样的错,至于被他的血肉亲人下这样的狠手? 像是看穿她在想什么,薛彻没有多说,只是微微侧身,再度将额头抵上她的肩膀。 呼吸的热气喷薄在她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 “小娘,我大哥死了。” 方弱柳的睫毛颤动一瞬。 “嫂嫂滑了胎,大哥并无子嗣。如今整个薛府上下,能继承这家业的……唯有我。” 他缓缓抬头,对上她的双眸:“从前如何且不说,但从今往后,我便是这薛府家主了。” 薛府家主。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可方弱柳深知这背后的不易。 城中百姓常言,薛家富甲一方,虽不至于富可敌国,却也金银铺路,权势通天。至于那座薛府,更是比县衙还威风三分。 薛府院墙高耸,里外三重,光是下人就有几百号。就连县衙提起薛府,都还要给他们几分薄面。 薛彻,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坐上这家主之位的? 烛火在床头摇曳,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扁。方弱柳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薛彻。” 她几度启唇,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却有些发涩:“你这段时日离开,便是去做这些事了吗?” 薛彻没有否认:“上次……我看出小娘的动摇,也看出了你的犹豫。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 “如今我已然成了家主,小娘便将那些忧虑抛至九霄云外罢。” 方弱柳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顾虑说出了口:“你母亲尚在府中,你大哥在世时她便格外强势,你怎么有信心斗得过她?” 薛彻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他开口,语气笃定。 “小娘,你且信我,她控制不住我的。” “这背上三十六鞭,是最后一次。况且……我觉得这家法,挨得不冤。” 因她而受这罚,无错。 看她为他忧心,不亏。 “所以小娘,就当是你疼疼我。求求你,疼疼我。” “跟我回去薛府吧,我会帮你处置好一切,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方弱柳缓缓阖上双眼,沉默良久。 久到薛彻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愈发收紧:“小娘……” “……既然要回去,就不能再唤我小娘。” 方弱柳轻轻睁开双眸,眼睫低垂:“况且,我从未真正承认过,我是你小娘。” 薛彻闻言顿住,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小娘说得对。不,现在应该叫你……弱柳?” 方弱柳摇了摇头:“薛彻,我不喜欢方弱柳这个名字。” 弱柳扶风,从娘胎里就捆在一起的名字。她是弱柳,弟弟是扶风。 而如今,她只有孤身一人,再也不想与这个名字有任何牵连。 薛彻点头:“那就换一个。反正你回到薛府,肯定也要改名换姓的。” 方弱柳闻言失神一瞬。 是啊,早该改名换姓的。 毕竟,方弱柳六年前就死了。 只是,如今的她,该拥有什么样的名字呢? 好像能听见她的心声似的,薛彻的声音适时响起。 “不如就叫,琼枝吧。” 方弱柳抬起眼:“……琼枝?” 薛彻那双凌厉惯了的眸子此刻温润含笑地凝视着她,目光诚挚柔和:“嗯,琼枝。” “折琼枝以继佩的琼枝。” “玉树琼枝作烟萝的琼枝。” “也是,为自己重活一次的琼枝。” 方弱柳对上他的目光,看了几息。 眸中似有雾气氤氲,她别过脸,轻轻颔首:“好,就叫琼枝。” ---------------- 汲取了上次出门的教训,这次回薛府,方弱柳戴上了她的斗笠,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一路上都没有人看见她的真容。 从薛彻提出要待方弱柳回薛府,前后花了近两月。 但她真正搬入府中,却不过半日时间。 如薛彻所言,他帮她处理好了一切。 他给她安排得很妥当,有专门供她种花玩乐赏风景的院子,专门的书房、卧房,甚至连屋檐四角都挂上了她喜欢的银铃。 风一吹,叮当作响。 方弱柳没来得及细看,身后便传来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一群丫鬟垂手立在院中,齐齐朝她行礼。 她 站在门前,看着薛彻送来她院中照看她的下人,一时有些恍惚。 六年前,同样的地方,她被一众婆子死死捆绑,摁进棺材被迫冥婚。 而如今,依然是她,依然是薛府,却恍如隔世…… 从此往后,世间再无方弱柳,唯有孑然一身的琼枝。 她嗤笑一声,扭头进屋。 ----------------- 薛彻带了个女人回府的事情很快传入了薛老夫人耳中。得知消息的薛老夫人怒气冲冲地找到薛彻。 门被一掌推开的时候,薛彻正坐在桌案后翻看账册,眼也不抬一下。 薛老夫人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几近咬牙切齿: “薛子晟,你当我是死了吗!” 薛彻闻言放下账册,慢条斯理地靠在椅背上。 “母亲这是说的哪里话。” 他面色平静,语调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嘲讽:“您身子骨硬朗,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 “你大哥头七还没过!薛子晟,你未免也太嚣张了!” 薛老夫人说着跨进书房,声音陡然拔高:“你刚当上这家主,屁股都没坐热呢,就敢把外边的野女人带回来!你忘记我跟你说过什么了吗?” 薛彻歪了歪头:“哦?” 薛老夫人走到他面前,一掌拍在桌案上。 “我给你一天时间,把那个野女人给我赶出去!” 薛彻微微眯起眼:“为何?” “为何?因为你现在是一家之主!你代表着我们薛家的脸面!” 薛老夫人说着,强自压下心中不满:“城东李家的三小姐,知书达礼,名门闺秀,与你门当户对。我已经派人去说媒,这事就差敲板定夺,你必须给我老实娶她!” 薛彻嗤笑一声,语气幽森。 “李家不敢将女儿嫁过来的。” 薛老夫人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薛彻站起身,绕过桌案,语气不紧不慢:“我已经派人放出消息,现在全瞒城都知道我薛彻姻缘线浅,克母克妻。跟了我,只怕是会守活寡。” 薛老夫人的脸色登时由白转青。 “你——!” 她指着他,指尖剧烈地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你简直是气煞我也!” 薛老夫人身子猛地晃了一下,直挺挺往后倒去。 身后的丫鬟们惊叫着扑上来,堪堪扶住她,手忙脚乱地把她往旁边的椅子上架。 “夫人!夫人!” “快去请大夫!” “……” 霎时间,书房里乱成一团。 薛彻站在桌案旁,面色如常地看着被丫鬟们围在中间的薛老夫人,缓缓移开目光。 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开口便是火上浇油。 “母亲刚才也说了,如今,我是家主。” “这府中大小事宜,自然也由不得旁人定夺。” 说罢,他转身越过她身旁,径直朝门外走去。 在他身后,丫鬟们的惊呼声和薛老夫人断断续续的咒骂声渐渐远离,他步伐不紧不慢,穿过空荡的长廊,走过院前那道月洞门。 守在院门前的两个守卫看见他,齐齐低头行礼。薛彻径直掠过,推门进去。 他特地嘱咐过,方弱柳的院子前后门必须有门卫轮流看守,未得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毕竟,他好不容易才将她诱骗回薛府。这一次,他定会让她好好留在自己身边。 ——他终于,将她从方弱柳变成琼枝了。 ——独属于他一人的,琼枝。 9. 负伤(修) 薛府院内虽大,却四四方方,墙角划分内外的天。墙外的天空边际线晕染成一片,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琼枝伫立在院中那株柳树下,抬眸望向院墙一角处的天色。 暮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淡淡的倦色照得分明。 身后传来一阵她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紧接着薛彻低沉的声音响起:“站久了,脚会疼。” 琼枝微微侧过头,没有转身:“已经好多了,旧伤复发不像往日那般频繁。” 薛彻闻言一顿,而后几步上前,从身后绕道她面前,强行挤入她的视野中。 “小娘。” 他试探着唤她,声音比平时更轻:“我为你准备的院子,你可还住得惯?” 琼枝终于抬眼看他,表情依旧看不出喜乐。 “这里很好,我很喜欢。还有……不要再这样叫我。” 薛彻目光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嘴角,沉默了片刻。 “好,琼枝。” 他微微弯起嘴角,抬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微微有些粗糙。 他垂下眼帘,看向琼枝的眼神都随之柔和起来:“不过,四下无人之时,我还是更习惯唤你小娘。毕竟叫了六年,有些改不掉了。” 琼枝抬眸瞪他一眼,却又无可奈何:“随你便,别太过招摇。” 薛彻闻言朗声大笑,而后骤然敛了笑,直起身环顾周遭。 “我为这个院子起名为锁青苑,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琼枝面色一僵。 锁青苑。 她不喜欢,“锁”这个字。 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顺着他的意思轻轻点头:“嗯。” “大哥刚走,我刚接手薛府,府中上下事务繁忙,可能来不及太顾及你。” 薛彻说着扶着她的手,将她带到院中的小石桌前坐下:“我会派人时刻守着你。若是有住得不舒服的地方,或是受了委屈,只管找我。” 琼枝微微颔首,没有应声。 “还有……无论再忙,我每晚都会为你濯足上药。” 琼枝眼睫一颤,她不可置信地抬眸,对上他直勾勾的目光。 “薛彻,你如今已是家主,何苦亲自做这些。” “可我就是想要为你做这些……琼枝,不要将我为你濯足的资格都剥夺掉。” 见琼枝紧抿下唇无动于衷,薛彻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异色。 下一瞬,他骤然起身在琼枝面前蹲下,他靠在她脚边仰头看她,眼中满是委屈和乞求。 “……求你,小娘。”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如今你身份尊贵,若是被旁人瞧见你在我面前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传出去该如何是好?” “叫他们传去,传得越开越好,我不在乎。” 琼枝终究是拗不过他,只得叹息一声选择妥协:“……罢了,你既是家主,这府中大小事务自然是由你说了算。这件事情……随你去吧。” 话罢,她好似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不过,你想好怎么跟你母亲解释我的身份了吗?” “你也说了,我是家主,如今这薛府上下谁敢忤逆质疑我?” “至于你,琼枝,你是我请来薛府的贵客,是我的座上宾,自然也得好生招待着。” 薛彻说着拍了拍手,朝着院外的方向喊:“来人!” 早已在院门外守候多时的老管家听见动静,赶忙带着人鱼贯而入。 几人来到院子里的柳树下,老管家朝着二人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琼枝的目光越过老管家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惊愕一瞬。 “蓝大夫?” 跟在老管家身后进入院中的,赫然是瞒城赫赫有名的大夫,蓝冶。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的袍子,面容清隽,手里提着一个药箱,看上去风尘仆仆,似乎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 老管家垂手道:“二……老爷,人给您带来了。” 薛彻看也不看老管家一眼,挥了挥手:“下去吧。” 蓝冶适时开口,声音冷清:“我行医时不喜闲杂人等在场,其余人等也请回吧。” 老管家闻言看向薛彻,待他点头,才如蒙大赦地长舒一口气,连忙带着剩下的丫鬟下人们一齐离开。 蓝冶提着药箱走上前,目光在薛彻和琼枝之间来回扫了一眼,了然一叹。 “别站着了,进屋。” 三人进了屋,琼枝在榻边坐下,蓝冶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她对面,伸手要去掀她的裤脚。 薛彻的脸瞬间一黑。 “等等。” 他跨上前一步,挡在蓝冶和琼枝之间,语气不悦:“你要做什么?” 蓝冶抬眼看他,面无表情:“查看她脚腕处的旧伤。” “……我来。” 话罢,薛彻蹲下神去,伸手去掀琼枝的裤脚。 琼枝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有些发懵,还没来得及开口,蓝冶已经冷声打断:“薛家主,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 薛彻理直气壮:“你是大夫,但我是她的……家人。” 蓝冶冷笑一声,干脆把药箱往桌上一搁,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家人之间看病不要银子,你可以自己来。” 薛彻斜眼瞪他,两个人僵持几息,最后还是琼枝叹了口气,伸手将薛彻拨开。 她扭头看向蓝冶:“蓝大夫,劳烦了。” 薛彻板着脸让开,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蓝冶的手,生怕他多碰了琼枝一下。 蓝冶掀开琼枝的裤脚,露出她脚腕上那两道扭曲的旧疤。他仔细瞧了瞧,伸手轻轻按压了几处关节,问:“疼吗?” 琼枝缓缓摇头。 “已经不疼了。只是偶尔行走过度,或是阴雨天时受了寒,会伤痛复发。” 薛彻站在一旁,面色不善,几次想出言阻拦,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蓝冶收回手,正要开口说什么,鼻翼忽然微微翕动了一下。 他皱起眉,又嗅了嗅,目光从琼枝身上移到薛彻身上。 “哪来这么重的血腥味?” 琼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薛彻。 她猛地扭头看向薛彻,薛彻不自在地别过脸,欲盖弥彰地看向别处。 琼枝想起薛彻一直不让她看的背伤,道:“蓝大夫,你既然来了,顺便帮他也看看,他后背有伤。” 蓝冶挑了挑眉,看向薛彻。 “方姑娘说的可是薛二爷后背那因家法所受的伤?那都已经过去快一个礼拜了,我早已为薛二爷疗养过,只是——” 薛彻冷冷打断:“她有名字,叫琼枝。还有,现如今我是家主。” 蓝冶敷衍地点头,语气散漫:“是是是,琼枝姑娘,薛家主。” 他起身绕到薛彻身后,薛 彻迟疑片刻,不情不愿地解开外袍,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 琼枝探出头,只见那宽阔的后背上,鞭痕纵横交错,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却崩裂开来。渗出的血将里衣染红一片,干涸的血渍和布料黏在一起,触目惊心。 琼枝的呼吸顿了一拍:“这……怎会这般严重?” 蓝冶淡淡瞥了一眼:“薛家主,你前些日子好不容易伤势见好,怎的今日这伤口……全然崩裂了?” 琼枝闻言,目光猛地转向薛彻。 “薛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自然是他薛彻刻意为之。 他本就想带着一身伤痕回到琼枝面前,想以此试探她对自己的态度,想看她为自己忧心、替自己着急的模样。 只是没想到这伤好得这样快,也怪蓝冶那家伙医术高明,不过一个礼拜便已结痂伤愈。 为了让自己可怜一点、让琼枝对自己更心疼一点,薛彻只得将背上伤口悉数撕裂,拖着血淋淋的伤势出现在她面前。 但这样的真相,薛彻当然不会告诉她。 对上琼枝质问的目光,薛彻张了张嘴,有些心虚:“琼枝,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二人对峙着,僵持不下,谁也不肯先妥协。 蓝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时务地默默转身,从药箱里取出几瓶药膏放在桌上。 他清了清嗓子:“药放这儿了,在下先走一步。” 身后传来薛彻忿忿的声音:“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遮瑕的脂膏,记得寻来。” 蓝冶提起药箱,头也不回:“知道了。” 锁青苑外的长廊阴影里,薛老夫人侧身隐没在阴影中,目光阴恻恻地盯着从院中走出的蓝冶。 “此为何人?” 身旁的丫鬟连忙垂首,声音低如蚊呐:“回老夫人,是瞒城最有名的医师,蓝冶大夫。” “我说怎么这般眼熟。” 薛老夫人语气森寒:“从前薛成重病在床的时候,几度派人去请,他才肯来府上医治。如今倒好,薛子晟一句话,人就巴巴地来了。” 丫鬟不敢接话,只得将头垂得更低。 “看来,他对这女人当真是上心。” 薛老夫人的目光从那扇院门上移开,落在院墙四角站着的守卫身上。 她不禁冷笑。 “薛子晟以为把人藏起来,我就拿她没办法了?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忤逆我。” “我必须让他知道,在这薛府,究竟是谁说了算。” ----------------- 与此同时,城北方家。 “你说,你见到柳儿了?” 方绪杵在窗框旁,抬手一下下捋着胡子,眉头紧皱:“不可能,柳儿早在六年前就已经死了,怎么会……” 方扶风抬起头,眼底带着多日未眠的青黑: “千真万确!那张脸,无论怎么看都和阿姐一模一样。难不成……难不成这世上当真有长得如此神似之人吗?” 方绪静默良久,暮色透过窗户落进来,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他缓缓放下捋胡子的手,抬眼看向窗外那片深沉的暮色。 “看来,是时候联系我那久不往来的大哥了。” 方扶风闻言一怔。 不多做解释,方绪转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铺满的纸笔上。 “扶风,拟笔蘸墨,给你远在江安的大伯写一封信。八百里加急,立刻送去。” 10. 厄兆 锁青苑内,二人对峙良久,终究是薛彻率先败下阵来。 “琼枝,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见琼枝面色冷漠丝毫不买他的账,薛彻短叹一声,伸手去拽她的袖角。 “只是那夜太过思念小娘,来找你的路上奔波了些,这才旧伤复发,绝对不是故意的。” 琼枝气笑:“薛彻,你把我当三岁小孩糊弄吗?你那所谓的家法,不会也是因我而受吧?” 薛彻闻言沉默半晌,他紧紧攥着她的袖子,漆黑的眸子分毫不错地凝视着她的。 琼枝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眼睫一颤。 她这细微的举动全然被薛彻看在眼里,他试探着问:“如果我说是的话,你会为此感到愧疚吗?” 片刻沉吟后,琼枝果断开口。 “不会。” 薛彻的笑容僵在脸上。 似是不死心,薛彻喉结滚了滚,沉着声音发问:“为什么?” 琼枝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背上依旧留着当年被铁钉贯穿的伤疤。 这些痕迹将会烙在她身上,跟随她一生,时时刻刻警醒她不要忘了当年的事情。 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冷淡:“因为这是你心甘情愿的,我为什么要为你的选择感到愧疚?” 薛彻闻言怔愣在原地。 他垂下头,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沙哑,带着一点自嘲的尾音。 “小娘,你当真是,好狠的心呐。” 琼枝别开目光:“薛彻,你明知道我跟你回薛府不止是因为你,又何必在我面前演这一套?” 薛彻抬起头,语气平静无波,好似早就猜到她有朝一日会这样说。 “我知道你有你想做的事情。可是小娘,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只要你说出来,我都可以帮你。” 琼枝摇了摇头。 “薛彻,很多事情,是不用说出来的。” “小娘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到了吗?” 琼枝微微眯起眼:“比如?” “比如……这个。” 薛彻说着,将手伸入怀中摸索一阵。他举起手,手中拿着的,是一个木牌。 当初上巳节在普济寺,琼枝未能挂在祈愿树上的那个祈愿木牌。 如今,它出现在薛彻手中。 “这是你当初许下的愿望……愿家人平安顺遂……真可惜啊,这枚祈愿牌最终都没能挂上那棵菩提树。” 琼枝面色微沉:“这东西为何会在你手里?” “想看看小娘写的什么,顺路就带回来了。不过我猜,小娘你在佛祖面前求签的时候,求的也是这个吧?” “就是不知道,小娘到底诚不诚心……说起来,当时小娘摇出来的似乎是下下签吧?” 下下签,大厄之兆。 “当时我隐约看见,小娘的嘴角动了动,儿子还以为是小娘伤心落泪,本想上前关心一番。不曾想我一低头才看清,小娘并未落泪,而是……偷偷在笑啊。” 琼枝猛然抬眼,冷冷对上他的。 “胡言乱语。” 薛彻眯起眼,皮笑肉不笑:“小娘,你还要瞒我。” 不等她出言反驳,薛彻继续道:“那日在街上你奇怪的反应,也是因为见到了你的弟弟方扶风吧?小娘,你告诉我,你当真……想看着他们阖家欢乐,平安顺遂地度过余生吗?” 琼枝陡然垂下眼帘,纤长的鸦睫扑朔颤抖。 “薛彻,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 “就比如……其实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但我并没有深究。因为我知道,如果你愿意的话肯定会告诉我,我也一样。” 她说着放缓语气,似是在轻哄:“我答应你,待到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对你和盘托出。” “小娘……” “乖,听话。” 她抬手缓缓拂过薛彻发顶,声音轻柔。 “唤我琼枝罢,听话,我会给你奖赏的。” 薛彻眼神阴翳一瞬,他嘴唇翕张,喉结上下滚动。 “……知道了,琼枝。我会按照你想要的去做……所有都是。” 琼枝满意地看着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薛彻,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手缓缓往下,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嗯,真乖。” ----------------- 往后的一连几日,琼枝都安安分分待在锁青苑,府内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门房忽然来报,说城北方家递来了拜帖。 彼时的薛彻正在书房里翻账册,闻言手指一顿:“谁?” “方主簿方扶风,与其父方绪。说是……上次在街上,无意冲撞了琼枝姑娘,特意登门致歉。” 薛彻抬起眼,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老管家那张小心翼翼的脸上。 老管家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忙不迭补充道:“老奴本也想替您回绝的,可那方家父子说,若是家主不便,他们只求当面给那位……给琼枝姑娘赔个不是,说完便走。” 薛彻合上账册,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们想见琼枝?” “是……是这样说的。” 他靠上椅背,手指在桌案上缓缓轻叩:“有意思。” 看来他们已经对琼枝的身份起了疑。这次登门拜访,致歉是假,探虚实是真。 他倒要看看,这父子俩想做什么。 “让他们去前堂水榭候着,我去去就来。” ---------------- 锁青苑内 “方扶风来了。” 琼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还有方绪,他说……是要给你赔不是。” 琼枝沉默片刻,了然轻笑。 “他们不是来赔不是的。” 薛彻抬手,替她拂去肩上一片落叶:“那你想见吗?我听你的。” “见,当然要见。” 琼枝深吸一口气,不自然地垂下眼:“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好,我陪你去。” 琼枝再度戴上斗笠,跟在薛彻身后半步的位置走出锁青苑。 她的脚步不紧不慢,裙摆全然遮住脚踝,走起路来似乎和旁人无异。 走到水榭前,琼枝陡然停下脚步。 坐在水榭中的方家父子看见来人,双双站起身来。 隔着单薄的纱幔,琼枝远远看了他们一眼,只一眼。 无数复杂情绪漫上心头,心脏好似被千刀万剐,又好似被虫蚁啃噬,痛不欲生。 耳边登时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氤氲雾色。 脚步虚浮的瞬间,薛彻伸手握住了她的,与她十指相扣。 琼枝扭头看他,薛彻亦直直注视着她的双眸。凛冽澄澈的目光似乎在鼓励,给予她底气。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语调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别怕。” 琼枝恍然回神,长舒一口气平定心绪。 “……我想,和他们单独待一会儿。” “好,都随你。” 薛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莫名让人安心:“去吧,我会在暗处默默守着,莫要担心。” 他侧过身,为琼枝让出一条道。 琼枝踩着盈盈的步子走上水榭,面对二人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民女琼枝,见过方老爷,方主簿。” 方绪连忙拱手回礼:“冒昧叨扰,还望琼枝姑娘见谅。” < p>琼枝勾了勾嘴角,忽然想起自己戴了斗笠,他们应当看不清自己的神情,便又将嘴角压了下去。 “方老爷客气了,二位请坐。” 丫鬟重新上了茶。水榭里安静了几息,气氛一度陷入诡异的沉默。 方扶风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琼枝身上,几度启唇,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察觉到他心绪不宁,方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呵呵地开口: “实不相瞒,今日登门,一是为了犬子上次在街上冲撞了姑娘,特来赔罪。二嘛……”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落在琼枝的斗笠上:“上次犬子回去后,一直念叨,说琼枝姑娘长得像极了一位故人。老夫着实好奇,便厚着脸皮跟来了。” “故人?” 方绪惋惜一叹:“是我那苦命的女儿,已故去多年了。” 方扶风忍不住插嘴:“那日在下失礼,实在是姑娘与我阿姐长得太过相似,一时错认,还请姑娘莫怪。” 琼枝面不改色,藏在袖中的手却早已紧紧攥起:“方主簿言重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人有相似,不足为奇。” 方绪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啊,不过老夫那女儿若还在世,也该与姑娘一般年纪了。” 他说着略一停顿,试探着开口:“不知琼枝姑娘,可否赏脸让老夫……一睹真容?” 琼枝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抬手,掀开遮面的纱幔。 即便早就有所准备,可在看见琼枝面貌的一瞬,方绪还是难以置信。 他惊愕万分地摇了摇头,连声音都随之颤抖:“竟……竟然如此相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兀自压下心中震惊:“听说姑娘名叫琼枝?好名字,不知姑娘是哪里人氏?家中还有何人?” 琼枝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垂眸吹了吹茶上浮沫:“方老爷查户籍?” 方绪一愣,旋即笑开:“琼枝姑娘说笑了,老夫只是随口一问。” “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承蒙薛家主收留,无以为报。” 琼枝说罢浅抿一口清茶,随即笑道:“不过,我倒是听闻方主簿家庭美满,还有一对龙凤胎儿女,凑得一个好字,当真是好福气。” 方扶风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愣了一下,点头道:“是……是有一双儿女,已然六岁了。” 六岁。 看来早在她被迫冥婚前,她那个好弟弟的妻子便已经怀有身孕。 琼枝不再出声,水榭内登时安静了片刻。 方绪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脑中骤然浮现起大哥方寅那封回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弱柳确已下葬,与薛洪同棺。手脚皆被铁钉洞穿,钉死棺中,绝无生还可能。】 绝无生还可能。 话虽是如此,可为了以往万一,方绪还是要亲眼确认她不是琼枝才能安心。 即便她福大命大,当真在六年前从那棺材中爬了出来,被洞穿的手脚定然会留下不可消磨的伤疤。 所以…… “最近城中倒是有件趣事,不知琼枝姑娘可曾听闻?” 琼枝闻言微微歪头,头上纱幔随之歪斜:“何事?说来听听。” 方绪捻着胡子,语气慢条斯理:“听闻薛家主为了拒婚,在城中散布自己克母克妻的传言,说什么……自己姻缘线浅,六亲缘薄,哈哈哈哈,倒是有趣。” 方扶风见状,也跟着干笑了两声。 琼枝面无表情,再度垂首抿了一口清茶。 “不过依老夫看,薛家主与这位琼枝姑娘,倒是天作之合。只是不知道这手相上合不合……” 方绪像是不经意地提起:“老夫略通相术,不知姑娘可否让老夫……看看手相?” 11. 鬼魅 “老夫略通相术,不知姑娘可否让老夫……看看手相?” 琼枝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紧。 兜兜转转,原来他早就设下了圈套,等着她只身入局。 方绪笑容和煦,活像一个人畜无害的长辈,再度重复道: “只是看看手相,没别的意思。琼枝姑娘不必紧张。” 琼枝心中暗笑一声。 她当然知道他想看的是什么。 六年前,铁钉从掌心贯穿,在她双手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疤痕。 虽说这些年薛彻为她寻了不少膏药,疤痕淡了许多,但在她白皙的手上还是显得格外突兀。 方绪和方扶风,果然还是没能彻底打消对她身份的怀疑。 思虑至此,她缓缓将手从袖中伸出,搁在桌案上,手心朝上。 “方老爷想看,便看吧。” 方绪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呼吸骤然一滞。 方扶风亦凑上前来瞧了一眼,只见琼枝指节纤细,肤若凝脂,活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那双手,没有半点瑕疵。 方绪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琼枝姑娘的手相,果真是有福之人。” 琼枝垂下眼睫,声音四平八稳:“方老爷谬赞。” 方绪迟疑着,还想凑近些细看,不曾想一只手骤然从琼枝身后探出,稳稳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琼枝偏头,薛彻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他嘴角噙笑,半侧着身子挡在她身前,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 “方老爷。” 他目光直直盯着琼枝,声音不冷不热:“琼枝的手,除了我,旁人还是不要碰的好。” 方绪挑了挑眉,赔笑道:“老夫都一把年纪了,又不会做什么,看看都不行吗?” 薛彻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行。” 方绪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盯得脊背发凉,干笑了两声:“早就听扶风说二位鹣鲽情深。今日一见,薛家主果真是对琼枝姑娘……情深意重啊。” 薛彻把玩着琼枝的手指,语气淡淡:“这就不劳烦方老爷挂心了。” 方绪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一旁坐立不安的方扶风见势不对,猛地站起身来:“既然误会已经解开,那……那在下与父亲便不叨扰了。” 方绪也站起来,朝薛彻拱了拱手:“那便告辞了。” 薛彻微微颔首,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方家父子不敢多逗留,赶忙沿着石径往外走。 走了几步后,方扶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水榭中,薛彻握着琼枝的手,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琼枝微微偏着头,垂下纱幔的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叫人看不清神情。 方扶风收回目光,跟上方绪的脚步。 直到出了薛府大门,二人坐进马车,方扶风才终于忍不住问:“父亲,您看清楚了吗?那琼枝的手……到底有没有疤?” 方绪眉头紧锁,极其缓慢而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千真万确,没有。” 方扶风仰头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 ----------------- 水榭内,琼枝虚靠在薛彻肩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方家父子的踪迹。 直到二人彻底离开,她的双手才开始细密地颤抖起来。 薛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似是在安慰。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我说你为何要我给你寻遮痕的脂膏,原来是用在此处啊。” 琼枝垂下眼,将自己被薛彻握着的手缓缓抽回:“只是以备不时之需罢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薛彻的目光掠过她的双手,眼神晦暗一瞬。 “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找这消除伤疤的药膏,终有一日,你的手脚会恢复如初的。” 琼枝含笑摇头:“蓝大夫每次送来的药膏,都有祛痕消疤的功能。你勤勤恳恳为我涂了六年,却还不是这副模样。” “那又如何?我会一直替你寻药,直到我死。” “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死活?” 琼枝怒瞪他一眼,转言道:“不过我倒是听说,你拒了你母亲为你安排的婚事?” 薛彻冷笑:“本就不是一段良缘,我这也是为李家小姐着想。” “倒是没想到,一个不信神佛之人,会用这样的借口来拒婚。” 琼枝说着,突然伸手去反握住他的。 “不过有一点,你倒是说中了。” 她翻过他的手掌,掌心朝上,露出他交错纵横的手心纹路。 “你姻缘线浅,情路坎坷,此乃属实。” “哈。” 薛彻轻轻推开她的手,后退几步,后背靠在栏杆上。 有风袭来,水波不兴。薛彻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盎然的绿意中,沉默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冷笑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可惜……我不信命。” ---------------- 回锁青苑的路要经过一段抄手游廊。 琼枝步履轻缓,长廊下的暖风穿堂而过,带着初夏特有的闷热和一丝若隐若现的荷香。 转过拐角时,斗笠的纱幔被风轻轻掀起,日光落在她露出的半边侧脸上,把小巧的面部轮廓照得分明。 琼枝脚步未停,殊不知在假山后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薛老夫人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廊柱,指节泛白。 她哆嗦着唇,眼底满是惧意,直到琼枝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才嗫嗫开口。 “……是她……是鬼……”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薛老夫人浑身颤抖,脸色煞白如白日见鬼:“是那个贱人……她回来了!她回来索命了!” “薛子晟……薛子晟在哪里!让薛子晟来找我!” ----------------- 薛彻得知消息赶到薛老夫人的院里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看着一只茶盏从门内飞出来,碎在他脚边。 破碎的瓷片弹起来,擦过他的靴面,又落下去。 薛彻挑眉,面不改色地跨进门槛。 薛老夫人瘫靠在椅背上,鬓发略微有些散乱,双眼通红。 看见薛彻进来,她猛地站起身,目眦欲裂: “薛彻!你立刻把 那个贱人赶出去!立刻!” 薛彻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悠悠站定。 “母亲说的贱人,是指谁?” “你还跟我装!那个方家的女人!那个被钉进棺材里的女人!她回来了……她回来找我们索命了!” “母亲看错了。” “我看错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薛老夫人气笑一声:“那张狐媚的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就是她!那个叫什么……方……” “方弱柳?” “管她叫什么!反正就是那个方家送来的女人,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方弱柳已经死了。” 薛彻语气散漫,却字字珠玑:“六年前,母亲不是亲眼看见她被塞进棺材了吗?铁钉穿透手脚,钉死在棺椁里,和父亲的遗体一同下葬。这样的人……怎么会回来?” 薛老夫人呼吸一滞,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不……她不是人,是鬼……是回来讨债的恶鬼,恶鬼!” “母亲。”薛彻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您累了。” “这世间哪来什么鬼神?琼枝只是长得像那个人罢了。母亲若是心虚害怕,那便少去锁青苑附近走动罢。” 薛老夫人恨恨地盯着薛彻,他的的表情滴水不漏,漆黑的眸子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低语。 “……父亲是怎么死的,母亲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若要论恶鬼,薛府里的任何人,都比她更有资格。” “你!” 薛老夫人气得面无血色,胸膛剧烈起伏。 下一瞬,她随手抓起桌上的砚台,朝薛彻狠狠砸过去。 “咚!” 薛彻没有躲。 砚台的棱角砸在他的额角,发出一声闷响。墨汁沿着脸颊淌下,糊了他半张脸。 一道血迹顺着眉骨往下流,浸入眼睛里,刺痛。 他微微挑眉,眼睛都不眨一下。 薛老夫人颤抖着连连后退,脱力跌入椅中。 “薛子晟……你……” 薛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只染血的眼睛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母亲,您老糊涂了。” 他语气森寒,幽幽一笑:“既如此,为了母亲的安全着想,我只好请您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将养着。” 话罢,他拔高音量朝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老管家畏畏缩缩地低头进来,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二……家主,有何吩咐?” “母亲身子不济,带她回院中好好休养,半月不得出户。” 老管家冷汗淋漓:“……是。” 薛老夫人气急怒极,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只得徒劳瘫倒在椅上,粗重喘息。 她忽然意识到,她真的控制不住这个儿子了。 薛彻冷眼瞥她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临到门槛时,他蓦地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对了,方才您说琼枝是恶鬼,巧了不是,大哥临终前也说过我是恶鬼。” 额角的鲜血流下,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染出几朵暗红色的花。 “恶鬼配恶鬼……我倒是觉得,我和琼枝,甚是般配。” 12. 休书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随着尖锐嗓音的收尾,头顶的棺盖陡然合拢,隔绝了周遭最后一丝光亮。 琼枝四肢被死死钉在棺壁,分毫不能动弹。 她目眦欲裂地大睁着眼,猩红的血丝布满整个眼眶。 黑暗。 幽闭。 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撞击胸腔传来的轰响。 手掌被铁钉刺穿,她扭曲着双手挣扎,干涸的血迹斑驳在掌心。十根手指死死抠进缝隙,甲床劈裂也浑然不觉。 一片死寂中,琼枝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好窒息。 好像整颗心脏被人揉皱、捏紧,将血液尽数沥干,空洞洞地疼。 ---------------- 今日琼枝破天荒地起得晚了些。 丫鬟端着铜盆进来时,她正对着菱花镜梳头。 镜中的她眉眼低垂,脸色苍白,眼尾微挑着一段天然的弧度。 “小娘。” 薛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晨起的微哑。 他径直闯入房内,端着热水的丫鬟忙不迭侧身为他让路。他在她身后站定,琼枝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喷薄在自己后颈的温度。 “听伺候的丫鬟说,小娘昨夜睡得不安稳?难不成是这院中的下人办事不力,怠慢了你?” 站在二人身后的丫鬟闻言一惊,慌忙放下手中铜盆,悄然合上门离去。 屋内登时剩下他们二人。琼枝看着镜中的薛彻,语气波澜不惊:“不要叫我小娘。” 薛彻沉默半晌,才颇委屈道:“一时嘴快,我慢慢改。” “我现在是琼枝,若是被人听见你这样叫我,岂不是会暴露我的身份?” “我会加倍小心的,再者,这府中下人如今都听命于我,谁敢多嘴?” 薛彻说着俯下身,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小娘信我。” 琼枝斜眼看他。 屋内晨光熹微,薛彻的脸隐在一片阴影里,一双漆黑眸子灼灼地凝视着镜中的她。 “况且,你是我父亲三拜九叩迎进府的妾,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小娘,私下唤两句也无碍。” 琼枝盯着镜中的他看了几息,唇角不动声色地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你也希望我一直做你的小娘吗?” 薛彻的身躯陡然一僵。 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不……” 看着他窘迫的模样,琼枝轻笑一声: “我可不想做你的小娘。” 薛彻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一瞬,说不出半个字来。 琼枝幽幽然收回目光:“所以,我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与薛洪彻底断绝关系。” 薛彻闻言怔住:“……你想与父亲和离?” “和离需要征求双方意愿,你父亲去世那么多年,我又不可能去阴曹地府找他。” 她说着,拉开梳妆台下的桌屉,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她按住纸张一角,朝他的方向轻轻一推。 即便屋内光线黯淡,但薛彻还是一眼就看清了纸面最上方的两个大字。 【休书】 在薛彻惊愕的目光中,琼枝扶着桌角站起,转身面对薛彻。 她背脊挺直,微抬下巴,径直对上他的眸子。 “不是和离。” “是我要休了薛洪。” 薛彻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他抬手捂住半边脸,紧接着陡然笑出声来。 笑过片刻,他抬起眼,眼底掠过一抹寒意。 “不过,既然斯人已逝,那便待我寻个良辰吉日,给父亲烧下去吧。至于小娘……” 他猛地顿住,随后轻笑一声:“至于你,琼枝,我会让蓝冶为你开些安神的药,好生休养吧。” ----------------- 此事过后,琼枝在薛府安稳度过了半个月。 五月下旬,天气渐渐闷热,连人的心情都随之心烦意乱起来。 锁青苑里的柳树垂着枝条,叶子被晒得微微打卷,好不蔫巴。 半月过去,方家那边再没传来半点消息。 琼枝心里清楚,她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了。 薛府是庇护,亦是牢笼。 很多事情,必须要出了这薛府才方便去做。 正思索间,屋外突然传来两道刻意压着声音的低语。 “什么味儿啊这是?真是恶心死了!” “像是啥东西烂掉了,呕……不会是死老鼠吧,快去找找看。” “快快快,我受不了这味儿了,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窜!” 琼枝不明所以,打算开门出去看看怎么回事。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从鼻腔灌入五脏六腑。 那是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像是皮肉腐烂,又像是死老鼠被泡在脏水里沤了好几天的味道,又腥又臭。 琼枝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口鼻,才强忍着没有呕出来。 院中的两个守卫听到动静纷纷抬头:“姑、姑娘,您怎么出来了,快进屋去吧!” 琼枝被熏得太阳穴突突地痛:“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清楚,在院子外站着岗呢,突然就闻到一股恶臭传来,这才进院子里来寻。” “姑娘放心,我们定会尽快找到这臭味根源,呕……将其处理干净的。” 话罢,两个守卫提着鼻子皱着眉,顺着臭味传来的方向找过去。 琼枝被熏得头晕,赶忙退回屋内,站在半掩的窗户边看他们在院墙角落翻找。 锁青苑的后院角落种着一丛竹子,平日里没人过去,枯叶落了厚厚一层,遮住了地面。 一个守卫用木棍拨开竹丛,往里探了探。 “在这儿!快来!” 他喊了一声,随即捂住鼻子,猛地后退两步:“我的天……呕……” 另一个守卫见状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脸色陡然一变:“这……这……” 琼枝推开窗户,抬手捂着半边脸:“是什么东西?”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琼枝看出他们的为难,起身走出屋外。她来到那片竹丛前,小心翼翼地拨开落叶,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见那院墙墙角处,赫然卧着一只死掉的癞皮狗! 那癞皮狗看起来已经死了有些时日,成群的苍蝇蚁虫围着尸体嗡嗡乱飞。尸体肿胀发黑,皮毛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肉。糜烂的肉上爬满了白花花的蛆虫,密密麻麻地蠕动着。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那滩烂肉里散发出来,裹挟着苍蝇扇动翅膀的声音,激得人头皮发麻。 琼枝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她捂住嘴,猛地转过身,弯下腰干呕了起来。 一名守卫连忙递过水囊:“姑娘,您没事吧?” 琼枝抬手婉拒,从袖中取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和汗,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直起身。 她开口,喉咙有些涩:“……谁干的?”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不敢多嘴。 琼枝用方帕捂着口鼻,余光再次瞥了那狗的尸体一眼。 癞皮狗,满身疮疤,毛发脱落,一看就是在街上流浪的病狗。这样的狗,死了之后不会自己跑到薛府里来,更不会钻过高墙溜进锁青苑。 除非,是有人故意从后院的墙外扔进来的。 而这背后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这府中恨她入骨、想将她赶出去的人,只有一个。 一个守卫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姑娘,此人故意往您院子里扔死物,存心恶心您呢。如今家主不在府中,等家主回来,小的立刻去禀报——” 琼枝打断他:“不必。” 两个守卫闻言,皆是一愣。 琼枝偏过头去,长舒一口气:“此事先不要声张,更不要告诉薛彻。” “可是姑娘——” 琼枝抬起一指放在唇前,做出噤声的手势。 “找块布把它包起来,先放在柴房里。既然是有人为我送来的礼,那我自然要加倍地……还回去。” 两个守卫不明所以,但还是颔首应下:“是,姑娘。” 今日艳阳高照,经这日头一晒,那癞皮狗的尸臭味铺天盖地地扩散开来,熏得路过锁青苑的众人都避而远之。 琼枝略一思索,对正在处理死狗的守卫道:“二位收拾好这东西后也不用守在锁青苑了,我也出去走走,让这院子散散味儿。” 其中一个守卫有些迟疑:“姑娘……家主特别吩咐过,姑娘身体娇弱,不宜走动。” 琼枝看着他们,语气平淡:“只是在府中走走,不出府。若是出了什么事,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 两名守卫犹豫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暖黄的日光映着琼枝的侧脸,显得她的轮廓格外柔和。眉目间带着一点淡淡的倦色,看上去确实无害。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心软放行:“那……姑娘早去早回。” 琼枝微微颔首:“多谢。” ---------------- 薛家盘踞在瞒城近百年,家大业大,连同府邸都大得出奇。 琼枝只身一人沿着青石路走着,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路上偶尔有丫鬟和仆从经过,看见她的瞬间都低头行礼,快步走开,甚至都不敢与她多说一句话。 琼枝心中了然,这大概也是薛彻的吩咐。 待她回过神时,自己赫然身处一个池塘边。 池塘不大,面上浮着几片荷叶,水边的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烫,一只蜻蜓停在荷叶尖角上,单薄的翅膀被阳光晒至透明。 “站住!” 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斥令,即便琼枝没有回头,却也猜到那人的身份。 和六年前,那个疯魔着扑上前来撕扯她头冠朱翠、一口一个“贱人”“灾星”的声音如出一辙。 ——薛洪的正妻,薛彻的母亲,薛老夫人。 琼枝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发潮的湿气,将她鬓角的碎发贴在侧脸上。 身后的脚步渐渐逼近,薛老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转过身来。” 略一迟疑后,琼枝乖乖照做。 即便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再次看到这张脸的瞬间薛老夫人还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清了清嗓子,佯装镇定:“你就是琼枝?” 琼枝微微欠身:“民女琼枝,见过老夫人。” 薛老夫人抬高下巴,没有叫她起身的意思,自顾自问道:“来府中多久了?” “……半月有余。” “半月有余?” 薛老夫人重复着,冷笑一声:“来了这么久,白吃白住也就罢了,还拨了那么多银子去请大夫瞧病。受了我们薛家这么多恩惠,也不去见你拜见薛家的列祖列宗,这是哪家的规矩?” 琼枝垂下眼睫,抿唇浅笑:“老夫人训斥得是。” “呵,既然薛彻没教你规矩,那便由我来教。” 薛老夫人转过身,声音登时拔高几分:“来人,带琼枝姑娘去宗祠,让她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思过!” 13. 狗日 薛家的祠堂阴冷沉闷。 牌位一层层码上去,从薛家高祖到薛洪,密密麻麻,阴森至极。 祠堂内香火气浓,混着潮湿的木头气息,沉甸甸地压在琼枝头顶。 和多年来常常出现梦魇中的那副场景,如出一辙。好似……再一次被关进了棺材里。 琼枝跪在蒲团上,低垂的眼睫扑朔忽闪。 她已经记不清过了多久。 薛彻今日不在,被薛老夫人钻了空子,趁机给她这个下马威,让她跪在这祠堂中,美其名曰“思过”。 想来今日那条莫名出现在后院竹丛下的死癞皮狗,也是她的杰作。 膝盖早就没了知觉。一阵阵的隐痛从小腿一路往上爬,钻进骨缝里。 琼枝被这刺痛牵扯回思绪。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入眼中,涩得发疼。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让身体倒下去。 两个时辰。 薛老夫人说得很清楚,要她跪满两个时辰。 只需再忍一忍,忍过这两个时辰,忍过去…… 隐忍蛰伏,本就是她最擅长的,一直都是。 日头从窗棂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挪,斑驳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琼枝眼神空洞地看着那道道光影逐渐消失,最后祠堂内彻底暗下来。 似乎,是到了傍晚。 