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怪的祂们》 1. 裂变爱人(一) (一) 皮肉撕裂拉扯。 又潜伏在钥匙扭转的声音下。 门开了,从外头进来的人把热风一下子带了回来。 下午五点,宿舍里却黑沉沉的,厚实的遮光帘几乎全阖着,只有腾翻的热浪吹掀帘面时,才有光线钻进这间南向宿舍的地板。 “太热了吧……” 舒晓刚打完球,身上还有滚烫的热意。他只顾着把外窗和阳台门关上,根本不管因此半开的窗帘,空调直接开到20度。 他动作很快,两手一掀,无袖背心和短袖都脱了,随意地挂在椅背上。年轻紧实的腰肌残留着细细汗珠,比起被晒到的地方,腰部白皙细腻,几道线条代表着锻炼得恰到好处的肌肉。当他弯腰的时候,这些线条就肆意地生长,鲜活得富有生命力。 舒晓很快从衣柜里抽出全套换洗的衣服,柜门也没合就去冲澡。 大概十分钟后,舒晓再出来,室温已经降下来了。他发梢和皮肤上还有一些没仔细擦干的水珠,和冷空气相遇后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小疙瘩。这感觉爽得不行,舒晓一边打颤一边用毛巾擦半湿不干的头发。 “舒服——” 他一回头,临床的拉帘无声无息地开了,露出坐着的人的半张脸。昏暗的空间里,对方幽深的双眼俯视着舒晓。 舒晓恍然,哪里是没人,是他根本没注意到。 “抱歉,关行。”舒晓说,“我吵到你睡觉了?” 他态度积极诚恳,是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笑容,偏还在懒懒地擦着头发,好像在人际关系上从不失手。 空调冷风直吹着窗帘,半卷半掀,光影在两人之间分割。床上的人隐匿在黑暗中,舒晓站在下面,只能看到对方分明的下颌棱角。 关行还在看他。 过了几秒钟。 “没有。” 很惜字如金。 “没有在睡。” 关行随后的这句话,才让气氛缓和不少。 舒晓笑了笑:“那我把窗帘都拉开了?”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手点了下关行的方向,“窗帘要吹着你的脸了。” 没有反对,就是同意。 舒晓喜欢亮堂堂的光线,他“唰”地一声拉开窗帘,回头,床上的关行面朝着光,冷峻甚至阴沉的脸在今天显得有些异常——凌乱的头发,紧抿的唇,还有薄红的脸色…… 关行踩着楼梯下到一半,额头突然被碰了下。 一瞬即分,久旱逢霖,又饮鸩止渴。 “好烫。” 主动的人不负责善后。舒晓自顾地抚了下手面。 “你发烧了哦,学弟。” 关行甚至还站在楼梯上,直勾勾看着舒晓转身去找空调遥控器,把空调调高到27度。 他的后背暴露出来,刚换上的衣服还有折叠的折痕,折痕只能算大体整齐,依然有小部分歪斜,暴露出他并非仔细的人。而衣服下面,是浴室热气蒸腾过的□□。 体温是表面,血液埋在体温下面,朝气蓬勃,温暖极了…… 背后目光如炬,舒晓只好转回头来。然而生病中的舍友依然沉沉地看着自己,目光相撞也都不带闪躲。明明生着病,那双浓黑的眼睛却更幽深了。 “怎么这样看我?” “没有。”关行否认得很快。 可他直视着舒晓,这句话又可信度为零。 他沙哑地,像一个即将故障的机械。 “没有,生病。” “是吗?” 舒晓笑了笑,手背触摸额头时的滚烫仿佛还留着,关行怎么可能没病? “要我陪你去校医院吗?不用不好意思,我们是舍友哦。” 舒晓这间宿舍一直空一个位置,关行是今年新搬进来的学弟。半途插入加上沉默寡言,让关行和宿舍里其他人的关系平平。 关行没有回应,舒晓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表情,到底是犹豫还是不屑。 “好吧。” 舒晓也不勉强。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话题,舒晓就坐回自己的位置玩手机。 在他身后,关行伫在原地。他忽然在自己手臂上抓挠,力道重得仿佛要撕下来一块皮。 他转身进了浴室。 日头西斜,舒晓玩了一会手机后打算早点去吃饭。今天是周末,不管是食堂还是校外,饭点人肯定不少,舒晓不想到时候人挤人。 …… 关行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出来时宿舍已经静悄悄的。 舒晓走了。 关行垂着眼,从表情上难以揣摩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他原本看上去像是发烧的病态已经完全消失,重新变回森白的脸色。 他身后,浴室的门发出砰砰的细微动静。没有第二个人的宿舍里,这个声音越听越明显,越让人心里发怵。 但他完全不管,反而伸出手指在自己嘴角旁往上扯了扯,模仿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突然,他自己桌面上的东西吸引了关行的注意力—— 那是一盒感冒药,还有一瓶没拆的矿泉水。 关行没有这些东西,只会是舒晓的。 关行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收了起来。 拉开的窗帘、开启的空调,这些随着舒晓离开,被关行一一恢复原样。太阳已经落下去,屋子里更暗了,空调主机也渐渐没了声音,黑暗中,关行却依然毫不受影响地走到了舒晓的座位旁边,轻轻地坐下。 冷气抹灭了舒晓留在这张椅子上的温度和气息,关行需要无比专注才能感知到丝丝缕缕。 但还不够。 这对于关行只是饮鸩止渴。 所以他掐掉了冷气,杀死了阳光,关行觉得刚才一屋子敞亮的光线,都比不上舒晓笑起来阳光灿烂。 他刚才应该更积极一点回应舒晓的。 现在也不迟。 于是关行彻头彻脚换了一套新的衣服,而换下来的衣服,他也学着像舒晓那样,不怎么规矩地随意叠在椅背上。 下一秒,这些衣服消失了,像失去了宿体于是灰飞烟灭,变成了这个宿舍里随意一隅的微末灰尘。 关行出门去了。 …… 砰。 砰砰。 砰砰砰—— 门从浴室内开了。 关行再次站在宿舍里。 他捂住被挠得惨不忍睹的手臂,在黑暗中重新翻出舒晓刚才给他的东西。 感冒药撕开, 粉末直接生咽, 矿泉水瓶在手里握了很久,直接捂热了瓶身。 最后抿一口。 好了。 他吃完药了。 他该好了。 该轮到他出门了 …… 舒晓跑去吃炒粉 了。 学校附近的店大多数主打一个好吃不贵,舒晓现在吃的这家店就是,舒晓刚落座没多久,整间小店就坐满了人,还得要拼桌。 舒晓要的是一份加辣的炒粉,额外加一份鸭腿、一杯冰柠茶,吃得很过瘾,嘴唇被刺激得红软肿胀,期间来问他拼桌的女生忍不住一看再看。 舒晓从小到大被看习惯了,对于和陌生人的交流也总是随性。 “行啊。”舒晓直接说,“你们坐。” “同学,你这碗好吃么。” 舒晓吃着,抽空回答:“好吃啊,我点的中辣,你们看看能不能吃。” 打球很消耗体力,舒晓这会饿虎进食,一会功夫炒饭就已经见盘底,他正咕嘟咕嘟喝着饮料,一抬头,看到透明塑料门外的关行。关行似乎也发现了他,掀开一片片的塑料垂帘,从落日的热浪走到了冷气小店里头。 两个女生以为关行也要坐下,连忙要把包拿起来让位。 “不用,不用。”舒晓擦了擦嘴巴,“你们放着吧,我吃完了。” 说着,他起身抬腿就走,随手拽了下关行的袖子,就轻飘飘地把人拉走了。 …… 落日照在两人脸上。 舒晓被太阳扑面的余晖和热浪刺得眯眼,但看他身边的关行,冷峻的脸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我才刚进门。” “嗯?”舒晓惊讶,“你能吃这个?不可以吧。” 关行一顿。 “你真的想吃啊?” “没有。” 关行迅速否认。 “是看到你了。” “你好像经常打包这家,应该很好吃。” 说着,冷淡的脸露出一丝笑意。 真的有很多次吗?舒晓花了几秒钟回想自己从开学到现在到底打包了几次炒粉带回宿舍吃,才会被关行记得这么清楚。 舒晓嘴上说:“嗯,好吃,但是好吃的东西很多,还是要换着吃,不然就腻了。” 舒晓有很多朋友,也总是喜欢交新朋友,他对关行说:“你要是喜欢,等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吧,现在我们可以去吃别的。” 对待新朋友,舒晓愿意花时间陪病号再吃一顿饭。 他带着关行在小吃街走街串巷,显然对这一带好吃的如数家珍。 步速不快,像轻松的晚风。天将将暗下来,路灯还没开,天空是墨蓝和橘红掀翻的色盘,这会是夏天里最舒服的时候,仅剩的热意没有了热辣,只保存热情的标签。就像舒晓一样。 烫的,恰恰刚好的,吞含在口腔里,就像舒晓这会点的粥一样。 一大碗砂锅粥,主要是关行吃,舒晓也意思意思地尝一小碗,他主要是陪吃嘛。关行吃得很认真,一口接着一口,不像舒晓吃饭爱玩手机,只不过关行每舀一勺的间隙,目光都直勾勾地盯着舒晓的脸。 似乎在拿舒晓下饭。 小街对面的老式路灯昏昏黄黄,光折射在玻璃窗上,又透过玻璃投在黄色的木桌面上,除此之外,外面的世界似乎都是黑的、蓝的、灰的。 舒晓玩了一会手机抬起头,望着外头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不能再玩了,再玩就要近视了。 否则他怎么会错觉那边的阴影里站了一个人。 而且看身形和背影还像关行。 不过怎么可能,关行现在明明坐在他对面呢。 2. 裂变爱人(二) 舒晓喜欢一首歌,就一直单曲循环听;喜欢一家店,最近就隔三差五都要去吃。有了新朋友,就把所有的关注和热情都投掷在关行一个人身上。 关行周围似乎没有亲近的朋友,所以舒晓如潮水般的关注也给了关行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舒晓干什么,关行都会跟随。 即使分开上课,两个人的聊天框也陆陆续续置顶在舒晓的消息栏。 现在的舒晓觉得关行特别好,尽管话少,但关行总是静静倾听,眼神能做到全神贯注地只看着你一个人,再恰到好处地回应,不会让话题冷却。 舒晓旺盛的分享欲在关行一个人这里就得到了充分满足。 何况,关行的脸和性格都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舒晓以前还从来没有这样类型的朋友。 等到十月初,下了一两场雨,天气变得凉爽多了,只不过打球还是会出汗。 舒晓学的是经济,每周四下午的课表是空的,他有固定的球友,几乎每周这时候都会一起打球。 人高马大的一群男大,打完球总是聚在一起飓风摄入狼吞虎咽,但最近舒晓总是打完球半途跑路,这让其他男生有点不爽。 体科院的江崇一把勾住舒晓的脖子,拘着不让人走。 “喂小舒,什么情况啊。”说着,江崇不怀好意地凑到舒晓耳边,“还是有情况……?” 舒晓愣了下,反应过来江崇在说什么,失笑地连连甩头。 “没有,没有,好了你放开我,都是臭汗。” 江崇眼睛一眯,作势勒得更紧。 “臭汗?你香是吧——” 说着就要来闻。 舒晓有痒痒肉,根本禁不住这么搞,推了江崇一把,挣脱江崇的钳制。 江崇作势倒退了几步,捂着胸口:“啧,好美的人,好狠的心。” 舒晓喘了几口气才缓过劲来,骂道:“少来。” 不知是球打的,还是玩闹时候挣扎的,舒晓脸颊一片薄红,细腻的皮肤仿佛真的沁出香汗。舒晓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朋友总是会犯贱地逗他,夸他漂亮…… “我和舍友吃饭,就不和你们一块了。” “你哪个舍友?” 江崇眉毛一挑,挨个把舒晓舍友的名字报了一遍,显然不信。 “是刚搬进来的学弟。” 舒晓突然觉得江崇这样子很烦。 他的情绪没有掩饰的,立刻摆在脸上,薄红透着热气的脸冷淡下来。 “你问那么多干嘛。” 江崇桀骜的眉眼盯着舒晓看了会,突然嗤一声笑开,半垂着眼对舒晓说道:“没事,蛮问问,你玩去吧。” 舒晓懒得再和这家伙掰扯,正好抬头看到了球场外的关行。关行悄无声息地站在那,不知道看了多久,亦或者说等了多久。 “不和你说了,走了。” 舒晓头也不回地抛弃球友,朝他的新朋友奔去。 和一身汗的舒晓不同,关行干净清爽,只看那张冷峻的脸甚至觉得他周围凉意森森。不过关行的目光一看到舒晓,就变得温暖了许多。 舒晓掏出纸巾擦汗,关行更夸张,他把随身携带的手帕递给舒晓。 “用这个。” 素色的手帕比纸巾更柔软,关行做得太自然了,舒晓也就愣了下,接过去擦脸上的汗。 “谢谢,等很久了吗?” “今天走得比之前快一点。” 和舒晓不同,关行刚才是有课的,数学系的教学楼走过来的时间远不止这些时间。 “可以不用这么赶。” 关行看到舒晓擦完汗了,又自然地把手帕拿回来,叠整齐收进口袋里,根本没给舒晓开口说清洗的机会。做完这些后,他微微掀了下眼皮,嘴角同时有浅淡的笑。 “不是一起去吃炒粉吗?你说过,那家店饭点不好等位置。” 他说过么? 舒晓根本没印象。 相反,舒晓觉得关行对那家店特别念念不忘。 舒晓不由问:“关行,你是不是特别爱吃辣?” “没有。” 关行否认得毫不犹豫。 他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移地看着身旁的舒晓,轻声说。 “我只是很期待。” “因为你吃的时候……看起来很好吃。” 关行这张脸说这样的话,哪怕多烂俗,都听起来很舒服。 舒晓很喜欢这种被捧着的感觉,他贴过去,勾住关行的肩膀。 “关行,我一定是你最好的朋友。” 舒晓根本不等关行有什么反应。 “不然我怎么没有看到你对其他人这么说?” 关行顿了下,心里迟疑了一拍,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舒晓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沉默的他侧过头想看一眼舒晓,揣测他此刻的表情,可只看到舒晓弯弯的眉眼。 不等关行想明白,舒晓倏然松开了放在他肩膀的手,两个人又拉回了一开始并肩的距离。 “哦,忘了我身上有汗。” 舒晓笑说。 属于舒晓的气息变远了,很难才能捕捉到。关行原本的微笑卡顿了,像不合适的墙皮开裂,半剥脱地 关行倏然开口:“不是的。” “是香的。” 舒晓回头,正见关行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耳侧。 这种话配这种眼神,属实越界,超过朋友,也超过为人的得体。即使现在,他这样的目光被舒晓发现了,关行也没有改。日暮将黑,橘色的夕阳光照得人眼睛睁不开,关行的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仿佛永远不会被照亮,可满满地映着舒晓的脸。 舒晓和关行这样的目光对视上几秒钟后,忍不住先错开,毛孔有些发颤。 因为他发现,关行好像经常这样看自己。 不过舒晓觉得情况还不算危险。 毕竟 他的好朋友,只是喜欢这样看着自己而已。 “是吧。”舒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似的,嘴角挂着笑,“我的沐浴乳放在浴室层架上,你可以直接拿去用,看看会不会喜欢。” “不过不保证味道一样哦。” “曾经就有朋友也问过我洗发水沐浴露,甚至还问我用不用香水,试验了一阵子,告诉我味道还是不一样。” “嗯。” 关行知道。 因为他明确,那是舒晓身体里皮肉和血液共同形成的味道。 …… 最近有一波流感小高峰。舒晓运气很不好,和关行吃完饭回来没多久就开始不舒服,体温很快冲上了38度。 舒晓不敢随便洗澡,简单冲了下手脚,就躺回床里。 他对还要上晚课的关行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生病让舒晓的意识有些昏沉,他知道关行还没走,甚至可能还在看着他,但舒晓已经没精力管关行想干什么了。 舒晓很迟才听到宿舍门被轻轻阖上的声音。 关行应该是走了吧。但隐隐约约还在的目光,又是谁在看他?关行会这么无聊吗?假装走了但实际上还在这里。 舒晓睡熟了。 他灼热的温度,顺着吐息,把所有幽暗的、属于皮肉血液的那种气味呈现出来,在密闭的空间里扩散开。 他生病了。 人类生病会坏掉,但当身体机能濒临崩溃时,是他最香甜可口的时候。 秘密的视线,密密的视线。 站在舒晓床旁的关行和门外来的“关行”对上视线。 关行也感到血液沸涌。但他需要费力克制这种类似生病的感觉,否则“关行”们会在见面的那一刻就陷入自相残杀,那舒晓睡醒后,将迎来满地板祂们的残骸。 抑制欲望。 抓,挠,手臂漫长出一道道凸起的红痕。 但杀戮的欲望,分裂生长的欲望,包括了靠近舒晓的欲望,通通是难填的沟壑。 需要释放。 最起码需要代偿。 于是一个祂冲进浴室,在黑暗中找到舒晓用的那瓶沐浴露。 一泵,两泵,三泵……直到沐浴液滑腻腻充斥满手掌,又从指缝流出。关行满手都是,祂径直捂住口鼻,这些液体在祂的脸颊、鼻梁滑落,深深嗅吸,人工的芬芳灌进气管和食道。 关行注视着黑暗中的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背后,好像又是另一个马上分裂出来的祂。 好在类似舒晓的味道包裹着祂,牵引着祂,让祂还记得脸上的东西只是沐浴液,而不是自己剜过另一个自己的身体带出来的血液和碎肉。 感谢祂的冷静,让祂勉强还能隔着一块门板,勉强维持一个人类的外形。 关行照着镜子。 这张人类的皮囊…… 装也得给我露出舒晓喜欢的笑脸啊。 3. 裂变爱人(三) 第二天,舒晓还是有点低烧。 这次生病格外得不舒服,半梦半醒之间,舒晓一会觉得有许多炙热的肢体勒着自己,一会又觉得它们冷冰冰得像冰棍。 关行看舒晓恹恹的,站到他床边,主动说。 “想吃什么?” 舒晓趴在床栏杆旁,眼皮微掀:“你去买给我吃呀?”说着,垂下来的手从关行手中捞走了手机,点了两下。 “这家,猪杂粥。” 手机还到关行手里时,已经跳转到付款页面。 关行直接就付了。 “我扶你下来,先洗把脸,收拾下吃早饭,我先跟你去你教室。” “都扶了,干嘛不抱我。” 舒晓嘴唇上下一碰,蹦出的就是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关行顿了两秒,抬头看他的眼神游移不定,似是探究。 啊,忘了关行绝大部分时候是个听不懂玩笑的人机。舒晓真怕他再多想两秒就要心动不如行动了。 舒晓挪到床边,脚刚踩到踏板,一只手就捞过他的腰。 关行的速度比舒晓预想的要快得多。力气也超出舒晓的预计,舒晓轻飘飘地就踩在了地上,位置还正好是他的拖鞋。而他的腰也像被什么大型野兽的舌头用力地剌了一遍,即使关行的手已经放开,腰上还有挥之不去的感觉。 在舒晓发作之前,关行开口:“你说的。” 他微微低头,注视着舒晓的眼睛。 相处有一段时间了,关行基本摸透了舒晓的脾气,有时候还挺坏。和温柔体贴沾不上一点边。 舒晓扯了扯嘴,行吧。 关行谨慎观察完,确认舒晓没有真生气,周身的紧张才彻底散去。他让舒晓先洗漱,“我下楼去拿粥。”外卖存放点离宿舍还有好一段距离。 舒晓扭头,看到另外两个舍友,和他是同专业的同学,正贱兮兮地看他俩。 舒晓没好气:“看够了?也没见得你俩有来关心我。” 其中一个舍友修予文说:“这不是没机会。我们系草富贵的哟,住宿舍还有贴身男仆。” 过去,舒晓经常也和舍友互损,更过火的玩笑舒晓都没当真。这也是舒晓让人觉得没有距离感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舒晓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 “下次不要再这么说关行了。” “他会当真。” 修予文说我知道我知道,同时心里“哦——”了一声,关行是不会当真,他是美梦成真,已经享受起来了。 有时候他们甚至觉得这位新加入学弟舍友在冷霸凌除了舒晓以外的所有人。 …… 舒晓进到浴室,直接被迎面的香氛惹了个大喷嚏。仔细一闻,竟然是他自己沐浴乳的味道,一拎层架上自己的那两三个瓶子,全部都空了个大半。 感觉不是被偷用的,而是被偷吃了。 舒晓也懵了,最后在浴室里没待多久,就带着一身浓重的香味晕乎乎地出来。 外头,关行竟然已经回来了。鲜热的猪杂粥放在舒晓桌上,还打开了盖子,正散着热气。舒晓还看到了桌上有另一个袋子,里面是和他同款的全新没拆封的沐浴露。 关行垂着眼:“给你买的新的。” 走近,舒晓果然在他身上闻到了一样的味道,甜橙混着海洋调,但在关行身上,又多了更浓郁的琥珀旷香。 舒晓叹了口气。舒晓也不是没经历过相似的情况,同样一句话,对着这张脸,怎么都觉得关行的认错态度更好呢。 “嗯嗯,我猜到了,问题不大。” 说着,他坐下来。 “我饿了。” 吃了两口,他看着还伫在旁边的关行,想起其他舍友叫他贴身男仆的事,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吃了吗?坐下来一起嘛。” 关行嗯了一声,把他自己的椅子拖过来,危坐着。舒晓心里想,关行今天似乎话变少了,是他这两天太过分,还是关行太心虚? 忽的,舒晓目光一顿。 关行刚才出门的时候换了一件衣服吗?现在身上这件七分袖暴露出关行手臂上鲜红的抓痕。关行的皮肤是不晒太阳的那种白,这些抓痕在他手上显得格外狰狞。 注意到舒晓的目光,关行略微侧身遮挡。 “是过敏……” “偶尔会有,只是看起来比较吓人。”他一语带过。 说完,关行郁郁的眼睛看着舒晓,又轻声补道。 “你……不要害怕。” 他有什么好怕的?舒晓觉得睡了一觉起来,关行微妙得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像他们刚认识那会,拘谨、沉默。 作为朋友,肯定要关心一下的。 舒晓眼睛一眯:“你有事瞒着我。” 关行坐着,没说话。宿舍里其他舍友也在,走动间发出正常的声量,舒晓侧过身,靠近关行耳朵旁。 “又不说话了。” 痒痒的,啃咬着谁的心脏,还让其麻痹。 “需要憋这么久?你耳朵都红了。” 原始的、简陋的、没有经过进化与雕琢的心脏,拼了命地费力思考,现在应该怎么回答更好。可是没有最优答案,因为他不擅长。关行又觉得,像这样傻傻地被俘获也好。 吧嗒。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还差旋动的动作。 关行抖动了一次眼皮,目光扫向门口。他和门外的那个人似乎对视上了,然后默契地僵持着,谁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舒晓发现关行竟然敢当着自己的面走神,有点不爽了。 “怎么了?” “你看门外,外面有什么声音吗?” “又不说话了,我一直猜很麻烦的。” 门外的呼吸压了下来,越来越慢。屋里的关行耳边有着舒晓说话的内容和说话的温度,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了有史以来最自然的一个笑容。 这一次,是自己抢占先机,而另一个祂落后一步,所以只能阴暗躲在角落不敢现身。 “对不起。” 关行道歉成自然。 “原谅我好不好?” 关行抬眼,看着舒晓。 舒晓真是很难拒绝关行这张脸。 关行本来的诡异与沉默,都因为这个笑容消融了。 “好吧好吧。” 舒晓舀了两口,微微皱眉看着猪杂粥里的姜丝和葱花,他都备注了不要加,怎么还是给他放了。 关行敏锐捕捉到了舒晓的表情。 “下次不会了。我会再注 意的。” 这一轮的胜利者开始开窍,朝着游刃有余进化,于是变成了关行主动给舒晓挑猪杂粥里的姜丝和葱。 关行坐在他旁边,给他挑姜丝挑得很细致,不厌其烦,舒晓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一整碗粥。 而关行的碗里,盛着所有的姜丝葱花。 看舒晓吃饱,关行自动触发下一套流程代码,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去倒个垃圾。” 宿舍门被他直接阖上,舒晓的一点声音、一丝气味都吝啬。 宿舍门外地上,孤零零地放着另一份外卖猪杂粥。 关行弯下腰,捡起这份未被赏识的垃圾。 他轻声嘲弄。 “嫉妒的嘴脸不是应该老老实实藏起来?” 怎么敢光明正大出来。要是被舒晓发现了怎么办? 既然只能有一个关行,当然是祂们各凭本事,怎么可以有人直接掀桌,妄想靠争宠博得舒晓的偏爱呢? 关行必须只有一个人啊。 剩下的垃圾必须得处理掉。 …… 吃过早饭的舒晓又能活蹦乱跳了,他也不是那种犯懒的人,简单收拾了下就去上课。 接下来两天,关行对感冒尾巴的舒晓予取予求,舒晓指哪他打哪的程度。他们的关系从线上没有停歇的联系突破到了线下,关行开始出现在舒晓上课的教室外。 出现的频次高了,其他同学就说:“舒晓,最近总看到你这个舍友啊。你俩这叫什么关系?” 修予文浅犯一下贱:“这里还有一个舍友呢。哎——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男人就是喜欢新人。” 舒晓:“修予文,你修什么语文,修八卦去吧。” 说着,朝修予文勾了下手指。 那模样,谁都得稍微迷糊一下。 修予文磕巴了一下,假装戒备:“怎么了。” 脚却已经过去了,没有不上当的理由。 舒晓一笑,勾住舍友的脖子来了一击爱的铁拳。 “你这脸和关行比,登月碰瓷呢。” 修予文反击:“你又不找对象,这么颜控干什么!” “可是我会很开心。” ……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听到关行的问题,舒晓不以为然地侧目:“怎么了,等很久吗?” “其实我们直接在食堂碰头就好了,每次你走过来还挺浪费时间的。” “没关系。” 关行完全不觉得浪费时间。 只是舒晓的注意力在别人那,关行觉得心脏都被毒麻了。舒晓看到他了,但也不会马上出来,等待不会引起舒晓更多的偏心。教室里,教室外,他们聊得多开心啊,和他完全没关系。 关行半垂着眼,看着舒晓。 关行的眼睛狭长微挑,眼皮单薄,眼仁乌黑。眼皮这么薄,心思就这么浅,舒晓一眼就明白。 舒晓见过太多了。 哎,他实在是太好了,所以难免朋友们相互吃醋。 但是舒晓从来不惯着。 “哦,没关系——” 舒晓笑着。 “那我和别人聊什么也和你没有关系啦。” 舒晓不喜欢被人管着。 4. 裂变爱人(四) 舒晓这名字取得真好。 很多人起初认为他人如其名,晓风舒怀。但他本人,有时候令人又爱又恨。 他可以和你很好,又好像没把谁放在心上。 他就像吃情绪的坏猫,长爪子这勾一下,那勾一下,最后心脏七零八落,变成乱掉的线团。他就很开心。 他应该让人望而退却,或者幡然醒悟。 但有人执迷不悟。 关行几乎没有迟疑地接上:“所以,我做错了。” 他低沉自语,抬头求问。 “舒晓,我还有什么做的不对?” 舒晓看着关行,判断他到底是不是夹枪带棒地说话。可关行就是认认真真的,带着一点天然的、浑然的反应。他好像完全看不出舒晓的不好。 之前也有一些人像关行,把舒晓当作需要被全方面哄着的婴儿,接住他的任何情绪。 但关行是目前为止最自然的一个。 他似乎可以允许舒晓变得更肆无忌惮。 舒晓本来对于关行探听的厌烦一下子散去了。关行就是问问而已嘛。他高兴的时候,全世界都能从他的眼睛里分得一羹甜蜜。 “你太紧张啦。” “就当我刚才开玩笑吧。” 关行被舒晓的情绪搭载着,坐了一趟过山车。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但如果他做对了,奖励是不是只分给他一个人?不要再把笑吟吟的目光眼神分给别人。 这次,关行聪明地没有说出口。 …… 舒晓从小到大的朋友很多,他喜欢和不同的朋友体验不同的乐趣。而且他在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最近他和关行玩在一起,不代表没有其他人约他。 江崇:[出来打球,懒虫。] 舒晓:[不去。] 江崇:[什么感冒这么久,我去你那贴身照顾你。] 舒晓:[不想动弹,静的活动可以。] 江崇:[……比如?] 舒晓:[看电影。] 江崇:[蜘蛛侠?最近电影院还排什么片?我买票。] 舒晓:[不去。打算看旧的。看一群人追求城堡的故事。看不看?] 江崇:[???动画电影?] 把人耍了一顿的舒晓心情很好,他放下手机,把刚才对江崇说的话对安静在旁的关行重复了一遍。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看?” 舒晓的专业需要学习一定的历史,七拐八弯就导致他有点迷恋上看各种国家的电影,讲人性的,讲命运的,顺便适合浅装一下。但是一个人又耐不住性子看,就想找个人陪他。 关行扫了一眼舒晓放在桌上仍在弹动消息的手机,嘴角微翘。 “好。” 舒晓道:“不过得挑个修予文不在的时间看,他看电影一定要掰扯清楚,嘴巴说个不停,好烦。” 舒晓只喜欢看,看完不太过脑。上次在宿舍大家一起看一部西班牙悬疑片,修予文凌晨还要夜聊细节,舒晓第二天早八坐在教室里的时候简直想掐掉修予文脖子上那个东西。 如果是关行,关行大概就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看。 这样就很好。 听出舒晓的意思,关行冷不防说道:“那要去我家看吗?” “嗯?” 舒晓一愣,才知道关行原来是本地人。 …… 到周六只需要一场秋雨。 无所事事地睡了个懒觉,两个人在食堂吃了午饭,才到东门打车。 天阴沉沉的,似乎还有没下完的雨,马路边堆着上午清扫的枯黄卷曲的落叶。上车后,舒晓向车窗外看,看够了,就看回身边正襟危坐的关行。 关行单穿了一件黑色的中领毛衣,脖颈上深青色的血管静静地蛰伏,好像也在凉秋里冻住了。 他不说话,但看起来似乎有些,兴奋? 察觉到舒晓的视线,他疏长的睫毛轻微颤动,半侧过脸。 “嗯?” 舒晓嘻嘻笑笑:“你也经常这么看我。干嘛我一看你,你就这么敏感。” “对了,这条路我有印象。你住这附近?” 适时车停下了,两个人下来。附近是静谧的洋房街道,来的路上是热闹的市中心,悬铃木在道路两侧延伸,树下的沿街店铺有许多的昏黄光配咖啡香,游客在那拍照休憩。里面的住宅区则坐落着一栋栋清水红砖的小洋房,铁艺路灯在积水的小洼里投下一团团光晕。 一年多前,舒晓刚上大学时迷恋探索城市的新鲜,走过这片小有名气的拍照街区。 那个时候,舒晓抬起镜头拍照时,关行会就在镜头之外的某一处吗? 关行拉着舒晓在其中一扇铁栏门前停下,打开房门,请他进到他家。 正好天又下雨了。离门廊几步之遥,关行干脆地只撑一把伞,另一只手揽过舒晓肩膀。舒晓被他带着,迈进铁栅门里,他随性回头,载过他们的出租车尾灯已经渐远。 舒晓先是简单参观了一下关行的家。这栋二层洋房并不大,在阴雨天里甚至采光不怎么好,可是很适配看电影的氛围。 电影开始前,舒晓随口问了句:“你家人不在吗?” “嗯。我们不会一起出现。” 有点奇怪的回答。 舒晓理解为真正的富少爷,房子多得一家人随便分开住。 雨一直下,电影的情节也一直推进。舒晓戏弄江崇,把电影说得像个童话片,但实际上导演确实运用了卡夫卡《城堡》的大量意象,舒晓没有说谎。看之前,他查了一些资料,好奇这种扭曲的、迷茫的、压抑的欲望情感要怎么呈现。 但实际上看的时候,影片里分尸的血腥程度与性压抑的程度还是超出了十九岁男大的心理预期。 舒晓眨了眨眼,移开目光,他看到关行仍然面无表情,就和车上那样危坐着。既没有因为特效的尸蛆犯恶心,也不为女主角一步步从名作家妻子沦为风俗工作者的那些桃色片段诱惑。 正常人的反应,关行好像都没有。 电影打的大量红蓝欲望的光,从电影里,投射到电影外关行和舒晓他们的脸上。 舒晓戳了戳关行的手臂,冷冰冰的,像一座没生命的雕像。 雕像回过头,才有了鲜活灵动的气息。 “肚子饿了么?” 电影里角色在癫狂地纾解自己的欲望,导演在暴力炫技输出自己的创作观点,结果观众之一像一个绝缘体,只问舒晓这种每天都要问的问题。 舒晓有点费解。 < p>他现在又觉得关行作为朋友,似乎一点都没有自己的想法。 他强迫关行输出。 “你觉得这电影怎么样?” “嗯,和你一起看,很有趣。” 关行真心实意答。 电影里多少个鲜活的纠缠在一起的肉/体,在关行的眼睛里都是死的,缠得再怎么紧,在关行看来都是机械的活塞运动。唯一能够给他带来鲜活感的,真实在他身边。 舒晓觉得关行在敷衍,主要是这招甜言蜜语现在在他这不好使了。 “你没认真看。” 舒晓定罪。 关行沉默地疑惑了会。 “人终其一生追寻一座城堡,却永远无法抵达。” 片刻后,他复述一句电影台词,证明自己有看。 “那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前面说讨厌讨论剧情的人,这会却双标咄咄逼人。 电影还在放尾声,但两个人都没看了。 关键情节轮到他们了,关行觉得自己躯体里那颗心被挠得痒痒的,他喉咙滚动,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舒晓生动的、红润的,脸。 眼睛。 鼻子。 嘴唇。 “我有、也仅有唯一的索求,在我得到他之前,我永不停下,永远空虚,不是完整的自我,直到我来到这座我的‘城堡’门前,进入他,和他合为一体。” “我才是我。” 欲望才会满足,才会平息。 电影里炽热的欲望流动到了关行黑色的眼睛里,点燃了这个阴郁英俊的青年,也点燃了舒晓。 舒晓笑了,他伸手摸了下他觉得现在好朋友全身最漂亮的地方。 关行的眼皮滚烫,里面的东西好像满的要装不下溢出来,舒晓发现自己很喜欢关行这么看着自己。 “嗯——”他笑着思索,手指还在关行的眼皮上刮来刮去玩闹,“你的解读,野心还挺强的。没考虑过不能实现吗?电影里不是说了这是不能抵达的城堡吗?” “为什么?” 关行态度寸步不让,也真的不解。 人要为自己创造很多制约与规矩吗? “想要,不就应该得到?” 舒晓又觉得关行没认真看,或者是看不懂了。但这个时候,两个人贴得过分近,手肘与脸颊,呼吸与热意,舒晓变得慵懒又微醺,他就不计较关行此刻的刻板与较真。 “有一些东西是很危险的,有一些感情也是不伦的,不被允许的,所以才会被拒绝啊。” 舒晓的手指移到哪里,关行的头就微微偏向哪里。 像追骨头的野狗。 舒晓发现了,觉得有点好玩,有意逗关行。 可是,关行,他的好朋友,一点也不生气,真像一只乞尾求怜的狗,要人摸一摸,或者他尝一下。 “就是——” “就是什么?” 关行径直追问。 舒晓半躺在沙发上,快要滑倒下去了,关行去拉他,舒晓却顺着攀上他的脖颈,手从毛衣的领子摸进去。青色血管在发烫,在兴奋发抖。 “就是明知道不被允许,但尝起来依然好吃。” “就叫禁忌。” “关行,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5. 裂变爱人(五) 关行任由舒晓拽着自己下坠,一起倒向沙发,他最后稳住上身,不至于压到舒晓。舒晓倒着咯咯笑,恶作剧成功了在得逞。他的手还时不时抚摸过关行脖颈的血管青筋,关行乖乖给他摸。红色青色幻化为脖子的绳套,是他最好的训诫用品。 “我在想,你满意我的回答吗。” “满意我现在的样子吗。” 祂是欲望的产物,在欲望下周而复始地分裂。祂可以改变性格和能力,新分裂的祂可以更讨舒晓喜欢。但皮囊不会改变,祂只能在性格和能力上下功夫。 关行述与问句,可他的表情并不迷惘。舒晓觉得自己似乎可以要求关行,哪怕驱使关行做任何事。 最好的朋友都做不到这样。 “关行,你对我好成这样,只是想做我的好朋友?” 关行不置可否。 他以舒晓的标准执行,定义成朋友,完全可以。 舒晓歪头。 “可我们这样做,不是朋友。” 舒晓想推开关行的肩膀,却意外地没有推动。清瘦的关行远比舒晓想象得强壮,但舒晓一点害怕也没有。 “你喜欢我。” 舒晓笃定道。 关行默认人类的说法。因为舒晓是一个人类。 舒晓有很多朋友,但也仅限于朋友。爱会让友情变得不纯粹、不稳定,舒晓只想享受快乐,不想承担任何麻烦。目前为止,他依然可以在有趣的生活里收获满足,那么恋爱就显得麻烦。 但爱的确比友情增添很多刺激新奇。 这一次,关行让舒晓产生了“试一试”的兴趣。 从朋友变成恋人的关行,会变成什么样呢? 心动不如行动。舒晓勾着关行的脖子,两个人离得更近,上身几乎都倒进沙发。刚才推不开的人,手这么轻轻一勾就来了。 舒晓仰头,亲吻上关行的唇角。 笑吟吟问他。 “那你现在,进入你的城堡了吗?” …… 舒晓发誓他不是故意,挑电影的时候也是抱着剖析人性的想法来看黄色的。但现在,电影里的镜头成为了助燃剂。 两个人在沙发滚作一团,地板的马赛克花砖很凉,舒晓的膝盖有点痛,于是缠着木楼梯向上,陷进鹅绒被的大床。 高雅的艺术,纯洁的爱慕,最后还是要掺点黄的才刚好调和。 雨一直下,潮的,腻的,舒晓却干涸得要冒烟。他蹬了两下腿,关行把他从湿漉漉的床单里捞起来,喂他喝了一大杯水,舒晓才有空平复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滋润后的舒晓整个人红扑扑的,反观关行好像没事人一样。如果不是舒晓满身都感受过他揉捏的力度,可能会以为关行是个性冷淡。舒晓不服气,气血上头,一个翻身跨坐在关行小腹上。 “再来一次。” …… 平坦柔韧的肚子填满,又洗刷空瘪,最后被姗姗来迟的夜宵填满。 舒晓借了关行的一件长袖,挂着空档,懒洋洋地接受关行的投喂。吃两口,摸两下自家刚荣誉晋升的男朋友。 刚才很能发力的胳膊上有两道新鲜的抓痕,是舒晓受不了的时候挠的,在关行手上留下淡淡的粉印。 舒晓曲起膝盖,和自己大腿星星点点的印子对比了一番,用手指戳着关行的手臂,苦口婆心地教育道:“你看看我,再看看你,我对你多克制。” 关行闻言,跪在地上,掀开舒晓上衣下摆检查。 舒晓又痒又燥,捏关行的耳朵:“起来!” 关行像在拱巢穴一样留连不舍,他抬起头时,整张苍白的脸上,直挺的鼻梁上多了一道鲜红的压痕。 他没有任何修饰的语言,和他的爱一样暴露。 “你喜欢我这么做。” 舒晓发现关行就是太直白了。 吃饱喝足,加上体力消耗殆尽,舒晓有点困了,外头的雨一时半会不停,舒晓直接发了条短信,和舍友说他们今晚没回去。 “我先去睡,你收拾一下哦。” 舒晓心安理得地对男朋友丢下这么句话,上楼。 木楼梯踩着有沉闷的咯吱声,舒晓揉着腰,觉得自己现在就和脚下的这个老物件差不多。 老房子没有特意换过装修,楼梯的壁灯和二楼的顶灯都很暗,舒晓走得很慢,终于摸索到二楼的主卧。 拧动金属门把。 咯吱。 舒晓推门的动作停顿了下。 风吹响窗户,在呼啦一阵声响里,他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判断产生了错误,他似乎听到楼下门厅比他这里先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 咯吱,咯吱,轻微的脚步沿着楼梯向上。 又不见了。 舒晓定了定。 错觉吧。 …… 卧室里关行简单收拾过,但因为下雨,没有办法开窗通风,舒晓进来时卧室还有一些残存的味道。 舒晓等关行的时候,数了台灯的瓣数,数了玻璃窗的花纹,数困到闭上眼,关行都还没有上来。 那今天就算他先来暖被窝吧。 舒晓也没有硬等,卷着被子直接翻了个身,睡着了。 …… 关行把都是血的垃圾扔进杂物间,再把客厅收拾好,拎着垃圾袋和沾血的小刀去外头了一趟。 回来时,他身上有些湿,小刀上的血渍也被雨冲刷干净。 他现在心情很好,但刚做完大扫除,去找舒晓之前,得先洗个澡。 浴室在二楼中段,在走廊上就能闻到馥郁的浴液香。上一个关行把这股甜橙海洋香当作饮鸩止渴的饮品,见缝插针地在这栋房子里也准备了一份。 瞧上一个他干的好事,真不错,现在惠及到他了。 舒晓刚才就在这里洗的澡吧。舒晓的手挤压过泵头,拿过喷头,冲洗过他自己的身体,只要幻想到,关行就兴奋得想要流泪。祂现在也拥有同款的味道了,马上就可以去到舒晓的身边。 打开房门,浓郁的让他昏头的腥气让关行有些颤栗。 他的宝贝果然安然无恙地睡着了,纯洁得什么也不知道。 关行爬上去,俯着一寸寸怜惜过舒晓睡得红扑扑的脸颊,身体。 “宝贝,你只奖赏第一个叩开城堡大门的人吗?” 关行气息很轻。 “那太不公平了。” 他们在看电影的时候,他也静静地站在黑暗里,作为电影的第三名观众,同样的台词换他来说,也能一字不错。可是城堡只有一座,只有第一才被另眼相待。 一个关行得到奖励,其他的只能暗暗垂涎。 妒忌在内心滋长,欲望在祂的身体彻底点燃,本来关行们就彼此忮忌,互相残杀很合理。 关行细密像雨点的亲吻吵醒了舒晓,舒晓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还没等他问,关行就缠上来。 “我还没有得到。” “舒晓,轮到我了。” 6.裂变爱人(六) 下过雨的清晨空气很好。 但舒晓没有看到。 舒晓睡到了大中午。 他确信关行是狗。 还是延迟反应的狗,不然为什么半夜突然又开始诡异地兴奋起来,舒晓一直到凌晨才睡过去。 舒晓冷着脸从床上起来,给了关行几拳,结果还给关行揍美了。尝尽了甜头的男人都是好说话的,还会说好话。 关行轻吻舒晓的手腕,细细的,密密的啃咬,唤醒了舒晓昨晚同样的感受。 他蹲在舒晓面前,眼皮微抬。 “我做了点吃的,尝尝喜不喜欢?” 舒晓觉得自己如果不想吃,搞不好正中关行下怀,就轮到关行开吃了。 关行就和突然开窍了一样,眼神会勾人了,舒晓被关行看得浑身有些麻麻的,考虑到良好的恋爱关系应该是可持续发展的,于是用手掌推开他的脸,严正拒绝:“青天白日的,请正经一点,谢谢。” 关行脸上似有若无的诱惑瞬间褪去,切换回往常森冷的样子,只不过细看眼底里还有一丝柔意。 “好的。” “是我有些忍不住,发自内心地和你表达我的爱。” 午餐是刚盛上桌的香菇鸡丁粥,搭配油煎包和红糖糍粑,黏糊糊地糊了舒晓满口。开过火的灶台还留有痕迹,舒晓又发现了关行新的本领。 “你都没说过你会做饭。” 关行轻巧道:“刚刚学会的。” 舒晓配合双手鼓掌:“好厉害。” “如果你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就要吐槽你卖弄了,但是现在我会说,宝贝,你真棒!” 舒晓感慨。 “真好,不用挑葱和姜了。不然这个灯光,我得挑出花眼。” 关行说:“你要是觉得暗,把这里重新改建一下,布置采光。” 舒晓忍不住说道。 “哥,你知道你家这片是历史建筑保护街区吗?不能随意改造。”如果是哄人,大可不必说得这么夸张。 关行缄默,以免暴露他更多没有常识的地方。 现在的祂只是所有关行里最会说话的那个,但在人类群体里,偶尔还是漏洞百出。 …… 一个普通的周末过去,舒晓突然有了同性对象的消息在身边交际圈里炸开了锅。 舒晓接受了一波狂轰滥炸,觉得一些朋友的发言很奇怪,什么叫“早知道”“凭什么”,舒晓感觉谈了个恋爱就被平白无故甩脸色,他心里不爽,甩了更大的脸色回去。 拉黑,通通拉黑。 回头,“导火索”安静地坐在身边。谈恋爱的麻烦就和舒晓预料的一样,但舒晓还不至于迁怒给关行。 发现关行在看自己,舒晓无所谓地摊手。 “所以朋友太多也不是件好事。” 关行问。 “你难过了吗?” 关行思索了一会,匹配到他所能理解的人类情绪。舒晓的朋友很多,他一定很重视和朋友的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 舒晓反应过来,温柔地摸男朋友俊帅的侧脸。 “关行,朋友是处得来才一起玩,不是为了在一起勉强自己处得来。我的朋友那么多,我如果每天只顾着迎合他们的情绪,每个人照顾过去,那我别的事都不要干了。” 关行没应话。 舒晓想到关行只有自己一个朋友,自己又不由得忧心忡忡,捧着他的脸一通揉搓。 “不能通过讨好别人来获得满足,知道了没?” 关行点头。 舒晓短暂地过了一把师瘾,就心安理得地使唤起关行。 舒晓的心态很稳,但平静的生活依然起了涟漪。他自认为可以处理好,但就连关行也撞见了几次。 关行沉着脸:“他们动机不纯,一开始接近你都是别有用心。” 舒晓反看了一眼他,那眼神很是玩味。舒晓撑着下巴,歪头笑道。 “那你一开始没有吗?” 关行不说话了。 其实舒晓不在意所谓的动机,每个人都有秘密,喜欢刨根究底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舒晓享受身边人带给他的情绪价值,但从来讲究你情我愿,没有为难过身边任何一个朋友。 本来不是都好好的么,怎么就突然翻脸,一副被多辜负的样子。舒晓搞不懂。 他并不知道,也不在意原先一些“朋友”们的隐忍,因为谁也没得到,所以退而求其次,接受朋友的称号。只不过原先可以藏得住,现在随着舒晓有了同性恋人,再也沉不住气了。 为什么关行可以,他们不可以? 早知道舒晓可以接受同性,他们就直接上了。 嫉妒,怨毒,让一切隐隐走向失控。 直到一天,舒晓的手机里出现了一条匿名信息,不是他拉黑的任何一个“朋友”的号码,里面的图片却比任何一个朋友都要接近他—— 宿舍里,舒晓睡着了,卷边的短袖下摆和横盖在肚子上的薄被一样随意,修长的双腿露在外头,夹着被子,毫无防备。 [我会把你抢回我身边。] 舒晓被偷拍了。 曾经有人在舒晓不知道的时候,潜进宿舍里,痴迷地站在他的床前,镜头几乎怼到他的脸上,通过视奸,享受隐秘的精神快感。 …… 偷拍的事,舒晓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的冷脸毫无差别地对准了每个人。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先把宿舍翻了个底朝天,但并没有找到针孔摄像头。这意味着偷拍者比他想得更 棘手。毕竟宿舍隐私性一般,总能钻到空子,安装一个针孔摄像头的实际难度也许并不大。但一个随时自由进出的偷拍者,比一个偷偷安装监控的偷窥狂更令人心里发毛。 修予文瑟瑟发抖:“哥,你有话直说,你现在在宿舍里,我觉得下一秒你要直接暗杀我。”而关行就伫在舒晓身边,随着舒晓的表情,这好狗看他俩的眼神,感觉马上就要龇牙咬人了。 另一个舍友跟着一起点头。 舒晓哼了一声。 怂。 看样子也不是这两人。 舒晓随便找了个理由:“宿舍乱得跟猪窝一样,我刚才都看到你的臭袜子了。这两天我不住宿舍了,我回来之前限时整改。” “好,哥,爸,我爷爷。” 修予文心道,现在乱成这样,到底是谁乱翻一通的杰作啊。 没找到摄像头,但舒晓膈应再住在宿舍里了,刚好关行在本市有房子,他就和关行说好,这段时间两个人先住到小洋房去。 关行自然成为了知道这件事的第一个人。 他拿着舒晓的手机,屏幕的光源在他眼底明明暗暗。凭心而论,偷拍的照片拍得不错,技术和爱意同时具备,把舒晓拍得鲜活又诱惑。 关行拿着手机的时间太久,久到舒晓突然反应过来,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关行看。 是了,关行也是他的舍友。 关行自然地回应:“怎么了?” 同时放下手机,打算还给舒晓。 舒晓没接,自然地钻到男朋友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才把那张照片连同信息都删了,省的看了窝火。 舒晓并不怀疑关行,关行是他的男朋友,没有做这件事的理由。而且他认出这张照片是夏天时的自己,关行今年九月份才搬进宿舍。 “最好别让我找到这死变态。” “嗯。” “我帮你出气。” 关行说着,回味起那张暗暗保存下来的照片:舒晓睡着时挤压的侧脸与湿润微张的唇瓣,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关行在心里不由得遗憾与嫉妒。 为什么他没有分化出这么好的摄影技术? 这样他也可以用照片留下许多好看的舒晓了。 关行再次附和。 “我抓到他了,一定会教训他。” 他的目光瞥向屋外,又收回。外头,本该闲置紧闭的杂物间,门被风吹动,轻轻吱呀作响。 又让另一个祂跑了。 上次怎么没能杀干净呢。 现在藏起来了,他还要抽空去抓。 他得想个办法,在另一个自己找上门搞死自己时,先把祂搞死。 如果杀死关行的时候,顺便能够回收祂身上的能力,那就更好了。 7.裂变爱人(七) 偷窥者的照片和短信只发过那一次,之后就像露怯了一样,躲在阴沟里再也不敢出来。 舒晓揪不出对方,住在外头,每天通勤往返又需要时间。冬天越来越严酷了,早八的课每天都能杀舒晓一万遍,大概只半个月,舒晓就忍不住想班搬回宿舍。 关行当然想把人留下来,但他分担不了刮在舒晓脸上的寒风,只能闷声不吭地帮舒晓收拾行李,准备一起回宿舍。 舒晓看着关行像个贤妻良母蹲在那叠衣服,微妙地感受到了对方的一点委屈和郁闷。 在关行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舒晓忽然迈步从床上下来,抽走了行李箱里已经叠好的衣服。 “这件不用带回去。” 舒晓轻巧地脱掉家居服,穿了一件压箱底的衬衫。 只穿这件宽大的衬衫。 关行的。 舒晓半躺着,脑袋后仰,舒展慵懒,他微笑着冲关行勾了勾手指。 “我改主意了。” “现在好像还有时间,等会再收拾一次?” 和舒晓预估的一样,他们做完一次后时间还很从容,舒晓捣蛋弄乱的那些行李大多都不用收拾了,直接留在这里。 “这样时不时过来住也方便,不用把东西带来带去。” 这句话瞬间抚平了关行的小情绪,他低低地应了声:“嗯。”给舒晓揉了揉酸胀的小腿,就去快速收拾零星要带回宿舍的东西了。 舒晓舒服地喟叹,这会彻底悠哉自在了,支着胳膊倒在床上等。 恋爱没有给舒晓带来什么变化,却完全滋润了关行。让关行从原本阴郁冷漠的青年变得处处温情,不仅行为上对舒晓有求必应,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说情话,有时候舒晓乍听还会吃惊。 就在关行潜移默化地改变时,今天他的情绪与表现,又把舒晓拉回起初对他的印象——那个阴沉的皮囊下炙热无比的关行,那个被他一举一动轻易勾动情绪的青涩的关行。 舒晓勾了下唇角。 嘻,别说,还有点想念这样的关行了。 阴郁不见光的老房子和阴湿的恋人,真配。 …… 两人离开后,当晚又下了一场雨,雨水带来潮湿的泥腥,重新笼罩了这座昏暗的老洋房。 吱呀。 无人的木楼梯有了声响。 一脸阴郁的关行重回这座房子,打开二楼的门,迎面是草草收拾的卧室—— 没铺好的被褥床单,随意叠在椅背上的几件衣物。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但关行完全可以想象这里曾经都发生过什么。 关行僵硬地迈开步伐,每走一步都拉扯着他身上的伤口,带来皮崩肉裂的剧痛。他伤得很重,差点被分成几段。但还好,他没死。该死的!他现在这副丑样子怎么出现在舒晓面前!另一个祂一定是故意的,通过这种手段把“关行”的身份独占。关行咬牙切齿,几欲把另一个自己碎尸万段。 怪物没有死亡,只不过身上的伤仍需要时间修复。 可如果迟迟没好,那祂还要多久才能回到舒晓身边? 这个念头所带来的焦灼,甚至直接盖过皮肉不断撕裂又修补的巨大疼痛。 关行再也无法克制,三步并作一步径直朝椅子走去,抄起最上面那件凌乱的衬衫。 他没有看到舒晓穿这件衬衫的样子,但完全可以通过嗅闻来想象—— 这件被留下的衬衫,一定是舒晓看祂可怜,心疼祂才留下的。埋进去,被舒晓的气息包裹着,就好像舒晓真实地抱着祂,抚过祂身上这些伤痕,怜惜的,也许还会一寸寸亲吻、安慰祂。 怪物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抱着爱人穿过的衬衫,匍匐于地。 祂现在好丑好丑,根本不敢出现在爱人面前,只配偷偷注视。祂要什么时候可以回到爱人的身边,就像那条爱意潮湿的告白短信—— 祂想要回到舒晓的身边。 好多好多个关行,都想要回到舒晓身边。 欲望灼烧着怪物全身,体温逐渐升高……这是新一次分裂的征兆。关行抬眼,眼底猩红一片,还未完全恢复的躯体再次有了裂纹。 祂看向自己暴露在衣物外的手背,皮肉倏然崩开,一块连血的肉就这么掉下。 砸在地上。 红黑的纹路从这块原始的肉里蔓延,极速交织。 最终分裂出一个承载着全新欲望的“关行”。 关行憎厌又渴切地看着另一个刚分裂出的自己,去吧,去吧,快到舒晓身边,使出浑身体面和不体面的本事,分走舒晓的爱。 …… 舒晓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他的男朋友本来是关行,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然换了个男朋友。关行来找他质问,他浑然不怕,可能还讲了些调情又挑衅的话,突然,关行当着他的面变成了一群关行,舒晓被关行们包围,一个抬他的下巴,两个拉他的手,还有一个从背后禁锢他……当着“现男友”的面狠狠教训了一顿。 舒晓向“现男友”拼命求助,那个原本一声不吭、作壁上观的男友露脸,赫然又是一个关行。 舒晓心有余悸地想,怎么会有这种梦呢。 一个关行刚刚好,一群关行,他遭不住的。 舒晓你怎么敢做这种梦呢。 太刺激了。 不过梦普遍无厘头,就算映射了什么,舒晓也从来不会在自己身上内耗。一个梦而已,能代表什么。 搬回宿舍,对舒晓来说方便很多。虽然和一些所谓的朋友闹掰了,但舒晓从来不缺少朋友,宿舍里就有两个活宝舍友,舒晓和修予文能从教室到宿舍一路拌嘴。但相应的,他和关行的亲密时刻就大大减少。 到头来,关行好像只赚了个男友的名号。 和有时候四下无人,舒晓略显敷衍的一个吻。 舒晓根本没注意到关行日复一日停留在自己身上愈发压抑和克制的目光,他只觉得关行黏自己更紧了。 不管什么事,都要紧紧跟在舒晓后头,或要知道舒晓的具体情况。 而暗处下落不明的偷拍者,让关行如此高涨的保护欲变得十分合理。 舒晓感到一丝甜蜜的烦恼。 甜蜜零星,烦恼居多。 自从成年以后,舒晓很久没过得这么束手束脚了。可是现在的关行惯会说好话,抓准了舒晓的性格,还用一点小心机 伎俩,让舒晓不好拒绝。而且,男朋友确实比朋友多了更多的立场。 但舒晓还是不太舒服。 于是今天他直接和关行说:“我约了江崇他们几个去打球。” “结束了有可能会和他们吃饭,回头再跟你说。” 舒晓还建议关行可以做点自己的事。 “……嗯。” 关行沉默了一会,应了。 送舒晓出门,又听舒晓的话没有送他到球场,沉默的行动中讨好表态,这几天会乖乖表现,不会再把舒晓黏得喘不过气了。 于是现在,舒晓坐在球场旁,休息间隙摆弄着手机玩,关行除了发过一条他到图书馆的消息,就再也没有新消息打扰。 肩膀搭上来一只手,江崇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直看手机,干嘛?” 原本江崇有些意外舒晓主动约他玩,见面的时候一个劲地犯贱惹人,这会舒晓躲到一边玩手机,他又追过来。 江崇盯着舒晓的表情,倏然笑了:“哦,被查岗了?好可怜。” 舒晓讨厌被这样打趣,也不喜欢别人说自己男朋友的坏话,不客气地甩开江崇的手。 “和你有关系吗?” 江崇咬牙切齿,叹为观止,怎么会这么养不熟的人呢。就算是朋友说这句话,本身也不过分,可是舒晓就是可以做到一个不高兴就随意翻脸。 偏偏这份有恃无恐,又让人暗恨,又让人心痒。 毕竟被甩脸色也是一种特殊。 “关心你,不可以?”江崇意有所指,“既然出来打球就放松一下,少接触点乱七八糟的事。” 最近舒晓的事,有心人都可以打听到。除了一开始无法接受和舒晓撕破脸的“朋友”,剩下别藏心思的人沉寂下来,开始暗暗观望。 舒晓有了男朋友,就意味着自己也有机会撬撬墙角。 了解舒晓的人都知道,舒晓表面温柔,实际自我。他谈恋爱,那是屈尊降贵、明月低垂,但月光本不长久停留,还妄想独有。 关行那种眼神和态度,都不需要别人从中作梗,没多久两人就该掰了。 舒晓被戳中心事,笑了,捶了江崇一顿,心里的郁气勉强消散。 “你好啰嗦,不想和你说话。” “我去买水,你们喝什么?” 江崇站起身:“跟你一起去呗。” “怕我下毒害你?” 舒晓拒绝。 江崇迎上来:“没错。” 然后被舒晓踢回去,没办法,舒晓这两天实在被黏的有点烦了,就想自己一个人走。 走了一两百米,遇到便利店,舒晓刚挑完饮料和水结账,耳旁听到没关的相机拍照声。 咔嚓。 这一声触发了舒晓的应激防线,他迅速回头,迎面撞上一片温热。 “关行?” 关行距离他最近,近到舒晓一转身,就如投怀送抱。 关行嗯了一声,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热奶茶举到舒晓面前。 “喝这个。” 舒晓看了他两秒,毫不客气打掉了他的手。 “你就这么忍不住?” 8.裂变爱人(八) 能这样默不作声地出现在自己身后,指不定偷偷跟了多久。 抓偷窥的没抓到,自己男朋友先变成跟踪狂。舒晓气极反笑,扭头就走,不想在这和关行生气。 关行抬腿跟在舒晓后面,舒晓慢,他慢;舒晓快,他快,如影随形。舒晓甚至能听到他平稳不变的呼吸。期间两个人一句话没有,但关行这种隐约流露的游刃有余让舒晓窝火。 之前关行太听话了,舒晓根本没想过关行会阴奉阳违。 舒晓停下来,转身诘问。 “还不说话么?还是没想好怎么回答我。” 关行不明白。 在他看来,舒晓的指责和他的初衷完全不符。怎么会是跟踪呢,他是来奔赴他的爱人的,满腔热忱。他现在兴奋到站在舒晓面前会语无伦次。 但如果舒晓坚持这么认为,那么舒晓是对的。 …… 舒晓没等到关行的回复,因为关行突然发疯,直接带他离开校园。 连家都没回,就在学校旁边找了一家酒店。 原始的、略显粗鲁的爱在这张床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舒晓双手被抓在背后,挣扎不动,最后把脸蹭湿了,潮红出了一朵朵粉霞。极致时刻,舒晓哆嗦着发抖。关行直接把他骑喷了。 关行还是跟哑巴似的,舒晓没等到他的认错。但舒晓的情绪随着身体满涨后又卸空,原先的怒火也就无影无踪。 躺在床上的舒晓还在间歇性的抽抖,眯着眼看伏在他颈窝旁边的狗男人,推了一把,没推动,就随他去了。 舒晓现在有点明白什么叫“一炮泯恩仇”了。在非原则性问题面前,大部分肉食系是可以以“炮”为计量单位来协商解决的。 舒晓咸鱼瘫,慵懒又黏糊地使唤人:“抱我去洗澡。不准偷袭。” “嗯。” 关行含糊地应,给舒晓洗澡的过程中,他的大脑仍在极度高涨,于是不受控地胡言乱语,把所有对舒晓的爱称叫了一遍。 最后冷掉的那杯奶茶沦为他解决的晚饭,舒晓则喝上了加价专送的奶茶外卖。 舒晓一边喝,一边用手机回复江崇和其他打球的朋友刚才间歇性不断发进来的消息。 [在哪?] [人呢??] [舒晓,你是人吗???] 换平时,舒晓不会尴尬,但今天他也不由反省了下,自己确实太过分了。心虚之下,他边抠手指,边漫游想着该怎么哄这些好朋友,抠着抠着,关行的胳膊和肩胛就成为遭殃的对象,等舒晓有意识发现的时候,关行苍白的后背已经被划得不能看了。 “你也出声提醒我一下。” 舒晓无奈,又有点心疼。 关行却像感觉不到痛,对此表现得毫不在意,根本没接舒晓的话茬。他漆黑的眼珠瞥了眼手机屏幕,正好看到了对话框里的抱怨。片刻后,他却说道。 “等会要不要就约他们出来吃饭?” “朋友之间矛盾隔夜不好。” 经此“一役”,舒晓倒是很意外关行能说出这么“大度”的话。舒晓细看关行的表情,虽然不够生动,但也没有粉饰的违心和勉强,好像是发完疯,终于正常了。舒晓代入自身,只能界定为“一炮泯恩仇”的威力还在持续上升,分离焦虑是可以用一炮就搞定的。 舒晓甚至差点脱口而出:到底是谁害我半途放别人鸽子。 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舒晓也就不落自己亲亲男友的面子。 关行也在细细窥探舒晓的表情。他还有浓浓的遗憾,但伪装得很好。 “再见,舒晓。” 他说道。 下次见。 不会太久的。 …… 这一顿临时约的晚饭上,舒晓被骂得很惨,朋友们一个个过来控诉他这种行为太过分了,然后开始尝试给他灌酒。 舒晓理亏在先,耐着性子哄了这个哄了那个,最后难免喝了两三杯气泡果酒。 饭后散场更迟,临近门禁,舒晓踩着点回去,其他人都已经在宿舍了。 他一开门,宿舍里很安静,三个人各坐各的位置。两个舍友戴着大大的头戴式耳机,非常专注地在那点电脑。 “你们都洗完澡了吗?” 舒晓问,想趁早把一身烟火酒气洗掉。 两个戴耳机的听不见,连关行都没有应他。舒晓后知后觉宿舍里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了。关行是唯一面朝大门坐的人,手头上没有任何娱乐,纯粹在干等舒晓回来。 从舒晓进门起,关行的目光就寸目不移地盯在他身上。 “你回来了。” 本能在提醒舒晓不对劲,但性格和常理又让舒晓察觉不出哪里有问题。他嗯了一声,看大家确实都安静坐着不走动,就从衣柜里拿了新睡衣准备洗漱。 结果关行紧随其后,也挤了进来。 “干嘛,大家都在宿舍里呢!” 舒晓以为关行要干嘛,连忙锤了下关行手臂。 关行充耳不闻,手顺着羊毛衫宽大的下摆伸进去。舒晓不久之前刚和关行厮混完,心理上还在不应期,只觉得关行的手滚烫得让他想要逃走,但又被从后握住腰掌控住了。 舒晓脑子里闪过下午酒店里乱七八糟的事,难得别扭。 “别……真的不行了。” 关行趴在舒晓身后,嗅闻,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像男鬼缠着舒晓,他嫉妒丑陋嘴脸快要变形,可舒晓还是那么好看,茫然与羞涩交织在一起,多美,连被暖风吹得潮红的脸都像油画布上的涂抹,恰到好处。 酒和爱把舒晓滋润得像完全舒展的花苞,淋着香氛欲雨。 看得祂精神了。 关行发出短促的低笑。 “我等了你很久,晓晓。” 祂那么乖,乖成一个人样,在图书馆静静地坐到天黑。舒晓没有找他。没有和舒晓一起吃饭,他就根本无需进食,于是又开始在宿舍里静静坐着。宿舍里另外两个人类都能察觉到他诡异的不对劲,为什么舒晓能够视若无睹,带着别人的味道一脸坦荡? 舒晓服了。 “哥,谁开口让我去请人家吃饭的。” 噢,那个“别人”,也是他。 他就这样被别的自己钻了空子。 他不是把其他关行砸烂了,只能烂在洋房里么?原来还有关行啊。关行们怎么老是层出不穷地冒出来?不能够消停一点吗?甚至此刻他烦躁的同时,后背隐隐作痛,也有分裂的先兆。 关行轻轻剥开舒晓的衣领,朝里看到了残留的痕迹,他心痛,恨另一个自己的胡作非为,毫无顾忌,竟然把舒晓细腻的皮肤糟蹋成这样。 可他这个可怜的正房太太,给老公和小三偷腥做掩饰。 “对不起,我忘记了。” 不走心的表达,溢于言表。 现在的关行实在没有办法装的很好。 “对了。”关行轻轻地吻舒晓的耳朵,一边问,“下午你最喜欢‘我’怎么样对你?” 舒晓头皮发麻,警告道:“你别乱来啊。” 他们两个人在浴室太久了,再待下去,舒晓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面对其他舍友。 “这里是宿舍,又跟下午一样发疯?” 关行喟叹:“原来,发疯你会喜欢。” “宝贝,你还会兴奋。” 关行早就把舒晓里外摸透了。 如果舒晓讨厌,他一定不会同意。可他现在这样,下午一定过得很开心。 原来舒晓现在开始喜欢疯狂不克制的。 那他好不容易伪装得温柔友善,算什么呢? 会被舒晓抛弃么? 那他才是真的会烂成一滩泥。 关行咬了一下舒晓的耳垂,虎口掰着舒晓的下巴,迫使他仰头,一起注视镜子里他们亲密的倒影。 “晓晓,宝贝,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 …… 舒晓开始隐隐觉得,自己的恋人,有点不对劲。 9.裂变爱人(九) 舒晓怀疑关行是个隐藏的阴湿控制狂。 性格是人的本色,就算处心积虑隐藏,也可能在一些细节的地方暴露。舒晓不讨厌控制欲强的人,但是绝不会和这类人玩在一起。这样的关行,在一开始都不会有成为舒晓朋友的机会。 如果靠骗,关行能骗成舒晓的男朋友,绝对是骗中高手。 可靠欺骗维持的亲密,不是什么良性关系。 这些隐隐约约的念头不断地从舒晓脑中冒出,让舒晓如鲠在喉。但到底只是猜测。每当舒晓有这种念头时,总会被隔三差五的一场场开端莫名又酣畅淋漓的双人运动打断。 舒晓和关行在为爱鼓掌这件事上契合度过高,生理性喜欢能让人无意识放宽底线和要求,为此,舒晓陷入了两难的纠结。 只纠结了半天,舒晓就找了个机会和关行开门见山。 “我觉得你掌控欲太强了,你可以改一下吗?” “好。” 关行没否认。这不是重点。 “我需要怎样做?我想让你满意。” 舒晓定定地看着关行,怀疑关行厚着脸皮装傻。这还要问吗?那和找监考老师公然要答案有什么区别? 可是关行的表情太坦荡,近乎刻板的执着,执着到笨拙,舒晓不免还是对这张脸心软,放了水。 “下次不要再妨碍或者干涉我的社交。” “然后,最近可以柏拉图吗?” 舒晓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吃饱了以后翻脸不认人。 每一条都在关行的神经上蹦跳。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享受到独食,却要为此买单负责。最后,关行咬硬了牙关,面上艰难地答应了。 …… 对此,舒晓只信三成。 人的保证总是轻易而轻飘,但舒晓还是很愿意信关行三成的。当然,如果关行做不到,舒晓就考虑分手了。 谈恋爱只要能让人快乐和爽,舒晓就愿意承担风波与风险,但他不喜欢消化接二连三的负面情绪。 年底,各类活动和考试接踵而来。舒晓是系里校内的小名人,又撑得住场,大家纷纷请他,舒晓在各个活动里忙得不停歇。这个时候,真的很难见到舒晓,关行在舒晓那,有时候连前三都排不上。 这样那样的事挤占舒晓的大脑,精神过载的感觉就像一场酒足饭饱的晕碳,让舒晓对他人的情绪反应钝化了。 舒晓分出来的精力和爱,都太有限,到最后甚至像是舒晓存心让自己这么忙,以此冠冕堂皇地来对关行实施一场身心的折磨。 可关行也经受住了。 他开始不再频繁出现在舒晓所在的地方,没有刨根问底地打探舒晓的行程,他只躺在舒晓的消息列表里,偶尔自言自语地发送消息。 想你了。 有一点想你。 这样的消息和舒晓绝大多数的朋友们的关心问候没差别,也和骚扰客,暗地里的偷窥狂的消息高度重合。 舒晓最忙起来的时候,甚至觉得那个曾经让他很恼火的偷拍者,对他造成的骚扰程度也就是那样。哪怕对方偶尔还会给舒晓发吐露含蓄或热烈的文字,舒晓对此也反应平平。 嗯。 看完,已阅,忘记删。 就是容易和关行发给他的话混淆,久而久之,顶着关行名字的消息跳进来时,舒晓还会恍惚是暗地里的偷窥狂发的。 反之同样。 不过,关行答应了先当一个大度隐忍知进退的好男朋友的嘛。 …… 即使只有一个“大度”的标签,只要能够站在光明下,就足够关行们杀的九死一生了。 怪物的强弱与分裂的先后没有绝对关系。大多数情况下,能获得一天里短暂和舒晓相处机会的关行,都是最后唯一能站起来、并且外表没有破相的那个。 这种高频率的切换,就像电视机飞速换台,最后卡在雪花台。让舒晓百忙之中也察觉到了微妙的奇怪。 觉得奇怪,舒晓就要探究。 晚上宿舍里,关行在舒晓辛苦了一天后,认认真真地给他洗脚按揉小腿。 看他规规矩矩的样子,舒晓有些心痒,趁其他舍友不注意,偷偷使坏,脚故意勾出水溅湿关行的裤子。 关行就把舒晓的脚搬到膝盖上,更方便大面积地揉捏。 水彻底打湿了关行的膝盖,他无所谓,只关心舒晓的突发奇想,等待舒晓接下来的指示。 “怎么了?” 舒晓不洗了,凑近看关行的脸。 双眸如炬,笑吟吟的。 “看你。” 关行心领神会,承接道:“我最近表现得好吗?” 忽然,舒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有不好。只是他没想到关行能做到这种程度,像被硬生生地掰扭过来,都不像他认识的关行了。 