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道姑也要被真强取豪夺吗》 1. 月下道姑 夏至阴生,微凉渐至。 云岫观静悄悄的,只有朦胧的月色悄悄的浸润着还未歇下的女冠。 舒晏拢了拢身上的素色道袍,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门。 “小姐,您今日还要过去吗?”身后传来丫鬟鸢儿压低的声音。 鸢儿虽事事以小姐为先,可是小姐自打来了道观,除了白日里给香客们解签,一有空就去看医术、侍弄药草,一到晚上便夜夜观星。 鸢儿心中着急,只怕小姐真着了魔要束了头发做姑子去。 小姐自然做什么都是对的。 但舒家虽不是什么世家贵族,可他们家老爷凭军功受赏内史官职,小姐自然也是官家小姐,哪有官家小姐改换姓名去当个道姑的。 舒晏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清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 “好鸢儿,今晚是夏至,星象最是准确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去观星台了。再者,过不了多久父亲也就派人接我们回去了。” 鸢儿还是不放心,她身形比舒晏高了约一尺,几步上前竟是把路挡了个严实。 她微微蹙着眉,“娘子你惯是会哄我,我拦你倒不只为了这个。我听观主身边的道童说,今日观里好似来了大人物借宿,说是京城过来的贵人,连观主都对他恭敬有加。您夜半出行,万一撞上了他,我担心你出事。” 舒晏看着鸢儿那紧张的模样,心中微暖。她胎穿到这个架空的世界,每每觉得孤单的时候,都是鸢儿陪在她身边,她私心里早把鸢儿当成了妹妹。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鸢儿的手臂,柔声道:“你家小姐又不是个呆子,你以为我子时才出门是为什么,那位贵客难不成这个时辰也在外面嘛。” 见鸢儿态度松动了几分,她又继续道:“你且先去睡,我今晚怕是要晚些回来,勿要等我,只留个门便好。” 这一次鸢儿没有阻拦,等到舒晏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才回到院里。 舒晏提着竹灯,群裾轻轻扫过蜿蜒的石阶,山路两旁的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月光撕碎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她秀美的面庞上。 因为走神,面上没什么表情,若是此时有人看见了她,定以为是山间的草木精怪化了形。 竹灯随着主人的走动轻轻摇曳着,恰如她恍惚的神思。 舒晏有时候在想自己究竟是不是穿越。 也许她只是没喝孟婆汤就匆匆投了胎,又或者她其实是个疯子,不然她怎么解释她脑子里充斥着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 这些现代的记忆起初只是雾,她依旧可以无知无觉地在舒府学习女德女诫。 她是幸运的,父母疼爱她这个小女儿,哥哥姐姐爱护她这个妹妹,没人会对一个孩子苛责。 渐渐地,雾汇聚成了露水,沾湿了她的衣裳,她感受到露水的负担,舒母说她该长大了,她开始跟着待嫁的姐姐学习管家,学着为那个尚未存在的男人打理家宅。 终于在一个暴雨天,她那同根同源的姐姐生产了,一盆盆的血水泼到地上又很快地被雨水冲走,最后她鲜活的姐姐没了,只留下了一个可怜的孩子和一个遭人同情的丈夫。 那场大雨将她淋得发起热来,她再也不能闭目塞听把自己装作是无知无觉的木偶了。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好些日子,舒家甚至连宫中太医也请来了,却皆是没有办法。 是玄杳真人救了她,师父她老人家云游至此,被走投无路的舒家请到家中看诊。 真人屏退众人,对半梦半醒的她说:“娘子本异世游魂,灵根浮荡魂源本虚。如今心生执念,故而神思混沌,沉梦难醒。” 她心中一惊,混沌的脑子竟清醒了几分,她抬起头挣扎着拽住玄杳真人宽大的道袍,“请真人救我。” “天地道包罗万绪浩渺无垠,或可寻到重返异世之法。” 玄杳真人沉吟道:“贫道观你命数浮沉,卦象已定,你我恰有一段师徒尘缘。你可愿随我去山中修道。” 玄杳真人看着那瘦削的娘子原本死寂的眼神一点点染上了希望。 “我愿意。” 她抬起头望向观星台,就像当初抬起头望向师父一样。 云岫寺的观星台建得极高,观里的书中有记载,前朝有位皇帝沉迷修道期盼有天能修道成仙,长生不老,于是大兴土木于此处修建了观星台。 只可惜世事变迁的太快,前朝已逝,这观星台如今倒是方便了她。 她翻遍了云岫观的经书,才在经书残卷中拼凑出回家的微薄可能: 若斗杓逆旋,七宿失度,逢身归胎本之地,则魂可飞元始真境,复还真我。 北斗主世间人魂魄,她查阅观星台从前的星象记录,她在此世出生时,正是短暂出现了七星倒转的星象。 她摸了摸胸口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牛皮本子,认真地记录下今日星象的变化,她弯起眉毛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果然是与她推演的无误。 不消半岁,她只要回到舒府并在星象来临时备好阵法,她应该就能回家了。 舒晏太专注也太高兴了,因此没有注意到一道来自树影的视线。 蟾月沉岭,西天无光。 原先被月光照亮的山路,现在只剩张牙舞爪的树影在那恐吓着仿佛迷路的香客。 “主子,这个时辰元骁应当已经将刺客擒下,主子可要去审。”元辞弯着腰提着灯,垂眼提醒前方的郎君。 他家主子卫恪焉乃门阀翘楚河东卫氏的大公子,府中太公身居录尚书事,掌朝中机要。郎君更是天资卓绝,年未弱冠便受中书郎,更兼得面若冠玉、容色清绝,京城内想与卫家结亲的不胜其数。 但树大难免招风,此番郎君奉旨南下,沿途刺客不断,足可见其他世家倾轧之心。 有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跟了一路,主子也嫌麻烦,索性让元骁等在客舍,将想要下手的刺客诈出来一网打尽。 他便陪郎君在外头走走,想来这个时间也差不多了。 “不急。” 卫恪焉的视线仍凝在远处的身影上。 “且等元骁审完了,弄干净再回去,左不过就是那几家贼心不死罢了。” 正说着,卫恪焉抬步向观星台的方向走去。 “郎君,夜半三更,这道观的观星台怎还会有道姑,恐怕是有诈。” 元辞想起在京城时,那些世家就总是喜欢往郎君身边塞人,美则美矣,却总是些美人计,让郎君无福消受,只都远远的打发了。 今夜恐怕也是如此,不过这次倒是有新意,竟让美人扮作道姑,远远望去恰似月下仙娥。 可他家郎君见惯了美人,难道以为穿得仙气了些就能成功了吗,岂不是小看了他家郎君。 奇怪的是,他家郎君这次却没有像以往一样远远避开,反而在那观星台的阴影处静静的等着那道姑从观星台上下来。 这下元辞就不说话了,只当他家郎君定是另有打算。 他摸了摸身侧的刀,只要那娘子一出手,他是定能把她擒下。 却说那厢,舒晏观今晚星象与自己所推演的一致,正是心情舒畅时,她轻快地提着灯,哼着不成调的歌,缓步走下 台阶。 冷不丁的见这里来了人,她心中一惊,被吓得一个踉跄,手中的灯笼没拿稳,在地面上滚了滚,烛火没受住颠簸,彻底没了亮。 她低头垂眸,暗忖此人应当就是今日借宿的贵客,虽腹诽自己实在倒霉,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向卫恪焉行了一揖。 “福生无量天尊。” 她抬脚准备去把灯笼捡起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她一步。 抬眼望去,只见那位衣着华贵的郎君,掏出怀中精致的帕子一点点将沾了泥土的灯柄擦干净递给她,“是我等冒昧了,可是惊着道长了。” 舒晏心下微松,这位郎君行事谦和,想来不是什么奸邪之人。她声音也和缓起来,客气地回道:“不妨事。” 她正准备行礼离开,那郎君又说话了,“道长留步,在下于观中借宿,一时沉迷于山中美景,竟迷了路,不知可否劳烦道长替我带个路。” 舒晏暗自思忖,客舍与静房离得不远,夜半三更,对面两个男子若是心存恶念,观星台四下无人,在此反而更方便下手。 因此她点点头,顺从地应承下来,“应该的,善信这边请。” “元辞,还不上前掌灯。”那郎君身后的小厮忙提着灯走在了最前面,路亮堂了些果然好走很多。 舒晏走在中间,只觉得身后冷嗖嗖的,沉默走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回头,却正对上那位郎君的视线。 这时她才看清了郎君的相貌。 今世风尚,无论男女皆以肤白为姿,素白为美。 这位郎君便很合这项评判标准。其肤冷白莹润,似凝雪覆玉,即便在如今微弱的月光下,也能看清他秾丽的五官,的确是一张动人心魄的脸。 那郎君见舒晏望向他也未见怪,许是暑热未散,他如玉的面庞浮起淡淡霞色,唇角微微上扬,显得脾气很好的样子,问道:“真人可有道号?” 舒晏想是自己盯着看的时间有点久,有些失礼了,于是忙扭头收回视线,回道:“贫道道号栖尘。” 卫恪焉走在后头,眼神仍是自然地看向舒晏:“栖尘道长这么年轻莫非就看破红尘了,久居这孤远道观年华虚度岂不可惜?” 舒晏有些诧异,哪有第一次见出家人就劝出家人还俗的。 所幸她也不是个真道姑,只随便应付道:“善信说笑了,能得苍天眷顾,有幸入道,岂会可惜。天黑路滑,郎君还是小心看路。” 说话间,三人已然来到客舍前。在客人来之前,舒晏甚至来打扫过这里,这院落乃是观主为贵客准备的居所,园林雅致,环境清幽。 只是现在月光萧瑟,庭院黯淡。这贵客的仆从应当不少,主人未回,这院内竟没留灯。 白日这院子草木葳蕤、生机盎然,可入夜后树影摇晃,反倒显得幽寂森凉。或许是她的错觉,这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似有若无的腥味。 舒晏停下脚步,心里发慌,脑子里涌出了很多无用的恐怖故事。 正准备告辞,忽然一阵阴风吹过,那元辞手中的灯笼烛火猛的一晃,竟是熄灭了。 这下舒晏的心更慌了。 卫恪焉在她身后幽幽道:“多谢道长引路,天黑路难行,真人不若入内,待我为你重新点上灯笼再走。” 舒晏不自觉地侧身后退了几步说:“不必了,天色已晚,贫道就不多打扰了。云岫观的静室离此处不远,两位善信还是早些休息。” 这次不等卫恪焉回答,她匆匆行了个礼,就转身离去了。 她走得太过匆忙,以至于没有听到那个郎君发出的似可惜的叹声。 2. 下下签 元辞觑着他家郎君的脸色,主子没吩咐应当是不用追的。 他心下有了几分茫然,难道他家郎君不是要把那个道姑引到院子里,然后抓起来吗。 怎么这么轻易地就让那小道姑走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面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元骁提着灯笼来迎郎君。 院中的水迹未干,想来是元骁审人时施了刑,见血在地面上碍眼,趁着郎君没回来冲刷了地板。 元骁平日里素有些大大咧咧的,也没注意到现下古怪的气氛。 他躬身向郎君行了礼,“郎君,已审明白了,是清河崔氏的人。” 卫恪焉颔首往院里走去,“可还审出别的什么了,这次崔氏可还派了其他人来。” 元骁挠了挠头,谨慎答道:“属下已严刑拷问,崔家派来的人应是都在此处了,应是没有其他人了。” 卫恪焉对元骁吩咐道:“去查查云岫观里有没有道号是栖尘的道姑。” 他抬头赏着月色,有些意外,难道不是刺客? 刚才这一路走来,他一直盯着那位道姑,心中甚至期望这个‘刺客’能有所行动。 夜深路滑,娘子一时站不稳,失足跌入郎君怀中不是很合理吗? 可那位道姑却一直低着头看路,确实没有像以往的娘子一样蓄意接近,反而是有些躲着他。 那个道姑只在中间回了一次头,当她转过头看向他的时候,他心跳骤快,奇异的酥麻感自心口蔓延,他还以为是她准备出手了。 可她只是仓惶地移开了视线。 应该只是普通的道姑罢了,道士们夜晚观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心脏的酥麻感一直到那个道姑离开才有所缓解。 应该把那个道姑抓起来的,卫恪焉心想。 可他又转念想到,那位道长许是方才被他吓到了,神色已然有些惊惶,想来如她那般玉质冰心的娘子,定是没有害人的心思的。 既准备放她走,早知就不用石头将元辞手中的灯击熄了,白白吓她一场。 卫恪焉在外一般睡得浅,今晚却在辗转反侧中沉沉坠入一场旖旎的梦。 ———— 天开清曙,日泛金芒,又是新的一天。 舒晏今天是被鸢儿唤醒的,昨夜她做了整宿的噩梦。 梦中她鬼使神差的走进了那个院子,看见了满院子的血,一扭头,那郎君笑盈盈地把她掐死了。太真实了,她抚着心口,还有些后怕。 她现下坐在院子里看鸢儿打拳,心里才放松了几分。 她在舒府时身边的丫鬟都属舒母安排的,唯有鸢儿是她自己选的。鸢儿不仅力气大,还总能认真地听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忽地院子里飞进了一只青鸟,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也不停落。 舒晏粲然一笑,先是拿出了一小把松子,那青鸟飞得慢了些。又拿了一捧更多的松子,那青鸟便飞得更低了些。 鸢儿伸手一探,一把握住了这小鸟,“小姐,小九它都被惯坏了,去给老爷夫人送了信,这就跑来讨吃的了。” 她倒握住小九,从它的腿上取下信笺,略微捋了捋递给舒晏,随即就拍了下小九的脑袋,把它放在了松子堆里。 “恐怕是夫人又催娘子回去了。玄杳道长当初领小姐来云岫观修行,只说是魂魄不稳,在及笈前需在道观修行养好身体。如今及笄礼已经一拖再拖,老爷夫人难免着急。” 舒晏从怀里拿出手绢,轻轻地为鸢儿擦去练拳热气带来的汗水,叹道:“我们在道观的日子不是很好吗,我们在观内修行不需念女戒,不用学女红,也没有管事嬷嬷管你,怎么你也像母亲一样催我回去。” “可是小姐,你在舒府的时候,女戒念的很好,女红更是得绣娘的称赞,连那些素来严苛的教养嬷嬷都是说小姐的行止比起公卿世家的女儿也是不差的。” 鸢儿抿了抿唇又接着道:“况且在舒府,小姐你是老爷夫人锦衣玉食娇养着的小小姐,现在却在道观和真正的道姑一样粗茶淡饭。我总是想着小姐你配得上最好的。” 舒晏看着手中的信,沉默了一会说:“与你说笑罢了,当初母亲原是不允我来道观的,怕影响我之后说亲,是大哥提议让我化名修行,舒府对外只说我病重不宜出门,倒也遮掩了这些年。如今及笄礼若再不回去只怕母亲瞒不住要开始恼我了。” 她将手中的信笺慢慢地叠起来,继续说:“母亲信中说了,父亲下个月初九便派人来接我们。不知师父到时可能云游归来,我还是想着走之前再见她一面。” 若是幸运的话,她此次回舒家后就能准备回现代了,只怕以后是见不到师父了。 师父一年中总有半年以上四处云游,上次见她还是冬日,也不知师父现在在哪,不然给师父传个信也是好的。 院外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青衫小道童绾着双丫小髻,脚步轻快,往她们静室奔来。 小童稍稍缓了口气,向她们行了一揖,“栖尘师姐、怀朔师姐,今日是十五,殿前来上香的善信繁多,观主让我喊两位师姐去前头帮忙呢。” “我们收拾好了,正准备过去呢,你且喝口水歇歇。”鸢儿见小童喘得厉害,忙从桌上倒了一杯茶端到小童面前。 小童就着鸢儿的手,咕噜喝下几口水,仰首回道:“多谢怀朔师姐,我还要去通知其他人,师姐们收拾好了,直接往前殿去就是了,还是请怀朔师姐负责让善信抽签,栖尘师姐负责解签。” 说完他又哒哒哒地跑走了。 舒晏到观前一看,今天来的香客果然很多,十五月中本就是道家朔望祈福之日。 时下世家割据,皇权式微,世道动乱,百姓惶惶无依,云岫观的香火却日益鼎盛。 今日求签的人也不少,平日里都是鸢儿当引香执事,引导香客净手上香、求签,再把香客领到侧殿的签房让舒晏解签,今日也不例外。 香客来解签,需要的是情绪价值。而在云岫观,舒晏这个栖尘道长确实精于此道。 她看着虽小,两个世界算起来竟然也有四十岁了,揣测人心约莫也能通透个七八分,加之为了探寻回家的办法,观内的藏书几乎被她翻了个遍,解起签来自是头头是道。 云岫观的香客们都喜欢找这个栖尘道长解签,便是中下的签,由她一说也是逢凶化吉,让人心情舒畅。更难得的是,栖尘道长解签总能与身边的事对上些许,香客们也就越加信服了。 一天下来,签房门口的香客络绎不绝,直到傍晚她才闲散下来。 此时签房内已没了香客,舒晏把窗户打开透透气,青色的帷幔从梁上垂下,被穿堂风吹得一掀一落。 她坐在芦苇席上,腿松松地交叠起来,身体懒懒地斜靠在凭几上,浅浅啜了几口茶润润唇,想来今日的签应该都解完了,她也放松下来,再等一刻钟就下班!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舒晏忙把凭几推远些,把腿盘好坐直。 果然,只要有没事的错觉,老天爷就记起她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善信请进。” 只见一郎君掀起青色的帷幔走了进来,舒晏打眼一看竟是昨夜那位迷路的香客。 昨晚见那郎君时,他已是容色逼人,今日他白日里或许精心装扮过,更是清艳绝伦。 鸦羽般的黑发半束半散,仅用一根白玉簪绾起,腰间系着的美玉白若截肪、光入肌理,身上那件天水碧的宽袍被夕阳染出了几分鎏金色,映得他容色更盛了几分。 舒晏的眼神不 自觉地多停留了会。 她心中暗忖,这郎君的行头,看着可价值不菲,也不知是哪个世家的小公子。那美玉的系带虽好看,也不知系没系紧,若是丢了就可劲哭去吧。 “道长福生无量,在下听说您解签极为灵验,一时好奇,便忍不住来叨扰道长为我解签。昨日得了道长相助,还未感谢,今日打扰道长,卫某实在是惭愧。”那郎君似有些歉然地说道。 “本就是分内事罢了,郎君请坐。”舒晏抬手指向蒲团,示意他坐下。 卫恪焉缓步走至桌前,从容坐下,将两支签条递过去,指尖无意碰到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收回时,在袖口中微微地搓了搓。 他想起元骁今早对他说,这个栖尘道长已经在云岫观修行了好些年,确实只是个普通的道姑。 明明他应该放了心,不再关注这个普通的道姑,但当他来到道观前殿,见着一个个心怀忐忑的香客们,神情放松地从签房内走出,他确实对这个栖尘道长产生了几分好奇。 他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小道姑,想看看究竟是哪里吸引了他。 但他心里的波澜无人知晓,至少栖尘道长一无所觉。 舒晏垂眸熟练地接过了签条,略略看了眼签条的颜色,一只是黑色,一只是红色,便知道这郎君求的是功名签和姻缘签。 舒晏先是看向功名签,将签语念了出来:“巍巍独步向云间,玉殿千官第一班。富贵荣华天付与,三公九卿任登攀。” 这郎君的运气真好,这签是上上签,不过也好得过分了些,他这娇养的贵公子竟然还有这样大事业吗。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有些复杂:“此签为大吉之签,签中典故为汉高祖刘邦率先入关中。此签的核心就是先到先得,大权独揽。是说善信您有朝一日,会位极人臣,平步青云。” 她这签解的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她干干地笑了下,又补充道:“现下或者是还没应验,但事在人为,善信终有一日能实现自身的抱负的。” 见那郎君没回她,只怔怔地望着她,舒晏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忙转移话题,“我们还是来看姻缘签吧,善信玉质金相,想来姻缘自是顺风顺水。” 她没细看签文的内容,直接读了出来:“天台路远枉心痴,采药刘郎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只签怎会是只下下签,这连续两支签都解不准,也太砸招牌了,舒晏只觉得后背冒出了些冷汗。 “道长?”那人探身问道,“怎么不念了,难道是下签?” 舒晏心想,下签还好,你抽的是下下签,都不用我解,单看签文就不是什么好签。 那郎君淡然一笑:“道长勿慌,我在皇城的寺庙中也求过签,那主持还说我命犯孤辰,情缘难觅呢,道长你原该怎么解签就怎么解便好,总也不会再差了。” 他拿过舒晏手中的签条自己读道:“天台路远枉心痴,采药刘郎误后期。一自仙源归去后,桃花流水各东西。” 舒晏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这个签文讲的是,刘晨入天台山遇仙结为夫妻,归乡后却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这段姻缘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幻。” “签文所指就是,善信日后莫要强求,强求来的姻缘只能短暂拥有,最终缘尽了结果只能是两地分飞,再也不能相见。” 她一口气说完,见那善信神色未变,想来是不会掀了她的签房的,心下稍安。 于是她又开口安抚道:“福生无量天尊。我们道观的签和善信您去寺庙里求的结果不一样,想来是都不准的,郎君日后定是能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卫恪焉淡然一笑,“那就借道长吉言了。” 彼时他们还不知道,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道理。 3. 还玉 舒晏有些发愁。 她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果然是和她想的一样触手生温。 真是乌鸦嘴,那卫郎君的玉佩还真是丢了,还偏偏丢在了她这。 昨晚做的梦让她对这个院子的观感很不好,可那郎君只是来借宿想来很快就走了。 思来想去,她还是把玉佩仔细包好,向客舍走去。 她轻敲了下门,门很快开了。见开门小厮的正是昨晚见过的那个,她微微松了口气。 “善信好,今日下午,你家郎君来解签时将此玉遗落至签房了,我来将它送还。”她双手拿着这玉佩,抬手想递给元辞。 那元辞却未接,还作势想把道长请进来,“劳烦栖尘道长跑这一趟,道长还是来屋内歇歇吧,这玉佩甚是重要,我等也不敢接,娘子将玉佩送来,我家郎君定是要当面谢过娘子的。” 舒晏摆了摆手,“只是还玉罢了,你自去递给你家郎君就是,不必如此。” 元辞见这娘子不愿进来,软了声音,双手合十做出请求的样子,“郎君那会遗失了玉佩,到处找也没找到,只说不拘是谁送过来的,都要请进来好生感谢,娘子还是别难为我,只稍稍坐会便好。” 舒晏推辞不下,也怕生事端,于是回道:“那便只坐一会儿,待见到你家公子还了玉,我便回去了。” 元辞舒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个娘子给带进来了,郎君特意交代了,栖尘道长若来还玉,让他务必留下道长。 元辞将舒晏领到了一间雅室门口,“道长且在此稍等会,我这就去请郎君。” 舒晏迈步进了雅室,打量着这间屋,应该是收拾出来见客的地方,几案上已摆好了点心和茶,她端起茶盏细细打量,茶盏青润生光,看这做工也不是观中的东西,想来是那位郎君自己带来的。 她摸了摸茶壶,这壶中的水是温的,舒晏心下有了几分古怪,又摇头失笑,难道这郎君还能笃定她这会过来吗,想来是她多想了。 这古怪的念头一闪而过,还没等她细想出什么,一道清越的女声透过墙壁传来。 “恪儿,姑母真是好些年没见着你了,上次见你还是省亲时,家中这些年可还安好。” 舒晏吓了一跳,往声音方向望去。 怪她刚才没看仔细,只见这‘墙壁’其实只是一架木质屏风,屏风虽不高但房梁上方垂挂了青色的帷幔,乍一看确实以为是墙壁。 “家中一切安好。”熟悉的男声响起,正是不久前向她解签的郎君。 虽不是有意,不明不白的偷听别人说话总是不自在的,她径直向门口走去,推了推门,却发现这门竟纹丝不动,推不开了。 她开门的动静反而惊动了屏风后的人。 “恪儿,你这可还有旁人。”一道清越的女声略显迟疑。 那郎君答道:“姑母说笑了,你我姑侄二人话家常,闲人自是都被清出去了。若是有旁人知晓你我二人会面,不消姑母发话,我自去了结了那人。” 舒晏内心有些崩溃,这么机密就不要让你家小厮随便请人进来啊,这感激人的法子就是送人去死吗? 她屏住呼吸,也不敢再推门,免得惹出动静,当场就给她杀了。 只闭目塞听,把自己当成聋子,等到隔壁二人离开再找机会逃走。 可对面两人的交谈声还是一下一下往她耳朵里灌。 却说屏风后面,那一男一女正是卫恪焉和他的姑母卫淑。 卫淑已经来这好一阵了,那个便宜侄子让她进来后,却一直不说话,也不知在等什么,她茶都喝了好几盏了。 沉默在这间屋子蔓延,到底是她先开口,“恪儿,姑母真是好些年没见着你了,上次见你还是省亲时,家中这些年可还安好。” “家中一切安好。”卫恪焉不冷不热的回道,他发觉屏风后面没了动静,心中暗觉有几分好笑。 “还记得你与我家昭儿应是同岁,小时候你们最是要好,如今大了也不知生疏没有。” 卫淑似怀念起了从前感慨道。 卫恪焉放下茶盏,茶盏与案几碰撞的声音打断了闲话家常。 “姑母有话不妨直说,先前姑母传给祖父的信我也看了,您意思我大概明白。” “只是姑母既传了信,就当知道这可是铤而走险的买卖。” “这次我是奉旨南下清除异端,为了姑母已经在这道观耽搁几日了,姑母何不开门见山些。” 卫淑恨得咬牙,虽二人都姓卫,但旁支只能在族外摆摆谱,在族内虽她是长辈却还要看这个竖子的脸色。 “我当初既愿意来道观苦修,本就无意于权势。只是你表弟他在宫中没了母妃身边,无依无靠的,只怕是要受不少磋磨。” 卫淑眼眶发红,说着哀哀地哭了起来。 “姑母如今修道也该知晓人各有命,想来表弟再忍些年,就能外放封王,将姑母带去封地团聚了。” 卫淑几乎维持不住脸上慈爱的面具,封王有什么用,还不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她调整了脸上的表情,目露恳切说道: “姑母听说太子薨了,陛下子嗣不丰,眼下只有清河王有可能继位,说到底他也不过只是崔家等那几个世家的傀儡罢了。” “我们卫家世代簪缨,若他日那清河崔家得势,必侵我卫家根基。你表弟身上到底还是有些卫家的血脉的,他若是有朝一日坐上那个位置,他必全力扶持卫家啊。” 她可算是说出了心声。 他们卫家人生来就流着冰冷的血,慈母心肠,还是别说笑话了。 原先的太子若是没死,她这个姑母也不知道能不能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他这个姑母不争气,既愿意入宫争宠,当初又何必在发现真相时,在皇帝面前闹一场,做出一副万念俱灰之态。 若她忍耐下脾气,只怕他那个表弟早就在太子之位上了,何必再去争抢。 不过谁让原先的太子不争气,虽也是个傀儡,但也还算听话,竟然吃五石散犯了癔症投水去了。 如今皇权虽式微,但若是好好利用,卫家才能长长久久的在这公卿世家之首的位置上坐下去。 他缓了语调,“姑母始终是卫家的女郎,昭表弟是我的表弟,姑母既有此心,我卫家岂有不帮之理呢。” “祖父已递了话给皇上身边的刘黄门,这几日陛下应当会想起您了,想来不日姑母又能做回以前的卫贵嫔,未来的太子的母亲总归是要有个名分的。” 卫淑听得此话,哭声渐渐歇了。 舒晏在屏风后面,已然麻木。 即使她不想听、不愿听,但整个对话还是被她听得一清二楚,她也猜出了那位姑母的身份,应是一直在院内清 修的观复道长。 这位道长来得比她早几年,平日深居简出,只说是来道观为夫君祈福的,那观复道长姿容迤逦,声音也好听,让人见之难忘,所以她认了出来。 原来他们竟是河东卫家的人,那可是一等一的世家。这下真的麻烦了,真的要杀她灭口了吗。 现在门打不开她也出不去,更何况元辞也知道她在这间屋,哪还有办法脱身呢。 许是聊完了,隔壁已没了声音。 门外渐渐传来了脚步声。 卫恪焉送走了卫淑后,走进舒晏的房间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只见那小道长伏在桌案上,头枕着手臂,脸颊被微微压着,原先被木簪规整绾起的发髻此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从中散落下来。呼吸轻缓又均匀,好似真的睡着了一般。 卫恪焉唇角露出了几分古怪的笑意,倒也没戳穿,缓缓地走近了舒晏。 舒晏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地跳。 她感觉脸颊拂来了一阵风,那卫郎君应是坐得极近,她感觉自己有一缕头发被他捻起把玩。 但她不敢睁眼,她只能信念坚定地假装睡过去,只有这样才能假装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但那人的动作并没停,捋了捋头发后,又拿着帕子擦向了她汗湿的额头、脖颈。 她自觉自己装得很好,可她不知她长长的睫毛正因为强压下的痒意而微微颤动。 卫恪焉得了趣,竟用手指摸了摸她的睫毛,舒晏冷不丁抖了一下。 这下舒晏她不得不‘醒了’。 她刻意忽视了两人现在过近的距离,慢慢地支起了身子,睡眼惺忪地说道: “善信见谅,小道许是今日解签劳累了些,一时不查竟失礼在此处安睡,善信请勿怪。” 接着她站了起来,拉远了二人间的距离,将怀中的玉佩拿了出来。 “郎君的玉现已物归原主,如此小道也放心了,也不知小道在善信这睡了多久,观内还有些杂事,小道还需早些回去处理,这就回去了。” 她匆匆行了一揖,就要夺门而去,那卫郎君却出声拦下,“道长勿急,说起来道长也帮了我三回。在下不才,正是河东卫氏的大公子,道长若有所求,卫氏自当竭力。” “些许小事罢了,郎君何须挂怀。贫道是出家之人,出家之人修的是清正端直,不生外想,小道确无所求。”舒晏谨慎回道。 “确无所求?”卫恪焉的声音莫名有些沉。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舒晏,“娘子不过二八芳华,如何就对俗世了无牵挂了。” “有我卫氏作保,琴瑟和鸣的姻缘,堆金积玉的家资,一呼百应的尊荣也都是触手可及的。” “道长如今虽不生外想,不知以后是否也能如此。” 舒晏实在不明白这个郎君想要干什么,她都装作自己无知无觉,什么都没听到了,难道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这卫郎君还在试探她吗。 她更加耐心地缓了语气:“小道自觉在这观中生活得甚是自在,多谢郎君的好意了。” 不过这郎君虽有几分不高兴,但好像没有要杀她的意思,或许是糊弄住了。 她慢慢地向门口踱步,见那卫郎君没拦她,慌忙地跑了。 卫恪焉还坐在那里,垂首把玩着手中尚存余温的暖玉,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 4. 掳走 两日行云,一番轻雨,又是黄昏。 幽林深处,一列车仗迤逦而行,华车锦绣帘,绝非寻常人家。 车一路行着,帘子便一路晃着,透过那有些吝啬的缝隙,风可以瞥见一张秀美沉静的侧脸,像是一尊玉石雕成的闭着眼的神女像。 不多时,神女活了过来。 舒晏混沌地从昏迷中醒来时,入眼的先是晃动的车顶。 抽动的神经就像是身底颠簸的马车,一下一下地冲击着她的感官。 她…怎么会在马车上? 她打量着周围,这马车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舒晏记着那天自己慌忙地从客舍跑出来后,径直回了静室,当时鸢儿正在收拾回京城的行李。 鸢儿见她脸色不好,忙揽着她坐下,她心中后怕握住鸢儿的手,郑重地向鸢儿叮嘱了几件事。 后面的一整天,舒晏忐忑不安,时时刻刻担心着那卫郎君发现了什么打算将她灭口。 鸢儿握紧院中劈柴的斧头,“娘子莫怕,那贵人敢让娘子如此忧心,不若我先下手为强,去杀了他。” 舒晏忙拦住她,“我知你武功高强,但那郎君是世家子,身边护卫定是众多,你一人如何能抵得了那么多人。” 她顿了顿,好像也在安慰自己,“况且这么久了,还没人过来想来是无事的,且再等等,熬到那郎君走了便好了。” 静室里静悄悄的,只在傍晚时,听见了敲门声。 是观里的小童来知会她们,那位贵客明早就要走了,让她们记得去送行。 那时舒晏和鸢儿都稍稍松了口气。 舒晏心想,贵客离去观中众人应是都要去送行的,若单单自己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因此送行的那天早上,她也去了,只是和鸢儿站在观中众人后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注意到那个甚少出门的观复道长也来了,舒晏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待听到轮毂的转声响起,她才放了心,抬起了头。 她想起来了,她身下的应是卫家的马车,这马车的标识与那天早上看到的是一样的。是那个姓卫的掳了她。 可她是怎么过来的呢? 她当时和鸢儿已经结伴回了静室,鸢儿在屋内给小九喂食,她则到院子里整理草药,想着要走了,把药材归归类,走的时候也好送给师父们。 再然后呢? 她好像闻到了奇怪的香味,还未等她辨别出来是什么,她就渐渐失去了意识。 许是身上的迷药还未散干净,现下她浑身软绵绵的,她勉强支起身子坐了起来,手指死死地掐着合谷穴位,用疼痛唤醒尚有些麻木的神经。 可那个卫郎君为什么会抓她? 难道发现了她那天听到了那些话,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下手杀了她,何必耗费精力把她从道观带出来。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抓住。 待她又恢复了些力气,她才抬起手掀起车帘,观察现在的处境。 现下外面日上中天,她记得在静室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看来她已经昏迷了一整日。 前方稳稳地传来车轱辘的声音,那卫郎君的车驾应该在前面,另有一群侍卫护卫着这两辆马车前行。 她垂下眼,将车帘放下。 如今马车估摸着已行驶了一天,离道观有了些距离,先不说她能不能在这些侍卫的眼皮子底下逃跑,这荒郊野岭的就是跑又能往哪跑呢? 她敲了敲车壁,不多时,元辞骑着马过来了。 元辞脸上有些许的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道长醒了,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元辞有些惭愧,他也不知道他家郎君怎么想的,郎君这样强掳道姑,实非君子之礼啊。 原本他们是真的准备走了,上了马车不久,主子回头望了一眼,又改了主意,让他把道长抓过来。 那天故意将道长留在屋内,他还不明所以,如今可算明白了,主子应是看上了这个道姑。 他未曾料到,郎君原是喜欢出家人,怪不得那些世家给郎君送人,郎君从来都不收。 舒晏道:“我要见你家郎君。” 马车渐缓,慢慢停了下来。那个姓卫的进来了,他一把掀起车帘,连带着阳光也挤了进来,亮得舒晏微微眯起了眼。 见那姓卫的还是那副光风霁月、无欲无求的模样,她只觉得心中的无名火已经越烧越凶。 她冷着脸问道:“卫郎君何故将我掳走?” 卫恪焉神色自然地回道:“娘子冰雪聪明,怎会不清楚呢,那日你都听到了不是吗?娘子装睡的可不是很高明。” 也就是说,他明知道她在装睡,还狎弄于她。 热意一下子窜上舒晏的脸,教她面泛桃绯,却不是羞的,是气的,他这分明是在辱她。 她虽心中不愉,面上却露出几分可怜,努力解释道:“是元辞引我到那间房的,我并不是有意去听。” “况且我一个道士便是听去了,又有何用?我愿对天地发誓绝不将此事说与任何人听。” 卫恪焉打量着这个小娘子,心中暗自称奇。 这道姑虽貌美,可他到底也不是什么好色之徒。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在道观的每个晚上都做着些声色犬马的梦,梦中他总是对着这个栖尘道长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来。 不过,想不通的他也就不想了。 他这些年连个通房都没纳,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个合眼缘的,自是不能轻易放过。 这次在道观停留的时间已经有些长了,见这小娘子确有几分冥顽不灵,这才打算直接带走。 想来她只是涉世不深,没识见过什么锦绣繁华,这才一门心思修道。 若是在他身边待着,不出一个月,这栖尘道长见识了权势的好处,自是不会再整天说什么‘不生外想’的胡话了。 他淡淡地笑了笑,“谁让道长运气不好呢,听到了就是听到了,这样的隐患我可不敢留。只是娘子实在是帮我良多,我也不忍让娘子红颜薄命。” 他拉近了与舒晏的距离,话锋一转:“可若是娘子跟在我身边,成了自己人,不仅我放心,娘子也不必再担惊受怕。