祠堂的大门终于被人推开,薛老夫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 她的目光从琼枝身上扫过,语气淡淡,摆出一股上位者的姿态:“怎么样,思过之后,可曾有悔悟?” 琼枝心下嗤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附和道:“琼枝知错,谢老夫人教诲。” “还算是个识时务的,不过只是思过……恐怕还不够。” 跟在她身后的一个丫鬟心惊胆战地小声提醒:“老夫人,要不还是算了吧……听说琼枝姑娘身体娇弱,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家主问起恐怕又要禁您的足……” “闭嘴!” 丫鬟话音未落,只见薛老夫人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将她后面的话尽数堵回。 “你什么身份?我做事,还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来人——拖下去!按家法处置!” 琼枝眼皮一颤。 薛家家法,难道是……薛彻曾经所遭受的那鞭刑? 倒是未曾想,这薛府下人犯事,居然也要按照家法来处理。 “不要……不要啊老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那丫鬟颤颤巍巍地看向琼枝,眼中满是乞求之意。 琼枝深吸一口气,即使自身难保,却还是开口阻止:“老夫人,且慢。” 薛老夫人狠狠睨她一眼,语气不屑:“怎么?仗着薛子晟宠你,也要跟我叫板?” “老夫人说笑了,琼枝清楚自己的身份,自然不敢造次。只是这丫鬟属实多嘴,没大没小的,与其留在老夫人身边碍了您的眼,不如交给民女,好生调教。” “你倒是伶牙俐齿,惯会说话。” 薛老夫人说罢,话锋一转:“不过你以为,我看不穿你那些小心思?你不就是想救她吗?好啊,我给你机会。” 琼枝抬眼对上薛老夫人那不怀好意的眼神,压下心中忐忑,浅笑:“谨遵老夫人吩咐。” 似乎对她这副态度颇为满意,薛老夫人扬了扬下巴,慢条斯理道:“薛家祖坟久未打理,可是生了许多杂草。” 琼枝笑容一僵。 薛老夫人轻笑一声,缓缓逼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既然琼枝姑娘先前对列祖列宗这般不敬,为了表达你的悔过之意,就由你亲自去扫墓吧。” 扫墓。 去薛家墓地,替那些让她作呕、恨之入骨的人扫墓。 强自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琼枝深吸一口气,悄然垂下眼睫。 她开口,声音轻轻颤抖:“……是。” “既如此,那便看你表现。可别想着偷懒,否则下一次……就不是扫墓地这么简单了,听懂了吗?” “是,琼枝明白……” 薛老夫人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转身拂袖而去。 门在身后合上,祠堂重新归于沉寂,只有琼枝和那个泪眼汪汪的丫鬟留在原地。 琼枝跪在那里,良久都没有动作。 “姑……姑娘……” 那丫鬟颤抖着起身来到琼枝身边,伸手去扶她:“姑娘可是腿麻了?奴婢扶您起身……” 琼枝搭着她的手,及其艰难缓慢地站起了身。那丫鬟为她搬来一根凳子让她坐着,稍微缓一缓。 琼枝余光瞥过这丫鬟,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倒是水灵,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就让人于心不忍。 做事……倒也很是细心。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吸了吸鼻子,嗫嗫开口:“回姑娘,奴婢在这一批奴仆中排行十七,就叫十七……” “既然老夫人让你跟了我,也就不要再叫十七了。我给你个新名字,就叫……” 琼枝略一思索,轻声道:“就叫春生吧。” “是!是!奴婢谢过姑娘赐名之恩!” 琼枝动了动脚,扶着双腿缓缓起身:“我不喜欢身边有奴仆,你也不要自称奴婢,我听不惯。” “是,奴……我知道了。” 春生说着,手上也不停,忙上前来扶着琼枝的手腕:“姑娘,都怪我……害得您要去扫墓地,我陪您一起去!” 琼枝摇摇头,苦笑:“即便没有你,薛老夫人也没打算放过我。再说了,你不也是为我说话才差点被老夫人责罚吗?说起来,要道谢的人是我。” “姑娘哪里的话,我也是诚心为老夫人着想,毕竟她才解了半月的禁足,若是被家主发现她刻意刁难姑娘您,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呢。薛府上下无人不知,家主对姑娘可是万分珍视呢……” 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春生连忙转移话题:“……好了不说那些了,我这就准备好清理的工具,和姑娘一起去墓地!” 琼枝抬手按在春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比起和我一起扫墓,我有个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做。” 她说着,抬眼看向面前那块牌位。 ——薛洪之位。 四个字,一笔一划,刻得端端正正。 下一瞬,有风袭来,灵台边烛火摇曳,将那灵牌上的字迹照得晦暗扭曲。 琼枝凝视着忽明忽暗的灵牌,忽而轻笑出声。 “这件事情……只能让你去做,我才放心。” 春生会意,立刻附耳过来。 片刻后,春生瞪大了眼,虽满脸不解,却也还是硬着头皮应下:“姑娘放心,交给我,我一定完成任务!” “辛苦你了,快去吧。” 目送春生离去的背影,琼枝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一排整齐有序的牌位。 她伸出手,将那块刻着薛洪名字的牌位取了下来。 “薛洪……” ——我说过,我要报仇雪恨。 ——即便是你死了,也逃不掉。 琼枝冷笑一声,将灵牌藏进宽大的袖中。 ----------------- 今日锁青苑门口难得没有守卫,按照琼枝的指令,春生绕进了院子外那间废弃的柴房。里间堆满了枯草和朽木,平日里鲜有人至。 远远地就闻见一股刺鼻的恶臭。春生忍住干呕,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用提前准备好的破布将那只癞皮狗的尸体包好。 她提着装有癞皮狗的包裹, 左右环顾一周,蹑手蹑脚地出了院子。 等她抵达薛府墓地时,琼枝已然在此地等候多时。 墓地里的墓碑皆已被打扫干净,唯有那尊前前任家主的坟前依旧杂草丛生。 春生将包裹放下,轻声提醒道:“姑娘,您要的东西呕……我替您拿来了……呕……” “辛苦了,不容易吧?” 琼枝说着,解下系在腰间的那个绣有青绿色柳枝的香囊,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随后将香囊系好,重新递给春生。 “这香囊你收着,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香气沁人心脾,算是我的赔礼。” 春生连忙摆手:“不、不用了姑娘,这点小事没关系的!” 琼枝笑而不语,只是将手中的香囊再度往前一递。 见此情景,春生也不太好拒绝,抬手接过她手中的香囊,连连低头:“谢、多谢姑娘……” 琼枝将那张折叠的纸紧紧捏在手心,道:“你先回去吧,我打扫完最后一块墓碑就回来。” 春生不明所以,她还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开,可略一思索后还是低头应下:“知道了姑娘,那您一定早些回来,切莫累着身子。” 待春生彻底走远,琼枝才略微松开捏着纸张的手。 她抬手将那层层叠叠的纸张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迹,而最为显眼的,莫过于最上方那两个醒目的大字。 休书。 那是她拟了千百遍,写了无数次留下的,最工整的一张。 “薛洪暴虐不仁,冥婚逼葬,铁钉穿骨,罪不可恕。今我方氏弱柳,休夫更名。从此恩断义绝,生死不复相干。” 话罢,她点燃了薛洪墓前的那堆杂草,握着休书的手指一松,轻盈的纸张瞬间被卷入火舌之中。 琼枝看着那堆火,火光将薛洪的墓碑映得忽明忽暗。 火光跳入她的眼中,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照得发亮。 “今日,是我,休了你薛洪。从今往后,你在地下烂你的,我在人间活我的。” “我方弱柳,重活一次,只做琼枝。” 从今天起,方弱柳才是真的彻底死了。 再也不用忍受多年的梦魇,再也不用被那三拜九叩的礼法束缚。 从今以后,她只是她,不是方弱柳,是琼枝。 眼看着休书化为灰烬,琼枝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 那是她从薛家祠堂偷出的,薛洪的牌位。 她拔下头上的簪子,用簪尖在薛洪的名字上方一笔一划刻下三个字。 与在普济寺那次不同,即便这一次的字迹依旧歪歪斜斜,但刻痕很深,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狗。 日。 的。 狗|日的薛洪。 琼枝看着那三个字,释然一笑。 “薛洪,你在地底下等了我这么多年,等得很辛苦很吧?” 她将薛洪的灵牌正面朝上,压在癞皮狗的身上。 “毕竟夫妻一场,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在阴曹地府孤单寂寞呢?所以……我为你觅得一段良缘,现在就烧给你。这一次,我来做你们的司仪如何?” 琼枝说着,一手揪住包裹着癞皮狗的袋子,一手握着薛洪那被刻字的灵牌。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话音落,她手一松,手中之物骤然落入火中,熊熊燃烧起来。 包裹着癞皮狗的破布尽数燃成灰烬,狗的尸体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发出刺鼻的焦臭味。薛洪的灵牌被压在癞皮狗身下,火舌舔上牌位上的刻字,那三个字在火焰中格外醒目。 琼枝拍了拍手上灰尘,冷笑一声。 “你们,配得很。” 14. 子晟 薛家墓园里那把火烧得太烈,浓密的黑烟终究是引来了园外的守卫。 薛洪坟前的枯草烧了一片,火舌舔着墓碑,癞皮狗的尸体蜷在灰烬中蜷缩焦黑,焦臭的气味弥漫在整片墓地。 赶来的守卫们手忙脚乱地扑灭了火,将烧了一半的灵牌连同那堆残骸一并带回府中禀报。 消息传到薛老夫人耳中时,夜幕已彻底降临。 ---------------- “什么?!” 薛老夫人猛地拍案而起,桌边的茶盏应声滑落,瞬间四分五裂。 “那个没教养的野女人,居然敢在薛家墓园里纵火?” “不是纵火……是……是” “是什么!给我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丫鬟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是……是琼枝姑娘她……她将薛洪老爷的灵牌偷走了,还……还……” “还什么!”薛老夫人的声音瞬间拔高。 “还和一只死狗配了阴婚,在老爷墓前烧了……” 那丫鬟说完最后几个字,浑身脱力般,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什么……她居然敢……她居然敢!” 薛老夫人浑身剧烈颤抖着后退几步,后腿撞上桌角。 她反手撑在桌上,手指死死攥着桌沿,几乎是咬牙切齿。 “那个贱人……那个贱人!她怎么敢!” 她猛地转身掀翻了桌案,茶壶、杯盏登时滚落一地。恰在此时,守卫在门外通报,说事发前在墓园外抓到一个四处张望的丫鬟,问她如何处置。 薛老夫人眼中寒光一闪:“带进来。” 春生被两个守卫架着拖进来,按着跪在薛老夫人面前。 她衣襟歪斜,发髻散乱,跪下的瞬间膝盖磕在地上的碎瓷片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春生咬着牙,愣是没出声。 看清她的容貌后,薛老夫人气笑:“是你?” 话罢,薛老夫人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掴在她脸上。 春生被打得脸一偏,咬着唇依旧一言不发。 “倒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这么快就认了新主子。” 薛老夫人冷笑一声,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那个贱人到底给你们下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两个都被她迷得五荤八素的!薛洪是,薛子晟也是!如今连个丫鬟都敢背主了!” 春生低垂着头,腰间那枚绣有青绿色柳枝的香囊在推搡中露了出来,薛老夫人没有看见。 她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人!给我把那个贱人抓起来!绑到祠堂去!今日我非要了她的命不可!” 话罢,她回头,目光落在春生身上,语气森寒:“至于你……拖下去,赏三十大板,扔出府去!” 两个守卫闻言正要上前,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这是发生了何事,让母亲动这么大的怒?” 薛彻风尘仆仆地从门外进来,站定在门口处,微微偏着头。 一直默不作声的老管家颤巍巍地探出头,压低了声音道:“回……回家主,老夫人要处置琼枝姑娘……” “哦?看来我不在这段时间,府中倒是发生了不少趣事。” 薛彻说着,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春生腰间那枚香囊上。 他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淡淡开口:“松开她。” 薛老夫人觉着被拂了面子,立马出面制止:“薛子晟!这丫头犯了错,我罚她何错之有?” 薛彻看也不看她一眼:“我说了,松开她。” 被松开的瞬间,春生整个人脱力地瘫软在地,她对上薛彻投来的目光,亦察觉到他一直看着的,是她腰间挂着的那枚香囊。 她突然意识到,是这个香囊救了自己一命。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琼枝执意要将这香囊赠与自己。 薛彻的目光从香囊上移开,转向薛老夫人:“方才听说母亲要处置琼枝?她是犯了多大的错,居然惹得母亲亲自施罚?” 薛老夫人气得牙痒痒,冷哼一声:“口说无凭。薛子晟,我要你亲眼看看,你带回来的那个野女人,到底都做了什么好事!” 她转过身,猛地一甩袖子:“去祠堂!” ---------------- 琼枝被押回薛家时,祠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薛彻漫不经心地站在祠堂前,双手环胸随意地靠在门框边。 看见琼枝身影的瞬间,薛彻神色一凝。 她被两个守卫押过来,步伐虚浮不定。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鬓发散乱,面色苍白。 薛老夫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根藤条,气得浑身发抖。 “跪下!” 薛彻略微挑眉:“母亲,琼枝腿脚不便,不宜下跪。” “她做出那种倒反天罡的事情,我让她下跪已经便宜她了!” 琼枝闻言轻笑一声:“老夫人今日让我跪得少了?” “那是你自己有错在先,我罚你何错之有?” 薛老夫人猛地看向琼枝,眸中怒意更盛:“你这个贱人!你竟然敢!你竟然敢对老爷的灵牌做那种事!罔顾礼法,天打雷劈!” 话罢,她高高扬起藤条,就要落在琼枝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劲有力的手陡然出现,稳稳地接住了藤条。 是薛彻。 他侧身挡在琼枝身前,手握着藤条的另一端,微微偏头看着薛老夫人。 “母亲,我还在这儿呢,这是做什么?” 薛老夫人的手微微颤抖,试图从薛彻手中抽回藤条,谁料藤条纹丝不动。 “薛彻!你知不知道这个贱人做了什么!她偷走了你爹的灵牌,在薛家墓园里和一条死狗配阴婚!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薛彻歪了歪头。 “哦?” 他松开藤条,转过身,看着琼枝。 琼枝背脊挺直,即便脚腕处痛得厉害依旧不肯示弱。她对上薛彻的目光,眸中唯有近乎挑衅的平静。 “那只癞皮狗,不是老夫人亲自送到我院里的吗?” 薛老夫人一噎:“什么?你、你知道?” “是啊,还要多亏老夫人您让我下跪思过,让我心疼薛洪姥爷独自一人在阴曹地府,我也是怕他孤单寂寞,才出此下策……” 琼枝微微歪头,露出一副无辜神情:“我也是为他好啊。” 薛彻凝视她几息,倏地笑出声来。 跟在他身后的老管家忙用袖子擦了擦汗,祠堂中的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地被他的笑声引得注目。 薛老夫人面上有些挂不住:“薛子晟!你笑什么!” 薛彻直起笑弯的腰,转身面向薛老夫人:“母亲,那配阴婚的狗,是公是母啊?” 薛老夫人闻言一怔。老管家见状小心翼翼地上前,在他耳旁小声嗫嚅:“回家主,是……是公狗……” “公狗?” 薛彻回头与琼枝对视一眼,一字一顿:“那不就是——狗、日、的吗?”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老管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完了。 ……就不该多那句嘴。 “你!你……你!” 薛老夫人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胸膛剧烈起伏半晌,终于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你这个逆子!孽障!” 薛彻不以为意地敛了笑。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地为琼枝解开束缚手腕的绳子。 “走了 ,我们回去。” 琼枝尝试着动了动腿,谁料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薛彻伸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腰,半搂半抱地将人带入怀中。 琼枝抬眼,对上薛彻垂眸打量她的目光。 略一犹疑后,她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自己的全部重量交付到他身上。 得到默许的薛彻心中暗自得意,一把将身形纤瘦的琼枝打横抱起。 他抱着她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走出薛府祠堂。 “逆子!孽障——” 身后传来薛老夫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瓷器被摔碎的声响。 ---------------- 来到锁青苑前,薛彻正要推门,却猛地停住。 一股刺鼻的味道涌入鼻腔,他微微皱眉。 琼枝余光瞥向院门口:“看来那癞皮狗的腐臭味还没散尽,你母亲当真是送了我好大一个礼。” 薛彻收回手,抱着她毅然转身:“先去我院子。” 琼枝将下巴靠在他肩上,没有余力反驳,低低地“嗯”了一声。 薛彻毕竟是家主,院子自然比锁青苑要大一些。 他将琼枝放在自己榻上,正准备起身倒水,却被攥着衣襟猛地拽回去。 他低头,顺着那只攥着自己衣领的手看过去,对上琼枝略微有些躲闪的眼神。 “……你,不要责罚院中的下人。”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我执意要出锁青苑的,也是我自己撞见老夫人的……” 薛彻对她的请求置若罔闻,反之问道:“报仇雪恨,痛快吗?” 琼枝闻声一顿,抬眼凝视他片刻。 手指松开他的衣襟,转而攀上他的脖颈。 “痛快死了。” 琼枝撑起身子附到他耳边,声音很轻,却噙着笑意。 “薛彻,如今,我终于不是你的小娘了。” 薛彻瞳孔皱缩,对上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喉结滚动一瞬。 他勾了勾唇,捏着她搭在自己后颈的手指轻轻掰开,将她的双手掖进被褥。 “你开心就好。” 琼枝被他塞进被子里,仰脸看着他。 她眼波流转,思索片刻后忽地放低了语气,带着一抹示弱的意味:“痛快是痛快,可是你母亲罚我去祠堂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腿都要疼死了。” 薛彻闻言眉心一凝。 他蹲下身,伸手去褪她的鞋袜。即便动作很轻,但琼枝的脚还是下意识后缩了一下。 他轻轻托起她的一条小腿,自下而上抬眼看她:“疼吗?” “……又疼又麻,像有无数虫蚁钻进骨头缝里,攀爬啃噬。” 薛彻抿唇不语,指尖按在她的膝盖上轻轻揉了一圈,感受着那里的僵硬和肿胀。琼枝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撑着没有躲开。 她浑身无力地靠在榻边,俯视着面前这个在外人面前嚣张跋扈、在自己面前却卑躬屈膝的少年。 ……少年? 不对,他已经,长大成人了。 思虑至此,琼枝惊觉心中闪过一抹难以言表的情绪。 内心空落落的,她迟疑一瞬,轻声唤他:“……子晟。” 薛彻为她按摩的手猛地顿住。 他张了张嘴,嘴唇几度启合,声音压得极低:“……你叫我什么?” “子晟。” 琼枝又唤了一声:“我的脚好疼啊。” 薛彻低下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深吸一口气。 握着她脚腕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像是在克制什么。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老管家畏畏缩缩地低头进来:“家、家主,有何吩咐?” “叫蓝冶速来薛府,立刻!” 15. 福星 这场给薛洪配阴婚闹剧过后,琼枝在薛彻院中歇了好几日。 说是歇,其实薛彻每日只许她躺在榻上,连下地都不让。 他不去书房,反而整日待在卧房里办事。平日里除了他,照顾琼枝的便是她亲口向他讨要来的那个叫做春生的丫鬟。 薛彻想得实在太过周到。热汤热水端到嘴边,一应用度不用琼枝开口便有人送到跟前。 她偶尔想站起来走走,却被薛彻摁住手肘压回去:“躺下。” 琼枝对此无力反驳。 等锁青苑的那股味道彻底散干净之后,薛彻才松口让她搬回去住。 只是院门口的人手,增加了不止一倍。 个个身姿挺拔,目光如炬。 琼枝气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院子里关了什么犯人。 ----------------- “我要出门。” 琼枝说出这句话时,薛彻正在她院中的石桌前对账,闻言笔尖一顿。 “做什么?” 琼枝在他对面坐下,一手托腮望着他。 “左右闲来无事,我想在城中盘下一座赌坊。” “赌坊?” 他皱眉重复一遍,搁下手中的笔:“你盘赌坊做什么?” “玩玩。” 薛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地一笑。 他往后一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 “盘赌坊的钱,你准备从哪儿来?” 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击石桌边缘,琼枝笑起来,眉眼弯弯:“我这不是来找你了么。” 薛彻歪了歪头,慢悠悠地开口。 “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一定会答应你?” “因为你许诺过我的。只要我跟你回薛府,我想要的一切,我想做的事情……你都会帮我。” “薛彻……子晟,你不会毁诺吧?” 薛彻牵了牵嘴角,低下头,继续翻阅手中的账册。 见他尚未表态,琼枝微微歪了歪头,略微凑近几分:“……子晟?” “好,我知道了。” 薛彻牵起嘴角,难掩眼底笑意:“我答应你。” ----------------- 五月仲夏,火伞高张。 瞒城虽属前朝疆土,但地处边关要塞,又是众国之间交通枢纽,可谓是繁华昌盛。 尤其是瞒城西市,长街上商旅往来频繁,一眼望去热闹非凡。 瞒城最大的赌坊在城西偏南的位置,整整三层的木楼,翻新后的招牌好不威风。 楼内,十几桌人围在一块掷骰翻牌,吆喝拍桌声此起彼伏。 薛彻双手环胸站在门口,侧身看向身后戴着斗笠的人:“刚盘下这赌坊就急不可耐地赶来,是要视察?” 琼枝从他身侧擦肩而过,裙摆扫过门槛:“去玩玩。” 她往里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向薛彻。 “对了,好久不见我那当官的弟弟了。” 薛彻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闻言抬了抬眉,好整以暇地等着她下面的话。 琼枝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听说他当那个小官俸禄少得可怜,要不……叫上他一起?” 薛彻看着她含笑的双眸,会意一笑。 他转身,朝着候在门口的老管家扬了扬下巴:“去方家请人。记住,只请方主簿。” 老管家汗颜,却不敢多问,弓着腰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去。 方扶风来得比想象中快。 他换了一身常服,倒是散漫了许多。他目光扫过赌坊门口,看见薛彻时陡然一顿。 “薛家主,好久不见。” 他说着一边往里走,目光却早已被赌桌上的动静勾了过去。 薛彻皮笑肉不笑:“方大人客气了。今日不过是陪内子寻个乐子,也邀方大人来凑凑热闹。” 方扶风闻言耸了耸肩膀,端着架子假笑:“什么热闹,我毕竟是官府的人,薛家主这派人火急火燎地请我过来,不会是想让我……误入歧途吧?” 薛彻脸上的笑容敛去,语气虽客气,但眼底却是毫不掩饰的寒意。 “方大人,说笑了。今日请你前来确是有好戏看。” 他说着扭头看向牌桌中央,抬手指向那三楼最里间的位置。 琼枝只身侧坐在楼栏边,底下的人不知道她的身份,只议论纷纷地惊叹这带着斗笠的女子手气好得邪门。 掷骰翻牌,庄家动作行云流水,可琼枝总能次次赌对,竟无一次失手。 她漫不经心地把筹码一颗一颗往桌上摞,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方扶风在底下眼巴巴地望着,但碍于自己的身份,终究不好明目张胆地往赌桌前凑。 可垒砌的筹码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将他挣扎的思绪拉回多年前。 他年少时就爱赌。那会儿才十五六岁,偷偷拿了方绪柜子里的银子去赌坊,一晚上几乎输得精光。后来被方绪发现,将他从赌桌上拎着衣领拖回来,整整跪了半天,才总算把那股瘾压下去。 这些年来,方扶风按照父亲的意思读书、科考、娶妻生子。虽说俸禄不多,但好歹是花钱买到个官做,日子也算安稳。 但那股赌的念想,却从没断过。 只是一直被他压在心底,见不得光。 琼枝靠在栏杆边,正好瞥见方扶风目光死死钉在牌桌上,喉结又是一滚。 她垂眸一笑,放下茶盏,起身下楼。 薛彻的目光逆着人群,从一而终地跟随她。瞧见她起身,薛彻扭头朝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厮递了个眼色。 那小厮会意颔首,退后两步隐入人群。 琼枝低调地下了楼,摘下斗笠走到方扶风身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方大人不试试?” 方扶风被这句话猛地拽回神,干笑了一声,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乃朝廷命官,成何体统……况且,我恐怕没有琼枝姑娘这般好的运气。” “方大人说笑了。在这里,只有庄家和赌客,没有人会在意你的身份。” 方扶风沉默不语,目光却无意识地落回到赌桌上。 庄家正在摇骰子,琼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不大:“这一局,我押的小。” 话音刚落,庄家开盅,三点,小。 琼枝没有再催,她微微抬起下巴,语带笑意:“我不过押了半注,居然翻了整整五倍。运气这东西,说不准的。” 方扶风咬了咬牙,终究是没能禁住诱惑。 “……那,就一小把。” 他坐在赌桌前,双手忍不住颤抖。腰间的钱袋取下来,沉甸甸的,里面是他小半个月的俸禄。 他掂了掂,心口一阵肉疼,正要往桌上放,庄家已经笑眯眯地开了盘。 “官爷,新客第一把,庄家请。” 方扶风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庄家已经把筹码推到他面前。 方扶风犹豫片刻,而后拿起第一枚,押在“大”上。 庄家摇骰,开盅——四五六,大。 方扶风的眼睛瞬间一亮。 第二把,他押了那枚赢来的筹码,又押了大。 开盅——五六六,大,翻倍。 他又从庄家的筹码里拿了一枚,押上去。赢了。再押,又赢了。 连续赢了四五把之后,方扶风的呼吸渐渐开始变得粗重。 “官爷手气不错啊。”庄家笑着说。 方扶风没有接话。他紧抿着唇,眼睛死死盯着牌桌,渐渐不再数自己押了多少。 从一开始的一枚,到两三枚,到五枚,到七八枚。他面前的筹码从薄薄一层叠成了厚厚一摞,堆在他肘边,叫旁人好不艳羡。 他额头上沁出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也不抬手去擦。 琼枝看着他那副入迷的姿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旋即又压了回去。 方扶风一直赢钱,如有神助。虽然数额不大,但积少成多,面前的筹码早已堆积成山。 他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 隔壁桌的赌客纷纷转过头来看他,无不啧啧称奇。 不过他是谨慎惯了的,见好就收的习惯根深蒂固。又赢了两把之后,他终于按住了面前的筹码,深吸一口气,朝庄家摆摆手。 “就到这里罢。” 庄家笑 着点头,替他数好了筹码换成银钱。方扶风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琼枝从身后走上来,站到他旁边:“方大人,今日收获如何?” 方扶风转头看她,由衷感慨道:“托姑娘的福,是我这辈子手气最好的一次。” 琼枝笑了笑:“这是时来运转了,不过运气这东西说走就走,方大人可得好好把握住机会。” 方扶风赞同地点了点头,将钱袋系在腰间,跨出赌坊大门。 跨上马车之前,他猛地顿住,回过头来看向琼枝。 “说来也怪,我第一回见姑娘就觉得一见如故。实不相瞒,姑娘和我阿姐长得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日头自他身后晒过来,刺得琼枝微微眯眼。 “不过如今想来,这也许便是缘分吧。你和我阿姐一样,是我方家的福星。” 琼枝的笑容挂在脸上,慢慢变得僵硬。 她笑起来微弯的眉眼中满是复杂情愫,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直到车轮声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慢慢松开藏在袖中紧攥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了两道月牙痕。 薛彻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 他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瞬间,仿佛浑身脱力、四肢麻木。琼枝整个人往后一倒,正中薛彻怀中。 ---------------- 回薛府的马车里,琼枝靠在窗框边,盯着沿路景色一言不发。 有橘黄色的光柱透过帘幔缝隙照进来,她偏着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头微蹙。 薛彻坐在她对面,见状微微倾身过去,不动声色地抬手为她挡住阳光。 到薛府的时候,琼枝率先下了马车,罕见地加快脚步走在薛彻前面。 可刚走到薛府前院的游廊中,她整个人忽然停住。 薛彻正要上前,她却猛地弯下腰,抬手撑着廊柱不住干呕起来。 她其实并没有呕出什么东西,只是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阵阵收紧,难受得眼泪都逼了出来。 她弓着背,削瘦的肩胛骨隔着衣料凸出来,显得她的身影格外单薄。 薛彻几步上前,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伸过来,将她额前几缕散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从怀中摸出随身带的方帕,递到她唇边。 琼枝咳了几声,接过方帕紧紧攥在手里,靠在廊柱上缓了好一阵才直起身。 ……福星。 方扶风居然说,她方弱柳是他们方家的福星。 真是可笑。 薛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犹豫片刻后开口:“方家父子,我派人去查过了。当年的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说着,垂眼看着面前面露难色、我见犹怜的琼枝。 “六年前那天,渐渐式微的方家有两场婚事。一场是你与薛洪,另一场……是方扶风和他怀有身孕的妻子。后来的才知道,方家是用你嫁给薛府所得的彩礼,去给方扶风做娶妻成亲的聘礼。” “……可这些事情你分明知情,却从未跟我提起。” 琼枝眼睫一颤。 “所以,方扶风说我是他们方家的福星,当真是没有说错。” 是啊,怎么不算呢? 毕竟是她用自己的性命,去换来了方扶风阖家美满,换来了方家东山再起。 真让人恶心,他们都是。 “事已至此,你连骗骗我都懒得敷衍了吗?既然你从前和我说的有关方家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你口中到底还有几句话是真的呢?” 不等她回答,薛彻继续道:“琼枝,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琼枝一手撑在廊柱上,手指逐渐收紧,肩膀不自觉地轻微颤抖。 “如你所查到的那些,真相就是那样。” 薛彻侧头垂眸,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的神色,轻叹一口气。 知道她不愿提及此事,便也就没有再追问。可…… “除此之外,我还查到一件事。” 话罢,薛彻倏地捏住琼枝的下巴,逼迫她向后仰头对上自己凛冽的目光。 “听闻你年少时,曾有过一位心上人?” 16. 姻缘 “你年少时,曾有过一位心上人?” 琼枝的身形僵了一瞬,被一向敏锐的薛彻迅速捕捉到。 眼看着她没有否认的意思,薛彻原本难看的脸色更加阴沉,眼底晦暗不明。 “……那件事,不过是年少懵懂无知。” 沉默良久过后,琼枝终于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如今都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提。” 可薛彻似乎并没有想要放过她的意思,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看向自己,不甘追问: “是谁?” 琼枝眼睫翕动,一双眼含春波的眸子此刻平静得没有半分情绪。但在那平静之下,薛彻看到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凉薄。 “薛彻。”她一字一顿:“你越界了。” 薛彻薄唇紧抿,剑眉倒竖,死死凝视着琼枝的眸子,好似要透过那双眼将她的想法一览无余。 琼枝抬手去拨他禁锢住自己下巴的手,徒劳过后,无奈轻叹。 “无论我曾经的心上人是谁,都与你无关。” “毕竟我本就克夫,新婚夜便克死了你爹。而你,克母克妻,姻缘线浅,六亲缘薄。若我们这样的人凑在一起,怕是整个薛府都被搅得天翻地覆。” 薛彻微微眯起眼,不语。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日光交错,阴影在他脸上掠过一瞬,竟让琼枝看出几分痛心的错觉。 “那就搅,将一切都倾覆成你想要的模样为止。” 琼枝的呼吸漏了一拍。 薛彻微微俯身,向前倾斜:“只要你开口,为你做一切,我甘之如饴。” 琼枝被逼得无处可躲,连呼吸都乱了分寸。她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薛彻,你我无缘,何必强求。” 她语气笃定,盖棺定论。 “仅凭一句我姻缘线浅,你就断定我们无缘?琼枝,你未免对我太过残忍。” 薛彻噙着苦笑,伸手探向腰间,将匕首从鞘中抽出。 下巴的桎梏骤然松开,不等琼枝反应,只见一道寒光划过。 刀刃向下翻转,薛彻反手朝摊开的左掌心划下去。 手心血肉骤然割破,喷涌的血液顺着掌心纹路不住下淌,汇聚在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 血腥味涌入鼻腔,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琼枝呼吸一滞。 薛彻自背后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削瘦的肩膀。 他将手摊开,举起鲜血淋漓的手展现在她面前。 他开口,鼻息略显粗重。 “那现在呢?” 高挺的鼻尖蹭过她白皙的脖颈,激得琼枝惊颤一瞬,浑身僵硬。 薛彻用目光描摹近在咫尺的她,嗓音沙哑,眼神阴翳。 “现在,你还要说我们注定无缘吗?” 周身骤然激起一层毛栗子,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琼枝奋力抬手将他一把推开,脱离他的怀抱后慌忙后退几步。 看着站在原地保持原状的薛彻,琼枝几乎惊呼出声。 “薛子晟,你疯了!” “我没疯。琼枝,特别是对你,我清醒得很。” “我很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想做什么。” 他说罢,往前走了一步,抬起血肉模糊的掌心:“你看,你说我姻缘线浅,我便为你将它画长。无论什么事,告诉我,我都会帮你去做。” ……这就是他发疯割破手掌的缘由? 琼枝连连后退,不敢苟同。 “薛彻……你简直是有病。” “我权当你在夸我了。” 薛彻扯了一下嘴角,语气漫不经心:“我说过了,你我之间的缘分,断不了的。只要你还在薛府一天,你还要利用我一天,就断不了。” 琼枝盯着他那只还在淌血的手,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 她抬起眼看了他很久,久到周遭都重归静寂。太阳从侧边照进来,光影渐渐挪动。 她不言,他也不语。 琼枝阖上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把手伸过来。” 薛彻杵在原地,丝毫没有动作。 琼枝认输般走上前,握住他受伤的左手,将他的掌心翻转过来查看了片刻。 她捏着那块薛彻递给她的方帕,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掌心的伤口血迹。 她眉眼低垂,声音有些闷:“你这个人,真的是有病。” 这句话在薛彻听来,倒像是嗔怪。 “琼枝,我这个人,身无长物,贱命一条。与我而言,人们常说的情感是那般触不可及。” “……可是只要和你待在一起,好像……那些内心翻涌叫嚣的杂念都会归于沉寂。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分明他一开始仅仅是被她的容貌吸引。 分明他一开始,只想把她当作小娘。 分明一开始,她只是他掌中的玩物。 薛彻很清楚,自己体内流淌的是与薛洪同样的血脉。早在六年前他看见身为父亲新妾的方弱柳时,一切都早已注定。 他和薛彻一样,都是骨子里藏着腌臜心思的畜生。 所以,自然而然地,他与薛彻一样,喜欢方弱柳的长相。 连萼般小巧的脸,漆黑纯粹的眸,以及眼尾那段微微上扬的弧度,一切都恰到好处。 特别是她眼眶含泪时、她无助崩溃四处求助时、她被推向深渊濒临死亡时,那双眼中的不甘、绝望、以及滔天恨意。 这一切映入薛彻眼中,美得那般疯狂,那般炽烈。 于是他挖坟撬棺,将她从父亲的棺椁中救起,将她藏在瞒城郊外,无人知晓处。 他对她撒了谎,谎称自己身世可怜,谎称自己无家可归,假装和她一样憎恨薛家。 他救她,照顾她,亲近她。 他骗她,软禁她,玩弄她。 将自己相中的那只张牙舞爪的猎物诱哄到自己精心编织的囚笼里,通过示弱讨好的方式博得信任,让她彻底相信自己、依赖自己。 到最后,他父亲死都没有驯服的猎物,终于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新宠,再也离不开他为她打造的温床。 这便是他所追求的、几近偏执且十足扭曲的情感满足。 可是……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这一切竟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 “我在意你,想将世间一切好东西都献给你,一和你分开便按耐不住地想着你。” 似乎有什么东西,偏离了原始的轨迹。待他后知后觉察觉到异样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即便他再骄傲,再古怪,再阴险狡诈高高在上。 他都不得不承认,这个既定的事实。 他爱上了她,猎人爱上了自己的猎物。 事到如今,覆水难收,再难回头。 思绪渐渐回笼,薛彻回过神时,自己已然握住琼枝为自己擦拭血痕的纤细手指。 他垂下眼,顺势翻过她的手掌,俯首将唇埋进她手心。 她不愿说,他也不想听。 那便罢了,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的她……身边只能有他。 感受到唇下的手猛地一抽,他握得紧了紧。 “今晚想吃点什么,我派人给你送来。” ---------------- 薛老夫人很长一段时日没出过院门。 上次在祠堂被薛彻当众拂了面子之后,她被关在屋里发了好几天的疯。 满屋的瓷器没剩下一件完整的,丫鬟们不敢上前去拦,只得跪在地上收拾残局 ,双手被碎瓷片割得鲜血淋漓也不敢吭声。 不过今日,薛老夫人却出奇地安静。 事出反常必有妖,守在门外等待任命的下人们一个个胆战心惊,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屋内冷不丁传来一道干哑声音:“来人,奉茶!” 丫鬟们面面相觑,最后被推出来的是个年纪最小的丫鬟。她接过托盘,面露苦色地进到屋内。 她不敢抬头,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递上前去:“老夫人,茶来了。” 片刻后,低垂的帐内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刚触到杯沿,薛老夫人猛地一掀,滚烫的茶水泼了那丫鬟一手。 “死丫头!你想烫死我吗!” 丫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正好磕在碎掉的茶杯瓷片上,疼得她浑身一颤。 “老夫人!老夫人息怒,奴婢不是故意的……” 薛老夫人一把扯开下垂的床帘,目眦欲裂:“滚过来!” 那丫鬟不敢起身,只能跪着往前挪,碎瓷片将她的膝盖刮出两道深红色的血痕。 “老夫人饶命……奴婢知道您心情不佳,但此事与奴婢并无干系啊……求老夫人大发慈悲,饶了奴婢吧……” 薛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乞求她放她一马的丫鬟,猛地冷静下来。 她目光游离,望向空中虚无一点:……是啊,不关你们的事。” “是薛子晟……都怪他……都怪他带回来的那个野女人!” 有风掠过,窗边烛台上的火苗摇曳一瞬。 薛老夫人忽然眯起眼,死死盯着那跳跃的烛火,唇角慢慢上扬,牵起一个无意识的弧度。 “贱人……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 夜半三更,锁青苑前。 两轮守卫交替的间隙,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从院子旁边的阴影里跑出来,赫然是白日里得罪薛老夫人的那个丫鬟! 那丫鬟四下环顾,跑出来时双腿不住颤抖。 薛老夫人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声音平静:“办妥了?” “回、回老夫人……火已经点上了,只是……只是此事若被家主问起……” 话音未落,薛老夫人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那丫鬟肩上。 那丫鬟本就腿软,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往后翻倒,后背撞上廊柱。 她闷哼一声,顾不上伤痛,慌忙连滚带爬地跪好。 “老夫人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多嘴了!” 薛老夫人轻嗤一声,语气轻蔑。 “怕?谁给你的胆子跟我说怕?” 那丫鬟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留下来,处理干净些。我记得你还有个年幼的弟弟,也在府中当差吧?” 那丫鬟闻言登时愣住。她不在求饶,惊颤着抬起眼,对上薛老夫人居高临下的目光。 “如果你是个聪明人,便应当知道该怎么做。” 话罢,薛老夫人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转身朝廊外走去。 那丫鬟浑身瘫软,匍匐在地上恸哭出声。 夏季天燥,火势蔓延得又快又烈。 锁青苑后院的柴房先烧起来,连着那片竹林烧了一路。 夜风呼啸,烈火借着风势从锁青苑的后墙翻过去,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主院的屋檐。 琼枝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中好似有浓烟滚过,琼枝启唇吸气,喉咙却干涩发紧。 “姑娘!姑娘快醒醒!” 春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哭腔刺破了琼枝的耳膜。 她踹开门冲进来,一把拽住睡眼朦胧的琼枝,将她从榻上拖起:“姑娘快起身!走水了!” 17. 结拜 月黑风高夜。 主院的下人茅房内,老管家正蹲在坑上方便。 正埋头苦干时,陡然嗅到一股奇怪的焦味。老管家以为自己鼻子出了问题,一向谨慎的他为了求证,猛地一个深呼吸。 “yue……” 老管家一把捂住口鼻,忍不住地干呕。 ……这股茅坑里的屎被烧焦的味道,太糟糕了…… 下一瞬,茅房外传来府中下人的叫喊声,隐隐约约中好像听见什么水什么火。 敏锐的老管家觉察不对,一手捏着鼻子,一手迅速收拾好提起裤子。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茅房房顶的干草被点燃,火势飞快蔓延到茅房内。 老管家刚穿好裤子,火就已经烧到跟前了。 眼看着整个茅房即将彻底堙于火海,老管家环顾左右,慌乱中目光瞥过一旁用来舀粪的粪桶和瓢。 老管家无计可施,两眼一闭。 ----------------- 薛彻站在主院门口,肩上披着慌忙中随手从榻边抓来的一件外袍,面色铁青。 夜风袭过,吹得薛彻的衣摆被猎猎作响。跳跃的火光将他那张一贯冷漠的面孔照得明灭不定。 他盯着渐渐熄灭的火势,薄唇紧抿。 “家主,主院的人应该都撤出来了。” “应该?” 薛彻眉头一皱,余光瞥见院门方向有两个人影,是春生搀扶着琼枝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来。 薛彻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没事吧?” 琼枝捂嘴咳嗽了几声:“无事。好在春生惊觉不对,及时叫醒了我,这才得以脱身。” 薛彻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只着白袜的双足。 “……方才跑得急了些,来不及穿鞋……” 薛彻微微启唇,正欲开口,却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小厮连滚带爬地跑到众人面前,慌慌张张道: “家、家主……人都齐了,就是……老管家不见了。” 那年轻小厮话音刚落,主院侧墙的拐角处忽然晃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满身泥泞,浑身上下湿漉漉黏糊糊的,有奇怪的暗黄色液体顺着他的衣裳往下淌着。 老管家站在众人面前,双目无神,嘴唇翕动了一下。 那年轻小厮支支吾吾:“管、管家……您这是……” 薛彻一眼看出他身上的东西是什么,欲言又止。 绝望的老管家看着站在门口的众人,两眼一黑,欲哭无泪。 他巴不得立刻转身,一头栽回火里,死了算逑。 那小厮似乎瞧出了他的难堪,捏着鼻子强撑着上前:“管家,人生在世,脸面什么的不重要,您三思啊……” 老管家转头看到那小厮强行挤出的笑容,更想死了。 阴影处传来一阵细碎声响。一个暗卫从院墙上一跃而下,径直走到薛彻身前。 “家主,纵火之人查到了,是薛老夫人院中的一个丫鬟。她本是在锁青苑放火,结果夜风太大,才让主院受到无妄之灾。” 薛彻神情平静,没有丝毫意外:“人捉到了吗?” “回家主,那丫鬟被在下发现之后,便割喉自尽了。” “死了?” 暗卫猛地低下头:“属下无能,家主息怒。” 薛彻脸色铁青。 他脖子上的东西不是装饰,自然也能想到,一个地位卑贱的丫鬟不可能有胆子在锁青苑纵火。 至于这件事情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大家都不言而喻。 “看来,她还是不肯消停。”薛彻眼神森寒,冷哼一声:“既然她不识好歹非要惹事,那也怪不得我不顾及往日情面了。” 话罢,他朝老管家抬了抬下巴:“去换身衣裳。” 老管家沉默点头。 薛彻回头看向琼枝,几步上前将她一把打横抱起,转身离去。 “事发突然,惊扰了你的好梦。” 他说着,低头对上琼枝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我带你去别的客房,好生休息。” 春生屏着呼吸,一路小跑跟在薛彻身后。 火势彻底熄灭。待到众人离去,年轻小厮发现老管家依旧伫立在原地,低垂着头似乎在沉思。 他小心翼翼走到老管家面前:“管家,您没事吧?” 老管家僵硬地摇了摇头,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在咆哮尖叫。 啊!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去你的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这薛府一大家子人,全他娘的是神经病! 老管家气急怒极,却无处泄愤,只得一脚踹在草丛里。不料一脚踢到草里的矮石上。 他抱着脚跳了几步,噗通摔倒在地。 年轻小厮见状忙上前去搀扶,却在触碰到他的前一秒犹豫着收回手:“管家!管家您别跟自己过不去啊!” 老管家再次闭上双眼,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破差事,老子不干了! ---------------- “即便是遇到再紧急的情况,也不至于连鞋子都不穿。” 春生点燃了客房内的烛火,而后默默退出房间合上房门。薛彻将琼枝轻轻放在榻上,蹲下身为她细心地褪去鞋袜。 “纵火的事情我会处理好,我保证,从今往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 琼枝低头颔首,忽然想起什么:“方才火势迅猛,你可有受伤?” 薛彻不答反问:“你是在关心我?” 琼枝歪了歪头,轻笑:“你认为是,那就是。” 薛彻敛了笑,抬起下巴一脸正经:“你就不能大方承认自己在意我?” “到底是谁在意谁啊,薛子晟。” 琼枝笑意更甚:“明明方才急得跳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抱回客房的人,是你啊。” “那你呢?难道你对我,就没有半分在意?” “我当然在意你,毕竟……” 琼枝顿了顿,似乎在沉思,笑得眉眼弯弯:“毕竟,你曾也是我的,好大儿啊。” 薛彻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他死死凝视着琼枝的眸子,握着她脚腕的手陡然收紧,力度之大疼得琼枝倒吸一口凉气。 “薛彻,疼。”她说。 “受着。” 薛彻眼神阴翳,一字一顿:“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心也会疼?” “我说错什么了吗?没有吧,毕竟当初可是你一口一句小娘地叫我,叫了整整六年。” 琼枝说着微微俯身,径直对上他那双盛满寒意的眸子:“薛彻,薛子晟,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做你的小娘吗?” “……我!”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堵在喉口,薛彻放松了手上力道,喉咙滚了滚:“当初是我年少无知,说的话都不作数。” “年少无知?” 琼枝一手托着腮,笑得粲然:“可你前不久不还唤我小娘吗 ?你说,我是你父亲三媒六聘、三拜九叩娶进门的妾,就是你小娘。” “可你分明也说,不想只做我小娘。” 薛彻毫不避讳,与她僵持:“如今你已经休了我爹,又为他寻了一段良配姻缘,自然不再是我小娘。” “事到如今,你可以与我,有除了小娘外的其他关系。” “哦?”琼枝微微眯起眼:“你想让我和你,成为什么关系?” 薛彻深吸一口气,语气轻缓:“……你不会不知道的。” 琼枝摇头否决:“你不说,我自然不知道。” “琼枝,你七窍玲珑心,装傻充愣又能糊弄我几时?” 薛彻终究是敌不过她,避开她的目光轻叹一声:“难道非要我将真心剖开呈到你面前,你才能看清我的心意吗?” 琼枝眼睫低垂,顺水推舟:“既然你想要我看清你的心意,自然要做出些实事。” 她说罢,将双足从薛彻手中收回:“自从我进入薛府,各种意外接踵而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真的累了,也怕了。” 薛彻环住她的双膝,侧头轻轻靠在她的膝上。 “放心,她已经威胁到了你的安全。这一次,我绝不姑息。” “母亲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失心疯。我会派人将她遣送到城外郊区的薛家别院,明日便动身。” 琼枝会心一笑,抬手轻轻抚过薛彻头顶墨发。 “真乖。” ---------------- 次日,西市赌坊再次传来消息,是方扶风背着方绪再次去到赌坊,一连赢了十几场,赚得盆满钵满。 虽说中途也曾输过几局,但和他最终赢得的银钱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有了银钱后,说话的底气也足了不少。 这日,方扶风亲自提着礼物登门,指名说要向琼枝道谢。 琼枝余光瞥过那堆积的礼品,默不作声。 从小到大,她对方扶风这个弟弟的好有过之无不及,可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对待过她。 也许在方扶风严重,方弱柳对他的好,便是理所应当。 “这运势一事,果真是深不可测,可遇不可求啊。若不是当初琼枝姑娘一语点醒梦中人,只怕我就会白白错过了这发家致富的机遇啊!” 话罢,方扶风起身朝着琼枝举杯:“这杯酒,我敬琼枝姑娘!” 琼枝低垂着眼,不动声色地举杯回礼:“我身子不适不宜饮酒,便以酒代茶,谢过方大人抬举了。” “琼枝姑娘请便!我当真是没说错啊,你简直就是我们方家的福星啊!自从遇见你后,我们方家可谓是顺风顺水,诸事大吉,更上一层楼啊!” 琼枝轻笑:“哪有那么邪乎的事,不过是刚好凑巧罢了。” “诶,琼枝姑娘客气了。依我看来,这一切都是命啊。” 方扶风说着手舞足蹈,好似真像什么回事:“你看看,你和我阿姐容貌神似,又带给我这般好运,不是命是什么?这都是我们命中注定的缘分啊,你就是我们方家的贵人!” 