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歇》 1. 雨夜 康乐十一年,秋。 一声轰雷落下,劈得墨黑的夜炸开一道光亮。几只狰狞的乌鸦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也兀地飞走,颤巍的树枝承受不住般,在风中摇晃几下。 一座宫殿伫立在冷淡的月光之下。说是宫殿,其实也不过是西苑最偏僻的一处旧所,离冷宫只隔了一道墙。 窗竹簌簌,宫墙透着几分刺眼的红。一块牌匾,不算新,仔细瞧面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清平宫 三个字遒劲有力,却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张牙舞爪。 只铺一层薄衿的榻上,薛听瑶弓着身子,眉头紧蹙,脸色惨白如雪,细密的冷汗慢慢浸湿了额间的发,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而她却没力气去擦干了。 烛火已经燃了一整夜。 灯花在铜座灯罩中发出啪的爆裂声。蜡油一滴一滴落在承盘,再凝固,堆成小峰。 光线弱了,薛听瑶眨了眨被浸湿的眼,有些刺痛,早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亦或是汗水混着泪水。 她想喊嬷嬷进来添油,张了张嘴,只觉喉咙干涩,最终只发出了一点气音。她费力地偏过头,望向窗几——芙蓉茶盏是空的,茶壶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收走了。 自两年前搬入这处偏殿,服侍她的宫人就缩减了大半。到此时,也只剩下一个耳朵不太灵光的老嬷和三两个洒扫。 已是子时三刻,嬷嬷怕是早已睡熟过去。 薛听瑶放弃了,躺在榻上,摩挲着右手食指的茧,呆望着天花板。薛听瑶自幼爱玉,长于玉雕。日日握刀,右手食指上便结了一层茧。起初还会磨破,缠上纱布,后来日子久了,那茧便长在了皮肉里,像她入宫这五年一样,怎么也去不掉。 这疼一阵来的猛烈,却在这会儿又缓了。窗棂半开,黑暗中隐隐能看见殿里的一颗梧桐树。宫墙外传来琴乐声,被风送来一阵又吹散一阵,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薛听瑶努力辨认着,那个方向......似乎是霓裳宫? 不等薛听瑶想起身推门寻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意前仆后继,她重新跌回榻上。 痛!好痛! 像是数千万根针齐齐插入腹部,一双手死死扼住喉咙,薛听瑶喊不出声。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无穷无尽的、钻心的、撕裂般的痛,快要淹没了她。 她感到一阵寒冷侵入骨髓,像是裸露在大雪之中。弥留之际,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一件往事。几个片段一闪而过。 康乐六年,她入宫那一日,马车的帷帘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起,死对头荆誉衍挤到她身旁。 薛听瑶蹙了蹙秀丽的眉,头痛欲裂,现实与回忆重叠,指尖下意识地用力,像是要深深嵌进床板。 荆誉衍斜斜倚在树上,直直盯着薛听瑶,似笑非笑,叫她小椒椒。 薛听瑶骂了他。 荆誉衍敛起笑容,神色晦暗不明,侧过身,竟没拦她。那双眼,好像有一抹她看不清的东西,转瞬即逝。 此时再想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遗落了。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怎么快死了还能想起他来,薛听瑶手指虚握,想抓住什么东西。指尖却一片血肉模糊。 她感到眼皮越来越重,身子越来越沉,耳旁隐约有风声,吹开窗棂拍打在墙壁上发出巨大声响。 榻边,一只手无力滑落。 淅淅沥沥的雨终于劈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屋檐瓦砖上,冰冷的地面上,空气中充斥着泥土的腥。 另一边,霓裳宫内灯火辉煌。 秋雨滂沱,却 丝毫没有减弱此起彼伏的琴乐声。雨声与乐声迭起,殿中央四个掩面舞姬穿着西域进贡来的纱衣,翩翩起舞,舞姿娇柔妩媚,身段妖娆,连眼神都带着若有似无的欲拒还迎。 葡萄美酒佳人魅,夜夜笙歌逍遥醉。 好是热闹。 柳贵妃拈起一颗紫葡萄,一双手纤瘦。她不紧不慢拨了皮,侧身喂给身旁穿着明黄龙袍的男人。 男人笑着将葡萄含入口中,搂过柳贵妃,旁若无人地亲了她一口。 龙冠沉重的旒珠垂在他额前,衬得男人的脸虚胖浮肿,眼底泛着乌青,是常年困在宫中,日日宴饮养出来的皮囊。这就是当今圣上——荆时商。 贵妃羞红了脸,笑着推开男人,挽了衣袖又替男人添了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倒映出荆时商的脸,一双眼空洞无神,眉宇间存着几分焦郁。 “皇上是有什么心事吗?怎么有些闷闷不乐?”柳贵妃带着关切意味。 荆时商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柳贵妃,挤出一个笑,道:“无事”。随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刺激着口腔,荆时商心里却不是滋味。窗外的雨愈下愈大,顺着屋檐形成一道道水柱倾斜而下。 他终究还是抬头向外望去,窗户正对着的地方是御花园。但他却朝西南方向,什么也看不清。他按了按眉心,让宫人把窗户关上,像是要掩盖什么。 “再奏一曲吧。” 霓裳宫内乐声再起,甚至比刚才还要激烈,似是要划破天际。 天边泛起鱼肚白,雨转晴了,一个嬷嬷推开了清平宫的门。 一声尖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薛听瑶死了。 尸体被抬出去时,床板上留着几道血痕触目惊心。 2. 还魂 薛听瑶发觉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是她想去抓掉落的梧桐叶。 她的手竟从叶子中穿了过去,触碰不到任何东西,她低头看去,自己的手好像变得透明了。 她似是很快便接受了这一切,自嘲一笑,坐在青石台阶上,想理一理思路。但魂魄似乎不太适合思考,脑子乱糟糟的甚至有些发晕。罢了,不去想了。 她对着朱红的殿门神游。 自己会葬在哪里? 父亲母亲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 过了许久,久到清平宫仅剩的几个宫人都离开了,嬷嬷背着包袱,是最后一个人。 她转身看了一眼,给宫门落了把铜锁。 这里。 归于沉寂。 薛听瑶来不及思索其他,只见身体里现出一根金丝线,向外延伸到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只好跟着线的牵引,一步步穿过宫道,穿过长街,走过熟悉的青石板路。 最后,那根金丝线带她来到了一个地方——薛氏祠堂。 好歹也算是回了家,薛听瑶感到一丝久违的亲切。入宫五年,还以为,再也没机会回家了。 祠堂烛火闪烁,燃烧不尽。 祠堂的灵座上,摆放着一块崭新的牌位,牌上刚涂的漆还泛着油光。 那是她的牌位。 正中刻着“故薛府嫡女讳听瑶之灵位”牌位左下角,镌着孝父母祭祀的小字。 薛听瑶看着牌位上父母的字,有些出神。入宫五年,没再见过父母,如今人没了魂倒是回来了。父亲母亲知道,会很伤心吧。她回过神来,自嘲一笑,“别说,这种感觉还挺奇怪的。自己参加自己的丧礼,还怪渗人。”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发出吱地一声。 两个身穿官服的礼官鱼贯而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香炉的小太监。他们忙碌了片刻,安放香炉,摆上贡品,点上线香,做完这一切,捧着一卷明黄锦帛的礼官向前一步。 薛听瑶知道那是什么,是圣旨。 她死了,皇上要来给她个说法了。 宣旨的礼官清了清嗓子,话说得倒好听:“薛顺仪秉性柔嘉,事君以敬,不幸罹疾,溘然长逝。朕心震悼,追念前情,特追赠顺仪为顺妃,灵位入薛氏祠堂,以全其归宗之愿。” 话落。薛听瑶忍了忍,没忍住,骂道:“我呸!”如果她还活着,这声咒骂应该会在祠堂响个来回。“狗屁的深情!” 薛听瑶还在骂骂咧咧,宣读完圣旨的礼官擦了擦额头的汗,朝身边人小声道:“这差事可算是办完了。” 薛听瑶将荆时商骂了个痛快,骂完了,也骂累了。 她正准备跟着这几人一起出去。 祠堂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带回来的风扑向长明灯,灯光忽明忽暗,闪烁着挣扎了一会儿便撑住了。 她出不去。一走到门口就被那根丝线扯回来了。来来回回试了几次,薛听瑶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牌案上的烛火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时常只能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数着树上的叶子,一片又一片,一天又一天。这样的牢笼,甚至比清平宫的红墙还要让人感到无趣又冷清。 初冬将至,最后一片树叶在薛听瑶的注视下,悠悠坠地。 倏地,祠堂厚重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天光从门外照进来,满堂沾染上温暖的日光。薛听瑶数日困在黑暗之中,还没回过神来,被这亮光刺了眼,她抬手挡了挡,看不清来人。 这人逆光而立,身形高大挺拔,浑身泛着曦光。 他跨步走进来,关上了堂门。 在看清他的那一刻,薛听瑶愣住了。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人——荆誉衍。 薛听瑶眨了眨眼,震惊过后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还是从前的样子,一双深情的桃花眼,似是未曾好眠,眼下有不太明显的乌青。右眼角一颗黑色的小痣,隐在光影之中,忽深忽浅。眉宇间似乎笼着一抹化不开的阴郁。 他始终没有开口,像变了个人,半句吊儿郎当的话也没有。只是盯着她的牌位许久,像是要把她盯穿。 薛听瑶觉得莫名其妙,仗着看不见她,便凑近了去瞧他的脸,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丁点儿幸灾乐祸。 然而,还没等她仔细观察,男人倏地抬手抚上了她的牌位。 薛听瑶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僵在原地。 “他做什么?” 荆誉衍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圆润整齐,一笔一划抚过她的名字。 看得薛听瑶后背发麻,死人本不该有这种感觉。 良久,他开口,声音清润温和却又带了几分低哑:“进宫到底有什么好的。” “我就不该……” 似是不忍,他摩挲牌位的手指收回,一双眼竟泛着红? 薛听瑶嘴唇微张,想揉揉眼睛,看看是不是自己看岔了。手却穿过了脸颊,什么也摸不到。 他刚刚是要哭了吗?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薛听瑶狠狠按下。怎么可能,他是谁,是荆誉衍。她死了,他不在府里偷笑都不错了。 薛听瑶站在荆誉衍三尺之外,不敢前进,也不敢退后。她确信,他的眼眶是真的红了。死人的眼睛比活人更不会骗人。 她不敢去深思刚才的一幕。 荆誉衍像是转了性,在祠堂内就说了半句话,便再也没有开口。那双桃花眼也不似平日的轻佻,罕见地严肃起来。 他见香燃尽了,拿起新的自顾自重新点燃,放回香炉。做完这一切,他又恢复了往日她最熟悉的模样,眼尾轻挑,对着薛听瑶的牌位笑了一下,“走了小椒椒。”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滇州下过一场大雨后,空气清新了不少。 黎府嫡小姐黎若芙前些日游船落水,连发了几日高烧,就在众人皆以为无力回天的时候,大小姐的高热忽然退了下去,一日后,薛听瑶醒了。 映入眼帘的,不是蒙灰的藻井。头顶方格天花铺着藕白底色,金线勾勒海棠花纹,正中悬一盏绢纱灯,一室素净。 薛听瑶反应过来——这不是清平宫! 一张圆脸凑过来,扶薛听瑶坐起:“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你是谁?你叫我什么?”薛听瑶的声音还有些哑。 “小姐我是碎月呀。”她边说边去旁的茶几上倒水喂给薛听瑶。 “小姐......你该不会病糊涂了吧?” “坏了,我得去禀告老爷和夫人。”话落,碎月放下杯盏,欲跑出去。 薛听瑶不明所以,拉住了碎月,“诶等等,不是,我是谁?” 碎月看着她一副“你果然烧糊涂了”的模样,道:“小姐,你是黎若芙啊,黎 府嫡小姐——黎若芙。” 碎月说完便急匆匆跑了出去,生怕耽搁了半分。 薛听瑶赤脚下床,走到梳妆台的铜镜前,看见镜中的人愣了愣。 眼前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长着一副极清丽的面容,秋水清眸看人时颇有柔婉之意。唇色偏淡,处于病态之中更显弱柳扶风。 她伸出指尖触碰铜镜中的脸,下意识地看向右手食指,却是一片光滑。 这不是她。 薛听瑶环顾四周,陈列干净整洁,窗边的矮几上还躺着一两本书。 这......这是还魂了? 薛听瑶难以置信地跌回榻上,还在努力消化自己死后又奇迹重生的事实。 “小姐,秦夫人和二小姐二公子听说你醒了要过来看看你。”碎月走进屋内说。 薛听瑶按了按酸胀的头,一些细碎的片段飞速闪过。她拥有原主的记忆,慢慢回过神来:“让她们回去吧,就说我又睡下了。” 碎月应声出去了,屋内安静下来。薛听瑶靠在床上,慢慢整理着思绪。 碎月、素兰是黎若芙的贴身丫鬟,算是陪着她一起长大的,感情深厚,比寻常小姐丫鬟更甚。 这黎府的老爷黎远山正谋滇州通判,原本与秦家表妹两情相悦,却在父母的撮合下,娶了前任知州林如晦二房的长女林氏,早产诞下一女黎若芙后便撒手人寰。随后,黎家二老也相继离世,到黎若芙八岁时,黎远山便接来他的姑表妹秦氏,娶了作续弦,不久便生了一儿一女。 这次原身落水的情况也很可疑,碎月说亲眼看见有人推了小姐一把,这才跌进湖里。可无人肯信,都觉得黎若芙本来身体就弱,风一吹,一个没站稳摔下湖也正常。 而黎若芙虽是嫡长女,却因性格柔弱,任人欺负,最终在这次落水后一命呜呼。薛听瑶继承了这副躯壳。 回忆完原身的过往,薛听瑶暗暗觉得怕是另有蹊跷。一句“失足落水”就掩盖过去了?那和荆时商一句“自尽而亡”有什么区别?都是草菅人命。只不过,黎若芙没有她这样幸运。 薛听瑶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你放心,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说完,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然后......报仇雪恨!还我自己一个公道!” 声声震耳,字字诛心。 这一刻,重生归来的庆幸与身死之谜的痛恨交织在一起,少女眉眼温婉,眸中却露出与这张脸全然不同的冷意。 她在心底轻声道:“黎若芙的仇,我来报。薛听瑶的命,我来讨。” 素兰端着红木托盘,其上放着一碗发黑的药,“小姐,老爷也回来了。听说你醒了,明早要去给秦夫人和老爷请安。” 黎若芙把药端到嘴边,一股浓郁的刺鼻的苦腥味熏得人发晕。她想起还在清平宫时,太医院一碗碗“安元汤”源源不断送进她宫中。说是帮她调理身子,后来自己莫名患上寒毒之症,可见事实并非如此。她眉头微动,不再看眼前这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碎月递来一碟蜜饯,随口说了一句,“小姐昏迷这些日子,外头可热闹了,听说京里来了个什么王爷,也在滇州。” 京里来的王爷?说的不会是荆誉衍吧? 罢了,管他呢。前世的死对头,还是避远些为妥。 黎若芙此时还没意识到,有些人,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3. 重逢 翌日。 秦氏端了碗茶,茶盖慢慢撇着茶面的浮沫,时不时吹一下,头也不抬。 黎若芙立在那,看着身形单薄,面有怯懦之色,她拿手绢掩了掩嘴角咳了几声,更添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她敛起裙摆,深深一福,“给父亲、母亲请安。” 秦氏撇茶盖的手一顿,遂把茶放下:“罢了,既然有惊无险,你好生养着便是。今日温少尉家送了拜帖过来,过几日便是温二小姐的生辰宴,到时候你也一同去吧。” 黎若芙默默观察着她的动作和神情。 只乖巧点头回道:“是,母亲。” 就在这时,一道甜腻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爹~娘~”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黎若芙没什么反应,安静呆在原地。不过片刻,一位身着藕荷色薄纱褙子搭桃红金绣芙蓉裙的少女姗姗来迟。她于黎若芙身旁三尺宽处站定。黎若芙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心里了然——这便是她的庶妹黎思婷。 请了安,黎思婷像是刚看到黎若芙般,张大嘴巴,故作惊讶道:“姐姐身子可还好?这就急着出来请安,看来是没什么事啊。” 见黎若芙不语,黎思婷更是变本加厉,“亏你身边那个丫鬟还那样大惊小怪。” “我劝姐姐也别只顾着待屋里养病了,多管教一番院中人比较好,免得出来胡编乱造一通,冤枉了清白之人。” 这话一出,秦夫人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眼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后,只听身旁黎老爷皱了皱眉头,声音沉厚充斥着威严,“行了!思婷,你有些过了。” “若芙毕竟是你的姐姐,哪有妹妹教训姐姐的道理?” 黎思婷被黎老爷一吼,身体微震,有些委屈地小声道:“又不是头一回这么说了......” 话还未说完,就被秦氏瞪了回去。 “婷姐儿,还不快住嘴!” 黎若芙没有掺和这场纷争,但黎思婷的幸灾乐祸、秦夫人的疏离冷淡,她都尽收眼底。连她的亲生父亲,都非得到场面失了控才肯出声。 黎若芙心里不由得讥讽,起初她只是怀疑原身的死并非意外,看这母女俩的反应,怕是坐实了。 黎若芙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庶女都敢爬到嫡女头上作威作福了?这也就罢了,平日里原身处处忍让却还是遭人毒手,未免也太狠了些。这可是一条人命! 经此一番闹腾,厅内气氛沉下来。黎思婷还不满地瞪着黎若芙,似是想起什么,这才有些恐惧地看向母亲秦氏。 秦氏横了她一眼,见时间也不早了,便放人回去了。甚至免了黎若芙接下来一个月的晨昏定省。 回院途中,黎若芙借透气之意,快速熟悉黎府布局。心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时辰尚早,黎若芙打算去那日落水的湖边看看。 雨后初晴,晓荷风细,镜漪湖清澈如许,湖面波光潋滟。 黎若芙穿过九曲桥,踱步至镜漪湖中央的亭中,此亭名为湖心亭,便是那日黎若芙落水之处。芙蕖灼灼跃于湖面,粉白花瓣娇嫩欲滴,荷香清浅。 黎若芙找了个阴凉处,望着湖面若有所思。 既然是她做的,那就不该半点痕迹也未曾留下吧?不能一点破绽都没有吧? 黎若芙吩咐碎月,素兰一个看桥头、一个盯回廊,有人过来立刻提醒她。她自己则在附近看看有无异样。 她蹲在亭边,目光一寸寸扫过石缝与草隙。那日落水的地方就在眼前,水面平静无风,波光粼粼甚至称得上好看。可黎若芙知道,这湖水底下沉着一条人命。 原主不会白死,也不能白死。 三人间悄无声息,日上枝头,渐渐有些热意蔓上。 黎若芙没什么收获,在九曲桥上站定,正打算就这样先回去了,她转头想唤碎月素兰,陡然一道莹亮碎光掠过她的眼睛,激得她眯了眯眼。 黎若芙有些疑惑,正准备蹲下身仔细查看。 这时,碎月忽然压低声音道:“小姐,有人过来了。” 她拨开表面苍台,来不及细看,迅速把什么东西握进手心,藏入袖中,站直身子。 脚步近了,只是一个仆役。 三人松了一口气。黎若芙低头看一眼掌心——一颗莹润皎洁的珍珠静卧其中。 碎月素兰凑上前来仔细观摩这颗小物什,有些眼熟。素兰思索片刻,道:“我想起来了!这是二小姐衣服上的南珠。” 黎若芙闻言,似是在回忆中搜寻,喃喃道:“南珠?” “那你们能想起来她那日穿的什么衣服吗?” 经这一提醒,目睹二小姐推人下水的碎月站了出来,“我记得!是一件蝶穿牡丹珍珠衫。” 黎若芙摩挲着手里的南珠,朱唇微挑,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这几日疏雨潇潇,暑气随雨散去不少。黎若芙吩咐素兰开了窗。此刻正闭目懒懒倚在罗汉床上,碎月在一旁执一把纱绣花蝶留青竹雕柄团扇打着风。 黎若芙睁开眼,伸出一截皓腕拈了颗紫红晶莹的葡萄入口,葡萄的酸涩夹杂着清甜在口中绽开来,她悠悠想:“看来从明天起须得锻炼一下这副身体了,不过是在湖边晒了片刻太阳,这回来便觉得浑身不适,头晕眼花。” 连着几日的夜晚,黎若芙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一闭眼,眼前就浮现清平宫的往事,那是去年秋,自己竟然死了快一年了。那钻心刺骨的痛却还记忆犹新。转眼又梦到祠堂许久不见的荆誉衍那双猩红的眼,幽幽盯着她,吓得黎若芙出了一身冷汗,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沉沉睡去。 转眼便至温二小姐生辰那日。 素兰捧了件水红色芍纹齐胸襦裙走进来,“春叶送了这身过来,说是秦夫人让小姐穿这一身。” 春叶是秦氏身边的丫鬟。 黎若芙看着这身衣服皱了皱眉,心想“这到底是谁的生辰宴?穿得这般鲜艳,不惹人闲话才怪。” 她当即摇摇头,对站在一旁的碎月道:“算了,拿我那件软银轻罗素面曳地长裙来。” 收拾妥当,秦氏已带二小姐先一步上马车了。 黎若芙不敢耽搁,随后也踏上马车,只是尚未及坐稳,一道声音响起:“姐姐怎么没穿母亲送的衣服?难道是不满意母亲的安排?” 黎若芙坐稳,这才抬眼看向对面的黎思婷。 她一身衣裳极尽珍奢,一件石榴红织花罗衫,又套一层宝蓝色安化纱褙子,艳色相撞。头上髻上更是满当当,步摇、珠钗、翠钿,层层叠叠。 相较之下,黎若芙尽显清冷娴雅。她淡淡开口,并未直接回庶妹的话,而是转向身旁的秦夫人:“母亲,我病未痊愈,那水红色我压不住,平白浪费了那好料子,还是穿素雅一点吧。” 黎思婷见她不理自己,气哼一声道:“你果然是个不会享福的,说出去怕不是还要怪母亲吝啬。” 秦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只当没听到黎思婷的话,随口回了一句:“罢了,随你吧。” 黎若芙并不在意黎思婷的阴阳怪气,掀起车帷,向外看去。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出府,窗外景色变动,黎若芙只觉得越看越熟悉,似曾来过。 还不等她细想,马车已停至温府门下,门子从侍从手中接过名帖便扬声唱报:“黎府大夫人、大小姐、二小姐到——!” 唱报之声穿透门庭,向内院传去。 远处走来三三两两女子,为首的少女生得圆润,一袭海棠红滚赤金线藕丝裙,处处透着矜贵。 黎若芙猜测她就是温二小姐—温许希了。见她这身打扮,黎若芙多看了两眼,有几分想笑。 不知这秦夫人是无意还是故意,偏偏送来那样一件衣裳。说她是无意的吧,可偏生这般巧,能与生辰宴的主角衣裳相撞;若她是有意为之,怎么还把自己的女儿也搭进去? 温许希一众人向黎若芙走近,她迫不及待地握住了黎若芙的手,一脸担忧之色,“刚才听说黎妹妹这些日生了病,怪我这才听到消息,都没去看看你。真是对不住,看你脸色好些了吗?” 黎若芙心底冷笑,刚才才听说?敢情这半个月是一点风声没听到? 她面上不显,依旧保持温和有礼的微笑“不劳温二小姐挂心,我好多了,这才有力气来给你贺生。” 她们说话的间隙,温二小姐身后的几个女子正不动声色地打量黎若芙,有些好奇。 黎若芙原身性格卑顺怯懦,很少在府外露面,不太会主动结交朋友一直很被动。温许希就算是一个原身被动纳入的朋友了。 一番寒暄,等到有空坐下来观察周围的宾客时,已近午时。今日赴宴之人,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马车一辆接一辆填满长街,府门前络绎不绝。就连一向骄纵的黎思婷也收敛了气焰。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黎若芙抓了把莲子嚼了几口,味道清甜。黎思婷在旁边聒噪得她头疼,便随便寻了个借口出了宴席。 她没有走向人来人往的游廊,反而转身拐进少有人来的西偏廊。她顺着廊子缓步闲行,随意观赏着攀附于廊侧的木香花。藤蔓垂落廊檐,开出清雅的白色碎花。行不多远,院墙之间现出一扇朴素的随墙门,门扇半掩,不见仆役看守。 黎若芙兴致缺缺,准备原路返回。倏地,一阵暖风袭来,门摇晃着被吹开了,露出内里的光景。院内,一大片牡丹洋洋洒洒,开得嫣红多情。 黎若芙眼睛一亮,有些惊喜。作为薛听瑶时,她最喜爱的便是这牡丹花了。 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 时至夏末,早已不是寻常牡丹开花的季节。 她顿生兴味。 刚迈进庭院,黎若芙正欲大饱眼福。岂料,院内站着一个她先前没看到的人。 只见此人背对她而站,身形颀长,挺拔如玉,肩背平整宽阔,身姿端直。一袭紫烟曳地袍,腰系冰种紫玉带,垂挂流苏玉坠,把玩着一把紫檀骨湘妃竹纹折扇,头微垂,看不清神色。 男人察觉到动静,转身向她看来。 只一眼,黎若芙便僵在原地。 白日天光透过繁密的树冠筛落,碎金似的光斑在青砖地面摇曳浮动,树影纵横交错。日光一半落他肩头,一半沉于浓荫 ,半明半晦。 她瞳孔一缩,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后退半步。 黎若芙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人会是那个自己从小吵到大的死对头——荆誉衍。 男人倒是相貌未变,面如冠玉,朗目疏眉,一双桃花眼尤其勾人,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七分风流。不笑时也像在笑,笑时更是风情万种。 不过,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荆誉衍的眸中存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可能是她看错了吧。 荆誉衍淡淡扫过黎若芙,似笑非笑:“你是怎么过来的?温府后宅恐怕是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的。” 怎么过来的?走过来的呗。换做薛听瑶,她刻在骨子里的辩驳欲,肯定会这样回嘴。 可现在的她,早已经不是薛听瑶了。 薛听瑶死在了那年清平宫的悲秋之中。 黎若芙定了定神,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荆誉衍会出现在温二小姐的生辰宴上。低头不再看他,道:“抱歉,我并非有意,只是误打误撞走到了这里。” 荆誉衍一双桃花眼半眯,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头继续欣赏起花了。 这会儿,黎若芙才看清他面前的东西——一盆绿幕隐玉,此乃牡丹中的珍稀异种,花瓣玉白,瓣边留存绿晕,香气袭人。 作为牡丹忠实爱好者的薛听瑶,即便做了黎大小姐,也依然抵挡不住此花的魅力。 荆誉衍见她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又转回身,见她痴痴地盯着自己面前的这盆绿幕隐玉. 他挑了挑眉,神情微妙:“你认识这花?” 黎若芙疑惑地啊了一声,像是回过神来:“哦,绿幕隐玉,牡丹的一种,很罕见呢。” “这花的确不常见,认识的人也鲜少。”荆誉衍将手中的折扇收紧,话音一转,语气竟也低了下来:“只是,从前一位友人倒喜欢的紧。” 话落,黎若芙的神情茫然了片刻。 倒不是她自作多情,只是认识荆誉衍这么多年,从未听他提起其他亦喜欢绿幕隐玉的人。 除了她薛听瑶,并无第二人。甚至有一年生辰因他打碎了皇上赏赐的绿幕隐玉,自己追着荆誉衍打了他两条街。 于是黎若芙不假思索地开口:“想必定然是一位品位不俗的姑娘吧。”说着,瞧见花茎上有几片干枯的叶子,顺手摘了下来却并没有随意丢弃,而是放进了花盆里的土面上。 荆誉衍瞥见她的小动作,目光有片刻凝滞,神情竟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那个人,也有这样的习惯。 他闭了闭眼,似是觉得荒唐,哂笑一声:“我可并未说友人是男是女,姑娘怎知是位女子?” 话落,黎若芙暗道失言。怕被拆穿的紧绷滚上背脊,心脏止不住狂跳。她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却在无意识中摩挲了一下食指指腹,“我......我当然是随口猜的。喜爱花草的多半为女子。” 这时,一道声音急急忙忙传来“小姐,夫人找您半天了,宴会要开始了。” 黎若芙如蒙大赦,这声来得正是时候。于是不等面前的人反应,留下一句“失陪。”头也不回地走了。 裙摆擦过门槛,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她不是怕他,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连薛听瑶三个字都藏不住。 黎若芙不知道,她刚刚那个还未被自己察觉的小动作,却被荆誉衍尽收眼底。 他望着黎若芙远去的背影,步子迈得急,带起一卷西风,裙摆摇曳。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可荆誉衍却有些笑不出,久久未动 回到宴席免不了秦氏的询问,黎若芙含糊几句就掩了过去。 一盏不知春茶香四溢,冒着热气。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残阳孤落,霞光在茶水中折射出荡荡暖波。 一辆乌漆鎏金的马车隐在夜幕之下,蓄势待发。 男子一袭红衣掀帘跨进马车。这人正是萧瑾,当今兵部尚书萧舟戌之子。 车内,荆誉衍神情寡淡,一只胳膊撑着头,右手把玩着一块透雕玉佩。 萧瑾伸手准备去抢,“你哪来的这块玉佩?我怎么没见过?” 荆誉衍避开他,反手将玉佩揣进怀中,这才看向他。薄唇轻启,懒洋洋道:“查到什么了?” 萧瑾没得手也不恼,坐下捞了一把松子,“黎府嫡小姐——黎若芙,半个月前落水发了几日高烧,前些日才醒过来。瞧着倒是没什么不对劲,不过听说她那个母亲是续弦,乡下来的,粗鄙不堪。对她,也是半斤八两咯。不过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荆誉衍掀起眼皮看他,幽幽道:“我做什么还要向你交代?” “得。” 萧瑾自知讨不得好,也不再开口。 倒是荆誉衍,坐起身,舒展舒展筋骨询问道:“添香楼?” 听到添香楼的名字,萧瑾也不嗑松子了,忙不迭摆摆手:“不了,再去我爹非打死我不可,我这身上还疼着呢。” 见他不去,荆誉衍顿觉无趣,呵笑了声,“罢了,不去那便滚下车。说完,一脚踹向他。 “哎!什么人啊荆誉衍。” 4. 擦肩 离生辰宴已经过了几日,这天用过午膳,黎若芙坐在院里的秋千上发呆。 眼下最要紧的,是得想办法离开滇州回到京城,不到京城,就算要查,也无处下手。 但是要怎么才能离开滇州?先不说她还顶着黎若芙的身份,就是能出府,身上也没有多少银子,这样怎么可能安全到京城去? 她冥思苦想好一阵,嘴里喃喃。 滇州......滇州。 对了! 难怪觉得这地方看着熟悉,几年前她刚入宫的时候,也是一年夏,皇帝在滇州建了避暑行宫,当时她便来过此处。 想到这儿,黎若芙一顿。 五公主去年犯了错自请入寺为太后祈福,私下偷偷同她说过想玩个一年半载再回来。 如今,可是尚未回京? 黎若芙思及此处,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着几分光亮。 她唤来碎月摆上笔墨,挥毫疾书,行文一气呵成。又附耳向素兰低语几句,素兰应声将书信藏于袖中,匆匆而去。 一番安排过后,黎若芙这才有时间细细回忆起往事。五公主比她小那么两三岁,刚入宫那会儿,薛听瑶还不适应宫中的勾心斗角,与活泼可爱的五公主相见恨晚,于是五公主常来找她玩,陪她说话逗趣。 也不知五公主是否已知晓她过世的消息。 薛听瑶默默望着窗,窗棂外是成片的竹林,随风摇曳,疏疏竹影落于墙面,好似幽深孤寂的白描,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写下诗篇。 ...... 长街宽阔,熏风徐徐,日头斜斜倚在檐角,铜铃叮当,三合土街面车如流水马如龙。茶肆敞着门窗,溢出阵阵茶烟。 此刻,茶肆二楼。 “我费尽千辛万苦从胡人手里买了只蛐蛐,据说凶残无比,从无败绩。正好明天城南我约了一场斗蛐蛐,跟我一起去玩玩儿?”萧瑾眼含期待,看向对面的荆誉衍。 荆誉衍一身盘金绣绛红祥云纹袍子,眉眼含情,面向生得比女人还要美艳三分。 萧瑾又忍不住嘲道:“你穿这般招摇,是做什么?” 荆誉衍靠着小窗,百无聊赖。他瞥了一眼萧瑾,丢了个白眼让他自行领会。 萧瑾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好像在说“我的品位你当然不懂”。 这时,一抹鹅黄色的靓丽身影骤然闯入荆誉衍的视线。他似是觉得熟悉,思索片刻心里了然。他嘴角挑起一个笑,望着少女的背影出神。明明在笑,那双桃花眼却没有半分温度。 明日便是九月二十了。 见荆誉衍久久没有回复,萧瑾疑惑地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你看什么呢?” 荆誉衍这才回过神,神色淡淡,端过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没什么。明天我有事,就不去了。” 再望向楼下时,早已没了那女子的身影。 另一边,闺阁之中,暗香浮动。 “小姐,你明日当真要去伽兰寺?” 黎若芙执起香匙,往香炉内添了一勺香末。一袭嫩黄色衣裙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点点头,眼神带着几分坚定。 碎月皱眉,似有些担忧:“可是小姐,您这病才刚刚痊愈,这来回路途也不近,怕您吃不消啊。” 黎若芙弯了弯唇,安慰道:“无妨,多出去走走,我心情也能好些。再说了,伽兰寺香火旺盛,我顺路求一道平安符回来。” 碎月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说什么,“那奴婢这就去为您准备些路上的点心茶水。” 黎若芙微微颔首,目送碎月离开后,又独自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伽兰寺,她曾听人说起过,那里不仅香火旺盛,寺中的僧人也颇具智慧,或许此行她不仅能见到五公主,要是也能求得一些指引,关于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还有…… 夜深人静,黎若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思绪万千。 不知道五公主收到自己的信没有,她会不会相信自己?毕竟薛听瑶已经死了一年了,如今突然死而复生,就是她自己也花了足足小半月的时间才渐渐接受。 可时间不等人,不管她信还是不信,明天都必须亲自去见一面,不然回京的计划实在是无从下手。 想着想着,黎若芙渐渐熟睡过去。 残夜消融,东方既明,熹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于床边落下一片阴翳。 黎若芙早早起身,收拾好便出了府门,上了恭候多时的马车。 马车滚滚向前,行至山腰处,被凹凸不平的石子路硌得颠簸。四面的植被带了些初熹里的露水,拂过车帷,竟也沾染了几分清冷气息。 伽兰寺坐落于山顶之上,得天地之气,承接日月之光辉。虽是卯时,却早已有一缕缕香火气蔓延,远远看去,寂静清冷,颇为庄严。 黎若芙打发了下人,只留素兰一人跟着,叩响了一扇静院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面容素雅的女子,见来人,对她微微一笑:“黎姑娘来了,公主等候多时,请跟我来吧。” 黎若芙点了点头以表回应,不忘朝身旁的素兰吩咐道:“你先去偏殿等我。” 屋内熏香袅袅,少女端坐于案前,自雕红漆海棠花茶盘上轻提起瓷壶,缓缓注入案前茶盏。热气顺着杯口漫起,朦胧了纤秀的指尖。 黎若芙看见少女的身影,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刚入宫时与她逗鱼戏水,吟诗作画的日子,恍如隔世。 转瞬间却又笑起来。 两人眼神对视的那一刻,风声忽然远了,花悄悄落了,天地俱寂。这一眼那么短,短到只装得下一个人;又那么长,长到像做了一场梦。 一封信,封存了年少两人不可言说的秘密。 一双人,就在这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有缘重逢。 两人都笑起来,眉眼弯弯。两双笑眼里,又默契地涌上泪水。 一滴滴、一行行。 藏着好友重逢的喜悦,藏着黎若芙寂寞的等待,更藏着自重生来整日辗转难安的压抑。 于是,眼泪再也止不住。 起初荆令攸还抱有怀疑,尽管黎若芙为了打消她的疑虑,在信中提了一件只属于她们二人的旧事。 但她犹豫了。 拆信的那一晚,她坐在案前,头一次无视佛门五戒,饮下大半壶金陵春。 她怕是她,更怕不是她。 如今,眼前的黎若芙虽不似从前模样,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荆令攸早已确定:她真的是薛姐姐,她真的回来了。 案上的茶凉了。 两人痛哭过后,终于好好说起话来。 荆令攸饶有兴趣,脸上半点没有刚才的伤感:“这么说……你也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的?” 黎若芙语气淡淡,声音还带着低哑,“嗯,反正我也以为自己死透了,都变成魂了。” “魂?啧啧,没想到话本子写的竟然是真的。”说着,她摩挲着下巴,像是回味起什么来。” 黎若芙有些无奈,脸上却带着宠溺的笑。 她的五公主还是那样,上一秒还在刮风下雨,下一秒天又晴了。 能活过来,再见到她,真好。 黎若芙只简单说了下自己的情况,很多地方自己都还没理清楚,就没想太麻烦荆令攸。很快说起闲话来。 黎若芙也罕见地起了兴致,眼神略带调侃地打听道:“你与萧瑾如今怎样了?” 闻言,荆令攸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快染上绯红,却依旧嘴硬道:“什么怎么样?谁管他了?” 黎若芙一副“你不说我也知道”的神情,嘴上迁就她道:“行行行,不提他了。” …… 天变得暗沉,晴云不知何时没了踪影。风呼啸着把门帘吹得东倒西歪。 黎若芙望了望天色,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 的气势,怕是要下大雨了。 她与荆令攸辞别,想着速速下山,别误了时辰。奈何天公不作美,正欲出寺,豆大的雨点便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落在人身上生疼。 黎若芙无法,只得暂借一处净院落脚。 不过,趁此间隙,她也算是可以认认真真当一回香客,礼佛烧香,拜忏许愿。 从前她跟荆令攸都爱看话本子,素来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 二十年来。 虔诚拜佛,敬奉诸天。 如今她换了副皮囊能够复生,不敢辜负这番天赐良机,心中只剩下无尽感激。 她始终如一,可她不知道有另一人因痛皈诚,因劫而改。 今日是九月二十。 薛听瑶的忌辰。 她自己早抛之脑后,全然没记起来。 荆誉衍来到长明殿时,已是傍晚。 殿内灯光如豆,千百盏长明灯静静燃着,映得四壁昏黄,像是许多未尽的心事。 他走到西面靠墙那一盏前,取过油壶,熟练地挑亮灯芯。 “施主,又来为故人点灯。” 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荆誉衍语声清润,合十道:“大师。” 老僧点点头,随意地说:“今日讲经之时,施主在外站了许久。” “听见一句,心中不解,还望大师能为我解惑。” “施主说说看。” 荆誉衍想了想,道:“过去心不可得。我以为,过去之事,若忘不掉,放不下,又该如何?” 他说得平缓,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可他的目光落回那盏长明灯时,灯焰却微微晃动了一下。 老僧没有立刻答,只伸手将灯台旁凝下的烛泪拨到一边。 “施主觉得,灯为何能一直亮着?” 荆誉衍道:“有人添油,故而不灭。” 老僧又问:“那灯自己记得自己亮过几次吗?” 荆誉衍一怔。 老僧笑了笑,语气平和:“它不记得。可它仍在亮。过去之心不可得,是因过去从未离去。它只是化作了此刻的火光。” 荆誉衍听着,没说话。 老僧看他一眼,像看穿了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施主心中所执,不在过去,亦不在将来。在于一个‘等’字。” 荆誉衍瞳孔一缩,抬眸看去。 老僧却不看他了,只望向殿内林立的灯。 老僧道,“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施主若有一日觉得这灯不必再点,那便是不必点了。若还愿意点,便点着。” 他顿了顿,忽而说道:“只是施主这盏灯,近日有些不一样。” 荆誉衍问:“哪里不一样?” 老僧笑而不语,合十缓缓道:“缘生则聚,缘尽则散。若缘未尽,自有归期。” 说完,他转身向殿外走去,没再做过多解释。 荆誉衍还立在原处,看那盏灯燃了许久。 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芒。 他不懂“归期”从何而来,也不信这世上有鬼神。 只求一盏灯,又好像不只是求一盏灯。 天阴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风斜雨潇,雨水汩汩顺着廊柱滑落,黎若芙背手静静地立于窗畔,阵阵水汽扑面而来,湿意微凉。 她此刻的心却极其平静。 身前的画案之上,宣纸的一角被压于乌木镇纸之下。窗畔风起,纸张轻扬,雨丝飘入,其上的梅花小楷晕成了朵朵墨花。 雨势渐弱,黎若芙一行人撑伞出寺。岂料,骤雨刮倒了几棵老树,堵住了山路,马车下不去也上不来。 一行人只得步行。山路湿滑坎坷,尽管黎若芙已十分小心,步履谨慎,顷刻间,她光洁的额上还是泛出一层薄汗。 转瞬,黎若芙只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5. 旧友 黎若芙再睁眼时,自己已经回府了。屋内寂静无声,天光照得屋子亮堂,不知是什么时辰。 她先起身走至中央的圆桌前,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杯,一饮而尽。 “碎月、素兰”她朝外唤道。 门骤然被推开,是素兰进来了。“小姐你怎么起来了?”素兰立马扶着黎若芙回到床上,“这才几日,小姐已晕过两回了。” “不碍事,我是有些渴了倒杯水喝罢了”,黎若芙顺着素兰坐回床上,又问“怎的只有你一人?碎月呢?” “碎月去给您抓药了。” “她出门前还念叨,说小姐这身子再不能拖了。” 抓药? 黎若芙狐疑“我睡了多久?谁请的医生过来的?” “小姐昨儿晕倒,不过睡了一日”,素兰有些犹豫,“大夫是......大夫人请来的。” 秦氏叫的大夫?黎若芙若有所思,原身落水之后的大夫也是她请的,这次还是她。一副副药是吃了好几天,可这身子怎的始终不见好转。 莫非这药......黎若芙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这个继母再看不惯她,那她也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女,在药上动手脚,未免太过明目张胆了。 难道是原身有什么隐疾? 思及至此,黎若芙不敢耽搁,吩咐素兰悄悄去另外请个大夫。 素兰很快请了人过来,那人看着年近五旬,两鬓星星点点黑白参半。一身藏青布袍,袖口磨得有些起毛。 他搭脉沉吟片刻,“姑娘本是早产落地,后天调养只得皮毛。如今受过风寒,又忧思过甚,情志郁阏,脾胃也受牵连。外有旧寒侵扰,内由七情损耗,内外相搏,才致精神恹恹、反复不适。” 黎若芙听罢,似是意外又似情理之中。“那麻烦您帮我看看先前的药方如何?” 碎月不知何时也进了屋,急忙跑去拿了药方来给他瞧。 “这药方倒是没什么问题”大夫仔细查看了许久,顿了一下,“然药石只可治其标。若心结难舒,则药力大打折扣,还望姑娘放宽心绪为上。” 大夫微调了下药方便离开了。 屋内又只剩下黎若芙一人。 放宽心绪吗?黎若芙琢磨着这句话。可这不是她能控制的,若有旁人如她一般的处境,想必没有谁能够不忧思成疾吧。先不说别的,至少现在她人还在滇州,想思虑太多也没法行动。 她已然为如何名正言顺地回京思索多日,却不得其果。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弃,不可能放下这一切,亲手选的路跪着她也会走完。 不过,黎若芙眼眸一转,似乎有了些头绪。 既然原身身子是真的病了,那何不将计就计借此入京呢?反正她现在这病,单靠吃药是不可能痊愈的。 黎若芙越想越觉得可行,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一丝轻松之意,仿佛这几日一直无法解决的事在此刻便迎刃而解了。 “老爷回府了,过来看望姑娘。” 帘子被素兰轻轻撩起一角,随后身着官服的黎老爷躬身进门。 黎远山方才自衙署归来,还未来得及更衣,腰间悬着官牌,袍角尚带户外的微凉风尘。 他步履微动,行至黎若芙床榻前便停了下来。 “既然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到处跑什么?”黎老爷声音低沉带着疲惫,他问“你去伽兰寺做什么?” “父亲教训的是”黎若芙又恢复了往日的病态,说完半句就猛烈地咳起来。她拿手帕拭了拭唇角,一双柳眉微垂,许是咳地太用力,眼尾竟也泛上红。 “女儿……只是想为父亲求个平安符罢了。” 说完,黎若芙从枕下掏出一枚暗绣松鹤延年纹锦囊,递给黎远山。 黎远山讶然,黎若芙一双手举在空中,静静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黎远山因不喜欢亡妻林氏,对这个女儿也不甚挂怀,自纳了续弦再有了儿女之后,更是对她愈见轻忽,因此与这个嫡长女并不十分亲。从前她倒也是个安分守己的,只是性子弱了些,眼神从未敢直视他,总低垂着头。 而如今面前的女儿,虽仍在病中,却站得端直,看向他的眼神不卑不亢,不似从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没变。 “你也是有心了。”他低声道,眼底的情绪有些莫名。 他接过锦囊,指腹摩挲了一下上面的纹样,“这是你秀的?” “女儿自知女工不精,还望父亲海涵。” 黎若芙瞥一眼锦囊,针脚严密整齐,青松与仙鹤图案更是栩栩如生。说是绣艺不精,倒真是谦虚了。 当然,这也绝非是她一个并不十分擅长女工的人能绣出来的。是她在房间里找到的,甚至还有两三个,花色纹样各不相同。显而易见是原身留下的,原身精于女工,还绣了不少其他玩意儿。只不过,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送出去。 黎若芙不知道她是否打算送给父亲,但看纹样,她觉得黎远山就是锦囊的不二人选。其他几个,应当也是绣给秦氏及她的庶弟妹。 她不好评价。 或许世间人本就各有各的难言处,各人各扫门前雪罢了。 黎远山没回她的话,只话题一转,“原本后日在栖荷榭设了观荷宴,阖府女眷都要到湖心亭赴宴。既然你身子尚未痊愈,就不用瞎折腾了,好好在院中养病吧。” 湖心亭正是黎若芙一月前落水的地方。 黎若芙手里握着南珠这么几日,正愁没找到好时机来算一算原身的账,这话正中她下怀,她自然不肯放过。 她连忙回道“女儿既是府中嫡长女,理应出席”,她停顿一下,似是为家府着想,“如若因为这点小病就不去赴宴,有失礼数。” 黎远山思索片刻,似是觉得有理,可又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黎若芙抢先一步接道:“父亲不必多虑,女儿心中有数。” 黎远山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儿,仿佛刚刚说话的人不是她。良久,只点了点头。他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旁的什么。 “那便也罢”,说完他转身走了。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窗外院内依稀能听见几声短促细碎的蝉鸣。 屋内烛火盈盈,炉中静静焚着鹅梨帐香,一缕淡甜幽香漫在闺室,黎若芙端坐在书案前,玉腕莹白如凝霜,右手撑着下颌,左手握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过片刻,两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落于纸上。 若是直说心中郁结难解,故而想出去散散心,黎父必然不会同意。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独自离开家像什么样子。所以,这条路行不通。 黎若芙在第一条计划后面划了个叉。 再看第二条,若谎称自己身患重病,滇州难以医治,遂上京寻医。还不错,可行性较高。但黎父也不是傻子,没那么好骗。他只要随意叫两个大夫来看,就能分辨她的话是真是假了。好像也比较冒险……难道也要划叉? < p>可她一共只写了两个,若都划去,岂非一个不剩? 黎若芙有些苦恼地打了个哈欠,眼睛一扫,便被案上的一个九连环吸引了注意。 这是令攸那日在伽兰寺赠予自己的,说是极为难解,她玩了好久也没解开,于是送我了。希望我能够解出来,然后再教她,就如从前那般。 黎若芙收回思绪,笔尖在“上京寻医”几个字处停了一下,她想起深宫之中的夜晚,几乎大半日子都是在疼痛中度过的。那种冷入骨髓,痛彻心扉的滋味,如今回想起来仍旧令她胆寒。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既然没病装病容易被拆穿,那如果是真的身患绝症呢?这样一来,是不是就能瞒天过海? 只是这能让她真正患病的人,却没那么好找。不过她黎若芙是谁?她虽顶着这副身子,可内里终究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且她生前还是广结良友的。除了......那个死对头。 事不宜迟,黎若芙匆匆书信一封让五公主帮她找个人。 黎若芙难得好眠,一夜无梦。 直至日晒窗前,烘得屋内暖洋洋的,她终于睡饱起身。 书信一早便送出去了。 黎若芙用过午膳,没等来回信,却等来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此时她正欲小憩片刻,不料,西面的一扇屏风后突然窜出一个人来。 黎若芙来不及尖叫就被捂住了嘴,她这才认出眼前之人——正是他托五公主帮忙找的人,只是不曾想,他来得这样快。 