我之前允你的报答也依旧是作数的。我相信道长是个聪明人,是荣华富贵还是身死道消,我想应该很好选吧?” 这分明是威胁,舒晏心头一寸寸地发凉,但她还是放低姿态试图转圜。 她抬起头,眼角泛红,泪光涟涟,“小道自幼修道,不曾有一日懈怠。郎君地位尊贵,想来身边也不缺人伺候。郎君若是肯放我回去,我自当为郎君请一盏长明灯,日夜为郎君祈福。” 卫恪焉抬手,细细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却没有收回,只在舒晏的脸颊边流连。 “我让娘子跟我,自然不是去为奴为婢的,修道不过虚幻一场,娘子莫要想叉了,走错了路。” 舒晏只觉得脑中轰的一下,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了,这姓卫的分明是见色起意,什么报不报答都是借口。 他就是故意的,料想她不会同意这荒唐的念头,才设了这个局,让她没得选。 舒晏神情怔忡,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怒气再次涌了上来。 “分明是你故意的,玉佩是你故意丢的,也是你故意让元辞引我去那间房的,若不是有你的示意他怎敢自作主张。如今偏又以此相逼,实在是欺我太甚。” 她愤然挥开流连在她脸庞的手,一时力气过猛,竟是扇到了卫恪焉的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车厢内刹时静了下来。 舒晏僵住了,不敢去看他的神色,收回手低头安静地坐着。 卫恪焉愣住了,脸上被打到的地方有些发烫。他捂着脸,舌尖抵了抵腮内侧,慢慢转过脸,神情莫测的看着舒晏。 他很恼怒,恼怒于自己被她打了竟然不生气。呼吸间尽是她扇过来带起的檀香气,堵得他一句重话也说不出。 马车还在赶路,车厢在一摇一晃的颠簸中,不断拉近又拉远两人的距离。 他低声说:“这次便罢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谅你一时冲动,以后不可再如此了。” 舒晏咬着唇,没有出声,他还原谅起来了。 卫恪焉从不委屈自己,既然想要,那不择手段他也要得到。 他垂眸看着栖尘,“你记性倒好,还记得元辞的名字。” “日后不要再称呼我为卫善信了,正式地认识一下,我姓卫名恪焉。” 卫恪焉见栖尘低头垂眸,颇有几分可怜的意思,心知匆忙掳走了栖尘,今日已经吓到了她,她一个一心修道的弱女子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有的。 于是他缓和了神色,声音里带着几分诱哄:“你也不必忧心,我既将你带在身边,必会护你周全,待回到卫府,自是会给你名分的。” “你我遇见自是缘分,想来是天意如此,日后还了俗便好了。娘子许是还未想清楚。前面就是驿站了,娘子也好歇一歇。” 说完,他起身回到了前方的马车上。 这个贱人! 还给名分,他能给什么名分,是外室、是通房还是妾室。 恶心! 这完全就是强抢民女,竟是连出家人也不放过,真是个禽兽。 舒晏抬手把脸上的泪抹了个干净。 她此生最讨厌被威胁,她当初若是个会忍耐的性子,以她现在的年纪,想来早已在舒府备婚,哪里还会寻找回家的办法。 现下是六月下旬,据她所观测的星象来看,大概十二月前后斗宿反行、天汉回流之象就能出现。 目前时间倒还算充足,这几个月她找机会总是能逃走的。 只是这卫贱人将她迷昏带走,鸢儿不知道会有多着急,也不知那日交代她的事是否记清楚了。 再者父亲原是定下月初九来派人接她回去的,到时她若没了信,只怕母亲更是要忧思难安。 她心中暗自祈祷鸢儿千万不要去找舒府帮忙,她现在已被他缠上了,那卫贱人若是知道她不仅是个假道姑,还是个官家娘子,指不定要把整个舒府都牵扯到这个烂摊子里。 她这个人心中越是生气,面上却越是平静。 唯有指尖悄悄地抠弄着指甲,泄露了她的不安。 这贱人竟然威胁她,且等她脱身,且等她脱身…,待寻到机会定是要让这贱人吃些苦头。 她吃了些马车上的糕点,补充了点体力,心中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做。 眼下她不能轻举妄动,直接撕破脸,惹恼了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为今之际还是能拖多久便拖多久。 那卫恪焉要先去办案,他也不能时时刻刻地看着她,到时找个机会跑了便是。 现下,还是先假意顺从他。 她如今明面上还是个道士,以还俗为名,总是能拖些时日的。 5. 约定 驿站很快到了,这次领她下车的却不是见惯了的元辞。 “道长,驿站到了,我是元骁,有什么事道长只管吩咐我。” 元骁不知道他家郎君为什么绑了个道士过来,他想问问元辞,但元辞也支支吾吾的,还让他不要瞎打听,过一阵自然就明白了。 神神秘秘地,不过想来郎君自有谋划,说什么他照办就是了。 舒晏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看起来就没有元辞聪明,这让她心中稍稍宽慰了些。 要是一个个心眼都像卫恪焉这么多,就不好跑路了。 思及此,她面上带了些笑:“麻烦元善信了,还不知我们这是要往哪去呢?” 元骁回道:“我们现下是往浔川郡去办案,等差事结了,我们再回祖宅给老太太过寿。” 浔川郡?她有些出神。 她师父曾经在此处云游过。师父对她提过,那边景色很好,民风淳朴,是个鱼米之乡,也不知卫恪焉过去是要办什么差事。 舒晏暗自盘算着,觉得情况或许没有那么糟糕。 浔川郡水路发达,若是得了机会从那去京城,顺风走水路三日内就能到。 元骁没有在意栖尘道长的走神,他说:“道长可先入上舍安歇,稍后驿站的女侍自会引道长梳洗用膳。” 舒晏依言下了马车,往驿站走去。 元骁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郎君实在是多虑了。 这个小道姑容色恬静,行止柔顺,纵然此时被他们抓了起来,也没见躁怒,指不定也是想投靠卫家的。 郎君竟然派他看着这个小道姑,真是大材小用。 这驿馆青砖围垣,朱门敞阔。院中青石铺地,厢房齐整,一看就是官家驿馆。 她下车的时候比之旁人晚了些,侍卫们已经各自修整,院中只剩些马匹在驿卒的牵引下温顺地吃草。 驿站的女侍态度恭敬,将她引至房间门口,见她婉拒了贴身伺候,这才转身离开。 舒晏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却见里面雾气缭绕,她想着大约是驿站贴心,已经打好了水,也就不以为怪。 她也是累极了,即使在马车上一直昏迷躺着,也觉得如今浑身酸痛,好似挨了顿打。 身体疲惫,精神紧张的她,现在只想舒舒服服地洗个澡。 到底是官家驿馆的上舍,屋内陈设简单却贵气,香炉内还有刚点不久的沉香,绵软浮动的烟气让舒晏心神渐渐舒缓。 等她往客舍里间走去,见着屏风上已然挂上了衣服,又听见了水声,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或许是女侍带错了房间。 她扭身欲走,但那厢浴桶里的人却是听到了声响,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他长腿一迈,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女侍竟是把她带进了卫恪焉的房间。 还未等她开口说什么,那卫恪焉竟是湿淋淋地从背后抱着她,潮湿的热气在她脖颈处盘旋。 “娘子主动来找我,可是想通了?” 舒晏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里出来,却没挣得动,“卫善信误会了,应是我走错了房间,我这就出去。” 卫恪焉却不放过她,他将舒晏的身体转过来,正面对着他:“我先前对你说的,你仔细思量了没有?” 他颇有几分欢欣,没想到栖尘这么快就想通了。 他的衣服还没来得及穿戴整齐,松松垮垮的,露出白花花的一片。 舒晏忙不迭地闭上了眼睛,回道: “善信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修道数载,心中并无男女之情,若教我一朝入红尘,实在是强人所难。” 她忽视卫恪焉骤然黑下来的神色,虽被他盯得有些头皮发麻,但还是继续说: “贫道仔细考虑后,或许还有别的解决办法。” “如今郎君既不愿放我走,怕我泄露机要。不若我就以道士身份跟在善信身边,待到善信成了事,我再离开。” 卫恪焉眼神晦暗不明,轻笑了一声,“你倒真是个死心眼的。” 他低下头,不再克制自己,顺从自己的内心,狠狠地吻上了那总是让他生气的唇。 本来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吻,反应最大的却是那个施加这个惩罚的人。 细碎的喘息,一声声的从他的嘴里漫溢出来,落在彼此的耳畔。 卫恪焉虽见过不少风月事,自己却没有和其他人亲密过,更别说是吻了。 他没想到道长的唇竟然比梦中的还要软,这让他有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好,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来得更快,他情不自禁地要的更多。 他轻轻地吮吸着她的唇,舌尖不急不徐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试探着顶入她的口中。 “唔…”舒晏很想咬他,但她根本不敢张嘴。 她几乎都不能呼吸了,但还记着咬紧牙关,不肯让卫恪焉进来。 这个贱人! 说话就说话,犯什么疯病去亲人,是狗吗? 舒晏被挤压得有些眩晕,一时不察竟教他钻了空子。 卫恪焉强势地挤入,逼迫她与他一起就纠缠。 一吻毕,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舒晏觉得卫恪焉渐渐卸了力道,她逮着机会忙推开了他。 她没用几分力气,就将他推了一个趔趄。 明明是他强迫的她,他倒是眼神涣散,面露潮红,身体微微颤抖似承受不住般的喘着气。 他平添了几缕艳色,全无以往君子端方的姿态,反倒像个吸人精魄的妖怪。 舒晏莫名有些怕了。 但她几番斟酌下,还是开了口: “道经里有言,下尸虫在人腹中,专催淫邪。善信见我起念,其实只不过是虫在进食,换张美人面,也是一样的,善信何必执着于贫道。” 卫恪焉目光直直地看向她,“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栖尘你方才是无知无觉的吗?” 他抚上舒晏的唇,“那按你道家所言,你我方才皆是被下尸虫控制的是吧?” “那我腹中的下尸虫好生厉害。”他复又贴近,还想继续。 舒晏却侧开了头。 他眸色沉了沉,抓住她的手贴在他的腹部,“栖尘道长道法高深,何不帮我将其取出。” 舒晏被卫恪焉偏执的语气吓得退后了几步。 “下尸虫只有自身克制,旁人无法帮助的。” “栖尘对我不要老是说这些有的没的,骗骗你自己也就算了,还想来唬我。” 他的指尖在舒晏的掌心不急不徐地打着圈,眼睛紧紧的盯着她。 “这次可是你自己进我的屋,是你先来招我的,如今看光了我,总该有个说法。” 他的头轻靠在舒晏柔软的肩颈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现在说些下尸虫,就想把责任归我,自己抽身去了吗?” 舒晏只觉得卫恪焉十分难缠,他就像个蜘蛛一样,把她牢牢地网在这里。 “这次是我的错,只是…只是还请郎君再宽限我些许时间。”舒晏拖延道。 “那栖尘觉得多久合适?”卫恪焉说。 察觉到卫恪焉的唇一下一下的点在她的颈侧,舒晏梗起脖子回道: “不若等郎君办完案,待我们回珞郡,等我行了还俗礼。到时我心中没了挂碍,我自是愿意陪在郎君身边的。” 她正了脸色,推开了卫恪焉补充道:“只是也希望郎君在我行还俗礼之前,能守礼相待于我。”被推开后卫恪焉觉得心中空了一下,但听得栖尘应承了下来,他又高兴起来。 他略一思忖,端端正正地向舒晏一拜,“栖尘道长安好。” “那我们便是说好了,待到差事结束,栖尘便还了俗,与我朝夕相伴,望道长莫要失信。” 卫恪焉打量着栖尘的神色,心中松快了几分,只要松口答应下来了就好。 他还真有些担心把这个小古板逼急了殉道。 舒晏勉强一笑,“不会的。” 水汽氤氲,连带着暧昧也不消散。 卫恪焉虽放开了她,眼神却还盯在她身上。 舒晏也不敢立刻就跑,为展现她的诚意,她拿起一旁的细麻布巾,站到了铜镜前。 “我来帮郎君擦头发吧。” 卫恪焉心中微漾,他拢了拢衣襟,顺从地坐了下来。 他看着镜子中正专注给他擦头发的女子,恍然间觉得他们二人就是这世间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 她的气息包围着他,头顶能感受到她呼吸拂过发丝的触感,耳后是她偶尔指节擦过带来的温热。 擦着擦着,卫恪焉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他拿下舒晏手中的布巾,沉声道:“剩下的我自己擦,你且回房间洗漱吧,一会我们一起用膳。” 舒晏听着卫恪焉的声音里似乎有些沉,她只当他想一出是一出,又犯病了。 不要她擦,她还乐得自在呢。 这下舒晏终于离开了这间房,她把女侍喊来问为什么把她领到这间屋。 那女侍面露错愕,“我以为娘子和卫书郎是一起的。” 她连忙道歉,将舒晏领到了另一间房,舒晏虽生气,但也没再难为她。 新的房间虽没有卫恪焉的房间大,但比道观要强上许多。 不一会,侍女给她送来了两件衣服,一件是道袍,一件是时下的女装。 她洗漱完,稍稍迟疑了下,还是拿起了道袍。 道袍还是能够提醒卫恪焉,让他想起她明面上还是一个出家人,至少在回珞郡前,不要再乱动一些念头。 吃饭时,卫恪焉见舒晏穿的是道袍,眼神暗了一瞬,倒也没说什么。 这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卫恪焉见舒晏的筷子只伸向在她面前的几道菜,冷不丁把他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 舒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只以为他又发起了神经。 却见那卫恪焉拿起了公筷给她布菜。 舒晏总觉得有几分诡异,卫恪焉夹什么,她就默默的吃了下去,一直到舒晏向他示意吃饱了,卫恪焉才停下开始吃自己的饭。 舒晏吃饱了也不好直接走,在一旁干坐着,莫名有些尴尬。 于是她也拿起公筷,给卫恪焉夹了菜。 他顿了顿,倒也都吃完了。两人吃完饭也没说话,各自回到房间睡觉去了。 翌日清晨,驿站外的林子里,一群翠鸟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扰得人难睡个好觉。 至少元辞和元骁都没有休息好。 “这驿站怎么回事,也不晓得把这些鸟撵走,一大早的就在那叫个不停。”元骁抱怨道。 “客官见谅,是我们疏忽了。往日里是没有这么多的。”那店家见此忙赔不是。 舒晏或是心中有了底,精神好了些,看起来睡得不错,“现下这些鸟倒是没了声了,许是准备迁徙来这落个脚,店家也没法子预料。” 这时卫恪焉从楼上下来,众人忙都噤了声。 “准备走吧。”他吩咐道。 人散了,马走了,喧闹的驿站又变得静悄悄。 只有一只落单的小青鸟,立在窗边摇头晃脑,随后不紧不慢地从舒晏的房中飞了出来。 6. 浔川郡 准备启程时,舒晏蓦然发觉今日只有一辆马车了。 她迟疑了下,还是俯身上了那辆马车。 毫不意外的是,卫恪焉已经端坐在里侧了,他正泰然自若地品着茶。 他今日着月白色广袖宽衫,衬得他眉目清和,气质出尘,自有林下之风。 舒晏施礼后就默默选了个离他稍远的位置,盘膝静坐,双目微阖,准备念经。 她打算的很好,想着她这样一副刻苦修行的架势,卫恪焉也不好搭话。 车厢内静了好一阵。 舒晏她倒是八风不动,唇角一翕一合,默念清净经文。 卫恪焉心中却被念出了邪火。 他摩挲着手中的杯盏,心中告诫自己,昨日才达成了共识,今日还是莫要去惹她,先忍着些,且等到她还了俗。 但到底是没忍住多久,他实在不明白那些经文有什么好念的。 他啪的一下把杯盏放下。 “道长念经也是辛苦了,我们今日去浔川郡,我还有些话要交代道长,也不知道长可愿赏脸一听?” 舒晏睁开眼,想着卫恪焉能憋这么久不说话,已经比她想的要好了。 她点点头说:“当然,卫善信不妨直言。” “浔川郡你大概听说过吧,是出了名的鱼米之乡,人丁富饶,但近些年,不仅是缴纳上的税少了,甚至登记在册的人丁数量也大幅度衰减。”卫恪焉说。 他停了下,看她的反应。 舒晏配合地问道:“这虽有些稀罕,但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竟劳动卫中书来查这件事吗?” 卫恪焉轻飘飘地看了舒晏一眼。 “朝廷先前已派了官员来查,但从簿书和黄籍来看,却没发现什么问题。 本来此事也就轻轻揭过了,但未曾想竟渐渐地流传起浔川郡有神仙现世的谣言来,甚至信众还不少。 再将两件事情联合起来,朝廷疑心是浔川郡生了异端,这才派我南下查个明白。” 卫恪焉正色道:“浔川郡装神弄鬼,已然胆大包天,只怕到时候狗急跳墙,少不得要见些血。” “你既跟在我身边,少不得要见着这些,我先和你说明白了,也省得你再受到惊吓。” “我给你两个选择,其一,就是委屈道长扮作我的妾室,到了浔川郡就在后院避着风头,且等我将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再一起回会稽。” “其二,就是做好你这个栖尘道长,浔川郡既然信神鬼之说,道长随我前去,免不了要出一出风头,去见识见识这神仙是真是假。不知栖尘道长如何选呢?” 舒晏心中盘算了一下,若是假扮他的妾室,只怕卫恪焉色欲熏心、不再遵守约定,到时弄假成真不好收场。 且呆在后院虽得保护,但也会失去外出的可能,不清楚局势,又如何找机会回家呢。 思及此,她垂眼回道:“贫道尚未还俗,既入了玄门,自当敬守清规,浔川郡既出了怪事,小道也自当尽些绵薄之力。” 卫恪焉倒也没说什么,略微哼了一声。 左右就是做道长他也是能护住她的,刚刚只是在看看能不能把栖尘唬住,让她现在就乖乖地到后院。 他拿起手边的茶壶,给舒晏也沏了一杯茶。 舒晏接过茶水细细的品了起来,茶汤清润,入口回甘。 二人正静坐品茶,难得有几分温馨,外头骤然传来元辞的声音: “郎君,外头来了刺客。” 卫恪焉神色未动,依旧从容浅啜。 舒晏胆子也大,把帘子掀开了一角观察战况。 透过帘子,她看见元骁在外面大杀四方,就是平日里看起来文弱的元辞也是手起刀落的解决了好几个刺客。 她打量着他们的招式,在心中默默评估。 大概还是鸢儿打起来更利索些。 但这里卫家侍卫众多,真打起来鸢儿也难占上风。她心中默默打消了正面对抗的念头。 她忽地看了眼卫恪焉,心底暗自思忖:也不知他会不会武。 帘外有刺客向这边冲来,舒晏故作害怕向卫恪焉那边躲去。 一柄长刀陡然刺穿车壁,险险擦过身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卫恪焉已然揽着她利落的离开马车。 卫恪焉下了马车后,撇了元骁一眼,刺客竟能靠近马车,看来还是平日里训练得太过松懈。 他将舒晏护在身侧,接过元辞递来的剑,但凡是冲上来的刺客皆被他一剑封喉。 这些刺客虽不如卫家的侍卫骁勇,但全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刀断了就用拳头砸,手断了就用牙咬,便是已经被打到瘫痪在地了,也还蛄蛹着想杀人。 在舒晏看来,他们好似是没有知觉的丧尸一般。 “这些全是死士,直取要害便是,不必再留活口。”卫恪焉眸色凛冽如霜,吩咐道。 卫家的侍卫训练有素,起初是因为见这些刺客浑似无知无觉、只知扑杀,一时没反应过来落了下风。 待主子吩咐不必留活口后,便招招直击要害,场面很快就被控制下来。 刺客已然大势已去,忽然远处飘来一阵苍凉诡异的哨音。 接着那些没死的刺客,面上带着笑,咬舌自尽了。 “把尸体抬到马车上,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杀人杀到卫家头上了。”卫恪焉心中愠怒,语气森然吩咐道。 原先奢侈的马车里面,如今已堆满了尸体,沉香也盖不住这腐臭的腥气。 这下他们二人也不好再坐马车,两人各乘一骑。 舒晏策着马跟在卫恪焉身后。 原来这个小白脸武功还挺高,或许比鸢儿还强些。 是了,高门世家子弟多半要学骑射武艺的,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策马带来的微风,简直要把她的心也吹凉了。 还好这风没吹得太久,行不多时,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浔川郡城门。 她远远望去,只见城门熙熙攘攘地堵了一堆人。 有朴实热情的百姓,有衣着华贵的世家子,更有身穿官服的官员,看起来可真是热热闹闹的合 乐之城。 但经过刚刚血的洗礼,舒晏却只从中看出了虚伪。 那人群中为首一人,正是浔川郡太守刘廷,素有贤名,年少时走察举任官,精明强干,因此时年不长就任了太守。 见卫家马车到,刘太守带着属吏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浔川郡太守刘廷,恭迎卫中书。” 卫恪焉目光扫过城门口聚集的人,淡淡开口:“刘太守不必多礼,听闻浔川郡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真是久闻不如一见。” 刘太守笑道:“郎君谬赞了。” 卫恪焉话锋一转,“可这地方愈加兴旺,田亩愈加广阔,在册户籍丁口反倒一年少过一年,此事倒也蹊跷,太守今日阵势浩大亲自出门相迎,可是已有高论?” 太守神色一僵,语气中透着几分局促,“下官惶恐,这乡间隐户流民由来已久,下官实在难以周全。不过大人既然亲临查办,想必此事定能迎刃而解。” 他眼睛稍稍一转,看到了卫恪焉身后的小道姑,这小道姑生得钟灵毓秀,在这群侍卫中实在是有几分惹眼。 他故作惊讶,“卫中书,竟还带了位女冠前来,想必这道长定然是仙法出众。” “是啊,这不是听说浔川郡出了神仙,这才带着栖尘道长来见见世面。”卫恪焉说。 “空穴来风的事情罢了,都是城中的百姓以讹传讹,哪里会有神仙呢?”太守讪笑着回道。 他眼见话头不对,把视线移向了后面的马车,“不知车架内是哪位贵客,可否容下官拜见?” “太守不如亲自去请?”卫恪焉似笑非笑道。 舒晏听见这话,只觉得卫恪焉未免也太心黑了些,她握紧缰绳稳坐在马背上,眼神不自觉地看向那太守。 只见那太守整冠敛袍,估计以为连卫中书都在外头骑马,那车架内的定是个大人物,于是忙趋步行至马车前。 刚要俯身行礼,却见那马车的车辕微微下沉,木架似有些不堪重负,车身不经意的一晃,把里面堆叠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他不禁吓得后退了几步,慌忙望去,只见从马车滚落的哪里是些杂物,竟是一具具鲜血淋淋的尸身,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 卫中书阴冷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太守大人已经够殷切的了,但马车里的这群人,更是热心肠,在城外远郊处就等着我们了,是以在下就让人把他们请上了马车带了过来。” “也劳烦刘太守好好查查,这些人都是谁,让我好好地嘉奖他们。” 转眼间,刘廷已经敛了方才见到尸身的惶色,“卫中书说笑了,这些刺客真是胆大妄为,我定将这些人查个明明白白,为中书出一口恶气。” “中书舟车劳顿,下官已命人将官署后院收拾妥当,郎君今晚且入内安歇。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先进城安顿为好,这些公事不如待明日再商议。” 卫恪焉也没再说什么,微微颔首算作应允,总归是来日方长。 众人见状不敢再多言,紧随其后,一行人默然动身,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内官署缓缓行去。 7. 救命仙术 第二日一大早,卫恪焉就来了舒晏屋里。 窗户半开着,清晨的阳光洒在舒晏的脸上 他来时,舒晏正在剥松子,剥下的壳层层叠叠,堆成了一个小山。 他掀起帘子,“倒不知你爱吃这个。” 舒晏拿起手帕擦了擦手,“卫善信来此所为何事?” “我不来找你,你定也不会来找我的。我虽愿等道长还俗,但也怕你是只是找借口拖延。” 舒晏眨了眨眼,忙安抚道:“没有的事,郎君怎么会这样想?” 卫恪焉道:“我公务时道长即便不能红袖添香,也不能在这里待着躲清净。栖尘不若在一旁陪我,这样我能见着道长,心里也就踏实了便不会胡想。” 舒晏一时也找不到借口推脱,颔首应是:“原是怕叨扰大人办案,既如此我自是乐意的。” 官署的书房在庭院深处,穿过几个连廊,被青竹围绕的院子才显了出来。 卫恪焉步入书房时,外间值室的偏厅已坐满了人,众人桌案上皆堆满了账册,正屏气凝神,低头核对账册、誊抄数据,唯有笔墨落纸的沙沙声连绵不绝。 他目光扫过伏案忙碌的众人,元辞元骁都在此处看着,这浔川郡的官吏也不好做手脚。 他道:“诸位同僚辛苦了,此案朝廷十分看重,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有劳各位仔细核对,切莫疏漏分毫。”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大人言重了,分内之事,何谈辛苦。我等必全力配合大人查案。” 元辞几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刘太守今日一大早就把账本和黄籍一起送过来了,眼下早已等在了书房正厅。” 舒晏也听见了,她不想去掺和这些事,她脚步不动,想着就待在偏厅看看账。 卫恪焉却攥住了她道袍的袖子,“栖尘道长,你且与我一起。” 又穿过一个连廊,方才到了正厅。 舒晏不方便听公务,就在门外檐下稍等了会。 大约一刻钟,刘太守就出来了,看起来还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立刻就见到正在门外等着的舒晏,略微有些诧异。 舒晏却坦然自若,向太守施了一个道揖。 刘太守想到了什么,目光更热切了些,忙回了一礼,“栖尘道长也过来查账吗?” 舒晏点点头,“略尽些绵薄之力罢了,大人身为太守想必公务才是真的繁重。” 里间传来卫恪焉的声音,“还不进来?” 太守忙道:“道长请进去吧,我也准备走了。” 舒晏向太守行了礼,这才转身进了屋。 太守看了看屋外的竹子,想到了泥里蓄势待发的笋,单薄的笑意真实了些。 舒晏进屋时,卫恪焉已经在办公务了。 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柔柔覆在卫恪焉周身。 他坐在书案前,逐一审过侧厅官吏递来的文书卷宗,神色难得有几分正经。 见舒晏进来,随手指了指窗边的小榻,示意她坐下。 小榻面前的桌案上已经摆了些吃食,甚至还有些杂书,舒晏的目光落在上面,随后还是移开了。 她有些无奈,作为一个‘沉迷修道’的道士,她此刻还是盘着腿,闭目敛神打坐。 其实就算她在云岫观,除了必须的课业,平日私下里几乎从不打坐。 闲暇时,她或是看鸢儿给她搜罗来的画本子,或是两人下下棋,日子确实很舒坦。 她在心底幽幽一叹。 让她在卫恪焉面前装出一心修行的样子,也实在是难为了自己。 她双目紧闭,面上一副绝世出尘之态,魂魄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今日已是五月二十二了。 她勉强按下心底纷乱,思绪辗转,心知自己断不能一直待在官署。 官署守卫森严,事事被人看着,她定要寻个机会出去。 呼吸吐纳间,竟觉得神魂渐渐飘离肉身,穿过了院墙,穿过了山林,落到了浩渺的江波之上。 江面烟波辽阔,无数船只顺着清风,跟着流水,去往各自想去的地方。 她立身船前,摆脱了所有束缚。 想到这,一抹笑意不自觉地在她唇边漾开。 卫恪焉伏案审阅已久,眉眼间已染了几分倦意,便抬手轻揉眉心,无意间一瞥,入眼正是她眉目含笑的样子。 纵使对着满桌账本毫无头绪,望着她这副模样,他心间顿时一片柔软,泛起淡淡的甜意。 不知不觉间已日上中天,庭前竹荫收拢成团。 卫恪焉搁下笔卷,歇了公务。舒晏听见动静也就缓缓起身,打坐了一上午,只觉得腿都麻了。她暗中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又轻轻地踮了踮脚,这才舒服了些。 恰在此时,仆役捧着食盒缓步而来,在堂中布设午膳。二人见状,移步上前,准备用膳。 席间一时静谧无言。 舒晏眸光轻转,带着几分讨好给卫恪焉布了菜,见他慢慢吃了这才开口,“郎君可看出什么眉目了?” 卫恪焉的筷子一停,淡淡回道:“这些账目条理规整,面上瞧不出什么问题,想来是对方早有准备,从账上大概是抓不到什么破绽的。” 舒晏闻言点点头,轻声道:“我从前在道观清修时,就对浔川郡的风物很感兴趣,听说此地江域辽阔,江面舟楫往来络绎不绝,之前我大多在山中,还没见过这种景象。” 她顿了顿,似有几分羞赧之色,“我这半日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不知卫郎君能否允我下午出去逛逛?” 是了,到底还是个小姑娘,久居深山,难得见到繁华市井,有些向往也是常理。既把她带在身边,也不能太拘着她。 再者难得看见栖尘这般生动的颜色,他也确实想让她多沾些烟火气。 但他转念一想,也许栖尘只是想寻个机会逃跑呢,也许之前的约定只是她的拖延之策呢。 他试探地说:“自是可以,只是我今日公务缠身,不如等我得了空,我们在一起去。” “你公务要紧,不如先让我在城中逛逛,等到下次再与你同去。”舒晏再次央求道。 卫恪焉清浅一笑:“城中局势不定,我一会让元骁带着几个人和你一同去,让他备好银钱,你有什么喜欢的直接买就是。” 舒晏莞尔应道:“那就多谢郎君了,等回来我给郎君带些东西。” 卫恪焉提醒道:“莫要回来得太晚。” 舒晏道:“我晓得的。” “你晓得些什么!这可是上好的符纸,买去便能消灾解厄的,竟然还嫌贵。” 浔江岸边的集市上传来吵嚷声。 这里靠近渡口,舟楫云集,堤岸周遭自成集市,摊铺沿街罗列,行人商旅往来络绎,烟火喧闹不绝。 舒晏看向那争吵处,一个小女童跪在地上,求那卖符的便宜些。 < p>身后的元骁身上挂着刚刚一路上买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我就说不能来下滩渡口这边,这里太乱了,道长要逛的话不如往上头的临江雅岸去,你就是包个画舫也是使得的,那边的景色也好看呀。” “来都来了,不要再念叨了,你家郎君不是说随便我去哪吗。”舒晏说道。 那女童身形瘦弱,眼泪糊了一脸,“我不是嫌贵,我只是……只是实在是凑不齐钱了,我先前已经买了两张,只是我哥哥喝了还没见效,已经是快撑不住了。不如我卖身给你做牛做马抵钱,只要你这符能救我哥哥的命,怎么着都可以。” 舒晏向女童身后不远处一望,果然见到了已经昏迷的男童。 趁着众人没注意,她几步上前,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细细号了一会,心中有了数。 又对身后的侍卫讲了几句话,侍卫点点头离开了。 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说话的道士捋了捋胡须:“你哥哥病得重,自是只有更高级的符咒才能救他,你难道不知道符消百病,只有积孽行恶之徒救不了,你哥哥难道是这样的人?” “不是,不是,我哥哥他最是心善的,他是顶天的好人。”那女童反驳道。 道士得意道:“那不就行,你把这卖身契签了,我就把这张符给你。” 女童已经顾不得许多,她接过递来的卖身契,正准备画押。 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她有些脏污的手。 她看向这只手的主人,是一个极其漂亮的道姑,烟青色的道袍随风轻扬,姿容绝尘若仙,就像是画上的仙姑走了出来。 仙姑蹲下身,轻轻地为她擦去眼泪。 “小丫头,你哥哥生病了为什么不去找医馆?”那仙姑问道。 “只有符纸能救命的,我们这边生病了都喝符水。我小时候生病,我哥哥就给我喂了符水,后来我就好了。”女童抽噎着回道。 舒晏也没反驳,她温和地说:“你看我是个道士,也会画符纸,不如让我去给你哥哥看看?” “我……没有那么多钱。” “我画符不收钱,只看缘分,我就觉得你与我有缘。” 女童看看仙风道骨的仙姑,又看了看那个油滑市侩的道士,终于点了点头。 二人正准备转身离去,那道士却不让。 “你这女道好不讲理,这女童和我说的好好的,你倒是把人带走了,我这可是玉霄派的正宗符箓,这么多年浔川郡谁生病了不是用我们云霄派的符箓,你这女娃娃别被这女道士骗了,反倒害了你哥哥。” 她们这番动静也吸引了周围的人,他们也应和道:“就是呀,云霄派的才是正经符箓,虽是贵了些,但确实是能治病啊。” 元骁从后面抵了抵她,“道长,咱们还管吗,你画的符咒能管用吗?不都是喝药、扎针才能治病吗?” 舒晏蹙了蹙眉,他的声音要是再大些,周围的人就都能听到了。 “你闭嘴。”她轻声说,元骁真是一点眼力见没有。 她低头看向那女童,“你可信我?” 女童眨了眨眼,握紧了舒晏的手,“我相信仙姑。” 那老道举止轻浮,几度抬价,若不是没得选她不会去找他。 而现在,仙姑下凡了。 她听见仙姑抬高了音量,向众人道:“我既说能救便没有不活之理,并且还一定是即刻痊愈。” 8. 莲藕蜜饯 那老道士却还没消停,拂尘一甩,“那你就在这救,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女娃是怎么使仙法的。” 元辞目光一冷,倏地将腰侧佩剑拔出,寒光乍现,方才还在聒噪的道士瞬间闭紧了嘴巴,撇撇嘴,再不敢多言半句。 舒晏也没打算避着人。 她低头问女童,“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压制住哽咽,镇定地回道:“我叫林汐,我哥哥叫林潮。” 原先舒晏吩咐离开的侍卫,拨开层层拥挤的人群挤了进来,恭敬地将刚购置的几样物件递给她。 那老道看了眼那包裹,均是些朱砂符纸之类的东西,小声哼了下,也并不以为意。 舒晏示意元骁把那靠墙的男童平稳放好,又轻声吩咐解开他的衣襟,露出胸膛来。 她取过洁净的黄纸,蘸上朱砂,笔锋流转间行云流水,落笔走势浑然天成,一眼便晓得道法扎实,并不是弄虚作假之人。 她将符纸递给元骁,让他去贴在林潮的心口处。 围观的众人把视线移向孩子,屏气凝神,观察那符咒的效果。 本以为立刻就好,那孩子却毫无反应。 老道捻了捻胡须,轻嗤道:“故弄玄虚,实则毫无用处。” 众人转身正准备向这个仙姑讨伐。 却见那仙姑拿着符笔几步上前,“还有最后一步。” 众目睽睽。 舒晏拿着符笔,于林潮的额头和胸口处落笔画符,其符道韵清正凛然。 待到最后一画,利落收笔,符笔堪堪离开孩童肌肤的那一刻,昏迷许久的孩童,似被这符咒唤醒,眼睫轻颤,竟豁然睁开双眼。 守在一旁的林汐先是一怔,接着便扑到哥哥面前,哽咽地哭声落了满地,“哥!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男童已恢复了意识,大概也知道是这个道长救了他,他起身给舒晏重重磕了头。有些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周遭围观的百姓纷纷低语惊叹,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竟真救活了,还真是符落即醒,这女冠还真是仙姑吗?” “仙姑不收分文,便活死人,这才是实打实的得道高人啊!” 众人细语交织,眼神不自觉地望向云霄派的道士,心底对云霄派的笃定信奉散了大半。 老道一张面皮涨得通红,只觉得颜面尽失,难堪到了极点,原先蓄在喉间准备发难的话语,此刻尽数卡在了嗓子眼,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但到底云霄派余威尚在,众人对其仍十分敬畏,因此一时间也无人敢上前质问。 元骁倒是不怕,他乐颠颠的堵在那道士面前,“你看看你卖的什么符,真是谋财害命,你这些符纸还是早些烧了,给你爹用去吧。快把这孩子之前买符的钱还给她。” 老道被堵得说不出话,慌忙抬起宽袖死死遮住泛红的脸面,丢下几两银子,不再敢停留半分,灰溜溜地扒开人群跑走了。 余下的百姓见那道士走了,忙上前想让舒晏给他们也画些符,便是使些银子也使得。 舒晏维持着高深莫测的笑,“诸位乡亲,贫道栖尘云游至此,现在官署暂住,若诸位有违和可来此处寻我,今日怕是不便了。” 众人见此也就渐渐散了。 舒晏看这两个孩子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样子轻声问:“你们父母亲人可还在吗?” 林潮眼圈一红,低下头,声音哽咽。 “爹在我们小的时候就丢下我们了,娘去年染了病,喝了三道符水,也没抗住,如今家中就只剩下我和妹妹两人相依为命了。” 这世道,这两个孩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只怕是活不下去。 舒晏心下有些犹疑,自己自身难保,只怕也护不住二人。 她略微思忖了下,还是说道:“我身边正缺两个道童,可教你们学些傍身的本事,以后自己立起来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们。你们愿意跟着我吗?” 两个孩子猛地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这样一无所长的孤儿,竟然能得此机缘,做仙姑身边的道童? 林汐先反应过来,她拉着哥哥,一起跪下给舒晏磕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满是欣喜:“愿意!我们愿意!多谢道长收留。” 只是欢喜过后,两人又有些局促,只怕自己笨手笨脚惹道长讨厌。 正想着做些什么体现自己的价值,却听得仙姑问她们:“不知道你们浔川郡有什么好吃的,可否带我去买一些。” 舒晏也是才想起这次出门还没来得及给卫恪焉买个东西,故有此问。 林汐脑瓜子灵,略想了下回道:“我们浔川郡遍地荷塘湖泊,盛产莲藕,以此制成的莲藕蜜饯,通透如琥珀,脆嫩回甘,甜而不腻,以前母亲经常买给我吃呢。” 于是一行人又去买了几份莲藕蜜饯,这才准备回去。 回去的路上,元骁神色雀跃,语气间颇有些稀罕: “栖尘道长,你还真会仙术啊,我们京城从来只有去看大夫,把脉、施针、吃药的,像你这般画个符便医好人的真是不多见。怪不得我家郎君要把你带在身边。” 舒晏瞥了眼他,唇角挂起一抹笑,笨笨的真让人安心,“回官署再说。” 待舒晏等人安全回府,元骁自觉自己把事情办好了,忙去找主子复命,今日临走前,主子可是交代了他几件事情。况且又见着栖尘道长施了仙法,定要和主子好好讲讲。 官署书房内,卫恪焉端坐在案前,看着手里的账本,“她今日可有想离开的意图?” “回主子,道长今日只在逛街,并没有想支开我等逃跑的意图。”元骁回道。 卫恪焉把账本放下,难道是他多想了?他沉默着没说话。 元骁见主子没有回应,于是又将今日的所见所闻,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遍。 听见栖尘以符救人,将濒死孩童救活时,卫恪焉墨色的眸底满是讶异。 “她竟还有这般本事?” 元骁笃定道:“千真万确,我寸步不离道长,且满城百姓皆是亲眼所见。再说主子您不就是因此才把她带在身边的吗?” 卫恪焉皱了皱眉头,移开视线,不欲回答他。 以符箓治病本就是无稽之谈,全然是愚昧虚妄的歪门迷信,全无半分医理依据。栖尘救治了病患,其中定是使了别的办法。 不过他也知道元骁素 来思虑粗浅,容易忽略一些细枝末节,于是又唤来今日去帮栖尘采买东西的侍卫进来问话。 “道长今日都交代你采买了什么?”他问道。 “栖尘道长交代我买了黄纸、朱砂、符笔,对了还有一根针。”那侍卫回道。 卫恪焉向元骁看去:“你可见她救人时用了针?” 元骁又仔细地想了一遍,“没见到呀,栖尘道长就是画了张符贴在那孩子心口,又在额头和胸口处画了符,那孩子就醒了。” 卫恪焉看着杯中的茶水,指尖轻轻地敲着杯壁,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她用的东西可还在你这。” “在的在的,刚刚我帮道长拿的包裹,道长还给郎君买了莲藕蜜饯呢,刚刚没来得及给郎君。”元骁忙把包裹递给郎君。 卫恪焉先是把莲藕蜜饯拿了出来,用油纸好好地收在了桌案侧边的食碟上。这才一一看向别的东西。 他对着烛火照了照黄纸,又摸了摸,确实只是普通的黄纸。他又取出余下的朱砂,指尖蘸了些,在鼻前闻了闻,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最后,他拿起了符笔,仔细地摩挲起来,抚至笔尖时,忽觉笔芯处藏着一点坚硬异物。他拨开笔毫软毛细细一看,竟是一枚细巧银针。 那侍卫见此,忙说道:“就是这个,这就是道长让我买的银针。” 卫恪焉捏着那枚细针,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他放松了下来,缓缓地倚上背后的凭几,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满是了然之色。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元辞也大概明白了,“想来是那道长行笔时暗自控笔运力,银针塞得深些,露出的比笔毫稍短些。道长画符时,必是走势轻飘散漫,笔锋轻掠,待到对准穴位,笔尖便骤然顿笔,藏于毫间的银针便顺势落穴针刺。而旁人只以为是在画符。” 元骁眼睛瞪大了些,又摇摇头,说起一个漏洞,“不对不对,道长一直在众人眼前,哪有时机去将这银针藏入笔毫中?” 卫恪焉拿起了那张符纸,“你中间不是按栖尘吩咐去把她画的那张符纸放在那孩子胸口吗,当时你看不到他在做什么,围观众人的视线也都集中在你手中符纸的效果上,那一会儿足够她把银针塞进笔斗里了。” 元辞叹道:“道长既有这般医术,何必借道法遮掩。” “据你们见闻,浔川郡只以道法治病,医道已难入其眼。她若是直言施针相救,只怕那女娃一时间也不能接受,反倒误了救治时机。”卫恪焉说。 他神情有些怔忡,在心中幽幽地叹道:还真是掳了个慈悲济世的仙姑啊。 他让众人下去,烛火打在他的脸上使他的神色忽明忽暗。 他慢慢将视线定在了桌案上,看着食盘上莹润剔透的莲藕蜜饯,他忽而泛起了馋意。 他指尖微微蜷起,几分口腹之欲翻涌上来,喉间微动,口舌生津,却有些舍不得品尝。 沉吟片刻,他终是按不下心底的渴望,他捻起一枚蜜饯,衔入口中却不急着咀嚼,只让温软的舌一点点舔舐它的霜衣。 清甜绵柔的滋味缓缓在唇齿间漾开,他垂眸静心,待到甜霜在舌尖化尽,齿间骤然发力,开始狠狠地咀嚼着这蜜饯的甜蜜。 9. 宾主尽欢 回来后,舒晏把两个孩子带到自己的院子里洗漱。 她吩咐下人,为两个孩子准备好热菜热饭、干净衣衫,让二人好好休整。 蹲下身,耐心温声开导他们。 “你们可知我今日是如何救人的?”她向两个孩子发问。 林汐先回答:“是靠的仙术,仙姑道法高深,画符一下子就治好了我哥哥。” 林潮这会已洗掉了身上的符咒,他昏迷时额头、胸前都有刺痛感,当时众人皆说是仙术救人,他虽感觉奇怪,却也没说出来。 此时见栖尘道长有此问,他犹豫着开了口:“难道道长是用银针救我的吗?” 舒晏看向他,“正是如此。” 林汐见此,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她面上只有惊讶,不似此地其他人抵触,“道长好厉害,不仅会仙术,还能用银针救人欸。” 舒晏见两个孩子没有退却,这才接着说: “世间万物都有‘气’,气若不通则会生病,符水看似借了灵气,实则对病毫无用处。病在实处,需要的不是画符念咒,而是依医理去调、去通。这才能治得了根本。” “我今日借着画符之机,在林潮的印堂、神庭、膻中穴等穴位施针,起的是醒神开窍、回阳固脱、疏通气机的急救要穴。” “但今日只是冲开闭塞的要穴,让他苏醒,现下还需要再吃几贴药稳固一下。”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乖乖的点头应下。 他们洗漱时,舒晏就写好了药方,她给两个孩子看了眼。 “而我要教你们的就是医术,待你们学有所成,也就能自立门户了。” 两个孩子喜不自胜,“原是这个道理,我就说云霄派的符不顶用,什么病都是那一张符,实在是没道理。今日听道长所言,才知道原来还可以靠医术救人。” 舒晏唤来侍从,准备让他拿着药方去取药,却见那侍从连连摆手,“道长,我们这边哪有药堂呀,药材估计只有云霄派的道长炼丹时会用到。” 林潮林汐也是这么说的。 卫恪焉已经在门前听了一阵,此时走了进来。 他目光缱绻,“栖尘今日收了两个道童?” 舒晏只觉得他的眼神奇怪很,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牵着两个孩子,解释道:“我见这两个孩子无依无靠的,着实可怜,这才将二人留下,只是还没来得及和郎君说一声。不知能否暂时留下两个孩子,待我们离开浔川郡再重新给她们安排住处。” 林潮和林汐机灵得很,有模有样的向卫恪焉行礼,“见过卫中书。” “道长慈悲,我岂有不应之理。”卫恪焉顺口应下,又把话头转向栖尘,“竟不知栖尘还会医术。” 她神情自如,“俗话说十道九医,我在云岫观时就时常为善信看诊,如今学得不过只是皮毛罢了。” 卫恪焉颔首,继而问道:“可是没有药材?” 舒晏回道:“我也是奇怪,这浔川郡城竟是只信道,不信医,连个药堂都没有。医道不分家,这云霄派只靠符咒救人,弃岐黄医术不顾,哪里像个正统教派。” 卫恪焉只说:“你让侍卫拿着药方去太守府便是,那边自然能找到药。刘太守今日邀我赴宴,说是为我洗尘。那边已派了马车在门口候着了。” 舒晏点点头,“郎君有事便去吧。” 她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卫恪焉究竟是如何想的。 他进城时那般嚣张,给太守吃了一记下马威,原以为是以雷霆之风,来查这个案子,现在看来倒不是这么回事。 这云霄派明目张胆的蛊惑民众,一看就是和当地官员勾结甚深,他竟也没了言语。 如今还坦然去赴宴,保不准就是在宴会上与官员同流合污。 她想着他那张看起来光风霁月的脸,只觉得人不可貌相,此人不仅强抢民女,还装模作样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实在可恶。 ———— 太守后院,临水别院设宴开席。 眼下天色已晚,进门时却满院通明,金银错连枝灯高耸,池水盈满灯火,亮得像融了一池的金。 碧波湖面之上,画舫轻舟缓缓摇曳,丝竹靡靡之音萦绕耳畔。 精致珍馐佳肴,皆由侍女乘小舟逐一端送至席间。 身姿曼妙的舞姬身着轻纱广袖,于临水高台翩然起舞,眉目含情,风情万般。 太守坐在下首,满脸谄媚笑意,举杯朝着端坐主位的卫恪焉致意。 “卫中书远道而来巡查属地,下官备下薄宴,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卫恪焉浅酌杯中酒水,浅笑道:"这太守府如此招待,就是我在京城也少见啊,哪里会是区区薄宴。" 太守身侧,一个穿着华丽道服的道士也起身敬他。 太守介绍道:“这是济微道长,是云霄派的教主。我们浔川郡虽没有神仙,却有他这个半仙,家家户户对他都十分尊崇呢。” 卫恪焉也喝了这杯酒。 酒过数巡,席间气氛渐热。 卫恪焉开口:“还不知之前让太守查的此事如何了?” 太守道:“查明白了就是劫匪,许是从其他地方流窜来的,有眼无珠,竟是冲撞了大人。”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大人,这些劫匪着实可恶,近年来浔川郡赋税缩减,人口流失,正是因为有此祸根啊!” “哦?”卫恪焉坐直了身子,“如此说来竟也不怪你们?” 那济微道士也说:"正是如此,那些匪盗欺压百姓,让百姓苦不堪言,这才信仰我们几分。" 卫恪焉把认同的表情一收,阴恻恻地一笑,猛地把酒盏朝那太守扔过去。 “两位莫不是以为我是个傻的,编这些瞎话来糊弄我,还讲得有鼻子有眼的。你二人的家私便是我卫氏也不能小看了,不知从中捞了多少油水,现在倒是摆出一副无辜之态来。” “你们以为朝廷为什么派我过来,说到底还不是你们手脚不干净,惹了别人的眼。” 他抬起手指向太守,“你做的那些假账能瞒得住谁?” 又看向那道士,“也不知你那云霄派吸纳了多少教众,收了多少赎罪券,卖了多少符纸给人治病,还半仙?非要全部下狱才能说个明明白白是吧?” < p>那两人连忙跪下请罪。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这里毕竟是太守府,若是这卫中书不依不饶,藏在暗处的弓箭手也能让他在浔川郡因公殉职。 丝竹声早已停歇,只有沉默在此处蔓延。 卫恪焉神色莫名,转了话锋,“我倒也不是不知情识趣的人,只是总应该对圣上有些交代。” 太守见他的口气,似乎还能转圜,忙说:“正是如此,卑职今日才设下此宴,也是为了让大人看看我们的诚意。” “匪患本就是说来就来的事情,大人南下奉旨办事,越是轰轰烈烈,到时表功的折子便越是花团锦簇,我们浔川郡自是全力配合大人的。之后上交朝廷的赋税也会给足数目,必不教大人难办。” “此为公事。” “便是从私,我等也不会让大人千里迢迢白跑一趟。云霄派的供奉里,从今以后年年自然也有大人的一份在。” 卫恪焉似乎满意这刘太守的安排,语气和缓起来:“哦?那不知我能有几分呢?” 那老道举起了两根手指,开了口:“这个数,以后长长久久的供奉给大人。” 卫恪焉嗤笑一声:“你这云霄派我尚未仔细打听,就听说又是贩卖符箓,又出售赎罪券的,想来也吃了不少香火。你们难道以为我河东卫氏缺这点银子吗?” “那不如我仔细查查,说不定抄几个家,得的数都比这个多。” “大人且慢,三成!不,五成。”那老道忙跪了下来,再也维持不住仙风道骨的模样。 卫恪焉似终于满意了,几步上前,扶起了他,“道长是出家人,怎么能向我下跪呢。你既有这个心,便是好的。” 太守见此,心中对卫恪焉的戒备之心,悄然放下大半,将远处准备的弓箭手撤下了。 凭他再是什么世家子,也逃不过权财二字,浔川郡的五成香火,几乎就是普通世家几代的积累了,谁能不动心呢? 太守松了口气,拍了拍手。 两位美人泛舟而来,似浮萍般飘到众人面前。 一人横箫轻吹,一人静坐弹琴。特殊的是,二人均着藕荷色道袍,满院烛光摇曳,确有几分脱俗之姿。 竟像极了一人。 太守笑得一脸殷勤:“大人终日操劳公务,着实辛苦。这两名女子性情温婉,最是贴心不过,下官便赠予大人,为大人解乏散心。” 他察言观色的本领确实登峰造极,见卫恪焉身边一直跟着那个栖尘道长,且对她关注非常,暗自品出了几分别的意味。这才准备了作女冠打扮的美人,准备投其所好。 他这番举动意图再明显不过,只盼卫恪焉能就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可惜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卫恪焉看着面前两个穿着道袍的美人,面上敷衍的笑都冷了几分。 这刘廷竟然敢擅自揣测他的喜恶,真是该死,把他想成什么人了。 只是如今才谈好的交易,此时翻脸难免显得自己反复无常,于是他也顺从地接了这两个美人。 停下的丝竹声重新奏起,仿佛之前的威逼利诱全是幻影。 月下,一院宾主尽欢。 10. 着急 昨日舒晏早早就睡下了,睡前她隐隐听到旁边的院子有些动静。 早上林汐跑过来找她,悄咪咪地和她说,隔壁院子住进来了两个漂亮姐姐。 舒晏心下一动,有了猜测,昨日赴宴,今日就新来了两个美人。估计是太守那边送来的,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或许有了她们,卫恪焉暂时应该想不起她了。 这一日卫恪焉都不在官署,她也乐得清静,正好办正事。美中不足的是,元骁还是跟在她的身边。 她准备在官署前面不远处支一个摊子,给人看病。 元骁欲言又止,却也没有拦她,毕竟主子下的命令只是不许道长离开。 舒晏暗自盘算,她昨日也算是出了名,这浔川郡不重医术,久病无医,应当是会有不少人来找她看诊的。 可一上午过去了,竟是门可罗雀,连一个来看诊的也没有。 午饭时,林潮纠结地说:“昨日道长救我虽显出道长的本事,但云霄派积威已久,道长又在官署门前摆摊,百姓大概是不敢过来。” 舒晏想了想也觉得是这样,官署后面有个小巷,她原先觉得偏僻了些,但现在看来却是个更好的选择。 于是,下午时她就把摊子搬到了后巷。 果然,才搬到那没多久,就有民众陆陆续续地过来找她看病,只是这些人心中还有顾虑,大多戴着面巾。 这次舒晏倒没有装神弄鬼,大摇大摆地号脉写药方,那病人见不是符咒,起身欲走。 却听得栖尘道长开口:“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你这病不能靠符箓治。这帖药我不收你钱,你今日先喝一贴,明日若有好转,你再来付钱拿新的药。” 一连来了几个人,她都是这个说辞。 那些人,虽不太相信,犹豫再三,还是拿着药匆匆走了。 舒晏并不以为意,倒是两个孩子忧心忡忡的。 昨日元骁见着了栖尘道长的厉害,今日格外卖力,一会给她扇扇风,一会倒茶的,显得格外殷勤。 他有些小心的开口:“日头这么晒,道长也看诊一天了,不如回去歇歇。” 舒晏抿了口水说道:“你家主子去公务,你怎么不跟着他去?” “这不是还有元辞在嘛,我家郎君看重道长,派我来护着道长,以免有不长眼的冒犯您。这不也是要紧公务?”他颇有些谄媚的笑道。 舒晏把茶盏放下,意味不明的笑了,暗叹他家主子才是最会冒犯人的。 “太守府那面虽有药材送来,但也不能长期如此。你看看能不能支些钱找农户收,他们见有人收药材,自然就去采了。”她转头对元骁说。 “这个就听道长的,此地百姓只要渐渐知晓药理、愿意接受,这迷信之风渐渐也就能压下去了。都是救人的好事,主子自然也是同意的。”元骁回道。 又等了一会,舒晏见今日确实也不会来人了,就收了摊子准备回去。 绕过假山,穿过花木扶疏的回廊,就见着往主院方向的路上站着两个女子。 一人着粉衣,一人着青衣,二人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却已生得花容月貌。 应该是太守送来的美人,俏生生的,看着年纪都不大。 她又走神了,这两个娘子若是在现代,应该正在上高中吧。 她弯了弯唇,冲她们露出了带着善意的笑。 准备绕过她们回院子里时,却被拦了下来。 粉衣女子腰杆挺得直直的,“小道姑,你见着我们两个人,怎么不行礼。” 舒晏没生气,她还真客客气气施了一个道揖,问道:“不知两位美人如何称呼?” “我是玉娘,这是我妹妹桢娘。”旁边的青衣女子玉娘答道。 见她如此好说话,玉娘扇了扇手中的素白团扇问道:“你是正经道姑吗?” 不怪她有此问,昨日让她们作女冠打扮,今日又在这官署后院见着道姑,她难免以为舒晏也是在此伺候的人。玉娘和桢娘虽昨日被带了回来,但卫大人却没再见她们,以为道袍无用,今日就都换成了颜色更鲜亮的襦裙。 舒晏低头看了下身上的道袍,不明白她为何作此问,笑着说:“穿一日道袍,自然就作一日女冠。” 桢娘继续问道:“那你可知道卫大人的喜好,他为什么不来见我们?” 舒晏扭头指了指身后的元骁,“这你要去问他了,他是卫大人的贴身侍卫,知道的可比我多多了。” 这下两人才注意到她身后高大的男子。 元骁不知道主子打算将这两个娘子怎么办,于是客气回道:“郎君外出公务了,待大人回来,我定向他传达两位的意思。” 那两个娘子却还没走,她们盯着舒晏,“听说你今日去摆摊看病了?” 舒晏见两个娘子很好奇,“是呢,小道略通些医术。两位娘子若是感兴趣不如去我的院子里吧,我过会正准备教这两个孩子看医书、认药材呢。” 桢娘有几分雀跃,拉了拉玉娘的袖子,见她也有几分意动,这才说道:“可以嘛,那么我们就过去看看。” 卫恪焉只让元骁出府时跟着舒晏,眼下既回来了,舒晏也就将他打发走了。 太守府那面送来的药材,都往舒晏的院里送,玉娘桢娘一进院里,就闻得满院的药香。 林潮林汐回来后,就去一旁研读医书,将空间让给她们。 舒晏给玉娘桢娘倒了杯茶,又拿出今日新买的莲藕蜜饯请她们吃。 “看你这般自在,我倒也想去做女冠了。”桢娘不禁叹道。 玉娘也说:“还是有一技之长好,我和妹妹二人,身似浮萍,天地苍茫,竟是无处依仗。” “两位娘子何必叹气,如今你们跟在卫大人身边,日后也算是能有所着落了。”舒晏不动声色地说。 似是说中了桢娘伤心处,她眼眶竟是渐渐红了,“我们从小就被卖了人,假母一年年的教我们,不记得到底吃了多少打,万幸如今总算熬出了头。能被送给卫大人,已经是难得的好运了。” 玉娘声音柔柔的说道:“只盼日后能讨得几分大人的欢心,这样或许才能在卫府有个立足之地。” 她握住舒晏的手,“道长无量慈悲,不知可愿垂怜一二,为我姐妹二人指点迷津?” 舒晏没有抽开手,她道:“卫大人公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这才没见二位娘子。二位娘子不必心焦。” 桢娘急道:“如何能不心焦,想来大人公务结束,必要回乡,若是忘记我们姐妹二人,将我们留在此地,我们实在不知如何自处了。” 舒晏对自己说,是她们自己想接近卫恪焉的,这不能怪她。 “大人确实时常在我这边听我念经解乏,你们若是得空可以来这帮我照看这些药材,我这确实有些忙不过来。” 玉娘桢娘这才慢慢收了泪,应承了下来。只有能再见到卫大人,才有机会真正留下,不然她们被留在浔川郡,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栖尘道长允了她们二人在此侍弄药材,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因此二人也是真心来帮忙的。 她们很聪明。 能被送到卫恪焉身边的美人,必定是经过层层筛选。容颜姣好不足为奇,她们在琴棋书画上的造诣也是不容小觑。能记住那么多琴谱、棋谱,还能将其融会贯通,定是吃了 不少苦。 如今记起药材来也是得心应手。 舒晏大多数只教一遍,二人就能记下,甚至能对着药方上手抓药了。 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沉。 玉娘见天色晚了,想着卫大人今日应该不来这个院子了,正准备告辞。 栖尘道长刚知道她擅曲,便央她唱一曲解解闷,桢娘也在一旁起哄,林潮林汐把院内的杂物清一边去,也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我便献丑了,唱得不好可不许笑我。”玉娘抬手拿起一旁的团扇,流利地转了一圈,“便唱一曲《白团扇》吧。” 说罢,她缓缓举起团扇,堪堪遮住清丽的面庞,朦胧含蓄,恰似雾里看花。婉转悠扬的歌声,旋即自扇后悠悠响起。 卫恪焉正往栖尘的院子来,他今日在外头忙了一天,想着见着栖尘也能放松些,却听得院子里热闹非常,竟还有曲声传出。 “七宝画团扇,灿烂明月光。与君却暄暑,相忆莫相忘……” 他抿了抿唇,走进院中,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才看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而那人却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正笑着听曲。 还是桢娘先看到了他,她忙起身行礼,“见过大人”。 玉娘的歌声也戛然而止,反应过来后,也忙行了礼。 “大人来了啊,桢娘还不给大人看座倒茶。”舒晏热切的声音响起。 桢娘明白这是道长在给她创造机会,于是含羞带怯地上前给大人倒了杯茶。 她捧着茶盏在他身侧站定,一伸手,袖口滑落,一截雪白的皓腕露了出来。眉目之间情意婉转,似不经意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卫恪焉却似乎感觉不到这些,他没向桢娘看一眼,也不去接那盏茶。 他神色冷凝,不为所动。周身气息比刚进院时还要可怖。 桢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脸上那层薄红早已退尽,她不敢再言语,悄悄退到了一旁。 “你这院里可是头一回这么热闹。”卫恪焉冷着脸,不咸不淡地说。 “大人刚才可是听到了歌声。”她牵着玉娘上前,“正是玉娘所唱,她这把嗓音真是十分悦耳动听。” 卫恪焉强压火气,深深地看了舒晏一眼,没应她的话,骤然起身,拂袖离去。 舒晏的脸色也有几分不好看,见玉娘桢娘无所适从,宽慰道:“大人许是公务不顺,心情不好才这般…。今日是我招待不周了,二位娘子若是愿意,不如明日再过来。” 玉娘桢娘只以为自己运道不好,撞上了卫大人心情不好的时候,虽有些沮丧,但还是起身告辞了。 林潮林汐见道长情绪不对,问道:“道长你怎么了?” 舒晏勉强笑了下,“无事,我自己想错了事,让我再坐会吧,你们先回房里休息。” 日头西斜,舒晏有些自厌。 她咬着唇,脸上显出焦躁之色。 她错了,她太着急了,她怎么能想用两个小姑娘来转移卫恪焉的注意,将她们连累进来。 玉娘唱曲时,她就有些后悔了,虽说她们也想借侍弄药材之便,亲近卫恪焉,但利用他人的不道德感,还是席卷了她。 况且她今日做得太明显了,卫恪焉应该是看出来了才拂袖而去。 他恐怕是恼了她。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焦躁地咬着指甲。 他若是彻底厌弃了她倒还好,可若是激起他的逆反,反倒彻底囚死她,那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她看着脚下的影子,愤愤地踮起脚碾了碾。 真蠢。 影子不懂反抗,顺从地扭曲了下,又恢复了原状。 11. 谈心 白日里热闹的院落,此时静悄悄的。 月光将竹影斜斜的打在窗棂上,模糊了来人的影子。 舒晏睡得很不安稳,她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额头上也沁出了细汗,她嘴唇翕动,吐出些含混的呓语。 黑暗中,模糊的人影无声地靠近了她,就如真正的影子一般俯下身,不断贴近,试图侵入她的梦中。 “不要……能回去的,来得及的……一定来得及的。” 她忽地从梦中惊醒。 急促的呼吸声尚未平稳,抬眼就看到贴近她的黑影,她忙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谁在那!” 她悄悄将手伸向藏在枕头后的匕首,咽了咽口水。 “是我。” 黑暗中传来卫恪焉辨不出情绪的声音。 “郎君怎么这会儿来了?” 舒晏只觉得他状态不对,白日里他总自矜于世家身份,行为举止大抵也称得上君子,可今夜他无声无息来她这,她只怕是他起了色心想毁约。 她将匕首藏进袖中,语气一如往常,“我去把灯点上。” 她起身准备把灯点上,试图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卫恪焉没应她,反倒坐在床沿边,教她没法从床上下来。 “做的什么梦,怕成这样。” 他的面容隐于暗处,教舒晏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的视线似乎也被这暗色搅得湿滑沉重,缓慢地在她身上逡巡,好像正在仔仔细细掂量她。 舒晏稳住心神,他白日里已经恼了她,只怕现在是来兴师问罪了。 她声音沙哑,回道:“只是寻常噩梦罢了,骤然醒来已经想不起梦见什么了。” 卫恪焉拿出帕子,温柔而克制地给她擦汗,“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才做了噩梦?听说你和太守送来的那两个美人相谈甚欢是吗?” 舒晏攥紧了被子,身体因为他的靠近而微微发僵,“玉娘、桢娘天真可爱,年岁又轻,我看诊回来路上正碰上了她们,这才叫她们来我院中略坐了会,她们还帮我整理了药材呢。” 他隔着帕子捧起舒晏的脸,帕子后的手掌轻轻的摩挲。 月光顺着门缝偷偷地溜了进来,将他冷白的肌肤衬得愈发没有血色,白得隐隐透出几分鬼魅的虚浮。 他眸中漾着月光,亮得灼灼逼人。 “栖尘,府中多了两个美人,你不吃醋吗?” “贫道不敢。” 舒晏扭过脸,躲开这似质问般的桎梏。 “你究竟是装傻还是真傻,她们为什么来找你,你难道不清楚吗?竟然还敢创造机会,让她们接近我。你可是认为我太好说话了?” 卫恪焉的目光盘旋在她那张淡然的玉面上,想看看她究竟是哪里特别,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轻易放下她。 他心中暗恨,他今日一进院中就觉得不对劲,他自诩对栖尘全然真心,可她竟然弃之若敝屣。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她那般心善的为那些百姓施医求药,为何就独独对他硬得下心肠。 舒晏被这几个连续的发问,堵得说不出话。 她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因噩梦还有些混沌的脑子此刻已经一片清明。 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为什么生气后又这么快来找她? 舒晏渐渐有些回过味来,这个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他在意她,且并不只为色。 这让她有了突破口。 她咬着唇,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盈盈的眼眸中慢慢蓄起了泪,语气中似藏着几分倔强,低声说道: “左右都是你说得算,哪里有我能置喙的地方。你一时喜欢,便将我这个道姑强掳了来。你一时不喜欢,将来撂开手不管我,我又能如何。我吃不吃味,又有什么要紧的。” 她几度哽咽,似乎伤心的快要说不出话来,缓了口气又继续说: “玉娘、桢娘是太守送来的,不仅模样好,性子也好,我又哪里比得上她们。我只怕哪时和你回了府,也迟早会被你置之脑后,这才有意和玉娘她们亲近了些,难道连这个也不许吗?若说我给她们机会,你若是无心,我又能如何,你既收了人家,我不过顺了你的意,何苦又来怪我?” 说完,她似有些撑不住情绪,转身面着墙,低声抽泣,只给他留下有些颤抖的背影。 卫恪焉却没有立刻安慰她。 他那双眸子死死地钉在她的身上。 他正在把栖尘说的话揉碎了,细细品味,仔细打量她的动作神态,看看她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在祖父的教养下,世家权力的争夺中,他早就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的真心不能听他说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什么。 栖尘其言与其行背道而驰。 他的理智告诉他,她说的话可能没有几分是真的。 但他最后还是伸出手,从背后揽住了栖尘。 栖尘身子一僵,随后软软的倒在他的身上。 她依偎在他的胸口处,头微微仰着,泪眼含怯,她的目光似无所依,最后只局促地凝滞在他的脖颈的喉结处。 柔软温热的身体渐渐化开了他周身的冷意,也许是他误会了,栖尘一个久居深山的道姑,不谙世事,一时想错了,走叉了路也是有的。 感受到怀中尚在抽噎的身体,他难得有几分自责,应该要相信她的,也许就是像她说的那样,她只是没有依靠,有些害怕。 他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是我的不是,怪我没和你说清楚。我收下那两个美人本就是敷衍那太守罢了,原本就没准备碰她们。便是卫府的后宅,我身边也是没有一个通房、一个妾室,你是我第一个身边人,往后也是谁都越不过你的。你不用担心这些。” 听见这话,舒晏慢慢止住了抽噎。 她细细揣度他的话,这是轻轻揭过了? 竟然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她这才惊觉他竟对她真上了几分心。 她在他面前呈现出的,不过都是委曲求全下的假面。 连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却还露出这副深情的疼惜样。 真是可笑。 但……便是有这几分上心,或许能给她跑路增添几分可能。 舒晏声音怯怯,“你说的倒是好听,不过就是在哄我。刚刚那样冷着脸对我,直让我心里害怕。” 卫恪焉自知自己刚刚的情绪过了,确实不该吓她,“那栖尘想如何?” “你把那两个娘子的卖身契给我,你若是能做到我便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舒晏似乎还在赌气。 卫恪焉道:“你既想要,给了你便是。你身边也没个丫鬟伺候,且将就用两天,待回了卫府再给你找几个合适的。”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补偿似的劝慰道:“元骁和我说,你今日又去看诊了,我知道你现在还没还俗,还是道士,总还想渡人,我也不拦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便是。” 卫恪焉给了台阶,展示他的诚意。 舒晏接住了,她回身看向他,“果真不拦着我看诊?” 卫恪焉回道:“自然,只是别累着了,看诊的时候让元骁侯着,这样更稳妥些。” 舒晏这才笑了起来,“你答应了便好。”

