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小破据点的日常》 1. 第 1 章 “对不起了江岚,我没办法。” 对不起个屁啊,捅刀子的时候也没见你犹豫。 江岚躺在冰凉的床上,反复回想韩文宾趁她转身的瞬间把刀插进她腹部的那一幕,企图在他脸上回忆起更多的愧疚。 不止韩文宾一个人,还有一整支外勤小队。 虽然她也知道毫无意义,但目前也只有精神胜利法才能让她没那么后悔那一刻的心软和手下留情。 好歹也是那么多年的朋友、战友。 算了。 此处不留姐,自有留姐处。 她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无法接受他们的选择。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遇不到最好,遇上了也只能各算各的了。 眼下似乎更紧要的是,她腕上的手铐。 她应该是被人捡走、还救治了,戴个手铐防范一下也属正常。 但救她的人是谁?她已经醒了很久了,也没人来理她一下。 正想着,有人进来了。 “呦,醒啦。” 来人是个拄双拐的跛子,夹着一个罐头。 江岚的视线落在他的腿上,外裤宽松肥大,看不出什么,但左小腿似乎无法受力。 这人用拐杖把远处的破墩子踢过来一些,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坐了下来。 “我是程望安,算是这个营地的…主理人?你是被我们的人捡回来的,但是,你懂的哈。”他指了指手铐,“互相理解一下。你呢,叫什么?” “江岚。我是被普通刀具伤的,你的呢?” “我是跑路的时候不小心一头扎进垃圾堆,穿透了,已经过了三天了。” 末日第一交友原则,名字、来历都是次要的,得先把自己的伤情交代清楚。 九年前未知病毒爆发,人们将其称为“灰潮”。灰潮席卷全球,野生猿猴率先变异,继而蔓延至家畜与人类。被变异哺乳生物的□□感染,基本都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转化”,成为本能驱动、不知疼痛的“畸变体”。 人类几乎一败涂地,只能各自苟活,仅仅受了轻伤都有可能被人为宣判死刑。 “我睡了多久?”江岚问道。 “拖回来才大半天。”程望安笑着打量她,“但我看你精神还挺好。” “…谢了。” 江岚恢复得比寻常人快,但她不想和刚认识的人解释过多。 “给,你的饭。”程望安把罐头打开,放到了江岚的床上,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手掌大小的儿童饮水瓶,外面的一层彩漆都快掉没了,“量不太多哈,凑活吃。水已经过滤煮过了,放心。” “…不用了,我不饿,谢谢。”出门在外无功不受禄,更何况,也不知道这食物是否有问题,即便对方是救命恩人,丁点疏忽都可能致命。 “你就拿着吧,伤病员需要吃点好的。”程望安杜绝了推拉的可能,快速逃离。 “欸,咋样?她是吗?” 赵泓算是这里的二把手,见程望安那么快就出来,赶紧围了上来。 “你小点声,别让她听到。”程望安拄着拐蹦跶了两下,离门远些才再开口,“我进去的时候她就醒了,还没来得及看她的伤口,不过我看她恢复得很快,是异能者,没跑。” “你确定她是那上边来的?你看到的是她吗?你信她?” “咱这眼神还能有错?”程望安心虚,下意识往那边看,“虽然当时距离有点远,但就是她。” “那…那她…”赵泓得到了肯定答案,突然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异能者的出现毫无征兆,正如畸变体降临之初那般突兀。自那一刻起,这群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存在,便天然占据了生存的优先位置。 但先不说捡来的这个人有什么能力,她身上的伤一看就是人为的,在这鸟不拉屎的末日,能是谁做的? 她自己就有一堆麻烦事,难道还要让一个麻烦来搅进他们的麻烦中吗? 捡她回来的时候,程望安说她是异能者,他还暗暗庆幸,觉得是白捡了个大便宜。但若她伤一好就拍屁股走人,说不定反倒是好事。 没人劝赵泓,他自己就想明白了,不再纠结:“我提醒你啊,今天沈平康那几个人想往地下跑,让我撞个正着。而且他们还多拿了好几份饭。” “…我去看一眼。” 江岚在屋内没听到他们的对话,她只是掏了掏身上那百八十个口袋,找到了五六包压缩饼干。 被捅一刀,又被从高处推下来,照往常痊愈速度,完全康复需要至少两周,但下床应该三五天就够。 刚刚好,这些饼干够撑到离开了。 她没什么机会观察这里,但她这个房间原本应该只是个办公室,墙角有两张摞起来的桌子,连她这个床也是两块单独的桌板拼在一起的。 还有个窗户,但被土、碎石、建筑废料堵死,窗框还变了形。墙上还有大大小小的裂缝… 江岚越看越像这是个下沉到地底的破楼。 可这几年,新陆市也没有过大型地震啊? 好在这里被收拾得很干净,没有灰尘和泥土腥味,也没有渗水。 他们还留了一盏灯,连着长长的线,一直通向屋外。灯奢侈地持续亮着,虽然不太稳定。 这年头还能有电,也算是大户了。 不过念头闪过的瞬间,灯就灭了。 房间立刻陷入黑暗。 江岚觉得无趣,又躺下了。 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她听到响声。窸窸窣窣的,也是在摸黑工作。 灯唰得又亮起来,江岚看到一个半大的孩子。 四目相对,江岚主动打了个招呼:“哈喽。” “嗯…我是来给你换药的。”女孩攥着几个瓶瓶罐罐凑近过来。 “你会吗?” “我是我们这里的护士!” “你们分工还挺细。你多大啊?” 女孩手底下动作很快,一看就是老手:“我十岁了。” 十岁,那不是自从有记忆,世界就是这样了? 江岚从前生活的那个避难所里也会有小孩,但也不太多,没人会在朝不保夕的时候还想着繁衍。 江岚看她换药,虽然熟练,但眼神一直瞟向她床上那个已经开了的罐头。 “你们这儿,一天几顿饭啊?” “…两顿。” “你今天吃了吗?” “…” “为什么不给你?” “给了。”女孩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说了你也不懂”。 江岚一直在心里给这个地方打分。 让一个半大的孩子来给一个陌生人换药,也不知道他们这里的人是心大还是人手不够。 还让人家饿着肚子来,这也就是赶上了她人不坏,这才没有劫持小孩、要挟别人。 “这罐头给你吧,是你们那个程望安给我的,但我不饿。”江岚把罐头推给她。 女孩的目光犹如黏在了罐头上,但嘴上还是在拒绝。 但江岚没理她,自顾自道:“你要 吃就在这屋里吃,别拿出去,也别和别人说你吃过。我不知道你们这儿是什么规矩,但哪里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得了多余的别露出来。” “…啥…啥意思?什么瓜?” “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东西不怕少、只怕不公平的意思。” “怎么写啊?” 江岚扫了眼那个儿童水壶,没舍得用这里的水,干脆抹了一指头旧纱布上的血,一笔一顿地把笔画多的几个字写在了地上。 “这么复杂啊…”女孩感叹了一声,就没什么兴趣了。 “你叫什么啊?”江岚问道。 “我叫唐墨。” “哪个墨?” “墨水的墨。” “你名字也很复杂啊。” “对啊,幸亏平时不用写字,写一个字的时间都够我吃半碗饭了。” 江岚失笑。 这不爱学习的水平和她当年有的一拼,有点好奇心,但也仅限于此了。 两人随便聊了聊,唐墨也就不怎么拘谨了,端着罐头开始啃。 还边吃边说,本来他们这里一天放两顿饭,每顿饭都是由仓管王叔现场发的,但有几个前不久才加入的人喊累喊饿,说外出的人需要更多能量补充,就多拿了几份饭。 王叔要给她补上,但她觉得粮食总共就那么点,要是人人都补,那备用粮就没有意义了,所以她才没要。 江岚听完反而无语:“你自己都说是备用粮了,那就是在计划被打乱的时候吃的。” “…不行。”唐墨想了想,又没想出个什么,只是坚定地说不行。 “那个程望安呢?他不管?” “…我没和程哥说…” 江岚也算是了解了,小孩的视角里坏人不多,坏得也有限,坏得有理有据,她自己怎么都能理解成一个闭环。 也不能完全算坏事,至少说明她从前被保护得还不错。 但这种亏完全没必要吃。 江岚没再和她掰扯这事,外人本就不好评价他们的家务事,只是和唐墨约好,至少她还在的这段时间里,要是再没饭吃,可以来找她。 她认真说的,唐墨也认真听进去了,没和她假客气。 不过她也只来吃了一次,说是那些人只又多拿了一次就没再动过备用粮了。 江岚说她可以继续吃,不吃白不吃,但她不要。 她还夸江岚身体好,受了伤,又不饿又有精神,肯定不是畸变体,说等到第四天,手铐肯定能取下来。 江岚感谢了她的鼓励。 这几天除了见过唐墨,就只有程望安有事没事进来转悠一圈。 他每次来也没什么正经事,所有对话的中心主旨都可以总结为: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走也行,我们这里完全撑得住、完全没问题,我也不是要求你报恩啦,但你要是能报一下就最好了!我可没强制要求哦! 现如今每个人类据点无论规模都在招揽人手,单打独斗是根本活不下去的,灰潮第九年,能活下来的也基本是有点技能在身上的,这样的人多多益善。 虽然人多是非也多,但生存资源越来越少,得先抢到手再考虑如何分配。 江岚能理解程望安的盘算,但又真心觉得他这里实在没什么吸引力,至少,他没拿出足够的筹码。 江岚是要离开的,但她也会考虑任何机会,包括这个人心不齐、粮食紧缺的地方,就算她能自由活动了,骑驴找马的过渡期也还是要有的。 但她却没等来人给她解开手铐。 2. 第 2 章 江岚本来还在想,如果一个据点的老大受伤,那这个地方的其他人会不会蠢蠢欲动?这种事在末日里不少见,趁人之危算不上新鲜,甚至可以说是司空见惯。 于是现实很快给了她答案。 她没有看不起程望安的意思,但客观来说,这个人身上没什么让人发憷的特质。伤着腿,拄着拐,笑起来也是人畜无害,不像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人。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是个能讲人情的,底下的人愿意跟他讲人情吗? 江岚这间临时病房兼监牢迎来了人员爆满的时刻,竟然被塞进来五花大绑的十二个人。 包括程望安在内。 “你别告诉我钥匙不在你身上。”江岚迎着朝她而来的略带歉疚的目光,无语地问道。 “…诶…本来在我身上,但是现在不在了。”程望安呲着牙讨好地抬头看,虽然只换来一个白眼,但他也没办法。 事情发生得太快,沈平康和他带来的那七个人在其余人还在睡觉时突然发难,唯二醒着的守夜瞬间被制住,根本来不及警告。 他有想过这几个人不老实,就一直没让他们负责物资,因为迟早分道扬镳,但也没想到他们会做的那么绝。照这个样子看,如果等他们把这里翻个遍,就是完全鸠占鹊巢的时候了。 “铁丝,有没有?”江岚没有继续追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铐子,又问。 “有!有有有!”赵泓打了两个滚翻过来,用下巴点了点自己领口,“我这扣子上捆了一根!就想着以后万一能用到呢!” 那盏破灯又开始无端闪烁。江岚低着头,铁丝探进锁孔,开始一点点试。手铐的锁芯比想象中涩,铁丝的硬度也不顺手。 “我这手铐是不是质量太好了?”程望安还凑过来慰问。 “安静一会。” 江岚又换了个角度,把铁丝往里压了压—— 忽然灯灭了。 整间屋子顿时陷进一片无声的黑暗中,连个过渡都没有。 但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门外是门轴转动的声音,低沉、老旧,有人在开门。 紧接着手电的光柱扫进来,在地上划出了一道路。 “他大爷的又没电了!那个谁,还有发电机吗?” 沈平康的人对这里的存货并不了解,而且他们一直觉得程望安没和他们交底,地下明显有很大空间,不是私藏物资是什么? 问话一出,无人应答,但黑暗中似有推攘,王叔连忙应道:“没有!” “咳!”有人十分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有…还是没有啊…”王叔是被人推了一把,他知道是需要他吱声,但又不清楚该说什么。 “什么有没有的!你,给我出来!” 手电筒的光在十几个人脸上乱晃,谁也看不清什么。 王叔咽了口唾沫,心想自己虽然管着物资,看起来好像很厉害,但果然一有事就是他出头,谁都会先捏软柿子,但他这个老柿子在别人眼里会不会太软了? 他正胡思乱想,手电的光忽然闪了一下。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极快,快到那人都没出声,手电就被甩了出去,门也顺便被带上了。 程望安不知何时也挣脱了绳索绑带,一把接住了手电,再一照,那人已经躺在地上没了反应,江岚则捂着腹部站在一旁。 “你手底下也挺利索。”江岚努力在手电的光下睁大眼睛,她可不想因为虚眯着眼被人钻了空子。 “绳子好割,还是你这个有难度。”程望安单腿蹦跶着把藏在他袖子里的刀片给了赵泓,让其他人也解开。 “外面有几个人?”江岚刚刚动作大了,扯到了伤口,但还能忍,眼下还是得把更大的麻烦解决了。 “还剩七个。” “你们这有几个能打的?” “九个。” 江岚斜了他一眼:“…这人数差距还能让人绑了?” “意外!这次真的是意外!我们这儿平时还行的!” 赵泓揉着被打过的脖子给自己澄清:“那个沈平康以前是散打教练,不好对付,现在更是像鬣狗一样难缠。” “他们有枪吗?” “…我们这儿没这玩意。” “那就行了。”江岚把袖口绑好,把头发束起来,发圈在指间绕了两圈,拧成一个低髻,“算我一个,你们最好再留个人在这里。” 事情解决得比预想中还顺利。 没了先机,再加上沈平康的人过于分散,很容易把他们逐个清掉,真正起冲突的只有两次,动静也没闹大。 大厅的灯重新亮起来,全靠一台脚踏式发电机,这么费力不讨好的工具,江岚也是很久没见人用过了。 这种环境下本来就摄入少、消耗多,人就算完全成为耗材也发不了几个电。 不过看在他们物资匮乏的份上,也没得挑。 七个人被押着在大厅坐成一排,手捆着,沈平康居中,脸上破了一道口子,还在渗血,他恶狠狠地紧盯江岚。 这里的老弱病残没一个入得了他眼的,唯一一个赵泓还算是勉强能打的,其余的就算是有意投向他的队伍,他都不会要。 可谁承想半路杀出来一个病号?偏偏这个病号… 江岚自然也看得到这充满敌意的眼神,但她也不想听他们解决家务事,就自己回了那个小“监牢”。 伤口怪疼的。 她其实并不需要什么医生护士,把绷带重新解开检查了一眼,没有渗血,凑合能长好,就自己随便裹了裹,回床上睡觉了。 赵泓去清点一圈物资,检查各处的密封是否被破坏,好在这群人还停留在贪心阶段,并没有做多余的行为,也没来得及再往深处走。 他回来时给了程望安一个眼神,两人以前高中就是一个班的,后来还考到了一所大学,虽然不同专业,但依旧好得穿一条裤衩,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程望安搬了把椅子,坐在这堆人跟前,还特意把那具尸体拖了出来摆在眼前,让有些人等到发毛才开口:“本来是可以好聚好散,你们也可以把你们捡来的物资带走的。” “少踏马废话,到现在还装什么好人。”沈平康并不接他的好意,“你什么时候拿我当自己人了,你不是早就想把我撵走吗?” “欸?”程望安微微起身,伸出手指,十分做作,“不能恶人先告状吧?当时是谁把那只畸变体引过来的,你不会现在想和我翻旧账吧?” “…你早就知道?” 赵泓在一旁抱胸而立,一脸没好气道:“肌肉之下全是智慧好吧。” “怎么着,自己引狼入室?生活太无聊了找点乐子?”沈平康丝毫不吝啬讥讽之意。 “…管得着吗你。” “总之。”程望安用拐杖点了下地,又把对话拉了回来,“规矩,你们知道吧?” . 江岚没看到他们是怎么处理“叛徒”的,一觉醒来,这楼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她第一次漫无目的地踏出办公室门,走过短短一段走廊就是大厅了,但竟然还有人在蹬自行车发电。 她很想上去问问他们,累吗,但她终究没开这个口。因为她瞥见了贴在墙上的排班表,至少他们执行得很认真… “岚姐,你起了啊。” 唐墨在见识到江岚没有一句废话就解决掉一个高大男人后,便自动改了口。 她爸曾经教她,嘴甜一点,大大方方的,遇到厉害的,直接叫姐叫哥。 江岚只“嗯”了一声,因为程望安在唐墨之后从同一间房里出来了。 多年的下意识观察习惯让她不难注意到,程望安的手背上还蹭着已经干了的发黑的血迹。 “所以你们这里,是栋办公楼加工厂?”江岚主动搭话,去收拾沈平康几个人的时候顺便观察了一下,这里似乎是办公生产一体化,空间还挺大的,但都和她的那间房一样,裂痕不少,全是危楼。 “是,之前是个药用辅料厂,但是这里应该发生过地基塌陷,二楼变一楼了。”程望安抬了抬下巴,江岚顺这个方向看过去,“阳台就是大门了。” 那是一个突出的拱形结构,弧度还算完整,但玻璃早就没了,现在被木板和杂物封得死死的,横七竖八钉着,乍一看没有任何通行的可能。 “那这楼还挺结实。”江岚随口应道。 “老建筑用料实在。所以这里边还算安全,偶尔会有漏水,但也不严重,凑活过呗。”程望安随便找了个说头支走了唐墨,又问江岚,“去里面溜达溜达?” 全据点最不适合溜达的人带着第二不适合活动的人满楼道转悠。 这一层全是办公室改的宿舍和工具房,并没涉及到物资存放或更紧要的位置。 “你找我到底干嘛?”江岚看得出程望安在有意避开人,他带自己认识了一圈人,又越走越安静。 “来,进,这是我的房间。” 房间不大,床靠里墙,被褥叠得方正,但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其余空间几乎都被长桌和瓶瓶罐罐占满了,还有很多书。 江岚认不出来别的,也看不懂那些涂涂抹抹的配比和步骤,但是酒精灯、烧杯什么的,还是能叫上名的。 “你学化学的?” “A大化学工程的,但这不是学上了一半就出事了嘛。” 江岚微微挑眉,但没说话,只好奇戳了戳瓶子摆件。 程望安见她这样,也琢磨出点什么:“你不会也是A大的吧?” “当时刚入学,学校又那么大,我还没走明白呢。”江岚也算不上怀念,连伤感也不剩什么,只是突然提起旧事,发现此刻对于少年时的梦想已经完全不会感到可惜了。 “那我也算是你师兄了。”程望安自认一个身份,结果接了个冷脸、讨了个没趣,他悻悻笑了笑,又开始套近乎,“你是什么专业的?” “运动康复,我是体育生。” 程望安看她手长脚长的精瘦体型:“练的…田径?” “是。” “那很巧啊,我和赵泓是校篮球队的。” 江岚也不知道巧在哪里,这种尬聊再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她便直接问了:“所以你有什么事?” 程望安的聊天计划终于被无情地遏制在摇篮里,只好收敛了神情:“那个啥…其他人都轰走了,但是沈平康,我留下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平康说,你是崖顶避难所的人,他见过你。” 3. 第 3 章 谁说人生没有观众?江岚以为自己见畸变体已经比见人多多了,没想到这新陆市总共没剩几个活人,还能有人会认出她。 她并不打算否认:“见过我,又怎么了?你特地留他和我交个朋友?” “我可是好心。”程望安坐了下来,拐杖收好,又把江岚戳歪的瓶子挪回了原处,“他要是出去添油加醋地到处嚷嚷,对谁都不好。” “对你怎么不好?” “我这清清静静的宝地要是让别人盯上了,那我还得想法防守。” 宝地在哪里?江岚转个身都得碰掉点东西。 这要也叫宝地,那她从前待的地方大概得叫天堂了。 崖顶的废弃旧矿区,易守难攻,地势高,视野开阔,方圆几公里内的动静一览无余。遗留的金属建材和工具到现在还能堆好几个仓库,各种发电设施齐全,燃料也备得足。说是避难所,住进去其实比末日前的不少地方都强。 程望安看得出她的无言鄙夷,也不恼,反而往椅背上一靠,很坦然地说:“虽然我们物资没那么多吧,但人靠谱啊。” “比如和陌生人合伙过日子还被人绑了?” “嗐,总得给人家留个发泄口。”程望安呲着牙傻乐,“没有他们,谁帮我们去搬变压器和死沉死沉的配件?” “与虎谋皮。”江岚只能这样评价,也说不准他是真有几分把握还是纯粹乐观过头,但反正结果还不错,“那你留着那个姓沈的,还得多张嘴吃饭?你有没有想过留下一个放走一堆是掩耳盗铃呢?” “说不定还有用呢。”程望安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资源匮乏时,人也能成为一次性的工具,江岚虽然还做不到这样平心静气地“使用”人,但也早过了会觉得惊讶的阶段。 毕竟是他们的家务事,与她无关,她这样劝自己。 “不说这个了,我只是告诉你一声,省得哪天你看到我们关着他,倒显得我变态了。”程望安翻出一张手绘的地图,纸都被涂改得薄了,密密麻麻地标着不同的记号,“过两天我们要出去一趟,再搬点食物和工业用品回来,你有没有兴趣?” “成啊。” 她答应得太痛快了,以至于程望安一时间难以分辨她是真答应了还是在阴阳怪气:“你不看看再答应吗?这趟得走到郊区,往返得至少一天多。” “你们也算是救了我,我帮你们做事也是应该的,不能白用你们的药。” 江岚十分坦然,程望安本来还准备了不少劝人的话,都没用上,他心虚地偏过头轻咳了一声:“那明天,我们集体开个会商量一下出行计划。” 江岚在抓沈平康的时候,简单地见识了一下这里人的身手,粗略来说就是,他们应该运气很好。 尚能幸存的人多多少少都被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磨练出了一身本事,但这里的十二个人,身手有点草率了。 本来就只有九个能干活的,还得分出几个留守,算上江岚,这次一共出去七个人。 新陆市是个重工城,背靠黑岭山脉,城区分为两个大型工业园区,外围是一面是山,一面是广袤的田地农村。他们得去靠近山脚的山谷里,那里既有曾经的村镇基站又有足够的动植物资源。 不过即便环境如此,远离城镇的地方也是很危险的。 想吃肉就得接近哺乳动物,可如果真遇上大型生物,以人类之力应对基本也只能成为送上门的食物。 不过江岚得夸夸程望安画的地图,哪段路面塌陷,哪里的楼塌了,哪里曾经发现过畸变体的活动痕迹,甚至连某段路在雨后会积水都用小字注了出来。 比例或许不算精准,但信息量是真的大,看得出来是一点一点走出来、试出来的,不是坐在屋里凭空拍脑门描画的。 程望安把一本早已泛黄的村镇宣传手册抖了出来,给大家看这次要找的变压器到底是什么。 “不是抬回来哈,这玩意死沉死沉的,等找到了,赵泓会负责拆开,你们只需要带回来一部分零件。”程望安解释道,“再有就是可以搞点野菜或者肉回来,认植物这部分还是鸣凯负责。” 谭鸣凯以前就是从村里来城区厂里打工的,打小就在山上疯跑,能吃的不能吃的都门儿清。 程望安继续道:“这次路程有点远,看你们意愿,可以在村里休息一晚,也可以抓紧回来,夜里沿着高速路抄近道。但确实怎么都有危险,在村里更容易遇上活的东西,走夜路也有风险。” 几个人一对眼神:“看情况吧,安全是首选,如果倒霉那就绕路躲躲。” 江岚一直没说话,只是听他们商量。 那边其实她也去过,但不是进村,而是直接进山。 崖顶得养活百来口人,每次出行拾荒都得急头白脸捡一顿才够所有人吃几天。 她记得那次,他们去了十二个人,回来了十个人,因为他们遇到了一窝畸变野猪,几只小畜生在那里称王称霸,祸害了半山生灵。 等到定下路线,江岚才开口问这里有什么兵器。 她来时孑然一身,也是后知后觉,那几包压缩饼干应该是程望安特意留给她的,不然别说是兵器,在很多地方捡到陌生活人,连衣裳都未必给留几件。 本来以为他们也没什么东西,却没想到刀剑棍棒什么都有,还有三把弓箭,看形制应该都是从体育商店里拿的。 “有没有稍微长一点的刀?”江岚扫过最末的两把卷了刃菜刀,觉得实在有点拉,便又主动了一次。 “有啊,在我屋呢,一会拿给你。”程望安道。 “…算了,你们这边也需要。我拿这个吧。”江岚最后只挑了一把带豁口的砍骨刀,不过她还要了一把弓。 “你会用这些东西?”发问的叫魏元,以前是个厨子,他有点怀疑地问道。那砍骨刀还是他捡回来的呢,虽然他已经有趁手的兵器了,但每次看这刀都还有点舍不得。 江岚试了试弓弦,凭空拉了几次:“还行,练过,也打过猎。你们这弓保存得不错啊。” “…那你试两把?这箭头是消耗品,经常沾了不干净的血,捡不回来。” 几个人凑热闹非得让江岚试试,不然也是浪费工具。看过她挥拳头揍人,那确实是下手狠,可未必其他的也精通。 赵泓已经在旁边架好了一块破木板,随手拿炭笔画了个圈,往前推了推,距离大概十五米。 江岚没有推辞,取了两支箭,搭上第一支,抬臂,拉弦,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停顿,箭离弦的瞬间她已经在搭第二支了。两声闷响,几乎紧挨着。 “喔——” 唐墨一直在旁看热闹,虽然她不经常出门拾荒,但每次大人也都让她听着学着,她还经常跟着他们学用刀用箭的。 然而没有对比就没有高下,不是看不上这帮老伙计们,只是谁更适合当老师,一目了然。 程望安无端兴奋起来:“你不是练田径的吗,怎么射箭也有一手?” “田径怪无聊的,偶尔也学学别的。” “那你时间管理挺到位啊,又搞体育又得抓文化课,还都让你搞到手了。” 魏元又看了眼那把破旧的砍骨刀,一咬牙…给她给她! 谁有本事谁拿最多的东西,一向如此。虽然这是个新来的,但好像程望安和赵泓还挺相信她,而且她也帮忙收拾了沈平康那货,合作一次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那我们按计划,四天后出发。” 如今从辅料厂破楼到郊区也只能步行,市区里的路况早已面目全非,路面无人维护、车辆横陈,偶尔有野生动物畸变体从废墟里窜出来,人类畸变体则更常见,三三两两地游荡在街角和楼道之间。但只要队伍保持安静,尽量绕开开阔地带,那些嗜血的东西也未必会循声追来。 当时灰潮爆发,将近半数的人都反应不过来,直接被亲近的人、宠物、或是早已失控的畸变体袭击。 绝望蔓延,是在很久之后,幸存人群才渐渐意识到,畸变体虽然没有意识、不知疼痛、外形扭曲,不需要进食,也不会停止行动,断了头颅可能也会循着动静摸向活的哺乳动物。但他们依旧无法成为这颗星球的常驻NPC。 他们的感官并不灵敏,神经早已损伤,他们的力量与速度是建立在透支生命的基础上,所以畸变体的寿命只有寻常生物的一半,畸变的人类甚至存活时间更短。 江岚一行人全副武装,每个人都配备手套、三角围脖和武器,杜绝一切可能沾到畸变体体//液的机会。 他们一路上交流也不多,怕把畸变体引来,基本都用手势。 城市在他们脚下缓缓向后退去,黑岭山脉的轮廓越来越近。 “我说。”赵泓压低声音,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你怎么看着那么紧张啊?这边和崖顶是俩方向。” 他和江岚是最前面开路的,他一直暗中盯着江岚,有些警惕,更多还是好奇。 他以前和崖顶的人接触不多,最多远远地见过几次。他们可是群人狠话不多的,装备精良,永远都是集体活动,像是一台咬合紧密、毫无感情的机器,一切行动都是为“活着”而服务。 单个的崖顶人,他这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里前后只有一条路,没有岔路可跑,你不怕突然杀出来个什么?”江岚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说话也不会分走注意力。 “哦…”赵泓本来是想八卦的,结果江岚答得一本正经,但他可不是程望安,什么都能憋住,他好奇就直接问了,“你和那边,到底出啥事了?” 行至此处,道路两侧的建筑愈发残破,风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 江岚没有立刻回答,刚刚右侧有动静,她侧头扫了一眼,似乎只是碎石滚落。 “有人想当土皇帝,但我反帝反封建。” 4. 第 4 章 “…” 赵泓听她平静又坦诚的回答,张了张嘴,又把追问的话咽了回去。 倒是件老生常谈的事。 “唉没事,我跟你说,我和老程来这儿之前待的避难所,更热闹。”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反而轻松起来,“那儿也是个厂子,不过比现在的大得多,有将近八十号人。刚开始挺好的,人都挺和善,物资也够分。后来又来了十几个人,领头的那个很会说话,对谁都特仗义,结果有天晚上,他们直接在厂子里杀人,装饮用水的大缸里都塞了两具尸体。” “那你俩挺能跑啊。” “嗐,当时真是逃急眼了,都不知道是怎么跑出来的。等跑到安全的地方,我才发现胳膊上被砍了好大一口子。”赵泓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即便时隔几年,想想也是后怕,“但反正,能跑出来就算赚的,我俩啥都没带出来,从头再来呗。” 在这种日子过久了,心态有时比能力更加重要。 江岚正要说什么,脚步却倏然一顿,没有任何预兆猛地往前窜出去,刀出鞘的声音几乎淹没在动作的风里。 赵泓还没反应过来,前方不远处一块突出的水泥板后头,一只脊背隆起、四肢的比例诡异的猿猴正从阴影里扑出来,但江岚已经冲过去了。 她侧身避开扑来的轨迹,刀横切进去,借着畸变体自己的冲势,刀锋从侧颈一路带到后颈。 猿猴在惯性下往前栽了两步,倒在地上,四肢抽动了几下就停了,但身体仍在上下浮动。 后头的人全部停住了,面面相觑。 赵泓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东西,又抬起头看江岚,她已经在找叶子擦拭刀身了。 “你咋发现的?我怎么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我一心二用习惯了。” “牛啊,这么利索。”赵泓忍不住去仔细看了看那畸变体,她是砍了脖子又伤了脊椎,不仅准,力气还大。 还真是异能者啊… 世界剧变,但生态自有它的逻辑,出了畸变体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老天爷好像也觉得过意不去,顺手又捏出了能与之抗衡的异能者来。 大约从第三年起,幸存者里开始出现这样的人。 最开始没人说得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某些人在经历了濒死的极限状态之后,忽然就不一样了——有人力气大得出奇,能徒手掀翻压住人的废墟;有人感知格外敏锐,能在黑暗里听见几十米外的呼吸声;有人愈合极快,伤口合上的速度快得肉眼可见。 不过不论能力如何,异能者都比普通人更敏锐、力量更大、速度更快。 只是变异没有规律可循,没有任何预兆,很多人说,或许就是运气、就是命。 异能者的数量不多,放在整个幸存者群体里也只是零星的点,但足够打破原有的平衡。 这些人因此得以在末日里活得长一些,有人成了据点里的核心,也有人成了别人眼里的工具或威胁。 不过人人都希望,异能者是好人。 江岚是哪种人,赵泓还没摸透,但他慕强,谁会拒绝拿个破砍刀就能砸倒一个畸变体的人呢? “行了,别研究了。”江岚把刀收了,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刚刚动静不算小,我们快点走到目的地休整一下。” 她本来没想那么负责,只是当领队当惯了,下意识站了出来把控局面,说完她就后悔了,但这几个人似乎无所谓谁带队,都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不过江岚主动去了队尾殿后,省得赵泓还和她搭话。 黄昏将至,七人终于抵达穆东村。 新陆市本身就个富庶之地,周围村镇也远超一般水平,所以工业、农业要用的大型物件基本上都能找到。 但此刻已荒无人烟。 以前听说总有人来这里避难,觉得能在这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野生动物也是这样想的。 活物一聚集,畸变体也就跟着来了。 时间一长,人们发现还是破旧的钢筋水泥更有安全感,至少那是人类的地盘,有大把可以利用的工具。 所以这边的村子就变成了幸存者拾荒的目标地之一,而非传统据点。 变压器不难找,找到后赵泓就开始干活了。 听程望安说,他俩一个学化学、一个学电气工程,灰潮爆发之后,他们还有些庆幸,果真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在人人惊慌又不得不卷入争抢资源时,他们捡点垃圾就能自给自足。 江岚是很羡慕能动脑子的人的,从前在别的地方,总有人能化腐朽为神奇,每次见到,她都有点能理解原始人第一次发现火能用来烤肉时的那种惊喜了。 村镇工厂里还有很多东西,大家拿着程望安列的单子,各自散开,能带什么带什么,以重量和实用程度优先。 江岚早早装满包,开始四处闲逛。 这里已经没什么人类活动痕迹了,旧得像是上个世纪,灰尘均匀地覆在所有东西上面。 进到的屋子里,桌上还摆着生了锈的茶缸,窗台上倒着一只玻璃花瓶,地上散落着几张被潮气皱成一团的纸,字迹早已洇开,看不清写了什么。墙角的野草从地缝里拱出来,沿着墙根蔓延了将近半面墙。 她走得很慢,并没在附近感受到畸变体的存在。 她还没和这群人说过,她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生命体的存在、它们的大致体积和移动轨迹,但无法区分具体身份。 身负异能这种事,解释起来太麻烦,坦白了也许更麻烦,不如随遇而安,发现也就发现了。 更何况她的异能,一句两句说不清。 她穿过一道半开的铁门,进到里面一间更小的仓库。这种位置,倒是合适藏身。 门锁早就锈死了,她侧身撞了一下,门带着一声闷响轻轻松松就开了,扬起一层积灰,在光线里慢慢沉降。 里头比外面想象的要整齐。 江岚绕过去,里面竟然有一张小床,还有简单的生活用品,连鞋都码得整整齐齐。 看起来是曾有人在这里生活过,出门前还好好锁上了门,但再没回来过。 江岚翻了翻这里的东西,充当床头柜的箱子里有几卷绝缘胶带,两盒密封的螺丝,一整套还在原包装里的钳子和扳手,以及床板下面,还有半箱没有开封的医用酒精。 酒精的生 产日期意料之内地令人失望,不过还没变浑浊,她打开闻了闻,也还有味道。 很不错的意外收获。 大家在厂房外的空地上重新集合,清点了一遍,赵泓在单子上勾勾画画,眉头舒展了不少。 “世外桃源啊,这里怎么这么多东西?”他单拿出几瓶酒精,乐呵呵地看向其他人,“咱们也别白来,那边有口井,咱简单洗洗。” 洗澡是件奢侈的事,他们不是没有水,每天都能想办法弄到一些,但也都不太舍得用。 打上来的水清亮,但清亮不代表干净,赵泓几个人先把水煮沸,晾到温热再用。 清洗在厂房里头,大家轮流来,互相守着放风。外面的人背对着门,偶尔低声说两句闲话,声音懒洋洋的。 江岚在里面脱了衣服,把这一阵攒下来的伤痕重新检查了一遍,用温水润开结痂,再用稀释过的酒精仔细擦过。 伤口愈合得很好,但还没到能掉以轻心的程度。 “姑娘,再来点水吗?”朱辰丽拿着两罐子热水进来,脸上的笑容很真切,眼角的纹路因为笑意挤得深了些。 朱辰丽是个短头发、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以前是做家政的,给人收拾屋子、搬东西,手脚利索劲儿又大。灰潮爆发后,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跟着别人有样学样。 但她觉得自己挺幸运的,遇到的都是好人,都愿意收留她,所以她也吭哧吭哧干活回报。 “不了,您用吧。您有剪刀吗?”江岚问道。 “有,在我外套里,我给你拿去。” 江岚摸着自己的头发,突然发觉,她竟然容忍自己把头发留到了将近及腰的长度,在上面过得太滋润,就像温水煮青蛙。 朱辰丽把剪刀递过去,就见江岚抓着头发毫不犹豫地从脖子的高度一剪子下去。 一大把乌发落在地上,朱辰丽看着,喉咙动了动。 “哎呦,这大长头发怪可惜的。”她是真的很可惜,她很久没折腾过这些东西了,和平的时候还爱烫个头,现在连看别人捯饬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年头连个长发都成了稀有物,和平年代是装饰,末日里却是累赘。 “浪费水。”江岚草草剪了两下,对着厂房角落一面生了锈的铁皮照了照,虽然像狗啃的,但也利落了很多。 “要不我给你修修?”朱辰丽自告奋勇,“我以前也干过一年理发。” “好啊,那麻烦朱姐了。” 虽然是背对着朱辰丽,江岚仍能看到铁皮里的倒影。把后背交给一个不熟悉的人,她再放松也做不出来这事。 不过朱辰丽是个实在人,干就得干好,还修出了个一刀切的发型。 她看着自己的成果,越看越满意:“怎么样,我手艺还没丢,这人好看呐,什么造型都好看。” “谢谢朱姐。” “客气什么,我们这儿女人少,之前就唐墨一个小丫头,现在你来了,我也好跟人说话了。”朱辰丽摆摆手,把剪刀收起来,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把被剪落的头发,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快速擦了遍身。 5. 第 5 章 这次出行计划拿到的物资倒是齐了,只不过新鲜食物没有多少。可天色已晚,已经不适合出门了,他们只能在这里稍作休息。 赵泓把守夜的班次排了,两人一组,两个小时换一轮。厂房的窗子也用破布堵了几处漏风的地方,火堆的余烬压低了,只留一点暗红的底子。 江岚没有混在人堆里睡觉,只是靠着墙坐着,闭上眼睛。 天蒙蒙亮的时候,是鸟叫把她吵醒的。 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短而急,在厂房外头的树上此起彼伏叫个不停。 赵泓比她醒得还早,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这次命好,什么都没遇上,还有额外收获,又能在家多宅几天了。”赵泓边说边乐呵。 “…禁止半路开香槟。”江岚冷脸从他身边擦过。 众人收拾妥当,鱼贯走出厂房。 外头的空气是清晨特有的凉,还带着点野地里的草腥气,在城市废墟不常能闻到这种味道。 回去的路是谭鸣凯和魏元带头,找吃的这件事当然要由对食材敏感的人来负责。 他们绕的是西边的旧公路。 魏元说,他以前来过这边看养鸭场,老板是他一个远亲,逢年过节还往家里带鸭子,可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这里已经认不出旧时的样子,路基有几处已经被野草和灌木拱开,碎石松动,必须放慢脚步才能走稳当。 他偶尔停下来张望一阵,神情也不完全像是在辨认方向。 走了大约一个半钟头,前头的谭鸣凯忽然快跑两步,蹲在了路边。 “荠菜欸。”他回过头,声音里压着点藏不住的高兴,“这一片都是,长得还挺好。” 周围的人松了口气,朱辰丽已经从背包里摸出一只折叠的布袋走过去,蹲下来帮着一起采。 “要不再带点虫子回去?”魏元那边也有发现,旁边有根腐木,扒拉干净上面的木屑,里面有好多面包虫。 “…就这么几只,不带了。”赵泓到现在也不太喜欢这种优质蛋白,是能不吃就不吃,看着膈应。 江岚没参与进去,就站在一边盯梢。 他们正在一处弯道上,外侧是一片低矮的杂树丛,晨风吹过去,树叶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又静止。 她的目光就停在那片灌木上。 枝叶密得看不透,但有一处,正在极缓慢地往外压。 她还没来得及张口,没有预兆的—— 灌木丛轰地炸开,枝条横飞,那东西扑出来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形状,但似乎体积不大,四肢着地,脑袋压得很低,冲着队伍正中间直直扑来。 那个方向,正是魏元。 魏元往旁边跨了一步,但还是慢了,几乎四目相对。 他知道他看清了这是个什么生物,只是离得太近了,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和理解眼前的景象,五感全都被它嘴里呼出来的腥臭气包裹住。 “魏元——” “卧槽这边也有!”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但那东西又消失在有限的视野内。 一道身影斜斜切入,整个人用肩膀硬撞上那东西的侧面,巨大的惯性连带着把它整个砸离了轨道,顺带扫到魏元,把他也带得踉跄了两步,险些跌倒。 他堪堪站稳,回过头,就看见江岚和那东西一起滚了出去。 但她脚下没有停,借着撞击的惯性顺势往前压,左手已经扣上它的后颈,膝盖抵住它的肋侧,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把它死死钉在地上。 魏元看见那东西在挣扎,但也就折腾了两下,随后就一动不动了。 “这是…人吗?” 江岚没答他的话,起身的瞬间已经搭上了弓,拉弦,一气呵成,箭矢破空而出。 箭从那东西的左眼穿入,自后颈透出。 与赵泓和谭鸣凯缠斗的另一只畸变体的身体像被什么猛地拽住,整个扑倒在地,但没有死,只是在地上不断地抓着空气,起不来身。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魏元站在原地,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浑身都是湿的。 “他大爷的,差点交代了。这是啥啊?” 他现在敢看这个畸变体了。 脸是人脸,或者说曾经是,五官还在,但比例全错了,下颌拉得很长,嘴合不上,眼睛没有焦距,灰白色的眼白往外翻着。四肢纤细得犹如骨架,感觉根本撑不起来它的重量和速度。 “都没事吧,老魏?江岚?”赵泓三步变两步,也是一阵后怕,“看你打畸变体跟看武侠片似的,你没事?畸变体可硬着呢。” “这菜,沾上他们的□□了,用不了了。走吧。”江岚的目光在畸变体身上停留了两秒,说道。 “…当然,这畸变体我都没见过,这是活了多久啊,怎么都变形成这样了,四肢着地跑出来的,我还以为是野猪呢。”赵泓一紧张话就多,赶紧让所有人抓紧离开。 回去的脚步更加急迫,走了半天就到了。 七人出发,七人回来,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他们有说有笑把战利品分开存放,还和留守的人添油加醋地讲一路上的见闻。 程望安大略清点了一遍物资,也看了一圈人,他这帮没心没肺的老伙计都在,江岚人呢? 问赵泓说没看见,江岚房内也没人,他明明看到江岚也一起回来了。 总不能又背着人偷偷离开了吧? 二三楼走廊里拐杖点地声和脚步声交替地越来越快,是个门他就推一下看一眼。 二楼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半掩着,他没多想,抬手推开。 江岚坐在床沿,只穿了一件旧背心,脊背对着门。她左肩和肩胛骨连着的那一片皮肤裸在外面,大片的淤紫,边缘泛着一圈黄绿,一路漫到手臂上段。 唐墨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拿着一个铁片,正按在江岚的肩头。 “程哥,没礼貌哦,你不是说进门前要敲门吗?” “…抱歉抱歉!” 程望安蹦跶着退出去,缓了两秒,又觉得不对,他不就是来找人的吗,躲什么? 不过他这次敲了敲虚掩着的门。 “进来吧。”唐墨小 大人一般地严肃准许了。 “这是怎么搞的?和畸变体撞的?怎么不说呢?”程望安抵在门上,没往里进,现在想起来,这就是唐墨和朱辰丽的房间来着。 “有事?”江岚坐着没动,反问道。 “没事也能找你吧…”程望安清了清他那破锣嗓子,朝唐墨甩头,“那啥,小唐你先去和朱姐去楼顶收一下水。” “嗷…” 小朋友不情不愿出门去,本来她还想私下找江岚求她教自己射箭,但才发现岚姐身上带伤,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就被打发走了。 程望安可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他见人一走,把门一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罐头:“蒲公英捣烂做的小药膏,消炎消肿的。” “不用了,我本来也没想管,是唐墨非要冷敷。”江岚自说自话就穿上了外套,又问了一遍,“有事?” 不过她估计程望安也没什么事,就是来表达一下感谢,她就率先说道:“你要是没事,我找你有事。” 程望安立刻坐下,拐杖往地上一戳,身体往前倾:“啥事!” “他们有和你说,这次遇到的畸变体了吗?” “…啊,说了,说了…”程望安在她跟前反复地词穷、找不着话题,一开口就只有正事,不过这也很重要,他的神情收了收,正经起来,“赵泓说得比较夸张,老魏也是太害怕了,说的东西没什么参考性。不过真要按他们说的那样,确实不对劲,像是物种都变了。你觉得那两只畸变体有什么问题?” 江岚不觉得一起出门的六人中有异能者,但她摸不准程望安,更何况异能者的能力千奇百怪,每个人能感受到的也是天差地别。 而程望安的神情是认真的,是真的在问。 她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觉得这两只畸变体,多少有点智慧。不一定是原本人类的那种,至少像野生动物一样,知道伺机而动,知道埋伏。” 一直以来的畸变体是见到活物就冲,不会判断方向,仅靠蛮力输出。所以对付畸变体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有经验的队伍死亡率比乱跑的人低得多。 “按理说,灰潮也都九年了,畸变体这种还没了解透彻的生物也有可能进化。”程望安理性了两秒,忽然掩面苦笑,重重地搓了两把脸,“咱也没办法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你挺乐观。” “我是真没招了啊,总不能它们一动弹我就原地抹脖吧。再者说,我们虽然没那么厉害,但也不差啊。” 自信的确很重要,江岚很欣赏这种心态,只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自己耳朵里,又是另一种感觉。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一直想问,你也不清楚我的底细、我的过往,怎么就敢把我留在这?” 程望安眨巴眨巴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几秒后,他耸了耸肩:“救人嘛,这总没错吧。” 这话倒是很正确。 “再说…”他补了一句,声音中似乎多了分笑意,“坦诚和边界感,本来就不冲突。” 6. 第 6 章 “你要不要去楼顶看看菜啊,别总是憋在屋里,人还是得多晒太阳,本来新陆市的晴天就不多。” 程望安给江岚分了个活,她也确实没想到这里还有新鲜蔬菜。 毕竟这几天吃的也不多,唐墨给她送来的也都是什么蘑菇干、鱼干,再加上唐墨最开始畏畏缩缩节省的样子,她还以为这里有多穷。 程望安看她一副神情复杂的样子,随口一问,江岚就把唐墨不舍得吃饭的事情告诉了他。 “…不是,这几天我在你眼里不会是那种舍不得给小孩吃饭的人吧?”程望安本来腿脚不行,爬楼不利索,一听这话,走也不走了,誓要原地讨个清白,“不关我的事啊,我知道沈平康他们抢饭,所以当天就去解决了,也给小唐补了伙食,但是小唐爸爸从前一直教她生活要有计划,过去就是过去了,与其弥补不如保持好以后的计划。小孩儿死心眼不能也赖到我头上吧?” “教得挺好,就是执行得有点刻板。”江岚回想一圈,这里好像没人是唐墨的父亲,不必问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唐墨来你们这,多久了?” “我算算啊…我是三年前来的,然后前年新年那天小唐爸爸带着小唐过来,但是当年植树节那天,她爸爸出去就没再回来。” “记得那么清楚?” “嗐,我们这儿本来人就不多,人文关怀还匀得过来。” “那她妈妈呢?” “我也没见过。小唐爸爸说灰潮以来一直是他一个人带孩子,我也没好意思细问。” “带个小孩还能过那么久,她爸爸也挺厉害的。” “她爸是骨科医生。” “…难怪。” 程望安继续往楼上走,江岚顺手搀了他一把,她又问:“你是头一个来这的?” “最开始只有王叔,他就猫在地下室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你别看咱这地方破,这种老砖房哪哪都窄,畸变体还真不容易进来。” 靠近顶层的楼梯愈发陡,扶手锈得厉害,好不容易爬到顶楼,不大的地方竟然别有天地。 沿着四周围墙的内侧,密密匝匝地摆着大大小小的容器,破了底的铁桶、豁了口的瓷缸、油漆斑驳的木箱,还有几只用砖头垒起来的浅槽,里头填了深色的土,一看就是精心养过的。 从外头更高的地方看过来也看不出什么,只有四面灰扑扑的砖墙。 种的东西也很丰富。靠东边光照最好的那一排是几丛野葱,旁边挨着的是马齿苋,趴着长,叶片肥厚,在容器边缘漫出来一圈,往下垂着,再过去是两株蒲公英。 北边背阴的地方有一桶水芹,西边还有茎蔓已经爬出箱沿的红薯藤。 植物有让人心情变好的魔力,从前在崖顶,江岚还养了一小盆多肉。 那盆多肉是她五年前捡的,几乎是走到哪带到哪,没怎么打理,却始终活得很好,江岚一直觉得这盆小生命能把她送走。 只是这次没机会带出来了。 “其实一直想养只鸡,但是没遇到。不然我就在这搞个农家乐了。”程望安看人眼色的本事一向不错,他看得出江岚很喜欢这些,便又说道,语气里藏着点不显山露水的得意。 不过江岚还理智在线,回过神便知道,在崖顶那种地方倒是可以养一窝,平地可不行:“就算是母鸡也会叫啊,你这儿不合适。” “…唉但已经是最安全的动物了,又能下蛋又不是哺乳动物。” “你怎么不养鱼啊?” 江岚见程望安没应声,偏头看他:“已经养了?” “在隔壁楼,水产太腥了,离人远点也好。”程望安轻叹一声,“老谭一天去看八次,宝贝得不行。只不过不好养啊,死了好几茬了,上个月刚捞回一箱小鱼苗,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大。” 这种物资水平,已经算得上是能吃香喝辣的了,江岚根本不用替他们担心能不能活。 反倒是她自己要好好想想了。 人员稳定又不缺资源的地方自然是吸引人,但她觉得,其实反而不适合再进人了,否则就会出现像沈平康那样的人,又或者,自己成为那个惹人厌的多余。 “其实我们大致分过工了,两个楼顶再加上下面一个夹道里都有种菜,你可以经常上来看看。”程望安只是带她深度游一下,顺便展示一下财力,吸引人才总得有点家底,他压在拐上,原地转了半圈,面对江岚,“明天是魏元生日,我们吃顿好的。你会做饭吗?” 江岚摇了摇头。 “没事,那你跟着朱姐和小唐,她俩干啥你干啥。” 江岚以为,过生日就是多吃点饭,结果每个人都很忙。 会做饭的把翻来覆去的那几样食材做出了花儿,不会做饭的就去布置大厅,几个人蹲在地上找来几张旧报纸和两根细铁丝,在角落里鼓捣了一上午,折出几只歪歪扭扭的小东西,有的像花,有的像星星,看不太出来,都用铁丝穿起来挂在门框上。 到了饭点,十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连沈平康都被放了出来,腕上仍带着手铐,不情不愿的。 他一看江岚就来气,本来和程望安打了小报告,是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结果反而只有他被留了下来,成为了阶下囚。 偏偏他又打不过这个小妮子… 江岚也主动坐在了沈平康旁边,友好地恐吓了一番,让他不要在这种高兴的日子里找抽。 寿星魏元跟前摆了一块最大的烤红薯,只可惜没有蜡烛托,只好他自己捏着那根快燃到底的蜡烛头。 迅速许愿,迅速吹蜡烛,一气呵成。 “快收起来,别浪费。”他虽然这么抠搜着,但还是很开心,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他直起腰,中气十足地宣布,“那我就,正式步入四十岁大关了!” “老魏生日快乐!”赵泓站起来起哄,也不知道从哪找的破报纸,纸张已经变得又黄又脆,他捏碎了往魏元脑袋上洒。 “诶诶,别整,都弄吃的上面了!”魏元也不会真生气,大家伙都同意拿出那么多东西给他过生日,他高兴还来不及,“感谢各位,又带我过了一年,尤其谢谢我们小江,啊,昨天刚救我一命,多飒啊,你们看到没!” 江岚突然被点名,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并不想成为别人生日的焦点。 可惜魏元带头打开了话匣子。 “对啊,当时她唰得这么过来,又咔得那么过去…” “你讲的啥玩意啊,谁能听明白?” “你又不是没看到!” “ 我没看到啊,我在旁边躲另一只呢。” 魏元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自己当时怕到浑身僵住也好歹看到了一点。 从前留在这里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觉得赵泓和程望安挺厉害,身手说得过去,脑子又活泛。 虽然现在小程腿伤了,少了一个劳动力,但又补上来一个江岚,这破厂子还真是个宝地。 他又问江岚:“小江啊,你是不是会功夫啊?” 江岚正在摆弄烤土豆,太烫了,从开饭到现在还吃不上一口,这群人是真爱聊天… 不过她还是答道:“以前学过自由搏击。” 程望安见缝插针道:“等一下,你又练田径,又学射箭,又学搏击,还考上了A大?” “啊?你也是?”众人的目光又收束在一个人身上,格外炽热。 “对啊!”赵泓很骄傲地挺起上半身,“我们素未谋面的学妹!” 魏元乐呵呵的,十分乐于见到这种局面:“那我们就有三个大学生了,厉害啊。” 一片祥和之中,沈平康偷偷翻了个白眼。 大学生,那又咋了,他还是呢!四百上的大学和六百上的大学不都是大学嘛! “学历有啥用,现在还是拳头最好用。” “嘁,你就是酸人家。”谭鸣凯率先跳出来蛐蛐他,他可还记得,当时就是沈平康一巴掌把他扇倒的,“那你这俩大拳头也没打过人家啊。” 江岚平静地看向沈平康,问:“你以前是不是健身?” “…是啊,咋了!”沈平康默默挺了挺胸肌。 “一看就知道。”江岚终于把烤土豆的掰开了,轻轻笑道,“你不练腿,上半身还是死肌肉。” “…你放屁!” 江岚没想和他掰扯这种无聊的东西,她只想吃土豆。 灰潮以来,她最想吃的一种食物就是薯条,尤其是刚出锅还热乎的,外脆里软,不蘸番茄酱都很好吃。可惜谁也不会拿出那么多油来炸土豆,她自己也舍不得,烤土豆就成了首选替代,聊胜于无。 正要吃,面前伸过来一只手,往土豆截面上撒了一点盐,白粒落下去,在热气里化开。 “吃土豆不配盐,那不是白吃了。”程望安小声但严肃道。 “有点奢侈了吧?” “没事,今天高兴嘛,我晚上回去再做。” “你自己做盐?”江岚不是惊讶他会提炼,只是她一直觉得炼盐需要一定规模,就像在崖顶那边,不然投入大量材料也只能获取一点点可食用的成品。 “你没事可以来隔壁参观一下我的工作间啊。” 江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咬了一口土豆。 盐味渗进去,烤得起皮的截面带着一点焦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吃,就默不作声地沉浸在土豆的世界里了。 整桌人闹哄哄的,热气和笑声混在一起往上飘,灯也随着不断明灭。 程望安坐在人堆里,面上跟着笑了两声。 没忍住,又朝身边看了一眼。 睡觉昏迷时不见她神情放松,吃个土豆倒是暴露本性了。 他随手端起碗,想喝口汤压一压。 但烫,没喝下去,嘴唇还火辣辣地疼。 7. 第 7 章 程望安的小房间常年亮着一盏灯,他之前捡过一块小太阳能板,白天充电、晚上就给这个小台灯供电。 除了守夜巡逻的人,其他人早已入睡,他仍在本上写写画画。 门被敲响,也没等程望安说请进,外面那人就进了。 赵泓和程望安之间没那么讲究,敲门也只是为了告诉对方不是敌人而已。 “吃饱喝足,该干活了。”他一伸懒腰,把程望安床上的书用屁股蹭开,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虽然吃顿饭对库存没什么影响,但是食材之外的东西确实得补充了,这个月沈平康他们虽然也带来了物资,但毕竟那么多人呢,消耗是大于新增的。” 程望安慢悠悠把书拾好码齐,这才回应:“咱们的囤货能力其实不强,每次出去还是以安全为上,捡东西是其次,不过好在咱们这波人还算踏实,有多少东西就用多少,所以,我觉得不用悲观。” “所以小江同学到底留不留?”赵泓双手撑着身体往后仰,没人的时候才能说点心里话,“她确实能干,但我总觉得吧,边界感强的人不容易做朋友,她虽然没说,但我感觉她心里有笔账,就在算她做多少活够偿还咱们用在她身上的药,还有食物,还有能源折算。她是从崖顶来的,肯定自有一套定价规则。” “真是进步了啊老赵,都通人性了。” “滚你大爷的!” 程望安瞥了他一眼,把被他压住的一本书抽了出来。 “至少定下个月计划的时候,不能把她的能力也考虑在内,我们还是按照往常…不对,还多了个沈平康。” “对啊,这大块头贼能吃,刚开始以为是他破坏规矩,我现在觉得他就是纯饿,饿死鬼投胎。” 两人齐齐沉默,又齐齐叹气。 “先不提这个。”程望安重振旗鼓,把小本推给赵泓一起看,“咱们的菜够用,得多摘果子炼糖。鱼…也不能全指望靠这个补充蛋白质,而且活物毕竟吸引畸变体,有一定危险。虫子…”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赵泓绝望地打断道。 “肉得指望运气,坚果也得看命,就剩个蘑菇了。我是想养鸡的,但这不是有风险嘛。” “…待定!” “你都待定多少年了?” “往我这张尊贵的嘴里放两条虫子吗?我宁愿饿死。” “挺硬气。”程望安没理他,还是往本上添了一条虫子的选项,“然后是盐,除了地下咸水,还需要大量的黄须菜、松针、柳树皮。还得要黄铁矿…这是真不够了。” “谁认识黄铁矿啊,你又出不了门。” “…” 赵泓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立刻拘谨地揪头发,视线漂移,干咳一声:“这个硫磺…就没别的办法搞到了?” “以咱们这种体量,黄铁矿是最容易用的了,你拿着咱们还剩下的黄铁块去找吧,拿错了也没事。”程望安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膝盖,这几乎已经是个习惯性动作了,但小腿的疼痛还在,钝钝的。 赵泓的目光也落在他的伤处。 “说真的,你还能藏多久?营养不良加上药品质量一般的借口,伤口恢复是慢一点,但也超不过一个月吧。”他知道说这种事很败兴,但必须得挑明,“虽说咱们这儿人都还算不错,但是…” “没事,等到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了。”程望安很明显不想讨论这个,“咱们这些设备有需要维修的吗?” “…” 赵泓顿了顿,没再说什么,还是继续和他制定计划了。 第二日一大早,程望安就去找朱辰丽换班了,伤病号要是不耽误行动,轮岗也不能落下。 不过他到隔壁楼的时候,是江岚坐在了那个位置。 “你怎么在这?”程望安远远地见到她人,脚步都慢了。 “昨晚朱姐有点不舒服,我替她一下。”江岚也没想到程望安会过来,她以为当领导的都不咋干活,动嘴就行。 她还过去扶了一下:“不方便就少动弹,不利于伤口恢复。” 这两栋楼虽然结实,可毕竟年久失修,还有过地基塌陷,楼梯其实不太好走,她都得绕过跳过一些残破的地方。 “也就折腾这一下,后面就在这坐着了。”程望安笑了笑,“快回去补觉吧。” “不着急,我还不困。正好有点事。”江岚走到墙边,捡起几块木板,还踢过来一片破塑料膜,上面似乎压着什么,“你看这个。” 木板边缘坑坑洼洼,布满细密又杂乱的齿痕。 “老鼠最难防了,我昨晚逮着一只,但是没找到他是从哪钻过来的,天太黑了。” 老鼠也是哺乳动物,算是灰潮以来最难防范的隐患之一,不少人都是吃亏在这个小东西身上,幸运一点的直接死掉,来不及咽气的,还会拖着要断掉的脑袋成为无意识的孤魂野鬼。 “好在这次这个只是普通老鼠,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今天得好好检查一遍了。” “好,我去让…” 还没说完,楼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慌的惨叫—— “卧槽!来人啊!啊——” “…老魏?” 程望安一时间差点没认出来这声音,江岚也迅速反应,拔腿就往楼上跑。 楼上的声音没有停,变成了低沉的哭腔和哀嚎交替。 江岚才迈上转角楼梯,迎面撞上也刚刚赶来的姜诚胜。 姜诚胜也是上次出发寻找变压器的人员之一,只不过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还没和江岚单独说过话。 而魏元在地上挣扎着。 那东西压在他身上,体形不大,背脊弓着,皮毛灰黄,尾巴粗而僵硬,四肢的比例拉得太长,关节处鼓起来,颈椎扭曲着叼着魏元的脖颈,正在用力往两侧撕扯。 魏元的手死死扣住它的前肢,指节发白,两只手都在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用尽全力的声音,已经连不成句了。 血不断从脖颈处往外涌,顺着领口往下淌,把胸前和地上洇成一片暗红,还在往外渗。 姜诚胜脑子嗡的一下。 已经成为畸变体的猫。 只要咬破点皮,就没有第二种结果。 赵泓也赶到了,一看到这景象,“操”了一声,手里攥着铁棍抬脚就要往前冲。 但江岚一把夺了过来:“准备好麻袋,你们别靠近。” 那只畸变体完全没有受到环境影响,专心啃食着猎物。 江岚到了侧后方,铁棍横在手里,没有直接抡,先扣上它后颈最厚的一撮皮毛,猛地往上拽。 它嚎叫着离开魏元的脖颈,四肢在空中乱蹬,江岚看准时机,把棍子杵在了它嘴里,借着它自己挣扎的力道,连带着整个身体狠狠砸向地面,一声沉闷的响动 除了打断脊柱,剥夺畸变体行动力,最有效的方式也就只有直接破坏大脑了。 姜诚胜拿着麻袋上前,猫着腰等在江岚跟前,江岚却没把死了的畸变体放进去。 她站着,看魏元窒息地捂着脖子扭动,幅度却越来越小,他没有力气,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来。 “把 他套上。” “…啊,谁?”姜诚胜没反应过来。 赵泓上前,一把拿过麻袋,不忍地看了眼魏元,把他从头开始装起。 “不是,等一下…”姜诚胜不知道该拦谁,在两人之间来回轻轻扒拉,“魏哥…魏哥还能…” “颈部动脉直接供血到大脑,脖子要是被咬了基本都是立刻变异,你再犹豫就不是杀一只畸变体的问题了。”江岚把他推到一边,又问赵泓,“沈平康的钥匙在谁那?” “这儿!”赵泓立刻掏出来给她,虽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把他带到门口,我和沈平康去外面处理。” “…好。” 江岚跑去另一栋楼的时候遇上姗姗来迟的程望安,还不忘提醒他把那一地的血迹清理干净。 而那边的沈平康,他当囚犯的日子里,真正做到了早睡晚起的神仙生活,甚至比朝不保夕的普通生存日子还要舒服。 所以江岚破门而入时,甚至在打开手铐的时候,他都还没完全醒过神来。 直到被拉到门口,看到染血的袋子,他才明白过来。 留着他干脏活是吧? 但这是哪来的脏活,一大早,还算从里面带出来的? 早上的街道十分荒凉,没有半点生机,昨夜下过一点雨,把积年的灰尘和腐烂的气息都压进了地里,空气闻起来又腥又凉。 “我说,这是谁啊?”沈平康也不是头一天出来混的,就算没人和他解释发生了什么,他也能猜到。 内部有了问题,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魏元,让畸变体咬了。不用紧张,他们正在找洞,补上就行。”江岚一个人就能拖动一个成年男人,头也不回地回答了沈平康的问题。 “我有什么可怕的,这儿被渗透了,那我就走呗,反正我都自由了。” “你是对自己太自信,还是看不起我啊?” “…” 沈平康觉得自己知道江岚的底细,此为一胜,但除此之外… “你到底想干嘛!你自己一个人完全可以处理,非得把我也带上?”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江岚竟然坦诚地承认了:“暂时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有异能,有问题?” “你,崖顶的异能者,还是外勤队的队长,你在哪不能横着走,还会怕这种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然你怎么会觉得,告诉程望安我的来历,就能把我也拉下水?” 沈平康忽然跳到她面前:“…欸我得说清楚啊!我只和他说,我看到你曾经在外勤队,我可没说你是队长!” “你还在乎这种细节?” “当然!本质区别就在这儿,我这可不算卖你…” 江岚走到一个高架桥下面,那里已经成了垃圾遍布的荒地,还有很多立起来的树枝子。 新陆市的人自发形成了一种规矩,如果在哪里处理了畸变体,就竖个标识,提醒别人别轻易靠近,以防碰到外溢的体//液被感染。 她把麻袋扔在地上,里面的扭动幅度已经比刚刚大了很多,粗布被从里面顶着,伴随着一种怪异低沉的嘶鸣。 “你想近距离看看我的异能是什么样的吗?”江岚忽然问沈平康。 “…你要干嘛?”沈平康退了半步,立刻观察周围环境,想确认退路。 江岚平静地看着沈平康,身后的袋子里忽然发出细碎响声,又猛地瘪了一块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打扁了,液体从粗布缝隙里渗出来,洇进泥地里,很快就看不出来了。 8. 第 8 章 沈平康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麻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在这令人绝望的世界活过了九年,不论在哪,不论和谁一起搭伙,他都是一定会外出拾荒的那个,也因此见过不少人,包括两三个异能者。 虽然他没和异能者搭上过,但远远地偷看,力量型的,速度型的,感知型的,千奇百怪。 但江岚这种… 上次看到江岚,其实只是去年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另一支队伍里混,队里有个人和崖顶那边有点来往,就带着他和崖顶的人见了一面。给崖顶提供信息就能换来足够让人满意的物资,这种买卖,没人会拒绝。 他当时跟在后头,一边应付场面一边留意四周,就那么顺带看见了江岚。 她当时站在一个楼顶,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只是这年头敢站在显眼地方的人实在不多,从前也有,只不过是要跳下去的。 像她这种的,首先排除无知,因为崖顶只要有用的人,那就只剩下自信这种可能了,她自信到无惧任何畸变体、任何人发现她。 沈平康正琢磨着她,有人忽然发出警告,附近有畸变体出没。 只是没什么人躲,只有沈平康这边的人惊慌失措。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只畸变体出现在大路上,但就停在了那儿,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四肢僵住,似乎难以动弹。 沈平康大着胆子探出头来,看着崖顶其他的人走过去游刃有余地砍断了畸变体的脊椎。 而江岚也从楼顶上消失了,他只是在人群中看到有人和她勾肩搭背,说着刚刚的小插曲。 在崖顶,活下来似乎是件特别容易的事。 沈平康不知道自己是羡慕还是嫉妒,又或是无能狂怒,因为他做不到,甚至没有资格和他们成为伙伴。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想看到崖顶那波人。直到看到赵泓把浑身是血、昏迷的江岚带了回来。 这怎么可能呢?她这种人还能出事? 沈平康突然觉得这破地儿也不能再待了,最开始原想在这儿称王称霸,但崖顶的人都应付不来的麻烦,他可不能掺和进来,得赶紧带上物资跑路。 楼顶的江岚,昏迷的江岚,眼前的江岚,三个身形重叠在眼前。 “你特地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一出?” “你和这里的人都不熟,不会不忍心下手,也不会影响我解决已经变异的人。”江岚并不介意直言人性之恶,本来就是刚认识的人,她不会对着毫无意识的畸变体释放对人的恻隐。 “…我也没下手啊,全是你自己干的。”沈平康对她的异能隐隐有种猜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问,怕被灭口。 “今天把你叫出来,还有一件事。”江岚后知后觉清晨的凉爽,便两手插兜,缩了缩脖子,“你要不要跟着我干?” “…我?”沈平康指了指自己,“你找我?” “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次性说开。” 原来是杀鸡儆猴,可为什么是他? 他赤/裸/裸地背叛了,他也知道这种行为的后果,放在哪里都不可能被接受,但成王败寇,他已经是这样了。 他这样想,就这样问了。 江岚却说:“吃一堑长一智,要是再被背叛的话,我也想看看我会怎么做。” “…你有病啊?”沈平康不知道该说什么,憋半天,就骂了一句。 “无所谓,我只是看上你的身手,你应该和赵泓差不多,但你的假肌肉多少还是能派上点用场。” “…差不多得了,我的肌肉怎么你了。” 沈平康想了想,跟着江岚,至少人身安全得到了很大保障。 而且江岚这人,在目前有限的了解中,也暂时算是个可以相信的人,她一直在救人,也没有拿人当肉盾。 这点在沈平康这儿十分加分。 “你要去哪?离开新陆市?”沈平康问。 “暂时没这个想法,先在程望安这儿待着,还完债再说。” “…你欠啥了?” “药,食物,水,电。” “…有必要算那么清楚吗?” “不想欠他们的。”江岚在周围找了根树枝,插在了麻袋旁边,“他们囤点东西也不容易。” “你有点小看他们了吧。那个赵泓,拆机械零件一把好手,还有程望安,天天鼓捣他那堆化学器材,他会做硫磺你知道吗?” 江岚还真不知道,她还没来得及参观程望安的工作室。 沈平康又道:“而且他们还有地下室,肯定藏着不少备用物资。我去门口看过,锁得严严实实的。用得着你操心?” “没有备用物资才奇怪吧,他们好歹也在这待了三年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根本没把我们当自己人,什么好东西还窝着藏着,至于吗!” “可能他们防的就是你这种人吧。”江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回去吧。” 楼里气氛很压抑。 昨天才过了生日的人,因为要去看一眼鱼苗,就被偷跑进来的畸变体咬死了。 而且那畸变体看着…也就一两岁大。 江岚回来之后和赵泓简单说了几句,沈平康就不用戴手铐了。 至于其他的,她就管不着了,沈平康当初既然选择那样做,现在又选择回来,怎么面对这份因果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江岚还要去找程望安。 她要去确认一下,畸变体进来的路到底在哪。不论是暂住还是久居,她都不想把这种细节完全交给别人。 她是在一楼楼道间里找到程望安的。 他正坐在地上砌墙角,旁边还有一盆灰浆。 “回来了?”程望安没回头,只是用铲子指了指墙角,“你看,年头一长,砖缝里的水泥风化了,用手一扣就掉,小动物都不用专门打洞,找现成的缝就行。是我的疏忽。” “谁也没办法把这片建筑群的每个角落都清查明白,严防死守根本是个伪命题,就算是崖顶也不是完全没有漏洞。”江岚只能这么说。 她一直觉得灰潮至今,死了是命,活着也是,这里本就没什么幸运与实力可言。 她见过太多认真活着的人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也见过吊儿郎当的人稀里糊涂撑过了最难的几年。他人的死亡可以警醒世人,可以拨弄情感,但不能是把人拖向深渊的锚。 这种日子里从来没有如果,只有已经发生的事,和还没发生的事。 “老魏…处理好了?”程望安问。 “我下手快,不会 有什么痛苦。”江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畸变体就算感受到痛苦,也不是我会考虑的事。” 程望安突然低头笑了一下,听她讲话就像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鼓起勇气学着安慰别人,但话说到一半发现实在说不下去,最终决定算了,做自己吧。 “我认真问个问题哈。”他扭过头看着江岚,语气很是认真,“我能活到现在,也打过不少畸变体,但是你说,我到底在面对什么,在和什么你死我活?” “随便,管它叫阎王都行,反正真是来收命的。”江岚又插着兜,像是随意应道,“前一秒还是朋友,下一秒他就想咬你,让我带着‘他是我朋友’的心情去活命吗?自讨苦吃。” “理是这个理,肾上腺素驱使着人活命要紧,可清醒下来的道德又会把人往死路上逼。自己可以救自己,自己又会害自己。” “你不会控制自己吗?”江岚反问,“道德本来不就是人和人之间为了能一起活下去而约定出来的准则吗,可原本的社会都不在了,生存方式只能靠人自己摸索,那道德就成了一种私人的选择。你如果想守住和平社会下被灌输的道德标准,那就努力做到知行合一,去自洽,但别指望着别人也和你一样。” 程望安拿着铲子,用后端戳了戳头顶:“有种外国人问我你怎么学不会英语的感觉。” “本来就是要自我调节的事,别人的经验没有参考性。”江岚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也没想把人说得大彻大悟,她没这个义务。 “那你呢?你的经验是什么?” 江岚盯着程望安,其实能理解他的心情,人在这种时候有时会本能地想从别人身上找一个答案,像抓一根浮木:“记住被我杀掉的畸变体,或者说被我杀掉的人,也记住我救过的人,来提醒自己我也是个人。我是个复杂的人,我不是纯粹的圣人也不是彻底的魔鬼。我会努力做到不为了一口吃的去杀人,但别人要是为了一口吃的来杀我,我也不会让他毫无代价地离开。” 从前奶奶会在家里供菩萨,但严格来讲,她其实谁都信,儒释道三家一起拜。江岚一直觉得,她奶其实更信仰概率论,拜的量够了,总有能成的,这是适合大多数普通人的朴素的风险对冲。 老人家也看很多书,什么都看,成天念经,经常念叨着什么“能善分别诸法相”、“知常容”、“因地不真,果遭迂曲”,念得抑扬顿挫,念完了也不解释。 久而久之,江岚也能记住几句。 不过她对自己很宽容,这种大智慧一听就很适合成年人去领悟,她不理解也没关系。 可灰潮之后,她一次次在噩梦中醒来,发现手上并没真的沾着血,脑子里就会莫名其妙地冒出那些拗口的经文。 信仰或许无法让人吃饱,但可以把人骗得平静地活下去,或是平静地死去。这两件事在末日中都是稀罕物,能得其一,余生之幸。 水面上落了一粒沙,一圈涟漪扩出去,很快又恢复平静。 程望安低下头,把灰浆盆里剩下的那点底料搅了搅,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压下去,又扯上来,就那么偷偷弯着。 “哦还有件事。”江岚看他老实了,拔腿就走,差点忘了她来找他的另一个目的,“你要是行动受限,给自己找点新理由。你也不想被人撞破,或者把别人的耐心消磨殆尽吧?” 9. 第 9 章 漫长的一天,很多人食之无味,领过食物后就各自回房了。 江岚是坐在外面的餐桌吃的,王叔今天煮了菜汤,是昨天给魏元过生日准备但剩下的,种类多,但量不够,刚好可以一锅炖。 沈平康和她一起吃,他对魏元的死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他本来就记不清魏元长什么样,甚至连尸身都没看见,全程只见到一个麻袋。 不算吃饱,只是不饿了,两人正要离开时,一个瘦长的身影从黑暗中晃了出来。 姜诚胜有点怕沈平康,他都不敢抬头看他,只好硬着头皮绕过他,挡在江岚跟前。 “你干嘛?”沈平康已经适应了小弟身份,自然而然扒拉了一下姜诚胜,“你别仗着你和那个魏元关系好,就在这道德绑架啊!” 江岚还真有点不适应沈平康这样,就把他支走了。 连王叔都闻到空气里的不对劲,悄悄撤了,只剩下那两个人。 “对不起!” 姜诚胜一开口就把江岚说懵了。 “…啥?” “我今天…因为魏哥的事,觉得你冷血无情,很过分。”姜诚胜的声音带了点哭音,但强忍住了,“魏哥以前救过我,是他带我来这儿的,不然我自己肯定活不下来。” “嗯。”江岚还是没听明白,“然后呢?” “然后…我就是…反正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想你,你也是为了我们大家,被畸变体咬了的人救不回来,我不应该犹豫。”姜诚胜说着说着,猛地鞠了个躬。 “…不至于,没必要因为你的想法道歉。”江岚看着他弯下去的背,沉默了片刻,往旁边迈了一步,没有去扶他,“天黑了,回房休息吧。” 姜诚胜直起身,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 江岚也没继续和他讲话,她也得去睡觉了。每次用异能都会有点累,这次受伤后一直没休息好,只是小小地调动了一下能力,一整天都眼皮死沉。 姜诚胜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用袖子背面蹭了蹭眼角,刚才那副神情却已经从他脸上退下去了。 . 虽然同伴死去得突然,但其他人的生活还是要继续。 程望安特地给所有人一天的恢复时间,第三天才安排外出任务。 这次不用出远门,他们本身就在工业园区内,周围的化工厂、电池厂里的废料还是很多的,而且捡工业原料的人也没那么多。 不过他们还是分了两波人,谭鸣凯带两人去搞吃的,赵泓带江岚和沈平康去捡黄铁矿。 江岚对这类活并不陌生。因为异能者的力气比普通人大一些,从前在崖顶的时候在一群“专业人士”的指导下,江岚和队员们经常被当成骡子使,常去搬一些又沉又不认识的东西,不过带回崖顶后,那群人就能组装成十分有用的装置,建成一条简易的工业流水线。 江岚虽然还没去过程望安的工作室,但她很确定,哪怕背靠制药厂,他们这里也没法启用原先的设备,只能做很少量的生成试验,像是用茶缸煮药,费时费力,还不稳定。 用黄铁矿做硫酸,硫酸又几乎是一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东西。最直接的用途就是制药,医疗物资断供之后,谁要是能自己造出一瓶能用的消毒药剂,那估计是可以供起来的程度。 但在园区很难搞到大块的,再加上长时间无人维护,黄铁矿也没那么明显了,大概率是被氧化了的碎渣,或是混在其他废料里被埋在了深处。 沈平康在碎石堆里扒拉了半天,找出来的所有石块几乎都被赵泓否认了,时间一长,耐心完全耗尽。 “你认识黄铁矿吗?我看你也得比对半天啊。” 江岚先一步说道,她也看得出赵泓是个半吊子,但人在外没必要因为这种事呛起来:“普通石子拿回去也能砌墙补洞,你就挑点颜色像的吧。” “…” 沈平康宁愿去更远的地方找吃的,起码有些东西还能现摘现吃,在工厂里也就只能吃点久久散不出去的工业灰尘。 赵泓也头大,之前这种活是程望安干的,他一直也没太往心里去,就算照葫芦画瓢也有点难度:“要不,去那个电池厂看看?” “也行。” 电池厂在园区的另一边,可能会晚一点回去,但那边找到黄铁矿的可能性更大。 积年累月下来,能直接用的成品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一堆很难应用的“废料”。这里人类活动的痕迹也很明显,只不过大部分是破坏为主。 好在黄铁矿更好找一些,质量也更好。 不过这里不是开放空间,江岚得一个人在门口放风,赵泓和沈平康进去找东西。 东西装到一半,江岚忽然朝里面扔了块石子。 脆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弹了一下,转瞬消散。这是他们定的暗号,不用出声就能通知其他人。 脚步声从厂房另一侧传来,不止一个人,踩在碎石和金属碎片上,在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明显。 能听出来已经在刻意缓慢行进,但那就更不对劲了,大白天在废厂里蹑手蹑脚的,不是在躲什么,就是在找什么。 赵泓已经横身挡在入口,手按在腰侧,沈平康注意着他们的身后,以防对方夹击打得人措手不及。 人影出现在厂房另一端的破窗处,打头的是个高个子女人,脖子上挂着不少零碎的装备,皮肤晒得很深。她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 每个人都全神贯注盯着周围环境,四目相对之时,他们的脚步同时顿住。 空气僵了约莫两三秒。 为首的那女人眯了眯眼,继续向前。 “别动手,我先过去。”江岚轻按了下赵泓的肩膀,就要往前走。 “诶诶?你自己?” “我认识他们。” “?” 女人在离江岚四五步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江——岚——”她手里还拎着斧子,上面甚至还挂着新鲜的不明液体,“你怎么在这?崖顶还看得上这种地方?” “我不在崖顶了。” “哈?”她并不掩饰自己的怀疑,像是完全没料到这个答案,不过她看了看江岚身后那两个,确实是生面孔,“咋?水往低处流 ,你也往洼地里跳?” “至于吗?”江岚失笑,“收收斧头吧,吓唬谁呢。” 她朝赵泓和沈平康招了招手,给他们介绍:“这是黎照,一般在城南那边。” 新陆市除了最出名的崖顶,还有一处最多人知道的据点,就是城南的大学城。那里早早被人占了,而且对外不太友好,所以除非走投无路,没什么人想去那儿无端触霉头。 黎照个子很高,块头还大,比赵泓和沈平康都壮,两个男人微微抬起视线,下意识绷了绷肌肉。 “你来找啥?我们得搞点涂层粉末带回去。”黎照问。 “够专业的,我们就需要点黄铁矿。” 沈平康看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这年头,沟通可以这么直接的吗?这要是万一目的相同,不掐架? “黄铁矿…你们怎么不从宇宙大爆炸开始呢?”黎照稍微一琢磨就猜出了黄铁矿的用途,不过她又问,“我这儿有一箱,成色比这儿的碎渣要好多了,你要不要?” “你不会想让我给你刮涂层吧?” “那不是大材小用嘛,当然是一换一,你得帮我搞点东西回来。” 江岚回头看了眼赵泓,他好像还没跟上她们的节奏。 “行啊,需要多久?” “去我们那边,一来一回顶多三天。” “成交。” “欸欸欸等一下!”沈平康突然跳出来,“我跟你一起!” 江岚又看了眼黎照,她上下看了一圈沈平康,嗤了一声,但也点头了。 “我先把黄铁送回去,然后再跟你走,总不能让我朋友一个人回。” “可以。” 赵泓没太搞清状况,然后就扛着一箱矿石踏上了回家路。 “你和她们那边关系很好?像你们大一点的据点是不是都有这种互助活动啊?” “那没有,我在去崖顶之前就认识黎照她们了。”江岚想了想,又道,“她们那边有我高中同学。” “啊…怪不得。”赵泓口头上的感叹远不止心里的震撼,在这种环境下和不常见的朋友还能保持这样干脆利落的关系,其实挺不容易的。 快到辅料厂的时候,江岚就不往前走了,她只是交代道:“黎照说不超过三天,我基本也能猜到大概要去哪,没什么问题。你帮我和程望安说一声。” “…你确定哈?你俩去没问题?沈平康你也确定?” “来都来了。”沈平康硬着头皮,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实则心里也慌。 以前和崖顶有过短暂的合作,那也不是他的人脉,而大学城那边更是连间接的人脉都找不着。 据说城南的人极其抱团,因为都是几个学校里的幸存者,所以完全不相信社会上的人。 偏偏这几个学校的强势学科把生存要素基本都覆盖完全了,再加上学校本身的试验设备,还有年轻的身体和几个传说中的异能者,这一伙年轻人根本不需要外来的帮助。 可江岚和她们关系很好,他是真怕江岚把他甩了,这才刚抱了个大腿,不得不防啊。 10. 第 10 章 江岚和黎照走在最前头。 黎照拦住江岚的肩头,头一偏,低声问:“这男的,什么情况?” “怕我跑了不罩着他,他精着呢。” “…无聊。”黎照本以为能在无聊的日子里搞点八卦回来,结果还是拜码头的老生常谈,“这人,靠谱吗?” “不靠谱,我现在待的那地方,他曾经想抢走物资。” “那你还带着他!”黎照只是听这一句话就已经生气了。 “没办法,我那儿能打的不多,我要是不看着他点,谁知道他会跑哪儿干点什么。” 黎照越听越糊涂:“那你图啥啊?你怎么离开崖顶了?” “很不愉快地闹掰了。” “哦,那算了。” 黎照也没多问,大家管好各自的事,也都还活着,这就行了,什么乌七八糟的烂事都会过去的。 “不提那些了。林川呢?”江岚问道。 康林川是她高中一起田径训练的难姐难妹,只不过她去了别的城市上学,康林川分不高,留在了新陆市。 “我和她今天都出门,晚上就能见到了。”黎照神秘地嘿嘿一笑,“晚上篝火一下?” “又来?上次就被畸变体围了。” “我们早就换地儿了,楼顶很安全。怎么样?昨天刚猎来一头猪。” 江岚有时候觉得她们过得太舒服了,她们也会计划,但没有那么斤斤计较。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所以在世界彻底烂透之前,有快乐的事就抓紧体验。其实也算是恃才傲物,她们的确有本事这样活。 沈平康一路上始终阴沉着脸,因为没人和他说话。 排外从一开始就有,甚至排得莫名其妙,他都和江岚站在一块了,还是不被接纳。 等她们走回大学城,天都快黑了,就直接上了屋顶。夜风带着点凉意,但不妨碍有人已经在生火架锅。 沈平康愣愣地被分了一块猪肉,然后又没人搭理他了。 好在江岚看他太可怜,再加上康林川还没回来,她就好心去陪了一下。 沈平康也不知道自己是特别想和人交流的那种人,只是被刻意忽略的感觉太差了。 “我说,我觉得我也算是长相端正了,至于这么看不起人吗?” “不是长了五官就能叫端正。” “…什么!” 江岚用手里的肘子和他的猪肉碰了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凡觉得离谱的规则背后肯定有更加离谱的过去,你也别介意,各有各的规矩,你没必要因为这个和他们起冲突。” 这种说辞,沈平康勉强能接受,他愤愤地咬了口肉,味道确实不错:“他们这儿,有宿舍,有食堂,有围栏,有理工科的各种生产设施,已经够滋润了,还想怎么着?” “这以前是大学城,三个大学挤在一起,起码几万个学生,你看现在还剩几个?”江岚看着篝火那边有说有笑的同龄人,视线渐渐拉远,“最开始的时候谁都不容易,可谁都知道大学这边设备全,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 江岚突然想起来,她还不知道沈平康是哪的人:“你也是新陆人?” “我是晋澜镇的。” “那不是还挺远的?” “我像动物世界里那迁徙的似的,哪有饭就去哪呗。”沈平康也没那么想提过去,便反问,“所以你是新陆的?去隔壁城市上大学,然后又回来了?” “嗯,回来找我爸妈。” 再后面的,沈平康知道不用问了。 他也看向这堆年轻人,也确实融入不进去,篝火边蹦没音乐的野迪,他还没到这境界。 “这里面,几个异能者啊?”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干嘛,拓展人脉啊?”江岚打趣道。 “…说啥呢!我就是…得躲着点啊,万一对方脾气不好呢。” 江岚笑了笑,没告诉沈平康。 异能这东西人人眼红,毕竟是能保命的东西,就算厉害,也尽量别透底给别人。 沈平康也算知趣,他囫囵地啃完整块肉,又开始感慨:“我到现在还没和异能者说过那么多话,你是头一个。” “…那是我的荣幸还是你的荣幸?” “都一样。我就是有点羡慕,你们是人人都会拉拢的人才,我这样的是随时会被抛弃的耗材。但这就是命啊,没招。” 江岚看了他一眼,说得还算坦诚。 其实恨异能者的大有人在,都是恨别人能活而自己不能。这种不平衡很容易扭曲,要么变得极度卑微,要么仇视一切、毫无怜悯之心。 她一开始还会委屈,觉得这又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命运,可后来也习惯了。 “异能者,我一共才认识十二个。九年,十二个。” “…才这么少吗?”沈平康也没想到,他以前都是听别人说的,听着听着,似乎全世界都是了。 “很少,只是异能者总是比较聚集。” “那异能…你是怎么长出来的?”沈平康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的时候,都没信,以为对方疯了。 这不是科幻片里的东西吗? 不过畸变体跑到眼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科幻片里了,那有异能也很正常。老天爷也得公平地投放正派和反派。 “反正不舒服,差点死了。”江岚憨憨一乐,“不建议体验一次。” “…是找到那种神药了?吃了以后五脏俱焚献祭肉身然后原地飞升?” “你玄幻摄入量挺多的。”但现实可不是男频文套路。江岚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之上,思绪渐渐飘远。 沈平康还想接着问,忽然一个身影从眼前飘过,快到吓了他一跳。 随机而来的,一声清脆的“啵”落在他耳朵里。 一个女人坐在江岚腿上,抱着她的脸亲了一口。 “终于想明白来投奔我了?” “要不是黎照给我想要的东西,我才懒得理你。” “你就嘴硬吧。我就说崖顶不行吧,还是我这儿快乐。” 女人盯着沈平康,虽然也不认识他,但这眼神就是明晃晃地让他躲远点。 “…得,我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平康离开得很干脆,就算真讲点小秘密他也不敢听。 女人立刻坐到了沈平康的位置上。 “我听黎照说,你和崖顶闹掰了?” “康林川同学,你就先关心我这个?” “所以我下一个问题就是,你真的不过来?” “再说吧,还没想好。” “唉,优柔寡断最害人呐。” 康林川从兜里掏出一块糖,丢给江岚。 “你们自己做的?” “彩萍实验室荣誉出品。”康林川满脸骄傲,她的伙伴们,所有人都很聪明、很厉害。 “富哦…”江岚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话说你这里还有没有多余的生理期用品啊?我明天可以多给你干点活,换一下。” “这玩意,白送!”康林川皱着眉头看她,“你现在都混到这地步了?” “不是我,我那边有个十岁的妹妹,虽然她还没和我说过,但我感觉得备着点吧。我记得我当时来得就很早。” “十岁啊…”她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多拿点棉布,太复杂的,她可能用不了。你呢,够用吗?” “还好,这个月推迟了,刚挨一刀,估计得缓缓。” 康林川一愣,猛地起身:“你是这么闹掰的!” 江岚赶紧拉她坐下:“低声些,难道这很光彩吗?” “是他们下手黑,你无需自卑。”康林川越想越气,“谁啊?高牧?卫榆芝?” “…韩文宾。” “他大爷的浓眉大眼一家伙看不出来还有这本事…不过为啥啊?他们疯了啊要杀你?这不是自断经脉吗?” “反正有点复杂,你以后遇到崖顶的人也小心点,他们对外策略肯定是变了。我觉得他们的意思是…抢其他据点的资源。” “他们变,那我也变,我也见一个捅一个。” “别说气话。” 崖顶作为新陆市最大的生存据点,他们的人要是发生变动,对于其他地方不一定是好事。 不要想着人员流出能捡漏,不卷进他们的破事里就谢天谢地了。 毕竟崖顶真的有过杀非畸变体的事件。 这也是江岚暂时留在程望安处的考量之一。不论他们的私心是什么,他们救了自己是事实。而且上有老下有小确实能影响一个人原本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 “总之,真混不下去我肯定来投奔你。”江岚挑了下康林川的下巴。 “那肯定是我最好啊。实在不行那个小妹妹也一起带过来,多双筷子的事。” 11. 第 11 章 一箱黄铁矿换一个异能者。 程望安问赵泓是怎么想的,赵泓说这是江岚自己想的。 程望安:… 这说辞,很像是一种体面的告别,也就赵泓觉得没问题。 而且沈平康也跟着走了,就算搞不明白江岚的想法,沈平康的还不好猜吗? 程望安拿铁夹抓着干稻草,心不在焉地架在火上烤。 其实认真算起来,他也没有认真留过江岚,十几天的时间,他并没有拿出足够有吸引力的条件。生存所需的一件件琐事推着所有人闭眼往前走,总不能让人家自己凭空感悟吧? 相比于崖顶、城南大学城,他这里…还会有畸变体偷溜进去咬死人的状况发生,他做什么都无法掩饰这里的不足。就像无论怎么通风,这间屋子里的潮气也散不干净一样。 而且江岚对这里的人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感,除了唐墨和朱辰丽,她的相处始终是疏离的,张嘴闭嘴都是实用主义。 这又不是找工作,在哪苟一苟都行,涉及到活命的难易程度,谁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稻草在铁夹里微微焦卷,他盯着火舌出神,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这里不怎么通风,怎么不去外面烧?” 声音乍一出现在身后,程望安猛地回头。 “你…”四目相对,江岚一愣,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抽出一条干净的棉布递给他,“擦擦鼻血。” “啊?啊…”程望安回过神来,尴尬地接过,仰着头按住鼻梁,“外面风大,我寻思这里也有窗户,可能太干了,没事…” 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语无伦次,也不太清楚到底说了几句废话,他仰着头盯着江岚:“你怎么回来了?” “赵泓没和你说吗?我给城南的打几天工换一箱黄铁矿,她们的物资确实保存得比较好。”江岚看不得东西被浪费,就顺手把铁夹拿过来,继续烧稻草,“这是做草木灰的?” “…嗯。量不太多,但闲着也是闲着,能搞一点是一点。” 江岚瞥了他一眼,两天不见,说话怎么茶里茶气的? 这里一共才几个人,本来也就只需要那么一点。 “黄铁矿呢?怎么没见你用?” “想节省一下储存空间,从金属直接产出,就不专门腾仪器给中间产物了。”程望安看到洁净的棉布上沾着刺眼的血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暴殄天物了,就默默把棉布收到了口袋里,装作若无其事问,“感觉你心情不错?” “见到了朋友,还带回来了小零食。”江岚把烧干的草放到一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两个小橘子,“给,他们自己种的,很甜的,比外面的树上随便长的要好吃多了。” “…我记得,新陆大学有农学专业?” “对啊,这是之前哪个农学生的毕业论文,虽然被人恶意破坏过,但其他人也勉强救回来了,而且长得还不错。” 程望安攥着这个橘子,橘皮触手生凉,他给自己鼓了鼓劲,问道:“既然你朋友在城南,那你是怎么自己一个人去崖顶的啊?” 江岚喉间滚出一声苦笑,慢慢说道:“有点复杂。最开始哪由得我们选择去哪啊,我都是被畸变体撵着到处跑,跑到哪算哪呗。” “…也是。”程望安本来想问既然你朋友在城南,你为什么不去投奔她们,但话到嘴边就拐了个弯,只好顺着这个话题说道,“我当初从A大跑回来,原本走两天的路程,我硬生生走了半个月。” “…你也是新陆人?” “是啊,你才反应过来?”程望安失笑,原来他这段时间零零散散套的近乎,完全没有引起对方一丝好奇,“不然A大附近那么多地方,我怎么非得回到新陆这小地方?” “新陆也不小吧。你家在哪啊?” “楠川一中旁边。” “…你也是一中的?” 新陆市不止一个区,但楠川区只有一个高中。 程望安定定看了她一会,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纯血学妹。” “确实,缘浅师哥。” 据说A大有新陆老乡群,但江岚懒得加,毕业和开学之际总是会有太多群聊,消息多得根本看不过来,她想着,反正总会认识的,也就没有积极社交。 结果确实还是认识了,只是晚了那么几年,晚到这副光景。 “也不晚,反正都回家了。”程望安把橘子又还给江岚,“拿去给小唐吧,小孩儿需要长身体。” “伤病号也需要补充维生素C。”江岚又塞了回去。 程望安指尖微微蜷缩,带着认命般的语气说:“如果我说,大概真没法好好走路了,也不需要这些了呢?” 上次江岚突然和他讲腿伤的事,他没出息地语塞了,至今也没有认真回应。 “如果你是担心生存问题,怕其他人天天在外面跑导致心理不平衡,那我觉得,还是得把话说开。隐瞒、拖延只会让人更加怀疑你的目的。但好在你会这些。”江岚扬了扬下巴,这些设备就是最好的筹码,“放在大部分地方,你都是很有用的,不用妄自菲薄。” 火舌在砖缝里跳了一下,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还是说,你对你的人没什么信心?”江岚察觉到了他的犹疑。 “可从来没有‘我的人’这一说啊,显得我像地主老财一样。”程望安笑了笑,仿佛刚刚片刻的情绪并不存在。 “你和我解释没用,随便来个人都会这么认为。你想不分上下,但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你掌握着技术、资源,会制定计划,支配所有人的也是你,那你想什么都没用了,你就是维持规则的人。”江岚直接把橘子剥开,塞了一半到他嘴里,“那么大个人了,少点形式理想主义。” 嘴里迸发出一阵酸甜,没她说得那么好吃,但已经是难得的调剂味道了,程望安捏了捏头发:“被你训得跟个孙子似的, 我这也没那么差吧…” “只是提醒你别太好心地把你会的东西交出去,不然就是让圈养的食肉动物尝到荤腥的味道。” “怎么感觉你对于战力亏损也没那么在意呢?” “…我就是不在意啊。”江岚语气随意,“很多人觉得受伤、行动不便还不如死了,但是我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我有信心不会被人拖累,也信我自己不至于抛下老弱病残。” “厉害啊江女侠。” “少来,装可怜只会适得其反。”江岚起身,她都忘了过来是要做什么的了,好像只是来打个招呼? “要是还是觉得不方便说,我可以帮你委婉地渗透一下。”她决定既然留在这儿一段时间,那就帮人帮到底。 “唉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江岚顿了两秒,不再考虑他是否在逞强:“行。” 