而剥开了生理性喜欢,舒晓发现自己似乎对关行并没有什么了解。关行则因为他一句话可以彻底改变,关行对自我的主体认同感未免太低了。 控制欲强的人往往更自我,而不是委曲求全。 这就很矛盾。 舒晓担心自己原先的猜想错了,那么关行有可能遭受了莫名其妙的委屈。也许没有猜错,但他努力达成舒晓的要求,过程也有委屈。 舒晓对这份委屈的品味姗姗来迟,心里的天平开始缓缓向关行倾斜。 “马上要元旦了。提前计划下,我们两个人出去玩?”关行愣了下。 这阵子关行被放置了太久,冷落之下,每个关行都在竭力地改造自己,竞争成为最符合舒晓要求的那一个。可欲望是祂分裂的源动力,永远不可能停歇,甚至努力变好,都滋生新的欲望,源源不断的新的关行又顺着欲望诞生,只不过马上被抢占先机的关行们肢解回碎肉,吞下,用来克服、压制不断分裂的欲望。 不断的分裂与合并,厮杀与算计,让关行的大脑胀痛,各项反应下降,很多时候凭本能在行事。舒晓说完的头几秒,关行还以为这是一次多人出行。 迟了一会,他才衔接上。 “好。我来计划。” 舒晓倏然问道:“你怎么了?” 听到舒晓的关心,关行缓慢地拉扯出一个笑容。嗯,正常的笑容,他要维持个正常的人样。 “可能有点头痛,没事的。” 宿舍里还有一点暖意,但黑夜外头已经是凛冬。舒晓担心关行生病,赶紧探了下他额头,还好。 但关行的表情,还是很勉强。 毕竟笑得实在难看,难以忽略。 舒晓低头看着关行亲自打的一盆热水,现在是温的,马上就要冷了。真心不仔细对待,也会由热转冷。 “去把水倒了吧。” “不洗了吗?” “嗯。” 舒晓轻轻扯动关行的袖子。 “今晚我们挤一张床吧,我困了。” …… 熄灯后,一切都被黑暗淹没。 窄床升温,人影相叠。其他人都睡了,他们稍微动一下,单人床的木板都会发出清晰的吱呀。舒晓和关行就静静地抱着。 因为无声,又被剥夺视觉,其他感觉无限放大。 关行的体温很高,舒晓几乎要在他的臂弯里溺毙,但这是他们唯一一次抱得这么紧却没有做。所以哪怕被关行抱得很牢,舒晓的心也不旖旎,他甚至觉得被抱得很紧,充满了安全感。 但是关行,却始终在轻微、不停歇地颤抖,仿佛是难以控制的生理本能。 舒晓实在担心,关行真的不是生病了吗?他怕这段时间刻意的规训,把关行从一个极端逼到另一个极端,报喜不报忧,不敢和舒晓展现他一点点的不好。 他抽出手,轻轻点着关行的肩头。 “你真的没有不舒服?” 嘶嘶的气声,是疗效最好的止痛剂。关行觉得哪怕舒晓真的咬他一口,他的牙齿真的有毒液,而自己被毒杀,也是很幸福的结局。 很冷的冬夜,关行怀里抱着舒晓,具象地感觉到自己抱住了世界的所有。而他分裂不断、填壑不满的欲望,也都刚好补全。 ——只要一个拥抱。 10.裂变爱人(十) 关行把元旦出行的计划定在了周边的一座温泉度假小城。 两人简单收拾行李,包了一辆车,直接驶往位于城郊半山的温泉度假酒店。大约两小时的车程,后半程的时候舒晓和司机已经聊得热火朝天,有来有回,关行在车里甚至没什么存在感。 关行默默决定,学车要提上日程了。 下次分裂的时候吧。 抵达酒店,山林湿润的气息与酒店大堂调配的香氛自然融合,整个环境舒适惬意。大堂里登记入住的客人三三两两,并不拥挤。在来的路上,舒晓查了下,这家温泉度假酒店以超高的价格与优质的配套服务著称,加上需要包车或自驾才能前往,避免了住客拥挤的不好体验。 关行选的很有心,同时也侧面反映出关行家的经济实力似乎不远止一座老洋房。 舒晓从小被父母宠爱,给他提供了很不错的物质条件,但再怎么样,也就是小康殷实的范围。大学里舒晓一个月生活费比较富裕,但每月也没有大额消费。关行外表看不出家底,但在舒晓身上却毫不吝啬地用金钱滋养。 两人登记好信息后,管家上来服务,给他们提行李。 关行摆手表示不需要。男生的行李轻便简单,他一边手各拎一个行李袋就拎完了。于是管家就在前面为他们引路。 管家介绍道:“两位定的私汤套房位于整座酒店视野最开阔的地方,走上去有一小段距离,您可以选择乘坐酒店内部的观光车,车子可以到任意地方。” 他们刚坐完一段车程,舒晓想要活动一下,就询问大概需要步行多久。得到一个可接受的答案后,他们开始步行。 酒店采取中式庭院的设计风格,从大堂到客房需要穿越风雨长廊。依山拾阶而上,各种造型精致的园林景观跃入眼帘,冬季林叶稀疏,精心打理下枯景也有意趣。舒晓看得眼花缭乱,可管家的介绍似乎只吸引到了他,关行手提行李,始终只专注在眼前和脚下。 “关行,要不然请这位小哥帮忙拿一个吧。” 舒晓开口了,关行就照做,分了一个他的行李袋出去,舒晓的还由他来拿。 下一秒,舒晓的手挤进他刚刚空出来的手心。 “想和你牵手了。” 关行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舒晓会愿意在陌生人面前主动暴露他们的关系。但舒晓就是想做就做了,他不在乎外界的看法。 只一个牵手的动作,关行就觉得嘴里被塞了一颗糖似的。接下来的时间,舒晓目光落在那,他也随之学着欣赏。审美很难短期熏陶就看见成效,但有了温柔的眼光,关行忽然觉得一切确实都很有意思。 说不上哪里好,但有舒晓的这个世界,确实是鲜活有趣的。 关行轻轻笑了。 …… 两人先是简单收拾了下,趁着精力还足,先往山下的城市景点走。 谁都没来过这里,旅游计划关行列表做得无比细致,还思考了各种备选方案,力求不出纰漏。 而舒晓是最大的变数。 他总是趁兴随心,旅游过程中就更是,任何有意思的事物都能轻而易举吸引到他。本来没有生命的死物,都因为舒晓的关注,在关行这里活过来了。所以关行并没有计划被打乱的烦躁,他也和舒晓一起,尝试放下一些不必要的计划秩序,只感受这一秒真实的世界。 为了这趟旅行,舒晓特意掏出了压箱底的单反相机,想着沿途拍拍照。后来相机挂在了关行脖子上,变成他在拍舒晓。 舒晓随手翻看照片,还挺惊讶。 “看不出来啊,你竟然拍得这么好。” 舒晓学什么基本都是三分钟热度,拍照是他刚入学那会迷恋的爱好,所幸这个烧钱的爱好还没开始烧起来,舒晓就另有新欢,购置的相机留在了柜子里吃灰。 似乎也没有看到关行拿相机的时候。 “我只有拍你,才拍得好看。” 舒晓不知道这是实话,以为是情话。 他轻轻捏了下关行的脸,看到关行骨相优越、皮肉贴合的脸被自己微微捏出了肉,得逞地笑。 “要教我哦,还得保证把我教会。” “关行,为什么不相信你自己就是很好很好呢?身上这么多优点,要主动让我看到呀。” 关行眼皮微动。 他记下了。 这句话会如同咒语一样,刻在祂的本能里。 之后每一次分裂,祂都会竭力变得无可挑剔,展示全胜的渴望。可是现在,祂的欲望得到抚慰,少有地处在平静期。哪怕低欲望带来全身神经性的钝痛,可关行都希望,分裂停止下来吧。</ p>现有的关行都达成了共识。 祂想要在自己所拥有的有限时间里,温柔得感受舒晓给他的爱。 …… 晚上在城中心吃完饭,他们返程回到酒店。温泉酒店套房连接着私汤,外头公区则有一些特殊疗效的温泉公区和汗蒸。舒晓打算今晚先体验房间里的私汤,后面两天再视情况而定。 两人先后冲了澡,换上泳裤,适应了□□温,冬天室外很冷,舒晓抱臂冲刺下水,然后对关行说:“看,我浑身毛孔都竖起来了。” 关行就细细地打量舒晓。如今他目光含蓄了许多,没有那么赤裸得人脸红心跳,可目光里的赤诚仍然百分百的保留。他欣赏着生命塑造里独一无二的鲜活的舒晓。 他温柔地回应,表示看到了。 舒晓都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关行的脸骨相优越,总是带着疏冷感,可这双眼睛却是他所有情感的出口,投射在舒晓身上的时候,所有的情绪都亟待喷发。 “关行。”舒晓说,“你知道吗,你看人的时候其实不像正常人。” 舒晓平地起惊雷。 关行不知道,自己这个怪物暴露了么。 他一时没有反应,也不敢。 任舒晓继续说下去:“别人的‘看’是定点的,你不是,你总是平移地一寸寸扫过去,像相机镜头捕捉,然后拍照。” 关行僵直的后背放松下来。 “嗯。” “没看别人。” 什么已读乱回。 怎么总是起承转舒。 舒晓不说话,气氛又静下来。温泉自带的水汽让两个人坦诚又带含蓄。 水波舒展着,推动着人彼此之间慢慢靠近距离。 舒晓抬头一看,惊喜道:“竟然有月亮。” 明亮的月光洒在池水,很温柔。舒晓拉着关行,彼此交换了个也很温柔的吻。舒晓享受地微微抬头,轻轻的鼻息搔痒着关行的唇瓣。关行直挺的鼻子蹭着舒晓的脸颊,把热意铺开成红。 “先上去。” 舒晓小声道。 “不喜欢在水里?” 舒晓当然不要:“会很奇怪……!” 关行低低笑了,凑在舒晓耳边说了一句话。 [会很爽。] …… 11.裂变爱人(十一) 舒晓捂了两个月,夏天的晒痕已经差不多淡了,在昏黄的夜灯下,一寸寸皮肤透着细腻莹白的光泽。而关行是晒不化的冰晶,苍白坚硬,只在今夜,他的肩头由舒晓亲手划上一道道粉色的划痕,白玉微瑕,却很有爱欲的张力。 关行只在嘴上放肆,行为上却很妥帖,只温柔地来了一次。 白天加晚上的体力消耗,让舒晓睡得很沉。睡眠对关行来说可有可无,外宿让他有机会名正言顺看到舒晓的睡颜,他更愿意把时间花在用眼睛看着舒晓睡觉。 舒晓挠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在深更半夜鼓动着萎靡的神经。关行扯了扯嘴角,现在他已经熟练掌握笑容了。尽管他现在并不高兴。 爱能够填满欲望的沟壑,抑制分裂;爱也会催发分裂的种子。一个新的“关行”马上会至此产生,祂会是唯一一个由舒晓挠过的划痕里催生出来的关行。 所以就连关行也不知道,下一个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性格特质。 这样想来,真是难以克制嫉妒。 …… 假期三天舒晓过得很舒适,睡到自然醒,在酒店看看电影,做做陶艺,叫车去吃附近的私房菜。 假期里单独两个青年的组合不常见,舒晓在外根本没有遮掩亲昵的姿态,两人很惹人注目。 其实单只有舒晓,也会像聚光灯一样吸引他人注目。 舒晓的脸无疑是非常出色,而他的年轻,恣意,和对得到关注的那种理所当然,全部揉在一起,又塑造了舒晓鲜活的底色。 他的性取向只让遐想的空间变得更大。 走到哪里,其实都有人暗暗关注,只不过舒晓对此已经无感了。他们准备办理退住的时候,大堂正好还有另一波人,像青年纨绔。 双方视线难免交撞。其中一个花框墨镜的白衣男本来在盯舒晓,然后看到了关行,顿时和见了鬼一样,之后的几分钟里,他表现得极其矛盾,既不敢往这里细看,又必须要确认些什么。 一直到坐上车后,舒晓才对关行说:“刚才酒店里那些人,你有认识的吗?我看有人一直在看你。” 关行也注意到了,但他不在意。 “都不认识。” 舒晓哦了一声,这件事也就当作插曲随口一提。 “那可能是认错人了。” 说完后几秒,他自己笑了,眨着亮晶晶的眼眸揶揄关行。 “不过要把你认错,也挺难的。”关行的长相气质足够特别了,“可能是人家记得你,你不记得了。” “不然,像你的人,要有多像?” …… 元旦结束后,学期迎来彻底收束。舒晓考前认真复习,决心在绩点上更好看点,为此还提前和关行说要清心寡欲一周。 关行表现得接受良好,不再因为冷淡期患得患失,最后阴湿爆发。最近关行迷上了做饭,也不知道哪来的时间和地方给他精进厨艺。但随着一顿顿尝进舒晓嘴巴里的美食,关行的厨艺水平以乘火箭的恐怖速度提升。 舒晓还被他喂胖了两斤。 舒晓揪着关行控诉:“等我考完这两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形象管理,瘦回去!” 关行根本不知道舒晓所谓的两斤胖在哪里,他好几天没机会看到舒晓脱衣服了。舒晓肢体本来就修长,这两斤除非都长在屁股上,不然哪有什么差别。 “晓晓,不用减。”关行试图劝舒晓放弃这个想法,“你根本不用考虑这些……” 话没来得及说完,舒晓就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句话。 关行沉默,可耻地心动了。 舒晓说的是—— “我生日要到了。” “庆祝一下——” “在床上过一整天,怎么样。” …… 为了等舒晓兑现,关行们相互看不上眼,但勉强共处。 厨房里站着关行,客厅站着关行,二楼卧室站着关行……从床上用品到地板花砖,老式的洋房在用心的打理过程中焕发新生。 舒晓是一月初生日,今年恰好和他最后一门考试重叠。刚交完卷,舒晓就直接被关行带回洋房。 一进门,舒晓就明显感觉到处处不一样了,一切像是被认真擦拭了岁月的粉尘。 晚饭是关行做的,吃过晚饭,外面的天就很暗了。接下来显然到了吹蜡烛、切蛋糕、收礼物的流程。 舒晓每一年的生日都有家人和朋友们陪着,众星拱月,热热闹闹。今天他的手机从零点开始就不间断地有人给他发生日快乐的祝福。这还是舒晓最近这几年第一次单独和一个人庆生。 舒晓换了一套他最喜欢的衣服,眼睛暂时被关行用丝巾遮住了。 他坐在沙发上,矜贵可人。 他问惊喜:“是什么?” “其实我闭上眼就好了,我那么乖,还会偷看吗?” 关行手头上布置着,回应道:“还是遮一下。” 绝对隔绝的视线,让舒晓估摸不准关行在哪,只觉得声音一会近,一会远,又听不清关行走动的声音。 舒晓看不到,不知道,他的面前,身后,沙发同侧,都有关行。这个空间早已被关 行占满,而他被关行们包围。 舒晓不知道。好奇心还像被毛线团吸引的猫,光期待关行给他的惊喜。 关行连呼吸都停下,只为让这个时刻再长久。 每个关行都想要在舒晓生日出现,又忌惮着不愿斗个你死我活,关行太多了,总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哪个关行都不肯退让,最后煞费苦心,在庆生过程中穿插了这样一个经不起推敲的插曲。 就当是奖励。 “关行?” 舒晓询问道。 眼前的遮挡被轻轻摘下,舒晓看到面前站的极为贴近的关行,他弯唇笑道:“刚才在干嘛,呼吸声好重。” “对着我偷偷干坏事吗。” “嗯。” 关行这次没有逃避回应。 很过分的那种。 舒晓被关行的回应勾的有些心里微痒,他坦荡地归结为饭饱思暖,对等会深夜活动的期待。舒晓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关行今晚一定不遗余力,到时候战场大概很凌乱。 胡思乱想间,指间传来异样的触感。舒晓低头一看,食指和无名指同时被关行套上了两枚戒指。 戒圈稍大的那枚设计冷硬,小的那枚镶钻精致,双戒之间连着细细绞紧的链条,一下子圈有了三根手指。 特别的款式瞬间博得了舒晓强烈的喜欢。他把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地欣赏。 “好特别,谢谢,我很喜欢。” 手上的戒指没有那么亮的光泽,似乎不是纯银,但舒晓不会怀疑关行在此花费的价钱。估计是很小众的牌子。 “我有交代做了些改动。” 关行脸上带着餍足的笑容。 在舒晓生日那天,关行想要送给舒晓一份特别的礼物。名下的那些房子、银行卡,对于怪物来说毫无意义,关行可以在余生把这些都花在舒晓身上。关行冥思苦想,最后想出了戒指。 为此他特意把自己的骨头磨碎,掺杂在坚硬的戒圈里。 现在被舒晓戴在手上。 永远贴着舒晓的皮肤。 “生日快乐,晓晓,作为这一天最幸福、最富足的人,现在向我分一点你的爱吧。” …… 舒晓说要“一整天”。 二十四小时便从现在开始计时。 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双戒的大圈套在了关行的无名指上。 大小有差异的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一大一小的戒圈就在无名指的位置吻合。链子晃荡甩动,把两根手指缠紧,在彼此之间磨出更多爱意的掌纹。 12.裂变爱人(十二) 回去? 关行一瞬间不理解,迟迟才记起,人类的生活不是只有学校这个场景。大学的校园把天南地北的年轻生命聚在一起,周期性的聚散。舒晓是有家的,现在他要回自己的家了。 “你要回哪里?” 关行不知道。 舒晓才发现,他们两个人有的时候真的很生疏,仿佛随时好聚好散,所以从来没有在其他方面深入了解。 “我家在庐城。” 舒晓枕在关行大腿上,仰着脸,轻柔抚摸关行低垂的眉眼。他整个人是盈白的,细腻的,关行觉得舒晓就是自己怀里的宝贝,可是珍宝有自由的思想。 “坐飞机要一个半小时,动车快的话四个半小时。” 关行低声问:“你要留多久?” 舒晓没有马上回答。 关行便明白,是很久很久,一个假期,舒晓都不会回来。因为回家,再久也不过分。 “我可以跟你走吗?” 舒晓一方面想笑,另一方面心情微妙。他告诉关行,每个人类都应该知道的道理。 “新年都是要和自己的家人过的。”舒晓每年过年走亲访友的行程都排得满满当当,“我怕会顾不上你。” 关行沉默下来。 他的安静让舒晓开始心疼。因为这份常识的缺失,也意味着这一部分的爱的缺失。 关行只有这座老房子。 他的家人在哪。 舒晓柔软的眼神扎在关行心脏里,产生密密麻麻的疼。可是舒晓没有伤害他,为什么他会感到近乎分裂的痛苦? 关行想,那就等一会吧,三十天应该也很快。再不济,舒晓不能带他回家,他可以自己跟着舒晓,舒晓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舒晓不需要知道,不用管他,怪物本来就不需要进食休息,祂可以一直注视着舒晓。 这是怪物的办法,人类还可以用愧疚得到爱人更多的偏爱。 “晓晓,可以帮我拍一张照片吗。” “现在?” 关行说是。“拍一张吧,然后把它带在身边,让它跟你一起回去。” 舒晓被这句话击中了。 关行拿出相机给舒晓,他则坐在床边的单人椅中,地上的衬衫长裤现在穿回身上,纽扣没有系完,还带有慵懒的褶皱。他微微侧脸,注视着镜头,眼底的温柔泄入取景器。 这一刻由舒晓亲自收录,永远定格。 忽然,不需要关行教,舒晓明白了该怎么把一个人拍得好看。 关行把照片打印出来,这张照片跟着舒晓飞上万里高空。 …… 舒晓离开后,洋房子里的一切都停摆。关行站在厨房,关行站在浴室,关行站在床边……这些所有的地方都还有舒晓的气味,一个关行驻守在一个地方。但随着接下来三十多天的分别,最终都消散。 关行还穿着那天的衬衫,坐在椅子里,没有聚焦地虚空看着某处,手里握着手机,等屏幕亮起。 只有这部手机,可以名正言顺地联系舒晓。所有关行都想抢。 厮杀在舒晓离开后的上午就正式爆发,血肉铺满了整座洋房,花砖、床帷、楼梯,一层又一层的血污混杂着碎肉。无数的关行因此分裂出现,又迅速地被杀死,哪里都是角斗场,洋房变成了一栋蛊屋。现在,眼下最强的关行坐在椅子里。 分裂出来的祂,已经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样的关行了,他只在不断分裂继承的记忆里记得,舒晓就是给坐在这里的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拍的是哪个关行? 这已经不重要了。 祂现在坐在这里,舒晓带走的照片里的关行就是祂。 祂缓缓扯出一个笑容。祂身后,浓稠鲜血浸透了椅背,滴滴答答聚成血洼。 又有新的关行,即将在这片血洼里分裂诞生。 …… 时间在舒晓这里飞快地拨转。飞机降落后,他给关行发了消息,之后家人们、朋友们的消息就轮番轰炸进来。 回家的第一顿,全是舒晓爱吃的菜。 舒晓挑了好几只葱油大虾到碗里,筷尖拨掉葱段,第一只虾刚剥完,他就觉得累了。 “妈妈,下次虾头可以直接剪掉吗?” 舒爸爸震惊:“你在跟谁说?做饭的难道不是我吗?” 舒晓满不在乎:“妈妈同意了就行啊。” 舒爸爸痛心疾首。“又上了一年学了,大学没把你养得更独立自主一点吗?难不成平时还有人帮你吃虾头?” 舒晓埋头吃,不说话。 他爸会说这种话,就是因为太了解他了。 舒晓还没想好是不是要告诉爸妈他交了个男朋友的事。从小爸妈都很宠他,不知道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什么样的。舒晓决定先观望一下。 舒晓是待不住的人,第二天开始就没三餐完整在家吃过。舒爸舒妈不拘束着他,就当儿子是精力充沛的牧羊犬,时不时自己出去牧一圈朋友们才能释放精力。 舒晓没忘了关行,他把这几天有趣的事倾盆倒下,全是关行陌生的、没听过的名字,但舒晓是个讲故事大王,由他说出来的事情总是那么引人入胜。关行太想听了,恨不得每天24小时这样举着手机。 可惜的是,舒晓白天要经历这些丰富多彩的生活,只有晚上才有时间视频聊天。 “关行,你那边怎么好暗,是灯坏了吗?” “……嗯。” 关行含糊地承认。 “明天抓紧请人修一下,看看是不是电路问题。我记得这种老房子电路问题修起来还挺麻烦的。” 舒晓把手机靠在床头,头随意一摆,趴在床上和关行讲话。卧室里开了暖气,舒晓整个人很随意,穿着单薄的长袖配短裤,被子随便一卷,盖住一半的腰,又露出一半的腰线。洗漱完微微润湿的头发贴在脸旁,半边脸被挤出了一点嘟嘟的肉,凑得离屏幕再近一点,都可以咬一口。 “再拖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看不清你了。” 咬一口,咬下一块肉。 吞进肚子里。 以解相思的苦。 舒晓笑吟吟的,仍毫不知情地打趣关行。 “你今天做了什么?我说了好久,嘴巴都干了,感觉你都好冷淡,那现在轮到我休息听你说了。” “打扫,卫生。” 关行生涩地说。 不断斩杀,重组,分裂,再生,过载的欲望严重刺激到神经,祂每一刻都在感受着被拉锯的疼痛。基础的感官开始钝化, 现在和舒晓说话,祂的舌头、牙齿需要重新学会如何发音。 “好勤快呀,田螺姑娘吗?” “嗯……” “家里的灯,明天,我就去修。” 说着,祂在镜头外,毫不在意地从大腿上撕去一块马上要掉的肉块。 “家里太脏了,忙着打扫,对不起。” 舒晓听到关行反复地在说这事,安慰他:“这有什么,干嘛要和我道歉。”关行似乎有些疲惫,舒晓有意让他开心,“一些不重要的地方,可以等我回去的时候我们一起打扫。” ‘两个人一起。’ 舒晓知道关行喜欢听什么。关行也随之牵动嘴角,笑了。 “没关系,我很快,后天……明天就打扫好。” “你今天过得开心吗。” 舒晓把今天的事巨细无遗地分享了一遍,分享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虽然不知道关行为什么要再问一遍,但舒晓很爽快地回答。 “开心啊。” 嗯,开心。 祂钝钝地想,那此刻能够拿着手机,听到舒晓亲自说的祂,也是开心的。 “好,那早点睡,再见。” “拜拜哦。” 再,见。 滴答,答,答—— 手机被血弄脏了。 要擦。 