卫恪焉心中暗忖,左右等这边事办完了,才能给她办还俗礼。 如今还是由着她些,待真收了房,她的精力自然就全然落到他的身上,不会再抛头露面了。 二人还是维持那个拥抱的姿势,近得能听到彼此心脏跳动的声音。 卫恪焉爱怜地蹭了蹭她的脸,“原本想看看你睡了没,竟扰你哭了一场,我这便回去了,你且继续睡吧。” 舒晏也温声开口:“外头暗,郎君记得拿盏灯再走,希望郎君今晚有个好眠。” 卫恪焉只觉得心中熨帖极了,提着灯缓步离开了。 舒晏靠着床栏,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将袖中的匕首又藏回枕头底下。 她方才依偎在他怀中,袖中的短刃蓄势待发,若是方才卫恪焉不依不饶强迫于她,她便立即出手。 结喉下二寸处为天突凹处,若是趁他不备,刺破气道,瞬时便会气息断绝。 这些时日郎情妾意的戏码,她已经是演得够够的。 而卫恪焉还在不断冲击她设的底线,这日子真是一天也熬不住了。 夏日屋内还是有几分热,暑气闷的她几乎喘不上气,想起那没做完的噩梦,她忽然有些不敢入眠了。 还好,窗外掠来了几声清啼,她推开窗,让鸟啼啄散满屋的沉闷。 ———— 此时此刻,还有一些人也焦躁得睡不着。烛光摇摇晃晃,映出他们晦暗的神色。 “蠢货!好端端的偏要自作主张,派人去路上截杀他,这不是往他手里塞把柄吗?”太守眉头狠狠皱着,语气里含着压抑的怒火。 济微道长垂首敛了气焰,面上带着不甘,“那卫恪焉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心思缜密,他若是在这浔川郡待久了,发现了别的什么,我们二人怎么和主子交代。当初先下手为强没错,怪只怪当时轻敌了,派过去的人少了。” 太守猛地看向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你就是成功了又如何,他可是河东卫氏的公子,平白无故的死在了路上,尚书事能善罢甘休吗?”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这些倒不提了,眼下他大概是被我们稳住了,只盼能早些把这尊煞神送走,这一天天心惊肉跳的。” 见济微道长还是不以为意,刘太守有些抓狂,“现在给他送些钱,都是小事。但若是发现我们圈养私兵,坏了主子的大事,你以为主子能饶得了我们吗?” 济微道长面色沉了几分,“官署内的眼线说,卫恪焉不知去了哪里,今日一整天都不在官署内,就怕他与我们合作是假,拖延时间才是真的。” 他敲了敲案几,“还有他身边的那个栖尘道士,竟开始明目张胆的去给人治病了,这不是明白的打我们云霄派的脸吗?我手底下几个人都说,最近百姓的香火钱都少了许多。” 刘太守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警告,“左右他们待不了太长时间,那些百姓过一阵再和他们清算也不迟,待他们走了,你想收多少就能收多少。” 济微道长情绪平复了些,微微沉吟,“你送过去的两个美人,如今可有动静?” 刘太守摇了摇头,“也是没什么消息,原也不能太指望那两个。我看那个卫恪焉虽看起来光风霁月的,实则怕是对他身边的那个道姑有意。” 他正色再次向济微道长强调,“你这些日子给那些人送粮,务必万分小心,趁夜深人静时悄悄去送,莫教人瞧见了。寻常也不要再使那些人出来办事,在他们离开之前,安分蛰伏为上。” 济微道长虽认为他过于谨慎了,但还是应了下来,“我和底下的人都仔细交代了,都是夜间乘小船去岛上的,安全得很。” 12. 云纹簪 “仙姑,仙姑,醒醒,该起床了。” 稚嫩的声音扫在耳边,是林汐在唤她。 许是昨夜受了惊,舒晏后来耽搁了许久才睡着,今日竟是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不怪林汐来叫她。 她揉了揉太阳穴,头似乎也有些疼,她抬眼看了眼窗户,果然是忘记关了。 林汐半个身子趴在床沿,悄悄观察她的神色,仙姑今日的状态看起来比昨日下午要好了不少,这让她放心了些。 舒晏捏了捏林汐头上圆润的小髻,“今日你这头发梳得不错,你哥哥给你梳的吗?” 林汐凑得更近了些,道长闻起来香香的,就像母亲一样让她安心。 她顺势把头靠在道长的胳膊旁,轻轻地蹭了蹭,笑着说:“是呢,哥哥说我们现在是仙姑的道童,装扮的要体面一些才好。哥哥已经把看诊的东西准备好了,仙姑我们今日还去看诊吗?” “去的,昨日的病人应该会有不少人过来拿新的药,而且也会有新的病人过来。”她搓了把林汐肉乎乎的脸蛋,“多谢小汐来喊我,不然我可真要睡过去了,病人可是要等急了。” 她们一到昨日摆摊的地方,果然已经有很多人等在那了。 舒晏今日着一身素净道袍,青丝以木簪束起,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身后一男一女两个粉雕玉琢的小道童紧紧跟随,旁边还有一位侍卫佩剑随行,这架势看着就让人信服。 她坐下来,温声询问他们的症状,把脉问诊再开药方。待写好了就递给林潮拿药,再由林汐收取诊金,叮嘱注意事项,元骁则站在一旁镇场子,也算得上是分工明确了。 今日来的病人,虽还都带着面巾,但大多昨日都来过,知道栖尘开的方子确实有用,还偷偷宣传介绍邻里也来看。 因此见这个道士开药方,也不再有疑虑,没多说什么,付了钱、拿了药就千恩万谢的走了。 “请下一位。”林汐说道。 “道长,咳咳…”一个带着面巾的男子一坐下来,就猛地开始咳嗽,似乎是要把肺也咳出来。 “我这些日子总是咳嗽,每晚都睡不好,咳咳……已经快有小半个月了。”他身形清瘦,身量却高挑,坐下来比舒晏还高了一个头。 林潮低头正记着病症,见那人咳得厉害,抬头朝那人看去。 这人有些奇怪,听口音…好似并不是浔川郡的人。他咬着笔杆,想到医书上写了咳疾的表现,许是咳嗽影响了声线吧。 见病人咳得厉害,他适时从摊子底下拿了一个粗陶小杯,倒了杯水给他顺顺气。 那人却没接,连面巾都没摘,只是摆了摆手,“嗓子干痒得很,咳咳……喝水都疼。” 舒晏的眼神也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会,搭在他腕上的指尖轻颤,半晌后道:“只是普通的伤寒,拿些药回去吃个两三天就成。” “咳咳,若是三日后还没见效呢?”那人哑着声问道。 “那你便在第四日来找我,我再给你开一副新药。” 她别过脸,“夜里风紧,注意把门窗关好,最近几日不可再受风了。” 那男子犹豫了一下,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去林潮那拿药。只是走之前又看了看她,这才离开了。 卫恪焉就是这会儿来的。 他捏紧了手中的簪子,倒是他来得不是时候了。 他昨日误会了她,今日公事结束后,在路边偶然见这祥云纹发簪做得甚是精巧,只觉得与她相配,于是准备买来讨她欢心。 却不想看到她和那个男子那么亲近。 看诊时二人虽守礼,栖尘面上也没表露什么,但她看那个人的眼神是亮的。 与看向他时的不一样。 或许是他多心了。 他不想直接冲上去质问她,那样实在是有失体面。 他对自己说他应该要相信栖尘。 于是他只是微微侧身,示意元辞去追那个男子。自己则整了衣冠,缓步行至栖尘看诊的摊子旁。 舒晏此时见到卫恪焉,颇感意外,她压下心中的惊慌,脸上下意识挂上了笑,“郎君今日回来的倒早,只是我还有些病人没看完,暂时顾不上郎君了。” “无妨,我还没见过栖尘行医呢,今日正好见识一下。”卫恪焉凝着她的笑颜,也弯起了唇。 自从遇上栖尘,他总是在看她。 看她的眉,看她的眼,看她的笑。 百看不厌。 她似乎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笑的,也似乎对所有人都是这样温柔。 只对他不同。 因为看得她久了,便知道她对他总是吝啬的,她的笑总隔着层什么。 舒晏见他愣神,以为是他不耐烦,忙从包裹里翻出了些蜜饯。这些蜜饯原是给嫌药苦的人准备的,没想到准备多了,还剩下了大半。 她拿出一些让元骁递给他,又从木桌底下抽出了个板凳让他坐下,见他乖乖坐了,舒晏这才继续看诊。 望闻问切,耐心细致。 卫恪焉捻起一个蜜饯含在嘴里,这次蜜饯的味道与上回有些不同。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他的舌尖蔓延,酸压倒了甜,让他的胃里涌起酸水,他有些想吐出来,却还是舍不得那抹甜。 他定了定心,他想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她对哪个病人都是这样的。 再说栖尘但凡出门,从来都带着元骁,哪里来的机会认识这样一个人呢? 何况那男子身形瘦削,还蒙着脸,定是奇丑无比不能见人,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显然是比那人要好看多了。 他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病人其实都戴着面巾。 他看着栖尘条理清晰的问诊开方,渐渐看入了神。 等她还俗了,也许就好了。 他想。 不一会儿,元辞回来了,他抬手附在卫恪焉的耳边,“郎君,那人姓袁是外乡人,来这浔川郡也没多久,一来就患了咳疾住在客栈里,一直都没出来过。” 卫恪焉颔首,两人确实毫无关系。 是他多心了。 他放下心结,起身离舒晏更近了些。 舒晏一转头,就看到在自己眼前的一杯水。 “我见你用嗓子久了,有些哑,喝点水吧。我不急,你慢慢看就是。”卫恪焉体贴地说。 舒晏没注意到他的怪异,接过水,匆匆饮下几口。 她向卫恪焉看去,他就坐在离她不远处,呆呆地看着她,时不时的动来动去,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脸上还挂着些红晕。 真是让她毛骨悚然、如坐针毡。 她坐得更直了些,收敛了心神,集中注意看诊,大约过了半晌,可算是看完了。 卫恪焉见她诊完了,自然的上前握住她的手,开始揉搓,“栖尘今日辛苦了,又是把脉,又是写药方的,手都僵了吧 。” 舒晏垂着眼,却也没抽开手,二人就这样牵着手,并肩慢行。 道袍云袖与衣袂在行走间轻轻摩挲,无端缠出几分的亲昵与暧昧。 元骁揉了揉眼睛,颇有些目瞪口呆,他家主子什么时候这么会礼贤下士了,也太贴心了吧。 元辞瞥了眼他,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又拽了拽,示意他不要乱看。 林潮和林汐虽奇怪道长为何与大人这样亲近,但到底害怕卫恪焉的官威,也不敢再贴着道长。 卫恪焉牵她来了他的院子里。 “你院子里如今多了不少人,我不想看见他们,好道长你就陪我院子里说说话再回去。”卫恪焉眼神中带着几分缱绻。 舒晏等了会儿,想看他避着人究竟想说什么,卫恪焉又扭捏起来不言语了。 还是舒晏先开口寒暄,“大人这两日查案辛苦了,我听那些病人说,大人近日抓到了不少劫匪,看来不用多久,浔川郡的事情就能了结了。” 卫恪焉眼睫轻颤,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心底暗自愉悦,“已经有了眉目,再过几日光景也就差不多了。” 待这里结束了,他就给栖尘个名分,日后也好教她日日待在他的身边了。想到这,他脸上也不自觉溢出了些笑意。 舒晏心下微紧,看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就这几日,她必须从这里离开。 卫恪焉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我们来这里都几日了,一直没得空陪你转转,我后日在浔江定了一条画舫,不如我们同去。” 舒晏温声应道:“好呀,听说浔江的夜景美极了,月下江面波光粼粼,岸上又串着灯笼相映成趣,我也很想去瞧瞧。” 卫恪焉见她应了,便再接再厉,从袖中取出两张文书,递给她,“这是你昨日问我要的卖身契,如此你可安心了?” 舒晏暗暗抬手在道袍上蹭了蹭,将刚刚两人双手交握留下的湿粘感擦去。 这才接过,她笑意盈盈道:“多谢郎君了。” 她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将文书看了个遍,的确是玉娘和桢娘的卖身契无疑。 待寻了机会便给她们,如此也不算误了她们。 正出神时,头顶发丝传来了细密的痒意,她刚准备抬手去摸。 “别动。” 卫恪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低低的。 她抬起的手顿住,没有再动。 头顶的那只手动作很慢,轻柔地抚弄着她的头发,似乎是怕伤到她。 痒意渐渐消失,他的手指终于从她发间抽离。卫恪焉往后退了一步,将舒晏从影子的遮盖中放了出来。 舒晏这才抬起手碰了碰,大抵是一只玉簪,触手生温。 她有些诧异,时下男女多以簪定情,且多是在订婚前夕相赠,他这…是在表白? 她盯着他拿在手里被替换下的木簪,眨了眨眼。 “昨日是我不好,吓着你了。今日这玉簪送你权当赔罪,望你莫要再生我气了。” 卫恪焉侧着脸,不敢去看她。 舒晏却全无羞涩,一眼不错的望着他。 她看见,他的耳根似有些发红。 她听见,一抹似带着羞意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间发出,“郎君送我这发簪,我很欢喜。” 烛火摇曳,坏心眼地将二人的影子揉作一团,恰似一对你侬我侬的璧人。 13. 准备 “姐姐,我们今日干嘛还去她那?那个道长就是拿我们当乐子,不能不去嘛?” 桢娘晃着头,满头的珠翠泠泠作响,压低了的声音里藏着几分不愉。 见玉娘脚步未停,她又继续道: “现在官署上下谁不知道,昨日她和那位是手牵着手回来的,两人又独自在院中待了好一会,我们何必还去她院中凑热闹,指不定人家背后怎么笑话我们呢。” 她挽住玉娘的胳膊,耍着赖不想去。 玉娘抽出手为她捋顺缠绕的珠翠,随后目光直直望向她,正色道:“莫要再胡说了,我们来之前便知道大人身边没得伺候的人,若是谁能攀上他,那自然有大好前程在前面等着。如今她既得了大人青眼,便是当着我们面笑话我们又如何,和往日假母的打骂相比已是不知道好了多少。” 想起昨日遭受的冷脸,玉娘心中也有些不自在,一双秋水明眸底藏着化不开的愁。 卫大人虽风神俊秀,昨日冷下脸时却教人胆寒。她们又如何能攀得上他?还不如去得了他青眼的栖尘道长那寻个差事。 她定定心,又对桢娘叮嘱道:“不仅要做还要做得好。只是以后在她院里莫要往大人身边凑了,昨日那情形只怕大人正对她上心,不要再平白无故惹人嫌了。” 桢娘咬着唇,弱弱地点了头应下。 二人说说讲讲,一会就到了栖尘道长的院子。 她们才进院,就见栖尘道长袖口卷着、手里的药材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热情地迎了出来,“两位娘子请进,最近病人多了不少,我正愁没人帮我分药呢,可巧二位就来了。” 玉娘忙上前接过道长手里的药材,“道长不用客气,有什么事尽吩咐我们二人就是。” 桢娘还有几分忸怩,刚在背后说道长坏话,见道长这么热情,她绞着帕子,有些不自在。 舒晏心下也是惭愧,忙躬下身子行了一揖,“昨日是我的不是,让两位娘子受了委屈,但想必元辞已经和二位说了,日后还请两位在我这帮忙,我自然也是不会亏待二位的。” 她跑进屋内,找出了钱袋子,从中拿了两块金饼分给她们,“这些就算作二位的工钱,待我们从浔川郡离开,也一定会安顿好二位的。” 玉娘和桢娘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金饼,连连推拒,“道长,这我们真的不能收,这给的也太多了。再说,我们说到底只是卖身的贱籍,您就是如何使唤我们都是应该的,哪里能再要工钱。” 舒晏的手顿了顿,贴身放着的卖身契烫得吓人。 现在不能给她们。 玉娘见此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了道长,忙拉着桢娘准备请罪。 舒晏这才反应过来,在道观与世隔绝的久了,竟又忘记了,这里是不把贱籍当人命的封建社会。 她忙拦住了她们的动作,将金饼硬塞到她们的手中。 舒晏笑意温和,“我也不瞒你们了,待这边的事情了结了,我就会被卫大人纳作妾室,只怕有这些银子也没处花,你们两个孤苦无依,有些钱傍身总是好的,不必推拒,若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帮我把事办好了。” 桢娘悄悄抬眼觑她,眼前的还是那个平易近人的栖尘道长。 她莫名心中有些发酸,却不是为了卫大人。 她本来应该眼红她能够被卫大人收作妾室,有了依靠。 但想到这样一个悬壶济世的道长,也要在后院去争、去抢男人的宠爱,不禁有些惋惜而心酸。 二人还是接下了金饼,既是主家赏的,那就自然是要收下的。 玉娘和桢娘也放下了心中的芥蒂,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栖尘道长对她们如此亲热,且又已经陪了不是,没道理再去置气了。道长性子又好,跟着她未必不比跟着卫大人好。 思及此,二人干活更麻利了些。 林潮林汐在一旁心情有些沮丧,道长不仅要离开浔川郡了,还要嫁人了,真的是很舍不得她。 林汐攥着道长的手,“道长,你真的准备离开了吗?” “是呀,浔川郡的匪患快了结了,我也快到离开的时候了。” 她把不敢上前的林潮也拉了过来,揽在怀里,温声叮嘱道:“道家讲究道法自然,我们的缘分可能就止步于此了,我见你们二人确实喜欢医术,我这院子里的医书和药材等我走了便送与你们,日后定要勤学苦练,也好有本事傍身。” 林汐眼眶中盈满了泪,却还忍住不流,“道长,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想来还有几日我才离开,先别哭了,不然我走时只怕没有眼泪再流了。”舒晏刮了刮林汐的鼻子说。 众人各归其位,开始处理药草。 小院日光平和,药香浅浅浮动。 玉娘桢娘立在竹匾旁,身姿温婉内敛,指尖翻捡晾晒着的药材,动作熟稔又稳当。 林潮、林汐把晒好的药材进行分装、收纳。 舒晏端坐在石墩上,仔细地研磨药材。 林潮看向道长手中的药材,轻声开口:“道长,你手中的药材之前好像没见你用过,不知这是什么药?” 桢娘倒是一眼认出来,“是用来安神的合欢皮吧,我之前有用过它做香料,晚上在熏香里加上一点粉末,晚上便能一夜无梦。” 舒晏手下动作没停,语气舒缓自然,“正是呢,这几日天气燥热,晚上总是睡不安稳,这才想做一些留着自己用。” 想到什么,药杵研磨的速度慢了下来,“我还没坐过船呢,也怕回去路上晕船,这个药也有安神静气的作用呢。” 玉娘接话道,“还是道长想的周到,这些东西是要先准备好,船行虽快,若是晕船,也是要受些罪的。” 舒晏语气松弛如常,仿若闲谈,“我从前在山中,从没见过如浔川郡这般复杂的水路,对水路渡口是一概不知,你们久居此处,我想问一问,若是想上船去旁处可要准备什么?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简单的很。”桢娘笑着回话,“提前准备好干粮,再带两件薄衣即可,江上湿冷,容易着凉。” “还要有过所,带着身份凭证,才好坐船。”玉娘替她补充道。 舒晏似有些好奇,“难道想上船一定要有过所吗?渡口的人这么多,能检查完吗?” 林潮见道长好奇,仔细地想了想,说道:“倒也不是,只是不用过所的大多都是小船或者黑船,这种是不在明面上的,大多都是些黑户或者图便宜的百姓才乘坐,因此也不太安全。” 舒晏微微点头,似乎对乘船失了兴致,又将话题引至如何根据不同药性去恰当的保存药材,以及常见的针刺急救穴位等。 她 已经尽量多教一些了,可惜到底时光太短,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她们系统地学习。 她微微叹了口气,“我的医术本就粗浅,能交给你们的不多,日后各位要再寻医师,好生学习才是。” 三更漏尽,夜色浓的化不开,栖尘道长的门窗皆已关紧,从外头看也没了光亮,大抵是已经歇下了。 舒晏立在案前,一只极小的琉璃灯窘迫地为她留出了些视野。 她垂着眼,将白天研磨的合欢皮药粉取了出来,又拿了一样呈淡黄色的粉末。若是只有少量的合欢皮确实是助眠安神,但辅以闹羊花,则会放大这个功效,产生致人昏迷的效果。 这些药材若不是太守府从那些炼丹的术士里搜罗来,只怕这药她自己也不好找。 她小心翼翼地按照比例将药粉倒在油纸中央,用笔杆将二者均匀混合后,按着四角折起裹成一个结实的小包,压在掌心掂了掂,想来应该足够了,这才安了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舒晏的心弦骤然绷紧,连忙把案边的灯吹灭,将手边剩下的药粉和器皿胡乱推进床底的阴影中,自己则快速躺在床上。 单薄的敲门声响起。 “道长,我睡不着,能不能让我进来和你说会儿话?”林汐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舒晏微微松了口气,不是卫恪焉就好。 她有些意外林汐这个时候来找她,林汐年纪虽小却已极知分寸,或许是有重要的事和她说。 “进来吧。”舒晏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月光泻了进来,林汐披散着头发,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舒晏见她有些拘谨,拍了拍床,“来我床上躺会儿吧。” 林汐依言,挨着她躺了下来。 林汐似乎有些纠结,小小的脸上,眉毛都拧在一起了。 舒晏轻抚着她的头发,“是做噩梦了吗?” 林汐摇了摇头,趴进了她的怀里,嗫嚅道:“道长,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是呀,白日里不是和你说了。” 舒晏只当她舍不得她。 林汐抬起她水灵灵的眼睛,直愣愣的望着她,“不是与卫大人一道,对吗?” 她抚在林汐背上的手一顿。 林汐却不是要她的答案。 未等她回话,林汐就把头埋进了她的怀里。 “道长不用害怕,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您救了我们,我只会拼尽所有来报答您。” 她抱着舒晏的胳膊紧了些,“我来是助道长得偿所愿的。母亲还在的时候,我经常在城中乱跑,大街小巷被我串了个遍,我能摸清整个浔川郡各个渡口的具体位置。” 她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笔法虽稚嫩却也将城中的路画了个七七八八。 “我画这张地图时,便是连我哥哥也没看见,今晚我来见你,也说的是见道长准备走了舍不得才过来的,道长大可放心。” 舒晏颤抖着手,接过这张纸,“你是如何知道的。” “道长应该不爱卫大人。我母亲看向父亲的神情可不像道长这么冷清,道长若是跟了卫大人,以后就会被困在后宅,我想道长是不会愿意的。”林汐稚嫩的声音,隔着衣服贴着舒晏的心脏传来。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 “谢谢你,林汐。” 14. 同游 卫恪焉心跳地也有些快。 他站在树荫下,看着面前的庭院,有些紧张。 栖尘…她,快出来了吧。 今天是他们约好出去游湖的日子。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差人给栖尘送了套襦裙,叮嘱她只做寻常娘子打扮。 既是为了避人耳目,也存了他的私心,今日他给栖尘准备了礼物,若她还穿着道袍,只怕会不自在。 她应该会穿上吧。 吱呀一声,门开了,卫恪焉抬眼望去,被那抹艳色灼了眼。 栖尘梳着常见的偏垂髻,松松斜坠于一侧,发间仅斜簪着一支云纹玉簪。身着湘妃色宽袖襦裙,衣袂飘飘。 平日里只见过她穿道袍,今日她换上鲜亮的襦裙,更衬得她眉目如画。 卫恪焉一时有些看呆了。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 舒晏不明所以,低下头看是不是自己带子系歪了。 “没什么,你这样很好。只是我第一次见你穿襦裙,觉得栖尘真是…甚美。” 卫恪焉看向她的视线有些游移,最终只好落在了云纹簪上。 “郎君今日也美。” 他今日与平日也不太一样,他平素唇色较浅,此刻却显出几分红润的艳色,更衬得面色莹润,格外清俊。 舒晏不像他那般飘忽,视线大大方方的落在他的身上,多看了一会。 不是恭维,冰雕玉琢的贵公子,还难得的带着少年的羞涩,确实很美。 卫恪焉听着这话,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他今日确实略微装扮了下,原先还敷了粉,但元辞说他本身白,涂上不自然,便又匆匆卸掉了,现下只淡淡地涂了层唇脂。 他偏着头,想起一早上的打扮折腾,耳根微热,有些懊恼。 但栖尘喜欢就好……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地牵住了她。 舒晏纤长的睫毛轻颤,主动回握过去,甚至拉着轻轻晃了下。 他的心也被这一晃荡漾起来。 一路上他悄悄的瞥着栖尘,她面上笑盈盈的,似乎对街道上的一切都感兴趣。 暖意不断涌进他的心里,栖尘大概真是闷久了,日后得了空,要经常和她出来看看。 舒晏将林汐给她的地图,与现实的街道一一对应起来,心中有了底,笑得愈发灿烂了。 江畔游人熙攘,摆了许多摊子。 林荫下的戏射小摊格外显眼,竹架悬着素帛墨靶,木弓轻软、圆头竹箭古朴雅致,是时下最时兴的闲戏,六箭一轮,以射筹兑礼。 摊前琳琅小物错落摆放,瓜果香膏、竹饰摆件之中,几盏精巧的素白莲水灯最为别致,竹骨纤薄,素纸通透,吸引了舒晏的视线。 卫恪焉见舒晏感兴趣,侧身问道:“可要试试戏射。” 摊子前已围了不少人,时下民风开放,有不少娘子也在摊位前戏射。 舒晏收回了视线,微微摇头,“我不会射箭。” 她幼时也想和鸢儿一样去训练,只是她的体质远远不如鸢儿,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只能苦修箭术,也算得上小有所成。 如今看见了,难免技痒。 只是……她抬头看了眼卫恪焉,还是算了吧,他对她了解的越少,她就越安全。 卫恪焉却不知道这些,他只看出了栖尘感兴趣,于是大步拉着她上前,向摊主付了资钱,拿过弓放在她手上。 他目光中满是真诚。 “无妨,我自幼习射,最是擅长这个,我教你。” 舒晏被他的真诚晃了神,微微点了头。 卫恪焉身体微倾,小心翼翼地抬手环住她,将她掌心的木弓摆正,手稳稳地覆在她的手背外侧,托住弓身。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 舒晏有些不自在,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大庭广众之下,像什么样子。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想摆脱这个尴尬的姿势。 卫恪焉却以为是这个姿势让她不舒服了,他俯下身,热气喷洒在舒晏的耳边,哄道:“不要乱动,且忍忍,一会射偏了。” 他细细摆正舒晏搭箭、抬臂的姿势,霁色长衫垂落,轻轻笼住她的妃色襦裙。 好奇怪。 舒晏侧了侧头,强压下这奇怪的痒意,想着早点结束这个尴尬的场景,因此极为配合。 他气息清浅,垂首在她耳畔轻声提点要领,目光却牢牢锁在远处靶心,借着环抱的力道稳住弓身。指尖微松,箭矢轻鸣,稳稳正中靶心。 六箭落毕,满筹全中,箭箭皆落靶心,分毫不差。围观众人连连喝彩。 摊主见围观的人更多了,招徕了不少客人,忙笑着取来一盏莲水灯,看着这样登对的男女,由衷夸赞道:“郎君射艺绝佳,娘子清雅端静,二位真是佳偶天成。” 卫恪焉接过莲灯,听得此言耳廓有些泛红,他忍不住抬眼看向栖尘,栖尘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想来也是害羞了。 “逛了这么久了,我们去画舫上歇歇,用些晚食如何?”他晃了晃提着的莲水灯,“正好把灯也放了。” 舒晏微微颔首。 画舫行于碧波之上,岸上一盏盏明灯升空,倒映在江水中如碎金流转。回眸另一侧,江心处浮着的孤岛却沉在墨色里,像一只巨鳌静静地趴在水面。 船舱餐食皆是当日捕捞的应季时鲜,甚是鲜美,很合她的口味。更兼得卫恪焉今日有意照顾,细细地将鱼刺剔了,虾壳剥了,她吃得很是尽兴。 一不小心,便吃得多了些,人也有些犯懒,她靠着船栏,漫不经心地将指尖沉入江水中,拨弄着江水。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瞧上我,我虽自诩有些姿色,但应该也不至于你如此兴师动众。” “栖尘你这话说得,仿佛我是什么色中恶鬼似的。你莫不是以为,我见一个便掳一个不成。” 他莞尔一笑,“若说为什么偏偏是你,我也想不明白,或许就用你那道家的经法解释更合适,可能我见你的第一面,我体内的下尸虫便开始作祟吧。” 舒晏扯了扯唇角,照这么说,单纯是她倒霉,这才被他一见钟情掳走了? 卫恪焉轻轻地把她的手从水中捞了出来,用帕子细细地擦干净,随即面露期待地望着她。 “我们之前说好的,待回珞郡你便还了俗,现下浔川郡的事情已经快了结了,诸事自然也都该准备起来。” 舒晏浑身寒毛竖起,她眼见他眼底漾起异样光彩,目光牢牢的锁在她的脸上,他还继续道:“我前日已往珞郡递了信,一是请了德高望重的道长为你行还俗礼,二是叫人把侧室的仪式筹备妥当,必教你风风光光地跟着我,绝不委屈了你。” “侧室?” 她很讶异,还以为会随便给她个妾室的名分打发她。 “自然是侧室,你身份不高,若是只将你纳为普通妾室,以后只怕要受欺负的。我心悦于你,栖尘都愿意为我还俗,我岂能负你。” 舒晏慌忙避开他的视线,“你家中竟也同意?” “这事我做主便成,不用问旁人,你只管安心嫁我。”他做下 许诺。 舒晏看着他认真的神情,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抠弄指甲。 侧室虽也是妾,但世家里面即便是侧室,一般也都是家中精挑细选的没落世家的娘子,卫恪焉他…竟是认真的。 可她不愿啊。 她不禁有些害怕,若是被他发现自己不仅对他无意,还一心想逃,折了他的脸面,只怕是如今多有情,以后就会多薄情。 见栖尘的神色僵硬,并不似他以为的高兴样子,卫恪焉眼中的期待一点点冷凝下来,他幽幽问道:“栖尘难道是不愿意?” “没有不愿意。只是有些意外罢了。没想到你会这样抬举我。” 舒晏被吓得醒了神,忙安抚道: “郎君貌比潘安,家世贵重,能看上我,纳我为侧室,是我的福气,我怎么会不愿呢。” 卫恪焉冷峻的神色缓和,将一旁的莲水灯递给了她,“是我多心了,你看月亮出来了,岸上的人都开始放灯了,我们也放吧。” 舒晏十分虔诚,闭上眼默念祈福,天尊在上,请保佑她能顺利回家。 无数的莲水灯顺着江水缓缓流去,又有无数的孔明灯闪着烛光飘然而起,一盏盏灯带着人们不同的祈愿,抵达上听。 过了好久,舒晏才睁开眼,她看向一直没动的卫恪焉,“你没有愿望要许的吗?” 卫恪焉神色舒展,唇边带笑,“我想要的,自己会去争、去抢,不用去向上苍祈求。” 舒晏暗自撇撇嘴,真装。 忽地,岸边传来了阵阵惊呼声,舒晏顺着人们比划的方向看去,只见江心孤岛上燃起了阵阵浓烟。 舒晏站起身,画舫被踩得一荡,“似乎是岛上走水了,你不用过去看看吗?” 卫恪焉拉着她的袖子,示意她坐下,“无事,估计是孔明灯落在了岛上,这岛四面临水,烧不了多久的。不用担心,很快就会有人来救火的。” 果然,舒晏见岸边好像来了一群人,领头的穿着官服,似乎是那位太守。他们把岸堤看热闹的人都赶走了,一行人火急火燎地坐上船去救火。 她好像还看着元辞和元骁了,他们和太守说了几句话,太守想拦没拦住,让他们另坐一只船也往岛上去了。 她把视线转回船上,卫恪焉仍是泰然自若,仿若早有预料。 舒晏眸光微敛,心念飞转。 看来,这把火是卫恪焉放的,也不知岛上究竟藏了什么,让太守这样紧张。 卫恪焉神色寻常,淡然安排道:“现在浔川郡已经不安全了,你若留在这边我也是不安心的,明日你把这边的事情了结了,待到晚上便跟着元骁先走。” “明晚?这么急吗,那你呢?”舒晏有些懵。 “我这边还有些事情没办完,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到时我再坐快船与你会合。”他牵过舒晏的手,贴在脸上亲昵地蹭了蹭,仿若是情人间的爱抚,眼神期待地望着她。 见她有些犹豫,卫恪焉又补充道:“此地医馆都是被云霄派挤压走的,等云霄派倒了,自然会再有人来此地行医的,何况因你所为,此地迷信风气已渐渐有所收敛,你大可放心。你身边的那些人,便多给些银钱让她们好生安顿吧。” 舒晏定了定心神,“郎君思虑周全,我听郎君的便是,明天我就收拾东西。” 卫恪焉见舒晏应承了,忍不住将人拥入怀中。 舒晏乖顺地靠在他的颈窝,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在远处的火光处,仿佛自己也正被架在火上烤,后背冷津津的。 时候不早了,她也是时候离开了。 15. 风满楼 夜阑画舫归,风吹庭院,竹声飒飒。 卫恪焉已从江风中醒了神,此刻正于书房内独坐,自手谈一局。 元辞躬身立于其侧,正细细地向他禀报:“主子,属下今夜按照计划,用藏有硝石的孔明灯借着江风落在岛上引火,随后便跟着太守众人登岛救火。” “我们刚上岛时还听见些脚步声,可似乎又传来了如我们才进城时听到的哨声,接着这个岛上就彻底没了声。那太守一直跟在我们身边,我们没法进行搜查。” “但这岛上留有大片扎营痕迹,土地被长期踩踏压实,周遭草木排布规整,是只有常年驻兵才会有的样貌。他们应该是将私兵藏在了岛上,属下不敢打草惊蛇,也只装作没发现。” 卫恪焉神色平静无波,缓缓将白子落下,似早有预料。 “原先我们就派人悄悄将整个浔川郡摸排了一遍,本也就剩下那个江岛了,太守今日这么快就出现在那里,必是那里无疑了。” 他下令道:“从今日起,着人暗中盯紧此处,严密看守江面水路。有任何异动,即刻报我,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元辞领命而去。 院中刚静片刻,门外便传来仆从通传,太守连夜登门求见。 太守快步入屋,脸上带着疲惫,却还撑着谄笑,对着卫恪焉拱手行礼,“今夜多谢大人派人助我等救火了,及时防住了火情,下官特来致谢。” 卫恪焉目光仍流连在棋盘上,语气清淡如常,“举手之劳罢了,今晚正巧在此处游湖,这才帮得了大人。太守夜深至此,可还有旁事。” 太守笑意微敛,屏退左右,屋内只剩二人相对。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那敢问大人,你我此前商定的交易,可还算数?” 卫恪焉眉毛一挑,指尖捏着的黑子落下,不冷不热的瞥他一眼。 “看来我真是不足为信,竟在约定好后,还教大人夜不能寐,半夜三更还来寻我。” 太守额头上冒出了细汗,连忙说道,“是下官之过,我自然是相信大人的,大人若是不留情面,下官哪有活路。是小人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该打该打。” 他边说边作势朝脸上打了几下。 “倒也不必如此,你不毁约,我就不会,把心放肚子里吧。” 卫恪焉似笑非笑。 太守谄媚道:“此前许诺大人的匪患功绩,下官早已全盘安排妥当。如今满城皆知,是大人前来此地肃清隐患、安定一方。名声已然铺开,大人回京述职,足以向朝廷交代。当初说好的好处,下官也会悉数奉上,绝不食言。” 说完,他试探性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动身离任?”他干笑了声,“下官也好为大人送行。” 卫恪焉眉梢微挑,语气带了几分淡淡不悦,“太守这是,在催我走?” 太守连忙摆手,慌忙解释起来。 “下官绝无此意!只是怕大人久居此地劳苦,不敢多叨扰罢了。” 卫恪焉轻哼了声,“不过两三日光景罢了,处理完琐事,自然会走。” 听到这话,太守悬着的心彻底落下,连连笑着附和两句,便匆匆告辞离去。 只是踏出房门的一刻,他脸上的客套笑意尽数褪去。 今夜那岛上好端端的竟能着了火,卫恪焉手底下的人竟这么巧也在附近,只怕不是偶然。 这位京城来的卫大人,恐怕是起了疑心,借着救火试探底细。 此人多在浔川郡待一天,便多一日隐患。 太守站在夜色里,眼底寒意渐生,看来有些事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回府后,他低声对手下吩咐了几句话。 屋檐上,轻掠过几只飞鸟,太守的眼睛眯了眯,这外地来的鸟若是不肯吃本地的粮,还妄想兴风作浪,那就只能折了羽翼,让它殉于此地。 ———— 就如以往的每一个清晨,玉娘桢娘早早地就过来帮忙了。 一向手脚麻利的玉娘,今早却屡屡出错。 桢娘抽过玉娘手里的药材,压低声音提醒道,“姐姐,你又分错啦,你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昨夜睡得晚了,有些不精神罢了。” 玉娘扯了扯嘴角,勉强压制住心慌,眼神不自觉地瞥向栖尘道长。 桢娘想想也是这样,“你昨夜硬是等道长回来,给她送了甜汤才睡,今日起来得又早,也难怪。不然你先回去休息吧,道长今日不出诊,这边也不忙。” “不用,我现在已经不困了。” 玉娘回过神,擦着额上的汗,连忙拒绝。 她昨夜去送汤时,正撞见卫大人送道长回来,自从上次她就怕卫大人,于是下意识就躲了起来。 她躲在假山后,未曾被发现。 卫大人语气温柔,对道长殷殷叮嘱,他明日不在官署,让道长不要看诊也不要出门了,把行囊收拾好,晚上便先走。 她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道长走了,那让她们怎么办呢。 待卫大人走后,她匆匆送了甜汤,便想离开,栖尘道长却又硬拉着她说了会儿话。 回院子时,她脑袋里早就是一锅浆糊。 太守的人早就等在了院里。 她不敢说谎。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等这卫大人一走,她和桢娘留在这里日后如何过活。 鬼使神差的,她对太守的人说,栖尘道长明日就离开浔川郡了。 她递了消息,她就是个有用的人,卫大人离开后,太守也不会为难她。 可太守今早又遣人吩咐她,让她今日务必要让栖尘道长出门,只怕是要对道长下手。 她暗自后悔,她只想和妹妹好好活着,并不想害人的。 她看了眼一无所知的道长,打定主意,只要不让道长今日出门,太守也就不能对道长做什么。 她将头低低地垂下,继续慢慢地挑拣药材。 舒晏起身往门外走去,玉娘立刻将手中的药放了下来,也站了起来。 “道长你去哪?” “砚墨干了,我去取些水。” “我来便好。” 见道长并不是要出院门,玉娘放松了些,取过清水把墨化开。 舒晏打量玉娘慌张的神色,慢慢地又坐了回去,研究起了药方。 一副药要能治得了病,只有一味药可不行,多管齐下才能发挥药效。 日头渐盛,阳光铺满庭院。 今天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焦灼着院子里的所有人。 差役过来传话,打断了沉闷。 “道长,官署外有个姓袁的郎君派了人,想请您去给他瞧瞧,说是之前来过的。” 未等舒晏答话,玉娘先着了急。 “栖尘道长今日不行医,不是已经吩咐过了,怎么还进来通传?”< /p>她站起身,想把这人赶走。 差役想着胸口的银子,将身体俯得更低了些。 “那人是客栈的店家,说是袁郎君咳疾严重,已经无法起床了。又煞有其事的说,当时道长说若是吃了药还不见好,就再来找她看看的。再者如今官署门前,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小的一时拿不准主意,这才进来通报。” 藏在怀中的银子,坠得他心暖暖的,不过是递个信,话传到了,那道长愿不愿去就不是他的事了。 栖尘略微思忖了下,“这病人我有些印象,既是没看好,我还是去一趟吧。” 她起身欲拿药箱出门。 元骁上前拦住了她,“道长,主子今日出门前可是再三说了,外面危险,让道长您不要出门的。您当时也应了的。” 今日江岛的探子来报,说是那边有了动静,主子和元辞一早就出门了,主子走之前特地叮嘱他要守好道长。 玉娘也附和道:“道长,元侍卫说得对啊。你平常都是在官署门前治病的,周围看守也多,没人敢闹事,但你若上门诊治,只怕不安全。” 栖尘道长却不似平日里好说话。 “凡事都有例外,这人病没治好,说不定是我上次看诊有误,再者现在好不容易对医术有了信任,如今官署门前聚集的人这么多,若是不出去治病,只怕百姓又要动摇了。” 元骁有些犹豫,“主子回来若是发现您今日出去了,只怕也是不能善了的。” 舒晏头上的玉簪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莹润,她伸手扶了扶。 “你们也知道,等到了珞郡我便是你家大人的侧夫人,他不会对我如何的。我们只要在他回官署之前回来便成。你若不放心,便多带些侍卫跟我一起去,你武艺高强,就是遇上了贼人想来也是无事的。” 玉娘见元骁也劝不住道长,她心底像着了火。 “那不如等卫大人回来了,您再出去,左右也不急于这一时。” 她虽不知太守大人想做何事,但一定是准备了不少人手,此去必是凶多吉少啊! 见玉娘还想拦她,舒晏的面色骤然一冷,瞧上去竟有几分卫恪焉的冷绝。 “玉娘,我已做了决定,难道你还要来拦我吗?” 桢娘拉住了玉娘,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玉娘抿着唇,没再吭声了,只是手中的帕子还在不停地搅着。 待把药箱背上身,舒晏这才看向玉娘和桢娘,她再三叮嘱道: “院中的摊晒的忍冬藤不用再翻晒了,就这样放着就行,等天黑了才能收起来。若是我回来后没想起来,你们一定记得收起来。” 玉娘桢娘忙应下,“我们会记得的,道长早去早回。” 