琼枝笑容有些僵硬:“方大人谬赞了……” “琼枝姑娘不必谦虚,今日我登门拜访,除了道谢之外,还有一事。” “方大人有话直说。” 方扶风理了理衣装,清了清嗓子道:“我想,既然这都是上天安排的缘分,不如我们便顺应天命。” 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琼枝的笑意彻底凝固在脸上。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你我结拜为异姓姐弟,如何?” 18. 醉吻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你我结拜为异姓姐弟,如何?” 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琼枝眼底掠过一抹嫌恶情绪,却很快被她惯有的笑意掩去。 她将酒杯送到唇边,浅抿一口:“方家如今得道多助,在城北发展得也是如日中天,琼枝一介民女,哪里敢高攀。” “琼枝姑娘哪里的话?虽说你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与我结拜,的确是你占了便宜。可我已经和父亲商议过了,我们方家不会嫌弃你的!” 琼枝脸上最后强撑的笑容也彻底垮下去,嘴角还倔强地挂着一个僵硬的弧度。 “……” 这方扶风到底是真蠢,还是拐弯抹角地羞辱她呢? 她无言以对,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方扶风见状连忙起身,端起酒壶殷勤地为她斟酒:“琼枝姑娘,你看我这个提议如何?无论怎么看,对你对我似乎都是双赢的局面吧?” 琼枝垂眸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水,正欲开口,一道声音却抢先一步从身后传来。 “不怎么样。” 一道熟悉的身影自身后压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怀中。薛彻抢过她手中的酒杯,扭头对上她抬起的双眼。 “……你身子不适,不宜饮酒。” 话音落,琼枝便毫无征兆地干呕起来。 薛彻见状,忙俯身轻拍她的后背,低头凑到她跟前悉心询问状况。 她本是因为方扶风方才说的话犯了恶心,可这一幕落到方扶风眼里,却全然变了味道。 他看看琼枝,又看看焦急的薛彻,似乎猜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副脸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他尾音拉得极长,双眼微眯:“我知道了,是我唐突了,薛家主莫怪!” 薛彻有些无语地瞥他一眼,语气冰冷:“琼枝不过是这几天贪凉吃坏了肚子,方大人想到哪里去了?” 方扶风闻言一愣,赶忙赔笑:“这、这不是看二位天造地设、伉俪情深,以为琼枝姑娘……” 收到薛彻警告的眼神,方扶风猛地闭嘴,咳了几声调转话题。 “看来是我多想了。不过薛家主已经年过十八,也是时候该娶妻生子了。琼枝姑娘跟在您身边时日也不少了吧?也该给人家一个名分了。” 薛彻闻言轻笑:“名分?我倒是想要,可惜她不给。” 方扶风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 不是薛彻给琼枝名分吗?怎么变成薛彻向琼枝讨名分了? ……这薛家的新任家主,当真是个无药可救的情种。 方扶风在内心上演了一场薛彻轰轰烈烈的追爱戏码后,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只是,这结拜一事……” “结拜?方才你不还说,她高攀了你们方家吗?” 薛彻冷笑一声,放在琼枝肩上的手往自己身边一揽,将她拥入自己怀中。 “依我之见,琼枝应当不需要除我之外的,任何靠山吧。” 琼枝抬首,对上薛彻低垂深情的目光,眼神微微迷离。 她似乎有些醉了。 薛彻皱了皱眉,捏着她肩膀的手轻轻收紧,将从她手中夺来的酒一口饮尽。 “……再者,她在我薛家,不是高攀,是我求之不得的福分。” “她若情愿,我自会与她缔结良缘。我会等,等她全然接纳我的那天。” 琼枝眼睫轻颤,终于开口:“薛彻,你醉了。” “才一杯,我的酒量不至于一杯就倒。倒是你,才是真的醉了。” 薛彻说罢看向方扶风,毫不留情下了逐客令:“所以方大人,今日之事,你权当没提起过,琼枝有我,不需要所谓……家人。” 话已至此,方扶风也不好继续逗留于此自讨没趣,悻悻起身:“那便告辞了。” 眼看着方扶风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薛彻才松开了怀抱,扭头看向琼枝。 她掰开他的手指,夺回酒杯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毫不退缩地对上他的目光,将酒水饮下。 薛彻的目光却落在她唇边的酒杯上,喉咙滚动。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唇,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若实在想喝,我便陪你。” 薛彻说着取过一只干净酒杯,叫下人将方扶风用过的那只扔掉。 “今日,我便允你放肆一回,你想喝多少,我都奉陪。” ----------------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不许喝酒。” 让薛彻彻底变脸,琼枝只用了半炷香不到的时间。 夕阳西下,天色逐渐昏暗,片片云层被余晖染成橘黄,沉甸甸地压下来,浮在天边。 橘红色的落日躲在云层后,乍开刺眼的金光。 琼枝望着面前落日熔金般的景色,绯红的脸颊笼罩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该死的夕阳,凭什么美成这样。” 薛彻端着酒盏坐在她对面,挑眉看她:“夕阳又有什么错?” “它太美了,这就是它的错。” 琼枝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世人皆道红颜祸水。自古以来,无论是战争还是国灭,总会有一两个女子被推出来背负历史的骂名……可她们有做错了什么?” 她喃喃自语,摇摇头再度举杯:“只因他们是女子?就该遭受这般不公平的对待?只因我是女子,就该一出生就为弟弟铺路?” 薛彻眉头紧锁,一把握住她端着酒杯的手:“别喝了。” 酒后吐真言,她的酒量未免也太差。 “你说不让我喝,难道我就不喝了?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琼枝语气漫不经心,凝视着薛彻愈发难看的神情,轻笑出声:“再者,你难道真能关我一辈子?薛彻,你痴心妄想。” 薛彻剑眉紧蹙。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走?你才是痴心妄想。” “薛彻,这世上没有谁离开谁是活不下去的,我也一样。” 薛彻薄唇紧抿,轻叹一声:“我一直都知道你想做什么,我说过我会帮你,但前提是……你待在我身边。” 琼枝歪着头,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醉酒后蒙上一层朦胧雾气,愈发媚态横生。 她托着腮,伸出一指去勾薛彻的下巴。 “只是逗逗你,你真的很无趣。” 薛彻浑身一僵,怔愣地坐在原处,难以置信地大睁着眼。 直到下巴处的柔软触感骤然消失,他才回过神来,抬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她碰过的地方。 琼枝吃吃地笑着,余光瞥到一旁桌上薛彻派人送来的樱桃,个个鲜红饱满。 她仰起满面红霞的脸,凑到薛彻跟前。 “薛彻,喂我吃樱桃。” 薛彻没有动作,琼枝不满地向前一靠,呼吸交织着他的呼吸,鼻尖几乎要触到一起。 她侧过头,附到他耳边,颤抖的眼睫轻轻扫过他的耳廓,刻意压低的嗓音略显沙哑。 “子晟,喂我。” 耳边传来薛彻喉头的一声低喝,琼枝浑身一颤,蓦地感觉到后颈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握住,将她拽离了自己身侧。 薛彻死死凝视着她,呼吸已然乱了分寸,额头青筋凸起,似乎在强忍。 “琼枝,你最好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 琼枝仰着头,笑得粲然:“我要你喂,只要你喂。” 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薛彻双眼通红,反手一把将水榭卷起的纱幔扯下。 四方纱幔骤然落下,层层叠叠的白纱将水榭内彻底遮挡,只能瞧见影影绰绰的模糊身影。 琼枝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薛彻将一颗樱桃叼入口中,抓着她后颈朝着自己的方向往上一抬。 他猛地俯身,狠狠吻了下去。 唇上传来柔软湿润的触感,琼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混沌的双眸骤然凝神。 薛彻……在吻她? 他发了狠,双唇辗转在琼枝细嫩柔软的唇上。情窦初开的 少年呼吸急促且乱,肩膀剧烈起伏着。 她能感受到来自薛彻压抑已久的□□,甚至还感受到了握住她后颈的那只手在微微发着抖。 琼枝伫立在原地,浑身都好似被抽离了力气,双腿发软几乎稳不住身形,只得将全身重量靠在薛彻身上。 樱桃被咬破的清甜汁液瞬间蔓延到唇齿间,冰冰凉凉的,和薛彻炽热的吻截然不同。 迷迷糊糊中,琼枝有些恍惚,失神一瞬。 直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感袭来,随即口腔中涌入一股腥甜,琼枝猛然间在一片混乱中回过神来。 她柳眉倒竖,猛地推开薛彻,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薛彻被打得偏过头,一闪而过的眼底似乎压抑着一股难言的情绪。 他舌尖顶了顶被扇红的腮帮子,看向琼枝的眼神毫不掩饰,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令人畏惧的气息。 琼枝连连后退几步,唇上传来的剧痛让她一时羞愤难当。她抬手胡乱擦拭着嘴唇:“你……你发什么疯!” 薛彻舔过唇边的血迹,笑得深沉:“不是你要吃,我喂的樱桃吗?” “我让你用手喂,什么时候叫你……” 话音戛然而止,琼枝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和他说不通道理。 可心中不甘,越想越气。琼枝快步走上前,抬手就要一巴掌扇下去。 薛彻至始至终都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掀开眼帘,一双眸子瞬间变得澄澈清明,颇为无辜地注视着琼枝的眼睛。 只一眼,琼枝便下不去手了。 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红纱制的广袖顺势滑下,露出她的一小截皓腕,在鲜艳的红色衬托之下显得雪白无比。 薛彻目光掠过她白皙的手腕,微微眯起的眸子闪过一丝危险的意味。 琼枝腾然一惊,气得说不出话来,毅然下了决心将手挥下去。 薛彻没有躲。 他生生挨下了这一巴掌,和方才被打的同一边脸,此刻已然微微泛起几道不自然的红痕。 “打够了?” 琼枝浑身一僵。 仅存的醉意如今也全部消弭不见,琼枝迅速转身试图逃离水榭,却在即将冲出层层纱幔的瞬间被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握着腰肢一把捞回。 琼枝惊呼一声,跌落薛彻怀中。 薛彻自身后紧紧搂住她的身躯,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喷薄在她的侧颈,惹得她浑身都起了一层毛栗子。 “分明是你……刻意引诱。” 薛彻开口,低语喃喃:“可因为是你,我乐意入局,也甘心为你所用。” 琼枝紧抿着唇,没想到他会在此时捅破这层窗户纸。 刻意引诱吗?她是。 以身入局吗?也是。 她就是要以猎物的姿态,引薛彻上钩,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自己的助力。 截至目前,她都做得很成功。 薛彻很聪明,自然不会看不穿她做这些事情的意图。 可看穿了又能怎样? 琼枝轻笑一声,有恃无恐道:“即便是我刻意为之,你不也舍不得伤我半分?” 薛彻落在她颈间的呼吸骤然一顿。 下一瞬,他眸底掠过一丝狠厉,一口咬在她绷紧的肩颈。 琼枝浑身一颤,屏息咬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肩上的齿尖深陷,带着无处宣泄的情意,与急促的呼吸一同喷薄在她白皙的肌肤上。 直到在她那块白嫩的肩膀上留下一道整齐深红的牙印,薛彻才缓缓抬起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肩上的印记,好似在欣赏一件自己的战利品。 薛彻冷声:“谁说我舍不得。” 琼枝嗤笑:“你也就只能这样了。” 薛彻不想再与她争辩,松开禁锢着琼枝的双手,正面凝视着她的眼睛,打量她的神情。 “琼枝,你对我的关怀,对我的心疼,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或者换句话收……方弱柳,琼枝,你爱我吗?” 19. 问情 “琼枝,你对我的关怀,对我的心疼,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或者换句话说……方弱柳,琼枝,你爱我吗?” 爱? 这种荒谬的矫情话,有朝一日居然能从他口中听到。 ……她爱他吗? 琼枝低头沉思,扪心自问,她到底爱他吗? “……或许吧。” 可那又怎样? 即便她爱他,她也可以利用他、伤害他、践踏他! 早在六年前,她从冰冷的棺椁里爬出来后,方弱柳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她,是琼枝。 她自诩不是良善之辈,没有宰相那般能撑船的宽阔胸怀。 她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所以为了复仇,为了报复那些曾经伤害过她折辱过她的人,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甚至……以身入局。 和薛彻相处六年,她当然知道他不是个简单角色。为了彻底俘获他,让他为己所用,她利用了自己所能利用的一切。 包括,自己的姿色。 琼枝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光彩的。 毕竟,出众的容貌和令人瞩目的姿色,也是她与生俱来的武器。 她下了一盘很大的棋,这局棋中,她不惜以身为饵,诱他深入,引他沉沦。 只是他对她,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让她都有些分不清自己在面对他时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假意还是真情。 思虑至此,琼枝终于抬眼面对薛彻的审视,眼神毫不闪躲:“我想,我是爱你的。” 是啊,她爱他。 可他更爱她。 所以她可以利用他全部的真心,化作一柄柄最锋利的刀子,寸寸割开仇人的喉咙。 而他,作为这场复仇中的牺牲品,在失去他所有的价值之后,自然而然地将会被舍弃。 “你爱我?你说你爱我?” 薛彻摇了摇头,字字句句皆是质疑。 “你爱我……可你依旧毫不犹豫、毫无愧疚地如此对我……” 琼枝打断他:“因为你更爱我。” “即便你从未说出口,就算你死都不愿意承认……可你就是爱上我了,薛彻,你爱我爱得无法自拔。” 薛彻闻言登时愣住,旋即自嘲一笑。 “哈……好,好一个我更爱你……方弱柳,我着实小看了你,你当真是狠心!” 他说得对。 她就是这样的人,冷漠无情,铁石心肠,最会利用身边对自己好的人。 毕竟一直以来,她都秉持着这样的信条,且从无败绩。 薛老夫人和薛洪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至于方家那些伪善的败类……也逃不掉。 “琼枝,你可以利用我,但是你不能利用完我之后就将我弃之不顾!” “为你做事我心甘情愿,但是……你别妄想从我身边逃走!” 对上薛彻那双几近痴狂的眸子,琼枝知道自己赢了。 她抬手,轻轻捧起他的脸,轻抚。 “薛彻,我是爱你的,只是……很多时候,我也看不清我自己的内心。” 薛彻顺势抬头,双眼蒙上一层茫然的雾气。 她指尖轻柔地触碰他紧锁的眉心,感受他的眼睫在她指尖下颤动。 “薛彻,萦绕在我心中的琐事实在是太多了。若是那些执念无法彻底释怀,我便难以将身心投入儿女私情中。” “……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摒弃过去,是为了活出自我,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啊。” 薛彻苦笑出声,语气中竟带了一抹难以觉察的委屈意味:“方弱柳,你还在骗我……” 是啊,她又骗了他。 但那又怎样? 琼枝仰起下巴,连语气都愈发自然:“我没有骗你,我此刻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明知是陷阱却依旧义无反顾往下跳的,分明是你自己。 所以这一切至始至终,都是你薛彻自讨苦吃,罪有应得。 “我是琼枝啊,你亲自赐予我的名字,是你给了我新生……薛彻,子晟,我早就离不开你了,不是吗?” “是啊,你不能离开我……绝对不能……” 他闭上双眸,抬手覆在她捧着自己脸颊的双手上,低头在她掌心蹭动。 “你是我的,你是我一个人的琼枝……” 琼枝眸色晦暗,樱色的唇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听话,子晟,等我解决完一切……” ——为我所用吧,薛彻,毫无保留地为我献上一切…… “我就与你,安安稳稳,共度余生。” ——待一切尘埃落定,你我一别两宽,永不相见。 也许她真的错了,但没关系,这些最为飘渺的情感在最后的复仇面前微不足道。 她可以做错,但绝不可以输。 ---------------- 方扶风赌瘾上身的速度,比琼枝料想的还要快。 起初他只是隔三差五去一趟,赢了就走,不多逗留。可那白花花的银钱来得太容易,渐渐的便日日泡在赌坊中,彻底上了瘾。 但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赢,即便输也是输点小钱,无关痛痒。 也有赌鬼问过他稳赢不赔的门道,方扶风故作神秘仰头笑道: “我天生赌运亨通,前二十年的平庸不过是在积攒运势,如今终于轮到我一飞冲天了。” 方绪本不同意他去赌,可看见一箱箱的银锭子抬进方家大门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方扶风拍了拍箱子,笑得志得意满。 “父亲,儿子从前浑浑噩噩,如今总算是找到了一条康庄大道。您就瞧好吧,咱们方家,要发达了。” 方绪思索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命中注定,你就是飞黄腾达的命。” 沉默半晌后,他又补充道:“不像你那个便宜姐姐,天生就没有享福的命。” 方扶风对此表示认同。 有了钱,人的腰杆就硬了。 方扶风开始觉得,那个小小的主簿官职配不上自己了。 他不再穿官袍出门,换了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裳,腰间的玉佩换成了成色最好的羊脂玉,手指上套满了玉扳指,走起路来丁零当啷地响。 再后来,他与方绪连日常出行都要乘坐马车,招摇过市。 街道两边,有摊贩窃窃私语。 “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马车?瞧起来身价不斐啊……” “就城北方家,天天做个马车到处闲逛,跟例行游街似的,吃多了闲出屁了……” “……” 方扶风坐在马车内,目光高高地越过行人的头顶,满脸蔑视。 路边的乞丐见他出身不凡的模样,纷纷朝他伸手讨食。 从前会绕道走的方扶风却叫停了 马车,从钱袋里摸出一把铜板,看向车下的乞丐们。 “钱,想要吗?” 话罢,他随手往街边角落里一撒。 “抢吧。” 他说着,笑得开怀:“谁抢到就是谁的。” 铜板落地,敲起清脆的响声。街边蜷缩着的乞丐们猛地抬起头来,一拥而上。 他们推搡着,争抢着。有人被推倒在地,膝盖磕在地上渗出血来,也顾不得疼,只伸手去够那枚滚远的铜板。 方扶风悠然端坐于马车内,看着底下那片争抢的混乱,嘴角压制不住地上扬。 一旁的方绪慢悠悠地捋着胡子,目光冷漠地看着这场闹剧。 方扶风啧啧称叹,扭头对方绪道:“瞧瞧这些人,有钱和没钱,完全就是两幅嘴脸。” 方绪干笑一声,没有接话。 方扶风觉得没趣,朝车夫大喊:“走了,回府!” 方家马车骨碌碌地驶远了,街边的乞丐们还趴在地上翻找着,试图捡漏几枚铜板。 几个年幼瘦弱的乞丐为了抢铜板争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一串银铃声响起,又是一辆马车从街角转过来。 这辆马车较之方家的更为华丽,暗红色的车幔厚重沉静,四角车檐都挂上了精致小巧的银铃。 一只白皙的手从帘后探出,掀开车幔一角,露出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身影。 “停车。” 话音落,马车陡然停下。 片刻安静后,车内响起另一道低沉的男声:“我扶你下车。” 薛彻身着锦衣,动作利落地掀开帘子下了马车,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却有一道结痂的长疤。 下一瞬,一只纤细修长的手缓缓搭上他的手。 琼枝身着一袭青衣,踩着车凳盈盈下车。她脚步轻缓,斗笠上的纱幔垂到肩下,遮住了面容。 夏风拂过她单薄的衣衫,勾勒出婀娜的身形。 薛彻一时间看得失了神。 她落地站稳,目光落到街角处那群为了争抢铜板而受伤的乞丐身上。 她眉头微蹙,似乎不愿再看:“……他还是一点儿都没有变,依旧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薛彻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立刻会意。 他抬起下巴,声音朗润,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乞丐耳中: “从今日起,每日晌午、傍晚时分,去城西薛府外那片空院,有人送食施粥。有序排队,人人有份。” 乞丐们闻言登时愣住,纷纷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面前的年轻男子衣冠楚楚却面色冷漠,似乎很不好惹。 有人认出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嘶哑:“薛……薛家主!是薛家新任家主!谢薛家主大恩大德!” “谢过薛家主大恩大德,薛家主好人有好报!” 薛彻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个戴着斗笠的青色身影。他抬手朝琼枝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语气淡淡: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这位琼枝姑娘。” 琼枝没想到他会将一切归功于自己身上,一时间竟怔在原地只字不言。 薛彻见她发愣,挑眉笑道:“毕竟……我对琼枝姑娘可是求而不得啊,为了得到她的青睐,我不得不多做些她想做的事情。” 话罢,薛彻扭头面向诸多乞丐,笑意盈盈。 “我这般用心良苦,若是琼枝姑娘依旧不领情该怎么办啊?” 20. 变故 “我这般用心良苦,若是琼枝姑娘依旧不领情该怎么办啊?” 人群中有人立马附和:“这位姑娘心善,和薛家主站在一起倒是般配……” “你瞧瞧薛家主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家揣怀里了,当真是稀罕……” 薛彻罔若未闻,侧脸看向琼枝。 觉察到他滚烫的视线,琼枝深吸一口气,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 “时候不早,我想回家歇息了。” 琼枝说罢转身,薛彻自然而然跟上,扶着她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的瞬间,马车内传来一声极轻的“乖”,带着几分低哄的意味。 马车驶远,留下街边的乞丐们不可置信地面面相觑。 天气愈发炎热,薛彻余光瞥过琼枝光洁额头上泌出细汗,抬手为她掀开车幔。 街风吹过,轻柔拂过琼枝耳边碎发。 琼枝舒适地缓缓闭上眼。 薛彻目光落到她身上,目不转睛:“方扶风从前还要装一装,在外人面前扮演正人君子。如今有了几个臭钱,自知之明都没了。” 琼枝不屑冷笑:“再让他嚣张几日又如何?他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薛彻会意轻笑,微微颔首:“赌坊那边,我会安排好。” ----------------- 回到薛府时,老管家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 在他身后半步位置规规矩矩站着一个年轻小厮,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正是那日大火时前来通报的小厮。 薛彻扶着琼枝下了马车,目光掠过那小厮,顿了一下。 老管家见状,连忙解释道:“这是阿满,老奴新收的徒弟。” “徒弟?” 老管家讪讪地笑:“老奴年纪大了,害怕不能一直照顾家主,总得有个万全之策。” 身旁的人陡然一颤,薛彻猛然低头,只见琼枝扭动着脚腕,步子有些虚浮。 阿满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意欲伸手去扶住琼枝的另一只手臂。 老管家惊恐万状,抬手一把揪住阿满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拽了回去。力道之大使得阿满差点摔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薛彻冷冷瞥了他一眼,一把将琼枝打横抱起。 等他抱着人进屋,老管家才压低声音怒斥:“傻小子!你干什么!” 阿满被衣领勒住脖子,茫然地看着老管家:“我……我看琼枝姑娘腿脚不便,想帮家主大人扶一下……” 老管家恨铁不成钢,几乎咬牙切齿:“谁让你扶了!轮得到你扶吗!” 阿满眨了眨眼,满脸无辜。 老管家无奈扶额,娓娓道来:“想要在这薛府中立足,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有眼力见儿。你看不出家主对琼枝姑娘什么意思?” 阿满恍然大悟,张大了嘴。 老管家又道:“还想去扶她,手不想要了?” 阿满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谢师父救命之恩!” 老管家有些心虚地摆摆手:“起来吧起来吧,天色不早,快去烧热水,待会儿家主用得着。” 阿满慌忙爬起来,殷勤地问:“家主用热水做什么?” “帮琼枝姑娘濯足。” “什么!”阿满的声音猛然拔高,又赶紧压下来:“这不是下人们该做的事吗?怎么能让家主亲自……” 老管家猛地抬手,一下下敲在他后脑勺上:“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刚刚说的那些话全都忘了?永远不要质疑家主的作为!” 阿满被打得脑袋一颤一颤的,缩着脖子不敢躲。 “他都洗了多少年了,比你专业多了!再多嘴,给你缝上!” 阿满立刻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疯狂点头。 ----------------- 之后几日,薛府内外都难得地平静。 薛彻为琼枝换了院子,院子依旧名为锁青苑。 琼枝在哪儿,哪儿就是锁青苑。薛彻如是说。 一日午时,春生着急忙慌地跑进院子,气喘吁吁:“姑娘!方主簿又来了!” 琼枝翻阅着手中书册,头也不抬:“他来做什么?” “他说有要紧的事,一定要见姑娘一面。” 琼枝轻轻勾起嘴角,轻嗤一声:“说我身子不适,不见。” 春生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琼枝翻动书页,莫名有些心烦意乱。她阖上书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 ……不急。 此事时机未到,还得再等等。 方扶风第二次登门时,琼枝故技重施,称病不见。 春生回来复命时,说方扶风在薛府门口站了许久才走,脸色不大好看。 窗外艳阳高照,琼枝微微眯起眼,没有接话。 ----------------- 之后接连几日,方扶风都没有再来。 薛府内外风平浪静,琼枝每日在院中养花读书,日子过得近乎寡淡。 府中事务堆积,薛彻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午后,薛彻有事外出。 日头斜斜地挂在天边,空气闷热得让人胸口发紧。 琼枝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觉得气闷,便起身在府中闲逛。 自打薛老夫人被遣送到城郊别院后,薛府上下再无人敢怠慢她,她也得以在府中自由行动。 琼枝漫无目的地沿着莲池走过,穿过两道月洞门,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前院。隔着影壁,府门外陡然传来一阵嘈杂。 琼枝脚步一顿。 春生见状,忙上前朝外探了一眼:“姑娘,是方主簿。” 方扶风。 早有预料的琼枝轻笑一声,理了理衣裳朝府门口走去:“走,去瞧瞧。” 彼时的方扶风狼狈不堪,衣衫被扯得歪歪扭扭,发髻散了一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踉跄几步扑倒在薛府门口。 “琼枝姑娘!琼枝姑娘救我!” 方扶风趴在台阶上朝着门里大喊,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一抹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他视线中。 像是溺水濒死之人看见了救命稻草,方扶风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攥住琼枝裙摆下摆。 “阿姐!阿姐救我!” 琼枝呼吸猛地一滞。 ……他叫了她什么? 突如其来的两个字如细针般,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脚步一个踉跄,差点仰面跌倒。 春生从身后稳稳扶住她的手臂,低声唤了一句:“姑娘,您没事吧?” 琼枝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 她低头看向方扶风,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那双和她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与哀求。 恍惚间,琼枝好像看见了很久以前,年幼的方扶风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阿姐地喊她。 但也只是一瞬。 琼枝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长舒一口气,语气平静:“方大人,这是出了什么事?” 她话音未落,几个追来的壮汉已经堵在了薛府门口。 琼枝抬了抬下巴:“怎么回事?” 为首的汉子看了一眼薛府的匾额,脚步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堆着笑脸走上前来,朝琼枝拱了拱手。 “这位姑娘,冒昧叨扰。这位方主簿在我们赌坊输了个精光,连借来的银子也全赔进去了,如今欠了一屁股债,我们也是奉命办事,不得已才追到府上……” 方扶风闻言猛地抬头:“我没有!那骰子有问题,他们有人要害我!” “方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您赢了那么多回的时候,可没说过骰子有问题。” 那汉子笑着,语气客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赌坊做的是正经生意,输赢都是天命。今日您这账,总得有个说法不是?” 方扶风浑身一抖,扭头看向琼枝。 “琼枝姑娘,你帮帮我……你帮帮我!我日后一定报答你!” 琼枝垂眸凝视着他,沉思片刻后,轻叹一声。 她朝春生递了个眼色。春生会意,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你们不就是要钱吗?薛府,最不缺的就是钱。只是方大人都说这赌坊有问题,总得给些时间让我们查个透彻,再做评判不 是?” “姑娘的意思是……” 琼枝出言打断:“三天。三天内,我们会查清楚所有事情。如若事情真如你们所言,那我们便将方大人欠的债,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们。我们薛府,一言九鼎。” 为首的汉子思忖片刻,轻啧一声:“罢了,今日便给薛府个面子。我们走!” 他朝身后几人挥了挥手,一行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待几人走远,方扶风“噗通”一声瘫跪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琼枝淡淡瞥他一眼,对春生说:“叫蓝大夫来一趟。” 话罢,她转头看向方扶风:“方大人若不嫌弃,先在我院中歇下罢。” 方扶风愣了一下,旋即连连点头:“不嫌弃!不嫌弃!多谢琼枝姑娘大恩大德!” 琼枝没有接话,微微侧身,示意老管家将人带下去安顿。 老管家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将方扶风扶起来,引着他往侧院走去。 ----------------- 是夜三更。 琼枝端着一碗药膏,推开了方扶风的院门。 方扶风还未就寝,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的伤也被简单处理过,还留有几道淤青和擦伤。 见琼枝进来,他连忙坐起身来,有些局促。 “琼枝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亲自来……” “方才向蓝大夫要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你别动,我帮方大人上药。” 琼枝在桌边坐下,沾了膏药替他涂在手臂的淤青上。 她眼波流转,垂首沉思片刻: “方大人,你可想过,你赢的那些钱,本就是你的命数。” “你不过是运气好,抓住了时运。可赌坊那种地方,哪有什么纯粹的运气?你不觉得,你是被人设局了吗?” 方扶风闻言猛地攥紧了拳头:“我也觉得……我也觉得有古怪!从前我赢得盆满钵满,他们定是见了眼红,刻意引我越赌越大,然后让我输得精光……” “所以,你不该就这么算了。” 琼枝抬眼看着他,眸色波澜不惊:“方大人,那些钱本就是你的,是你赢来的。你不能让他们坑了还无动于衷啊,必须上门去讨要个说法才好。” 方扶风眼眶一红,猛地抬手握住琼枝的手:“琼枝姑娘……你对我太好了……我无以为报,待我东山再起,定要好好报答你!” 琼枝面色微微一僵,一阵细密的战栗从指尖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方大人好好歇息,养好身子,其他的事情,明日再说。” 她不动声色地、极其缓慢地将手指从他掌心中抽了出来,随即起身。 “……我还让蓝大夫配了些安神的药熏,已经让春生给你点上了。你安心睡一晚。” 方扶风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声音哽咽:“琼枝姑娘大恩大德,我一定会铭记于心!” 琼枝微笑回应,缓缓合上了房门。 直到最后一缕光亮都被彻底隔绝在内,琼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弭不见。 一霎那,周身力气好似被尽数抽走。 就快了。 琼枝自己都未曾想到,这一切会来得那样快。 方扶风,自作孽,不可活。 夜风穿过长廊,从她身侧掠过。琼枝转身走出院门,脚步猛地停住。 院门外的纱灯下,竹影摇曳,落在那人肩上。 薛彻长身玉立,负手转身,凝视着她。 “琼枝。” 他嘴角微弯,朝她伸出手:“过来。” 琼枝的心跳停滞一瞬。 她走过去,将手轻轻搭在他掌心。 “你怎么来了?” “夜深露重,听说你来了这边,来接你。” 琼枝失笑:“就这点路,那用得着接。” 薛彻的手指缓缓收拢,将她整只手都攥在了掌心,让她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目光陡然冷了下来。 “方才他碰到的……” 薛彻抬眼凝视着她,眸色阴翳:“是哪只手?” 21. 新仇 “方才他碰到的……” 薛彻抬眼凝视着她,眸色阴翳:“是哪只手?” 琼枝浑身一颤,小心翼翼抬眼看他。 纱灯光影交错,将薛彻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但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动怒了。 琼枝没有挣开被他攥紧的手,沉默片刻后,认命般轻叹:“右手。” 薛彻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手指却不动声色地从手背滑到指尖,轻轻捏了一下。 他目光不错地看着她,捕捉她每一瞬的细微神情。 琼枝任由他作祟,直到他将手探进她的袖口,宽大的手掌轻轻圈住她纤细脆弱的手腕。 琼枝呼吸一滞。 她垂下眼帘,眼波流转。 但只一瞬,她便坚定了决心,眸光深邃。 纤纤玉指轻柔挣动,她对上薛彻略带疑惑的眼神,盈盈抬手覆上去。 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琼枝歪了歪头,声似低哄:“好了,何必为这种事动怒。” “……下次,”薛彻别开脸,轻咳一声:“别让他碰。” “那他非要碰呢?” “我会让他再也没法碰。” “薛彻,你讲不讲道理?” 薛彻面色严肃:“在有关于你的事情上,我从不讲道理。” 琼枝失笑:“薛彻,你当真无药可救。” 薛彻嘴角噙笑,不置可否。 “夜色深了,我送你回去。” 薛彻紧了紧与她相扣的十指,带着她在府中踱步。 一路走到锁青苑门口,薛彻才松了手。 他抬起另一只手替琼枝整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动作一顿。 “明日他要做什么,你心里有数?” 琼枝微微颔首:“他会去的。” “春生已经准备好了?” “嗯。” 薛彻嘴角微勾:“那就先恭喜你了。” 琼枝没有答话。她迟疑片刻,旋即将手举到薛彻眼前。 “我的手脏了。” 薛彻怔愣一瞬,立刻会意,眸色霎时阴沉下来。 他死死凝视着她的眼睛,托起她的手,垂首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缱绻的吻。 先前的压迫感骤然消失不见,琼枝反客为主,抬起下巴轻笑一声。 “真乖。” ----------------- 天还没亮,方扶风就醒了。 他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虽说有药熏点着,但他心里有事,怎么都睡不踏实。 被人追债满街逃跑的狼狈模样一直浮现在脑海中,他越想越气,困意全无。 那些钱,明明是他赢来的! 他运气好,手气旺,是老天爷赏饭吃! 那些赌坊的人一定是眼红了,故意做局坑他! 是了……定是这样! 夏季的天色亮得早,刚到寅时便他起身匆匆洗了把脸。 他推开院门,发现早已在门外候着的春生。 “方大人,奴婢春生。” 春生垂手行礼,语气毕恭毕敬:“姑娘说,方大人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方扶风愣了一下,旋即心里一热。 “……琼枝姑娘想得也太周到了,我感激不尽!” 春生面不改色,心中却暗自骂了句蠢货。 方扶风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胸膛:“正好,大清早的我不好叨扰琼枝姑娘,你跟我走,去赌坊讨要个说法!” 春生垂首应道:“好的方大人。” 二人来到城中时,赌坊的门还没开。 方扶风二话不说快步上前,抬起拳头就是哐哐一顿砸门,震得街边商贩纷纷注目。 “开门!给老子开门!” 一个小厮睡眼惺忪地从赌坊探出头来:“谁啊,大清早的……” 他话还没说完,方扶风一脚踹开门,跨了进去。 那小厮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后背撞上柜台,惊慌失措:“方大人?你!你!” 方扶风快步跨到赌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你们赌坊做局坑我!把我赢的钱吐出来!” 周遭的人们陆续被吸引,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将赌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赌坊掌柜从后堂出来,面色铁青。 “方大人,大清早的,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你心里没数?” 方扶风眼睛通红,扭头面对看热闹的人群:“来人啊!快来人啊!都来看看这黑心赌坊!他们做局害我,使诈让我输得精光,还有没有天理啊!” 话罢,他转过身,指着掌柜的鼻子:“今天不把钱吐出来,我就砸了你这破地方!” 掌柜的脸色阴沉,语气也不太客气:“方大人,说话要讲证据。您在赌坊赢了这么多回,我们可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字。输了一回就闹上门来,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方扶风被戳到痛处,猛地抓起旁边的一张凳子,抡起来狠狠砸在赌桌上。 “证据?老子说的话就是证据!” 掌柜的站在原地没有动,冷冷看着他发疯。 春生双手环胸站在门口,没有上前阻拦。 她静静地靠在门边,看着方扶风在赌坊里大吵大闹,打砸推搡。 直到他抡起一旁的烛台,敲掉了蜡烛底座,随着“噗嗤”一声,烛台深深扎入了赌坊小厮的腹部。 “啊——杀人了杀人了!” “呕!血……好多血……” “死人了!快报官!快抓住他!” 直到方扶风被两个捕快死死摁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背后可是薛府!” 一直作壁上观的春生闻言站了出来,朝着掌柜一拱手:“掌柜的,此人与薛府无关。他今日所作所为,皆是个人行径。我家姑娘派我跟着他,原以为他只是来说理,没想到他会动手打砸。这样的人,我们薛府不会替他担责。” 方扶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什么?你这个贱婢!居然敢背叛……” 话音未落,清脆的巴掌声登时响起。 春生拍了拍刚扇完方扶风的手,不屑轻嗤。 “我的主子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们姑娘一人,方大人失心疯了吧?” 她说着扭头,对上一旁掌柜的眼神,微微颔首。 “来人!带去官府!” ---------------- 方扶风下狱的消息传到方家时,方绪正在喝茶。 他手里的茶盏陡然脱落,茶水溅了一地,杯身摔得粉碎。 “方扶风!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可再怎么烂泥扶不上墙,他都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将方扶风救出来。 他仰头望天,无奈扶额。 “来人,备车。” “……去薛府。” ---------------- “所以,方老爷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啊?” 方绪坐在茶桌对 面,有些局促地扣着手:“琼枝姑娘,扶风的事想必您已经听说了。” 琼枝没有回答,淡淡地“嗯”了一声。 方绪语气急促:“扶风年轻气盛,一时冲动,那赌坊做局坑他在先,他才会冲动行事。还请姑娘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在薛家主面前美言几句,救他出来……” 琼枝闻言顿住。她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抬眼看他。 “方老爷,您觉得,我为什么要救他?” 方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琼枝会这么直白地反问。 他嘴唇翕动,尴尬赔笑:“琼枝姑娘与扶风也算有缘,您也一直待他不薄,他也将您当亲姐姐看待。如今他落难,您总不至于见死不救……” “确是有缘,不过……是孽缘。” 与方扶风、与方绪、与整个方家的孽缘。 琼枝勾起唇角,眸中却全无笑意:“他屡次三番登门拜访,的确与我有些情谊在。想让我救他,也不是不行。” 她说着,话锋一转:“不过,救人嘛,总得拿到点好处。我也不缺什么,这可怎么办才好?” 方绪连忙恭维:“琼枝姑娘尽管提!只要是我能做的,老夫在所不辞!” “这样啊。” 琼枝手指卷起肩前长发,笑意盈盈:“那你跪下求求我,如何?” 方绪瞪大了眼,面色一黑。 “做不到?那也不用难为自己了方老爷。毕竟方扶风这样的逆子,也不值得您献出您高贵的双膝啊。” 方绪额头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撩起衣摆,径直跪了下去。 “我跪……这样行了吗?” 琼枝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方绪,看着他颤抖的肩膀,良久,才慢慢移开视线。 “方老爷,您先磕个头吧。” 方绪陡然一僵。 他咬了咬牙,弯下腰,额头叩在地上。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响。 琼枝看着他卑躬屈膝的模样,失笑转头,语气平淡:“不够诚意。” 方绪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她:“琼枝姑娘,你……” 琼枝冷冷打断:“磕到我说停为止。” 方绪绝望地闭上眼,佝偻着背再次弯下腰去。 额头磕在地上,愈发用力。偏厅里只有沉闷的叩击声,一下又一下。 琼枝低头浅抿一口手中茶水,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又不动声色地松开。 直到方绪的额头磕出了血痕,琼枝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停。” 方绪半趴在地上,额前的皮肉已经磕破,血迹顺着眉心往下淌。 “琼枝姑娘……还请姑娘,救救扶风……” 琼枝低头凝视他,良久。 而后,她轻笑出声。 “方老爷,您抬头看看我。” 方绪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琼枝慢慢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俯身凑近他,微笑着歪了歪头:“您再仔细看看,我是谁?” 方绪盯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眼神从茫然犹疑,直到看清她眼中那藏不住的滔天恨意,才陡然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缩紧。 “你……你……” 他的嘴唇颤抖,自欺欺人:“你是琼枝姑娘……” 琼枝嘴角牵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满是刺骨的寒意。 “爹爹,你怎么认不出我了呢?” 她笑着,无辜地歪了歪头。 “柳儿好伤心啊。” 22. 旧怨 琼枝生得极美,自她还是方弱柳的时候便知晓此事。 她有一张祸国殃民的脸,顾盼生姿。特别是那双含情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未施粉黛就勾人心魄。 而这张羡煞旁人的脸,也是导致她当年悲剧的元凶。 一直以来,琼枝对薛彻所言的一切有关自己家人的,都是谎话。 她说:“娘亲去世得早,爹爹待我极好,对我百般疼爱,予取予求。” 假的。 其实她一直以来都只是方扶风的附属品。方绪重男轻女,自幼便瞧不起女娃。他允她读书识字,也是为了让她更好地修习《女诫》。 她说:“我长到十八岁,都未曾出嫁,一直待在爹爹身边。这是连我的龙凤胎弟弟都没有的待遇。” 假的。 方绪将她藏起来,不过是为了效仿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她八岁开始,方绪就打好了用她的聘礼为方扶风娶亲的算盘。 一直以来,他们都把她当做外人,从未真心待她好过。 她说:“大伯突然出现,好说歹说劝爹爹应下这门婚事……我年过十八,爹爹也是心急,糟了大伯蒙骗才将我送来薛府……” 假的!假的!全是假的! 其实方绪早就知道了,甚至,此事就是他和大伯方诚一起谋划的。 方弱柳出嫁当天,方家还有一门喜事,是方扶风的。 薛府作为瞒城最有权有势的家族,出手十分阔绰。大伯方诚分走部分聘礼后,方绪便拿着剩下的聘礼给方扶风娶妻,靠着卖女儿的钱发家致富。 即便方弱柳遭受那般非人待遇,他们依旧将这笔钱花得心安理得。 甚至多年后阔别重逢时,他们都坚信方弱柳死了。面对这张一模一样的脸,自欺欺人,还恬不知耻地要与她结拜。 说她是方家的福星?恶心! 她是灾星,是回来讨债的恶鬼! 蛰伏了整整六年,她要他们……血债血偿! 所以…… 琼枝垂眼,漫不经心打量着这个跪在自己脚边的,自己曾经的爹爹。 她勾了勾唇,不屑冷笑。 “爹爹,你怎么认不出我了呢?柳儿……好伤心啊。” ---------------- 方绪那双混沌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血色尽退。 他兀自张着嘴,喉间发出沙哑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浑身剧烈颤抖着,整个人脱力般往后一倒,颓然瘫坐在地上。 “你……你是……柳儿……” 话音刚落,方绪连忙摇头:“不!不可能!怎么可能!方弱柳早就死了……早在六年前就死了!” 琼枝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方绪四目相对。 她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拍在他的肩膀。 “是啊,我就是您那便宜女儿,天生就没命享福的那个。” 方绪颤颤巍巍地抬头:“你……你……不可能……” “您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享福的命。不过我命硬,硬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更名改姓活到今天。我等了整整六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坐在这里,看着您给我磕头下跪。” 方绪的嘴几度启合,终于从喉咙里挤出零星几个字:“……你……你想报仇?” 琼枝眼波流转,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老爷,您觉得呢?” 方绪猛地向前一扑试图抓住她的裙摆。琼枝迅速后退两步,裙摆堪堪擦过他的指尖。 “柳儿……柳儿我是你爹啊……你娘走得早,是我把你拉扯大的……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们……” 琼枝面色平静,眼神波澜不惊如一汪死水。 “我爹?我被送入薛府被迫冥婚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塞进棺材四肢被铁钉穿透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噢……是了,您应该在在给方扶风张罗婚事吧。” “方绪,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脸面,居然还敢自称是我爹。” 方绪一把抓住琼枝的脚,不住哀求:“不……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血肉亲人!柳儿啊,这一切都是爹爹和大伯做的,和扶风毫无干系啊!扶风……他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你不能对他坐视不管啊!” 琼枝面露嫌恶,猛地抬脚将方绪一把踹开。她柳眉微蹙,眼神睥睨: “谁给你的胆子,也敢用你的脏手碰我。” 她说罢,围着跪在地上的方绪走了一圈:“当初你和方诚合谋,把我的命卖了换钱的时候,很得意吧?” 方绪浑身一抖,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就凭你那个蠢笨如猪的脑子想不出这么阴损的招数。所以你放心,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过我的人。” “当初你用我去换的荣华富贵,是时候该悉数奉还了。至于那位害得我伤至半残的亲大伯……待我查到他的藏身之处,也定然不会轻饶。” 此言一出,方绪陡然抬头,绝望的眸中登时迸发出一抹希望:“我……我知道方诚的下落!” 他双膝在地上跪行,几近匍匐在琼枝脚边:“我可以告诉你方诚在何处……只要……只要你能够救救扶风……” 琼枝微微眯起眼,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哦?说来听听?” “江安……在江安!前不久我还与他有过书信往来,就是他跟我保证你……你已经死了,还说什么万无一失……” 琼枝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手指,轻笑:“嗯,我知晓了。” 方绪赔笑:“那扶风的事情,就拜托你费心了……” 琼枝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你救他了?” 方绪猛地一顿:“你……你什么意思?” 琼枝勾唇嗤笑:“是你自己要告诉我方诚的下落,我可从未说过要允诺你什么。方老爷,你怎么这般自作多情?” “方弱柳!你他娘的敢耍我!” 方绪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喊:“为什么!扶风是你弟弟啊!他是无辜的啊!” “无辜?” 琼枝俯下身,一双澄澈似水的眸子此刻满是怨毒。 “你敢说方扶风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这些年来他心安理得得享受着用他阿姐性命换来的钱财,就该想到有朝一日要付出代价。” “今日,新仇旧怨,我一起清算。” 她不愿再与他多作纠缠,毅然转身朝门外走去。 “方弱柳!你这个灾星!你早该死了!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 方绪挣扎着起身,支撑起踉跄的步伐冲向琼枝:“去死!” 身后传来发现歇斯底里的尖叫,眼前的房门骤然被人从外边踹开。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赫然出现在琼枝面前。 薛彻面色冷漠,抬腿一脚踹在方绪腹部,将他生生踹开。 耳后响起一道沉闷 的碰撞声。薛彻握着琼枝的手将她拽入怀中,霎时间无尽的安全感漫上心头,蔓延到四肢百骸。 方绪“嗬嗬”地喘息着,低低咒骂几句。 琼枝下意识想要回头,却被薛彻抬手捂住双耳。 她抬眼,对上他满目深情的凝视。 “别听,别看。” 