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环(强取豪夺)》 1. 第 1 章 报信 北宋哲宗元祐二年,腊月,汴京烟雨楼。 两位官伎围在案前挑挑拣拣,为了一匹心仪布料的归属争执不休。 其他人不想得罪她俩,早躲得远远的,只剩一人仍守在案边。 “唐家娘子,你来评评理。这匹印花绫分明是我先看中的,偏她上来就抢,天下可有这个道理。” 被唤作唐家娘子的名叫唐照环,这会儿十五,过完年十六,今日她代表万和祥绸缎庄来送料子,每一匹都由她设计织造。 为了配合场合,她特意选了秋香细布裙配青黛褙子,看上去足够低调,不与官伎争艳,再用琥珀色上衣挑亮,显得干净利落又可信。 她闻言并不慌张,从身边箱笼里又捧出几匹料子。 根据她过往的经验,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说料子该给谁,那太得罪人了,必须用其他更好推荐替代。 “两位娘子莫争。要石榴红做披帛的主意极好,只是这料子虽色正,却因要印花,上浆太厚重了些,做披帛垂坠有余,飘逸不足。” 她决定先安抚看起来更娇纵的年轻官伎,尽量把技术说得深入浅出, “请看这匹新制的珊瑚绯透背绫,特意用绞经法拼出花纹,质地较寻常绫料更加轻软,透而不露,披上行动间如烟似霞,方配得《念奴娇》。” 她不仅解说原理,还把透背绫抽出一段往上一甩,料子如云雾一般在半空中飘绕,久久才落到她身上,证明她所言不虚。 唐照环放下手中布料,拿起另一匹牙白色暗纹绫,送到另一位气质淡雅的官伎面前,让布料随她动作变化,反射不同光泽。 “您看这匹银错云纹绫,牙白底色雅致到了极处,银丝织的云纹藏在经底中,不动时看不出来,行动间银光流淌似月色,矜持之中又显华贵,才衬得起姐姐‘烟雨楼第一琵琶’的名头。” 经她一番解说,两人都满意地接受了推荐。 “到底是你这开织坊的眼光毒辣,我们挑半日,不如你一句话。” 唐照环笑道:“娘子喜欢就好。我们东家常说,料子再好也得穿在合适的人身上,才不枉费了织造的心思。” 此番她从洛阳到汴京,除了送货,也要趁此机会看看天子脚下的衣饰风向,好让家里的织坊织出更时兴的料子来。 烟雨楼是汴京有名的清雅之地,与这些官伎打好交道,往后唐家织造坊的名声在汴京传开,不愁没有销路。 正说话,忽听楼外一阵脚步响,紧接着门帘一挑,进来一个男子,一看就是个大富人家出来的随从。 他大摇大摆走进来,扯着嗓子嚷道:“妈妈何在?快些请出来,有要紧事!” 那声音粗豪,全无半分客气,与楼中清雅氛围格格不入。 不多时,烟雨楼的鸨母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给您上茶。” 那随从也不坐,只昂着头道:“今夜我家郎君要在此处宴请贵客,雅阁和娘子都要最好的,给我留出来,不许再接别客。” 鸨母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与他细细敲定晚上人选和宴饮细节。 随从选完人,拉着鸨母走到旁边角落。 他自以为隐秘,殊不知他站立之处挨着一扇屏风,屏风后头躲着唐照环。 她刚才见男客上门,怕被当作楼中官伎,便躲到了这里。 “是岢岚军的监军,赵燕直赵官人。”随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不漏地钻入了唐照环耳中。 唐照环听到赵燕直三个字,忙稳住心神,竖起耳朵细听。 鸨母显然也惊了一下:“哎哟,是那位淄王孙?我听说他可是出了名的有洁癖,不喜娘子们碰触的。上回他在樊楼赴宴,连敬酒的娘子都打发得远远的,只一人独坐。这可如何伺候?” 那随从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塞到鸨母手中:“所以才要妈妈费心,伺机把这个加在他的酒里,悄悄地,莫要声张。” 鸨母接过纸包,在手心里掂了掂,压低声道:“这是?” “只管用,保准无事。事成之后,我们郎君必有重谢。” 鸨母将纸包往袖子里一塞,笑道:“我办事,您放心。我这烟雨楼开了十几年,什么事儿办不妥当。保管叫赵官人……宾至如归。” 随从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鸨母送他出去,堂中几个娘子还在那儿说说笑笑,浑然不知方才的事。 唐照环蹲在屏风后头,思来想去,一咬牙从屏风后转出,神色如常地告辞。 出了门,唐照环将箱笼搬上骡车,快速吩咐:“去甜水巷淄王府。” 车夫一愣:“淄王府?小娘子,这时辰去王府作甚?” “休要多问,快去便是。” 汴京甜水巷,宗室集聚之地。 冬日的天短得很,方才还是日头西斜,不多时,红日便沉入了西边连绵的屋顶之下。寒风渐起,吹得人脸上生疼。 车夫搓手呵着白气,已催了好几回:“小娘子,咱们回吧。大冷天的不回店里,在外头冻着做甚。” 唐照环在骡车前头坐着,眼睛紧盯淄王府大门,拢紧了外衣,却不肯挪动分毫:“再等一会儿。” 天色愈发暗了,街上行人渐稀,偶有几辆马车驶过,也多是归家的商贾或小吏。唐照环的心随着渐浓的夜色,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真是天意,他已经提前出发了?算了,她已尽力,若真赶不上告诉他要被人下药的事,也怪不得她。 毕竟她最先试图以送布料鉴赏的理由进入淄王府,被门房断然拒绝,碰了一鼻子灰,又等到了现在。 正打退堂鼓,王府大门开了。一乘马车从里头驶出来,车前挂着两盏灯笼,在暮色中晃晃悠悠。 唐照环精神一振,连忙跳下车,可冻得太久,腿一软,险些栽倒。她扶着车轮站稳,揉了两下腿,眼瞅马车就要从面前驶过。 恰逢一阵夜风吹过,将侧边的窗帘掀起一角。 只这一角,已足够她看清车内的人。 那人一身玄色氅衣,领口镶着一圈深色的风毛,衬得面如冠玉,清俊无俦。他正端坐车厢中,眉目舒朗,鼻梁高挺,通身气度儒雅从容,如松间明月,月下青竹。 不上的话今天可就白等了,唐照环不再迟疑,拔腿抢上前,拦在马车前头。 赶车的御手吃了一惊,急忙勒住缰绳,怒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不要命了!” “好大的胆,王府车驾也是你能拦的,还不速速退开。”随行的小厮们也抢上前来,伸臂欲推搡,口中不住斥责。 唐照环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冲着马车扬声道:“民女有急事禀报淄王孙赵监军!”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车帘,指节分明,干净得只适合用来拨弄琴弦。 赵燕直的脸,完完整整出现在她面前。看向她的目光,比冬夜的寒风还要凉。 唐照环不由得喉咙发干,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险些散了。 赵燕直见是个不认识的平民娘子,皱眉问道:“你是何人?拦本官的车驾,所为何事?” 御手与小厮们噤声,垂手退到一旁。 唐照环定了定神,高声道:“此事不便当众分说,恳请公子容民女近前几步,单独禀告。” “放肆!”御手忍不住又低喝一声,“公子万金之躯,岂是你想近前便能近前的。” 寒风卷过街巷,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拂在脸上,痒痒的。她不动,只静静立着,任赵燕直审视的 目光将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上车。” 既然他这么说了,唐照环也不扭捏,提起裙角,踩着车凳,轻捷地上了马车。 车厢比她想象中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暖意融融,与车外的寒风凛冽判若两个天地。左右各有一盏羊角灯,将车厢内照得亮如白昼。 她懂规矩,知道不该多窥探,垂首坐在车门侧,离那人远远的,背脊绷得笔直。 赵燕直开口:“说吧。”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心中盘桓许久的话,尽量平稳地道出。 “民女是汴京万和祥绸缎庄的伙计,今日午后往蔡河畔烟雨楼送一批新到的料子。 有个大户人家的随从,指名要订最好的雅阁和清倌人,又趁无人注意,悄悄递了一个小纸包与鸨母,说今夜他家郎君要在楼中宴请赵监军,请鸨母寻机将纸包里的东西下在您酒中。” 她说完便垂下眼,不再言语。 按照她对赵燕直的了解,他性格谨慎,应要盘问她许多细节。反正事是真的,她如实说,信不信随他。 良久,赵燕直方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如何知道,那贵客便是我?” “民女在屏风后,亲耳听见那随从说岢岚军监军赵燕直。” “可知请客之人是谁?” “民女不知。”唐照环摇了摇头,“随从与鸨母耳语时,只提了赵官人的名号,并未道出他家郎君的姓名。” “你刚才在王府门外等了多久?” 唐照环未料到他问这个,抿了抿唇,如实回答:“约莫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 你与我非亲非故,不知请客之人,也不知他是好意歹意,就宁愿在寒冬腊月,立在风口里等一个多时辰,孤身拦我车驾告知此事。 你就不怕,那所谓要暗算我的人,恰是我至交好友,纸包里不过是些助兴的玩意儿,你这般郑重其事倒显得小题大做?” 唐照环坦然道:“您说得对,我都想过。” 赵燕直挑眉:“既都想过,为何还来?” “因为我曾受过您恩惠。” 唐照环十岁时在官办工坊永安县绣艺坊学艺,被选在皇陵祭祀时当绣娘。 当时的主祭正是淄王孙赵燕直,生得一副好相貌,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子弟的矜贵。 祭祀的一应事务他都要亲自过问,精细到发现用的幡帐有一处污损撕裂。 她师父王教习官职卑微,不敢得罪人,咬牙把责任扛下来,被罚了十个手板。唐照环看师父被打手板,心里又急又气,给赵燕直立下军令状,说一日之内必能修补完好。 她一夜没合眼,与堂姐一起把污损处细细洗去,又将撕裂处用极细的丝线一点点织补起来。待到赵燕直再来看时,幡帐已完好如初,不见半分痕迹。 赵燕直随即赏了她和堂姐各十两银子,赏了王教习二十两和一瓶高级伤药。 十两银子,够唐照环家半年用度。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赵燕直事后竟一举揪出了多年来监守自盗,偷换皇陵祭器的内侍和吏员。 王教习因此破格升了职,去洛阳绫绮场担任掌计,还带上了她和堂姐一同前往。 在那里,她见识了当世顶尖的织造技艺,学到了无数知识。后来,又因这丝与他若有若无的关系获益甚多。 唐家织造坊从一个永安县的小作坊,做到如今给汴京大绸缎庄供货,追根溯源,都与当年脱不开干系。 “您于我有恩,我所求不过是个心安。如今话已带到,您信与不信,又如何应对,那是您的事,告辞。” 她说完敛衽一礼,欲起身掀帘下车。 “且慢。” 2. 第 2 章 陪宴 许是之前赵燕直给她留下的印记太过深刻,他一发话,唐照环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身形。 “你叫什么名字?” “唐照环。” 唐照环一开口就后悔了,她应该报个假名的,这样就算晚点赵燕直要查她也找不到人。她安慰自己,就算报了假名,自己坐的车有万和祥的标记,真要查,一看就知道了。 “唐照环,”赵燕直低低念了一遍,在记忆中搜寻无果,“哪里人氏?” 既然都已经报了真名,其他内容也没必要隐瞒,唐照环答得坦荡:“永安人氏,现居洛阳。” 她偷偷观察赵燕直,他听了这话,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故人相逢的波动,应已不记得自己。唐照环心中并无失落,反倒松了口气。 不记得才好,那点恩惠本就该她一人铭记,与他无关。 “既特意来告知,我自当酬谢。说吧,想要什么赏?” 唐照环坚决推辞:“不必,只是还恩情。恩情还了,两清了。” 她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毫无留恋之意。赵燕直心中审视之意却愈发浓了。 一个绸缎庄女伙计,听闻这等隐秘之事,不躲开,也不借此攀附,反而冒着寒风在王府外守候,提醒之后又不求任何回报。 这世间,怎会有这般不计得失的人? 除非她所求的不是眼前之利,而是更大的图谋。 又或者,她本就是设局之人派来的,故意演一出苦肉计,以博取他的信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她身量纤纤,眉清目秀,一双眸子格外灵动,言语之间自有一股子与众不同的沉稳。 她若真是细作,倒是个难得的对手。 唐照环许久不听赵燕直发话,抬眸望他,见他笑意温文,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她心头一紧,是了,这才是赵燕直,从不轻易信人。 “你为何能一眼认出本官车驾?” 知道他还要追问细节,唐照环丝毫不慌:“我来王府送过货,认得门上的人,假托送料子打探到您在家,便在外头等着。 方才马车经过时,我看见了您的面容,认了出来。” 赵燕直审视之意终于渐渐敛去:“你既有这般胆识,又肯为恩情在寒风中等一个多时辰,可见是个可信之人,我有一事相托。 今夜烟雨楼我必须去,但一人前去,难免有照应不到之处。 你既熟知楼内情形,不如陪我走一遭,算我高价雇你,盯着鸨母有无异动,酒水有无破绽。待宴散,我亲自送你回店中,如何?” 这人心思果然深得很,信了她七八分,却还要将她带在身边,就近监视。若她真是细作,这一去便是自投罗网。若她真是报恩,那也无妨,权当多个跑腿的。 一举两得,算得真精。 唐照环心中暗叹一声,给赵燕直办事,从来都是美差,因为他出手阔绰,从不亏待有用之人。可也凶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究竟信了你几分,又在算计你几分。 唐照环心中念头急转,只一瞬便有了决断。既然来报恩,就报到底,把恩情彻底还了。 “监军既有差遣,民女从命。 只是民女笨手笨脚的,若坏了您的大事,还请您莫怪。” “无妨。”赵燕直闻言,唇角微微勾起,声音依旧温润,“你只需跟在我身边看着。若有异常,悄悄告诉我即可。其余的事,自有我来处置。” 说罢,他抬手在车壁上轻轻叩了两下。车帘外御手会意,扬鞭一甩,随从开道,马车前行。 车厢内一片静谧,唯有羊角灯的光晕柔柔笼着两人,将他们的身影投在车壁上,一远一近,竟有几分奇异的和谐。 熙熙冬日的蔡河,水色澄碧,偶有画舫悠然驶过,搅碎一河星光云影。河畔杨柳虽已凋尽,枝条仍袅袅垂落,似有无限情意。 夜色中的烟雨楼灯火璀璨,飞檐斗拱间挂满各色绢灯,映得楼前梅林染上暖融光晕。 唐照环随赵燕直下了车,进入楼内,珠帘半卷,熏炉内焚着百合香,香气丝丝缕缕漫散于各处,陈设精雅,墙上挂着名家山水,案上摆着焦尾古琴,直如文人书斋一般。 几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官伎,怀抱各色乐器,正在堂中咿咿呀呀地唱着新词,无半分俗艳,反添无限文气。 鸨母眼尖,早瞧见了赵燕直,连忙堆起一脸笑,扭着腰肢迎了上来:“哎哟喂,赵官人可算来了,陈大官人已在听鹂馆等候多时,直念叨您怎么还不来呢。”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赵燕直身后的唐照环身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赵燕直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温润一笑,不露半分锋芒:“怎么,妈妈认得此人?” 鸨母回过神来,干笑两声:“认得,怎么不认得,这位小娘子今儿个下午还来我们楼里送布料,给姑娘们挑料子呢,眼光那叫一个好。没想到还与官人相识?” 她说这话时,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一转,笑得意味深长。 “今儿个只让她陪着,其余人不必近我身。”赵燕直说得云淡风轻,却自带威严,让人不敢质疑。 鸨母连忙应道:“是是是,官人吩咐,自然照办。 但小娘子这身打扮,可不成在雅阁里伺候。我寻人替她梳洗打扮一番,换身衣裳,再送去雅阁伺候官人。保管收拾得齐齐整整,不坠了官人的脸面。” 赵燕直颔首:“去吧。” 鸨母得了令,当即招手唤来两个伶俐的丫鬟,吩咐道:“快带这位小娘子去后头沐浴更衣,挑那套新做的藕荷色襦裙,妆奁用新买的,仔细着些,莫要怠慢。 小娘子尽管放心随她们去,咱们这儿的东西都是干净的。” 唐照环看了赵燕直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跟着两人去了。 到了一间小巧净室,室内已备好了浴汤,热气氤氲,弥漫兰汤香气。两人伺候她宽衣入浴,手脚麻利到像训练有素的兵卒。唐照环尚未来得及推辞,已被按进了浴桶之中。 浴汤温热适宜,浸得人浑身舒泰。唐照环却无心享受,只闭着眼,任由两人在她身上搓洗。 她心中飞快盘算,赵燕直方才与鸨母那一问一答,分明借机试探。 鸨母神色间的惊疑做不得伪,只是她究竟惊讶于自己与赵燕直相识,还是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那个小小的纸包,她可还收着? 正想着,两人已替她沐浴完毕,将她扶出浴桶,用一块柔软的大布巾将她浑身擦干,又取过一套簇新的衣裳,快手快脚地替她穿上。 那是一套藕荷色的襦裙,上身玉兰花纹褙子,裙摆上印着同色的蝶恋花图案,雅致得很,穿在身上出奇合身,犹如量身定做一般。 穿好衣裳,两人又将她按在妆台前,一个替她篦发,一个打开妆奁,取出脂粉在她脸上涂抹。 唐照环任人摆布,脂粉一层层地涂上,傅粉、描眉、点唇、施朱,手法之精细堪比作画。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两人终于停了手,端详了一番,笑道:“好了,小娘子瞧瞧可还满意?” 唐照环睁开眼,望向铜镜中的人影,不由得一怔。 镜中人已全然换了副模样。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唇上点了朱红,娇艳欲滴,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如玉。 发髻高 挽,斜簪一支白玉兰花簪,垂下一缕细细的银丝流苏,摇曳时说不出的妩媚。 身上襦裙轻薄柔软,衬得她腰肢纤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韵致。 这身打扮美则美矣,却让唐照环浑身不自在,像披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 “请随我来。”两人在前引路,带她穿过回廊,直上二楼雅阁前。 轻轻叩门后,门开了。 一股暖香夹着酒气扑面而来。雅阁内陈设精雅,灯火通明,几个穿着华贵的男子斜坐各自案前,案上摆满各色精致菜肴,身边各伴着一位打扮艳丽的官伎,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唐照环走了进去,找到了坐在主宾位的赵燕直。他依旧端坐着,神态闲适,与身旁之人低声交谈。灯火莹莹,映得他眉眼愈发清隽。 见她进来,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唐照环依着先前丫鬟交代的规矩,向主座方向盈盈一拜,算见了礼。 赵燕直看清唐照环的那一刻,深邃眸子瞬间凝滞,恍惚到忘了身旁人还在等他。他很快回神,移开了目光,抬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侧。 唐照环依他动作走过去,在他身旁的锦垫上跪坐下来。 她还记得下午随从跟老鸨交谈时专门提过,赵燕直素有洁癖,不喜人碰触。她不敢挨得太近,特意与他隔了半尺的距离,垂着眼做出恭顺模样。 可她不知,这一身衣裙配上妆容,将她平日掩藏的颜色尽数勾勒了出来,整个人如枝头初绽的春梅,清丽中透着不自知的娇媚。 赵燕直余光扫过,握着茶盏的手指不由收紧。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温热的茶汤压下心头莫名的异样。 对面被称作陈大官人的主家一身锦袍,穿金戴玉,通身上下透着股暴发户的气息。 他见唐照环进来,眼睛一亮,调侃赵燕直:“我说你怎么不要我安排的楚云姑娘,原来自带了美人儿来。这般标致人物藏得如此深,不够朋友啊。” 他一笑,在座的众人也跟着乐了,几个官伎掩嘴吃吃地笑,目光在唐照环身上转来转去。 赵燕直放下茶盏:“陈兄说笑了。上回在樊楼,因我不让娘子近身,扫了大家的兴,至今想来仍觉不安。此番特意带了个自家调教的歌伎来,也好融入气氛,免得又坏了诸位雅兴。”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带人的缘由,又暗暗点出上回在樊楼的事,暗示自己不近女色出了名的,此番已让步。 陈大官人听了哈哈大笑:“既是如此,咱们更该热闹热闹。 来来来,先玩个有趣的。由每位娘子劝身边郎君喝三轮酒,郎君若不喝,便由娘子自己喝双倍,谁也不许耍赖。” 此言一出,众官伎纷纷娇笑应和,当即端起酒杯。一时间雅阁内莺声燕语,杯盏交错,热闹非凡。 唐照环学着其他官伎的模样,端起面前的青瓷酒杯,斟满了酒,双手捧着,转过身,笑意盈盈地递到赵燕直面前。 他不动,不接,亦不开口,静静看着她,看着那杯酒。 唐照环脸上笑意快维持不住,心中一横,将酒杯又往前递了递,只差寸许便触及他的嘴唇。 就在这时,她触到了他的目光,清凌凌的,无波无澜又深不见底,冻得她浑身如置身冬日寒潭一般。 唐照环心中骤然惊醒,她险些忘了自己的本分。他让她来,是让她做眼线的,不是让她做真正侍酒的歌伎的。这酒他未必会喝,也未必该由她来劝。 她手腕一转,顺势将那杯酒收了回来,嘟嘴娇嗔:“官人不想饮,那只能小女代劳,喝双倍了。” 她举袖掩面,仰头将酒杯往口中送去。 3. 第 3 章 春药 袖子宽大,遮住了众人的视线。唐照环借着遮掩一翻手腕,把酒顺着袖管尽数倒入了衣袖内衬之中,只洇湿了一小片,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她放下袖子,对众人亮出空杯,做出一副饮尽的模样。 众人正自觥筹交错,无人留意她小动作。她干脆抽出腰间别着的手帕,假借轻拭嘴角的动作丢入袖中,将第二杯酒倒在手帕上。 第一轮酒罢,到第二轮。 这一回,赵燕直依旧不接。 唐照环不敢都往袖中倒,按理她两轮应喝了四杯,却身无酒气,说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喝了一杯。酒入腹只觉一股热流从胃中升起,并无其他异样。 她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壶酒该是干净的。 酒喝了,戏也要做足,她佯装不胜酒力,半倚在赵燕直身上。两人衣袖交叠,看不尽的暧昧缠绵,实则全部重量都靠她自己手腕撑地,丝毫不碰触他。 两轮过后,只有赵燕直未喝。第三轮酒令既出,满座目光齐刷刷聚向他俩。 唐照环还没想好如何反应,一只修长的手将她端着酒杯的手包裹住,往旁一带。她身子一歪,后背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肩头被他的手臂环住,半倚半靠地跌入了赵燕直的怀抱之中。 赵燕直低头对她宠溺一笑,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高举着她握杯的手,将酒倾入口中。 唐照环被他箍在怀中动弹不得,只能仰着脸,怔怔看他饮尽那杯酒。 满堂宾客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了不得,人人只道赵监军清冷自持,不近女色,今日方知,原来是没遇到可心的人儿!” 笑声掌声叫好声混作一团,那几个官伎更掩着嘴,吃吃地笑个不停,眼中满是暧昧与艳羡。 一杯饮尽,唐照环肩膀一松,被赵燕直推回原位。她又惊又羞,满身红烫如同刚出锅的虾子,连忙低下头整理裙摆,心中庆幸脸上粉厚,看不出端倪。 但她明白,赵燕直在为她解围,否则三轮次次她自己喝,陈大官人定要起哄让她再劝。她心中涌起暖意,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暗暗用手势向他致谢。 陈大官人将方才一幕在心头反复咂摸,越品越觉得有滋味。赵监军分明是对这小娘子有意,但尚未得手。 他心中暗喜,今日他设宴邀请本就存了别样心思,如今看来,更有戏了。 他言语间愈发殷勤热络,先夸赞岢岚军军威赫赫,又说起边关苦寒,将士不易,说着说着拐到了正题上。 他凑近赵燕直,小声道:“听说岢岚军今年冬衣被服尚有缺额。小弟不才,在汴京多年也有些产业,绸缎布匹,粮草药材,应有尽有。若监军不弃,小弟愿以平价供给岢岚军一应所需,也算为边关将士尽一份心力。”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唐照环听得明白,这是想攀上赵燕直的关系,做军需生意。军需之利,十倍于寻常买卖,这姓陈的胃口倒不小。 赵燕直听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陈兄有心了。只是军需采买向有定例,小弟不过一介监军,如何敢擅自做主。陈兄若有意,不妨去寻管事的衙门走动走动。”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未答应也未拒绝,轻轻巧巧将话题推了开去。 陈大官人碰了个软钉子,倒也不恼,哈哈一笑:“赵监军说得是,是我想左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雅阁内的气氛愈发炽烈。众人喝得醺醺然,言语间也越发随意。那几个官伎脸上泛着红晕,眼波流转间也多了几分迷离。有的倚在身旁郎君肩上,有的凑在耳边低语,娇笑声不断。 陈大官人眯着眼扫了一圈,朝她们使了个眼色。 几人会意,当即软语温存地搀起身旁男子,半推半就地相携出了雅阁,往后面客房去了。 不多时,雅阁内只剩下了赵燕直,唐照环,与陈大官人三人。 唐照环精神紧绷了一个晚上,手臂都撑酸了,见终于可以收场,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露出个整晚最真切的笑容。 她正欲起身陪赵燕直告辞,却见陈大官人端起酒壶酒杯,摇摇晃晃走到他们面前:“赵监军且慢,今日难得尽兴,小弟敬你最后一杯,权当送行。” 他说着便要给赵燕直斟酒。 赵燕直抬手制止他,端起自己桌上酒壶,将残酒尽数倒入杯中。他和唐照环都喝过,确认无问题。 他正要开口,陈大官人一个踉跄,酒壶一晃,将自己手中酒壶的酒水浇到赵燕直面前半满的酒杯里。 “哎呀,罪过罪过。”陈大官人连忙放下酒壶,手忙脚乱地唤人,“来人,快换新酒来。” 他唤了几声,却无人应答。 赵燕直决定尽快离开:“不必叫人了,就这杯吧。” “好好好,今日真高兴能与监军把酒言欢,实乃三生有幸。咱们满饮此杯送行酒,方不负今夜之欢。” 两人一饮而尽。 陈大官人又转向唐照环,用手中酒壶倒了一杯,笑眯眯地递给她:“小娘子……也喝……” 唐照环下意识看向赵燕直,见他无异议,便也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似乎与之前的并无不同。她放了心,正待放下酒杯,忽觉一阵头晕目眩,手脚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想要说话,却发现舌头也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会也中招了吧,她使出最后力气望向赵燕直,见他眉头蹙起,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陈大官人见他们如此,得意道:“二位慢坐,小弟先去更衣。” 说罢转身离开,脚步稳健,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门外立时进来两个健壮仆妇,一左一右搀起唐照环和赵燕直,将他们扶出了雅阁,沿昏暗的游廊向后走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被送入一间布置华美的客房,并排摆在了宽大的床上。 仆妇将门砰地从外面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唐照环瘫软在床上,只觉浑身燥热,心跳如擂鼓,勉强睁开眼,看见身旁的赵燕直仰面躺着,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 “终于明白了。”过了会儿,他终于缓过神,嘲讽道,“不过助兴的春药罢了。” 春药。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唐照环脑海中炸开。 唐照环穿越到北宋已有九年,可她仍记得穿越前,曾在无数网文中读到过关于春药的各种描写。 什么若不交合,便会血脉贲张而亡,什么神智迷乱,见人便扑,神乎其技,恐怖至极。她虽知那些多为杜撰,可此时身处这般境地,又如何能不多想。 她挣扎着坐起身,目光在房中急速扫过。 门边几上摆着一只高胖花瓶,瓶口插着新折的梅花,瓶中应该有水。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踉跄着扑过去,抱起花瓶咬牙举起,往自己头上浇。 冰凉的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淋了她满身满脸。彻骨的寒意激得她浑身一颤,燥热之感当真消退了几分,混沌的神智也为之一清。 赵燕直望着她这般举动,一贯淡然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惊愕之色。 她浑身湿透,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曲线,发髻散乱,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滴落,可谓狼狈至极。可她脊背挺直,目光清亮,无半分迷乱。 “你这是做什么?”他声音沙哑,不复平日清润。 唐照环放下花瓶,抬手抹掉脸上的水,喘着气保证道:“让自己清醒些。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趁人之危,占您便宜。” 赵燕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寻常故事里,都是郎君要做柳下惠,担心自己狼性大发,到她身上,居然不担心自个,反而替他操心他的清白。如此思路清奇之人,他前所未见。 半晌,他轻笑出声。 “趁人之危?占我便宜?”他重复着她的话,无奈地翘起嘴角,“什么春药迷情,什么不交合会如何如何,都是些市井野谈,骗人的鬼话。 春药不过助兴之物,若人不起兴致就如寻常酒水,顶多让人燥热片刻,药效一过便无事了。” 唐照环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原来如此,网文骗我。 她浑身上下顿时松软如散沙,瘫坐回床头,打了个哆嗦:“那就好,等会儿咱们都有力气了赶快走吧,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赵燕直目光从她湿透的发丝缓缓下移,滑到她因寒冷而发白的唇,落在她被水浸透的衣衫上。 藕荷色的绫料沾了水变得半透,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浑圆的肩头,隐约可见内里小衣的轮廓,和少女初初长成的柔美曲线。 一股热流从他小腹升起,远比方才药效来得更加猛烈,烧得他喉间发紧。 他猛地移开目光,闭上眼,压下那股不该有的悸动。 活色生香,秀色可餐。 这八个字忽然涌入脑海,挥之不去。 他心中暗骂自己一声,却不由自主地又睁开眼。她依旧坐在那里,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撩人,只低头拧衣袖上的水,不知嘟囔什么。 他霍然起身,伸手扯过自己大氅,扬手扔给她:“披上。这般湿着,仔细冻坏了。” 唐照环下意识接住,触手是厚实丝绸,内里絮着丝绵,暖和柔软。氅衣宽大,披上后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她感激道:“多谢监军。” 赵燕直没有回应,负手立在窗前,只留给她清隽背影。房中一时静谧无声,只闻窗外夜风拂过梅枝,沙沙作响。 不到片刻,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人语喧哗,由远及近,正往这边来。 “几位官人请留步啊。”鸨母的声音焦急又惶恐,“后面是客人们歇息的地方,不便打扰。几位若要饮酒听曲,老身给几位安排最好的雅阁,最好的娘子……” “让开!”一个男声厉声喝道,“我等奉上官之命稽查风纪,谁敢阻拦。再不让开,连你一并拿了。” 脚步声愈发近了,伴随着棍棒敲击地面的声响,还有男女惊呼。 唐照环脸色骤变,按照北宋官方规定,官员不许到青楼宴饮,更不许留宿。虽说平日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告官不究,可一旦被稽查风纪的抓到,绝对要狠遭御史弹劾。 不能让赵燕直被抓到,她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只看见一扇门,一扇窗。 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探头一望,只见漆黑天井离地足有丈余。若跳下去,不死也伤。 她缩回头,关上窗,脸色煞白,急道:“屋子不在一楼,没别的出口。” 赵燕直神态悠闲,半分不见慌张。他并未答话,只是勾起极淡笑意,像月光下的涟漪,转瞬即逝。 “急什么,来的又不是老虎。” 唐照环正要说话,脚步声已到了门外,戛然而止。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推开。火光如潮水般涌入,照亮了门口几道人影。 当先一人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尤其澄澈。通身上下并无半分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凛然不可犯。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身形微胖,同样一身官袍,品级显然低了一等。他身后跟着几个手执棍棒的小吏,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赵燕直脸上,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范郎中,这位是岢岚军监军,淄王孙赵燕直,下官认得他。”中年官员站到那年轻官员身侧,尖厉道,“好一个岢岚军监军,身为朝廷命官,居然夜宿青楼,嫖宿官伎。赵监军,你可知罪?!” 他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已将赵燕直定罪。 4. 第 4 章 脱罪 赵燕直缓缓转过身来,不理会员外郎的话,只对着闯进来的青年男子温声道:“原来是范郎中。经年未见,今日与君重逢,范郎中依旧风采过人。” 他说得云淡风轻,宛若叙旧,半分不见被抓现行的窘迫。 赵燕直此人,范明允当然知道许多。 两人同年出生,元丰八年同年进士及第。除了前三名,就属他和赵燕直风头最盛。 范明允的曾祖父生前是当世大儒,大宋多部律令出自他手,所以他受曾祖余荫当即进入刑部,起点便是从六品的郎中。 赵燕直身为宗室,不好做得那么明显,便指派去河东路的岚谷县做了个知县,符合进士首次授官惯例。但岚谷县其实是岢岚军驻军地,为了政令通达,特意任命他兼任岢岚军监军。 大宋文官地位超然,加上赵燕直母家根基在东边的宁化军中,赵燕直名义上虽在岢岚军知军之下,实际上却成了岢岚军第一人。 不止如此,赵燕直在太学入学时,颇受当时的宰相王珪青睐,风传若他中举,就将亲生的四女儿嫁给他。只不过元丰八年,神宗和王珪同年接连去世,两人均需守孝,所以并未来得及上报大宗正司。 赵燕直被授岢岚军监军,听说也有王家在后面运作的影子,想来两家联姻会在王四娘子孝期结束后依旧举行。 范明允性格再刚直,也知巡查风纪是最得罪人的差事,又临近过年,本不想来。无奈上官有令,员外郎又跟在屁股后头盯得紧,他推脱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出来转一圈。 谁知竟真撞上了赵燕直嫖宿官伎,那自然得秉公执法。 范明允沉下脸:“赵监军,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你夜宿青楼,可有此事?” “范郎中既然问起,本官自当如实相告。”赵燕直目光在那中年官员脸上一掠,道,“不知这位是?” 中年官员上前一步,昂首说自己是刑部员外郎,奉命随范郎中巡查风纪。 赵燕直点了点头:“二位既是刑部官员,来此巡查自无不可。只是二位可知,腊月有当今官家兴龙节,又近岁末,朝廷向有旧例,许官员至青楼宴饮,与民同乐,共贺佳节。 我今日受邀来此与友人小聚,饮几杯酒,听几支曲,有何不可。” 员外郎被他这一问,顿时语塞。他自然知道这规矩,可好不容易抓住赵燕直的把柄,如何肯轻易放过。 “赵监军好一张利口。青楼宴饮自是无妨,可你如今身在客房之中,身边还带着个衣衫不整的官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岂是宴饮二字能遮掩过去的?分明是嫖宿!” 他大步上前,一把扯住唐照环裹着的氅衣下摆,猛地掀开,她罗裙衣角处一朵兰花印记赫然出现。 “此女身上穿的是烟雨楼官伎服饰,上面印记清晰可见,你还敢狡辩。” 员外郎得意洋洋地看着唐照环,冷笑道:“你这贱婢,身为官伎,明知赵燕直乃朝廷命官却仍陪宿,罪加一等。来人,将她拉下去,先打二十板子,再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几个小吏轰然应诺,随即上前拿人。 嫖宿官伎?这罪名若坐实了,赵燕直的仕途毁不毁另说。她一个平民女子,只怕从此真要被罚没到青楼里。 唐照环见小吏直扑自己而来,脑筋急转,一把把氅衣拽回来,单手叉腰,指着员外郎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放你娘的狗屁,给我睁开你那破烂狗眼好好瞧瞧,老娘从哪只眼睛里看着像官伎了。” 她这一声喝骂清脆响亮,气势汹汹,直震得屋内所有人齐齐一愣。小吏脚下顿了顿,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唐照环趁势上前一步,嘴里噼里啪啦如连珠炮一般,继续往那员外郎脸上招呼:“我告诉你,老娘是大相国寺外万和祥绸缎庄的裁缝。 今儿下午,我到烟雨楼送完布料,又做衣裳。做好了衣裳,她们跟我说什么没空试穿,非要我自己穿上给她们瞧瞧。 我刚穿上,又有个婢女跑来说,上房里有个娘子衣裳开了线,急需人缝补,催得跟催命似的,我来不及换衣裳便直接上来了。 谁知一推门,屋里哪有什么娘子,分明是个男的。这厮也不知安的什么心,竟在门框顶上放了个装水的花瓶。我一推门,花瓶哐当一声掉下来,浇了我一头一身的水。 你们看看,我头发还是湿的。” 她低头,让众人看清她湿漉漉的长发。湿发贴在脸颊上,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苍白。 唐照环越说越气,声音也愈发响亮:“我被他浇了一身水,冷得直哆嗦,还没找他算账呢,你们倒先来诬赖老娘是官伎,还要打我板子。你们这些当官的,眼睛都长到屁股上了不成。 听你们说,他是大官?那好,这件氅衣既然我穿上了,就是我的了,不脱了。他若想要回去,得赔我一整身新衣裳。” 她一把将大氅又裹紧了些,一副死也不脱的架势。 屋内一片寂静。 她一番话有鼻子有眼,说得跟真的似的。员外郎听得一愣一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赵燕直静静看她这番表演,愉悦地眯起眼睛。他原本还想替她解围,却不想她竟有这般本事,一张嘴皮子利索得紧,骂起人来连气都不带喘的。 他索性不开口,只作壁上观,看她如何收场。 员外郎愣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指着唐照环道:“你……你胡言乱语,分明狡辩。” 唐照环双手叉腰,冷笑道:“你若不信,去把楼下的鸨母叫来对质,看看老娘今日是不是来送布料的。” 员外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得将求助目光投向身旁的范明允。 范明允见唐照环说话时眼神毫无畏惧之色,举手投足间一股子泼辣爽利,倒真像市井中常见的手艺人。有几分本事,便有几分底气,天不怕地不怕。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你方才说的可都是实情?” 唐照环转头看向他,见这人也身着官袍,神态比员外郎和善许多,目光并无恶意,便缓和语气道:“自然是实情。我一个平民女子,怎敢在官人面前撒谎。” 范明允又问:“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裁缝,可有什么证据?” 唐照环闻言,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小小的针线包来。她打开针线包,里头整整齐齐插着几根大小不一的针,还有几卷丝线,一把剪刀。 “这便是凭证。”她将针线包举到范明允面前,“做我们这一行的,手艺便是饭碗,我自十岁起学艺,吃饭的家伙就随身带着,从未离身。” 范明允接过针线包细细端详。包用粗布缝制,边缘已磨得发毛,但浆洗得干净。针插得整齐,每一根都磨得光滑锃亮,一看便是常用之物。他心中信了七八分,将针线包还与唐照环。 唐照环指着范明允的袍子:“您袍子下摆破了个洞,该是方才进门时被什么东西勾破的。您瞧瞧。” 那洞约莫寸许长,虽不起眼,却逃不过她这个行家的眼睛。 范明允还在找洞的位置,唐照环已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针,又捻出一根与袍子颜色相近的丝线,穿针引线,手法娴熟至极。 她也不管范明允同不同意,走上前蹲下身子,就着火光,飞快地缝了起来:“给官人缝上,权当证明我的手艺。” 她的手法极快,极稳,手指翻飞间,针线如游鱼般在布料间穿梭。不过 片刻功夫,破洞便被缝补好了,针脚细密均匀,平整如新。 唐照环收好针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将袍子下摆递给他:“好了,这手艺可还入得了官人的眼?” 范明允细看,不由得暗暗点头。针脚细密紧实,与原本的织纹融为一体,若非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修补过的痕迹。这等手艺,绝非一朝一夕能练成,更非寻常人所能拥有。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唐照环。她的脸虽被冷水浇得苍白,眉眼却生得清秀,一双眸子尤其水润明亮,此刻正坦然地望着他,没有半分畏惧,也无半分谄媚。 他全信了。 此女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装不出来。 “娘子好手艺。” 唐照环得了夸奖,愈发来劲:“官人这件袍子是上好的苏杭罗,好看是好看,却不耐穿,多穿几次容易蹭脏,颜色也不鲜亮了。 若不嫌弃,回头去我们万和祥瞧瞧,如今新推了以旧换新的买卖,旧袍子折价换新袍子。官人成日在外头跑,不如换件不那么娇贵的料子,耐穿也省心。” 范明允听她说着说着竟做起买卖来,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人,倒有意思。 “娘子倒是会做生意,此事容后再议。今日之事,本官还需查个明白。”他转向赵燕直,神色一正,“赵监军,你又有何话说?” “范郎中既问,我便实言相告。赵某今夜受邀赴宴,本为寻常应酬。酒过三巡,有陈姓商贾敬了我一杯酒,饮后顿觉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方知酒中被人下了药。 赵某被药力所制,身不由己,被人送至这间房中。好在虽身中暗算,神智却未全失,心知此事必有蹊跷,恐有人设局陷害。为求自保,在屋中寻得一盛满水的花瓶,将其置于门框之上。 本想若有人闯入,便可借此惊醒他人,也好脱身。不料这位小娘子误入此间,又被花瓶砸中,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朝唐照环似有深意地拱手一礼:“这位娘子,方才多有得罪,氅衣赔与你权当压惊。” 唐照环明白他这是在配合自己演戏,心中暗赞一声,面上依旧一副泼辣相,哼道:“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这便是事情完整经过。至于什么嫖宿官伎,更是无稽之谈。” 他说完,屋内又是一阵沉默。 员外郎脸上的得意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尴尬和不安。他本以为抓了个现行,立了大功,没想到赵燕直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成了被人陷害。若真如此,他们今夜这一趟,岂不成了笑话? “范郎中,您莫要被他们骗了,这分明是两人串通好的。” 范明允却沉吟不语,目光在赵燕直和唐照环之间来回打量。赵燕直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可正是因为太合理了,反而让人生疑。 他赵燕直是淄王孙,岢岚军监军,心思深沉,手段了得,怎会轻易被人暗算。这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正思索间,唐照环却开口了。 她裹紧身上的氅衣,看了赵燕直一眼,又对范明允嘟囔道:“你们这些大官人,叽里咕噜说了这许多,我也不大听得懂。 我只知道,天色已经很晚了,我得赶紧回万和祥交差,再不回去掌柜要生气的。而且再晚点,路上店铺打烊了,黑灯瞎火的,我一个女子孤身走在路上,若出了什么事,你们谁负责?” 唐照环说完,作势要往外走。 “且慢。”范明允叫住她,“小娘子留个姓名住处,日后若需对质,也好寻你。” 唐照环脚步一顿,转过身大大方方道:“我叫唐照环。你们要寻我,去大相国寺找万和祥。” 5.第 5 章 逃离 范明允点点头:“唐小娘子,你今日所言我记下了。你且回去,近日若有需要,我会着人传唤你。届时你须得随传随到,不可推诿。” 唐照环心中一喜,福了一福:“民女遵命。那……民女便告退了?” 范明允摆了摆手。 唐照环如蒙大赦,故意回头瞪了赵燕直一眼:“你这氅衣我可穿走了,不许反悔。” 赵燕直颔首:“自然。” 唐照环这才从几个小吏身边挤过,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她脚步飞快,转过游廊,穿过庭院,一直跑出烟雨楼的大门,这才停下,靠在门外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喘气。 夜风拂面,凉意透骨。 她喘了片刻,平复了剧烈的心跳,向万和祥方向疾步而去。 身后烟雨楼的灯火渐行渐远,终于隐没在夜色之中。 烟雨楼的客房中,众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微妙。 范明允目送唐照环离去,收回目光,看向赵燕直,缓缓道:“赵监军的意思是,今晚喝的酒有问题。” 赵燕直淡淡一笑:“不敢妄言,只是他敬的那杯酒,喝下之后便觉有异,是以有此猜测。” 范明允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员外郎道:“烦你去请那陈姓商贾过来,就说本官有事问他。” 员外郎一怔,面色难看了许多,却也不敢违抗,只得领命去了。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大官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还有酒意未消的酡红。 进门看见屋内众人,他强作镇定,赔着笑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来了这么多官人?” 赵燕直看着他,目光淡淡的,没有答话。 范明允上前一步:“你便是陈姓商贾?” 陈大官人连忙拱手:“正是正是,在下陈义,不知尊驾是……” “刑部郎中。”范明允道,“今夜收线报,说烟雨楼中有官员嫖宿,前来查看。赵监军说,他是受你之邀来此赴宴的,可属实?” 陈大官人连连点头:“是是是,正是小人邀赵监军来的。小人久仰赵监军大名,一直无缘结识,听闻他在京,冒昧相邀想结交一番,绝无他意。” 范明允又问:“席间你可曾劝赵监军饮酒?” 陈大官人干笑道:“这个自然,酒逢知己千杯少嘛,小弟敬了赵监军好几杯呢。” “那最后一杯酒,你还记得?” “酒自然是小人斟的,亲自斟的,亲自敬的,赵监军也喝了。怎么了?”陈大官人一脸无辜。 “赵监军说,饮了你敬的酒之后体感有异,此事如何解释?” 赵燕直开口插入:“你我相交一场,若有什么事直言便是,何必出此下策。” “赵监军何意?酒是楼里自备的,又不是小弟带来的。” 赵燕直淡淡一笑:“是吗?那为何我饮了酒浑身乏力,被人送入房中,你却无事。” 陈大官人额头沁出冷汗,嘴硬道:“这……小弟怎知?许是赵监军不胜酒力,醉了也未可知。我点的是楼里专门从辽国采买来的法曲酒,劲头比寻常酒品大许多。 小弟内急去了趟茅房,回来不见赵监军,还道你已回去了呢。” 陈大官人心中苦得不得了。 他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又兼乐善好施,给自己挣了个“陈大官人”的美名。可商贾人家纵有万贯家财,在士大夫眼中,终究不过贱业末流。 陈大官人这些年来,没少受官宦人家的白眼,心中早憋了一股气,做梦都想攀上一条真正的官家路子。 跟岢岚军做军需生意就是他选的路。 赵燕直是宗室,又有实权,只要与他搭上关系,得他青睐,做成岢岚军的军需生意,便在世人眼中披上了一层官商的皮,寻常官宦人家不敢给他脸色。 是以他今日设宴,存的就是攀附结交赵燕直的心思。 他原打算得好好的,先将赵燕直灌个七八分醉,送他与官伎成就好事,自己再适时出现,替他遮掩过去,卖他一个人情。 他谋划了许久,自觉天衣无缝。谁知鸨母贪财又不想惹事,明显没往赵燕直酒中下料。 他虽心中不悦,却也不好当场发作,只暗暗记下了这笔账,想着日后再寻机会。 结果这个机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赵燕直带来的那位歌伎替他挡酒时,他竟破天荒地接过酒杯,拉她饮了第三轮。 这哪是他平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作派。只可惜她并不领情,只规规矩矩坐在一旁,生怕惹恼了他。 这二人之间,分明郎有情而妾未知,正是最需要添一把火的时候。他当即寻了个由头,让赵燕直和歌伎都喝下春药,送两人作一处。 等成就了好事,赵燕直再冷淡,也要领他这份情。那小娘子若成了赵燕直的人,日后在枕边替他吹吹风,军需的生意手到擒来。 谁知天不遂人愿啊! 他这边厢正盘算着如何出场,那边又杀出个刑部郎中,把事情彻底闹大了。 范明允冷笑一声,传鸨母来。方才他一听员外郎叫破赵燕直身份,就命人将她扣下,如今正在外头候着。 鸨母被两个小吏押了进来,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嘤嘤哭泣:“各位官人明鉴,奴家什么也没做。陈大官人是吩咐过,只要在赵监军酒中下药,重重有赏。奴家才不贪那几个赏钱,从未动过手。” 陈大官人脸色一变,指着她骂道:“你这刁妇,休要血口喷人。我何时吩咐过你?” 鸨母哭道:“陈大官人,您可不能过河拆桥。那药是您府上的管家亲手交给奴家的,事成之后重重有赏也是他说的。那管家此刻就在楼外候着,官人一传便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推诿,狗咬狗一嘴毛。 范明允冷眼旁观,心中已大致明白。 “本官乃刑部郎中,专司查案。既然你们二人均不承认在官员酒食中下药,那都带回刑部大牢,好好审问一番。” 人人皆知刑部大牢绝对去不得,陈大官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人绝无加害赵监军之意。 那药……那药不过是助兴之物,并无大害,小人只是想与赵监军套个近乎,好将自家的粮草布匹卖与岢岚军。可赵监军不接话茬,小人实在没法,才想出这个主意。” 事情已明了,范明允准备结案:“惊扰赵监军了,我这就叫人将此人带至开封府大牢,追究他下药陷害一事。” 赵燕直转向范明允,拱手一礼:“范郎中,此事既是误会,赵某不想追究。今夜之事,还望范郎中高抬贵手,让他写个悔过书罢了。” 范明允明白,此举虽不妥,却也算不得什么大罪。若真要追究,郑大官人不过罚些银钱,打几板子,官员在青楼宴饮的事却会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吃亏的还是赵燕直。 “便依赵监军所言。”范明允挥手让小吏带陈大官人下去,“今夜之事,多有叨扰。本官职责所在,还望见谅。” 赵燕直微微一笑:“范郎中有曾祖之风,刚正不阿,明察秋毫,尽职尽责,在下佩服。”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曾祖之风”四个字,听在范明允耳中格外刺耳。 他的曾祖以直言敢谏闻名天下,到头来却因直言被贬,郁郁而终。如今赵燕直夸他有曾祖之风,是真心称赞,还是暗讽他不通人情世故,被人当枪使? 范明允心中不快不好发作,淡淡道:“过奖,我不过尽本分罢了。倒是阁下今夜险些遭人暗算,还能如此从容,更难得。” 他这话也说得客气,同样话里有话。你赵燕直自诩聪明,不也一样被人算计了么? “范郎中说笑了,我不过不愿多生事端罢了。天色不早先告辞了,您也早些回府歇息,明日还要当值呢。” 赵燕直拱手一礼,也不等范明允回应,转身向外走去。 范明允望着他的背影,又想起方才那个泼辣爽利又口齿伶俐的女子。他摇了摇头,对身旁员外郎道:“走罢。”

一行人出了烟雨楼,消失在夜色之中。 烟雨楼外,蔡河之畔,停着一辆马车。 赵燕直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帘低垂,隔绝了外头的寒风与夜色。车内只点起一盏羊角灯,映得他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他本想在脑海中复盘今晚情形,唐照环的身影却不受他控制反复浮现,他的思绪不由偏离,感慨怎能见到如此多变之人。 不过换一身衣裳,就从平平无奇的市井娘子变成了惊艳佳丽。 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眼中惊惶,偏要强装镇定,倔强得像一枝寒梅,让人移不开眼。 她指着员外郎的鼻子破口大骂,与车中拘谨模样判若两人。 还有她蹲在范明允袍边穿针引线,神情无比专注。 这人究竟是谁?她说的恩惠,又是什么? “来人。” 车外立刻有人应声:“公子有何吩咐?” “去找一个人,自称大相国寺万和祥绸缎庄的伙计,叫唐照环。你去把她带到淄王府来,我有话问她。 另外问一问万和祥,她是否真是那里的伙计,何时来的汴京,与何人往来。查清楚了,一并回报给我。” 随从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马车辘辘而动,碾过青石板路,向着淄王府的方向驶去。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燕直再次闭上眼,唇角露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小娘子,有趣得很。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亲随回来复命,没带人。 “万和祥的人说,唐照环并不是他们的伙计,只是永安县唐家织造坊来送货的。唐家织造坊专做各色绫罗绢纱,在河南府一带颇有名气,与万和祥常有往来。 唐娘子是织造坊东家的侄女,此番来京送货,顺道看看京中行情。” 赵燕直坐在书案后,手指轻敲桌面:“然后呢?” 亲随脸上露出古怪神色:“她连夜出了汴京城,跑了。” 赵燕直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他:“跑了?” “是。 去万和祥打听时,他们还说,唐小娘子昨天根本没回万和祥,今早也不见人影。 小的又去她住的客栈打听,那边说她昨夜三更时分匆匆回来,连夜退了房,拉着货套了车走了。 再赶去城门口一问,守城的军士说,确有这么一个女子,天不亮就出城去了,往西边走的。” 连夜出城,跑了? 赵燕直沉默了片刻,轻笑一声:“有意思。” 随从看他脸色:“要不要派人去追?她一个女子,走不远的。” 赵燕直摇了摇头:“不必追。她既敢连夜出城,必有备而去,追也未必追得上。 你带几个人去永安县和洛阳城,细细打听这个唐照环的底细。她家中还有何人,做什么营生,平日里与哪些人来往,都打听清楚。记住,不要惊动她,回来禀报便是。” 亲顺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书房中又恢复了寂静。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赵燕直身上,在他脚下投下极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墙角,静静地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执着,非要查清这个女子的底细。 不过是一个偶然相遇的小裁缝,来报了个信,帮了个忙。神仙打架小鬼怕遭殃,事后连夜跑了,也是人之常情。他大可将此事抛诸脑后,权当从未发生过。 可他偏不。 他总觉得,唐照环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无法释怀。 她来得蹊跷,言行之间总有说不清的违和。 她既因报恩来报信,为何对他如此警惕。她既是寻常的商贾女娘,为何面对刑部郎中的盘问,能那般镇定自若,编起谎话来眼都不眨一下。 她身上有太多疑点,他必须查清楚。 他从来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也习惯了掌控一切,不喜任何超出预料之事。 6.第 6 章 洛阳 唐照环的骡车驶进洛阳城门时,已是腊月初七的黄昏。 夕阳西斜,将洛阳城的轮廓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年关将近,街市上人来人往,街边的铺子都挂出了崭新的招牌,透着一股子喜庆。 唐照环掀开车帘望着熟悉的景色,终于放松了精神。 从汴京到洛阳,她一路催着车夫赶路,连歇息都只在驿站打个盹儿。 那夜在烟雨楼,范郎中是个明白人,没有为了结案将她屈打成招。为表谢意,他袍子上的破洞,她给缝得严丝合缝,保管穿到后年也不会裂。 但她还是庆幸自己当时赶紧跑了,要不后头肯定还有数不尽的麻烦。这么多年来,她得到的最大教训,就是小虾米千万不要被牵扯进大人物的斗争中,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脸无意识地蹭了蹭身上氅衣。这件氅衣少说也值几十贯钱,自己这一趟赚大了啊。 话说,赵燕直应当不会寻她吧? 天大地大,他堂堂淄王孙,朝廷命官,日理万机,如何会将她一个小小织坊女娘放在心上。那夜不过一场意外,过去了便过去了。 她甩甩头,将纷乱思绪抛诸脑后。 万和祥洛阳分店坐落在南市最热闹的地段,三间门面,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店内各色绫罗绸缎陈列得整整齐齐,伙计们迎来送往,忙得脚不点地。 车夫勒住骡子,唐照环跳下车,准备进店招呼伙计,把汴京总店托她带给洛阳分店的礼物搬下来。 她一进门就有熟识的伙计迎上来:“唐小娘子回来了,这一路辛苦。” 唐照环把手边的包袱往柜台上一放:“汴京许掌柜托我带来的新料子,还有特产在外面车上放着。” 伙计先向她道谢,然后招呼其他人去搬东西:“小娘子怎么也不在汴京多玩几日。” 唐照环心头一跳:“汴京虽好,终究是客,哪比得上自己家。再说,十二叔腊月十八成亲,我这做侄女的不得早些回来帮忙张罗。” 伙计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唐家十二郎的好日子,东家还念叨着要去喝喜酒呢。” 唐照环又寒暄了几句,往后面工坊走去。 万和祥的东家与唐照环的十二叔唐鸿音交情莫逆,特意在后院辟出一大块地方,给唐照环研发织造新料子和见客用。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手下大将余娘子身后,探头去看织机上的斜纹绫,比她临走前明显长了许多。 “余姐姐这手艺又精进了。”她忍不住赞道。 余娘子吓了一跳,手一抖,险些将梭子掉在地上,回头见是她,顿时笑骂道:“怎么走路跟猫儿似的,一点儿声都没有,吓死我了。” 另一员大将石师傅也停了手中的活计:“东家回来了。” 唐照环笑着应了,用手轻轻摸了摸那匹绫,对着光瞧了瞧纹路的均匀程度,满意地点点头:“纹路清晰,密度均匀,比上一批还强些。余姐姐辛苦了,石师傅也辛苦了。 这匹织完了提前放假,眼瞅过年了,大伙也早些回去团聚。” 两人脸上都露出喜色。余娘子拍手笑道:“这话当真?我还以为等你从汴京回来,咱们又得像往年那样赶新花样,至少干到腊月二十呢。” “自然当真。”唐照环笑着从袖中摸出十几个红封,塞到他们手中,“过年的红包你俩最大,其他的替我分给其他人,我就不一个一个发了。拿着买些酒肉,过个好年。” 石师傅接过红封,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您客气了。不但工钱按时发,逢年过节还有赏钱,这般好东家往哪里找去。” 唐照环看着他们脸上笑意,心中发虚。她本应在汴京买些特产带回来给他们,可那夜跑得太急,哪还顾得上这些,只好将红包包厚点,权当补偿。 她压下那点小心虚,又与他们说了几句闲话,辞了工坊,往自己在洛阳的住处行去。 唐照环在洛阳的这处小院,坐落在绫绮场与万和祥之间的清净大坊内,位置极好,闹中取静。 门房一见是她,满脸堆笑道:“小娘子回来了。可巧可巧,十二郎正在里头住着呢。” “他不是在永安县准备成亲么,怎么跑洛阳来了?” “今儿个傍晚刚到的,说有事要办,住几日便回。小娘子快进去罢。” 唐照环抬脚进了院门,便见正房廊下站着她的十二叔唐鸿音。 唐照环敲了敲门框,笑道:“新郎官不好好在永安县待着,跑洛阳来做什么?莫不是等不及了,偷偷来会新娘子?” 唐鸿音比唐照环大六岁,是唐家族长的老来子,受尽万千宠爱,从小不爱读圣贤书,成天没事琢磨怎么赚钱。 他十五岁那年忽悠他爹,出钱买了一台立织绫机,想学人家开个小作坊。结果被人坑了,关键结构叫综片的怎么都不听使唤,只能当废铜烂铁在后院扔着。 唐照环凭借自己的现代机械知识,用铁木复合综片修好了机器,唐鸿音开心得不得了,自掏腰包送唐照环和她堂姐去绣艺坊学艺。 “你这丫头越发没大没小了,连叔父也敢调侃。”唐鸿音满脸通红,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硬转话题,“你这院子我借住几日,莫嫌我叨扰。” 唐照环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想反正你也不会真恼我,我不趁这时机多调侃几句,岂不亏了。 “这有啥可嫌的。虽说房主是我,可院子是你掏钱买的,你想住便来住,我巴不得有人给我看家呢。我一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两人进了书房,各自在书案两侧坐下。 唐鸿音脸上薄红还未褪尽,给唐照环斟茶:“此番多亏了你。我这阵子忙着成亲的事,实在抽不开身,若不是你替我去汴京送货,那边只怕要等急了。” 唐照环托着腮,笑吟吟地望着他:“咱俩谁跟谁呀,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再说我自己也想去汴京瞧瞧,看看如今市面上流行什么,也好回来调整咱们织的样式。 真娘那边准备得如何了?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都妥当了。嫁妆早就备齐了,她那边宗室的人也帮着张罗,我只管把彩礼送过去便是。” 唐照环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好笑。唐鸿音平日做生意时何等的精明果敢,杀价杀得人片甲不留,可一提起真娘,便成了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算了,不调侃了,说正事。 唐照环神色认真起来:“这一趟我还真看出了些门道。如今汴京市面上,又开始流行浓郁艳色了。我估摸着,明年染料价格怕是要涨。咱们得早做准备,趁如今价钱还稳,多囤些染料才是。” “我前些日子也听人说,南边来的红花和蓝靛又涨了一成,若按你这么说,怕要大涨。”唐鸿音沉吟片刻,“明日我去寻几家相熟的染坊,能订多少订多少。你这趟汴京真没白去。” 唐照环心中继续发虚。她这趟去汴京,行情是探了,可也惹了一身骚。那个人的脸,那双清冷的眸子,还有氅衣落在身上的触感…… 她摇摇头,将念头甩开,继续跟唐鸿音聊如何备货的事,门房来报,说真娘子来了。 唐照 环瞥了唐鸿音一眼:“新郎官忍不住,新娘子看样子也忍不住啊。你才刚到洛阳,就跑来相会了?” 唐鸿音脸上那层薄红又浮了起来:“休要胡说,她来定是有正事。” “哟,还没成亲呢,就向着媳妇了。你这可太外向了啊,往后我怕是要靠边站喽。” 话音未落,门帘掀起,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盈盈走了进来,垂下的薄纱遮住了面容,隐约可见清丽轮廓,仿佛画中走出的仕女。 唐照环笑着迎了上去:“我说今儿个喜鹊怎么老在叫,原来是真姐姐来了。快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大冷天的,你怎么自己跑来,也不带个人伺候着。” “不妨事,我戴着帷帽呢,没人认得出。”真娘坐下后,脸上露出一丝忧色来。 唐鸿音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一紧,温声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真娘咬了咬唇:“是克继公的事。 他老人家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今日我去探望,他虽说还能坐着,但面色蜡黄,说话也费劲。 腊月十三那日,我本要去他府上拜别,可我怕……” 克继公是洛阳宗室之首,论辈分,比当今官家还要高上三辈。在洛阳地界上,但凡与宗室相关的事能请得到他出面主持,都是极大的荣耀。 更何况此番真娘与唐鸿音成亲,是克继公做的媒。按规矩,腊月十三需去克继公府上拜别,由他作为宗室长辈,送她出阁。 唐照环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别这么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克继公见了你出嫁,心里一高兴,说不定身子还能好转呢。” “希望如此。克继公待我极好,跟我说他便是躺着,也会让人扶他起来受我一拜。” 真娘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还有件事,自从克继公身子不爽利以后,洛阳宗室从唐家织造坊订购的吉星纹罗就越来越少了。 我听说,已有人在外面找了别的织坊仿制,价钱便宜两成。克继公在时,有他压着,那些人不敢怎样。若克继公不在了,只怕……” 她话未说完,意思已明了。 听到真娘的话,唐照环并不意外:“吉星纹罗咱们吃了洛阳宗室三年独家,已经很够本了。 如今名气打响,人人皆知唐家织造坊的吉星纹罗纹路清晰,颜色鲜亮,就算有人仿制,一时半会儿也赶不上咱们的口碑。 再说了,就算洛阳宗室的生意淡了些,咱们还可以往各处州府卖。天下大着呢,不愁没销路。” 真娘听她这般说,脸色稍霁。 唐鸿音在一旁道:“环儿说得是。你放心,克继公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过几日便好了。就算真有什么事,咱们也不怕。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法子的。” “你就安心做你的新娘子,这些生意上的事有我和十二叔操心。” 唐照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推两人出门, “好了好了,我刚跑了一大圈累得不行,要早点歇息。你们别影响我洗漱,快点出去玩。后天我还得绕半个洛阳城接我爹和琼姐一起回永安县呢,养足精神要紧。” 唐鸿音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回头嗔道:“你这丫头,怎么越大越没规矩。” “没规矩也是你惯的,认命吧。”唐照环理直气壮。 两人被唐照环赶出院门,相视一笑,携手没入洛阳城的阑珊灯火中。 唐照环回自己屋关上门,长长吁了一口气,偷摸从包袱里取出那件玄色氅衣,将它叠好塞进箱笼最深处。这东西太扎眼,万一被人瞧见问起来,她可说不清楚。 7.第 7 章 归家 腊月初九,天光未亮,唐照环起身梳洗。 梳洗完毕,她从箱笼里取出几个包袱,里头是她此番去汴京特意给最亲近之人买下的礼物,一样一样分门别类,收拾得齐齐整整。 她心中暗暗庆幸,亏得自己进汴京头一日便将这些都买齐了,要不然此番仓皇逃回,空着手回来,只塞个大红包,师父嘴上不说,心里定要嘀咕这丫头出去了几日,光学会拿银子打发人了。 到时候一个眼神瞟过来,比腊月的寒风还刺骨。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将那几个包袱抱得更紧些。 出了院门,她上了雇好的骡车,径直往绫绮场去。 绫绮场在洛阳城东北,唐照环的师父王掌计在这里执掌一应刺绣事务。这些年,她能在刺绣一道上突飞猛进,全赖师父悉心指点。虽说她两世为人,于织造上有旁人不及的见识,可论起针法、纹样、配色这些细微处的功夫,师父仍是她的领路人。 骡车在绫绮场的大门外停下。唐照环刚下车,见门内等着一个年轻娘子,生得眉眼温婉,身形纤细,正是她的堂姐唐照琼。 琼姐脸上绽开笑意,快步迎了上来:“可算等着你了。我这几日天天盼,想着你怎么还不到,掌计也念叨好几回了。” “路上耽搁了两日,让姐姐久等。”唐照环笑着挽住她的手,指了指车上的包袱,“这不,一大早就巴巴地赶来赔罪了。” 琼姐抿嘴一笑,帮她拎起一个包袱,两人一同往里头走。 场中机杼声咿呀不断,偶尔有工匠模样的人匆匆走过,朝她们点点头。 趁无人处,琼姐期待地小声开口:“你这次去汴京,有没有见着赵公子?”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记得他啊,唐照环强笑:“哪那么容易,汴京那么大。” 琼姐叹了口气:“都四年没消息了,他不会真把你忘了吧。” “不过年少情谊,风一吹就散了,我都不惦记,姐姐你也别总放在心上。” 说实在话,唐照环但愿自己这辈子莫要再遇见他。 穿过道月洞门,到了一处幽静的小院,廊下挂着几匹新织的样布,便是王掌计和琼姐的住处。 王掌计面容清癯,眉眼平和,气度沉稳,通身上下无半分多余的饰物,只鬓边簪着一支小小的银簪,简素到了极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唐照环身上:“回来了?” 唐照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给师父拜个早年,这是给您带的年礼,一点心意,望您莫要推辞。” 她打开给王掌计准备的包袱,里面有两匹衣料,一盒绒花,还有几包汴京的点心,用油纸包得严实,打开一股甜香。 王掌计皱着眉头拒绝:“又买这些作甚,你挣几个钱不容易,留着傍身才是正经。这些东西我用不着,拿回去。” 唐照环早料到她会推辞,笑嘻嘻凑上前:“您这话说的,当弟子的难得去趟汴京,不给您带点东西,心里怎么过意得去。您瞧这料子多素净,正合您穿。您若不要,我可要伤心了。点心……嗯,琼姐可以帮着吃。” 琼姐在一旁掩嘴笑。 王掌计叹了口气,示意两人坐下:“罢了罢了,既是你的心意,我收了就是。” 唐照环在锦墩上坐了,打量了一眼屋中陈设,笑道:“您这儿还是老样子,清清爽爽的。徒弟们可还听话?”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王掌计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冷笑一声:“如今我手下带了五个徒弟,除了你姐能帮上些忙,其余四个,跟你当年比,差远了。” 唐照环和琼姐对视一眼,知道她又憋了一肚子气。 “特别是那两个关系户,心浮气躁坐不住,绣不了两针便要起来走动。我说她们两句,她们当面应着,转头找人诉苦。赶又赶不走教又教不会,白白占着名额,我正经想收的人反倒进不来。” 唐照环连忙劝:“您别气,让琼姐管着那几个,您只在一旁看着。那两人横竖也只待一两年,鎏个金好回家嫁人而已。” 王掌计被她劝得舒服,面色稍霁:“就你会说。” 琼姐也在一旁道:“是啊师父,您就别为这个生气了。环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咱们说些高兴的。” “罢了,不说那些扫兴的。你在汴京那边,可有什么见闻?” 唐照环将汴京市面上的流行趋势说了一遍,又说了万和祥许掌柜如何热情,如何给她介绍了几个大主顾。她隐去了烟雨楼那夜的惊险,只挑些有趣的说,听得王掌计和琼姐都入了神。 说了好一阵子,眼看日头渐高,唐照环和琼姐才起身拜别,上了骡车,又往国子监去。 国子监在洛阳城南,占地颇广,屋舍俨然。唐照环的爹唐守仁,如今正在国子监读书,预备明年春闱。唐照环此番去汴京,一来为送货,二来奉父命,替他打点明年省试期间的住处。 骡车在国子监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见唐守仁从门内走出。唐照环掀开车帘,冲他招手。 唐守仁上了车,打量了女儿一眼:“瘦了,这一路辛苦罢?” 唐照环摇摇头,从袖中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不辛苦。觉严寺那边,我给您订了间朝南的屋子,采光极好。亏得我去得早,再晚几日,只怕好屋子都被订光了。” 唐守仁打开看了看,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只订了一间?你不一起去?” 唐照环眼皮一跳:“我不去了。十二叔刚成亲,我想着让他多陪陪真娘,我自己早些回洛阳,把织坊的摊子支起来。” “往常有什么热闹,你跑得比谁都快,怎么这回倒躲起清静来了?” 唐照环讪讪一笑:“我这不是长大了么,知道替家里分忧了。” 琼姐在一旁抿嘴偷笑,唐照环只当没看见。 唐守仁似信非信,也没再追问:“也好。真娘那孩子是个好的,十二弟娶了她,是咱们唐家的福气。” 唐照环不去的真正原因,自然不是为了什么让十二叔安心,她是怕自投罗网。 躲一躲吧。她想,等风头过了再说。 到了永安县,已是第二日黄昏时分。 自从织造坊赚了钱,唐照环就把自家隔壁的二进院落买了下来,将两家前院相隔的围墙打通,与旧宅连成一片,成了个气派的三进院落。 唐照环和琼姐一下车,便有帮佣迎上来帮着搬行李。 三人刚进了二门,各自的娘亲溪娘和大娘就迎了出来,溪娘身旁跟着六岁的妹妹玥儿,还有四岁的弟弟知远躲在溪娘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 “娘!”唐照环笑着迎上去,一把抱起玥儿,又摸了摸知远的头,“玥儿又重了,知远长高了。” 溪娘接过她手中的包袱,笑道:“快进屋,外头冷。你爷奶念叨你三一早上了。” 三人进了正房,跟家里人一一见礼,唐照环又从包袱里取出各色礼物。 给奶奶 的是一对花纹精细的银镯子,汴京老字号出品。给爷爷的是包上等稻种,爷爷凑到鼻尖闻了闻,难得开口夸了一句好。 给大娘的是一匹花绫,颜色鲜亮,花纹繁复。大娘看了,眼睛都亮了,嘴上却道:“哎哟,这怎么好意思。环丫头挣几个钱不容易,尽给我们买这些作甚。” 但她说着,却已将布料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给爹爹一方好砚台,给溪娘一盒银簪,给玥儿两朵绢花,给知远一个布老虎。还有各色点心糖果小玩意儿,分给家中众人,一时间满屋都是欢声笑语。 大娘欣喜完礼物,又开始老生常谈:“琼儿,你看看你妹比你小四岁,都能挣大钱养家了。你还在绫绮场当学徒,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什么时候也能买间大屋子住住?” 琼姐被她一说,脸顿时红了,低下头小声道:“我……我学好了手艺,日后也能的。” 大娘哼了一声:“学手艺学手艺,学一辈子手艺,能挣几个钱。还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稳稳当当的……” “好了,大过年的说这些作甚。”奶奶瞥了大娘一眼,威压道,“琼儿在绫绮场学艺是正经事。王掌计那样的人物,能收她做徒弟,是她的造化。你少操些闲心,多管管自己。” 大娘被奶奶一噎,讪讪地闭了嘴。 溪娘连忙打圆场,招呼大家吃点心。玥儿捧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嘴都是渣,知远躲在娘亲怀里,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块云片糕,时不时偷偷看唐照环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唐照环看着这一幕,心中暖融融的。这才是她的家,她的归处。那些惊心动魄的汴京过往,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腊月十八,唐鸿音与真娘成亲。那一日唐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真娘坐着花轿进门,美得像画中人。唐鸿音站在堂前,笑得像个傻子。 正月初六,唐照环早早回了洛阳。 织坊积了一堆事等着她决定。石师傅和余娘子将年前库存的料子和新接的订单一一报给她听。唐照环埋头理了几日,总算将诸事理顺,织坊的机杼声又咿咿呀呀地响了起来。 谁知唐鸿音不好好在家,也来洛阳了。 唐照环一愣:“你怎么来了?这才刚过正月,你不该在家陪新娘子么?” 唐鸿音摆摆手:“陪什么陪,有正事。我听到风声,说洛阳宗室那边新单子的事有些眉目了,赶紧来看看。” 唐照环心头一动,她在洛阳待了这些天,也去克继公府上拜访过,宗室的人没一个来找过她,更别说跟她细说新单子了。看来,那些人果然开始动手了。 唐鸿音换了衣服,去宗室打探了一番,搞清了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今年北边各大边军的兵器运输改了规矩。 往年都是边军自己派兵,从北边千里迢迢跑到汴京,再从汴京把物资运回驻地,劳民伤财。如今朝廷允准,有能力和保人的商户可以承运。 商户在汴京领了兵器运到边军驻地,边军验收之后给付盐引。商人拿着盐引兑换盐货,再到市面上售卖。” 唐鸿音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已经动了心思。 “我算了算,这里头利润丰厚得很。盐引这东西向来极为紧俏,若能拿到手,一转手便是几倍的利。 而且咱们还可以借着运军需的机会,一起运点咱们织坊的布料过去。边军苦寒,布匹、衣裳、被褥,都是紧俏货。 一来一去,赚两份钱。” 8.第 8 章 领货 唐照环想起那夜在烟雨楼,陈大官人拼命跟赵燕直搭话,估计就是听到了风声,想提前把名额定下来。 “给边军送货的生意,你只要想做,我全力支持你。”她说得干脆利落,并无半分犹疑。 唐鸿音一听,眼角绽开笑意,伸手拍了拍唐照环的肩。 “有你这话就行。我这就去找关系,争机会。”他站起身来,在工坊里来回踱了几步,“咱们唐家织造坊这三年,让洛阳宗室靠分销吉星纹罗赚足了钱财,于情于理,怎么着这发财的门路也得给咱们留一份。克继公虽身子不好,可那几个管事的,总不能翻脸不认人。” 他说干便干,立即风风火火地奔走起来。 唐照环留在工坊里,一面照看织机上的活计,一面等他的消息。 过了几日,唐鸿音兴冲冲地回来了。 他将唐照环拉到待客的贵客室,压低声音道:“打听清楚了。洛阳宗室这边,手头握着三个边军的名额,可以推荐三家商户,各去一个边军送东西。 最大的宁化军,他们自己人要吃掉,咱们插不上手。如今剩了两个,一个是岢岚军,一个是火山军。” 唐照环听见岢岚军三字,心头猛地一跳:“这两个有什么分别?” “分别可大了。 岢岚军要运的东西多,路程也近便。从汴京领了粮草兵器,直接往北出城,到最近的渡口上船,一路水运就到了,顺当得很。 火山军就麻烦了,不仅要的少,而且得先到太原府,再一路往西北走好长一段陆路才能到火山军驻地。水路能走的少,陆路绕得又狠,道上还不太平。我听几个老行商说,过去顺了一个多月。若遇上天气不好,河水涨了落了,或是风雨,只怕更久。” 唐鸿音面上露出几分凶色, “怎么着也得把岢岚军的机会抢到手。这明摆着是更肥的一块肉。” 唐照环心中那根弦倏地绷紧了,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岢岚军不是赵燕直的地盘么?她好不容易从他眼皮底下溜走,如何能再送上门去。 她定了定神,斟酌后道:“你听我说,咱们要火山军。” 唐鸿音一愣,瞪大眼睛看她:“你说什么?火山军那破地方,路又远,东西又少,哪里比得上岢岚军。你这丫头,往日里胆子比谁都大,怎么这回倒畏首畏尾起来。” 唐照环拉着他坐下,缓声道:“你听我说。 克继公身子不好,宗室那些人本就动了心思换别家,找外头人仿制咱们的纹样。这时候咱们若去争岢岚军,势必要与宗室撕破脸,很可能大家一刀两断。 倒不如拿最难跑的火山军跟宗室谈条件,保咱们吉星纹罗的生意,至少今年份额少跌些。 再者说,咱们唐家织造坊如今规模虽不算小,可到底才立起来几年,人手、车马、路上经验,都比不得那些老行商。 岢岚军的单子咱们贸然接了,万一路上出点岔子不好收拾。我听人说,北边那条道上不太平,有劫道的土匪,还有盘查勒索的兵痞,都不好相与。 火山军虽远,可东西少,慢慢走摸索出门道来,下回再接大的也不迟。” 唐鸿音沉吟半晌,终于同意:“你说得对,是我急躁了。 那就依你,要火山军。我明日便去找那边的人,谈好交换条件,保咱们吉星纹罗的份额。至于盐引怎么兑,边军那边怎么接头,路上怎么走,我一并打听清楚了。” 唐照环松了口气,笑道:“十二叔果然是个明白人。” 唐鸿音哼了一声:“少给我戴高帽。你这丫头一肚子弯弯绕,也不知随了谁。” 唐照环只笑不语。 又过了几日,唐鸿音将一切事宜都打点妥当。 这一日,他又来工坊,得意地将一纸文书拍在唐照环面前。 “成了。这是洛阳宗室出的保书,凭这个去汴京榷货务办手续,领兵器,然后一路往火山军去。 盐引怎么兑,我也打听清楚了。送到边军,那边给付盐引,咱们拿着引子,到解州盐池领盐,再往各处发卖。 这次大概需送十二车兵器过去,里头的利润我算过了,刨去路上开销,能落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唐照环接过保书细细看了一遍,心中盘算了下路线图:“行,那我立刻出发去汴京。” 唐鸿音是真娘的夫婿,按规矩,宗女之夫不能经商。如今织造坊洛阳的生意,明面上都是她这个侄女在张罗。 而且算起来,如今已近二月中旬,距离烟雨楼那夜过去了快三个月。风平浪静,无人来寻她,也无人问起那夜的事。 赵燕直应无大碍,只怕早就回岢岚军主持全局,不会记得她这个小小的织坊女娘。 再说,便是记得又如何。此番去汴京不过办手续、领兵器,完事便走,连一夜都不多留。汴京城那么大,哪里就遇得上。 她越想越觉得心安:“你从咱们织坊的库房和洛阳万和祥的库里,把能带的货和人手都备齐,等我把兵器领出来,咱们在北边离汴京最近的黄河渡口汇合,一起往火山军走。” 唐鸿音沉吟片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这样吧,我写封信,你路过永安县的时候,把知全叫上。他细致,跑腿办手续这些事让他去弄,你只管拿主意便是。” 唐知全是唐照环的堂哥,二十多岁,生得人高马大,浓眉大眼,一脸忠厚相,这些年一直在永安县的唐家织造坊管库房,从没出过岔子。 唐照环点头道:“成,有全哥跟着,我也放心。” 第二日,唐照环收拾行装,辞别了洛阳众人,坐上了自家骡车往永安县而去。 到了永安县,她去寻了唐知全,让他筹备人手和车辆,又去家中给娘打了个招呼。 溪娘拉着唐照环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好半日,什么“路上小心”“莫要与人争执”“早些回来”之类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唐照环一一应了,又抱了抱玥儿和知远,这才与唐知全一同上了路。 一路上,唐知全话不多,做事却极细致。每到一处驿站,他先下车查看,确认安全了,才让唐照环下来歇息。吃饭时,他总让她先吃,自己在一旁守着行李。夜里投宿,他定要住在她隔壁,说有事好照应。 行了五日,终于望见汴京的城门。 再次踏入汴京,唐照环心中颇有些五味杂陈。三个月前她仓皇出逃,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结果现在带了浩浩荡荡一车队回来了。 安顿好行李,她没有立刻去办手续,而是先去了万和祥总店。 许掌柜见是她,开心地迎了上来:“可有好些日子不见了。上回你走得急,也没来得及多留你几日,我还念叨来着。” 唐照环笑着行了礼:“敢问杨东家可在?我有事想请教他。” “不巧得很,东家今年在杭州过年,筹备那边分店开工坊的事,怕得出了三月才回京。”许掌柜打量了唐照环一眼,见她面上露出失望之色,便道,“小娘子找东家有急事?不妨与我说说,若我能帮上忙,自当尽力。若不能,我写封信,找人加急送过去。” 加急送信去杭州,来回少说也得二十天,哪里来得及。 “倒也不是什么急事,既然东家不在,我跟您打听打听。您可知道,今年朝廷让商户往边关送军需的事?就是商户承运边军粮 草器械,边军付盐引。” 许掌柜点头:“怎么不知道?入中法嘛,往年也有,只是今年放得更开了。小娘子也想做这个?” 唐照环道:“我们托了洛阳宗室的关系,荐上了火山军那条线。许掌柜在汴京多年,耳目灵通。我头一回做这买卖,心里没底,想来问问,有没有已经走完一轮回来的商家?他们回来可有什么抱怨?路上可有什么波折?” 许掌柜细细回忆了一番:“有。前几日还有几个老客在店里聊到此事。他们都说第一年弄,汴京和边军两边都挺客气。虽然因为流程不熟悉,交接时多耗费了些时日,但该拿的盐引,一文也没少。 小娘子放心,朝廷指望着咱们商家给他们干累活呢,不会故意为难的。只要按规矩办事,出不了大岔子。” 唐照环听了,心中大定,谢过许掌柜,告辞出来。 第二日一早,她便带着唐知全,拿着保书,往榷货务去办手续。 到了地方,唐照环递了保书,说明来意,一个青袍小吏出来核验了保书,一番查验之后,终于办妥了手续。 她又按照指点,跑到了城西的兵器库。 一个小吏拿着名册,领着他们进了库房,指着墙角:“火山军的一共十二车,都在这里了。” 唐照环上前细看,只见那些木箱都是新做的,每一口都有半人高,两臂长,漆成深褐色,箱盖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朱红的官印,写着火山军兵器几个字。 她数了数,一共四十二箱,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那小吏递过一份文书,道:“这是清单,你核对一遍。” 唐照环接过清单,一五一十地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 “我把丑话说前头。每箱上面的火山军封条,不管路上风霜雨雪,绝对不允许破损污损,更不许打开箱子。若封条破损,箱子损坏,或有遗漏缺失,不仅边军会拒收,更要严厉追究你们商户的责任,充军流放也未可知。听明白了?” 唐照环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明白了。一定妥善押运,如数送达火山军。” 小吏挥了挥手:“那便装车罢。外头有脚夫,你自去雇。” 唐照环谢过他,带着唐知全出去雇了脚夫,将一箱箱兵器搬上从永安县带过来的骡车。十二辆车装得满满当当,排成一列甚是壮观。 装好车,日头已偏西。唐照环不敢耽搁,当即带着车队出了城,往北边的渡口去。 出发前两人商定,兵器沉重,走陆路太慢,牲畜消耗也太厉害,先出城到北边的渡口上船,走水路到太原附近。 唐知全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汴京城墙,问道:“咱们总共要走几日水路?” 唐照环算了算:“咱们这算逆水而上,走得慢,估计得走个十几日。” 一阵春风拂过,还带着浓厚的凉意,唐照环拢了拢身上的氅衣。赵燕直的大氅,她终究还是穿上了。虽有些不合时宜,可她怕冷,衣服又实在暖和,顾不得许多了。 到了渡口,岸边人头攒动,各色骡车排成长龙等着依次上船。脚夫们吆喝着装卸货物,船家们在船头高声招呼,间或有骡马嘶鸣,孩童啼哭,嘈嘈切切,混成一片。 唐知全自告奋勇,先去把搬运货物上船的脚夫定下来,唐照环便下了车,在旁活动活动身体,坐了太久硬板车,腿还真有些麻了。 她站在自家车队旁,望着前方缓缓移动的队伍,心中盘算着时辰。 忽然脚下一震,远处黄蒙蒙的尘土飞扬,隐隐约约可见数十骑人马正朝着码头方向飞驰而来。 唐照环心头升起不祥预感,回头高喊:“快把车聚到一处,莫要散开。” 9.第 9 章 保货 唐知全和几个车夫被唐照环突如其来的吆喝吓了一跳,但众人素来信她,当即吆喝着驱赶骡车,将十几辆车挤成一团,像一道不甚坚固的屏障。 那队骑兵来得极快,转眼间已冲到近前。 当先数骑猛然勒马,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铁蹄踏出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唐照环眯着眼,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二十余骑清一色的战马,马上兵士身着皮甲,腰悬长刀,手中持枪,个个浑身上下散着战场厮杀得来的煞气。 领头之人更是身量魁梧,神情剽悍异常。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码头上的人群,目光如鹰隼掠食,所过之处人人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唐照环心中暗叫不好。 领头人目光落在唐家贴着封条的木箱上,并不下马,只拿马鞭朝木箱一指,扬声问道:“哪家的车队?车上装的什么?” 那语气傲慢至极,犹如在盘问犯了事的蛮子。 唐照环赶紧小跑上前,仰着脸笑道:“这位军爷,这是我们洛阳唐家的车队,车上装的是刚从榷货务领出来的兵器,送往火山军的。 敢问军爷是哪里的队伍?瞧您这身打扮如此威武轩昂,想必是个大人物。莫不是禁军的?” 她这话说得讨巧,既报了家门来历,又奉承了对方,还不动声色地打探了底细。 领头见她一个年轻伙计出来答话,轻蔑道:“你是何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唐照环被他一呛,却也不恼,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小的是这车队的管事。这些兵器从汴京领出来,一路上都由我照看着。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您海涵。 您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们唐家虽是蓬门小户,可也懂得规矩。” 领头听她这般说,面色稍霁,下巴一抬,傲然道:“西军。” 西军。 这两个字一出口,码头上原本就紧张的气氛顿时又冷了几分,周围商旅纷纷畏惧地往后退了退。 唐照环虽未与西军打过交道,却也听说过他们的名声。 这群驻守西北的精锐之师,常年与西夏作战,悍勇异常,可也因此养出了骄横跋扈的习气,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地方官府也轻易不敢招惹。 她正要再说几句客气话,领头已不耐地摆了摆手:“这批货西军要了。你们调转车头,跟我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如同要一片布,讨一碗水那般寻常。 唐照环脸色一僵,恭声道:“您说笑了。这是火山军的兵器,封条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们唐家接了榷货务的差事,便要把这批货原封不动地送到火山军去。若半路给了旁人,我们没法交代。” 领头俯下身来,凶光毕露的眼睛直直盯着唐照环:“管他给火山军还是给天王老子的。识相的,乖乖调头跟我走,别给脸不要脸。” 他说到最后,语气已在赤裸裸地威胁。 他身后的骑兵齐齐催马上前半步,无形的压迫感如山岳般压了下来。车夫们吓得脸色惨白,腿肚子直打颤,骡子们也惊了,纷纷往后退。 唐照环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可她不能退,她退了,十二车兵器没了,保书作废,盐引泡汤,唐家织造坊赔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硬气道:“您应知道兵器的重要性。火山军有他们的仗要打,有他们的兵要护。我接了这趟差事,就得把东西送到。 这是朝廷的规矩,也是做人的本分,恕难从命。” 领头见唐照环仍不动,朝身边一个兵士使了个眼色。那兵士策马到一辆骡车前,举起枪尖对准封条。 “这封条反正也要坏的,识相的把车赶去西军大营,还能保住你一条小命。再犟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只将枪尖又往前送了送,欲戳破那层薄薄的纸。 唐照环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她来不及多想,身子已先于脑子动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整个人挡在箱子前,张开双臂,将封条牢牢护在身后。 枪尖堪堪停在她面前,离她的胸口不过三寸距离。刃口上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雪白。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狂风摧折却不肯倒下的树。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看见枪尖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许是上过战场,砍过什么东西。她闻见铁器的腥气,混着马粪的臭味和汗水的咸涩。 她想,原来死到临头的时候,人的感官会变得这般敏锐。 领头显然没料到会遇上这么个不要命的,语气稍稍软了几分:“你往我们后头看看。” 唐照环这才注意到,在那队骑兵的后方,还跟着一长溜车马轮廓,车队前后皆有兵士押送,气势远比她这十几辆车要壮观得多。 在车队的最前头,有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车帘是丝绸做的,车辕上雕着花,在一众简陋的骡车中格外扎眼。 马车的车帘半掀着,里头坐着一个人。 唐照环认出了那张胖脸。 陈大官人。烟雨楼设局害赵燕直的那个陈大官人。 领头见她视线转回来了,又开口:“岢岚军的装备,我们已经拿了。你不用担心只有你一个,法不责众,这话你该听过。既然是商人,就该识时务。把货交出来,我保你平平安安回洛阳。” 唐照环笑了:“您这话,我信不过。 从您方才硬抢的举动来看,我实在不敢信您会保我性命。这批货交出去,我是死是活,全在您一念之间。与其赌这一念,不如拼死保住这批货。至少,死后还能有个清名。” 她说这话时面上没有半分退缩,心里头其实虚得很。 她两世为人哪见过这等阵仗,不过凭着平日里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验行事。 先撒泼打滚,靠虚张声势吓退对方,好歹让两边都冷静下来,再慢慢谈条件。她赌的是,这帮军汉再凶,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真把她怎么样。 可她赌错了。 领头盯着她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最初的惊愕,到恼怒,到阴沉,最后化作一片冰冷的杀意。 “好一个不怕死的家伙。”他狰狞笑道,“既然你想死,老子成全你。” 他抬手,朝那些兵士一挥。 “先把这不听话的家伙给我戳成刺猬。” 二十余骑同时催马上前,枪尖齐刷刷对准了唐照环。枪尖与枪尖之间没有缝隙,像一面由利刃织成的网,无处可逃。 唐照环站在枪林之前,觉得时间变得极慢。 她想,自己这一趟穿越之旅,怕要到此为止了。也不知道死了之后,是回到现代,还是重新开局。若重新开局,下辈子可千万别再这么波澜起伏了。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织布卖布,挣点小钱,养家糊口。 她又想,氅衣还没还给赵燕直呢。不过他说赔给自己了,应不用还了罢。 要不然,她可没办法把身上氅衣清理干净。 这个念头莫名冒了出来,荒谬得让她差点笑出声。 枪尖已到了面前。 她闭上眼。 “住手!”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那声音不似寻常呼喝那般粗犷,反倒如金玉相击般清越,直直刺入每个人耳中。兵士们的手不由得一顿,枪尖停在了半空。 唐照环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 只见码头方向,一行人正向此走来。当先一人身着官袍,头戴展脚幞头,身量修长。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踏得极稳,如脚下生根。 待他走得近了,脸渐渐清晰起来。剑眉星目,鼻梁挺秀,嘴唇紧抿,面色沉凝,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唐照环一眼认出了他。 范郎中。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也都穿着官袍,看品级高低不一,想来是他的同僚。 他怎么在这里? 范明允走到近前,目光在对准唐照环的长枪上一扫,眉头拧了起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汴京城边的渡口持械行凶,强抢军需物资。你们是哪一部的?主将是谁?” 领头显然没料到冒出个官员来,上下打量了范明允一眼,见他年纪轻轻,斜着眼道:“你又是哪根葱?管闲事管到老子头上了。” 范明允不疾不徐地从鱼袋中取出一面腰牌,亮在领头面前:“刑部郎中,我的官凭。” 领头脸色一变。他可以不把地方官放在眼里,可刑部郎中是京官,能直接上书天听,便是知军见了刑部的人,也要客气几分:“西军的事,与你刑部何干?” “与我刑部有无干系,要看是什么事。若是寻常军务,自然管不着。”范明允目光扫过枪尖,冷声道,“可若当众行凶,我便管定了。” 他转向身后同僚:“诸位都看见了,光天化日之下,数十兵士持枪对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此事若传出去,朝廷的脸面何在?律法的威严何在?” 那几个同僚面面相觑,不敢不应:“范郎中说得是。此事确实不妥。” 领头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狠狠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朝那些兵士吼道:“收队!” 兵士纷纷收起长枪,领头拨马要走,却又勒住回头看了范明允一眼,目光阴冷如蛇。 “范郎中,”他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记住你了。” 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绝尘而去。二十余骑紧随其后,转眼间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唐照环看着远去的尘土,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她扶着身后的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码头上躲得远远的商旅和船家,三三两两地探出头来小声议论。 唐知全赶紧从骡车上跳下来,跑到唐照环身边,他也脸发白,吓得说不出话。 唐照环定了定神,挣扎着站直身子走到范明允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在下谢过郎中大恩。”她说得郑重,眼泪不住流淌。 范明允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不过恰巧路过,说了几句公道话罢了。你方才那般硬顶,倒出乎我的意料,寻常人士早吓软了。” 唐照环苦笑一声:“不瞒您说,我其实也吓软了。只是当时那情形,软也是死,硬也是死,倒不如死得硬气些。” 范明允闻言,眼中闪过赞许之色,随即又恢复了平日沉稳持重的模样。 10.第 10 章 邀请 片刻后,唐照环脑子终于能转动了,意识到了个问题:“今日您为了我的事得罪了西军,会不会给您惹来麻烦?” 范明允颇为意外,没想到她竟会从此点关心自己。 “今日之事,码头上有目共睹。日后我若出了什么事,或者你出了什么事,西军的嫌疑最大,他们不会那么蠢。” 唐照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谢了一回,打探道:“您这是要出远门?” 范明允不疑有他,点头:“公务在身,去太原府公干。” 唐照环欣喜拍手:“太好了,我们去火山军也要先到太原府,不如一路同行吧,也让在下借此机会报答您一番。” 范明允淡淡一笑:“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我去太原府需坐官船,且职责也不适合与商队多有来往。他日有缘,自会再见。” 他说罢,朝唐照环拱了拱手,转身往码头方向走去。他身后同僚纷纷跟上,一行人说说笑笑,似乎方才剑拔弩张的一幕,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唐照环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上的人群中。不多时,一艘官船缓缓离了岸,顺着河水往北而去。他朝岸上挥手告别,码头上的同僚们也纷纷拱手相送。 唐照环远远看着,心中生出几分感慨。自己男装打扮,与烟雨楼那夜迥异,这位范郎中应没认出来,却依旧仗义直言,说明他本性如此,看来这世间终究还是有公道在。 她又往官船的方向看了一眼,意外发现在官船的后头还跟着两艘商船,船头站着陈大官人。 唐照环与他对视了一瞬,移开了目光。 “可是唐家的车队?” 听到招呼,唐照环转过身,见是一个小吏,手里拿着本册子,满脸堆笑地走过来朝她拱了拱手:“我是渡口管事。 方才那位贵人临行前吩咐了,你们是替朝廷办差,让行个方便。小的已经安排好了船,这就请车队上船,不用排队了。” 唐照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自己借了范明允的光。她也不推辞,笑着谢过管事,招呼唐知全和车夫们赶骡车上船。 一切安排完毕,唐照环站在船头,望着远去的汴京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是她不知道,消息很快被白鸽送入岢岚军中。 赵燕直打开亲随送上的密信,目光幽深如潭:“居然逃过了西军。那就等你到我的面前,再狡辩。” 春风拂过他的袍角,远处夕阳正沉入西山,染红了半边天空。 船到黄河渡口时,唐鸿音早已带人候在岸上。 一见船靠岸,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船来,在唐照环身上仔细打量了一圈:“可算到了。路上还顺利?没出什么岔子罢?” 唐照环故作轻松:“顺利得很。一路顺风顺水,船家又是个老把式,稳当得很。兵器一件不少,封条也都是完好的。” 唐鸿音觉她神色不对,狐疑道:“你这一路,当真没遇上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不过赶路装船,顺顺当当的。” 唐鸿音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追问,转身去指挥人手把装有布料的车也拉上船。唐照环暗暗松了口气,心道算过去了。 谁知她这边刚放下心来,那边唐鸿音趁众人忙碌的间隙,悄悄将唐知全拉到一旁。唐知全老实人不会撒谎,被唐鸿音三句两句一套,便将渡口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唐鸿音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大步走到唐照环面前,也不说话,只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一旁无人处。 “被西军用枪尖抵到胸口,你跟我说顺利?!”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暗骂唐知全忒不牢靠,讪笑道:“哪有那么严重。就几个兵痞想讹点东西,后来有个大官路过,说了几句公道话,他们便走了,小事一桩。” “二十几杆枪对着你,你跟我说是小事?你一个姑娘家,拿自己的身子去挡枪尖,你……” 唐鸿音气得喉结不住滚动,别过脸狠狠吸了几口气,才转回来, “你听好了,货被抢走就抢走了,大不了赔钱,打点打点总能过去。可人要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咱们一大家子,谁受得了这个。” 他素来精明灵活的眸子里,此刻满满后怕与心疼。 唐照环鼻子发酸,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晌才挤出句话:“我错了,我保证往后不会了。” 唐鸿音盯着她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记住你说的话,先干活,这一路还长着呢。” 唐照环用力点了点头。 走了十几日,见了太原府的城墙。 太原府是河东路的治所,城池雄壮,商贾云集,比之洛阳也不遑多让。唐照环一行人寻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安顿好车马货物,唐鸿音催着去打听范明允的行踪。 “救命之恩,岂能不当面道谢。”他一面换衣裳,一面道,“况且范郎中那样的身份,咱们能攀上关系,日后也好走动。” 唐照环点头称是,心里却嘀咕。范明允那日救她,不过路见不平,未必想要什么报答。自己巴巴凑上去,倒显得挟恩图报了。可转念一想,人家好歹救了自己一命,若连句谢谢都不说,那也太不识好歹了。 两人打听出来范明允如今住在太原府官衙,去递了拜帖。 他不让两人进门,只让门子转达,说职责在身,不便相见,请唐家小郎君莫要挂怀。 门子说,这几日有好几拨人来找范郎中,有汴京来的大客商,有本地的缙绅,都吃了闭门羹。 唐照环听了,劝唐鸿音:“他既不愿见,咱们也不好强求。横竖日后还有机会去汴京,到时候再想法子谢他便是。” 接下来两人分头办事。 唐照环带着唐知全去办了过路税,又采买了路上用的干粮药材。 唐鸿音则试图在太原府找个合适的镖局护送。 他问了几家镖局,走火山军这条线的少,价钱也贵。有一家倒肯去,要八十贯,还说路上若遇着事,得另加钱。 唐家千里迢迢押着二十多辆车,大几十号人花两个月从洛阳来回火山军,一趟不过三百贯利润,请镖局走一次倒要花掉三成。 两人正肉疼,店小二上来敲门,说楼下有位专程从岚谷县来的客人,看着气派不凡,想见唐家娘子。 岚谷县。 唐照环心头猛地一跳,那个她压了许久的名字,又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怎么都按不住。 一路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都以男装示人,这人不但知道她到了太原,还知道她的女子身份,更令她心生警惕。 她垂下眼拒绝道:“我累了,请他回去罢。” 唐鸿音不解:“虽然咱们不认识他,但人家既然来了,不管是谁总得见见。你若不放心,我叫上知全他们陪你一起下去,情况不对了再拒绝也不迟。” 他说得在理,唐照环不好再推辞,只得硬着头皮下了楼。 店小二将二人引到一间包间门口,进门代为介绍,一个男子朝唐照环拱手行礼。 这人中等身量,面皮白净,天生一副讨喜的模样,不像边军中人,倒像个走南闯北的商人。 他笑吟吟地开口:“在下崔五,在岢岚军赵监军麾下当差。此番奉公子之命,特来太原府等候二位。”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双手递上,上书赵燕直拜四个字,笔 力遒劲,墨色如漆,分明是那人亲笔所书。 唐照环只瞥了一眼,便觉字像长了眼睛似的,正盯着自己。 “赵监军太客气了,不知有何吩咐?”唐鸿音见唐照环没动静,自己伸手接了名帖过来,笑着招呼崔五郎坐下。 “公子说之前在汴京,多亏了唐小娘子仗义通气,让他避了一祸。他记着这份情,想要报答,只是一直琐事缠身,不得空闲。 此番得知唐家接了火山军的差事,便催着我赶紧过来,看有什么帮得上忙。” 唐鸿音疑惑地看了唐照环一眼,什么通风报信?什么避祸?我怎么不知道? 唐照环只当没看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接话茬。 崔五郎继续说:“我想着,从太原府往火山军还有几百里陆路,人烟稀少,也不太平。 若唐家信得过,不如让在下陪着,跟着往岢岚军的商队一起走官道,沿途有军士巡逻,安全得很。 到了岚谷县以后,有一条专门跟火山军交换军务信息的专用官道,一多半都是水路,安稳又快捷。借给唐家队伍走,十日内便可来回。” 唐鸿音听到这里,眼睛顿时亮了。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为找镖局发愁,如今赵监军不但主动派人来护送,还愿意借官道,简直天上掉馅饼。 他满脸期待地问唐照环:“环儿,你觉得如何?” 唐照环心中翻来覆去地想。 走赵燕直的路,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安全、快捷、省心。可走他的路,便要走进他的地盘,承他的人情。 她不知道那夜之后,赵燕直有没有查过她。不知道他如今派人来,是真的只想报恩,还是另有什么打算。崔五郎说得客气,可她总觉得,那双在汴京马车里盯着她看的眼睛,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可若不走…… 这些日子,唐鸿音为这趟差事跑了多少腿,求了多少人,熬了多少夜,她都看在眼里。唐家织造坊的摊子铺得越来越大,处处都要用钱,这笔盐引的利润,对唐家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这边纠结,崔五郎依旧笑眯眯地坐着,也不催,只与唐鸿音说几句闲话,夸夸唐家的布料好,又夸夸洛阳的牡丹,把唐鸿音哄得眉开眼笑。 “赵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此番运的是军需,有朝廷规矩在,若半路改道,只怕不合规矩。” 崔五郎不慌不忙道:“唐小娘子顾虑的是,不过这一点不用担心。 岢岚军与火山军同为河东路北边门户,有互为犄角之谊。军需物资走这条路的,向来是认可的。 小娘子若不放心,在下回岚谷县后出一份公文,写明此番借道之事,想必不会有人为难。” 他说得有理有据,显然是有备而来。 唐鸿音在一旁听得心动不已,连连给唐照环使眼色。唐照环挣扎了许久,终于点了头:“那就有劳您了。” 