她转身离开,门被推开时,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的热气撕开一道口子,火焰猛地晃了一下。 程望安笑着目送江岚离开,嘴角弧度慢慢下垂。 小腿上的钝痛仍在,一阵一阵地往上窜,顽固得让人无法忽视,就像一根钉子,慢慢往骨头里拧。 他忽然用力按了一下,疼意猛地炸开,逼得他呼吸都滞了一拍。 他低低地吸了口气,逼着自己适应,松开手,掌心隐约有些发颤,但并没有血渗出来。 还是没有血。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也仅能如此。 江岚才出这个门,走到楼梯处,就有个人蹦了出来。 “小江!” “…”江岚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肩,在这里她不用随时警惕,但怎么还有喜欢蹦出来吓人的? 来人是褚富,一个个子不高但跑得很快的同龄人。 江岚也没怎么和他说过话,有些人就是天生合不来,都不需要具体的理由。 “有什么事吗?”江岚问他。 “听说,你和城南的那群学生也认识?” 江岚没回他,那一瞬间的沉默,让褚富自己先慌了点,赶紧往回找补:“也是,你也是大学生,认识学生也正常。” “你找人?” “没、没…我就是好奇,我可不是想走嗷!是真好奇,我一直听说那边的人不太和外人往来,你咋就行呢?” “很久之前就认识。” “哦,难怪…”褚富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干,“还是大学生有本事啊,认识的人多。” 江岚只答不聊也不多作解释,也亏得褚富没有眼力见,一直问些有的没的,话一茬接一茬地往外抛。 老天似乎也听得耳朵起茧子,雨丝斜斜扫过残破的玻璃,只留下一片连绵的沙沙声。 没多久,变得时而急骤,时而低沉。 赵泓几个人急匆匆地跑上来,正撞见他俩站着聊天。 “等会再说吧,先去接水,感觉这雨得把红薯泡烂了!” 12. 第 12 章 新陆市的雨一下起来就绵密不停,整片天空都沉在灰雾里。 辅料厂两栋楼的两个屋顶也都守好了人。 大家架起旧铁皮与塑料布搭起的倾斜导流面,等着老天爷赐予的干净雨水往边缘的水槽涌下去。 水流在槽中渐渐聚宽,带着轻微的哗哗声钻进铁管,顺着管壁一路向下,从屋檐直直坠进内院的储水系统。 四口曾经装过化工原料的大桶早已被反复冲刷干净,并排立在角落,就等着一场大雨灌满它们。 “哎呦我这大地瓜呦…”谭鸣凯心疼地给不耐涝的作物挨个支起小棚,这哪是食物啊,全是娇气的大爷,活祖宗! 好在这祖宗好吃,得好好伺候。 江岚在其中一角盯着塑料布,以防塌陷。 唐墨在另一个角落,和姜诚胜挤在一起。 “小唐,你先回去吧,怪冷的。”姜诚胜把唐墨往里揽了揽,小孩儿也能够到塑料布,但没必要撑住那些位置。 “就是,小唐你去看看楼里有没有漏水的地方,就是之前我带你看过的那些位置。”赵泓也喊道,雨声大,现在就算是嗓门大一点也无所谓了。 “哦!” 唐墨总是积极响应、积极做事,所以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朱姐,您也跟着一起吧,看着点她。”赵泓还是不放心,上次魏元那件事让人睡觉都不踏实了好几天,两人一起行动还是很有必要的。 “好嘞。” 朱辰丽小跑下去,褚富左右看了看,又望了望隔壁楼顶,问道:“王叔呢?还守他那个仓库呢?” 谭鸣凯扯着嗓子笑:“他老人家守财奴,什么时候不守啊?平时见着人手里都得攥把铁锹。” “那叫坚守岗位好吧!”赵泓也插嘴,只不过是给王叔说话,“就得这样,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江岚一边腾出耳朵听他们闲聊,一边调起异能,静静感知下面的动静。 雨天让一切都变得模糊。 雨点砸在铁皮、地面、残骸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密不透风,像一层厚重的幕布,把世界盖住。 这种情况下,畸变体很难精准锁定猎物,所以他们会更大范围漫无目的地乱逛,而且全噪音环境下会更加狂躁。 偶尔有活物在地面掠过,江岚分不清是什么,但没有进到辅料厂里的。 她能从楼顶围栏的缝隙里看到外面,这场雨实在是大,几处原本搭起来的简易架子已经塌了,被水冲得歪斜,甚至直接散开,木板、铁架、塑料布混在一起,被雨水拖着移动。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又得出去重新搭好了,不然谁知道畸变体会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 只有把周围环境都确认并塑造一遍,那才是真正适合居住的地方。 江岚收回视线,又无聊地盯着水槽,看着毫无变化的水流。 “砰。” 声音不大,闷闷的。 她猛地侧头,视线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扫过去。 江岚动作比较突然,赵泓自然也注意到了:“怎么了?” “好像有枪声。”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楼顶的空气像是被抽干,所有人噤声,面面相觑,十分紧张。 “砰!” 第二声。 这一下更清晰。 虽然楼顶有板子挡着,但他们还是趴了下去。 灰潮以来,畸变体带来的混乱其实远没有人类内部的动乱严重,那些曾被严格管控的武器也流入了人群中,成为了一种更快、更直接的个人权力形式。 不过可能由于抢夺太过激烈,现在枪械已经不常见了,也许是因为幸存的人实在太少,不至于动枪,又或许是拿枪的人都死了,物件随着尸骨深埋于未知处。 在辅料厂的日子里,他们会尽量避免与大型据点的人交锋,所以到现在还没遇到过持枪的。 安逸久了,这声音又唤起了他们深埋于心中的曾产生于某段时间的恐惧。 “咋办啊?”褚富趴得最标准,整个人贴在地上,尽管穿着塑料布,但衣服已经湿透了。 “没人朝这边来,应该没事,而且那声音也没那么近。”江岚半蹲着,身体压低,仍旧贴着围栏的缝隙往外看。 “可怎么有人到这附近了?上次城南的人也来过了,会不会又是她们?” “谁会天天出门?”江岚隐约觉得,褚富对“城南”太敏感了。 “万一呢,上次让她们尝到甜头了,要是再来找你…” 赵泓跳出来,不想让褚富把对话引到让人不舒服的境地:“欸都小点声,等把那些祖宗熬走,咱们也接水下楼,这种热闹有什么好看的?” 可这雨下个没完,最后还是贪心胜过了害怕,他们又额外找出几个桶,多装了几桶水,这才下楼。 所有人浑身都是又潮又湿,程望安赶他们回房间休息取暖。 可江岚身后鬼鬼祟祟跟了个人。 “…你自己没房间吗,非得挤在我这儿?”江岚拿着毛巾擦头发,无语地看着沈平康,“那湿裤子别坐我床上!毛巾也不会分给你的!” “我又不是图你这个。”沈平康也无语,“你听到枪声了吗?” 江岚点了点头:“两次。” “那你还这么平静!” “那怎么着?出门抢过来啊?” “离得近的话,不得去碰碰运气吗!” 江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对异能者有什么误解啊?异能者也是肉体凡胎,也会死的。” “…不是会更扛造吗?” “再刀枪不入的也得有个极限吧?万一趁人不注意朝脑子、朝心脏开一枪,身体修复速度可赶不上阎王收尸。” 沈平康有点怀疑江岚是不是对她还有保留,但好像,她说的也有道理?不然有些人还囤枪干嘛? 天若生异能者来压制畸变体,那为什么不能存在异能者的天敌? 他的心思冷静下来,又看江岚换下湿的外套,把小刀塞进裤子口袋里:“那你这是…?” “我出去一趟。” “你不是不想去硬碰硬吗?” “所以等一会再出门,我自己去,你别跟着。” “…” 江岚的这个突发决定,没人会同意,程望安更是认为没必要,但江岚也只是通知,没在和人商量。 在生活范围附近出现枪械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哪怕是去看一眼现场,心里也会踏实一点。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一些,地面积了一层水 ,江岚沿着街边屋檐下的小路安静地绕到枪响的另一个街区,调动起异能。 虽然很浪费体力,但她也只能这么做,速战速决。 这里是园区的小商业街,曾经是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先失控、惨遭哄抢的地方,到处都是废墟。 江岚走得更慢了些,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在一处半塌的架子旁边,有一个人倒在水里,不难被发现。 积水不断冲刷着地面,把血迹冲淡,又不断从伤口里带出新的颜色。人死还没多久。 江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 她先观察四周,的确没有别的人了,也没有枪械、弹壳遗留。 她这才走过去,一步,两步,水面被她的脚步轻轻搅开,距离不断拉近。 对方已经没有了呼吸,连体温也在一点点流走。 韩文宾。 怎么会是他? 在辅料厂醒来时还想着如果和伤自己的人再见面会是怎样的你死我活,没想到一语成谶,成就了字面意义。 可江岚冷静下来后又想过,如果真是要杀自己,以韩文宾手底下的准头,不至于捅她个内脏擦伤,至于摔死这个可能,异能者最了解彼此,那个高度已经留给身体足够的自愈空间。 假如他是听卫榆芝、也就是崖顶首领人的命令,那他自己当着所有外出队员的面下了手,的确是方便交差。 可目标没死,他的差事也就没有做成。所以他也被解决了? 又或者是韩文宾“成功”杀了自己,但还是轮到他了? 更坏的可能,崖顶从不会只让一两个人出行,韩文宾是在其他所有人的默认下被杀的,而卫榆芝尚不知情,只能听其他人的一面之词。 卫榆芝这个人,做事一向决绝不留余地,颇有赌徒气质,在一众幸存者中都极端得格外明显。 很多人认为她不讲人情,自然也会有人认为她做事高效,在资源紧张的情况下,人情只会让人性本恶雪上加霜,必须要设立规则。 只是认同归认同,在她手底下过日子又是另一回事。 然而这些只是推论,江岚没有证据。 两枚子弹,都落在了韩文宾身上,以他的能力,不应该。 她没有安葬韩文宾,她很早就不搞这些不实用的形式了。活着的人尚且需要精打细算地活下去,死去的人最好也悄然消失,不给活人添麻烦。 更何况,也不能让人发现会有人给他收尸。 对于韩文宾,曾经的并肩作战仍历历在目,能让她把后背放心交出去的人并不多。她无法把他当作纯粹的敌人,也无法把他看作可以原谅的人,哪怕那不是他的本心。 他只是死在了一个难以被定义的时间点。 浪费精力去报复一个成熟的安全据点是完全不理智的行为,她从没想过单枪匹马去找人算账,更何况她也不知道该找谁。活下来本身才是她的最优先级。 但似乎,安稳活下来这个朴素又美好的愿景正在变得岌岌可危。 江岚在更多人赶来看热闹之前离开了。 雨停了,风带着一点凉意,空气被清洗了很久,却仍不干净,裹挟着各种味道。 天色未暗,光却已经松动,而这一天还没结束。 13. 第 13 章 辅料厂里,又度过了平静又普通的一天。 褚富和张文枫按照排班表在楼顶层放风站岗。 这边的街区其实并不常见人,和居民区比起来,这里的环境实在是差了些,残留的还都是些不好直接利用的东西。 而且这里离市区、崖顶和城南都有些距离,算是城市边缘了,没什么人看得上,所以安全。 褚富从格挡板中间观察了一会,和往常一样,收回视线开始摸鱼。 他看了眼仍在认真监控的张文枫,扔了个小石子到他背上。 张文枫后背一抖,没说话,沉默地回头。 褚富一直不太看得上这人。 张文枫以前和他是一个工地的工友,是个脑子空空的唯物主义者,结果在灰潮之后,反而信起了神。什么上帝、菩萨,想起哪个说哪个,对着和尚说阿门,对着耶稣说阿弥陀佛。 可活到现在的人,谁手上没沾过血?不管面对着什么,都得狠下心踩在对方头上才能活下来。他现在是装什么慈悲人呢? “欸,我说,要不要走?” “走哪去?这几天没有出门拾荒的任务啊?” “别给我装傻,我是说去安雄镇。之前咱们本来不就要去那儿的吗?” “…在这待得好好的,顿顿有饭有水,大学生还会发电、做肥皂,干嘛要走啊?” “废话!前两天城南的人才来这附近,她们来干嘛?而且江岚还认识她们!”褚富语气愈发低沉凶狠,觉得和张文枫是在废话,又不得不把话讲完。 “…八百年才来一次,说不定就是偶然,城南的人还是主要在城南活动。”张文枫把他扔过来的小石子握在手里,拳头却是紧张的,“至于小江,她蛮厉害的,跟着她也安全。” “你是不是傻?”褚富起身走过去,用手指头大力戳着张文枫的脑袋,“那个沈平康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那咱俩能是她的对手?说不定她还是个异能者,故意不告诉我们!而且昨天她出门一趟也不说做什么,万一真让她搞到把枪怎么办!” “…那不和她对着干不就行了。”张文枫也不反抗,脑子被推得一晃一晃的,始终老实坐着回答,“这是神的安排,是神赐予我们的保护。” “又跟我来这套是吧?又来这套!”褚富直接薅住了他的头发,“你的神要是在的话能不能把畸变体都收了?你遇上畸变体的时候也别动手,就跪地上喊神!” “…神不现身,但神…” “闭嘴吧你!” 褚富觉得自己的血压上去了。 但走是肯定得走的,又不能只他一个人走。一个人出远门太危险,没有照应。 他深吸一口气,又耐下心来和张文枫道:“你听我给你分析,现在辅料厂,算上咱俩一共十三个人。程望安和赵泓是拆不开的,有脑子有拳头,不好对付。五大三粗的魏元死了,其余的也就谭鸣凯和严林良算是男人。朱辰丽和唐墨是一点用也没有,姜诚胜瘦了吧唧的,我一拳头下去他就散架了,孔军孔朋这对兄弟跟谁都是淡淡的,也不好拉拢,老王头就更别提了。然后就是江岚和沈平康这俩新来的。我跟你说,这种极端废物和极端强者的配置根本就不稳定,不是咱俩能不能熬出头的问题,是厉害的根本就留不住。如果咱俩继续在这待着,就只能平白浪费体力去养这堆废物。” 褚富说了一堆,张文枫始终沉默,半张脸隐在挡板下的阴影里,看不出他的想法。 褚富感觉有戏,继续说:“其实在沈平康那堆人来之前咱们不就有走的打算吗?留在这儿只是权宜之计,而且咱们又不是新陆人,不像程望安和赵泓,他们是回家了,咱还在外面漂着呢!虽然现在说回老家这事也没啥意义,但我就是想说不能吃饱一顿不想下一顿,出力不讨好还平白养活别人这吃亏事不能做!” “可是,马上就秋天了,新陆市秋天短,降温快,咱们没有厚衣服。” 在辅料厂落脚前,他们刚经历一场几乎丧命的逃命,所有的家当都丢了。 就算是要离开,也要考虑现实问题。 褚富一见张文枫已经开始动脑子了,就知道是谈妥了,他蹲下来与张文枫视线平齐:“我找机会问问王叔,如果库存里有,我们就私下攒攒东西,如果没有,那我们就各自发财。” . 江岚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蛐蛐她,她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厂子靠外一侧的开阔地里晒太阳。 大雨过后是大晴天,日光浴促进补钙,没人会拒绝。 闭着眼,阳光暖暖的,难得的惬意。 可旁边一直有股难闻的味道在打扰她。 过了一会,江岚忍无可忍,把盖在眼睛上的的布条拿下来,要看看远处的程望安究竟在鼓捣什么。 “大哥,你要是做不出来就算了,产的毒气都要牺牲两个人了吧?” 程望安拿着潮湿的布当作口罩,一抬头,讨好地笑了笑:“这味道是不太好,尤其是加了木炭和纤维之后,那我离远点。” 火堆旁的铁罐正慢慢冒着气,里面的东西被热得融开,表面泛着黏稠的光,偶尔鼓起细小的气泡,“啵”地破掉,带出一缕更重的焦烟味。 “这什么啊?”江岚站在上风口,几乎屏息。 “做点松脂胶,可以做箭头。” “之前的也是这玩意攒出来的?”江岚好奇地凑过来,程望安就分了一半的湿布给她。 “有一部分是。松脂胶这东西挺好的,防水也行,裂了的东西补一补还能再用。” 江岚捏了捏还没用过的树脂,感叹道:“有文化是好啊…什么玩意都能变身。” 程望安拒绝任何捧杀:“按照课本做的,以前在书店捡了不少专业书,走到哪就带到哪,果然还是用上了。” “那也行啊,起码你敢做。” “嗐,无知者无畏呗。”程望安轻轻笑了声,“我记得第一次试着做炸药的时候,把我和赵泓住了三个月的窝给炸了,幸亏只有我们两个,不然要是连累到别人,早被打死 了。” 江岚当时听沈平康背后蛐蛐程望安时就知道了他这个技能。拥有炸药这件事,并没有持枪带来的威慑力强,但如果会用炸药,能拦住畸变体,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技能,可整体来说,效益不大。 “你搞炸药做什么?炸山搞资源?” “还不至于,我就是个小作坊,也就折腾出一点//火/药吓唬一下活人,连畸变体我都不敢炸,怕炸的动静引来更多畸变体。”程望安苦笑,“不过紧急的时候开个路或者生个火还是用得着的。” 树脂融得差不多了,他把一团还热着的松脂胶拨到一旁的石板上,趁着还软,戴着厚手套再用布包着,按、压、塑形。 “晾凉就差不多了,其余的我先收起来了。” 江岚蹲在一旁,看着他忙。 空气里那股松香混着焦味的气息慢慢散开,风一吹,淡了不少。 “厂里还有多少能用的?要换季了。”她忽然开口。 程望安慢悠悠做完细活才说道:“如果你是问食物,大概再出门几次带点肉回来,我们有盐和糖可以腌制保存。衣服的话,厚的也有,但不多。取暖还行,能烧的东西不少。” “那稳定性呢?” “什么稳定性?” “人员。” 每年初秋和开春前都是人心最浮动的时候,因为没人会在冬天出行,那和找死没什么区别,就算是和人有天大的仇怨也能心平气和挤在一个屋子里取暖。 可但凡要走的,好聚好散的实在是不多,总得见点血、不体面地分东西之后才能各走各的路。 “辅料厂…还行吧。”程望安依旧在笑,笑意却没那么深了,“大家还算力往一处使。” “真的?” “…” 程望安承认,这种最坏的想法在他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 今年应该是他们所有人第一次一起迎接秋天,褚富、张文枫和孔家两兄弟来了还不到一年,虽然一直以来配合还好,但那更像是彼此之间默认的“生存契约”,而不是出于交情上的信任。 这年头深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很多时候都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感觉到一个人适不适合深交。 江岚也能猜到他的犹豫,也懒得绕弯子:“没让你背后说人坏话,但我大概率会在这里过一个冬天,我可不想吃初来乍到不了解人员配置的这种亏。你实话实话就行。” “真的?你不走?” “…重点是,你觉得谁有别的心思?” “所以你信我的感觉?” “…不然我去一个一个地问吗?”江岚觉得今天程望安说话怪怪的。 程望安把摊开的东西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十分自在地吹了声突兀的口哨:“其实,谁出力多,谁就容易心有不平,也很正常,我又不是非要人留在这,大不了好聚好散呗,谁带来什么就带走什么,不占人便宜。” 江岚听完,盯了他两秒:“大哥你贵庚啊?还那么天真?” 14. 第 14 章 江岚一直觉得程望安还算一个靠谱的人,至少不会搞不平等条约苛待生存能力差一点的人。能把一群背景各异的人拢在一起,哪怕只是维持一种短暂、甚至虚假的平静,本身就需要一点本事。 可唯有一种“能力”是风险很大的,就是当烂好人。 “不计较”这种品质只适合资源充沛的时候,而高尚的人早就已经为他人牺牲了,“人人都可以”也被恐惧扭曲成“别人可以我就不可以”和“我可以但别人不可以”。 可程望安明明心里有数,却仍在放任。 “他们救过你命啊?这么无所谓?” “那倒是没有。但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如果不是非得被人拿刀指着脖子,我是真不想和人冲突,不如留着力气对付畸变体。” “…沈平康这个前车之鉴还在眼前,你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江岚一说出这个例子就后悔了,因为程望安当时的解决方式只是让人净身出户,半点震慑也没有,惹到他了也就只是惹了他一下。 程望安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反复搓着手里的工具。 江岚回想一圈辅料厂的存货,止不住地塌了肩膀,只是一口叹气未出,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辅料厂原本是做轻工业配套的,结构很典型,外层是开阔的装卸区,靠近大门,地面宽、方便进出;往里是一排一排半封闭的仓间,用来分区存放不同材料;再往深一点,是加工区和两栋破烂办公楼。 他们现在的使用方式,基本也是顺着这个结构来的。装卸区堆垃圾做伪装,仓间分类存放不易带走的物资,里面休息,办公楼地下室放核心生活物资。 看起来很合理。 可似乎,谁都能看到物资,谁路过都能去摸一把?想拿东西,甚至不需要正面进去,翻过去就行。 王叔虽然是个守财奴,几乎住在了地下室门口,但就他一个人,白天要干活,晚上要休息,再怎么盯,也不可能真的把每一处都看住。 “你是不是…?”江岚欲言又止道。 “我咋了?” 程望安笑起来眼睛是弯弯的,江岚一直觉得这副面孔有点熟悉。 但此刻她想起来了,萨摩耶装作听不见人话,坚持摆出一副笑容去骗吃骗喝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反正她留在这里是想观察崖顶还会有什么动静,辅料厂自己怎么折腾就不是她该管的了,只要不影响她正常生活。 虽然这么想,但江岚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注意周围人。 辅料厂有排班,会简单规定谁在什么时候在哪里检查、站岗,在这一点上,没有人会懈怠,毕竟是与每个人生死相关的。可除此之外… 谭鸣凯就喜欢看着各个角落的粮食和菜,严林良爱去楼顶晒太阳,姜诚胜独来独往,总是畏畏缩缩的,不太与人说话,褚富和张文枫如影随形,孔家兄弟更甚,基本不出房间,王叔就不用说了,几乎长在了仓库和地下室门前。 大家并没什么龃龉矛盾,只是话少,要说唯一的不友好,大概都是对沈平康的。 江岚不知道这份明显的敌对有多少是对“叛徒”的厌恶,她只是太熟悉旁人对强者的态度,要么谄媚讨好,要么占据道德高地排挤,她都体验过,现在反而拿不准了。 不过沈平康心态也好,叛徒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既然决定做了,不论理由,那别人怎么对他也是应该的。 据他观察,谭鸣凯、朱辰丽、唐墨和孔家兄弟对他已经是平常心,大概是因为江岚的缘故,因为信任江岚所以也能接受她的“小弟”。至于其他的,褚富几乎是绕着他走,姜诚胜也不敢正眼瞧他,严林良和他交流不多,剩下一个王叔天天对他吹胡子瞪眼的。 怎么看,这群人也没有搞出大麻烦的本事。 江岚还没被排进值班表里,她作为一个替补,清闲得也只能琢磨别人玩。 她住的那间屋子面朝大半个走廊,她也总是给房门留个小缝,任何人有什么动静,她基本都能察觉到。 久而久之,这种看见一切的感觉让人很难再真正放松。 无所事事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候才有不一样的动静。 朱辰丽在走廊鬼鬼祟祟了好久,要不是江岚主动开门,估计她还得在外面绕圈。 “朱姐,有什么事吗?”江岚先开了口。 朱辰丽进门之前,下意识往走廊两头看了一圈,进来后张了张嘴,又没说出什么。 “到底怎么了?”江岚想不出来有什么事能让人那么为难。 “你有…有那什么吗?” “…啥?” “就那个!”朱辰丽说了半天也没讲出来,就拽着江岚去了她的房间。 她和唐墨住一间,进去时,唐墨就站在床前,僵直地挺着,脸上出现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冷静与绝望。 江岚看了眼带血点的床单就明白了。 “第一次?” 朱辰丽先于唐墨点了点头,低着声音也不知道是怕被谁听到:“我这都好久没来了,也没有那个,这里都是大老爷们,我张不开嘴去要棉花…” “没事,我那儿有,我去拿一下。” 江岚又看了眼悲壮的唐墨,没忍住笑了一下,大力揉了揉她的脑袋。 上次从康林川那要来自制卫生巾,她原本还觉得是多此一举,因为唐墨瘦瘦小小的,在这种环境下生活大约一直是营养不良的状态,月经也不一定会来。但没想到唐墨这小姑娘身体还挺好。 江岚和朱辰丽一起教唐墨卫生巾该怎么用,简单收拾了被血沾染的布料。可唐墨依旧梗着脖子,眼圈还越来越红。 “肚子疼?”江岚边收起脏了的衣裤边问她。 唐墨摇了摇头。 “那害怕了?”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一直不敢坐下,江岚也弯下腰,尽量与她视线平齐:“这种血呢,不是受伤,也不是要死了,所有女人都会经历,这是一种身体健康的信号。以后也许一个月就会出现一次,也许两三个月,还有人会一年一次,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但只要规律出现,就说明你身体没什么大问题。” “…身体健康,怎么会流血?”唐墨还是不信,刚刚低头发现裤子里洇出血来,她第一反应是睡觉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咬了,但她又没觉得哪里痛,更诡异了,阴邪的过堂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就像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江岚想了想, 又换了种说法:“你可以把它当成…身体在清理旧东西,每个月身体都会把一部分用不上的东西排出来,所以会带一点血。” 唐墨愣住了,这个说法,好像没那么吓人。 朱辰丽也连忙道:“对对对,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这很正常的!” “那朱姐你怎么没有?” “…我…”朱辰丽突然被问倒,从前年起她就没再来过了,大概是因为吃的不太多、消耗又大吧,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绝经早。她还庆幸过,幸亏停了,不然一直是个麻烦事。但面对第一次来月经的小孩,她又实在说不出这是件坏事。 “因为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不一样的啊,有人来得早,有人走得早。”江岚及时站出来给她解围,“而且这期间有一点不舒服也是正常的,有的人会肚子疼,有的人会累一点,有的人什么感觉都没有。” 唐墨低头“嗯”了一声,还在思考着什么。 江岚干脆拉她一起坐下来:“今天就补一节生物课吧,你还有什么问题?” “…我爸爸以前说,畸变体可能会闻到血味,那我是不是很容易被逮到啊…” “这个问题…其实还没得出个准确结论。目前可以肯定的是畸变体对声音更敏感,至于味道、视觉,众说纷纭,我是认为畸变体对环境的敏感度是不一样的,可能只有百分之三十的畸变体才会根据血味追踪活物。” “这样吗…” 江岚又道:“不过谨慎点也好,你来月经的时候就尽量不出门。朱姐你也是。” 朱辰丽本来想说她已经停经了,但话赶话说到这了,她也不好在唐墨面前成为那个不一样的,不然还得再多解释,就直接应下了。 “总之,我们女人要多吃肉,多晒太阳,这样生理期的时候就不会不舒服了。”江岚按了按唐墨的头顶,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汽车挂档的感觉,很上头。 “…肉,不好搞到。” “你那么愁眉苦脸干什么?”江岚失笑,唐墨年纪不大,考虑的东西倒是挺多,“打猎的事情我比较擅长,这里的人加在一起也没我厉害。” 在唐墨面前江岚没掩饰过自己的傲气。 “那我也想学。”唐墨眼神坚定,自从上次出了魏元那事,养在楼里的那批鱼成了某种不详之物,她看大人们的眼色,也不敢提吃鱼的事。 “那你也得先吃肉,长了力气才能学打猎。” “…” 江岚走的时候,目光落在朱辰丽身上。 “姐,你今晚是不是轮班?” “是啊,在仓库那边。咋了?” “今晚我替你,你陪小唐吧。”江岚小声道,“小孩儿流点血就觉得自己要死了,等量多了不得吓撅过去?” “…唉。”朱辰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心疼,“孩子打小就没妈,我也说不明白这些,幸亏你还能给解释两句。这要是搁在以前,我肯定给她几片卫生巾然后就赶紧去干活了,现在倒是不用干活了,但是还不如闷头打工的时候。” 在魏元死后,朱辰丽还是第一次说那么多话,江岚一直觉得她反应慢半拍,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没什么主见。 今天说说心里话倒也挺好。 15. 第 15 章 后半夜。 仓库这一片灯少,为了不引起外面的人注意,晚上通常是不开灯的。 厂房骨架沉在模糊的月影里,偶尔有铁皮被风掀动,发出几声不轻不重的响动。 仓库侧边的一段阴影是堆放废弃木架的地方。此刻那片影子动了一下。 有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一个负责把东西从仓间里递出来,另一个在外面接,动作很默契。 但他们拿的东西也不多,只有几包粮食,一小袋干菜,还有两卷布。 外面的人把最后一包粮食塞进背包里,拉链刚拉到一半,身形忽然停住了。 “现在才发现?” 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回头。 赵泓站在不远处,手电的光微弱又不稳定,单手插兜,仰着下巴看着他们。 那边本来没有站岗点的,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哥俩要走不和我们说一声,就打算自己偷摸走了?” 孔朋被抓包,心虚地把包扔在了地上,还想说话,孔军却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人各有志,这地方也不是谁的,我们想走,没必要跟谁报备。” 他说话时紧盯着赵泓,哪怕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赵泓轻轻啧了一声,手电的光晃了晃,扫过地上的背包,又落回两人脸上。 “也没人不让你们走啊。走就走呗。” 这话说出来得太干脆,反倒让人一愣。 孔朋下意识抬头,眼里闪过一瞬的松动,甚至带了点侥幸。 但下一秒,赵泓的语气冷下来:“带上你们自己带来、捡来的东西,剩下的,一件别碰。” 孔军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赵泓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道:“仓库的粮,工具,过滤水,还有备用电池,哪一样不是大家一起扛回来的?这也别动。” 孔朋看了眼他哥,兄弟俩的默契是天生的,他一见紧绷的身形就知道孔军的想法。 孔军忽然笑了一下:“现在你说了算啊?” 赵泓没接话,只是把手电稍微往上抬了抬,光线直直照在孔军脸上。不急不缓的态度比任何回击都更让人窝火。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孔军手腕一翻,袖口里藏着的短刀滑了出来,冷光在手电的光下闪了一下。 “建议不要动手。” 一道女声从厂房里传来,几个人同时回头。 江岚嘴里含着什么,手里还捧着一把什么,遛着弯就出来了。 “大晚上不睡觉,揣着把小破刀吓唬谁呢?”她含糊着说着,走到了三人中间,后背留给赵泓,面向着孔家兄弟,“把刀收了。” 本来只有赵泓一个人,兄弟两个是有机会悄无声息解决掉麻烦再走掉的。 可现在多了个江岚。她可是一下就能把沈平康的狗腿小弟打死的人。 很明显,她站在了对立面。 孔朋已经彻底没了刚才的那点侥幸,蹲下去开始往外掏东西。孔军梗着脖子站着,可直到孔朋把东西掏完了他也没想出什么翻盘的办法。 “行了。”赵泓随口打发道,也不想和他们再多说什么了,“咱好歹也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看。天儿冷了,带两件衣服走。” 江岚侧头瞄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赵泓给了台阶,孔朋立刻就下了,手忙脚乱往包里又装了点,拉链都没拉严,抓着孔军就要往外走。 孔军的脚步朝外,身子却还微微偏着,最后又往厂区深处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但他没再犹豫,转身跟上了弟弟。 两人的脚步声一开始还清晰,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赵泓站了一会儿,确定人已经走了,把手电关了,黑暗一下子合拢。 “我还是得练,我说啥都没用,你一说话他们就听,都什么事啊。”他又啧了一声。 “我也在好奇,我在你们这儿有那么吓人吗?” “有口皆碑。” 江岚回身往厂子里走,边走边感叹:“随便吧,我也是吃饱了撑的,管俩大圣人的闲事。” “唉大家都不容易,把人逼急眼了对自己也不好。我估计他们就是去隔壁天苏市,得走个两三天呢,至少得让他们撑过这几天吧。”赵泓小跑两步跟上来,“你咋在这啊?不是朱姐的班儿吗?你这吃的啥啊?” “谭鸣凯给我的,说是蔷薇果,可以直接嗦果肉,就是有点酸。”江岚大方地分给赵泓一半,两个人靠墙坐了下来,犹如刚从地里下来的村头大爷。 赵泓很信任食物,毫不犹豫扔进嘴里一个,却高估了自己的接受程度,江岚的有点酸在他这儿是酸到想哭,哕了一嗓子就老实了:“说实话,还是挺感谢你刚才出现的,不然可能真得打一架。其实我这几天一直盯着呢,又期待又不期待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对方就没想和你们好聚好散,你和程望安纯属是热脸贴冷屁股。”江岚半点不留情面地点评道。 “嗐,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相聚也是缘,冤家宜解不宜结。” “…什么玩意,小词倒是一套一套的,要不说你和程望安能玩到一起呢。” “本来就是嘛,狗急了还跳墙呢,不能吃这种亏了。” 江岚理解这种谨慎,但多数人怕少数人,似乎有那么点怯懦。 “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虽然社会这个概念已经变了,但如果没有适当的规则限制,人和人的相处就太不可预测了,简单的约定其实是件互惠双方的事。” 赵泓为难地挠了挠头发,表情有点像便秘:“嗯…那要是关系很好的人和你闹掰了呢?” “从他和你翻脸的那一刻起,就不能算是关系好了。” 赵泓把胳膊搭在膝盖上,埋着头,想着江岚的话,结果还是一声叹息:“这个道理挺好懂的,实践起来就…” 他抬头看着江岚:“你有没有遇到过…哦你肯定遇到过。” “…” 哪壶不开提哪壶。江岚白了他一眼 ,尽管厂里很黑,他未必看得见。不过江岚还是讲了个故事: “从前还没有投靠崖顶的时候,我和四五个人抱团生活过一阵,一起过了两个冬天。那时候觉得,可能过了今天就没明天了,这几个人就是全部了。” 赵泓抠了抠手掌,又把头埋得更低。 江岚继续道:“后来发现,有个人一直在藏东西,比如多藏个果子、多吃块肉,都是很小的东西。不止我发现,其他人也看到了,但是谁也没挑明,这才多大点事啊。可再后来,他把我们的路线卖给了另一伙人。” “…然后呢?” “那伙人是半夜来的。我们里面有两个没跑掉。”江岚抬起头,望着头顶的钢铁天花板,那里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我气不过,自己一个人就找回去了,还真逮着那人了。他当时还跟我讲交情,讲他也是没办法,求我放他一条生路。我确实心软了一下,然后他就趁我不注意给了我一刀。” 赵泓除了叹息也没什么可说的,这种事没什么新奇的,甚至很常见。朝夕相处的人经常因为一些想不通的原因突然背叛,甚至无关生死存亡。 “所以我一直认为,约定这种东西是双方的事。他不守,就别怪我也跟着变。”江岚又绕了回来,虽然尊重他和程望安的做法,但并不赞同,这样无异于变相支持毫无代价的分道扬镳。 赵泓揪着头发,想法随着发根一起脱落:“那要是更亲近的人呢?” 他迎着江岚不解的目光,硬着头皮干脆把话说开:“我说实话,我和老程真不是什么干脆利落的人,遇到麻烦就退缩,实在不行再硬着头皮装个狠。尤其是碰上关系真是不错的人…你懂吧,装都装不出来。” “比如?发小?恋人?” “…比如…”赵泓沉默了一拍,表情变得有点奇怪,权衡之后呲牙咧嘴吐出个名字,“程望安他同父同母的亲哥?” 江岚微微一顿:“他哥人呢?” “…死了。” 废厂里的风从什么地方的破洞里钻进来,掠过铁架,发出一声低哑的鸣响,然后归于寂静。 赵泓没有立刻往下说,手垂在膝盖上,指尖摩挲着掌心的纹路。 “程哥就比我们大四岁,但人是真不错,以前我和老程一起上学的时候总闯祸,大大小小的事没少给他添麻烦。灰潮爆发之后我和老程决定回家,但是路上太危险了,我俩回来就用了半个月,结果什么也没赶上。但是又过了几个月遇到程哥了,虽然其他亲人…我们当时也算是知足,好歹我们还能团聚。” 他笑了一下,却笑声干涩:“我们那会儿能活下来,说实话,多半是靠他。我当时觉得,我们的关系更好了,以前是一起生活的情分,后来是一起活命的情分,甚至超过了血缘关系,我嘴笨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好。可有一天他突然带着所有的东西自己一个人跑了,我和程望安还去找他,觉得至少得把话说清楚,就算要走也得分点物资,可他就拿着那把程望安捡来的自制破枪对着我俩,还开枪了。但是火药从后面漏了,把他自己炸死了。” 16. 第 16 章 赵泓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程哥为什么要以那种方式离开,他还反思了,会不会是他和老程哪里做错了,会不会是无意间拖累了程哥,会不会是程哥遇上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难处。 但反思的结果是,程哥就是要走,可能就是没有理由。 这不是他亲哥,但也没差别了,他到现在都没法接受,更何况程望安? 如果他俩没有追上去要个说法,或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抬起头,难得有些茫然地看了江岚一眼:“你说,你要是遇上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追上去,先打一顿。”江岚说,没有犹豫,“我和人打架基本都是因为这个。也有打死的,我们互殴,都打急眼了,什么也顾不上了。” “…那你是这个。”赵泓竖起大拇指。 “遇到这种情况,一般活下来才是侥幸,要么是被别人的背叛害死,要么是和人直接发生冲突死了。你要是说抛不下亲缘,我也理解,但你们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其他人我不太了解,但朱姐和小唐很信任你们,她们的自保能力,说实话,很一般,你们怕自己的信任被辜负所以对人对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们为了自己心安理得也在辜负她们俩的信任。你们想当好人就当彻底,半吊子好人往往比朴素的坏人更可怕,别害人害己。” 江岚说完,似乎这一幕有点熟悉,才想起来上次魏元死时,她也长篇大论安慰了一通程望安。 要不说他们是好朋友呢,永远在一个地方跌倒,然后两眼一闭天下太平,从不解决问题。 赵泓低着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闷声道:“程望安说得和你学习一下心态,我还寻思,至于吗…好像有点至于。” “哈?”江岚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还是头一次听人当面说要向她学习的,还是学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没啥。”赵泓以为她没听清,说出这种话又有点肉麻,就连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两天得出门囤冬天的物资了,你去吗?你冬天在哪过?” 江岚忍着嘴角抽动,程望安和赵泓真是两个极端,程望安开口八百次都没问出来的问题,赵泓一下就秃噜出来了。 “没有意外的话,我在。可以吗?” “当然,欢迎啊!”赵泓早就不觉得江岚是个麻烦了,一个果敢的好人胜过一支人心涣散的队伍。 “但是最近的话,应该很多人都会出门,和其他据点的人碰上的几率很大,你们有熟悉又人少的地方可去吗?” “这个…”赵泓认真在脑子里搜寻记忆,“城东南那边,居民楼比较多,去那捡个漏?实在不行就再往远处走走,咱们这儿厚衣服不多,之前有些衣服内料变质了不能用了,得多囤点取暖的东西,最好再搞点肉回来腌腌,存放时间比较长。还有…” 两个人也不太困,说到了天明,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 居民区不同于别处,狭窄的构造天然利于躲避却不便于逃跑,但依旧吸引了一批又一批走投无路的人去留宿和寻找资源。尽管灰潮已经持续了很久,那里还是很可能找到能用东西的地方。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要准备得更加完备,最好精确到一人在做什么时其他人去注意哪些情况。 等众人都醒了,赵泓和其他人讲了计划出行的事,也顺便一提孔军孔朋的出走。 这样突然的离开让所有人都很惊讶,毕竟那哥俩一点征兆也没有,正常吃饭,正常维护厂里的安全,也从没有过抱怨。 “还能因为啥?被魏元的死吓走了呗。”褚富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笃定,张文枫在旁边沉默地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示意他少说两句。 这种话说出来没好处。魏元的死本来就像一根卡在所有人喉咙里的刺,一旦被挑开,并不会轻松,只会让恐慌重新蔓延。 可褚富显然不在乎。他压着一股火,早就有了要走的心,那两个人就这么带着“自己的东西”走了,现在也顾不上别的了,他看着赵泓愤愤不平道:“你凭什么让他们还带走东西了!那是我们大家伙的,凭什么不征求我们的意见!” 程望安靠在墙边,坐姿松散,脑袋轻轻搭在拐杖上,像是困得随时能睡过去:“一早说好的规矩,想走没问题,带走自己捡来的东西也很正常。” “…可是要秋冬了!不得优先集体吗!” “所以我们在商量出门囤冬货的事了。” 褚富还要说什么,被谭鸣凯和严林良打马虎眼拦了下来。 孔家兄弟和谁都没有太熟悉的,就是点头之交,那么多次的集体活动也没能让他们热络起来,说明人家早就想走了,何必再纠结已经走了的人呢? “赵泓你接着说,城东南的居民区,然后呢?破门的声音会不会引来畸变体啊?” “这个…其实那边很多门户早就被破坏过了,现在是纯看运气的年代,把能用的上的都带回来就行了,别因小失大。”赵泓看着自己临时画出来的地图,有点看不过眼,又抬头说道,“不过也不用太紧张,实在不行咱们也可以和其他据点的人合作,去年不就有过一次临时的吗?今年江岚还可以去找城南的人,囤货肯定是没问题的。” “…也成吧,我没意见。”谭鸣凯带头同意,严林良和姜诚胜也点了头。 褚富闹事脾气没闹起来,看着其他人的眼色,只好随大流,先商量好出行的事。 居民聚集区范围很大,建筑密集,这次还是分成两组地毯式搜索。 江岚、沈平康、严林良、褚富和张文枫一组,赵泓、谭鸣凯、朱辰丽和姜诚胜一组,人多的负责门户密集、物资可能更集中的区域,人少的去撤离路径更清晰的地带,外出最多两天,尽可能走到更大的范围。 散会后,众人又各自去准备。 每次出门都是会紧张的,这种情绪并不会因为次数多了就变淡,谁也说不准这是不是最后一次和留守在据点的人说话,没有人例外。 屋外的风比前几天更冷了一点,新陆市的秋天向来短促,每年都要让人感慨一次。 江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呼出的气很快散进灰白的空气里。 “诶。”沈平康故意拖慢脚步,和压后的江岚站到一起,警惕着盯着走在前面的三个人。 “干嘛?” “这个褚富,和你有什么过节吗?” “怎么这么问?” “我这几天觉得他不对劲,他有事没事就盯着你看,还是偷偷摸摸的?” 就在沈平康说这话的时候,褚富正好侧过头往后扫了一眼,然后极快地移开视 线。沈平康立刻用手肘轻轻顶了江岚一下,压着声音:“你看!” “他的事,确实有点意思。”江岚并没有惊讶。 “他的事?什么事?”沈平康听她这话的意思,好像不是在讲一件事,“我跟你说,褚富这人不老实,他肯定也是想走的。要不是之前孔家那俩突然跑了,我看现在不在这儿的就是他了,还有那个和他走的很近的张文枫!” 江岚漫不经心道:“这么肯定?” “当然啊!这种眼神、这种状态,我可太熟悉了!” “前辈啊。” “这是说我的时候吗!”沈平康感觉江岚没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立马就急了,严林良都回头看了他俩一眼,他只好更小声说道,“这次出门得防着点他们,不然谁知道他们会搞什么小动作!” 江岚没立刻回答。 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在外面的时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不然狗急跳墙,对谁都不好。” 沈平康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有点耳熟呢?” “…等这趟回去再说,今天别发作。”江岚隐隐觉得自己讲话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影响了,暗暗小骂了一下窝囊的源头。 居民区像是被掏空过的壳。 路上散着破碎的玻璃,还有几具早就干瘪的遗骸。远处高一点的楼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像一排排失去光的眼睛。 “那就按之前说好的路线走。”严林良看着程望安的手绘地图,“先从外围那几栋开始。” 江岚点头,她的目光不断在两侧游走,习惯性地记下能藏身的入口、可以翻越的矮墙,还有那些可能被忽略的死角。 她也曾是这边的常客,大约是在进到崖顶之前。那时候还能捡到些有用的东西,只是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那么幸运。 第一栋楼就在街口。 单元门已经被砸开,门框歪斜,铁皮上布满了破旧的撞击痕迹。显然,这里早就被人光顾过不止一次。 楼道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严林良走在最前面,脑门上出了一层虚汗,正要往上走,江岚抢在了他前面。 虽然大致感受了一圈,这栋楼里没有活物,但看他们草木皆兵的样子,实在不适合打头阵。 底层的几户门都开着,屋里基本被翻空了,地上只剩下一些没人要的杂物。 “厨房。”江岚轻声提醒。 橱柜角落、吊柜上层,这种地方往往会漏下一些东西,但也仅仅是慌乱中被人遗落的一点点。 就这样搜了两栋楼,连一个背包都没有装满。 “我说,这样效率太慢了,我们得分开啊。”褚富很久没做过收获这么少的拾荒了,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可不想睡在这里,连跑都费劲。 “咱们一共五个人,还分?”沈平康立刻怼了回去。 “你们两个,我们三个,一层楼分开找,这样还怕?”褚富早看出来了,沈平康现在听江岚的,江岚不让,沈平康绝不会动手,所以他也不怕了。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江岚赶紧对严林良说道:“我先去检查一下下栋楼,要是没问题,我们就按褚富说的做。” 17. 第 17 章 严林良还是比较相信江岚的能力的,他负责在后面接应,江岚先往上去检查。 江岚敢自己上,也是因为她只在那个方向感受到了一个东西的存在,在大约五层的位置,很安静,不排除是人的可能。 她没有开手电,直接走了上去。 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的呼吸变慢,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五楼的拐角。 她踏上最后一段楼梯。 五楼的走廊很窄,尽头的窗户破了,冷风灌进来,把地上的旧纸片吹得轻轻挪动。 就在那风声里,它就站在那。 没有隐藏,就那样站在走廊中段。 是畸变体。 它的身体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异变,脊背隆起,两臂异常细长,指节拖到膝盖以下。皮肤呈现出一种干裂的灰白色,像是被反复风干过。 可它没有嘶吼,也没有扑上来,嗓子里挤压出难听的声音,又不吵闹,只是晃动着身形。 江岚也没有动,手里死死攥着刀,盯着它的一举一动。 畸变体忽然动了一下,却不是进攻,只是头轻轻往另一侧歪了一点。 江岚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听得懂吗?” 她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那畸变体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几秒后,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江岚把刀握得更紧了。 上次遇到会埋伏的畸变体,那一刻她其实隐约有过一种念头,如果它们开始具备某种程度的意识,会是什么样? 但它就站在眼前了,江岚又无法确定,这具扭曲的身体里,是残存的人,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她盯着它,眼神没有移开,一字一顿地问: “你是人吗?” 那东西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它的嘴唇,又或者说那个变形的裂口,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 “靠!还愣着干什么?!” 一道压不住的低喝从楼梯口炸开。 江岚太紧张了,都没注意后面来了人。 褚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了上来,手里的刀带着风声,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直直朝那畸变体劈了过去。 那畸变体像是被骤然打断了某种状态,它的头猛地一抬,原本迟缓的身体瞬间爆发出一种完全不同的速度,一声撕裂般的难听吼声从它喉咙里炸开。 可它的气势完全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褚富狠狠撞了上去,一刀从它的嘴里扎进大脑。 江岚的心一沉。 其余人也赶了上来,张文枫和严林良喘着粗气,沈平康站在了江岚身边:“他突然要跑上来,你没事吧?” 江岚还没回答,褚富也还没从惊恐的状态中缓过来,却直接强硬地怼了回去:“她能有什么事?我都看见了,她想和畸变体说话!” “啥?”严林良没理解这句话的字面意义。 和畸变体说话?他第一反应是褚富疯了。 “上次遇到过有意识的畸变体,所以我想试试看。”江岚平静地应对道。 “放屁!”褚富被畸变体最后的抽动吓了一跳,弹起来挡在江岚跟前,“谁知道你把我们故意支开是想做什么!” “…哪就支开我们了。”严林良看得出褚富现在情绪很激动,连忙扒拉他的手臂,可褚富并不吃这套,“江岚是替我们检查一下环境。” “这种地方一个人就敢上?”褚富没比江岚高多少,几乎平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上面有畸变体?但就是没和我们讲,说!你想干嘛?” “少给我哔哔赖赖的。”沈平康一把把褚富推了个踉跄,“危险的事儿你自己不上,现在在这马后炮?” “两码事!”褚富猛地站直,脸色涨红,反倒更来劲了。他一边和沈平康对着顶,一边又突然把矛头一转,直接冲江岚吼道,“早就看你不对劲,你是不是异能者?你是不是能控制畸变体?” “…喂。”严林良算是这次领头的,可他并不擅长这种人际关系,更何况,这发生得很突然。 异能者这个说法,其实在辅料厂的大家私底下有猜测过,虽然没有确切答案,但至少在他这儿,江岚如果真是个异能者,应该是件好事。 论迹不论心,江岚来了之后确实在全心全力地帮忙。 “喂什么喂,你们都装什么?”褚富也并不打算让严林良轻易把这茬揭过去,“魏元怎么死的,那天守夜的是谁?是她江岚吧?她能知道畸变体在哪,但就是让那只畸变体进来了,你们动脑子好好想想行不行!” “我警告你别张嘴就来啊!”沈平康听不下去了。这是什么路数?在外面突然向同队人发难?这和给自己突然来一刀有什么区别? 再说,怎么突然把之前的事翻出来了? 他知道江岚不至于干这种事,但只要说出来就是诛心,现在五个人,很容易就会变成三对二的阵营。 “在这儿等着我呢。”江岚轻声笑了出来,甚至把武器都收了起来,突然对这场对峙失去了兴趣。 褚富眼神一紧,赶紧去拉住严林良,一手指着江岚:“看到没有,说了那么半天,她一句没否认!” 这下连严林良都有点无语了。 事发突然,他刚才冲上来,本来就没完全理清情况,只是听褚富一股脑地往外倒,现在再一回想,全是指控,没有证据,而且越说越离谱。 他脑子慢,还说不出来到底哪不对劲,但他不想浪费时间在这种争吵上。 可他还没说话,江岚先开了口:“这样吧,也不用吵了,我先不和你们一起走了,不然引来畸变体的可能性太大了。” “…啥?”沈平康和严林良同时爆发出震惊。 “不是…你认真的?”沈平康直接往她这边跨了一步。 “不至于吧,老褚刚刚就是有点紧张激动,没真要怎么样。”严林良也连忙找补。 可江岚很坚定。无畏的争吵和浪费时间只会消磨体力、引来畸变体,既然无法信任,现在这个队伍已经不适合一起行动了。 褚富自己也没想到,他才说了几句,江岚就要走了。 他盯着江岚,眼神里带了一点难以掩饰的警惕,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反悔。 不过江岚真的转身 就走,还附赠走了一个沈平康。 “你等我一下!”江岚脚步很快,沈平康这个大个儿都得快两步才能跟上,“你咋回事啊,和褚富这种人都吵不赢?真走啊?” “你怎么跟我出来了?” “…废话!不然跟那仨傻子站一块是吗?” 江岚走出居民区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空洞的的黑窗:“他就没想讲理,我也没必要和他耗下去。” “那就…真走了?” “谁说要走?” 沈平康有点要疯了:“那你想怎么的?” 江岚站在街口分辨了一下方位,拔腿又要走:“暂时和他们分开只是不想看他继续发疯,更何况,他已经耽误我的事了。刚刚那个畸变体,我确实很感兴趣。” “…他真能跟你说话?” “那还不至于,它的喉咙已经畸形到发不出来正常的声音了。但它能听懂我的话,能做出简单回应。”江岚疲惫地叹了声气,“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有异能还是因为我对他没有特别强烈的攻击性,它对我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意愿。反倒是褚富一来,它就恢复成普通畸变体的模样了。” “这么一会想这么多了…”沈平康从没朝这个方向动过脑子,一直以来见到畸变体,干就完了。可就算想又能怎么样呢? 把一个浑身溃烂变形的“人”带回去,和他一起生活? 他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也不耽误他正常活着,可眼前的恶心却怎么都挥之不去:“你说这个褚富,他是疯了吗?” 江岚冷笑一声:“我之前一直不知道他对我隐隐的敌意是从哪来的,有过怀疑,但我又不想没证据就随便猜测。” “所以你早就有察觉?那你怎么不干他!” “…冤家宜解不宜结好吧,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想抡你那大膀子?”江岚有些无语,肌肉与智商不可并存的偏见又涌上心头,“而且没必要,我觉得他不是冲我。而且,他在程望安那儿应该也待不久了。” “不是冲你那是冲谁?” 沈平康见江岚又不吭声,没耐心地又戳了戳她:“现在就咱俩人,怕啥?你俩到底啥过节啊?” “我和他一直没什么话可说,但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问城南那边的事。” “城南…”沈平康稍微一琢磨就想明白了,“嗷对!这次出门前,你和赵泓说可以和城南的人一起合作,然后他突然就发神经了!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不敢和城南那帮学生接触,就先把你轰出去,然后他再慢慢准备离开?” 他觉得自己想得好极了,可就是因为前后逻辑通畅,他才更不理解:“那你就更不能走了啊,你比他占理啊,你还比他强,要走也是他走。” “不是和你说了我没要走嘛。现成的过冬据点我为什么要放弃?”江岚侧目,问他,“但这一两天我可能就在外面过了,你真要跟着我?” 沈平康被她问得退缩了一瞬。 在外面没水没粮,他又没和人吵架闹翻,更何况那个辅料厂的人也没有对他过分排斥,他完全是可以回去的。 但不知怎么的,他心一横:“你一个人也不好过,我舍命陪君子了!” 18. 第 18 章 沈平康看着江岚从墙角活动砖头下翻出来的粮食,心里暗骂一声。 果然留一手了。 江岚对他的表忠心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带他去了城里曾经的银行大楼里,熟练地七拐八拐,进到一间办公室。 墙角那里的砖头竟然是可以移动的,那下面藏了个塑料袋,里面都是自制饼干、脱水果蔬和风干肉。 “…这放了多久了?”沈平康呆愣地看江岚把这些东西取出来,检查一遍后都放在包里,实在没忍住问。 “在崖顶的时候,每次出门都会来这儿换一次备用食物,上次换也就…一个多月?”江岚语气轻快,“虽然前一阵下了场大雨,不过运气不错,食物没有受潮。” “狡兔三窟啊,怪不得,走得那么干脆。那你接下来要去哪?” “找畸变体。” “…哈?”沈平康突然有点后悔留下来了。 “平时没这个机会,正好褚富抽疯,我可以趁机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沈平康欲哭无泪,确实够不管不顾,可这也是他自己选的,赖不着别人。 “畸变体有意识这种事,应该也不太常见吧?说不定这一次就是巧合。而且辅料厂那边…不会出什么事吧?” “首先,我不是他们的保姆,在我来之前他们也是靠自己活着的。至于畸变体…也许吧。我只是觉得上次遇到和这次相隔时间并不长,也完全是两个地方遇到的。万一呢。”江岚越说越随缘,实则心里也没底。 但她就是觉得需要去了解。 如果干耗下去,或许有一天会等到畸变体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损耗,直到一只不剩。 可这太被动了,等于把命交给时间、交给运气,意味着她要永远窝在屋子里等着世界在某一天自动变得安全。 在崖顶的时候她就想过,既然异能者并不像普通人那样完全受制于畸变体,那他们完全可以主动出击,要么尽可能消灭生活范围内的畸变体,要么就去搞明白这该死的畸变体到底是怎样的。 从前看、看电视剧,僵尸时代总会迎来转机,那这个转机为什么不能是她主动找到的呢? 只不过这个想法并没有得到太多人支持,异能者总共就那么几个,崖顶算上她也才七个。大家都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虽然物资没那么充裕,但比其他地方已经好很多了,何必没事找事? 到最后,竟然只有卫榆芝是最支持她的。她也认为命运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灰潮爆发时,大家都抱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默契地居家或者找地方封闭,觉得警方军方一定可以控制那些局部骚乱。 可现实却是,在对畸变体了解匮乏的情况下,危险防不胜防。溃败的不仅仅是人类最强大的武装力量,还有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更多的人在“到底该不该信”的摇摆中一步步错过了最后的活命机会,人类也再没有掌握过主动。 与世界的通讯断了后,他们没办法掌握更远地方的信息,不知道远方是否安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已经找到了解决畸变体的办法。 他们只能靠自己了。 可江岚和卫榆芝两个人也做不了什么。两年前,卫榆芝十六岁的儿子都死在了卫榆芝不切实际的追梦路上。 自那之后,她话少了很多,也没再提调查畸变体的事。没过多久,她就想改/革崖顶了。 “诶?诶!”沈平康感觉江岚在走神,就跳到她身前晃了晃手,“想啥呢?你打算去哪找畸变体啊?” “…去商场,超市。”那种地方面积大,曾死过不少人,也因此聚集了不少畸变体。 沈平康想想这地方就不寒而栗,但也硬着头皮去了。 其实路上就会碰上一些突然窜出来的畸变体,比如老鼠之类的小型哺乳动物,但江岚的目标是判断出对方的意识,所以也没在它们身上浪费时间。 这样漫无目的地到处逛,直到太阳落山,他们才停下脚步。 夜晚最幸福的事是拥有一轮朗月,那是世界唯一的光源。 幸运的是,今晚他们等到了。 在一栋相对完整的楼里,沈平康坐在地上靠在窗边,歪着头看向天上,虽然那不是他的东西,但他贪婪地不想收回目光。 楼内已经被检查过了,没有人,也没有畸变体,和辅料厂里的环境是一样的。可此刻的安全感却远远比不上知道有很多人在附近的时候,哪怕身旁还跟了一个异能者。 原来他那么喜欢在人堆里待着么? “诶,我说,聊聊天吧。” 江岚已经闭上了眼睛,虽然她并没打算睡觉:“聊什么?” “…聊啥…”沈平康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需要一点声音,于是他绞尽脑汁,“那个…你为什么会觉得,上午那只死了的畸变体会对异能者敏感?” “猜的。” “…没了?” 江岚掀开眼皮,月光从窗边落进来,刚好照到她半张脸,另一半仍旧藏在阴影里,沈平康如果能看清的话,就能对上一双无神的眼睛:“畸变体和异能者都是这个世界上本不该出现的东西,异类对上异类,说不定还能惺惺相惜上。” “…”沈平康感觉哪来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那你认为,如果那玩意真的有意识,它还觉得自己是人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畸变体。” “那会不会,有那种偶尔清醒、偶尔失控的畸变体?它可能知道自己在吃人,但控制不住自己?”沈平康把自己代入了一下,胃里似乎有种什么东西向上翻涌的感觉,就赶紧停止了想象。 他又瞄了眼江岚,对方明显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也是,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对立状态,何必共情?不如赶快抓到一只研究明白。 他在脑子里构想出一场斗志昂然的拯救世界的图景,不知不觉就被自己的热血烘得昏迷睡着了。 第二天他是被一阵诡异细碎的声音吵醒的。 大脑起初还反应不过来,可求生的本能比思维更快,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一只畸变体四肢着地,身体几乎贴上了地面,不断震颤着,始终不往前一步。 “我¥&#*&——!” 沈平康几乎弹射而起,手忙脚乱地去摸武器,差点把自己绊倒。 “别紧张。”沈平康闻声看去,发现江岚就坐在身边,连起身都没有,十分淡定。 她已经在慢条斯理地吃早点了:“这家伙来半小时了,几分钟前才出现。” “…啥意思?”沈平康现在还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全是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意思是,它刚刚在埋伏狩猎。” 沈平康这才敢去仔细观察这只畸变体。它应该是被江岚的异能压制住了。 它大约…曾经是个人,但身体腐烂程度太高,几乎没有完整的皮肤,现在就是个挂着肉片的骨架子。 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但还能移动, 也不常见。人若变成畸变体,大多数都撑不过身体彻底崩坏的阶段,哪怕还能动,正常人都能躲过它们那几近散架的身体的速度。 “它…它是观察咱俩睡没睡着?你睡了吗?”沈平康心里一阵汹涌的后怕。 “没睡,只是闭着眼。这家伙挺谨慎的。” “…那它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那种?” “应该不是。它的智慧生物的意识仅仅是狩猎,和人不太沾边。”江岚吃完起身,刚刚观察它的那么一会,已经确认不会从它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抬脚便朝它的后颈踩了下去。 可这的确是个好信号,那么密集地遇到进化型的畸变体,这个世界早就在他们慌不择路地活命时悄然改写了规则。 “吓死我了…”沈平康紧了紧拳头,好像没那么冰凉了,“咱就是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能不能通知我一声?” “我这不是怕你太害怕,惊到畸变体吗?” “你就不怕惊到我吗?” “我相信你。” “…” 江岚弯腰把背包重新拎起来,利落地甩到背后:“今天继续。你还不回去?” 沈平康站在原地,那点困意早被吓得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确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走,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站在悬崖边,明明知道再往前一步可能会摔死,可又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向下看。 害怕是真的,兴奋也是真的。 “…算了,来都来了。”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两种情绪到底哪一种更多一点,但肾上腺素让人切切实实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那别拖后腿。” 沈平康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江岚没有刻意避开那些废弃的楼区,而是在观察有没有新的拖拽痕迹。 沈平康一开始还能认真跟着看,十分钟就开始头大,他看哪都是破破烂烂的。于是他也不找畸变体了,又做回了老本行,拾荒。 正走着,他忽然撞上了前面停下来的江岚。 他下意识想出声,江岚却已经反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默契地都没发出声音。 沈平康警惕地慢慢抽出刀,咽了咽唾沫,顺着江岚的视线,紧盯着旁边的破旧牙科诊所。 里面的柜台东倒西歪,墙上的宣传海报早已褪色,空气里弥漫的也仅仅是土腥气。 “…是人。”江岚低低说了一句。 沈平康松了半口气,但也没敢完全放松。人有时候比畸变体还可怕。 “几个?”他也不知道江岚是怎么判断出来的,但下意识选择了相信。 江岚没应声,只是攥着砍刀推门进去。 诊所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不大的摩擦声。柜台后面果然有人。 那人本来蹲在地上,听到声音就转了过来,也一脸警惕。 但见到来人就愣住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平康站在江岚身后,也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是个男人。 头发有些长,凌乱地几乎遮住了眼睛,脸色苍白得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下巴冒着青色胡茬,整个人瘦得有些脱形,肩膀却依旧宽大,大约是曾经长期做体力活的人。 “江岚…” 沈平康下意识看向江岚。 可江岚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19. 第 19 章 男人从柜台后面跨出来,想直接拥上江岚。 可江岚手里的刀已经抬了起来,刀锋横在两人之间:“离远点。” 男人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原地,空气一下子安静得有点尴尬。 嚯。 沈平康默默吃瓜。 这男的看江岚的眼神不对劲。 单恋?也不像,谁家单恋直接动手动脚的。该死的前男友?这个有点像。 沈平康越想越觉得合理,甚至已经开始自动补全八百字的爱恨情仇—— 末日前相识,末日后并肩作战,生死之间互生情愫,然后理念不合,分道扬镳,爱恨交织…精彩。 他努力憋着,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八卦两个字写脸上。 男人终于慢慢把手收了回去,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有点激动,没想到会再遇到你。” “我也没想到你挺能活啊。”江岚并不打算和他叙旧,立刻阴阳怪气了回去,“不是说不想来新陆吗?” “…一直在外面打转,但实在…”他笑意有些拮据,“到处看看嘛,看哪里有吃的就去哪。” “这里是诊所。” “能找到药也行啊。” 沈平康左看右看,确认江岚和这人关系不好,那他也不用客气了,直接问那人:“你谁啊?” “我是…江岚的大学同学,卜喆。”他看了眼江岚,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就你一个人?” “最近我一直是一个人。” “最近?那你之前是打哪来的?” 卜喆笑了笑,没正面回答:“这年头人聚了又散,不是很正常吗?” 江岚沉默着往前走了几步,卜喆以为气氛缓和了些,刚扯起嘴角想继续寒暄,却得到了干脆利落的一拳,他连反应都来不及,直接眼前一黑昏迷倒地。 “…什么意思?”沈平康没太跟上江岚的节奏,一时间僵在原地。 江岚蹲下去,熟练地翻起卜喆的包:“这家伙嘴里没一句实话,他是刚从天苏市那边过来的,而且肯定有同伙。”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那边的人?”沈平康也蹲下来帮忙。 江岚翻出半包风干肉、一卷纱布,还有一小瓶被撕了一半标签的药,说道:“我几年前在天苏市待过几个月。你看这个,天苏市第一人民医院很有名,当时被哄抢得最严重,有一伙人直接在那里盘踞,现在已经很难搞到这个医院里的东西了。你再看他裤脚鞋底。” 沈平康又趴过去观察,上面沾着一层干了的棕灰色粉末,夹杂着细碎的白色颗粒:“这啥啊?” “工业区才有这种石灰和细金属渣,附近这种土不多,除了天苏旧城区东边那片废厂区,就只剩我们这边工业园区的某些厂区。” 沈平康皱起眉头:“那可能…只是路过?” “这里不算特别繁华的角落,而且七拐八绕的,就算不熟悉新陆市,看商店分布也能看出来。真正路过的人要么直奔食物、要么找方便逃跑的地方。”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卜喆那张昏过去的脸上,和九年前比,除了更加瘦弱苍白,眉骨处还多了一道很深的疤,硬生生把原本还算斯文的长相劈出几分凶狠,“他这人精得很,现在这种世道,他能活到今天,不可能去单打独斗。” 江岚又放开感知,尽可能地搜索附近的活物。 隔壁街区好像有东西。 “你把他绑了,在这儿等我。” 江岚风风火火,沈平康还没来得及商量就只看到一个即将消失的背影。 也就五分钟的时间,他刚把昏迷死沉的人捆结实,江岚就拖着另一个人回来了。 “这么快?是他同伙?” “管他呢,先绑过来问问。” “…”沈平康觉得还是低估江岚了,当好人和靠山她很能让人信服,但浑起来也不输市面上的各类王八蛋。 还好没和她死磕对着干。 卜喆被扎醒的时候,整个人猛地一颤,立刻警醒地看着眼前两人。 “我就说吧,你看这反应,比大多数人要快了。”江岚拿着卜喆包里的小刀随意指着他的脸,对沈平康说道。 卜喆旁边还多了个鼻青脸肿、同样被捆着的熟睡男人。 他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脾气比大学时候差多了。” “谢谢夸奖,托您的福。” 江岚语气平静,转着刀玩:“我问你答,撒一次谎,捅一刀。” 卜喆喉结滚了一下,终于不敢再装轻松,现在局势明显,他没什么筹码可谈。 “你从哪来?” “…天苏市。” “这是你朋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定义,最后还是点了头:“…嗯。” “来这边做什么?” “快冬天了,搞点能取暖的东西。” 话音刚落,江岚突然一脚踩到他两腿之间,沉声又问:“跑那么远,要搞什么好东西啊?” 鞋尖离他最脆弱的地方只差一点,沈平康都共情地幻痛一瞬,呼吸一滞。 “有人说新陆市工业园区里有个特别好搞的小据点,有药有菜有肉有水!”卜喆立刻答道。 江岚听着…有点耳熟,心下一沉:“我都不清楚的事,谁和你说的?” “…过来的路上,遇到俩男的,他们和我们说的…” 沈平康在旁边听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说的不就是孔军孔朋那兄弟俩和辅料厂吗?他大爷的俩叛徒转脸就把他们卖了啊! 江岚面上没露出半点熟悉工业园区的痕迹,继续问道:“半路投诚,你们也敢信?” “他俩说早就听说过天苏市的情况,所以是专门来投靠我们的…” “你们来了多少人?” “二、二十多号人…” “多少人去据点,多少人扫荡城区?” 卜喆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蛮横的力道一点点逼近,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但他又隐隐觉出点江岚的不对劲。 可这片刻的犹豫换来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一脚。 “唔——!” 卜喆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眼前瞬间发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完整喊出来,沈平康及时 地抓了块破布塞进他嘴里。 “我没那么多耐心,卜喆。”江岚又问一次。 “…园区…去了十六个,其他…零散的…在外…” 话没说完,江岚手腕猛地向前一送,刀刃贴着颈侧皮肤划开。 “走了。”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十六个,也不知道他们中间有没有异能者,咱俩回去还来得及吗?”沈平康快步跟上,也不是不愿意回去,只是理智地提醒她,十六个敢跨城抢资源的人和普通流民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你想把一个可以过冬的地方拱手让给别人?” “…靠,偏偏是这两天!”沈平康一下子就被激得怒气上腾。 “姓孔的那俩走了三四天,算时间倒是很有可能和这群人撞上,不管是不是真心投诚,他们肯定首先得证明自己有用。” 沈平康又骂一声。 . 辅料厂里,程望安靠在仓间门口,一手拎着撬棍,一手攥着带血又卷了刃的长砍刀,左腿虚点着地。 肩膀也挨了一刀,血顺着袖口往下淌,把半边衣服都浸得发沉,连掌心都变得湿滑黏腻。他低低喘了口气,舌尖顶了顶发麻的后槽牙。 还好。 还好严林良他们提前半天回来了,不然留守的他、王叔和唐墨,面对这突然破门而入的十几号人,怕是半点反抗机会都没有。 虽然回来了三人,但真正能打的,也只多了严林良一个。褚富和张文枫已经不知道跑去哪了。 他只能让严林良去楼里看着物资和一老一小,他自己一个人守外面的仓库。 脚边躺着三具尸体,对面还有四个人。看似不多,但他知道,辅料厂外面一定还有人,又或者,他们已经找到了其他进入厂里的方式了。 最前头那个人捂着扭曲断掉的手腕,疼得脸都白了,却还是咬牙骂:“臭瘸子,找死!” 程望安吐了口带血的沫子,扯了下嘴角:“你也可以试试死在瘸子手里,不丢人。” 那人脸色一沉:“弄死他!” 下一秒,几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铛——” 对方的钢管砸在程望安的刀背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 左边的人趁机一刀捅过来,他侧身慢了半拍,刀尖直接擦着腰侧划开一道浅口,可他连退都不能退。 程望安咬着牙,硬生生用肩膀撞上去,把人顶得踉跄,反手一撬棍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耳边全是金属碰撞和粗重喘息声,血仍汩汩往外涌,刀柄沉得快要滑下去了。 他也踉跄了一下。 所以怎么就这么寸,就赶在人都不在的时候? 身体本能地反抗,脑子里却在闪过这个不咸不淡的问题。 他再次挥刀,把砍刀生生镶进了另一个人的肩骨里,但好像没力气拔出来了,他忽然腿软,上半身不受控制地顺着地心引力往下坠,身后却有人稳稳托住了他往后倒的身体,一只手扣着他的肩膀。 而面前准备补刀的敌人被一脚踹飞。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砸进废铁堆里,半天没爬起来。 20. 第 20 章 程望安是被疼醒的。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房间里。 “醒了!程哥醒了!”是唐墨的声音,他偏过头去,唐墨正摇着江岚的手臂,满脸哀求,“我可以去睡觉了吧!” “…走吧臭丫头。” 唐墨一溜烟就跑掉了,丝毫没有慰问程望安,对这个房间也毫无留恋。 江岚手里摊着一个旧旧的本子,本来坐在地上,又平移着蹭到床边:“现在是第二天中午,来闹事的人都解决了,物资也没被抢。” 她伸手摸了摸程望安的额头:“还是发烧,再观察半天。还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吗?” 程望安看了她一会儿,有点不认识似的,一开口,嗓子有点哑:“你不是…” 五人去、三人回,程望安见只有三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回来,心瞬间凉了半截,但听完严林良的解释,知道人没出事,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可他又没太听明白。 什么叫…褚富不能接受江岚能和畸变体说话? 严林良本来就不擅长讲这些弯弯绕绕,越解释越乱,问褚富,他大倒苦水,问张文枫,他无话可说。 总之,结果就是江岚带着沈平康走了,而程望安并没从这堆废话中听出任何江岚本人的意愿以及可能的去向。 “我最后说一遍哈。”江岚已经和很多人说过很多遍了,现在的耐心所剩无几,“我不想花时间和不重要的人掰扯对方根本就不想理解的事,在外面如果不能齐心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暂时分开。更何况我认为…” “所以是暂时离开了一下是吧?” “…对,然后…” “唉早说嘛。”程望安听了第一个字就长长松了口气,想翻身,但上身好像裹着厚厚的纱布,控制自己的身体成了件不太容易的事,“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江岚支着脑袋,好像能理解、又似乎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太把这次抢物资事件当回事:“真论出事,不如盘一下这群人是怎么来的。” “人员聚集的地方…就是容易被人盯上,也没办法。”程望安后知后觉脑子的昏昏沉沉,整个人带着失血后的虚浮感,也分不清痛感是从哪传来的。 “是孔军和孔朋。”可江岚还是要把话说明白,“我问了几个活口,他们两个在去天苏市的路上遇到这群人,为了活命就把你们供出来了。不过这堆人失败了,那哥俩的话没法得到验证,说不定…” 程望安的大脑需要一段时间来处理这段话,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哦了一声:“我说呢,他们怎么那么安静顺利地就潜进来了。王叔和严林良呢?还有小唐,她刚刚怎么了?” 他依旧没太大情绪,像是意料之外,又像某种程度上的意料之中。他就是有点累。 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并没那么在意孔家兄弟的“背叛”,或许是因为他从来都拿他们当过路人看。豪赌人性?还谈不上这么深奥的话题。 “…你在仓库那边的时候,有人硬闯楼里,小唐帮严林良杀了个人。我怕她心里有阴影,就一晚上没让她睡觉,不过我看她心理素质还行。严林良受了点皮外伤,也没什么问题。王叔躲得可太好了,我喊他他都不出来。” “王叔…”程望安失笑,牵动得肩膀一阵剧痛,疼得他脸都皱了一下,“确实不太需要担心王叔,他早就和他的地下室锁死了。” “还有,褚富和张文枫,不知道他俩跑哪去了。”江岚语气重新变得冷淡,“他们带走了一点东西,不过也还好,不算是太大的损失。赵泓他们带回来的已经能补上了。” “啊…没事。”程望安脱口而出,同时看向江岚,却发现对方的口型也是这两个字,不由得一愣。 江岚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只会说这两个字。” “…有吗?”程望安回忆了一下,也没想起来什么,到现在为止,脑子基本还是一片空白,“反正…人没事就好了。” “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江岚把手里的本子放到一旁乱糟糟的桌子上,站起身来,“不知道砍你的刀有没有擦干净,万一你也变异了,我可不会手软。” “我这么虚弱,要变早变了吧。” 江岚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边带着若有似为的笑意,并没再说什么。 门被轻轻敲响,赵泓鬼鬼祟祟探头进来,正好和江岚的视线撞个正着,随即点头哈腰的:“厂里都收拾好了,那几个人咋整?” “我拉到外面处理了。” “…成!” 两人换班,赵泓在江岚走后,猛地关门反锁,神经兮兮地掀开程望安的裤腿。 “坏了坏了,坏了兄弟!”他如临大敌,一阵猛摇程望安的胳膊,竟然把半死不活的人激活得坐了起来。 “这楼里最想我死的是不是你!”程望安肩膀伤口被扯得生疼,脸都黑了,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你自己看!”赵泓把裤脚又往上卷了一截,程望安的小腿上裹着几层崭新的纱布,“我回来得晚,一直是江岚看着你的,也是她给你上的药、缝的针,这里的包扎手法肯定也是她的!” “…” 程望慢慢地把纱布拆开,布料上并没有药味,也没有血迹,就只是单纯地缠上了。 纱布之下只有一个尚未彻底愈合的黑洞狰狞地陷在那里,边缘的皮肉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血管沿着伤口向外呈放射状蔓延,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所以,她都看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咋整?”赵泓一时慌了神,本来辅料厂里的意外就让他焦头烂额的,才收拾完外面,回来一看里面还有这么大个雷。 “正常受伤伤不成这样,她肯定也清楚,也觉得不对劲。”程望安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化开,越来越平静。 “仅仅是不对劲吗大哥!”赵泓差点压不住音量,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咱们这儿的人捆一块也干不过她一个,她要是把你弄死怎么办?要是让其他人知道,肯定也是站她那边的。” “她那边是哪边?” 赵泓忽然语塞。 是啊,江岚的意思…好像也不是要把这事闹 得人尽皆知? 还是说,她也不在乎,因为她不害怕? 赵泓逐渐冷静下来。 “要不…你主动招了吧?” 程望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泓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语速都快了起来:“真的,你细品,她都知道了,可还没动手,说明事情没到最坏的那一步,她就等着你主动交代呢!正常人发现这种事,第一反应肯定是防着你、远离你。但是江岚吧…我觉得她是那种会把你绑起来研究的人。而且她不是本来就想研究有意识的畸变体吗?正好!” “正好在哪里?” “我不是说你是畸变体,但是大差不差的,你也确实没好到哪去。”赵泓单方面认命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兄弟,坦白从宽,说不定情况没那么糟。” “…从刚刚就一直是你自己在说话,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程望安无语地又躺下,“让我先睡个够吧,我不成了。” 赵泓再怎么戳程望安也喊不动他了,只好又回到外面去。 短短几天厂里人员骤减,还出这种事,剩下的人心里也不得劲,和魏元出事时还不一样,沾上人的因素,大家总是会想其实这种情况不是避免不了,想来想去就会推到人心太坏上。 赵泓出来时,谭鸣凯和严林良正在楼梯拐角处蹲着,没法借酒浇愁,只能嚼个叶片。 “程望安加餐的秘密让你们发现了?”赵泓也从被端来的那盆马齿苋上揪了一片。 “啥?他也吃这个?我说我每次偷吃都觉得这玩意长得慢呢。”谭鸣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唉。” 三个人突然齐齐叹了一声,面面相觑,都没说什么。 还是严林良扽了扽赵泓的袖子,小声问道:“当时把江岚留下,是不是因为她是异能者啊?” 这个问题,还是第一次正式问出口。谭鸣凯也好奇地看过来。 他们也怕,他们基本没和异能者接触过,怕聊开就得给人俯首称臣、仰人鼻息,也怕被人顺带灭口,怎么想都掌握不好这个相处分寸。 赵泓本来想一口应下来,可转念一想,他又没亲眼见过她以前的样子,再加上最近出了那么多事,他也不敢多说什么:“老程说他之前见过江岚,说她人还行,也厉害,具体也没说啥。不过江岚是自己愿意留在这的,和老程没啥关系。” “她那么厉害,咋愿意留咱这儿啊?”谭鸣凯也问,“她不是和城南的关系不错嘛,感觉她完全可以去那边啊?” “…这个,得问她自己吧,我也不知道啊。” “那她最近走吗?”严林良终于问道他想问的重点。 每年冬天都不好过,年年都有冻死的,而往日所有能稍微忍忍的矛盾总会在这之前被逼到忍无可忍,因为资源只有那么一点。 他们最近损失了那么多人,要是再走一个,或者说两个——沈平康肯定也会跟着江岚离开——那可就不太好办了。 “我不走,要走也不是今年。” 楼下突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回应。 21. 第 21 章 谭鸣凯和严林良几乎是同时心虚地弹起来,齐刷刷贴墙站好。 怎么回来得那么快? 她和沈平康两个人去“处理”几个大男人,这速度犹如只是出门倒了个垃圾。 她听到了多少?声音这么小也能听到吗? 江岚手里还拎着几件脏兮兮的衣服,是从那些人身上扒下来的,她递给谭鸣凯:“事情一多差点把这个忘了。拿去洗洗吧,还能用。” “…诶,行!” 谭鸣凯顺着江岚给的台阶马不停蹄飞奔而下。 可严林良还是想把话问明白:“你看咱们这,现在能出门能打的,也就你、沈平康、赵泓、姜诚胜,老谭,还有我,要是再出门,只能我们几个一起…” “我能理解。”江岚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没有斩钉截铁,也没有刻意压人的气势,只是平静,“说实话,我留在这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我要是真想走,一,你们拦不住,二,我也没有抢东西的习惯,是走是留都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这方面,你可以放心。” 她又看向赵泓:“你别觉得我说你们我们听着生分,我毕竟刚从别的地方过来,你们会有的顾虑,我也一样,这和能不能打没关系,不是谁拳头硬谁就能理所当然地融入进来。” “…没事,能理解。”赵泓捋了一把脸,把话说开了也好,谈情分还是太虚了,最终都会落到实实在在的需求上,“你不欠我们什么,反倒是我们欠你不少。” 江岚接着道:“我不需要什么回报,但我在这里一天,希望褚富和孔家两兄弟的情况不要再发生,至少,我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我之前只是观望,觉得你们既然都能接受,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但我想了想,把自私、背叛和懦弱当作人之常情,实在不利于团结,这样只会把所有人都推走。”江岚笑了笑,抬眸看向赵泓的目光多了几分调侃。 “…啊,哈。”赵泓很是尴尬,连连应声。 “还有。”她最后又对严林良说道,“那天我和褚富的口角,他是什么心理我管不着,但我需要搞明白畸变体到底是哪里变了,如果你也好奇,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一下。你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吗?” 严林良愣了一瞬,他不太会说话,江岚已经讲得很礼貌、很清楚了,他应该回应一句“没有”的。 可他想起一件事:“我以前…好像也见过不一样的畸变体。” “什么时候?” “挺早了,差不多…”他真的认真回忆了很久,“好像是灰潮第五年?” 江岚没想到时间线被拉到那么远,忙追问:“怎么个不一样?” “我记得是个冬天,有个男人被咬了,但我们一直不知道。那几天他看着也没事,能吃能睡,还帮着搬东西,结果第七天晚上,他把自己老婆的脸咬下来一半。” “…哈?”赵泓听着简直天方夜谭,怎么会那么久才有变化?而且,人的外貌毫无变化? “…照这么说,那我也见过啊。”沈平康一直没吭声,听江岚把这群人的窝囊和侥幸心理一层层撕开,但严林良的话的确唤醒了他沉睡的记忆,“我以前跟着一支临时车队跑过一阵,路过南边一个收费站,他们说前几天刚死了个小孩,是自己把自己咬死的。” “…你们一个两个的,能不能别突然往外倒这种东西?”赵泓快麻了,今晚是他自己守夜,让他带着这些睡前故事独自在黑暗里待着吗? 可话题发起者江岚却没说什么,只是随便把他们打发离开了。 沈平康没走,他等着、堵着江岚。 两人面面相觑。 江岚蹙眉盯着他:“你还有事?” “你真要留在这?” “你怎么那么啰嗦?都问多少次了。” “我就问最后一次。”沈平康得了肯定的答复,还挺高兴,这个冬天不用折腾了,“你睡去吧,两天没闭眼了吧?” “…我去看着程望安。” 沈平康顿时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那么大个人有啥好看的?” 江岚随便编了个口理由,让他再去楼里检查一圈。 江岚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吐了口气。 她确实有点累。 神经绷得太紧,以至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松下来。 可她还是转身,朝程望安的房间走去。 程望安还睡着。 人睡得很沉,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唇色也淡。 江岚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伸手把旁边那盆冰水里的毛巾捞出来拧干,搭在他额头上。 随手又拿起那个旧旧的、厚得像砖头的本子。 这是程望安的all-in-one手账,记了至少五六年的琐碎日常,还有他从各种教科书上摘抄的实用化学笔记。 看别人的日记本很不礼貌,但江岚现在实在没法把他当作一个正常的人类。 他腿上的伤,绝不是普通的伤口溃烂,就像是时间独独绕开了这上面一样,那里散发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气味。 江岚按照时间由远及近把他的日记都看了大半,很多地方的墨迹已经晕开了。 最开始他和赵泓四处流窜,像是两条流浪狗,有时候能混进大一点的聚集地,待上十天半个月,有时候半夜就被人赶出来,只能顶着雪在车里缩到天亮。 字里行间全是很原始的求生欲。 再往后才频繁出现“辅料厂”的地点。写初遇王叔,后来又有了谭鸣凯、唐墨、魏元、姜诚胜他们。 可在最近的这段记录里,连孔家兄弟走了的事他都写了,可就是没写伤口是怎么来的。 果然日记也会骗人。 江岚看着看着,枕着手臂睡着了。 还做了个模模糊糊的梦,好像是和程望安、赵泓一起在废墟里跑的画面。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发现是梦时,梦也就不成立了,江岚在半梦半醒间点了下头,彻底清醒了过来。 也不知道时辰,看不到外面的光景。 她揉了揉发麻的手臂,想要起身帮程望安换毛巾时,发现他已经睁开眼了,眼神明亮。 “不烧了?怎么不喊我?”她摸了摸他的脑门,好像恢复正常了,“喝点水。” “…先不了。”程望安眼神瞄到自己的本子,没说什么,就像他根本就没打算藏一般,“那个抽屉,你去看一下。” 江岚顺 着他指的方向,那也不算是个抽屉,只是几本书垒出来的一个槽,卡在床头柜最底下,里面还塞着几个本子。 别人捡本子多半是为了烧,他倒真的是为了写字。 “这个本又是什么?”江岚举着这个还算比较新的问道。 “也是日记,只不过记些别的内容。”程望安示意她直接打开看。 这里面的东西,倒是比刚刚但流水账有意思得多。 堪比和平年代的瓜主pdf,这些都是程望安手写记录的八卦和情报,像是谁谁谁去了哪做了什么,道听途说哪个大佬的轶闻传说,写得十分详实。 “你还有这爱好啊…”江岚有点看进去了,寥廖几笔,一个人的德行和笑话都跃然纸上,还挺生动。 “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雷霆日记,还不如直接给你看你想要的,省得被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程望安声音懒懒的。 “比如?” “…我好像写过诗。” “…冒犯了,大诗人。” 生死攸关之际,还能抒发胸臆,竟然是个文艺青年,小看他了。 江岚从后往前翻,终于让她找到了腿伤的由来—— 我被咬了。 很奇怪,当时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 可能是太累了,有一瞬间觉得,终于轮到我了,说不定这个结局也不错。 可我人还是太好了,我要是变成畸变体,说不定第一个就把赵泓咬了,他也未必舍得对我下手,但最后一定是他吃亏。 江岚的五官有些皱巴,没想到这人此刻还能这么认真地剖析自己的善良。 她接着往后看—— 赵泓的表情非常精彩,但当时不太适合和他说这些,就算说了他也听不进去。 还好,在场的只有我和他,还有一只死了的畸变体,这只罪魁祸首。 谁经历可怕的事,谁反而会更冷静。我让他赶紧滚蛋,他只哆哆嗦嗦地给我上药。 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这真不如嘎巴一下死透了。但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把随身带的小紫瓶掏了出来。 赵泓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他看清我手里那玩意儿,脸都绿了。可现如今,冒险也不能称之为冒险了,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这个小紫瓶是…?”江岚抓住重点,问道。 心中有种隐隐的兴奋,程望安的经历,似乎就是一把摸不着的钥匙,能打开某扇非常重要的门。 “在这里,我还有。”程望安费劲翻身,想从床底拿什么。 江岚先他一步,把他推回到床上。 床下塞着很多破烂,算是储备,也算是撑起床铺的内容物。 但里面有一个破旧的饼干盒,盒子里就是他说的小紫瓶,还有三瓶,加起来也没有500ml。 拿起来对着光看,液体显得几乎发黑,还很粘稠。 “说实话,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我在工业园区某一处地下室里捡的,当时觉得灰潮已经那么久,还有保存那么完好的工业液体,挺难得的。”程望安压着伤口,刚刚的动作确实有些勉强了,“这东西涂到伤口上,我就没有变异,而且我没停过这玩意,一直在用。” 22. 第 22 章 江岚慢慢把那瓶东西放回盒子里。 “我有几个问题。” “问。” “第一,就算一时脑抽,人不会平白无故拿不明液体往自己身体上倒,一定有个契机,让你觉得这东西可能和变异有关,你捡到这东西的时候,还遇到了什么事?第二,具体在哪捡到的?第三,如果不继续用这玩意,你的身体有什么变化?” 程望安没法从江岚脸上找到一丝恐慌和同情,甚至没有戒备,她只是想一板一眼地解决问题。 “我当时…是在一公里外生物制药厂的地下三层找到的,还遇到了畸变体。” “畸变体跑到那么深的地下了?” “也许吧,我进去后有段时间才发现有畸变体和我在一个房间,当然了,地下的空间很大,又很黑,我没发现也很正常。最重要的是,那些畸变体并没有来主动攻击我。”程望安回想着,目光又拉得很远,“它们就像是…彻底没了意识,连攻击的意愿都没有。我当时被吓出去了,后来又觉得不对劲,再下来观察一圈,那几只畸变体确实没想攻击我。” “你觉得是这些小药水的缘故?地下室里还有什么?” “翻了翻,其实没什么,只有一些药物上市的备案资料,还有就是抽屉里的这几瓶。不过有一个被破坏掉的展示台,上面撒着类似的东西。”程望安微微侧头,躺着看向江岚,“我当时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关联,是回到辅料厂才慢慢回过味来的。” 展示台,那就不是随手放着的实验废料,而是被单独陈列出来的东西。 这说明,它至少曾经被当作某种成果,或是样本。 江岚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生锈的饼干盒。 很多人都猜测灰潮十有八九是人祸,但都没有证据,只是基于经验的判断,大自然没必要突然进化出这种东西专门精准地摧毁一个已经足够脆弱的物种,可人类不一样,人类对于毁掉自己这件事向来都有着近乎惊人的热情。 江岚按下不表,又问:“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试过,伤口有时会特别疼,比被咬时还疼,而且我…会有点脾气暴躁,因为周围环境会变得很吵,还充斥着很多奇怪的味道。我可能是产生幻觉了。具体会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放任过自己到那种境地。” “药物依赖了?” “…也可以这么说?” 程望安并不想细讲那些不堪的变化,可江岚偏偏追着他问,比如声音是哪种声音,味道是何种味道。 “…我不知道,我甚至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幻觉。”他也实在形容不出来,他一直在拼命逃离那种理智被窒息的感觉,丝毫不会回味分析。更何况江岚也不像是在关心一个“人”的状态。 程望安以为她还会继续问这些听起来奇幻的细节,结果她忽然换了个方向。 “那如果,不继续用这个东西呢?你有没有想过摆脱它?” 程望安甚至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无奈:“这又不是戒烟戒酒,我都不知道这个药是什么。” 江岚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覆上了他的手。 程望安的呼吸骤然一滞。 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他在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血液的流动,心脏的跳动,骨骼与肌肉承受的重量,甚至连呼吸流淌的轨迹都变得异常清晰。 像是长久浸在浑水里的人忽然被拽出了水面,又如同拨云见日,本是宏大的场景却发生得异常轻巧。 程望安猛地抬头看向她,可她已经松开了手,神色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感觉到了什么?” 江岚并没和程望安彻底聊开过异能的事,只是有过短暂的言语间的试探。 不过她已经默认程望安是知道的,所以更没必要说了。 “…是…”程望安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江岚便替他说了:“是控制。异能者之间有时候会有这种东西,我也解释不清,只有在双方力量非常不对等的时候才能做到,又或者说是…引导?” “我…和异能者有什么关系?” “不一定非得拥有异能,只是…”江岚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臂上,“你已经不能算是普通人了,不是吗?”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困境,程望安无从辩驳。 “反正摆在你面前的无非三种结局。”江岚掰起手指,一条一条算明白,“要么苟到用完这些药然后认命,要么主动摆脱药物,失败了变成畸变体,又或是成功了但身体有一些新的变化。”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程望安盯着她,眼底那点原本的疲惫慢慢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取代。 “那你…” “我没把握,我没见过一模一样的情况。” “很好…” 程望安怔了一下,随即竟低低笑了声。这种近乎残酷的坦白反而让人安心。 最终的选择还是在自己手里,江岚给的并不是希望,只是一些可能性。 “可以。”但他同意得非常迅速,“反正这一阵只能在房间里躺尸,刚好有段不用见人的时间。” “如果决定了,我会看着你。但我会很严格的,这个东西,能不用就不用。”江岚拍了拍饼干盒,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欸但是…”程望安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勉强用单边胳膊撑着自己坐起来一点,“你为什么会…萌生这种想法?乍一看,畸变体和异能八竿子打不着吧?” “也没你想得那么远。”江岚又拾起他的日记本,没再继续解释,只是把话题轻飘飘地带了过去,“你接着睡吧。睡觉是最好的养伤方式了。” 程望安盯着那个他主动交出去的本子,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微妙。 “…我那个本里,没什么东西了,你还看啊?” 江岚抬眼:“有什么不能看的吗?” “…倒也…没有…就是吧…”程望安反复欲言又止,纠结的样子藏也藏不住。 “算了。”江岚主动合上本子,不让日记的主人更加为难。反正她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这样你可以睡了吧?” “…可以!” 江岚感觉自己在养孩子,还养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总是让她去多做很多事,给自己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没办法,她就是想去帮帮看,因果不因果的先扔在一边。 程望安一病倒,真正有话语权的就变成 了江岚,只不过江岚非常抗拒,极力要把赵泓也拖下水,可惜赵泓对此表现出了极高的闪避能力。 赵泓一直辅助着程望安,消息整理、物资统计、人员调配,样样都做得很稳妥,看起来是个再标准不过的二把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想管更多的事,其实他就是一个隐形的甩手掌柜,江岚也是才发现的,他对“拍板做决定”这个行为严重过敏。 上次去居民区的行动虽然有收获,但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堆到一起,伤员需要休养,巡逻路线要重新安排,晚上值守的人手都有些不够,他们又得重新规划物资了。 人少了,所需物资也就少了,但意味着能出去的人也更少,能拿回来的东西有限,消耗却不会因为人数减少就真的轻松。 尤其是药。 程望安一个人就快用掉了一半的库存,虽然有些药本来就是他自己手搓出来的,但毕竟原材料是大家一起扛回来的。 可现在还能去哪搞到直接能用的药?诊所和药房更是早就被搜得干干净净,连过期药都不剩多少。再往远走,风险就成倍往上涨,只能靠自己简单提炼了。 江岚认真想了想,把所有人都喊来,说一下她的初步计划。 她把地图摊开,指尖压在几处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上:“我们肯定还是要再出门的,争取冬天就不出门了。居民区还能再翻,但意义不大,真正能找到东西的地方,要么再跑远点,要么就是交换区。” “…嘶。”谭鸣凯挠了挠头,倒吸一口冷气。 交换区,在场的人也都听说过,只是从来没去过。 那地方在旧城区地下防空层那一片,最开始只是几个逃难的人私下交换物资,后来人越来越多,东西越来越杂,慢慢就变成了一个默认存在的神奇地带。 药、武器、燃料、食物、情报,几乎什么都能在那里找到。 你可以拿着自己的货物在那里寄存,交换区的人会适当抽成,再给你想要的东西,这样一来就避免了私下交易反被盯上的危险。 交换区本质上卖的从来不只是东西,而是秩序。 至于为什么还是有很多人不敢去… 原因也简单,交换区的规矩是人定的,维持秩序的那批人来路不明,据说是之前的亡命之徒,说是中立,谁也不知道这“中立”能撑多久。而且大多数人都是缩在角落里艰难求生,手里攒的那点家底根本不够资格去交易谈判,更不敢去。 “咱们缺很多东西吗?非去这里不可?”赵泓也觉得没必要淌这趟混水。 “也不是必须要去,这是最后的选项。”江岚看得出来这一圈人的顾虑和退缩,就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拿东西去交换也许有风险,但也有空手套白狼的办法,这就由我去想办法好了,你们还是负责出门拾荒,我最近就不出门了。” “欸?你不和我们一起?”严林良问,他只是有些奇怪,江岚并不是会偷懒的人。 “万一那伙人小肚鸡肠又杀了个回马枪就不好了,我先守几天,过了这阵再说。” “哦哦…也对也对。”孔军孔朋招惹上的不是善茬,把自己也搭进去了,他们可不能再在一个地方吃亏两次。 谭鸣凯、赵泓和严林良三个主力还有想问的,但外面突然有铁链晃动的声音。 23. 第 23 章 好像还有不少人。 江岚大略感知一番,抄起家伙就往厂房方向走。 不过远远看着,她倒没那么紧张了,只是有点意外。 康林川怎么大老远跑到这来了? 江岚开了门,门外一圈人表情不善,后面还有隐隐的轻微噪音,像是有人被堵着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江岚看得一头雾水,康林川已经十分自然地一把揽住她肩膀,半推半搂地把人带进门里,动作熟练得像是经常来串门的。 “你这地方不好找啊,外面看着像废墟一样。” “好事啊,你都觉得找着费劲,说明安全性可以。有事?” “问个人。”康林川搂着她的肩膀,低声问道,“褚富,你认识吗?” “…之前在这生活过一段时间,前两天走了。怎么了?”江岚大概知道城南的来意了,但还是问道。 “说来也巧,今早出门,我们也遇到这俩人了。” “俩人跑两天,才跑到城南?”江岚嗤笑一声,是真的被这行动力逗笑了,语气里带了点不加掩饰的嘲讽。 康林川一直在观察江岚的反应,说起他俩的时候,她很平静,没有明显的厌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像是在提两个不怎么熟的路人,她摸不准她的态度。 “这俩人吧,之前跟我们城南有点过节…也谈不上过节,就是单方面的趁火打劫。”她冷笑一声,“好几年前城南最乱的时候,这俩也参与过。具体的我就不说了。好在还有人能认出这俩货,但是他俩说认识你,我就带过来认个门。” “哦。刚好。”江岚朝楼里吹了声口哨,又转头和康林川说道,“我们这边可能也有人想找他。” 赵泓探头探脑的,带着其他人出来,一见门口站了一堆人,还以为是来闹事的。 但一群女人居多的队伍又很少见,那最有可能的…是城南的那群人? “啥情况啊?”他跑到江岚身边,朝那个陌生女人打了个招呼。 康林川招招手,褚富和张文枫被五花大绑得扔了进来。 张文枫只是挣扎,但褚富即便这样也要努力朝赵泓这边蹭,喉咙里呜呜地想说着什么。 “人回来了,你还想让他们把自己的东西带走吗?”江岚笑着问赵泓。 可赵泓还没来得及说话,严林良上去就给了褚富一脚:“他大爷的还跑?!现在怎么不跑了!” 最受跑路二人组影响的就是他和楼上躺着的那位了。 严林良当时莽着脑袋要去打那群人,一转头,帮手没了,又被程望安以难以拒绝的理由支到楼里守着,那几分钟应该是他这几年最难熬又憋屈的时刻了。 “呦,你们这儿…也挺热闹啊?”康林川开始毫不掩饰地看笑话。 早上迎面遇到褚富这俩人的时候,最开始其实根本没认出来,偏偏他们拔腿就跑,这才有人觉得他们眼熟。 本来想直接办了得了,可褚富的求生意识还挺强,说认识江岚,和她关系还特别好,大家都是自己人。 康林川知道江岚离开了崖顶,却也没那么清楚她到底在和什么人相处,干脆把人拎来问问,看到底是哪边的家务事。 现在看来,完全可以两家变一家,干完你的干我的。 赵泓在旁看着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往头顶冲。 褚富这出,其实和孔军孔朋兄弟俩干的是一遭事,只不过这次遇到的是江岚的朋友。 人怎么能这么背,糟糕的事永远像一条咬住尾巴的蛇,一圈一圈,死活绕不出去。 不,这也不是倒霉,这是报应。 赵泓摆摆手,甚至懒得再看那两个人,无语道:“爱咋咋地吧,他俩的包呢?” “这儿呢。”康林川队伍里有人把两个塞得满满的背包扔了过来。 谭鸣凯大概翻了一下,药、肉干、电池,还有两卷包装完整的绷带,当时情况紧急还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没用,好像也没那么事发突然,看着像提前就准备好了似的。 “一码归一码,我就想要回我们的东西,至于人…”赵泓下意识先看了眼江岚,可江岚并没给他任何眼神回应,他只好又看向康林川,“你们随便吧,我们这儿不收。” 康林川嗤笑:“你当我们也是收垃圾的?” 一直挣扎的褚富见性子最软的赵泓都咬紧牙关,终于知道没有可能了,他脖子不再硬梗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可也就这片刻功夫,余光中一道黑影突然朝他扑了上来。 “诶卧…”谭鸣凯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先动,可也只来得及往前冲两步,根本拦不住。 江岚也看到了,却没有任何反应。 张文枫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嘴上的束缚,整个人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死死咬住了褚富的脖子,发了狠地撕咬,血一下溅出来。 这种行为让很多人一时不敢靠近,怕他变成了畸变体。 褚富挣扎得像条濒死的鱼,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手脚乱踢,最后一点点没了力气。张文枫满嘴是血地抬起头,忽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 笑得人头皮发麻,因为那笑声更像哭。 康林川脸色一沉,她最烦这种声音,直接踢晕了他。 世界终于安静。 “他疯了啊?”严林良站得很近,脸色发白,始终不敢更近一步。 “怪别人总比怨自己容易。”江岚只是轻飘飘地评价道,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随即又拍了拍康林川肩膀,“记得收拾干净。” “…嘿,支使起我来了?” “毕竟是你们带来的人。” 赵泓也赶紧出来打圆场,毕竟谁都不想自己住的地方躺两具新鲜的尸体。 可康林川并不打算领这个情,带人快速清理,在要离开的时候,又当着所有人叫住江岚: “快冬天了,你真的不和我走?”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想知道,江岚一次又一次的回答并没有让他们感到放心。 视线集中在江岚身上,她却玩闹着轻轻踢了康林川一脚:“快回去了,非得跑这一趟浪费精力。” “你这里,我觉得一般,人…也一般。”康林川并没有遮掩,甚至就是故意的。 但由于太熟悉彼此,这副嘴脸在江岚这里丝毫没有震慑 力,她甚至笑出了声。她揽着康林川远离人堆,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康林川眉头飞舞,表情十分精彩,两人陷入某种外人难以融入的姐妹吃瓜场域。 “那行叭。”最终康林川表示理解,并没再多说什么。 城南的人又呼啦啦离开,脚步声一路从厂房外散出去,赵泓长舒一口气。 这群人一看就伙食很好,看着都壮壮的,再加上名声在外,即便有江岚在,他一开始以为一定免不了一场恶战。 结果大家都是就事论事,完全没有多余的念头。 谭鸣凯蹲在地上,目光从灰尘盖着的不明显的血迹上移开,小声嘟囔:“居然还能遇到讲礼貌的□□。” “打不过人家就说人家是□□?”江岚耳朵灵得很,一道视线扫射过去。 “…没!没没没!”谭鸣凯连忙否认,“我是说…” “收拾收拾回屋吧。” 江岚也没想真计较,实力摆在那,说话可伤害不到人,而且刚刚也搞出了点动静,没必要守着门口等畸变体找来。 但视线一转,人群之后,姜诚胜也站在了楼后门口,唐墨就躲在他身后,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热闹。 大人的目光会躲闪,小孩子反而坦率得多。 江岚走近过去捋了捋她凌乱的短发,问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唐墨抬头,很认真地开口:“爸爸以前说,看到大人打架不要跑太远,要看清楚谁赢了,以后跟着赢的那个人。” 姜诚胜在旁边轻咳了一声,这么直白的话也是很久没听到了。 “那你觉得是谁赢了?”江岚笑问。 “重点不是谁赢了,是赢了之后如果没追着人打,那就是讲规矩的人,我们可以跟着。” “哎呦,是嘛。”江岚觉得有意思,故意拖长了调子,又抓了两把她的头发,把原本已经捋顺的头发掸乱,“你这是在夸她们了?” “在夸你啊。” “谄媚的小鬼。” 一大一小两个人互相揽着回到楼里,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男人。 “我说…”谭鸣凯挠了挠头皮,“我们刚刚会不会显得太没用了?” “啥年代了,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要你管那么多。”严林良拒绝反思,“反正我是矮子,随便,都行。” 谭鸣凯被他噎得一时无话,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人活到现在真不是没有道理。” 严林良毫不谦虚地认下了,在他看来这就是很高的评价。 赵泓一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鞋尖一下一下蹭着地面,把刚才挣扎时留下的拖痕慢慢抹平。 其实…挺好的。 他一直不敢跟人说,他还挺害怕死人的,这种人之常情在灰潮之后早就变成了单纯的没出息。 他还怕下次就轮到自己、轮到老程,也怕自己真就这样习惯了。 灰潮以来一直是谁拳头硬谁就有理,今天你忍了,明天他就敢踩到你头上;但今天你反抗了,明天就可能被人拖出去。好像怎样都无解。 其实说来说去,不用担事就是好,做一个受人庇护的废物可太快乐了。 24. 第 24 章 辅料厂的人开始加速囤货。 几场秋雨接连落下来,天像是一下子被雨水洗透了,温度也跟着断崖似地往下掉。前几天还只是清晨和傍晚带着凉意,转眼风里就已经裹上了寒气。 几个男人开始拿起粗针缝补去年的厚衣服,还得加固更换窗缝里塞的早已发脆的旧报纸和破布条,连楼道里那股常年散不去的潮霉味也渐渐被燃烧干草和木炭的热气压了下去,空气里多了一种干燥又呛人的暖意。 最重要的是,他们得把居住的地方裹上保温材料。 泡沫板、旧木板、防潮布,甚至一些废弃工厂里还能用的隔热材料,全都被翻了出来。 灰潮之后,冬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季节流转了。 冷是一方面,物资消耗翻倍,还不容易找到食物,偏偏畸变体不怕冷。每年冬天都有很多人熬不过去。 江岚这两天也几乎没怎么闲着。 白天跟着人去外面搬东西,晚上回去看着程望安。 这人呐,还是脸皮厚的活得舒服,就比如程望安,养伤养成皇帝了。 最开始他还知道客气,给他清创时还会不好意思或者说声麻烦了,结果没两天,整个人就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他看起来也不紧张,没人知道停了药会怎样,但他还是乐呵呵的,每天该吃吃,该睡睡。 不过这种情况也就持续了两三天。 程望安腿上的伤口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看着骇人,和那道伤比起来,变得更明显的是他这个人,他越发精神,或者说,亢奋。 最开始只是睡得少,江岚晚上守夜,常常能看见他靠在床头,愣愣地发呆。去催他睡觉,他只说不困,或者听话又恍惚地躺下。 可他后来连睡没睡过觉也记不清了。 江岚没法一刻不差地盯着他,只是清楚他在缓慢地发生某种不太好的变化。 他会突然看向门外,即便门都没有打开,就说外面很吵,这样会引来畸变体的。有时还会像是突然断了片,神情空白地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表情。 这都不算是很好的征兆。 江岚见过很多即将变异的人。 大部分是极度恐惧和抗拒的,所以会在第一时间崩溃,然后抓住身边最后的稻草恳求对方救救自己,可往往无法得救,于是浓烈的无助马上就会反噬为暴怒,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疯狂地攻击身边所有人。 也有少数平静的,他们有些人会快速认命,安静地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也有人当场麻木,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送走过很多这样的人,侥幸存活的寥寥无几。 江岚偶尔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了,痛苦地活着和一了百了地死去,她像是硬逼着程望安做了选择,可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也许只是把注定的结局提前了几天? 她没有答案,就坐在桌边磨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一下,一下。 程望安靠在床头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是打算提前把我送走吗?” 江岚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后点了点头。 “哈?”程望安表情夸张地往后缩了缩脖子,“那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其他人最近都得出门,你可以试试。”江岚嗤了一声,低头继续擦刀。 程望安认真思考了两秒:“听起来希望不大。但病人身残志坚,建议酌情处理。” “再贫直接死刑。” 程望安立刻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会安静。 可安静了没半分钟,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那么严肃干嘛?” “这是严肃吗?”江岚擦了擦刀上的浑水,虽然对方话有点多,但她还没觉得烦,每一句都有回应,“只是没什么特别开心的事。” “没有开心,那也没有不开心呗。” 江岚想了想,确实是。 她只是习惯纠结于一个正确答案,但今天做的决定明天可能就成了错的,她又不是神仙。 程望安见她没回应,又趴近些:“那给我透个底呗。” “什么?” “你还见过什么被畸变体咬了但还活着的人?”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江岚把擦干净的刀收回刀鞘里,语气十分冷酷:“透题作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 程望安沉默了两秒,十分受伤地靠回床头:“那总得给个参考范围吧?比如…活下来的多不多?有没有什么共同点?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岚抱着手臂,好像在认真思考。 “没什么特点。” 程望安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一半:“你耍我!” “末日文学不负责正能量。”她耸了耸肩,“好了你该睡觉了。” “…我睡过了。” “那就接着睡。” 江岚知道他没有睡过,他只是无端地有精神。但这个问题无解,只能继续熬,看他到底能不能熬过去。 . 夜间下了一阵的雨,天气更冷了,空气里都带着湿漉漉的寒气。 江岚天还没亮就去接楼顶防水布上的雨水了,下楼时正好遇上谭鸣凯带着其他人出去拾荒。 他们已经连续三四天都出门了,连沈平康这个大块头都面带倦色。平常本不会如此密集,只是秋冬就是特殊时期,只能冒险。 赵泓今天不出去,仓库那边昨天刚挪了布局,东西都重新码放,趁着人少,他留下来检查一遍,顺便守着楼里。 至少江岚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她照例推开程望安的门,在里面看到了赵泓的背影。 人高马大的一个男人,正捂着腹部扶着桌子,一见江岚进来,他如见救星。 “他咋这样了?昨天不是还挺正常吗?” 江岚视线越过他,看向床上。 程望安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厉害,眼下压着明显的青黑。但他抬头看过来,神情居然还算平静,甚至还能礼貌地点一下头:“早。” “…不是,他刚刚不这样,我给他送吃的,他还给了我一肘击!”赵泓叫苦,这人怎么能瞬间两副面孔? 江岚微微歪头,观察着那个安静的罪魁祸首,轻声道,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他只想给你来一下?” “那…那还想…”赵 泓揉着肋骨,话未说完,突然顿住。 刚刚他进屋把烤土豆放到桌上时,程望安好像也一直在看他。 但那个眼神有点奇怪,比起简单的“看”,更像是…盯? 赵泓喉结滚了一下,后背一点点发凉。 “你刚刚…是不是想咬我?” “…我…”程望安垂着眼,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浮出来。 他没有立刻否认。 但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赵泓脸都绿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江岚却大步向前。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望安。 程望安抬起头,眼底那种压抑的烦躁终于藏不住了。那是一种被困住的野兽才有的眼神,危险,拧巴,濒临崩溃的边缘。 “别过来。”他说,声音喑哑。 江岚像是没听到一般,直接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下巴,逼着他抬头看自己。 下一秒,她竟然真的把自己的手掌递到了程望安唇边。 “你干嘛!”赵泓低呼,声音都劈叉了。 距离近得几乎只差一点。 温热的皮肤,清晰的脉搏,近得让人发疯。 程望安整个人瞬间僵住。 “前两天演得挺好。想咬吗?”江岚语气甚至带着点懒散,用手掌边缘蹭了蹭他的唇,“来,试试。” 程望安紧绷着下颌,死死盯着她,这块…温热的肉。 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行。 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不听话了,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无孔不入。 是饥饿吗?也不像,只是种本能,不由分说地开始接管他。 他看着那只手。 他看着自己看着那只手。 意识从身体里飘起来一寸—— 不对,这不是我。 可我是谁? 他忽然答不上来。清醒的自己还在,只是像一根蜡烛,在风中惨淡摇曳,光晕越来越小,照不亮更远的地方。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他回过神来,嘴里已经有了腥味。 铁锈一样的温热,顺着嘴角往外溢。 他怔住,脑子里空了整整一拍才慢慢拼回来眼前的画面。 江岚还站在他面前,神色未变,垂眸看着手掌外侧那一圈出血的印记,仿佛事不关己。 同样觉得这场景不真实的还有赵泓。 江岚抬手示意他不要靠近,于是他就真的没动,只在一旁看她发疯。 结果另一个更疯,竟然真的咬下去了? “江岚你…!” “没事。” 江岚没看他,轻轻回应,她只是把咬伤伸到程望安眼前:“这个味道记住了吗?还想要吗?” “…没有。”程望安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生了锈,他突然掩面趴了下去,极力控制着声音,“没有,我不要,我不要…” 江岚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从桌上抽了一片纱布擦了擦手上的血。 赵泓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找回嗓子的控制权:“江岚你也被咬了,你也会变异吗?” 江岚斜了他一眼:“你当我傻啊?” 25. 第 25 章 “你被…”赵泓本来想说畸变体,虽然程望安现在明显是人的成分更多一些,但他毕竟被咬过,刚刚也在变异的边缘走了一遭,现在是说什么都不好,“你…” “我没事。”江岚又说一遍,大概意识到这两个字糊弄不过去,就多说了几句,“这种程度我不会变异。” “…哈?!”他的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度,“什么叫这种程度?你被咬了啊!你流血了啊!” “小点声,也不怕把小唐招来。” 江岚像没事人一样坐到床上,看着这个伤口,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现在也有点吓人了你知道吗?”赵泓和这两个人保持着距离,今早发生的事完全超过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虽然他本来也没理解多少。 “那要不我也咬你一口,咱仨一了百了?” “…” 床上的程望安忽然开口。 刚刚的混乱被强行压制下去不少,他抬眸时,眼球上早已充斥着血丝:“你是不是…早就被咬过?” “什么玩意儿?” 赵泓脸都绿了,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这次轮到江岚不应声了,她的视线微微垂下去。 记忆似乎有些模糊了,像是被水浸过的文字纸张。 那天好像…她是在逃命? 断裂的楼体,翻倒的车辆,空气里有燃烧后的灰味,还有血的铁锈味。 身体的记忆先于大脑运转,她记起来了,她在和两个朋友一起躲避畸变体。 但忽然有影子从侧面扑过来,她下意识一把顶开身边的人。 牙齿陷进肩侧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体会疼痛,只觉得那一块皮肉似乎被强行拽开,冷风直接灌进骨头里。 那才是真疼。 之后,她看到了朋友狂奔的背影,没有一个回头的。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在倒下之前,她把手里刚抓来的钢筋狠狠干进畸变体的脑子里。 那种念头很纯粹—— 谁也别活!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记得就不完整了。 她好像和畸变体一起滚落到哪里,碎块不断崩落,视野里一片翻转的灰白。身体撞击地面时,她好像听到了很多裂开的声音。 再之后,身体很沉,畸变体压在她身上,血腥味和腐蚀性的气息贴着皮肤渗进大脑。它还在撕咬自己。 真是没完了。 她躺在废墟底部,胸口塌陷,呼吸断续,血液从伤口不断涌出。她甚至能感到肺里有什么东西破掉了,每一次吸气都是往里灌冰冷的液体。随着身体被啃噬,她仿佛被囚禁在各个器官中。 但世界似乎还在往下坠。 可她不甘心。 人死就死吧,竟然连个垫背的畸变体都没有。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持续加压,还有一种奇异的低鸣。 她的意识在剧痛与缺氧之间浮沉,却好像“看见”了什么—— 周围存在的一切,碎石、杂草、血迹,都在悄然移动。 可几近干涸的血迹怎么移动? 她也不理解,但就是在发生。 头顶的废墟、脚下的土层、周围崩裂的空间,都在向一个方向挤压。 而她身体之上的畸变体,骨头一片一片地断开,肌肉皮肉像被人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捏,肉//体的最后一道防线也不复存在。 很久。 在这无日之地,很难测量时间。 江岚觉得自己像一片被翻开的土地,种子在她的血肉之土中破壳而出。但幻觉也只能是幻觉。 她甚至自己爬了起来。 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深色的痕迹,皮肤上却丝毫没有伤痕。 她站在原地想了很长时间,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但周围的环境还是告诉她,这里仍是不值得留恋的人间。 因为她脚边还有畸变体的残肢,还不止一只。 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聚集了三四只畸变体到她身上“共享美食”。 发生了什么? 怎么能没死呢? 江岚望向地面,她和畸变体摔进了原本的地下通道,但现在这里塌陷了一片,已经没有明确的进出口了,只是一块坑洞。 “都是烂命一条,看你怎么活吧。” 江岚从回忆中脱离,没有直接回答程望安的问题。 “欸等一下…”赵泓脑子好像有点转过弯来了,“所以异…” “我知道了。” 程望安打断了赵泓的恍然大悟,他脸色很差,并不全是扯动伤口的不适虚弱。 但紧接着,那种说不上来的浮躁感被压实了,他原本紊乱的节奏被某种很缓的“力”牵住了,若有若无的失控悄然消散。 他抬眸,眼里还带着没完全散去的迷茫,但与江岚的视线相接的一刻他就明白了。 是又一次的…引导。 也许这种东西真的很难说清,江岚几次三番也没有直面这个问题。 但程望安已经能够理解了,为什么从未有人说过异能者是从哪来的。 因为异能者也是被畸变体咬过的人。换个说法的话,异能者也许是能控制自己的畸变体? 他们早就不是普通人了。 “虽然还是早上…”江岚重重叹了口气,“吃点东西然后休息吧。我在这守着。” 她又对赵泓说:“今天你就别来了,我怕你肉太香了他把持不住。” “…我靠好恶心。”赵泓疯狂扭转身体,试图把鸡皮疙瘩甩掉。 不过他还是看向程望安,尽管对方并不想和他对视:“好吧,那我还是去仓库。你…” 他没说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直接离开,不给人添麻烦。 江岚也拽过凳子坐下,自然地拿起程望安的书。 她经常过来翻这些看不懂的书,闲着也是闲着,就大概看看写了什么,主要还是看图。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还要多久?”程望安突然开口。 “什么多久?哦…”江岚反应过来,轻轻砸了下嘴,“说不准,也许几天,也许一辈子,只要你觉得自己能控制住自己就行。毕竟,说不定有些异能者就只是比较会演戏的畸变体呢。” “…” 一些恐怖的话被平静地摊了出来。 程望安自暴自弃地摔回床上,也不管那些伤了,手臂掩着眼睛,也挡住了所有表情。 “对不起。” “不用。”可江岚拒绝一切煽情,“我以前被不止一个人咬过,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咬得最深的。” “…你经常拿自己的手让人开荤吗?” “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啊?”江岚翻了个白眼,“我还是太心软了,总想试试能不能再拉别人一把。” “啊,自己说自己心软吗?” “我善啊。”她说得面不改色。 “那善人能不能…救救我?”程望安喉中紧涩。 “我不想死。” 他看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早就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也早就厌倦了种种挣扎。 但就在刚才,他仍惊讶于自己的求生本能。 不过也是,他敢把来路不明的药物二话不说用在自己身上,在直面那个陌生的、失控的自己之后,爆发出了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抵抗,也不奇怪。 他在等着江岚的回应。 可房间里静悄悄的。 片刻,他听到了书页合上的声音。 “我不喜欢平白给人希望,活下来这件事还是得靠自己,我最多是锦上添花,绝不可能是雪中送炭,又或者,干脆利落送走你,不会让其他人遭殃,你放心。” 果然,厉害的善良异能者不会安慰人。 程望安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升起一声“猜到了”的欢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听到什么。 也许只是想和人说说话。 而且求助一点也不帅。 不过江岚好像认真了,她又说道:“虽然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一样,但死亡还是很平等的,不会等你能接受了才来接你。所以你得想办法和那种控制相处,只要不被它带着走,即便强硬不过它也可以。听起来有点矛盾,你自己悟吧,我真的没办法跟你讲到底怎么做,一是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而且,告诉你我是怎么做的,你很容易依赖既有经验,不利于你自己感受。但我觉得你是有能力的,在很多人最容易崩溃的时候你可以快速选择机会赌一把,这种心态就很难得。而且这些年你也能靠自己的脑子和体力活下来,已经很强了,虽然跟我比还差不少。” 程望安再次被江岚一闪而过的自恋和朴素直白的夸奖震得无话可说。他移开手臂,盯着天花板。 江岚说的没错,情绪可以存在,但情绪的堆积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去自己想办法。 他强制自己关机,呼吸慢慢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剩一道平稳的呼吸声。 江岚是真的觉得程望安的心理素质挺好的,没有为了安慰而硬夸。很多人遇到这种未知情况,吓都能把自己吓死,根本做不到假装没事人一样。 至于隐藏这个举动,的确自私,虽然她不太在意,但对于任何普通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她已经到了两头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程望安就算说出来,谁又能帮到他呢?只会把他赶到街上,任他自生自灭。 还好她自己最擅长护短,程望安,算是自己人了。 江岚低下头,慢慢握了握手,指节收拢的时候有点迟滞,掌心隐约发酸,覆盖着一层甩不掉的麻感。 刚刚那种情况下,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觉?又不是大范围施力使用异能。 虽然她的异能与别人的确实稍有不同,无论怎么用,消耗都是明显大于其他人的,因为非常难以控制,相对的,作用力也更大。 但今天怎么会有无力的感觉? 26. 第 26 章 出去拾荒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天气冷,出门是费力不讨好,大家都窝在辅料厂里无所事事。 这对程望安来说倒不是一件好事。 他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恰好就是所有人都在的时候,他在房间里甚至被绑了起来,全部理智都用在了至少别喊出声来。 江岚看他那样子,其实一直在犹豫,犹豫要不要杀了他。 看症状,确实很像是畸变体前期,一样的狂躁、意识恍惚,但看伤口没有新的变化,没有恢复,也没有进一步溃烂。 这就奇怪了,人体还是太奇妙了。 她在程望安险些丧失人性的时候甚至直接用上了异能,让他长时间处于一种被压制的被动之中。 这样肯定不好受,身体被迫安静,意识却清醒地承受,但只有这样才不会让他被发现或者被赶出去。 不过程望安有一点好,他从来没说过“你干脆弄死我”这种话,即便是绝望之时也不会在语言上自暴自弃。 所以江岚也愿意拉他一把,可代价也很现实,每天细水长流地散发着异能,她比过去要更容易饿… 每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又不好意思多吃东西,有时仅仅是坐着就觉得虚得发飘。这样的困境她确实没想到。 于是她变成了最希望程望安恢复正常的人,有事没事就去他耳边念叨—— 你再不好就要一尸两命了。 程望安有时候会以人类的目光睁眼看她,却没力气回嘴。 直到那一天,江岚打了个瞌睡,也不是真的熟睡,只是坐着很松懈,眼皮一合,意识滑走一瞬时,她隐约感觉到身前带过一阵小风。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起来,她乍一睁眼,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在看到眼前人后又猛地收力。 “哎呦…” 程望安被她推倒,结结实实地屁股着地,摔得四仰八叉:“你干嘛!” “…你想干嘛?”江岚理不直气也壮,“我坐得好好的,你下床到我跟前做什么?” “…我给你拿个毯子!” 江岚这才看到程望安手里拽着什么:“…我睡觉的时候…别在我附近晃!” 她还是轻轻把程望安扶了起来,又转瞬觉得不对劲:“你今天怎么那么有精神?” “…还不是我真怕你饿死了!”程望安疼得呲牙咧嘴又满脸怨念地坐回到床上,把自己的老胳膊老腿重新摆到个舒服的姿势。 “开玩笑的,我这么大个人还真能饿死了?”江岚观察程望安的神情,还在他眼前摆了摆手,虽然被拍开了,“你没事了?” 这么突然? 江岚对于希望本身并没抱太大希望,她只是在等待着一个侥幸,所以等希望真的实现时,她又不敢相信。 他不会是被彻底控制了,然后装作人类想骗过自己吧? 这样想着,江岚的手臂开始发紧。 而程望安很熟悉这种防备的起势动作,他也下意识抬手挡脸,怕挨打:“…我也不知道,睡一觉起来就觉得很轻松,虽然伤还没好,但是…就是感觉还不错?” 他也说不好到底是什么变化,但体感良好,大概就是好事吧? 他在江岚审视怀疑的目光下逐渐坦然,带动着对方也缓缓坐下来。 “应该过关了吧?我是不是还挺快的?” …倒不是快慢的问题。 江岚还没见过这么容易就熬过去的。 从前的异能者哪个不是扔出去一条命才换来不变成畸变体的机会的,这小子在床上蛄蛹了两天就好了?? “你…详细讲解一下,有什么感觉。”江岚思考不出来什么前因后果,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情况。 “真没什么感觉,睡醒之后就这样了。”程望安也一脸无辜。 “别矜持,来,展示!” “…我展示什么啊!”程望安气笑了,但马上反应过来江岚到底在说什么,“我好像…什么变化也没有?所以被畸变体咬一口真能那啥啊?” “那倒也不一定…” 两人对视一眼,陷入各自的沉思。 “你怎么也没问过我,我的异能是什么?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江岚突然问道。毕竟江岚和谁都没讲过自己的异能到底是什么,沈平康也只是见过,可即便能描述得很确切,他也不会告诉别人,更不可能讲给辅料厂这些人。 “…我——”程望安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回答,但最终决定不骗人,“我确实是比较早知道的。” 江岚虚眯着眼瞧他。 小看他了,挺沉得住气。 “什么时候?” “…你来之前…”程望安猛地竖起三根手指,“我没和别人讲过!连赵泓也不知道你会什么!至于别人能不能猜到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嗷!” “那么紧张干什么?”江岚嘁了一声。 说起来,她都说不好自己到底是什么异能,也不怕别人知道,只不过一直以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她又忍不住盯着程望安看,上看看,下瞄瞄,把当事人盯得很堂皇。 “…有、有什么问题吗?” “你真的没有异能吗?比如说快速恢复?”江岚说着说着就上手了,眼里只有对求知的渴望。 “…等一下!别挠我!放开我!” “伤口都是我包扎的,现在害羞上了?我就看一眼伤口有没有愈合,很快,马上。” 屋里的动静似乎引起外面人的注意,赵泓嘭得一声把门推开,就看见屋内的两位一上一下,战况激烈。 “…你又要咬人啊?” 他紧张兮兮地把门关死,生怕其他人也过来围观。 “我要咬也是先把你咬死。”程望安趁机把被子往上拉到脖子,捂得严严实实,躺得笔直。 “那你们这是…诶你脑子今天挺清醒的啊?” 把情况大概一说,赵泓第一反应也是不敢相信。 拖了那么久的定时炸弹,只要停了药就好了吗?那他们之前绞尽脑汁的惶恐是在做什么? “你这会不会是回光返照啊?” “…你盼我点好吧。” “诶说不定真有可能啊!或者你现在其实已经是新型畸变体…” 赵泓话没说完,就被飞来的床头空杯子砸了。 “虽然是好事,但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江岚也觉得赵泓说得有道理,“我再 盯你几天,要是没问题,我就去交换区了。” 虽然疑问又多了一个,但她不理解的东西还少吗?也不差一个程望安了。 日子还是得按照她的计划走下去的。 “你还去啊?”赵泓以为这事已经算了,“我们捡回来的东西够吃了,厚衣服也有,没必要了吧?” “可是外用伤口的药基本上没了,草木灰和木炭粉虽然能救急,但用在深一点的伤口上又容易感染,其余的就剩一点他做的维生素了。” “…” 程望安心虚地低了低头。 确实,这点库存都用在他身上了,哪怕受伤不是他的错,可耗用过多资源似乎已经成了一种默认的浪费。 江岚接着说道:“交换区有人有很稳定的药物渠道,包括抗生素,效果肯定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但是聊胜于无。我们还需要一些止血之类的伤药。” “什么时候?我和你一起。”赵泓自告奋勇。 “交换区的话,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程望安立刻跳出来反对。 虽然他也没去过交换区,但这里也算是“臭名昭著”了。人心博弈带来的消耗不亚于躲避一只畸变体。 那是“富人”与强者之间的游戏,据说普通人会被一眼看穿,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他这点简单的化学水平实在没必要出去丢人现眼。 “没事的,我以前就去过。不出意外,还能见到熟人。”江岚搓了搓发梢,好像又长长了一点,就拿起旁边的剪刀直接就要处理了。 “…诶我来吧,你自己也看不到后面。”程望安手疾眼快把这个活儿揽到自己身上,“你接着说。什么熟人?” “交换区最开始是四个越狱的重刑犯建立的,那个时候确实是比较乱啦,经常黑吃黑。可是后来他们想吞两个异能者的货,他们就被反杀了。那两个异能者就顺势鸠占鹊巢,但还是借着交换区原本的恶名声,没有对外解释,所以其实现在交换区没那么难搞…虽然他们还是会有点看人下菜碟。”江岚缩了缩脖子,头发正好扫到那里,程望安的手指也时不时碰到,还有点痒。 “这样啊…”赵泓感叹一声,“口风都够严的啊,从来没听说过这事。你们异能者之间是不是有个保密联盟啊,那么多年咋还能保持那么神秘?” 江岚苦笑:“就算是有吧,大家比较默契,都不想提自己和彼此的事。” “也能理解,怀璧其罪嘛。”赵泓听江岚说完,放心了不少,“那…你想拿什么东西和他们换药?咱们这都是很平常的日用品,够用吗?” “异能者的话,可以不用拿东西。” “你又要出卖劳动力?”程望安突然插嘴。 上次去城南就是这套说辞。 “这已经很划算了好吧。好歹还能蹭个脸熟。”江岚的生存轨迹大多都是这样的。 没有异能的时候,硬着头皮发挥体育生的体能优势换点吃的,有异能了,也是到处轮岗换工,只是收获多少的区别而已。 她还反过来安抚两个不用出门的人:“放心,他们那套流程我还挺熟的,我吃不了亏。” “…你不会,在交换区也待过一阵吧?” 27. 第 27 章 江岚有段时间没出门了,秋日冷风顺着衣领缝隙无孔不入,她还有些不适应。 饿肚子的日子总是会显得时间很慢,一没留神外头已经换了一副光景。 园区里和街上已经见不到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纵横交错,有些枝头上还挂着凌乱的废弃电线,无人问津。 这种天还出门的真是脑子有病,江岚暗骂一句出门前还十分坚定的自己。 衣服穿薄了,她加快了步伐,不想在路上多花时间。 交换区离上次的居民区不远,只是在地下,入口还很隐蔽。 但江岚轻车熟路,很快找到大门进到下面。 外面的门沿虽然锈迹斑斑,墙面上还尽是经年的霉斑和烟熏黑印,但越往里走越干净。 通道地面结实平整,灰尘不多,边角还堆着收拾好的碎石与废木料。 江岚走到一扇看起来破烂的铁门前停住了,抬手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四下。 没一会就有人来开门了。 “哎呦我说你们崖顶的人离家出走都往我这跑什么,我这儿是收容所吗!”来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埋怨。 “…陈秋怀你疯了啊?说什么呢这是?”江岚听得一头雾水,扒拉开他就往里进,“我来拿点药,你最近有什么缺的,我都可以。” “啥意思?你真离开了崖顶了?”这个叫陈秋怀的男人像吃到了什么隐秘的瓜,兴奋地紧跟了几步,“崖顶是不是出啥事了?” 就在江岚要追问他这副奇怪嘴脸的时候,一拐弯,正好与另一道视线撞上。 现在她明白陈秋怀为什么这么说了。 那人见到江岚先是一愣,又突然朝她的方向猛迈了几步,却仍保持了一段距离,轻声开口:“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少来这套。”江岚却眉头蹙起,“你为什么在这儿?” 那人摊手:“如你所见,就是离开崖顶了。” “废话,我问的是为什么。还有,韩文宾的死…” “啥?!韩文宾死了?”陈秋怀和房间里另一个女生齐齐冒头,这次就不是日常吃瓜的态度了,“苏航你小子果然是惹了事往我这跑!我们可不想掺和你们崖顶的破事,快快快走!” 苏航以前也是崖顶外勤小队的人,同样,他也是异能者。 他并没有理会屋内其他乱糟糟的声音,只是紧紧地盯着江岚,像是害怕她再次消失:“卫榆芝和韩文宾要把你弄死,那我也没必要再待在崖顶,就这么简单。” “那韩文宾呢?” “你管他怎么死的有意义吗?”他一贯喜怒不形于色,做任何事都淡淡的,可提起这个前队友,眼底却闪过寒光,“从他要站卫榆芝的那一刻,就不算是朋友了。” “…我就想知道是谁杀了他?是你吗,还是其他人?” 自从江岚见到韩文宾的尸身后,她没法和辅料厂的人讲这些事,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复盘。 如果是卫榆芝想清算崖顶,也不会是她直接动手,因为她不会特地跑出来一趟,亲手杀一个对她还有用的“帮手”。 江岚心中最坏的情况,就是外勤队不满卫榆芝和韩文宾的做法,私下做性情中人搞事。 可苏航的反应恰恰印证了这种猜想。 江岚深吸一口气,明显感觉心跳加快了许多,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撞在胸腔壁上。她心底翻涌着莫名的火气,想骂他几句,又不知道从何骂起。 骂他给自己报仇解恨,还是骂他离开了最安稳的生活据点? 也许都不是,在江岚想明白韩文宾不想真的杀她之后,她对崖顶内部的纠葛就只有唏嘘了。把活命的力气用在吵架上,她还没那么闲。 可她甚至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打破了这种平衡,让一切骤然倾覆走向混乱。明明之前,大家还都好好的… “算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就只能这样了,事情已经发生,无意义的内斗不会让任何人如愿和开心。 江岚看向屋子里另一个女生:“心容,你这还有外用的药吗?” 李心容是交换区另一个异能者,虽然她和陈秋怀两个人看着不太靠谱,但打起架来还是挺能镇住场子的,不然也不会守住交换区那么长时间。 她先瞟了眼苏航,才对江岚说:“有是有,你打算拿什么换?” “劳动力。” “很好!” 李心容答应得太痛快了,以至于江岚都怀疑了自己一秒,是不是被坑了。 “我们正好要出门,你跟我们一起!” “去哪?” “逮几个畸变体回来。” “…干嘛,交换区现在还有收藏猎奇物的生意?” “什么啊,这不是我们三个正好想趁着冬天之前好好研究研究畸变体嘛。”李心容讨好地抱住江岚的胳膊,“我觉得你的能力比我们的都方便,比较省事,嘻。” 听起来很像廉价劳动力。 但江岚也没得选。 “行。你们要怎么研究?” 陈秋怀本来还存了把这两个祸害轰出去的心思,但搭子都发话了,他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奇怪江岚的反应:“你别告诉我你没发现有的畸变体不对劲啊?” “你是说有意识的畸变体啊…” “可说呢!你遇到的都啥样啊?” 几个人都对这事见怪不怪,现在也只有异能者才会有这种闲心去研究这倒霉玩意儿。 江岚大概一说,这种情报分享得越多越好。又问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李心容最早见到异常畸变体竟然是在灰潮开始的第四年,只不过那时候还不会往这个方向想,是后知后觉,她也从不敢轻易和别人提起这种荒唐的想法。 那么早? 她还以为是经过这八九年的沉淀,最近才慢慢发生变化的。 江岚打量了一下眼前三人,他们的确是很好的临时搭子,新陆市的异能者一下聚齐了四个?也看得出来,陈秋怀和李心容兴致很高,一看就是日子过太好闲的。 可苏航… “你也好奇这个?”她问他,他好像除了活着就没有别的爱好。 “反正没事可做。我陪你。” “咦——”陈秋怀李心 容齐齐翻了个白眼。 江岚没来的时候,他说的可是不想一直在地下憋着,要出去溜达溜达。 交换区最近生意不多,不过他们也不太在意,反正囤货够用很久了,所以这趟出门溜达他们很是积极。 苏航自己穿得不多,但出去前还给江岚多拿了一件厚衣服,完全没把自己当作交换区的外人,陈秋怀怎么辱骂他他都不当回事。 冷清的街上连个人都没有,唯有他们打定了主意,要往城郊更深的荒域去。 陈李两人的策略是,见到一个就摁一个,找到满意的为止。 江岚就知道,这活儿根本不需要她也来,这俩人就是想一分力气不出还把事情给办了,因为她的能力太方便了,体力又不会消耗到他们身上。 只不过,荒郊野岭,遇到畸变体的机会应该不大吧?这边又不是什么资源丰富的旧村落,畸变体再不需要严肃进食也是会被活物吸引的。 但江岚没提意见,反正两位老板看起来挺随性,她跟着做就行了。 可两位似乎太胸有成竹了,他们目标明确,就要把人往林地里带。 穿行了大概一个小时,在一处低矮的沟渠附近,江岚看到了一只畸变体。 它就站在原地,身体一晃一晃的,皮肉外翻,四肢呈诡异的弯折状。 江岚指了指它,满脸问号。 可李心容竟然大声喊道:“喂!我们又来了!” “…??” 她和陈秋怀跳了下去,留下两个面面相觑的人。 “他们是在养畸变体吗?”苏航蹙着眉头,刚刚他险些就用了异能出手。 “…谁知道呢。” 江岚虽然震惊,但心里是有点兴奋的。 又或许,还有一点羡慕。 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啊,她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过过。说起来,去研究畸变体,她比旁人更容易参与,可她还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绊住。 远远望过去,那只畸变体还转过了身子,试图用脸正对着声音来源。 它…或者说这个男人,在变成畸变体前应该很痛苦,它身上所有的皮肉似乎都是被撕咬的,连脸上都是,五官很模糊。 这种被伤害得太迅速、太彻底的人在变成畸变体后往往不会有太大危害性,它们自身就已经行将就木,过不了两年身体就会支撑不住。 陈秋怀和李心容小跑着过去,那只畸变体也没有扑向他们,反而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啊”。 “…还会说话?”苏航的表情有点绷不住了,他和江岚慢慢走过去,畸变体也没有对这两个陌生面孔展现出警惕。 “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江岚,苏航。”李心容似乎并没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直接展开一段非常普通的社交开场白,“这是我和秋怀在两个月前认识的,他说不出来自己叫什么,但我们叫他老六。” “…第六个?”江岚马上反应过来。 “没错!第六个没有完全变成畸变体的人!”李心容就知道她找对人了,能沟通,不会一味抵触,“说起来,他好像还是城南大学城的学生。” “什么??” 28. 第 28 章 苏航和畸变体面对面坐着,他的目光紧盯着对方,对面却没有完好的眼珠子可以用来看他。 外头日光渐暗,山洞里架起了一个小篝火,陈秋怀正在分发蔬菜干和水。 江岚手里捏着半张早已磨损到看不清的学生卡,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叹了声气,听起来十分疲惫。 “安啦,这不是找到组织了嘛,也不全是坏事。”李心容还安慰她。 江岚只是机械性地扯了扯嘴角,又迅速放下。 学生卡一直在老六裤子口袋里放着,是陈秋怀发现的,所以才觉得他是城南的学生。 卡片的照片部分已经丢了,但江岚认得出那一半残缺的学校校徽,也认出了学院和年级,那磨得只剩寥寥几笔的名字,似乎指向了一个她知道的名字。 学生卡的主人应该已经死了,早就死了。 江岚垂下眼眸,内心交战了一瞬,便决定敞开了问这只畸变体: “钟漫,你认识吗?” 所有人闻声看向她,包括畸变体。 “你说谁啊?”李心容又接过卡片仔细看了看,最怕这种先入为主的声音,现在她越看越像这两个字。 老六又“啊”了一声,但这次就没有见到陈李两人时应得那么利落,它好像没听懂。 但江岚又问了一次,一字一句地:“钟,漫,新陆大学,植保专业,大一,新生,女生,钟漫?” “啊…啊——” 老六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急促,猛地站了起来,又跪倒在地,他的一条腿已经脆弱到支撑不起来这么“快速”的动作了。 这又把苏航吓了一跳,他也站了起来,也瞬间把浑身冷汗和异能再次收起来。 江岚把他往自己身后揽了揽,就如在崖顶时一样。 “你冷静啊老六!”陈秋怀跳到江岚前面挡着畸变体,但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想拦谁。 可他见畸变体只是原地盲目地激动,就抽空对江岚小声道:“你咋谁都认识啊?那个…那个女生是谁啊?” 他来想直接提钟漫,但怕老六变得更激动。 “…不认识,只听同学提起过。”江岚试图从那张破败的脸上找到一些熟悉的样子,但实在做不到,“大学城那边以前出过不少事,很多人都不是死在畸变体手上的,不少学生是被从队伍冲散后落单在外才遭祸的。我看过他们的统计表,那个女生和我朋友在一个专业,四五年前就失踪没再回去过。” “…那…那你记性挺好的啊。”陈秋怀不知道该说什么,生硬地夸了她一句。 要是江岚猜的没错,那他们又不知道老六是谁了。 现在就算是亲爹亲妈站在他跟前也认不出的。 “老六你真说不出来话吗?”李心容问了一句,但问也白问,这只是她无能为力时的习惯性碎嘴子。 畸变体呜咽一声,身体往后一靠,结果诡异的角度直接让他的腿骨断掉,他就那样坐在了地上。 “…” 陈秋怀看着它,面有不忍,虽然畸变体不吃东西也能活,根本不需要到处移动,腿断了也不耽误它活,但他从来也没把它当作完全的畸变体。 它只是一个不会说话、没那么灵便的…朋友。 “说起来…”江岚拍了拍李心容,“你们喊我来,是为了见它?” “不是,就是顺道过来看看。”李心容也没想到在情况已经如此诡异的境地下,江岚还能让场面变得更加复杂,她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那你是在哪遇到老六的,它当时在哪?” “就在这附近,它一直没出过这里。我觉得它是在躲开市区,躲开人类。” 江岚又看向老六:“你保持平静,我问你,钟漫是不是也在这儿?” “…江岚?”李心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如果那个女生真的在这里,那老六也不会平时这么迟钝吧?刚刚看老六的反应,明明它也好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畸变体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痛苦,只能发出不明意义的声音。再次听到钟漫的名字,它又胡乱挥舞起手臂。 “老六,你好好回忆,你最开始在这里的时候,钟漫在不在?” 江岚不管李心容的使眼色,坚持问这只神志不清的畸变体。 没让她失望,老六在长时间无意义的哼哈后,大力点了点头。 江岚又确认了一次,它还是点头,明显是听懂了。 “我靠真在啊!”陈秋怀开了眼了,明明是他先认识的老六,聊天进度还没江岚两句话快。 还得是有人脉啊,他和心容过这种隐居的生活还是太久了。 江岚盯着老六的腿,在众人的注视下,它又重新“站”了起来,或者说,悬浮着。 “你能带路吗?”江岚问。 老六又点了点头。 三个活人就跟着一个无法控制自己四肢的畸变体到处走,走了很多回头路,和根本没有路的地方。 “我说,你俩还找得到回去的路吗?”苏航问陈李两人,天已经快完全黑了,荒郊野岭赶夜路,这不就是找死吗? “记得记得,我闭眼都能回。” 也不知道陈秋怀是在敷衍还是真有这本事,他现在一心想搞明白老六到底能把他们带去哪里。 最终,他们停在了另一个山洞门口。 老六抬起手臂甩了一下,啊了一声。 江岚用异能探了一下里面,有很多很小的活物,应该不是人或者大型畸变体,但里面要全是蝙蝠的话,那也很完蛋。 她一想象铺天盖地的蝙蝠畸变体也会头皮发麻。 “咱们,还往里走吗?”李心容也有点发怵。 “我自己去吧,两位老板在外候着。”江岚很有契约精神地说道。 “…我和你一起。”苏航紧跟其后。 江岚没拒绝,她不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瞎客气。两人一对视,默契就已经形成。 “那,抓紧哈,我们仨在外面等你们!”李心容给他们鼓气,太黑的地方她的确也不想进。 苏航提着手电筒,两人迈进无边的黑暗中。 幽深潮湿的山洞深处,岩壁上凝着冰凉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腥涩交织的怪味。 “江岚,这一阵,你去哪了?” “…现在是聊天的时候吗?”< /p>“…我就随便问问。”苏航挑起话题失败,手电往山洞顶又扫了扫,“等这趟结束,我跟你走呗。” “…大哥咱们出去再说好不好?” 苏航突然低头看向她:“你不会是在害怕吧?你怕什么啊?你也不怕黑啊?” “…” 就在无语的一瞬间,黑暗深处骤然掀起一片黑色浪潮。 密密麻麻的蝙蝠倾巢而出。 江岚浑身一僵,本能地扼住呼吸。 丑陋恐怖如畸变体,看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但蝙蝠这种远看看不清、近看吓一跳的生物,又不常见。 刚刚感觉到的数量应该远超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可危险近在咫尺,她没有退缩的余地。 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惧意,她闭了闭眼,瞬间催动异能。 先于苏航一步动手,原本疯狂冲撞、四处乱撞的黑影猛地一滞,所有振翅、尖啸、躁动尽数被强行定格。 最近的一只离他们仅有一臂之遥,狭长的吻部扭曲外翻,布满细密锋利的獠牙,这早就不是普通的蝙蝠了。 江岚深呼一口气。 “你还真怕这东西啊?”苏航比江岚高出不少,他要是想看她的表情,就得弯下腰去找。 “…你这反应总是慢半拍的还好意思说我。” “我没慢啊,要是我来也不会让它们伤到我们。” “别光动嘴啊混蛋!” 江岚边转移话题边心念一沉,收拢异能,密集又细碎的碎裂声接连响起,悬停的黑色蝙蝠群在无形的重压下瞬间崩解。 她松了口气,等身上的鸡皮疙瘩消下去。 “里面没活物了,如果钟漫真在里面,应该…不太好看了。” 山洞不大,结构也不复杂,只是入口宽敞,里面狭窄,江岚得弯着腰钻进去。 在最深处的拐角,在苏航的手电照射下,一具半腐坏的尸体平稳地躺在那里。 这种情况没法下手,江岚只能拿着树枝先简单扒拉几下。 布料黏在浮肿发黑的皮肤上,部分皮肉腐烂塌陷,露出底下泛白的骨骼轮廓,江岚实在看不出什么门道。 “我说,你会看这个吗?” “…我当年是义无反顾从动物医学转专业走的,你说我能不能看。” “…一点底子也不剩了?” “我那点底子也看不了这个。” 没办法,江岚一把拿过手电,靠近一些,更加仔细地观察。 尸体没有完全腐烂,这环境潮湿阴冷,比暴露在外要分解得慢些,所以大概死了几个月了。且她的身体上虽然是五彩斑斓的黑,但也能找出一些被撕咬的痕迹,集中在脖子处。 可看她这副样子,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变异,死亡的速度超过了畸变体的唾液感染。 江岚推了推苏航,从狭窄的角落里撤了出来。 “怎么样?你认识她吗?”苏航问。 “…看不出来。但是…” “但是什么?” “…我说不好。”江岚不想这样优柔寡断,但她又实在无法断言,“也许过来找人本来就没有意义。” 29. 第 29 章 “第几天了?第四天了吧?” 赵泓掰着指头,看着天花板,百无聊赖。 冬天向来如此,死寂又冗长,没事可做,就算一天巡逻八百遍辅料厂的边边角角,每天还是很漫长,一尘不变的荒芜反复消磨着人的精神。 赵泓搬了本书放在地上,算作枕头,冰冷的地板就是他的床铺。 “嗯,第四天。” 程望安也仰面躺着,两条长长的活尸一高一低并排着,一动不动。 江岚说,因为是去找认识的人,所以某种程度上会更不可控,也许短则一两天,长的话…可能会出个大远门。全凭对方的一时兴起。 从前程望安还会在心里不平,那些盘踞据点、手握物资命脉的人或许也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天时地利,早早拥有的更多。 但当与一个异能者真真切切一起生活后,他心底那点执拗的不甘悄然化作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破败荒芜的乱世,强弱之间横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但人与人的差距从来不止于此。 “不能是出什么事了吧?”程望安轻声道,声音轻到赵泓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能吧?”赵泓扭头,“她不是说都认识吗?也不是什么很难相处的人。而且她——” 他拉长声音,想找一些合适的词汇,他想夸赞江岚强悍,却又觉得轻飘飘一句厉害会抹杀她每一次出生入死的艰难,不能因为她向来无往不利就理所当然忽略她背后的付出。 门在此时被粗暴敲响。 “回来了诶!” 门外传来轻快的提醒,清亮的声音仿佛能够穿透楼层。 赵泓迅速爬了起来:“这人还真是不禁念叨,我去瞅一眼!” 楼里很热闹,褪去了往日的沉闷死寂,一群人围着浑身脏兮兮的江岚,和新来的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 地上四个大包被塞得满满当当,不扶着就能自己立起来,谭鸣凯和朱辰丽正在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肉干、蔬菜干、药品、衣物,什么都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些物资上,眼底藏不住的都是惊叹。 原来这个破败的城市里还有这么多能用的东西… 江岚见赵泓过来,先打了个招呼。 “这么丰盛啊…”赵泓也很难把目光从这上面移开,但江岚旁边那个高个子也确实太过显眼,“这位是…” “我朋友苏航,这是他的见面礼,想问问他能不能在这待一个冬天。” 苏航背来的包还不是普通书包,是两个巨大的登山包,要是让唐墨屈着腿,说不定能把她也装进去。 “啊…欢迎啊,我是没问题。”赵泓大概一打量就知道这买卖不亏,江岚的朋友,说不定也是个异能者。 其他人也觉得是好事,多个人还方便守夜,信任也是可以传染的。 “兄弟打哪来啊?”谭鸣凯发现和苏航说话得仰头,他就悄悄往后错了两步。 “交换区。”苏航见有些人眼神不对劲,估计是引起歧义了,就又补充道,“之前是从崖顶过来的。” “啊…那感情好啊…大地方来的。”谭鸣凯看着他傻乐,犹如在看一颗摇钱树。 “…” “行了别呲着牙乐了。”赵泓觉得他笑得太丢脸,就赶紧打发人,给苏航找个空房,再收拾收拾东西,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 “我不和你住一起啊?” 苏航忽然问道,只看向江岚。 一时间楼内十分安静,虽然大家动作没停,各忙各的,但耳朵都腾出空来。 唐墨还在毫无顾忌地盯着他们,朱辰丽已经手动把她的头扭了过去。 “你有病啊?那么大地方还和我挤?”江岚毫不犹豫给了他一脚,她早就习惯了苏航偶尔的抽疯。 “我就随便问问。” “赶紧去休息了!” 众人散开,江岚又要去程望安房间。 可沈平康没走。他可是又亲眼看了一出好戏。 他凑在江岚身侧,一路尾随到房门口:“岚姐,你这社交圈子可以啊?这位又是谁啊?” “之前也是外勤队的,你没看到过?” “还真没有,没印象。这位也是异能者?”沈平康双臂抵着程望安房间的门框,没进去,只堵在门口,不打扰江岚给程望安检查伤口,他一心只想八卦。 “好奇就自己去问。” 江岚本来想看看程望安小腿上的伤,但沈平康在也不方便,于是她开口就是轰人。 可沈平康依旧死皮赖脸:“我就是想和新来的搞好关系,他要是你对象,那我也喊声哥。” “…怎么张嘴就是造谣呢?而且你应该比我俩都老,喊什么哥哥姐姐。” 程望安耳朵捕捉到关键词。 他在屋里听外面是挺热闹的,但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沈平康对称谓什么的根本不在意,而且他就是突然发现,自己也没那么狗腿,毕竟崖顶来的人好像也挺谄媚:“咱可说不清,上次那什么喆的,一上来还想抱你呢,你这人际关系太复杂了。” “…复杂个屁啊!我和卜喆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 这一刻,看似只有沈平康一人发问,实则门口还站着闻声跟来的赵泓,连同屋内的程望安,三道视线齐齐落在江岚身上。 江岚吸了口气,心平气和道:“那顶多是我眼瞎时期的暧昧对象,现在我复明了,脑子也正常了。” “那现在这个是?” “…” 江岚确实没法用轻飘飘一句“纯朋友”敷衍过去。 她很认真地和苏航聊过,对方说,慕强喜欢是人之常情,没必要把他当作负担,他还得指望着队长带飞他。 她斟酌两秒,决定把话说明白:“你别到处乱说去,也别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他这人确实有事没事就说句喜欢,我不管他认不认真,反正都已经拒绝了,所以我俩就是一起努力活命的朋友关系ok?” “…这什么毛病,他的日常就是表白吗?”赵泓听得云里雾里的,从卜喆那部分开始就没跟上。 “…对没错,我们的日常就是他表白八百遍我拒绝八百遍。”江岚垂下眼皮,一脸生无可恋的死鱼眼,“毕竟活命更重要,没必要因为对性缘关系尴尬就避开一个好队友 吧?更何况他人其实不错,不会背刺人。” 沈平康的日常就是反复脱敏。 他扬了扬眉毛,认可江岚的观点。什么前男友现男友的,能砍畸变体就是珍稀资源。 可他还是要犯一下贱:“唉,我咋遇不上这种事儿,我也想有人追着跑不离开。” “出门左拐两公里有只畸变体,它能追你,不离不弃。” 沈平康悻悻咂嘴,摆摆手:“…没一点子情/趣。走了!” 赵泓啧了一声,还在复盘:“所以,崖顶的人,又走了一个,你们这管理也一般啊?” “…目前来说,可能确实比较混乱。” 崖顶外勤小队有十个人,其中算上江岚有六个异能者。 现在却只剩下三个。虽然卫榆芝也是,但她作为首领并不常出门。 回来的路上问了苏航崖顶的情况,他说卫榆芝非常明显地排挤异能者,没有再杀人也只是因为韩文宾的举动让其他异能者对她心生不满和警惕,互相牵制之下,她才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没人知道为什么。 外勤小队虽有能力自保但也岌岌可危,最坏大不了一走了之。崖顶内部人心涣散、暗流涌动,而苏航率先利落抽身离开,也是作为一个试探性的变量,其他人自会酌情决定后面的去向。 江岚对崖顶不是没有感情,毕竟也生活了那么久,可无法理解的事情对于现在是种拖累。她并不打算去报复一个能庇护很多人的领导者,因为她不想取而代之,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之气去担负起那么多人的性命。 “随便吧,让他们在崖顶折腾,别出来祸祸人就行。”江岚掀起程望安裤腿,原本溃烂的皮肉开始收敛愈合,骇人的伤口竟然缩了一圈,她抬眼满是惊喜,“你还真没事了?” “啊?嗯…应该是。” 直到此刻,程望安才从方才的闲谈胡扯中回过神。 “还挺神奇。”江岚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结痂的伤口,触感坚硬干燥。说起来,异能者的恢复速度也是如此,但程望安身上也只有这里恢复得快,其他伤处并没有腿伤这样明显的变化。 所以程望安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也不好说。只能说他的身体在某种程度上拆东墙补西墙,眼下没事就是最好的。 至于那些小药水和制药厂,后面时间充裕,她自然可以慢慢探索。 “欸你去交换区怎么那么久?四天的话,也出不了远门吧?”赵泓问道。 “…先去了趟城郊,又跑了一趟城南。” 江岚把遇到的事大致讲了一遍,尽量讲得客观一些,她也想听听别人的看法。 程望安直起上身,下意识拢了拢袖口:“怎么听起来,这个女生…还养了一段时间已经变成畸变体的男生?” “对啊…我也觉得像。男的被女生藏了起来,也许的确平安过了一段时间,但…畸变体意识偶尔占据了上风,然后就…”赵泓听得后脊发凉,虽然听江岚讲过,现在有些畸变体并没完全丧失人性,但随机遇到一次和长期相处还是不一样的,交换区那俩人胆子是真大啊… 程望安又问:“那只畸变体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30. 第 30 章 江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法回答。 她就这样带着无法证明的问题去了城南,求证钟漫到底有没有回去过。 带着一个早就消失了的名字回来,她也算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城南的学生们恨不得当场出发去看个究竟。 几个领头的先把人稳住,和钟漫有过交集的人回忆,钟漫要好的同学、朋友都死了,很多人都是这样,抱团取暖活着罢了。大家还帮着钟漫把隔壁附中的弟弟接了过来一起生活。 可四五年前有人有组织地抢夺大学城这块据点,当时还没有异能者守着这块地,学生们吃了不少亏,再加上动静太大招来了畸变体,两拨人都伤亡惨重。 不少学生死在校园里,或是直接冲散失踪,其中就有钟漫和她弟弟。 江岚带来的消息讲得已经足够清楚,再加上无法造假的时间线,其实不用去亲眼看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是畸变体的事情,有些超越常识了。 可她们知道便知道了,决定不会再在这件事上深究调查,但对于畸变体,以后也会多加留神。 不过江岚也没把这几天的所有行程告诉程望安和赵泓。 除了和陈李两人找畸变体,她和苏航还不眠不休一天一夜,专门去了趟程望安所说的制药厂地下。 她想去验证一下程望安的经历,尤其是在见到老六之后,她更加迫切。 制药厂整体荒废得很厉害,看起来早遭劫掠,人为破坏的痕迹非常重,根本不用特意找门才能进去。 但只能说程望安挺能翻的,江岚和苏航两个人找了半天才摸到下去的入口。 相比普通楼底和电梯,这个入口的位置的确出乎意料,在一处坍塌大半的原料储存车间深处,被成堆倾倒的废弃药桶、破损货架与建筑垃圾层层掩埋,如果不是苏航正好踩到一块空的地板,他俩多半是要空手而归的。 地下三层的完整度要比地表强得多,只不过空气太差了,江岚下去的瞬间觉得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拳头当头一棒,顺便扼住了咽喉。 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隐约能看见内部摆放着各种操作台、冷藏柜与金属培养舱。许多舱体玻璃布满细密裂痕,内部浑浊发黑,不知封存着什么早已腐化的东西。 江岚试图找到程望安所说的展示台,也确实找到了,但应该早被搜刮干净了,现在只剩一地玻璃碎渣,其余的,什么也没有了,连程望安所说的畸变体也早都化作泥骨。 其实地下应该还有巨大的空间没有探索,但江岚不想这次耽误太长时间,只认了个路就回来了。 因为探索结果不尽人意,所以她也不想和程望安讲,不然空手而归显得他没说实话一样。 许久之后,屋内才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问一只畸变体是怎么想的实在太过荒谬,无论是不是它咬的人,无论它是否还残留着人类的记忆,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它也只会在某一个无人的角落,在神智混沌、意识溃散的痛苦里,缓慢走向消亡,不会有人认出它是谁。 赵泓听完这个故事心里堵得慌,自言自语式地喃喃道:“畸变体如果还保留有人的意识,那又有什么用?也不会被人接纳了。那研究畸变体…也没什么用吧,它们也变不回来了。” “我觉得有啊。”程望安在赵泓话音刚落时就开口,“肯定有用的。” “…哥们。”赵泓意外程望安的笃定,而且现在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就是他了,“我觉得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看好你自己,别让人逮喽。” “谁逮他?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的,不会是说我吧?”江岚突然笑道插嘴。 “…你——”赵泓突然意识到这位兴趣驱动的大佬还在眼前,他也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程望安在他眼前扇了下手,把注意力又抓回来:“我说有用也不是把畸变体恢复正常。你看——” 他扯了个本,开始写画。 他先画了个横轴,最左边是「人」,最右边是「畸变体」,中间是「异能者」。 他还抬头看了眼江岚的眼色,见对方没什么意见就继续加,在人和异能者之间画了个圈,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应该是在这个位置。同样是被感染,极少数人会出现异能,但我无事发生,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程望安很有自知之明,也很知足。 “嗯…”赵泓摸着下巴看,也是认同的,“就算这样,还能研究出个什么?现在谁还有制造出那种药的能力和资源?” “是,所以我们可以从自身出发,搞清为什么会分化成这三种结局。普通人是初始状态,被污染源侵蚀后,绝大多数生命结构发生变异,成为怪物;少数人的身体产生良性异变,觉醒异能,获得对抗畸变的力量;而我是卡在两者之间的特殊案例,身体在进行快速的自发适应。如果这个过程可控,也许我们就可以避免危险,或者,如果可以的话,那个药也可以直接用在别人身上。” 赵泓闷了半天,也不知道他是赞不赞同,但他看向江岚:“你第一次被畸变体咬,是什么场景?” 江岚听程望安分析得头头是道,没忍心打断,直到赵泓终于想起来问自己。 她略带歉意地朝程望安递去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说得不那么令人沮丧:“其实…我问过一些异能者,关于觉醒能力的契机。他们能力各异,当时面临的处境也都不同。但相比寻常被畸变体追赶撕咬的情况,我们还会面对更复杂的瞬间,比如从高处坠落、溺水、火烧这种明显更致命的危险。所以…不建议复刻,或者体验。” 程望安握着笔记本的指尖微微一紧,原本从容笃定的神情悄然僵住,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赵泓听完也彻底愣住,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好半天才干巴巴挤出一句:“…这么吓人?” 江岚嘶了一声,她不太想把自己的经历讲得太具体,可又无法避免地需要提及:“的确是不太容易遇到的极限情况。也算是某种代价吧。” “那…照你这么说,遇到什么危险,就可能获得相应的异能?”赵泓迅速抓住重点,“那我听说,新陆市有个能用火的异能者,他是不是…可平白无故怎么会遇到火呢?” “城市设施年久失修,躲避畸变体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然后引爆被波及了 ,没被烧死就还得继续跑。” “咦…”赵泓听得仿佛痛在己身,十分投入,虽然江岚没说完,但他也能猜到后面的事了,肯定是拖着一身烧伤还被畸变体咬了。 怪不得江岚一直对于异能怎么来的这件事顾左右而言他,受那么重的伤还能活和被畸变体咬了没变异这两件事,单拎出来一件都会被普通人判为匪夷所思,然后他们就会疯狂排除异己。 “那这个过程…久吗?”程望安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拢,“也会持续三四天吗?” “这个就不一定了。其实那种情况下都疼出幻觉了,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感觉不出来时间过了多久,是清醒以后才发现身体出现了不理解的变化。” “哎呦…”赵泓听得又是一番呲牙咧嘴,甚至拱手给江岚作了好几个揖,“您辛苦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但这也太苦了,我以前做饭手被火燎了都得疼好几天,这要是被大面积烧了…” “你想象这个干嘛?”江岚抽了下他的手背,让他尽早回归现实,她又道,“我们有私下猜测过,或许是极端情况加上畸变体的毒素逼出了一些人体潜能,但毕竟实际情况太复杂了,我们自己都记不清全过程,说不定还有漏掉的细节,那才是关键。” 赵泓苦苦思索,也思索不出来什么,他对异能是一无所知,动脑子也是白白浪费精神。 他见江岚面带倦色,就像老人家劝觉一般把人哄了回去。 江岚确实身心俱疲,这几天出奇地累,就没有过多推辞,只说今天的对话要保密,她不希望异能者的细节过多地被其他人知道。 屋里剩下苦命哥俩。 赵泓嘴上不再纠结异能的话题,心里却始终在回味江岚方才说的话。 “要是获得异能得那么遭罪,那先前那几批心琢磨异能的人…能研究出来个啥啊?” 自从异能者在世界冒出头后,很多人都觊觎这种力量,但异能者嘴严得很,于是那些野心勃勃的幸存者便四处钻营寻找捷径,为了强行获取这份“好处”,做过不少匪夷所思、近乎疯狂的尝试,最后大多落得惨死或变异的下场。 赵泓回忆着从前遇到过的神经病们,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个没完。 程望安靠在桌边,安静听着他的吐槽,目光不自觉望向房门的方向。 “诶?诶!”赵泓看程望安好像也没在听自己说话,就在他眼前挥挥手,又打了个响指,“想啥呢?” “…没什么。”程望安收回视线。 赵泓也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躲闪,只是心情复杂地撇了撇嘴:“虽然但是吧,我感觉这异能…还是不值,遭受多少才能获得多少,有了异能还得玩命往前冲,又不是免死金牌,该受伤还是受伤。” “她担事担习惯了,这样不好。说不定以后还有崖顶的事、畸变体的事,我怕她是在透支,迟早会累垮的。” 赵泓盯着他看了几秒,原本随意的神情忽然一顿,像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眼睛微微一亮。 “哥们,怎么个意思?我听着怎么不对劲呢?” 31. 第 31 章 “…” 程望安耳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发热,他一紧张,眼睛就会睁得更远。 但这点变化在赵泓眼里就像是他在裸//奔。 “什么时候啊哥们?”赵泓一巴掌糊在程望安好用的那只肩头,“平时不言不语,今天心疼上人家了?” “…我哪句话是这个意思?” “不是话,是你这神态、你这语气。这样,你再给我复刻一下,来来?” “…滚蛋。” 赵泓抱着胳膊,故意大叹一口气:“你这不厚道啊,有这心思不告诉我?不会一开始你就有这个念头吧,不然怎么一看到人家就觉得得把人留下?” “…我是…”程望安语气中带点无奈,话卡在嘴边,轻轻笑了一下,“确实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印象深刻。” “你小子…”赵泓没想到他憋了那么久,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什么?有什么可想的。”程望安伸了个懒腰,又摆烂躺下。 赵泓被他这副要死的模样噎住了:“不至于吧,虽说现在环境不太好吧,但咱的日子该过还是得过,犹豫这犹豫那,万一明天死了那多亏啊。” “…求你盼我点好吧。”程望安看着天花板,目光发散,这块墙皮已经盯很久了,有多少裂缝纹路他都了熟于心。 赵泓不死心继续推他:“支棱起来啊!别自己给自己设置困难,你看那个苏航,不也死乞白赖的,江岚还是照旧和平相处,丝毫不会介意。快拿出你上大学时候那副骚样!” 程望安转过头白了他一眼:“有时候真想给你一棒槌。” 可赵泓一点也不介意,笑呵呵的:“说明我说得有道理你才会恼羞成怒,要我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呦,不是你暗恋体育部部长又不敢要联系方式的时候了?” “…都多久了怎么还提这事!”赵泓理直气壮,“我跟你可不一样,我那是青春期纯情少男心事,你是磨叽老登张不开嘴。” “跑女生宿舍楼底下看人家成双成对地亲嘴儿,结果把crush男朋友等来了就是你长了嘴的成果?” “…我去你大爷的!” 两个人闹腾了一会,房间里难得有了点从前的感觉,反正没有旁人在的互揭老底对谁都是零伤害。 赵泓最后打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抱着胳膊哼哼:“随便你吧,又不是我喜欢人家。” “警告你啊,别出去乱说。” “我和谁说去。”赵泓一脸不屑,“咱们这的人全是资深光棍,可没人擅长这个。” “…省点力气练练打架吧,我看你也是闲得很。” 程望安也说累了,被子蒙头,天下太平。 在连抱团生活的初衷都是被恐惧驱使的今天,谈情爱似乎奢侈得可笑。 程望安清楚自己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也清楚这份心思有多不合时宜。 他不过是一个依附在这份安稳之下、勉强跟上脚步的普通人,或者说,是个未知的麻烦。 所以,不想了,睡觉。 . 江岚这趟出行,算是冬天前辅料厂最后一次活动了,之后要是不出意外,他们最大活动范围也就是楼顶和厂区仓库那边。 和天暖和时不一样,温度一降下去,所有人不得不出屋集体取暖,连不爱出屋的严林良和长在地下室的王叔都得来楼里大厅。 空地上,用废弃耐火砖垒起一圈简易土灶,里面烧着枯枝和干木柴。火势不会烧得太旺,一来怕浓烟熏着人,二来燃料有限,必须省着用,只维持着一圈温热,让周围不至于冻得刺骨。不过做饭也方便了,往火上架口锅就行了。 白天大家就轮流守着烧火,现在也没人讲究体面了,身上大多是层层叠叠的旧衣,一天天地愈发臃肿。 只一点不好,太无聊了。 大家围在火堆旁沉默坐着,谭鸣凯没事就擦他那把破刀,朱辰丽和姜诚胜继续缝补毯子。 沈平康拎着他精心挑拣并保存了俩礼拜的完美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画圈,闲着无聊时就呲牙吓唬唐墨。 可惜他威严不再,小孩儿已经不怎么害怕他了。 他就更无聊了。于是目光落在了苏航身上。 “诶,你在崖顶的时候,冬天都做什么啊?” 苏航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在和他讲话,这里的人太安静了,他还以为这群人互相都不熟呢。 “江岚没和你们讲过崖顶什么样?” “平时忙得要死,谁关心你们崖顶啊。”沈平康肯定不会说自己最开始因为害怕江岚所以什么都不敢问,但现在他是很有底气的,他是真的闲来无事想随便聊几句。 苏航本来伸直两条大长腿,半死不活地瘫在墙边的椅子上,都快睡着了。不过有人聊天也行,省得脑子变僵人变傻。 他指尖随意把玩着一枚捡来的生锈小零件,慢悠悠开口: “其实也没干什么,崖顶冬天可比城市里冷,但我们有坑道和很多煤炭石炭,还有工程师设计的保存热量的装置,所以大部分人就是按部就班地在自己的岗位上守着。” “…这么爽?”沈平康知道崖顶过得好,但没想到那么好。 也就是说,大部分人不用动脑子、不用担惊受怕,听人调配就能活得不错? 他单方面被激得有点上头,非要问出点不好的地方:“那吃喝呢?你们那儿是不是空气不好啊?” 其他人本来安安静静的,但谁也架不住八卦,都抬眼竖起耳朵期待着苏航继续讲些新鲜事。 “吃的话…”苏航把腿收起来,坐好,认真回想,“我们有恒温种植区,全年可种生菜、菠菜、香菜、小番茄这种生长周期短的蔬菜,其他的当然也有了,只不过我不负责那块,怎么种的我就不清楚了。” 沈平康看了眼谭鸣凯,对方立刻声明找补:“其实咱这儿以前也有大棚…不能算大棚,就是搞了个小棚,但是搞失败了,土不好,而且咱这儿日照也一般…” …行吧。略输两局。 沈平康还是不死心地继续问。 苏航也十分大方地都讲了,知无不言。崖顶遗留的大型供电、净水装置,幸存者们后来亲手改造的各类简易设备,据点里各路动手能力极强的老达人,他全都一一细说。反正他决定了彻底离开崖顶,不打算再回去,压根不在意算不算泄露据点内情,毫无保 留。 但这把沈平康讲沉默了。 似乎从哪个角度看,他过去这九年,白活。 就在气氛有些微妙凝滞时,还是姜诚胜轻声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既然崖顶那么好,那为什么你还离开?” 苏航一听,嗤笑一声,又不好好坐着了:“过得不自在呗。” “吃饱饭还会不高兴吗?”唐墨也好奇问道。 “小朋友,大人有时候…宁愿抽疯放弃不愁温饱的安稳,也要换一份舒心自在。”苏航接着说道,“异能者在那边确实待遇特殊,不用做太多杂活,因为外出搜寻、守岗防御基本由我们外勤负责,其他人大多只负责内部劳作,相对安稳。但人一多规矩也多,我不想看人脸色,和有些人实在合不来。” 这么一说,在座各位基本都能理解了。 谁还没遇到过几个傻der呢。 “诶!”严林良裹着他那床奇丑无比的毯子往前蹭了蹭,“那你们外勤那么厉害,咋不直接接管崖顶啊?” 苏航头没动,只是把目光斜了过去:“没有当官儿的执念,不想变得不正常。” “可是你们都受不了的话,那其他人未必也过得好啊?既然是共同愿望,那一起努力争取呗。” “异能者是什么很好糊弄的冤大头吗?” “啊?” “我们只是比较能干,不是乐意干。照你说的,掌权就要负责,要管一整个据点人的吃喝、安全、矛盾、分配。今天有人嫌物资分得不公,明天有人抱怨守岗太累,后天又有人担心异能者独断专行。我们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那么多事。” 在场几个人默契地看了眼程望安房间的方向,悻悻把头又转了回来。 严林良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抱着毯子蔫蔫地坐了回去:“道理是这么说…就是有点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苏航语气清冷,“不想被束缚,也不想束缚别人,仅此而已。” 沈平康摸了摸下巴,琢磨了半天,点头认同。 其实跑来跑去,很多时候都是为了躲开无法一起生活的人。只是没想到异能者也一样有这种烦恼。 那还蛮接地气的… 他偷瞄一眼苏航,对方说了这么多让人不高兴的事,他倒是还好,就像讲别人故事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江岚其实也有点这意思,好像这段过去真的已经翻篇了,不在意了才会无动于衷。 真是有点好奇崖顶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人一点也不留恋。 另一位崖顶当事人在他们闲聊时从程望安房间出来。 她看着大厅人员聚齐且还在聊天,觉得稀奇,就凑过去看了看。 “哎呦小江现在像是住在小程房里一样。”谭鸣凯调侃道,现在找江岚要么去程望安屋里要么去站岗的点,肯定能找到。 “他这待遇也就到这儿了,我可没精力耗了。”江岚伸了个懒腰,后背久违地又酸又僵,“我昨晚上守夜,白天还得守病号,我熬不住了,得去睡了。” 苏航盯着她,问道:“你不是挺能熬的吗?” 江岚摆摆手,好像连脖子也是酸胀的:“那也不能成天不睡觉吧。吃饭别等我了,我要睡到自然醒。” 32. 第 32 章 江岚发烧了。 但她没告诉别人,反正异能者小病小伤恢复得快,伤口愈合、代谢速度都远超普通人。 可怎么就莫名其妙发烧了? 她又没冻着,这种程度的熬夜放以前确实也没什么,要说是使用异能累的,那也是前一阵会用的比较多吧? 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试图回忆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不健康的事。 但想着想着,热气烘得脑子发昏,连视线都开始发虚,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时,床边立着一个细长的逆光人影。 如果不是睡迷糊了还神志不清,那这个身形也就只有苏航了。 “嗯…你又不敲门就进。”江岚皱着眉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嘟囔着。 “我再不来你就烧死了。”背后的声音略带怒气,见江岚不理他,他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别装死,你就不该有这种小病。你这几天干什么呢?” “别推我!发个烧也很正常吧,大惊小怪。” “少来!异能者基本告别这种身体状况了,除非使用异能太过!” 江岚现在已经神思清晰了不少,苏航说的话她也听进去了。 她在床上转着圈地爬了起来,身上懒懒的,最后靠在墙上,也分不清现在是冷是热:“你这异能真不错啊,发烧医疗兵。” “…异能要是个活的,也一定不会想到自己还能这么用。”苏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笑了。 他昨天看江岚状态不对劲,就趁人不注意去她屋里看了看,结果人已经烧得半昏迷了,问她话,还能出声,只是回应得乱七八糟,驴唇不对马嘴。 他就用异能把江岚体内过高的热量慢慢牵引出来,避免温度继续往上冲,顺便护住心肺和脑部。 “谢了。好像你的力量更可控了,好事。”江岚捋了捋被汗浸了半湿的头发,嗓子还是哑的,还不忘夸夸对方。 控制热量的异能并不容易操控,像这种非常精细的能量转移比大开大合的抽离和灌注还要难。 可惜被夸的人脸色并没有缓和多少。 “所以,你是不打算和我说了?”苏航抱胸,脸上并不掩饰怒意。 “…不知道该怎么说。”江岚顿了顿,干笑一声,答得也算坦荡,“你知道我的,不了解的就不会信口开河。” “…和那个病号领头的有关系?”苏航眉头越发紧蹙,也只有这个可能了,江岚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那人房间里,或者说,他的房间一定会有人,要么是江岚,要么是那个二把手赵泓,作为一个恢复得不错的病人来说,这种看护实在是没必要。 