元骁领着随行的侍卫们也准备好了。 走之前,舒晏蹲下身,看着捧着医书的林潮和林汐,“你们好好看书,我出去行医了,不用挂念我。” 她伸手摸了摸林汐的头,温柔地笑了,“我真的要走了,记得照顾好自己,屋内柜子里还有些零嘴,记得吃。” 林汐别过脸,怕自己憋不住泪,暗暗咬着腮间软肉,只点了点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垂着脑袋,端端正正地坐在平日道长常坐的石凳上,一笔一画地誊抄药方。 小手握紧笔,凝力运笔时,纸页微微掀卷,字迹骤然歪斜。 她抬起头。 原来是起风了。 16. 戏台 江心孤岛附近的滩涂上,荻花开得正盛。 不久前的那场火,对江岛来说似乎只是一场幻梦,只用江波轻轻漫过便掩盖了个干净。 新的杆子已密密竖起,穗子蓬松饱满,风一吹,便散作漫天白絮。 在白茫茫的间隙里,荻花杆子下正伏着黑漆漆影子。 江波涌动,一只小船顺着江风缓缓靠近岛屿。 荻花微微耸动。 “还有十尺。” 沙哑的声音响起,声音低得很快散在风里。 伏兵们半身陷在滩泥里,腕缠铁链,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一团荻絮远没有他们谨慎,只是一缕清风,便轻易地将它们吹向扁舟之上。 扁舟轻飘飘的,荻絮轻轻掠过。 风打着卷,又无情地将它们吹散,于是有一些便随着风,穿过窗,飞向了江边的客栈。 舒晏抬手挥开漂浮的白絮,走了进去。 客栈内座无虚席,客人们各自吃喝闲谈,一派寻常市井气。 “栖尘道长,这边请。”店家侧身殷勤地将舒晏引上楼。 元骁目光警戒地在客栈内扫了一圈,亦步亦趋地跟在道长身后,手不经意地搭在刀把上。 其余侍卫则守在楼下。 还没进门,一声重过一声的咳嗽声就透过门传来。 这咳声沉浊,舒晏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步履迟缓了些,转头看向店家,“这屋内的是袁郎君?” 店家忙推开客房木门,连连点头,“正是啊,这里面便是袁公子。道长快些给他治治才好,可别让他死我店里了。” 舒晏朝屋内看去,只见门窗都关得紧紧的。病人躺在床上,帷帐拉得严实,教人看不出身形。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窗沿,上面堆着小塔状的松子壳,定了定心,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床角熏炉静立,袅袅青烟悠悠腾起。 帐内的身影挣扎着想起身。 “袁郎君不必起身,劳请伸手,我为你诊脉。” 舒晏隔着帘帐,声音轻稳平和。 帘帐内又响起阵阵咳嗽声,良久,一只手才迟缓地伸出帘外。 舒晏垂眸看着那双手,心中已经有了数。她将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对着元骁摇了摇头。 “走!” 她喊道。 舒晏正欲收回手,那病人却猛地发力,反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元骁见状,长刀拔出,利落劈下,直斩那人手臂。 鲜血四溅。 那只断手竟还抓着她的手腕不放,指节生生压出几道发白的凹痕。 她并不惊慌,只垂眼看了看,冷冷地把那只还温热的手扒拉了下来。 屋内陡然窜出数道黑影,潜藏已久的刺客尽数现身,齐齐扑杀而来。 舒晏身后斜刺来一把匕首,店家不知何时,已靠近她的身侧。 元骁把舒晏护在了身后,连杀数人,“道长躲我身后,属下定能护你周全。” 楼下也紧随响起了打斗声。 有几个刺客突破重围,驰援上楼,才堪堪稳住局面。 未等众人喘息,元骁注意到床底传来了动静。 一个刺客从底下窜出,装束与先前的刺客如出一辙,辨不清容貌,只能看出身形高挑纤瘦。刺客手中只持着一对普通双棍,力道却大得狠,每一次撞击都将他的手臂震得发麻。 见来者不是善茬,他吩咐身后两个侍卫,“你们先带道长离开,我挡着他拖些时间。” 舒晏似被吓住,身体骤然向后一退,后腰不经意地撞倒了案上熏炉,火星散了一地。 一抹细粉悄然而落,未烬的火星倏地窜起半寸,周遭漫开一缕清浅的异香。 江风骤紧,吹得荻花四散。 层层叠叠的江波,终于将船推至岸边。 “三尺。” 刹时,锁链声穿插着水声一齐响了起来。 “上!!!” 埋伏已久的人冲向前,拉住铁索控制住了船只,让它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一声哨响。 无数的箭矢从岛上射出,直直刺向那船。 可……只有寂静。 没有反抗,没有血,也没有人。 太守从暗处冲出,上前一瞧,却发现这是一只空船。 他一把将报信的人扯了过来,“你不是说卫恪焉一大早,就从官署往渡口来了?人呢?”他一个巴掌扇过去,“我问你人呢?” 那探子被扇得一个趔趄,忙跪下磕头认错。 “小的也不知啊,那卫恪焉得了我们放的假信,立刻就从官署往渡口来了啊,小的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入九幽地狱死个百八十回。” 太守咬着牙,夺过刀向船劈去,“他知道那放出的是假消息,他是在故意耍我,把我当戏看!” 此时,临江雅岸的戏台上,排了一出好戏。 卫恪焉正在此处吃酒,看戏,看到精彩处,忍不住击掌赞叹。 “主子,江上的那出戏也演完了。”元辞插着戏曲空隙汇报。 卫恪焉笑了笑,为自己斟了杯酒,雪白绵密的酒花浮起,颇有些遗憾的样子。 “真可惜没有现场看看他是个什么表情,想来是要比台上的戏子要更有趣的。” 桌上有松子,他尝了几颗,味道不错,慢慢地剥了起来,剥好的便用油纸仔细包好。 太守回了岸,原是满肚子火气。见济微道士的信,本是不想看的,只是传信的人一个劲地说是好消息,他才拿了起来。 他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真是个好消息,济微那儿得手了。 没擒住正主,抓到软肋也能凑合。 今早大明大摆的往岛上去,又在岛上弄出了些动静,若是卫恪焉真心与他合作,他自然不会前来。 但今早他出门不久,便得了消息说卫恪焉也出了官署,这才在岛边设了埋伏,却不想这卫恪焉不仅是看穿了,还找了个空船戏耍他。 幸好他做了两手准备,他倒要看看这个卫恪焉究竟能笑多久。 “卫恪焉人呢?” “在临江雅岸的戏台看戏。” 他胸口无名火直冒,“走!我倒要看看,栖尘被抓了,他还能听得下去。” 卫恪焉见到他并不意外,今早那一场,也算是撕破了脸。 他只意外这刘廷还挺能沉得住气。 “卫中书兴致不错啊。” 刘太守大步跨进来,径自坐到主位旁边的椅子上,自顾自地斟了杯酒。 “听说大人一大早就来看戏?” 卫恪焉目光仍落在戏台上,他端起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是啊,我这个人就爱看戏。最爱看的——” 他终于转过头,上下扫了刘廷一眼,那目光从官帽到沾了泥泞的靴尖,不紧不慢地走了一遍。 意有所指道:“就是那些丑角跳脚。” 太守笑容未变,只是捏着酒杯的指尖紧了些。 “戏虽好看,但像大人这样,非要撕破脸面的,倒也少见。大人不是守信之人吗,何故无端毁约,难道是价格 不合适?我们再商议便是,何必争个鱼死网破。” 卫恪焉神色也是颇为惋惜,“我们先前是说好了没错,但今早设下埋伏的可不是我,大人自己先毁了你我之约,如今便也怪不得我了。” 他叹口气,“先前只以为大人只是迷惑民众,贪些银钱。可如今卫某才发现,大人的所作所为恐怕不止于此啊。” 他指尖轻叩桌子,语气里似有惶恐。 “圈养私兵,那可是谋反的罪名,再多的钱,我也不敢替你遮掩啊。” 太守慌忙向周围看去,见无人注意,才反驳道:“卫大人慎言,说话可是要讲究证据的。” 卫恪焉笑了,“证据?你可能不知,百姓也没那么买你的账,我这些日子可是收到了不少证据。什么浔川郡青年外出经商啊、什么出去后遇到风浪人就没了啊,现在想想,恐怕这些人都在那岛上吧。” 太守站了起来,“大人现在可还在浔川郡呢,你身边的人也不多,何苦来与我争个鱼死网破。” 他想到自己的筹码,语气中多了几分十拿九稳。 “我刚刚来的路上,听说栖尘道长外出看诊了,现在这个时辰,也不知道结束了没。” 卫恪焉一贯淡然地笑僵住了,他先是瞥了元辞一眼,继而看向刘太守。 “怎么,杀不了我就拿她来威胁我?你莫不是以为我会为了她饶了你?” “下官不敢妄自揣测大人,只是听说大人打算今夜让栖尘道长离开浔川郡,想来定是担忧她的安危的。” 太守自以为终于压了他一头,圆润的面庞上透出几分阴狠。 卫恪焉垂下眼睫,先不说栖尘若无意外,应当在官署待着。就说有元骁跟着她,应该也不至于被这不中用的太守抓走。 不能乱了阵脚,他许是在诈他。 但不好的预感却瞬间在他心头弥漫开。 可若是真的呢?栖尘不过一介弱女子,若是真被抓了,不知会有多害怕。 他盯着太守的眼神沉了下来,怒极反笑,“太守大人,真是聪慧,这么擅长自寻死路。这戏还是让太守自己看吧,以后想看怕是难了。” 说罢拂袖离去。 他现在必须要去确认,她在哪。 元辞跟在卫恪焉身后不敢出声,若是栖尘道长真的不见了,只怕元骁真的是要完蛋了。 不料刚出戏台,迎面便撞上来送信的仆役。 “栖尘道长早上出去客栈给人诊病,到现在还没回来。” 元辞听见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元骁呢,他跟去没?” 仆役回道:“元侍卫跟着去了,还带了些侍卫。” 元辞听见此话,稍稍放心了些,“她们往哪去了,快带路。” 卫恪焉一路无话,径直往客栈去。 一进客栈,他的心便沉了下来。 客栈内一片打斗的痕迹,他往二楼查看,只发现了已经昏迷的元骁。 元辞找来水往元骁脸上泼去,又掐了人中好久,他却还没醒来。 卫恪焉已经将客栈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却还没看到栖尘的身影。 她…不见了。 只在二楼客房的床底,找到了他送她的云纹玉簪。 玉簪有了裂纹,颤抖的指尖抚过带来轻微的刺痛,卫恪焉怔然,大脑内一片空白。 “把人抬回去。”他强自镇定吩咐道。 恐慌和愤怒死死缠绕着他的心,他握紧玉簪,任由这簪尖狠狠地刺入掌心,素白美玉一点点染上了猩红。 这刘廷可真是会找死。 17. 山雨来 早上晴朗的天空,此时已经乌云密布,沉沉的闷雷藏云后阵阵作响。 玉娘自栖尘道长走后,一直在前院来回踱步,一贯珍爱的手帕都要被她扯烂了。 见长随们抬着昏迷的元骁一行人匆匆入院,她翘首往他们身后瞧了瞧,也没见着道长的身影。问他们道长呢,他们也答不出来,她心中更是凉了半截。 夏日急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劈里啪啦的敲在窗户上,听得人心烦意乱。 还是桢娘提醒她,“姐姐,道长临走前让我们收忍冬藤的,现在外面下雨了,我们快些收了吧。” 玉娘知道自己着急也没用,与桢娘各撑把伞,快步到院中收拢药材。 雨水斜斜泼洒,二人忙着收药材,裙角和发梢不可避免的被风雨打湿,风一吹,黏得人发凉。 慌乱间,一只锦袋从药堆中滑落出来。 玉娘忙俯身将它拾起,因被压在药材下面,加之这锦袋材质特殊,竟然没湿半分。 未等她细细打量,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便将锦袋揣进怀里。 桢娘打开院门,原是元辞奉了卫恪焉的令,要把她们领到书房。 风雨中,二人惴惴不安了一路,刚进房内,便齐齐跪下。 案前卫恪焉神色不明,“栖尘准备今晚离开的消息,可是你们泄露的?” 桢娘见姐姐今日神思恍惚,于是抢着回道:“大人,栖尘道长并未和我们说她今日离开,我等并不知道这件事啊。就算知道,我们二人也是是万万不敢的泄露的,我们既被送给大人,身家性命全系于大人身上,如何敢背叛大人。” 卫恪焉站起身,抽出剑,走到二人面前,“我不喜欢听假话。” 玉娘知道她绝对不能承认,她强撑着辩解道:“大人,是我们差人通知您道长还没回来的。道长出门前,我们也都是拦着道长不让她出去的,这不能怪我们啊。” 她又急急补充道:“等道长回来了,定是会问起我们姐妹二人的,就算要处置,也请等道长安全回来了再作决定吧。” 玉娘见卫大人神色松动了几分,便继续道:“我们跟随道长已有些时日,听说元侍卫昏迷不醒,不如再把林潮林汐唤来,或许能让元骁他们早些醒来,问清楚道长去向。” 卫恪焉持剑静立片刻,缓缓将长剑归鞘。 “你们最好是有用,若是能将他们唤醒,有赏。若是让我发现你们掺和其中,也饶不了你们。” 桢娘扶着浑身发软的姐姐起身,二人后背皆是一片潮湿,已不知是冷汗还是雨水浸的。 窗外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浇得人心慌。 此时渡口处的人也不好过,一个个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被这一场大雨冲的散了个干净。 空荡荡的码头,只留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船只,在风雨中飘摇。 一高挑俏郎君却与旁的旅人不同,没有被这大雨冲走。 他撑着伞与身后穿着蓑衣的随从,逆着暴雨挤进了码头旁的低矮茅舍。 进了茅舍,他收了伞,从袖中取出两张船票,对掌船票的老叟道:“老丈公,我买船票的时候您可是说一定准时开的。我真是有急事,只要这船能开,我加钱便是。” 那郎君的侍从,拿出重重的一袋银钱,向他示意。 那老叟有些眼馋,却还是摆摆手,“我也不是见你年纪轻便唬你,你看先前的确是准备发船了。但雨下得这么大,哪里有船敢开哟,总不能要钱不要命吧。小郎君,若你实在等不及,我也只能将船资退给你了。” 他捋着胡须,指了指天,“在江上混饭吃看得就是天意,老天不让你走,我也是没办法的。小郎君你且再等一日,明日一早,若是雨停了,咱这船就能开,左右也不差这一日。” 见这天气也确实无法行船,郎君身后的侍从也劝道,“既是如此,那郎君我们就先回去吧。” 那侍从头上的斗笠或是有些大,大半面容都隐在斗笠下,教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那小郎君听得此话,便也没再强求,转身与那侍从一起消失在了风雨中。 江上波涛翻涌,雷声一下接着一下,屋内的烛火也是一晃一晃的颤个不停。 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卫恪焉垂着头,指尖一寸寸的摩挲着玉簪,最后在玉簪的裂痕处顿住,“人来了吗?” 元辞垂着眼,不敢抬头去瞧主子的神色,压低声音回道:“许大人领朝廷援兵已至城外,按您的吩咐准备一进城便攻上江岛。” 惊雷乍起,寒光劈落,冷白的电光骤然落在他沉郁的脸上。 “那就不必再等了。” 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走吧,去太守府。” 夜色沉沉,雨水混着血水一起落下。 太守已经被擒住,雨水将他浇了个透彻,却还奋力将骨哨凑近唇边,拼命吹响。 凄厉的哨音撕开雨幕,一声一声的响着,却无人应答。 卫恪焉也没拦住他吹哨的举动,他静静站在一旁,对着太守笑了笑,慢慢抬起手,将两指抵在唇边,吹了个更响更长的哨声。 他向左向右看了看,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奇怪啊,怎么……没人来救太守你呢?” 刘廷挣扎着,还想整理自己的衣冠,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咬着牙道:“你夜半强闯太守府,我要向朝廷禀报,我定要参你!” “你还要参我?” 卫恪焉哑然失笑,他站在廊下,雨水顺着廊檐挂成了一道水帘,隔在他们之间。 “你又是与云霄派同流合污迷惑群众,又是圈养私兵的,桩桩件件哪里冤了你,你反倒来参我?” 刘廷面色涨红,仍咬死着不认,“你有何资格审我?” 卫恪焉耐心已失,眉心微蹙,“岛上私兵已被朝廷当场围剿,证据确凿,你也不必在此与我演戏了,真是好没意思。若不是你抓了栖尘,我或许还能还能让你再唱两天。” 刘太守这下是真慌了。 “卫恪焉!你留我一命,只要你留我一命,我什么都能给你啊,那些私兵不如赠你卫家,以后为你所驱使如何?” 他想卫恪焉没道理拒绝,白得的兵力哪还有推出去的道理。 卫恪焉抬抬手,压制他的侍卫,一个巴掌便 扇在他的脸上。 “莫要想拉我下水。你用迷惑人心的手段,骗来的兵,我可不敢用,焉知会不会有一日反咬我一口。” 太守脸色发白,一下子卸了力,身形摇摇欲坠,瘫坐在积水中。 侍卫在太守府搜了一圈,来报,“大人,太守府上下已搜遍了,未见栖尘道长身影。” 卫恪焉身形一顿,抬脚走下了台阶。 他俯下身,一把掐住太守的脖子,“人在哪?” 太守被掐得面色发紫,惊恐的双目凸起,“我…不知道,是…是济微…去绑的她。许是在岛上。” 卫恪焉收回手,直起了身子。 身侧的举着伞的元辞,适时递上了一方手帕。 卫恪焉接过,不紧不慢地擦着手上沾染的雨水,“把他带下去,给我仔仔细细的审。” 不多时,派去岛上的侍卫把济微道长也押了过来。 报信的侍卫额头上已满是冷汗,“主子,岛上并未找到栖尘道长。” 济微道士被押着,嘴里还在哭喊,狼狈极了,再无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我没抓栖尘道长啊,我没有、没有啊!我是仙人,饶我一命吧。” 卫恪焉耐心已经彻底告罄。 “一个两个都把我当傻子是吧,除了你们,这浔川郡还有谁会抓她,还不快说栖尘到底被你藏哪里去了?” 济微许是一路被拖过来的,身上早已泥泞不堪,跪下连连磕头。 “大人,我是真不知道啊。当时我的确是在客栈中设了埋伏,可我只在客栈对面盯着,我见栖尘道长被黑衣人带走,只以为是我派去的人得手了,这才给太守传了信,可我迟迟没等到那黑衣人复命啊。” 他爬到卫恪焉脚下,试图去抓他的衣摆,嘴里结结巴巴的继续说,“许是…还有别的人,他们栽赃于我啊。” 卫恪焉一脚把他踹了好远,他直接下令,“把他们二人分开审,只要吊着一条命,不拘什么刑罚,我只要他们张嘴。务必把栖尘的位置和那迷药的解药找出来。” 卫恪焉不敢去想,他们二人抓栖尘只是为了威胁他,如今既然皆已落网,却还是不肯松口,说出栖尘的下落。 他只怕她此时早已遭遇不测,因此这二人才说不出、也不敢说出栖尘的去向。 下了一日的暴雨,此刻总算歇了些。 卫恪焉抬眸望向幽暗长空,满心空落,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元骁还没醒吗?” 元辞背弯的更深了些,惴惴回道: “尚未,不过玉娘她们根据客栈残留的粉末,已经验出了迷药的成分,想来马上就能制出解药了。” 他思虑再三还是开口,“主子,您已经大半日没进食了,不如回官署用一些吧。” 卫恪焉眉宇间倦意难掩,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处,感受到玉簪还在此处。 “我现在用不下,且等到栖尘的消息,再说其余。” 夜色已深,也不知栖尘现在如何了。 她此刻孤身受难,或许正满心惶然地等着他相救。 他一定会把她找回来。 栖尘,你再等等我。 18. 苏醒 “小汐!” 桢娘几步上前,抢走了林汐手中的药材。 “你是不是困了,你哥哥开的药方里可没有这味药啊。” 炭火烧得药釜咕嘟作响,窗外暴雨轰鸣,药声雨声沉沉相和,衬得四下更显压抑。 林汐揉了揉眼,看了眼熬煮的药锅,眼眶含泪,垂着头嗫嚅道: “是我的错,是我不小心看错了,我刚刚已经加了一点进去,这锅药是不是没用了,都怪我耽误你们制解药了。” 桢娘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头,“无碍,我们重新熬过便是。急也没用,先前灌了几副药了,元侍卫不是也没醒。” “小汐,你先到一旁休息会吧。道长现在下落不明,元骁早些醒,才能早些找到道长。” 林潮见此捏了捏眉心,也开口劝道。 他妹妹自小细心,今晚不知为何一直在帮倒忙。刚才还差点迷糊地把迷药的粉末弄撒了。 这粉末只剩一点了,若是撒了就更辨不出这迷药的成分了。 “外面现在还在打雷呢,我害怕,回去也睡不着的,多个人多份力,别赶我走嘛。”林汐央求道。 玉娘心软,摸着她的头,“那你就在这看着火吧,也不容易出问题。” 这时门外的侍卫又来敲门了,他们每隔一个时辰,就来催进度。 “卫大人说了,今晚一定要让元侍卫他们醒来。” 屋内被催的众人心中也是着急。 桢娘压着声音道:“早上真是要吓死人了,道长不见了,卫大人以为是我们告的密,差点要把我和姐姐杀了,我们说能让元骁醒来才放了我们。” “桢娘,勿要多言。” 玉娘沉着脸截断她妹妹的话,看向林潮,“我们再分析下迷药的成分吧。” 刚刚经过她们的多番比对,终于确认那迷药中最主要的便是合欢皮。 玉娘得出结论时,眼皮跳了跳。 栖尘道长那日制安神香,用的不就是合欢皮吗? 她忽地想起,那晚她去送甜汤时,栖尘道长拉着她谈心,说她们姐妹二人日后要多为自己打算,又说自己也不是她们日后的依靠,她这才在太守探听消息时告了密。 她稳了稳心神,那合欢皮她也用过,虽有安睡的效果,可也不能让元骁他们沉睡这么久。 应当只是个巧合。 桢娘捻着那一点粉末,“这药粉里还有别的药材吧,若只是合欢皮应当不会睡这么久。” 林潮回道:“是的,应当还有一味有毒性的药,所以才让他们昏迷这么久,只是这粉磨得细,确实不好分辨。” 玉娘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我们院中的药材,可有能有此效果的?” 林潮撑着头,仔细想了想,“对了,太守之前送来的药材里有闹阳花,术士常在炼丹时使用,有麻痹神经的效果,的确有这个可能。” 林潮快步上前,打开药架上的药罐,发现里面的闹阳花只剩了一半。 他动作一顿,只少取了一些,又若无其事地将药罐放了回去。 他将此物研磨成粉,粉末的颜色和味道,果然与迷药的成分一致。 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眼神瞥向林汐,见她侧着脸低着头不敢看他,只一眼便知有事瞒他。 林潮默默握紧了药研。 “其实这迷药哪怕不解,约莫两日后,他们应该也能自行醒来,对身体也没什么影响的。” 桢娘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欣喜道: “既然知道了迷药成分,现下就好办了。今早卫大人的脸色太可怕了,我都怕他把我砍了。现下总算是能有个交代,我们也都安全了。” 林潮眼神瞥向门外看守的侍卫,“我等于医术上,只是粗浅地学了些皮毛,解药制得慢了些也属正常,若在天亮前制出来,也就算是不负卫大人所托了。” 林汐扇着扇子看火,目光却透过窗,频频看向外面,她幽幽叹道,“只希望这雨能早些停吧,浔川郡可有不少百姓都是靠江吃饭呢。” 众人忙忙碌碌一晚,又是挑灯夜读医术,又是商量解药的配比。 终于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又写错了两次方子,煎坏了两起药,才踩着最后的时限,制出了解药。 那时雨已经停了,天刚刚破晓,正是江船进发的好时候。 这副新药灌了下去,元骁终于有了反应,悠悠转醒。 守门的侍卫忙去给卫大人送信。 玉娘抚着心口,狠狠地舒了口气,元侍卫既然醒了,她们的命应当是保住了。 她和桢娘相互搀扶着回了自己的屋内。 没了人看着,她终于将藏在怀中的锦袋取出。 解开带子,往里一瞧,里面是一叠子纸。 她小心地展开一看,竟是她们二人的卖身契,另又有不少银票。 桢娘不明白,“栖尘道长这是什么意思?为何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晾晒的忍冬藤里。若是想将这些送给我们直接给就是了。” 玉娘心中的猜想落到了实处,她把声音压得极低。 “道长临走时特意叮嘱让我们提醒她收忍冬藤,想来她是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若是直接给我们,怕是会引起卫大人的注意。恐怕这次栖尘道长不是被人掳走,而是自己有计划的逃跑。” 桢娘陡然一惊,不敢相信真有人竟这样轻易弃了荣华而去。 但若是栖尘道长,好像也不足为怪。 万般念头在胸口盘盘绕,最终只压着嗓,暗暗赞道: “那栖尘道长可真聪明,施了太守这个障眼法,估计那位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只怕早就跑远了。” 她忽地反应过来,“姐姐,那我们岂不是帮了倒忙了?元大人这一醒恐怕……” “你以为那对兄妹没猜到吗?这一晚上都熬了几起药了。” 起初林汐总是好心办坏事,玉娘也没太在意。可后半夜,自林潮验出了闹阳花,也开始频频犯错,她就大概有了数。 “他们不是也只敢拖到那位给的期限内。我们还在卫大人的眼皮底下,一整晚的时间,已是尽最大的努力了。如今雨停了,道长只要上了船,船行得急,卫大人未必能抓住她。” 玉娘手中的帕子受了整日的拉扯,几乎已经没了形。 她指尖轻抚上面绣着的白荷。 何况那晚道长还利用她给太守传递消息呢。 她看着桢娘手里的卖身契。 罢了,算来算去还是欠她一份人情。 只愿道长她能跑得远远的,千万不要被抓回来。否则等这个卫大人回了神,发现栖尘道长这样骗他,定是要她千刀万剐来泄恨。 如今有了卖身契和这些银票,她们姐妹二人才是真正有了依靠。 浔川郡风雨飘摇,她们还是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 骤雨初歇,日出东方。 院中翠竹已然焕然一新,藏于竹根的鞭笋破土而出,细长尖锐的笋尖直直向上,像是要直往人心口扎。 一宿没睡的卫恪焉略显憔悴,案头已经堆了厚厚的一叠公文,最上面的是他写的浔川郡的结案宗卷。 他心下焦灼,既念着栖尘又不能弃了这公务,手下的人已全部支使出去寻人,自己则守在官署。 底下的人审了太守和济微一遍又一遍,一轮一轮的口供送至案前。 他们已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吐露了个干净。 可……依旧没有说出栖尘的去向。 圈养私兵的谋逆大罪都认了,为何就不能交出栖尘呢? 难道说栖尘真的不是被他们抓走的?下人来报,“大人,元骁醒了。” 元骁刚醒,沉睡了太久,脑子还有些晕。 知道栖尘道长不见了,一向大大咧咧的人骤然红了眼眶。 他强撑下床跪下,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咬着牙向卫恪焉复述当时的情况: “主子,我们的确在客栈遇到了埋伏,但在楼下的侍卫听到动静,立马就反应过来上来驰援,因此贼人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他双目赤红,努力克制自己发抖的声线,“可这时有一个黑衣人从床底钻了出来,他武功极高,我们并不是他的对手,我本想自己留下拖延时间,让其他人带着道长先行离开的。但不知为何,我们渐渐都失去了气力,昏迷了过去,再之后我就没了意识。道长应是被他带走了。” 他砰砰磕头,“属下知罪,不应该让道长出府的,请大人责罚。” 卫恪焉恨他没用,现在却不是计较的时候。 他仔细问道:“那黑衣人可有什么特征?” 元骁仔细回想,“他戴着面巾,看不出面容。身量与我差不多,身形高挑纤瘦,力气却大得很,使的是双棍,是一位武艺高强的男子。” 卫恪焉脑海中无数的面容闪过,最终定格在了那日午后,前来求诊的男子身上。 “栖尘被抓是为了威胁我,可原本的袁郎君去哪了?” 他按着有些酸胀的额头,“我记得,之前找栖尘看病的袁郎君,似乎也是这个身形。那客栈里的袁郎君既是济微道士找人假扮的,那真的袁郎君去哪了?你去给我查,等找到栖尘我再罚你。” 元骁立刻领命离开,“是,属下现在就去。” 卫恪焉走进地牢,刘廷与济微能用的刑罚都已经轮了个遍,二人几乎已经成了血人。 太守已然有些神智不清了,看见卫恪焉来了就朝他喊道: “我什么都认了,可栖尘道长我是真不知道在哪儿啊,求你给我个痛快吧。是济微给我传的消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卫恪焉看向济微,“你既然找人假扮了那个病人,那原先的袁郎君呢?” 济微被打得更狠,牙都掉了几颗满嘴是血,话都说不清了。 “我派人准备杀那个姓袁的,但在客栈没找到他,就直接让手下假扮他了。” 卫恪焉心里闷着火气,又狠狠抽了他几鞭。 都是这些好事的人,平白生出事端来,害得他与栖尘分离。 “继续打。” 说罢,他转身离开地牢,把那些哭喊声抛在身后。 如今看来嫌疑最大的就是那个袁郎君了。 好个胆大包天的贼人! 他不仅敢有贼心,还敢有贼胆。 他略微思忖,袁郎君若是想逃跑,定是会从水路走,但昨日那场暴雨下得急,应当是未来得及离开浔川郡。 卫恪焉立即吩咐道:“全城戒严,封锁渡口。城门处也看紧了,就说这几日清查叛贼,任何人不得出城。” 他许久没进食的胃泛出隐痛。 栖尘失踪,却没有只字片语要挟,足以见贼人的目标并不是他。 是冲着栖尘来的。 袁贼胆敢如此,等抓到了定是要将他碎尸万段。 他定是在栖尘给他看诊时见色起意,这才寻了太守埋伏的机会将栖尘掳走。 栖尘一心修道,被此等狂浪之徒掳走,只怕是会备受磋磨。 他要去救她,他得去救她。 栖尘如今好不容易才接受了他,他们二人已然心意相通,她此时定然是殷殷期盼他来救她。 栖尘一定在等他。 他会找到她的。 等栖尘回来了,他再也不会让她轻易离开他的身边。 他们会永远永远地在一起,一辈子再也不分离。 19. 船行 “他真是个活该千刀万剐的贱人。” 城西破庙内,雷声轰鸣。 ‘袁郎君’兀自咒骂,竟已念叨许久。 他揽住舒晏的肩膀,再次安慰道:“娘子,你受苦了。” “其实也还好,我找借口拖延了时间,卫恪焉没有对我做什么。” 舒晏回抱住鸢儿的腰,眉宇间的郁气散了不少。 “还要多谢你这个袁郎君呢,若没有你,我一个人可逃不出去。” “是娘子聪慧,让我扮作病人,这才有机会见着娘子。” 鸢儿难受得紧,娘子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掳走,她只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鸢儿眼眶红红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哭腔: “娘子明面上还是道姑的身份呢,他竟然都能见色起意,将你迷晕带走,实乃是色中恶鬼了。娘子你被此等狂浪之徒掳走,定是处处委屈求全,如今却还反过来安慰我。” 舒晏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 “没事的鸢儿,都结束了。不要再提他了,没得败了心情。我之前让小九给你传的信可收到了,都安排好了吗?” 鸢儿点点头,“都收到了,娘子放心。察觉娘子失踪后,我便向观中谎称你我结伴云游去了,并未惊动他人。也多亏小九养在娘子身边多年,能够辨别气息寻人,我这才循着踪迹跟了上来和娘子通上信。” “小九可是已经去家中送信了?” “是的,算起来约莫快到京城了。它走之前我可是给它剥了一大堆松子呢。” “如此便好,辛苦你了。我给家中传的信里写了,我们二人已自行离开道观,必在笄礼前回府,让父亲不要再差人往云岫观去,如此他们就不会着急了。” 还好她是以栖尘的身份修的道,她虽不在乎自己的名节,但倘若让家里知道她被掳走过,只怕又生出许多事端。 她抬头看着天,“鸢儿,你说这雨明日能停吗?”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一从客栈脱身,便坐船离开,谁知道天公不作美,好端端的天气下起了雨,所有的船都停了。 她心中总是提着口气。 她们没敢住客栈,舒晏按着林汐给的地图,找了个偏僻的废弃寺庙将就一晚。 “一定会的,娘子。夏日的暴雨来得急去得也急,明日一早天就能晴了。” 她一下下地抚顺舒晏僵直的背,循循善诱道: “那卫恪焉此刻定是以为栖尘道长是被刘太守抓了去,总能拖延些时间的。再者你我皆作男子打扮,老爷早就给过我们空白过所,等雨一停,我们就能登船离开,到时候海阔凭鱼跃,任凭他权势滔天,也是寻不到我们的。” “希望如此吧。” 也许是舒晏一夜的祷告起了作用,雨真的停了。 她们赶到江堤时,正赶上太阳从江面上升起。 漆黑的江面,一点点染上碎金。 暖洋洋的太阳,驱散暴雨的残云,天地间一片清明。 无数商船鱼艇浮于江波之上,齐齐静候扬帆启航。 舒晏立在江边,享受暴雨后新鲜的空气。 这就是她想要的自由,尽在咫尺的自由。 她们来得早,渡口处还没什么人。 船上掌票的老叟,在核船票和过所的时候,多看了舒晏几眼。 “你这小郎君看着挺面善。” “老丈公,你这掌票一天不知道要见多少人,看人面善那也是有的。” 舒晏穿着立领男子衣袍,遮住了脖颈,脸也涂黑了,又画粗了眉毛,扮成书童模样,绝不突兀。 鸢儿挡在舒晏面前,打断了老叟的视线。 那老叟想想也是,将她们的过所还了回去。 “袁郎君,你这过所先收好,等下了渡口还要用。你和这位小郎君先上船等着便是,等人上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开船。” 船舱里断断续续也上了不少人,但还是很安静。 舒晏坐在船舱最里侧,暗暗打量船上众人。 她暗觉古怪,船上客人皆拖家携幼,行囊缠身,目光惶惶,好似仓皇出逃之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渡口处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船上的人也齐了,已经抛了锚准备发船。 船舱内静得出奇。 明明离开的机会已经近在眼前,可心底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到底是直觉占了上风。 她粗着嗓子道:“主子,小的一时粗心,将要紧东西落在客栈了,还请主子速速同我去取。” “怎么这么粗心,这不是要耽误行船了。罢了罢了,我同你去取,只能去做下一趟了。” 鸢儿虽不知娘子为何改了主意,但还是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下船时,买票的老丈瞥了他们几眼,“临时下船可不退钱。” 那郎君摆摆手和身后的小厮速速走了。 说急着走也是他们,说要下船也是他们。 年轻人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舒晏她们刚下了船,远远便望见一队官兵沿江岸疾驰而来。 原本启航的舟楫尽数被拦停,船客也皆被驱赶上岸。 渡口处男女老幼挤在一处,人人恐慌。 整齐的兵队正中,一骑缓步踏出。 马上那人身着绯色束身官袍,墨发高束利落张扬,眉眼覆着一层凌冽寒气。 与卫恪焉平素还端着的温润不同,他的冷不加半分掩饰。 这些似乎是朝廷增派的人马。 那郎君淡淡抬手示意,手下的人立刻领命上前。 渡口处贴了告示,差役扬声传告:“刘廷勾结教众,已经被擒。云霄派实乃歪门邪派,浔川郡信者教众均不得离开。另有栖尘道长被掳,失了踪迹。若有人能寻其下落,赏银百两。” 今日急着坐船离开的,大都是消息灵通的云霄派党羽,知晓刘廷已然落网,事情败露急着要逃的。 红衣郎君丝毫不留情面,渡口众人尽数被押入大牢待审。 幸好舒晏及时下了船,否则定会与这些人一同入狱。 官兵们还在拿着画像一一比对,许是在寻她。 城中戒严,百姓不得出城。 现如今无论是陆路还是水路都被堵死了。 卫恪焉既有此令,必是已经抓住了刘廷和济微,障眼法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只怕他已经知晓她不是被太守抓住走的。 红衣郎君微微偏头,朝她们所在的巷口处看来。 舒晏心神一紧,与鸢儿迅速躲在墙后。 那郎君神色不耐,垂在肩头的红色发带被反复卷起,眼底躁意渐浓。 也不知卫恪焉犯了什么毛病,他奉旨前来接应,卫恪焉倒没了人影,竟是撒手不管了,把这些脏活累活甩给自己。 还莫名其妙的找什么栖尘道长,真是不分轻重缓急。 他问起来,那卫恪焉竟是都忙得来不及见他,只派了元辞和元骁前来报信。 可他们二人也是面露倦色,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千叮咛万嘱咐他若是找到道长,定是要仔细看顾,不能让她受伤。 真是麻烦。 他默默收回自己放空的视线,拍了拍身下的马,真是辛苦他的马驹了,日夜兼程过来,也没来得及吃些好草料。 舒晏悄悄按了按藏在袖中的匕首,抬头看向“袁郎君”。 “卫恪焉估计已经反应过来了,只怕开始怀疑袁郎君了,渡口不能再待,我们 先离开再做打算。” 浔川郡就这么大,藏能藏多久呢。 她不敢细想,只拉着鸢儿先从僻静的小路离开。 走着走着,鸢儿眉毛一蹙,察觉有人跟在她们身后。 在转进巷角时,立刻将那人控住。 “慢着、慢着!” 竟是那卖票的老叟。 袁郎君收回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整了整衣袖,眼神却还是不住地打量他。 “老丈公跟着我们作甚,差点伤着您了。” 老丈公却没看他,而是盯着袁郎君身后的小厮,施了一揖。 “栖尘道长,你看我眼熟不,您之前给我家小女瞧过病的。” 鸢儿见他认出了娘子,眸色幽深。 “你想做甚?” 