此人面容清隽,眉眼狭长,肤白近冷瓷,一双红瞳似是浸了薄血,正似笑非笑看着她。 “你这屋子未必也太简陋了。” “差点都找不到藏的地方。” 黎若芙拍开他还捂着自己的手,“你这是要吓死我!” 男人顺势大摇大摆坐到罗汉床上,捻起盒中的杏仁随意吃着。 “不是,你怎么进来的?” “不对,以你的功夫进来应该易如反掌。” 男人一副“你知道就好”的表情,并未言语。 初见魄璃是在她十三岁那年的一个大雪天。日近年关,本该异常热闹的街上却没太多人。大抵是天气的缘故。 皑皑厚雪铺天盖地地落下,夹杂着刺骨的寒风袭来,吹得人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薛听瑶于马车之中,被一少年拦下。少年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大雪天却没穿一件厚实衣物,身形极瘦,甚至凸出的骨头都清晰可见。 他一双眼深如沉潭,于雪天求命,求一条病重母亲的命。 少女心地极软,不忍眼睁睁看生命逝去,于是把身上带的所有银子都给了他。 后来少年功成名就来寻她,她这才知晓数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如今已摇身一变成了江湖远近闻名的组织——无定楼当中的一员。为报雪地救母之恩,他许了她一个承诺。 不论未来何时,只要她开口说需要他,他必竭尽全力帮她一次。 于是,黎若芙想起了那个承诺,只是不曾想他来得这么快。 她将自己的计划告诉魄璃,“所以呢,我就是想请你给我下毒。” “你真想好了?我这毒可是很烈的。” “想好了”,黎若芙一顿眼神变得有些晦暗不明,“不然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我必须回去。” 魄璃听完,并未再劝阻,答应她晚上就把药送来。 6. 庶妹(上) 已是夏末初秋,风里带了点凉,一池荷花早过了最佳观赏期,栖荷榭却笼罩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黎若芙直至今晨才知晓,那所谓的“赏荷宴”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设宴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给宣王接风洗尘。 滇州夏至暴雨倾盆,一下便持续了两个月。江水猛涨,洪水漫上埠头码头,堤岸多处被淹。外地商船望水止步,城中人欲乘船亦无船可发。水路就此梗阻。 于是,陛下派宣王前来滇州监工治水工程,荆誉衍来此不过一月有余,却日日忙着吃酒赴宴,今日这才有空轮到黎远山。 黎若芙若是早知道这宴会的主角是荆誉衍,她忽然觉得前日黎父的提议也不错,安安静静养病。 她想起那日在温府花园,荆誉衍看向她的眼神。她已然不太确定自己在荆誉衍面前能不能扮演好黎若芙的角色,像上次那样露出马脚。 荆誉衍虽纨绔了些,但他也的确灵思卓绝,这一点黎若芙虽看不惯他但也是不得不承认的。因此,黎若芙不敢担保在荆誉衍这人身上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她生出一丝逃避之意,但很快被另一股力量压下去了。她还有真正的事情要做,离开滇州前,原身的事总要做个了结。 正厅内一片欢声笑语,清润的荷风徐徐吹来,竹帘晃动几下,激起一丝凉爽。 外侧临水回廊处,夫人秦氏忙着招待客人,正拉着不知哪家的女眷聊的热火朝天,笑语盈盈。 黎思婷径直走到黎若芙对面落座,黎若芙看见了头也不抬一下,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 秦氏余光扫了一眼小女儿的举动,三两句结束了那边的对话,带着人入座。 宴会正式开始,青衣婢女两两成对,托着花开富贵白金盘沿着回廊缓步前行。一盘盘冷碟鲜果、精致肴羹次第摆上矮案。每张案前皆摆妥一双乌木镶银箸与白瓷汤匙。 黎思婷像往常一样,看向黎若芙的眼神不善,故意在母亲和贵客面前提起她落水之事,话里带刺:“姐姐以后还是少去水边吧,上回失足落湖,可把我和母亲吓坏了。” 换作以前的黎若芙只怕会低头不语。 黎若芙却勾了勾唇角,慢慢放下茶盏,看了庶妹一眼,语气很轻:“妹妹记性比我好。那日桥上只有我与妹妹,我倒想问问,我是怎么失足的?” 黎思婷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辩驳,随即笑道:“姐姐自己脚下滑了一下,我离得远,哪里看得清?” 黎若芙的样貌看着倒是温良可欺,人还在病中,更添几分柔弱之姿。她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看向黎思婷的眼神却冷若寒霜不带半分温度,惊得黎思婷打了个寒战。 还未等黎思婷反应过来,黎若芙笑问:“离得远?妹妹当真这样确定?” 这话声音不大,周围几个女眷却都听见了。黎思婷脸色微变,刚想发作,黎若芙已经转过头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秦夫人布菜。 正厅男眷宴席处,堂内铺设锦席,摆放酒樽食案。正厅向外连通一整圈朱红回廊,纱棂半敞,内外声息相通。 荆誉衍一身沉碧燕袍懒懒坐于上首,黎远山坐于堂中东侧。 厅门大开,向外便是铺着青石板的阔大庭院。堂内丝竹管弦袅袅,觥筹交错,隔着廊上纱帘,隐约能听得见池畔回廊女眷的环佩笑语。 黎远山举杯向荆誉衍,微微躬身,“王爷肯莅临寒舍,真是令我黎府蓬荜生辉。粗肴薄酒,不成敬意,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荆誉衍把玩着手中杯盏,脸上漾开一抹笑,不紧不慢道:“黎通判太过客气,叨扰府上,倒是本王失礼了。” “王爷言重,今日不过府中小宴,只求王爷开怀尽兴,请。” 黎远山一杯饮尽,荆誉衍紧随其后。一壶酒见底,黎远山吩咐婢子为荆誉衍添上。荆誉衍这时却摆摆手,“不必,本王出去透透气。你们继续。” 他顺着厅门出来,沿着回廊随意走着。午后太阳惹眼,斜斜洒进来,落在回廊留下一片阴翳。风穿廊而过,稳稳地拂过他身边,鬓边碎发轻扬。 他闭了闭眼,忽地想起往事。 母亲死在冷宫那夜,他七岁。他养在当时还是德妃的苗太后身旁,苗昭仪对他寄予厚望,甚至比对她的亲儿子荆时商还要严厉许多。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表露出悲伤,只能强颜欢笑装作无事。 入了夜,大人们都睡了,他终究忍不住,独自坐在石阶上黯然伤神。 他不敢哭,怕惊动了宫人,只好一遍遍背着夫子白日里的讲学,把自己哽咽的声音压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这一切,都因薛听瑶的到来戛然而止。 薛听瑶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向他递来一个玉雕小人,在夜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喏,我大发慈悲送你了。” 玉雕小巧但粗糙滑稽,隐隐能分辨出是个女子的相貌——他的母亲。 黎若芙对自己的雕刻技艺有些不自信,讪笑“那个......确实刻得有点丑了,我尽力了。你若不喜欢就扔了便是” 第一次,两人没有针锋相对,他也没说出任何辩驳的话,却把玉雕紧紧地握入手心。 “想哭就哭吧,荆誉衍。” “这里没别人,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荆誉衍听到她的话,笑了一下,下一秒,似是再也忍耐不住,把头埋进膝间,无声地哭起来。 回忆就此断了。荆誉衍睁眼,看着空荡荡的回廊,眸中满是落寞。他按了按眉心,随意逛出去。 不远处,隐隐有一道清脆明丽的声音传来。“待会儿你把黎思婷叫到桥上来……”,那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荆誉衍觉得有些耳熟,于是走进几步,想一探究竟。 少女一身玉色绫锦茉莉裙,发丝松松挽于头顶做成半鬟,余留小半乌发垂落肩头,几支小钗错落点缀其中。 荆誉衍挑眉,认出她来。 少女正是黎远山的嫡女,黎若芙。 她面前站着个圆脸婢女,梳着简单的双丫髻,认认真真听黎若芙讲着。 “她到桥上,你就去叫人便是,旁的不用再管。” “小姐……这……”,那婢女吞吞吐吐,“今日来的有好几位大人,这真没问题吗?” “是福是祸我自会担着。” 荆誉衍本无心听到两人的对话,正欲转身离开此地,却在听到这句时诧然顿住脚步。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他猛地回过头望去。 上一次听到类似的话,还是在听瑶进宫那日。荆誉衍本不觉得入宫会是她自己意思,以为她是被逼的,如果她说出来,荆誉衍会帮她的。可她只说了一句:“祸福自担,我不认命。” 少女迎风而立,安静娴柔,荆誉衍有一瞬的恍惚,记忆中那个身影与少女重叠,却又因一张完全不同的脸而割裂开。 荆誉衍自嘲一笑,他大概是魔怔了吧,竟会有一瞬间把黎若芙看成薛听瑶。良久,他生了趣,想看看黎家小姐到底要做什么。 黎若芙带着婢女碎月走远,荆誉衍没选择回席,随意扫视周围,走入了一处被芭蕉丛遮挡的假山里。 素兰早先禀了命,这会儿已经回到席间按计划去叫二小姐。 黎思婷一时接受不了,那个任她怎么说都不会辩驳一句的嫡姐,今日却像转了性,竟敢公然回怼她,一想到这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只见黎若芙身边的婢女素兰俯身至她耳边道:“二小姐,我们小姐先前落了您的面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才邀您去九曲桥说说话。”黎思婷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又仗着有母亲撑腰,自然没半分怯意便跟去了。 黎思婷走至九曲桥上,她的那位“嫡姐”早早便等着了。素兰按吩咐退到桥下暗处,给藏身树后的碎月使了个眼色。 酒过三巡,黎老爷秦夫人正围着宾客说话,一个丫鬟从湖边小跑过来,脸色发白,不敢看秦夫人,径直走到黎老爷面前跪下,声音发抖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老爷、夫人,嫡小姐和二小姐在九曲桥上起了争执,奴婢听见二小姐声音很大,怕出事,斗胆来请老爷夫人过去看看。” 世人皆知黎府嫡小姐性子温吞不善言辞,恭敬谦卑从不与人起争执。一旁的宾客闻言个个面露探究之色,甚至有几人已经起身。 黎老爷脸色一沉,看向夫人。秦夫人察觉不妙,心里有鬼想拦:“两个孩子说几句拌嘴罢了,许是喝多了,我让人去叫她们回来就是,别惊扰了诸位大人。” 碎月见状不对,记起小姐的嘱咐,立刻补了一句,“二小姐把嫡小姐推到桥栏上了,嫡小姐险些又落水。” “又落水”三个字一出,满座皆惊。贵客中立刻有人道:“还是去看看吧,别真出了事。” 黎老爷秦夫人再想遮掩,也压不住众人了。一行人便往九曲桥去。 7. 庶妹(下) 两姐妹在桥上站着,黎若芙没说话,只慢慢走到桥栏边,背对着黎思婷。 黎思婷饮了酒,又被方才宴席上黎若芙当众回嘴气得发昏,跟上来冷笑:“姐姐今日倒是长本事了,敢在母亲面前给我难堪。怎么,落了一次水,脑子也浸坏了不成?” 预想中黎若芙唯唯诺诺低声道歉的声音并没有传来,她声线平稳,语调很轻,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喃喃自语:“是啊,落了一次水,差点死了,有些事倒是想明白了。” 黎思婷没听清,不耐烦道:“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有话快说,我还要回去敬酒。” 黎若芙终于转身,天光下,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用帕子托着,是一颗珍珠。她举到庶妹眼前,平静得不像平时的她。 “妹妹认得这个吗?” 黎思婷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珍珠衫上的珠子,脸色骤变,酒醒了一半,嘴上还硬:“一颗破珠子,我怎会认得?” 黎若芙看着她,明明一张脸温柔和顺毫无攻击性,语气却没有半点退让,“这是南珠。府里只有你那件蝶穿牡丹珍珠衫上缝过这种珠子。我数过,前襟和肩头共三十六颗,如今少了一颗。妹妹若不信,现在就去请母亲开箱验一验。” 黎思婷慌了,伸手要抢,“你敢!” 黎若芙一收手,退后一步,声音微微提高,“我为什么不敢?那日你推我下湖,我忍了。你对外说是我自己失足,我也忍了。可你连一颗珠子都懒得找,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了?” 黎思婷从没见过黎若芙这样说话,又惊又怒,加上酒意,脑子一热,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是我推你又怎样!你一个懦弱无能的病秧子,也配占着嫡长女的名头?那天我就该让你死在湖里,省得今日来讨债!” 话一出口,黎思婷自己还没回过神来,黎若芙却已听见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黎若芙远远听着动静,心跳得有些快。她赌对了。 她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声音带上哭腔,像怕极了:“你说什么?那日你明明对父亲母亲说,是我自己失足跌下去的……” 黎思婷见她忽然又变回那副可怜样,心里得意,又补一刀,“对,我骗她们的。我趁你看鱼时从后面推了你,还让我的婢女作证说你脚滑。你便是现在去说,也没人会信你!” 最后一句刚落,桥头人影攒动。黎父、秦氏、几位大人和不少宾客已经站在岸边,秦迢春脸色煞白,黎远山铁青,贵客们面面相觑。 黎思婷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黎若芙下套了,她又恼又怒,几乎快哭出来,一脸茫然无措看向秦氏,“不是……不是这样的。” “母亲……父亲……” 黎思婷恶狠狠瞪向黎若芙,一双手气得发抖,指着黎若芙一字一句道:“是她!是她故意的!” 一众宾客有些唏嘘,黎思婷却仿佛看不见,神色慌张无度。 反观嫡小姐黎若芙,被庶妹觊觎嫡女之位,推入湖中险些丧命,醒来还要遭庶妹毒咒“怎么没死”。如今当众羞辱却泰然自若,没有半分黎思婷那等尖酸之态,婷婷而立宛如湖中仅剩的几株残荷。虽经风雨,犹然挺立。 风过荷塘,她的衣袂随之轻扬,看着赶来的父亲母亲,一句话未帮自己辩驳,只掩了掩薄红的眼眶。 黎远山身后传来一些宾客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他脸色难堪,快步走向前,“啪”的一巴掌狠狠扇在黎思婷脸上。 “你给我住嘴!” 这一下使了十足十的力,力道之大,黎思婷被打得瞬间跌坐在地上,她被这一下打懵了,疼痛让她来不及思考。黎思婷觉得委屈至极,也不顾在场还有许多人瞧着,坐在地上便嚎啕大哭起来。 黎远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偏头看向身旁的夫人秦氏,“你平日是怎么教导她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如今还设计自己的嫡姐落水?你是不是也知情?” 秦迢春面色僵白,看着女儿满脸泪水的模样,嗫嚅着想辩驳什么,却被黎远山瞪回去,一时间在外人看来好像承认了般怔怔站着。 黎远山还在数落黎思婷,“我看你《女诫》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黎若芙在心底冷嘲,“自己找死,便怨不得旁人了。” 她面上不显,见局势差不多了,适时开口道:“父亲切莫再动气了,妹妹酿成如今的祸事,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免不了责任。” “今日失礼了,我代妹妹给诸位赔个不是,让你们看笑话了。” 众宾客对黎若芙笑了笑,很是同情她道:“黎大人的嫡女果真气度不凡,今日无意撞破你的家务事,倒是我们的不是。” 黎远山正在气头上,也没反应过来黎若芙与之前判若两人的语气,觉得她说的话颇为顺心,也缓了缓脾气。秦夫人在一旁也被他的阵仗吓到了,不动声色扯了扯黎远山的衣袖,想为女儿求情。 黎远山经秦迢春这一小动作提醒,牵动了他的一丝恻隐之心,毕竟黎思婷作为小女儿被她们从小宠到大,到底没吃过什么苦头。若放在府中,也不过是小事一桩并非不可原谅。 黎远山有所顾虑道:“还望诸位莫要计较,此事就不劳大家费心了,我府中自会处理好的。”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来的不仅有他的同僚下属,更有任知州的顶头上司李吉,以及天子的亲弟弟宣王殿下。不过并未见到宣王荆誉衍的身影,他隐隐松了口气。若是让宣王看了笑话,那他们黎远山是真没脸继续坐通判使的位置了。 本以为此话一出众人便会识趣地离开,毕竟谁都不想贸然插手别人的家务事,而这个人还是通判。岂料这时,一直未见踪影的宣王荆誉衍从回廊缓步走来。 他嘴里叼着根不知从何处扯来的狗尾草,语气中满是戏谑“这里好生热闹啊。” 众人闻声向后看去,自觉地为荆誉衍让出条路来。荆誉衍也不推脱,径直走到事件中心,一身燕袍的沉碧色在阳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泛着幽深如宝石般的绿。 黎思婷哭累了似乎这才发觉自己的处境,趴坐在人群的正中央,起来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最后还是碍于颜面慢慢站起来。 黎若芙倒是神色淡淡并没有多少意外,她早料到荆誉衍也许会一起来看笑话,两人碰面是迟早的事,想躲也没用。 荆誉衍掀起眼皮扫一眼地上灰头土脸的黎思婷,又望向端正站着的黎若芙,忽然笑了。 他看向黎远山,懒洋洋道:“早就听闻滇州通判黎大人清正廉明,刚正不阿”,他顿了顿,声音越发不紧不慢,“想必……黎大人处理家事,也自有一套准则吧?” 荆誉衍一句话把黎远山架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得。连宣王都发话了,别说其他人,黎远山自是不敢恭维,这下想保黎思婷也保不住了。他骑虎难下只得应道:“宣王谬赞,小女生出害人毒念,罔顾礼教,险些酿成血祸。是下官管教不严,这事必定不会轻易揭过。” “黎大人的确明事理,大义灭亲本王佩服!” 黎远山嘴角微抽。 良久,他仿佛下定什么决心道:“自今日起,黎思婷便迁居西郊别院,终身幽禁,不得踏出院门半步”,顿了顿似是有些不忍,但碍于外力迫使,他缓缓闭上 眼别过头,不去看黎思婷哭红的双眼和夫人焦急的神色,“裁减份例,仆妇严加看管。” 黎思婷听着对她的宣判面如死灰,刚站起的身子又瘫倒在地,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几个婢子当即上前架住地上的黎思婷往外拖去。 黎思婷的贴身丫鬟猛地在黎远山面前跪下,不停地用头磕着青石板路。 “求老爷饶过小姐这一次吧!” “求老爷开恩!” 她的头一下下重重磕在地上,没两下便泛出猩红的血,血水混着泥尘变得黏腻不堪。 秦迢春也宛如天打雷劈,顾不得什么颜面直直跪下,“老爷你不能这么狠心啊!那可是你的亲骨肉啊!” “她要是去了一辈子就完了啊……” 黎远山闭了闭眼,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掀开了秦迢春拉着他衣摆的手,“谁再为她求情就跟她一起去!” 他何尝不想饶恕婷姐儿?婷姐儿可是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她们以为他心里就不痛吗?他不也是无可奈何吗?一个个都替黎思婷来求情,可谁管过他在这个处境上怎么下得来台? 一场闹剧以黎思婷被送入别院幽禁终生结束,众人都没把目光聚集在黎若芙身上,更不会有人怀疑她,仿佛她就是朵楚楚可人的娇花,既是娇花又怎么可能会这么狠毒地设计庶妹呢? 宴席至此,众人也没了兴致,纷纷告辞离去。 黎若芙独自走到花园东角的回廊下,扶栏站着,轻轻地笑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黎若芙回头,见荆誉衍从正厅中走出,似笑非笑。 黎若芙下意识后退一步,强作镇定:“殿下怎么还没回府?” 荆誉衍没答,只慢悠悠踱过来,打量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玩味:“黎姑娘今日真是伶牙俐齿,和传闻中貌似有点不一样啊。让在下大开眼界。” “伶牙俐齿”四个字一出口,黎若芙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自己方才在桥上那番逼问,和素日里的“懦弱嫡女”判若两人。荆誉衍若不是亲耳听见,绝不会用这个词。 她脸色微变,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右手拇指浅浅摩挲了一下食指指腹。 “……殿下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荆誉衍瞥了一眼她的手,低笑一声,走近一步:“黎姑娘在桥上问令妹‘我为什么不敢’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声音。” 黎若芙浑身一僵。他连这句话都听到了,那她如何拿出南珠、如何一句句逼庶妹认罪,他自然也全看见了。她设计庶妹时不曾怕,此刻却生出一种被人从暗处看得一清二楚的狼狈。 荆誉衍却不急着戳穿,只看着她,声音不高:“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说的话吧?” 黎若芙沉默片刻,终于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荆誉衍一双眼睛生得极为好看,眼尾上挑,带了几分勾人之色,琥珀色的眸中此刻只有她一人。 “您既然都听见了,为何不当场拆穿我?” 荆誉衍一笑,不紧不慢道:“拆穿你?拆穿你什么?” “我听见的,是二小姐亲口承认推你下湖。至于之前你们姐妹之间说了什么,在下只当没听见。” 黎若芙愣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晌才低声道:“多谢。” 荆誉衍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侧过头,他想起那句“福祸自担”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问,只说:“黎姑娘和我的一位故人……很像。” 说完,他步入竹影,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若芙站在原地,晚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8. 重病 暮色沉沉降临,繁星点点洒落天边。 宣王府夜声寂寂,没什么下人走动,檐下只亮着几盏绛纱灯。 荆誉衍端坐书案前,一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神情认真拿着刻刀一下一下雕琢手中的玉坯。敲门声响起,他头也不抬,“进来罢。” 一位身着墨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走进来,五官四平八稳,额中许是多思隐有细纹,颔下短须打理得整肃。他垂手立在荆誉衍身旁,目光淡淡略过他手中的物件,“王爷半夜把我叫来是有何事?” 荆誉衍没刻几下便停了动作,小心地将东西放到一旁,邀陈元傅坐下。 他开门见山道:“近日我遇见了一位与故人极其相似的人,先生以为这世间真会有这样的人吗?” 陈元傅思索片刻,“在下以为,世间相似之人必定有之不尽,然,神色习惯不可根除,亦难以模仿。” 荆誉衍似是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不再说些什么,请陈元傅早些安顿。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他重新拿起案边的那块玉,继续雕刻着。不知从何时起,夜里他便难以入眠,时常清醒到天明时分。后来他也不再强迫自己去睡,睡不着便不睡了,于是一整夜一整夜就在一颗绿幕隐玉前坐到清晨。 从黑夜到白天,荆誉衍有时觉得太长了,长到他看不到尽头,盼不到天明。 只不过,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吧?习惯了吗? 良久,灯花轻轻爆开,荆誉衍手中的玉胚赫然变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仔细瞧能看出小团子的眉眼与薛听瑶非常相似。 更深漏断,窗外萤火零星…… 府内院中烛影摇红,昏黄的光照得屋子一片暖意。 黎若芙坐到榻上才真真放松下来,一整日的紧绷让她本就单薄的身体倍感疲倦,素兰见状主动上前帮她捏捏肩,揉着太阳穴。 黎若芙并未拒绝,舒服地喟叹一声,仿佛一整天的疲累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接下来可以安心专注她自己的事了。 对于黎思婷,她最多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剩下的她没资格再管,也不该再管了。 半晌过后,碎月照例踏着月光端着药碗进屋。黎若芙日日夜夜反反复复灌药,她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子浓烈的药味,洗也洗不掉。如今见到这药就想吐。 她一直都非常怕苦,还是孩童时,为了躲避喝药经常将那些苦的发涩的药偷偷倒在窗外的花坛中,起初父亲母亲并未发觉。只是她的病却一直不见好,父亲母亲这才起了疑,一番检查下来见她窗外花坛里的花死了,翻开泥土才知道她根本没喝药全倒了。 于是后来每每喝药时分,父亲或母亲都会亲自看着她喝下去,再奖励一颗蜜饯化苦。 黎若芙想起父亲母亲,甚是思念,不知他们如今何样,是不是同样也思念着她呢? 这样想着她便不再畏惧药的苦,一口闷下,倒也没犯恶心。 这药中,除了那日大夫开的新方子,还有魄璃带来的一颗药丸。魄璃交给她时曾说:“这药服下后,一个时辰之内你就会发热,越往后便寒热交加,时而□□焚身时而寒霜锥骨,任何药都没用。” 他还问她,“你确定受得住?这毒发作起来生不如死……” 黎若芙说一点不惧怕是假的,她从前怕疼怕哭,可后来呢?入宫五年受尽冷眼,不知多少碗药送入她口中逼着自己咽下去,而那寒毒每每发作之时又何不是痛不欲生?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跪着趴着就算爬也要爬完。 她喝了药,躺入被衿之中,静静等待毒发。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黎若芙昏睡过去发起了高热。碎月急忙去通禀夫人老爷,黎老爷派人去叫了大夫。 素兰小心伺候着黎若芙,一盆水一盆水换下,拧干的毛巾由冷变热又由热转凉,反反复复。 黎若芙一双柳眉蹙成一团,仿佛陷入了梦魇,神色似是痛苦似是不安,细密的汗大颗大颗滑落,整个人恍若从水里捞出来。 梦中她身处一方广袤无垠的冰天雪地,朔风簌簌卷着雪碴推着她往前走。她衣着单薄瑟瑟发抖,赤足踩在厚厚的雪层中很快便冻得青紫。 她孤身一人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快要冻死过去前看到了一座庙宇。庙宇不大却端庄肃穆地立在风雪之夜,烛火盈盈散发着她渴求的暖意。黎若芙踏入庙中,外间的风雪被门阻挡,一瞬间仿佛与世隔绝。 屋内如火炙烤,然她却越发难受,灼烧感不知从身体何处冒出来,没驱散寒意,两股力量反而交织在体内四处冲撞。 庙宇中,一人跪坐佛前虔诚叩拜,嘴里念叨着什么。 黎若芙五脏六腑皆似火烧,看不清眼前人,只觉得他背影宽阔气质斐然有些熟悉。 她自然是不知道此时屋内是怎样一副光景。 素兰一边用凉帕擦拭黎若芙的身体,一边帮她褪去湿衣换上干净的。 不过片刻,请的大夫来了。素兰抬头一看,并非先前那位。 把完脉,一副药灌下,黎若芙情况并没有好转,碎月素兰急得团团转,尤其碎月一双乌圆的眼睛此刻通红已有几分落泪之势。 秦迢春本就把女儿的遭遇怨恨到黎若芙身上,听闻她又病了,只随意打发了下人去找大夫就与老爷睡下了。 一院漆黑沉静,有人早早入了梦乡。 一院灯火通明,有人急不可耐有人苦苦挣扎。 秋意正浓,风飒飒而来拽落一地桂花。桂香漂泊,余树枝空荡荡在风中颤抖。 翌日辰时,黎若芙熬过一宿,总算退了热清醒过来。 她梳洗一番,唤了碎月、素兰到跟前问了昨夜的情况。得知昨夜的大夫是秦氏那边去寻的,来的时候夫人老爷已经睡下了,给自己开了退热方子也走了。 黎若芙知道昨夜谁来都没用,自己硬生生扛过来了。 她这第一道坎儿算是迈过了,既然黎远山和秦迢春都不接招,那自己只好主动出击去找他们了。 碎月进来传话,“老爷夫人派春叶姐姐过来探望小姐的情况,此刻在外间等着回话。” 黎若芙理理衣摆,照了照铜镜确保自己难掩病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走出屋子。亲自回道:“想必父亲母亲尚未用膳吧?春叶姐姐不必回话,我这会儿同你一道过去。” 今日有些冷,早晨笼起的雾气还未完全消散,水汽氤氲在院中曲径。黎若芙感到寒意,紧了紧衣衫。 走动间骨头缝里都仿佛藏了湿气,一阵阵的刺痛使她不得不放缓步伐。 行至主院上房,黎远山与夫人秦氏已然坐于一张榆木八仙桌上用着早膳。黎若芙躬身,“给父亲、母亲请安。” 秦迢春眼也不眨一下,自顾自舀碗中的粥,恍如没听到。 黎若芙也不恼,“女儿今晨才知父亲母亲昨天半夜还为女儿请了大夫,叨扰父亲母亲休息,女儿心里甚是过意不去。” 黎远山这才放下银箸:“你也还未用膳吧?坐下一起吃点。” “多谢父亲,女儿没什么胃口就不吃了。女儿过来是想向父亲要昨夜的大夫,女儿不知自己身体如何了,想亲自问问。” 话音落,连秦迢春握着调羹的手也顿了下。两人对视一眼,黎远山神色有些尴尬,“大夫啊......行,一会儿叫来我和你母亲也听听是怎么回事。”说完朝侍从使了个眼色,笑着叫黎若芙坐下吃点。 大夫很快便赶来,进门朝黎远山拱手作揖,“不知黎大人叫在下想问些什么?在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迢春虽不情愿与黎若芙共处一室,却也无法。她是不太相信黎若芙会有那样的心机故意算计婷姐儿,但一切实在是太巧了。就算不是她黎若芙又怎样?婷姐儿变成如今这副境地,少不了黎若芙的干系,若不是她又怎会生这些事端。 黎若芙可不知 道秦氏这些碎碎念,两人隔着屏风听着外间的动静。 “昨夜你为大小姐搭了脉”,黎远山停顿一瞬,朝屏风看了一眼,“我有公务在身不便过去,今日便叫你来问话。” 大夫点点头了然,沉吟道:“不瞒大人,黎姑娘的病恕在下无能为力……” 黎远山不解,“这是怎么回事?你且仔细道来!” “姑娘这病,在下从医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脉象紊乱无序,在下昨夜回去翻遍医书还是难以辨别。” 屏风内外,黎远山、秦迢春两人齐齐出声。“什么?!” 大夫越发恭敬,躬身拱手,“黎姑娘之症,实话跟大人说了,在下的确束手无策,还望大人速速另请高就吧。” 一室死寂。 黎远山久久不能言语,秦氏也没好到哪里去。尤其黎远山,他虽没有因为婷姐儿一事对黎若芙心生怨怼,但数十年来一直对这个女儿淡淡的。如今猛然听闻府中膝下唯一的嫡女身患奇病,大概率是不治之症,心中五味陈杂,感慨万千。 而屏风后与黎若芙待在一块的秦迢春,心中也升起一寸震惊。 反观中毒者本人,黎若芙仍安安静静坐着,光投过纱棂斜斜落在她侧脸,神色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有预料般,又好像已坦然接受这个结局般。 秦迢春此刻愣了愣,她竟然有一瞬间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这样无所畏惧的沉静,竟让不怎么待见她、从未把她当亲女儿疼过、从小到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婷姐儿欺负她的秦迢春亦有些动容。 良久,黎远山吐出一口气。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大夫头也不敢抬,只缓缓摇了摇头,答案不言而喻。 黎远山摆摆手,让大夫走了。 他沉沉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去唤屏风后的黎若芙。她都听到了吧? 此时,黎若芙自己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秦氏。她叫婢女搬来把椅子,“父亲、母亲,你们先坐下吧。”她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两人不知道黎若芙要说什么,一时沉默。 许是思考良久才下定决心,黎若芙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我方才想了想,就算没多少日子可活了我也不想放弃,整日在屋内自怨自艾。” “神医难寻,此症难解,但我还是想去试试。” 黎远山一听便觉得不妥,黎若芙还未出阁,闺阁女子怎能四处抛头露面?这样就算有幸寻到神医治病,又怎会有人家愿意娶她呢? 不可、不可。他张了张口,几乎要立时回绝,一抬眼看到黎若芙安静乖恬坐着的模样,一双明媚的眼此刻就这样带着恳求看向自己,一股子怪异情绪涌上来,截断他的话。 黎若芙继续道:“我知道父亲定然不会同意”,她顿了顿眸中闪出泪花,欲落未落,“可女儿想活……女儿还没尽孝,不想死!”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掉在地面炸开一朵花。 “从前便听闻上京锦绣繁华,八方才俊丰集于此,想必那个地方会有见过这病的大夫呢?” 黎远山说到底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以往时分,黎思婷打小就会撒娇卖乖自然惹人疼爱,而黎若芙不会,也就讨不到太多好,久而久之她便也不再在意这些,性子越发柔软。 但显然现在的黎若芙,历经两世为人,看透了太多人性是非,自然很会审时度势对症下药。 见黎远山还在犹豫,黎若芙又添了把火。她暗暗掐自己一把,挤出点泪,小声抽泣。 黎远山果然听见动静,又看了一眼她殷红的带着水汽的眼眸,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此事我还需和你母亲商议一下,你先回去休息吧。” 黎若芙点点头,起身告辞。碎月扶着,她素兰递来一方帕子给她擦泪。她接过,抬手的瞬间,不动声色勾了勾唇。 9. 谋归 出了此事,黎远山也再无心思上衙,便向知州告了假。他独自一人去了黎氏祠堂。 祠堂微火渺渺,供案上几盏烛火跳动着燃烧。堂中央靠墙处,乌木神龛层层叠叠,祖先父母的牌位整整齐齐摆放。 角落里,还孤零零地放着一块。 似乎被遗忘了许久,那张牌位上积了一层薄灰,上面的字迹还依稀可见,“先室林慧雅之灵位”。 他默默净手,取三炷香,躬身作揖三拜而后插在香炉之中。香烟袅袅,一缕缕摇摇曳曳地飘向空中。 他记忆中的林慧雅,温柔娴静,光站在那就让人觉得岁月安好。如若非他早已心有所属,大约也会慢慢眷恋上这个温婉如水的女子吧。 两人成婚之后,一直相敬如宾做一对再平常不过的夫妻。林慧雅知他不爱她,也没半分怨言,仍为他孕育一女。 只可惜黎若芙刚出生,林慧雅便撒手人寰。两人到底也共处了那样长一段时间,就算不爱,说半点悲伤都没有,也是假的。从那时起他就不愿亲近这个女儿。 秦迢春和婷姐儿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却都悄然默许了,如今林慧雅唯一留下的一个孩子却出了这样的变故,他好像终于尝出点愧疚的滋味。 这么多年来,这是黎远山第一次认真站在林慧雅面前,“慧雅,若芙生了重病,从今往后就要离开家去京城寻医了。” “莫挂念,我……我……” 黎远山还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最终只停在半句余音里。 夕阳西下,暮色朦胧。这日秦氏从始至终什么都没说,早早出府探望女儿去了。黎远山唤黎若芙过来主屋,有东西要给她。 “父亲早年结识了一位友人,乃京城世医之家,虽多年未来往,但愿他念在昔日旧情的份上能帮帮你吧。” 黎远山递来一个信封,“你将这信带去京城寻他,找到苏慎循交给他便是。” 虽然这一切都在按黎若芙的计划进行,甚至顺利得不可思议,但当她真正拿到这封信,得到这份自由的这一刻,她还是有些怅然若失。 黎若芙挤出一个笑道:“多谢父亲,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一画面如此和谐,厅室内氛围微妙,一抹极淡的名为悲伤的情绪不知从何而起,不知从谁的心中而起,就这样蔓延于黎远山的眼眸。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黎若芙。 “出去吧。”极轻的一声,被风一吹就散了。 黎若芙第一时间就把回京的好消息传信于五公主荆令攸,荆令攸听罢激动得不知所以,立刻回信告知她:七日后她也要动身回京,黎若芙可以跟她一起。 信的末尾又重重补上一句——不对,是必须跟她一起! 荆令攸还道,明日她便登门拜访,亲自说服黎远山把女儿交给她。 黎若芙看完回信笑了笑,一双如秋水盈盈般的眸子弯起,她自言自语道:“把女儿交给她?说得好像我要嫁给她荆令攸似的。” 解决了一件大事,复仇之路总算迈出了第一步,黎若芙难得放松了一下下,夜里不再被梦魇所扰,睡得十分安恬。 翌晨,天色还带着昏暗没完全亮。几声啾啾鸟鸣,随后一阵震耳欲聋的拍门声噼啪响起。 “黎若芙!黎若芙!起床啦!” 黎若芙被吵醒,蹙眉努力睁开一双眼,听清是荆令攸的声音,不情不愿起身开门。 荆令攸一把抱住还只穿一件单薄寝衣的黎若芙,语气透着兴奋:“我好生想你!福福。” “你怎的起得这样晚。” 黎若芙本还混沌的脑子,被这一身“福福”叫清醒了,她久久没回过神来。 芙芙、福福。 她出生于将门世家,父亲是镇北大将军薛南庆,母亲是临安许氏的嫡次女。她的父亲、母亲两情相悦,在最相爱的那一年她出生了。福福是母亲为她取的小名,有全家的福气之意。 此刻,一声久违的“福福”又把她拉回对家人的思念之中。真的许久……许久,没人这样唤她了。 荆令攸见怀中人没反应,松开抱着她的手,摇了摇黎若芙,“你傻啦?怎的不说话” 黎若芙这才回过神来,飞快拭去眼角的一抹红,装作若无其事道:“哪里是我起得太晚,分明是你来太早了。天都还没亮透呢。” “我不管,横竖我已经来了。”荆令攸同黎若芙进屋,径直坐到她的罗汉床上。 “我都多久没见你了,整日飞马传书多没意思。” 黎若芙费解,“飞马传书?” “哎呀就是飞鸽传书啊,我们又没有鸽子。” “……” 黎若芙浅浅笑起来,有时候她真的很佩服荆令攸的奇思妙想,荆家人是不是都这般不循常理?那个荆誉衍也是。 想到这儿,黎若芙发觉自己好像这几日都没再听到他的消息了。不是整日眠花宿柳吗?她当初听到碎月说时,还有点惊讶不过很快便接受了。只是没想到,他现在这么堕落了? 正当黎若芙思索之时,荆令攸却道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那个……福福” “嗯?”黎若芙疑惑的看着荆令攸,等她说下句。 “我小四叔……他......”荆令攸说的极快,黎若芙还没来得及听清,她后半句已含混在嘴里了。 “你说什么呢?怎么说那么快,我都没听清。” 黎若芙神色认真地看她,荆令攸无法,闭了闭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缓缓重复。 “我说,我小四叔要跟我们一起回京。” “???!” “且慢,我耳朵莫不是进水了,出现幻听了。”黎若芙伸出手指掏了掏小巧的耳廓。 荆令攸按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大声道:“你!没!听!错!” 这下换黎若芙无语凝噎,虽然吧……虽然她刚刚的确是不知道怎么着想了一下荆誉衍,可这报应未免来得也太快了些。 “不是……荆誉衍为何跟你一起?他不是奉旨来监工的么?他来这有一月吗?怎的就好意思回去了。” “我怎会知道,他哪里会跟我解释这些”,荆令攸有些过意不去,噘嘴跟她撒娇:“我知道你素 来跟他不对付,对不住嘛,你就当是为了我,忍这一回。” 黎若芙自知不是荆令攸的错,荆誉衍行事只需要通知荆令攸也根本不可能跟他的侄女解释什么。再说了,一艘船那样大,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黎若芙在心里狠狠给自己打气。 “好了,我又没怪你。他同路便随他去吧。反正我现在是黎若芙他还能拿我怎样?” 荆令攸迅速点点头又摇摇头,像个拨浪鼓,她试探着问道:“你不打算告诉我小四叔吗?” 黎若芙想也不想道:“我自然不告诉他啊,我还没嫌自己事太少呢!” 荆令攸若有所思却什么都没说,点点头以表同意。 两人聊起天来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时辰已然不早了。 昨夜收到五公主的拜帖,黎远山受宠若惊,今日又告了一天假。一大早侍从便来通报五公主去了嫡小姐房中,黎远山讶然,心想女儿何时与五公主这样熟识了?也没去打扰。 直至午时,五公主亲自过来说服黎远山,说要带黎若芙上京一事。 荆令攸没让黎若芙跟着去,说自己堂堂公主还能搞不定这桩小事?于是气势汹汹就去了,不像是去求人的,倒像是去打人的。想到这,黎若芙笑出了声。 她倒是不担心荆令攸能否说成,反正荆令攸身后还有她,横竖她还有别的法子。 黎若芙独自坐在院中梧桐树下的秋千上,这是她刚重生那会儿让碎月素兰两个一起搭的,膳后她尤其喜欢坐在这打发时间。 时光如白驹过隙,虽短短一月,但她是真心喜欢上了碎月和素兰两个丫鬟。从前,她也有一个陪她长大的婢女,随她入了宫,迁入清平宫那次为她求情被赐死了。 她脸上的笑意淡下来,似是有些伤感,眼帘也缓缓垂下去。往事如云烟,已经发生的事也无法更改,她深深叹了口气,像是为那个陪自己长大的婢女哀悼。 转眼她又打起精神,她决定要带碎月、素兰一起进京。 事不宜迟,她这就唤二人进来。黎若芙开门见山表明她想带二人上京的想法,询问二人自己的意见。 碎月眼睛一亮,激动之色溢于言表。素兰则有些犹豫不决,她自小在滇州长大,如今说走就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碎月愿意随小姐去!”碎月说完,期待得看向素兰,仿佛在催促她。 素兰与碎月对视一眼,不再犹豫道:“奴婢也愿意跟随小姐,小姐去哪我们就去哪。” 黎若芙满意地点点头,一主二仆,三人相视一笑。 明日起,黎若芙就得真真正正开始筹备行李,置办行头了。 此去滇州,恐怕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吧。黎若芙环顾四周这方院子,心中充满感怀,她在心底悄悄说:“黎若芙,我要带你走了,谢谢你给了我这副身子,让我还有机会……还有机会后悔。” 你没看过的大千世界,我替你去看。 你没尝试过的新奇,我替你去尝试。 你没活够的岁月,我也会带着你那份替你活下去。 只要再等等我,等我做完我的事。 10. 归途(上) 东方旭日初升,光芒四散,雾气稀薄笼罩江边红枫,风笛悠扬传入每位即将远行之人耳中。船只泊岸,荆誉衍与萧瑾二人一白一黑,双双眺目远望。 “啧,这荆令攸莫不是睡过头了?” “不会吧?再说了,真睡过头就睡过头,我们又不急。” 荆誉衍从头到脚扫视萧瑾,气息悠长地呵笑了声,“你还挺包容她。这么爱等,那你俩改天再走好了?” 萧瑾摸了摸鼻子,“有吗......还好吧?” 荆誉衍瞥他一眼,朝船舱走去。 荆令攸顺路接上黎若芙一同往江边去,不过巳初。昨夜黎若芙已提前道过别,今晨便无人送行。 马车行驶至江岸,二人一前一后下车往船上去。 黎若芙一袭烟紫菱纹齐胸锦裙,上身搭月白绫夹衫。一头青丝盘成单螺髻,简单素雅衬得一张小脸清丽无双。荆令攸却一反常态穿了身墨黑缎立领长袄配石青缎云纹马面裙。 黎若芙忍了一路,这会儿两人并肩走在栈桥之上,她多看了两眼还是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想着穿这个颜色了?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黑色么?” 荆令攸身子微僵,睫毛飞快地眨几下,“突然心血来潮就想穿一下,我没穿过这个颜色嘛,我试试而已。” 黎若芙觉得她反应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只点点头。 前后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把所有箱笼安顿好。黎若芙与荆令攸各自回到船舱休息片刻。 午时一刻,晴阳透过半开的篷窗淌进舱室,直直洒入桌上茶盏。盏身半明半暗,茶水熠熠呈蜜金色。 “咚咚咚”三下叩门声响起,“福福,快出来用午膳了。”声若流莺,婉转玲珑。 黎若芙应了一声,碎月素兰已然打开房门,照出门外一身黑的荆令攸。 两人并肩而行,朝中舱走去。黎若芙询问道:“你说的用膳,不会是四个人一起用吧?” “那是……自然了”,荆令攸一转杏眼四处打量,接着凑到黎若芙耳边,低声道:“我若是偷偷跟你吃,别说萧瑾不乐意,就连我小四叔也不会同意的!” 黎若芙还以为她那么谨慎是要说什么不可告人秘密,结果就说这个? “你就胡说八道吧,你小四叔会不同意?我看他巴不得你离他的视线远点。” 荆令攸气鼓鼓,“你做什么拆穿我嘛,好吧其实我是想把你重新介绍给他们认识一下。” 黎若芙又道:“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荆令攸一只手摸了摸下巴,似是在回忆,“我就说我在滇州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这位朋友要上京寻医,能不能顺路捎上她。” 两人边走边聊,这会儿刚好走到桌前坐下,荆令攸喝了口茶水继续道,“没人反对。” 黎若芙费解,“他俩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难道说……以前在我面前都是故意装出来的?就针对我不好好说话?” “萧瑾肯定不是,至于我小四叔……”荆令攸干笑几声,“那你就得问他本人了。” “谁又在说小爷坏话?”一道清越沉朗的声音传来,两人齐齐朝出声之人望去。只见一人身着墨色银织松云纹圆领夹袍,剑袖紧敛,慢悠悠走过来。 男人眉眼间英气勃勃,面容端正,眼神清亮坦荡,宽肩窄腰,标准将门虎子的体格。 只一眼黎若芙便认出萧瑾来,回头瞟到荆令攸菱唇轻启咽了下口水,正痴痴望着。黎若芙推了推她,有些鄙夷,“你能不能矜持点!” “啊?哦哦,看入迷了。” 黎若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荆令攸向萧瑾介绍道:“这就是我在滇州结识的朋友,黎若芙”,转头又看向黎若芙,神情有些尴尬“他是萧瑾。” 黎若芙与萧瑾互相颔首以表认识了,随后三人一齐坐下,三人都未动箸,等着这最后一个迟迟不来的人。 等了片刻,黎若芙懒得迁就荆誉衍,体内余毒尚存,又折腾了半日,早已腹中空空。 准备提议“要不我们先吃吧”。话还没出口,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朝这来。 时节已至深秋,满天枫叶火红,空气中少了一分凉爽,多了几分寒冷。 男人一袭月白流烟纹暗纱交领长衫,手拿一把折扇,一双眉眼含笑望过来,在看到黎若芙时眸中微愕,不过转瞬即逝,不紧不慢走到桌前坐下。 “你穿成这样不冷?别不是有姑娘在你就装起来了。”萧瑾嘲道。 荆誉衍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身体好。” “你说谁身体不好……” 荆令攸见状不对,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不用争了,身体不好的在这呢。”说完还不忘递给黎若芙一个眼神。 黎若芙立刻侧身捂嘴咳了咳,不好意思地朝众人扬起一抹虚弱的笑,“我身体确实不太好,要不之后就不跟大家一起用饭了,免得过了病气。” 萧瑾盯着荆誉衍,咬牙切齿道:“黎姑娘自是不用客气,宣王殿下说了他身体好得很,我亦好得很。” 人到齐了,四人不再客气,默契地拿起银箸夹菜吃饭。 荆誉衍装作看不见萧瑾那眼神,一双微挑的桃花眼直勾勾盯着黎若芙。 荆令攸正要装模作样又向荆誉衍介绍黎若芙,还不等她说话,荆誉衍倒是拖着腔调先开口了,“许久未见黎姑娘,本王甚是想念啊。” 萧瑾,皱眉,疑惑。 荆令攸,蹙眉,疑惑。 两人对视一眼,似是想到一块去了。 他突然发什么疯? “……” 黎若芙嘴角微抽,有种巴掌扇不到他脸上的无力感。 “殿下说笑了,我们不过两面之缘,又何谈想念?” 萧瑾嗅出点不寻常,问道:“你认识黎姑娘。” 荆誉衍桃花眼微敛,一副“这不是废话吗”的神情。 在场三人都读懂了,荆令攸失笑,嘴快道:“萧瑾的意思是小四叔你看起来就像是随便搭讪……的人。”荆誉衍萧瑾两人同步朝她看去,荆令攸的笑容戛然而止。 萧瑾是瞪,荆誉衍却是似笑非笑,荆令攸忽然觉得颈子后面有点冷,缩了缩肩 膀,不说话了。 席间一时寂然,唯余箸与瓷盘相触发出的轻细声响。 荆誉衍夹了块面前的胡炮肉,对面坐着黎若芙,此时她正握着银箸戳着碗里的鱼肉,一寸一寸检查是否有鱼刺,这一举动映入荆誉衍的眸中,他夹肉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又恢复正常。 许是这目光太过灼热,黎若芙有些察觉地抬头看来,荆誉衍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他吃饱了,在萧瑾与荆令攸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眼,淡淡问:“你俩穿成两个贼是要去哪偷东西吗?” 两人一愣,萧瑾低头看了眼穿着,反应过来。 荆令攸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被呛到俯身猛咳起来。黎若芙见状帮她拍背顺气。 萧瑾默默倒了杯水放在桌角,一双眼却是盯着荆誉衍,一字一顿道:“荆誉衍,你晚上睡觉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荆誉衍嗤笑一声,转身离去。荆令攸咳完起身,一张脸白里透红,顺手拿起桌角的水饮尽。 萧瑾关切问道:“没事吧?不过我俩今日穿的确实有点相似,还挺巧。” 荆令攸连忙摆头,“无碍,是……有些巧。” 萧瑾点点头,吃饱喝足道了声别也离开了。只剩下黎若芙看见了荆令攸悄悄变红的耳垂。 她也是经荆誉衍这一提醒才反应过来这两人的穿着,都是一身黑。 如今四下无人,她侃道“你俩穿成对的衣裳?你故意的?” “才没有!我怎么知道他今日也会穿。” 黎若芙了然,“哦,那你就是承认了故意穿他常穿的颜色了?” “我就说你不喜欢黑色怎的还要穿一身黑,原来是这样。” 荆令攸刚褪去潮红的脸上又泛起热意,急忙捂住黎若芙的唇,嗔怒道:“别说了!” 另一边,荆誉衍离开席间并未回房,他立在甲板之上,西风卷着江上水汽吹动绛红信幡,猎猎作响。风顺势灌进他的长衫,衣袖飞扬。 他似乎感受不到冷,只觉得浑身炽热,连血液也在沸腾。他看着江面,回想的却是饭桌上黎若芙戳鱼肉的动作。 太像了。 连这个习惯都如出一辙。 为什么连这个习惯都一样? 他还想自欺欺人。 这个吃鱼习惯很大众吗?怎么会…… 倏地,荆誉衍脑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异常荒唐的想法。 他眼中因为这个想法发出诡谲的光,妖异又兴奋,似是在压抑什么。 可转眼,他又像泄了气。荆誉衍苦笑,自嘲道:“你到底是怎么了,荆誉衍。