崔五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站起身拱手道:“小娘子客气。既如此,明日一早出发,到时候跟在岢岚军的商队后头便是。一路上有军士护送,保管安稳。 对了,公子这几日不在县里,说估计没法当面亲自谢一谢小娘子,请见谅。” 唐照环松了口气,不见好,见他准没好事,最好这辈子都别见他:“赵公子客气,以后再说罢。” 崔五郎也不多言,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待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了,唐鸿音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环儿,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唐照环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觉得自己像答应了一件不该答应的事,可事到如今,反悔也来不及了。 11.第 11 章 暴露 唐照环一行人一路从太原府往北,走了整整六日,方才到了岚谷城。 岚谷县城不大,却因地处边关,又是岢岚军治所所在,城墙修得格外厚实。城墙以青石垒就,城头每隔百步便有一名军士持戈而立。 城门设有关卡,进出之人皆需验明文书,盘查甚严,一派边关重镇的肃杀气象。 这一路走得确实安稳。岢岚军的官道修得平整宽阔,沿途每隔三五十里便有军寨巡逻。 唐家的车队和岢岚军的商队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有军士开道,后有兵勇押后,走得从容不迫,比之前还要自在几分。 崔五郎引着他们在城中一处客栈安顿下来,又张罗着让人把唐家商队的骡车赶到指定的地方歇息。 他办事极为利落,三言两语将诸事安排妥当,便是唐照环这般对他心存戒备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此人实在是个人才。 唐照环不等行李放好,先去找他:“劳烦您去县衙将借道的文书办了。我们明日一早便要走,若耽误了怕赶不上期限。” 他笑眯眯地应了,却不挪脚:“莫急,等会儿咱俩一起去。您是商队管事,须得随我一起去县衙按手印才成。” 唐照环留了个心眼,催道:“现在就去吧。我叫上十二叔和全哥一道去,认认门,日后若还有来往,也好知道该往哪儿递拜帖。” 崔五郎凝视她一眼,随即又恢复了一团和气的模样:“应该的,应该的。那便请吧,在下领路。” 县衙在城北,离客栈不过两条街的路程。唐照环一路走,一路打量街景。 岚谷县虽是边城,却并不荒凉,街市上店铺林立,应有尽有。往来行人中,既有当地人,也有行商,还有不少军士,三三两两地走过。 这地方,比她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到了县衙,门口守着的公差见是崔五郎,恭敬地请他进门。 县衙的规制比寻常大上许多,唐照环注意到,县衙两侧各有一排营房,里头住着兵士,门口堆着兵器架,刀枪林立,显然这里不单是日常政务办公,还兼着军务。 崔五郎引着他们绕过前堂,到一间偏厅,着人上茶:“三位稍坐,我去叫书吏来起草登记,很快。” 明明三月天气,外头日头正暖,可偏厅里像有阴风从地底冒上来,顺着脚踝往上爬,一直爬到脊梁骨。唐照环下意识拢了拢身上氅衣。 好在不一会儿,崔五郎从后面转了出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举着张纸招呼她:“唐小娘子,麻烦过来按下手印。” 唐照环起身走了过去,才发现崔五郎看向她的目光变了味道,像一把裹在丝缎里的刀,终于抽出了刃口。 他声音轻柔,却没有半分热络,像猫在戏弄爪子底下的老鼠:“公子已经知道你四年前在洛阳做的事了。” 唐照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被雷电劈中了主干,从头顶到脚底都在发麻。 整整四年,她避他如蛇蝎,唐家织造坊每年要往汴京送多少次货,她都尽量让其他人去,能推就推,实在躲不过去了,一定先拐着弯确认他的行踪,生怕与他发生关联。 “你的商队,你可以让他们拿着文书明天走。火山军那条路,我们还借。公子说了,一码归一码,不牵连无辜。 但是,你若大声叫破,或想逃走,只怕他们也别想走了。” 唐照环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一只被猎人追到绝路的小兽。她看见唐鸿音坐在几步之外,正笑着跟唐知全交谈,浑然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 算了,当年决定做那件事的时候,她就知道逃不过这一天。 她深吸了口气,又让气在胸腔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将眸中慌乱压了下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那请你配合我,我去跟他们说。” 崔五郎一愣,没料到她能这般冷静,点了点头。 唐照环走到唐鸿音面前,脸上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方才崔郎君跟我说,赵监军今天不在,要明日才回来。他留了口信,希望我留在这里等他。 既然转道文书已经拿到了,不如我先跟车队往火山军走一轮,等十日后回来再跟他见面。” 唐鸿音看向崔五郎,他明显面有难色,朝他不住拱手。 唐鸿音犹豫了半晌:“赵监军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他既然有话要跟你说,你不如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吧,左右不过十天的功夫,你也好好歇歇,我留两个伙计陪你。” 唐照环知道他会这么说,顺势说道:“那依你说的。” 第二天天没亮,唐家车队准备出发,唐照环不住叮嘱路上小心,注意封条之类的话,送唐鸿音和唐知全出了客栈。崔五郎在一旁笑眯眯地陪着,还帮着张罗让人带商队去认路,周到得无可挑剔。 唐照环站在客栈门口,目送车队消失在街角,脸上笑容一点一点褪去,像被风吹散的烟云。 她低声道:“崔郎君,不要伤害我那两个伙计,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崔五郎站在她身旁,闻言轻轻一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自家伙计的安危,倒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与其现在担心这个,还不如当年不做那件事。” 唐照环目光坦然:“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做。” 崔五郎摇了摇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吧。” 唐照环本以为他要将自己带去某个偏院或厢房,谁知他的车直接进了县衙,在一道铁门前停下。 两人下了车,守在门口的狱卒见了崔五郎,连忙躬身行礼,将铁门打开。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稻草腐烂的酸臭和血腥气,让人忍不住想要捂住鼻子。 牢房。 唐照环深吸了最后一口新鲜空气,抬脚随崔五郎走了进去,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里面的昏暗。 大牢比她想象的要大,一条甬道直通到底,两边牢房用粗大的木栅隔开。甬道尽头是一间稍大的刑房,除了正中的书案,四周全是各种刑具,在窗缝透进来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光。 然后唐照环注意到,刑房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缩在角落里,像一坨发霉的面团,头发沾着草屑和泥渍,身上的锦袍皱皱巴巴,沾满了泥污和血渍,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他听见脚步声,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涕泪横流的白胖脸。 陈大官人。 他见来人是唐照环,又诺诺低下头去,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连哼哼都不敢大声。 崔五郎让人搬了一把木凳进来,对唐照环道:“小娘子先坐着歇歇,等会儿到你。” 唐照环确实站不住了,顺着他的话坐在木凳上,双手颤抖,指尖发凉。 不多时,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从容有致。 赵燕直走了进来,在长案后坐下。 他身量修长,坐姿端正,像一棵栽在阴湿牢房里的青竹,任凭周遭如何污浊,他却干净到一尘不染。他抿着唇,神情沉郁清冷,像深冬的湖水。 兵士们鱼贯而入,分列两侧。崔五郎也退到了一旁,脸上依旧笑眯眯的,显得格外诡谲。 陈大官 人像看见了救星一般,猛地扑向前跪伏在地上,声音又尖又颤,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赵监军,您大人大量,饶了我一回。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小的愿意赔罪,我客栈里从汴京带的绸缎珠宝,药材和茶叶,都是上好的东西,还有几匹好马,值好几千贯,全都孝敬给您,只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这条狗命。” 赵燕直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手势轻描淡写,像在拂去案上的一粒灰尘。 几个兵士上前,不由分说将陈大官人按在长凳上,把他的双手绑在凳腿上,有人拿来一根手臂粗细的棍子,动作利落,像做过千百遍一般。 陈大官人的脸刷地白了,白得像纸。他拼命挣扎,哪里挣得过如狼似虎的兵士。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肢乱蹬却动弹不得。 “赵监军饶命啊!” 棍子落了下来。 陈大官人的惨叫随即响起,尖锐刺耳,在大牢的石壁间来回碰撞,震得人耳膜发疼。声音恐惧又绝望,听得唐照环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 第二下。陈大官人的叫声变了调,从尖叫变成了嚎哭,像一头被宰杀的猪,在屠刀下发出垂死的哀鸣。 第三下。他的叫声已经嘶哑,混着粗重的喘息声,像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 唐照环别过脸不看,可声音还是往她耳朵里钻,像锤子敲在她心上。她告诉自己不要怕,可浑身上下都在发抖,怎么都止不住。 棍子停了,陈大官人瘫在长凳上,裤子已经湿了大片,空气中满是尿骚味。 赵燕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看了崔五郎一眼。 崔五郎会意,拿起书案上的纸,走到陈大官人面前展开,摆上印泥,笑眯眯道:“陈大官人,我再问您一遍,您承不承认自己在那日的酒中下了药,意图谋害朝廷命官。” 陈大官人浑身一僵,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颤抖地伸出手指,在纸上按了手印。 崔五郎把纸收好:“这事若报到刑部去,按律,以毒药害人者,绞。您觉得您这条命值多少?我觉得,怎么也值一万贯?” 陈大官人不住点头,涕泪横流:“值的值的。” 崔五郎快速写了张欠条,也让陈大官人按了手印,着人快马送往汴京。 赵燕直淡淡道:“既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话音刚落,又一棍已经落下。 陈大官人的锦袍很快被血浸透,洇出暗红色的一摊。 唐照环坐在一旁,紧闭双眼,试图不听,手指死死地掐进掌心里,指甲嵌进肉里,钻心地疼。 不知打了多少下,陈大官人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赵燕直抬起手。 棍子停了。 陈大官人瘫在凳子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谢……谢监军不杀之恩……” 崔五郎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依旧在笑,说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别急着谢,接下来还得再饿您十天。您放心,我很有经验,以您这肥硕的体型,十天饿不死。 还有,您请我们监军喝春药,那我也请您喝十天掺了春药的酒。您放心,酒管够,药也管够。十天后您要是还能站着,我亲自送您回客房。” 陈大官人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被兵士们从长凳上解下来,像拖一袋烂泥似的拖出了刑房,只留下一路断断续续的呻吟和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刑房里安静了下来。 12.第 12 章 审问 陈大官人被拖下去之后,大牢里安静得像无人在场。 赵燕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茶,正低头逗弄茶面上的浮沫,仿佛方才那场血肉横飞的刑罚,不过他随手消遣。 唐照环的思绪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棱翅膀却找不到出口。 陈大官人只是下春药未遂,尚且先花了一万贯买命,再被打到半条命都没了,接下来还要饿上整整十日才算了结。 她自己可是实打实地盗用了他的名头,借了他的威势,罪名比春药重了何止十倍百倍。赵燕直那样的人,估计最恨的便是被人利用。她触了他逆鳞,动了根本,若说陈大官人还有活路,她连万分之一的指望都没有。 赵燕直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清冷疏离,看不出半分情绪。 唐照环知道,轮到她了。 她不可能像陈大官人那样买命。她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有能打动他的珍玩宝物。她有的,不过这具皮囊和这条命。 既然如此,倒不如豁出去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型,她反而平静了下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沉到了水底,那里没有风浪,再没有什么能搅动她心绪,只有冰冷与安宁。 她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也不求什么活路,只求把话说清楚,死也死得明白。” 赵燕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便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狡辩。” “在说之前,我想问问公子,您打听到的内容有哪些?” 赵燕直放下茶盏,冷笑道:“我不想说,也不想听。那些东西污我口耳,你自己看。” 崔五郎走到唐照环面前,将一叠纸笺递过去。 赵燕直不再看她,只把玩案上的一方青玉镇纸,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转。 唐照环接过,展开,逐字逐句地看。纸笺有好几张,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墨迹有新有旧,显然从各处搜集。 “唐照环,永安县人,元丰六年持淄王孙赵燕直私印及手书诗稿,求见洛阳宗室之首克继公,自称与淄王孙有旧。 唐照环称时值绫绮场管事陈公公因皇陵贪墨事,迁怒于宗室,诬陷其师徒三人监守自盗、私换官绫,欲置三人于死地,以儆效尤。 唐照环以与淄王孙有旧为由,求克继公出面保人。克继公信其言,力保王掌计师徒三人。 此后,唐照环以克继公为靠山,与宗室往来密切,在洛阳与万和祥绸缎庄合作开设织坊,经营布匹生意,获利颇丰。宗室中人多以为其与淄王孙交情匪浅,故对其另眼相待,多有照拂。” 唐照环看完,将纸笺叠好,递还给崔五郎。 崔五郎在赵燕直手下管着私账,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能干的娘子,可他一路跟过来,像唐照环这样既有脑子又有胆量的,实在不多。 他看着她,心里头生出几分可惜来。 这样的人若收在公子麾下,不知能办多少事。 可偏偏惹恼了他。 他借收纸笺的动作在她耳边轻语:“公子面上冷,心里说不定有回旋余地。你若服个软、求个情,未必就是死路一条,何必硬撑。” 她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做不到。” 段五郎叹了口气,走到长案旁边,垂手站定,笑眯眯的表情又挂了出来。 唐照环跪在地上,组织好语言,开口:“公子得到的消息,前半部分没错。 当年在皇陵,我确实捡到了您遗落的私印和诗作。师父被人诬陷,我们师徒三人命在旦夕,我走投无路,只能出此下策,拿着您的东西去找克继公,假称与您有旧,请他出面保人。 克继公信了,我们师徒三人才活到了今天。”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直直看向赵燕直,坦荡,决绝,像火光在狂风中摇曳却不肯熄灭。 “但是后半部分,我敢对天发誓,自我师徒三人脱险之日起,我从未主动对外宣扬过与公子有任何私情。 唐家在洛阳做生意,靠的是我研发的各色独门花样和我十二叔的经营本事,从未借过公子的名头。” 赵燕直听她说完,沉默了许久,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唐照环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知道自己今日难逃一死,所以有些话她必须说清楚。 “今日在此向您请罪。当年冒用公子名头,是我的错,我认。您要如何处置,要杀要剐,我唐照环绝无半句怨言。 只求您一件事,不要牵连我唐家的父母亲人,不要祸及织造坊的无辜伙计。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公子要杀,杀我一个便是。” 她说完,伏下身去,额头叩在冰冷的地上,然后重新站直了身体。 赵燕直依旧坐在长案后,手里把玩着青玉镇纸,修长的手指在玉面上缓缓摩挲,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抚弄一件极珍爱的器物。 凭借反馈的消息,他终于回忆起了当初情形。 当年他去洛阳参加辩经会,唐照环代表克继公,围着他忙前忙后,形影不离。他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还主动给他递了陈公公贪赃枉法的线索,让他顺藤摸瓜揪出一窝蠹虫。 原来当了她的筏子,替她摆平了路,顺带在洛阳宗室面前坐实了与她有私情的名头。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那么烟雨楼那夜,她巴巴跑来报信,与其说是报恩,更可能是因为克继公病重,她在洛阳的靠山摇摇欲坠,需要重新攀上自己这根高枝。 赵燕直每次想起这件事,心里头就堵得慌。 他恨她的算计,更恨自己的失态。 因为那夜,他当真信了唐照环赤诚待他,对她起了浓厚好奇心,想把她放在身边,于是派人去查她的底细,结果查了整整三个月,查出这堆东西。 他愤怒,羞耻,觉得自己像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蠢货。心头再次燃烧起熊熊火焰,凶猛得能把自己和她都烧尽了。 他狠狠将那方镇纸按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唐照环被他吓得一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按照往常的规矩,镇纸代表唐照环的命,一旦被赵燕直扔到地上,唐照环必死无疑。 崔五郎站在一旁,心思转了七八个弯,绕了一重又一重。 公子要杀人,从来不多废话。 以他的手段,在太原府外头的官道上,或是岚谷县城门口,随便寻个由头,人便无声无息地没了,干净利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何苦大费周章地把人带到这里,还用陈大官人在她面前演了那么一出? 这不像要杀人,倒像在驯兽。 也许,公子也起了用人的心思,只是要先把她驯服,才肯放心用。 想到此,他决定 劝一次,权当给双方个台阶下。 “公子,唐小娘子一路上把车队打理得井井有条,吃住行止全在她一人身上。咱们的人私底下议论,说这丫头年纪不大,倒是个能干的。若好好调教,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个气候。” 赵燕直听了这话,动作一停:“怎么,你这是起了爱才之心?” “属下不过觉得,她确实有些本事,就这么……怪可惜的。”崔五郎连忙躬身,又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况且,她当年虽说冒了公子的名头,到底也是为了救命。且克继公如此精明之人,也信了她的话。 这份胆识和能力难得,公子若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将功折罪……” 赵燕直没有接话,只瞥了他一眼,崔五郎立刻闭了嘴,退后半步,再不敢多言。 赵燕直用锐利如刀的眼神看向唐照环,想直直刨开她的心,看清他最在意的部分。 “你说的那些,我都听明白了。现在回答我,那次在汴京,你究竟抱着什么心思? 是不是你觉得我会记你的情,日后克继公倒了,你唐家在洛阳还有我赵燕直可以倚仗。 所以你冒着风险来给我报信,宁可自己淋一头冷水,也要装出绝不会占我便宜的模样。 回答我,是不是!” 唐照环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可她咬着牙,硬没让颤抖蔓延到脸上来。她看着赵燕直此刻翻涌着暗火的眸子,觉得喉咙里像堵着一颗未熟的青果,又酸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烟雨楼那夜,她明明只是担心他出事,不想他被人暗算,所以虽然怕他,警惕他,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可他竟把她想得那样不堪,认定她每一个举动都别有用心。 那便不说了。 她将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反正她越解释,他越会觉得她在狡辩。就像一个人认定了碗里的是毒药,再怎么说是清水,他也不会喝。 赵燕直见她不说话,嘲讽道:“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光线从他身后照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她扑涌。 唐照环一动不动,垂眸道:“公子已经定了我的罪,我再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赵燕直走到她面前,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他的影子里。 其他兵士不知何时退到了甬道尽头,崔五郎背靠墙,双手笼在袖中,低垂着眼,像睡着了,又像在数地上有几块青砖。 看她那副明明生死都在自己一念之间,却不肯露出半分怯意的样子,他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低头,目光从她的发顶一路往下,滑过她的眉眼鼻梁,紧抿的嘴唇,最后落在她身上穿着的,本属于自己的大氅上。 他又想起那夜在烟雨楼的客房,她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轮廓。 他像被烫了一般,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 “你方才说,要杀要剐,随我便是。那我成全你。 当年你借我的名头,救了三条人命。如今我就当你在汴京是真心给我报信,只要你还我一条。” 他的目光恢复了清冷,方才那些翻涌的复杂情绪都被他压了回去,压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不留。 “既是个娘子,我也不折辱你,不打棍棒了。”他重新拿起青玉镇纸,在手心敲击,“毒酒,还是白绫,你自己选吧。” 13.第 13 章 昏迷 “毒酒还是白绫,你自己选吧。” 赵燕直的脸清隽冷峻,看不出半分情绪,声音温润如玉,话里的意思却冷得像腊月的河水,将唐照环从头到脚冻成一根冰柱。 崔五郎脸上笑容褪得干干净净,心中暗自惊讶,自己居然猜错了公子的心思,他真的要杀她。 唐照环心想,这确实才是赵燕直的真面目。 不是众人口中温文尔雅的淄王孙,或者清贵自持的赵监军,而是一个被触了逆鳞就下狠手的赵燕直。 她手心全是汗,膝盖软得只要精神松懈一点便要跪下。 可她不能跪。她跪了,就放弃了自己仅存的最后一点尊严。 而他会因此饶了她吗?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那便不跪了。 平心而论,他对自己还是起了那么些微的恻隐之心,毕竟给了自己两个留全尸的选项不是。 她嘴角弯了一下,角度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确实实弯了一下:“我选——” “我不必听你的答案,也不想你死在我这里,脏了我的地盘。”赵燕直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回你的客栈,会有人把两样东西送过去。” 他将镇纸往案上一扔,头也不回地往甬道尽头走去。 崔五郎叹了口比刚才更长的气,走到唐照环面前:“你方才若服个软……唐小娘子,你是个有骨气的。只是这世道,有骨气的人往往活不长。走吧,我送你回客栈。” 唐照环想迈步,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抬不起来。她想吸气,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气只能浅浅地进出,怎么也吸不到底。 这是怎么回事?她想起来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也没有睡觉了。 从昨天拿到文书到现在,她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昨夜更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生怕唐鸿音他们走不了。此刻紧张和恐惧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铺天盖地的疲惫。 她集中精神,试着迈出一步。脚抬起来了,落下去的时候却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她又迈了一步,这一步比上一步更虚,脑中一片眩晕。 她再迈一步,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弯了下去。她慢慢地坠倒,直至一切陷于黑暗。 崔五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弱得像风里的游丝。他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像摸着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从洛阳到岚谷,她一路奔波了半个多月,又被自家公子吓了一大通,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何况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娘子。 崔五郎站起身,找了几个婆子,吩咐道:“把她抬到西跨院的客房里去。动作轻些,别磕着碰着。再去请医师来,要快。” 婆子们应了,七手八脚地将唐照环抬起来往外走。崔五郎跟在后面,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心里盘算待会儿怎么跟公子交代。 客房里,婆子们将唐照环安置好,医师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搭了脉、看了舌苔、问了情形,然后开了方子:“这位娘子受了极大的惊吓,又加上连日劳顿,饮食不节,外感风寒,内伤七情,邪热内蕴,正气大虚。 这一烧怕要烧上几日,我先开一剂清热安神的方子,用下去看看。若烧退不下来,再说。” 崔五郎将方子塞进袖中,往赵燕直的书房去。 他再试最后一次,也算对得起唐家这一路对他的款待。 赵燕直住在县衙东边的独立院落,院中种着几竿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赵燕直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 “唐小娘子晕倒了。我自作主张,将她安置在西跨院的客房里,请医师来看过了。”崔五郎垂手站着回报。 “谁让你把她安排在县衙的?送客栈去。”赵燕直的目光并未从书卷上移开。 “她烧得厉害,经不起折腾,死在去客栈的路上反而扎眼。唐家人必然要闹,说她好好地出门,回来便死了。 不如把样子做周全,只私下不用药,让她自生自灭,她家里人也无话可说。”崔五郎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燕直没有说话,手中书页上的字在他眼前晃啊晃的,像水面上的倒影,风吹过来碎成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她倒是会挑时候晕。吓一吓就发烧要死,这般没用。”他冷笑道,“不过,她的死法要由我来定,给我把她治好。” “在下明白了。”崔五郎又开口了,“医师开的方子里有几味药,咱们县衙的药库里没有。镇郎君那边的军药库里应有更好的,可否拿着医方去找镇郎君领?” “我说了,治好她。”赵燕直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像在冰水里淬过,“她的死法,由我说了算。必须是那两样之一,旁的,不行。” 崔五郎的嘴角弯了一下,行过礼,大步往院外走去。 唐照环昏昏沉沉地烧了好几日。 那些日子在她记忆里搅成了一锅粥,只觉着自己好像独自待在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她不想死,就拼命挣扎着往上爬,想些开心的事情给自己打气。 比如在永安县的唐家小院,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玥儿追着知远跑,笑声银铃似的。唐鸿音和真娘专程来了一趟,仗着辈分比她大,给她发压岁钱,让她喊叔叔婶婶。 她爬了很久,终于见到了一点光,听见似乎有人在耳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层厚厚的水幕,听不真切。 她想睁开眼,可眼皮像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她想开口问一句我是活着还是死了,可她的嘴像被缝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接着爬,又多了点感觉,像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有人替她擦脸,有人替她喂药,那药汁又苦又涩,顺着喉咙往下淌,烫得她直想吐。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她只知道当她终于从井里爬出来,像被人在滚水里煮过一遍,又在冰水里浸过一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 可她到底还是爬出来了。 意识回笼的那一瞬,她感觉到一缕阳光照在她的眼皮上,暖融融的。然后闻到了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药汤的苦涩,从鼻尖一直渗到肺腑里,让人安心。还有被褥上的皂角味儿,干净,清爽,像是刚在太阳底下晒过,蓬蓬松松的,裹着她发烫的身子。 最后回来的是触感。她躺着的这张床,被褥滑溜溜的,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身上穿的轻薄,料子极软,像水一样贴在皮肤上。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在被面上划了一下,心里便有了数。 这不是客栈,客栈的被褥不会有这种质地。 她这是被安置在了什么地方?又是谁在照顾她? 一个女子的声音低低 响起:“娘子还没醒?” 另一个声音答道:“没呢。崔郎君说让好生照看着,药熬好了便喂,不拘时辰。” 先头那个声音叹了口气:“这都烧了好几日了,反反复复的,真叫人揪心。也不知这娘子是什么来头,崔郎君那般人物,竟也这般上心。” “嘘——”后头那个声音压得更低了,“莫要多嘴。崔郎君吩咐什么,咱们照做便是。这位娘子的身份,不是咱们该打听的。” 唐照环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更加疑惑了。她现在不但活着,还被人当瓷器一般供着,连被角都有人替她掖。 他们为什么要救我?不是要让我死吗?毒酒和白绫是不是还在客栈里等着我? 还是说,他们改了主意,想让我活着?活着干什么?继续审?逼我认些我没做过的事? 她越想越乱,又烧了起来。 等到烧终于彻底退下去的时候,她已经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巴也尖了,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她开始假装自己没有清醒。只要身边有人,她就闭着眼,放慢呼吸,让自己看起来还在昏睡。她要先弄清楚状况,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这并不难,她本来就虚弱得很,呼吸又浅又慢,不用刻意伪装,旁人也不会起疑。 而且也不是她第一回装了,六岁那年她刚穿越过来那会儿,也是高烧刚退。当时的她搞不清状况,便假装自己大病初愈脑子还不灵光,愣愣傻傻地躺着,任由周围一圈亲戚邻居探望。 这样装着,她果然得到了更多消息。 她从侍女们的闲聊中听到了镇郎君的名字。 他是赵燕直的奶兄弟,心腹中的心腹,管着军药库。 崔五郎为了她的药去找了他,他看了药方,问了句什么娘子要用这么重的药,崔五郎说是位从洛阳来的唐小娘子,跟赵燕直在皇陵和洛阳有过两面之缘,这次给边军送货,路上又遇到了。 镇郎君听了二话没说,让人开了库房,拿了最好的药出来。还来探望过她,跟侍女交代药不够随时去找他取,务必好好治。 唐照环想起他来了,一个如铁塔般沉默寡言的汉子,前两回见他,他还一身禁军装扮,形影不离地护着赵燕直。唐照环一说陈公公派了人在盯梢,他确认完,马上劝赵燕直回汴京。 他不知道自己借赵燕直名头的事?还是知道了但不介意?无论如何,他的药救了自己一命,有机会了好好谢谢他。 那一日,日头正好,晒得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侍女们出去换药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从容有致,一路走到了房门口,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然后门被人推开了,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唐照环的心跳猛地加速。 这个脚步声,从皇陵,到洛阳,再到汴京,最后在县衙的大牢,她听过太多次了。 赵燕直来了。 她将呼吸压得更轻更慢,让胸口起伏的幅度保持在昏睡之人该有的频率上。眼皮闭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绝对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已经醒了。 脚步声在她床边停住。赵燕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刀锋从她的脸上划过,凉飕飕的。 空气变得不一样了,沉沉地压在她的身上。 14.第 14 章 清醒 过了一会儿,赵燕直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她说话:“倒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 他在说什么?在说她洗干净了之后的长相? 唐照环很小就知道一个年轻娘子在外头跑生意,太招摇了不是好事。她见过太多因为一张脸,甚至只因是个女的,便惹上大麻烦的娘子,早早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 所以她平日有意扮丑,把自己往不起眼的方向收拾,看着更像个灰扑扑的乡下小子。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挽个髻,衣裳也穿得灰不溜秋,混在人群里,一眨眼就找不到了。 可这几日昏着,侍女们替她擦身换衣,自然把她的脸也洗得干干净净。故意涂在脸上的灰土没了,刻意揉乱的头发被梳顺了,露出底下本来的面目。 赵燕直细细打量唐照环,心想她算不上绝美,比起他在汴京见过的那些名门闺秀差得远了。 可怎么看怎么顺眼,像三月里的一株野桃花,开在墙角的阴影里,不争不抢,但人人路过的时候,总忍不住要多看一眼。 这般和善无害的长相,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心,适合与人打交道。 而且她也能干,心思细密,行事又果决。这样的人,若能为他所用,确实比杀了好。 可她的脾气太倔了。 在大牢里,她明明怕得要死,却不肯说一句软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气得他恨不得当场就把她拖出去砍了。 能干却不服管,有用却不可控,如鸡肋一般,杀了可惜,留着又危险。 很少有人能让他迟疑到这地步,他已经恼了。 这几天,他细细研究了她的过往,再次确认了她的软肋在于过于看重家人。 他决定了,先不杀她。反正那个唐鸿音也很能干,让他办事,她自然不放心要跟着帮忙。事办完了,再让她暴毙,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省得他看见她就烦,看不见她也烦,日日夜夜,没完没了。 唐照环快要撑不住了。 她的身体已经因为太久不动发酸,肩膀僵硬得像两块石头,腰也麻了。 她忍不住腹诽,这人难道打算在这里站一宿。 终于,她控制不住身体,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本来极匀的呼吸节奏断了一拍。 “你终于醒了。” 唐照环知道自己再也装不下去了,索性顺着那一下蜷缩,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涣散了片刻,在帐顶转了两转,又落在床边,最后才终于找到了焦距,落在赵燕直脸上。 “赵……公子?”她的声音又干又涩,像被砂纸磨过,几乎听不清。 她撑着床板想要起身,没撑住又跌了回去,枕头被她拱得歪到一边,散开的头发铺了满枕。她咬了咬牙,又试了一次,这回勉强撑起来了半截身子,却晃得厉害,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 “给公子请安。”她喘了一口气,勉强欠了欠身,“在下失礼了,不知昏了几日?” 赵燕直退后了半步,负手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 他的目光从她散乱的发顶掠过,落在因为她挣扎起身,露了半截在衣服外头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移开了。他的面色依旧平淡,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 “你晕了四日。” 四日。唐照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当初说唐鸿音去火山军来回要十日,他应该还没回来。 她稍稍安心了些,垂着眼,做出一副虚弱又惶恐的模样:“多谢公子让人给我医治,给您添麻烦了。” 赵燕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长腿一伸,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卧房里。可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像一只猫在打量爪子底下的老鼠,看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添麻烦倒是不怕,只是你这几日的医药费不菲。”赵燕直讥诮道,“医师的诊金,还有从汴京运来的药材,都是这里有价无市的东西。” 唐照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浑身上下被高火烧了一遍,又做了些跟家人有关的梦,她真真觉得,活着真好。她要是死了,家里人肯定要伤心的。 她不想死了,至少,不想这么早死。 她抬起头,温顺地看着赵燕直,神态不再倔强,像被雨淋透了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能躲雨的屋檐。 “您说得是,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我在昏迷的时候,也不是全然没有知觉,能感觉到有人在照顾我。 我当时还在困惑,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般好心的人?现在醒了,看见您站在这里,才明白过来,是您救了我。” 赵燕直眯着眼看她,像在分辨她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唐照环放软语气,跟他商量:“若不是您让人医治,我怕早就烧成了一把灰。您若不那么急着要我的命,我愿意筹钱还您。” 她说完这话,身子往前一倾,行了一个更正式的礼。被子随着她的动作滑下去大半,寝衣的领口又松了几分,露出一大片莹白的肌肤。她浑然不觉,只望着他,等他开口。 赵燕直的目光在她露出的肌肤上掠过,想起了烟雨楼那夜,她穿的衣裳,也这么容易松开。 陈大官人起哄要玩什么劝酒的把戏。最后一轮,他为了做戏做得像些,将唐照环拉到了怀里,就着她的手喝了一杯酒。 他有洁癖,不喜与人多碰触。可他把她拉进怀里,手心直接揽着她肩头肌肤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厌恶。 她似乎很习惯穿的衣服露得多,难道她平常也这么穿?赵燕直知道百姓为了日常活动方便,经常轻简穿着,可她也太不避嫌了。 他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神情越来越冷,唐照环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发现衣领和系带松开了。 她脸上倒没什么窘色,只不慌不忙地伸手拢了拢领口,系好带子,动作自然随意,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她在现代的时候,夏天穿热裤吊带是常事,这点露肤程度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赵燕直不这么看。他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头烦躁又往上叠了一层。 她爱穿什么穿什么,他不过暂时留她一条命,让她办事。她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事,以后要做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他这样劝诫自己,可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唐照环没察觉他的心境,继续按计划说:“我也没别的本事,就一手织造的技艺还拿得出手,也会做点小生意,算个账。求您给我一个机会,为您跑跑腿,办些事,顺带给自己买条命。” “你倒是比陈大官人识相。”赵燕直脱口而出,不知自己在嘲讽还是在夸,“他挨了快十棍才肯服软,你倒好,晕了一回就想通了。” 唐照环苦笑:“我也想硬气,可我这小身板,真承受不住。” 赵燕直终于顺了点气,看来当初她在牢里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不过在硬撑。如今病了一场,外头硬壳烧化了,露出了里头的软肉,比之前顺眼多了。 有一件他本来打算拿来逼她就范的事,如今她服软了,换一个口气说,或许效果更好。 “你爹的事,你知道了吗?” 唐照环抬起头,紧张地问:“我爹?他……他怎么了?” “恭喜你。你爹唐守仁,殿试中了乙科第四甲。” 唐照环张着嘴,好半天没有合拢。 她爹苦读了这么多年,终于中了。从十岁入永安县县学,到三十多岁金榜题名,她爹花了二十多年。 唐家织造坊没做起来那些年,全家省吃俭用,大娘和溪娘拼命做绣活,爷奶年过半百还下地监工,再加上唐家族长照拂,才供得起她爹读书赶考。等她研发出了吉星纹罗,入了洛阳绫绮场,总算缓了过来。 她眼眶一热,眼泪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过殿试分五甲,她爹在第四甲,家里没什么硬背景,朝中没人说得上话,那就只能坐冷板凳,等着前面三甲的人挑完了官职,才轮的上她爹。 所以,她要活着,挣更多的钱给她爹打点,争做第四甲中第一个被授官的,让家里人过得更好。 她在赵燕直面前把这些情绪都压了下去,只恭恭敬敬地低头行了个礼:“多谢公子告知。放榜才几日,您远在边关便能收到消息,可见耳目灵通。 公子放心,我一定好好为您办事,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赵燕直心中越发舒坦:“知道就好,你以后就住这间屋。” 唐照环连忙道:“遵命。只是我还有两个伙计在客栈里,能不能让我去见见他们,报个平安?他们好几日没见我,想必急坏了。” 看她这坐着都晃三晃,眼睛累得快睁不开的样子,不好好躺着养病,居然还想出门见外人。 赵燕直不耐烦道:“你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他在嫌她衣衫不整,有碍观瞻? 唐照环保证:“您放心,我会收拾齐整了再去,不给您丢人。” 赵燕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冷冷地丢下一句:“想见就去。” 唐照环弯了弯嘴角,他没有说不许。 15.第 15 章 十日 唐照环仔细听着动静,确认赵燕直离开了院子,当即撑着身子下了床。脚一落地,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扶着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靠自己来不成了,她只好喊了一声,从外头进来一个圆脸的侍女:“娘子怎么起来了?身子还没好呢。” 她没有时间躺着养病,她得趁着赵燕直还没改主意之前,把该办的事办了。 “不打紧。”唐照环道,“劳烦帮我找身衣裳来,我要出去一趟。” 侍女急了:“娘子怎么能出去,公子知道了要怪罪的。” 唐照环笑了笑:“公子方才说了,让我想见伙计就去见。你没听见么?” 侍女确实没听见,可唐照环说得这般笃定,她也不好反驳,只好去找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来,又替她梳了头,擦了脸。 唐照环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相,脸色煞白,眼睛显得格外大。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侍女不放心,又在后头追着喊:“娘子你等等,我去叫顶轿子。” 唐照环头也不回:“不用,我走得了。” 出了县衙的大门,她雇了一辆骡车,直奔客栈而去。她知道身后有人跟着,但她懒得理会,只当没看见。 跟着就跟着吧,反正她也没打算跑。 到了客栈,那两个伙计一看见她,眼眶都红了,扑上来道:“您可算回来了。我们这几日去县衙问,门房只说你在里头养病,不让我们见。” “我没事。”唐照环打断他们,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来不及细说了,你们听好。 你们两个轮流到离往火山军去的最近的城门外等着,一旦看到十二叔回来,让他不要进城,马上带车队回去。如果他问起我,就说我受赵公子邀请,留在这里看账。” 看账是唐照环和唐鸿音私下里定好的暗语。 账这东西,非最亲密最信任的人不能碰,更别说外人。她唐照环一个外乡来的小娘子,被一个监军留下来看账,唐鸿音一听便知道,她在这里被人扣下了。 他若聪明,就该带着车队赶紧回洛阳,什么都不要管。她的事,她自己想办法。她不想连累他,更不想连累唐家。 两个伙计虽不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但见唐照环说得郑重,点头应了。唐照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起身告辞,上了骡车,往县衙走。 车子左右晃动,晃得她又要晕了,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算上今天,唐鸿音已经离开了岚谷县五天,应该到了火山军。 交货、拿盐引、往回走,最快五天,最慢八天回来。只要她在十天之内稳住赵燕直,不让他起疑心,唐鸿音就能安全地带着车队离开岢岚军的地界。 十天。她对自己说,只要撑过十天。 接下来的日子,唐照环不再像刚醒来那天那样急着出门,安安分分地待在屋子里养病,吃药、吃饭、睡觉,一样不落。 医师每日来诊脉,婆子们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她来者不拒,全都吃得干干净净,听话得像一只被驯服了的猫。 她得快点好起来,身子是她的本钱,没有好身子,什么都做不了。 她有两个侍女,圆脸的丫头叫春草,另有个瘦高个儿的漂亮姑娘叫秋叶,还有个婆子管着她俩,姓孙。 她趁着养病,把她听到的关于这里的事,拼命地都记下来。 她好得很快,到了第八日上,她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不用扶墙,不用人搀,走得稳稳当当的。她的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白得像纸。只是人还是瘦,瘦得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像挂在衣架上。 她靠在窗边的榻上,拿出了她的针线包,让侍女找了合适的料子来,开始做荷包。 针线上的手艺三日不练就开始生疏,更何况她病了这么久,必须赶快把手感练回来,顺带让自己静心。 第九日,她已经做好了两个本体,又要了各色绣线,坐在窗前给荷包绣花。 她选了简单的竹子纹路。竹竿笔直,只需简单的直线和略带顿挫的竹节,最基础的直针和长短针也能勾勒出竹叶形状。 关键意境好,竹子清雅挺拔,绣好了拿来送人有的夸。 她一边绣一边想,唐鸿音该看见了伙计在城门口等着,听到了看账那两个字。 他们约好的,一旦出了事,能跑一个是一个,不能为了另一个人,把整个车队都搭进来。 第十日清晨。 唐照环起得很早,自己梳了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开始绣第二个荷包。 依旧是竹子,不过昨天绣的是春天生机盎然的新竹,今天绣的是被寒冬风霜侵蚀仍挺立的老竹。 她绣了一整天,绣到太阳快落山,终于给荷包收了个尾,放下了手中针线。 春草连忙上前帮她收拾,秋叶递了药碗给她。她接过碗,正准备喝药,她的房门被推开,崔五郎跨了进来。 “唐小娘子,唐十二郎回来了,正在前面和公子说话,公子请你过去。” 唐鸿音回来了,他没有走,进了岚谷县,到了赵燕直面前。她不是派伙计在城门口等着,一看见他就让他掉头走吗? 唐照环一阵眩晕,手里的碗啪地掉在了地上,药汁溅了她一身,洇出一片深褐色的印子。 秋叶的脸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哭求道:“娘子恕罪,是奴婢没接稳,求娘子饶了奴婢这一回!” 唐照环心里一揪,她如今跪在地上,抖成这样,哪里是怕她,分明是怕崔五郎,怕赵燕直,怕县衙的规矩。 唐照环转向崔五郎,那人双手笼在袖中,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得换身衣裳再去,烦请您到外厅稍候,喝杯茶。” 崔五郎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唐照环伸手去扶秋叶:“起来,这不是你的错,明明是我没拿好。” 秋叶依旧跪着不肯起来,眼泪啪嗒啪嗒落到地上。 唐照环叹了口气,手上加了力气:“去帮我找件干净裙子来换。动作快些,前面还有人等着。” 秋叶这才抹了眼睛,起身去箱笼里拿了一 条新裙子来,帮她换上,又替她重新梳了头。 出发前,唐照环把绣好的两个荷包都放进袖中,伸手理了理鬓发,将碎发别到耳后,又整了整衣领,确认每一处都妥帖了,这才找到崔五郎一起往前走。 唐照环一进前厅,唐鸿音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捏了捏她的手腕,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崔郎君说你病了好些日子,人都烧糊涂了。怎么不让人捎个信给我,我也早点回来。” 唐照环由着他捏手腕探额头,露出一个笑。笑意从心底里长出来,暖融融的,将她这几日积在胸口的冷意都化开了几分。 “已经好了。就是发了一场热,烧了几日,医师说底子好,补一补就回来了。倒是你一路奔波,辛苦了。” 唐鸿音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真的没事了,才转向赵燕直,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极正式的礼,腰弯得很深,几乎成了个直角,双手交叠在额前,纹丝不动。 “赵公子大恩大德,唐家没齿难忘。花了多少钱,烦请开个单子,唐家一定如数奉还。另外,我等会儿送一份谢礼聊表心意,还请您不要推辞。” 赵燕直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青玉镇纸,闻言笑道:“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至于花费,回头让崔五郎算算便是。”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按日子算,早该回来了。”唐照环好不容易找到个空挡,抓紧问。 唐鸿音还没来得及回答,崔五郎接腔道:“唐十二郎久久不归,公子怕他在火山军交接不熟练,专门请了王副将带人追过去帮忙。 没想到唐家的货在火山军那边颇受欢迎,唐十二郎人又对那边人的胃口,被留下来多做了几日客。王副将在那边陪了他好几日,今日才一道回来。” 唐鸿音不好意思地笑道:“是,火山军的几位将军对咱们家的料子很感兴趣,问了些织造上的事。我本想推辞,可人家盛情难却,便多留了几日。我们一起去谢王将军。” 他拉着唐照环一起朝厅堂一侧坐着的汉子走去。 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背阔,坐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气质棱角分明,偏生了一双极温的眼睛。 唐照环认出来了,他就是侍女们口中的镇郎君,二话不说便拿出好多名贵药材给她。 她跟着唐鸿音一起行了礼,真心实意地谢道:“王将军,多谢您的药,救了我。” “不必谢,公子吩咐的。”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又如石头一般沉默下去。 唐鸿音眉飞色舞地继续说:“火山军那边,三个月后的下次运军资的活,也约给咱们了。” 唐照环听了,笑着夸了他几句,然后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问道:“你进城的路上,没见着阿兴和阿贵?我让他们天天去城门外守着,就怕你回来找不到人。” 唐鸿音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见着啊。许是他们等错了门?岚谷县有好几个城门,走火山军那条路的,是北门还是西门来着。” 不好,唐照环脸上笑意未变,心里却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16.第 16 章 看货 唐照环故意嗔怒道:“这两个不省心的,肯定看我养病管不到他们,躲在客栈里偷懒。你待会儿出去找着他们,替我好好罚。” 唐鸿音哈哈一笑,正要应承,崔五郎在一旁笑了起来,笑声又轻又软,让人听着不舒服。 “唐小娘子不必动气,这事怪我没跟你说。 你那天不顾身子虚弱,硬要去客栈看你的伙计,公子知道了,怕你挂心,让我派人把他们两个也迁到县衙里来住了。 这几日他们一直住在偏院里,吃得好睡得好,比你养得还胖些呢。要不要叫人把他们也请过来见见?” 好吧,我不信赵燕直,他也不信我,我只是想把人撇出去,他更狠,连釜底抽薪的法子都使出来了,玩不过。 唐照环笑了笑:“不用了。知道他们没事,我就放心了。见了面,他们又要啰嗦个没完,吵得我头疼。” 她转向赵燕直,敛衽行了一礼:“公子想得周到,民女感激不尽。只是在这里叨扰了这么多天,实在过意不去。如今我叔也回来了,我不好再住在县衙里,等会儿就搬出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态度恭顺,挑不出半点毛病。崔五郎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他看了赵燕直一眼,没有接话。 赵燕直放下手中镇纸,温声细语道:“你身子还没好透,医师回报我说还得再养几日。搬来搬去的,再着了风反倒麻烦,县衙里不缺你一间屋子。” “好多了好多了,只要不再劳累,将养几日便无大碍。”唐照环从袖中摸出那个春日新竹的荷包,双手捧着,递到赵燕直面前,“您看,我都能绣荷包了。针脚粗糙,不值什么钱,只是一点心意,多谢您这些日子的照拂。” 赵燕直接过荷包,看了一眼。竹子纹样倒绣得好,比他见过的大绣坊都强。叶片的脉络清清楚楚,针脚匀净,配色雅致,一看便知下了狠功夫。 可他赵燕直像竹子么?虚怀若谷,中通外直,宁折不弯?他差点冷笑出声。 她夸他像竹,不太像不了解他,那么只能是讽刺他。他懒得做反应,将荷包随手搁在案上:“有心了。” 唐照环又从袖中摸出另一个冬日老竹的荷包,双手递给了王镇:“还请您莫要嫌弃。” 王镇接过,点了点头,眼神更温了几分:“多谢。” 唐照环转向崔五郎,致歉道:“对不住,我手生疏了,做得慢,只赶出了这两个,晚些我再做一个送您。” 崔五郎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不忙不忙,小娘子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赵燕直心想这丫头挺会做人,病没好透就开始做荷包送礼。只是她满口又是道谢又是客气的,估计没打什么好主意。 他忽略唐照环坚持搬客栈的请求,看向唐鸿音:“我有一桩生意想跟唐家做,不知唐十二郎有没有兴趣?” 唐鸿音一听生意二字,眼睛顿时亮了,拱手道:“能为公子办事,是唐家的荣幸,还请您细说。” 赵燕直朝崔五郎抬了抬下巴。 崔五郎会意,替他解说:“是这样的。岢岚军有一批库存,全是些奢侈物件。绫罗绸缎、珠宝玉器、香料药材,什么都有。 公子觉得这些东西奢侈太过,自己用不上,放在库里也落灰,想托唐家帮忙卖掉。得来的钱充到军库里,给将士们改善改善生活,也算公子的一番心意。” “公子高义,唐某佩服。”唐鸿音顿了顿,有些为难道,“只是唐家小门小户,您说的这些倒也能卖,但销货能力有限。 能不能让我先看看货,再听听想卖什么价,心里有个数,才好替公子分忧。” 赵燕直点了点头:“你跟崔五郎去库房看看,自行商议便是。” 他站起身来往外走,王镇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转眼消失在了门外。 崔五郎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库房在后面,不远。” 唐鸿音对唐照环低声道:“你身子还没好透,要不你别去了,在这儿歇着,我去看看就回来。” 唐照环不放心,摇头:“我跟你一起去。反正也躺了好几天了,走走也好。” 一行人穿过县衙的后院,走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到了一排库房前。青砖砌的大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实的木门。 崔五郎掏出钥匙开了门,让人点亮了周围的灯,看清了全貌。 库房里面很大,边角单开了一片空地,码着整整齐齐四个大箱子。崔五郎让人开箱,亮给唐鸿音和唐照环看。 头一箱是各色绫罗绸锦,颜色鲜亮,纹样精美,都是能单摆在汴京大绸缎庄最高处的上好料子。 第二箱是香料,分装在一个个小瓷罐里,盖上贴着标签。打开来香气扑鼻,熏得人头晕。 第三箱是茶叶,团茶散茶都有,包装精美,一看便知是福建路贡品级别的货色。 第四箱是珠宝玉器,每一样都看花了人眼。 四箱里拿出任意一箱,都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 唐鸿音看完货,意识到货价值不菲,郑重地问崔五郎:“这些货,公子想卖多少钱?” 崔五郎递给他一张单子,伸出五根手指:“五千贯。” 唐鸿音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批货的确是好东西,但太过贵重,即使太原府的市面也吃不下。 若拉到汴京,再找万和祥撮合,卖个六千贯不成问题。 可问题是,从岚谷县到汴京有千里之远,运费、人工、路上的打点和给万和祥的佣金,再加上沿途的风险和损耗,一来一去,唐家大概率赚不到钱,还要倒贴。 但亏一笔钱,跟赵燕直打好关系,以后继续用他的路去火山军,倒也划算。 唐鸿音咬了咬牙,决定答应。 他正要开口应承,唐照环抢先开口:“我能问一句,这批货是从哪里来的吗?” “这个嘛,公子没说,我也不好问。小娘子只管看货,问那么多做什么。” 唐照环回忆了一路,现在愈发确信,这批货是陈大官人带来的。 他当时在牢里说,自己带了好些东西来,都放在客栈里,有上好的绸缎,珠宝,药材和茶叶,值好几千贯,样样都对上了。 如此说来,赵燕直不止要了他一万贯的买命钱,还把他想卖给岢岚军的货全扣了,心够黑的。 陈大官人在这里吃了这么大的亏,挨了打,关了牢,被饿了十天,又被灌了十天的春药,心里的恨不会少。 这批货若拉到了汴京,被他认出来,非得把气撒在唐家头上不可。 唐家一个做生意的普通外地商户,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惹不起陈大官人。 她伸手拉了拉唐鸿音的袖子,低声道:“你先别急着答应,咱们回去商量过再说。” 唐鸿音见她面色郑重,知她心里有事,点了点头,对崔五郎道:“能否容我回去想想,过两日再给公子回话?” 崔五郎也不勉强:“应该的,应该的。唐掌柜慢慢想,不着急。” 唐照环行了一礼,拽着唐鸿音的袖子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快得唐鸿音都跟不上了。 她只想快些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把真相说出来。 唐鸿音被她拽得踉跄,差点踩到她的鞋跟,只好左右叉开腿往前追,嘴里嘟囔:“环儿你慢些,你身子还没好透。” 唐照环把他拉到一处僻静地方,确认四下里无人,方才松开了手:“这批货不能接。” “怎么了?你觉得价钱不合适,还是怕咱们卖不掉?我跟你说,那些货品相极好,拉到汴京去……” “不是价钱的事。”唐照环打断他,又往他跟前凑了半步,“那批货来路不明。” 唐鸿音的眉头皱了起来。唐照环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她既然说得这么笃定,一定有她的道理。 唐照环咬了咬唇,拼命斟酌措辞。 她不能说得太细,不能提陈大官人,不能提烟雨楼,更不能提牢里那些事。那些事她不想让唐鸿音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她只能从旁的地方找理由,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 “我在县衙养病的这些日子,侍女们来来去去的,有时会闲聊几句。我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从她们的话里头,拼凑出些东西。 这批货很棘手,上面有特殊印记,寻常人不能用,一旦让外人看见就出事了,所以才这么急着出手。 赵公子他自己没有门路吗?岢岚军那么多人,随便找几个人拉到汴京去,不比找咱们一个洛阳的小商号强。 他找咱们,就因为咱们跟他没有瓜葛,出了事,查不到他头上。” 唐鸿音的脸色变了。他不是个笨人,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明枪暗箭没见过。 他只是被货的品相和赵燕直释放的好意迷了眼,没往深处想。如今唐照环这么一点,他已经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你听我的,这事不能接。赵公子那边我去说,你带着车队赶紧回洛阳。若他怪罪,都推到我身上便是。” 唐鸿音坚决摇头:“你说的什么话,我还能让你一个丫头去顶缸?!货咱们不接了,我现在就去找赵公子,把事回了。” 唐照环刚要松一口气,忽听见身后传来个熟悉声音:“回什么事?” 唐照环心中大喊不妙,和唐鸿音同时猛地转过头。 赵燕直站在不远处,王镇在他身侧像一堵墙,不言不语。他站的位置背光,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17.第 17 章 交涉 唐照环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不停揣测赵燕直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唐鸿音连忙笑道:“公子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正想找您说,环儿身子还没好透,我想早些带她回洛阳养着。所以那批货,得跟崔郎君再商议商议。” 他说得风轻云淡,实则已经将唐照环护到自己身后。 赵燕直笑了,笑意温和如水:“天都黑了,二位怎么跑这里站着。岚谷县不比洛阳,唐十二郎这会儿回客栈怕寻不到什么吃的,不如留下来用顿便饭。” 他亲自开口邀请,唐鸿音哪里好拒绝:“那便叨扰公子了。” 王镇在前引路,唐照环跟在唐鸿音身后,不住在心里叹气。这顿饭怕是鸿门宴,不好吃啊。 众人进了花厅,席面已经摆好了。说是便饭,其实精致得很。四冷四热,四干四鲜,还有一道汤,摆了满满一桌。摆盘精致,刀工精细,鲜香扑鼻。 赵燕直坐了主位,崔五郎和王镇坐左侧,唐鸿音坐在赵燕直对面,唐照环挨着唐鸿音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特意往唐鸿音那边靠了靠,离赵燕直远了一些。 赵燕直的大管家史福亲自上菜:“我们大厨是公子从汴京带过来的,今儿个特意做了这些菜,请贵客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唐鸿音吃一道夸一句,也亏得他能夸得完全不重样,乐得史管家脸上笑开了花。 唐鸿音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跟谁都能说上几句,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他先夸了厨子的手艺,又夸了岚谷县的风物,说着说着,说到了自己身上。 “不瞒各位,在下五岁开蒙,一直读到十五岁,读了整整十年,也没考过解试。后来我爹终于想通了,既然我不是读书的料,那就让我做生意呗。 我二哥,就是环儿的爹,他读书比我强多了。” 赵燕直等他说完,笑着开口:“令兄唐守仁,殿试中了乙科第四甲。恭喜。” 唐鸿音表情和唐照环刚听到这消息时一模一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老半天合不拢:“公子此言当真?我二哥他真的中了?” 赵燕直点头:“我也是刚收到的邸报。” 唐鸿音猛地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赵燕直深深一揖:“多谢公子关心!这杯酒我敬您。” 他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对着王镇和崔五郎也敬了。 敬完酒,他重新坐回位置,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狂喜,从感慨到忧虑。 唐照环太了解他,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又想起那批货了。方才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让他起了戒心。如今一个进士及第的消息,又把他拉了回去。 她赶紧岔开话题:“你少喝些,明日还要赶路呢。” 唐鸿音摆摆手,笑道:“难得高兴,多喝几杯不妨事。” 唐照环面上笑着,不停给唐鸿音夹菜,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得找个机会劝唐鸿音,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那批货。 可赵燕直就坐在对面,那双眼睛像能看穿人心似的,她什么都不敢表露。 宴席散了的时候,已是二更天。崔五郎和唐鸿音拼了一晚上的酒,两个人都喝高了。 崔五郎那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眯着眼,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唐鸿音也好不到哪里去,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说话都大舌头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晃,扶着桌沿才站稳。 赵燕直皱眉看着唐鸿音这副模样,对王镇温声道:“镇哥,劳烦你送唐十二郎回客栈。” 王镇点了点头,走到唐鸿音身边,一只手稳稳地架住了他,抬着他往外走。 崔五郎脚步虚浮,临出门前,强撑着朝唐照环挥了挥手:“唐小娘子早些歇息,明日再聊。” 唐照环站在厅门口,目送三人消失在夜色里。 花厅里只剩唐照环和赵燕直两个人,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响。 赵燕直坐在原位没动,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细品。 唐照环在门口纠结了好一会儿,牙齿在下唇上咬出深深齿痕。 她知道自己刚刚靠示弱从赵燕直手底下捡回一条命,现在最该做的就是顺着他的意思,劝唐鸿音接下生意。 可她做不到冷眼看着自家人往火坑里跳。 她必须对着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试着争一争。哪怕他气得又要杀她,她也认了。 她走到赵燕直跟前,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恭敬地半蹲下来。 赵燕直本以为她会直接告辞,颇感意外地问:“你还不去歇着?” 唐照环抬头仰视他,恳求道:“公子,您让我干什么都行。但是我求您,别害我家里人。” 她的眼睛太过透彻,姿态过于诚恳,赵燕直不由地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叩扶手的声音提醒自己,不要心软。 “害你家里人?”他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反问道,“我怎么害唐鸿音了?” 唐照环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连带声音也僵直无比:“我已经猜到了,那批货是陈大官人的。您扣了他的货不还给他,现在又想让唐家替您拉到汴京去卖。 那批货一出现在汴京的市面上,唐家就死定了。陈大官人吃了那么大的亏,不敢找您算账,可他一定会找我家麻烦。唐家普通商户,没根基的,经不起他那种人的折腾。”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哗啦啦全倒了出来。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赵燕直津津有味地欣赏唐照环想发作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心想这人前几日还软绵绵地躺在床上,一副被雨淋透了的可怜模样。才过了几天,病还没好透,一涉及到家里人,又伸出爪子想挠他。 只她力道太小,像只被逼到墙角,朝他龇牙咧嘴的小猫,自以为很凶,实则对他毫无威胁,只觉可爱。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批货是陈大官人的? 我明明是把自己用不上的奢侈物件卖了,给将士们改善生活。你不还把我比作春日新竹,夸我清风亮节么?” 赵燕直故意从袖中摸出刚收到的竹子荷包,在她面前晃了晃。< /p>唐照环语塞了。她选竹子,是因为竹子好绣,针脚好走。她病着没什么力气,做不了太复杂的东西,便挑了个最简单省事的,但她不能说,太不敬了。 可让她承认赵燕直气节如竹般高洁,她自己都不信。换个解释,说竹子四季常青,祝公子青春永驻,更假。 她咬了咬牙,硬转道:“我……我那是谢公子救命之恩。公子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不尽。 可感激归感激,生意归生意。 您那么有权有势,想捏死唐家,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您非要我家卖那批货,唐家不敢不卖。可您能不能发发善心,别把我家里人往死路上逼。” 赵燕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崔五郎说她有胆识,确实没说错。旁人被他这么对待一番,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只剩唯唯诺诺。只有她,对着他完全不掩饰内心想法,该有的样子一样不落,倒是个全乎人。 他站起身来,从容从她身边走过,衣袍下摆拂过她的手背:“唐鸿音不会放弃的。你与其在这里跟我争执,不如想想怎么帮他,把货卖得干干净净,谁都查不出来。” 唐照环心里的那股气忽然泄了,像一个被扎破了的气囊,嘶嘶地往外跑,怎么都堵不住。 她想反驳但反驳不了,因为他给出的诱惑确实太大,唐鸿音抵挡不住。 她想追上去骂人,但她不敢。她想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算计唐家,可她不能。 她在花厅里蹲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油都烧尽了。 史管家从外头进来找她,轻声劝道:“小娘子,夜深了,该歇息了。” 唐照环回过神来,扶着赵燕直刚坐着的椅子缓缓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唐照环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她推开门,一股子淡淡的安息香气息便扑面而来,暖融融的。秋叶心思细,知道她闻不惯屋里那股子药味儿,白日里不时通风,晚上点上助眠的香薰。 今晚负责值夜的春草听见门响,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迎上来笑道:“娘子回来了?床铺好了,水也备好了,您早些歇息吧。” 唐照环在榻边坐下,春草拧了帕子递过来,帕子温热,带着皂角的清香。 唐照环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脸,温热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她低头,这会儿才分出精力注意自己身上衣裳。今天这件料子极软,纹样若隐若现。她自己的织坊要出类似的,必须用极好的丝线和人工,售价不菲。 “春草,你是本地人吧?” 春草点头:“是,家在北门外的村子里,走半个时辰就到。” “家里有人在岢岚军中吗?”唐照环声音随意得像拉家常。 “有啊。我爹在军中当差,当队头,管着五十来个人呢。”春草骄傲回答。 唐照环抚着衣袖:“这里居然出这般好的料子啊,好厉害。” 18.第 18 章 榷场 春草不好意思地挠头:“不是,我们这儿不出这个。 县城周围都是山地,北边草城川那边还因为跟辽国挨着,朝廷有令不能开垦。现有的耕地种粮食都不够吃,没人种桑养蚕,娘子身上的料子都是从外头买来的。” 唐照环的手指在衣袖上停住了。她隐约记得,穿越前在某本书上看到过,北宋在河东路与辽国接壤的边地设有禁地,不许百姓居住耕种,以防辽军南下时就地取粮或者躲藏身形。草城川,大概便是这样的地方。 “那缺的粮食怎么办?”她追问,“总不能全从汴京运吧?那得多贵。” 春草见她感兴趣,说得更细了些:“也不全从汴京来。 岢岚军东边是宁化军地界,宁化军再往东是代州,粮食可以从代州买,比从汴京运便宜。 代州那边有个雁门关,关外的辽国朔州设着一处榷场,每年四到十月开放。我爹说,只要榷场都监点了头,粮食还有冬天用的毛毡,也能从那边买。” 唐照环的眼睛亮了。 榷场,她怎么把榷场忘了。 宋辽之间禁止民间私下贸易,必须走各地榷场管理,每年交易额巨大。辽国的手工业远不如北宋,所需的丝绸、茶叶、香料、瓷器,都得花大价钱从北宋买。 这不跟赵燕直手里那批货对上了嘛。 她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又问了春草几句榷场的事,春草说不清楚,只知道那地方管得严,寻常百姓去不得,得有许可。 唐照环不再问,在床上躺下,春草替她盖好被子,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她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榷场的事。 既然货不能往南走,那就往北走,最好送到朔州榷场去。陈大官人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辽国。 至于榷场的许可,总有办法解决。赵燕直要的是钱,她要保证唐家安全。这两件事,未必不能一起办。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起身自己梳洗。春草端着药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前做给崔五郎的荷包。 “娘子怎么起这么早?”春草惊讶道,“药还烫着呢,娘子先等等。” 唐照环放下手中布料,接过药碗,一仰脖子喝尽了。那药苦得她直皱眉,春草连忙递了一颗蜜饯过来,她含在嘴里,等苦味散了,又吃早饭。 吃完,她吩咐道:“你去休息吧,换秋叶来。” “好,秋叶姐姐已经在前头候着了,我去叫。” 不一会儿,秋叶进来了。 唐照环估摸着赵燕直也该吃完早饭:“劳烦你去打听打听,公子这会儿在哪里?” 秋叶回道:“公子这个时辰应该在前头后堂办公。娘子要见公子?我去传个话。” 唐照环心中惊讶,她一直以为赵燕直这样的人,只管发号施令,琐碎公务自有旁人料理。没想到他也会亲自坐在案前处理公文。 “不用传话,我自己去。”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又拢了拢头发,确认自己收拾得还算齐整,往外走。 后堂离她住的地方有段距离,待她走到地方,又累得开始喘了。几片花瓣沾在她的肩头,她也没顾上拂。 门口站着两个亲兵,阻拦道:“公子在处理公务,不见外客。” “我不是外客,我是公子的人。”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怪,那两个亲兵的表情也怪了几分。 她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说,我在替公子做事。劳烦通传一声,说唐照环求见。” 亲兵犹豫了一下,派了一个人进去通传。 唐照环站在门外等,心里已经做好了等上大半个时辰,甚至一次见不到,需要多来几趟的准备。根据她过往经验,大人物们都要让人等,等得越久,越显得身份贵重。 谁知人转眼出来了,侧身让开路:“公子请娘子进去。” 她定了定神,抬脚迈过了门槛,按指引走到了后堂门口。 门开着,一张大书案摆在后堂正中,案上堆着一摞摞文书,高的高,矮的矮。赵燕直坐在书案后面,用笔在一份份文书上勾画。 他今日内穿了圆领袍服,披了件石青色的外衣,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腰带,头上戴着幞头,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清隽轮廓勾勒分明。 唐照环站在门口,欠身道:“打扰公子了。” 赵燕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吩咐道:“来得正好,过来研墨。” 唐照环往四周一看,屋子里除了赵燕直没有别人。 哦,这样合理,缺人伺候了,所以才这么快让她进来。 她走到书案旁边,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细磨。她磨墨的手艺极佳,当初在洛阳绫绮场,王掌计要她练心静手稳,磨墨磨了好久。 他用的墨锭是上好的徽墨,油烟极重,磨出的墨汁乌黑发亮。 赵燕直批了几份文书,看了一眼砚台里的墨:“够了,找地方歇着吧。” 唐照环既然有心求他,自然殷勤找活干。放下墨锭,又去摸放在他面前的茶壶。 壶壁已经凉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茶水间,里头有炭炉,炉上坐着水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提了茶壶走过去,将茶壶里的冷茶倒了洗净,又泡了新茶。 除了直接泡的茶,旁边还有一包已经开封的小饼茶,标签写建溪龙凤团茶,她掰了一小块,放在茶碾里碾碎了,过罗,然后用水调成膏,再注入沸水,用茶筅搅打出泡沫。 这一套功夫她之前学过,但太久没用,手法有些生疏,但好歹做出来了。 她将茶盏端到赵燕直面前,放他手边。 赵燕直端起来抿了一口,嘴角抽搐地放下茶盏。要不是这段时间她吃穿用都在县衙里,他都怀疑茶里被她下了砒霜。 研墨做得如此流畅,却能把名茶糟蹋成这个样子,说明她有能力,但因之前没人指点,全靠自己摸索,没得要领,可惜了。 赵燕直干脆放下待批的公文,专心细细教她:“沏茶,水要九成开,全开则茶老,八成则茶嫩。你用了十成。” 唐照环垂手道:“是我的疏忽。” 赵燕直将茶盏倾斜,指着挂在盏壁上的茶末:“龙凤团茶,碾太细则苦,太粗则淡,你碾得太细。” 唐照环没有接话,低下头默默翻了个白眼。 赵燕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继续道:“注水的时候,要沿着盏壁慢慢注,不能直接冲在茶膏上。你这盏,中间浓,边上淡,分明冲得太急。” 唐照环站在那里,听他一桩一桩地挑毛病,从水温到碾茶,从注水到搅打,说了足有七八条。 她暗暗腹诽,这人不愧有强迫症。喝杯茶而已,至于这么讲究么。 她在现代的时候,和身边 同学天天奶茶果汁快乐水不离手,没人喝茶,老师们喝茶,都是把茶叶往杯子里一丢,开水一冲完事,哪儿那么多规矩。 可腹诽归腹诽,她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等他挑完了毛病,低声道:“民女手笨,请您莫怪,下次一定注意。” 孺子可教也,赵燕直没再说下去,拿起另一份文书,一边看一边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唐照环深吸了一口气。她来之前,已经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此刻到了嘴边,还是觉得紧张。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那批货,唐家可以接。” 赵燕直抬起眼看她,做出我认真听,你说说看的姿势。 她继续说了下去,一字一字说得极慢,像在拆一颗线头缠得很紧的线团:“只是,不能在汴京卖,也不能在洛阳卖。那些地方太扎眼,货一露面,就会被陈大官人的人认出来。唐家担不起这个风险。 我要往北走,到朔州榷场去卖。” 她说完了,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反应。赵燕直放下手中的文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唐照环的心跳随着叩击声悬在半空中一起一落,不知什么时候能落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燕直才开口:“去朔州榷场卖?主意倒不错。只是你知道去朔州榷场卖货,要过几道门槛么?” 唐照环摇头:“请您指点。” 赵燕直端起那盏被她沏坏了的茶,再抿一口,因两人之间难得的平和气氛,连苦茶都显得好入口了几分。 “首先,想去榷场的商号,必须在汴京办理榷场许可。榷货务那边,要查你的商号资质、资本、信誉,一样不能少。 汴京许可办下来了,你再到代州去开分号,用分号的名义,办代州出的榷场许可。来来回回,顺利的话也得半年。 就算两张许可都办下来了,榷场也不是谁都能去的。代州行会把持着榷场交易的门路,什么时候去,带什么货去,卖什么价,全由行会说了算。 朔州榷场再小也有利可图,代州那些大商号轻易不肯让外人插手。唐家想进这个圈子,得花钱花时间,打通关系。 我急着要钱,等不了你一年。” 唐照环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去一趟榷场,竟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一年,赵燕直和她都等不了。那批货压在手里,多一天便多一天的风险。 赵燕直看着她脸上渐渐沉下去的神色,调侃道:“怎么,怕了?” 唐照环不怕,她只是不甘心。明明有一条路摆在眼前,却被人用一堵一堵的高墙拦住,听得见外面的欢声笑语,走不过去。 她咬了咬牙,反正已经被逼到墙角,豁出去了。 “我想问一件事,朔州那边,对宋人商户有什么资格要求?” 赵燕直眯着眼琢磨她话里的意思:“不清楚。榷场事务归代州管,我不过问。” 唐照环想起春草昨晚说的话,边军可以从朔州买粮食,买毛毡。连春草这种小姑娘都能知道,朔州榷场卖东西给岢岚军,肯定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边军能买,为什么不能卖。那边的人应认得岢岚军的旗号,不会拦的。 “请您行个方便。”唐照环语速比方才快了许多,生怕一停下来就不敢再说,“给唐家商队一个岢岚军的身份凭证,我要从草城川进出,直接去朔州榷场。” 19.第 19 章 说服 唐照环说这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咬碎了也不肯松口的狠劲。 赵燕直心中被她的话掀起波澜,她比他想的还要胆大。草城川是军事禁区,从那里进出辽国,一旦被查获,就是通敌卖国的大罪。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原本就准备把她引到这条路上来。 先用唐守仁授官的事诱她就范,再用陈大官人的货逼她想办法,最后让崔五郎引导她走朔州榷场。他连崔五郎该说什么话,用什么样的语气说都想好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她自己就提出来了。这份在绝境里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的狠劲,比他预想的还要猛更多。 赵燕直答应:“随你。我只要五千贯到手,其余的你自己看着办。” 那批货运到朔州榷场,刨去路上的耗费和打点的钱,剩下的远不止五千贯。 唐照环正要说多谢公子,紧急闭上了嘴。 他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货卖了,钱到手了,他反手把唐家卖了,说私通辽国,走私货物,那唐家就完了。她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握一个筹码在手里,让他不敢轻易动她。 “我还有一个请求。 这批货价值不菲,唐家商队人少力薄,若遇上什么意外,只怕保不住货,我想请王副将随我一起走。 王副将武艺高强,有他在,路上安全些,公子也放心,是不是?” 她说得冠冕堂皇,赵燕直却听得明白。这哪里是请王镇去保护商队,分明是请王镇去做人质。 有王镇在,他便不敢在路上对唐家商队动手,也不敢在事后翻脸不认人。一个“赵燕直的人”跟着,一旦在榷场出了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他嘴角弯了一下,被唐照环看见了。 她想,他果然看穿了。 赵燕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着手,看着窗外那丛修竹。春日的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 “行,让王镇跟你去。”他转过身看着唐照环,眼神像水面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却汹涌得很,“不仅他,还有一个人也给你,你见了一定很开心。” 唐照环想问是谁,赵燕直已经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文书开始批。他手里的笔在纸上游动,姿态端端正正,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分心。 意思很明显,你可以走了。 她把到了嘴边的问句咽了回去:“多谢公子,在下告退。” 她行过礼,往自己的住处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快得裙摆都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没注意到,后堂的窗子开着,赵燕直扭头盯着她的背影,盯了很久。直到她消失在了院门后面,他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文书。 唐照环刚进西跨院院门,就看见唐鸿音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撑着脑袋,头发被揉散了,几缕垂在额前飘荡。脸色蜡黄,蔫头耷脑,全无昨日的意气风发。 唐照环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好好在客栈歇着?” 唐鸿音抬起眼皮,眼白处遍布血丝,摆了摆手:“想着你一个人在县衙里,我不放心,天亮就赶过来了。” 他撑着柱子要站起来,一个没扶稳,一屁股又坐回台阶上,震得自己直咧嘴。 唐照环又好气又好笑,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春草,倒碗蜜水来,尽量浓些!” 春草应了,不一会儿端了一碗蜜水过来。唐照环接过碗,递到唐鸿音嘴边:“喝了,解酒的。” 唐鸿音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他把碗放在旁边,苦笑:“本来想跟赵监军和崔五郎拉拉关系的,谁知道崔五郎那嘴跟开了光似的,太会劝了,一杯接一杯,我都不好意思不喝。这下好了,关系没拉成,倒把自己灌了个烂醉。” “行了行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唐照环正色问道,”我问你,你是不是还想接那批货?” 唐鸿音沉默了片刻:“是,我回去想了一宿。你说那批货来路不明,接过来有风险。我想了想,咱们也不是没有办法。 整批拉到洛阳或者汴京去卖,太扎眼,容易出事,就把它们拆开卖。 茶叶和香料换了包装,分散到洛阳和汴京的几个老主顾那里,看不出来。 万和祥在杭州还有个分号,珠宝和丝绸托他们送到杭州去卖,江南富庶,那边的人出手大方,就算卖得比汴京贵一点,也不愁没人要。 这么一倒腾,倒贴的钱不算特别多。多走几趟火山军,也就挣回来了。大不了,我把我自己在洛阳买的那间院子抵押了,先周转周转。” 他说得很轻松,唐照环却听得心里发酸。 洛阳那间院子,是他花了好几年置办起来的,想着真娘要是婚后在永安县住不习惯,就带她回洛阳住。所以盖的时候极其用心,一砖一瓦都是他自己盯着弄的。 他连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都想出来了,说明真愿意冒这个险。 唐照环开口:“你想接,我支持你。富贵险中求,我有个更好的法子。” 唐鸿音愣了一下,看着她。 “往北走,”唐照环一字一字地道,“去朔州榷场。” 唐鸿音的眉头皱了起来。做生意的没有不知道榷场的,那是宋辽两国设在边境的交易市场,每年交易额动辄数百万贯。可他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没听过朔州榷场这个名字。 唐照环简单将昨日从春草那里听来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朔州榷场位置,到辽国那边对丝绸茶叶香料的需求和边军买卖的先例。 然后说到她听赵燕直解答,正规渠道从代州去朔州太慢,所以要了岢岚军的身份凭证,准备从草城川直接过去。 唐鸿音的脸色变了:“环儿,你疯了。” 唐照环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唐鸿音急急小声劝她:“这算偷渡。赵监军给咱们身份凭证又怎样?他管得了他自己的人,管不了别人。万一有哪个多事的把这事儿捅出去,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再说,咱们对辽国一窍不通,连朔州榷场怎么走都不知道,万一走到半道被人劫了,或 者到了榷场那边人家不让卖,咱们怎么办? 这些都是问题,你总不能指望赵监军的身份凭证能保咱在那边不被欺负。那是辽国,不是大宋。” 唐照环道:“赵监军把王副将借给咱们了。他应该熟悉这条路,有他带路,不会走丢。” 唐鸿音摇头:“你怎么知道他懂这个,他不一定走过商路。就算他懂,草城川是两国交界,什么人都有。就他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真遇到危险了也不顶用。” 他说得有理有据,唐照环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把最大的那个坎翻过去了,却忘了看脚底下的小石子。这些细节,她一样都没想。 不管怎么说,必须先试试榷场,不能因为有风险就畏手畏脚。再说了,也未必会遇到唐鸿音说的那些,反而往南走的危险实打实。 唐鸿音继续劝说道:“我还是觉得往南拆开了卖稳妥,虽然麻烦些,至少人货都安全。你说呢?” “可你那些法子,真的安全吗?”唐照环反驳道,“我实话跟你说,那批货是陈大官人的,他在汴京人脉比你广,耳目比你多,你换个包装他就不认得了?万一被他查出来,唐家怎么办? 万和祥的杭州分号才开了不久,根基还不稳,你一下子拿出那么多珠宝和丝绸去卖,引人注目。江南富庶是不假,可富庶的地方,盯着的人更多。” 两个人就这样僵在那里,谁也不肯让步。 院子里的海棠花一片接一片落下,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让人羡慕,落就落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二位这是怎么了?一路上都没听见你俩吵架,怎么这会儿脸红脖子粗的?” 崔五郎站在门口,头上戴着逍遥巾,穿着棕褐色道袍,衣袂飘飘,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味道。 唐照环迎上去,笑道:“崔郎君怎么来了?也不提早说一声,我好去门口迎接。快请进,屋里坐。” 崔五郎双手笼在袖中,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不必不必,我就在门口站站,说几句话就走。咱们同为公子办事,不用这些虚礼。” 他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递了过来。 唐照环接过来一看,是两张盖着岢岚军大印的身份凭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唐鸿音和唐照环的名字。印章朱红,墨迹新鲜,显然刚办下来没多久。 “公子让我送来的。有这个东西,从草城川过境,只要不碰上巡边的,一般没人查。就算查了,这凭证也是真的,不怕。 他担心唐家缺人手,光王将军不够用,还专门送了一个强力外援过来。” 唐照环本能想拒绝,赵燕直送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万一这人表面上帮他们,实际上赵燕直安排他到了榷场反水,把商队往辽国那边一交,唐家就是实打实的通敌,到时候连辩都没处辩。 她斟酌着措辞,开口道:“公子一片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商队已经有不少人了,再加人手,怕是……” “见见人再说。”崔五郎打断她,朝外头喊了一声,“进来吧。” 20.第 20 章 留人 再怎么不情愿,十日后,唐照环还是看见了岚谷县城门。城墙太厚,门洞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嘴,等着把她吞进去。 这十天真好啊,虽然一路上客栈简陋,可她吃得香睡得着,不用提心吊胆地看赵燕直脸色,赔小心说好话,是她两个月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越靠近岚谷,她的心越沉。 她坐在骡车上,看着城门一寸一寸地变大,心里止不住又冒出同一个念头。 要不干脆现在拉着唐鸿音跑回家,跑到赵燕直够不着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跳加快了,手心出了汗,像溺水的人看见了岸,只想拼命游过去。 可她咬了咬牙,把念头压了下去。 唐家商队还有一大波人在岚谷县等着呢,她不能把他们忘了。 再说了,别看王镇这一路上对她照顾有加,又是借纸甲又是护送看顾的。 可她心里明白。 王镇是赵燕直的人,他待她好,是因为赵燕直让她活着,赵燕直不让她活,他也不会手软。 她要真敢跑,第一个抓她的就是他。 车队停在县衙门口,唐照环脸上表情控制不住地垮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着,眉毛拧着,活像一个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唐鸿音走到她旁边,看了她一眼,低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唐照环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她不想让唐鸿音看出端倪,快步往里走:“没什么。赶了这么多天路,累了。我先回去收拾收拾,你来了叫我。” 进了县衙,唐照环半哭丧着脸回了西跨院。 春草和秋叶见她回来,满脸都是欢喜。 两人忙前忙后,给她准备热水洗漱,又替她梳头,叽叽喳喳地问她路上吃了什么苦,有没有遇到危险,那边的辽国人凶不凶。唐照环一一答了,声音懒懒的,提不起劲来。 秋叶替她换上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又替她拢了拢头发,退后两步看了看,笑道:“娘子精神好多了,比走的时候有劲儿。” 春草帮她准备了饭食,她端着碗食不下咽。 这里不是她的家,是赵燕直的地盘。她在这里的每一刻都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空掉下去。 晚些时候,唐鸿音收拾好了来西跨院找她:“走吧,赵公子在后堂等着。” 两人一起走到了后堂,赵燕直依旧坐在书案后面批改公文。 崔五郎站在他身侧,双手笼在袖中,笑眯眯的,一副万事不操心的模样。 两人行礼问安。 赵燕直抬起头,将手中的文书放下,身子往后一靠:“回来了?坐吧。” 两人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唐鸿音将从朔州榷场到代州的一应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有条有理,从进了榷场到见到耶律都监,从开价到还价,从五百两黄金到三千贯的货,从毛毡牲畜到粮食,一样一样说得清清楚楚。 他说到都监挑布料毛病的时候,特意看了唐照环一眼:“多亏了环儿,她跟都监讲了半天的缂丝,把他讲服了。要不然,这笔买卖还不知成不成。” 赵燕直的目光从他们进门开始,一直没离开唐照环。见她听到唐鸿音夸她,明明心里得意得很,面上还装着羞涩不敢当。 崔五郎在旁确认道:“所以先拉回来五百两黄金加上一百贯的粮食,剩下的两千九百贯的货,下个月再去取?” 唐鸿音点头,打开身旁的箱子,亮出里面十个五十两的金锭,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一同递过去:“这是耶律都监盖过章的交易契约,请崔郎君过目。” 崔五郎接过去展开看了看,将沉甸甸箱子和契约一并送到赵燕直的书案上。 唐照环插嘴:“这次人手不足,剩下的两千九百贯货,包括盐,都监指明要我下个月去拉,他说我去他才放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随口一提,其实在给自己留后路。 她把要我下个月去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就是要让赵燕直知道,她还不能死,榷场的交易还没完,耶律驰只认她,换了别人去,人家不买账。 赵燕直若想做成这笔买卖,就不能在这个月里对她动手。她靠这个给自己买命,一个月一个月地买。 赵燕直听出她的意思,忍不住笑了笑。其实,他早已想过这些,甚至比唐照环以为的更深。 对她这种吃软不吃硬又护短的个性,只要在她身边放个好人,给她信任,她就会对那人产生好感,若再对她推心置腹,她就会把那个人划入自己羽翼之下。 所以他才把王镇借给她,又把李铁枪找出来随行,用人情把她一点一点网进来。 等这些人让她对岚谷县产生归属感,她就不会想走,还会拼命让自己人过得更好。 赵燕直拿起交易契约扫了一眼,夸奖道:“那个耶律都监以前没少刁难大宋商人。代州行会的人去,经常被他压价到赔本回,你倒是能捋顺他的毛。” 唐照环低着头,没有说话。她心想,哪里是我捋顺的,是他自己挑毛病没挑对地方。反正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或者拍马屁拍得好。 赵燕直直接拿出六个金锭堆在书案一角,对唐鸿音道:“我当初说过,这批货卖五千贯。那么我就只要五千贯,唐家凭本事多卖了钱,多出的部分该你拿走。” 唐照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燕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赵燕直没等唐鸿音反应,目光落在唐照环身上,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我有个条件。” 唐鸿音的心提了起来,连忙道:“您请讲。” “我想请唐小娘子在岚谷县长住。 不止下个月的交易需要她去完成,后面我这里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她打点。 她在这里一天,唐家商队就继续可以用官道给火山军送东西一天,保证畅行无阻。” 他说完,从箱子里又拿出另外一锭金子,推向唐照环。 “这算我提前预付给你的酬劳,后面做得好另有赏钱。” 五十两黄金,相当于五百两银子。 唐照环当初在绫绮场当学徒,一月工钱三两,王掌计现在的官职高到头上就一个管事太监,年俸一百五十两。 而一百两在永安县,足够给娘子出门当嫁妆。即使宗女如真娘,聘礼一千两足以。 唐照环看着那锭金子,心里两个小人疯狂打 架。 一个苦苦劝她,你不能拿,别跟赵燕直多有牵扯,另一个嘲笑她,从他让你上马车的那一刻起,你就跑不掉了,还不如拿上钱多买点好东西,让自己过得更舒坦。 她祈求地仰望赵燕直,用眼神问他,我可以不接吗? 赵燕直也俯视她,嘴角上翘,那弧度分明在说,你觉得呢? 唐鸿音在一旁看着他们俩打眼神官司,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环儿,你的意思呢?” 唐照环闭上了眼,在心里把自己又骂了一遍。去汴京送布料就好好送布料,发什么疯去给赵燕直通风报信。 可骂完了,她还得面对。心想不拿他的金子,他也不会放她走,那还不如卖个好,显得自己懂事。 她上前朝赵燕直行了个礼,满脸欣喜地捧起金子:“谢公子赏识,民女愿效犬马之劳。” 崔五郎笑道:“欢迎唐小娘子入公子麾下,晚点我起草份雇佣契书送去给你。” “不必了。进士之女签契与人,于声誉有碍。”赵燕直见她答应,心情极佳地摆手,“我信得过唐家。” 唐鸿音见她答应了,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唐家攀上了赵燕直这棵大树,忧的是她要一个人留在边关,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他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在这里再待一个月,陪你把下个月的榷场交易完成了再走?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唐照环一听这话连忙摇头:“你都出来两个月了,真娘在家该急了。而且火山军那边下次交易的东西还得你回去筹备,耽误不得。 我已经去过一次了,人和路都熟,不用你操心。” 见唐鸿音还想说什么,唐照环径直转向赵燕直:“公子,我十二叔家里确实有事,让他先回去吧。下个月的事,我一个人能办。” 唐鸿音见唐照环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坚持:“那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让人捎信给我。” 赵燕直看了崔五郎一眼。崔五郎会意,对唐鸿音道:“唐掌柜,请,我送您出去。” 唐鸿音接过崔五郎递过来的六个金锭,朝赵燕直行了一礼,跟着崔五郎出了后堂。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终于听不见了。 后堂安静下来,只剩唐照环和赵燕直两个人。 “你倒识趣,我还以为你会再跟我犟几句。” 赵燕直话语温和,乍一听以为他在跟老朋友说话逗趣。 唐照环可不这么想。她脑子飞快转动,思索他话里深意。 她这条命算捡回来了?还是说,只是从刀尖上挪到了砧板上,早晚还要挨那一刀? 不管了,眼下她先把姿态放低到尘埃里去,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将金锭重新放回赵燕直面前,表情恭顺得无可挑剔:“公子说笑了。民女这条命是您救的,该为您办事。这锭金子还请您收下,算我还医药费。” 赵燕直的眉目更加柔和,像春日回暖时的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给你,你就拿着。我赵燕直给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收。你尽心做事,比什么都强。” 唐照环被他吓得打了个哆嗦,慢慢往后退。 21.第 21 章 调香 唐照环宁可赵燕直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也不要他用这样春风化雨的语气跟她说话,总觉得他还有什么后招等着自己。 “那先存您那里。”她不敢再待下去了,飞快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她跑得太急,过门槛时险些被绊倒,幸好扶住了门框。月白色的褙子被风吹起下摆,她像只受了惊的鸟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 赵燕直欣赏完她狼狈样子,拿起案上金子在手里掂了掂,心想不过说了句软话,她就慌得不知该怎么办。 有意思,他很久没有觉得什么人这么有意思了,找个机会,他再逗逗她。 唐照环快得像脚底抹了油,一路小跑回了西跨院,将院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暮色沉透,春草将廊下灯笼点亮,昏黄光晕将院中海棠的枝影投在窗纸上,疏落交错,像用墨笔随意勾勒出的画卷。 洗漱完毕,她躺下来,将下个月去朔州榷场要做的事情一件件在脑子里过。 其他还好说,唯独她答应给耶律驰带独特拼配香的事…… 她自己根本不会调香,临出发不到二十天了,明天先找崔五郎问问,万一他那边不行,还来得及准备备用方案。 第二日一早,她便去找崔五郎。 他坐在廊下喝茶,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眯着眼,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他见了唐照环,招手道:“唐小娘子来了?稀客。坐坐坐,尝尝我这茶,昨儿个刚到的。” 唐照环走进去,在廊下的木凳上坐了,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可心里有事,尝不出什么滋味,干脆放下杯子,开门见山直接问:“我想请教一件事,你会调香么?” “调香?