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角色扮演指南》 1. 步入荒野1 “您有一则新消息。” 比闹钟更早叫醒王玫阳的是缴费提醒,床上和被窝缠绵成一坨的人猛地抻直身子,发出一声可能是人类的低吼,随后才从一个轮廓模糊不清的生物演变成有四肢的人形。 王玫阳坐在床边缓神,指纹解锁虚拟屏幕时,双眼还没有聚焦地看着前方,等红色的数字于半空显现,她才略显呆滞地看向屏幕,伸手从银行卡划了一笔钱过去,发薪日过后刚充足起来的账户余额很快干瘪了下去。 父母双亡的她刚刚研究生毕业一年,如今租住在一线城市的老破小里,正为偿还高额的助学贷款而努力。 与旧时代不同,2069年的资源匮乏到了让普通人接受高等教育都是一种奢侈。 王玫阳对自己的人生规划是:毕业五年内还清贷款,十年内确定一个消费水平低廉的宜居地,二十年内在大城市攒够生活费,搬迁至宜居地。 要不是老爹身死债消了,她现在头上的债务恐怕还要多出一大截,而如今它只是个让她必须过得紧巴巴、却不至于坚持不下去的数字。 她就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普通人一样,活得不痛快,却还是要难看地挣扎。 “现在时间是:2069年6月5日,今天是世界环境日,爱护环境,人人有责。” “好了叉烧,别跟我说那些虚的。”王玫阳边穿衣服,边点了点虚拟屏幕上她设定的黑猫形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消息?除了债务方面,哦,花边新闻我也不想听。” 由全息投影汇成的黑猫落到边柜上,开始舔毛。 “据‘机器’统计:近日新增灭绝物种,九十一种。” “荒原公司的股价已连续三日涨停,他们近日公布的新能源研发消息得到了公众的一致支持,一旦如预期中实现,相信可以在‘机器’测算的‘百年内能源耗尽’前挽救这个世界。” “顺带一提,王玫阳,你前天购入的那支科技股错过了最佳脱手时间,根据昨日收盘时间的状况预测,今天立即抛售,只会亏损三百多元。” 这还是因为她一共就只有两万块在股市里。 王玫阳叼着牙刷从厕所里钻出来,脸黑得不能再黑,“就没有点振奋人心的消息?” “有的。”那只叫叉烧的黑猫从半空拉下一只虚幻的毛线团,那是它的加载动画。 “先前荒原公司向全网公开招募虚拟现实游戏——《荒芜之地》的内测玩家,你因为眼馋通关后的500万奖金,提交了申请,今天收到了通过的回信。” “我真得调试一下你这个尖酸刻薄的语言模块……等等,你说什么?” 脸上水渍还没擦干净的王玫阳一个箭步冲过来,捡起发出投影的终端,自行切入邮箱界面查看。 “尊敬的王玫阳小姐……”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确实是荒原公司的回信,上头有它的电子公章。 对方恭喜她被选中成为内测玩家,并告知游戏题材与公司正在研发的新能源有关,会由公司寄送特制的游戏设备,正式开服时间在今日晚间10点,需要提前启动游戏等待,避免耽搁进度,事后不得以任何形式透露游戏内容。 对方承诺所有规则公开透明,只要在不违规的前提下/体验一次完整的游戏流程,无论达成最终目标与否,都将获得50万奖励,而达成最终目标则能额外获得500万。 这跟她在营销广告上看到的一样。 王玫阳之所以相信这个消息,是因为以荒原公司的公众信誉还真给得出这个钱。 退一步讲,哪怕拿不到500万,50万的奖励金她还是能努力一下的,就算50万都拿不到,那也只是亏了点时间成本。 而进一步讲,一旦拿到手,她就可以少奋斗好几年。 她不想再过这种负债累累的生活了,什么时候结束债务,什么时候就能重获新生。 于是王玫阳痛快地填上了自己的地址信息。 当天提前结束加班的王玫阳在家门口看到了一个快递盒,上头有荒原公司的logo,盒子不大也不重,看起来只够装得下一副电竞耳机。 说明书注明该设备可连接脑电波,在睡眠期间使用,不过正式开机前还需要扫码登录官网,签署一份保密协议才能解除锁定。 对嘛,正规流程就得是这样,尽管界面上赤红的1000万违约金让王玫阳抖了抖,不过问题不大,保持不泄密这种事她还是做得到的。 进行一系列操作后,王玫阳将目光投向了异常小巧的游戏主机:那是个表面哑光的黑色正方体,顶端有个明显用来输入指纹的凸起。 现在是晚上九点五十五分,时间差不多了。她握住正方体,按照要求平躺在床,用最顺手的角度将大拇指摁在了凸起上。 一道细微的电流声传来,右臂一阵酥麻,王玫阳看见一道蓝光顺着手臂攀爬上来,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直达背心。 随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 再度睁开眼,王玫阳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极富未来感的空间,深灰色的镜面墙壁将她包围,她有些局促地找了个墙角开始罚站。 不怪她拘谨,这个空间里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镜像捕捉,倒影互相映照,如同有无数个自己站在无穷的门扉中注视着本体。 “检测到新用户登录,我是《荒芜之地》的智能系统阿芙罗拉,很高兴为您服务。” 无数道数据流于半空勾勒出一道妙曼的灰白色女性身影,配上那完美无瑕的五官,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未上色的手办。 “你好,阿芙罗拉。”王玫阳抬手在空中乱摸,试图找到一些有形的界面,“我该在哪里创建角色和捏人?” “别着急。”阿芙罗拉的声音温柔动听,显然是为了服务玩家而特意调整过的,“我先为您简单介绍一下游戏规则。您平时有看过关于能源枯竭的新闻吗?” “呃,看过。”她心想不会是传递环保理念的那一套吧?关她屁事,富人一天的用水都比她一年的量多。 阿芙罗拉道出了她心中所想:“您可能会觉得这跟自己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关系,但总有一天,它会演变为全球性的灾难,到那时未来将与每个人息息相关。您需要扮演一个虚拟角色,寻找TA所在世界的核心能源。” 阿芙罗拉做了个托举的动作,一个立体投影出现在她掌心: 那是个变幻莫测的物体,时而向四周延伸出纤细的羽状触须,时而紧密收缩,凝结成一块结晶,时而卷曲成C型,展现出生物胚胎的特性。 “核心能源可能是任何样子,一棵树,一朵花,或是一只富有灵性的动物,你的任务是找到它、回收它。请不用担心这会花费许多时间,如果您遇到了相关线索,我会通过任务进度来提示这一点。” OK,看来这就是主线任务了。 忽然,王玫阳感觉自己所在的地面移动了一下,紧接着视角向上拉伸,她以一个超远距离的第三人称看到了所处空间的全貌——原本站立的地方变成了一面巨大的时钟表盘,她与阿芙罗拉正处于秒针的边缘,秒针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逆时针转动着。 “一场 游戏的总时长为12个月,我们利用了人脑在做梦时对时间的不同认知来达到这一效果,换算到现实中只相当于12小时。” 王玫阳瞠目结舌。她能理解这大概是课间睡着几分钟还会做好几个梦的感觉,不过十二个月是不是太久了?出来以后不会神经错乱吗? “你确定这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登陆使用的主机与‘机器’连接,会时刻监测您的脑电波活动,一旦有异常波动产生,我们会立刻切断连接。” 阿芙罗拉称之为“机器”的东西,是如今体量最庞大的AI系统,不光泛用于民生的方方面面,一些重要的测算工作也交由它来执行。 不过与一些科幻作品中会觉醒自我的人工智能不同,“机器”未被赋予人格,而是一台名副其实的机器——数据处理的工具。 退一步讲,现实里过去12小时就有50万到账,怎么着也算赚的,顶多……需要跟公司请个半天假。 “我知道了,你继续吧。” 很快,视角恢复了第一人称,王玫阳看到阿芙罗拉双手合十又拉开,向她展开了一个界面,上面列出了六条游戏规则: 核心能源被找到,游戏立即结束 ②世界时间结束,系统将重置所有进度 ③全部玩家死亡,系统将重置所有进度 ④扮演的角色为随机分配,死亡后将再次分配 ⑤角色记忆无法自由读取,做出贴近角色的行为更容易获得访问许可 ⑥请认真完成扮演,一旦引起原住民怀疑,将受到违规惩罚 - 角色扮演游戏……ooc有惩罚……仔细读完机制,王玫阳陷入一阵沉思。 她首先想到一个问题。 “死亡后重新分配角色,这个是不限次数,也不限制死亡方式的吗?” “是的。” “那如果有人恶意自杀呢?”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直自杀到游戏里只剩下我们几个玩家,到那时又死了会怎么样?” 尽管要死那么多次,每次都要保证不ooc听起来很困难,但在这么大一笔奖金驱使下,保不齐有人剑走偏锋。 “请放心,我们针对这类行为已设置有预防措施。” “那就好。”王玫阳点了点头,“我应该可以与其他玩家相认?或是厮杀?” “在不引起原住民怀疑的基础上,可以。” 这么看重扮演,是为了保证沉浸感吗?还是为了维护公众层面的道德感? 面前没有任何交互菜单,玩惯了传统游戏的王玫阳有些不适应,“游戏过程中我该怎么再把你叫出来?又该怎么退出游戏?” “您可以随时呼唤‘阿芙罗拉’来调出系统界面。友情提醒:游戏无法暂停,一旦回归现实您可能会错失许多进度,不建议中途退出。当前监测到您的身体状态平稳,体温36.3,心率71/分,无进食或如厕需求。” 嚯……连她要不要上厕所都能监测到,希望荒原公司这项技术的应用有合法监管。 王玫阳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考虑到,但既然可以随时调出系统,到时候再问就是了。作为游戏的第一批玩家,在没有攻略的情况下都是有试错成本的。 “好,那就继续吧。” “载入中,祝您一路顺风。” 阿芙罗拉向她鞠了个躬,嘴角扬起甜美的微笑,化作漫天数据流消散。 整个空间蓦地暗了下来,一声旷远的钟声响起,蓝色的焰火自下而上将她整个吞没。 2. 步入荒野2 不知过去多久,她听到了呼啸的风声。 