家里到处都是脏的,要收拾。 关行低头看,自己衣服下摆也是血污,滴答,发梢也在滴血。 灯,明天要修好。 祂要收拾干净。 所有的。 …… 今年是寒冬,空气湿冷,舒晓出门已经要穿轻羽绒。 今天是一群高中同学出去玩,舒晓穿了件白紫撞色的冲锋羽绒,加上稍微打理的头发,精致好看得不得了。 七八个青年,有男有女,看完电影去吃烤肉,中途有人提议要去河堤放仙女棒。 “好幼稚!” “你去不去?” “……去!” 舒晓放下筷子,握拳瞪人:“专挑嚯嚯我衣服的事情来,是吧?” “谁叫你打扮?啧,这媚眼抛的真好,魅力不减当年。” 舒晓微笑一拳:“你是瞎子吗?” 最后还是跟一群损友去玩幼稚的仙女棒了。谁的车后备箱一打开,一整箱的仙女棒,就知道早有预谋了。 舒晓点了几根,拿的有点距离,怕火星子和灰蹭到羽绒服。众人早就习惯舒晓偶尔发作的少爷脾气了,也乐得惯他。 其中一个男生说道:“小舒,我的黑衣服你先拿去穿。” 舒晓还没动,就被其他朋友揶揄:“怎么没有竞争上岗的,就一个怎么挑?” “小舒,他那黑衣服忒丑,没品,我这件怎么样,今天出门我还有喷香水。” 脱离了青涩的高中,大家分开半年后各自有了一些变化,再见面,曾经萌动的心开始雀跃。 朋友和不想只是朋友,早已模糊不清。 风一大,吹卷了舒晓的头发,他伸手遮挡,却在抬眼间看到河堤上熟悉的、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关行。 关行穿着一身黑色的飞行夹克,目光沉沉地俯视着他们这里。 13.裂变爱人(十三) 关行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 看到舒晓起身,关行退了一步,身影就被堤岸遮挡了。舒晓大步迈开步子,朝最近的台阶跑上去。 到了路面,舒晓发现关行没走,只是双臂抱着,静静地倚在路灯旁。路灯正打在他头顶,舒晓看不清关行脸上的表情。 舒晓没有说“你怎么会来”,关行人已经在这了,这话已经没有意义。换做之前,舒晓也许会生气,但刚才看着关行独自站在河堤上远远望向下面的那一眼,舒晓那一瞬间想了很多,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舒晓叹了口气,走上前,拉住关行的一只手。 “在这里看了多久?” 关行的体温经常偏低,但今天舒晓觉得他的手太冷了,冷的几乎失温,冷的舒晓有点握不住。 舒晓拉下羽绒服拉链:“换一下。” 说完,他看关行没有马上反应,又催道:“把你的外套脱下来给我,我的衣服借你穿。我刚好在玩仙女棒,衣服会脏。” “酒店订了吗?” 万幸,这句话关心有回应,知道关行还没有傻到这种地步,已经订了酒店,舒晓稍微松了口气。舒晓看了眼周围的环境,对关行说道:“先去便利店里头等我,帮我点一杯热拿铁。” …… 舒晓再回到朋友堆里时,穿着一件oversize的黑夹克,明显不是他的风格。 之前马上就要点破的暧昧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人群中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有人沉不住气,期期艾艾地试探:“刚才是还有别人来找你?” “嗯,专门过来,所以等会我先走。” 意思放完了手头上的几根,舒晓拍了拍手,和朋友们打了招呼准备就走,又思索了下,朝准备仙女棒的那人伸手:“再给我一把。” 回到河岸上,关行听话地在便利店里避风,手里拎着纸网兜起来的热拿铁,已经在等舒晓了。 舒晓接过拿铁,顺便摸了下关行的手心,还好,暖风和热拿铁搭配的效果很不错,关行的手温现在和舒晓的接近,舒晓随即把仙女棒塞到关行手中。 “走吧。” 再一出门,舒晓还是被迎面的冷风扑得打了个寒颤,手上多拿一杯热拿铁也就是杯水车薪,关行这件外套一点也不防风,如果不是舒晓自己里面还有穿抓绒,一定会冻死。 这时候,穿着舒晓外套的关行自觉地走到前面,替舒晓遮挡寒风。 “欸。”舒晓牵住关行的袖子。“我要了几根仙女棒,回去之前,要不要一起把它点掉?” …… 虽然仙女棒很无聊,也不知道关行是否喜欢,但舒晓看见了关行那一刻的目光,不管是为了什么,他不会假装看不见。 为了点烟花,他们又特意走进一家便利店去买打火机,花费的时间已经超出了这几根仙女棒本身的价值。但两个人在寒风里费劲点亮几根仙女棒,围在一起低头看它在手中静静地燃烧时,它的光亮又无与伦比。 等到了酒店,时间已经远超舒晓今晚的计划,舒晓妈妈还给他发了一条询问的消息。舒晓打回电话:“妈妈,我有朋友来找我,今晚我就和他住在酒店……已经到了,保证安全,你们休息吧,晚安!” 舒晓打完电话回头,关行仍维持着进门时低头的动作。舒晓担心他被冻傻了,还怀疑以关行尾随的“前科”,这会他正准备爆一个阴湿大雷,狠狠创击舒晓。 “关行?” 舒晓叫了句,关行才抬头,他幽深的眼眸里带着迷醉。酒店里的暖风已经把两人的脸吹得开始渐渐泛热,关行的热意却有截然不同的原因。他当着舒晓的面,又忍不住低头嗅了一口舒晓借他穿的羽绒外套。 “好香……” 他刚才所有的失神,似乎都只有这一个理由。 关行的直白,总在舒晓意想不到的时刻。 舒晓看了关行一会,随即开始脱外套,边脱边小声碎语:“行吧,你赢了……”他看到关行还舍不得他那件外套呢,快气笑了:“亲爱的男朋友,不来大床吗?今晚稍微照顾一下我,不要一开始就挑战高难度动作,可以么?” 关行思索,片刻后理解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舒晓脱到一半的动作停下,他上下打量关行:“你认真的?” 舒晓想了又想,想到一种可能。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讽刺你。你特意过来找我……”舒晓弯唇,“我也想你了。” 要生气,舒晓绝对不会憋着。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场恋爱确实也让舒晓有了改变。 某些字眼触动了关行的开关,他上前,把舒晓紧紧搂进怀里,舒晓顿时小声嘶叫:“手手……我衣服脱到一半……”他的挣扎却半点撼动不了这个怀抱。 穿在身上却怎么也无法拥有的气息的主人,此时此刻终于填满在自己的怀抱里。祂觉得幸福极了。弄死了无数个分裂的关行之后的关行,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从血肉里钻出来的那股不会溟灭的欲望的源泉,就在舒晓的身上。 就是这份强烈的吸引,让祂还没有见到舒晓,就一定会爱着他;一见到舒晓,就会继续在身体里种下爱情欲望的原始种子。 一直到“关行”分裂的密码里全部写满舒晓的名字。 “我真的,特别想你。” 舒晓从关行的力道里感受到了些什么 ,不挣扎了,举手轻柔拍了拍他的背。 “我知道啊。你都特意来找我了。” 关行说不出来身体里原始的悸动。祂是分裂的怪物,舒晓出现在祂生命里,加速了祂的分裂,舒晓一个很小的举动,祂就在几天里分裂了原本一辈子也许都不会分裂的数量。身体分裂的疼痛能杀死一个真正的人类,也会让麻木的怪物感到疼痛,而分裂也会使上一个祂可能被杀死。 痛演化微妙的恨,可带着恨的执意来见舒晓,恨就变成了恨不得吻他万千,爱他入骨。最神奇的是,最后都抵不过先好好看他一眼。 “今晚可以只抱你吗?” 舒晓震惊关行反常的纯情。他都已经默认了两人之间必不可少的一件事就是做,而且关行非常热衷这件事。 而今晚关行什么都不做,这也是一种爱。 并肩躺在床上之后,舒晓很自然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他每天高精力地玩,晚上睡眠质量特别好。 睡前,舒晓迷迷糊糊地想,也许关行特意来找他,还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不能因为关行不说,就忽略他的反常。明天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 关行默默地看着他,总觉得“自己”的记忆里也有无数同样的时刻,而他现在终于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第一份。 而现在,关行这个身体运转机制的“代码”在飞速运转后突然有了崩裂,不知道是渴望拥有触发分裂,还是满足后触底反弹。 但只要失衡,关行就会一直分裂下去…… 关行抽走自己被舒晓缠住的手臂。今天收拾完洋房里的狼藉,关行像普通人一样,给自己的伤口紧紧缠上一层又一层不透气的胶带,不让分裂的欲望沿着血液有机可趁。这会舒晓抱着他,但要不了多久,他身上的伤口会继续崩裂,届时新的关行又会出现。 可祂希望,在舒晓的故乡,此刻起码只属于他自己…… …… 嘶…… 嘶啦—— 刺耳的撕拉声响在房间,关行又看了舒晓一眼,下床,扯掉身上的上衣,裹满丑陋的胶布,祂像个缝合出来的怪物,而胶带下的每一块肉像活生生有自己的思想,争先恐后地想要钻出来,反正祂们都是关行,只要有机会,都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舒晓面前。 只要能够成为“关行”。 可是该死的! 凭什么! 祂不允许。 留在舒晓家乡的这段时间,必须是属于祂的。 既然新的关行想要出来,那就杀到其他的关行没有力气再分裂就可以了。 但不能把这个房间再给弄脏了。 舒晓在这,不好清理,会吵到他的。 14.裂变爱人(十四) 舒晓睡到一半,忽然有些心悸。 这种感觉直接把他从睡梦中拽醒,他惊魂未定,过了一会才开始小口喘气。 “关行……” 舒晓想叫关行,可手先触碰到无人的床,这下,舒晓彻底清醒。 这个时间,关行会去哪里? 这座城市,关行能去哪里? 不给舒晓想清楚这个问题的时间,浴室光芒泄出来,关行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回来。他看到舒晓坐起的身影,微愣后快步走近,坐到舒晓身边。 “吵到你了?”冰凉的唇轻轻贴了下舒晓的后颈,“对不起,我们睡吧……” 舒晓在意关行今天的反常,现在他像是抓住了解谜的那根毛线,一下子盯住关行。 “这么晚了,怎么又起来洗澡?” 离得近了,冰凉的水汽和沐浴乳浓厚的香味几乎爬到舒晓的身上,舒晓真实感受到关行刚才冲凉的水温有多么冷。 他更有必要得到一个真正的答案。 这份执着传递到关行这,让他微微感到棘手,不知该怎么搪塞。 他没有一点欺骗舒晓的经验。他也没有把握能够骗得了舒晓。舒晓现在就像是最敏锐的猎人,关行此刻极为轻微的情绪变化都逃不脱他的眼睛,关行刚有闪躲的情绪,舒晓就逼近。他坐到关行身上,确信对方身上有着微妙的紧绷。 “你今天在躲我。” “为什么?” “明明来找我。” 舒晓摸上关行的脸颊,轻柔的幅度,带给关行无法克制的颤栗,他就这样被摄住了。应该躲,但逃不掉。 “却又不碰我。” 睡过一觉的舒晓,带着惺忪柔软的梦的气息,纯真,直白,关行怕舒晓再轻轻一碰,他就不堪一击。 抵挡又难以抵挡的渴望,留在滚动的喉结,反复吞咽。 可柔软又纯真的舒晓,却瞬间变脸,像扼住蛇的七寸那般,突然扯开关行的衣领,摸到他扭曲的伤口。 舒晓脸色彻底变了,他一扯,此刻力气竟然大到扯绷了关行衬衫一大半的纽扣。苍白的胸膛,零星蔓延着粉红色的疤痕,像蜘蛛的网,慢慢蜿蜒布向更远处。舒晓不由分说,把衬衫扯得更开,就在关行手臂上看到更多疤痕。 它们竟然都还带着洗刷的痕迹与浴液的香味。 这副身体的主人还认真地清洗了这些伤口。 舒晓这种联想感到荒唐。 可最荒唐的是,在他离开之前,关行的身上哪里有这些痕迹?! 为什么? 舒晓抬头,看到关行欲言又止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关行的指腹在舒晓眼下轻轻蹭过,沾到一些濡湿的泪,他觉得自己似乎截住了舒晓的眼泪,因为比起舒晓为他哭,关行刹那间的真实念头——是不希望舒晓为他掉眼泪。眼睁睁看着爱的人为自己流泪,是多么无能。 为了遏制分裂,祂用特殊的方法几乎放干了自己的血。分裂几乎停滞下来了,可随之而来,原先转眼愈合的伤口,现在只能以缓慢的速度修复。关行不在意全身伤痕,可关行现在想擦掉舒晓眼角那一滴的泪。 但眼泪不受他掌控驱使,接住一刹那,后续泪如落珠。关行迟钝又急促地想要去捧住,怜惜又揉碎了那些成型的泪珠。 关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不说话吗?” 舒晓问。 过了两秒,他红着眼,眼底还含着几滴未尽的泪,轻笑:“我讨厌你这样不说话。”这句话的调子也是轻的,可眼中的泪却要干涸了,像是要没收回原本随泪赠与的所有爱。 莫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关行的大脑,浑身快要放干的血又随之沸涌。这一次,它们全部都涌向怪物的大脑和心脏,拼命地自救——快想办法,想啊!不要让舒晓失望! 欲望驱动萎靡的怪物重新亢奋,分裂的疼痛使祂清醒。关行额角微微抽动,在舒晓面前,那些血液克制不住地想要从伤口的缝隙中渗出来,与舒晓流的泪相融,宽慰爱人的难过。 看到他这样,舒晓真的觉得很难受。 他把脸贴到关行赤裸的胸膛,左心房的位置。 “关行,你生病了吗?” 舒晓怀疑,关行生病了,心理层面上的疾病,让关行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这样伤害自己的行为。 二十岁的舒晓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有严重心理疾病的恋人。 可他不能放任关行这样。 关行会死。 分裂算一种病吗?那关行觉得他已经快把自己治痊愈了。可分裂不是病症,它只是关行作为一个怪物的铁证,不可以被舒晓揭开的浓疮。 它不可以痊愈,而应该死死被捂住,私下烂掉、臭掉,也得给他维持表面光鲜亮丽的人样。 “没有。” 关行试图让这一切变得合理。 “我没有想要伤害自己。我只是太想你了。” 舒晓不说话了。 也许关行没有说谎。他真的不认为自己这样是病了。 可无法意识到的疾病,更加可怕。 …… 两个人相对沉默地静坐着,后来变成挨在一起躺着,天亮的时候,舒晓引导他:“我们找个医生看一下吧。” 舒晓预想过被拒绝的可能。但关行没有一丝犹豫就同意了。对此毫无经验的两人拿着手机查找心理健康专业咨询辅导的社会机构,舒晓甚至一度想过要不要再回海市,那里有着首屈一指的医疗。最后关行主动决定,就在舒晓家芦城先看。 整个过程,舒晓虽然没有全程参与,但关行所表现出的不抵触很能迷惑他人。 就在舒晓费解的时候,心理医生请舒晓单独了解。 “你的这位朋友,他的自我意识很低,他不在乎他自己,相比起来,他更在意你的想法和情绪。” “他离不开你。” “你并没有伤害他,只是偶尔,他会在患得患失的情况下,忍不住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 “要多多的关注他,甚至正确看待他也许异于常人的要求,并满足他。” “如果你们的关系很亲密……嗯,我想是可以试试的。” …… 半晌。 舒晓坐着,静静地,低声说了句。 “我知道了。谢谢您。” 医生欲言又止。 心理医生知道,这些话说给这个年轻人,分量和压力太重了,作为专业的医生,出于对病人和家属的心理保护,都不太合适 说这句话。 可是—— 刚才的治疗室里,同样年轻的患者却像是一台精密伪装的机器伪人,无论什么问题,他都不加思考地给出十分标准的“答案”。逻辑根本不通,七拐八弯,都和外头那个名叫“舒晓”的青年有关。 患者似乎很想让自己与对方的关系,被所有人知道。 “感谢你的开导。” “尽管我认为这对我来说没有必要。” 患者用礼貌的措辞说着不够礼貌的内容。 “对了,请帮我把我的‘病情’如实地告诉舒晓,行么。”他终于展现出一个真实带有温度的笑容。 “毕竟他才是我的医生。” …… 重新回到酒店。 关行显得镇定而轻松。他不想欺骗舒晓,可是舒晓认为他患上了心理疾病才会把自己弄得满身都是伤口。被爱着的人类在生病时会得到妥善的照顾。 关行根本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他现在就是一个有着严重心理问题的病患。没错。 此刻发自内心的愉悦让关行难得体验到自我的充实快乐,面对舒晓的担忧,他作为“病人”反过来劝慰。 “晓晓,不要难过。” 舒晓弯唇,但笑容带着叹息。 他虚虚地触碰了下关行的脸。 “我不想你伤害自己。” “你可以要求我。” 舒晓摇了摇头。 心理医生说的话让舒晓审视自己和关行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甚至是他对待别人的。 过去,舒晓从来问心无愧,他没有想要伤害别人,不能因为没有满足他人的想法,就把心理的挫折和创伤归咎在他的身上。所以即使他伤了谁的心,舒晓也不会自我内耗,认为他犯了什么错。 现在,关行是他的男朋友,关行却会因为安全感的缺失,千里迢迢跟到他的城市,在自己身上划出一道道伤口。 是不受控制时的无法自已,也许还有博同情的处心积虑。 舒晓想得有些阴暗,但在心理病症的存在下,这是有可能发生的极端情况。也许关行生来就有病,而舒晓只是让他病得更彻底。 心理上依附他人、自我认同缺失的患者,最不应该遇到享受别人提供情绪价值的花蝴蝶。 可是关行就是疯狂地喜欢他。 舒晓坐到关行腿上,双手和下巴都搭在关行一侧的肩头上,侧过脸来,轻声说道。 “我是个坏人吧。” 不等关行反驳和宽慰,舒晓随即补充,温情的眼刺穿关行隐秘的阴暗心思。 “你也是坏蛋哦。敢背着我把自己弄成这样,以我们平时做的频率,你躲着我都来不及。结果你追来找我,根本就是想要我发现。” “这样的事都做了,一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过分的事情。” 关行屏息。 舒晓都说对了。 舒晓凑过去,亲了亲关行的唇角。 “不过,坏蛋也有被救治的权利。” “谁让我对你打开了那座城堡呢。” “现在,我们开始今天的‘治病’,先从简单的开始,比如设立一个口令词。” “作为我们不伤害自己的安全约定。” 15.裂变爱人(十五) 完全零经验的非正规医生,加上听起来不靠谱的治疗办法。舒晓觉得,关行没治好之前,他可能先把自己送进心理咨询室。 “口令词是什么?” 关行很认真。 他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待医生颁发一份十分重要的处方。 舒晓本来只是临时起意,被他这种态度弄得也开始认真思考。 “红灯?” “不好听。” “停?” “太普通了。” 舒晓撑着下巴,一个个否决,最后目光无意落到酒店窗外。 芦城这几天一直阴着,临近年关,街道却比平时更亮,商场外墙缠满一串一串暖黄灯带,远处还有居民楼阳台挂着红灯笼。玻璃窗映出屋里的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挨着他坐,轮廓重叠。 “就叫回家吧。” 关行微微一顿。 “回家?” “嗯。” 舒晓把手伸过去,掌心向上。 “如果你又开始乱想,想伤害自己,或者情绪很差,又不愿意告诉我,我就说‘回家’。” “听到以后,你必须停下来。” 舒晓指尖一弯,勾了勾关行的手。 “然后来找我。” 关行没有马上握住。 对于人类来说,这大概只是某种心理干预中的小游戏。一句没有任何效力的话,用人为赋予的特殊意义,阻断另一种不健康的行为。 可怪物不这样理解。 ‘回家’。 回到舒晓这里。 舒晓就是家。 这个词一旦这样解释,就立刻从轻飘飘的两个字变得无比沉重,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直接压进关行身体最深处。 欲望会记住。 血肉也会记住。 以后每一个从祂身体里撕裂出来的关行,哪怕忘记自己是从哪一块肉里长出来的,也会记住这句话。 回家。 去找舒晓。 关行终于伸出手,五指一点点陷进舒晓的指缝。 “好。” “还有。” 舒晓开始追加条款。 “不能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让我心软。” 关行沉默。 舒晓眯起眼睛:“怎么,这条很难?” “不是。” “那答应。” “好。” “也不能因为难受就偷偷跟踪我。” “……” “关行。” “好。” “不能偷偷翻我手机,不能阻止我交朋友,不许为了让我陪你故意生病——真的生病不算。” 关行一条一条听。 一条一条答应。 最开始舒晓还像模像样地扮演心理医生,到后来自己都觉得离谱了。这哪里是治疗。像在驯狗。而且还是一条外表高大冷峻,实际上阴湿黏人,甚至已经出现严重自残倾向的大型犬。 舒晓忍不住笑。 “我是不是管你太多了?” “没有。” 关行回答得太快,舒晓抬眼,关行漆黑的眼睛也正望着他,很安静,没有任何被管束的不耐烦,反而因为这种一条条细致的要求,显出一种十分隐秘的满足。 他喜欢规则。 不。 他喜欢舒晓给他的规则。 要求越多,限制越多,他越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和舒晓之间存在着某种区别于所有人的关系。别人不值得舒晓费这么多口舌。舒晓管他。说明舒晓在乎他。这样病态的逻辑,大概医生来了都要头疼。 舒晓却看明白了一点。他忽然想到白天心理医生说的话:关行的自我意识太低。他不太在意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人,只在乎舒晓希望他成为什么人。 过去舒晓听到这种话,会觉得很恐怖。现在也一样。只不过恐怖里面,慢慢掺进了一点心软。 舒晓忽然向前倾身,额头抵住关行。 “但你也可以要求我。” 关行的呼吸停顿一瞬。 “什么?” “医生不是说了吗,你有要求就说出来。别自己憋着,然后背地里偷偷发疯。” 舒晓说得十分直白。 “我不一定答应。” “但你可以说。” …… 要求。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关行原本已经被舒晓一条条规则压平的欲望,忽然又活过来。祂有无数要求啊—— 希望舒晓不要看别人。 不要碰别人。 不要对别人笑得那么漂亮。 