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唐照环将要送耶律驰拼配香的事说了,满怀期待地看着崔五郎,等着他点头。 崔五郎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娘子,你找错人了。调香这种事,我不会。” 唐照环不信:“别谦虚了,你这么能干的人,怎么会不会?” 崔五郎自嘲地笑了:“调香这种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要么有名师指点,从小耳提面命,手把手地教,要么有足够的原材料够你糟蹋,一样一样地试,试上几百次,总能试出个差不离。这两种方式,哪一种花费都不少。 我从小家境普通,哪有钱去学这个。后来跟着公子倒见识了不少好东西,可自己动手,那是另一回事。 再说了,调香讲究悟性。比例,配伍,原料产地,里头的门道多了去了。我这个人,算账还行,调香是真不行。” 唐照环听他这么说,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落了空。 她想了想,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太原府哪家香料铺子的东西好?我答应给耶律都监带香的,总不能食言。不行我就去太原府买现成的,总比空着手去强。” 崔五郎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成了一副正经神色:“不是我给你泼冷水,跟你说句实话,那个耶律都监可不是一般人。 他大名耶律驰,是辽国王子。 他爷爷是南院大王,他爹主管西京道,都是位高权重的人物。他自己年纪轻轻就当了朔州刺史,兼着榷场都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太原府那些香料铺子,卖的不过大路货,就算有几样好的,恐怕也入不了他的眼。你费半天劲买回去,人家闻一下不满意扔了,更白费工夫。” 唐照环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咬着唇,想了想:“那我去汴京买?汴京的东西总该好些。” “汴京倒有好东西,可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二十天,来不及去朔州。” 唐照环垂死挣扎道:“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空着手去,上次我牛皮都吹出去了。” 崔五郎看她那副着急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笑了:“咱们这县衙里不就有一位香道大家,你与其舍近求远,不如去请教请教他。” 唐照环的眼睛一亮:“谁?” 崔五郎抬起手,朝西边指了指。 唐照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一堵白墙,墙头露出几竿修竹,是赵燕直的院子。 “公子?!”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声音都变了调。 崔五郎忍不住笑出声:“你别看公子现在不熏香,那是他到了岢岚军以后节省花销,把那些排场都省了。 当初他在汴京的时候,屋子里常年焚香不断。用的香都是自己配的,外头买不着。别人送他的香,闻一下就知道有什么香料,产自哪里,年份够不够。 你若能请动公子指点一二,别说一个耶律驰,就是辽国皇帝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唐照环的脸皱成了一团,她不想去。 她在赵燕直面前,总觉得从头到脚都被他看穿,什么心思都藏不住。她躲他还来不及呢,哪敢自己送上门去。 “我再想想。”她支支吾吾地站起来,朝崔五郎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离开了崔五郎的院子,她掉头往县衙门口走,想去街上看有没有香料店,被守门的兵士拦住。 “唐小娘子,崔郎君吩咐过,您离开县衙需要公子或者他的手信才行。” “我就是去逛逛也不行吗?” “不行。” 唐照环不信邪,换了几个门,都得到了同样的待遇。最后一个门,她试了试硬闯,结果守门的两个兵士一边嘴里说着得罪,一边直接把她双手反绑,架到了崔五郎面前。 崔五郎笑眯眯地问她:“呦,这是怎么了?” “给我松开。”唐照环恨恨道。 崔五郎示意兵士解开绑她的绳子,唐照环边揉手腕边说:“我要出门,去街上找找香料店。” “早来找我说不就好了,何必硬闯。”崔五郎吩咐绑她的两个兵士,“陪唐小娘子走一趟南大街。” 唐照环把南大街转了一个来回,整个县城就一家香料店,卖的调配香连她都闻着不喜。 她放弃了,让人找李铁枪到西跨院,跟他确认下次出行的具体事项。 李铁枪说他找齐了赶牲畜的老手,再多带几辆车,准备把两千五百贯的货一次拉回来。 她又去找了王镇,问他下个月能不能继续护送。王镇沉默了片刻,回道:“公子让我跟着,我就跟着。” 她还在崔五郎的陪同下,去客栈送唐家车队出了城门。临行前,细细跟唐鸿音交代了她不在期间,洛阳万和祥后院那摊子怎么处理。 崔五郎居然撺掇唐鸿音:“小娘子颇受公子器重,估计两三年内都要在此安顿。若唐家有人愿意到岢岚军来,不如在这边也开个织造工坊,织 出来直接往辽国卖,岂不赚得更多。” 眼见唐鸿音意动,唐照环赶紧拦住他:“开工坊哪有那么简单,我天天光忙公子要做的事都来不及,等忙完这段时间再说。” 就这么拖了两天,眼见日子不等人,再拖下去,出发的日子就要到了。她咬了咬牙,心想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如早死早超生。 第三日清晨,她收拾齐整,硬着头皮,去后堂求见赵燕直。 门口的两个亲兵已经认识她了,见她来了也不多问,派一个进去通传。她站在门外等着,手指绞着衣袖,心里默念,他不见我,他不见我,他不见我。 不一会儿,亲兵出来了,侧身让开路:“公子请娘子进去。” 唐照环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赵燕直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批文书。后堂里还是老样子,书案上堆着文书,比上次来时少了一些,却还是厚厚几摞。 天气渐热,他外头没有罩氅衣,袖口挽了半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听到唐照环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继续研墨。” 唐照环应了一声,走到书案旁边,拿起墨锭,开始研墨。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浓了起来,乌黑发亮,散发淡淡的松香气息。 研完墨,她又自觉去沏茶。 这回她格外小心,水烧到九成开,沿盏壁慢慢注入,茶筅搅打得又快又匀,茶汤色泽金黄,泡沫细腻如雪。 她将茶盏双手捧着,放在赵燕直手边,低声道:“公子请用茶。” 赵燕直放下手中文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满意地夸奖道:“进步不小。” 唐照环垂手站着,老老实实回答:“我痛定思痛,来之前,又按照公子上次的要求,狠狠练了几遍沏茶手法,这才敢来见公子。” 孺子可教也,赵燕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拿起必须尽快处理的文书继续批,特意提醒唐照环别站这里干等:“窗边有张放了软垫的凳子,去那边坐着等我。” 唐照环站在旁边不走,径直等了约莫三柱香的功夫,赵燕直终于飞速处理完,将手中笔和文书放下,叫门口亲兵把文书先拿走,然后问道:“说吧,又有什么事?” 唐照环知道躲不过去了,将自己酝酿了好几日的说辞搬了出来:“我想求公子一件事。 下个月要去朔州榷场,我答应了耶律都监,给他带些独特的拼配香。可我自己不会配香,太原府也不熟,想求公子指点一家太原府的香料铺子,我去买一些现成的。 价钱贵些无妨,只要东西好就行。” 赵燕直听她说完,讥诮道:“太原府的香料铺子?你去那种地方买香,送给耶律驰?” 唐照环心虚点头。 赵燕直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话里的嫌弃浓得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太原府的香料铺子,都是从汴京进的货。 汴京的香料商把好东西留给自己卖,他们拿到了挑剩下的,品相、年份、产地,都差了一层。掌柜们又不懂香,进的货好坏不分,全凭价钱。 你去那种地方买,人家拿陈年受潮的或掺了假的给你,你也看不出来。即使花了再大价钱,买回来也不过是些不上不下的东西。 耶律驰闻一下就知道是次货,不但不领你的情,还会觉得你糊弄他。” 22.第 22 章 求人 唐照环讪讪道:“公子说得是。只是我上次给耶律都监送了一方砚台,他看都没怎么看就放在一边了,倒是后来喝茶的时候多喝了两杯。 我想着,他或许更喜欢实用的东西。朔州那边气候干燥风沙大,蚊虫也多,买些驱虫的或安神的香,他就算不喜欢,也可以赏给下人,总比空着手去强。” “你倒会替他着想。”赵燕直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不过不行。” “为什么?” “人手不足,没人跟你去太原府。” 唐照环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表情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着,垂下眼看自己的脚尖,像一个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孩子。 她不是自由身,现在名义上是赵燕直的雇工,实际上是他的囚犯,没有人跟着,她连县衙的门都出不去。 她可以去朔州,那是因为赵燕直需要她去朔州。她不能去太原府,那是因为赵燕直不需要她去太原府。 赵燕直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嘴角弯着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人平时看着挺机灵,可一到这种时候,怎么就不会回转呢。 他提醒道:“求我。” 唐照环听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心里天人交战。她不想求他,因为让她觉得自己低他一等。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故意问:“怎么,不愿意开口?” 赵燕直就那么看着她,看她能憋到什么时候。 唐照环憋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自我安慰道,算了,反正形势不如人,自己本来就弱势群体,低个头又不会少块肉。 她从善如流地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抬起头,用央求的眼神看向赵燕直,声音也放软许多。 “恳请公子指点。我答应过耶律都监,不能食言。若空着手去,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高兴,下个月的交易还指望着他呢。” 她说得诚恳,泛着泪花的双眼像两颗被春水洗过的琉璃珠,里头映着他的影子。 赵燕直忍不住盯着那双眼睛深处,探究了好一会儿。 等唐照环终于受不了,先从对视中移开视线,他满意地伸手从旁边拿过一张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地写完,将纸递给她。 “去找崔五郎,让他开库房。拿檀香、沉香、丁香、零陵香、茉莉香片、龙脑,六样各一罐。” 唐照环终于拿到了最想要的东西,小心将纸笺折好,塞进袖中,朝赵燕直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她的脚步快得像一阵风,险些跟廊下的亲兵撞个满怀。她只说了声对不住,便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夹道尽头。 赵燕直坐在书案后面看她跑出去的背影,不由想,这人什么时候能别这么风风火火,稳重些。 可转念一想,她若真学汴京的大家闺秀做派,行不摆裙,笑不露齿,极可能如东施效颦,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喝得从容,像在品琼浆玉液。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唐照环回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堆瓶瓶罐罐,下巴抵在最上头那只上,两只手从底下托着,小心翼翼地进门,慢慢将那些瓶瓶罐罐放在窗前的矮几上,一只一只地摆好,这才朝赵燕直道:“公子,都拿来了。” 赵燕直放下手中的文书,站起身来,走到那些瓶瓶罐罐前面,一个一个地打开盖子,看、闻、捻。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像一幅被精心布局的画。 他露出的半截小臂白皙匀称,线条流畅,像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羊脂白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捻起香料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指腹在香料上轻轻碾过,动作如流水行云。 唐照环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得入了迷。 这个人如果当个普通的贵公子,生活在汴京雅致的书房里,每天只焚香抚琴,吟诗作画,该有多好。可他不是,他的手不止能调香,更能杀人。 唐照环打了个寒噤,从迷醉中醒了过来,当即退后一步,离他远些。 她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你清醒一点,这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你生你就生,让你死你就死,你居然看他看入了迷,你嫌命太长么?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从脑子里散干净。 “这些香料,各有各的性子。”赵燕直开始调香,“檀香醇厚,沉香深沉,丁香辛烈,零陵清雅,茉莉甜润,龙脑凛冽。调香的关键,是要让它们各安其位,互相成就。” 他一边说,一边从罐子里,用小铜匙仔细地称量出香料。又用银碾子轻轻地碾了碾,让它们充分融合。最后将这些香料倒进一只研钵里,用杵慢慢研磨,让它们充分混合。 他的动作极快,手指在瓶罐之间穿梭,像在抚琴,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最后他将配好的香粉放在一张隔火银片上,下面用炭火微微加热。片刻之后,一缕清烟袅袅升起。 初闻龙脑凉意透鼻,茉莉清幽如晨露。继而檀香奶甜与沉香蜜韵交融,丁香辛暖若游丝穿云。尾调零陵香草本甘醇徐徐收束,整体香气清透绵长,无燥无浊,令人神思爽朗,如立山巅见轻云过顶。 赵燕直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头,对唐照环道:“按我刚才的比例,你做一份。” 唐照环一脸茫然,赵燕直的动作太快了,而且完全没有讲解,对她这个初学者来说跟天书一样。她回忆半天,只记得檀香好像放得最多,沉香少一些,其他的完全没头绪。 她羞赧道:“您刚才的步骤太复杂了,我没记住。能不能……再指点一次,慢一点,多说一点?” 赵燕直无奈又嫌弃地瞪了她一眼,回书案前提笔写了一份配方,递给她:“到旁边自己做。今天做不到跟我做的一模一样,不许走。” 唐照环接过纸,上面写着,透云香,檀香一两,沉香半两,丁香半两,零陵香半两,茉莉香片半两,龙脑二分。下面写着炮制的方法和混合的顺序。 她心里暗暗叫苦,这比绣花难多了。 她回到瓶瓶罐罐身边,将笺纸铺开,摆好小称、铜匙、银碾子, 开始依样调配。 她在这方面实在是没什么天赋,分量总是对不上,多了又少,少了又多,反反复复地称了七八遍,才勉强凑齐。然后对着配方,一样一样地称、碾、混合、研磨,忙得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弄了不知多久,她的鼻尖上沾了香粉,手背和裙子上也撒了一片,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只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猫。 赵燕直坐在书案后面,眼睛专注在文书上,可耳朵一直忍不住分神去听她碾香料的动静。声音时快时慢,时轻时重,一听就知道手不稳。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提高了几分声音问道:“好了没有?已经很久了。” 唐照环吓了一跳,手一抖,铜匙里的香粉撒了一半在桌上。 她看着自己面前一堆乱七八糟的瓶罐,讪讪道:“还……还没。我不熟练,做得慢。您若允许我拿回去练习,就算练一晚上不睡觉,我也一定练出来。” 赵燕直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走到她所在的角落,看了看她做的那些东西,拿起小称重新称了一遍,又拿起碾子,替她碾了细粉,然后一样一样地跟她讲。 “檀香,你称的是二钱没错。可这檀香应存放了有些年头,香气淡,所以用量要多。沉香你称了一钱半,可这块沉香是生结的,不是熟结的,香气不够深沉,要加半钱。” 唐照环连知道罐子里装的是沉香都靠上面的标签,哪里分得清什么生结熟结。 她老老实实按照赵燕直说的分量重新称了一遍,研磨的时候也原样复刻他的手法,配出来的香气虽然比不上赵燕直方才做的那么层次分明,也有七八分相似。 她抱着香炉找赵燕直,忐忑问道:“您闻闻,这回是不是好多了?” 赵燕直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勉强过关。” 唐照环如释重负,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鼻尖上的香粉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赵燕直看着她花猫似的脸,觉得鼻尖那块白碍眼得很。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本来想递给她,让她自己擦。 可手伸到一半,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自己上手,来回擦了她的鼻尖,动作快到唐照环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了手。 等终于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唐照环吓得睁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像条被钓上岸的鱼,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赵燕直细看她的脸,确认鼻尖干净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帕子随手扔在矮几上,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笔继续批他的文书:“把东西收拾干净再走。” 唐照环思索了半天赵燕直这么干的理由,觉得应该是他嫌她仪容不整,实在看不下去,所以强迫症暂时战胜了洁癖,自己动手快速解决问题。 她找了个匣子,把瓶瓶罐罐装进去,香炉擦干净,矮几抹了一遍,地面扫了一遍,连那块沾了白粉的帕子,她也叠好放在了矮几的角上。 收拾完了,她朝赵燕直行了个礼,低声道:“民女告退。” 赵燕直随意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唐照环便抱着那一匣子瓶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23.第 23 章 五月榷场 出了后堂院门,唐照环一路小跑回西跨院,匣子里的瓷罐碰得叮叮当当响,像一群不安分的小兽在打架。 秋叶从屋里出来,见她扶着院里的石桌大喘气,连忙上前接过她怀里的东西:“娘子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 唐照环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烫。热度从皮肤底下往上涌,烧得她耳根都热了。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跑太急了。” 她进屋将那些瓶瓶罐罐在桌上一字排开,又拿出赵燕直写的那张配方铺在桌上。配方写得很详细,每一样的用量都标得清清楚楚,连研磨的粗细、混合的顺序、窖藏的时间都写了。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唐照环看着纸,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他站在她面前,手指捏着那方手帕,低头在她鼻尖上擦了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那上面已经没有香粉了,干干净净的,可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什么,痒痒的,麻麻的。 “有病。”她低声骂了一句,却分不清是在骂谁。 她将配方收好,又把那些瓶罐归类摆放到好拿的地方,准备后面几天自己继续练习。 春草在一旁帮忙,见她面色渐渐恢复了正常,便问道:“环娘子,这些香料做什么用的?这么多品种,闻着脑袋都晕了。” 唐照环道:“送给辽国都监的礼物。人家身份高,寻常东西入不了眼,得配个特别的。” 春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唐照环觉着调香和织布应是一样的道理。 同样是经纬交织,丝线排列,有人织出来的布均匀光亮,有人织出的却糙斜灰暗。差不在材料,差在长时间耳濡目染熏陶出的手感。 赵燕直有手感,她没有,那就靠勤奋补足,多试总能做好。 县衙后堂,赵燕直继续批文书,批到暮色将至,史管家带着仆从进来掌灯。 屋子里的灯被一盏盏点亮,他去收拾矮几上的杂物,看见了上面沾了一团白粉的帕子,问道:“公子,这帕子脏了,我拿去洗。” 赵燕直头也不抬:“扔了就是。” 史管家应了一声,将帕子抓进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燕直忽然开口:“等等。” 史管家停下脚步,回过头。 “还是节俭些好,洗干净收起来。” 史管家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将帕子塞进袖中,合上门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堂里安静下来。 赵燕直将文书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眼前浮现的,又是她沾了香粉的脸,和从惊讶到慌张再到释然的表情,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擦过她鼻尖时的温热触感。 他睁开眼,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静字。 他看了它一眼,觉得它不够静,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又拿了一张新的,铺平,蘸墨落笔,这回写的是安。 他看了许久,目光终于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平静。 接下来几天,唐照环别的事情都放一边,每天专心调香,终于赶在瓶瓶罐罐见底前,配出了份自己满意的味道。 跟赵燕直做示范的那份比,她做的更柔和温润,像春风卷着花草香徐徐拂过脸颊,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满意得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将配好的香粉装进小罐,用蜡封口,又在罐子外面包了一层缓冲的绸布,绳子系好,放在枕边。然后她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出发前一日,唐照环去跟赵燕直辞行。 她原本不想去的,想着反正李铁枪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跟着车队走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可转念一想,她现在名义上是赵燕直雇的人,出远门不跟东家说一声,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她便硬着头皮,慢吞吞地往后堂走,一路上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练了好几遍。 后堂的门敞着,赵燕直应该在跟崔五郎议事,见她出现在门口,两人停了话语。 “有事?” 唐照环见此情形,干脆站在门槛外行了个礼,长话短说:“我明日一早出发去朔州,来跟公子说一声。 香已经配好了,按您给的方子试了好几回,总算做出来了。不知您是否要闻闻,看合不合格?” 赵燕直摇头:“不必,你既然敢拿去送人,想必能入你眼。” 唐照环心里松了口气,见赵燕直没有别的吩咐,便决定告辞:“那您二位忙,我先告退了。” “慢着。”赵燕直招呼她。 唐照环的心又提了起来。 赵燕直从案上拿起一个东西,朝她递过来。唐照环慌忙伸手去接,一块手帕轻飘飘地落在她手心里。 边角绣了只小燕子,是他那日替她擦鼻尖的那块,已经洗净熨平。 “带着,关外风沙大,用得着。” 唐照环握着那块手帕,心想平日有帕子用啊,赵燕直怎么突然给自己一块,转念一想,估计帕子擦过外人,他不想要了。 也行,他用的料子可值钱了,面积又大,不拿白不拿。 她从善如流地将手帕收进袖中:“多谢公子。” 第二日出发,李铁枪依旧一身皂色短褐,腰间挂着长刀,精神抖擞。王镇也来了,骑着他的枣红马,身后跟着副手,两人都是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样子。 唐照环看见王镇,心里踏实了不少。她走上前去,朝王镇拱了拱手:“这次又要麻烦您了。” 王镇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滚出来:“应该的。” 唐照环上了头车,车夫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骡车动了起来。后面跟着六十辆空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北城门。 一路顺利,第二天傍晚,车队已经在榷场内驻扎。 李铁枪指挥着手下的人搭帐篷,生火做饭,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家院子里干活。王镇下了马,帮着搬箱子、牵骡子,一句话不说,可什么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唐照环也想帮忙,被李铁枪拦住了:“小娘子歇着,这些粗活我们来。” 唐照环不依,还是帮着搬了几只箱子,又去捡了些干柴来生火。 刚捡起地上的一根干柴,一阵尖锐的疼从指尖窜上来,像被利刃划了一下。 她嘶了一声,低头一看,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正从伤口里往外冒,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她赶忙把手指塞进嘴里,吸允流出的鲜血。 “怎么了?”王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让我看下。” 唐照环摇了摇头,不在意地从口中拿出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走向准备燃起的篝火堆 。 其实她能感觉到还有残留的木刺深深插进了肉中,火辣辣的。可她不想说疼,说了疼又怎样?他还能替她疼不成? 王镇见她如此,没有再问,回去翻找马背上的褡裢,拿着一只小瓷瓶和一块干净的白布走到唐照环身边。 “伸手,给你上药。” 唐照环不再推辞,用牙咬出残留的木刺,把手指伸到他面前。 王镇先将药粉细细撒在她伤口上,然后把瓷瓶收进怀里,再将白布条一圈圈细致缠在她手指上,最后把布条末端系成结,结头避开了她的伤口位置:“好了。” 唐照环感激地朝他笑了笑:“多谢王大哥。” 王镇没有接话,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帮忙干活。 临睡前,唐照环躺在自己的帐篷里,听北风呼啸而过,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空旷而苍凉。 她翻了个身,摸了摸枕边的小匣子,再次打开确认里面装的透云香瓷罐完好无损,又背了三遍准备明日用的说辞,终于安心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早早站在了朔州榷场那排砖石房子前面,心情比头一回松弛了许多。 日头刚从东边山脊后面爬上来,将整片谷地照得一片金灿灿的,栅栏上挂着的露珠在光下闪烁,像是谁在木头上镶了无数细碎的珍珠。 她今天依旧一身男装短褐,头发束得紧紧的,用一根竹簪别住,干净利落。 她怀里抱着的那只紫檀木匣子,比她精致无数倍。 史管家帮忙找的匣子,老紫檀的料子,六个面雕着花草,四角包了银,打开来,里头衬着一层黄色的缎子,缎子上躺着一只白瓷小罐,罐子里装着透云香。 李铁枪走在前面,跟门口守卫寒暄了几句,有人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副官从里面出来,引着他们进了大堂。 大堂还是老样子,虎皮椅子,青砖地面,日光从外面涌进来,虎头用琉璃珠子做的眼睛时不时闪烁,像活过来了一瞬。 “都监在后面,我去请,稍等片刻。” 唐照环将匣子放在手边的桌子上,在大堂里紧张地站着等,心跳加快。 也不知道耶律驰会不会喜欢这香,虽然赵燕直说不错,可谁知道耶律驰会怎么说呢? 等了约莫三盏茶的功夫,耶律驰从后面走了进来,辫梢上的银铃叮叮当当的,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脆。 他扫视了大堂一圈,对着唐照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冷不热,算打了招呼。 “来了?”他漫不经心地在虎头椅子上坐下,翘起腿。 众人一起行礼。唐照环从李铁枪身后走出来,将紫檀木匣子双手捧着递到耶律驰面前,打开来,取出装有透云香的白瓷罐,放在案上,退后欠身。 “小的上次承诺给您带香,回去专门请了汴京的调香大师调配。此香透达而不烈,层次分明如云卷云舒,故名透云。还请都监品鉴。” 耶律驰伸手拿起那只白瓷小罐,在手里掂了掂。罐子不大,釉面温润如玉,握在他掌心里刚刚好。 他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将罐子放回案上:“不错。” 唐照环心里一喜,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绽开,耶律驰又开口了。 “不过……这玩意怎么闻起来软趴趴的,倒像娘子用的东西。” 24.第 24 章 第一次逃跑 李铁枪听耶律驰的话,脸色一变。 唐照环却不慌不忙,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飞快接上话:“都监好品味。这香确实清雅了些,不大适合都监这样的人物。 不如您带回去送给姐妹,或者其他相熟的娘子。都监常年在榷场操劳,带些宋国特产回去,也是一份心意。这东西在汴京也是稀罕物,寻常人家见不着的。” 耶律驰瞥了她一眼,笑意冷得像冬天的风:“我姐妹用的香都是辽国最好的。你这软趴趴的东西,她们看不上。” 唐照环心里暗暗叫苦,她还指望着耶律驰开金口让她下个月继续来呢,千万不能把话聊死了啊。 她想了想,咬牙使出了压箱底的大招:“都监说得是。 小人的香,确实入不了都监家眷的眼。不过,我还有个本事,特别擅长裁缝,曾在官造工坊洛阳绫绮场待过,后来在洛阳开了一间织造工坊。 都监若不嫌弃,下个月我来的时候,带一件自己亲手缝制的衣裳送给都监。不是市面上卖的大路货,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料子也用我工坊里最好的。 都监穿着合身,便是我的福气。不合身,赏给下人也是我的心意。” 耶律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调侃道:“你一个大男人,居然会裁缝?”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她忘了,自己一直在耶律驰面前穿男装,估计耶律驰一直把她当少年郎看。一个少年郎说自己擅长裁缝,还开织造工坊,在时人观念里,怕是有些奇怪。 她笑道:“家里长辈常说,手艺不分男女,能养家糊口就是好手艺。 织造只看心灵手巧。小人的工坊里,也有男匠人,手艺不输女匠。再说这年头,多一门手艺多条路,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 她说得自然流畅,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耶律驰听了,没有再追问。 “行。下个月你过来带件衣裳给我看看。我倒要瞧瞧,你手艺如何。” 唐照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弯下腰,恭敬又真诚地谢道:“多谢都监。我一定尽心尽力,不让您失望。” 交易的事顺理成章,耶律驰离开后,副官将剩下两千九百贯折成的货单与李铁枪一一核对。 确认没有问题,大家去一样一样验收。 出了砖石房子,唐照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耶律驰说了下个月,她的命又多了一个月。 她抬起头,头顶天湛蓝,鸟从云层下一掠而过,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拦着,真令人羡慕。 李铁枪指挥伙计们,将毛毡、牲畜和盐一一安置好。唐照环也帮着搬,搬了几趟,额上沁出了汗珠,她用手背擦了擦,蹲在地上歇气。 她看着装得满满当当的骡车,脑中满是接下来的打算。 上次走了雁门关,路她已经摸熟了。从进了雁门关开始,要走多久,中间在哪里歇脚,哪里有水源,哪里有村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反正现在唐鸿音带着车队已经走了,她准备晚上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出发前,她提前在衣服各处缝了碎银,不仔细摸摸不出来。 趁最后一批货还没装完,唐照环去找王镇。 王镇正站在马旁边给马喂水,他的副手在一旁整理马鞍。 唐照环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随意道:“咱们回程还走雁门关对吧?毕竟上次走过一趟,路熟,也快些。” 王镇将水桶放下,看她的眼神瞬间犀利:“公子说了,回去走草城川。” 唐照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甘心地劝道:“草城川那边不安全,咱们在辽国多留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上次耶律都监好说话,不代表每次都好说话。万一他……” “公子说了,”王镇打断了她,“耶律都监出身富贵,看不上这么些货品,没问题的。” 唐照环还想说什么,可看着王镇严肃的脸,她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她知道,王镇完全听赵燕直的。赵燕直不让她走雁门关,她就算说破了天,王镇也不会放行。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都比她自由。 她低下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继续去帮李铁枪装货,王镇跟副手交代了几句,跟在她后面。 唐照环揉了揉脸,尽量不让自己迁怒:“有事找我?” “没有。公子临走前交代,如果你主动要求走别的路回去,就让我跟紧你,省得你乱跑。” 唐照环讪笑:“他多虑了。” 她老老实实打下手,心里把赵燕直撕碎了一千遍一万遍。 车队出了榷场,往西南向草城川。土路在荒原上蜿蜒,像一条被人随意丢弃的布带子,软塌塌地趴在地上,怎么都抻不直。风从北边吹来,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唐照环坐在骡车上,靠着布袋闭着眼,听车轮碾过沙土的声音,心里空落落的。 她又输了。她以为自己可以跑,可赵燕直早算到了。 走草城川,她跑不了。那条路往前走是岚谷,往后走是榷场,往左往右都是群山。他把她关在了一条没有出口的路上,让她自己走回去。 晚上到了露营地,唐照环没理任何人,抢先进了帐篷。 她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反正下个月她还要来。只要耶律驰还要她的货,赵燕直就不会杀她。只要赵燕直不杀她,她就还有跑的机会。 她闭上眼,渐渐沉入了梦乡。梦里,她站在永安县的家门口,娘亲笑着朝她招手,让她赶快进门,玥儿和知远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姐姐,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人,正负手看着她。那人的面容模糊,可她认得那双眼睛。 怎么做梦也有赵燕直,真晦气。 她拼命摇头,终于把自己晃醒。睁眼歇了老半天,终于又睡了过去。 翌日天色未亮,唐照环就醒了。 其实她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昨天在骡车上颠簸了一天,荒原上的风又大,晚上睡在地上,只铺了一层薄毯,脊背硌得生疼。 她收拾齐整,走出帐篷活动身体,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一抬头,便看见王镇在她的骡车旁喂他的马,眼神不时转向她的方向。 王镇今天穿了一件皮甲,腰间挂着长刀,背上还负着弓箭,箭壶里的箭插得满满当当。 唐照环看了他一眼,心头烦躁像被风吹着的火苗,扑腾扑腾地往上窜。 日头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挣脱出来,将地面照得一片金黄。 王镇骑马,她靠两条腿,跑不出百步就会被追上。若能躲进半人高的灌木丛里,等天黑再往南跑,也许还行。 半下午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唐照环算了算路程,离岚谷县还有十几里地,六十辆车行进缓慢,今晚怕赶不上进城门,得在前面的歇脚点过一夜。 正想着,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骡马嘶鸣,伙计们喊叫,声音混在一处,像一锅煮开的粥。 唐照环站起来,扶着箱笼往后看,见李铁枪跑到王镇马前,喘着气道:“王将军,后头好几辆车陷进沙坑里了,骡子也惊了,车上箱子掉下来压住了伙计的腿。我们弄了半天弄不出来,求您带马去帮帮忙!” 王镇勒住马,眉头皱起,看向唐照环:“公子让我跟着唐小娘子。” 李铁枪急得直跺脚,双手合十朝王镇拜了拜,声音都变了调:“求您了,没有您真不行。再拖下去,伙计腿怕保不住了!” 唐照环也劝道:“王大哥去吧。这边离岚谷还远着呢,总不能把东西扔在路上。那都是公子的东西,损失了更不美。我这里没事的,有大伙儿跟着呢。” 她说得又快又真诚,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王镇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跟着李铁枪往车队后面跑去。 唐照环的心跳猛地快了。王镇的副手牵着马,好奇地往后看,没有看她。周围的伙计们,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啃干粮,谁也没有注意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悄悄地从骡车上滑了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弯着腰,贴着骡车的侧面,一步一步地往后挪,挪到了副手看不见的地方。 就是现在。 唐照环弯着腰,撒腿就往路边跑去,一头扎进半人高的灌木丛,蹲下来,把整个人缩成一团,将呼吸压得又轻又慢,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兔子,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追来,方才慢慢抬起头,从草丛的缝隙里往外看。 车队还停在原地,伙计们依旧还在忙碌,没有人注意到她不见了。王镇的副手还牵着马站在骡车旁边,背对着她,应该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心里一喜,站起来顺着灌木丛往南边跑。她不敢走大路,只能走荒地,砂土硌脚,跑起来又慢又费劲,可她不在乎。 她跑得很快,快得她的发髻都散了,几缕头发从竹簪里滑出来,在眼前飘来飘去。 跑了不知多久,腿开始发软,肺像要炸开一样,喉咙腥甜。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直起身,回头想看自己跑了多远,然后看到了王镇。 王镇连人带马站在她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 他无奈地朝她叹息:“唐小娘子,我说过不要乱跑。” 唐照环脑子飞快转动,顺势蹲在草丛里,声音又尖又急地大叫道:“我没乱跑,我肚子疼,找了个地方解手。这会儿衣衫不整,你站在那里不要过来!” 王镇的脚步果然停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枯草上,眉头尴尬地皱起。 唐照环见他信了,心里松了口气。 他虽然没有过来,可也没有走。她总不能在这里蹲一辈子,得让他再离远点。 唐照环的目光在四周乱扫,看见不远处有座小庙,门前有几个人正要下马。 她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领头的那个人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可身形和姿态,她总觉得眼熟。 不管找什么理由,把那群人拉入局再说。 她打定主意,高声朝王镇喊:“你在那里居高临下的,什么都看见了,你转过身去。” 王镇听到她的话,没有丝毫犹豫,立时手拽缰绳,连人带马转过身去。 唐照环心里感慨,他真的是个好人。可她也是好人啊,好人为什么要为难好人呢? 她来不及多想,趁着王镇背对着她的一瞬间,猛地站起来,如一只离弦的箭般往小庙跑去。 她的腿已经酸了,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可她不敢停。王镇要是想追,她跑不过他的马。她只能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才有机会跑到地方。 她离小庙越来越近了,近到能看清领头之人沉静端方的侧脸。 唐照环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喊:“范郎中——” 那人转过头来。 真的是他! 唐照环迸发最后的力量,一步跃到他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道:“范郎中……可算……可算遇上认识的人了。” 范明允皱眉看向眼前人,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袖口也被灌木刺勾破了一道口子,整个人狼狈无比,根本看不清面容。 “你是谁?” 唐照环一只手抓住范明允的袖子,另一只手拨开额前的碎发,让他能看清自己脸,恳求道:“咱们进去细说,求您了。” 范明允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眼前人写满了慌张的脸。他转过身,朝庙内大殿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袍角在风中翻飞,发出猎猎的声响,唐照环半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进了大殿,范明允在佛台前站定,转过身来,看着唐照环。 “说吧。”他的眼睛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刀,一切谎话无所遁形。 唐照环跟着范明允进了大殿,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堆上。方才那一通狂奔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大腿内侧的肌肉突突狂跳,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 她还是挣扎着先把话说完:“二月,我的商队接了给火山军送军资的活,被西军的人盯上了,要把货拉走。您去太原府办事,在汴京北渡口帮我解了围。” 范明允的面容比几个月前在汴京渡口见到时清瘦了些,颧骨凸出,下颌的线条更显硬朗,可眼睛依旧清亮,像山涧里的泉水,一眼能看到底。 范明允想起来了,他从旁边的行囊里取出一只水囊,拔开塞子递给她:“喝口水。” 唐照环也不客气,接过来直接仰头灌了几大口,然后将水囊递还回去:“多谢范郎中。” 范明允接过水囊放在一旁,示意她在佛前的蒲团上坐下。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了,腰背挺得笔直,姿态像在公堂上审案。 “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照环心头乱糟糟的,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 该怎么跟范郎中说她和赵燕直之间的恩怨?说出来,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信了之后怎么处置又是一回事。 她赌不起,不能冒这个险,得编一个简单又可信的理由。 “我在路上走岔了道,跟商队走散了,迷了路。求您行个方便,把我送出岢岚军地界,随意放在南边的哪个城池就成。我自己能回家。” 范明允久久没有说话,像在掂量她话里的水分。 唐照环被他的沉默搞得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随从匆匆走进来,在范明允面前站定,抱拳道:“外头来了一群人,领头的自称岢岚军赵监军,来找您要人。” 赵燕直怎么来了? 唐照环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的血色尽褪,下意识地蜷缩成一团。 范明允注意到了她的退缩。他朝她俯身,安抚道:“别怕。你若有冤屈,只管跟我说,我自然会护着你。” 唐照环心里涌起暖流,她摇了摇头,低声道:“谢谢您。我没有冤屈,只是有些事不方便现在说。您帮我个忙,就说没见过我,我现在从后面离开。” 范明允点头,从蒲团上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好。” 他话音未落,赵燕直已经径直带人站在大殿门口,神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通身上下穿戴得雍容华贵,像在汴京赴宴,而不是在荒郊野外的小庙里寻人。 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这两个词仿佛为他量身定做。 可唐照环知道,不过是他用来伪装本性的一层壳。她浑身僵直,不敢再动了。 王镇一个眼神,门口的守卫就放弃了拦截。 赵燕直穿过人群,快步迎到范明允面前,拱手为礼,声音清朗亲切,脸上神色温和得像三月春风。 “好久不见,恭喜您升任岢岚军都巡检。 前几日我专程去都巡检府上拜访,府里的人说您带人去巡查走私盐茶了,不在府中。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真有缘分。” 范明允客气还礼:“赵监军客气了。我不过奉旨办差,当不得恭贺二字。” 赵燕直这才转向唐照环,关切道:“环娘,你可让我们王将军好找。草城川这边晚上有野兽出没,上次就有一队兵士在这里过夜,被狼群围了,死了好几个人。 他担心天黑之前找不到你,你人身有危险,急得不行,又拉着我一起出来找人,幸好你遇上了范都巡检。” 范明允听了这话,上下打量唐照环那身男装,问道:“赵监军说的可属实?你本是女子,住在岚谷县?” 唐照环正要说话,赵燕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抢先道:“环娘之前您也见过,当初在汴京烟雨楼那夜,她不小心闯进了我在的房间。 范都巡检若不信,我有一份凭证。唐家十二郎的亲笔信,托我照顾好他这位侄女。王镇,拿给范都巡检看看。” 王镇接过信笺,递给范明允。范明允接过去,低头看了起来。 唐照环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字迹确实是唐鸿音的,内容是他可能没办法经常到岢岚军来,但是唐家商队会定期拜访,拜托赵监军照顾唐照环,别让她太累着,她干起事情经常过于专注忘了别的事。 字字句句都是唐鸿音的语气,连那些家常的叮嘱都像极了他。 那天在后堂,赵燕直让崔五郎送唐鸿音出去,两个人单独待了很久。 原来,是在写这封信。 唐鸿音也许觉得这样能让她在岚谷县过得好些,才写下这些。现在却成了赵燕直手里的把柄,让他名正言顺扣留她。 赵燕直估摸范明允读完了信,闲聊家常道:“说起来,我与两位也算有缘。 当初在汴京烟雨楼,我被人设计陷害,多亏了环娘口齿伶俐,范官人明察秋毫,这才避过一劫。 后来唐家接了给火山军送军资的差事,我主动提出护送一程,谢环娘当初的恩情。谁知她在路上突发疾病,烧了好几日,人都烧糊涂了。 唐家商队急着赶路,不能久留,她十二叔只好将她留在岚谷县养病。我受人之托,自然尽心尽力。” 他说完,转向唐照环,声音放柔了几分叮嘱道:“大病还没好透,身子虚,不宜到处乱跑。你家里人把你托付给我,若出了事,我如何跟他交代。 你也别有负担,安心住在县衙里,把病养好为先。我一定让人及时给你永安县家中捎信,告诉他们一切都好。”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替她着想,语气神态措辞无懈可击。可唐照环听在耳朵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你好好说话,如果说错了什么,我会去找唐家的麻烦。 她刚才听赵燕直说范郎中现在升任了都巡检,管捉私茶盐,似乎职位还比赵燕直大。 她从朔州榷场运回来的那批货里有辽国的私盐,被范明允知道,赵燕直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脱一层皮。 她本想用这个做筹码,跟赵燕直换一条生路。 可赵燕直的话把她心里火苗浇得干干净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不能拿家里人去赌。 她咬了咬牙,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柔顺道:“我明白了,多谢公子关心。” 范明允将信折好,递还给赵燕直:“赵监军对商队倒热心。”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像夸,又像在试探。 赵燕直坦然笑道:“岢岚军地处边关,粮草军资多赖商队运送。与商队搞好关系,对军中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环娘也确实能干,我多照应些应当。” 范明允听着赵燕直口中对唐照环无微不至的关怀,心里渐渐有了自己的判断。 这大约又是商贾之家为了攀附权贵而使的手段。 把自家娘子送到官员身边,伺候起居,联络感情,好借着这层关系做生意,这种事并不少见。 他之前听人说过好几桩,来这里上任前,家里也特别提醒过,他查缉私,不定也有商贾找各种理由跟他套近乎,若不想收人,就注意避嫌。 赵燕直身为监军,又是淄王孙,自然是商贾趋之若鹜的对象。唐家把唐照环留在这里,打的恐怕也是这个主意。 可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唐照环在汴京渡口的时候,面对二十几杆枪,敢挡在前面跟兵士硬顶,不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可方才她听见赵燕直来了,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不像装的。 大约唐家想让她攀附赵燕直,她自己不愿意。 听闻赵燕直家里正张罗着等年底王四娘子出孝期后,跟王家结亲。这个时候纳妾不合适,她只能当个没有名分,一辈子都不能跟着男人回家的外室。 等哪天赵燕直厌弃,或王家介意此事,她一句分辩不得,就得收拾包袱离开。 范明允之前在刑部翻过卷宗,里面不乏因外室而起的各种经济或人命纠纷。 当过外室的女子,若遇到厚道的主家,分得点嫁妆,隐瞒过往嫁个小户,遇到不厚道的净身出户,接着去当别家外室,甚至沦落娼门也不罕见。 被当作货物一样送来送去,换做是谁都不会情愿。 天色渐渐暗沉,赵燕直客气道:“天快黑了,这庙破败不堪,住着也不舒服。不如今晚去岚谷县安顿,我让人收拾一间干净的院子出来,总比在这里将就强。” 范明允拒绝得很干脆得体:“心领了。只是我职责在身,有规定路线要走,不能随意更改。 况且都巡检这个差事,最忌讳的就是与本地官员走得太近。我若在监军府上住了一夜,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你我有私交。 日后查起案子来,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还请见谅。” 赵燕直听了也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您说的是,是我想得不周到。既然如此,那就不再提了。 环娘,该跟我回去了。大病还没好透,若再发热,你十二叔又要写信怪我。” 唐照环没有办法,只能哀求地看向范明允。 范明允看见了,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不能。 赵燕直是岢岚军监军,唐照环是唐家托付给赵燕直的人。他一个外人,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把她从赵燕直身边带走。 他只能委婉提点赵燕直:“边关苦寒,不比汴京繁华。唐小娘子在这里养好了病,若思念家中,还是早些送她回去吧。” 赵燕直笑着点头:“这是当然。” 范明允对唐照环道:“到时若回程路不熟悉,或有不便之处,再来寻我。” 唐照环听懂了,他还 愿意提供帮助。 她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低声道:“多谢官人关怀,我知道了。” 她朝范明允行了个礼,跟着赵燕直往外走。背影在夕光中拉得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 庙门外,王镇牵着马等在那里,旁边是赵燕直从汴京带来的马车。 赵燕直率先上车,扔下一句话给唐照环:“给我上来。” 唐照环深吸了一口气,将想要跑回去的冲动压下去,跟着进了马车,旁边随从随之放下布帘。 范明允看着一行人渐渐走远,直至在暮色中消失,才走回了大殿里。他没再说话,只是坐在蒲团上,看着身边面目威严的塑像,看了很久。 马车车轮碾过沙土路,车身摇晃得厉害,车厢里没有点灯,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几缕最后的日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沙土的沙沙声,骡马偶尔的鼻息声,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唐照环缩在车门边上,背靠着车壁,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恨不得把浑身的刺都竖起来。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成一条线,等赵燕直决定好要怎么处置她。 她在心里把可能的情形过了好几遍,告诫自己,尽量不要哭,不要求饶,不能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软弱,要不然他会用更厉害的方法羞辱她。 可奇怪的是,她等了至少一刻钟,赵燕直都没有开口。 他只是坐在车厢的另一头,手臂搭在矮几上,闲适地撑着头。 马车忽然猛颠了一下,唐照环光顾着思索,一不留神后脑磕在车门框上,磕得生疼。她伸出一只手揉脑袋,咬着唇没有出声。 赵燕直心中不由叹了口气,整个车厢内墙都包裹了软垫,就车门处为了冬天加装门板没包,结果她一头撞了上去。 得让她换个地方坐,这么毛躁,难保不再磕一次。 他的声音从车厢深处传出:“过来。” 唐照环抬起头,但他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楚表情。 她没有动,只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身上脏。跑了那么远的路,一身土,别脏了您的衣裳。” “别让我重复。”他加重了话里的分量。 唐照环听出来了,咬了咬牙,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然后站起身来,弯着腰,扶着车壁,慢吞吞地挪过去。 车厢不大,几步就走到了。她挪到了他身边,隔了大约一臂远的距离,侧着身子坐着,不看他。 她刚刚过来的时候,赵燕直借着光,隐约看出她的上衣褶皱有问题。 他没有给她躲的机会,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她拉近了几分。 唐照环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倾,险些撞在他身上,她赶紧用手撑住车壁,才稳住了身形。 他的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布料,在她身上划过,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动作又快又利落,手指从领口移到袖口,顺着袖子的缝线往下摸,衣襟内侧、腰带夹层、衣摆的卷边,每一处都摸到了硬硬的小东西,一粒一粒的。 唐照环正要挣扎,赵燕直停了动作,收回了手,几粒碎银子从他掌心里滑落,叮叮当当地落在车厢的地板上,滚走不见。 “你从西跨院走的时候,没拿一分钱。屋子里的金银首饰,我让人清点过,一样不少。你身无分文,按理说不会临时起意就跑。” 赵燕直话里的寒意像冬天的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原来钱都提前藏好了。有备无患,心思够细的。” 唐照环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本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全被他摸出来了。 赵燕直的声音拔高:“这段时间,我养着你,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 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想学调香我教你调香,你要去朔州我让你去朔州。 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忘恩负义。” 赵燕直越想越生气,他对唐照环不说掏心掏肺,也算仁至义尽。 结果她非要跑,跑就算了,一点计划都没有,藏的这点钱还不够去镖局单独雇辆车。难道还准备在客栈跟一群大男人挤大通铺?从岢岚军到洛阳,一路上的关卡哪个好过了? 在她眼里,他就这么如洪水猛兽,不管不顾。 唐照环心里的委屈像一锅被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住。她看向赵燕直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簇被压了很久终于冒出来的火苗。 “我忘恩负义?!你说话要凭良心。我为什么要跑你心里没数吗?要不是你不让我走,我哪里需要你养。 我好好的挣钱织坊不待,好好的家不回,跑到鸟不拉屎的边关来,去跟辽国人赔笑脸,你以为我愿意。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目的,从来不是因为我唐照环。你把我当棋子用,还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 你给我记住,我从来没有让你养我!”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往外倒。 等说到最后几个字,烟雨楼那夜,她跟员外郎顶嘴时的泼辣劲儿出来了,像团火焰,烧得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不再是这段时间在赵燕直面前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小娘子,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至于她说她的织坊挣钱,赵燕直嘴角嘲讽地弯了一下。唐家织造坊他早调查清楚了,全靠跟克继公的香火情维持,眼瞅着就要灭了。 万和祥那边看上去倒还可以,但唐家的绫料都是价昂质优,专供达官显贵,豪富之家的货色。离了洛阳宗室偏爱的名头,单凭织工精湛,卖不出多少。 明明现在最好的路子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岚谷县,哄得自己开心,借岢岚军把货销到辽国,却还要靠那点碎银子逃走,真想不明白。 唐照环看他那副死表情,心里的火又往上窜了一截。 方才在寺庙里,她把他最要命的把柄攥在手里,却为了他守口如瓶。他倒好,倒打一耙,说她忘恩负义。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眼睛里的泪光一闪一闪,可她始终没有哭。 她不怕了。反正已经这样了,大不了就是死。 “方才我没有在范都巡检面前拆穿你走私盐的事。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她声音稳得像淬过火的刀, “赶紧放我离开。要不然,我现在就跳车回去,跟范都巡检说你走私盐的事情。他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我说的话,他肯定信。” 赵燕直黑曜石般的眼睛内暗流涌动:“你有什么凭证?范明允是都巡检,不是三岁小孩,空口白牙,他凭什么信你。” “你的车上可都装着呢。我记得地方,也记得是哪几辆车。他让人开箱验货,什么都清楚了。” 赵燕直眼底得意一闪而过,摇头道:“不好意思,那些车早就进了县衙的大门,也在库房藏好了,你没机会了。” 唐照环一愣,随即反驳道:“不可能。我们明明准备在外面过夜的,我亲眼看着……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心里像有道闪电劈开了浓雾,一切都近在眼前。 她恨恨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故意的。 你故意让王大哥把我往范都巡检的方向赶,又不追上我,就是让我找上他求助,好拖延时间,让那些私盐车赶紧进城。对不对?” 赵燕直没有说话,可他眼睛里的光,已经替他说了。 唐照环终于意识到,她在赵燕直的棋盘上,连一颗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他随手用来拨灰的树叶,用完就扔了。 她想笑,笑自己不自量力,还以为能跟他斗心眼。 她跟了他这么久,应该早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计好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她的反抗。 赵燕直看着她因为愤怒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她因他而鲜活,不知为何让他很欣喜。 他的心思又移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刚才管王镇叫王大哥,很自然,像叫了很多遍,异常顺口。 这么快,她就跟他如此亲近。 王镇给她药材,送她纸甲,一路上护着她,她感激他,叫他一声王大哥,也没什么不对。 她对王镇毫无防备,即使知道王镇全然听自己的话,也不把他当坏人看。 明明是他计算好的发展,可赵燕直就是觉得不爽,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子,不大却硌得慌。 他的笑意收了收,眼底多了冷意。 “我本来想靠自己去跟范明允寒暄来拖延时间。谁叫你要跑,我顺势而为而已。” 赵燕直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我还得谢你,你做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你让范明允把我当成好色的混蛋,更不想跟我多打交道,今晚绝对不会再往岚谷县走近一步。” 唐照环听到这里,脑子里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扑过去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跪在了赵燕直面前,两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滚烫的,一颗颗砸在赵燕直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行吧,我要杀了你。”她的嘴里发出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像野兽在嘶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不想死就杀了我,毒药和白绫,我选白绫。悬在头上的刀再不下来,我也要把自己吓死了。” 她真的疯了。那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掐死眼前这个人,这个把她当玩物的混蛋,掐死之后,管它天塌地陷,洪水滔天。 掐不死也没事,她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他,还不如逼他把自己杀了。 赵燕直伸出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护在了她脑后,猛地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车厢的地板上。 他的身体覆上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两只手各自按着她的手腕,固定在头顶上方和耳侧。他的腿压住了她的,将她整个人压制得动弹不得。 赵燕直低下头,看向他身下的唐照环。 她的头发全散了,像一匹黑色的缎子铺在车厢的地板上,衬得她的脸愈发小,愈发白。如一只被捉住的野兔在他掌心里拼命挣扎,既可怜又可爱。 激怒她,让她因为自己再鲜活一些。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直言:“我才不舍得杀你。 你的王大哥告诉我,你还跟耶律驰约定要送他衣裳。等回去了,一步门都不许出,给我好好做,做到我满意为止。 我还准备继续跟耶律驰打好关系,看来,他挺吃你这套的。” 25.第 25 章 押回 唐照环听见这话,怒火再次攻心。她拼命挣扎,想从他身下挣脱出去。 他的身体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后背刚才撞在地板上,磕得生疼,可她顾不上。 他的手指像铁箍一样,紧紧箍着她的腕骨,她在他身下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按住了七寸的蛇,怎么都挣不脱,只能徒劳地扑腾。 赵燕直掌心贴着她的手腕,那处的皮肤细嫩得不像话,滑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温软得像没有骨头。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在她腕骨内侧皮肤上滑过,触感让他心头一荡。 上次在烟雨楼,他一握住她端着酒杯的手,就惊讶于她的皮肤比常人细腻得多。 做织造和缝纫的工匠,为了不磨毛丝线,手要精心保养。平日里不能做重活,时不时用最好的油膏一层层细致涂抹。 他从前不知道这些,是后来崔五郎找他报账,唐照环什么都没要求,唯独油膏点名要最好的,他不理解原因,崔五郎跟他如此解释。 此刻他摸着她的手,才真正体会到精心保养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的喉结不由滚动了一下。 唐照环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颈侧,痒痒的,像蚂蚁在爬。唇色因为方才的厮打变得殷红,像熟透了的樱桃,让人想咬一口。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身体起了不该有的变化,来得突然而猛烈,像一把火从丹田处烧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收紧手指,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借此控制住自己。 她现在蓬头垢面,衣衫不整,脸上又是泪又是泥,有什么好看的。 他应该厌恶她,方才她掐了他的脖子,威胁要揭发他走私盐。她跑了一次,说不定还会跑第二次,像根已经点燃的爆竹,随时可能炸开。 “成全你也行。你想死,我马上把你扔下车,让人在附近随便找个破树枝,直接挂白绫上。 然后替你写封遗书,说小女自觉前途无望,绝望之下只好自尽以明志,再引范明允亲自发现你的尸体和遗书。 他这么刚正的性格,一定以为他方才没答应带你走,成了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会内疚一辈子,郁郁寡欢就此沉寂,如此一来,再无人管我在岢岚军做什么了。” 是的,这才是他应该要做的安排。 “你!他那么厉害,肯定能查到我不是自杀。” “那又如何,你依旧因他而死,对他而言结论一样。” 唐照环绝望地意识到,赵燕直说得对,他对所有人的性格都了如指掌,如果她死了,事情一定如他所说发展。 她不怕死,可她不愿让自己的死,成为赵燕直捅向范明允的一把刀。范明允是个好人,他不应该遇到这些。 唐照环不再挣扎,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冻住一般。发丝乱糟糟地粘在脸颊上,被泪水和汗水浸湿,胡乱贴在皮肤上。 “放开我吧,我乖乖听话。”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求你了,别杀我,我不想死。” 太荒谬了,她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软话,他就心软得不想杀她了。 赵燕直的手指又摩挲了唐照环的掌心一下,触感滑腻得让他舍不得放手。他甚至想摸遍这双手上每一个细小的纹路,跟她十指相扣,惹她骂他,看她眼睛里的两团火继续燃烧。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再睁开眼时,眸子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沙哑道:“你保证,不乱搞幺蛾子,乖乖跟我回县衙。” 唐照环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保证。” 赵燕直终于松开了手。他直起身,坐回到车厢深处,靠着车壁闭目,调整还不匀的呼吸。 唐照环从地板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退到车门边上,背靠着车壁,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手腕上遍布赵燕直掐出来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她用手掌覆上去,想搓掉它,可怎么都搓不掉。 赵燕直脑子里全是方才的一幕幕,干脆睁开眼找她。 他盯了她许久,她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难受。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 认清你的身份和责任,不能被一个丫头乱了心神。 可他的心不听话。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春草站在西跨院的廊下,往院门口张望了好几回,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外头的动静。 已经回来不少车了,骡马的嘶鸣声从远处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可就是不见唐照环的影子。 她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朝屋里喊了一声:“秋叶姐姐,娘子怎么还不回来啊?咱们还锁门不?” 秋叶从屋里走出来,也往院门外看了一眼,皱眉道:“也许有别的事耽搁了,公子也还没回来,兴许一道在外面。 再等等,门先别锁,万一娘子回来了进不来。”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一大片明晃晃的火光亮起,将整条夹道都照得如同白昼。 春草和秋叶对视一眼,快步走到院门口,紧张地往外张望。 一辆马车停在两人面前,车帘掀开,赵燕直率先从车上跳下来。他身上沾了不少尘土,衣襟皱巴巴的,难得显出点狼狈。 他下了车,没有理会迎上来的亲兵,转身伸手探进车厢,一把攥住了什么东西,把唐照环从车厢里拽了出来。 唐照环脚在车辕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赵燕直也不等她站稳,就那么提着她,大步流星地往院内走。 春草和秋叶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两人赶紧退到门边,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赵燕直进了院门,松开手,将唐照环往院子中间的石凳上一扔。唐照环踉跄了几步,膝盖撞在石凳边缘,疼得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塌塌地跌坐在上面。 她的头发全散了,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一小片脸颊上,干涸的泪痕和泥土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衣裳皱得像一团被人揉过的纸,袖口破了,裤子上沾着枯草和泥巴,鞋子上全是灰。 赵燕直扫了春草和秋叶一眼,两人已经被吓得缩成了一团,肩膀挨着肩膀,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 “给我看好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出院子门一步,也不许她寻死。”他阴森森对两人道,“等会儿药送过来,你们给我好好处理她身上的伤。若有疏忽,我唯你们是问。”

两人连忙屈膝行礼:“是,公子。” 赵燕直没再说话,大步走出了院门,上了车。几个亲兵跟在后面,火把的光渐渐远去,院子里暗了下来。 两人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唐照环,搀着她往屋里走。唐照环被她们架着,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散了架,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两人将唐照环扶到榻边坐下,点上灯,又去灶上提了热水来。 秋叶替她解开头发,用梳子慢慢地梳着,梳到打结的地方,便用手捏住发根,一点一点地解开,生怕扯疼了她。春草端来一盆温水替她擦脚,脚上沾着泥,脚底还有几道被石子硌出来的红痕。 唐照环任她们摆弄,心里忽然一阵发酸。这两人从她住进县衙的那天起,就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她们跟她无亲无故,不过奉命行事,可她生病的时候,她们话里的焦急是真的。她平安回来的时候,她们脸上的欢喜也是真的。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连累了她们。 她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别怕。我没什么事,就是想跑被他抓住了。 你们放心,他让你们看着,你们就看着,我不会为难你们。你们都回去睡吧,今天不用值夜,我想自己待着。” 两人没有回应,只默默服侍唐照环洗漱完毕。 治外伤的药也送来了,两人让唐照环躺下来,把她身上的伤全都处理了一遍。最后替她盖好被子,吹了灯,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走到院子里,春草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姐姐,你说娘子为什么要逃跑?公子待她那么好,还亲自教她配香,给她用那么好的药。我听说公子在汴京的时候,多少人求着见他一面都见不着呢。” 秋叶猛地捂住她的嘴,瞪了她一眼:“这事不是你能过问的。快闭嘴,做好自己的本分,该干什么干什么。” 春草被她一堵,讪讪地闭了嘴,两人安排轮流值夜。 第二天一早,唐照环便起来了。 既然逃跑失败,那就得把耶律驰的生意稳住,再延长自己的寿命一个月。衣裳下个月就要给他了,她得赶紧动手。 她洗漱完毕,坐在窗前,回忆耶律驰的身形。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肩宽腰窄,手臂修长,像练过弓马的身形,衣裳不能做得太紧,紧了活动不开,也不能太松,松了显得邋遢。 她想了想,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标注了尺寸,又反复修改了几遍。 然后她朝外头喊春草进来:“你去找下崔郎君,跟他说我要给耶律都监做衣裳,需要布料。颜色要石青,秋香或者鸦黑,布料质感好点,天热了,要绫罗。” 春草听她连珠炮地说了一长串话,关键点一个都听不懂,一脸茫然地看向唐照环。 唐照环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你也不懂这些。 你去找崔郎君,就跟他说我要给贵人做衣裳,就是那个榷场的耶律都监,请他挑合适的布料送过来。 公子不让我出门,只能麻烦他了。” 春草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唐照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株海棠,发了好一会儿呆。花落完了,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花瓣,跟她一样没精神。 26.第 26 章 制衣 等了约莫一刻钟,院子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平日里守在后堂的亲兵站在门口。 他朝唐照环抱拳:“唐小娘子,公子请您去后堂,轿子已经备好了。” 唐照环心里的火又窜上来了。她昨晚在马车里受了一肚子气,又被赵燕直拽着衣领扔在石凳上,膝盖被磕得到现在还疼,这会儿他还要她过去,当她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使唤丫头? 她坐在窗前没有动,没好声道:“公子不是让我在院子里待着,不许出门吗?你回去跟他说,他要找我,麻烦他亲自来。省得我过去了,他又说我违背他命令。” 亲兵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愣了很久,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唐照环坐在窗前,继续画她的版型,可心里那股气怎么都顺不下去,自制的炭笔笔尖把纸戳破了好几个洞。 她将破了的纸叠好放在一边,准备留着做其他事情的时候用。又重新铺了一张,刚画了两笔,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从容有致,每一步像用尺子量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赵燕直在窗前站定,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我的话你都不听了,非得我自己来接?” 唐照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重新收拾齐整,不见半分昨日狼狈,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贵公子模样。 她又低下头去,继续画她的版型,声音也不高不低的:“您不是说了,不让我出这屋子一步,我不敢违抗。” 她手不停画得飞快,实则全身心都绷着,等赵燕直的反应。可等了好久,他一句话都没说。 唐照环心里发虚,忍不住补了一句:“您要是觉得有什么事非得我去不可,直接说,我在这里听着。” 赵燕直其实刚才在看她画图样,平日里穿的衣服被拆解成一片片布料,觉得挺新鲜,多看了会儿。又听她赌气也不敢硬到底的话,他忽然觉得想笑,但硬忍住了。 他故意冷脸道:“起来,跟我走。” 唐照环头也不抬:“春草去找崔五郎要布料了,我得在这里等。” 赵燕直转过头,朝门外吩咐了一句:“去告诉崔郎君,布料直接送到后堂去。”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了。 赵燕直又转向唐照环:“现在可以走了吧?” 唐照环无奈地放下笔,将东西整理成个小包袱,跟着他走出了院子,上了停在门口的小轿。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赵燕直的轿子走在前面,袍角在风中拂动,传来松香气息。唐照环的轿子跟在后面,不停地腹诽眼前人混蛋。 进了后堂,角落里那张矮几已经撤掉了,换上了一张长案和一把椅子。案上铺着桌布,案角摆着针线筐,筐里有线针、有剪子、有顶针、有尺子,整整齐齐的,一看便知专门为她准备。 赵燕直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份文书,声音从文书后面传出来:“你就在这里做。敢偷懒,让我听到没有动静,后果你自负。” 唐照环没有接话,走到长案前坐下,将包袱打开,图纸取出来铺好,细细检查并补充针线筐里的东西,等布料送来。 没过多久,崔五郎带着人送布料来了。几个小厮抬着几只箱子,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绸缎绫罗。 崔五郎笑眯眯道:“唐小娘子,这是县衙库里能找到的最好的料子了。你看看合不合适,要是不合适,我再想办法去外头寻。” 唐照环走到箱子前,一匹一匹地看过去。有石青色的暗花绫,有秋香色的云纹罗,有鸦青色的回纹绸,还有一匹大红底子的牡丹锦,金线勾边,富贵逼人。 她的目光在牡丹锦上停了,料子是真的好,花纹精致,配色华美,用在衣裳上,穿出去一定耀眼。可她想起耶律驰上次挑布料时说看牡丹看到吐,便摇了摇头,将那匹牡丹锦放到一边,挑了匹石青色的暗花绫,并以此为主,配了里衬,镶边和丝线。 她将选好的料子放在案上,给崔五郎道了谢。崔五郎也不多留,带着小厮退了出去。 唐照环将料子铺开,用尺子量了尺寸,用划粉在布上画了线,拿起剪刀,沿线开始裁布。 她的手指在布面上抚过,心静了下来。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比如赵燕直会不会杀她,耶律驰下个月会不会刁难之类的,都从她的脑子里消失了。 剪好了布片,她便开始缝,缝得很认真,认真到眼睛里只有在她指尖游走的丝线。 赵燕直批了几份文书,抬起头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她坐在长案前,手指在布面上针起针落,快得像在跳舞。 他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文书。批了半天,又抬起头,她还在缝,姿势都没怎么变。 他放下笔,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活动筋骨。他故意走得很慢,让靴子发出恼人的声响,她的动作完全没停。 他走到她身后,低头看她手里的活计,针脚细密均匀,线迹平整,转弯处圆润流畅,没有一丝褶皱。 他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从头到尾,她连头都没抬一下,一副认真到了极点的模样,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分心。 赵燕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硬要把她叫到后堂来做衣裳。在哪里做都一样,为什么偏偏要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想了想,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怕她在院子里搞什么幺蛾子,跟两个丫头串通一气再跑,放在眼皮子底下最放心。 唐照环一直忙到天色暗下来,才停了手。 她将半成品的衣裳叠好放在案上,针插回线团,剪子合拢,尺子卷起,一样一样收进针线筐里。然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她不想跟赵燕直说话,又不得不跟他说话,因为她要走了。 她走到书案前跟他告辞:“天色晚了,看不清针脚,我先回去,明日再来。” 赵燕直没抬头:“去吧。” 唐照环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西跨院,收拾完毕,躺在榻上,她睁着眼,想着今天在后堂做的活计。 领口的弧度还要再收一点,袖口的宽度刚好,腰身可以再放半寸,骑马时衣裳太紧了不方便。 她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她在后堂做衣裳的时候,没有心思分神,效率奇高。 那挺好的,明天继续去后堂,他批他的文书,她缝她的衣裳,两个人各据一角,互不干扰。 接下来的几日,日日如此。每天一早,便有亲兵来接她去后堂。 赵燕直有时在,有时不在。 他在的时候,她研墨煮茶,做完该做的杂事,埋头长案前做她的衣裳。时不时有人来找赵燕直汇报事情,她充耳不闻,只专注自己手里的布和线。 他不在的话,她也不问他去了哪里,只安安静静地缝,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 这种时候,史管家会提前来把书案收拾干净。 唐照环知道,这是怕她偷看文书,但她懒得去窥探,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引她去看,然后再利用这件事做什么?她上过他的当,不想再试了。 这一日,唐照环进去的时候,习惯性往书案上扫了一眼。 案上空空荡荡,文书收走,笔架上的笔也洗净挂起,砚台里没有墨。赵燕直今日不在,她可以略微松散些。 窗子半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院子里修竹发出沙沙声,将案上那张铺开的青布吹得起起落落。 她在长案前坐下,将针线筐摆好,拿出耶律驰快要完工的袍子,继续缝。 这几天她做得顺手了,针脚走得又快又匀,只剩下袖口的镶边和领口的绣花,按她的进度,再有三五日便能完工。 她一边缝,一边在心里将下个月去朔州的事都过了一遍。 正想着,手指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她回神,原来是崔五郎在长案上放了一只白瓷小盒,示意她打开。 她解开红绳,掀开盒盖,一股清雅含蓄的茉莉香气扑面而来。罐子里的膏体光滑如镜,能照见她的指尖。 她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膏体触肤即化,细腻柔滑,手上那些因为连日缝衣而被针磨出来的细小红痕,竟瞬间被抚平了。 这盒东西不便宜,她在汴京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护手油膏,据说从江南运来,一小盒便要三贯钱。她当时看了好久,最后还是没舍得买。 如今这东西,比她见过的那盒质地还要细腻,少说也值四五贯钱。 崔五郎在旁道:“公子特意叫人从汴京送过来的,说你这些日子缝衣裳费手,用这个好好养养。” 唐照环准备继续抹的手指停住了。 她本不想领他的情,想说不要。可转念一想,这算劳动保障,她替他干活,他给她提供护手油膏,天经地义。再说,这油膏确实好,不用白不用。反正她不用,赵燕直也不会折现给她。 她又挑了一抹,对崔五郎笑道:“替我谢过公子。” 崔五郎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从那天起,唐照环每日早晚用这盒护手油膏涂手。几日下来,她的手指更细腻光洁,像上好的羊脂玉。香味也不错,她有时涂着涂着,也忍不住停下来闻一闻。 27.第 27 章 六月榷场 耶律驰的衣裳,比唐照环预想得做得快,十几日便做完了。 石青色的暗花绫袍子挂在西跨院的衣架上,通身没有一处多余的褶子,领口服帖,袖口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口的镶边用鸦青色的云纹绫,纹样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可一旦有光,层层叠叠的云纹便如天边的晚霞在流动。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衣裳做完了,离出发去朔州还有好几日。 她不想在后堂跟赵燕直大眼瞪小眼,或者跟他搭话问还要自己做什么,就又找崔五郎要了些厚实耐穿的素绢,打算再给王镇做一件。 王镇一路上对她照顾有加,即使回程的时候她找机会跑了,回来他也没有责问过,她心里过意不去,总得做点什么报答。 唐照环选了素净大方的样式,只用了四日便完工,叠得整整齐齐的,跟耶律驰那件放在一起,等着去朔州的路上交给他。 她将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放回原处,深吸了一口气,在赵燕直的书案前站定,行了一礼,努力压抑还是藏不住语气里的轻快:“后天就要出发去朔州了,跟您辞行。” 这几天她和赵燕直之间的对话依旧少得可怜,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三句话。 赵燕直看着她开心的模样,眉眼弯弯,嘴角翘翘,像春天里刚冒出头的嫩芽,浑身上下写着生机勃勃,跟这些日子在后堂闷头做衣裳的沉静判若两人。 “好多天要见不到我了,你好像特别开心。”他放下笔,故意挑明问她。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敛了表情,换成低眉顺眼的样子,恭敬地回话道:“不敢,我只是想着,早些出发,早些回来,不耽误您的正事。” 赵燕直看着她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没有拆穿她,只是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有个事要告诉你,这次镇哥不跟你去了。” 唐照环本想趁在外面的时候把做好的衣裳送给王镇,如今他不去了,那只能等回来再送了。 她满脸遗憾道:“知道了。” 见王镇不去的消息让她脸色变化幅度更大,赵燕直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不过你也别想跑,有别人跟着你。” 唐照环低着头没有说话,腹诽,她现在就算想跑也跑不了。平日里离开西跨院要有亲兵来接,能去的地方只有后堂,两点一线,连院门都出不去,跟坐牢一样。 不管赵燕直安排了谁跟着她,反正一定比王镇更难缠。 赵燕直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走吧,别在这里惹我烦。” 唐照环行了个礼,端着针线筐,撇着嘴出了后堂。亲兵在门口等着,一路将她送回了西跨院。 第二天,唐照环正在屋里整理去朔州要带的东西,秋叶笑着进来,说她堂兄来了。 唐照环顾不上收拾,拎着裙摆就往外跑,一路小跑进了客厅。 唐知全见唐照环进来,连忙站起来,憨厚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说他这次带唐家商队往火山军走,家里人特意嘱咐他来看唐照环,让她得了空,给家里多写信,还给她带了一大包东西。 唐照环问清了家里情形,激动得眼眶发酸,赶紧眨了眨眼,笑道:“我在这里也好。 吃得好穿得好,还分了两个侍女伺候,也就每个月带队去榷场做个交易,还有李大叔陪着打理,我都不用动手。你回去跟我娘说,让她放心。” 唐知全听她这么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面色红润,衣裳整洁,手也白白嫩嫩的,比在洛阳的时候还精致了几分,便信了她的话:“那就好,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唐照环忘不了在洛阳管织坊一切的习性,习惯性要了清单,一看,眼睛瞪大了。 清单上写得密密麻麻,光布料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百匹。 她惊讶道:“火山军那边,用得了这么多?” 唐知全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回道:“其实十二叔也不想让我运这么多。可洛阳宗室那边除了吉星纹罗,其他货基本都不要了,库房里堆得满坑满谷。 七叔跟族长通了气,说与其堆在库房里落灰,不如都拉过来试试。反正火山军那边说好了,以后军资都优先从咱们家进,多拉一些,他们总能用得上。 而且边关不光有边军,还有百姓,布匹比内地贵得多,只要运过去,卖一匹顶三匹。族长也觉得有道理,就让都拉过来了。” 唐照环眉头皱成一团。 火山军规模小,人数有限,上次已经送了一批,这次又送这么多,那边未必吃得下。就算吃得下,也不能次次如此。边军的预算就那么些,这次多买了,下次就得少买。 而且货单都是轻薄透气的丝绸,确实适合夏天用,可边关的夏天短得跟兔子尾巴似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劝自己。这样干也行,趁赵燕直还容得下自己,多用用这条去火山军的官道也好。 她把清单还给唐知全,笑道:“明天我也要出发了,没法去送你们,你路上小心,回来到岚谷县再找我一趟。” 唐知全应了,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唐照环送他到客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她站在门口闭了闭眼,将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转身走回了西跨院。 唐照环带着车队第三次驶入朔州榷场,发觉自己竟然熟悉这里了。 几个辽国兵士的脸她看着眼熟。那个卖乳酪的老妇人,她上回见过,还冲她笑过。连趴在栅栏门口懒洋洋的黄狗都像老相识,晚饭时熟练地跑来朝她摇尾巴,她给它匀了块肉干。 第二天一早,她把准备送给耶律驰的石青色暗花绫袍子,叠得整整齐齐,用素绢打了个包袱,抱在怀里,朝那排砖石房子走去。 副官依旧在门口等着,头上镶毛皮的帽子因着天热,换成了薄款的。 他见了唐照环,拱了拱手,汉话说得比上回更顺溜了:“唐掌柜来了?快请进,都监等您有一会儿了。” 耶律驰居然在等她?上回来,他可让她等了好一阵子。 唐 照环压下心中惊讶,笑着还了礼,跟着副官进了大堂。 耶律驰坐在虎皮椅子上,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袍子,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毛皮。 大热天的还镶毛皮,也不怕捂出痱子。 他腰间系着金丝带,辫梢上的银铃换成了红玛瑙,红艳艳的。他看见唐照环进来,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来了?” “给都监请安。”唐照环上前行了个礼,打开包袱取出袍子,双手展开给他看,“答应给您的衣裳带来了,您方便的话试试合不合身,针线我都带着,不合适咱们现场改。” 耶律驰将袍子披在身上,试了试肩宽和袖长,然后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挑毛病。 “还行。”他手指在袍面上弹了一下,习惯性挑剔道,“我大辽贵族,喜好织金绫绸及繁复华丽纹样。你们宋人惯爱的这些,到底太素净了些,也就日常穿穿,上不得大场面。” 唐照环心中一喜,她正愁不知道下个月用什么由头来呢,他这话来得太是时候了。 她连忙接上话,恳切地恭维道:“都监说的极是。我们朝廷对什么人用金、用多少、用在什么地方,卡得死死的。做织造的就算想用,也不敢违了规矩。所以这方面技艺,确实不如贵国。 我对贵国的金线织造敬仰已久,早就想见识见识,可惜一直没找到门路。都监能不能行个方便,着人帮我代购些金线?下个月我来的时候一并取货,价钱好商量。” 耶律驰不以为意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又没有什么好处。” 唐照环脑子飞快转动:“都监若帮我这个忙,我便将金线送回自家织坊,织成布料。刚开始手艺不熟,织出来的料子怕有瑕疵,不敢拿整匹的出来献丑。 若都监看得上,我将最好的部分挑出来,做些小物件,比如荷包、扇套、帕子之类的送给都监,聊表谢意。” 耶律驰听她说完,笑了一下,话里的意思明显松动:“我要点即时的,你下个月就能拿来的。” 唐照环一时想不出什么即时能准备好,又能入耶律驰眼的东西。她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 旁边的副官看她为难,开口了,像在替唐照环解围,又像给耶律驰递话:“上回您家里不是让人捎信来,说要些宋国时新的诗作么?不如让唐掌柜弄些,都监带回去,也能哄哄她们开心。” 耶律驰点头:“行,就这个。你下个月来,带些时新的诗作来。要好的,不要那些滥竽充数的。” 唐照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声道:“一定一定。我回去想办法,找最好的诗作抄录,下个月带来给您。您家里喜欢谁的?苏轼?黄庭坚?” “东坡居士优先。他的诗,词,文章,都行。”耶律驰说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这几年他的作品,跟以前比差了许多。不知道是江郎才尽了,还是被什么事分了心。” 唐照环心里警铃大作,她哪里敢评价苏轼,那可是当朝翰林学士,名满天下的大文豪,辽国上下人人都敬仰的人物。 28.第 28 章 帮忙 唐照环赶紧岔开话题:“东坡居士这几年官运亨通,跟前几年在外任官的时候,心境自然不一样。做出来的文章风格有变化,也是人之常情。 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有人喜欢他早年的豪放,有人喜欢他中年的沉郁,有人喜欢他近年的淡泊。 您喜欢他以前的,那是您懂得欣赏锋芒。” 耶律驰听唐照环说完,意外看了她一眼。他没想到,一个宋国的小商人,居然能跟他聊上几句诗,虽然说得浅,至少有真家伙。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声音难得爽快:“你倒会说话。行,下个月你过来,诗作带好,金线的事,我让人给你操心着。” 唐照环心里乐开了花,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多谢都监。都监放心,小人一定尽心尽力,不让都监失望。” 耶律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副官和李铁枪在一旁将交易事宜一一办好。 从砖石房子里出来,唐照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的命又延长了一个月。 这次榷场交易东西不多。出发前李铁枪就跟她说了,岢岚军刚收完夏粮,暂时不需要买太多粮食。所以这次来卖些茶叶和药材,数量也不大,一天就清点完了。 唐照环在榷场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带着车队往回走。 车队出了榷场,唐照环开始琢磨怎么弄到耶律驰要的诗作。她在岚谷县,人生地不熟,能用的渠道没几个。 想来想去,只有赵燕直。他是淄王孙,从小在汴京长大,认识的人多,手里的资源也多,弄几首诗应该不难。 可她不想求他。求他一次,就欠他一次,多被他拿捏一分。她不想再被他拿捏了。 除了他,她还能找谁?她想了很久,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叹了口气,心想回去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总能想到办法的。 第二天中午,唐照环的骡车刚到岚谷县北城门外,还没来得及加入进城的队伍,便见崔五郎从城门内侧迎了出来。那人平日里不紧不慢,今日却像背后有人撵着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唐照环跟前,伸手拉她的包袱。 他急切道:“唐小娘子,你可算回来了。快,跟我走,车上说。” 唐照环被他这般大阵仗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问去哪儿,已经被推上了另一辆骡车。车已经套好了牲口,车夫坐在前头,手里攥着鞭子,随时准备出发。 崔五郎也爬上车,在她对面坐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长长吐了一口气。 唐照环忍不住问道:“这是去哪儿?我才刚回来啊。” 崔五郎拍了拍车板,车夫一扬鞭子,骡车辘辘地动了起来,朝着西南方向去了。 崔五郎捧起水囊,狠狠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三言两语简短解释清楚。 “得赶在半个月内,把夏粮和新到的军粮分发给各驻地,还要督促各地赶种为过冬准备的农作物。边关这地方,冬天来得早,一进九月就开始冷了,要是耽误了,一冬都没饭吃。 公子对这事盯得紧,你也知道他的性子,什么事都要亲自过目,不容半点差错。他信得过的人不多,这回要在各驻地之间辗转,手底下实在缺人手,我想来想去,便想到了你。” 唐照环听了,心里腹诽。赵燕直信得过的人不多,可他也明显不信我啊。你拉我去帮忙,不是添乱么? 她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来岚谷县这么久,能活动的范围极其有限,对岢岚军的地形太不熟悉了。上次逃跑失败,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她不知道路,不知道哪里能藏身,哪里能过夜,哪里有人家。若能借着这次机会,跟着赵燕直在岢岚军各个驻地走一圈,把地形摸熟了。 那她下次再跑,胜算便大了许多。 她垂下眼将心思藏好,点了头:“既是公子需要人手,我自然愿意效力。” 崔五郎听了,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似有深意。 骡车越往西南方向走,两旁的房屋越来越少,渐渐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大村子。 村口空地上搭起了几个棚子,棚子下面堆着粮袋,兵士们来来往往,一片忙碌景象。 人群前面摆着几张长案,案上放着账簿、算盘、笔砚,案后坐着几个文吏,正在低头忙碌。赵燕直在长案旁边巡视,不时用笔在递过来的账簿上勾画。他今天换上了利落的窄袖袍,看起来比在县衙里多了英气,少了疏离。 崔五郎领着唐照环走过去,赵燕直看见她,眉头皱起。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他话里的意外和不悦清清楚楚。 “我一说忙不过来,唐小娘子便主动请缨,要来为公子分忧。我想她做事仔细,又认得字,帮着复核称量,再合适不过了。” 崔五郎把主动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又回头用眼神示意唐照环配合。 唐照环见此,干脆朝赵燕直行了个礼,恳切道:“还请公子吩咐。” 赵燕直听了她的话,眉头皱褶平了,嘴角也翘了起来:“那你便去复核称量。那边有兵士按账簿称粮,你带人用县衙的称量器具再称一遍,看看有无错漏。” 唐照环应了一声,走到旁边一张空案,派给她的兵士拿了称量器具,复核一袋袋已经称量过第一轮的粮食。 等她确认无误,便在账簿上画一个圈,让拿到粮食的人家按手印画押后领走。 成年男丁都派出去耕种,周围围着的全是妇孺老少,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身上,扎得她浑身不自在,觉得应该再做点什么。 唐照环朝左右一看,除了分给她的兵士手里的一套,赵燕直那边分明还有一套器具没人用。 她从怀里拿出临走前赵燕直给她的手帕,咬牙撕成细条,一条一条地缠在手指上,从指尖缠到指根,又从指根缠到掌心。 然后她把空着的那套也搬过来,自己也上手称。 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村里的军眷们一拨一拨地来,又一拨一拨地走,每个人走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手里提着粮袋,嘴里说着感激的话。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像过节一样。 终于所 有的粮分发完毕,唐照环将小秤收好,账簿合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有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提着粮袋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摸出两个鸡蛋塞到唐照环手里:“闺女,辛苦了,自家鸡下的,拿回去吃。” 唐照环推辞不过,只好收了,谢了又谢,老妇人这才提着粮袋,蹒跚地走了。 赵燕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低头看着她手上缠着的布条,飞燕绣花停在她手背上,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他的眼神骤然深邃,开口催促道:“把布条拆了。” 唐照环不明所以,乖乖照做,将布条一根一根地拆下来。 布条早就破到不起作用,底下的皮肤被磨得通红,有几处甚至破了皮,露出底下嫩红的肉,一碰就疼。她咬着唇继续拆,拆到最后,小指侧面一块皮粘到了布条上,被她发狠劲一起撕了下来,沁出细密的血珠,疼得她直吸气。 赵燕直看着她手上的累累伤痕,拧着眉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 唐照环接过还带有他体温的盒子,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飘了出来。她低头闻了闻,又看了看盒子里乳白色的细腻膏体,心想这不是她的护手油膏么?怎么在他这里?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那盒她出发去朔州之前用了几次,还剩下大半盒,走的时候放妆台上没带走。赵燕直早上在村口见到她的时候,意外的表情不像装的,应该不会提前把她的油膏带在身上。 那这一盒,是另一盒。 她将盖子盖上,双手捧着递回去:“您已经给过我一份了。这个太贵重,我不敢再收,还请您收回。” 赵燕直没有接,温言道:“想你用得多,当初便叫人从汴京多送过来几盒。我不过觉得香味好闻,顺手用了一次,忘了放回去。既然你比我更需要,那该物归原主。” 唐照环手确实疼得要命,便不再推辞,挑了油膏涂抹在手指上。膏体触肤即化,像春天的雨水渗进了干涸的土地,疼痛感像被安抚了一般,一点点褪了下去。 赵燕直站在一旁一直盯着她涂抹,直到手上伤口全部被脂膏覆盖,皮肤恢复柔润亮泽,才移开了目光,从怀里取出一条手帕递过去。 怎么又给我一张手帕?唐照环不解,没敢接。 赵燕直见她不接也不意外,解释道:“刚才听你问崔五郎要细布,说给自己做双手套。用这个垫在手套内侧,更舒服些。” 原来如此,唐照环接过手帕:“多谢公子。” 吃过晚饭,唐照环收拾完毕,坐在土炕上,一边抹手一边想今天的事,心中感慨赵燕直对手下人,物质上确实比一般人慷慨得多。 她在后堂做衣服时,听过几耳朵他给手下发俸禄和赏钱,数目都不小,经常额外给些布匹、茶叶、药材,理由还很贴心。 “天热了,换件薄衣”,“辛苦了,给各位补补身子”。 怪不得她在这里这么久,没听人说他坏话,所有人对他的言行举止里全是拥护。 如果她跟赵燕直没有之前那些过往,只是他手下普普通通一小兵,那该有多好。 29.第 29 章 提醒 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两人关系都成这样了。唐照环缩进被子里,蜷成一团,闭上了眼。 唐照环跟着赵燕直辗转驻地,已有七八日。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从一个村子赶往另一个村子。日头毒辣,黄尘四处飞扬,扑得睫毛上都挂着细沙。 她起初还讲究,不时用帕子擦脸,后来忙到顾不上收拾,只将头巾压低些,遮住半张脸,任由尘土扑满衣衫。 每日领粮的军户有数百,从早忙到晚。好在她新做的手套比布条好用得多,外层磨破了随时换一块,内层每日洗净晾干,时间久了,即使洗净了,也带上了她抹手的茉莉油膏味道。 赵燕直比她更忙。每到一处驻地,见当地军官,核对粮草数目,查看屯田进度,询问兵士们身体状况和家眷情况。他始终温和又耐心,说话不紧不慢,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唐照环注意到,他从来没有放松过,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不动声色地做出安排。 这一日,车队行至岢岚军西北方向的一处驻地,离草城川不过一刻钟路程。 唐照环刚在村口的槐树下摆好秤,还没来得及坐下,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骡马嘶鸣。 她循声望去,见一大队骡车顺着官道朝这边走来。当头车上坐着的汉子身材魁梧,面容憨厚,正是唐知全。 唐照环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全哥!” 唐知全也看见了她,连忙加快车速,奔至唐照环面前。 唐照环顾不上寒暄,先期待地问:“卖了多少?” 唐知全苦笑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又弯回去一根:“火山军用不了那么多轻薄料子,货拉回来六成多。” 唐照环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唐知全的胳膊:“没事。你分出人来,赶着装了货的车回岚谷县,找家客栈住下等着。剩下的都留下来帮我干活,工钱我照付。” 唐知全虽然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但知她素来有主意,应了,转去招呼车队,留了十几个有力气的伙计,让其他人驾着车离开。 唐照环刚安排妥当,一个方才走的年轻伙计去而复返,跌跌撞撞地跑到她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小,小娘子,不好了,咱们的车队,被,被人拦住了!领头的人看着不太好打交道,说什么都不让走,我们怎么解释都不听,您快去看看吧!”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回头找赵燕直身影,见那人正在田埂上跟一个老农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 她咬了咬牙,对唐知全道:“找个人盯着,你我去看看。” 说完,她跟着那个伙计,快步往官道上走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远远看见唐家的骡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伙计们一个个束手无策地站着,脸色发白。 车队前面站着一队差役,当先一人骑在马上,官袍旧了,袍角沾着尘土,幞头也不像上次那般齐整,歪了点,露出底下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脖颈。可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松树。 唐照环一眼便认出了他。 “范都巡检,好久不见。”她加快脚步跑到他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笑容满面地看着范明允,“真是巧了,您怎么在这儿?” 范明允从马上翻身下来,将缰绳交给身后的副手,走到唐照环面前,意外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黑了瘦了,可精神还好,不像受了大委屈的样子,就是一身短打,活脱脱一个赶车的伙计模样。 “这是你的车队?” 唐照环点头道:“是是是,这是我家从火山军送货回来的车队,从岢岚军借道走。这里有借道文书,也有货单,都是齐全的。” 唐知全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过去。范明允的副手没接,质问道:“送货就送货,怎么还拉了这么多货回来?箱笼里装的什么?可有私货?” 唐照环不想多解释,只道:“从自家带的,想着沿途贩售,贴补些路费,没想到销路不太好,只好拉回去了。都是些寻常的纱罗绫绢,不是什么违禁的东西。” 唐知全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贴到文书底下,再次递向了副手。副手看到了荷包一角,笑眯眯伸手准备接。 范明允也看见了荷包,他的脸色变了,下颌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看就要发作。 唐照环心里暗叫不好,范明允刚到边关,对行贿这种事估计还看不惯。 她上前挡在范明允和唐知全之间,笑道:“范都巡检,在下有件事想单独跟您禀报,不知您方不方便?” 范明允对着唐照环堆满笑的脸,终究将目光里的怒意压了下去,朝副手挥了挥手:“你带人去核对货单,看看货对不对得上。记住,不得扰民。” 副手应了一声,带着差役们去了。范明允则跟着唐照环走到路边大树下。 “上次多谢都巡检在赵监军面前替我周旋。我一直记在心里,今日得见,总算能说一声感谢。”唐照环弯下腰,行了一礼。 范明允摆手:“赵监军后来有没有为难你?你在他那里……过得如何?” 唐照环心中一暖,摇头笑道:“您放心,他没有为难我。我跟他各有各的事要忙,很少见面,就算见面也话不多。” 范明允听了,眉头舒展了些,可担忧还在眼底,没有完全散去。他沉默了片刻,问道:“我听说,你现在管着岢岚军跟朔州榷场的交易?”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她不知道范明允从哪里听说的,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道:“是。我替赵监军跑跑腿,每月从朔州榷场买些毛毡粮食回来。边关苦寒,将士们过冬要用这些东西,从朔州买,比从汴京运便宜多了。” 她故意只说了毛毡和粮食,这两种东西就算范明允去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盐的事,她一个字都不提。 范明允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唐照环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双手垂在身前,姿态恭顺自然。 范明允终于还是郑重开口了:“我要提醒你,粮食不要买太多。 卖岢岚军粮食,是朔州当地官员的自发行为,不 是辽国朝廷主办的官方贸易。他们卖给岢岚军的价格,比当地市价要贵不少。 之前别的地方出过事。辽国当地官员为了多挣钱,卖了太多粮食给我国边军,结果本地粮食供应不足,出了民变,辽国朝廷便发了措辞严厉的公文给当路转运司,说是抗议,其实是问责,闹得很大。 一旦朔州粮价动荡,辽国朝廷跟河东路发公文抗议,赵监军因为是宗室,未必会受重罚,可你是直接经手的人,到时候所有的责罚都会落在你头上,听明白了么?” 唐照环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弯下腰,恭恭敬敬地给范明允行了一个大礼。这回的礼比方才重得多,腰弯到了九十度,许久才直起身来。 “多谢范都巡检提点。我一定注意,绝不让朔州的粮价出乱子。” 范明允伸手虚扶了一下,刚要说什么,脸色一变,目光越过唐照环的肩头,落在她身后远处的官道上。他瞳孔张大,整个人像张绷紧了弦的弓,下意识走上前一步,将唐照环挡在了身后。 唐照环察觉到他的异样,转过身去。 官道上,一匹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马上人的面容在尘土和日光中忽隐忽现,可唐照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冷冷的,沉沉的,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赵燕直来了。 他来得很快,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路黄尘,尘土拖在身后长长一道,像一条土黄色的龙尾随着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他人还未至,目光老远就锁定了唐照环。范明允站在她身侧,两人一直凑得极近,神态亲密,像在说什么秘密。 赵燕直眯起了眼睛。 他像一头野兽在自己的领地里闻到了异类的气息,呼吸变得又急又重,恨不得将自己的目光凝成一支箭,直直钉在范明允身上,叫他离那个人远些。 唐照环看着赵燕直脸上风雨欲来的表情,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难道他以为自己跟范明允说了不该说的话,比如把私盐的事捅出去? 唐照环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又松开了。他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她反正逃不掉,怕也没有用。 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慌张,渐渐变成了自暴自弃,平静得像她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后面有追兵,却懒得再跑,干脆闭上眼等着最后一推。 范明允将她全部表情看在眼里,心猛地一沉,像被人一把攥住,又酸又疼。他没有多想,手紧按住腰间的刀柄,目光直视越来越近的赵燕直,没有半分退让。 马在离唐照环和范明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赵燕直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等他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方才冷得像箭的目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赵燕直朝范明允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而亲切:“范兄,又见面了,真有缘分。” 范明允也拱手,回了一礼,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可他的身体依旧将唐照环挡在身后,没有让开。 30.第 30 章 养兵 赵燕直的目光越过范明允的肩头,落在唐照环脸上,温声问道:“方才在下在田埂上,远远看见这边有车队被拦下了,便赶过来看看。不知唐家的车队,犯了什么事?” 唐照环从范明允身后探出,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谢公子关怀。范都巡检只是例行检查,已经看过借道文书和货单。 我方才也跟官人解释清楚了,这是唐家去火山军送军资回来的车队,车上的货都是唐家的,都是正常的货物,没有禁止贩售的物品。” “那就好。”赵燕直点了点头,转向范明允,笑容更深了几分,“我这边的粮已经分完了,下一站恰好往都巡检府的方向走。既然在此偶遇,也算有缘分,不如大家一路同行,去村子里吃顿便饭。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还望赏光。” 赵燕直肯定不会傻到往饭里下毒,范明允吃口饭没事,而且他留下的话,两人一番交流过,赵燕直也能试探出自己没说出私盐的事。 唐照环心里一喜,跟着劝道:“是啊范官人,您这些日子在外面跑,想必也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村里的菜虽然简陋,可都是刚从地里新鲜摘的,比城里的好吃。” 她的语气热络真诚,眼睛亮晶晶的,应该真的很希望他去。 范明允的副手查验完了唐家的车辆,过来禀报,说货单与货物相符,没有发现违禁物品。 范明允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村子里的饭,果然简陋。 几张长案拼在一起,好几个碗边角磕了缺口,菜也只有三四样。 赵燕直请范明允上座,范明允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坐了。赵燕直坐在他对面,唐照环坐在赵燕直旁边,崔五郎坐在另一边,王镇不在,他带着另一队人走另一条路。 吃完饭,范明允放下筷子,目光在村子里扫了一圈,落在远处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的兵士身上。那些兵士面黄肌瘦,衣着破旧,眼神空洞到像被抽走了魂魄,风一吹就散了。 范明允不满地问赵燕直:“赵监军,此处离草城川极近,请教阁下,这些守边厢军多久操练一次?操练哪些项目?” 赵燕直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操练?哪有操练。这里的人,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范明允的脸色变了,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朝廷给粮给物养着边军,就是让他们保家卫国的。你身为监军,居然不督促操练事宜,怪不得我一路走过来,岢岚军军纪涣散如此!” 唐照环吓了一跳,生怕他把赵燕直惹怒了,赵燕直阴他,连忙打圆场:“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赵燕直抬手,制止了她的话。他目光坦然,没有躲闪,也不心虚。 “既然您问了,那我一次性说清楚。 岢岚军的兵员来源复杂。除了正规招募,亦有各地流配过来的囚徒,活不下去的流民和本地破落户。朝廷招他们入军,不过给口饭吃,吊着性命,不让他们四处流窜惹事。 所以兵额虽虚,却不能减。减了,他们回到家乡,无田无产,又无其他谋生技艺,易聚众闹事,生出更大的乱子来。 可朝廷没钱,给不了足够的粮饷。 按制,一厢兵月给粮两石,值一贯五百钱,勉强够五口之家糊口。可这些粮从汴京起运,沿途的损耗和转运费用,都要从这两石里扣除。等到了边关,本不足数。 朝中诸公又见边境久无战事,视养兵为赘疣,发下来的粮质量奇差,多是陈粮烂谷,杂质颇多,能吃的不到一半。 岢岚军知军和我,这些年严控各级军官克扣,可即便如此,最终到兵卒手中,日均得粮四升而已。” 唐照环听到这里,脱口而出:“不够。” 几个人都转头看着她,唐照环红着脸举例佐证:“当初那几年,我家穷到要揭不开锅了,一家五口一顿饭也要吃掉米两升,盐和菜钱还要另算。 一个兵卒只有四升米,光身还行,要养全家老小绝对不够。” 范明允目光里的质问渐渐消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燕直点头:“所以,不是不练兵,是练不起。兵卒腹中无食,无气操演。不练兵,军纪自然涣散,战力更无从谈起。 据我所知,河东路几个边军的知军都有上书,请增粮饷、改善给养,奏疏一封一封地递上去,全如泥牛入海。” 此时的赵燕直,不是那个运筹帷幄,心狠手辣的淄王孙,而是一个忧心忡忡的地方官,全心全意为治下百姓发愁。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兵士们饿死。 所以,除了草城川那边朝廷明令不许开垦的禁地,其他地方,能开荒的都开了。我自从到了岢岚军,每年这段时间都在各处辗转督促,除了不错农时,也在监督各级军官,不许他们克扣粮种,侵吞农具。” 他对着范明允苦涩一笑,倔强回应, “范都巡检,你问我不练兵可有罪?我认。可至少,我对得起这里的兵士。” 唐照环沉默了,赵燕直不是什么好人,做过的许多事见不得光,可他确实在尽力维持。 范明允想起自己从汴京出发时,吏部的同僚们跟他说边关苦寒,多保重,那时候他以为苦寒二字,不过是说天冷风大,日子清苦些罢了,如今他才有些明白其中真正含义。 崔五郎在一旁听了许久,这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感叹道:“范都巡检有所不知,我们公子为了岢岚军的兵士,费尽了心思。 前些日子,他把自己省下来的那些奢侈物件,都托唐小娘子拉到朔州榷场去,换回来粮食、毛毡和牲畜,给将士们添餐。 那些东西放在汴京可值数千贯,可在公子眼里,还不如一把粮食金贵。我们公子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啊。” 范明允转过头,看向唐照环。 唐照环对上他清亮的眼睛,坦然地点了点头。 “缺粮的事,我在定期呈报的文书里会提及。可朝廷听不听,是朝廷的事。我人微言轻,不敢说能起什么作用,但该说的话,我一定会说。” 范明允收回目光,话语里赞许和敬重,却也有不肯退让的底线。 “可不练兵,就是不对。再缺粮缺钱,也不能将军队的本分丢了。他们首先是兵,不是农夫。饿着肚子操练,总比上了战场被人砍了强。这件事,你必须想办法。 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赵监军。再缺钱,也绝对不可贩售朝廷专营的物品。盐、铁、茶,这些东西是朝廷命脉。你碰了,便是触了国法。到时候,别说知军保不住你,就是你淄王府的面子,也未必管用。” “多谢范都巡检提醒。 练兵的事,我会跟知军再商议。练兵的事,我会和知军再商议,看能不能挤出些粮来,每月操练几日,至少不能让兵士把刀都拿不稳。 至于走私,我已经查到了一些端倪。边关的私盐私茶,由来已久,根深蒂固,不是一天两天能肃清的。除了民间,军中也有不少人参与其中。等确认了,绝不徇私,到时一定会及时告知都巡检。” 军中参与走私的,赵燕直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个。可他说话时的神态、语气、措辞,滴水不漏,天衣无缝,唐照环差点信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饭,没有看赵燕直,也没有看范明允。 午饭吃完了,碗碟撤下去,几个人起身收拾,准备上路。 有了唐家骡车和人手的加入,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分岔路口。一条路往东北,通向都巡检府。一条路往东南,通向岚谷县。 范明允勒住马,朝赵燕直拱了拱手:“送到这里便可。都巡检府在前面不远,我自己带人回去。赵监军公务繁忙,不敢再劳烦。大家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赵燕直没有立刻还礼,却道:“都巡检且慢。 您上次跟唐小娘子说,日后若有事可去投奔,她一直记在心里,日日想去都巡检府认认门。我今日正好带她去瞧瞧,免得她日后找不到路。” 唐照环心里一阵腹诽。赵燕直和崔五郎果然一脉相承,明明自己想做,却拿自己做借口。可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拆台,还得配合。 于是她将腹诽压下去,脸上绽开明媚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桃花开得满满,雀跃道:“真的么?那太好了!早就想去您府上拜谢了,一直没机会。今日正好,您可千万别推辞。” 范明允看了她一眼,沉吟后点了点头,拨转马头,侧身做了个请跟上的手势。赵燕直跟了上去,车队便调转了方向,浩浩荡荡地往都巡检府去了。 都巡检府在禁军营附近,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都巡检使司”五个字。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爬着几株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夕光中合拢,像一只只握紧的小拳头。 台阶上站着两个差役,见范明允回来,连忙迎上来,牵马的牵马,开门的开门,忙得团团转。 赵燕直在府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唐照环也随后从车上跳下。 三人上了台阶,走到了大门前。 唐照环正准备跨过门槛进去做客呢,谁知赵燕直停在了门前,朝范明允拱了拱手:“就送到这里,我们不进去叨扰了,天黑前要赶到下个村子,改日再登门拜访。” 哎,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唐照环悻悻地收回了脚。 范明允还礼进府,大门在他身后徐徐关闭,眼角余光却瞥见赵燕直带着唐照环转身下了两个台阶,然后凑近了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他方才和唐照环在大树下说话时还要近。 31.第 31 章 送衣 赵燕直脸上笑容已经收了,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唐照环的耳廓,呼吸时气息拂过她的额角,带来淡淡清冽气味。 “你方才跟范明允说了什么?” 唐照环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石阶上险些绊倒。 赵燕直伸出手,牢牢攥住她的手臂,薄透的衣料完全无法阻挡他掌心的灼热温度,烫得像能把她点燃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没有笑意。 他在审她,他是认真的。 唐照环脑子里飞快转动,将她跟范明允的每一句对话都翻出来过了一遍。 毛毡,粮食,粮价,提醒,没有一样不能说。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十二分诚恳的表情。 “我跟范都巡检说,岢岚军跟朔州榷场的交易,只有毛毡和粮食,没有别的。 他提醒我,粮食不要买太多,说以前别的地方出过事,辽国本地官员卖太多粮食给宋国边军,导致本地粮食供应不足,辽国朝廷发了公文抗议。我谢了他,说会注意。” 见赵燕直没有回应,她紧张地又凑近他一点,把声音放低表忠心, “我知道,你走私也是为了军中好。范都巡检已经把我当成跟你一伙的同犯了,我打死都不会说的,说了对我没有半分好处。” 听到这,赵燕直终于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用另一只手帮唐照环拨开了额角因为紧张而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笑着松开了她:“辛苦了,我送你上车。” 唐照环如释重负,逃也似的爬上自己的骡车。 赵燕直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都巡检府门。门没有关严,缝里透出一角官袍,在风中晃动。 赵燕直嘴角弧度更大了一些,拨转马头,一夹马腹,绝尘而去。唐照环的骡车跟在后头,往岚谷县的方向去了。 范明允站在门后,从门缝里看着一行人渐渐走远,才示意小厮关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隔绝了内外。 又在外面忙了几天,唐照环终于望见了夕阳下的岚谷县城门。 骡车在西跨院门口停下,唐照环下了车,脚踩在地上,觉得整个人都散了架,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没有一处不疼。 秋叶和春草早得了消息在院门口等着,见她从骡车上下来,两个人迎了上去,一个接过她手里的包袱,问她路上辛不辛苦。一个扶住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不在时发生的事情。 唐照环被她们簇拥着进了屋,秋叶去厨房提了热水来,把浴桶倒满,蒸腾的热气弥漫了整个屋子,熏得人昏昏欲睡。春草替她解开衣裳,拿了干净的帕子和皂角,服侍她沐浴。 水热得她的皮肤发红,像被火烧过一样,可她不觉得烫,只觉得舒服。 她在水里泡了很久,久到水都凉了,这才不情不愿地起来。从浴桶里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轻了好几斤,像脱了一层旧壳,整个人都是新的。 秋叶帮她换上寝衣,将头发擦到半干。她爬到床上,把自己埋进被褥里,闭上眼睛,一动不想动。 春草替她盖好被子,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纸上几枝海棠的影子随着夜风晃动。 唐照环躺了片刻,忽然睁开眼。 对了,给王镇的袍子一直压在手里没有送出去。过几天去榷场,王镇不一定会跟着,她不能一直等下去。早些送了,早些安心。 她坐起来,朝外头喊了一声:“有人吗?” 秋叶进了屋,走到唐照环面前,打了个哈欠:“娘子有什么吩咐?” 唐照环道:“你去打听打听,王将军回来了没有。” 秋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秋叶回来了:“前头的人说,王将军昨天就回来了。” 唐照环本想现在就穿衣下床,可看了看天色,终究还是压下了这个想法:“去睡吧,明早早点叫我起来,带我去找他。”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秋叶还没敲门,唐照环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门敞开着,门外的夹道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她心里一喜,随即又起了疑惑。 赵燕直决定放松对她的限制了?还是他忙得忘了吩咐人过来,又或者他故意撤了人,等着看她会不会再跑? 不管怎样,这是个机会。 她匆匆梳洗,快速换好衣裳,将给王镇的袍子从箱子里取出来。 听见屋里有了动静,秋叶推开了门:“娘子怎么起这么早?粥还没熬好呢。” 唐照环摆手:“不吃了,你先带我去找王将军。” 秋叶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娘子随我来。” 唐照环跟着秋叶往县衙东边走,还没见到人,便听见一阵破空之声。 进了练武场,就看见王镇赤着上身站在场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长刀,正在挥舞。 刀在他手里像长在手上,转、劈、刺、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刀锋过处撕裂空气,低沉的嗡鸣像风在叹息。 厚实的肌肉随他的动作一张一合,汗水像一颗颗珍珠,从他的肩头,臂膀和脊背,顺着身体起伏向下滚落。 唐照环站在空地边上,不由地看入了迷,根本迈不动步子。 王镇练完了一趟刀,收势站定,转身去拿搭在兵器架上的布巾擦汗,结果一眼看见了唐照环。 他快速从架子上扯下一件外衫披在肩上,遮住一身被汗浸透的肌肉。 唐照环回过神来,脸上烧得厉害,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怀里的包袱。 秋叶在一旁看了全程,抿着嘴轻轻咳了一声。 唐照环整理好表情,走到王镇面前,将怀里的包袱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王大哥,我做了件衣裳,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针脚粗陋,还请你别嫌弃。” 王镇接过包袱,纠结了半天,只挤出来两个字:“多谢。” “如果不合身跟我说,我再改。”唐照环朝他行了个礼,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歇着,别练太久。” 她走得很快,快得像被鬼追。秋叶小跑着跟在后头,气喘吁吁的,想笑又不敢笑,脸憋得通红。 赵燕直站在练武场另一头的槐树下,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在汴京的时候,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最被人注视仰慕的那一个,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他打转。可到了岚谷县,他发现事情不一样了。 这里的娘子们,似乎更喜欢王镇这样健壮的郎君。 他亲耳听见县城里的娘子们在背后议论:“王将军那样的才是真男人,赵公子虽然好看,可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他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庆幸不用应付这里的娘子。可此刻,看见唐照环眼睛直勾勾地看王镇看得入了迷,他的手在袖中攥紧,胸口像堵了团棉花,怎么都喘不上来气。 赵燕直想起唐照环在他后堂里缝衣的那些日子,认认真真连头都不抬。原来她不止给耶律驰做了一件,给王镇也做了一件。 她在我面前,从来带着几分警惕和畏惧。可她面对王镇,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嘴角永远带着柔软的笑意。 她说要感谢王镇,感谢需要做衣服?需要偷偷摸摸一大清早跑来送? 她是不是已经钟情于他?在我眼皮子底下都敢送衣服,不在我眼皮子底下,是不是就直接送人了? 赵燕直的脸色沉下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可他知道,他不能对王镇发作。王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奶兄弟,他最重要的心腹。他不能因为一个女子,跟王镇生了嫌隙。 赵燕直理所当然地想,看来唐照环之前过得还是太不富足,所以喜好才如这里的娘子一般,偏爱看起来能干活的。等她跟着自己养尊处优久了,眼界开阔了,眼光自然会变到自己这般风度翩然的上面。 见王镇走到石桌边上,打开了包袱,赵燕直迈步走进了练武场。 “一大早就在这里练刀,也不歇歇。”他笑着打招呼。 王镇朝他抱拳行礼:“参见公子。” 赵燕直故意走到石 桌边上,掀开衣服看了看:“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一件好衣裳?针脚细密,走线匀称,锁边用了双线,像唐小娘子的手笔。” 王镇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荡开涟漪。赵燕直的心里酸酸辣辣的,烧得他喉咙发紧。 “镇哥,她嘴上说给你做衣裳谢你。”他像在说服王镇,又像在说服自己,“可她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之前不就跑到范明允那里去了,别太信她。” 王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行,你想收就收。我这趟出去,衣裳穿坏了好几件,新的还没从汴京送来。正好你这边有多余的,借我一件应应急。” 赵燕直的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王镇会不会把这件给他?若给了,说明他对唐照环没有那份心思,只当寻常谢礼。这样最好,体面,不伤和气。 他若不给,说明唐照环在他心里分量不轻,那么……赵燕直不太想知道王镇对唐照环有没有心思了,可话已经说出去,收不回来了。 王镇心中也在翻腾,刚才唐照环把包袱塞给他时,他心中除了惊讶,也有欣喜。但旁观者清,他跟在赵燕直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对哪个娘子这样。他不能因为一件衣裳,让他心里不痛快。 王镇将袍子叠好,递到赵燕直面前,声音低沉道:“公子若不嫌弃,先拿去穿。” 赵燕直接过,笑着拍了拍王镇的肩:“谢了,改日还你件新的。” 王镇忍不住强调道:“唐小娘子心地善良,是个好人。” “行,知道了。”赵燕直僵硬地回答,手紧紧攥着袍子,走出了练武场。 王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低下头将石桌上空空的包袱皮抻平,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袖中。 唐照环进了屋,关上门,无意中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伸出手戳了戳镜子里那张脸,低声道:“你是个裁缝,做过的衣裳没个五百件也有三百件了,送个谢礼有什么好脸红的。” 她平复了心情和脸色,拉开门,决定在院子里吃饭。 等春草将早饭摆好,唐照环坐下,每样都吃得干干净净。 惹得在旁边的春草都忍不住笑了:“娘子今天胃口真好。” 早饭刚吃完,就有亲兵接她去后堂。 唐照环进了后堂,照例先去研墨,再去沏茶,将茶盏放在赵燕直手边,然后垂手站着,等他开口。 赵燕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坐。” 唐照环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这几日跟着我各处跑也辛苦了。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还真有奖赏?唐照环想了想,将路上一直盘算的两件事说了出来。 “我答应耶律都监,这次带时新的诗作给他。您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找几篇来?正好唐家在岚谷县还有些货,我一起拉到榷场去,规矩我懂,利润给您上交一半。” “只要这个?” 唐照环心想,自己也没干多少事,与其开口要其他的,还不如拿这个讨赵燕直欢心,点头:“我现在吃穿用都不要钱,也没什么想买的,就这个吧。” 赵燕直起身去隔壁书架上翻找了一会儿,拿着几张纸回来,推到唐照环面前,上面是几首时新篇目。 唐照环的眼睛亮了,准备伸手去拿,赵燕直却按住了纸:“这几篇是从邸报里抽出来的,你得自己抄了带去朔州。” 唐照环明白,邸报是朝廷发下的官方文件,最好连这个门都不要出,她提议道:“那不打扰您办公,我拿到长案那边去抄。” 赵燕直松了手,唐照环如获至宝地捧着纸走到自己长案边上,却发现上面放了件衣服,看颜色样式,像她给王镇的那件。 她脸上笑容瞬间褪色,忍不住伸手摸到记忆里收针的地方。是的,是她惯用的打籽收针。 赵燕直见唐照环认出了自己放在长案上的衣服,缓缓开口:“刚才遇到镇哥,跟他聊起,这次出门磨破了好几件衣裳,他便给了我一件应急,怎么这么像你之前在我这里做的?” 32.第 32 章 抄诗 唐照环脑中思索,王镇主动把自己给他的衣服送给赵燕直,难道他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妥?还是需要避嫌? 好吧,不管怎么说,自己给他惹麻烦了。 “是我做的,谢他前几次陪我去榷场。”唐照环放下手里的纸,把衣服叠好,挪到一边,开始磨墨。 赵燕直等着她生气,或者难过,可唐照环手稳得很,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生气?你费尽心思做的,人家随手就给了我。” “我送给他,就是他的东西了啊,他想怎么处理都可以。”唐照环笑了下,手里墨锭依旧转着圈,“他敢拿给您,不也说明他挺认可我手艺的嘛。我开心还来不及,生什么气。” 赵燕直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硬邦邦道:“我许你带唐家货去榷场,怎么不见你做衣服谢我。” 货卖掉可是分你一半利润啊,你这明明就是趁机抬价。 唐照环找理由推辞:“您也要?可您平日所穿,不都是史管家安排人专程从汴京送来的么?” 她记得赵燕直的衣裳,从里到外,从冬到夏,都是汴京的老字号出品,用料讲究,做工精细,一件价钱够寻常人家用好几个月。 赵燕直不耐烦道:“新的还没送到,你若不想做,那便算了。” 唐照环腹诽,好吧好吧,配合你演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墨锭,走到赵燕直面前,脸上堆起笑,轻快道:“做做做,当然做。 您不嫌弃我手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等从朔州回来,我就开工。款式料子颜色随意选,保证让您满意。” 赵燕直心中憋屈总算顺了点:“去抄吧。” 唐照环走回自己的长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抄了起来。 她的毛笔字从小就写得不好。一方面没天赋,另一方面她心思也确实没往这里放。 毕竟她一个小农阶层出身的工匠女,放在文盲率八成左右的北宋,能识字就遥遥领先其他人了,又不考科举,写的让人能看懂就成。 她尽量认真地抄好诗,把邸报收好,准备起身还给赵燕直。 谁知赵燕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伸手将她抄的纸抽了出来。他的手臂从她耳边掠过,衣袖带起墨香和松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唐照环僵坐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会儿,她听见他五味杂陈地呵了一声。 赵燕直走到她面前,将纸放在案上,手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点了点:“毫无筋骨,还不如蚯蚓拱出来的印子。拿去给耶律驰,他肯定要嘲笑我大宋不会教化。” 唐照环讪讪道:“我又没上过学。认得几个字,还是我爹抽空教的,能写出来就不错了。” 赵燕直拿了一张新纸铺在她面前:“你觉得他会听吗?重写,我教你。 首先,你握笔的姿势不对。笔要垂直,不要斜。手指不要攥那么紧,放松些。手腕要悬起来,不要贴在纸上。 横要平,起笔要顿,行笔要稳,收笔要回。竖要直,悬针要锋利,垂露要圆润。撇要快,像燕子掠过水面。捺要慢,像小船靠岸。” 他说了很多,唐照环听着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可一落笔还是老样子。改了这个,那个又不对,顾了姿势顾不了笔画,顾了笔画顾不了结构。 越写越乱,越乱越急,额上沁出了汗珠,手背上也沾了墨,她自己浑然不觉。赵燕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手,想帮她把笔扶正,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唐照环写了七八个相同的字,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难看。她停下来,沉默了片刻,忽然闭上眼睛,像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然后她睁开眼,从怀里抽出一只手帕盖在手背上,将拿笔的手伸到赵燕直面前。 她视死如归道:“拜托,求您速成指点一下。我知道您有洁癖,手帕垫着呢,不会脏了您的手。” 赵燕直低头看着伸到他面前的手。手指纤细莹白,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的油膏传来幽幽茉莉香气。 “不能盖帕子,力道不对。”他把手帕掀开,直接握住了她的手。那滑腻温热的手感,让他不由收紧了手指。 他的手掌很大,将她整只手都包裹在里面,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的指尖搭在她的指节上,用力将她的手指调整到正确的位置。 赵燕直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又写了几划。他的笔锋遒劲有力,可力道透过她的手指传过去,竟变得柔和了几分。 唐照环的手因为紧张抖个不停,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侧,热得令她发痒。她的心跳快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强得像敲鼓。 他们先单练了各种笔划,然后该排列组合时,赵燕直顺手带着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了,赵燕直松开她的手:“你自己试着再写一个。”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自己写了一个,明显比方才好了许多,虽然还是不够 端正,可笔画已经有力,不再软塌塌。她又写了一个,这个更好,横平了,竖直了,撇捺也舒展了。 她看着纸面上的字,嘴角忍不住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嗯,进步很快。”赵燕直凑过来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进步这么快,倒像本来就会,在装不会。” 唐照环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笔,双手乱摇,急得脸都红了:“不是不是,我绝对不是故意写坏了要占您便宜。 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就会依样画葫芦。开织坊也是这样,万和祥在汴京赌花买到了新花样,送到洛阳来让我仿制,我一看就会,一织就对。 写字也是,我只会尽力复制您写各种笔画的力道和走向,不是自己会写。要让我写一个新的,我又要打回原形了。” 她说得又快又急,脸红红的,眼睛里的亮光随着她说话时的慌张表情闪动,可爱极了。 赵燕直转过身,走回她身边,声音淡淡的:“那我接着带你写。” 唐照环慌忙往另一侧跳开,拼命摇头:“不劳烦,我自己练就成。您公务繁忙,不耽误您。” 她的话还没说完,后堂的门被人敲响。 一个亲兵站在门口,抱拳道:“岢岚军大营那边派人来了,说有紧急军务禀报。” 唐照环连忙道:“既然有正事要办,我先告退。” 她朝赵燕直行了个礼,拿起桌上那几张抄好的诗,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裙摆在风中翻飞,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赵燕直皱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不悦地看了亲兵一眼,冷得亲兵打了个哆嗦,低下头不敢看他。 “让他进来。”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通传。 赵燕直将唐照环练字的纸放进抽屉,接待了来人。 来人说探查到边境最近辽人身影明显增多,怀疑有大动作。赵燕直听完,问了细节。 结果辽人身份没有核实,数量没有确认。赵燕直问一句,来人的脸白一分,问到最后,来人的脸已经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回去再探。” 来人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赵燕直拿出抽屉里的纸,伸出指尖,在他握着她的手一起写的名字上轻轻抚过,指尖触到墨迹干透后的纹路,触感像她手背上的皮肤,又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收回手,将纸锁进抽屉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出后堂,叫车,朝岢岚军大营的方向去了。 33.第 33 章 试菜 七月流火,暑气未消。 这次去朔州榷场的队伍里多了唐家商队,比上次壮大了许多,只比第二次从朔州拉货回来的队伍少了一点。为此,唐照环专门去求了赵燕直加派护卫人手,没想到他还把王镇也派了来。 唐照环开始还担心自己的字写得不够好看,耶律驰会嫌弃,转念一想,反正耶律驰要拿回去给姐妹们,肯定要找人重新抄写,就算不抄,他的姐妹们认不认得出谁写的,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一想,她便释然了。 等榷场帐篷搭完,天色已经擦黑。 耶律驰的副官从砖石房子那边走到唐照环面前:“都监的姐妹们说下个月来朔州玩,闹着要尝新鲜。 我找了几个会做宋国菜的厨子,想请你帮忙试菜,看哪个手艺更正宗。不知唐掌柜肯不肯赏这个脸?” 唐照环听见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即双手合十,朝副官拜了拜,声音里的雀跃掩不住:“多谢您想着我!这么好的事,我求之不得呢,哪有不去的道理。 只是我能不能多带几个人一起去?我一个人说了不准,多叫几个人,也好优中选优,替都监挑出最好的厨子来。” 副官知她不想落单,点头同意:“也好,你带人来便是。” 唐照环兴致勃勃地去找李铁枪和唐知全,结果两人统统拒绝。 “我粗人一个,吃东西不挑,什么都觉得好吃。你让我尝,我尝不出好歹来。况且我也不懂什么宴会规矩,不去的好。” “环姐儿,你可别拉我去。我嘴笨,你让我去试菜,我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还是找别人吧。” 唐照环叹了口气,望向王镇的帐篷。 自从知道王镇在避嫌,唐照环配合他,再没主动找过,可跟副官说了要带人去,最后只她一人出现,也太不合适了,显得他们嫌弃这顿饭一样。 唐照环在帐篷门口站定,搓了搓手,隔着门帘软声恳求道:“王大哥你在吗?副官请我们去试菜,李大叔和全哥都不肯去。能不能麻烦你陪我?我一个人去有点怵。” 一路过来,王镇本以为唐照环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了,听到她的声音,掀开门帘出门,低头看着她。暮色中,她的脸看不太清楚,只看见一双亮亮的眼睛。 他当即点头道:“好。” 唐照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朝他笑了笑,两人一起去找了副官。 试菜在偏厅,每人一张矮桌,桌上摆着碗碟杯盏。几个厨子已经等在那里了,一共五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他们各自管着一套炉灶和刀具,气势强劲得像上战场。 三人在矮桌前坐下,副官介绍流程道:“每人一道拿手菜,做好了端上来,你们尝尝,评一评。” 五个厨子各自忙碌,切菜的切菜,烧水的烧水,下锅的下锅,一时间偏厅里弥漫着各种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唐照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王镇却似乎没受影响,端端正正地坐着,目不斜视,像在执行任务。 第一道被端上来的是红烧肉,用的是五花三层的猪肉,炖得酥烂,红亮亮油汪汪。唐照环夹了一筷子,甜咸适中,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她正要开口夸,偏厅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耶律驰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嘴角玩味地弯了一下。 “什么事这么热闹?怎么不叫我?”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又像故意找茬。 副官上前,恭敬地将试菜的事说了:“都监公务繁忙,属下不敢打扰,想着等试好了一同向您禀报。” 耶律驰听完,一屁股坐在了唐照环旁边,朝副官抬了抬下巴:“让他们上菜,我也尝尝。” 副官连忙吩咐厨子们再备一份,又让人加了桌子碗筷。 后面几道菜陆续端上来。糖醋里脊外酥里嫩,酸甜适口。东坡肘子炖得软烂,筷子一拨就骨肉分离。蟹黄豆腐,金灿灿的,嫩得像是在嘴里化开。 耶律驰每道菜都尝了一口,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皱起,像极挑剔的考官阅卷。 最后上来了一道清汤鱼豆花,鱼茸做得极细,凝成花朵的形状,漂浮在清汤表面。 耶律驰拿起勺子舀了一朵鱼豆花,谁知鱼豆花极嫩,他力道大,花碎了大半。 他的脸沉了下来,将勺子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响声:“上这种难搞的菜,故意为难我,找死。” 偏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个厨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上菜的厨子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耶律驰看也不看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副官立刻叫人:“来人,把他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眼看现场要染上血色,唐照环抓起一只干净的碗站起来,用勺子从砂锅里舀出一朵完整的鱼豆花,又舀了一勺清汤,沿着碗壁缓缓浇下去。 她将碗双手捧着,递到耶律驰面前,笑道:“都监别生气,这道菜是南边的吃法,讲究的就是一个慢字,味道着实不错。您尝尝,若不合口味,再罚他也不迟。” 耶律驰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块鱼豆花送进嘴里,咽了下去,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你倒会吃。你平常喜欢吃什么菜?” 唐照环想了想:“回都监,我喜欢一道家常菜,肉末酿茄子。茄子切段,挖空,填进肉末,上锅蒸熟,浇上酱汁。做法不难,可要做好吃了不容易。” 耶律驰听了,转头看了副官一眼。 副官会意,对几个厨子吩咐道:“都监说了,每人做一道。” 那几个厨子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时之间,偏厅里又热闹了起来。 不多时,五道肉末酿茄子端了上来,在唐照环面前一字排开。 “你尝。谁做得合你的胃口,谁就留下。” 唐照环拿起筷子,一道一道尝。 吃到第四盘,茄子切得厚薄均匀,羊肉末里掺了切碎的木耳和香菇,口感丰富了许多,酱汁里加了一点点醋,提了鲜,解了腻,回味悠长。 “这道好吃,比我在宋国那边吃过的还好吃。”她转过头看着耶律驰,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师傅手艺真棒。” “你留下。其余的都领了赏钱走吧。”副官见状,宣布了结果。 厨子喜出望外,跪下磕了几个响头,退了出去。 至此试菜结束,没了评价需求,唐照环也放松了许多,这盘来一筷子,那盘舀一口,吃得贼香,带得其他人也食欲大增。 耶律驰忍不住逗弄道:“既然这么喜欢吃,那你就留在这里,我让厨子天天给你变着花样做。” 唐照环听出他在开玩笑,笑着端起自己的酒杯,敬了他一杯:“天天吃这么好的东西,吃胖了,回去家里人该认不出我了。我在宋国那边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呢,等我下个月来了,您再请我吃一顿,我就知足了。” 耶律驰笑了一下,喝下杯中酒。 第二天,唐照环将她抄的诗作双手递到耶律驰面前。 耶律驰接过去翻了翻,先嫌字写得不够好看,可看见诗作内容,眉头便舒展开了。 他将诗作放在案上,满意问道:“这几首我都没见过,你从哪里弄来的?” 唐照环笑道:“高价托人从邸报上抄下来的,都是新近的作品,市面上还没流传开。您拿回去给姐妹们看,保管她们喜欢。” 耶律驰点了点头,朝副官抬了抬下巴:“拿笔墨来。” 副官应了,不多时有人端了笔墨纸砚来,放在案上。 唐照环见砚台中没墨,不等耶律驰吩咐,习惯性地拿起墨锭,倒了点水,一圈一圈地磨了起来。 磨好了墨,她又去沏茶。上次她就发现了,虽然耶律驰这里备了全套沏茶器具,但应许久没人用了,她一一洗净沏好,双手捧碗送到耶律驰手边。 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等她做完,退后一步站定,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呃……这算被赵燕直训练成习惯了吧。 耶律驰提笔蘸墨,写完了一轮,想了想,又写了一轮。 待搁下笔,他抽出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得意地推到唐照环面前,炫耀道:“来看看,这便是我们契丹文字。宋人素以文明自居,你可识得此等瑰宝?” 唐照环凑上前去,仔细端详起那两页文字,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看了半晌,她坦然开口,语气里既没不懂装懂的窘迫,也无因为看不懂而生的敬畏。 “都监的字笔力刚健,布局疏朗,很好看。可契丹文跟汉字差异确实很大,我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这两页纸上的字,字形笔法截然不同,按理说,应该有常用字重复出现才是。可我左看右看,似乎没有找到相同的字形。 莫非契丹文字并非只有一种?” 耶律驰着实意外,没想到一个宋国小商人,连契丹文都不认识,却能一眼看出大字和小字的区别,这小子挺有几分意思。 他自得道:“左边是契丹大字,部分表意。右边是契丹小字,更重表音。两种文字,用途不同,写法也不同。你说没有重复的字形,是对的。” 唐照环听得仔细,在心里飞快类比。 契丹大字,部分表意,类似于她穿越前见过的日语中的平假名与汉字混合,既表音又部分表意。契丹小字,纯粹表音,更像是韩语,每一个符号都对应一个发音,组合起来就成了词句。 她越想越觉得有趣,真诚地朝耶律驰欠了欠身。 “原来如此。多谢都监指点,我今日又多认识了一样博大精深的文化。契丹大字和小字,各有各的妙处。我斗胆说句想法,请您听听对不对。 小字表音,想必易于学习掌握。只要能读出发音,便可大致猜测其意,利于普及。可表音字也有不便之处,比如相同的发音可能对应不同的意思,容易混淆。 又或者,不同地方的人,对同一事物的称呼发音不同,写成文字之后,可能就不知道指的是同一个东西了。 大字表意为主,虽然学习起来艰难些,可意思更为精准固定,不会因为发音的不同而产生歧义。两种文字,各有优劣,相辅相成,真是巧妙。” 她没有恭维,没有讨好,只有发自内心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和尊重。 耶律驰一直以来对她的傲慢态度,第一次淡了。 34.第 34 章 七月交易 耶律驰自幼生长于辽国汉地,见惯了辽人与汉人之间的复杂心态,既有仰慕其文化典章者,亦有鄙夷其文弱虚伪者。他自身弓马娴熟,深受契丹尚武之风影响,对宋人的繁文缛节和文人相轻的做派,向来不屑。 唐照环展现了截然不同的气度。既不仰慕也不鄙夷,既不卑躬屈膝也不傲慢无礼,甚至带有善意的态度,悄然冲刷着他心中对宋人充满敌意的刻板印象。 但耶律驰终究是耶律驰,自幼在权力和傲慢中浸淫,桀骜多疑是他的本性。 他并未表露分毫,只是心中暗道,这人有趣。且再观察,是性情如此,还是仅仅善于伪装,为了跟自己做生意故作姿态而已。 “你倒观察得仔细。这次带了什么东西要卖?” 唐照环从袖中取出货单,双手递过去。 “都监请看,这都是我自家织坊出的好货。这一项绣仿鹿胎绫,纹样独特,手感柔软,是洛阳宗室特意订了送给汴京的贡品,市面上见不到的。 其他的纱罗绫绢也是上等货色,比代州商家拿出来的强得多。” 耶律驰接过货单扫了一眼,眉头挑起,又仔细看了一遍,将货单放在案上,玩味道:“朔州榷场一月交易的量,也就你这单子的两倍。你一家就想吃掉二分之一的份额,过几天代州客商来了,生意不用做了。”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飞快地转了片刻,然后露出狡黠的笑容,像一只小狐狸被猎人堵住洞口,不慌不忙地甩了甩尾巴。 “我不是要您全收下,我是故意多带了些,好让您挑挑喜欢的。 您随便挑,看中哪些要哪些。现钱没那么多也没关系,您付个五成定金,东西我留下,您慢慢卖,卖掉了再跟我结尾款。 这样您不压本钱,我也不用把货运回去,两全其美。” 她心里算得很清楚,五成定金就够成本了,剩下的能收回来多少都是赚的,总比再让唐知全浩浩荡荡地拉回去,一路上付过路税、付脚钱、付打点费,最后堆在库房里落灰强。 耶律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拿起货单又看了一遍,然后起身出了大堂,走到装满货的箱子前,每箱拿一件翻看。看完了布料,又去看了茶叶和药材。 他的动作很快,目光很准,只看几眼便放下,不像在菜市场挑菜,倒像在战场上挑选战利品。 唐照环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有只小猫在挠。 终于耶律驰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在货单上勾勾画画。 勾完了,他将货单推给唐照环,唐照环接过看了下,布料留了八九成,茶叶留了一半,药材一点都不要。 耶律驰的解释干脆利落:“你们唐家擅长的就是织造,这些布料确实不差。可茶叶和药材,你们也是从别处贩来的二道贩子,质量不如专门的茶商药商,价钱又不比他们便宜。 我收你们的,不如直接收他们的。” 八九成的布料,加上一半的茶叶,虽然比预想的少了一些,可也够了,唐照环点头同意。 耶律驰朝副官抬了抬下巴,副官带着唐知全去结账。 唐照环继续留下来陪耶律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心翼翼地提醒:“上回您答应帮我找的金线?” 耶律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忘不了。我姐妹们要来朔州玩,顺道带过来。你下个月来拿。” 唐照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绽开笑容道谢,心里庆幸,下个月,又有了下个月。 她猛然感觉,自己像《一千零一夜》里那个讲故事的女子,用故事吊着国王的胃口,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一夜接一夜,把性命一天一天地往后推。 可惜她肚子里装的没啥传奇故事,全是些女频文,耶律驰一个大辽王子,怕听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唐知全匆匆忙忙跑回来,凑到唐照环耳边,压低声音焦急道:“五成定金还差了十几两。他们现钱不够,说要不咱们留在这里等几天,等人送钱来再走。” 唐照环不想多留,觉得才十几两其实不要了也行,可若提议得太爽快,日后耶律驰觉得唐家的东西不值钱,次次压价,那生意就没法做了。 她想了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耶律驰提议:“昨天吃饭的时候,我闻到您喝的酒特别香。 我想买几坛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让他们也开开眼界。缺的那些钱,您就全部折成酒给我吧。” “有眼光,不像那些代州来的,只知道要钱,好东西摆在面前都不知道伸手。” 副官苦着脸道:“那不得把榷场的酒搬空了,都监喝什么啊。” “搬就搬,你叫人回朔州再运过来不就成了。” 耶律驰站起身来,走到大堂角落,从一只木箱里取出两只皮囊,递给唐照环一只, “尝尝,我窖藏了三年的马奶酒。” 唐照环借光看里面的酒,酒色乳白泛黄,像被稀释了的蜂蜜,散发浓郁的奶香和酒香混在一起的奇特气味,一闻就知道很烈性。 她之前只喝过度数低的米酒,万一酒太烈失态就不妙了。 见她犹豫,王镇在一旁沉声开口:“她年纪尚小,不宜饮酒。” 耶律驰豪气打断道:“我十三岁随父兄入山猎狼,痛饮烈酒驱寒。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不会饮酒。我看他就是太过文弱,正该练练。 这酒必须喝,不喝就是瞧不起我。” 王镇眉头紧锁,对唐照环说:“不想喝,我现在带你回去。” 唐照环摇了摇头,心想没必要在对方地盘硬抗。干脆应下,心想大不了浅尝辄止,糊弄过去。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王子款待。” 耶律驰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她端起皮囊,抿了一口。酒入口绵软,奶香浓郁,可咽下去的时候,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辣得她直皱眉,舌头都麻了。她急忙拿袖子掩住嘴,咳嗽了两声。 耶律驰看她那副狼狈的样子,哈哈笑了起来,催促道:“大口喝,更豪爽。你方才小口抿当然辣,大口下去,酒气散了,剩下的全是香。” 唐照环将信将疑地看着皮囊,咬了咬牙,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这回确实不那么辣了,可酒劲一下子涌上 来,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把火,烧得她晕乎乎的,眼前的家具摆设和所有人的脸都在转。 她伸手扶住案沿,晃了晃脑袋,想说两句夸赞的话,舌头却不听使唤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只蹦出两个字:“好酒……” 话音未落,身子便歪了过去。 一只粗大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手心干燥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她抬起头,看见王镇眼睛里满是担忧。 她靠在他手臂上,朝耶律驰摆了摆手,声音含糊不清:“都监恕罪,我不胜酒力,先告退了。” 耶律驰本想留她,见王镇已经半扶半架着将她扶出了大堂,进入了唐家商队的重重保护之中。 风迎面扑来,唐照环打了个哆嗦,酒劲又涌上来,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靠在王镇身上。 王镇一言不发,稳稳地架着她,走回了她的帐篷,将她放在毡毯上,拉过一条薄被盖在她身上,又在她头旁边放了一只水囊,然后退了出去,将门帘放好。 唐照环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再醒来的时候,帐篷外头的天已经暗了,只有天边还剩一线橘红色的光。 她坐起来,头还是晕乎乎的,摇一摇,嗡嗡响。她伸手摸到水囊,拔开塞子,灌了几口凉水入喉,整个人才清醒了些。 做生意哪有不应酬,她平日里其实也能喝几杯,就算没提前吃东西垫肚子,也不该喝了两口就晕。 不过耶律驰的酒确实比她喝过的北宋酒度数要高了很多,难道这会儿辽国已经有了蒸馏酒的技术?等后面有机会打听看看。 她掀开门帘走出去,唐知全正蹲在篝火旁边烤饼,李铁枪在喂骡子,几个伙计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看见她出来,唐知全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憨憨地笑:“环姐儿,你这一觉睡了好几个时辰,我们都以为你要睡到明天了。” 唐照环揉了揉太阳穴,走到篝火旁坐下,接过唐知全递来的烤饼,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全哥,开几坛辽国酒,让大家也尝尝。”她指了指堆在角落里的坛子,“不过记住了,这酒后劲贼大,一定得兑水喝,要不然就像我一样,喝两口就倒,一倒就是半天。” 唐知全依言开了几坛,兑了水,分给众人。 李铁枪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真有劲啊,比岢岚军中卖的那些强多了。那些酒淡得像水,这酒喝一碗,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脚底板,痛快!” 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黝黑的脸上泛起了红光,话也多了起来,跟伙计们说起了早年在汴京当禁军时的旧事,说到有趣处,众人哈哈大笑。 唐照环趁大家吃饱喝足,气氛正热烈的时候,问唐知全要了碎银子,给每个伙计,包括李铁枪和其他岢岚军的人都发了赏钱。伙计们接过钱,脸上的笑容比篝火还亮,连声道谢,有的还站起来朝她作揖,她连忙摆手,说这是大家应得的,这一路辛苦了。 回程的路上,车队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货卖了大半,车上轻便了,伙计们有了赏钱,干劲十足,一路上有说有笑。 35.第 35 章 醉酒 到了岚谷县外,唐照环让车队停下来,将唐知全叫到一边,压低声音交代。 “你们就不用进城了,直接带着钱和货走。这些酒留下,我带回去。要是我娘见你,问我在这边过得怎么样,你照实说就成。” 唐照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封信带给十二叔,把这边的情况跟他说明白。要是族长问为什么钱卖得少,你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就行。” 唐知全接过信塞进怀里,转过身,招呼伙计们上车,骡车一辆接一辆渐渐走远。 唐照环站在路边,目送车队扬起的尘土在日光中慢慢散去。王镇一直牵着马等在一旁,没有催促。 唐照环又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随李铁枪运着酒回县衙。 回县衙的第二天,她去找了史管家。 “唐小娘子,有什么吩咐?” 唐照环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推到他面前:“劳烦您帮我张罗几桌酒席,请县衙里的各位吃顿饭,感谢大家这些日子对我的关照。 酒用我从朔州带回来的辽国酒,配菜麻烦您看着办。钱要是不够,回头找我再补,不用节省。” “您客气了,这事包在我身上。不如就今晚,咱们趁热打铁。” 跟唐照环相熟的几位,史管家把酒席摆在了县衙待客的饭厅里,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等人陆陆续续来了,唐照环先单独送了崔五郎一坛辽国酒,崔五郎笑眯眯地接了,打开闻了闻,赞了一声好酒,便自斟自饮起来。 她给史管家额外送了一坛,史管家谢了,说改日开了跟老兄弟们一起喝。 最后她又抱着一坛酒,走到王镇面前,双手递过去:“王大哥,这坛给您留着自己喝,不用给人。” 唐照环心想,这回当着众人的面送,所有人也都有份,他应该不用再避嫌。 王镇接过酒坛,笑道:“多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偏厅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史管家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小娘子,公子这几天公务繁忙,都是在屋子里单摆,不跟大伙儿一起吃饭。你不是也要送公子酒么?随我一道去送饭,也省得你再跑一趟。” 唐照环第一反应想拒绝,可她刚刚才说了送酒是感谢大家这些日子的关照,若不给赵燕直送,倒显得她故意冷落他。 她只好硬着头皮,抱着最好的酒跟着史管家出了偏厅,往后堂走,准备把酒一放,说两句客套话就走。 后堂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史管家敲门,得到许可后带人端着食盒走进去,将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唐照环平常缝衣服的长案上。 他边摆边道:“唐小娘子求见您,这会儿在外面候着。” 赵燕直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文书,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史管家带人退了出来,经过唐照环身边的时候,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脚底抹油,溜了。 唐照环站在门口,抱着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叫你大方,叫你摆酒又送酒,这下好了,自己送上门来了。 “打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三转,迈步走了进去,将那坛酒放在赵燕直的书案边,行了个礼, “我从朔州带回来了辽国酒,请您尝尝。” 赵燕直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她。灯光映在他脸上,将清隽轮廓照得明暗分明,眉目间带着疲惫,眼下有淡淡青痕,显然这些日子没有睡好。 “说说,这次去朔州如何?”见着她,赵燕直紧绷了数日的精神终于松散了些。 唐照环老老实实将这几日的经过说了一遍。从耶律驰的姐妹们要来,到试菜,到契丹文字,到卖货,到定金不够换成了酒,一件一件,说得有条有理,不敢遗漏半分。 最后,她致歉道:“这次都监只付了五成成本,所以没法分一半利润给您。等下个月再去,拿到余款了,一定如数上缴。 榷场副官跟我说这酒是都监自家酒坊酿的,一年也就出几十坛,我专门买回来送您。” 赵燕直看了酒坛一眼,意味深长道:“再怎么说也是敌国的东西,你就这么信任耶律驰,径直拿来让我入口?” 呃……他说的也有道理,唐照环老老实实认错:“您说的对,是我疏忽了,我现在就拿走。” 赵燕直只想逗逗她,可没想让她走。他起身,抓起酒坛走到了长案边,伸手揭开酒坛上的红布和泥封,从案角拿过两只白瓷杯,倒了满杯:“既然拿来了就开掉,你先请。” 唐照环心里苦得像吃了黄连,她刚从醉酒状态缓过来没两天,这会儿又要喝。她推测赵燕直的意思跟烟雨楼那夜一样,得她先喝,验毒。 她走到长案边站定,端起杯子一口闷下去,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异样,终于轻快地将酒杯放在案上。 “看来这酒没事,您可以喝。就是后劲大,最好兑水。我那天只喝了一大口,在帐篷里睡了一下午。” 这事王镇回来已经跟他汇报过了,包括她酒醒后的举动,挣钱不忘出力人,是个合格的当家。 “你倒会做人,摆酒,送酒,赏钱,一样不落。县衙里上上下下,怕都要念你的好了。”赵燕直赞赏道。 他认为我越俎代庖?唐照环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大家平日里对我多有照顾,便想着请大家吃顿饭,没有别的意思。” 赵燕直没有再说下去,端起自己的杯子,仰头喝净,酒香醇厚,余味悠长:“酒不错。” 唐照环殷勤道:“您喜欢就好。我下个月去朔州,要是还有,再多买几坛回来。” 赵燕直坐下来,闲适地靠住椅背,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吧,一个人吃饭无聊,你陪我吃两口。” 唐照环本想推辞,可酒劲已经慢悠悠爬上来,喉咙里烧得慌,整个人都软绵绵的。 她心想,再吃点东西压压也好,省得待会儿又像上次那样晕得找不着北,便应了一声:“遵命。” 她在赵燕直对面坐下来,拿过备在一旁的筷子碗碟,夹菜慢慢嚼。 赵燕直也端起了碗,两个人没有说话,气氛却难得平和。 案上的灯火将两个人的影子 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靠得很近。窗外的虫鸣和着筷子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织成悠闲小曲儿。 “你在洛阳的时候,平日里都做什么?”赵燕直见她只碰面前的碟子,估摸她不好意思站起来够远的,便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 “啊,多谢您。”唐照环惊讶地连声道谢,回忆道,“一般白日都在织坊待着,看看织工们的进展,有时候也自己上手,另外就是安排对账出库。日子过得很简单,没什么特别的。” 赵燕直等她吃完夹给她的菜,给两人倒了酒,朝唐照环端起酒杯,真诚道:“这几个月,你替我办了不少事,没有出过丝毫差错,不容易。我敬你一杯。” 唐照环顿住了,她没想到赵燕直会说出这样的话。在她心里,自己不过是他手里一颗还算好用的棋子,不需要被感谢。可他谢了,没在说反话,是诚心诚意觉得她厉害。 她得意地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将酒灌了下去,眼睛笑成了弯月,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她的理智被酒劲冲得七零八落,自己主动又给两人添满:“那这杯我敬您,祝您心想事成。” 三杯下去,不管她吃多少东西压着,酒劲也彻底上来,将唐照环整个人淹没。 她的脑子开始晕乎,身体轻得像羽毛,风一吹就能飘。舌头也不听使唤了,平日里藏得严严实实的心里话像被撬开了锁,一股脑地往外涌,拦都拦不住。 两人闲聊家常,说得开心了再碰一杯,就这么如好友般聊了好久。 直到最后,她彻底放下戒心,趴在案上支着下巴,盯着对面那张清俊的脸,傻傻笑了,如孩童般天真地坦诚内心想法。 “你长得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唐照环想了半天该怎么形容,终于找到了一个她觉得合适的词,脱口而出,“像毒蘑菇一样。” 这什么形容,赵燕直听到前半句时翘起的嘴角压了下去。 唐照环浑然不觉,顺理成章说下去:“就是那种,外面特别好看,内里贼要命的毒蘑菇。我每次靠近你,都觉得自己要被毒死了,心里怕又走不掉,怎么都挣不开。” 赵燕直眉头皱起,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暗流翻涌,可他没有打断她。难得酒后吐真言的时刻,他想听到更多她的内心想法。 唐照环已经被酒意泡软了,软塌塌地趴在案上,感觉不到赵燕直散发的低气压,也没察觉危险即将来袭。 她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跟眼前人掏心窝子。 “崔郎君也是,一天到晚笑眯眯的,其实一肚子坏水。县衙里这些人,数来数去,还是王大哥最好。 除了不喜欢说话,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其他都一顶一的靠谱,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像冬天里的棉袄,特暖和。 身材也棒,宽肩窄腰的,站在那里像一座山,风都吹不动。” 她居然专门坐起来,认认真真双手比划出王镇的身材曲线, “我娘亲一直说,以后找夫婿就要找那样儿的,话不多,可靠,能扛事。” 赵燕直的脸色已经不只是沉了,冷得能把屋里东西全冻上。 36.第 36 章 吻 赵燕直喝光手中酒,将酒杯锤在案上,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瓷面在他指尖发出尖锐的求救声。 唐照环见他酒杯空了,拿起酒壶,歪歪扭扭地添满,酒液洒出去,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期待地抬头问他:“你看,医药费我还给你了,你的事情我也保证不会说,是不是可以放我回家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赵燕直忽然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醉了。他俯身过去,紧紧盯住她的眼睛。 唐照环没有像往常那样害羞地移开视线,而是双手托腮,直直与他对视。 唐照环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应,急切补充道:“那,唐家货后面的利润我也不要了,都给你。要是还不解气,你再找人打我一顿棍子泄泄愤,我身子现在都养好了,承受得起。 打完就放我回去吧,洛阳那边还有一大摊子人和事等着我呢,十二叔一个人忙不过来。家里还有爹娘和弟弟妹妹,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管他们。” 赵燕直保证:“你好好听话,有我罩着,他们出不了事。” 唐照环拼着命摇头,几缕头发散下来垂在耳边,她也顾不上拢。她理直气壮地交代着自己的人生规划,言语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还有我呢。我都十六了,不管怎么说,这辈子还是准备嫁人的。我得赶紧回去,趁着年纪还不算太大,好好挑挑,挑一个合心意的。” 她也没忘诉说她的委屈, “在这里待久了对我名声不好,你看范官人就误会了,以为我跟你有那种关系。” 赵燕直截断了她的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从地底传来的雷声:“别说了。” 赵燕直喜欢听,也擅于引诱别人说话,因为一个人的品行,内心想法和所求,都能从琐碎话语的细枝末节中抓到。对方说的越多,他越能获得更多信息。 唐照环口齿清晰,又擅长说好听话,抓重点不费劲,他听得舒服省力。 可太会表达也不好,比如现在,他一听就明白了,唐照环对他一点心思都没有。她预想的未来生活里,没有他的位置。 赵燕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端起酒杯的手隐隐颤抖,杯中酒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他一口将酒猛灌下去,酒液滚过喉咙,却没压住他心里那团烧得更旺的火。 他站起身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绕过书案,走到唐照环面前,把她的身体摆正,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椅子靠背上,将她整个人圈进了自己的影子里。 灯火被他挡在了身后,唐照环的脸隐在了暗处,只有下巴和脖颈还沾着一点余光,白得像玉,又细得像绸。 酒降低了他的控制力,他的心情在压抑到极致后终于溃堤,恶狠狠道:“别想了。这辈子,你都不可能离开我身边。” 唐照环仰头看着他,视线已经模糊了,他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看不清楚。 她听见他说了什么,可声音像从水底传来,怎么都听不真切。她歪着头,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勉强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她笑着呢喃道:“没事的。赵燕直很快就要跟王四娘子定亲了,肯定不能夫妻分离太久。 所以等他这任结束,说不定就会调回京城。到时候忙婚礼又新婚,分不出神来管我,我再走也来得及,反正就再忍一年而已。” 她说得很轻松,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舍,只有终于看到了尽头的期冀。她不知道,她嘴里的忍字,像一把锥子锥进了赵燕直的胸口,又深又狠。 “谁跟你说的?” 唐照环不解地歪头,奇怪他为什么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说得不对么?我觉得挺对的啊,哪句不对了,你指出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 赵燕直俯下身,堵住了她的嘴。 那吻来得太突然,像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从晴空万里的天上倾盆而下,淋得人措手不及,浑身湿透。 唐照环的脑子本来就糊涂,这一下更是五感尽失,只有嘴唇上滚烫的柔软,一瞬间占据了她的整个世界。 赵燕直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闻到了血的腥气,挣断了锁链。他蛮横地咬住她,要用这种方式将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碾碎。 她被他压得后脑勺磕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连让她喊疼的机会都不给。 一只手从椅背移到了她的后脑,五指插进她的发丝里,将她固定住,迫她仰起头,承接这个野蛮又毫无章法的吻。 唐照环的身体被他禁锢在椅子和他的胸膛之间,动弹不得。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住她的腰,将她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想推开他,手抬起来了,却软绵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分不清在推拒还是在攀附。 他的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了一瞬,她还没来得及喘气,他的吻又落了下来,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探进来卷着她的舌头,逼她回应,迫她沉沦。 她没有拒绝,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整个人都被酒意和吻搅成了一摊泥,任他予取予求。 她的意识在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吻中一点一点流失,终于坍塌在他的怀里。 赵燕直感觉到唐照环的身体软了下来,呼吸又轻又慢。 他松开了她,双手又移回椅背,喘着气低头看。 灯火从两人身侧照过来,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的睫毛密密地覆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颤动,像蝴蝶在花间小憩。 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脸颊,皮肤白嫩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滑得他指尖几乎停不住。他用指背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滑到她的嘴角。 赵燕直按住他刚刚亲过的地方,感受柔软而温热的触感,心中升起隐晦的不甘。 他有那么差么?差到连一个醉鬼都亲不醒? 他从未主动亲近过谁,更不曾对谁用过这般手段。他以为他自己天生就会,只要他愿意,没有人能抵挡。可现实是,她在他怀里被吻到睡着了,像听一个无聊的故事,听着听着合了眼。 一股燥热从丹田升起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叫嚣着干脆抱起她,从角落的小门 绕出去,把她放到他寝室的床上,让她随自己的动作起伏。 她现在醉得不省人事,明天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选择权在他手里,他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或者干脆抱着她迎接天明。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手指沿着她的脖颈往下,拨开她的衣襟,抚过她的肩头和锁骨。 他的理智在这个时候挣扎着冒出头,拼了命拽回了他的手,攥成拳头收在身侧,指节嘎吱嘎吱地响。 她今晚说过的话,清清楚楚地刻在他脑子里。 再忍一年而已,我洛阳还有一大摊子事,得赶紧回去挑男人。 他是让她又怕又恨又不得不讨好的赵燕直,唯独不是她想留在身边的人。她对他无意,没有任何超出雇佣和利用之外的感情。 赵燕直自嘲地笑了,他自己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哪一件拿出来都够他身败名裂的,还犹豫什么,反正已经脏了,再脏一点又何妨。 世间女子就算性格再刚硬,一旦与男子有了身体上的牵扯,总会偏向几分。他可以先得了她的人,再徐徐图她的心。 他蹲下来,与唐照环平视。她熟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更好看,眉头舒展,神色安宁,没有小心翼翼和提防算计。 嘴唇还在因为方才的厮磨红肿,还带着他的气息。脸颊上泛着两团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粉色,像三月里被春风吹开的桃花。 他看她看了很久,手撑在椅子扶手上,骨节因为用力而突出,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胸腔里绷得紧紧的弦,疼,但痛快。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暗潮压下去。 他好不容易在朝堂上站稳,现下要做的少不了王家支持,不适合做出这等风流韵事。 他读圣贤书,受儒家礼法熏陶二十余年,若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跟那些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没有分别。 再睁开眼时,赵燕直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已经恢复了清明,可底下的汹涌暗流,随时可能破冰而出。 他直起身,将手从椅背上收回来,走回书案后面,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端起来一饮而尽。 凉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将那团还在烧着的火压下去了一些,可他心里清楚,火是灭不掉的,它只是在等,等下一次她再这样激怒他,又毫无防备地坐在他面前。 他已经做出的决定,没人能阻拦他实现。 唐照环不就是想嫁人,又怕自己嫁不出去。岢岚军,还有他从淄王府带来的,合起来上百号高级将领,他不信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娶她。 婚姻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他选定了人选,直接让媒人上永安县唐家的门,不用经过她同意。 赵燕直脑中快速闪过几个名单,却第一个将王镇排除了出去。 今年榷场最后一次开放结束后,他要派王镇回汴京,留在淄王府好好备考下一次武举,成为他在禁军中的助力,不大可能继续像现在这样同在一军。 唐照环的夫婿,需要能时刻跟在自己身边的。 37.第 37 章 新人 赵燕直放下茶杯,走回唐照环身边,弯腰将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 他抱着她走出后堂,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拂过他的脸颊,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散发茉莉香味。 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她睡得很沉,眼睛紧闭,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好梦。 史管家从院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醒酒汤,看见赵燕直抱着唐照环从后堂出来,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转瞬从惊讶恢复了平静。他垂下头,侧身让开路,不看不问。 赵燕直抱着唐照环走进西跨院。春草和秋叶正在廊下坐着,见两人以极亲昵的姿势进来,同时站了起来,脸色都白了。 赵燕直没有看她们,径直走进屋,将唐照环放在榻上。 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他将被子拉过来,盖住她,动作轻得像在放易碎的珍宝。他直起身,将散落在她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丢下一句话:“今晚的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她。问起来,就说被轿子送回来。” 春草和秋叶连声应是,大气都不敢出。 赵燕直没有再说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西跨院,脚步声在夹道里渐渐远了。 春草和秋叶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替唐照环脱鞋,盖好被子,退了出去。 赵燕直走回自己卧室,路过后堂时,案上的饭菜还没有撤,酒坛敞着口,酒香在空气中弥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茉莉香气。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里,黑暗中,唐照环的脸又浮了上来,嘴唇肿着,红红软软的,带着他的气息。他以手指为刀,将幻影划得细碎。 第二日清晨,唐照环被日光晃醒。 一缕金黄从打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在褥子上画出一条亮块。她睁开眼,盯着亮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依旧昏沉,怎么都转不动。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试着回想昨晚的事。后堂,酒菜,赵燕直。她记得喝了三杯,然后说了些什么来着? 记忆一片空白,像被人拿抹布从脑子里擦过去了一样,干干净净,连个水渍都没留下。 她放弃了,翻过身来,盯着头顶的承尘。 嘴唇上隐隐约约有些痛,像被什么东西磨破了皮。她伸舌尖舔了一下,下唇内侧有一小块粗糙的痂,一碰刺痛。 大概昨晚自己不小心咬的,喝醉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咬破嘴唇算什么。 春草从窗缝里见她醒了,端了醒酒汤进门,伸手扶她坐起来,拿枕头垫在她身后,动作比平时殷勤得不自然。 唐照环接过碗,喝了大半碗,将碗递回去,拿手帕抹了嘴角,问道:“昨晚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春草接过碗,低头背出早就准备好的词:“天刚黑就回来了,娘子醉得厉害,在轿子上睡着了,我和秋叶姐姐一起把娘子扶进屋的。” 不太对劲,她怎么说得这么心虚。 唐照环的疑心刚冒出头,就被宿醉的疲惫压了下去。她懒得追问,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懒懒问道:“有没有通传让我什么时候去后堂?” 春草摇头:“没有,公子那边没来人。” 不来也好,省得她又要研墨煮茶,又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唐照环起身洗漱,坐到桌前慢慢吃早饭。吃完了,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后堂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唐照环窃喜,估计自己不用去了。她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走到榻边,一头栽倒在被褥里,决定再睡个回笼觉。 她就这样过了好几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在院子里走走,日子过得舒服极了。 这天早上,崔五郎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口,双手笼在袖中,歪着头看她:“小娘子这几日气色真好,不像前阵子,瘦得像纸片,风一吹就要倒。” 唐照环迎上去,拱手求饶:“还请有话直说。你这么笑着看我,我心里发毛。” 崔五郎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来找她,不是赵燕直吩咐的,就是有什么麻烦事要她去做。 崔五郎哈哈大笑,换上了一副正经神色:“这不已经八月,要忙秋收秋种,还要盘算为了过冬,需要额外从朔州买多少粮食。 虽说我手下有几个人,可还是忙不过来。公子允了,让我来请小娘子帮忙。” “成,走吧。” 账房在后堂西边的一处小院里,三间正房打通,摆着七八张长案,案上堆满了账本、算盘、笔砚,几个文吏正埋头忙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此起彼伏。 崔五郎领着她走到最里面一张长案前,案上已经摆好了算盘和笔墨,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拨弄算盘,手指快得像在跳舞。 崔五郎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着与唐照环年纪相仿,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天生一副笑模样。他嘴唇红润,却不会让人觉得他涂胭脂,只觉少年郎气色佳。 崔五郎介绍道:“这位是魏承,魏七郎。他爹在岢岚军中专管处置犯了事的兵卒,他本人又是一把算账好手,监军专门把他调过来帮忙。” 魏承站起身来,朝唐照环拱了拱手,声音清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泉水:“魏承见过唐小娘子,久仰久仰。崔郎君常提起您,说您为人利落,做事爽快,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唐照环还了礼,笑道:“魏将军客气了。我不过因为要做生意,靠算账吃饭。将军帮家里管着军务,还能抽出空来算账,才是真本事。” 魏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崔五郎在一旁看着,嘴角意味深长地弯了一下。他拍了拍手,吩咐文吏们将更多岢岚军各驻地的账本搬出来,在长案上摞了高高几叠。 他对两人道:“你们两个人分着弄,我还有事先走。唐小娘子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魏七郎,他熟。” 崔五郎前脚刚走,魏承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松了绳子的猴,然后不知道哪里掏出来两个软垫,一个垫在自己屁股底下,另一个推到唐照环面前。 “磨刀不误砍柴工,把这个先垫上。这硬板凳坐久了,尾巴骨能给人硌成两半。”他热络得像在跟 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说话,没有半分生分和拘谨。 唐照环接过,靠在自己背后,确实腰背都舒坦了几分,笑着道谢:“谢谢魏将军。” 魏承笑嘻嘻地报了个生肖,又反过来问她的。唐照环说了,他眼睛一亮,又细问了月份,更不得了了,下巴抬得高高的,嘴角咧到耳根,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 “我八月生,你十一月,我比你大。来来来,叫一声承哥听听。” 唐照环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下头翻开账簿:“算你的账吧。” 魏承也不恼,嘻嘻哈哈地退回去,一条一条地给唐照环掰扯岢岚军的分配细则。他说得又快又清楚,像背了千百遍的家常话,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唐照环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记录关键词。 “就这么多了。”魏承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要不咱俩来比一场,你五本我五本,看谁先复核完。输的人请赢的人喝酸梅汤。县衙东街口那家汤婆子的,每天喝一碗,神仙都不换。” 唐照环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在洛阳管了好几年织坊,算账是看家本事。别人用算盘噼里啪啦,她用阿拉伯数字,心里过一遍,笔下写出来,快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点了点头:“成,输了可不许赖。” 两个人击了一下掌,各自拿过五本账,账房里顿时安静。 魏承一脸紧张又兴奋的模样,手指在算盘上飞跑,珠子上下翻飞,声音密得像雨打芭蕉。 唐照环却不大动算盘,只偶尔拨两下记数,大部分时候用自制炭笔刷刷写。 最后时刻,唐照环还差几页翻完,对面魏承已经将笔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后一仰。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指尖被算盘磨得红红的。 “好了!你呢?” 唐照环飞快将最后几行数字加完,将结果写在旁边,放下笔,然后两人互换检查。 检查到最后,她伸出手,佩服地朝魏承竖了个大拇指:“你赢了,又快又好,酸梅汤我请。” 魏承从椅子上跳起来,把几本已经复核完的账本抱在怀里,朝唐照环偏了偏头:“走,找崔郎君交差去。交完了就去买酸梅汤,在账房闷了一整天,我早就待不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账房,找到崔五郎。 “哟,今儿这么快?前几日你总要磨蹭到快该吃晚饭才来找我,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崔五郎调侃道。 魏承将账本往崔五郎怀里一塞,挺胸得意道:“我跟唐小娘子比赛算账,我赢了,她要请我喝酸梅汤。所以得快些,晚了汤婆子收摊了。” “原来是挣到了好彩头。”崔五郎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将账本放在一旁,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也不拦你。 唐小娘子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转过县城呢。你带她逛逛,认认路。别光顾着买好吃的,也看看街面上的新鲜东西。” 魏承应了一声,如一阵风般飞了出去,唐照环跟在后面,要小跑才能跟上。 魏承窜出好大一截,终于发现唐照环没跟上来,又跑回她身边,放慢脚步。 38.第 38 章 打赌 魏承一边走一边跟唐照环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什么“汤婆子的酸梅汤用的是新鲜的山泉水”,“她家隔壁的炸糕也好吃,可惜这会儿收摊了”,“城西头有家铺子,枣泥酥做得极好”之类的,像一只不停叫着的喜鹊,聒噪却不惹人烦。 两人一路紧赶慢赶到了汤婆子的摊位,魏承熟稔地打了招呼,要了两碗汤。 汤婆子舀出两碗递给他,魏承端了一碗递给唐照环,自己端起另一碗,仰头直接灌完。 唐照环抿了一口,酸甜的乌梅香气从舌尖漫开,一直沁到喉咙里,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她停不下来,一口气喝了半碗。 “真好喝啊。”她由衷地赞了一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魏承得意地笑了:“那当然,我推荐的能有错?” 唐照环从荷包中摸出钱付了账,又找店家灌了满满两个竹筒。 魏承看着她拎着两只竹筒,好奇问:“买这么多做什么?睡觉前喝不完要坏的。” 唐照环将一只竹筒递给他:“这一份给你,拿回去给你家里人也尝尝。婆婆的手艺这么好,不能一个人独享。另一份给我两个侍女,她们照顾我这么久,我还没给她们买过什么呢。” 魏承接过竹筒,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浮现出愧疚表情,挣扎片刻后,坦白道:“我得跟你说实话,我今儿就是馋这口酸梅汤了,我爹平常又不给我零花钱,所以才故意说要跟你比试的。 我有个伙计在县衙里当差,说你管着监军的榷场生意,穿戴吃喝都是一顶一的好,特别有钱。” 唐照环失笑,你也太实诚了吧,居然就这么把真实目的说出来了,人品也不错,想要的只是几文钱一碗的酸梅汤,用的办法还是凭能力光明正大赢过自己。 至于钱,她得夸魏承时机挑得刚刚好。她身上的钱上次逃跑时缝在衣服角,全被赵燕直摸出来扔了。要不是遇着了唐知全,顺走了他的钱袋子,她也跟魏承一样,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一个。 “那你更该拿着了,凭本事赢的,我心服口服。” 魏承听到她这么说,意外地看着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唐小娘子,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可会天天想赢你的。” 唐照环提着竹筒已经走出了几步,听见这话,她脚步没停,只撂下一句话:“等你赢了我再说。” 魏承被唐照环的话激得斗志昂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身边。 “好啊,你要这么说了,我可就不客气了。”他跃跃欲试道,“我现在就跟你下明天和后天的战帖。 明天赌汤婆子隔壁的炸糕,后天赌城西的枣泥酥。” 他话还没说完,自己先馋得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把唐照环逗得笑出了声:“接就接,谁怕谁,输了可不许哭。” 魏承哈哈大笑,笑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脚步轻快得把唐照环送回了县衙。 唐照环提着两只竹筒进了西跨院,雀跃地朝屋里喊了一声:“春草,秋叶,我带了好喝的酸梅汤回来!” 春草从屋里走出来,接过唐照环手里的竹筒,拧开盖子闻了闻:“好香啊。 秋叶姐姐不在。她说这两天有事,跟史管家告了假,一大早就出去了。具体的她没跟我说,我也没好细问。” 唐照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这一筒都给你。你要是喝不完,给县衙里相熟的人也送点,顺带在那边聊聊天,别总闷在屋子里。我这里不用时时刻刻留人,该锁院子门前回来就成。” 春草笑着道谢:“多谢娘子。” 唐照环进屋洗漱,换了寝衣,心想明天还要跟魏承比赛,得多带几根她自己做的炭笔。 第二天一早,她特意提早到了账房,把炭笔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 魏承从门口进来,一眼看见她那一排炭笔,走到自己的位置旁,也施施然掏出一把算盘,比他昨天用的那把大了整整一圈。 他将算盘往案上一搁,双手抱拳,朝唐照环深深作了个揖:“唐小娘子,请了。” 唐照环也站定,朝他行了个标准的福礼,逗得崔五郎在一旁哈哈大笑,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端稳。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在这里演戏了,开始吧。”崔五郎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今天还是五本,谁先算完谁赢,输的人请炸糕。别耍赖,我可是证人。” 唐照环和魏承对视一眼,同时坐了下去。 “开始。” 魏承的大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手指快得出现了残影。 唐照环翻开面前那本账簿,指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 算到第二本账簿中间的时候,她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对劲。 她放下手里这本口粮账,拿起她刚核完的种粮账,翻到相应的日期对比了一下。 两个数字,分开看都没有问题,都在合理范围内,可放在一起对比,就显得不正常。 魏承听见唐照环的运笔速度明显不如昨日,抬头偷瞄她一眼。见她皱着眉头,手指在账簿上点来点去,笔尖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他便也跟着放缓了速度。 唐照环反复核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伸手拍了拍魏承前面的桌子:“帮我看看,这里的口粮账和种粮账好像对不上。 同一天,同一个驻地,领走的口粮和种粮加起来,比他们报上来的驻地人数和耕地面积应该消耗的量多了不少。” 魏承接过去,仔细拿算盘重新核算了一遍,小声说:“也许是他们自己开了荒地,没有上报。这事在边军里头不稀奇,你跟崔郎君说一句,让他知道就行。” 唐照环起身去找了崔五郎,将方才的发现说了一遍。 “无所谓,随他们吧。”崔五郎看了唐照环一眼,反问道,“怎么,你以为我会把那些多出来的粮食收上来?” 唐照环点了点头,坦然道:“是。私开荒地,不上报不纳税,放在别的地方要治罪的。” “就这点东西,不值当。” 唐照环没有再说什么,将那几本账簿抱回自己案上,坐下来继续复核。可这一来一回,时间便耽误了不少。 等她翻完最后一本账簿,放下笔,抬起头,便看见魏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早都弄完了,等你很久了。”他得意地举起手中账簿。 唐照环站起身来,将炭笔收进笔袋里,招呼他:“走,请你吃炸糕。” 魏承开始还兴致勃勃,很快迟疑道:“等下,那个今天我胜之不武。你中间去 问了崔郎君事,耽误了功夫。要不今天算平局,炸糕就不吃了。” 唐照环往门外边走边催促道:“快走吧,昨天被你一说,我惦记到现在了,不吃不行。要不我请炸糕,你请酸梅汤,咱们搭着吃。” 魏承一听就明白,名义上一人一份,实际上炸糕比酸梅汤贵多了,唐照环在照顾他。 他从椅子上蹦起来,三两步跑到她身边:“好,那我们快跑,再晚去炸糕又要卖完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出了县衙,来到汤婆子隔壁的炸货铺。店门口摆着一大口油锅,各种炸货在锅里上下起伏。 魏承说了要炸糕,唐照环付了钱,店主随即用糯米粉和了红糖,包上红豆沙馅,搓成圆饼状放进油锅。 等圆饼被炸到两面金黄,店主捞出来,沥干油,放在竹篾编的盘子里递给她,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魏承让唐照环在铺子门口的条凳上坐着,自己又跑去汤婆子那里买酸梅汤。 等他端着两碗酸梅汤回来,金黄酥脆的炸糕已经摆上了桌。 唐照环拿起炸糕咬了一口。炸糕外层酥脆,内里软糯,豆沙馅甜而不腻,红糖的焦香和糯米的清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烫得她直吸气。 她赶紧端起酸梅汤灌了一口,酸甜冰凉的味道将热气冲散,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魏承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得很香的样子,自己也拿起一个炸糕咬了一大口。 “我听说洛阳有一种特别贵的牡丹,也姓魏,叫什么魏紫。一朵花就要卖好几贯,是不是真的?” 唐照环放下炸糕,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想了想:“没那么贵。一株六贯,一株可以开出十几朵花。算下来,一朵也就几百文。” 魏承瞪大了眼睛,差点被嘴里的炸糕噎住,连忙灌了一口酸梅汤顺下去,不可思议地惊叹道:“那也很贵了!那花是不是特别好看?” 唐照环点了点头:“魏紫的花色是紫红色的,深得像墨,花瓣边缘透着一层淡淡的粉,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牡丹花开的时候,满洛阳城都是赏花人。富人自己种,寻常百姓买不起,也可以花上几文钱,到专门的牡丹园赏花。 跟你说个好玩的,我当年在洛阳绫绮场当学徒,被派去宗室赏花会做绣娘。 有一个小宗女家里穷,买不起好衣裳,又必须盛装出席,便在领口和袖口画了纹样,远看跟真的一样。” 魏承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炸糕凉了也没顾上吃。 “结果有人故意往她身上泼水,花纹全化了,顺着衣领往下淌,看着狼狈极了。 我正好在她旁边,拿起针线在她衣领上缝了好几朵魏紫,遮住了化掉的地方,又顺势把牡丹一直插到头顶。” 魏承的嘴张得更大了,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洛阳宗室之首克继公看见了,说这是天香沾衣图,乃我大宋国运昌隆、获花神庇佑之祥瑞。还专门让画师画下来,连同贡品牡丹一起送到汴京,献给官家。” 后来这个边缘宗女跟唐照环成了莫逆之交,唐照环师徒三人被掌事太监诬陷监守自盗后,克继公把三人安排在宗女家躲了好久。 唐照环和她的缘分还远不止于此,一番机缘巧合,她还成了唐照环的十二婶。 39.第 39 章 乐营 魏承崇拜朝唐照环举起大拇指:“你真厉害。 我从小长在岢岚军,最远也只去过雁门关,还是跟着我爹去办事。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想去洛阳看看。” 哎,魏承算账算得这么好,脑子灵光,手脚麻利,性子又好,要能招到唐家织造坊去多好。可惜他是岢岚军的人,是赵燕直调来给崔五郎帮忙的,她挖不动。 唐照环真心实意地夸赞道:“你也很厉害啊,监军专门调你给崔郎君干活,说明监军看重你。 你好好干,将来别说洛阳了,说不定能跟着他去汴京呢。汴京的繁华,可比洛阳强十倍。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魏承的眼睛更亮了:“谢你吉言。真去了汴京,咱俩一起去吃汴京的好吃的。