眼前再次出现画面时,王玫阳看到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玻璃很脏,窗外是漫天沙尘,将一切染成了黑黄色。 她眨了眨眼,车窗倒影里做出同样动作的人有着与本体完全不同的外貌: 高马尾变成了短发,身高从168拔高到180,黑色兜帽下是一双金棕色的眼睛,下半张脸被双滤嘴的防毒面具包裹,看不清全貌。 最重要的是,她感觉身体有些异样——自己分配到的第一个角色竟然是名男性! 【当前角色:未知部族-探索者-E0028】 【当前时间:2069年6月5日】 【任务目标:寻找本源,进度0】 【期待您的进展】 一行行印刷体在眼前浮现,王玫阳明白了这是阿芙罗拉的通知方式。 很神奇,这里的日期竟然与现实世界同步,不过设定上与现实同步的游戏市面上已经有很多,不算什么新鲜事。 她简单活动了下手脚,这具名为E0028的身体“穿”起来不像在操控虚拟角色,无论是反应还是感触都完全真实,她用力掐了掐手心,甚至能感到清晰的痛感。 四下打量一番,她发现自己所在的这辆列车饱经风霜,许多地方都有钢板修补的痕迹。 列车车厢被一分为二,中间由透明玻璃隔开,她伸手敲了敲,从震动反馈来看这东西的防御性能不俗,有着与破旧车厢不符的科技感。 “别乱动。”一个人从车厢另一头走来,冷声制止了她的试探行为,“你是第一天当探索者吗?还是故意想让我暴露在感染风险下?” 探索者?感染风险?对方话音未落,一段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 E0028所在的世界,80%的地区已成废土。 距今23年前,名为食人菌的灾难席卷了人类文明,大部分地表城市沦为废墟,沃森科技建立的太阳/城成为了该地区最大的幸存者城邦。 E0028是沃森科技的探索者,属于接受过特殊改造的人类,不会被食人菌孢子感染,而玻璃另一头的引导者是本次出勤唯一的搭档。 “我只是想知道这东西是否可靠。” 通过碎片化的记忆,王玫阳判断出E0028是个沉默寡言、外冷内热的人,于是顺畅地做起角色扮演。她仔细端详对方:这个人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全身包裹在防护服下,做过处理的声音没有任何辨识度,甚至听不出性别。 引导者冷哼一声,“我知道你不情愿听命于别人,但别忘了我们协议在先。接下来我就是你的大脑和眼睛,建议是抛弃掉所有下意识的反应,把一切决策权交给我。” 这位朋友,控制欲这么强,那为什么还要派人而非机械进行探索呢?王玫阳耸了耸肩,“有什么吩咐,老大。” “现在清点一下你要带的东西,下车以后没时间让你回来拿。” 王玫阳扫了眼自己的座位:那里堆着一个背包、一件破旧的毛领大衣和一把散弹。 她上前抱起枪,那陌生的重量让她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学着射击游戏里的姿势,她面朝窗外做了个瞄准的动作,那一瞬间,关于这把枪的使用技巧涌入脑海。 做相似的事就能代入角色?……还挺简单的。 根据E0028的记忆,她明白这是一把大口径气动式散弹,瞄具具有热成像功能,让使用者不会在风沙中错失目标。子弹是特制的,会在击中时爆裂加大杀伤力,像人体这样脆弱的东西一枪就能打成筛子。 携带这样的重型武器,他们到底要对抗什么? 她重复了几次举枪的动作,大概适应了现在的反应能力。这具身体很灵活,肌肉也很强健,与市面上其他的VR游戏不同,就像她真的拥有了这身肌肉,不禁期待起之后的战斗。 不过战斗阶段要怎么操作呢?一个游戏如果要面向大众,不可能完全依赖于玩家自身的战斗素养吧? “检查下通讯情况,我们准备出发了。” 通讯……?王玫阳到处摸摸,在耳边探查到了异样的凸起,似乎埋着皮下接收器。按照E0028的记忆和她对科幻作品的了解,那是骨传导和生物供电的,只要人还活着就不会没电,连点两下开启通讯,长摁后结束通讯,嗯,音质很好,仿佛引导者就在她耳边说话。 一切准备就绪,王玫阳拉低兜帽,跟随引导者向车头位置走去。 车门设在了王玫阳这侧,此刻外界的风沙依然骇人。 结合对方的话,她知道引导者不具备抗感染能力,是不会离开列车的,送死这件事只需要探索者去做就可以了,真是名副其实的人肉摄像头啊。 “还有五分钟。只是例行提醒:不要以为凭借改造过的身体就能在荒野畅通无阻。现在太阳刚下山,八小时内可以正常野外探索,八小时后必须立刻返程,否则……”玻璃另一头的引导者看了眼窗外,语气平静地说下去,“你就会像那些倒霉蛋一样。” 王玫阳顺势望向道路两旁,漫天沙尘中,铁路附近逐渐浮现出建筑物的影子,同样数量增多的还有那些半卧在黑黄色沙砾里的骸骨。 那些尸骨十分干瘪,看起来极度脱水,就像是风干的牛肉。 她低头看了眼绑在手腕上的移动终端:现在是晚上8点,根据记忆,这里的日出一般是5点,夜间时间比正常要短。 她设定了一个4点的闹钟,响铃之后就得开始回程。 “好了,做好准备,车门只开三秒。”引导者在平板上点击了一下。 王玫阳双腿分立,放低重心,看着黄沙背景下的世界愈发清晰。 脚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一阵颠簸过后,车门在闪烁的红灯中开启,探索者扑向荒野。 - 啪。 王玫阳干脆利落地一头栽倒,刚日落不久的沙子还热乎着,哪怕外套一定程度上隔绝了温度,她也像条脱水的鱼被烫得一阵弹动,好不容易在粗糙流动的表层浮沙中找到了平衡,不再下陷。 通讯频道里传来引导者的声音:“打开护目 镜的影像功能。” 她摸索着在护目镜侧边找到一个按钮,摁下去后,眼前浮现出一个界面,一个虚拟准星随着她视线移动不断漂移,捕捉着画面中的重点。 要是没有护目镜,在这样的风沙里根本睁不开眼睛。 “10点钟方向,那里地势高。” 王玫阳就地打滚,从沙子里拔出四肢,用比匍匐稍高一些的姿态往指示的方向移动。 恶劣的环境中,她很快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但身上的设备仍在正常运转,引导者可以通过多重扫描模式为探索者指路。那高高在上、如同掌握命运的语气就像迷雾海上的灯塔,使她这艘小船不至于迷航。 其实这会儿的王玫阳还有点小小的兴奋,毕竟谁还没幻想过被神秘组织派去执行秘密任务呢? 一段跋涉后,她攀上了一座沙丘,在背风面趴下,架枪观察远方。 透过瞄准镜观察,前方那座夜幕下的城镇一片死寂,没有灯光,看不出任何活物的迹象,原有的建筑物坍塌大半,只剩下钢筋支离的嶙峋骨架。 又一段记忆浮现在脑海: 2039年,噬灭灾害爆发,经历了4时的日食后,太阳肉眼可见地膨胀到双倍大小,日间温度变得非常之高,日光辐射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峰值,足以杀死没来得及找到庇护所的人类,土地沙漠化严重,不少动植物开始了异变。 混乱不断扩张,旧时代的政体日益瓦解,失去威信的“领头羊”无法挽回这个失序的时代;而另一边,沃森科技为幸存者建立起庇护所,提供珍贵的净水与食物,使自身的公信力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成为所在区域新的执权人。 但比起曾经的政府,沃森的仁慈仅对于少数有价值的人—— 天才和掌握资源的有钱人得以享乐,劳动者则需要付出一切努力来换取温饱的食粮,本就一无所有的人将被抛弃、被掩埋。 这是一片荒芜的大地,经历着一个被集权者统治的时代。 “开启地图,同步信息。”引导者发出提示。 王玫阳手腕上的移动终端亮了起来,全息影像旋转构建出城市的区域模型。如果将它与肉眼看到的景象做对比,会发现很多地方有空缺,显然地图早就跟不上版本。 随着探索者的视线扫过大地,模型同步开始了更新,残缺的部分渐渐充盈,以便为后来者提供更准确的情报。 “好了,在现在的位置加装一个信号中继器。” 王玫阳在包里一顿扒拉,摸到一个像三脚架的东西,信号中继器的使用方法与功能在她脑海中浮现。 由于日间温度过高,旧文明的通讯系统瘫痪得厉害,信号中继器可以在日间钻入沙层依靠地表热量充能,夜间再继续工作,其有效半径可达两千米。 她谨遵脑内的说明书将它插入沙土,一道弧光闪过,地图上一片以淡蓝色标识的圆形区域展开,应该就是信号中继器的范围了。 安装好信号中继器,王玫阳寻找着合适的线路下坡,突然踩到了一个硬物。 3. 步入荒野3 护目镜上的虚拟准星锁定了目标,放大:那是一只从砂砾中突兀冒出来的干瘪人手。 王玫阳不是没玩过写实风格的游戏,但身处这个无比真实的世界,就连踩中人手的质感都清晰地从脚底传来,让她感觉有些恶心。 诡异的是,当她移开脚的时候,那东西也抽了回去。 黄沙窸窸窣窣向她流淌。 她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有什么东西发霉了。 引导者注意到她的停顿,“应该是尸饵,别管它,继续前进。” 尸饵?随着这个名词在脑中浮现,她眼前闪过一则变异生物的资料。 - 编号:007 条目名称:尸饵 类型:真菌感染生物 是否可被生物探测器识别:否 特征:遭到食人菌感染的人类残骸。尸饵通常不移动、不攻击,当它们卧在沙地里时可能会发出沙哑的呻吟,看上去就像需要帮助的幸存者。 备注:无需质疑,它们是彻底的死人,哪怕那些尚未干瘪的眼球试图跟上你的步伐,也不要对它们产生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薇 危险级别:低 - 已经死了的东西却还在动?咦耶…… 地面微微震动,那股霉味迅速扩散开来,王玫阳觉得事情看起来不像引导者说得那样轻描淡写。 咚……咚。 这具身体心跳加快,体温不受控制地升高。 漫长的进化中,人类摈弃了许多作为动物的本能,但在真正的危险降临时,身体仍会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 王玫阳没有按照命令前进,而是抱着枪迅速后退,后退的过程中,她不忘正面对着那片不太对劲的沙丘。 “等等,生物探测器有反应,监测到辐射强度!来的是——” 在王玫阳看不见的背后,沙子如同一面幕布罩了下来,心中的恐惧值达到顶点,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危险不在正面而是身后,于是未经瞄准,回身盲射一枪。 咻! 子弹穿透沙幕,破空而出。 什么也没打中。 “就地卧倒。”