江岚没立刻回答。 她靠着墙,眼神有点发散,像是在想该从哪里开始讲。 苏航耐心快彻底耗没了。江岚的嘴严得很,有什么难事都是先尽量自己解决然后憋在心里。 “江岚?” “…是有关系。”她终于开口,“我怀疑,程望安的恢复可能不是药的问题。” 上次和苏航去了制药厂,自然也得和他讲一些有关程望安的事,提到了那个来源不明的紫瓶药剂。 可回来之后程望安的状态又让她觉得,药在这一连串的状况里,或许没她想得那么重要。 “你给他做过引导吗?”苏航问。 “试过几次,但一次比一次无效,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异能的缘故。”江岚耸耸肩,现在什么都犹如一块白板,需要重新理解推导。 “恢复了,但还没有异能…本身就挺奇怪的,那你为什么觉得和药没关系?明明就是药最可疑吧?” 江岚正要继续往下说,门外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几秒后,门外传来一道略低的声音。 “…醒了吗?” 是程望安。 苏航不情不愿去开门,站门口面无表情且送了他一个突如其来的白眼。 程望安看这阵势,空气里莫名有种自己不该出现的气息,一时没敢进去,就探个脑袋扒着门框:“赵泓说你发烧了?” “…你进来吧。”江岚看这么一个身影半截没在走廊的黑影里,视觉效果莫名像什么深夜游荡的怪东西。 “哦哦…”程望安这才慢吞吞挪进来,他现在走路已经没什么太大问题了,只是有点一瘸一拐的,他绕过苏航走得更近了些,“怎么突然发烧了?退了吗?” “还行,现在几点了?” “大概后半夜五六点。”苏航抢先说道。 江岚以为自己只眯了几个小时,结果是十几个小时?所以她是昏过去了? 那就不太妙了。 但她还是得强装淡定:“没什么事了,都散了吧,一会其他人都起床了,看俩人都堵我门口,太奇怪了。尤其是你,让你少出门…” “我知道我隔离期还没过,这不是趁着天还没亮出来的嘛…”程望安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现在最大的价值就是不给人添麻烦,但他看江岚脸色还是泛白,还汗涔涔的,忍不住多唠叨几句,“我去给你烧点水吧,还有药…” “不用了,别浪费药,你过来一下。” 江岚朝他招了招手,自己也在床上坐好,只是脸色还带着未褪去的薄红。 只是程望安才一坐下,江岚就攥住了他的手腕:“你别抵抗我,试着接受。” 程望安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股极清爽温和的力量便顺着相握的手腕,缓缓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和前几次不同,甚至和昨天的最后一次也不一样,许是因为他现在神智清明得过分,没有半分昏沉,没有解脱的秩序,反而只有轻柔的流淌感。 可下一秒,江岚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直接向前栽倒,整个人都要失去意识。 眩晕来得又快又猛,她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程望安吓了一跳,手臂下意识收紧,稳稳扶住了她前倾的身形,手臂轻轻托住她的肩背。 一旁的苏航也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接应,却终究慢了半步,指尖堪堪从旁掠过,动作顿在半空。 江岚整个人都陷入短暂 的意识模糊,她本能地想抓住点什么,闭着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烈的眩晕感才慢慢褪去。 不大一会,她缓过神来。 “江岚…江岚?”程望安不断轻声喊她的名字,带着几分无措。 “你又搞什么?”苏航也蹲下来,看到江岚的眼神逐渐澄明才稍稍放下心来。他没法给江岚做引导,因为能量像水一样,很难向上流淌。 “…我就是…试试…”江岚垂了垂眼,轻轻挣开他的搀扶,才发现自己把程望安的衣服几乎要扯下来了,她轻笑一声,“你怎么还真一点异能也没有啊?” “我…”程望安语塞,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但苏航反应过来了:“所以你发烧也是因为给他用了引导?” 江岚看着程望安的目光中始终存了几分探究:“引导本来就不是轻松的活儿,有点像双方的同频共振、能量的双向流通。但你根本就没有异能,我的引导就变成了单方面强行介入,也就是用力过度了。” “…你的异能用在人身上,会很耗精力?”程望安这么去理解字面意思,但心底里却是“怎么可能呢”。 异能本来就是凌驾于常理之上的强悍力量,江岚能在绝境自保,又怎么会在区区一个人身上栽跟头? 除非,是他这边的问题…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程望安早就接受了自己是不正常的,但再如何不一样,打破了原有的平衡也只会增强不安,更何况,这种负担落在了江岚身上。 江岚看出他的心思,还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搞清楚就好了。” “…担心什么?他好好的当然没必要担心。”苏航瞧着江岚这就要把这事揭过去了,连忙跳出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较真,“但像你这种莽撞尝试的行为,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该怎么办?” “…崖顶的规矩就别带到了这儿了。”江岚很草率地想把这项远古口头条约揭过去,但她也知道苏航是好心关心自己,领情当然是要领的,但哄孩子也得好好哄。 等把苏航夸得不情不愿松了口,冷哼一声作罢,江岚才能好好和他们讲自己的猜测: “其实认真回想一下,这段时间里是能感觉到程望安身体的变化的,只不过很细微,我一直以为我是饿的所以没力气…” “…你一直没吃饱吗?”程望安又遭受到一暴击,灵魂险些滞涩得出窍。 “只是最近用异能比较多,饿得快,之前是能吃饱的。” 苏航靠在墙边,单手插兜,冷眼旁观微妙的气氛,淡淡地补了一句:“异能者本身代谢就比普通人快。她要是为了盯你频繁透支异能,食量暴涨也很正常。” 江岚颔首,顺着话头继续往下剖析,目光落回程望安身上:“所以我刚刚又试了一次,如果你没有抵抗我,那就是你恢复之后体内已经形成了一种平衡,就像屏障一样,它在保护你不受外力打扰。而你自我保护的方式…” 她前面的话都说得很坦然,也很清楚,只是突然开始斟酌: “我觉得有点像…溶解?” 33. 第 33 章 苏航是没办法才留在这里听程望安的事情的,毕竟吃亏的是江岚,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溶解?这家伙能溶解你的异能?” “感觉像,我也说不好。说白了,短时间内脱力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除了这种可能,我暂时也想不出来别的…”江岚屈起腿,架着胳膊顺势托住昏沉沉的脑袋,看向这屋里唯一一个健康的高个子,“要不你也试试?” “我又没给人引导过,我不会,你说是就是吧。”苏航干脆利落地回绝。 江岚也不会强迫人做这种事,确实不太容易找到这种虚无缥缈的切入点。 就是因为异能者少,会引导的异能者更少,从前遇到卡在畸变与觉醒过渡期、进退两难的人时,她都会主动地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虽然那么多年救下来的只有寥寥两三个人。 “我有一个问题,”程望安默默翘起手掌,像是课堂上安分举手发问一般,“如果说平衡,那是什么和什么平衡住了?” “问得到位!”江岚突然重重拍了下他的肩头,神情豁然开朗,仿佛就等着他开口,“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一次制药厂地下?” “…诶诶?!”苏航脸色一变,连忙打断,“都这样了你还想出门?” “肯定不是现在啊,”江岚理所当然道,看向程望安的目光莫名变得笃定且热切,“得等他好全乎了。” 此情此景,程望安觉得自己像一只要被带去绝育的狗,既说不出什么话,又无法拒绝。 算不上多伶牙俐齿,但也不至于呆愣至此吧?! 灵魂在胸腔里默默挣扎、万般推脱,可肉//身却半点不由己。迎着江岚那双清亮又带着期盼的眼眸,他喉结上下滚动,竟鬼使神差般,郑重其事地点头应了下来。 “那等你恢复过来,我们就去。” 程望安看着江岚眼底瞬间漾开浅淡的笑意,好像也没那么多举棋不定的烦恼了。 干就完了! 江岚不知道程望安的心路历程,只觉得这一段时间最大的心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人一放松就容易困,也顾不上吃饭或是洗澡了,她又要倒头就睡。 又睡了好久她才恢复过来,睡觉是最好的治病方式了,无痛、舒服,她坐在床上愣了好久的神,揉了揉头发,却还是潮潮的。 她甩了甩头发,发丝依旧带着潮湿的凉意,可饿意来得也很快,催着她赶紧出门。 厂房走廊的光线昏暗晦涩,没有明确的天光分界,不知道是早上还是晚上,江岚睡得分不清时间。 但朱辰丽已经在煮粥了,她要去接替赵泓的岗,就顺手把饭准备一下。大厅里的火堆微微亮着,还飘来了主食的香气。 之前攒了好几袋子的小米和荞麦,辅料厂里要保证每天都有主食可吃,早上一顿,晚上一顿,维持最基础的体力。 江岚来得刚刚好。 “朱姐…”江岚靠近火堆烤烤手,目光直白地黏在咕嘟冒泡的粥上。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朱辰丽多添了两根柴火,这才能腾出手摸摸江岚的脑门,“年轻人体质是好,这烧来得快去得也快。” “嘿嘿…”江岚憨笑一声。 但朱辰丽没停下,状似随意地开口:“那个小苏说你发烧了,我本来想着我去看着你,都是女人也方便些,结果这个小伙子就堵在里面,也不让人进去。” 江岚才明白,朱辰丽是来告状的。 “他就这样,有时候脑子抽疯就不好说话。”江岚稍微解释了一下,但又觉得自己还不如不说。 朱辰丽撇撇嘴,显然依旧对苏航抱有偏见:“关键他一个小伙子也不方便啊。” “…其实…也还行吧,他还算细心。就是看着确实不靠谱。”江岚心想就帮苏航说到这吧,再说就要聊异能了,这方面,他应该还不想那么快透露给别人。 “是吧!”朱辰丽也得到了江岚的差评,心满意足,不过她又小声说,“不过你这个朋友还是不错的,蛮紧张你的。” “…朱姐,”江岚失笑,果然还是说到这了,“就是朋友,我没那意思,而且他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朱辰丽一听,干脆放下柴火,语重心长道:“虽然现在世道不好,但可不要顾忌这些嗷,小年轻搭伙过日子也蛮好的,感情不感情的倒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安全呐,两个人比一个人强。” “您放心,我之前搭过不少伙呢,九年我谈了仨,肯定不会逃避的。” 江岚哄长辈一直有一手,更何况朱辰丽根本也不是催婚,纯粹是对活命的渴望。 朱辰丽被她直白坦荡的话逗笑,还想继续聊,一抬头,又看见有人过来。 “小程也醒了啊,正好,粥差不多了。” 趁着朱辰丽去找碗的工夫,江岚按着程望安的手臂低声道:“彻底给自己放出来了是吧?” “隔离期也该到头了吧…天天在床上躺着,我这块烂肉都要长蛆了…”程望安可怜巴巴看着她,他的确是趁着江岚生病管不了他才开始出门的,主打的就是一个趁虚而入。 “…” 很遗憾,江岚很吃这套:“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当然当然。”程望安接过朱辰丽递过来的粥碗,道了声谢,然后把头埋进碗里,莫名地专注。 朱辰丽囫囵吃了几口,就想抓紧聊天,不然一会人都起了,当众就不好说这个话题了。 “你刚刚说三个,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江岚贪多,第一口就烫到了舌头,紧急含了两口冷水才含糊应道,“都是路上遇到的朋友,走着走着就在一块了呗。” “顺其自然好啊,”朱辰丽也没追问是怎么分的,反正,要么是不同路了,要么死了,很难再有第三种可能,“你们还年轻,就应该多找搭子,就像小程和赵泓,天天粘在一起才好。” 一旁的程望安突然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朱姐,好好的怎么说到我头上了…而且我和她是一种情况嘛?!” “一样的一样的,就得结伴,俩人就是比一个人强。” 无助的男人面对两位女士的坦荡一句有用的话也辩解不出来,半点也没意识到两边人说得完全是两码事。 江 岚也不替他解释,像这种偷偷听别人八卦但不发表意见的人最是蔫坏了,谁知道他默默不吭声在憋什么心思呢。 她笑着看程望安调动着浑身力气去争辩,但朱辰丽完全不把这些细节当回事,笑呵呵地敷衍了过去。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睡醒,谭鸣凯抓着头发打着哈欠,鞋都没穿好,半拖半踢着就出来了。 “小江好啦?”一上来他就问候了。 “嗯,感觉差不多了。” “那就成,要么说岁数小呢,要我睡都睡不了那么久。” “春困秋乏夏打盹嘛。” “…现在不是冬天吗?” “冬天冬眠啊。” “哦哦哦…有道理…”谭鸣凯一屁股坐下,离火最近。 他那个房间有窗户,对着外面的街道,又没有暖气,所以夜里他那儿比很多屋子都要冷。 他吹了口热粥,心满意足:“唉,昨儿晚上没睡好,街上有人嗷嗷叫。” “人多吗?是只经过还是下面打转?”江岚问。 “反正…就一会喊一嗓子,感觉是来回跑,像是吓疯了一样,也不怕把畸变体招来。” 姜诚胜也顶着鸡窝头出来:“你也听到了?我扒着窗户看了好久,什么也没看清。” 他的房间和谭鸣凯的挨着,能看到的角度差不多。 “动静是什么时候停的?”程望安也问。 “感觉折腾了得有半宿?反正后半夜消停了。” “那应该没什么事。我一会出门看看。”江岚迅速吃完饭,还没起身就被程望安按住。 “这么急做什么?出去吹冷风容易反复发烧。” “门口溜达一圈不要紧的,我一个人就行了。”江岚拍拍他的手背,其实她自己也想出去的,睡了两天头重脚轻,她急需一些新鲜空气。 “…那我给你烧点水,回来之后你洗个澡。”程望安说道,反正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 “好啊。” 裹着薄薄的棉袄出门,江岚一直都很喜欢把脸塞进帽子里的感觉。 很多人不喜欢冬天,因为阳光少,容易抑郁,但在灰潮前,江岚就是偏爱在冬天被衣服包裹的温暖,而且大概她真的不缺维生素D。 辅料厂外的街道上的确有被打乱的痕迹,日看夜看的混乱街道在辅料厂人看来其实也是整齐的,所以有点变化也能发现。 江岚绕到街角才找到案发现场。 废弃的公交车站里躺着一具新鲜出炉的畸变体尸体,看起来,罪魁祸首已经逃走了。 江岚找了根木棍,戳了戳那个畸变体,头身分离,但横截面很粗糙,撕裂的痕迹更多,也不全是砍的脖子,更像是那人被追急眼了,一挥刀,也顾不上砍到了哪。 估计这只畸变体也已经在外面风吹日晒很久,所以才那么脆,身体一下就断开了。 可按照谭鸣凯和姜诚胜说的,那人应该跑了很久,怕不是恐惧太盛,始终不敢反抗,最后才一刀解决了畸变体。 没什么可疑的,就是很平常的现场。 既然如此,收工! 34. 第 34 章 原本的办公楼里是没有洗澡的地方的,他们就在卫生间用布划出一个隔间。 程望安坐在外面,守着铁皮炉子烧水。枯枝在炉子里静静燃烧,火星细碎。 布帘之内,偶尔有水流溅地的声音。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他却一动不动。 “你还在外面吗?” 江岚的声音突然从里面传来。 “在!”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隔着水汽,江岚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用烧水了,我洗完头发了。” “…哦,好的。” 余温在卫生间内散不出去,如同顽固的沉默。 没过多久,布帘被人从内侧轻轻掀开一角。 江岚没穿厚衣服,只随便套了一件背心,发梢还滴着细碎水珠,脸颊被热水熏得泛着薄红。 她擦了擦脖颈上沾着的水汽,看向依旧坐在地上的程望安。 “那么安静,想什么呢?” “…没有,就是…一热就容易犯困,”程望安突然开始迅速收拾烧水工具,但也意识到自己太刻意,就又马上放缓了动作,“那个什么…刚刚门口…没啥事哈?” “没有啊,你刚刚不是也听到了吗?” “哦哦…没有就行。”程望安站了起来,看她没带厚衣服进来,就说先去帮她拿一下。 江岚觉得程望安怪怪的,尤其是这一阵,伤好了也没见他太高兴。 少男心事难猜,尤其是像程望安和赵泓这种典型,真的会让她幻视高中、大学的某些男同学,有事儿是真上,但有什么心事也是真不说,仿佛谈心只是女孩的专属,刻板又倔强。 就算程望安现在是个特殊的谜团,可不理解的事情还不够多吗?也不差他一个。 但江岚没打算现在就找他聊,等再出门时再说吧,在离危险近的地方更容易敞开心扉,反正她也不会让人真的被危险伤害。 . 新陆市的冬天没有北方凛冽,也没有南方的那么模糊,有风时是利落的干冷,寒意直往衣领里钻,无风便沉成绵长的阴冷,久久散不去。 天阴了很久,冷不丁地竟然落下了雪,这可并不常见。 细碎的湿雪黏黏的,轻飘飘往地上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地上便化了,可没过多久便漫天漫地地铺开。 江岚和唐墨蹲在楼门口,一点一点见证着厂院子里积起来的雪,反正下雪的时候反而不太冷。 “好大的雪。”唐墨边抠着棉袄上的破洞,边数有多少片雪花被吹到了脚边的水泥地上。 “是啊,我也好久没看过这么大的雪了,”江岚双手抱着腿,缩得很圆,“我们都没怎么见过。你谭叔叔今天还挺高兴的,说这雪对粮食好。” 唐墨转过头来认真问:“冷为什么会对粮食好?” “因为…如果能盖住,那菜就不会被冻烂,但还能冻死土里的虫子。”其实江岚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凭稀薄的记忆随便说了两句。 “原来冷还是好事…”唐墨没过过什么让人快乐的冬天,她只知道每年都有几个月活动受限,手脚会冻得发痒,外面的世界也没多少绿色。 江岚伸出一条腿,在不远处但雪地上踩了一脚,印出鞋印,深度足够所以很是清晰,她突然想到:“你会打雪仗吗?” “…”唐墨摇了摇头。 “我给你示范一下哈。” 说完江岚起身,在地上刮了一捧雪到手上,然后边捏紧捏实边朝楼里喊人。 刚好赵泓经过,他就被叫了过来。 “什么…”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迎头遭受了一记暴击。 雪沫瞬间炸开,落得他脖颈里一阵冰凉。 “…江!岚!” 赵泓猝不及防,僵在原地愣了两秒,手里的东西也不要了,往旁边一扔,弯腰迅速抓了一把雪回击过去。 细碎的雪沫在空中飞散,江岚轻巧侧身躲开,笑声清脆。 唐墨看得眼睛发亮,也学着样子捧起雪,努力捏成一团,朝着两人扔过去,可惜一连串全是三不沾,完全加入不到战局之中。 打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其他人。 苏航倚在门口,原本抱着胳膊冷眼旁观,但看江岚笑得实在开怀,脸上绷着的冷淡也松了几分,被飞来的一团雪擦过袖口后,他干脆也捏起雪球升级了战争。 沈平康和严林良随后赶到,虽然没一上来就做什么,但各自占了一块离雪堆近的地方,蓄势待发。 程望安是最后出来的,他站在门口时,赵泓整张脸都快被雪糊得看不清五官。而且局势非常清晰,苏航和江岚是一队,其余每个人都处于下风,被压得节节败退。 江岚玩得正起兴,鼻尖被冻得泛红,发丝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白雪。她余光瞥见门口静静伫立的程望安,眼睛一亮,随手捏起一个小雪球,手臂一扬,朝着他的方向抛了过去。 雪球力道很轻,没有半点攻击性,堪堪落在他脚边便散开。 “程哥你不玩吗?”唐墨没加入进去就算了,旁观也挺快乐,她问程望安。 “我…感觉打不过啊。”程望安轻笑,声音飘进雪中也就不剩什么了。 “沈哥也打不过啊,他玩得也挺开心的。” 唐墨正说的时候,沈平康正被苏航和严林良一起按在雪里,正脸朝下,严格来讲现在也没什么队伍之分了,谁和谁对上眼神就干谁。 “唉,你程哥啊,老胳膊老腿的,躺时间长了就容易和自己的四肢不太熟悉。”江岚踩着积雪,几步从混战的人群里跃了过来,她拍了拍手上的雪,故意打趣。 而且她说着就要把手掌里那一小团雪往程望安身上丢。 程望安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但并没有雪球落在自己身上。 “饶了我吧,我这胳膊抬起来都费劲。”他立马求饶。 “菜就多练,抻不开就多动动。”江岚虽然这么说着,但也没非要程望安做什么。她只是把雪球反复倒手,越搓越圆。 两人就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在檐下,眼前是乱糟糟笑闹成一团的众人。 打雪仗。 程望安已经很久没这闲心去玩了,在厂里不是站岗就是窝在屋里鼓捣那点物资,总是觉得体力就那么一点,还是别浪费了。 他正出神,细碎坚硬的 雪块在后脖颈处炸开,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窜遍全身。 江岚一击得手,立刻轻快跳走,站在雪里笑得眉眼弯弯,满是狡黠的得意:“这下醒盹了吧?没精打采那么久。” 程望安费了些力气,才把衣领里大半的碎雪抖落出来,但也湿了好大一块。 冰冰的倒不难受,反而很提神。 “好啊…”程望安抖抖自身,被轻而易举勾起一点少年心性。 他也不团雪球,直接抄起一捧蓬松的雪雾朝她背影扬去。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像是给她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然后他直扑赵泓的后背。 “不是…你压我干嘛!又不是我打的你!”赵泓正和严林良对战得起劲,突然背后有如千斤巨鼎,他自然承受不住,直接扑在了地上。 “废话,打她打不赢,打你还赢不了?” “…我去你大爷的!” 赵泓手底下有轻重,导致他一直吃亏,其他人也是见风使舵,谁倒霉就让他更倒霉,赵泓成了被攻击的主要对象,被雪糊得也看不太出来是个活人了。 突如其来的雪仗持续时间却很长,被叫停于晚饭前,几个人浑身湿漉漉地回到楼里,迎接谭鸣凯和王叔的阴阳怪气。 “哦呦都是富公哦,又不怕衣服湿又不怕感冒的,也不担心药富不富裕。” “水鬼投胎是这样的啦,管不了。” 赵泓和严林良还会好言好语服个软,笑嘻嘻打马虎眼,苏航可不会,他当着其他人的面直接来了个全身烘干。 还是第一次见苏航异能的人壮着胆子上手摸了摸他的衣服,确实干透了。 “这个、这个异能…还能这么用呢?”谭鸣凯的手指反复搓揉着苏航的衣角,也不管苏航的表情有多冷若冰霜,“我还以为都得像电影里似的,放个大招然后干大事呢。” “…打架前抬手通知一下敌人你要动手了?”苏航翻了个白眼,“有那前摇的工夫都打五六个了。” “也是诶,就得这么润物细无声的,弄他个措手不及。不过你这真实用啊,那冬天岂不是能一直暖暖和和的?” “那在冻死之前我先累死了。” 程望安和江岚站得稍远一些,靠着墙拧衣服上的水。 程望安小声提醒道:“他就这么说出来了,没事啊?” “没事,”江岚看一眼苏航的表情就知道,“他就是玩高兴了,觉得藏不藏异能都行,不过没准晚上就自己闷着后悔去了。” “这么性情中人呢?” “看着不像吧?” “…他确实看起来有点生人勿近。他多大啊?” “比我大一年,是咱们隔壁学校的。” 程望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问:“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崖顶?” 江岚沉吟片刻:“在崖顶之前确实遇到过一次,为了点吃的还打起来了,一年之后才在崖顶一起生活的。” “你——”程望安拉长声音,半信半疑,“也不像是为了吃的会和别人动手的啊?” “我在你眼里那么高尚吗?”江岚失笑,“不过确实,当时是我前男友先和苏航动手的。” 35. 第 35 章 “你…嗯…你…”程望安吭哧半天问了一句,“当时你们…都有异能吗?” “他们没有,那时候…只有我有吧?”江岚回忆着,竟然发现几年前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就像脑子在自动清除无关紧要的东西,给自身减负。 “…那他俩打啥啊?”程望安觉得他们就是分不清大小王的代表。 江岚沉默一瞬,无奈笑道:“其实他们人都不坏,只是我前男友就是野人一个,不会抢别人手里的,但看到什么,什么就是他的。他看上了苏航早就藏起来的食物,正拿呢,结果苏航回来了,然后就…” “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程望安想赶紧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但脑子突然一抽,又问了一句。 “那你前男友去哪了?” 程望安在心里给自己十来个嘴巴,但表面上依旧风轻云淡。 江岚还在拧干衣服,从袖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拧:“他…想去别的地方,觉得新陆市有崖顶、有城南这种人多的聚集点,他就没有机会过得更好,只能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过日子。” “…不至于吧。” “他一直都有点倒霉,遇上的都是一些不太正常的人,然后就有点被迫害妄想症。我倒是也能理解。” “然后你就自己去崖顶了?” “去崖顶也是意外,本来没想投靠,是韩…”江岚猛地一滞,然后才若无其事道,“之前有个朋友,还算有缘分,哪怕没有一直一起行动也经常能遇到。是他带我去的崖顶。” 程望安很识趣地没继续问,他看得出江岚没有很想提这个“朋友”。 他给江岚找来好几条干布,结果江岚接过去,反过来给他擦头发。 “欸?不用了吧,我自己来就行。” “…哦。”江岚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就是顺手做了,照顾病号都成习惯了。 不过她还是做完了,这该死的责任心真是很容易给自己揽活。 两个人在墙边默默收拾,王叔作为这里岁数最大的人已经把乱来的年轻人都训了一遍。 虽然王叔并不出门采集物资,贡献不大,但所有人默契地把他看作了需要照顾的那一类人,更何况,最早在辅料厂生活的人可是他。能在这里生活的多少是接受尊老爱幼的,就算没这个习惯,也已经被江岚掰过来了,比如沈平康。 他有时能被王叔训得像三孙子似的,还不怎么还嘴。 玩雪的人也知道自己是玩闹一时爽,要是感冒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也就乖乖挨数落,但最后大家还是要一起吃饭的。 晚饭依旧是杂粮粥,锅里翻滚着的小米和磨碎的荞麦熬得稠稠糯糯,小铁锅旁摆放着入冬前晒好的干萝卜条和芥菜,正等着用少量油简单翻炒,咸香下饭。 谭鸣凯今天还切了几片肉干,给唐墨、程望安、王叔一人一片。 各种材质的碗碰撞发出轻脆的声响,柴火噼啪燃烧,炉火从炽烈转为余温,夜色便这样沉沉地漫了上来,光阴总是过得悄无声息。 等天光再一次艰难渗到楼里,也只是灰蒙蒙的破晓,没有朝阳,没有霞光,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清冷的灰白。 江岚正熟睡,梦里似乎有人在敲门。 她翻了个身,粗糙的毯子摩擦着皮肤,沉闷的咚咚声还在。 嗯…又有什么事了。 她抓了抓头发,意识回笼,从床上一跃而起。 姜诚胜熬了一整晚,脸色看起来有些沧桑,他一见江岚出来就立马道歉:“不好意思啊,打扰你睡觉了,但是我在隔壁三楼那边看到厂子外边有个人,一直在这附近转悠。” “就一个人吗?多久了?”江岚马上和他去那边看看。 “观察有一阵了,就一个,男的。”姜诚胜顿了顿,不敢确定,“我感觉…这人脑子有问题?也不像是在找物资,他总是无缘无故踹路边的东西。我是怕他搞出太大动静把畸变体招过来。” 江岚从楼上的缝隙里观察那个人,确实如姜诚胜所说,那人走直道都费劲,像喝了酒似的,街边的任何破烂都能惹到他。 “怎么样?要不把他轰走?”姜诚胜盯他都盯腻了,分析他的行为就是浪费时间。 “…我去看一眼吧。” 江岚回屋拿了件棉服,路过程望安门口,正巧人探了个脑袋出来。 “一大早干什么去?” 他也没太睡醒,双眼无神,估计是听到了楼道里的声音被吵醒的。 “认识新朋友去。一起啊?”江岚看他迷迷瞪瞪的样子有点好笑,故意逗他。 “哦…行。”他没有多余的迟疑,乖乖点头应声。 “…倒也不用,就在楼下,我自己去就行。” “没事,正好去透透气。”程望安没有拖沓,本来就是穿着厚衣服睡的,轻轻合上房门,跟着江岚往楼下走。 昨天下的雪化了大半,没结成冰,地上泥泞不堪,踩上去咯吱轻响。 灰白的天光之下,不远处的一截断墙旁边,果然立着一道孤峭的人影。 那人穿得很单薄,脖颈、手背裸露的皮肤上全是干涸的泥污与深浅不一的划痕,外套布料沾满泥垢,发黑发硬,还拖着一把长长的破砍刀,刀尖扎进地里,周身萦绕着颓败又诡异的气息。 他像是才听到后面的动静,木然转过身来。 程望安脚步骤然一顿,下意识往江岚身侧跨了半步,眼神警惕地锁住前方那人。 而那人眼神飘忽不定,透着一股混沌的疯气。 “他是不是…” “…你挡他去,别拦我啊。”江岚想推开程望安,结果轻轻用力还推不动。 就在这时,那人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一瞬,虽然迟钝,但看起来正常多了:“你们是…住这儿的人?” 他举刀指向辅料厂。 可他一抬手,对面两人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他裸/露的手腕上。 那里皮肤青紫发黑,几圈深浅交错的咬痕嵌在皮肉里,边缘还有未完全愈合的粗犷抓伤。 江岚不动声色,放缓了语气,面上维持着平和,轻声开口周旋:“没有,你从哪来?” 那人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清明只维持了片刻,眼底又开始泛起浑浊的疯意,语速忽快忽慢:“我…我饿了。” 男人忽然低头,死死盯着自己手腕上的咬痕,像是才刚发现那处伤口,反复用力抠挠,神情骤然变得痛苦又癫狂,片刻后又猛地抬头:“有畸变体追我…它咬了我一口!” “多久了?”江岚冷静地问。 “二…两…两个月…” 江岚盯着那人,问的却是程望安:“你看那伤,像不像你腿上之前的?” “…”程望安不想承认,但的确颜色一样,甚至比他的看起来更严重,“这人也和我一样?” “很明显不太一样啊。”江岚语气轻松,说着就要上前去。 “唉你等会!”程望安抓住她的手腕,“你不会想再带个人回去吧?” “这个就算了,他都有畸变体的早期症状了。” 程望安心想,他不也有过吗…都咬人了。 但他不敢说,怕被当场遗弃。 江岚走到那男人跟前,拿捡来的小树枝杵他的伤口,他没有反抗,甚至别的反应也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她耐心问道。 “…”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男人翻了几下白眼,就像刷新了一遍身体程序,他又原地站着陷入呆滞状态了,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死气。 江岚倒着慢慢退回到程望安身旁:“我估计这就是前几天谭鸣凯和姜诚胜听到的,那个半夜在外面乱喊的人。那刀的尺寸很像是落在那具畸变体尸体上的。” “…那他到底脑子清不清楚?” “我觉得他更像是吓疯了,和我之前遇到过的精神崩溃的人还蛮像的。”江岚怕把话说得太死,又补了一句免责声明,“可能也有特殊的地方,比如畸变速度很慢,他要是没有用过像小紫瓶那样的药,也许他比你还特殊。” 程望安听完,还是没法决定要不要杀了他。 “那…就留在外面观察一下?” “也只能先这样了。咱们这附近平时不会有人来,而且他…看着也不像是自己活不下去的。”江岚朝那人轻轻吹了声口哨,依旧没反应,她就和程望安回去了。 姜诚胜在楼上目击了全程,在门口就迎了上去:“咋样?是人吗?” “算吧…”江岚答得模棱两可的,一个无法被定义的男人还成个问题了,“他好像脑子有点问题。没什么事,不用管那人了。” “…哦,这样啊。”姜诚胜深深看了一眼江岚,也没说什么。 江岚去楼道看了一眼值班表,下一个站岗的是沈平康,刚好,让他尽可能多盯着点那人。 沈平康这段日子过得很是舒服,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自己用石头刻了一副象棋,有事没事就去地下室和王叔杀几局。 江岚去敲他的门,沈平康也才起。她大概说了说情况,硬是把人说得彻底醒盹了。 沈平康大力搓了把脸:“现在这都是什么事啊…畸变体就畸变体,还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抬眼,突然意识到说错话了:“我可没说你哈!” “你要是不说我也不会往那想。”江岚无语地抱胸立在门口,“那人只要经过楼下,你就看几眼他有没有奇怪的举动,没必要关注全部细节。” “行…”沈平康脸色微妙,眼神试探着,“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 “会不会…其实畸变体的毒素已经轻了很多,不然最近怎么会突然冒出来那么多还能保留人类意识的畸变体?” 36. 第 36 章 虽然程望安会在墙上刻日历,但时间太久,非常精准的时间早已分辨不清,只能用自制的年历,凭着大概的温度变化来判断春天,好在也没人再讲究这些。 新陆市的秋冬并不长,不会有经年不化的厚雪,也没有连绵无尽的湿冷阴雨。这个冬天也没有以往的那些意外,计划经济实施得很顺利。 众人作息规律且单调,天亮便起身,天黑便安歇。 日子就这般不疾不徐地悄然流逝,清晨的白雾慢慢变薄,天亮的时刻一日比一日提早。 苏航早早就把棉服收了起来,对他来说早春就挺暖和的,只是别人还都裹得严严实实的。 苏航觉得这里的人并不讨厌,至少并没有因为他可以调动热量的异能就对他说“来给大伙取个暖”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蠢话。 所以等开春了,继续留在这里也不是不行。当然这个想法也不会到处吆喝给别人听。 被闷在楼里几个月,就算是不想遇到畸变体,大家也都想出去溜达溜达,而且不局限于辅料厂门口附近。 所以才看到树上钻出新芽,谭鸣凯就要计划新年的第一次出行。 只不过今年,唐墨挤在大人们中间,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默默把自己做的简易铭牌塞进了其他人的排阵当中。 “小唐,你这是从哪捡来的那么圆的石头啊?”谭鸣凯笑着用两根手指头捏起石头,其实一看就是打磨了很久的,上面的名字更是写得歪歪扭扭。 “我也想出去…”唐墨仰着头,声音不大但很执拗。 “你出去干啥!老实呆着!” 谭鸣凯板着脸,刚说完就感觉自己有点凶,尴尬地挠了挠头:“你这小胳膊扛个棍子都费劲,小短腿跑两步才顶我一步,出去太危险。” “我长个了!而且岚姐教我打架了!”唐墨也板着脸答道。 “…你…你学能学出个啥来!掰个棒子都费劲,那小细胳膊还没我刀把宽呢。” 程望安暗暗推了一下谭鸣凯,又把唐墨拽到自己旁边:“你谭叔的意思是,我们出去一趟挺累的,得大包小包扛着,怕你带不了那么沉的东西。” 他还同时给江岚递眼神,让她帮着说两句。 结果江岚一开口味儿就不对劲:“小唐,你真想去?不怕遇到什么事儿?” “嗯!”唐墨郑重地抬起四根手指。 江岚帮她收起小指:“成,那你跟我走。” “好耶!” “诶不是等一下!” 一喜一惊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谭鸣凯有点着急了:“她能成吗你就带她?遇上畸变体又躲不开!” 唐墨还伸个脖子想反驳,江岚先一步答道:“她不行那我行吧?” “你…你倒还真行…” 沈平康轻笑一声,他也很想这么装得来上这么一句,奈何他没这个底气。 赵泓抖了下地图,加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那计划照旧,只不过加个小唐。我、老程、江岚、沈平康和老谭先去城郊附近转转,一个冬天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新的变化,顺便搞点新苗进来种。” “我没问题。”沈平康应道,“但是有个问题,外面那个人可一直在呢,咱们要是出去,他不会趁着人少跑进来?” 一整个冬天,那个神经有问题的男人一直在辅料厂周围,像是讹上了他们一样。 不过也能确定他没法作为正常人类生活了,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虽然外表没有太多变化,但那浑浑噩噩的挪动样子已经与畸变体无异,最重要的是,他不会被冻死,不需要进食也能活着。 江岚有时会下去和他交涉,能成功说上人话的时候并不多,但趁他短暂地恢复成人时,他明确地表示过,他叫何杰,是旁边的昊中市人,想进辅料厂抱团。 他知道自己被咬了没救了,但又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因为他似乎记不清自己成为畸变体后的状态,就像只是睡了一觉,清醒的时间都是正常的。 于是自欺欺人地,他想继续和人一起生活。 那怎么可能呢? 江岚没答应,何杰也硬闯过,但被打出去了。 他就一直在外面转悠,坚持不懈,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 “所以苏航不去。我和他以后不会一起出门,一定会留一个在厂里。”江岚答道。 苏航拎了把椅子一直坐在墙边,对于沈平康把他忘记这事很不满,故意搞出点动静来。 沈平康悻悻回了个头,当自己什么都没说。 记吃不记打的人在灰潮之后往往能过得更好,辅料厂的人似乎已经淡忘了畸变体的恐惧,又或是单纯的…有恃无恐。 沈平康和赵泓走在唐墨后面,沈平康悄悄感叹:“真是生在好时候了,你看她那狐假虎威的样儿。” “嗐,这样的有俩呢,你再看程望安,那么久没动弹,和自己胳膊腿都不熟,出趟门就像长在江岚旁边一样。” “你俩…听着怎么那么酸呢?”在队尾的谭鸣凯也能听见前面人的对话,没忍住揶揄道。 “…我们这是担心江岚看不过来,她像个幼教似的。”沈平康梗着脖子死不承认。 谭鸣凯瞄了一眼最前面的江岚,按住赵泓和沈平康,稍稍落后两步:“说起来,你俩,看没看过小江用异能啊?到底是啥啊?她确实有异能是吧?” 赵泓老实地摇了摇头,沈平康犹豫了一下,心虚又小声:“反正厉害着呢,我都怕吓着你。” “…人家还没说啥呢,你就要吓死我了?” “别怪我没提醒你啊,看不着就算了,也别总惦记,那玩意超出认知。” “…现在还有不超出认知的东西?” 江岚突然回了个头:“你们几个,嘀咕什么呢?” “…没有 没有,就是看路边连草也没长几根,怕空手回去。”几人迅速噤声,但沈平康在这方面反应一直很快,脱口而出。 “反正这次也是出来透口气,厂里东西还够吃俩礼拜的,不用急。” 她继续向前走,却偷偷向程望安吐槽:“这三绝对是在蛐蛐我,沈平康那表情一看就是。” “安啦,强者就是要不惧流言蜚语。” 江岚先是斜了他一眼,趁其不备,猛戳他腋下:“你不会也经常是他们中的一员吧?” 程望安猝不及防,浑身猛地一颤,差点跳出去:“别搞我啊!又不是我说的…” 他讨好地凑近一些,但对自己的敏感部分严防死守:“其实大家对你的异能还挺好奇的,但不好意思问,怕你多想,也怕问不明白,让场面尴尬。” “…这有什么尴尬的?”江岚没太理解。 “咱们这几个人,有几个亲眼见过异能的?要不是人传人那么久,你就看严林良,他可是去年年初才实打实相信异能是存在的。大家就算想问也无从问起。”程望安低头看了眼唐墨,发现她也在认真听,就问她,“小唐,你觉得异能应该是什么样的?” 唐墨认真答道,这回答速度明显是早就琢磨过:“我爸给我讲过魔法师的故事,异能应该差不多,手上会冒各种各样的光,然后唰唰地飞。” 江岚:… 程望安摊手:“你看吧,说不定每个人脑子里都把你这样幻想了一遍,还各式各样的。” 江岚神情复杂地看着唐墨,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总不能毫无缘由地突然开始展示吧。 还是等有机会再说吧… 很难得在江岚脸上看到这副吃瘪的样子,程望安轻笑,用肩膀轻轻蹭了下她,努力地漫不经心:“欸,冬天要过去了,你…还打算走吗?” “走啊。” “…啊?” 江岚绷着脸,十分认真。 程望安瞬间慌得舌头打了结,嘴唇张张合合半天,半天蹦不出一句顺溜话,语序颠三倒四。 “怎么、怎么那么突然?” “你问得也挺突然啊。”江岚盯着他慌乱窘迫的样子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弯起唇角。 “…所以你不走是吧?!”程望安憋了一口气,直到确认才松口,“吓我一跳…不走就说不走嘛。” 江岚抬手想去拍他的肩膀,结果发现一只手揽不过来,就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他:“你别忘了我当时是怎么被你们捡走的。这事我估计还没完呢,我现在…就算是在躲麻烦吧。” “躲就躲呗,又不丢人,不掺和那种麻烦事也挺好的。”程望安心落到实处,给予了这种想法高度肯定,疯狂点头。 “但愿吧。”江岚轻飘飘应道。 又走了一会,在居民楼不远处的小公园里,江岚忽然单手挡在唐墨跟前。 “有人。” 37. 第 37 章 “什么情况?” 谭鸣凯什么也没看到,但直接莽着把刀抽出来,就见江岚前面突然冒出四五个人来。 全是精壮的汉子,是和平年代在路上遇到都得绕道走的那种经典形象。 “就,如你所见。” 江岚直面那几个从旁边低矮绿篱里突然跳出来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把唐墨拐到了身后,赵泓反应同样迅速,立刻上前半步,默契地接替照看小孩。 “女人带队?”对面的扫过江岚的身形,眼神里浮出几分轻视,下巴微微一扬,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诶,注意点,少说没用的。”旁边有人低声提醒,语气就十分不满,但不敢抬头,始终躲着江岚的目光。 “哥几个有事?也这种天儿出来遛弯?”程望安往前迎了上去,目光锁定对方领头之人,不卑不亢应道。 “是,随便转转。各位从哪来啊?” 程望安看他们不像久居在新陆市的,口音就不对。 “要是来旅游的话,那新陆市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领头汉子眼底神色微变,没有直接作答,目光来回扫视着江岚一行人,又瞥向后方空旷的野地,似是在暗自掂量两方的实力。 但看到唐墨,他又扯起嘴角肆无忌惮道:“不邀请我们回去坐坐?” “你有病吧。”江岚淡淡地说道。 “臭娘们你说什么!” 话音落下,其余几个男的立刻挪动脚步,周遭空气瞬间变得紧绷。 程望安眉头微蹙,正要往前半步稳住局面,旁边绿篱里又忽然猛地窜出一道身影。 对方动作又快又猛,趁着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前方,他的手臂猛然探出,狠狠扣住程望安的臂膀,发力死死将他擒拿禁锢住。 手腕被蛮力锁紧,程望安身形一顿,下意识发力挣扎,可对方力道凶悍,一时间竟然难以挣脱。 “诶别动手!” 这声阻拦竟是他们的人喊的,那个不敢和江岚对视的男人没拦住,也没人听他的。 “…” 江岚嫌弃地抽动了几下嘴角,静静地看着在别人膀子下挣扎的程望安。 程望安也有点不好意思,但确实无论如何也掰不动对方。 “现在可以请我们回去了吧?”领头的一看那么顺利,气焰更嚣张了,继续叫嚣,他把长刀也亮了出来,却不是为了打架,就架在肩头故意摆样子。 “我建议哈,不要这么做。” 江岚冷静应对,一只手背在后面,给后面几个人做了不要轻举妄动的手势。 “主动权在我们手里,现在想起来懂文明讲礼貌了?” 可江岚没理他,看向旁边那人:“袁书朗,你现在和这种人混啊?” “…” 对方领头的目光一滞,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跳动,推了一把那个叫袁书朗的男人:“你俩认识?” “…嗯。” “不早说,有熟人更好办事啊。”那人从小石块上浮夸地蹦下来,拿刀点地,“带我们去你们住的地方,一切好商量。” “你们这么点人,也敢做这事?”江岚抱胸而立,冷眼瞧着,也没有要救人的意思,“袁书朗,你为什么听这人的?” 袁书朗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明白了,有异能者。”江岚迅速接茬,又大大方方地打量别人,“是哪位啊?站出来走几步。” 领头人见状不耐烦地出声打断,手下更是故意收紧力道,勒得程望安闷哼一声。 江岚面色渐渐冷沉下来,眼底最后一丝缓和也褪去,一字一顿发出最后的告诫:“最后一次机会。” “我靠,好吓人啊!…但就口头吓唬人啊!”那人假装吓坏了,又瞬间变得满脸凶狠戾气,“臭娘们再哔哔…” 话音还没彻底落地,领头人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的凶狠瞬间僵住,连带着押着程望安的那人,两人的身躯不受控制地佝偻蜷缩起来,喉咙里挤出痛苦嘶哑的闷响,踉跄着连连后退。 江岚转身,径直捂住了唐墨好奇的双眼。 身后的动静仍在发酵,两声沉闷厚重的重物落地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猝然炸开。 “江岚!” 袁书朗连忙拽住身边癫狂的人,又喊住做这一切的人,他并不害怕,只是无奈道:“可以了,没人会乱搞了!” “早干什么去了。”江岚缓缓松开捂住唐墨双眼的手,又示意他们几个盯着点其他人,她这才扭过头去看袁书朗,眉眼间带着几分讥诮,“这是多厉害的人啊,把你吓得都不敢说话?” 说着,她走过去掐住程望安的胳膊,低声问:“没事吧?” “…没有,我就是…”程望安没太反应过来,他什么都没做,钳住他的人就突然死在脚边了,而且死状惨烈骇人,“我…这是你…” “没事就保持安静。” “好嘞…” 袁书朗始终耐心等着江岚,终于能说上话了,他才开始解释:“大郑…就是死的这个,异能是操控气流,能凝聚风刃切割目标,还蛮厉害的,所以都听他的。” “也包括你呗。” “…是,我也听。” “这种路子,你也真能忍。” 袁书朗对于江岚对他的冷嘲热讽照单全收,没有辩解。 一行其他人见两人瞬间诡异死亡,也明白对面的异能者技高一筹,也不凶了,惊恐过后非常老实,一动不敢动。 江岚也不客气:“身上带了什么,拿过来吧。” 袁书朗没有犹豫,把那两个死人的包递了过去,江岚也接了,没多要其他人的。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江岚身上,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把旁边的程望安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挺久没见,我也不希望是在这种场合的。” “那拜拜,带着你乱七八糟的人赶紧离我远点。” “不想聊聊吗?”袁书朗挡在江岚要走的脚步前,也不动声色隔开了她和程望安。 “…我真服了,”江岚舒了口气,随手撩开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无语道,“你懂什么叫前任吗?前任就得安安静静地不再出现,别烦人。” “哦你就是抢苏航食物的那个男的吧?”还没等袁书朗说话,程望安突然神清气爽地开口,特意拔高了音量。 “…?”袁书朗表情有些疑惑,他没听过苏航这个名字,一时间摸不清对方是什么意思。 “…有你 什么事,一边去。”江岚把程望安扯到身后,又对袁书朗几乎是命令道,“你也抓紧带着你的人离开,别给自己找事儿。” 说完她就拽住程望安快步离开了,后面的赵泓几人也立刻紧随其后,一行人很快将那片意外的场地远远抛在身后。 “前任…” 等看不到那群人后,唐墨第一个打破队伍的沉默。 沈平康吓得立马伸手捂住她的嘴,小心观察着江岚的反应。 但好在,江岚本人对这个人这件事并不敏感。 她只是挑了个清净的地方,把程望安一甩,开始清算:“大哥你会不会有点太弱了,那么大一个人扑过来,你都躲不掉?” “…我那是太久没动弹了,还在复健中!”程望安咬死不认,怎么可能承认呢? “拉倒吧,躲又躲不开,逃也逃不掉,我之前是不是太高估你了?” 赵泓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呦行了,别说他了,再给他说哭了。” “…” 程望安叉着腰,气得发笑。 但刚刚那人的力气的确大得出奇,都不像是人了,他恍惚间都以为是被什么铁块压在了身上。 而谭鸣凯还没缓过神来,从头到尾,他什么奇怪的动静、什么招式都没看见,但也隐约意识到,那就是江岚非常莫名其妙且突然的异能展示。 他心里又震撼又好奇,默默在心里咂舌。这其实和他听说过的异能不太一样,半点预告也没有,无声无息,杀人于无形,根本让人防无可防。 不过幸好啊…江岚是他们这头的。 谭鸣凯十分迅速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恐惧可没有踏实的安全感来得猛烈。 他压着唐墨的头顶,故意用了用力,觉得这小孩胆子也太大了,就算是他看到那两人的死相也会害怕,结果唐墨趁着大人说话的功夫,还偷偷探着头去看。 “刚刚那伙人的带头人都死了,估计剩下的也不成气候了,咱们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被他们影响心情。” “听到没有,别影响心情。”程望安成心重复了一遍,说给江岚听,自然也会迎来毫不留情的一脚。 他嬉皮笑脸躲开,刚刚的不安也烟消云散。 这个前男友,也不怎么样,看他和什么人来往就能知道,也难怪江岚看起来心情不佳。 “我倒不是怕他们惹麻烦…”江岚看向后面,若有所思,又问程望安,“刚刚把你逮住的那个人,是异能者吗?” “…?”程望安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算了,问你也问不出来个什么。” “怎么这么问?” 江岚犹豫着开口:“我就是感觉…袁书朗的反应有点奇怪。他们几个人里,也许不止一个异能者?” 几人齐齐沉默。 倒也不是没这种可能,毕竟刚刚那人狂妄得有点离谱了,完全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但沈平康立马跳出来:“有你在,来几个都没问题吧!” “我刚刚是先发制人,暴露给他们我能做什么,但是我还不知道他们的能力。” “…其实…”沈平康挠了挠耳朵,诚实地说道,“就算我知道你有异能,也说不清楚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你会不会有点太谨慎了?” 38. 第 38 章 “对啊,那人嘎巴一下就死了,谁能说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咱们也不算吃亏,是吧?”谭鸣凯也安慰江岚,几个慌成那样的傻大个能有什么威胁,下意识反应最能看清一个人了。 “说不定你一下弄死两个异能者了呢。”沈平康也起哄。 “还是说…”程望安脚步一转,绕到江岚跟前,面对面着,“你觉得你那前男友…有问题?” 江岚白了他一眼,因为这人的语气也不是在说正事的。 不过,的确有些猜测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异能者之间不存在所谓的心灵感应,但刚刚那伙人的状态就是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就像是在崖顶时,几个人因为有底气,所以无所谓别人的看法。 可转念一想,也有可能,不管是一个异能者还是两个,都已经死了。 而且袁书朗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想来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江岚这么想着,也渐渐把这事抛之脑后。 他们还是出来得太早了,只有偶尔着急才钻出来的绿芽,世界仍然灰色的,半点都看不出春日蓬勃的样子。 谭鸣凯只捡了一点还活着的野菜苗,不过有那两个人的包裹,收获也不错。 外地人出远门总会带水带干粮,而这个大郑还往里塞了两把锋利完好的断刃、药品和爬山绳索,算是意外之喜了。 出来放风够了,几个人趁天黑前就回去了。 但才回辅料厂,手里的物资还没来得及放下,楼顶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白天值班的是苏航,他顺着楼梯快步走了下来,神色算不上轻松。 “后面跟了个尾巴,你没察觉?” “…哈?”江岚正给朱辰丽看那两把刀呢,苏航的话犹如泼下一盆冷水。 她可是一点都没察觉。 “而且看着眼熟…”苏航没想起来,可远远看着的确,身形、面孔,都像是曾经见过的。 “…” 仿佛有股热气自体内瞬间蒸腾到头顶,江岚冲到外面,厂外门口立着的果然就是袁书朗。 “你跟踪我?” 袁书朗单肩背着包,放松地倚在墙上,见到了江岚才慢悠悠站直:“你不想和我聊,可我还想见你,我话还没说完呢。” 江岚压着脾气:“…想说什么快说,我们可不留人晚饭。” “那…我找个地方,住这附近吧,时间久了你肯定也有空听我说话了。” “…不是,你想干嘛?还讹上我了?”江岚气极反笑,“以前怎么看不出来你还能耍无赖?哦不对,你现在就是跟着无赖混呢。” 她说完懒得再多费口舌,转身就要折返,可袁书朗动作极快,抬手精准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牢牢扣着不肯松开。 “我是真有事儿。我挺久之前就开始遇到不一样的畸变体,所以临时找了异能者投靠,借机试探。我就是想来提醒你。” 江岚忽然冷静了下来。 她的无端恼火的确和袁书朗有关。她曾认为袁书朗是个还算靠谱的人,即便周围环境再乱,只要保有一部分底线,那就算是可以交往的人。 可袁书朗的再次出现却像是在说,你看错人了。 江岚其实是在恼自己。 “怎么个不一样?”她敛去眼底所有不耐,认真发问。 “行动非常迅猛。寻常畸变体是在燃烧人体机能,但我遇到的那些,它们的力量好像是凭空得来的,爆发性极强。” “…” 这倒是江岚没想到的,她以为袁书朗也会说那些保有人类意识的情况。 “照你这么说,碰上就很难跑了?” “差不多,基本上,只有异能者或者身体素质极强的青壮年才有机会挣脱或者勉强抗衡,普通人撞上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你是在哪遇到的?” “很多地方,吴江,万倡,宁镇…零星但到处都有。” 江岚蹙眉:“你都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了?” 每一个城镇离新陆市都有相当远的距离,就算是坐火车也得花个小半天,而且那几个地方彼此之间离得也不近。 袁书朗察觉到她情绪松动,很有分寸地松开了她:“这几年一直在赶路,没有什么特别适合长住的地方。” “不如新陆市吧。” “…是,肯定比不上。转了一圈发现新陆市确实地理位置好,有山有水,永远有吃的。” 袁书朗抬头看了看辅料厂的楼,随口问道:“你找这地方不错。” “再好也和你没关系。”江岚笑眯眯道,“不接待。你要是想带人过来硬抢,后果你上午也看到了。” “那么无情,说着说着就翻脸了?”袁书朗也失笑,“我套近乎还是失败了。” “谢谢你的消息。但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江岚背着手,笑容亲切但铜墙铁壁,半点不让逾越。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袁书朗还是离开了。 望着那人背影渐渐拉远,江岚忽然出声喊住他:“要是想藏异能,那就藏到底,没必要在我跟前试探。” 袁书朗脚步未停,最开始像是没听到后面的声音似的,又缓缓抬起手臂,朝后方挥了挥手。 等彻底看不到人了,江岚又用异能扫了一下周围,再次确认没人之后她才回去的。 苏航就在院子里等着她,满脸无语,他总算是想起来那人是谁了。 “我就说你眼光一般,什么人啊都是。” “…你快消停吧,让我安静一会。” 苏航歪头,发现江岚表情并不轻松:“怎么了?还旧情未了呢?” “滚蛋。” 江岚站在院里吹了吹冷风,脑子冷静下来,才把自己的想法和苏航讲了讲。 “所以,你没发现他,是因为他用异能隐藏了自己的行迹?” “我也是猜的。” “那你觉得,他的异能是什么时候有的?” 江岚斜了他一眼,她知道苏航是想问袁书朗到底是这次临时隐瞒的,还是很久之前就有过隐瞒。 偏偏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她一抬头,程望安正在楼门口鬼鬼祟祟的,被看到了还狼狈躲开。 “他干嘛呢?” 苏航都没回头,理所当然道:“都对你的前任哥格外关注。” “…能不提这茬了吗?” “又不是我谈了个男的,我也拦不住别人八卦啊。” “…成案底了是吧。” 江岚烦躁地抖了抖头发。 每次心情不好,她就想抓把头发一剪到底。 晚饭时她提醒其他人畸变体的问题,以及可能还有其他异能 者出现,她都会注意盯着的,但也没说得太严重,她不想搞得人心惶惶。 天一黑,除了站岗的,所有人都各回各屋。 江岚要了一台小灯,在屋里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从程望安房间里薅来的泛潮的纸张。 她得好好捋捋了。 目前已知—— 1.新陆市的少部分畸变体会残留部分人类意识,整体威胁度不高,和普通畸变体差别不大,普通人拼尽全力反抗逃跑,大概率能顺利脱身。 2.但稍远一点的地方,出现了更加厉害的畸变体,可完全压制普通人,尚不知道是否还是压榨生命机能、活得更短。 目前怀疑—— 1.新陆市园区制药厂与畸变体的出现有关(也有可能只是药物某些成分恰好可以抑制病毒)。 2.畸变体的人类意识残留有可能是病毒效果减弱后的结果。 3.程望安的可能:1)畸变病毒免疫;2)药物控制后,被药物干预过体质,导致异能产生失败;3)反正应该有个第三种可能,但现在想不出来。 4.袁书朗有可以隐藏踪迹的异能,有可能隐藏了很久。 江岚写废了好几张纸,可写完,她又开始无意识地咬笔的尾端,叹了长长一口气。 这里面的第二条猜测和已知信息的第二条应该是矛盾的。 如果畸变病毒没有那么强效了,那远方的情况也就不会发生。 合理的解释…比如,个体差异?那收集和分析情报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又比如… 江岚想不出来,她歪歪扭扭瘫在地上,把纸盖在脸上。 “应该还没睡吧?我能进来吗?” 门外的声音很小,小到一瞬间江岚以为是幻听。 “进。” 程望安抱着一小盆苋菜进来,见满地狼藉,他就给自己找了块很小的地方勉强蹲着。 “这些是什么?” 江岚没说话,他就自己看,废纸上的东西很混乱,很多连一句整话都没有。 直到他掀开江岚脸上那张,江岚才出声:“以前训练的时候,老师说顶级运动员脑子都很好使,我虽然不是非得要拿个奥运奖牌,但也不想让人看扁、说我只是肌肉发达。但其实我是真的没那么喜欢动脑子。” “那你就算只为了争一口气,也很聪明了。”程望安认真看完,又不动声色地放下,“活到现在的哪有脑子不好的,不用妄自菲薄。” “可我想不明白啊!”江岚一个猛子坐起来,“怎么还能往两个方向进化呢?畸变体都有地域差异了??” “我们一直在新陆市,也没亲眼看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许别人也是拿眼前所见当作全世界的,大家各有各的井罢了。” 江岚的背微微驼下去,看着自己的乱七八糟的字,手指无意识在畸变体几个字上摩擦。 “那就继续什么都不管,这么随便活着?” 她本来想说浑浑噩噩,但这么说未免太刻薄。 大多数人仅是活下来就很难了,哪有心力去靠近夺命的危险。 可已经这样过了九年…十年,还要这样下去吗? 程望安静静看着她,摘下一片菜叶递到她嘴边。她也下意识张口咬住,只是始终低着头。 “那我们过两天,要不要去趟制药厂?” 39. 第 39 章 袁书朗落户辅料厂旁边了,无人邀请,自主决定。 江岚站在楼顶就能和那人遥遥对视。 这人怎么还缠上这里了? 阴魂不散。 江岚去找过他,袁书朗也只是说,大郑死了之后人心涣散,其他人各自去找别的大腿抱了。更何况他只要不住在辅料厂里,那他住哪都不用得到谁的许可吧? 江岚一想,倒也有道理,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撕破脸皮。虽然门口多了双眼睛有些让人不爽,但也不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所以也没那么烦人。 不过也有不太愉快的事。 袁书朗在刚选好住处时,就把周围的环境清理了一遍,其中也包括那个“畸变体”。 不愉快的点就在于,江岚没法要求别人冒这个险而留那人一命,所以她也只能单方面生闷气。 好在开春了,气温一天天往上走,眼看就要迎来万物复苏的时节。这片灰蒙蒙的世界总算透出点盼头,一切都该朝着新的方向去打算。 程望安和赵泓又开始制定新的出行计划,厂里两个异能者坐镇,他们可以大胆选一些远的、稍微复杂点的路线了,比如再往西去的山区。 他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不用费劲搬那些笨重的大型发电设备,眼下最实在的需求就两样:能循环持续生长的作物,和能改善伙食的肉食。 而园区西边的那片曾经是4A级景区的地方,植被丰富、物种富饶,原本应该是最容易有收获的地方,却因为哺乳动物的畸变而成为了地狱。在山林里游荡,谁进去都等于不想活了。 把大概想法一说,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 谭鸣凯自从见识到了江岚神出鬼没的异能,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充满了莫名的自信,他也带动着其他人一起嚣张起来。 不过在此之前,程望安要先和江岚去一趟制药厂,他主动提的,硬着头皮也要舍命陪君子。 程望安虽然在那里有了一遭“奇遇”,但因为各种恐惧迟迟不敢更进一步,一直以来是眼不见为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主动提及这已经被拖了很久的行动后,他当场就有点后悔,但看着江岚的眼睛,那些退缩、折中的话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所以在站在制药厂门口时,他那段模糊又诡异的记忆,一下子全部翻涌上来。 “你要是现在反悔也来得及,不用勉强自己。”江岚看得出程望安的紧张,她不喜欢强迫,做人做事最好还是得志同道合。 “…没有,来都来了,有你呢,我怕什么!” “里面…过了那么久了,应该也没什么危险了。”江岚还是没好意思说她来过一次了,愧疚加倍,她伸出胳膊,“你要是害怕,就拽着我。” “…走吧!” 程望安硬要打头阵。 他率先迈步跨过铁门,穿过一层布满灰尘的车间,径直走向厂房深处通往地下的隐蔽入口。 那是一道被厚重铁板盖住的阶梯,边缘还留着干涸发黑的旧痕迹,看着格外瘆人。 “…这入口,你是怎么发现的?”江岚想起上次她和苏航犹如翻垃圾堆一样的经历,再和这次的单刀直入相比,狼狈得有些好笑。 程望安手上用力,直接掀开那块沉甸甸的铁板,阴冷潮湿又难闻的气流顺着阶梯猛地涌了上来。 “其实这是出口,我当时和赵泓是不小心踩到管道,卡进洞里才掉下去的。” 江岚心里平衡了很多。 不过这样一想,这个制药厂怎么到处都是洞?年久失修也不至于成这样,妥妥一个豆腐渣工程。 外面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隔绝。 这里的积灰没有那么多,但越往下越脏。 地下三层依旧是晦暗无光,唯一的光源就是手电筒投射出的光柱。 江岚拉了拉程望安的袖子,又把手心翻上来。 “…干嘛?”程望安想了很多种可能,但莫名把心思放在了最不可能发生的一种情况上——她害怕了。 “太黑了,我怕一会儿,站我旁边的就不是你了。”江岚边说边用光从下往上照头,照出一张忽明忽暗的脸,嘴角还扯出一抹诡异的笑。 “…别搞我嗷。” “没搞你,是真有东西。”江岚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顺势把他拉到自己身侧。 本来还因为贴得太近心思旖旎,程望安听她这话,突然心头一紧,瞬间收敛了所有想法。 黑暗深处的确传来细微又黏腻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上次他来时,畸变体丧失了行动力,那这动静应该不是它们。 但此情此景此声音,如果是别的什么生物,大概率也不好对付。 两道光束缓缓往前探,在通道尽头的阴影里,终于照出了真相。 好几具畸变体拖着残破的身躯在缓慢蠕动。它们明明就在附近来回打转,脑袋左右晃动,却始终没有察觉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只机械地在这片区域徘徊。 怪了。 难道这空气里有干扰剂?怎么这里的畸变体都那么不灵敏? 程望安想起上次遇到的情况,和现在很是类似。 江岚心中也觉得奇怪。 上次来,明明畸变体已经散架了,这三具又是从哪进来的? 它们也能找到那么复杂的入口上下进出吗?这里可是地下三层。 除非,还有入口,更容易通过的入口。 江岚拉着程望安从畸变体身旁轻手轻脚绕过去,想去畸变体来的那个方向。 可正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个畸变体脖子咔嚓作响,循着声音直冲江岚而来。 程望安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就要拔刀向前,江岚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脚下发力,干脆利落地一脚踹在最前面的畸变体的胸口,沉重的躯体当即向后重重砸倒在地。不等其他畸变体被彻底惊动,一股重压迅速笼罩住周围所有蠢蠢欲动的怪物。 “真怪啊…” 江岚的心跳同样急促,她举起手电筒,光束直直打在畸变体脸上。 它们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定着自己,那种嗜血的渴望纯粹到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上次它们真的没有动,我发誓!” 江岚忽然发现刚刚有点紧张,原本拉着手腕, 已经变成了攥紧互相的手掌,不过她就这样保持着了。 虽然这样不太好,但程望安此刻严肃紧张的表情变成了她心情的调剂品。 “那我们,找变量就好了。”江岚又用光照射周围,“这里是不是已经没有紫色药瓶了?” “…还没仔细找,但刚刚过来那一路,好像没有。” “这个药如果真是起抑制作用,倒是能说通。”江岚用脚扒拉地上的碎片,边找边分析,“也许之前有药撒在地上,但时间久了,药效减弱了。” 程望安握着江岚的手,指腹不自觉地微微用力,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其实,还有一个变量。” “什么?” “…你。” 江岚微微一怔,随即也想起来。 “哦对,你兜里揣着那个药呢。但是为什么不能是你啊?” “那咱俩控制一下变量试验几回?” “…也行,你去那边,离远点。别出声也别动啊。” 程望安稍稍冷静下来,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还迟迟不散,心底莫名有些躁动。 他退到通道的黑暗中,离江岚有了点距离。江岚独自留在原地,几乎与被压制住的畸变体面对面。 程望安关了手电,周遭瞬间坠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没一会,那股令人不适的骨骼响声又出现了,还伴随着急促的嗬嗬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去…” 传来江岚的声音,还有一记猛烈撞击的声音。 “江岚?!”程望安没忍住摸黑往前冲了两步,结果和江岚撞个正着。 “没事吧?!”他一把扶住对方的胳膊。 “没事没事,就是躲一下畸变体。”江岚转过身来,用手电筒照向前方,那几只畸变体又被压制住动不了了,“它们冲我是真猛啊…该你了。” “…好。” 不过轮到程望安就不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了。 江岚虽然和他隔着一段距离,但始终用光打着他那边。 而畸变体在原地迷茫地扭动了几下四肢,光源并没有吸引到它们,又开始缓慢朝着江岚的方向挪动。 “…唉。” 江岚的叹息很轻,但在这个环境之中就很明显。 她再次发力,几只畸变体又被定住。 “为什么朝我来?在地面时候…也没有这样吧?” 这种发现让人不安,甚至想下意识拒绝否认,但做人还是得实事求是。 药剂可以抑制畸变体的行动,但加上她这个人的存在,畸变体的本能也就压过了药物的作用… 江岚捻着耳垂,仿佛在摸一块从未碰过的肉。 程望安躲开畸变体的尸体,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他勾了勾江岚的背包带子:“我们先往后走吧,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出入口。” 江岚点了点头,目光一扫,来时的那条路上似乎有什么仍在晃动。 “谁!” 一道模糊的人影在黑暗中缓缓站直了身体。 那人单肩挎着背包,走到光亮里来。 “要不,再试验一次?” 40. 第 40 章 “…袁书朗你跟踪有瘾啊?变态啊你!”江岚很讨厌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她看向袁书朗的眼神自然也不友好。 “看到你们两个人出门,有点好奇罢了。我从来没想和你对着干。”袁书朗举着双手无奈笑道,他也没想到江岚反应那么大,赶紧示好,“只有两人出门的话,就算是你,也不安全。” “加上你,更不安全。”江岚揪着程望安继续往深处走,头也不回,“你赶紧走,别跟着我。” “我刚刚看到了!”袁书朗继续说,语气笃定,“畸变体只攻击你不攻击他,你就不好奇吗?” 程望安也停住脚步。他也不希望江岚总躲着谭鸣凯。 “试试又不吃亏。”他哄着江岚耐下性子,多一个人合作也不错。 袁书朗没否认自己有异能,现在也算是彻底承认了。 而试验结果和江岚的如出一辙。 程望安立马安慰道:“看吧,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其实关键还是在药,这药或许会抑制畸变体对普通人的食欲,但碰上异能者,效果就没那么好了。” “什么药啊?”袁书朗插嘴问道。 江岚和程望安都没理他。 江岚只是催动异能,把畸变体彻底压碎拆解,然后带着程望安继续往深处走。 袁书朗也小跑着跟上去,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如果有那种畸变对抗药,那我肯定是要掺一脚的,你知道的,甩不掉我。” “…” 江岚拧着眉头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完全不会察觉到他的存在? “操控精神。” “…什么?”江岚的脚步不得不停下来。 “我可以制造对方认知盲区,让别人下意识忽略我。” “真的假的,”江岚的脸上就写着不相信,“瞎编的吧?” “还是你了解我,确实是胡说的。” “…到底是什么!” “就是和能量相关吧,我也说不清,人、动物、畸变体在我看来就是不同密度的一团能量,我能把自己的密度降低,畸变体自然就察觉不到我的存在,仅此而已。” “…” 听完这番解释,江岚依旧似懂非懂,干脆摆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冷淡模样,懒得再追问细节,心里却已经暗自警惕起来。 他未必说的完全是实话。 “那你呢?”袁书朗又问,“从前不太理解你的异能,说不定我现在可以了。你这到底算什么,重力?引力?场域能量变化?” “自己悟去吧。” 可袁书朗十分有毅力,又问向程望安:“哥们你知道吗?” “…” 程望安没看出来这还是个那么自来熟的人,可还没等他假装客气,他就踩空了一块地,差点摔倒。 “慢点。” 江岚扶着他,又用手电筒照地面,瓷砖松动了,露出了下面的水泥地。 这破地… 她用力踩了两脚,自然不会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能听出不一样来,她就是随便试试,然后正式调用异能,把这里做了个全方位扫描。 她依旧没法描绘出确切的空间框架,但这里的确大得很,作为一个地下三层但又不是停车场的地方,它大得有些离谱。 异能施展面积太大,迅速又粗略地过了一遍,她眼前就开始发黑。 江岚大力搓了几把脸,努力让自己尽快清醒过来,也不想让其他人发现自己的异样,就对程望安说:“这里太大了,我找不到其他缺口。” “没事,不着急,慢慢找嘛。”程望安是真的什么都没看出来,他打量一圈四周,畸变体过来的方向有不止一个岔路口,黑暗中的空间比他想象的也大得多。 这对于一个制药厂来讲,本身就不合理。 “要不也问问我呢?”袁书朗看着忽视自己的这俩人,一个大跨步挡在他们跟前,完全不会沮丧,“你找不到,说不定我可以呢?” “给你能的。”江岚把他扒拉来,拽着程望安随机选了一个方向就去了。 袁书朗轻叹一声,又跟上他们的脚步:“我知道跟踪很变态,但你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我也是没办法。我就是对这事比较好奇,我们可以只在这事上合作,但不一起生活。” “那你能做什么?”江岚这次没急着拒绝,只是一边细致观察走廊两边,一边问他。 “你的异能不是一直只能查个大概吗?我现在可以做到更精细,只要有动作、有交互,我就可以感知到。” “…还是个侦察兵。但这里都是水泥铁板,你能怎么样?” “墙体挡不住能量流动。”袁书朗抬手敲了敲墙面,“热量也是一种能量,虽然不会像面对活物那样灵敏,但只要不是密闭空间能量就会有流动,那我就能顺着痕迹摸清楚位置和排布。“ 江岚不动声色,心里想的却是这活儿让苏航来也可以,可惜她和苏航最好得错开活动。 “那现在这条路,有出口吗?”她又问。 “有,但是有点远。”袁书朗也闭了闭眼,暗暗缓神。 目前异能使用上限低的问题是很普遍的,无人能幸免,所以在异能者的小圈子里也没有太狂的,不然互相拆台只有你死我活。 江岚也能猜到他算是尽力了,就连她自己也只是感知到还有一大片未探索的区域,根本摸不清全貌。 在外头待个两三天倒也不算什么,可眼下整个人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先不说随处潜藏的危险,单是长时间被黑暗包裹,精神上也熬不住。 所以她和程望安约好了,哪怕不知道时间,只要走到一处明显的分界点就原路折返,沿途做好标记,找时间下次再来。 可这一走仿佛走进了某个循环场,那个传说中的入口十分遥远,他们摸着墙面慢慢前行,拐了几个弯仍没有尽头。 黑暗最消磨的就是耐心,仿佛有什么东西隐在暗处,若有若无地撩拨着神经,让人浑身发紧。 在江岚找到那处缺口后,她都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堵厚重的墙,金属门并没有严丝合缝,留了一条仅容纳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而在门后,又是无尽的黑暗,手电筒的光都照不透。 “之后空间还是很大,但是宽敞多了,畸变体也是零零散散的。”袁书朗用力推了推门,竟纹丝不动,只好放弃,“要不回吧,等下次再往里走。” < p>“行,那留个标记。”江岚轻推了一把袁书朗,让他在地上画个标记。 可趁他转过身低头的时候,她自己也塞了块布条在墙缝里。 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是很久不见的故人。 程望安也默契无言地往她那边蹭了一步,帮她挡着。 三人不再多停留,循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越是往出口方向走越轻松。 江岚大口又贪婪地呼吸着地面的新鲜空气,上次和苏航来也没有往那么深处走,就算在厂里耽误时间有点长,也根本没觉得天光是那么珍贵。 “这里面真是有点东西哈,怎么那么压抑。”她伸了个懒腰,看着天边隐在乌云后的夕阳,后知后觉要饿死了。 “你就是怕黑。”袁书朗默默评价。 “…怎么话那么多呢?”江岚拍拍身上的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现在可以给我讲讲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袁书朗快步追上两人,他也是坚持不懈,再怎么招人嫌也要问明白。 而江岚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人,其实如果只是她自己遇到的事,说也就说了,可当事人是程望安。 “你在外面碰到各种各样的畸变体,见到了它们的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情况不是只有你,我们也是。” “当然,这种东西就是很难理解。”袁书朗从善如流,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所以情报共享也很正常吧,我已经和你说过了,那作为交换,你是不是也…?” “你都住我门口了,还怕落下什么?” 袁书朗挑挑眉,不置可否,他知道这是江岚的敷衍之词,而且今天他也问不出来什么了。 的确只能来日方长。 他又迈一大跨步,侧身倒着走在江岚前面:“话说,这几年…” “诶。”江岚及时打断,“叙旧就没必要了。” “你觉得我要说什么?” 江岚斜了他一眼:“一撅屁股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程望安默默跟在旁边,他拽了拽包,把原本正着的包扽歪又放回原处。 袁书朗没绷住,低低笑了一声。 还是跟这种知根知底的人说话痛快。 “那为什么不聊?” “别套近乎,也不走回头路。”江岚目视前方,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夕阳最后一点光沉进云层,周围的暮色迅速聚拢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袁书朗慢慢摆正身体,不再倒着走,与江岚并肩前行,只是刻意放慢了脚步,没有再凑得太近。 “成。”他妥协得很快,“那就只做朋友。以后要是出门,也想着我点。” “有机会再说。反正我现在出门你都能看到,还怕错过?” “…倒也是。” 制药厂离辅料厂不远,走一会就快到了。 快到据点外围的时候,袁书朗没有继续跟着,只是抬手干脆利落地道了别,转身一闪就钻进了路边一处坍塌大半的棚户阴影里,转眼没了踪影。 程望安脚步顿住,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 江岚正走着,发现人没跟上,回头喊道: “看什么呢,回家啦。” 41. 第 41 章 江岚摸黑出来简单洗了个头,回屋的时候,看到程望安房间门缝下还透着光。 这个点儿,所有人早就该睡了。 她蹑手蹑脚凑过去,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拉开,程望安脸上带着熬夜熬出来的几分迟钝,眼神还有点发飘。房间地上散落着好几团揉得皱巴巴的废纸,乱糟糟铺了一片。 一如那晚她十分烦躁的场面。 “呦,什么难题啊,都敢这么用纸了?”江岚随手捡起一张,摊平了看。平时找他拿点纸都得论张数,看起来他今天是挺烦躁的。 “…没啥事,就是复盘一下今天的事。”程望安抓了抓头发,慌乱地收拾了一遍屋子,但也仅仅是从扔了一地变成堆在一个角落。 “今天的行程…还能怎么复盘?”江岚没太看懂程望安的笔记,看着像鬼画符,她抖落着纸张,找他要个答案。 “看这张就行,其他都是废稿。”程望安递给她一张同样皱皱巴巴的泛黄的纸,勉强扯了扯嘴角,“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画一下今天的路线地图。” “你方向感那么好?”江岚感觉在地下的时候的确走过不少岔路,但毕竟走了那么久,具体是怎么走的也不太记得,只能全依赖做的记号,下次再去还得重新找路。 而程望安画的地图,几乎描摹出了他们走过的整个地下。 程望安坐到床边,手指反复捏着膝盖:“今天实在走太久了,就算中间有走错路退回来的情况,也很不对劲。所以我就想…” “这地下有这么大?”江岚自己都没觉得。 按照程望安画的,地下空间远超地面的厂房,朝着工业园区外的荒地山区不断延展。 “我也在想我是不是画得太夸张,或者在黑暗里距离感失真了…但是我记得我的大概步数,加加减减的,来回折算下来还是很大。” 江岚又仔细看一遍地图,用手指贴着线条,指着他们曾折返的的一个死胡同:“这边离辅料厂很近了吧?会不会工业园区下面全是?” “不是没这种可能…”程望安声音低沉,在江岚没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自己设想了很多种可能。 但没有一个能让人高兴的推测。 按照多年看电影的经验,他们应该马上就能找到灰潮的爆发源头了。 但怎么…就在自己脚下呢? 他之前是不敢去,可一旦开了这个头,迫切的好奇心就停不下来,哪怕这种本能可能会把自己害死。 江岚也沉默了片刻,把草图折起来放到桌边,不想在大半夜继续深挖这个让人压抑的话题。 “别钻牛角尖了,怎么想也没用,之后我们也有的是时间,慢慢摸索呗。” 她见程望安情绪低落,就重重地拍了下他的手臂:“打起精神来,准备睡觉!” 程望安皱着脸,揉了揉被打的地方:“您不知道您手劲有多大吗?而且提起精神还怎么睡觉啊!” “领会精神。咱们能做多少做多少,毕竟…这乱七八糟的大概也不是我们几个人就能解决的。既然能做好这种准备,那就心态放平,尽人事听天命吧。” “…这事明明是你坚持要去,结果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苦恼?!”程望安往后瘫倒,嘴里嘟嘟囔囔,“怎么惹回来的人、惹回来的事没一个让人安心的…” 江岚推了推他:“说什么呢?没偷摸骂我吧?” “…说你铁石心肠呢!” “我吗?”江岚捏了捏下巴,以为他在说晚上袁书朗的事。毕竟在第三人面前解决前任问题,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 “那就算我是吧。我谈的这几次恋爱都没太走心,当时如此,现在就更不可能复合了。”她顺着话头反思了两句,忽然觉得自己这形象,听着确实不怎么正面。 程望安倏然转头,有点没跟上节奏,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突然聊到这个了。 “…那,是一直不太喜欢了?” “喜欢…也还好吧,就是相处起来比较放松。既然都是一时兴起的好感,那就一拍即合谈个恋爱呗。” 程望安像鬼魂一样直立起上半身,幽幽吐出两个字:“渣女。” “你情我愿的,怎么就算渣了?我也认真和他们搭伙了,而且他们不亏,我干活比他们多。” “他们、他们…在你眼里,多少个前男友都是一样的吧,共用一张脸?” “你这是恶意揣测,造谣!”江岚两只胳膊都支棱起来,“当好队友不就行了,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倒在这替他们抱不平翻旧账了?” 程望安目移:“我可没有…” 江岚懒散地叹了一声,十分淡然:“现在能有段稳定关系就不错了,什么感不感情的,上次朱姐说的你是一点没往心里去啊。” “…” 哪壶不开提哪壶天赋型选手。 程望安在心里给她安了个名头,心口像是堵了一团软棉花,闷闷地发紧,但他一句话没说出来,只是抬手拘谨地顺了顺头发。 江岚以为他谈到八卦就忘记了烦心事,故意又凑近些,用肩膀蹭了蹭他:“一直揪着我说,那你呢?” “…我什么!”程望安谨慎躲开。 “你不会真的只和赵泓过了这十年吧?” “说明我们命好稳定!” “行行行,算你厉害,你清高,你无欲无求。” “…笑我?”程望安脸颊微微发烫,手指无意识抠着床单边角,“我日子过得好好的,想这些做什么?” …偏偏是被她贴脸问。 “大晚上不睡觉,赶紧回去别烦我!” 他拽着江岚想往外面走,可江岚滑得像个泥鳅,她几步就溜到门边靠着,还仰着下巴挑衅:“我可一直都是大大方方的,什么都说了。你最好记得礼尚往来,什么时候脸皮没那么薄了,再和姐姐说说你的事吧。” 程望安瞬间炸毛:“…我比你大两岁!” 江岚挑了挑眉,半点不让:“你现在这样…还不如小唐呢。” 说完她就开门走了:“不闹了,真回去睡觉了。” “…” 热闹一下子被抽干,安静来得猝不及防。 程望安僵在原地半天,原本发烫的脸颊慢慢降温,可心跳却迟迟不肯平复。 他明明已经疲惫不堪,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什么人呢这是! 别人睡没睡 好,江岚不知道,她是回屋倒头就昏迷了。 那地方真是大得离谱,两个人用异能一起探测都没扫明白,这种没有明确目标、肆意释放异能的活儿最是累人了。 一连几天,江岚都在疯狂补觉。 可惜不能一直这样休息下去,春天一来,生活就恢复正常节奏了。 辅料厂里得补充肉类蛋白质了,一直啃菜叶、喝那口稀粥,人脸都快变蜡黄了。 在赵泓疯狂抵制吃虫子的前提下,东南边的野地成了首选。 上次是江岚带队,这次就轮到了苏航出门。 厂里就留了江岚、唐墨和王叔三人,几乎全员出动。 谭鸣凯把他那天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跟其他人讲了好几遍,然后就放心大胆地把辅料厂一股脑都交给江岚了。 楼里很少有这么空旷的时候。 至少江岚很少体验到,她每次都是出门的那个,不过王叔应该并不陌生,他基本都不出去的。 地下室有条通道能直通外面,入口早就被疯长的杂草缠得严严实实,还上了铁锁,不管是游荡的畸变体还是别有用心的外人都很难摸进来。即便如此,王叔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守在那里。 江岚也很少下去,毕竟从来没出过事。 不过这次机会难得,而且在楼上也闲得无聊,她领着唐墨去找王叔串门。 王叔全名叫王达军,他其实年纪没有那么大,不过四五十,可就是有一脸的褶子,头发也不多。 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工服也没见他换过,也说不定他所有衣服都长这样。 “哦呦来找我做什么?不如去楼顶晒太阳。”王叔坐在一张老旧木凳上,每天就这样在昏暗的角落里待着。 “今天阴天。”唐墨给王叔塞了几片苋菜叶子,乖巧地坐在了一边。 江岚问:“您要不去楼上,咱俩换班?” “算喽…”王叔笑笑,“我都待习惯了,去上面还嫌亮呢。” “您平时还是得多晒太阳,不然容易缺钙。”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啥不缺?”王叔乐呵呵的,就有啥说啥,也没有对这种日子的怨怼。 江岚和他闲聊着,也探头去看地下室门缝里。 那边黑洞洞的,毫无声音,像是能把所有光都吸进去。 “叔,问您一下哈,这片工业园区是统一建的吗?” 程望安说王叔不仅是灰潮之后辅料厂的老人,还是园区自建立以来就在这打工的资深保安。 周围有什么后门、哪里有停车位,他都门儿清。 “是啊,二十多年前了吧?好多工程队在这一起干。咋突然问这个。” “那是不是每个厂构造也都差不多?要是一样的话,以后在园区找东西就方便了。” 王叔认真思考起来:“哎呦这个…好像不太一样吧?厂子横七竖八的,肯定不一样。” “我是说楼里,或者工厂各个联通处的结构,设计应该一样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是看大门的,不进厂巡逻。” “好吧…”江岚只好作罢。 制药厂那边还是得自己慢慢探索,没有捷径。 42. 第 42 章 等到第二天下午,众人方归。 只是没见到苏航。 程望安把江岚喊到屋顶,交给她一个早已掉色的丑娃娃挂件。 “苏航昨晚捡到的,然后他今天说,先不和我们一起回了,他有点事,要离开几天。” 江岚摸了摸娃娃的脸,很想把蹭脏了的部分擦干净。 这是何曼苏的娃娃,她带了很多年的,特别宝贝。崖顶外勤队只有她喜欢收集这种丑东西。 “他捡到这娃娃的时候,周围还有什么?”她问。 程望安认真回想:“当时我们路过了一片畸变体的埋尸地,他突然看到旁边的大石头缝里有这个。” 他看着江岚的脸色,又马上补充道:“不过那个石头离埋尸地也没那么近,而且周围…我也没看到什么血迹或者打斗过的痕迹。苏航的反应也还好,估计只是想在外面观察一下?你别太担心。” 说不担心是假的。 何曼苏也是异能者,虽然她的异能不算是战斗型的,但遇到危险时能触发短暂的时间停滞,哪怕只有几秒,也足够经验丰富的她躲开了。 所以是什么情况才会让她丢了宝贝的丑东西呢? 而且崖顶的人,怎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了?明明有更近的后山、更丰富的资源,就算需要下山,也是去市区更多一些。 苏航之前说外勤队几个人和卫榆芝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就僵在那里,谁也不服谁。 不会才一个冬天过去就迫不及待了吧? 江岚把娃娃攥在手里,又问:“那苏航有说他去哪了吗?” “这个没有,他没说。他和我们走了半程,又往东边走了。”程望安又掏出一份手绘地图,“那边我以前也去过,就是零零散散的农村,园区排污就是那个方向。” “…没了?” “很无聊的一个地方,我找物资都很少去那边。那边土质也不好,植物也稀稀疏疏的,全是平地,躲都没地方躲,也见不到什么人。” …那就更奇怪了。 大半天过去了,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江岚又薅起了自己的头发。 “小心秃了。”程望安拽住她的袖子,又从包里抽出一把刀,同时递给她,“你要是担心就去看一眼,离开一会厂里也没事的。” “…那,我…” “快去吧,出去的时候记得避开你前男友,那家伙纯粹就是一偷窥狂。” “那我争取快去快回。” 江岚也不和他客气,一脚踏上了天台边缘。 “…诶诶?!”程望安又猛地揪住她的衣角,“你干嘛去?” “我悄悄走啊?” 四目相对,程望安突然想起了什么,啪得一下抽回手:“…哦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江岚微微屈膝,借着身体的惯性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另一处屋顶上。 她身形利落,脚步轻快,在错落的楼房间连续腾跳,身影忽隐忽现,不过几秒,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内了。 天台之上,只剩下程望安独自站着。 “差点把这茬忘了…”他自言自语,有些想发笑。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是这样自由地飞。 . 另一边,江岚没用多久就赶到了程望安所说的那片荒芜之地。 放眼望去,的确很没必要来,四周全是干枯的杂草。 她放开异能,寻找附近的活物—— 还有段距离,似乎有几个模糊的身影。 她感觉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也来不及细想,只一股脑地往那里奔。 才跳下一道矮墙,落到干裂的地上,她就和几只畸变体撞了个正着。 “…” 就说没那么好运,可也不该这么倒霉。 畸变体被突然的动静吸引住了,全员僵住,江岚又瞬间用异能压制住它们。 她还凑近观察了一下。 都是比较新的畸变体,肢体的损坏程度都比较低。 然而这里什么都没有,哪来那么多畸变体? 她没杀它们,就把它们留在原地,继续往里走。 这大约是个荒废已久的农户院子,土砖垒的墙和房子都塌了不少,江岚踩一脚,那些瑞碎砖块都成了渣。 屋子后面似乎有动静,她蹑手蹑脚蹭过去,在墙边冒了个头,就见对面的墙根底下,一个背对着她的女生死死掐着地上的男人的脖子。 “曼苏?!苏航!” 这种见到熟人的情况是她没想到的,她想象中最坏的情况是他们和卫榆芝正面冲突,但现在卫榆芝不在,只剩下两个莫名互掐的人。 江岚跑上前去把何曼苏扯开,还没来得及看苏航怎么样,何曼苏又像发了疯一样贴上来。 “曼苏?…我天…你怎么那么大劲儿…”江岚推开她的脑袋,顺势把她丢了出去,又用异能定住她,起码让她离苏航远点。 江岚这才有工夫去看苏航。 人倒是没死,但也散了黄,叫他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怎么回事?” 江岚顾完这个顾那个,随口问了一句,在场也没有能回答她的。 何曼苏身上有很多外伤,但没有太严重的,都是些擦伤、抓伤。 她满眼愤怒,又不是畸变体的那种无神。 异能者受这种皮外伤基本不会成为畸变体,但她现在这副模样,江岚心里又拿不准。 苏航吸了一大口,那声音比畸变体的嘶吼还要难听,他撑着身子爬起来,拽住江岚的裤脚: “何曼苏…她不对劲…” 大概是被掐伤了喉咙,他现在的嗓音十分怪异。 “…谢谢你提供了那么有用的信息。” 江岚没扶他,没死就自己爬起来,棘手的另有其人。 可这里也不是处理问题的地方,她径直过去劈晕了何曼苏,把她背到背上。 “走了,回辅料厂。” “…你等一下!”苏航抓着地面给自己借力才爬起来,“她这样,你带回去不得给那帮人吓死?能让她进吗?” “所以你自己回,我带她去袁书朗那住几天,反正离得也近,就几步道。” “…袁书朗罪不至此吧?” 江岚嫌弃地回头瞟他一眼:“你好好养养你那嗓子吧,都劈叉了。” “…那还不是被她掐的!” “你能被曼苏打成这样?” “是我让着她!我一下都没打!” “…嘘。”江岚听不下去了,让袁书朗闭麦,太难听了。 回去的路上得迁就着苏航的节奏,所以走回去时天都黑了。 袁书朗的破棚户只有一个简单的门,他在屋里把遮挡搬开,再开门看到这两人时,不免一愣。 “你这是…” 首先江岚肯定不会无缘无故串门,也不像搬家,而且昏迷的那女生,他没见过,不是辅料厂里的人。 “受伤了?”但他看到了伤口轮廓,脚步一滞。 “异能者,你应该知道她的情况。”江岚把何曼苏安置好,起身擦了擦手上的灰和血,“这次算我欠你的,你要是想去找物资,可以叫上我。” “…我好像也没答应吧?” “差不多,就问你同不同意?” “…你…” 袁书朗完全可以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但涉及到异能者的事,总会多几分好奇心。 留就留吧,他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异能者,能被畸变体抓成这样。 . 何曼苏醒来得很艰难,灵魂很沉重,又感觉不到身体。 好不容易睁开眼,眼前飘着几道虚虚实实的影子,分不清是人是鬼。 “醒了狗东西?” 一个恐怖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听着阴冷沙哑又诡异。 她脑子嗡的一下。 …畸变体都能说话了?? 这嗓音犹如招魂索命,何曼苏迅速清醒过来,猛地爬起来,抬头就直直对上了苏航的脸。 “…你回来了?” “…我回哪去!” 两人聊不到一块去,何曼苏环视一周,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但江岚也在这里。 “岚姐你也回来了!”她眼睛一亮,立马凑了过去。 “你先看清楚,这里不是崖顶。”江岚看她这副样子,心里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擦了擦何曼苏脸上刚蹭到的灰,耐心说道。 “…诶?”何曼苏这才反应过来。 四周破破烂烂,没有灯照亮,只有一只可怜的小蜡烛在闪着微光。 “这是…哪啊?我不是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无措地摸了自己一遍,后知后觉身上很疼,脑子里像是蒙上一层雾,“我咋了?我记得我才起床啊??” 江岚和苏航一对视,可苏航藏不住情绪,蹲在地上大力把手里的树枝子甩了出去,嘴唇上下一碰,口型一看没什么好话。 “啥意思?你俩明白了?”何曼苏眼神四处瞟,再次瞄到另外两人,“他们又是谁啊?” “我朋友。”江岚言简意赅,她很严肃地看向何曼苏,“你现在有没有不太一样的感觉?苏航遇到你的时候,你在新陆东南那边,离崖顶很远。你还被畸变体抓伤了,苏航的脖子也是你掐的。” 何曼苏像听故事一样,眼神迷离,怎么也无法把自己代入故事主人公。 “我今天早上…还在崖顶啊…我今天那么忙吗…” 但她多少从江岚眼神中读到点意味,忽然愣住,又破口大骂:“我靠卫榆芝她想做什么啊!我招她惹她了?!” 43. 第 43 章 最终还是没在袁书朗那儿留宿,何曼苏清醒过来,又没有畸变的迹象,浅伤恢复得很快,江岚就带她回了辅料厂,只是没让她进楼,就在仓库里先凑合着。 江岚预支了一些她自己的食物给何曼苏,虽然没人会不同意,但她仍坚持这么做。 何曼苏饿了一天,吃这一点东西肯定是不够的,但她也不好意思找一群不认识的人要。 她慢慢嚼着生菜叶子,就当是饭后甜点了:“岚姐,你和这里的人…相处得好吗?” “还行啊,我都待了…”江岚细细一回想,“五个月了吧。” 竟然都那么久了。 何曼苏自己都没意识到生菜都被她捏出了汁水。 “我真不理解,卫榆芝…她图什么呢?” 江岚和她并肩坐在地上,靠着阴冷的墙壁,仰着头也只能看生锈的棚顶。 