到时我请你,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吃到撑为止。” 唐照环笑着端起酸梅汤,跟他碰了一下碗:“行,说定了。” 第三天,唐照环终于赢了,以极其微弱的优势翻完了最后一本账簿。 她将笔往案上一搁,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在案旁转了一圈,裙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然后她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的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 魏承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 高兴完之后,他又开始发愁。他的零花钱不多,前几天买酸梅汤花了一笔,剩下钱买普通的枣泥糕,理论上够两盒。 可唐照环平时吃穿用的都是上等货,给她买枣泥糕,总不能也买寻常的。他想起自己在县衙当差的伙计,准备再去借点钱。 他不想让她知道,找了个借口:“你先坐着,我去一趟茅房,马上回来。” 唐照环没有多想,边活动身体边道:“好,你慢慢来,不着急。” 魏承出了账房的门,刚拐过弯,崔五郎拦住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袋丢了过来。魏承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碎银子,成色还不错,加起来少说也值两三百文。 “这几天的赏钱,你拿好,别让唐小娘子等急了。公子说了,算账辛苦,给你们俩一人一份。你的那份,我先替你领了。” 魏承将布袋塞进袖中,朝崔五郎深深作了一个揖:“多谢崔郎君,多谢公子。” 崔五郎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枣泥酥铺子里头已经摆上了中秋的应节糕点枣花糕,用红枣和糯米一层层叠起,做成花的形状,周围镶着核桃仁和瓜子仁,摆在瓷盘中,好看得让人舍不得下嘴。 魏承买了枣泥酥,唐照环趁老板装盘的光景,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一会儿枣花糕,又问了价。 比洛阳卖得还贵些,可中秋一年就一回,贵就贵吧。她要了两份枣花糕,说一份给魏承。 魏承抢着要付钱,被唐照环按住了手:“不许掏钱,你掏钱我连枣泥酥也不要了。” 她的手按在魏承手背上,柔软的触感一触即收。魏承愣了一下,没有坚持,脸红地接过店家递过来的枣花糕。 走在回县衙的路上,两个人忍不住拿出刚出锅的枣泥酥品尝。酥皮在齿间碎裂,酥得掉渣。 “唐小娘子,你们家怎么过中秋的?”魏承侧过头看唐照环。 唐照环回忆道:“会做枣花糕和一桌子菜,全家人坐在一起吃。 吃完饭,搬个小凳子到院子里看月亮。我爹会教我念几首诗,比如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弟弟妹妹年纪小听不懂,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有时候亲戚朋友也会过来,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很晚才散。” 她声音渐渐低了,狠狠咬了一大口枣泥,快步朝县衙走去。 看出她心情忽然不佳,魏承暗骂自己乱找话题,追了上去:“我是不是说错话,惹你不开心了?” 自己表情这么明显吗?连他都看出来了。 唐照环摇头:“没有,是我自己想家了,跟你没关系。” 回到西跨院,唐照环又是只见到春草。 “秋叶姐姐继续请假,说这几天都不回来住,中秋后才回来。” 唐照环皱眉,担忧问道:“她请这么久,人没事吧?” 春草摇头:“没事的。今天早上还看见她跟史管家告假呢,精神好得很,您别担心。” 唐照环干脆把枣泥酥和枣花糕都给春草:“你也别总闷在院子里,中秋那天我给你放一天假,回去跟家里人吃顿饭,看看月亮,第二天再回来。” “多谢娘子,也替家里人谢娘子!”春草把东西放在院子的桌子上,开心地帮唐照环收拾床铺去了。 这样过了几日,唐照环将那些账本翻了个遍,又看出了点问题。她将几本有疑问的账本摞在一起,抱着去找崔五郎。 崔五郎正在自己的屋子里喝茶,翘着腿,悠闲得很。见她来了,笑眯眯地请她坐下,也给她倒了一杯茶。 唐照环将账本放在案上,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 “我上次跟着公子在岢岚军跑了一大圈,又带人跟耶律都监交易了好几次,加上从汴京运来的军粮,大致能算清楚岢岚军的粮食收入。 可账目上可供分配的粮食,跟我算出来的数,差了一截。”她困惑地求教,“你对岢岚军的情况比我了解得多,应该一眼就能看出差额。可你见怪不怪,提都不提,为什么?”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你之前没接触过这些。”崔五郎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与其我在这里跟你解释,不如明天你跟我和魏七郎去个地方,亲眼看看。” 唐照环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崔五郎带着唐照环和魏承出了城。 骡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低矮的土墙前停下。土墙围着一大片院子,从敞着院门可以看到里头摆着几十口大缸,缸口盖着草帘子,草帘子上压着石头。空气里弥漫着发酵气息。 魏承跳下车,走到一只巨大的酒坛前,拍了拍坛身,坛子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这里是岢岚军的酒窖。走,我带你进去看看。”他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介绍,“酿酒要先选粮,咱们用的主要是黍子和麦子,按比例配好,淘洗干净,上锅蒸。蒸熟了,摊开晾凉,拌上酒曲,入缸发酵。头几天要天天搅,让粮食和酒曲充分混合,后头就封起来,等着它自己慢慢变。” 他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唐照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让香气顺着鼻腔往下走,一直走到肺里。 崔五郎指着里面的一排排大缸,自豪道:“这些都是今年新酿的,再过几天就能开封了。” 唐照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大缸,心里那块拼图终于完整了。缺额的粮食,在这里被酿成了酒。 魏承又介绍道:“酒在军中是必需品。 边关苦寒,冬天的时候,兵士们靠喝酒暖身子。平时干活累了,喝两口解解乏。想家了,喝两口压压愁。跟战友闹了别扭,喝两口化化气。 逢年过节,大家围在一起喝一顿,便觉得这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崔五郎蹲在一口大缸前,揭开草帘子,拿一根竹管插进去,抽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又盖上了。 他狭促地接口道:“你少说了一种作用。” 魏承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目光躲闪,声音也低了几分,支支吾吾道:“那种……那种就别跟小娘子说了吧。” 唐照环看着他那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崔五郎跟此处管事议事完毕,朝院门外走去,声音从前头飘过来。 “择日不如撞日。你们两个应该都没见识过,今天带你们去开开眼。” 骡车进了城,在一处院落前停下来。门前挂着一排灯笼,灯笼上写着“乐营”两个字。 楼里传出丝竹之声,婉转悠扬。门口站着几个穿着浅色襦裙的女子,鬓边簪着时新的绢花,正拿着帕子掩着嘴,跟几个过路的军士说笑。 唐照环明白魏承为什么不肯说了。 乐营是官伎平日里训练和居住的地方。在汴京的时候,她去过烟雨楼,知道官伎的日子不像外人以为的那么光鲜。可她没有进去过乐营,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的。 崔五郎推开院门,领着他们走了进去。 院子很大,旁边乐师吹拉弹唱,中间有女子正在练舞,穿着轻薄的舞衣,手里拿着一把团扇,随着乐声翩翩旋转,裙摆如莲花般绽开。 那个女子身段袅娜,腰肢纤细,长着一张鹅蛋脸,额间贴着花钿,唇上点了朱红。她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发丝有几缕粘在脸颊上,她却顾不上擦,只是专注地跟着乐声,一遍一遍地练习旋转的动作。 唐照环一眼就认出来了,忍不住喊了一声:“秋叶?” 那个女子听见这一声喊,连忙稳住身形,放下团扇,走到唐照环面前行礼,她手指不停绞着舞衣的腰带,把它绞得皱皱巴巴:“娘子,我……我不是故意瞒您的。” 唐照环看她那副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的样子,心疼道:“怪不得你连着请了好几日假,史管家居然也批了。” 崔五郎解释:“秋叶本来就在乐营的册子上。后来被选入县衙伺候,不用再卖酒了,可每年的开清游行还是必须参加的。这是规矩,破不得。” 唐照环没听过:“开清游行?” 魏承在一旁补充:“每年中秋日,要挑最好的新酒,由乐营的娘子们陪着,穿街过巷,昭告全城。这叫开清游行。 游行的队伍走到哪里,酒香就飘到哪里,全城的人都知道,今年的新酒出来了,可以买了。” “那你好好练,别分心。不用专门跑回县衙当差,游行结束了再歇几天。”唐照环拍了拍秋叶的肩,声音放柔了几分,“我那边你不用操心,我有手有脚能照顾自己,身边也不用时时刻刻有人守着,没那么多讲究。” 秋叶使劲点了点头,小跑着回去练舞了。 40.第 40 章 代付 崔五郎带着唐照环和魏承在乐营里四处逛。两人好奇地东张西望,像被带进了藏宝洞的小老鼠,看什么都新鲜。 走到最后,三人进了花厅,分坐两边,鸨母叫侍女上了茶。 鸨母见了唐照环,殷勤笑道:“这位就是唐小娘子?久仰久仰。崔郎君常提起您,说您本事大,人也和气。” 唐照环笑着应了,鸨母又跟魏承寒暄了两句,然后走到崔五郎面前,递过去账本:“这是今年游行的账目,请您过目。 还是老规矩,游行时穿的新衣都让娘子们各自承担。县衙只出酒,不出衣裳钱。” 崔五郎接过账本仔细翻了翻,又递了回去,点了点头。 唐照环不解,忍不住开口问道:“官伎游行是为了公家卖酒,为什么衣裳花费要让她们自己承担?我方才在院子里瞧见,她们准备的那一身行头不是一笔小数目。” 鸨母见崔五郎没有拦着,拿团扇掩着嘴笑了。 “小娘子有所不知。开清游行虽然是公家办的,可在游行队伍最前头的位置要抢的。 因为哪个娘子穿得最出挑,跳得最风姿绰约,看客的目光就跟到哪里。识得她的人多了,来找她买酒的人也多了。 赵监军定了规矩,超额卖出的酒钱都归娘子们自己,公家一分不抽。 所以啊,这衣裳不是公家逼她们做的,是她们自己争着抢着要做的,自备很合理啊。” 唐照环被她的话梗住了,思索了一番,干脆说道:“那秋叶那身衣裳钱,我来出吧。她参加游行不是为了卖酒,是县衙的规矩。义务的事,不能让她自己掏腰包。” 鸨母的眼睛亮了,眼中冒出精明的光。她掰着手指,一五一十地算道:“唐小娘子心善,我替秋叶谢您。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身衣裳可不便宜。从头到脚,里里外外,一整套下来,十八贯。” “十八贯?”唐照环的声音陡然拔高,见全场的目光都向她袭来,她咳了一声,“你在跟我开玩笑吧?就那一身衣裳,你要十八贯?” 鸨母将账目合上,笑着撑开嘴角的纹路,不紧不慢地解释:“秋叶的衣裳共用了三匹绫料,一匹六贯,三六一十八,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都是从太原府刚运过来的新鲜货,料子轻薄透气,颜色也鲜亮,游行的时候风一吹,裙摆飘飘,跟仙女下凡似的。姑娘们抢着要,我还不一定给呢。” 唐照环心里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她自己开织坊的,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料子什么价,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三匹纯色绫料,没有花纹,没有刺绣,摆在洛阳万和祥店里,开价一匹三贯五百文,砍砍价三贯成交。三匹便是九贯到十贯五,裁缝钱一身衣裳几百文撑死了,满打满算不过十一贯出头。 十八贯,你这不是宰人么。 “这个价贵了吧?” 她正要开口跟鸨母好好说道说道价钱细目,鸨母立刻抛出一句话,像一颗裹了蜜的软钉子,钉在了她的话头上。 “这可都是官价。县衙定的,监军批的,所有人都按这个数算。您别跟我砍价,得去找监军。他老人家点头,您一文不付都成。” 唐照环的话被她一堵,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算了算了,从太原府运过来,路上各种费用一层一层加上去,到了岚谷县贵成这样,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说服了自己,伸手去摸荷包。 正准备解系带,身旁飘来崔五郎的声音:“唐小娘子身上哪有那么多现钱,你就别为难她了。” 唐照环的手指顿住,顿时醒悟过来,确实,她差点暴露了。 按她现在明面上的身份,她被赵燕直雇来干活,到现在还没领过月钱,不应该有这么多现钱。 她要真摸出十八两来,不就等于昭告天下,我藏有一大笔私房钱?惹得赵燕直猜忌,后果不是闹着玩的。 她趁机收回了手,换上窘迫神色,干咳了一声,为难道:“那就……记在县衙账上吧,回头跟我的月钱一起结算。” 老鸨看了看崔五郎,见他点头,便不再说什么,笑眯眯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成。唐小娘子心善,秋叶有福气。” “走吧,时间不早了。”崔五郎站起身来往外走。 唐照环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还在练舞的官伎们。秋叶站在最角落的位置,正踮着脚尖旋转,湖蓝色的舞衣飘起,像一朵盛开的花,裙摆上下飞舞。 魏承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秋叶那边,大声对她道:“小娘子说了,你这身衣裳的钱,她替你出了!你好好练,别辜负了她的心意!” 秋叶的步子一乱,差点绊倒。她稳住身形,快步跑到唐照环面前站定:“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我给您磕个头。” 她膝盖一曲,真的要往下跪。 唐照环不让,伸手将她拽起来,拍拍她的手背:“别动不动就磕头。你照顾好自己,别累着,更别受伤。 我那里不用你惦记,春草一个人够,游行完了,歇几天再回来当差,养好了精神比什么都强。” 秋叶红着眼眶使劲点了点头,又小跑着回去练舞了。 魏承跟在后头,朝唐照环竖了个大拇指,钦佩道:“唐小娘子,大气。” 唐照环白了他一眼:“就你嘴快。” 几个人出了乐营,上了骡车。 唐照环靠着车壁,脑子里盘算另一件事。 唐知全走的时候给她留了几匹各色料子,说让她在岚谷县自己做衣裳穿,别太寒碜了。 既然给了秋叶三匹,那也挑三匹差不多的,给春草让她中秋拿回家,不能厚此薄彼。 回到西跨院,唐照环抢先回屋,从箱笼里翻出三匹绫料,抱在怀里,去找春草:“给你的。” 春草吓了一跳,针差点扎进手指里,放下手里的活儿细看:“这么好的料子呀,太漂亮了。” 唐照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和秋叶都有份。秋叶的已经给了,这是你的。中秋了,做身新衣裳穿。” 春草惊喜地低下头,把脸贴在料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在闻一朵看不见的花。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从里到外都透着欢喜。 少女欢喜又羞涩道:“我要把这料子拿回去放嫁妆里。等以后 出嫁了,摆在箱笼最上头,让婆家的人看看,我也有这么好的东西。” “就这点出息,三匹绫料就让你当嫁妆压箱底了。回去做身好看的,别舍不得穿,穿旧了我再给你。” 春草点头,抱起料子,一溜烟跑进了屋。 之后几日,唐照环和魏承继续在账房里埋头苦干。 魏承依旧风风火火,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偶尔跟唐照环说几句闲话,“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或者是“你猜我今天早上在路上看见什么了”,还有是“你吃不吃糕?我兜里还有一块”。 唐照环理他,他就跟她拌几句嘴,不理他,他自己在那儿自言自语,也不觉得无聊。 中秋前一天,崔五郎走进账房,拍了拍手,笑眯眯地宣布:“账算完了,今天就此收工。明天中秋,大家好好过节。” 他从袖中摸出两个红封,一人一个,塞进唐照环和魏承手里:“这是公中的赏钱,大伙儿都有份。” 魏承接过红封,在手里掂了掂,眉开眼笑地塞进袖中,转头雀跃地看着唐照环,期待问道:“明天中秋,你有什么安排?” 唐照环正在收拾桌上的炭笔,头也没抬,平淡回答:“没有啊。没有公子或者崔郎君允许,我出不了县衙。就在院子里待着呗,赏赏月,吃吃东西,跟春草秋叶聊聊天。” 魏承转过身,面对崔五郎,双手合十恳求道:“崔郎君,明天我想带唐小娘子去看游行。花车、舞龙、杂耍,还有官伎跳舞,错过了太可惜了。” 崔五郎目光从魏承身上移到唐照环脸上,像老狐狸看两只小兔子在草地上打滚:“你想去么?” 唐照环本来想说算了,可魏承满是期待的样子实在不好拒绝:“好呀。秋叶在里头表演呢,我得去给她捧捧场。” 崔五郎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从袖中又摸出几钱碎银子,推到魏承面前,叮嘱道:“游玩经费,拿好。别光顾着自己吃,给唐小娘子也买点好的。街上人多,别走散了。” 魏承把钱塞进袖中,朝崔五郎行了个大礼,欢快答应道:“您放心,保证把人看顾好,一根头发都不带少。” 唐照环嘴角翘着,白了他一眼。 因为各种庆祝活动过了晌午才开始,所以唐照环和魏承约了中午在县衙门口见。 她美美地睡了个懒觉,把这段时间全身积攒的酸痛全睡没了,这才起了床。 吃完早饭,春草开了柜子,拿出一套新衣摆在床上:“秋叶姐姐昨天专门回来了一趟,嘱咐我说娘子今天穿这身,上面的花纹应景。” 蜜黄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卷草纹。下头配一条晴蓝色的百褶裙,裙摆上绣着几只小小的白兔,走起路来,裙裾轻摆,像白兔在夜色中奔跑。 春草今天也换了一身新衣裳,粉红色的褙子,衬得她圆圆的脸像一朵刚开的杏花,喜气洋洋。 唐照环换好衣裳,坐在妆台前,春草拿梳子将她头发细细梳通,绾了一个同心髻。又从妆奁里拿出口脂点她唇上:“娘子今天当得起全城最好看。” 唐照环伸手在春草鼻尖上刮了一下,笑道:“走吧,别让人家等。” 41.第 41 章 中秋 两个人出了西跨院,穿过夹道,从县衙的侧门出来,魏承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也换了一件蒲蓝的细布襕衫,头发好好打理过,连那几根平常总是翘起来的碎发都服服帖帖地贴在额角。 他站在台阶下面,负手仰头看着天,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尖打着拍子。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唐照环身上。 然后他就不会动了。 哼了一半的小调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映着她的影子。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脖子慢慢地红了起来,从领口往上蔓延,最后整张脸都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唐照环让春草去找她家里人,自己走到魏承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魏承猛地回过神来,干咳了一声,声音发飘:“没……没发呆。就是觉得,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跟平时不一样。” 唐照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你也不赖,收拾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魏承使劲眨了眨眼,脚尖在地上画圈:“咱们走吧。” 他转身走在前面,脚步凌乱到差点平地摔跤。他赶紧稳住身形,在心里让自己振作,别露怯。 魏承啊魏承,你算账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看见换了新衣裳的唐小娘子就走不动道?你丢不丢人? 他侧过头看了唐照环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游行的队伍从南大街过来,在县衙的正大门前停下做正式表演。咱们现在先去买点吃的,等会儿回来边吃边看,不耽误。” 唐照环应了一声好,两个人并肩往街上走去。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月饼的、卖糖果的、卖小玩意儿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密密匝匝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香气混在一起,甜的咸的糯的脆的,勾得人走不动路。 魏承带着唐照环东逛西逛,每经过一家铺子,都要停下来介绍一番本店特色,夸口道:“这条街上哪家好吃哪家不好吃,我闭着眼都能找到。你跟着我,亏不了。” 魏承边走边掏钱买,买了一大堆,油纸包摞得极高,像一座小山,两只手都快拿不下了。 唐照环想帮他拿一些,他把油纸包往身后一藏,连声道:“不用不用不用,你只管走你的,别走丢了就行。这些东西我来拿,不重。” 路过炒货铺,魏承停下脚步,要了一大包糖炒栗子,又拿麻绳把手里的油纸包分开绑,最后绑成了灯笼串,一看就经验丰富。 “想吃什么直接拿就行,都留了开口。” 他捧着炒栗子,一颗一颗地剥,剥好了也不吃,攒在手心里,攒了一把金灿灿的栗子仁,递过去。 唐照环笑着抓过来,一把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谢:“谢谢,真好吃。” 魏承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耳朵尖红透。 县衙的正大门前,巳时刚过,史管家已经带人摆好了阵势。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摆了两把太师椅,椅子上铺着暗红色的毡垫,中间放了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壶茶碗和几碟果品。 赵燕直直到中秋当日辰时三刻才风尘仆仆地赶回县衙,衣摆满是尘土,显然这些日子在外面跑得不轻。 他在县衙门口翻身下马,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兵,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洗漱,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带上人,匆匆去知军府请知军来县衙。 按规矩,每年的开清游行,知军和知县都要出面,以示官府对边军将士的体恤和对民生的重视。 知军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姓韩,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嗓门大得像打雷,性子却随和,跟赵燕直共事这两年,配合得还算默契。 台阶下面站了两排亲兵,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将围观的老百姓拦在两侧。 赵燕直陪着韩知军走到门口,请他上座,自己在一旁坐下,亲手替他斟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在手里。 知军接过茶,满意地抿了一口,赞许道:“赵监军有心了,今年比往年热闹许多啊。” 赵燕直欠身回答,声音温和而谦逊:“知军谬赞。都是您治下有方,将士用命,百姓安居乐业,才会有今日这般光景。下官不过借花献佛,凑个热闹罢了。” 知军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头顶的灯笼穗子都在颤动:“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 游行的队伍从城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走在最前面的是唢呐,声响高亢嘹亮,直直刺进云霄。后面跟着一队敲锣打鼓的,敲起来震天响。再后面十几个穿着新衣的兵士抬着今年新酿的头酒,缸口封着红布,扎着大红绸花。 队伍正中最引人瞩目的当是官伎。她们穿着各色华美衣裳,边走边舞。水袖翻飞,裙裾旋转,腰肢柔软得像柳条,脚步轻盈得像蜻蜓。 队伍到了县衙门口,唢呐声更响,锣鼓声更密。抬酒的兵士们在台阶前停下,将酒缸稳稳地放在地上,退到两旁。 官伎们在酒缸前面围成一个半圆,齐齐地行了个礼,然后开始正式表演。她们的舞步比方才更复杂,队形不停地变换,时而聚成一团像盛开的鲜花,时而散成一条蜿蜒游走。 人群爆发出阵阵叫好声,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赵燕直时不时与知军闲聊,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有停过,在人群中扫来扫去,翻找某个他想看见的人。 他找到了。 唐照环站在人群的最前排,挤在一堆看热闹的老百姓中间,踮着脚尖,伸着脖子,正朝队伍的方向张望。 她今天的装扮像夜晚升起的明月,散发柔和光芒,头发绾得利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唇上点了口脂,像熟透了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她身旁站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郎君,正与她说笑,说得很起劲,手舞足蹈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唐照环听了,随手从郎君手里的油纸包中摸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点了点头,又说了句什么。 那郎君便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目光落在唐照环脸上,专注得忘了其他。 唐照环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紧绷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可在这个郎君面前,她变成了一只吃饱睡足了,在阳光下惬意打滚的猫。 赵燕直脸上依旧温文尔雅,手依旧稳稳当当,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是温的,可他觉得从喉咙一路烫到了胃里。 崔五郎正站在台阶下面,笑眯眯地看着游行队伍,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他感觉到赵燕直的目光,快步走上台阶,在赵燕直身后站定,弯下腰。 崔五郎低声问道:“您找我?” 赵燕直下巴朝那个方向抬了一下,语带酸意地质问道:“她身边那个人,是谁?” 崔五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了魏承看唐照环时藏都藏不住的笑,他嘴角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汇报。声音刚好能让赵燕直听清,又不会传到韩知军的耳朵里。 “他叫魏承。他爹在岢岚军中专管处置犯了事的兵卒,手里有些实权。他本人是一把算账的好手,脑子灵光,手脚麻利。 前段时间秋收账目复核,人手不够,我调了他来帮忙。唐小娘子也在,两人搭伙干了几天,处得不错,脾性也合得来。” 赵燕直正准备说话,该知军发表讲话了,他强迫自己嘴角翘起,随知军站起身。 知军朗声道:“诸位辛苦了。今日中秋,祝各位阖家团圆,岁岁平安。” 等赵燕直再坐回原位,崔五郎促狭地开口:“您之前让我找个合适人选,娶了唐小娘子。 属下挑来挑去,觉得这个魏承最合适。家世清白,本人能干,模样也不差,最关键的是,他对唐小娘子也挺上心的。 您要是觉得他行,给个正式职位,我就去催他家里人提亲。唐小娘子嫁了人,自然就安分了。” 赵燕直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他对崔五郎说过。 那时他觉得是个好主意。唐照环不是想嫁人么?那就给她找个人嫁了。嫁了人,生了孩子,有了牵绊,自然就不会跑了。 他当时想得简单,以为简单到像在账本上划掉一笔烂账,干脆利落,不留后患。 可如今崔五郎真把人找来了,站在她身边,当着他的面和唐照环有说有笑,靠得那么近。 他心里的火又烧了起来,烧得比之前更不受控制。 他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过两天让他来见我。” 崔五郎端起茶壶,替他续茶,嘴角弧度又深了几分:“好的,我回头就安排。” 赵燕直继续跟知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蜜黄色的身影,牢牢地拴在她身上,怎么都收不回来。 游行队伍渐渐远了,唢呐声锣鼓声被风吹散,尾巴从县衙门口消失。 街上的热闹也跟着散了大半,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还站在原地说笑,回味方才的舞姿和乐声。 唐照环将最后一颗炒栗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带着歉意对魏承笑道:“我得回去了。今天多谢你,逛得很开心。” 魏承快速将油纸包绑好,朝南大街那头指了指,急切地挽留道:“天色还早呢,今晚特别热闹,城西有灯会,城东有杂耍,城北还有唱戏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看完了再回去呗,崔郎君说了让我带你玩的。” 唐照环摇头:“还是不了。崔郎君当初答应的是让我看游行,游行看完最好还是回去。规矩就是规矩,破了规矩,下次就没得看了。” 42.第 42 章 做戏 唐照环无奈地想,赵燕直回来了,刚才坐在县衙门口跟知军说话,笑得温文尔雅,和煦如春风。可她总觉得他的目光像针时不时扎过来,扎得她心里发毛。 他前几天一直在外面跑,不在县衙,她乐得清闲,吃了睡睡了吃,跟魏承算账拌嘴逛街,日子过得像偷来的一样。如今他回来了,她得夹起尾巴老实做人,别撞他枪口上。 魏承想再劝几句,可看她坚定的样子,知道自己劝不动,便将自己手里两串绑成灯笼串的吃食递过她:“那这些你都带回去。晚上赏月的时候吃,别饿着。” 唐照环没有全接,只拿了一串:“一人一半。这串我拿走了,那串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你方才不是说你家就在县城里头么,别空着手回去。” 魏承咧嘴笑了,笑容大得像要把脸撑破。他跟在她身后,一路送到了县衙偏门口,故作轻松地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账本还有几本没对完呢,你别想偷懒。” 唐照环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刚进后院,迎面遇上了史管家。 他端着一只食盒从厨房的方向过来,看见唐照环,笑眯眯地站住了:“今天中秋,厨房备了好菜,比平日里丰盛得多。等会儿让人给您送到院子里去,您尝尝鲜,有几道菜是公子特意吩咐的。” 唐照环举起怀里那一堆油纸包,朝他晃了晃,笑道:“多谢多谢。不过不用送了,我这儿零食都堆成山了,再送菜我可吃不下,全浪费了。” 史管家凑过来看了一眼油纸包上的字,夸了一句:“小娘子会买,都是县城里最有名的几家老字号出的。 比如这家的枣泥糕,皮薄馅大,炭火慢慢熬的枣泥,熬到浓稠发亮才拿出来用,比汴京的铺子都实在。” 唐照环笑着应了,跟他告别,一路回了西跨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擦了擦石凳,准备晚上在这儿赏月。 所以她回屋又拿出了盘子和碗,将吃食从油纸里倒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 想了想,她又进屋,从柜子里翻出香炉和几根香,准备等会儿拜月用。她走到门口,用肩膀顶开门帘,迈步出去,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赵燕直站在院子里。 他正站在石桌旁边,负手看着头顶那棵海棠树。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的轮廓一点一点模糊掉,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像穿着一件绣暗纹的袍子。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目光粘在唐照环身上不放。 唐照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定了定神,将怀里的香炉和火折子放在石桌上,行了个礼,嘴里说着吉祥话:“公子中秋安康。愿您月圆人圆,万事遂心。” 赵燕直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故意放平声音,如夜风拂过水面,没有波澜地回应:“嗯,中秋安康。” 唐照环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又觉得沉默不语不合适,干脆双手捧起她觉得最好吃的枣泥糕,送到赵燕直面前,照搬史管家的夸奖:“这是城西老字号的枣泥糕。皮薄馅大,枣泥是用炭火慢慢熬的,熬到浓稠发亮才拿出来用。您尝尝。” 赵燕直拿起枣泥糕,咬了一口。 唐照环怕他觉得干,倒了杯茶,双手递过去。 他接过茶杯喝下,将茶杯放在石桌上,用帕子细细擦了手指,随意道:“今晚有人要杀我。” 唐照环手里准备续茶的茶壶差点没拿稳掉桌上。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这么平淡地说出来啊,跟寒暄今晚月亮真大一样。 她瞪大眼睛,飞快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墙头、屋顶、门洞之间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额外护卫。 她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急:“您得赶紧加派人手,把侍卫都调过来,加强县衙警戒啊。” 赵燕直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嘴角满意地翘起,凑近她,探究问道:“要杀我的人,是一大群穷凶极恶又装备精良的匪徒。 所以,你是希望他们混入岚谷县,一路烧杀抢掠地冲进县衙,还是希望我在城外把他们解决掉?” 唐照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生怕他反悔:“城外,肯定是城外!今天全城都在欢度中秋,老老少少都在街上,还有那么多摆摊的小商贩。 匪徒真要进了城,好多人要被误伤。在城外解决掉,最好连城门都不要让他们靠近。” 赵燕直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道光:“那好。但是你得跟我一起去。” 唐照环想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推辞:“我……我去做什么?我又不会武,帮不上忙的。” 赵燕直理所当然道:“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又公务繁忙,需要一个合理的出城理由,才能不让匪徒们起疑心。 如果……我思你极苦,又不能暴露我们俩的关系,所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特意不带任何随从,偷偷和你两人单独出城游玩,赏月谈心。 这个理由,够不够合理?” 唐照环的嘴角抽了抽,心里一万句腹诽排队等着出口。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这么艰巨的任务,您交给别人不行么?我不会武,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去了只会拖后腿。” 赵燕直走近了一步,暮色被他挡在了身后,她的整个人都被罩在了他的影子里。 他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郑重承诺:“你放心。镇哥带着人远远地跟着我们。我让他保护好你,不会让你伤到一根头发。” 唐照环的目光里还有犹豫,嘴唇抿着,手指在袖中绞着。赵燕直看出来了,他又走近了半步,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和松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的声音更柔了,蛊惑道:“这次任务完成,今年榷场交易结束后,镇哥要提前回汴京。我让你跟他一起走,送你回洛阳过年。” 唐照环的眼睛亮了,像黑暗中被人点着了一盏灯,怎么都遮不住。她看着赵燕直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井里,此刻也映着光。 “你说真的?”她惊讶地连敬语都忘了。 “我说真的,你不是很想家么?”赵燕直朝她伸手,等她的答复。 唐照环没有再犹豫,抬手朝他掌心拍去,跟他击掌为誓。 柔软一触即离,赵燕直的手追上去,将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 然后穿过她的指缝,一根根拢紧,与她十指相扣,怕她反悔,又怕她跑掉。 唐照环想抽回手,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忍不住开口:“演戏归演戏,也不需要这么早就开始吧。” “提前练习,省得等会儿咱俩表现得不对劲。”终于得到了他想了很久的东西,赵燕直得意地笑着狡辩。 “那……好吧。” 一方面他给出的理由合理,另一方面,唐照环在心里想,反正牵着自己的是个大美男,不算吃亏。 于是她不再反驳,任由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昂首走出了西跨院。 县衙后门外,一匹马已经等在那里。黑棕色,鬃毛油亮,打着响鼻,蹄子不时在青石板上踢踏踢踏地敲着。 赵燕直松开她的手,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俯下身,朝她伸出手。 唐照环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他握住,将她带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前。一个帷帽随即扣在她头上,青纱垂下,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赵燕直的手臂环过唐照环,扯过缰绳,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蓬勃心跳。 他双腿一夹马腹,黑棕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朝城外奔去。 出城不知道多久,马蹄声终于渐渐慢下来。晚风从耳畔掠过,吹得帷帽的青纱猎猎作响。夕阳将整条路染成一片金红色,像一条铺在地上的绸缎。 唐照环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捏着马鞍的前桥,一会儿抓马的鬃毛,一会儿又缩回来攥衣角。 赵燕直低下头,嘴唇凑近她的耳畔,打趣道:“你能不能别这么僵硬。别人一看你这副如坐针毡的样子,就知道我们俩不是那种关系。哪有人跟心上人出来赏月,坐得跟受刑似的?” 唐照环拨开面前被风吹得乱飘的青纱,侧过头瞪了他一眼。 “您以为我想这样。”她放下纱帘,气鼓鼓地诉说委屈,“我骑马就是这样子的,改不了。而且我刚才按您的要求,已经尽力靠紧您了。若再嫌我僵硬,我也没办法,您换个人来演。” 赵燕直看着她那副明明生气却不敢发作的憋屈小模样,笑着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猛地朝她下巴吹了一口气,吹得她面前的青纱乱晃。 他呼吸带起的风从纱罗的缝隙里钻进来,弄得唐照环的睫毛发痒。她实在忍不住去揉,又瞪他一眼。 赵燕直被她这一眼瞪得浑身上下都酥麻了,笑得大声,胸膛都在震动。 他调转马头,在一棵大柳树旁停住,翻身下来,将马拴在树干上,让它低头吃草。然后他伸出手,扶着唐照环的腰,轻轻一提,她便落了地。 “那我们慢慢走几步,演戏演全套,做戏做到底。”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别紧张,就当出来散步。” 两个人沿着土路慢慢走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草丛里有虫鸣,像在替这沉默打着拍子。 唐照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赵燕直走在她旁边,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43.第 43 章 刺杀 两个人走上一处高坡,远处的岚谷县城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坡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旁边有人居住,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袅袅升起。 “他们来了吗?”唐照环低声问。 赵燕直没有回答,扣住她的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唐照环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正要开口问他做什么,赵燕直开口了。 “范都巡检?”赵燕直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不情愿,像在路上偶遇了一个不太想见,却又不得不打招呼的人。 范明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该在都巡检府过中秋么? 范明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中秋之夜,赵监军不在城中与民同乐,怎么有雅兴到城外来赏月?” 范明允从坡下走了上来,穿着便服,腰间挂着银鱼袋。他的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与他装扮类似,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唐照环看见他心里欢喜,想推开赵燕直,往范明允跟前走,跟他打招呼。 谁知赵燕直的手反而收紧,将她整个人箍得更牢了。 范明允的目光落在赵燕直扣在唐照环腰间的那只手上,眉头皱起,问唐照环:“你是自愿的,还是被强迫的。” 唐照环迷茫地张了张嘴,正要解释,赵燕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环娘是我的人。范都巡检有什么事,跟我说便是。” 等一下! 给藏在暗处的匪徒做个戏而已,赵燕直你需要演这么逼真么?那酸劲大的,那占有欲强的,怎么听起来跟真有那么回事一样! 还叫我环娘! 唐照环自从穿越过来,还没哪个无血缘关系的男性这么叫过呢,更何况两人目前还是这么亲昵的姿势。羞得她像被猎人盯上的小动物,只会僵直装死,浑身上下都像被火烫了。 唐照环使劲眨了眨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在心里对自己强调,他在做戏,别瞎胡想! 等下,范官人知道在演戏吗?唐照环知道范明允当初因为自己逃跑时向他求救,他出于礼法没同意把她带走,对她心里有愧。 范明允看着唐照环被赵燕直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欲言又止的模样,往前迈了一步,手掌按住腰间刀柄。 “看起来唐小娘子并不这么觉得。”落日的最后余晖落在他脸上,将他清瘦的面容衬得苍白,“而且据我所知,赵监军的好事将近。 此时你强迫她这般与你出双入对,怕不太妥当。此事万一传到王家耳朵里,岂不陷她于危险之中。” 赵燕直的手臂放松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方才的力度。 唐照环的肋骨被赵燕直勒得生疼,可她不敢动。 她的脑子飞快转动,赵燕直真的要跟王家定亲了?他娶妻生子了,就不再揪着她不放,她也可以走了对吧? 正想着,她发现了一个细节。范明允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可他拔刀的姿势是反的,不是要迎敌,而是往身后挡。赵燕直的手扣在她腰间,可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指尖朝下,像在比划暗号。 两个人的目光在她头顶上方交汇了一瞬,又分开了,那一眼极快,快到如果不是她正好抬头,根本捕捉不到。 唐照环终于明白了,搞了半天,这两人心里都门清着呢,都在做戏。 范明允走上了坡顶,直接拉她的手腕。赵燕直的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将她往后一带。唐照环踉跄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他胸口上,闷哼了一声。 范明允的手落空了,悬在半空中,指尖离她的手腕不过三寸。他的目光一沉,又往前迈了几步,这回不是拉手腕,而是直接扣住了赵燕直扣在她腰间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用力极大,青筋都从手背上暴起。 赵燕直的手指被掰开,范明允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赵燕直的手伸过来,扣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 两个人一人拉着一只,谁也不肯松手。 唐照环被迫被他们扯来扯去,像一根拔河用的绳子。她的鞋在土地上蹭来蹭去,沾了厚厚一层灰。 她疼得龇牙,在心里把两人骂了一百遍。 你俩演戏就演戏,能不能别这么用力,手腕要被你们扯断了。还有,这种两男争一女的狗血戏码,你们找我来演风暴中心,有没有考虑过合理性啊。 我长得像那种会被人抢来抢去的倾国倾城的大美女吗?我既不会哭,又不会闹,连个梨花带雨的眼泪都挤不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跟风情二字沾边。 你们找秋叶比找我来演合理多了啊。秋叶那副我见犹怜的小模样,往中间一站,什么都不用做,两个男人就该为她打起来了。 唐照环被两个人拉来拉去,晃得她头晕。她正要开口说“你们能不能别拉了,我自己会走”,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这个破空的声音她听过。在西军的枪尖离她的胸口三寸的时候,同样的声音也曾从她的耳畔掠过。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做反应,赵燕直揽着她的腰转了大半个圈,将她整个人带到了范明允身边。 有支箭从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飞过去,钉在不远处地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如果方才赵燕直没有带她转那个圈,箭会直直钉在她的后心。 “有刺客,起阵型!”范明允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他拔出腰间的刀,挡在了唐照环身前。 他的随从们迅速收拢队形,在三人周围围成一个半圆,刀尖朝外,脚步沉稳,目光凌厉,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手。 坡下的黑影越涌越多,月光下只见一片黑压压人头攒动,刀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条吐着信子的银蛇。 领头的那人穿着深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唐照环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赵燕直的手臂还环在唐照环腰间没有松开,快意道:“终于肯露头了。” 话音未落,坡下黑影已经涌了上来。 赵燕直松开唐照环的腰,掀开衣袖,露出绑在小臂上的袖箭。他没有犹豫,扣开机关,朝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黑影射出。黑影被接连射中,发出闷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范明允的动作更快。他 的刀法与他的人一样,板正,凌厉,没有半分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一个企图偷袭的黑衣人刚举起刀,范明允的刀已经劈到了他的面门前,那人慌忙举刀格挡,范明允手腕一翻,刀尖在那人手臂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涌了出来,那人惨叫一声,连退数步,手里的刀差点脱手。范明允没有追,而是退回原位,将唐照环牢牢护在身后。他的外袍袖子被割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白色中衣。 匪徒们被两人镇住了,一往无前的锐气被打散,涌上来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之前情报并没有说两人有这般武力,只当普通文官,谁想到一个能掷袖箭毙敌于十步之外,一个能刀刀不离要害。 范明允将刀尖抵着地面,质问道:“我是岢岚军都巡检使司总都督范明允,那边是岢岚军监军赵燕直,你们若还想动手,便是与朝廷为敌,我劝你们最好想清楚一点!” 赵燕直接过他的话:“若你们就此放下武器,供出幕后黑手,我保证既往不咎。朝廷的法度,你们比我清楚。” 匪徒们沉默了片刻,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开口了。 “两位官人得罪了。你们挡了太多人的路了,不能让你们活着回去。” 领头人朝身后的匪徒们挥了挥手, “给我杀,一个不留!” 匪徒们发出一声低吼,举着刀冲了过来。范明允的随从们迎上去,密集而急促的刀剑相击声响起。 赵燕直抢过一个黑影手中的刀,和范明允一起同时朝一个方向突击。赵燕直前头开路,范明允断后护着唐照环,硬生生砍出了一条无人敢阻拦的缝隙。 赵燕直没有犹豫,转身一把抓住唐照环的手臂,将她朝那道缝隙推了过去:“从这里跑下去!我的人会接应你!” 唐照环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逃生的本能在催促她摆动双腿。她跑得太快,刀光从她头顶、耳侧、腰间掠过,却每次都差之毫厘。 她终于跑下了小坡。 火把的光从树丛后面亮起来,王镇端平长枪,和他的副手骑马从她身边冲向了坡顶,兵士们跟着冲了上去,瞬间将那群黑衣人的围攻之势冲开了一个小口。 王镇的长枪快如闪电,一个匪徒还没来得及举起刀,枪尖已经洞穿了他的肩胛。 唐照环扶着树干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脑子却从一片混沌中清醒了过来。 她可以趁乱跑掉,现在时机正好。 天这么黑,月光再亮也照不到每一个角落,她可以一路往南跑到官道,随便搭一辆往南的便车就行。 她欠赵燕直的钱和人情都还了,他答应过要放她走的,她只是提前走了而已,不算违背承诺。 唐照环抬头,目光落在坡顶混战的人群中。 匪徒还在源源不断涌上来,可王镇实在太强了,牵马翻飞腾挪,每一枪带走一条人命或一条胳膊。他离赵燕直和范明允已经越来越近,由刀光和鲜血织成的墙在他的冲击下摇摇欲坠,马上就要被撕开一道口子。 她可以放心走了。 她弯着腰,贴着树干,一步一步往后退。 44.第 44 章 收尾 坡上的战斗还在唐照环眼中继续。 范明允身上溅了不少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刀被磕飞了,只能赤手空拳地跟匪徒周旋,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袖子破了,露出底下的皮肉,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赵燕直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被三个人围住,刀光在他身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逼得他左支右绌。 第四个黑影趁赵燕直被缠得无暇分心,悄悄绕到了赵燕直的身后,趁无人注意,将刀举过头顶,直直朝他后颈劈下去。 唐照环摸了摸贴身穿的纸甲。只要四肢不受伤,现在的她是无敌的。 她的两条腿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带着她从树后冲回了战场。 她说不上来是心软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赵燕直至少真心对岢岚军的将士们好,范明允更是公正无私的大好人,她不能看着那把刀落下去。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大石头,跑到那人身后,对准后脑勺,用尽吃奶的力气砸了下去。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砸中了那人的后脑勺。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刀顿了片刻。赵燕直没有浪费这个机会,一刀刺进那人的腹部。 那人蜷缩成一团,在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 唐照环一鼓作气,又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朝跟范明允缠斗的最后一个匪徒脚后跟划去。 匪徒一个趔趄,被范明允砍了一刀,没想到他身上也有护甲,只划破了表层。 匪徒被唐照环激怒,调转刀头向她砍去:“找死!” 范明允没有说话,将她护在身后,朝冲上来的匪徒再次缠斗在一起。 黑影的数量越来越少,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领头人眼见大势已去,不顾一切地举起刀,朝赵燕直的方向冲了过去。 可是王镇已经顺利地赶到了赵燕直身边,一刀背将他手里的刀挑飞,震得他连退了好几步。 两个兵士干脆利落地扑上去,将领头人按在地上,反剪双手,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首贼已擒,放下刀械,饶尔等不死!”王镇的声音像雷声一般传遍了整个战场。 剩下的匪徒见状,纷纷扔下手中的刀,抱头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兵士们将那些人一一绑了,押到一旁蹲着。 王镇上前,一把扯下领头人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唐照环见过的脸,范明允的副手,那个敢当着范明允的面受贿的人。 唐照环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范明允的副手是匪徒的头领,那范明允呢?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范明允。 月光将范明允的脸照得铁青,下颌的线条绷得像要断掉。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没有说。 副手挣扎着抬起头,满是杀意的目光轮番落在范明允和赵燕直脸上。 范明允的瞳孔猛地一缩,抬起刀尖,对准了副手的咽喉:“谁让你来的?” 副手死到临头也不肯低头,嘲讽道:“就算抓了我,我也不会说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些人不会让你们活着回汴京的,等着瞧吧。” 范明允将刀收回,对赵燕直强调道:“唯恐夜长梦多,赵监军,我们尽快把人带回县衙大牢,连夜分开审问。 据我之前在刑部的经验,这种人嘴硬得很,熬过第一夜,第二夜就更难撬开了。” 赵燕直朝坡下看了一眼,王镇正有条不紊地指挥兵士们押运俘虏。 “不急,都巡检先处理好伤口。今夜很长,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这些人既然落在我们手里,就别想再翻出什么浪花来。” 王镇的副手牵过来一辆马车,走到范明允面前,抱拳行礼:“范都巡检,请上车。军医已经在车上等着了,您的伤得赶紧包扎。” 范明允和他的随从们上了车,他以为赵燕直和唐照环会跟上来,谁知马车车帘立刻落了下来,朝岚谷县城的方向驶去。 赵燕直掀开另一辆马车的车帘,让唐照环先上。 落下的车帘瞬间隔绝了外头的光和声音。 赵燕直在唐照环对面坐下,身子往后靠着车壁,长长吐了一口气,将今晚积攒的所有紧张和疲惫排出体外。 然后他倾身向前,伸出双手捧住唐照环的脸。 见唐照环想往后撤,赵燕直揽住她的肩膀:“别动,你脸上有血,我检查下受伤没。”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巡过,不放过任何一寸角落,然后用拇指擦掉她颧骨上的血渍,确认她没有受伤,上面残留的是别人的。 他收回手,视线移到她身上:“脸上没事,身上有伤吗?” 他不会还要检查吧,唐照环不由往后挪,拼命摇头:“你忘了,临走前你让我穿了纸甲。” “所以你才不管不顾地冲回来。”赵燕直无奈道,“早知道不给了,你果然不是那种会安心躲着一边,等我把事情解决的性子。” 他把她从包围圈里推出去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她可能会跑的准备。他甚至提前安排好了人跟着她,等她跑离了危险圈再拦住,直接带她回岚谷县。 可她选择了回来,选择了第一个救他。 她心里有他,而且比回家和性命都重要。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生根发芽,结出酸甜的果实:“今晚多亏有你,总算尘埃落定了。” 紧绷的精神终于完全放松,唐照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赵燕直从旁边的暗格里抽出手帕递给她,向她细细解释今晚遇袭的缘由:“范明允自从上任以来,一直在严厉打击走私。拆了好几条线,抓了不少人。 这段时间,我主动递了好几条关键消息给他,又带人配合,打掉了一个经营了十几年,禁军也有参与的走私团伙。 于是幕后的大人物恼急了我俩,发誓要我俩项上人头当蹴鞠踢。” 唐照环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问:“都巡检府就在禁军营边上,范官人会不会有危险?那些人连你都敢截杀,他回去之后……” 赵燕直被她噎住,好气又好笑道:“你倒不担心我。” 唐照环急得脸都红了,拿起帕子假装擦眼泪:“岚谷县离禁军大营远,又有王大哥那么厉害的人保护您……” 赵燕直叹了口气,放过了她:“范明允此次立了大功,又揪出了身边隐藏的内鬼,经此一役,威望足以震慑其 他人。他足够聪明,也比你想象的谨慎,不会让自己出事。” “那就好。” 赵燕直指着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我的伤,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暗格中有干净的布条和药。” 唐照环连忙翻找暗格,拿出干净的布条和药。 她拿布条先将赵燕直小臂上的血擦干净,然后用手指捏了药粉,洒在赵燕直的伤口上。 赵燕直低头看她拼命控制却还是抖个不停的手,打趣道:“撒药粉的手法真好,抖得如此均匀,跟哪位名医学的?改天介绍我认识认识。” 唐照环拿布条狠狠缠他的手臂,勒得他手臂上的青筋都鼓起。然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又一巴掌重重拍在他没受伤的胳膊上,恼羞成怒道:“闭嘴。” 赵燕直真的闭了嘴,靠在车壁上,歪头看她。她的睫毛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被咬出一道牙印,满脸灰,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在他眼里,好看得不像话。 回到岚谷县已是深夜。县衙的大门敞开着,灯火通明,史管家带着一群赵燕直的亲信守在门口,翘首以待。 唐照环扶着车辕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秋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接了回来,急忙迎了上来扶住她,帮她稳住身体。 史管家替赵燕直掀开车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带血可行动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唐照环被秋叶扶着,一步一步走回了西跨院。 热水桶提前已经备好,秋叶帮她泡进去,翻来覆去地查了好几遍,确认身上只有擦伤和淤青,这才放心。 “史管家说您出了事,我吓得腿都软了。刚才猛的一看,您身上都是血,我还以为您受了重伤。” 秋叶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唐照环拍了拍她的手,尽量把声音放柔和:“别怕。我没受伤,就是吓着了。你摸摸,头发还在呢。” 唐照环坐在浴桶里,热水漫过肩膀,暖意从皮肤渗进骨头,将她整个人都泡软了。 困意让她缓缓闭上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方才发生的一切。刀光,血雾,月光下充满杀意的眼睛,石头砸在后脑勺上时沉闷的声音。 她睡不着了,手抖得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心中感慨。 幸亏今天的狗血戏码没让秋叶去演。要是秋叶去了,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拽来拽去,又经历一番刀光剑影,肯定被吓得花容失色,回来做好几天噩梦。 她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风暴中心这种事,还是自己来吧。她皮糙肉厚,扛得住。 秋叶这朵娇花,还是安安稳稳地待在温室里好。 秋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当她还在害怕,便在唐照环躺下后,搬了一床被褥铺在榻边的地上,握住了唐照环放在被沿上的手:“娘子别怕,我陪着您。” 两个人的手都有些凉,可相互捂着,便渐渐暖了。 唐照环闭上眼,听着秋叶均匀的呼吸声,窗外风吹海棠叶的沙沙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打更声,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终于将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了。 45.第 45 章 兵器 第二天唐照环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亮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昨天发生了什么。 春草端着水盆从外头进来,见她醒了,笑眯眯地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把帕子递过来。 “娘子醒了。公子专门叫人过来传话,您昨夜受了惊吓,这几天好好歇着,不用去账房帮忙。榷场那边的事,等该去的时候再忙,不急。” 唐照环接过帕子敷在脸上,那股子混沌的感觉消退了几分。她想起一件事,将帕子从脸上拿下来,问道:“昨晚上押回来那些人,审得怎么样了?” 春草摇了摇头,将帕子接过去放进水盆里,又拧干了搭在架子上,左右看了看没人,这才小声开口。 “我不知道具体情形。牢房那边看守森严,没有崔郎君允许,谁都不让靠近。 不过我听说,昨晚牢房的灯亮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消停。天不亮的时候,从牢里拉出来好几辆车,全往城外乱葬岗去了。” 唐照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躺回枕头上,看着头顶的承尘,看了很久。 赵燕直不会让他们好过,肯定比当初陈大官人的遭遇还可怕。别同情他们,他们既然敢来杀人,就要承担后果。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举到自己眼前。 不抖了,手心手背干干净净的。可她总觉得血还在,嵌在指甲缝里,怎么都洗不掉。 “你帮我惦记着,等公子那边忙完了,跟他说一声我想见他。也不用特意去催,等他闲了再说。” 春草小脸上写满了疑惑,脆生应了:“行,娘子您再趟会儿。我去跟守后堂的大哥打声招呼。” 又歇了两天,在厨房各种山珍海味的供养下,唐照环终于彻底缓过来。脸颊上有了血色,嘴唇也红润了。春草这几天也没闲着,早晚都往前头跑一趟,跟亲兵打听赵燕直的行踪。 直到临近出发去榷场的日子,唐照环还没见到他人。她干脆放弃,专心准备出发事宜,跟李铁枪清点货物,核对清单,检查车辆,安排人手。 “春草,不用去问了。公子忙完了自然会出来,咱们专心准备出发的事。等我从朔州回来,再问不迟。” 结果她不找了,赵燕直倒出现在了西跨院门口。 他的左臂上还缠着布条,不过换过了,缠得整整齐齐,不像她那天弄得那么歪歪扭扭。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眼下仍有淡淡青痕,但精神不错。 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唐照环蹲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绳子,双手用力勒紧箱笼的绑带,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 他嘴角翘起,迈步走了进去。 唐照环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拢了拢散落的碎发,行了个礼:“您怎么来了?” 赵燕直跟范明允一起忙了好几天,手里的线索梳理得差不多,该处置的人处置了,该追捕的人有王镇处理,他终于有时间见想见的人。 他朝唐照环走近几步,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听说你找了我好几天。” 两人离得极近,唐照环闻到赵燕直身上的皂角香,应该刚刚沐浴过。在皂角香底下,隐约藏着一丝很淡的血腥气,淡到如果不是她那天晚上闻了过多,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他脸色如常,眉眼舒展,看不出任何不适。 唐照环让自己别再多回忆,也许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唐照环要找赵燕直的事其实挺大,她干脆答道:“您忙完了?要不等我从榷场回来再细聊吧,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伤好些了么?” “好多了,你处理得及时,后续也有按时换药。”赵燕直抬起左臂,当着她的面流畅地转了一个整圈,“跟我一起吃顿晚饭吧,权当为你送行。” “好呀。”唐照环知道赵燕直的伙食是全县衙最好的,他既然这么说了,她当即派春草去跟厨房,说公子的晚饭换地方。 不多时,史管家亲自带着小厮们来摆桌。 碗碟杯盏一一摆好,菜一道道端上来,清蒸鲈鱼,蒜蓉时蔬,桂花糯米藕,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金黄色的油珠在汤面上浮着,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最后,史管家上了一壶温酒,放在赵燕直手边。 赵燕直见了酒壶,以及酒壶后的唐照环,耳尖泛起红晕,吩咐道:“把酒撤了,明天她要早起出发,不宜饮酒,换茶水来。” 史管家点头,按他吩咐更换,然后带着一群人退了出去。 在边关,在这个时间,居然也能吃到藕。唐照环好奇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咬一口下去,糯米的软糯,桂花的香甜和莲藕的脆嫩在嘴里化开,她开心地眯眼,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赵燕直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觉得,就这样看着她吃饭,应该看一辈子都不会腻。 “您怎么不吃?”唐照环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审了那么多人,最近他不太想再尝肉味。 “看你吃得香,我便饱了。”赵燕直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唐照环碗里。 他今天没事吧,温柔得让唐照环心里发慌,像猫忽然对老鼠说“你吃吧,我不饿”,怎么看怎么可疑。 唐照环干脆给他也盛了一碗鸡汤,殷勤道:“您也吃,养伤的时候多喝汤汤水水,恢复快。” 赵燕直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慢慢喝了下去。这顿饭,除了唐照环给他夹的菜,他基本没动,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 他的视线太直,羞得唐照环恨不得拿块帕子盖住他的脸,可又不敢,只好心里默念,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不过也没耽误她把饭吃完。 饭吃完了,碗碟撤了下去,赵燕直开口:“这次去朔州,你帮我带一个箱子给耶律驰。” 唐照环脸上笑意收了,换上了警惕。她的手指在袖中绞了绞,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里面装的不是兵器或者军机吧?万一被查出来,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赵燕直看她紧张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无奈地笑着摇头。 “你怎么会这么想,里面不是军机。至于武器,”既然她的心向着自己,也是时候让她知道这个秘密了,赵燕直起身,“跟我走一趟库房,我有东西给你看。” 唐照环不明所以,跟着赵燕直出了西跨院。 两人先路过了后堂,赵燕直进去翻找出一把匕首,递给唐照环:“你的,物归原主。” 这把匕首还是当 初她在洛阳当饵,为引出想杀她们师徒的匪徒,赵燕直给她防身的。后来事情了结了,他没收回,唐照环就一直趁出远门放身上。 刀身锋利无比,吹弹可破,刀柄和刀鞘上面镶嵌了金银,紧急情况还能撬下来换钱。 不过,自从在大牢里晕倒,她就再没见过这把匕首,原来被他收走了。 两人走到了库房,门口站着两个兵士,见了赵燕直,挺直腰板,抱拳行礼。赵燕直从腰间解下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 士兵们点亮了墙上的油灯,赵燕直又让他们打开了一排木箱。 赵燕直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你当初在汴京城外,硬顶西军二十多杆枪,保下的那批火山军的兵器,跟这些是一批的。”赵燕直对兵士吩咐道,“每样拿一个,到练武场等着。” 库房外面的练武场四周很快插满了火把,将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你就把这些兵器,当作当初那些指着你的枪,用力砍。” 唐照环握着匕首,想起西军的枪尖闪着寒光,离她的胸口不过三寸,又想起领头之人嘴角残忍的笑意。她的手指攥紧了刀柄,咬紧了唇,举起匕首朝离她最近的长枪劈了下去。 刀锋与枪杆相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唐照环的手被震得发麻,虎口一阵剧痛,刀差点脱手飞出去。 可她顾不上疼痛,只瞪大眼睛盯着枪杆。 枪杆被砍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赵燕直上前握住枪杆,没使太大力,整根枪杆就从裂口断成两截,他松开手,枪杆的上半截径直掉在地上。 “换一样,再来。” 兵士扔掉枪杆的下半截,换了把长刀。 唐照环又朝那把刀劈了过去。两刀相击,对方的刀身上立刻出现一道深深的凹痕,刀身弯曲了,刀刃卷了,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她再劈了一刀,对方的刀断了,半截刀刃飞出去,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弹了几下,滚进黑暗里,没了声音。 接下来的每一件兵器无一例外,在她的匕首下都不堪一击,地上一片狼藉。 有一次,兵士手里拿着对看上去贼结实的铁锏,唐照环一刀砍下去,铁锏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越伸越长,越伸越深,那个兵士赶紧把铁锏扔在地上,生怕它当场断成两截伤到自己。 唐照环收回匕首,蹲在地上,拿起破损的兵器翻来覆去地看,喃喃道:“不应该这样啊。” “我也觉得不应该。”赵燕直也蹲下身,捡起半截断裂的枪杆,给唐照环看兵部验收合格的印记,“我刚到岢岚军的时候,也被这里的兵器质量吓了一跳。刀砍不进,□□不穿,箭射不准。 我以为是辽宋和平已久,兵部那些高官们觉得河东无战事,便把次品废品都打发到我这里来。” 他将半截枪杆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气不过,想了个计策。 你运兵器那回,我把岢岚军和火山军的兵器,跟西军的换了。心想,西军是精锐,他们用的东西总该比我的好。结果你猜怎么着? 西军这批兵器到了我手里,打开一看,比我原来用的还差。原来发给岢岚军的,已经看在我这个淄王孙的面子上,挑好的给了。” 46.第 46 章 犹疑 唐照环回忆当初情形,觉得荒唐得想笑,又笑不出来:“原来是这样,当初西军那些将领发现拿到的兵器比他们平时用的质量好太多,以为哪家工坊出了上等货,所以动了歪心思,想把同批都劫走,这才找上了我和陈大官人。”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让你带什么兵器给耶律驰。就这种东西,他看不上。” 唐照环的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喘不上气。 她着急地诉说心中担忧:“那怎么办?拿着这种东西,要是再遇到前几天那种匪徒,将士们不成了活靶子。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赵燕直看着她,看着她又急又气,恨不得自己撸起袖子去干的样子,目光里的柔软又深了几分。 他走近了一步,循循善诱道:“所以,我正在想办法。如果让你来决定,你会怎么做?” 唐照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干脆自己动手招募工匠,把炉子配齐,看看能不能回炉再造。熔了这些破烂,重新打一遍。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扔。 兵部发下来的东西靠不住,那就自己造。哪怕造出来的不如京畿的好,也比这些强。至少不会一砍就断,一刺就弯。” 就知道你也会这么想,赵燕直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肯定道:“你与我果然英雄所见略同,回头我带你去转转。” 唐照环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胸前交叉,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唐照环语速飞快:“别别别,别跟我说。 这种事我知道得越少越好,万一哪天上头派人来查,我什么都不知道,问也问不出来。您老人家自己拿主意就行,不用跟我商量。” 她已经知道得太多了,每一样都是能让人掉脑袋的事,千万别再深入下去了。 赵燕直看着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朝西跨院走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好,那就不说。” 唐照环连忙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练武场,回到了西跨院的门口。 赵燕直在院门口站住了,转过身,深深凝视唐照环。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那块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绸子在她指尖拧来拧去。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唐照环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公子,您稍等一下。” 赵燕直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涌起期待。他的心跳加速,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压住了想要捧住她的脸的冲动。 她之前那么急着找他,是不是想他了,明天她就要去朔州,她会不会说舍不得走? 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一朵花开放,期待地屏住呼吸,生怕把她吓跑。 唐照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往前倾了倾身子,心想趁赵燕直心情正好,将这几天盘算了许久的东西往外倒,尽早定下来:“我这几天想了想,想跟您商量,适当更换下榷场交易类目。” 赵燕直看着唐照环说到生意经时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花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一阵风吹散,花瓣飘飘扬扬地落了一地。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将失落压了下去,示意她继续。 唐照环将盘桓了几日的想法整理了一遍:“以往我们从朔州榷场大量买粮,不仅因为本地产的不够吃,更因要送大量的粮去酿酒。可说实在话,岢岚军酿酒的技艺确实欠了许多。 范都巡检上次提醒过,粮食买太多,容易引发辽国朝廷的不满。不如将原来买粮食的份额,拿出一部分买酒。” 唐照环见赵燕直听得认真,大了胆子继续往下说。 “辽国的酒品质比咱们这边的好,度数高,耐存放,兑了水喝也还有劲。如果价格合适,一次多运些回来,比咱们自己酿划算多了。 咱们从榷场把酒买回来,既能省下自家酿酒的粮食,又能让兵士们喝上更好的酒,一举两得。” 起码自己被她划分为咱们,赵燕直笑了。 “我没什么意见。不过,酒不在榷场的可交易清单上,你贸然拿去卖,不合规矩。范明允管着榷场监察,这件事他说了算。我把他留住,等你从榷场回来,我们俩做东请他吃顿饭,你当面问他。敢不敢?” 赵燕直说“我们俩”这三个字的时候,咬得格外清楚。 唐照环没察觉他话里那层想趁机在范明允面前炫耀主权的幼稚心思,只抬头挺胸,跃跃欲试道:“敢,有什么不敢的,他又不吃人。只要您跟范都巡检别吃着吃着打起来就行。” “那要看你了。” 唐照环数着指头盘算:“等我回来,我得再去打听打听范都巡检喜欢吃什么菜,让人提前备着,别到时候不合他胃口。” 赵燕直嘴角弧度僵了一瞬,脸色沉了:“你不用管,自有人安排。” 唐照环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又不高兴了,可她不敢问,只好点头:“好的。” 赵燕直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唐照环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离开,茫然地摸了摸后脑勺:“我说错什么了吗?” 正准备锁院门的秋叶听到她的自言自语,无奈地在心中怜惜了赵燕直一瞬,默默锁上了门。 唐照环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放弃了,进屋洗漱睡觉。 夜已经深透了。 唐照环躺在被褥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猛地坐起来,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啪啪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赵燕直有病啊!” 话刚出口,她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竖起耳朵听外头动静。 在外屋的秋叶没有动静,应该已经睡熟。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海棠树叶的声音。 她松了口气,将手从嘴上放下来,抱着被子,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头发乱糟糟的散了一肩。 她的手指插进发间,抱住自己的头,左右晃了晃:“唐照环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 都怪赵燕直,今天态度过好,说话温柔,脸太好看,你一不小心就跟着他走了,还顺着他的意思说了一堆回炉重造兵器的混账话。 那是你能掺和的事么?私办兵器作坊是可以视作谋逆的大罪,他赵燕直不怕九族消消乐,他是宗室,九族里有皇帝,再怎么样也消不到他头上去,顶多丢官罢职,回家当他的淄王孙。 你唐照环算什么东西?掺和这个!”< /p>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急,说到最后,嘴唇都在发抖,最后将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她知道了却不去告发,将来一旦东窗事发,她就是知情不报的同谋。 赵燕直在给她下套?还是说,他压根就没打算让她活到东窗事发的那一天?他是不是又想起要杀她了? 这个念头激得她浑身一颤。 那次在大牢里,他让她选毒酒还是白绫,她晕倒了没有选,他也没有再提起。后来她又替他做了这么多事,她以为赵燕直已经打消了杀她的念头。 也许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等到她没用了,或者等到她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他就会像处理一件用旧了的工具一样,将她随手扔掉。跟放火平账,需要献祭一个账房一样,让她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顺带着把她也献祭掉。 她脑中又响起另一个声音,也许赵燕直没这么想,你看他最近对你的态度明显和善了很多,你想做什么都很支持,约束也少了,他在把你当自己人,所以才告诉你他的秘密,要不去问问? 你傻啊,不管他想不想杀你,你去问,只能得到一个答案啊。 她脑中小人学赵燕直的高冷样子,皱眉道:“你想多了。” 她打定主意,不管赵燕直怎么想,先做好两手准备。 上次去朔州,唐家货卖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不够再拉一趟,应该不会再有商队从洛阳往这边来,最多来几个人收尾款。 真要跑,跑得掉。 她悄悄起身,把匕首放在枕头下面,将银子和衣裳打成一个小包袱,塞在箱笼最底下,随时可以拎走。最后又躺回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逃跑的路线。 直到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叫,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一睡差点睡过,幸亏春草按点摇醒了她。 “该起身了,您昨晚没睡好?眼睛下头青了这么两大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春草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把帕子递给她。 唐照环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混沌感觉消退了几分。她闷闷道:“没事,做了个噩梦。” 吃了早饭,春草拿上唐照环的包袱,送她出门。 车队已经在县衙门口排好,十几辆骡车装得满满当当,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伙计们在车旁站着,看见唐照环出来,纷纷点头打招呼。 唐照环带李铁枪挨个检查车上绳索,一抬头,看见一辆黑漆马车停在她附近。车帘掀开了一角,里头坐着个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唐照环硬着头皮快步走过去,在马车旁边站定行礼:“您怎么来了?” 赵燕直柔声道:“你不是担心那个箱子有问题么?我送你到草城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把箱子交给你,可以放心了吧?” 唐照环看着他那副“你看我多为你着想”的表情,心里“他是不是在给我下套”的怀疑又往上冒了冒。 可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如果箱子里的东西真有问题,有他亲自送到边境,起码不用她一个人背锅。 “多谢公子体谅。”唐照环点了点头,弯腰上了马车,在他对面坐下。 47.第 47 章 送行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赵燕直松弛地靠在车壁上,掀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日光落在他侧脸,柔和了棱角,将清隽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随意闲聊道:“今天的天气不错。” 唐照环坐在赵燕直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是,挺好的。不冷不热,赶路最合适。” 她要去朔州了,好几天见不着,赵燕直不想那么快就陷入沉默,想多听听她的声音,又找了个话题。 “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去年好。麦子颗粒饱满,亩产多了将近两成。我让人留足了种子,明年开春,能多种两百亩荒地。” 唐照环看他嘴角上扬,话语里藏不住的欢喜,也不由地高兴道:“那太好了。兵士们能吃饱饭,公中的压力也小些。” “就是酒坊出的酒太淡,兵士们不爱喝,销量不太好。我让人加了酒曲,延长了发酵的时间,还是不行,也不知哪里出了毛病。” 唐照环见他真的在发愁这个,认真想了想:“那还真挺愁人的,酒这个东西全靠经验,变数太大了。岢岚军离代州不远,我听说代州那边有好几家老字号酒坊,您出面请个老师傅来指点,应该不难。” 赵燕直从座椅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一份清单递给她,上面列了下月准备跟耶律驰交换的货物明细。 “说到酒,这次去你可以直接跟耶律驰提,下个月把一部分粮食换成酒。让他提前准备,别到时候拿不出来。耶律驰点了头,你也更好说服范明允。” 唐照环接过清单细看,项目不多,数量特别大。 赵燕直见她掐手指计数的样子,想起前两天崔五郎问他有没有空见魏承。他让人过来见了一面,聊了几句。 魏承确实能干,也算正经的军户子弟,能走武举。至于模样,白净清秀,可也仅此而已。 不差,离好还远着。连个三脚猫的功夫都不会,遇上那晚的匪徒,怕刀还没举起来,腿先软了。 当玩伴还行,可若说到护她周全,还得是自己。 他忍不住问道:“你觉得魏承这个人怎么样?” 唐照环迷茫抬头,不明白赵燕直怎么突然提到魏承。 不过既然他问了,她也如实回答:“算账是一把好手。脑子灵光,手脚麻利,给他一本账,半天就能算完,分毫不差。” 赵燕直的手指在膝上连叩了两下,不爽地评价道:“可是嘴太碎,崔五郎说,他往账房一坐,能从头叨叨到尾,吵得他恨不得拿笔把他嘴堵上。” 唐照环想起魏承自来熟的样子,忍不住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年轻嘛,性子活泼些很正常,话是多了点,可人不坏,也不会耽误正事,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赵燕直看着她替魏承说话时自然的样子,心里涌起酸意。他没有接话,只将目光移开,重新落在窗外。远处有棵孤零零的树,歪着脖子站在风中,像个无家可归之人。 “你倒挺喜欢跟他待在一起。”赵燕直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唐照环没有听清,询问道:“您说什么?” 赵燕直摇了摇头。 唐照环见他沉默,自己也不再开口。 马车又走了一阵。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颠了一下,唐照环没有防备,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将将撞在车壁上之前,赵燕直伸出手稳住了她的手臂。 “坐稳了,这段路不平。” 他指尖的温度温热,唐照环觉得心里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压了下去,冲他笑道:“多谢公子。” 车队走到了草城川,赵燕直一直没说停下,便一直走到了两国交界。 马车终于被他叫停,赵燕直掀开车帘先跳下车,朝唐照环伸出手。唐照环没有接,自己撑着车辕跳了下来。 赵燕直朝后面挥了挥手,几个亲兵从他的马车上搬下一只木箱,搬到了去榷场的车队车上,用绳子捆好,又用油布盖严实。 唐照环看着那只箱子消失在油布下面,心里石头不但没落地,反而悬得更高了。 她正要跟赵燕直告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唐照环循声望去,见一队骑兵从北边飞驰而来。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一身富贵常服,腰间系着金丝带,辫梢上的绿松石格外醒目。 他的脸被尘土遮了大半,可唐照环一眼就认出来了。 耶律驰。 马队在一行人面前停住,耶律驰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燕直:“赵监军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再往前几步,就不是你们的地界了。” 赵燕直换上温文尔雅的笑容,朝马上的耶律驰拱手,声音清朗从容:“耶律刺史,别来无恙。经年未见,阁下风采依旧。” “你一个监军,带着商队在边境禁地跑,若被你们的御史知道了,怕要参你一本。”耶律驰气势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言语中锋芒毕露。 赵燕直不以为然地摇头,仿佛被人参他一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送唐掌柜去榷场,顺便交代一下下个月的交易清单。清单太长,怕唐掌柜记不住,便多说了一会儿,干脆送到这里。”赵燕直的笑意深了几分,“刺史怎么也有兴致过来?” 耶律驰的目光飘了一下。 他总不能说,他的姐妹们来了朔州,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吵得他头疼,他受不了,带人出来躲清静。 他也不能说,他觉得唐照环有点意思,算算日子这人也该往榷场走,便往边境碰碰运气。 他拨了拨辫梢上的绿松石,不耐烦道:“我身为朔州刺史,兼管榷场都监,这方圆数百里都是我的地界。我出来巡查民情,有什么好奇怪的。” 赵燕直点头,笑容纹丝不动。他朝亲兵招手,亲兵从他交给唐照环的箱子里取出一只锦盒,递到他手里。 他打开锦盒,拿出一封信递给耶律驰,客气道:“我本想托唐掌柜给您一份礼物,里面还有一封信,既然在这里遇见了,我正好当面给您。” 耶律驰看了一眼信,没有接,目光中满是警惕:“直接说,我懒得看。” 赵燕直收起了信,也收起了声音里的热络:“下月榷场交易,唐掌柜不去了,我对她另有安排。” 唐照环的脸白了。 她指着每个月去榷场见 耶律驰给自己续命。不去榷场,她拿什么理由活到下个月? 她想起昨晚对赵燕直的怀疑,恐惧像被浇了油的火焰,呼地一下窜了上来,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耶律驰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悦道:“你什么意思?我就喜欢跟他做生意。你换个人来,我不做了。” “刺史误会了。下个月我们要做大宗交易,车队特别庞大,人数众多,货物繁杂。 唐掌柜目前威望不够,管不住那么多人和车,出了岔子反倒麻烦,我换个更有经验的来。”赵燕直安抚道,“如果刺史还想她来的话,不如下个月您把东西送到这里,我们在此处交接。 到时候,我再把范都巡检请来。大家相互认识,增进了解,一起吃顿饭,顺带把明年的榷场交易事宜好好聊一聊。” 唐照环听到这里,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原来自己还有机会,她悄悄吐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耶律驰思索片刻,不屑地讥讽道:“你一个监军,只配跟我的副官聊。要聊明年的榷场交易,你把知军叫来,我跟他谈。” 赵燕直点了点头,脸上笑意不变,没有半分被轻视的恼怒:“您说得对。按规矩,确实应该由知军出面。 可为安全计,知军和监军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外交场合。 所以,如果您坚持要见知军,那我和唐掌柜就不参加了。” 耶律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攥紧了马鞭:“算了算了,知军又不管榷场,让他来了一问三不知,浪费时间。还是你带唐掌柜来,虽然官小些,至少懂榷场的事。” 赵燕直笑了,像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踩进了陷阱。 “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就走正式行文约见刺史。天色不早了,我就不留各位了。”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刺史多保重。下月此刻,此地再会。” 耶律驰调转马头,招呼唐照环:“走了,天快黑了。” “各位一路顺风。” 唐照环朝赵燕直行礼告别,上了商队的头车。 第二天一清早,晨雾还没散,整个草原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唐照环骑着一匹小马缀在队伍最后面,双手死死攥着缰绳,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被钉在马背上的木板。 王镇的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沉默地替她挡住从背后吹来的风。 耶律驰从前头策马跑到她身边,嫌弃道:“你这骑术还不如我们那边十岁的小丫头。她们骑着马满草原跑,追都追不上。” 唐照环苦着脸挤出回答:“您说得对,我确实不如。我跟织机打交道的日子比跟马打交道的日子多得多。您让我骑一整天马,不如让我织一整天布,我还能给您织出一朵花来。” 耶律驰哈哈大笑,拨转马头,一夹马腹,又冲到了队伍最前面,大声命令道:“听我指令,开弓!” 昨天车队一进辽国境地,耶律驰便叫着第二天要在附近打猎,让唐照环陪他。 唐照环推脱了几次没推掉,只好让李铁枪带着车队自行往榷场,回来的时候直接到耶律驰在附近的庄园接。 王镇见此,也让副手跟车队走,自己留下保护唐照环。 48.第 48 章 八月榷场 没过多久,耶律驰从草丛里拖出一只体型硕大的黄羊,朝唐照环高举羊角,炫耀道:“我厉害吧。” 唐照环的目光落在黄羊脖子上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上,中秋那晚的画面像红色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翻涌得她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 她捂着嘴从马背上跳下,踉跄着跑到旁边干呕。 耶律驰的脸沉了下来,将黄羊扔在地上,朝唐照环走去,烦躁质问:“你什么意思?我打到的猎物,你看见就吐?” 王镇已经下了马,将唐照环遮得严严实实,抱拳解释:“前些日子遭遇刺杀,她受了惊吓,见不得血。” 唐照环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强忍难受,从王镇身后探出头,朝耶律驰行了个礼:“真对不住,我这副样子跟着也是拖后腿,不如先回庄园去,等您打完了猎,再跟您领罪。” 耶律驰看着她白得像纸的脸,心中不悦淡了几分:“算了,不跟你计较,见个血就怕成这样,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回去歇着,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他带着随从们朝草原深处奔去,唐照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真诚向王镇道谢:“谢谢王大哥替我解围。” “不客气。” 王镇扶唐照环上了马,牵起两匹马的缰绳,并排慢慢往回走。 唐照环心想,耶律驰今天被她扫了兴,要是回头故意刁难可就麻烦了。 她得想个办法,让他开心起来。 她想了一路,回到庄园,当即找管事的要了小块毛皮,决定还是发挥拿手本事,尽快做几件既保暖又不显得臃肿的小件送他。 等听到通传说耶律驰回来了,唐照环去了他的院子。 耶律驰正站在院子中间,指挥随从们收拾猎物。他的脸上还带着打猎归来时的兴奋和疲惫,衣领上沾着草屑和泥土,靴面全是灰。 唐照环走到他面前,双手捧着一条围脖递了过去,殷勤讨好道:“刚赶出来的,草原上风大,早晚凉,您围上能暖和些。” 耶律驰接过围脖,翻来覆去看了看。 毛皮质地柔软光滑,针脚细密匀净,毛边收得服服帖帖,里衬缝得严丝合缝。 “还行,明天再做一对护手出来,我骑马的时候戴。” 唐照环如释重负,轻快道:“没问题,明晚一定送到您手上。” 第二天傍晚,耶律驰打猎回来,唐照环将做好的护手双手奉上。 耶律驰戴在手上,握了握拳,又松开:“不错。” 这回比还行升了一档,唐照环的心又往下放了一层。 她趁机把下个月交易清单拿了出来,又提了想换酒的事情。 耶律驰随手把清单交给随从:“行,知道了。”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唐照环开口告辞:“我明日就跟车队回去了,多谢您的款待,感激不尽。” 耶律驰正在解护手,听见这话,不悦道:“走那么早干嘛,你托我弄的金线还在朔州城里呢。你跟我去拿,省得下个月再折腾。” 欸?给下个月留念想的好由头出现了,天助我也。 唐照环故作惶恐道:“您也知道,我们宋人出境得按期回去,若耽误了不好交代。金线不如下个月见面的时候,您再带给我?” “行吧行吧,你走吧。” 总算过关了,唐照环笑着行礼:“我们下月见。” 唐照环从朔州回来的第二天去后堂复命,将这几日的情形捡要紧的说了。 耶律驰对换酒的事没有异议,下个月在草城川交接,金线的事也谈妥了,下个月一并带来。 她说完这些,提醒道:“咱们什么时候请范都巡检吃饭?您上次说,酒的事还得他点头。” 唐照环期待见到范明允,赵燕直明白她只为公事,还是忍不住心中不爽:“先不管那个,你之前答应给我做的衣服,还没做吧?” 唐照环心虚地眨了眨眼,她怎么把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了。 她殷勤道:“没忘没忘,我哪敢忘。之前又是秋收账目又是中秋那档子事,一直不得闲。我这就去找崔郎君要布料,选几样拿来给您挑。” 赵燕直嘴角的霜化了一些,露出一小截藏不住的得意。 唐照环的动作比预想的快。半个时辰后,她抱着几匹料子回到后堂,铺在专属她的窗边长案上,嘴里念叨各自优劣。 “这匹鸦青色的云纹绫,料子厚实,适合秋冬穿,低调又耐看。这匹石青色的暗花罗,轻薄些,春末夏初穿正好。这匹秋香色的织金锦,富贵大气,穿出去体面。都是库房里最好的料子。” 赵燕直从书案后面走过来,目光在那几匹料子上一一扫过,抬起眼看唐照环。 她今天穿了件柳青色的褙子,整个人像一株刚从地里收回来的水葱,青翠欲滴。 赵燕直将一匹墨绿色的回纹绫从布料堆里抽出来,放在她面前:“要这个。” 唐照环将那匹料子卷好,抱在怀里:“公子会选,回字纹连绵不断,寓意富贵不断头。我这就去裁。” 她刚准备走,赵燕直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慢着。你不量尺寸?” 唐照环站住了,转过身轻松笑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不用量。您的身量,我看几眼就知道了。” 宋人的富贵男装宽袍大袖,放量极大,只要身高体型差不多,个别数据差个一寸两寸的,穿在身上根本看不出来。她在这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给人做男装从来不用量,看一眼,估个大概,做出来保准合身。 赵燕直没有接话,只从长案上拿起软尺,递到她面前:“量。万一不合身,改起来麻烦。” 唐照环见他坚持,在心里叹了口气,将怀里的料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接过软尺,走到他面前展开:“得罪了。” 赵燕直张开双臂,等待被丈量。 唐照环踮起脚尖,将软尺绕过他的肩,手指捏着尺子的两端,在胸口正中心处交汇。 肌肉的轮廓和身体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的手指,她不由地加快动作,将数字记在纸上,然后转到他的侧面量袖长。 手指从他的肩头滑到他的手腕,指腹擦过他的衣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发顶刚好到他的下巴,他低下头,闻到她发间的茉莉花气味。 赵燕直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茉莉香在他的胸腔里转了满满一圈。 唐照环浑然不觉,弯着腰,将软 尺绕过他的腰。他的腰比寻常男子细些,从后面看,腰线收得干净利落,像一刀裁出来的。 她的手指在他的腰侧交叠,捏住尺子,读了一个数字,又转到他的后背,量衣长。他的背很直,脊椎的骨节一节节凸出来,在衣料底下若隐若现。 赵燕直表面上一动不动,可他的心跳得比平时快得多。她的手指每一次落在他身上,都让他想伸手将她拢进怀里。 时间过得太快,快到他还没品够,她就已经收了尺:“量好了。” 赵燕直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好不好做?” 唐照环确认了遍数字,心中忍不住夸赞,看这数字,肩宽腰窄,个子高挑,披麻袋都好看。 这话不能直接说,她换了个口吻:“您身量标准,比寻常人好做多了,是裁缝最喜欢的客人。选的颜色也衬您肤色,做出来一定好看。” 赵燕直收回手臂,负在身后,挺直腰板道:“既如此,还在这里做。” 他这么说了,唐照环找人把其他的布料送还崔五郎,直接坐下开工。 赵燕直走回书案后面坐下,继续批他的文书,只是嘴角根本压不下来,连平时看不顺眼的报告也好读了许多。 接下来几日,唐照环埋头在后堂做衣裳。每一针都走得认认真真,比之前做的所有衣裳更仔细。 等做完,她找了个赵燕直空闲的时间,将袍子抖开铺在长案上,让他看个仔细。她垂着手,眼睛却忍不住往他脸上瞟,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满意不满意。 墨绿沉得像秋日里的松柏,领口和袖口镶着一道窄窄的石青色缘边。腰带上绣着墨色兰草,叶子修长而挺拔,花瓣舒展,宛如在风中摇曳。 赵燕直伸手抚摸,手指从领口滑到袖口,从袖口滑到腰带,从腰带滑到下摆,感受丝线在布面上勾勒出的纹路。 针脚细密匀净,每一处接缝都平整妥帖,像用尺子量过的一样。比给耶律驰做的那件还要精致,明显下了更多心思。 他将袍子披在身上,系好腰带,问唐照环:“很好看吧?” 他本来就英俊,再加上新衣的加持,衬得他好看得不像真人。 唐照环不住点头,目光在赵燕直身上游走,不小心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中,心里猛跳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案上多余的线头。 赵燕直看她故作忙乱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范官人已经接了请帖,明晚就来。你今晚好好歇着,明日陪我一起招待他。” 忙了这么久的成果被他认可,唐照环得意不已,欢欣雀跃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明日我一定好好表现。” 她从后堂出来往西跨院走,路上一直回忆,当初跟范明允在村子里吃的那顿饭。 当时素菜多,他每道都有动筷子,没挑剔什么,唯有饭后上了几道甜点,枣泥酥他没动,大约不太喜欢。栗子糕他倒是吃了一整块,可以备上。 她边想边进门,招呼春草:“帮我跟厨房说下,明天请的贵客,菜单上加份栗子糕,酒除了咱们自己酿的,再多准备几种辽国酒,我有用。” 春草应了一声,往厨房去了,回来回话:“我说了栗子糕的事,那边说您放心。菜单也看了,备了四荤四素,酒的事公子都吩咐过了。” 49.第 49 章 开宴 第二天,唐照环提早半个时辰到了饭厅。 有人正在布置摆设,墙上额外挂上名家画作,桌上摆了成套精致碗碟,水果一个个挑拣过,在她眼里够招待贵客了。 她正给自己找事做,院墙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响。她抬起头,见魏承骑在墙头上,一条腿在里,另一条腿还挂在墙外,衣袍被墙头的瓦片勾住了,扯了两下没扯动。 他看见唐照环,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唐小娘子,搭把手,我卡住了。” 唐照环搬了把凳子,踩上去帮他把被勾住的衣角扯开。 魏承从墙头上滑下来,拿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朝唐照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怎么从墙头上翻过来了?县衙的大门不够你走?”唐照环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 魏承凑近,做贼心虚道:“我昨晚对账对到半夜,今早睡过了,走大门绕太远,只好从后街翻到这里。崔郎君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可我没磨刀,当然要省砍柴的时间。” 唐照环被他这番歪理逗乐了,催促道:“行,那你赶紧过去吧。” 魏承却没挪腿,跟着她进了饭厅:“你好久没来账房了。是不是上次那事伤着了?” “没有没有。后来又忙榷场去了,那边事情多,耽搁了几天。”唐照环从备用的水果框里挑了一大堆,用帕子包好,递给魏承,“给你,都是刚送来的新鲜水果,忙完吃。” 魏承接过去,故作夸张地叹息道:“你给了我水果,我手边又没有琼瑶,这可怎么办啊?” 琼瑶?唐照环差点条件反射问他,你也看还珠格格?然后才反应过来指的是美酒。 “好,想喝酒了是吧?今天的宴会要是顺利,下个月我送你一壶特别好的辽国酒,比咱们这边的好喝多了。” 魏承嘴角咧到耳根,伸出翘着的小拇指:“真的?说定了啊!谁反悔谁是小狗!” 唐照环伸出小拇指,跟他勾住晃了晃:“说定了说定了。你快去,别让崔郎君等急了。他念叨起来,我可帮不了你。” 魏承抱着水果,一溜烟跑了。 唐照环在饭厅里左转右转,实在找不到什么能做的事了,干脆一溜烟跑到院子里,踮着脚尖从桂花树上折了一枝开得最密的花,插进茶几上的白瓷瓶里。 