她已经死了。” 为什么自己总在黎若芙身上找薛听瑶的影子?是因为这样,黎若芙的一举一动落入他眼中才总是令他幻视? 他此刻竟然有点想承认,他很想她。 原来有些话没说出口,这一生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江波浩淼,一滴晶莹的泪沉入滚滚长江水。 黎若芙不知道,一颗种子在荆誉衍心中发了芽,越努力制止它破土而出,它越发茁壮成长。 11. 归途(下) 自滇州启程已有二十余日,再行几日便要转陆路进京了。 虽然荆誉衍自顾自否定了对黎若芙的猜想,但他还是想要试一试,他不想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这日午膳,荆誉衍特意吩咐灶舱做了一桌蟹秋宴。 碎月为黎若芙梳了个倭堕髻,发髻斜垂耳侧,插上一支金菊垂珠步摇钗,柔美风流。 步摇钗随黎若芙的步履一步一响,宛若银铃。她脸上挂着温恬有度的笑容入座,却在看到菜色时僵住了。 一盘糟糖膏蟹,旁设一小银碟,盛橙齑佐蘸。置于案正中心。四周环列围碟,分别摆着鲈鱼脍、醋芹、炙鲂鱼、金银夹花平截。 黎若芙眉头很轻的蹙了一瞬,有些疑惑地看向荆令攸,想知道个说法。 荆令攸知道她体忌蟹味,误食便会起瘾疹,胸闷呕吐。河鲜都不大碰,鱼也只吃一道清蒸鲈鱼。她神色亦有些难看,朝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萧瑾今日一身石青色圆领袍,暗织卷草猎兽纹。额间勒一道玄青织云纹抹额,乌发半束高马尾,以鎏金发扣固定。“哟,宣王殿下今儿转性了?” “这么丰盛,荆誉衍你不会偷偷下毒了吧?” ...... “我何必为无用之人费毒?” “我听说这可是宣王殿下自掏腰包为我们准备的”,萧瑾顿了顿,话音一转,“那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荆誉衍无语凝噎,没好气道:“你不吃就滚出去。” “吃吃吃,谁说我不吃了。谁人不知广陵江蟹乃秋江名产,此等佳肴,就算有毒我也要尝尝。” 红壳堆叠,膏黄充盈,蟹肉饱满隐隐有满溢之意。 荆令攸作为在场唯一知情人,没怎么多想就要帮黎若芙开脱,黎若芙见状在桌底下捏了捏荆令攸的手,表示不用。 荆誉衍笑而不语,“黎姑娘既是令攸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的朋友。” “好好招待朋友,是我宗室礼法。” “?” 萧瑾一脸的不可置信,“停停停,你是谁?快从荆誉衍身上下来。” 荆令攸早已习惯两人的相处日常,黎若芙对此也是见惯不惯。只不过,从前荆誉衍是一人怼两人,萧瑾与薛听瑶。 想到这,荆誉衍怅然若失,仿佛薛听瑶还站在他面前跟他回嘴。他鸦羽般的长睫颤了颤,那处只剩一片空旷,阳光照耀的一角,尘土飞扬。 而黎若芙却垂眸浅笑,虽然她已不再是打闹中的一员,但她还能再听到如此熟悉的对话,这种感觉真好。 萧瑾还在喋喋不休,荆誉衍只一瞬便收起了方才的失魂落魄,有一搭没一搭应付着萧瑾。 荆令攸在黎若芙身侧开怀大笑,如从前那般,荆令攸有一瞬的恍惚,时间好像一点也没变,四个人还是那四个人,渐渐地,她的笑容也淡了。 萧瑾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发紧,这才罢休。招呼黎若芙不必客气,“既是宣王大方请客,我等只管尽兴而归。” “虽然荆誉衍的话,大部分我是不认同的,但有一点他没说错。” “既是令攸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吃!” 黎若芙此刻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哭他俩竟然这么快就忘了她?可若是他们因自己一事郁郁寡欢,她好像也不能原谅自己。 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心想,还是忘记她好了,人生还那样长,总不能因为一个人就困在原地,要一直一直往前走才是。 不过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不管是萧瑾还是荆誉衍都看不出一点与从前不同之处。符合她对他俩的刻板印象。 “没心没肺” 这样想着,黎若芙好像也把荆誉衍设蟹秋宴一事抛之脑后。她甚至还想过荆誉衍是不是察觉出什么端倪了,这是摆明了要试探她? 不过现下看来,荆誉衍才不会关心她到连她的饮食习惯都了如指掌吧?如此一来,到还是自己错怪了他? 荆誉衍说不定今天心情好,真良心发现了要犒劳一下朋友们。 荆令攸是不知道黎若芙脑子里已经经历过一番激烈的头脑风暴,还有些担心,只默默把那道鲈鱼脍和醋芹挪到了黎若芙跟前。 显然荆令攸的动作太大了,明目张胆到在场三人都被她的动作吸引。 萧瑾剑眉微挑,醋道:“你对你这位朋友还挺好,怎么不见你这么关心关心我?” 荆令攸一双杏眼圆睁,飞快地看了一眼荆誉衍,见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这才松了口气。 她在桌底下狠狠踩了萧瑾一脚,面上却带着甜美的笑容,似是警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萧瑾疼的呲牙咧嘴,却又不能喊叫出声,硬生生忍了下来。荆令攸似是不解气,一把扯过萧瑾的衣袖拽着他往舱外走,还不忘回头对余下两人交代,“我有事情要跟萧瑾说,你们先吃。” 叽叽喳喳的两人出去后,船舱内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黎若芙有些尴尬,她其实并不想与荆誉衍独处一室。 荆誉衍倒是没所谓,甚至看黎若芙没动箸,还弯起一双眼,笑眯眯提醒她,“黎姑娘怎么不吃?是不喜欢吃?” “没有,是我身患奇疾,吃这些克化不了。” 荆誉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有些兴致缺缺。 黎若芙自以为完美化解,却不知荆誉衍根本没想逼她吃。 或许荆誉衍最初设计这桌子佳肴是带着试探怀疑的意味,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就算黎若芙是薛听瑶,他不敢保证薛听瑶会不会为了打消他的猜疑而逼自己吃下去。 荆誉衍还记得某年的宫宴上,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薛听瑶体忌蟹味。 宣州进贡了一批丹阳湖花津蟹,蟹膏肥美诱人,薛听瑶打小就不爱吃河鲜本不打算尝试,耐不住荆誉衍非跟她说,“这蟹真不一样,连我都没吃过两次,你肯定也没吃过。” 她不服气,心想“一个螃蟹有什么不一样的,她是没吃过,但那又怎样?一股子河腥味她就是不乐意吃。” 可薛听瑶身体很诚实,她倒要看看有多不一样,是有多好吃才有多人都喜欢。 不料,她刚抿了一小口蟹肉,嗓子眼就发紧,咽都咽不下去。正值宫宴她也不好当着荆誉衍的面吐出来,只得硬生生吞下,但她的脸色异常难看,面上渐渐浮现块块红斑。 荆誉衍察觉不对,立刻唤人带她下去看太医。薛听瑶上吐下泻,脸上身上燥热发麻,她止不住得挠,闹腾了一整夜。 荆誉衍头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虽薛听瑶并未怪他一分一毫,但他依旧在殿外守了一夜,直至天明太医说她已经没事了才离去。 自此,他再没提过让她吃河蟹一事。 如今也一样,即便他迫切地想知道黎若芙到底是谁,可他还是不敢赌,到最后一步,他却退缩了。 他自嘲一笑,饮下一杯桑落酒,酒香醇厚冲淡了他的思绪,他一定是太着急了。 荆令攸与萧瑾离开中舱行至船头,两人凭栏而坐,秋风萧瑟吹动半卷青幕,岸边有淡淡的桂香飘来。 “你做什么在我小四叔面前说这些?” 萧瑾起身放下布幔青幕,挡住徐徐凉风,又将面前的一碟点心移至荆令攸面前。 是她喜欢的透花糍。 他笑着同她道:“你当真以为荆誉衍什么都没察觉?” “你不必担忧,荆誉衍不爱管这些事,也没空管。” “什么意思?我小四叔已经知道了?” 萧瑾故作不解,反问,“知道什么?” 荆令攸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连带着话也说不清楚,“就是……就是……” “就是他已经知道我喜欢你了吗?” 话落,萧瑾勾唇笑出了声,那声清朗明阔 。 荆令攸耳尖红得滴血,“你故意的是不是!萧瑾!” 她气急,转身就想走,被萧瑾拉回来。 萧瑾自知惹恼了她,收敛了些笑容,笑意却从眼睛里跑出来许多。他立马道歉,“错了错了,没笑你,别生气。” 诚恳又迅速,语调低沉又带点轻哄的意味,是萧瑾惯用的伎俩。 荆令攸没辙,她确实很吃这套,羞恼之意转瞬即逝,却还是没有看他,抱手直直站着。 萧瑾了然,一手搭在荆令攸肩头,带着她往回走,“我说公主殿下,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一回吧。” 荆令攸本来也不是真的跟他生气,这会儿气消了,“哼”一声以表回应,没再说什么。 荆令攸与萧瑾若无其事地回到席间。 黎若芙真觉得跟荆誉衍待在一个空间里用膳如坐针毡,见二人回来了,就想起身告辞。 “我吃饱了,炉上还有药煎着,就先回去了。” 荆令攸与萧瑾点点头并无异议,黎若芙也没打算征求荆誉衍的意见,转身往外走。 荆令攸却在月牙凳上瞥见一抹白色,她眼疾手快道:“诶,福福,你的香囊”,说着便俯身去够。 黎若芙止步,一摸腰间空空如也,转身去拾取。 一直没说话的荆誉衍却在这时开了口,语声沉厉,一扫平日的散漫,“荆令攸!你叫她什么?” 荆令攸与黎若芙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段时间习惯了唤黎若芙“福福”,一时间竟忘了改口这才脱口而出。 萧瑾也愣愣望着两人,听荆誉衍的语气是真有些动怒了,但他还是开口缓和气氛,“荆誉衍,有话好好说,你别冲你小侄女吼啊。” 荆誉衍几乎没有生气的时候,这是荆令攸第一次见他这样,换做平常或许已经吓呆在原地,此刻却顾不上那么多,只想着怎么圆过去。 黎若芙倒是淡定得多,她知荆令攸不是个能抗压的人,此时见她焦头烂额隐约有暴露之意,她率先开口道:“殿下,民女小名芙芙。取自: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是芙蓉的芙,亦是黎若芙的芙。” “不知殿下怎么了?” 话里话外意思都是,荆誉衍,你突然发什么疯? 黎若芙也未曾见过荆誉衍生气。这一下,不仅震到荆令攸了,连她也被吓了一跳。 荆誉衍听完她的解释,神色缓和不少,垂眸没看任何人,低声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气氛微妙,荆令攸也不敢再呆在此地,于是与黎若芙一同出去。 “莫名其妙。”黎若芙口中喃喃。 荆令攸忙不迭跟着道:“就是!反应那么大做什么。” “荆誉衍未免管得太宽了,还不许别人叫福福了?”头一次,许是她真有些不高兴,荆令攸没叫荆誉衍小四叔。 …… 一声“芙芙”让荆誉衍的心脏跟着狂跳。 “福福。” “芙芙。” 他喃喃自语。 荆誉衍曾经以为,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薛听瑶呢?他怎么能喜欢上薛听瑶呢?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变本加厉地在她面前讨嫌,想证明自己不喜欢她。 可到头来,她才是真的果断洒脱,说入宫就入宫,说走便走。一点机会也没给他留。 而如今,仅剩的一点希望,也要破灭了。 他恨吗?他恨! 他恨自己没有早点明白自己的心意,恨自己年少轻狂又懦弱。 荆誉衍的一颗心仿佛被紧紧攥住,甚至有些喘不过气。一双分明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猩红一片,死死握住手心。 手心,躺着一块霜魄玉透雕蟠螭佩,玉片寒凉如霜,双螭盘旋环绕于卷云之上,栩栩如生。 夜风朔朔呼啸,浪花拍打船身激起汹涌波涛,又是一个难眠之夜。 12.上京 长街上朱轮华毂往来不绝,向北遥望,重楼飞阙于阳光下流光焕彩。王侯将相、八方游子、域外胡商往来穿梭,驼铃叮当与人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富丽堂皇之景象。 黎若芙掀开车帘一角,时隔一年之久,她又回到了京城,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京城。 京城的风比滇州烈,也比滇州冷。街边,鲜果累累堆叠于竹筐,胡饼食摊麦香四溢,糖炒栗子热气腾腾,甜腻香味一股脑地扑过来。 从前她只作寻常光景,如今回首,才知那些岁月已然不可复得了。 日夜的舟车劳顿,黎若芙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荆令攸先前在城中为她找了处宅子,宅子是荆令攸在宫外的一处别苑,地处景曜坊北曲,府门前一条凝辉巷,巷旁种满古槐,浓荫蔽地,秋叶金黄落了满地。 黎若芙先前是来过这宅子的,此次再来,心境却全然不同了。宅内下人众多,皆是荆令攸先前留下看管打扫宅子的,正好留着给黎若芙用。 安顿好一切,荆令攸也面露倦色就先回宫了。 黎若芙环顾一圈,庭中月桂盛放,细碎黄花簇簇成团,弥漫在京城的风里,她一颗心跟着踏实下来,竟有些热泪盈眶。 上一次来时,日近中秋,她与荆令攸于院中摘花酿酒,吵着一起做月饼。那时她还叫薛听瑶,还没有死,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滋味。 碎月与素兰皆一副新鲜欢喜的模样,好奇打量这处新宅子,熟悉着布局和状况。 黎若芙先叫来府中所有人,认了个大概。下人们鱼贯而出,黎若芙则让素兰去打听苏慎循的下落。 虽然以身入局就是为了骗取回京机会,但黎远山这份人脉,她也可以选择性接触接触。 黎若芙这时觉得有些饿了,便传了晚膳。 一锅清炖羊羹,热气腾腾的羊肉配上清甜萝卜炖得软烂、一盘香酥鸡,色泽红润诱人,皮薄脆嫩、一碗秋葵羹、边上再摆一碟栗黄糕。 黎若芙已然许久未食京中肴馔,这一桌都是她爱吃的,入口便勾起了她的回忆。这一刻,她真正感受到自己真的回来了,如此真实,味蕾如此清晰。 吃饱喝足,黎若芙并未着急入宫。实则,她还没想到入宫的法子,打算明日先回府看望父亲母亲,自己实在是太想念他们了。 她如今身份不同,不能贸然登门,还得想个法子。 抱着这样的期待,黎若芙酣然入梦,静待天明。 而与之同行的荆誉衍早在荆令攸回宫前就先进宫面圣了。 两仪殿位于太极殿正北,殿外数对羽林卫按班伫守。荆时商在此处召见了荆誉衍。 日光透过高窗洒下,地面花砖明净,朱红楹柱熠熠。御榻设于殿中北侧,旁设紫漆坐榻。 荆誉衍进殿,向御榻之上的男人行再拜礼,“臣参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康泰。” “卿平身,赐座。” 荆誉衍于坐榻落座,一身玄黑织金蟒纹缎袍衬得他少了分浪荡,多了分沉稳。 身着明黄龙袍的荆时商,放下手中政务,问道:“此行怎的如此快就回来了?” “陛下,臣见治水工程进展良好,已至尾期,遂自作主张先行回京。臣行事有失,请陛下责罚。”荆誉衍语声恳切,好似真的在求罚。 殿内一时寂静,荆时商沉默片刻,转瞬间一张脸上浮现出笑容,他本来也没打算让荆誉衍真待多久,“既过失已知,不必再罚。” 此事点到为止,两人都心知肚明。荆时商这个弟弟,世人皆知纨绔无度,浪荡不羁行事慵懒。此番前去滇州治水,不过是假借监工之口,帮陛下把五公主荆令攸带回来。 见无事,荆誉衍不紧不慢起身告退。 荆时商看着他墨色身影渐渐远去,不知在想什么。 世人只知他的一面,却不知另一面…… 荆誉衍从两仪殿出来,并没有直接出宫回府,转头往太后所居的兴庆宫咸宁殿去。 宫墙内小径花疏,庭院广植桂木与海棠,秋意阑珊,枝叶枯褐唯留香风萧瑟。 掌事太监康承海见来人,立刻进殿禀报。不过片刻就出来邀荆誉衍进殿。 殿内萧肃宁静,阵阵檀香云烟袅袅,缭绕于宫殿内每个角落,沾染荆誉衍一角衣袍。 苗太后坐于凤纹软榻之上,一手搭于榻沿,一手把一串佛珠,拇指一颗颗缓缓捻过,珠粒相触发出轻微细响。 荆誉衍行至殿中,敛衣再拜,“恭请太后圣安。” 苗太后抬手赐座,“坐吧。” 荆誉衍谢恩,移步坐下。面前的女人,正是荆时商的生母,亦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从前的德妃,如今的太后。 “怎的今天有空到我这来了?” “母亲说笑了,儿臣刚从滇州回来,便即刻入宫拜见母亲。自是对母亲思念至极。” 荆誉衍惯会哄人,苗太后淡淡笑了笑,“你啊!还是这副样子”,苗太后像是回忆起什么,声音带着一丝怅惘,“你小时候刚到哀家宫中来,还不到哀家腰侧高。” 荆誉衍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沉,面上笑得风清月朗,“儿臣如今长这样高,母亲高不高兴?” 苗太后哼笑一声,缓缓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整日无所事事在宫外胡闹。哀家也不指望你帮你皇兄分忧,总也该顾及皇家体面。” 荆誉衍神色淡然,“母亲说的是。” 苗太后端起案几上的琉璃茶盏,轻呷一口,茶汤入口微涩,回甘润甜。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妻?之前给你物色的王妃,你一个也不满意,到底是怎么想的?” 说起这个话题,荆誉衍笑眼微敛,“儿臣这样的人说给母亲选的那些大家闺秀,岂不是祸害了人家?” “你也知道你这个名声现在是什么样子?”苗太后顿了顿,语气稍缓,“你好歹也是天家血脉,金枝玉叶,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 想要什么样的女子都能得到吗? 荆誉衍在心底默默想着这句话,有些发苦,未做言语。 苗太后见他不答,也没管他有没有听进去,“哀家 这一生,最怕的,就是养大的孩子不贴心。” 荆誉衍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他始终笑着,懒懒答着:“母亲说的是,儿臣这不是替父皇守孝守得久了,一时没缓过来吗。” 苗太后似是有些乏了,屏退了荆誉衍。 一场母慈子孝到此落幕,而荆誉衍在走出宫门的刹那,脸上挂着的笑意消失殆尽。 “不胡闹,旁人怎么信我是真废物。” 月黑星稀,他周身仿佛阴云密布,一双浅眸映出深深的空寂。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荆誉衍永远完美扮演苗太后的好儿臣,假面戴久了,还余下几分真面呢? 从前,他也曾天真地以为苗太后是把他当儿子看的,虽不比亲生,但也不差。苗太后悉心培养教导他,功课永远比哥哥荆时商更重,苗太后永远对他比哥哥更严苛。 行己以端庄,处事以敬慎。但凡有一点小差错,迎接他的就是无休止的戒尺责罚,直至他认错。 苗太后总对他说,母亲打你是为了你好,这样你才会记住不会再犯错。 年幼的荆誉衍点点头,没有怨言,时刻谨记在心,笃学慎行,躬自厚则。他排行第四,不可能,也从未想过要争皇位,他以为他将会迎来无限光明的前程。 岂料,这一切都是苗太后设的局,她刻意着重培养养子荆誉衍,放宽亲子荆时商,让当时的太子一党以及二皇子一派对荆时商放松警惕。 这个风头正盛,天资颖悟又才学卓绝的荆誉衍自然成了众矢之的。苗太后的计谋起了效,荆时商感到危机不安,更加努力治学追赶荆誉衍的步伐。 连父皇也对荆誉衍称赞有加,太子与二皇子斗得不可开交,更是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不懂苗太后、父皇、哥哥们看他的眼神,似爱似恨,又或者只有恨。 直到母亲死在冷宫,他才后知后觉。 原来,父亲是那样的厌恶母亲,原来大家是那样的憎恶自己,恨不得他们一起去死!这样少一个人争那个所谓的权倾朝野的皇位。 自那时起,荆誉衍好像渐渐明白了什么,他开始变得贪玩好乐,他敛起锋芒,不再是世人口中那个天资卓绝的四皇子。 他不哭不闹,不争不抢。 太子死了、太子妃自尽了、父皇驾崩、二皇子疯了。 终于,终于,皇位落到了他的哥哥——三皇子荆时商手中。 荆时商登基,改年号为康乐。德妃母凭子贵,被新帝尊为皇太后,迁居兴庆宫咸宁殿。 至此,一代夺嫡之争结束,而荆誉衍靠装疯卖傻躲过一劫,出宫立府继续逍遥快活。 装的次数多了,有时候,连荆誉衍自己都快信了。 冷露渐凝,秋虫长吟。凉风穿堂而入,吹得他发丝飘扬,荆誉衍立于夜幕之下,举首望天。 清寒月色勾勒出他颀长身影,四下无声,唯有玉漏丁丁。 天明之后,黎若芙该回薛府了。而荆誉衍依旧是那个不堪重用的风流宣王。 宫门早已落锁,宫外灯火却还没有熄。 13.薛府 次日清晨,黎若芙伴着寒露起身。即便她归心似箭,仍旧耐着性子用了早膳,这才收拾一番去往薛府。 今日她特意挑了身月白暗花折枝梅纹绫罗对襟襦衫,下系玉白细褶罗裙,外罩一件豆青色暗纹薄锦褙子。 是她从前喜爱的素色。 车乘驶过长街短巷,眼前的一番景色越来越熟悉,仿佛离家之时就在昨日。 她没有带任何一个人,一个人独自前来,心中满是雀跃。 黎若芙在路上便想好了对策,若是父亲母亲问起她的来历,她就说是自己是在滇州时,被薛姑娘施以援手之人。如今有幸入京,却听闻薛姑娘噩耗,便想着来探望恩人的父母,也为薛姑娘上一炷香。 车架停于朱红府门,门两侧安放着圆鼓抱鼓石,鼓面雕刻猛虎纹,气势如虹。点点苍苔攀于青石台阶之上。 这是她离府的第六个秋天,她错过了五个四季流转,却在第六个秋天终于辗转重回她的家。 古梧巍峨粗壮,一束枯枝残叶忽得吹落她面前,黎若芙的眼皮不知为何跳了跳。 她抛开思绪,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抬手轻柔得叩响门环。 还未有人回应,黎若芙右手拇指摩挲食指,在阶前踱步。 片刻,一位素布白衣的家仆把门开了一条缝,他看向黎若芙,“不知姑娘找谁?” 黎若芙心头微顿,搬出早先准备好的说辞,“我是薛姑娘的旧友,听闻姑娘噩耗,来为她上一炷香。” 家仆听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请她入府。府门大开,黎若芙这才看清府中全景。 院中白幡纷飞,从前的锦绣帘幕不见踪影,只剩下漫天灰白麻布。 黎若芙呆愣在原地,一双脚仿佛灌了铅,重得她迈不出一步,沉得她喘不过气。耳旁家仆细微的言语声若隐若现,“姑娘来得不巧,昔日小娘子已故,夫人又于前几日薨逝……”,后面几句黎若芙听不见了,耳中嗡鸣刺耳,久久不停。 正寝设了灵堂,黎若芙在那里见到了母亲。来吊唁的宾客众多,黎若芙隐在人群中成了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母亲躺在棺椁之中,堂中悬挂遗像,与黎若芙遥遥相望。 明明就在身旁,彼此之间却仿佛隔着天堑。 不知怎的,她忽然记起幼年的一段往事。 六七岁的她正值长个的时候,每隔一段时日,母亲都会让年幼的她站在一根廊柱下,父亲则为她量身高,在柱身刻下浅浅痕迹。 母亲笑着捏捏她的脸,父亲轻揉她的发顶,而她开怀肆意地笑着。 “我们阿福又长高啦!” 甚至入宫前,母亲担忧之色溢于言表,一遍遍问她真的愿意入宫吗?母亲不在乎什么权势地位,只想她的女儿能做自己。 母亲的声音温软和缓,回荡在她周身,府中每处角落,都可见母亲的影子。 黎若芙想张口喊一声“母亲”,却没机会了。 原来天人永隔是这种滋味。 自己死后,母亲是否也这样痛彻心扉。 所以,她才坚持不住了,选择来找她了吗? 母亲许楚宜,乃临安许氏的嫡次女。生自礼门,幼承庭训,娴于诗书,习于姆仪,祖上曾出过帝师,一代清流之辈。 幼时母亲总弯着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睛,亲亲她的小脸,“我们福福,一定要平安健康,快快乐乐地长大呀!” 如今遗像上的那张脸,还是那样温柔平静,一双笑眼望进黎若芙心里,仿佛在安慰她。 她死死咬住下唇,竭力忍住滂沱泪雨,淡淡血腥味化入舌尖,指尖牢牢嵌进掌心,她好像感觉不到痛。 剜心之痛,逼得黎若芙仿佛又经历一次死亡,泪水混着血水,腥咸涩苦。 她苦苦挣扎求生不得,以为上天眷顾重活一世,却还是来得太晚。 父亲亦一身粗麻齐衰之服,头戴素麻丧冠,静静立在母亲的棺椁旁。几年未见,父亲薛南庆此刻却苍老了许多,发已半白,白胜过了黑,好像落了满头雪。 他的身影依旧巍然沉阔,如一颗老松,如一把巨伞,似从前那般庇护着母亲和她。 只是在拂去母亲棺椁上落下的枯叶时,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的父亲,镇北大将军薛南庆与她的母亲,年少相识,青梅竹马情谊绵长。薛家是将门,许家是清流,两人相配互补。母亲许楚宜教会父亲薛南庆以柔克刚,父亲薛南庆护母亲以刚御世。 许楚宜贤柔灵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棋艺。年少时,薛听瑶性子随了父亲,是个急性子,坐都不住,自然是不愿意学。 后来慢慢磨了几年才好转许多,渐渐能沉下心来跟着母亲学棋,此刻她却追悔莫及,自己连母亲的半分都没学成。 父亲薛南庆似乎察觉到什么,身体微动朝黎若芙这边看来,黎若芙猛然转身步履踉跄走入了不起眼的角落。 一道霜色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抬起盛满雾气的眼睛,缓缓往上看去,是昨日才分别的荆誉衍。 黎若芙目光微滞,似是没反应过来他会出现。 荆誉衍步伐微动,走上前去与薛南庆行了一礼深揖,神色肃穆悲哀。 薛南庆躬身拜答。 荆誉衍声音很沉,不似平日的清润,一字一句,缓缓吐出。 “大将军节哀顺变。” 薛南庆回得极慢,声音带着哽咽,“殿下亲临吊慰,臣不胜感激,有劳殿下挂怀。” 荆誉衍颔首,似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他上前拿过身后亲随递来的素香,就着烛火引燃,安于铜炉之中。 黎若芙透过泪水与人群望着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荆誉衍,素衣沉肩,眉眼压得极低,风流尽敛,一双捻香的手举得笔直又郑重。 她突然在想,当初得知自己身死之时,他荆誉衍又是怎么跟她的父母吊慰她的呢?是否也如今日这般? 寒风料峭,风卷白幡,荆誉衍的衣角动了动。香烟袅袅,为他的侧脸蒙上一层薄雾,黎若芙看不真切。 有一瞬间,她竟然快分不清自己是因为 母亲难过,还是因为在这个地方见到了他。 一片雪花,轻轻落入黎若芙眼眸,泪珠也碎成一片雪花。渐渐地,漫天飞雪铺天盖地洒下来,她一身白衣如此应景。 京城的初雪,降临在母亲出殡这日。 黎若芙跟在吊唁众人身后,拿起素香,明明香是那样轻,她握在手中却好重,压的她几乎抬不起手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灵前,怎样上完那炷香的,只觉火光映照在她脸庞是那样灼热,她也不敢抬头看母亲的遗像和棺椁,只敢看香灰一寸寸坠落。 原来思念真的如风一般,来时悄然无声,走后余韵悠长。 只把思念她的人留在风离去的方向。 黎若芙为了避免引起祸端,悄然离府,独自步于深街小巷。 她没有撑一把伞,雪愈下愈大,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掌心,又化成水,顺着指缝流逝。 街边巷旁处处惊起人们兴奋的语声,她没有抬头看一眼。 瑞雪兆丰年,雪面之下却也掩埋了一具白骨。 黎若芙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游荡,一双眼低垂,盯着已经积起薄雪的路面出神。 如果她没有死在宫里,母亲也许就不会随她而去,她还是那个幸福快乐的薛听瑶,躺在母亲怀中听她柔声唱着童谣,父亲温热宽厚的手掌轻抚她背,院中温馨又安详,她就这样沉沉睡去。 可一切,都在她毒发身亡那夜起,这个家便支离破碎了。 再没有人亲昵地唤她“福福”,于府门庭下等她回来了。 黎若芙由哭转笑,越笑越放肆,越笑越凄厉。她一转方才的脆弱,眼底迸发出幽深刻骨的恨意。 她痛了,恨了,却不能不珍惜还魂的机会。 她必定手刃仇人!无论是薛听瑶亦或是许楚宜,都不该死,都不能白死。 若这世间无人替她们讨,那她会做这个人。 这样想着,她抬起袖子擦干脸颊泪痕,眼神愈发坚定。 方才回府她已发觉府中不似昔日繁丽,开门的家仆也是她从未见过之人,记忆中家府门庭若市,可如今显然颓现几分落败,这是为何? 黎若芙没时间再给自己沉溺于悲痛,搭上马车即刻回府。素兰白日出门办她吩咐的事,府中只剩碎月一人。 她叫碎月寻来一个家童,看着还算机灵,于是吩咐他去查一下薛府如今的状况。 黎若芙没什么胃口,哭了半日,双眼早已肿得厉害,眨眼时都泛着胀痛。她没用午膳,这副身体仿佛累到极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她脑中莫名浮现薛府中见荆誉衍的画面,与祠堂悼念薛听瑶的他渐渐重叠。 原来,他也不全是平日那般轻佻浮浪吗? 似梦非梦,若即若离。 黎若芙在睡去的前一秒,她忽然发觉,这个荆誉衍有些不对劲。 似乎有一团迷雾深藏他眼底,但她始终看不清。 窗外风雪凛冽,有人一身风霜踏雪而归,有人再也不会回来。 14.凛心 傍晚时分,暮色朦胧。 素兰踩着层雪归府,黎若芙睡了个午觉已经起身。 黎若芙见素兰有话要同自己说的样子,便唤了她进屋。 关上门,一院风雪与世隔绝。 “小姐,苏大人的下落,奴婢已打听到了。”素兰衣襟之上还余留一些残雪,雪化开濡湿了夹棉短襦的一角。 素兰继续道:“苏大人是宫里极有威望的太医,平日下值住在宫外的私宅,苏府的位置奴婢也一并打听了。” 黎若芙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让素兰抓紧时间去换身衣服,以免着凉感了风寒之症。 屋内轩窗半开,今年的雪来得太早,仿佛有心悼念她的母亲。黎若芙不敢继续想,怕自己陷入无尽的悲伤与沉郁。 她强撑起精神,抬手把窗户闭了。 苏慎循这个人脉,比她想象中堪用。本来她还在想如何进宫,现下正好有一只手伸来,那她自然是不介意借势而上。 她在脑中盘算着,如何顺理成章让苏太医带她入宫? 次日,雪不知何时悄悄停了,地面积雪渐渐融化。 恰巧这日苏太医不当值,黎若芙寻了个好时候,揣上黎父黎远山那封密信,前去拜访苏慎循。 苏慎循平日里会在医馆给百姓义诊,但鲜少有人会直接上门求到他府中的。 他前来开门时有一瞬的惊讶,却没有让开身子,“姑娘回去吧,在下无圣旨传召,不私接外诊。” 黎若芙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素兰,似是询问情况,素兰有些窘迫,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气声道:“奴婢昨日漏说了,苏太医素来不私见外客。” “苏太医,您不必急着赶我走。”说着,黎若芙示意素兰拿出信封。 “家父是滇州通判黎远山,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父亲?这是他托我给您捎的一封信,您可以看了再做定夺。” 苏慎循年近半百,长须花白,一身夹棉直裰干净整洁,身体完全没有将老之人的佝偻。 他在听到“黎远山”三个字时,神色茫然,又像是回忆起来,这才侧身让开,未再逐客。 他接过信件,没立刻拆开看信中内容,侧身请黎若芙等人入府。 府中不大,迎面立一道门屏,绕过屏风,过仪门,便是正厅。 “悬济堂”三字牌匾悬于檐下。 苏慎循方才应该是在忙碌,堂中一方药案之上,还摆着几株药草,一本书摊开在旁边。 他仍然没有看那封信,仿佛信里写的什么他全然不在意,也不重要。 他问黎若芙:“姑娘来寻老夫是为何病?” 黎若芙讶然,“您不看看我的信吗?您不怕我是在诓您?” “不必看了,姑娘直说病貌,老夫会尽力医治。” 既然他这样说了,黎若芙也不再纠结,开口道:“好,我曾在滇州看过此病,无人见过,无人能治,迫不得已这才上京寻医。” 她的语气尽力平静自然,若非细致入微,不会察觉她语声里的一丝颤抖。 苏慎循不语,示意黎若芙将手搭在脉枕上,又取出一方薄帕垫在她腕上。 他伸出手搭在黎若芙的脉上,细细摸着。 案角设一香印盘,香燃了半刻功夫,苏慎循的手搭在黎若芙脉上,始终未离脉。 他面上神色淡淡,却在某一瞬眉峰紧蹙,良久才缓缓松开手。 “姑娘这不是病,是中毒了。” 黎若芙面上演出惊讶之色,茫然重复,“中……毒?” 苏慎循点点头,“老夫斗胆一问,姑娘可知自己是何时中了这毒?” 黎若芙心头一跳,面上沉稳答道:“在下实在不知,只是落水之后风寒始终不好。大概一月前的半夜,我忽然发起高热,浑身时而如坠冰窟,时而烈火焚身。滇州的大夫看过之后都说我这脉象古怪,是重病。” 她语气有些怅然,“没想到,竟是毒吗?” 苏慎循没作声,缓缓吐出一口气,“姑娘的脉象的确奇异,老夫行医多年也未曾见过”,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思索什么,继续道:“不过,姑娘若是不嫌弃,老夫可以试一试。” 黎若芙本就是想找个借口进宫罢了,魄璃早给了她解药,又不是非得靠苏慎循解开这毒。于是她全然没有后顾之忧点了点头。 她眼神飘忽不定,踌躇着问道:“小女子还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讲。” “苏太医,我可以拜你为师吗?我想跟着你入宫学习,这样一来,你治我的病也很方便。” 苏慎循似是意料之外,他有些不解,“入宫不是小事,黎姑娘为何如此恳切地想要拜我为师?” “实不相瞒,老夫已经收了关门弟子,不会再收徒了。且黎姑娘你也不合适,你体内这毒不早点解便会危及生命,不如回家去。” “……” 苏慎循这番话当真毫不留情,全然未因黎远山的情面而松口答应她。虽然黎若芙也不清楚,黎远山与苏慎循这份情面究竟有几分重量。 “病未治好,我便不会回滇州。苏太医,往后我每日都来府上寻你,你不同意我就一直等到您点头为止。” 苏慎循听完,神色有些微妙。 黎若芙怀疑自己看错了。 她原本还想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自己如此真诚,说不定就有机会呢?然而事与愿违,但她不认输,大不了再想旁的法子。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昔日刘备请诸葛亮出山还要三顾茅庐。她黎若芙,又怎会轻言放弃? 时辰不早了,香印盘中的印香不知何时已然成了一堆灰烬。 黎若芙起身告辞,她推门而出,晴空万里无云,雪下了一日便停了。黎若芙潇洒离开,但她不知道,在她走后,苏慎循却愣愣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苏慎循心中升起一缕怀疑,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露出震动之色。 不及深思,他便匆匆去了书斋。斋堂之内井然有序,医书脉案,经史典籍数不胜数。他此时却顾不得平日的肃整,一把扫下书架上大半书册,仓促地翻着本本毒经,想从其上寻找到符合黎若芙迹象的记载。 一本、十本 、五十本。 他翻书的手指越来越快,被纸张划破指尖也不曾察觉。 没有,都没有。 苏慎循徐徐放下手中最后一本毒经,自嘲一笑,似是下定决心般,转身走向书架旁一处暗格。轻轻按下,暗格大开,其中躺着一本手札。 手札书页泛黄卷边,不难看出有些岁月了。 他拿出那本手札,一双略显沧桑的手颤巍巍翻开了。 一页一页翻过去,他丝毫没有犹豫翻到最后一页,终于停下。 手札之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却工整凌厉,苏慎循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 初按其脉,脉象奇特,初看只是风寒外感之象。然细加推寻,浮搏之下,内隐一脉沉伏,另有症结潜藏于里。 读至末尾,一个掩埋多年的回忆也随文字再次悄然翻开。 启元四十六年间,太子突然病倒。 那时的苏慎循还只是个年轻的学徒,师从官拜侍御医的罗太医罗景仁。罗太医已是当时尚药局医术最拔尖之人,皇上请他为太子殿下号脉诊治。 苏慎循跟在罗景仁身后,观望师父为太子诊脉。师父摸了好长时间,殿内无一人敢出声惊扰。 师父眉头紧蹙,眼眸深沉,眼底有化不开的阴翳。殿内安神香熏得苏慎循心口发闷。 那是他第一次见师父露出那样的神情。 罗景仁不敢不说实情,只得全盘托出。原来太子殿下并非病了,而是中了毒。一种连罗景仁也闻所未闻的奇毒。 年轻气盛的太子殿下在一夜之间变得虚弱又苍白,呼吸微弱得仿佛只吊着一口气。 为了全力诊治太子殿下,师父日日夜夜泡在尚药局研究秘方毒经,却始终不得其果。他在试药尝毒过程中,写下一本手札,其内完整记录了师父罗景仁对此毒的了解。 后来师父还没解开这毒,太子殿下却撑不住毒发身亡。 师父一生都在寻觅此毒的解法,然而徒劳无功。临终之际,他将此毒命名“凛心”,留下这本札记便溘然长逝。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回忆到此结束,苏慎循眼眶之中隐隐有泪水打转。 方才他在给黎若芙把脉时,还在犹豫与不可置信间徘徊不定,毕竟当年是师父亲自为太子殿下把的脉,苏慎循本人只听过罗景仁口头传述,并没有真正摸过脉象。 如今亲自摸过此等脉象,才发觉,原来师父当年是这样茫然无措的吗? 没想到,多年之后,此毒竟然又现世了。 他不知是喜是悲。 苏慎循提笔,翻开手札新的一页,缓缓落下几字。 康乐十二年,腊月初十。 “凛心”重现。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却很重,似是要压破纸张,浸透笔墨。 他不得不承认,原来自己对“凛心”,早就在师父的耳濡目染之下,心存执念。 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要试着承一承师父衣钵。 而那个早早出府,于街陌坊闾中步步走远的姑娘,却不知自己已然一脚踏入一则前朝旧案。 15.捉奸 从薛府回来已然三日,荆令攸昨日来了府上,恰巧黎若芙昨日出门去寻苏慎循了,两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荆令攸让下人递话给黎若芙,说她那日傍晚才听到薛母的噩耗,匆匆赶去薛府,只来得及上炷香。 昨日又来府中寻黎若芙,也没等到人,只得先回宫了。她约黎若芙次日到宝鹤楼一聚。 黎若芙向传话的下人颔首表示知道了。这时,前几日派去打听薛府状况的小厮也回来了。 小厮立于门外,叉手躬身向黎若芙行了一礼,“小的见过小姐。” 黎若芙坐于院中的月牙杌子上,微微抬了抬衣袖道:“不必多礼,说说情况吧。” 小厮点点头,收回手长身立着。 “小的打听到,薛府自薛顺仪逝世后就一蹶不振了,朝中内外许多官员合力打压镇北大将军薛大人,北境部分兵权也被皇上收回。” “薛大人本是去年才请旨回京安顿女儿后事,不料薛夫人也一病不起,一直到现在还未回北境,皇上特许他料理完薛夫人后事再启程。” 黎若芙这才摸清楚了个来龙去脉,原来父亲是因为自己才回京的吗?可如今却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为什么她薛家的命……就这么坎坷呢? 想起父亲薛南庆落寞的背影,黎若芙又有些伤感漫上心头。她努力振作起来,“好,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黎若芙打发了下人,独自吹着冷风。 她不想看到从前雄姿英发的父亲,变成如今这副形神俱悴的模样。 她要告诉父亲,女儿没死。 转念一想,黎若芙又有些犹豫不决。 父亲会相信吗?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利用他爱女心切的骗子?她该怎么让父亲相信自己? 若是父亲不信她,会把她怎么样,她无从知晓。可若是信了,以父亲的性子必定会问她是怎么死的,到时候自尽的谎言定会露馅。 实话实说?可黎若芙自己都不知道是谁要杀她,父亲官职在身又要去往北境驻守,若是知道她就是薛听瑶,又怎么安心,莫不是在边境还要多一份牵挂。 多一份牵挂就多一个软肋,有弱点软肋的人,必定是容易失败的。 思来想去,黎若芙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父亲真相,不过她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薛府继续这样颓败下去。 她眼睛一转,有了个好主意。 碎月煎了驱寒药端给她喝下,眼看时间已经巳时过半,黎若芙起身回房换了身衣服准备出府赴荆令攸的约。 她挑了件玉白织银浅海棠纹锦襦,内衬月白素绢,下系鹅黄联珠纹软罗裙。 今日风大,碎月又取来件鹅黄暗花薄锦褙子给她罩上。 宝鹤楼乃京城第一酒楼,装潢极尽华美,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此楼对面更是伫立着上京最大的青楼——醉鸳楼。 两楼之最遥遥相对,使得容纳两楼的未央街平日里也熙熙攘攘,车马喧阗。 接近午时,黎若芙终于到了赴约地点。她下车,碎月素兰紧紧跟随。 她远远就瞧见荆令攸那一辆香车宝马停在街边,贴身侍女端正侯于车旁。 黎若芙走到那辆香车宝马前,敲了敲车壁,清清嗓子,装腔作势道:“公主殿下,臣来赴约了。” 荆令攸唰地一下掀开车幨,一双圆圆的杏眼瞪了黎若芙一眼,“我说是谁呢,你就别打趣我了。” 黎若芙抬手,手背轻覆朱唇,虚虚掩住唇边漾开的笑意,“快下来吧,你怎的不进去等我?” “自然是想快点见到你了。”荆令攸边说话边悄悄观察黎若芙的神色。 她今日约黎若芙出来,包括昨日上门寻她其实都是担心她,哪个人能比得上黎若芙命途多舛?谁在屡遭摧折之后,又能够心平气和地继续生活呢。 她怕黎若芙自己硬撑,也知道黎若芙最是要强,势必不愿意在他人面前流露脆弱。 不过没关系,既然她不愿博取同情,自己也当不知道,只默默陪伴着她也好。 荆令攸向黎若芙道了句“节哀顺变”,黎若芙只浅浅点头,没过多沉溺于悲伤。 荆令攸早早定了厢房,拉着黎若芙就要往宝鹤楼去。 忽然,一道熟悉的墨色身影从荆令攸余光掠过。 荆令攸顿住脚步,连带着她拉住的黎若芙也停下。 黎若芙疑惑看她,荆令攸呆愣愣开口,“福福,我方才好像看到萧瑾了。” 黎若芙正了正神色,两人一同朝街对面的醉鸳楼门前望去,没见到荆令攸说的萧瑾,倒是见一身孔雀蓝蹙金云鹤纹绫罗袍的荆誉衍懒散恣意走入楼中。 黎若芙与荆令攸二人相视无言。 黎若芙率先开口问道:“哪有萧瑾?你就这么不相信他?” “他……我还是相信的吧”,荆令攸顿了顿,迟疑着继续道:“不过,他身边可是有我小四叔!万一把他带坏了可怎么办?” 黎若芙“扑哧”笑出声来,一双眼明媚极了,“你说的也有道理,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她话音一转,“但是你可别忘了,他俩从小玩到大,要被带坏早被带坏了,还用等到今天?” 荆令攸有些不赞同,辩驳道:“那不是还有句话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 黎若芙不再多说什么,哼了两声,“那你看我黑不黑?” 意思是,不光萧瑾,她黎若芙也是跟荆誉衍从小打到大,是不是她也近墨者黑了? “你吗?”荆令攸似是认真端详起她来。 “你不黑,你很白”,她说着转身向楼里走去,只留给黎若芙一个背影,“就是对自己太狠。” 黎若芙正要为那一句“你不黑,很白”弯唇,下一秒,她的笑容却僵在脸上。 就是对自己太狠。 这一句久久回荡在耳边,她整个人随之一震,直到前面的荆令攸唤她,才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刚到厢房坐下,荆令攸却有些心不在焉,想了想还是拉上黎若芙夺门而出。 “去哪?”黎若芙不解追问。 荆令攸头也不回,边走边答道:“我还是不安心, 我们去看看他们在醉鸳楼做什么。” “要是萧瑾真在里面寻欢作乐,我就,我就……” “就什么?就杀了他?” 荆令攸似是泄了气,无可奈何道:“就哭给他看!” 谈话间,两人已走入醉鸳楼。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来,曾经荆令攸因好奇心作祟,硬拉着薛听瑶女扮男装进来过一回。不怪男人都喜欢流连于这烟花巷柳,楼中美人的确是一等一的绝色。 这是第二回来,两人熟练了不少。仆役见来人是两位女子,一位气质不俗,一位身着华丽透着矜贵,顿时一怔,脸上的笑意僵了几分,不敢过于放肆“两位小娘子,这地方不是女眷常来之处,敢问二位是来寻人的吗?” 黎若芙没出声,荆令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示意身后侍女取出一袋银钱塞入他手中,“我们要宣王殿下隔壁的厢房”意思不言而喻。 仆役心领神会,谄媚之色溢于言表,却在听到宣王一词时顿了顿,“二位小娘子,还有其他上等厢房,你们看……”言下之意,宣王隔壁是行不通的。 黎若芙心中暗忖,有权有势就是好啊,到哪都被捧得高高的。 荆令攸不愿善罢甘休,问道:“怎么?是有人了?”她语速缓下来,看了一眼装银钱的荷包,“还是不够?” 仆役脸上有些为难,一边是宣王,一边是不知道哪个大富大贵人家的千金,他谁也得罪不起,只得恭敬道“非也,只是宣王隔壁确实不太方便。小娘子也别为难我了。” 荆令攸不再与他多言,掏出公主玉牌亮给他看。 仆役看完,吓得激出一身冷汗,连忙迎两人上楼,“小的有眼无珠,这就带二位上去。” 黎若芙默默给荆令攸比了个夸赞的手势,荆令攸有些得意,“没办法,我本来也没想亮明身份,奈何这身份实在好用。” 黎若芙笑而不语,没赞成也没反对。 小厮上了些点心和茶水就退下了。荆令攸耳朵贴墙趴在板壁上,正仔细听着对面的动静。 黎若芙不禁有些好笑,原计划不是去宝鹤楼饱餐一顿吗?这会到青楼来捉奸算是怎么回事,她打趣道:“听这么久,听到什么没?” 荆令攸闻言立刻将食指举至唇上,“嘘”了一声。 黎若芙见她不答也无法,突然有点好奇,于是也学着荆令攸将耳朵贴在壁上。 两个人的样子很是滑稽,神情却极为严肃认真。 片刻之后,黎若芙直起身子有些无语,“根本什么也不听到啊,你在这磨磨蹭蹭半日,我还以为有了呢。” 荆令攸依旧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有了?谁有了?” “我是说有对面的动静了……你想什么呢。” 荆令攸也没了耐心,放弃了偷听之法。黎若芙以为她终于折腾够了,忽然荆令攸灵机一动,对她说道:“我知道了!我直接去看看他俩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荆令攸说着就往外走,正要拉门之际,回头问了一句,“福福,你要不要一起去?”眼里透着兴奋。 16.乌龙 黎若芙刚想开口拒绝,不知为何竟想起在滇州时,碎月说来给她听的闲话。 “听说那个宣王,夜夜寻花问柳,不知伤了多少姑娘的心。” 她也不知道为何,眼下改了主意,同荆令攸一并出门,“行,我也去凑个热闹。” 荆令攸带着黎若芙气势汹汹拉开房门,还未迈出步子,就看见隔壁房间门前已有一侍卫站定。 两人都认出他是荆誉衍的亲卫——无言。 荆令攸神色有些紧张,支支吾吾道:“确定吗?” 黎若芙点点头表示赞同,嘴上念着:“你怎么看起来还挺紧张?需要紧张的不该是萧瑾?” 荆令攸咽了咽口水,破罐子破摔般大步走过去,无言认出眼前人,低声行礼“五公主。您要找宣王殿下吗?属下帮您通报一声。” 荆令攸还没反应过来,无言也还未来得及进门,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萧瑾高髻玉冠,一绺乌发垂落肩侧,探头探脑往外看。 在看到荆令攸的那刻,萧瑾张了张嘴,呆愣在原地。 荆令攸没跟他说话,探头向屋内望去。 只见她的小四叔荆誉衍,坐在一张紫檀朱漆酒案前冷冷看向她,还有一位茶房在一旁添新茶水。 没有别人,更没有女人。 萧瑾虽困惑,还是侧身先请荆令攸与黎若芙进屋,两人分别于萧瑾与荆誉衍对面尴尬坐下。 荆令攸与萧瑾面面相觑。 “你怎么在这?”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嘿,不该是我问你?你一个姑娘家家”,萧瑾话语骤然一滞,不动声色瞟了一眼荆令攸身旁一脸从容之态的黎若芙,继续道:“这地方是你们两个姑娘家该来的地方吗?” 两人说话的间隙,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茶房先生与荆誉衍对视一眼,悄然出去。 黎若芙默坐一隅,却在门外时就注意到此人,他一只眼睛被蔽目绡遮盖住。 荆令攸极为不乐意,“哦,你该来,你很爱来?” “我是那个意思吗?” “那你什么意思?” 眼看两人愈吵愈烈,荆誉衍实在受不了了,他轻啧一声,不耐道:“你俩要吵给我出去吵。” 话落,荆令攸狠狠瞪了一眼萧瑾,不再言语。 萧瑾挠挠头,也没说话了。 荆誉衍将盏中茶水饮尽,单手随意转动空茶盏,声音清朗却懒散,“你带着你这个病友到底来干嘛的?”说话间,眼波流转到黎若芙身上。 黎若芙坐得端直,一副清风明月的安然模样。心里却有些无语,什么叫病友? 荆誉衍收回视线,“别跟我说是走错了。” 荆令攸讪讪笑道:“小四叔,您怎么知道我们是走错了。您真是料事如神,既然没有美人……不是,既然没什么事,我和若芙就先不打扰小四叔了。”她说着就要拉黎若芙逃走。 “慢着,我说让你们走了吗?” 荆令攸拉着黎若芙的动作一顿,刚站起身又坐下。 黎若芙任由荆令攸摆布,也跟着坐回去。 她有些想笑,没想到这荆誉衍除了会跟她抬杠,还挺会摆架子。 荆誉衍正了正神色,桃花眼微敛,“你一个公主,带着她出入青楼就算了,还公然亮玉牌?名声不想要了?” 这个‘她’,显而易见代指的是黎若芙。 荆令攸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却忽略了荆誉衍为何会知道这事,欲哭无泪道:“我们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俩来这里干什么。” 荆誉衍似是气笑了,“倒是怪了,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关心我和他的踪迹?那以后我和萧瑾做什么,是不是还要提前向你通传一声?” 荆令攸没敢抬眼看面前两人,一直低垂着头盯着鞋尖,一双手揪着衣摆揉搓。 “小四叔你愿意的话,也……也不是可以。”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吞进嘴里。 “……?” 眼看荆誉衍要气急,萧瑾连忙道:“她说笑的,你肯定不至于跟你小侄女置气吧?” 随后又安抚起撅着嘴一脸不高兴的荆令攸,“今日之事,你也莫气恼,我自会同你解释。” 秉持来者皆是客的道理,萧瑾提议四人一同去对面的宝鹤楼用膳。 黎若芙不太情愿,本是她与荆令攸的二人聚会,气氛轻松欢愉。这下变四人,其中还有一个要她处处提防的男人,怎么想来都没好处。 她也是头一次扮演别人,自认为是不太尽职尽责的,在荆誉衍面前也不知道还能装多久。 黎若芙还是有些忐忑的。 可她不去,荆令攸也不要去了,在荆令攸的撒娇哀求下,她终还是心软同意了。 四人于荆令攸先前定的厢房入座。小厮迅速布好菜就匆匆离去。 “哎,你们听说了没?” “王御史的儿子王振雄上回不是和醉鸳楼唱曲的姑娘跑了,前两天又自己回来了!” 荆令攸兴致颇高,一双眼睛亮亮的,早将刚才与萧瑾的拌嘴抛之脑后,“没想到这么久了才抓回来……等等,什么叫他自己回来了?” 萧瑾一副“不要急,听我娓娓道来”的神情,放下银箸,在荆令攸视线的催促下,不急不缓喝了口茶。 这才接着道:“不仅是自己回来的,还带着那个歌伎。听说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衣裳也破破烂烂,府中下人见了还以为是哪来的乞丐,拿着扫帚当时就要将两人赶走。” “好像是私奔路上把银钱都用完了,这王振雄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带着他那个小歌伎讨不到饭吃,还被人打。受不了了,自然就回来了。” 荆令攸眸中露出震惊之色,眼睛瞪得圆鼓鼓的,像一只林间小鹿。 她想侧头与黎若芙交换一下眼神,却发现黎若芙一脸茫然,只乖乖听着二人的对话。 荆令攸反应过来,便善解人意的向黎若芙解释,“是这样的福福,王御史的儿子去年不知怎的就迷上了醉鸳楼的第一歌伎玉娘,书也不读了,科考也不打算考了,就闹着要娶玉娘。” “那王御史自然是不会愿意儿子娶一个伎子回家的,将王振雄打了个半死,还看了起来不让他再出门,结果你猜怎么着?” 