引导者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酷,“我要停搏你的心脏!“ 停搏……停搏什么? 还没等王玫阳主动卧倒,胸口一阵刺痛,心肌骤然缩紧,失去血氧供应的躯体仰面摔倒,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意识飞快进入弥留状态。 我靠……喘不上气,好难受…… 死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突然的,即便过去二十几年的现代生活已经让她经历了两次葬礼,但真正体验一回,依然令人手足无措。 王玫阳的手指努力收紧,却只抓住了一把流沙。 人在濒死之际,时间流逝变得异常缓慢,她看到有东西钻出了沙幕。 那是人。 或者说,人类的干尸。 这些干尸表面布满黑绿色的斑块,仿佛风干发霉的蘑菇。 它们仰着头,干枯的手臂伸向半空,露出或痛哭或咆哮的表情,嘴巴都大张着,原本是五官的孔洞一个个开裂,露出底下菌丝状的结构。 这些异样的尸体被类似筋肉的东西拴着,如同不听话的羊群,而“放牧”它们的是一个高大而畸形的身影,从她的角度来看逆着光,竟有种说不出的伟岸感。 那身影很快发现了王玫阳,她感到鼻腔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呼吸道传播进去,在内壁上生根发芽。 她来不及有更多想法。 她死了。 王玫阳死后,它移开了视线。 那些人形的羊群落在地上,发出闷响,随后前赴后继地爬起来,浪潮般涌动着,奔向远方。 黄沙扑簌簌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记心脏起搏器的电流声后,王玫阳逐渐恢复了意识,但她的身体依旧僵硬不堪,随着血液重新流向四肢,视野再度清晰。 “竟然是位‘播种者’……”引导者发出粗重的喘息,看来“他”刚才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王玫阳转动眼珠看向四周,刚才她睁着眼死去,眼睛有点干。 风沙不知何时停了,她看到并不蔚蓝的天空。 即便没有云,这个世界的天也是灰蒙蒙的,月光极度黯淡,不借助电子设备只能看见地平线的轮廓。 忽然,王玫阳发现旁边比刚才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大约十米高,伞盖直径足有七八米的巨型真菌,以这颗母株为圆心,周围还散落着不少子株,并且有继续蔓延的倾向。 这是所谓的“播种者”种下的? 就在这时,一颗子株从沙子里拔出了自己的菌托,以菌丝为足,蜘蛛般灵活地爬上她的身体,想找机会把菌丝从胸口扎进去。 “……好痛!” 王玫阳一把揪住那颗子株,但有些菌丝已经深入胸腔,在富含氧气的血液里游动。 忽然,子株在她手里疯狂抽搐起来,眨眼的功夫就变得干瘦发黑。 她感觉喉咙一阵瘙痒,急忙掀起面罩,咳出了一大团棉絮般的菌丝。 王玫阳扔掉子株拉开衣领,看见有血从胸前被扎出的孔洞中渗出,周围的子株感知到威胁纷纷后退,一下空出一大片地面。 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资料浮现在脑海里。 - 编号:002 条目名称:天堂伞 类型:巨型真菌 是否可被生物探测器识别:否 特征:某些区域地表会出现的巨型真菌,被认为是“播种者”留下的标记,象征着该地点曾经有大规模孢子爆发,一经发现,应当迅速远离。 危险级别:中 - 完记忆,她才知道自己差点被蘑菇吃了,这记忆就不能早点出现吗? 还好E0028接受过探索者改造手术,血液对食人菌来说是剧毒的,要是换个普通人早变成这些蘑菇的养料了。 缓过神来的引导者对她刚才的行为很不满意,“为什么不立即执行我的指令!” 王玫阳没法解释自己是个不懂规矩的异世界城巴佬,只能故作沉稳地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刚才多谢你了。” 嘴上道着谢,但经历过一次死亡,她才知道这具身体连心跳都可以被操控,沃森科技不愧是统治废土世界的超级公司,够把人不当人的! “多谢我……么?”引导者听起来气消了大半,声音里泛着一丝迟疑。 王玫阳从沙子里挖出背包和枪,才发现装好的信号中继器不翼而飞了,但应该不是信号中继器吸引了播种者,否则引导者不会不做提醒。 播种者出现时,E0028身上的生物探测器和盖格计数器都响了,意味着这种生物可以被仪器识别,只是之前深埋地下,避开了探测范围,要不是依靠心脏停搏蒙混过关,长时间暴露在辐射下对这具身体和设备来说也是致命的。 播种者的出没是为了播撒“种子”,扩大食人菌感染范围,这样看来,人类文明之外的地表世界已经发展出了独特的生态系统,同时也变得危机四伏。 王玫阳找了个更稳固的地方插下第二个信号中继器,继续往引导者指示的方向前进,在半小时后平安抵达了城市边缘,信号中继器也用到了最后一个。 探索者的身体素质果然不一般,王玫阳估计换做自己,在沙漠里跋涉几个小时早就倒下了,而E0028只是稍微有些疲惫。 倒塌的房屋残骸使前进路上多了许多视野盲区,王玫阳用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推了推裸露的钢筋,确认这处废墟稳固,然后弯腰穿过。 忽然,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余光瞥见一道苍白的影子从废墟中掠过。 那当然不是鬼,没有鬼魂会有那样沉重的脚步声。 “突变体!”引导者提醒道,“左侧三只,右侧有一只哨兵在观望,优先干掉它。” “收到。”她把身子埋入废墟阴影,随着越来越熟练地操控这具身体,这一次的记忆弹出非常及时。 - 编号:012 条目名称:突变体 类型:辐射变异生物 是否可被生物探测器识别:是 特征:生活于地下区域的类人生物,灰白色的皮肤是它们最显著的特征,这种生物已经丧失了人类的本能,在基因迭代中逐渐适应了辐射,新陈代谢极快,因此寿命也有了一定缩减。视力一般,对声音格外敏感,速度和力量都与强壮成年男子相当,但被破坏脑部即可毙命。 备注:极少数个体会保留酷似人类的外貌,如果能得到教导,还会表现出一定程度的社会性,但不要因此有所期待,它们已同我们天差地别。——薇 危险级别:低 - ……话说这个“薇”到底是谁啊!非得像导师改论文一样在文档里插入批注吗? 王玫阳将枪管伸出这片钢筋混凝土组成的丛林,预备着开枪。周围一阵窸窸窣窣声,忽然,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她的枪管下方。 这东西竟然是贴地爬行过来的! 在生物探测器的作用下,移动终端上会以红色的活点表示目标位置,但体现不出它实际的状态,这就让突变体给她来了次结结实实的JumpScare! 王玫阳极力后仰身子,枪口下移,那一瞬间,她感觉时间变得异常缓慢,一行印刷体自眼前浮现。 【角色匹配度>60%,作战辅助已开启】 E0028的手指迅速扣动扳机,让那近在咫尺的脑袋炸开一蓬血花。 王玫阳直起身,将枪口转向不远处的那个哨兵,因为距离远了一些,这枪开出后,哨兵被扑面而来的弹片炸烂了半边身体,仍旧血肉模糊地在地上爬动。 她面不改色地补了一枪,随后爬上一处废墟占领高地,但习惯了四肢行走的突变体比她更擅长攀爬,很快追了上来。 人在半空,她一脚踩住突变体的头顶,引它将脑袋撞向一节凸起的钢筋,自己则身子一翻上了废墟顶端,就地滚了半圈,顺势以半蹲的姿势继续开枪。 这把散弹总共有五发的装填量,她以这处废墟为阵线,又开了两枪,两只突变体嘶叫着从边缘坠落,王玫阳掏出五发和手指一样长的子弹,一颗颗压进枪膛。 等上完子弹,她才回过神来。 发生了什么?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牛逼了? 作战辅助开启的瞬间,身体就像被本能驱动一样行动了起来,无需过多思考,而在今天之前别说摸枪了,她连鱼都没自己杀过。 是这具身体在战斗?这是肌肉记忆,还是说身体原本的意识……依旧存在? 4. 失败品1 王玫阳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看着一地粘腻鲜血,她忽然有种从游戏转入现实的落差感,一股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头,似乎马上就要呕出来。 引导者对她利落的战斗方式感到很满意,“这还差不多……你的心率怎么提升这么快?” “我……”王玫阳强行压下了不适感,“我,突发恶疾。” 引导者:? 冷静下来,现在是在游戏中啊!就像她之前想的那样,不是所有玩家都有战斗素养,半自动的作战机制能让人更快上手,这就跟手柄玩家会打开辅助瞄准一样。 如此想着,她又能脱离开来看待这些怪物的尸体了,哪怕能清晰地感受到枪管的炙热,闻见空气里弥漫的腥气。 这个游戏的拟真程度太高了,虚幻和真实的边界一旦模糊,游戏的性质就改变了,目前为止只是杀怪物,今后说不定还会……杀人。 “回去以后做个心理评估吧,心理障碍不利于探索,我需要你以最好的状态为公司服务。” 虽然对方的话听起来还是从公司利益角度出发,但王玫阳能感觉出些微的善意。 “好。” 枪声吸引来了更多突变体,站在高处,王玫阳能清楚看到它们是如何从下水道爬出来的。 她放大移动终端的界面,去看引导者标注的地点,上面自动构建出一条通往垃圾处理厂的虚拟路径,并经由那里进入地下。 这片区域不会全是突变体吧? 或许是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起到了警示作用,那些突变体远远看见举枪瞄准的她就掉头跑了,看来的确存在一定智慧,还知道趋利避害。 王玫阳没有放松警惕,一路慢步走到小山一样高的垃圾堆附近,高温和低湿度让垃圾被烘得很干燥,甚至没什么腐臭味。 虚拟路径的终点是一扇工具间大门,掌纹识别界面亮着微弱的蓝光。 她很意外这种废弃多年的研究所还有电,按照引导者的指示,将那把有电子功能的特制匕首对准接口捅了进去。 匕首末端的灯带规律性地闪烁几下,代表着引导者远程接入,骇入完毕后,伪装成工具间大门的入口在她面前缓缓开启。 王玫阳顿足看了眼时间,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她要为返程预留一个小时,因此需要速战速决。 