赵燕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着她忙前忙后,忍不住开口:“又不是第一次见范明允,用得着这么隆重?” 唐照环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理直气壮地仰着脸道:“那不是第一次到咱们这边来嘛,之前匆匆忙忙,连口热茶都喝不上。这回正经请人家来做客,总想着要周到些。” 再说了,范明允帮了自己这么多次,终于有机会谢谢他,当然要尽善尽美,能多周到就多周到。 赵燕直看着她的脸因为提到范明允而亮起,将心中翻涌的酸意压下去,面上依旧一派从容,正要开口,唐照环已经扭头看向了窗外。 她急切道:“啊,都这个点了,不跟您多聊了,我昨天专门要了崔五郎的手信,许我提前去城门那边接范官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刚提起裙角想往外跑,赵燕直拦住她的去路:“慢着。你待他过于殷勤,反而容易激起他的警惕。 范明允刚经历过刺杀,这会儿恐看谁都像刺客。你越热情,他越觉得你有目的,反而不利于你想跟他谈的那件事。” 唐照环一想也是,俗话不是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范明允性格板正,自己若太热络,他怕真要退避三舍。 她收回了脚,叹气道:“那我就不去城门了,在县衙门口等。不远不近,不失礼,也不显得太刻意。” “行,等他的马车进城了,跟我一起去门口迎接。” 两人走到县衙门口,范明允的马车已经停稳。 范明允的新副手翻身下马,掀开车帘,恭敬道:“官人,到了。” 范明允从马车里探出身来,握住副手的手,稳稳踩在地上,走上台阶跟赵燕直互相拱手,寒暄了几句。 “范兄一路辛苦。快请进,前厅备了茶,先歇歇脚。” 赵燕直在前引路,范明允和唐照环在中间。 范明允的副手跟在后面,步伐沉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范明允,看起来格外可靠。 唐照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替范明允高兴。 之前那个,眼睛滴溜溜转,手伸得比谁都快,一看就是油滑惯了的老油条,早该换了。 如今这个,看着就靠谱。 三人一起到了前厅,赵燕直请范明允上座,自己在旁边坐下,唐照环不坐,趁两人聊边关防务和秋收成色的空当,到一旁亲手给两人沏茶。 趁两人聊的停顿,她把茶送到各自手边。 她眼尖,一眼注意到范明允接茶时,左臂动作比右臂慢了些,关切道:“您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还疼不疼?” 范明允放下茶盏,将左臂袖子往上撸,露出底下缠着布条的小臂:“皮外伤,不碍事,大夫说再养半个月就好了。就是不能骑马,这些日子一直坐车,耽搁了不少时间。倒是你气色好了许多,看来养得不错。” 幸好自己有准备,唐照环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罐,递到范明允面前,献宝道:“这是赵监军从汴京带来的伤药,我之前用过,效果极好。您回去每天早晚涂一次,涂完一罐,保管连疤痕的影子都看不见。”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范明允是男子,又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说不定根本不在乎身上留不留疤。 她讪讪地缩手,声音低了几分:“您要是不在意就算……” 她还没说完,范明允已经接过了白瓷罐,收进袖中,认真致谢:“多谢。我留疤不好看,还是用上吧。多谢唐小娘子惦记。” 赵燕直在旁端着茶杯,看两人交互。 见唐照环全部精力都放在范明允身上,他没有开口,只将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待心绪平静再收回来。 唐照环没注意到赵燕直的动作,她正好奇问范明允:“我还以为您纯文官呢,没想到武艺也这么好,一把刀使得虎虎生风。跟谁学的?练了多少年?” 赵燕直在旁插入:“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我自幼常与镇哥一同习武强身。范兄家学渊博,会武也不稀奇。” 范明允回忆道:“我从小向往刑名办案,家里人说做这行容易得罪人,便让我习武防身。不是什么高深的武艺,就是些粗浅的拳脚刀法,够自保罢了。” 唐照环俏皮道:“阁下如果不懂律法,在下也略懂一些拳脚,对 吧?” 范明允回味出意思,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唐小娘子这张嘴,真让人招架不住。” 唐照环还要再夸,赵燕直在旁边干咳了一声。 她听出来了,他在提醒她,适可而止。她吐了吐舌头,收住话头,从袖中摸出一副毛皮护手,双手捧着,递到范明允面前。 “天冷了,您骑马的时候戴这个,手没那么冷。您别推辞,方才那个药我用过,不能算谢礼,这个才是。” 范明允接过,指尖抚过毛皮:“我会珍惜的。” 唐照环摆了摆手,豪爽道:“珍惜什么呀,东西就是拿来用的。把药用完,把护手戴旧,才对得起它们。放在那儿供着,反倒委屈了。” 赵燕直站起身,朝范明允做了个请的手势:“时间差不多了,范兄里面请。” 三人进了饭厅,赵燕直先请范明允坐下,然后坐到了范明允的对面。他拉了唐照环一把,将她按在了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袖子交叠,墨绿色和竹青色混在一起,像两片从同一棵树上落下的叶子,被风吹到了一处。 唐照环想往旁边挪,赵燕直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椅背,轻轻一拽,她整个人又滑了回来,比方才靠得更近了。 “范兄,今日请你来,除了叙旧,还有件事想商量。” 听到赵燕直开始说正事,唐照环专心坐正,洗耳恭听。 “下个月,我们想跟朔州榷场交易一批酒,用买粮食的份额换。唐小娘子跟榷场都监谈过,他同意了。现在看你这边的意思。” 范明允看着唐照环期待的眼神,心里明白,这事多半由她提出,赵燕直不过替她搭台。 他摇头:“酒不在榷场的可交易清单上。你们贸然去买,不合规矩。” “您先别做决定,听我细说。” 唐照环从手边的两个酒坛中各倒出一碗,干脆地全灌到自己肚子里,拿袖子抹了抹嘴角,面不改色地将空杯放在桌上,又各自添满,推到范明允面前。 “您尝尝,岢岚军自己酿的和辽国的酒,用的粮食成本差不多,可味道差得远了。酒没问题,我都替您试过了。” 范明允看她那副豪爽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各自尝了一口:“辽国的确实好。口感醇厚,回味也干净。” 有戏,唐照环的眼睛亮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桌沿上:“您也尝出来了是吧?买辽国的酒,好处太多了。 第一,省钱。同样的粮食,酿出来的酒味道差这么多,可成本差不多,买辽国的酒,不用浪费咱们自己的粮食,省下来的粮可以留着过冬,让更多人吃饱饭。 第二,少买朔州的粮食。您上次提醒过我,说买太多粮食,可能会导致朔州本地供应不足,引发辽国朝廷的不满。买酒就不一样了,酒不是必需品,辽国人不会因为咱们买多了酒就闹饥荒。 这事真能做,有利无害啊。” 她一口气说完,期待地仰视范明允,目光满是恳求。 范明允沉默了片刻,还是斩钉截铁地摇头道:“不成,规矩就是规矩。 我身为都巡检,管的就是这摊子事。我若开了这个口,旁人明日便会有样学样,不光也要运酒,还要运铁运盐。 此事不能办。” 50.第 50 章 解围 范明允拒绝得公事公办,一点都不顾情面。 唐照环嘴唇抿得紧紧的,心口憋得慌,却不知该说什么,毕竟他的理由完全正当,按性格也不会通融。她下意识侧过头,向赵燕直投去求救的目光。 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可怜巴巴的小猫。 赵燕直接到了那道目光,解围道:“别光顾着谈事,咱们先开宴。为了欢迎范兄,我还特意准备了歌舞请各位欣赏,一边吃一边看。” 他话音刚落,叮叮咚咚的琵琶和笛声从门外流进屋内。门帘掀开,秋叶领着六个同样穿着舞衣的官伎,还有手里捧着各色乐器的乐师鱼贯而入,在饭厅中间的空地上站定,排成一排,朝范明允行了个礼。 乐师散开,琵琶声又起,秋叶的脚尖踮起,裙摆旋开,水袖一收一放之间,腰肢拧转,脚步轻移,轻盈灵动。 她身后的队形也在随她的动作不停变换,裙摆交织在一起,像无数只彩色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唐照环坐在椅子上,眼睛亮晶晶的,目光追着秋叶的身影,一刻都不肯移开。 一曲舞毕,官伎们退下候场,她忍不住朝范明允骄傲炫耀道:“刚才领舞的那个是我的侍女,叫秋叶,跳得好看吧?她可厉害了,今年岚谷县中秋游行也是她领舞。” 范明允的目光落在唐照环的脸上,真诚道:“确实好看。唐小娘子你也很厉害,不用妄自菲薄。” 接下来每上一道菜,秋叶带人上来跳一支舞。 最后一曲舞完,她和官伎们行了个礼,分列饭厅两旁。 范明允端起茶杯正要喝,赵燕直忽然开了口:“范兄一个人在岢岚军这边,身边也没有个贴心的人照顾起居。 我看不如这样,秋叶手脚麻利,人也机灵,您带回去帮忙打理内务,也能省些心思。” 唐照环的目光刷地转向秋叶。 秋叶嘴唇发抖,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想把自己藏进门帘的阴影里。 唐照环看着秋叶那副模样,心里揪起。从她住进县衙的那天起,秋叶就一直照顾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煎药喂饭,无微不至。 唐照环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既然秋叶不愿意,那么要是范明允点了头,不管用什么法子,哪怕要跟赵燕直翻脸,她也要把秋叶要回来。 范明允无奈地摇头拒绝:“赵监军的好意我心领了。都巡检府那边,之前的案子还没了结,幕后的人还没揪干净,现在把人带过去,反倒害了她。 况且,我现在也没有心思,一个人反倒自在。秋叶姑娘还是留在县衙跟着唐小娘子,比跟着我强。” 唐照环心里石头落了地,感激道:“都巡检体恤,我替秋叶谢您。” 说完,她转过头朝秋叶使了个眼色。秋叶会意,行了个礼,眨眼间消失在门帘后。 赵燕直没再纠缠这件事,径直跳过:“范兄,我有个提议。 我知道,酒不在清单上,贸然去买不合规矩。 我也不求您点头同意,只求您尽快写个议表,把好处和必要性写上去,请求朝廷将酒列入榷场可交易清单。 如果朝廷同意了,咱们两全其美,若驳回了也是朝廷的意思,不怪您。” 唐照环趁热打铁,柔声请求道:“求您替边关的兵士们说句公道话。他们在风雪里站岗,在寒夜里巡防,真的需要这个。” 范明允终于点头:“好。我明天就写。朝廷批不批,我不敢保证,但我会把该说的都说到。” 唐照环雀跃道:“多谢范都巡检。我知道您尽力了。不管朝廷批不批,我都记着您这份情。” “为了边关的将士们,我敬你一杯。” 唐照环也在旁举杯,三人喝完,赵燕直客气道:“天色不早了,您今晚在岚谷县住下吧。” 范明允摆手,从副手手里接过披风,披在肩上,边系领口的带子边道:“不了,我回去还有事。赵监军留步,唐小娘子,后会有期。” “范兄路上小心。” “护手别忘了戴,天冷了。” 范明允大步走出了饭厅,唐照环和赵燕直送到县衙门口。 目送范明允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赵燕直明知故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谁惹你了?” 唐照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甘道:“我准备了那么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一口就给我回绝了,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目的没达到,当然不开心。” 赵燕直靠近她身边,低声道:“你脸色不好,不光因为事没办成吧。还因为我没跟你商量,就开口要把秋叶送给范明允。你对这个更不开心。” 唐照环没有否认,扭头朝他翻了个白眼:“秋叶不是一件东西,她是人。” “我帮你,你倒怪我。我那是策略。”赵燕直把她身体掰过来,委屈道,“如果范明允收下了秋叶,拿人手短,他就不好意思再拒绝你。但不收也在我意料中,毕竟他正直又守规矩。” 唐照环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还送……” 赵燕直声音放软了几分:“他拒绝了一次,出于情面,就不好再拒绝第二次。所以后来我让他写议表,他不但不会拒绝,还会认认真真地去办。” 唐照环在心里把赵燕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全心全意为你想办法,你还瞥我。” 唐照环心中愧疚大起,赧然拉着他的袖子摇摆,致歉道:“是我不好,错怪公子了,给您赔罪。 上次去库房领布料的时候,我看见还有几块好皮料,银灰色的,毛色特别亮。我给您做些小件,护脖、护手、暖耳全配齐,您看成不成?” 赵燕直嘴角翘起:“态度还算诚恳,勉强原谅你。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夹道,唐照环侧过头看赵燕直,月光朦胧了他的轮廓,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像两把扇子。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他了?就像刚才,她甚至没有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 唐照环晃了晃头,提醒自己别再这样,转移话题:“您说,今年还来得及交易么?” 赵燕直缓缓摇头:“朝廷那帮人,办事慢得很,就算一切顺利,最快也得明年开春才能拿到批准,今年就别想了。 耶律驰性子急得很,说风就是雨。下个月万一真拉着十几车酒来了,你要怎么办?” 唐照环的脚步慢了下来。不交易的话,耶律驰一生气,以后不理我了,明年的生意还怎么做? 她咬了咬牙,孤注一掷道:“我有个法子。 要是耶律驰真拉酒过来,我就想办法把范明允灌醉,灌到他不省人事。李铁枪在外面等我信号,成了就偷偷往岚谷县拉,神不知鬼不觉。等酒进了仓库,他醒了也晚了。” 赵燕直忍不住伸出手,将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从她耳廓上滑过,骄傲道:“你跟我,其实是一样的人。” 唐照环不解地望向他,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目光滚烫,如岩浆喷涌一般。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加快脚步往前走了几步,将他甩在了身后。 赵燕直看着她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追上去,只是不急不慢地跟在后头。 尊重规矩,但不一定遵守规矩。咱们两个,天生就该是一对。 不管是王镇,范明允,还是魏承,都不如我懂你。 到了西跨院的门口,唐照环推开门,便看见秋叶站在院子中间,还穿着舞衣,妆也没卸,胭脂被泪水冲花了,在脸上淌出两道粉红色的痕迹。 秋叶看见唐照环身后的赵燕直,咬着牙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公子,求您不要把奴婢送人。奴婢不想走,求公子开恩。” 她的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赵燕直的脸色一沉,眼睛里的冷光像冬天的风,刮得秋叶浑身一颤。 唐照环看出赵燕直因被误解生气了,上前将秋叶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擦掉脸上的泪,轻哄道:“别哭别哭。我跟公子聊过了,他没那个意思。你看看你,妆都花了,跟只小花猫似的。快回去洗洗,早点歇着。 春草,你出来一下,把秋叶扶进去,打盆热水给她洗洗脸。” 春草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秋叶狼狈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接过她,半扶半拖地将她弄进了屋。 唐照环朝赵燕直行了个礼,求情道:“秋叶也是关心则乱,不是故意顶撞您的。请您不要跟她计较。” 赵燕直委屈,故作严肃地表达不满。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秋叶服侍你这么久,尽心尽力,我怎么会把你用惯了的人手换掉。”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茉莉香味,近到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拂过额角,“不过,秋叶这么大胆,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说明你这个管她的没管好。所以,我要罚你。” 唐照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他故意绷起来的脸,不安问道:“怎么罚?” 赵燕直目光在她脸上游弋,故意拖延时间不说话,想让她多紧张一会儿。 唐照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唇抿得紧紧,咽了一口唾沫,正要开口再问,赵燕直终于绷不住了,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像春天的风吹散了满天的乌云。 他促狭道:“三件套的毛皮小件,我要两份。你做不做?” 居然故意装凶逗我玩,唐照环恨不得狠狠掐他一把,不过她不敢。 “吓死我了你。”她豪爽道,“没问题,两份就两份,都给你做出来。” 51.第 51 章 九月榷场 日子在针线和皮料之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该去朔州的日子。 在上次约定的辽宋边境,支起了一座大帐篷,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摆着矮桌和坐垫,每个坐垫后各支了一架屏风,上绘山水,是宋人惯常的雅致。 角落里遍布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帐篷烘得暖洋洋的。 在角落还有一个小帐篷与大帐篷相连,唐照环被春草和秋叶引进去,看到衣架上挂着一身女装。 上身是一件石榴红色的褙子,下头配一条丁香色的百褶裙,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花瓣用深浅不一的红色丝线层层晕染,像真牡丹开在裙摆上。 外头罩一件雪白色的大氅,领口镶着一圈白狐裘,毛茸茸的像一团云。 旁边还有一件金缠丝的发冠,嵌着绢花和珍珠,晃得人睁不开眼。 唐照环停住了脚步,回头茫然问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穿这个?” “这可是最时兴的款式,公子命人快马加鞭从汴京送来的。”春草和秋叶一起点头,嘴角翘得老高,藏都藏不住。 秋叶推着她去换衣裳,春草去端热水给她洗脸,两个人忙前忙后,像过年一样热闹。 唐照环坐在妆台前,任两人替她梳头、上妆、戴首饰。眉毛被描成了细细的远山眉,眼角被画得微微上挑,嘴唇上点了口脂,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 秋叶退后两步,端详着镜子里的人,惊艳道:“您真好看。” 春草扶着唐照环站起身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赵燕直今天一身上下都是唐照环做的,墨绿色的外袍,领口围着护脖,手上戴着护手。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目光落在唐照环身上,便再也没有移开。 初雪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忘了眨。 唐照环从未见过赵燕直这般模样,像被人施了定身法,眸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连呼吸都凝住了。 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忐忑问:“我这样……是不是很怪?” 崔五郎围着唐照环转了一圈,夸赞道:“唐小娘子这模样,若叫怪,那河东路的娘子们怕都要羞得不敢出门了。这身段气韵,我瞧比画上的仕女还强几分。” 唐照环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求你别说了,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便是大氅厚了,回头让春草给你换件薄的。”崔五郎面不改色地接话。 赵燕直终于动了。他行至唐照环面前,拂去她肩上落的几片雪花,轻柔道:“不怪。” 唐照环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后退半步,正想说什么,远处传来车轮碾雪的声音。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范明允的面容。 车停稳,范明允低头踏下车凳,站稳了,抬眼便看见了唐照环。 那一瞬间,范明允的动作顿住了,良久才回过神来,松开扶着车辕的手,正了正衣冠:“唐小娘子安好。” 唐照环还没来得及回应,赵燕直已侧身挡住她半个身子,对范明允道:“范都巡检请先进帐,外面冷。” 一行人往帐篷里去,赵燕直掀开帐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耶律刺史架子大,估摸着还得等一阵才能到。” 范明允在主位客座上坐下,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坐在一旁的唐照环。 唐照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冲他笑出一口小白牙。 “您胳膊好些了没?我打听了个方子,说用三七粉调了黄酒敷着,能化瘀。”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递过去,“这是王大哥帮我找的三七粉,我磨细了,您若不嫌弃,拿回去让大夫看看,别有别的忌讳。” 范明允愣住了,他心里头其实忐忑。 那日宴上,他断然拒绝唐照环买酒换粮之议,虽然后来赵燕直解了围,他也答应写议表,但到底驳了她的面子。 他原以为唐照环会记恨他,今日见面,少不得要给他脸色看。刚才来这里的路上,他甚至在心里头打了好几遍腹稿,想着若她冷言冷语,他也好解释几句。 不料她竟主动说话,还记挂他的伤。 他接过瓷瓶,半晌才道:“多谢唐小娘子。” “谢什么呀。这几日天冷,您可得仔细着,伤口莫要沾了寒气,回头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范明允更不自在了。 唐照环看出他的别扭,笑着探过身,给他续了茶。 “您答应写议表,已经帮了大忙了。我那日的提议确实莽撞,您拒绝是应当的。”她说得诚恳,眼里没有半分勉强,“我这人说话直,做事也莽,您莫要跟我客气。咱们就还跟往常一样,该说说该笑笑,成不成?” 范明允肩背松弛下来:“好。” 赵燕直端着茶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低头喝茶,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唐照环正要再说两句闲话,亲兵掀帘通传:“禀公子,辽国那边来人了。前面是马队,后面跟着一大群骡车,驮着东西,少说有几十辆。” 唐照环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范兄且在此处稍坐。”赵燕直理了理袖口,站起身,“耶律驰的职位与你是平级,按礼数你不必出门相迎,我去便好。” 他说得在理,范明允沉吟片刻,点了头:“有劳了。” 赵燕直和唐照环一起出门。 辽国马队浩浩荡荡地到了近前,耶律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赵燕直微笑行礼:“拜见刺史。” 耶律驰心中不悦,没好气地问:“搞什么鬼,带个女人来做什么?” 那女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头乌发梳成高髻,珠翠环绕,身姿纤细,衣裙华美。 女子却主动开口了:“民女唐照环,拜见耶律都监。” 声音是熟悉的声音,语调是熟悉的语调,就是内容让耶律驰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他瞪大眼,声音发紧,“站直,把头抬起来!” 唐照环依言站直身子,抬起头,目光直视他。 耶律驰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上挑的唇角。可此刻这张脸,与往日截然不同。 她头上戴着精致的金丝冠,衬得发髻乌黑如云。 脸上薄施脂粉,加上身上的石榴红色褙子,衬得她眉目更加明艳。 丁香裙层层叠叠,行动间如水波漾开,隐约可见裙下纤巧的鞋尖。 耶律驰只觉得心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脑中警铃大作。 “我一直觉得你 女相,”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没想到你还真是个女的!” 唐照环被他那幅震惊模样逗得想笑,拼命忍住了。 她都十六了,少女身形早就显现。所以她走商的时候穿男装,只为了远远望去不引人现眼而已,实际跟她面对面说上几句话,大伙儿都明白她是个女的。 只有耶律驰平日眼睛长到头顶的做派,才会搞错吧。 “童叟无欺。”她诚恳地点头,抬手指指自己的脖子,“请看,我没喉结。” 又抬手指指胸口:“这里,也是自己长的。” 耶律驰比她高出一个头,这个角度,目光顺着她的手指,刚好能看见一小片雪白细腻的皮肤,抹胸处隐约有曲线起伏。 他心头猛地一荡,血一下子涌上脸,耳朵尖都烧得通红。他猛地移开视线,偏过头去,用力咳了一声。 唐照环没察觉他的异样,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他:“耶律刺史,您带酒来了没?” 她这一凑,淡淡的幽香,像春日花开时的自然芬芳,又像少女身上自带的体香,一缕缕钻进他鼻端,撩得人心头发痒。 耶律驰心神摇动,脑子里嗡嗡的,差点没听清她说什么。 “酒?”他重复了一遍。 “对,酒。”唐照环眼睛亮晶晶地双手比划着,“您上回答应了的。” 耶律驰回过神来,挺了挺胸膛:“当然带了!我耶律驰说话算话,一回去就让人准备了三百坛,怎么,你那边有问题?” 唐照环连忙摆手,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帐篷的方向,确认没有人在听,又凑近了耶律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范都巡检不让交易酒,说不在榷场清单上,不合规矩。” 耶律驰的眉头一拧,戾声道:“他凭什么指手画脚?我说能交易就能交易。你们宋国的官,管天管地,还想管到我头上来?!” 唐照环急得差点跳起来,拽住他的袖子:“您小声点儿!他就在帐篷里头坐着呢,听见了不好办。您帮我拖住他,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清点酒,趁咱们开宴的时候尽快运回去。” 耶律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成,这忙我帮了,你说要我怎么做?” 唐照环还没来得及开口,赵燕直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像一把裹着绸缎的刀,外表温润,内里锋利。 “什么都不用做,做自己就行。” 范明允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帐帘掀开,耶律驰大步走进帐篷,扫了一眼帐中陈设,大剌剌在主位旁边的客座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随意拱手道:“范都巡检,久仰。” 范明允见此,径直坐下,浅浅回礼:“耶律刺史客气。” 赵燕直拍了拍手,随从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把热腾腾的酒菜一一摆上桌。 春草低头退出去时,右手比了个二。 唐照环看见了,意思是已经有二车酒装到岢岚军的车上。 赵燕直也看见了,面上不露声色,笑着举杯:“耶律刺史远道而来,我们一同敬您一杯。” 耶律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嗤了一声:“这酒什么玩意,我们的才够劲。你们南边的酒,跟喝水似的。” 范明允举杯示意,也饮了一口,丝毫不回应。 52.第 52 章 交锋 赵燕直开玩笑道:“今日我还安排了歌舞,上了烈酒大家一醉方休,岂不辜负良辰。” 耶律驰抹了把嘴,目光直直地落在范明允身上:“听说前阵子范都巡检遇上刺客了?” “小伤,不劳挂怀。” 耶律驰哼了一声:“你们大宋边关,治安可够差的。” 范明允面色不变:“刺客已经伏诛,不劳您操心。” 唐照环听这两人说话,心里直打鼓。她端起酒杯,笑着对耶律驰道:“您远道而来,我敬您一杯。” 耶律驰看她一眼,耳朵又红了,端起酒杯也不说话,闷头喝了。 帘子掀起,四个身着彩衣的舞姬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团扇,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按照原本安排,应该跳一支舞,上一道菜,赵燕直和唐照环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了共识。 加快进度。 赵燕直给崔五郎比了个手势,崔五郎转身出去安排。 于是帐篷里的节奏明显快多了,这边舞姬刚转完一圈,那边新菜就端上来了。 赵燕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对耶律驰道:“尝尝这道羊肉,用岢岚军本地的羊做的,肉质鲜嫩,用了十三种香料慢火烤制而成。” 耶律驰夹了一块尝了,眉头舒展了些:“还行,就是味道淡了点,不如我们北地的烤全羊带劲。” “各有风味。”赵燕直笑道,“范都巡检精通音律,最爱清淡,这道羊肉便是按他的口味做的。” 范明允听出赵燕直在缓和气氛,也不好太冷着脸:“刺史若嫌淡,可以蘸椒盐。” 耶律驰和范明允之间的气氛依旧紧绷,虽然不再针锋相对,可两人谁也不肯先低头,说话时总是夹枪带棒。 耶律驰说起辽国的马匹如何骁勇,范明允便说大宋的步卒如何坚毅。范明允提起宋境的稻米如何丰收,耶律驰便说辽国的牛羊如何肥壮。两个人像在比试谁更能耐,谁也不肯落下风。 唐照环和赵燕直在中间不停调停,赵燕直偏帮耶律驰,总在范明允快要占上风的时候,他说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把耶律驰的面子保住,又不会彻底得罪范明允。 唐照环则是偏向范明允多一些,每逢耶律驰咄咄逼人时,她便笑着打岔,把话题引到别处去。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倒像早就商量好的。 此外,唐照环还没忘了关注运酒的进度,她时不时地往帐帘那边瞟。春草站在帐帘边,手指头变换着数目。 赵燕直和唐照环轮番劝酒,上菜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一道还没吃完下一道就端上来了,显然不合常理。 范明允察觉出不对,皱眉看了一眼自己的副手,他也察觉了异样,目光一直在帐帘那边转。 副手趁众人举杯的空档,悄悄往帐外走。 唐照环余光瞥见,心猛地提起来,正要说话,崔五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眯眯地拦住副手:“您去哪儿?” 副手道:“出去方便一下。” “外面风雪大,您别走远了。”崔五郎笑着递上一个手炉,“这个您拿着,暖和。” 副手接过手炉,掀帘出去。 唐照环心跳如擂鼓,面上还得端着笑,对耶律驰道:“您多喝烧酒还是黄酒?我们南边的酒度数低,北地的烧酒听说烈得很。” 耶律驰被她这么一问,注意力又转回来了:“当然是烧酒!喝一口能从喉咙烧到肚子,大冷天的喝一碗,浑身发热,比你们的强多了。” “那倒是。”唐照环笑着,“我们南边也有烈酒,不过不多,大多是黄酒,温着喝,养胃。” 范明允看着她,目光深了些。他虽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已隐约猜到唐照环和赵燕直有小动作。 帐帘又掀开,副手回来了,走到范明允身边,俯身低声道:“辽国的骡车少了一部分,有东西提前运走了。” 范明允脸色一凛,直接问唐照环:“唐小娘子,你们着急把什么货运走了?为什么不先报我许可?” 唐照环面不改色,甚至还对他笑了笑:“没运走,是几车毛毡,雪越来越大了,怕牲畜们冻坏,把它们赶到一起,再盖上毛毡取暖。其他的都在往岢岚军的车上挪,挪好了,辽国的车自然就走了。” “那也得按规矩来。” “这么冷的天,你不让卸货,让我的人马空等。你们大宋官员嘴里说爱民如子,实则真不管人死活啊。” “朝廷规矩不可违。若个个都自作主张,还要规矩何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唐照环赶紧插话:“刺史,您尝尝这道蜜饯果子,是我们太原府的特产。” “不尝。”耶律驰盯着范明允,“范都巡检,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 范明允淡淡道:“多谢耶律刺史夸奖。” 耶律驰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一滞,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 赵燕直笑着打圆场:“两位都是为国家办事,何必伤了和气?来,喝酒喝酒。” 他给耶律驰斟了一杯,也给范明允满上,又给崔五郎使了个眼色。 崔五郎会意,笑着走到帐中,拍了拍手:“诸位,今日压轴的来了,秋叶姑娘准备了一曲《绿腰》,请诸位观赏。” 帐帘掀开,琴师抱着琵琶进来,秋叶走到帐篷正中,一身水红色的舞衣,腰肢纤细。她行了一礼,琴师指尖拨动琴弦,清越的乐声流淌而出,秋叶身子随之旋转,长袖翻飞,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耶律驰眼睛亮了,身子前倾,看得入神。 范明允也微微侧目,他精通音律,听得出琴师的琵琶功底不弱。 唐照环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秋叶身上,悄悄看了一眼春草。春草站在帐角,双手比了个零。 全都运完了,唐照环提起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如释重负。 秋叶一曲舞毕,耶律驰带头鼓掌,大声叫好:“好!跳得好!这舞在我们北地没见过,新鲜。” 范明允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在秋叶身上停了停,又转到赵燕直脸上,最后落在唐照环身上。她正端着茶盏,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松了口气。 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耶律驰意犹未尽,还要再点,赵燕直笑道:“天色不早了,您该回了。再晚些,雪厚了路不好走。 ” 耶律驰看了看帐外,果然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铺天盖地。他站起身,挑衅道:“范都巡检,后会有期。” 范明允没有说话,只拱了拱手。 唐照环赶紧站起来,对赵燕直道:“公子,您送刺史,我送范官人。” 赵燕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 唐照环走到范明允身边,小声道:“我有件事想找您,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范明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去我的马车旁吧,周围都是我的人。” 两人出了帐篷,风雪扑面而来。范明允的马车停在十步外,车旁站着四名亲兵,腰佩长刀,在风雪中站得笔直。 他走到马车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唐照环:“小娘子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唐照环张了张嘴,心里头飞快地转着念头。她原想随便扯个谎把范明允支走,可这会儿站在他面前,被他那双清正的眼睛盯着,她忽然觉得什么谎都说不出口。 “范官人,”她咬了咬嘴唇,决定先拉扯几句闲话暖暖场,“你今年多大了?” 范明允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才道:“二十有四。” “二十四,”唐照环点点头,“我十六,比你小八岁。” 范明允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唐照环又道:“我有个十二叔叫唐鸿音,今年二十有二,跟我爹是堂兄弟。我还有个堂兄叫唐知全,今年十九,还没成亲。我和我十二叔合伙开织造坊给万和祥绸缎庄供货,全哥管着织造坊的库房,从来没出错。 我爹是今年的进士,乙科第四甲,我爹和我娘感情很好,我还有个妹妹和小弟。” 范明允越听越糊涂,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娘子到底想说什么?” 唐照环急中生智,直直地看着范明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公子已经许了我,等下个月榷场结束就让我回家过年。” 范明允点头:“这是好事。” “家里人我能搞定。”唐照环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您有没有什么法子,让我不用再来岢岚军?” 说完这话,唐照环自己都觉得这个弯拐得太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她只能硬着头皮看着范明允,眼神里装满了恳切。 范明允沉默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的帽檐上,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掸,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唐照环,目光复杂得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线。 他想起赵燕直看唐照环时,眼底来不及掩饰的占有。 一个男人对女人如此用心,怎么会舍得放她走? 范明允垂下眼睛,沉默了半晌,才道:“小娘子,这件事,容我想想。” 唐照环点了点头,心里头松了口气,看样子给他出了个难题,至少把眼前这一关糊弄过去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帐篷的另一侧,赵燕直送走了耶律驰,转身往两人走时,正好听见了唐照环最后那句话。 他停下脚步,站在风雪里,任雪花落了满身。 背光处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是淬了寒冰的刀锋。 53.第 53 章 求亲 范明允站在马车旁,听唐照环说完那句话,心绪翻涌。 “小娘子,”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了去,“我这两次见你与赵监军相处,觉得你二人不一般。我原以为你在这边待得如意,没想到你还是想回家。” 唐照环一听连连摇头,动作大得差点把发顶的金缠丝头冠甩出去。 她赶紧扶住了,苦笑道:“您千万别误会,我是在他手底下讨生活。身边都是公子的人,没法商量。今儿好不容易逮着空隙,您又是个正派人,我才敢开口问问您的意思。” 雪越下越大,风裹着雪粒子打得马车篷布簌簌作响。范明允的几个亲兵识趣地退远了些,背过身去,围成一个圈,把风挡住。 范明允郑重道:“若你当真想离开岢岚军,不想再被制约,我倒有个法子。” 唐照环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范明允深吸了一口气:“我回去便给家中去信,请家里人向唐家提亲。” 风大了些,卷着雪粒子打在唐照环脸上,生疼。 她愣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好半天才理出个头绪。 她干巴巴地笑道:“您不用逗我。” “我从不说笑。”范明允面色严肃,目光坦荡,像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我是认真的。” 唐照环摆手:“你我门不当户不对,您是刑部郎中出身,如今又是岢岚军都巡检,前途光明。我不过做个小生意,整日跟布匹粮草打交道,配不上的。” 范明允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格外认真地解说道:“小娘子此言差矣。令尊进士出身,虽说目前尚未授官,但你已是士人之女。我的曾祖虽是相公,可到了我这一辈,不过寻常官宦人家。你我身份,正相配。” 唐照环被他这番话说得一噎,她打心眼里总觉得自己是织造坊的女掌柜,哪能跟官宦人家扯上关系?可范明允说得有理有据,她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她想了想,又找出了第二个理由:“就算身份勉强配得上,可这天底下比我好的娘子多了去了,有才有貌有家世的,一抓一大把。您犯不着为了帮我脱身,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当筹码。” 范明允听她说完,更加柔和地看唐照环,像在看一件世间少有的珍宝一样,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太看轻自己了。”他的声音沉稳得像山间磐石,“我范明允活了二十四年,自认见过的人不少。可像你这般的,当真世所罕见。” 唐照环被他这句世所罕见夸得耳朵发热,垂下眼睛,嘟囔道:“有哪般了?不就是会做几件衣裳、算几笔账么?” “烟雨楼那回,换了旁的女子,早就哭慌了神。可你不卑不亢地跟我讲道理,证明自己只是个裁缝,条理清晰、有凭有据,让我这个办案的人都挑不出错来。” 唐照环想起那回的狼狈,嘴角抽了抽,心说我吓得腿都软了,不过强撑着爆发小宇宙罢了。 可范明允这么说,她也不好意思拆自己的台。 “还有你一个人对着西京二十多杆枪,硬是不退半步。那些西军个个五大三粗,手里的枪尖比你人还长。”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钦佩,“我当时就在想,这女子好大的胆量,好硬的骨头。” 唐照环被他夸得浑身不自在:“要不是您仗义直言,我那会儿早被扔进河里喂鱼了。” “可若你没有先挺身而出,我就是想替你说话,也没有开口的由头。”范明允认真道,“是你先站出来出头,我才有了说话的机会。” 唐照环张了张嘴,发现这话她反驳不了。 “中秋夜那些走私犯寻仇,刀剑无眼,你明明可以躲得远远的,可你却冲了过来。” 唐照环想起那天夜里的情形,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我那是一时冲动,事后想想也后怕得很。” “不管是不是冲动,你来了。你一个不会武的女子,冲进那一团乱局里,就为了帮我们。 岢岚军都巡检使司的差事不过是起点,我往后要走的,是一条荆棘密布的路。做我的内人,不能只会绣花吟诗,她得性子坚韧,遇事不慌,有主见有胆略。 我这些话句句出自肺腑。你这样的人,我走遍天下也遇不着第二个。 若你肯答应,那是我的荣幸。我范明允此生,必不负你。” 唐照环被他这番话震住了。 她两世为人,从没被人这样夸过。 范明允这番话,像把她捧到了云端,轻飘飘的,踩不着实地。 她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她很快又冷静下来,想到了第三个理由。这个理由,比前两个都棘手。 “您就不介意……我跟赵公子之间的那些传闻?” “我不介意。”范明允听到这话,没有任何犹豫地摇了摇头,“而且你说你和他没有,我就信你。” 唐照环没想到范明允会这么干脆。 这世道对女子名节越来越看重,那些风言风语传出去,旁人嘴里不说,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想。可范明允说他不介意,说信她。 她仔细打量范明允,他肩头落满了雪,左臂还吊着绷带,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松树。他的眼睛干净得像山间清泉,一眼能望到底。 这样一个人,该是个好夫君吧? 唐照环在心里头盘算开了。她本来就要嫁人,与其嫁给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还不如嫁给范明允,至少这个人她信得过。 范明允责任心强,长得也不差,前途光明,关键是他真心实意地夸她,夸得她心里头美滋滋的。 万一他家里人不答应呢? 那这桩婚事自然作罢,而且范明允被家里这么一拦,心里头肯定觉得亏欠她,到时候帮她出主意离开赵燕直更加尽心尽力。 这买卖划算。 范明允扭捏补充道:“就是我家境寻常,无法让你如在岚谷县一般,过富贵日子……” 哦,这点唐照环早就知道了。 范明允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常穿苏杭罗。这种罗比其他产地的罗薄许多,吃不住染料易褪色,所以价格便宜。 喜欢用苏杭罗的人家要么喜新厌旧得厉害,经常换新鲜颜色穿,要么就是没那么富裕,却又必备几件罗衣撑场面。 她好心提醒他可以去汴京万和 祥以旧换新,他没觉得冒犯,听掌柜的说,后来还真派人来过,说明他家确实精打细算。 不过范明允这点倒不用担心,唐照环从小在永安县长大,家里最穷的时候,交完夏税连锅都掀不开,也就是到岚谷县,她才蹭到了点富贵生活的边。 “没关系的,我也是穷人家长大的。”唐照环脸上浮起红晕,小声道,“若您家里人不反对的话,我没问题。”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耳根子烧得慌。 “那,那我尽快给家里传信。” 范明允说这话时声音发抖,不像在刑部办过案子的干练官员,倒像头回跟姑娘家说话的毛头小子。 唐照环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头紧张反倒消了几分,正要开口说句“那便劳烦您了”,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拥抱轻得像雪花落在肩上,短暂得像一个呼吸,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范明允就已经松开了手,退回原来的位置,垂下眼睛,不敢看她。 “小娘子莫怪,我一时情难自禁。”范明允清了清嗓子,又道,“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唐照环嗯了一声,低着头,两只手揪着袖口,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赵燕直站在风雪中,已经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雪花落了他满身,他也不觉得冷。他的目光穿过飘飞的雪幕,落在马车旁那两个人身上,一瞬不瞬。 风从那两人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赵燕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拥抱。 那个短暂的,克制的,却让他觉得刺眼到了极点的拥抱。 赵燕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冻得胸腔发疼,可这份疼痛让他冷静了些。 方才他送耶律驰出去的时候,那个骄悍的辽人忽然嘴角挂上了笑容,让人想一拳揍上去:“我看上唐照环了。” 赵燕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您说笑了。唐小娘子是我大宋的良家女子,不是可以随意馈赠的物件。” “我知道,所以先跟你商量,而不是直接把人掳走。”耶律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把她给我,价钱随你开。” 赵燕直垂下眼睛:“我大宋律法严苛。若有人私投辽境不归,全家连坐,流放刺配都是轻的。你想害她连累亲族?” 耶律驰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边军死个把人有什么稀奇的,你当她走丢了,随便找具尸首结案了事。就算她家里人知道她没死,也不敢嚷破。 只要把她给我,上封信里你想让我做的事,我做。 筹划了这么久,万事俱备,只欠我这桩东风。你当初费尽心思把她送到我面前,不就是为了说动我配合?怎么,现在舍不得了?” 赵燕直没有接话:“耶律刺史慢走。” 耶律驰大笑起来,飞身上马,呼啸而去,笑声在雪夜里回荡,刺耳得像鸦啼。 54.第 54 章 取暖 赵燕直睁开眼睛,马车旁那两个人已经分开了。 唐照环低头,范明允垂眼,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让他觉得无比刺眼的羞涩。 赵燕直压下脸上所有的神色,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出去。他的步伐平稳从容,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就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到近前,打招呼:“你们怎么在外头站了这许久?” 范明允面上恢复了素日的端方,回礼道:“赵监军,唐小娘子方才跟我说了些事情。” “哦?”赵燕直瞥了唐照环一眼,笑容不变,“说什么了?” 唐照环心里头一紧,赶紧道:“没说什么,就是问问范官人的伤好些了没有。” 赵燕直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道:“天色不早了,范都巡检早些回去歇着吧。我们先走一步。” 他侧身对唐照环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温和道:“走吧,回去了。” 唐照环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马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朝范明允望了一眼。 范明允还站在马车旁,见她回头,便抬起右手,比了个保重的手势。 唐照环冲他笑了一下,这才转回头,快步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和视线。 马车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唐照环上了车才发现,车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几,上头摆着茶壶茶盏,还有几碟点心。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心里头还在想着方才跟范明允说的那些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赵燕直坐在她对面,拿起茶壶倒了盏茶,递给她。 唐照环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茶,暖到了肚子里。 “回县衙。”赵燕直对外头说了一声,马车动了起来。 唐照环放下茶盏,茫然问道:“咱们不是原本打算等清点完再回去么?怎么这么快就走?” 赵燕直笑了笑,笑容温润得像春风拂面,可不知怎么的,唐照环总觉得这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凉飕飕的东西。 “如今留在草城川的货物,已经没什么重要的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而且,咱们俩走了,把场地空出来给范明允,他才好放开手脚去查咱们的把柄。” 唐照环眨了眨眼:“您是说,范官人会趁机去查那些骡车?” “他若不查,反倒不像他了。””赵燕直促狭道,“你以为范明允今日来草城川,真的只是来赴宴的么?” 唐照环心头一跳,想起范明允那个副手几次三番往外跑的情形,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那他会不会查出什么?”她紧张地问。 赵燕直放下茶盏,笑容玩味:“都安排好了,他查不出什么。就算查出来什么,也是我想让他知道的。” 唐照环听他说得这么笃定,便不再多问,点了点头道:“那听您安排。” 马车跑得很快,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虽然严实,可跑得太快了,总有丝丝缕缕的冷风从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唐照环打了个哆嗦。 她赶紧把大氅裹紧了些,又把领口拢了拢,缩成一团。 赵燕直从座位旁边摸出一个酒瓶递给她:“这是耶律驰点名送给咱们俩的好酒,喝两口暖暖身子。” 唐照环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她仰头喝了一口,入口醇厚,带着馥郁果香,进了肚子便像烧起一团火,整个人都跟着暖了。 “好酒。”她赞了一声,把酒瓶塞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赵燕直探身拿过来,拔开木塞就着瓶口也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很,像在自家喝水一样随意。 唐照环看着他的嘴唇贴在瓶口上,心里头忽然觉得别扭。她的嘴唇也贴过那个瓶口,赵燕直就这么直接拿来喝了,这、这算怎么回事? 可赵燕直喝得坦坦荡荡,面色如常,喝完还端详了一下标签,评价道:“味道确实不错,比咱们的酒醇厚多了。” 他应该是看自己喝过了,觉得这酒没毒,才放心喝的。对,一定是这样。 赵燕直又从旁边摸出一个新瓷瓶,递给唐照环:“之前那瓶归我了,这瓶你尝尝。喜欢了就留下,不喜欢了,我再给你换一瓶之前那样的新的。” 唐照环接过新酒瓶,拔开塞子尝了一口,在嘴里品了半天,觉得这酒跟方才那瓶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烈酒,喝下去都像吞了一团火。 “不用换了,就这个吧。” 赵燕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靠回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跑,跑得又快又稳。唐照环又喝了几口酒,身上暖烘烘的,困意一阵阵地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靠在车壁上,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身子往一边歪,像靠上了什么软绵绵热乎乎的东西。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 算了,反正在赵燕直的车上,出不了事。 她这么想着,便彻底沉入了梦乡。 到了岚谷县县衙,已经三更天。 雪还在下,比傍晚时小了些,可风更大了,吹得县衙门口的灯笼光影乱晃。 马车停下,史管家提着灯笼迎上来,在车外头唤了两声:“公子?” 没有回应。 史管家又唤了一声,还是没动静。他皱了皱眉,上前掀开车帘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车厢里,炭盆的火光映出两个人影。 唐照环靠在赵燕直肩上,睡得正沉,脸上还带着两团酒后的红晕。赵燕直也睡着了,头几乎要碰到唐照环的发顶,手搭在了她肩上,像在护着她不让她滑下去。 史管家放下车帘,对车夫道:“先去公子院子。” 马车继续往前,绕过前院,进了赵燕直住的院子。 史管家让人在马车周围加了几个炭盆,取了几块厚实的毛毡,把车厢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冷风透进去。又让人去烧热水,备醒酒汤,忙前忙后地张罗。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车里头才传来动静。 车帘掀开,赵燕直探出半个身子,对史管家沙哑吩咐道:“她的两个侍女都还在草城川没回来,西 跨院冷冰冰的,别让她回去住了,在我院子里收拾间屋子出来。” 史管家心说西跨院早让人收拾好了,炭盆烧上了,被褥也晒过,什么都是齐备的。 他看着赵燕直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是,我这就让人去收拾。” 赵燕直下了车,掀开车帘,弯腰进去,一只手穿过唐照环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唐照环睡得很沉,被这么折腾都没醒,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只猫似的,脑袋往他胸口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赵燕直抱着她穿过院子,进了自己的屋。屋里四处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桌上点着灯,昏黄的光晕洒了一室。 他把唐照环放在床上,刚要直起身,忽然觉得衣摆一紧。 低头一看,唐照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摆,含混不清地唤了一声:“夫君。” 她叫他夫君。声音甜甜糯糯的,像蜜糖化在温水里。 她以为他是谁?范明允?还是她梦里头的什么人? 赵燕直看着床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唐照环,默念范明允的名字,心头不断翻涌恶意揣测。 那个人装成个端方君子,口口声声说什么不介意、信你,不就是想用婚事当筹码,骗取唐照环的信任。 他查不到自己的把柄,就想从她身上打开缺口。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至于耶律驰,赵燕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答应。 边军死个把人是不稀奇,可他不允许那个人是唐照环。 夜已深,炭盆里的红炭烧得正旺。 唐照环躺在床上,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什么念头都黏糊糊地搅在一起,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只记得她刚才在往家走的路上,遇见了常买针头线脑的货郎,货郎告诉她,刚刚瞧见她夫君回来了。她好久没见他了,谢过货郎,满心欣喜地往家跑。 一进门,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院中,她开心地不得了,飞奔扑上去搂紧了他,结果好像力道用大了,把他撞倒了,两人一起倒了下去。 她赶忙问他有没有事,上下摸索看他有没有受伤,手指勾到他身上布料,指腹摩挲料子,觉得手感极好,是上等绫罗。 她使劲嗅了嗅,闻见一股茉莉香,熟悉得让人安心,又陌生得令她心慌。 赵燕直低头看唐照环攥着自己衣摆的那只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这只手方才抓着他的衣摆不撒,这会儿又往上摸索,一路摸到腰带,又顺着腰带摸到他的胸口。 赵燕直的呼吸重了。 他舍不得甩开她的手,懒得跟她计较她口中的夫君是谁,忍不住靠近她,让她摸得更顺手些。 唐照环的手指在他胸口毫无章法地摸索,柔滑细嫩的触感隔着衣料,一下下划过他的肌肤,像猫爪挠在心上。 唐照环的手终于停下,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两张脸近在咫尺。 55.第 55 章 迷梦 面前的脸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寒星。离唐照环极近,近得她只要抬手就能摸到。 唐照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他生得真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 “赵燕直?”她终于隐约认出来了。 那人没有应,脸上笑意绽放。可笑意底下藏着什么,唐照环这会儿晕晕乎乎的,根本分辨不了。 她只顺着自己心意,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去戳他的脸。 指尖碰到他的脸颊,温热柔软,光滑得像上好的瓷器。她觉得手感新奇得紧,笑着又戳了一下,这回用了力气,把他的脸戳得往旁边歪了歪。 面前人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笑着看她。 “赵燕直怎么可能是我夫君,这梦真不讲道理。” 唐照环胆子大了起来,试探着去摸他的发髻,尝试拔掉上面的白玉簪。 平日里他总是一丝不苟,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规规矩矩,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人像。 要这是真人,自己这么弄乱他的头发,他肯定要发脾气。 她拔了两下没拔动,干脆两只手一起上,使劲儿一拽,玉簪应她动作而落,长发散下来披了满肩。 他依旧温和笑着,看她的眼神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若说刚才还有点怀疑,现在唐照环确信自己在做梦了。 她眯着眼看散发的赵燕直,觉得他跟平日里大不一样了。这会儿头发散在脸侧,衬得他多了几分慵懒的意味,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真好看。”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把簪子扔到一边,又去摸他的耳朵。 耳垂软软的,凉丝丝的。他的嘴唇也挺凉的,她半是玩乐半是泄愤地上下捏揉了半天,放肆得不亦乐乎,开心欢快地咯咯乱笑。 那人始终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那么任她揉圆捏扁,像一尊任人摆弄的泥娃娃。 唐照环摸够了,收回手,往床里头滚了一圈,仰面躺着,皱着眉头感慨道:“怎么噩梦里是赵燕直,春梦里也是赵燕直呀。”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只知道在梦里头,这人总阴魂不散地出现,有时候凶巴巴,有时候温温柔柔,把她搅得心神不宁。 她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人从梦里甩出去,可那人还在,还是笑着看她,一点儿也没消失的意思。 “快醒醒,快醒醒。”唐照环一边摇头一边念叨,声音越来越大,“别做梦了,快醒过来!” 她摇得头发都散了,发间的金缠丝头冠歪在一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一边摇一边念叨,像念咒似的,把自己摇得更加晕乎,眼前的人还是纹丝不动。 她正要再摇,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手掌温热干燥,带着薄茧,贴在她嘴唇上,把她的念叨全堵了回去。 唐照环的身子僵住了。 那人的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枕头上,制止了她摇头的动作。然后俯下身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唐照环瞪大了眼睛,对方散下来的长发垂在她脸侧,像一道帘子,把烛光遮去了大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亮得像淬了寒冰的刀锋,又像烧得正旺的炭火,矛盾得让人心惊。 她被那目光盯得浑身发软,心脏砰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个梦太真实了,赵燕直的手按在她肩上,那重量温度,都真得不像假的。可她又想,梦本来就是这样子的,梦里头什么都是真的,醒来才知道是假的。 “反正是梦。”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伸出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那人顺势俯下身来,薄唇从眉间一路落到了她的唇。 那吻又轻又软,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在她脸上,痒痒的。唐照环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在云端里飘,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酥麻。 她勾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把他拉得更近了些。 他的力道加重了许多,唐照环只感觉到他像一团温热的风,裹着她,让她躲不开也不想躲。 反正做春梦而已,明早醒来就忘了,她半推半就地松了浑身的劲儿,软软地摊在床上,闭上了眼。 赵燕直的手指解开了她褙子上的系带。 石榴红的褙子彻底散开,露出里头鹅黄色的抹胸。烛光映在她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肌肤上,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赵燕直的指尖悬在她锁骨上方发颤,过了片刻,那只手才落下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唐照环觉得痒,扭了一下身子,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好痒啊,你个坏人净欺负我。” 声音又细又娇,连她自己都没听清,可赵燕直听见了。 喝了一路用来浇愁的酒齐齐涌上头顶,他的理智彻底断了线,浑身滚烫,手指猛地紧攥住了她肩头的衣料,一件件解开了她的衣裳。 唐照环迷迷糊糊地配合着他,抬手、侧身、蜷腿,由着他摆弄。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索性就不看了,全心全意地感受。 他的掌心是热的,她的皮肤是凉的,每一次触碰都激起一层细细的战栗。 帐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烛光透过帐幔,变成一片暖橘色的光晕。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暖得像夏天。 唐照环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糖,从里到外都在融化,把空气都染甜了。 她分不清哪是梦哪是真,也不想分清,只觉得这个梦做得太真实了,真实得她能闻见他身上茉莉香的味道,感觉到他指尖的触感,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她想,梦里头的赵燕直原来也会紧张。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好笑,又觉得莫名的安心。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含混不清地嘟囔道:“我才不是你,不吃人。” 赵燕直的身体又僵了一下,随即收紧了手臂。 他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指从她的肩头滑到腰际,带起一串细密的战栗。 可她还是没有醒。 唐照环也不想醒了。 反正是梦。她在心里头跟自己说,放纵一回又怎样?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交了出去。 夜还很长。 烛火跳了几跳,帐子不住晃动。外头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只剩下帐内窸窸窣窣的声响,和两个人交缠在一处的喘息。 石榴红的褙子落在地上,丁香紫的裙子堆在床脚踏上,雪白的中衣和墨绿色的外袍半掉在床 边,金缠丝头冠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角落里。 烛火燃到了尽头,最后跳了一下,熄灭了。 黑暗中,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终于慢慢平缓下来。 唐照环觉得浑身像被马车碾过一样,又酸又软,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她缩在那人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伴着耳边他的心跳,昏睡过去。 天色重新亮起,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燕直睁开眼睛,欣赏唐照环安静的睡颜。 他侧躺着,一只手臂还揽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柔软的腰窝,舍不得松开。她的头发如墨般泼在枕上,衬得脸越发白皙。 他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亲吻她的额头。指尖在她眉心轻轻点了点,又顺着鼻梁滑下来,感受她温热的呼吸,最后停在她红肿的唇瓣之上。 唐照环总算从昏睡中苏醒,她睁开眼,入目是一具赤/裸的胸膛。 她的脸正贴在胸膛上,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温热的体温,还有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愣了一下,脑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猛地清醒过来。 她拨开揽着自己的长臂,往后仰了几寸,终于看清了眼前线条分明的锁骨,还有上面几道像被人用手指抓出来的痕迹。 她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掠过那人的下颌、嘴唇、鼻梁,最后落在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含着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 赵燕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只盖着一床锦被,被面下的她不着寸/缕,视线所及均是星星点点的红/痕。 唐照环的脑袋嗡地一声炸了,昨夜那些旖旎画面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 她戳他的脸,拆他的发髻,说那些不着四六的醉话……然后,她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从头到尾,都是她主动的。 唐照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想死过。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浑身上下的酸疼齐齐涌上,腰像被折过似的,腿/根/处也隐隐作痛,疼得她龇了龇牙。 她顾不上揉腰,一把扯过旁边散落的中衣,胡乱穿上。那中衣不是她的,大得离谱,穿上松松垮垮。 赵燕直也不急着起来,就那么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笑吟吟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裹衣服。 “公、公子。”唐照环的声音发抖,脸烧得像要着火,“昨夜……昨夜我喝醉了,冒犯了公子,实在是、实在是……” 她说着便要行礼,可身上裹着的中衣料子太滑,一动就往下掉,只好又尴尬地坐回去。手指头揪着中衣的缘边,揪得布料都快起毛了。 赵燕直闻言慵懒坐起,被子滑到腰际,露出精瘦有力的上身,用沙哑的声音笑道:“你的两个侍女已经回来了,一直在外头候着,我让她俩来服侍你洗漱穿衣。” 他朝唐照环凑过来,想去亲她。 唐照环条件反射地一扭头,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耳畔,擦过她散落的碎发。 赵燕直退了回去,嘴角笑意没有减,只当她害羞了。 “那我去外间。” 他掀开被子起身,随手扯过一件袍子披上,系好带子推门出去,脚步声轻轻浅浅地消失。 56.第 56 章 私库 门一关上,唐照环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软塌塌地靠在床头。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无时无刻在提醒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门被叩了两下,秋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娘子,奴婢进来了。” 唐照环虚虚应了一声:“进。” 门开了,秋叶端着铜盆和巾帕,春草抱着衣裳和梳妆匣子。还有几个婆子抬着一桶热水,放在刚进门的位置,又退了出去。 春草一进门就笑,把东西放到桌上,小碎步跑到床边,蹲身行了个礼,脆生生地叫了声:“恭喜娘子!” 唐照环被她这声恭喜弄得哭笑不得,实在懒得辩解。 春草还在那儿叽叽喳喳:“我听说昨夜公子把娘子抱进了自己屋里,住了一宿呢!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娘子往后可就是……” “春草。”秋叶打断了她。 春草回头看了秋叶一眼,见她眉心蹙着,担忧地看着唐照环。 春草这才注意到,唐照环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眶泛红,嘴唇抿得紧紧。 春草收了笑,小心翼翼问道:“您怎么了?” 唐照环摇了摇头:“没事。帮我更衣吧。” 两人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伺候唐照环进浴桶泡澡。 洗漱完毕,收拾停当,秋叶去开了门,外头已经摆好了早饭。 赵燕直坐在桌边,已经换了一身月白道袍,头发重新束好,又恢复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 春草扶着唐照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早饭已经摆好,红枣桂圆粥,莲子百合羹,瓜子仁酥,红糖鸡蛋汤。 唐照环看着这满桌子的甜味吃食,愣了一下。 红枣、桂圆、莲子、百合、瓜子…… 早生贵子,百年好合,分明是新婚头天吃的喜饭。 赵燕直打从唐照环出来便把目光黏在她身上,一刻都不移开,从上到下怎么看都看不够。 唐照环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勺子差点拿不稳。她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低头拼命喝粥,连烫都顾不上了。 赵燕直看她吃得急,柔声道:“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春草站在一旁,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秋叶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 唐照环放慢了速度,可还是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跟平日里那个表面温文尔雅,骨子里却透着疏离的赵燕直判若两人。 这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每一口都是煎熬。 好不容易把碗里的粥喝完,她把勺子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赵燕直吩咐春草和秋叶:“你们都下去吧。” 两人应了一声,收拾碗筷退出去,把门带上。 “环儿,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唐照环低头盯着桌面,一言不发。 赵燕直斟酌好措辞,缓缓道:“我是淄王孙,婚事要过大宗正司。虽说你父亲中了进士,可到底根基浅了些。以你如今的出身,大宗正司那里怕过不去。 此事我还得好好谋划,不能草率。 而且眼下我有桩要紧的事要做,暂时不能启动纳采的筹备。你莫要着急,等我把手头的事办完,再想个妥帖的法子。” 唐照环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大宗正司管得严,他手头有事要忙,暂时不能启动纳采。这些话翻译过来,就是他现在不想,也不能娶她。 至于以后能不能娶,那是以后的事。 她本来就没指望赵燕直会娶她,更何况昨夜她喝醉了酒,主动拽住人家不放在先,怨不得旁人。 赵燕直不但没降罪,还愿意跟她解释几句,已经够给她面子了。 既然他摆明了不想负责,那她也乐得装作没这回事。 唐照环在脸上挂上得体的笑容,语气尽量平淡:“不必在意。昨夜的事,本就是酒醉后的糊涂事,当不得真。咱们往后还跟从前一样,该怎样还怎样。” 赵燕直听完这话,眉头舒展,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她这是……原谅他昨夜一时冲动了?愿意等他努力? 赵燕直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紧了她的手:“你能这么体谅我,我便放心了。” 唐照环胡乱点了点头,心想反正你做不到,我也不指望你做到。 赵燕直却把她的点头当成了应允,兴冲冲地站起身来,脸上阴霾一扫而空,意气风发道:“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唐照环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了几步。 赵燕直回头冲她笑了笑:“到了就知道了。我知道你身子不舒服,给你备了轿子。” 唐照环想说我不想去,可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睛,点了点头:“好,劳烦您带路。” 赵燕直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他推开门,外头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得一院子银装素裹。 院子当中停着两顶小轿,轿夫掀开帷幔,里头铺着厚实褥子,还放了个手炉。 赵燕直送唐照环进后头的轿子里坐下,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出了院子。 “叫崔五郎在私库门口等我。”赵燕直吩咐完,上了前面的轿子。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轿子落了地。 赵燕直走到轿边,亲自掀开轿帘:“到了。” 唐照环弯腰出来,脚刚落地,便看见崔五郎已经站在院门口。 见两人站定,他手里捧着一把钥匙,笑眯眯地迎上来拱了拱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都预备妥当了。” 赵燕直点了点头,带着唐照环往里走。 走到一栋二层小楼前,崔五郎上前打开大门上挂着的黄铜大锁,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把钥匙递到唐照环面前:“唐小娘子接着。” 那是把黄铜钥匙,打磨得锃亮,匙柄上刻着一个“赵”字,周围缠着云纹,一看便知是特制的。 唐照环满脸疑惑:“给我干嘛?” 赵燕直从崔五郎手里拿过钥匙,拉过唐照环的手,把钥匙放进她掌心里,五指合拢,将她的手和钥匙一起包住。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尖用力到像要把那钥匙嵌进她手心。 “你现在是我自己人,我想给你一把钥匙。” 唐照环的手僵在他掌心里,钥匙硌得她手心发 疼。她回过神,赶紧往回缩手,推辞道:“这如何使得,公子的私库,哪里轮得到我来管?” “小娘子这话可不对。”崔五郎笑着插进来打圆场,“公子给你钥匙是信得过你。你要是不收,反倒显得生分。再说,这钥匙也不是让你管库房,就是个心意。拿着拿着,别推了。” 他冲唐照环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先收下,别在这儿驳了公子的面子。 唐照环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头道:“那……我先替公子收着。” 崔五郎笑呵呵地退到门外,背过身去,负手看天:“两位里头请。我在外头守着,有什么事招呼一声便是。” 赵燕直抬脚迈进门槛,唐照环跟在后头。 私库不大,靠墙竖着一排排木架,上头分门别类码着各色奢侈物件,摆得整整齐齐。还有些唐照环叫不出名字的稀奇古怪的东西,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 每件东西旁边都挂着一个小木牌,写着品名、数量、来处。 唐照环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暗暗咋舌。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少说也值五六万贯。她虽然知道赵燕直有钱,可亲眼看见满库的珍品,还是觉得眼皮子直跳。 赵燕直走在前头,脚步自由自在,像在带她逛自家的后花园。他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走到楼梯前,回头朝她伸出一只手:“上楼小心些。” “不用,楼梯窄,一个一个上去更稳妥。”唐照环没有扶他的手,自己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地上了楼。 楼梯确实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她走得慢,赵燕直便在上头等着,等她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二楼比一楼小些,陈设也更加精致。靠窗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上头搁着文房四宝,案后是一架多宝阁,摆着玉器和古砚。 赵燕直走到多宝阁前,拉开中间的一个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个大号漆盒,盒盖上雕着鸳鸯戏莲的纹样,漆色红艳,雕工精细。他捧着盒子走到书案边放下,目光落在唐照环脸上,那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看得她心里头发毛。 他揭开盒盖。 里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支簪钗,每一支都做工精良,样式别致。金钗上头錾着缠枝莲纹,银钗上镶着米珠,玉钗温润通透,珊瑚钗红得像火。 这些东西,便是汴京城里头的贵妇人,也不是人人用得起的。 “送你了。”赵燕直满意地看了一眼,郑重地把盒子转了个方向,递到她面前。 唐照环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嗡嗡的。 女子嫁了人改发式用簪钗。赵燕直送她这些,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不敢接。 唐照环摇了摇头,把手背到身后去:“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敢收。况且金啊玉啊的,我的身份也用不起。您拿回去吧,给该给的人。” 赵燕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把盒子又往前送了送:“我说你用得起,你就用得起。” 唐照环咬了咬嘴唇,脑子里飞快转动。 这人怕是觉得昨夜占了她便宜,心里过意不去,拿这些东西来赔偿她。 赵燕直这人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霸道得很,他说收下,那她就得收下,推来推去只会让他不高兴。 57.第 57 章 金钗 唐照环的目光朝盒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支实心的双股赤金钑花钗上。它样式简单,就是一根长粗圆棍儿对折,表面錾刻花纹,没有镶嵌任何珠玉。 她把那支金钗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冲赵燕直笑道:“那我就要这一支就够了,其他的您收回去吧。” 金钗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两重,要是拿去当铺,怎么也能换十贯钱,够她回家路上盘缠了。 赵燕直看她手里光秃秃的金钗,皱着眉头从盒子里又拿起一支白玉凤钗,递过她:“这支更好看,你一起收着。” 唐照环摇头,把金钗往自己发间一插:“已经很好了,插多了压脖子。” 赵燕直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手臂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胸腔里传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环儿,在岢岚军里,”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下来,“我的就是你的,不用跟我分这么清。” 唐照环被他搂着,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胸膛里心跳的声音,骤然回想起昨夜他在黑暗中急促的喘息,还有他滚烫的,贴着她脊背游走的掌心。 她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脑子里警铃大作。 赵燕直不会真想让她当外室吧。 以赵燕直的身份,要她做外室,虽然说出去不好听,但也不算什么大罪过。 可她不想啊。 得换个法子让他换人。 她一寸一寸地往外挣,像条泥鳅似的,慢慢从他的怀抱里滑出去,退到能理性对话的距离:“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您先别生气,听我说完。” 赵燕直眉头皱了一下,可到底没有上前:“你说。” “昨夜的事是我的错。我喝了酒,脑子不清楚,做了不该做的事,我给公子赔个不是。” 唐照环从善如流地蹲身行了个礼, “您不必因为睡了我觉得亏欠,也不必用东西补偿,我真的不需要。” 赵燕直靠在书案上,手指叩击桌沿的节奏越来越快。 唐照环见他不说话,心里着实有些发虚,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我擅长织造,会看料子、配色、设计花样、管织匠。可您在岢岚军又不准备开织坊,我这点本事,在这儿用不上。 至于算账、安排行程、管着榷场的买卖,这些事说实话,谁都能干。” 她摘下头上的金钗,双手捧着,递到赵燕直面前, “这钗太贵重了,我受不起,请您收回。只要您遵守当初的承诺,按时送我回洛阳,我就感激不尽了。” 赵燕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从中秋夜她不顾生死冲回来救他,到昨夜她醉眼朦胧地勾着他的脖子叫他夫君,在他身下像花一样舒展,到今早她又怕又急又羞又恼地裹着中衣跟他告罪,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翻来覆去地转了一千遍一万遍。 每一遍都让他更加确信,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她愿意留下来与他相守。 他搂着她,把她醒来后每一个细节都想得妥妥当当,连说辞都打了几遍腹稿。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她开口要的,还是离开。 赵燕直把涌到嗓子眼的苦涩咽了回去:“你说完了?” 唐照环还差一条没说完:“您若真需要一个人照顾起居,有更多更好的人选。岢岚军里头,别的不说,光我见过的,就有好几个。” “够了。”赵燕直打断她,接过金钗,无比轻柔地重新插回她的发间。 “我说过送你的。收着,不许摘。”他低下头,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银子、铺子、宅子、地,你想要,我都给。我可以在岚谷县开一座织坊,要多大有多大,要多少工人有多少工人,你的家里人全都可以接来,随你安排。” 这不就是养外室那一套吗?给她置办产业,把她家里人接过来,看着像在对她好,实际上是把她跟她家里人一起绑在岢岚军,让她跑不了。 “您说的这些,我都不要。我不想留在岢岚军,我想回洛阳。”唐照环推开他,一只手扶着栏杆,随时准备往下跑,最后一次质问道,“你当初答应的,做了事就送我回去。这个承诺,到底还算不算数?” 赵燕直绕过她,堵在楼梯口。两个人仅隔着一尺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你回洛阳干什么?”赵燕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雷雨前的寂静,“等着嫁范明允吗?” 唐照环扶着栏杆的手一紧。 他怎么知道的? 那日她在马车旁边跟范明允说话,明明周围有亲兵隔着,风又大,他怎么可能听见? 既然已经被他说中了,她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她这人做事向来如此,能糊弄就糊弄,糊弄不过去就认,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坦然道:“是,他会请家里人向我家提亲。如果他家里不反对,我就嫁他。” 赵燕直听完,忽然笑了。 他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冷得瘆人。 “你太天真了。”他一步一步朝她走去,像只猎豹在逼近猎物,“范明允到岢岚军来,想查的是什么,你当真不知道? 他花言巧语哄骗你,不过想从你嘴里套出我的秘密,好拿捏我。等你的用处用完了,他翻脸会比翻书还快。” 唐照环攥紧了楼梯栏杆,反驳道:“范官人不是那种人,他正直磊落,答应我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赵燕直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栏杆上,把她困在臂弯里:“就算他是真心,你以为他知道了咱们俩如今的关系,还会要你?” 唐照环心里的怯意被他最后这句话激成了火气。她抬起头,直直瞪着他,声音拔高道:“咱俩发生的事情,我会如实告诉他,他还愿不愿意娶我,得他说。 就算他不娶我,我也准备回洛阳嫁人。平民老百姓没那么在乎贞洁,我会挣钱,再多带点嫁妆,总能挑中如意郎君。” 赵燕直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瞳孔里像有火在烧。 “我才不会让你回洛阳,你一旦嫁了人,就可以躲到丈夫身后,离我远远的。你知道那么多关于我的秘密,泄了密,我连找你都找不到。”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您不用担心,我不会乱说的。就算不小心泄露了,我人微言轻,别人不会信。” 赵燕直捏住 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面对自己,声音一字一顿,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不信,你必须掌控在我手里。” 唐照环看着他越来越不对的表情,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这会儿收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她得想办法把眼前这一关糊弄过去。 “真不行的话,”唐照环胡诌道,“我嫁到岢岚军也行,比如魏承。他在军中当差,又是你的人,嫁了他,我总跑不了吧?” 她心里头打的好算盘,赵燕直总不能在岢岚军待一辈子,等他回了汴京,自己也能安生过日子。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话捅了马蜂窝。 魏承。 她连人选都想好了。 那个嘴碎又整日围着她转的少年郎。崔五郎安排他跟唐照环一起算账,两人相处得轻松愉快,有说有笑的,跟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模样完全不同。 赵燕直脑子里像有一万只马蜂嗡嗡叫,把他残存的理智蛰得千疮百孔。 “你别想了,”他的声音变了调,近乎病态地执拗道,“不可能的。”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 不像昨夜那样温柔缠绵,蛮横又粗暴,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唐照环被他箍得死死的,用尽全身力气挣了几下没挣开,去推他的胸口推不动,又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开。 赵燕直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扯开她外衣的领口,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他的手指拨开中衣领子,指尖触到她锁骨下方细嫩的皮肤。 唐照环吓得魂飞魄散。 她急了眼,张嘴去咬他的嘴唇,腥甜味道在两人口中弥漫。 赵燕直箍着她的手反而更紧了,另一只手剥开了她的外衣,露出了半个肩膀。 唐照环挣扎间,右手摸到了发间的金钗。 她想也没想,一把拔下金钗,对准赵燕直的肩膀,狠狠地扎下去。 金钗的尖端锋利,再加实心分量足,一下扎下去,隔着衣裳也戳得赵燕直闷哼了一声,手臂上的力道松了。 唐照环趁这工夫从他怀里挣出来,举着金钗比在他面前,钗尖上沾着血,红得刺眼。 “放我走。”她声音发抖,可眼神里全是决绝。 赵燕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月白道袍上洇开一团血迹。 “你为了离开,居然用它扎我?”他质问道,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人耳朵里却重得像石头。 不能接他的话,唐照环没说话,握着金钗的手又紧了。 赵燕直朝她走过去,伸手去抢钗。 唐照环脚后跟已经悬在了楼梯边缘,她咬了咬牙,直接扎在他的小臂上,钗尖穿透了衣裳,扎进皮肉里,血珠子顺着钗身往外涌,触目惊心。 赵燕直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一把抓住唐照环的手腕,用力一拧,金钗从唐照环手中脱手。他顺势将她拽到怀里,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旁边架子上抽出布料,三下两下,将她从上到下缠了个结结实实。 唐照环被捆得像只粽子动弹不得,气得大声叫喊:“放开我!” 赵燕直充耳不闻,将她扛在肩上,下了楼梯,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58.第 58 章 卖惨 崔五郎还站在门外,背对着门看天。听见动静转过身,一眼便看见赵燕直扛着被捆住的唐照环往外走,脸上笑容当场就碎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赵燕直从他身边掠过,月白道袍上洇着两处血迹,一处在肩膀,一处在小臂,红得触目惊心。 “公子!”崔五郎赶紧迎上去,“这、这是?” 赵燕直没理他,径直走到轿子前,掀开轿帘,把唐照环往里头一塞。 唐照环被裹得像个蚕蛹,连坐都坐不稳,歪在轿子里,眼眶红了一圈,却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还没等她坐稳,赵燕直俯下身,从自己手臂上拔下带血的金钗,将它插回唐照环的发间,动作轻柔得不像刚跟她打过一架。 “这种结发方法,倒颇有新意。”他摆正她的身体,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放心,既然中秋夜你冲回来救我,我不会生气。你若想跑,就算往我身上扎一万次,我还是要把你带回来。” 唐照环听见这话,浑身一僵。 赵燕直放下轿帘,吩咐轿夫:“送回我院子。” 他又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亲兵道:“去西跨院,把她的东西一样不落地搬到我院子里来。” 亲兵领命,飞快跑了。 唐照环在轿子里挣扎了几下,布料缠得太紧,她挣不开,只能绝望地躺在轿子里,随轿子一晃一晃。 赵燕直站在原地看着轿子走远了,这才收回视线转过身来,肩头和小臂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月白的道袍上洇开两朵殷红的花。 他面不改色地对崔五郎道:“叫医师直接到后堂。你也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崔五郎看看赵燕直身上的伤,又看看轿子消失的方向,把“公子您没事吧”咽回去:“是。” 赵燕直掀起衣袖,手臂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凝结。他舔了下伤口,残留的血腥味跟她唇上的脂粉味搅在一起,比泪水还要咸。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素日的冷静,坐上轿子,朝后堂走去。 肩上的伤口随着晃动抽痛,可他没有时间皱眉头。 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其他事。 范明允要怎么应对,耶律驰要怎么交代,还有唐照环嘴里那句嫁魏承,到底是一时气话还是真有其事。 每一样都要想,每一样都要算。 他走进后堂,在椅子上坐下来。崔五郎跟在后头进来,把茶盏放到他手边,什么也没说,站到一旁等着。 赵燕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开口道:“去查魏承。他最近跟环儿有没有私下来往,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事无巨细,都给我查清楚。” 崔五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赵燕直又叫住他。 “还有,让人盯紧范明允的动静。要是他给汴京去信,想法子弄一份出来。” 崔五郎又应了一声,这回没有急着走,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赵燕直没有别的吩咐了,才躬身退了出去。 后堂里只剩下赵燕直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摸了摸自己的唇。 下唇上有一道深深的齿痕,是她咬的。 他摸到那处齿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医师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进门就看见赵燕直衣服渗血的样子,吓得差点把药箱摔了。 他手忙脚乱地帮赵燕直剪开从里到外好几层衣服的袖子,露出小臂和肩膀上的伤口。 “这是怎么得的?”医师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忍不住问。 赵燕直没有说话,任由医师在他胳膊上动作。 医师给伤口清理干净,正要撒上止血药粉,赵燕直问道:“严重吗?” 医师停下了手里动作:“伤口不大,止血后每天换药,半月内可痊愈。” 医师说完,将止血药粉撒在他伤口上,药粉吸收了溢出的鲜血,倒有种血肉模糊的观感。 赵燕直制止了医师:“先这样,我出去一趟。” 医师劝阻道:“不可,未止血又不加敷料,药粉极易脱落。” “等我回来再弄,你先歇着。”赵燕直没有加衣服,就这么露着一条胳膊,迈步出了后堂。 他要回院子里去。 她还在那儿。 绑着唐照环的布料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她挣了两下,反倒勒得更紧了。 轿子颠颠簸簸地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了下来,轿帘一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把她抬了起来,穿过院子,进了屋,最后往床上一放。 床她认得,就是昨夜她睡过的那张。 婆子们把她放稳,退了出去,吱呀一声合上门。 唐照环仰面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她浑身上下又酸又疼,手腕被布料勒得发麻。 可比起这些,她更气的是,她活了两辈子,还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像个货物一样被绑着扔来扔去,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秋叶和春草得了信儿急匆匆跑进来,一推门就看见自家娘子这副模样,两人都愣住了。 “娘子!”秋叶快步上前,蹲在床边就要去解唐照环身上的布料,“这是谁干的?怎么把您绑成这样?” 春草拉住了秋叶的袖子,怯怯劝道:“姐姐先别拆,我听说是公子绑的,他没传话说可以拆。” 秋叶回头瞪了她一眼:“公子也没传话说不能拆!你没看见娘子被绑成这样,多难受啊。勒得这么紧,再不松开,血脉都不通了。” 她说着又要动手。春草咬着嘴唇,想拦又不敢拦。 “别拆了。”唐照环听见两人争执,声音哑哑地开口。 秋叶的手顿住了:“娘子?” 唐照环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春草说得有道理。公子没发话,你们俩擅自把我松开,回头他怪罪下来,你们担不起。你们俩先下去吧,别管我了。” 春草拖着秋叶退了两步,蹲身行了个礼,低声道:“娘子保重。” 屋里又安静下来。 唐照环躺在床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昨夜折腾了大半夜,刚刚又跟赵燕直厮打了一场,她累得眼皮子直打架,可手腕和脚踝被布条勒得生疼,怎么也睡不着。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从容有致,每一步像用尺子量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唐照环一听就知道是谁,浑身的汗毛都炸了。她飞快闭上眼睛,把呼吸放平,装出一副睡着了的模样。 门被推开,脚步声进了屋,停在了床边。 唐照环屏着呼吸,感觉到那人在床沿上坐了下来,重量压在她身侧, 离她很近。 一股血腥味飘进鼻子里,混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赵燕直没有动。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唐照环装睡装得浑身僵硬,眼球控制不住左右晃动,她咬着牙关,硬撑着不肯睁眼。 过了好一会儿,赵燕直抽了一口凉气,袖口的布料蹭过床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血腥味越来越浓了,浓得她鼻子发痒。唐照环到底忍不住睁开了眼。 赵燕直坐在她身边,从里到外的袖子都被剪开,能直直看到伤口,肩上那处最大,已经干涸成了深褐色,周围一圈青紫肿胀,小臂上那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看着让人胆战。 赵燕直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来对上她的眼睛:“吵醒你了?” 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睛依旧温柔含笑,好像身上那些伤都不存在似的。 唐照环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本来准备的一肚子讨伐他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不争气地咽了回去。 “医师说,半月不提重物,一月不能拉弓。”赵燕直自问自答,“倒也不碍事,只是最近要写的公文多了些,实在写不过来,让崔五郎代笔吧。” 他把唐照环从床上扶起,抓起她的手去摸自己的伤口。 唐照环拼命缩手想撤,没撤回来,手指还是压上去,沾了一手粘腻。一想到是她戳出的伤口,她心中一边愧疚不已,一边又心惊肉跳,怕他找她算账。 赵燕直疼得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若无其事地松手:“好在钗是圆的,换了匕首或是簪尖,伤着筋腱,以后再也拉不开弓,再遇着中秋的事,恐有性命之忧。” 唐照环狠起心肠先攻击:“你把我绑成这样,自己倒好意思先来卖惨。” 赵燕直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弯起嘴角,把她抱进怀里:“我不是来卖惨的,我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讲道理?”唐照环瞪大了眼睛。 “我把你绑起来,不是要折辱你,是怕你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你的性子我清楚,别看平日里对人和善,天天嘴角带笑,真气上头,什么都不管不顾。” 赵燕直垂下眼睛,看着她身上勒得紧紧的布料, “今日我把你惹急了,你拿金钗扎我也是我应得。这两个伤口我还能遮掩,当作中秋受伤未痊愈。可你万一扎偏了,比如扎在喉咙上或者心口上,有没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唐照环一愣,她方才确实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又气又急,随手抓起金钗就扎了过去,哪儿还顾得上扎在什么地方? 赵燕直见她怔愣,轻声道:“你若当真扎到要害,那便成袭击朝廷命官,按律要下狱。岚谷县的牢房你去过,里头什么光景,不用我多说。” 唐照环想起那间阴冷潮湿的牢房,后背一阵发凉。 赵燕直缓缓摩挲她腕间的布料:“我宁可让你恨我,也不想你一时冲动,把自己折进去。把你送进大牢,我舍不得。” 最后三个字听得唐照环心跳漏了一拍,她提醒自己不要因三言两语就心软,嘴上坚持谴责:“那你也用不着把我绑成这样。” 赵燕直无可奈何地致歉:“是,我做得过了,给你解开。” 59.第 59 章 共枕 赵燕直开始解缠在唐照环身上的布料,呼吸略过她的耳畔,带起若有若无的痒意。 唐照环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地忍着。 赵燕直的手指修长灵活,从脖子开始拆她身上的缠绕,指尖隔着布料划过她后背两块肩胛骨之间的沟壑。 唐照环的脊背猛地绷直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他不是故意的。 一圈圈拆着,赵燕直的指尖往下滑到她的腰侧,微凉的指尖隔着衣服,在她腰窝上画了一个极轻极浅的圈。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从唐照环的脊背一路窜到天灵盖,让她差点没忍住哼出声。 她把嘴唇咬得发白,将催促的话语吞了下去。 赵燕直受了伤,动作自然慢,催了反倒是自己的问题,还是别催了。 可赵燕直的动作越来越慢,那股酥麻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地往她骨头缝里钻,她快要支撑不住,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 好不容易忍到身上的布料解完,只剩手腕。他手指上的薄茧摩挲过她腕间被勒出的红痕,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唐照环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她拼命告诉自己,被绑了这么久,血脉不通,稍微碰一下就敏感些,很正常。 终于,手腕被解开,布料从她身上松散掉落。 唐照环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床的最里头,背抵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的脸烧得像着了火,连脖子根都是红的,呼吸又急又乱,眼睛瞪着赵燕直,像瞪着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赵燕直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搭着那团解下来的布料,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目光温润,语气无辜,仿佛完全没察觉她方才那些反应:“怎么缩到那么远去了?