薛彻语气轻柔,即便被捂着耳朵,但她依旧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看我。” 他的眸子漆黑深邃,有如吞噬人心的深渊。 琼枝注视着他的眼睛,眼睫轻颤缓缓下移,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五官。 “薛彻,我有些乏了。” 薛彻低低“嗯”了一声,低头凑到她侧颈:“我抱你走。” 话音刚落,琼枝只觉脚下猛地悬空,薛彻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一把打横抱起。 琼枝抬手勾住他的脖颈,紧绷的神经在这一瞬骤然放松。 “至于他……” 抬脚跨出大门的前一刻,薛彻侧脸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方绪,面无表情。 “押下去。” 门外的两个侍卫闻言冲进屋内,将方绪拖走。 琼枝靠在薛彻怀中,阖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头顶传来薛彻低沉的嗓音:“我送你回锁青苑?” “不。” 琼枝缓缓睁开眼,目光坚定:“去府衙大牢。” ---------------- 瞒城府衙的大牢,阴暗潮湿。 二人来到牢前时,夜色初降。 漆黑一片的诏狱门口,狱卒拢了拢衣袖,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见过薛家主。” 薛彻抬了抬下巴:“带路吧。” 狱卒挑起一盏烛灯端在手上,走在前边为二人引路。潮湿的狱中虫蝇纷飞,污秽不堪的地面湿漉漉的,散发出一股血肉腐烂的恶臭。 琼枝提起裙摆,眉头紧皱。 “夏季气候闷热,狱中的犯人大都闷出了痱子,加之平日里不断施刑,犯人身上无一不是皮开肉绽,更甚者溃烂发臭,引来苍蝇老鼠,脏了二位的眼了。” 狱卒喋喋不休地讲着话,薛彻也不打断他,反而顺着他的话问起:“新进来那位方大人如何了?” 狱卒眼色中闪过一丝难言的情绪,赔笑道:“这个嘛……薛家主亲自去看看罢。” 说着狱卒便停下了脚步:“二位,到了。” 薛彻抿唇接过狱卒递过来的烛台,为身侧的琼枝照明。 借着他送来的光,琼枝终于看清了面前的场景。 大牢中,方扶风蜷缩监狱在墙角,身上还穿着那件沾血的衣裳,他发髻散乱,满脸惊恐。 听到脚步声,方扶风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瞬间扑腾而起。 “琼枝姑娘……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你快救我出去!你行行好,等我出去之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琼枝面无表情地站在牢门外,隔着铁栏静静地看着他,讥笑的眼神好似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方扶风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他被她看得浑身发毛,终于觉察出气对,声音低了几分:“……琼枝姑娘?” 大牢墙上的窗户投射进一缕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的双眼照得格外明亮。 她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弟弟。” 23. 窃吻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弟弟。” 方扶风的笑容凝僵在脸上。 “你……你……” 他死死盯着她,瞳孔骤缩,翕动着嘴半晌:“你,你是……” 琼枝歪了歪头,笑着看他。 “怎么,认不出阿姐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嘴上却步步紧逼。 “当初你我在街上重逢时,你不是一眼就认出我了吗?” “你叫我阿姐,说我是你们方家的福星,要和我结拜为姐弟。” “现在我真的成了你的阿姐,怎么反而不敢认了?” 方扶风齿关打颤,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直到后背紧贴着潮湿的墙壁,退无可退。 “不可能……不可能……阿姐她……她已经……” “她已经死了?” 琼枝接过他的话,语气飘飘然:“是啊,方弱柳确实是死了。现在,我是前来讨债的琼枝。” 方扶风面色扭曲,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阿姐……阿姐……我是你弟弟啊……我们是龙凤胎……是打娘胎里就在一起的亲人……” 琼枝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贪生怕死。你怕自己身败名裂,怕自己一无所有。除此之外,你毫无悔意。” “方扶风,你不是知道错了,方扶风,你只是怕了。” 方扶风终于反应过来,回忆起这段时间以来的点点滴滴,幡然醒悟。 “……方弱柳,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琼枝耸了耸肩:“你应该唤我琼枝。” “如果你说的是盘下赌坊引你入局的话,是。” 方扶风狠狠瞪向琼枝,咬牙切齿:“是你……是你故意与我拉近关系,而后引诱我赌博输光了家底!是你!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 “是,且不止于此。” “方扶风,你想知道自己为何会一夜未眠、内心焦躁不安吗?” “因为我在你安神的药熏里,加了点能放大人的欲望、让人被贪欲驱使的好东西。” 方扶风气急,却无计可施:“你!你!亏我还那般感激你!” 琼枝不屑轻嗤:“你的感激,有人稀罕么?” 方扶风顿时哑然,大张着嘴说不出只言片语。 “对了,你那个好爹爹还真是在意你,居然亲自跑到薛府跟我下跪,求我救你。只可惜……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早就在我的算计之中。” 听闻此言,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磨灭。方扶风瞬间泄气,颓然瘫坐靠在墙壁上。 “方扶风,你且好生在里面待着吧。方家没了,你买的那个小官也没了,至于你那双儿女……” 她微微一顿,斜眼与薛彻对视一眼。 薛彻缓缓点了点头,琼枝呼出一口气。 “只要你乖乖享受这牢狱之灾,我便不会动他们。” “再见了,我亲爱的弟弟。” 琼枝目光睥睨,毅然决然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方扶风撕心裂肺的哭嚎。 走出府衙大门时,日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晃得琼枝眯了眯眼。 薛彻站在她身后,抬手为她遮住头顶的艳阳。阳光透过他骨节分明的指缝落在她脸上,形成一道道细小的光束。 琼枝抬眼凝视他宽大的手掌,攀住他的手带到眼前。 她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心上赫然躺着一道贯穿掌心的长疤。 薛彻反手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回家了。”薛彻说。 琼枝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方家的成败,皆在方弱柳。 如今,靠着不义之财起家的方家,彻底覆灭了。 回薛府的路上,琼枝靠在马车车壁上,偏头看着帘缝里漏进来的光。 日光缓缓挪动,游走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大脑一片茫然,从前装满算计和恨意的地方如今空无一物,连带着心中都好似缺了一块。 薛彻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始终没有开口。 ---------------- 之后的几日,日子过得平缓而寡淡。 琼枝整日待在锁青苑中,百般聊赖。薛彻照常来,给她洗脚上药,照常说那些不咸不淡的话,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天气愈发闷热。 六月的瞒城活像一个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琼枝在长廊下坐了片刻,细汗濡湿了她的鬓角。 她索性阖上书,靠在廊柱上。 薛彻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情景。 一点刺骨的冰凉骤然贴上侧脸,正在小憩中的琼枝陡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赫然是薛彻那张凌厉俊美的脸。 琼枝茫然地眨眨眼,看着薛彻端起一个盛满瓜果的瓷碗。 “酷暑难耐,我让人准备了些冰镇瓜果。” 他说罢,用银叉扎了一块瓜果递到她唇边:“来,尝尝?” 琼枝垂眼瞥过他举着瓜果的手,低头将瓜果含进嘴里,冰凉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 薛彻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那本书册上:“……《女诫》?” 他接过她的那本《女诫》,随手翻了几页,微微挑眉:“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呵,原来是《资治通鉴》。” 他眉心一蹙,微微眯起眼:“……不过你为何,要将这书夹在《女诫》中?” 琼枝道:“我自幼被逼着修习《女诫》,什么相夫教子,什么三从四德……恶心得很。” 心下骤然一紧,薛彻放轻了声音,在她面前蹲下:“所以,你你就养成了在《女诫》中夹其他书册的习惯?” 琼枝垂眼默认。 薛彻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他的手:“今后在我身边,你可以随时随地看你想看的书,做你想做的事。” 他牵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听到了吗?我的心跳说,我爱你。” “所以……在我身边,你不需要伪装。” ---------------- 锁青苑外,春生悄咪咪地蹲在门外的台阶上,眼睛却一个劲儿地透过门缝往院子里瞟。 她紧捂着嘴,笑得眼弯如月:“终于表露心意了!这也太甜了吧!” 阿满端着一个食盒从廊下路过:“春生姑娘,我奉我师傅之命给家主和 琼枝姑娘送新鲜瓜果。” 春生上下打量他一眼:“怎么是你?老管家呢?” “师傅说要我多磨练磨练,很多事情都交给我来做了。” 他说着便要进去,春生连忙伸脚绊了一下,阿满踉跄几步,差点没站稳。 稳住身形的阿满气鼓鼓地回过头:“你——你干什么!” 春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着院子里的方向努了努嘴。 阿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薛彻坐在琼枝对面,正低着头替她剥一颗荔枝,又亲手喂给她。 阿满见状,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 春生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看见没,家主在给姑娘剥荔枝呢,你这时候进去凑什么热闹?” 阿满挠挠头:“那他怎么不直接让她自己……” 春生猛地抬手敲在他脑袋上:“你是不是傻!你懂什么叫情趣吗!” 阿满被她敲得痛呼一声抱着头欲哭无泪:“你……你轻点……” 春生压着嗓子,语重心长道:“傻子,我告诉你,以后只要看见家主在姑娘身边,你就绕着走,明白了吗?” 阿满茫然地点了点头。 “还有,家主给姑娘递东西的时候,你千万别伸手去接。上回老管家怎么教你的?要有眼力见儿!” 阿满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待会儿再进去送水果!” 春生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于是乎,二人便抱着盛满水果的食盒坐在锁青苑外的台阶上,你一口我一口地瓜分水果。 约莫半个时辰后,二人看着空空如也的食盒,双双陷入了沉思。 院内,琼枝早已枕着薛彻的臂膀沉沉睡去。廊边的瓷碗上还残留着水渍,是冰镇瓜果留下的汁水。 明媚的阳光撒下来,落到琼枝脸上,晒得睡梦中的她眼睫轻颤。 薛彻抬手,小心翼翼地为她遮挡烈阳。 他垂眼看着自己怀中的琼枝,目光不自觉落到她色泽如樱的唇上。 喉结滚动一瞬,薛彻放缓了呼吸,不动声色地俯下身。 薄唇轻轻触碰到她的,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下一瞬,锁青苑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推开。薛彻登时坐直了身子,怒不可遏地朝门外看去。 “谁?!” 只见院门口处,春生压在阿满身上,二人跌入院中趴在地上,哀声连连。 被这动静吵醒的琼枝揉了揉眼,看见两人不禁疑惑:“你们这是什么姿势?” 春生努力勾了勾嘴角:“不小心摔了一跤,姑娘不用担心……” 说罢,她扭头看向薛彻:“家、家主大人……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我们刚刚在看太阳,对!这太阳可真圆啊……” 阿满闻言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对啊……我、我们绝对没有看见您刚刚偷亲……” 话音未落,阿满便被春生死死捂住嘴。 春生干笑两声,几乎咬牙切齿:“哈哈哈,姑娘别理他,他中暑出现幻觉了,我这就将他带下去,哈哈。” 薛彻额头青筋毕露,他无奈扶额,强行抑制怒火:“……滚。” 春生和阿满异口同声:“是!” 24. 夜袭 仲夏夜繁星熠熠,弯月如钩。 银白色的月光洒落一地皎洁,院中蝉鸣不断,扰得她睡不安稳。 蓝大夫送来的安神香薰已经见底,琼枝辗转反侧,强自闭目浅寐。 忽有一阵没来由的风吹开窗户,许是觉察到了些许动静,琼枝缓缓睁开睡眼朦胧的双眼。 一道冷光猛地从眼前掠过,琼枝几乎是瞬间往后一躲,翻了个身避开那利器。 “咚!”沉闷的一声响。 她几乎是立马清醒,慌忙起身,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色,终于看清来人。 那人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枯瘦的手臂死死攥着一根金簪,簪子深深插入床榻,赫然是薛老夫人! 琼枝不敢细想,若是方才她反应慢些,那根簪子刺入的就是她的心口。 “贱人……” 薛老夫人双手握着簪子将其用力拔出,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琼枝:“贱人,我怎么还不去死!去死……去死!” 琼枝猛地掀起被褥,一把盖住执簪扑来的薛老夫人。趁着她被遮住视线的空隙,琼枝翻身下榻,光这脚匆忙往外跑。 “来人——” 话音落,脖颈间传来清晰的冰凉触感。 琼枝闷哼一声侧身躲过,缓缓抬手虚按在脖颈的伤口。 “薛子晟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杂种,居然为了你这个贱人,与我作对!” 薛老夫人目眦欲裂,歇斯底里尖叫一声,再次扑上来。 琼枝强自镇定,随手抓起身侧梳妆台上的铜镜狠狠砸向薛老夫人握簪的手。 噼里啪啦的动静在静夜中格外响亮,很快便引来了夜巡的守卫。 春生第一个推开房门,看见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惊呼一声。 她连忙举起一旁的凳子挡在二人中间,奋力一推,将屡次扑向琼枝的薛老夫人狠狠推开。 - 薛彻得到消息赶来时,薛老夫人已经被府中的守卫控制住。 他看着受到惊吓的琼枝,眉头紧皱:“她是怎么跑出来的?” 老管家汗颜,躬身颤颤巍巍道:“是、是从京郊的那座院子中偷跑出来的……” “废话。我问的是,那座院子和薛府上下的守卫都是做什么吃的!连一个年金半百的妇人都看不住?” 老管家支支吾吾:“听闻……是老夫人悄悄挖通了那院子墙角的动,夜半时分偷偷溜出来的。” 薛府的暗卫亦跪地请罪:“是属下失职。老夫人趁着我们换班……钻了空子。” 薛彻微微眯眼,目光从琼枝纤细脖颈上那道突兀的血口上漫然掠过,眸中染上了些许冷峭的神色。 他一把夺过薛老夫人手中的簪子,抬手猛地发力。尖锐的簪尖堪堪擦过她耳边凌乱的碎发,插进了她的身后的墙壁。 薛老夫人被吓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薛彻凝视着她的眼睛,眉梢冷意森然。一字未言,却吓得薛老夫人浑身颤抖,瘫倒在地上。 他压低了声音,隐忍着怒气:“带下去,在我想好如何处置她之前,给我看死了。” “不!薛子晟!我是你生母!你怎么可以为了这个贱人这般对我!” “你知道她是谁吗?你肯定知道的……她是恶鬼!你鬼迷心窍了薛子晟!” 薛老夫人歇斯底里地大吼,薛彻走到琼枝跟前,抬手撩起她肩上的长发,露出她脖颈的伤口。 他眼色一沉:“还不赶紧带下去,碍眼。” 老管家连连点头:“是!是!” 薛彻端详着琼枝的伤口,眉眼低垂。 “她疯了。” “……送她去菩济山吧,有佛祖度化,兴许她能清醒些。顺便我也要去山上祈福。” “上次求了个下下签正合你意,这次又想去求什么?” “倘若我说求姻缘呢?” “若是真想要求姻缘,兴许求我比求佛有用。” 琼枝轻笑一声,余光淡淡瞥过他:“对你,还需要用求的?” 薛彻歪过头,轻轻挑眉。 “自然是我对你,求而不得。” 琼枝笑而不语。 薛彻拉着琼枝走到榻边:“坐下,我帮你处理伤口。” 话罢,他坐在榻边,捉住她的双足放到自己腿上。 “你的脚好冷。最近可曾犯疼?” 琼枝摇摇头:“已经许久不疼了,蓝大夫医术高明,想来假以时日,我的脚伤便能痊愈了。” 薛彻轻笑一声,扭头来开床头的抽屉。 “这里面的金疮药呢?” 琼枝面不改色:“被我赏给春生用去了。” 薛彻瞥她一眼,无奈道:“那是蓝冶专门为你调制的金疮药,配合他给的祛疤膏使用的。” 琼枝歪歪头:“那怎么办?我都送出去了,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 见薛彻沉默不语,琼枝坐直身子,抬手环住他的胳膊。 “话说回来,最近天气愈发闷热,蓝大夫给的安神熏香也用完了,我一连几日都睡不安稳。” 薛彻点了点头:“你先歇着,我这就派人去将蓝冶叫来。” -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后,蓝冶提着他那不离身的药箱急匆匆地赶来。 薛彻见他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不由得打趣:“蓝大夫每次都随叫随到,倒是积极。” 蓝冶毫不留情地回怼:“薛家主的人催得那样急,不用想都知道是方……琼枝姑娘出了事。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我自然不敢怠慢。” 薛彻轻嗤一声:“动作快些,看完伤再开些安神的药熏,你就可以走了。” “薛家主这么急着赶我走,那我现在就走?” “够了!” 琼枝出言止住吵嘴的两人,转眼看向薛彻:“薛彻,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这般小孩子心性?” 薛彻瞪大了眼:“……你为何只说我?蓝冶分明比我更年长……” “你也知晓蓝大夫比你年长?说话客气些,别总耍性子。” 薛彻心道,连薛老夫人他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区区一个大夫。 但这总归是琼枝的意思,他一向对她言听计从,及时心里再不满,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蓝冶将药箱往桌上一搁,抬头瞥了一眼琼枝脖颈上的伤口,眉头一皱。 “我要帮琼枝姑娘治疗,还请薛家主移步门外。” 薛彻气笑,双臂环胸:“我凭什么听你的?” 蓝冶没好气道:“若您想我动作快些,就请不要在屋内碍手碍脚。” 蓝冶语气不屑,薛彻闻言正要发作,却被琼枝抬手制止。 “蓝大夫此言定有他的道理,你就莫要闹了。” 见薛彻依旧咽不下这口气,琼枝无奈轻叹一声,抬手轻轻抚摸他的侧脸。 “听话,子晟。就当是为了我。” 薛彻冷哼一声,起身走出门外。春生见状默默跟在他身后退出去,反手合上了门。 待屋内重归 寂静,蓝冶沉默片刻后,率先开口:“我先帮你处理伤口。” 蓝冶坐在榻边,将药箱中的药膏和药熏全部翻找出来。 他一边轻手轻脚地帮琼枝上药,一边压低声音,问:“想好了没有,什么时候走?” 琼枝掀起眼帘看他。 “方扶风买官的事已经被捅穿了,方绪卖女求荣的事如今也闹得满城皆知。方家彻底垮台,你已大仇得报,为何还留在这薛府?” 蓝冶语气沉重,似乎有些急切:“薛府危机四伏,那个薛彻也不是个好惹的。你待得越久,越难抽身。” 琼枝垂下眼帘:“我的确报复了方家,报复了薛老夫人和薛洪。可最该死的那个人,还活得好好的。” “方诚,我的好大伯。当年是他亲自把我送进薛府的,也是他在薛洪死后亲口下令让人把我钉进棺材的。可如今他却在江安活得好好的,逍遥自在,你让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蓝冶的嘴唇翕动,迟疑良久,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我知道我劝不住你,但……” 他的目光落到琼枝脖颈上的伤口,眉头紧蹙:“弱柳,你实话告诉我,你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难道是薛彻他……” “与他无关,是薛老夫人发疯,用簪子划伤的。” 蓝冶闻言毫不意外,只是摇摇头:“薛老夫人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你以为当初正值壮年的薛洪为何平白病故,又为何刚好就在你嫁到薛府当天殒命?” 见琼枝扭头看他,蓝冶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你应该也猜到了,这一切都是薛老夫人的手笔,为的就是可以独掌薛府大权。当初帮她开药吊着薛洪最后一口气的,便是我师父。” “可这一切,又与薛彻何干?” “弱柳,我与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为先。” 蓝冶说着轻叹一声,抬手轻轻覆上琼枝手背:“有其母必有其子,薛老夫人那般狠毒,薛彻也好不到哪儿去。” 琼枝浑身一顿,旋即轻笑一声。 “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可我难道就是什么好货色么?” “蓝冶,我知晓你对我的忧心……但我还不能走,我还需要他,需要薛府。” 蓝冶死死盯着她,似乎想要看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那你有没有想过,等你做完这一切之后,你该怎么脱身?” 琼枝没有回答。 “薛彻那个六亲不认的疯子,你当真觉得他会听你的话,甚至放你走?” 她依旧沉默不言。 蓝冶的呼吸一沉,他闭了闭眼,片刻后复又睁开。 “弱柳,你对薛彻,到底是什么心思?” 琼枝闻言眼睫一颤,她扑朔着眼帘,缓缓对上蓝冶的目光。 蓝冶强迫自己冷静,一字一顿:“你说你对他只是利用,事实证明你的确很成功,薛彻确实很听你的话。但你与他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心里难道对他半分情意都没有吗?”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的蓝冶迅速调整好情绪,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弱柳,我真的很担心你。你为了得到他的信任纵容他对你做那些逾矩的事情,这到底只是单纯的利用,还是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我自有分寸。”琼枝抬手推开蓝冶搭在自己肩上的双手,语气很稳:“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不是很清楚吗?唯一一个让我心动过的人,究竟是谁。” 25. 禁忌 次日一早,天色熹微。 琼枝刚走出门,薛彻便已经备好马车候着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青玉佩,与平日里那些深色衣袍相比柔和了许多。 老管家和阿满一左一右候在车旁,春生跟在琼枝身后半步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腕。 琼枝刚走到台阶下,薛彻便迎上来,一言不发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身后的春生见状低呼一声,车旁的阿满亦倒吸一口凉气。 反观老管家便冷静许多,他见怪不怪地别过脸,抬头望天。 琼枝被薛彻抱在怀里,抬眼看了看周围那些假装没看见的下人们,目光落回他俊美的侧脸,到底是没有挣扎。 薛彻将她抱进车内,帘子落下的瞬间,目光和阳光被一齐隔绝在外。 他将她轻轻放下,紧挨着她落座。 马车动身,轮声碌碌,帘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薛彻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低头去蹭她脖颈上包着的那圈纱布。 他用挺拔的鼻尖凑到琼枝侧颈,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一抹不加掩饰的贪恋。 琼枝缩了缩脖子,偏头躲开:“痒。” 薛彻闻言,变本加厉地凑得更近。 琼枝看不见他的神情,却隐隐感觉他在笑。 薛彻的呼吸压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温热,带着一阵阵沉闷的微震。 她抬手去推他的脸,他却扭头躲过,顺势把整张脸埋进她的肩窝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琼枝无奈:“别笑了。” “嗯。” 他嘴上应下,温热的呼吸却依旧一下一下喷薄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琼枝不再动弹,任由他埋头靠在自己身上,缓缓闭上了眼。 “以后都不要再受伤了。” 薛彻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固执:“你身子金贵,就该被我捧在手心里供养着,半点委屈都不能受。” 琼枝气笑:“蛮不讲理。” 她话锋一转:“方家人骂我命贱,你母亲骂我是恶鬼灾星,怎么到你这儿就变成我金贵了?” 薛彻闻言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眸色阴沉。 “所以他们都没有好下场。” 琼枝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嘴角噙着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扭头看向窗外。 可惜,她不愿做他圈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 薛府的马车在山道上行了一阵,终于缓缓停下。 菩济山的寺庙香火气浓,裹挟着草木泥土的气味,沉甸甸地悬浮在空气中。 琼枝踩着车凳下来,脚腕没有像从前那样吃不住力。 一旁的薛彻看在眼里,片刻后才不情愿地说:“那蓝冶的药确实有些用处。” 琼枝笑而不语,抬头看了一眼庙门口那棵巨大的菩提树。 脑海中浮现起上次在此经历的闹剧,也是那个壮汉对薛彻诚惶诚恐的态度让琼枝一直怀疑的事情在心里下了定论。 几个月过去,菩提树上又挂满了新的祈愿牌,有风袭过,满树的愿望撞出哗啦啦的声响。 薛彻在她身后停下:“要不要再挂一枚祈愿牌?” 琼枝摇摇头自树下走开:“薛老夫人呢?” 薛彻语气淡淡:“和住持打过招呼,派人安置好了。她这辈子就在山上待着罢,下山闹事是再不能了。” 琼枝没有再问,沿着石阶走进庙内。 今日不是什么香客众多的日子,庙里安静,僧人们敲木鱼声环绕在庙中,室内梵音回响。 琼枝理了理衣裙在蒲团上跪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薛彻站在她身后,兴缺缺地负手看着。 签筒里的签木碰撞出清脆的声音,琼枝闭上眼摇了一阵,一根竹签掉出来,落在蒲团前。 薛彻凑上前来,眉头微微一挑。 “求的什么?” “姻缘。” 琼枝说罢,将手中的签文翻过来,递到他眼前:“第三十二签。” 薛彻闻言一怔,一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确认竹签上的签文。 片刻后,他豁然转身走到旁边的蒲团上,撩起衣摆径直跪了下去。 琼枝愣了一下,将手中的竹签放回签筒中,歪着头看他。 “你不是不信神佛吗?” 薛彻伸手握住签筒,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摇了摇。 “来都来了,求着玩玩儿。” 琼枝:“无事不求签,你心里想着的又是什么?” 薛彻:“和你一样,求姻缘。” 他的动作不太熟练,摇了几息才有一根签掉出来。 琼枝侧过身去看了一眼,捂着嘴轻呼一声。 “哎呀,你说这事闹的,怎么连签数都一模一样?” 薛彻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竹签,面色有些微妙。 第三十二签,和琼枝方才摇出来的赫然是同一根签。 正巧一个身着袈裟的僧人从殿后绕进来,看见二人面前的签文,脚步一顿。 他朝二人躬身,合掌行了一礼:“二位施主求的是同一支签,这是菩济寺的第三十二签,上上签。签文有曰:琴瑟和鸣,鸾凤和鸣,天作之合。二位施主面容颇为般配,眉眼之间更有一股旁人不及的夫妻之相,想必是天赐的姻缘。” 那方丈语气不紧不慢,目光在薛彻和琼枝之间来回看了看,又补了一句:“所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二位施主能在这万千人中求得同一支签,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缘分,还望珍惜。” 他说完这番话,又朝二人合掌一礼,随即转身走开。 薛彻跪在蒲团上,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竹签,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一只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薛彻抬头对上琼枝关切地目光,这才拽回思绪。 回程的马车里,琼枝靠着车壁,看着从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寸寸挪动。 薛彻一反常态地坐在她对面,二人相望无言。 马车驶过山路,车身轻微地颠了一下,琼枝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向薛彻。 “有心事?从寺里出来后就一直不说话。” 薛彻欲言又止,缓缓低下头去。 顺着他的目光,琼枝垂眼看向摊开的掌心,那道从掌根横贯到指缝的旧疤赫然映入眼帘,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格外醒目。 薛彻几个深呼吸,终于将憋了一路的疑惑问出了口: “为什么我们求的签,刚好都是上上签,还刚好是同一签?” 琼枝歪了歪头:“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摩挲着下巴假装沉思,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或许……这就是刚才那位方丈口中说的缘分?” 薛彻眯起眼看她,眼睛里带着一抹很罕见的的试探。 他正欲收手,琼枝的手却忽然伸过来,覆在他的掌心上。 纤细的指尖顺着她不加掩饰的目光游走在他手上的伤疤,她指腹柔软,轻轻撩拨他掌心的纹路,有些痒。 夏风掀起车幔,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影影绰绰。 薛彻垂下眼睫:“你曾说我姻缘线浅。” “可你亲手割长了。” 琼枝说罢,将手指钻进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她将他那只摊开的掌慢慢合拢,把那道贯穿整个掌心的疤藏进交握的手心。 薛彻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看着她毫不避讳的目光,忽然生出一丝他从未有过且近乎无措的情绪。 他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她抢先一步猛地抓住指尖。 “我手上有疤,”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很丑。” “谁没有?” 琼枝笑着挽起袖子,露出那双白皙手腕上扭曲的洞穿伤疤:“况且,我的比你更深,比你更狰狞可怖。” 薛彻的呼吸有些混乱,他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意味。 “……你到底想说什么?” 琼枝仰头对上他的目光,目光自下而上描摹过他的下颌、他的眉骨,最后落进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我的意思是,你都不嫌弃我,我怎会嫌弃你?” “……” 见薛彻无动于衷依旧紧皱着眉头,琼枝轻叹一声,终究是打算捅破这层所谓的窗户纸。 “我已与薛洪和离,做不了你的小娘了。” “再者……我本就不想要你做什么小娘。” 琼枝抬手捏住薛彻的下巴,将他意图转过去的脸生生掰回来,迫使他看向自己。 “我想做你的新娘。” 暖黄色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薛彻恍惚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薛彻,薛子晟,我琼枝要做你的新娘。” 她说罢,就着她捏住他下巴的手,缓缓印上薛彻的唇。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琼枝稍稍推开半厘,呼吸依旧萦绕在他唇边:“怎么?你不愿娶?” 薛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得有些茫然,他强自平复着澎湃的心绪和疯狂跳动的心脏,喉结滚动一瞬。 “……这太突然了,怎么突然就要成婚?” 琼枝凝视着他的双眼,直起身子缓缓后退:“你觉得突然?我还以为你早就料到会有这天。毕竟……你对我做过那么多过分的事,如果不嫁给你,还有哪家好男子敢娶我?” “再者……你之前不是说,是我先招惹的你,要我对你负责么?” 琼枝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剐蹭薛彻的脸颊、鼻尖、嘴唇和下巴,激得他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双眸浮现出一抹雾气。 “薛彻,我已经二十有四,如果不是因为你父亲病故,兴许我真就成了你的小娘,恐怕如今的孩子都满地跑着叫你兄长了。” “……这世间没有如果,薛洪早就死透了!” “是啊,父债子偿,薛洪没能做到的,就由你来替他完成,你说好不好?” 琼枝轻笑,抬手轻扇薛彻的侧脸,薛彻猛地闭上眼,呼吸陡然一滞。 “你不是最喜欢刺激吗?这样够不够禁忌,乖儿子?” 26. 拉扯 “你不是最喜欢刺激吗?这样够不够禁忌,乖儿子?” 久违地听到这个称呼,薛彻先是一顿。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自内心升起,以及那一抹他不想承认却依旧存在的、因为背德和禁忌而产生的刺激感。 是,他不正常,心理自幼也不健康,注定不会拥有和平常人一般的感情和生活。 可为了琼枝,他竭力压抑自己的本性,将自己的棱角和尖刺全部藏起。 为了她,他心甘情愿匍匐在她的裙边,做一条对她唯命是从的狗。 他本以为这样就可以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以为自己可以将那些龌龊的想法藏得很好。 未曾想她只是随口一句挑衅,一个戏谑的笑,便将他内心深处那些掩藏已久的、见不得光的想法全部勾起萌芽。 薛彻万般懊恼,却无计可施。 对她,他一贯如此。 不等他回神,一道力度稍大一些的巴掌落在他侧脸,惊得他思绪猛地回笼。 “怎么?傻了?连小娘都不认得了?” 听她自称小娘的瞬间,薛彻呼吸陡然一滞,有如被人扼住了喉咙。 琼枝没用多大力气,扇得不痛,但那一巴掌落在薛彻侧脸上的触感,比任何重击都更让他气血翻涌。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那瞬间涌上来的暗色。 琼枝见状还想上手挑逗,未曾想薛彻陡然起身,抬手从她腰侧探过去,贴着衣料收紧,一把揽着她的腰调转位置。 刹那间,两人攻守易位。 琼枝的后背陷进柔软的马车坐垫里,还没来得及反应,薛彻已经翻身压上来,膝盖曲起抵在她腰侧,将她困在坐榻与胸膛之间。 马车行进的声音骨碌碌地传来,车身晃动中,她被薛彻压得更深,脊背紧紧贴着榻面。 薛彻俯身俯到她面前,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下一瞬,他突然开口:“……你今天不对劲。” 琼枝仰躺着看他,不躲不避:“谁不对劲?” “你。” “我是谁?” 薛彻眯起眼,指尖扣着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角轻轻碾动。 他沉默半晌,哑声道:“……琼枝。” 琼枝偏了偏头,眯起呀失笑:“不对,说错了吧?这可不像你。” 话音落,琼枝抬手勾住他的后颈,把他往自己身前一带。 薛彻未曾料到她会如此,身形不稳被她拽倒。琼枝顺势附到他耳边,气息喷薄在他耳廓,好不旖旎。 “你应该叫我……小娘。” 薛彻浑身紧绷,连薄唇都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了?” 琼枝笑着看他,手指在他后颈轻轻打着圈,好似在安抚一只炸毛的野兽。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么叫吗?一口一个,叫得那么起劲儿,现在怎么反倒害羞了?” 薛彻整个人都僵硬地不敢动,他垂眼看她,那双明澈锐利的眸子此刻漆黑得有如一潭死水,看不出半分情绪。 即便他已经伪装得这般镇定,却还是被琼枝发现了其中破绽。 急促的呼吸,混沌的眼神,迷乱的神情……无一不昭示着他的失态。 这一切,如她所愿。 琼枝用另一只手臂撑起半截身子,出其不意地凑上去,轻柔的吻落在薛彻嘴角。 柔软的触感落在唇边,薛彻瞳孔皱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六年了,薛彻,你还是没变。” 琼枝说着退开半寸,嘴唇还贴在他脸侧:“我太了解你了,你在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却骤然冷下来:“你不就是喜欢这样吗?” 她说着,手指顺着薛彻后颈往下滑,绕回他削瘦的下巴,最后落到他的喉咙上。 琼枝饶有兴致地用指腹摩挲着他凸起的喉结,轻笑。 “我成全你。” 薛彻呼吸一顿,喉结在她指尖下猛地一滚。 他看着她,几欲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犹疑片刻后,终究是薛彻率先问出心中积压多时的问题:“你爱我吗?” 爱,又是这个该死的爱情。 琼枝缓缓松开勾着他后颈的手,落回榻面上:“这个问题……前不久我已经回答过你了,没有再重复一次的义务。” 薛彻没有被她搪塞过去,他凑上前去,让她无法偏头躲开。 “之前和现在,情景和心境不同,我想知道你的回答是否有所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终于说出口: “你想和我成婚,是因为所谓的神佛姻缘,还是真的爱我?” 琼枝沉默了一瞬,她垂下眼睫,语气轻飘飘: “我也不知道,或许我对你的感情,本就是真假参半,自己都看不清。” 薛彻的面色暗了一瞬。他紧抿着薄唇,下颌绷得生硬。 琼枝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嘴角,把他抿紧的唇线一点点揉开。 “怎么这幅模样?” 她凑到他眼前,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你梦寐以求的不就是将我锁在你身边吗?我都要和你成婚了,怎么还挂着脸?” 薛彻猛地闭上双眼。 再复睁开时,他眼底那层阴翳并未散去,反而更深更重。 “是我欲求不满,是我贪心不足。” 他说,嗓音微哑:“我想要你的真心。” 琼枝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语气又恢复平日里漫不经心的调子。 “那你努努力?” 薛彻盯着她勾起的唇角,眼底掠过一抹不满。 他猛地俯下身,咬住了她的嘴唇。 他的贝齿衔住她的下唇,带着一股狠劲,像要让她将那些伤人而不自知的话吞回腹中。 琼枝低低吸了一口气,抬手去推他的肩膀,纹丝不动。 薛彻咬着她不放,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探进来,带着掠夺和索取,呼吸又急又重,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揉碎在自己怀里。 琼枝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偏头躲了一下,他的唇就顺着她的嘴角滑到侧颈。 她抬手攥住他的衣领,粗重地喘息着,媚眼如丝的眸子此刻湿漉漉的,倒平添了一份勾人心魄的意味。 暧昧地气氛被热气蒸融,于昏暗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竟也带着些甜丝丝的气味。 薛彻将脸贴在她颈侧,滚烫的呼吸隔着那层柔软的纱布,一下下喷薄在她白皙的肌肤上。 二人僵持许久,终究是薛彻率先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分寸。 ---------------- 是夜三更。 月色皎洁,今夜无云,碎银般的月光洒落一地,将周遭一切都照得清晰无比。 琼枝悄然起身,连外衣都没披上,翻身下榻。 她趿着鞋,放缓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旋即双手撑在窗框上,艰难地翻身出去。 锁青苑的后院四下无人,她知晓这是当值的守卫换班的时辰,连忙将手伸进袖中,取出那封早已写好的信件。 信上自己歪歪扭扭,却依旧掩不住原本的功底和隽秀。 —— 玥生: 今日对薛彻试 探一二,感觉有些操之过急,恐引起警觉。切记勿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一切等我消息。 落款是单字一个“柳”字。 即便早已更名改姓,可她早已习惯用这个自称与那人信件交流,便也没想着改了。 这样想着,琼枝长舒一口气,将信纸叠好,塞进一只细小的竹筒里。 一只盘旋在夜空中的灰色羽鸽落在她肩上,琼枝抬手将它握在手心,把竹筒绑在鸽子的腿上。 她抬手,把它往夜空中一送。 灰羽隐入夜幕,很快便彻底没了踪迹。 做完这一切,琼枝站在墙根下,直到那抹影子彻底融进夜色,才转身往回走。 翻窗入屋的瞬间,琼枝猛地顿住。 屋子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铺进来,照在床榻边的人影上。 薛彻坐在她榻边,脊背挺直,手放在她的被褥上,指尖摩挲着那团没有温度的布料,神色凝重。 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愣在窗前的琼枝。 “……你去了哪里?” 不等琼枝回答,他再度开口:“你去了多久?做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接二连三的问题劈头盖脸的砸下来,将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琼枝砸得满脸茫然。 她怔愣在原地,朱唇微启,却说不出活来。 薛彻嗤笑一声,语气渐冷:“怎么不说话?还是说,你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平淡,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可不知为何,琼枝觉觉得呼吸一紧,一股凉意顺着脚底迅速攀上后背。 夜风自窗外吹过,琼枝打了个寒颤。 捕捉到这一幕的薛彻皱了皱眉,瞬间将方才的质问全都抛之脑后。他起身走到她身边,牵着她的手坐上床榻。 他将她放上榻,紧接着又用柔软的被褥将她裹紧,语气微愠:“就算是三伏天,夜里也莫要贪凉,你知道自己的身子。” 琼枝避而不谈这个话题,反问道:“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从寺里回来之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 薛彻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带着一抹淡淡的自嘲。 “理性告诉我,应该清醒一点。” “可最终还是感情占了上风,我无法控制自己。” 琼枝抬眼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今日说的话,做的事,太蹊跷了。” 薛彻抬起眼,平日里那双锐利狠厉的眸子,此刻在泠泠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真挚。 “我求之不得多年的事情,居然因为一次求佛,一夕之间就成了,我不敢相信。” 他说着抬起手,指尖缓缓落上她的脸颊,微凉。 “我有一种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有目的,我看得出来,但我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琼枝依旧沉默。月光从薛彻身后照过来,为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我曾问过你两次,你爱不爱我。你总是避而不答。这种模糊的态度,太煎熬了。” 他的指尖从她脸颊滑下来,落在她肩上,轻轻收拢。 “所以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不会让你受到同等的煎熬,我必须清楚地告诉你,我对你的心意——” 琼枝纤长地睫毛轻颤,呼吸停滞一瞬。 “我心悦你。” 他的手臂从她肩上滑下,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他凑上前去,把整张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琼枝也好,方弱柳也罢,甚至你想继续让我叫你小娘,这都无所谓。” “我的意思是,无论你是谁,我爱你。” “所以,我们成婚吧。” 27. 婚事 “什么?成婚!” 阿满的声音猛地拔高,春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拖着他往廊柱后面躲。 阿满被捂得呜呜乱叫,春生狠狠瞪他一眼,抬起一根手指立在唇前: “嘘!你小点儿声!生怕主子听不见不成?” 阿满挣开她的手,喘了口气,眼睛瞪得溜圆:“怎么突然就要成婚?咱们家主和琼枝姑娘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早就看出来了。” 春生双手环胸,一副看透一切的神情,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起。 阿满挠了挠头:“可是……是谁先提的啊?” 春生歪头,毫不犹豫:“肯定是家主啊,你看他平日里,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姑娘身上。没想到家主这么耐不住性子啊,啧啧。” “不对不对,我觉得是琼枝姑娘提的。” 阿满反驳,分析得头头是道:“你看,这场婚礼从头到尾都是姑娘亲自布置,从嫁衣到喜宴的菜色,全都过她的手。若是家主提的,怎会事事都由姑娘操办?定是姑娘自己想要嫁,才这般上心。” 春生白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呢?那是家主溺爱咱们姑娘,当然得一切都顺着姑娘的心意来。姑娘不喜欢假手于人,亲自打点婚事怎么了?” 阿满摇摇头,语气笃定:“师父说,看人不能看表面。你别看家主大人平日里跟在姑娘身后一副不值钱的样子,但他若真要对姑娘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恐怕还舍不得。反倒是姑娘……” 他说罢猛地顿住,春生不悦挑眉:“姑娘怎么了?” 阿满咽了口唾沫:“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实则不然。真要做什么,只怕比家主动手还利落……” 春生闻言一怒,刚准备开口反驳,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老管家的声音陡然响起,春生和阿满不约而同地一哆嗦,双双回头。 只见老管家不知何时叉腰站在台阶上,一张老脸气得通红。 “妄议主子就算了,居然光明正大地在主子门外说,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老管家大步流星地走来,猛地一敲阿满的脑瓜子:“你这傻小子,刚刚那话要是被家主听见,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 阿满捂着脑袋正想辩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听见什么?” 三人闻言登时僵住。 老管家缓缓转过头,只见薛彻牵着琼枝的手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两人十指相扣,姿态分外亲昵。 薛彻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歪着头看他们,目光却凉飕飕的。 “说什么呢,聊得这么起劲儿,说来听听?” 琼枝站在他身侧,看着三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憋着笑轻轻拽了拽薛彻的袖子。 薛彻瞥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府中上下都为筹备婚事忙得不可开交,你们倒好,居然躲在这里偷清闲。” 春生和阿满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老管家见状两眼一闭,正准备出来替二人搪塞顶锅,却被琼枝抢先一步开口。 琼枝朝他们抬了抬下巴,语气淡淡的:“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忙?”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一溜烟往院门口走。 未曾想还未跨出院门,身后薛彻的声音再度响起。 “等等。” 三人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处,老管家僵硬地转过头,脸上笑容难看。 “……家主还有何吩咐?” 薛彻将琼枝往怀里揽了揽,朝三人挑眉一笑。 “是我对她穷追不舍,也是我死皮赖脸求她嫁给我,清楚了?” “明白!明白!” 三人异口同声地答应,随即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 二人回到屋内,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洒进来,落到人身上暖洋洋的。 琼枝在窗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三伏已过,就要入秋了。” 薛彻在她对面落座,伸手替她将额前碎发别到而后:“秋日天高气爽,也适合成婚。” 琼枝轻轻“嗯”了一声,轻轻放下茶盏:“你放心忙这府中事务,婚礼筹备全权交给我就好。” 薛彻问:“司仪乐队可有找到心仪的?” “乐队我不太清楚,晚些让春生帮我去找城中最好的。” 琼枝说着,手指在木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动:“至于司仪……我心中早有人选。” 薛彻好奇:“谁?” 琼枝笑了笑,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日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在她眼下投射出两片淡淡的阴影。 “我已经派人写了信,定会将他请来,到时候你就知晓了。” 薛彻闻言轻笑,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盏喝了几口,忽然觉得这日光太暖和了,晒得人浑身的筋骨都好似松了几分。 坐在对面的琼枝突然起身走到他身边,紧挨着他身边坐下。 惊愕之余,薛彻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握住琼枝削瘦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琼枝墨发半绾,披散的长发蹭着他的下巴,那股难言的痒意蔓延到他的心口。 薛彻欲盖弥彰地稍稍别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琼枝谈着天。 “要是有一天,你发现了我的秘密,害怕我怎么办。” 琼枝靠在他肩上,语气波澜无惊:“谁都有秘密,有什么可怕的。” 薛彻沉默一瞬,他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嗓音又压低几分。 “那你对我,也有秘密吗?” 琼枝呼吸一顿,随即理所当然地笑笑:“你觉得呢?” 薛彻凝视着她的眸子,片刻后,才压着嗓子缓缓开口:“我觉得……今夜晚膳可以换一换伙食,添一些平常没有的新菜。” “不如就……烧乳鸽,怎么样?” 此言一出,薛彻感觉到靠在自己身上的琼枝浑身陡然一僵。他收紧了握在她肩侧的力度,强压着内心那股即将涌起的怒意,一字一顿。 “怎么不说话,是不喜欢?” 琼枝声若蚊呐:“……既是你准备的,我都喜欢。” 薛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他实在不忍再度开口伤她。 他无奈叹息一声,浑身松懈下来,连同语气都变得温和:“我不是有意吓你,你若是不喜欢,那便不做了。” “琼枝,我想说的是,我可以将一切都对你和盘托出,只求你也可以对我敞开心扉,莫要欺 我瞒我。” 怀中的人儿沉默无言,半晌后,琼枝才淡淡开口,只回应他一个“嗯”字。 薛彻心中五味杂陈,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太害怕了,害怕她会从自己身边逃离,自此消失在他的世界中。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阳光有些刺眼,薛彻抬眼望向窗外的景色,突然有些困了。 琼枝靠在他身上,也不再动作,亦不言语,似是在浅寐。 