尽管那日在船上,荆誉衍知道了黎若芙小名也叫“芙芙”,但那二字入耳,他端茶的手还是一顿,只一瞬,这才继 续送到嘴边。 黎若芙回忆着,那时候自己还在宫中,自然是不太知道外面这些事的。她试探着开口:“王振雄逃出去跟玉娘私奔了?” “没错!当时闹得可大了,全京城都知道,据说次日就有人闹到我父皇那儿,借此参了王御史一本。” 黎若芙点点头像是了然,垂下头继续吃碗里的粥。她没发现,有一抹异常阴翳的视线从方才起就死死盯着她。 荆誉衍再没心思继续用膳,他眸色幽深又带有一丝浓厚的探究,毫不掩饰地盯着黎若芙柔丽的脸庞。 “黎姑娘,竟然不知道此事?” 黎若芙顿了顿,似是没想到他会主动问她,不过自己确实不知道,于是实话实说:“臣女自幼长在滇州,确实对京城之事不大了解。” 荆誉衍勾了勾唇,“那到了京城不妨多待些时候,也好多体会体会京城风情,看看与你们滇州有何不同。” 不知是不是黎若芙的错觉,她总觉荆誉衍最后几个字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没说错什么吧?没惹他吧? 宴席很快散了。午后阳光也不太热烈,铺在脸上,只有微不足道的暖意。 萧瑾自回京后,皇上特封他为羽林卫中郎。 平日里都要按班就值,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又被荆誉衍叫出来。 自半年前起,荆誉衍就在查薛顺仪薛听瑶之死,他虽然觉得逝者不可追,但既然荆誉衍怀疑了,想查,那自己陪他查便是。 醉鸳楼里有位茶房专门干倒卖消息的活,京城内外除皇宫之下,几乎无所不知。此人早年间瞎了一只眼,外号便取了个“独目”。他有个原则,想要消息就必须付出同等的价值,银钱也好别的也罢。不过,价值由他本人来衡量。 萧瑾不知道荆誉衍是许诺了独目什么,总之荆誉衍隔段时间就要来醉鸳楼跟独目碰面。 今日也一样。 一个时辰前,荆令攸与黎若芙还未闯进荆誉衍与萧瑾的厢房。 醉鸳楼内,每一间上等厢房就有个独特的名字。荆誉衍每次坐的厢房都是同一间,名为“缘归”。 荆誉衍、萧瑾、独目。 三人齐聚一堂。 独目没有与他们坐在一起,恭敬地为两人煎茶。 “最近醉鸳楼还是没人提起过薛顺仪?”荆誉衍问。 独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荆誉衍若有所思,独目补充道:“薛顺仪此事的确蹊跷,这半年来一点风声都没有。来往醉鸳楼的人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人提起她。” 萧瑾此时插话道:“为何不试着套一套话?” 独目回答,“不是没有试过,只是一提及薛顺仪,旁人几乎不知内情只知表相,像是知道内情的人也闭口不提。” 荆誉衍似是早已料到,神色淡淡的,“恐怕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根本就都在宫内,能出宫的也该死了。” “你帮我注意着宫中外出采买的人吧。” 独目点点头,茶已煎煮好,他躬身为两人倒上。 这时,侍立户侧的无言叩响房门,声音略闷微沉传入门内,“殿下,属下有事禀报。” 荆誉衍唤无言进屋。 17.猜破 无言进屋,垂头拱手道:“方才楼中主事妇人过来告知,说五公主带一女子要了殿下隔壁的房间。” 荆誉衍与萧瑾皆一愣,没说什么,只道一声“知道了”。 无言颔首,又出去了。 问过独目,荆誉衍又问起萧瑾,“你呢?我这个哥哥还真大方,什么功劳都没有还给你封个羽林卫中郎将。” 萧瑾就不太乐意了,虽说他确实没什么功绩,但这不是还早吗? “陛下看重我的才勇,怎么你嫉妒了?” 荆誉衍不屑一笑,“谁稀罕。” “说正事,你如今在宫里也方便多了,也帮我多留意一下吧。” 萧瑾不懂,“要说方便,宫中最方便的不该是你吗?” 荆誉衍眼尾微挑,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他恐怕才是那个最不方便之人。 一人看、万人盯。 后来就是荆令攸与黎若芙找过来之事了。 萧瑾甩甩头,本以为散席过后他能跟荆令攸单独说两句话,也好把误会解释清楚。可这个荆誉衍不放过他,非要叫上自己回他的宣王府。 宣王府坐落于京城东北明熙坊,坊内一条香雪巷直抵府门。 府门前并非昂首蓄威的石狮子镇户,反而是两株清尘绝伦的古白梅,傲然立于朱红门扉两侧。不过初冬,花骨朵还未绽放,含羞成苞如珠似玉。 进了府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开阔的牡丹园,花丛正中央挖一小池塘。外围稀疏种几株白梅。 梅枝疏斜落于清澈池水之中,隐隐有暗香自花苞浮动。 可惜寒冬腊月,牡丹残存一片枯枝败叶,府中更添几分萧瑟冷寂。 萧瑾不是第一次来了,只不过这牡丹园却是三年前新添的。 荆誉衍带萧瑾直直往藏书阁——观玉轩去。 二人于偌大的书架前站立。 萧瑾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荆誉衍带他来藏书阁做什么,总不能是来读书学习吧? 荆誉衍游目环视整个藏书阁,声音不轻不缓问:“你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吗?” 萧瑾双手抱在胸前,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不信。” 荆誉衍点点头,“我也不太相信,不过,我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相信。” “什么意思?” 荆誉衍不答他的话,转而道:“这藏书阁大半的书都是陈元傅直接送进来的,有些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什么都涉及一点。” “既然你我二人都不相信,那就找出来,说服我。” 萧瑾啼笑皆非,“既然是说服你,那叫我来做什么?” 荆誉衍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也可以说服你。” 萧瑾垂下手落于身体两侧,不解道:“不是,你抽什么疯?突然查什么起死回生?” 这时萧瑾似乎是明白过来什么,继续道:“我知道你不相信,不敢信薛顺仪的死。荆誉衍,这背后有冤有罪你查,我没意见。但是你,不能一直不接受她的死吧?” 他越说越激动,“人死不能复生!你比谁都清楚。我们每一个人都很痛心,但是没有人会活在过去。” 荆誉衍打断他的话,“可若是我就想活在过去呢?” “反正我本来也无所事事,日日花天酒地,有什么意思。” 萧瑾看着荆誉衍,像是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人,他摇摇头,一声不吭地走了。 荆誉衍没有阻止,甚至有些失神。以风流多情著称的宣王,此时今夜,却丢盔弃甲。 良久,他指尖微动,像是回过神来。他自顾自一本本翻找起书架上的书,有关志怪异闻的、记载招魂仪式的、寻觅死而复生之术的。他全部单独取出来放在一起,然后席地而坐,一本本翻阅。 烛火花昏,残月冷浊,一室惟剩“哗啦啦”的翻页声此起彼伏。 荆誉衍似是感觉不到累也不觉困倦,直至天明晨昏之时,他的动作才停下。 那是一本《异闻杂记》,书页泛黄纸张陈旧,边角还残留着虫蛀的痕迹。 摊开的一页,字迹都有些模糊不清,荆誉衍翻看一夜一双眼睛也有些酸涩,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努力去辨认书页上的字迹。 其上记载,人死七魂六魄离散,若魂魄执念深重,未归于冥府,恰逢他人躯壳气绝未冷,血肉尚全,即可附身于他人躯壳之中。 借躯之后,旧躯腐朽,乃承新躯之容貌身份,旧人记忆犹存。 荆誉衍怔怔看着这一页,不知过了多久,夜幕尽褪,一缕天光透过轩窗直直落到书页上,照亮了几个字——“借尸还魂术”。 他缓缓笑了,极淡极轻的一抹笑。 他从地上起身,坐回案前,衣袍压了一晚,有些皱了。 荆誉衍将昨日于宝鹤楼上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他问黎若芙“当真一点风声都不知晓?”,她信誓旦旦答自己长于滇州不了解京城之事。 她是滇州人,不知道京城的风流韵事似乎合情合理。 可萧瑾没说,荆令攸也忘了提,王振雄就是带着玉娘私奔去了滇州,玉娘的家乡。王御史还派人去抓过王振雄,不过没找到人就是了。 御史大夫亲自下场抓与歌伎私奔的儿子,这样大的丑闻,在滇州也该传得沸沸扬扬吧? 可她的表现,表情,无辜又茫然。倒像是实实在在的对此事全然无知。 她黎若芙作为滇州官宦之女,就算离开过滇州亦或者有别的什么,当真一点风声也听不到吗? 这样说来,她就是说谎了。 她真的是在滇州长大的吗? 还是说? 她根本就不是黎若芙! 若真如此……那倒是有趣了。 黎姑娘最好祈祷不要被我发现证据,若是骗我…… 想到这,荆誉衍眼中流露出幽沉的眸光,眼底暗潮涌动。熬了一整夜未眠,他眼眸微红,唇边绽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妖冶诡谲。 —— 黎若芙这几日可谓忙得脚不沾地,追晨光而出,踩暮色而归。 昨日与荆令攸散席之后,才得了空休息半日,待在府中哪儿也没去。 时间不等人,进宫迫在眉睫,她要养足了精神,再去会会苏太医。 说是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那日她分明瞥见苏慎循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异。 她很好奇,一个说从未见过此毒的人,怎么诊她的脉时,会露出那样的神色,虽不明显,但她确定自己没看错。 不是见到珍奇异宝的惊异,更像是震惊、恐慌、以及一丝不愿相信。 如此一来,她是不用求了。 今日苏太医入宫侍直,待尚药局当差,日暮方得回府。 黎若芙算着时辰叩响了苏府的大门。不过片刻,苏慎循来开 了门,见来人是黎若芙神情淡然意料之中。 黎若芙也没打算跟他来来回回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上次我提的请求,苏太医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慎循沉默片刻,似是有些挣扎,“老夫说过了,已收关门弟子,再收弟子不合规矩。” 言外之意,是不合规矩,不是他不愿意。 “既然您不收徒弟了,那记名呢?或者学徒也行啊,我不挑。” “……”你还真不挑。 见苏慎循不语,黎若芙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笑盈盈的面容,说出口的话却让苏慎循一震,“苏太医可去查了查我这毒?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少女音色明明柔和清亮,却传来一丝幽幽的凉,一双眼睛看着他,似是要洞察一切。 苏慎循回过神来,心中唾弃自己,竟被一个小姑娘震住了。 “此毒……此毒” “此毒苏太医认识吧。”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黎若芙步步紧逼,“那日苏太医辨毒时,我看到您流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想必定是见过我这毒了。” 她话音一转,“既然知道,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苏慎循有一瞬的讶然,她竟连自己刻意抑制的震惊都捕捉到了吗? 他终还是瞒不下去,也本没想瞒,只是有些不好开口。他叹了口气,“此毒我的确不是第一次见,但是我目前也确实解不了这毒。” 黎若芙没接话,说起了其他,“您对这毒挺感兴趣的吧?” 苏慎循唇轻启,嗫嚅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缓缓点了点头。 黎若芙勾起笑意,“那您还在犹豫什么呢,不如我给您指一条明路。” “您随时钻研这毒,需要试药的时候我来便是。不过,合理交换,我要入宫的身份,您当值的日子我跟您一起进宫。” 黎若芙说完也不急,静静等苏慎循的答案。他并没有立即作答。而是立于原地,权衡着这其中的利弊。 不管她是怎么看出来自己想解这毒的,但确实被她猜中了,目前看来想要畅通无阻地钻研“凛心”,她是唯一的路。 思索一番,苏慎循心中已有打算。 他面色微苍的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笑容,“黎姑娘灵慧,若不嫌弃,可做我的挂名弟子。” 黎若芙喜笑颜开,立即向苏慎循肃拜一礼,“弟子遵命。” 黎若芙面上不显,心中却悄悄松了口气。别看她刚刚气势凛然,从容不迫地道出苏慎循对自己的毒感心趣一事,其实也不过是她基于苏慎循眼底的神色猜的,没想到正中他下怀。 事情已成,黎若芙准备问问关于诊毒治毒之事,抬头发现苏慎循有些欲言又止。 她不太喜欢吞吞吐吐、犹犹豫豫,有话直说便是。于是她问道:“师父还有什么话要吩咐弟子的吗?” 苏慎循头一回被姑娘家叫师父,一时还有些不适应,“敢问黎姑娘是为何要入宫?” 黎若芙沉默片刻,一缕清冽冷香袭来,沁人心脾。她寻着香用眼神去找,悬济堂外东南边,一树腊梅开得正盛。 她合眸嗅了嗅,目不转睛道:“师父何必刨根问底?你我都是身藏秘密之人,达到各自的目的,不就行了?” 苏慎循果真不再问,二人达成一致,苏慎循交代她几句入宫侍直时间,约好试药日子,黎若芙便告辞离府。 18.宫闱 四更末,夜色沉沉,寒霜露重。 今日苏太医当值,黎若芙不敢耽搁,碎月唤她起身时,一双惺忪睡眼还没完全睁开。 碎月、素兰一同进屋,碎月为她更衣,素兰则为她梳了个倭堕髻,簪一支圆润鹅黄玉簪,清淡简约。 五更初,黎若芙率先抵达朱雀门,降车,车马留于宫外。 苏慎循紧随其后,与之于朱雀门会合,携她一同入宫。守门卫士仔细核对身份令牌,又对照簿上内侍传下的口谕,这才放二人一同入宫。 宫墙深重,宫道长的望不到尽头。黎若芙落后于苏慎循几步,抬头望天,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又回来了。 二人一路步行至尚药局。 尚药局隶属于殿中省,位于皇城内东北角。残宵欲曙,尚药局已然点亮盏盏烛火,灯影憧憧,成了一片黑暗之中唯一的光亮。 凛冽寒风朔朔,天上忽得飘起细雪,如盐似沙轻柔落下。不过片刻,金瓦黄砖盛了一身雪衣轻纱。 黎若芙只是苏慎循的记名弟子,实则还是不能随意出入宫中,只得跟在苏太医身侧,以备内廷妇幼疾患旁参。 整个尚药局弥漫着苦艾、甘菊等各类药材混合的气息。 苏慎循的关门弟子何韫昨夜当值就宿在值房,此时也已经坐于西庑书吏房归档病历。 苏慎循带黎若芙见过何韫,知她心思不在于真要学医治病,只让她自己翻翻医书,并没有派她做活。 黎若芙也乐得自在,默默坐于一小案几前,挑了一本适合入门学习的基础医书,翻开摆于案上。 她没有看,默默盘算着如何让苏太医带她去荆令攸那一趟。 说是要查身死真相,可这下真到了这一步,却有些无从下手。黎若芙起先没什么头绪,她只得于夜深人静之时,沉下心思考,逼自己回想清平宫的过往。 自己喝“补药”喝了多久?三个月左右。 药不仅不补,反而她身体一天天越来越差。 药是清平宫的大宫女,也是自己迁入清平宫后的贴身婢女“兰翘”每晚为她煎的。 兰翘做了手脚? 在她眼皮子底下做手脚,不是胆子过大就是蠢了。应该不会是她吧? 可近距离接触这碗药的人除了她,还有谁呢? 思来想去数个日夜,黎若芙觉得恐怕要先从清平宫内的人查起了。 趁四下无人,黎若芙直接向苏慎循提了想去贤礼宫的意愿,苏慎循眼梢微敛,收起几分温和。 “黎姑娘不是只要我带你进宫即可?” 黎若芙也有些尴尬,干笑一声:“话虽是这么说,但弟子如今的处境您也看到了,无法离开师父半步,弟子还怎么有机会做自己的事呢?” “这该是黎姑娘早料到的结果,皇城之内,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是了,黎若芙高兴得太早。她显然忘了,她如今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女子,不再是薛顺仪。即便能借苏慎循的名头暂时进宫,在这偌大的宫墙之下,她没有自由。 天边晨光渐起,不知不觉中,如丝细雪悄然转变为雰霏大雪。 黎若芙不再试图求苏慎循能带她去荆令攸宫中,她虽不能在宫内随意走动,但在尚药局尚且还有一方天地。 她慢慢挪至何韫跟前,帮他一起将病历归档。何韫人如其名,年纪瞧着不过十五六,眉眼柔和温润,全然没有一点锋芒。 何韫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多谢黎姑娘,师父说你休息即可,不用帮我。” 黎若芙摆摆手执意帮忙,低声道:“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何韫眼神飘忽不定,似是有些为难。 黎若芙放下病历本,直直看着他,“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你不用这么早就拒绝我。我保证,不是向你打听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何韫被她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你知道这尚药局中,哪位内侍是贤礼宫来的?” 何韫迟疑半晌,下意识望了望四下,“黎姑娘,尚药局有尚药局的规矩,外殿内侍不可私相引见。” 黎若芙紧接着道:“不用私相引见,你只管告诉我他在何处,我自己巧遇一下总可以吧?” 见他还在犹豫,黎若芙继续道:“我有非常要紧的事,事关重大,你就无意间透露一下他的踪迹就行。”无意间三个字她咬得极重,说得一本正经理所当然。 何韫眨了眨眼,在黎若芙恳切的目光下,悄声告诉她贤礼宫内侍在何处。 黎若芙寻了过去,只说自己是五公主的旧友托他给五公主带话,让五公主传唤自己过去。说罢,她取下手腕上的一只银镯,塞入他袖中。 不过半柱香时间,五公主就派人到尚药局来传黎若芙至贤礼宫叙话。 黎若芙有些得意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你不带我去,我自有办法去。苏慎循眉梢微挑,却没说什么。 本没料到今日会下雪,黎若芙衣裳穿得不算厚实,这冷风寒雪拂在身上,令她打了个喷嚏。 荆令攸见到她,脸颊冻得微红,快步走向前去拉着她进屋。屋内银炭燃得正旺,暖融融的,驱散黎若芙身上的寒意,衣裳边遗落的雪也化了。 荆令攸扯下她被雪沾湿的外衣,搭于桁架上等待晾干,又转过头为她斟上一杯热茶,这才于她对面落座。 茶烟缭绕热气腾腾扑到黎若芙脸上,她清丽的面容倒映在水面。 到了荆令攸这里,自己倒变成了被照顾的那个人。黎若芙心中酸涩,端起那杯茶轻啄一口,无人发现她那一双捧茶盏的手都有些抖。 荆令攸没有察觉异常,问道:“说吧,你怎的跑尚药局去了?” “我如今是借苏太医之名才进的宫,诸多不便,想查清平宫的事难如登天。”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现在是这样。” 荆令攸有些惆怅,明明从前二人无忧无虑只管吃喝玩乐的,怎么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那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如今我宫中的人脉只你一人,还得托你帮我查几个人的下落。” “你尽管说,我替你办妥!” 黎若芙沉吟片刻,开口:“帮我查一下清平宫之前那些宫人都去哪了。尤其是一个叫兰翘的宫女。” 荆令攸颔首,立刻就唤了宫人进屋,她交代几句,宫女应答恭敬退下。 黎若芙握拳捂嘴,侧头咳了几下。 “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弄一块出入宫禁的腰牌。” “不用,皇上批不批是一回事,就算批准了也不见得是好事。我如今还是躲着他比较好。反正我就在尚药局待着,你留个内侍我能报信给你就行。” 荆令攸自知有失考量,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她还想留黎若芙吃午膳,被黎若芙婉拒,起身告辞离开了贤礼宫。 黎若芙回到尚药 局与苏慎循、何韫等人一同用过午膳,一些人去小憩一会,她毫无困意选择翻看早上那本《医门初鉴》。 书刚翻过三四页,当值医官匆匆报信:三皇子殿下高热不退,传御医入云摇殿。 苏慎循迅速拿上药匣,正欲出殿却被黎若芙轻轻拦了一下。 “师父,可否带弟子一起。” 苏慎循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摇摇头,“你是记名弟子,按例不可入殿诊视。” 黎若芙退后一步,“弟子只在殿外静候,绝不随师父入内。” 苏慎循看着她迟疑片刻,“嗯”了一声。 云摇殿是琼华宫一处西偏殿,住的是三皇子以及他的生母乔婕妤,名湄。主殿金乌殿则住着柳贵妃——柳盈。 黎若芙于殿外止步,苏慎循入殿,殿内阵阵暖香扑出来,混着炭气,有些闷人。 乔婕妤一脸焦急,在殿内来回踱步,宫人们立于一旁寂静无声。 苏慎循行过礼,乔湄眼光扫过殿外雪中的黎若芙,愣了一下。她连让苏太医起身,向苏慎循说明情况。 “三郎今早还好好的,午膳时看着有些食欲不振,没吃几口便说要去睡了。我给他掖被角摸到一手滚烫,这才叫你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苏慎循隔帘诊脉,半晌道:“三殿下这是风寒入体,以至寒热交作,臣开一道驱寒退热的方子,煎了喂给三殿下就行。” 乔湄松了口气,极度慌张之下,她这才发觉自己额上已出了些细密的汗。 苏慎循领命欲带黎若芙下去开药方,望了眼殿外风雪交加,黎若芙身形单薄柔弱。 他见状道:“这是臣新收的记名弟子,略通医理,娘娘若放心,可留她在殿外听用。” 乔湄思索一番,自己殿中人手足够,本不必再添外人留下。又见她孤零零站在雪地里,终是心软了,点点头让黎若芙进殿来。 黎若芙眸色一亮,向乔湄行礼,内心万分感激。看吧,宫里也不全是坏人,还是有心善的妃嫔。不过,自己对医理根本就是一窍不通啊,入门书刚翻两页也还未理解呢。 她面上不显,祈祷应当是用不上她的。 殿内只有炭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黎若芙也不敢造次只乖乖垂眸立着。 倏而,一阵细微发颤的哭叫声从帐内传出。 乔婕妤刚舒缓开的眉头又紧紧蹙起,不停地拍着三皇子,一边轻声哄着。 可这哭声却不见停,似有愈演愈烈之势。乔湄束手无策,唤宫人端水给三皇子喝,三皇子撇嘴放声哭,水没喂进去还洒了一床。 乔湄将人抱起来,在怀里哄着,一屋子人手忙脚乱。 黎若芙进殿之时就观察到了,殿内窗户紧闭,熏香厚重热火朝天。 她试探着开口:“乔婕妤,臣女见三皇子殿下似乎是魇梦惊悸,这才止不住哭闹。” 乔湄见她气度落落自持,似乎真有些办法,让她继续说。 “三皇子殿下年岁尚小,殿内不宜用浓香,这时易扰神气闷。亦不可喧哗再惊扰了三皇子殿下。” 乔湄眼下也别无他法,只得让宫人照做。遣了一半的人下去,剩下的人去撤了香,新点了一味淡雅清新的香。 一番动作下来,三皇子的哭声果真弱了,逐渐安分下来,又沉沉睡去。 乔湄将儿子放回榻上,取下床幔。她从里屋出来,见黎若芙还如方才那般一动不动干站着,便让她坐下。 19.议亲 乔湄忙活一阵也有些疲累,落坐于铺设一层厚实茵褥的榻上。 她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女子,柳眉凤眼,神色淡然气质冷清,面上有几分苍白病色。 她眼中透着意外,于是也就问了出来,“姑娘怎么称呼?” “回娘娘,臣女姓黎名若芙,娘娘可唤我名字。” “黎姑娘,方才多谢你的建议。” “娘娘不必客气,我本是跟着师父习医,照顾皇子乃师父职责所在,师父职责乃弟子准则。” 乔婕妤眼含赞赏之色,唤来宫女赏了她一盒宫香。乔湄解释道:“这是林邑沉香,乃域外进贡的上等沉水香,味道我挺喜欢的。” 香用螺钿盒子装着,被压成粒粒丸状,隐隐能闻到与方才殿中香相似的味道,蜜甜中裹着淡淡花香。 黎若芙谢过赏赐,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乔湄没再看她,自顾自拨弄着手腕上的银镯子,黎若芙亦沉静坐着,只余三皇子殿下熟睡的呼吸声浅浅起伏。 没过多久前去抓药煎药的苏慎循去而复返,端着滚烫的一碗药进殿,余光瞥到在殿内安然坐着的黎若芙,表情停滞一瞬脚下却没停。 宫女喂三皇子喝下药,师徒二人又待了一会儿,待三皇子退了热这才告辞。二人一同走入雪中,各执一把油纸伞,雪很大落在伞面之上甚至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红墙白雪俨然成了一副旖旎画卷。 此时,兴庆宫咸宁殿。 荆誉衍于殿外合伞,顺手拍了拍外搭的玄青貂毛斗篷上落的雪粒。 太监康承海见来人,向他行了一礼,“见过宣王,小的这就进去通传太后娘娘,劳烦您稍等片刻。” 荆誉衍颔首,于檐下未站多久,康承海便请他进殿。 青色瑞炭于正殿铜炉中静静燃烧,西凉贡炭烟气极淡暖意却很足。 苗太后近几年信起了佛道,一串佛珠不离手,日日盘着戴着,连殿中也点上白檀香。 味道是温润醇厚的木质香,木中含甜,清和不腻。 荆誉衍进殿问母后安,随即脱下斗篷,露出内里的一身松石绿青鹿纹厚绫袍。 宫女颇有眼色,轻步上前小心接过荆誉衍脱下的斗篷,送去烘烤。 苗太后随手一指赐座,她垂眸拨珠静神,没有任何预料地开口道:“哀家给你相看了几户人家。” 还未等荆誉衍作出反应,几个宫人应声拿了数卷画像,置于他面前的书案上。 宫人将画像次第排开,整齐摆放。 “这第一位是御史中丞郭大人之女。”太后话落,有宫女将荆誉衍左侧第一幅画像展开。 “第二位是光禄卿云大人之女。” “第三位,靖国公陈大人之女。” “最后一位便是中书省右仆射李大人的嫡女,李云令。” 画像一幅幅展开在荆誉衍面前,他随意扫过,目光落在最后一副之上。 李云令,太后唯一提及名字的一位。 “这四位皆是高门嫡女,配得上你。” 荆誉衍笑了笑,黑色小痣随着他轻挑的眼角微扬。 “母后最近心情不佳?是怪儿臣没来陪母后说说话解闷?” “你别打岔,哀家一个人还闹得清闲自在。倒是你,每次哀家一提你的婚事,你就打着哈哈敷衍过去,当哀家看不出来?从前是哀家懒得管你,如今你哥哥也不需要哀家操心,哀家就盼着你成亲了。” “母后……所言极是。是儿臣不体贴了。” 苗太后扶了扶额,她已不再年轻了,鬓染霜华,眼角也爬上一条条皱纹,一双眼有些浊,但依稀可见年少美貌。 大宫女秋辞见状步至太后身侧,轻柔地为她按摩以缓解疲劳,太后舒服地阖眸享受。 “你瞧瞧满意哪户人家?” 荆誉衍当真仔细端详一番画像,半晌坚定开口道:“儿臣,都不喜欢。” 苗太后一下睁开了眼,“都看不上。怎么,你有心仪的女子?” 荆誉衍一本正经点点头,还疑惑地问:“不知母后说的是哪位?” 苗太后还没听出端倪,顿了一下,神色有些古怪,“上回也没见你有这个意思,是哪家的姑娘?” 荆誉衍故作沉吟:“是醉鸳楼唱曲的黄姑娘还是善舞的孟姑娘?亦或是松茗轩的罗姑娘?” 松茗轩乃京城第一茶馆,罗姑娘便是馆中弹指值千金的琴师。 苗太后的面色一寸寸沉下来,脸上浮起一抹愠色,“荆誉衍!平日里你怎么玩闹我不管,真动那些心思你就太放肆了!既然你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哀家就替你做主,反正哀家都替你做了半辈子了,也不差这一次。” 是啊,半辈子了,他早该习惯。 这些话,荆誉衍当然不可能说出来,只是眸光透过苗太后日渐苍老的面容,回溯过去深藏于他心底的空旷的落寞。 他甚至笑意更深了,唇红齿白,语调是不变的懒散,“母亲愿意安排儿臣自然感激不尽,不过您莫要操劳过度”,荆誉衍语速放缓下来,“不然儿臣会心疼的。” 苗太后见他如此乖顺,神色缓和几分,心中盘算着他这桩婚事。 她最满意的当属是中书省右仆射之女了。 康承海恭送荆誉衍出了兴庆宫,他顺着宫道漫无目的地前行,亲卫无言默默替他撑伞。辗转几条小径,走到了御花园。 曲径通幽,园中央布一池塘名太渊池,四角各筑一亭台,一座桥直通池心。彼时天水花色各承一脉,冰天雪地银装素裹。 园中无一人,天地俱寂唯他一人,他似是欣赏起风景来,凭阑远眺不知在想什么。 “见过宣王。”一声从荆誉衍侧后方响起。 他似乎毫不意外,竟连头也不回。 那人继续道:“天冷了,几位娘娘都染了风寒,宣王也当注意身子。” 荆誉衍终于转身,看向他。 此人身着圆领窄袖棉袍,是宫中小太监普遍服饰,微躬着腰,行礼的手还未收回。 荆誉衍抬手示意他起来回话。 “几位娘娘都感了风寒?” “没错,还记得往年这个时候,有一位娘娘也常身体抱恙。” “哦?说来听听。” “是……薛顺仪薛娘娘。她宫中之人时常 为她拿药,好像是叫兰翘。” 荆誉衍没说话,小华子朝四下望了望,确定无人,继续道:“自去年清平宫事发,兰翘和伺候薛娘娘起居的老嬷都放出宫了。” “出宫登记的什么?” “这……奴婢不知,不过,出宫之人都要在掖庭局做登记拿到文牒。” 荆誉衍神色莫测,伸出手抹了一把小华子帽檐上的雪,雪被他的体温一烘,在指尖融化。 他放下手,抬头望了一眼太渊池,池水已然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嗯,这天是有点冷。” 说完,他仿佛受不住这般寒冷,转身离开。 赶在宫门落锁前出了宫,乘马车回到宣王府。 荆誉衍回屋褪下衣裳,换上素锦便袍,正要沐浴一番驱驱寒。 叩门声轻启,“殿下,属下有事宣告。” “什么事?” “是伽兰寺的主持来了一封信。” 荆誉衍听到“伽兰寺”几个字,怔了怔,一盏长明灯恍然出现在脑海。 “进来说话。” 无言进屋行了礼,将信双手递给了荆誉衍。 荆誉衍拆开当场看信,主持于信中说他遗落了东西在寺中。他眉如墨画此刻却轻蹙,暗道:“他并不记得有什么东西落下了,若非不重要又岂会毫无察觉?” 他欲不理,想着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物件。 又回想起那日,主持高深莫测的话语,以及长夜之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既然主持亲笔送信,莫不是有什么话不方便直接告诉他?半晌过后,他向无言吩咐道:“我有东西落在寺中,你明日快马加鞭去滇州带回来吧。” 荆誉衍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另外,你去把陈元傅叫过来。” 无言领命出去。 陈元傅很快来见荆誉衍,室外风雪凄迷,他一脚踏入房内,室内亦寒凉如水。 荆誉衍并没有点炭火,只有一壶茶水在炉上煮着。 “查一下清平宫之前的宫女兰翘和陈老嬷的下落”,他回忆起白日里他到掖庭局所见到的登记簿上的记录。 “兰翘……”他顿了顿,“往城东查,陈老嬷就去问问城中田庄。” 陈元傅答道:“明日就去。小华子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荆誉衍没答,只说:“尽快吧。” 寸步难行,却又寸步要行。 自听闻薛听瑶的死讯起,他就不信她会自尽。她根本就不是会主动结束生命的人,更何况这世上还有她的家人,尽管宫内生活不如她意,她也断不会这样选择。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其中一定不对,可所有人都告诉他事实如此,别白费力气,连萧瑾也在他最初要查清她的死因之时,问他一句“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荆誉衍。” 她死了,但不能被冤死。这就是意义。 世人都在藏,都对薛顺义闭口不谈,都奇异地统一口径,是要捂谁的嘴? 茶沸了,他却不想喝了。 起身寻了一壶酒,酌了满杯。他靠于窗台边上,任寒风吹拂孑然一身,素衣飘飘月圆雪茫茫。 白梅还未开。 20.试药 自那日入宫回来,苏慎循与黎若芙约好了试药时间,三日后于苏府见。 雪断断续续下了三日,今日初晴阳光却不炽热,府中上下都在清扫几日积雪。 黎若芙前一日心血来潮在院中堆雪人,叫碎月、素兰也来帮忙。忙活半日完成了她的旷世大作,三个雪人并排坐,两边高中间那个稍矮。技艺虽差了点但依稀能看出来是一家三口,父亲、母亲和中间小小的她。 下人刻意没有动雪人,可虚无的想留终究也留不住,三个雪人渐渐在她眼皮子底下消融殆尽。 黎若芙裹紧斗篷,她近日愈发畏寒,无论是从前的她因病还是如今的她因毒,这副身子总是手脚冰凉,夜晚被衿里要塞三四个汤婆子才能捂热。 魄璃曾告诫她,此毒每隔七日就会发作一次,直至身体承受不住痛苦而死去。所以,每隔七日黎若芙就要服下暂缓药,抑制毒效发作,但又不能真正服下解药。 她的路才刚开始走。 到约定的时辰,黎若芙准时叩响了苏府的大门。来开门的人并非苏慎循,而是何韫,黎若芙有些意外。 何韫神色温煦从容,看到门外的她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道:“黎姑娘请进。” 何韫领她到了悬济堂,“师父在后院晒药材,黎姑娘稍等片刻。” 黎若芙颔首,自顾自找地方坐下。悬济堂一方药案之后是一壁七星斗橱,密密麻麻排布药斗,斗面皆贴素笺写满药名。黎若芙随意认着。 不多时,苏慎循背手走来。他让黎若芙把手搭于脉枕,照例隔纱诊脉。 同意带黎若芙进宫那日,苏慎循就仔仔细细摸了一回她的脉象,与初次并无区别。不过,这一回他却抿唇沉眉。 脉象大致与之前一致,不同的是,皮脉之下间接性会涌起一股猛烈的冲劲。 此毒难解之处便在于此,脉象并非一成不变,反而变幻莫测。这就意味着,此毒留存于人体内也是在不断变化的,照脉解药,将永远慢这毒一步。 良久,苏慎循松开了手,问她:“平日里感觉怎么样?” 黎若芙沉吟片刻,觉得应该没挖坑,于是实话实说道:“除了身体比较虚弱不宜忧思过重,操劳过度头会发晕,其他倒也没什么别的感觉。” “可有惧热或者畏寒之兆?” 黎若芙重重地点点头,心道御医果真不一样,本来她还是对魄璃的毒很有自信的,如今自信削减了那么一丢丢吧。 这时何韫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将托盘置于案几之上。 苏慎循示意黎若芙用下。 原来何韫刚刚是去给自己煎药了吗?黎若芙暗暗道。 看着眼前这碗为她准备的不知作用的药,黎若芙说没有一丁点反应是不可能的,人的本能恐惧在作祟,她咽了咽口水,终还是一鼓作气端碗灌进喉中。 虽凛心手札上已记录了此药相关属性,不过苏慎循还是觉得只有亲自试过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解释道:“此药用来分辨凛心的毒性,只投了极少寒凉药,你服下且在这休息。” 半个时辰后,苏慎循又为黎若芙把了一脉,她看上去并无不适,但脉象也并无半分变化。 这与手札上所记录的凛心性为寒毒相悖。 苏慎循没有犹豫,吩咐何韫“再去端一碗热药。” 又一碗药上来,黎若芙做了做心理建设,咬牙闭眼继续喝下了。 半个时辰后,苏慎循观她面色依旧,脉象竟还是分毫未变,眉头紧紧拢到一处,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极为不解。 黎若芙见他这副模样看着自己,以为自己还要接着喝,吓得忙摆手道:“今日要不就到这吧,喝多了我有点吃不消了师父。” 是了,不说药在体内效果如何,光是酸苦的味道都让她险些作呕,而这悬济堂自是不可能有什么蜜饯盒子给她化苦的,她只得生生忍下。 苏慎循觉得有理,便让她注意观察着自己身体的反应,先回去吧。 黎若芙走后,苏慎循将自己锁在书斋没再出来。 黎若芙暗道幸好辰时没用多少早膳,不然非得尽数吐出来不可。本以为自己重生回来喝的药也不少,早该免疫了,看来有些东西是一辈子也习惯不了的。 早晨素兰便注意到小姐没什么胃口,午膳吩咐小厨房做了些酸口的饭食给她开胃。效果甚好,黎若芙吃得津津有味将一桌子菜一扫而空。 饭后,她百无聊赖倚在铺着厚厚软棉坐褥的美人榻上,一方丝绵引枕垫于她腰后。案上摊开一本医书,她时不时随意翻看两眼。 这时候,轩窗半掩一抹倩丽身影蹦蹦跳跳闯入她的视线。 原来是荆令攸,黎若芙猜她来找自己莫不是查到了清平宫宫人的去向,这就快步迎她进屋。 黎若芙道:“这么快就有消息了?你这消息挺灵通啊。” 荆令攸一脸卖关子的神情,“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她难得正了正神色道:“清平宫的宫人自你死……你走后,愿意留下的调去其他宫里了,剩下的就遣出宫了。” “那兰翘是出宫还是留下了?” “兰翘此人……出宫了,不过……”荆令攸顿了顿,探头探脑四下张望。 黎若芙顺着她的目光去看,四下无人。“这不是你的宅子你的人么,这你还不放心?” “哦哦对”,说罢荆令攸又觉得这样显得她很呆傻,于是辩驳一句:“我这叫警惕懂不懂。” 黎若芙失笑,顺着她答:“嗯嗯嗯,你继续说兰翘怎么了。” 荆令攸这才又说回话题,“兰翘出宫之后没几日就死了!” 黎若芙下意识扣了扣食指,扬声道:“死了?!” 荆令攸一脸严肃的冲她不停点头。 黎若芙追问道:“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道上马车撞死的”,似是知道她接下来想问什么,于是荆令攸抢先一步答了,“没找到肇事者,说是速度太快看都看不清,撞到她就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蓄意的。” 黎若芙眼眸半眯,思忖片刻,下了结论。 “意外的可能性太小,旁人不清楚,我 却很清楚。我死了,兰翘是我身边贴身的宫女,出宫就死了,不是有人要灭口还能是什么?” 荆令攸觉得颇有道理,继续道:“就算是蓄意灭口,目前兰翘这算是断了。倒是还有一个陈老嬷,宫里登记也放出宫了,她倒是没听说出过什么意外。” 陈老嬷么?黎若芙回想起做游魂的那段日子,她目睹陈老嬷成了为清平宫锁上那最后一扇门的人,一段时光就此落锁,一个人也在这座宫殿之中就此灭亡,然而除了她自己无人在意。 黎若芙愣了半晌,回过神来问她:“陈老嬷出宫去哪了?” “这个没人知道,她不是耳朵不太灵光嘛,据说这几年腿脚也不便,只知她在京城做活。” 黎若芙了然,既然兰翘死了,现下貌似只能先从陈老嬷这里查起了。可陈老嬷会是设计毒害她当中的一员吗?她脑中闪过陈老嬷有些佝偻的身影,虽布了几道皱纹依旧慈和良厚的面庞,小心翼翼替她倒水梳洗的模样,心中泛起几许复杂。 聊完黎若芙委托她的正事,荆令攸转而讲起宫内趣事。 “如今宫中如你在时一般,最得盛宠的依旧是柳贵妃。”荆令攸似是有些感概,“真是长盛不衰呢。” 说到这,黎若芙也跟着回忆起柳贵妃。年轻貌美身段妖娆,几次碰面待她还算和气。然而多年膝下无子,众人只敢说是她肚子不争气,也不敢怀疑到天子身上。不过事实如何恐怕也只有那二人自己知晓了。 “还有长公主,她去年就嫁人了你不知道吧!是皇祖母指配的一门亲事,驸马爷乃河东裴氏长子裴在云。听说这会儿已经有了身孕。” 黎若芙讶然,长公主荆照萤乃皇后所出,她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太子弟弟荆珩溪。 荆时商的后宫之中,曾有三位皇子,三位公主,也算是麟趾呈祥。其中太子与长公主皆皇后所出,二皇子乃淑妃所出,这三皇子便是乔婕妤之子了。剩下两位公主,一位就是荆令攸,排行五。另一位四公主出生还没几天便夭折了,宫中无人再提。 正当她还在诧异时光飞逝时,荆令攸已然道出了下一件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皇祖母指婚指上瘾了,听说她这段日子又在给我小四叔择亲!” 黎若芙想也不想道:“给荆誉衍择亲?不知道哪家的姑娘要倒这个霉……不对,是哪家姑娘有这个福气?”语气中甚至还带点幸灾乐祸。 荆令攸附和道:“哪家姑娘我倒是没听见风声,不过我也是这样觉得,我小四叔适合四海为家。”说罢,她笑得前仰后合。 黎若芙脸上的笑意淡了点,不知为何,“四海为家”这个词她听着莫名有点心酸。 她侧过头没接话,雕窗并未遮住院中光景,一束腊梅从窗缝溜进来,惹了一室冷幽沁骨香。 不过片刻,黎若芙便将这个诡异的想法抛之脑后,心中暗道:“黎若芙你有病吧,人家荆誉衍说不定就乐意四海为家呢,你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荆令攸抱着看个乐子的态度,黎若芙对荆誉衍的婚事也不大感兴趣,两人说了几句也就不了了之。 21.宫人 黎若芙这些日子都在京城寻找陈老嬷的下落,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郊外一处庄子得到消息。 此庄子乃内廷名下的外庄,名为桑榆坞。据说出宫的宫女太监,若是无家可归者便拨到此庄。 黎若芙带几个下人到了桑榆坞,欲见陈老嬷,谁料庄正嬷嬷听说她们是来找人的,竟一个字也不愿意透露。 她道:“找人?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庄子么?这里可是皇家田庄,不容许你们这些人在这里造次。” 黎若芙好说歹说半天,这庄正嬷嬷也不愿意松口。无权无势竟这般寸步难行么? 黎若芙无法,只得先行告辞,次日捎上荆令攸与她一同前去。 本想着这下总不能再说她是外来人员了,不料庄正嬷嬷却说陈老嬷三日前便回家去了,说是要祭拜自己的丈夫儿子,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黎若芙一行人又落了个空,只得失望而归。 桑榆坞离黎若芙自己住的宅子不算近,这一两天的马车坐下来,她早已开始腰酸背痛,娇弱的身子浑身不适。 回府以后,黎若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碎月烧热水,她要沐浴。 浴桶宽而大,黎若芙将身体整个泡进水里,只露出一个头,她舒服地喟叹一声。 水面铺满干玫瑰花瓣,热气氤氲着芬芳的花香,浸得她整个人都肤蕴幽香。黎若芙偏白的小脸此时也浮上红润气色。 碎月立于木桶边,见她洗得差不多了,拿来一方帕子为黎若芙擦背。碎月掀起她一头秀丽浓密的长发放置肩侧,后颈处一枚淡红的胎记骤然显现。形如凤羽,又似一簇跳动燃烧的小火苗。 碎月将帕子沾湿,“小姐,您的胎记真好看。” 黎若芙曲着腿,将下巴枕在膝上,闻言直起身愣了一下,似是反应过来,淡淡道:“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嗯,可碎月每次见都觉得好看。碎月曾听老人说,凤羽纹者,生来便带贵人相,小姐必定是有福之人。” 她说罢,黎若芙“扑哧”笑出了声,圆润光洁的肩头也跟着颤抖。 她伸手碰了碰胎记,却只摸到一片滑腻的皮肤。这枚胎记是黎若芙出生起都带的,连她也是在滇州沐浴时无意间发现的。 为了早日见到陈老嬷,黎若芙自这天起就留了人在桑榆坞,一有消息便会立刻告诉她。 五日后的傍晚,黎若芙留下的其中一人回府传信于她:陈老嬷于今日已回田庄。 天色不早了,黎若芙得知消息打算明日再动身去见陈老嬷,一晚上罢了总不能跑了。 翌日,她再次到了桑榆坞。 这回来,即便没同荆令攸一起,庄正嬷嬷也不敢再拦她,叫人将陈老嬷领来。嘴里还念叨着,“奇了怪了,最近怎么这么多人要找陈老嬷?莫不是犯了什么事?” 这话传入黎若芙耳中,令她浑身一震。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除了她,还有人在查? 这样想着,黎若芙不再淡定,心中隐隐升起不妙的预感。难道这幕后之人还是要将仅存的陈老嬷也灭口? 可显然,庄正嬷嬷只说了来找,并没有发生其他事端,说明陈老嬷就还活着。是还没来得及下手吗?还是说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也早就被盯上了? 黎若芙不清楚,不过至少今日她必须见到活的陈老嬷。 不过片刻,一身形佝偻的妇人缓缓进屋。黎若芙直直看着陈老嬷,头发比以前白了许多,上次见时还有一半的黑发。脸颊更加枯瘦,一双手拄着拐杖,只剩皮包着骨头。 陈老嬷抬头看向她,露出她熟悉的温和的笑容,问她:“姑娘找我这个老婆子是有什么事?” 黎若芙自报家门,怕她听不清刻意抬高声音,“您叫我黎姑娘就好,陈老嬷,我今日来是想问你点事情。” 陈老嬷反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让她问。 黎若芙没着急直接问,看了看四周的人,让碎月、素兰都退下。还剩一个庄正嬷嬷立在一旁盯着。 黎若芙展开一个柔和的笑容对庄正嬷嬷道:“我想和陈老嬷单独说几句,不知嬷嬷可否方便先出去?不方便的话,我带人出去说也行。” 庄正嬷嬷一看自己想要偷听的心思被发现,面上虽有些不悦但碍于她与五公主的关系,不敢多说什么。 她边说边往外走,“你们说,你们说。”说罢还不忘为屋内二人关上门。 屋内终于只有黎若芙与陈老嬷二人,她这才把视线转回到陈老嬷身上。见陈老嬷杵杖而立,便扶着人走到凳前坐下,她也坐于陈老嬷对面。 她在思考该以什么身份去问当年之事,不多时她没想出个结果,选择走一步看一步。 “陈老嬷曾是宫中之人,为何去年却突然出宫了?是主子放您出宫的?”黎若芙在明知故问。 陈老嬷在她开口的第一句就僵住了,仿佛一段尘封的岁月被突然提及,她有些惘然,却并没有直接回答黎若芙的话。 她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苍老的虚弱气息,“黎姑娘若想问的是这些,恕老婆子不能回答。” 黎若芙没有多少意外,她猜到陈老嬷也许会拒绝,宫里出来的人,个个的嘴都严密得很。 她点点头,思索片刻换了个说法,“那不妨我说明白一点,您的主子薛顺仪死后,是谁做主放您出宫的?” 黎若芙想,若是她能说出做主的人,说不定会有些线索。 这话一出,陈老嬷不似方才沉静,甚至变得有些激动起来,整个人从凳子上站起身。语调也高了几分,“你是谁?你是娘娘什么人?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黎若芙勾起一丝笑容,一张柔和柔软的面孔忽然锋利起来,一字一句道:“您不必知道我是谁,您只管告诉我,这不是什么皇家辛秘,您只管实话实说便是。” 陈老嬷望着黎若芙的脸有一瞬的恍惚,眼前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与记忆中的娘娘那么相似,浑然一体。 她呆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昨日亦有人来寻她问及此事,难道…… 陈老嬷的眼中忽然浮上一层亮光,瞳仁的浑浊之色被亮色掩盖,仿佛看到了什么希望。难道说,娘娘的案子要被翻了? 她这样想着,于是慢慢开口,声音带着颤抖,“娘娘……薨后,是皇上身边的管事太监来给清平宫的所有宫人办的出宫手续。” “都出宫了?” “非也,想留下的留下了,不想留的可以出宫。” 黎若芙若有所思,“那您为何出宫?您资历老,留在宫中想必也会落个不错的去处。” “我老了,伺候不了人了,留在宫中也没什么大用了。况且,娘娘待我也是极好的,我这身子就越发做不来重活了,去其他宫里还有谁会这样对我。” 听及此,黎若芙也有些感怀。宫中就是这样,下人没了主子,就像没了家。到别处去,又怎么会被倚以肺腑、视作肱骨。 她想明白了,不枉从前她待下人极好,也算没有白费。至少真的还有人记得她的好,至少如今看来陈老嬷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突破点。 黎若芙不再犹豫,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您在清平宫时,有没有发觉什么异样?与平日里不同的地方?你知道薛顺仪喝的药是谁煎的吗?” 陈老嬷虽已料到眼前这个女子应当对娘娘了解颇多,但没想到会细致到此等地步,竟连娘娘生活起居的细节都知晓。问到关键了,那碗娘娘每日都要服用的药。 她虽然无法得知黎姑娘的身份,但却有一股莫名的感觉,或许是她说话间流露的几分神色,她觉得眼前之人可以相信。 于是,她也就诚恳地说了,“娘娘的药是娘娘宫中另外的一位大宫女兰翘负责煎的。兰翘从不假手于人,连煎药的火都是她自己烧的。至于异常的地方……” 陈老嬷说到这,似是认真回忆起来。不过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一年多了,一年前的事谁又能细数清楚。 半晌,她带着几分不确定道:“每日都和平常一般,不过,你这么一提好像还真有一件事不同寻常。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娘娘那日早早服药睡下了,我晚上起夜在院中看到兰翘在和一个人说话。” 说着,陈老嬷似乎又陷入了回忆,眉头越皱越紧,“那个人我没见过,不只是哪个宫的宫女,我离得远她们没发现我,我也看不清那个人的样貌。” 她说完,黎若芙一双细柔柳眉也跟着蹙了几分,有些着急,“没看清模样?那您记不记得什么特征?” “特征?她穿的应该就是统一的宫女服饰,不过料子好像还不错,老奴只记得晚上都能看得出的光滑。对了!我想起来了!” 陈老嬷语气带上几分激动,猛地咳了几声。黎若芙拍拍她的背,一只手摸上去只摸到硌手的骨头。“不着急,您慢慢说。” 陈老嬷缓过气来,接着道:“我记起来了,这个人,手上戴了个什么东西,月光照过去反了一下光。是镯子还是旁的什么,老奴实在瞧不真了。” …… 屋内铜漏滴答,一刻钟之后,柴门从里面大开,黎若芙送陈老嬷出来,庄正嬷嬷笑脸迎上,安排黎若芙一行人在庄子上吃了午膳。 回程的马车上,黎若芙闭目养神,脑子里却想着事。 陈老嬷的话在她脑中回响,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线索太少还带着不确定性,一个在夜晚泛着亮光的镯子,听着仿佛大海捞针。 不过,她转念又想,一个宫女能戴上镯子,身份怕是也不会简单。现下她自己入宫次数也不多,处处受限很难进行排查。宫中并无她可用之人,自己也不能总麻烦荆令攸。她首先是大晏国的五公主,其次才是自己的好友。 如此看来自己还真需要在宫中安插眼线了,不过放自己的人进宫太难,除非……直接用宫中之人。 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22.旧诗 距无言前去滇州已有半月。 宣王府内,荆誉衍持一陶洒壶,细细浇灌园中的每一株牡丹。干涸萎靡的枯枝触及水源并没有展现丰盈,不过是湿润了枝干,一吹寒风便凉得刺骨。 陈元傅款款而来,于荆誉衍几步外停下,他没有先出声,而是默默看着荆誉衍的一举一动。 荆誉衍早在陈元傅走近时便已察觉,他没有回头,自顾自浇完剩下的花株。 陈元傅年纪比荆誉衍大许多,如今三十有二,早年间毛遂自荐投文章到王府,除开是荆誉衍的幕僚,与他也可以说是忘年之交了。 荆誉衍浇得差不多了,旁的下人立即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洒壶,安置在花圃旁的廊庑内。 陈元傅这才出声道:“殿下好雅兴,寒冬腊月也肯为枯花费心思。” 侍女捧着黑漆小盘上前,盘中摆着一方月白菱帕,荆誉衍拿过帕子将指尖指缝的水渍拭干。 他回道:“费心思又如何,不开花的永远也不会开花。”擦罢,又将帕子放回盘中由侍女取走。 陈元傅笑了笑,“原来殿下知道啊。” 荆誉衍静静望着这片毫无一丝生机的芙蓉园,一双眼生得多情,可眼中却如同倒映的残花,意兴阑珊。 他怎会不知道。只是愿意这样做罢了。 有事做守着希望也总比没希望强。 荆誉衍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直直往府中正殿走去。 陈元傅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的背影沉思。在外人看来荆誉衍是风流倜傥的宣王,可回了府却变成最沉默寡言的那一个 近来荆誉衍越发奇怪,一日喜一日沉,阴晴不定。 半晌,陈元傅不再想,迈步跟了上去。 日上枝头,冬日暖阳洒在观玉轩外厅的石阶上,荆誉衍迈步踩上台阶进了厅中,身后跟着陈元傅。 荆誉衍懒懒坐于北首主榻,陈元傅坐于东侧客榻,两人面前是一张摊开的花梨木书案,侍女新添一盏清茶置于案中央,茶盏旁还有几块玉料,其中一块雕了个雏形。 荆誉衍伸手将玉雕往里放了放,问道:“说说清平宫那个老嬷。” “昨日才等到陈老嬷回庄子,我们的人立刻就去拜访了。”说着,陈元傅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封信来,放到桌上推至他面前。“殿下想知道的,都在这里了。” 