我帮你解了束缚,你反倒怕我了?” 唐照环瞪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燕直歪了歪头,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停留,意味深长地弯起嘴角:“看来昨夜,你也不是不喜欢。” 唐照环的脸轰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一把抓过枕头朝他砸了过去:“你给我出去!” 赵燕直微微侧身,枕头擦着他的耳朵飞到地上。 唐照环见没命中,一把把发间金钗拔下来,攥在手心里,结果翻来覆去纠结半天,到底没舍得砸,把钗搁在了被子底下。 她又找不到第二件东西砸,只好把脸埋进膝盖里,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赵燕直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弯腰捡起那个枕头,拍了拍灰,放回原位,笑道:“好好歇着,晚饭我让人送进来。你这几日就在屋里待着,外面冷。”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唐照环一个人蜷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这才闷闷地骂了一句:“赵燕直,你这个混蛋。” 枕头里没有回声,只有幽幽的香气裹着她,怎么躲都躲不开。 唐照环在床角蜷了好一阵子,脸上热意才慢慢退下去。 她翻身坐起来,清了清嗓子,冲外头喊了一声:“有人吗?” 门被推开,秋叶快步走到床前行了个礼,问道:“娘子有什么吩咐?” “我听说西跨院的东西都搬过来了?”唐照环坐起来,理了理散乱的长发。 “正在搬呢。”秋叶点头,“春草在那头招呼,怕吵着您,动作挺轻的,估摸着还得大半个时辰。” “我没那么娇气,吵不着我。”唐照环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里头又气又乱的情绪怎么也平复不下来,“你去跟她们说,手脚麻利些,必须在点灯前办完,今晚我要住过去。” 秋叶对上唐照环不容商量的眼神,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外头果然响起了催促的声音和搬动箱笼的动静。 唐照环一个人坐在床上,浑身上下散了架似的疼,腰酸得直不起来。她索性又躺了回去,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头睡个回笼觉。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也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昏黄的暮色,透过窗纸映进来,屋里头朦朦胧胧的。外头的动静已经停了,安安静静的,只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声。 唐照环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酸疼比方才好了些,可腰还是软绵绵的。她下了床,趿着鞋过去看。 原先西跨院里的东西一样不落地搬了过来,不止被褥这些大件,针线笸箩,甚至连春草发现她喜欢吃蜜饯,所以专门准备的腌制坛子都搬过来了。地上新铺了一层厚毡毯,炭盆烧得旺旺的,整个屋子暖得像入春。 春草正蹲在屋里头整理衣裳,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笑得眉眼弯弯:“娘子醒啦?” 唐照环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春草道:“挺好。我就住这儿了,把晚饭摆到这边来吧。” 春草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唐照环把金钗搁在妆奁最里层,拿帕子盖住,坐到桌前。 晚饭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虽是家常菜式,可做得精致,白瓷碗碟盛着,冒着腾腾的热气。 唐照环一个人坐在桌边,端起碗正要喝粥,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带进一阵寒风。 赵燕直一身冬装走了进来。 他看见唐照环坐在桌边,自然而然地在她对面坐下。 “搬过来的事,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他吩咐春草,“给我也摆副碗筷。” 唐照环的筷子悬在半空,心里头懊恼自己动作太慢,应该早点把门闩上的。 她面上努力维持镇定:“睡习惯了,认床。正好这里也收拾好,我就搬过来了。公子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不必劳烦您过问。” 赵燕直听了,也不反驳,弯起嘴角,夹了一筷子糖醋鱼放到她碗里:“也好,吃饭吧。”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饭。 赵燕直吃饭姿态文雅,筷子落下去悄无声息,喝粥也不发出声响,可眼睛总不经意地往唐照环这边瞟,瞟得她后背发毛。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了,春草上来收了碗碟,又沏了壶茶搁在桌上,退了出去。 唐照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里头盘算怎么开口送客,赵燕直却伸了个懒腰:“累了一天了,早些歇着吧。” 唐照环听了这话,顿时精神一振,脸上堆出一个比蜜还甜的笑容:“公子辛苦了,那您赶紧回屋歇着去。您身上还有伤,得好好 将养。” 赵燕直弯起嘴角,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唐照环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长出一口气,招呼秋叶送热水进来洗漱。 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脚,又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被褥新晒过,蓬松柔软,带着暖香味儿,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舒坦地叹了口气。 还没等她这口气叹完,门又被人从外头挑开了。 赵燕直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雪白的寝衣,衣襟半敞,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头,整个人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端方,多了几分慵懒散漫的气韵。 他手里端着一盏烛台,径直朝她床边走来。 “公子!”唐照环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瞪得溜圆,“您,您走错屋了!您的屋子在对面!” 赵燕直已经走到床边,将烛台放在床头,掀开被子一角,自然而然地躺了进来,把她也按在枕头上,还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没走错。” 唐照环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块被冻住的豆腐,脑子飞速搜罗能把他轰走的理由:“这不合规矩,您的屋子宽敞暖和,比我这儿好多了,您何必……您衣裳穿这么少,仔细冻着!” 赵燕直侧过身来,枕着胳膊看着她,烛光隔着帐子透进来,照得他的眉眼朦朦胧胧,可语气里的无辜劲儿隔着八丈远都能听出:“今年冬天岚谷县格外冷,柴炭比去年涨了三成。我这监军的俸禄就那么些,想着能省则省。可炭盆烧得少,屋子空荡荡的,夜里冻得睡不着,干脆过来挤一挤。” 唐照环觉得自己脑子在冒烟:“那您让人搬张榻来,我睡榻上吧。” “天都黑了,把人再叫起来吹冷风没必要。再说了,我身上还有伤,穿得又少,再跑回去着了风寒,伤口发炎,又得劳烦医师跑一趟。” 他说着还嘶了一声,像牵动了伤处。 唐照环张了张嘴,想反驳说“你堂堂淄王孙还差这点柴炭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他肩膀小臂上的两处伤口,心头狠劲儿不知不觉就软了几分。 赵燕直像是看准了她这一瞬间的松动,又道:“我伤重得很,做不了什么。你且放心,我发个誓,不会有多余的动作,就安安生生地睡一觉,明日还有事要忙。” 他在床外侧躺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闭上眼睛,呼吸放缓。 唐照环瞪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气得牙根痒痒。她干脆挪到床里侧,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后背对着他,中间隔着能再睡一个人的距离。 然后睁着眼睛,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捕捉身后每一个细微动静。 她听见赵燕直翻了个身,一只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眼睛,遮住了她眼前所有光线。 唐照环的睫毛在他掌心里颤了颤,听见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低低哄道:“睡吧。” 赵燕直身上的热气隔着薄薄的寝衣透过来,烫得唐照环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认真等了很久,赵燕直始终规规矩矩躺着,呼吸平缓绵长,手也渐渐从她眼睛上掉下,没有任何过分的动作。 唐照环终于放下心,头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60.第 60 章 动心 第二天早上唐照环睁开眼的时候,赵燕直已经起身穿戴。 他见她醒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今日比昨日还冷,外头又下雪了,多穿些衣裳,别冻着。晚饭等我回来一起吃。” 唐照环躺在床上,听见他的脚步声出了院门,这才慢慢坐起身。她摸了摸自己头顶被他碰过的那处,温热的触感似乎还留在发根上,麻酥酥的。 春草端了热水,服侍她洗漱。早饭是红枣粥配四色小菜,还有一屉热腾腾的汤包。 唐照环慢吞吞吃着,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他摸她头顶的动作。 见她放下空碗,春草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了,往后退了一步,蹲身行了个大礼,仰着脸问:“婢子斗胆,想问娘子一句话。” 唐照环放下筷子:“想问直接问,不用行礼。” 春草鼓足了勇气:“我不明白。公子家世好、有才学、生得也俊,对娘子您更是掏心掏肺,昨夜里他过来陪您,多少人盼都盼不来。 您为什么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一个劲儿地往外推他呢?” 唐照环看着春草那张写满了崇拜的脸,心想这丫头怕是赵燕直手底下最忠心的小迷妹了。 她跟自己说这些话,十有八九转头就会传到赵燕直耳朵里去。既然如此,不如借她的嘴,把自己想说的话递过去。 “你坐下。”唐照环指旁边的绣墩。 春草犹豫了一下,到底坐了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等着听讲。 唐照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你知不知道,公子有个早就定好的亲事?” 春草摇头。 “他的未婚妻,是前任宰相王珪家的四娘子。元丰八年,王相公去世,王四娘子要守孝,所以婚事才耽搁下来。如今孝期已出,他家里应该开始操办了。” 春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元丰八年到今年元祐三年,三年有余。给父母守孝二十七个月便够,确实早就过了。 “可没听公子提起过什么王四娘子啊,府上也没人议论过。说不定人家另有安排呢?” 唐照环嗤笑一声:“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用得着本人在场,家里操持就行了。说不定年底公子就在汴京成亲,明年携夫人一同来上任。” 春草这回语气笃定了许多:“娘子这话可错了。公子主意可大了,他家里不经过他同意,可不敢擅自替他操办。 我瞧着,公子分明是喜欢您的。他连秋叶姐姐那么漂亮的姑娘都不让近身,独独对您特别。” 唐照环打了个哆嗦,摆了摆手,正色道:“我跟你说个道理。就算他现在对我有几分新鲜,那也是因为我在他跟前蹦跶得欢。可我没有什么家世背景,再过几年人老珠黄……” “娘子您才十六!”春草急了。 “十六也好,六十也罢,”唐照环拍了拍她的手,“就算没有王四娘子,公子也知道我家小门小户,过不了大宗正司那关。 而且我在外面做生意野惯了,说话做事都不规矩,高门大户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礼数,我一样都学不会。与其到时候被嫌弃冷落,不如一开始就别往那条路上走。” 春草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您也不用这么难受啊。 按咱们乡下习俗,只要不搞出人命,男女看对眼了就处一阵子,过后一拍两散就是,哪有您这样愁眉苦脸的。” 唐照环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她心里最拧巴的那根线,被春草这句话给挑了出来。 她不是没动心,赵燕直给她解布料的时候,他指尖擦过她后背,她浑身酥麻到战栗,昨夜她明明可以把他踹下床,却还是默许他躺在了旁边。 她骗不了自己,她的身体比心诚实得多。 可她做不到像春草说的,洒脱地一拍两散,所以不敢安心地把自己交出去。她一想到赵燕直将来会娶别人,心头就发酸闷。 若再放任自己沉溺,到时候正头娘子来了,她该如何自处? 不管赵燕直未来娶谁,人家清清白白一个贵女,凭什么还没过门就先被人分了夫君的宠爱,太对不起人家了。 用她穿越前的现代语言解释,这叫知三当三。 唐照环把脸埋进掌心里,憋屈地叹了口气:“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春草虽然还是没完全明白,可也知道不该再多问。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碟,退了出去。 唐照环对自己说,别犹豫了,该找机会走了。 接下来几天,赵燕直每夜都来。 他来的时候理由一套一套的。今天说屋里太冷,明天说身上伤口疼得睡不好想有人陪着说说话,后天说她的屋里燃的安神香比他那边的管用,每一条理由都听起来冠冕堂皇。 他确实没有再做多余的事,每晚躺下就阖眼。睡相也好,不翻身不打鼾。 唐照环渐渐也放下了警惕心。从一开始的绷着不敢睡,到后来的勉强能合眼,再到后来竟觉得身边有个人暖烘烘的,睡着反而踏实。 她自己也觉得这种变化可怕,可她开不了口让他别来。 这天入夜,赵燕直来得比平时晚了些。 唐照环早把药粉纱布准备好等了他好久,见他终于进来,指凳子催促道:“快把袖子挽起来,该换药了。” 赵燕直依言坐下,把上衣褪下,露出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唐照环熟练地拆开旧的纱布,用温水洗净伤口边缘,又涂上药膏,重新缠上新的纱布。 赵燕直低头看她专注的侧脸,烛光把她的睫毛映得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等她缠好了纱布,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唐照环一惊,抬头看他。 他的掌心滚烫,声音低低的:“三日后我要去冬季巡视,看看粮草储备和城寨修缮。沿着草城川走一圈,少说半个月。” 唐照环下意识道:“那我明日便收拾行李,到时候坐您车还是我自己再带一辆?” “太冷了。”赵燕直摇头,“草原上的风比院子里的厉害十倍,雪能埋到膝盖。你在家好好养着,别去受那份罪。” 唐照环见他认真,点了点头:“那好吧,您注意安全,多带些厚衣裳,路上带个炉子,吃的喝的备足。巡营的时候别光顾着赶路,该歇就歇,别把伤处又崩开了。” 她絮絮叨叨 地叮嘱,没有注意赵燕直看她的眼神像烧着一团火,越烧越旺。 “环儿。”赵燕直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唐照环抬起头。 赵燕直感慨道:“你瞧瞧咱俩这光景,倒像过了几十年的老夫妻。” 唐照环耳朵红了,抽出手去收拾药瓶:“公子说笑了。” “环儿。”他又唤了一声,这声比方才更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没说笑。” 赵燕直握住她的手,贴在了他身上。他的掌心滚烫,身上薄薄的料子挡不住蒸腾的热气,隔着衣料,烫得她的掌心发麻。 他慢慢往下带,速度慢得像故意在折磨她,一寸一寸地磨过去,让她每移动一分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手下的轮廓和温度,因为她的触碰而更加蓬勃的颤栗。 唐照环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掌心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灼得她浑身都在发烫。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换回他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忍不住了。”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畔,撩得她那一侧的头发丝都在颤,“求娘子垂怜。” 唐照环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想抽回手,可他箍着她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至于弄疼她,却让她挣不脱。她想说不行,可他语气里的哀求,眼睛翻涌着的渴求和急切,压歪了她心里头的天平。 唐照环没有说话,只是别过脸去,耳朵尖红得像滴血,可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到底没有再往回抽。 赵燕直得到了答案,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俯下身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她被他逼得无处可避,只得抬起眼睛。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他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慌乱和珍重,小心翼翼又急不可耐,像一个渴了太久的人终于捧到了清水,舍不得一口喝完,又忍不住大口吞咽。 唐照环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想躲,可他的手掌抵着她后脑勺,掌心贴着她发根,不容她退。她的手指揪着他胸口的衣襟,把布料攥得皱巴巴的。 他亲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又去亲她嘴角,下巴,顺着下颌线一路往下,啄在她脖颈上,酥酥痒痒的。 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喉咙里逸出细细的哼,像受不了,又像是还要。 赵燕直的手臂猛地收紧,搂着她翻了个身,让她仰面躺在枕上,自己撑在她上方。帐子外头烛火晃了晃,把他俯下来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把她罩了个严严实实。 他褪了她的寝衣,又褪了自己的,两人之间再没有阻隔,肌肤贴着肌肤。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地响,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帐子落下来,遮住一室暖光,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声高一声低,渐渐融在了一起,分不出你我。 唐照环被他搂在怀里,像被温水包裹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熨帖。她迷迷糊糊地想,不过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可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穿过了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紧紧地握着。 61.第 61 章 检查 唐照环睁开眼,天光还没大亮,窗外依旧灰蒙蒙一片。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正窝在赵燕直的怀抱里,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暖洋洋的。 她侧过头,入目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再往上是高挺的鼻梁。赵燕直还在睡,呼吸平缓悠长,温热透过寝衣渗过来,熨帖着她的肩头。 唐照环心想,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吃到了美男盛宴。这人皮相生得这样好,眉眼鼻唇无一不精致,家世又是一等一,若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和手段,当真世间难得的良配。 她这辈子能跟他有过这么几回,说起来也不算亏。 她心里有事,目光不由在他脸上多流连了几圈。 赵燕直闭着眼,感受她的视线来来回回描他的脸,心里像吃了蜜似的,甜得发齁。他干脆继续装睡,任她看个够,嘴角压着弧度,怕一放松就露馅。 唐照环看了半晌,终于觉得过瘾,收回目光,准备把搭在她腰上的手臂移开,起身洗漱。 可她刚挪开一寸,那只手臂用力一收,把她整个人拽了回去。她惊呼一声,人已经贴在了赵燕直胸口上。 赵燕直翻身压上,促狭地俯下身,鼻尖蹭她的鼻尖,声音沙哑:“看够了就想跑?” 唐照环被他压着动弹不得,脸上腾地烧起:“你没睡着?” “本来睡着的,”赵燕直低头亲她的脖子,掀起阵阵酥麻,“可有人直勾勾盯着我半天,眼神比炭火还烫,想装睡也装不下去。” 唐照环的脸更红了,推他的胸口:“你快起来,不是说后日要去巡边,肯定事情多得很,还不赶紧起床办公务。” 赵燕直纹丝不动,反而嘴唇贴上她的耳廓,含糊道:“时辰还早。况且岢岚军里我最大,我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圣人说垂拱而治,若我不起床,事就都堆在那儿没人办了,那我这监军当得未免也太不合格了些。” 唐照环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快要笑出声,又感觉到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提醒道:“圣人还说过不可/白日/宣/淫!” 赵燕直干脆反手抓住她的手,带着一起顺她的腰线往下滑:“那我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办完就是了。” 唐照环想反驳,可嘴已经被他堵住。她呜呜了两声,到底没挣扎出什么名堂,又被吃干抹净了一回。 等两人终于消停,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唐照环缩在被窝里,浑身上下又酸又软,见赵燕直精神抖擞地起身穿衣,气得牙根痒痒,抄起枕头砸了过去,然后以防他报复,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 赵燕直一偏头躲开,回头冲她笑道:“你再歇会儿,我先走了。” 唐照环闷声道:“等一下。” 赵燕直穿衣裳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唐照环从被子里钻出半个头,脸上红扑扑的:“你行李都收拾好了没有?衣裳带够了吗?炭备足了吗?” 赵燕直看她这副絮絮叨叨的模样,得意地走回床边坐下,伸手揉她的头发:“还没收拾完。怎么,你想帮我?” 唐照环被揉得头发乱糟糟,扒拉开他的手,正色道:“我来吧。你带的人不一定会办事,添减东西还得自己心里有数。我以前走商的时候,有一回少带了护膝,回来膝盖疼了好几天。” 赵燕直见她小脸一本正经,笑容更大了几分,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全权交给娘子。” 唐照环被他叫得耳朵一热,赶紧缩回手,掀开被子跳下床:“那你先去前头,我收拾好了让人送过去。” 赵燕直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唐照环飞快洗漱更衣,吃完早饭便一头扎进赵燕直的行李堆里。 她把箱子一个个打开翻,衣裳叠好了一摞又一摞,厚的薄的分门别类,常用的药材和毛皮小件额外添了两套,连干粮都额外包了五包肉脯。 晚上赵燕直回来,见他原本几个半空的箱笼被塞得满满当当,连盖子都差点盖不上,忍不住从背后搂住还在盘算的唐照环,下巴搁她肩窝里:“你备的也太齐全了些,比如袜子不用带那么多。” “北边路不好走,雪又厚,袜子湿了没得换可难受了。”唐照环被他搂着,手上还在数箱笼里的瓶瓶罐罐,“这个防冻疮的药膏,你若觉得不对劲了尽快涂,真冻疮了很难治。还有北边风大,戴这个样式的风帽更合适。” 她手里拿着一顶黑貂皮帽往他头上扣,扣到一半发现他正含笑看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忙了一整天,干了不计其数的活,全是围着他转的,心头咯噔一下,把暖帽塞进箱笼里,别过脸去:“行了,差不多了。” 赵燕直把她扳过来,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有娘子如此,我这一路去北边,便是冰天雪地也不怕了。” 唐照环低下头假装整理箱笼,耳朵尖红了一片:“别贫了。早些歇着吧,明日我叫人给你抬车上。” 直到两人躺下,唐照环还在口中碎碎念清点,总觉得还有哪里没备妥当。 赵燕直翻了个身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别操心了。这次巡视路线上最远的堡寨,快马到县衙也不过一日。真缺什么,我派人回来取就是,耽误不了。” 唐照环听了这话,心头松快了些,可嘴上仍坚持:“那也得越齐全越好。万一遇上大雪封路,快马出不来呢。” 赵燕直下巴抵着她发顶,思索了一会儿:“确实,有件事你忘了检查。” 还真有遗漏的,唐照环坐起身左右张望:“缺了什么?我赶紧放进箱子,别睡一觉起来又忘了。” 赵燕直双手举起她的腰,把她放到自己身上,再转了一圈,让她面对自己,坏笑道:“当然是我啊,作为这次巡视最重要的人物,娘子不得把我从头到脚细细探查一番。” 唐照环瞪他一眼,气恼道:“同你说正事呢,又来歪缠。” 赵燕直仰面躺着,双手还扶在她腰侧,拇指摩挲她腰间软肉,极无辜道:“我怎么歪缠了,我不是在替你检查行装么?你问缺了什么,我说缺了我,有什么不对?” 他握着她的手,从自己的额头开始,慢慢往下带。她指腹每滑过 一处,他的呼吸就乱上一分。到嘴唇时,他张嘴咬她指尖,咬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 唐照环条件反射地缩回手,被他又按回到自己胸口上:“娘子不好好检查,万一我身上哪处旧伤新患路上发作,可如何是好?” “你,你分明就是故意找茬。” “你奈我何。”赵燕直冲她挑眉。 啊啊,这人怎么这么油腻啊,之前不是个冰山洁癖又不近女色的腹黑监军么,怎么这么快就转换成油嘴滑舌了。 唐照环决心抢回主场主动权,直接去解他寝衣系带,嘴里嘟囔道:“既然你非要我查验,那我就验给你看。先说好了,我可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只看伤处好些了没有。你要是再闹,我就不管了。” 赵燕直显然没料到她真会动手,眼睛里的笑意顿了顿,随即炸开了更浓烈的光,任她的手指扯开他胸口系带,把寝衣从肩头褪下。 唐照环轻点一下他伤口处新长出的嫩肉:“还疼么?” “你亲一下就不疼了。”赵燕直故意逗她,“原汤化原食。” 谁怕谁,唐照环直接俯下身亲了一口,明显感觉到赵燕直浑身僵了。 嘿嘿,让你调戏我,反调戏成功。 她正觉得有趣,想再亲一下试试反应,赵燕直翻了个身,天旋地转间,两人的位置已经调换过来。 他俯在她上方,呼吸又急又重,双手撑在她耳侧,散下来的长发垂落在她脸旁,搔得她痒痒的。 他低头含住了她的耳垂,齿尖磨过软肉,激得唐照环浑身一个激灵,缩着脖子往旁边躲:“不是说好要检查么,快躺回去。” “嗯,你查完了,该我了。”赵燕直闷笑了一声,热气喷在她后颈上,又烫又痒,“早上那次太过急躁,现在不是白日,我们慢慢查。” 他说慢慢,还真的奇慢无比,仿佛要把唐照环不同处的反应都记在骨子里。 他看着她的诚实回应,像得了天大的宝贝,愈发仔细耐心,直把她浑身上下揉成一摊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最后时刻,她手指攥紧了被单,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他停下动作,低头吻她:“别咬,出声。” 她的齿关被他撬开,放出被忍了许久的闷哼。 然后他加快速度,像冬夜里刮过院墙的风,一浪叠着一浪,裹着她往前冲。 风停了许久,帐子里才慢慢安静下来。她趴在他胸口上喘气,浑身汗涔涔的,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她散开的发尾,顺着脊背慢慢往下捋。 唐照环缓了好一阵子,力气才慢慢回到四肢。她想起方才被他翻来覆去折腾,越想脸越红,干脆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不肯出来了。 赵燕直的指尖绕着她肩胛骨转圈:“还查不查了?” 唐照环恨恨地咬了他肩膀一口,留下一圈牙印。 赵燕直被她咬得求饶,搂着她翻了个身,把人裹进被子里,语气里满是吃饱喝足后的慵懒餍足:“行行行,不查了,睡吧,天要亮了。” 62.第 62 章 修渠 第二天一早,唐照环正在院里指挥人往马车上装行李,秋叶进来通传,说魏承来了,在外头等着求见娘子。 “请他去前厅坐下,我洗了手换件干净衣裳便过去。” 唐照环收拾完去了前厅,魏承站在门口,一身冬装绵袍,脸蛋冻得红扑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 他看见唐照环,眼睛先是一亮,随即看到她的发髻,又黯淡了下去。 她发间再无少女式样的梳子,而是梳成了妇人的盘髻,插着金钗。 魏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少了叽叽喳喳的热乎劲儿:“崔郎君让我来找你领东西,说最好的都在监军私库。” 唐照环接过纸条一看,确实是崔五郎的字迹,写着清单和签名,还盖了私章,末了附了一句“在下分身乏术,请唐小娘子代为支取”。 她把纸条收好,对秋叶道:“上茶和点心,我去去就回。” 秋叶应了一声,把魏承让进前厅里坐,又端了热茶和果子。魏承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窗子,追着唐照环往私库走的身影。 她跟以前没有不同,步子还是又快又利落,裙摆带起一阵风。可魏承心里头明白,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前几日就听说,监军把唐小娘子挪到了自己院子。他原本还不太信,如今亲眼见她换了发式,又在这院里进出自如,那些传言便全都有了着落。 魏承垂下眼睛,看着茶盏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梗,心尖像被人拿指甲掐了一下,隐隐生疼。 唐照环一路走到私库门口,守门的亲兵见了她躬身行礼,并没有拦她。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一楼那些木架上的东西还是老样子,她也没多看,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的一切都跟她那日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根据记忆取了东西,准备下楼时,手按在了多宝阁旁边那根栏杆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那日画面。 她被按在栏杆上,赵燕直攥着她的手腕,金钗扎进他的肩膀,血珠子一滴滴在地板上。 她在楼梯口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像有两只手在拉扯,一只要她记住赵燕直的狠戾,另一只却不断回放他这几日的温柔。 唐照环扶着楼梯扶手,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抱着东西下了楼,锁好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院门口,她已经把异样的情绪收拾干净。 魏承见她回来了,赶紧站起身。 唐照环把东西放在桌上:“崔郎君条子上写的这几样,你看看对不对。” 魏承上前翻了翻,点头道:“对的对的,正是这些。” 唐照环问:“你也要跟监军一起去巡视?” 魏承摇头:“不是,我不去西边堡寨,我跟我爹去草城川里边修沟渠。 今年雪特别多,监军怕开春化雪积水太大,把堤岸冲了,就让我爹负责,去把几个蓄水的池塘和沟渠再修整修整。” 唐照环心头动了一下,招手叫来秋叶:“你去库房领一顶厚毛皮兜帽,再带一坛上次从榷场弄回来的辽国酒回来。” 秋叶应声去了。 唐照环继续跟魏承唠家常:“去多少人?” “百十来个吧。 我爹这回故意把人拆得零碎,怕他们聚成一团不干活。一部分是犯了事罚去劳改的,还有一些从各部抽调的厢军。这样到了地方,人人都得出力,谁也别想偷懒。 就是这帮人互相不认识,得靠各自的身份凭证和军牌认人,乱得很,他才叫我去帮忙。” 唐照环心里默默记下了数目和人员构成,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你们什么时候走?要去多久?” “后天启程,估摸着得十几天。”魏承掰着手指头算,“草城川里头现在都是雪,骡车已经进不去了,全靠人扛肩挑,慢得很。不过我爹说了,今年把活儿干得扎实些,明年开春就不用再折腾了。” 唐照环又问了几句,魏承倒豆子似的全说了。从带多少工具到每顿吃几两粮食,从草城川里头哪段路最险到他们在哪儿扎营,事无巨细,全都摊开在她面前。 唐照环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笑吟吟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 等秋叶带东西回来,唐照环让她交给魏承:“草城川那边可比县城里冷多了,兜帽你戴着,防风。酒是上回我答应送你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魏承本来还蔫头耷脑的,一听这话,眼睛又亮了。 他心想,唐照环心里还是有我这个朋友的。 他这人向来想得开,知道自己跟监军争不过,便也不再去争那个念头,只安安生生地做个朋友,也挺好。 “多谢唐小娘子!”魏承的嘴又活泛起来,抓了块糕点塞进嘴里,“你是不知道,你这酒现在可火了。大家伙儿喝了都说有劲儿,比咱们的酒烈得多,价钱还一样,好些人专程跑岚谷县城来买。” 秋叶听见这话,插嘴问道:“那乐营的姐妹们应该不愁完不成任务了吧?以前为了卖酒,有些姐姐还得陪客过夜。” 魏承一听这话,脸腾地红了,赶紧摆手:“这个……我平时也不往那边去,不太清楚。不过确实听人说起过,说以前卖酒业绩差的官伎有那回事儿,如今卖得这么好,应该不太需要了。” 秋叶听完,朝唐照环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我代乐营的姐妹们谢您。” 唐照环连忙扶起她:“举手之劳,谈不上谢。” 唐照环心里头也高兴。当初她只是为了少买辽国粮食,可听秋叶这么说,她觉得自己做的事还有了别的意义。 魏承又说笑了几句,抱着东西告辞,临走时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往日的热乎劲儿。 唐照环站在院门口看他走远,缓缓吐出一口气。 晚饭是热腾腾的羊肉锅子。 唐照环给赵燕直摆碗筷盛汤,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觉察。 吃到一半,赵燕直放下筷子:“环儿,我今日想了一件事。” 唐照环抬眼看他。 “岚谷县今年冬天太冷,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也不放心。”赵燕直斟酌了很久,“我琢磨着,要不然先派人送你回汴京。 我城南有处别宅,清静宽敞,你 安顿好,再把你爹娘接过去,一家人在一起过年。等我巡视完了,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快马加鞭回汴京找你。” 话听着体贴,可唐照环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味。 这也太像金屋藏娇的路数,她一旦住进了赵燕直的别宅,便真成了昭告天下的外室。 “我不去。”唐照环把碗放下,摇了摇头,“我不放心,还是在岚谷县等你回来吧。” 赵燕直沉默片刻,没有再劝,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头,把她带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好。”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温的,“那你就在这屋里等我。”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桌上羊肉锅还在冒着热气。可唐照环心里在飞快盘算别的事。 后天,魏承和他爹就要带着百十号人去草城川了。 人都是零散着抽调的,互相不认识,全靠身份凭证认人。 百十号人,够浑水摸鱼的了。 赵燕直也在想着别的事。 方才崔五郎跟他提过一嘴,说今早魏承来领了东西,跟唐小娘子聊了好一会儿去草城川修沟渠的事才走。 魏承,又是魏承。 两个人呼吸频率越发接近,可各人心头都有各人的算盘,像两团拢在一起的雪,看着亲密,可每一粒雪花的朝向都不相同。 赵燕直该出发那天早上,唐照环心里惦记着,天还没亮透就醒了。 院子外头隐约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和人走动搬东西的动静,怕惊扰了屋里头,都压着嗓子。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赵燕直还睡着,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掌心温热,呼吸又长又匀,睫毛密密垂着,头发散了满枕。 唐照环轻轻挪开他的手臂,伸手拍他的肩膀,唤道:“公子,该起了。天都亮了,外头人都等着呢。” 赵燕直含糊地嗯了一声,顺手把她拽过来按在自己胸口上,连眼睛都没睁,哑着嗓子道:“再睡会儿。” 唐照环挣了挣,没挣开:“你不是说天不亮就要出发么?这会儿外头马都套好了,你还在被窝里赖着,外头等着的人要冻坏了。” 赵燕直又把她的脑袋按在胸口揉了两下,这才慢吞吞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慵懒笑道:“我这一走就是半个月,你就不想趁最后这会儿……” 他嘴里还在询问,一只手已经不老实地顺着她的肩胛骨往下摸。唐照环被他这一摸,昨夜那些翻来覆去的画面一下子涌回脑子里。 赵燕直昨夜闹她,说好久不在家,要多做些家务,折腾到三更天才罢休,现在还想再搞一回? 她脸上轰地烧起来,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外头那么多人等着你启程,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快给我起来!” 赵燕直被她一通数落,非但不恼,反倒胸腔里震出一串闷闷的笑声。 “环儿这张嘴,越来越厉害了。”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口,松开手臂,翻身坐起,“好好好,起。” 唐照环松了一口气,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走到衣架前,把准备好的衣裳从衣架上取下,帮他一一穿上。 63.第 63 章 启程 穿好衣服,唐照环不让赵燕直有片刻偷懒的机会,热水端进来催他洗脸,又把他按在凳子上替他梳头束发。 她的手指飞快地穿过他的发丝,把一头黑发拢得齐齐整整,又拿了根乌木簪子固定好。赵燕直乖乖坐着任她摆布,一声不吭,可嘴角一直翘着。 “好了。”唐照环伸手帮他正了正衣领,又把系带理了理,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吧,别让大伙儿等急了。” 早饭摆在正厅里,热腾腾的羊肉汤配着几碟小菜。 赵燕直坐下喝汤,唐照环嘴里还不忘叮嘱:“路上冷,汤趁热喝。手炉我让王大哥放马车上了,炭备了三日的量。药膏放在随身的小匣子里,每日换一次,别偷懒。” 赵燕直端着汤碗看她忙活,也不拦着,一口一口喝得慢条斯理,把时间拖得足足的。 吃完饭走到院门口,马队已经列得整整齐齐了。崔五郎坐在马车前头,见了两人出来,笑着拱了拱手。王镇牵着赵燕直的马候在院门口,后头跟着一队亲兵,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赵燕直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等我回来。”他弯下腰,手揽住她的后脑勺,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直起身子,调转马头,带着马队出发。 唐照环愣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消失,这才慢慢抬起手,摸自己额头被他亲过的那处。 “娘子,外头冷,进去吧。”春草双手捧着脸,两只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笼,嘴角压都压不住,嘴里喃喃道,“公子对您真好。” 唐照环回过神来,一转头看见秋叶也低着头在笑,耳根泛着一层薄红。 春草赶紧把嘴闭上,可那副喜滋滋的模样怎么也藏不住。 送走了赵燕直,唐照环累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她回了屋,往床上一倒,手指头都不想抬了。昨夜闹得太晚,今早又天没亮就起来替他打点行装,这会儿浑身酸软得厉害。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了个呵欠,冲秋叶和春草摆摆手:“你俩歇着吧。今儿什么都不用做,让我好好补一觉。” 秋叶应了一声,掩上门退了出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午饭都没起来吃,直到日头偏西了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感觉浑身的力气总算回来了一半。 第二日魏承的队伍出发。 唐照环带了秋叶和两个小厮,赶到北城门口去送。 魏承本来坐在骡车上,见她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翻身跳下,几步跑到她面前,嘴里的话像竹筒倒豆子:“唐小娘子你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你出来做什么?是不是赵监军走了你一个人在府里闷得慌?” 唐照环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发懵,笑着摆手道:“路上当心,我给你备了些干粮肉脯,你带着吃。” 秋叶递上包袱。 魏承喜出望外地接过来:“多谢小娘子,回来给你带草城川那边的野货。” “行,赶紧走吧,都等你呢。” 魏承依依不舍地上了骡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唐照环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想心事。 回县衙的路上,经过后街与饭厅之间的矮墙,她多看了一眼。墙不高,墙头覆着积雪,底下零散堆了几块碎砖石,垫脚便能翻过去。 她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走回了县衙,直接去找了史管家。 史管家见她进来,起身笑迎:“唐小娘子有事?” 唐照环没有客气,开门见山道:“我想请你办两件事。 第一件,公子在外巡视,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我想隔日派人送些东西过去,比如热汤热食、炭火药膏、换洗的衣裳这类的,你看怎么安排妥当?” 史管家点头:“这个好办。跟着公子的队伍里本就有来回送信的驿骑,您把东西备好,我交给他们捎带过去就成。” 唐照环松了一口气,又道:“第二件事,你找个人帮我写信带给公子。就说我需要县衙里剩下所有人的名单,姓名、职位,越详细越好,想把县衙里里外外好好收拾收拾。” 史管家迟疑道:“这……怕是不太合适吧?县衙改建的事,向来要提前报请安排的。” 唐照环笑了笑:“不大动,也就补补窗户和瓦片的事情。信写好了交给公子,他若应了,咱们再动手,他若不应,我便不提了。” 史管家叫人找了书吏,铺开纸研了墨,唐照环让他把要修缮的几处地方一一写了上去,又添了几句嘘寒问暖的话,封好口,交给史管家,第二日一早便连同她添置的东西随驿骑往北去了。 赵燕直的回复来得很快,当日傍晚,驿骑便带回了他的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县衙中大小事务,皆可由唐小娘子自专。” 有了这句话,史管家放了心,递给唐照环名单:“这是县衙所有人的名册,各司各职都在上头。小娘子且看着,需要什么人手材料,只管吩咐。” 唐照环接过名册,翻开看了两眼,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史管家了。麻烦先跟大伙儿通个气,明儿一早咱们就动起来。” 第二天一早,整个岚谷县县衙都忙了起来。 唐照环把名册上的人分成了几组,一组负责修补屋顶和廊柱,一组负责清理院子和花圃,一组负责重新粉刷内墙,还有一组专门清点库房里的陈年旧物,该扔的扔、该晒的晒。 唐照环见众人忙得脚不沾地,特意让厨房每日多备了两顿加餐,给干力气活的小吏和亲兵们添些油水。 她自己也没闲着,挽着袖子满院子跑,把需要添置的东西一件件记下来。一会儿爬上梯子去检查屋顶的瓦片,一会儿蹲在花圃边上拔杂草,干得满手泥巴也浑不在意。 秋叶跟在她后头递工具,春草则负责给干活的人送茶水点心。 唐照环每两天让人给赵燕直送一趟东西。史管家则把她这两日的行动一并写在信上,随着唐照环送的东西一起往北递。 信上说唐照环把县衙管得井井有条,干活的人比往日卖力了三倍不止,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张罗,晚上大家都歇了她还要清点一遍账目才肯睡。 史管家还特意举了个例子,有回春草劝她歇着,她说:“趁着公子不在家把该做的都做了,等他回来就省心了。” 赵燕直把信看了两遍才放下,对崔五郎说:“她比我能干。” 崔五郎在旁边煮茶,闻言笑道:“公子这回可捡着宝了。” 赵燕直没有接话,可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赵燕直在路上走得越远,等信的心便越切。他干脆提前派了快马在半路上等着,每回史管家和唐照环送来的东西,都先在半途换马接力,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上。 待他行到了最远的一处堡寨,早上天就阴沉沉的,到了中午果然下起雪来, 鹅毛似的往下扑,把天地间糊成白茫茫一片。 本该午间到的驿骑,过了申时还没有回来。赵燕直站在营房门口,看着漫天大雪,手指叩着门框,越叩越快。 “许是雪大路滑,走得慢了。”王镇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风口。 崔五郎见他那副模样,问道:“要不要派个人去接应?” 赵燕直点头:“再加两个人手去接,雪太大了,别让信使出了岔子。” 王镇应了一声,点了两个亲兵骑马去了。 崔五郎随意找了个理由,请赵燕直进屋谈事,也不管他有没有在认真听。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派出去的信使终于回来了。 信使冻得脸都青了,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双手递给赵燕直。 赵燕直一把接过拆开封口,抽出里头的信纸。 史管家的笔迹,平日总是工工整整,可这一封的落笔明显急了,几个字的收尾都拖着长长的墨痕。赵燕直飞快地扫了一遍,手指猛地攥紧了纸边,纸页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公子?”崔五郎从屋里走出来,见他脸色不对,几步走近。 赵燕直把信递给他,没有说话。 崔五郎接过来一看,信上写着:唐小娘子于昨日未时失踪。她早饭后说自己累坏,要在房里睡回笼觉,因她之前每次回笼觉都要睡到午后才醒,秋叶便等到申时再去唤,但屋内已不见人。 小的带人搜寻府内痕迹,有人应从饭厅旁边的矮墙翻了出去,往后街方向走。已经派了人手四下寻找,并派快马分四路去追,尚未有回报。 崔五郎脸上笑意收起,沉吟片刻,冷静开口:“走之前岚谷县里里外外都安排过,没人有胆子劫持唐小娘子。她应是自己走的。” 赵燕直没有接话。 崔五郎把信纸折好,斟酌着又道:“她能去的地方,无非都巡检府和洛阳。都巡检府那边咱们有人盯着,若真找上了范明允,早该有消息传过来了。既然没有,她应当直接往洛阳走了。 公子,其实她走了也好。您筹划的大事不日即动,她留在县衙里,万一被牵连进来,反倒不好收场。” 赵燕直沉默了很久。 风卷着雪扑在他脸上,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着一动不动,肩上的旧伤被冷风一激,隐隐地抽痛起来。 他早就设想过她会跑。从她第一天到岢岚军开始,她就没断过跑的念头,甚至这次走之前他已经猜测她会有所行动。 但他到底还存了一丝侥幸,觉着这些日子她与他之间的温存,总能拴住她几分。 可她还是走了。 心头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闷又疼,疼得他喉头发紧。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雪气,强压下翻涌的痛楚,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恢复了素日的冷静,开口时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明日分两路,你带着人继续巡行,该看的看了,该点的点了,别落下把柄让人抓。我带镇哥往草城川走。” 崔五郎怔了一下:“草城川?咱们不是商议过,您出现在草城川的时机应越晚越好吗?” 赵燕直打断他,没有解释太多:“我不放心。” 崔五郎想劝两句,可看了赵燕直的脸色,到底把话咽了回去,拱手道:“那便请公子路上当心。” 赵燕直接过信纸,放进怀里,找王镇去了。 64.第 64 章 往北 两天前,岚谷县城。 唐照环站在北城门内街的转角处,观察把守的厢兵如何挨个检查出城人的凭证。 她穿着男式短褐,头发紧束在头顶,用布巾裹了,胸前缠了厚厚两圈白布,肩背挺直,走路的步子刻意迈得比平时大了些,活脱脱就是一个跑腿办事的年轻小子。 她的手揣在袖子里,攥着她自己伪造的身份凭证。 她趁这几日在县衙各处转悠的空当,从文书老吏的书案底下翻出来了空白纸页。送魏承走那天,特意凑近看了他手里的凭证,把上头的内容格式和押印的位置都记在心里,依样画葫芦地写了一份。 等会儿出了城门,往北走五里到李铁枪的营房,找他送自己回洛阳。 她怀里有银子,自己回去也行,但县衙那边发现她跑了,派出来的追兵估计首先盯上的就是单身行客。所以她最好找个伴,路上也有照应。 李铁枪的一对儿女在她家织造坊做工,吃穿用度都由她十二叔照顾着,他就算再崇拜赵燕直,为了儿女也得把她至少好好地送到太原府。 整个岢岚军,她能信的也就李铁枪一个人。 唐照环看前头几个人都顺顺当当地过去了,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加入了等待出城的队伍中。 等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凭证递了过去,学跑腿小子的模样弓背,露出讨好的笑容:“去北边营房送信的。” 厢兵接过纸看了两眼,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唐照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可脸上笑纹丝不动,连喉结该有的位置都刻意缩着下巴不让他看见。 厢兵到底没有多问,把凭证还给她,摆手道:“去吧。” 唐照环接过凭证,脚步平稳地走出了城门。 出了城门,她拐上向北的官道,走了约莫一里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撕掉刚才用来出门的凭证,换另外一张。 迎着刺骨的北风走了两刻钟,唐照环终于走到了李铁枪的营房门口。 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守门兵士正蹲在地上烤火,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找谁?” 唐照环压着嗓子,学着男子的语气道:“岚谷县衙来的,找李铁枪李小队。” 那兵士脸色微变,随即又爱答不理道:“李小队前几日就被派去草城川修水渠了。走了好几天了,你来晚了。” 唐照环心头一沉,面上不露,又问了几个她知道的,李铁枪手下干将的名字。 兵士摇头:“一块儿走了。整个队都调过去了,一个没剩。” 唐照环心头弦绷得更紧了,从袖筒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压低了声音:“军爷,我跟您打听个事。修水渠那活儿又苦又累,怎么偏偏派了李小队去?他不是跟县衙里头关系不错么?” 兵士接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这话可不兴到处说。 就是因为跟县衙关系好,才被弄走的。上官里头有人瞧他不顺眼,觉得他仗着县衙的势,压了旁人的风头。这不,寻了个由头,把人打发到草城川去了。” 唐照环听了,心头又气又无奈。她原指望李铁枪能送她回洛阳,这下可好,连李铁枪自己都在水深火热里头。她谢过了兵士,转身往回走,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李铁枪指望不上了,她能信的人又少了一个。眼下不能回岚谷县县衙,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偷跑出来,若回去,这辈子都别想再跑第二回。 可她也不能就这么在荒郊野地里晃荡,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冷,她身上带的干粮再节省也只够吃五天。 她想了想,决定绕开县城,往南边走。官道沿途有驿站和镇子,总能碰上往南去的商队或者运货的骡车,搭一段顺路,慢慢往洛阳挪就是了。 她拿定了主意,便折向西南小路走。这条路绕县城外围,走个四五里地就能接上往南边的官道主干道。 可她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像奔着她来的。 唐照环心头咯噔一下,下意识往树后头躲,从树干缝隙里往外看。只见一匹马沿着她方才走来的路追过来,马上坐着一个壮汉,腰里别着一把短刀,眼睛四处扫着,分明在找人。 她屏住呼吸,整个人缩在树后,连大气都不敢出。壮汉勒住马,在林子边上转了两圈,发现了她。 “出来!”壮汉喝道。 唐照环知道躲不过了,咬了咬牙,从树后走出来。 壮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果然如守门兵士所说,一副小厮打扮,眼神里便多了几分轻蔑:“你就是方才去找李铁枪的人?” 唐照环点了点头,压着嗓子道:“是。军爷有何吩咐?” 壮汉伸手:“身份凭证拿来。” 唐照环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抽出伪造的凭证递过去。壮汉接过来扫了一眼,看见上面写的是个陌生的名字,把凭证往怀里一揣,不还了。 虽说刚才收到的命令是灭口,可这小子到底从县衙来,别惹祸上身。 壮汉不怀好意地笑道:“正好,草城川那边缺人手修水渠,我送你过去。” 唐照环连忙摆手:“军爷,我还要回县衙复命。” “复什么命!”壮汉不由分说地打断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你这来路不明的小厮,跑去找李铁枪,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你既然是岢岚军的人,就该为岢岚军做贡献。去草城川修渠,正合适你。” 唐照环拼命挣扎,想甩开他的手:“军爷,我真的有任务在身!” 壮汉不耐烦了,抬手在她后颈上重重一击。唐照环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软倒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有知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趴在马背上,肚子硌着马鞍,脑袋朝下倒垂着,血全涌在头顶上,嗡嗡地响。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结勒得紧紧,挣了两下纹丝不动。她眯着眼睛往周围看,马蹄踩着积雪,周围全是灰白单调的荒野,辨不出方位。 壮汉骑在马上,一只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腰,嘴里还哼着小调,见她醒了,拍了拍她的背:“怎么样,我对你不错吧?省了你步行奔波之苦,这就给你送渠上去。” 唐照环咬着牙没说话,心里把这人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马走了一阵子,她终于认出了路,是她之前去朔州榷场时走过的道,而且十分接近辽宋边境。 又走了不知多久,马终于停了。 唐照环被他从马背上拽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壮汉粗鲁地拍了她脸两下,拿布把她嘴堵上,拽着她的胳膊就往最大的帐篷走去。 一进帐篷,壮汉把唐照环往前一搡,唐照环一个趔趄倒地:“给你送个人手。” 管事看了唐照环一眼,目光在她被绑着的手上停住,问:“怎么送个细胳膊细腿的来?能干什么活?身份凭证呢?” 壮汉摆了摆手:“你别管,用就是了。给你面子才送过来的,没你挑拣的份儿。” 管事皱眉,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可他到底没有多问:“行了,交给我吧。” 帐帘落下来,外头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风声里。 管事到底没有多为难她,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又扯掉她嘴里的布条,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跟着来。” 唐照环揉了揉勒得发麻的手腕,跟在他后头,一路走一路暗暗打量着周围。 这处营地里帐篷有十几顶,散乱地扎在一片避风的洼地里。见了她这个生面孔,营地里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管事把她领到一顶小帐篷前:“你今晚住这儿,明天跟其他人一起上工。别想着跑,这方圆十里都是荒地,你跑不出去。” 唐照环进帐篷一看,帐篷里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扔着五床脏兮兮的破棉被,角落里堆着杂物。 方才那管事分明得到了暗示,却没有为难她,还把她安排在了人少的帐篷里。这说明这里的主事人至少不是那种草菅人命的恶徒,只要她小心应对,总能找到脱身的法子。 唐照环先把里头粗略地收拾了一遍,趁天色还没全暗,出了帐篷,避着人四处走动了一圈,把情形搞清楚。还花钱去伙房那边换了咸菜汤和一摞杂粮饼子。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帐篷里的人陆续回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见了她也只是多看了两眼,没人搭理她。 唐照环招呼那几个人:“各位大哥辛苦了,小弟初来乍到,带了些吃食,不成敬意,大伙儿分着暖暖身子。” 那几个人一开始还警惕着不敢动,可热粥的香味儿顺着冷气直往鼻子里钻,到底有人先忍不住,凑了过来。 唐照环把饼子掰成几块分给他们,自己也端了碗汤喝着,一边喝一边笑道:“我被人陷害了才被扔到这儿来,家里头在县衙有门路,过几天应有人来接我。这两日先跟各位大哥搭个伴,大家互相照应着些。”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却笃定得很。那几个人听了,相互交换了眼神,神色间多了忌惮,不再像方才那样爱答不理了。 有人还主动递了块干粮给她,说:“小兄弟你年纪小,多吃些。” 唐照环接过干粮道了谢,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这第一关,算勉强糊弄过去了。 夜深了,帐篷里的人陆续躺下,鼾声渐起。唐照环缩在角落里,合衣躺进自己收拾出来的干草铺盖上,听着帐篷外头风声呼啸,一整夜都没敢合上眼。 65.第 65 章 来袭 第二天天不亮,哨子便吹响了。 唐照环跟着众人出了帐篷,外头天还黑着,只有东方天际泛着一丝极淡的灰白。管事站在营地中央,手里攥着一根鞭子,粗声吆喝分派活计。唐照环被分到了溪边的一处,跟着帐篷里几个人一起挖冻土。 铁锹砸在硬邦邦的冻土上,震得虎口发麻。唐照环咬着牙一锹一锹地挖,手心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锹柄都染湿了。她没吭声,埋头干着,趁歇息的时候抬头四处张望,但没看见李铁枪。 中午歇工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粥碗跟几个老工套近乎,然后问:“可认得李铁枪李小队?他是不是也在此处修渠?” 有消息灵通的老工回她:“不在此处,在西边营地。” 唐照环仰天长叹,心想也是,送自己来的壮汉明显是跟李铁枪不对付的上官派的,哪可能把自己跟他送作一处。 她身上还有一张当初赵燕直亲自给她出的身份凭证,本来准备到了太原府再拿出来。 不行就干脆往辽国走,伪装成跟商队走散,绕一圈从雁门关进代州回家。县衙追兵就算发现她往北了,也没法进辽国地界,也算她因祸得福。 唐照环在这座营地里熬了两天。 第一天夜里她不敢睡,干脆把巡逻的规律记了,发现后半夜没人巡。第二天她借着上工,把去辽境的路线又摸了一遍。 等到第三天凌晨四更天刚到,她睁眼侧耳听了半晌,外头安安静静的,连一声咳嗽都没有,看来那些巡逻的守卫又犯懒了。 她轻手轻脚地钻了出去。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激灵,可她不敢停,猫着腰贴着帐篷的阴影,一步步往北边摸。 可她还没来得及跑出百步,前头忽然四五个人影拦在她前头。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满脸横肉,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像看砧板上的肉。 “哟,小兄弟,这么早上哪儿去?”那人把草茎吐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唐照环心头一沉,往后退了一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透气?”另一个瘦高个儿笑了起来,声音尖得像刀刮瓦片,“往北边透气?那边可就是辽境了,兄弟你胆子不小啊。” 唐照环往后退到背抵土墙:“几位大哥误会了,我就是随便走走,没想往远处去,这就回了。” 她说着便要往营地里面走,可那几人往前一挡,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当先那人伸出手掌捏住唐照环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摸了一把:“啧啧,这小脸儿细皮嫩肉的,不比乐营那些娘们儿差。这几日大爷我憋得慌,那些卖酒的娘们儿卖得好,不稀罕陪我们过夜了,正好,拿你顶一顶。” 他这话一出口,后头几个人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唐照环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她飞快挣开往旁边躲,竭力稳住声音:“几位大哥说笑了,我是个男的,你们找乐子该找女人去。” “男的怎么了?”瘦高个儿走上前来,伸手掐她的腰,表情粘腻又恶心,“腰细得跟柳条似的,脸蛋也俊,是男是女有什么打紧。放心,哥几个会疼你的。” 唐照环咬着牙,把翻涌的恶心劲儿压下去,又搬出相同的说辞:“我家在岚谷县衙有门路,过两天就有人来接我了。你们现在动了我,到时候只怕不好交代。” “得了吧,你这套话拿去哄哄那些刚来的还行。”横肉汉子哈哈大笑,“我们盯你好几天了,真有什么县衙门路要接早来了!” 他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众人围了上来。 唐照环急中生智,摆出一副笑脸:“大哥别急,不就是要快活么,我有钱!等回了县城,我做东,请几位大哥好好逛一逛。我知道几处私娼,长得比乐营的好看多了,活儿也细致,保准让各位满意。”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真有人被她说动了心。 横肉汉子咧着嘴捏住她的肩膀:“小嘴倒是能说会道。可哥哥我等不到回县城,先让我爽一把,旁的再说。” 他一用力,唐照环的肩膀被他攥得生疼,骨头咯咯地响。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狠劲猛地踹了他小腿一脚,拔腿往营地跑。 她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辽人打过来了!快跑啊!”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指望能惊动管事和守兵。可她喊了好几声,营地安安静静,竟没有一个人出来应声。 横肉汉子快步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子,把她整个人拎得双脚离了地,往地上一摔。 唐照环摔了个七荤八素,后脑勺磕在冻土上,眼前金星乱冒。 几个人围上,瘦高个儿的声音从头顶飘下:“别喊了。管事的昨晚就犯懒回去了,守兵也跟着走了大半。现在这地方,我们说了算。” 唐照环躺在地上,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 还有机会,她身上穿了纸甲,还藏了把匕首,趁这几人不注意,能戳一刀。 横肉汉子蹲下来,手按住了她的腰带。 就在这时,破空声呼啸而至。 一支羽箭又准又狠地扎进了横肉汉子的肩膀。箭头没入皮肉,血花飞溅,那人惨叫一声往后踉跄,嚎得像杀猪。其他人也顾不上唐照环了,吓得连滚带爬地往营地里头跑。 唐照环趁这空隙,一个翻身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退,背抵着土墙喘着粗气。 辽国铁蹄从四面八方涌来,马上人浑身裹着皮甲,手里举着火把和弯刀冲进了营地,马蹄踏翻了篝火堆,火星四溅。 还在睡梦中的民夫被惊醒,在火光里四散奔逃。辽兵骑着高头大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刀光起落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倒在唐照环身边,温热黏腻的血溅到她的裤腿上,激得她浑身发抖。 她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匹马朝她冲过来,马上骑手弯腰一探,一把攥住她的腰带,把她整个人提到了马背上。 她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捶打攥着她的手臂,嘶声喊道:“放开我!” 身后人俯在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慵懒笑道:“别动,这 才多久没见,就没认出我来了?” 唐照环艰难地扭过头去,对上一双在火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耶律驰。 唐照环又惊又惧,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身后营地里惨叫还在继续,马蹄声、刀剑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像是人间地狱。 耶律驰见她认出了自己,冲身边扬了扬下巴:“按原计划行事,该抢的抢该烧的烧,完事了回营,我先带她走了。” 然后他一提缰绳,调转马头,带着她朝北边飞奔而去。 唐照环被颠得七荤八素,趴在马背上死死揪着马鬃。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声和马蹄声吞没了。 她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眼泪不受控制地糊了满脸。她想起方才营地里的惨状,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吐出来。 耶律驰放慢速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缩成一团的唐照环,随意拍了拍她的后背:“还抖呢,别怕了,那些人伤不着你。” 唐照环慢慢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求求你,不要杀我。” 耶律驰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整张脸都舒展开来。他把马停住,低头捧住她的脸,在她冻得冰凉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我怎么舍得杀你,我还等着把你带回去当婆娘呢。” 唐照环被他这句话炸得整个人都懵了,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耶律驰,满脸泪痕被风吹得冰凉:“你、你说什么?” 耶律驰不紧不慢地把马又赶了起来,理所当然道:“我是南面官,按规矩,最好娶个所辖地的汉人女子。既然要娶汉人,干脆娶你这个让我觉得舒服的。” “我是宋人!”唐照环急了。 “你现在已经死了。方才营地里那场乱子,你死在里面了。”耶律驰打断她,朝身后努了努嘴,“至于你的新身份,又不是什么难事。回头寻一户人家,把你当养在外头的女儿认回去就行了。 我耶律驰开口说事,愿意配合的人家能排到天边去,你不用担心这个。” 唐照环彻底傻了。她被困在他怀里,风吹得她睁不开眼,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 她费了那么多心思才从岚谷县逃出来,现在却落进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耶律驰猛地加快了速度,马匹跑得像飞一样。他的手臂箍得更紧了些,急不可耐道:“那些事回头再说,我等不及了。干脆现在去我的庄园,把你好好洗洗干净,直接成婚。” 一支弩箭从侧面射来,又快又准,像毒蛇直取耶律驰的胸口。耶律驰反应极快,单手一拨,那支弩箭擦着他的手臂飞了过去,扎在地上。 他勒住马,回头往箭来的方向看去。 暗色里,十几匹马从西南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骑手一身玄色劲装,裹着狐皮大氅,手中端着柄□□。 第一缕天光从云缝里漏下,照出那人眉目间冷冽的轮廓。 赵燕直。 他勒住马,停在十丈开外,弩机对准了耶律驰的胸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每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寒意:“把人放下来。” 66.第 66 章 决裂 唐照环嗓子眼里干得像塞了一团砂纸,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燕直盯着她的目光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多太杂,她分辨不清,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耶律驰懒洋洋地对着赵燕直笑了一下,满不在乎地挑衅道:“赵监军,好准头。再偏半寸,我这只胳膊可就用不上了。” 赵燕直没有接他的话。 耶律驰把箍着唐照环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亲昵道:“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从乱军里头抢出来的自家婆娘。要不是我,她这会儿已经被砍成几块了。” 唐照环被他箍得呼吸困难,试图挣扎,可耶律驰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赵燕直那边传来弩弦绷紧的声响:“我说最后一遍,把人放下来。” 耶律驰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鹰一样的眼睛眯起,认真地打量赵燕直。 唐照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开了口:“拜托您放我下去,咱们有话好好说。” 耶律驰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弯了起来:“怎么,怕我吃亏?还是怕他吃亏?” 唐照环没有回答。 耶律驰非但没松手,反而俯下身在唐照环脸颊上亲了一口,故意亲得响亮。 第二支箭擦着耶律驰的肩头飞过去,把他肩上的貂皮划开一道口子。 耶律驰勒马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玩世不恭慢慢褪去,换上冷硬的怒色:“赵燕直,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赵燕直端着弩的手纹丝不动,箭头稳稳地指着耶律驰胸口,连晃都没晃一下:“我不想跟你打,但我要你听听她的想法。” 耶律驰低头看了唐照环一眼:“也好,那我就问问她。” 唐照环被他箍着,后背贴着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比方才快了几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谢谢您的美意,我要回家。” 耶律驰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低头凑近她耳边,意味深长道:“回家?回哪个家?洛阳?还是回赵监军的床榻上?” 唐照环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咬着嘴唇没接话。 耶律驰看准了她这一下子不自在,挑拨道:“你知不知道,我跟赵燕直之间有个约定。” “什么约定?”唐照环有不好的预感,她不想问,但她必须问。 耶律驰讥诮道:“草城川的修渠营地会被我袭营。营地里的人,生死不论。” 唐照环猛地扭头看他,眼睛里满是震惊。 耶律驰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他赵监军得了消息赶来救援,杀退辽兵,救下修渠的民夫和厢军,这是多大的军功。 朝廷军械粮草的拨款,不就得再多给些,他手里头的资源越多,后头做的事就越顺当。你说是不是?” 唐照环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赵燕直说过,朝廷拨给岢岚军的军械破败不堪用,刀砍不进,□□不穿,箭射不准。他私底下办了兵器作坊回炉打造,花了许多银钱人手,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些兵器送上明路。 他说他正在做一件要紧的事,暂时腾不出手来操办婚事。 那个合适的时机,难道就是今日这场辽兵犯境? 唐照环的脊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当初去城北门送行,魏承兴冲冲地冲她挥手,说回来给你带草城川的山货。每次去榷场,李铁枪都提前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很少需要她插手。 帐篷里分了她干粮的民夫,晚上蜷缩着身躯躲在干草堆里,冻裂的手掌上缠着破布条。 他们都在草城川。 他们都要死。 赵燕直在用活生生的人命,铺他的路,垫他的功劳。 管事知道要出事,所以才在安排她住处时,眼底一闪而过怜悯之意。 她只觉得一股气从胃里直冲头顶,烧得她浑身都在发抖。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扎得生疼,可她感觉不到。 “瞧见了吧?”耶律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悠悠然道,“这位赵公子,面上温文尔雅,内里算计得比谁都精。 他对你好是真的,可他要办的事比你的分量重多了。你在他手心里待着,谁知道下一回被算进去的是不是你?” 唐照环没说话,咬着的嘴唇渗出血来,她也没松口。 耶律驰见她这副模样,知道自己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跟我走,做我的夫人,我给你撑腰。你想做什么买卖,搞什么工坊,银钱人手随你调用,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没人敢把你当棋子。” 不得不说,唐照环心头弦动了。 耶律驰说得没错,在辽国西京道的地界上,有耶律驰做靠山,她大展拳脚的机会比在宋境里多十倍百倍。 耶律驰看出她的动摇,从腰间摸出口哨,放在唇边吹了几声。哨音尖利高亢,穿透风雪,远远传了出去。 不多时,辽国边境的方向出现十几骑马影,往这边飞驰而来。 赵燕直双腿一夹马腹,乌云踏雪四蹄腾空,箭一样朝耶律驰冲过来。王镇跟在他身后,手握长刀,一声不吭地紧随其后。随行的几个亲兵也催马跟上,在雪地里拉出一道扇形的冲锋线。 耶律驰没有料到赵燕直会直接动手。他方才还在跟唐照环说话,注意力分散了几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赵燕直已经到了三步之内。 耶律驰拔出弯刀,直劈赵燕直面门。赵燕直侧身避过,左手抬起,一箭射向耶律驰的胸口。耶律驰往后一仰,手里的弯刀脱了手,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碎雪。 王镇已经跟上来,长刀横在耶律驰脖颈前,刀刃离他的喉管不过一寸。 耶律驰带来的骑兵到了近前,马蹄声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抖。赵燕直双手握着自己和唐照环骑的马的缰绳,冲着王镇喊了一声走。 王镇一刀逼退耶律驰,拨转马头跟上来,两人三骑往南,其他十几骑尾随护送。身后的辽国骑兵追了几步,耶律驰一抬手,那些人便勒住了马,停在了原地。 马跑了一阵子,速度渐渐慢下来。 唐照环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等马停稳了,赵燕直先翻身下去,伸手要扶她。唐照环没有接他的手,自己撑着马鞍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腿一软,膝盖磕在冻硬的雪地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环儿。”赵燕直蹲到她面前。 唐照环甩开他的手,自己撑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沫子,看都没看他一眼,一瘸一拐地往西走。 赵燕直追上来:“具体的事情,我随后跟你解释,先回岚谷县。” 风雪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衬得脸白得没有血色:“赵燕直,你跟我 说实话。耶律驰来草城川袭营,是不是你安排的?魏承和李铁枪是不是也被你算计了?” 赵燕直沉默了一瞬。 沉默像一把刀,把唐照环心里头最后那点侥幸也割断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跌跌撞撞地往西走。 “环儿。”赵燕直在身后叫她,“我已经见到你了,别想用假死糊弄我。你跟耶律驰走了,我保不住你家里的人。” 唐照环没有回头,咬着牙迈开步子,继续往西走。 赵燕直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转头对王镇说了一句:“草城川的事情还没完,我走不了。你把她送回岚谷县。” 王镇应了一声,催马追了上去。 唐照环听见身后的马蹄声,想躲,可两条腿已经没有力气了。王镇从马背上俯下身来,一只手捞住她的腰,把她提上马背,圈在身前。 唐照环挣扎了两下,被王镇一只手按住肩膀,动弹不得,只得咬着牙由他往南去了。 赵燕直重新上马,马鞭抽向原本唐照环骑的耶律驰的马,马一声嘶鸣,撒腿朝着耶律驰的方向往回奔,赵燕直带人跟上。 那边耶律驰也没有走,声音懒洋洋的,可里头恼意掩不住:“原本准备跟你假打一场,走个过场算完。可你方才好像对我动了杀心,我现在只想狠狠揍飞你。” 赵燕直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正巧,我也是。” 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动了。 王镇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有意让唐照环缓一缓。 唐照环靠在王镇怀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处都在疼。她闭上眼睛,任由风从脸上刮过去。 到了提前准备好的歇脚处,王镇翻身下马,从鞍袋里掏出水囊和干粮递给唐照环:“歇会儿吧。” 唐照环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把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咽下去:“王大哥,我要回洛阳。” “公子让我送你回岚谷县。” “我不回去。”唐照环从袖子里摸出匕首,刀尖对着自己的脖子,“我跟他恩断义绝。你要么放我走,要么我现在就戳自己一刀,你带着我的尸首回去见他。” 王镇无奈又温和地笑道:“你没我快。” 唐照环梗着脖子,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信。可你能保证时时刻刻都盯着我?以我现在的气性,趁他睡着了能直接戳他一刀。” 王镇沉默了很久,久到唐照环以为他要动手抢刀了,但他最终叹了口气:“我本来今日要回汴京,一路上都打点好了。你跟我走,我送你回洛阳。” 唐照环的眼睛猛地亮了。 “可你得知道,”王镇郑重提醒,“公子若想再找你,我拦不住他。” 唐照环慢慢放下匕首,点头:“不管怎么样,先谢谢你,王大哥。” 王镇没再多话,扶唐照环上了备马。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避开岚谷县城的小路往南走。 唐照环坐在马背上,想着回去以后该怎么跟爹娘交代,又在想草城川的事儿如何收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路上了一片矮丘,从那里可以远远望见岚谷城墙的轮廓。唐照环忍不住勒住马,往岚谷县衙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股黑沉的浓烟直冲天际,烟柱底下隐约能看见跳动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县衙起火了。 67.第 67 章 账本 黑烟在暮色里越来越粗,底下的火光从烟柱根部翻卷出来,橘红色的,映得半边天都暗沉沉的。 唐照环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烟一起往半空里飘,晃晃悠悠的,找不到落处。 王镇急切道:“我得回去看看,你在城门外等我。” 唐照环脱口而出:“我不在外面等,我也要回去。” 王镇立刻拨转马头,催马往县城方向赶去,马蹄踏起一路雪沫。 到了县衙门口,火势比方才小了些。大门敞开着,来来往往的人提着水桶往里头冲,有人拿铁锹铲了雪往火苗上盖,雪沫子碰上炭火滋滋地响,冒起一股股白烟。 史管家不知在哪儿,四处乱成一团,喊叫声、泼水声、木头烧裂的噼啪声搅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发疼。 王镇翻身下马,抓住个慌成绿头苍蝇的小厮,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嘱咐唐照环:“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人问情况。” 他说着大步朝火场冲过去,一边跑一边喊人,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性子此刻全抛开了,嗓子扯着喊住几个正在救火的小吏,拎着水桶和铁锹往火源处跑。 唐照环站在门口,左右张望,心里头急得像猫挠。就在这时,她看见县衙侧门踉踉跄跄跑出来两个人影,一个搀着另一个,衣裳上全是灰,头发被燎得卷了边。 是春草和秋叶。 两人冲出侧门,腿一软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唐照环跑过去蹲在两人面前:“伤得重不重?” 春草一看见唐照环,眼睛顿时红了,哇的一声哭出来:“娘子您没事,您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秋叶也又惊又喜道:“娘子回来了就好。” 唐照环拍了拍春草的背,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秋叶缠上:“先别说这些,你俩没事就好。县衙里头的人出来多少了?还有谁在里面没出来?” 秋叶缓了几口气:“娘子别太担心。您走了之后,史管家为了找您,把县衙大半人手都派出去了,留守的人不多。方才着火的时候,大伙儿跑得也快,没伤着什么人。” 春草补充道:“史管家一发现起火就让人敲了锣,大伙儿都听着动静跑出来了。现下留在里头救火的,都是从外边赶来的邻舍和厢军。” 唐照环听了这话,心里头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了些。她转头又看了一眼县衙大门内,火势比方才小了些,可浓烟更大了,一团一团地往外涌,把整个院子都罩在灰蒙蒙的烟幕里。 “怎么起的火?”她问。 秋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您最好别问。” 春草憋不住,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愤愤道:“怎么不能问!是范都巡检,他趁县衙里头人少,带着人偷偷翻进来,被巡逻的发现了,两方缠斗才走了水!” 唐照环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范明允。 他一直在查赵燕直的走私账目,查了这么久都没有拿到实证,趁赵燕直不在,县衙空虚的时候摸进来搜,像他会做的事。可闹到走水,不像他的作风。 除非,有人算准了他会来。 唐照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赵燕直走之前,是不是把一切都算到了?等范明允来了,两方动手,火起,账本烧了,证据没了,范明允反倒落了个私闯县衙纵火的罪名。 赵燕直既清了账本,又除了对手,一石二鸟。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一阵阵发凉。 唐照环攥住春草的手腕:“你知不知道范官人在哪里被发现的?” 春草想了想:“好像去公子私库的路上。” 唐照环的心头弦啪地断了:“你们俩在这里等着,别乱跑,我进去看看。” 秋叶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娘子,里头还在烧,您不能进去!” “我就进去看一眼,有危险就退出来。”唐照环挣开她的手,走到门口的积水桶边,扯了一块布浸透了水,捂住口鼻,冲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 廊柱被熏黑,墙角的枯枝烧了大半,冒着袅袅的青烟。救火的人来来往往地泼水铲雪,没人顾得上她。 唐照环弯腰贴着墙根往私库的方向摸过去。 越往里走,火反而越小了。等她走到私库门口的时候,发现这处院子几乎没怎么被火烧到,只是墙边有几处焦痕。 私库门开着。 门口站着两个腰间挎刀的汉子,见了她伸手要拦,唐照环正要说话,里头传出了范明允的声音:“让她进来。” 唐照环跨进门槛,一楼比她上回来的时候空了不少。原先摆在木架上的珍稀玩意儿,有一半都不见了。 史管家站在屋子中央,对面站着范明允,两人中间的地上搁着一只大木箱,箱盖开着,里头满满当当全是册子。 范明允正在翻看手里的一本册子,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了唐照环,目光闪过复杂情绪,随即恢复了清正神色:“唐小娘子,你回来了。” 史管家见了唐照环,欣喜道:“唐小娘子来得正好,烦请您做个见证。 范都巡检,公子走前有交代。今日过后,若您来了,就把这个箱子给您。这是他自到岢岚军开始,所有的走私记录,以及每一笔银钱的去向。” 范明允追查赵燕直的账目追了将近一年,每一次他以为快要摸到边了,总会有人恰到好处地跳出来把路堵死。如今这箱东西就这么摆在他面前,反倒让他心里头起了疑。 史管家捧起写有榷场字样的一本,送到唐照环面前:“范官人若是担心有诈,不如请唐小娘子看看。” 唐照环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批货物、获利如何、去往何处,每一笔都和她在榷场经手的交易严丝合缝地对上。 她把账册合上,还给范明允:“是真的。” 范明允把所有拿出来的账册放回木箱里,对身侧的随从道:“收好,带回都巡检府。” 见人把箱子抬走,范明允忍不住心中疑惑,问史管家:“他为什么……要把这些给我?” 史管家冲范明允拱了拱手,开口道:“小人人微言轻,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好听,您多海涵。” 范明允挺直腰板看着他。 史管家叹了口气,声音沉沉地往下落:“公子自小就立志要为朝廷做番事业,可您也知道,咱大宋宗室一直都被当金丝雀养着,没人关心他们想做什么。 他想尽办法得了神宗皇帝应允,进了太学苦读,中了进士之后四处奔走,终于谋到岢岚军监军这个位子。 到了边关他才发现,这里的沉疴积弊,比他想象中重得多。军械烂了没人管,粮饷被层层克扣,兵士的抚恤拖着不发。他一个人,根本扭转不了。” 史管家顿了顿,指着那只木箱:“他走了走私这条路,赚来的利润,基本全贴补了边军 的粮饷和兵器的回炉。可他也知道,光靠这些救不了根本。 所以他谋划着要做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把所有的沉疴都摊开到朝廷面前,逼着上面不得不面对。 他请您拿到证据之后,一定不要包庇,要搞得天下皆知,闹得越大越好。这个罪人,他来当。” 范明允眉头拧着,像在咀嚼史管家话里的分量。 史管家又补了一句:“另外,过几天还有一笔大额支出,公子估计自己到时候要被押解进京,没法亲自处理。他委托知军分发到个人,但也请您做个监督。您公正秉直,他信您。” 唐照环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猜出那笔支出是什么了,草城川伤亡者的抚恤金。 魏承、李铁枪、还有分了她一碗咸菜汤的民夫,他们的命,都得算在这一笔银子里头。 唐照环的喉头发紧,眼眶酸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是替那些死去的兵士难受,还是替那个算尽了一切,连自己的下场都算进去了的人难受。 范明允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头:“好,我接受。” 他转向唐照环,语气又恢复了素日的严肃:“唐小娘子,榷场交易往来你经手了不少,得跟我回都巡检府接受调查。” 唐照环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行。” 王镇带着十几个人冲了进来,个个腰间挎着刀,身上还带着救火时溅的水痕。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唐照环面前:“我答应送她回家了,她现在要跟我走。” 史管家也上前一步:“您也清楚,不管哪里的牢房都不好待。眼下没有证据能证明唐小娘子全权负责榷场的交易,您强行扣人,反倒落了把柄。” 范明允的人往前逼了两步,王镇的人当即迎了上去,两下对峙,气氛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唐照环夹在中间,心跳得飞快。 史管家见状,挡在了范明允和王镇之间,拱手道:"我斗胆说句,范官人今日您带着人硬闯进来,虽说有您的道理,可真要追究起来,您也未必站得住脚。 不如各退一步,唐小娘子先跟王将军走,回头有了确凿的文书凭证,您再行传唤也不迟。" 范明允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最终落在唐照环脸上:“只接受调查,不下狱。虽说没有实物证据,可知道你牵扯进榷场的人不少,跟我走一趟,也可免去你身上嫌疑。” 唐照环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的东西表达的清清楚楚,她不想去:“多谢官人关怀,可您也知世事总有意外,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被牵扯的好。” 范明允垂下眼帘,片刻后问道:“王将军,你能否保证能将她安然无恙地送进永安县家门?” “但可信我。”王镇斩钉截铁地回答。 范明允挥手示意自己人退后,让开出门的路,对唐照环说:“你走吧。等事情查清楚了,若真与你无关,我不会让人再去扰你。” 王镇没再多说,带着唐照环快步走出私库,一路出了县衙大门。外头的冷风扑在脸上,唐照环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裳全被汗浸透了,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县衙门口喘了几口气,还没来得及把气息喘匀,眼睛被一个熟悉的身影钉住了。 县衙大门对面停着一辆骡车,车旁站着一个青年男子,正搓着手来回踱步,不时踮起脚往县衙张望。 是十二叔,唐鸿音。 68.第 68 章 处置 唐鸿音看见唐照环从县衙出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跳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我听人说县衙走水,吓死了。” 唐照环惊得声音劈岔:“你怎么在这儿?!” “我担心你啊。”唐鸿音搓手,哈出一口白气,“上个月就动身了,一路赶过来接你回去过年。到岚谷县好几天了,县衙的人说你出门办事去了,让我等着。” 他说着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灰头土脸的样子,心疼得直皱眉:“这是怎么了?走水的时候你在里头?伤着没有?” 唐照环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晕,摇头道:“我没事。” 唐鸿音拉着她往骡车走。 “那就好,车马都准备好了,吃的喝的用的,装了满满一车。还带了几件厚袄,怕你在路上冻得慌。咱们现在就走,早日回去让你爹娘安心。”他朝王镇拱手,“这一路劳烦您照应了。” 王镇点头,没有多话。 唐照环跟着唐鸿音上了骡车,车里暖烘烘的,铺着厚实的褥子,角落里还搁着个暖手炉。她坐在软垫上,裹紧了厚袄,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王镇跟过来,跟唐鸿音交代了几句,然后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护在骡车旁边。 骡车晃晃悠悠地启动,出了县城南门,把过往都甩在了后头。 唐照环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城门,心里头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唐鸿音坐在她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赵公子让人留给你的。” 信封厚厚的,里头应装着不止一张纸。 唐照环先抽出一张打开。 是一张货品清单,私库里少的那些都在这里,金器香料、貂皮裘衣、上等丝缎、成封银锭、珍珠玛瑙。总价粗粗一估,少说也有三四万贯。 唐鸿音在旁边道:“史管家找我当面核对过实物,东西都在后面跟着的几辆车上装着。他说赵公子交代了,这些都归你,具体的在信里有写。太贵重了,我不敢擅自做主,你拿个主意吧。” 唐照环攥着清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把清单折好放回去,拿出了另一张纸。 是赵燕直写给她的信,应是他出发巡视前写的。 “环儿,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大约已知道了我做的那些事。 草城川的局,我筹划了好几年。岢岚军军士在营地里拿的那些破铜烂铁,虽然死伤不多,却是活生生的铁证。加上范明允手上的账本,两下对在一处,朝廷再想装聋作哑,也不能了。 我这一局棋,把自己也摆进去了。走私的账本交出去,监军的差事定要撤掉,淄王的爵位大约保不住,说不定还要下狱问罪。当年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旧事,在我身上大抵要重演一回。 旁的都好说,唯独有一桩,我想了千遍万遍也没个两全的法子。 我应拿你怎么办。 算了,先说别的。虽然觉得你知道我做的事以后,多半不会再挂念我了,但还是要嘱咐一句。 不要想方设法拿钱去打点营救,唐家不深入官场,花钱事倍功半,且我这一案,本就奔着闹大去的,审判流程里头的每一环我都算过了,减刑反而不美。 在牢里待得舒不舒服,我自己有办法,你不必操心。 我自知有罪,该受的罚绝不会躲。你也不用来救我,只当没认识过我这个人。 箱笼里的那些东西,是我给你添的嫁妆。虽说不算多,但让你嫁个亲王也不怯。原本还想再多添些,可剩下的银钱还要留着抚恤善后,只好委屈你了。 千万记住,钱财不可外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莫要招惹了歹人。 好好过日子,莫负春光。” 唐照环把信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得,可连起来读,却像吞了块棱角分明的碎瓷片,从嗓子眼一路割到胃里,说不出的疼。 她安静得太久,久到车壁外头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 唐鸿音故意咳了一声,她才恍然惊觉自己把信纸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把信叠起来,原样折好放回去,然后把脸埋进厚袄的领子里,眼睛拼命眨,试图把翻涌上来的水汽往回憋。可越憋越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噎得她喘不过气。 唐鸿音坐在对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挪到她身边,轻声问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信上写了什么不妥当的事?” “十二叔,我想哭一会儿。” 唐鸿音坐近了些,把自己半边肩膀递过去:“哭吧,肩膀借你。” “不用了,一会儿就好。” 唐照环用厚袄罩住了自己的头脸。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车厢角落,闷在衣裳下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唐鸿音想拍拍她的背,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靠着车壁坐着,看着缩在角落里的衣裳球,轻轻地叹了口气,把凉了的手炉又添了一回炭,塞进球里去暖着她的手。 暮色低垂,官道两边的枯树在灰白的天幕下排成一列列的剪影,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这封信的事,唐照环没有再提过。 回到洛阳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唐照环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好起来,见了人也肯笑了,帮着唐鸿音清点箱笼里的货物,核对路上开支的账目,手脚利索得跟从前一样。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着吃守岁酒,她端着杯盏跟爹娘碰了杯,笑得眉眼弯弯的,还说了好几个笑话逗得她娘笑出了眼泪。 四月末,唐照环坐在排队进汴京城的骡车上,掀着帘子往外看,门洞底下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地作一团。 这回送爹爹到汴京守选,在城外赁了一处小院安顿了行李,她便带着车队往万和祥绸缎庄汴京总店送货。 许掌柜见她来了,笑着迎出来:“唐小娘子今年来得早,往年都要等到六月结账才见着您。” 唐照环跳下骡车,笑道:“今年爹爹吏部守选,我便跟着一道来。早把货送完,也好腾出空陪他在汴京逛逛。” 许掌柜招呼伙计把布匹搬进铺子里,又引着她到后堂喝茶,摆了一桌子各种蜜饯果子,热情得很。 唐照环喝着茶吃了两口蜜饯,随口问道:“汴京近来有什么新鲜事没?我有些日子没来,耳朵都闲出茧子了。” 许掌柜一听这话,眼神顿时亮了几分,他这人最爱讲些街头巷尾的闲话,平日里碍着掌柜的身份不好跟客人多嘴,可唐照环是自己人,他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他的语气活像茶楼里说书的先生开了场:“小娘子问得正好,您听说过岢岚军那边去年年底出的大事没有?” 唐照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上装出几分好奇:“岢岚军?我在洛阳可没怎么听说,您讲讲。” 许掌柜滔滔不绝:“岢岚军去年冬天修整水渠,修到了辽宋交界的草城川。那辽国的朔州刺史非说咱大宋修水渠违背了盟约,派兵冲过边 境来赶人。” “违约?” “说澶渊之盟里约好的,边境不许开挖新水渠。反正修渠的兵士一看辽兵来了,就跟对方动了手。正好岢岚军的赵监军在附近巡防,闻讯带人赶去调停。” 许掌柜扼腕, “谁知宋兵手里头的兵器一碰就折、一刺就弯,打起来吃了大亏,好些人白白送了性命,那位淄王孙自己也受了伤。” “后来怎么弄的?” 许掌柜一拍大腿:“还能怎么弄,消息传回汴京,朝野都炸了锅。 一来辽国先发了谴责信,理直气壮说咱们违反盟约,搞得满朝文武脸上无光。二来咱们自己人拿出那些折了的刀枪给大家看,啧啧啧,听说好些老臣当场就拍了桌子。 满朝都在追责,总要有人出来顶这个罪名。” 唐照环问:“追责追到谁头上了?” “追了一大群人,从兵部到地方,官帽掉了一堆,空出好些地方。所以这回你可得使大点劲,给唐进士弄个好位置。” 唐照环拼命点头,又把话题拉回来:“后来那个淄王孙赵监军怎么样了?” 许掌柜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还好伤亡的人数不算太多,死了几个,伤了几十个号人,抚恤的事他自己料理妥当,朝廷也就没有过于苛责。把他监军的差事撤了,另派了人去查。 后来有个姓范的都巡检,把赵监军走私的证据交了上去,朝廷盘清了账目,判他在家闭门思过。” 唐照环故作惊讶,挑眉问:“没下狱?朝廷这次倒宽厚。” 许掌柜摆摆手,压低了声音:“这事在汴京吵得可凶了,咱们附近太学里,那帮太学生们为这事吵翻了天,好些人嚷着说要是朝廷把赵监军下了狱,他们就要集体上书抗议,比御史还来劲儿。” 唐照环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太学生们怎么替他说起话了?” 许掌柜一摊手:“赵监军走私来的钱,明明白白全花在了正道上,边军的兵器换了好的,抚恤发了足的,日常给县衙干活的民夫都能吃饱。 太学里的学生多半是寒门子弟,最恨的就是朝中那些贪墨的蛀虫。眼下出了个犯了法却把钱全花在穷苦人身上的官儿,他们自然要护着。 听说赵监军跟太学里几位有名的博士交情不错,那几位博士在太学里头一开口,学生们还不跟着走? 况且这事说到底,赵监军只是把盖子掀开,真正该问罪另有他人。我估计处罚也就是走个过场,把他圈在家里清静几年,等风头过了再起用就是了。” 原来他说的要天下皆知还有这一步。让太学把他捧起来,架在火上烤,烤出来的烟飘得越高,底下那些沉疴积弊就越遮不住。 “还有一桩事,”许掌柜语气又活泛起来,“原本淄王府都准备跟前任宰相王珪家下定了,结果这档子事一出,王家生怕沾了晦气,当下把王四娘子送进宫去了。” “进宫做什么?”唐照环心想王四娘子这种贵女,也不可能进宫做宫女吧。 “去年为了给官家选皇后,太皇太后下旨选百余名世家少女入宫待选,王家正好赶上了。”许掌柜撇嘴,“淄王府厚道没计较,还给王家送了礼,恭贺王四娘子入选。这事在汴京传得沸沸扬扬的,都说淄王府这一家子,气度真大。” 唐照环又闲话了几句,等清点完,跟许掌柜对了账,起身告辞。 许掌柜把她送到门口。唐照环让同来的伙计先回去歇着,吩咐自己骡车的车夫:“去甜水巷。” 69.第 69 章 乘凉 骡车在甜水巷停下。 淄王府的大门紧闭着,院墙外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确实有些日子没有正经开门迎客了。 唐照环让车夫找地方休息,自己挪到车头最前边坐着,双腿悬在车沿外头晃荡,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坐得累了,她换了个姿势,手摸着袖子里的实心金钗纹路解闷。 她临行前把它从岚谷县的箱子里翻了出来,一直贴身带着,还有那张清单。 她原本想趁这趟来汴京的机会,把赵燕直给她的东西还回去。当面把话说清楚,告诉他,她不需要他添妆,自会凭自己的本事活得好好的。 可眼下见淄王府门前萧条的景象,她忽然觉得这时候上门去,反倒不太合适。 赵燕直正在闭门思过的当口,若被人瞧见有人往淄王府送东西,不知又要生出什么闲话。 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下定了决心,等车夫又问她走不走时回答:“走吧。” 骡车掉了个头,吱呀吱呀地往巷外走,顺着长街走远了。 淄王府的侧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门后头站着赵燕直,穿着居家道袍,头发随意挽着,没有束冠,面容清瘦了几分。 他目送骡车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然后转身离开。 府里的下人点起廊下的灯笼,合上了侧门。 五月的汴京城热得不像话。 日头晒烫了地面,走在街上像踩着烧热的铁板,隔着鞋底也能觉出烫意。 唐照环一身侍女打扮,头上带着帷帽,手里提着一只匣子,匣子里头装着两方徽墨和一刀澄心堂纸,都是她精心备的礼物。 她爹唐守仁走在前面,后背的衣裳洇湿了一小块。他这回来汴京候官,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个准信,干脆参加些诗会文聚,权当散心。 唐守仁走到廊下,回头对唐照环道:“今日就是个纯粹的诗会,你老跟着我转也累得慌,让顺子跟着伺候就行。先找个阴凉地方歇着,一个时辰以后差不多散了,你再来找我。” 唐照环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好,把匣子递给顺子,又叮嘱了她爹两句多喝茶莫要贪凉吃冰,便退到一旁,看着唐守仁进了水榭,跟先到的几位文人拱手寒暄。 她沿着湖边绕了半圈,挑了一处树荫浓密蚊虫又少的地方,找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来。 