希望舒晓每天只跟他说话,希望舒晓所有第一次、所有特别、所有偏爱都属于他,希望舒晓从现在开始的人生里,每一段回忆都有他。 最好把舒晓藏起来。锁在老洋房,锁在他的怀里,锁进血肉里,让舒晓哪里都去不了。这样就永远不会失去。这些欲望争先恐后地往外挤,几乎要把现在这个还算平静的关行重新挤裂。但舒晓正在看他。 关行最后只说。 “每天,留一点时间给我。” 舒晓愣了一下。 “就这个?” “嗯。” “多久?” 关行没有概念,他还贪得无厌。十分钟太少,一小时也少,二十四小时都少。但他已经开始在学一种名为“适可而止”的人类美德。 “睡觉前。” “你有时间的时候,和我说说话吧。” 舒晓盯了他几秒,突然伸手捏了一下关行的脸。 “批准。” 关行笑了。 …… 于是,一场没什么专业依据的“治疗”正式开始,效果竟然好得出奇。舒晓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拥抱、一句主动发来的“在干什么”,甚至一张随手拍的照片,这些都可以。他只是做着和往常一样的事情,只不过,会更有意识地投向给关行。 可对于关行来说,这些种种都像往一锅即将沸腾炸开的水里投入冰块,最开始是嘶啦作响,然后平静、再平静。分裂的欲望被压回皮肉深处,关行身上的伤口也开始慢慢愈合。 这让舒晓更加确信,医生说的是对的。 心理问题虽然严重,但可以治疗。因而接下来的几天,舒晓难得把自己旺盛的社交精力分了一部分出来,主动留给关行。 朋友聚会照去,球照打,该玩的一个不少,但他有的时候会主动带上关行一起,白天保证一次午休,那时两人就在酒店,窝在床上各玩各的手机。舒晓刷视频,刷到有意思的,脚就踹踹关行的小腿,示意他看。 关行每一次都会看,并且看得非常认真,只是到底看视频还是看舒晓,这就不好说了。 舒晓也发现了。 “你又在看我。” “嗯。” 舒晓认为,目前的治疗颇有成效,因为病人随时都很坦诚。 舒晓满意了。 “看吧。” 他甚至大方地把脸凑过去。 “今天允许。” 关行低头亲他。一下,又一下,亲吻从眉骨落到眼皮,再到鼻梁,最后还想往下。 舒晓忍无可忍,伸手挡住他的嘴。 “治疗,不是让你趁机占便宜。” 关行闷闷地隔着掌心亲了一下。 舒晓:“……” 病得不轻。但是莫名其妙地,好像又有点可爱。 …… 舒晓最近外出实在频繁,频繁到舒晓妈妈终于觉得不对了。 腊月二十七,舒晓刚在玄关换鞋,准备出门,舒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晓晓。” “嗯?” “你这几天到底见哪个朋友啊?” 舒晓手还搭在鞋柜上。 停了两秒。 “大学朋友。” “大学朋友专门跑芦城来找你?” “舍友,他正好没地方去,过来散散心,我照顾他。”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地响,年夜饭要准备的东西多,舒妈妈也难得下厨,这会正提前炸东西,身上围裙沾了点面粉。 她一边说一边走出来。 “那人家大老远过来,你天天让人住酒店?” 舒晓:“……” 他忽然发现,自己妈妈的逻辑比他还自然。 “那不然呢。” “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 舒妈妈看他。 “而且马上过年了,人家不回家?” “不回。” “跟家里闹矛盾了?” 舒晓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关行有没有家人,他都说不清。那座洋房里的生活痕迹太少,少得仿佛关行从来没有真正作为某一户家庭中的孩子长大过。舒晓以前没有细想,现在想到,心里忽然有点闷。 他闪烁其词:“差不多吧。” 舒妈妈果然露出一点怜惜。 “年纪多大?” “比我小一点。” “那还是个孩子。” 舒晓不服:“我怎么不是孩子。” “你?” 舒妈妈上下打量他。 “你是祖宗。” 亲妈。 最后舒妈妈摆摆手。 “明天叫来家里吃饭吧。朋友专门来找你,又临近过年,总不好让人一个人在外面。” 舒晓原本在低头整理袖口,听到这里,动作忽然停了。 他抬头:“真的?”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 “哦。” 舒晓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已经扬起来。 …… 这个消息对于关行的冲击,比舒晓预想得大。 舒晓是坐进副驾驶时告诉他的。这辆租来的车是关行来芦城第二天弄到手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开车,明明上次去泡温泉的时候还不会,现在驾驶动作已经很熟练。舒晓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关行学习能力强得吓人,他最近心理的进步更是肉眼可见。 “我妈叫你明天过去吃饭。” 关行刚刚踩下刹车。 十字路口,红灯,车稳稳停住,但人突然死机了。 “明天?” “是呀。” “去你家?” “对。” 舒晓侧过脸,看了关行一会,轻笑道。 “紧张什么。” 关行没有回答。红灯倒计时—— 三十一, 三十, 二十九。 关行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骨节清晰,掌骨因为用力微微突起。舒晓瞥了两眼。 “你不会不想去吧?” “想。” 关行立刻回答,声音甚至有点哑。 “想去。” 怎么可能不想。 家。 先是舒晓说,如果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回家”,而现在舒晓真的要把祂领回自己的家。那里有养育舒晓长大的父母,有舒晓从小睡到大的房间,有墙上可能留下的身高刻痕,有他每一年生日、春节、每一个过去,而关行在舒晓人生中缺失的所有时间,都沉积在那里。关行只是想象,都觉得嫉妒,又觉得朝圣。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舒晓提醒:“走啦。”关行才重新踩下油门。 过了路口,他突然问:“我以什么身份?” 舒晓知道他会问:“朋友。” 车内安静下来。 舒晓侧过头:“不高兴?” “没有。” 这两个字可信度并不算高,舒晓看了他一会,伸手过去,在关行搭着挡杆的手背上挠了挠。 “第一次去就以男朋友身份见家长,你不会觉得进度太快了吗?” “不会。” “我会。” “……” 舒晓理直气壮。 “所以听我的。” 关行低声说好。 车继续往前开,快到酒店的时候,关行忽然又开口。 “晓晓。”“嗯?” “谢谢。” 舒晓正在看窗外,闻言莫名其妙。 “谢什么。” 他问完没有得到回答,于是又回头。关行看着前方,侧脸被城市街道不断后退的灯光切割,明暗交替。那张脸仍然没有太大表情,可舒晓就是莫名其妙看出了一种很深的情绪,比高兴复杂,像一个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东西的人,忽然被允许短暂地走进橱窗里面,哪怕只看看,已经很好。 舒晓忽然不想问了。他的手重新伸过去,这一次不是挠,而是认真牵住。 …… 第二天,关行直接提前两个小时起床,舒晓第一次看到有人见“朋友父母”紧张成这样。 衣服换三套,头发重新整理两次,礼物摆满酒店桌面。 “不用买这么多。” “应该的。” “这是什么?” “给叔叔的。” “这个呢?” “给阿姨。” “那这一袋?” “给你的。” 舒晓沉默:“为什么我也有?” 关行看他:“他们都有。”你当然也要有,不能漏掉。 听懂他潜台词的舒晓最后笑得倒在床上:“关行,你真的好好笑。” 关行不知道哪里好笑,但舒晓在笑。那就行。 …… 真正见面的时候,关行反倒镇定了。 关行站在门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气质冷,五官也冷,提着一堆东西,莫名有种上门拜年的优秀青年模板感,见到舒晓爸爸,自然地开口:“叔叔好。” “诶,你好你好。” 舒爸爸本来以为儿子所谓“过来散心的朋友”会是个蔫头耷脑的年轻人。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需要散心。倒像来提亲。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舒爸爸自己都觉得离谱,赶紧把人往里让。舒晓最后进门,熟门熟路从关行手里拎走给自己的那袋东西。 舒妈妈从厨房出来,关行又很规矩地叫人,表现无可挑剔,甚至主动得让舒晓意外。他会帮忙摆碗筷,会在舒爸爸端菜的时候顺手接走,会认真回答长辈的问题,也不会像平时面对陌生人那样冷淡得令人尴尬。 “学数学的?” “嗯。” “数学好啊。” 舒爸爸不懂大学专业的弯弯绕绕,朴素评价:“脑子聪明。” 关行却看向舒晓:“舒晓也很聪明。” 舒爸爸:“……” 和他儿子什么关系,舒晓又不学数学。 舒妈妈笑了:“你别夸他,他最经不起夸。” “是实话。” 舒晓在旁边啃排骨,嘴角已经偷偷翘起来。桌上的暖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饭菜热气慢慢往上浮。很普通的人类家庭聚会。 场面的顺畅到关行觉得不可思议:没有人知道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怪物。没有人知道这个外表冷峻、礼貌、甚至有点腼腆的年轻人,身体里曾经爬出过多少个自己,又亲手杀死过多少个自己。祂刚才用这双手给舒晓盛了汤,而不久前这双手浸泡在另一个自己的血里。 舒爸爸在说话,舒妈妈偶尔笑,舒晓在偷偷挑菜里的葱,被妈妈发现后敲了下筷子。关行看着,觉得胸口发烫。不是分裂的前兆,是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非常缓慢的,属于人类的温暖。 如果祂真的是人……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关行却无法克制地畅想下去,这样发展的未来。 如果有一天,舒晓知道了呢?知道他不是生病,知道伤口不是自残,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个“关行”。 舒晓愿意为所谓生病的他学习怎么爱他,愿意把一部分自由的、属于自己的时间主动分出来,愿意牵着他回家。可那些都是因为他是一个人类。 如果舒晓知道了,他还会、还敢继续和自己在一起吗? 关行不知道,也不愿意深究。热闹温馨的饭桌上,他明明表现地很从容,此刻却忽然有些寥落。 倘若分裂真只是一种可以治好的“病”。祂不再分裂,不再杀戮,不再让自己下一次以满身伤口的狼狈样子被舒晓发现,努力做一个正常的关行,一个健康的男朋友,和舒晓进行健康良性的恋爱关系。 那也很不错。 只是,倘若。 …… 吃完饭,舒妈妈去厨房收拾,舒晓原本也想意思意思进去帮忙,被亲妈嫌弃越帮越忙,赶了出来。 他无所事事地回房间翻东西,不多时,拎着一个相机包出来。 关行看到相机时,眼神顿了一下,很轻微,没人注意到。 “差点忘了它。”舒晓拍了拍相机包,“元旦以后就没拿出来。” 舒爸爸随口问:“你还玩这个?” “三分钟热度早过了。”舒晓十分坦荡,“但是关行拍得很好。” 点名来得猝不及防,关行抬头,舒晓已经把单反拿出来,随手塞进他怀里。 “正好,给我爸妈拍张照片。” 他自然地使唤着男朋友,想了想又说。 “拍完再一起合照。” 关行握住相机。祂的记忆里有这部相机。冬天的温泉小城,舒晓站在长街,身后是旧式建筑和冷白色天空,他举起相机,镜头捕捉舒晓。舒晓回头,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 他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张都是舒晓,特别好。舒晓还夸了他。关行全部记得。 可现在他的手握着相机一动不动。 快门在哪?祂知道。 可是然后呢?屏幕上跳出的画面严重过曝,客厅顶灯被炸成一片模糊的白,舒爸爸和舒妈妈的脸也几乎 融进光里。 舒晓愣了下:“参数没调?” 关行低头。 参数。什么参数?记忆如同一本已经读过无数遍的说明书。有一个关行会,他知道光圈、快门、感光度,知道怎样让舒晓站在一片很普通的景色里,却成为照片唯一的中心。 但知道和会是两码事。祂没有那份能力,那是另一个关行的。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掉的关行,可能被他亲手杀死。也可能被另外的关行吃掉,最后只剩下一部分记忆,沿着血肉的重组流进现在这副身体。 关行的手指停在几个按键之间。 “怎么了?” 舒晓走过来。 关行终于随便拨了一下,这次暗得几乎看不清人。 舒爸爸倒没觉得有什么。 “是不是坏了?” 舒晓接过来看了一眼:“不应该啊……” 他自己虽然也只玩过一段时间,可最基础的东西还是知道的,现在的模式甚至还在手动挡,参数也乱七八糟。 “你是不是很久没碰,手生了?” “嗯。” 舒晓原本只是随口问。但关行回答得毫不犹豫,实在太快了,快得不正常,舒晓不由抬眼看了关行一下。 “那我来吧。” 这顿小插曲很快过去。 最后一家三口和关行的合照,是把相机放在柜子上,用延时拍出来的,第一次没对好焦,第二次舒爸爸闭眼,第三次才成功。照片里,舒晓站在爸妈中间,笑得最好看,关行在舒晓旁边。舒晓主动偏过去一点,肩膀挨着他。关行也轻轻笑着。 这一张照片被舒妈妈留下,说等过完年洗出来。 …… 当天晚上,舒晓照常去了酒店。洗完澡,他盘腿坐在床上修白天的照片,修着修着,忽然翻到了元旦的照片。关行拍的那些。 构图漂亮得近乎挑剔,不是那些景色漂亮,是舒晓漂亮。一个真正优秀的摄影师也许会考虑更多光影、层次、空间与主题,但关行的镜头里不存在这些东西。 只有舒晓。 所有景色都在陪衬,光线服务他,建筑服务他,连行人走过形成的虚影都恰好成为画面的组成部分。 关行当时说—— “我只有拍你,才拍得好看。” 舒晓当成情话听了。 可再怎么样,一个会拍照的人,不应该突然连最基础的参数都不会调。 舒晓抬头,关行刚从浴室出来。看到舒晓在看自己,他很自然地走过来。 “怎么了?” 舒晓举起相机:“关行,你还记得你答应过要教我拍照吗?” 关行的脚步停了一下。 “记得。” 舒晓看着他:“那你教我。” 关行没说话。 “就现在。” 舒晓把相机递过去,关行接过。房间很安静,只有暖气设备细微的嗡鸣,两个人谁也没有催谁。半分钟后,关行还是没有动。 舒晓忽然问。 “光圈怎么调?” 沉默。 “快门呢?” 还是沉默。 “ISO?” 关行抬起头,看到舒晓脸上没有一点笑。他本来就长着一张很有亲和力的脸,笑的时候十分明艳,所有的人都会忍不住靠近,可一旦面无表情,漂亮的五官反而锋利无比。 “忘了?”舒晓问。 “……嗯。” “全部都忘了?” “很久没用。” 舒晓没说话,笑了。 关行第一次发现,谎言远比杀死自己难。祂可以把一个新的关行按进浴缸里,直到颈骨断裂,可以面无表情地撕开属于自己的皮肉,却无法在舒晓这样安静的注视下,自然地编完整一个漏洞百出的谎。 舒晓忽然拿回相机,自顾自地说:“可是你记得你答应过教我。” 关行呼吸微滞。 舒晓一条条诘问。 “你记得我们去过哪里。” “记得拍过什么。” “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 很慢。 最后一锤定音。 “但是你不记得怎么拍照。” 记忆在,能力没了。舒晓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很久以前的某一个早晨,关行第一次给他做饭,他说自己刚刚学会。然后只是很短时间,他的厨艺就进步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再往前,关行有时候寡言得像机器,有时候却突然很会说话;有时候连最基础的人情世故都不懂,有时候又周到妥帖得挑不出一点毛病;有时候阴沉,有时候温柔;有时候占有欲强得令人窒息,有时候却能真的放任舒晓去和所有朋友交际,安静得仿佛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 这四个字忽然变得无比清晰,让人毛骨悚然。过去堆在记忆里那些零零碎碎、被舒晓用“关行性格古怪”“心理问题”“学习能力强”随手解释过去的细节,在这一刻竟然全部朝着另一个离谱的方向靠拢。 关行的心理疾病真的只是依赖、自残、缺乏自我认同吗? 还是…… 舒晓的手指慢慢蜷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从最开始就想错了。 心理医生说,关行自我意识很低,他不在乎“自己”,只在乎舒晓。可如果这个“自己”——本来就不止一个呢? 舒晓觉得这个想法荒唐,荒唐得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梦里关行站在他面前,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无数个,满屋子的关行。 现实里当然不是这样,怎么可能有人真的分裂成很多个。可精神呢?一个身体,很多不同的……人格。 这个词冒出来的一瞬间,舒晓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向关行,关行也在看他。同样的脸,同样的眼睛,和他认识的关行,没有任何区别。但如果真的有很多个呢? 他现在面对的这个,又是哪一个? 房间里暖气很足,舒晓却无端觉得后背发凉。 关行察觉到了,祂最擅长捕捉舒晓的一切细微变化,所以此刻,也清晰看见了舒晓眼底第一次出现的—— 怀疑。 不能被知道! 舒晓会害怕,恶心。如果发现自己亲吻过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会发现那些说爱他的、抱他的、和他睡在一起的关行,可能早就死了一批又一批…… 舒晓会离开他。 关行的血液开始升温,那些原本停息的欲望又蠢蠢欲动,新的关行马上就要出现。 就在这时,舒晓忽然伸手,握住他。 “回家。” 关行整个身体骤然僵住。 这个约定猝不及防地执行了。 舒晓自己也愣了下。他只是发现关行的表情又开始不对,下意识用了他们约定的口令。可说完后关行真的平静下来。 沸腾的血,躁动的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按了回去。 回家。 回到舒晓这里。 于是怪物重新被锁在人类皮囊里面。 关行反手握住舒晓,力气有点大,却不敢再大。舒晓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可舒晓最终什么都没问,他只一点点靠过去,把下巴搭在关行肩上,就像前几天第一次说要给关行治病时一样。 “今天先不问了。” 舒晓轻声说。 “但是关行。” 舒晓的呼吸落在他耳侧。 “你答应过我。” “有要求就说。” “有事情也可以告诉我。” 舒晓还在说。 “我不保证什么都能接受。” “但你不说,我永远没办法选。” 一句话,刺穿怪物所有的自以为是。 “如果……” 声音很轻。 “如果我和你想的不一样。” “有多不一样?” 关行没有继续说。舒晓也没有逼,只是靠在他肩上,玩着关行冰凉的手指。一下,一下,把十指重新扣紧。 他轻笑道。 “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海市,老洋房沉在冬夜最幽深的黑暗里,每一个房间都很安静,直到杂物间里。 咔嚓。 一声极轻的机械快门。 一个“关行”坐在地上,祂浑身的肉残缺不全,森白的手背偶尔还能看见白骨,关行拿着一台相机。相机屏幕里,是很多张舒晓。睡着的,笑着的,生气的,回头的,每一张都漂亮得惊人。 祂翻完最后一张。 “都去找他了,怎么不能把晓晓拍好看……废物!” “那现在……” 祂轻轻抚摸屏幕里舒晓的脸。 “是不是应该轮到我去找晓晓了?” 16.裂变爱人(十六) 舒晓没接触过多重人格,更没想过自己的男朋友关行会是一个多重人格。文艺、悬疑电影里倒是经常出现这种题材。一个人忽然换了语气、眼神、动作,镜头一切,阴影跟着变换,最后揭晓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人。可电影是电影,舒晓昨晚坐在暖气充足的酒店里,盯着自己朝夕相处的男朋友,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荒诞的可能。在不断回忆的过程里,这个可能愈发合理。 第二天下午,舒晓独自去了之前那家心理咨询机构。春节临近,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舒晓一身浅色羽绒,从这些热热闹闹的东西中间穿过去,心情并不敞亮。 电梯上行时,镜面门照出一张年轻漂亮、看上去没什么烦恼的脸。舒晓看了自己一会,突然有点想笑。这算什么事。 …… 前台还认得舒晓,略微惊讶,但没有多问,很快替他安排了咨询。那位心理咨询师自然对舒晓更有印象了。他友好地先打招呼。 “今天一个人来?”舒晓坐下:“嗯。”医生看了他两秒,温和地笑起来:“那我们来聊聊这个有意思的情况。” 真正开口以后,舒晓反而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关行有时候不一样。‘这种描述太笼统。谁会从头到尾永远一个样?那是假人。今天高兴,明天不高兴,才是常态。舒晓自己随心所欲起来,对人的态度都截然不同。单凭这一点就怀疑关行多重人格,听起来和“他昨天吃甜豆腐脑,今天吃咸豆腐脑,所以身体里住着两个人”没多大区别。 于是舒晓先说摄影这个切入口。“他原来很会拍照,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会。”舒晓拿出手机,把元旦旅行时的照片翻给医生看。冬季的古街,温泉酒店,傍晚的山林。照片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真正的主体。舒晓。 医生接连看了几张:“拍得很好。”舒晓收回手机,“但是前两天他突然不会了。