舒晏想起确实有这回事,但此时绝不是叙旧的好时机,她想了想,正准备让鸢儿把他打晕。 老叟连忙开口,“道长,官府悬赏告示上说您被贼人掳走了,老朽见您似乎是自愿的,并不敢通风报信。我来找道长是为报恩的,二位若是想离开浔川郡,可以坐我的船。” 舒晏几乎不敢相信这上天恩赐的峰回路转。 “现如今渡口关了,你的船怎么走?” 老叟见两人不信忙道:“浔川郡的渡口虽被封了,可临江的地方这么多,找个僻静的地方上了船就好了。我开船这么多年了,总还有些行黑船的门道。” 舒晏此时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赌一把。 “可以,但是要快。” 那些官兵还是在上船的人中排查,一时没顾上这里。 老叟引着她们避着守卫,七拐八拐带到另一处江边,此处偏僻并无他人,只有一片片的芦花丛。 老叟成竹在胸朝着她们微微一笑,走在前头。 舒晏她们只得跟上。 踩着泥泞,拨开一簇簇的芦花,果然有只小船藏在此处。 老叟叮嘱道:“这船小,开不了太远,离了浔川郡最好换船,注意看着帆,把握方向。道长此去万事小心,老朽一家往后在家为你祈福。” 舒晏感激道:“多谢老丈,我记着了。这几日浔川郡不安定,你们一家人最好别轻易出门,记得千万不要和旁人说见过我,我怕你引祸上身。” 再三谢过老丈公,她付银购下小船,匆匆登船,辞岸别堤。 江风吹渡,小舟已然驶出数里水路。 如今总算是真正脱身了吧? 此时舒晏才觉得心中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慢慢地放了下来。 江面风势平稳,鸢儿调好船帆,也掀帘进了船舱,声音都轻快了些。 “娘子,再过不久,我们便能离开浔川郡的地界了,那贼人应当是追不上我们了。” 鸢儿长长舒出积在胸口的浊气,抬手摸了把额上的细汗,挨着舒晏轻轻坐下,指尖悄悄挨上她微凉的手背,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怎么会有人敢试图将她和娘子分开呢。 鸢儿将心底翻涌的阴冷念头压入深处,故作轻松笑道: “夫人打算将您的生辰礼和及笄礼一块办呢,等我们回去,时间还有两三个月能准备,定是要办得热热闹闹的。” “嗯。”舒晏抿着唇笑,“都听鸢儿的。” 二人正说话间,船猛地一晃。 继而又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舒晏一时没坐稳,头差点磕到了船舱上。 鸢儿神色冷峻,“娘子,你且在里面等着,我去看看。” 舒晏扒着船帘,只见原本平静的江面,忽地泛起波浪,推得她们的小船一荡一荡的摇晃。 “小心些。” 她扒紧船舷,听着船外的动静。 20. 完了 卫恪焉自上了船便不发一言。 他沉默地坐在船舱阴暗处,凝着染血的簪子,神色晦暗难辨。 无人知晓他此刻翻涌着什么念头。 或许他现在什么都没想。 大概是之前想的太久,脑子迟钝滞涩,已经转不动了。 大脑空蒙蒙的,反倒生出疏离的清醒。 元辞元骁静侯在两侧,不敢抬头。 浔川郡还剩下的一些收尾,已然全部丢给了许俏。 许俏憋得一肚子火。 装深沉就可以不干活吗? 卫恪焉临走之前,许俏实在是忍不住,就刺了他几句: “你这般急急忙忙的,到底有何用,难不成是要过去英雄救美?” 他冷嗤一声,“我不信你没看出其中的蹊跷,说不准那个栖尘道长是自己要走,准备和那个姓袁的双宿双飞去了,你又何苦去寻?” 卫恪焉登时便黑了脸,念在许俏还有用,没有刺回去。 他如何不知栖尘失踪一事处处透着可疑。 但巡查的人在江边发现的脚印,是最后的线索。 全城戒严,满城寻栖尘不得,定是已从浔川郡离开了。 若是想离开浔川郡只有那一条江道可走。 他不敢放过这个可能。 其实他心中隐约明白许俏说得也许是对的。 栖尘可能是自愿和袁贼离开的,甚至是早有预谋。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清楚许多问题。 在太守处为何搜不出迷药,栖尘为何当日执意外出看诊,袁贼是如何提前预料到太守的埋伏的? 这些问题似乎都有了答案。 可栖尘会吗? 他脑子里乱得厉害。 不应该自己瞎想的,栖尘如今不知去向,自己怎么能去怀疑她。 这些定是袁贼设下的迷障想来误导他。 他们所乘之船乃官府快船,桨夫齐备、形制迅捷,要不了多久便能追上。 等栖尘回来了再想吧。 “大人,前面有艘船。” 卫恪焉将簪子收好,拿起弓向甲板走去。 先射断帆绳,阻其风力,看他还能往哪跑。 ————— 鸢儿出舱查看时,篷索已断,方才那声沉闷重物坠响,原是船帆轰然塌落之声。 心头骤然一沉,没了风帆借力,她们再难逃脱了。 她抬起头,一艘形制宽大的官船映入眼帘。 船头的那个人穿着浅色长衫,形似鬼魅,手中射断帆绳的弓还未放下。 见她出来,弦更是猛的拉紧,一支箭倏地朝她射来。 “大胆贼人,还不束手就擒。栖尘勿怕,我来救你了。” 船舱内的舒晏听见是卫恪焉的声音,已觉不妙。 “鸢儿,快进来。” 鸢儿持刀劈箭,迅速闪身躲进了船舱。 船帆已断,她们的小船马上就会被卫恪焉赶上。 四周皆是深不见底的江水,原本是奔向自由的方舟,此刻却变成束缚二人的囚笼。 舒晏眸光闪动,几个呼吸间便有了主意。 她稳住心神,握住鸢儿的手,低声交代: “卫恪焉此刻未必知晓你我是同伙。你先挟持我自保,你水性出众,待有机会便跳船离去。他的目标是我,若是平白连累了你的性命,真是教我死也不安心。” 鸢儿闻言立刻摇摇头,“不行娘子,你的性命便是我的性命,这些年因着你我已是多活了好些年,我不怕的,我得陪着你。” 眨眼间,又有数支箭钉入船身。 江水顺着箭孔涓涓漫入,船身微微向一侧倾斜,舱底积起水,眼看就要往下沉。 不能再等了。 舒晏急声命令道:“只有你活着,家中才知道我在哪,日后总还有机会的。卫恪焉他说的是来救我,他以为我是受你胁迫,我尚有活路。你若留下来,我们才是必死无疑。快些,他们的船已经离得近了。” 鸢儿咬着牙,将短刃虚虚抵在了舒晏的颈前,挟持着她走出了船舱。 卫恪焉见着栖尘安然无恙,眼眶骤然发酸,热泪几欲滚落。 但见她穿着男子样式衣袍,他心底总有着微妙的不适预感。 他目光微转,落在了抵在栖尘喉间的短刃上,倏地沉下眸子。 他先温声宽慰栖尘:“我来寻你了,你勿怕。” 话音未落,他抬手再度拉满长弓,箭尖直直对准袁贼头颅。 正要松手之际,栖尘似是无意间动了动身 子,死死挡在了贼人面前,一时竟叫他无从下手。 舒晏侧着身,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鸢儿依言重复道:“尔等不许再往前行船半分!即刻砍断船帆停船,否则我立刻了结这道长的性命。” 卫恪焉眸色幽深,拉着弦的手一顿。 搅乱他心神的声音复又响起。 “卫郎,我好害怕。” 见卫恪焉只是松了箭,却没有撤下船帆。 舒晏又带着哭腔颤声哀求,“卫郎,你听他的快停下,先放他离开吧,我真的好怕。” 听着美人这样的惊惧哀求,大概所有人都会动容吧。 何况是他这样一个贪图美色的恶人呢。 卫恪焉在心底冷笑。 他神色平静地垂落长弓,淡然地向身后的人示意。 “去砍。” 元骁虽心有不甘,但为着道长安全,还是咬着牙将船帆砍断。 两船的距离没有再拉近。 舒晏脸上还挂着泪,暗中却对鸢儿使起眼色,示意她伺机跳船,自己再给她拖延些时间。 鸢儿心领神会,挟持着她慢慢挪向船舷。 二人正堪堪行至船边。 下一瞬,尖锐的破空声兀地撕开江风。 时间似骤然慢了半拍,视线里只见一点寒芒自官船脱弦而出。 箭矢离弦,漾出细碎的嗡鸣。 直直朝二人飞掠而来。 鸢儿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撤下抵在娘子颈前的短刃,想也不想地揽住舒晏,抬手横刀欲格挡飞箭。 舒晏也顺势,贴进鸢儿的怀中。 下意识的反应,是做不得假的。 可那支箭却并不是为了伤人。 箭身堪堪擦着她们险险掠过,随后重重地钉在了身侧船板上。 舒晏未料到卫恪焉竟会突然发难,后怕地看着那只还在震颤着的箭羽。 惶惑困在心头不过瞬息,一阵寒意猛地侵入她的四肢百骸。 伏在鸢儿怀中的身子蓦地僵住。 她机械地转过头,怔怔望向对面的官船。 甲板上卫恪焉的面色早已黑如锅底,眸中再无半分怜惜。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下是真的完了。 21. 苦鸳鸯 卫恪焉未料到心里的猜想此刻成了真。 看着眼前你侬我侬的两个人,他拿着弓的手都在发抖。 他闭了闭眼。 把异端解决掉,一切就能回到正轨了。 他睁开眼,再度拉弓,这次箭却是对准了栖尘。 “你骗我?” 舒晏从鸢儿的怀里退出来。 她神色认真,试图和卫恪焉讲道理。 “卫郎君,当初被你掳来贫道非是自愿。贫道只想安安静静的做个女冠,世上女子千千万,郎君不如就放我们离开吧。” 卫恪焉手中的弦绷得已经微微发抖,汹涌的怒气似翻腾的浊浪,拍得他头昏脑胀。 “栖尘你不用拿修道当借口,你不想留在我身边,却愿意和他走吗?他究竟有什么好的?” 舒晏没忘记他是怎么赢的莲水灯,并不敢掉以轻心。 她盯着他手中的箭不敢放松,身体仍是严严实实的挡在鸢儿身前。 她不想激怒他。 “你误会了,我与他并无私情。贫道身为玄门中人,本就不该沾俗世因果,此间事与他无关,你先冷静。” 他却早已忍无可忍。 “你让我冷静?栖尘我告诉你,我从没有这么冷静过。是不是我太好说话了些,竟让你以为还能和我谈判吗?” 他向身后的人吩咐道,“抓住她。” 船舷两侧垂下细绳,桨夫们慢慢的将备用小艇吊着放下。 卫恪焉冷笑,“还想丢下我继续做女冠,真是异想天开。栖尘你合该尝尝欺骗我的代价。” 舒晏看向深不见底的江水,万千思绪翻涌。 卫恪焉睚眦必报,她若被抓回去,怕是再没有机会出来了。他就算能放过她,也绝不会放过鸢儿这个帮她逃跑的人。 他即便知晓鸢儿是女子,她们二人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困在后院了吧。 她若是被抓回去,还能回家吗? 此处已经离岸不远了,若是能游上岸,她们未必不能逃。 她与鸢儿对视一眼,“我们一起跳。” 卫恪焉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即将倾颓的扁舟上,忽见船头那道清瘦的身影似乎回头望了他一眼,而后竟同身侧的男子一同跳入江中。 他目眦欲裂,“不!” 他不再留手,拉满弓,朝着袁贼射去。 江水漫漫,栖尘竟然愿意与他一起跳江,只为逃离他。 他…他究竟是哪里不如她的意。 来不及伤心,身体便下意识跟着跳下去。 元辞未料到郎君竟为了栖尘失了理智,没拦住他。 船侧的小艇这时才堪堪落至江面。 他扒着船舷,向周围愣住的人喊道:“傻站着做甚,水性好还不快给我下去捞人。” 这都什么事啊! 江水翻涌,舒晏在水中浮浮沉沉,只凭着本能和鸢儿一直向前游。 江岸虽还有些距离,但总要再试一试。 只是,渐渐地她眼前原本澄澈的碧色江水,竟晕开一抹赤色的红,如落日撒江。 她侧过头看向鸢儿,赤红的江水刺痛了她的双眼,天地都模糊难辨。 鸢儿的肩头不知何时已被箭矢洞穿。越来越多的血从伤口中涌了出来。 她的唇瓣早已失去血色,却还装作无事发生,只撑着口气死死拉住她一起向前。 舒晏已经快看不清方向了,眸中含着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江水。 她深吸一口气,沉到水下,拖着鸢儿继续游。 只要上了岸就好了。 上了岸就还有希望。 可天不遂人愿。 一道浪猛地砸向她们。 江水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舒晏的口鼻,纠缠得她吸不进气。 等她从窒息中回神,鸢儿已被冲得离她远了些,似乎就要被卷入江水中。 她强忍胸腔一阵阵的刺痛,奋力朝鸢儿游去,可江底的暗流像无数双手把她向后拽去。 在她意识即将陷入昏迷的前一刻,一双手把她托起浮出了水面。 卫恪焉紧紧圈住栖尘,看着在他怀中挣扎的她,是真的不明白。 栖尘刚喘上口气,就又挣扎着推开他向那厮游去。 她竟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卫恪焉如同索命水鬼一样紧紧的拖着舒晏,让她逃不开。 几番徒劳挣扎,二人一同向水中沉去。 舒晏眼见鸢儿被浪冲远了,自己却被卫恪焉困在原地,装出来的温良面皮终于被这江水溶了个干净。 多日来隐忍的怒气霎时爆发,她抽出藏在袖口的短剑,朝着卫恪焉猛刺过去。 “你怎么能伤她。” 卫恪焉一时不察,被刺中了心口。 “你竟要为了他来伤我?” 他几乎是不可思议,江水的寒意从伤口处,直灌进心里。 卫恪焉墨色的眼眸似染了血,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她原来并不是什么来渡他的月下仙娥,只是香案之上置身事外的石塑神像,连半点真心也无。 血色从他的素白胸口处洇开,可他却仍不肯撒手,淋漓血痕染在舒晏的肩头,可那点温热并不能让她温暖起来。 万幸的是,舒晏虽狠下心,但在水中阻力太大她使不上力气,因此这匕首刺的不深。 舒晏本以为,卫恪焉会就此放开她,可他还是牢牢将她抱在怀里。 身后的侍卫们离得愈发近了。 她不仅自己没逃走,还害了鸢儿。 恨意侵吞了残余的理智,舒晏此刻只想和他同归于尽。 她恨恨道:“你既不肯让我走,也不肯让她活,那你也别活了,我们三个便一起死吧。” 她不再挣扎,反而回过身抱着他的脑袋。 卫恪焉如瀑般的头发被她猛地一扯,连着头都被牵扯着浸入水中。 他猝不及防,冷冰冰的江水骤然灌入喉间,带来火辣辣的灼烧感。 即使这样,卫恪焉惨白的唇却牵扯出诡谲的笑来。 “湘妃投江、并莲沉波,你愿与我沉江倒也是一段生死相随的良缘。” 湿漉漉的长发黏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如同江底爬出的水鬼。 好浓烈的恨啊,他在心里发出满意的喟叹,就算是恨也是真的吧? 他忽然泄了周身力气,也不再挣扎,近乎亲昵地投入她的怀抱,任由她带着他向深处沉落。 “快些划啊!” 元骁在艇上急得不行,嗓子都快喊哑了。 在栖尘没看到的地方,贴在她背后的手猛地发力,砍在了她的后颈处。 她身子一软,当即昏了过去。 卫恪焉从水中冒出来。 栖尘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怀里。 他找回她了。 元骁带着小艇赶到,忙将两人接了上来。 卫恪焉小心翼翼地抱着栖尘上了船,径直往屋内走去。 踏上甲板时,一个浑身湿透,插着箭羽的男子,已经静静地躺在那里,也不知是生是死。 杀意在胸中翻腾,他很想立刻一剑把这个奸夫捅个对穿。 但不着急。 他语气轻快,忽略他凌乱的外观,几乎是恢复了往日的风度。 “关起来,吊住命,别让他轻易死了。” 厌恶只短暂在卫恪焉的脸上一闪而过,他把栖尘抱得高了些,施施然从这贱人的身边跨了过去。 他叫来船上厨房的仆妇,给栖尘洗了澡,换了衣服,才去收拾自己。 指尖轻轻扫过胸口的伤,大概是被江水泡得久了,看起来有些发白,似乎没血可流了。 疼。 好疼! 都是袁贼的错,才让栖尘这样对他。 他现在头皮疼,胸口疼,喉咙也疼。 呛入喉中的江水仍在不停的翻涌,像是非要把他的五脏六腑搅出来不可。 卫恪焉皱着眉,指尖死死抵着喉间用力抠挖,可腹中空空如也,呕不出半分东西,只剩满腔爱恨堵在胸腹无处宣泄。 原来曾经她带给他的欢愉,可以如此轻易地变成痛苦。 ——— 意识渐渐回笼。 舒晏眼睛干涩得厉害,她费劲地睁开双眼,后颈残留的酸痛骤然铺开。 她反应过来,她被卫恪焉打晕带到船上了。 那鸢儿,鸢儿呢。 她强撑着跑下床,就要去找。 却看见在桌案旁的卫恪焉,他慢条斯理地拿着瓷勺,一下一下的喝着粥。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来,眉眼柔和,体贴温柔,“醒了?要用些吗?” 舒晏并不需要这毫无意义的粉饰太平,她冷冷问道:“她呢?” 卫恪焉脸上的温润扭曲了一瞬,他将手中的碗轻轻放下,歪着头笑得清浅,“谁?你的姘头吗?” 他沉吟片刻,仿若正在思索,“他啊,在江水中中了箭还能在哪儿呢,这个时候应该被鱼分食了吧。” 舒晏脸色白得吓人,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就这样定定的看着他。 “怎么?很恨我?” 卫恪焉眼尾微扬,眸子甚至盛着期待,见栖尘依旧没有反应,又继续道: “悉心筹谋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没逃走,你的好姘头还送了命,很伤心吧。” 舒晏心中恨得滴血,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怔怔的站在那,似乎魂魄都被抽走了。 卫恪焉见她这个模样,心口堵得厉害。 温和的假面再难以支撑,他骤然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为什么?我对你不够好吗,是你说要为我还俗的,是你说愿意给我机会的,我甚至准备纳你为侧室,你究竟是哪里不满意?” 舒晏此刻像是回了神,她看着卫恪焉因嫉妒而扭曲的面庞,面上无悲无喜。 “福生无量天尊。” 他一把攥住她的肩膀,“你欺我瞒我,竟然还开始念经!” 舒晏继续一字一句地念道:“福生无量天尊,……” 卫恪焉沉了眸子,俯下身朝她吻了过去。 “疯子。” 舒晏扭头躲开,随即狠狠地捶向卫恪焉被她刺伤的地方。 包扎过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卫恪焉却似无知无觉,他辖制住舒晏捶来的手。 “福生无量天尊?你们道士不是说要说真话吗,怎么你嘴里却尽是妄言,你为何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既然要装,又为什么不能一装到底?” 舒晏扭过头,不愿去看他。 卫恪焉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他掰过她的脸。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说出来,我一颗真心捧给你了,你就这样千方百计的想从我身边逃走吗?你说话!” 舒晏嘴唇没了血色,眼睛直直地望向他,头微微歪 着,面上一派镇定。 “我哪里都满意啊,郎君这是说得什么话,是太守派人在客栈设了埋伏,怎么说都是郎君连累了我。我不跑不就被太守杀了,郎君现在是在怪我吗?” 卫恪焉向后退了几步,“你分明是早有预谋,千方百计的想从我身边逃走。” 舒晏觉得自己已然是惹恼了他,索性是破罐子破摔。 自己忍了这么久的气,总该也让他尝尝。 舒晏轻笑一声,语气讥诮,“郎君既已明白,何苦还来问我。你还把我捞上来做什么,快些把我也丢下去喂鱼吧。” 卫恪焉见她好不辩解,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什么?你先前答应我还俗,说得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舒晏白了他一眼,做什么美梦呢?都这样了还什么爱不爱,真不真,假不假,真是好没意思。 她冷眼与他对视,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本来好生生的做女冠,日子不知过得有多自在,谁让你把我掳走的。我不过是正常脱困罢了,一个人遇到了绑匪,自然是要虚与委蛇找机会逃跑的。卫郎君,你这个绑匪却还露出被背叛的表情,反倒来质问我为什么。” 舒晏一字一顿,“真是好生可笑。” 卫恪焉听见这近乎自毁似的剖白,也觉得自己竟然就是个笑话。 他在她眼里竟就是个见色起意的绑匪,这些日子她不过是在与他虚与委蛇。 他怒极反笑,“你倒是真真不怕死。” “我也想骗骗郎君,可郎君这不是不信吗。” 舒晏两手一摊,“现在既然活不成了,那我索性就明明白白的与你说些真话。我就是厌恶你,我就是不想给你当什么侧室,我就是要去当个你认为微不足道的女冠。你若是不甘心,你就杀了我啊!” “哈哈哈……,你有胆识,你不怕死。” 他眼神阴翳,硬生生敛下翻腾的怒意。 留住那奸夫的命果然是有用的,不然按照她这个犟劲,只怕是一心求死。 他话锋一转,捏住她的三寸,“也不知那个姓袁的怕不怕死?” 舒晏原本嘴里还有一大堆的话排着队等着气他,听见此话,嘴里的话猛然收住。 她愤怒地眉眼瞬时僵住,面容竟然有些诡异的扭曲。她急于向卫恪焉求证,期待着有关鸢儿的只言片语。 “她还活着是不是,她也在船上吗?你让我见见她,是我自己要跑的,和她无关的。” 卫恪焉见栖尘的态度骤转,便知晓那个袁贼在她心中分量颇重。 难言的酸楚在他心头蔓延。 “你不愿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因为心中有了他。你是不是在道观时便与他好上了,他这一路尾随而来。你与他竟然还借着看病的名义,在官署外,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 卫恪焉恨恨道:“他该死!” 舒晏强扯出了一抹笑,离他近了些,扯住他的衣袖,“你误会我了,刚刚都是我说的气话,是我错了。你和我说说她现在怎么样了,你听我解释。她不是……” “你还想骗我?” 卫恪焉把剑抵在舒晏脖子上,“你给我闭嘴。” 见他已经被气急了,舒晏将嘴里解释的话暂时咽了下去。 脑子里不断想着破局之法。 她还能抓住什么呢? 卫恪焉现在出奇的冷静。 胸口处匕首刺过的地方还在阵阵作痛,他已经清醒了,不能再去听她的花言巧语,她从来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不能再让她说话,他不能再去相信她了。 他的名字乃是祖父所赐,‘恪焉’是让他恪欲、恪情,约束私欲,克制情爱。他要时刻谨记这一点,绝不能任由不受控制的人或事,牵动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脑子阵阵的眩晕,即便心里已经恨不得杀了她,手上却连拿剑的力气也没了。 他彻底松了手,任凭剑砸在地上,提步坐了回去。 也许真是他错了,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盯着栖尘出尘的面容,又想起她在水中那样的决绝,他沉默了好久。 罢了,难不成他还非她不可吗? 既然得不到就处理了吧。 对! 把这对奸夫□□都杀了。 杀了就好了。 这些无所谓的情情爱爱就结束了。 他再也不会为她左右。 他靠着几案,一点一点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脑子里从没有这么清醒过。 可嘴上却迟迟没有喊人。 他就这样沉默地盯着她。 舒晏现在有了希望想活了,被他盯得发毛,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时。 元辞在门外通报,“主子,有要事要报。” “滚进来!” 不等元辞汇报,卫恪焉先狠下心命令道:“元辞你来的正好,把这对苦命鸳鸯拖下去喂鱼,我不想再看到她们了。” 元辞心里直打鼓,苦命鸳鸯? 这里哪里有鸳鸯啊?两个都是小娘子啊! 他从没见过主子发这么大的火,这么在意一个人,他本想顺从他的话。 可到底怕事后卫恪焉反悔,他抬头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栖尘道长,犹豫再三还是直直跪下,砰砰磕了几个头。 “主子,刚刚中箭的袁郎君命已经保住了,军医说他……她是女子。” 22. 糖画 卫恪焉似没听懂,他重新将视线移向了栖尘。 舒晏得了确切消息,知晓鸢儿没事,人也不再像紧绷的弦。 只要鸢儿活着就好。 她瞥向卫恪焉,原先她把话说得太死了,一时间竟教她无可转圜。 卫恪焉闭上了眼,抬手让元辞出去。 舒晏知道这是有机会了。 她慢慢移到他的身边,软了声音解释道: “我方才正准备告诉你她是女子的,你抢先截断我的话,这才没来得及。我与她情同姐妹,先前你那样激我,我只以为她死了,这才口不择言,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我气。” 她打量着他的神色,字字斟酌。 “那个袁郎君是我的师妹道号怀朔,她也在云岫观修行的,我走得突然,她才过来找我的。” 舒晏知道方才已经是彻底得罪死了他,将他气狠了,自己若是想保住鸢儿的命,少不得要伏低做小。 见他仍阖眼不回话,她便又把声音放轻了些。 “你误会我了,我怎么会同旁人在一起呢。你知道的,是刘廷他们在客栈中设了埋伏,那时真是凶险万分,若不是有怀朔师妹在,只怕我早就遭了毒手,没了性命。” 她轻轻靠在卫恪焉的膝上,如同一只迷途知返的羊羔,期待着他的宽宥。 “我只是被吓着了,这才想坐船离开安静度日。恪焉,你就原谅我这一回,放过她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什么都听你的。” 卫恪焉这时才睁开眼,他垂眸看向伏在他膝上柔顺的女子,终于克制地低下头。 冰冷的发丝如瀑,裹挟着江水的潮气轻轻扫在舒晏的颈侧。 她忽略脖颈上细密的痒意,顺从的闭上了眼。 感受到他的气息越贴越近,舒晏眼睫轻颤。 可卫恪焉并没有如她以为的那般吻她。 温热的气息扫在她的耳畔,他只是凑在她的耳边低语: “巧言令色。” 舒晏骤然睁开眼,正对上卫恪焉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脸上温柔的笑意差点没撑住。 这仍是暧昧不明的态度。 她试探着伸出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头轻轻蹭着他。 耳鬓厮磨间,她一遍遍的说:“恪焉,你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恪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恪焉……” 字字句句,真真切切。 卫恪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却也没有推开她。 舒晏见着如老僧入定般的卫恪焉有些泄气。 她咬咬牙,抬首主动吻了上去。 她几乎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他的怀里,温顺得像一只羊羔,凭着本能用柔软唇瓣轻轻拱蹭。 柔软的唇瓣莽撞地蹭过滚动的喉结、蹭过微凉的耳垂、蹭过蹙着的眉心、甚至连摇摆不定的眼眸都没放过。 片刻后,舒晏唇间触碰到温暖的湿意。 她的动作微微一僵。 她突然意识到那是卫恪焉眼角沁出的泪。 可她没停下,反而愈发轻柔的蹭吻那处发红的眼角。 她需要他的动摇。 卫恪焉几乎是快溺毙在这致命的温柔乡里。 心绪浮浮沉沉。 她是个骗子,是不能原谅她的,她连狡辩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可她已经道歉了不是吗? 她说她知道错了,她在寻求他的原谅了啊。 也许,他应该轻轻放过,他对自己说。 心神摇摆间,突如其来的刺痛惊醒了泡在温水中的大脑。 那是栖尘攀援的手,不小心压到了他的伤,带来的痛感。 他猛地回神。 抬手狠狠地擦着唇,把栖尘推到了一边。 “你莫不是以为仅是这般,我就会轻易原谅了你。你的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舒晏干笑道:“自然都是真的。” 卫恪焉不吐不快,他凝着她的眸仔细问道: “可若不是你一再要求,元骁怎么会让你出府?你便是从客栈埋伏中逃了,为什么不回官署找我?我来来回回审了刘廷和济微数遍,他们埋伏时可没有使迷药。你在江上的所作所为,你向我说的那些狠话来诛我的心,到底哪里算得上无辜?” 舒晏没想到他突然发难,被这一长串的问题砸得懵住,一时间真是百口莫辩。 “恪焉,我是不是压到你伤口了,都怪我。恪焉……”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他深呼了口气,长长的睫毛上还结着泪。 “既然她是你师妹,你与他人并无私情,那你便回答我,为什么你一定要从我身边离开?” 既然她不是被旁人勾走,那她究竟是为什么才要逃。 舒晏眼神闪躲,嗫嚅道:“你知道的我和师妹一心向道,都是我一时糊涂……” 卫恪焉见她答不出什么,心中无比失望,原本温热的心有一点点冷了下来。 “你既然这么喜欢修道,何必再对我这个绑匪虚与委蛇,等这船靠岸,你就走,离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舒晏抿着唇,没想到他竟肯松口,她忍住心头的雀跃试探着问道:“真的?” 他放下狠话,“你以为我是什么死缠烂打的货色,你既如此看不上我,往日种种都是与我虚与委蛇,你难道以为我就非你不可吗?” 舒晏立在原处默不作声,抬眼打量他的脸色,不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 卫恪焉心中生出了些希望,也许栖尘也是舍不得他的,只要栖尘再哄他一句,他就原谅她。 舒晏咽咽口水。 “那我师妹呢?” 她问道。 “你们一起滚!” 卫恪焉猛然将几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案上那碗只浅尝了几口的粥被掀翻在地,迸出脆响。 舒晏再无它话,端端正正地给他施了一个道揖。 “多谢卫大人成全。贫道祝大人日后仕途通达,姻缘美满。” 一口淤血狠狠堵在卫恪焉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她,喉间猝放出寒凉的笑: “哈哈哈,好!好个栖尘道长!” 胸腔剧烈起伏,胸口的伤被怒火牵扯出阵阵锐痛。 “你就去修仙吧,我倒要看看在我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你得道成仙。若真有那日,我定要给你塑个金身,日夜供奉。还不给我滚!” 舒晏想来也是,自己已经如此落他的脸面,想来他是不会再纠缠了。 她跨过地上那滩狼藉,忙不迭地出了门。 元骁已在门前守了好一会,听着里头的吵声,心里替道长捏了把冷汗。 见她安全出来,忙迎了上去。 可张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已经知晓那迷药是栖尘道长下的了。 可他也才知道栖尘道长不是被主子请过来的,而是被掳过来的,她找机会逃跑也是应该的。 舒晏面上没有半分不自在,她亲切地看向元骁。 “元骁,我师妹呢?你家主子已经允我们离开了,我过去看看她。” 元骁走在前面带路,“道长放心,朝廷派来接应的人里有军医,已经控制住了她的伤势,我家大人也是由他看的,您且安心。” 舒晏见不到鸢儿心中总是不踏实,“多谢你了,还不知道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浔川郡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本来浔川郡的事情也就快结束了,剩下的一些收尾都交给了许大人。主子急着寻你,得了消息便立刻来寻了。” 他也知道栖尘道长究竟想问的是什么,因此又补充道: “道长放心,林汐她们都遣散离开了,如今都很安全。” 舒晏垂眸没说话。 终于到了鸢儿所在的房内,她还没醒,舒晏便接过军医的活,安静地照顾鸢儿。 元骁却没立即离开,他站在一旁劝起了她。 “道长,我家主子洁身自好许多年,从来不曾对别的女子这样上心,他的容貌家世都是数一数二的,您何必一心要走呢。主子现在只是说些气话,道长此刻若是回头,主子自然还是欢喜的。” 舒晏却没应他,转而问道,“这船什么时候停?” “去最近的渡口还要两日左右。” 他仍想再为主子争取,以他对主子的了解,放栖尘道长走应该只是气话。 可栖尘道长偏偏信了这个气话,只怕更是火上浇油。 “怀朔道长现在伤势颇重,道长不如就同她留在船上养伤吧,等您师妹恢复得差不多了再下船也不急。” “不要……,下个渡口就走。” 身侧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是鸢儿醒了。 舒晏悄悄背着身抹泪,也拒绝道:“等下个渡口,我和师妹就离开,就不再去拜别卫大人了。” 元骁没有别的话能劝了,犹豫再三,只能离开。 卫恪焉奏疏写得心浮气躁。 元骁说她们下一个渡口便要下船,就这么急吗? 他扔下笔,顶着空空的肠子,借着消食的名义,在她师妹的门外绕了两圈,都没见到栖尘。 栖尘在躲着他。 就这样怕他出尔反尔吗? 江风吹醒他的妄想,他挥袖转身离开。 “去,给我找些道书给我看。我倒要看看这修道到底有什么意思,让她连这权势富贵都不要了。” 元辞抬来了两箱道家经义,对卫恪焉谄笑道:“主子,看这种书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不看了吧。” 元辞从没见过那个小娘子,为了当道士那么疯魔的,连荣华富贵也不要,还步步算计,就只是为了修行,也是疯了。 他只怕他家主子也着了迷,不想着加官进爵、振兴家族,也陷进去了。 卫恪焉沉着脸,冷嗤道: “没意思?她这么爱看,怎么会没意思。” 他从箱笼内随意捡了几本出来。 “放着吧。我倒要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卫恪焉真就对着烛光,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 他拿起一本随意一翻,那书页上赫然写着:‘色欲者,修道之大魔也,若不除尽,终无所成。’ 他心中暗恨,尽是些离经叛道的谬论,栖尘就是看这种书把脑子看坏的。 他愤愤然把这本书远远一掷,书页翻飞落地。 可心绪难平,他挑挑拣拣又重新拿起了一册。 他压着不耐仔细地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眉眼微松,不禁暗暗点头。 “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 他似有所悟,这才对嘛。 男女相成,犹天地相生。若是栖尘多读这些正统的道经,也不至于这般对他…… 她要是早些和他说她还有个师妹,他自然会将妻妹也接过来享福的,哪里用得着她们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何必天天就想着修道呢。 栖尘她着实可恶。 就是要让她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想着想着又出神了。 他抬手摸上了眼睫,想起白日里栖尘温柔的吻,匕首刺伤的胸口的疼,都压不住心中的悸动。 她今日主动吻他了。 这怎么不算她为他破了戒呢? 既然准备放她走了。 也许他应该在她走之前再看看她。 今夜,月色朦胧,江面幽深宁静。 舒晏刚从鸢儿的房里回来,白日里的惊心动魄已是让她倦极,因此早早收拾了便睡下了。 她白日里刺向卫恪焉的那一下,虽然不后悔,但她一向与人为善,到底有几分心虚。或许是卫恪焉对她的爱恨太浓烈了,今夜她的梦里竟难得梦见了他。 床榻前立着一道身影,卫恪焉拖着烛灯,百感交集的看着她。 他举着烛火,并不害怕将她吵醒。 或者说他私心里其实期盼着她醒来,他辗转反侧不得安眠,凭什么栖尘恍若无事发生,睡的这般香甜。 她这个骗子,的确适合去当道士,招摇撞骗谁能比得过她。 暖黄的烛光下,她的睡颜是这么的恬静,恍若他们之间从没有过龃龉。 他想起了街边小贩常卖的糖画,热乎乎的糖浆在摊贩随意的勾勒下,便成了一幅幅生动的画。 他从前在马车上经常看到,可从来没机会尝过。 他抬起手隔空描摹她的身形,就像是执起糖勺一笔笔描摹她这个糖画仙子。 画完了,他茫然无措的站在那,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栖尘不喜欢他,她马上就要走了。日后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想到这,他屈膝跪坐在床边,把脸轻轻的放在她的手心蹭了蹭。 几颗不明显的水珠砸在了舒晏的手心。 他稍稍平复了突如其来的情绪,又低下头一下一下的亲吻着她的指尖,如同轻轻的舔舐着糖画的一角。 栖尘还是没有醒过来。 一切都是他的自娱自乐。 他低低地叹了句,“没心没肺。” 起身将栖尘的被角拉好,缓缓转身离开了。 被子上的手,在确认人走远后,悄然动了动。 舒晏虽然睡着了,但倒也没睡得那么死。 她正梦到卫恪焉像水鬼一样,头发长得长长的,像海藻一样把她缠住,拖向了深不见底的海里时,掌心忽地落下一片柔软的触感,把她从梦中唤醒。 虽不知卫恪焉又发的什么疯,但他已然应允让她离开,她也就继续装作睡了过去。 手指上还残留着酥麻感。 对着月光,手上莹亮亮的泪珠还在。 真是让人不自在。 她摸着黑,用帕子沾了水,细细的洗了手,才又安心躺下。 没心没肺? 恐怕也不是。 至少,后半夜舒晏也没睡着。 23. 上药 舒晏正仔细地给鸢儿上药。 昨日的箭射在了鸢儿的肩上,不仅箭刺得深,伤口在水里泡得久了还有些失血。 幸好捞上来时及时止了血,否则真是要保不住性命了。 