她进入地下,在一条铺设有浅灰色哑光砖的现代化通道里行走。情况比预想得要好,因为有门禁限制,那些突变体看起来没有进入过这个区域。 设施内是无光的,极低的室温甚至凝结出有形的冷气,顺着地砖浮动。她像是误入一座巨大的冰箱,好在探索者的服装有一定隔温性能,一时半会儿冻不死。 王玫阳打开肩灯照明,面前出现了研究区域: 这是一片环形的走廊,沿走廊排布的是一间又一间实验室,建筑自上而下呈倒立的圆锥形,越靠近下方空间越小。 她探身看向建筑最底端,那里隐约可见一个棺材模样的装置,里面似乎储存着什么东西,却因为大块的污渍看不真切。 “我扫描一下。”引导者说完,王玫阳护目镜的界面一阵抖动,似乎一身装备被远程接管了。 扫描结果显示出了排布在头顶的线路图,一路延伸向控制室所在的位置。 “重启电源,保持戒备,虽然看上去没有其他人进来过,但谨慎一点总没错。” 王玫阳点了点头,随后意识到引导者看不见,改为对护目镜镜头比了个OK。 一路向下的过程中,有些隔离门损坏了,她得以看见里面的东西:没有想象中富有科技感的几米高培养皿,有的只是一些玻璃箱体,似乎曾经用来养殖和观察某种生物。 他们到底要来这里找什么? 忽然,王玫阳端着枪回头看了一眼,引导者因为她的画面晃动急忙问了句,“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声音。”虚拟的准星来回晃动,没有捕捉到任何事物。 没有电源,也意味着没有通风,不可能是气流带来的异响。 但她的确听见了类似昆虫飞舞的嗡嗡声。 “我相信你。声音传输没有那么清晰,我不能完全体会到你的感官,但我们必须先打开电源。保持警戒,或许只是溜进来的小型变异生物。” 引导者好像对自己客气了许多,是因为现在进入了最重要的环节,不能有失? 王玫阳端住枪继续向前走。 这座设施建造得很漂亮,她没有浪费时间去探索,只是路过时瞥了一眼:竟然还有温室,尽管那些植物已枯萎了不知多少年,但能看出里面安装着长椅和地面灯带,作为休憩的地方来说还不错。 王玫阳走马观花地浏览着,感觉自己正行走于另一个文明的废墟。 控制室里,望着复杂的操作面板,她撇了撇嘴,选择将电子匕首插入凹槽,如法炮制地将技术难题交给引导者,重启了这里的电源。 灯光由近及远依次亮起,整座研究所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光晕中。空气循环模块和温控模块开始运作,气温显著上升了一些,至少她不再吐出白气。 在引导者的要求下,她将移动终端接入基地系统,方便对方远程调取资料。期间王玫阳瞟了几眼,了解到这座研究所是在三十年前由沃森科技建立的,为的是完成一个名为“本源计划”的项目。 本源计划…… 看到这个字眼,王玫阳脑袋嗡的一声。这不会就是系统要找的核心能源吧?要真是的话这游戏流程也太短了,进展也太顺利了! 不过阿芙罗拉没有提示任务进度,于是她继续偷看引导者传输的文件。 说是偷看,引导者肯定也知道她在旁观,所以把最机密的几份文件加密了。 资料是用英文写的,英语六级飘过的王玫阳看不懂专业术语,只知道大意是说这群人在给一段基因寻找载体,因此开设了几处研究所,每家研究所的方向都是不同的,比如他们现在进入的这处,实验的载体是昆虫。 昆虫? 王玫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比播种者出现时要不好得多。 理论上,地下空间温度低是正常的,但低到直冒冷气很是少见。研究所的门锁有电,说明一部分能源是在维持消耗的,低温可 能是有意为之。 昆虫作为变温动物,在8-40度的时候最活跃。 嗡嗡。 又来了,那种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的振翅声,愈来愈近,愈来愈活跃,就像在她的头顶盘绕。 与此同时,探索者身上的生物探测器传来了轻微的响动,识别出有小体型的生物在附近活动,并且信号越来越强烈。 “呃……老大!”她连忙呼唤,“我感觉不对劲!” “快关掉温控!”完资料的引导者像是明白了什么,“左数第三列第三个和第四个按钮!” 王玫阳迅速扣下开关,然而等待了一阵,室温仍在上升,温控模块因为年久失修,不听使唤了。 “离开这里!” 引导者发号施令的同时,王玫阳已经蹦出了控制室,循着楼梯快步往上走。 “不,不是那边。”引导者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酷,“E0028,你要继续向下。” 在对方说话的时候,王玫阳按照惯性继续往上走了几步,到楼梯中间的平台上才停住。 她沉默了两秒,“如果我不下去,你会停搏我的心脏吗?” “E0028,你是探索者,为公司带回信息是你的职责。” “可建立这座研究所的也是公司啊,难道内部拿不到你要的信息?” 王玫阳原以为对方会说“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对方却回答:“这是个秘密项目……好了,不要浪费时间,快往下走,你只需去最下方的‘棺材’那儿看一眼就可以离开了。拖延得越久,待会儿撤离的时间就越少。” 这样看来,底下的东西一定相当重要,甚至让一向强硬的引导者耐着性子哄她。王玫阳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且不提她必须完成主线任务,就算找到机会逃跑,E0028也会被停搏心脏。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被玩家操控的必死npc,只能走向既定的道路。 她认命地垂下头,几步一跳的快速向下跑去。 - 嗡嗡。 又经过一层楼时,惨白的灯管上多了一个黑点,灯光开始间歇性闪烁。 王玫阳路过瞥了一眼,发现灯罩里头是一只蜜蜂,一只最最普通的小蜜蜂,扭着黄黑相间的屁股来回爬动。 很快,第二只第三只蜜蜂从天花板的缝隙里爬了出来,掉落在灯罩内部,滋滋撞击着。 王玫阳埋头继续走,她想起了某些令人不适的经历。 夏天的时候,由于老破小的空调管道密封不好,总会有虫子从泡沫胶的缝隙钻进她的房间——漆黑的室内,突然传来一粒东西掉落的声音,随后是激烈的挣扎声,虫豸在地板和墙壁间乱窜,始终找不到出口。 可开了灯去看时,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只小虫。 让王玫阳恐惧的东西不多,但她尤其害怕那种振翅声很大的昆虫。 她的口鼻有防毒面具,护目镜是密封状态,只有耳朵没有防护。 想到这里,她边走边从包里掏出急救套组,用一卷绷带将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包裹起来,虽然有点影响听力,但至少让人安心。 5. 失败品2 终于抵达研究所的最后一层,还未走出楼梯间,最后一盏灯忽然剧烈闪烁起来。 头顶传来密集的爬动声,王玫阳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灯罩里此刻爬满了蜜蜂,它们簇拥在一起,四处冲撞,光线只能从在蜂群的间隙透出。 她拔腿就跑,前方就是那具白色的“棺材”。 抬头望去,能看到穹顶上有做造型设计,数根雪白的支柱撑起了由无数六边形组成的天窗,这建筑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蜂巢。 中央最大的那个六边形敞开着,如果有打光的话,想必光线会被直接聚焦到底部的棺材上,让场景神圣得如同天神降临。 但王玫阳无暇欣赏这些。 刚跑出几米远,背后传来哐当一声,灯罩脱落,巨量的蜜蜂随着灯罩掉落在地,随即“轰”的惊飞而起。 听到那令人发毛的声音,她整个人扑到棺材前:棺材的材质十分特殊,手感坚硬而冰凉,像是打磨光滑的水晶。正常来讲它该是晶莹透亮的,但此刻棺材的表面布满了白色的污垢,任凭她如何擦拭都弄不干净。 透过污渍的间隙,勉强能看到里头有类似木头的布景,以及一个巨大的茧状物,比鸵鸟蛋还要大上几轮。 王玫阳动作一顿,意识到污渍不在外面,而是在内部。 许多年前的某一天,里面培养的东西炸开了,像是爆浆的虫蛹,汁水溅得到处都是,这才污染了水晶棺。 她的视线向下移动,看到棺材的底座上嵌着一枚金属铭牌,上面刻着:09号培育仓–Apis(蜜蜂属)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共育–共享–共御 【任务目标:寻找本源,进度5】 阿芙罗拉忽然给出了提示,然而进度只有5,这说明了一点——这里与核心能源相关,但没有核心能源。 “失败品……”引导者的声音显得无比失落,“我们又找错了,不是这个研究所。” 来不及分辨对方说的是什么,巨大的噪音从身后袭来。 王玫阳背靠水晶棺,对着黑压压的蜂群开了一枪,由于是霰弹,子弹途径之处掉落了许多蜜蜂的尸体,然而这对一个族群庞大的总量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只来得及开出两枪蜂群就包围了上来,铺天盖地的嗡嗡声遮蔽了感官,脖子和耳朵一阵刺痛,有蜜蜂隔着绷带将蜂针刺入了皮肤! 王玫阳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脱下外套来回拍打,厚重的外套兜开了大部分蜜蜂,这提供了一些喘息时间,让引导者及时反应了过来。 砰砰几声,建筑内的消防喷头爆开,这在沙漠中极其珍贵的水源迅速代替蜂群笼罩了周身,透湿的绷带和头发紧紧贴在脸颊上,让这名探索者显得十分狼狈。 飞舞的蜂群被暴雨般的降水拍到地上,但它们的生命力极强,仍在试图爬行。 “谢了!”她知道这是引导者黑了基地的消防系统,迅速拎起枪寻找出口。 楼梯间是去不得了,那边全是蜜蜂。她转身奔向电梯,虽然说紧急情况下不建议坐电梯,但此刻别无选择,否则她得徒手从这里爬上去。 忽然间,王玫阳感觉场景暗了下来。 像是一片乌云,难以计数的蜂群沿着穹顶攀爬,准备从中央那个敞开的六边形缺口里钻出来,基地惨白的打光渐渐被这黑暗吞没。 “卧槽!”王玫阳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 她惊讶归惊讶,步伐却没慢,很快抵达电梯前狠狠按下按钮。 就在这时,消防喷头的出水忽然停住了。 