不是说拍得难看,是连相机最基础的参数都不知道怎么调。” “完全不会?”“嗯。” 舒晓自己说着都觉得诡异:“但是他记得我们当时去了哪里,记得拍过什么……那些事情他全记得,只有怎么使用相机这件事忘了。” 记忆完整,能力消失。 像一台电脑完整保留着文件目录,点进去才发现执行程序没了。 “我问他,他说忘了。”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所以你因此认为,他存在不同人格?” 舒晓停顿了下。“只是怀疑。”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方向?”因为不止摄影。太多了。有时候关行笨拙得不像一个正常融入社会的人,连最基础的人情世故都需要观察、学习;有时候又圆融体贴,懂得拿捏恰到好处的分寸。这种情况起初比较明显,后面则融合得没那么割裂了。所以舒晓只是认为关行学会了适应。可现在回头再看,它们就像一块块硬塞进拼图的碎片,放进去了,边缘却始终不太对得上。细节经不起推敲。 “他的变化很大。”舒晓最后概括。 医生听完却问:“可是性格发生变化,能够作为决定性证据吗?” 舒晓抬眼:“不能?” “当然不能。人在不同情境、不同关系、不同心理状态下,本身就会表现出很大的差异。尤其是在亲密关系里,向好性尤为突出。” “至于你说的多重人格,临床上一般称为解离性身份障碍。但解离要有专业的评估,绝不是简单观察就可以确定的。”医生又问:“除了摄影,还有吗?”“做饭和开车。”“也是突然不会?”“不。”舒晓回忆。“是突然会。”这好像比前者更奇怪。而且学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在学,更像某项本来就存在的能力,在某一个瞬间突然被加载出来。医生听了他的形容,倒没有露出舒晓预想中的惊讶,只是告诉他:“人的技能表现也会受到心理状态影响。情绪抑制、身份解离、记忆提取问题,甚至单纯紧张,都可能使一个人短时间无法完成原本掌握的事情。” “反过来,一个人本身就有相关经验,只是你过去不知道,也会让你产生‘他突然会了’的感觉。” 依然没有答案。舒晓皱了皱眉。“那我要怎么确认?” “为什么一定要确认?”医生突然问。 舒晓愣了。这一句和之前所有专业问题都不太一样。“舒晓,我反过来问你一个问题。”医生看着他,“你认为你的恋人存在多个人格这件事,他有表现出困扰吗?”“或者说。”“你有困扰吗?” …… 这个问题好像非常简单,却正好问到了舒晓。他不太明白。 关行困扰吗?他会伤害自己,会焦虑,会因为舒晓短暂的离开产生极端反应。但这些痛苦真的来自所谓的多重人格吗? 舒晓不知道。至于他自己。害怕?昨晚确实有一瞬间。可是舒晓自身的性格,乃至于关行在他面前一贯的表现,让舒晓有些超然的底气与自信,舒晓觉得自己可以掌控这种局面。假如真的有很多人格……他们好像都喜欢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舒晓自己都沉默了一下。那不是挺统一的? ……不行。 舒晓及时从越来越离谱的思路里刹住。 医生将他的表情全部看进眼里,忽然笑了笑:“看来你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困扰。” “我只是还没搞清楚。”“那没关系,可以慢慢来。” 医生没有替他把关行推进某个诊断里:“但不要自己先给你的恋人下诊断。如果你们真的认为存在相关问题,可以接受正规的评估。” “最重要的是,无论最后有没有所谓的解离问题,真正需要处理的,始终都是那些给本人和关系造成痛苦的部分。” 自我伤害。极端依赖。过强的控制欲。那些才是问题。 至于温柔的关行和阴湿的关行,到底存不存在多重人格……舒晓突然发现,好像也确实没有那么重要。 他起身:“谢谢。” …… 舒晓离开后二十分钟。 咨询室的门再次被敲响。“请进。” 高大的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帽子、口罩、深色外套的领子,把自己遮得很严实。医生最初没有认出来,只疑惑自己接下来没有预约。可等门关上,那双暴露在外头的漆黑眼睛看过来,他很快认出了对方。 “是你?”关行坐下。 他今天表现得比上一次更加礼貌,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 “抱歉,打扰您。我想了解,我的爱人和您聊了些什么。”关行停顿,又补充。“这对我很重要。” 医生眉毛轻轻一挑。这一对情侣真有意思。轮流背着对方来。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关行嘴角原本维持得很好的笑意僵了一瞬:“为什么?” “咨询内容属于来访者的隐私。除非舒晓本人同意,否则我不能向你转述。” 关行不说话了。他不喜欢这种规则。舒晓和别人拥有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祂身体里的血液产生细微的不适。 但这是人类社会的规则。而祂听说,舒晓最近在努力让祂做一个遵守规则、健康、正常的好男朋友。 所以这个关行也强迫自己忍耐下来。 “那我可以问一些别的吗?”“当然。”关行垂着眼:“如果一个人发现,他喜欢的人和他原本想象得不一样,通常会怎么样?” 医生看着他。有趣的是,这个问题,刚才舒晓也提出过。这一对情侣,心知肚明又揣着糊涂,谁都没有捅破那层微妙的窗户纸。 “这份不一样,会伤害他吗?”关行沉默了一下。“不会。”祂们不会主动伤害舒晓。这是绝对的底层代码。“会欺骗他?”这一次沉默虽有,但也很短暂。“会隐瞒。”面对不相干的人,关行不屑于隐瞒。医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上一次,他就觉得关行有些古怪,这一次感觉更加明显:关行回答大部分问题时,总像先在大脑里搜索最合适的人类答案,再照着答案表述出来。 唯独一旦问题涉及舒晓,反应几乎不需要经过思考。“你很害怕他离开吗。”突然,医生眼瞳震动,他很快终止了这个话题——关行抬手的时候,外套的高领随着动作滑落了一些。靠近锁骨的位置,一道伤口短暂露出来。不是抓伤。跟上一次看到的那些疑似自我伤害的细碎痕迹不一样。那一道伤太深,也太长,即使已经在愈合,边缘仍然狰狞,像曾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直接砍开了大片皮肉。只有一瞬间。关行很快把衣领重新拉好。“你的伤……” 关行眼球转动,他盯着医生:“你看到了?”“……怎么造成的?” “意外。”关行重新露出礼貌的笑。医生突然发现这 对年轻情侣身上的问题,也许比他此前理解的复杂得多。 …… 舒晓已经走出写字楼很远。春节期间街面热闹,商铺外放着喜气洋洋的新年歌曲,来往行人大包小包,还有小孩握着不知道哪里买来的塑料风车从面前飞跑过去。舒晓一边走,一边还在想刚才医生问的那个问题。 你困扰吗?他真的困扰吗? 咔嚓。很轻的一声。舒晓没有在意。 大过年的,到处都有人拍照。 咔嚓。又一声。这次近了一点。 舒晓脚步慢下来,突然想到了在学校里那段不怎么愉快的经历。偷拍,匿名照片,跟踪,那段时间相机快门的声音几乎已经让他形成了条件反射。 他回头,人海茫茫,没有谁正举着相机对他。 舒晓皱了下眉,继续往前走。 手机却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 照片里的舒晓刚从写字楼出来,低着头戴手套,冬日下午并不浓烈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新的一张照片又来了。 是他站在红灯前。 接下来,是他突然回头,眉心微微蹙起,警惕地穿过人群寻找什么。 一张。 一张。越来越多。 思索的他,疾步的他,警惕的他。照片像雪花一样不停传进手机。拍照的人一直跟着他。而且——享受地拍着他。 舒晓浑身的寒毛慢慢竖起来。 最后,照片停了。新的文字接连跳进来。 【我想你了。】【我来找你了。】【我会来到你身边。】 舒晓盯着手机。 周围原本喜气热闹的音乐、汽车鸣笛、孩子的吵闹,在这一刻好像一下子被推远了。 咔嚓。又是一声。舒晓倏地抬头。 这次他真的在远处捕捉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很高。人海把他们相隔,但又近在一步之遥。仅仅一瞬,绿灯亮起,人潮往前涌,那个模糊的身影被迅速吞没。舒晓刚迈出去一步,有人从旁边突然握住他的手腕。舒晓回头。关行站在他身边。 “晓晓。”关行看着他。“怎么走这么快?” 舒晓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从关行的脸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关行空空如也的双手。 没有相机。 关行立刻察觉到了:“怎么了?” 舒晓忽然问。“关行,现在给我拍一张照片。”…… 又是拍照。关行的心情瞬间变得很差。 前两天才因为这件事差点暴露,现在舒晓又突然提起来。偏偏这是关行现在最不喜欢触及的地方——祂不会。 凭什么?不就是一台相机。 却偏偏咬着祂,让祂束手束脚。 关行这两天已经开始学了,像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从说明书和网络课程开始,把那些光圈、快门、焦段重新一个个塞进大脑。 可才两天,祂还拍不好,更不可能像记忆里那个关行一样,随随便便就把舒晓拍得那么漂亮。 关行沉默。舒晓已经把相机递了过来。 “没事的。”他甚至笑了笑,“你随便拍。”这样的温柔反而让关行焦虑。 关行只能接过相机。这一次动作比前两天熟练了不少,至少不再出现连按钮都找不到的情况。 舒晓就站在街边。羽绒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细碎的头发也有点乱,他没有特意寻找角度和姿势,只是看着镜头后的关行。 关行按下快门。咔嚓。 舒晓眼皮微微轻颤,随后收拾好心绪,走来。这一次拍的其实不算差,够上了普通人拍的游客照水准。只不过珠玉在前。那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里,舒晓隔着人群突然回头,周围所有人都被虚化拖成流动的色块,只有他那双警惕的眼睛清晰得惊人。关行看着这些照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根本不用看最后那几句话,祂就知道是谁。该死的杀不完的祂还是来了。“那个跟踪狂变态跟我跟到这里了。”舒晓轻描淡写地描述。“他都能把我拍得这么漂亮。”那眼神轻轻地刮过关行。“你要比过他哦。” …… 医生告诉舒晓不要妄下判断,但舒晓的观点很强。心里的怀疑与违和让他无法忽略,强烈的直觉推动着他,做危险的试探。 他就是想要看看,关行的反应。 17.裂变爱人(十七) 那些照片里的舒晓,真漂亮啊。关行像个无能的丈夫,嫉妒着另一个自己能把舒晓拍得如此好看。为什么,总是这一个弄不死呢。祂真想不通。就因为这个关行是第一个接近舒晓的?初恋? 真让人不爽。 阴郁铺天盖地,偏偏还要在舒晓面前割席,关行精神快又一次分裂了。 “他什么时候又给你发照片了?” “今天啊。”舒晓回答得很轻松,他甚至还低头重新翻了一遍照片,评价道:“拍得是真不错。” 关行的手忽然覆盖住手机屏幕。 舒晓抬眼。 关行面无表情,这份冷酷甚至有些扫射到了舒晓。这个关行不精通拍照,但他的眼已经是镜头,一帧一帧地定格,要把舒晓吞吃。 “晓晓,最近不要一个人出门。” 舒晓轻笑:“为什么?” “危险。” “所以你又忍不住跟踪我,保护我了?” 关行微微一滞。 跟踪,保护,并排出现,在可以用来形容关行的行为。 舒晓不动声色,看着关行自己为难自己。 过了一会,关行突然说道:“我们离开这里。” “去哪?” “都可以。”他说得很快,“去旅游。” 物理意义上把舒晓带走,带去其他关行不知道的地方。 关行动起来了。 而且比他想象得更主动。 “好啊。” 舒晓答应得十分干脆。 反而轮到关行怔住:“你同意了?” 舒晓说是:“反正春节之后也没什么事情。我们一路玩回海市,正好开学。” 关行压在眉眼间的阴翳终于稍微散了一些。只要舒晓愿意和他走,哪里都好。 最好那个该死的东西永远追不上。 …… “儿子。” 舒晓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房间门口,神色复杂。 “你知道还没有过春节吗?” 舒晓正在收拾衣服,闻言莫名其妙地回头:“我知道啊,初三才走嘛,我提前说一下。” 妈妈看了他一会。 “我怎么觉得你是刚刚才想起来,还得在家里过个春节。” “……” 被说中了。 舒晓若无其事地把一件卫衣塞进行李袋。 “怎么可能。” “我这么孝顺。” 妈妈哼笑了一声,她还能不了解自己儿子的野性子?谁都别想管住他。舒妈妈砰地把水果放到桌上。 “跟关行一起?” “嗯。” “你们两个是准备一路开车回学校?” “差不多吧,随便走走。” 嘴上说着随便,计划却已经被关行做得很详细。不是那种精确到几点几分去哪一个景点的旅游攻略,而是根据天气、人流、住宿和车程划出大致路线,想停就停,想改就改,非常符合舒晓的性格。 舒晓妈妈对此倒没什么意见。关行这几天的表现显然成功骗过了长辈。安静礼貌,长得又好,哪怕话少,看上去也只是沉稳。当然,舒晓妈妈还是对舒晓无比放心。 所以最后妈妈只交代一句:“注意安全,开车别赶。” “知道啦。” 舒晓把人送出去,房门关上。 脸上的轻松慢慢淡掉。 他拿起手机。 那个陌生号码今天又发来了三张照片,照片里有舒晓和父母从餐馆里出来,有他进便利店,还有一张甚至是从对街二楼向下拍的。 距离越来越近。 那家伙用他的方式,不断地彰显他的狂妄和自信。 舒晓靠在桌边,看了一会,嗤地合上。 比起这个家伙,舒晓当然更在意关行。对方充其量只是试探关行的一个“道具”。关行身上的秘密像一个已经打开缝隙的潘多拉魔盒。 舒晓遵照过心理医生的建议,不要给关行自行下诊断,道理舒晓都懂,可是盒子已经开了,让他现在若无其事地盖回去,比杀了他还难。 他要看关行什么时候自己乱起来。 也要看看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手指落上屏幕。 舒晓第一次回复短信。 【你说来找我。】 【人呢?】 舒晓等了一会,从容地继续敲着字,刻薄的话倾倒着,刺激着对方。 【孬种。】 【废物。】 聊天框安安静静。 舒晓却知道,对方一定看到了。 如果那个人真有他表现出来的执着,他受不了这种挑衅。 来吧。 不是说要找他吗? 舒晓把手机随手扔到床上。 他等着。 …… 大年初三。 一辆黑色奔驰GLE停在小区门口,舒晓看到了以后第一句话就是:“你租车怎么租这么贵的?” 关行已经替他打开后备箱。 “舒服。” “普通SUV也舒服。” 关行看向舒晓。 “这个更舒服。” “……” 有钱人朴实无华的理由。舒晓不说话了。 两个人把行李放好,舒晓和父母挥手告别,上车。最开始舒晓还兴致勃勃地坐在副驾驶看导航,出了城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始犯困,最后座椅往后一调,盖着关行提前准备好的薄毯睡死过去。 睡着的舒晓没有平时的神采飞扬,五官七分浓丽,三分淡秀,静静地阖着眼,可爱死了。关行用余光瞄了一路。一路向北。 江南不缺奇山秀水,同样不缺地灵人杰。这一带古城、山水和各种历史遗迹星罗散布,春节热门景点人山人海,关行专门绕开他们,去远一点的古村,私人经营的园林,山里的温泉酒店,钱很好地解决了旅途里的大部分麻烦。 在陌生的旅途风景中,松弛的心境让关行始终维持在平和的状态。关行身上没有新增的伤,之前狰狞的创口也在以一种让舒晓惊叹的速度愈合。 晚上酒店里,舒晓照旧让关行扯着衣服,他帮忙上药。 “坐好,侧对着我。” 病患十分听话。 舒晓低头检查那道靠近锁骨的伤,前几天还狰狞翻卷的痕迹,现在已经只剩下一层粉红的新肉。 “你这修复速度是不是太夸张了?” 舒晓拿棉签在他皮肤上点了两下,开玩笑:“要是武侠,你这种人设至少是什么身负绝世血脉的龙傲天。断一只手,睡一觉起来又长好了。” 关行眼皮轻轻一跳。 “不能长。” “嗯?” “手不能重新长。” 舒晓笑得趴在他肩上。 “我知道!我就是比喻一下,不然就是恐怖片了。” 关行沉默地搂住舒晓的腰,任由舒晓笑着。 舒晓笑够了重新坐好,结果手还没从衣服里拿出来,腰上的力道先变重。关行低下来的唇贴在他耳边。 “晓晓。”声音喑哑。 舒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然搭在关行胸口的手。 ……玩擦枪走火了。 好像也不能怪关行。毕竟他们两个也不是正经的医生病患,按他们之前的习惯频率来说,最近甚至素得很收敛。 舒晓最后都不知道药有没有好好涂完,只能第二天醒来,重新补涂。 …… 这天下午,两人抵达一座距离城区不近的古宅,国道转县道,周围游客渐少,到停车场的时候更显得冷清。 舒晓下车就先伸了个懒腰。 “到了到了。” 这里有一座曾属名门望族的私宅,九进院落,以一条贯穿南北的中轴线向两侧铺陈。门楼、厅堂、廊庑、厢房层层递进,据说家族昌盛时,一族十世九代居于其中,规模繁盛,因此又有“小皇宫”的称呼。 进门以后,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一重门,一方天,一道又一道高高的门槛,一模一样的青砖、木柱、天井与狭长廊道。 深宅大院很容易把人的方向感吃掉。舒晓刚开始还会记自己走过几进,到了后面已经完全放弃。 “关行,你看。” 舒晓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一块牌匾,上面正好写着两个苍劲的大字。 关宅。 舒晓转头看他:“你家?” “不是。” 关行随意一瞥,回答得很快。 舒晓乐了:“我又没真问。” 风穿过空荡荡的木制长廊,两旁房间有些开放,有些紧闭。春节期间,别处景区热闹得几乎寸步难行,这里却只偶尔能遇见几个游客。脚步落在古老的石板上,都能传出很远。 舒晓正准备往下一进走,手机震了一下。很轻,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脏也跟着跳了一下。 屏幕亮起。 只有三个字。 【我来了。】 舒晓霍然抬头。 一重门两重门,中轴线笔直地向后延伸,层层门框像无数个套叠起来的方形,把极远处切成越来越小的画面。就在不知道第几进院落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黑色连帽衫,口罩,很高。 舒晓看见了他,对方也正在看舒晓。 双方对视,那人不仅没有跑,甚至抬起手机,隔着无数重门。 咔嚓。 舒晓转身就追。 “舒晓!” 关行的声音被骤然甩到身后。 舒晓跨过门槛,鞋底重重踩在木质地板上,沉闷的响声沿长廊一路向前撞。 哒。 哒。 哒—— 前方也有脚步,不紧不慢,像故意维持一个恰好让舒晓看得到,却永远差一点追上的距离。 “站住!” 舒晓拐进侧廊,黑衣人的衣角刚刚从另一个门后消失,他追过去,却只有一间空厅。老旧木窗漏进冬日下午泛白的光,灰尘在光柱里漂浮。另一边门是开的,舒晓立刻穿过去。 又是一座院子。 一模一样的砖。 一模一样的门。 一模一样的天井。 甚至连廊下悬挂的灯笼都让人产生刚才已经来过这里的错觉。 手机再次震动。那是十几秒前的舒晓,疾速奔跑的过程里,他眼底的不屈与执着被牢牢捕捉。 舒晓猛然回头。 空无一人。 可舒晓确信对方现在就在这。 咔嚓。 声音引诱着这个好奇心过剩的人类。 舒晓瞬间朝左边追去。 快了! 这一次肯 定可以追上! 舒晓几乎已经看清那个人的背影,对方跑动的姿势甚至让舒晓有种非常诡异的熟悉感。像谁?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前面的人突然没了。 舒晓冲进下一间院落的时候险些刹不住车。喉咙里隐隐开始泛出血腥味,舒晓重重地吐息了两回,只有风过木门的吱呀与他回应。 古宅幽深,前后左右的一切阴影似乎都可以藏人。一重一重的院墙,把人切碎地关在一个又一个方形里。 “关行?” 舒晓回头,试着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 他刚才跑得太快,已经完全不知道把关行甩在了哪里。低头看手机,手机信号也只剩下微弱的一格。 又一次让对方逃了,舒晓很不爽,但也只能原路返回。 吱呀。 很轻的一声。 舒晓猛然转身。 一扇半开的木门,风轻轻地、不厌其烦地叩响着,剩下的,只有舒晓渐渐加快的心跳。 他没有过去,而是后退。一步。两步。下一秒一只手猛地从身后的黑暗里伸出来!舒晓甚至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被强行拽进一间没有开放的昏暗房间。 一双手从后面紧紧抱住他的腰,舒晓头皮瞬间炸开,他用手肘狠狠往后撞。 “滚!” 身后的人闷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那力气大得根本不像正常人,舒晓一个成年男人竟被直接锁在怀里,挣扎时鞋底刮过满是灰尘的地面,拖出凌乱的痕迹。 对方低下头,隔着口罩急切地埋在舒晓脖颈间。像在闻,又像确认一份失而复得的东西。舒晓浑身汗毛倒竖,恶心得胃里都在翻。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 身后的人呼吸很重,声音贴着他的耳边。 “我来找你了……” 舒晓猛地僵了一瞬。 这个声音。 “满意吗?” 对方又问,像真的只是来兑现一个承诺。 “你让我来。” “我来了。” “我让你来,不是让你碰我!” 舒晓往后狠狠踩向对方的脚,又猛地扭身,一把去抓那人的帽子和口罩。对方立刻偏头躲避。舒晓只扯下来一点,黑暗里模糊的下颌在舒晓眼前闪过。下一秒,舒晓的手腕被重新扼住 “你不是有本事跟我一路吗?怎么没本事露脸?长得是有多丑啊?” 舒晓没来得及再骂,那个人突然捏住他的下巴,接着口罩被主动扯下一截。对方直接压下来。 