荆誉衍拿过信封拆开,一目十行看完,又将信封丢于不远处的炭火盆中。刹那间,纸张接触火星子快速燃烧起来,渐渐化为细碎缥缈的灰烬飞向半空。 两人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燃尽。 荆誉衍回过头,信上所陈述的内容犹如脆弱的纸张般瞬间灰飞烟灭。没错,盘问陈老嬷根本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来。 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自己耳朵不灵光、娘娘体恤没让自己做过重活、娘娘不与人结恶。 说来说去总结下来就是,薛顺仪这个主子当得极好,性格在宫中也是不争不抢,可这样又怎么会被毒杀呢?荆誉衍如何也想不通。 他也不明白,她既不争宠也不求位份,任由自己失宠被迁入与冷宫无二差别的清平宫。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荆誉衍捏了捏眉心,费尽功夫,到头来白费功夫。 陈元傅就是亲自负责询问陈老嬷的人,因此他自然知道信上内容,也明白查到陈老嬷这儿基本算一无所获。 见荆誉衍迟迟没有说话,他道出了另一个奇怪之事。 “殿下,还有件事。”陈元傅似是在思考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我们派去桑榆坞蹲守陈老嬷的人说,还有其他人来找过陈老嬷。就在我们之前,不过听说陈老嬷回家了就走了。” 荆誉衍这才起了几分兴致,掀起眼皮看他,有些诧异,“还有其他人在查?”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案沿,食指落在书案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脑中过了一遍,看自己的人有没有什么疏忽,思来想去,还是没猜到这个人会是谁。 他懒懒开口,“既然查,对方就不可能这么容易暴露身份。不过……”他轻敲案桌的指尖停下,一字一顿道:“对方肯定也会再回桑榆坞,现在派人去说不定已经晚了。” 陈元傅沉思片刻,开口道:“还是派人去打探一二,桑榆坞的人嘴不太严的。”这话不知是在讽刺桑榆坞还是内廷,亦或是一语双关。 荆誉衍点了点头,传了令下去。 陈元傅接着说:“眼下陈老嬷怕是问不出什么关键了,我看还是要查兰翘。只要做过,就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她的死太蹊跷,深挖说不定会有东西。” 荆誉衍答:“嗯,就按你说的办吧。” 两人谈罢,陈元傅起身告辞,荆誉衍抻了个懒腰,似是有些没睡好,眼下细看有片淡淡的乌青。 荆誉衍没有离开,命人撤下茶水,清理出书案,只留那几块玉料在案上。他拿起雕了一部分的那块,一刀一镌仔细刻着,阳光正好落于他俊逸的侧脸,神色柔和又认真。 日晷影移,侍女频频询问他是否要摆膳,他刻得正入神自是没心思用膳的,一概回绝。最后被问得烦了,只说一句:“本王今日不用午膳,不用摆了,你也下去吧。” 堪堪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暮色四合,远处宅屋巷口炊烟渐起。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于府门前急急落下。 在观玉轩外厅待了一下午的荆誉衍自是不知,手中的玉料经过一下午的打磨,终是露出了神采奕奕的上半身,下半身还未来得及雕刻就被远处走来的人影打断。 无言一身黑色窄袖缺胯袍,腰间束牛皮革带,悬一柄长刀。风尘仆仆步履沉敛但步子迈得极大朝荆誉衍走来。 行至他跟前,屈膝行了一礼,待荆誉衍发话才起身。 荆誉衍见他回来,也放下了手中的玉雕,眼神示意“东西呢?” 无言见状往胸襟的暗袋一摸,摸出一张对折的宣纸,双手奉给荆誉衍。 荆誉衍的目光在无言掏出那张纸的时,骤然凝滞,他很意外,居然只是一张纸么? 他唇角微勾,接过那张宣纸,笑 意却不达眼底。看来还是他想太多了,怎么会觉得方丈大师会有话要告诉他。一张纸罢了,自己竟然让亲卫快马加鞭去取一张纸回来,连荆誉衍自己都觉得荒唐。 这时候,传膳的侍女再一次过来询问荆誉衍是否要摆晚膳。荆誉衍颔首,并不打算在此地用膳,于是也就搁置下这纸张,离开去了摆膳的正厅。 宣王府一直以来都较为冷清,入了夜更甚。府中灯火通明,四处都是亮堂堂的。荆誉衍不紧不慢行至正厅,两个侍女迅速摆好膳食退下。远远望去,烛火昏黄夜色朦胧,一室之下饭菜热香蒸腾,雾气缭绕。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 他眸中落寞更深,半晌重新抬起停下的脚步,缓缓朝桌前走去。明明一直如此,早该习惯的。他落座一方,独自用起膳。 一整天都未进食,此刻的暖菜热饭入了口却味同嚼蜡,荆誉衍吃得极慢,府中院内寂静无声,唯剩银箸轻触瓷盘发出的细微声响。 用完晚膳,夜更深了。荆誉衍回屋还未有睡意,于是他斜斜倚靠在美人榻上,随手捞过小几上的一本书,瞟了眼封面。 《瀛时集》,一本收录当世才人诗文的汇编书籍。 荆誉衍儿时很爱看书,除开必研的四书五经之外,喜好杂而多,因此博览群书,连父皇也曾夸他早慧过人。 后来,他识破这些人的表里不一,几乎不会在人前碰书了,专心致志做起花天酒地的纨绔。 然而习性锢深,出宫立府后,偶尔他还是会在房中翻看。自薛听瑶一事发生,他更多的精力都投入到查案之中,很少有时间能静下心来认真读一本书了。 他随意翻了几页,似是起了兴致,不疾不徐翻看起来。夜风萧瑟,忽得穿过大开的雕窗闯进屋内,荆誉衍起身想关窗,手刚从书面上挪开,风就哗啦啦吹动书页。 他起身关窗,再回身拿起书看去停住的一页,骤然愣在原地。 那是一首他异常熟悉的诗。 一杯绿酒对空酌,只敬故人不敬春。 十年琵琶锁幽梦,非君不敢奏红尘。 荆誉衍纤长的指尖抚过一字一句,陷入了一个久远的回忆。 薛听瑶乃将门之后,的确生来就不同寻常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只占“棋书”两样。可又不完全继承镇北大将军的武学,不爱耍刀枪,只学了一点马术与剑术。 在她年少时,因一手好字和清丽脱俗的词句也曾名动京城。 独特的梅花小楷与一首《弦上尘》于问春诗会上夺得魁首,流传于世家、书院。世人皆叹此篇,争相传抄。 没想到这本《瀛时集》竟也收录了她的这首诗。半晌,荆誉衍方才敛神归绪。 他盯着这一页看了许久,久到灯花都结了第二朵,才低低笑了一声。 死亡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没有人记得死去的人,而是恰好有那么一个人在你离开的世界里一个人守着两个人的记忆。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去,另一个人却时不时就要经受一番回忆的折磨。遍体鳞伤又苟延残喘。 23.认出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荆誉衍突然想起那张被自己遗忘在观玉轩的纸张,自己拿过时虽然是闭合的,但隐隐约约透出墨迹。 他鬼使神差拉开门唤了声“无言”,无言不知从何处迅速出现在他面前,荆誉衍对他说道:“去观玉轩把你带回来的纸条拿过来。” 无言应了声“是”,转身又嗖地一下消失在夜幕之下。 不过片刻,他便回来了。 荆誉衍许是早有预料,并未关门进屋,斜倚住冰凉的门框,一足轻轻叠于另一足前,双臂环于胸前。 他长发尽数披落身后,宵风掠至,撩得缕缕发丝飞扬。一身素白寝衣也跟着翩翩浮动,风姿殊绝,美得让人心头泛上几分凄然。 第二次接下这张纸条,荆誉衍没再犹豫,不管写的是什么,总要看看再说。他还是觉得方丈不会将这种事弄错。 他指尖翻转,轻而易举展开了那张合上的宣纸。 洋洋洒洒的字迹映入眼帘。 荆誉衍眼眸骤然一缩,瞳仁微微放大,怔怔望着纸张上那几行字迹。他攥着纸张的手用力得泛白,似是难以置信,一瞬间仿佛连心跳都止住了,想吸气却喘不上气,大脑一片空白轰然作响。 无言于阶下目睹这一全过程,他不知道殿下怎么了,信上是什么内容他也无从知晓,还未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荆誉衍便猛地扣上了门。震动声响,将门外还未退下的无言都惊了一下。 荆誉衍所住的院落名为疏梅院,院中几株白梅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开放,有暗香浮动。 屋内烛火荧荧,时节已近寒冬却没有摆放任何炭炉火盆,本是四壁生寒,此刻的荆誉衍却热血沸腾仿佛逆流而上,一种莫名的闷感快要冲破他宽阔的胸膛。 他还死死盯着纸条不放手,其上一首诗跃然纸上。 浮花落,只剩残叶行雨中。 金波碧影,一人寞,恍如昨。 故人何去,我何行。 单看诗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这字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朝思暮念的、为之疯魔的——梅花小楷。 长久的沉寂中,荆誉衍手指一松,任由纸条滑过他指尖飘落在地面。他仰头闭目深深地吸了口气,似是刚从巨大的冲击之中缓过来。 荆誉衍扶额,指尖轻抵眉梢,半遮俊逸眉眼,唇角却缓缓向上勾起。那一笑万般复杂,欢喜沉在眼底,悲戚却凝在眉宇,又裹着几分愠怒,或掺着一股被愚弄后的荒谬感。 笑意浮在唇边,似悲似喜,似恼似嘲,万般情绪杂糅在一起,叫人看不真切。 记忆又拉回宝鹤楼酒席那日,黎若芙一脸茫然之色以及那本《异闻杂记》上的字字句句,全都在他脑海中翻涌出来,零零散散拼凑出一个真相。 一年之前,全京城都知道的风月之谈,可她却不知道,甚至像是完全听不到风声。 能够全然不知晓一切,却又在京城的人,除了她薛听瑶,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 那一年,她人在深宫,又住进清平宫,别说有渠道听这些小道消息,怕是自身都难保。 想到这,荆誉衍低笑起来,笑声清润,裹挟着一层沙感,低低自喉间漫出,尾音习惯性微微一挑。 笑着笑着,声音由低转高,清润之中那层沙化开了,温醇又开阔。 她还是骗了他!她竟然骗了他! 她骗得他好苦。 福福,你怎么能骗我呢? 荆誉衍眼眸猩红,眼底有暗潮涌动,整个人沉浸在黎若芙便是薛听瑶的巨大震颤之中。 他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挪动半分位置,人还立在门后,瞥见门影,许是提醒了他什么,荆誉衍俯身拾起那张静静躺在地面的纸张,轻轻抚平褶皱,放入胸前。 转身又猛然拉开门,门撞到墙壁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哐”。 凛冽寒风趁机钻入他衣间,凉意瞬间为他灼烫的体温降温,这么一吹脑子也清醒不少。 他非常非常想立刻见到黎若芙,于是也就这么做了,推门而出,此刻神智回归才觉不妥。 夜上三更,她恐怕早已酣然入眠,留他自己一个人风中凌乱。荆誉衍有些后悔,他根本不知道黎若芙住哪,从前也并不关心。 甚至于荆令攸早说过黎若芙是上京寻医重病在身,自己都不曾过问半分,他自嘲道:“如今倒像是自己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他现下找不到也不能直接去找黎若芙,怎么着也得等到天亮。头一次,荆誉衍有些怨怼这冗长的夜,和压的他喘不过气的沉重的情绪。 梅香甘冽幽冷,丝丝缕缕漫入房中,荆誉衍合上房门走回床榻边。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直走到第六圈才反应过来,自己真是……疯了。 可也不怪他疯。 不知过了多久,荆誉衍终于躺回床榻,枕着一方墨紫暗织银丝梅花菱枕,却无半分困意,一双眼望着床顶承尘。 他开始自省,为什么这么晚才认出她,连她生了什么病都一概不知。就算她不是薛听瑶,那黎若芙也算是荆令攸的朋友吧,一起相处了这么几个时日也该关心几句才是。想到这儿,荆誉衍这才惊觉,他呵笑出声,淡淡道:“难怪,荆令攸怕是早就知道了。” 最后,荆誉衍有些唾弃自己,不过是知道那个人还存在于世罢了,自己竟激动成这样,一整晚睡不着。他不禁反问自己,荆誉衍,你从前的那些体面都到哪去了? 他生生等到了天蒙蒙亮,晨鼓初鸣。一大早连膳也未用径直奔着皇宫去了,车夫睡意未消在看见荆誉衍的那一刻也瞬间打起精神。 荆令攸苦不堪言,还在睡梦之中就被人叫醒,她嘟囔一句“别吵”,翻了个身将被子蒙在脸上又睡过去。 “荆令攸。给本王起来。” 榻上被中的荆令攸恍若梦魇般抖了一下,犹豫地掀开覆在面上的被衿,试探着朝床下宫女问了句:“我果真还没睡醒哈,怎么在梦里好像听到小四叔的声音了。” 宫女脸上有些难看,朝她弱弱开口道:“公主,宣王在外间等您许久了。” 荆令攸顿时如遭雷击,原来不是幻听是真的。她带着起床气,气鼓鼓洗 漱休整好,莲步急趋到外间正殿。 荆誉衍往常来了就是懒散坐着,今日却一反常态一直站于殿中等她,荆令攸脚步微顿,只一下,继续迈步至他跟前。 荆誉衍等她半晌,人来了也就单刀直入,“黎若芙被你安置在哪?她又是得了什么病?找大夫治了没?” “……” 荆令攸本就没睡醒头脑昏沉,荆誉衍的问题一股脑砸过来,一时间她还真理不清。 她“啊”了声,“小四叔你说什么?” 荆誉衍语塞,这才察觉自己方才把所有问题全倒出来了,荆令攸懵了回答不上。于是,他挑了个最需要知道的先问,“我说,你把黎若芙安置在哪了?” 至于其他的,他大可以当面问某人。 “哦哦,你问芙芙呀,她在……”荆令攸说到这话音一止,似是清醒几分,有些狐疑地看荆誉衍。“小四叔,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荆誉衍轻啧一下,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脑门道:“问你你就说,找她有事不行么?还管上你叔叔了?” 荆令攸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他戳的脑门,小声道:“你找她能有什么事。” 话还未说完眼看荆誉衍的手就要朝她脸颊揪下来,荆令攸连忙道:“芙芙住在我景曜坊的别苑。” 荆誉衍得了消息,也不再与她言语,头也不回地走了。 景曜坊北曲,凝辉巷旁一排古槐不知何时早已光秃秃一片,冷街硬树寒意逼人。 荆誉衍一上午都心绪翻涌,势必要到黎若芙面前质对,将来龙去脉问个清楚。岂料,当他真正寻至府门前却停住了,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紧张还是……面对那个人时的真情流露。 府前漆红门板让他觉得刺眼,阶下两株白玉兰枝桠疏斜。 良久,他才抬起手臂,缓慢而轻地叩响黄铜门环。 门从内里打开一条缝隙,门童见来人竟是宣王,立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荆誉衍让他起身,启唇的动作顿了顿,问道:“黎姑娘可在府上?” 门童点点头道:“殿下先行进来吧,我去通传小姐。” 荆誉衍摆摆手让他去,自己则在院中随意走动起来,虽看上去是闲逛,可他的内心此刻却万分煎熬。 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想清楚许多事,黎若芙肯定不是刻意要将他蒙在鼓里,说不定是有什么不方便告诉自己的顾虑,自己又何必责怪她?他荆誉衍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要人没事,其他的不重要。 荆誉衍想得差不多,不知不觉于一株腊梅前站定。这时候,黎若芙从远处款款而来。 荆誉衍愣愣看着她,今日黎若芙梳了个朝云近香髻,一支碧玉花钗斜斜嵌入发间,一身丁香紫织银折枝海棠纹厚绫襦衫,下系月白暗花宝相纹锦裙,罩了件月白狐领斗篷。 气质淑雅静和,她步步朝自己走近,腊梅花香荡漾,萦绕于二人之间,连同荆誉衍身上的白梅冷香交揉缠绵,淡淡染上黎若芙的裙角。 她不解地看他,声音柔和清亮,“不知宣王驾临寒舍,有何要事?” 24.故人咫尺 当他亲眼见到她,看到她完完整整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一刻,荆誉衍准备的满腔言辞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二人之间一时流淌着微妙的宁静。 黎若芙见他不答,有些尴尬,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垂眸不再看他,盯着地上落败的梅花。 花虽残,香如故。 荆誉衍直勾勾盯着她,好半晌才幽幽道:“本王近日翻书,读到一首旧诗。” 黎若芙秀眉轻拢,刻意忽略他炽热的视线,甚是疑惑他跟自己说这个做什么。无精打采道了句,“不知宣王说的是哪一首?” 两人高下悬殊,荆誉衍立于她身前,比她高出一个头有余。他肩背宽阔,身影便沉沉落下来,将黎若芙整个笼罩在一片浅影之中。 荆誉衍垂眸看她,忽而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呼吸之间些许气息落在黎若芙脸上,让她不由得往后仰了仰,有些不自在。 他似察觉不到,一双上挑的桃花眼潋滟,似笑非笑,“是那年问春诗会上,薛家女儿写的。” 黎若芙眼睫轻颤,与他对视的眸子呆滞一瞬,旋即偏头躲开他直白的目光。 她喉间发紧,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仿佛随时要冲破胸口。 多年前薛听瑶曾在问春诗会上作诗一首,以一琴女的爱情故事为题。 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跟黎若芙说自己的诗?他该不会发现了什么在试探自己? 荆誉衍这时又补一句,“诗里写的是个前朝故事。一个琵琶女,等了一个人十年。” 黎若芙双手垂于身侧,指甲嵌进掌心,右手无意识摩挲食指,这一细微小动作被荆誉衍敏锐捕捉,他的笑越发妖媚,眼眸弯成好看的月牙,似是关心道:“黎姑娘很紧张?” “我……我没有,您看错了。不知宣王同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黎姑娘听不明白?” “臣女愚钝,还请宣王明说。” 荆誉衍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打定了不承认的主意,他失笑叹了口气,也不再逼问她,转而直起身。 黎若芙心头那股紧绷之意稍稍散去,以为他问完该走了,准备唤厮役送他出去。 谁料荆誉衍一动也不动,恢复了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掩唇轻咳一声道:“不请本王喝杯茶?这是黎姑娘的待客之道?” 黎若芙似是还未缓过神,一双似盛满秋水的瞳呆呆望着他,神情茫然又无辜,落入荆誉衍眼中颇为可爱。 看她没反应,荆誉衍拖腔带调地提醒。 “嗯?” 黎若芙面上皮笑肉不笑,“自然是要请宣王饮一盏的,您跟我来。”心中暗唾,他怎么这么不要脸。不请自来就算了,现在还要强留。 荆誉衍并不十分在意她是否真的欢迎自己留下,反正他自己会赖着。于是乎在黎若芙的带领下,两人行至正厅望春堂,黎若芙请他在一方客榻上落座。 “冬菱。”黎若芙唤来一位婢女为两人煎茶。 “府中的茶比不得您平日喝的,您莫要嫌弃。”其实嫌弃也没用,黎若芙已经拿最好的自己都舍不得喝的茶招待他了,爱喝不喝。 荆誉衍在品茗这方面不算太挑剔,况且他意不在此,自是不会说什么。不过,这个“您”字,听得他刺耳。 “本王也不必黎姑娘大多少吧?不用一口一口您,叫我名字即可。”换做旁人自是不行的,直呼亲王姓名可是大不敬的。然而她是谁?荆誉衍愿意给她这个特权,总比一直您这个、您那个得好。 黎若芙很清楚荆誉衍二十有三,看着他的眼神清澈,浅浅道了句,“臣女及笄之年。” 荆誉衍噎了一瞬,他看得出来黎若芙是个小姑娘,但没想到还未及笄,自己还真比她大了不少。 他有些怀疑道:“我……我也不老吧。” 黎若芙懒得搭理他。 是是是,满打满算也不过大了八岁,一点都不老。 这时叫冬菱的婢女已将一盏蒙顶石花泡好,一一为二人添入茶盏。茶水翻滚带出阵阵清冽茶香。 “冬菱是府中茶艺最精的女子。您,唔,你尝尝这茶如何。” “既然黎姑娘都说好那自然是极好的。”荆誉衍还未入口便如是说道。 “……”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莫名其妙拍什么马屁。 黎若芙无语,面上维持笑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荆誉衍浅酌一口茶汤,茶盏轻轻落于茶案,发出细微触碰的声响。“不错,本王甚是喜欢,不如黎姑娘送我一些?” ?他的脸皮怕是比京郊外的城墙还厚上三分。 “素兰,去库房把剩下的蒙顶石花都取来送给宣王。”拿去便拿去,省得日后再来讨。 说完,黎若芙回望他,似是在说,“这下你该满意了?” 荆誉衍见她这副神情,有些失笑。自己明明不太乐意面上却恭顺至极。他本来也不是真的想要这茶,不过是想逗逗她罢了,于是摆手道:“不必了,本王不过是说笑,没想到黎姑娘如此大方。” 黎若芙点点头,不要正好,她还舍不得给呢,留着自己慢慢喝。 方才两人立于庭院中黎若芙很紧张,与荆誉衍的眼神接触几乎是躲闪而过,这时候气氛安静下来,唯有缕缕茶烟雾气缭绕,沁人心脾。 荆誉衍正低头品茶,黎若芙这才悄悄仔细打量了一番。他一身远山蓝暗花云水纹厚绫袍,腰间束玄青软革腰带,玉扣合紧。黑发只随意用一支素玉簪在脑后绾做一髻。风流之态举手投足尽显。 不得不说,除开他不中听的话,单看这张脸荆誉衍确实是京城之首。 荆誉衍转而又问起别的,“先前听荆令攸道,黎姑娘是来京城寻医的,不知黎姑娘方便告知是得了什么病?” 说到这黎若芙想起来了,她就说这个荆誉衍怎么会知道自己住这里,想必是令攸告诉他的。 她面无表情回道:“恕臣女不太方便告知您。” 又来了,又是这个“您”字。一说到她不愿提及的话题,她又变回原来那个疏离淡漠的黎若芙了,自己半日功夫白费。 荆誉衍还想再试试,“本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或许可以帮到姑娘。” 黎若芙看着他,不说好也不拒绝,只盯着。 荆誉衍见她态度很明显,于是投降道:“好好好,你不愿意说,本王不问了便是。”反正你不告诉我,我也有办法知道。这句荆誉衍没说出来。 黎若芙实在是不想再跟他扯别的了,她真觉得今日荆誉衍特别奇怪,突然来府上寻她,似真似假试探一番又无所事事在这不走。 她前些日子服用苏太医的药,说是药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毒,总之她虽没有大反应但细微的不适是逃不掉的。 跟荆誉衍周旋半日,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已然疲累了,头也有些胀胀的疼。她抬手摁了摁额角,淡淡开口道:“时辰不早了,不知王爷可还有什么事?” 荆誉衍听出她在下逐客令,瞧她面上苍白,唇瓣淡如樱,似乎有些不适,询问道:“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臣女无事,许是没休息好。”黎若芙确实不太舒服,只想让他快点离开,于是也不再绕弯子,“王爷无事就回去吧。” 若是换做黎若芙,借给她十个胆子也是不敢这么跟亲王说话的,直接撵人倒是像极了薛听瑶的作风。 荆誉衍猜到他在这她不会很安心放松,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他唇动了动,似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再说。深深看了眼黎若芙,微微颔首留下一句“那本王改日再来拜访黎姑娘。” 黎若芙唤素兰送客,自己则在碎月的搀扶下回了寝屋。 刚走出去几步的荆誉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黎若芙转身已经往内院走去,她没看见,只余一截月白色给身后的他,一闪而没。 荆誉衍定定站了片刻,直到她的身影完完全全消失,这才转身出了府门。 黎若芙并未说谎,昨日夜里翻来覆去都在琢磨桑榆坞那庄正嬷嬷所说的,在找陈老嬷的另一人。 心中一团郁结,整夜睡得都不安稳。思及此处,她方才看荆誉衍眼底也有些淡淡的乌青,莫不是也没睡好? 不过黎若芙只思索了一瞬就抛之脑后,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幕后之人,她可没空管荆誉衍。 她想的越深,这头就越发昏沉,恐是真有点睡眠不足。她唤来素兰,朝她吩咐道:“你派人去桑榆坞,问问陈老嬷愿不愿意离开,我会给她安顿个好住处。” 素兰明白,得了令便出门去办。 黎若芙想睡一会儿,碎月传了膳食让她垫垫肚子再睡。黎若芙头突突地疼,没什么食欲,随意舀了几勺红枣小米粥便罢了。 她解开斗篷,一丝淡淡的冷香窜入鼻息令她一怔。不知是院中腊梅,还是他衣襟上带的,她放下斗篷,没再深想。 碎月进屋来帮黎若芙拆了头发,服侍她睡下。 25.兰翘疑云 冬日里难得的晴日,和阳高照,风轻云淡。 京城东南,出了时雍门再走数里,便开辟一处高敞平地作公共击鞠场。夯土碾平筑成球场,四面围上矮墙。北侧建赏阁高台,设帷幔,供官宦世家观赛。 西侧搭起一座锦帛幄帐,三面垂落厚重的青锦帷幔,留一面卷起,放眼望去可见场内光景。地面铺满厚地毯,隔绝地下寒气,走在上面落地无声。 矮宾榻铺一层厚厚的毡毯,荆誉衍懒散而坐,面前是一张黄花梨平头案。两尊铜燎炉分设于帐中两侧,瑞炭融融,驱散漫天寒意。 彼时,有人踏入帐中。此人身量极高,身形却不算魁梧。样貌平平黑发高束,刚打完一场马球,一身绯色毬衣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蒸腾着阵阵热气。 他进屋,一眼便瞧见坐于案前的宣王,气喘吁吁道:“王爷今日也不下场?” 荆誉衍捻起案上瓷碟中的干果,抛起再接住,闲散把玩。他闻言,唇边漾开似有若无的散漫笑意,“本王骑术不精,就不去自讨苦吃了。” 男子并不勉强,于他身旁落座,径自取过茶盏豪饮三杯,这才解了渴。 这人正是大理寺少卿之子,宋世诚,喜好走马斗鸡,至今二十未曾入仕。 荆誉衍与他如今日这般,于一场马球赛结识。 宋世诚骑术一般,但实在喜欢打马球,一场马球赛上屡屡落败,被对方嘲笑学艺不精。宋世诚又羞又恼,欲与之大打出手之际,被在场观赛的荆誉衍拦下,替他解了围。 宋世诚也是个实在人,自那以后常常邀请荆誉衍打马球、喝酒斗鸡,两人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荆誉衍总会应邀赴约,不过却从不上场打球,只在赏阁观望亦或者在幄帐之中休息。 球赛散场,二人又如往常一般一同去了醉鸳楼喝酒。仆役一见到二位熟客,便殷勤迎上。“二位大人,今日还是照旧?” 宋世诚回道:“自然。”荆誉衍也没异议。 刚踏入“缘归”阁,老鸨便领着三个妆容艳丽,身段婀娜的女子进屋。 老鸨笑得极尽谄媚,“二位大人,三位小娘子老身带到,就不打搅您二位的兴致了,老身先行告退。” 说完,还不忘狠狠剜了那三位小娘子一眼,眸光冷厉,暗含告诫。转瞬间又换回谦卑恭顺的模样,轻步退至门外合上隔扇。 三位小娘子分别是黛画、烟碧、汐雪。 黛画与烟碧是宋世诚常点的小娘子,尤其烟碧容色姝丽,媚眼如丝,此刻已被宋世诚一把搂入怀中。 汐雪乃醉鸳楼第一歌姬,最善琵琶,轻拢慢捻抹复挑,曲声若新莺出谷。荆誉衍并非次次都点她作陪,起初第一回得知宣王唤了自己做陪,她还有些受宠若惊,甚至于欣喜。 京城第一风流王爷,俊逸疏放举世无双,于醉鸳楼众多风月无边的小娘子之中却选中了自己。 可后来,她的欣喜期待却落了空。宣王举世风流,每每来却只让她在一旁弹琴。旁的小娘子总向她投来艳羡的目光,她辩解道只是弹曲罢了,却无一人相信只用戏谑的眼神打量她。 入了屋,汐雪早熟悉了每回的流程,直直走到角落的高足凳,将琵琶放于腿上静静弹奏着。 这边宋世诚早把烟碧调戏得面红耳赤,娇羞地往他怀里更深处躲。黛画一双巧手玲珑,用竹夹夹起一块茶饼置于风炉炭火上烘烤。 宋世诚仍旧感到口渴,见黛画还在炙茶,便催了催,“小爷渴了,能不能快些上茶。” “是。”黛画烤茶饼的手顿了一下,当即加快手中速度,碾茶、过筛再煮沸。 烟碧在这时适时开口,提议道:“要不,奴家给您热一壶石冻春?黛画姐姐再快,也解不了您的燃眉之急呀。”说着,烟碧的指尖还在宋世诚的胸膛打转,眼波流转之间尽是风情。 宋世诚甚是满意,便立即叫人上了壶石冻春,烟碧要去煨酒,被宋世诚拦下捞回腿上。 “就这么喝罢,王爷可介意?”宋世诚看向荆誉衍询问着。 荆誉衍淡淡看着眼前一切,有些兴致缺缺,道了句:“无碍。” “你不用煮了,过来倒酒。” 被叫到的黛画应了声“是”,便放下手中动作,转而拿起酒壶倾入银盏。 宋世诚迫不及待端起喝了半杯,酒香绵润清醇,酒液冰凉入口甘爽。 荆誉衍也不紧不慢浅酌一口,淡淡清冽寒意漫入口腔。 只一口他便放下酒盏,支着下巴听着悠悠琴音。 宋世诚倒是喝高兴了,美人在怀,一杯接一杯喂他喝下,腹中慢慢升起暖意,一时间,他脸上泛起薄红,不知是热的,还是醉了。 汐雪一首接着一首弹奏,这时刚好换了一曲。初起弦音疏疏落落,清旷悠远,如空山落月,不染凡尘俗嚣。到中段,忽而骤然沉落,曲调幽咽下来,低回盘绕,沉郁凄清,如泣如诉。 荆誉衍听得入了神。 这一曲他知道,名为《长擎》。 前朝有个源远流长的故事,琴女素弦与将军卫长擎。素弦有一把琵琶,名“春泪”,相传以雷击桐木为身,冰蚕丝为弦。弹到动情处,弦音如珠落玉盘,闻者无不心折。 卫长擎乃戍边将军,第一次听此琴音是在一场庆功宴上。 满座公卿饮酒喧哗,卫长擎却在觥筹交错中为这琴声停下。他当场便赞道:“此曲只应天上有。” 他问素弦:“这首叫什么名字?” 素弦答:“无名。” “那便叫《长擎》吧。” 众人道他年少轻狂,素弦也愣住了,低着头没回话,却无意间拨动了她的心尖。 不知何时,他们相爱了。 卫长擎却从不让素弦单独为他演奏,总是于廊下,于众宾客站在一起,听她弹琴。 他说,“我不需要你为我一人弹琴,众人听与我一人听是不一样的。我最爱你做自己弹琴的样子。” 后来北境又起战事,卫长擎临走前夜,来告别素弦,“等我回来。” 素弦乖顺应声,他转身要走,她拉住他的衣角,只道了句:“你不回来,我便不再弹琴。” 几年 过去,卫长擎真的没有回来。有人道他死了,死在边境的寒风里;有人说他还活着,只是与她逢场作戏。 素弦始终没有离开乐坊,却真的没再拿起过“春泪”。 直到多年后,京中传来卫长擎的死讯,她终于相信他再也回不来了。 素弦没有掉一滴泪,只拿起“春泪”仔细拭净灰尘,于一个没有月光的雪夜,最后一次奏响了《长擎》。 从此世间再无素弦,风靡一时的《长擎》也销声匿迹。 思及此,荆誉衍又陷入长久的回忆。 当年薛听瑶便是在问春诗会上抽到了此题目,作下一首《弦上尘》名动京华。 汐雪一曲毕,乐声戛然而止,将荆誉衍拉回现实。 面前的宋世诚不知何时已双眼迷离,两颊浮起一片酡红,已然是醉得不轻。 这时荆誉衍摆手让三位小娘子出去。 “你上回说你知道清平宫的宫女都去了哪里,我可不信。” “我宋世诚从不吹牛,我不光知道都去了哪,我还知道……” 荆誉衍压下心中好奇,不经意道:“知道什么?” “这里面放出来的宫女,有一个出城没两天就没了。” “哦?” “下面报的是马车失控,可我家老头说,那个卷宗上连个验尸格都没附。” 荆誉衍狐疑道:“是吗?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世诚最见不得别人不信他,脱口而出道:“自然是我老爹亲口告诉我的!有一回,他喝多了,嗝,就……就告诉我了。” 说完,他便再也支撑不住般,倒在桌上。 无人看见,荆誉衍唇边勾起一抹诡谲的笑容。 他出门唤来方才那位唤作烟碧的娘子,扶着宋世诚另寻雅间休息。 荆誉衍自己又回了“缘归”阁,屋中酒气弥漫,闷得他行至窗边将紧闭的窗户大开。冷风灌入,激起一阵凉意,也驱散了满屋酒气。 他拿起黛画煮了一半的茶,重新烧沸,茶汤翻涌盛入盏中。 独目进来时正好瞧见这一幕。 他道:“怎的让王爷亲自动手,还是让奴家来吧。”说着接过荆誉衍手中的活。 荆誉衍自是不推脱,心安理得坐下享受他的服侍。 品了半盏茶,独目知他叫自己来不可能是单纯来喝茶的,于是问道:“王爷有什么话要跟奴家说?” 荆誉衍盯着手中的钧窑天蓝釉红斑花瓣盏,盏中茶汤黄蕊澄明,在手腕的转动下波动涟漪。 他心中却想着别的事,方才宋世诚透露的消息。 “有个叫兰翘的宫女,清平宫出来的,听说刚出城就被撞死了。仔细点查查她吧。” 独目答道:“可以。” “上回让你注意宫中外出采买之人,有结果了吗?” “采买的人倒是很多,不过暂时没发现谁有异常。” 这个结果荆誉衍似是早有预料,最后说:“继续留意着吧。” 话毕,只见他将盏中茶一饮而尽,随后推门离去。 26.旧痕新雪 回到宣王府时,已是日暮沉沉。 傍晚天空飘起小雪,进门可见荒芜的一片牡丹园,此刻几株白梅开得正盛,花瓣尽数抻开如蝴蝶振翅,花蕊淡黄似萤火繁星。 荆誉衍被眼前之景吸引,驻足脚步。他蓦地伸手轻触瓣边,指尖托举花朵,似是想采撷一朵,不知为何迟迟没有下手。 荆誉衍十七岁时便受封亲王,出宫立府。还是他那个名义上的“哥哥”下的旨。 初建府宅,他就想好了要在院中种满白梅。从前母亲便最喜爱这白梅,世间百花齐放,唯有白梅傲而不折,清而不妖,馥郁而不繁浓,最像她,也最配她。 然花虽好,而终有凋零。母亲也在白梅初萎的时节随花而去,雨落万梅哀,花陨香留,人去迹存。 荆誉衍的手一抖,那枚花瓣就落下来,他想去抓,一阵朔风夹着雪花袭来,吹歪了花瓣,荆誉衍虚握住的掌心,摊开来空空如也。他静静看着花瓣坠地,没入泥地碾作尘埃。 无言不知从哪冒出来,为雪中梅下的荆誉衍撑了把油伞。一些白梅和一些雪被风卷起,转了几圈又落地,地上徐徐铺了一片白,不知是雪还是梅。 “殿下,可要传膳?” “殿下,陈元傅已在观玉轩外厅等候您多时。”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府中婢女,一道是亲卫无言。 无言将话刚说出口便觉不妥,殿下在外半日还未用膳,自己就催着殿下去谈事办公,他怎么能把这回事给忘了。 荆誉衍一时没回答,甚至都没有回身。 他想,雪是否也在不经意间落入了他的眼眸?片刻之后,他掸了掸肩上一层薄薄的落雪,将湿意拂去,凉意却攀上了指尖。 他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不知是对谁说的,亦或是对两人说的。 随后不去在意满身风尘与霜雪,踏步往观玉轩走去。无言撑伞步步紧跟,独留婢女在原地。意思显而易见,婢女也不再立于雪天之中,匆匆回了内厨。 观玉轩外厅高阔敞亮,厅堂两侧立着四扇沉香木梅花绘纹折屏,半开半阖,并不完全隔断厅内外,屏外就是庭院。两侧是直棂花格大窗,窗外落雪纷飞,几株白梅覆着薄雪,山石、梅枝映在夜色里,寒气自窗棂外隐隐透入。 天气愈发严寒,厅内地面铺两层地毯,内层花纹织锦地毯承托主案,外层是一块宽大的深青绒毯。左右两侧靠墙位放置两对铜炭盆,盆中燃着兽炭,暖意冲散缕缕寒气。 兽炭乃用栗木炭碾成炭屑,以蜜或者米汤调和,捏成麒麟、猛虎、凤鸟等瑞兽造型,风干而成。温润持久,燃烧时兽形通红,火光雅致。 荆誉衍不常点炭,少年年轻气盛,也就至寒冬腊月才会燃上,睡觉时寝屋更是不可能出现铜炉炭盆。 岂料,这府中的陈元傅有一回却提了一嘴,“在下一把年纪了,身子骨畏寒。”于是,后来只要陈元傅在场,炭火总是燃着的。 荆誉衍觉得有些热,看了一眼角落的炭盆,默默将斗篷脱下,又为自己倒了杯茶水,入口温热甘冽。 “在下想了点办法让桑榆坞的庄正嬷嬷开口了。她说,另一对人马……” 荆誉衍望着他,让他继续说。 陈元傅对上他的目光,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另一对见过陈老嬷的人是五公主的朋友,玉貌清羸,神清骨秀。与五公主甚是亲昵。” 这个人陈元傅是不知道的,他以为是五公主想查却不敢光明正大查这才借朋友之名,不过,竟然连殿下也要避开吗? 玉貌清羸,神清骨秀,与荆令攸甚似亲昵。 荆誉衍在心中默念,忽地呵笑出声。 此人说得不正是黎若芙么? 一切都说得通了,连她这个当事人也要查自己,这不摆明了这里面有诈。 既然她想自己查,那他便替她铺一铺路。 荆誉衍出宫后鲜少再回去,康乐十年,宫中留存的人传话于他,说薛顺仪被皇上下旨迁入清平宫了。清平宫与冷宫只隔了一道墙,说是冷宫也无异。 宫外的他心急如焚,悄悄传话问她安危,薛顺仪却只让人捎了一句话给他——不用他多管闲事。荆誉衍年少轻狂,喜欢一个人轰轰烈烈,却也放不下傲气。心上之人冷言冷语地推开自己,他也就真赌气不再过问。 现在想起来,他真是该死。她的脾气自己也不是知道一日两日了,怎的那时候就不能大度点。 果真只有失去过的人,才最要懂得珍惜与得到的可贵。 荆誉衍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陈元傅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朝陈元傅道:“我知道是谁了,是先前我与你说起过的,滇州黎大人府上的黎姑娘。她不是什么坏人,若她在查我们就透给她好了。” 陈元傅自荆誉衍进来后就一直站着,他没坐,荆誉衍也没叫他坐。荆誉衍还想再说什么,无意中却瞥见陈元傅腰上系着的一枚墨黑的玉佩。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另外,你也查查她那边的进度。说不定……”两人一合计,线索更多更清晰了。 这几日无论是陈元傅疲于奔命亦或是他都有些身心俱疲。不过他只有身疲,心却一点也不累,只要一想到他的福福还活着,他还能见到,就觉得一切的困难都不是障碍了,往日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王府,如今也不觉冷清,暝色侵阶,他开始期待天明。 方才不觉得,此时却有点饿了,荆誉衍的晚膳姗姗来迟。 …… 黎若芙几乎每日都按时吃饭,每餐吃得饱足,她深知把身体养好才是硬道理。 膳后她本在府中闲逛消食,岂料还没走几步,天际阴云渐合,忽有飞雪飘零,落于屋檐阶砌。 碎月连忙替她掩着雪回屋。她身子特别畏寒,屋中炭火不断,暖得如同蝉鸣五月天。 跟了她这么几个月,碎月和素兰已经被她调教得百事皆能为,不光是贴身服侍她的婢女,更是得她信任的左膀右臂。 这会儿,素兰携了半身风雪进屋,似是疾步而来,胸膛上下起伏,气还没喘匀。 “这是怎么了?这么急作甚?碎月快给她倒杯 茶歇口气。” 素兰本要推辞,碎月速度极快,茶盏在她还未开口前就已经递到了她眼前。碎月抓起她身侧的手,将茶盏放入她手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小姐叫你喝你就喝吧,这么急话也说不清,不如先歇歇。” 素兰反应过来觉得有理,双手捧起茶盏,小口啜着茶水。 一杯下肚,她的气也顺畅不少,不再耽搁,向黎若芙报事。“小姐,奴婢照您说的去探了陈老嬷一番,她死活不肯离开桑榆坞,奴婢苦口婆心劝了半日她也不松口。” 屋内温度比庭院外高了不止一倍,黎若芙进屋这片刻,热意就漫上脸颊,她思忖片刻,欲开口说话,指节处传来阵阵痒痛感。 她张开的朱唇骤然紧闭,柳眉轻蹙,垂眸抚上手指。 手背皮肤本是莹白,指节却泛着淡淡的紫红,指掌红肿布着几处疮痕。黎若芙每每冬至一双纤纤细手总会生冻疮,碎月素兰说她从小就这样,这可是让她遭了罪。 她揉捏上去缓解难耐的痒意,被触及的皮肤灼热又带着刺疼。 碎月立于她身侧,见状惊呼一声,“小姐快别挠了,奴婢这就去给您拿药。” 闻言,素兰这时候也看清状况,紧接着道:“奴婢去给小姐烧热水。” 两人说着便一溜烟跑出去,屋内顿时只剩下榻上的黎若芙,她无奈地笑笑。 很快碎月与素兰一前一后回来,碎月疑惑地问了句,“热水怎的烧的这样快?” 素兰答:“灶房早烧好了,在炉子上一直煨着。” 二人一个为她泡手,一个为她擦手抹药,屋内烛火微微,月光落入雪地凡尘更显皎洁。 氛围一时非常温馨,这让她回忆起还是薛听瑶的时候,她从未得过冻疮,除了刚迁入清平宫的那年冬天。宫里最是会看人下菜碟,从云端跌入泥底,多的是人隔岸观火。 内侍省内府局对清平宫的下人更是,时常克扣绢锦炭火,清平宫本就偏僻清寒,她也就理所当然生了一回冻疮。手背遍布皲裂,寒冷时指骨僵硬发麻,靠近燎炉暖意升腾,手上便痒痛交缠。 陈老嬷是自己身边的老人,自她还在怡春宫露华殿时便拨给了自己。此后即便自己已然没落,遣散了不少愿意追随其他主子的宫人,她却迟迟未走,朝夕侍护。陈老嬷见她被冻疮折磨得让人心疼,宫里也不好好给娘娘开药,便四处寻老方子,自己试过之后又拿来给她。虽然大部分效果甚微,但用微烫的热水浸泡双手,还真管点用,直到如今她又用回了这个土方子。 白银錾花瑞草洗盆中的水渐渐由灼烫降至温热微凉,黎若芙的一双手热气腾腾,暖意融融,虽看着青紫红肿有些吓人,却一点都不痒了。 碎月帮她擦干指上水痕,再轻柔地涂抹上药膏。小插曲结束,黎若芙正了正神色,继续回素兰话,“既然陈老嬷不愿意那便不勉强吧,派几个府中功夫好的去守着便是。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回来禀报。” “奴婢明白。”素兰说完,端着洗盆出去。 碎月安顿黎若芙睡下,随即吹灭烛灯也悄声退了出去。 27.另辟蹊径 屋内悄寂无声,窗外落雪簌簌,有风时而拍打窗户发出细微声响。 黑暗中,黎若芙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了无困意。 在她又翻了一次身,还是觉得睡得不舒坦的时候,她认命般睁开了眼,望着帐顶理了理思绪。 陈老嬷这算是查到尽头了,况且空口无凭,一时也还无法验证她给的消息准确与否。 兰翘这,人已经死了,也查不到什么了。 她目前能想到的两条路,都走到尽头了。黎若芙也不纠结,既然这两条路查不下去了,那她就先放一放也无妨。 这样想着,她就更没有睡意了,甚至愈想精神愈好。 无路可走,那她就做开辟者,再寻一条路。 天下无密不透风之墙,万物终有罅隙可寻。纵百般遮掩,亦必有一处破绽。 可她还能从哪下手呢? 夜色不知几更时,黎若芙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不一会儿就慢慢阖上眼。将要沉睡之际,一碗浓得发黑的汤药缓缓在她脑中浮现。 雪悄无声息下了一夜。 府中仆役没睡个整觉,隔段时间就要出去铲开门口通路,不停抖落檐口积雪。 次日清晨,碎月看着时辰来唤黎若芙起身。 她蹑手蹑脚进屋,小心掀开一点帐子边角,刻意压低声音轻唤道:“小姐,天已卯时,该起身了。” 黎若芙将头埋进暖和的锦衾之中,轻声应了,却没有立刻坐起身,在床榻上缓了缓。 碎月没催促,瞧了瞧铜炉中的余炭,火星渐微,没剩多少了。她先去往炉子里添了些白炭,做完转过身来,黎若芙已然坐起身。 黎若芙人已经起来了,但眼睛还闭着。不是她不想睁开,而是实在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眼皮粘在一起。她屈膝坐于榻上,头却东倒西歪。 碎月看见,语气中掩不住的笑意,“小姐怎的困成这样?昨夜没睡好么?” 黎若芙并没有真正醒过来,半梦半醒,连碎月的话也只是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困……睡好…… 说什么呢? 眼见小姐都没回话,似是又有睡过去的迹象,碎月无奈,决定过半个时辰再来唤小姐。反正她们来上京城,在府中又没有晨昏定省,小姐想多睡一会儿自然是可以的。 黎若芙又浅眠了没多久,自己便醒过来。梳洗一番还没错过早膳。 不枉她昨夜熬了个夜,她知道要从哪下手了! 那碗药又出现在她心中,不过这次是她主动想起的。是了,既然人查不下去了,那便试试查药。 说到查药,这最合适的人选就摆在黎若芙面前——苏慎循。 今日是腊月二十,离新年很近了。苏慎循九日一休,今日恰好休沐,不用去宫中。她近些日子也许久未再进宫了。 如果能得到苏慎循的帮助,那进展必然是会顺利许多,但她不确定苏慎循会不会帮她。就像上次在尚药局,她不过是让他顺路带自己去一趟贤礼宫找荆令攸,他都不愿意,别说这调查皇家的事了。 若不找苏慎循帮忙呢?目前看来也是行不通的,要想查药除开他,她还真找不到第二个了。 诶,等等,她是不是还忘了个人。 何韫啊!她怎么把这个温良小太医给忘了!比起他师父苏慎循,何韫可好说话多了。 黎若芙觉得可行,这就唤人到苏府去传话,她明日要与师父一同入宫。 腊月二十一,宜求医、祭祀。 连着下了三日大雪,皇城之内,皓雪弥天。金黄琉璃瓦覆上一层厚雪,唯有檐角脊兽露出一点轮廓。朱红宫墙衬着皑皑白雪,浓艳与素白相撞,肃穆又清寂。 黎若芙一步也不耽搁,到了尚药局便去寻何韫。西廊尽头是储药房,何韫在里头清点药材,登记出入账。 药房房门半掩,她能瞧见何韫立在一面多层木格药架子前,时不时在身后案前的药簿上记录几笔。 她正欲推门进屋,脚甚至已经迈出去一只又退回来。 苏慎循曾告诫她:储药房、煎药局、库房旧档室她都不能私自进入。 黎若芙还是一个比较遵守约定的人,她没再选择直接进入,抬手用指节敲了敲门扉。得了冻疮的手,变得异常脆弱,稍稍一碰都会有些疼。甚至双手自然下垂时,也会有一种肿痛感。 何韫闻声抬头向门外看去,见是黎若芙立于门外,扬起温和的笑容问她:“黎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黎若芙瞧着这尚药局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也不知道有没有眼睛悄悄盯着她,不敢随意进屋,“何太医,我不方便进去,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何韫自始至终握着笔的手都没放下,就这样一直举着跟她说话,何韫似是思索一瞬,放下笔朝她走来。 “何太医,你还有多少啊?要不弄完再出来?” 黎若芙有些不好意思,每次找何韫都是要他帮忙,他也从不恼,自己想必也是添了不少麻烦。 何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还有许多,一个上午也弄不完的,这一会儿不碍事。” 两人寻了一处较为偏僻的角落,黎若芙这才敢放心大胆开口,“何太医,你能接触到尚药局的旧档案吧?” 何韫不知道她怎么了,虽然平日里别人也这么唤他,但黎若芙突然一口一个“何太医”地叫他,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你是师父的徒弟,算是我的师妹了。你不必叫我何太医,唤我何韫即可。旧档并非所有人都有权利查阅,是要经过师父审批的。” “什么?!” 何韫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一遍,“无论旧档还是脉案都是要经过师父同意才能翻阅。” 黎若芙扶额,她就是知道苏慎循不会同意,这才想绕过他查呀,怎么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了。 “好,我知道了,多谢你。”黎若芙有气无力地向何韫道了谢,先行告辞了。 何韫在原地站了须臾,看她走远。 她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变得垂头丧气的。自己方才说错什么了吗?他只是实话实说了。 黎若芙只气馁了一小会儿,本想投机取巧一下,行不通那她便迎难而上吧,还能怎么办呢? 苏慎循又要出诊,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乔 婕妤。这次是要给三皇子复诊,另外为乔婕妤诊平安脉。 黎若芙在尚药局时,只要苏慎循外出一般她都会跟着,久而久之苏慎循也就习惯了。 这回,黎若芙一听到消息便自觉地帮苏慎循拿药箱,苏慎循扫了她一眼,道:“不用献殷勤,你跟在我身后便是。”说完,他便拿过黎若芙手中的药箱,自己提着。 她倒是不想献殷勤,这不是形势所迫。不早点献殷勤,那她还怎么为说服他同意自己翻旧档案铺路? 黎若芙跟在苏慎循身后,本想为他撑伞,也被他拒了。两人各执一伞,一前一后行于纷飞大雪之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落在厚实的雪地上,鞋底碾过雪面发出咯吱的声响,踩出浅浅的坑,她自嘲一笑。实话说,她还是薛听瑶的时候,最厌恶的就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人。如今重活一遍,她竟也开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自己貌似也快要变成曾经最不想成为的人了。 来不及多想,云摇殿的大门已然出现在二人视野之中。 栋宇恢宏,重檐飞翘,静静立于风雪之中。 宫婢通传完毕,得了令领二人进殿,穿过前厅,看到一方屋子,掀帘而入便是启衡堂。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黎若芙并没有在门外等候,与苏慎循一同步入堂中。 堂内遍铺秋香色剪绒团花暖毡,踩上去软软的,落地无声。南侧设一张黄花梨透雕莲花宝座榻,乔婕妤正坐于榻上。东北角另铺一层加厚绒毯,供三皇子席地坐卧,摆弄着木俑,有两个宫人在一旁陪侍。 阵阵暖香浮在空气中,像花被蜜渍过的味道,黎若芙辨别出还是上回的香,林邑沉香。 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三皇子病刚好就又用上了。 苏慎循与黎若芙先给乔婕妤行了礼,乔湄免了礼。苏慎循先是为三皇子复诊,一番下来已经并无大碍,后续只需注意着保暖即可。 随后又隔纱为乔湄诊脉。黎若芙自始至终都安静立于一旁,低头垂眸一副安然模样。 这时,方才还在玩闹的三皇子蓦地哭闹起来。声音之大,惊得还在等待诊脉结果的乔婕妤猛地抽回手,朝儿子看去。 乔湄声音关切,“这是怎的了?叙儿。” 三皇子荆承叙坐于地毯之上,带着哭腔指着一旁的两个陪侍控诉道:“她们都不会玩,我不要她们跟我玩了!” “好好好。”说着乔湄便让两个侍从先退下。 荆承叙见这两人退出堂内,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了。 这下换乔湄愣了,她虽不解但还是走过去到儿子身边,轻哄他道:“不是不跟她们玩?走了也不行?” “那我就要人陪我嘛,我一个人玩好无聊的,母妃你再给儿臣找……找人来。”荆承叙声音哽咽,一把鼻涕一把泪。 乔湄最了解自己的儿子,他是个喜新厌旧的。自己殿里的人哪个没叫来陪他玩过,如今不过是觉得无趣,想换新人罢了。可这时候,她上哪去找旁的人来?就算找得到,不是她宫中的她也不安心。 她正为难之际,一道清亮柔和的声音在堂中响起。 28.借子落棋 “娘娘,不如让臣女斗胆一试?臣女家中亦有弟妹,幼时时常陪着她们玩,对付小孩子也算有些经验。” 早在乔湄关心三皇子之时,一直低着头的黎若芙就已抬眸观察着,她看乔湄迟迟没发话,大概猜到了她心存何种疑虑。 这可是个好机会,那她不得顺杆子爬。于是就有了自荐这一幕。 鉴于上回黎若芙不错的表现,乔湄沉吟片刻便点点头,选择相信她。 得了首肯,黎若芙行至三皇子的地毯上,跪地与三皇子视线齐平。她在袖中摸索着,转瞬从中掏出一副九连环。 荆承叙在注意到这个漂亮姐姐靠近自己的时候,就渐渐不哭了,只是一双肉嘟嘟的小手还捂在自己的眼睛上不肯放下来。他悄悄将手指张开一条小缝,偷偷观察着眼前这个姐姐。 他看到漂亮姐姐拿出一个新玩具,顿时眼睛一亮,将捂在眼上的双手放下,想去抓黎若芙手中的九连环。 作为尊贵的皇子,他荆承叙想要什么玩具得不到呢?不过这个九连环不似他从前玩过的,是他没玩过的样式。 他要拿,黎若芙也没阻止,甚至主动伸手递给荆承叙。 乔湄与苏慎循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乔婕妤,这点确实出乎她意料。 一个铜制九连环罢了,就这么把儿子哄好了? 苏慎循年纪稍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虽黎若芙给了他许多惊喜,但他面上自然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两人都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看着黎若芙与三皇子的互动。 荆承叙接过九连环,如获至宝地玩起来,他垂着小小的脑袋,一双眼睁得圆圆的正十分认真地盯着手中交扣的铜环上,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母妃乔湄何时撤离他身旁都不知道。 