是储水见底了吗?她焦急地看着穹顶的蜂群和马上要到的电梯,身上那些被蜜蜂蛰过的地方已经明显肿了起来,但她现在顾不得疼痛,只盼望电梯能再快一点。 “快走!”引导者再次进行了一次场景扫描,得到的结果让“他”失声惊呼。 不是哥们,我能去哪儿啊?王玫阳回头看了眼,随即呆住—— 头顶的消防喷头被什么东西挤开,湍急的细流伴随着大股黑色的“泥浆”涌出,水里全部是密密麻麻的蜜蜂,还好她所在的地方没有喷头,否则这一下就要用蜜蜂洗澡了。 被冲刷到地上的蜜蜂在水里翻涌着,抖动着翅膀,像受到某种指引一般拼命朝她这边爬来,一时间光洁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涌动的黑色。 “叮!” 电梯终于到达底层,王玫阳迅速钻了进去,在一阵紧张的戳击声中关上了电梯门。 随着电梯开始缓慢上升,她将后背重重靠在墙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虽说到顶层后还要冲刺一段距离去门口,但至少有逃生的可能了。 被蜜蜂蛰过的地方还在一跳一跳的胀痛。王玫阳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一处凸起:那是一根蜜蜂的尾针,针尖穿透了手套,一端连接着的一小团内脏还在持续抽动,即便离开了身体,依旧试图将针尖扎得更深。 虽然知道这是蜜蜂的特性,但王玫阳还是感到一阵胆寒。这些蜜蜂作为实验体,生命力肯定比普通蜜蜂更强大,有种死而不僵的恐怖感。 要是手里有把火焰/喷射器就好了…… 她靠着墙休息,忽然在一瞬间把握到了什么灵感。 “……不对!”她脱口而出,一直沉默的引导者才缓缓开口。 “你想到了,是的,陷阱。废弃多年的研究所里为何一直维持低温?当年的研究员是被实验体所杀吗?那为何到处看不到尸体?因为这是个故意安插在这里,引人送死的陷阱。” 通讯频道另一端的引导者捏了捏鼻梁,“他”,或者说她面前的界面上,这处研究所的资料尽数摊开,铺满了好几个屏幕。 “虽然东西不在这里,但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为我们排除了一个干扰项。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应该来得及。”引导者的语气有些疲惫,开始了事后复盘,“按照约定,回去后你妹妹将获得一笔拨款,并得到入住太阳/城的资格。” 这位引导者似乎在寻找“本源计划”中最成功的一处研究所,探索者E0028充其量只是一个探索真相的触角。 王玫阳脑海里浮现出记忆片段:那是一个有着红棕色短发、金棕色眼睛的小女孩,像一头年幼的雌狮,总有用不完的活力。她听到E0028语气亲昵地称呼对方为“蕾妮”。 那是这名探索者少有表现出的柔软。 妹妹……看来这就是E0028为他们卖命的原因,能够入住人类最大的幸存者城邦,他妹妹应该能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下去吧。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E0028的本名叫什么 呢。 “……谢谢。”王玫阳不知道他们之前约定过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道谢。 电梯厢里一阵沉默,探索者和镜头背后的人都静静注视着电梯上的数字跳动。 -8,-7,-6……一直到-1层,电梯忽然停住了。 不是那种受到蜂群影响,导致故障的停滞,而是正常运行过程中,有人按下了-1层的按钮,所以电梯停了下来,准备迎接新的乘客。 但在这样一处废弃多年的研究所,怎么还会有人? - 叮的一声,门打开了。 王玫阳举枪对准门缝,透过热成像画面,她看到电梯外站着一个人形的物体。 不像人体不同部位的温度有差异,这东西通体都是一个温度,只是边缘模糊不清,似乎在不断变幻。 仿佛确认了什么,王玫阳缓缓放下枪,沉默地注视着那个人形。 她的行为没有被系统警告,这不算ooc,因为大多数人看到眼前这场景应该都会放弃抵抗—— 难以计数的蜜蜂汇聚成了这个人形,它们紧促地爬动着,共通勾勒出五官轮廓,她甚至能分辨出这人应该是个男性。 此时此刻,“它”收起了按下电梯按钮的手臂,抬头看向她,构成嘴角的线条似乎向上弯了弯。 “精神聚合体……”引导者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面前的其中一页资料:09号研究所的培育项目以蜜蜂为载体,它的研究人员被戏称为“养蜂人”。 看样子,09号研究所在“本源计划”上虽然失败了,却有了另一个方向的突破,它让蜂群拥有了超出本能的思维逻辑,甚至是人格。 “那个。”王玫阳预感到现在是交代遗言的时候了,“照顾好我妹妹。” 下一秒,蜂群汇聚的人形扑向了她。 如果在场有第三方视角,会觉得这一幕就像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淹没在自己体内。 绷带形同虚设,王玫阳的喊叫被浪涛般的振翅声掩盖,这些蜜蜂只是重复着刺入尾针、拔出内脏、掉落在地的过程,很快她周围的地面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尸体。 它们毫不犹豫地放弃生命,只为了处决眼前这名入侵者,甚至于在死后,那些刺入体内的尾针还被蠕动的内脏推动着,让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浸没在剧痛中。 这些昆虫在她体表连接成一层“盔甲”,最外围的蜜蜂高速扇动起翅膀,使包围中心的温度迅速上升——这是自然界中蜜蜂对待入侵者的独门绝技,探索者不是马蜂,但在如此数量的蜂群面前同样难以抗衡。 她正在高温、剧痛和毒素的侵蚀下迅速死去! 很快,第一只蜜蜂钻入了绷带的缝隙,顺着耳孔朝E0028的颅脑深处爬去。 “对不起……”皮下接收器还在忠实地传达着引导者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歉意,“闭上眼吧,不会再痛苦了。” E0028的心脏骤然收缩,引导者提前下了杀手,使他不必体会被蜂群生生吞噬的痛苦。 枪械掉落在地,探索者的躯体随之躺倒,被力量巨大的蜂群推搡得来回滚动。 结束了吗…… 模糊的人声与蜂群的嗡嗡声一道消失,在剧烈到难以承受的痛苦面前,死亡甚至算得上一种恩泽。 6. 太阳城1 但在《荒芜之地》,死亡并不是意识的结束。 王玫阳睁开眼,那种被叮咬的恐惧、抓狂的感觉还残留在她的灵魂上。 她蓦地爆发出一声尖叫,如筛糠般剧烈抖动了几秒,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镜像空间。 六个方向映出的无数倒影将她锚定,让她想起自己是谁。 阿芙罗拉一如既往地展露微笑,“欢迎回来,需要立即重生还是调整一下状态?我可以为你播放轻松舒缓的音乐。” 王玫阳一连深吸了几口气,确认没有任何一只蜜蜂停留在自己身上,才愣愣地看向眼前的选项。 那里悬浮着一个按钮:选择重生。 如一条缰绳鞭策她继续下去。 王玫阳当然没打算到这儿就放弃,死亡与失败是游戏中正常的一环,但刚经历过那样恐怖的体验,内心没有摇摆是不可能的。 “阿芙罗拉,必须度过十二个月才算完成一局游戏吗?如果不做主线,你会判我违规吗?” “是的。不会,《荒芜之地》是一个真实且自由的世界,你可以在这里度过你想要的人生,直到最后的时刻到来。” 竟然不强制要求走主线,难道按照剧情发展,一年后就要“世界末日”了?荒原公司需要他们作为玩家见证到最后? 但今天这样的事她再也不想经历一次了,要是下次抽中一个边缘人士,她就躺平度过十二个月,出去拿了钱走人。完成流程能获得的50万虽然不多,却也是她不吃不喝几年才能攒够的。 “您先前使用的角色具有特殊能力,是否需要带往下一个角色?” “啊?”还在思考开溜的王玫阳冷不防听到这样一句话,抬头看向阿芙罗拉,“什么特殊能力?是只有我能这样继承,还是所有玩家都能?” “据统计,目前总共1000名测试者达成目标的几率很低,你的神经适配性比其他人更容易接受作战辅助系统,此外,你的社会地位也决定了你拥有更强大的抗压能力。综合以上三点,我判断向你开放该功能后,达成目标的几率将大幅提升。” 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参与了本次测试。 根据E0028的记忆,她知道《荒芜之地》的总人口还不到12亿,这1000人就如墨点落入汪洋,互相能碰上的几率很小。 可是……为什么单单给她特殊优待?而且是在她刚想摆烂的时候。 “所以,有人能做完主线,比单纯的体验流程对你们来说更重要?” “是的。”阿芙罗拉用的是一种鼓励式的语气,“我们很期待有人能找到这个世界的核心能源。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E0028的能力吗?” 没人会拒绝优待,王玫阳点点头,想先听听再说。 【特殊能力:勿忘我】 【能力等级:进阶能力】 【绑定角色:探索者-E0028】 【效果预览:使持有者被动拥有强大的记忆力,集中精力可以回忆起24小时内所有细节,也可借助关键词回想起更久远的记忆,永不遗忘。】 听完介绍,王玫阳若有所思:怪不得她做出某些动作后相应的记忆就自动浮现出来,原来那不是因为角色扮演的难度低,而是那具身体有特殊能力! 不过独自摸爬滚打多年的王玫阳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特殊能力的觉醒往往与基因突变有关,越强大的能力者基因崩溃率越高,等级分为初级能力和进阶能力,分别具有2%和4%基因崩溃率。若继承给下一个角色,基因崩溃率会加算。” “【勿忘我】是进阶能力,有4%的基因崩溃率,如果下一个角色也是进阶能力者,我过去后会变成8%?”王玫阳迟疑着,“基因崩溃后……就会死?” “完全正确。” 看着半空中冰冷的字眼,王玫阳沉默了。 这的确是不小的风险,很容易像滚雪球一样越累越多,但多携带一个能力开局对玩家的收益也不小。 这样一来……她就有资本去搏一搏那500万了。 对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被还清债务的渴望覆盖。 “如果后面遇到了更合适的能力,下次重生时可以把旧的能力卸下吗?” “当然可以,抛下后,基因崩溃率也会相应下降。” 那还好,否则以她次次抽卡大保底的运气,崩溃率堆得高了,落地就重开都是有可能的。 “那让我携带吧。”王玫阳举双手赞同,无数个她的镜面倒影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我可以提前预览下个角色是谁吗?” 阿芙罗拉以行动来回答。 和上次一样,王玫阳的视角脱离了本体,急剧拉远,攀升到无穷高空,她如同一颗挂在夜晚的卫星,以上帝视角俯瞰大地—— 这个世界很像现实世界,大陆板块和海洋面积几乎一模一样,然而,原本该被绿色覆盖的地方已经尽数成为荒漠,只剩亚洲北部和东欧平原有些许残留。 还没等她习惯挂在空中的感觉,视野陡然下降,一座宏伟的人类城邦赫然展现在面前:暗沉的天幕下,位于城市中心的是一座通天彻地的高塔,塔尖向四周发射出泛着蓝光的护罩,犹如《圣经》中纠集众生建造的巴别塔。 她毫不怀疑,那里就是沃森科技所在的太阳/城。 像是开了创造模式一样,她追寻着某个目标坠入云端,径直穿过那层围护整座城市的巨大护罩,穿过了错综复杂的空中枢纽,进入某个公寓、某个房间、一直到达了一具女性的身体上空。 对方正和一个男子抱在一起,安然睡着。 王玫阳本能地感觉到她们之间建立起了某种联系。 下一秒,她回到了镜像空间。 【特殊能力:灾厄天平】 【能力等级:进阶】 【绑定角色:太阳/城-动物帮成员-奥利维亚·沃恩】 【效果预览:可使自己或选定的目标在短时间内变得幸运,不过不久后,又会不受控制的变得不幸。】 王玫阳大惊失色。又一个能力者?这不坑她呢么! “你不会是在根据我的话对接下来的流程进行实时调整吧?” “角色选择为随机,我无法控制流程。” “……我勉强相信你啊!” 这个点还在睡觉,看来在太阳/城无须担心日间高温,可以正常作息。 王玫阳活动手腕,拉伸几下筋骨,伸手点向“选择重生”的按钮。 那旷远的钟声再一次回荡在空间上方,蓝色的焰火吞没了她的视线。 【检测到用户重载】< /p>【当前角色:太阳/城-动物帮成员-奥利维亚·沃恩】 【当前时间:2069年6月6日】 【任务目标:寻找本源,进度5】 【期待您的进展】 头疼……这是王玫阳进入这具身体后的第一反应,颅脑一阵翻涌,像是大脑不听使唤,想打开天灵盖自己爬出去。 莫非这名角色罹患疾病,亦或是游戏带来的副作用? 王玫阳静静躺着没有动弹,直到头疼平复下来。 她感觉出自己正躺在松软的床铺上,身上盖着的被子滑下去一半。 胸口好重,膝盖有点儿冷…… 动了动手指,王玫阳尝试认识这具身体:这是名女性角色,皮肤光滑紧致,肌肉结实,如果这张床有两米长的话,身高估摸着有个165往上170不到。 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透过微亮的天光,她看清了环抱住自己腰,将脑袋枕在胸口的那个人。 这人一头白色卷发,脸上连睡觉都戴着面具,面具顶端有一对兔耳向上延伸,不过不是写实向的,而是造型简化过的,看着像某种覆面系DJ。 ……太阳/城居民这么会玩儿?睡前叫了个兔耳男陪床?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一下对方的面具,试着获取这个人的来历,谁想这么细微的一个动作对方就醒了。 “早啊老姐。”兔耳男紧了紧抱住她的胳膊,在她身上蹭动两下,才懒散地坐起身来,“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咦?老姐??? 仔细一看,她发现对方佩戴的面具本质上是一块严丝合缝镶嵌在脸上的屏幕,上头显示着颜文字的表情:(^_^)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会一晚上都在想那件事吧?要不还是算了,当探索者不适合我们,动物帮的主场在街区巷尾,哪怕规模一缩再缩,也好过去荒野上送命。” 经他这么一说,一段陌生的记忆浮现了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叫莱比特(Rabbit),原名不知道,和她这具身体是半路姐弟,拜把子认识的,同属于一个名为动物帮的黑/帮,常年在太阳/城工业区活动,受到治安管理队打压。 这具身体的社会身份是动物帮的三把手,代号凯特(Cat),原名奥利维亚·沃恩,不过这个真名基本不用,只能说是出厂自带的改不了。 凯特刚报名了探索者的改造手术,准备替动物帮探查城外状况,谋求新的根据地。 然而刚从09号研究所死里没有逃生的王玫阳对此的建议是:快逃.jpg 探索者真不是什么人能干的活,如果动物帮在城内都活不下去,那更别提城外了。 “你先从我身上起开。”遵照这俩人的相处模式,王玫阳抬腿就踹了过去。 莱比特利落地躲开,懒洋洋靠在床头,“别踹坏了,你还指望我为您效劳呢。” 他上身的睡衣是敞开的,露出精瘦紧实的肌肉,因为刚刚睡醒,浑身散发热量。 虽然根据凯特的记忆,这俩人应该是正经姐弟,没有暧昧情节,但不妨碍王玫阳给人打上“牛郎”的标签。 见她心情不好,莱比特很识相地滚出了房间——去做饭。 王玫阳舒了口气,一把抓起凯特的手机,想尽快掌握身体原本的信息。 7. 太阳城2 【勿忘我】真是太好用了,要是没有这个被动技能,扮演起来该多困难啊。 不过【勿忘我】也不是万能的,比如现在,她盯着手机半天也想不起密码。 忘记密码这种事她干得太多了,这是个无效的触发条件——大脑会自动过滤掉容易混淆的联想,否则她眼前将时时刻刻有画面闪回,对神经系统来说是不小的负担。 反过来讲,如果她看到一行相同的数字,就能判断出这是不是锁屏密码。 越具体,越独特,越容易回忆起来。 好在凯特的手机有人脸识别功能,她进入手机,快速寻找起日程安排、好友信息,四处看看能否触发回忆。 当她看到预订的手术时间是早上6点时,整个人从床上蹦了起来。 现在已经5点了!凯特居住的地方距离那家私人医院有45分钟的路程,加上等车的时间,她必须现在就出发! “我做手术不吃饭,先走了。”她抓起一套衣服穿戴整齐就要出门。 “别慌,注意看路,别再像上次那样把别人摩托车撞坏了还要车主给你赔偿。”系着围裙的莱比特从厨房出来,朝她竖起一只手掌,“祝你好运,等老大起床了我就借她的车去接你。” “放心,老天可是一直很眷顾我的。”王玫阳和他清脆击掌,转身离开。 保持抬手动作的莱比特静立在原地,脸上的颜文字略微扬起了一侧眉毛。 - 离开公寓走上大街,王玫阳有种重回现实世界的熟悉感,结果刚一吸气就被浓郁的废气味呛得连连咳嗽。 凯特居住的地方位于太阳/城工业区,向南几公里外就是外围城区,有着连绵的贫民窟,相反方向则是文教区、高级住宅区、以及沃森的科技园区。 而手术地点——卡莉斯塔的私人医院,就在文教区与科技园区的交界处。 太阳/城的地表已经被各类设施堆得满满当当,交通只能往空中发展。王玫阳乘坐的空轨很像她生活城市的轻轨,站台建设得非常之高,轨道在高楼大厦间穿行。 由于是24小时营业的无人交通,不必担心首末班车时间,也因此有流浪汉选择在站台和车厢内过夜。 王玫阳就当没看到这些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梳理思路。 结合E0028和凯特的记忆,她大概明白了想接近“本源计划”无非就两条路:当探索者参与任务;当研究员打入内部。 以她的学习天分想从零开始考研考博估计是很渺茫了,并且一年的时间也不够她做这些,除非刚好抽中一个研究员角色。 所以,即使尝过了危险,她还是得成为一名探索者。 趁这会儿功夫,她上网搜了搜有关沃森科技、探索者和引导者的介绍。 太阳/城的官方语言是中文,或许与这里八成的居民都是亚洲人有关。 沃森科技的官网是对公众开放的,界面中置顶的是一则企业宣传片,视频标题是:我们的家乡,人类的未来! “欢迎来到太阳/城! “在这里,沃森科技为居民营造了舒适安全的生活环境,‘天幕’使得人们不必受空气中四散的孢子威胁,并让这里始终维持在宜人气温。看到中心花园那些参天大树了么?那可是这个黄沙遍地的时代难得一见的自然奇观! “‘天幕’还兼具太阳能转化功能,一天的日照几乎能抵消城市当夜的耗电,这也诠释了我们的恒星具有恩赐与诅咒的二象性。 “沃森科技曾对治理土地荒漠化提供过许多重要研究成果,如今更是为人类攻破了食人菌感染的难题。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些成果会使越来越多的居民受益,我们将再度用双脚丈量大地,不再惧怕自然的拥抱。 “你想问什么是沃森科技? “它是生命的摇篮,向这片沙漠中的绿洲提供无限可能,它赋予无数人生存的意义,为疯子实现天方夜谭的梦想! “如果你正迷茫于生命的价值,或是有亟待实现的狂想,我们期待你的加入!” 呵。听完这些夸张的广告词,王玫阳冷笑一声。 不过是“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三六九等”的谎言,所谓生命的摇篮,就是制造出一批又一批耗材,为背后真正的受益人铺平道路。 她接着看向挂在滚动广告位上的探索者招募通知。 标题是:抗真菌感染的改造成功率已达到40%! “自从四年前抗真菌感染技术降世,无数探索者代替民众迈入荒野。他们是先驱者,为公司从沙漠中带回珍贵的生物样本,使我们能及时了解环境变化。 “探索者可通过任务换取物资,包括但不限于:水源使用、物品兑换、太阳/城居住资格。进行探索作业时,必须有一位引导者搭档。 “公司始终秉持因材制宜的委派方针,对每一位做出卓越贡献的雇员,我们都铭记在心……” 王玫阳不愿再看,关上了手机。 她仿佛能透过这些介绍,还原出E0028一生的经历——为了家人能入住太阳/城而成为探索者,好不容易挨过了成功率只有40%的手术,却因为一次任务丧命。 在太阳/城,像他这样的人何止成千上万。 这样看来,动物帮会派出凯特就很好懂了,因为她有操控运气的能力,能多一分保命概率。 有关引导者的信息她查不到,只知道引导者是由公司内推的,不对外招募,这断了她想试试成为引导者的念头。 王玫阳抬头看向车厢玻璃里的倒影:凯特是白人长相,样貌端庄大气,一头及肩黑发两侧有白色挑染,活像只长毛起司猫。 她今天穿着一件带拖尾的白色衬衫,搭配黑色背心,下身是到膝盖上方的黑色短裤和长靴,披着件厚重的皮质外套,腰间绑着数条武器带,多少带点儿朋克风。 