比起吻,更像袭击。舒晓第一反应立刻偏头,嘴角仍然被强硬地擦碰过去。他一拳挥到对方脸侧,又被挡住,挣扎间,不知谁的后背重重撞上木墙,震得墙面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滚!” 对方充耳不闻,像一头未开化的野兽,垂涎眼馋了许久的肉。混乱间,舒晓的手抓到对方腰腹。衣服下面触感很奇怪,竟然是一层又一层的绷带。舒晓愣了不到半秒,随即五指直接狠狠抠进去。 对方身体骤然绷紧,鲜血很快浸湿舒晓的指尖。 舒晓毫不手软地继续往伤口里施加力道。 “疼就放开我!” 可是,对方笑了,他在疼痛中喘息,然后在喘息里一种近乎满足的喟叹。 疯子!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黑衣人身形一顿,随即放开舒晓。 舒晓立刻去抓他的口罩,但只碰到半张脸,粗略的轮廓从指腹一擦而过。对方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掌心,在黑暗中最后深深看了舒晓一眼。 然后撤退进另一侧小门。 …… 关行的脸色可怖吓人。 祂来了。 空气里到处都是舒晓残留的气息,却被复杂的木结构与穿堂风搅乱,更恶心的是,另一个关行的气息也在混淆视听。 关行眼底的阴鸷越来越重。 “关行。” 声音从侧边传来,舒晓自己从廊道里走出来。低着头,头发乱了,外套上沾了灰,嘴角还有一点不自然的红。 关行立刻走过去。 “你刚才去哪了?” 目光一寸寸地扫描着舒晓。 “怎么回事?” 舒晓没应,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没事。” 语气遮掩后,显得异常平静。 关行嘴角绷直,死死盯住舒晓的嘴唇。真的?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替那个贱人隐瞒?晓晓更喜欢那个关行?为什么?为什么有时间和别人溜去私会,亲成这副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舒晓终于抬眼。 本来想说的话在关行此刻的神情中停顿。 刚才舒晓始终没有真正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但舒晓摸到了,鼻梁的高度,下颌的轮廓,嘴唇的位置……那种触感在高度紧张时被放得异常清楚。 舒晓重新看向眼前的关行。 目光从眉骨一点一点落下。 黑暗中压在耳边反复的话语—— 我来找你了。 满意吗? …… 太像了。 舒晓心口骤然一沉。不,已经不是“像不像”的程度。 如果闭上眼睛。 刚才那个疯子—— 几乎就是关行。 但,怎么可能? 18.裂变爱人(十八) 世界上可以有长相相似的人,也可以有雷同意外,但不能碰在一起。 舒晓一旦心里有了想法,他几乎就难以改变。何况很多细节经不起考究,这一个猜想似乎比人格分裂更合理,又更恐怖。 舒晓忽然感觉到后颈一阵发凉,刚才剧烈奔跑出来的汗还没有完全干,现在全部变成了冷汗,像蛛网一般黏附在后背上。 如果刚才那个也是关行,那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互换的? ‘关行’和舒晓谈恋爱以后?还是更早? 第一次在宿舍时的那个关行,和后来作为朋友的关行,是同一个吗?给他做饭的、陪他旅行的、和他上床的、一次次说喜欢他的,是同一个人吗?甚至再往更坏的方向想——偷拍,跟踪,是不是一场自导自演? “晓晓。” 舒晓从那些混乱的念头里抽离。不知不觉,关行已经靠得很近,在他手想要试探着碰一碰的时候,舒晓下意识偏开了头。 关行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那个人碰你了?” 不用舒晓回答,祂知道。这世界上祂唯独清晰分辨祂自己与舒晓的气息,这两股气息现在就共同缠附在舒晓身上。在他温情地扮演好好男友的时候,其他的关行恣意地在舒晓身上撒野,把舒晓亲得乱七八糟。 关行突然抓住舒晓的手腕,转身就走。 舒晓愣住:“干什么?” “走。这里已经逛完了。” 说完,关行就带着舒晓往外。力气不算很大,却完全没有给人商量的余地。舒晓被拽着跨过一道门槛,刚才乱七八糟的思绪反而被这个动作勾回来一些。 “等等。” 关行没有停。 “我说等等!” 舒晓手臂用力,往后挣了一下,这次关行终于停下。 “怎么了?” “我还没有逛完。” “没什么好看的。” “……你觉得没什么好看,我觉得有。” 两个人就站在长廊中间。舒晓看着关行,越是这样,他反而越不想走。这个地方有问题,刚才那个男人有问题,现在的关行更有问题。而且,舒晓忽然想起那块牌匾——关宅。明明最开始只是随口开玩笑,现在回头再想,这两个字落在这里便变得异常刺眼。 舒晓回头,朝刚才走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现在,和我一起再去里面走一遍。” 关行沉默以示拒绝。 舒晓皱眉:“关行。” 关行试图重新拉舒晓,回到他认为的正轨。 舒晓这一次真正产生了抗拒,手直接抽回来。 两人的动静终于引来了不远处的工作人员。一个穿着景区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先看了舒晓,又看关行。 “先生,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 关行冷冷回答。 对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关行,又匆匆回头寻找、确认。更远一点,驻足着一小波人,其中长衫老人被一个年轻男人搀扶着,正遥遥地朝这边看过来。他们的目光里有探究、更有犹疑与惊惧。 在当下这个场合,这一群陌生人奇怪的视线,更拉高了舒晓内心的怀疑。关行却根本没有注意,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毫不在乎。祂现在所有注意力都在舒晓身上。 “走了。” 这一次关行没有再抓手腕,而是直接把舒晓揽进怀里,半强制地带着人往外走。舒晓回头,那个工作人员还站在原地,神情欲言又止,直到穿过最后一道门,古宅深处的所有视线都被层层院墙截断,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不对劲。 关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关行开车,舒晓坐在副驾驶,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舒晓靠着车窗,表面上在看外面,实际上玻璃恰好倒映出关行的侧脸。一遍又一遍的审视,怀疑没有被合理化,然而更加尖锐。舒晓的视线没有遮掩,连带着关行也有了异常的行为。他下颌绷紧,隔一会就看舒晓一眼,他也在观察舒晓。 诡异的气氛维持到进酒店房间后。 舒晓刚把外套脱下来,身后就传来关行的声音。 “……你们接吻了?” 房间里安静得厉害,舒晓缓慢转身,关行正站在门口,那张平时就冷峻的脸此时已经完全没有表情。与其说是在问,不如说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舒晓面无表情地反问。 “你说什么?” “你们接吻了。”这一次,关行笃定地说。 先前那红润肿胀的痕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关行觉得现在自己这迟到的质问显得十分可笑和无能。可是理智岌岌可危,摇摇欲坠,他无法控制自己在此刻冷静得像一个正常人。 “亲了多久?” “祂还碰你哪里了?” “你喜欢祂?” 和关行声音一起逼近的,是关行本人。那双眼睛里平时被人类外壳压住的东西好像一点点浮了上来,阴湿,妒忌,混乱,还有几乎遮掩不住的恐慌。 舒晓原本混乱的大脑忽然冷静下来了。 在古宅里面,被一个疑似和自己男朋友长得一样的陌生男人强吻以后,舒晓的心情其实很复杂。他甚至有一些轻微的懊恼,怀疑自己是不是玩脱了。探寻未知的代价比他想得要重。可是,此刻自乱阵脚的关行,让舒晓忽然觉得轻松而平静。 论对情绪的拉锯和掌握,舒晓从来就没有在这一件事上输过。 他就安静地看着关行,关行很快就被这样的舒晓逼得更焦躁。 “晓晓,你说话。” 但舒晓不听他的。轻飘飘的目光落在关行身上,隐含着的打量与审视,让关行的情绪不受控制地被牵引,呼吸开始变快,血液的温度也开始升高。他快被舒晓逼疯了。 按照他们的约定,这时候应该喊出口令。 可舒晓没喊。 他变成了一个观察者,想看看关行还会露出什么样的表现。 所有的关行之间,想法是互通的、好懂的,因为祂们有着共同的血肉,是一致性的怪物。可关行永远无法这样准确得知舒晓内心的真实想法。舒晓现在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愿意跟他说话了?他哪里不够好?还是舒晓发现了什么? 愤怒在恐慌面前变得毫无底气。 关行眼底开始出现一种舒晓熟悉的失 控征兆。 再刺激下去就真过头了。 舒晓这时终于动了,手上轻飘飘的力道刮在关行脸上,一个说不上是巴掌的巴掌,训诫与逗弄同时给予。关行愣了。 “你这样说,我很生气。” 舒晓看着他。 “你在质问我吗?” “觉得我是这么水性杨花的人?” 关行原本阴沉的表情一下出现空白。 “不是——” 舒晓没让他说完。他站起来,轻手一推,把关行逼到了床边,抬手抚摸他刚才拍打过的脸颊。 动作很温柔,话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被人强迫亲了。” “被欺负的是我。” “你第一反应不是安慰我,反而问我喜不喜欢别人?” 舒晓又往前靠了一点,整个人几乎陷在关行的怀里,又始终有一点疏离。他微微仰头,轻柔地嘲笑道。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呢,关行,男朋友不就是应该事事以我为先吗?” “哪怕今天我真的被人亲了,难道是我的错?” “怎么能够怪我呢。” 一句句温柔的刀扎在关行所有难言之隐的地方。关行脸上的阴郁开始崩塌。 “晓晓,我没有……” 舒晓打断了他。 “如果你早点找到我,他根本碰不到我。” 甜蜜地埋怨道。 “你也是坏人。” “帮凶。” “不!我和祂不一样!” 关行说完后,沉默了。房间里蔓延着一种诡异的气氛,空气中的微妙难以被解读,也近乎自欺欺人地遮掩着。 舒晓心想,再说下去,关行真的要疯了。 这次先不急。 毕竟还是他亲爱的男朋友。 于是他靠近关行,嘴唇贴到耳侧。 “关行,回家。” “要回家吗?” 关行慢慢低下头,额头抵住舒晓肩膀,听着舒晓对他充满宽恕地说:“要做一次吗。” …… 事后,两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舒晓抚摸着关行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在给一只安静下来的大型野兽顺毛。关行后来干脆半跪着,把脸埋在舒晓怀里,讨要这份此刻难得的温柔。 谁也没有提刚才那些漏洞百出的话,也没有提另一个关行。 窗外已经黑了,酒店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舒晓低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关行浓密的黑发。 他摸了一会,忽然轻声开口。 “关行。” 舒晓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语气温温柔柔,像一句最普通不过的情话。 “你不能骗我哦。” “……晓晓,你想要我怎么做。” 舒晓唇角微弯,知道了比口令词更有效的,拴住一个潜在危险分子的办法。 “我今天,真的很生气很生气,你之前主动说过要替我教训这个家伙的,这句话,依然有效吧。” “我想要快点看到结果。” “你能做到吗,关行。” 关行垂着眼。 “晓晓,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做到。” 19.裂变爱人(十九)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舒晓又梦见了关行。梦里还是白天的古宅子,青砖灰瓦木廊,全都蒙着一层阴暗浓厚的灰,舒晓径直朝前走去,迈过一道又一道门,梦里古宅的纵深比现实更夸张,仿佛万花筒的世界,永远没有尽头。直到身后传来相机的拍照声,舒晓回过头,那个黑衣兜帽的男人悄然站在他身后的天井院子中。 这一次,舒晓没有追,换作了对方朝他走过来。口罩在这过程中摘下。 果然是关行的脸。 梦里的舒晓清醒地做着梦,这一刻,他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落定感。因而,哪怕对方慢慢逼近,远超越社交距离,舒晓也没有闪躲。梦里的“关行”同样急不可耐地伸手抱住他,埋进他的颈窝,像野狗一样贪婪地嗅着,嘴里反复呢喃他的名字。 舒晓静静地审视着,这份默许让对方更激动,舒晓掐住那张脸,观察那份痴态,不知怎的,稍稍用力一掐,那张脸竟然就裂了。噗——一大团血肉毫无预兆地坍塌在舒晓脚边,骨头、皮肉、浓稠的血液混在一起,像被摔碎后再也无法拼回原形的泥塑。可梦里的舒晓一点也不害怕,他甚至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还在轻微蠕动的血肉。 怎么这么脆弱…… 舒晓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酒店窗帘没拉严,冷灰色的晨光沿着缝隙泻进来,关行躺在身边,一条手臂还搭在舒晓腰上,静谧沉睡着。人类的皮囊完整漂亮,和梦境里模糊的血肉截然相反。 舒晓侧过脸看了一会。也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关行醒了,漆黑的眼睛睁开,沉静地看着舒晓。“怎么了?”舒晓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我做了个梦,确认你在不在。” …… 后面几天的旅行一切照常。 他们继续按照原本的计划,逛了一座幽静的山寺,在游客寥寥的旧村住了一晚,舒晓总在车程里分享他所有快乐的游玩感受,关行都接住。在关宅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被折叠起来,无人再提。只是这种平静始终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薄膜。舒晓在水面之上,关行的秘密隐匿水底。一水之隔,谁都不提那些龃龉,表面上波澜不惊,只等舒晓投下搅动水面的石子。而舒晓,则会一颗、一颗地投下去。 旅途的最后几天更像是双方默契留下的一段缓冲期。舒晓直觉等回到海市以后,这点人为维持出来的平静就会结束。 事实也确实如此。 回海市那天,距离正式开学还有两三天。熟悉的城市重新出现在车窗外,高架、楼群、冬春交界时总显得灰蒙蒙的天空,一切都和离开时没有区别。舒晓一路睡醒,看到路牌才知道快到学校了。 他伸了个懒腰。“今天回洋房吧。” 关行握着方向盘的手停顿了一瞬。“今天不方便。” “为什么呢?” “太脏了。”关行目视前方,语气十分自然,“之前收拾得不彻底,后来一直没住人,又积了灰。我已经联系家政,等收拾好再回去。” 舒晓静静看了他一眼。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合理得舒晓一句也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轻飘飘地“哦”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 “那怎么办?”关行看过来。 舒晓故意为难他:“我不想住宿舍。宿舍这么久没人住,一样全是灰,也要打扫。” 关行沉默两秒。十分钟后,导航目的地改变,车直接开向酒店。 舒晓看着导航界面,无声笑了下。 洋房里果然藏着东西。 …… 酒店的高层套房,落地窗外正好可以看到海市冬夜密集的灯光。舒晓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一路开车坐得腰酸背痛,热水冲下来以后整个人才彻底放松。 洗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拿起带进浴室的手机。 镜子上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舒晓随手擦开一块,镜中人的头发湿漉漉垂下来,热气把眼尾蒸出薄红,嘴唇也比平时颜色深。临时搭在身上的浴袍松散地披着,大片锁骨和潮湿皮肤暴露出来。 舒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举起手机。咔嚓。照片定格。 说不上到底是在勾引,还是挑衅。 舒晓自己看了一会,垂眼微笑,找到那个号码,发送。【晚上好。】 丢石头太慢了,舒晓喜欢直接一点的。 丢个炸弹好了。 舒晓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若无其事继续洗澡。 ……后半夜,舒晓睡得很沉,根本不知道床边无声无息多了一个人。 “关行”应约而来,浑身是血。一回到海市,维持了整段旅程的脆弱平衡就彻底断裂。蛰伏着、忍耐着、等待机会的关行重新聚拢到舒晓附近。 那个霸占了舒晓整个春节的关行,该下场了,对吧,他得到的够多了,其他的关行很想通过分食祂的血肉,来得到舒晓的精神慰藉。 站在床边的这个赢了。至少今晚赢了。 关行肩膀被撕掉一大片皮肉,侧腹几乎贯穿,血沿着手臂一直滴落到指尖,一滴落在酒店柔软的地毯上,血珠却没有像正常血液那样迅速渗进纤维,而是缓慢地蠕动。细小的肉芽从血珠边缘翻卷出来,跃跃欲试地寻找生长的空间。男人垂眼。下一秒,鞋底狠狠踩下去,细微的蠕动被硬生生踩灭。 烦死了。 祂抬头重新看向床上的舒晓。 睡着的人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侧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嘴唇微微嘟着,正是那张照片上故意引诱祂的嘴。 祂走近,低头,带血的手伸过去,虚空地反复描摹、流连舒晓的脸。舒晓皱了下眉,却没有醒。难以克制的,一根手指终于真实地触碰那嘴唇,慢慢挤进去。睡梦中的舒晓本能地含了一下,又因为异物不舒服,含糊地偏头躲避。 怪物的眼神骤然暗下来。手指没有退出,反而愈发大力地挤进去,抠弄着口腔与舌头,血和湿润的唾液混在一起。 祂几乎痴迷地想着,这样很好,一滴祂的血,一块尚未来得及真正裂变成另一个关行的血肉,现在被舒晓吞下去了。在还没有成为竞争者以前,就永远种进舒晓身体里,再也不能分开。多好。 祂俯下身,额 头几乎贴上舒晓。“晓晓……” 舒晓在睡梦里烦躁地动了一下。门外突然有非常轻微的声音。 关行瞬间抬眼。片刻后。唯有地毯上一小片来不及处理干净的暗红血迹留证屋里曾经的异状。 …… 后半夜更深时,海市突然下了一场极大的雷雨。 冬春交界的雨来得毫无征兆,闷雷一声接着一声压在城市上空,狂风裹挟着雨水抽打树冠,街道很快积出大片水洼。 老洋房隐藏在风雨深处。 一个披着雨衣的男人躲在街对面的树后,雨水顺着帽檐不断往下流。他的手因为寒冷和恐惧一直在抖,相机镜头却始终对准那扇院门。 有人花了不少钱雇他。地址、时间、人物特征全都给得清清楚楚,任务简单明确:拍出入这里的人。尤其是一个叫关行的年轻男人。 他已经守了很久,原本以为今天又会一无所获,直到一道闪电劈亮整条街。男人呼吸骤停。 远处出现了一个人,踉跄地前行,浑身是血,慢慢地向房子移动。 男人缩在树后连续按动快门,快门声完全被雷雨吞噬。照片里那个人的状态十分恐怖。衣服几乎被血完全浸透,一边脸像是被某种东西生生撕开,皮肉外翻,雨水冲刷下来,血一路流到颈侧。 他赶紧把照片发出去。【拍到了……】【就在你提供的地址……】 一滴黏稠的东西落在他的脸上,带着温热,他抬手一摸,是红的。男人僵住,缓慢抬头——刚才明明还在几十米外的血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关行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这个蝼蚁,他半张脸的伤口翻开,皮肉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活动,一根极细的肉芽从伤口里探出来,沿着雨水一路向下,精准地卷住男人脸上那滴属于关行的血。每一滴血都有可能变成新的祂,祂现在不想再和新的关行厮杀。 男人眼睛一点点瞪大。 “啊——!” 雷声吞没了他的尖叫。 …… 关行跌进洋房,门在身后撞上。血一路从玄关拖向里面,留下长长的痕迹。原本已经修复得差不多的身体再次变得支离破碎,比舒晓在芦城看到的任何一次都严重。 察觉到祂的虚弱,身体里的每一块血肉都在争抢着最后的生机,撕裂、增殖、分化,剧烈到连维持一个完整的人形都变得困难。关行扶着墙,一点一点往里面爬,喉咙里不断泄出低沉难听的喘息。 “嗬……”一块破碎的身体,最后只会成为其他关行诞生的养分。可最让祂无法接受的不是死亡,而是与舒晓的分别。祂还没有完成答应舒晓的承诺……关行轰然倒地。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搂住祂。 涣散的精神忽然震动,关行浑身骤然僵住。 那双手没有嫌弃祂身上的血,甚至很温柔地摸了一下破碎的肩膀。熟悉的声音贴在耳边,带着怜惜和心疼。“好可怜。”关行完全不敢回头。 身后的人却把祂抱得更紧了一点。“输了的代价……”轻轻的。“这么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