也是军医在包扎时,才发现这位袁郎君是女子,与先前他们探查到的消息有异,这才没直接上刑。 “很疼吧。” 舒晏看着伤口,堪堪憋着泪,手上的力道更轻了些。 “不疼的,若不是师姐非要我躺下休息,我此时都能走两圈给师姐瞧瞧。”鸢儿清了清嗓子安慰道。 可总归呛了水又受了伤,粗砺的嗓音使得她的安慰略显苍白。 船上人多眼杂,她们便以师姐妹相称。 舒晏按下她想坐起的身子,“别动,我药还没涂完呢。幸好你这没射中要害,若是再偏几寸,我还怎么过得下去。你且好好休息,一切等我们下了船再说。” 她又低头拿着纱布,仔细地把伤口包扎妥当。 鸢儿忽略肩头的痛意,看着娘子有条不紊的动作,心中却还有隐忧。 昨日,她中箭昏迷,徒留娘子一人面对卫恪焉。昏昏沉沉间只听得来往的人说,娘子将他刺伤了,两人闹得不可开交。 她只担心那卫贱人不会这样轻易地放过她们。 娘子不知道,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人觊觎她,离了京城才好了几分。可如今的卫恪焉却比以往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难缠。 她盯着自己的伤口处,笑着对娘子道:“师姐包得真好,都没觉得怎么疼。” 舒晏点了点鸢儿的头,“那是我在伤药里配了一点麻药,所以才不疼。你千万别觉得不疼就乱动,小心扯到伤口。” 二人正说话间,元辞敲了门,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鸢儿一眼,见她已然无事,这才开口,“怀朔道长好些了吧。” 鸢儿气不顺,心想他们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不知道在假好心些什么,还不是他家主子射的箭。 于是舒晏替她回道:“已经好多了,多谢郎君关心。我师妹她嗓子还有些不舒服,不便开口。” 元辞不以为意,笑着道出来意,“我家主子胸口受了伤,船上的仆役都毛手毛脚的,竟是没个细致的人替他上药,小的想请道长过去给我家主子瞧瞧。” 舒晏不想去。 “你家主子已是恼了我,我何必再过去气他,若是加重他的伤势反倒不好了。他的伤口不大,自己上药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卫恪焉在她这实在是没什么信用。她担心过去这一趟,卫恪焉反复无常,又改了主意不让她下船了。 想起昨晚,她的指尖又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她不自在的蜷起手掌。 元辞笑意微微一僵,“主子的伤是从何而来的道长也清楚,道长不如就发发善心,去替我家主子看看。” 见栖尘道长不为所动,他又补充道,“是主子特意让我来请道长的,这船毕竟还没停,道长还是赏个脸吧。” 鸢儿听见这话顿时坐不住了,粗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动辄就拿这威胁人,也是苦了我师姐了。想必你家主子的伤定是要比我这个箭伤严重多了,少擦这一次药,便活……” 元辞微微变了脸色,他也不想过来,还不是奉了他家主子的命。 舒晏及时截住了她的话头,“我去便是。” 她垂首对鸢儿叮嘱道,“我过去看看,上个药就回来。你别担心,好好休息,你养好了伤,我才安心。” 鸢儿也知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她也不想让娘子难做,点着头应下了。 虽是安抚了鸢儿,但舒晏自己心里也是不踏实,昨夜卫恪焉的举动似是已经过了气劲,今日又换她去上药,只怕是居心不良。 她侧眼打量着元辞,一路上他的头都埋得低低的,也没再和她搭话。 等到了主屋门前,元辞停了脚,“栖尘道长请,大人在里面等着。” 舒晏有些迟疑,但还是走了进去。 卫恪焉应该是刚沐浴过,一身素白寝衣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手中拿着巾帕一下一下的擦拭发梢。 舒晏悄悄打量着他,看神情他今日的确是冷静多了。 水汽浸得他眉目清润,昨日的戾气被洗了个干净。虽面上还是冷冷的,但至少不再喊打喊杀的了。 加之美人出浴,抬眼时目光轻飘飘地缠过来,水色浸润下,竟显出几分冷艳之美。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贴在她手心掉眼泪的人。 “站这么远怎么上药,还不快过来。” 卫恪焉似是忘了昨日的愤怒,语气一如往常。 舒晏依言走上前,拿起桌案上备好的药,“麻烦郎君将衣服褪下些。” 卫恪焉动作扭扭捏捏,似有不愿。 可等她蘸好了药,一转头他的衣服已褪了大半。 舒晏眨了眨眼,也不往别处瞧,只看着伤口处,心无旁骛地给他涂药。 这伤口确实不大,因是在水中刺的,受着阻力没伤多深。只是正刺在胸口处,卫恪焉本身肤色极白,因此这一点伤口看起来确实明显。 她轻轻地沾着药,一点点的涂抹。 “唔…” 刚沾到他的伤口,卫恪焉便哼唧起来。 舒晏被吓着了,手一颤力道更大了。 卫恪焉的冷艳瞬时瓦解,酥麻混着痛感刺激着他的神经,引起肌肉细密的颤抖。 他也不说疼,只一味地发出一些嗯嗯啊啊上不得台面的声响,搞得舒晏不太自在。 可卫恪焉面皮厚的过分。 她一停下,卫恪焉就冷着一张脸望向她,眼神似乎在斥责她不专业。 她只好继续。 舒晏暗中咬着腮肉,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那一点口子,竟是硬生生涂了一炷香。 耳边的呻吟声终于结束了。 她捏了下发热的耳垂,远远地退至一旁。 卫恪焉见她避他如蛇蝎的样子,神色暗了一瞬,手中的巾帕被掐得皱皱巴巴的。 他想起今日的计划,硬生生压下火气,温声道: “栖尘道长一心向道,实在是令在下钦佩,不免让我对这道法也产生了几分好奇。” 莹白透粉的指尖在几案前的书卷上不紧不慢地点了点。 舒晏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案上摆着几卷书籍,的确是些道藏经书。 她心下犹疑,他竟然会看这些吗? 卫恪焉神色懵懂,善学好问,“我昨夜也看了些道义,觉得确实甚是精妙,只是有些我看得不太明白,栖尘道长可否帮我看看。” “福生无量天尊,善信有此念头自然是好,多看些道家经义也有助于灵台清明、平心静气。” 舒晏虽诧异,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不是一向最讨厌这些了,还怒斥其为邪魔外道,现在向她请教经义,舒晏只觉得自己昨夜睡少了出现了幻觉。 卫恪焉听着暗暗皱了眉头,但想到什么,复又忍下不耐。 他先是问两个常规的典故,舒晏也如一个博通玄典的道士般,细细给他解释了。 她解释的时候偷偷瞥了他几眼,见他面色平和,求知若渴,仿若是真的改邪归正、一心向道了。 他莫不是昨日在水中中了邪? 舒晏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 实在是卫恪焉耐心不足,图穷匕见得太快了。 等她讲完典故,卫恪焉又从案上抽出两本书。 “道长洞晓经义,真叫在下醍醐灌顶。只是这些我还看不太明白。” 他目光澄澈,指着翻开的书页,求知若渴般问道: “这本书上写着‘饮食阴阳不可绝。’,这本书上也有‘男女构精,万物化生。’这些足可见修道未必要断情。我心有疑问,道长是否一直以来拿修道作为借口来敷衍我?” 舒晏未料到他竟开始胡搅蛮缠起来,只好解释道: “道教派别五花八门,教义各有不同,卫郎君不能用这两句话来以偏概全。欲不可绝,亦不可纵。郎君勿 要执着。” 卫恪焉点了点头,没和她继续争这个,继续自说自话。 “我想过了,你喜欢修道我也不拦你,可也没人说道士不能成亲啊。你先嫁给我,你爱修什么道便修什么道。” 舒晏一时被噎住,“修行要远离俗世,在山中修行才最为妥当,贫道谢郎君厚爱。” “实在不行我在后院给你建一座道观也不是不行。” 卫恪焉站起身,越说越起劲。 他起身带起的风,卷起桌案上几张纸,飘落在舒晏的脚下。 舒晏只知道他疯,不知道他疯到这个程度。 “你们卫家高门大户,怎么能在后院建道观,郎君还是别说胡话了,你昨日不是还说让我与师妹离开吗,君子一言九鼎,郎君怎能出尔反尔。” 卫恪焉神色自若,早已完成自洽。 “我便是出尔反尔了又怎样,说好你要还俗的,你不是也说走就走。你骗我一遭又刺伤了我,如今还想这般轻易地离开,你想得倒美,这船不会再停,你与我一同去珞郡。” 舒晏一时气急,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无耻之徒!” 她攥紧手中的经书,朝他砸过去。 卫恪焉沉浸在美好未来的规划里,躲闪不及,只堪堪捂住了脸。 仍未消气的舒晏低头,正欲再拿起一本扔过去,眼神不经意间扫过落在了脚边的纸上。 扔书的动作一顿,她俯身将地上的纸张捡起来。 见没有经书袭来,卫恪焉慢慢放下了手,抬眼就见着栖尘似乎消了气,正在看着手中的纸张。 他自顾自地说:“你若是不高兴,再扔几本也使得。” 栖尘缓缓收回落在纸上的目光,抬眸望向他,面上没了表情。 卫恪焉终于噤了声。 舒晏把纸递给了他,指着上面的纹样问道:“这是什么?” 卫恪焉神色莫名,不知道栖尘怎么又问起这个,但她不和他置气自然是好的。 “浔川郡的私兵虽然已经被控制住了,但幕后主使却还没分说个明白,审了刘廷和济微两人只知道指使他们作此事的人常使用这个纹样,这才画出来追凶用的。” 见栖尘对此感兴趣,他问道:“你见过这个纹样?” “我久居深山怎么会见过,只是道教里面常有些符文,看着有趣罢了。只是使用纹样的人这么多,难免会有相似的,若是都抓了岂不怕冤了好人。” 卫恪焉解释道:“你手中的看着简单,是因为它缺少了一些细节。这图是将那两人分开关押画出纹样,只让画师合并其相同的部分,所以看着简单。世家都有纹样的象征,虽有相似,但就如同辨别银票的真假,虽形制一样却不可能完全相同。” “那便好。” 舒晏点点头。 “既是重要破案线索,郎君还是仔细收好,不要弄丢了。” 他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他越想越怕,眸色愈深。 “你莫不是还想着跳江。你清醒些,你师妹已经受了箭伤,你们若跳下去便是自寻死路……” “我惜命着呢。” 舒晏声音中藏着疲惫。 可那日江上,栖尘想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态度,总让卫恪焉心下不安。 他抿着唇,“你最好是。” 舒晏木着脸,“郎君的药已经上完了,我还要照看师妹,就先行离开了。” “那我们……” “你不都计划好了,还问我作甚。” 她虽语气间仍是不耐,但眼底的情绪似是妥协。 说罢,栖尘扶着门,跨过槛,转身离开了。 卫恪焉自讨没趣,把地上的经书捡起。 叹了口气。 栖尘怎么就不看看他呢? 已经相处这么长时间了,他自然看出栖尘今日似摇摆不定。 虽不知因何,但察觉到她的动摇,他可不敢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稍加思索,便有了新的打算。 24. 邀请 鸢儿见舒晏回来时面色不好脚步虚浮,心中已知不妙。 她低声问道:“娘子,那卫贼莫不是改了主意,不肯放我们走了?” 舒晏点点头,却没往她床边去,转而走到了桌案前,提笔作画。 鸢儿只当娘子被卫贼气得失了神,她心中虽也着急,但见娘子这样还是连忙出声安慰: “娘子,无妨的,虽是日后看守可能会严些,但也未必没有机会。等我伤好了,那元辞元骁两人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舒晏凝神作画,笔尖分毫未顿,“卫恪焉那厮待下了船,恐怕就会让我行还俗礼,能拖的时间不多了。” “娘子莫不是改了主意,真想与那卫贼为妾,难道娘子对他…” 鸢儿的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先觉得不对,便住了口。 “我对他并没有什么。” 舒晏声音冷淡,连头都没抬。 是了,时至今日卫恪焉连娘子的真名都不知道,足可见娘子对他无心。 得了娘子的话,鸢儿有了底,扯着床帐朝着安之若素的娘子道: “娘子既然不愿,如今也没了别的法子。娘子何不告诉他你是舒氏的二小姐,到底是官家家眷,那卫贼必然不敢再行狂浪之事。等老爷夫人得了信,定然会来讨个说法。” “讨说法?” 舒晏嘴角溢出轻笑,似在叹鸢儿的天真。 “他们能讨来什么说法?父亲母亲虽疼我,但舒氏一族怎会因我与卫氏对抗。他们若是知晓我与卫恪焉纠缠不清,族里只怕是要欢欢喜喜的将我送给他。父亲母亲能做的,最多就是拼着舒氏一族的体面,求他让我做正妻。” 舒晏语速慢了下来,停下笔,看向鸢儿。 “我又不喜他,做妾与做主母于我来说都是桎梏,讨这个说法来有何用?反倒是递出了把柄,让自己更容易被拿捏,那才是彻底没了退路。” 她叹了口气,正了神色接着道:“不过,这些现在都不是紧要的。就算现在有机会,我们也不能走了。” 鸢儿不解,“这是为何?” 舒晏顾及着鸢儿的伤势,把刚刚画的图拿到她面前,“你看这个可眼熟?” “这是…我们舒氏的族徽?这纹样虽是简化了不少,但这两处线条特殊,但凡是舒家的人都是能认出来的。” “你也觉得是?” 鸢儿的话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想,她指尖的纹样被捏的发皱,面上血色一寸寸褪尽。 “可娘子怎么想起来画这个了?” 她缓了缓神,按住鸢儿防止她过会儿激动扯着伤口,方才继续道: “这是我刚刚在卫恪焉那看到的,他说这与浔川郡养私兵背后的主使人有关。我虽许多年没回家,但我舒氏从未有此野心,我担忧是有人要陷害我舒氏。” 鸢儿被她按得结实,这才没跳起来。 “圈养私兵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旦定罪,全族上下无一人可幸免。娘子是想从卫恪焉这里找到线索吗?这太危险了娘子,还是传信让家里想办法吧。” 舒晏揉着眉心,她也是没想到舒氏会搅和进这种事来。 “先不说我们现在有没有机会回去,便是回去了,舒氏牵扯进谋反里,我们回去不仅没有翻盘的机会,更是自投罗网。” 她缓了语气,“信自然是要传的,待我把事情弄明白便传信给大哥。我虽觉得父亲不会行此事,却也不能保证族中其他人不会行此事。还是要让大哥查查家中族人有没有异动。” 鸢儿见娘子已经是拿定主意,任谁都劝不动了。她思虑再三只道:“既然如此,那我听娘子的,只是娘子答应我定要顾及自身。待事情查明与我一同离开。” “这是自然。” 舒晏捋着鸢儿因躺在床上而乱糟糟的头发,心头发软。 她虽一心回现代,但在这个世界,总还有些在意的人。 这些人安安稳稳的生活,她才能安安心心的离开。 她将手中的纹样递向了烛火,直到纸张一点一点地被火舌蚕食殆尽才松了手。 鸢儿看着残余的灰烬心跳得很快。 “娘子今夜陪我一起睡吧,你与我说了这些,我今晚可是要怕得睡不着觉了。” “可你的伤…” “娘子昨夜便这么说,可今夜我确实害怕嘛,你看这床很宽的,我伤的是左肩,娘子睡在我右边便是了。” 舒晏只略沉吟便应了下来。 卫恪焉总是喜欢在半夜来她房里犯疯病,哭哭缠缠的,虽也不做什么,但她的睡眠质量大幅度降低了。 今夜还是在鸢儿这睡吧。 “好,那我今天好好陪陪我们鸢儿。” 床帐的包围感,让两人都很安心,仿若她们还在云岫观的草席上,闲话家常。 两人就这样躺着,一言一语的说着话。 身下的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荡,像只摇篮把夜色也哄得软了。 江风徐徐,似是摇篮曲。 船上有人仍嫌不足,于是请江风裹着阵阵琴音,稳稳地送至她们的枕畔。 舒晏侧耳一听,其音哀弦微妙,清气含芳。 她忍不住赞道:“这琴弹得倒是好。” 鸢儿撇撇嘴,“不过雕虫小技,还来娘子面前献丑,娘子弹得可比这好多了,京城的秦教习还夸过娘子呢。” 舒晏轻笑,“属你最偏心,你莫不是忘了,秦教习虽夸我将技巧融会贯通,却也说了我的琴技精而情寡。” 船上的琴声却是不同,感情充沛远胜于技法,情意绵绵又哀怨婉转。 这大半夜的,只有卫恪焉会抚琴了…… 舒晏也不在意,左右琴声也挺好听的,她伴着琴声也能睡着。 正准备把灯熄了,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打扰道长了,郎君伤口突然疼得厉害,想请娘子过去瞧瞧。” 是元骁的声音。 舒晏支起身,想要坐起来。 鸢儿扯着她的衣袖,“娘子你答应陪我的。” 舒晏朝她莞尔一笑,对着门外道,“我已安寝,卫郎君不如先去请军医瞧瞧。” 说罢便又躺了下来,“放心,说好今晚要陪你的。” 门外的元骁踌躇了一会,还是先离开了。 “郎君,栖尘道长已经在她师妹那歇下了,她还说…让郎君先请军医过来看看。” 卫恪焉勾弦的手一顿,婉转的琴声戛然而止,手底下的古琴铮地劈出一声刺耳杂音。 “不知道要动动脑子吗?就说我疼得厉害,军医来看过了,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再去请。” 元骁也是没辙了,走之前狠狠瞪了眼守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的元辞。此子真是心机深沉,这差事怎么落在了他的身上啊! 再去时,道长房间里的烛火已经熄了。 想着主子的提点,元骁还是壮着胆子,试探着敲了下门。 半晌没听得动静,他正准备再次叩门,房门忽地被人从里面推开。 道长从屋内出来时,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别出声,待合上了门才压着嗓音低声开口: “轻声些,我师妹已经睡着了。你家大人还有什么事?” 元骁垂着眼,不敢看她。 “我家郎君实在是疼得厉害,睡不着觉,军医也没了办法,还是请道长再去瞧瞧。” 舒晏捏着眉心,没好气道:“这大半夜的又在闹什么,白日里不是已经上过药了。我是会一些医术,可又不是会仙法,还能让他好了不成?”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从袖中取出一罐药。 “这是止疼的,他的伤口只是寻常刺伤,也没炎症,你把这药拿回去让他抹就是了,不要再过来了。” 她下的手她心中自然有数,这分明又是卫恪焉在借机生事。 刚想回房间,她便冷不丁地看见了站在暗处的卫恪焉。 酝酿的困意,陡然散了个干净。 卫恪焉神色阴沉沉的望着她,几乎是要与周身的黑暗融于一体了。 他见元骁久久没回,心想是他无用请不来人,只好自己过来。 不曾想栖尘背地里竟对他这样不耐烦。 心中五味杂陈。 他转身便要离开,只给舒晏留下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舒晏回头看了眼已经熄了灯的房间,到底没追上去。 还是明天再说吧。 刚转身,手腕就被气冲冲的人攥住了。 是卫恪焉去而复返。 他气压更沉了,也不说话,闷着头拉着她一直走,把她带到了他房里。 舒晏见屋内摆着琴,熏着香,桌上还备了酒和点心,就知道他花了大功夫。 可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她一时也不知拿什么态度去面对他。 她虽想利用他得到消息,可利用说到底就是利益交换。 她想要消息,他想要的却是她。 她现在实在是不敢再给他画饼。 因为她知道等下了船,还了俗,她这张面饼就会被揉圆捏扁吃干抹净。 于是她只垂着头沉默地站着,等待可以预见的暴风雨。 “你还知道怕?” 卫恪焉看她现在这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什么道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贫道……”她嗫嚅着想辩驳两句,却又被打断。 “不许再说贫道。” 她咽了咽口水。 “郎君伤口还疼吗,可用我瞧瞧。” “你不是说了,栖尘道长又不是什么真仙,还能让我不疼了吗。” 他一身骄矜散了大半,彻底泄了气,他费力抬手指向摆满佳肴的桌案,“去吃吧。” 舒晏磨蹭过去,堪堪用了几口,实在是食不下咽。 “郎君,你不吃的话可以别盯着我吗。” 他轻哼一声,扭过了头,不去看她。 她垂眸暗暗叹了口气,视线再次在屋内扫了遍。 案上的菜品是她喜欢的口味,酒水也是不醉人的梨花酿,香薰也清甜舒适,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 她又瞥了眼扭过头去的卫恪焉,哪怕是大半夜也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她心里有些不自在。 罢了。 她拿起案上的帕子净了手,起身坐到了琴前,悦耳的琴音从她手下倾泻而出。 卫恪焉被琴音勾得回过身,一眨不眨地望向她。 一曲毕。 舒晏局促的抿着唇,语气都放的轻柔。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卫恪焉的架子再也摆不起来。 这算什么,抚琴就算赔不是了吗。 他暗自咬牙,嘴上却不争气,“我没生气。” 气氛正好,原本冷却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栖尘明日我们就到珞郡了。我们好好的可以吗?之前我把你掳过来是我的不是,你想跑我也不怨你,但我们能不能从头开始。你给我个机会好吗?” 舒晏见他低头,有些绷不住笑,“哦?照你这么说,是可以让我选了?” 卫恪焉笑意一僵。 “既然不放我走,又何必故作大方。” 舒晏指尖倏地划过琴弦,发出泠泠轻响,“你倒也不用费心为我做这些。左右我现在已经跑不掉了,不是吗?” 卫恪焉的脸霎时涨红,“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伤口疼想让你过来看看罢了。” 舒晏没有戳破。 哪有一个伤口疼着的人,还会在大半夜有闲情逸致去弹琴。 许是他也觉得这个借口找得不好,于是坐在舒晏身侧,开始剖白。 “栖尘,我只是想你陪陪我。” “你今晚可以在我这屋睡吗?我什么都不做,真的。” “你也知道自从你消失,我就没怎么睡过,便是一时睡着了也会做梦,梦见你不见了,我真的很害怕。” 他牵起舒晏悬在琴弦上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脸上,目光中带着似有若无的祈求。 “栖尘,我这张脸你难道一点也不喜欢吗?” 舒晏被他这般伏低做小的样子晃了神,指尖僵在原处,一时竟忘记收回手。 25. 男妖精 舒晏没有抽回手,微凉的指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摩挲。 卫恪焉面色潮红,身体在几不可查地颤栗,望向她的眼神满是热切。 她几乎想捻一下他的面皮,看看他是不是画皮的妖怪,这般能屈能伸。 指尖下的面庞是温热的、乖觉的。 与第一次见面时的温润有礼,判若两人。 不过片刻,理智重新回笼。 她坐直身,收回手,“不行,我只略待一会便回去。” 卫恪焉没想到自己都这样了还是不行,心底的毒液满得几乎快要溢出来。 他咬着舌尖,忍着酸意却再难顾及体面:“你还在怨我是不是?你便是怨我,我也是不会放你走的。” 见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舒晏也不知为何,突然笑了起来。 卫恪焉对着她时,似是自有一套章法,或威逼或利诱,软硬兼施,如今更是连色诱都搬了上来。 真是个为情所困的痴情人啊! 压抑不住的笑声,一声声从她喉咙里冒了出来,笑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你笑什么?” 卫恪焉如临大敌。 舒晏也不知道她自己在笑什么,抚着心口缓气,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尽。 “你的怨气倒好似比我的还多。” 她慢慢止了笑,神色认真了几分,“我师妹因我受了伤,今夜我答应要陪着她的。” 伤了师妹的罪魁祸首不敢多说,他自知在她心里他比不过她师妹,一时哑了火。 可……他也受伤了啊。 他垂着眼帘,掩去一闪而过的嫉恨,语气平和地道: “既是你师妹,那是该好生养着,你陪她我也无甚可说。但说起你师妹,我见她武艺超群,只去修道没得埋没了她,等我们到了珞郡安置妥了,不如给她安排些差事。” 舒晏登时冷了脸,“怎么?难不成这云岫观的道士下了山,都要一个个教她还俗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恪焉连忙解释道:“我自是知道你们二人亲厚,否则她也不会如此煞费苦心的前来寻你。她若是不想还俗便不还,我是见你师妹也是有本领的人,比我手底下的人还要厉害些,这才起了惜才之心。” 见舒晏不语。 他语气柔缓,面上一派体贴周全,“你师妹在深山里练出这番武艺不容易,不如去问问她怎么想。我与她虽有些误会,但她是你师妹,我自然也是为她考虑。” 名为嫉妒的毒虫反复撕咬啃食着他的脏器,面上他却堆出了笑盈盈的贤良。 卫恪焉眼神闪烁,字字句句听上去都像是在替她的师妹考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真的忍不下去了,那个女人怎么敢天天霸着栖尘。 那日在船上他瞧得分明,她那个师妹对她可不似寻常师门情谊,占有欲未免太强了。 深宫之中,也不是没有女子之间互生情愫,结磨镜之好相守相伴的。 况且不把她调远些,她那个师妹恐怕还会时常撺掇栖尘,离了他去修什么道。 那可不行。 舒晏有些动摇,“你打算让她做什么?” 见栖尘搭话,他殷勤回道:“浔川郡的事情你也知道,我正缺人办差呢,你师妹若是有功,我便向朝廷请封她为法师,月享俸禄,也是风光的很。” 舒晏踌躇了。 虽不难猜到卫恪焉有自己的小心思,可这样的话,鸢儿就能接触到浔川郡的事情,她的计划也能多一分把握。 思及此,舒晏脸色缓了下来,“你有心了。” 卫恪焉见栖尘满意了,便又开始得寸进尺。 “那你能不能陪我再待一会儿,等我睡着了再去你师妹那里?” 等他睡着了? 那不就可以看案卷了。 这回她只略微思忖就应了下来,“自然是可以的。” 卫恪焉伸手把栖尘牵至床边,自己先侧身躺了上去。他盖好被子,却并未阖眼,长睫扑棱扑棱地扇动。 “你不躺下吗?坐着好累的。” 舒晏看透他的算盘,淡淡回绝道:“不了,我不累。” 见栖尘不上当,他又想开口。 舒晏看出他根本不想睡,她起身欲走,“看来你并不困,我先回去了。” 他忙牵住舒晏的手,讨好的笑着,“你牵着我,我就能睡着了。” 牵个手而已,她没有拒绝。 “好。” 她熄了灯,静静坐在床边,估量着床边到几案的距离,思考过会儿怎么能不惊动他查看案卷。 卫恪焉这次没有作妖,很快没了动静,呼吸匀净,似是睡着了。 想看案卷的心在蠢蠢欲动,舒晏试着轻轻抽手,只略微动了动,卫恪焉却似猛然惊醒,牵着她的手力道更大了,叫她脱不了身。 或许是他睡眠太轻,她一连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香薰轻软绵长,渐渐地她被这丝丝缕缕的甜香催得眼皮发沉,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黑暗中,卫恪焉缓缓睁开了眼,他眼底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终于让他等到了。 这安神香,果真好用。 他轻轻地把牵在一起的手抵在唇边亲了亲,见她没醒,顿时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 他宠溺般点了点栖尘的脸蛋,轻柔地帮她脱了外衣抱到床上。 长臂收紧,他把栖尘紧紧地裹进怀中,但他还是不安心,怀中的身体如同一个绵软的娃娃,不能给他任何回应。 他缓缓挪开,脸颊亲昵地贴上她的侧脸,贪恋着片刻暖意。 他垂眼又向下贴去。 道家言,肝藏魂,肺藏魄,心藏神,肾藏精,脾藏志。 柔软的腹部,竟才是一个人的神魂所藏之处。 他低下头,脸深深地埋在舒晏的怀里,感受这副皮囊下精魂的浮动。 他心尖酥软。 喉间溢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他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今夜,他真的睡了个称心如意的好觉。 一夜江水东流,送走沉沉夜色。天光破晓,又是新的一天。 榻间的舒晏睡得很不安稳,额上沁出细汗,周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捆住了。 她骤然睁开眼,腰侧被沉甸甸地箍住,眼前却不见人影,只有鼓鼓囊囊的被褥撑在她的腹部。 她坐不起身,只感觉腹部似坠了一团温热的肉,恍惚间竟有自己怀孕了的诡异错觉。 她忙不迭地扯开被子,低头看见的就是整张脸贴在她腹部的卫恪焉。 他脸颊睡得红润润的,整个人微蜷着,死死地贴在那。 头皮一阵发麻,她慌忙抬脚,把被子连同卫恪焉一同蹬开。 卫恪焉迷糊地睁开眼,仿若是不谙世事的稚子,对现在的状况一无所知。 他稍稍回过神,一点也不觉得哪里奇怪,随意地伸着懒腰,一副慵慵懒懒的闲适公子样,眼角眉梢挂着几分餍足。 他期待着她能说些什么。 不好。 她透过窗,看向外面,果然日头都高了。 舒晏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他昨夜把她抱了上来,可她现在没那个闲工夫和他掰扯。 她忽略卫恪焉期待的目光,匆匆披上衣服穿上鞋,急急忙忙就向外跑。 她只希望鸢儿今天可一定要多睡一会啊。 但已经晚了。 她拉开门,鸢儿已经站在了门外。 舒晏有些心虚,“师妹你什么时候醒的啊?” 鸢儿微微抿着唇,“我也是刚醒,见师姐不在身边这才寻了过来。” “你伤势重,怎么还起身,我这就陪你回去。” “师姐不用着急,我知道师姐定然不是故意的。” 卫恪焉这时也从屋内出来,扒着门亲亲切切地说:“昨日我伤口痛,栖尘道长特意过来给我瞧瞧,一不小心竟睡了过去,真是对不住师妹了。” 谁是他的师妹? 鸢儿暗暗咬着腮中软肉,若不是昨日的伤药里有不少安神止痛的药材,她没抗住睡了过去,哪里会有他的事? 舒晏见卫恪焉还要提,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正欲张口解释。 鸢儿柔柔道:“我省得的,师姐常怀善心,有些没眼力见的粘过来,这些自然是怪不得师姐的。” 她意有所指的看向卫恪焉。 随后亲亲热热的牵着舒晏,撒娇道:“走吧师姐,我叫人在屋里备好了早膳,我们回去吃吧。” 卫恪焉扒着门的指尖,都快嵌进木头里了。 他整了衣襟,走上前与舒晏并肩而立。 “不如在我这用吧,我这就让人准备,做得丰盛些。” 舒晏不去看他,只关心鸢儿的伤口有没有裂开,她随意道:“不用了,我们回去吃就行了。你们两个伤患本就该忌口,吃点清淡的就好了。” 走之前,鸢儿的视线轻轻扫过娘子身后,脸上挂起只有卫恪焉才看得出的得意。 这个男妖精。 她心里狠狠呸了一口。 仗着有些姿色,就想让娘子偏心。 京城里娘子的那些青梅竹马,谁不是守着礼给娘子送信送礼,若不是娘子借病不出门,只怕涌上来的更多。 可也没一个像他这样装乖卖痴,讨人嫌的。 自作聪明,还想离间她与娘子。 她又不是那等蠢货,被他一激就会上当。 卫恪焉知道这个师妹心思深沉,他心中默默盘算怎么把她给调得远远的。 舒晏没注意他们二人的机锋。 回了屋她就和鸢儿说了卫恪焉要给她安排差事的事。 “娘子,他这是想把我们分开!” 鸢儿不觉得卫恪焉能存什么好心,这明摆着是他见不得她和娘子在一处。 “我知道,可这也是很好的机会不是吗。你也不能跟着我一辈子,你总要有自己的生活,等我走了……” 鸢儿神色登时一变。 “娘子你要去哪?娘子是不要我了吗?” 舒晏见她神情激动,便不再多说,左右还有时间的。 她只无奈笑笑,轻声宽慰道:“我能去哪呢,你别着急,我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我还得靠我的好鸢儿帮忙呢。” 话音刚落,脚下船身轻轻一震。 远处熙攘的喧闹声渐渐清晰。 她们倚着船窗,探头向外看去。 珞郡近在眼前。 26. 卫府 珞郡卫府后宅,梧桐已覆满庭院。 案间冰盆浮着新荷,袅袅凉气勉强驱散夏日的暑气,却压不下满堂人心中的雀跃。 “数着日子,恪儿今日该回来了吧。” 端坐主位的老太太面色红润,慢悠悠开口。 她身侧的卫夫人眉眼温婉恭顺,轻声回道: “是呢,约莫快到了,岸口已经派了人候着。大郎他破了浔川郡的案子,指定是要升官呢,这案子一结,就赶回来给母亲您过寿,也真是双喜临门。” 卫恪焉的妹妹卫琼韶笑着接话:“母亲莫不是忘记还有贵妃重获恩宠,真算起来明明是三喜临门。” 话音未落,门外小厮快步躬身急报:“回老夫人、太太,大郎君已然下了船,往府中来了。” 老太太眉目舒展,连声道:“好好好。” 卫夫人又接着问道:“郎君这次可是带了个娘子回来?” 小厮回道:“是的夫人。” 见众人惊异,卫夫人笑着解释道:“大郎他原先传了信,让家中备着迎侧室的礼,我还以为是嫌我催烦了说的胡话,没敢和母亲说,没想到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老太太侧目,也高兴起来。 “哦?先前给他精挑细选了几个人,他一概拒之门外,还怪我们扰了他清静,如今倒是自己开了窍。我这回原还准备了几个通房给他,现下看来倒是不必了。” 此时正是老太太用丹的时候,侍候她用丹的婢女采薇听得此话,手腕一颤,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老太太的贴身管事张妈妈横了她闺女一眼,真是没出息,大郎君既近了女色,她的机会不就更大了几分。这般失态被夫人看见了,必是要认为她小家子气。 采薇被瞪了一眼后,垂下头,定了心神,手下动作稳了不少。 卫琼韶坐在一旁,看出这眉眼官司,抿着唇笑,“也不知是何等容貌性情的佳人,竟让大哥动了心,等她来了我定要去大哥院里好生瞧瞧。” 老太太就着清茶用了丹,轻咳两声后淡淡环视堂下,“二郎怎么不在,又混到哪去了?” 卫夫人面上一热,局促地回道:“已经回来了,在院中醒酒了。” 老太太眉头微蹙,“你也合该好生管管,他大哥回来了都不见人影,皆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性情怎就这般悬殊。” 卫琼韶见母亲扯着帕子不自在,忙笑着将话题岔开。 “祖母息怒,莫要为二哥气坏身子。听闻仙长又给你换了新的丹方,我今日一看您这气色果真是好了不少。” 老太太神情稍缓,微微颔首,“我吃着是不错。改日请仙长给你们也调个方子好好养养。” 众人又说了会话,却迟迟没见到卫恪焉的人影。 卫母暗暗着急,往日大郎回来必是先来入堂请安,从无半点耽搁,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众人翘首盼着,来的却是前来报信的元辞,“禀老太太、夫人,主子先回院中修整,遣小人先来来传信,他随后就到。” 彼时听竹院内,一对璧人正在修整。 舒晏进卫府前早对卫府的富贵有了心理准备,但踏入院子时也不禁惊叹于卫府的奢靡。雕梁画栋,假山流水,这般景致竟不过是听竹院里不起眼的一隅。 立在她身侧的卫恪焉仍在喋喋不休: “院里下人我都吩咐过了,在这院里你便如我一般,想要什么只管随意差遣,不必拘谨。” 他打量着栖尘的神色,仔细斟酌了一番措辞,才又开口,“我知你心中仍不自在,这几日府中无论谁遣人寻你,你都不必去见。在还俗礼之前,就委屈栖尘在院子里待几天。” 她点点头,算是应下。 “你师妹就先在此与你熟悉环境,等还俗礼结束,我再给她安排个差事。” 舒晏哪里不明白自己分明是被软禁了,看来还俗礼之前他是不能放心地让她出这个院门了。 他如今对她已经失去信任,处处防着她逃跑。 见栖尘面无愠色,卫恪焉这才心里松快了些。 等栖尘安置妥了,他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老太太一向疼爱卫恪焉,见他姗姗来迟倒也没说什么,还从私库中又拿了不少宝贝赏给他。 卫夫人也体贴地关怀了几句,随即又忍不住问道: “你这次不是还带了个小娘子回来,得了空让她来见见我,既收了人也该过个明路。” 卫琼韶也不禁问道:“也不知是什么人家的女娘?” 卫恪焉笑意淡了些。 “路途疲乏,她还未安置妥当,等过些日子再带她过来见您和太太,到时候见着了自然就知道了。”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两息,摆了摆手,“你安排就是了。行了,你也累了,早些回院里歇着吧,明日不用再过来请安了。” 卫恪焉躬身行礼,语调恭敬:“多谢祖母体恤。” 他走了之后,老太太淡淡对卫夫人说了句:“你也看着些,莫要招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坏了恪儿心性。” 卫夫人知道老太太是不满大郎先去安置那个来路不明的娘子,她忙回道:“儿媳省得,稍后便派人送些东西给那位娘子,瞧瞧究竟是个什么性子。” “就让张妈妈和采薇过去瞧瞧吧。” 张妈妈手里托着本册子,身后跟着捧着红漆描金抬箱的采薇。 采薇红着眼看向抬箱里头整齐码着的绫罗和首饰,心底阵阵发酸。 这个份例是按卫府惯例,给新纳的妾室的入门礼。此番给那个娘子的,竟比往日既定规矩的还要优厚几分。 自己熬了这么些年,却比不过不知从哪来的小娘子,心里总是堵得慌,这次过来既是奉夫人之命看看这个娘子,也是自己想来瞧瞧。 张妈妈替她扶了扶鬓边的绒花,宽慰道:“没有她也会有别人,老太太喜欢你,你以后的日子便差不了,再说还有我呢。” 她们到听竹院时,恰好元骁从里头出来。 张妈妈忙把册子递过去,“夫人吩咐我们二人过来给那位送份例,您瞧这素绸裁里衣,花缎做外裳,另有银子和首饰若干,也不知那位娘子在何处,我好把东西送过去。” 卫恪焉正从廊下走过,手中也捧着个描金奁箱,只一眼便知里头都是些金贵的东西。他急着给栖尘献殷勤,脚步不停,只粗略扫了眼她们的抬箱。 “送到库房去吧。” 张妈妈闻言一愣,“大郎君,这是按姨娘份例送的,也是讨个彩头,娘子虽还没过明路,但总不好少她的东西,委屈了人家。” 卫恪焉本想上前挑拣几样,可实在是没看上她手里的东西,心中盘算这素绸太粗,贴身穿着不舒服,花缎的花色也旧了,这镯子也不配她…… 于是随意道:“我自会补给她。” 说罢,便不再看一眼,转身离开了。 张妈妈无意间扫到了大郎君拿着的奁箱里的东西,顿时瞠目结舌,她跟着老太太多年,一眼便看出他这怀中的珍品,便是老太太也得稀罕,不舍轻易送人的。 她和采薇从未见过大郎君献宝似的模样,一时没回过神,由着元骁把她们引到库房,将她们送来的东西随意一放。 等她们回过神,想起夫人的嘱托,忙问道: “我们来这一场,总是还要见见娘子吧。” “大郎君吩咐了,娘子奔波了一路,这几日都不见人。” 元骁以为她们想见道长是为了讨赏钱,便分了些碎银给她们。 张妈妈和采薇恍惚着领了赏钱。眼睁睁看着元骁又从库房里扛了许多布匹。 她定睛一看,竟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全府也没几匹啊! “这也是给那位娘子的?” “是啊,先前主子挑了些都不太满意,这些送过去也不知他瞧不瞧得上。” 说罢,元骁就扛着东西走了。 采薇回去的路上就把绒花摘了,什么小心思都没了,眼下这情况巴巴地凑上去不过就是自取其辱。 她们俩走得极快,赶着把事情报给老太太和夫人。 “竟是没见着人,这份例也看不上?” 卫夫人笑笑,修剪花枝的手一顿,这小子护得倒紧。