他放缓了呼吸,缓缓阖上了眼。 两人只是这么紧紧依偎着,胳膊贴着胳膊,手指勾着手指,谁都没有再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窗外有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日光荡漾不定。 薛彻突然觉得,若是能就这样与她相拥在一起,一睡不醒,似乎也不错。 睡意涌来,一阵朦胧中,薛彻似乎听见琼枝开口对他说了句什么,但他没有听清。 ---------------- 与此同时,江安城内。 夏季将过,雨水一连落了几日,淅淅沥沥的雨幕将整个天地都模糊一片。 方寅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封信,眉头拧成一团。 信是瞒城薛府送来的,好端端的,这薛府怎么会给他送信来?难不成…… 方寅诚惶诚恐地拆开信封,信纸是上好的纸,墨迹也端正秀丽。 —— 方寅亲启: 久闻方公曾为家父薛洪主婚,礼数周全,处事老道,府中上下皆有称颂。今不肖子薛彻,承蒙祖荫,忝居家主之位,择定下月初三成婚。婚仪繁复,需一老成持重者总揽司仪之职,思来想去,非方公莫属。 酬金千两,已备妥当。方公若肯赏光,薛府上下感激不尽。 落款处,赫然写着“薛彻”二字。 方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紧皱,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曾见过薛彻一面,彼时的他不过十二,尚且年少,眉宇间便已经满是戾气,与他爹薛洪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当时便觉着,这薛府所谓的二公子,恐怕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样的人,说话居然这般客气? 方寅摇了摇头,正想着该如何出言拒绝,却突然发觉信纸背面还有字迹。 他将信纸翻过,只见上面赫然写道: 另有一事,需方公知晓。家父生前曾言,男人三妻四妾本为正道,即便是死也得在地府享阴福。我承袭父志,欲为家父另觅一段阴缘,在婚成当日一同送下去,以全父子之情。 此事不宜声张,方公若肯成全,酬金可再翻一番,还望方公成全。 …… 方寅看到这里,嗤笑一声,猛地将信往桌上一拍。 “什么劳什子婚事……这薛家人果然都他娘脑子有病。” 不过,在自己成婚当日为已故的父亲办阴婚的事情,倒也只有薛家人能干得出来。 这倒是让他抚平了他原本的疑心,使他安心不少。 再者,薛家给的实在是太多,足以保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方寅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卷上来,很快便化作灰烬。 方寅掸了掸手上的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来人,备车,去瞒城。” 28. 痴缠 成婚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三,宜嫁娶,忌安葬。 很快便到了成婚前夕。 大红色的婚房内红烛摇曳,映照着满室的喜庆气氛。墙壁上挂着一幅精致的绣花帘,帘上以金丝绣着繁复的鸳鸯戏水图。 琼枝肩披一件单薄的长袍端坐在一面铜镜前,镜子里的女子容貌依旧倾城,但眼中神色早与当初的单纯大相径庭。 她脸上泛出病态的白,眉宇间锁着淡淡的忧愁,双眼无神地注视着镜中虚无的一点,眼尾微红。 身后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那人双手轻轻握住她的削瘦的肩膀,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颇为疲惫地喟叹一声。 “在想什么?” 温热湿润的吐息随着薛彻的话语喷薄在琼枝脸侧,她浑身一颤,不动声色地别过脸去,压抑着纷繁的心绪。 “这么晚了,不想着明天该怎么应付那些挤破头想来道贺的家伙们,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没有要事便不能来找你了吗?白日里便被那些虚以为蛇的家伙们缠身,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才想来见见你。” 琼枝心下一紧,抿着下唇抬手将薛彻放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推开。 “如今见也见了,明日还要早起,你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我前脚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薛彻有些愤愤不平地站起身,有些委屈:“琼枝,你我都要结发为夫妻了,你怎能这般铁石心肠?” 铁石心肠吗? 琼枝凝视着他的眸子,透过薛彻的眼睛看着他眸中的自己,思绪逐渐飘远。 六年来和薛彻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对她的所有好与坏,皆在一瞬间从脑海闪过。 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视线开始晕染出点点光圈,一层又一层地叠加在她低垂的眼帘…… 是了,她的确是铁石心肠。 窗外秋风阵阵,天昏地暗。 琼枝不愿与他僵持,起身将在风中乱颤的窗户关上。 身旁的木桌上,一只飞蛾在烛光边兜兜转转,最后飞扑火光之中,身心俱焚。 琼枝怔愣一瞬,仿佛陡然明了,自己的命运。 她与这扑火飞蛾,无甚区别。 只一瞬,她便坚定了内心深处的决心。 琼枝一把举起旁边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复又斟满。 薛彻微微皱眉,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却终究没有出言阻止。 直到她喝到第六杯,薛彻终于按耐不住,抬手按住琼枝的手腕,轻声劝阻:“明日你我大婚,别贪杯。” 琼枝歪着头看他,眼底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绯红的晕色自脸颊攀上耳根。 “正事?那今夜呢?就没正事可做了么?” 薛彻轻笑,顺着她的话道:“说吧,想做什么?” 琼枝撑起身子凑近他几分,酒气混着她身上的气息,轻柔地拂在他脸上。 “洞房里的新榻,要不要……检查一下质量?” 薛彻大脑登时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他喉结滚动,不敢抬眼看她。 ……不是方才还……着急赶他走吗? 目光不自觉地朝着一旁的新榻看去,那是一座雕花卧榻,床头上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榻上摆着一对金漆木雕的鸳鸯枕,枕头上绣着祥云纹。 看得出来,琼枝准备得确是上心。 但自打上次从菩济山的寺里求完姻缘后,她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态度与从前大相径庭,常常打得薛彻都措不及防。 他确实想要得到她,肖想了很久,可若真的要他对她做些什么,他只怕…… 正垂首沉思着,一只纤细的手指突然挑起他的下巴,逼迫他抬首对上她的目光。 薛彻的视线落在琼枝微醺的双颊,绷着下颌,强压下心中澎湃的情绪。 “……你醉了。” 琼枝笑了一下,伸手去勾他的下巴,指尖在他下颌线上轻轻刮过,语气又轻又软,带着一种故意放慢的调子:“怎么不说话?不敢?” 薛彻实在按耐不住,猛地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偏头狠狠瞪向她,那双紧蹙的眉宇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翻涌。 他几个深呼吸,才强自压下那股冲动,轻轻甩开她的手。 “……别闹。” 琼枝并未顺他的意,反而变本加厉地凑上前,拼命往他身上靠。 “谁跟你闹了?” 她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廓:“明日就要拜堂了,今晚不先试试看吗?” 薛彻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一蜷。 薛彻没有说话。他只是挪动目光,缓缓打量着面前这近在咫尺的女子。 是方弱柳,是琼枝,是他求之不得也要求,甘之如饴为她赴汤蹈火的女子。 他的目光掠过她如瀑布的墨发、连萼般小巧精致的脸庞、最后落在她那双勾人心魄而不自知的眸子。 染了酒意的眼睛尽显茫然,倒是为她平添了几分欲色。 薛彻长舒一口气。 他乱了心跳。 琼枝察觉到他的隐忍,不动声色地摸到他僵硬下垂的手,将他的手带到自己腰间,盈盈握住。 薛彻始终没有动作,也不反抗,任由她摆弄自己的双手。 两人越靠越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酒气混着暧昧的夜色,将整间屋子都染得又闷又热。 琼枝侧脸靠在薛彻颈侧,微微侧过头,嘴唇擦过他的耳尖,声音如嗔似叹。 “……薛彻,你不敢吗?” 揽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下一瞬她整个人腾空而起,被薛彻抬起扛在肩上。 霎时间,天旋地转。 眼前猛地一阵眩晕后,琼枝整个人被丢了床榻,后背深陷进那床柔软的被褥中。 薛彻倾身压下来,大红色的烛火跳动摇曳。 ---------------- 夜色如墨。 方寅连日奔波,终于在约定的日子前赶到了薛府。他年过不惑,身子骨早已不如当年硬朗,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他早早上榻,本欲好生歇息,为明日的婚事养精蓄锐,未曾想门板忽然被人叩响。 不紧不慢的三道敲门声响起,方寅皱眉坐起身,没好气地披了件外袍下榻,趿拉着鞋走到门边。 拉开门闩的瞬间,赫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方寅眯起眼辨认了片刻,霍然一笑:“原来是你,李管家。” 薛府的老管家,薛洪还在世的时候他便见过。 这人处事妥帖,说话滴水不漏,在薛府当了大半辈子的差,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六年前那场薛府的冥婚,还是他搀扶着吊着最后一口气的薛洪,与方弱柳拜的堂。 他三更半夜跑来,绝不可能是无事登门。 这样想着,方寅警惕地打量他一眼:“……李管家?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老管 家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方公,时辰快到了,还请您准备一下。一个时辰后,要劳烦您主持婚礼。” 方寅闻言一愣。 “主持婚礼?你糊涂了?日子不是定明天吗?这还没到九月初三……” 老管家淡淡打断:“一个时辰后便是子时。子时一过,便是初三了。” 方寅在心里暗骂一句。 是了,既然是冥婚,自然得赶在夜里子时过、阴阳交替的时辰才成规矩。 只是刚刚才夜以继日地赶到瞒城,眼下又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披星戴月去给人配阴婚,着实让他有些不爽。 但奈何薛府给的实在太多。 方寅不情不愿地转身回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裳往身上套。 他沉着脸道:“告诉家主,我半个时辰后便到。” 老管家面无表情地朝他躬身一礼,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有劳方公了。” 话罢,老管家抬手拢了拢袖口,转身离去。 ---------------- 新婚洞房内,一室旖旎春光。 烛光昏黄,悄然浸透垂落的纱帐,勾勒出榻间那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薛彻撑起身子,看向身下的琼枝,灼热的目光几乎将她拆吃入腹。 他咽下一口唾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琼枝回他以微笑:“我知道。” 她再清楚不过了。 即便知晓这不过是黄粱一梦,但她心甘情愿,亦义无反顾。 有风压过琼枝低垂的眼角,沉沉的。 鼻头蓦地涌上一股酸涩,琼枝别过脸,任由泪水自脸侧滑落。 柔软的唇落在她眼睑,吻去她苦涩的泪痕。 琼枝缓缓睁开眼,对上薛彻的目光。 他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蒙了一层灼热的黯色。 “……要灭灯吗?” 琼枝左右为难,犹豫不决。 若是灭灯,那也太过漆黑,她一向怕一望无际的黑暗…… 可若是不灭,灭顶的羞耻感又让她无地自容…… 瞧出她的为难,薛彻轻叹一声,语气温柔似在轻哄:“我在,别怕。” 话罢,他反手扔去衣袍,带过一阵风将不远处的烛火熄灭。 随着烛火扑灭落下的,是薛彻的吻。 他的唇辗转过她的额头、鼻尖、脸颊、嘴角,最后落在她的锁骨下方。 他的唇很烫,呼吸也滚烫。 室内熏香云烟袅袅,雾气氤氲。 琼枝有些恍惚,渐渐迷离了双眼。 他将头埋在她肩窝,挺直的鼻梁堪堪擦过她颈侧。 “……还好,没有留疤。” 琼枝羞不可遏,缓缓闭上了眼。 轻薄的衣衫渐褪,琼枝感觉到薛彻的手指沿着她后背的脊沟寸寸往下。 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她那些陈年旧疤。 从手腕,到脚踝。 琼枝浑身一颤,下一瞬往后一缩。 “是你自己先招惹我的,躲什么?” 琼枝仰着头,哭得梨花带雨,脖颈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薛彻薄唇紧抿,终究是败下阵来:“罢了。” 他轻吻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似哄:“别怕。” “薛彻……” “是我,我在。” 琼枝缓缓抬手,拢住他的脖颈。 薛彻粗喘一声,沉下身来,张嘴衔住她脆弱的脖颈。 29. 穿骨 风浪暂歇时,已近三更。 帐内一片狼藉,只剩两道沉重而平缓的呼吸。 琼枝颤抖着眼睫,缓缓睁开双眸。 浑身像被马车碾过一般,每一寸骨肉都在叫嚣着酸胀,腰腹以下更是沉重得几乎无法动弹。 她侧过脸,薛彻枕在她身边,神情平静,且毫无防备。 她凝视着薛彻熟睡的脸庞,失神一瞬。 他平日里的警觉和尖锐在这一刻消散殆尽,眉眼低垂着,连呼吸都比平时缓了几分。 ……好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可他偏偏才做完畜生般的事。 琼枝暗骂一声,试探着弱弱开口:“薛彻?” “……子晟?” 见他彻底没有反应,琼枝恨恨地抬起绵软无力手,虚虚地圈住了薛彻汗湿的脖颈,无力地收紧。 薛彻依旧闭着眼,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琼枝盯着他平静地脸看了片刻,泄气松开手。 她握住薛彻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小心翼翼地挪开。 琼枝撑着床沿坐起身,身下钝痛一瞬,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死死咬住下唇,颤抖着手掀开被褥。 脚踩在地上的瞬间膝盖一软,她往前踉跄半步,缓缓走到榻边的小几前。 琼枝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浇进熏香的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彻底消弭。 她用指尖把灰拨出来,倒向窗外的后院。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墙走到衣柜前,换了一身素净衣裳,起身欲走。 脚步蓦地停在门前,琼枝回头,看向榻上的人。 薛彻侧躺在榻上,眉头紧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琼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而后收回。 她低头将一件叠好的黑色斗篷塞进宽大的袖中,推开门,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长廊里夜色正浓,夏末的闷热未褪,被风裹挟着迎面拂来,吹得她鬓发微乱。 她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去。 “姑娘?” 一道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琼枝浑身一顿。 春生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盏灯笼,茫然地看着她。 见琼枝这副打扮,春生快步上前:“姑娘,明日就要大婚了,这个时辰,您这是……要去哪儿?” 琼枝僵硬一笑,解释得有些苍白:“太过紧张,出去走走。” 话已至此,琼枝不愿与她多说,转身又往前走了几步。 但没走出多远,她又再度停了下来。 ——若是她就这样走了,薛彻找不到她的人,定会将目光转向春生。他会如何对她?为难,亦或是惩处她? 若是让春生因她而受牵连,实在让她过意不去。 琼枝垂下眼,沉默须臾。 她长舒一口气,而后转身。 “春生,我要逃婚。” 春生提着的灯笼“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滚动几圈停在琼枝脚下。 ---------------- 与此同时,薛家礼堂。 堂内灯火通明,龙凤烛火摇曳,满墙绫罗绸缎,好不喜气,好不奢华。 方寅站在礼堂中央,皱着眉头细细环顾四周。 他原本以为这所谓的冥婚不过是草草在灵堂里走个过场,没想到薛家居然真的花了大心思置办。 这排场,比他六年前主持薛洪那场冥婚还要隆重几分。 说是冥婚,未免也太奇怪了。 方寅正想找个人问问,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面色平静地侧身朝他指路。 “方公,您走错了。” 方寅一愣:“这不是成婚的礼堂吗?” 老管家摇摇头:“这是白日地礼堂。您要主持的婚礼,不在这里。” 方寅心头一跳,仔细想想觉得此话有理。 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事情,搞这么大排场也不合适。 于是他跟着老管家,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薛府,去到薛家墓园。 只见墓碑林立,漆黑的夜色下一片死寂。 墓园外的空地上,赫然停着一口巨大的棺材。 棺材板严丝合缝地盖着,旁边放着一应冥婚的器具。香烛、纸钱、灵幡,应有尽有。 方寅左右环视一番,狐疑道:“怎么没人?” 老管家说:“就我们二人。” “就我们两个?” “家主说了,子时夜深人静,阴气最重,是为薛洪老爷送伴儿下去的好时候,以免叨扰了老爷,人越少越好。” 老管家说罢,又压低声音:“再者,此事若是传出去,也不太光彩。” 方寅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行罢,新娘子呢?” 老管家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语气平平:“万事俱备,方公只管开始便是。” 方寅心下不爽,暗骂一句薛家人果然有病,连下人都神神叨叨。随即清了清嗓子走到棺材前,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棺材盖上,声音也随之变得低沉: “阴司路远,幽冥道深。今良辰吉日,以天地为证,请鬼神为鉴,此婚既成,永结幽盟……”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念完最后一句,方寅挺直了腰板,扬声道:“礼成,送入——” “且慢!” 被打断的方寅没好气地转过头,皱眉问:“又怎么了?” “还差一步。” 老管家抬手指向那口棺材:“方公,请您开棺。” 方寅闻言一愣:“开棺?人都进去了,还开什么棺?” “请方公开棺。” 方寅看着老管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觉脊背一凉。 他强自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安,转身走到棺材前,双手抵在棺材盖上,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棺材板很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推开一条窄缝。他喘着粗气,一鼓作气将棺材板推开一半,眼神下意识往里间一瞥。 这一瞥,让他登时愣在原地。 棺材里,赫然空空如也! 方寅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后脑便传来一道剧痛。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一扑,重重栽进棺材。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后脑勺淌下来,他一边捂着脑袋一边回过头去看,映入眼帘的是老管家手中那柄还沾着血的铁锹,迎面朝他砸下来。 方寅被砸得脑袋一偏,眼前一阵发晕,耳边嗡嗡作响。 模糊的视线中,似乎有两个身形纤瘦的人从暗处走出,低声与老管家说了几句什么,方寅听不透彻。 “……您怎么将她带来了……” “留她在府中,我不放心。况且……春生是这府中除了你之外,我唯一能信得过的人了。” 话音落,那人摘下兜帽,皎洁月光照出她苍白绝美的容貌。 额头的血迹流进眼眶,疼得方寅紧眯着眼。 目光触及到那人面容的一瞬,方寅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他徒劳地大张着嘴,喉咙发出沙哑的气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你……你……” 琼枝接过老管家手中那柄铁锹,盈盈几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笑。 她微微俯身,用铁锹侧面贴上方寅的脖颈。 “好久不见啊,我亲爱的大伯。” 方寅满面惊恐,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伯,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但好在我足够诚心,这才有幸再次与大伯相见啊。” 琼枝用铁锹的侧边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他的喉结,语气轻柔,目光却森冷: “你说,这一锹下去,大伯的脖子会不会就此断掉?” 方寅终于找回了一丝声音,颤颤巍巍道:“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啊,方弱柳六年前就死了,所以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前来讨债的恶鬼。” 脸上最后一抹血色在这一刻彻底褪尽,方寅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抖若筛糠。 “不……不是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柳儿……柳儿,大伯也是被逼无奈,是那薛洪指使的我!大伯也是无奈之举啊!柳儿……我的侄女,我是你亲大伯啊怎么会害你……” “是么?现在你知道,我是你侄女了?” 琼枝冷笑一声,缓缓直起身子:“绝望吗?恐惧吗?方寅,六年前那个新婚夜,我也是这样的心情。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向你求救,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她略一停顿,歪了歪头好似在思索:“哦……我想起来了,大伯当时说,礼成,送、入、洞、房。” 方寅嘴唇嗫嚅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琼枝不再多看他一眼,她侧过脸,朝身后不远处的老管家说: “李管家,我记得,你曾经有个女儿,年仅十六,便在成婚当日无故殒命。” 老管家的身形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是。” 她偏过头,看着半个身子都栽进棺材的方寅,眼神睥睨。 “后来你也知道,你女儿根本就不是莫名暴毙,而是被人骗去与死人冥婚,活活为人陪葬。那日司仪……似乎就是我亲爱的大伯吧?” 方寅的呼吸猛然一滞。 “什……什么……不……” 琼枝将手中铁锹插进泥土,朝身后的春生招招手。春生虽害怕至极,但还是听话上前。 “我手脚不便,便劳烦李管家和春生一起,助我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老管家沉默着,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方寅的后领,将他从棺中拽起。 春生见状,亦上前架住方寅的肩膀。 “那么……一拜,天地!” 琼枝的声音响起,老管家握着方寅的后颈,猛地将方寅的头狠狠摁向棺材内壁。 “咚!” 随着一声沉闷巨响,方寅痛呼出声,额心瞬间渗出鲜血。 “二拜,高堂!” “咚!” 又是狠狠一撞。 “夫妻,对拜——” “啊!” 最后一下,方寅的鼻梁撞在棺材边的棱角上,疼得他歇斯底里地尖叫。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糊满了他的下巴。 三拜礼成,老管家松开了进攥着方寅后颈的手,抬腿将浑身脱力地方寅一脚踹进棺材。 春生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着将方寅挂在外面的手脚塞进棺里。 方寅面朝下,如濒死的鱼儿一般陡然挣扎起来。 求生的意志让他伸出手指,徒劳地抠着棺材内壁,鲜血淋漓的额头在棺材底部蹭动着,艰难地侧过身。 春生站在棺材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有些发抖:“姑娘……他、他还在动……” 老管家冷哼:“还怕他会爬出来不成?” 琼枝缓缓走近,站在棺材边看着方寅那张惊恐扭曲的脸,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那就将他的手脚钉住。” 同样的话语,同样的语气,却身份异位。 六年前,方寅也是站在棺材旁,冷冷开口:“那就将她的手脚钉住。”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久远的记忆和如今的情景重叠在一起,方寅侧脸倒在棺材里,发出两道“嗬嗬”的气音。 不等春生反应过来,老管家已经从提前备好的工具箱里取出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钉,犹豫着递给琼枝:“姑娘,犯不着您亲自来……” 琼枝摇头:“我必须亲手,送我的大伯上路啊。” 她接过老管家手中的铁钉,握在手中掂了掂,尖锐的顶端在月光下泛出冷光。 琼枝低头,看着棺材里那张逐渐被恐惧填满的脸: “大伯,您放心,我会将当初你施加于我身上的,一一还给你。” 她说着,示意身旁二人上前按住方寅,以免他挣扎。 她一手握着铁钉,对准方寅的手腕,另一只手高高扬起铁锤,不遗余力地砸下去。 伴随着一声嘶哑的惨叫,琼枝拔出染血的铁钉,表情怅然。 “哎呀,不好意思大伯,这钉子生锈了,我手也生锈了,一不小心就钉歪了。” 紧接着,不给方寅任何喘息的余地,琼枝重新摆正铁钉的位置,再度砸下铁锤! 一下,又一下,接二连三地砸下去。 “啊!” 沉闷的钝响穿透夜色,方寅叫得撕心裂肺,生锈的铁钉贯穿他的掌心,钉入棺材底的木板。 琼枝力气不够,一根钉子足足砸了至少六七下才彻底穿透方寅的血肉。 如此步骤,循环往复,整整四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哀嚎太过刺耳,琼枝听得心烦,一把拽住他散乱的头发,狠狠塞进他大张的嘴里。 直到四肢都被死死钉在棺材板上,方寅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浑身抽搐痉挛。 琼枝站直了身子,抬袖擦过额上泌出的细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既已礼成,那便送大伯下去,与薛洪好生团聚吧。对了,忘了告诉你,上一个得此殊荣的,是一只死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癞皮狗。” 话罢,她后退两步,朝老管家和春生抬了抬下巴。 二人会意颔首,合力将那口沉重的棺材板推回原位。 琼枝站在棺材前,透过那道逐渐合拢的缝隙,凝视着方寅那双充血的眼。 “子时已到,送入地府——” 30. 叛离 琼枝将她的及腰墨发高高束起,利落了许多。 一抬头,细密的雨针落入眸中。 下雨了。 琼枝心绪不宁,不由得抬头凝视着那飞檐亭角下随风雨晃动的灯笼。 头顶挂着的纱灯摇曳不定,风雨欲来,微弱的烛火在夜空中荡漾出一抹难辨的光明。 她的目光恍惚一瞬。 似乎有什么情绪自心底捅破牢笼,一股没来由的不安扒烂了她的肝肠,滔天惧意自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琼枝蓦地心惊。 脑海中蓦地回响去放才离别之际,老管家对她所说的话。 ---------------- “姑娘,快些逃吧,若是家主醒来找不见您,定然会大张旗鼓地四处寻您……” 琼枝眉头微皱:“那你……” 老管家摇摇头:“这件事总归要有人收尾,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当我再次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 薛老夫人都能认得出,当初同样在场的老管家又怎会看不出? “姑娘不怪我当初袖手旁观,还主动出谋划策,助老奴替女儿报仇雪恨,老奴已然受之有愧……” “再者,老奴虽已年迈,但埋个棺材还是绰绰有余的。快些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琼枝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春生拽住衣角。 “姑娘,逃婚一事,事不宜迟,不能再耽搁了。” “……珍重。” 说完这句话,琼枝抬手戴上斗篷,拽着春生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 思虑猛地收回,没有时间顾忌太多了,琼枝摇了摇头,揉着太阳穴长舒一口气。 再次抬眼,她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初。 夜幕低沉,天昏地暗。冒着交缠的风和雨,主仆二人步履迅速地穿梭在斜织的雨幕中。 琼枝余光瞥见春生心绪不宁的模样,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这样做?” 春生步履不停,咬了咬唇:“姑娘明辨是非,定有姑娘的道理。” “我方才那副模样,你不害怕?” “不怕。姑娘于我有再生之恩,我的命是姑娘当初从薛老夫人手中救下的,自然追随姑娘,誓死不渝。” “……况且,姑娘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想必当初遭受的苦痛,与那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琼枝闻言一愣,扭头看向春生。 半晌,她才抬手压低了斗篷,遮去自己那一瞬失措的神情:“罢了,都过去了,如今大仇已报,我终于要逃离这人间炼狱了。” 春生抿唇不语。 她迟疑着想要问琼枝,那薛彻呢?可犹豫半晌,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洪亮的吼声:“家主有令!全城搜寻琼枝姑娘!” 琼枝心下猛地漏了一拍。 怎么醒得这么快?蓝冶给的药熏分明…… “那里!是什么人!站住!” 来不及多想,琼枝反手拽住春生的手腕钻进一旁漆黑的小巷。可二人越往里走,却猛然发现巷子里是条死路。 身后的人步步紧逼,眼看着就要追上来,琼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翻墙!” 她踩着春生的肩膀,动作略显笨拙地爬上了那堵院墙。手有些使不上力,剧痛阵阵传来,但她依旧不敢松手。 好不容易爬上墙,琼枝转身欲拉春生,却发现她已经三两下上了墙。 她扭头与春生对视一眼,随即低头看向近在咫尺又遥远至极的地面。 雨声淅淅沥沥,琼枝深吸一口气,抬手抹过眼前的雨水。 眼看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下一横,两眼一闭就准备跳下墙去。 谁知就在这时,漆黑的路边突然传来一阵骨碌碌的车轮滚动声。琼枝闻声一惊,猛地踩上瓦砾上湿润的青苔,脚下一滑—— 身后春生措不及防,伸手去拉她:“姑娘!” “砰————” “呃……” 周身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感,琼枝疼得倒吸几口凉气,眼前直冒金星,好半晌都没能缓过来。 一辆马车停在琼枝面前,有人从车上下来,在琼枝面前站定。 似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灼灼地落在了自己身上,琼枝心里咯噔一下。 她缓缓抬眼,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赫然是当初在城中当街调戏过她的花花公子,白岚生! 琼枝手忙脚乱地想要从地上爬起,可方才坠落的重创导致她四肢乏力,于是乎愈发沉重地跌回去。 头顶传来春生担忧的呼唤:“姑娘!姑娘!” 从墙上翻身跳下的春生手忙脚乱地将她扶起,琼枝微微蹙眉,心中闪过一道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白岚生上下打量着她:“是你……克夫美人儿,薛家家主的……内人。” 被春生搀扶着勉强站稳的琼枝低垂着眼,沉默不语。 一墙之隔的地方陡然传来一道喝声:“人呢?明明往这边跑了!” “肯定是翻墙跑了,快去追!若是追不回来我们都得完!” 琼枝惊愕抬头,兀自拽着春生一头钻进了白岚生身后的马车。 白岚生气笑,大摇大摆地跟着上了马车,好整以暇地看着车中相互依偎的二人。 马车摇晃几下,缓缓行进在雨幕中。 琼枝屏着呼吸,与春生相拥着蜷缩在马车角落,提心吊胆地望着车窗外的动静。 见琼枝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白岚生微微挑眉,问:“若是没记错的话,明日——哦不,今日便是这薛府新任家主薛彻迎娶夫人的日子吧?” 琼枝不答反问:“我倒是好奇,子时已过,白公子的马车为何会在此?” “我等风流之人,处处留情,刚才烟花柳巷回来,恰巧路过此地——这样说的话,你可满意?” 琼枝无语一瞬,别开脸不再看他。 白岚生却依旧打量着她,一双眼睛死死黏在她身上,盯得她好不自在。 琼枝心知自己如今浑身湿透,定是狼狈至极,却又因自己理亏无法开口指责他。 春生紧蹙眉头,侧身挡在琼枝身前,拽紧琼枝身上的黑色斗篷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白岚生没趣地往背后一靠,摆摆手:“你出府之事,薛彻不知道吧?我听说薛彻要娶的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琼……琼枝?对吧?” 琼枝深吸一口气,不等她开口搪塞,便听得白岚生继续笑道:“怎么?你跟着薛彻的时间看起来也不短了吧,怎么没名没分的,还让旁人钻了空子?” 春生和琼枝闻言皆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 白岚生这个蠢货,想来是以为琼枝另有其人。 既如此,琼枝眼珠一转,顺水推舟胡扯道:“这世间男人有哪个是好东西?不过都是一张嘴罢了,当不得真。既然他执意迎娶旁人,我又何必继续留在他身边,自取其辱?” “倒是没想到,你长得一副柔柔弱弱的面孔,性子倒是坚韧。” 白岚生轻笑一声,神情一如既往地散漫。 “这样吧,我白岚生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这夜半三更的,既然我遇到了你,想来便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我倒是可以帮你逃出去,只是往后……你得想办法报答我。” 琼枝别无他选,连忙把握机会:“那……那便谢过白公子……” 白岚生打量着琼枝紧绷的神情,释然一笑:“谢就免了,我说过,要还的。” 话罢,白岚生褪去了身上的外袍,轻轻搭在她削瘦的肩膀上。 琼枝有些不解,眸色微微一凝:“……白公子,这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是‘礼’还是‘理’?” “若是讲道理,你们两位身为女子,浑身都淋湿了,若是耽搁太久怕是会染上风寒,本公子向来怜香惜玉,舍不得看美人卧病,自然也就没什么不对的。若是说礼数……” 白岚生轻笑一声,语气揶揄:“你都敢在薛彻大婚之日的前夜冒雨出逃了,想必也不会拘礼于此等小事。” 琼枝不由失笑:“公子何必强词夺理。” “本公子字字属实,就事论事,何来强词夺理一说?不过话说回来,本公子实在是好奇……你和薛彻,到底是什么关系?数月前他那般护着你,瞧着似乎对你很是上心呐。” 琼枝脸不红心不跳,将薛彻塑造成一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负心汉:“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又能装得了几时?” 白岚生朗声大笑,勾了勾唇角:“原来如此,那他还真是不懂珍惜啊,若是我啊……定不会辜负你这么漂亮的可人儿。” 他说着,微微偏了偏头,眉眼弯弯像只狐狸:“你说是吧?琼枝姑娘。” ……原来他都知道。 琼枝紧抿着唇,死死瞪着他一言不发。 就在此时,马车猛地一个急停,琼枝身形不稳险些栽倒,好在春生眼疾手快将她一把稳住。 两人不明所以,却见 白岚生举起一根手指置于唇前,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琼枝和春生会意,双双抬手捂嘴屏息。 果然,下一瞬车外便传来一道雄浑的男声:“深夜叨扰,我家姑娘被贼人劫持,不知公子可曾遇见……” 白岚生清了清嗓子,示意二人躲进车厢底座的柜子里,而后懒懒开口:“哪位姑娘?我见过的姑娘可多了去了,哪里记得清楚?” 车外沉寂良久,久到白岚生都发觉气氛有些不对的时候,又是一道声音响起。 “出来。” 只两个字,却叫琼枝后背一阵发凉。 是薛彻的声音! 不等琼枝缓过神来,薛彻的声音再度如鬼魅般响起:“琼枝,我知道你在里面。” 略一停顿后,又道:“若是你现在跟我回去,与我成婚,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琼枝惊愕万分。 蓝冶给她的药熏药效上乘,她提前服用了解药在吸入熏香后都有些头脑发沉,薛彻怎会清醒得如此之快? 难道说,他早就看出了她投怀送抱另有目的? 白岚生斜眼瞥了一眼琼枝藏身的地方,确定二人都已藏好啊,这才掀开车幔走出去。 “我出来了,如何呢?” 薛彻面色铁青,肩上显然是随意披的一件外袍。他衣衫不整地站在马车前,虽对旁下人递上来的油纸伞置之不理。 他那双锐利如冰的眼睛死死盯着白岚生身后的马车车厢,一字一顿:“琼枝,我再说最后一遍,出来!” “薛彻,别以为你当了家主就能对我大呼小叫。” 白岚生单手摇开扇子:“找姑娘就去醉春楼,找新娘就去你自个儿洞房,大半夜把我拦在街上算怎么回事?” 薛彻对他视而不见,径直走向马车。 就在他抬手掀帘的一瞬,手腕猛地被人抓住。 白岚生收起往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神情严肃:“薛彻,你不要太过分了,我白家的马车岂是你说搜就搜的?你把我当什么了?” “滚开!” 话音未落,薛彻沉着一张阴鸷的脸,猛地甩开白岚生禁锢自己手腕的手,眼看着就要掀开马车前的车幔。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下人急匆匆的禀报:“家主!有琼枝姑娘的消息了!” 薛彻抬起的手蓦地停在空中,他收回手,猛地转身看向传话那人:“在何处?” “听夜里巡逻的打更人说,瞧见一个与琼枝姑娘身形极其相似的女子,朝着城北的方向鬼鬼祟祟地跑去了!” 听闻此言,白岚生双手叉腰,强自压下心底的那一抹心虚:“听见没听见没?人在城北,你跑到我马车里来找,真是没道理!” 他说着,又觉得难得看到薛彻吃瘪的模样,还不忘出言嘲讽: “不分青红皂白乱污蔑人,怪不得你的新娘子要跑呢,还真是不无道理!” 薛彻闻言侧目,对上白岚生洋洋得意的神情,眼神似刀。 白岚生朝他翻了个白眼:“怎么?你还想揍我不成?难道我说错了?” “还不快些去城北找人?再耽搁下去你新娘子要跟别人跑掉咯!” 薛彻薄唇紧抿,强制清醒后脑袋依旧传来阵痛。 他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朝薛府一众下人一招:“走。” ---------------- 雨幕低垂,夜色迷离。 马车一路行驶到瞒城郊外,才堪堪停下来。 白岚生下车掀开车幔,对车厢内二人道:“当真就送到这儿?若是那疯子察觉不对劲追上来怎么办?你们要去哪儿?要不还是我送你们去吧。” 琼枝拢了拢凌乱的衣襟,眼也不抬:“不用。” 起身时腿有些发软,好在春生时刻小心着,搀扶着她的手臂缓缓走下马车。 白岚生表情不悦,双手环胸冷哼:“不让我送你们,那我后面去哪儿找你报恩?你该不会要出尔反尔吧?” “山高水远,若是有缘,你我自然会再见。” 琼枝说完,拉着春生的手转身走了几步。 没走出多远,她蓦地停下脚步,片刻后犹疑转身,朝着白岚生拱手一揖礼。 “今日,多谢你。” 说完此话,她便毅然离去,再不回头。 夜色氤氲,白岚生良久伫立在马车前,透过层层叠叠的朦胧雨色,注视着琼枝二人迅速离去的背影。 他自嘲一笑,低声骂了句什么。 31. 心死 瞒城外,密林中。 暗夜中暴雨倾泻,天光暗淡,整个瞒城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中。 鱼池水涨,护城河面上溅起点点波光,映照着周围的依稀景物,天地间模糊一片。 琼枝与春生二人踩在泥泞的小路上,丝毫不敢停下。 直到穿过一片荒无人烟的密林,路口处赫然出现一辆低调的马车。 琼枝松了一口气,终于放缓了脚步。 马车前的车夫听到脚步声,立马翻身下马,径直走向她们。 车夫一袭素衣,戴着斗笠,直到走近春生才看清这人的容貌。 居然是……蓝大夫,蓝冶! “怎么都淋湿了,快些上车去,莫染了风寒。” 琼枝想起什么:“方才城北……” “嗯,是我买通了那打更人,让他胡乱编的,就是为了引走薛家的人。” 蓝冶说罢,余光在瞥见琼枝身旁的春生时微微一顿,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带着二人上了马车。 两人刚一落座,便见蓝冶从腰间取下一个水壶递给她们。 春生见状,忙抬手替琼枝接过,却在碰到水壶的瞬间一愣:“热……热的?” 蓝冶坐在车前,握紧缰绳:“出发前瞧见天色,猜到可能会有暴雨,便提前煮了姜茶备着。过了太久,应该只剩些余温,但好在也能暖暖身子。” 琼枝心下一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细心。 仿佛和年少时,无甚区别。 但琼枝内心深知,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一切都再也回不去。 她眼睫颤动,垂眸敛去满腹心事。 马车骨碌碌地行进在路上,车窗外雷声响动,大雨倾盆。 车内二人终于能放松下来,无尽的疲惫感瞬间从脚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琼枝和春生匀着喝了姜茶,双双脱力靠在车内。 冰冷的雨水穿过纷飞的车帘,竟有一两滴落入琼枝眸中。 琼枝不自觉伸手,想要拉紧车帘,被春生反手轻轻握住安抚。 “姑娘今夜累着了,让奴婢来吧。” 两人换了位置,春生小心翼翼调整身形,尽力为琼枝挡住那漏入车内的些许风雨。 琼枝浑身乏力,眼皮越来越沉,不自觉地靠上春生的肩膀。 “今夜,辛苦你了。放着薛府的繁华不要,跟着我干出这么危险的事情。” “姑娘哪里的话?没有姑娘您,哪来如今的春生呀?” 春生说着,握紧了琼枝冰冷的手,语气坚定: “奴婢此生都会站在姑娘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挡在姑娘身前,永远保护姑娘。” 琼枝心下一软,一股没来由的安心漫上心头,她缓缓阖上眼。 ---------------- 不知过了多久,琼枝闭上眼昏昏沉沉的,恍惚中听见车前的蓝冶说了几句什么。 “……等过了前面那条护城河,就彻底逃出瞒城地界了。” 听闻此言,琼枝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能彻底放下。 瞒城地处边境,本属前朝疆土,国破后被吞并划入新朝版图。 虽说薛府在城中位高权重,可各处有各处的规矩,一旦出了这瞒城地界,就不再能像在城中一样呼风唤雨。 这次……是真的要离开此地了。 离开这个承载了她所有成长和美好、也承载了她所有不堪和痛苦的地方。 思虑至此,琼枝心中怅然,轻叹一声。 驾马前行的蓝冶听见叹息声,微微侧头,瞧不见车内的情景。 马车已经来到护城河边,眼看着就要驶过城桥。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的白光陡然划破漆黑夜色,朝着马车袭来! 蓝冶陡然一惊,大喊一声:“小心——” 话音未落,一支锋利的箭羽深深射入马匹的后腿! 马匹瞬间失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下一瞬,几道急促的脚步声自车后传来,一柄长剑豁然朝着马车劈头砍下。 巨大的轰动声震破开来,木制的马车瞬间自车顶破开,支离破碎的木屑木块四处横飞。 春生侧身将琼枝死死胡子身下,两人被掀起的粉尘呛得不住咳嗽。 蓝冶受马匹牵连,在地上翻滚几圈后艰难起身。 九月初的夜风,乍暖还寒,凉风料峭。 几道穿着夜行衣的人影倏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掠出,为首之人步履沉重,缓缓穿过身旁的暗卫,停在四分五裂的马车前不远处。 蓝冶捂着腰起身,春生用斗篷将琼枝裹得严严实实,扶她站起。 琼枝浑身酸痛,此刻却也顾不上这些,抬眼看向来人。 夜色浓重,让人看不清对面之人的面容。 突然一道惊雷划破天际,闪电劈开阴沉的夜幕,将藏匿在暗夜中的人影照得清楚。 雨水混杂着尘灰顺着他面部轮廓淌下,打湿的墨发凌乱地贴在他侧脸,将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衬得格外清明。 是薛彻! 琼枝惊呼一声,被骇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入蓝冶怀中,被他稳稳接住。 薛彻的眼神,却在蓝冶拥抱住她的瞬间彻底寒下去。 “今夜大雨滂沱,怎会有打更人出街巡逻?” 薛彻说着,朝着三人步步紧逼:“琼枝,我说过了,你逃不掉的。” 一股寒凉陡然升起,不知是因为下雨还是其他,琼枝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一切。故意放走白岚生的马车,就是为了悄无声息地跟上来,引蛇出洞。 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找出那个接应琼枝的人,也就是……蓝冶。 薛彻斜眼打量了蓝冶一遭,语气不屑:“所以,琼枝,你想要跟他走?” 他说罢一顿,好似突然想起什么:“难不成方扶风口中那个,你年少时的心悦之人,便是蓝冶?” 蓝冶,字玥生。 亦是一直以来与琼枝书信往来的那个人。 见琼枝瞬间煞白的脸色,薛彻语气更冷:“看来被我说中了。” 最后一点耐心在此刻彻底耗尽,他朝身后暗卫一招手:“拿下!” “慢着!” 琼枝眼疾手快,反手从袖中掏出事先藏好的匕首,不到万不得已她本不想用上。 可此时此刻,她已然别无他选。 匕首刀口微弯,刀尖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琼枝将匕首送上自己的脖子,毫不犹豫手下一用力,雪白的脖颈瞬间出现一条长长的血线。 薛彻失声大喊:“不要!” 暗卫们瞬间定在原地,蓝冶和春生异口同声: “姑娘!” “弱柳!” 琼枝粗重地喘息着,竭力嘶吼:“让他们全部让开!” 薛彻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那一抹红上,眼神逐渐阴翳。 他沉着脸色,不知是因为浑身湿透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嘴唇微微颤抖着,连同语调都是断断续续的: “琼枝……把刀放下。” “薛彻,放我们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就非要离开我?待在我身边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 “薛彻,你对我很好,可我们注定没有结果。” 薛彻目眦欲裂,强自压抑着满腔怒火:“菩济山上,我们求了同一根上上签,不是你说这是命中注定吗?不是你说想要与我成婚吗!” 琼枝哑然一瞬,她凝视着薛彻那双深邃的眸子,坦然开口:“我骗了你。” “签文被我动了手脚,那方丈……也是我刻意安排的。” 琼枝清楚地看见,那一瞬,薛彻眼底那一抹最后的希冀,彻底破碎。 “所以……到头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被你耍得团团转……” “琼枝,你能耐!” 琼枝浑身颤抖着,嘴唇哆嗦:“我已经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所以,薛彻,我不欠你了。” 唯一能做的事情。 薛彻意识到她在说什么,自嘲一笑。 “所以于你而言,这一切都不过是让你心安理得离开我的借口?” 他说着上前一步,琼枝将匕首死死抵在自己侧颈,泌出的血液被雨水冲散,很快洇染了肩膀上的衣料。 “别过来,否则我便就地自裁。” 脚步蓦地停住,似有千钧之重。 薛彻苦笑:“琼枝,你好狠的心。” 琼枝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无声地与他对峙着。 薛彻眼帘轻轻扑朔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先把刀放下,听话。” 见他有些动摇,琼枝乘胜追击,冒险妥协一步:“薛彻,你我之间的事情莫要牵扯他人。蓝冶和春生皆是因我被无端卷入此等无妄之灾,你现任那是他们离开,我就跟你回去。” 蓝冶不卑不亢:“弱柳,我怎么能丢下你!要走一起走!” 春生亦想上前劝阻,却被琼枝一个眼神瞪得瞬间住了嘴。 “你们 若再不走,便是成心把我往死里逼。走或是我死,你们自己选。” 二人欲言又止,但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他们深知自己别无选择。 薛彻抬手扶额,努力按住自己突突跳动的青筋:“……还不快滚。” 蓝冶攥紧的双手终究是松开来,他一把拽住春生的衣襟后领:“走!” 春生哭得声泪俱下,却听得蓝冶压低声音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相信我,也相信弱柳。” 春生最后望向琼枝,闭眼点了点头。 琼枝和薛彻就这样僵持着,薛彻不敢上前去,琼枝亦不敢后退一步。 待到蓝冶和春生过了城桥,彻底消失在雨幕之中,薛彻才试探着想要上前:“琼枝,你受伤了……” “薛彻,我说过了,你我之间的事情便由你我解决,不要扯到旁人。” 薛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后的暗卫,朝他们递了个眼色。 “退下吧。” “可家主!” “退下!” 暗卫们面面相觑,最后只得低头应下:“是。” ----------------- 雨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都模糊一片。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相对而立,相望无言。 就在薛彻想率先开口说些什么时,琼枝突然后退几步,眼看着就要往后一仰跌入护城河中。 薛彻慌忙上前,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拽住琼枝,将她带入自己怀中。 “噗嗤!” 一道钝痛陡然从腹部传来,薛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垂眼看向身下。 琼枝纤细手腕握着地那把匕首,此刻正深深没入他腹部的血肉中。 “嗬……哈……” 薛彻胸膛剧烈起伏着,随后响起了低沉的气音,喉间与齿缝咬出“嗬嗬”的声音,竟令人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琼枝对上他破碎的目光,好想告诉他。 薛彻,你错在生于薛家,错在爱上了我。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地看着面前的人因为腹部的疼痛为脱力发软,面上血色尽失。 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扑朔着,琼枝分不清那滚出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似乎看透了她在想什么,薛彻虚弱开口,声音微哑:“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求你,真心实意……回答我。” 不等琼枝开口拒绝,薛彻兀自咽下一口血沫:“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丁点……哪怕一瞬间?” 爱? 爱是什么东西啊。 她的爱死掉了。 死在她那早已封闭的心里,所有不该的爱意都腐败糜烂,汇聚成春泥助长仇恨的种子。 她早已不止一次地在心中告诫自己,琼枝,这本就是你本来的面目。自从六年前从棺椁里捡回一条命后,就注定不得善终。 像你这样的人,是不配拥有常人的爱恨情仇的。 如今你唯一该做的,就是利用薛彻对自己的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便…… 即便是以身入局,将自己都算计进这盘名为复仇的棋局之中,也在所不惜。 所以。 “薛彻,爱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不值一提。我连自己都可以算计,何况是你。” 琼枝说着,抬手拔出薛彻腹部的匕首,紧接着又是一刀刺下去。 “我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利用你,利用你完成我的报仇大计,但谁让你是薛家人,身上又留着薛洪的血呢?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就能逃得掉吧?” “薛彻,你也是我担报复的一环,或者说,是目标之一。