从前在崖顶,储物间的边边角角也会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在外面想了那么久不也没想明白嘛。不过,她的异能进步得好快,之前还只是能干扰畸变体和普通人的神经,现在都能让异能者失控那么久了。” “…我不信。”何曼苏沉默一会,突然否认,“一定是我太弱了,所以才中了她的招,不然怎么其他人没事?” 说到这个,江岚也扯了扯嘴角:“你真一点也不记得?” “真一点印象也没有,我好像才换好衣服,然后…去吃饭吧?” “所以,说不定在崖顶其他人眼里,你只是突然要离开崖顶,自立门户。” “…” 真憋屈。何曼苏接受得了被戳成筛子战败死掉,却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什么都没做就输了。 失了神智,什么都没带就自己走下崖顶,一路上惹了不少畸变体跟着,最后还差点掐死朋友… 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卫榆芝有多大仇呢。 “先别想了,”江岚救了一下何曼苏手里还没吃的菜叶子,帮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先睡吧,你这一天怪能走的,也消耗了不少体力。” “睡不着,一肚子气。” “那你出去跑两圈。” “…岚姐!”何曼苏现在就是想找人说话,如果背后恶语可以杀人,那她能把嗓子一次性用干,“你被卫榆芝摆一道,就不想报仇吗?!” “想过一阵,然后,就停留在观望和把事情搞明白的阶段了。” “…为啥?” 江岚没装大度,她毫不留情地弹了何曼苏一个脑瓜崩:“韩文宾的事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疼啊!你用了异能了吧!”何曼苏捂着脑袋哀嚎,又趁机躲开对方的视线,“韩文宾…谁让韩文宾听卫榆芝的,还真动手了,他就应该严词拒绝,摆出态度,不然就凭卫榆芝一个人怎么可能把我们外勤队搞得一盘散沙!” “因为一盘散沙所以才会对韩文宾下手那么快,你别搞错因果。如果卫榆芝的目标真的是崖顶的异能者,那你们杀了韩文宾也只是遂了她的意。” “…岚姐…”何曼苏语气放软。 其实没人想刀剑相向,只是韩文宾的态度实在难以捉摸。 他既听了卫榆芝的命令要干掉江岚,又暗中留了江岚一条命,面对外勤其他人却态度强硬,坚持卫榆芝是对的。 什么都不说,也没把他们当朋友。 何曼苏对于集体杀死韩文宾这件事是不想回忆的。 韩文宾以前人很好的,虽然是个冰块脸,但总是会照顾稍弱一些的人,在崖顶会帮不方便的人干活,在外勤队就帮不是异能者的人多分担。 可惜就是浑身上下嘴最硬,话也少,他的转变实在让人无法转变。 江岚也不想提这事,但与外勤队的人每一次重逢都不可避免地旧事重提。 “如果他说了原因,或者和你们表示我们才是一起的,你们还会因为他给我一刀而杀了他们吗?” “那肯定不会!”何曼苏想都没想就答道。 他们是…朋友啊… 可对立的转变太过决绝和突然,无人能接受,在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愤怒和迷茫面前,干掉潜在敌人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于是后面的行为都成了无法回忆的噩梦。 “可是他不说啊…他什么都不说,到最后他还在袒护卫榆芝…” “所以我想搞明白,为什么卫榆芝对外勤队非要赶尽杀绝。”江岚已经平静下来,“我走之后,崖顶有来新的异能者吗?” “没有,一个新人都没有,走的也只有苏航一个。” “那卫榆芝,有什么异样吗?” “…也…没有吧。”何曼苏面露难色,“她和以前一样,喜欢公事公办,其他人也都很守规矩。整个冬天都很平静,不说的话根本看不出来她在和我们较劲。崖顶很多人真的以为你是意外死在外面,然后苏航是因为喜欢你所以觉得继续留在崖顶没有意义。” 仓库里陷入沉默,又传出两道默契的叹气。 “她对崖顶没有异能的人,态度怎么样?”江岚想了想又问。 “一视同仁,现在就是一整个暗流涌动,知道内情的会觉得诡异,不知道的照样过日子。”何曼苏咬牙恨恨道,完全是有苦说不出,“真鸡贼啊卫榆芝,她是不是因为她儿子死了所以受刺激了?” 她越想越有道理,一下蹲坐起来,拍着江岚的胳膊:“小峰死后,她一直挺萎靡的,持续了好久,就是硬挺着。但是一年前她缓过来,开始出些外勤,我们当时还挺高兴的,就陪她去了一些地方。然后她就突然抽风开始搞你了!” “…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听起来没什么关系啊。”江岚微微侧头,“小峰的死,赖不到我们头上吧,我们都不知道小峰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噢,当时是卫榆芝和小峰出门…那会不会因为我们不在导致小峰遇到危险?也不对…是她自己定的行动方案…”何曼苏边说边否认着自己。 太难了。 她绞尽脑汁想不通,低头看着还没吃完的饭,突然又想起另一遭事:“岚姐,刚刚那俩人,可靠吗?” 江岚轻轻给了她一肘击:“吃着人家东西就开始说人家坏话了?” “我不是那意思,”何曼苏赶紧抹了抹嘴,重新认真解释,“门口那是谁啊?很明显他不是这里的人啊,还有这里那个大哥,崖顶的事他也都知道吗?” “外面那个叫袁书朗,是个异能者,他…有点像个狗皮膏药,虽然不能全信他,但是可以适当合作。厂里的这位是程望安,他情况特殊,可以信。” “…有多特殊?”何曼苏半信半疑。 江岚难得卡壳:“…反正,很特殊。” “哈?”何曼苏一骨碌站起来,“岚姐,和我都有秘密了??” “…唉你快让我歇会吧,这一天折腾的。”江岚又一把把她拽了下来。 “好好好对我都没耐心了。” “…哪来那么多词的。” 江岚有点累,可比起来回奔波的身体疲惫,好像是心更累。 生活上的事,只要不去和过去比,倒也没什么,但无法解答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当它们汇集到一起时,就像几团缠死的线,越扯越乱,根本找不到线头。 也许更糟的,她只能猜测,永远得不到答案。 可她仍要继续这样走下去,她实在无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置身事外。 江岚抬手搓了搓脸颊,强迫自己打起一点精神。 “你不累吗?快睡吧。” “…我…我不累啊。”何曼苏眼神真挚,虽然对自己的身体丧失控制权大半天,伤口有些疼,但整体其实还没有出门搞趟物资消耗大。 在崖顶,真是把异能者当牲口使,偏偏她自己也认同能者多劳。 但以后不用了,她也要跟着岚姐自立门户了,可能穷是穷点,但省心。 她又一把抱住江岚的胳膊:“岚姐,你就说,你之后想怎么做?” “我想怎么做…”江岚幽幽应道,像是在思考,但下一秒就把她按倒在褥子上,“你可还没脱离危险期呢,你要是变成畸变体了,我照办不误!” “…岚姐…” “睡觉!” 虽然劝睡很费劲,但何曼苏睡得很快。 江岚也沉沉陷入梦境。 梦里她看到韩文宾了。 他问那伤口疼不疼,她上去给了一拳头。 可其他再具体的话,就模模糊糊听不清了。 梦像一块沼泽,人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出来。江岚挣扎了很久才从韩文宾的影子中脱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透来一些光,她下意识去抓,旁边却有一道男声传来: “醒了?” “嗯…”江岚翻过身,伸了个懒腰,可半个身子下面冰冰凉的,好像滚出褥子了,她被激得很快清醒过来。 “怎么是你啊?…何曼苏呢??” 突然反应过来她在仓库睡觉就是来看着人的。 可人呢? 她顶着鸡窝头在地上全旋一圈,这才看清程望安的脸。 “…大早上的,怎么那么客气?”程望安扶她平身,“小何同学在外面的,比你起得早多了。” “…那你怎么不拦着点她?” “这有啥可拦的,他们玩得挺好的。” 江岚来不及和他多说,抓起衣服就往外面跑。 仓库外面的空地,严林良、谭鸣凯和唐墨站成个三角形,何曼苏站在最中间。 “来,小唐!看姐再给你来个时间暂停!” 44. 第 44 章 “…” 江岚无语地看着他们玩得正起劲,默默把衣服穿好。 “我就说吧,你太小心了。这么看,异能者恢复能力还挺好的,畸变免疫啊?”程望安也从仓库里出来,和江岚并肩立着。 “那可没有,别太相信不了解的东西。要是伤口很深很多,照样会变成畸变体。” “那小何同学…一看就没问题啊,哪个条件都不满足。”程望安看这几个人的自创棒球游戏,啧了一声,“你再看这精力,哪像是要变异的…她真的只比我小四岁?” “不服老不行吧老程同学?” “我看你也不如她。” “我那是节约体力,真要玩竞体,你们加一块也不是个儿。”江岚轻蔑一笑。 “那不好意思,口说无凭。” 江岚腿往后一斜踢,正好能踢到程望安的屁股,然后坐下来看那边的热闹。 空地那几个人全都精力旺盛,对于异能非常感兴趣。 但游戏估计是何曼苏自己想的,拉着几人一起玩躲避球。 严林良随手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碎石,掂了掂,抬手朝着何曼苏的方向抛了过去。石块带着风声,直直朝着她的面门飞来。 就在石子即将砸到眼前的瞬间,它就悬停在了何曼苏跟前。 何曼苏慢悠悠侧过身,局部的时间重新流动,石块“呼”地擦着唐墨的肩膀飞了出去,砸在后方的地面上。 “厉害啊…”严林良努力地去理解,无助地挠了挠头,“这咋玩啊?” “咱同时扔!”谭鸣凯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漏洞,又对唐墨喊了同样的话。 她顾得上一个,可前后左右夹击就很难搞了吧? 说干就干,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扔石头,可何曼苏周身似乎围了一堵无形的墙,三枚石子同时停住,何曼苏只是稍微移步,就又都躲开了。 “诶?” 严林良倒吸一口气,他一直想亲眼见一下异能到底长啥样,看过苏航那种没什么用的,又错过了江岚的,那新来的总得展示展示吧。 可他又不太明白。 “时间暂停,还能有的暂停、有的不暂停吗…”他以为自己也会被定住来着。 “这样省力啊,就是打一个和打一群的区别。”何曼苏丝毫不吝啬讲解,她一直蛮骄傲自己的异能的,毕竟时间停滞是最接近科幻片里酷炫能力的一种了,虽然她还很菜,只局限于那一亩三分地的控制。 “那也没有错位吗?”赵泓蹲在一旁问。 “没有啊。”何曼苏第一次被这样问,也认真想了想,但太复杂了,她没法解释。 “…物理学不存在了。”赵泓一时无言,苦着脸感慨。 这倒是把沈平康听乐了,他故意凑过去奚落:“您学的那仨瓜俩枣的物理基础也解释不了这些东西吧?” “…你行你上啊!” 辅料厂里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各看各的热闹。 苏航起得最晚,他从楼里一出来看到这副光景,默默蹭到了江岚身边。只不过他嗓子还没好全乎,一开口还是哑哑的: “卫榆芝贼心不死,你说她到底是想办掉整个崖顶外勤,还是只盯着我们几个不放?何曼苏暂时安全了,那其他人呢?咱们怎么办?” 江岚原本看向前方,听完他讲话,就枕着手臂,侧头向上看:“胳膊拧不过大腿,她的异能或许长进不少,但要真那么厉害,也不至于逐个击破那么久还没结束。实在不行,我去问问呗。” “…你上哪问去?”程望安猛地一指头杵在她脑袋顶,“你别自己去整这种事啊!” “你当我傻啊?那当然是找人多势众的机会啊。” “…那行。” 苏航却难得没有那么乐观:“外勤队现在成了这个样子,整个崖顶就剩几个异能者,卫榆芝要是想稳住崖顶其他人,她估计也要勤下山了。可大康和老刘…他俩也不是能装着虚与委蛇的人。这可不是人数的问题。” “曼苏一离开,他俩会意识到有问题吗?” “那肯定,他俩早就不满意卫榆芝了。在你死外面之前就很讨厌她了。” “…说起来,到底是什么,他俩确实对卫榆芝一直没什么好脸色?”离开崖顶,江岚发现说这些人后的八卦更没有负担了。 大康和老刘也是异能者,和卫榆芝一样,比大多数人都要早地盘踞在崖顶,所以之前的事很少有人知道。 大家都猜是灰潮初期,所有人对环境和畸变体的了解都太少,产生摩擦也是很正常的,所以谁和谁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不来也都有有可能。 苏航犹豫着开口:“我听说…卫榆芝的前夫是大康的朋友?” “…这是什么野史…听谁说的?” “忘了,反正听过这么一次,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还说卫榆芝是对她前夫见死不救,所以大康一直不待见她。” “…” 听起来,是很造谣,但卫榆芝的确是个果决之人,为了大多数人她能立刻放弃少数人。 …不对。 江岚突然发现自己被带跑偏了,就轻轻拍了苏航一下:“你以后要是遇到崖顶的事记得叫上我,在搞明白卫榆芝折腾什么之前,别自己一个人。” “…” 江岚又碰了碰他的肩膀。 “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苏航答应下来,臭着脸走远了。 程望安幽幽开口:“怎么感觉,你这又当爹又当妈的?” “我有这么闲?”江岚顺了顺被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刚刚起得太急了,就这样出门了,等收拾完才又说道,“曼苏…我不太想让她留在辅料厂。” “…啊什么?”江岚声音很低,程望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她和大家玩得不是挺好的嘛?就因为崖顶的事儿?” “人在崖顶,问题也只在崖顶,可人如果都流出了,谁知道卫榆芝的态度是什么?”江岚用鞋底反复搓捻地上的鞋印,闷闷的,“所以我还是得找机会主动接触一下卫榆芝,不能一直被动下去。” 程望安沉默了一会。 “…你可真能给自己揽事。” “这不是没办法嘛,不然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暗地里搞死吗?” “咱过咱的,她过她的,伸手到别人地盘找事,这年头任何正常人都不会做吧?” “她…”江岚不想说卫榆芝不正常,只是面对未知,她不想冒险,“我这不是担心她走极端吗?” “你要是真担心,不如和大家说明白,让小何同学自己也表态,看其他人介不介意。这种事还是得让人家自己来,你别擅自决定。” 程望安伸出手掌,压着脖子去看缩成鹌鹑的江岚。 “…那我去和曼苏说。”江岚一巴掌糊上他的掌心,算是说定了。 程望安轻笑:“别那么沉重,只是碰巧事赶事到一起了,问题到最后肯定是能解决的。” 江岚觉得这话耳熟,也记不清是自己说过还是对方说过。 但这句话的出现意味着问题一直存在,只是最后都落在了心态上。 或许这已经是现在的最优解。 “那就这么定了!” 程望安晃了晃江岚的肩头,站起身来,招呼着其他人进楼里开会。 江岚本来还觉得,这一群人聚在一起只是有点缘分,但她还是低估了他们。 辅料厂的每一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很像是东北的狍子,嘴上总是说着怕这怕那,要夹着尾巴低调生活,但面对未知可怕的事情,又都想凑近点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设想很难达成一致的问题,几句话就解决了。 尤其是严林良,他平时话没那么多,总是冷不丁来上几句,难以捉摸他的兴趣爱好,听完江岚和何曼苏说的,半点没担心,反而反过来安慰她俩。 “这种旧事啊,谁都会有,阶段性被绊住也很正常。”他掰着腿想盘起来,低头认真说道,“其实你们要是说走就走,一点也不在乎,那才吓人了。” “就是就是。”朱辰丽也摆着指头算,“现在咱这儿有三个异能者了,门口还有一个,多厉害啊。再难对付的人,拼数量也赢不了啊。” 程望安默默听着没说话,但是他挨着江岚坐着,借着抱着腿的动作,不懂声色用胳膊肘杵了下江岚,像是无声地在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谭鸣凯最是热心,挥舞着胳膊还想拢着苏航一起,但被苏航扑闪着膀子躲开了,不过他也不在意:“要我说,咱不惹事也不怕事,真要有人找你们麻烦,那就算他们倒霉!” “狐假虎威…”唐墨搓着手,超小声说道。 “…小唐你说啥?”谭鸣凯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新学的成语,就是你这样子。” “…去!小孩子别瞎学这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纷纷发表自己并没什么用的看法。 姜诚胜左右看着,终于找机会在嘈杂声中在江岚跟前伸了伸手: “那啥…我有个问题… 你说异能者内斗,崖顶又一直没什么谁当老大的矛盾,那会不会是她发现了…异能者的危险性?” 45. 第 45 章 “所有人!跟着我…冲啊!!” 何曼苏站在一块石头上,扎了个弓步,手指向远方,底气十足地独自飙戏。 “嗯嗯嗯,快走吧。” 严林良目不斜视路过她,随口敷衍了一句,双手插兜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前走。 程望安和江岚走在队伍最后,他紧张地前后观察,低声问江岚:“她不至于吧?多久没出门了,憋成这样?也不怕把畸变体引来。” “门是没少出,但这是她第一次领队。”江岚指了指自己,死鱼眼又出现了,“之前一直都是我负责,导致他们总是犯懒。” “那辛苦你了,怨种。”程望安眯眯眼地笑着,“你要后继有人了,小何同学觊觎队长很久了吧?” “…我感觉她过几次瘾就不想干了。” “也能理解,我早就不想干了,还好有你!” 江岚佯装要揍他,程望安也装模作样地躲,仿佛已经重复了几百次似的熟练。 “不过,姜诚胜是不是有找过你啊,昨天?”他突然问。 “嗯,”江岚目光扫向严林良旁边的姜诚胜,也压低声音,“我不知道他了解多少异能者的事情,但他很聪明,他找我问了我最不想面对的那种可能,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这个…”程望安挠了挠下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们异能者不是早就接受自己和畸变体算是一体两面的了吗?如果是因为这个,卫榆芝是遇到了什么才让她突然发作?” “…你问我我问谁?”江岚痛苦地抓空气,无声哀嚎,“真服了这种闷声做大事的人,要是和别人讲一讲,没准问题都解决了。异能者就那么几个人,对齐一下颗粒度应该也不难吧…” “你这太理想化了,你和你前男友也没彻底彼此交代啊。” “这情况能一样吗?”江岚觉得程望安特别喜欢提袁书朗,每次说起他还不说大名,只用前男友来代替,就显得阴阳怪气的,“不是我自作多情,我和卫榆芝以前真的挺合得来的,至少很多想法都是一样的。” “只能共苦不能同甘,也挺微妙的哈…” 江岚除了注意周围环境,目光还是时不时得落在姜诚胜身上。 她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其实是没有印象,人瘦瘦的,话也少,没什么存在感,第一次正经说话还是魏元死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痛哭道歉。 江岚相信任何人在彼此不熟悉的情况下遇到这种人,第一反应都是敬而远之。 她只能当姜诚胜是因为魏元的死太难过,找自己也是寻个情绪发泄口,哭一哭也就好了,虽然姜诚胜哭得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后来她对姜诚胜依旧没什么印象,那次真的只是个小插曲,他仍是一个安静的正常人。 可没想到姜诚胜蔫蔫的,心里想得倒是很清楚。 当着很多人他没有问得太明白,私下找江岚又认真说了自己的想法。 他说异能或许没那么稳定,而在卫榆芝看来,不稳定也就有可能成为畸变体。 很好的猜测,可惜江岚还没遇到过有谁会异能不稳,就算用异能用到力竭的人也不会误触发,最多就是脱力,甚至还需要普通人帮衬。 但这是一个很好的方向。 也许卫榆芝是遇到了什么她也处理不了的情况,一如获得异能时的遭遇,让她觉得异能者也不可靠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得判卫榆芝全责了。 江岚在心里预设好了结果,因为虚无缥缈的可能性而放弃周围活生生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这样做。 “好像…有畸变体!岚姐!” 最前面的何曼苏突然停住脚步,扭头喊江岚,但她自己一愣,想起来今天领队是自己,把刀一抽就往前冲。 “…她行是吧?” 这行云流水一套活儿把程望安看得也不确定了,紧张里透着熟练,熟练里还有些随意,难以捉摸。 “靠谱的。” 江岚没有急着上前帮忙,她时不时就会用异能探查一下周围有没有活物,所以她也知道这附近到底有几只畸变体。 山林中虽然哺乳动物畸变体会多一些,但寻常生物也有其生存之道,在多年的围追堵截之下,它们仍在不断繁衍,甚至恢复了种群。 当然这也让山林里的畸变体源源不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生态。 他们走过的地方,也就遇到了两三个生物,就算都是畸变体,何曼苏自己一个人也应付得来,更何况其他人也不会坐视不管。 严林良和姜诚胜也拿着武器跟上去。 就在路边大树后,两只黄鼬窜了出来,细长的身影眨眼间就到了眼前,但在何曼苏身侧又变得动作清晰可见,腥臭的口水下落的形状都粘稠缓慢。 “哦呦嗬!”严林良还上手戳了戳黄鼬身上干枯的毛,平时哪有这种机会近距离接触。 可何曼苏手起刀落,解决得很迅速,她的异能只能坚持这么几秒,再慢就来不及了。 “行了,接着走吧。”她绷了绷嘴角,憋住笑,在新朋友面前小帅一把,她自己也很满意,自然要装酷到底。 这次的目的地是完全进山前的一片林子,那以前还有一个旅游小村子,有各种仿古、仿原始的建筑。 他们主要是想打点猎物回去,争取吃上肉,再看需求捡点人类垃圾。 以村子边缘的壁画展示屋为中心,其余人四散开来打猎,但也不会跑得太远,江岚站在最高的瞭望草塔上盯情况。 初春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衣角来回翻飞,她手搭在眉骨前,慢悠悠扫视四周,时不时留意下方队员的动向。 人都在林缘搜寻野兔、小型野兽,动静稀稀拉拉,一切还算安稳。 可没过多久,江岚目光猛地顿在斜侧的矮树丛里。 率先从几乎密不透风的林子里钻出来的是程望安,他冲出来时差点手脚并用,但马上旋了半圈身子,抽刀的同时缓步后撤。 “是个人类畸变体,跑得还挺快。” 程望安话音刚落,一只畸变体就跑了出来。 人形保留得很崎 岖,佝偻严重,身上破烂衣物和增生的肉瘤缠在一块,皮肤溃烂流脓,手指都异化长成了尖利弯钩,应该是畸变了很久的。 但它动作仍然很迅速。 它始终盯着程望安,可惜它贸然跟过来就不止面对一个人了。 畸变体与无形的压力做着抗争,四肢不断颤抖,胸腔不断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江岚从塔上下来,也想看看这尊老东西。 磨损成那样还能跑能跳,这人以前应该身体素质相当好。 程望安松了口气,找江岚诉说委屈:“我才下到后面的坡道就遇上它了,扭头就跑啊!” “只能怪你自己倒霉,其他人就没遇上。” 江岚膝盖微曲,与那畸变体对视个正着,视线扫过对方溃烂的半边脸颊、畸形凸起的锁骨,原本随意的神色一点点凝固,瞳孔骤然收紧。 她下意识就想去掰畸变体的脸。 “…诶…诶?!”程望安伸手一把拦在她身前,“别直接用手碰。” “…我…这…”江岚的眼神飘来飘去落不到实处,沉稳和从容不知何时烟消云散。 程望安见情况不对,把她又往旁边拽了拽,掏出一瓶水给她:“怎么了,这个畸变体有什么问题吗?” 江岚指尖攥紧瓶盖,却没有喝,只死死捏在手里,就像她只能这样死死地按住自己的情绪。 沉默片刻,她抬眸,嗓子已然有些发哑:“能不能…放了他?” “…” 程望安蹙眉看了一眼那只畸变体,马上应下:“好啊,把他放远一点,别让他碰上咱们的人。” “…谢谢。” 压在畸变体上的力量似有减弱,它开始缓慢活动四肢。 “江岚!你看我逮到什么了!” 畸变体才动弹一点,严林良就拎着一只长长的兔子从林子里钻出来,兴高采烈地摇晃着。 “我才走两步道就看到了!看这大肥兔子,这冬天伙食挺好啊…” 他的声音从兴奋变到犹犹豫豫的茫然,然后猛爆一句粗口。 “我靠弄它弄它!!” 他的恐惧吸引了畸变体,他慌里慌张也不舍得把兔子扔一边,只能单手狼狈地抽刀,畸变体却几乎已经贴脸。 但下一秒,几声清脆的咔咔声过后,畸变体便压缩变形摔在地上了。 “…吓死我了…哪来的啊这玩意…”严林良用脚踢了踢那堆骨头,后知后觉不对劲,“你俩把它骗过来杀啊?” “啊,对,要不然怕吓走周围动物。”程望安反应很快,朝严林良走过去,恰好也挡住了他的视线,“先给江岚吧,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我一会也再去。” “成,那你俩也注意安全啊。别仗着有异能就放松警惕。“严林良把兔子递给江岚,唠叨几句才走的。 那只兔子仍留有余温,严林良一看就是经验丰富,一刀流解决了,对谁都没有多余的痛苦。 江岚的视线落在兔子尸体上,又下滑到畸变体身上。 “…呕…” 46. 第 46 章 这次出的算是远门,他们不得不留在外面过夜。 在野外守夜的活儿不容易,所以江岚便自己包揽下来了,再多一个轮岗的和她一起盯着。 可程望安也没去叫醒别人换岗。 他们临时找了个不容易被渗透的房子住着,前后门都锁得严实,只有模糊的月光从窗户缝里落下来,此外的唯一光源也就是一个三两根木头架着的迷你篝火。 两人之间沉默了好一阵子。 “那个畸变体是…”程望安压着声音,不想吵醒其他人。 江岚在接过兔子肉后立刻就去吐了,然后就地找了块废旧塑料布,把畸变体的残肢裹了起来,埋在了林子里。 之后一直忙忙叨叨的,众人齐聚,又得准备晚上休息的场所,程望安这才得空和江岚聊聊。 “应该是我爸,有点像。” 江岚很坦然地承认了,半点也没有下午的无措。 “…” 程望安默默凑近了些,肩并肩坐着:“叔叔他…” “我之前从学校回新陆市用了一些时间,回来的时候也找不到我爸妈了。我就…当他们已经死了嘛。”江岚搓着手,在微弱火光上汲取不到一丁点温暖,“我爸以前也是运动员,又当了教练。所以他要是当畸变体,一定是祸害遗千年。”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 “今天是我不对,我现在想想,真是失了智了,”她轻轻苦笑,“我怎么还想放过畸变体呢?” “…其实我就是…嗯…” 她掐了掐眼角,硬生生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喉间一阵阵发紧,索性闭了嘴,不再说话。 程望安往小火堆里又扔了几棵草,噼啪几声轻响,火苗稍稍旺了些,夜间寒凉也偏偏驱散了一片。 心下一横,他抬起手,轻轻落在江岚的肩膀上。 “什么对的错的,别想那么多。心情不好就发泄出来。” 沉默蔓延了好一会儿,江岚忽然抬起双手,牢牢捂住了脸,指缝间泄出几丝细微的颤动。 程望安见状,没有说话,只是搭在她肩上的手又轻轻收拢了几分,安静地陪着。 过了片刻,江岚用指尖从眼角划过,又顺势摸了把脸,再看向程望安时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红意,眼神已然清亮不少。 “我肯定活到寿终正寝!”她斩钉截铁道。 “那肯定的!”程望安闻言眼底微动,轻声笑道,“虽然我可能助力不了太多你长寿,但是我努力!” “…都寿终正寝…”江岚嘴角向下一撇,突然没绷住,又染上几分哭腔,“我给你们都养老送终!” “哎呦这…”程望安也没忍住,干脆顺势倾身,轻轻把人揽进怀里抱了一下,“我不占你这便宜。我们就踏实过完现在每一天,那么远的事就回头再说吧。” 整夜只偶尔飘来几声细碎的抽气声,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动静,一整晚平安无事。 第二天还是要继续打猎,然后赶在天黑前回到辅料厂。 江岚和何曼苏合力逮了一头猪,看品种很有可能是之前从猪场里跑了的饲养品种,在山林里做大做强撒了欢。 比起纯野生山猪,这种家猪肉质更好,身上的寄生虫也少,处理起来省心不少。 江岚用异能带着肉,就不用让其他人费力扛着了。 虽然昨天心情不太好,但日子还得往下过,无论谁死了,她都得好好准备下一顿饭。 只是严林良今天很殷勤,没太多说话,干活时却很有眼力见,谁在做什么他都去接一把。 回到厂里他也没闲着,平时他不怎么参与做饭,今天也去跟着处理猪肉了。 直到夜里,他偷偷找了趟程望安。 程望安也很意外:“严哥今天不着急睡觉了?” “我那个…”严林良搓着裤子两边,紧张地开始口呼吸,最终大叹一声,“嗐,我就是想问问,小江那边,没啥事吧?” “没有啊,她咋了?” “就是她爹那边…” “…你晚上听到了?” “隐约…听见了几句…”严林良眼里尽是拘谨和不安,“我不知道那是她爹啊,我要是知道我就不咋呼了!她没生我气吧…?” “没事的严哥,谁也不想碰上这种事啊,江岚根本就没往你这边想。” “…哎我真是…”严林良一拍脑门,这事就是怕事后复盘。 现在想起来当时那个站位,江岚不可能拦不住一只畸变体,那肯定是不忍心下手,结果正好撞上自己回来。 反正要么是他被畸变体啃了,要么他把畸变体削了。 结果却是江岚选的第三种路,她自己动手。 自己把自己爹压缩成一堆零散骨架子,严林良代入了一下,这“杀父之仇”,他都忍不住想扣到自己头上。 程望安好说歹说才让严林良打消了些这种没由头的担心,可严林良还是过意不去,从兜里掏出一把荸荠:“我上午在水田那边挖的,给小江,让她开个小灶。你帮我送一下吧…” “成,你也快回去休息吧,别多想了!” “诶,诶诶…我回了,你帮我传递一下啊!” 严林良三步一回头,终于回了自己房间。 程望安低头看了眼手里这把荸荠,被洗得还挺干净,一回头,江岚的房门也打开条缝。 她就抱胸立在那。 “都听到了?” “挺大声的,很难听不到。” “那…”程望安朝她走过去,伸手。 “给我啊,你还想自己收着啊?” 程望安笑了笑,也靠在门边,只不过是在房间外:“给,小灶儿。” “行了,你回吧。” “都不邀请我一起吃一下?” “不够分。”江岚毫不客气地送客。 “这还不够?”程望安本来想开个玩笑,迈近了一步,江岚却稍稍侧身,他看到了屋内—— “…?” 怎么屋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没见过的女生? “上次她来,你在楼上,就没见到。康林川,我高中同学。” 江岚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也让程望安进屋了。 “你好你好…”程望安马上打招呼,上下打量她一顿,看起来脸色好像有点发白,他一边礼貌假笑着一边问江岚,“这是什么时候来的?” “比咱们早过来一会儿。我真服了这个苏航 ,他一直没说,我回屋才告诉我的。” 康林川直了直腰,好像有些僵硬:“我偷偷来的,苏航就没告诉别人。” 她也没见过程望安,不过有所耳闻。 一个体弱多病的领队人?大概是这样的。今天一看,这胳膊腿倒也还全乎,没有传说中那么弱。 “来就来了,怎么还偷偷来?”程望安进屋后才看到江岚的床上有换下来的染血旧纱布。 城南的异能者,带伤来找江岚? 怎么看都没有好事。 “别提了。”江岚狠狠咬了一口荸荠,“多大个人了,打架下手没轻没重的。” “…是城南还是…崖顶啊?” 江岚和康林川还没应声,程望安就通过看脸色知道了答案。 但如果两个地方的人有了冲突,对两边所有人都不是一件好事,怎么会有人这么不理智地主动挑衅呢? “你又要去主持正义了?”程望安没问其他的。 “…去看一眼。”江岚挠了挠眉头,被说中了还有点不好意思,“明早我和林川出个门,就先别和其他人说了。” “这么大个人不出现,我也藏不住啊。” “…那随便吧。”江岚不想耗费脑细胞了,虽说春天万物复苏,怎么破事儿也一起回归了。 “要不,我跟你一起?”程望安主动请缨。 “你来干嘛?想挨打了?” “我反应快啊。” 康林川抢在江岚问道:“如果让你来杀异能者,你会想什么办法?” 突然的问题让江岚都是一愣。 不过程望安认真回答了:“首先异能者没有那么防范普通人,我要是真想动手,肯定是趁装惨装可怜之后寻求帮助的时候,又或者…” 他顿了顿,看了眼江岚:“异能者又不是没有对手,你们之间也不是完全信任的,稍微挑唆一下,我未尝不会渔翁得利。” “…什么意思,当我面就点我呢?”康林川琢磨过来不对劲,站起身来,右肩动作明早慢半拍,“我认识江岚时间可比你长多了,八百年前我们就是喝一瓶水穿一件衣服睡一张床的关系了,你又是哪位啊?” “我就是回答一下你的问题而已。”程望安摊手,开始装无辜。 “…嘁。” 康林川挖了眼这个男的,又看向江岚:“不过我也确实不能确定是卫榆芝下的手,我明早得回学校报个平安,不然其他人肯定要闹事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去啊,刚刚都说好的。” 江岚知道刚刚这两人是互相不信任,所以故意说些让人不舒服的话,不过两人其实都有道理,连康林川自己都没搞清楚情况,精神比较紧张,怀疑谁都有可能。 她的目光从地面上滑到程望安脸上:“要不你和我一起?要是我没回来,你给苏航和…” “呸呸呸!你连呸三下!” 康林川反应强烈,程望安更是直接攥住了江岚的嘴。 “说点吉利的!”程望安总是在做完之后觉得不好,但抓都抓了…气势得顶起来! 江岚拍开他的手,活动了一圈脸:“各位也保持平常心吧,我倒是想安安静静坐下来聊一聊,也没人给我这个机会啊。” 47. 第 47 章 几个人出门遛弯,其中的异能者被逼//得落单,不得不单独回家,这说出去,谁信呐… 江岚只要提起这档子事,康林川就插科打诨想混过去。 太丢人了… 对手甚至不是畸变体,更不是其他异能者,只是几个发了疯的普通人。 康林川觉得自己还是太有素质了,被人这么追着打,她还是没下死手,最后落得个自己吃亏。 不过她也知道,那几个“普通人”肯定不对劲。 被这世道逼疯的人大有人在,可素不相识的人满目愤怒、目标明确地只冲她攻击,什么也不解释,傻子也能看出来有问题。 然后她就想起了卫榆芝,江岚口中那个精神系的异能者,再结合这人最近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折腾,哪怕她和卫榆芝无冤无仇… 所以她才去找江岚。 昨天她就已经把那几个人绑了起来,藏在了一处隐匿的楼层里,就等着江岚去认个人。 意料之中,江岚也不认识。 被捆了一晚上,那几人仍不老实,五花大绑之下还在努力挣脱,只不过,不是为求生。 这状态,倒真和何曼苏有点像。 所以卫榆芝昨天出门了,还顺手驱使了几个人,让他们对异能者随机发起攻击? 那也不对啊,怎么就这么巧,他们都知道康林川是异能者?或者都认识康林川? “你也没招儿吗?”康林川可太了解她姐妹了。 如果问题不大,江岚一定会让别人不要纠结,如果她都不说话,那问题就有点严重了。 “这几个人怎么才能恢复正常?我都把他们打晕过了,怎么醒了还是神叨叨的?” “这个…和他们精神强度有关,如果他们自己比较强硬的话,也不会被控制了。” 江岚突然很想和卫榆芝正面碰一碰。 异能者的经历注定了大家承受能力更强一些,但走到如今这局面,她倒想看看到底谁更适应这破环境。 康林川啧了一声:“那她能控制异能者吗?” “…也可以,看情况。” “什么来头啊…没人能克她一下吗?我一直以为咱们异能者也在一条生物链上,相克相生的。” “那直接打断她施法呗。”江岚脱口而出。 “…你这脑子,确实简单粗暴哈。”可康林川又一琢磨,“好像也有道理?” 没法用魔法打败魔法,那就相信科学,相信物理。 江岚现在也没法拿那几个人怎么样,问又问不出什么,干脆抽空和康林川交代一下。 虽然卫榆芝不老实,但城南也先别私下活动火上浇油、乱上加乱,如果再节外生枝就太复杂了。 好在康林川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被搞了,但她也不是意气用事的人。 卫榆芝能为达到目的利用无辜路人,她做不到,那她就已经输了一截,至少暗着来她肯定搞不过。 江岚和康林川把这几个人带回城南,已经过去了小半天,他们也终于渐渐清醒过来。 大学城里有人见过他们,他们通常在新陆市周边游荡的,很少进城。 问他们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也没有确切答案,他们只说今早出门想搞点东西吃,至于现在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领头的确实单方面认识康林川和卫榆芝,知道她们分别是是城南和崖顶的异能者。他只是完全不记得自己见过别人。 线索又断了。 江岚抓了抓头发,看这一地乱糟糟的,止不住地心烦,脑子一热:“我直接去崖顶得了。” “…当面锣对面鼓?” “昂。” 康林川心一横:“走!我跟你一起!” “走!” “走!” 两个没那么敢去但是意气上头的女人互相怂恿着,又走出了大学城,前不久说的谨慎小心都抛于脑后。 可上头也没持续多久。 楼房越来越矮,越来越荒芜。康林川在路边捡来的野草都嚼了大半,两人脚步也越来越慢。 “你说…”江岚犹豫着开口,“真要和卫榆芝对峙,咱们该问什么啊?” “…当然是…问她为什么对你这样、对崖顶异能者这样。” “就这么简单?她要是不说呢?” “…打一架?” 两人面面相觑。 江岚不知道这种尴尬是怎么来的,只好看向旁边的山头。 其实新陆市就这么大,走一走,哪里都能到。 可人的距离却又那么远。 再往上爬一会,就能找到去往崖顶的路了。 曾经熟悉得…她闭着眼都能摸上去。 如今倒是近乡情怯了。 “要不…算了?” 康林川的声音忽然把她拉回现实。 “…有东西在靠近。” 江岚本来想拽着康林川躲到一边,但不知为何,她忽然想看看来的到底是什么。 人头从坡路上一点点往上抬,江岚也看清了来人。 对方显然也早就看见了她们俩,脚步没停,两方人就这么在坡路中段迎面撞上。 苏航说,外勤队的人多多少少猜到江岚没死,所以他们见到一个本该死的人时,没有太惊讶。 卫榆芝虽然是微笑着的,但表情是紧紧绷住的,她是从不会轻易表现情绪。 两边人都没说话,最后还是江岚先打的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卫榆芝简单回应,她让其他人先回崖顶,自己先留下。 外勤队的人在与江岚擦肩而过时,仍在传递着眼神,江岚却淡淡的。 她现在不敢信崖顶太久没见的人。苏航嘴中和卫榆芝不对付的大康和老刘也没有主动和她搭话。 现在只剩下她们了。 “你主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卫榆芝问江岚。 刚好,江岚也没法否认,谁会没事跑到这山上来。直接被点破,那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你是怎么说服韩文宾让他来给我一刀的?” 康林川心里想的是,姐你那么直接的吗? 可她也得装腔作势起来,现在一对 二,虚势不能破掉。 被贴脸问,卫榆芝仍很平静。 “你了解他,他都能认可的事,不会是空穴来风或是无稽之谈。”她很坦然,也算是默认了她在对付异能者的事,“我对你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有多不得已?值得你一个一个、绞尽脑汁地弄死?你也不是那磨叽的人,为什么不直说?” 卫榆芝的目光偏移到康林川身上,又看向江岚:“单独聊聊?” “欸?!”康林川自然是不同意的,她知道卫榆芝的能力,万一她使阴招呢,她现在可没什么可信度。 “可以。”江岚却答应了下来。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得抓紧机会。 她安抚好康林川,人不能在一个地方吃两次亏,现在面对卫榆芝,她不可能不提防了。 更何况只拼异能,没几个人能赢过她。 而且也很久没有和卫榆芝单独讲话了。 自从…卫榆芝不再出外勤起。 小半年过去,其实两人外表都没什么变化,但时移事易,不可同日而语。 江岚递给卫榆芝几根路上拔的野草:“说吧。” 可卫榆芝没接,直入主题:“因为我觉得异能者是这个世界、这个生态的破坏因素,就和畸变体一样。” “为什么,具体一点。” “我们完全有可能会变成畸变体。” “谁?有没有已经发生的情况,还是只是你自己的设想?” 卫榆芝嘴角抽动一分,这是她的惯常动作,面对不喜欢但不得不做的事情时,她就得极力压制自己的脾气。 “我还没有见过异能者变成畸变体。” “那你折腾什么呢?好好的日子非得自己给自己找事?”江岚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客气了,“还有什么?如果韩文宾听到的只是你说的这几句话,那他不可能会心动的。” “还有…异能者和畸变体,他们的形态进化已经不是能应付的了。” 江岚微微蹙眉:“你是说畸变体保留人类意识的事?” “你为什么会觉得,那是残留的人类意识呢?” 卫榆芝冷笑一声,这表情江岚也认识,是厌蠢的意思。 她绕着江岚慢慢踱步,继续说道:“畸变体模拟人类的形态,进化出了类似的意识,就像变色龙的皮肤,它们只是为了迷惑人类,进而服务它们杀戮的本能。” “证据?以及再退一步,那这和异能者有什么关系?” 卫榆芝停下脚步,重新站到江岚对面,眼神沉了下来:“你想看证据的话,三天后,去立交桥那边的墓地等我。” “干嘛?省得找地儿挖坑埋我了,直接让我主动一步到位?” 卫榆芝又恢复了微笑面具:“杀你一次不成,再杀你?当我傻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江岚也突然绽放起灿烂的笑容,随即一道强压降临到对方身上,“我最近可是吃亏吃怕了,担不了一点风险,我怕你回去准备弄死我的计划。要不辛苦我跟你回一趟?或者您和我走一趟,绝对没有性命危险。” 48. 第 48 章 江岚觉得自己的异能用在绑人这一块绝对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趁人不备,江岚直接把卫榆芝带下了山。 这次出门,收获有点太意外了,敌方首领被拿下了。 江岚自然也没傻到直接带她回辅料厂,而是去到了立交桥附近,找了个破楼就住下了,再让康林川回去报个信,谁知道今天会折腾多久。 全程都很顺利,江岚虽然用着异能,但卫榆芝也没太挣扎反抗。 卫榆芝甚至还坐在地上饶有兴味地研究起江岚的异能: “你说你这个重力异能,我们是不是一直想得太狭隘了?再往大了说,其实算是引力吧?” “你们不是讨论很久了吗,还没定论?”江岚看向窗外,视角刚好可以落到那片坟场,那里埋了不知道多少具畸变体的尸体,单是经自己手运过来的,就大概不下百具。 “你从不给自己定义,别人也只能慢慢观察体会,或者像我这样,切身体验一回。”卫榆芝活动一下四肢,被压制的感觉并不舒服,会让大脑十分陌生自己的身体,“与其说被你所谓的局部重力压制,我感觉,不如说是体内有一种力量,并不是外部牵引,所以你可以让畸变体从内部崩坏。” “现在对我那么感兴趣了?” “你不在崖顶,聊你就没那么多负担感。” 江岚闻言,转过身来。 现在的氛围,甚至比曾经在崖顶还要和谐,大家一起为了生计殚精竭虑,时时刻刻绷着神经,气氛大多紧绷又严肃,少有这样放松闲聊的时候。 就算能聊不轻松的话题,也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困扰,要想着对其他人的影响、是否会让对方误解。 这么一回想,真累。 反倒是现在敞开了,一向不苟言笑的人也愿意多说几句。 “如果我的异能失控了,你有把握应对吗?” 话一出口,江岚就觉得荒唐,这种话一般都是卫榆芝先说的,她最会丑话说到前头。 “你觉得呢?” “所以你想让我死在我还是人的时候。” 这话听着寒心,卫榆芝却半点没受影响。 “我希望…世界能变正常。” 江岚无话可说:“如果异能者死了,畸变体也能消失,那都轮不到你动手,我自己就解决了。” 她知道此刻卫榆芝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正义,所以再说就无趣了。她看向窗外:“那你让我三天后来这里做什么?” 卫榆芝也站了起来,与她并肩而立,目光落在远处桥下时,声音也柔和了起来:“小峰也在这里呢。” 江岚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当时卫榆芝和小峰两人外出,可只有一人回,不管旁人怎么追问遭遇了什么,她始终闭口不提,只丢下一句人没了,之后就把自己封闭了很长一段时间。 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再去往人伤口上撒盐。 今天她倒是主动提及了。 何曼苏之前私下的猜测一下子浮上江岚的脑海。 可小峰不是异能者。 “小峰被畸变体抓伤了。”卫榆芝轻声开口,“所以我杀了他。” “…你之前说…” “我之前说崖顶的人如果遇到被畸变体袭击了的人,不管是谁,一定要当即诛杀,不然要是被人发现,肯定会被赶出崖顶。”卫榆芝接着自己的话继续道,“但我杀小峰不是因为这个… 他在死前三个月就被畸变体抓伤了。” 这种特殊,竟然没让江岚特别意外,大概是因为有程望安在前,又或许她早就麻木了,层出不穷的未知与隐秘一桩接一桩砸到眼前,快到她根本来不及消化应对。 卫榆芝苦笑一声:“我以前的工作中会涉及到大量法律法规,我这次…也算是知法犯法、包庇亲属了。平时要求别人容易,真落到自己身上…” “最开始,小峰什么症状也没有?” “嗯,我们两个人惊慌之后发现,他的确没什么变化,抓伤也就自然而然伪装成了普通擦伤。” “你们并没有外部干预?” “怎么干预?”卫榆芝看向身边的人,“我给他用伤药,用了所有道听途说可以防范感染的偏方,可是他作为正常人也就维持了两个月。第三个月起他就有恍惚、狂躁的症状了。” 那小峰是短暂的自我免疫? 也许真的是个体差异,有的人立刻就中招,有的人能坚持很久,有的人挺挺就过去了,哪有理可说去。 “可是这和异能者有什么关系?”江岚又问。 “在他想去咬人的时候,我用的异能尝试安抚控制他。但不管用。”卫榆芝掐着窗楞,手背都在用劲,“我一开始以为是他神智太混乱所以我控制不住他,但后来我发现,在其他人用异能时,他也不会被波及。你还记得苏航擅自拨动冷热气,结果把好多人弄感冒的那次吗?” “…嗯。” “小峰说他没感觉到。外部空气的冷热是客观的,但旁人都能体会的体内变化,他却没有意识。” 江岚心头一沉,理清了其中的关键:“所以你觉得,畸变体有机会绕过异能者的压制,另外进化出一条路?” “为什么不可能呢?生物本来就会快速适应恶劣环境,尤其是在灰潮之后。世上不存在没有天敌、无限膨胀的物种,上帝不可能任由某一种生物毫无限制地变强,自然会催生出来对应的特殊变异个体。” “你觉得畸变体的进化根源和异能有关,所以要杀异能者。” 江岚沉默着看向远处那片埋满尸体的坟场。 “一个个例,就让你方寸大乱。还是说,你就不想和我说实话?” 在说话的同时,卫榆芝突然面露难色,身体悬浮,从窗口飘离楼内。 “这套说辞同样不可能把韩文宾说服,你还有没有点新词儿了?”江岚冷眼瞧着她,尽管她也能察觉到卫榆芝的反抗,可那种程度的精神控制犹如隔靴搔痒。 本来还侃侃而谈的卫榆芝此刻却彻底闭了嘴。 僵持不下,那股沉重的力道骤然松开卫榆芝漂浮的身体,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浮空状态。卫榆芝忍不住惊呼一声,控制不住身形,顺着破楼的窗口直直坠了下去。 江岚不紧不慢整理了一下衣角,缓步顺着残破的楼梯往外面走。 楼外,卫榆芝不上不下悬在半空,双脚怎么都碰不到地面,也没法腾空逃走。 “还是对我手下留情了。”她甩了甩凌乱的头发,竟笑了一声,“你曾经的那些手段还历历在目,怎么才几年时间,就对要杀你的人心软了?” “把人都杀了就能解决问题?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二元思维?” 江岚还是放开了她。 今天这一遭,可不是抱着谁死谁活的目的过来的。 仔细一想,好像无论卫榆芝做了什么,她都是想先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不是直接杀人报复。 “你有顾虑,我也没法把你脑子掰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但我不想一直被你影响,你不想过,我还想好好过日子呢。”江岚与她面对面站着,神色认真又郑重,“以后互不干扰,也别为难我的朋友们,做得到吗?” 卫榆芝避开她直视的目光,没有正面答复,视线飘向立交桥底下黑漆漆的涵洞,脚步慢慢往那边挪。 “新陆市总共就这么大,你怎么说得像过家家一样?” 她停在桥底支撑的水泥立柱旁,伸手拽了拽爬满粗糙墙面的干枯枝条:“不过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地方,眼神清澈,不像有些人,总是绞尽脑汁占人便宜再过河拆桥。但是…下次吧。” 江岚察觉到不对劲,刚想上前拦她,卫榆芝突然用力按下了什么。 沉闷的爆破声轰然炸开,不远处桥底承重柱瞬间崩裂,碎石、钢筋混杂尘土轰然坠落,整段立交桥半边结构应声塌陷,滚滚尘土瞬间遮蔽整片视野。 江岚立刻全力催动异能,一股力道猛地将自己从崩塌的范围里推了出去。 周遭仿佛有一两秒彻底安静,耳边什么声响都消失了,下一秒,石块撞击、钢筋断裂的刺耳噪音又轰然灌满耳膜,乱成一团。 等漫天灰尘稍稍散去,她第一时间望向刚才卫榆芝站立的位置。 早已没有什么桥上桥下的区别了。碎石堆层层叠叠堵死所有通路,视线扫遍四周和断裂的桥面,压根找不到卫榆芝半分身影。 应该不能吧? 一种不太好的想法才冒出头,江岚又立刻自我否认。 她探出异能,可环境太复杂,她也没法特别清晰地描摹出轮廓,厚重断石下又是一片死寂,感知不到半点活物的存在。 “…” 她怒骂一声,一头扎进废墟中。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几道熟悉的呼喊声,穿过风声和废墟的余响,清晰落到她耳朵里。 “江——岚——?!” 虽说刚刚爆炸的动静已经大到没必要担心畸变体会不会靠近的程度,可大声呼喊还是太招摇了。 更何况,不一定只有畸变体会靠近这响声。 “江——” 呼喊声戛然而止。 程望安正往前冲,面前突然飞来一块碎石,悬浮在他脸前。 “…还活着还活着…”他不停念叨着,一个踉跄差点栽进裸/露的下水道口,“没事没事没事…” “但是她人呢?”跟着康林川一起过来的还有苏航,他远远看着废墟之上,并没看到什么人影。 49. 第 49 章 “我天呐怎么搞的!江岚!!” 康林川跑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江岚从几块石头堆成的缝里爬出来,她连忙过去把她拉出来:“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踩空了。”江岚手脚并用地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抬头正好见到程望安和苏航也赶了过来,“你俩怎么也来了?” “…废话!你平时让我悠着点,结果你自己一个人跑来和卫榆芝对峙?!你疯了啊!”苏航一上来就骂了一通。 “…唉呀…话赶话说到那了,来就来一趟呗,也不亏。”江岚装作很忙地掸掉身上的土,但实在太脏了,灰头土脸,比从制药厂地下爬出来还要狼狈。 “你来个…!”再难听的话被苏航硬生生咽下去,只是火气上头,烧得头昏脑胀,他狠狠踢了下旁边的石块。 “你也好好想想,会摆弄炸药的能有几个人?单凭一个卫榆芝能搞出那么大动静?” “…文哥?”苏航先是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崖顶上有好几个工程师,几个人攒着那点现代社会的知识,真鼓捣出来不少好东西,比如大量火药,他们还能找准位置进行精准爆破。 既然如此,崖顶上也就不都是两不相帮的无辜人了。 “这里的炸药量估计是才装了一部分,卫榆芝约我三天后,大概是想准备齐全,一举把我炸死…或许还会有跟我一起来的异能者。”江岚看着废墟出神,脸上却忽然一疼,她没忍住,低声惊呼。 “脸上划了个口子都感觉不到吗?”程望安拿着一片小小的棉片就按在她脸上。 “…我说怎么有点麻有点痒呢…你还随身带消毒的东西啊?” “因为知道你肯定吃一堑都快吃饱了也不一定长那一智啊。” “…什么玩意…” 一旁的苏航还沉浸在卫榆芝为了杀人不惜搞出那么大动静的震惊之中。 现在他也想弄明白卫榆芝在想什么了。 江岚简单擦了把脸,问程望安:“我刚刚被轰得脑子灵光一现,你看这里,是不是离你画的那个地下地图边缘还挺近的?” “…是不远。怎么了,那个卫榆芝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但是…” 江岚把卫榆芝儿子的事情告诉了他们,而面对这种古怪之事,最淡定的竟然是唯一一个非异能者。 苏航只大概知道程望安的特殊,但小峰是他认识的人,那感觉又截然不同。 何况那种情况,闻所未闻。 江岚又道:“反正这里炸都炸了,从前的地上地下结构肯定多少受到了破坏和影响,我想干脆在这附近开个新入口得了。” “…啥意思,你要挖洞啊?”康林川有点茫然。 “没错。” “谁挖啊?” 江岚默默盯着她,一言不发。 “…你就这么滥用我的异能!” “快快快抓紧,我找地下空白,你来开路。” 两人说干就干,程望安和苏航出不了力就盯着周围,省得有人或者畸变体靠近。 这里刚经历过爆炸,附近的地下车库都受到影响,江岚找了好久才找到空间足够大的区域。 其实离立交桥也不远,只是没想到就在刚刚待的那栋楼下就有一片不同寻常的空白。 也顾不上什么结构安全了,康林川在江岚的指导下,站在平地之上,扎了个标准的马步,一拳砸向地面。 程望安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种杀伤力极强的异能,原本结实的平地被她打出一个坑,就像是投下了一个小型炸弹。 眼看着她一拳一拳凿下去,打穿了泥土、金属,她的手依旧毫发无损,洞口倒是真的出现了,里面黑洞洞的,但借着透下去的光看,下面还聚集了几只被这动静吸引过来的畸变体。 这下面还真是通的。 江岚盯着黑色的洞口,眼神愈发幽深:“你们说,能从下面走回制药厂吗?” “…你可真敢想。”苏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心底又有隐隐的兴奋。 今天有三个异能者,虽然他自己的异能在实战中差了一些,但论身手,他也不差。这个程望安也还行,不算拉胯。 若是他们四个一起干票大的,也不是不行。 “累死我了。”康林川一屁股坐在地上,气愤地锤了一下江岚的小腿,“今天不管发生什么,打架都你来!我可不管了…” “那就歇会,一会再下去。” 江岚转身又朝那片废墟走去。 “…诶你又干嘛去?”程望安连忙跟上,“你不会是想去找卫榆芝吧?” “…她说小峰还埋在那,她也不在乎,满心满眼就想把我杀了?”很少有什么事能让江岚难以释怀,可卫榆芝这份偏执又冰冷的心思,实在让她没法理解。 “照你们所描述的,那在卫榆芝眼里,死了就是死了,谁都是一堆碳氢氧混合物,也就没什么念想可言吧。” “…”江岚不得不承认,卫榆芝是个强大的唯物主义者,从头到尾,从来没有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概念,凡事只讲利弊。 程望安见江岚还在往前走,就拉住了她的手臂:“你是想去找卫榆芝还是小峰?” “你就不想看看一个和你很像的人的尸体吗?”江岚扭头,耸了耸肩,“要是你意志力稍微差一点,这里也是你的第二个家。” “我谢谢你,我要是死了你也想看我骨头长啥样?” 江岚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意味深长地回了句:“我看过的应该已经不止骨头了吧?” “…” 这人怎么这样!! 程望安脸上发烫,语塞了半天,江岚已经开始动手搬石头。 “你知道该搬哪里吗?!”程望安口头上不同意,但也不会真看着她自己一个人。 “你别碰了,我用异能很快的。” 江岚只是凭感觉找个大概位置。 桥下是卫榆芝站的地方,也是小峰的埋骨地,那她就只搬空这里碰碰运气。 她记得那个方位,应该只有一座小坟。 大大小小的碎石缓缓腾空而起,整齐地挪到周边空地上堆放,原本的地面裸//露出来,还有些简易的墓碑残骸。 江岚闭了闭眼,她眼前有点泛黑,不过很快就缓过来了。 这一阵破事太多,磨练得她的异能上限好像都被动提高了不少。 “…就这个?”程望安跳了下去,看着那矮矮的土堆,心底也有些异样。 他其实也该是这下场的。孤身一人葬身荒土,无人长久挂念甚至遭人恐惧愤恨,最后被乱石尘土掩埋,彻底消失在这世道里。 但他活下来了,差一点也已经是天差地别。 江岚也蹦下来,拍了拍晃神的程望安:“你放心,你要是真死了,我肯定给你垒个豪华坟墓,再让苏航给你刻个碑,他练过毛笔字,也玩过橡皮章,专业的。” “…因为我特殊?” “为了纪念一下一败涂地的人类。” 江岚蹲下拍了拍土堆,在心里和小锋打了个招呼,便找了个石块开始刨土。 这小坟并不深,大量碎骨混在腐黑淤泥里,头骨颅腔内也填满了腐土,看不出个人型来。 这里潮湿阴冷,尸体保存状态很糟。 江岚没那么专业,但她知道畸变体的骨头和人类的不太一样,而且或许,小峰的骨头和这两者都不同。 之前程望安重伤时,肩头的伤几乎是擦着骨头的,她趁着人昏迷,顺带冒险观察了一下。这种事她可不好意思告诉当事人,稍微回想一下都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但果然,正常人的骨头是温润的淡粉色,可程望安露出来的那一点肩骨底色偏偏泛着一层浅灰。 她撕下衣服一角,小心翼翼包住小峰骨头,把上面的腐脂肪油尽量蹭掉刮掉,露出原本的样子—— 骨头上似乎有异化凸起的纹路,还不是磕碰导致的碎裂。 “这啥啊?他怎么死的?”程望安也没见过这种骨头,尽管他见过的骨头本就不多。 “不管怎么死的,这上面的凸起都不应该出现吧。” “这个能带回去吧?让赵泓看看,他以前给人设计过这种东西。” “…啥?” “艺术品之类的,我是没看出来有多艺术,就是猎奇。” 江岚把碎骨仔细裹好揣进衣兜,算是默认了。 不过她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你们出来的时候,袁书朗看到了吗?” 程望安神情突然一滞:“…没注意,当时太着急了。” 江岚没法用异能探查到袁书朗,平时她靠着引力感知周遭物体的密度差,哪怕对方藏在石块后、躲在暗处,身体和空气、土石的密度存在差别,都会形成一个模糊的反馈,可袁书朗偏偏能从神经方面直接让人屏蔽掉他。 这人…江岚一直直觉,他的好奇与自己的并不是一路。 “动静那么大的话,估计他也过来了。”江岚叹了声气,也是没办法,她抓不出故意要躲起来的人,“不管他,我们下地吧。” 江岚首先把那几只像永动机一样蹦跶的畸变体收拾了,几人落地时,扬起薄薄一层干燥尘土。 地下的通道还算宽敞,并排走四人也完全容得下。 康林川是第一次来,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新陆市人,没想到朴实的工业园区下面还有这种地方。 “这对吗?这是要培养哥斯拉吗?”她紧跟着江岚,心里有点发怵。 “说不定咱们是认祖归宗了呢。” “…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 江岚看了看两边都通往的黑暗,问程望安:“你能记清方向吧?” “制造厂在那边,如果这是一条直通道,咱们应该今晚就能到。” 50. 第 50 章 可计划当然没有那么顺畅。 通道只有一段,又出现了很多路口。 这地下到底有多大,江岚实在没法衡量,但半个园区肯定是有的。 这肯定不止制药厂,还有其他厂家,甚至都无关医药、生物。 可他们在这地下能干什么? 四个人边走边翻看有没有有价值的东西,但这里似乎真的只剩下一个没用的建筑轮廓。 “早知道就和宇飞搞好关系,这样我也能知道点园区内幕。”康林川突然感慨。 “宇飞是谁?”程望安问。 江岚答道:“我们一个高中同学,他家里是做园区开发和运营。不过和他打好关系也没用,他一个学生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情。” “诶,那可不一定,”苏航反驳道,“高中生也不小了,说不定就得了解一下家里是怎么贪的、暗地里搞了什么事情。” 康林川知道自己还没接受这一切,只是已经身在此处,再一惊一乍的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她一直和江岚手拉手,稍稍用了点力:“怪不得你非得要留在那个辅料厂不来找我,原来这边那么精彩,这不就是真人剧本杀嘛…” “那我就是纯白板,什么都不知道。” 走到深处,康林川打了个寒颤:“这里还挺冷。” 她看了一眼苏航,只得来一句“忍着”。 “真是日风世下,我这种体力付出,以前都得拿时薪。” “这个以前是多以前啊?做什么梦呢?”苏航也丝毫不会说好话。 “你们长点人性吧。”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本来只是想提醒江岚小心卫榆芝,现在却走近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江岚一直沉默地领路,但站在一个三岔口,也不知是怎的,她突然用手电筒照了照左手边。 “…我靠!!”康林川没忍住大骂一声。 光打透黑暗,一具干枯骨架子半倚在墙边。 直觉这事儿,有时候真是没法讲理。 江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强装淡定走近过去。 这个骨架子已经没有皮肉附着了,身上只有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衣服,胸腔位置还插了一把刀。 一个死于非命的人对于现在的复杂状况,竟然成了一种奖赏,至少是种盼头。 “这衣服,应该是工服吧,这里的工作人员?”程望安随便找了根棍子扒拉那具尸体,而且这衣服还有点眼熟。 “这不是…模具厂的标吗?”江岚也认出来了,以前家对面的邻居叔叔每天朝九晚五进进出出就只有这一件衣服。 两人面面相觑,模具厂离制药厂还挺远的,都在园区边缘了,可这里还能出现那边的人。 “这刀挺好,收着吧。”苏航的大脑好像已经关闭了,不去分析可能性,眼里只有物资。 “你就不好奇旁边这屋里有啥?说不定这人就是从这屋里才出来就被捅了。”康林川指了指尸体旁边紧闭的房门,怂恿着他先进去。 “打开这种金属门,你来最合适吧?” “…” 江岚大致探查了一圈,里面没有会动的东西,这才同意让他们折腾。 门板四周的泥土跟着震颤松动,门锁、合页处的混凝土一点点剥落。几声金属卡扣崩断声过后,沉重铁门吱呀一声滑开。 房间里摆着好几排锈蚀铁架,上面堆着落满厚灰的文件箱,门旁桌上还立着几个密封金属罐。 “留下来的,应该都不重要了吧?”苏航适时泼了些冷水,过了那么久了,本来希望就不大。 而且这里虽然混乱,但也有很明显清扫痕迹,很多角落都是空空荡荡的。 “不管了,都带走,拿回去看。”江岚说干就干,脱下外套打了个结当作兜子,把所有纸质材料扫荡一空,“那罐子…” “我来呗。”康林川已经开始主动揽活了。 不过里面的确没有东西,只是锁得很紧。 正打包着,站在门口守着的苏航突然支棱起耳朵,提醒其他人先别出声。 一静下来,外面的动静立刻清晰起来。 听声响离这间屋子还有一段距离,一阵阵杂乱沉闷的撞击声断断续续,回声顺着地道一层层地传过来。 “人好像不多。”程望安低声道。 苏航无语:“这种地方要是人多那真是见鬼了。” “我去看一眼。”江岚拎着刚捡来的刀,贴着墙小心翼翼探出门去。 声音来源在刚刚来的那条路上,不论是人还是畸变体,可能都是被他们的动静吸引来的。 江岚已经做好了反击准备,可才拐过去,她就看到了两道人影。 根本来不及阻止,占据上风那人已经拧断了另一人的脖子。 “袁书朗,怎么哪都有你?” 江岚缓缓走过去,对他也警惕着,同时去看地上躺着的那人。 应该已经死了。 “这人谁啊?”她问道。 “不认识,刚遇到,他一上来就想杀我。”袁书朗平静得半点不像是刚杀了个人。 “那你呢?” “跟着辅料厂的人过来的。” “什么时候添的臭毛病。” 江岚蹲下,用刀背拨开那人的外套。对方的手臂、脖颈都干干净净,身上没有其他伤口,就是个普通人。 “他什么都没说,上来就要打你?” “对。” 对个屁。 江岚懒得戳穿他的谎话。 这位死人先生身上什么都没有,最重要的武器、干粮也不见影。一个独自进入危险未知的地下工事的普通人,怎么敢毫无征兆地冲上去袭击另一个陌生人? 现在死无对证,江岚其实很想仔细盘问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只是没机会了。 她剜了一眼袁书朗,问他是问不出来东西的,此时真想和卫榆芝同一阵线,审问还方便些。 程望安三个人听外面动静弱了,探头一看,就见到了一个不太想见到的人。 “眼熟,谁啊?”康林川小声问苏航。 “前男友。” “…哦对!我想起来了!那个那个…袁什么的!” 袁书朗也注意到了鬼鬼祟祟的三人,主动挥手打招呼。 他又对江岚说:“怕你出事,所以跟过来看看,你们也不嫌累,现在都快入夜了吧,还不回去?” “…”江岚倒是对时间没什么概念,她在黑暗里已经太久了,神经时刻紧绷着,不饿不困也不累。 袁书朗接着劝:“你们手电筒也用了挺久了,在这下面要是没光了,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不劳费心,我们电富裕。”苏航一个箭步窜出来,恨不得一把抓仨手电筒都怼他脸上。 袁书朗礼貌笑笑:“那请便。” 江岚把那人彻底检查一遍,起身看向袁书朗:“一起走?” 苏航 突然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不可置信看向她,但也没说什么。 “好啊。”袁书朗自然答应得很痛快。 虽说还要继续往下走,但后面的路,就是边拓展边找出口了。 从紧急出口走上去,路绝大部分都被封死了,只有两个口是可以用暴力打开的,分别通往离制药厂有点距离的冷链仓库和比较近的精细化工厂。 这次没找到上次在制药厂卡住的尽头大门,只好先上到地面。 整片夜空里悬着一轮硕大透亮的圆月,清冷的白光铺满园区街道。 康林川拢紧身上单薄外套,仰头望着圆月低声感慨:“今天月亮怎么这么大,看着怪渗人的。” “十五了吧,吃个月饼吧。”苏航随口胡说八道。 “你家几月十五都吃月饼啊?” “你给我把材料找来,我真能做。” “呦呦呦呦呦——” 程望安也紧了紧袖口,往江岚身边站:“回吧,你今天过得也怪精彩的,也不知道累。” “说实话,还有点兴奋。” “…你不是个m吧,有人炸你你还爱上了?” “我以前有想过,我要是像卫榆芝一样铁血冷酷,说不定早就建起来一个…”江岚顿了顿,看着月亮忽然傻笑一声,“说这些也没用,假设和如果最没用了。” 她本想说,乌托邦,一个没有那么多规则、不需要每天提心吊胆生活的地方,但这个词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也不切实际。 她没法让自己做到那种程度,也约束不了别人,更不可能全指望着别人打心底认同自己。 安稳,总是需要牺牲一些重要的东西。 “你们先回去吧。”她双手插兜,习惯性地松了松肩膀。 “…那你呢?” 江岚偏了下头:“聊天。” 袁书朗假装没听见似的,认真赏月。 “…好吧。”程望安知道劝也没用,就得让江岚做完自己想做的才能安生。 “回去睡觉,醒了还得找你画地图。” 空荡的街道只剩下两个人。 “我就直说了,”江岚开门见山,“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制药厂地下这些事,或者有关异能者的?” 黑暗中有些看不清表情,袁书朗只反问:“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像你这种毫不掩饰、明晃晃的监视,除了我这种懒得轰的苦主,还有谁会忍你?” “所以说,你和你的那群朋友关系再怎么好,也比不上…” “滚。” 袁书朗的轻笑散在夜风里:“你有没有想过,这地下那么大的空间,也许已经有很多人都发现了?” “当然可能,虽然入口被封了,但毕竟年久失修,误打误撞进去的概率很大。” “你觉得能在里面发现什么?” “无非是和畸变体、异能者有关的药物。” “所以就是,没有意义的行动。”袁书朗批得毫不留情。 现在没有测试的条件,更不可能复刻药物,更何况如果有那种药,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所有人。 江岚也心知肚明,但已经没办法了:“那你说该做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当事人还活着,他们会去哪、会做什么?会找什么样的契机来改变现状?” 江岚隐约明白他在讲什么: “曾经在园区工作过的人,我倒是认识两个。” 51. 第 51 章 一次出门够在家里宅很多天的,开春气温回暖,地里菜苗蹭蹭往上窜,主食、腌肉、新鲜蔬菜都充足,暂时不用愁吃喝。 今天轮到江岚在楼顶放风,她搬了把凳子,坐在菜苗前,身旁散落着一沓泛黄的纸张,闲来无事,也不想看密密麻麻的字,她就翻来覆去数叶子玩。 园区里真的很安静,尤其是这边聚了几个异能者的消息悄然散播开来,连来这边碰运气捡垃圾的流民都消失了。 江岚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地头蛇,但从实际效果来看,也已经差不多了。 没办法,异能者的口碑已经摆在这了。 百无聊赖时,铁梯又被踩得嘎吱作响。 程望安抓着几张已经捋不平的纸爬上来,头发被他反复抓挠得乱糟糟,东一撮西一撮地支棱着。 “动不明白脑子就抓头发的毛病得改,不然秃了怎么办。”江岚仰头盯着他,目光跟随,直到他盘腿坐在自己身边。 “早秃晚秃都是秃,我也没招。”程望安给她展示这几天的成果,兴致并不高,“我是真燃尽了,能记住的都在这了。” “记性真好,我只能记住我往左走还是往右走了。” 上次画了制药厂地下的平面图,这次从立交桥那边开始梳理,倒推回来,竟然也大差不差地连上了。 这地下的空间很大,连接了至少五六个工厂,三分之一都是笔直狭长的通行隧道,剩下的区域隔间、岔路纵横交错,结构错综复杂,想全部探查几乎不现实。 江岚一边看,程望安一边吐槽:“其实我觉得咱们能做的也差不多到头了,那下面有价值的东西估计早就没了,顶多,就像我那次,踩狗屎运才能捡到一点不知名药。” “查一圈心里也踏实,要不然一天天闲着也没事做。” “…那这堆卷宗,你看出啥了?” 江岚闻言放下手稿,满脸探究:“你说当年这群打工的,每天都要写那么多废话吗?我看了好几天也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大概…吧,我也没正经上过班啊,不知道啊。”程望安这几天也看了一些,就是些产品立项和合同,说这药用于什么什么病症,实验结果如何如何,至少以他浅薄的见识来看,很正规。 只是没有一句话提及异常情况。他着重看了副作用那一块,也都是些常规不良反应。 大概有用的东西真的早就被销毁了。 不过更多的消极被他藏在了心里,一开口还是问:“那你接下来,还想去哪?” 江岚指着合同上面的地址:“挨个去一下,地址总不会是假的。我记得以前小学初中社会实践,还去过这里呢。” “哪啊?” “药材包装厂啊,去看全自动流水线,你没去过吗?” “哦那我也…”实在有点遥远,程望安隐约有点印象。 只不过谁会真的好好参观还记住细节… 江岚会。 她还记得进厂后去了哪些房间,记得工作人员讲解流水线如何运作。 “春游完回去我和我爸说,我长大以后要进厂做流水线工人,他就开始猛抓我体育,说没脑子学习就走别的路。”她说着卷了卷纸边,又松开。 程望安把一切看在眼里,他伸手,轻轻把摊在两人中间的图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叔叔属实是多虑了,你聪明着呢。” “我后来也觉得我还行。” “我才夸你一句你就跟一句?” “实事求是嘛。” 江岚眼底那点落寞转瞬即逝,可还没来得及和程望安展开讲自己的计划,一道凄厉的求救声打破了宁静。 “救命——!!” “啊!!” 各种惨叫此起彼伏,听起来不止一人,而且似乎不远。 “畸变体?”程望安趴在挡板缝里向外观望,从辅料厂这边看过去还看不到异样,只能听到声音。 “这声音怎么还越来越近了…”江岚听着不对劲,抬脚迈上窗台,头也没回对程望安说道,“我去看一眼,你们这次绝对不可以再跟过来。” 仅仅跳过一个街区的楼顶,江岚就看到了三四个人在街上狂奔。 只不过后面追他们的是什么?怎么跑得那么快? 乍一看,像是一个衣服破烂的人在追三个人,仔细观察,后面那个颜色不太对,人怎么会泛绿色呢? 寻常畸变体动作也快,但那是在原本身体素质上的拔苗助长,但今天这只,它曾经是个人,跑起来却像头野兽,时不时就双手双脚着地,也没有耽误它的速度。 江岚蹲在楼顶看它追了几百米,前面的人实在要坚持不住了才出手帮忙。 畸变体在地上被压制得拼命挣扎,江岚没有先去看它,反而去堵那玩命逃跑、并没有注意到后面发生了什么的三个人。 他们仨也是杀红眼了,一见江岚突然出现,拳头直接招呼上来,不过也没想打架,就是要把她推开,却一下被江岚踹翻在地。 “看清楚了,我是人。”江岚和他们保持了几步距离,也怕狗急跳墙。 “…人?”他们对着空气打了几套拳后才渐渐力竭冷静下来,“你是异能者?” “是,你们从哪来啊?” “人!!太好了!啊——” 三个人躺在地上就开始哭嚎,听不进去人问话,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江岚努力打岔才换来几句回答。 他们本来一行人有五个,都是新陆市几十公里外的乡镇的人,前不久去了更远的地方,但走半道又后悔了,决定还是来新陆市碰碰运气,路上遇到了刚刚那“人”,就顺便搭伙一起走。 没成想才到新陆市没几个小时,他突然变成那副鬼样子,开始疯狂攻击撕咬人。 江岚不确定他们现在在这状态下说的话的可靠程度,只好先领着他们回去看一眼那畸变体。 几个人都是第一次见这种样式的畸变体。 “像那个…蜥蜴人,你听过那故事不?” 有异能者撑腰,几个人的理智逐渐回笼,也开始分析了。 “我还看过那图呢,我觉得不像,也没鳞片,就皮有点绿,胳膊腿…是比我们长点?” “猫受到惊吓之后不就这样立起来炸毛嘛?” 畸变体一直在嘶吼,只不过在重力作用下实在直不起来身体。 江岚耳朵里接收着其他人的分析,视线却一刻没离开畸变体的双眼。 这眼神,其实还挺明确的,没有失神与空洞,他好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们在哪遇到它的?”江岚问。 其中一个幸存者迟疑回话:“就在昌迈镇附近吧?” 江岚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那离新陆市还挺远的,只靠步行也得走上个七八天。 这么长时间,路上又没有受伤,一般早就撑过了潜伏期,除非就像卫榆芝说的小峰的那种状况。 江岚又让他 们领自己去畸变体开始发狂的地点。 那里还躺着两具新鲜的尸体,死状惨烈,有一个人的肚子几乎被撕成两片,流了一地内脏。 “这是被咬的还是扯的?”江岚想象不出来,尽管灰潮那么久了,她还是很少见到这种景象。 “…记不清了,反正…很突然,给小毛脖子来了一口,然后又扯拽别人…记不清了太可怕了…” “没事,有刀吗?” “有有有!” 几个人对异能者毕恭毕敬,说啥干啥。 他们看着江岚绕到畸变体后背,先是在皮上轻划两刀,又大力砍了两下,最后才干脆利落一刀抹了它脖子。 畸变体一倒下,他们看到它的后背,不免一惊:“这家伙皮这么厚吗!不使劲割不开呗!” “你们有袋子吗?”江岚又问。 “有,你干啥啊?” “把它也装走,你们和我回去吗?” 前半句让人想跑,后半句又不得不留。 权衡之下,他们只好帮助一起处理畸变体的尸体。 停在辅料厂门口,江岚直接把这三个人塞进了袁书朗的破棚户。 “你们几个先在这里将就几天,能理解吧?” “可以可以!应该的!” 能给他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就不错了,刚到一个新的城市就能遇到一个好像人还不错的异能者,哪怕是和不认识的人拼一个非常小的破房子,也是非常幸运了。 全场只有袁书朗一个人无语。 趁其他人风风火火给自己铺窝时,他维持着脸上假笑,实则咬着后槽牙嘴型不动:“当个人吧江岚。” “我怎么了?我友爱互助还有错了?” “你拿我当个人吧,领着一堆不认识的人,让我一个人面对?” “你不喜欢,可以走嘛,来去自由。” “…” 既然知道互相各怀目的又不可能完全交底,那江岚也懒得装了,这出戏,袁书朗自己一个人也能演。 但江岚把畸变体的尸体拉回了辅料厂,临时存放在不用的仓库里。 不透光、不透血的编织袋一打开,把赵泓吓了一跳。 “你说要逮畸变体,真让你带回来了,但也不用这么原汁原味吧!” “机会难得嘛,我也没见过这个。” “怎么个事,你还怕别人和你抢?” 江岚和他们大概讲了一下经过,还要拿出点干粮给他们。 不过初来乍到没必要给太多,意思意思就行,她一个人就能带过去,但她还是叫上了沈平康一起。 沈平康看着一只手就能抓起来的小包袱,毫不掩饰地咧嘴嫌弃:“你这是要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啊。” “你看起来比较专业。” 他很是受用:“也是,你看看其他人,那瘦得像棍一样,能吓唬住谁啊。” 沈平康这壮壮的一身肉,大概真是天赋,每个人摄入都不多,偏偏他瘦不了太多。 所以这种简单的对外交涉,最适合让他来负责。 沈平康往三个人跟前一站,脸一横,他们的谄媚程度加倍。 外面安抚好,沈平康却没急着回去,他拽着江岚,在楼下门口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什么事啊,这么神秘?” “那啥,你带回来的那只畸变体…”沈平康难得会露出这副犹豫的模样,“我以前好像见过类似的…” 52. 第 52 章 “…那我之前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不是啊,你之前不是问那种有意识的畸变体吗,但我见到这种变色的就躺在路边,也不知道它是特殊的那种,我还以为就是肉烂了、长毛了。” 江岚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不过想想也是,无论是死人还是死畸变体,一般都是躲着走的。 “那你还记得是在哪见过的吗?” “芙丽镇吧…记不清了,都过了好几年了。” 芙丽镇没有昌迈镇远,走路五六天就到了。 江岚烦躁地攥了攥头发,对于这突然冒出来的新型怪物是毫无头绪。 沈平康瞄了一圈周围有没有人,小声开口:“你跟我交个底儿,这玩意是不是进化得更难对付了?” “你那么谨慎干嘛?还怕被人听见?” “你看你一天天神出鬼没的,是你有事不和我说吧?” “我这不是也没想好到底是怎么回事嘛!”江岚有点无奈,不过反思一下,最近好像的确太闭门造车了,“那一会我统一交代吧。” “啊真说啊…” “不然呢?” 沈平康抠了抠脸:“所以也没那么见不得人?” 江岚失笑:“你一天天都在幻想什么啊,非得要来一出分崩离析的大戏?” 也算是在沈平康的提醒下,江岚回楼里,把所有人都聚一起,把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讲了一遍,不过她还是刻意避免了程望安曾经的那段经历,只提到了小紫瓶的存在。 在所有人还不知道还说什么的时候,姜诚胜先问了个问题:“这地下的事,异能者都知道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只能说,新陆市的异能者有差不多一半是知道的。不过我猜知道的时间也不长。” “所以地下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吧?” “目前看来,是的。” 江岚抱着分享的态度,没太希望他们群策群力,毕竟不可能让他们一起去地下冒险,可几个人竟然都很兴奋,也想跟着。 苏航朝最兴奋的沈平康扔了根小木棍:“消停会吧,这又不是小学生郊游,没听她说崖顶连桥都敢炸,就为了杀人?” “这不是两码事嘛,制药厂是制药厂,崖顶是崖顶,离得远着呢。” “…和你们讲是想问,你们认不认识园区的工作人员,别跑偏了。” 谭鸣凯立刻反应过来:“王叔啊,现成的。” 王叔立刻摆手:“我…我可不行,我就看看大门、到处巡逻溜达,可没有干那些事嗷…” “那您还有认识的人吗?” “我都多少年没出过远门了,现在联系人也没那么容易…” “没事,算了,我再去找别人。”江岚把注意力又都拉了回来,“我只是希望大家别松懈,在外面如果遇到什么没见过的东西也别慌。还有就是,出去的时候如果遇到有问异能者或者问我的人…” “明白!”谭鸣凯立刻应下,“只要没和你走在一起那就是不认识你!” “谢了。” 互相交流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几个人一起哄,都要去看那个畸变体。 畸变体死了也就不到一小时,尸体就已经有点发僵了,江岚起初还隔着块布戳了戳,后面干脆直接戴手套上手了。 这种时候就看谁能挤到前排了,唐墨个子小,最能钻缝,她见江岚都摸了,自己也悄悄伸出手。 “悄咪咪做什么呢?”江岚手疾眼快拦住她。 “这个皮肤,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啊?”唐墨一点也不怕,看尸体也只想是在问这是牛肉还是猪肉一般随意。 江岚一直分不清她是无知无畏还是真就习惯了不正常才不害怕,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她耐心回答:“挺硬的,有点像…摞了好几层的塑料布?” 沈平康半捂着鼻子:“你说这种绿,有没有可能它吃过草啊?” “这咋可能?”严林良马上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它不是才杀了两个人吗?畸变体要是真吃素就好了。” “我就这么一说,你急啥…” “我倒觉得…不如研究一下它为什么突然变异的问题?”姜诚胜冷不丁开口,“要是能和人一起生活那么久,那是不是有什么他们都没注意到的细节,导致这人突然发生变化?” “可这变化是啥啊?咱也没见过。绿的畸变体,动作还特别快,是不是畸变体又变厉害了啊…”谭鸣凯觉得问题最关键的还是变异特征。 谁说的都有点道理,江岚沉默不语,只是拎着刀,用刀尖杵着畸变体的皮肤。 程望安扒拉一下她的小指:“我说,要不要试试那个药啊?” “…太浪费了吧,这都死了。” “反应那么快,你也在琢磨这事吧?” “…” 江岚得承认,其实在见到这只奇怪的畸变体时,她脑子里就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可在初次见又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杀了它才是最优解,留下来一个活的太冒险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盘旋在头顶,脑子嗡嗡的,她问程望安:“你说现在,我该做什么?” “你啊…”程望安回望着认真的视线,“你该睡一个大觉。” “…和你说正事呢。” “休息才是正事,不然脑子都不转了。” 赵泓一直蹲在一边,隐隐翻了个白眼,突然起身招呼着所有人该干啥干啥去,不然连站岗的都没有,毕竟对面来了好几个陌生人。 众人一听有道理,神奇畸变体又没有头绪,又晃晃悠悠去做别的了,反正,这又不是他们能解决的。 赵泓拍了拍程望安的肩膀,重重叹了声气,又扯着苏航和何曼苏离开,说要聊聊制药厂地下的事。 江岚看着赵泓离开的背影,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他又没怎么去过,他说什么?” “…可能,突然来兴趣了吧,不用管他。”程望安轻咳一声,把江岚拽了起来,“反正连轴转不好,你也歇歇。” “你说这种畸变体会不会自己活过来?万一现在是受伤假死,恢复速度很快呢?” “…” 两人面面相觑。 江岚脑子一热问出的问题把自己也吓一跳。 也不是没有 这种可能。 这下两个人的脚都迈不开了,程望安在江岚的恐吓下也不敢离开,尴尬地重新坐下:“不能吧…” “我也是随便说说…” “我刀呢…” “在楼上吧…” “那我去拿一下…” 趁着只有自己一个人,江岚把畸变体翻了个面,安静下来好好再观察一下。 这个畸变体无论是面容还是骨骼都没有变形走样,似乎只有皮肤质地发生了变化。 而它脖子上的刀口已然有些干裂,像是被水洇过又干的的东西,不自然地挺起一块皮。 江岚用铁棍杵了杵,那触感像是可剥离的,她迟疑了短短几秒,手上猛地加力,把棍子插进了皮肉夹层里。 畸变体的皮肤失去韧性,竟然掰折断裂了,只是外层皮还挂着,没有彻底掉下来。 好恶心。 江岚看到那皮下的血肉就像晒干了的肌肉条,根根分明,每一块上还有丝状组织,胳膊上莫名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又剥开一些皮肤,露出更大面积。 说起来,就像是在脱一件紧身衣,皮肤和肉好像并不是一体的。 程望安回来时正巧看到江岚剥皮剥到胸口。 “…这么狂野吗?” 他脚步一停,但不想流露出害怕,硬着头皮顶了上去。 “我去这啥啊?菌丝体长肉里了?” “…啥玩意?” “真菌通过丝状结构能在地下建起网络,长得和这个特别像。”程望安指了指那肉上的不明组织。 “长蘑菇了?” “…也可以这么理解。” 江岚的大脑先一步察觉到知识的侵袭,瞬间困意就上来了:“天儿又不潮,它又没死多久,怎么会长蘑菇?” “它这肌肉也挺奇怪的…怪发达的。” “所以它爆发力才这么强啊。你要不要试试,这手感就好像不是它的皮一样。” 程望安绷着脸接过,深吸一口气,稍微用力一扯,虽然没有撕开皮肤,但这神奇的触感已经传到了,让他浑身一阵不舒服。 他又轻轻用刀尖拨弄了一下丝状组织,没有割开,还有微微韧性。 “这丝状物,是它本身就有的吗?我怎么感觉,这东西在把它的皮撑开啊?” 借着天光仔细观察裂开的皮层缝隙。无数细如发丝的丝状物扎根在肌肉之间,末端不断往更深处方向延伸、顶起外皮,所以表层皮肤被撑得变薄发脆,轻轻一撬就开裂。 “这种东西增长速度有多快啊,就是你说的什么菌丝体?”江岚认不出来这些东西,只能顺着程望安的话问道。 “品种不同差异很大的,有些一天时间就能长好几厘米。但我只是觉得像,能长在人体里的…应该不是吧…”程望安又开始自我否定,“新陆市要是有这么危险顽强的菌,那都不适合人类生活了吧?” “它又不算是人类。” “…也是。” 江岚神情复杂地看着被她扒了一半皮的畸变体,心下一横: “能帮我把脑子也拆了吗?” 53. 第 53 章 两人一人稳住畸变体头部,一人小心沿着耳后骨缝用尖锐的碎石片切割,原本坚硬的颅骨变得疏松不少,没费多大功夫就撬开一道缺口。 往里头一望,江岚都想吐。 大脑表层爬满密密麻麻的淡黄色菌丝,像蛛网一样裹住所有脑组织,根须深深扎进脑沟缝隙,似乎整块大脑都被这层异化网络牢牢包裹。 半晌,程望安憋出来一句:“这东西,防水。你看,都没被体/液染脏。” “…然后呢?”江岚发现自己打开了脑子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只好继续探索,用小木棍拨了拨大脑皮层,“你说,这脑子里最重要的是什么啊,尤其是控制行动的部分?小脑?” “其实什么都管点,大脑皮层、基底核什么的,都可以调节运动。” “那你来,你分得清这些都是什么吧?” “…我就背过知识点,实操也不行!”程望安连忙礼让。 “…那我就随便搞了嗷?” 江岚大刀阔斧把脑子各个部分尽量完整地取出来,她不知道死人的身体组织该是什么样的触感,但这个畸变体的还很有弹性。 那些丝状物看似紧紧扒着脑子,实际用外力轻轻一扯就可以扯掉。 在江岚专注解剖时,程望安回了趟楼里,把他存着的课本、材料搬来不少,试图找出点沾边的图和文字解说。 可一抬眼,余光又瞥了到江岚那边:“这腐败得会不会太快了?才暴露几分钟,这就烂了?” 江岚闻言,也才注意到,脑组织表层快速发灰发暗,边缘一点点塌陷、糊化,而粘连在上面的那一点丝状物延展开来不少。 “这是…在吃脑子吧?” “像,现在看它又像是黏菌了。” 江岚听说过这东西,有人还会把黏菌当作宠物,看着软软蠕蠕、没什么攻击性,但还挺有个性,会挑食。 “所以…”程望安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彻底想通前因后果,“假如这是类似黏菌的东西,它就是不吃活体动物、只吃腐败的有机物,而畸变体就是一种活死人,虽然能动,但身体是高度损毁的,正好合它的胃口?” “可是平时遇到的畸变体就没有这个问题啊?这只皮肤泛绿到底是它本身的缘故还是这种菌造成的?” “我倾向于…前者。”程望安目光死死锁在那块肉眼可见持续瘪下去的脑组织上,慎重开口,“或许是因为它的特殊,这菌才会吃掉它。” “我去问问!” 江岚突然拿着脑子站起身来,朝楼里跑去:“谭鸣凯!你见过这东西吗!” 作为资深采蘑菇的老男孩,谭鸣凯算是很权威的植物专家了。 他被突兀的脑子吓得不敢靠近,但实在架不住江岚执着的好奇心。 “这看着像静电绒…学名好像叫白团网。”他硬着头皮凑上前,拿捏着语气,不敢把话说死。 “很常见吗?”江岚终于看到点希望,连忙追问。 “这不是到处都有嘛,野地里腐木下面、落叶堆下面,城里潮湿的墙角、背光死角也能长。尤其下过雨之后,湿度够了,随便翻翻枯枝烂叶,一找一个准。” 江岚把这些生物一律称之为苔藓,不认识,自然也不在意。“那这个静电绒,有什么特点吗?比如爱吃什么?” 谭鸣凯挠了挠头,这问题对他来说有点怪:“就是容易起静电嘛,但不是真的静电,它长得又细又密,抱团铺开的时候,贴在腐面上总是毛茸茸的,风一吹还会微微浮动,看着特别像静电吸附的细绒。而且它特别娇气,干一点就活不了” 特别娇气… 江岚一点也看不出来,它直往畸变体身体里钻,蛮横地盘踞全身,实在和“娇气”两个字不沾边。 谭鸣凯继续道:“这东西纯纯腐生,只啃彻底衰败、死掉的有机质。鲜活的草木、活着的生命体,它半点不碰,其实就是欺软怕硬呗。” 见江岚不说话,他也有点紧张:“怎么回事?菌吃畸变体了?” “…算是吧。” “那好事啊!” 与江岚的反应截然不同,谭鸣凯脸上尽是兴奋:“小小的菌子就能把畸变体干掉,你说这玩意能当武器不?养一点菌,然后扔畸变体身上!” “没准可以,”江岚只苦笑两声,没有打扰他的兴致,“要不你试试?” “成啊!我这就去犄角旮旯翻翻,可惜好几天没下过雨了,不知道还有没有。” 谭鸣凯的行动力也很强,说干就干。 江岚在原地盯着最后那一点脑组织出神。 这家伙吃得真快,没一会,一块肉都要消失了。 这可不是寻常黏菌吃饭的速度。 本以为它还要张牙舞爪地放肆一阵,可没了食物、没了水分,黏菌很快就在地上干枯打卷,彻底失活。 它会不会是吃了畸变体后,也发生了异变,所以进食速度极其快? 但也不对,它又不是哺乳动物。 难不成它就是纯馋,活了那许多年,终于遇到了心选食物,非得急头白脸来一顿? 但的确,江岚认真回想这么多年砍过的畸变体,没在那些尸体身上发现过这种菌。 本地菌不吃本地畸变体… 那就是外来的人身上有问题。 她回到仓库,程望安正在把脑子的各个部分摆放整齐,只是脱离身体有段时间了,脑子的形状都不完整清晰了。 他听到脚步声,赶紧江岚过来:“来来来,找到对照了,你看这个——” 书上大概意思就是,前额叶、海马体大范围液化坏死,就会导致大量神经细胞破裂溶解,形成多处空腔,灰质层软化,轻戳还会流出浑浊糊状脑组织。 江岚虽然分不清这些词,但一一对应着看,也能看明白。 “解剖畸变体这事,在灰潮最开始的时候,其实还挺多人干过的。我也凑过热闹。”程望安自嘲一声,“只大概知道大脑病变,也没太认真看,觉得这玩意没用。” “的确没用啊,咱们又不是医生、专家,只能看图说话,找不同呗。”江岚头也不抬,看着地上这具残尸慢慢被腐蚀,她抬手戳了戳程 望安。“明天叫上何曼苏,你和赵泓陪我出去溜达溜达?” “去哪?” “崖顶。” 程望安噌得站起来,话卡壳在嗓子眼,差点没顺过气来。 “别激动,就是友好交流。”江岚也扶着膝盖慢慢起立,“我把这个畸变体带过去给他们看看。” “聊完又挨炸?” “在自家老巢怎么可能下手?你没看上次卫榆芝是专门跑下山安放的炸药吗?” 程望安看江岚这副不太在意的样子,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几乎震耳欲聋,但他耐下心来说:“你好好想想,卫榆芝之前有可能是以为你死了,那她还布置炸药做什么?她的目标或许就不是安稳的生活。” “对吼。”江岚却笑了笑,仿佛被骗到炸药堆里的不是她,“可情报共享这事,还是得做,她要是不管不听,就算是我看错人了。” “…你对卫榆芝评价还挺高。” “她有些举动我虽然不认可,但成效很好,而且她总是很有魄力地从根源解决问题,遇到这种人,很难不喜欢吧。” 江岚一手搭在程望安肩上:“我去问问赵泓,那你呢?” “…你都这么说了!”程望安没办法,也只能答应。 “那辛苦程哥。” “…少和小唐学…” 临时组建的外出小队趁着转天天光刚亮就启程了。 程望安和赵泓第一次来崖顶,还有点紧张,这种层层守卫站岗的阵仗太难得一见了,平时普通据点可没那么多人,也没有这种调度能力。 “怪不得都说崖顶好,看着是真不错啊…”赵泓的眼神忍不住乱飘,恨不得把所有细节都学走。 “别丢人了!叫你们来是壮声势的,你这样是长他人志气!”何曼苏昂首挺胸地跟在江岚,嘴型几乎都不动地开口提醒赵泓。 “…我就随便看看,再说,好像也没人看我俩吧?” 江岚一人扛下所有的目光,径直往住处走。 还没见到卫榆芝,就有一个男人半路拦住了江岚。 “小江,今天是想回来,还是聊别的啊?”对方没有寒暄,只开门见山。 “听龚哥这语气,你也是一面之词听多了,连一点不一样都接受不了啊?” “你一大早就过来,我们这儿有起床气的也不少,我的意思是,有话好好说。” “龚铭斌你别一上来就反咬一口嗷!”何曼苏可不惯着,她算是看明白了,哪有什么好人啊,都被卫榆芝牵着鼻子走了。 龚铭斌轻笑,仗着身高打量四人:“就说是另立门户吧,你也不筛筛人,啥人都往里招。我可是好心提醒,怕你在外面吃亏。” 江岚不知道他这轻视的敌意是从哪来的:“我是去别人家住,人家收留的我。” “…就他俩?” “你们认识?” 回头看程望安和赵泓的表情,他们也一头雾水。 龚铭斌抱胸又拱了拱鼻子:“在一个避难所待过,有事跑得比谁都快,二位都是后背冲人,当然不记得我了。” 54. 第 54 章 程望安闻言皱起眉,努力翻找脑子里各种模糊的避难所记忆: “龚铭斌…龚淑她哥?” “呦,想起来了?”龚铭斌仰着下巴,笑容彻底装不住,“你还好意思提我妹!” 这种阵仗,江岚过去看过很多幕。 无非是谁救了谁、谁没救谁的陈年过节,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恨意在漫长昏暗的日子里总是格外鲜明。 江岚回头看了眼程望安和赵泓:“你们自己解决还是我来?” “你去找卫榆芝吧,我们这儿…”程望安看龚铭斌的架势就知道今天没法善了,本来来崖顶就势弱,也没想到会遇到旧人,“我们先聊聊。” “没事儿!你先忙你的。”赵泓也朝她笑,尽管眼底并没有笑意。 江岚顿了顿,让何曼苏也留下了。 她不能插手别人的事,更不能在崖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护短,也只能交给他们自己解决,就算龚铭斌一定要清账,何曼苏也知道分寸。 绕过僵持的几人,江岚去到了卫榆芝的房间。 卫榆芝是个作息极度规律的人,她不需要闹钟也可以日出而起。但今天,很明显她是才起床。 “你也春困秋乏了?” “比不上你,一觉睡得以为你死过去了。”卫榆芝简单拢了拢头发,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面孔,“几个人就敢闯崖顶,就仗着你和其他人都认识?” “没要闯,只是来找你。”江岚指了指早已痊愈的脸颊,“被你搞得都挂彩了,你跑得倒是快。还是说,哪怕两败俱伤也要杀了我?” 她又迈近一步,与卫榆芝几乎肩靠肩:“我回去想了好几天,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大仇,就算有,也会有办法解决。” 卫榆芝本来要说什么,可低头轻嗅,她往后一退:“你身上什么味儿?” “礼物。”江岚把拎着的尼龙袋放在地上,慢慢敞开,“但还是来得太晚了,没剩几块肉了。” 被吞噬得几乎只剩骨架子的畸变体安静地躺在里面,手边还滚落着一颗不完整的头颅。 “…希望你只是给了我这种礼物,别在别人跟前丢人了。”卫榆芝险些没绷住。 “它在我住的那附近啃人,我稍微帮了一下不认识的人,结果有意外之喜。这骨头上面的纹路,你眼熟吗?” 江岚紧盯卫榆芝的表情,她对这东西带着明显的厌恶。 “那天,我去挖了一下小峰的坟。当然我不是为泄私愤!”江岚赶紧解释,哪怕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都觉得怪怪的,“除了小峰的死,我想不到任何能让你突然变化的理由。” 卫榆芝眼中有一瞬间的暴怒,但马上冷静下来:“你想说什么?” “小峰骨头上有很多像是增生异化的部分,而且颜色也不对。昨天把这个畸变体捡回来的时候我也没注意到,但折腾了一会,骨头露在外面一段时间,也变成了这样。”江岚起身,直视着卫榆芝,“我来是想知道小峰的状态,是不是和我看到的一样?” 卫榆芝用腿蹭了蹭袋子,方便看得更多一点:“你把它皮扒了?” “只是拆了一部分,剩下的,是黏菌吃的。” “…什么黏菌?” 卫榆芝眼里实打实透着诧异,好像一点也不知道,但这反而是种好情况,至少有的可聊。 “我相信你真的是出于某种…棘手的问题,你觉得你处理不了,所以只能杀掉我、杀掉异能者,来换取你心里的一种可能性!。但我不认为杀掉几个人就能改善这个世界的现状,异能者死了,畸变体不会感同身受地跟着死掉。”江岚趁着对方有松动,一鼓作气。 卫榆芝收回目光,站直身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也许吧,我也不在乎了。” 这样任性的话,江岚基本上没从卫榆芝嘴里听过。 不过下一秒,卫榆芝撩起头发,扒开后衣领,转过身来给江岚看。 “…这是什么时候的?” 江岚拧着眉头,轻轻触摸她的脖子后面。 后颈处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像是划伤,细小血管沿着伤口向外呈放射状蔓延,泛着暗紫色,和程望安曾经的腿伤如出一辙。 “有段时间了。我比小峰坚持的时间要长很多,而且我还没有变异的症状,至少不会控制不住情绪。”