碰到难解处,眉头就微微蹙起,小嘴也不自觉抿起,一副不肯轻易罢休的模样。 黎若芙并不主动教他怎样玩,半跪在一旁默默陪着他,只在荆承叙实在卡了很久的位置引导着提示他。 “诶?这个环是不是可以试着从下面穿过去呢?” 荆承叙顺着她的指令照做,难题便迎刃而解。 眼下一时半会儿三皇子这边是结束不了的,可苏慎循却是不能一直在这耗着时间了,他还要去别的宫诊平安脉。 苏慎循朝乔湄恭敬道:“娘娘不妨让臣先行告退?金乌殿柳贵妃那边臣还要去诊脉,耽误了时辰怪罪下来,臣担待不起啊!” 乔湄这里本来也没什么事了,苏慎循请退自己自然是没有理由拒绝,况且柳贵妃还是她宫中的主殿娘娘,她也得罪不起。 得了应允,苏慎循却没有走,反而朝黎若芙看了看,黎若芙在他开口的那瞬也已经抬起头。乔湄顺着视线望过去,这才明白苏慎循的用意,她看了看黎若芙,又看了看趴在地毯上目不转睛玩九连环的儿子,有些犹豫。 见乔湄并没有要留下自己的意思,黎若芙认命般起身,刚要迈步去苏慎循身边,一只圆软稚嫩的小手扯住了她的衣角。 这突如其来的阻力迫使她停下脚步,她垂眸去看,与抬头望着她的荆承叙对视上。 “姐姐你不许走,你陪我玩!”荆承叙奶声奶气道。 黎若芙无可奈何回望苏慎循,乔湄也在这时拍板决定,“那苏太医你就先去吧,黎姑娘就先留在我殿中好了。” “那就麻烦娘娘了,臣告退。” 就这样,黎若芙在启衡堂陪荆承叙玩了一下午,直到他完全将九连环解开,晚膳时间也到了,黎若芙这才告退,临走前还将九连环赠与他。 荆承叙喜笑颜开,“姐姐你下回还要来陪我玩!她们都不会玩,没有你聪明,我喜欢跟聪明的人一起玩!” 黎若芙听出来,这里的她们指的应该就是之前被乔婕妤请出去的陪侍了。 她眉眼温柔,弯起一双笑眼,下意识想摸摸他的头,又觉得不妥,将已经伸出去的手收回,道:“好呀,姐姐下回不光陪你玩,还给你带新的九连环好不好?” 黎若芙府中自然是没有的,不过荆令攸那可多着呢,送给荆承叙这个也是上午去荆令攸宫中,她塞给自己的,没想到还有这番妙用。 “好!一言为定!” 乔湄亦笑着看两人,她对这个黎姑娘是越发有好感了。她不同于殿内诸般仆役那样恭维怯懦,反而大胆又聪颖,倒让她有些刮目相看。她真的只是苏太医的挂名弟子吗?乔湄不知不觉间开始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但更多的却是好奇。 黎若芙匆匆赶回尚药局,彼时恰逢殿中省公厨送来食盒,局中诸人取了餐便简单用过。 日色向晚,黎若芙并不打算在局内用膳,只是还有一件大事她还未解决。她还没找苏慎循说她想查旧档之事,今日午后陪三皇子玩闹时,她也抽空盘算着对策,现下心中有了眉目。 秉着今日事今日毕、早讫早休的道理,她当即决定速速找苏慎循解决此事。 苏慎循乃当今尚药局的侍御医,本可以前去堂厨赴食,然殿外大雪未止,便也取了餐盒匆匆用罢。今日他不需夜值,欲在宫禁之前回府。 黎若芙找来时,他正于案前誊写今日两位娘娘的脉案,见她进来,他抬头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做事。 黎若芙看他在写东西,没有直接出声打搅他,立于一旁装作若无其事般等着。 苏慎循这几日大概也摸清了这姑娘的性格,无事不登三宝殿,现下这般乖巧安静站在这也不说话,必有蹊跷。 “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眼下天色已晚,该是出宫的时候。” 黎若芙自知逃不过他的眼睛,也不遮掩道:“就几句话,很快,师父这点时间肯定是有的。” 她不是没想过要不要出宫再与他说,可她与苏慎循两人回府都在两个方向根本碰不到一起,早一日拿到查阅权,就能早一日开始查,或许,就能早一日还自己一个苦苦追寻 的真相。 苏慎循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似是在思考同意与否,不过一瞬,他点了点头。 黎若芙清清嗓子,试着开口道:“师父前些日子为我诊脉,说此毒脉象变化无常,极难捉摸。我回去后常常想,这毒若真如师父所言,恐怕不是轻易能配出来的。它一定有来处。” 说到此处,她没再继续,停下来观察苏慎循的反应。苏慎循的手果然又一顿,这一回甚至抬头看了一眼她。 黎若芙早就想清楚了,要想说服苏慎循给她查阅权,自是不能直说她要查,必须得从他的视角出发,站在他的利益场考虑,高明之人,往往会把自己的目的藏于他人的动机之中。 苏慎循想要什么?自然是想解开她体内的“凛心”,那她不妨将计就计。 “弟子如今只能跟在师父身边,能看到的,亦只有医书和脉案。可这毒若在宫中出现过,那尚药局的旧档、药材进出、甚至陈年脉案里,说不定还留着些什么。弟子不敢求师父替我查,只想请师父准我借何韫一用。他比我熟悉宫中药房旧例,只翻些旧档,不会碰别的。” 这番话下来,苏慎循凝眉许久。黎若芙见火候还不够,又添了把柴,“若真能查出此毒来历,于师父来说,不也离解‘凛心’更近一步吗?” “你是如何知道‘凛心’在宫中出现过?我似乎从未与黎姑娘说过。” “唔,其实是上一次师父为弟子诊脉时,我不小心看到了师父的手札。”黎若芙有些尴尬,她摩挲了一下右手食指,又连忙补了一句,“真的是不小心的!” 苏慎循一时语塞,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茬。他沉默良久,狐疑地问了句:“你只是想查药材旧档?” 黎若芙抿抿唇,天寒地冻,她唇色素白,只在用力时才泛起一抹樱粉。 “只此而已。其他的,弟子还没那个本事。” 苏慎循不知何时已然放下笔站起身,闻言扯了扯嘴角,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他是不大信的。不过有一点她说对了,“凛心”于他而言的确非同小可,如果能借她的手找到点什么线索,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 拿到苏慎循的承诺,黎若芙心头一松,这才出宫回府,在宫道上还热情地为苏慎循撑伞遮雪,苏慎循心里想着事便随她去了。 黎若芙率先登上马车,朝他挥了挥手,道一句:“师父再见。” 苏慎循的马车也已然停于他身侧,他并没有立即上车,而是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沉思着方才的对话。 他怎么会不知道查旧档呢?他早翻遍了,关于当年“凛心”的记载他看了不下无数遍,熟记于心甚至于倒背如流。如今知道她拿自己想解“凛心”当幌子,还这般纵容她,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了。 黎姑娘身上总有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东西,她究竟想查什么?她要做什么? 苏慎循仰天长叹,她身上的秘密似乎比自己还多啊。 29.药档寻踪 落雪淡淡,上京城处处沉浸在将近的年光之中。 街坊檐下挂满一串串朱红宫灯,沿街铺子热闹喧嚣,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桃符、新历、爆竹、果脯堆叠得满满当当,风雪裹挟着早酿的酒香漫过长街。 府门前,小厮婢女忙忙碌碌清扫台前阶下的厚雪,黎若芙今日也准备入宫。昨日得了苏慎循应允,她不愿耽搁,想在年前至少把这一件事做完,也算是能过个安心点的年吧。 风里已经有了年的味道,下人们进进出出,置办了诸多岁货,筐笼皆满。黎若芙望着眼前的这番景象,没察觉出多少喜悦,只有淡淡的哀伤。 其实自从多年前进宫后,就再也没有与爹娘一起在薛府迎新年了,那段日子仿佛就像是上辈子的事,那样遥远。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薛府早不似曾经的家了,母亲不在,父亲即将回到北境,又留她一个人在世间魑魅魍魉中踽踽独行。 碎月适时而来,为黎若芙罩上披袄,是一件藕荷色缂丝折枝玉兰灰鼠披袄。刚拂去衣袍上的风雪,转瞬间又有不断的碎雪飘落满身。 黎若芙收拾好心情,紧了紧肩上披袄,出了府门向宫城行进。 她到尚药局之后便马不停蹄四处去寻何韫,储药房并没有他的人影,黎若芙又转到了煎药局,在门口被药童拦下。 好吧,其实她也没有很想进去。 “这位小哥,臣女黎若芙,系苏太医的挂名弟子,敢问何太医在里面吗?” 药童警惕地打量她一番,听到苏慎循的名号,神色缓和下来,道:“原来是苏太医的徒弟,何太医在里面,姑娘找他可是有什么事么?” “正是如此,不知他此刻是否得空?还劳烦您代我传报一声。” “明白,姑娘稍等片刻。”药童说完,便入内去帮她唤人了。 黎若芙目光散漫,盯着靴尖上的落雪。一双素布绵履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她抬头往上看去,瞧见何韫一张人畜无害的面庞。 他露出一个笑,问道:“师妹这回寻我又是何事?” 什么叫“又”?她找了很多次么?也就两次吧,这是第三次。 黎若芙悄悄撇了撇嘴,又换上一副柔和的笑容,“昨日怎么能算事?今日寻你才是真的有事情,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事!你此处忙完了吗?忙完了快跟我走。” “忙完了倒是忙完了……”何韫话还未说完,黎若芙已经朝他摆摆手,转身示意他跟上。 “诶,师妹,你要带我去哪?” 黎若芙不答,停顿一瞬回头朝他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好像在说,去了你就知道了。何韫也就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跟上去。 两人最后在阅方堂停下。这是黎若芙第一次来尚药局时,第一个待的地方,她在这里翻阅过医书。 堂内此时空无一人,寒云蔽日使得白日里的光线都有些不足,照射进阅方堂的就更是寥寥无几了。堂内并未点灯,一应物件都恍若蒙在一层淡淡的昏沉之中,晦暗不明。 何韫主动将案头的矮灯台点上,黎若芙则不太在意,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她觉得这样倒好,正适合说些要紧事。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不知你是否愿意。” “师妹不妨先说说看是什么忙。”何韫点完灯,一室之中唯二人这一处灯火豁亮。 黎若芙思忖片刻,在想该从哪和他说起,“是这样的,昨日你不是说查旧档案需要师父同意么?我昨日去找他说了,他已经同意了。你知道师父近日在做什么吧?” “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么?不应该啊,那天苏府你不是也在么?”黎若芙眉尖微蹙,一手轻抵下颌,眸光游移不定,似是不解。 何韫顺着她说的,回忆了一下前些日在师父府上见黎若芙的事,半晌反应过来。“哦,师妹说的原来是这事。那我的确是知道的。” “我就说师父肯定不会瞒着你。” “那这跟查旧档案有什么关系?” 黎若芙清清嗓子,上下审视他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装模作样道:“我们作为徒弟,为师父分忧是不是天经地义?” 何韫思索一瞬,缓缓点头。 “师父既有事相托,那作为弟子是不是该挺身而出?” 何韫又点了点头。 “既蒙师门栽培,便是赴汤蹈火,也该义无反顾,是不是?” 何韫不再迟疑,重重地点头,似是极为赞同她的说法。 黎若芙意味深长地挑眉一笑,“既然如此,那查旧档案之事就交于何师兄你了,相信你必然不负众望。” 何韫还没反应过来道:“诶,不是,等等。” “嗯?” 他似是接受了黎若芙的说辞,消化了半晌,“查旧档案我自然是可以去查,不过你得告诉我查什么吧?你说是师父所托,难道是查‘凛心’么?” 黎若芙颔首,接着又迟疑一瞬,“不过……不止于此。” 何韫看着她等她说下句。 “除了‘凛心’,我还想托师兄帮我找一找宫里的出药登记。”怕他犹豫,黎若芙紧接着继续道:“师父应允的。” 出乎她的意料,何韫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拒绝她,甚至没有怎么考虑就应下了。 自己的师父,何韫到底还是比黎若芙了解苏慎循的。他也不必过问太多,他懂师父的意思。既然师父肯同意黎姑娘查阅旧档,至于她私下做些什么,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后续二人又商讨了一些查阅的具体内容,何韫答应会尽快去查,两人这才辞别对方回了各自的司职。 黎若芙在尚药局游手好闲,并无正经司职,觉得无趣至极又无事可做。 这时,来了一位小厮寻她。她一眼便认出这人是贤礼宫的小厮,于是展露欢颜。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她正愁无事遣怀,荆令攸就来寻她了,岂不美哉! 小厮领她至贤礼宫,宫中四座殿宇,荆令攸的母妃付修仪主正殿,正寝两殿相连。另有东西两座配殿,先前无后妃入住一直空着,后来荆令攸大了便搬到离正殿更近的西配殿住下。 黎若芙先去了荆令攸那里,顺便找她多要了几个形态各异的九连环,她还记得答应三皇子的事,总不能食言。</ p>二人闲话片时,黎若芙提出想去看望付修仪,来她宫中这么多回也未曾拜见过一次,多少有些不妥。 荆令攸自然是欢喜的,拉着她就要与她一同前去母亲那里。 后妃大多都喜爱用香,但不同于乔婕妤偏爱的林邑沉香,付修仪殿中焚的是一种清润温淡的香,带有丝丝木料香气,并不会熏得人发闷,反而安神沉静。 “臣女见过修仪娘娘,娘娘安好。”黎若芙恭敬行了一礼。 付修仪仔细打量她一阵,这才开口道:“你就是攸宁常跟我提起的黎姑娘吧?” 攸宁乃荆令攸的小字,她及笄之时,由付修仪亲自取的。取自《诗经》“君子攸宁”,寓意安宁长久。不过荆令攸嫌老气,几乎没告诉过旁人,因而除了她母妃也无人唤她的小字。 荆令攸凑到付修仪身边,抢先一步回答:“是呀母妃,你快让芙芙起来。” 付修仪瞥了女儿一眼,道:“你这就急上了?”,又正眸朝黎若芙抬手,示意她起身,“黎姑娘不必多礼。” 付修仪在女儿迫切的目光下招呼黎若芙坐下,“攸宁平时没少麻烦你吧?” “娘娘说笑了,是公主照拂臣女更多。” “听攸宁说你是滇州人?” “是,家父在滇州任通判。” 付修仪了然,又仔细瞧了瞧她,“滇州的冬日有没有上京冷?你穿这么单薄,够不够?” “母妃您是不知道,芙芙可怕冷了,平日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球。” “公主!”黎若芙又羞又恼,出声打断她的话。 付修仪则轻笑出声,“攸宁,不许胡说。” 虽则荆令攸嘴上这么调侃,付修仪还是让人添了些炭火,又上了盏热茶。 黎若芙今日是穿了披袄的,只是方才在尚药局觉得不冷就随手脱下来。荆令攸的小厮来传她,她只顾着高兴了哪里还记得自己的披袄,就这么吹了一路风霜硬生生赶到贤礼宫。 她小口小口喝着滚烫的茶水,一盏下肚,心都跟着热了起来。 “你喝茶倒是不急不缓的,攸宁性子就急躁,一口灌下去,烫得直跳脚。” 荆令攸立刻反驳道:“母妃,你怎么老翻旧账!” 黎若芙在一旁忍不住笑了笑,付修仪眸中亦盈满笑意。片刻,她语气缓了缓,似是感慨道:“从前宫中倒是也有个姑娘,喝茶与你一般,不急不缓,话也不多。” 听到这,黎若芙与荆令攸四目相对,俱是一怔。 黎若芙试探着开口道:“娘娘说的是?” 付修仪这时却不再说了,似是反应过来自己怎会与她说起这些往事了。于是摇摇头,只慢慢拨弄着盖盏。 黎若芙情绪有些复杂,她今日本是想着确实也许久未见付修仪了,这才想着顺便来看看,甚至以为她对自己应该没什么印象。毕竟从前两人也鲜少见面,偶有几次,她对自己的态度也总是冷冷淡淡的。 这样看来,貌存好意之人,却可能心怀叵测;神色淡漠之人,反而能记得自己。 想来人之可畏,不在面色冷然者,而在外示温善之人也。 30.花非其时 殿中一时陷入沉默,三人各有思量。想来也再没什么要说的了,黎若芙主动请辞,“臣女叨扰多时,便就此告退,望娘娘珍重玉体。” 付修仪颔首道:“难为你还特意来看我,外面风雪大,路上仔细些。” 听黎若芙要走,荆令攸也不再多留,紧跟着要一起走,手中还捻着块儿热腾腾的透花糍,刚咬了一口就急匆匆放回碟中,边拍了拍手中残痕,边道:“母妃,那女儿也不打扰您休息了,我也先回了。” “你呀,别整天急躁躁的。” “知道了!女儿与芙芙先告退了。” 黎若芙是没理由再留于殿中,荆令攸也跟着她一同离开是她没想到的。她问荆令攸,“我看你吃得意犹未尽啊,这么急着跟我出来做什么?没什么事我也该走了。” 荆令攸似是回味般咂巴咂巴嘴,“透花糍固然好吃,但你可比它要紧多了呀!” “哦?”黎若芙仿佛看透她,道:“说吧。” 荆令攸一脸无辜,“说什么?” “你有事要跟我说?” 荆令攸眯起眼睛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贝齿,“不是什么坏事,我跟你说……”说着她凑到黎若芙耳旁道:“前些日子河南尹向我父皇上贡了几盆绝色潜溪绯,虽不是你最喜爱的绿幕隐玉,那品相也是百里挑一的。我带你去瞧瞧?” 潜溪绯乃出自洛阳潜溪的牡丹,千叶花瓣浓艳殷红,此花本自紫株异变而来,接木极难,洛阳城中也不易得,因此极为名贵,仅次于绿幕隐玉。 “你亲眼见过了?你知道在哪么?” “那是自然,父皇命人在御花园一处专门辟了一方温棚,就为了安置这花。我一听到消息就去看过了,很漂亮!我带你去。” 说着荆令攸便挽过黎若芙的手臂,带着她朝御花园去。三两个宫人紧随其后为二人撑伞。 黎若芙怔怔跟着她走,听荆令攸提及她的父皇荆时商,她脑中浮现出那个男人的模样,眼皮浮肿面庞圆润,尤其喜新厌旧。自己刚入宫那会儿他也对自己新鲜宠爱得紧,首饰衣料如流水般涌入怡春宫。 那时候,她没觉得这深宫之中有多难行走,自己甚至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去讨好或谄媚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赏赐,就算是奇珍异宝如绿幕隐玉,为博她一笑,他亦会寻来送她。 位份更是从刚入宫时的婕妤升至顺仪,由正三品升至正二品。她以为只要安分守己,不刻意去争抢,怎么说也不会过得太差。直到祸起萧墙,她方才明白,就算自己不惹麻烦也会有麻烦主动找上自己。 薛听瑶正值盛宠之时,朝中传来弹劾薛南庆在北境私自扩军的消息,她不知真假又无能为力,真真是心急如焚寝食难安。没过几日,就在她将要去紫宸殿向荆时商求请之时,一封自称是父亲送来的家信递入怡春宫。 她来不及多想就拆开查阅真伪,父亲知她必定不得安心,于是书信一封告诉她自己会解决。这时宫女来报崔美人寻了过来,她不得已暂时搁置书信,让人先进来。 许是她的确风头太盛,前些日子柳贵妃有意刁难自己。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位高一等何尝不是?是半路而来的崔美人替她受了罚,柳贵妃才作罢。 她的确对崔美人心怀感激,但也不相信会有人无缘无故就替自己受罚,崔美人日日到她这来小叙,她一直在等,等她露出目的。 今日她来,果真不出她所料,崔美人是有事相求,想让她帮忙传话至宫外父母亲人家中。 薛听瑶觉着她有目的才是好的,至少不是什么在背后搞小动作准备阴她一手的人。于是她还是答应了,想着一报还一报。 岂料,不知她从哪知道父亲为自己递了封密信,没几日便到荆时商那把自己揭发了。她百口莫辩,因为崔美人次日就说不用自己帮忙传话了。她也无从辩起,因为信的确是父亲送的,而自己也的确没经过内廷审查。 就这样,薛听瑶被打入清平宫,一年后,病逝。 在雪地里走得久了,脚都冻得发僵变得麻木,有几片绒绒雪花飘至她脸侧,寒凉的雪一碰到温热的皮肤就化成水,激得黎若芙回神。 荆令攸拉着她停下脚步,她不解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荆令攸,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以及一双直勾勾盯着前方的眼睛。 黎若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这才了然。 距她们十步开外的地方,立着四五个人,还有一个跪着。其中一人生得秾艳妩媚,偏偏那一身气度全然不是软媚姿态,神色矜傲冷然,立于跪地之人身前。 黎若芙仔细瞧了两眼,认出此人便是贵妃柳盈。她身旁身后的四人该是她宫中婢女太监。至于跪地之人,只见此人一身圆领窄袖棉袍在大雪零落下浸得有些湿润,头上一顶皂毡帽,帽檐落满积雪,偏生还一动也不敢动。 黎若芙与荆令攸刚靠近,柳贵妃一行人就察觉到了,于是乎朝来人看去,在看到荆令攸时愣了一瞬。 黎若芙本是不愿意多管闲事之人,荆令攸也只想看个热闹罢了,这下被逮个正着两人也不好再躲避,只得在柳盈的目光下快走上前去。 荆令攸先动一步,敛衽屈膝向柳盈行礼,黎若芙紧随其后,二人先后出声。 “儿臣见过贵妃娘娘。” “臣女参见贵妃娘娘。” 柳盈抬手虚扶荆令攸,敛衽回了半礼道:“五公主不必多礼。”说完分了一个眼神给荆令攸身侧的黎若芙,亦让她起身。 “不知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因何生这么大气?”荆令攸率先开口询问道。 柳盈气哼一声,狠狠剜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小太监,道:“本宫闻着这绿萼梅香气袭人,便想叫几个宫人剪一些拿回去做成香丸。没成想,这小太监差事办得这般潦草,连道上的积雪都扫不明白,害我差点滑了一跤。公主觉得本宫该不该罚?” 荆令攸讪讪笑道:“该……该罚,这么没眼色当然该罚了。” 黎若芙则低头看了看柳盈站的小径上,现下都只有薄薄一层雪,想来打扫之人在被罚跪前应当是极力清扫过的。她视线又从路面落于柳盈的脚上,柳 盈穿了一双夹棉云头重台锦履,她从前也有几双。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髹漆木底,这底面打磨得平整光滑如镜,款式贵重但有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水磨石地,残雪廊下极易打滑。 由此看来,黎若芙若猜得没错,怕不是下人没打扫干净,而是自己脚滑面子上过不去这才要找人发泄一通。 不过,就算她知道真相又如何,她没资格去驳斥柳贵妃,没能力也没必要去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求情。从前她或许还心存莫名的善意,可死过一回才知道,除了她自己,她就不该太相信任何旁人,也该收起自己的慈悲心来,她不是神佛,不需要她来救世,眼下她更需要救薛听瑶,救回那个天真得可悲的自己。 本以为不过是小事一桩,这冰天雪地里,柳盈最多罚他跪个把时辰就算了,岂料她抛下一句,“今日你就在这给我跪着,好好反省。”就欲离去。 柳盈走前,亦向二人道了一声,“此处风大,本宫就先回殿了,公主请便。” “娘娘慢走。”荆令攸与黎若芙看着她远去。 二人虽有些怜悯小太监,但都不敢公然违抗柳盈,于是正准备不了了之。 一道身影却从柳盈方才离去的方向缓缓走来,他行至二人面前,荆令攸又拉着黎若芙慌忙行礼。 “臣妹见过太子兄长。”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少年清俊沉敛,衣冠胜雪,一双眼温润澄澈,不笑时又自有一层淡淡的庄严威仪,言语却温和道:“免礼罢,五妹怎么会在此处?” “唔,是我想来看看前几日送来的潜溪绯。”荆令攸想来兄长方才从那个方向来,势必已经撞见过柳盈了,于是也不隐瞒,“不曾想在这遇上贵妃娘娘训斥下人。” 荆珩溪抿唇,看向道旁跪于雪地之中的小太监。许是天太寒雪太厚,小太监明显嘴唇发白,身子微微颤抖,裸露在外的一双手也肉眼可见地变青紫。没有遮挡物,雪花肆无忌惮地落在他的衣襟上,眉峰上,眼睫上,凝成冰晶牢牢粘住。 荆珩溪拧了拧眉,朝他道:“起来罢。”旋即又对身后人吩咐,“子安,你撑伞将人送回掖庭,顺道请医官看看,这么冷的天别冻出什么毛病了。” 被唤作子安的内侍应了声“是”,便迅速动身将人扶起来又送往住处。 黎若芙与荆令攸就这么目瞪口呆看完整个过程,两人心有灵犀对视一眼,似是默契知道对方所想。不愧是太子殿下,权力无边想救谁便随手就救了,也不会有人怪罪下来。 荆珩溪解决完这个小插曲,向二人道别,黎若芙与荆令攸也不再留在原地,向温棚前进,终于得见传闻中的潜溪绯。 花艳而不妖,如火炼金丹。 黎若芙痴痴望着,似要把它的绚丽刻入脑子里,她想,毕竟未必还有机会再见到。 然,美则美矣,却只能活在温室之下。春日之花,本应候春而发,却以人力强促于冬日,已是违逆天地之序。强求而得者,终究不能久持啊! 无论权力亦或是真情。 31.苏府再遇 腊月二十三,扫尘去秽,除旧布新。 这日,府中仆役全员出动。管家清点年货,补买还未备好的。几个小厮准备着次日祭灶的贡品,婢女有的急忙赶制新衣,有的浆洗帷幔衾褥,还有一些下人忙着修检擦拭门窗。府中上下忙碌得紧,每个人连脚步都迈得飞快,无一人空闲。 不过这些都不是黎若芙需要操心的事,今日她有别的事要做,又到了要去苏太医府上试药的日子。 有了上回的经验,黎若芙出门前特意自己悄悄揣了把杏脯。考虑到府中甚是繁忙,她只带了素兰一个,留碎月在府中照料帮衬着。 素兰稳重内敛,碎月活泼跳脱,但也心直口快,需得再多磨磨脾性。 午膳时黎若芙只吃了个七分饱,胃中留了些余量,这才坐上马车往苏府去。 官道上的雪大多被清理出来,留出一条宽敞顺畅的通道。大雪寒凉也未打消人们对迎新春的热情,琼花静舞之下是一片熙熙攘攘。 马车停于苏府门前,檐角两侧已分别挂上一盏绛纱灯,风雪之中红光隐隐。府门不大,青砖门墙,甚至连块牌匾也没有,若不是她知道这是太医府,看着倒像是一户寻常人家。 黎若芙轻车熟路地敲门进府,又往悬济堂去。苏慎循平日里就喜欢在书斋和悬济堂活动,等到了黎若芙上门那一日便早早在悬济堂坐下,一边是摊开的做记录的手札,一边是几本各式各样的《本草经》,或许从古至今四海之内能寻觅到的,关于草药注解的古籍都在他手中吧。 后院之中徐徐飘来阵阵药气,仰天而望还能看见丝丝缕缕的烟从青瓦素檐后缓缓升起。 “师父。”黎若芙向苏慎循问了句好。 “嗯你来了,最近身体可有什么不同的感受?”苏慎循翻出脉枕和纱布置于案上。 黎若芙并没有立刻回话,距离上一次来已经过去十来日了,这期间她服了一次暂缓药,除了接近七日这个毒发极限时身体会疼痛不适,其他时候并无什么。 不过,这更让她为难起来。正是因为自己按时服用暂缓药,这毒在苏慎循眼里就一直没有发作的迹象,她不能直接告诉他没事,这样太容易暴露了。她难道要编造一番?说自己已经毒发过了?可若是苏慎循追问起,自己又能不能滴水不漏地答上呢? 黎若芙如今可谓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她前些时日忙着查旧档的事,早把“凛心”抛之脑后了,这一时半会让她想个万全的对策她还真想不出来。 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道:“不发作的时候照常,只有前几天发作过一次。”不管了,先骗着吧,走一步看一步。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当时没告诉我。” “我……我直接痛晕过去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事了。就是四五天前,那个时候您在宫中当值,我想通知一没机会,二没意识啊,晕都晕了。” 苏慎循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不再追问,转而问起毒发时的症状,“那你仔细说说发作之时是什么迹象?”苏慎循说着还拿过一支笔,欲往手札上写些什么。 黎若芙沉吟片刻,正要开口之时,身后响起疾步之声。 苏慎循与黎若芙齐齐朝来人看去,是方才为黎若芙开门的仆役。只见他快步走入堂中,分别朝黎若芙、苏慎循躬身一揖道:“先生,宣王殿下驾临,此时在门外等候,求见先生。” 苏慎循与黎若芙双双一怔。 他迅速反应过来往外走,边走边吩咐道:“快快迎宣王进来啊!还有,快去泡一盏上好的茶送过来,切莫耽搁。”仆役紧跟其后连连点头。 一时间徒留黎若芙一人在堂中不知所措。 不过片刻,她便远远瞧见三个人影徐徐往此处来。被围在中间那人一身丁香粉玉兰纹锦袍,外面搭了间烟粉薄裘斗篷,看上去艳逸翩然。 这身极为显眼,非常符合荆誉衍招摇的性子,黎若芙一眼便瞧见。 与此同时,荆誉衍也望见了她,眸中掠过一丝惊讶,似是意料之外。 苏慎循引路,荆誉衍身后是亲卫无言,目不斜视跟着。 三人很快便行至黎若芙面前,她面上浮起温和假笑,“臣女见过宣王。”说着便要屈膝行礼。 然而她还未屈膝,荆誉衍便上前虚扶她一下,含笑道:“黎姑娘不必多礼。” 黎若芙自是不跟他客气的,于是便顺从着站好。 “倒是巧了,没想到本王与黎姑娘如此有缘,随便在这上京城闲逛也能不期而遇。”他说话时,眉目间自带魅惑人心的气韵,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直勾勾看着黎若芙。 黎若芙心中冷笑,要是知道你会来她就改日再来了,面上假意的笑容却越发深长,“殿下此言差矣。若只是萍水撞见便唤作有缘,那这京中路人,岂不是人人都与殿下有缘?” 荆誉衍被她的话噎了一下,转瞬间轻笑出声,“黎姑娘还是这般伶牙俐齿。” 黎若芙嗤了声,正欲继续说些什么。 一旁的苏慎循眉梢微抬,被吓得不轻。两人看起来应该是认识,但这黎姑娘未免也太大胆了些,在宣王面前也敢这般直言抗辩。 他适时咳嗽一声,想阻止黎若芙继续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黎若芙顿了一下,似是明白他的意思,偏过头果真没再接话。而荆誉衍闻声淡淡扫了眼苏慎循,笑意微敛,“苏太医可是身有不适?”语气中颇有些被打断的不满。 苏慎循有些尴尬,这下他可难办了,到底是打断还是不打断?不打断他怕黎若芙再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话来,毕竟她也算自己半个弟子,总不能眼睁睁见她往火坑里跳。打断这王爷似乎又不大高兴。一时之间,他竟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直到一道冰冷如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抬头看去,与荆誉衍身后无言的目光撞上。他一凛,醒悟过来,连忙躬身答道:“多谢王爷挂怀,臣方才嗓子的确有点不适。” 荆誉衍冷冷“嗯”了句,余光瞥见黎若芙不知何时垂下头不再看他,于是他也不好再继续先前的话题。 苏慎循不想耽误正事,惶恐地问荆誉衍,“不知王爷莅临臣府是有何吩咐? ” 荆誉衍方才被撞见黎若芙的意外之喜冲昏了头脑,就想着跟她说话去了,经他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今日来此的目的。 他神色缓和下来,又换回那副阴柔的笑面,和和气气对苏慎循道:“本王今日是想向苏太医请教一些事情,不知您可方便?” “方便方便,王爷一路行来想必有些口渴了吧?不如进正厅喝杯茶?”言下之意,王爷想问之事我们去正厅详聊。 苏慎循与荆誉衍说话,黎若芙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已是午后未时,一日中气温最高的时候。虽堂外雪连绵不断,但黎若芙一双手上的冻疮还是在点点热意之下渐渐有灼痒之势。 她垂下眼帘,一双手互相揉捏以缓解痒意。本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非常小心翼翼不去打扰二人,岂料有一双眼睛时刻盯着她。 荆誉衍一眼便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就将苏慎循的话搁了搁,回眸去看黎若芙的手。 只一眼,他的目光便骤然凝固于她手上。他先是一怔,眼底闪过错愕,随即眉尖微微蹙起。 他看见了她手上的伤痕累累。 黎若芙也在无端的沉默中反应过来,一抬眼就见面前的荆誉衍不知何时回过头来,正盯着自己的手看。她立即将一双手藏入身后,荆誉衍被她的动作一惊抬眸看她。 她这才懊道,不是,自己为何要藏?他要看就看呗,这么大反应跟做贼心虚似的。 “黎姑娘,你的手可是生冻疮了?府中炭火不够么?”这话落下还未等黎若芙回话,他又吩咐无言,“让人送些瑞炭到黎姑娘府上,连同炉子什么的一起送过去吧。” “不必。”黎若芙谢绝。 荆誉衍置若罔闻,让无言派人立即去办。 黎若芙又重复道:“我说不必,王爷。” “黎姑娘不用跟我客气,本王府上多的是。” 有钱了不起么!黎若芙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笑容却愈发灿烂道:“那随王爷的意吧。” 荆誉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会儿想起被晾在一旁不敢插话的苏慎循,回道:“不必去正厅,就在这说吧。” 苏慎循若有似无的目光扫过黎若芙,被荆誉衍抓到,他了然,随即一副大度包容的模样补充道:“黎姑娘想必也不是什么外人,我无妨。” 黎若芙“……” 她有说她想听么? 苏慎循示意荆誉衍请讲,他沉吟片刻,却眼眸一转,先是笑语盈盈地问起黎若芙,“先前没问,黎姑娘怎的在此处?是……病了?” 最后一句就有点明知故问的意味了。 黎若芙这一世并不想与前世这个死对头有过多的交集,可世事难料,偏生自己总能遇上他。在他面前自己显然是不会藏的,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暴露。她不愿纠缠,荆誉衍又步步紧逼,这该如何是好。 黎若芙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是,臣女得了极难医治的病,王爷还是离我远点比较好,我这病可是会传染的。” “哦?是么?”这后一句他是在向苏慎循发问。 32.邀宝鹤楼 苏慎循回头看了黎若芙一眼,他哪敢在王爷面前隐瞒,况且这又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遂答道:“这个臣的确还不敢断言,不过目前暂时并未发现传染迹象。” 黎若芙瘪了瘪嘴,心道:这个苏慎循!至于这么快便拆穿她么?一把年纪了还对权贵心存畏怯。 当然这只是气话,皇天之下会有谁不畏惧权贵呢?就连曾经的她,不也慑于王室权威,这才决定入宫保全家族么。 “原来如此,不知黎姑娘到底是什么病?说出来,我们说不定也能集思广益一番。” 荆誉衍虽是在回答苏慎循的话,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却似笑非笑地盯着黎若芙看。 他算是发现了,她黎若芙嘴里就没一句实话。既如此不如直接向苏慎循问个清楚,料他也不敢瞒着自己。 “这……”苏慎循有些犹豫,这时另一道清亮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师父!” 黎若芙是真有点慌了,本来“凛心”就是个幌子,自己还愁怎么骗过苏慎循,这会儿又来个荆誉衍横插一脚,这谎岂不是越圆越难圆?万万不可啊! 这样想着,黎若芙迅速开口想堵住苏慎循将要说出口的话,“此事是我的私事,我自己有权决断吧?我并不打算告知旁人。况且,恪守病患隐私本就是医者的行医之德。” 苏慎循一时沉默,他并非不赞同黎若芙所言之理,只不过再大的理难道还大得过天家之尊? 他叹了口气,问她:“你到底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黎若芙不是向来很识时务的么,如今怎的在宣王面前这般无礼了?苏慎循想不通。 “臣女怎会不知,臣女面前的可是大名鼎鼎的宣王殿下。” 苏慎循眉头蹙得更深,荆誉衍却觉得有些好笑,他怎么觉着“大名鼎鼎”这四个字听着如此牙咬切齿呢? “罢了罢了,本王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黎姑娘不愿告诉我也无妨,本王自有办法知道。” 说完,荆誉衍还冲黎若芙挑了挑眉。 一张脸丰神俊朗得无可挑剔,目光柔波滟潋,直看得人心神荡漾。 黎若芙被他的目光引得失了神,眸中好像有个漩涡要将她吸进去。怎么感觉他越来越……妖媚了? 这个想法刚从脑中冒出来就把黎若芙吓得一激灵,她用力摆头,想把这个匪夷所思的想法甩出去。呸呸呸!黎若芙你在做什么呢?他可是你的死对头,该老死不相往来的!你怎么能垂涎他的美色啊! 这一打岔,黎若芙根本没太听清荆誉衍方才说的话,不过她也没放在心上。 荆誉衍知道今日看来是拿不到消息了,但黎若芙与苏慎循之间明显有事要说。他在赖着不走与识趣留下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还是不耽误黎若芙的事。 “苏太医瞧着挺忙的,本王今日还是先走了吧,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王爷说笑了,臣怎敢劳烦王爷亲自来寻我呢,臣得空立即动身前往王爷府上。”苏慎循躬身又行一礼,语气越发谦恭。 荆誉衍颔首,又看了看黎若芙,只见她也低垂着头,恭恭敬敬。似是察觉到他落下的目光,她又躬了躬身子,“王爷慢行。” 从前薛听瑶何时这般正经向自己行过礼,每回都只是敷衍一下便匆匆起身,自己倒也不与她计较。如今变化却如此之大,到底发生了什么? 片刻,荆誉衍转身离去,黎若芙与苏慎循还并未起身,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又折返回来。 “听闻宝鹤楼新进一位厨娘,手艺尚可。不知黎姑娘今晚可否赏光前来一叙?”荆誉衍想了想,又补一句,“荆令攸想必很愿意与黎姑娘见面。”说完,他似乎也没打算等黎若芙回话,径直离去。 黎若芙眯起眼笑,看着荆誉衍的背影渐行渐远。 谁稀罕去! 荆誉衍走后,苏慎循与黎若芙总算能进入正题,回到先前的话题。 “起初我会感到喘不上气,呼吸都带着灼热。其后便晕过去了,浑身上下忽冷忽热的,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如跌入火海。然后就是疼,到处都疼,连骨头缝里都是疼的。后面就醒过来了,就没事了。除了虚弱,一点感觉都没有,完全不像中了毒。” 这话黎若芙没骗他,都是实话实说的。她说完,苏慎循也刚好停笔。 他什么也没问也没说,让她把手搭在脉枕之上,他覆指上去隔纱诊脉。 半晌沉静。 “你说你不知道是怎么染上这毒的,那你可知这毒是什么方式摄入你体内的?入口、外敷亦或是虫咬?” “唔……肯定不是外敷和虫药,我印象中没接触过这些。” “你第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前几日是第几次发作?” “第一次是在滇州家中,前几日是……是第二次。”说到最后几个字,黎若芙的语声不知为何越发变小。 苏慎循没注意到,只低头认真记录下来。写完他并没有立即放下笔,而是仔细看了看这些天的记录,而后缓缓出声,“看来这毒并非寻常的寒性或热性,而是……”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毒本身就兼具寒热两种药性,入体后在五脏六腑分裂,阴阳互搏。” 这就解释了为何上回苏慎循给黎若芙试了两种药都没什么变化,“凛心”寒热交织,入体先伤人气血,再攻脏腑,盘踞于血脉与三焦。 黎若芙对医理一窍不通,只将苏慎循的话听了个一知半解,她木讷地点点头,附和他的意思。 “今日就先到这吧,我尽快先研制一味能暂且延缓毒发的药,不然……”苏慎循将还未说完的话咽下,他忽然直直盯着黎若芙看了许久。 黎若芙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问道:“怎么了么,师父?可是我脸上有东西?” 苏慎循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她道:“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这毒的严重性?我怎么看你一副全然不忧心的样子,像你这般年纪的姑娘,哪有不惧生死的。” ?! 失策了。失策了!黎若芙暗道不妙,真想现在把自己的脑子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怎的出这么大纰漏,黎若芙啊黎若芙,你能 不能有点长进,别人的计谋是天衣无缝,你的全是缝啊! “啊?你,你没跟我说过有多严重啊师父。”黎若芙脑筋急速一转,瞬间神色一变,拽着苏慎循的袖子大声嚎道:“原来我会死么?师父!不要啊,徒弟还不想死,徒弟还没活够呢!师父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苏慎循捋了捋颔下长须,难怪这小丫头毫不放在心上,原来是自己疏忽了。 他随口安慰了黎若芙两句,便派人将她送出门,本想送她回府,想了想先前宣王的邀约,也就作罢。 黎若芙踏上马车,打道回府。马车滚滚向前,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缓下速度。 她掀起一侧车幨朝外望去,宝鹤楼偌大的招牌就从她眼前掠过,渐渐落于身后。 后又徐徐放下,安静坐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黎若芙轻轻叹了一声。转而对一旁的素兰道:“先不回府了,去宝鹤楼。” 素兰得令,微微欠身,抬手撩开侧帘,扬声对在外驾车的车夫道:“改道,往宝鹤楼去!” 宝鹤楼门前用彩帛扎出喜庆门楼,红绸锦缎缠绕,朱红的灯盏层层悬垂。远远望去流光溢彩,一派富丽热闹的景象。 黎若芙下了马车,身后跟着素兰,踏入楼内。 大堂珠灯熠熠,酒肉香气氤氲,人声笑语盈盈入耳。 黎若芙刚迈步进来就后悔了。 她到底是怎么了?为何要听信荆誉衍的话,万一他就是戏弄她的呢?现在好了,她根本不知道荆誉衍来没来,又在哪个雅间。 正当她欲转身出门之时,一小二快步上前拦住她,躬身道:“王爷已在此等候多时,请贵人随小人这边来。” 小二领黎若芙上了二楼,送她至一雅间门前,还不忘帮她敲响房门,这才迅速退下。 ?喂,这小二能不能别多管闲事。 不等她准备好,门便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娇俏灵动的面庞。 “芙芙!你终于来了。”荆令攸看见来人眼睛一亮,连忙拉她进屋,喋喋不休道:“我等你许久了,还以为你不来了。我小四叔跟我说你要来,我还以为他骗我呢,没想到是真的。” 黎若芙也有些高兴,笑眯眯看着她,时不时应和两句。 屋中果然如荆誉衍所言,还是他们三人。萧瑾趴在桌上打着盹儿,荆誉衍倒是从自己进门起就盯着自己。 她欲行礼,被他及时制止,“黎姑娘的病怕不是耳朵的毛病?我记得好像说过,在我面前不必多礼。” 他以为她多愿意不成,仗着权势滔天就这样欺负“弱小”,偏生自己还不好反驳半句。 “臣女明白,下次绝不会再客气。” 荆令攸凑过去推了推萧瑾,“醒醒,萧瑾。”见人不动,她俯身倾至他耳边,忽地高声喊道:“走水啦!萧瑾!” 萧瑾被吓得弹跳起身,迷迷糊糊东张西望道:“哪?哪走水了?” 三人一同笑出声,荆令攸捧腹大笑,黎若芙掩唇浅笑,眸光温润明亮,荆誉衍亦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33.椒椒之名 萧瑾这时反应过来,一板一眼道:“不许笑了!”他从桌上点心攒盒中捻了块茯苓花糕塞入荆令攸的嘴里。 荆令攸看着递到嘴边的点心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张口咬住,堵着了笑声。她的肩还一颤一颤的并未平复下来,双颊圆圆鼓起像只囤食的松鼠。 “你怎么困成这样?昨晚干什么去了?”荆令攸勉强咽下这块干噎的糕点道。 “别提了,昨夜正好夜值。下值回府还没睡熟呢就被你小四叔叫过来吃饭。”萧瑾语气幽怨忿忿不平,伸出手指一下一下轻戳荆令攸的手臂。“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荆令攸拍开他的手,笑道:“那你还不是来了?困就补觉去,还过来做什么,你怎么那么听我小四叔的话。” “那还不是他说……” “说什么?” “说你唤我来的。” “哈?”荆令攸一脸的不可置信,木讷地眨眨眼,“可我小四叔说是芙芙唤我来的。” “……” 三人齐齐沉默,不约而同望向位子上的荆誉衍,想要一个解释。 罪魁祸首气定神闲地为自己倒了盏茶,“我不这么说,你们会来么?我好心好意请诸位吃饭,倒还成我的不是了。” 荆令攸与萧瑾默契对视一眼。 “我闻到一股茶香。”荆令攸看着萧瑾定定说道。 “我也是。” 黎若芙这时也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她就知道荆誉衍没安好心,亏得自己又轻信他。唉,算了算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她大人不记小人过,都坐到这了总不好转身就走。这笔账,等着日后她好慢慢和他算! 黎若芙来之前三人应当已经到了许久,刚坐下没多久,就有小二陆陆续续传菜。 正中一锅羊脂菌羹,腾腾冒着白气。旁置红煨羊腩、清蒸鲈鱼、菘菜煨萝卜。还有一道番椒烧野雉非常惹眼,赤色酱汁裹着禽肉,辛辣香气扑鼻而来,刺激着众人的口腔。再配一碟腊脯,食案一角摆着方才那具小巧的乌木镶银丝云纹攒盒。 “这道番椒烧野雉挺特别的,听说连番椒都是异域进贡而来的珍物。”荆誉衍将一道清蒸鲈鱼调到黎若芙面前,换走她面前的菘菜煨萝卜到自己跟前,“尝尝。”似是对她一人说,又像是对所有人说的。 番椒烧野雉。 番椒。 这个词让黎若芙勾起一段悠远的记忆。 很多年前的春日,薛听瑶还是个年纪尚未及十的小丫头,尊为四殿下的荆誉衍来薛府做客,那是她第一次见他。 春和景明,草木含芳,连风都柔情似水。 荆誉衍从长廊走来,瞥见立于槐树下的小女孩,女孩正蹦蹦跳跳伸手去够什么东西。他顺着女孩的手往上寻过去,原来有一只纸鸢被挂在枝桠间。 可她不知情,只奋力想着如何把纸鸢拿下来。这时荆誉衍走了过来,到她身边停下。 “你想要这只纸鸢?” “这就是我的纸鸢,我当然要。” 那纸鸢塑作牡丹模样,丹纸为瓣,细墨勾出脉络,艳色灼灼宛若一朵盛放的红牡丹。一缕清风徐来,花瓣微微震颤,一时竟分不清是天上纸鸢,还是花开满园。 “你的丫鬟呢?怎么不让她们帮你拿。” 薛听瑶年纪虽小,戒备心却很重,她狐疑地看着面前这个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孩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谁?怎的进我家后院了。” “算了,我帮你取下来好了。”荆誉衍没有回她的话,四下找了找,抓起一把不知是什么东西就朝树上砸去。 纸鸢被击得东倒西歪,摇晃几下便不稳地落下来,掉到地上。 薛听瑶迅速跑过去捡起来,欣喜的笑容猝然僵在脸上。 只见纸鸢边缘花瓣处,破开几道口子,风一吹有愈裂愈大的趋势。薛听瑶小脸陡然涨红,腮帮子用力地鼓起,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紧绷的细线。 “你!你赔我纸鸢!”她跺跺脚,双手用力攥成拳垂在身侧朝荆誉衍吼道。 荆誉衍说她不识好人心恩将仇报,想跑却被她逮住狠狠揍了一顿,身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嘲她,“姑娘家家的,脾气怎的比番椒还火爆,不如以后我就叫你小椒椒,正好符合你的气质。” 小椒椒…… 如今薛听瑶想起来还是要打个寒颤,真够恶心人的,也就他荆誉衍有这个脑回路了。 荆誉衍见她迟迟未动箸,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勾起摄人心魄的笑,桃花眸微挑,试探着喊了句,“小椒椒?” 黎若芙漆黑的眸子骤然凝滞,诧异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正吃得香的荆令攸与萧瑾二人也愣了一下,没再继续夹菜。 黎若芙柳眉渐蹙,缓了一阵,强装镇定道:“王爷说什么?” 荆誉衍定定看着她,两人眸光相交,似有暗潮涌动。 朔风飒飒陡然吹开阁楼雕窗,一室暖香淡了几分。风雪遥遥,他衣袍轻扬侧身挡住风口,随手合上,“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我从前这样叫过一个人。” 说完他像是真的只是突然想起从前的故人,不再看她,自顾自夹菜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仿佛刚刚他根本没说过那句话一般。 黎若芙看呆了,她再没什么心思和胃口,随意扒拉几口米饭,脑中全是他方才那几个字。 他怎会对着自己,叫出旁人的名字?虽然那个旁人也是自己。她一时不知是该安慰黎若芙受无妄之灾,还是同情薛听瑶,死后还要被他反复提及。 恍然间,一个先前就出现过,被自己否决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该不会真认出自己了?上一次是试探,那这一次呢?更进一步试探? 她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他怎么认出自己的?她觉着自己演得也不算差。况且她现在从内到外是完完全全换了个人,他怎会知道她是薛听瑶。 否则他这一番行为,她实在是想不通。 作为唯一知情之人,荆令攸此刻也有些坐立难安。她不动声色默默观察着芙芙和小四叔,生怕被小四叔看出什么端倪来,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碗中不知不觉快堆成小山。 她反应过来,瞪了身旁的萧瑾一眼。 …… 膳后,萧瑾跟着荆誉衍走了,黎若芙与荆令攸都有些魂不守舍,一道回了别苑。 一路上不知荆令攸是怎么想的,黎若芙倒是想明白了。 她决定想不出答案就不想了,还是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上吧。至于荆誉衍,她为何要猜他到底是不是在试探自己?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似乎都对她造成不了什么影响,况且她可是死过一回的人,“借尸还魂”听起来就很诡异,该惴惴不安的是他,也不怕自己回来索他的命。 于是她便不再提起这件她与荆令攸都心知肚明的事,转而问起别的,“我刚刚发现,你和萧瑾怎么今日不避嫌了?” 荆令攸木讷一瞬,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撇撇嘴有些羞涩地小声道:“小四叔其实都知道的,我一直以为他不知道才避嫌。” “哦?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今日他跟我提了一嘴说皇祖母在为我寻亲事,被他回绝了。那我自然很惊讶,我就问他为什么,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黎若芙还真就摆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唔,我猜他会说:你当我眼睛瞎?” 荆令攸瞠了瞠双目不可置信,连连赞叹,“你还真能猜到,不愧是从小玩到大的,还是你了解我小四叔啊。” “……”她不过随口一猜罢了。 翌日清晨,宣王府门前来了位身着深绿官袍,头戴乌漆幞头之人,正是苏慎循。 他被引至正厅候了半刻,荆誉衍闲庭信步般从雪中而来。 “苏太医当真是言而有信,本王都没料到你会这么早来。” “见过王爷,臣今日当值,不敢耽误王爷正事,特此早早前来回话。”苏慎循拱手躬身行礼,恭恭敬敬道。 “坐吧,不必多礼。我主要是想问问黎姑娘到底得了什么病,昨日不方便,今日总该能说了?” 苏慎循如芒在背,他感到鬓边冒出颗颗冷汗,诚惶诚恐,“臣自是不敢欺瞒王爷,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本王十分欣赏苏太医的气度,你便详细跟我说说黎姑娘的病。” “黎姑娘的病是这样的……” 苏慎循事无巨细将“凛心”全盘托出,一口气说完这才松了松肩,抬手用袖角拭去额间的薄汗。 “竟是毒么?连你也治不了?!”荆誉衍眉峰紧蹙,一时不敢置信。 “臣已经在尽力找寻办法。” 荆誉衍知道为难他一个太医是没用的,自己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于是摆摆手让他回了。 一股焦急之意如熊熊燃烧的篝火在他心中愈烧愈旺,手不自觉攥紧。“咔嚓”一声,他手中的杯盏骤然裂开,锋利的瓷片猛然割破他的掌心。荆誉衍不以为意,掌心碎瓷片被他随意倒在案上,血珠慢慢顺着伤口渗出,凝成细小血点又聚成一滴,沿掌纹滑落滴在瓷片上。 莹白染上鲜红,男人却没有看一眼,甚至察觉不到掌心的痛。总是挂一抹浅淡笑意的唇此刻半抿,他起身朝外走。 血一滴一滴随他的步子坠在雪地之中,白茫茫的一片忽被殷红血珠晕染,仿若点点红梅绽开。 荆誉衍亲自寻去陈元傅院中,正好撞见他往外走。他声音低哑对陈元傅道:“把天下可觅的解毒医书,悉送至苏太医府邸。” “殿下,你的手……” 经他这么一提醒,荆誉衍垂眸瞥了一眼,这才察觉出一点细微的刺痛,“无事。” 无言昨夜有事出门去了,这会儿才回来,刚回到荆誉衍身边便见雪地中一路而来的血迹。他心下一惊。 “属下帮您处理一下。” 34.一点锋芒 无言帮荆誉衍简单处理好伤口,荆誉衍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陈元傅见他脸色不好只默默立于一旁。 “你方才是要出去?”荆誉衍捏了捏眉心,对陈元傅道。 他颔首,“在下正要去寻殿下,没想到殿下先过来了。” “何事?” “是……兰翘之事。”陈元傅目光闪烁,飘忽不定。 荆誉衍看在眼里,“可是查出什么了?” “您让在下去查替兰翘收尸之人,这人好找,就是官府的人,没什么特别之处。她无父无母无亲,本该是地方官草草埋入义冢。不过,在下去找这个人时,他已经不在京城,听说去年就调去黔州了。” 荆誉衍眯了眯一双桃花眸,嘴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玩味笑意,他仿佛早有预料,“越是有阻碍就越证明我们的方向对了,这个人先不管了,找找他跟宫中哪位接触过。” “在下明白”,陈元傅停顿一下,踌躇着道:“还有一事。” 荆誉衍淡淡睨了他一眼。 “方才殿下让某去寻医书,不妨告诉某一个大致方向,解毒之书众多,一时半会儿很难皆数寻齐。” 这话倒是提醒了荆誉衍。 他定定看着缠绕于手掌的纱布,眼前又浮现出今日辰时,苏慎循慎而重之地交代黎若芙身体境况的情形。 他缓缓开口,出口的声音幽沉,“是一种奇毒,寒热交织、脉象无常之毒。本王也只知晓这么多。” 原以为得了答案,陈元傅会告辞退下,然而他只立在原地,并没有动身。 陈元傅沉吟半晌道:“辨毒一事某本不擅,某以为,殿下不如去问问宝鹤楼的独目。此人见多识广,或许能寻得几分眉目。” 荆誉衍闻言,觉得颇有几分道理,采纳了这个建议。 他片刻也等不得,甚至不愿用了午膳再走,当下便让人备车往醉鸳楼去。 马车于长街上疾驰,城中人谁人不识宣王的马车,不知情的,只当宣王这般着急,是去寻醉鸳楼哪位小娘子。 “缘归”阁已然成了荆誉衍的专属雅间。仆役但见宣王入楼,便快步迎上前,恭送宣王到“缘归”阁。 荆誉衍觉得有些热,脱了罩在外面的紫棠色漳绒麒麟纹大氅,走到窗边欲将雕窗推开一条缝隙,让冷风灌进来些。 仆役躬身,脸上堆着谄笑问道:“王爷,这次还是唤汐雪么?” 荆誉衍刚置上窗框的手顿了顿,他回忆了一下。 汐雪? 哦,那个弹琴的姑娘。 自己总叫她么?他不太记得了,或许是觉得看着顺眼,从前便次次默许了吧。 “不用。”他勾起落下的窗栓,又轻轻一推,一气呵成。 半面窗扇张开一条口子,有微微寒风拂面,雪不知什么时候小了,风中看得模糊,落于地面一片银白素雪之中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仆役点头哈腰合上门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一人轻叩房门三声。荆誉衍负手立于窗边,耳旁是习习的风声,突如其来的叩门声打破了宁静。 “进来。”荆誉衍转身坐回茶案前。 独目身着半旧的羊皮褂子,连盖眼睛的那块布都换上了毛绒的样式。他习以为常走过去为荆誉衍煎茶。 独目虽背地里干着倒卖消息的活,表面上这醉鸳楼的茶房他也是当之无愧的。 碾、罗、候汤、点茶,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人。待分盏奉茶,只见茶汤清澄,一盏入喉,甘而不淡,苦涩尽消,令人回味悠长。 荆誉衍品了一盏,没有将茶盏搁于案上,拿在手里把玩,“本王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知不知道一味叫‘凛心’的毒?” “凛心?”独目重复道。 “嘶,说‘凛心’你可能不清楚,那毒发作时寒热交织、脉象变化无常、死因多是毒势损伤肺腑气血,气机溃散。” 独目沉思半晌,良久开口道:“‘凛心’奴家的确闻所未闻,不过照王爷所说的症状,倒还真有一毒对得上。” 荆誉衍手中把玩着的杯盏落于案面,磕出一声响,他没管,示意独目接着说下去。 “不知王爷可了解江湖势派?”不等他回答,又好像根本没打算要个答案,独目紧接着道:“草泽江湖多能人异士,但他们往往散于各处,独立为生。许多年前,有一名唤‘无定楼’的组织横空出世,搅动四方之势。” 他一口气说了大段话,似是亦有些口干,便自己倒了杯茶水,饮了半口继续说道:“无定楼广纳孩童,从小培养,分五派教习。楼内有医毒双修的绝顶之辈,江湖传言,无定楼曾用一无名之毒取人性命。此毒本无名号,但中毒之症,倒是与王爷所说有些相像。” 荆誉衍听闻此处,风流无双的眼中,眸光闪烁。无定楼的名号他多多少少还是听过的,不过只是一知半解。 “如此说来,这毒便是出自‘无定楼’?” “只是奴的猜测。” 雪停了,风卷寒云暮雪晴,寒阳西沉,洒落至光洁雪面反射出熠熠霞光。 斜阳余晖下,一少女走出宫门。出宫后朱红禁门沉沉闭合,看上去庄严又肃静。 黎若芙今日一早便随苏慎循入了宫,她不知道何韫的住处,平日里想要见到他只能到尚药局去。 她来得早,到的时候旁人说何韫还未来。她还以为何韫就在宫里住下了,看来并非如此。 黎若芙闲来无事,苏慎循自是一向忙自己的,不太管束她。她寻来之前读过一点的《医门初鉴》,神色认真地学习起来。 说白了,她目前还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进宫借口,既是挂名弟子,装也要装得像样点。基础的自己学一学也并无坏处,俗话说技多不压身。 她到时天将亮未亮,此时屋外天光大亮,落雪无暇,掷地无声。 “黎师妹在么?”一道温润如细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与他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一下轻柔的叩门声。 门只虚虚掩着,黎若芙望过去,瞥见一角鸦青衣袍。 她听出是何韫的声音,“我在,何太医你进来吧。” 何韫掸了掸身上雪花,将油伞收起置于角落,推门而入。 屋中遍铺青方砖,夏日阴凉可避暑,一到冬日便有寒意自地面幽幽窜起,寒凉如冰,冷意侵骨。 何韫眉间轻拢,“这里怎么这么冷,师妹为何不点炭?”他说着,径自走到早已凉透的炭盆旁。 黎若芙扯了扯嘴角,笑道:“我毕竟不是正统弟子,亦不属尚药局的宫人,这炭火也是想燃就可以燃的么?” 这话她不过是随口一说,听的人却一愣。何韫点炭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一瞬,复又垂头继续手中动作,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神色,“炭火不就是给人燃的么,放在那你不用也会有其他人用。没人会在意我们用没用,用了多少,你想用便用。” 话音刚落,炭盆中火光烁烁,引柴迅速燃起,淡淡烟气飘散。何韫夹木炭置于火光之上,等待木炭烧红再添新炭拨匀。 屋内暖意渐起,黎若芙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都有些僵。原来方才不觉得冷,是因为已经冻麻木了么? “师妹是想问旧档之事吧?” “不错。” 炭火已然烧得通红,何韫却没有立即起身,他沉吟片刻,问道:“你为何知道宫中以往的用药?” 黎若芙一怔,这下怎的不唤她“师妹”了?随即笑开来,“师兄怎的突然问这个?” 何韫敛起温和面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神情有些严肃,他踌躇半晌,吞吞吐吐道:“师妹,我不知你意欲何为,但皇城不比别处……你做的事若被人察觉,怕是……” 黎若芙挂在脸上的笑意霎时落下,打断他,“怕是什么?” 她冷笑一声,“我意欲何为,我心中自有分寸。你又凭何身份来劝诫我?内情你本一无所知。” 她盯着何韫,抿了抿唇瓣,语气不温不火,“你帮了我很多次,我固然感激,却也别以为帮过我几回,便真把自己 当作我的师兄,来对我说教。” 何韫瞪了瞪眼,一时有些着急,“不是的,我并非此意。” 黎若芙偏过头去,不看他,自顾自翻起案上医书,赶人之意溢于言表。 何韫看她半晌,随后重重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转身朝门走去。将要迈出门槛之时,他刚抬起的脚停顿一下,又重新落回去。 他侧身朝案前端坐的黎若芙道:“你上回说的我帮你翻过从前的药案,登入和登出都是同一个人——雎公公。”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跨出门。 待他走后,黎若芙压在书面的手缓缓松开。炭火融融烧得正旺,一如她方才翻涌的心绪。 黎若芙倒了杯凉水,一口接一口喝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又浇灭心间愠火。 她轻轻啧了一声,声音在这寂静无声的屋间很快便散去。 雎公公乃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这就和她前世的记忆对上了。既然出入过尚药局,那就证明这“药”在这个阶段还真只是一碗普通的“温补汤”。皇上赐下的,雎公公代为传送。 温补汤变成了毒药,最后经手的人如此排查下来就只有一个了,唯一一个,唯一一人。便是死去的兰翘。 可……兰翘,又是兰翘。 偏生她就是查不出兰翘,到底是谁要捂兰翘的嘴?兰翘背后又是谁? 黎若芙一时半刻陷入了死胡同,无法前进也后退不得。像是一口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人不得安生。 她额间突突地疼,抬手按了按也不见好转,许是今日忧思过重,自己体内又长存“凛心”之毒,虽现下不致命却也实实在在地伤害身子。 她没办法,那时她走投无路,如今或许一切都还有转机。 她暂时搁置了查案一事,忽然间也想先过个年吧,等新年到来,桥到船头,说不定就自然直了。 黎若芙不知在阅方堂待了多久,暖阳透过她投下阴影,娉婷纤瘦的影子越拉越长。 有药童叩门为她送来食盒,“是黎姑娘么?何太医托我给你送饭。” 黎若芙讶然,“是我”,她快步行至门口,伸手去接,“麻烦你了。” 药童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说完,那药童果真头也不回地离去。黎若芙顿了顿,终还是开口:“且慢。” 药童停下步子回头看她。 “……谢谢他。” “何太医早说过,不必客气。”这回药童撂下这句话就真的走了,步步踩入雪中。 黎若芙仰头望天,飞雪纷纷扬扬如柳絮飘飘,她扯了扯嘴角,似是自嘲。 她也太不大度了。本就是自己先跟何韫生气,人家非但没恼,还给自己送饭吃。 气早就消了,如今她仔细想来,何韫的确有点无妄之灾。他不知自己处境,不管是出于情面还是别的什么,还是愿意出口提醒自己,自己左说又说也不该态度如此恶劣。 嗯,没错。她依旧不认可他的劝诫,但她接受他的好意。 用过午膳,黎若芙若无其事回了前厅。她没看见何韫,索性去了尚药局大门内侧的门廨。她常常出入尚药局,早已与值守掌固混熟,自己不会正经医理,时不时就来帮他打下手。 此时,有一内侍步与门廨前止步。掌固见来人,躬身问道:“公公,请问是哪殿来的?可有药方与牌符?” 那内侍取出药方与玉牌递于掌固,回话道:“长公主府,奉公主之命,来取前日御医拟制的安胎丸药。” 黎若芙整理登记簿的手一顿,不动声色抬头看了这人一眼。 竟然是长公主府的人。 安胎丸。 前些时日荆令攸好像跟她说过,长公主荆照萤有孕了。她心下了然,有些兴致缺缺,对这个没见过几面不太熟悉的公主漠不关心。 掌固倒是忙着核对药方,黎若芙帮忙登记,随后掌固又去通报给管药库的典药,唤人将药送来。 忙完已是暮色昏黄,黎若芙前脚走出宫门,后脚宫门便落锁。偌大皇城,红墙白雪,又迎来它的黑夜。 35.旧岁无帖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九,小除夕。 荆令攸前几日便传话于她,让她备好宴席待她上门。于是,这一日,黎若芙早早摆上家宴,恭迎荆令攸登门辞岁。 连同荆令攸一起来的,还有一份由礼部一早送来的元日赐宴的文牒。 黎若芙一时之间有些受宠若惊,不过还是恭敬接下。直至荆令攸解释道:“是我向父皇求的一份文牒,除夕宴不能参加,这元日赐宴就宽松多了。” “那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正愁找不到理由入宫。” 晴云耀冬,庭院中半株红梅浓艳,如眉间一点红,心上朱砂痣,在这凛冽寒风里舒展傲彩。 “明日便是除夕了,我要在宫里参加守岁宴,就不能出来陪你过年了,好可惜呀……” 案上摆着的几道菜,全是她爱吃的。 黎若芙夹了蒸菜送入口中,闻言手中银箸顿了一瞬,不过很快便恢复常态。她无所谓地笑笑,“没事,我明日……打算回家看看,你要来我还不一定有时间招待呢。” 提及薛府,荆令攸也愣了半晌,神色淡下来。“嗯,回去看看,也好。有机会的话,替我向薛父问好。” “自然。” 黎若芙看出她沉下来的神色,也不打算继续在她面前暗自伤神,伸手多添了些菜到荆令攸碗中。“快多吃点,既然你明日无法出宫,那我今日就提前跟你道句‘新年快乐’!” 荆令攸转瞬间又笑起来,一双杏眼弯弯,“福福,你也要‘新年快乐’!我们都会有更好的一年的。” 更好的一年么? 希望吧。 “对了,我刚才在府门前怎么感觉看到小四叔府上的仆役了?是我的错觉么?”荆令攸若无其事提了一嘴。 “……不是错觉。” “哦。”话音刚落,荆令攸反应过来,歪头看她,“嗯?” “你小四叔钱多,没地方散财。”黎若芙冷冷道。 荆令攸眼睛一转,便接受了这个说法,还非常认可地点点头。 这头荆令攸与黎若芙小聚辞岁,那头的宣王府却没有这样安详的气氛。 难得的几日天晴,此刻的荆誉衍倒正被不计其数的宴席缠身。每每至除夕前日,各个与他有点交集的世家贵族都递上请帖,没交集的也递,抱着万一王爷就一反常态地莅临府上的侥幸心理。 几年前,他还能拿薛府当借口,每年到这个时候就接下薛府的帖子即可。起初,薛南庆与夫人许楚宜不过是做个面子功夫,递了请帖。谁料宣王还真应下了,并且不是一年两年应下,是每一年,薛听瑶进宫后的每一年,荆誉衍在这一天就只会到薛府赴宴辞岁。 薛听瑶去世后,薛府不复往日生机,也不再递任何请帖出去。荆誉衍已经两年没收到了,这是第二年。 他也从未想过要去主动打扰,今日也只随意翻了翻请帖,没看到想要的那张,便兴致缺缺全推了。 送请帖过来的仆役面色有些难看,但也一言不发,默默收起帖子退下。 这时,无言不知从何处现身,附于他耳旁,低声说了些什么。 荆誉衍面色微动,思索片刻便传话于下人,“备车入宫。” 长街上一片热闹之色,阁楼檐下,青瓦屋前,处处张灯结彩。几步就悬着一盏朱红烛灯,白日里只有红纸飘着,风一卷便悠悠晃动。人来人往脸上都堆着喜色,背篓鼓鼓,不知载着什么。闲话与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息蔓延至天边。 荆誉衍就这样看了几眼,便放下车帷。阻挡了视线,却挡不住喜悦的喧闹声。 车乘行至丹凤门外便停下,荆誉衍下车入宫,按照惯例先去拜见皇上与太后。 明日便是除夕,宫中安排了守岁宴,这时宫里每年都有的传统。 “明日不似平常,你可得收敛着,不得做些出格之事。”苗太后提醒他道。 荆誉衍笑笑,“儿臣真是冤啊,儿臣做什么出格之事了?” 苗太后手心还串着佛珠,这下一齐拍在小几上,“你只管听着便是,你做的出格事还少了?非得哀家一件件跟你掰扯清楚?” “好好好,母后莫要动气,儿臣谨记。”荆誉衍妥协,摆出一副听话乖顺模样。 苗太后倒不是真的跟他动气,见他这副样子心中安慰许多。 “上次你说你的婚事随哀家做主,哀家考量许久,觉得中书省右仆射李大人的嫡女很是不错。” 荆誉衍愣了愣,似是才想起这回事,一双远山眉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很快便烟消云散。他不知道苗太后想说什么,于是没接话,只等着下句。 苗太后似乎也在看他的反应,却没看出什么,于是问道:“你觉得如何?” “儿臣觉得不好。” 苗太后横眉冷滞,不耐道:“哪又不好了?你该不会是想跟哀家反悔吧?” 荆誉衍沉默。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前些时日不是你亲口答应的,如今变卦……”苗太后语气有些激动,神色一凝眉头紧锁,冷哼道,“总不能这么短短几日又看上别家姑娘了?” 荆誉衍旋即笑开来,“母后果真料事如神。”话一出口,他就觉出一丝不妥。 他不该这时候把黎若芙供出来,母后要是知道了,必定将她查个底朝天。自己如今都还未与她敞开心扉,坦诚相对。若是真被母后查出点什么端倪来,耽误她查案,那他就是大罪过了。 “你给哀家正经点,好好说道说道是哪家姑娘?”苗太后有了前车之鉴,怕他又像上回那般糊弄自己,报几个风尘女子出来。 荆誉衍不过思索片刻便有了对策,道:“人姑娘不喜欢我,我还要追一追。母后你就别插手了,免得姑娘家更厌我了。” “是何方神圣敢嫌弃你?依哀家看,不如一道圣旨直接娶了便是。等入了府,成了王妃,便是夫妻一体,她又何谈厌弃?” 这不是强娶么?小人行径。他荆誉衍才做不出来,要娶也要她心甘情愿才好,否则又有什么意思。 荆誉衍这样想着,于是道:“母后,不可。这样娶回家多没意思,人在心不在,还不如纳了外面的歌姬舞姬来得痛快。” “你……行行行,随你去吧。别给哀家整这出,你是皇室子弟,就算不考虑自己的颜面,也要考虑一下你哥哥作为圣上的颜面吧?” 荆誉衍眸中黯淡一瞬,他扯了扯嘴角道:“那母后不要插手便是,我自然就不会给皇 上丢颜面。” 苗太后定定看着荆誉衍,嘴唇嗫嚅几下,似是想说什么,始终没有开口。 荆誉衍发觉,但见她没有要说的样子,也没兴趣追问,便告辞。 御花园小径疏疏,草木皆空,除了雪景倒是没什么好赏的了。不过雪已停,只余残雪落积于枝干,土面薄薄一层。 园中央太渊池早已结冰数日,冰面如镜,剔透凝寒。边缘处有宫人凿开几方狭小洞口方便喂食,洞口露出冰面之下清澈池水,有鱼儿缓缓游动。 荆誉衍到此处时,正有宫人往凿开的口投食。见来人是宣王,喂食的宫女急忙敛衽屈膝,俯身行了一礼,“奴婢参见王爷,王爷安。” “免礼。” 宫女应声起身退至一侧,让路于他。 荆誉衍没急着走,反倒是朝她伸手,“给我来喂吧。” 宫女立即将手中鱼食双手奉上,荆誉衍接过,转过身去投喂。 远处有人影快步往这来。宫女垂头敛目,直至人到了跟前才发觉,更加屏气凝神。 “奴才参见王爷,王爷安。” 荆誉衍辨出这是小华子的声音,手中还有大半鱼食,并没有回头,只道了句:“免礼罢。” 小华子依言站起身,瞥了眼一旁低垂着头的宫女,便走过去低声道:“若无事你便先去别处做活,王爷这里有我就行。” 这宫女怎能听不明白话中之意,于是越发恭谨地朝荆誉衍的背影行了一礼,“是。” 宫女离开后,整座御花园寂寥空旷,只有荆誉衍与小华子二人,于这一处无声站定。 冬日里的风袭来依旧凛冽,刮得人脸上生疼。 荆誉衍不急不慢喂完最后一点鱼食,拂去指尖残渣。小华子眼尖,立刻递上来一方帕子让他净手。 “娘娘们的病,最近好了么?”荆誉衍随意擦了擦手,似不经意地问。 小华子始终举着手,等他擦完再接回帕子。“娘娘们基本都没什么事了。”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崔婕妤似乎还未好全。” “为何?” 小华子张望四周,向前一步离荆誉衍近了些。似是这时候,两人才说到重点上,他压低声音道:“崔婕妤宫中,有个不太起眼的小宫女,名唤星玉。听说是她照顾不周,这才误了崔婕妤的病情。” 荆誉衍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人,于是只道:“继续说。” “奴才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这才打听到兰翘从前进宫时,有位与她同一个地方进来的宫女。” “是这个星玉?” 小华子点点头,“正是。崔婕妤当日便罚了她,整日一粒米一滴水未进,还打井水洗了一夜衣服,后来不知怎的昏过去了,奴才找借口连忙将人弄出来。这会儿人就在掖庭歇着。” 荆誉衍若有所思,半晌赞他,“你倒是机灵,崔婕妤没起疑吧?” “自是没有,一个小宫女罢了,崔婕妤顾不上管她。” “事不宜迟,这就将她带来吧。”他沉吟一瞬,又道:“将人带至景云殿吧,此处不宜谈事。” 小华子领命,不敢耽搁匆匆离去。这时,无言又不知从哪悄无声息窜出,跟于荆誉衍身后。 36.薛府辞岁 景云殿并非荆誉衍出宫前的住所,而是一座空置的宫殿,他有时会在此歇脚。至于出宫前的锡宸殿,早已被收回,他也不得踏入了。 几乎是他前脚刚踏入殿门,椅子还没坐热,后脚小华子就谨慎小心领着一人前来。 “奴婢星玉,参见王爷,王爷安。”女子身形瘦弱,面色疲惫不堪,眼下乌青极重,一双看向荆誉衍的瞳仁带着血丝,仿佛几日没睡过觉。 “免了。”说完,荆誉衍又将视线落于小华子身上,“她离开崔婕妤宫中几日了?”似是在问他,这人怎的变成这般有气无力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的模样。 小华子看了看星玉,亦有些尴尬,“四日了,按理说旁人也不敢让她继续干活,奴才也不知这是怎么了。” “算了”,荆誉衍又重新看回女子,“你认识兰翘?” 星玉眼睫轻颤,唇苍白而干涩,她嘴唇艰难闭合几下道:“奴婢认识兰翘姐姐,当初我是与她一同进宫的,兰翘姐姐与我也是一个地方的人。” 荆誉衍一手懒懒支着头,闻言饶有兴致,语气都提高几分,“哦?那你说说看,她是……唔,你们是什么地方的?” “奴婢与兰翘姐姐皆是望城人,从望城县而来入宫。” 望城县。 京城向东不远处有一小城,便叫望城。 “你既与兰翘是同乡人,那你可知她的父母现下何在?” “这……奴婢不知。”星玉不敢与荆誉衍对视,头越来越低,“早年间入宫时,兰翘姐姐的父母还在望城,如今是何等模样奴婢无从知晓。” 无从知晓。呵,知晓了也无用,兰翘的父母早就死了。 荆誉衍笑了笑,唤小华子:“给星玉姑娘倒杯热水吧,赐座。” 星玉眸光微动,指尖颤抖着接过温热杯盏,饮下大半。她苍白僵硬的面色肉眼可见红润了些,嘴唇也润湿不少,不似方才的干燥。 她望向正位上的男子,他没有看她,指尖轻点案面,不知盯着何处出神。片刻又侧头与她目光对上,荆誉衍唇边噙着一抹轻笑,“好些了?” 星玉一时愣神,一瞬又反应过来,慌忙垂下头答道:“好多了,多谢王爷体恤。” “嗯。崔婕妤对你如何?” “娘娘……待奴婢不薄。” 不薄?不薄怎的落在如今境地?倒是个忠心的。想到这,他又有几分怅然。 连崔婕妤都能有忠仆护主,怎么偏偏薛听瑶就遇不到。 荆誉衍神色沉下来,敛了敛笑意,不再问什么,“无事了,你退下吧。” 星玉却没有听话出去,沉默一瞬,忽然间跪地道:“奴婢……奴婢还有一事要告知王爷。” 荆誉衍掀起眼皮看她,“说。” “从前……从前,奴婢见过兰翘姐姐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孩。奴婢猜测该是她的妹妹,长得和兰翘姐姐有几分相像。” “你如何知道?” “在望城县的时候,兰翘姐姐时常带她妹妹一同上街卖东西。” 良久,荆誉衍挑眉,一双桃花眸中又漾起笑意。 兰翘的妹妹么?有趣。 没想到还真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以荆誉衍的身份,想要带一个宫女出宫自然是轻而易举的。然而他却不能这样做。 “小华子会带你出宫,你跟着他走吧。”这话虽是对星玉说的,荆誉衍却看着小华子道。 小华子立马领悟意思,带着星玉行了告退礼。 “把星玉安顿好,切莫出了什么茬子。”荆誉衍对无言说道,他轻松地笑了笑,似是想起什么高兴的事,笑意又深了几分。 云散暮沉,青灰色的天际转而黯淡下来,夜色将临,红烛灯火冉冉升起。 荆誉衍无事便也打算早早回府,黄昏易落时分,不知怎的,他叫车夫拐了弯。 “走景曜坊。” 景曜坊,分明走正街更近,为何要绕一圈远路?车夫虽心存疑惑,但面上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掉头往北去。 马车在途径凝辉巷时,荆誉衍命车夫停下。他独自走下马车,欲迈步往巷子尽头走去,却仿佛被什么绊住了脚,迟迟没动身。 他朝尽头深深望去,隐约可见一扇丹漆灼灼的门扉。檐下悬两盏绛纱灯,红纱薄薄罩着中心烛火,泛出温润柔和的红光。 冬风一吹,绛纱灯左右轻轻摇晃,烛光朦胧,像是洞房花烛夜盖在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若隐若现。 四下无人里,寂静黄昏后。荆誉衍望着那盏灯出神,远处不知谁家府门前,檐角风铃叮铃,清脆又悠远,聆聆传入他耳中。 心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牵扯。良久,他转身重回马车,启程回府。 车乘驶过,青石板路面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又缓缓落下恢复之前模样,仿佛从未有人驻足。 …… 东方初晓,晨曦微露。一户接一户人家悄然推开自家房门。覆着浓重寒露的早晨,呼出的气顷刻间凝成一团水雾,又迅速飘散。 宣王府也不例外,仆役早早便敞开府门,为王府挂上新制桃符,悬于朱门左右。左板彩绘神荼、右板则是郁垒神人。 传说神荼与郁垒,两位皆是看守鬼门的神人,抓恶鬼喂虎。桃符以新换旧,寓意辞旧迎新,护家安宅。 接着张贴两张门神,再燃一筒爆竹,便开启这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荆誉衍常常睡得浅,院外稍有些风吹草动他就醒了,再也睡不着,于是作罢起身。 宫宴要到晚上才开始,这会儿他倒也没什么事情做,用过早膳便拿来一本书,随意翻阅着。 王府四处也一扫往日冷清,添了几分年意。 荆誉衍懒懒靠着椅背,翻了几页,越翻越快,最后盖于自己脸上。 他看不下去,因为心不静。 心不定,则念妄;念妄,则书不能入。 他闭上眼,脑海中毫无意外浮现出昨日,薄暮向晚中那一眼近在咫尺又遥远的、悬着两盏摇曳烛火的、朦胧阑珊的府门。 除夕夜,她又在做什么呢? 以往入宫前,大抵是在薛府其乐融融,与她最亲近的人共守新宵。即便入宫后,也有如今夜一般,例行举办的夜宴,至少显得没那么孤单寂寞。 如今 作为黎家女儿远在他乡,身为薛家女又遭变故。 思及此处,荆誉衍抬手拿开掩在面上的翻开的书,站起身置于案上,步履潇洒往外走。 他要去敲开昨日未敲的门。 荆誉衍寻去黎若芙所住的凝辉别苑,下车、叩门、静等,一气呵成。 门童很快来开门,瞧见门外站着的人,惊得愣了一瞬,这才躬身行礼道:“参见王爷,王爷可是要寻黎姑娘?” “免。没错,本王正是来寻黎姑娘的,她人现下在哪?” 荆誉衍身后的无言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有些不耐,不请我家殿下进去,还站在门前聊甚? 荆誉衍倒是全然不在意,只想知道黎若芙的下落。 门童一时局促,回话道:“回王爷,实在不巧,黎姑娘将才出府,此刻不在府中。” “不在?她要去哪?”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王爷不若进府喝盏茶?待姑娘回来,小的必定即刻转告姑娘,望王爷海涵。” 荆誉衍敛了敛笑意,失望道:“喝茶就不必了,既然黎姑娘不在,那本王下回再来拜访。” 说完也不等门童反应,便转身扬长而去,他背影宽阔,步履间却又闲散,让人看不真切是潇洒还是落寞。 黎若芙心中一直记挂着回府之事,昨日睡得也不甚安稳。自她成了黎若芙后,这是她头一回梦见母亲。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梦里重回十五岁那年,一个夏日炎炎,风何悠悠的午后。 她在母亲屋中,二人与对开的棂窗前对弈。抬眼可见窗外庭院深深,柳绿花红间蝉吟树杪。垂眸又见黑白棋子落于棋盘,母亲神色温婉又柔软,安详地看着她,并不催促。 她霎时间泪如泉涌,眼泪顺着脸颊横向滑落,最后没于罗枕。冰凉的泪让黎若芙从梦中醒来,四下夜沉沉,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她缓缓坐起身,趴在微曲的膝盖上,任由泪水悄然滚落。 皎月当空,透过窗户纸落下一点冷辉。在强行麻痹自己的日子里,原来思念并没有消逝一星半点,反而越涌越汹,终于积攒在这夜,本该阖家团圆的前夜,因一个梦乍露。 黎若芙就这样呆呆坐到天亮,稍稍用了几口早膳,启程回薛府。 薛府还是上回来时的模样,参天古槐叶尽数凋零,阶上苍苔点点,门前抱鼓石刻着的猛虎纹威严,依稀可见往日无限风光。 她郑重踏上门前台阶,曲指叩响门扉,冻疮还未痊愈的指节传来阵阵钝痛。黎若芙没有去管。 她等待许久,才有人缓缓打开门,家仆探头往外望,望见立于门前的黎若芙。 黎若芙率先开口道:“不知你可否认得我?上回……”,黎若芙语气顿了顿,似是提及了什么不愿提及之事,“上回夫人丧礼我来府上拜访过,我是薛姑娘的旧识。不知今日府中可方便?” “小的知道,不过还是容我通传一番,劳烦姑娘稍等片刻。” 黎若芙点点头,没什么意见。 很快那家仆就回来了,迎她进门,“姑娘请随我来,我家老爷在正厅等你。” 37.除夕夜宴 再次踏入自己曾经最熟悉亲近的家,黎若芙的步子都怅然起来,她走得极慢,恍若要将这府中的一草一木都回忆一遍。 梧桐树下的秋千褪去颜色,她曾经最爱坐在秋千上,父亲在家时就站在她身后稳稳地推她,荡起又荡回。母亲则在一旁笑看,时不时低下头缝制为她做的新袜。 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秋千还在,却再没人坐上去。 往事不堪回首,唯余满目萧条。 黎若芙就这样一路走到正厅。 薛南庆本坐着出神,一道杏黄倩影缓缓走入他的视线之中。 他凝眸看,黎若芙也在这时停下步子,对上他的视线。 他坐着,她站着。 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黎若芙的呼吸一窒,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薛南庆亦有几分恍惚。他想起女儿,阿福就是像她这么大的时候离开家,入宫了,此后竟再也无法相见。 他愣了片刻,很快恢复心神,问道:“姑娘怎么称呼?” “伯父唤我黎若芙即可,晚辈乃滇州人。薛娘娘下滇州之时曾对晚辈施以援手,本想有机会到京城来探望她一二,不料听闻府中噩耗,甚是伤怜,不敢面对娘娘。今日……” 说到这,她有些哽咽,“是我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便想着来为……”话到这忽然卡住,她本想说为娘娘与夫人上一炷香,也来给您拜个年。但这后半句却被她咽回去。 她忘了,她如今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又怎能主动提出要去祠堂上香? 于是她只缓缓吐出一句,接上前句,“便想着来给您拜个年。” 话落,黎若芙双手交叠于腹前,屈膝俯身,“新岁将至,恭祝您尊体安康,新年快乐。” 最后四个字郑重又绵长。 她久久未抬头,飞快掩去眼角忍耐到极致的洇红。 薛南庆的面庞,即便饱经沧桑留下岁月的痕迹,依然可见年轻时的勃发英气,风骨凛然。 他面色和蔼,淡淡笑了,回她道:“黎姑娘有心了。”说及此处,他也免不了停顿,神色落寞下来,“承你吉言,亦祝你新岁安康,诸事顺遂。” 不知为何,薛南庆本能地放松下来,与黎若芙相谈甚欢。甚至于在听到她对女儿和妻子的惋念,竟鬼使神差地邀请她去上炷香。 黎若芙本也是故意旁敲侧击,这下应了她的心愿,一时也有些欢喜。 祠堂大门终日紧闭,光线黯淡。灵堂之上,牌位整齐肃穆,案几烛火长明,在无风的祠堂之中,安稳燃烧。火焰跳动几下,烛光忽闪,衬得她秀丽的脸庞若明若暗。 她看着牌位不知在想什么,在薛南庆的注视下也不方便说话,只端正举一炷香虔诚拜了拜,为母亲,也为自己。 最后,黎若芙再舍不得也没理由留下守岁,临走时,薛南庆唤仆役取来一串彩线贯的压祟钱,递给她道:“一点薄物,还望黎姑娘不必与我客气。” 黎若芙笑了笑,点点头伸手接过。 父亲送的,她又怎会不要呢。 不过短短半日,薛南庆却异常喜欢这个小姑娘,他扯了扯嘴角,定定望着小姑娘渐行渐远。 日渐西沉,荆誉衍在黎若芙府上碰了壁,回府干脆睡了一觉,醒来正好赶上时辰,乘车往宫里去。 正式开宴前,率先举行的是肃穆雄浑的驱傩礼。 由人扮演的疫神驱者方相氏,头戴黄金四目面具,玄衣朱裳,身蒙熊皮,一手持长戈,一手高举盾牌。 一切准备就绪,内侍入殿,向皇帝上奏。 荆时商正坐于观礼阁,道了声准奏。 方相氏带领十二神兽、上千侲子,在宫中奔走呐喊、挥戈搜寻、驱赶疫鬼、灾祟。 广场燃起巨大庭燎,沉香木燃烧,火光熊熊,亮如白昼;千人朱衣红幡,面具狰狞,熊皮兽影在火光下晃动。 低沉的大鼓、长角的轰鸣,千人齐声诵咒,震彻云霄。 礼毕,除夕夜宴正式拉开帷幕。 玉楼碧阙,华灯异彩。守岁开宴,献酒上食。 皇帝荆时商坐于御座,苗太后于他一侧单独设席。皇后、贵妃等内眷亦在殿内同席。 男女分席,以帷幔浅浅隔开,荆誉衍便于女眷另一侧落座,离荆时商与苗太后十分近。 他来之时,早在驱傩礼观席上便向哥哥与母后行过再拜之礼。 笙歌袅袅,繁音叠韵。 君臣闲谈,臣子逐个上前向荆时商上寿祝祷。 荆誉衍目不斜视,随意挑了几下案上佳肴,便不再动箸。菜色分席而上,端至他跟前还是热的,不过年复一年,这味道他早就腻了。 手边是内侍传来的一盏金嵌宝海水江崖酒樽,内里盛着屠苏酒,浅浅漾出一丝一缕药草香。 荆誉衍照例浅啜一口,辛辣微麻漫上舌尖,咽下去暖意扩散至胸膛肺腑,回味是一点草药的清苦。 他喝完,内侍紧接着将屠苏酒往下次第传开。 “母后有话,不妨说出来。”这时,一道声音不大不小,将将从荆誉衍上方的席位响起。 是荆时商的声音。 荆誉衍淡淡看了眼,本以为是二人闲话,又转回头。 随后,苗太后的声音自帘内缓缓传出,“今夜除夕,是个阖家欢乐的好日子。”她话音一转接着道:“哀家瞧着廊下右仆射李大人家的女儿,端庄娴静,相貌不俗,让人很是喜欢。” 荆誉衍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话落,苗太后稍顿,目光隔着帘落向荆誉衍的方向,“宣王如今尚未定亲,哀家觉着,二人才貌皆相配,不知宣王可愿与李姑娘就近说上几句话,彼此识上一识?” 苗太后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静。 右仆射李大人正在西序朝臣席,闻言立刻起身,躬身再拜:“太后垂爱,臣惶恐。小女蒲柳之姿,得蒙太后记挂,实是万幸。” 李云令在女眷席上,闻言亦脸颊微热,垂首安静端坐,不敢抬头张望。 众人都在等荆誉衍的回应,他眉梢轻抬,唇边是漫不经心的笑,“母后可真是为儿臣操碎了心,既是母后美意,儿臣又怎能不识好歹。” 苗太后隔着帘看不清他的神色,明明是笑语,传入她耳中怎的泛起一丝寒,令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还想说什么,荆誉衍已然起身,随内侍移步至东廊外侧,隔着一道轻纱薄幛。纱幛之内,李云 令由侍女陪着,亦站起身垂首含羞。 “李姑娘可有心悦之人?” 李云令被他如此直接的问话微惊,霎时间有些局促,“臣女……臣女并无心悦之人。” 荆誉衍闻言笑得妖娆,“不巧,本王可是有心悦之人。” 话音刚落,原本低垂着头的李云令骤然抬头,眼中盛满比方才更浓烈的错愕之色。 荆誉衍没看到,似低似叹:“如此看来,本王与李姑娘缘分浅薄,甚是可惜。”语气中的惋惜之意似真似假。 “王爷,有……心悦之人?”李云令问他。 “怎的?李姑娘难道如此大度包容,若是不介意本王带些小娘子回来给你做个伴,那这门婚事本王觉着似乎也不错?” “你……”一股羞恼之意顿时涌上,却碍于礼仪与尊卑,李云令不得不生生咽下。 “本王怎么了?”偏生荆誉衍还一脸无辜地反问。 李云令似是极力平复下来,恭敬道:“臣女已知王爷心意,往后不会再提此事。想来太后娘娘也不过是挂怀王爷,还望王爷莫与娘娘生气。” 荆誉衍笑了一下,隔着纱幛,将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李姑娘回席罢,这里风大,别冻坏身子。” 说罢,荆誉衍觉得无趣到极点,甚至于都没想再回席,打发随从回去禀告一声,自己则往殿外走。 刚踏出麟德殿,远远便瞧见一人鬼鬼祟祟,在廊下东张西望。 荆誉衍眯了眯眼,分辨出这个模糊的影子,随后玩心大发,悄无声息地靠近这人的身影。 他声音很轻,却也掩不住一如既往的如春风般含笑的语调:“哪里来的贼?偷到宫宴上了?” “啊!”荆令攸悚然一惊,猛地转身。 “小四叔!是你!”她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你站我后面做什么?吓死我了。” 荆誉衍哼笑一声,幽幽道:“我吓着你了?哦,我以为宫中进贼了,既看见了,总不能置之不理。” 荆令攸杏目圆睁,驳道:“谁是贼!你眼神……” “嗯?” 她话到一半,对上他的目光,硬生生改了口,“没什么,您老人家眼神忒好了。” 说罢,荆令攸又朝殿中望了望,不解道:“小四叔,宫宴不是还没结束么,你怎么出来了?我父皇放你出来的?” 荆誉衍懒得同她一个小丫头解释,“我还没问你,你在这儿偷偷摸摸,打的什么主意?” 似是被戳中心事,荆令攸面上陡然露出一副讨好之笑,“嘿嘿,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殿中有点闷,我出来散散步,透透气。”说着,荆令攸当真开始展展臂,抻抻腰,装模作样四处溜达。 荆誉衍打量她片刻,没说什么,转头离去。 “我知道了,小四叔你肯定是觉得无聊,你要回府了吗?”荆令攸瞧见他要走,胸有成竹猜测道。 走出去几步的荆誉衍闻言,回头瞥了她一眼。 世人都说,宣王一双标致的桃花眸看谁都深情,可荆令攸眼下却不觉得。深情吗?她只觉得好可怕! 荆令攸讪笑道:“小四叔,你……你快走吧,再见!”说完,她倒先逃也似的快步往殿中走。 38.灯下簪花 出宫还有很长一段宫道要走,荆誉衍的马车停在宫外,他负手沿着高深的红墙慢慢走。 除开最初浅尝辄止的屠苏酒,他闲来无事,便多饮了几盏清酒。 冷风灌过来,吹散了他些许酒意。 回想起宫宴上太后的话,心中有些烦闷。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他这个皇帝哥哥最近是不是太闲了?以至于,苗太后都有闲心思来管他的亲事。 不知不觉间,皇城大门出现在眼前,荆誉衍出宫上了马车。 “殿下,是要回府么?”无言站在车下问道。 荆誉衍想也没想道:“不了,去凝辉别苑。” 无言颔首,转而朝车夫吩咐下去。 街道难得的一时清寂,马车缓缓前行,屋檐下明亮艳红的烛笼隐隐透过车幨,朦胧了荆誉衍风流俊逸的侧脸。 他闭目假寐,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或许是早已形成的根深蒂固的习惯,荆誉衍大多时候,面上总挂着笑。却无人知晓,是真是假,是冷是暖。 车速逐渐降下来,应是快到了,荆誉衍心存预感般睁开眼。 马车停稳,荆誉衍扭了扭脖子,迈着步子下车,侧身的刹那,还在揉捏脖颈的手停住了。 凝辉巷往外不远处,朱车紫篷,绣帷低垂,两匹青马引车缓步前来。 荆誉衍立于原地没动,静静等着车中人下来。 银月当空,此刻视线也不甚清晰。不过他还是能看见,有两人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 前一人还未站稳脚跟便骤然凝住,后一人一个不注意便撞到他宽厚的背脊,惊呼一声吃痛道:“萧瑾,你怎么突然停下?撞得我……” 少女下意识抬头,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朱唇微张,极为吃惊。 两拨人在别苑府门前撞见,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荆誉衍快要气笑,先是看萧瑾,“你在这做什么?你不是说,你爹唤你早点回去?” 萧瑾挠头干笑道:“啊,对啊。我……我爹……” 荆誉衍没管他,目光若有似无落在萧瑾身后低垂着头的少女身上,少女似是察觉到,又往萧瑾身后躲了躲,想把自己藏于他的阴影之下。 荆誉衍却不打算放过她,一字一句道:“荆令攸。出来。” 这声如鬼魅般传入荆令攸耳中,吓得她瑟缩一瞬。 见她还不动身,他又道:“别以为我看不见你。” 良久,荆令攸磨磨蹭蹭从萧瑾身后挪出来,手里还攥着他绯红的衣袖。 “小四叔,你不是回府了么?怎的走到这来了?”她先发制人道。 荆誉衍眉梢一挑,哼笑道:“你呢,你不是觉得闷,出来透气?这就是你说的透气?”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透气透得够远的。这里的空气比宫里清新?” …… 三人还欲在府门外纠缠一番,不料下一瞬,府门从内里“吱呀”一声打开。 三人闻声齐齐朝门前望去。 “你们在这儿吵什么呢?” 黎若芙一时傻眼,她从薛府回来,便给府中仆役尽数放了一日假,本想着这个年就这么过了也无妨。 她觉着有点饿了,打算出院子到厨房大展身手,自己动手做点吃食。岂料,隐隐约约听见府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喧闹声,那声听着像荆令攸,可她又不确定。荆令攸昨日才与自己说了,今日不方便出来,于是她也就没多想。 她进了厨房才发现仆役已然将年夜饭做好温在锅中,只等自己享用。 她呆滞一瞬,回过神来,眉梢间很快染上一点欣喜,欲端去房中独自用了。 经过门边时,她又听到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这回她推开门,就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福福!本还想着给你一个惊喜,这下弄巧成拙了。”荆令攸快步走过去,神色颇有些打破计划的不满。 黎若芙只扫了一眼萧瑾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这个一身紫棠色外袍,青丝边别一朵红梅的招摇男人是来干什么的? 她这里可不是什么柳陌花衢。 黎若芙笑着迎荆令攸与萧瑾二人进府,荆誉衍懒懒散散走在最后。 他刚踩上台阶,黎若芙就往门中间一站,双臂环于胸前,挡住他的去路,“你来做什么?” “小四叔方才在席间还说他要回府。”荆令攸在门内小声朝黎若芙告状。 荆誉衍冷冷瞥了荆令攸一眼,回眸朝黎若芙嫣然一笑,“黎姑娘这是做什么?不欢迎本王?” 黎若芙却没有回他的话,转而接着荆令攸的话反问:“回府?我没记错的话,宣王府跟我这貌似都不是一个方向”,她装模作样沉思片刻,笑盈盈道:“莫非,王爷的车夫迷路了?” 荆誉衍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而是看着她的眼睛。深冬的夜晚来得总是比夏日早,只有檐下纱灯泛着缱绻的红光。 光本来照在黎若芙脸上,荆誉衍却上前一步,靠近她,遮住了大半光线,黎若芙被迫笼罩在半明半暗的身影下。 此刻眼中,只剩下离她很近的那一个人。桃花色的眸子,轻佻又勾人。 “本王就想来看望黎姑娘一二,不可么?”他语气很轻,说话间,抬手将自己鬓边的一朵红梅拈下,俯身顺势簪于黎若芙发间。 黎若芙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动作弄得不知所措,下意识侧了侧身子去躲避。 灼灼梅花别于少女发间,衬得她一张皎月般的脸越发艳丽动人。 荆誉衍在这个空档,抬脚步入府门,只留黎若芙一人于门外还未缓过神。 他从呆滞在门口的荆令攸与萧瑾身边擦肩而过,留给三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荆令攸目瞪口呆,“不是,他什么时候摘的花?” 萧瑾耸耸肩,“谁知道。” “你有没有觉得”,荆令攸拈了拈下巴,觑着荆誉衍虚虚的影子,啧啧唏嘘,“小四叔越发风骚了。” “嗯?嗯!”萧瑾重重地点点头,表示非常认可。 黎若芙僵直片刻,反应过来,伸手摸索发髻上的花骨朵,转眼便拈下来,一时气恼。 怎的换了副身子, 连气势也不如从前了?她在荆誉衍面前,又!又!又输了! 不行,几年未接触,这个荆誉衍是不是去哪进修了?完全犯规啊,原来他对寻常女子都这般轻浮吗? 靠那么近说话,她又不聋。 想到这,黎若芙还是最恼自己,偏生她自己还真愣住了,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几经闭眼睁眼,仿佛忍耐不住,欲将手中梅花狠狠丢于地面,再踩上几脚以泄愤。 可下一瞬,她看着指尖娇花,微叹了口气,还是作罢。 花又有什么罪过呢?红消香断不过无人怜。 黎若芙在荆令攸的催促下,还是将花朵留在掌心,没有选择丢弃。 三人一同往正厅望春堂去,堂正中央,摆一张金漆彩绘团花螭纹四仙桌,荆誉衍早已于一方落座,若无其事兀自斟酒。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才是这苑中的主人家。 黎若芙走到此处,才恍然想起还有菜在厨房没端过来,正欲回去拿。 “慢着,黎姑娘是要去端好酒好菜招待本王?” 黎若芙方才已转过身,此时背对着他,嘴角一抽,“王爷不是不请自来的么?” 别说,有时候荆誉衍这么一开口,自己的的确确是觉得,拿好酒好菜给他,纯属是浪费粮食。 “来者皆是客,本王不介意。” “……?” 他到底在不介意个什么劲?这人的脸皮真是能刷新她的下限。 黎若芙懒得跟他继续理论,头也不回就走了,脚下生风。 身后,还有荆誉衍含笑的声音:“黎姑娘……别走啊。” 她充耳不闻。 “福福做什么去?”荆令攸不解,“这案上不是有菜么?” 还是只有萧瑾应声答道:“可能,黎姑娘比较好客。” 没过多久,黎若芙黑着一张脸回来了,两手空空如也。她甚至还未走近,远远地就咬牙切齿道:“荆誉衍!你耍我!” 被直呼大名的人也不恼,好整以暇地对上她含愠的目光,倒是一旁的荆令攸与萧瑾二人瞠目结舌。 荆誉衍淡淡道:“本王都叫你别走了,你没听本王的啊。” 是了,荆誉衍先前步入厅堂便发现食案上只摆了几道菜色,明显不齐全。思忖片刻心中有了猜测,于是早在她们来之前,已经把剩下的菜全拿过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我看你是故意的吧?”此刻黎若芙全然顾不上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只有最原始的,属于薛听瑶的逆反心。 他明显就是在找茬! 荆令攸与萧瑾,倒是真的要惊得说不出话了,两人面面相觑。 一个担忧却又激动,福福不愧是福福,一如既往的锋芒毕露,绝不容忍小四叔。要是她……唉算了,她是不敢的。 一个震惊过后,目光带着赞赏,这个黎若芙是什么来头?直呼荆誉衍大名吗?这样的勇士,除了他,竟然还有第二人。 荆令攸与萧瑾这种时候,又充当起调和剂,在二人的规劝下,黎若芙撇撇嘴,最终还是坐下来。 39.共度新春 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 佳酿韵味悠长,萧瑾一时意兴大发,拉着荆誉衍就是一杯接一杯下肚。 荆令攸与黎若芙一番闲话,四人也算是和和气气,安安稳稳在一起,一道守了岁。 因着黎若芙没曾想他们会过来,也就没准备爆竹,荆令攸虽有些可惜,但也没在意。 临近子时,荆令攸便提议出去看烟火。自己不能燃,别家的总能一赏。 黎若芙没意见,萧瑾自是举双手双脚赞成,至于荆誉衍,倒也没说反对的话。 于是,一行四人就这么走出厅堂,到一处视野开阔点的阶前檐下。 皓月悬霄汉,清辉遍九州。 荆誉衍背靠雕莲檐柱,黎若芙坐于台阶上,荆令攸贴着她坐,旁边是萧瑾。 霎时间,远处半空爆出一束烟花,紧接着便是无数“砰砰”声响起。 “快看!”荆令攸率先被吸引,指着那盛放的夜空,高声提醒众人。 黎若芙与萧瑾闻声而望。 烟火绚丽,五彩斑斓于茫茫夜色中层层绽放,银河星天相映。 立着的人却充耳未闻,只听到了胸膛心跳的“扑通”声。 他始终没有抬头去看,目不转睛地盯着认真瞧烟花的黎若芙。溶溶月色下,花朦胧,雾朦胧,唯有人分明。 他不抬头也知道烟火有多美,只因璀璨夺目之色早于她盈盈眼眸中尽放。 云开月朗,耳边是飒飒风声,几缕青丝在她皎月般的面庞扬起,今夜却不觉寒。 满城灯火耀眼,疏梅微香,在众人未曾注意的时刻,一场雪悄然飘落。 一片雪花率先落于荆誉衍的眼睫,他眨了眨,雪顷刻融化。 专注看烟火的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雪惊动,越发欢喜。 荆令攸惊呼一声:“下雪了!我们可以堆雪人了!” “这么大点雪,估计要等到明日才能堆了。”萧瑾在一旁出声。 黎若芙也接着道:“嗯,不过瑞雪兆丰年,新的一年,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话落三人又侧头去看荆誉衍的反应。 荆誉衍没说话,低头轻轻笑了。 “你怎么笑那么荡漾。”萧瑾鄙夷道。 荆令攸也紧随其后,“小四叔你也很开心对不对?” 荆誉衍始终没搭理二人,迈上台阶往屋里走,“本王去热盏茶。”语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笑意。 良宵美景好,欢聚却终有散时。一场烟火过后,三人这才回了厅堂。 萧瑾还没尽兴,又饮下大半米酒。酒虽好,而不可贪多。不知何时,他的脸颊渐渐泛起一片薄红,眼神也逐渐袒露迷离之色。 除夕虽有守岁的传统,但实际上大家都默不作声,困了便安歇,不困的人愿意等待天亮迎候新年的,也无人阻止。 眼见萧瑾醉得不轻,荆令攸一时心思也有些游离,眼光若有似无反复落于他身上。黎若芙看在眼中,正在思索办法之际,抬眸一不小心便撞上了荆誉衍的目光。 荆誉衍没有刻意停留,只一瞬也撇开视线,不过他开口道:“时辰不早了,姑娘家就不要等到天明,早些安歇了去。” 他站起身,神色自然,明明也喝了与萧瑾相当的酒,却不见分毫醉态,依旧清明风光。 “萧瑾我会送他回府,你现在肯定也回不去宫里,就住这吧。”荆誉衍这话是朝荆令攸说的,说着便唤无言现身,让无言去捞已经有些不省人事的萧瑾。 荆令攸本也是这么打算的,点点头听从他的安排。随后,又与黎若芙恭送二人出府。 二人直接回了寝屋,准备洗漱一番就安歇了。 次日不过五更时,荆令攸即早早起身,她困得哈欠连天,只得垂头散气地被服侍穿衣。 睡下不过个把时辰,黎若芙也没多清醒,她艰难睁眼,“你昨日是偷跑出来的?” “嗯,我换了宫女的衣服让萧瑾给我打掩护,否则我是出不来的。” 盥洗过后,吩咐婢女随意挽了个发髻,就匆匆告别半梦半醒的黎若芙,回宫去了。 荆令攸走后,黎若芙也没了睡意。 或许是,相聚正当时而不自知,一夜过后,新年正式到来。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和衣推门走出去,望春堂也早被婢女收盏撤席。 热闹与欢笑已然远去,她回想起昨夜的光景,恍如一场梦。 碎月快步寻来,“小姐怎的穿这么单薄就出来了?外边风雪大,也不等奴婢为您更衣。”她将手中厚斗篷为黎若芙披上,“对了小姐,您的药膏昨夜落在案上了,奴婢已经给您放回屋中。” 黎若芙这时后知后觉有些冷,指尖微凉紧了紧衣服,疑惑道:“药膏?什么药膏?” 碎月眨眨眼,“就是祛瘃膏啊,就放在食案上,奴婢一眼就瞧见了。” 黎若芙蹙眉凝思,良久像是了然,她大概能猜到是谁放下的。正因为能猜到是谁,她眉头蹙地更紧,抿唇不知在想什么。 知道她得了冻疮的人不在少数,萧瑾不会多管闲事,荆令攸要为自己找药被她婉拒了。倒是荆誉衍,上回送炭,这回送药,打的是什么主意? 元日赐宴安排在新年第一天,靠近傍晚,黎若芙带上文牒,驱车往宫里去参会。 她安静坐在马车内,碎月素兰亦默默端坐于一旁。马车驶过石子路面,车身摇摇晃晃,黎若芙的思绪却越飘越远。 她回京已经三月有余,进宫的日子也不在少数。