我要你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要你祖祖辈辈堆砌的薛府高墙坍塌在你手里,要你余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她抬手,将另一只手的手指从薛彻紧握的掌心中一根根抽出来。 “我不爱任何人,不爱你,也不爱自己。” 在薛彻呆滞麻木的目光中,琼枝捏着他的下颌,狠狠咬上了他的唇。 血腥味在齿间辗转,很快被雨水冲淡。 “你记住了,薛彻,这就是我对你的报复。” 琼枝笑着,摁他的肩膀一推,抬脚将他踹入身后的护城河中。 薛彻痛呼一声,撕心裂肺:“方弱柳!” 河水汹涌湍急,很快便将其湮没,没留下半点痕迹。 就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32. 前缘 二月的瞒城,乍暖还寒。 夜色如墨,弯月似钩。万丈苍穹之上缀满点点繁星,街上游人如织,灯如白昼。 一位身着锦衣的少年,与一位身姿窈窕的青衣女子并肩同行。女子以斗笠覆面,可言行举止端庄得体,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十六七岁的薛彻稚气未褪,瘪嘴轻嗤:“蒙了面也挡不住那些登徒子的目光,下次就该把小娘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瞧见。” 方弱柳步伐轻缓,斗笠下捂嘴轻笑:“人家是看我这副打扮,觉着奇怪才多看几眼把……哪像你说的那样。” “我不管,他们定是对你图谋不轨,想抢走我的小娘!” 话音落,少年薛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穿梭在闹市人群中。 两人兜兜转转,最终在一处高楼亭台落脚。 少年薛彻于朱栏旁临风而立,他回头看向方弱柳,声音清朗动人: “月色正好,儿子斗胆,不知可否有幸邀小娘与我共饮一杯?” 瓷白色的酒杯口里缓缓吐出陈年佳酿,一点一滴落入精致的盏中,映照着他那双明亮澄澈的眸子,点滴到天明。 方弱柳对上他的目光,粲然一笑。 心中莫名弥漫起一股苦涩之意。 没来由的,痛得慌。 二人坐在京中最高的阁楼上,低头看楼下数以万计的灯盏。 举目望去,到处都是灿烂的喧嚣,到处都是热闹的人群。 薛彻的声音再度响起:“小娘。” 方弱柳随声扭头,对上他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 清明,锐利,像寒夜中孤高的星辰。 “轰隆——” 陡然一道惊雷乍现,周遭烛火尽灭,只剩一片无尽的黑暗。 方弱柳腿下一软猛地瘫倒在地,她慌忙四处摸索,身边却空无一物。 “薛彻!薛彻!” 就在她即将被灭顶的恐惧吞吞噬时,身后陡然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小娘。” 方弱柳猛地转过身,电光惨白,劈下的瞬间也照亮薛彻的面容。 下一瞬,原本笑盈盈的少年面孔陡然变成一张苍白冷然的脸庞。 薛彻骤然色变,眼神阴翳,一把握住琼枝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脖颈折断。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开我……琼枝……方弱柳!为什么要背叛我!” 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将她瞬间包裹,方弱柳死死抓住那双扼住自己喉咙的手,却怎么也拽不开。 脖颈上的力度猛然收紧,方弱柳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 又是一个寒风雨夜。 琼枝睁开眼时,已是冷汗淋漓。 眼前的纱帐模糊一片,世界天旋地转。她躺在榻上,等胸口那阵心悸过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抬手,擦去额上的冷汗。 之前六年来,她几乎日日被梦魇缠身,好不容易报仇雪恨,终于能摆脱当初被钉入棺材的阴影,却又被新的噩梦缠上。 梦中无一例外,出现的皆是薛彻的脸。 距离从薛府逃出来,已经过去整整三月。 九月初三那日,琼枝在当初那座城桥外不远处找到了没走远的蓝冶和春生,三人一齐远离了瞒城,来到了这座新的城市。 宣城,一个巴掌大的小城,地处偏远,在瞒城周边的众城中根本排不上号。 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小城,成了他们最终选定的安身之所。 眼看着就要入冬,天气愈发寒冷,手脚上的旧伤复又开始隐隐作痛。 琼枝苦笑着双手环膝,轻轻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春生的声音突然不合时宜地传来,将她纷繁的思绪拉回。 “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琼枝缓缓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进来罢。” 春生端着蜡烛缓缓进门,见她脸色惨白地坐在榻上,关切问道: “姑娘可是被梦魇住了?怎的落泪了?” 琼枝闻言一愣,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湿润的,是泪。 她垂眸盯着自己指尖的泪痕,轻声开口:“无妨,只是……梦到了一些逝去的往事罢了。” 是啊,那些美好的、短暂的时光早就已经成了过去。就连在梦中,也依旧一去不返。 如她所愿,拜她所赐,她和薛彻终究是走到了如今的局面。 可那又如何?她不后悔。 琼枝淡淡瞥过春生手中的蜡烛:“房里的烛火灭了,劳烦你帮我点上吧。” 春生闻言走到榻边的木桌旁,用手中的烛火点燃桌上的蜡烛:“姑娘跟我客气什么,这都是我应做的。” 她说罢,扭头看向大开的窗户:“难怪蜡烛会灭。近日天寒,又遇上雷雨天气,这窗户开着,想必是被风吹熄了。” 春生边说边径直走到窗前,抬手就要关窗。 “且慢!” 在春生不解的目光中,琼枝抬手死死按在胸口,努力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别……别关窗。” 她恐惧黑暗,所以每晚都要点着烛灯才敢入睡。 她害怕封闭,所以再冷的天都不敢关紧窗户。 可这些事情,只有薛彻知道。 只要是跟她有关的细节,他都会记得一清二楚。 只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那个被鲜血封存的暴雨夜,埋藏了无数欲说还休的无奈心事。 ---------------- 三月以来,三人在宣称内落脚扎根,日子平平淡淡,倒是和寻常百姓家无一二致。 只是偶尔会有消息从城中说书人和一众百姓口中传出,说王朝又换了新皇帝,说朝堂又颁发了新政策,说瞒城薛家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听闻那瞒城一家独大的薛家家主,竟是在新婚之日被新娘子抛弃,还差点丢了性命!” “不对不对!你们难道没听说吗?薛家六年前给那老不死的薛洪配阴婚,害得一个花容月貌的少女无辜枉死。这薛家新任家主的新娘啊,定是被那少女的厉鬼上身,来寻仇了不是!” “此话有理!那薛家家主被人救起来后就彻底发了疯,说什么也要去找那个新娘,怕是被那鬼迷了心窍!” “……” 茶馆内座无虚席,琼枝与蓝冶相对而坐,两两无言。 琼枝默默听着馆众人的议论声,事不关己地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茶很涩,苦味自心底蔓延开来。 “茶水太苦,”琼枝放下茶盏,抬手戴上斗笠:“走吧。” 蓝冶闻言一顿,旋即起身。 今日本是蓝冶出门采购药材,琼枝想着多走动走动,活动一下筋骨,便也跟着蓝冶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一言不发。 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蓝冶犹豫半晌,试探着开口:“听春生说,昨夜你又梦魇了?” 琼枝扶了扶头上的斗笠,低低“嗯”了一声。 “怎么会这样?是安神的药熏用完了?晚些我再给你些新的……” 琼枝苦涩一笑,摇了摇头。 她心知肚明,哪里是药熏的原因。 心病难医,或许她此生注定,要活在无尽阴霾之中。 蓝冶沉吟片刻,突然开口:“弱柳,你该不会当真对薛彻动了真情吧?” 琼枝眼睫轻颤:“……怎么会。” “我看你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心不在焉,常常望着空中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弱柳,你已经从那个地狱逃出来了,你不用再让自己受煎熬。忘了薛家的人和事,放过自己吧。” 放过自己。 琼枝扑朔着眼帘,缓缓对上他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 这句话,是六年前她出嫁前夕,曾对蓝冶说过的。 彼时的她还是方弱柳,与蓝冶两情相悦,却因为方绪的安排被迫与其分开。 那夜,她将蓝冶在自己十五岁生辰那日赠予自己的及笄礼还给了他。 一只碧玉簪,是她的及笄礼,也是他的定情物。 蓝冶强忍着眼底汹涌的情绪,酝酿良久,最后只是叹息一声:“……为什么?” “非得如此绝情吗?难道我们从前那些相爱的过往,在你眼中就这般不值一提?” “这世间有太多身不由己,玥生,你我有缘无分。” “可我从不相信什么缘分。弱柳,若你不愿嫁人,我大可带你走!我们一起远走高飞,有何不可!” 蓝冶说着,伸手去握方弱柳的手腕,拽着她就要往门外跑。 “蓝冶!” 方弱柳摁住他的手,一把推开:“蓝冶,我现在没心情陪你胡闹!” 蓝冶痛心至极,眼眶微微泛红:“你觉得跟我私奔,是在胡闹?” “我逃不掉的。况且……蓝冶,你是当朝医圣的关门弟子,本有大好前程,不该因为我断送自己的人生。”她说着,轻轻抬手理了理他被弄乱的衣襟,一如从前无数次那样。 “玥生,一别两宽,对你我而言,都是最好的。” “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我们……就此别过,珍重。” …… 时隔六年,他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琼枝知道他的意思。 她和薛彻,亦是有缘无分。 ---------------- 入冬了。 刚回到住处,窗外又飘起零星的小雪。 琼枝坐在窗边的矮几旁,捧着春生提前备好的暖手炉。 琼枝的身子骨弱,最是畏寒,是当年落下的病根。薛彻悉心娇养了六年都没能痊愈。 窗外传来动静,是有人在敲窗框。 蓝冶撑伞站在花园的树下,犹如伫立风中的的修竹,冷冽的寒风掀起他宽大的衣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文尔雅的气质。 目光在落到蓝冶身上的瞬间,琼枝微微一滞。 她搁下手中暖炉,出门径直走向蓝冶。 “岁晏天寒,怎的穿得这样单薄就出来了?” 蓝冶说着,抬手准备解开自己肩上的披风为琼枝披上,却被她侧身躲开:“不用……” 蓝冶闻言沉默。 他一双冷冽的眸子动也不动地盯着琼枝,捏着披风的手死死地摁在她的肩膀上。 一阵无言的对峙后,终究是琼枝先示弱,轻叹一声接过披风。 “……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 琼枝低垂着眼帘整理着自己的衣裳,别过头不再看他。 见她不再理会自己,蓝冶也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抬头望向头顶纷飞的雪。 琼枝失神半晌,突然抬起手去接。 单薄的雪花落在手心,洇化开来。 蓝冶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抹雪水,不禁感慨:“握不住的东西,连伸手都显得多余。” 琼枝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心中怅然。 蓝冶亦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到她身上。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逆着扑朔的寒风唤你的名字。 “弱柳……” 琼枝登时心下一惊,原本在雪中冻得僵直的四肢百骸在这一瞬疏通了经脉,仿佛久死的枯木再次逢春。 ——弱柳,弱柳。 ——自她报仇雪恨之后,除了蓝冶,再也没有人唤过她这个名字。 她本欲忘却那些不堪的过往,可蓝冶字字句句,都在时刻提醒着她曾为方弱柳的的事实。 她深吸一口气,怅然道:“方弱柳早已死了。” “那我该如何唤你?总不能唤你那个名字吧……” 听着蓝冶的声音,渐渐地,耳边再度响起薛彻曾说过的话。 …… “不若,就叫琼枝吧。折琼枝以继佩的琼枝,玉树琼枝作烟萝的琼枝。” “也是,为自己重活一次的琼枝。” 眸中似有雾气氤氲,琼枝收回思绪,强压下喉头的哽咽:“罢了,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随你。” 蓝冶听出她语气中的敷衍,顿时哑然。 透过纷飞的雪花,他看见了她苦涩的眼睛,略一迟疑:“……往后,你有何打算?” 琼枝垂眸:“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度过此生。” 蓝冶捂嘴咳嗽:“……弱柳,你已然二十又四,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与我……再续前缘?” 琼枝呼吸一滞。 她侧脸看向蓝冶,他依旧如当初一样温润如玉,举手投足皆与少年时期的他如出一辙。 可她,却早已回不到从前了。 她比谁都清楚,遭遇和心境如此悬殊的两个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一起的。 况且,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蓝冶最看重的,便是女子的贞洁。 从她决定复仇那天开始,她便已经做好了利用所有可利用之人、最终孤独终老不得好死的准备。 她已经拖累他太多,所以…… “蓝冶,这种话,以后莫要再提了。” “和方弱柳一起一去不返的,还有你我之间的情谊。” 寒风吹过琼枝濡湿的衣袂裙摆,吹过记忆中那段模糊不清的场景,吹到似真似幻的如今。 明明隔得那样近,但琼枝却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有堵无形的墙。 那就止步于此吧,她与他,终究不是一类人。 33. 心病 在蓝冶的千叮咛万嘱咐下,琼枝还是没能躲过,入冬后不久便染了病。 又是一个风雪天,琼枝迷迷糊糊中从榻上醒来,摸索着下了榻。 喉咙一股干涩的疼,琼枝捂着脖子深吸两口气,颤颤巍巍地将手伸向榻边小几上的茶水。 手一抖,瓷盏豁然落地,碎了一地。 “姑娘!” 门外的春生惊呼一声,一把推门而入。见琼枝蹲下身子准备收拾地上的碎片,春生快步走到她身边:“姑娘小心,交给奴婢就好,奴婢很快就打理好。” 抬腿后退了几步,琼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一开口却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春生见状慌忙起身,取过一件狐裘披风盖在了琼枝肩上,心疼地劝道:“姑娘,隆冬天寒,注重身子啊!” 琼枝却好像满不在乎,捂嘴摇了摇头:“岁末寒冬,这点小病再正常不过,休息几日就好了。” “那也不能用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姑娘这般,奴婢会心疼的。” 琼枝闻言一顿,她凝视着春生的眸子,认真道:“春生,不要再自称奴婢。出了薛府,你我早已不是主仆。” 春生欲言又止,她牵起嘴角,眼眶中有泪光闪动:“……是。” 琼枝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抬手揽了揽春生披在她肩上的披风。 她双手撑着床沿缓缓转身,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桌前盈盈坐下,抬手揉着眉心。 春生取来一碗漆黑的汤药递给琼枝:“姑娘,这是蓝大夫今日为你熬的药,驱寒祛湿的。” 苦涩的中药灌入喉口,琼枝捂着嘴闷声轻咳,刺鼻的味道让她几欲干呕。 脑海中蓦地浮现起,薛彻喂她喝药时的场景。 …… “小娘,喝药。” “小娘,张嘴。” “小娘,吃了这块糖,就不苦了。” 甜蜜的糖果裹入口中,琼枝细细品尝着嘴里的蜜饯,唇齿间苦涩骤减。 …… 意识猛地回笼,舌尖残留的那点苦涩刺痛着琼枝的知觉,好像在警醒着她那段记忆早已成过往。 琼枝自嘲苦笑。 见春生已然收拾完地上的碎瓷片,琼枝似乎想到什么,不经意间提起:“蓝冶今日出门去了?” “去城中摆摊看病了。虽说咱们来这宣城不过三月,可蓝大夫却是靠着高超的医术在城中立住了招牌,每日来找他治病的都排着长队呢!” “蓝大夫悬壶济世,一贯如此。” 春生摩挲着下巴陡然凑近琼枝,上下打量她的神情:“哦?看来姑娘和蓝大夫交情不浅啊——难道说,姑娘当真与他……” 琼枝抬手抵住春生的额头,缓缓推开:“往事不堪回首,休要再提。” 春生瘪瘪嘴:“可我看那蓝大夫对姑娘煞为上心,姑娘就当真没想过与他旧情复燃?” “破镜难重圆,春生,我们之间早已不复当年。” 琼枝说罢,低垂着眉眼,敛去眼底所有心绪。 “如今这般,于我于他,便是最好的。” 春生犹豫不决,却还是问出那句话:“那……薛彻呢?” 琼枝眼睫轻颤,缄默无言。 窗外雪花簌簌,一层层压在院中的枯树上。 厚厚的积雪在枯树枝头堆积成块,又因为承不住重而掉落下来,摔碎一地雪渣。 ---------------- 宣城长街上,天寒雪重。唯有稀稀疏疏零星几个人,好不冷清。 坊间店铺挨三顶五,却都鲜有人问津。 唯独在街边一个不起眼角落里,一张朴实无华的小木桌,桌腿边用麻绳绑上一个竹筒,里面高高插上一柄撑开的伞。 伞下之人身着一身白布粗衣,正是蓝冶。 一下午陆陆续续有病人前来找他医治,忙得他连喝口茶的工夫挤不出来。头疼脑热找他,陈年旧疾也找他,各种大病小病、疑难杂症,无一不认准他蓝冶。 他医术精湛,收费又微薄,遇到家境贫寒的,还自掏药资为百姓们治病,倒贴铜钱亦是常事。 百姓们不想让他吃了亏,往往会带些自家的蔬菜鸡蛋或者布料一类,趁他低头写方子的空当,悄悄塞到他的摊子下。 琼枝戴着斗笠来为他送饭时,恰巧撞上蓝冶与百姓们拉扯的场景。 琼枝将餐盒轻轻放下,劝道:“就收下吧,这也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 百姓们见状顺水推舟:“是啊蓝大夫!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您收下,咱们心里也能好受些!” 见屡次拒绝无果,琼枝也都这么说了,蓝冶便也坦然接受:“当真不用……真是拗不过你们。” 琼枝轻笑着打开餐盒:“忙了一整天,歇下来吃些东西再继续吧。” 蓝冶闻言犹豫一瞬,站在医铺最前面的百姓闻言摆摆手:“去吧蓝大夫,民以食为天啊,吃饱了才有力气给大伙儿瞧病不是?” 蓝冶见状笑笑,朝着摊前一众排队的乡亲们微微拱手:“劳烦乡亲们稍等一会儿了。” 众人异口同声:“蓝大夫哪里的话!” 琼枝慢条斯理地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小木桌的边角上。 蓝冶接过筷子,低头扒了几口饭菜,扭头看她。 “……这味道,似乎和平时不一样。” 琼枝正俯身收拾食盒盖子,闻言没有抬头:“嗯,今日是我做的。” 蓝冶愣了一瞬:“你做的?” “闲来无事,想自己试试。怎么,不好吃?” “……不难吃。” 蓝冶笑笑:“就是没想到,你会亲自下厨。” 毕竟她一直,十指不沾阳春水。 一旁排队的百姓们早就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其中一个裹着粗布棉袄的妇人往前挤了挤,好奇地上下打量着琼枝,目光在那垂下的皂纱上停得尤其久。 她笑眯眯地开口:“这位姑娘,怎么大白天的还戴着斗笠?把脸遮得这样严实。” 琼枝微微侧过身,语气自然:“脸上受过伤,不便见人。” 那妇人闻言“哦”了一声,又打量她两圈,目光一转落到蓝冶身上: “那蓝大夫,这位姑娘……是你什么人?瞧着与你关系不一般呐,该不会是你媳妇儿吧?” 蓝冶猛地一噎,剧烈咳嗽起来。 “您误会了。” 琼枝抢先一步出言反驳:“我与蓝大夫,只是朋友。” 她说得很干脆,不带半点犹豫。蓝冶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瞬,才又动起来,没有说话。 那顿饭的功夫,他再也没抬起头来。 那妇人并没有就此打住,她又往蓝冶跟前凑了凑,笑得更加殷勤。 “蓝大夫,既然这位姑娘不是你媳妇儿,那我可就多一句嘴了。” “我家小女儿年方十六,模样生得水灵,针线活儿也拿得出手,我瞧着和蓝大夫你倒是般配。要不,改日我领她来给你瞧瞧?” 蓝冶用完餐食,搁下餐盒连连摇头:“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我……” “蓝大夫客气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都这把年纪了,也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不必不必,真的不必……” 琼枝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的脸藏在纱幔后面,叫人看不清神情。她弯下腰将餐盒收拾好,脱身走出小摊。 “我先回去了。” “等等!” 蓝冶猛 地抬头,他顾不上身后那妇人还在絮絮叨叨,起身快步绕过桌子,拦住她的去路。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药包,塞进琼枝手心。 “此药安神有奇效,你夜里睡得不好,但愿可以帮到你。” “今天病人多,我可能要晚些回去,你……先回去,好生歇息。” 琼枝低头看着躺在手心里的药包,眼色微动。 “治不好的,蓝冶,这是心病。” “……只是,病因似乎,与从前不大相同了。” 她终究还是收下了药包,转身意欲离去时,头上的斗笠稍有歪斜。 抬手扶正斗笠的瞬间,她闻到了自己指尖沾染的草药苦涩味。 ----------------- 之后的日子,蓝冶在宣城的名声越传越广。 琼枝照常每日晌午去替他送饭,本意是想要报答蓝冶之前助她出逃的恩情。 除此之外,每日来回的路程不远,对她来说锻炼身体将将好。 来找蓝冶看病的人从街尾排到街中,除了真病的人,还有专程来“瞧病”的待嫁姑娘。 有的捂着心口说胸闷,有的扶着额角说头晕,个个穿得端庄齐整,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在他身上打转。 琼枝来的时候,那些目光就从蓝冶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落到她身上来。 她戴着斗笠穿过人群,窃窃私语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是她……天天来给蓝大夫送饭,也不知道长什么样,整日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听说啊,是脸上有伤,奇丑无比,见不得人呢!” “那她怎么配得上蓝大夫呢?蓝大夫那样好的人……” 他们毫不避讳地小声议论着,琼枝置若罔闻。 蓝冶正在给一个妇人把脉,听见那些话,他皱起眉头,指腹从面前之人的手腕上抬起,转而看向那聊得最欢的妇人: “这位大嫂,您方才说胸闷气短,莫要站久了,不妨坐下歇歇。” 那说话的妇人没料到他会忽然搭话,愣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蓝冶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写方子,只是下笔比方才更重一些。 整个医铺的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医铺中人来人往,人多嘴杂,小道消息八卦什么的从来不缺。 特别是皇家贵族和那些富贵人家的奇闻趣事,向来都是坊间百姓所津津乐道的话题。 待蓝冶用完餐食,琼枝正在收拾食盒里的碗碟,便听旁边几个买药的百姓凑到一起,说前朝又换了新帝,哪两个大臣又当朝掐架。 聊着聊着,又突然将话题扯到附近的几座城池。 一个青年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左右张望了一圈:“几个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瞒城薛家,你们还记得不?听说他家家主快不行了!” 手上的动作一顿,琼枝没有抬头。 “就是那个新婚夜新娘子跑了、还被捅了两刀的那个薛家新任家主薛彻?” “可不是嘛?听说那年轻家主捞起来之后,一直病着。本来好不容易养回来些,又疯了一样派人四处找那个跑掉的新娘子,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打上个月开始,人就不行了,汤水不进,药石罔效。” 有人啧啧称叹:“这么年轻,可惜了。” 那青年连连摇头:“可不是嘛,谁叫他招惹了那样的女人?听说那新娘是恶鬼投胎,专门来索命的。你们说,这薛家也算家大业大,怎么就栽在一个女人手里了?” 众人唏嘘不已。 琼枝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攥着食盒的指节微微泛白,琼枝伫立良久,而后提起食盒,一步一步走出医铺。 雪依旧很冷。 34. 阔别 宣城地处偏远,这雪一连下了好几天,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是夜大雪。 蓝冶推门而入,收下伞斜放在门框旁,抬手掸去肩上那层薄薄的雪。 木桌边上燃着一盏油灯,桌上摆着三碟菜一碗汤,都用碗扣着,还冒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白气。 琼枝替他揭了碗盖,给他递去筷子:“今日收摊晚了些。快吃饭,待会儿就凉了。” 蓝冶有些僵硬地接过筷子,低头默默吃饭。 琼枝也不催他,坐在对面为他斟了一杯茶。 屋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檐外的雪簌簌地往下落,偶尔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左右摇摆,扑朔不明。 吃到一半,蓝冶忽然停了筷子,抬头看向琼枝,有些犹疑地开口。 “……今日,怎么没来送饭?” 琼枝倒茶的手僵住一瞬。 还不等她开口,春生已经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抢先一步接话:“今日天寒地冻的,姑娘身子弱,再说了,她也没义务天天给您送饭呀。” 蓝冶脸上的表情凝固一瞬。 琼枝侧过头看了一眼春生,春生缩了缩脖子,默默退回里间。 对上蓝冶探究的目光,琼枝搁下茶盏,语气平缓:“我如今这个身份,就不去医铺碍眼了。” 蓝冶放下碗筷,正襟危坐地看向她:“谁说你碍眼?碍谁的眼?” 琼枝垂下眼:“你如今的名声越来越大,消息传得也远。若是传到瞒城……传到那人耳朵里,他若顺藤摸瓜找过来,你我都不好脱身。” 蓝冶沉默片刻,烛火将他的身影扯得又高又长,斜斜地投在惨白的墙面上。 正当二人僵持之际,春生又探出半个身子,抢着说:“不妨让我去送!每日中午一趟,左右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不碍事!” 蓝冶没有接她的话,摇曳的火苗在他眼底跳跃翻涌。 他凝视着面前的烛火,冷不丁开口:“那些人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六年了,弱柳。无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我蓝冶心中一直都只有你一人。” 他说着,目光径直落在琼枝身上:“我从未想过,娶除你以外的任何女人。” 琼枝眼睫轻颤,白皙的手指在茶盏上慢慢收紧,复又松开。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春生在门口大喊:“姑娘!药浴的水煮好了,可以沐浴了!” “来了。” 琼枝借着这句话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蓝冶身侧时,她步子顿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玥生,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话罢,她不再多言,抬脚跨出了房门。 蓝冶一个人坐在桌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烛火。火苗摇曳不定,拽着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他长叹一声,缓缓阖上了眼。 ---------------- 沐浴的房间不大,冬日里正好暖和。 朦胧的水汽在狭小的里间氤氲开来,空气中都染上草药的苦涩气息。 琼枝整个人泡在木桶里,热水没过肩膀,劳累了一整天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寸寸化开。 她闭着眼靠在桶沿上,水面微微晃动,热气蒸得她脸颊泛红。 春生蹲在桶边,又往水里添了一瓢热水。 “谢谢。” 琼枝没有睁眼,轻声嗫嚅:“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春生手上动作未停,填完热水后将木瓢搁回桶沿:“姑娘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真的。” 琼枝的声音有些湿润,闷闷的:“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得。” 春生沉默一瞬,扭头凑到琼枝面前:“姑娘,您有心事。” 琼枝不置可否。 “不管姑娘做什么选择,我都在您身边。” 略一停顿后,春生又道:“我说的,也是真的。” 水汽在她们之间浮动着,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雾气模糊了琼枝的双眸,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过了良久,琼枝才平复好情绪再度开口,声音很轻:“我要离开宣城了。” 春生不解:“我们才刚在这儿落脚,眼看着就要熟悉周遭……就又要走了吗?” “就是因为不能熟悉,才要快些离开。” 琼枝睁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房梁:“在做出那些事情之后,我就早已做好四处逃窜的准备。我的余生,注定要像一个亡命之徒一样,四海为家,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她侧过头,看着蹲在桶边的春生:“蓝大夫是个好人,你若愿意留下来,在医铺里帮忙打打杂,他不会为难你的。” 春生瞬间红了眼眶,她咬着下唇疯狂摇头:“姑娘在哪儿,春生就在哪儿。” 琼枝看着春生泛着泪光的双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攥。 无尽的愧疚自心口处蔓延开来。 她不敢告诉春生,从最开始她对她施以援手,就是带着目的的。 她利用她对自己的感激,利用她的忠心和听话,让她一次次为自己的复仇铺路。 但当少女那颗赤忱真心摆在她面前时,琼枝无所适从,只一味想着逃避。 琼枝别开脸,声音哑了几分:“……我不配的。” 我不配……得到那么多爱和善意。 无论是你,还是蓝冶,亦或是……那个无法再被提及之人。 琼枝自嘲一笑,心中苦涩。 像她这样的人,死后肯定要下地狱的。 ---------------- 接下来的几日,琼枝没有再去医铺送饭。 每日中午,春生提着一个食盒准时出现在摊前。 她从不多言,只是默默把饭菜摆好,等蓝冶吃完,收了碗碟就走。 医铺里的人慢慢看出些端倪,私下议论这蓝大夫这几日面色为何不大好。 虽说帮人瞧病的时候仍是一贯的温和耐心,可病人一走,他就开始坐着发呆。 整个医铺的气氛莫名低沉。 一个礼拜后,雪终于停了。 是夜,蓝冶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有熹微的烛光从窗户缝隙透出来,在漆黑夜色里照出一抹难得的温暖。 推开房门进去,屋内空无一人。 蓝冶愣在门口,他四处环视屋内,左右没瞧见人影。 桌角处的烛灯燃至半截,昏黄的光铺在满桌的菜上,碗碟整整齐齐地摆着。三菜一汤,都用碗盖扣好,和先前每一次琼枝替他留饭时一样。 蓝冶动作僵硬地打开菜碟,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 烛台底下压着一张纸,蓝冶将那张纸展开,低头看了很久。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信之人似乎有些匆忙。 菜早就凉透了。 他就那样伫立在桌边,一直到烛火燃 尽,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知何时,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下。 ---------------- 蓝冶一夜未眠。 次日,天光大亮时,蓝冶才出门上街。 他没有洗漱更衣,披着昨晚的外袍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他面色苍白,有如行尸走肉。 到医铺时已经过了晌午。 远远就看见医铺前围了一群人,见蓝冶从街角处转过来,众人如潮水般全迎了上去。 “蓝大夫!您今日怎么来晚了?” “我家婆娘从早上就开始头疼,您快给瞧瞧……” “蓝大夫,我昨儿开的药还差一味……”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麻雀一样扑过来,蓝冶低着头往前走,没有接话。 他走到摊位前,把药箱搁在桌上,解开系绳的手有些迟钝,打了两次才解开。 见他没有回应,问话的那个妇人又往前凑了两步:“蓝大夫,您脸色怎么这样差?是夜里没休息好?” “对啊蓝大夫,要不您先歇歇,我们不急的……” 蓝冶兀自低头摆弄着药箱里的瓶罐,强自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吭声。 乱糟糟的。 ……烦死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一起,叠成一团嗡嗡的噪音。 蓝冶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将药箱狠狠一放:“闭嘴!” 他抬起头,眼底卧着的青黑衬得他脸色格外苍白。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瞬间沉寂,整个医铺登时安静。 蓝冶冷冷抬眼,看向面前一个脸色被吓得惨白的妇人,语气冷淡:“哪里不舒服。” 那妇人被他的目光盯得一哆嗦,连连摆手往后退:“没、没事了,我病好了,突然就好了……” 话音未落,那妇人已经退出了三步远。 蓝冶没有多言:“下一个。” ----------------- 今日收工比平日要早不少。 冬季的天色一向暗得快,不过酉时末便已经黑透。 今夜无月,巷子里黑得近乎稠密,两侧的院墙在暗夜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蓝冶走在回家的路上,靴子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白日的喧闹散尽之后,夜晚的安静反而比平时更深,深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蓝冶缓缓停下脚步,屏息一瞬。 似乎有些不对。 周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檐角残雪滑落的簌簌声,还有夜风吹过枯树稍发出的呜咽声。 他微微侧身回眸,身后什么也没有。 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他又走出几步,突然拔腿就跑。 斜跨在身上的药箱磕着小腿,一下又一下,发出急促的闷响。 他拐过巷口的转角,余光扫见一道黑影从左侧的墙头上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径直落到自己身边! 蓝冶来不及反应,便觉后膝窝猛地一痛,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药箱重重摔在地上,铜搭扣弹开,瓶瓶罐罐滚了一地,在石板路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刺骨的凉意从他脸颊渗进去,一只手从后面压住他的后颈,让他动弹不得。 头顶陡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低沉,微哑,让他毛骨悚然。 “蓝大夫,好久不见。” 35. 邂逅 暗夜中,忽有暴雪侵袭,远远近近的高山峰峦皆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掩盖无形。 老周身为这犄角旮旯处唯一一家客栈的老板,探头瞧了瞧外边儿难看的天色,早早地便闭门歇业。 不曾想刚歇下不久,房门便被人从外边扣响,一下接着一下,似乎有些着急。 老周急匆匆披了件外袍下楼,打开客栈大门,眼前赫然站着两名年轻女子。 二人看着身形纤瘦,肩上披着一层厚厚的雪。其中一个瞧着娇生惯养的,似乎是长途跋涉来的。 琼枝率先开口,喷薄的热气凝成白雾:“老板,今夜风雪太大,我和小妹可否在您这客栈住下?” 老周见外边天气恶劣,赶紧侧身:“这天寒地冻的,你们两个姑娘家怎么独自在外?快进来吧。” 琼枝连连道谢,从包袱中摸出一锭银子递给老周:“谢过老板,深夜叨扰,实在抱歉。” 老周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言谢,转而去到屋内端了一壶热茶,为她们倒了两杯茶水。 “时候不早,你们喝点热的暖暖身子,房间在楼上第二间,我这客栈房间小,你们先将就将就。” 两人再度向老周致谢,一口热茶下肚,原本被冻得几乎僵硬的四肢才慢慢恢复知觉。 琼枝和春生上楼进了房间,累得几乎瘫倒在榻上。 春生气喘吁吁:“姑娘,咱们要到哪儿去啊?” 琼枝沉默半晌,有气无力道:“……不知道。” 她也不清楚自己应该道哪里去,只是一味地埋头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走一步算一步。 见她情绪低迷,春生握住琼枝被冻得通红的手以示安慰:“没事儿,去哪儿都行,春生会一直陪在姑娘身边。” 琼枝心中堵得难受,回握住她的手,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 次日,天还没亮时两人便动身离开了。 老周打着哈欠出房时,楼上那间房门微微敞着。他敲了敲门,没得到回应。 老周推开门,只见屋内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竟让他生出一种昨夜此处无人居住过的错觉。 他愣了一下,挠着脑袋走下楼,目光却瞥见大堂中央的木桌上放着一锭银子。 那银子银光锃亮,成色极好。老周拾起来掂了掂,分量还不轻。 他低声嘟囔:“又是谁家的大小姐负气出走。” 话音刚落,容栈大门再次被叩响。 老周连忙去拉开门栓,清晨的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扑了他一脸。 老周眯着眼,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只见门外站着乌泱泱的一行人,个个身量笔挺,腰侧悬刀。 为首之人身资挺拔,鼻直隆准,脸色却是不太正常的白,眼底压着一片青黑,整个人阴沉沉的。 老周被这阵仗唬得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各位有何贵干?” 那人抬眼,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语气很客气:“老板,冒昧叨扰,在下想打听两个女子,其中一个约莫二十四五岁,容貌昳丽,不知老板可曾见过?” “……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可能有人来。” 老周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这大冷天的,半月以来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更别说什么女子……” 那人静静地听着老周把话说完,将屋内迅速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他身后的木桌上。 “那这锭银子又是哪里来的?” 老周说:“这个?我自己的,闲着没事儿拿出来把玩把玩。” 那人牵动唇角,盯着桌上那锭银子,语调没什么起伏:“这银子,是我的。” 话音落,身侧一个带刀的侍卫冲入屋内,将那锭银子拿来递到那为首之人面前。 老周见状怒道:“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我自个儿凭本事挣的银子,凭啥说是你的?难不成这银子是你造的?” 那人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融进眼底。 “你说对了。” 他抬手,接过那枚银子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这的确是我们薛府的库银。” 老周僵在原地。 不知是冷的还是怎么,他打了个寒战。 “……她们昨夜在楼上住了一晚,一早便走了,我也不清楚她们的去向。” 如今风雪太大,连车辙痕迹没一会儿都会被积雪彻底覆盖,更别说两人徒步而行。 周遭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见尽头。 方圆几里,谁也不知道她们究竟到了哪里去。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样恶劣的天气,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好走没能走远。 那人沉吟片剂,将银子塞回老周手中,又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丢给他。 他转身,朝身旁众人摆摆手:“兵分四路,追。” ----------------- 艰难跋涉了一上午,两人误打误撞摸索到一座偏远小城的城门外。 墨城,一座与宣城的偏僻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城市。 两人沿着城门进入街道,街上行人不多,裹着棉袄来来去去,缩着脖子,没有谁多看谁一眼。 琼枝在路边一个馄饨摊前坐下来,要了两碗热汤。 春生在她对面坐下,冻得发红的鼻尖埋在碗沿边,热汽蒸得她眯起了眼。 “姑娘,这地方好冷啊……” “这个季节哪里都一个样,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待会儿在城中找个落脚的地。” 琼枝说罢,低头喝了一口汤。 馄饨摊的棚子破了一个洞,寒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琼枝浑身都起了层毛栗子。 两人缩了缩脖子,正理头喝汤,旁边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道口哨声。 两个穿着半旧羊皮袄的地痞不知何时靠了过来,一个留着大胡子,一个身材高大壮实,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们。 他们眼神上下扫视两人,笑容猥琐。 “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呀,这大冷天的在这喝汤呢?要不要哥哥请你们吃点好的?” 春生放下碗,下意识往琼枝那边挪了挪,侧身挡在她身前。 琼枝按住蓄势待发的春生,语气平静:“不必了。” 那大胡子二话不说,伸手就要去掀琼枝的斗笠:“裹这么严实做什么?怕冻着?哥哥给你暖暖……”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巧力拽得整个人往后踉跄,差点摔进路边的雪堆里。 “哪来的登徒子,举止这般孟浪,还不快滚!” 说话的人一身锦袍,衣领微敞,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瞧着便身世不凡。 那两个地痞见碰上了硬茬,弯着腰灰溜溜地跑了。 替琼枝二人解围之人收回手,用折扇拍了拍衣摆上沾染雪,笑眯眯地转过头。 “两位娘子没事吧,可有被……” 下一瞬,笑容猛地僵在脸上。 “……你!你你你你是!” 琼枝抬手掀开斗笠的纱幔:“……白岚生?” “果真是你们!” 白岚生抬手扶额,低声骂道:“祖宗,你们可把我害惨了,怎么又让我遇到你们!” 他说着,在桌边一屁股坐下:“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儿?” 琼枝反问:“你怎 么会在这儿?” 白岚生闻言,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立马没了,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问?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好夫君!” 一句“夫君”入耳,琼枝怔愣片刻,反驳道:“他不是我夫君。” “管你呢!三个月前,我不是替你打了掩护,帮你逃出了瞒城嘛?可害死我了!” 他说着,斜眼瞥她:“那疯子从河里爬出来,养了半个月,人还没好利索就将瞒城觉得天翻地!你是不晓得,他醒来后就跟条疯狗一样,见人就咬!” 琼枝冷冷打断:“说重点。” 白岚生瞬间泄气,双手环胸:“白家怕惹火上身,我爹就打发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避避风头。只是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碰上你,每次遇见你准没好事……” 琼枝不置可否,低声致歉:“的确是我连累你了,抱歉。” “嗐,说这话,本公子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吗?” 白岚生拍了拍膝盖站起来:“看在你诚心道歉的份儿上,我给你们找个住处吧。这风雪满天的,不管你们想去哪儿,也得等雪停了再赶路吧。” 他说着,又恢复了贯有的那副不正经的神情。 琼枝与春生对视一眼,双脚旧伤复发,此刻正隐隐作痛。 她思虑眸,点了点头:“那便多谢白公了了。” ----------------- 白岚生找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齐整。 三人推门进去,屋里烧着炭,热意扑面而来。 春生扶着一瘸一拐的琼枝在榻边坐下,又忙不迭跑去烧水。 白岚生歪在椅背上,把冻僵的手指往炭盆边凑了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琼枝取下斗笠,面无表情:“有话直说。” 被戳破心思的白岚生有些尴尬,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那个……听说你意欲弑夫啊?” 正在挂斗笠的琼枝动作一顿,目不斜视:“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瞒城内都传开了,薛府那老管家设计活理了薛府找来的司仪,还把上上任家主薛洪骗良家少女阴婚的事情一并抖了出来,然后投井自尽了!” 从他口中听到老管家的消息,琼枝没有很震惊。 她垂下眼,敛去眸底那抹一掠而过的情绪,没有接话。 见她沉默,白岚生自顾自道:“你还不知道吧?现在城中百姓都说你是被当年那个枉死的妙龄新娘附身,回来找薛府报仇来了!” “更有甚者还说你捅了薛彻两刀后把他推进了护城河,这不是无稽之谈么!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可能……果真是三人成虎,谣言感众。” “不是谣言。” 白岚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那些事情的确是我干的。不过也间没有所谓鬼神,如果非得那样说,那么,我就是你们中的那个回来索命的恶鬼。” 话罢,琼枝看向白岚生,都没能从他脸上看到意料之中的惊恐,与之相反的,居然有一抹兴奋…… “这么狠辣!我更喜欢了!” 白岚生兴致冲冲地往前凑了凑:“说起来我也帮了你两次,对吧?” 琼枝不明所以,只得颔首。 “那你是不是该还个人情?” 琼枝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你想要什么报答?” 白岚生摩挲着下巴,故作深沉地想了想,果不其然:“那你就——以身相许吧。” 琼枝无语凝噎,抬眼望天。 “除了这个,什么都行。” 白岚生闻言两眼放光:“当真?那我以身相许吧!” 琼枝冷笑一声:“如果你不怕死在我手上的话。” 36. 狭路 艰难跋涉了一上午,两人误打误撞摸索到一座偏远小城的城门外。 墨城,一座与宣城的偏僻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城市。 两人沿着城门进入街道,街上行人不多,裹着棉袄来来去去,缩着脖子,没有谁多看谁一眼。 琼枝在路边一个馄饨摊前坐下来,要了两碗热汤。 春生在她对面坐下,冻得发红的鼻尖埋在碗沿边,热汽蒸得她眯起了眼。 “姑娘,这地方好冷啊……” “这个季节哪里都一个样,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待会儿在城中找个落脚的地。” 琼枝说罢,低头喝了一口汤。 馄饨摊的棚子破了一个洞,寒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琼枝浑身都起了层毛栗子。 两人缩了缩脖子,正理头喝汤,旁边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道口哨声。 两个穿着半旧羊皮袄的地痞不知何时靠了过来,一个留着大胡子,一个身材高大壮实,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们。 他们眼神上下扫视两人,笑容猥琐。 “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呀,这大冷天的在这喝汤呢?要不要哥哥请你们吃点好的?” 春生放下碗,下意识往琼枝那边挪了挪,侧身挡在她身前。 琼枝按住蓄势待发的春生,语气平静:“不必了。” 那大胡子二话不说,伸手就要去掀琼枝的斗笠:“裹这么严实做什么?怕冻着?哥哥给你暖暖……”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巧力拽得整个人往后踉跄,差点摔进路边的雪堆里。 “哪来的登徒子,举止这般孟浪,还不快滚!” 说话的人一身锦袍,衣领微敞,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瞧着便身世不凡。 那两个地痞见碰上了硬茬,弯着腰灰溜溜地跑了。 替琼枝二人解围之人收回手,用折扇拍了拍衣摆上沾染雪,笑眯眯地转过头。 “两位娘子没事吧,可有被……” 下一瞬,笑容猛地僵在脸上。 “……你!你你你你是!” 琼枝抬手掀开斗笠的纱幔:“……白岚生?” “果真是你们!” 白岚生抬手扶额,低声骂道:“祖宗,你们可把我害惨了,怎么又让我遇到你们!” 他说着,在桌边一屁股坐下:“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儿?” 琼枝反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白岚生闻言,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立马没了,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问?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好夫君!” 一句“夫君”入耳,琼枝怔愣片刻,反驳道:“他不是我夫君。” “管你呢!三个月前,我不是替你打了掩护,帮你逃出了瞒城嘛?可害死我了!” 他说着,斜眼瞥她:“那疯子从河里爬出来,养了半个月,人还没好利索就将瞒城觉得天翻地!你是不晓得,他醒来后就跟条疯狗一样,见人就咬!” 琼枝冷冷打断:“说重点。” 白岚生瞬间泄气,双手环胸:“白家怕惹火上身,我爹就打发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避避风头。只是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碰上你,每次遇见你准没好事……” 琼枝不置可否,低声致歉:“的确是我连累你了,抱歉。” “嗐,说这话,本公子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吗?” 白岚生拍了拍膝盖站起来:“看在你诚心道歉的份儿上,我给你们找个住处吧。这风雪满天的,不管你们想去哪儿,也得等雪停了再赶路吧。” 他说着,又恢复了贯有的那副不正经的神情。 琼枝与春生对视一眼,双脚旧伤复发,此刻正隐隐作痛。 她思虑眸,点了点头:“那便多谢白公了了。” ----------------- 白岚生找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齐整。 三人推门进去,屋里烧着炭,热意扑面而来。 春生扶着一瘸一拐的琼枝在榻边坐下,又忙不迭跑去烧水。 白岚生歪在椅背上,把冻僵的手指往炭盆边凑了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琼枝取下斗笠,面无表情:“有话直说。” 被戳破心思的白岚生有些尴尬,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那个……听说你意欲弑夫啊?” 正在挂斗笠的琼枝动作一顿,目不斜视:“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瞒城内都传开了,薛府那老管家设计活理了薛府找来的司仪,还把上上任家主薛洪骗良家少女阴婚的事情一并抖了出来,然后投井自尽了!” 从他口中听到老管家的消息,琼枝没有很震惊。 她垂下眼,敛去眸底那抹一掠而过的情绪,没有接话。 见她沉默,白岚生自顾自道:“你还不知道吧?现在城中百姓都说你是被当年那个枉死的妙龄新娘附身,回来找薛府报仇来了!” “更有甚者还说你捅了薛彻两刀后把他推进了护城河,这不是无稽之谈么!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可能……果真是三人成虎,谣言感众。” “不是谣言。” 白岚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那些事情的确是我干的。不过也间没有所谓鬼神,如果非得那样说,那么,我就是你们中的那个回来索命的恶鬼。” 话罢,琼枝看向白岚生,都没能从他脸上看到意料之中的惊恐,与之相反的,居然有一抹兴奋…… “这么狠辣!我更喜欢了!” 白岚生兴致冲冲地往前凑了凑:“说起来我也帮了你两次,对吧?” 琼枝不明所以,只得颔首。 “那你是不是该还个人情?” 