卫榆芝重新整理好衣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不过如你所见,伤口也没有愈合,终究不是件好事。” “你不会觉得,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所以先下手为强吧?”江岚扯了扯嘴角,“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 “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韩文宾真是史上第一大冤种。”江岚揪住她的衣领,又松开,轻轻掸了掸,“机会给你了,你不想合作,那我只能通过我自己的方式喽。” 话音刚落,她便催动了异能。 这次发狠了些,卫榆芝跪在地上苦苦支撑站不起来,江岚还塞了块布在她嘴里,省得她喊人帮忙。 以前也常会来卫榆芝的房间,一个出脑力,一个出体力,要聊的就比其他人多很多。 江岚轻车熟路,几乎知道她所有宝贝的东西放在哪。比如,她自制的图鉴。 卫榆芝和小峰是从很远的外地来的,最开始是听说这个方向有官方的避难所,但几乎抵达的所有地方都被破坏了,他们就越走越远,直到来了新陆市,她彻底放弃了投靠的希望,所以也是她斗志最强的阶段。 她原本是做土地规划的,所以画图、找藏身点的技能点拉满,在生存的同时还有余力记录,于是很早的时候,她就开始画各地的地图,以及简易版的地方志和生物资源合集。 程望安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藏书、写流水账,但卫榆芝很专注,在她床下有整整十个厚本,全部都在做那些事。 江岚取出最新的一本,一直看到半年前。 有人类意识的异常畸变体的情况卫榆芝早就有记录,写的也都是江岚已经知道的。 这部分看过之后,她才找到一点有关小峰的事,还不太明显。 有十几个连页上,卫榆芝画了很多很详细的地形图纸,上面标有不少三角符号,如果不是江岚还记得她曾三言两语透露过的去处,她也看不出来这些是什么—— 应该全是她和小峰去过的 地方。 可是有的有特殊标记,有的没有,有些又有额外的加重标记。 “诶,这些小三角是什么意思?”江岚把卫榆芝嘴里的东西取出来问道。 “你礼貌吗?”卫榆芝第一句话就是质问。 “这不是没招了吗?你又不配合。这是什么啊?” “现在就能配合了?” 江岚耸耸肩:“身体和心灵,你不能都强硬吧?所以这是什么?” “你可以继续猜。” “ok.”江岚也不强求,浪费口舌已经不适合用在卫榆芝身上了,“你介意我把这些带走吗?” 半晌沉默,卫榆芝开口:“你还记得我之前对你的评价吗?” “你说过不少。” “我是说,作为异能者,和你当敌人是很不幸的事,但作为人,和你敌对又很幸运。” “那真是很高的评价。那这个,我就笑纳了。” 江岚自说自话地带走很多东西,临走时,她依旧没有解除异能,只是蹲下身来,看着对方早已不再挣扎的放松的表情: “卫姐,我曾经以为哪怕很有人都变了,你也不会是其中一个。朋友这个词还是太脆弱了,志同道合也很难得,但我会用我的方式搞清楚这一切,然后活下去。至于你,如果你觉得异能者死有益于其他人活下去,我可以送你一程,没有痛苦。” 眼中似乎有什么变了,江岚有一瞬间觉得很陌生,陌生得让她…很害怕。 她猛地起身,夺门而出。 要先去哪冷静一下… 江岚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半年不在,也没有其他人住进去,只是有些脏。 不过还是有人碰过她的东西。 并没有少什么,只是,好像位置变了。大概在她“死”后有人来看她的遗物了。 其实她也没什么东西,简单的衣物,一长一短两把刀,已经认不出自己写了什么的破笔记,这些还都在,只是枪不在了。 不过也对,这是稀奇物件,自然要回收。 江岚把所有能带的都装起来,一点没客气。 “小江。” 就在她认真打包的时候,身后有人叫她。 “来了,还想一会去找你们呢。”江岚回头,并不意外,“上次在路上见到,都来不及打招呼,大康,老刘。” 大康笑了笑,常年风吹日晒让他的脸总是比同龄人看起来老这么十几岁。 他张开双臂,老刘嫌弃地斜了他一眼,但也做了同样的姿势。 拥抱并不常见,但此刻似乎需要一些。 江岚迎了上去,浅浅地抱了一下。 “好了,走吧。” 大康脸上仍带着笑意,却说出口的却是送客的话。 “我还以为你会和我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而言之…”大康和老刘对视一眼,吸了一口气,“卫榆芝她…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也许你也发现了,但我们并不完全清楚。不过我觉得这并不是她的本意,你们走了也好,别被她影响,以后也少和崖顶来往,以你的能力,会活得很好的。” 55. 第 55 章 江岚没太明白他们的意思: “所以你们并不支持卫榆芝的所作所为,就眼睁睁看着?” “也别把我们说得那么坏。”老刘苦笑,想说的话也都卡住,最终就只能摊手,“谁能完全预测到一个人会做什么呢,尤其是卫榆芝…这女人向来难搞,从来没和她有过默契。” “就是,我俩可管不了她。”大康也附和,“你们之间再怎么折腾,至少,崖顶还没事。可是我俩要是也走了,剩下的人面对卫榆芝的异能还能怎么办?更何况还有大把的人什么也不知道呢。我们异能者就留点力气内部解决吧,别祸害别人。” “…明白。” 对外,卫榆芝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崖顶安然无恙就行。 江岚把包袱扛在肩上,从他们之间走了出去:“那你们两个量力而行,别太较真,实在不行,带着其他人下山找我。” “得,我们看着办。你也小心点,别乱七八糟什么都沾,你看你带来那几个人,有一个能稍微劝着点你的吗?” 江岚背对着他们向前走,抬手摆了摆:“说的好像你们能似的。” 外面的进展比江岚想得要快得多。 雄性动物的行为太好预测了,无非是看谁的拳头更硬。性情温和些的,打一场分出个高低,展示完各自的力量后便能互相认可,甚至产生一种惺惺相惜的错觉,最后一笑泯恩仇;而脾气暴烈些的,往往只会让暴力催生更多暴力,旧账叠新仇,纠缠到没完没了。 今天的情况偏向于前者。 三个人脸上都挂了点彩,不过龚铭斌没有非要咬人的劲头了。看热闹的人也很规矩,不掺和、不阻拦,等着这场并不新鲜的闹剧落幕。 所有人都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岚姐,你咋这么快啊?”何曼苏从台阶上跳下来,蹦到江岚跟前,“卫榆芝呢?” “屋里呢,让她安静一会。”江岚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人群之后的一个人。 她径直走过去,对方也站了起来。 “小江。”他有点局促,手反复擦着裤缝。 “文哥,你有想过,你装的炸药最后用在我身上了吗?”江岚轻笑,就像是在话家常。 立交桥的爆炸估计很多人都能听到,更何况卫榆芝也一定是灰头土脸地回去的,这事藏不住。 文哥尝试着咧嘴笑笑缓解情绪,但提拉了好几遍,还是做不到:“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以为就是封掉一个地方,外面的畸变体就进不来了。” “别紧张,我又不是来追责的。”江岚扫了眼其他人的反应,有些怀着探究,有些却也不敢看她。 可终究,大家都是想好好生活的人。 “我这次走了就不回来了,大康、老刘,他们虽然脾气差,但是是靠谱的,你们平时就照常过,遇到麻烦事,就往他俩身上推。”江岚对文哥嘱咐道。 “…嗯,那你…” “走了!” 江岚没听他说完,反正应该都是些难以启齿的告别词,不如叫上程望安他们赶紧走。 “等一下!” 江岚回头,一个黑色的东西正砸向自己。 “本来就是你带回来的,还给你。” 文哥的手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放在哪,叉腰不自在又变成挠头。 江岚把枪拿在手里掂量,又把枪拆开,检查一下有几颗子弹。 “可别后悔啊?” “这有啥,咱这儿又不缺一把枪。” “好。” 下山的路总是走得很快,几个人都没说话,江岚觉得太安静了,就主动问他们和龚铭斌的事。 “…唉就是…”赵泓揉着脸上即将要肿起来的部位,说话也是畏畏缩缩的,“之前在一个据点待过,但是那是个临时搭建的地方,不太牢固,有一次有好几只畸变体闯了进来,好多人横冲直撞地逃,这不就坍塌了嘛…我和老程救人又不赶趟,还得躲畸变体,最后就变成…” “唉世事无常嘛,这也不赖你们,谁都很无辜,别往心里去。”何曼苏早就听进去了,拍了拍他的背,“龚铭斌不是个坏人,他只是需要过自己的那道坎。” “明白,所以打一架,让他出出气。” 程望安一直没说话,忽然嘴角一疼。 “嘶…” “躲什么,我给你擦擦,出血了,感觉不到吗?”江岚揪着他不让他跑太远。 “…” 程望安一直瞄着地面,却也没注意到路上的坑洼,眼看着就要脸朝下栽过去,又被一手提了起来。 “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大概是因为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崖顶,结果啥也没干,净挨打了。”赵泓在旁边帮腔,“说起来,你喊我们来干嘛?我感觉你一个人完全可以啊?” 江岚抿了下嘴:“其实,最主要是为了烘托一下氛围。然后你们各有各的人设,如果我和卫榆芝聊到骨头的问题,赵泓你就是这方面的专家,然后曼苏作为崖顶的老人,适当时候可以打打人情牌,至于程望安…要是我和卫榆芝聊不下去的时候,就烘托一下秘密。” “你想得挺全面啊,结果啥也没用上?” “…可以这么理解。”江岚偏了下头,实际她自己都没想到,气势汹汹地来,却什么都不想聊了。 也许是因为知道了卫榆芝的状况,还可能是因为,她那时的眼神,就像她们是仇人一样,完全无法沟通。 仇人这个词也不准确,她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赵泓长长地思索了一番:“所以你们是聊崩了?” “都没怎么聊,不过以后也不用聊了。”江岚扯出一点轻飘飘的笑,“我之前想的是,如果解决了和崖顶这边的矛盾,我就离开,走远一点,走到不会和他们偶遇的地方。” “哈你等一下!”何曼苏往前跳了一步,“你又走?我才刚来,你要走哪去?” “…我还没说完,”江岚无语地看着她,“那是之前想的,但是现在我可不想离开,新陆市从来没有想像今天这样…充满希望。” “…” 何曼苏不知道希望在哪,日子就是日子,活着过下去就行。 她左右看了看程望安和赵泓,试图寻找一些认同。 结果一呆一傻,完全不中用。 “你不、不走了?”程望安磕巴着反问。 “不走,这里挺好的,除非你们不想让我留。” “没有!怎么会!”程望安脱口否认,嘴角下意识扬起来,又硬生生压下去,别扭地开始胡说,“我从来没说过,要说也就赵泓能说出这种话。” “…我去兄弟…”赵泓看着忽然不说人话的朋友,用脸骂了一会人,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何曼苏拉住江岚的手,边走边晃:“反正,我想和你在一起,太有安全感了。” “好好好,只有利用。” “我就是喜欢厉害的漂亮姐姐。”何曼苏坦坦荡荡地承认,骄傲地抬起了头。 偏偏江岚也吃这种,简简单单图点什么的关系最舒服了。 回辅料厂时,她单独去了一下隔壁。 那几个外来的过得还不错,很适应,江岚进去的时候,屋里还有鼾声。 她就把袁书朗单独喊了出来,在园区里随便逛逛。 “我知道,你找我肯定是有事,不可能是交流感情。”袁书朗对双方都有清晰的认知,所以率先开门见山,“有事您交代。” 江岚微微挑眉:“你要是早有这觉悟,或者是真有这觉悟,你不就早不用住那破棚户了吗?” “你是打算邀请我?” “那倒没有。” “…”袁书朗一时语塞,摸了摸后脑勺,被她噎得气笑了,“所以到底什么事?” “找你合作。”江岚停下脚步,“我可以帮你搞清楚你想知道的。” 袁书朗笑意不减,却淡了大半,眼底的散漫褪去,多了几分审慎:“虽然你之前也一直在说,但是今天…怎么那么认真?你刚刚去哪了?” “去搬了个家。可能心态摆正了吧,想要什么就得大大方方争取,等你觉悟还是太难了。” 袁书朗沉默几秒,彻底收了玩笑的神色。 “我一开始也只是抱怨畸变体进化得太快了,但走的地方多了,发现它们变异得各有不同,所以才主动找规律。” “那你找到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眼见为实的东西,有些畸变体变得更难对付了,有些则更接近人了,整体趋势是更加智慧。连异能者也在发生变化,有些人的能力在稳步变强,适配性越来越高,但也有不少人,能力开始紊乱失控,身体出现不明异化。” “那异能者有完全沦为畸变体的吗?” “我在哪里待的时间都不长,所以也没亲眼见过。而且这种异能者的结局,哪有能自然过渡到畸变体的?”袁书朗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戏谑和自嘲,“我其实也算是自救,奈何…实在找不到志同道合的帮手。” 江岚嗤笑:“那不是因为你自己拒不合作吗?” “我只是比较谨慎。” “那今后呢?” 袁书朗收回和这直白目光的对视,投向更远的街道:“有机会的话,一起去看看山那头吧。” 56. 第 56 章 “这怎么下去?岚姐——!” 何曼苏看着眼前三层楼高的断崖,回头朝江岚拔高声音大喊。 “…在外面能不能别那么大声,这毛病什么时候添的…”江岚只是走得稍慢了些,就得来了催命一般的呼唤,“才摆脱畸变体,别再招来第二波了。” “可我真的很需要你。”何曼苏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她撒娇恳求,“好久没来了,让我再体验一下?” 沈平康站在小悬崖边缘往下看,腿有些发酸。 早知道全都走这种根本没有路的路,他就不自告奋勇跟着出来了。 江岚前一阵说想去探索一下新陆市周边,每次出门至少三天起步,除了程望安和何曼苏两个固定人员,辅料厂其余人都可以和她一起出去溜达溜达。 可是实际体力绝对消耗远多于她说的轻松徒步! 这是拉练,拉练!! “唉我去…”沈平康烦躁地原地转了一小圈,“要不绕路?那得多走好久吧。” “就这儿吧。”话音刚落,江岚身形轻轻一纵,径直从断崖上跃了下去。 她落地很轻盈,如履平地,确定下面土地结实、没有塌陷的风险才对上面说道:“跳吧,我接着你们。” 何曼苏立刻扬声讨价还价:“我不要异能直接控制我的那种,我要公主抱!” “…来。” 得到应允,何曼苏半点迟疑都没有,纵身一跃直接扑了下去,全然信任地张开双臂,任由身体朝着下方坠去。 短短一瞬的失重感过后,她稳稳落进了江岚张开的臂弯里。 江岚精准控着异能,手臂发力稳稳托住她,身形纹丝不动,轻松地将人稳稳放在地上。 沈平康头皮微微发麻,看向身旁的程望安:“你先来?” “你瞅你怂的。”程望安咽了下唾沫,但嘴上还是很硬,俯身微微屈膝,来回摆弄几次,用力向下一蹦—— 也跳进了江岚的臂弯里。 四目相对,他像条溺在空气里的鱼拼命挣扎,飞快借力从江岚怀里跳落到地面,耳根悄无声息地泛了点淡红。 “…我怎么也是这待遇!” “你也没说不要啊。” 江岚用手遮着阳光,仰头看向沈平康:“对你唯一的要求,下来的时候别喊。” “…啰嗦!” 沈平康就算再怂也不好意思再退缩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攥紧拳头,闭眼往前一扑,硬着头皮跳了下去。 后面的行程就没有那么艰难了,走过那段原始的土地,就可以看到桥路了。 沈平康扶着程望安的肩膀,和他走在稍稍落后于江岚的位置。 他是不会承认自己还没缓过劲来的,所以也只能和程望安一起走,不然何曼苏得故意蛐蛐死他。 他偷瞄程望安,想着说点什么缓解尴尬:“江岚不是说那个袁书朗会经常和我们一起出门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出现过?不会是聊崩了吧?” “…也…不算是,”程望安专注低头看路,“那人始终不给个准话,江岚这是想开了,不一起也无所谓,但也能随时合作。” “嘶…这都能忍?那人有啥特殊的?” “大概是异能者之间,我们没法理解的东西吧。” 沈平康撇了撇嘴,突然低声道:“兄弟,你是不是没谈过啊?” “…谈啥?” 沈平康的嘴努到江岚那个方向:“当我瞎啊?少男酸楚心事,无人可诉说是吧?” 程望安猛地薅住他的嘴:“什么东西,别乱说!” 可沈平康并不是见好就收的人,他很乐意说点别人不好意思听的:“患得患失觉得自己没资格吃醋,兄弟见过世面,别害羞。” 程望安的嘴呈现出一些不太尊重对方祖先的形状。 “至于吗?”沈平康嫌弃地擦了擦嘴边,“虽说江岚看起来没那意思,但你也不至于演这么久的独角戏吧?” “…你懂个屁。” “反正要么是一见钟情、要么日久生情,你还能争取一下后者。”沈平康的眼神灵活地在江岚和程望安之间跳跃,“我觉得你没必要在乎那个前男友,都那么久了,不可能了。” “谁告诉你我在乎袁书朗了?” “不然你在这矫情什么呢?” 程望安哽住,有苦说不出。 在那天从崖顶回来后,江岚单独找过他,虽然她是要留在辅料厂了,但安顿下来也就意味着,她要计划着做一些不太安稳的事了。 往后大概率是常年早出晚归,偶尔会凭空消失十天半个月杳无音讯,又或许哪天就死外面了。 她很坦然地讲了一堆像是遗言的话,而这些话最好先别说给别人,不然还得分出精力来应对,只不过,还是要提前告知,所以挑中了他。 程望安自然知道自己的特殊性,在一群难以理解的人之中,他仍是更奇怪的那个,所以无关其他。 他清楚她将面临的危险,清楚她的坚定,却没有足够的立场阻拦,甚至只能乖乖替她守住秘密,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险境。 “…和你说不明白。”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垂着眼敷衍了一句。 “我还懒得和你说呢!”沈平康也不是非得上赶着聊天,而且他真正感兴趣的并不在程望安身上,他胳膊重重一揽住程望安的肩膀,身子微微压低,眼神鬼鬼祟祟的,“你们,真查出来灰潮的来源了?”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你这人咋变得那么消极了,不是当初你装腔作势的时候了?” “装当然要装点厉害自信的样子,我本人就这样,爱咋咋地。” 沈平康还想再说什么,突然江岚喊他。 在桥的另一端有几只畸变体,继续走下去肯定是要迎面撞上的,但江岚的意思,似乎不止想撞上,她还想活捉。 “找根绳子,主要是捆手,别让它们乱抓人。”江岚开始翻包,拿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小盒。 “咋,它们也特殊啊?” “所以得试验一下,刚刚那批不赶趟,这次可不能错 过。” 三只畸变体察觉到人的存在,越跑越快,但还是受限于局部的重力对它们的压制,在原地努力挣扎。 等沈平康绑好了它们,江岚也打开了盒子,里面是谭鸣凯养的静电绒。 虽然这几只畸变体看起来非常普通,但江岚还是决定试一试,毕竟,这里相对于新陆市来讲已经算是“外地”了。 它们的皮肤覆满了溃烂与开创裂口,江岚只需要找一根干净的棍子沾上菌贴上就可以,不用费太大事。 可畸变体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无意义地嘶吼、挣扎,力度也没有变得更加不可控。 “怎么的,不好这口啊?”何曼苏观察着,得出了这个结论。 “那就是一号…”江岚喃喃道。 尽管一无所知,她还是把畸变体分成了几类: 一号是最普通的畸变体,活动迅捷,只有吞噬啃食的本能,但身体磨损明显;二号是留有一部分人类意识的畸变体,对人类的攻击意愿薄弱,但大概率还是会失控;三号就是上次遇到的泛绿色的畸变体,行动更加凶猛,但却是平平无奇黏菌的口粮;四号是最未知的一类,或许根本不该单独分类,像是程望安、小峰,也许因为药物、因为体质,变异速度不同寻常,最终结果也大相径庭。 不过江岚心中一直有一个绝望的猜测—— 很多事情没那么复杂,就像有人抽烟喝酒一辈子但就是身体健康,有人早睡早起从不吃垃圾食品,癌症还是会找上门来,都是命。 程望安就属于命稍好一点的那种。 何曼苏觉得没意思,虽然未知让人恐惧,但肾上腺素的飙升起码能让人感觉到真实的活着。 她闲得发慌,抬脚一下下踢着脚边碎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又被她追上去再踢,慢悠悠晃到石桥边缘。 这座桥废弃不知道多少年,桥身石板坑坑洼洼,不少地方裂着大缝,她随意往外侧挪了半步,脚下踩的那块风化石板“咔嚓”一声脆响,直接整块崩裂。 失重感猛地袭来,她惊呼一声,整个人直直往桥下摔。 “诶?诶!!!”沈平康离得最近,可也来不及救人,只是发出一些急促的怪声。 江岚闻声猛地转头,几乎是同一时间催动异能。 “…我靠吓死我了!什么豆腐渣工程!”桥下传来何曼苏暴躁的声音,很明显没什么事。 “这破地方都多久没人维修了,看着点路,别瞎溜达。”江岚走到桥边小心翼翼地探头,何曼苏正倒着悬在半空。 正要把她拎上来,就听到她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 “诶?这是什么…岚姐,把我往下再放一点!” 江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照做:“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片好黄的地方,特别黄、特别亮?” 说得很抽象,江岚决定自己下去看一看。 阳光不足,荒芜总是灰蒙蒙的,可远处山窝里却有一处浓烈鲜亮的黄色,像是凭空泼上去的颜料,在死气沉沉的环境里突兀又耀眼。 57. 第 57 章 程望安在桥上到处探头扒望,也只能看到一点不明显的边缘。 不过他突然想到:“我记得我高中那阵有过新闻,说新陆市工业园区偷排污水,事儿闹得挺大的,还没查清楚的时候又爆出来周边一堆厂子违规填埋、倾倒工业废料。好像当时网上传的图不就有很多颜色鲜艳的小溪和水沟嘛?” 这话一出,江岚脑子里也泛起模糊的记忆。 当初网上吵得热火朝天,所有人都盯着后续处罚整改,热度硬生生维持了小半个月。可风头一过,官方的处理通告就没了下文,安安静静销声匿迹,到现在她都记不清有没有真正整治过。 不过很明显,应该没有。 “过去看一眼吧。”她提议道。 “啊?那可就是回程了?”沈平康提醒她,现在才是出来的第一天。 “去那边看看也行,”江岚把何曼苏一起带上来,马上就去问程望安,“你画的地图里是不是包括那边啊?” “…去过附近,但好像没那么精细。” 程望安看了江岚从崖顶带回来的东西,同样是手绘的资料,他自己做的仿佛是幼儿园大班的展示作业,落差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现在江岚还会参考自己做的那一份,只能说,她很善良。 江岚从包里掏出地图,比对着走近那地方。 越往坡下走,泥土水汽越重,地面踩上去软乎乎的,鞋底还总沾上黏糊糊的黑泥。 空气里的怪味也跟着一层层变浓,一开始只是淡淡的腥混着化学品刺鼻味,走到水沟边上时,那股闷人的臭气直接往鼻腔里钻,呛得人脑子发昏,像是腐烂的垃圾泡在毒水里发酵了好多年。 几个人都没忍住,哕了好几声。 江岚捂着口鼻,朝四周张望,这里没有明显的道路,也不见荒废的人家,真就是一处单独的臭水沟,没有想象中大,看不到持续流入的水源。 水面十分平静,黄色看起来像是一层油膜,非常均匀。 “看着像封闭积水坑…”程望安低声说了一句,蹲下身,捡了根干枯枝伸过去轻轻戳了戳水面。 枯枝刚碰上去,那层黄亮油膜就慢悠悠往两边分开,没过两秒又自动合拢,黏糊糊地裹在木枝表面。 “这放了多久了,也没见它渗透下去,也没蒸发?”沈平康问道,他躲得很远,可依旧避不开那股恶心的味道。 “不代表没有水源补给,大概率是地下暗流渗上来的。”程望安往坡上看,那边和这附近确实比他们来的地方要荒,估计底下土层早被污水浸透荼毒了,普通植物也退避三舍。 “…那这里的水,从哪来啊?”沈平康突然想起一些常识,被山包拢的整片区域的地下水、河道可全是互通的。 尤其是灰潮以后人类自顾不暇,从前没有处理污染,那之后就更不可能了。 …可他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没少喝小溪里的水啊?! “那个啥…”沈平康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这种水,烧开了之后应该能喝吧?” “你现在还活着就死不了。”何曼苏随口敷衍。 江岚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喝都喝了,而且最坏的结果是从小喝到大,他们也没得选,焦虑也没用,她走到程望安身边,问他: “你能继续找水源吗?既然遇到了就看看能不能预防一下。” “…不太好找,暗流一般是分散渗透的,不会是一条规整的水道。就算往上走能找到几个渗水口,地下通道错综复杂,光靠咱们四个人短时间摸不透全貌。” 沈平康听完心里凉了半截:“那岂不是等于没法彻底防范?万一园区的水也是这样的,原本的过滤设备拦不住怎么办?咱们平时翻垃圾可是会碰到的!” “那就死呗。”何曼苏耸耸肩,也不害怕。 程望安起身,掏了掏自己的小包:“带回去一点,我试试能不能测出来个大概。” 沈平康一听有希望,赶紧把自己捡的水瓶给了他:“你还有这手艺呢?” “这种黄没那么常见,无非几种元素,用辅料厂里的材料我能粗略试出几种,不过不一定完全准确啊。” “没事没事,心里有数也好…” 突如其来的水质问题打乱了原本的计划,四人一路顺着植被不多的地方往回走,沿途的泥土一直都很湿润。 从前不走这种危险的山林缝隙也不会知道,这里刺鼻的气味始终没有断过,沈平康和程望安闻多了,脑袋隐隐发沉、发晕,像是轻微缺氧一样。 何曼苏走在队伍外侧,全程捂着口鼻,眼神警惕地扫过路边的杂草枯枝,没了之前的贪玩兴致,被那味道熏得整个人都紧绷着。 大概往回走了小半天,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几人顺利走回了主河道边。 程望安说先试着找找排水口,他对这片区域的旧基建格局有点印象,这里应该是早年工业园区的配套河畔地带,河道两岸本来应该修着整齐的水泥护坡,但多年风吹雨淋、受潮腐蚀,水泥表面早已斑驳脱落。 “我靠咋真走回来了…”沈平康来回猛捋头顶,暗骂好几声。 从前这边没什么人住,没有方便的藏身之处,灰潮之后自然也没人来这边生活。可没想到有问题的水到处都是。 何曼苏走得快,目光顺着河道上下游快速扫过,视线精准锁定了河岸凹陷处的几处混凝土管道:“那边!” 江岚走到护坡边缘,微微俯身看向河面。眼前的主河道水流肉眼可见不太流动,虽然没那么清澈,但也没有山林洼地那种刺眼的黄油油膜,看着和普通死水别无二致。 而管口处的水流断断续续,程望安又收集了一瓶,透明的瓶身将水质的状态展露得一清二楚,水里混杂着大量腐烂的苔藓和细碎杂质,整体灰蒙蒙的,还透着一股暗沉的青绿色,浑浊得吓人。 “哕…”他又差点吐出来,举起瓶子晃了晃给江岚看,“这个我也试试,不过希望不大,看着太脏了。” “…你们离水远点吧。”江岚刚刚走得太专注,都忘了还有两个没有异能加持、体制一般的普通人,在有毒的环境中的耐性自然不如她和何曼苏。 沈平康闻言立马往后退了两大步,他也找得太入神了,把这茬都忘了。 程望安也顺 势后退,站到通风开阔的高处,稍微远离了潮湿的水岸,脑袋昏沉的不适感才稍稍缓解了一点。 随身带着毒水也不方便到处走,四人顺着河道又走回了新陆市,到辅料厂时天边早已彻底陷入黑暗。 虽然出去的时间并不是特别长,但几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精力,连晚饭都没胃口吃,都是倒头昏迷。 转天下午江岚才醒。 她躺在床上,有点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缓了好久,然后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声气。 这是不是中毒了啊…昨天干得太上头,身体还意识不到,现在彻底放松下来,所有的疲惫才一股脑冒了出来。 可一出房门,她就意识到只是自己能睡… 何曼苏和沈平康早就起来干活了,今天赵泓要带着所有人归置一下辅料厂周围的环境,不止厂里的人,连门口四个也都乖乖听他调度。 安全相关的事,没人会松懈和反感。 江岚溜了一圈,好像起得太晚了,没有她能干的了,她就去了内庭院子里。 程望安也没参与,听说他一大早就带着一堆器械去了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鼓捣着乱七八糟的小瓶子。 “…什么东西啊,你有防护吗?” 江岚刚靠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她快步走过去。 空地上摆满了摊开的器械,各种瓶子零零散散,程望安蹲在最中间,正小心翼翼往试管里面滴加试剂,全程专注得连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 他也只穿了简单的长袖外套,脸上裹着另一件衣服就算是防护了。 他闻声才猛地回神,眼睛泛着红:“醒啦?我这边快结束了。” “这些都是什么啊,绝命毒师发力了?” 他轻笑:“真有那本事我就把畸变体都药死了,还用得着在这鼓捣这些?厂里缺材料,试了好几种方法才勉强凑齐能用。” “所以那黄水是…?” 程望安举着试管,里面的液体有了不太明显的分层,且水相交接的地方有一点蓝色。 “昨天看到那种亮黄色就猜有没有可能是六价铬,但是最常用的检测材料也没那么常见,只好用酸试试。” “…什么什么?”江岚保证自己这辈子也没听过这种东西。 “重铬酸钾…”程望安才要解释,对上江岚的目光,马上就把长篇大论收了回来,“反正就是一种需要防范皮肤接触和直接吸入的化合物,致癌,会导致遗传性的基因缺陷。不过也可能是更加常见的金属元素混在一起了,我这种检测没那么精准。” 江岚后背莫名窜起一丝凉意。 也许这种废水早就日积月累浸透了整片地下水系,灰潮之后还多了那种不明病毒,现在的结果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叠加造成的。 “还有河道那边的,我也测了一下,”程望安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从很多瓶子中挑出一个,“排污口那里的浓度要低很多,只是微量残留,当然这种微量架不住长年累月,说不定我们就是喝着这水长大的…”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一滴鲜红的血珠坠落在手边的试管盖上,格外刺眼。 58. 第 58 章 “别乱动。” 江岚眼疾手快捏住他的下巴,身上没带什么能用的布,就用袖子应个急。 程望安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反应慢了半拍,只能乖乖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可能就是空气不太流通…” “你还能去哪流通去?找个人在你旁边吹气?” “…那倒也不必…” 江岚控着他的头,这人看起来何其无辜:“你之前鼓捣这些瓶瓶罐罐就流过鼻血吧?” “那是因为太干了。”程望安立刻辩解,但在审视的眼神下也没坚持几秒,“偶尔…我不经常用这些的,我最多搞搞硫酸和草木灰。” 见江岚仍抱走怀疑,他开始打岔:“之前崖顶做炸药,他们是怎么处理和防护的啊?” “有流水线、成规模的,你就别想了。” “…所以崖顶存了多少炸药啊?”上次能把立交桥炸了的量就已经很可观了,竟然还有余量? “能拆好几个厂区,只能说得亏他们坏人不多。” “…”那的确比不了,也毫无参考价值。 江岚的手有些凉,还带着草木灰为充分熟化的灰烬味,程望安虽然被迫抬着头,但始终垂着眼。 江岚看他这副古怪模样,心底微动,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不远处突然猛地炸开一声尖锐急促的惊呼,撕碎了这片安静。 “江、江岚——来人啊!!” 是谭鸣凯的声音。 江岚眼神骤然一凝,瞬间收敛了所有松弛的情绪,抬眼望向声源处。 “你顾好这些东西,别再中毒了。” 说完她就快速消失在庭院中。 厂外不远处的墙边围满了人,江岚挤进去看,原本平整坚硬的水泥地面莫名塌出一个不规则的坑,严林良大半截身子陷在坑里,腰部以下完全卡在土层缝隙里,他额头上布满豆大的冷汗,稍动他一下就疼得无法忍耐。 “拉不动!卡得太死了!根本拽不出来!”谭鸣凯和赵泓双手死死拽着严林良的胳膊,但完全没用。 “先别动了,都往后退!”江岚快步冲上前,压下混乱的场面。 事情的亲历者们根本没缓过神来,只是听到了声音就浑噩地照办,退出了几米,就见地面微微震动,以严林良为圆心,周围的地面迅速裂开细密的纹路。 地底传来沉闷的土石摩擦声。 原本塌陷中空、死死卡住的人连着周围碎裂的水泥块和泥土,整个被一股平稳、均匀的力量缓缓向上托举、翻抬。 严林良才被解放出来,辅料厂的人就赶紧围上去,把他周身的东西敲掉。 可他腰侧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血液顺着腰腹不断外渗,黏住细碎的泥土石粉,大腿也被锋利的岩层划开一道深长的创口,皮肉外翻,出血量极大。 严林良没再喊疼了,他整个人处在失血虚脱的边缘,只能断断续续地喘/息着。 江岚和苏航从慌乱中不合时宜地出神,鬼使神差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味。 程望安姗姗来迟,正好撞见冰火两重天的状态,也止住了脚步,像是生了根似的根本挪动不了。 所有人都在忙着处理伤患,手忙脚乱把人抬了回去。 袁书朗本来在街角看着,见众人要散去,及时喊住了江岚。 “我不是挑拨,但那人伤到了动脉,流了那么多血,救不回来了,如果你们有伤药的话…别浪费。” 他说话难听,却是事实。 而且这话由谁说都不合适,只能外人来讲。 江岚没有恼怒,只是淡淡地回应:“知道了,但用多少药也不只是为了救人。” 求生是双向的,救人救己,本身也可以是个因果关系。 袁书朗无所谓地耸耸肩,这本身就不关他的事,只是提醒,他马上又说起别的事:“这地下塌陷你要去吗?可以一起。” “…至少不是现在。”江岚现在头昏脑胀,草草敷衍过去,还要回厂里。 简单的伤药也只是为了消毒、避免感染,这种程度的出血量,他们的医疗储备单薄得近乎可笑。 严林良的脸色已经惨白得彻底失去所有血色,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偶尔会微弱地抽喘两下,随即又是漫长的停滞。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双眼半睁半阖。 谭鸣凯捏着纱布,反复按压在伤口上方,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依旧挡不住持续的渗血。 “兄弟别睡…别睡啊!马上就好了!” 赵泓也浑身是血地站在一边,但已经不再和谭鸣凯一起做那些无用功,他只是一直盯着严林良的眼睛,眼神沉得吓人。 严林良余光瞥见江岚也进来了,嘴唇上下微动,但他也没力气说话了。 房间里静得可怕。 没有突兀的动静,没有惨烈的挣扎,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停了呼吸。 站立良久,无人为死亡哭泣。 漫长的静默过后,江岚缓缓上前,开口打破凝滞的气氛:“大家散了吧,后面的我来处理。” 她慢慢推着其他人离开严林良的房间,大家心里都清楚善后的感受,很自然地陆续退到门外,很快整个房间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装尸体这件事,江岚熟能生巧,无论是怎样的人的变成怎样的尸体,装到袋子里都是一样的。 等她放置好回来,再回严林良的房间打算收拾时,程望安正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擦拭地面上凝固的暗红血渍。 江岚没说话,只是默默加入了清洁。 但是程望安主动开口:“沾血的床单被子,朱姐和小唐都拿去洗了,赵泓去填那个窟窿了。” “…回来的时候遇到他了,我让他先别填。” 程望安抬头看她:“你又下去了?” 江岚手上还很脏,但也不在乎地捋了捋头发,今天太烦躁了:“我一直知道地下的空间很大、很复杂,但我没想到它能年久失修成那样。” 而且严林良掉下去的位置离辅料厂太近了,上一秒还在吐槽那么多垃圾怎么用的人,下一秒就在家门口咽了气。 突如其来的死亡很常见,只是这并不是一件可以逐渐适应的事。 “地下空间太多,本来就有风险,而且前不久立交桥那边的动静肯定也有影响…”程望安突然顿 住,立刻说起别的,“那地下,有什么吗?” 江岚刚洗干净一块抹布,蹲在地上默不作声。 “没什么东西。” “…”程望安没再问,他知道江岚是不想说。 把血污擦干净都临近晚饭时间了,江岚又独自出去一趟,两三个小时才回。 楼里一向睡得早,只要天一黑,大家基本都各回各屋,更何况今天还出了那样的事。 江岚先到处转了一圈,简单检查,却没有回屋,一个人摸去了楼下。 王叔一直算是休息最晚的一个,最开始程望安总劝他没必要对地下防守那么严格,但年纪大了,人脾气有点倔,所以如果他自己觉得那样有安全感,那就随他去。 江岚下去的时候,黑暗中只有一点手电筒的光,正好赶上王叔刚站起来,拎着他的小马扎。 “小江啊,你怎么来了?”王叔看清来人,耸着的肩放松了下来。 “今天…不是出事了吗,我就想再看看。” 王叔叹气:“生死无常,都是命,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谁也没想到地会塌啊。” “所以下午我去把坑填了,园区里的工厂地下室太多了,现在没法维护,以后的问题也许会越来越多。” “像咱们这边的工厂一般都需要避光或者恒温恒湿的区域,这种工序基本都安排在地下了。还有什么处理设备、供气的,都挺复杂。” “那地下反而更适合精密的测试?” “看情况吧,我也说不好,反正做什么的都有。”王叔挠了挠脸,“你咋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江岚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手电,看着光点在地上,她随意晃了晃:“填坑之前去地下看了看,保存的还挺完整,都是不认识的设备。” “那…那下面的空气得多脏啊,地下室都封存多少年了。”王叔恍然,“没事,填就填了,你也忙一天了,快回去休息吧。” 江岚轻点头,在王叔与她擦肩而过时,她突然又问:“叔,咱们辅料厂地下室里是做什么的啊?” “就是仓库啊,阴凉库。”王叔应答如流,“之前在这边躲着,发现厂里地下室还有后门,那就不适合生活了。” “后门通向哪里?” “就外面嘛,有直接的车道通着的,也有人走的安全应急通道。”王叔转过来,手电筒的光也随之转动,“老房子基底,不安全得很,能不靠近就不靠近,不然像小严一样就不好了。” 江岚猛地把光怼着他的脸,刺眼的白光瞬间笼罩住对方:“叔,我之前就看了,地下一大片空间都是连着的,可是都是朝园区外延展,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比较中心的区域我反而找不着门。可是今天严林良掉下来的那个位置倒是提醒我了。” “…什么?” “不管地下曾经是做什么的,总得有核心区吧,我去过的地方不是放文档的就是很长的通道,实验台根本没有几个。”江岚把光往下移了些,她要看到更真实的表情,“真想做点坏事,怎么会没有欣赏成果的地方呢?” 王叔嘴角微微抽动,刚要说什么,江岚身后的黑暗中突然窜出来一道影子,猛地扑向他。 59. 第 59 章 沈平康像疯了一样攥着王叔的衣领,错愕迎着癫狂,自然是毫无胜算。 “你知道地下有什么但就是从来不说是吧?!” 王叔被拎得微微后仰,整个人手足无措,完全搞不懂这份突如其来的怒火从何而来,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岚冷眼瞧着他俩的闹剧,没拦着。 她刚刚察觉到,在下楼的时候是有人跟着,安静的楼道里有点什么动静都会被放大。 但她确实没想到是沈平康。 等沈平康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他放开王叔,连他自己都被刚才失控的举动惊到,愤怒之余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尴尬,只能硬撑着摆出凶狠的姿态,强装气势。 “你一直守着这个地下室,就是因为不想让人进去?” “地下什么都没有,进去也没有意义,只能是吸一肺的土。”王叔攥着马扎,依旧不改说辞。 江岚把手电的光调弱了些,算是折了个中:“今天太晚了,明天我要是进去看看,您有意见吗?” “…” 江岚其实也没想听回答,只是侧身,直接请他出去。 两个人盯着,王叔说什么都没用,但他没想到,这两人还跟着他。 直到站在了房门口。 “不好意思了叔,我比较着急,明天去地下,今晚先准备一下。”江岚不管对方磕绊的阻拦,直接推门。 手电的光扫过柜子和床,沈平康非常有眼力见地去翻找,确实有一些陈年旧纸,但大略扫一眼,并没什么新鲜的消息,就是园区辅料厂的老文档,他一看那么多字就开始犯迷糊。 他看了眼江岚,没什么收获。 江岚便主动问:“叔,你有什么钥匙、门卡之类的东西吗?原本地下室的。” “…我没有那种东西。”王叔的表情已经在绷不住的边缘。 “那对不住了,王叔。” 江岚今天就没想好好收场,既然都说开了,那就没有拖延的道理。 屋内少的可怜的家具缓缓腾起,像是失去了重力的束缚,无力地漂浮在空中。 很多零碎的东西都滑落出来,也随着浮动。 王叔吓得往后缩了一大步,却被沈平康死死拉着,跑也跑不掉。 浮在空中的家具慢慢翻转,缝隙角落全被翻了个干净,江岚的手电光束在一堆漂浮杂物里来回扫动,目光落在枕头上。 枕头上很讲究地套了一个枕套,但有一个硬块轮廓凸起,硬生生顶着枕面。 “叔,我进去之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江岚站在枕头跟前,转过身来,声音平稳无波,“园区地下巨大的空间之下,还有没有东西?” 之前去过几次地下,都是横向探索,即便是那样都没能找到边界,也只当是整片工业园区的地下基建太过庞大复杂。但她从来没有发现,地下的地下还是空的,直到今天从严林良掉下去的洞那边下去。 地下的空洞出现得很突然,只有那一片是垂直向下的中空结构,而回到辅料厂里又感觉不到,可那片区域应该就在离厂子很近的地方。 就算她方向感一般,可稍微一盘,就能知道那片空白几乎与辅料厂的地下室相接甚至重叠。 王叔沉默不语,常年晒不到太阳,他比同岁数的人看起来更要衰老,身上也没什么肌肉和脂肪,心绪稍微不稳,胸膛上下起伏得就很明显。 “有一块区域,但你下不去,”他终于开口,“不止你,我也进不去。” “…老东西你还真有东西没说!”沈平康又急眼了,举起拳头想砸下去,但手刚举起来就感受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强力,他被迫放下了手。 “你继续说。”江岚示意。 王叔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没了半点之前的强硬和敷衍:“我有权限卡,下面也有独立电源以供运行,但灰潮之后,那张卡就没用了。” “你没有权限了?”江岚打开天窗说亮话,“王叔,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一个…生物工程师,”他苦笑一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可笑的装备,松了手,每天都陪着他的马扎和手电就这样被扔在了地上,“准确来说是,合成生物学。” “再具体一点。” “就是像拼图,把基因重新拼接…” “不是…”沈平康没听完就打断,“你这玩意,合法吗?” “属于正规备案的专业方向,完全合规。”王叔很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哪怕没有意义,“就是很正常的病毒研究,为了搞清楚病毒的传播机制,做疫苗。” “什么病毒?” 短暂的沉默让江岚心中不好的猜想更加清晰,光线微微晃动,落在王叔紧绷的脸上,将他眼底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 “只是在研发免疫类缺陷疾病的药,你们听过JC病毒吗?” “没有。” “一种小型双链DNA病毒,人体免疫系统正常的时候完全不会发病,但病毒一旦被活化,没有特效抗药,免疫功能很差,几个月内人就会死亡。”王叔伸手找沈平康要那一叠文件,从中挑出几张递给了江岚,“这些是当年的基础立项报告,就是为了攻克罕见的免疫缺陷病,我们拿这种潜伏性极强、致死率极高的JC病毒做基底,不停编辑、重组基因,但是…实验就是会经常失败。” “失败会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 “…耍我?!” 沈平康愣了两秒,又五大三粗往前站了一步,看着就是想动手的。 深夜中的谈话太明显了,赵泓和何曼苏离得近,都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但一眼看过去,又以为沈平康在闹事了。 不过还没开口拦,看到了一言不发站在屋子里的江岚,还有满屋乱飘的家具,这场景就很诡异了。 江岚无视掉其他人,继续问:“那你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地下还有空间?” “首先我进不去,我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状况,也许早就人去楼空。就算能保持原样,你们进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人只把会情况搞得更糟。” 沈平康指着他一通骂:“那也比你瞒着什么都不说强!我们还知道出门找生路,你一天天的就在这等死,你自己想死别拽上我们!” “啥…啥情况啊?小点声,别人还睡觉呢…”赵泓拉了拉沈平康,又看江岚的眼色。他们提到了地下,地下的事,他也是知道的。但目前的对话应该是他不知道的那部分。 可是这和王叔有什么关系? 一个上两步楼梯都累得喘气的中老年男人… 赵泓突然想到什么,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了,扒拉王叔的肩膀:“叔,你是保安吗?” 他和程望安第一次来辅料厂,碰到拿着一根铁棍张牙舞爪的王叔,没有丝毫威胁,两人当时便放下了戒备,安心和他交涉沟通。 当时的王叔一身破烂工服,浑身脏兮兮的,十分落魄,他说自己是园区的保安,他们也就信了。 反正,曾经干过什么有什么意义呢,至少对于当时来讲,的确没什么用。 “我是…”王叔的手在裤缝上来回摩擦,“我是诺瓦利斯生物制药集团的L3级的员工。” 级别什么的,其他人都不了解,但能理解的是,他一定参与过一些危险药物的研发和实验,他一定知道很多。 江岚本来是生气的,但现在似乎什么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漠然。 “叔,我能理解,你是怕有人贪念作祟,也怕绝境里绝望的人被利用,彻底捅出更大的乱子,所以才一直瞒着、守着这里,但是说白了,不就那么点事吗?大家都知道我有事没事就去地下,虽然希望不大,但万一能找到点希望呢?我就想知道,你看着我们来回做无用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王叔没有反驳,头垂得更低,脊背彻底垮了下来,无力辩解。 屋里可疑的东西都被拿走了,也不可能让王叔再住进去,怕他还有隐瞒,赵泓给他找了个新房间,空空荡荡,先凑活一晚。 夜色深沉,宿舍楼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平康本来想回屋睡觉,但在楼道转角处,却被江岚堵住了。 “该你了。” 沈平康一脸懵:“我…我咋了?” “你跟着我下楼,还偷听,有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江岚不觉得他能做什么坏事,但也的确奇怪。 “…我想找你来着,我也不知道你下楼去做什么,就是碰巧。”沈平康目光闪躲,挺大个子难得畏畏缩缩的。 “那你说吧,找我什么事?”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沈平康沈平康盯着地面浅淡斑驳的光影,喉结反复滚动: “我就是想问,你去外面,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毕竟今天,该掉下去的人应该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着浓重的侥幸:“我今天就是嫌那边太晒,石头有点烫,我就和严林良换了一下…” 事故发生得很突然,沈平康看到严林良那副样子时,浑身僵硬,他甚至没能上前救人,无数细碎、尖锐的念头在脑子里疯狂乱窜,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后怕超越了一切。 这大半天下来,他看似和往常一样干活、待命,装作无事发生。 严林良的死不是他造成的,但是…他努力了一整天,竟然输给了这仅存的人性。他时常自嘲,他哪有这玩意,他也不需要。 江岚眼底的警惕柔和了两分,她沉默片刻,说道:“先去睡觉,明天一早,和我去下面。” 60. 第 60 章 昨晚的事悄然传开,虽说一共没几个人,但也没人公开聊这事,仿佛这事本身就是个瘟疫,沾不得。 江岚叫上沈平康、何曼苏,想了想,把程望安也算上,四个人盯着王叔一个,一起下去。 王叔反复说进不去进不去,但还是被架着,进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里。 “王叔,你上次进来,都多久了?” 程望安是唯一没有听到昨晚对话的人,他只是简单听了一嘴,但氛围实在太奇怪了,他主动打破尴尬的寂静。 “…八九年了,吧…”王叔自己也记不清了,被黑暗裹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麻木的颓然,他微微偏头,语气含糊不定。 “你还不是一开始就进不去的啊?”沈平康嗤笑一声,“留时间给自己销毁罪证是吧!” “…灰潮不是一开始就爆发的,我以为你记得。”王叔冷静答道。 “…” 江岚接过话头:“你说你不知道实验失败的结果,那在灰潮最开始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 “正常工作,每天复盘,然后控制新的变量。因为我们这边没出问题。” 江岚记得,灰潮之初,好像的确不是新陆市出现的病例,而是距离新陆市几百公里的外省,只是蔓延速度太快,陷入恐慌的人们根本顾不上源头。 “你们还是个连锁公司啊…” “…你没听过诺瓦利斯集团吗?” “我一个体育生找工作也找不到你那里吧?”江岚侧头斜了他一眼,“你问问旁边的呢?” 王叔下意识转头看向程望安,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对上,一丝尴尬悄然漫开。 “你还别说,当时的确想过回家投这家公司,错过校招可就不好进了。”程望安虚弱地笑了一声。 “那你这边就什么也不知道、全是被其他部门拖累的?”沈平康又冷脸把主题拉了回来。 “…我要是说完全不知道,你们也不信。” “废话。” “集团内部各个项目组都是独立运转的,没有互通消息的义务。我们做基础病毒适配和免疫药剂研发,核心的活化改造、毒株进阶实验是其他专属课题组负责的。但工作嘛,就算出现了一些失误也不会立刻停下来的,都是不撞南墙不死心,不能让上级觉得这是个大错。” “你还挺理解他们?!” “…事实如此。”王叔在黑暗中摸着墙壁缓缓前行,原以为自己不会这么狼狈,可真的重新站在这片地底、直面所有人的质问时他才发现,那些脱离日常生活的专业记忆、仓皇过往,早就一点点淡化模糊,这么多年刻意的回避与封存,终究让很多细节悄悄褪色。 他根本就没被遮遮掩掩的过去拖累。 他吸了一口气,胸腔中充斥着灰尘的味道:“我只知道当时他们的实验动物死亡率突然远超正常水平,内部调整后,数据恢复了正常,但马上又有原料污染的事故,进度停摆,连我们这边也受了影响。再之后就是灰潮了。” 这番说辞听下来,他还挺无辜的。 沈平康咂么着味儿,又觉得哪里不对。 原料污染…他们还不是原地自产自销… “原料不会是从这里出去的吧?!” “…我们有很多上游商家,这里是其中一处。事故发生后都进行了自查,新陆市这边没问题。”王叔回答道。 “你怎么把你们摘得那么干净?”沈平康在这方面脑子转得也快,“这时候不甩锅,再拖就完蛋了,当然不会说实话是吧?” “我觉得你对我们有偏见。” “…不止偏见,我都想!…”沈平康比划了一下手刀,但也不会真的落下去。这老胳膊老腿被打一顿,估计也活不成。 江岚听了半天也没听到重点,又问:“和新陆市附近的水污染有关系吗?” “可能性不大,我们当然有净化过用水。” “你们都知道水有问题?”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王叔轻咳两声,他身体素质自然比不过其他三个人,在这种空气条件下待一会他就觉得不舒服,“这种事情发不发声都一样,因为不会有人解决的,生活饮用水和工业用水的安全问题都只能各凭本事。” “…” 在黑暗中江岚的嘴皮子也动了动,不好听的话呼之欲出。 “那既然你说灰潮和你们这边没关系,那你们干嘛还要自我封闭,搞得这么神秘?” 王叔应对如流:“其他部门出了大问题,集团心虚地掩盖问题,一边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边又要秘密销毁潜在的问题药物。我项目组就是产药的地方,当然要关门。” “叔,我有个问题哈。”程望安的语气如常,听着就像单纯请教问题的学生,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攻击性,“你说出了问题就要销毁产物,也就是说你们…或者说其他部门、更高层都知道发生了很难控制的情况,不是去立刻调查出问题的环节,而是销毁有可能解决问题的试验药物?” 他温声细语的,但十分认真:“我只是说一种可能啊,药物的研发会不会在那段时期被大力推进了?” 沈平康没太听明白,但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本来就做不明白,还推进个啥?” “在普通民众因为未知疾病惊慌失措的时候,突然有公司推出了相应的有效疫苗,那应该很赚吧。” 江岚突然开口。 沈平康机械般地扭了扭头,看向王叔:“…是…这样吗?” 没有否认。 “…我去你大爷的!”沈平康突然把他推得猛个踉跄,痛骂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看你岁数大,长得还有点像我爸,我才对你客气的,你踏马就干这事?!到现在还不说实话?!” 王叔没站稳,摔在墙上,狼狈地倚靠住才没倒地,他这次没解释,只是慢慢掸了掸衣服: “公司要求,全员保密,我们只是打工的而已,不可能不听公司的,赔不起,谁也没想到后面会真的失控。” “…你!” 沈平康气得失语,此刻也只有拳头才能准确地表 达他的情绪,但江岚拦住了他的手臂。 江岚只是平静地问:“那你们的疫苗呢,做出来了吗?” “进度计划中的已经完工,可并不完全适用于灰潮后的情况。畸变体这东西,有一个就能感染一群。” “是装在小紫瓶里的东西吗?” 王叔错愕一瞬,但也能理解,毕竟他们在地下逛了很多地方:“不是最终版本,但那个有效率也达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上。” 程望安在旁静静听着,低着头,赌命成功的庆幸竟在此刻姗姗来迟。 江岚轻轻摇了摇头,突然掐住王叔的脖子。 异能者即便不用异能,力量也比普通人大出一截,她直接把王叔怼着墙提了起来,脚尖离地。 “今天不想用异能了,叔,我忍你半天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愿意说实话。”她努力压制着喉咙中的紧涩,“你前面还在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又说有有效疫苗,没有病症你怎么对着做解药?你要是没编好就别回答行吗。” 王叔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瞬间陷入窒息的压迫感里,手脚慌乱地挣扎了几下。可脖颈处的力道控制得很巧妙,并不会立刻危及性命,察觉到这点之后,他居然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我也有个问题,小江,如果你的异能真的可以掀开地下的秘密,你还和我费什么劲?” 这句话精准戳中要害,江岚手上的力道微微一顿。 她虽然可以通过微妙的反射探查未知地形,但这无异于大海捞针,算是各种用法中最费体力的一种。 而且她的异能,说白了就是暴力拆卸,这地下情况复杂,还离辅料厂那么近,就算她承受得住异能消耗,万一不小心拆了哪面承重墙,那就是大家一起死。 沈平康见状上前一步,攥紧拳头咬牙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敢挑衅?老老实实把所有内情交代清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江岚缓缓松开手,王叔重新踩到结实的地面,弯腰剧烈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息空气。 “我挑衅你们有什么用?而且你们是理智的人,杀了我才是最没用的举动。” “…你…” “我现在的确进不去那里,没骗你们。”王叔趁其他人急眼之前心平气和地安抚道,“当时权限消失,我们很多人都很慌,但我们其实也没那么重要,被舍掉也很正常,所以所有人都走了。我没走只是因为…我不确定里面还剩什么。” “…啥意思,你们还养畸变体了?”沈平康今天的汗毛一番一番地不断立起。 “只是一些小型哺乳动物,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处理的,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遗留药物。那里不能被发现,我没法想象如果有人真的拿到了有效的药会发生什么,那会比单纯的灰潮更可怕。” “叔,你的担心…”程望安忽然嗤笑,“放十年前你可以有这种顾虑,现在,还有必要吗?睁眼看看世界吧,还有多少畸变体是乖乖按照你的设想成长的?你不会天天在地下室在等外面的畸变体自然消亡吧?” 61. 第 61 章 走过层层储物架,站在宽大厚重的老式电梯门前,王叔确实没骗他们。 这下面存在不同寻常的空间,但无论如何打不开,这门如同只是个摆设。 王叔站在货架旁,脸上早已没了任何侥幸,只剩满心疲惫:“这就是唯一通往地下二层的入口,虽然比较低调,但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要从这里出入,我要是能进,早就进去了。” 可江岚没太听他说话,她摸索着墙,敲敲这、锤锤那。 “都躲远点,我试试。” “…这虽然不是承重墙…” 王叔感觉她要动真格的,突然有点紧张,可一句话还没说完,电梯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墙上的灰尘、碎屑簌簌往下掉落,扬起漫天浮尘。 厚重的电梯门骤然被一股无形巨力狠狠撼动。 但江岚却停了下来。 “你这儿有没有那种从外面强行破坏然后启动自毁的程序啊?” “…只有警报,但也许现在,什么预防措施都没有了。” “那就行。” 严谨之后,江岚继续。 又是一声沉闷的轰鸣响起,重力再次施压。电梯门硬生生被撑开一道手指宽的缝隙,漆黑幽深的电梯井内部。 “再大点呢?这也进不去啊…”沈平康壮着胆子凑近,打着手电看井下,倒是可以看到电梯顶部,就停在下方,电梯没完全卡死在顶层,也没落到底,大概是卡在两层中间的位置,落差不算特别高。 “你能把电梯往下降降吗?感觉可以直接跳下去。” 江岚本来只是想先试试水,这才扯开一个小缝,她刚想上前调整,程望安就托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了?” “…啊…没事,我还以为你又脱力了。”程望安对上澄澈清明的目光,尴尬地收了回来。 “用进废退吧,这种程度没事的。” 经历过一次次破事,她的异能掌控力早就稳固了不少,早已不是收拾几只畸变体就会透支身体的水平。 江岚把电梯门拉到能容纳一人宽的程度,率先跳了下去,落到电梯顶砸出了很大声响。 她蹲着看下层的空间,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各式各样的精密实验设备蒙着厚厚的灰,但也整齐有序地排列着,只是一些纸质文件和小型设备无序地散落在地上,哪怕封存近十年,依旧能看出当年严苛规整的布局。 她再次驱动异能,探查有没有移动的活物。 好在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下来吧,没事。” 沈平康闻言松了一大口气,不再犹豫,踩着边缘小心翼翼往下跳,王叔和程望安紧随其后。 几束手电光齐齐铺开,在漆黑的地下二层缓缓扫动,可视野终究有限,不管怎么照都探不尽这片空间的全貌,大片区域依旧沉在浓郁的黑暗里。 “你别说…”沈平康边四处打量边感慨,“你们这公司虽然没啥人性,是真有钱啊。这些都啥啊?” “这里随便一套设备的成本就够买套房的。” 沈平康刚要摸长管的手戛然而止,但转念一想,现在钱还有什么用?有房子没吃的也是白搭。 他挑衅地看了一眼王叔,狠狠摸了一把,又狼狈地在裤子上蹭了蹭灰。 “试验一般在哪做?”程望安问道。 “那边全都是。”王叔指向旁边那一连串的玻璃室,目光深沉许多。 程望安抬脚就往那边走,灰尘太厚,他看不清屋内有什么。 门没锁,虚掩着,可他才推开一个缝,眼神一晃,黑暗中似乎立着一道笔直的人影,吓得他一把把门扔开。 “怎么了?!”沈平康瞬间收起所有散漫的神色,身体拱起,完全防御形态。 “…没什么,好像是个死人。”程望安再次推开门,光线照过去,一具僵直的尸体保持着面向实验操作台的站立姿势。 “啥?!” 沈平康也窜了过去,死人常见,这样顽固的死人倒是很少。 走近了看才发现,这人的后背杵着一根断裂的管子,所以才保持着这样的死状。 尸体表层皮肤干瘪,牢牢贴在骨骼轮廓上,色泽是暗沉的灰青色,却完整保留着五官、发丝和衣物。大概因为这地下十分干爽清凉,没有腐化的条件。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王叔也踏入了这间实验室,他一直用手电筒直直照射着那具尸体衣服里鼓鼓囊囊的口袋。 “可以看看他的工牌。” 沈平康闻言就去摸:“咋的,都这样了你还认识啊?St…咋念?还是个外国人啊?” “StephenHernandez,我们部门的高级主管。”王叔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谁,但不解也蔓延到了他自己脸上,“我记得当时他要调回总部,按理说灰潮爆发前就该走了,怎么还在这儿?” “那就是连你们一起瞒了呗。”沈平康还有点幸灾乐祸,但转念一想,他都不知道的话,那这底下的秘密就真的要掩埋一辈子了,他就把剩下奚落的话咽了回去,好好问道,“主管…一般是干啥啊,也亲自鼓捣这些药?” “他把控大方向,也会参与试验进程…”王叔边说边绕到尸体背后,目光反复打量,但看不出什么门道,他看向江岚,“这是意外吗?” “也许吧。”江岚的手电依次照过靠墙的设备和天花板,“外表好像没有咬痕,看起来是受过撞击,正好精密设备损坏,有比较尖锐的东西暴露在外。可他是怎么被撞上去的呢?” 屋内和外面一样,小样物品稍微杂乱,但不像是发生过剧烈冲突的。 光点从尸体身上缓缓移到外面,江岚下意识地去找通风管道口。 畸变体虽然是对声音敏感,但这种地方应该终年晦暗寂静,唯一有可能有动静的地方,也就只能是连接外面的装置。 可这边的通风管道并不明显,江岚找了半圈,才在一排大型实验设备的后方角落找到了一处内嵌式的通风口。 风口格栅积满厚灰,边缘松动,四周的墙面明显的抓痕擦痕,她举着手 电凑近照去,光束穿透格栅缝隙,却穿不透里面。 那里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被水淋湿的毛皮晾干后的粗糙模样。 江岚躲得远了些,用异能把这一连串的阻碍都拉到一旁,连带着一连串的不明物也拽了出来。 “哕…” 沈平康和程望安不约而同想要干呕。 一堆严重畸变的实验动物粘连在一起,它们全都保持着僵化的状态,腐烂程度不高,但也覆盖了一层味道十分恶心的半透明物质。 它们肢体扭曲变形,爪子夸张地伸长,基本上躯干都是畸形肿胀的,密密麻麻塞满了整条管道。 “它们是想逃还是…想出去咬人啊?”沈平康忍着恶心凑近些,又骤然回头恶狠狠地盯着王叔,“这地儿离辅料厂很近吧?!你天天蹲地下室门口,不会都能听到吧?!” 程望安先一步开口:“就事论事,这一看就是死了有几年了,而且这种小型动物畸变后死前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什么活力,发不出什么动静。” “…你怎么还替他说话了?!” “你现在急头白脸地给一两个人定罪也没什么用吧?” “…” 江岚打量着王叔的表情,知道他在持续装死,现在真想卫榆芝喊来… 当然这不太可能,她就说了自己的猜测: “看起来像是内部实验动物发生畸变,人控制不住,发生了一些追逐驱赶,所以摆在桌面上的东西都洒了。但是这边动线看起来还挺清晰的,人或许逃得很快,然后直接封锁了这里。” “那也就是说,可能情况很危急,他们来不及收拾,做的什么疫苗也都在了?” 这次沈平康反应很快,他马上去质问唯一知情人。 “我不知道,当时真不在,在灰潮失控的那段时间我出差了,回来之后就发现进不去了。”王叔两手一背,坦然面对。 “那你倒是说去哪了啊!怎么和你说话那么费劲呢?!” 程望安一直在边上想躲避那堆粘连尸体,就假装去忙别的。 他在靠墙侧一排排金属储物货架上来回摸索查看,货架锈迹斑斑,层板积着厚厚一层灰,他挨个摩挲货架边缘,想找找存放试剂的可储物格。 刚伸手扒拉货架中间一块松动的隔板,指尖用力往下一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锈蚀的金属层板承受不住力道,整片直接往内侧塌陷下去。 金属碎屑、灰尘哗啦啦往下落,众人连忙抬手挡住脸。等烟尘稍稍散开,几道手电光束齐齐照进塌陷露出的储物夹层里—— 里面横七竖八码满了细长透明管状试剂。 几人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位置太刁钻了,实在不像是正常储备应该在的位置,倒像是见不得人似的。 沈平康挠了挠头,问:“这么原始的藏东西的方法吗?” “…这…这我真不知道!”王叔见夹层里成堆的试剂,脸色唰地一下变了,“这里已经够隐秘了,谁会特意做个夹层放这几条试剂?!” 62. 第 62 章 “你真不知道啊…”沈平康看王叔好像真的很震惊,他也被搞迷糊了,“对啊…你们这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秘密研究,这种藏东西的方法…倒像是想偷东西,不想被自己人发现…” “不是…这些是…”王叔自言自语着,蹲下去扒拉那堆试剂,仔细辨认贴在上面的标识和数字,“是我们的东西…但是怎么…” 他突然急吼吼爬起来,跑去走廊的另一端。 沈平康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跟上去,慢悠悠道:“老东西要憋不住了,你说那么多年他怎么那么能忍呢?我偷摸放个屁都想告诉别人,这么大事,他愣是忍了十年。” “谁也不信,他就算真和谁说了,估计下场也就那样。他把秘密守到现在,还真是最能活下去的方式。”江岚收了几个试剂到口袋,然后才去找王叔。 到底是在这里待过的内部人员,王叔对地下二层熟门熟路,跌跌撞撞直奔走廊拐角一间独立玻璃隔间,玻璃门门打不开,他就随手抄起地上的东西砸。 哐哐几声巨响,钢化玻璃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纹,几番狠砸之后终于破开一个窄洞,勉强够一个人他就迫不及待钻了进去。 隔间里摆满巨型恒温存储柜,大半柜门敞开,内部空空荡荡,只剩下零星散落的空试剂包装盒。 “东西呢?!” 王叔慌得来回拉扯柜门,手掌贴着光秃秃的柜壁反复摩挲,不肯放过任何一处夹缝,可翻来翻去也只摸得到一层积灰。 “这是疫苗成品吗?”程望安手里也捏了一管试剂,看颜色,好像和他之前捡的不一样,那个起码是装在避光的容器里,这个明显不用担心遇光分解的问题。 “刚刚那是第三代产品,应该是应对灰潮准备批量投放的,这屋里全都是…”王叔停下徒劳的翻找,喘着粗气定了定神。 “都到三代了啊…”江岚喃喃道,“那每一代都有什么用?” 王叔缓缓把柜门关上,他现在脑子乱成一团麻,此刻也没心思再遮掩,问什么便老老实实答什么:“初代只是针对JC病毒做的疫苗,但效果一般。反而在研发过程中碰巧发现了药物对大脑神经的刺激作用,二代就是在这基础上研发的,有些瘫痪的试验猴被注射药物后可以很快重新长出新的神经。” “这听着…都是好事啊,怎么最后整出灰潮的?”沈平康听完更不明白了。 “…我之前说的真的是实话,集团事业部太多了,也许会几个项目组做竞争性的药物,这种突破性的东西真不是新陆市这边的分公司做出来的,我们只是接手了部分成果,就连变异了的毒株也接了。我们完全是被动的,我说不知道,是真的连试验记录都遮遮掩掩不想给我们。” 王叔像是想通了什么,人也不紧绷了,也不惊慌了,积极主动跑出去,没一会拿了一叠纸回来:“我们都知道三代疫苗的研发出发点有问题,它就是为了防即将出现的疫情,但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内部有人想偷药!” 江岚伸手接过那叠文件,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张,纸上印着药物进出清单明细。 王叔指着那一串药物编码:“这上面清清楚楚标着了,原计划就是生产多少运出多少,刚刚发现的那些完全是凭空多出来的!” “等一下。”程望安抬手打断,“如果按照咱们的猜测,当时是有畸变体逃出造成了骚乱,那这些药怎么没了?他们有空带药走?就算带走,有可能带去哪?” “对啊,”沈平康也搭腔,“你不是说出事的时候你不在吗?你去哪了?你别告诉我当时已经知道其他城市有灰潮出现你去倒休放假了!” 王叔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半天,只挤出一个含糊的“我…”。 江岚顺水推舟:“叔,你那些同事现在应该也没几个活着的了,你也不用担心被开除,你和我们说,没什么代价。你死撑着不开口真的没意义。” 王叔沉默片刻,抬手抹了把额头积下的灰尘,长长叹了口气:“听说有些分公司出现了恶性药物泄露事件,但外界又有不明病毒传播案例,我们当然私下有猜测会不会是集团这边出的事。” “所以是怕你多事,给你调走了?” “…也不算是,我也没那么重要…最多是同事趁机内斗,给我穿小鞋,把我从研发岗挤去做对接了。”王叔自嘲地笑了笑。 说起当年的事,他心里五味杂陈。那时候他满心憋屈,只当是职场争斗毁了自己的前途,辛辛苦苦熬了这么久的研发岗位,一朝被挤掉,职业生涯彻底被毁,他还憋着一股怨气,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出头的机会。 可不过几天时间,世界翻天覆地,所有人的前途、执念、争斗,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没人陪着当事人伤春悲秋,其余三人也大概捋清楚了。 或许王叔真的并不是一个“重要人物”,他离不离开都不影响有人私藏药物,大批量疫苗和原液的真正去向,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知晓。 也不知道算幸运还是不幸,有人想偷存疫苗拿去高价私售,但实在没命挣这个钱,这才留下一箱药剂,让今天的他们遇到。 “捡漏了…”沈平康突然笑了一下,笑声干涩又无力,“你们说,这玩意还管用吗?” “…应该有用吧…”程望安心虚且小声,“先搬走呗。” “也对,看到了就是咱的。”沈平康说着就撸袖子开干,正好和王叔视线相接,他也没客气,“你说你这老头儿,这有什么可遮掩的?我们是能把你吃了还是怎么的?” “算了,也能理解,咱们上去吧,这下面的空气太差了。”江岚决定在最后继续当个好人,总要留点余地让王叔的侥幸与心安理得有落脚之处,用十年的愤怒把人推走,只会两败俱伤。 几人不再纠结过往,抱着药剂盒朝着电梯口的方向走去,借着江岚的异能回到了地面。 平时有什么捡破烂的收获,大家都会大方地共享,可今天不行。 厂里的人很期待他们在地下室能找到什么,但江岚也只是口头上说说看到了什么,没有让他们用。十年过去,那些药物没有经过检验,随便用于迟到许久的预防堪比自///杀。 她和程望安一唱一和,把其中的利害关系掰开揉碎讲得清清楚楚,还特意挑了最吓人的后果细说,从基因崩毁到躯体畸变,再到不可逆 的脏器损伤,半是科普半是恐吓,终于没人想去碰那些神秘的药,苦熬总比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未知要好,不到万不得已也不用上那些。 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入夜之后,辅料厂彻底陷入沉寂。 只是后半夜,江岚的房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一条细缝。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蹑手蹑脚溜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落地无声。 来人屏住呼吸,手里攥着一枚磨得锋利的铁片,寒光一闪而逝。 他环顾屋内,桌子旁边的篓子上盖了块布,他的目光就锁定了侧躺在床上的背影。 黑影走到床边,抬手蓄力,猛地就朝着床沿的人刺去。 就在铁片即将落下的瞬间,惯性戛然而止。 江岚缓缓翻身坐起,眼神清明冰冷,丝毫没有睡意:“我今天是真睡不着,结果就赶上你了。” 打开台灯,姜诚胜整个人保持着那个动作僵持着,四目相对,他竟然渐渐站直了,一言不发,也不慌乱。 江岚眼皮微动,冷笑一声:“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她并没有撤了异能压制,是姜诚胜自己起身的。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台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对立。 “不想解释几句?我今天劝完王叔,晚上还得劝你?”江岚抬眸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 “算了,速战速决吧。” 话音未落,姜诚胜率先发难。 原本轻飘飘的废铁片刹那间化作一柄裹挟着巨力的锋利凶器直冲江岚面门而来。 江岚虽然侧身躲开,但铁片砸中的墙面却出现一个坑洞,铁片死死嵌在墙体深处。 一击落空,姜诚胜毫无停顿,脚下发力狠狠踢了上去。 狭小的房间影子交错翻飞。 江岚借着重力变换灵活闪避,身形轻盈飘忽,不断增减周遭重力干扰对方节奏。 但果然对他无效。 反而姜诚胜自身的力量和所接触过的一切物品仿佛增重数倍,力道一次比一次凶悍,十分霸道。 几番缠斗下来,房间早已狼藉一片,墙面也被砸穿。 这番动静不可能不惊醒其他人,江岚心里清楚,再这么僵持消耗下去,一旦其他人赶来,局势只会变得更乱。 她心下一横,原本只是平缓浮动的重力场瞬间暴走,连姜诚胜身形也猛地一沉,被这股超负荷的重压死死桎梏。 就在这转瞬的破绽,江岚身形如闪影般贴身突进,放弃远程异能拉扯,直接近身肉//搏,脚下卡位锁死他的重心,膝盖狠狠顶上去抵住,紧接着脚尖发力,一记干脆凌厉的侧踢重重落下。 一声清脆刺耳的骨裂声骤然炸响在房间里。 江岚也根本不给他反扑的机会,一步上前,又扛起人来了一记过肩摔,地面都被震得裂开纹路。 姜诚胜的肉身骨骼终究扛不住实打实的蛮力重击,异能在此刻反而成了累赘,几番徒劳挣扎后,他浑身力道彻底抽空。 走廊里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众人的呼喊,一开门,就看到江岚也摔倒在地。 63. 第 63 章 “…不是…你俩怎么打上了?!” 走廊里涌进来一大群人,乱糟糟地挤在门口。众人看着屋内满地碎木、砸穿的墙面,还有倒在地上腿骨折断、动弹不得的姜诚胜,一时都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先扶谁,甚至不敢贸然伸手。 程望安好不容易从人群后面挤到前排,又被横冲直撞的苏航一把撞开。 “岚姐?!”何曼苏也扒开其他人,急急忙忙冲到江岚身边,她伸手想去拉江岚的胳膊,却发现人沉得很,不像是脱力之后的虚弱,她立刻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滥用异能了?” 可是和谁打?姜诚胜吗?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姜诚胜??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姜诚胜被摔得有些神志不清,眼皮无力地眨巴着,涣散的目光落在半空,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还起得来吗?”苏航没见过江岚这样,暂时动不了江岚,他就只好把姜诚胜再踢远点,免得节外生枝。 江岚摇了摇头,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说不出太多话,只用下巴朝姜诚胜的方向点了点:“他有异能。” “啥?!”谭鸣凯弯个腰仔细看这位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好几年的同伴,仿佛第一次见似的。 “明白。” 苏航和江岚的默契就在于事态再乱,也不会给对方再添麻烦,他立刻对赵泓和谭鸣凯说:“这么大动静,去看看外面有没有畸变体被引来。” “…对,对对对…”谭鸣凯没太搞明白状况,但如果是异能者的事儿,他说了也不算,不如做点他力所能及的。 “还有袁书朗。” 江岚忽然开口。 “…谁?”赵泓听清了,但以为听错了,没头没脑忽然提对面的人做什么。 “我来。”苏航也不知道做什么,但既然提了这人的名字,那绑过来就对了,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夜深,喧闹退去,大人们各忙各的事,唐墨扒着门口不肯走,小小的身子缩在门边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屋里那片狼藉。 刚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姜诚胜和江岚占满了,谁也没功夫分神去管一个孩子。 “你们为什么要打架?”她问道。 程望安和何曼苏两个人都没能抬得动江岚,她就像是和地面融为了一体,江岚也没力气再说什么,任由摆弄。 闻言,两人趁机歇了歇,反正挪不动人,也无言以对。 但还是要回答的,不管不理谁,也不能忽视唐墨。 程望安斟酌着开口:“这个…我虽然也还不太清楚,但我们每个人就算生活在一起,也会有各自想求的东西、想做的事,发生一点小矛盾…也很正常。” 何曼苏连忙迎合,把她和唐墨脚边还没收拾干净的砖块碎渣胡乱扑到一旁,动作有点手忙脚乱,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大人嘛,经常打一架之后聊聊就好了,不会记仇的。” “…”唐墨十分怀疑地看着这两人,一点也不像被这套说辞糊弄住的样子。 她其实最想听当事人的回答,视线落回江岚身上,盯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闷闷的:“好吧…” 两人几乎是屏着气目送小唐离开,何曼苏这才敢开口:“这小孩是不是有点早熟啊…” “…整个厂里最不怕尸体的就是小唐,对她来说这算日常,不算不正常的生活。” 程望安又转向江岚,他从不知道异能透支会是这副完全失控的模样,连她自己也栽进了混乱的重力场里,被自己的能力反过来死死压在原地。 “你见过这种状况吗?”他问何曼苏。 “没有啊!岚姐同时办很多只畸变体都没事,今天怎么就…”何曼苏不解的同时,对地上的姜诚胜又生出了几分恐惧,干脆,念头一起她也没犹豫,捡了根断掉了的桌子腿,又朝姜诚胜来了一下,彻底打昏。 “…所以她现在是异能溢出,收不回去…”程望安喃喃自语,没空管姜诚胜怎么样,伸手轻轻碰了碰江岚的手腕,那股沉甸甸、近乎实质化的重量感又一次从指尖传来。 外人反而不太会被影响,这才奇怪。 “还能听到我说话吗?”他尝试着和江岚直接沟通,“你还能做到那个…引导吗?” “…引导谁?”何曼苏抢先问道。 “异能者之间如果力量悬殊,更强的那一方不是可以做到吗?反正现在这股异能收不回去,我觉得可以试试。” “有点冒险吧…万一…” 何曼苏话才出口一半,还没来得及把顾虑说完,江岚整个人陡然一软. 程望安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揽,稳稳接住那具骤然坠下的身体,将人半揽进怀里。 方才还沉甸甸的重量感此刻已彻底消失不见,怀里的人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唯有那具早已耗尽力气的躯体。 “岚姐?岚姐?!”何曼苏吓得钉在原地,又马上凑上前探她颈侧的脉搏,确认还在跳,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后怕便劈头盖脸地涌上来,她抬手猛地捶了程望安一下,“你有病啊!突然说这种鬼办法!” “…” 程望安没躲,任由那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自己手臂上,半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人被逼急了真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就像那时他才被畸变体咬,就敢用那不知名的药一样,江岚骨子里也从来就是这么莽撞的性子。 可成功过后,程望安的侥幸并不比何曼苏少。 这屋里乱得没法待人,他把江岚带去自己房中,放到床上。 即便是最开始捡到受伤的她时,她也没有这般… 程望安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悬在空中,最终只是极轻地替她把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但又被打了。 “欸!干嘛呢!” 身后一双如鹰般敏锐的眸子紧盯着他,何曼苏眉毛吊着,十分严肃:“怎么动手动脚的?!” “…我就是给她把头发拢开,别扎着脸。” “呦呦呦呦~头发太硬了能把人扎死~”何曼苏瞬间变脸,语气拉得又酸又冲,“少来那套!当我是小唐啊?! 你你你你起开!”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把程望安从床边挤开,见他还想辩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拖带搡地把人往外赶。 几番折腾下来,江岚渐渐恢复了意识,眼皮极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短暂的失神后,脑海里最后的画面猛地翻涌上来—— 姜诚胜那张骤然扭曲的脸,眼底藏不住的震惊与杀意… 她猛地睁眼,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戒备,差点打到一直守在身旁的何曼苏。 “岚姐!”何曼苏惊喜之余又连忙侧身躲开这一下,又伸手按住江岚的肩膀,把人按回床上,“吓死我了,你是怎么了?怎么异能失控得那么严重?” 江岚涣散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收敛了无处安放的戒备与惊惶,只剩一片疲惫的沉静:“…姜诚胜呢?” “放心,被我打晕了,而且都没帮他固定伤口。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怎么会有异能?你真是和他打的,没有别人?” 何曼苏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她自己说完都觉得有点急,又放缓了语气:“大晚上出这事,大家也都吓坏了,小唐还以为你们吵架了,扒着门框想让你们和好。” 江岚起身抿了口水,干涩的喉咙总算得了些滋润,她没有立刻回答,翻身下床,双脚落地的一瞬间,只觉得地面仿佛是软的,脚底传来一阵虚浮的失重感,不适应,但可以接受。 她要立刻去找姜诚胜聊一聊。 刚出门,正好撞上从外面回来的赵泓和谭鸣凯。 “欸?你怎么样?还有小姜那边…”谭鸣凯看江岚脸色不好,也不忍心问题轰炸她,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家和万事兴。 他也知道这句话不合适,但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不久刚死一个人,这就要起内讧了,至少他没办法接受。 “没事的,”江岚始终在安慰,“我也想搞清楚,是姜诚胜先动手,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缘由,我会好好处理的。” “…那就好…那就好…”谭鸣凯讪讪离开。 楼道里的动静让不少人都开门出来,所有人都一夜无眠,脸上带着倦意。 江岚现在没法给大家一个交代,所以不如一视同仁地都不理会。 只是看到守在她房门口的程望安时,她微微点了下头。 那个房间里,姜诚胜的状态也不好。 身体上的疼痛自不必提,异能上的反噬才是最难挨的,似乎浑身都有撕裂般的滞涩感。 所以他一见到江岚,第一反应是拖着残破的身体躲到角落。 “是你打我,现在反而你一副挨欺负的模样?”江岚嗤笑,倒没有多少怒意,“不过说实话,我还从来没遇到能和我旗鼓相当的异能。” “…你在嘲笑我?” “没必要,打架时候的你死我活从来只是为了换一个能好好聊聊的机会。”江岚脚下虽虚,气势却半分不减,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天天同吃同住、如今却陌生得像个陌生人的同伴,“所以,你是冲着那一箱药剂来的?” 64. 第 64 章 江岚就知道,审问的最开始,对方通常会沉默不语,要么是想以此显示自己的气节,要么是想端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先在气势上占住上风。 所以她自言自语起来:“我捋一下啊,你当时是和魏元一起来的辅料厂,他应该也不知道你有异能,你刻意隐瞒了所有人,而且瞒得很好。至于你为什么突然不装了,那也很显而易见,王叔一暴露,地下室的事儿瞒不住了,你立刻发作。我只是不知道你在这里面的角色,你这个年纪,也不像是在诺瓦利斯集团任过职的。” “你想怎么用那些药?”姜诚胜反问,到底没能维持住方才那份沉默。 “不用。”江岚斩钉截铁,“和你们讲过了,在不知道功效的情况下我不会滥用,信不信由你。倒是你,你知道这种药的用处,那你一早就知道王叔的身份?” “那倒也没有。”姜诚胜被五花大绑,他蛄蛹着挪动断腿,呲牙咧嘴地给自己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来辅料厂后才发现有个一直守门的老头儿,弱得很,但其他人边界感都很强,能做到互不干扰。那既然如此,没必要撕破脸皮。” 江岚在心里暗暗夸了一通自己的直觉。 她一直很讨厌姜诚胜,从他假惺惺地跑到自己跟前痛哭开始,她就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再到后来,在众人对各种各样的事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姜诚胜能冷不丁问出些很有趣的问题,她就隐约察觉不对劲,只是苦于没有实证,或许也只是自己多想了。 今夜的图穷匕见是迟早的事,只是节奏太紧张了,上一秒还在为地下室的秘密焦头烂额,下一秒就直接短兵相接,而且也没想到会是这么棘手的异能。 “你的异能是改变物体和自己的重量?”江岚问。 “我想我们获得异能的契机,或许是很像的。” 默契的沉默让屋内气氛缓和了不少。 “总之,作为从头到尾都被欺瞒的普通人,”江岚走近了几步,“我对一切知情却不分享的行为都深恶痛绝,从灰潮源头开始,到现在的二次变异,几个人的努力完全赶不上变化的速度,显得所有认真活命的人都很可笑。这年头应该也谈不上利益,只有生死,所以我不理解你们这种人到底在坚持什么,我只想知道真相。” 姜诚胜喉咙微动,低下了头:“抱歉。” 屋内没耐心的另有其人。何曼苏刚刚一直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捡着地上的碎石子,一颗颗攥在手心里搓来搓去,但她真的忍不了这种最省事的糊弄。 她把石头往姜诚胜狠狠一扔:“抱个屁歉!你就说你身后还有人呗!装着一副我有苦衷的模样给谁看呢?岚姐都给你台阶下到这份上了!你乐意说就说,不乐意就死!” 石子砸在腿上,姜诚胜猛地一抽,原本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和立场无关,我只能这么做。为了更多人。” “嘿你这人…” 何曼苏气得上头,还想揍人,被江岚拦下了:“你觉得我们比外面吃人的畸变体还要危险?” “畸变体很好解决,但人永远无法预测,只有我相信你们没用。” “…你信啥了?”何曼苏气笑了,“你信我们,所以大半夜趁人睡觉的时候捅人?” “我没办法,只能灭口。” “你是说遇到发现这种药的人,你们一般都是直接把人杀了了事?”江岚又问,在他们二人一来一回的对话之间插空开口。 “…对,为了事态不会更复杂,无关人士…” “你放屁!”何曼苏像个炮仗,一点就炸,“我们起早贪黑去外面找线索,你才无关人士,你全家都无关人士!” 说完,她也意识到什么,忽然冷静下来问他:“你家里…是不是有那什么集团的高层啊?” “没有。” “那你那么死心塌地的?!” “为你们好,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儿,什么也不做,安安静静地活着不好吗?” 何曼苏嘴唇微动,形状就是最常见的那两个字。她把江岚拉出房间,特意离门远些:“感觉他身后的人还挺厉害的,至少知道的比我们多很多。不过他们不希望我们碰这些过期疫苗,是担心我们误用还是…” 她瞥了眼那被两人几乎砸烂的房间,又压低了声音:“我觉得他们就是不想我们找到压制畸变体的方法。到现在对‘他们’还是一无所知就很诡异了,什么组织瞒得那么神秘?说不定那个什么集团其实一直有防灰潮传播的东西,但不拿出来,所以怕别人发现然后恼羞成怒,把矛头指向他们。” 江岚没回应,并不是完全赞同。 藏私是一定有的,但未必是藏了阻断药物。 若真只是诺瓦利斯集团握着解药却秘而不宣、怕引火烧身,姜诚胜大可以敷衍搪塞,甚至提早带着药一走了之,何必冒着暴露异能、彻底撕破脸的风险也要动手灭口? 姜诚胜的举动,似乎是更希望一切不要发生变化,他怕失控。 “你说,那些药,会不会是引发灰潮的,而不是疫苗?” 江岚说完发现原来自己也不相信这种说辞,潘多拉的盒子哪就这么容易找到。没头没尾的无端猜测多想无益,还是睡觉吧。 苏航那边也把袁书朗绑了来,但她没去看,找了个稍微干净些的空房间倒头就睡。 还从没有过这样彻底的透支异能,她最多就是脱力,不会失控。刚刚那种感觉,像是要被自己的能力生生撕碎似的。 耳边能听到别人的声音,比如质疑,比如关心,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荒唐建议。 她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想都没想就试了。 脑子里思绪很乱,那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还在意识深处翻涌,好像还没怎么睡着,江岚就被拍醒了。 迷迷瞪瞪睁眼,程望安和赵泓正焦灼地盯着她。 “干嘛…又出事了…”江岚吐出黏黏乎乎几个字,稍微醒了点神。 “…没事,就是怕你…没事没事,醒了就行!”两人同时干笑,透着股心虚。 “…没事喊我起床?!”江岚猛地仰起,虚眯着眼狂吠。 “你 看,不愧是你!”赵泓竖起大拇指,硬夸道,“这身体素质,睡一觉就好了!不过人还是得多睡觉啊,不然容易暴躁。” 江岚抬起拳头佯装要砸下去,最后变成捋了把脸醒盹。 她看向程望安:“昨晚,谢啦。” “…诶快别提了,我敢说自己都不敢听…”程望安疯狂摆手,誓死不想回忆。 “所以…”赵泓扣了扣嘴角,他其实早就想问了,“姜诚胜的异能是啥啊?是不是我们所有人加一块也打不过他?” “和我的有点像吧,只不过是可以让自身和接触的物品重量成倍增长,属于那种不管不顾型的攻击。”江岚顿了顿,叹了声气,“我的房子啊…” “没事!咱楼里屋多!你去老程隔壁呗,那儿不临街,安静。” 江岚短暂地沉浸在遗憾里,马上又打起精神,问道:“袁书朗和姜诚胜,都还在呢?” “…在啊…”赵泓被她突然转换的面孔搞得摸不着头脑,“不过你为什么要把袁书朗也绑了啊?现在小何和苏航一人盯一个呢。” 江岚抓了抓头发,站起身:“袁书朗的异能是可以找出隐藏起来的异能者的,但那么久了,他没提醒过一句。不管他认不认识姜诚胜、是不是和他是一波人,合作是不可能了,他完全没诚意。” 赵泓挑了挑眉,很欣赏这种变脸,暗暗用胳膊肘怼了下程望安。 程望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跟着江岚出门。 昨夜和姜诚胜说过了,早上自然也就轮到了袁书朗。 能看出苏航下手是一点没留情面,袁书朗脸上还有淤青,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绑了十几圈。 不过他还算淡定,在屋里和苏航大眼瞪小眼,也没反抗。 一见江岚进来,他支起上半身打招呼:“又怎么了,我是哪得罪你了吗?” “你应该知道杀人对于我来讲,并不是一种心理负担吧。” 江岚开门见山,直接调起异能。 袁书朗原本放松的身体突然紧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 江岚问道:“两个问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地下有药?你们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谁们?”赵泓偏头,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程望安,眼神里带着几分没跟上节奏的茫然。 程望安没理,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别说话,要装就装彻底。 江岚等了一会,见袁书朗被压得脸色发白,把施在袁书朗身上的重力减弱了些。 袁书朗如释重负,大口呼吸着,又努力挤出一个笑:“…我说呢,怎么都等不了天亮,大半夜就找人弄我。” “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所以你要说吗?” “说,当然说,不说就死了。”袁书朗歪扭地躺着,“我和他可不是一波的,我没那么极端。” “那您又是做什么的?” 他闻言笑了笑,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慢悠悠开口:“一个跑腿的侦察兵,我可是希望所有人都好好活着的。” 65. 第 65 章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一晚上没睡,苏航正烦躁呢,听不得这种很装的言论。 江岚仿佛听到什么都不会意外,他顺着袁书朗的话接着问:“这么说,你们组织还挺大?有组织有纪律的。” “这年头,还能有几个活人啊,就是抱团取暖罢了。”袁书朗向前伸了伸手臂,但发现是自己太过自作多情,原以为聊得氛围不错,能稍微松绑,原来无人在意,他只好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我是从外地回来的,肯定会认识一些人…” 他看到江岚白了自己一眼,立刻讨好地笑了一下:“诺瓦利斯集团很大啊,有些人抱团活下来了,性命无虞,自然也有闲工夫想看看自己造的孽还在不在。” “那你在这外围等了那么久都不动手?” “你往那儿一杵,谁下得去?” “…你和我讲,我能不让你去?” “我们想做的,肯定不一样。”袁书朗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坦然。 世上总有那么一种中立派,不彻底与谁撕破脸皮,总是能明哲保身,实则是时刻看情况行事,滑不溜手、谁赢我帮谁,完全没底线。 袁书朗现在这副嘴脸,就颇有那些人的影子。江岚实在无法分辨自己是识人不清还是他变了。 江岚别过头去,袁书朗忽然腾空而起。 “…欸?说好了不动手的!”袁书朗像一条被线吊着蚯蚓,脑袋一下一下磕在半空中。 “我没说不动手吧。” 江岚脚步不停,径直往姜诚胜所在的那间屋子走去,一开门,袁书朗就被扔了进去。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霎时诡异得很。 “…杀鸡,儆猴?”姜诚胜僵硬地转了转脖子,虽然何曼苏给他简单接了骨,但被盯了一晚上还不让睡觉,这在古代多少算得上一种刑罚。 现在又搞这出… 可为什么是袁书朗? “你好,我们之前见过。”袁书朗仰起脖子朝他点了个头。 “…当然…”就住对门,怎么可能没见过,姜诚胜也硬着头皮尴尬地问了声好。 “我说的是,在洛松市我们见过。你可能不记得了。” 屋内同时站了好几个人,门外还有凑热闹的,显得这个空间十分逼仄。 姜诚胜没动,甚至连眼神都努力维持着刚才那副清澈无辜的模样,脊背却绷得笔直。 倒是袁书朗彻底放开了似的,整个人的姿态松快了不少:“我们现在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说点什么,这事儿完不了,还不如敞开了聊聊,咱们两个绑一起也打不过她一个。” 姜诚胜在众人的注视下终于主动打破缄默: “说什么?跟着你们说集团的人罪大恶极?还有什么用。” “小姜啊,你有什么困难就直说,你看我们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都一起生活这么久了,这点信心也没有吗?”谭鸣凯挤在人堆后面,他对姜诚胜还是放不下心的。 唐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了房间,目光如炬地盯着屋内的人。 “他不说那我说。”袁书朗见姜诚胜迟迟不说话,开始主动交代,“洛松市是诺瓦利斯集团的老巢,还活着的专家、高层都在那了。他们还在努力解决灰潮的问题,也算是弥补过错。” “弥补在哪了?”江岚问,“是有了新药还是控制住了灰潮?” “预防药物是有的,虽然不可能做到百分百防范,但也很够用了。” “…真的?”赵泓并没有非常欣喜的感觉,冷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叫人喜出望外的事落进耳朵里,却像是砸进了一潭死水,半点涟漪都激不起来。 “真的有能用的疫苗,是在灰潮后才研发的。”袁书朗很认真地解释,“他们那里保留了电力,也一直维持着正常的城市生活供给。” “…有电,还有交通?”赵泓突然发现自己乍一下不记得城市生活都有什么了,带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夏天有空调,冬天有取暖,也确实有少量的汽车电车,诺瓦利斯集团有一个规模不小的生活据点。” “那我怎么从来没听过?”沈平康站在最后面朝屋里喊道,“我也在外面混过,我之前认识的人也有从外地来的,可从没没说过还有这种地方!” “两三年前才彻底形成的稳定的据点,在此之前,就算有什么资源也不会轻易透露给外人吧?” “…” 这倒是…沈平康得承认,袁书朗说的话没什么问题。 可他也没那么兴奋。 倒霉了太久,习惯了朝不保夕、寸步难行的日子,此刻突然听到原来还有那么一群素未谋面的人正过着有电、有暖气、有汽车代步的正常生活,这份落差非但没能激起半点希望,反倒让他心里那点憋闷更沉了几分。 “既然混得不错,那为什么还要到我们这来?”江岚不为所动,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来看曾经的制造基地的保存程度,没想到这里会这么…欣欣向荣。” “讽刺我们?” “不敢,是真没想到能遇到你在这生活。”袁书朗始终保持着一副诚恳的姿态,“在我遇到的异能者里,你的能力算是能排进前三的,有你在这里守着,我觉得地下的空间有没有被发现都问题不大,所以我就只是保持观望,不想、也不用做什么。” “说白了,觉得我们不重要呗。”沈平康适时总结,嗤笑道,“小卡拉米,所以什么都不用知道,傻呵呵地怎么着都能过,然后你们接着偷摸用好东西、过好日子。” 谭鸣凯闻言,神情复杂地看向姜诚胜:“小姜,真是这样啊?” “…” 沉默也是一种默认。 谭鸣凯莫名觉得有点烧心,胸口像是堵了团发闷的气,他大力搓了几\把后脖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前些年最难的时候,不多的口粮要匀着吃,在外面遇到畸变体也从没落下过一个人,谁受伤了大家凑着照顾,现如今老人都已经不多了,可那些实打实的患难与共倒像是从头到尾被人拿着放 大镜观察的试验。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又重又长的叹息,闷闷地散在这间狼藉的屋子里。 袁书朗看着众人的神情,又插嘴:“我和他还不太一样,我们希望更温和地与外界接触,但他们…” “一群伪人罢了,跑到外面还装?”姜诚胜终于开口,他对袁书朗的厌恶都藏不住,“你们做了什么?从头到尾就喊点口号,蹭着别人的成果,然后慷他人之慨。” “至少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就到处杀人,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而且你们杀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心里没数吗?” “…咋还内讧上了…” 赵泓此刻甚至想抓把瓜子,慢慢看他们吵架,但时间不允许,江岚毫不客气地从地上搂起一把碎石头朝他们二人扔了过去。 “有完没完?!” “…”姜诚胜和袁书朗都不敢吭声,谁也不想再体验一次被异能压制。 屋内安静了一瞬,江岚这才又问:“诺瓦利斯集团,内部不和?” 姜诚胜:“…不能算是不和吧…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端,更何况是资源充沛的地方。” “那你是排除异己那一派的?” “…” 他想说不是,但昨晚的所作所为,实在没有说服力。 “我能不能和你单独聊聊?” “想屁呢!”何曼苏立刻拒绝,“又琢磨着怎么逃走吧?!” “…你看我现在还跑得了吗?” “倒也是…”她还想凑近和江岚说小话,但江岚已经一口应下来。 众人想留下来,但被江岚好言好语劝走,谭鸣凯也难得想尝试掺和一下,朱辰丽也抱着脚下生根的唐墨直接走掉。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这几天太乱了,严林良刚走,紧接着又是王叔和你的事,我们这个厂子…”江岚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分崩离析这个词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觉得未免言重。 “是我的问题。”姜诚胜直白地承认,“早上的时候小唐还找过我。” “她找你做什么?” “我们平时说话也不多,但最近的事还是影响到她了。小唐这小孩虽然早熟得厉害,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她有点害怕。”姜诚胜抿了抿嘴,像是做了几番心理准备,“外面的情况和这边不太一样,各个方面…” “畸变体不一样?” 姜诚胜抬头,眼神中确有一瞬间的茫然,不过也转瞬即逝。 他一直都知道江岚的动作,因为江岚每天都会报备自己在外面都折腾什么。 别人可能听个热闹就过去了,但那些细碎的信息在他脑子里就像完成了一副拼图。 “我知道你心里早有猜测,只是缺少一个印证的契机。”他苦笑,没有否认,“你如果去到我们那,一定可以做很多事。但我不建议你去。” “为什么?” 姜诚胜沉默了片刻,喉结动了动:“畸变体和异能者,他们都不欢迎,除非…异能者是从他们手里直接产生的。” 66. 第 66 章 “你…” 江岚一时语塞。 姜诚胜明明才感慨过他们两人异能来源的相似性。 “不是意外?”她不确定地问道。 “很难想象吧,他们做这种事目的性更强,也更专业。”姜诚胜垂眸,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当然,我也是自愿的。” 很多人都想获得异能,但很少有人知道异能是怎么来的。 听说私下里人们有过各种各样奇怪的尝试,当然基本上结局都是惨死。 江岚只觉得骇人:“他们把人…” “过程就不赘述了,反正,我活下来了,也有了异能,和你们这种自然形成的没有区别。” “…至于吗?” “那个过程当中确实觉得我疯了,但后续很实用。都过去了,不纠结了。” “…” 江岚搓了搓手指,把想说的话连同复杂的情绪一并咽了下去。质问也好,同情也罢,此刻说出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痛苦、疯狂,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必经代价,即便他从一开始就和盘托出,他们也没法成为一路人。 “你认为诺瓦利斯集团真的在抵制灰潮吗?”江岚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最初的意外——事故——抱歉,习惯这么说了。”姜诚胜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换了说辞,“流落在外的前员工不可能是重要的高层,但王叔应该也和你说了一些事情。得承认,当初集团打的算盘很混蛋,可后来他们真的在尽力弥补了,不然也不会聚集很多人心甘情愿听他们的。” 江岚忍着恶心继续问:“那在洛松市当地,弥补效果还不错?” “…情况很复杂,畸变体的变异速度非常快,集团走了很多弯路才建成了一个稳固的据点。” “到底行不行?” “可以,但据点管理非常严格,如果有人想加入,要经过漫长的观察和筛选。”姜诚胜抬头,眼中尽是诚恳,“所以去投奔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江岚吸了吸鼻子,蹲下,与他平视:“你们那儿的畸变体到底是什么样的,让你们怕成那样?” 姜诚胜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那份维持了半宿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它们很聪明,成群结队,会伪装,寿命更长,行动也更迅猛,而且…它们中的一部分是无症状感染者,混在人群中看不出来。” “听起来,怎么也打不过啊。”江岚有猜测过,所以当下也没太沮丧,总是悲观人就会淡淡的。 “除了枪支武器,就只能靠异能者了。”姜诚胜苦笑,有气无力,“所以异能者必须大量存在。” “那你还想杀我?” “因为你不会被集团接纳,他们不会相信外面的异能者。”他抬头,目光平静,“你见过异能者变成畸变体吗?” “展开讲讲,我见倒是见过,这东西还能成体系、成理论?”江岚干脆坐下,她倒要听听还能有什么坏消息。 “异能者变异,不是概率问题,基本算是默认规律了。都是因为同种病毒产生的产物,只是表现形式不同。异能者之所以能获得能力,是因为脑部的变异因子处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平衡点上,可这个平衡不是一劳永逸的。” “什么情况下会变异?” “通常三种情况,第一,被畸变体咬伤,且病毒浓度较高的时候,也就是说日积月累加速失衡;第二,异能过度透支,像你昨晚那样…” “赖谁?”江岚抬手假装要打下去,但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生气,情绪反应越来越迟钝和平静,就像是装心平气和太久了,把自己都骗过去了一样,“第三呢?” 姜诚胜沉默了两秒:“第三,是长期处在高压、高强度的精神状态下,具体说就是持续的恐惧、愤怒,或者极端的应激反应。集团那边有专门做过观察,长期检测异能者的脑部变化,所谓的变异因子本质上和情绪、精神状态是绑定的,越是长期紧绷、越是反复经历生死一线的场面,因子被激活的频率就越高。” 他又低下头:“换句话说,变成畸变体,要么是外部感染,要么是内部透支,但对于异能者来说,只要你长年累月地活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里,那就是必然。你,苏航,何曼苏,还有我,结局都是一样的。” “那为什么他们能接纳你,接受不了我们?”江岚双手插兜,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痞样。 “因为人为干预的我们,在他们控制范围内。”姜诚胜挺起身板,低下头,把后颈露了出来。 江岚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摸了上去,指腹刚触到皮肤,就摸到斜方肌中间一小块异常坚硬的平面。 姜诚胜解释道:“我们都是自愿的,如果出现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情况,我们会立刻被解决。” 江岚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够平静的了,结果姜诚胜更甚。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不甘,没有半分寻常人谈及自身生死时该有的波澜,仿佛世间一切只有应不应该。 “虽然但是,你对我们这种耗材也太冷漠了吧?”江岚嘲讽他,却也说不清是讽刺还是自嘲,“二话不说给我判死刑,我可还没活够呢。” “所以说,你们就什么都别知道,在这里好好地活…” “那谭鸣凯他们这种正常人呢?能去吗?”江岚没等他把话说完又问。 “…可以是可以,但也很难。走到洛松市就要很久,到了之后还要被排查好几个轮次,安置在外围,像坐牢一样。” “所以是可以的对吧?” “…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江岚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投无路的话,他们还有地方去,这不就行了。” “…那你们呢?”姜诚胜抬眼看她,多了几分茫然。 “要是谁变成畸变体,我第一个杀。我自己也是。” 江岚平静地说道,对上对方的目光,轻笑:“不信啊?” “…没有。” 姜诚胜的脊背放松下来,但紧接着的问题又让他不想面对。 “你说你那边的畸变体进化成了更智慧的样子,是只有你们那边?和你们的药有关系吗?” “…到现在还不能确定,新型畸变体数量并不多,也不知道进化原理。你发现的那些有意识残存的畸变体和它们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而且它们是真的需要进食。”姜诚胜知道绕不过这个问题,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说道,“我去过的地方不多,但集团收集到的信息是,各地基本都有,顶多是数量差异。你在这里不是也遇到过吗?” “那只蜥蜴人啊?长得挺明显啊?” “在它们快燃尽的时候就会恢复本来面目了。” “这样啊…那菌丝呢?” “…不知道,我不是专业做这个的…”姜诚胜轻轻摇了摇头,“我太久没出新陆市了,至少这里比洛松市的情况要好得多,也许真的是因为…那边的药物泄漏更复杂和严重…” “后续还有药物滥用的问题?” 姜诚胜连忙解释:“不是故意的!前些年我还在洛松市的时候,畸变体时常会混进据点造成混乱,有专家猜测那些疫苗对畸变体有某种吸引力,但没办法,不能因为暂时的隐患就放弃研发。” 真复杂… 江岚捏了捏眼角,扫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姜诚胜。 也不知道他摆出这副模样给谁看,灰潮、变异、迟早要面对的结局,这些东西从没有一天不存在过,又不是他坦白了之后情况才忽然变糟糕的。 大概他也习惯了这副假面。 “知道了,如果有什么问题,我还会来找你的。” 她没给姜诚胜松绑,谁知道他还隐瞒着什么奇怪的能力,他的信用早就透支了。 她听得头昏脑胀,才推开那扇早已破烂的门,墙外站着的一串人吓了她一跳。 “…干嘛?”江岚才注意到这几个人手里还拎着家伙,一个个如临大敌。 “怕你又和他打起来啊!”沈平康站在最前面,仿佛一有动静他就要立刻冲进去。 “不至于,都那样了,还打什么。” 江岚摸了摸眼眶,脑袋的确胀胀的,不是因为烦躁,就在强打精神的时候,一股鲜红顺着人中滑落,猝不及防地滴在了她的衣领上。 “…岚姐?!”何曼苏第一个惊呼出声,手里的铁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江岚下意识抬手去擦,却发现血流得比想象中要凶,指腹一抹全是黏腻的红,顺着指缝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楼道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江岚只记得人闹哄哄的,七嘴八舌的呼喊声、脚步声混作一团,什么都听不真切,只觉得一双双手交替着架住她的胳膊,推着她往不同的方向挪,最终才进到一个房间,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 头脑的昏沉变为了眼前画面的模糊,彻底沉进一片黑暗里。 等再醒来,屋内已经一片漆黑。 她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头顶这片黑暗,试图分辨此刻究竟是几更天。 脑子里的记忆中间的衔接像是被人生生剪掉了一截。 总昏睡过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坐起身,动作慢吞吞的,倒也没先前那样虚浮无力,只是脑子里那份混沌的钝痛还没完全褪去。 她摸黑找到手电筒,按亮,昏黄的光柱刺得她眯了眯眼,借着这点光,她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出了房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天还黑着,只有自己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回响。 起床也不知道该去哪,江岚漫无目的地走着,索性,上楼去吧,吹吹夜风。 拐过一道墙角,手电的光柱扫过前方,她的脚步骤然一顿。 固定的值夜点,今夜坐了两个人。 程望安和王叔肩并着肩,坐得整整齐齐。 67. 第 67 章 “…叔,你怎么…今天轮到谁值夜啊?” 程望安闻声还以为听错了,眯了眯眼,猛地蹿了起来,险些带倒了身边的椅子:“你怎么起来了?!” “…睡懵了,出来透口气。”江岚把手电往周围一打,什么都没有,“你俩就干坐在这儿啊?” 程望安伸手就要去探她的额头和脉搏:“你昏了一天了,怎么还自己爬起来了?头还晕不晕?还有哪里不舒服?” “…你会把脉吗就瞎摸?”江岚怀疑地看着他,把他按回到椅子上,“没什么事,应江岚该就是用力过度,睡几觉就行。” “正常人流鼻血像瀑布一样?!你别不当回事…” 江岚感觉后面还会有劈头盖脸的训斥,干脆一把捏住了他的上下嘴唇,一字一句地:“让我安静一会好不好?” “…” 程望安郑重点了点头。 江岚松了口气,又看向王叔:“叔,睡不着啊?” 王叔本来愣愣地看着他们说话,突然话题一转来到自己身上,他都没反应过来,就只嗯了一声。 “今天姜诚胜和袁书朗的话,你也听到了?” “…嗯。” “你怎么想?” 王叔嘴角抽动了一下:“没什么想法。” “你想去诺瓦利斯集团的据点吗?” “…”他先是僵住,又大力摇了摇头,“我岁数大了,不折腾了。” “那就是想去。” “我就是一个不重要的小职员,我根本不知道病毒、疫苗进展到了什么地步、能发展到什么程度…算啦。” “叔,既然我们已经知道那边有疫苗,那肯定,要么去那边,要么想办法搞点能用的东西过来,迟早的事。” 王叔茫然地抬头,先看了眼程望安,见对方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的样子,这才把目光移回到江岚身上:“你们全都要去吗?” “当然不是现在,我只是想,万一哪天穷途末路,我们不至于真的没地方去。” 程望安摇了摇江岚的手臂:“姜诚胜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就说了他们那边是什么情况,没什么特别的,猜都猜到了。”江岚反手压住他的手臂,算作是安慰,“洛松市太远了,无论是他们还是我们,都没办法拿对方怎么样,先过好自己的日子。口头上未雨绸缪一下而已,别紧张。” “…” 程望安对此表示怀疑,但没说什么。 一阵寂静后,王叔叹了声气:“我本来以为,这种事,不能轻易和别人说,不仅没用,还容易给自己招事。没想到短短几天,抖落出来那么多事。” “叔你也别这么说。”江岚头倚着墙壁,盯着楼道把手的缝隙,试图看到头,“也就是过去太久了,过期的气不太能生起来,如果换作前几年,说不定我当场就把你抡死了。” “…是、是吗…” “我以前脾气很差,属于一点就炸类型的,只不过现在…是没招了,命运把我打倒在地,我就先躺会。” “你可不是。”程望安笑了笑,“就算把你打翻在地,你也是装晕示弱,打是肯定要打回去的。” “谢谢你的高度评价。” 王叔挠了挠稀少的头发,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赶上了好时候。 “那小姜,和那个袁书朗,你打算把他们怎么样?” 江岚闭眼:“不知道,别问我了,我不想动脑子了。” “那我来?”程望安自告奋勇,“你歇两天,先别折腾了。” 只换来一声闭目轻笑:“我上去吹吹风,你俩接着坐吧。” 难得清净。 明明才过去短短几天,可这种风平浪静、没有事端找上门的夜晚,却像是隔了很久很久。 江岚深吸一口气,冰凉新鲜的空气填满胸腔,她近乎自虐一般屏住,持续了好一阵子,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身体。 心里泛起一阵茫然。 原来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吗… 虽说人怎么都要死,但她不想以畸变体的样子死去。 她还想寿终正寝呢。 思绪又飘到诺瓦利斯集团,相隔那么远,他们派人来监视曾经制药的地方,真的只是来看看药还在不在吗? 他们早就带走了大批药物,而仅剩的,既然是某些人私心留下的,那他们又是怎么发现的? 他们或许在清点材料时意识到了缺斤少两,但这些年实在无暇顾及,最近好起来了才开始清算。 又或许,他们中就有偷药的那一批。 不过这些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说来可笑,掀起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偏偏研制出了有可能拯救幸存者的疫苗。 难不成,有朝一日还要谢谢他们、仰他们鼻息? 仅是想想,江岚就得咬着后槽牙,满心抵触。 但很多人都需要他们的预防疫苗,如果那些都是真实有效的话。 所以,收起情绪…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生气伤肝又伤脾,促人衰老又生疾… 江岚在脑子里持续念咒,淡淡的天光一点点渗透眼皮,她才发现已经在屋顶躺了一宿。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件外衣轻轻搭在她身上,那人似乎怕惊扰到她,放好东西便打算悄悄退开。 江岚直挺挺地坐起来:“我没睡着,不用那么小声。” “…没睡啊,一晚都没睡吗?”程望安身形一顿,倒退两步回来。 “没睡着,念经呢。” “…那你记性不错。” “其实没记住,就前四句翻来覆去。促人衰老又生疾后面是什么来着?” “…你管这个叫经文?” 程望安见江岚精神状态不错,也坐到她身旁:“你是不是想去洛松市?” “说不想是假的,”江岚大大方方承认,“但不想投靠那种人。我就想搞点药。” “诺瓦利斯集团如果撑到了现在还没名存实亡…”程望安拉长语调沉吟片刻,“说实话,改过自新我是不信的,除非他们也面对着解决不了的问题,不得不自救而已。” “像是三号那种畸变体?” “也许吧,我也是猜的。姜诚胜怎么说?” 江岚挑挑拣拣,把姜诚胜的话简单过滤一下。 程望安听完,没什么忧愁,反而轻轻笑了一下:“这不是和咱们想得差不多?” “倒是…”江岚望着远处,“但你说,新陆市还有什么…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江岚倒不认为姜诚胜还在骗人,顶多是隐瞒了一些信息,又或者,他离开洛松市太久了,很多消息早就脱节。 可就算读的书不多,她也知道,相差不远的地方生物进化差异不会太大。 之前出现的那只高阶畸变体,原本就是从外地游荡过来的,特征和姜诚胜描述的完全吻合。如今各个城市之间通路不多,人员流动极少,那么既然源头毒株一致,畸变体的进化理应沿着相似的主线发展。 所谓保有人类意识,她越发觉得,那只是病毒毒性波动导致或者个人体质差异问题。 假设只有这两种情况,再远的地方也影响不到他们了,那么到底是外面的畸变体产生了新变化还是新陆市这边的问题? 她转头看向程望安,对方没说话,眼神中已然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那…怎么办?”程望安问。 “不知道,不办了。” “嗯…嗯?” 江岚双手掐着膝盖,来回打转:“你相信姜诚胜和袁书朗孤身来了新陆市但丝毫不和诺瓦利斯集团联系吗?” “…不太信。这些年多多少少,得有几个人过来送个消息吧?” “既然如此,等有人过来再说吧,咱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江岚说到做到。 那些事仿佛彻底掀篇,他们依旧每天过着一模一样的生活,有危险但不多,天塌下来有异能者顶着。 唯一不同的,厂区里悄无声息划分出两块区域。姜诚胜和袁书朗时刻有人看管,严禁两人单独碰面,除此之外,其他人也不会刻意刁难苛待。再加上异能者具备更强的自愈能力,姜诚胜断掉的腿恢复速度远超常人,没过多久,已经能够参与一些轻度劳作。 形同坐牢,不过碍于江岚,他们两人也老老实实生活,没什么怨言,摆出一副认栽的逆来顺受模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淌过去。 只有一个小插曲。 崖顶的人过来给江岚报了个信,卫榆芝的症状有些藏不住了,在彻底决定把她做掉前,她突然消失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逃掉了。 因为不知去向,所以得通知一下江岚,目前和卫榆芝矛盾最大的似乎也就只有江岚了。 这消息传过来,何曼苏要比江岚反应大多了。 照她的意思,卫榆芝早就该死了,崖顶的人把她留到现在,纯粹是心软给自己留祸害。 可江岚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 事已至此,只能兵来将挡。唯一麻烦的是,卫榆芝的异能实在难以防范,只能让所有人注意些,遇到陌生的中年女人要小心,不要轻易搭话,或者遇到了也转头就跑,别仗着人多势众就掉以轻心。 但好消息是,自从江岚出了崖顶,大学城那边愿意和她交流,两边时常会交换物资,崖顶的异能者少了,偶尔也会来找江岚。 新陆市大大小小的幸存者据点,长久以来各自紧闭大门,像一座座互不连通的孤岛,眼下这层隔绝的壁垒正慢慢瓦解。 辅料厂这边也借着往来陆续接触到更多小型据点。交易不再只是互换粮食、药品,信息也开始跟着流通。 靠着这张慢慢织起来的人脉网,只要有外来人员踏入新陆市地界,江岚基本都能第一时间收到风声。 外地人来到一个陌生地方总是十分被动和警惕,可如今,还有人主动来送温暖。 这个任务落在了沈平康和朱辰丽身上,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再跟个异能者苏航,正合适。 本以为能安稳很久,可不到两个月,三个桦天庄的村里人就打破了这份宁静。 68. 第 68 章 江岚本来在辅料厂里给菜除野草,谭鸣凯从放哨岗忙不迭地跑上楼,说厂外有悦东区的人来找。 悦东区离园区还有段距离,中间隔着一片废弃的居民区,路不算太好走。这段时间他们之间有过来往,但和其他据点相比算是往来比较少的。 江岚去外面迎一迎,见来人还是她见过的,上次诚意十足拿着半扇猪来的郑茂,这次脸上面露难色,不复之前那副乐呵呵的爽朗劲儿。 “郑哥,有事儿?”她还摘了几根葱拿给他,算是简单招待了。 “今天我们出门,逮了三只畸变体,你去瞅瞅?” “活捉啊?可以啊郑哥!” 郑茂是个典型的北方汉子,身板敦实,嗓门洪亮,挨夸有点不好意思,马上还想展开讲讲:“嗐,也是碰巧,本来就是正常拾荒,谁承想半道上撞见这仨凑一块儿聚着抽抽,我一看,这不就是你说的那种泛绿色的畸变体嘛!我们就按你说的,捡了断了的腐树干砸上去了。” 三号畸变体已经有段时间没出现过了,江岚觉得上次就是巧合。 这次一次来三只,来新陆市团建了。 “太厉害了。”江岚一边肯定着,一边和郑茂去到事发地。 走了几个小时才到那公园里,五六个人围着三只五花大绑的畸变体,它们虽然挣扎得厉害,但半点逃脱机会也没有,超粗的铁链足有小孩手腕粗细,一圈圈缠得密不透风。 江岚站定,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三只—— 体型比寻常畸变体要壮实不少,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身上都还残留着几道未愈合的抓痕。 眼神虽然癫狂,但确实能看出一点掺杂着的愤怒与警惕。 “会说话吗?”她问道。 无人回应。 郑茂的人第一次见这种东西,幸亏江岚提前给他们预警过,不然也就拔腿跑了,见识不到这种奇怪的畸变体。 “咋样?是不?”郑茂带些邀功意味地问。 “我再看看。” 江岚靠近,抽出刀,干脆利落地削掉其中一只的手指。 骨节落地,没什么血,但很明显,皮肉之下、骨头外围,包裹着一层淡淡的黄圈。 “谢啦郑哥,是我想要的。”江岚道了谢,三只畸变体腾空而起。 刚要走,她又被叫住。 “小江啊,这种东西…它真有组织有纪律?” “我也说不好,但它应该挺聪明的,咱们只能自己小心,尽量防范,没必要草木皆兵。”江岚安抚道,“如果您这边遇到其他人…” “明白!互相通个信儿!” 江岚带畸变体回园区,那边程望安也把姜诚胜带出来了。 凡是沾上畸变体,辅料厂里人的默契都集中在了两点,一是不能直接带回人员密集的地方,二是让诺瓦利斯集团的人直接对接。 但姜诚胜不太想干这种活儿。 谁会愿意和畸变体近距离接触?早些年可是一直被迫接触,好不容易不用再干那活儿了,现在又重操上了旧业。 他隔着栏杆看那三只,冷漠一指:“弄死就好了,你们根本查不出什么的。” “咋还瞧不起人呢?”本来没有沈平康的事儿,他偏要来看热闹,他嫌弃啧了一声,“你不来谁来?还不是你们那儿的特产?!” “诺瓦利斯集团的今天是用技术堆砌起来的,你们有什么?不如留点精力去山里多搞点吃的。” “那你们平时怎么研究畸变体?”江岚问。 “…有专门的部门,我只是负责防范,连抓捕都不用做。”姜诚胜大概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不太好,还是努力回忆着,“至少异能者这边,会被用来和畸变体进行行为比对,还有神经反应测试、血液采样之类的。” “血液采样的话…”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程望安突然问道,“用什么检测?” “…这我怎么知道?” “那它们的血和寻常的那种,有什么区别吗?” “…我也不知道…” 沈平康故意发出一声重重的呼气:“要你何用?” “术业有专攻,没办法。” 江岚盯着畸变体,突然起身,走到那里面。 沈平康隔着栏杆没拽住她,凭空挥了几下手,但害怕畸变体失控,又讪讪把手缩了回来。 “你们是不是能说话?”江岚问其中一只,重复了她最开始的问题。 它虽然会不受控地抽搐,发出一些野兽般的低吼,但江岚总觉得它是装的。 它自然没有礼貌的回应,嘶吼过后,它身旁的两只畸变体便体爆而亡。 “你能不能说?”江岚又问一遍。 一见那只畸变体脸上一闪而过错愕,外面的沈平康却笑了。 不管是人是鬼,第一次见到江岚这异能的都得掂量掂量,可这一掂量也就不打自招了。 可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那只畸变体突然猛地把头撞在地上,反复撞击,脑袋都变了形也不停,直到最后一下,它再次磕到地面,脖子也折了过去,这才没了动静。 “…啥意思?”这反应让沈平康感受到一丝荒唐和恐惧,推了推姜诚胜。 “…集团在活捉一段时间畸变体后,听说有些畸变体就在面对退无可退的情况宁愿去死也不要被抓,它们内部应该是有通信的…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姜诚胜垂眸,把很多情绪藏了起来,抬眼又是一副要死不活的虚弱样。 不吃压力,还挺聪明。 江岚倒不觉得窝火,至少亲眼见识了一下真正有智慧的畸变体是什么样的。 上次遇到的那个,很明显已经完全是野兽了,这次的另外两只也大差不差,只剩一只还聪明的,所以应对起来并不难。 但如果以后新陆市也变成洛松市那样,畸变体有策略地灭亡哺乳动物,恐怕仅凭几个人是应付不来的。 想到这儿,她没再多纠结:“算了,你们走吧,我处理一下尸体。” “最好烧了。”姜诚胜状似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像是知情不报似的,索性又补了一句,“在洛松市基本都是这样彻底销毁,怕畸变体搞事情,以防万一。” “知道了。” 江岚听到了,但没打算照做。 她把尸体带出园区,找了个土地湿润、树影浓密的小公园,寻了处断树根盘结的地方,把三具畸变体的尸体往那处腐烂的树根旁一抛,任由它们歪七扭八地摊在潮湿的叶堆里。 “就知道你又得找个地方做科学小实验了。” 背后空旷的来路传来声音,江岚也知道程望安一直跟着。 “以前也没觉得黏菌可爱,我现在看它们可是眉清目秀的。” 几只畸变体肢体上都有破损,沾到长有黏菌的腐木,不出半小时,那些原本安静的黏菌缓缓舒展开细密的菌丝,,顺着伤口的边缘一点点攀爬、蔓延,钻到最里面。 还是好这一口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的好胃口竟然带给人一丝安全感。 “唉,失策了,应该把活口带来的。”江岚看着很快就消解下去的尸块,颇为遗憾。 程望安想想那副怒目圆睁的癫狂模样就觉得后背发凉,现在连看不出完整形状的尸体也不想见到,他戳了戳江岚:“回吧,再有意思也不能当饭吃。” “难得遇到嘛。” “…并没有让你珍惜的意思。” 两人慢悠悠溜达回去,还没走到辅料厂门口,迎面又跑来一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岚姐,大学城那边也遇到畸变体了!绿的那个!” “…有伤亡吗?”江岚也错愕一瞬,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种,但马上问了最要紧的。 “有,咬死一个人,但已经被打死了。那东西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我们正满学校找漏洞呢!” “…组团来的??” 原本轻松的心态瞬间失衡,江岚和程望安被带着赶往下一个地点。 来报信的人情绪比较激动,等到了大学城,氛围好像又没那么紧张,显然已经把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了。 找到了康林川,她一上来就破口大骂:“他大爷的哪来的脏东西,我们看门的弟弟直接被咬了颈动脉,把它打死还脏了地面,擦也擦不干净!” 江岚等她骂完、发泄完情绪才开始了解情况。 大学城的很多校门早就被封死,原有的墙也特意做了增高增厚,可那只畸变体还是混进去了。 就在江岚赶来的时候,漏洞也找到了,在昨天才回来的运肉推车上找到了畸变体残留下来的体//液残留,混着车轮碾过的泥印。 估计是本来进不来的,但昨天所有人都忙着物资交接的时候,它趁机藏到了下面。 这样的推测属实有点吓人,但也最可能如此。 “你说它不光咬人,还耍那心眼子跑进人多的地方,知道耐心等机会?!真是疯了…”康林川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她带江岚去看那只畸变体,对着尸体又来一脚。 她的异能本来就比较外放,畸变体被她锤得血肉模糊,成了肉饼。江岚还得去翻那坨烂肉。 翻了没一会儿,棍子的尖端触碰到一个不一样质感的东西,也不像是骨头。 她用塑料布包着手,从畸变体脖子附近的血肉组织里掏出了个东西。 69. 第 69 章 “这是什么?碎骨?”康林川凑近了看,压根就是人类产物,像金属一样的东西,“我靠啥啊这是?支架??” “这不是被你打歪了嘛。”江岚淡定地找了块干净的口袋,小心翼翼把东西收起来。 “…要是你来,它死得更奇形怪状,咱俩谁也别说谁。” 江岚让康林川也找个僻静地方处理尸体,她没打算在这儿久留。 畸变体身体里,有一个人为植入的金属片? 这不就是姜诚胜说的,自愿成为尖刀的异能者吗? 江岚一路上越走越快,程望安也沉默地跟着。 但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住。 “怎么了?”程望安险些撞上。 “…没什么,走太快了。” 江岚发觉自己生气太快了,脑子转得飞快,一条一条推演,却怎么也想不出个确切结果,毫无好处不说,只会让她更快地陷入姜诚胜说的那种“崩溃”。 但口袋里的东西存在感太强了,干脆,她把东西一掏,塞给程望安。 然后心平气和地慢慢走回去。 这脾气…有点东西…像台过载卡到极限的电脑,突然啪得一声重启了,干脆利落。 程望安默默旁观着一切。 不过今天事赶事全都堆在一起,搁谁谁都崩溃。 “也不用那么悲观,”他犹豫着开口,想调动起一些情商,但发现好像没多少这玩意,“就算那种畸变体的数量增多,但其实智慧并不高,那种肤色很容易暴露的。” “话是这么说,就怕它耍诡计啊…”江岚唉声叹气道,“我只是担心,咱们这边的畸变体如果也在朝那个趋势发展…” “真要那样,其实也好办。那就是已经在诺瓦利斯集团的控制之内了,只不过他们有点难搞罢了。”程望安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怎么着都有招,别担心!” 江岚不是被哄几句就能相信的小孩儿,而且她能看出程望安说些违心话的勉强。 “其实我一直觉得,如果你不是体质特别特殊,那你遇到一些极端情况,你也会成为异能者。” “…这么突然…”程望安能感觉到她讲得很认真,“怎么说起这个了?” “就是觉得你的心态,和遇到事儿的时候的第一反应…挺好的。” 从知道他敢把那瓶来路不明的药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江岚就明白,这人骨子里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副老实巴交、随遇而安的样子。 真到了性命攸关的节骨眼上,生死自负、落子无悔,有几个人能做到? 平时总说不想这个、不敢那个,江岚有时觉得,他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我啊?”程望安笑着指了指自己,他都不信。 江岚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还顺手一掐:“不过你现在这样,也很好!就是瘦了点。” “…我?” 同样的话,两种语气。 程望安摸了两把头发,想反击,又确实没话说。 又不是谁都像沈平康一样,吃那么一点东西还能保持大块头的。 回辅料厂,江岚就开始三堂会审袁书朗了,她很少让袁书朗和姜诚胜一起回答问题,怕他们使眼色耍心思。 之前摸过袁书朗的后颈,也有一个金属片,但他说,他是出了意外获得的异能,不是在人为因素设计和干预下产生的,大概是出现时机比较好,诺瓦利斯集团也接纳了他,他为了表现诚意,自然也接受了这种预防手段。 所以在他看到那片卷曲的金属片后,一直似笑非笑的表情难得凝固。 “看起来,是一样的…真是从畸变体身上取下来的?” 他自言自语着,试图从指甲盖大小的东西上看出什么。 “如果真是诺瓦利斯集团的异能者,变异又逃生的概率其实不大。这种东西又不会单独流出…除非…” “除非你们的异能者,理智地隐藏自己的异常,远离了威胁,成为一只自由的畸变体。”程望安替他编圆了故事,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有这种可能。” “那你们集团,也不是铁板一块啊?”江岚说不好自己是什么心态,幸灾乐祸谈不上,只是某种被渲染得高高在上的安全感似乎隐隐被打破,自嘲罢了。 “洛松市到新陆市得走那么久,有点什么消息我也没法知道。”袁书朗默默做了免责声明。 何况他早就说过,诺瓦利斯集团内也有不同意见,有人认为要在异能者彻底沦为畸变体前榨干效用,有人则根本抵触异能者的存在,但两拨人都是认可在人体内埋放芯片的行为的。 掌控是肉眼可见的,但出现漏洞也正常,不然最初怎么会出现有人私自截留药剂这种事。 “那也…不对啊…”江岚想了想,还是没说服自己,“畸变体,本能就是撕咬活物,它干嘛要跑那么远做这种事?逃到稍微远一点的村镇里躲着不就行了?” 金属片的作用范围并没有太远,按理说,如果真的想彻底摆脱追踪、躲起来苟活,只要离开洛松市管辖的范围,找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藏身,也不算特别难的事——毕竟已经能豁出命逃出来了,何必再多绕这么一大圈。 “那我就…”袁书朗同样迟疑地轻轻摇了摇头。 江岚又去问了姜诚胜,两人的反应都很像,而且都有点沮丧。 异能者最怕同类出问题,给本就如履薄冰的现状雪上加霜。 未知畸变体的恐怖似乎在辅料厂上空盘旋了几日,但日复一日的安稳终究还是像温水一样,一点点冲淡了那份悬在心口的不安。 只是偶尔,遇到畸变体突脸时,江岚竟然会犹豫一下,尽管最终都是一样解决掉,也没什么人发现她的异常。 她也只是在心里自己消解,毕竟… 她始终觉得,新陆市的情况,或许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这种想法不断在江岚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一周后,崖顶那边送来了一份她想要的答案。 天才蒙蒙亮,就有人敲响了辅料厂的门。算两个地方的距离,大概半夜就出发了。江岚睡眼惺忪地被值夜的朱辰丽喊起来,脑子还不太转,又火急火燎地被带走。 路上的时候,对方才大概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康的异能不是让目标静默吗,怎么还能审人用了?” “不太清楚,但他的确让闯入者交代了一些东西,所以他们想找你过去一起商量。” 可站在大康和老刘跟前,两人又面露心虚。 “那啥,我不小心把它们整死了…”大康呲着牙,笑得比哭还难看,露出一口空洞的门牙缺口,衣襟上还有尚未氧化的血迹。 “…牙都被打掉了?”江岚拍了下他的肩膀,视线一扫屋子角落,躺着两具扭曲的尸体。 “没控制好力度,我也是头一次试啊。” 把人喊来又什么都没看到,大康有点不好意思。 他的异能一直是让无意识畸变体在狂暴时安静下来,仿佛从没遇到过活人一般,但这次遇到的这两只,很明显是带有智慧的,攻击有章法,异能用在它们身上效果非常不明显。 所以他才中招,被近距离撞了个正着,门牙都掉了。 老刘通过操控岩土短暂地制造出一个牢笼控住了两只畸变体,但很快就让它们砸穿了。 大康这才被逼/得没办法,一口气加大了异能的输出强度,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温和的安抚式力量,近乎孤注一掷,两只畸变体还真停了动作—— 还说了话。 这动静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把野兽嘶吼幻听了。 但畸变体再次发出了清晰的、带着咬字的人声。 大康后知后觉:“我估计…静默的力量太多,让它们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出现幻觉了,把我们当自己人了。” “那它们怎么死的?”江岚问。 “…我这不是想让它们多说点嘛,就又加大了力度…然后它们就崩溃了,自己把自己拧死了。” 这种死法很是诡异,它们的脖颈、四肢关节都以一个完全不符合生理构造的角度反转扭曲着,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从内部硬生生拧了几圈。 饶是活了那么多年的崖顶幸存者也没见过这种情形。 “…没事,这是好事。”江岚边听边蹙着眉,虽然听着骇人,但这结果是好的,“你没什么事吧?异能用着会不会有点勉强?” “我还行!”大康大声憨笑,“我可能平时太小心了,但我的潜力比我想的大得多,一点感觉也没有!” “…”江岚欲言又止,她还是得找时间和所有异能者说一下,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把话题拉了回来,“那畸变体到底说什么了?” 老刘一听这个问题,沉声回答:“第一句好像是在说,我们到了?” “对对,我听的也像是这个!”周围其他人纷纷应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自己听到的音调。 “还有吗?” “后面又说,路线可行?还是什么的…说得断断续续,中间还夹了几个字听不清,好像说了几个地名,是吧?” 70. 第 70 章 新陆市曾经最繁华的购物中心的顶层,是一家景观极好的简餐厅,只不过现在,也只是一个可以站得稍微高一点的、可以俯视遍地疮痍的地方罢了。 市里的异能者第一次全部聚集在这里,大家平日里各自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但大部分都是互相认识的,最差也是点头之交,不会有完全没见过的。 不过氛围还是有点怪,有种知道自己老底儿的人乍一出现在眼前,毫无隐私的裸//奔感。 集会的倡导人江岚姗姗来迟,她拎了个麻袋来,身后还跟着姜诚胜和袁书朗。 两人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拘谨,显然也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微妙。 “早啊。” “不早了,我比你早出来一小时。”苏航抱胸而立于护栏跟前,很明显不想和其他人坐一起。 “那不是因为你不想扛东西嘛。” “…” “所以,到底有什么事?”交换区的陈秋怀和李心容也被喊了过来,难得出现在人前,还有点不适应。 江岚抬手,并不正式地介绍了一下身后两个男人,又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下今天的第一个主题—— 有关异能者的极限。 空旷的场地内鸦雀无声。 “嗐,这不是…我们早就想到的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曼苏受不了这种氛围,强颜欢笑着打破了寂静。 “…就是,当初没变成畸变体就是踩到狗屎运了。”大康一拍大腿,决定快速接受。那么大的人了,就是得无条件接纳自己。情绪这东西,该消化就得赶紧消化,总不能被吓得连活都不敢活了。 康林川也勉强笑了一下,应和两声,又没了动静。 江岚只是同步了她知道的消息,没法负责真伪,也不负责开解。 她知道这种心情,从始终惴惴不安的猜测到习惯了异能者身份的特殊和依仗,再到长久安稳后突然被宣判死刑,这种奇怪的落差感会产生一种虚无,仿佛一直踩的地方其实就是万丈深渊边上的一根独木,有后怕,更多是迷茫。 “和大家讲这件事,并不是想让人束手束脚或者放弃希望,只不过心里有个底也好,再用异能的时候不要太勉强。”江岚扫视一圈周围人,“有人最近有过异能透支吗?” 无人应下。 “…好,那就是只有我。”江岚自己举了个手,说得云淡风轻,“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是会异能混乱、无法控制,脱力,流鼻血什么的。” “并没有很平常,岚姐。”何曼苏小声嘀咕。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但实在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人人自危的心情应该放在私下自己消化。 江岚想快速把这个不愉快的话题掀过去,讲了几句并没那么鼓舞人心的场面话,赶紧又转了话头: “因为昨天有一个小情况,又有两只三号畸变体来新陆市了,还说话了,所以今天喊大家来听一下。” “…畸变体和你们讲话了?”姜诚胜在一旁没忍住,主动问道。毕竟,拎来的麻袋里就是畸变体的尸体,骨头架子还能说什么? “对,所以…”江岚微微往后一仰,抱臂看了眼大康。 姜诚胜和袁书朗还在认真听,突然瞳孔一滞,两个人犹如凝固住了。 “怎么个事?”李心容撅着屁股往前凑,认真观察每一个人,她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知道是谁动了手。 江岚却示意她先别出声。 半晌,大康才满头汗津津地舒了口气:“唉我去…一次搞俩异能者,还真费劲…” “…你?弄他们?”康林川怀疑又警惕地看着崖顶这边的人,可连江岚也是安安静静旁观没有制止的。 “新招儿!卫榆芝走了之后,我也稍微发展了一下。”大康抹了把汗,坚持要露出一个帅气的微笑,“咱现在也能干审问了。” 康林川将信将疑地来回打量这几个打哑谜的人,试着问了袁书朗一句:“你知道畸变体是怎么回事?” “对照组正常,暂时没有异动。” “…啥?!”康林川没期待他能说出个什么,没成想,真有动静,那语气跟平日里那副见人说人话的模样判若两人,“你再说一遍?” “他说对照组。”苏航僵着脸回道,看这两个外来人的目光愈发阴沉。 “和谁对照?” “…” 姜诚胜和袁书朗两个人眼神涣散,但又不是完全失神,如果站在他们身前就能发现,他们其实是在盯着虚空中一点的。 “目前只有极个别畸变体可以进到核心区,在安全范围内。”袁书朗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仔细观察的话,他们还是对着不同的方向说的,各自对着不同的坐标。 “…这屋里是闹鬼吗?他们到底在和谁说话?!”李心容揪了揪耳朵,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有点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 大康卖弄一番后才开口解释:“我估计啊,在人身上施加过量的我这种异能,静默就变成了…怎么说呢,一种还原状态。他们会认为自己在曾经的某种环境,眼前看到的可能不是我们。换句话说,出现熟悉的幻觉了。” “…你是怎么发现自己还有这功能的?” “拿畸变体试出来的啊!” “…厉害。”李心容咽了咽口水,再次在心里感叹她和几位异能者关系还不错,不至于沦落到这份上,“所以这两位,是幻想自己站到老板跟前汇报了?” 江岚看着这两具走进其他世界的行尸走肉,等了一会,见他们嘴唇翕动却再吐不出一个字来,便也不管他们了。 施加在外物的异能如果没有刻意维持或叠加,异能就会慢慢消散,更何况这是两个异能者。 不过就算恢复不过来,江岚也不可惜。 新陆市,是核心区,还是和外面的对照组。 也就是说诺瓦利斯集团是知道畸变体差异实则是地域差异的,他们默默观察着,把所有活着的人都视为了他们的试验对象、一份数据。 “我c了…” 一些暗骂从人堆里传来,这些事情不难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来,谁也不是傻子。 只是情绪涌上来又退下去之后,留下的是一种不知力气该往哪儿使的空虚。 愤怒?那是一个庞大到看不见边际的组织,见不到确切的人。恐惧?事情已经发生,恐惧改变不了现实。 “这俩人,你想怎么办?”有人主动问江岚,目前唯二和外界有关联的,就算这两人了。 “和之前一样。”江岚头也没抬,又从包里掏出几个本子,“昨天畸变体是真的说了些东西,几个地名。” 本子是之前卫榆芝的,里面有她画的地图,内容详实,最适合拿来做参考。 江岚和老刘站起来,指着上面的几处已经被圈起来的地方:“敬川村,永坤村,还有安义沟,它们应该是从这边进到新陆市的。” 小小的地图边围了一圈脑袋,地图纸张边缘已经卷了毛边,上面全是卫榆芝工整的字迹,还密密麻麻画着些小符号。 “圈儿是你画的是吧?”陈秋怀扫了个大致,问道。 “对,其他都是卫榆芝的笔记。” “欸?那怎么…”他挠了挠鬓角,凑近又看了两眼,“卫榆芝的这些标记是什么?怎么有那么多也在这附近?” “这就不知道了。”江岚顿了顿,又道,“卫榆芝有变成畸变体的趋势,在干掉她之前她就失踪了。几个月前她还杀过我。” “…哈?这又是哪档子事?!” “所以我在想,她是不是…” “她也变成那种绿色的畸变体了是吧?合着在这儿制定路线呢…”陈秋怀迅速接了个话茬,不过又觉得奇怪,“这几个地方有什么特殊的?怎么,其他地方克它们啊?你们有谁去过那边吗?” 康林川举手:“我去过安义沟,那边就是一个普通村子,非常破败,也没人住那儿了,好多土地都荒了…” 她声音渐弱,也意识到这信息没多少用处,不过话音一转,忽然想起什么:“村子旁边就是国道欸,路倒是方便。” 听起来倒是合理,走公路肯定比跋山涉水要方便,畸变体也不怕畸变体,走在这种不方便藏身、没有退路的路面也无所谓。 可这有必要特地标出来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间又安静下。 “…你要是再想审这俩人,我来呗。”大刘实在忍不住,说好各个据点之间的人和事都互不插手和干扰,但这挤牙膏似的沟通也太费劲了,“你懂礼貌讲文明,我用不着和他们讲究啊,你离开崖顶太久都忘了该怎么对付这种人了吧?” “非暴力不合作啊老刘,我觉得…还是得留条路。”江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这样说,不紧不慢回应。 “啧…”大刘咂了咂嘴,把外套袖子往上撸了撸,相当烦躁。 江岚笑了笑,又展开几页给所有人看:“我在想,我们要不要去这些地方看看?当然,是在有余力的前提下,无论怎样,我都是要看一下的。” 71. 第 71 章 在去往城郊的公路上,晃着四大一小五个人。 今天是唐墨十一岁生日,她想要的生日礼物就是,再和大人们一起外出一次。 上次被袁书朗那伙人打扰了,这次可得出个远门。 唐墨牵着江岚的手,走得雄赳赳气昂昂,毕竟抓着一位异能者,左边是程望安这个护法,后面还有两个异能者跟着。 自从那天被异能问出了点实话,姜诚胜和袁书朗基本就没挨过什么好脸,平时给的饭都少了三分之一。 但出门的时候,他俩一定会被江岚一起带着。 程望安时不时地回头看一下那两人,走出去半天了,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江岚:“你也不怕他俩跑了?” “跑个试试,我倒巴不得他们跑了。” “给个理由打一顿是吧?” 江岚轻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岚姐,他们真的一直在骗人吗?”唐墨问。 “教你个词,欺瞒,字面意思是又骗人又有隐瞒,最让人火大的两件事。” “那为什么,都知道他们骗人了,他们还是不说实话?” “你直接问问他们?” 两人齐齐回头,其实她们的对话没有刻意降低音量,后面的人全都听得到。 “…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袁书朗扯了个笑容给小孩,他不擅长和青少年相处,但也不想骗小孩儿。 姜诚胜干脆闭口不言,一贯作风。 吃了一次亏,他们就不会再在一个地方栽跟头,肯定会对大康有所防范,异能这招就没那么有用了。所以不说话也不会怎么样… 毕竟至少在江岚这里,应该不会受什么罪。 “你看,死鸭子嘴硬,没招儿。”江岚扭过头来,装着一副感慨的样子。 “那…那为什么不屈打成招?” “…这又是和沈平康学的成语吧?”江岚斜了下嘴,都说轮着教小唐一些基础知识,沈平康教的这是什么? …竟然还有点实用呢… “你怎么张嘴就要打人?之前不是还不想我和他打架吗?”江岚伸出手指,轻轻抵住唐墨的脑壳。 “我以为我们是一伙的…”唐墨声音渐弱,但下一秒,又底气十足,“阵营不同、底线不同,当然就不是一伙的了!” “…你以后少学沈平康的词儿!” 江岚不知道唐墨这算不算早熟,但这种性格确实非常适合灰潮的社会。因为没见过和平是什么样的,所以也鲜少恐惧。 只是身体没太跟上,十岁出头的小孩,才一米四几,她记得她小学毕业那会儿,已经突破一米六大关了,又能吃又能跑。 现在还是营养太难跟上了。 路上零散遇到过几只畸变体,都被姜诚胜十分有眼力见地解决了,都不用江岚出手。 这次的目的地是永坤村及附近,江岚只对这附近有模糊的印象,小学时候的学农活动好像是在这边。 当时很多小豆丁被一辆辆大巴拉到村里,参观完大棚就开始挖小红薯。记忆里那片地方谈不上繁华,一眼望去全是规规整整、被人翻耕过无数遍的土地。 但没有了人类的干预,平整的土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一片密不透风的低矮丛林,枝叶纠缠交错,却泛着不健康的黄。实际上没有半点印象中的样子了。 “这边——”程望安拖长声音,从最左边远眺到最右边,“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挺晒挺干的…倒是不容易长黏菌。” “哪条公路不是太阳直晒着?”江岚跳上一块道旁的大石头,也不知道这玩意是怎么突兀地摆在着的。 站得高点望得更远,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原来那片土地也并不是很大,目力所及的尽头已经是零落的平房。国道笔直地横在两片地之间,偶尔被几丛越界的枝叶吞掉一小截,又在更远处重新冒出头来。 “不一定只是黏菌的问题,影响畸变体活性的变量很多,这个需要专业测量。”姜诚胜冷不丁道。 “又想沟通了?”江岚斜眼过去。 “总不能一直僵持着,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身旁的袁书朗耸了耸眉头,感觉自己的词儿被抢了,只好悻悻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江岚跳下来,走到他跟前:“比如,什么变量?” “曾经听在比较核心的团队同事聊过,他们考虑过水土、某些特定基因片段、或者仅仅是因为集体经历了什么,总之很复杂,在我离开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完全研究明白…” “别和我说那些没用的。”江岚打断他,“你来新陆市也有几年了,和之前的人完全没有联系你觉得我信吗?” “…我所知的比较新的进度,那种新式畸变体受地域限制比较严重和明显,尽管因为个体差异,还是有零星的畸变体能跑进来,不过总体来讲,新陆市还是很安全的。” “安全是因为没什么普通人遇到,死掉只是零和百分百的区别,哪有什么安全。”江岚从来都最烦这种说法。 不过程望安似乎听进去了,也忘记还在拉着唐墨,他大步向前跨了几步:“你说的安全,只是新陆市安全,还是这附近、相接的几个城镇都处在你们定义的安全里?” 袁书朗理所当然道:“又不是有一个不能进入的清晰结界,不过确实是越核心的地方越不容易进入,你可以理解为很多畸变体在最外围的地方就已经被淘汰了,只有几只能深入其中,但也没什么威胁了。” “核心区多大?所谓的安全区又有多大?”程望安追问,目光锐利起来。 “这我不知道啊,为了信息保护,我们每个外出的都只是知道自己的目的地。”袁书朗举起双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诚挚一点,“说白了,我们也是小白鼠, 科技被停滞殆尽,就让我们亲自走一遍,都是耗材罢了。反正我的目的地是新陆市,毕竟我家就是这里的。” “…我和他情况差不多。”姜诚胜不想承认,尽管他支持诺瓦利斯集团的所作所为,可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定位,自己愿意奉献和被别人心安理得地消耗终究是两码事,“我本来是要去隔壁景江的,但不止我一个,意外全员抵达,人员没有损耗,我就被临时派到这边了。” “…新陆市有那么难进?” 姜诚胜眼皮半耷拉着,毫无神采:“你不觉得新陆市的异能者很排外吗?” “…有吗?”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让江岚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一瞬间的心虚。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片段,却又拿不准姜诚胜说的到底是哪一茬。 面面相觑之下,程望安也硬着头皮应和了一句:“前几年不是有过那么一次吗,好像是为了一批新物资?” 这么一提,记忆的闸门才勉强被撬开一条缝。 在资源常年匮乏的时候,突然有人发现了一批完整的完好的医疗物资和罐头,大概是曾经举家逃离的有钱人死在半路遗留下来的。 那时候很多据点也是才稳定不久,消息一出,场面一度剑拔弩张,不少人真刀真枪地干了好几场,就为了这点“肥肉”。不少才来新陆市的外地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卷入其中,那自然是打不过本地人,更别提去和几个动辄能开山裂石的异能者叫板。 那批物资来回易主,最终…好像是流入了崖顶… “所以…嗯…”江岚回想了自己在其中的作用,尤其是面对外来人时,但具体的某个人她实在是记不清了。如果有人恶意抢物资,她当然是不会让对方成功的,无论放在哪里,这都算不上“不妥”的行为。 “我来的时候,鉴于这种情况,最靠谱的停留方式就是找一个小型又不太可靠的地方暂时投靠。”姜诚胜又道。 “…兄弟你骂人有点脏啊…”程望安轻呵一声,嘴角抽了抽。 “包括我来的时候…”袁书朗也借机告状,但马上被江岚踹到闭嘴。 “你们那是活该。” 袁书朗并不喜欢前几天的气氛,从阶下囚变为了更加遭人厌恶的阶下囚,被异能控制当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可对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反而把他和姜诚胜架住了。 现在这样,反而好多了。 那与其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联络的诺瓦利斯集团的人,不如他再主动一点,攒点人情… 他这么想着,可落在江岚眼里,却是一个鬼迷日眼的男人正在看着自己。 “说起来——”她突然两只手同时揽住两个人,几乎是锁住了他们的脖子,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人挣不脱,“我倒是有点不适应你们主动配合。那有个问题,我一直有点好奇—— 诺瓦利斯那边的异能者,最厉害的是什么样的?” 72. 第 72 章 对于姜诚胜来说,从他第一次来为诺瓦利斯集团执行外出任务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并且他的死亡多半不会是畸变体带来的。 毕竟,人是很复杂的,复杂到让世界也变得更加复杂,如果不是因为诺瓦利斯集团的私心私欲、不肯把手里那点技术和资源真正拿出来共享,单凭如今幸存下来的这些人未必没有一线机会能把这场浩劫熬过去,甚至找回几分曾经的秩序。 但是现在谈如果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他加入了他们,硬着头皮交出了信任。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一种近乎麻木的自处方式—— 不指望被信任,不奢求被善待,只求能完成任务、活着回去交差,如果回不去,那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所以来到程望安这个小破据点,他一度在找下家,因为在这里肯定待不长久。他只要确保地下的秘密保持原状就好… 结果一待就是好几年。 唯一算得上意外的变量就是江岚了。 他是异能者,自然也不希望潜在敌人是同类,动起手来总是两败俱伤。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发生了莫名其妙的同性相吸,恨不得全城的异能者都能被江岚“意外”收留。 按照诺瓦利斯集团的标准,这就属于“不可控”状态了。他们害怕具有智慧的畸变体凝聚在一起,也害怕记住了过去的人类团结在一起。 回想自己动手的那晚,姜诚胜才后知后觉意自己是捡了条命回来。换作任何一个据点,他只要输了,结局只有一个。 直接评价一个人是好是坏,语言太过贫瘠,用过去的标准看,为了口吃的就杀人一定算不上是好人,但希望人无论如何先活着的人,似乎也不该被简单地扣上坏人的帽子。 江岚就是这种人,如果对方不是毫无缘由地释放恶意,那她还是希望对方活着的,活着未必会等到不用担惊受怕的那一天,但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她似乎并不喜欢彻底掐灭这点可能,也就从不吝啬给出一条生路。 可无论是严厉的好人还是心软的坏人,结局总是没那么好… “我去那上面摘个果子。”姜诚胜指了指马路对面几棵长得十分自由的果树,无人干预的结果就是果子长得不大,估计也不甜,但还是得摘。 “成,我先搞这边,我就不信这个笋我挖不出来完整的…”谭鸣凯头都没回,一门心思扑在自己拿不到手的发现上。 姜诚胜穿过破碎的山路,跳过从山顶滚落的巨大碎石,来到果树下。 “找你怎么那么费劲,两三次了都逮不到你单独行动。” 从阴影处冒出一个人影,身上全是从杂草堆里沾染的碎叶,十分狼狈,显然是已经在这附近蹲守了不短的时间。 “前段日子不太平,这边说好尽量两人一起别落单。”姜诚胜边说边敲了敲树干,并不耽误他干活,“有什么话尽快,我马上就得走。” “…还是老几样,新型畸变体、地下室情况、当地异能者。” “有少量渗透进来,我知道的只有六只,地下室安全,崖顶有一个异能者变异,目前失踪。” “OK,变异那个有具体信息吗?名字、异能类型?” “卫榆芝,女,异能是控制他人,精神类的,目前我听说的是可以控制一个本地的异能者,让她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但对于其他大部分异能者还是无效的。” “好,集团那边希望你更加地主动接触这边的异能者,但如果有失控的可能性…” “明白。”姜诚胜应下来得干脆利落,把摘下的果子又往兜里塞了塞,面无表情看向来和他接头的同事,“还有事吗?” “…成成成,我碍你事了,我走。” 丛林又恢复了寂静。 江岚和袁书朗幽幽从滚石旁站起身来,无言地抬起手,姜诚胜把手里的果子扔了过去。 “我就说我的能力管用吧?还不信。”袁书朗邀功似的把自己的果子递到江岚嘴边,可惜对方不领情,“只要不刻意现身,还没有哪个异能者能发现我。” “那算你有用。” “什么叫算啊?就是!” 姜诚胜自己也啃了一口果子,被酸得绷不住一贯的面无表情,半晌才缓过来,也不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吃下去的:“听到了吧,每次都是这样,几句话汇报一下情况就行。” “我这边也是,无情的汇报机器。”袁书朗也主动交代。 江岚却在琢磨:“你们集团得派出来多少人啊,才会这么随便地收集数据。” “大概,很多吧,集团的异能者,据说不少。”袁书朗挑挑眉,也很无奈,这种活儿,说有意义吧,倒也确实有点,但这种偷偷摸摸的正义又难免让人自我怀疑是不是在给一台看不见全貌的机器添砖加瓦。 观察,观察,观察得日复一日,活着的人倒是越来越少。 每个人都有没说出口的话。 江岚心里想的是,为什么诺瓦利斯集团不把这里——所谓的安全区——作为总部?反正也有现成的实验室,他们既然能研究出新药,那他们拥有的资源怎么着也能支持他们搬个长途的家。 她对于姜诚胜和袁书朗已经没什么看法了,立场、是否隐瞒,个人的选择在这场浩浩荡荡的群体倾轧里显得无足轻重。 “摘得差不多了吧?”江岚把果子啃完,小小地跳了跳,抖掉身上的土,“这果子难吃死了。” “…那你还吃完了?” “什么世道啊还浪费?回家了!” 遇到诺瓦利斯集团的人并不在计划之中,只是早就和他们说好,而姜诚胜也照做了,说是投名状也不为过。 今天辅料厂的人分成两批,如果都能顺利带回物资,那又能在厂里躺好几天。 才进市里没多远,刚好碰上苏航带的另一队。 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一眼扫过去,也没少人,好像也没人受伤,就是气氛怪怪的。 “怎么了这是?”江岚迎面拍了苏航一把,他走在最前面,竟还目光闪躲了一瞬。 “…没什么,就是遇上了个畸变体。” “然后呢?”苏航很少这样说话磨磨唧唧,江岚也难得和他耐心说话。 “…小唐解决的。”他极小声地开口,说完还飞快地瞟了眼队伍后头。 唐墨和程望安手拉手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看起来倒没什么。 “…” 这倒是没想到。 胳膊腿瘦得像竿似的小孩,还有这本事。 江岚抿了下嘴,忽然大声喊唐墨:“小唐,听说今天干了个畸变体?” “…啊?嗯。”唐墨像是才注意到前面这么多人,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厉害啊!”江岚径直走到她跟前,大力抓了抓她的头发,“受伤没?” “没有。” 一旁的程望安正愁这事。 不止他,所有人都是,又想保护一下小朋友的心理健康,又怕表现得太刻意,让她更加没法从这份不知该怎么消化的情绪里走出来。 “厉害着呢,身边也就那么一会没人,悄悄就办大事了!”他赶紧想把气氛调动起来。 “可以可以,也算是长大了。走,姐带你庆祝几圈。” 唐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问要去哪儿,脚下已经腾空。 异能裹住两人,飞身窜上了旁边一栋半塌的楼顶,还没站稳,江岚又问了句“准备好了吗”。 “…” 唐墨只感觉到有一股猛烈的风揪着脸上的肉,明明天已经热起来,可这风怎么还是很凉? 可还没来得及回答,看着江岚掺有一丝坏笑的表情,两人又毫无预兆地从楼顶边缘一跃而下。 “啊——” 喊声刚冒出头就戛然而止,唐墨突然想起日日都能听到的“声音太大会引来畸变体”的耳提面命,就硬生生把尖叫憋了回去。 失重攫住了最初的全部注意力,但马上,看着视线中迅速放大和掠过的一切——惊呼的人群,残破的楼房,全都在这猝不及防的俯冲里化成一道道模糊的线条,唐墨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眩晕的畅快感来。 那种感觉和白天挥出那一刀时,心脏狂跳到几乎要冲出胸腔的恐惧和后怕完全不一样—— 好舒服,好…过瘾。 在接近地面时,异能又稳稳拖住两人,猛地刹车悬停在半人高的高度。 “…哎呦吓死我了。”朱辰丽嗔怪着上前去,给了两人一人一下,当然是不疼的,但她也充分表达了一下自己年纪大了受不了这种庆祝方式。 唐墨抹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却问:“能再来一次吗?” “可以啊!”江岚一口答应下来,一转头看到还没缓过来的其他人,便大手一挥,“你们先回吧,我们再玩会儿。” 沈平康搓了搓衣服,往前迈了一步:“那我也…” “滚。” “…嘁。” 反正已经在新陆市城里了,让江岚带着,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其他人也就干脆利落地走了。 “哦呦这异能还能这么用…”朱辰丽还在回味后劲儿。虽说小朋友情绪倒是缓解了,但大朋友好像有点受不了了。 “朱姐,这和以前游乐场的跳楼机一个道理嘛,您别这么紧张。”程望安哄完这个哄那个。 “所以说我以前就不理解那个游乐场里的设施嘛,花好多钱去跳楼…” 朱辰丽一个人絮絮叨叨个没完,程望安也在一旁老老实实听着,还转过身来倒着走,目光却投向了身后的楼顶。 两个很小的身影起起落落,一次又一次腾空、下坠。他看得有些出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目光停留了多久。 回来的人都是满载而归,包有些重量,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坑洼不平的路上。 也就只有袁书朗注意到了一个倒行的人。 他故意走慢几步,落后到程望安身侧: “你知道为什么,江岚很容易让人喜欢吗?” “…什么?”程望安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倒也不是没听清。 “因为她总是一视同仁地显现善意。”袁书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对狗都这样,你别多想。” 73. 第 73 章 袁书朗对程望安进行了一些口头挑衅,没什么实质性的,只是偶尔凑近了说几句风凉话。 像是初中生发现了同桌小秘密,并不急于大声宣扬出去,反而暗戳戳观察嘲笑。 他还直言不讳地说当然还对江岚存了些想法,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知道江岚不是吃回头草的人,所以他很乐于看其他人停滞不前,反正大家都够不着。 老实讲,程望安从来就没喜欢过袁书朗。 然而这个初印象持续到现在竟然毫无变化,这人也是厉害。 不过程望安也无所谓,被隔应两句而已,又不掉肉。他唯一会多想的,是当事人会不会看出来… 应该不能吧… 他藏得挺好的,而且他自己情丝长得就不咋地,江岚看起来也是钢板一块,这不正好? 于是仅仅过了两天,程望安就把这点烂事从脑子里扫了出去。 况且他也确实没功夫耗在这些无聊的弯弯绕绕上。 原本像个蒸笼似的、炎热死寂的夏天,忽然就迎来了一场大暴雨。 起初雨噼里啪啦急躁地砸在地上,但很快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把整座城市浇得透湿。 寻常的夏日雷阵雨,再猛烈也撑不过一两个小时,来得急去得也快,可这场雨从午后一直下到天黑,又从天黑下到转天,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 风卷着雨点打在经年缝缝补补的脆弱的墙面上,程望安都觉得这楼要塌了。 连苏航从外面检查一圈回来,都是被风硬生生塞进门的。 “这是不是台风啊?都刮到内陆了。”苏航浑身都湿透了,披着出去的塑料膜布被吹得卷成了麻花,完全遮不了雨。 “唉,那稍微靠海的地方得成什么样了…”谭鸣凯习惯于杞人忧天,站在仓库门口望着外面,仿佛已经看到了远方的惨状。 辅料厂的人有一半都在仓库这里亡羊补牢。 平时只是看起来破败,雨真大起来,才发现锈迹斑斑的顶棚到处都是不结实的地方,被大雨一冲,冲出六七个破洞,忙活了大半天才补完。 沈平康最是狼狈,一开始手忙脚乱找不到材料,再加上漏洞下方放的还是禁不住淋雨的物资,脑子一热,就爬上去用脸顶着,被浇得一身泥水才被提醒还有把物资挪走这个选项。 他才拿抹布把脸擦干净,听到谭鸣凯的感慨,马上就去噎他:“有这功夫不如去再翻出来几块膜啊!在这伤春悲秋有什么用!” “…没一点同理心…” “我要那玩意干啥!” 正扯着闲篇,江岚和何曼苏也从外面回来。 “你们猜我刚刚看到什么了?!”何曼苏一进门就激动地扯掉身上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雨衣,就算浑身湿透也非常兴奋。 “什么啊?” “我和岚姐在楼顶,看到街上有一只游荡的畸变体,我估计是变异很久了,被雨打得直晃悠,胳膊竟然都被冲掉了!” “…咦——”谭鸣凯闻言嫌弃地别过头去。 沈平康倒是很喜欢这种奇怪的新闻,他盘着腿坐在大箱子上,饶有兴致:“说起来也是啊,灰潮都那么久了,最开始的那一批畸变体应该都差不多到保质期了吧?后面虽然断断续续也一直有人中招,但也少很多了,新陆市…至少市区这边,应该已经挺安全了吧?” “我也感觉,出门遇到的人类畸变体少很多了。”何曼苏难得复盘,回想起来,最近除了几只快要散架的人形畸变体,基本都是野生哺乳动物了。反正在她这个异能者看来,目前的生活并不艰难,只是和十年前比没那么方便。 她还想继续说,后脑勺挨了不重不轻的一下。 “哎呀…岚姐!怎么又打我!”她嗔怒地看向江岚。 “过两天好日子又飘了。” “我可是相当客观!”何曼苏不服,水滴正好砸在她的脸上,她梗着脖子硬是忍着没擦。 “过得太舒服就和我出去,后面塌了的地方还没填完。” “唉——呦——” 何曼苏痛苦哀嚎不想干活,但还是跟着江岚出去了。 原本的停车场现在变成了个大泳池,水面上还漂着些从别处冲刷过来的杂物,估计积水短时间内是排不掉了,但相接的地下室空间能救还是得救一下。 王叔被赵泓拽着,仍然站在楼道口紧张又心疼地望着已经被泡了的地方,见江岚回来才松了口气:“小江啊,这下面…还有办法吗?” “我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刚在外面放了挡水的,先试试吧,至少不能让水漫进楼里。” 来回走了好几趟,水位确实还在肉眼可见地往上涨,雨势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更麻烦的是,不知道是不是排水系统哪里被堵住了,水流好像是从一个方向不断涌进来,竟隐隐带上了一股湍急的势头。 “这水是不是要倒灌啊?”赵泓才搬完发电、带电的东西去更高的楼层,他们忙了半天,只能算是撤退,实际什么有效的都没做。 太久没遇到过这种纯粹的天灾,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盲目地被推着走。 何曼苏眯着眼朝更深处看,突然定睛,指着原先安全出口的方向:“那边是不是有个旋儿啊?” “…不对啊…”王叔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脸色突然变了,“那边我记得是…” “我靠这是要塌吧?!”赵泓猛地反应过来,“那边有个通风竖井,泡时间长了再加上裂缝…” 还没说完,漩涡越转越大,水面疯狂向内塌陷,湍急水流裹挟着漂浮的杂物一股脑往竖井洞里卷。 地面之下传来沉闷低沉的隆隆震动。一旦顶板彻底垮塌,停车场那边的积水会瞬间倾泻下坠,巨大的水压会让积水会顺着楼道直接倒灌进来。 “离远点!” 江岚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她就是想远离。 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她的恐惧向外扩散。 周围奔涌的水流猛地一顿—— 盘旋的漩涡骤然放缓,飞溅而起的水花悬滞在半空,哗哗作响的水声瞬间压低下去。大片晃动的积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按住。 “…岚姐你干什么了?”何曼苏很快反应过来“罪魁祸首 ”,她忙去拍拍江岚的肩膀,想让她放松一些,“不至于不至于,水应该涌不上来,用异能有点大材小用了…” 江岚好像没太听清何曼苏的话。 耳膜嗡嗡轰鸣,阵阵眩晕往上翻涌。 好像是第一次,异能先一步行动,不受主观意念指挥,完全听从潜意识里求生避险的本能。 这种被动触发的感觉很糟糕,仿佛身体里的力量拥有独立的意志。与此同时,熟悉的精神透支实实在在席卷全身。 “…我没有…”江岚按了按胸口,想把这种无力感压下去。 “但你还没有卸力啊?”何曼苏的目光扫过水面,表层看着安稳,脑子里却想象着水下,仿佛有巨大的力量被死死禁锢在水下,随时都要冲破束缚。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爬上心头。 “你是不是又…?!”她猛地意识到,音量又缩了回来。 但话音刚落,水重归平静。 “…诶?” 何曼苏甚至凝神听了听外面,大雨未停,这里却已然安静,刚刚那副随时会崩坏的暗流涌动骤然消失,只剩一片死水。 江岚也一怔。 原本已经做好迎接异能冲击的准备,等着超负荷的反噬再一次压迫。 预想里的灾难并没有如期爆发。 “什么意思…”赵泓和王叔无助地互相扶持着,“物理又消失了?” “什么时候存在了。”何曼苏随口敷衍着,她上上下下摸了一圈江岚,像是第一次认识。 “岚姐你…水龙王啊…” “…谢谢,还没那么专业。” 江岚心底五味杂陈。 她好像…异能上限又提高了,但就以当前的情况来看,说她是人格分裂也合理… 潜意识可以直接调动异能,意味着她的精神情绪一旦剧烈波动,力量就有可能脱离理智管束。 也许更糟,是她无法理解的情况,是姜诚胜说的那种,异能者变为畸变体的征兆。 “先去外面看看吧,我在这儿盯着。”江岚现在不想被人注视着,正好可忙的事情还很多,她把人支走,一个人留在了闷热潮湿的地下。 空荡的暗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别叹气啊,福气都被叹走了。” 一声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没有维持多久的寂静。 “得亏不是和平社会,不然你高低是个跟踪狂。”江岚都不用回头,能够悄无声息靠近的,整个厂里也就只有一个人。 袁书朗笑呵呵地走下来:“在上面感觉到了异能的波动,除了姜诚胜,也就是你能产生那么大的能量了。你做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 袁书朗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又道:“你也知道,我既然能察觉到,还过来多嘴,那肯定不是什么不重要的小事。你失控了?” “…不知道。”江岚否认得非常快,但想了想,反问,“你觉得我失控了吗?” “不像。” 两个人双双沉默。 “不过,也许是好事。”袁书朗轻呵,“拥有力量总比没有好,未知也可以是你的筹码。” 74. 第 74 章 “能从你嘴里说出那么阳光的话,不容易。” “什么话!我一直是积极向上生活的!” “少恶心人。”江岚不想和他聊废话,“你为什么觉得诺瓦利斯愿意和我们聊?一直拿我们当小白鼠的人…甚至都不愿意露面直接沟通。” “谁知道呢。反正我现在觉得,一切皆有可能。”袁书朗盯着空无一物的地下,目光也逐渐虚无,“我也是异能者,谁不想给自己搏出条路?光凭别人一张嘴就把我说死了,我不爽很久了。” “哦?突然生长出来的叛逆心?” 袁书朗嗤笑:“好歹也谈过恋爱,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 “那说不准,你也不太想让人知道吧。” 他笑笑,没接这个由他挑起来的话题:“说真的,虽然被派来观察这边的异能者和畸变体,也会隔段时间就和诺瓦利斯的人交流情报,但毕竟隔着距离,就算他们有新发现也不一定全通知我们,说不定…我们这种人也在他们的观察范围里。” “…我知道观察要控制变量,可这个变量…除了地域还有什么?” 她在脑海里已经复盘过无数次。有理有据的推论,天马行空的猜想,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她全都在心里推演过一遍。 但也许是因为人性的含量太少,她始终无法彻底相信自己的想法。 “可能人还是最难以定义的吧。”袁书朗习惯性地微微摇头晃脑,“大的群体能够归纳规律,总结大致走向。可在我看来,少数个体身上那些无法复刻的特殊性才是真正有研究价值的部分。” “特殊的异能者?”几缕还带着潮气的碎发黏在脸颊,江岚抬手随手向后拨到耳后,语气带着一点自嘲,“还没变成畸变体的都算是特殊呗。” “我很看好你的。” “快哪凉快去哪待着吧。” “我是认真的。”袁书朗的声音确实没有玩笑的意味,“我接触过的异能者,就算是诺瓦利斯那边的,绝大多数人的能力从觉醒那一刻起就定型了,能在一次次实战和高压刺激之下持续变强的,屈指可数。” “是吗?” 江岚倒是很少听到这种说法。 不过仔细想来,异能者们提到最多的是怎么把异能用出花儿来,而不是力量上的增强。 袁书朗继续道:“当然,现在说些花言巧语讨好你,也没什么用。我能感觉到,你的异能比几年前要更厚重,也许是因为才提升不久,还不太稳定,但也许你的上限还能再高。” “你就不怕我像姜诚胜说的那样,异能用得太多,直接崩溃变成畸变体?” “他说的是普遍情况,我说的是特殊情况。别忘了我的异能本来就可以捕捉这些仪器测不出来、难以量化的细微异变。” 空气安静片刻。 风吹不到这里,地下始终都弥漫着一股潮湿腥臭的砖墙味。 “确实有点鼓舞人心的效果。”江岚站直,不再靠着冰凉潮湿的墙面,“不过我也不会拿自己做实验,我还想活呢。” 袁书朗没有强行劝说,只是轻轻颔首:“只是希望你保重自己,如果有一天真能等来诺瓦利斯集团打明牌,你也要利用你的优势,好好活下来。” “有用才能活下来?” 江岚半是戏谑地抛出这句话。她本就没指望袁书朗给出什么诚恳的答案,不等他开口,便侧身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定义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没用了? 江岚觉得好笑。 可道理她心里清清楚楚,念头依旧一闪而过,大脑不受控制地去对号入座。 如果需要“有用”,那应该活下来的另有其人。 心口微微发闷。 她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手也不自觉攥紧。 楼上的走廊尽头传来拖拽的声音,这场浩浩荡荡的防雨行动即将迎来尾声,其余的,只能看老天爷给不给条活路。 好在老天还是仁慈了一把。 第二天下午,连绵不断的大雨渐渐停歇。天空依旧压着一层厚重灰白的云层,可至少倾盆的降水彻底止住,厂里各处的积水终于不再上涨。 一场暴雨过后,气温断崖式往下掉,一点不像是夏天该有的温度,好在辅料厂里还算温暖。 苏航用异能让楼里的冷气散出去不少,不至于让淋雨的大家感冒生病。 好多人一见雨停倒头就睡,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趁着清净,江岚直奔屋顶。 灰潮之后的空气一直很好,雨后虽然还潮湿,但这种清新的味道还是少见的,比在楼里呼吸墙面附着的潮气要舒服得多。 “啊…” 江岚站在天台开阔处,舒展紧绷了整整一夜的肩背,抬手伸开四肢,慢悠悠做了一套简单的拉伸动作,长长吐出胸中积压的浊气。 “…不是故意打扰你哈。” 程望安好像在这里待了很久,像是一座突兀的雕像立在楼梯口旁,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但是我们的菜,好像涝了…” “不是早就搬到楼里了吗?”江岚仍闭着眼拉伸后背。 “是,但是房顶缝那里好像漏水了?” “…” 江岚无奈睁开眼,像个吊死鬼一般回头:“雨刚停,歇会儿呗?” 程望安苦笑:“歇了就没饭吃了啊…” “嗯…”江岚双手反着叉腰,眼神茫然地扫了几圈地面,“要不我现在出门,先去山脚下搞点能吃的?” “也没那么急,只不过接下来几天得重新计划一下了。”程望安向前走了几步,“你…没什么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行!”他搓了搓手心,赔笑道,“听小何说,你又用异能了,我还以为…” “哦…”江岚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有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毕竟不知道该怎么说,“问题不大,整体感觉还是…游刃有余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没事就是好事,不想了。” 程望安看她的状态倒是还好,但何曼苏说的是真吓人。 什么以一人之力抗衡 自然、龙王爷发力了…怎么听都不是普通异能能做到的。更何况前一阵才发生过那种失控的情况… 他想劝几句,但实在说不出口,好像不管怎么说都帮不到她,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还是忍了下去。 “哦还有…”他绞尽脑汁,从一片混乱的思绪里硬生生拔出另一件事,“昨天忙着堵漏水,我以为我是忙昏头了看错了,但是现在想想又觉得后怕,我好像看到不远处楼上的工字钢晃了。” “…那个还没施工完的办公楼楼顶?” “对,可能雨太大了?”程望安表情也有点微妙,因为他也不确定看没看准。 “没事,我去看一眼,不牢固我就把它重新放一下。” 江岚没走正路,又从楼上直接跳下。 隔壁的隔壁在灰潮前就一直装修,装了好几年也没结束,人们都说那是个烂尾楼,不过因为有过工人意外坠亡的事故,不少人都不愿意靠近。 这次的雨也确实太大了,破旧工地还不知道会被泡成什么样。 江岚脚点几下墙面,飞身到那个楼顶。 刚一踩到边缘的手脚架,剧烈的晃动瞬间传来,差点把她从十几米的高空甩下去。江岚腰肢一拧,险险地翻进内侧实地上。 她松了口气,十分嫌弃地用异能把手脚架堪堪架稳。 这破楼…除了给来往路过的人增加了很多安全风险,简直毫无用处。 正如程望安所说,那些废弃的钢筋铁块有不少都滚落堆积到天台边,看不出来暴雨带来的变化,但的确危险。 江岚用异能把这些破烂堆放好,就要直接回厂里了。 就在那根钢条还维持着碰撞后细碎的震颤时,江岚头顶上方忽然破开一声清亮的啼鸣。 一只不知名的深色小鸟从隔壁的塔吊残骸里钻了出来,湿漉漉的羽毛紧贴在身上,却丝毫不影响它抖了抖翅膀。 江岚盯着它,嘴角也不自觉浮起一抹笑意:“眼生啊小胖子,你是什么鸟啊?” 鸟当然不会回答她,江岚也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家去了。 那只小黑鸟却在楼顶盘旋了两圈,翅膀一收,径直扎进了隔壁烂尾楼四层一扇缺了半扇玻璃的窗户里。 “别哭,你一点也不胖。” 鸟落在男人的肩头,吱吱地叫着,那人随口安慰了一句,指尖轻轻挠了挠小鸟的脑顶,又问旁边的人:“这就是新陆市最强的异能者?你确定是这个?” “三四个人都说是她,那就是她呗。”女人嘴里嚼着压缩饼干,含糊不清道。 “站都站不稳还…” “你上都上不去还说人家。” “…那咋了!我的鸟能上去!它上去了就是我上去了!”男人嗤了一声,“找到她了,然后呢?” “等呗。等集团闪亮登场,等她的应对手段。” “你有把握赢得了她?” 女人把瓶子里的最后一口水珍惜地倒进嘴里,拥挤干涸的嗓子眼终于有救了。 “再说吧,我讲究的是以理服人。” 75. 第 75 章 好在楼顶菜园的菜苗撑过了水涝,本来就是顽强的品种,大部分都活了下来,只是叶片蔫软了不少,缓几天就能慢慢恢复生机。但库房里存放的主食、风干肉就没这么幸运了。 平时靠着苏航的异能搞了个天然冰箱,但暴雨时浓重潮气无孔不入,哪怕是低温保鲜,也终究没能抵挡住天灾的侵袭。 所以估量着街上的水份蒸发得差不多了,江岚又计划着进山一趟。 现在就是希望畸变体都像那天看到的那样,直接被暴雨冲垮、一了百了算了,实在不想再动手了。 不过也有好消息,雨后大概会有很多蘑菇一夜之间冒出头来,只要不摘错,吃的倒是不用愁。 但山里的情况并没那么乐观,熟悉的道路路面干湿交错,时不时就踩进暗藏着水坑的洼地。 才进山没走几步,几人的裤子就尽数遭殃,半截裤脚浸得湿透,沾满黑乎乎的泥浆,沉甸甸贴在腿上。 沈平康手脚并用,脚来回蹬着斜坡,泥土不停打滑坍塌,半天也只是原地踏步。 “这要走到猴年马月去…老谭,到底要走到哪采蘑菇啊?”爬不动,他就放弃了,坐在地上抱怨。 “其实山脚那儿就有,但我这不是想着…进山里再搞点别的嘛…”谭鸣凯也走得气喘,回头看了眼殿后的江岚,又往山上看了看,也心生退意。 江岚接收到了现在气氛中的潜台词,主动开口道:“要不先回到刚刚那棵松树那边,如果有东西窜出来,这里不方便跑路,咱们别堵在这儿。” “好!” 四个人松松垮垮地借力滑下去,倒是比爬坡要轻松多了。 本来觉得这活儿轻松,今天就江岚、程望安、谭鸣凯和沈平康出来了,没想到山里还是那么湿,能走的路都没了。 “要我说,今天先摘点蘑菇应个急得了,改天再出来,缺肉的话,还是去村里看看有没有落单的牛羊猪吧。”这是他们的一贯路线,沈平康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还要大老远来山里。 谭鸣凯也赞同:“我记得东南边的公园里好多断树了,下雨之后潮湿肯定长很多蘑菇,咱们现在去也赶不上太阳,正好。” 江岚往山上看了看,林间静得反常,四周全是厚重草木。 “你们先往下面走吧,那边开阔,人多互相有照应。我去山那头的小溪转一圈。” “啊?”谭鸣凯下意识劝阻,“分开走不安全,那边也没啥东西。” “没事儿,我一个人也快,带两条鱼也好。倒是你们注意点路上,我们在公园门口汇合。” 三人拗不过她,再三叮嘱多加小心,便循着林间小道往城东公园的方向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层层枝叶之下。 林间瞬间只剩江岚一人,周遭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啼都消失无踪。 重新望向山林中的目光变得冷漠又锐利。 她顺着湿润的原路缓步往上走。鞋底碾过软烂的腐叶与泥浆,发出细微的咕叽声响。不过片刻,前方高出一截的泥质坡地上,两道身影从容走出,稳稳伫立在高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孤身一人的她。 “知道有人还敢一个人回来?”男人嘴角勾起一丝戏谑,肩头还停着一只小黑鸟,一动不动,眼珠漆黑发亮。 江岚抬眼淡淡回望两人,语气平静无波:“没有躲的习惯,不像你们两位。” 男人不怒反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涛川,这位是安榕。我们来自…洛松市。” “哦。” “…就…只有哦吗?” “你们从哪来关我什么事?” “…没关系。”周涛川又假笑了一下,看了眼身旁的人,又道,“我们找你是想了解一下新陆市这边畸变体的情况。” “你们要来这边住了吗?” “倒也…可以。”周涛川顺着江岚的话,“这边怎么样?宜居吗?” “还好吧,哪哪都一样,吃的倒是比较丰富。” “那…” “如果只是这些问题,不如自己去感受一下,别指着别人包办生活当巨婴。”江岚打断了他似乎无休止的小问题。 周涛川肩头的小黑鸟瞬间展翅飞起,在半空盘旋一圈,发出一声细碎尖锐的啼鸣。 而始终沉默伫立、宛若影子般的女人安榕终于有了动作,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起。 嗡—— 这片山林早年是废弃景区,当年铺设的观光步道、护栏、指示牌大多是金属材质,历经多年的风吹雨打早已锈迹斑斑,散落在泥地和灌木丛的各个角落,寻常人路过压根不会多看一眼。 可此刻,那些锈蚀的铁丝、断裂的护栏残段、连同脚边不起眼的几片碎金属皮竟同时从泥浆里、灌木根须间猛地拔起,一瞬间从四面八方疾射而来。 江岚自然也用异能回击,只是刚一发力却察觉到不对。 自己惯用的那股力道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一半,施展出去的异能软绵绵地消解在半空,没能按照她的意愿精准落地。 几缕钢丝已经擦着她的身体划开好几道血痕。 江岚能感觉到自己的每次蓄力都比对方慢上那么一拍,仿佛自己操纵的是一台需要预热的老旧机器,而对方手里的是一件几乎不需要任何延迟就能挥出的利器。 “新陆市的异能者,果然厉害吼。”周涛川轻轻吹了声口哨,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兴味,“没有一下就死掉,很难得了。” “谢谢。”后背撞上枯树枝,江岚也不想再退,直接问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我们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才窝在新陆市这种小地方,是不是有点屈才了?要不要…” “你们能给什么?” 周涛川看意思有戏,挑了挑单边的眉毛:“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技术、资源、人手,生存所需的一切,你们不用再为了一口吃的奔波。不过你住的地方要归我们,你和你的朋友们,也要按照我们的规划来。” “那算了。” “真的不用?” 对话戛然而止,周涛川也并没有失望,只是一副赌赢了的样子,得瑟地看向安榕。 整片山林的金属残骸尽数躁动起来,汇聚成一张笼罩住这片区域的巨网,朝着江岚狠狠绞压过去。 金属摩擦碰撞的刺耳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江岚本不想大幅调动异能,这里的环境条件很差,只是眼下这情况也不允许她考虑太多。她豁出全部力气,将体内的重力异能猛地释放开来。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脚下传来,整片山坡毫无预兆地开始震颤。 “…欸?不是?”周涛川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抽身后退,可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下陷,“你至于吗!” 厚重的无形重力狠狠撞向坠落的金属网,两股极致力量疯狂对冲、撕扯、碰撞。 细密的裂痕瞬间蔓延整片斜坡,转瞬扩张成数道宽大的鸿沟,土层大面积松动、滑落。下一秒,整面山坡彻底崩塌。 “安榕收手吧,先跑路!”周涛川抓着安榕的手臂,却发现身旁的人犹如钉在了地方,明明地面已经并不牢固。 来不及多想,实在没了办法,他像拔桩一样攀住了安榕,借着坍塌的惯性一同向下方栽过去。 反正异能者皮厚,伤也不会伤得很严重,他想。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碎石擦着皮肉飞速掠过,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两人顺着滑坡之势狼狈滚落数米,最终撞在一块凸起的坚硬巨石上堪堪停下,避开了最凶险的核心塌陷区。 