见过了乔婕妤、柳贵妃、令攸的生母付修仪、甚至于连太子殿下也见过了,可唯独,没见到前世一朝将她捧至云端,又让她狠狠跌入泥底的男人。那个权势滔天却极尽享乐的男人。 作薛听瑶之时,她是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的。目睹父母二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恩爱两不疑。豆蔻少女又怎能不羡慕这样的伉俪情深,怎会不在暮色黄昏下,辉月绮花前,畅想一番未来的夫君呢? 那时,薛听瑶最大的喜好便是午后坐于窗前,畅快读上一番各色各样的话本子,在各有千秋的爱恨情仇当中,她也曾向往一段海枯石烂的爱情。 这一切,都在荆时商登基不久后的选秀大会中戛然而止。她本无意将自己的一生锁入宫墙,与一群女人共侍一夫。然而,苗太后却钦点了薛家女,薛南庆人还在北境,府中只有许氏和她母女二人。许楚宜再不舍不愿,也没法与皇权抗争,只得含泪送女儿入宫。 想起那个男人,黎若芙 的情绪说不上的复杂,她爱他吗?绝不。他宠她吗?在东窗事发之前是极其宠爱的,可无情最是帝王心。 马车在这时缓缓停下,黎若芙的思绪收回。碎月素兰率先下车,替她摆好马杌,又在一旁扶着她下来。 昨日夜里飘雪,到今日也没有停。 黎若芙顺利入宫,被引至麟德殿。刚举办完除夕夜宴,紧接着又重新收拾干净,等待这场一年一度的元日赐宴。 宴会众邀朝中文武官员以及他们的亲友,皇帝与皇后一同出席。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黎若芙远远地望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荆时商一身明黄衣袍于御座上起身,举杯祝新词,“新元肇启,同贺岁首。众卿安康。” 阶下众人皆起身跪拜,齐声颂贺,“恭贺陛下,万岁千秋!” 礼毕,黎若芙这才堪堪抬头,荆时商已不再是当初的模样,不过三十而立之年,身形消瘦许多,宽大的龙袍像是套在一副躯壳身上,更显沧桑与老态。 立于他身侧的是当今皇后蒋氏,仪态端庄,气质温淑。黎若芙从前见她便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倒是没什么变化。 她扫了两眼,发觉苗太后没在席上,于是问了一嘴:“太后娘娘没来么?” 荆令攸头也没抬,仿佛早就知道,“对,皇祖母说身体不适,今日就不来打搅了。” 话落,宴会也从皇上赐酒,正式进入到歌舞表演,吟诗作赋环节。 二人一旁坐着的都是些朝臣内眷,一些细碎的闲话声,不可避免地传入黎若芙耳中。 “镇北大将军……回北境……今日……” 黎若芙在捕捉到“镇北大将军”这个关键词时,就竖起耳朵。奈何宴会歌舞升平,笙箫迭奏,鼎沸又喧天,使得她即便很努力去听清,也只能分辨出一二来。 通过零星几个词,她自己拼凑出了一个猜测。镇北大将军是她爹薛南庆,回北境镇守本该是他的职责,应该是说今日皇帝便下令让父亲回北境?因为母亲和自己的丧事都已经安顿好了? “那薛大将军……这几日……启程” “皇上……宽限……” 曼妙舞姬翩若惊鸿,泠泠乐曲余音绕梁。 黎若芙一门心思早不在表演上,只琢磨着这番话,想着还得让素兰去打听个准确的时间才行。 身侧的荆令攸全然没察觉出她的心不在焉,早已沉浸在宴席觥筹交错的昏黄烛光之中。 夜已深,宴席散。 朝臣官员、宗亲使者陆续出宫。荆令攸看天色太晚,便劝着黎若芙在自己殿中住下,明日再出宫去。 黎若芙如今孑然一身,不受束缚,住一晚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没有推辞。 休息一晚过后,也没着急着走。她想着来都来了,倒不如顺道去拜访一下乔婕妤。先前她就觉得自己在宫中没个眼线,寸步难行,最近几日查不到新线索,闲下来就仔细想了想。 她觉得,说不定乔湄就是个不错的人选呢?从目前的几次相处来看,她对自己倒也没什么敌意,没敌意怎么不算是有好感呢? 况且上回她答应了三皇子,下回见他要给他带新的九连环,做大人的总不能食言。 40.暗潮涌动 乔婕妤所居住的云摇殿离贤礼宫有段距离,二人用过午膳,派人提前通传,这才往她宫中去。 新岁的欢愉之气还未消散,烟火尘埃被新雪覆盖,行走在道上,呼出的温热气息瞬间凝结。 二人身后并未带太多宫人,碎月素兰时时紧跟黎若芙,荆令攸也只吩咐了三俩宫婢,为二人撑伞。 途经一处无人居住的殿前,宫里有传闻说这殿中闹过邪祟,虽请过人专门驱邪,在这清寂的灰暗天色下,亦显得有些阴森。 二人本想迅速走过,殿门内却隐隐约约传出争吵声音。 沉红的殿门侧开一条缝,声音就从门缝溜出来。荆令攸“啊”一声,拽起黎若芙就要往回跑。 “慢着,慢着,别怕!”黎若芙紧急叫停。 “不是!是有人在里面。” “管它人还是鬼的,我们......我们还是绕道过去吧。” “你确定?”黎若芙对荆令攸的脾性了如指掌,试探着开口:“可是.......我方才听到那个声音好像是你太子哥哥。” 荆令攸往前走的脚步顿住,一骨碌就扭头回来,又大步昂首挺胸走回去,嘴里还振振有词,“嗐,我真对这种听墙角的事情没兴趣,主要是走这条路确实近。再说了,太子哥哥要真在那荒芜的殿里面,多不安全啊,我身为妹妹须得去确认他的安全不是?” 黎若芙不紧不慢跟上她的步伐,笑而不语,一副拿捏的模样。 没曾想,两人刚回到殿门前,那声音却愈演愈烈。黎若芙使了个眼色给碎月素兰,一行下人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为自家主子打掩护。 二人原本只是隔着些距离若无其事地听,殿中明显有两人,其中一人应该是黎若芙方才所猜测的太子殿下,另一位她就不太清楚了。 那声音听着中气十足,却暗含不怀好意。 “一只野猫,也值得皇兄天天惦记?” “这猫儿我认识,平日里喂习惯了。”另一人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皇兄对个畜生倒是比对人还上心。” 这话一出,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的二人皆一愣,面面相觑。 紧接着内里沉默一阵,声音再响起时就变得有些悠远模糊,“你别以为......你是太子又如何......” 正到关键时刻反而听不清了,荆令攸当下好奇心起,急不可耐直接将耳朵贴在门板上,想听得清晰一点。 “二弟......” 谁料下一刻,正是因她这一动作,重心改变,大半身子靠在门扉上,这门又年老失修,随着“吱呀”一声,门被她碰得更开了,荆令攸自己也踉跄着往前扑去。 黎若芙见状,顾不得别的,眼疾手快拽住将要扑的荆令攸拉回来。 这一番大动静,惹得殿中人齐齐朝发声处望来,“谁在那儿!” 经她这么一扑,门彻底打开,在外偷听的荆令攸与黎若芙无处遁形,尴尬地站在原地。 “见过太子哥哥,见过二皇兄。”荆令攸看清人,忙不迭行礼。 黎若芙立刻反应过来,紧接着道:“臣女参见太子殿下,二殿下。” “是你?” “五妹!” 二人一道出声。 “是我,是我”,荆令攸讪讪笑道。 “五妹怎会在此?”这回是荆珩溪开口问她,语气听着还算温和。倒是一旁的二皇子荆嘉野,落在二人身上的目光冷冽。 荆令攸稳了稳心神,脑筋一转答:“是我方才经过这里,听到有人在这里面。”她咽了咽口水,忐忑道:“我想着这宫殿不是早就没人住了,便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黎若芙听出她音色里的紧张,在身侧悄悄握了握她的手,以表宽心。 荆珩溪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没说什么。另一侧的荆嘉野却冷哼道:“这么大个皇宫,你怎么偏偏就走到这了?怕不是故意偷听的罢!” “我……我没有!”荆令攸心虚反驳。 这时一直客气温和的荆珩溪也有些严厉起来,“二弟慎言!” 方才荆令攸与黎若芙还在门外时,二皇子驳他的面子,他也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这才引得荆嘉野越发放肆,口不择言。 荆嘉野吃了瘪,很是不耐,他倒是不怕荆珩溪,也没把荆令攸放在眼里。可保不准这个荆令攸会不会告到父皇那去,让自己挨一顿罚,反正荆珩溪是没兴趣做这种事。 于是他虽生气,却忍住了怒火,狠狠剜了眼荆令攸,又朝一侧的荆珩溪不屑地哼了一声,大声道:“郑戈,我们走。”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墨色劲装的内侍不知从何处一跃而下,跟着荆嘉野走了。 荆令攸目瞪口呆,与黎若芙对视一眼。黎若芙摸了摸鼻子,亦有些尴尬。 她俩怎么没想到,既是太子在的场合,又怎么可能没有他们的亲卫小厮在。两个人还这样明目张胆地听墙角,幸亏不是什么秘辛,不然两人小命还保得住吗? 荆令攸大抵是保得住,她毕竟还有五公主的头衔在。自己无名无份无依无靠,可就惨了。 黎若芙这样玩笑地想了想,很快就收回思绪。 二人知道自己这番行径必定是暴露了,荆令攸或许是想挽回下颜面,于是解释道:“我们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方才的确听到有人在与太子哥哥争吵。太子哥哥素来待人平和,不与人起争执,这么反常我不太放心才……才……” 荆珩溪弯了弯唇角,丝毫没放在心上,“多谢五妹担忧我,我本不该与二弟在此争论,这是我的错,你们恰巧经过罢了。” 荆令攸欣喜地连连点头,心道太子哥哥人真好,就这样帮我们找借口罢。 荆珩溪端立如松,一袭月白衣袍更衬平易近人。“既无事了,我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五妹自便。” “嗯嗯,太子哥哥再见。”荆令攸朝他挥挥手。 黎若芙则是低垂着头,“恭送太子殿下。” 直到看着他离去,荆令攸这才松了口气。 “我俩怎么这么倒霉,听个八卦还能被发现。” “谁让你要靠上去听的。”黎若芙掩唇偷笑。 “我……”荆令攸正想反驳,却话音 一转,“不对啊,就算我不靠上去,我俩不也早就被发现了。那些个暗卫都不知藏在哪偷偷……” 她说着,眯了眯眼靠近黎若芙耳畔,幽幽道:“窥视我们呢!” 缕缕热气夹杂着甜香拂过黎若芙的耳廓,她感到有些痒便躲了躲,“呀,你现在这么聪明了。” 荆令攸眼睛瞪得溜圆,“什么?!福福,你说我蠢。” 黎若芙趁机绕开她,兀自往前走了,“我可没这么说。”话音中难掩笑意。 二人嬉笑着很快就到了云摇殿,殿外仆役远远看见五公主朝着来,又提前接了令,等二人到跟前,直接就将人往殿内引。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熟悉的甜腻香气,熟悉的温暖和孩童玩闹之声。 “儿臣见过乔婕妤。” “臣女参见娘娘。” 乔湄在她们进来时就从椅子上起身,这会快步行至二人面前,双双虚扶了一把,“免礼,快快请起。” “公主今日怎的有空过来了?” “娘娘说笑了,儿臣好些日子没见到三弟了,甚是想念。” 实则荆令攸跟三皇子没什么交情,二人年龄相差又大,自然玩不到一块儿,这么说不过是客套两句。 乔湄笑了笑,也不拆穿她,又问道黎若芙,“你呢?” “臣女上回与三殿下约好了,要给他带新的九连环,赶上有机会,便想着送过来,也好看望娘娘一二。” 这话说得圆滑,将两人都哄开心了。 三皇子平日里在殿内侧边的别室玩耍,乔婕妤让宫女将他叫出来。 荆承叙此时没在玩,而是在书案上练字,因而有些不高兴,嘴角下撇。这时被母妃叫出去不知道做什么,神情恹恹连脚步都是慢慢的。 然而,在走出侧屋,看清殿中人的那一刻,他眉尖飞扬,眼中绽开欣喜,“是你!” 黎若芙微笑颔首,敛衽屈膝浅浅行了一礼,“臣女参见三殿下。” “免礼。”荆承叙迈着小短腿哼哧哼哧跑到她面前,一双眼睛明亮又期待地看着她。 黎若芙装作看不懂,疑惑地歪歪头。 荆承叙嘴巴一撅,有些不满道:“你忘了吗?你说要给我带新玩具,你们大人都是这么骗小孩的么?” 一旁的荆令攸咬唇憋笑,幸灾乐祸地看着黎若芙。 乔湄适时开口,“叙儿,不得无礼。” 眼看三皇子泫然欲泣,黎若芙不再逗他,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九连环递到他面前。 “哇,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的。”荆承叙接过九连环,一时高兴地蹦蹦跳跳。 小半个下午,黎若芙仍旧陪着三皇子玩了会儿九连环,带着他解开。乔湄与二人闲聊了半刻,觉得乏了就先去午休了。 荆令攸自己也爱玩九连环,况且这九连环本就是从她那拿的,根本不觉得无聊,加入二人一起,三个人玩得可谓是不亦乐乎。 不过在殿中待得久了,三人也有些困顿,解开新带来的九连环,三皇子也被宫人抱去小憩一会儿。 黎若芙与荆令攸便告辞了。 41.镇北将军 黎若芙回府时,已在宫中用过晚膳。她心中挂念着昨日宴席上听到的,关于父亲要回北境之事,刚回府便唤来先前替她去打听薛府的那小厮。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镇北大将军何时启程离京。” 小厮领命,黎若芙又补充一句,“越快越好。” 京城早年间便取消了宵禁,不过黎若芙也不能确定这人多久能带着消息回来,想着这大晚上的总不适合出城。 素兰备下热水,供她盥洗漱齿。碎月姗姗来迟,替她擦干手。数日的精细保暖,她手上的冻疮已经好了些,不过旧的好了,又有新的长出来。 黎若芙有些无奈,这副身子怎的这般弱不禁风,以前她都没觉得京城的冬天有这么冷,让这手指的伤口疮痕迟迟不消褪。 她定定看着自己的手,刚浸泡过热水的手变得青紫,但暖意融融,看着吓人却丝毫不觉着痒。素兰去倒水了,碎月却不知从哪拿出罐药膏。 她打开精巧的瓷罐子,用手指轻轻挖出一块,小心翼翼接过黎若芙的手。黎若芙下意识缩了一下手,问道:“这是?” “嗯?这不是小姐您的药么?掉在望春堂的那支。”碎月又去够她的手,这回黎若芙没再挣脱。 碎月一边将药膏轻轻涂抹在她手上,一边絮絮叨叨,“这药看着就比咱们之前用的好,涂上去滋润又有光泽,还有淡淡的药草香,不像先前的猪脂膏,油腻腻的。” 黎若芙不语,只静静看着她为自己涂药,心中想的,却是除夜那日荆誉衍簪在自己发髻上的那一朵梅花。 “昨日收拾望春堂有没有看见一朵梅花。”她鬼使神差地问出口,刚问完便后悔了。 一朵花儿罢了,谁会去专门在意。别说府中这些婢女有心在意,说不定也早就被不知哪儿来的一阵风吹走了。 素兰恰巧这个时候也回来了,闻言,二人思索片刻,齐齐答道:“奴婢们并未见过。” 许是本就在她意料之中,黎若芙摆摆手,让二人退下,自己上榻安歇了。 次旦,黎若芙是被碎月叫醒的。 她艰难地睁开眼,扫过屋内漆黑一片唯有一盏烛灯火光微亮,窗外也不见亮色。 “怎么了碎月?如今几时了?” “小姐,如今卯时了。” “难怪天都没亮,今日无事不必起这么早,碎月,我再睡一会儿。” 眼见黎若芙翻了个身又要睡过去,碎月急不可耐地推了推她,“小姐,快起身吧,宣王来了,现下就在正厅等着您!”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碎月以为她没听清,正要再重复一遍。下一瞬,黎若芙“嗖”地一下坐起身,“你说什么?谁?” “宣王!素兰正在望春堂招待王爷。” “他来做什么?大晚上不睡觉,跑别人家来打扰别人睡觉么?他是不是有毛病。” 碎月猛地捂住她的嘴巴,脸上的震惊之色溢于言表,“小姐,不可胡言乱语。” 黎若芙拿下她覆在自己唇上的手,认命般起身,“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碎月用最快的速度为黎若芙梳洗,将她推至望春堂。 黎若芙无奈,“不是,碎月你到底是谁的丫鬟?” “当然是小姐的。” 黎若芙没睡饱,憋了一肚子火,这时候都到望春堂了,也就作罢,同意去看看荆誉衍到底要做什么妖。 素兰看自家小姐过来了,极有眼色地顺势退了出去,给二人留下空间。 碎月在廊下等她,嘴里嘟囔着,“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小姐自从来了京城,就像变了一个人?” 素兰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起伏道:“何止是来了京城变的,分明没来之前就变了。” “有么?” “许是生了一场病,小姐自己想明白了吧,反正我很喜欢现在的小姐。” 这点碎月倒是很赞同,“我也是!跟着小姐,我都学到不少东西。” “我们只要服侍好小姐,替小姐分忧便行了,至于别的什么,不要去考虑,也不是我们能考虑的。” 二人并肩而行,渐行渐远,闲话声也在昏暗的天幕下隐去。 …… 冬日的早晨雾浓花瘦,这一路走过来,无论是黎若芙,亦或是荆誉衍的外衣上都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寒露。 望春堂内,一壶热水在炉子上咕噜冒泡,蒸腾的热气萦绕在堂中。 荆誉衍懒懒坐于茶案前,不知是雾气还是水汽,将他丰神俊逸的眉眼笼罩,一片烟雾缭绕之中,这张脸仿佛很遥远。 黎若芙掀开挡风帷幕,看到他时,便是这样想的。 人面对着这张无可挑剔的脸,还怎么生的起气呢?她想。 可从前,这张脸在她面前频频出现,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难道是……虽薛听瑶免疫了这张脸,但黎若芙没有啊,所以自己每次看他,都有一定概率被迷惑。 没错,一定是这样。黎若芙这样安慰自己,气定神闲地坐到荆誉衍面前的月牙杌子上。 方才这会儿功夫,她已经平复好心情,这时候又变回那个冷若冰霜的黎若芙。 “不知宣王殿下这时候莅临府上,是有何等的要紧事?” 荆誉衍将泡好的茶推至她面前,“你先喝点水,不着急。” 不着急你这么早过来?不着急还把我从床上拉起来?你不急,我还急着回去补觉。黎若芙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不过手上还是很诚实地端起茶盏,小口喝着。热茶入喉下肚,口中滋润不少,身体都跟着暖和起来。 “臣女喝好了,王爷快点说罢。” “喝好了?行。喝好了便出发罢。” “?” “出发?出去去哪?”黎若芙眉头微蹙,不明所以道。 荆誉衍并没有同她解释,拿过自己脱在一旁的宝蓝妆花缎大氅,二话不说罩在衣物单薄的黎若芙身上。 “你做什么?我不用你的衣服。” 男人没理会她的拒绝,想去拉她的手。黎若芙用力挣脱,破口大骂,“荆誉衍你有毛病啊!听不懂我说话?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 “男女授受不亲?”荆誉衍慢慢重复一遍,“行,那你自己跟我走。” 黎若芙真觉得他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天还没亮就叫自己起床,又莫名其妙什么都不说就要让自己跟他出府。 这一早上的怒火赫然爆发,“不是,我凭什么要跟你走?你又不说清楚。” 这么一吼,倒是换做荆誉衍愣了愣,他看了她半晌,“抱歉,是我太冲动了……” 黎若芙不领情,侧过身不看他,兀自去解身上他的大氅。 “薛大将军今日离京,估摸着辰时就要出城了。我怕……”忽然他话锋一转,“听说城中许多人都要去送行,不知黎姑娘感不感兴趣?” 等他说完,黎若芙一扫方才的愤懑,急言急语,“臣女可太感兴趣了,王爷我们快走吧。”说着,她迫不及待地往外走,还不忘催促他。</ p>荆誉衍勾唇笑了笑,这会儿倒是比自己还着急。随后迈开步子跟上前面的人。 “王爷你怎么不早说,是臣女错怪王爷的好意了。还望你不要将方才的一番话放在心上。”黎若芙边走边对身旁的人恭敬道。 “方才的话?哪句话?”荆誉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男女授受不亲?” 黎若芙嘴角一抽,对他的没脸没皮大开眼界,心下立刻收起讨好之意,自顾自往前走讲他落在身后,“王爷就当臣女什么都没说罢。” 荆誉衍看着她的身影挑了挑眉,这时候天光乍晓,地平线第一缕阳光冒出头,就这么照拂过男人琥珀色的眼眸,多情又撩人。 可惜早早前去的少女并未瞧见。 二人各乘一马车驶往外郭门。还未到辰时,城门前的朱雀大街两侧已站满了人,马车行至中途便无法再前行了,送行的队伍长的望不到尽头。 荆誉衍领着她上了城门近处的识君阁,阁楼上视野开阔,能清楚看到城门的景象,并不似街道上的拥挤。 他将她带至阁楼上,只随意扫了一眼,“这阵仗倒是不小,本王还未用膳,现下还真有点饿了。” “黎姑娘要不要同本王一道用膳?还是在这?” 黎若芙回过头看他,恭恭敬敬道:“多谢王爷关心,臣女不饿,就在此处等王爷罢。” 荆誉衍点点头,走的时候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等他走了,黎若芙也一阵轻松。幸亏他还未用膳,不然她总觉得自己被荆誉衍看着给父亲送行特别奇怪。 这下没人打扰她正好。 寒空寥廓,一只孤雁振翅掠过云天。薛南庆驾一匹骏马,昂首嘶风,他身后跟着的是一行甲胄鲜明的将士,列成纵队,整齐又肃穆。 行至郭门前,薛南庆勒马停下,回过身来看向送行的百姓们。 黎若芙站在阁楼上,远远看着,父亲不似那日府中的闲适,换上一袭戎装,高骑阔马。他已然不再年轻,可眼中的坚毅却分毫未减,黎若芙由衷地轻轻笑了笑,心中默默祝福父亲。 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她想,等父亲下一次回家的时候,她一定要告诉他,女儿还在这,女儿回来了。 寒风卷动旌旗,马蹄踏碎道上残霜,薛南庆认真看了看身后的百姓,随后回头,驾马缓缓出城。 黎若芙就这样一直看着,雪花飘进眼眶,刺痛眼眸,她也舍不得眨眼。直到行军的列阵完全隐没在城墙之外,只剩下街道上马蹄踏过的脚印和未消散的车辙。 这时候,出去用早膳的男人回来了,“都走远了还看呢?过来吃点东西。” 听到声音的黎若芙动了动,这才呆呆回身离开阑干前。 荆誉衍看出她情绪不高,什么也没说,只默默看着她喝了点粥。随后便送她回府。 黎若芙用完膳差不多已经缓过神来,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她还有些纳闷。 这还是她认识的荆誉衍么?行径可疑,偏偏也不问自己,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直至下车,荆誉衍告辞,她都没想明白。 而荆誉衍送她回去后,亦没有急着回宣王府,而是转道去了萧府。 他回忆辰时自己拉黎若芙手的时候,她的反应。 看来这法子不行啊,他就不该听信萧瑾,出的什么馊主意。别说感情更近一步了,这下怕不是退步。 “唔,不应该啊。照你这模样还能拿不下?”萧瑾捏着下巴沉思,甚是不解。 42.落荒而逃 荆誉衍这些日子正愁找不到麻烦,能让自己的哥哥母妃忙一忙,这样一来恐怕就没心思管自己的婚事了。 不过这一日,萧瑾上门拜访,却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听我爹说的,边关今年上报的军损,核对之后不对劲。” 荆誉衍只当听桩闲话,他手里忙着雕玉,连头也不抬一下。 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萧瑾无奈道:“你就不想知道哪不对劲吗?” 荆誉衍没答。 “是账对不上,虚报了。”萧瑾自言自语。 话落,荆誉衍的手停了,终于正眼看他,“虚报?报高报低?” “……还有报低的?未免太善良了。” 荆誉衍笑了,低下头准备继续手中的活,却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迟迟没有动作。 半晌,他抬头复又笑眯眯地看萧瑾,“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雪中送炭。” 萧瑾不明所以。 “那令尊打算如何处置?” “不知道,估计暂时先查一下吧。” 萧瑾的父亲是兵部尚书,荆誉衍忽然脑子里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若无其事道:“不如早些上奏,我看皇上最近清闲得很,霓裳宫的歌舞笙箫几日几夜没停过。” 萧瑾挠了挠头,“这你都知道?” 他平日里值守宫中也才有路子探到一点消息,荆誉衍又不常入宫,这消息竟是比他还灵通。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没听过么?陛下没有危机意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得帮助陛下建立?” 他说话间,垂眸扫了扫案上玉石的碎屑,“况且,令尊就算查出什么了不还是要上报?不如早点动作,也免得被其他有心之人知道了捷足先登。”荆誉衍说到这,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瑾一眼,“到时候,恐怕就不只是边将的事了,令尊说不定也会被牵连。” 荆誉衍越说,萧瑾的眉头就皱得越紧,最后他一拍茶案,正色道:“你说的有道理,我这就回去告诉父亲。” 他转身要走,荆誉衍拦他,“慢着,此事哪那么着急。你晚上回去再说也不迟。” “也是。”萧瑾又转回身坐回椅子上,“不过,我还留在这做什么?” 荆誉衍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跟荆令攸是怎么回事?” …… “小姐,宣王府递帖子来了。” 黎若芙此时正在府中花园锄地,闻言直起身,接过一旁素兰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间薄汗。 “宣王府?递帖子做什么?” “奴婢不知,宣王府的小厮把这个给奴婢”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纸信封,拿给黎若芙。 信封完好,其上盖一蜡块封口,印着荆誉衍的私印。 黎若芙没接,“我待会儿看罢。”说着她又俯下身去夯土,一双葱白玉手就这样按入混着雪的泥土之中。 碎月颔首,离开将信封送去她房中。 一旁的素兰忍不住开口,“小姐,还是让奴婢们来吧。” “不必,我自己来就好。”她抬头朝素兰笑了笑,“我自己亲手播下种子,来年开花的时候才有成就感。”她似是觉得脸颊有些痒,只敢用稍微干净一点的手背拂过,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留下了泥点子。 素兰有些不忍,小姐手上的冻疮还未痊愈,就在这般寒风天刨土冻手,偏生还不让她帮忙。 她无可奈何只得换一个干净的帕子,蹲下身替小姐擦拭脸颊的泥灰。她的手伸过来,黎若芙愣了一下,随即冲她温柔地笑,嘴里还喃喃道:“多谢你,素兰。” 黎若芙亲手在园中埋下一小片牡丹种子,她翻了翻库房,经过荆令攸同意就挑了些来种。几株白牡丹,鹤翎红,又种了些颤风娇。想着来年花开时,红白相映,定然是极好看的。 忙活一上午这才作罢,衣服都有些被汗透湿,她回房中换了身甘爽的衣物。 这会儿倚在美人榻上,顿时觉得口渴,唤碎月上茶。她一瞥,就看到了一纸被她遗忘的信封,安安静静躺在案上。 黎若芙坐起身,拿过来拆开,将内里的信纸取出来看。 看着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深沉,最后连眉尖也蹙成一团。 碎月端茶进来时就见她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小姐这是怎么了?午膳好了,现在可要传膳?” “不了,备马去宣王府。” “啊?现在么?小姐不用午膳了?”碎月愣在原地。 黎若芙罕见地没有像往常那般温声细语,“照我说的去。” 碎月猛地回过神,道了声“是”,匆匆跑出屋子去安排。 黎若芙踏上马车,车夫快马加鞭往宣王府赶。 即便这样,她的心也始终无法平静。 她确定信是荆誉衍亲笔写的,可信上说……说他知道兰翘的线索。 笑话,先不说兰翘的线索她早就找过了,分明一无所获。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想要兰翘的线索?他查过自己了? 他一定查了自己!还查了自己在查什么人!否则……否则他怎么就偏偏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消息递到她嘴边? 黎若芙无意识地攥紧手下的衣裳料子,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衣摆下的刺绣锦靴。 她先前就觉得他不对劲,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关心自己,原来是另有所图么?他果然是发现自己不对了吧? 一个外来女子却查起了皇妃旧事,还是个已经死了的妃子。换做她,她也会怀疑。 不过,他既然都查到这一步了,为何不直接来质问她,反而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上钩呢? 黎若芙不明白,马车在午后一刻停在宣王府门前,她这才松开一直紧攥着的手,恍然发现衣摆上多了几道抹不去的褶皱。 宣王府大门就在眼前,她这才回忆起来,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踏足他的府邸。 康乐六年,她选秀入宫,他也刚出宫建府,如此一来,便没有机会。 府门前傲然挺立两株白梅,梅花开得正盛,几乎全部绽放,没几个花苞。梅影疏枝下,落了一地清幽。 朱扉与雪梅,丹素交辉,明艳动人。 还未等她叩门,王府大门便主动大开,一仆役从里面走出来,望见站在门外的黎若芙。 “敢问可是黎姑娘?” 黎若芙虽不解这人为何认识她,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黎姑娘请随小的来”他将门完全打开,等黎若芙一行人进门又合上,解释道:“我家王爷交代过了,若是黎姑娘上门,不用通传直接领进府便是。” 刚踏进府门,黎若芙就被眼睛的景象惊了一下,左手边是一望无际的灰褐色老木从,枯枝败叶。 这是什么?。 她仔细端详一二,这才察觉出名堂来,竟然是牡丹花,不过是枯萎的一大片。 她忍不住暗自揣测,荆誉衍什么时候培养出这么高雅的兴趣了? 黎若芙无言,只跟着这人走,最后被领到一处提着“观玉轩”牌匾的厅堂之中。 这厅堂两面敞开,仅以屏风隔断,两侧的直棂花格大窗只糊了一层桃花纸,风一吹便簌簌轻颤。黎若芙走进去时不禁怀疑。 这是冬天吧?在这四面漏风的地方,真不会冻死吗?还是说,他荆誉衍没有冷感,感觉不到冷。 若真有这样的本事,倒叫人羡慕。 然而,当她真正踏入荆誉衍所在的室内,先传来的不是冷风,而是烘烘暖意蜂拥而上。 荆誉衍听到动静抬头,刹那间,两人目光相触。 “黎姑娘来了。” “王爷不妨直说。”黎若芙这下礼也不行了,也不客气了,径直走过去。 “黎姑娘这么急?除了信中之事,你就没什么别的想问问我么?”他说话时,总是目不转睛看着她,一双上挑 的桃花眸笑盈盈弯着,很是会蛊惑人心。 黎若芙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将视线转到别处。她想了想,又将视线转回来,“难道不该是我问王爷,您有什么想问我的?” 荆誉衍自动忽略“您”字,“本王倒是有想问的,不过想必黎姑娘也不一定会回答罢?” 黎若芙一噎,狐疑地瞧他。 你又知道了? 倘若荆誉衍真在信上说他知道兰翘的消息,她必然是不会理会的,可他在信末说道,兰翘有个妹妹在世。 这是她没想到的,也不敢万分笃定是真是假。所以即便她已然猜到荆誉衍不过是用这个饵,给自己这条鱼下套,她还是自愿咬钩了。 一路上她还有些忐忑,可当她面对他的这一刻,她突然就觉得,认出自己就认出来罢。以前她不想主动坦白,是因为觉得他不知道比知道了麻烦更少,如今已到此等地步,似乎瞒不瞒着也没那么重要了。 总而言之,对查案是无伤大雅。只不过,有点折磨自己罢了。 她看荆誉衍确有不问的迹象,也没主动再逼,转而谈起她比较想知道的事。 “不如王爷说道说道,兰翘的妹妹是怎么一回事?” 黎若芙进屋有些时候了,却一直披着她的那件藕荷色滚金边披风,这满屋炭火烤得荆誉衍浑身发热,现下都只穿了件织锦缎圆领袍。 他四下扫了扫,恍然察觉出症结所在。 “黎姑娘先坐下,本王这点待客之道还是懂的。” 黎若芙乖乖坐下,双手伏膝,坐得端正如松。 荆誉衍看了看自己,懒散斜靠于椅背,手里还把玩着一块玉料。他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没说什么,“兰翘的确有个亲妹妹。” “王爷是如何知道的?” “兰翘在宫中有个姐妹,也算不上姐妹罢,总之是同乡一起入宫的,此人名唤星玉,便是她告诉我的。” 黎若芙没有作声,沉思片刻,“她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个消息?” 荆誉衍歪头看她,眉梢轻抬,“这个就不用黎姑娘操心了,况且我还可以告诉黎姑娘,按照星玉的指示,本王的确找到了这个所谓是兰翘妹妹的人。” 话落,荆誉衍将一盏热茶放至案中间,把着茶杯的手却没有松开。 黎若芙扫了眼他的动作,又看他半晌,“好,那我换个问法。”说着,她伸手去够那盏茶,“王爷为何要将此事告知于我?” 她的手将要触碰到茶盏却停住了,面前男人的手还是迟迟没松开,她有些无从下手。 就在她以为荆誉衍会一直跟她僵持之时,男人却将手松开了,于是黎若芙又重新去拿茶盏。她指尖刚触及茶盏,就被一双手按住了。 黎若芙诧异地抬头看他。 “这不正是黎姑娘想知道的么?”他的眼神摄人心魄,覆在她指尖上的手指干燥又传来丝丝暖意。 “本王知道了,自然是要为黎姑娘双手奉上。”说着,荆誉衍就着握她的手的动作,将茶盏推至她近前,这才若无其事地松开。 黎若芙在外面时吹了些寒风,一张秀丽的小脸本就冻得有些微微发红,这会儿被炭火一熏,脸颊好像更热了,看上去也更红了。 她一时间有些头晕,他的话和他方才的动作缠绕在她脑海中,剪不断,理还乱。 于是她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愣神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呆呆地点了点头,就匆匆站起身告辞了。 荆誉衍先是望着她快步离开的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又盯着案上逐渐冷下来的茶水,心中回味半晌。 黎若芙走后,陈元傅又来寻他,荆誉衍唤来仆役,“把悟因堂打扫出来,以后在那见客。” 陈元傅刚落座,“怎的换地方了?王爷可是觉得观玉轩有何不妥?” “风大。” ……风大?也没见您之前觉得冷。 43.望城之行(上) 黎若芙一路上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荆誉衍指尖传递的阵阵温热。 她有些懊悔,恨自己这般不争气。该问的一个没问,自己倒是先跑了。 既然兰翘有个妹妹在世,那自己去哪找?人现下在何处?她都不知道,也没来得及问。 怪就怪荆誉衍!从前也没见他这般喜欢占人便宜,自己绝对,绝对不能再被他蛊惑了。 不就是碰碰手么?她现下已经不在意了。 某人许是早已料到她的困扰,黎若芙前脚回府,后脚就有宣王府的小厮跟上来。 黎若芙甚至都还未来得及进府,便被小厮拦下,“黎姑娘且慢。” 黎若芙回头,只见一人远远跑来,气喘吁吁,“王爷说黎姑娘走得急,忘了东西。”说着,那人便递过来一个白玉雕螭龙纹小奁。 黎若芙有些疑惑,她不曾记得自己落了什么东西,不过还是让碎月上前一步接过小奁。 碎月拿过,面向她打开,黎若芙往里瞧了一眼,一双柳眉顿时蹙得更深。 内里摆着一支青玉雕折枝梅玉钗,以及一张纸条。那玉钗精致光洁,黎若芙一眼识别出用的是上好的于阗青玉,深碧如春水。 她抬头不确定地问那小厮,“这不是我的东西,你家王爷记错了。” 小厮微微一笑,朝黎若芙行告辞礼,“王爷说是姑娘的,那肯定就是姑娘的,小的把东西带到了,就先告辞了。” 什么意思?荆誉衍又在行善事? 黎若芙见送东西的小厮离开,望着这宝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半晌,她没去管那支玉钗,转而拾过那张纸条,打开看了眼。 “兰翘的妹妹本王已找到。 后日辰时,本王同你去望城。” 黎若芙看完,将纸条收起,转身进府。走回院里,又回了房中。炭火是在她回来前就已经点好的,此时烧的正旺。 她毫不犹豫,将纸条丢入炭盆之中,干燥的纸条接触到明火的刹那,火星子迅速攀上,顷刻间便吞噬了纸条,连余烬都没让人看清。 黎若芙淡淡看着纸条燃烧殆尽,盯着炭火,这才发觉她屋内连炭都是用的那人送来的炭。 她住的是荆令攸的宅子,其实生活条件是不差的,不过由于这处别苑荆令攸本人也住的极少,自然很多东西备的就不多,就算数量足了,也不可能全是上等品质。 连她在宫中的用度,每月都是固定的,别说还有多的拿到外面来。 黎若芙就这样蹲在炭盆前,热烈的火光早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从头到脚都暖了起来。 她不禁感叹,许久未见,荆誉衍好像变了个人,总做些她看不懂的举动。 还是说,他只是对薛听瑶才那般无赖又恶劣。 左想右想,她还是不知道。于是就站起身,不勉强自己去想了。 她之前说什么来着?车到山前必有路,桥到船头自然直。这不就有线索自己找上门了。 时间很快来到两日后,荆誉衍与黎若芙约定好的日子。 卯时初刻,黎若芙打着哈欠坐到食案旁,碎月素兰捧着食盘入内,将早膳布于案上。 一碗粳米姜粥,热气袅袅、两枚暄软蒸饼、 一小碟薄切腊鸡脯、再辅以爽脆小菜。旁侧置越窑茶盏,盛温热煎茶。 她执调羹搅了搅粥,还未送入口中。远处传来脚步声,即便那人轻缓但踩于雪地上,还是免不了发出窸窣的细微声响。 那声由远及近,随后一双修长的手掀起挡风帘,探身走进来。 是荆誉衍。 黎若芙将快要送到嘴边的粥匙又放回碗中,呆呆看着眼前人。 荆誉衍从风雪中走来,斗篷上沾了些落雪。许是有些冷,他搓了搓手,兀自端起案上的热茶一饮而尽。 “怎么?黎姑娘傻了?”他堪堪放下瓷盏,笑问。 黎若芙本就没睡醒,这会儿脑子还有点不太清醒,木讷道:“刚煮好的茶,不烫吗?” 荆誉衍愣了下,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唔,是有点。” 他坐于她对面,手臂随意搭在案上,青丝以银冠高束,笑起来时一双眼睛弯起,“黎姑娘这是关心本王?” 明明一双桃花眸就足以让人流连忘返,偏偏他眼睑之下,还生了一颗小痣,实在是勾人于无形之中。 不过黎若芙这回并没有被迷惑,没什么反应地客气道:“王爷还未用膳?” “没错。” 荆誉衍的随从立于他身后,与无言默默相顾无言。 黎若芙点点头,侧身吩咐道:“素兰,给王爷也上一份,别让王爷在我这饿了肚子。” 荆誉衍倒是没意见,心安理得地同她一道用过早膳,二人这才驱车出发。 望城县距京城不远,但冬日下雪天路滑,不宜快马加鞭。 黎若芙出发前本想乘自己的马车去,不料荆誉衍却说,一辆马车省粮食,能快去快回,否则还得在望城歇一夜再回来。 黎若芙斟酌片刻过后同意了,也就没再扭捏,大大方方与他同乘一辆。 名声什么的,在复仇面前不值一提。况且,这上京城还真没人认识她黎若芙,如此一来可谓是自在多了。 望城她本人并没去过,只是听说就是京城一旁的小城,以为一日足以,不曾想到望城时,已是七个时辰后了。 黎若芙气得直想捶他,碍于现在的身份还是按捺住自己没真的动手,浅浅挤出一抹笑,“王爷不是说快去快回么?” 虽看着是在笑,眼神却仿佛有怒火中烧。不过黎若芙生的一张温柔面,即便是生气,敛了眉,气质却依旧是柔和的。 荆誉衍唇角微扬,眼底含着谑笑,一副存心逗弄人的模样。 “是快去快回啊,本王已经在用最快速度赶路了。奈何这马儿不争气。”他见她一副气极的模样,连忙说道:“黎姑娘放心,本王会安排好住宿的。” 不料此话一出,眼前的姑娘更生气了。猛地掀开车帘,踏下车,扬了车内的荆誉衍满面风雪。 男人还不嫌不够热闹,跟着她身后下了车,不紧不慢赶上她,“黎姑娘莫气恼,本王改日亲自上门赔罪。” 黎若芙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瞪着他,“兰翘的妹妹在哪?” “喏,这巷子 尽头。” 黎若芙往前走了几步,复又停下。 “怎么了黎姑娘,你这一走一停的。” “兰翘的妹妹究竟是什么人?能住的起这种豪宅?”黎若芙朝尽头的府邸深深看了一眼。 “她自然是不可能住的起这宅子的”荆誉衍眉梢轻挑,从她身侧掠过,先一步走到她前面,“因为这是本王的宅子。” 望城这地方也置办宅子?当真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么? 黎若芙都懒得说他,自己就多余问,省得让他得意。 二人顺利进了宅子,到了一处宽敞的正厅,荆誉衍直直走到椅子边坐下,黎若芙环顾四周,没看到她想见的人。 “兰翘的妹妹呢?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本王骗你可是有什么好处?人已经去带了。” 黎若芙想了想,骗一个外来京城的人,还是个无权无势的女子,属实是没什么好处。于是,她也找了把椅子坐下,等着人。 这期间,她免不了问一些之前没明白的事。 “王爷如何确定你找的人就是兰翘的妹妹?不怕有人冒充么?” “冒充兰翘妹妹的目的是?本王已经四处打听确认过了,街坊邻里都认了,兰翘确实有妹妹。” 闲话时,有人慢慢踏入厅内。黎若芙与荆誉衍一同抬头去看。 是一个瘦弱的女子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约莫十二三岁,骨瘦如柴,粗布衣衫上依稀可见四处打着补丁。 “奴婢星玉带二丫拜见王爷。” 星玉进来时便飞快瞟了一眼宣王边上的女子,穿着样貌皆不俗,想来也是非富即贵。于是向荆誉衍行过礼又接着朝女子道:“见过娘子。” 被唤作“二丫”的小姑娘战战兢兢跟着星玉敛衽屈膝行礼。 荆誉衍道了声“免礼”,又赐座给二人。 黎若芙在一旁听着二人朝荆誉衍行礼,这才发觉自己似乎这几回见他,都未行过礼。 她下意识侧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男人。 这人……怎的也从不提醒自己。果然人放松下来就会失了警惕,上次这般不知礼数时,还是她做薛听瑶的时候。 薛听瑶在荆誉衍面前,私下场合从不行礼。一个觉得他不配,一个似乎也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 黎若芙迟迟未说话,有些踌躇地打量荆誉衍。一旁的男人察觉到,扭头看她,黎若芙被逮个正着也没避开,反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有什么事却不好开口。 “本王好看么?”一声突如其来。 “啊?” “不好看黎姑娘怎的一直盯着本王看?难道不是因为本王风姿卓然?” 黎若芙打心底里无语至极,抿唇冷冷地笑了笑,“我是想说,王爷要不先出去?” “哈?”荆誉衍似是气笑,他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本王出去?” 他转念一想,换上一副如花笑靥,“黎姑娘这么着急赶我走,莫不是在谋划什么秘密?”他往椅背里懒懒一靠,摆出副吊儿郎当的无赖样,“那本王更不能走了,万一黎姑娘要借刀杀人,本王被卖了都还要替某人数钱。” 44.望城之行(中) “……”他内心戏是不是太多了?这人看的话本子不比自己少吧? 黎若芙觉得他既然都知道自己在查兰翘,估摸着也把她的底摸干净了,也就作罢。现下她还是比较怕荆誉衍真跟她对账,到时候自己可是一个字说不上来。目前他反而没追问过自己,倒是乐得自在。 这样想着,黎若芙皮笑肉不笑道:“随你。” 荆誉衍见人已经带上来,自己又执意留下,怕黎若芙拘谨着不便开口,于是随口问道:“兰翘是你的亲生姐姐?” 他的话一落,像是砸在小丫头身上,小丫头惊得抖了一下,语无伦次,“奴婢……姐姐是……兰翘是我姐姐。” 黎若芙这时也回过神来,温声安抚道:“你就是二丫?不必紧张,你知道什么便说什么。” 二丫一双伤痕累累的小手死死拽住衣角,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出声的温柔女子,定定神才道:“是。我姐姐叫大丫,兰翘是她入宫后娘娘赐的名字。” 这让黎若芙想起来,兰翘的确不是一开始就跟着她的宫女,而是她入住清平宫后才被拨来的,至于她从前是哪个宫里出来的,她那时候没心思去查这些。 不过如今,她竟然也把这件事给忘了,都没想到要去查一查兰翘的上家。 二丫接着不安地小声问道:“姐姐……真的死了吗?” 黎若芙心下一凛,看向二丫的目光有些不忍,她看见二丫眼中已然隐隐泛出泪光。 她没开口,却有人替她开口了。 “你姐姐的确死了。不然我们也不会找到你。” 话听着残忍,却也是事实。 话落地的瞬间,二丫的眼泪就夺眶而出,如断线雨珠。她人瘦瘦矮矮的,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也不过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又怎能坦然接受亲人接二连三的逝世。 即便如此,二丫也没有哭出声,只死死咬住嘴唇,任由泪水洗面,憋得一张黝黑干瘦的小脸此刻变得通红。 黎若芙一时心塞,她恍然想起,那个亲眼目睹母亲丧礼的自己,何尝不是如二丫这般,悲痛欲绝。 这世间待人总是不公的,她没见到所谓的善有善报,连恶人该有的恶报,也要靠她自己去完成。行走于这样的浮华世界,她也觉得太苦太累。 她不由得在这一刻,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或许自己的死跟兰翘有关,但和二丫却是没什么关系。这样一个幼女,失了父母长姐庇佑,又该如何生存。 黎若芙的音色不自觉柔和下来,“二丫,想哭便哭吧,不用憋着,这里没人会说你。” 听到此话的二丫,果然不再紧闭双唇,放声哭出来,抛开礼仪尊卑,只像一个普通的孩子失去至亲那般痛哭流涕。 一室人皆沉默,没有去打扰她的悲恸。不知过了多久,青天渐沉,二丫这才由痛哭转为抽泣,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她拿粗糙的麻衣袖口用力擦去脸颊泪痕,一张小脸越擦越红,随后又端端正正坐好。 “王爷和小娘子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二丫说话时嗓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虽胆怯却又坚定。 荆誉衍偏头望向黎若芙,这时黎若芙也莫名地与他目光相触,他眉峰微扬似是在询问她要不要开口。 黎若芙竟也奇迹般读懂了,避开他的视线,正了正神色,“你家有几口人?” “我……我家原先有五口人”二丫的情绪不稳,说话时也断断续续。 这话一出,屋内三人皆讶然。 二丫接着说道:“爹娘姐姐,我,我……我还有一个弟弟。” 黎若芙不由得脱口而出,“那你弟弟呢?” “生病了,家里的钱都拿去给弟弟治病了。”二丫想到这又低低啜泣,“病没治好,弟弟还是死了,家里的钱用光了,爹就想把姐姐许给村头一个瞎子,姐姐不愿意,就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四个字落到黎若芙耳中,莫名地刺了她一下。她也曾离开家,只不过她是被一纸选秀的诏书送入宫的,而兰翘是自己跑的。 一个被迫、一个自愿,可结局却是一样的。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大丫采选入宫为婢,被主子赐名“兰翘”,后又辗转来到清平宫服侍薛听瑶。 黎若芙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唤素兰递方帕子给二丫擦擦脸。 她还没想好接下来要问什么,毕竟她先前怎么也没想到兰翘还有个妹妹在世。 荆誉衍也没催,在一旁仿佛隐身了一般,慵懒又安静。 “那你姐姐跟家里关系如何?” 二丫迟疑片刻才答道:“我……我也不知道。姐姐不想嫁给瞎子,可入了宫又时常托人送月例回来。” 月例。 黎若芙在心中默念,既然会送月例补贴家里,说明兰翘或许也是个有孝心的人,那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每晚煎的药是一碗毒药?一碗送主子去死的药。 她思考时会下意识摩挲右手食指,如今那里是没有茧的,可她仍旧改不掉这个根深蒂固的习惯。 荆誉衍看似懒散,实则一直注意着身旁人,她这点小动作自然也被他尽收眼底,他轻轻勾了勾唇,什么也没说。 “你姐姐除了带月例回来,还带过什么别的没有?有没有托人给你带过什么话?” 说到这,二丫愣了一会儿,眉毛紧蹙好像在回忆什么。半晌过后,她试探着开口,“姐姐还带过一些首饰,我看着都挺贵重的,也没敢典当。至于话……” 二丫猛地愁眉一展,恍然顿悟,神色肉眼可见又哀伤起来。“我记起来了,去年姐姐最后一次捎东西回来,里面夹了封信,我只打开看了一眼,就被爹娘一起打包拿走了。” “那你看到信的内容了吗?”黎若芙紧接着问二丫,她有种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她想抓却抓不住。 “姐姐……”二丫目光游离不定,手还拽着衣摆,蓦地她眸光一亮,“姐姐说……好好活?” “好好活!” 话刚出口,满堂寂静。二丫似是反应过来什么,语气急促起来,“我姐姐为什么会说‘好好活’?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 黎若芙 也骤然怔住,连支着头懒懒听她们谈话的荆誉衍也抬了头。 黎若芙脑子嗡嗡作响,旁人说的话全然再没听进去。只呆呆垂眸,一遍又一遍翻寻自己的记忆。 好好活?竟是一句“好好活”么? 她想起陈老嬷的话,兰翘煎药从不假手于人,连煎药的火都是她自己烧的。一个人若知情,何必那样仔细。若不知情,又何必传信让妹妹“好好活”? 她曾无数次抱有侥幸心,打心底里不愿意冤枉任何一个良人,无数次说服自己,逼自己去找兰翘的底细。 她把千千万万中可能都想过一遍,甚至在见到二丫的那一刻,看她哭得那样难受,她都快说服自己,兰翘一定是个无辜的人。 到头来,她原来是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天阴沉沉地,寒风卷着残雪,黑云低的似是触手可及,却将人压得快喘不过气。 黎若芙始终没有抬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良久,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似欢似悲的笑容。 世上除开与亲人生死殊途的痛,原来还有第二种痛。 怀贰反噬之痛、背主求荣之痛、叛离弑主之痛。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真心相待之人总是离自己而去,自己真的做得还不够好吗? 就在这时,一件斗篷自上而下将她兜住,她回神一愣,没搞清楚状况。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目光随之看去。 是一件绛紫缂丝斗篷,还带着暖暖的残余的体温,其上娟绣折枝牡丹,恍惚间她还真闻到了若有似无的淡淡花香。 “人都走了在想什么呢?” 黎若芙仰头看去,荆誉衍只着一件月白暗花绸中衣,斜斜倚在黎若芙圈椅最上方的横木上。 他垂眸望向她,几缕青丝随他的动作不经意地垂落,男人目光潋滟,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 两人的目光交汇,一个仰头,一人垂眸,近在咫尺又仿佛遥遥无期。 落雪簌簌,风吹卷帘微动,星月悄然而出,将银辉撒了满地。 黎若芙以为自己没什么表情,但她不知道,她脸上的难过之色早就通过那一双秋波盈盈的眼睛传递给眼前之人。 荆誉衍忽然伸手抹去她眼角的一点泪星子,男人指腹微凉,一触即离,又迅速起身背过她,作势往外走,“本王都饿了,黎姑娘倒是挺抗饿。” 黎若芙愣了一下,一股窘然之色顿上心尖。她连忙站起身,支支吾吾,“我……我……刚刚风好大,我眼睛都进灰尘了。” 背对她而立的男人侧眸一笑,他的神色隐没在黑夜之中,没有被身后的姑娘发现。“嗯,我知道。走吧,本王邀黎姑娘一同用膳。” 他说完便就着那身单薄衣物走出去,也不觉得冷。 黎若芙静了片刻,身边暖意环绕,她忽然舒眉释然,原来是梅花香么。 “黎姑娘再不走,饭菜都要凉了。”帘外又传来荆誉衍懒洋洋地轻佻语调。 黎若芙以为他已经走了,被这声惊了一瞬,“哦,来了。”随即掀帘快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