琼枝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你想要什么报答?” 白岚生摩挲着下巴,故作深沉地想了想,果不其然:“那你就——以身相许吧。” 琼枝无语凝噎,抬眼望天。 “除了这个,什么都行。” 白岚生闻言两眼放光:“当真?那我以身相许吧!” 琼枝冷笑一声:“如果你不怕死在我手上的话。” ----------------- 琼枝和春生被风雪困住了脚,暂时在白岚生找的那间小院里安顿两天。 院子不大,三间厢房紧挨着,檐角的积雪压得很厚,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掉。 春生手脚麻利,把原本空置的两间屋子收拾得齐整,灶膛里添了柴火,烧得屋里暖烘烘的。 琼枝裹着外袍坐在窗边,常常望着院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的枯树出神。 这一坐,便是半日。 白岚生倒是住得自在,他天生耐不住闲,每日天一亮便大摇大摆地出门,晃到日头偏西才回来。 他身上裹着不知哪家裁缝铺子新裁的锦袍,脂粉香混着酒气,与他一并涌进院子。 他抱着双臂靠在院子里的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琼枝谈着天。无非是说今日在街上遇见了什么稀罕玩意儿,抑或是哪家姑娘又往他怀里丢了一方帕子。 他前脚刚走,春生便端着药碗从灶房出来,闻言冷哼一声。 她压低声音,对琼枝说:“姑娘,这位白公子身无长处,招蜂引蝶的功夫倒是一流,你可得小心些。” 琼枝接过药碗,低头抿了一口:“人家好歹给我们找了个落脚的地方,这种话还是少说。” 春生瘪了瘪嘴,表情明显不悦。</ p>琼枝抬眼往院门方向扫了一眼,扭头对春生轻声道:“至少……等他走远了再说。” 春生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反应过来后怕被人听见,又赶紧抬手捂住了嘴。 下一瞬,原本走出院外的白岚生不知为何打道回府,推门而入。 “说什么悄悄话呢?笑得这么开心。” 春生瞬间敛了笑,低头收拾桌上的碗碟,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白岚生的目光却跟了过去,他看着春生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他转头看向琼枝,问:“你那个婢女,年芳几许啊?” “你说春生?她今年十六。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婢女了,更像是我小妹。” 白岚生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琼枝斜眼睨他:“白公子,我奉劝你别打她的主意。” 白岚生啧了一声,满脸不以为意:“我白岚生什么身份?城中那些出挑的姑娘我见得多了,岂会看上一个小小的婢女。” “春生不是婢女。”琼枝再次纠正。 白岚生被她一噎,随即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去:“行了行了,这院子里太冷清了,跟你们人一样冷。我还是去醉春楼找点温香软玉暖暖身子的好。” 他说着跨出院门,却被回来的春生听了个正着。 她脚步不停,侧身从他身边擦过,低声暗骂一句:“下流。” 声音不大,但白岚生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脚步顿住,转过身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他做什么要和一个小婢女解释那么多? ---------------- 醉春楼,整个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每层楼的檐角都挂着一排灯笼,人来人往,昼夜不灭。 和琼枝她们以为的那种地方不同,醉春楼卖的是酒菜。 白岚生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定,朝掌柜的招招手:“来两壶最好的酒。” 酒端上来,他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对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晃了晃。 “白岚生,风流倜傥,”他说罢,仰头一饮而尽:“这杯敬你。” 紧接着,他抬手又斟满一杯。 “白岚生,英姿飒爽,这杯也敬你。” 一杯接着一杯,他一。 眼见一盏酒下去半壶,白岚生嘴里的话也渐渐含糊起来。 一壶酒尽,白岚生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 迷迷糊糊中,余光瞥见有一道人影似乎落在他对面的座上。 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白岚生眯了眯眼,勉强看清那人身上披着件鹤氅。 白岚生抬起绵软无力的手,将面前的酒杯往前推了推:“来,陪我喝一杯。” 对面那人没有去接,只是静静坐着,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浑厚: “怎么一个人喝酒?” 白岚生咧嘴笑了一下:“你陪我喝……不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说着,将酒杯递到那人面前,杯沿几乎抵到那人唇边。 那人还是没有抬手。 一股冷风从窗缝灌进来,连杯中酒气被吹散了些许。 “为什么不让琼枝陪你喝?” 白岚生动作一顿,一股寒意瞬间攀上脊背,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那人墨发披散,鼻梁高挺,墨色的大氅衬得皮肤更加苍白,不是薛彻是谁? 白岚生欲哭无泪:“不是……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追着杀是几个意思啊!” 薛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两个侍卫无声无息地靠上来,一把将白岚生的手臂反剪在身后,死死摁在桌上。 37. 重逢 天色不早,窗外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蓝。 春生替琼枝擦干了双足,琼枝靠在榻边,忽然开口:“这段日子,辛苦你照顾我。” 春生动作不停,弯腰把水盆端起来:“姑娘说的哪里话,这些都是春生该做的。” 琼枝没有接话,目光再度落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雪,终于停了。 “若是明日积雪化了,咱们就该继续赶路了。” 春生闻言顿住,回头看她:“姑娘,你的脚伤还没好利索,就算要走,也得等养好一些再动身。” 琼枝摇了摇头,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不知为何……我心里慌得很,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个地方,不宜久留。” 春生叹息一声,不再多说什么,端着木盆推门出去了。 房门合拢,屋里只剩烛火噼啪的碎响,以及窗外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琼枝翻身上榻裹紧了被子,闭上眼压下那股盘踞在胸口的不安,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半醒半寐间,一道敲门声从院子里传来。 琼枝睁开眼,披上外袍下了榻,趿着鞋径直走向院门口。 呵出的热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琼枝搓着手走到门口,拉开门阀。 门外空无一物。 积雪铺了一地,白茫茫一片,连个人影都没有。 琼枝皱了皱眉,左右环顾了一圈:“春生?” 无人应答。 寒风凛冽,吹得琼枝鼻尖泛红。她裹紧了身上的外袍,又喊了一声: “白岚生?是不是你?” 廊下的冷风呜咽而过,依旧无人回应。 ……不对劲。 一股强烈的恐慌感自心底蔓延开来,琼枝心神一凝,缓缓后退,一路退到房门前,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门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子里的动静,反手摸索着推开了一条门缝,侧身进屋。 确认没有人跟上来,琼枝紧紧合上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转身,对上一双锐利森寒的眼睛。 琼枝惊呼一声,双手死死捂着剧烈起伏的心口,脱力般靠在背后的门上。 薛彻不知何时已然进了屋,就坐在她刚刚躺过的榻上。 摇曳的烛火扑朔忽闪,照在薛彻侧脸上,一股阴寒自他周遭散发,直扑人面。 薛彻死死盯着她,脸色是病态的白,眼下横卧的青黑让他看起来更加阴鸷。 琼枝一口气骤然卡在喉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慌忙抬手去推门,却发现房门被人从外面抵住,任由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薛彻噙着笑,声音听不出情绪:“三月不见,你瘦了。” 琼枝眼前晕眩一瞬。她咬紧下唇强迫自己清醒,目光迅速扫眼前事务,落到一旁的梳妆台上。 她一把扑过去攥紧一支簪子,故技重施抵在自己侧颈。 薛彻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动。 “又是这招,你不腻吗?” 琼枝嗓子发紧,声音颤抖:“放我走。” 薛彻微微歪了歪头。烛火在他身后晃了一下,他整个人陷在暗处,只有半边脸被火光照亮,那双眼睛半明半暗,看着让人后背发凉。 “我可以放你走。” 他说着,话锋一转:“但我赌你十息之内,会求着回到我身边。” 琼枝暗骂一声疯子。 薛彻笑得更大声了,他抬手捂住半张脸,笑声戛然而止,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狠戾:“你现在可以走了。” “十。” 下一瞬,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琼枝紧紧握着簪子扭头,毫不犹豫地冲入苍茫的雪地。 脚踝被旧伤扯得生疼,她不敢放慢脚步。 “九。” 走到院子中央时,琼枝陡然停住了脚步。 “八。” 只见春生站在院门口,一个薛府侍卫握剑立在她身后,剑刃横在她颈前,另一只手反剪着她的双臂。 春生的脸上满是泪痕,寒风吹过,松散的碎发贴在脸上。 “七。” 春生挣脱不得,痛哭出声:“姑娘!别管我,快走!” “六。” 积雪透过鞋袜浸入脚底,刺骨的寒意冻僵了琼枝的四肢。 脚踝的旧伤剧烈疼痛起来,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扎在骨缝里。 琼枝伫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后响起薛彻冰冷的声音:“五。” 簪子从手中脱落,落到厚厚的积雪里,没有半点声响。 “四。” 琼枝恍然回神,迈开腿,步伐缓慢。 “三。” “姑娘!快走!走啊!” “二。” 琼枝低垂着眉眼,有如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 披着的外袍滑落,露出底下单薄的寝衣,肩头的皮肤在寒风中冻得通红,她没有去拉。 “……一。” 话音落,琼枝在停他面前,站定。 薛彻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仰头看着她。 他嘴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朝琼枝招招手:“过来。” 琼枝走过去。 薛彻拍了拍自己的膝头。 “坐下。” 琼枝犹疑一瞬,一言不发照做,背脊崩得僵直。 房门被人从外面关上。霎时间,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见她紧抿着唇,薛彻揶揄道:“怎么不说话?久别重逢,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琼枝徒然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薛彻抬手,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端详。 “就是这张脸,让我魂牵梦萦,难以自制。” 他说着,将黏在她面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到她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浸骨的冷。 “琼枝,这三月来,过得好吗?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感觉如何?” “你有在深夜想起我吗?想起我的好,想起我的卑微,哪怕一次。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念着你,时时刻刻想着……将你捉回来,吞吃入腹。” 他嗤笑一声,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对你的爱像是一柄匕首,而你握着它,刺入我的心脏,一次又一次,在我的心口转动匕首。” “所以,我不打算继续爱你了。” “琼枝,方弱柳,我恨你。” 空洞的目光颤动一瞬,琼枝那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翕张,却终究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认命般,她缓缓闭上眼。 ----------------- 回瞒城的路上,薛彻搂着琼枝坐在薛府的马车里,一路无言。 薛彻面色平静,叫人看不出喜怒,紧绷着下颌一言不发。 琼枝心虚得不敢吱声。 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两日后。马车昼夜不停,终于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瞒城薛府。 薛府,她曾经挥之不去的噩梦。 琼枝深吸一口气,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马车渐渐停稳,薛彻扭头看她,终于开口:“琼枝,到家了。” 见她没有反应,薛彻轻笑着调侃:“怎么?还要我抱你下车不成?” 听闻此言的琼枝浑身一抖,下意识挣扎着逃脱他的怀抱:“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自己可以走?好。” 他嗤笑一声,将最后那个“好”字咬得极重,旋即起身。 手腕被人猛地捉住, 琼枝惊呼一声,薛彻却好似没有听见,拽着琼枝的手臂一把将她拉下马车。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琼枝来不及作出反应,下车时一脚踩空险些跌倒。 马车旁的侍卫位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见状连忙站成两排让出一条路,默契地低下头。 薛彻的步伐太快,琼枝差点跟不上他的速度,颇为勉强地踉跄着跟在他身后。 一抬头,却发现薛彻走向的赫然是三个月前她亲自打点布置的,他们的婚房。 琼枝一惊,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下意识挣扎着往后退缩。 薛彻猛地回过头,眼神冰冷。 “怎么?又想逃跑吗?” 他说罢,加重了手上力道,捏得琼枝手腕发疼:“可惜,我给过你逃走的机会,是你自己走向了我。” “现在,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门被“哐”一声狠狠摔上,琼枝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丢向床榻,背部狠狠撞上榻板,咯得生疼。 她心中涌上一股莫名惶恐,双手撑着床板就要起身,却被欺身而来的薛彻俯身压下 腰部抵上床榻,琼枝眸色一紧,抬脚便朝着薛彻踹去。 脚踝骤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捉住,薛彻眸色深沉,手指指腹轻轻摩娑着她脚腕处的肌肤。 拇指按在琼枝脚踝的旧疤上,薛彻斜眼凝视看那几道陈年旧伤,眼底掠过一丝狠戾。 “在你还是我小娘的时候,我就想过,若是你手脚上的伤好不了,是不是就会一直需要我,是不是就永远离不开我了。” 琼枝闻言浑身一颤,抽动脚踝的动作蓦地停住。 “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对你太好了,如果不是因为心疼你受脚伤折磨,也许你就不会在伤势痊愈后毫不犹豫地离开我了……” “现在想来,我早该折断你纤细的脚腕,让你彻底下不来床,永远无法离我而去……” 一股寒意攀上脊背,琼枝全身僵硬着一动不动。 薛彻握着萧冷的脚腕抬过肩膀,低着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怎么这个表情?害怕了?” 琼枝别过头,不置可否。 “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都敢谋杀亲夫了,还怕断两条腿不成?” 他说着,语气渐渐冷下来:“毕竟,早在当初你将匕首刺入我腹中时就该想到,如果有朝一日落到我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琼枝呼吸急促,断断续续:“……薛彻,若你铁了心要这样对我,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说这句话,薛彻微微蹙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琼枝。 “你看,你总是这样,一心求死。” “我在这世上已经了无牵挂,大仇得报,我死而无憾。” “这样啊……可你独自人去地府难免孤单,连我爹那样的蠢货都知道死后要带人下去,你我毕竟……‘母子’一场,我又怎么会亏待你呢?” “不如等你死后,我让你那个所谓的婢女下去陪你,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对了,还有那个蓝冶,也一并给你送下去,如何?” 心里“咯噔”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崩断。 “薛彻,别这样……” 她颤动着睫毛,垂下眼帘望向薛彻握着自己脚踝的那右手。 他掌心的疤痕扭曲狰狞,粗糙的伤痕摩擦着她脚腕处的皮肤,泛起一片微红。 他猩红着眼,眼神阴翳,缓缓俯身。 “琼枝,我说过,别再落到我手上。” 琼枝避无可避,被迫承受。 “薛彻,你当真是个疯子。” “疯么?我还有更疯的……” 薛彻将脸埋入她的侧颈,鼻尖摩挲着她的耳垂,轻笑。 “不知你……想先试试哪一种?” 38. 相欠 薛府的新房,与琼枝三月离开前的陈设,别无二致。 室内纱帐横飞,烛火摇曳。 琼枝浑身细密地颤抖着,任由他摆弄自己的身躯。 薛彻没给她喘息的余地,握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翻身过去。 琼枝的脸埋进鸳鸯枕里,呼吸被撞得断断续续。 她紧咬下唇,齿关发酸,硬是一声没吭出来。 疼,真的很疼。 冷汗从额角滚下,顺着鬓发淌进枕面,洇开深色的水痕。 琼枝渐渐失了力气,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下,泪水无声地渗进枕里。 薛彻粗粝的指腹摩挲过她的眼角,将她湿润的眼尾揉得泛红。 “疼吗?” 琼枝意识模糊,恍惚中感觉他伏在耳边,声音微哑:“忍着。” 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情自心底蔓延开来。 头顶的帐幔晃动,烛火摇曳,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无边的黑暗裹挟而来,琼枝彻底失去了意识。 ---------------- 琼枝风寒未愈,又经此一遭,身体彻底受不住,当晚夜半便突然发起高热,一病不起。 她在高热里翻来覆去地烧着,烧得断断续续,时冷时热,时醒时昏。 半醒半梦间好似听到身边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眼皮沉重得掀不开。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薛彻的声音,她不确定,也听不清。 等她再度睁眼时,已然是三日后。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晃动的纱幔,她再熟悉不过的。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锁青苑,又回到了薛彻身边。 窗外天光大亮,是白日。 琼枝偏过头,却见榻边候着一个面生的丫鬟,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件素净的青布衣裳。 见她醒了,那丫鬟忙凑上前来:“姑娘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奴婢这就去叫大夫……” 琼枝从被褥里撑起半个身子,不答反问:“薛彻呢?让他来见我。” 丫鬟闻言一愣,旋即当做没听见似的,自顾自从桌上端起一碗黝黑的汤药。 “姑娘先把药喝了吧,大夫说了,这药得按时……” 琼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赫然是几道青紫的淤痕。 她面不改色地挪开目光:“放着吧。” 丫鬟闻言一愣,还想再劝,垂眼对上琼枝那双空洞失神的眸子,到底没敢再多说。 “那奴婢就不打扰姑娘休息,姑娘记得喝药。奴婢就在门外候着,姑娘有需要可随时唤我。” 丫鬟说罢,将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退了出去。 余光瞥了一眼小几上的汤药,琼枝靠在榻上,看着窗外出神。 药从热到温,从温到凉,她都没有再看一眼。 一连数日,日日如此。 ----------------- 琼枝的身子骨弱,本就经不起折腾,这病气一染,便彻底消瘦下去。 似是有心事般,她不饮药,平日里餐食也用得少,不过几日连颧骨都凸了出来。 照看她的丫鬟见状急得直跺脚,只得颤颤巍巍地在薛彻问起琼枝的现状时,将一切和盘托出。 听完丫鬟所言的薛彻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得似乎想杀人。 那丫鬟浑身一颤,慌忙低下头,再也不敢看。 又是一日傍晚时分。 天色将暗未暗,琼枝半倚在榻上,锦褥半裹,露出削瘦的肩膀。 她望着空中虚无一点,动也不动,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丝血色也无。 “砰”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是薛彻。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面色很冷,手里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 他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热气从碗口冉冉升起,模糊了他半张脸。 “喝药。” 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琼枝依旧维持原先的姿势,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似的,缓缓抬眼对上他的眸子。 薛彻静静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可她只是沉默着,与他无声对峙。 薛彻扫过她惨白的脸色,没有再说什么,抬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指节用力,捏得琼枝脸颊生疼。 她的嘴被迫张开,下一瞬,苦涩的药汁灌入口腔。 琼枝反应不及,猛地呛住。 回过神来的琼枝下意识挣扎,抬手去推,却徒劳无功。 药从喉咙口涌上来,她剧烈咳嗽着,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襟,漆黑的颜色在白色的寝衣上洇开一片。 直到一碗汤药见了底,薛彻才霍然抽回手,药碗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琼枝无助地捂住胸膛,眼泪被呛了出来,单薄的脊背随着她咳嗽的动作剧烈颤动。 薛彻冷眼看着她,却再也没有动作。 不再像从前那般哄着她喝药,也不再抬手替她擦嘴角。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事不关己般没有半点动容。 直到咳嗽声渐渐停歇,琼枝捂着心口,肩膀一耸一耸地粗喘着。 药很苦,苦得她舌根发麻,苦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呕。 可如今的薛彻,再也不会为她准备蜜饯糖果了。 喉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陡然从胸口涌上来。眼尾的红晕漫上鼻尖,她别开脸,躲过薛彻伸过来的手。 薛彻倒也不恼,低头摩挲着指尖,冷笑。 “看来你当真是不想活了。” 琼枝紧抵着唇,依旧一言不发。 “也好,既然如此,我看那三人也不必留了。” 琼枝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三人……他说的是哪三人? 她终于开口,嗓音沙哑生涩:“薛彻!你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他重复着她的话,歪了歪头:“……你觉得呢?” 琼枝掀开被子就要下榻,脚还没沾地,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 薛彻见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生生拽了回来,按回榻上。 “蓝冶,白岚生,还有你那个婢女……不论男女,怎么就都对你死心塌地?” 他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骼。 “琼枝,看来你蛊惑人心的本事,不单单是对我。” 琼枝气得浑身发抖,满脸通红。她胸膛剧烈起伏着,重重地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勉强平复了呼吸,声音依旧抖得厉害:“薛彻,我警告你……你不要动他们……” “我若是动了,你当如何?” 琼枝噙着泪:“薛彻……你会后悔的!” 薛彻嗤笑一声:“你是在威胁我吗?” 他一把松开她的手腕,直起身来,看着她因为愤怒和虚弱而涨红的脸,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可惜我天生反骨,就喜欢和别人对着干。” 琼枝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她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意,几乎咬牙切齿:“薛彻,你不要让我恨你。” 薛彻呼吸一滞。 空气安静了一瞬,薛彻凝视着她通红的眼眶,自嘲般嗤笑出声。 “原来你不恨我吗?” 此话一出,换成琼枝愣住。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来。 薛彻看着她的怔愣,笑意愈发苦涩:“可是我恨你啊,琼枝,我恨透了你。” < p>“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这是你欠我的,要用余生来偿还。” 他说罢退后几步,毅然转身朝门外走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 这几日以来,薛彻不是没有给琼枝找过大夫。奈何她半点不愿配合,换了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 当晚,薛彻派了一个新的大夫来给她瞧病。 门被丫鬟推开的时候,琼枝正靠在榻上,半阖着眼。 她听到动静抬眼看去,来人穿着一身素色布衣,肩上挎着熟悉的药箱,身形清瘦,赫然是蓝冶。 琼枝猛地撑起半截身子,有些不可置信地唤他:“……蓝冶?” 见他没什么反应,琼枝放轻了声音再次开口:“玥生。” 蓝冶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他攥紧了手里的药箱,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身后紧紧跟着一个丫鬟,就站在三步开外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琼枝知道,这是薛彻的意思。 蓝冶径直走到榻边,伸出手来:“请姑娘把手伸出来,容我诊脉。” 琼枝把手腕搭在脉枕上,蓝冶的指尖覆上她的手腕,眉头微皱。 片刻后,蓝冶收回手,声音平淡:“姑娘这是新病叠旧伤,外加心中郁闷不舒,郁结于内,才会病倒。外感风寒只是表象,真正亏的是底子。” 他顿了顿,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方和药膏:“我会给姑娘开内服的药,每日两次,饭后温服。另外这些药膏,是专门调治脚腕旧伤的,每夜入睡前涂抹于伤处即可。” 琼枝垂下眼睑,至始至终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做完这一切,蓝冶收好药箱,抬眼看向琼枝低垂的眉眼。 他犹豫开口,嘴唇微动:“弱柳……无论如何,都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 “蓝大夫。” 身后的丫鬟陡然出声打断了他:“既然瞧完了病,就请回吧。” 剩下的话尽数哽在喉咙里,蓝冶深吸一口气,没有动作。 僵持片刻后,丫鬟再度开口:“还请蓝大夫莫要让我为难。” 琼枝抬眼看向蓝冶,朝他缓缓摇了摇头。 蓝冷不再多言,提起药箱转身离去。 将将走到门口时,琼枝的声音陡然从身后传来。 “玥生。” 蓝冶停住脚步,眼底掠过一抹欣喜的希冀,猛然回头。 琼枝半靠在榻上,苍白的脸色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近乎透明:“……是我拖累了你,对不住。” 蓝冶一噎,旋即反驳:“我说过了,你我之间,不讲这些。” 琼枝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朋友之间,要讲的。” 那抹来之不易的喜色僵在脸上,不等蓝冶开口,琼枝紧接着道:“若今后有机会,我定会报答你的恩情。” 她语气温和轻柔,所言字字句句却如一柄钝刀,一下下割在他的心口。 扬汤止沸不如刮骨疗伤,蓝冶又怎能不清楚她意欲何为。 只是,毕竟是自己深爱多年的女子。若真的那么容易就能割舍,又何以证明他们曾经年少时所共同拥有过的那段美好? 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一袭白袍衣摆飘动。 半晌,他垂首苦笑一声。 “我知道了,珍重。” 话已至此,他不再留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扎进寒风中。 那丫鬟朝琼枝微微一礼,紧随其后退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落针可闻。 琼枝颇为疲惫地闭上眼,手指蜷缩又松开,抓不住半点东西。 檐角处的银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一切都一如从前,却再也回不去从前。 39. 方寸 蓝冶来过后,琼枝拖了好些日子的病很快便有了好转,不过三日便已近痊愈。 只是先前她还会跟丫鬟零星聊上几句,自此之后便愈发沉默寡言,彻底不再开口了。 岁末时节,大雪初霁,天光惨白。 琼枝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衣,站在那片苍茫的白雪里,宽大的衣袍下空落落的,削瘦的身躯几乎要被风吹走。 薛彻走进锁青苑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情景。 听见脚步声,琼枝有些迟钝地扭过头来,直直看向薛彻。 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薛彻脚步定在原处。 从前他从她眼中见识过太多东西,有喜怒哀乐,有爱恨情仇,甚至偶尔还会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柔软,而今却全然不见了。 只剩下,茫然,空洞。 如周遭的白雪般一望无际的空。 心下骤然一紧,他裹着满身风雪快步走过去,掀开肩上的大氅,将她整个人裹进怀中。 琼枝整个人撞进他温暖的胸膛,侧脸埋在他的胸膛。 “病才刚好,就这般不将惜自己的身体。” 薛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如雪一般冷:“怎么,你是又想见蓝冶了?” 琼枝没有反驳,亦没有半分挣扎。 她靠在他怀里,安静得近乎木然,半晌后才轻叹一声: “薛彻,你放蓝冶走吧。” 薛彻的手臂在她腰间猛地收紧:“我凭什么听你的?” 他冷笑一声,松开钳着她腰肢的手,将她微微推开半分,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还会和从前一样听你的话么?” 琼枝语气平淡:你想让我成为你的谁?” 薛彻闻言一怔。 琼枝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唇色在寒风中被冻得微微泛白:“小娘也好,妻子也罢,我都可以做,只要你想。” 只要他想。 薛彻的笑意彻底僵在脸上,渐渐化作藏不住的愠怒。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只要我想?”他声音沉下来,强自压抑着怒火:“你为了蓝冶,居然肯做到这种地步?” 琼枝垂下眼帘,有片碎雪落下,挂在她低垂的鸦睫之上。 薛彻没能忍住,抬手轻轻擦过她的眼帘。 指尖温度融了那片雪色,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水渍,卧在眼尾处神似未干的泪痕。 “薛彻,我和蓝冶,早就没有任何纠葛了。” 略一停顿后,她再度开口,声音轻缓:“我与他之间,只是朋友。是我欠他未还的恩情,我对他心中有愧,仅此而已。” 又是一阵冷风拂过,琼枝瑟缩一瞬,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青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见薛彻依旧无动于衷,琼枝往前迈了一小步,猝不及防抬手环住他劲瘦的腰。 薛彻浑身僵住,短暂的怔愣后,他猛地抬手圈住面前薄如纸片的人,紧紧回抱住她。 在薛彻的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扑进自己的怀抱。她将侧脸脸颊紧紧贴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好似想借他的体温温暖自己。 虽然,她依旧是带着别的目的。 两人就那么相拥着站在冰天雪地里,良久。 四周安静无人,只听见雪花从枝头掉落的簌簌声。 过了很久,琼枝才听道头顶传来薛彻沉闷的说话声。 “下不为例。” 紧接着她再度开口:“还有白岚生,他毕竟是白家的人,出手帮我纯属巧合,你不要为难他。” 薛彻猛地低头看她,眉头紧拧:“我刚才说的话,你是没听见么?” 他说罢。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股莫名的火气:“琼枝,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当一回事!” 琼枝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他腰杆的双臂又紧了紧。 略一迟疑后,她踮起脚尖,扑朔着眼睫,吻上了他单薄的唇。 薛彻的唇冰冷干涩,她呼吸颤了颤。 薛彻伫立在原地,呼吸蓦地屏住。 身旁风雪依旧,他却只看得见眼前那两扇轻颤的睫毛,如春日阳光下振翅的蝴蝶。 一吻过后,琼枝缓缓退开半分,微微湿润的眼睛死死盯着薛彻。 薛彻喉结一滚,蓦地阖上双眼。 “得寸进尺。” 再度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薛彻长叹一声,气息喷薄在她面颊上,带着白雾。 “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罢。” 琼枝闻言开口,将早就想好的话全然说出:“让春生脱离奴籍,再给她五十两银子,送她出城,安身立命。” 薛彻微微抬了抬下巴,眼也不眨,声音没什么起伏:“若是你顺我心意了,兴许我能大发慈 悲,给她一百两。” 琼枝将侧脸重新埋进他的胸膛,缓缓闭上了眼:“……那就一百两。” “我薛家世代为商,而我是薛家家主。换句话说,我是个生意人,不做亏本买卖。” 薛彻说着,轻轻抚过她连萼般小巧的脸颊,目光柔和一瞬。 “……所以,你得让我看到,你的价值。” 琼枝不卑不亢地对上他的眼神,语气波澜不惊:“你想怎样,都随你。” 话音落,薛彻猛然抬手,将身上的大氅拢在琼枝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迈腿朝着屋内走去。 ---------------- 三日后。 春生站在薛府门口,望着自己手中那张单薄的纸,只觉恍如隔世。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卖身契,纸上盖着薛府的印,而她从今往后,便是自由身。 她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三遍,依旧难以置信。 她心里清楚,像薛彻那样睚眦必报的人,面对她这个帮助琼枝逃走的帮凶,定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他如今这些反常行为,都不可能是发自他本心。 只有可能,是琼枝…… 念及此处,春生恸哭出声:“姑娘……我要跟在姑娘身边,我还要照顾姑娘的……让我见见姑娘!” 可无论她如何闹事,门前的侍卫都死守府门,说什么都不让她进去。 直到府内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春生认得的,是阿满。 阿满见她这幅模样,很快便猜到是因为什么,无奈劝道:“你在姑娘身边,姑娘每日心惊胆战,还得记挂着你。你走了,姑娘反倒安心。” 见春生脸上浮现动容之色,阿满继续乘胜追击:“你也知晓,姑娘身子骨弱,又忧思过重,动不动就病倒,你就别给姑娘徒增烦恼了。” 阿满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 “府外候着的马车会送你出城,车里有一百两银子,是姑娘求家主赠予你的。你要是真心为琼枝姑娘着想,就快些走吧,莫要辜负姑娘一片苦心。” 春生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阿满将手按在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放心吧,府里有我呢,我会替你好生照看姑娘的,你放心去吧。” “春生,你自由了。” 40. 囚枝 窗外雪花簌簌,室内炉烟袅袅。 锁青苑内,琼枝蜷曲在榻上一角,几度翻覆,辗转难眠。 香炉里的药熏悄然燃尽,寒风从微敞的窗户灌入,琼枝浑身微颤,攥紧了身前的锦褥。 窗户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丫鬟进屋来撤下了冷透的香炉,轻轻抬手扫落落窗棂上的积雪。 一转身,瞥见榻上的琼枝微微睁开双眼,正怔愣地注视着窗边的方向。 丫鬟关上窗户走到琼枝床边,俯身问道:“姑娘要起身吗?” 琼枝并没有回应她,眼睛依旧直勾勾地望向紧闭的窗户。 胸口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琼枝怎会不知这丫鬟是薛彻的眼线,在她的监视之下,琼枝的一举一动都要向薛彻通报。 况且,整个锁青苑都被薛彻增调了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守得严严实实。 凭她一人想要逃离这是非之地,简直是天方夜谭。 丫鬟见她不言语,兀自笑道:“再过几日便是除夕了,府里上下都在张罗着辞旧迎新呢。听闻家主特地给姑娘备了好些新裁的衣裳,任姑娘挑选。” 琼枝依旧不理会。 丫鬟见状,也不再自讨没趣,悄声关上门出去了。 时值岁末,本应是阖家团圆、烟火满城的时节,琼枝面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这般美满时节,与她本就是不相宜的。 毕竟,她那些所谓的家人,入狱的入狱,入土的入土,到头来只余她孑然一身。 就连年少时与蓝冶那份难得的情谊,也亲手断送在了自己手里。 至于春生…… 她如今已是自由身,如此,便是最好的。 思虑至此,琼枝缓缓转身仰躺在榻上,望着头顶晃动的纱慢,目光逐渐迷离。 良久后,她才艰难起身下榻,颤巍巍地走到窗边。 她抬手,枯瘦的手指推开紧闭的窗门。 冰冷的寒风灌入屋中,夹杂着细碎的雪沫,直扑琼枝面门。 鹅毛似的雪花纷纷扬扬,从天洒落。琼枝想要伸手去接,却不胜其寒。 她双手撑在窗棂上,探出半个身子抬头望天。有一两点零星的碎雪落入她眸中。 “万里层云,缥缈无常,好似这世间变幻莫测的因缘。” 看不穿,参不透,剪不断。 交错相织,注定纠缠。 手心被落下的雪花洇湿,琼枝垂眸看向掌心那一处湿润,眼睫颤了颤。 下一瞬,她抬脚踩着一旁的矮几,从窗户翻身而下。 她赤脚踩进雪里,寒气如针,密密麻麻地扎进足心,冻得琼枝浑身一颤。 她一步一脚印,极其缓慢地走在锁青苑的后院中,漫无目的,也不知要去往何处。 双脚很快被冻得通红,她却依旧固执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 脚下的寒气刺骨,有坚硬的冰锥刺破琼枝的脚底皮肤,疼得她浑身颤抖,几度跪倒下去。 可她咬着牙,弓起身子,双手撑着自己的大腿,艰难喘息,缓缓挪动。 一抬眼,对上守在院墙之上两个暗卫的目光。 冷风吹乱琼枝的长发,碎发贴在脸颊上。 “天寒地冻,两位当值,记得多添些衣裳。” 两个暗卫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怔了一瞬,欲言又止。 可下一瞬,二人目光在落到琼枝身后时陡然一顿,紧接着慌忙低下头去。 琼枝不明所以,缓缓回头。 来人肩披狐裘宽氅,健步如飞,正是薛彻。 他神情冷淡,朝她身后的暗卫淡淡一颔首,目光径直落到琼枝被冻得紫红的手脚上。 薛彻步伐逐渐加快,走到琼枝身前张开双臂,撑起宽大的狐裘,在这冰天雪地之间为她撑起一片狭小的温暖之地。 被裹住的瞬间,琼枝身躯一滞,没有挣扎。 她睁着眼靠在薛彻怀中,目光木讷。 “锁青苑的丫鬟说,你又逃了。” 他说着嗤笑一声:“当时我就在想,这冰天雪地的,我又加派了那么多人看守,你能逃到哪里去。” 薛彻深深呼吸着,呼出的热气消弭成白雾,弥漫在空中:“我知道你不会蠢到想要再次逃离,只是……如果你想用糟蹋自己身子的方法让我心软的话,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将最后几个字尾音拖得极长,近乎咬牙切齿。 片刻的沉默后,琼枝下肢麻木,缓缓抬首,凝视着薛彻低垂的双眸。 “薛彻,我好像是死了。” 琼枝开口,声若蚊呐:“我感受不到这个世间的一切,找不到自己存活于世的证据……只有剧烈的痛,才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以至于我觉得,与其这样活着,倒不如真的死了的好。”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死了干净。 薛彻猛地怔住。 紧接着他冷笑一声:“我给你的疼痛不够刻骨铭心吗?好……好。” “既然如此……我会让你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你还活着,活在我薛彻的手掌心,永远也逃不掉!” ---------------- 被薛彻扛回屋内时,琼枝浑身僵直,没有半分挣扎。 “哐”一声巨响,房门被重重关上。 守在屋外的暗卫和丫鬟面面相觑,惶恐不安地低下头,不约而同地退至院外。 薛彻将琼枝一把摁在房门上,不由分说地覆上她的唇。 他双手紧紧抵着门,硬生生将琼枝挤入一个狭仄的空间。琼枝避无可避,被他圈在怀里发了狠似的吻着。 一点也不温和的动作,一点也不轻柔的力度。 与其说是亲吻,不若说是啃咬。 咬着她的嘴唇,她的鼻尖,她的下巴。 最后埋头在她的脖颈间,薛彻呼吸颤抖着,将唇覆上琼枝那被冻得冰冷的侧颈。 齿尖抵着她细嫩的肌肤,蓦地用力。 琼枝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 一股腥甜在 薛彻唇齿间弥漫开来,温热黏腻,与她冰冷的肌肤相触,格外分明。 他尝到了血的味道,却愈发收紧牙关,仿佛要将这一口恨与痴缠尽数刻进她的骨血里,叫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直到琼枝疼得倒吸凉气,浑身微微战栗,薛彻才缓缓松开齿关。 一抹殷红自她颈侧渗出,顺着她皓白纤细的脖颈蜿蜒而下,有如雪地里绽开的点点红梅。 他再度俯首,吻过点点猩红。 “薛彻……别逼我恨你……” 埋头在她颈间的薛彻动作一顿:“如果恨我能让你永远记住我的话,那你就恨我吧。” “我分明已经遂了你的愿,放了你在乎的那些人,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和我置气?为什么你就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 “为什么……你心里装着那么多人,却唯独容不下我一个。哪怕你把他们分得的那一点好,匀出半分给我,我们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话罢,薛彻忽地笑了起来,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盈满了无尽的凄凉。 他注视着身下之人那双逐渐迷离失神的双眼,笑容渐渐凝结在脸上。 “我们……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局面的。” 琼枝仰头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没有丝毫反应。 怎么走到今天的呢?她也说不清了。 他本是她手中的一步棋子,未料想行差踏错,从此坠入万丈深渊,不复回首。 她眼睫轻颤,不愿再看面前之人,缓缓闭上了眼。 直到薛彻一把将臂弯横过她的腰肢,将她抱到榻上,倾身压下来。 他低下头,指尖缠丝萦绕,如春日的初荷般,一瓣一瓣揭开她蔽体的衣衫。 指尖下的肌肤细密的颤抖着,薛彻俯首在她颈侧,舔|舐着伤口的血迹。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不安惶恐,薛彻一把掠过她的双手,禁锢着举过头顶,垂首吻了吻琼枝的额头。 那一瞬,柔和得仿佛是在安抚。 琼枝知道,那不过是她濒临崩溃前的错觉。 又是一吻落在脸侧,薛彻哑声道:“琼枝……琼枝……” 和从前无数次一样,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是他给了她琼枝这个名字,赠予她新生。 是她步步引诱他沉沦,直至他上瘾、成性、耽溺其中难以自持。 也是她在他们大婚当日出逃,亲眼看着被自己驯服的疯狗发癫抓狂。 如今,他不顾她的抗拒也要将她拆吃入腹,霸占她的身心,彻底据为己有。 他吻住她的唇,声音略微含糊,语气缱绻:“琼枝……我恨你……恨你……” 恨来恨去,不过是恨她始终不爱自己。 俯在自己上方的身躯微不可察地细抖着,无尽的痛苦席卷榻上两人,谁也挣不脱这衣爱恨填满漫天苦海。 也许她真的错了。 但那又如何?至少……她没有输。 这一切的一切,皆是她自作孽。 41. 锁骨 琼枝从迷迷糊糊中醒来。 她艰难睁开眼,被眼前的烛光晃得一时有些恍惚。 她虚脱地抬手去揉眼睛,却发现手腕软弱无力,稍一动作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腕上赫然是两圈淤青,触目惊心。 琼枝呼吸一顿,目光淡淡从手腕上挪开,强撑着想要翻身下床。 可刚下床没走两步,脚踝便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猛地一拽,生生限制了她的动作。 她垂首,只见雪白纤细的脚腕上,赫然铐着一副冰冷坚硬的镣铐! 犹如一盆冷水蓦地从头顶泼下,琼枝不可置信地看着禁锢住自己脚腕的镣铐,呼吸逐渐急促沉重起来。 铁链的另一头连接着床头,在镣铐的桎梏下,琼枝能够活动的范围仅仅只有床榻周边。 冰冷坚硬的锁链坚固无比,她扯了扯,脱力地靠在床边。 “薛彻……” 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了! 她颤巍巍地抬手抱着头,蹲下身痛苦呜咽。 “丧心病狂,狠辣恣睢……疯子……” 她四肢发软,扶着床边想要慢慢站起身来,却又因为无力而跌坐下去。 琼枝彻底自暴自弃,屈膝环住自己的双腿,将头埋在膝间,沉闷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就这样一直靠在榻边瘫坐着,琼枝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姿势持续了多久,久到她的意识都已经逐渐消逝。 昼夜交替,窗外的天边缓缓泛起一丝鱼肚白。 房门被轻轻叩响,琼枝陡然惊醒,有气无力地抬眼望向门口处。 门口被推开一条缝,丫鬟端着托盘缓缓入内,目光落到琼枝身上时惊呼一声。 “姑娘!您这么坐在地上,这么冷的天……” 丫鬟连忙走到床边,将食物放在一旁的桌子,不由分说想要将她拽起:“姑娘,快些起身吧!” 琼枝埋着头,没有一丝反应。 丫鬟见状,无可奈何道:“早膳放在您身边的桌上了,姑娘记得用食。” 话罢,丫鬟连忙退身走到门口,将房门从外面合上。 早膳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琼枝身子一个瑟缩,微微斜过头看向脚边的托盘。 托盘里放着几个小碟子,琼枝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碟糖酥上,眼神微动。 ……这是从前,每次喝药时薛彻都会给她准备的糖酥。 薛彻换过很多糕点蜜饯,最后发现琼枝最喜欢的是城南刘记的糖酥。 于是每日一早,他都会亲自从城西前往城南,为她买回新鲜的糖酥。糖酥香甜酥脆,入口即化。 她盯着面前的糖酥,蓦地红了眼眶。 ---------------- 夜里三更。 薛彻悄然进入锁青苑内,屋内烛火未明,漆黑一片。 他挑亮了一旁的灯芯,举着烛灯缓缓扭头看向床榻。 琼枝整个人缩在榻边一角,瑟瑟发抖。 被褥凌乱地披在身上,露在外面的双手死死揪住被角。 薛彻放轻脚步走向榻边,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个托盘。他低头看去,目光在经过那叠完好无损的糖酥时蓦地顿住。 他冷笑一声,忽的俯身拾起碟中的一块糖酥,生冷发硬的点心在他手中掉着细碎的渣。 他半跪在榻边,轻轻伸手去抚摸琼枝的脸颊。 冰冷的温度袭来,琼枝浑身一抖。她缓缓抬眼,在一片漆黑中对上他那双明亮的眸子。 薛彻捏着她的下巴,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吃了它。” 他说着,另一只手将早已冷透的糖酥递到她嘴边。 突然嘴边被塞了一个什么生硬的东西,琼枝眉头微蹙,下意识地紧闭着嘴。 “吃了它。” “……” 薛彻手上猛地发力,硬生生将手里的糖酥塞进了琼枝的嘴里:“吃下去!” “唔!” 琼枝挣扎着,此刻终于彻底清醒,抬手去推薛彻的肩膀。奈何薛彻力气太大,生生要将她的下巴捏到近乎脱臼。 桃花酥被强行塞进口中,干涩的口感惹得琼枝不住地干呕咳嗽。 他放开她,起身猛地后退几步。 “咳……咳咳……” 琼枝趴在床边,抬手捂着胸口止不住地干咳,连同眼泪都一齐咳了出来。 一股恶心自肺腑传来,琼枝猛地捂住嘴,无助干呕。 待她颤抖的肩膀逐渐平息,薛彻一把揪起琼枝的手腕,强行将她拽到自己跟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怎么样?好吃吗?” 他的动作粗鲁至极,声音却温柔又轻缓。 琼枝不寒而栗。 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一双撩人心魄的眸子此刻已然褪去了往日的光泽,心如死灰:“薛彻,你如今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目光一点点游离在他的面容之上,眸光逐渐黯淡:“凡事若是强求,自然是事与愿违,只能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 “薛彻,回不去了。” “我们终究是……嗬!” 未出口的话音湮灭在薛彻指尖,他死死捂住琼枝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另一只手一把扒拉下她身上仅有的白色单衣,就着她纤细的脖颈咬下去。 琼枝恍然扬起头,眸中撞碎点点泪光。 “……那又如何,回不去又如何……” 他冰冷单薄的唇辗转在琼枝颈侧,亲吻她未愈的旧伤。 “琼枝,我 不会放过你的。” 她咬着唇,双目失神地望着晃动的纱幔。 薛彻缓缓挪动着身躯,指尖暗自曲起,紧张得连呼吸都在发颤。 他凝视着琼枝的眉眼,目光描摹着她的无边风月,远山眉黛。然后倏地朝着她失去血色的唇吻了下去。 瘦削骨感的手指埋入琼枝浓密的发间,薛彻摁着她的头强迫她迎合着自己,不许她退让分毫。 唇齿相接。 耳鬓厮磨。 琼枝无力地挣扎着,唇间泄露出细碎的呻|吟。他终于放开她,微微喘着气,拇指摩挲上琼枝那被他磨得红艳欲滴的唇。 “琼枝,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你别想……从我身边逃走……” 内心失望至极,绝望至极。 琼枝颤抖着,缓缓阖上双眼。 窗外寒风簌簌,冰冷刺骨,又是一轮大雪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 迷迷糊糊间,琼枝失去了意识。 身体似乎在往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寸寸吞没。麻木的四肢越来越沉,眼前的光亮渐渐暗了下去。 “……琼枝?” 似乎有一道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琼枝没有力气回应,手指从他掌心滑落。 薛彻蓦地顿住。 他慌忙起身,抬手捧起她的脸。 只见琼枝面色潮红,嘴唇却阵阵发白,颤抖的眼睫轻阖着,呼吸又浅又乱,胸口起伏得极微弱。 