一口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从周涛川喉间汹涌喷出。但他来不及顾自己,挣扎起来去拉安榕。 安榕半跪在地,双手撑着泥泞地面,指尖、手臂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咋回事啊?你咋被她压制住了?”周涛川对江岚的异能有所了解,不过粗糙的重力、引力对上安榕精细至极的电磁控制力,怎么看也不会输。 “…” 安榕嘴里也充满了腥气,她缓了缓,还是可以站起身来的。 在那片轰然倾泻、彻底改变了地貌的泥石之下,江岚的身影连同她方才站立的那处高地也被彻底吞没,再寻不见半点踪迹。 “还找得到她吗?”她问。 “唉…费劲,你看看这山都成什么样了?鸟也不傻,知道躲,不往那危险的地方跑。”周涛川抹了抹嘴和山上的泥污,并没有擦干净,只是涂抹得更均匀了,“刚刚咋了,你俩的能力搅合在一起了?” “…说不好,她的力量是突然爆发出来的。” “她比你厉害?” “不好说。” “说不好、不好说…”周涛川听不到什么新鲜的词,也不问了,异能者之间的事本来就很难一句两句说清楚,“那现在怎么办?回市里?集团的人应该快到了,江岚是报死还是报失踪?” 安榕垂眸盯着扎进泥里卷曲残破的金属条,抬眼又恢复了平静。 “我们直接去辅料厂,直接接管,不等人来了。” 76. 第 76 章 谭鸣凯度过了人生中最跌宕起伏的一天。 在去公园的路上,脚下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低频轰鸣,他下意识往地上趴,以为是地震了。 一起的沈平康也慌乱得很,踉跄着扶住旁边一截断墙才没摔倒,但很快意识到不是地震,那阵轰鸣有明确的方向。往身后看,原本山的方向此刻正腾起大片浑浊的土黄色烟尘,仿佛他已经能闻到那股湿土混着草木的腥气。 一看出事了,本来想要回去找江岚,但程望安却说他自己去看看就行,江岚有异能傍身,不会出什么事的,别再去危险的地方冒险。他让他们尽早回厂里。 一起出行的主力可能遇到了危险,谭鸣凯自然是有点慌的,所以只要听到一点像样的命令就会下意识听从。 可才回辅料厂没多久,也就是刚说到可能山体滑坡了的程度,厂外就来了两个陌生人。 两个中二的、宣称要接管辅料厂的外人。 …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谭鸣凯第一反应就是关心他们精神状态。 但接下来的举动证明了他们并非失心疯。 辅料厂的门口堆在角落里当废品处理的几截铁架和铁丝网忽然齐刷刷地震颤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紧接着便如同活物一般向厂里砸来。 何曼苏虽然用异能挡住了一次,但她终究不是适合长时间战斗的异能者,苏航也尽力地去干扰,可架不住对方毫不留情的猛烈压制,几乎朝着一击解决去的。 再加上姜诚胜和袁书朗只是安静地袖手旁观着这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一顿混乱后,谭鸣凯终于在被接管的诡异平静下意识到,那个传说中的诺瓦利斯集团终于出现了。 至于姜袁两人,此刻想来倒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他们只是回归了一直以来的本职工作。 现在能怎么办? 那两人说自己叫安榕和周涛川,十分气定神闲,他们甚至没有分开拘禁厂里的人,就让他们像平常一样活着,大概是觉得没必要。 只有苏航和何曼苏被单独带离。至于被带去哪,谁也不知道。 他不合时宜地回想,灰潮最开始时是不是也是这样打得人措手不及。 好像也不是。 那时候更多是抱有希望,盼着有厉害的大人物出现去终结乱象,小老百姓只想健健康康过着日复一日的日子,只不过后来一次一次希望破灭而已,他也就习惯自力更生了。 现在好不容易适应大伙儿齐心协力又有人罩着的安稳日子,又要变了? 果然,混乱才是世界的主旋律,适用于各种年代。 他又习惯性地看向赵泓,希望他能说些什么能做的。 但赵泓也只是说,别和这种异能者直接冲突,只要江岚和程望安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还是要有希望。 这几个字念在心里,谭鸣凯却觉得格外空洞。 无意间,他和唐墨视线相接,又都默契移开视线。 一种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无能羞耻和背叛感在空气中淡淡地漂浮着。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隔壁楼里,袁书朗才用异能让苏航和何曼苏安定下来。 这费了他不少劲,同时让两个正处在极度应激状态的异能者都能像被打了安定一般安静,几乎掏空了他。 不过周涛川给他带来了好东西,一个手卷的烟卷。 在洛松市的时候,曾经有烟瘾的几个异能者就会借着外出的机会给自己找点蒲公英叶,晒干之后就可以卷烟了。 袁书朗腿有点发软,他当然不会直接承认,就懒散地靠着墙根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嗅着这被窝得皱皱巴巴的烟卷。 周涛川则直接把烟点了,站在旁边悠哉悠哉地吞云吐雾。 “也没多困难,让你说得这里多难似的。”他过了瘾,用脚踢了踢袁书朗,“还是说不忍心对前女友下手啊?” “不是让你们得手了吗?她人呢?”袁书朗眼皮都没抬。 “不知道。”周涛川也不慌,颇有一种挨过一天算一天的意味,“反正要是还活着,她肯定得杀过来吧,所以得先手里攥着筹码。” “真是一如既往不要脸。” 安榕和姜诚胜从屋里退出来,正好撞见楼道里的烟雾缭绕。 安榕皱了皱眉:“别在室内抽烟。” “我这就灭了!”周涛川马上嬉皮笑脸讨好地把烟扔地上碾了几脚,“里面睡了?” “没有,我把他们打晕了。袁书朗你在这儿守着。” 袁书朗嗤笑一声,算是答应了。 安榕侧头瞥了眼姜诚胜:“你跟我上来。” 楼道光影昏沉,烟气渐渐散尽,尽头的窗口透过一点天光,安榕向外看了看,街上依旧非常安静。 “集团的人大概还有一两天才能到新陆市,我们两个是因为江岚的意外才提前接管这里的。” “不用和我说得那么清楚,我没想知道。” 安榕看姜诚胜就像照镜子一样,她自己都有点恍惚,怎么能那么平静且臭脸。 “我们没和江岚说,我们是诺瓦利斯集团的人,但她好像已经默认了。” “你想说什么?”姜诚胜冷眼瞧她。 “没什么,你也不用这么应激。”安榕尽量做到冷静陈述,“虽然我们分属两派,平时干活都不会碰到,但也没必要搞得这么僵。” 姜诚胜沉默两秒,周身冷硬的气场稍稍收敛。安榕见状这才进一步:“集团一向拿我们这种人当耗材,什么样的异能也不会让他们觉得‘可用’,他们只相信技术。所以我们就也别窝里横了,活儿干成什么样…差不多得了。” “交浅言深,听起来你的过错更大?” 安榕轻笑:“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一起想一想,在集团的人来之前,怎么在江岚手底下活下来。” 姜诚胜的小眼睛终于睁大了一些:“她没死,你还过来?接管?” “我不能百分百确定,我猜的。” “猜也要有点原因吧?” “异能之间的交锋,你应该也体验过吧?”安榕揉了揉脖子,从山上滚下来时磕到了,好在她结实,“我不觉得能在我身上压下那种力量的人会被自己引发的滑坡埋里面。” 她缓缓复盘着那场诡异的能量对冲。 她明明先手控场、占据优势,但脚下山体崩塌前的最后一刻,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那股异能爆发出来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她先前的预估。 她原本引以为傲的那套精细操控,那张能把对方力场分解、偏转的金属网在那一瞬间几乎是被生生碾碎的。 虽说她没有用全力,但隐隐约约她也有感觉,江岚同样没有。 “她要是没死,那你等着吧。”姜诚胜脸上漫开 一层认命似的淡然,“她不是能手下留情的人。” “那她不是没把你和袁书朗怎么样吗?” “…放长线钓大鱼,你懂吗?” “无所谓啦。”安榕轻轻吐出三个字,漫不经心,“就算在等大鱼,那也不是我。” 她转身离开,独自一人随意在厂里逛了逛。 实话实说,这里的环境确实一般,要不是这下面曾经是诺瓦利斯集团的一个分厂,也不会有人来这里。 在空地上缓步走着,她也能察觉到楼上有人在看她。不止一道视线,零零散散的,从几扇没关严实的窗户后头投过来。 不轻易动手反抗,这里的人是聪明的,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厂区都维持着这份诡异又平和的日常。没有争端,没有变数,日子平淡得近乎虚假。 第三天,一伙浩浩荡荡三四十人的队伍安静地踏进了辅料厂。 周涛川也不在上晒太阳偷懒了,去集团的领导们跟前献殷勤去了。 其余几个异能者也收敛了往日的随意,大多跟着周涛川的节奏,少言寡语,不随意多嘴。 厂里第一个被接待的就是王叔这个曾经的老员工。 袁书朗快速“出卖”了他,把他交给集团,所以几个异能者才能腾出空闲,躲一躲随之而来的各种稀碎规矩。 周涛川还找了个外出巡逻的借口,顺理成章溜出主楼,避开领导的视线。 “心狠手辣还得是你啊老袁,把一老头交出去了!”周涛川双手插兜,虽然实在感叹,但又让人觉得话里有话。 “王叔都脱离集团多久了,能干什么了不得的事。”袁书朗倒是不太担心,“也就是问问话,王叔可是老老实实看门看了十年,问也问不出什么,说不定还能评个感动集团好员工。” “拉倒吧。”周涛川有段时间没见袁书朗,听他鬼话都有点不适应了,又看了眼姜诚胜,用胳膊肘杵了杵他,“你咋也跟我们出来了?不怕丁鸣昊看你不顺眼?” 姜诚胜盯着地面,走得十分认真:“他忙得很,恨不得把这里的空气都抓两把来研究。” 周涛川噗嗤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位偏执的小领导在神经兮兮工作的样子。 “其实,我一直搞不懂他们暗戳戳不对付啥呢,反正都是要做灰潮的抑制剂,合作一下好像要他们死似的。” 今天天气不错,他们四个人这种配置几乎不会出现,他放松下来,嘴开始没把门的。 “说明做不出来呗。”袁书朗接下茬,因为说得太快了,所以更像是心里话,“你没听说有人打过他们的疫苗之后,没被畸变体咬的情况下也变异了?” “…啥?!啥时候的事?” “我出来前听说的。”袁书朗笑着扫了一眼姜诚胜,“就是丁鸣昊他们那边出的问题。” “啥?!” “你别一惊一乍的行吗?”安榕忍不了了,抽了他一巴掌。 “不是你等会…”周涛川使劲捏了捏下巴,试图让自己的脑子重新动起来,“那现在他们来这儿折腾啥呢?” “没招了,再不想办法就要被淘汰了,所以大老远跑过来再试最后一把,至少也装个样子。” “我靠…”周涛川确实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是谁中招了啊?我认识吗?” “丁鸣昊的搭档,卓川。” 77. 第 77 章 周涛川倒吸一口气:“卓川的话…他要是出事应该很容易被人发现吧…而且他不是被从外面抬进来统一销毁的吗?听说还被单独关押观察了好几天,全程都有人盯着。” 他戳了戳安榕,想让她帮着印证几句。 “我听说的也是,他外出时候被蹭伤,趁着神志还清晰,就拉回来当作小白鼠了。” 袁书朗礼貌地扯出一个显而易见的假笑:“丁鸣昊那么要脸的人当然不会说实话。他主导了MO351疫苗的研发,那么多资源、人员都被他把在手里,要是这种事被传开,那他不是完蛋了?我都怕他被生气上头的人手撕了。” 周涛川已经信了大半,毕竟越是离谱的事情越容易是真的。不过他还是怀疑地看了眼袁书朗:“你个新来的怎么知道那么多内幕?我都不知道。老雷…就这么信你?他吃屎被你看见了?!” “老雷要是听到你偷摸这么说他,吃屎的就是你了。”袁书朗欠登地踢开路上的石子,石子一路滚到路边的便利店才停下。 他还瞄了一眼身后的姜诚胜,对方依旧沉默不语,半点参与闲谈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也正常,集团分派系,他们又恰好分属不同阵营,之前没见过面也就罢了,他俩一起狼狈地做了“阶下囚”那么久,互相知道对方的老底儿,现在正处于一种微妙的距离与同一立场。 他主动落后一步,放缓脚步贴合姜诚胜的步调:“丁鸣昊找你了吗?” “没。” “一句话都没说过?” “你说的如果是真的,他应该真的没空。”姜诚胜闷着头,迟疑着开口,“江岚屋里的那些东西…应该已经被集团充公了吧…” “是呗,不过也都是多少年前没完成的老东西了,能有什么用?一点救命稻草罢了。” 姜诚胜缓缓转了转脖子:“你好像也不沮丧?” “我就没抱过什么希望。”袁书朗摊手,“从我加入诺瓦利斯开始,你们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哪里,我看得一清二楚。” “欸,别说这些无聊的东西了。”周涛川揽了揽袁书朗的脖子,打断了他俩的对话,“你们这儿有没有高的建筑啊?带我们去看看?” 周涛川每到一个地方就偏爱登高的习惯是异能带来的新的本能。 当初被畸变体袭击掉落山底,骨头断了好几截,动也动不了,他就躺在潮湿阴翳的灌木丛里等死。 但死亡的过程远比他想象的更煎熬、更漫长。 疼痛逐渐麻痹了他的神经,他近乎失去了所有体感,意识昏沉涣散,然而几只食肉的鸟又轻飘飘落到他身上提醒他,他还没彻底咽气,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不经历痛苦。 他认不出来那是什么鸟,只能看着它一口一口啃食着自己。 后来,不知道是怎么侥幸活了下来,也是从那场绝境之后,他的异能突然觉醒,化作了极为特殊的与禽鸟沟通。 于是他也像鸟一样,每到一个地方就希望去视野开阔一些的地方,一是为了观察全景,二也纯是为了心情愉悦,有一种把控的爽感。 袁书朗带他们去了曾经的法院大楼,爬到顶楼就足够人喘上一会。 又飞来一只鸟,在半空盘旋几圈,落在了天台栏杆上,吱吱几声。 周涛川吹了声口哨,感慨道:“你别说,你们这儿环境还行啊,依山傍水的,市里的畸变体也不多。” “你的情报里有几只啊?”袁书朗对着那鸟也嘘了几声,他不会吹口哨,只能发出这种声音。 “三四只体型偏大的吧,好像都不太灵活了。”周涛川看向远处山峦的边缘轮廓,忽然拍了拍栏杆,“哦对了,老雷说,他也会争取尽快过来的。” “…这事儿你现在才想起来?” “这不是被那个江岚搞得有点紧张嘛!”周涛川并不羞于提起自己的狼狈,“不过也好几天了,她还没出现,鸟也没发现她的踪迹,应该没啥隐患了。再说老雷也不是马上到,他得先忙完那边的事。” 袁书朗无语地挤出一声笑,周涛川这种消极怠工时有发生,换了新地方也没变。 几个人说话都没避着姜诚胜,反倒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他自觉地站远了些,假装忙碌地看着楼下周围。 周涛川没有留意到他这份微妙的局促,仍就滔滔不绝:“老雷这边的疫苗进度慢,支持他的人一直没有丁鸣昊的多,不过死亡率也没有对方的高。我感觉他们双方都到瓶颈了,所以才想着离开洛松市闯闯。” “你挺忧国忧民啊。”袁书朗奚落道。 “那当然!万一我们异能者不用死呢!” “早死晚死都得死,别想不开…” 袁书朗把几句轻佻的垃圾话慢悠悠抛出来,算是变相宽慰,周涛川也不甘示弱,用更糙的垃圾话怼了回去,两人你来我往拌着嘴,天台的风都被搅得热闹几分。 安榕却脚步轻缓地走到姜诚胜身侧,相隔不过一臂的距离停下,同样倚靠在锈蚀的栏杆上。 “只是提醒,丁鸣昊最近有点极端,不太管异能者的死活…他甚至没太管主动自愿接受试验的人的死活,整个人神叨叨的。” 姜诚胜深深看了她一眼:“我还没问,为什么是你们两个打头阵?丁鸣昊出门,一般不都是他自己的人?王枫呢?” 安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知道,我们也是借调吧,老雷只说让我们来一趟。不过不用纠结这个吧,集团迟早都要进来的,之前只是碍于距离,也不想过早干扰这里的生态。” “…所以你们已经搞清楚安全区存在的原因了?” “我不知道,但我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 姜诚胜短暂地陷入沉默,片刻后低声开口:“谢谢提醒。” “应该的。”安榕舒了口气,就像是平常话家常一样轻松,“集团的异能者少了不少,死在外面的越来越多,新产出的异能者数量又远远跟不上消耗。不比早前,大家都没有心气儿了,觉得死了比活着强。 但既然还活着,也别活得那么差,自己想办法吧。” 她扭头看旁边那俩,已经开始互掐脖子了,她便喊两人收敛一下,下楼再认真转几圈,不然回去没有可汇报的东西就尴尬了。 四个人在市区大致转了一圈,天黑时才回去。 安榕先去找了厂里原先的人,虽然几十个人硬塞了进来,但他们现在好像对人不大感兴趣,就划出一片区域,各过各的。 她稍微表示了抱歉,本来不该这么冷漠的,只是这次情况有些特殊,具体的也不方便说,只能先委屈大家一阵。 她还算客气,虽然最初就是她打进来的,但现在俨然一副主人公的模样。 赵泓也客气了几句,没多问什么,他巴不得没人打扰他们。 夜色沉得彻底,辅料厂的楼宇轮廓消融在浓稠的黑暗里。低楼层内零星几扇窗户透出一簇簇微弱昏黄的光亮,却听不见多少人声,整座厂区大半都陷入沉寂。 高墙阴影之下,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轻巧翻过围墙,悄无声息脱离了据点的管控范围,自始至终没有惊动任何人。 黑影贴着建筑的阴影前进,一路走到一家废弃的社区便利店。 卷帘门半边塌陷,玻璃碎裂一地,货架歪歪斜斜散落在满地碎屑之中,曾经的商铺早已被洗劫一空。 黑暗里,早有另一个人已经等候在此,背靠着冰冷的墙面。 “非得在这儿吗?进又不好进,跑又不好跑。”袁书朗捂着鼻子,挡着这些陈年灰尘,另一只手还得拎着手电。 没等来回应,黑暗中忽然飞来一截折断的铁架子。 袁书朗稳稳接住,庆幸地唔了一声:“我感觉这一下子带了点个人情绪呢?” 程望安从阴影中缓缓露出全貌,他浑身脏兮兮的,手上还五花大绑着一截破布条子,颜色和质地都有点眼熟。 “你和诺瓦利斯的人聊得挺忘我啊?” “不然呢?当着丁鸣昊手下几十号人的面,跟他们划清界限、公然对立?”袁书朗瘪了瘪嘴,“我不本来也是诺瓦利斯的人吗?” “所以,你想做什么?” “我乐意做什么就做什么,管得着吗?”袁书朗不想被他带着走,干脆话锋一转,“你这几天去哪了?” “在山上。” “一直在?” “不然呢?”程望安没好气道,低头扯了扯手上的布条,“就算是夏天,山上半夜也冻死了。” “那别和我诉苦啊,又不是我让去的。我也没空出去,安榕和周涛川盯得紧…”袁书朗说着说着嘶了一声,“好像也没有特别紧,感觉这次见面,他们是有点变化。” “哪不一样?” 袁书朗垂眸看着脚下满地碎渣,语速放缓:“说不好,就是感觉吧…他们” 他犹豫片刻,也不知道该怎么确切地描述自己的感受。 可黑暗中又有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人到齐了吗?齐了的话,我就不藏了。” 78. 第 78 章 谭鸣凯在山上和安榕周涛川对上时,江岚其实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袁书朗作为侦察兵也算是尽职尽责,他及时发现了安榕和周涛川的存在,还提醒她安榕也算是诺瓦利斯集团里比较厉害的异能者之一了,至少非常适合作为尖刀冲在第一线。 所以她并不想那么快正面冲突,能探清底细再动手最好。 然而她怎么想的并不重要,对方已经动手了。 原以为又会是一场恶战,江岚感受到的力量并没有太过强横。 来不及细想,眼下自保还是要放在优先位的,只不过这地方谁来谁倒霉。 本来对方把土地下埋的破铜烂铁揪出来对于这种松软的土地来说已经很危险了,她的“自救”更是彻底牵动了这附近整片山地表面的受力平衡。 她一边强行牵引周围的岩土卸开对方的攻击力度,一边粗略控制着崩塌的范围,刻意放缓土石滑落的力度,既给安榕和周涛川留出撤退的空隙,又压制着山体大面积垮塌的风险,不让整片山坡彻底陷落。她心里清楚,真要闹到那种地步,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一整套操作下来,安榕和周涛川倒是已经安全地滑落下去,消失在自己视野范围内,江岚也已力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两声细微的脆响在身体里闷声炸开,伴随着一阵尖锐刺骨的疼痛。 但她知道那个男人的异能,袁书朗说他的异能是让鸟成为他的眼睛,江岚也只能狼狈地用异能圈出一个低矮的山洞,暂时藏在里面,不让任何人或鸟发现她。 等周围彻底没了动静她才敢爬出来。 疼死了… 江岚捂着腰侧,看着四周一片狼藉,暗骂了一句。 虽然是早就说好的,她自己也同意了,但现在看起来,这主意太馊了。 她怎么又要受这罪?? 她找了根长一点的粗树枝,半滑半落地往下走,每挪一步,腰侧那阵钻心的疼就跟着窜一下,没一会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又不敢彻底放声,又焦急地不断喊人。 “这边!” 江岚也不管了,两个人在荒郊野岭只能听到声音却互相见不到人,她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程望安手脚并用从斜坡树后爬了上来,犹如戴帽乌叶猴般匍匐跳着到江岚跟前,脸上、手上全是被树枝荆棘划出的细小的血痕,衣服也早已被泥水和汗水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你…你…” “没什么事,先下山。”江岚让他先把气喘匀,十分自然地把自身一部分力卸到他身上,“他们来得好突然,我也顺坡就下了。你来的时候碰到他们了吗?” “没,我抄小路上来的。”程望安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下挪,盯着她捂着腰的那只手,“你腰那边怎么了?” “…可能肋骨断了吧…”江岚刚说完就及时捂住了程望安的嘴,截断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她现在连应付的心气儿都没有了,“我记得再往下一点有个废弃停车场,我们先去那边落脚吧。” 停车场的保安亭还有一张简易的床,其他轻便耗材早已被搜刮干净,没人会费力气搬走这张沉钝的铁块,反倒侥幸留到今天。 终于有地方能稍微坐一下,江岚感觉自己的上半身像是一块铁板,虽说异能者恢复快,但该受的折磨还是一分没少。 程望安才把她扶到床上转身又要出门,被江岚一把拽住。 她从包里拿出水瓶,往他手心浇水。 大概是山地湿滑爬不上来,程望安抓着满地错综的树根才没掉下去,反倒把手心划出一道不浅的伤痕。 身上其他的小划痕可以不管,手上这种伤口还是得注意感染,不能没折在畸变体嘴里,栽在一道小口子上。 “…我自己来吧…”程望安稍稍使劲像把手缩回来,但清水冲刷创面的刺痛汹涌袭来,他忍不住倒抽冷气,“我去找点东西固定一下你的腰。” “别费劲了,过两天就好了。”江岚又翻出随身带的大蒜泥,毫不犹豫地倒在他手心。 “…#&%@?*\!” 辛辣的灼痛席卷整只手掌,顺着伤口钻进肌理爬进大脑。 在朱辰丽提出来如果药不够可以把大蒜捣碎充当消毒药物的时候,程望安就打心底里抗拒,结果果然,怕什么来什么,第一个用上这个的就是他。 这不亚于辣椒水直接喷到了伤口上。 毕竟大蒜泥不是正儿八经的药物,敷一阵还得冲洗掉,用了大半瓶水才帮程望安处理好伤口。 江岚也终于能躺下歇会了。 简陋的保安亭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两个人对于今天的“意外”并没有太多话可讲。 辅料厂的异能者们,包括姜诚胜和袁书朗,再加上程望安和赵泓,早就制定了一个不知道会什么时候执行的计划—— 如果有一天诺瓦利斯集团会来,那就来一个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袁书朗和姜诚胜把他们认识的那边的异能者都分析了一遍,如果硬拼,不一定会输。 但这个计划中也有不稳定因素,就是姜诚胜和袁书朗。 江岚不是神仙,没法拿准这两人的全部心思。最初他们咬死不承认,后来又稍稍投诚,这种转变背后,江岚认为是私心大于其他的。不想被控制或被牺牲是很正常的,但如果诺瓦利斯集团真的来了,他们再转投回去也不耽误他们“立功”,无论怎样都有退路。 江岚承认,她还是赌的成分更多。唯一能确认的,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只能先委屈一下何曼苏和苏航了。 就在她反复盘算的时候,程望安靠在墙边,看着闭目调息、面色依旧泛白的江岚,低声开口打破沉寂: “商量个事?” “嗯?” “能不能别一直像照顾小唐一样照顾我。” “…嗯?” 江岚脑子还没转过来,她以为他会问那两个诺瓦利斯异能者的事。 “我怎 么…” 可程望安这次没等她把话说完:“我一直都知道,每次外出都是我们两个一队,不是因为我能做什么…” 他眼底藏着几分无奈,苦笑着:“只是因为我没有变异,也没有变成异能者,比较特殊。” 江岚沉默下来,长久以来的潜意识被他一语戳破。 程望安的目光也没有再直视她:“我…一直有个问题,就是有点羞耻。” “你问。” “假如你用不了异能,我和小唐分别被畸变体追,你先救谁?” 好一个经典问题,也确实把江岚问住了。 没什么营养的假设题被当事人亲自问出来好像带了一点近乎残忍的审视和重量。 把程望安换成任何一个成年人,江岚肯定是先救唐墨,可偏偏是程望安… “救你。”可江岚犹豫的时间并不长,甚至没怎么思考。 “果然…”程望安轻轻吐出一口气,这种猜想得到了验证,他也说不清心里究竟是种什么滋味。 有点酸涩,又有点说不出的、近乎荒唐的雀跃,两种情绪拧巴地绞在一起,让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只是在最悲观的情况下,我是想让你先活下来的。但这种情况也不会发生。”江岚江岚觉得自己说的有点怪,她揪了揪眉毛,试图把这份没头没尾的答案往回捞一捞,“就是一种希望吧,既然我们都改变不了自己、改变不了现状,那就…接受每一种可能性。” “我吗?” “会让你有压力吗?” 程望安堂皇地笑了一声,这唇角夸张的弧度根本维持不了几秒,很快就垮了下去:“我能接受那些还解释不了的事,但如果需要别人一直保护我、给我铺路,甚至让别人陷入危险,那我压力非常大。” “…抱歉…” “欸也还好吧。”程望安又自己往回找补,想装得轻松一点,他还是没坚定下去,“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我们谁也想不到,走一步看一步吧。你还有其他地方受伤了吗?” 江岚侧头盯着程望安,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她重新坐起来:“我觉得抱歉是因为…我不是纯粹为了你的安全,想让你活着是我的私心。我希望你是例外…我希望你是真的可以免疫…” 倘若这世间真的有人能挣脱灰潮的宿命,她打心底里希望那个人是程望安。 当初发现程望安和赵泓隐瞒的秘密,她甚至找不到人分享那种狂喜,可平静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可能未知本身就足够可怕。 什么绝境奇迹,不过是一柄达摩克里斯之剑。 “我明白。”程望安顿了顿,低头假装认真检查自己手上的布条,“如果我体内产生了抗体,其实是件好事。那等诺瓦利斯集团来了,时机恰当的时候…” “那是后话了。”江岚抬起手,手心朝上,“我不可能把你交给他们那种人,你不是筹码。” 79. 第 79 章 “你要是想压一部分人、再用他们和另一部分人谈判,那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但如果你想全部一网打尽,那就再等等。” 天边一抹淡淡的银白渐渐从黑云后溢出,慢慢晕开。 袁书朗看了眼外面,莫名地心情不错,把这几天刚得来的信息都大略讲了一遍。 “你的建议呢?”江岚手里还拎着从山上捡来的棍子,她对这个木头的长度和结实度非常满意,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拐杖和武器。 “我建议,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诺瓦利斯的人能集体撑了那么多年,也不是你们几个人就能一举拿下的。我看就别等了,先动手,等其余人过来了再说。” “那个丁鸣昊和你的雷健宁不是互相看不对眼?这算什么要挟?” 袁书朗就像是被戳穿了家里和谐假象的小孩,假笑着挥了挥空气中浮着的土:“不至于到要对方死的程度,他们俩是谁做的药更管用就能获得更多人支持,也就能有更多资源,所有人不就为了争那点吃的、那点电嘛。老雷…没有丁鸣昊那么偏执,他还是更希望活下来的人能多一些的,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 江岚了解袁书朗,这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毕竟他就不是一个太高尚的人。 也说不定,是臭味相投。 “知道了,你回去吧。”江岚开始轰他。 “…” 袁书朗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在黑暗中看不出来。安静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我觉得短时间内不用担心辅料厂的人,丁鸣昊想用最快的速度改良他的疫苗,暂时没空理其他人,王叔也是只被问了一天就放回来了。但是…我也说不好,时机也很重要。我们现在也没那么方便联系,还是得看你想什么时候动。” 江岚没有因为他这堆模棱两可的话就对他不耐烦。这一点,他们也早就说过。 姜诚胜对丁鸣昊的了解更多一些,他说自己七八年前就加入了诺瓦利斯集团,认识丁鸣昊也有六七年了。最初这人只是一个勤勤恳恳又有天赋的研究学者,只是见过太多人悲惨地死去,他的心情也愈发急迫,久而久之眼里也就只有进度,看不到其他的了。 在他们嘴里,诺瓦利斯无一坏人,只是精神状态在长时间的高压之下都难以捉摸。 所以所谓的不会伤害普通人也只停留在他们自己的印象中,现在的丁鸣昊,他们是没法打包票的。 “明白。”江岚用棍子杵了杵地,屋内无人说话,她又抬头看袁书朗,“你还不走?周涛川的鸟不盯你?” “啧,怎么老想着轰我?”袁书朗抬了抬手,也不多说什么,自觉离开了。 月光像是发白的水渍,铺在积满灰尘的地上。 “反正我是没觉得那个丁鸣昊有多高尚。”程望安冷不丁开口,紧盯着地面不抬头。 “也能理解吧,”江岚发现自己的接受能力出乎意料的高,也可能是因为还没见到真人,仍抱有一丝幻想,“别人在他身上压了那么多希望和资源,结果做出来个不用受罪就能让人变成畸变体的疫苗,兜兜转转回到了起点,搁谁谁都得疯。” “所以他来这里找最初版本的疫苗又能改变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连捣鼓出灰潮这种颠覆常识的病毒都觉得是天方夜谭。也许是…原料被他们霍霍完了,没办法只能来这边再捡点。”江岚开始胡说八道,这些理工大佬们折腾什么,她根本理解不了。 但有一点她清楚,以她一个人的力量、以寥寥几个人的反抗,是无法与诺瓦利斯抗衡的。 诺瓦利斯之所以能存在到现在,即便当初就是因他们而起,是因为集团里的一些人依旧被很多人视为唯一的希望。毕竟在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上,除了他们,再没有第二个组织清楚来龙去脉并站出来。 她、他们,不能和人们的希望作对。她也不希望“希望”消失。 更何况,她又不是想占一块地称王称霸,目前的主要矛盾是诺瓦利斯日益增长的资源需求、控制需要和新陆市的大家被隐瞒、被观察之间的矛盾。 如果诺瓦利斯需要更多的异能者,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新陆市的人为了那一丁点可能性去送死。 “我们…”江岚开口,又戛然而止,很久之后才又说道,“我们去找康林川吧。” . 安榕打了个喷嚏。 她站在楼顶,迷茫地扫了眼地上一排排的蔬菜。 不能是过敏吧… 正琢磨着,身后就有人喊她。 “安榕,丁哥找你。” 来人是丁鸣昊身边跟着的一个技术人员。 “哦,这就来。”安榕应了一声,立马跟他下楼去。 丁鸣昊这几天几乎不露面,直接住在了地下,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安榕也没问,他们关系又没那么好。 把丁鸣昊一行人活着护送到目的地,她的任务就结束了。 丁鸣昊就坐在最里头那张堆满资料和器皿的桌子后面,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也没有立刻回头。 他头发有点长,差不多及肩,不到五十的年纪却长着犹如六七十岁苍老的脸。唯独一双眼睛,在那片浑浊的老态之下依旧明亮。 “找我干嘛?”安榕直接问。 “雷健宁派人来了,说他们可能还得再过几天才来,半路遇到点问题。”丁鸣昊转过来,也只露了个侧脸,他的目光舍不得完全离开打了光的数据表。 “嗯,还有吗?” “帮我逮五只畸变体回来,活的。” “你自己的人呢?王枫还没赶来?” “这里还需要人看管。总部也要留人,我就没带王枫来。” 说得好听,还不是怕被掏了老窝。 安榕心里是不信的,面上还是保持了体面。她答应了下来,正要离开,丁鸣昊又说: “还有…这厂里的人,请他们配合一下,每人采血200mL。” “…这事儿不好弄,和他们还不熟悉。” “他们的异能者不是已经被你关起来了?”丁鸣昊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不耐烦,像是对方在问一个不该成为问题的问题。 “这两码事。”安榕一直不太喜欢丁鸣昊这种眼里没有普通人的习惯,仿佛除了异能者, 其他人就没有个人想法和意见,也不该有,“就他们那种饮食习惯,抽那么多血直接晕了,而且还有个小孩儿,不行。” “我需要血。”丁鸣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里的一沓子纸愤然甩在桌上,“我需要!当地普通人的血做检测!” “你先控制一下你自己吧!能干点啥?!”安榕上下打量他一圈,用眼神无声地骂了一句,转头就走,留下一个狂躁的上级和旁边无措又不敢插嘴的技术员。 地上的空气要比地下舒服得多。 大概是地下的声音有些大,安榕看到门缝里有一双好奇的眼睛,四目相对时,对方就被人拽走了。 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带孩子的,好奇心总是在并不合适的时候出现。 安榕假装没吵架,也假装没看到唐墨,径直往楼外走。 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到底还是没能完全抚平,周涛川看到她就猜到大概怎么了。 这种吵架时常发生,不过这只能算是脾气大,不是异能者失控。但周涛川还是时常心惊胆战,生怕哪天哪个小领导一抽风真按下那个控制他们生死的按钮。 信任是一回事,恐惧又是另一回事。 “唉别跟他一般见识嘛,丁鸣昊就是个躁郁症患者,咱不跟病人计较!”周涛川捡了片大树叶,跟着安榕给她扇风降火气,十分殷勤。 “正好,跟我抓畸变体去。” “这么突然?他终于发现旧版疫苗没用了吗?” “我怎么知道他天天鼓捣什么!跟个神经病似的,说一句话就发火…他就是个神经病!” “对对对!”周涛川顺势接下她的火气,嬉皮笑脸的,一点不嫌事大地跟着附和,“咱去哪啊?叫上姜诚胜一起呗。他那异能,不用白不用。” “…你去喊他。” 他俩毕竟人生地不熟,去哪更有可能遇到畸变体还是得问当地人。 姜诚胜沉默地给他俩带路,没有袁书朗在中间调和,三个人几乎不说话了,一路上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走出城区没多远,前方灌木丛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枝叶哗啦作响。 一只体型不算小的畸变野猪猛地从阴影里窜了出来,发出一声嘶哑刺耳的低吼,径直朝着离得最近的周涛川扑去。 周涛川没躲,因为他知道安榕会替他摆平一切。 路边的金属路牌骤然弯折,被一股无形巨力生生折断,飞向那只野猪,贯穿了它的身体。 畸变体没有完全瘫倒不动,只是肢体的基础反射仍带着它做些无用的挣扎。 “欸…不留活口吗?”周涛川挠了挠眉尾。 “忘了,再说吧。” 安榕居高临下冷眼瞧着那只猪,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先带上它,但猪的四肢突然紧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突兀、极其庞大的压制力毫无预兆地从旁侧倾泻而下,落在了每个人身上,一并被死死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安榕脸色骤变,循着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力场方向望去,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一道身影正缓缓走出来,神情异常平静。 80. 第 80 章 “江岚…”周涛川坚持不住,跪在了地上,只努力抬着头,“真能藏啊你…这都找不到你。” “你的鸟消极怠工了吧?好好问问它。”江岚把棍子杵在地面,大剌剌站在他们跟前,腰侧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么站着其实颇费气力,可她硬是没露出半分破绽,“也是不容易,终于把你们等出来了。” “一网打尽呗?”周涛川自嘲地笑了笑,他没什么愤怒的情绪,技不如人,他认,只是他输的次数太少了,他还不习惯。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安榕用了很大精力去抵抗江岚的异能,她想过用异能反击,但本能告诉她,先不要。 她们两人之间有力量差距,但她还不知道有多大的差距,而且如果江岚只是为了报复,她本来都不用露面。 听说她可以直接让人的内脏爆裂而亡。这也是安榕之前更希望先发制人的原因。所以与其现在费力来个两败俱伤,不如先按兵不动。 这个问题突然提醒了周涛川,他在这种你背叛我、我背叛你的事上一向反应很快,他暗骂一声:“是不是袁书朗那小子还当双面间谍呢?!他一直帮你们打掩护,怪不得我的鸟找不到你们!” 他又看向姜诚胜,这个沉默寡言的人也被压制着,这局面,又让他有些犹豫。 “辅料厂的人,怎么样了?”程望安也走了出来,问道。 “没怎么样,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安榕答。 “两个异能者呢?” “都没事,只是关押。” 江岚手指点了点安榕的方向,她的下巴就猛地抬了起来:“那,现在我们好好聊聊吧。” “…欸等一下等一下!”周涛川想抬个手打断一下,结果整个人栽到地面上,结结实实啃了一嘴泥,含糊急声着,“咱们…咱们换个地方吧?这样也不方便你说是吧?” “我挺方便的。”江岚很有耐心地回他一句,并不退让,又看向安榕,“就不多废话了,你们来这儿到底要做什么?”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安榕冷静应对,“你并不意外诺瓦利斯集团的存在,也就已经知道了地下空间里都有什么,甚至也知道袁书朗和姜诚胜的身份,现在又来问我不是太多此一举了吗?” “只是想看你们的诚意,结果毫无诚意。” 又一股厚重、极具压制性的力量降到了几人的头上,周涛川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开了,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连忙喊道:“你杀了我们也有其他异能者守在辅料厂,诺瓦利斯集团的作风一直是睚眦必报,你现在动手只会两败俱伤!” “当我是吓大的啊?”江岚看都没看他,她只是一直盯着安榕。 安榕也在暗中努力消解这股强大的力量,她缓了缓神,算是勉强适应了,顶着这道审视的目光:“你想要什么,直说。” “很简单,你们的装备信息、异能者信息,以及你们两个知道的有关疫苗的一切。” 只是光动嘴说说就可以的问题,反倒让周涛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集团倒也没那么忠诚,他一直标榜是大家只是暂时的同路人和合作关系,但真面对这么一个考验干部的时刻,他还是会不知所措。 安榕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来了三十六个人,四把枪,除了我们两个还有四个异能者,两个攻击型、两个防御型。” 这个异能者占比非常高,即便是崖顶最稳定的时候,异能者也就只有那么一小队。 不过江岚从袁书朗那儿听来的时候就已经惊讶过了。 “疫苗呢?”她接着明知故问。 “我想知道,你的状态,你的异能,有没有失控的症状?” 安榕知道自己的问题非常冒失,在自己还被人家按在地上的时候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但她需要知道这一点。 “集团的人肯定会检查你们这些异能者,早晚的事,但我现在就想知道。” 周涛川正在绝望中。 没了他,沟通都变得如此低效。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非自然力量正在减弱。 前面的安榕已经站了起来,她大口吸了口气,感觉五脏六腑归了位。 “你跟我来。”江岚只对安榕道,又淡漠地扫了一眼周涛川和姜诚胜。 “…什么意思?”周涛川推了推姜诚胜,突然被丢在原地,他也摸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 不过,既然江岚和程望安还活着,那安排在辅料厂的这两位“自己人”也一定逃不开。 姜诚胜没理他,他只看向了江岚和安榕离开的方向。 江岚停在了一棵巨大的伞状树下。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把午后刺眼的日光滤成斑驳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厚厚的腐叶之上。 “异能者会变成畸变体吗?”她开门见山地问。 “会。”安榕沉声,“一年多前从洛松市出逃了一名异能者,在此之前我们就发现他有失控的症状。他还杀了一个监管他的人,用…咬人的方式。” “一年前…”江岚喃喃着,“脖子后面有那个金属片?身上有纹身吗?” “…你…你见过?” “不知道,可能吧。”江岚抬抬手,欲言又止。 没有了现代交通,洛松市和新陆市两个遥遥相望的城市更像是两个不会相接的世界,现在包裹着两个世界的泡沫层被戳破,边界搅作一团,危险顺着裂口源源不断向两边漫溢。 而共享危险是拉进两个陌生人距离的最快的办法。 “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安榕决定先破冰,“我们那边的异能者会受集团监管和限制,因为异能者真的会…” “那你们期待新陆市的异能者是什么样的?” “据我们长期观察,核心区内的异能者和畸变体的变化都会更温和,所以也许…会有比较积极的结果。” 江岚啧了一声。 这和知识分子待久了的人,说话是磨叽哈。 还积极结果,不就是不变异吗? “你们这个核心区,具体是哪?” “这个…集团应该也还没有完全划分清楚。” “那就是很大了?” “范围的确很广,集团进展缓慢,只能先集中资源研发疫苗。” 江岚用棍子杵了杵地面,沙土向下滑了一层,重重呼出一口气:“新陆市的异能者也有变异的,她也逃走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安榕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情报,神色不太好看,舌头也开始打绊。</p >“有段时间了,她要真是不停歇地一直走,应该都能走到你们洛松市了。” “…那她,有什么症状?” “伤口不愈合,异能提升了不少,神智清晰保持了相当长的时间,还会非常执着地杀一些异能者,在后期才偶尔在其他人跟前忍不住露出无差别杀戮的本能。”江岚回忆着,她突然意识到提起这位老朋友,她已经可以很坦然地接受这种变化了,“外貌倒是没太大变化。” “…怎么会呢…”安榕像是遭到了什么打击,她烦躁地原地转圈,突然捋了把头发,又问,“她的异能是什么?!” “精神控制类,已经可以让异能者失去记忆、听从命令一段时间了。” “艹…” 安榕转身就要跑。 “诶!”江岚喊住这个已经慌了神的人,“我不知道你们的通信能到什么程度,不过她应该已经不在新陆市了,你们再怎么提防也是大海捞针,现在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 安榕不甘心地停下脚步。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江岚慢慢走到她身后,“我觉得你没对我下过死手,所以今天是礼尚往来。多余的试探可以免了,我也不想辅料厂的人卷进你们的内斗里。” 这大概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吧,安榕的反应和袁书朗很像,提及集团的琐事都面露难色。 她肩膀微微紧绷:“丑话说在前面,我们异能者怎么想的,无法左右能做决策的人。很多时候,我们身不由己。” “能理解。” “…这你也理解?” “我不理解有办法吗?”江岚淡淡反问,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姿,卸掉一部分压在伤处的力道。 “…” 安榕看向旁边的开阔地,纷乱的心情也平静了一些,她注意到远处的周涛川似乎也在看她们这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哦…”江岚缓缓反应过来,“我已经失控过了。” 话音刚落,就见安榕往后错了半步。 江岚故意拖了半拍:“我的异能会大量外溢,同时完全反噬到自己身上,我动不了。再有就是…疯狂流鼻血。” “…” 安榕的表情又变得十分精彩。 “怎么?你还不信?” “倒也不是…你之后还有什么反应?” “就是有点脱力,睡几觉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安榕的反应始终让江岚提着一口气。 江岚决定和这两个打头阵的异能者聊一聊已经是冒险了。她说不清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也许只是走投无路时的病急乱投医。 但安榕和周涛川显然验证了她的猜想。 说不定是双向奔赴呢—— 他们就是想赶在诺瓦利斯集团前了解新陆市当地的实际情况。 江岚耐心等安榕纠结着。 安榕终于开口:“也许没那么糟。我还是要先回去一趟,我要让人去找还没到新陆市的人,还有人在路上。你接下来…” “如果你要找我,”江岚马上接着她的话,“可以让那边那个男的找我。接下来几天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我了。” 81. 第 81 章 辅料厂地下时常传来惊悚的尖叫声,即便深夜也不得安宁。 沈平康侧身躺着,听到第三声低吼后猛地坐起来:“他大爷的到底搞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老实睡觉吧。”谭鸣凯在他旁边翻了个身,低声嘟囔。 “你们两个…” 赵泓在床上躺着,突然睁开眼:“不睡就滚出我的房间。” 自从诺瓦利斯集团的人入驻辅料厂,这两个大男人就跑来赵泓的房间和他一起住,虽然赵泓本人并没有同意。 谭鸣凯和沈平康安静了两分钟,可气氛都已经到这了,沈平康还是没忍住:“唐墨说,她看到那个安榕带了一个大包裹回来,里面好像还是活的,一直在动。” “…小唐又去偷看了??” “小孩嘛,看不住,正是爱玩的年纪。” 赵泓两只手扒在脸上,猛猛搓了两把:“让咱们的人离他们远点,敢做人体实验的能有多善良?” “那肯定…”谭鸣凯随口应和着,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小江…” 得到的只是两记无情的眼刀。 没有人提及江岚和程望安的处境,但莫名的,所有人默契地明白了一些事情,尤其是在感受到那两个先遣异能者对他们的态度后。 “当我没说。” 可谭鸣凯还是只能闭嘴几分钟。 “王叔…应该不会再被找了吧?感觉这个诺瓦利斯集团好像也不想重新接纳他?” “接个啥啊,人家都不带小员工玩。”沈平康嗤了一声。 “王叔好歹也参与了那啥药的研发,怎么能算是小职员呢?而且岁数也摆在那了,资历是有的吧?” “当初所有被隐瞒的员工应该都不算是自己人吧?” “…也是。” 沈平康平躺下去:“算了,别想了,人家六个异能者呢,咱们剩下那俩还被关了。想有啥用?” 屋内又归于平静。 袁书朗靠在外面的墙边,手里的烟头被捻得有些发软。 站了一会,他打算去楼顶透透风。 “狗东西,怎么哪哪都有你?” 黑暗中有一个微弱的火花光点,闪烁不定。 袁书朗轻笑一声:“还气呢?至于吗?” “至于!”周涛川暗骂几句,倒是没有太激动,“你小子连我们都骗,这世间没有真情了。” “快闭嘴吧,恶不恶心。”袁书朗还是站到了周涛川旁边,低头一看,他手里完好的烟头也被搓得蔫蔫的,只是反复摁着打火机,“你和安榕也没告诉我你俩有想法单干啊。” “…谁说要单干了?别造谣啊!”周涛川气焰瞬间弱下去,安静几秒,又开口,“那叫信息共享、发挥主观能动性。” “老雷是不是说什么、做什么了?你俩到底想怎么样?” 袁书朗很少这样直来直去地追问,锋利直白的问句砸过来,周涛川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问题。 “我和安榕就是觉得…”周涛川看着深夜中城市模模糊糊的轮廓,声音压得更低,“丁鸣昊那一套,如果不明确打压,迟早所有人都要被拖下水。老雷这边…” 他心虚地回了个头,突然意识到袁书朗的能力本来就非常方便说小话,这才继续道:“老雷这边一直没什么进度才可怕,这俩人一直暗中较劲,现在一方懈怠了,我们也得为自己考虑。” “不跟我说实话?” 袁书朗轻呵一声,还是把烟点了。 “…也不是…”周涛川难得脸上露出点羞赧,只不过仗着天黑,他敢盯着对方的眼睛,“说实话,安全区那么大,我也是第一次进到中心地段,我是真想来了就不走了。能在这不用提心吊胆地活着,干嘛要出去面对那帮怪物?” “也没那么安全,它们能跑进来,寥寥几只虽然很容易搞定,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那也比外面乌泱乌泱的强吧!而且你不是说能进来的畸变体已经削弱很多了吗,说明这里还是安全的。”周涛川固执地称赞着这里的一切。 “所以…怎么着?你们是想快速立功、占一个首先了解当地情况的名额、顺理成章留在这了?” “我是这么想的,就是不知道安榕…” “你俩不可能意见不一致吧?就算不一样也是你听她的。” “那当然…”周涛川声音越来越小,“但我感觉,她好像和那个江岚聊得挺好?” 周涛川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信任,如果是,那未免也太快了。 他认识的安榕不会轻易交付信任,很多时候是无所谓信任与否,因为她足以碾压对方,无需费心揣测旁人本心。 但这次,安榕已经和江岚讲了她知道的实验进度,而江岚也坦诚相告了自己笔记的藏匿地点,十分公平公正公开。 他们与这里的异能者不同,他们的命由不得自己。而这种对外人的信任犹如在钢丝行走,他们最初选择且归入了集团的秩序,现在又想暗中背离,自知理亏,这份摇摆的心思自然见不得人。 “这个问题,也不难吧。”袁书朗轻轻抖落一截烟灰,终究还是掐灭了烟蒂,舍不得一口抽完,“江岚是那种别人把刀子怼在眼前她才会反杀的人,你自己掂量吧。” “…合着只要不把她惹急眼,那就比集团好呗。那其实两边不是一样的吗?” “也不太一样。之前有异能者把桥炸了也要杀她,她照样没把人家怎么样。这个标准还是很弹性的。” “…”周涛川在心里琢磨江岚有没有这么好心,也顺带脚怀疑了一下袁书朗。 不过细想一番,的确,辅料厂的人也不想正面冲突,每个人都很能忍,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非常团结,这放在灰潮之后显得难得又珍贵。 “我们也有底线。”他思索过后开口,“丁鸣昊和老雷,以及其他研究员,他们不能死。他们再怎么折腾,这脑子还是核心竞争力。” “…当然。”沉默了两秒,袁书朗应道。 相较于遇事稳得住心 神、按部就班解决问题的安榕,周涛川面对着未知始终沉不下心来,所以大晚上睡不着觉,来楼顶透气。 他斜了眼袁书朗:“你上来干嘛?你个没良心的也会睡不着?” “就是觉得辅料厂的人有点可怜。” “啥?”周涛川以为袁书朗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没什么,这事还是得快点有个结果,还是得好好过日子。” “说得轻巧…”周涛川低低嗤了一声,“丁鸣昊在楼下想给人打疫苗呢,安生不了。” 袁书朗瞬间站直:“什么时候?” “就今天下午,他自己带了那么多人过来,总有愿意献身的。” “他没找这里人麻烦吧?” “你放心,我也不傻,他要是真抽风,我肯定拦着。”周涛川挠了挠脸,“你们在这儿住的人是不是都被同化了,我看姜诚胜也不想搭理丁鸣昊了。” “他应该心情更复杂吧,他离开集团很久了,那时认识的人很多都不在了,就算还活着的,比如丁鸣昊,也变了很多。” 周涛川沉沉地叹了声气,晚风灌进胸腔,尽管夏夜并不那么凉爽,可依旧凉得人心头发沉。 期待真是害人害己,丁鸣昊被那么多人的期待逼疯了,仰视他的人又擅自失望,两相煎熬。 他们现在就像是在过一版放大了的过家家,还是即将失控的那一阶段。 “说起来,姜诚胜人呢?”周涛川突然想起来,两天也不见他人影了。 “躲起来睡觉了,就放饭点出来领点吃的。” “这才是聪明人啊…” 然而他们口中的聪明人正在地下室。 丁鸣昊一脸期待地盯着姜诚胜,近一整年耗费无数人力换来的对照试验记录和案例,他毫无保留,全数摊开摆在姜诚胜面前。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怎么样?和你在这里观察到的符合吗?” 姜诚胜静静看完才开口:“我觉得…我并不专业,只是随便说说。我觉得还是不太一样。” “哪里不同?我这是结合了安全区边缘的数据,畸变体被当地黏菌感染,机能急速下降,几乎成为普通畸变体;异能者的变异能力也是负相关趋势,这有什么问题?” “黏菌抑制畸变活性不假,但对异能者能力的看法还是太片面了,我遇到的很多个例…” “那些只是少数特例,不足以推翻整体实验结论。如果真的厉害,这里怎么没人反抗?”丁鸣昊脸色微沉,“你要知道一套理论不能被零星异常干扰进度。” “可是这种异常非常难搞,他们不能被简单地归为数据。” 丁鸣昊沉默许久,脸上的热切彻底冷却,只剩一层冰冷的固执。 “我能理解你作为异能者的想法,但目前,疫苗的推进工作才是重中之重。” “那你何必问我呢?” 姜诚胜起身,一副妥协退让的模样:“你想做什么,大家都会支持,但完整药物做出来前,不要轻易拿当地人做实验。” 82. 第 82 章 不再露面的几天,程望安一直在给江岚补习功课。 安榕大方地拿来了她自己的笔记,记录了她所知道的各种研究发现,不断更新、又不断推翻,只不过直到最新的记录也没有彻底将灰潮调查清楚。 “不是…有必要记那么多专业名词吗?还非得缩写?!”江岚在第五次弄混拗口的长短句之后,终于爆发了对这些理科生抽象笔记的不满与怨念。 “可能就是个人习惯吧,自己看得懂就行,一开始也没想着给别人看。”程望安塞了块烤熟的蘑菇到她嘴里,人一暴躁多半是饿了,而且他其实很能理解安榕的这个习惯,“和你讲大概意思也可以,但你这不是想自己搞明白嘛…” “那不行,我得记住这些东西,万一以后有机会看到他们内部的东西呢,不能两眼一摸黑…”江岚嘴里嘟囔着,还是耐下心来,努力把所有细节一口气都塞进平滑的大脑里。 安榕和他们讲了不少事情。 比如外面的畸变体在寻常情况下是如何狡猾、迅猛,它们会有组织地侵入人类聚集地,哪怕它们并不需要过多进食,或许只是本是同根生的缘故才更爱行灭绝之实。 又比如诺瓦利斯持续派出很多异能者,同时监测了数十个城乡区域,已经粗略确认了常规安全区以及核心安全区的范围。 还比如安全区内的黏菌会分泌一种酶,能够分解特定蛋白质结构,也就是畸变体体内的重组病毒外壳。所以外面的畸变体跑来新陆市才会获得那一身诡异的“绿皮肤”,也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厉害。 再比如,丁鸣昊和雷健宁两支团队曾经分别搞出的所有疫苗的作用和副作用… 江岚以前很喜欢看那种揭秘、伪现实的视频,什么UFO、外星人、不公开档案,她都非常愿意相信。 但光怪陆离终究还是照进了现实,喜欢也就谈不上了,只能被迫接受。 安榕说的那些,放在和平的时候,其实就是人人得以讨伐唾骂的人体实验。现在竟然有幸存者自愿站出来充当试验体。 把程望安藏起来不让人发现,江岚反复拷问自己,不知道这份执拗算不算自私,可心底的抗拒始终没有松动。 至少以这个丁鸣昊的作风,如果让他知道程望安既没有变成畸变体也没有成为异能者、只是安稳地当一个普通人,那他一定会让程望安也成为他“为了人类存续”的伟大借口。 个人安危和集体存亡的选择摆在江岚眼前,她承认她还没那么高尚,也终于摒弃了犹豫,不想变得高尚。 程望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见她眉间拧得越来越深,顶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朝自己讨要更多的食物。 “咱不愁了,”程望安笑着把鱼开肠破肚,也架在火上,“既然安全区被他们划得那么大,咱们还是在比较上游、封闭的地方,那应该没什么机会接触更危险的东西。诺瓦利斯集团来就来呗,咱们随机应变!” 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了,安榕给出的安全范围涵盖四个城市和几十个乡镇,至少对于他们来讲,不至于像那些外来人一样无处可去。 篝火静静燃烧,有江岚盯着,周围也没有可疑的生物出没。空气中漫开鱼肉淡淡的焦香,程望安捏着烤好的半扇鱼肉,正要递到江岚手里。 大地毫无征兆地一颤。 起初只是脚下泥土轻轻震颤,紧接着晃动骤然加剧。 程望安刚要迈步,重心瞬间失控,来不及稳住身形,整个人顺着摇晃的力道向前一扑,直直摔进江岚怀里。 江岚被砸得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却也下意识抬手牢牢锁住程望安的肩背稳住他。 周遭树木剧烈摇晃,碎石不断从坡上滚落,持续了□□秒才一点点消退,大地重归于静止。 “…什么情况…地震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亲历强度这么明显的地震。新陆市过往虽也有震感,大多只是远处地震传来的微弱波及,可今天即便在平地也感觉那么强烈。 程望安僵在她怀里,手里的鱼肉早就脱手,掉落在地面的泥土上。他抬起头,鼻尖几乎擦过江岚的下颌,呼吸微微乱着。 “你还好吗?我好像按到你肋骨了…”他的脑子、眼睛、四肢还无法同步,嘴里说着话,手一时僵在原处,不敢随意动。 “还好。你呢?”江岚慢慢调整呼吸,人还有点懵。 之前不少人说她这个异能好,像造物主一样,但这颗星球亲自上阵,平等地蔑视着一切。 程望安撑着地面坐直,匆忙拍掉身上的泥土,转头环顾四周。 山坡表层浮土已经裂开细缝,不少小树歪歪斜斜向一侧倾倒。 “平地都是这种程度,得有五六级了吧…”他也惊魂未定,但脑子里又窜出很多不好的想法,“那厂区那边…” “咱们回去看看,走!” 江岚也噌得站起来,回过神来,她还死死攥着程望安的手。 在这种时候身边还有认识的人,其实很有安全感。 两人简单收拢仅存的背包,不再停留。 城区内倒还好。 看着到处破破烂烂,在经受犹如海波一般的摇晃后坍塌的地方也不多,只是大片墙面剥落了许多,扬起的尘土还悬浮在低空街道上,满是土腥味。 辅料厂里,朱辰丽和谭鸣凯挤着唐墨靠在院子里的废物堆旁,赵泓和沈平康拖着王叔站在他们前面,何曼苏和苏航也终于露面,虽然苏航脸上有伤,但整体看起来也还好。 倒是新来的人有人受伤,他们正忙着把废墟表面的东西往外捡并重新清点。 所有人都陷在惊魂未定的恍惚里,只有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丁鸣昊正在暴怒。 他出来的时候被砸到了头,绷带上还渗着血,可也不耽误他底气十足地嚷嚷。 “愣着干什么?!全都动起来,首先抢救地下室的药品!!” 地震来得太过突然,地下室储存的大批药品、低温保存的药剂、待检测样本,全都来不及转移抢救。 连丁鸣昊都是被他的异能者强行拽上来的。 “现在还不安全,至少得…” “现在就去!” 魏东日是在诺瓦利斯集团干了四年的资深异能者了,他也没经过这种天灾,本来仓皇逃窜就足够吓人了,自己的领导还在这里急头白脸地罔顾人命。 他深吸一口气:“当然会抢救药品,但药又不是活的,如果有余震…” “危险?样本没了才是最大的危险!”丁鸣昊厉声打断他,眼神偏执凶狠,“这点风险都不敢承担,我们之前所有的研究、所有牺牲全部白费了!” “…” 魏东日知道和他争辩没有结果,只好先敷衍地装个 表面功夫。 只是视线随意一扫,遇上一群警惕的目光…前排的异能者眼神更微妙一些,仿佛在说—— 你好可怜。 当然,这只是魏东日自己的猜测。 他们本地人过得好啊…没人指使他们…还有人护着。 魏东日垂下眼帘,又喊了两个异能者来,一起去装模作样一下。 “这人疯了吗…”沈平康嘴唇几乎没动,只用气音挤出一句低语。 “别说话…别让他注意到我们…”谭鸣凯在后面挡着嘴小声呐喊提醒。 就在这时,安榕三人才从外面折返回来,这几天他们一直被丁鸣昊要求出去逮畸变体,一遇到地震就回来看看情况。 赵泓和袁书朗远远对了个视线,没有说话,但也足够了。 可进门来第一反应没有担心疫苗,这在丁鸣昊眼里就是天大的错,他无处安放的愤怒、挫败终于有了发泄目标。 他猛地转身,额角渗血的绷带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微微晃动,灰扑扑的白大褂下摆一甩,几步就拦在三人面前。 “你们去哪了?每天在外面闲逛,出事了知不知道?!” “你有病啊?这地震是我搞出来的吗?跟我叫唤什么?”周涛川也不惯着他,当即怼回去,“你有那功夫不如自己下去捡捡玻璃渣子,说不定还能用纸吸回来点液体。” “那你们还不快去?” “我凭什么去?你自己想死别拽上我。” 丁鸣昊身边还有人拉着他,可也没什么用。从前丁鸣昊就经常和人吵无端的架,但眼下并不是一个浪费精力的时机,还有很多事情要顾,食物很快就会成为一个问题,想想这些,身旁的人也就随他去了。 无人支持的愤怒是很无助且可笑的,但丁鸣昊会自己想办法。他像失心疯一般在抢救出来的物资里玩命翻找,掏出了一把枪。 “不至于吧丁老板。”袁书朗举着双手,不动声色迈到周涛川跟前,“刚地震,大家心情不好,互相理解嘛,这时候就别内讧了。” 院内一片死寂。 周涛川也被丁鸣昊搞得没了耐心:“好好好,来,有本事一枪崩了我,就这么点子弹也要用在我身上,我也是荣幸。” 丁鸣昊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被挫败催生的疯狂。 “理解?体谅?我的样本、我的实验成果全埋在地下,谁来体谅我?”他手指扣在扳机外侧,“你们这群异能者阳奉阴违,处处敷衍,根本不愿配合计划!” 话音刚落,安榕指尖微蜷,异能无声发动。 枪支从丁鸣昊手中骤然脱落。 丁鸣昊瞳孔骤缩,就盯着地面,没有去捡跌落的枪,缓缓的,他抬手摸向白大褂内侧的口袋,脸上浮起一层阴冷的鄙夷。 “…诶?你别乱来啊?”周涛川当然认得丁鸣昊手里的东西。 异能者的命门一直都是如此简单粗暴地握在别人手里。 “周涛川,安榕,公开违反命令,依照集团规定…” 丁鸣昊的发言就停在了所谓规定之前。 他猛地扑在地上,双手撑地,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身边异能者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院内所有诺瓦利斯集团的人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看半天了,你们诺瓦利斯的内部关系…真病态啊。不累吗?” 83. 第 83 章 “岚姐?!” 唐墨是最先喊江岚的人。 小孩子读空气靠的是天赋,但唐墨靠的是经验。 在辅料厂被一群陌生人接管后,她当然是害怕的,但生活似乎…并没什么变化? 虽然从小颠沛流离,但这种情况,唐墨还没遇到过。 失踪的人就像是没存在过,没有人会提起、会担心…那是不是其实也没什么事? 但在脑子里再怎么上演小剧场,见到真人时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哈喽。” 江岚和程望安站在屋顶,朝下面的人招了招手。 “…这个登场,有点浮夸了。”苏航瞥了一眼上面,目光又放回到丁鸣昊身上。 说实话,这几十个人里,除了异能者,最不可控的就是这个人。 这段时间他和何曼苏被看守着,虽然知道江岚还活着,但他们还是得装着要坚决反抗一阵,挨几次不痛不痒的揍,再装作寡不敌众而不得不低头。 一切都很顺利。 唯一让他觉得有点紧张的时刻就是丁鸣昊的出现。 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看到他和何曼苏就像是饿虎扑食,两眼放光,苏航觉得他其实就是想把自己拆骨扒皮好好研究一下。 还好植入芯片的提议被那个周涛川拦下来了,不然苏航早就不装了。 “…是谁?江岚吗?魏东日!苗雁!”丁鸣昊震惊之余也反抗不了,终于想起来,他并非一个人。 外面的异能者被压制住,但他还有三个。 江岚带着程望安跳到地面,安安静静等着其他人来。 刚地震完,这些建筑还在危险边缘,她可不想动用太多自己那同样危险的力量。 魏东日和另外两人赶上来时并没有直接动手,大致巡视一圈,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鸠占鹊巢,鹊杀回来了。 听说是个厉害的小鹊,今日一见… 魏东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的处世原则一向是能动嘴的就不动手,哪怕地上狼狈的丁鸣昊一个劲儿地指挥着他动手。 动手?不到万不得已,他才不会浪费自己宝贵的体力,那都是他一口一口努力吃起来的热量。 他张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什么武器,身后的人也照着他的样子做,也不管自己是异能者,也许根本用不上武器,只摆出了个统一的态度。 “你就是江岚吧?我是魏东日,也许是有什么误会,我可以解释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这话说得虽然很没什么可信度,但好歹姿态放得比较低,可旁边依旧有人叫嚣。 丁鸣昊抓着地面不断反抗,指甲里都是泥,可还是费力抬头:“这是一级警戒…动手啊!” “…”江岚没耐心地抬了抬眼皮,她明明不需要花里胡哨的动作就可以驱动异能,可还是特地为了这个亢奋的人举起了手,做了个捏的手势,嘘了一声。 异能加大了力度,丁鸣昊有点撑不住了,昏了过去。 “好了,你可以继续了。”江岚朝魏东日做了个请的姿势,“在把这件事说明白之前,我不希望有死人的情况发生。” 明明白白告诉了魏东日丁鸣昊没死,对方也就没有立刻下死手的原因了。正巧魏东日也希望这种场合少一些没用的情绪化的争吵。 他稍稍向前探了半步:“我们都是诺瓦利斯集团的员工,你们住的这个地方曾经是集团的一个制药工厂,所以我们想来碰碰运气,看这里还能不能待人。” “看到我们在这里住着,发现能住,就抢走了呗。”江岚发现掌握一些信息后再看别人胡说八道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我们并不想冲突,只是…” “不想冲突也已经冲突了,不管是路过还是目的就在此,做都做了。”江岚随手一指苏航,“你看给我们的人打的!” 苏航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突然被点名吓得一激灵,迎着头皮仰了仰脸。 “当然,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江岚激情畅演着,也没怎么给魏东日留说话的气口,自顾自道,“好在没闹得太严重,我可以既往不咎,你们要是没地儿去,我们也可以在一个屋檐下和平共处。但从现在起,有几件事你们得给我讲清楚。” “你说。”魏东日俨然已经把自己当作了管事的,将姿态干脆地压得更低了几分。 “第一,你们的所有异能者和我先报个备。” 其实江岚不太需要知道这点,顶多是装模做样再加上顺便验证袁书朗和安榕的话。 魏东日目光扫过他这几个兄弟,除了身后的两个,都在地上跪着,狼狈不堪。 “可以,如果我们能聊妥,我会让他们老实的。” “第二,刚听你们讲了些…神奇的东西。”江岚故意提起,同时盯着魏东日,真心实意等着他编。 “…我没办法答应,我不是负责人。” “没关系。”江岚紧接着又道,“第三,这个人得先归我们。” 昏过去的丁鸣昊并不知道一些和平交易正在发生。 他只觉得心口有团火越烧越旺,好像每个人都在看他的笑话,怒气是从这份窒息感里烧起来的。但又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摁进了地里,连呼吸都被生生挤扁,分不清究竟是身体的知觉在流失还是怒火本身把神经都烧得迟钝了,眼前的光景骤然收窄成一个点,又猛地熄灭。 再醒来的时候,意识从身体的每一个关节缝隙里渗出来。 …他被捆起来了? 谁敢绑他?! 他渐渐想起来了,是辅料厂的异能者,她活着回来了。 江岚正扛着梯子上楼,就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叫嚣的声音。 这人到底有没有常识?不知道保持安静吗? 江岚立刻转头,一脚踢开那间屋子的门。 “叫魂啊你!” 这人被捧太久了,江岚不知道丁鸣昊还会不会用平视的目光看人,哪怕是手脚被绑着,他依旧颐指气使着。 也不知道那群人是怎么受得了的… 袁书朗、安榕说的那些美好愿景的确令人心驰神往,江 岚也并不认为那是花言巧语,所有希望和目标都是真的,只不过集体的力量也未必拧得过失控的客观阻碍和扭曲的主观心态,过程和结果皆不尽人意。 果然宽进严出都是骗局。 “你把那群异能者都收买了对不对?你把我放了,唯一有价值的只有我!” 这话听着是要商量,可偏偏丁鸣昊就是没有那种与人平和说话的气质。 江岚放下梯子,震下梯子上一层浮土,嗤笑道:“你那些异能者都在为了平安而努力,你倒好,一张嘴就是埋怨。这么多人我就绑了你一个,你不知道为什么?” “…”丁鸣昊阴沉下脸盯着她。 “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不想起冲突,只有你,拎把破枪吓唬人甚至是朝着自己人,像个畸变体似的逮谁咬谁。”江岚轻轻耸了下肩,“你才是个那个危险因素。” 丁鸣昊当然挂不住脸:“既然你这么在乎和平,那你也不用在我跟前装一副为了所有人好的样子,你要是真不想动手,你肯定第一个就把我这个危险分子杀了。把我留下来,还不是为了地下的东西?!清高就免了吧!” 丁鸣昊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但那又怎样? 在集团里,天才如过江之鲫,可十年过去,能活下来还熬出头的不还是恶劣又急躁的他? 他深知,只要有用,就一定有活下来的机会。 “天才不天才的,你就算把好东西摆在我眼前我也未必认得出来,我就不加入捧你臭脚的队伍了。”被他一打岔,江岚险些忘了自己回来是为了做什么,楼里还需要加固和维修,她可没空和一个一直情绪激动的人浪费口舌。 “你先冷静一下,再好好想想谈什么、怎么谈?在你想好之前,我们其他人先好好过日子去了。” 江岚用异能给楼下破败的地方清理了一遍,但加固还是得靠人力,仓库里的建筑材料一下用了大半,好在现在人也多,干活快。 原本好多天都没交流的两波人如今不得不开口,像是突然意识到对方也只是普通人后,戒备也就一点一点放下了。 周涛川蹲在墙根捆扎钢筋,额角淌着汗,侧头扫了眼其他人,低声扯起闲话:“这个江岚,本来觉得她是做实事的人,没想到啊,也这么浮夸。” “要不是突然地震了,她还能在那山沟里忍着。”安榕认真砌着墙,这种不用动脑子、只关注平整度的活儿完全是在放松。 “不过她也是胆大哈,说和平相处,还真一点也不防备。她就这么自负?” “你是不是贱啊?好日子不过非得互相猜?” “唉别气嘛,是我小人之心了!”周涛川立刻上去给安榕捏肩,只是被安榕甩开了。 “芯片控制器还在江岚那儿,我们又互相知道异能者的能力,摆明了,只要不专制不搞事,我们就不是敌人。” “那挺好,希望她说到做到。”周涛川下意识点了点头,又鬼头鬼脑找了一圈人,“苗雁呢?咱这边异能能和江岚拼一把就她了吧?她去哪了?” “楼上吧,她肯定是哪人少就去哪。” 84. 第 84 章 因为担心余震,所有人都挤在一楼仓库睡。 但守夜的工作变成了双方各出一人,楼里、楼顶、院里,不管看不看得清,就是得分出几个人去守着。 苗雁捡了个塑料板当作扇子,坐在楼顶,等着深夜能有些凉风。 地震后似乎突然升温,恨不得就在这些细碎功夫上把人类慢慢折磨死。 “不好意思来晚了,上来的时候看到没干的水泥边上没有放提示牌,临时去找了木板。”江岚三步变两步从楼梯跳上来,稍微动一动身上就冒汗,“天儿突然好热啊。” “…嗯。”苗雁原本叉坐开的腿默默合拢了些,脸也稍稍往墙面转。 “你是苗雁吧?人太多了,我应该没记错。”江岚十分自来熟地搬了个马扎坐她旁边,递给她一根小小的黄瓜,“附近有一口观赏井,水果蔬菜是早就放在井里的,冰冰的很舒服的。” “…谢谢。”苗雁接过来,摸着果然冰凉的,在这暑热夏夜犹如救命稻草。 对话就此停止。 江岚也没闲着,白天都在收拾楼里楼外,房顶的菜苗还没人管,之前码的土层都被晃散了,叶子都蔫头耷脑的,可怜得很。 她就这么凭感觉摸黑干着,带的手电筒没舍得用,这几天密集使用,感觉光都弱了许多。 偶尔指甲缝里卡进碎石子,或者手指摸到什么异物,她就当都是错觉,不敢细想。 正埋头瞎摸着,旁边突然亮了一束光。 苗雁拿着那把手电筒,就在不远处给她照亮。 这光非常充足,亮得江岚都有些不习惯。 “谢啦。你的异能还能这么用?”江岚眯了眯眼,渐渐适应。 “…不出门的时候,我就给基地设备补充电量,习惯了。” 袁书朗和安榕都重点提过苗雁这个女生。 她虽然才二十四岁,但异能是数一数二的难防,毕竟血肉之躯躲不过电。 但江岚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女生,只觉得她瘦瘦小小,脸白得吓人,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又想是死了八百年的僵尸,感觉一推就倒,反正看着不太健康。 而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女生就是诺瓦利斯集团诸多异能者都公认的强者… 江岚没多问,赶紧借着这点光把活儿干了。 等大概把土聚拢好,她又说道:“快别浪费体力了,我这儿搞得差不多了。” “…” 屋顶又骤然陷入黑暗。 江岚知道苗雁又坐回去了,因为身后传来稀碎的咀嚼声。 等江岚把她最喜欢的苋菜种扎实后才起身,抖了抖手上的泥,回头问苗雁:“还吃吗?” “…不了不了,谢谢。” “我这可不是藏私货,那个井本来就是我们夏天放水的一个地方,放点蔬菜水果进去不容易坏也凉快。今天消耗大,吃点儿也没事的。” “…” 苗雁没回答,不过江岚估摸着,也没再问,自顾自跳下去,没一会,又拿了两颗小西红柿回来,只不过一看就是纯天然无污染的东西,实在太小了,也就只能过过嘴瘾。 本来可以一口吞的,但苗雁像是把西红柿当作了磨牙棒,一点一点蹭着吃。 大概是觉得吃人家嘴短,苗雁鬼鬼祟祟瞄了江岚一眼:“你的异能,蛮酷的。” “嗯?哪里酷了?” “你能飞…” “…嗯,我这也不算是…飞,就是能控制受力。”江岚不想解释得太清楚,敷衍过去。 可苗雁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但你控制精度很好,可以改变一整片区域的力,也可以作用在一个人身上,那你是不是还可以监控活物的行动啊?” 江岚不知道她是自己猜的还是从集团那里听来的,说得倒是挺准,但准确对于她们现在的立场来说也不是件好事。她轻轻笑了笑:“只能做个大概,有点像…盲人摸象?” “那也很厉害了…”苗雁喃喃着,“一份异能,能掰开当三份花…” “还能这么算呢?” “当然,在我们那边,谁做什么,分工可明确了。” “不会多干活?” “…不会少做,倒也不会不多做…” 江岚失笑:“那这算什么分工明确啊?” 苗雁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按照能力分工,但能者自愿或非自愿都多劳。 “那我在你们那儿,也算是很划算的人了吧。”江岚吃了小西红柿还不够,又揪了几片苋菜叶子吃。 这毛病全赖程望安,本来不吃也没关系,但嘴里闲着就难受。 “…算吧,不过你…”苗雁被她带着顺其自然脱口而出,说一半又停了。 “我怎么了?不会连干活都不配吧?” “…不是…我觉得…你可能会被分去做文职…” “我?”江岚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这辈子没想到有人会让自己干动脑子的活儿。 苗雁扭捏勉强地开口:“文职就是…留在实验室,不管干什么,只要不出门,就是文职…” 看着苗雁的反应,江岚才琢磨过味儿来。 就是被当作小白鼠呗。 反正都说到这儿了,江岚也不藏自己的好奇心了,直接问道:“你们那儿,是不是被打个针、喂个药的,都是很正常的事儿?” “…你怎么这么问…”苗雁声音渐弱,心虚写在了脸上。 “我看到你们的人撸起袖子干活时,经常抽血打针的地方还挺明显的。” “哦…是吗…”苗雁缩了缩胳膊,下意识摸摸自己,突然想起来自己又没挨几针,也没必要藏着掖着,“有些人…会比较频繁…” “自愿的吗?”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 苗雁又不说话了。 江岚也不强聊,本来就没指望和一个话少内向还刚认识的人说太多话,今晚已经算是突破性进展了。 她靠在墙边,用异能侦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一切正常,她也就稍微闭了闭眼。 连轴转考验的究竟是什么,她说不好,但一定会挑战人的熬夜能力,遗憾的是她至今没被练出 来。 “你…会杀丁鸣昊吗?” 这次倒是苗雁自己想聊下去。 江岚闭目轻笑:“你们怎么都爱问这个问题?我就那么爱杀他啊?” “没有…不是…”苗雁觉得自己问得太突兀了,连忙找补,“我们这群人,领导人的身份太明显了,所以如果想下手,肯定是先拿丁鸣昊开刀…” “我要是杀他,你会拦我吗?” “啊?”苗雁正说着,被江岚的问题打了个岔,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我…会吧?” “这是你应该做的还是你下意识就想做的?” “…” 江岚见她一时答不上来,昏暗月光将她的犹疑照得一览无余,江岚也不继续为难她,直接回她:“我知道你们在做很有意义的事情,丁鸣昊应该就是出力很多的那类人,他只要不做出格的事、不伤害其他人,我也不会怎么样。安全据点不就是为了接纳人嘛,资源不够的话,我努努力就行了。” 偶尔有虫鸣划破夜晚的宁静,看不清它们的位置,只是有时觉得有什么东西擦了身旁的空气快速略过。 江岚又一次认为对话可以停在这儿了,可也又一次看错了苗雁。 “他们不是救世主,他们是造成灰潮的人,赎罪而已,没那么伟大。” 江岚睁开眼,她并不是意外这种说辞,她就是这样认为的。 只是她印象中的诺瓦利斯集团早已经倒反天罡,大多数没有能力应对现实的普通人不得不向罪魁祸首低头,反过来指望着他们过活。 苗雁垂着指尖,固执地抠着裤腿上磨出来的破洞:“知道这事的人不多,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胳膊拧不过大腿…” “如果你按照人数来讲,确实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江岚知道这种说法很奇怪,有种教唆人倚仗力量肆无忌惮的嫌疑,于是手无措地挥动了几圈,手动翻篇,又道,“我听说过类似的话,你知道的,我们这里那个王叔…” “我知道,我也没想到这个集团还有正常点的人。”苗雁歪了下头,“诺瓦利斯的研发都是疯子,但是没办法,总有狂热信徒。” “如果你不认同,为什么还要与他们为伍?” “我只是想着,万一呢?” 江岚很能理解这种心情,就像她刚刚发现地下那片空间的时候也盼望过,万一她能像电影游戏里的主角那样,找到一些能够推进世界进程的关键物品呢。 但她高估了自己,东西摆在眼前,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而丁鸣昊一来就能找到藏得更深的药物。 “怎么想起来和我说这些?交浅言深,你敢说我都不敢听。”江岚说笑着把这种奇怪的氛围打散了一些。 “因为我希望你别误会我们,我们不是不会动脑子的单细胞生物,不是只会听命令。” 江岚借着月光再一次认真审视面前这个女孩。 她实在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也许这就是她的心里话,也许,这只是芯片控制器易主之后的表忠心。 “你们,不是没办法摆脱集团对你们的控制吧?” 85. 第 85 章 守夜的人天一亮就要去睡觉了,江岚更是熬一夜要补两倍,夕阳时才姗姗醒来。 还是在自己的地盘睡得舒服,前几天和程望安在野外,晚上总是睡得不踏实。 出门想找点吃的,正好撞见灰头土脸、怀抱着钢条的周涛川。 “…不是,你们这儿那么无组织无纪律吗?都几点了才起?!” 他干了一天的脏活累活,他合理怀疑是辅料厂的人在报私仇,不然怎么解释集团那么多人,就他和安榕被安排的活儿多? “苗雁早就起了!”他气不过,又补了一句,他也分不清他是抱怨太累还是不太适应这种身份转换,前一天还是表面上针锋相对的“敌人”,转天就是听话任劳任怨的力巴了。 “能者多劳。”江岚半眯着眼与他擦肩而过,刚学的词用到周涛川身上也是刚刚好。 “…” 周涛川听着耳熟的话,一时没法反驳。 江岚起床时间正好是备饭时候,她从王叔那边开了个小灶,吃了个午晚饭。 边啃烤土豆边靠着墙边醒盹,她看着来往忙忙碌碌的人,眼神还有点发散。 不过目光扫过关押丁鸣昊房间的门时,正好看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那是谁啊?”她问王叔。 “他们那边一个管后勤的,好像叫赵强平吧?”王叔抬头看了一眼又闷头准备晚饭。 “虽说咱们两边搭伙过日子,但也不至于自由到随便看望一个囚犯吧?” “嗐,谁顾得上他啊?”王叔语气平淡,颇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我看他们自己也是得过且过,你把他们头儿都绑了,也没见一个异能者主张着救人,所以也就那样吧。” 江岚又咬了一大口土豆,缓缓地反应过来,王叔有点不对劲,她就偏着脑袋去看对方的表情:“叔,他们到底和你讲什么了?” “…没什么,人家根本不需要齐心协力,我就不用自作多情了。” “…” 江岚不好意思多说什么,王叔倒是苦笑一声:“这么一想,我就是上个班而已,给自己上成奴才了,见不着人还想着忠诚呢。” “怕药品外流惹出麻烦也正常,叔你别想那么多。”江岚虽然这么安慰着,但回想起当初威逼利诱王叔说实话时自己的另一副嘴脸,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怕自己说出点心里实话伤到王叔… “你就别捡好听的说了,我都知道的,他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还吃土豆不?” “…那再来半个!” 到了饭点,所有人都来领吃的,江岚借着这个机会顺道认识了一圈人,起码看个脸熟。 所有人都忙着修补完善楼里楼外,对于自己生活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敷衍,所以大家也都是领了饭就走,想着能多干一点是一点。 天一黑,大家依旧各回各屋,没什么交集,最多是有些人就想挤在一间房里睡。 赵泓本来也要去睡觉了,可屁股才沾床,突然想起来从仓库出来的时候余光瞟见一堆随意堆放、摇摇欲坠的钢管,纠结半天,还是决定去管一下,以免伤到人。 摸黑简单收拾了一遍,他又灰头土脸地摸回楼里。 一想,反正都出来了,就顺便检查一下集团那帮人干活的进度。毕竟是才勉强“握手言和”的,不怕他们摸鱼,就怕背地里搞点小动作。 一个人深夜到处摸索,虽然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但也花了不少时间,全部溜一圈,月亮都已经高悬在正空了。 其实整体看下来,对方干的活儿比他们自己还要精细,这把倒是他小人之心了,不过他也能回去踏实睡觉了。 他踏上楼道台阶,刚拐进走廊,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轻的摩擦声。 他没多想,这个点儿还有守夜的人在外面,他们总是需要起身活动活动的。 没等他走出两步,黑暗里猛地窜出一道人影。尖锐的刀锋直直捅向他腹部。 赵泓下意识侧身躲闪,刀应该没有扎得很深,但痛感瞬间炸开。 他强忍着疼往后倒了好几步,才发现暗处不止一个人,是两道紧挨着的身影。 “有人!” 赵泓低喝一声,抬手挥着手电筒砸向对方,刻意制造出响亮突兀的碰撞动静。 隔壁房间的门立刻被推开,沈平康闻声冲出来,其实也没看清究竟是什么场面,但他认出了赵泓的声音,二话不说就扑上去,借着身高优势,一把锁住其中一人的胳膊,狠狠按在地面。 另一个人还想再冲上来,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压下,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江岚站在楼梯口,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一层沉甸甸的冷意。 喧闹声一层层传开,一间间房门接连打开,原本已经躺下休息的人纷纷探出头。 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赫然看清两张愤怒又不甘的脸。 “丁鸣昊,赵…什么来着?”江岚盯着那两人。 “赵强平。”袁书朗站在走廊另一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远远回应道。 程望安和沈平康在看赵泓的伤势,虽然指缝间会渗出血,不过看起来人没什么事,算是又倒霉又幸运地只伤到了腹侧皮肉。 江岚走过去,目光扫过诺瓦利斯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几个异能者也已经默默站在了众人之前。 站在丁鸣昊跟前,江岚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刺伤赵泓的匕首,刀刃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下一秒,赵强平骤然悬浮,刀尖划过他的脖子。 楼道本就是一片死寂,见到血液四溅,空气中又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就在丁鸣昊也如赵强平凭空升起时,江岚手中的刀突然抽离,飞向了另一边。 安榕一把接住,站了出来:“丁鸣昊你自己解释,别拿其他人当垫背的!” 魏东日也挡在了丁鸣昊前面,隔开了两人,他举起双手,并不想让江岚误会:“老赵平时就耳根子软,别人说啥他就做啥,他…” “耳根子软,手倒是不软,别人撺掇他杀人他就杀了。”江岚立马打断求情,“既然在一个 屋檐下住,那么大人了,不知道守规矩吗?” “…是,我们的错。”魏东日马上滑跪,但丁鸣昊突然暴起。 “你们就是叛逃!所有人!都是叛逃!” “没完了?” 江岚抬脚把他踹到了墙上,这次大概力度到位了,丁鸣昊蜷缩在地上,似乎有些神志不清。 “我们的问题。”魏东日声音低了些,视线开始和江岚错开,“在集团内部叛逃是很严重的问题,可能直接处死或者赶出据点,所以老赵大概只是害怕,被威胁了。我不是给他开脱,错了就是错了,我们不想和你们发生冲突也就是因为希望有一个相对平稳的环境来进行药物的研发,但我们这些人也是有心无力,有能力的人一直在发疯…” 江岚冷哼一声:“你们来这里之前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魏东日哑口无言。 江岚垂眼扫过地上的血迹,抬眼看向诺瓦利斯这边的众人。 而一旁的丁鸣昊猛地爆发一声惨叫,他的脚腕呈现一个诡异的弯折角度。 江岚对此视若无睹:“我们的底线很简单,如果你们不想好好相处,那就井水不犯河水,自己出去找吃的。还有记得打扫楼道。” 江岚走到赵泓身旁,半拖半拽拉回他的房间,就算是把这事儿了了。 “我没啥事,划得不深。”赵泓很是庆幸,但一看事情解决得很迅速,他不由得萌生了一种狗仗人势的爽感。 江岚过来也只是确认赵泓没事,本来就没打算过度关心,但眼前四个男人… “你们都挤在这儿干嘛?” “我们睡这儿啊。”谭鸣凯盘着腿,理所当然道,又开始琢磨今晚的麻烦,“这个丁鸣昊,到底想干嘛啊?我们又没说不让他做,他自己演了一出大戏。” “当老大当惯了,受不了大权旁落了…但哪有什么大权啊?”沈平康也想分析,分析了一句,就很不能理解。 “能掌握生杀大权也算是吧…”赵泓脱口而出,又猛然闭麦。 他心虚地看了眼江岚。 程望安刚刚也跟着进了这个拥挤的房间,立马接着这话:“那个赵强平鬼鬼祟祟好几天了。” “哈?那你不早说!” “我哪知道他做什么呢,反正一直没什么动静。” “现在知道了。”赵泓挺了挺肚子,还有点委屈。 江岚却开口:“苗雁说了几个跟随丁鸣昊的狂热分子,赵强平算一个。” “她这都和你讲了…”谭鸣凯挠挠头,“你们聊妥了?都聊啥了?” “…我感觉,很多人就是等着丁鸣昊出远门吃亏。” “真的?那…这不是拿我们当枪使嘛!” “只是我的感觉,苗雁只说希望丁鸣昊能正常点。倒是安榕和周涛川…” “他们怎么了?”程望安看着江岚犹疑的脸色追问。 “…” 江岚终究没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再说吧,睡吧。今天谁值夜来着?” “朱姐吧。” 86. 第 86 章 朱辰丽用力搓了搓脸,年纪大了,就算是夏天也觉得脸干得发紧发疼。 但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撬棍,不敢懈怠。 晚上的事还历历在目,还以为大家都是老实人,结果下手的时候真狠啊,一天天想这又想那的,踏实过日子哪有那么难? 虽然江岚杀人杀得毫不留情面,但朱辰丽也没觉得不该。 虽说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可既然住在一起,就只能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刀不冲着自己人。 困得眼皮子发沉,朱辰丽还是强打着精神,守好她的一班岗,不想让诺瓦利斯的人再有可乘之机。 在走廊另一端的楼梯拐角处,江岚正站在窗户前,她特地开了一个缝,等着温热的夜风扑到脸上。 “你直接替她的班儿不就行了。” 袁书朗从楼下上来,低声道,他还特地用了异能,不想让朱辰丽注意到他们。 “不知道我防谁?”江岚斜着剜了他一眼。 袁书朗举起手无奈道:“我可提醒过你了,但人嘛,就是很难预测他们到底会做什么诡异的事,我也没想到丁鸣昊成功教唆了一个人就敢冲了。” 他见江岚没说话,又开口:“我以为你会去找丁鸣昊。” “是要去的,不急。” “…当然,现在这楼里唯一会着急的应该只有丁鸣昊。” “我不着急,我只是好奇…”江岚关上窗户,上了锁链,“丁鸣昊这种性格、这种工作风格,持续多久了?” “一两年吧,他压力很大。” “就因为疫苗失败了?” “这还不够吗?几乎倾集团之力达成了又一个失败。” 江岚轻轻点了点头。 “走了。” “去哪?” “你不是让我去找他聊聊吗?” 混乱过后,丁鸣昊又被关回房间,这次倒是不用把他绑上了,反正想跑也跑不了了。 他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脚上只做了简单处理,捆了几根棍子固定。 他见江岚进门,也只是眼皮子动了动。 “你还委屈上了?”江岚把手电揣兜里,拽了把椅子,四仰八叉一靠。 “所有人都背叛,我是有多失败。” 这么“谦卑”的话一出来,江岚都怀疑眼前这个人被夺舍了。 不过她本来就不了解这人,她对丁鸣昊的大部分印象都是来自别人的描述—— 易怒、自大、固执。 “那你反省出什么了?” “不过是蓄谋已久,终于让他们找到机会干我了。” “那你就是没反省。” 丁鸣昊动了动脑袋,迎着手电的光也要直视江岚:“你觉得疯子是怎么来的?” “只能说,极少数是天生的。” “我最近有点理解我妈了。” “…嗯?” “家庭美满,丈夫工作体面、事业有成,孩子也上进有出息,怎么就天天在家甩锅砸盆的?” “一般是因为有个不理解她的孩子,和一个无视她的丈夫。”江岚嗤笑道,“这原因需要那么久才能想通吗?” “…还是未经他人苦啊,我终于,还是和我妈一样了。”丁鸣昊的目光移开,喃喃着,“原来我妈没有错…” “少来这套,你有错没错我们还是长眼睛了的。”江岚不喜欢这套胡扯的感同身受,“你指使别人的时候也没想过对方的性命,现在装起冷静可怜了?” “随你怎么说,有些牺牲是必要的,我不需要所有人的理解。” “是不理解你这个人还是不理解你的药?” 丁鸣昊垂眸,虽然没动,但江岚感觉他好像抽离了,没有在和人说话的状态。 她继续道:“这几天打听了一下你们那边,防疫,听起来挺宏伟的,只不过已经十年了,还能看到希望吗?” 一段沉默过后,久得连江岚都认为他不会再说的时候,丁鸣昊又开口了:“我成功了。” 江岚观察着丁鸣昊的神情。 说实话,这些年也见过不少疯子,有些人就是疯疯癫癫、前言不搭后语,有些人看起来就是个正常人,如果不是对方说着说着突然掏出一张儿童画画草稿非得声称这是逃生路线,其实根本认不出来这人已经疯了。 她同样看不出来丁鸣昊的状态,她没试过这样情绪先行于动作地活着。 “我做出来了,但你相信吗?很多人并不希望隔绝灰潮的疫苗存在。”丁鸣昊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看任何东西。 “什么样的药?” “能让畸变体无法察觉个体的存在,哪怕发出了声音吸引它们过来,它们也不会伤到人。” 江岚的眼神中是怀疑,丁鸣昊对这并不陌生,习惯了:“新的东西出现总是不被接受的,哪怕那东西能救人命。” “这事都有谁知道?” “研究人员,全部,都知道。”他忽然笑了一下,眼底却没带笑意,“总共那么大的地方、那么点人,他们一起摁下我的成果,其余人也就不会相信。呵…” “你那药…”江岚难听的话到嘴边,又换了种问法,“人用了之后有什么具体症状?” “…”丁鸣昊沉默一瞬,开口,“我们合作,我知道怎么做药,你帮我搞原料。” “那算了,不感兴趣。”江岚起身就往外走,“我可不想陪你们玩过家家、互捧臭脚的游戏。” “你要是等到雷健宁来,他可不是只想做药的人!” 丁鸣昊的力气似乎都用在了这一句话上,但也没有多大声,喊出这一句,他整个人又疲软了下去。 “你们这群人,下 场都是一样的,都会死在自己人手里。乌合之众。” “谢谢你的评价。” 江岚关上门,站在了黑暗中。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江岚就去了城南。 她早就和城里的各个据点通过气,所以诺瓦利斯集团浩浩荡荡一伙人进城后,其他地方的人都没什么反应。 只不过后来也没来得及通信。 康林川一见江岚来了,总算松了口气。 “我去你那附近看了好几次,总看到陌生人进进出出,就是没看到你们的人。我又不敢轻举妄动,天天抓耳挠腮的。不过他们应该也没什么威胁吧?” “现在还不好说,毕竟有枪。” “这算啥?你直接把他们的东西碾碎了不就好了。”康林川搂着她就往学校里面走,江岚也边走边讲了讲最近的事。 结果听了后,康林川并不苦大仇深:“又是一群面和心不和的人,没什么可担心的,我看他们不如我们。” “倒也不是谁厉害的问题…” “你不会真指望他们做出疫苗吧?没把他们祭天赎罪就不错了好嘛?”康林川嘴很快,没给江岚说完话的机会,就给她嘴里塞了好几片果干,“在山里不好受吧,快补补!” “…你这…馊了吧?” “啊?不能吧?我尝尝…呕…别吃了…” 在教学楼屋顶,两个人坐在天台边缘,晃着腿,喝着水。 “天儿太热了,水果干都坏了,但是这味儿怎么那么怪?”康林川觉得这味儿根本没法用水压下去,必须来点重口的东西。 “富婆哦,东西攒到坏都不吃。” “…我怎么知道!” 江岚又猛灌一口水,看着远处出神:“你不希望有人能做出来灰潮的疫苗吗?” “如果有当然好了,但是也得看疫苗是谁做出来的。你就说那个什么集团,先不说人品,明摆着就不行,就那认真程度也不咋样啊,不然哪来灰潮这事?我看啊,疫苗就是他们的一个噱头,用这个忽悠人给他们干活。” “那如果不是他们做,你觉得有疫苗是好事吗?” 康林川想了想:“我说不好,但是如果量少的话,那肯定很糟糕。要么没有,要么每个人都有,僧多粥少不利于团结。” “…” 江岚把水一饮而尽:“明白了。” “你明白啥了?” “回去好好过日子去!” “我给你讲通透了?”康林川抱着她的胳膊,“还是我好吧,你们那边那么多人,还得是我。” “想多了,我是怕有人偷听。” “谁?袁书朗吗?也就他偷偷摸摸最难被发现了。” 江岚笑笑,没再提这事。 “最近注意外来人吧,我感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