这位置离聚会地隔着大半片湖,看得到人影却听不清说话,正正好。 她舒了一口气,把帷帽解下来扇了扇风,拿出刚才得的主家待客的点心,就着凉茶慢慢品。 这半个多月她陪着爹爹各处走动,把守选的门路摸了个七七八八,只差临门一脚。她想着再下劲使些银钱打点,尽快在六月落定。 她正想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唐小娘子?” 声音清正熟悉,尾音微微上扬。唐照环转过身,看见了范明允。 他身上穿的圆领袍,料子倒是轻薄的夏布,可颜色石青,在日头底下看着就热。 他站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柄折扇,看着她的目光清清正正,像一泓见得到底的泉水。 唐照环赶紧站起身,拍掉身上沾的草屑,又整了衣领,把挽到肘弯的袖子放下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范官人安好,好久不见了。” 范明允弯起嘴角,回了一礼:“确实好久不见。我在那边看见一个人影像你,还怕认错了。” 她这身打扮跟侍女一模一样,寻常人隔着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偏偏被范明允认出来了。 唐照环用帽子扇了两下风,笑道:“您眼神真好。我陪爹爹来参加诗会,自己躲这儿乘凉呢。您怎么也在这儿?” “也是陪家父来的。我如今在汴京候缺,闲来无事,便跟着老人家四处走动走动。” 范明允查了赵燕直的案子,算立了一功,按理说应该很快就有差事下来。可他方才说了“候缺”,那就是还没有定。 唐照环正想着该说句什么来圆场面,又觉得自己蠢。 人家是名门之后,候缺不过为了等个更好的位子罢了,哪儿轮得到她来操心。 唐照环岔开话题:“您这大半年可好?” “尚可。去年年底忙了一阵,把岢岚军那边的案卷都整理完毕交上去了,今年开春才闲下来。”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望着湖面粼粼的水光,“你在洛阳,日子过得可顺遂?” 唐照环连连点头:“顺遂顺遂。家里铺子生意好着呢,我爹中了进士以后,给织造坊下单的人家多了不少,我还跟我十二叔商量着在洛阳城南开一间新库房……”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直到把能说的都说完了才停下来,发现范明允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笑意,看她的目光温和又悠长。 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指水榭的方向,没话找话问道:“您不回去吗?那边诗会,您出来这么久,他们不找您?” 范明允抬手指自己的额头:“天太热了,我有些不适,告过假,出来透透气。” 方才隔着两步远没瞧真切,唐照环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的色泽比平常淡了些许。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树荫底下悠闲自在的模样,再看他顶着日头站着跟她说了这半天话,心头涌上歉疚。 “您怎么不早说!”她赶紧蹲下身,给树荫底下的石头铺上帕子,又拿帽子扇了扇地上的热气,拍了拍示意他坐下,“快坐着歇会儿,日头底下站久了真要出事的。” 范明允依言在石头上坐下,唐照环从袖子里摸出瓷瓶,拔开塞子倒了药丸递给他,又去倒凉茶:“这是用薄荷,藿香和冰片配的降暑丸,您先服一粒。” 范明允接过水杯,把药丸含进嘴里,又喝了两口水,清冽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浑身的燥热果然散了几分:“多谢。” 唐照环见他脸色稍微好了些,又指着他的衣领道:“这儿没有旁人,您把帽子摘了,领口松开些,散散热气,等缓过来了再系上就是。” 范明允犹豫了一瞬,到底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上,衣服却还是不肯松。 唐照环眼尖,找了个理由:“您袖口缝线松了,脱下来我给您加固下。这里偏僻,没人看见。” 范明允更不好意思了,但耐不住唐照环再三催促,终究脱下外袍,递给了唐照环。又松了松领口的系带,露出脖颈下头一大片被闷得发红的皮肤。 他长长吐出一口热气,靠在树干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精神头明显比方才好了许多。 唐照环在他对面挑了另一块石头坐下,拿出针线包加固。她见他好转,便专心干针线,水榭那边来来往往,偶尔传来几声笑 。 范明允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清亮:“你这一手技艺,倒让我想起当年在烟雨楼头一回见你的情形。” 唐照环头也没抬,笑道:“都一年多了,您还记得呢。” 范明允声音里的认真劲儿,隔着风也听得分明:“每次见你,都印象很深。偏偏见面的次数又不多,所以总在脑子里转,翻来覆去的,想忘也忘不掉。” 唐照环的耳根热了起来,干笑道:“您太抬举我了,我这个人莽莽撞撞的,每次见您都狼狈得不得了,倒是您帮了我好几回,要不是您,我早不知道被哪阵风刮到哪儿去了。” 范明允没有接这话,他换了话题:“小娘子如今还没订亲吧?” 唐照环的手指顿住了,心头弦一下子绷紧。她抬起头,警惕问道:“您问这个做什么?” 范明允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像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你没回答,那就是还没有。” 唐照环抿着嘴唇没说话。 范明允转向湖对岸的亭子:“家父这会儿正在水榭里跟守仁兄说话。” 唐照环往诗会方向看了一眼,隐约看见她爹正跟一个文士面对面坐着,像在说事。 “我与他说了大半年,他总算被我磨得松了口。愿意借着今日这场诗会,见一见令尊。” 唐照环转回头来看范明允,斟酌措辞道:“范官人,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可眼下这个光景,咱们两家实在不合适。 我跟赵公子之间的牵扯,有心人一查便知。您若跟我有了关联,对您的官声不利。” 范明允听完,面色平静得很,像早料到了她会这么说:“你在怪我查他?” “怎么可能!那是您的职责所在,况且他自己拜托了您。您做得堂堂正正,没有半分错处。 我是怕有人拿着我跟您的来往做文章,编排出些莫须有的闲话来。您往后在朝中做事,处处都要被人掣肘。” “我不怕这些。”范明允的语气像他平日里在公堂上陈述案情那样条理分明,“我行得正坐得直,清者自清。流言蜚语,伤不到我分毫。” 唐照环急道:“您不怕,我怕啊。您将来要做大事情,我看好您成为未来的包青天,不希望您因为流言蜚语被绊住脚步。我这个人,不值得您冒这样的险。” 范明允弯了一下嘴角:“小娘子方才说了这许多,我听来听去,全是外头的缘由。你没有说厌恶我,我就放心了。” 唐照环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还在找措辞。 范明允已站起身,把帽子重新戴好,又从她手里把外袍拿回去穿好,恢复了端正笔挺的模样,拱手:“我先告辞。小娘子,改日再会。” 他说完迈步往水榭那边走,很快被树影和人群遮没了身形。 唐照环想喊住他,可周围来来往往有旁人在走动,她总不能冲上去拉扯,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她重新在石头上坐下来,伸手按了按额头,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范明允这人,性子真是直得没边了。” 没事,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范明允说两位爹说话,可也只是说话而已,她爹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再说了,就算范明允真能说服家里头的人,她爹娘肯定要先跟她商量,到时候她再想法子推掉就是了。 唐照环这么一想,心里头踏实了些,看时辰差不多,也沿着湖畔小路往回走。 70.第 70 章 寒暄 唐照环走到近前,看见她爹唐守仁正跟那位文士拱手道别。 那人五十来岁的年纪,相貌清癯,举止间透着读书人的儒雅,想必就是范明允的父亲了。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唐守仁还连连点头,像谈得很投契。 她便在一旁候着,等到文士走远了才回到爹爹身边。 回去的路上唐守仁还感慨:“刚才遇到的范官人学问好,人也通达,聊了半日甚是投缘。他儿子我方才远远瞧了一眼,一表人才,听说还没成亲。” 唐照环心里慌张,面上却做出不以为意的模样:“爹,人家成没成亲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您还是先操心您那个缺的事吧。” 唐守仁被她这么一打岔,果然便把话头转到了守选上头,絮絮叨叨地说起哪家衙门缺人、哪位同年递了消息。唐照环应着声,一路把话题岔得远远的,心里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唐照环又陪着她爹跑了半个月,腿都细了一圈。 她爹那个乙科第四甲的出身,放在汴京城里确实不够看。名次排在她爹前面和有家世门路的,早把好缺都占了大半。 不过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全靠她撒出去的银子铺路,两个差事终于摆到了面前。 一个是江南西路的宜春县,这位置不要额外打点,吏部的文书批下来就能走马上任,只是偏远了些。 另一个是京东东路的益都县,也是知县的缺,那地方富庶得多,商贸又繁华,但有五六个人盯着,至少得再使上百两银子打点,才能把名字递上去。 唐守仁把两个地名各写了一张纸,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又看,最终把左手边那张宜春县拿起来,对唐照环道:“选这个吧。 宜春县虽然偏了些,可我打听过了,当地民风淳厚,还有民间书院,读书人多,求学的心重。爹去了那里,好好办学劝农,踏踏实实做几年,也是一样的。” 唐照环没有马上答话,她知道她爹的意思。 家里不富裕,唐家织造坊这些年挣的银子,供他读书赶考已经花去大半,如今又贴了许多在守选上头,实在不能再往里填了。她爹心疼她,不愿意为了一个知县的位置把家底掏空。 可她也知道,大宋规矩,官员不能在本地任职。她爹这个乙科四甲的名次,往后多半要在外地辗转一辈子。 头一个任所定在哪儿,人脉往往落在哪里,日后升迁调转都围着那一带打转。 她私心当然希望她爹能去个富庶些的地方,衙门里的事好开展,日子过得舒坦,家里人往后要去看他也方便。益都那个缺,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可她手里确实凑不出一百两了。 守选这段日子,光送出去的礼金和打点的花销就已经把她带出来的现银掏了个干净,剩下的铜钱还得留着往后过日子用。 她忽然想起从赵燕直那里拿到的那支金钗,实心的,二两重,入手沉甸甸的。 她咬了咬牙,趁她爹午睡的工夫,一个人揣着金钗出门进城,拐到城南的典当行。 典当行的朝奉把金钗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在戥子上称了称:“您要是活当,我给您十二两。死当,十五两。” “这钗实心足重二两金子,怎么只值十五两银子?” “金子成色是好,可您这是錾过的首饰,不是金条金锭。熔了重新打,还要折工钱损耗。十五两银子,已经是公道价了。您要是嫌少,去别家问问也差不离。” 唐照环心头火苗噗地一下灭了。她原想着二两重的实心金钗,怎么也能当个二三十两,谁知才十五两,离一百两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杯水车薪不说,还白白搭进去一件东西。 她把金钗收回来揣好,摇了摇头:“多谢掌柜,我再想想。” 她出了当铺的门,在街边站了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叫了辆骡车回城外租住的院子去。 唐照环靠着车壁闭眼养神,心里盘算宜春县到底能不能去。正想着,骡车忽然被人拦住了。 她掀开车帘往外一看,拦车的人穿着纱袍,头戴方巾,站在车旁负着手,跟去年在岚谷县时没什么两样,不是崔五郎是谁。 崔五郎冲她拱了拱手,笑眯眯道:“唐小娘子,别来无恙。” 唐照环放下车帘,没好声道:“我挺好的,多谢惦记,没什么事先走了。” 她说着敲敲车壁,示意车夫继续走。 车没动。 崔五郎走近了两步,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调子:“小娘子别急,有位故人想见你。” “不见。”唐照环从怀里摸出折得整整齐齐的清单,掀开车帘一角递出去,“正好遇见你了,这个你替我还给他。回头派个人告诉我什么时候送到哪里,我立刻找人把东西送过去。就这样。” 崔五郎没接,负着手站在那里,脸上笑容不改,声音却满是无奈:“二位之间的火事,莫要殃及我这条池鱼。你要是想还,还是当面还给他的好。” 唐照环听了这话,冷笑一声,把清单收回来放好:“当面还?我可不敢去见他,那是自投罗网,谁知道我进了他那扇门还能不能全乎着出来。” 崔五郎也不恼,语气依旧和气得很:“瞧你这话说的,又不是在北边,他的风评还是很好的。况且请你去的地方不是那里,在别处,就几句话的工夫,耽误不了多少时候。” 唐照环心头弦绷得紧紧的,每听崔五郎多说一个字,弦就又紧一分,冷淡道:“他风评好跟我有什么相干,我不信他。我要回去了,请让开。” 她拍了拍车板:“走。” 车夫回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崔五郎,攥着鞭子不敢动。 唐照环掀开车帘,瞪着车夫逼问:“我是你主家还是他是你主家?我让你走你就给我走!要不这趟车的钱我不结了!” 车夫缩了缩脖子,眼睛瞟着崔五郎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我不敢走……” 唐照环气得脸都白了,噌地一下从车上跳下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扔在车板上,头也不回地顺着大路往城外走。 崔五郎没有追她。她走出去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崔五郎还站在原地,袖着手,笑眯眯地目送她。 她一路走回城外租住的小院,摸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一抬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暮色里,院子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低调,头发用乌木簪子束着,下颌的线条比去年更分明了,面色清瘦了几分,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温温润润地看着她,把她从头到 脚裹了个透。 是赵燕直。 唐照环的腿比脑子快了一步,转身往外跑。可她刚转过身,就看见院门两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汉子,垂着手站在门洞外头,不挡路也不让路,就那么站着。 唐照环的手指僵在门闩上,咬着牙再转回来。 赵燕直已经走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她脸上,里头翻涌着的东西太多太杂,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见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唐照环没理他,径直走到她爹房门口,往里看了看,里面安安静静,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书册也码得齐整,不像被人翻动过的样子。 她心里先松了一口气,随即那股气又顶上来,没好气问道:“我爹呢?” “有人请他去赴宴,已经提前出发了,留了纸条给你,在你屋里桌上。” 唐照环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自己屋,果然看见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她爹的字迹。 “环儿,有同年邀我,晚饭不用等我,你自个儿弄些吃的,勿念。” 她攥着纸条看了两遍,确认是她爹亲笔写的,这才把纸条放下,回到院子里,问赵燕直:“是你安排的吧?” 赵燕直没有反驳,只是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扫了一遍,从眉眼看到嘴唇,又从嘴唇看到下颌。 唐照环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把涌到嗓子眼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从怀里摸出清单递给他:“正好遇到了,那这个还你。回头派人告诉我什么时候送到哪里,我立刻找人给你送回去。你点清楚了,咱俩就两清了。” 赵燕直没有接,苦笑道:“这是给你的。” 唐照环把清单往他胸口一塞,他也不躲,纸直接被塞进他怀中:“我不收。没事的话我要休息了,请你离开。” 赵燕直没有动:“你就不想问问我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唐照环拒绝得干脆利落:“不想。我不想跟你寒暄,也不想听你说的话。” 赵燕直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整个人按在了他胸膛上。熟悉的茉莉香气扑面而来,她一愣神的工夫,他的下巴已经抵在了她发顶。 唐照环回过神来,立刻开始挣扎。她双手抵着他胸口往外推,脚底下踢他的小腿,嘴里恨恨骂道:“你放开,这儿是汴京,你敢!” 赵燕直被她拳打脚踢地折腾着,纹丝不动,只把头低下来,嘴唇凑在她耳边:“小点声。我还在禁足呢,要让外头人瞧见了,闹到官面上,对谁都不好。” 唐照环气得牙痒痒,挣扎的动静确实小了些。倒不怕给他惹麻烦,而是她爹正在跑官的节骨眼上,若传出什么闲话,前头那些打点都白费了。 可她嘴上不饶人,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瞪他,咬着后槽牙道:“既然知道自己在禁足,就别来招惹我!你现在就该好好在王府里待着,把门关上,谁都别见,老老实实过你的日子。你跑到我这儿来算什么?” 赵燕直低头看她,眼睛在暮色里像浸了水的墨,深得看不见底。 他靠在她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她身上的皂角味和初夏的火热一起吸进肺里去,声音闷闷地透过胸腔传出来:“环儿,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真要如此绝情么?” 71.第 71 章 派遣 唐照环被赵燕直这一下弄得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换。他的鼻尖蹭过她颈侧的皮肤,温热的鼻息喷在耳后根的软肉上,激起细密的战栗。 她挣得浑身都发酸了也没挣开,索性把头别到一边,咬着牙根把心头酸涩压回去,发狠道:“我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跟你当夫妻,我当自己逛烟雨楼呢。你放开我,咱俩就当从来没见过。” 这话一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可她顾不得那么多,她怕自己再被他搂一会儿,心头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堤坝就要塌了。 赵燕直慢慢松开了些力道,低头看她。她的脸别在一边,只给他一个气鼓鼓的侧脸,耳朵尖红红的。 他的声音很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在淄王府大门口坐了一个时辰,你当我不知道?” 他的手掌从她的后背往前移,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衫,热腾腾地捂在她心口上。她的心跳顺着掌心传过来,又快又乱。 唐照环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随即又涨了回来,又红又白地来回切换,像一锅被搅浑了的颜料。 赵燕直继续道:“你若真对我没有半分情谊,你不会因为怕给我添麻烦,坐在那里等那么久,最后连门都没敲就走。你替我想了这么周全,却不肯承认心里还有我。” 唐照环咬着嘴唇没说话,把他的手拍开。 赵燕直心里笃定地想,还有那张清单,她说要还他,可贴身揣了半年,纸边都磨毛了,也没有真的送回来。 他提醒道:“你爹的事我听说了,你要帮他选个好差事,还差些银钱。” 唐照环瞪他:“你想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你若肯用我给你的东西,莫说一百两,一万两也够。” “不要。”唐照环斩钉截铁地回绝,“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人情。我爹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用不着你操心。” 赵燕直手顺着她的胳膊滑下去,摸到了她袖口金钗的轮廓,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我知你心里有结。那些事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认。可我告诉你一句话,咱俩之间的缘分,是上天注定好的。你这辈子,我非娶不可。” 唐照环正要开口骂他,赵燕直的指尖探进她的袖口,把金钗抽了出来。他举着金钗在她面前晃了晃,低头重新插回她发间。 钗尖蹭过她的头皮,凉丝丝的,随即又被她发间的温度裹住,慢慢地暖起来。 “不许你当掉它。” 他怎么会知道她去了当铺?唐照环想问,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这人在汴京城里手眼通天,她做了什么他只怕一清二楚。 赵燕直把清单从怀里拿出来,重新塞回她手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温热掌心覆着她的手背:“我会让你开开心心地嫁,别想跑。” 唐照环往后踉跄了一步,靠在院中的石桌上,喘着气。 赵燕直说完这话,转身朝院门走去。门外的人听见脚步声,主动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赵燕直侧身出去,门又合上了。 唐照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清单,发间插着金钗,头顶还残留着他方才亲过的温热触感。 她伸手把金钗拔下来,攥在掌心里,冲着院门骂道:“你管我!” 可攥着钗攥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有把它再揣进袖口。她走进自己屋,把金钗,清单和当初赵燕直留给她的那封信放在一起,咔嗒一声扣上锁头。 她伸出手,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手腕,没有红线,没有镯子,连一根细绳都没有。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缠在那里,凉丝丝的,软乎乎的,绕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解不开。 赵燕直走后的那天夜里,唐照环翻来覆去地烙了一宿的饼,思索要不要提早回洛阳,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只青黑的眼圈坐在床沿上发呆,伸手摸到妆奁里那只上了锁的小匣子。 她打开看了一眼,里头那封信和那张清单叠得整整齐齐,金钗压在上头。 她把匣子推回妆奁最里层,合上盖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跟自己说。跑什么跑,又没做亏心事,况且老爹的差事就差最后一步了,这会儿走,前面银子全白花了。 赵燕直眼下还在闭门思过,偷偷摸摸出来一趟冒风险,真要闹大了,吃亏的还是他。 她在汴京慢慢把该办的事一样一样办完了便是,等他风口过了,指不定又被派到哪里去了,汴京城这么大,还能天天撞上不成? 她这么想着,心里头踏实多了,洗了脸换了衣裳,该跟爹跑关系跑关系,该去绸缎庄结账结账,日子照常过。 过了两日,唐守仁兴冲冲地从外头回来,面上带着少见的喜色。 “环儿,有个消息。 西京国子监有位博士告老还乡,位置空了出来,还没正式张榜,知道的人不多。 我跟那边的几位老监正相熟,他们递了消息,问我要不要回去任教。” 唐照环知道,西京国子监虽说顶着国子监的名头,可底子还是河南府州学,比不得汴京真正的太学。 博士的俸禄不高,一年也就几十贯钱,攒不下什么结余。加之论实权比不上一县的父母官,论虚名又及不上汴京太学,所以竞争倒不那么激烈。 唐守仁搓了搓手,老老实实跟唐照环交了底:“我这人性子你知道,不善钻营,也不喜欢跟人勾心斗角。比起去县衙断案催粮,确实更擅长读书教书。 可接了西京国子监这个缺,你前头给我跑官花出去的银子,只怕我得拿十年的俸禄才挣得回来。” 唐照环听完,心里飞快思索。 实权知县虽然威风,可唐家在朝中没有根基,她爹又不擅官场交际,爬个十几年也不过得个偏远州郡的通判。 可教书这条路不一样,万一教出来的学生有出息了,往后都是人脉。 况且还能往汴京太学考,一步一步升上去,若有机缘,国子祭酒也不是不能想的事。 “可以啊爹爹,”唐照环笑着点头,“西京国子监就在洛阳城里,离我那里近,您天天能回来吃饭。我看这条路比外放知县强多了,您放心去争这个缺,银子的事您别操心,织造坊挣得回来。” 唐守仁得了女儿准话,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第二日便去走动。他消息得得早,又跟监里有旧日情分,几番交涉下来,任命文书没出一旬就拿到了手。 唐照环跟许掌柜结了上半年的账目,收拾了行李,带着她爹离开了汴京。 汴京城的城门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她心头绷紧的弦终于松了。 赵燕直自那 天出现在院子里之后,再也没露过面,连崔五郎都没再来找过她。她原以为他会变着法子来纠缠,可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断了,仿佛那天在院子里发生的事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她在车上思索了半日,嘲笑自己。 她这是在盼着他来还是怕他来?明明说了就当从来没见过,人家真不来了,她又疑神疑鬼。唐照环,你可真有出息。 她靠着车壁闭了眼,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 回到洛阳之后,日子过得飞快,一晃便过了一个月。 唐守仁在西京国子监的教职上了正轨,每日早出晚归,虽然俸禄微薄,可他做得津津有味,隔三差五回来还要跟唐照环讲他在课堂上如何跟学生辩难,哪几个学生天资好值得栽培。 唐照环一边打理织造坊事务,一边琢磨什么时候把娘亲和弟弟妹妹从永安县旧宅接过来。 这座宅子是唐照环几年前靠织造坊的分红买下来的,虽比不上大户人家的气派,可一进的院落规整敞亮,家具都是前两年新打的,住一家几口绰绰有余。 这天傍晚,唐守仁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回家。进了门把书箱搁在廊下,坐在院子里发呆,眉头蹙着,像有心事。 唐照环见了她爹这副模样,坐到他旁边问:“今儿怎么了?在国子监遇见麻烦了?” 唐守仁无奈道:“麻烦倒算不上,就是上官交了个活儿,有些愁人。你瞧瞧这个。”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样,一看就是传奇话本。 唐照环笑道:“您怎么也有兴致看话本了?” 唐守仁摆了摆手:“不是我自己想看的。 今日上官找我说话,拿出一本这个来,说这是汴京最近最流行的传奇话本,讲的是六七年前洛阳城里一桩事。我那会儿刚好在西京国子监读书,他跟我打听,知不知道话本里写的事真的假的。” 唐照环拿起话本翻了翻,随口道:“您直说嘛,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这年头写话本,大多都是编的,顶多套个虚名。” “我跟上官也是这么说的,我那时整日埋头读经史,寻常不打听逸闻。结果上官说,话本里讲的事情非常正面,很利于西京形象。 若真能找出原型,确认跟话本里讲得差不离,就得推波助澜大肆宣扬一番,查找原型的活儿就派给我了。” “您这上官也真是的,哪有凭一本话本就要查实六七年前一桩事的?” 唐守仁揉了揉眉心:“谁说不是呢。可上官催得急,我这几天得把话本好好读一遍,理出里头的人物地点关键线索,再去找当年在洛阳的故人打听打听。 可授课的课业也不轻,怕忙不过来。环儿,你帮爹一起看看?你心思细,比我容易找出门道来。” 唐照环点头:“这有什么难的。您且忙您的去,话本放我这儿,我先读一遍,把要紧的线索理出来,等您有空了咱们再合计。” 唐守仁听了,脸上愁色顿时散了大半,把话本递给她:“这本是我回来路上专门拐去书肆另买的,你自己留着,有空了翻翻。咱们先吃饭,回头再提这些。” 唐照环接过话本,顺手往桌角一搁,起身去张罗晚饭了。父女两人对坐吃了顿热腾腾的晚饭,说些家常话,收拾碗筷各自回屋。 72.第 72 章 话本 收拾好东西,唐照环见离天黑还有段时间,便坐在窗边的凳子上,往桌上搁一碟子新炒的南瓜子,拿起了话本。 她扫了一眼书名,《织锦奇缘》,心想名字取得倒风雅。 起初她看得漫不经心,只当替她爹先过一眼,好心里有个数。可翻了十几页之后,她手里的瓜子壳忘了扔。 话本开篇,说这是发生在洛阳城里两户人家的旧事。 一家姓李,祖上出过官员,算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另一家姓赵,虽非嫡支显贵,却也是宗室旁支,在洛阳城里住了快一百年。 两家是隔了一条巷子的邻居,长辈们往来频繁,有一回酒后提起儿女亲事,便随口定了个娃娃亲。女方姓李,小名阿锦,男方姓赵,排行老大,人称赵大郎。 后来李家因一桩官司败了家产,家道中落,老宅子卖了,举家搬出了洛阳城,那桩娃娃亲便再没人提起了。 赵大郎长大之后始终记着此事,到处托人打听李家的下落,可怎么也寻访不着。 唐照环看到这里,手里的瓜子壳掉在了石桌上。 她又翻回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走眼。虽然姓氏不同,地点从汴京换到了洛阳,可故事的路子跟她当年她为了获得宗室庇护,跟克继公瞎编的旧话一模一样。 话本的第二折写到,李家搬离洛阳之后辗转各处,最后在洛水边的一个小县城落了脚,开了一家织造坊。李家的女儿阿锦从小耳濡目染,织得一手好绫罗,尤其善织罗料,轻薄如蝉翼,花影若隐若现,在河南府打开了名气。 阿锦十岁那年就因技艺精湛被选入官造工坊,被派去在皇陵祭祀备用时,在皇陵遇到了当年的赵大郎,一眼认出了他。 赵大郎已经是宗室里头小有名气的人物,跟着族中长辈当差,却没有认出她来。 阿锦自从发现他之后,便主动避开了与他见面的机会,每一回进城送货都挑他不经过的时辰,每一回听说他要到哪家铺子去,她便换一条街走。 唐照环想起自己当年借了赵燕直的名头获得克继公庇护,还把生意扩展到汴京的那段日子,也是这样算着时辰避她不敢见的人。 她摇了摇头,接着往下看。 话本的第三折写了件叫人心里发堵的事。 六七年前,洛阳城里来了一个太监,姓陈,从汴京外放下来,为人贪酷狠辣,在洛阳绫绮场待了不到半年便搜刮了数千贯民财。 阿锦那会儿已经在洛阳绫绮场做了匠师,陈公公来了之后,她发现场子里有许多账目不对劲,原来陈公公以进贡的名目从匠户手里强征了大量的上好锦缎,实际入库的不到一半,其余被他私下变卖,落进了自己的腰包。 匠户们敢怒不敢言,有几个胆大的去告过状,半路上便被人拦了回来,回家之后便被扣了工钱,连累一家老小挨饿。 唐照环看到这里,捏着书页的手指攥紧了。 那些事她亲身经历过,那个姓陈的太监确实做过这些勾当。可这些事直到陈公公落网都没人大张旗鼓地说出来,一个汴京的话本子怎么会写得这么清楚? 她心里头隐隐浮起一个念头,但不敢深想,继续往下看。 话本的第四折里写到,阿锦对赵大郎暗生情愫,所以就格外关注宗室。 有一个小宗女家里穷,买不起好衣裳,又按规矩必须盛装出席牡丹赏花会,阿锦心想洛阳绫绮场本就有协助宗室之责,便出面向陈公公求情,想借一匹蜀锦给宗女,等她有钱了再还。 陈公公则对此多有怨言,说宗室占着洛阳的田产不缴税,又仗着皇亲的身份到处伸手捞好处,东西借给宗室他们肯定不还,断然拒绝了阿锦的请求。 阿锦没有气馁,为宗女的领口和袖口画了纹样,远看跟真的一样。结果有人故意往宗女身上泼水,花纹全化了,顺着衣领往下淌,看着狼狈极了。 阿锦正好在她旁边,拿起针线在她衣领上缝了好几朵魏紫,遮住了化掉的地方,又顺势把牡丹一直插到头顶。 洛阳宗室之首克继公看见了,说这是天香沾衣图,乃我大宋国运昌隆、获花神庇佑之祥瑞。还专门让画师画下来,连同贡品牡丹一起送到汴京,献给官家。 陈公公本想借此机会打压宗室,没想到却让洛阳宗室大大出了回脸。心中气恼极了,恨上了阿锦。 唐照环看到这里,彻底顾不上磕瓜子了。 她把话本合上,盯着封面刊发行的朱红印记看了好一会儿。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落叶卷了几片落在书页上,她也没有去拂。 话本的第五折写了阿锦的抉择。 她一边躲开陈公公的明枪暗箭,一边暗中搜集陈公公贪赃枉法的证据,还不忘为了帮宗室在洛阳站稳脚跟,废寝忘食地研制出一种新料子,名唤俭德绫。 那料子其实是绣仿鹿胎绫,即用精湛绣法模仿天然未出生的鹿胎毛皮纹路,免了民众为了获得鹿胎,猎杀有孕母鹿的减福行为。 她把料子成品悄悄递到了克继公的手上,说了她跟赵大郎的情谊,克继公一番查证后信了她的说法,对她的大义大为赞赏,当即决定联合洛阳官场,以贺寿的名义进献宫中。 俭德绫一入宫便得了太后的青眼,洛阳宗室因此得了褒奖,在洛阳城中的名声一日比一日响亮。 与此同时,阿锦把搜集来的陈公公的罪证也一并交给了克继公。克继公震怒,联合洛阳士绅联名上奏,陈公公最终被罢官查办,绫绮场的匠户们重获自由。 话本的最后一折写得最叫人心里不痛快。 陈公公伏法之后,阿锦没有接受宗室的谢礼,只在克继公面前敛衽一礼,说民女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便翩然离开了洛阳。 赵大郎后来多方打听她的下落,依旧毫无所获,才知阿锦只是个假名。 唐照环看到这里,猛地合上了书。 她把话本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把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遍,把那些跟她经历重合的细节一条一条地捋过去。 每一处都对得上,没有一处错漏。 写这个话本子的人,要么亲历过,要么把亲历过的人问了个底朝天。 唐照环心里那个隐隐的念头终于浮到了水面上,压都压不下去了。 当年最知道前因后果的就是她和克继公,可克继公早已去世,接下来懂的最多的,就是参与捉拿陈公公和进献俭德绫的赵燕直。 “赵燕直。”她咬着牙,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 p>这本书不是他找人写的,就是从他那里得了细节。 作者用她当年在洛阳绫绮场的经历做骨,添了些才子佳人的皮肉,印成话本满天下卖。 如今连她爹的上官都知道了这桩事,还专门命她爹查访原型。 赵燕直准备干嘛?给自己复出造势吗?宗室,俭德绫,想找原型,最先解密的就是他。 唐照环靠在椅上,越想越气。 平心而论,话本写得确实好看。跌宕起伏,把卧底反腐、技术革新、才子佳人这些热门桥段都揉进去了,文笔也过得去,人物刻画鲜活,节奏拿捏得好,确实是一等一的畅销书坯子。 她要是头一回看到这书,只怕也会拍着大腿叫好,追着要找原型。 可她一点儿也不想被她爹揪出来。 唐守仁那人,平日里看着温吞和气,可遇上跟女儿有关的事就格外上心。 他若知道了话本里写的是自家闺女,还不得拉着她追问当年细节,问完还要替她担心,担心完还要替她骄傲,骄傲完了说不定还要写几首诗纪念。 光想想那个场面,唐照环就觉得头皮发麻。 外头传来她爹唐守仁的声音,隔着窗纸喊她:“环儿,睡了没?我泡了壶茶,过来喝一盏。” 唐照环把话本合上塞到书堆下面,朝窗外唤了声:“准备睡了爹,茶先不喝了,怕睡不着。” 她决定了,从明天起,唐家织造坊将非常忙碌,忙到她根本没时间看话本。 第二天晚上,她就跟她爹说最近织造坊新接了批订单,赶得急,她得天天去盯。 唐守仁听了也不疑心,只嘱咐她路上小心,别累着自己。 唐照环每日天不亮出门,顶着一脸倦色和满身布屑,天黑才回来。 唐守仁看见她这副模样,心疼还来不及,哪里还会跟她提话本的事,只催她早点歇着,自己抽空把话本翻了两遍,又拿笔墨纸砚记了满满线索,四处找人问询。 终于有天晚上,唐守仁吃完了饭,搁下筷子,开口道:“爹想着,要去一趟汴京。” 唐照环惊问:“去汴京?为什么?” 唐守仁从袖子里抽出叠写满了线索的纸,摊开在桌上,给唐照环细细说:“我仔细梳理了话本里提到的细节,其他的都太常见又模糊了。 唯独俭德绫这东西例外,不仅是真的,而且是洛阳宗室专贡的贡品,别的地方都没有。我想着,话本作者不会无缘无故提到俭德绫,必然跟原型有关联。” 唐守仁说得太有道理,她反驳不了。 “话本里说俭德绫是阿锦在洛阳绫绮场里研制出来的,献给了克继公。 我去洛阳宗室那里问了问,克继公已故经年,洛阳宗室如今没有别人知道当年这事到底谁经手。 绫绮场那边,陈公公下狱后很快便病故了,新来的高公公把场子里的人大面积换过,更找不到知情人。” 唐守仁抬起头看着唐照环, “可你师傅王掌计,当年不就带着你和琼姐在洛阳绫绮场嘛。 第一批俭德绫贡品,好几个人都说,是王掌计组织绣制的。若找她问问,说不定能问出眉目。 可惜去年王掌计带着琼姐去了汴京,专接高门订单。” 73.第 73 章 困局 唐照环想说些理由让她爹罢了找王掌计的念头,到了嘴边又觉得太牵强。她爹看着老实,可脑子不糊涂,她编那些弯弯绕绕的,反倒惹他起疑。 她便只说:“上官只让您暗中查访,不一定愿意出钱让您去汴京,不如我写封信给师傅,跟她说下这事,她要回信说能想起什么来,您再动身也不迟。” 唐守仁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那麻烦你了。” 她当初为了让王掌计和琼姐安心,顺着她们话头含含糊糊地默认了跟赵燕直之间有情谊。烟雨楼一事发生后,她从汴京狼狈逃窜回来,琼姐还私下问她有没有跟赵公子重逢。 如今回头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得又准又狠。 当晚唐照环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妆台前磨了半宿的墨,铺开一张信纸,斟酌了又斟酌,写了一封措辞谨慎的信。 大意是,淄王孙身份尊贵,这些年两人再没联络过,那桩陈年旧事人家怕早就忘了。淄王府刚跟王家的婚事告吹,咱们这个节骨眼上凑上去,旁人看着像要攀高枝,反倒显得居心不良,不如不提。 信末她叮嘱王掌计和琼姐,若有人问起俭德绫的事,便只说当年接了绫绮场的活计,旁的不知道,也不认识什么赵大郎。 她把信折好封了口,打算再拖两天再送出去。 可她信还没寄出,唐守仁已经开始收拾去汴京的行装。 唐照环站在他房门口,忍不住问道:“怎么忽然这么急要走?” 唐守仁把包袱带子勒紧,激动道:“那话本在汴京传到太皇太后跟前去了!” 唐照环的心猛地往下沉。 “太皇太后看了话本,喜欢得紧,夸俭德绫确实既显仁德又简朴,原来还藏着如此传奇的来由,也问话本里那对有情人是不是真的。 下面人一查单子,发现当年参与送第一批俭德绫贡品的还有淄王孙,年纪跟话本里写的赵大郎相当,排行也是老大,就跟太皇太后说了。 太皇太后把淄王孙召到跟前一问,他认了。” 唐照环扶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淄王孙说,赵大郎应该就是他,事是真的,他一直瞒着家里人在寻访阿锦,可阿锦是个假名,找不到人。 这回既然话本传开了,太皇太后又来问,就想借太皇太后的力寻人。” 唐守仁感叹道, “太皇太后上了心,虽然没大张旗鼓叫人去找,可也嘱咐了底下人私下尽快探访。 我上官得了这个消息,那个得意劲儿就甭提了,对来传话的内侍说,他早就在安排寻访了,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找到人。转头把我叫去,说不惜一切代价,也得把话本里这个阿锦找出来。” 唐照环听完,回到自己屋里,把给王掌计的信拿起来看了又看,最后搁在油灯上烧了。纸灰落在桌面上,被风一吹便散了。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发了好一阵子呆。 “咱俩之间的缘分,是上天注定好的。你这辈子,我非娶不可。” 赵燕直在太皇太后面前认了,说明已经把路铺到了最宽最远的地方。以他的手段,就算她爹不去查,他也会安排别的人顺着俭德绫的线找到她。 到时候她若不认,便成了冒认宗室婚约的骗子,要牵连家人。她若认了,便得老老实实嫁进淄王府去。 她既不想连累家人,也不想嫁给他。 她想来想去,只剩下两条路能走出这个困局。 一个是她快要死了,人家没法逼一个死人成亲。另一个是她已经跟别人定亲了。定了亲的女子,自然不能再议旁人的婚事。 第一个法子她舍不得,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去死。 那就只剩第二个法子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范明允,上回见面,他说和爹谈过了。 可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他家里再没动静,显然没谈拢。只怕范老先生回去斟酌了一番,觉得唐家门第还是差了些,便把这念头按下去了。 指望不上范明允了。 她又想了一圈汴京洛阳两边认识的人,谁愿意跟她结亲。想来想去,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名字。 万和祥绸缎庄的东家,杨景。 杨景今年二十八,在汴京、洛阳、杭州、成都都开着绸缎庄,相貌不差,家底丰厚,做生意有手腕,可就是风流名声在外,走一处留一处情债,各处分号都有他的相好。 此人对唐家织造坊的生意向来关照,话里话外也透过几次结亲的意思,可她爹和她十二叔都觉得杨景靠不住,怕唐照环嫁过去受委屈,从未接过这个话茬。 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必须先斩后奏。 唐照环觉得杨景洒脱,不计较。 她跟他定亲,不过借他一个名头,把赵燕直那边的路堵死。等风头过了,她再跟杨景好声好气商量,给足了银子把亲事退掉,两边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耽误谁。 她记得前几日洛阳万和祥的掌柜提了一句,说杨景月底要来洛阳巡铺子,顺道看看新货。算日子,也就这一两天的事。 明天去万和祥看看,要是杨景来了,就约他聊聊这事,要是没来,就给他留个口信,等他来了见面。 天色暗下来,最后一抹晚霞沉在院墙外头,唐照环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觉得入秋之后夜风确实凉了些,又觉得不全是风的缘故。 次日清晨,唐照环送她爹出了城门。 唐守仁背了书箱上了骡车,嘱咐道:“你在家照顾好自己。” 唐照环连声应了,目送骡车身影从视线中消失,这才转身往南市的方向走。 掌柜见她来了笑着迎出来,又是倒茶又是让座。 唐照环见杨景不在店里,知他还没到,客客气气喝了半盏茶:“我有些事想跟杨东家当面商议,听说他近日要来洛阳巡视,劳烦他到了知会我一声。” 掌柜连声应了:“要不要留个帖子?” 议婚这事怎么好意思留证据,唐照环婉拒:“不用,你跟他说一声就够了。” 唐照环出了万和祥往回走,心里盘算着等杨景来了要怎么开口。 她走到自家巷口,老远便看见一辆骡车停在门前,车上的行李箱子还没卸,车旁边站着真娘。 她见到唐照环,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半年没见,你怎么瘦了?是不是忙得没好好吃饭?” 唐照环笑问:“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我好去接你们。” 真娘声音柔柔的:“他说要给你个惊喜。二哥呢?去国子监了?” “爹今早去汴京公干,估摸着得十几日才回来。” 唐照环把两人引到堂屋,唐鸿音跟唐照环把来洛阳的事由说了。 真娘的娘亲郑氏独自寡居在洛阳宗室老宅,这些年身子骨大不如前,真娘放心不下,以搬出后宅院可予同宗使用为由,终于让宗室同意把郑氏接出来同住。 唐鸿音在洛阳的小宅子,离唐照环这边不过两条街。 “第二件事么,”唐鸿音压低了声音,“洛阳这一轮官职调动尘埃落定了,新来的几位上官该打点的也得打点。我带了名单,跟你对一对,回头咱们分头去走。” 唐照环点头,这些事她熟。唐鸿音素来信任她的眼力和分寸,每逢年节和调动,都是两人一起商量着办。 两人对着名单研究了半日,敲定了该亲自登门和只送礼的名单。唐鸿音管文官,唐照环则负责武官。 真娘在一旁替两人添茶,轻声细语道:“礼单和帖子交给我,你们俩只管跑。” 翌日一早,唐照环换了见客的衣服,带了礼盒,坐骡车往城西的西京留守司推官府上去。 唐照环递了名帖进去,见到了推官夫人。 她起身行礼,寒暄了几句客套话,把礼奉上,夫人笑着应了,又留她吃茶。 唐照环见话已说透,起身告辞,出了偏厅沿着小径往外走,刚转过影壁,忽然胳膊被人拽住了。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张圆脸笑容灿烂地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露出一排白牙。 “魏承?”唐照环惊讶地睁大了眼。 魏承比半年前长高了,也壮实了些,笑道:“真的是你!我方才远远看见个背影就觉得眼熟,过来一瞧果然是。你怎么在我家?你来找我娘,跟我娘认识?” 唐照环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晕头转向,抽了两下袖子没抽回来,只好先提醒道:“你先松开……” 魏承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拽着人家的袖子,赶紧撒了手,退后一步,乐呵呵地冲她拱手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礼:“抱歉抱歉,我太高兴了。” 唐照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四肢齐全、脸上没有新添的伤疤,心头悬了很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你怎么在洛阳?” 魏承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见门口没人:“你等会儿,我跟我娘说一声,请你到我院子里说话。” 说完不等唐照环应声,转身撒腿就跑,一溜烟蹿进了偏厅。 唐照环站在影壁底下等了会儿,魏承跑到她面前,手里还攥着包点心,递给她:“我最近最喜欢的,你尝尝。” 唐照环接过点心,哭笑不得:“我方才刚吃了半盏茶,哪里还吃得下这个?” 魏承不管,自己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道:“那就拿着,待会儿饿了吃。” 74.第 74 章 故人 魏承拉着唐照环一路小跑进了自己院子,把她按在凳子上,忙不迭从侍女手里抢过茶水摆桌上,又坐她对面。 唐照环先开口:“你在草城川受伤了没有?” 魏承听她这么问,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拍着胸脯道:“没事!我好着呢! 我爹得了公子快马传信,立刻召集人手护卫,还给附近几处营地都送了信,辽兵来的时候咱们有了防备,他们没占到什么便宜。” 他提起公子,语气里充满了敬重和亲切。 唐照环追问:“赵公子的人马回护得及时?” “那可不!”魏承一拍大腿,“公子亲自带着人来的,打退了辽兵之后,后续的抚恤做得也大方。朝廷派人来调查问责,公子扛了大头,把底下的人摘得干干净净。 我爹因为组织防范有功,被知军举荐,这才有了如今的差事。” 你觉得他替你们挡了风雨,可这风雨不也是他带来的。 唐照环想冷嘲热讽几句,可魏承这副发自内心的崇拜模样,她实在狠不下心戳破他的念想,最终只憋出一句:“他倒安排得周到。” 魏承没有听出她话里复杂意味,兴致勃勃地继续道:“公子确实周到。说句实在话,没几个大人物会管底下小兵的死活,公子不一样,他不但管,还管得细。 后来出了事,抚恤的银钱足额发到了各家各户手里,没有一处克扣。公子走了以后,知军还照着单子继续发了好几个月的补贴。” 唐照环听着这些话,心头翻滚。她比谁都清楚,那场冲突的祸根就是赵燕直埋下的,可偏偏他一手策划了袭营,又一手扛起了善后的担子。 魏承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赵燕直的好,说现在岢岚军的兵器铺子走了明路,要真拿到不合格的兵器可以直接送去回炉。 唐照环开口打断他:“草城川死伤的人……是哪些地方的?” 魏承摆手:“重的就那一个营地,旁的都以轻伤为主。你不用担心。” 唐照环追问道:“你说就那一个营地,哪个营地?” 她语气过于严肃,魏承不由地仔细回想:“就最北边,离辽境最近的那个。他们说没收到我爹送的传信,估计信使在路上耽误了。” 唐照环回想起当初那几个恶徒围住她,狞笑着扯她衣襟,耳边响起他们后来被耶律驰的人砍翻时发出的惨叫声。 “我跟你说,真的老天有眼,死的那几个平日里做尽了坏事,无人搭救不说,连收尸都没人想去。” 她一直以为那场冲突死伤惨重,几十条人命因为赵燕直的一盘棋被填了进去。可魏承方才的话分明在说,只有那几个人死了。包括分了她干粮的民夫在内的其他人,虽然受了伤,但都活了下来。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茶盏热气氤氲地浮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你在岢岚军待的时间长,认不认识一个叫李铁枪的?他只是个普通的厢军,你应该不认得,我就是想打听打听……” 魏承听了这个名字,收了嬉笑模样:“李铁枪?我知道,公子说他是自己榷场交易的总负责,被朝廷来人审了好几轮。如今他虽然没下狱,但被要求留在岚谷县衙,随时接受讯问,暂时不能自由走动。” 怪不得她提心吊胆了好几个月,没人来问她岢岚军的事情,唐照环闷闷问道:“他过得还好么?” 魏承安慰道:“你别太担心。我爹说了,事马上收尾,到时候该放的人自然会放。不行我回头跟我爹提一声,让他给岢岚军送封信,打听打听李铁枪的近况。” 唐照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魏承见她神色低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说这些了。在岚谷县我带着你到处转,如今可轮到你来尽地主之谊了。我在洛阳人生地不熟的,你带我逛逛呗。” 唐照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怔:“啊?” “择日不如撞日,”魏承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兴致勃勃地往外走,“今天先带我逛逛附近吧!我也买些东西给我爹娘尝尝,听说洛阳的胡饼和酥酪都做得比汴京好,你带我去。” 他说走就走的性子一点没改,唐照环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到院子门口冲她招手了。她只好站起来,跟着他出了大门。 卖胡饼的摊子前排着三两个人,魏承挤进去买了热气腾腾的胡饼,拿油纸包好了揣在怀里,又拉着唐照环去隔壁的酪铺买了酥酪,一人一碗端着站在街边吃。 唐照环被魏承这么一打岔,心头郁结还真不知不觉散开了些。 她跟着魏承在街上走了大半个时辰,魏承的嘴就没停过,一会儿夸洛阳的街道比岚谷县宽了三倍不止,一会儿说街上的姑娘们都穿得鲜亮,一会儿又问唐照环家织造坊做的绢帕能不能给他带几方回去送给他娘。 唐照环一一应着,偶尔应他两句,倒也轻松自在。 逛得差不多,魏承送唐照环到她家附近:“改日我得了空再来找你,你可不能再推说忙了。” 唐照环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巷子。 她走了几步,听到魏承在后面大喊:“唐小娘子!我觉得洛阳特别好,因为你也在这儿!” 唐照环脚步一顿,还没想好怎么接话,身后的脚步声飞快离远,她回头瞄了一眼,抱着大包小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 唐照环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推开院门,走进去,坐在了石凳上。 赵燕直隐去了她的存在,让李铁枪替她扛下了所有问询。保下了其他营地的人,只让最北边的营地受了冲撞。又担下所有责任,把抚恤和善后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连走了以后都还照着他的规矩来。 这些事她从前不知道,也从未有人跟她说过。她想把线头一根根捋清楚,可每捋一根,另一根就又缠了上来,越扯越乱。 唯一清楚的,是她心头天平晃晃悠悠地歪了一下。 过了几天,杨景带着两个抱满锦盒的小厮,亲自上了唐照环家门。 他穿得花团锦簇,活像只从锦缎堆里飞出来的花蝴蝶,进了院子便冲唐照环拱手:“唐小娘子,别来无恙。” 唐照环正要回话,唐鸿音已经从堂屋里几步蹿了出来,横在唐照环面前,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杨景:“你怎么来了?” 杨景见他这副如临大 敌的模样,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我走南闯北,到洛阳来巡视分号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见我这么紧张做什么,倒好像我是什么歹人似的。” 唐鸿音不吃他这套,抱臂道:“你来洛阳巡视分号,怎么不先去找我?你先往环儿家走,路数不对吧?” 杨景脸上笑纹丝不动,把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合,点着唐鸿音的肩膀道:“唐十二,你这话可就不讲理了。 你来洛阳,在环娘家待的时间比你自己院子都长,我往这儿跑有什么不对?再说守仁兄是你二哥,辈分比你大,我以晚辈之礼先来拜望兄长家,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唐鸿音被他这一套歪理堵得张了张嘴又合上,脸上的警惕丝毫不减。 真娘温温柔柔地打了圆场:“别站院子里,大热天的,都进来说话。杨东家一路辛苦,先喝口茶解解暑。 杨东家瞧着气色不错,这绯红的袍子穿在您身上,可真精神。” 杨景立刻转过头去,对着真娘把嘴里的好话一串串往外倒:“弟妹过奖,弟妹才是真真的人比花娇。都说洛阳牡丹甲天下,可依我看,弟妹往牡丹花旁边一站,那花便失了颜色。唐十二能娶着你,那真是上辈子修了八百年的福分。” 真娘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侧身让道:“快进来坐吧,茶都沏好了。” 四人在堂屋里落座。 杨景先聊了几句生意经,把茶盏放下,看向唐照环:“前些日子你托人传话,说有事要找我商议。我一得信便紧赶慢赶来了,到底什么事这么着急?” 当着唐鸿音的面,唐照环没法开口说,只得含糊道:“明日我去万和祥找您细说吧,几句话的事,在店里说方便些。” 唐鸿音的目光在她和杨景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眉头蹙起,但到底没有当着客人的面追问。 杨景是个识趣的人,见唐照环不想当面说,便也不再追问,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桩事:“对了,你们在洛阳,可听说了汴京那边最近最流行的那本话本子?叫什么《织锦奇缘》的。” 唐照环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闲聊:“听说了,我爹还买了一本回来看。” 杨景眼睛一亮:“那话本可真是火得不得了!我一路从杭州过来,茶楼里说书先生天天翻来覆去地讲,满城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一来那俭德绫的故事是真的,太后娘娘都亲口夸过。二来话本里头的有情人,寻寻觅觅的,格外叫人心痒。三来那赵大郎的原型被人扒出来了,竟是淄王孙赵燕直。 他在汴京可是一等一的人物,长得一表人才,家世又好,如今还添了个痴情的名头,娘子们谁不盼着做那个阿锦?连卖话本的书贩子都涨价了,一本从三十五文涨到了五十五文,还供不应求。 环娘,你从前在洛阳绫绮场待过,可曾见过那位阿锦娘子?要真认识,可得给我引荐引荐。” 唐照环摇头,笃定道:“要我说啊,这人多半是淄王孙自己编来贴金的。你想,闭门思过多丢人啊,传出个痴情寻人的名头,那就不一样了。” 她这话说得顺溜,可旁边的真娘却困惑地抬起头,看了唐照环一眼。 75.第 75 章 争媒 当年王掌计带着琼姐和唐照环日夜赶制绣仿鹿胎绫的那段日子,真娘在旁看了个一清二楚。 如今唐照环说没有阿锦这人,她心里疑惑不已,可看到唐照环冲她飞快地使了个眼色,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喝茶,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四个人正说着话,门房进来通传:“有位大娘来访,说要找唐博士。” 唐照环请她进来,过了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靛蓝绸面夹袄,头上簪着一朵红绢花,手里拎着两包点心并一坛酒,满面堆笑地进了院子。 唐照环道:“您找我爹?他去汴京公干了,这会儿不在家。” 妇人脸上的笑滞了一瞬,随即又挤得更浓了些:“那唐博士几时回来?我这儿有桩天大的好事要跟他说。小娘子,您是唐博士的闺女吧?长得真水灵。劳烦您传个话,让唐博士早点回来,我这好事可不等人。” 唐照环被她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浑身不自在,正要请她过几天再来,唐鸿音已经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我是她十二叔,也算长辈。有什么事,先跟我说也一样。” 妇人见唐鸿音穿得朴素,年纪又轻,便拿捏腔调道:“我要说的是正经婚事,还是得父母之命,十二叔虽说是长辈,可到底隔了一层,还是等唐博士回来当面说的好。” 她话没说完,院门又被敲响了。 门房回来禀告道:“外头来了位官媒,说从汴京来的,有事要见唐博士。” 唐鸿音一听官媒二字,顿时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立刻道:“快快快,请进来。” 官媒通身气派比刚才的私媒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她进门行了礼,问的也是同样的话:“唐博士在家不?” 唐鸿音这回不等唐照环开口,直接拱手道:“不巧,我二哥去汴京公干了,估摸着还得十来日才回来。 不过我是他十二弟,也是这孩子的亲叔父。您要有什么要紧事,先跟我说了,重要的话我写信去催他快快回来。” 官媒看了眼他身后拎着点心酒坛的私媒,清了清嗓子:“既如此,那老身便直说了,老身是替汴京范家来提亲的。” 私媒一听,脸色当即变了。她攥紧了手里的点心包,咬牙抢道:“我也是来提亲的,我先来的,得先听我说。” 她这一嗓子又尖又亮,把官媒的话头硬生生截断了。 官媒侧过头,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这位娘子,媒人做亲,讲究的是礼数周全,你且先等我递完了帖子,再说话不迟。” 私媒哪里肯让,两只手叉着腰,嗓门又高了几分:“礼数周全?你拿着官媒的牌子来压人就算礼数周全了?我虽是个私媒,可也是正经拿了主家凭证来跑腿的,先来后到总得讲。” 两位媒人目光一对,火花四溅。 唐鸿音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要掐起来,非但不急,反倒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二位都别急,你们把各自主家的名姓、门第、人品、前程都讲清楚了,我听着呢。” 说媒这事怎么好让当事人在场,真娘当即把唐照环拽进旁边耳室,但给门留了条缝,能听见堂屋动静。 官媒先开口:“既如此,我便先说了。范大官人听闻唐博士家有一位品貌出众的小娘子,特意托了老身跑这一趟,想问问唐家的意思。 说亲的是范大官人的四子,名叫范明允,现任开封府赤县县令,年二十五,进士出身,家世清白,在朝中素有清正之名。” 她话音一落,私媒立刻接上,语速快得像炒豆子:“老身替的是西京留守司魏推官家的么子魏承。 魏小郎君年十七,刚刚随父调任到洛阳,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他跟唐小娘子本是旧识,魏家诚心诚意想跟唐家结这门亲事。” 官媒听了,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范官人如今已是正六品的京畿县令,日后升迁大有可为。那位魏小郎君么……留守司推官家的公子,职位尚未定级,怕还要熬些年头。” 私媒不甘示弱,昂着头道:“我们魏小郎君年轻有后劲儿,懂得疼人。 这位范官人都二十五了还没娶亲,谁知道是什么缘故。况且魏家就住在洛阳,唐小娘子嫁在本地,不用背井离乡去汴京。婆婆性子最是宽厚,进门就掌家,这日子多舒坦!” “掌家?”官媒掩着嘴笑了一声,“县令娘子不比掌个小门户体面。” “体面不体面,日子是自己过的!嫁个比自己大这么多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年纪轻轻守了寡怎么办?” 官媒脸色一沉:“你这说的什么话,范县令身体康健得很,况且人家门第清贵,范镇曾孙,根基深厚。魏家是什么来路?一个才调回洛阳的武官,根基还没站稳呢。” 私媒把东西往桌上一拍:“武官怎么了?武官也是朝廷命官!况且人家小郎君专程追到洛阳来,这份诚心就比什么都强。范县令可曾亲自来洛阳跑一趟?光派个媒人算什么本事。” 官媒不急不恼道:“范县令公务在身,那是为百姓做实事的人,哪有空整日风花雪月。可人家说了,等唐博士回来,他亲自登门拜访。” 唐鸿音坐在主位上听得津津有味,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转头乐呵呵地逗杨景:“瞧见没有,我家环儿这排面。你要不要也赶紧请个媒人过来凑个热闹? 这两位各有千秋,我一时半会儿还拿不定主意。不过你放心,拒绝你还是毫无负担的。” 杨景听了这话,笑着回嘴:“论家世论官身,我自然比不上那两位,可论聘礼丰厚,我的单子拿出来能从天街展到洛河。真金白银,不比一个虚衔实在。” 唐鸿音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道:“那你快请啊!我倒要看看你的聘礼单子能有多吓人。” 唐照环听着一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来争去,脑子都大了三圈。 真娘眼见两位媒人争得面红耳赤,火药味越来越浓,而唐鸿音还在火上浇油地跟杨景调笑,她实在坐不住,快速包了两个红封,走到两位媒人中间,一人递了一个。 真娘柔声道:“二位辛苦了,天这么热还跑这一趟,先拿回去喝杯茶解解暑。 我是唐小娘子的十二婶,今儿这事我记下了,会催 我家的写信给唐博士,让他尽快回来。麻烦二位留个住址,等唐博士一回来就知会二位。” 两位媒人接过红封捏了捏,分量不轻,面色便都缓和了些,各自报了住处,又互相瞪了一眼,一前一后地告辞走了。 真娘又对杨景温声道:“杨东家,今日这事也有些突然,要不您也先回去歇着,改日再来喝茶?” 她话说得客气,可送客的意思明明白白。杨景是个聪明人,也带着小厮走了。 院门关上,堂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唐鸿音站在堂屋门口,两手叉腰,仰头长出了一口气,满脸得意道:“哎呀呀,我家环儿就是好,就得有这种百家求的阵仗!这才像话!” 真娘瞪了他一眼,招呼人收桌上茶盏:“方才两位媒人争得跟斗鸡似的,你还在旁边逗杨景添乱。你信不信她们为了争这单生意,回头添油加醋地各自编排对方不好,把环娘的名声都搭进去了。” 唐鸿音被她这么一说,得意劲儿总算收了,挠了挠后脑勺:“我不是高兴嘛。你放心,不会的,范家和魏家,这两家我瞧着都不错。一个前程好,一个家近,哪个都委屈不了环儿。” 他说着回头看了唐照环一眼,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关切道:“你怎么了?这两家都不满意?” 唐照环抬起头来,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她原本还想着先跟杨景把婚事定下来,堵住赵燕直那边的路,可如今半路杀出范明允和魏承来,事情反倒越来越乱了。 她爹还没从汴京回来,唐鸿音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真娘倒稳妥,可也架不住这么闹腾啊。 “没有,就是被吵得耳朵疼,先回屋歇了。” 见唐照环进了屋,真娘赶快催唐鸿音:“还不给二哥写信催他回来,还有,给汴京万和祥也写封信,请掌柜帮忙探探范家和范四郎风评。” 入夜后,唐照环坐在屋里拆头发。 “睡了吗?”门被轻轻叩了两下,真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唐照环放下梳子起身开门。 真娘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端着一碟子切好的瓜,冲着唐照环笑了笑,侧身进了屋,把碟子搁在桌上,又顺手把门带上了。 两人在桌边坐下,真娘拿起一块瓜递到唐照环手里,自己也拈了一块慢慢吃着,吃了小半块,才开口问:“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唐照环大致知道她要问什么,可面上不显,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真娘沉默了片刻:“白日里你当着杨东家的面,说没有阿锦这个人。可俭德绫明明是你、琼姐和王掌计一起研出来的,你怎么能说不认识?” 唐照环咬了一口瓜,随口搪塞道:“话本里写的东西当不得真,俭德绫确实是我们做的,可跟什么阿锦赵大郎扯不上关系。” 真娘把手里瓜搁下,擦了擦手,认认真真道:“今儿这事,你若心里头有为难处,便告诉我,我替你斟酌。你若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可你别拿搪塞外人的话头来搪塞我。 话本里那个阿锦,是不是琼姐姐?” 唐照环捏着瓜的手顿住了。 76.第 76 章 劝退 唐照环万万没想到,真娘推来推去,竟推到了琼姐头上:“你怎么这么想?” 真娘摸出话本搁桌上。 “我刚刚读了,话本说阿锦在绫绮场待过,研制出了俭德绫,又去过皇陵。能把这几件事凑在一起的,要么是你,要么是琼姐姐。 二哥是进士,如今又做了国子监博士,你是正经官眷,若阿锦是你,没有不认的道理。” 真娘叹了口气,惋惜道, “可琼姐姐不一样。她是个孤女,爹生前从未进学,跟淄王孙门第悬殊太大,哪里敢认。就算认了,大宗正司也不会同意。” 唐照环看真娘脸上我什么都猜到了的表情,心头像被人拿羽毛挠了一下,痒丝丝的,哭笑不得。 真娘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有理:“琼姐姐绝色,放在洛阳城是头一份。淄王孙若在皇陵与她一见倾心,也是情理之中。两个人郎才女貌,偏生老天爷要拆散有情人,真是造化弄人。” 唐照环仔细一想,又觉得真娘的推断确有道理。若要编造一个假身份来抬高门第,琼姐确实比自己更有理由。 “可如今不是有转机了么!琼姐姐就在汴京,说不定已经跟赵公子相认,不然他怎么会在太皇太后面前,认下这桩事。 他定要借太皇太后的力,把琼姐姐的身份抬起来,好名正言顺地娶她过门。” 真娘越说越兴奋,拉着唐照环的手左右晃, “我得给她备一份厚厚的添妆,不能让她被婆家小瞧。你帮我参详参详,打一套赤金头冠够不够体面?” 唐照环听真娘絮絮叨叨计划给琼姐添妆的细节,脸上表情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张了好几次嘴,想说其实阿锦是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娘已经把整条逻辑链都编圆了,从琼姐的身世到赵燕直的用心,一环扣一环,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她若认了,真娘势必追问她跟赵燕直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到时候还得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她实在没那个力气,也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唐照环脑子里只剩下一句传世经典。 整个晋西北,都乱成了一锅粥。 第二日晌午前,唐守仁回来了。 听到门房通传,唐照环出门去接,远远瞧见她爹身边还有个行商打扮的人。 等走近了,唐照环才看清那人帽檐底下的脸,居然是崔五郎。 “爹,您回来了!”她先勉强冲她爹一笑,又转向崔五郎。 还没等她开口打招呼,崔五郎摘下凉帽,朝她拱手:“这位想必就是唐博士千金,初次见面,在下崔五。” 他既然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唐照环也从善如流地行了个跟陌生人初次见面的礼:“崔郎君安好。” “路上碰巧跟唐博士同路,相聊甚欢,结伴同行。唐博士为人厚道,一路多有照拂,既已送他到家,在下先行告辞,还要再去寻个客栈落脚。” 唐照环看着他笑得滴水不漏的脸,心里门儿清。什么碰巧同路,相聊甚欢,这人八成在半道上专门等着她爹。 可当着唐守仁的面,她什么也不能说,只得笑道:“崔郎君客气。既与我爹相识一场,不如我带您寻家环境好的客栈,再帮忙讲讲价。” 唐守仁不疑有他,对崔五郎笑道:“环儿认得的人多,你跟她去,保管不吃亏。” “那便有劳唐小娘子。” 唐守仁进了院子,唐鸿音和真娘接住他手里行李,热热闹闹地张罗起来。 唐照环带崔五郎进了一处清净客栈,替他要了一间上房,又讲了价钱,带他进屋。 门一关上,唐照环脸上客气收了大半,开门见山问道:“崔郎君,你来洛阳做什么?别跟我说什么碰巧同路,我爹信,我可不信。” 崔五郎把凉帽搁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她:“我来的目的,不难猜吧。” 唐照环当然猜得到。赵燕直在太后面前认下了赵大郎的身份,接下来就是要找到“阿锦”本人。 崔五郎是赵燕直身边最得用的幕僚,他亲自跑这一趟,事情自然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可她心里还存着侥幸,万一崔五郎只是来递个话,还能再拖几日。 她直截了当地问:“那你怎么还不动手?一路上跟我爹待了那么久,随便透几句便够他回来审我的了。” 崔五郎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上,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换上了郑重和审视。 “唐小娘子果然聪慧。公子派我来,就是无论如何让你认了阿锦这个身份。我确实应该现在就去唐家,把事情挑明。” 崔五郎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了一半。风从外头灌进来,他的声音透过风声传过来,比方才沉了几分, “但我打心眼里,不想让你嫁公子。” 唐照环的脑子转得快,可这一下还是让她转不过来,甚至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气。 她跟崔五郎打过几回交道,这个人唯赵燕直马首是瞻,执行命令一点都不带打折,如今他却直说不想让自己嫁给赵燕直。 以崔五郎的手段,她怀疑自己下一刻就要被他灭口。面对赵燕直,唐照环尚能赌一把他会心软,但面对崔五郎,她毫无胜算。 她想了好半天,只挤出一句颤语:“这话……什么意思?” 崔五郎转过身,双手交叠搁在身前,他的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敌意:“不用这么害怕,不是你得罪了我,也不是你身上有什么缺点我看不上。纯粹是公子对你用情太深,差点害了他自己。” 唐照环愕然:“我何德何能!” “你不要小瞧自己。”崔五郎坦白道, “我崔五这辈子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了去,能让我打心眼里服气的没几个,公子算一个。我愿意跟在他身边,就因为看中他狠得下心。 他对着自己看不上的蛀虫,狠;对着辽国那边,狠;对着自己的前程,也狠。该断则断,该舍则舍,旁人的死活、自己的荣辱,他都能摆在棋盘上头当棋子用。 跟着这样的人做事,痛快。 但自从你到了岢岚军,他跟你待久了,手段明显软了许多。” 唐照环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从岚谷县跑出去那回,他不该那么早出现在草城川。按原定计划,我们要等辽兵袭营的动静闹大了再去收拾残局,那样才能把边军沉疴彻底翻到台面上。 可他怕你出事,提前带人去了草城川。” 崔五郎顿了顿,又道, “若不是耶律驰主动放箭射杀了几个人,袭营的激烈程度根本传不到河东路以外。他筹划了那么久,差一点整盘棋都被砸了。 为了保住 你,他让李铁枪顶了你的位置,接受问询。再后来筹划娶你,他又多费了多少心力,走了多少明里暗里的路子。 这些你都看不见,可我替他办事,我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桩都增加了达不成目的的风险,每一桩都把他的软肋露给了别人。” 唐照环靠在门框上,手指紧紧攥着袖口边沿。 崔五郎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又续了一杯茶,捧着茶盏道:“他在你身上耽搁得太久了,一个心软的主公,做不成大事。” 唐照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五郎把茶盏搁回桌上,起身冲唐照环拱手:“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明日午时,我会登门拜访。在那之前,你若能把事情打点妥当,大家都省事。 我猜,应该已经有人向唐家提亲了。” 唐照环半晌没有动。茉莉花的香气丝丝钻进鼻子里,可她闻着只觉得发苦。她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客栈,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拂在脸上,她抬手拨开,步子沉甸甸地往家的方向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崔五郎方才说的每一句话。 他提前去了草城川,他为了护你把痕迹都抹干净,他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她推开院门,唐鸿音正站在院子中央手舞足蹈地比划,绘声绘色地给唐守仁描述两位媒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场面,抑扬顿挫跟说书先生似的,把一屋子人都逗得前仰后合。 真娘在一旁插嘴:“你别光顾着高兴,人家两位媒人走了之后,我还打发人送了份谢礼去,免得让人觉得咱家失了礼数。” 唐守仁坐在椅子上,笑得手里的茶都晃出了半盏。他瞧见门帘掀开,唐照环走进来,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冲她招手:“环儿,过来坐。” 唐照环在真娘旁边坐下来。 唐守仁把茶盏搁在桌上,正了正神色:“方才十二弟都跟我说了。那两家说的郎君,你之前跟他们认识吗?” 唐照环点头:“是。魏承在岢岚军认识的,范官人也打过几回交道。” 唐守仁斟酌道:“十二弟昨天去打听了下,这两位人都还不错,可最重要的还是合你心意,往后日子你自己过,你心里更中意哪一家?” 堂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齐齐看着唐照环。 唐照环在心里比较她可以快速嫁的几个人选。 杨景最有钱,可花蝴蝶一样的性子,她实在没把握能压得住。况且她对他半点男女之情都没有,纯粹把他当一条退路备着,对人家也不公平。 魏承年轻,活泼,跟她相处得轻松自在,家在洛阳,嫁过去不用背井离乡。上次打交道,他娘好说话,魏承自己也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过日子肯定不会闷,可她总觉得自己像带着个弟弟。 范明允前程好,为人可靠,真要嫁了他,她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离赵燕直远远的。可他家里头那关到底过没过,唐照环心里没底。 媒人上了门,说明范明允确实在推进,可万一他爹娘只是碍于儿子的面子勉强应下,日后进了门还是有好些难处等着她。 赵燕直呢?她不愿想,也不敢想。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扔出去,对她爹道:“爹,我想派人以你的名义给官媒送个口信,请她尽快上门,如果她愿意今天来,就范家。” 77.第 77 章 草贴 唐守仁没有多问,点头道:“我这就让人去给官媒送信。” 真娘在一旁听了,上前拉住唐照环的袖子,低声道:“这种事情你不好在场。哪有媒人说亲,女方本人坐在旁边听的道理。你去我那边坐一坐,等掌灯了再回来。” 唐照环没动:“爹,您先替我把草帖写了。若官媒来了,您不用跟她多聊,直接把草帖交给她,让她尽快拿回汴京去合八字。” 草帖,是双方表达结亲意愿时交给媒人的各方信息,包含生辰八字,籍贯,自己到祖辈三代的姓名官职,母亲的姓氏。女方的草贴里,还需要写清女方陪嫁资产的大致类目。 唐守仁起身去书房取笔墨。唐鸿音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半打趣半泛酸道:“环儿,你也太着急了些。谁家不得等媒人多登门几次才松口,你倒好,直接递草贴,你跟那个姓范的感情这么深了啊。” 真娘瞪了他一眼,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别打岔!人家自有考量。你也跟我们一起回去,别在这儿添乱。” 唐鸿音虽然想留,可被媳妇一瞪,也不敢再多嘴,老老实实地被拽走了。 唐照环跟着真娘进了唐鸿音在洛阳的院子,坐在廊下,见天边晚霞从橘红渐渐变成暗紫。她靠着廊柱,心头七上八下,也不知道自己在盼什么。 唐鸿音把她从廊下叫起来:“走,送你回去,你爹那边应该忙完了。” 两人进了自家院门,唐守仁朝桌上努了努嘴:“官媒来过,你的草帖给她了。这是男方的草帖,你看一眼。” 唐照环走过去,展开纸,借着天光扫了一眼。那上面写着的名字清清楚楚,笔迹端正有力。 赵燕直。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边,把草帖递到唐守仁面前:“爹,弄错了。这个不是范家的,是一户姓赵的人家。” 唐守仁接过来一看,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来人确实是官媒,有正经凭证,说的郎君是汴京人士,二十五岁,有官身。我听着都对得上,便按你吩咐的,把草帖给她了。她接过去也没说不对,仔细收好了才走的。” 唐鸿音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拍大腿:“肯定是官媒把帖子弄混了!她应该还没走远,我带几个人往东边官道追,把环儿的草帖要回来,让官媒找该找的人去。” “我也去。” 唐照环刚开口,被唐鸿音头也不回地摆手堵了回去:“天快黑了,你一个姑娘家别到处跑。不就是个草帖,又不是正式交换的定贴,追不上也没大碍。” 他说完带着两个小厮出了门,脚步声很快消失。 唐照环心里又开始翻腾。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明明是范明允家派来的官媒,草帖怎么会是赵燕直的? 她正胡思乱想,门房老张扯着嗓子进院喊道:“外头来了好多人!有个极富贵极体面的郎君带着人到了咱们巷口,说要拜见主家!” 唐守仁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吩咐门房:“快请进来,上茶。要是家里东西不够,让你儿子去十二弟那边再借。” 门房转身跑了,唐守仁回头吩咐唐照环:“你到耳房里去,别出来。有外客在,女儿家不宜抛头露面。” 唐照环进了堂屋东侧的耳房,隔着落地屏风坐下,很快她听见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来人不止一个,听着至少有七八个人进了院子。有人搬动桌椅,有人轻声细语交谈。 紧接着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唐博士,冒昧登门,打扰了。” 唐照环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那声音她听了无数遍,从岢岚军的风雪听到汴京的暑热,从梦里听到梦外,怎么忘也忘不掉。 赵燕直。 她屏住呼吸,隔着屏风的缝隙往外看。 赵燕直穿着一件云峰白的交领花罗袍,头上束着银冠,腰间佩着一块羊脂白玉,通身愈发清隽出尘,举手投足间全是世家子弟的从容风度。 唐照环听到她爹和赵燕直寒暄,各自介绍了家门,请他和他身后的内侍落座,又让人上了茶。 “今日登门,实在唐突。 家父未与在下商议,擅自请了一位官媒为在下求亲。我得知消息后急忙追了过来,拿到了草帖。” 赵燕直诚恳道, “在下并无求娶之心,问清了贵府地址,便急着赶过来致歉,并奉上赔礼,还请唐博士莫要见怪。” 唐守仁的面色沉了,虽然没有发火,可话里话外明显不认同:“其实我已经着人去追了,您家请的官媒错拿了我家的草贴。 不过,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赵公子既然家中已经安排妥当,合该遵从父母安排才是。您这般追着官媒要回草帖,虽说行事坦荡,可传出去旁人知道了,对双方的名声都不大好。” 赵燕直面上的歉意又深了一层,微微欠了欠身,苦笑道:“唐博士教训得是,只是不得不如此。 近来汴京流传的《织锦奇缘》话本,想必唐博士也听说过。在下不才,便是话本中赵大郎的原型。我已在太皇太后面前发了宏愿,此生定要寻到阿锦,若寻不到,宁愿终身不娶。 若应了旁人的婚事,既辜负了太皇太后的期许,也对不起我的本心。唐博士宽厚明理,定能体谅在下的苦衷。” 唐守仁听他说完,面色缓了些。 “说来惭愧,我也受了上官之命,在协助追查那位阿锦娘子的下落。前几日刚跑了一趟汴京,只可惜查来查去,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他拿过赵燕直的草贴,双手递出,“但愿公子早日觅得有情人。” 唐照环在屏风后头听得心头猛地一跳。她爹明明去汴京找王掌计和琼姐问话,怎么可能什么都查不到?赵燕直到底做了什么手脚,能让她们一个字都透不出来? “多谢唐博士吉言。”赵燕直的随从接过草贴递给他,他打开看了一眼,郑重地起身行了一礼,又从袖口里取出一只青绸封套交给随从,“这是唐小娘子的草帖,物归原主。” 随从接过去时,手指不小心一松,里面的纸从半空中飘落下来,散开在桌面上。 烛光照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唐照环的名字生辰八字和籍贯。赵燕直不好意思地伸手去捡,目光落在纸上,顿住了。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片刻,不敢置信地问:“贵府籍贯永安县,唐小娘子七年前可在永安县绣艺坊学艺,去过皇陵?” 唐守仁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赵燕直的呼吸轻 了几分:“那她第二年是不是去了洛阳绫绮场?” 唐守仁嗯了一声。 “她可否跟您提过俭德绫?” 唐守仁想了想:“这事她没提过,那时候我在西京国子监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过她师傅王掌计确是从宫里出来的老绣匠,在绫绮场专管刺绣事务。” 堂屋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变了。 方才赵燕直进门时,众人还当是寻常的赔礼致歉,可随着他一句句问下去,原本漫不经心坐在一旁的内侍都慢慢抬起了头,不光后面站着的随从,连门边守卫的脊背都挺直了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燕直手里的纸上,又落在唐守仁脸上。 赵燕直激动道:“唐博士,在下寻访阿锦多年,近日终于得了一条可靠的线索。当年进献俭德绫的,是前京西路转运判官唐义问的远房侄女。 唐官人如今在齐州任知州,我前些日子专程去信问他老人家,他说那位研制出俭德绫的姑娘,闺名带个环字。” 唐守仁愣住了,他确实觉得唐照环近来反常,自己一提起寻访话本原型的事,她便躲躲闪闪的,坐立难安。 他回头朝耳房方向望道:“你是说……环儿她……” 真娘的母亲郑氏作为陪客,忍不住报了自己和女儿宗女的身份:“老身可以作证。七年前老身亲眼见过唐小娘子在我家日夜赶制俭德绫。原以为只是她替绫绮场做的活计,没想到牵出这么大的因缘来。” 郑氏大户人家出身,又在洛阳宗室待了几十年,说话做事自有分寸,她这番话说得笃定从容,在座的众人听了,没有不信的。 赵燕直站起身来,朝郑氏和唐守仁深深一揖,声音发紧道:“天意如此。草帖错送,本是一场误会,竟送到了真正该收的人手里。” 旁边坐着的内侍开口:“咱家得说一句,此事关系重大,还需多几处佐证,才能确认这位唐小娘子便是阿锦。” 赵燕直对他点了点头:“公公说的是。唐知州还给了几位知情人的名址,还请公公帮着一一查实。” 那内侍没再说话。 唐照环明白为什么不让爹从王掌计处拿到证据了,王掌计是她师傅,现在又只是个脱离官籍的绣娘,人微言轻,易被人质疑徇私,唐知州的话分量就重多了。 不知道赵燕直怎么做到,竟让唐知州认了跟自家的远房亲戚关系。 赵燕直转向唐守仁,拱了拱手。 “今日天色已晚,不叨扰了。唐小娘子的草帖,在下先带走。”他郑重地拿起草贴,收入怀中,“在下的草帖留在此处,权当凭证。等唐知州那边的查证有了结果,再按规矩正经走六礼。” 唐守仁被一连串的事情砸得发懵,愣愣点头。 赵燕直行礼告辞,堂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唐守仁才慢慢坐回椅子,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 耳房里,真娘凑到唐照环耳边,半是埋怨半是羞赧道:“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前两日还拉着你念叨琼姐姐跟赵公子郎才女貌、老天爷拆散有情人,你听了也不吭声,由着我在那儿瞎说!” 唐照环没有回答真娘的话,只是看着掌心深纹,在烛光的映照下,掌纹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手真缠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红线,又紧又牢,怎么也挣不脱。 78.第 78 章 下定 自那日起,赵燕直以“阿锦下落已有眉目,需留在洛阳就近核验”为说辞,在洛阳赁了一处清静宅子住下,离西京国子监不过两条街。 每日不是陪着内侍去走访唐义问信里提到的几位知情人,就是绕着西京国子监附近打转。 待下值的钟声响了,便陪着唐守仁一路走回去。两人聊的都是些经史子集、国子监里的教学章程,唐守仁起初还拘谨,后来渐渐也放开了,偶尔走到家门口还意犹未尽。 唐照环反倒一听见外头脚步声和说话声,便抱着针线笸箩从后门直奔唐鸿音家,连人影都不让他见着。 真娘见惯了她这副模样,也不多问,只替她腾出间小书房,摆了茶水杏脯,任她待着。 唐鸿音一开始只当女儿家害羞,躲两日便罢了。可连着躲了五六日,他渐渐瞧出了些端倪,趁着真娘去厨房烧水的工夫,拉了张凳子坐到她对面,脸上神情罕见正经。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还挂着范家那位?” 唐照环一愣:“你怎么想这儿来了?” “你看啊,范县令先托的官媒,你当时也点头了,结果草帖被赵公子半道截了去。如今赵公子天天往家里跑,你又天天往外躲,这不是心里有人是什么?” 唐鸿音搓了搓手,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他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不行我替你给范官人去封信,你俩索性夜奔了算了。” 唐照环听了这话,手里的针线笸箩差点没端稳。 她哭笑不得地瞪了唐鸿音一眼:“你脑子里头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我要是真夜奔了,你信不信第二天满洛阳城的茶馆里就传遍。我爹还怎么在西京国子监做人?范官人的前程还要不要了?你这张嘴,可得上把锁。” 唐鸿音被她这一连串话砸得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我这不是看你难受么。” “事情已经够繁杂了,别添乱了。”唐照环拍了拍他的胳膊,“赶紧回屋去,真娘该叫吃饭了。” 唐鸿音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拱手作了个揖:“都这种时候还能替旁人的前程着想,不愧是咱家的大义阿锦娘子。” 唐照环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擦了擦嘴角,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 阿锦娘子找到了的消息,传得比鸟还快。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补了后半段,两人在洛阳靠送错的草贴重逢相认的那段,听得满堂听客拍案叫好。 连带着唐家织造坊的生意都红火了起来。每日都有源源不断的大客户上门定制绣品,说要沾一沾阿锦娘子的灵气。万和祥绸缎庄里,但凡跟唐家织造坊沾边的料子都涨了三成价,还供不应求。 杨景乐得合不拢嘴,专程送了六匹上好蜀锦到唐家庆贺,还附了一张礼单:“可惜我下手慢了半拍,单子上的东西麻烦加到唐小娘子的嫁妆单子上,算我添妆。” 在铺天盖地的舆论推动下,内侍们找人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料都快。所有的证人证词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确认阿锦就是唐照环。 太皇太后听闻大喜,虽没有明着下旨赐婚,可传出来的话颇有分量:“有情人终成眷属。该办的事赶紧办,别让他们等久了。” 大宗正司很快核完了程序,派了官媒从汴京浩浩荡荡地赶到洛阳,彩旗招展,队伍排了半条街,引得满城百姓都挤在路两旁看热闹。 定亲吉日定在八月十二。 唐守仁早几日便把唐照环的娘亲溪娘和弟妹从永安县接到了洛阳,除了唐照环待在耳室,一家子都穿戴齐整在门口等。 堂屋里设了香案,摆上香烛酒果祭告三界,满屋子都是檀香味。 崔五郎作为男方使者,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纱袍,衬得他那张笑脸越发活泛。他身旁跟着的官媒,手里捧着一只彩盘,盘上放着一只特制的书袋,书袋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的纹样。 唐鸿音和真娘作为夫妇双全者上前开启书袋,崔五郎清了清嗓子,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展开定帖,一字一句地诵读。 前面的名字籍贯什么的都听过,可念到聘礼时,崔五郎念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满屋子的人听得脸色都变了。 唐守仁忍不住摸了摸额角冒出来的汗珠,小声跟旁边的溪娘嘀咕:“金玉银器,绫罗绸缎,头面首饰,田产铺面。这是要把整个淄王府都搬来下聘么?” 溪娘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低声回道:“不管他送多少,咱们按原先商量的办。送来的聘礼原样返还,再加上你我为环儿准备的那些,不能让她嫁过去短了底气。” 唐守仁点了点头,又在心里头把自己攒的那点子家底盘算了一遍,脸色才稍稍稳住了些。 崔五郎念完了定帖内容,将帖文重新折好放回书袋中。 礼毕,唐守仁端酒敬了崔五郎和官媒各一盏,又封了厚厚的红包递过去。 官媒收了红封含笑告辞,崔五郎却留下朝唐守仁拱手:“在下有几句话想跟唐小娘子单独说,说完了便走。” 唐守仁看了唐照环一眼,见她没有反对,便道:“我在隔壁书房看书,说完叫我一声。” 说着便起身去了隔壁。唐鸿音和真娘也识趣地退了,堂屋里只剩下崔五郎和唐照环两个人。 唐照环站在香案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案上还没撤走的酒盏,开口道:“崔郎君,对不住。那日我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寻上门。后来一步一步被人推着走,我连个喘气的空当都没有。” 崔五郎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叹气,反而笑着找张椅子坐下,翘着腿,袖着手,一副优哉模样:“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满心盼着你赶紧嫁过来。” 唐照环手顿住了:“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我短视了。公子为了娶你,居然把我也给算计上了。我自认替他办事这么多年,对他的套路门清,可他这一回布的局,连我都没看透。 他靠自己谋划,不但娶到了自己心爱之人,还在太皇太后面前留了个有情有义的好名声,往后洛阳宗室那边说话的份量也重了。岢岚军的案子借着话本的热度翻到了台面上,该查的人一个没跑掉。” 崔五郎由衷赞叹道, “当初在岚谷县我说过,你若一直跟着他,只会绊住他的脚。可他用行动把我这句话给破了,他的手段比从前更圆熟从容,这样的主公,我崔五郎服气。” 唐照环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崔五郎认真对唐照环道:“我明白你心里头还扎着根刺。可既然已经入了局,与其做一对怨偶彼此折磨,不如把自己变成拴马的缰绳,紧要的时候拉一拉,他便不会走得太偏。” 唐照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我没有那么大的分量。他过些时日觉得无趣了,自然便放下了。” 崔五郎笑着摇头:“你又妄自菲薄了。我跟了他六年,他若想放,不会费这么大的力气来追。旁的我不敢说,可这一桩,我看得准。” 他说完便转身出了堂屋,找唐守仁告辞。 唐照环一个人站在香案旁边,心里的秤在摇摆,左边压着岢岚军那些事,右边压着赵燕直。 她想起岢岚军那些日日夜夜,特别是他替她系大氅带子时蹲下来的身影,他抱着她骑马时下巴抵在她发顶的触感,他在雪夜里举着弩对着耶律驰时那只发颤的手。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像一匹被她亲手织过的布,经纬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拆也拆不开。 她的确还在气,草城川那些人的性命,李铁枪被困在岢岚军不得自由,赵燕直拿人命当棋子使唤的算计,桩桩件件她都记得。 可她也清楚地意识到,就算她再气,她也骗不了自己,她是喜欢他的。 唐照环想通了,既然喜欢,那就好好喜欢。两情相悦的欢喜,她凭什么不能好好享一享。 不过,她喜欢赵燕直,不代表她愿意接受他的一切。 她的性子她清楚,眼里揉不得沙子,嘴上藏不住话。将来哪一天赵燕直又让她知道算计了人命,她怕忍不了。 她一定会跟他翻脸,不止光拿金钗扎他肩膀,非常可能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拍桌子骂他。 如今太皇太后知道她是阿锦,满汴京洛阳都知道阿锦是淄王府长孙苦寻多年的人,赵燕直是她名正言顺定下了亲事的郎君。 就算将来自己跟他翻脸,他也不敢对她怎么样。一个在太皇太后面前发了愿的人,若把自己的妻子磋磨出好歹来,全天下都饶不了他。 再说了,真到那种地步,还不会跑么? 她会算账,能织布,养得活自己。她从前能从铁桶一样的岚谷县衙翻墙跑,往后在淄王府,只要她有心,就能跑掉。 只是跑之前得先攒够盘缠,把她该带走的东西早早收拾好,不能像上回那样没有接应。 她找出赵燕直之前给她的清单,进了隔壁书房,把清单铺在她爹面前:“这是我屋里那几个箱子的东西,您也写进我的定帖里。” 唐守仁低头细看清单,眼睛越睁越大,满脸震惊道:“这几个箱子你平日里锁得严严实实的,我原以为只是些衣裳和绣样。这值三四万贯的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唐照环弯了弯嘴角,轻松道:“我自己挣的。您别管来路,反正是干净的,写进去就是。” 原本她打算把赵燕直给她的几个箱子偷偷塞进嫁妆里带回淄王府,原封不动地还给赵燕直,还他一个干净。 如今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跟他过日子,那这些便算是她提前给自己的酬劳了。 唐守仁看了她半晌,到底没多问,研墨铺纸,把清单上的东西誊进了定帖的陪嫁栏。 79.第 79 章 结局 交换完了定贴,赵燕直催得越来越急,官媒上门跟唐守仁商量,说淄王府那边希望赶在过年前就办婚礼,唐守仁给唐照环转述的时候还感叹,现在都九月头了,离过年也就三个多月,怎么弄得完。 不过唐照环倒不担心这些,赵燕直既然想要,她相信他能做到,她只管安安心心绣嫁衣便是。 这天傍晚,唐照环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手里攥着一枚银针,针尖穿起一绺石榴红的丝线,沿着描好的花样细细走边。 忽然笃的一声,一支箭钉在了她身旁的柱子上,箭尾缀着一只荷包,在风里晃晃悠悠。 唐照环吓了一跳,顺着箭射来的方向往窗外望去。院墙外头茂密枝叶间,隐约有个熟悉的人影晃了一下,不见了。 她叹了口气,放下针线,取下短箭上的荷包解开。 里头是一只编得整整齐齐的同心结,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瘦硬端方,她一眼便认出来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她拿着那张纸条站在窗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去年中秋,赵燕直也用这个理由约她陪他出城引刺客。那一夜风高月明,她坐在马上被他圈在怀里,满心警惕。如今隔了一年,心境已经与当时大不相同。 她把荷包和纸条收进箱子,对镜理发髻,换了身亮色衣衫,又往唇上抿了口脂提气色,轻手轻脚地溜出了院门。 巷口树底下站着一人一马。赵燕直穿着一件秘色直裰,外头罩着灰蓝半臂,没有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子把头发挽了,看着倒像哪家出门游玩的读书郎。 他手里攥着缰绳,正仰头看圆月,听见脚步声转回头,眼睛亮得整条巷子都跟着暖了几分。 唐照环走到他跟前,赵燕直嘴角压也压不住地往上翘,跟平日温文有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唐照环被他看得不自在,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低声道:“笑得收敛些,被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赵燕直根本压不住自己嗓子里那股欢喜劲儿:“我还以为你定帖换了,就不认人了。” “你又是射箭又是扔荷包的,我若不来,你明日是不是要把箭射到国子监的讲台上去?” “怎么可能,那可是我老丈人。”赵燕直从树干上解下缰绳,清了清嗓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城内眼多嘴杂,赵某诚邀小娘子出城一游,不知可否赏光?” 唐照环调笑道:“只要没有刺客捣乱就行。” 赵燕直立刻正色:“保证没有。今日只有月亮,和你。” 赵燕直伸手扶住她的腰,轻轻一托将她送上马背,又从鞍袋里取出一顶帷帽替她戴上,垂纱遮住了脸,只露出下颌一小截白净皮肤。 他随后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臂从她身侧绕过去握住缰绳,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出了城门,月亮已经升起,圆墩墩地挂在树梢上,又大又亮,照得田野和官道一片银白。 赵燕直勒住马,先翻身下去,又伸手扶她下来,将缰绳随意地搭在路边的树枝上,任马自个儿踱步啃草。 唐照环摘下帷帽挂在马鞍上,晚风迎面吹过,拂起她鬓角碎发。 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赵燕直走着走着,左手不动声色地伸过去,勾住了唐照环的右手。 “中秋那日,我便想约你出来赏月。可定帖还没走完程序,在大宗正司那边卡着,我催了他们好几回,实在来不及。”赵燕直委屈道,“那夜我站在院子里,想着和你一起看就好了。” 唐照环哼了一声:“就算那时候来约我,我也未必肯见你,那会儿我还在气头上呢。” 赵燕直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两只热腾腾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我知道。草城川的事,你心里一直过不去。我没什么好辩解的,那确实是我做的。 但我必须得说,我没打算让人送命。你若不信,我也不强求。往后日子还长,你看着我做就是了。” 唐照环叹了口气:“崔五郎跟我说,让我做一根缰绳,在马发疯前拉住它。我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你这个人本事大,胆子也大,没有人拉着,指不定哪天就冲到悬崖底下去了。 既然决定跟你过日子,那我就做缰绳。可我也得把话说在前头,若有一天绳子拉断了,那便一拍两散。 反正我手里的嫁妆够我去江南过三辈子,你又是宗室,没有官家特批出不了汴京,管不着我。” 赵燕直握住她的手,举到唇边,亲了一下手背:“口说无凭,我会拿日子来给你看。 我当你手里的风筝,线攥在你手上,飞多高都由你说了算。可风筝线用劲线拧成,也会狠狠缠住你,你想跑也跑不掉。” 唐照环心头浮起不服输的倔劲儿,叉腰道:“好啊,那就看看咱们俩谁熬得过谁。” 赵燕直看她叉腰昂头的模样,只觉得心中又酸又满。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他认认真真地亲着她,嘴唇慢慢辗转,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屋里亮着的暖黄灯火,又像在用这个吻,把过去那些日子的忐忑和期盼一点点地熨平。 唐照环闭着眼睛,感受他嘴唇的温度一直传到她心口,一点点融化了两人之前如冰碴子一般的隔阂。 夜风吹得她披风的系带拂在他手臂上,痒丝丝的,他也不管,只顾捧着她的脸,亲了一遍又一遍。 唐照环被他亲得站不稳,不由地往后仰,被他一把捞回来搂进怀里,更深地吻住。 亲了好一阵子,唐照环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偏过头喘了口气,尾音发颤道:“小伙冷静些,我可不能头发乱着回去,我娘眼尖着呢。” 赵燕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按住的手腕,只好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闷闷等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替她整了整披风的领口,不舍道:“我送你回去。” 两人上了马,赵燕直依旧把她圈在怀里,马蹄沿着官道慢慢踱步,像故意拉长时间。 进了城门,月亮已经从柳梢头升到了中天,又大又圆,把整条路都照得清清楚楚。唐照环靠在他怀里,看地上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 赵燕直在唐照环家巷口勒住了马,扶她下来。唐照环把帷帽摘下来递还给他,又理了理衣襟和发髻,确认自己看起来跟出门时没什么两样,这才往家走。 临进门前,她忍不住朝巷口看了眼。 赵燕直还站在巷口的月光底下,牵着马,笑着看她。 唐照环被他看得耳朵尖又有些发热,低下头推开了院门,跨过门槛,又回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压着嗓子道:“回去吧,路上慢些。” 她合上了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外头马蹄声嗒嗒远了,这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是烫的,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也是烫的。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把笑抿住,快步回了自己屋里。 三个月后,汴京。 大红喜帐低垂,窗外隐隐传来前院宾客散尽的嘈杂声,终归于寂。 喜房内喜烛并排燃着,床榻上铺着大红撒金的被褥,空气中弥漫淡淡的熏香,混着交杯酒后残留的酒气。 唐照环靠在床柱上,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 从四更天起来梳妆,到被接到淄王府,拜见男家祖先及舅姑,再到礼宾宴客,她整整换了六套衣服,每一套都精美绝伦,但超级重。

终于换上了软和轻便的寝衣,她只想躺平睡个三天三夜。 “累了?” 赵燕直坐在床沿,朱紫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无半分倦色,神采奕奕地望着她。 唐照环忍不住问:“你怎么不累?” 赵燕直坦然道:“心里高兴,便不觉得累。” 唐照环靠过去,把头放在他肩上,舒服得直想叹气。 可那人却不让她安生。 “今日宾客送的那些贺礼,我现在让人都端来,你挑挑,有喜欢的便留着。若都不喜欢,你只管说想要什么,我去给你寻。” 唐照环听这话不对劲,狐疑地看着他。 他脸上笑意意味深长。 “怎么忽然提这个?” 赵燕直垂下眼,语气难得别扭:“礼单里有个装满东珠的金匣,打开底层还有一处朔州宅子地契,一看就是耶律驰的手笔。还有范明允和魏承,我明明就没请他们俩,还是送了礼来。” 原来如此。 唐照环伸手捧住他的脸:“你吃醋了?” 赵燕直嘴硬道:“谁吃醋了。” 唐照环凑近他,一字一句道:“就算他们送的再珍贵,我最想要的,只有你呀。” 烛光下她粉面升晕,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动人。赵燕直心头郁气全散了。 “唐照环,你真是……”他说不下去了,只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春宵苦短,咱们歇了吧。” 唐照环身子一僵,随即从他怀里挣出来,可怜巴巴地商量:“我真的累坏了,能不能今天好好睡觉,明天再说。” 赵燕直凑近她,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促狭一笑:“你睡你的,我自己忙。” 唐照环狠狠瞪他一眼。 赵燕直无辜地看着她:“你不是累么,让你好好歇着还不好?” 唐照环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嗔道:“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一抬头对上他的脸,这张她怎么都看不够的面庞,又一点一点往她心里钻。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线条从眉骨一路滑下,干净利落。 太没出息了,自己居然依旧被他这副皮相迷得挪不开眼。 唐照环咽了口唾沫,咬牙道:“你,你别以为这样看着我,我就……” 话没说完,他笑了一下。烛火摇曳,将他眸中笑意映得明明灭灭。 就那一下,唐照环只觉得自己应是累昏头了,不然怎么会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比满屋子的富贵摆设还要晃眼。 她败下阵来,认命地叹了口气。 美色误人,古人诚不我欺。 她咬了咬唇,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算了,”她小声道,“舍命陪君子吧。” 赵燕直低头深深吻住她的唇,辗转反侧。 唐照环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身子软了大半,手上却不肯认输,终于将衣带解开。 衣襟滑落,露出他的肩。线条清瘦,骨骼分明,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唐照环将手指落在他肩上,沿锁骨线条抚摸,感受温热坚实的触感。 赵燕直呼吸微顿,松开她,将她鬓边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再去解她衣襟。 唐照环的呼吸渐渐乱了。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却被他轻轻一带,两人一同倒下。 帐幔遮住了满室烛光,两人的影子投在纱上,交叠在一起,融成一片。 帐中,衣料窸窣,缱绻交叠。 红烛摇曳,将帐上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细细的喘息与低语被夜风卷着,散入无边月色。 烛火燃尽,只余一缕青烟袅袅。窗纸透进晨光,天色将明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