薛彻脸上那层滚烫的暗色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瞬间漫上的煞白。 “琼枝!” 他一把将琼枝湿淋淋的身子揽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他抬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去够床头的茶盏。 里间茶水已经凉透,他顾不上那么多,将杯沿凑到她嘴边,一点一点地往里送。 冰冷的茶水入喉,琼枝被呛得咳了一声,眼睫微动。 “……水。”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几乎听不见。 薛彻慌忙翻身下榻,将凉茶换成了温水,又扶着琼枝的头喂了一小口。 琼枝喉头动了动,吞咽下去,眼睫终于缓缓掀开一条缝。 睁眼的瞬间,她怔了一瞬。 映入眼帘的只有薛彻的脸,此刻的他面上没了往日的阴霾和强势,只剩下一种近乎狼狈的慌乱。 琼枝想要笑笑,却牵不起嘴角,只得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嘴唇启合着,似乎在嗫嚅什么,薛彻听不清。 薛彻俯身下去,凑近她唇边,才依稀听得琼枝说的是什么。 “……杀了……我……” “……求你……” 42. 喜脉 薛彻守在榻边,面色阴沉。 自昨夜半道清醒过一次后,琼枝便一直昏睡不醒。 她额头滚烫,嘴唇干裂泛白。脚腕上的镣铐已然被薛彻解开,只剩一圈淤青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却怎么也压不住自己心头的烦躁。 “怎么还不醒?大夫呢?怎么还不来!” 阿满立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外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他才如释重负般侧身让开,将大夫引进屋内。 大夫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须发花白,被薛彻连夜派人从城中请来。 他未及歇口气,便被人径直引到榻前。 薛彻这才松开紧握着琼枝的手,退开半步,目光却一刻也未从她脸上移开。 “劳烦先生。” 大夫闻言点头,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将琼枝细瘦的手腕搁在上头。他将指尖搭上琼枝脉搏,微微阖目。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 薛彻负手立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檐下结了长长的冰凌,映着惨白的天光。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藏在袖中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攥紧。 大夫的眉头忽然一凝,轻吸一口气。 薛彻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细微的变化,侧过头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大夫面上:“怎么样大夫?可有性命之忧?” 大夫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捻着胡须,又反复按了几息,神色愈发凝重。 半晌,他才收回手,转头看向薛彻,欲言又止。 薛彻强自压下自己澎湃的心绪,竭力保持冷静:“先生但说无妨。” 大夫略一沉吟,站起身来,拱手道:“恭喜薛家主,从脉象来看,这位姑娘……是有喜了。” 薛彻闻言一怔,良久后才缓过神来,麻木重复道:“……有喜?” “确实是喜脉无疑,只是……” 大夫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沉肃:“这位姑娘的脉象实在太过微弱了。喜脉虽现,却若有若无。加之她身子本就虚寒,气血两亏,之前又受了寒冻,若是不好生将养着,只怕……” 他说到此处,抬眼看了看薛彻的神色。 薛彻紧抿着唇,目光死死锁在榻上的琼枝身上。似乎是察觉到大夫的为难,他深吸一口气:“继续。” 大夫这才稳住心神,接着说道:“恐怕这一胎,极难保住。即便是勉强维系,于母体也是极大的损耗。姑娘现在昏迷不醒,多半便是因着心绪低落,加之这胎耗尽了她的气血。” 薛彻伫立在原处,半晌一动不动。 大夫的话像一块沉石,重重砸进他脑中,砸得他一时间无法思考。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是喜脉,但于他和她而言,未必是喜事。 他们现在这般水深火热的关系,这孩子若是生下来,该如何自处?琼枝在醒后知道自己有了他的孩子,又会作何感想? 毕竟,她早已恨透了他。 可下一瞬,大夫再度开口:“……若是稍有不慎,只怕……母子二人都难保……” 此话有如雪水浇头,硬生生将薛彻从恍惚中惊醒。 他强自平复着起伏的呼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榻上的琼枝依旧阖着眼,鸦睫垂落,呼吸细若游丝。 她瘦得厉害,两颊凹陷,颧骨微凸,哪还有半点从前的模样。 方才他还在恨她、气她、质问她为什么铁了心与他作对。可此刻,那些恨与怒全都碎成了齑粉,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几乎是在那一瞬,有什么东西钻入心口,薛彻脱口而出。 “保。” 他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管用什么法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给孤保下她。” 大夫面露难色:“薛家主,老夫方才已经说过,这胎……” “我说的是她。” 薛彻打断他,一字一顿道:“孩子保不住便保不住,但她若有半分差池,你知道后果。” 大夫闻言浑身一震,连忙躬身应下:“是……是,老夫这就开方子,定会竭尽全力保母子平安!” 薛彻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他伸出手,将琼枝那只冰冷枯瘦的手拢进掌心里,垂着眼,叫人看不清他的看神色。 阿满站在门口,见状心头一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掩上。 屋内又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薛彻才低低说了一句。 “琼枝,你快些醒过来罢。” 醒过来,我们回到从前。 醒过来,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是拱手相让。 醒过来……再看看我,看看这个被你亲手养成的疯狗。 他握着琼枝的手覆到自己唇上,在她掌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醒来吧……我不能没有你。” ---------------- “姑娘的身子本就有恙,哪里受得起家主这般折腾。” 薛彻刚一从琼枝房中出来,便听得候在门外的阿满如是说道。 他面无表情,懒得解释:“…… 我什么都没做。” “家主可能觉得没什么,可琼枝姑娘郁结于心,哀莫大于心死,这心病难医,只怕姑娘……” 薛彻突然暴呵:“住嘴!” 阿满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坚持说道:“……家主,我知道您很生气但您先别生气,且听奴才一言。若是真的为姑娘好,就不要再将她关起来了,不妨多带她出去散散心,多见见她相见的人,兴许能让她心情好一点。” 薛彻扶额,无奈叹息:“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小奴才教我做事了?这就是李管家教给你的吗?” 提到逝去的老管家,阿满鼻头一酸,说话也蓦地哽咽了: “师父……师父说做奴才的要学会察言观色,可是我看家主言行举止,分明是爱惨了琼枝姑娘,为何非要互相折磨?” 薛彻长叹一声:“连你都能看得出来的事情,为何她就看不出来呢?” 爱一个人,恨一个人,对薛彻来说无甚区别。 无论如何,他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是她琼枝。 他要她的人,要她的身,要她的心。 只可惜她太过冷漠,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将他当做一枚最好用的棋子。 如今她大仇得报,而他薛彻,就彻底成了一枚废棋。 他不甘,也不愿。 所以,他竭尽全力也要将她抓回来,牢牢锁在自己身边。切断她身边的所有人脉和交情,让她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依靠。 可事情发展到如今这般模样,薛彻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 见他这幅神情,阿满犹疑良久,最终还是问出口:“……既然您对琼枝姑娘这般上心,又为何不愿给她一个名分呢?” “是我不想给么?当初她欺我瞒我,给我下药后抛下我独自离去,还将我捅伤后推入湍急的河流中……” “既然她不想当这薛家夫人,我又何必上赶着自讨没趣。” 阿满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那如果琼枝姑娘愿意做您的妻子,您也是希望可以娶她的对吧?” 被揭穿心思的薛彻猛地一噎,抿唇不语。 他抬眼望着不远处的锁青苑,目光渐渐迷离。 良久,他才再度开口,声音很轻。 “左右不过是因为,她不爱我。哪怕她肯施舍一点爱意给我,哪怕只有一点……” 他蓦地住了嘴,不再多说。 阿满见状无奈叹息,识趣地默默退下。 没走出几步,似乎是放心不下,阿满悄然回头看向薛彻。 他依旧伫立在原地,婆娑的竹影落在他纯白的衣袍上,显得他挺直的身躯愈发孤单。 阿满摇了摇头,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43. 痴人 听到琼枝醒来的消息时,薛彻正在书房内处理这几日府中堆积的事务。 桌上摞着厚厚一沓账册与拜帖,他一手执笔,一手按着翻开的册页,眉心紧拧,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阿满急匆匆跑来禀报时,话还没说完,薛彻便已搁下手中的笔,猛地站起身,抬脚便往外走。 雪后初晴,日头惨白地挂在檐角,融雪顺着瓦当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门沿的石板上。 薛彻穿过回廊,踩着满地湿滑的积雪,一路疾行至锁青苑。 他在门前站定,即将抬手推门的瞬间,却倏地顿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轻了手上动作,缓缓推开房门。屋内炭火烧得正旺,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只见琼枝静静地坐在榻上,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外头随意搭了件大氅,更显得身形瘦削。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侧脸在晨光里显出几分病态的白,下颌削瘦得几乎挂不住肉。 脖颈上那一圈牙印结了痂,暗红的痕迹烙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琼枝没有回头看他。 薛彻屏退左右,阿满退出去将房门小心翼翼阖上。 霎时间,屋内只余满室寂静,和他们二人。 薛彻走到榻边,在榻沿坐下,放轻了声音唤她:“琼枝。” 琼枝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薛彻悄然挪动着,又坐近了些,伸手轻轻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 她指尖冰凉,毫无生气,他便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裹住,低低唤她:“琼枝,是我。” 她依旧不答。 薛彻将她的手贴上自己的侧脸,闭了闭眼。 他开口,语气中透着强烈的疲惫与不安。 “琼枝,你知不知道,你昏迷这段时日,我有多害怕……我害怕,我害怕失去你,我不能没有你。” 他说着,攥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琼枝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一把捉住,十指扣紧,动弹不得。 “我是真心的,琼枝。我只是太爱你了……我只是想用伤害你的方式来留下你。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已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琼枝浑身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依旧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琼枝看着近在咫尺的薛彻,半晌才开口,嗓子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她原来的声音: “薛彻,你为何要如此折磨我。” 倒不如,让她真的死了算了。 薛彻心头猛地一紧,他拼命摇头,将她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不……不可以。琼枝,你不能死,你不能离开我……” 他看着她这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堵得发疼,喘不上气来。 迟疑一瞬,他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 “……无论如何,你也要为我们的孩子着想啊。” 琼枝陡然瞪大了眼。 “孩子?”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唇瓣翕动了两下,浑身微微发起抖来。 薛彻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是……大夫说,你有了身孕。只是你底子太差,气血有亏……若不好生将养,这一胎,只怕保不住。” 琼枝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 胸口翻涌着一股腥甜,几乎要呕出来,她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榻上栽下去。 薛彻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身子,让她靠进自己怀中。 她脱力地倚在他胸口,气息微弱,肩膀一下一下细细地抖着,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破碎的呜咽。 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半晌,她才咬牙切齿地怒骂: “薛彻,你这个畜生。” 薛彻抬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单薄得硌人的脊骨,声音低哑:“嗯,我是畜生。” 她抬起手,一下又一下有气无力地捶打他的胸口。 “你现在满意了?你以为让我怀上你的孩子,就能控制我了?我告诉你……你痴人说梦!” 薛彻闭上眼:“嗯,我痴人说梦。” “薛彻,你卑鄙无耻,不得好死……” 薛彻:“嗯,我不得好死。” “你……你就是为了这个孩子!” 这一次,薛彻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应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凝视着琼枝通红的双眸。 心脏像是被人猛地一揪,生疼。 薛彻柔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乞求的郑重。 “我不是为了这个孩子。大夫说你身子骨弱,这一胎你若不想留……那便不要了。” 薛彻说罢松开她的手,从榻沿起身,双膝一弯,在她面前直直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他双手重新死死握住她的,十指紧扣,仰头看着她。 “我错了……琼枝,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跟你置气,更不该违背你的意愿将你强关起来。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也好,千万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 “只要……只要你能好好的,一切都无所谓。我不在意这一胎能不能保住。” 他低下头,将额头埋 进她的指尖,像从前无数次他犯错后乞求她原谅一样。 他的肩膀微微发颤,连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 “我爱你,我只在意你。” “琼枝,我们重新开始吧。”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明亮的天光透过窗缝洒进来,落在薛彻躬起的脊背上,勾勒出一片寂寥的轮廓。 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 琼枝垂眼,看着埋在自己指尖的那张脸。 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睚眦必报的薛家家主,何曾这般低三下四地跪在谁的面前,低声乞求。 可此刻她只觉得恍惚,觉得荒唐。 他与她,不该走到如此地步的。 他不该,她不该。 琼枝唇瓣微动,喉间干涩得发疼,终究只是叹息一声。 ---------------- 窗外又下起零星小雪。 琼枝侧身躺在榻上,她双手紧攥着锦被,紧绷着背脊对着薛彻。 他害怕琼枝无法接受有孕的事实,夜里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来,于是便守在她身旁。 相安无事良久后,身后的薛彻终究是忍不住,翻了个身搂住她单薄的身躯。 琼枝身子战栗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平静,如一条砧板上的鱼,任凭他宰割。 薛彻呼吸平稳,注视着怀中紧闭双眼的人儿。 榻前烛火摇曳,跳跃的火光透过层层纱幔投射到琼枝的面颊上,朦胧了她的五官,给她整个人罩上一股不可名状的悲情。 薛彻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握住她掖着被角的双手,紧紧扣上。 “琼枝,你信命吗?就像六年前你遇到了我,注定命不该绝。如今你腹中有我的骨肉,是不是也如那日我们所求姻缘一样,是此生注定?” 琼枝依旧闭着眼,语气无半点波澜:“……我早说过,那是假的。” “那又如何?我当真了,琼枝,我是真心想要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掌心粗粝的伤疤摩挲过她纤瘦的手背,琼枝眼睫轻颤。 “从前我说,你姻缘线浅,克母克妻,才是真的。” “薛彻,就当是为我好,为我腹中的胎儿好,你放过我吧。” 身后薛彻的呼吸一滞,他加重了手上力道,不死心地开口:“是因为我母亲么?那是她咎由自取!什么克母克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琼枝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抽出他手中紧握的手,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 “无论如何,这一次我都不会放手。” 薛彻的温度再度从身后裹上来,他轻叹一声:“你也乏了,早点歇息吧。” 44. 安好 新春将至,整个瞒城都沉浸在节日来临的喜悦之中。 街巷间早早挂起了朱红的灯笼,家家户户洒扫庭除,换了新桃符。 偶有孩童追逐嬉闹,笑声清脆,透过一墙之隔传入琼枝耳中。 她只着一件单薄中衣,赤足站在后院的雪地中,仰头望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自她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后,却像是坚定了什么似的,一次又一次从窗户翻出,赤足踽行在雪地中。 就像是,对薛彻无声的抗议。 又一次被人发现过后,琼枝很自觉地走回屋内,坐在榻上静静候着薛彻。 得到消息的薛彻命人重新在屋内点燃了安神的熏香,余烟袅袅上升,不一会儿整个房间都弥漫着微醺的香气。 他披着满身风雪走进锁青苑内,脱下肩上的大氅随意挂在门边的木桁上。 他阔步走到榻边,很自然地抬手撩起琼枝洇湿的裤脚。他将火盆拨近了些,将她那被冻得通红的双脚放在自己怀中,轻揉她的足底。 直到她的双足渐渐恢复了血色,薛彻才长舒一口气。 “就算你再对我不满,也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他说着,忽然抬眼,琼枝默默转过头去,不与他对视。 薛彻也不恼,兀自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按揉着琼枝的脚底,状似云淡风轻地提起: “……再过几日就是春节了。还记得吗?当年我还年少的时候,因为怕街市里人多走散,你拉着我的手穿梭在各个小摊之间。你还在木牌上祈福许愿,就挂在菩济寺门外的那棵大树上,你还记得吗?” 琼枝面无表情:“……” “今年新帝即位,大赦天下,想必春节会比昔日更加热闹,到时候火树银花,灯火如昼,我带你一齐去街上逛逛。还有菩济寺……还记得当初求姻缘时我们抽到的上上签吗?也顺道去寺里还愿,如何?” 琼枝终于忍不住打断:“薛彻……我早就说过那是假的……” “这世间真真假假,又有谁能参透?” 薛彻开口,语气几近偏执:“假作真时真亦假,就算签是假的,假戏真做有何不可?” 琼枝不再开口,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纱帐上虚无一点。 纱影重重,珠帘垂幔,缥缈如烟。 薛彻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言语,自顾自地继续道:“那就当你应下了。” “薛彻。” 琼枝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前一瞬伸手拉住了他的袖角,唤道:“子晟。” 薛彻闻言,心中陡然掀起波澜。 这是她回到薛府后,头一次唤他的字。 他掩饰不住内心的惊喜,转身坐回榻边,伸手握住琼枝的手:“嗯,我在,怎么了?” 琼枝缓缓抬眼,目光注视着面前人的眸子,蓦地嗫嚅着,声若蚊呐:“……我想见见春生……和蓝冶。” 薛彻微微皱眉,故作未闻:“什么?” 琼枝闭了闭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再度开口:“我说,我可以答应和你一起过节。” 她深吸一口气,喉咙像是被一双手死死扼住,呼吸艰难:“让我亲眼看到,你答应过我的事情,没有食言。” 薛彻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展颜笑开。 “好,我答应你。只是……我也希望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 他说着,将手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我知道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也知道你不待见他,如果……如果这个孩子让你觉得痛苦,亦或是难以忍受,那就不要了。” “琼枝,这一切都是我错了,只要你能够好好的,我什么都听你的……至于这个孩子,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不会阻拦。” 琼枝无力开口,不答反问:“薛彻,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不等薛彻开口,她兀自说下去。 “残忍,冷血,六亲不认?” “是,这都是我。” 琼枝凝视着他的眸子,一字一顿:“我的确不是良善之辈,可我肚子里的,是我的骨肉。我想如何,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我会竭尽全力保下他,不是为了你,只是……觉得这样对他,太不公平。”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薛彻整个人怔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他喉结滚动了一瞬,那双惯常阴翳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攥着她手的指尖也在不可自制地发颤。 “你的意思是……你……接受这个孩子了吗?” 琼枝垂下眼眸:“既是我的骨肉,便也由我来护。只是……你若是还像从前一般将我如牲畜般圈养起来……” 她说罢,略一停顿:“你知道的,我疯起来,保不准自己会做出什么。” “好……好……我都答应你……” 下一瞬,薛彻猛地倾身向前,一把将琼枝整个人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自己的骨血中。 “琼枝……” 他将头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得发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双手紧紧桎梏住她的,他不敢放手。 琼枝,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承认,是他离不开她,是他不能去她。 是他爱她,胜过世间一切,胜过自己。 ----------------- 瞒城城南,一条不甚起眼的巷子深处,蓝冶的医馆又重新开了张。 听闻蓝大夫回来的消息,街坊四邻和几个常年找他瞧病的熟面孔,瞬间将不大的铺面挤得满满当当。 “蓝大夫!您可算回来了!” “可不是嘛!这几个月您去哪儿了?我们还当您不回来了呢!” 蓝冶将药箱搁在柜台上,挽着袖子笑着应道:“家中出了些变故……出去走了一趟,耽搁了些时日,劳各位挂心了。” “变故?” 一个拄拐的老翁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是家里人的事儿,还是您自个儿的?” 蓝冶手上的动作一顿,旋即摇了摇头。 “不是……是朋友。” 他没有多说,众人也不便多问。 见他人全领全尾地回来了,众人便也放了心,三三两两散开,井然有序地排队瞧病。 医馆里又热闹起来,仿佛和从前并无二致。 直到门口传来一道轻呼:“薛家主!您怎么……” 正低头抓药的蓝冶听到这个名字,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并肩站着的两个人身上。 只见薛彻一身墨色狐裘,身姿挺拔,面上带着那副惯有的笑。 琼枝被他紧紧攥着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大氅裹得严实,只露出连萼般小巧的脸蛋。 蓝冶的视线在两人相握的停留一瞬,不动声色地挪开。 薛彻率先开口,佯装客气:“蓝大夫,别来无恙。” 蓝冶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眼来,面色平静:“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薛家主有何贵干?” 薛彻微微一笑,将琼枝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登门,是想烦蓝大夫,帮我夫人开些固神安胎的药物。” 蓝冶闻言浑身一僵,微微挑眉:“……你夫人?” 他缓缓 抬眼,目光越过薛彻,落在琼枝身上:“薛家主何时另娶新妇了?倒是不曾听闻。” 薛彻闻言一噎,欲盖弥彰地抬手,捂嘴咳嗽: “是什么另娶新妇,我心所系唯有琼枝一人。我与夫人两心相连,城中有关我们的流言皆不可信,不过是他们夸大其词,胡编乱造罢了。” 蓝冶眉头紧蹙,目不转睛地盯着琼枝:“是你的意思?” 琼枝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毕竟是我的亲生骨血,无论如何,能保则保。” 蓝冶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长叹一声,转身去开方子。 铺子里再度安静下来。薛彻双手环胸站在门口,不急不躁地等着,目光近乎贪恋落地在琼枝低垂的眉眼上。 待蓝冶抓完药,薛彻下意识伸手去接,不曾想药包另一端猛地被人捏住。 他抬眼,二人隔着一叠药包对视。 蓝冶的目光冷而沉,语气压得极低: “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论你用什么法子让她回心转意。我警告你,别做伤害她的事。” 薛彻对上蓝冶的目光,笑容淡淡:“放心吧,我疼她都来不及。” 话罢,他一把将药包抽过,转身将琼枝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走了。” 琼枝被他牵着,经过柜台时脚步停顿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朝蓝冶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蓝冶站在柜台后面,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 他拂了拂手,转身回去招呼下一个病人。 ---------------- 城东的集市上,人声鼎沸。 沿街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将本就不宽的巷道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极不起眼的靠墙根的角落里,有一个卖绣品的小铺。 铺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样绣品,荷包、帕子、扇套、香囊,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在一众粗制的年货里格外扎眼。 铺主人是一个年轻姑娘,头发挽得利落,露出一张干净的脸蛋。 赫然是春生。 琼枝站在薛彻身侧,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春生正低头给客人介绍自己的绣品,动作利落,说话爽快,和从前在薛府里那个战战兢兢的小丫鬟判若两人。 琼枝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唇角弯起一抹轻微的弧度。 “她在城郊的一个小村庄租了间屋子,开了间铺子,平日里绣些东西,每逢赶集过节就进城来摆摊。” 薛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刚好够她听见:“这丫头日子虽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缺什么。” 琼枝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走吧。” 薛彻低头看她:“不上去打声招呼?” 琼枝摇了摇头。 “不打扰她了。” 她迎着风开口,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如今的日子来之不易,知道她过得好,便足够了。” 薛彻不再多言,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边碎发,与她并肩往街的另一头走去。 在他们转身的那一瞬,正忙着整理绣品的春生忽然抬起了头。 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她的目光越过面前攒动的人头,穿过层层叠叠的喧嚣,落在街对面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铺子前有人来问:“姑娘,这个香囊怎么卖呀?” 春生低下头,飞快地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再抬头时,那两道身影已经淹没在人群里,再也寻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扬起脸,笑容灿烂。 45. 溺雪 华灯初上,火树银花。 瞒城西市长街上人声鼎沸,整座城中一派热闹非凡。明亮的街灯与天上的群星遥相辉映,流光溢彩,光怪陆离,一时不知天上人间。 薛彻紧紧牵着琼枝的手,漫步在人群中。 她被薛彻用大氅裹得严严实实,覆面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眉眼。 周遭的欢声笑语、敲锣打鼓声,模模糊糊地传到她耳中,如真似幻。 薛彻在她身侧并肩走着,手攥得很紧,掌心处的旧疤偶尔擦过她的腕骨,粗粝而温热。 他忽然在一个小摊前停下脚步,扭头看向琼枝:“你看。” 琼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老者正坐在小摊前捏糖人,手法娴熟,一匹糖马在他手里活灵活现。 薛彻从怀里摸出铜板,买了一个糖人塞进她手里。 “我看……别家的小娘子都喜欢糖人。” 琼枝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糖兔,毫不犹豫咬下一口:“我年少时也曾喜欢,味道不错。” 薛彻闻言来了兴致:“当真?不妨让我也尝尝?” 话音落,他不顾周遭旁人的目光,俯身凑到琼枝跟前咬了糖人一口。 唇角沾了些许糖浆,他轻轻舔过:“嗯,是挺甜的。” 琼枝面色一凝,将糖人一把塞给薛彻:“你自己留着吃吧。” 她转身就往前走,薛彻怔愣一瞬,旋即追上来:“诶,我开玩笑的,要不我再给你买一个?” 琼枝不堪其扰,干脆说道:“不用了,我已经不再年少,也不喜欢糖人了。” 沉吟片刻后,她再度补充道:“其实,糖人是我年少之时,蓝冶最喜欢用来讨我欢心的。” 薛彻闻言一顿,脸色蓦地沉下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两人一言不发往前走了一段,街角飘来一股熟悉的甜香。 薛彻脚步一顿,拽着琼枝拐了个弯,来到街角处的一个铺子前。 “是刘记糖酥。” 他回头,看了琼枝一眼:“除夕夜,没想到还能买到这家糖酥。” 琼枝站在铺子前,目光落在案板上那摞整齐的糖酥上。 酥皮金黄,上面撒着细密的白芝麻,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琼枝怕苦,无论是年少时亦或是现在,她都喜食甜食。 从前,为了哄她喝下黝黑苦涩的汤药,薛彻每天一早便会去道城南,专门给她买这家糖酥。 酥皮入口即化,每每喝完那难以下咽的药,她都得赶忙用糖酥镇镇苦。 意识回笼时,薛彻已经买了一包糖酥,用油纸包着。他低头取出一块,小心翼翼递到她唇边。 琼枝朱唇紧闭,斜眼看他。 薛彻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没有收回去。 他固执地举着那块糖酥,眼睛紧紧盯着她,目光带着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 琼枝心下一动,终究是开了口,将那块糖酥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漫开,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一切仿佛都和从前一样。 琼枝嚼着糖酥,一时有些恍惚。她抬眼,目光落在街角一盏摇晃的灯笼上。 在她身后紧跟着的薛彻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我方才一直在想,或许……我确实该给你个名分。” 琼枝也不回头看他一眼:“你想给我什么名分?” “当然是……我的妻。” 琼枝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周遭明亮的灯火映照在薛彻脸上,把那双惯常阴翳的眸子照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开口,似乎有些迟疑,但语气诚挚:“琼枝,我会娶你。” “我们将当初未完的婚礼完成罢,一切照旧,都按照你的喜好来。我允诺你,此生只会有你一个妻子,我想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口中的糖酥彻底咽下,琼枝声音平淡,字字清晰。 “我不要。” 薛彻闻言,整个人登时愣在原地。 他喉结滚了滚,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可最终都没能说出来。 薛彻别开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琼枝余光瞥见他肩膀绷得极紧,连攥着油纸包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琼枝干脆从他手里夺过包着糖酥的油纸,抬起下巴示意薛彻看向别处。 薛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是街边的一处小摊,围观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那小摊是个竞射的摊位,棚顶挂着一排红灯笼,最顶上悬着一盏莲花花灯。那花灯扎得精巧,花瓣层层叠叠,灯芯透出来的光晕柔和得像一捧月光。 摊主扯着嗓子大喊:“十文钱一箭!射中靶心三次者,即可赢得那盏莲花灯!” 薛彻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低迷的情绪中拽了回来。 “……喜欢那花灯?” 他带着琼枝在旁边的茶摊前坐下,要了一碗热茶,让她稍作等候。 “你先在此处歇着,我去去就回。” 琼枝捧着茶碗,低低应了一声。 薛彻这才转身,一头扎进拥挤的人潮中。 他几步来到摊前,肩背挺阔,高挺的身量在人群中极为扎眼。 他取弓搭箭,动作利落,一箭正便中靶心。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鼓掌声此起彼伏。 之后两箭,他几乎没怎么使劲,箭羽轻轻一颤,依次又中红心。 围观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怔愣半晌才喧嚣着叫好。 摊主愣了半天,才把莲花灯取下来,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 薛彻捧着那盏花灯,唇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他从怀中摸出几两碎银丢给摊主:“多谢,不用找了。” 话罢,他转身从人群中挤出,快步走向不远处的茶摊。 “琼枝——” 话音未落,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茶摊前那张矮凳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琼枝的影子? 花灯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半圈才堪堪停住。 薛彻站在原地,周遭所 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退远了。锣鼓喧天声、嘈杂吆喝声、孩童嬉笑声、百姓闲聊声,在这一瞬全然变成了嗡嗡的噪音。 耳边什么也听不见……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无数念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她走了。 她又走了,又一次…… 又一次把他一个人丢下。 又……为什么要说又? 薛子晟,你真是可怜至极。 不……不对,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她…… 对,要找到她。 薛彻恍然回神,猛地转身,目光飞快地扫过周遭的人群。 身旁众人无一不用异样的眼光看向他,却没有一张脸是他所寻找的……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闷得发紧。 他瞬间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上了那么多次当之后依旧对琼枝不设防。 他分明早就能看出她的不情愿,可他还是选择了放任。 他抱着那一丝侥幸,相信了她。因为害怕惹她不快,让她本就不稳定的情绪崩溃,所以这次出行他没有带任何随从暗卫。 薛彻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脚步踉跄着,漫无目的地往在长街之上横冲直撞。 可现在想这些已然为时太晚,他知道。 要找到她……找到琼枝,将她带回薛府。 ……然后…… “琼枝——!” 他呼唤着她的名字,但声音很快便被热闹的喧嚣吞没。 没有人回应。 他又接连喊了好几声,嗓子像是被砂砾堵塞,嘶哑而干涩。 他手中还捧着那盏做工精致的花灯,只是莲花花瓣不知何时碎了一角。 找到她之后……然后呢? 将她继续关起来,用锁链禁锢她的双脚,就像从前那样? ……不可以。 薛彻猛地停住脚步,脚下虚浮一瞬。 他突然意识到,就算找到了琼枝,他也依旧不能对她做什么。 无法再囚禁她,伤害她。 因为他害怕,害怕她寻死轻生,他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 要不就不找了吧,薛彻。 他低垂着头,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不找了。 无论她作何选择,都放任她去吧。 这个念头只生在那一霎,但瞬间就填满了薛彻的整个大脑。 他几乎是悲催地接受了自己无法将琼枝留在身边的这个事实,一如他无法掌控她。 他伫立在街道中央,身侧人来人往,他却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行尸走肉。 周遭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变得无比陌生。他抬头看向苍茫的天空,细碎的雪花依旧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 他轻眨眼睫,有零星一两点雪屑坠入他眸中。 雪花悄然落了他一头一身。 就在他哀莫大于心死时,身后骤然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呐喊。 “走水啦!快灭火啊——!” 46. 焚心 “走水啦!快灭火啊——!” 薛彻被这道嘶吼声陡然拽回思绪,他猛地回过神来,恍然回头。 不远处的绸缎庄方向,浓烟滚滚升起,火光从铺子的窗户里窜出来,把半条街的灯笼都映成了暖黄色。绸缎本就最易起火,火势蔓延得极快,旁边连着好几个铺子,转眼便连成漫天火龙。 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先一步冲了上去。 火势浩大,庄中绸缎、木架、油彩燃成一片,烧起来的气味呛得人呼吸不上来。浓烟裹着热浪往外涌,隔着一整条街都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 火舌从一扇窗窜到另一扇窗,照亮了半条街,也照亮了薛彻煞白的脸。 身旁似乎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也有人扛着水桶往火上浇,可面对这熊熊大火却只是杯水车薪。 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浓烟遮天蔽日,将围观的人群纷纷逼退。 街边有人大喊:“这可如何是好!里头还有人——” 有人立刻补充:“好像是个穿青裳的女子,好像没出来呢!” 薛彻浑身一僵。 穿青裳的女子…… 脑海中猛地掠过今日出门之时,他亲手替她拢好的那件那件青色大氅,颜色样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片火海,瞳孔骤缩。橘红色的火光翻卷着,叫嚣着,吞没了整个铺子的梁柱和货架。 “……琼枝?” 他嗫嚅着开口,声音带着一股自己都不曾觉察的颤抖。 他猛地拔腿冲向燃烧的铺子,热浪扑面而来,浓烟灌进喉咙,将他呛得剧烈地咳了几声。 但他没有后退,依旧艰难地往火光中走。 “琼枝!你在里面吗!琼枝——” 没有人应声。 回应他的是梁柱断裂的巨响,以及火焰舔舐木板的嘶嘶声。 身旁两个摊主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拽:“薛家主!您不能进去!里面要塌了!” “放开我!” 薛彻用力挣扎,但身后两个人死死拖着他,将他往后拽。腿下猛地一软,薛彻脱力般跪在地上,有零星几点火星扑面而来,漂了他几缕头发。 “琼枝!琼枝——” 琼枝,方弱柳。 他的琼枝,他的爱人,他求而不得的珍宝。 她明明生得一副那样姣好的面容,却葬身火海之中,死得那样凄惨。 “这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他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和烟灰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这是报复对吧……让我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他后悔了。 后悔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求着将她带出来。 后悔将她从偏远的墨城带回来,强行留在自己身边。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薛彻?你做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薛彻浑身一顿,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目光触及那人斗笠下的面庞时,薛彻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她。 真的是她。 她还活着,她回来了。 琼枝一袭青裳,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肩上的大氅完好无损,似乎是刚从人群里挤出来,头顶的斗笠微微歪斜。 她抬手撩起斗笠一角,目光直直落到薛彻身上,眉头微蹙,似乎是被烟熏的。 “此处火势浩大,这是在做什么!薛彻,你赶快起来!” 琼枝说着,伸手去握住他的手肘。 薛彻猛地抬手,反手握住琼枝纤细的手腕,瞪大了眸子死死盯着她:“你方才……去了何处?” 琼枝不明所以:“那边人太多了,我挤出去透了透气,你这幅模样是在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好久……我差点就以为……以为……” 他猛地哽住,再也说不下去。琼枝微微歪了歪头,俯身对上他的目光。 “你以为什么?” 薛彻看着她,好似被抽走魂灵般,一动不动。 铺子里的火还在熊熊燃烧,浓烟在他们身后翻卷,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双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有风裹挟着一股热浪袭来,琼枝下意识抬手挡在面前,连连后退几步。 下一瞬,薛彻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他的力道大得离谱,好似要将她的血肉嵌入自己的骨髓。他的手摩挲在她的背脊和长发,像是在确认,确认她是真实的,确认她真的还在。 她还在,还在就好,还在就好。 “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竟莫名带着一抹哽咽:“我还以为你……” 琼枝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却没有挣扎。她偏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不远处那团渐渐被扑灭的火,又落在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街市上。 “薛彻。” “嗯。” “我有些乏了。” 薛彻没有松手,将脸埋得更深。 “那我们回家吧。” “回家?回哪个家。”琼枝苦涩一笑:“薛彻,我没有家。”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于我而言,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薛彻牵起一个笑容,捧起琼枝的脸,隔着那层单薄的纱幔,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莲花灯碎了,下次,我再给你赢一盏。” “我们回家吧。” ---------------- 两人回到薛府时,夜色已深。 府中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地挂了一排,在风雪里晃来晃去,映着门前的石狮子。廊下贴了新桃符,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鞭炮硝烟味。 下人们大多被遣去守岁了,府中静得出奇,只有檐角的银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薛彻牵着琼枝的手一路穿过回廊,径直走进锁青苑。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琼枝在榻边坐下,解了大氅,摘下斗笠,放在膝上。 薛彻拧了帕子凑上前来,动作轻柔地为她一点点擦着脸颊和鬓角的灰尘,而后握着她的手,慢慢替她一根根擦拭着手指。 做完这一切,薛彻缓缓起身,嘱咐琼枝稍等他片刻,而后转身离开。 再次回来时,他手里已然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是她从前风寒时他常熬来给她驱寒的。 薛彻侧身坐在榻沿边,一勺一勺喂她喝着姜汤,两人沉默着,没有人开口打破着难得的静谧。 直到一碗姜汤见了底,薛彻把粥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又转身出去 ,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他蹲下来,把木盆放在她脚边,伸手去握她的脚踝,一如多年以来他每日都会做的事一样。 可此时面对薛彻,琼枝的脚却下意识往后一缩。 薛彻的手停了一瞬,却没有收回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逼迫,亦没有从前的冰冷阴鸷,他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接一瞬,琼枝眼睫轻颤,竟从他眼底捕捉到一抹近乎哀求的情绪。 琼枝轻叹一声,终究没有再躲。 她把脚放进盆里,水温将将好,是她习惯多年的温度。 “琼枝,我为你濯足。” 他半跪在榻前,将手探进水里,托着她的脚后跟,指腹带着薄茧,一下一下按着她的脚掌、脚心。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屋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薛彻用帕子擦干,将她的一双脚拢在掌心,低头凝视她脚腕处那两处狰狞的旧疤。 然后他松开手,双膝一弯,在她膝前径直跪了下来。 琼枝垂眼看他。 薛彻仰着头,烛火在他身后摇曳不止,将他那张硬朗俊美的脸照得晦暗不明。那双犀利惯了的眸子里没有往日的阴翳和势在必得,只有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近乎无措的温顺和乞求。 “琼枝。” 他嗫嚅着开口,声音轻颤:“……你想要离开我吗?” 琼枝眉眼低垂,神情冷淡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如果你想走……” 他喉咙滚动一下,像是把什么硬生生吞回去,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艰难说道:“我会答应你……只要你想要,我都会去满足。你想去哪里都行,我不会再派人跟着你,也不会再把你捉回来,我……” 喉头猛地哽咽,薛彻深吸一口气,才得以继续说下去: “只要你好好的,好好活着……我可以为你,付诸一切。” 琼枝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濒临崩溃的神情,轻声开口。 “那你呢,薛彻。” “你想要我离开吗?” 薛彻喉头猛地一噎。 他没有回答,他不敢回答。 他只是仰头跪在那里,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叫人看不透彻。 嘴唇几度启合,他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琼枝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紧锁的眉头:“告诉我,你想要我如何。” 薛彻沉默良久,猛地闭上眼。 再度睁眼时,他眼中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我想……与你成婚。” “我可以把薛府的一切都给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要你做薛府的主母,做我的妻,做我此生唯一的爱人。” 琼枝低头看着他,倏地扯了扯嘴角,轻笑。 “我不想当薛府主母。” 薛彻的瞳孔骤缩,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蜷缩起来。 琼枝微微往后倾身,抬脚踩在薛彻的一侧肩膀。 “我要当,薛家家主。”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薛彻怔在原地,脸上满是茫然不可置信。他跪在她膝前,仰着头,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一句:“什……什么?” “我说……” 琼枝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他:“我要做薛家的,一家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