也是,他父亲少时也是这样。 可能持续多久呢? 但愿比他父亲长一些吧。 她随意的几个剪刀便将那些蔓出的杂枝修了个干净。 有什么好担心的,卫家总不会出个情种。 “且让他稀罕两天吧,等成了亲便好了。” —— 卫玄玦昨日贪杯宿醉,没赶上见大哥。 母亲耳提面命他一醒就过去请安。 他怕他大哥。 自小便怕。 任他大哥在外头的名声再如何的好,再如何的人人称颂,他永远记得卫恪焉小时候的执拗,哪怕祖父用家法的藤条,一鞭一鞭抽得他鲜血淋漓也不肯改。 大哥这两年隐隐有掌家之势,抽起人来也是一鞭一鞭面不改色。 怎么就能在大哥回来前贪杯了呢。 悔之晚矣,他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忐忑,抬步踏进了听竹院。 周围静悄悄地,他走到一半才发现这门前竟没有侍卫。他心中犯嘀咕,脚下却没停,想着早死早超生,是打是罚挨完也就清净了。 可偏偏他来的不巧。 他还没进正厅,便听到屋内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隔着一道门帘听得不分明,只是依稀听得是他大哥的声音,只是他大哥可能是嗓子哑了,声音听着怪怪的。 跨门槛时,他垂着头,还在想过会要关心关心大哥身体,哄得大哥开心或许就不抽他了。 不想掀起门帘,抬头骤然看见紫檀屏风上映着的两个影子,他的身体刹时僵住,眼神不受控制地钉在屏风上。 纱面薄透,隐隐约约可以看出那两个影子的动作。 一道原本修长挺拔的身影,此刻似柔弱无骨,正朝里侧俯身倾去,脑袋的弧度轻轻一偏,便伏在女子的颈窝。另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倒是坐的笔直,没有推开却也没有回应。 高大的身影犹不满足,非要在她耳畔说些话,她便把他推开,清凌凌地说了句:“痒。” 她的声音好听极了,像是冬日的冰凌落在了青石板上。 他大哥便也不再闹,只低低的笑了笑,伏进她的怀中。 卫玄玦心脏跳得厉害。 不知是因为撞上他大哥调情,还是为那没见过面的女子失神。 他只知道自己像是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失神间手上的力道一松,门帘垂落的声音惊动了屏风后的两人。 卫恪焉听到动静,原本松快餍足的影子缓缓直起,他起身从屏风后走出来。 见是卫玄玦,他眼神里满是不耐,方才嗓音里那股子黏软劲荡然无存,“你过来做什么?” 大哥的身上沾染了那女子的香气。 卫玄玦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只知道他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干:“大哥,母亲让我来给您请安。” “进门不知道让人通传?冒冒失失就往里闯,真是没规矩。宿醉没醒透就敢过来,母亲就是让你这副样子过来请安的吗?” 卫玄玦被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抬不起头,也无从辩驳,只低着头听训。 卫恪焉衣袖一甩,香气更加明显了,他落下最终判决:“回去,自己领二十藤条,别让我再撞见你喝酒。” 卫玄玦脸色一白,咬牙应道:“是。” 他还没出院门,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他的好大哥又回到屏风后面撒娇卖痴去了。 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莫名对屏风后的女子产生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让大哥对她伏低做小。 那缕香气还在鼻尖绕着,怎么都散不掉。 他瞧得分明,那女子对他大哥冷得像块冰,全然都是他大哥在蓄意讨好。 他大哥一出生便是金尊玉贵的娇养着。权势功名有了,如今还有美人在怀,而自己仅仅是扰了他的兴致便要受罚,何其可笑。 卫玄玦迈开步子往前走,身后的院子仍隐隐传来说笑声。 他没有再回头。 可那缕香气却让他忘不掉。 挨打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屏风后模糊的倩影。 27. 寿宴 水声隔着屏风隐隐传来。 这是卫恪焉洗的第三次澡了。 舒晏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的绣纹,也叹了今晚的第三次气。 本是炎热的夏日,她却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屋内四角都已摆了冰鉴,丝丝缕缕的凉气浸得她都有些冷了,却难压住卫恪焉的火气。 她自来了卫府,就好似羊入了虎口。 那卫恪焉黏得她密不透风,她连片刻的独处也无,更别说去查看卷宗。 晚上也赖着与她睡在一处,她推脱说夏日黏在一起容易发汗不舒服,他就搬来了这许多冰块。 他虽是惯会出尔反尔的人,倒也还守着他们的约定,等着她还俗,并未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来。 大概是她终于到了他的地盘,他安心了很多,现在也不着急将她吞吃入腹,就像是老鼠抓到了耗子,舍不得直接吃掉,只肯拿牙慢慢的磨。 可他日日叫水冲凉,府中上下无不以为他们俩夜夜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院内的丫鬟都以为她得宠的紧,故而也很听她的话。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 带着凉意的身体又贴了过来,舒晏忙合上了眼睛装睡。卫恪焉喉间溢出轻笑,胸口细微的颤动贴着舒晏的后背传至心口。 “我知道你没睡着。”他撑着身子勾着头看她,“你且再和我说说话,明日祖母寿宴我不扰你,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舒晏眼皮下的眼睛转了转,却还是不肯睁眼。 卫恪焉就趴在她的耳边,贴过去慢慢地说:“等你还俗礼过了我再带你出去瞧瞧。明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就差人给你送来。” 薄唇轻轻蹭着她颈后的皮肤,缓慢地逡巡。 舒晏痒得偏过头,下意识动了动。 卫恪焉身形骤然一僵,发出微妙的闷哼声,随后慌忙拉开两人的距离。 又来了。 感受到后腰处奇怪的触感消失了,她才带着些不耐开口:“能不能别折腾了,还想再叫一次水吗?” 她背着身,看不见身后人的眼睛里几乎馋得在冒绿光。 身后传来吞咽声,卫恪焉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先睡吧。” 床榻微微震动,他起了身。 没过多久,屏风后又传来潺潺水声。 舒晏也叹了今晚的第四次气。 她睁开眼,也不知卫恪焉还能忍多久,看来有些事还是要早做打算。 翌日清晨,卫恪焉果真没来闹她,轻手轻脚的收拾好就出门了。 待脚步声远了,早就醒了的舒晏一下坐了起来。 门外守着的丫鬟听见动静,忙进来伺候她起身。 “今日府中寿宴,我也不拘着你们,眼下也没有要伺候的地方,你们去玩会儿吧。” 丫鬟们知晓这个娘子性情古怪,来了的这几日,生活琐事几乎从不假手于人,甚至有时都是大郎君去伺候她,因此也不觉有异。 于是领了赏钱,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守在墙头盯着的鸢儿见院中没了人,立刻翻了墙进来。 “没人跟着你吗?” “元辞跟着卫恪焉去前厅了,元骁原本守在院前,我和他比武把他打晕了。” “那好,我们走吧,去书房。” ———— 前厅卫家老太太的寿宴,自然盛大非凡,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卫恪焉与卫夫人于前厅应付宾客。 卫琼韶便与她二哥卫玄玦守在前厅廊下,负责接引一众同辈宾客。 他二人向来不对付,兄妹待客间隙,句句针锋相对。 “你去大哥院里请安,可见着那女子了?这几日府中可热闹得紧呢。” 见他不理她,卫琼韶面上挂着待客的得体浅笑一顿,低声打趣道: “二哥看着似精神不佳啊,恐怕是前几日挨了家法,皮肉还没养好?” 卫玄玦脸上虽也绷着浅笑,但后背刚刚结痂的伤口,行动间被衣料反复摩擦,痒意钻着皮肉,刺得他心头烦躁。 正巧,前头来了个穿着儒衫的年轻郎君,约莫和卫琼韶一个年纪,面庞莹润还带着些未褪去的婴儿肥。 他抬眼看见卫琼韶,原本温吞的脚步更慢了一些,全然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卫玄玦瞥见来人,唇角的笑意终于真切几分,他离得她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二人听见的音量说话: “瞧这是谁来了,这不是母亲给你相看的小郎君沈儒吗,听说你不愿意便闹了一场,可他来赴宴必是家里发了帖子,看来母亲是心意已定啊。” 他又上下扫了她一眼,“还是母亲慧眼,他果真是与你登对的紧。” 卫琼韶刹时怒极,说她与沈儒登对,无疑是把她往泥里踩。 纵然同是世家,但世族之间也是分得出三六九等,每一阶都是鸿沟,他沈家与卫家这般顶级门阀相较,差得何止千里。 因着此事,她没少被闺中姐妹取笑,早就不许任何人再提,她这次是真恼了他。 大多数宾客早已入了前厅,廊下已没了宾客,下人们也都识趣的躲开。 卫琼韶终于将笑意放下,她对着已经走近了的沈儒讥讽道:“我不是已经拒绝了你,怎么还巴巴的凑上来,沈家就是这样不识眉眼高低吗?” 只见沈儒的脚步猛的顿住,头埋得快要抵住胸口。他身子紧绷,身侧的手还死死地搅着衣角,说话时吞吞吐吐,语声微弱又怯懦: “我……我是奉家中长辈之命前来赴宴,并无攀附娘子之意……是我不识眼色,是我冒昧,娘子若是不想看到我,我这就立刻离开绝不碍了娘子的眼。” 又是这副全然无辜的姿态,好像是她欺负了他似的,卫琼韶心中的火苗被他激得一蹦三尺高。 他是收了帖子来的,她这个主人家还能给他赶走? 真是惺惺作态。 卫玄玦还在一旁火上浇油,“来者都是客,妹妹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气氛一时胶住。 “够了。”是卫恪焉从前厅出来,身后还跟着许俏。 卫玄玦和卫琼韶见他来了,顿时成了鹌鹑不再出声。 卫恪焉的眼神从面前耷拉着眉眼,一副怯懦样的沈儒身上扫过,他在心里暗自摇头,一个男子这般窝窝囊囊立不起来,实在是无用。 “宴会开始了,既是客人,还是请先入座吧。” 沈儒抿着唇,朝着他连声道谢,才唯唯诺诺跟着小厮入了坐。 卫恪焉转头看向剩下的两个人,面无表情道:“今日祖母寿宴,莫要生事。” 卫琼韶见大哥替外人说话,心里正 恼,眼角瞥见卫玄玦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忽然眼珠子一转,对着大哥道: “大哥,今日祖母宴席,本该宾客同贺,人人尽欢才好。方才二哥还同我念叨,眼馋席上的珍藏佳酿,大哥不如允他今日多饮几杯。” 卫玄玦不知她起了什么坏心,只知道大哥又看向了他,不紧不慢地说: “妹妹既体贴你,我今日便允你多喝些,只是勿要发酒疯,否则有你好看的。” 卫恪焉说罢便与许俏到移步至庭院僻静处谈话。 许俏素来张扬,今日更是穿了身石青锦纹劲装,衬得他眉眼愈发生动。 “你猜我近日得了什么?” 卫恪焉抿着茶,不以为意:“左不过又是些飞禽走兽,前些日子你不是还稀罕着御赐的汗血宝马吗,还能有什么更稀奇的?” “无趣,这次的不一样。” 许俏左右张望,确认无人留意,才从宽袖中捧出一物。 “你瞧这青鸟,灵性得很。先前喂了它几粒松子,竟一路跟着我从浔川郡到珞郡,赶都赶不走。” 卫恪焉仔细打量,这青鸟果真乖巧,立在许俏手中摇头晃脑却也不想逃。 “你这衣服也是为了配它?” “看出来了?是不是相得益彰?” 许俏正要继续夸耀,原本乖巧的青鸟却似感应到什么,开始不安分地扑棱着翅膀,准备向北面飞去。 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马上要飞远的青鸟,青鸟一个趔趄被拉了回来。 还好他早有准备,担心今日宴会人多,这鸟乱飞,提前在青鸟脚踝处锁着一截细银链,否则定是要飞跑了。 许俏讪讪,“今日人多吓着了,哈哈哈。” 二人这才说起了正事。 “珞郡后续都安置妥了?让你查的纹样可清楚是谁家的了?” “刘廷和济微审不出什么了,已遣人往京城送了,背后的主使定是要坐立难安了。”许俏逗弄着青鸟笑了起来。 青鸟不满的开始大叫。 许俏一边手忙脚乱的剥松子堵住它的嘴,一边抽空道:“你记性那么好,稍微叫的出名号的世家纹样你应该也记得住,这个纹样只能是小世族的,我大抵筛出了一些,但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卫恪焉见这青鸟竟莫名觉得可爱,忍不住戳了戳。 “没落寒族没有底蕴,想着以小博大,只能为高门世家所用。能养的了私兵,定是与那几个高门世家勾结,盯着这几家,看看那两个犯人押送进京后有什么动静,或许很快就会露出马脚了。” 许俏忙把青鸟藏回袖中,“这我知道。话说你把小道姑带回来了?她逃跑那事就轻轻揭过了?” 这话轻易戳破了卫恪焉的岁月静好,他收回手,冷下了脸。 “你胡说什么,栖尘只是一时想叉了,她又不是故意的。本来我这有一匹马鞍要送给你的,看来你是不想要了。” 许俏翻了个白眼,顾及着马鞍没有继续戳破,“是是是,你就这么自欺欺人下去吧。你把她带回来,你家中竟也没闹?就这样轻易同意你纳个道姑为侧室?今日寿宴也不见她的身影,莫不是你还没和家里人说?” 卫恪焉微蹙着眉,嫌恶他多事。 “我已安排好了,等寿宴结束便带她还俗,那时便不是道姑了,到时候再见也不迟。” 28. 荒唐 卫老太太今日的寿宴过得很不舒心。 她的好孙儿端坐在下首,看着礼数周全,可宴席时只略尝了些好的,就巴巴使人叫厨房送一份新的到他那院里,自以为做得隐蔽,但全都清清楚楚落在她眼里。 心中堵得慌,她移开目光,不愿再去看。 视线一转,却又见她素来乖巧的孙女今日也不知为何频频走神,瞧着十分蹊跷。 再看二郎,更是不成体统,对身边劝酒的人来者不拒。 她的好儿媳则蠢得令人发笑,她接连递了好几回眼色,对方愣是浑然不觉,自顾自地与其他贵妇说笑。 一股郁气积聚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直堵得她头晕眼花。她匆匆使丫鬟把丹取来服下,才觉得精神好些了。 那厢二郎已脸颊泛红,歪在凭几上没了正形。 老太太到底怕他惹出笑话,便准备差人送他回院休息。 她的乖孙女终于回了神,主动让她身边的丫鬟送她二哥。 老太太淡淡摆摆手,只盼着赶紧把人带走,至少眼前碍眼的人能少一个。 服用的丹药慢慢发散,她那些堵在心口的气一点点推了出来,憋闷之感终于散了个大半。 酒气熏得卫玄玦头脑迟钝,心中隐约清楚,他那喜欢记仇的妹妹定然是不安好心。 等那丫鬟把他送到院前,他就把人赶走了。 或许是醉的厉害,他竟辨不清方位了,印象中他的院子没这么冷清。 往日候在院门的妾室、通房、丫鬟竟都没了踪影,无一人上前伺候。 真是懒怠了。 想唤人,酒气却在喉间堵着叫他说不出来。 只能自己摸索着,跌跌撞撞随便推开一间屋子走了进去。 醉意朦胧间,只见着屋内一个丫鬟在收拾东西。 他努力睁大双眼,他的院子里何时有这么标志的丫鬟了? 小娘子胆子有些小,骤然撞见他,顿时吓得六神无主,往后躲了几步。 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 他舌根发僵,语气含糊,“小…娘子,你勿…勿怕。” 见着来的是个醉鬼,舒晏稳住心神,缓缓收回搭在书架上的手。 “郎君醉了,我扶您出去歇息吧。” 清凌凌的嗓音入耳,卫玄玦只觉得莫名熟悉。这声音一响,身后的伤口也骤然发作,在酒气的催动下又热又痒。 醉意冲昏理智,他的目光粘腻地停留在舒晏身上,“小娘子……,不如与我在此一同歇息了吧。” 说罢,他便向舒晏扑了过来,举止轻浮。 舒晏侧身轻巧躲开,那醉鬼却重重地撞在了木架上。 木架轰然倒塌,上面的书册散了一地。 他犹不知痛,竟还欲再度上前。后颈一痛,他便直直昏死过去。 鸢儿蹙着眉,嫌恶地看着地上的人,低声问道:“娘子,他怎么处理?” “给扔出去。” 舒晏语气不耐,狠狠地在那人身上踹了几脚。 这里被搞得这么乱,怎么可能在卫恪焉回来之前收拾好。 她已经在这翻了许久了,还是没有找到浔川郡的卷宗,再找不到就来不及了。 她的视线忽地定在一处。 “等等。” 她蹲下身,从一地的书册中捡起一卷,这正是她寻找多时的卷宗。 她心情由阴转晴,抽空瞥了一眼地上的卫玄玦,转头对着鸢儿道: “不丢了,难得有现成的替罪羊,就放在这吧。” 她默记着卷宗内的关键点,记完便又原样把东西放回散乱的书堆内,而后便同鸢儿离开了。 卷宗线索已然知晓,剩下的就是给大哥传信,抓住内鬼了。 于是等寿宴结束,卫恪焉回来时,远远便看见院门大敞。 他眼神示意元辞去找元骁,自己则慌不择路地去查看栖尘的所在。 等到了寝屋,就看见栖尘慢悠悠的吃着他派人送过来的点心。 他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栖尘放下筷子,似有不解,“怎么这么着急。” 卫恪焉缓口气,“没事,你方才可听到什么动静?” “嗯,北面好像有些声响,不是你们请来的戏班子吗?” 见栖尘神情不似作伪,并没有逃跑的意图,他便道:“你安心等我一会,我先出去看看。” 北面,正是书房所在之处。 他出了院,就见着元辞带着元骁过来了。 元骁大汗淋漓,喘着粗气陪笑道:“主子我好好的守在院前呢,道长她师妹唤我过去陪她练武,我才到隔壁院子陪她打了一会。” 他下意识隐去了和鸢儿比斗时被打晕的事,这毕竟有些丢人。 再者他刚苏醒,就见着怀朔道长又在练武。道长看他醒了还抽出空嘲讽他,等他微微醒过神,便又被怀朔道长按着打。 卫恪焉并未追责,他的确放话,准许师妹若需要陪练,便可把元辞、元骁唤过去。 等他到了书房,看见的就是躺在一片狼藉中,无知无觉的卫玄玦。 昏迷中的卫玄玦,尚且还做着美梦。 可惜美梦终究是虚幻。 等他幽幽醒来,看到的就是他大哥面无表情的脸。 不出意外,他又狠狠挨了一顿家法。 不同的是,这次他的好妹妹就立在一旁观刑,只怕抹泪的手帕下,嘴都要笑烂了。 鞭子落下前,卫玄玦昏沉的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梦中的那位美人,力气可真大啊! ———— “二郎醉酒闯去了大郎院里,又挨了家法?” 卫老太太刚结束寿宴,回自个院里歇息了会儿,就听到了这个消息。她的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她过次寿辰怎么还有这事。 “恪儿人呢?把他给我喊过来。” “回老太太,郎君方才出去了,如今不在府中。” 老太太面色一沉,“哼,不在倒正好。去把里头的那位请过来,整日躲躲藏藏,就这么见不得人是吗?” 下首的卫夫人面上惶恐,心底倒是也有几分好奇,柔声劝道:“只怕大郎回来要生气的。” 卫老太太怒气更盛,“我是他祖母,他再有能耐,还能同我置气?快去!” 她身边的张妈妈领命,带了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就往听竹院去。 因着昨日卫玄玦闯入,今日卫恪焉出门前,难得让鸢儿过来陪她。 屋内,舒晏正把卷宗里面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纹样的确是舒氏一族的,此事机密,那人也不可能故意使用舒氏族徽陷害她们,那此人便是舒氏一族的无疑了。 只是那人究竟是哪个伯父还是旁支的人,她一时也是理不清。 卷宗里刘廷的供词中写明,那人年初曾往浔川郡私运盐铁。 单凭舒氏可没有这个本事。此人定是攀附上了世家大族,只需查查族中谁与京城世家走得近,便能缩小范围。 盐铁属于严控物资,水路还是陆路的稽查都极为严苛,那么要往返浔川郡与京城之间所耗时间应当极长,顺着这条线,核对谁在那段时间没有露面,便又能多一份准确。 再者犯人已押解进京,幕后主使应当会有所行动,也是破解点。 卫恪焉心思深重,自然也会想到这点。因此她舒家必须在他之前查清原委,主动坦白,方能断臂求生保全族人。 若是晚了,舒家便再无回转余地。 鸢儿深知事关重大,也是满心焦灼。 “也这么多天了,小九怎么还没过来?” 舒晏咬着唇,眉宇间浮起愁色,“若是小九来不了,我们自己也要把信传出去,只是若不是小九去送,哥哥未必会信。” 门外传来脚步声,二人及时收敛了声音。 张妈妈推开门,见屋内坐着个冷清的美人,只一眼便确定是那位了。 她面上堆起谄笑:“娘子安好,老太太请娘子入主院闲话几句。” 言语间客气,行动却不客气。 她身后的妈妈们蓄势待发,好像一等她拒绝就要把她押过去。 来者不善啊。 舒晏心念一转,面上只作没见过市面的欣喜样,她忙喊了两个躲在外院的丫鬟进来替她梳妆。 她眉眼弯弯,欢喜道:“竟是老太太要见我,莫不是要给我过明路了,妈妈可否容我梳洗打扮。” 见她爽快应下,张妈妈也松了口气,到底是大郎君的宠妾,若是得罪死了,等大郎君回来了,她们这群下人也讨不着好。 “这是自然,娘子请便。” 张妈妈顺从着退了出去守在廊下,等着她梳妆。 主院内,老太太已经等了好一会了,她频频蹙眉,“怎么还没过来。” 赶来凑热闹的卫琼韶都过来了,甚至拉上了一身伤的卫玄玦。 卫玄玦新伤叠旧伤,原本就疼的厉害,实在是坐不住,不顾卫琼韶的挽留,执意离开,“祖母,孙儿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老太太扶着额头挥挥手,“去吧去吧。” 卫玄玦才刚踏出院门,脚步又顿住折返回来。 卫琼韶刚想发问,视线陡然落在了他身后的女子身上。 好……奇怪的打扮。 身上穿的是软烟罗,腕上环的是暖玉镶赤金镯,项上戴着的是南海东珠璎珞,发中簪着的是珊瑚点金翠步摇,耳上挂着的是西域鸽血红宝石耳铛。 真是挂了一身的宝贝。 连她卫府嫡女也不能一齐穿戴这么多。 可即便这么穿,也还是难盖一身的脂粉气。 卫老太太觉得心中更堵了,这就是她的好孙儿金屋藏的娇。 品味也忒差了。 她抬眼看向身后的张妈妈,真的没带错人吗? 张妈妈心中也是叫苦不迭,她也没想到,好端端的一个清冷美人,从屋内出来后,就变成了这样。 她让她换下来,她还不同意,因此才折腾这许多时间。 众人心思各异。 卫夫人先问道:“娘子来卫府多日了,竟也不知娘子姓名?” 舒晏礼貌答道:“夫人唤我栖尘便好。” 老太太皱皱眉头,“这是什么名字,谁给你取的?” 堂下那人似有些不自在,言辞间躲躲闪闪,“这是我的道号呀,自然是我师父给我取的。此道号取自道家经文,老子所言‘和其光,同其尘。’贫道肉身安于尘俗,故名栖尘。” “什么?” 一语落地,满屋子皆是一愣。 卫琼韶知道有热闹看,却不知是这么大的热闹。 老太太颤抖着指着舒晏,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道姑?” 舒晏泰然自若,眼神清澈,“老太太您别着急,我很快就不是了。今日大郎出去或许就是给我准备还俗礼呢。” 老太太只觉得热血直往脑门上涌,她拄着拐杖狠狠地敲着地,“荒唐、荒唐啊!” 舒晏继续火上浇油,语气委屈柔弱,“说起来,我也是被他掳来的,他如今竟只肯让我做个侧室,说到底,也是我命苦哦。” 说罢竟哀哀地开始哭起来,“如今我名节尽毁,你们卫家究竟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呢。” 连卫夫人都不敢再听她胡言乱语了,“来人!快给她拖下去。” 一旁的卫玄玦如何认不出,这就是他梦见的小娘子,怜香惜玉之心顿起,他就要起身相助。 栖尘身后一个脸生的丫鬟比他先一步开口:“你们卫家真是欺负人,我师姐本来在观中待的好好的,若不是那卫恪焉再三说好话,我们还不愿意呢。” “既不愿意,那你们尽管走就是,难不成还有人拦着你!” 29. 气晕 “老虔婆,你想把我赶走,可做得了卫恪焉的主?” 舒晏推开鸢儿,走上前道。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老太太气得眉眼一横,冷声斥道: “有何做不得,他是我孙儿自然是听我的,难不成还能为了你这无名无分的道姑,忤逆我这个亲祖母?有我在一天,你就进不了卫家的门。” 舒晏强压着快要上扬的嘴角,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这下应该是得罪狠了吧。 她特意让鸢儿和她一起来主院,就是怕把她们气得狠了,仗着人多势众派人来打她。 卫恪焉把她带入卫府多日,不肯让她出院门,一方面是怕她又想跑,另一方面恐怕在卫府并未挑明她的道士身份,否则不可能这样风平浪静。 哪有这么好的事,他既是想藏,她就非要捅出来。 卫恪焉随时都可能回来,她大抵也知道离开的机会不大,但如今她道姑身份掀了个彻底,卫府的长辈已经彻底恼了她,若是真能趁此机会走了呢? 她声音更大了些,显出几分娇纵无度的嚣张,“你卫府竟这般看不上我,我也是有骨气的,你们给我备好马车,我现在就走。” 老太太手臂一挥,就要遣人把她押到庄子上。 一道低沉的男声不冷不热地从厅外传来。 “哦?你想去哪?” 卫恪焉脚步不急不缓,静静站到了她身旁。 舒晏的身形陡然一僵,不敢去看身侧立着的人。 只寄希望于仍旧处于愤怒之中的卫老太太。 老太太和卫夫人见着卫恪焉回来了,仿佛是找回了主心骨。 “你快把这个无法无天的臭道士给赶走。她不仅顶撞长辈,还污你名声,说是你强掳的她……” “祖母莫急,栖尘说得确实不错,倒是算不上污蔑。” 卫恪焉神色不变,坦然承认了栖尘对他的指控。 老太太一时哑然,张张口差点没说出话,“你……你是要气死我啊!” “栖尘她已经允我还俗,掳她一事也已经翻了篇,孙儿未觉出有哪处不对,祖母何必生气。” 卫恪焉神色淡淡,语气依旧恭顺,言语却刺得老太太脑仁疼。 卫夫人拉住怒火正盛的老太太,好言好语的对卫恪焉道: “在你那自然是翻篇了,可不知在那位娘子心里翻篇了没有,她今日如此行事,不过就是打着出府的主意,你就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卫恪焉面色陡然一沉,伸手揽过身侧的舒晏,垂眸看向怀中人,“我们彼此心意相合,是不是?” 舒晏抿着唇不肯松口,卫恪焉搭在她腰上的手力道重了些,附在她的耳旁道:“你的师妹也在呢,不要闹脾气好不好?” 舒晏刹时浑身发冷,骤然抬眼看向他。 卫恪焉面上的笑意再温润,也盖不住眼底藏着的冷。 他的目光落在她鬓边摇摇欲坠的珠簪上,轻柔地为她扶正了快松散下来的簪子。 舒晏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吞吐着道:“是,我们心意相合,方才是我言语无度,无意冒犯老太太和夫人。” “祖母,你看她已经知错了,下次定不会如此了。” 卫夫人对卫恪焉这副自欺欺人的样子气笑了,“你是无论如何都要留下她吗?” 卫恪焉垂着眼,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老太太和卫夫人见他把人护得紧,一时也没了办法。 舒晏没想到卫恪焉竟真连他长辈的话都不听,一时也是没了话,呆呆地站在那,没有再闹。 “我舍不得罚你,等你祖父知晓了,别说是她落不得什么好处,就是你也逃不掉,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 卫老太太骂得心绪翻涌,胸口闷痛阵阵上涌,只觉得眼前发黑,霎时失了力气。 一旁的卫夫人瞧出老太太面色不对,慌忙取来她服用的丹药,卫琼韶也忙过来搭手搀扶。 卫夫人指尖捏着的丹丸恰要喂进老太太口中,却被横来一只手蛮横扫落。 本就情绪激动的老太太受了这番刺激,两眼猛地一翻,身子向后软倒,当场晕了过去。 卫夫人此刻才真动了气,一双凤眸凝着火,看向她的好儿子,“你莫不是疯了,就任她这般胡作非为吗?” 舒晏是想达成目的,但也没准备把老太太气出好歹来。 老太太虽是怒极攻心才晕厥,但是她泛紫的嘴唇和发青的指尖让她有了别的猜想。 见卫夫人手中的丹药通体显出赤红色,她心底的猜测被验证,这才直接上前打落。 舒晏从地上捡起丹药,仔细端详后,果然发现表层带着细碎砂质颗粒,这的确是用朱砂炼的丹,此物含有硫化汞,时间长了自然会慢性金属中毒。 她递给卫恪焉,“老太太昏迷,大抵是长期服用丹药之故,此丹不能再吃,快去请府医。” 卫恪焉是知晓栖尘的医术的,他相信她的判断,立刻去请了府医过来。 舒晏从头上拔下了几根簪,从中挑了个簪头最尖的走到老太太身边。 “等不及了,府医来之前,我先给老太太疏通於堵。” 卫夫人脸色一变,可不相信这来路不明的道姑,她拦在老太太身前,对着卫恪焉道: “大郎,你怎能任由她胡来,你竟全然不顾你祖母的安危吗?” 一旁卫琼韶见状也附和道,“栖尘难道说什么便是什么?往日祖母胸闷气短,服下丹药立刻便能好转,大哥,她这是在危言耸听,故意报复祖母。” 卫恪焉知晓栖尘素来心善,绝不会无端伤人性命,“栖尘医道方面颇有造诣,我信她。” 鸢儿见状上前,干脆利落把她们拉开。其他丫鬟婆子摄于卫恪焉的威严,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卫夫人颤抖着指着她的儿子:“你最好祈祷你祖母没事,你现在真是无法无天。” 舒晏不管身边人的言语干扰,只一心一意地握着簪尖,稳稳扎进老太太指尖,缓缓挤出数滴暗沉发黑的瘀血。 众人只见老太太发紫的唇,渐渐有了好转。 卫夫人也缓了气,不 再骂她那个色令智昏的儿子。 不过片刻,老太太缓缓从昏迷中睁眼,她垂着头首先看到的就是自己流着血的指尖。 她慢慢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个小道姑,她拿着沾血的簪子站在她的面前。 她现在和之前判若两人,周身气息冷得很,面上也没了之前耀武扬威的表情。 她趁她昏迷做了什么啊! 老太太心头一慌,求助似地向周围看去,可四下寂静无声,竟无人与她同仇敌忾,斥责这个胆大包天的道姑。 府医过来打破了寂静,他给老太太把脉细细诊察,片刻后神色凝重拱手道:“多亏这位娘子及时以指尖放血泻热开窍,若是再晚片刻,火气瘀堵心脉,后果不堪设想。” 卫夫人惊魂未定,连忙追问道:“老太太这是怎么了?” 府医接过舒晏递去的丹药,用指甲刮开表面细看,长叹着开口解释道:“这丹药暗含朱砂,吃下虽一时神情气爽,但实则暗损脏腑元气。我早前几番劝过老太太停服,但也实在是拗不过太太。只要老太太日后勿要再服用此丹,再喝些汤药调理也就无碍了。” “我都吃这么多年的仙丹了,我能不知道吗,我这分明是被气晕的,莫要来攀扯其他,那汤药我是不会喝的。”老太太身体虽虚,嘴上还反驳道。 “老夫人近来可是夜夜多梦?服食丹丸后浑身燥热,即便屋内摆满冰鉴,也压不住内里灼烧感?” 卫老太太心头一跳,这栖尘说的竟是与她平日里的症状一一对上了。 舒晏见老太太有所动摇,她便又看向卫恪焉对他道: “我在云岫观修行时,无意间曾看过一剂丹方,可温养调理身子最是适合老太太,有助于清丹毒,不如让老太太试一试?” 卫恪焉未有它言,只点点头,他并不意外,栖尘虽与他有龃龉,但对旁人向来是极好的。 老太太此刻还是满心戒备,不明白这方才还在惹她生气小娘子,怎么忽然变了脸,她狐疑道: “你能有这么好心?” “我如今人在卫府,总是不敢伤着您的。只是我这丹方特殊,需入里间请您宽衣,我好查看您丹毒的深浅,以便调整丹方用量。” 舒晏不故意惹人生气时,说话不急不徐,条理清晰总是让人信服的。 老太太犹豫间还是与她进了里间,只有卫夫人跟了进去,其他人都候在外间。 只不过片刻,三人就出来了。 卫恪焉的目光落在栖尘的身上细细打量,见她神色如常,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 只是老太太身体还是不大舒服,蔫蔫的由卫夫人扶着。 舒晏缓步走至卫恪焉身侧,轻声道:“制作丹药还需要一些药材。” 卫恪焉眸色深了深,心中暗自思忖。她这遭莫不是还打着做迷药的主意,这才这么积极地制丹。 心底思绪翻涌,他唇角却勾起笑,“这是自然,既是为祖母治病,哪有不给药材的道理。你手下恐怕也缺人手,府中的这些医师你尽可差遣,他们也对你制丹好奇的很呢。” 30. 香膏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假道姑也要被真强取豪夺吗最新章节、假道姑也要被真强取豪夺吗一串红牙、假道姑也要被真强取豪夺吗全文、假道姑也要被真强取豪夺吗免费、假道姑也要被真强取豪夺吗一串红牙 《假道姑也要被真强取豪夺吗》简介: 简介:京城里最近流传了个新鲜的笑话。世家之首卫家的长公子卫恪焉,出了名的雅正端方、光风霁月,去地方办了次差,竟对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道姑一见钟情了,还欲纳其为侧室。这本也就是风流韵事一桩,偏偏那道姑不知好歹,抵死不从,反倒让那卫郎君吃尽苦头,丢了颜面,自己倒是甩甩衣袖逃之夭夭了。*卫恪焉不能算被引诱,毕竟他的确是见色起意,他见栖尘的第一眼就不可自拔地被她吸引,因此他才强掳了她。可他们理当是两情相悦,毕竟她向他许诺,她会还俗,她会尝试,她会……爱他的。他沉溺在温柔的假象里,有意忽视了她眼底的清明,于是就这样一次次被她哄骗。最后,她挥京城里最近流传了个新鲜的笑话。世家之首卫家的长公子卫恪焉,出了名的雅正端方、光风霁月,去地方办了次差,竟对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道姑一见钟情了,还欲纳其为侧室。这本也就是风流韵事一桩,偏偏那道姑不知好歹,抵死不从,反倒让那卫郎君吃尽苦头,丢了颜面,自己倒是甩甩衣袖逃之夭夭了。*卫恪焉不能算被引诱,毕竟他的确是见色起意,他见栖尘的第一眼就不可自拔地被她吸引,因此他才强掳了她。可他们理当是两情相悦,毕竟她向他许诺,她会还俗,她会尝试,她会……爱他的。他沉溺在温柔的假象里,有意忽视了她眼底的清明,于是就这样一次次被她哄骗。最后,她挥挥手就丢下了他。再相见,她已摇身一变成了官家小姐,对二人间的过往恍若一概不知,也不修道了,正欢欢喜喜的要与旁人议亲了……*舒晏胎穿成了舒府二小姐,虽时长日久,却还是无法习惯这个封建社会。一场大病后,母亲同意送她去观中养病,只是不能以府中娘子身份,于是她化身栖尘道长在云岫观中修行,探寻回家的办法。她夜间观星,却不想惹了那卫郎君的眼,平白无故的添出许多波折来。好在,虽是废了些功夫,但总算逃了出来。哪怕只有一线之机,她也会不断的踏上那条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