从这不难看出,凯特不能说和她本人截然相反吧,至少也是差异巨大,比起沉默寡言的E0028扮演起来会更困难。 但为了通关奖励,她会努力的! - 空轨到站后,王玫阳转了几个路口,终于到达了卡莉斯塔的私人医院。 是的,这家医院就叫这个直白的名字。 在太阳/城,有资质做改造手术的医院不多,动物帮曾与这家医院有过合作,私底下拿到了很优惠的价格,王玫阳不需要重复缴 费,登记后等着就行。 至于黑/帮和医院能有什么合作……理智告诉她还是别去多想。 王玫阳原以为要这么早来是因为想当探索者的人很多,要提前排队呢,可当她卡着点走到门口,被护士告知自己是第一个。 术前准备很快搞定,她被剥光、洗净、像半扇猪肉一样被搁在手术台上,等待麻醉师进行操作。 在现实世界,王玫阳从没生过大病,没想到能在这里体验到全套手术流程。 这也让她十分好奇《荒芜之地》的制作团队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什么能制作出如此逼真的虚拟现实游戏? 在装有麻醉液体的针头刺入静脉前,王玫阳在心中默念“阿芙罗拉”的名字——这是她事先预演时发现的,不需要出声也能呼出交互界面。 她不知道凯特是怎么发动【灾厄天平】的,可能有某种咒语或者什么代表性动作,但她无需对此担忧,因为系统界面明晃晃地标注出了她现在的能力列表: 【勿忘我(进阶)】【灾厄天平(进阶)】 她念头一动,一个虚拟的光标便锁定了对应的能力,眼前冒出了“是否使用?”的弹窗,非常隐蔽便捷。 【灾厄天平】有两种用法: 一种是使自身或目标在短时间内变得幸运,而一场大型手术的持续时间最少两小时起步,这对她来说肯定不够。 另一种是使自身或目标下次面临危险时自动提高有利措施的成功率,比如遇到术中大出血,有了这个能力保底就会更容易抢救成功。不过这同样考验手术时长,否则当“好运”结束时她还在手术中,很容易被随之到来的“霉运”害死。 权衡之后,她决定选择第二种使用方法。 做完准备,王玫阳紧张地闭上眼,等待那传说中被麻醉后的断片感袭来,但下一秒,她又猛地睁开眼! 皮肤上传来的刺痛感变得微乎其微,一种莫大的恐惧笼罩在她心头,望向头顶的无影灯,王玫阳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 这间手术室的布景,这器材推车,还有身上盖着的无菌布形状,都让她觉得自己来过这里。 可对一个刚开始“一周目”的玩家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她感到一阵窒息,并且越来越严重,甚至于难以汲取氧气。 王玫阳挣扎着从手术台上坐了起来,手臂的动作让尚未完成固定的针管脱落。 低下头,她发现自己的胸膛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她的心脏、半片肺从胸膛掉落出来,胃则坠在半空,看上去像只干瘪的气球。 她这会儿终于感到了痛——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不只是胸腔,而源自每一个毛孔。 她想发出呼救,但口中一片粘腻,用力吐了吐,竟然喷出一嘴和着牙齿的血块。 她惊愕地看着一身的血迹,抬起双手,紧接着,她的指甲也开始松动脱落,视线逐渐变得血红,似乎视网膜也受到了损害。 扭曲的视野里,她看到自己的手在不断变化,一会儿是现在凯特的手,一会儿是E0028戴着露指手套的手,甚至有许许多多她从未见过的手型。 陌生的记忆正像噩梦一样包围住她。 8. 太阳城3 眼看手术台上的人毫无预兆地开始大喘气,心率也急剧飙升,护士大喊医生。 从准备室走出来的两位医生见状,一个迅速冲到手术台边摁住王玫阳挣扎的手臂,一个伸手托住后脑勺帮助她打开气道,迫使她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奥利维亚·沃恩,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深呼吸,回到这里,手术还未开始,你不在你想象的任何地方。” 冷静、平稳的男中音,引导着王玫阳渐渐脱离幻象。 她迷茫地望向眼前这个人,看到了口罩上方露出的一双深绿色眼睛,如同暴雨过后,极高湿度下森林的色泽。 她莫名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在那些混乱的记忆里,她曾许多次见过这双眼睛。支离破碎的灵魂被这片浓郁的绿意牵引着,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属于王玫阳的思绪重新流转,她又可以顺畅地呼吸了。 她长长吐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感到针头扯掉的地方传来疼痛,但比起这微不足道的伤害,刚才的幻觉带来的刺激更大些。 她无措地坐在手术台上,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按住她的女医生慢慢松开手,看向监控器,男医生则偏头示意护士,“带她下去穿衣服,半小时后如果心率平稳就再试一次,否则改到明天下午三点。” 命令式的口吻让她想起了列车上的引导者,但没有那名引导者的轻蔑感,只是单纯的公事公办。 五分钟后,穿戴整齐的王玫阳坐在手术室外的座椅上,怀里抱着护士塞给她的小兔子玩偶。 她们说她可能是触发了心理创伤才会这样,选择当探索者的人中不乏一些退役老兵,因此PTSD的情况不在少数,护士没有多问,只是面带怜悯地递了个隔壁儿科的安慰玩偶让她抱着。 但王玫阳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她没有关于手术的创伤,她刚才体验到的……是回忆。 她单手环着玩偶,另一只手插入发根,用力揉搓几下,试图帮助自己回想。 那会是凯特的记忆吗?不太可能。 改造手术的高致死率源于基因崩溃,而基因崩溃是不可逆的,那是一个生命从细胞开始凋亡的过程,与核辐射的致死原因类似,无论在现实世界还是《荒芜之地》都必死无疑。 要是真经历过手术失败,凯特不可能全须全尾地活着。 E0028就更不可能了,她已经在凯特的身体里了,怎么还会触发上一具身体的回忆? 还有那些根本不知道是谁的手型,仿佛暗示她曾有过无数次躺在那张手术台上的经历。 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玫阳呼出系统界面,发现【灾厄天平】还未被触发,说明这大概率不是能力带来的副作用,便决定先回镜像空间问问阿芙罗拉。 “阿芙……”刚默念了两个字王玫阳就止住了念头,因为有人坐到了她旁边。 由于两边的时空流速不同,她在镜像空间里时,游戏时间会变得无比缓慢,但王玫阳觉得还是不要在人前尝试返回比较好。 身旁那人约30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半框眼镜,长相清秀,表情冷淡,穿着标准的医用白大褂,里头是一件黑色衬衫,长过腰际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因为刚被扎起来过而有些卷曲。 他分明是亚洲人样貌,却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睛。 这人显然就是刚才准备给她动手术的医生。 医生的手腕上挂着一袋未开封的面包,嘴里叼着牛奶,正专注地处理平板上的事务,丝毫没有要跟她搭话的意思。 清晨的走廊里到处都是空座位,这人干嘛非要跟自己挤在一起? 他不说话,王玫阳就默默在一旁观察,心想头一回碰见活的长发男,这么长的头发果然容易干枯分叉,他上厕所要不要捞头发?不过太阳/城都这么高科技了,应该不会用蹲厕…… 就这么待了几分钟,眼看医生处理完了平板上的内容还没人说话,她率先发挥e人的作用——寻找话题。 “身为医生,空腹喝牛奶吗?”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撕开面包的包装咬了一口,“现在不是空腹了。” “哈哈,嗯……刚才谢谢您。”王玫阳尴尬地视线下移,捕捉到他胸前挂着的工牌,“唐……医生。” 医生名叫唐彩微,工牌是半透明材质的,和那些护士胸口别着的铭牌样式不同,企业LOGO是一片蕨类植物替一个小人遮蔽阳光。 医生的名字旁标注着“研发部-生物科”的字样,雇员编号M0009。 等下,她在沃森科技的官网上见过这个LOGO! 王玫阳肃然起敬:这很可能是一位沃森科技的研究员! 从网上的记录不难看出,探索者的改造手术还在不断完善中,因此会有沃森的研究员兼职来做手术这点很正常。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横移了一下,终于将目光落到她脸上,“你对手术有阴影?” “唔,以前目睹过医疗事故……”她找了个理由搪塞,反正凯特档案上是孤儿,想怎么编都行。 “那为什么还想成为探索者,你知道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只有40%吧?” 王玫阳抱住玩偶向后一靠,“因为别无选择吧,一份体面的工作要么有文凭,要么有背景,而我两者都没有,依靠出卖劳动力、包吃包住来钱还快的工作,就只有成为探索者了,至少这个听着还有点使命感。” 这不光是在说凯特,也是在说她自己,区别在于现实世界里的王玫阳获得了荒原公司给予的机会,而在太阳/城寻找出路的动物帮前途渺茫。 就在王玫阳幻想按照一些爽文的展开,这位萍水相逢的大佬会不会捞一把自己时,唐医生“嗯”了一声,对她的话表达了肯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调整好了就重新做术前准备。”他站了起来,“我待会儿还有个会。” 所以手术时间定在一大早是为了这人调整的吧。 王玫阳短暂可怜了他一秒,工作之余还要出来主刀手术,一定很疲劳。 但唐彩微走向了护士站,当着她的面说,“下次提前预估好患者情况,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她可以收回刚才的同情吗。 - 第二次进入手术室,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幻觉没有再出现,她被唤醒时看到窗外的阳光正晴朗。 王玫阳慢悠悠适应着麻醉后的身体,她今天接受 的是探索者的通用项目:安装心脏起搏器,添加视觉皮质支持,植入皮下通讯器,以及抗真菌感染改造。 心脏起搏器不必多说,是方便引导者让探索者死去活来的。 视觉皮质则是用来增强感知力和瞄准精度的插件,具体表现为对环境更敏锐,如果加装义眼,视野中心会有个准星,但义眼改造需要切除原生眼球,王玫阳不想贸然做决定,因此并未勾选。 而抗真菌感染改造是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项目,40%仅仅是活着离开手术台的概率,术后的24小时内,有部分受试者会毫无征兆地死于器官衰竭。 王玫阳还看到不少可选的改造,如合成肺、副心脏、合金骨骼之类的,整套下来花费巨大,以凯特账户上的那点钱还是算了吧! 她拿到的清单明显被阉割过,再往上恐怕有些更昂贵、但不太合法的改造,只针对特殊人群供应。 可以想象如果一个人把这么多改造全加身上,那他离人类真的很远了。 王玫阳没在床头发现莱比特的身影,这个便宜弟弟还真放心让他老姐一个人动手术啊。她虽然不至于对虚拟人物投射情感,但这会儿还是期望有人陪在床边的。 环视一圈,她正好对上来查房的医生的视线。 那是手术室里出现过的另一名医生,是个高而瘦的白人女性,留着利落的短发,反光的镜片下是一对浓重的黑眼圈。 从她胸口的铭牌可以得知,医生叫卡莉斯塔,嗯……卡莉斯塔? “院长?”她今天第二次肃然起敬,“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卡莉斯塔看了眼监测器,冷淡地说,“再观察一小时就可以离开了。” “这么快?不是有24小时的危险期吗?” “对,可能会发生器官衰竭,但那是不可逆的,就算待在医院里也没用。”卡莉斯塔一脸平静地说着极其恐怖的事,随后仔细讲解了一些恢复期的注意事项。 从她口中,王玫阳得知了自己应该在哪里挑选哨站——沃森科技辖下有多个哨站,分布在太阳/城方圆200公里内的不同地区,哨站从统一的“人才库”中调取人员,不论是探索者还是引导者,对哨站来说都是纯粹的耗材,可以随取随用。 王玫阳掀开病号服看了眼,她肚子上有一道不明显的缝合痕迹,表面残留着湿乎乎的生物粘胶,随着她的动作有轻微的撕扯感。 科技水平升高的同时,人情味也在下降,几个小时的手术便能决定人的一生,舍弃原生皮肤、四肢、内脏的决定都变得轻描淡写。 她呼出系统界面查看,发现【灾厄天平】已经被触发过了。 也就是说在麻醉期间,她曾有一次无比接近死亡。 在这之后她可能还要遭遇一次倒霉事,毕竟天平天平,好运和霉运是对等的嘛。 “有一件事,你需要知情。”卡莉斯塔医生忽然换了一种较为严肃的语气,“在调整你的视觉皮质时,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你今后恐怕做不了神经操作系统的改造。” 神经操作系统是这个世界的人成为“黑客”的关键,没有操作系统,就无法远程接入电子设备。 “长肿瘤了?”这是王玫阳的第一反应。 9. 动物帮1 “没那么严重,但你脑内的一根血管发生了病变。”卡莉斯塔抽出另一份报告,“这是你申请探索者改造手术时的体检报告,那时还没有这个情况,因此我推断这是某种正在发展中的问题,不确定之后会怎样变化。神经操作系统涉及大脑前额叶,绕不开这根血管的问题。” “其实还是能解决的对吗?”王玫阳听出她微妙的语气,“比较贵?” “是的,首先得做更详细的检查,局部切除或通过药物改变它的性质,之后再加装植入体,这还没算病情反复的情况,全套下来费用和探索者的改造手术相当。”卡莉斯塔直截了当地说出结论,“我认为没有你必要冒险。” 在这个时代,人类的身体出现什么病变都是有可能的,可怎么会这么巧,病情变化就发生在她刚扮演凯特没多久的时候。 王玫阳啃了啃指节,思考这件事跟身为玩家的自己有没有关联。 “好消息是它不会影响义眼改造,当然我知道你没有这方面考虑,也不是来推销的。”卡莉斯塔迅速收拾完资料准备离开,“但作为医生,我必须提前向你说明情况。” 送别了卡莉斯塔医生,王玫阳打开手机,随后愣住了。 莱比特竟然给她打了三十多个电话。 - 私人医院门口的停车场,莱比特坐在一辆亮红色的跑车里,这辆车地盘低矮,整体呈流线型,如一头蓄势待发的花豹时刻准备追逐猎物,与他理工男的气质格格不入。 “笃笃。”有人敲了敲车窗玻璃,手搭在车顶靠住身体,“帅哥,等候多时了?” 他迅速降下车窗,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的姐姐,语气有种说不出的紧张,“不用留院观察?可以回家了?” “当然!医生给我开绿灯了。”虽然24小时内还是有暴毙的可能。 “那就好……对了,老大让你改造完去找她报道。”莱比特在她俩之间打了个手势,“你开还是我开?” 王玫阳坚定地将他的手指掰向对面。开玩笑,她哪里知道“老大”在哪儿。 莱比特脸上的屏幕闪烁一下,接入了车辆系统,他的改造程度比凯特高出许多,可以远程控制车辆,开车的体感比手操更加顺滑,进行导航时脸上还会显示出当前的路线图,配上那对兔子耳朵,非常好笑。 王玫阳注意到他驶离医院时有种逃命般的急迫感,仿佛在惧怕什么,伸手在空调机外壳上磕了磕,“哎我说,你姐刚逃过一劫,难道不该表示点什么?” “我……对不起。”莱比特上唇与面部义体相连,只有下唇可以活动,此刻抿起又微张,叹了口气,“但你知道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对医疗机构的恐惧吗?结合他的高度改造情况,王玫阳试着靠【勿忘我】回想莱比特的过去: 眼前的青年曾是一名公司员工,被裁员后因无力偿还贷款,失去了房屋,被街上闲逛找机会取乐的黑/帮绑去了黑诊所,他们割去他的五官,换上了如今的造型。 不幸中的万幸,当时的动物帮在打帮派战,扫荡到那个街区时在手术台上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后来莱比特就成为了凯特的跟班。莱比特的应激障碍很严重,以至于看到如医院诊所之类的地方都会绕着走。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之后他一直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外观,甚至还用“兔子”作为代号,像是一种自嘲。 王玫阳看向莱比特,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保持沉默。 的确会有游戏会将npc的生平故事设定得十分详尽,可从界面上看到立绘,或是与一个个站桩的模型对话,和亲眼目睹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真心觉得游戏做得太写实也不好。 - 车辆靠近了一栋烂尾楼,下午的阳光照着一地无人收拾的建筑垃圾,显得格外荒凉。莱比特驱车靠近地下车库,车库门上喷涂着巨幅涂鸦,各类动物相互簇拥,位于C位的是一只脸上有刀疤的虎。 不知藏在哪里的探测器识别到了车牌号,车库门升起,展现出幽深的地下区域。 随着车辆驶入,蓝紫色的地灯勾勒出道路轮廓,随处可见反光的荧光涂鸦。 一根立柱旁放着个铁桶,有人正往里面倒上燃料,点起熊熊大火,被起哄人群包围的斗殴者将一人压倒在桶边,火焰瞬间点燃了毛发,映亮了一张痛苦狰狞的脸。 王玫阳皱起眉,周围大笑的人群似乎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她再看莱比特……哦莱比特脸上只有颜文字。 莱比特(-_-):“别管他们。” 一下车就有人迎了上来,“凯特姐!” 王玫阳不想陷入容易有ooc风险的对话,果断抬手打断了这些身份不详的青年,“别废话,急着办正事。” 其他人看到她风风火火的架势,都习惯性让开一条道,显然从前没少挨过揍。 一走入电梯,她就退到一边等待莱比特按按钮,结果这人没跟进来,站在电梯口说,“我去看看之前定做的义体到了没有,你跟泰勒聊完了再叫我。” ……我不知道老大在哪一层啊!算了,反正这种老大都会在顶楼办公吧。 她按下9楼按钮,电梯上行,带来微妙的失重感,王玫阳试着回忆泰勒的模样: 那是个体格精壮的女性,165的个头,不算高,从前是有名的地下黑拳选手,做过全身骨骼改造,包括头骨都是金属的。她有着一头玫红的中短发,脸上有道明显的伤疤,与门口涂鸦上的那只老虎如出一辙。 记忆中泰勒和凯特在动物帮的定位比较互补。泰勒处理问题更直接,偏好动用武力,而凯特更像小体型猫科动物,倾向于提前设计、利用自身和场地优势完成战斗。 大概就是坦克和刺客的区别? 零碎的记忆中,王玫阳看到了一个场景。 那是泰勒在交代凯特:等到了进行改造手术的那一天,会有沃森科技的人来医院将一枚微型接入设备交给她。 什么意思?动物帮和沃森科技要接头?完蛋了,她完全不知情啊!根本没人来找过她,莱比特也从未提及过这一点。 她不觉得离开医院后莱比特不会多问一嘴,所以这应该是只有泰勒和凯特知道的秘密。 等等……唐医生是沃森科技的职员,难道他是那个接应? 王玫阳按住额角,试图集中注意力。 【勿忘我】可以详细回忆24小时内的所有细节,这是她第一次动用。 电梯一层层上移,4楼,5楼,6楼……某一刻,数字不再变化,时间变得异常缓慢,今日种种如倒带般在眼前滑过。 她沉下心,操控意识潜入记忆深处,回到了几个小时前的医院走廊 ,以第三人称视角看到了抱着玩偶的自己,并将视角聚焦到唐医生的身上。 这时的王玫阳真正感觉自己是进入了一个游戏当中。 通过意念控制,她能肆意地放大画面、调整角度,如同化身一个超清摄像头,将所有内容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下来。 她甚至看清了唐彩微平板上的内容,要知道在当时的角度,以凯特的视力是无法看清屏幕的,而此刻放大画面并经过大脑预处理后,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见。 - 芬:唐老师,露拉尼亚军团的谈判主管已经把Red-20的价格压到预估价以下了,我们的专员完全被对方带着走。 薇:你去告诉他们,不管刚才的报价是多少,从现在开始是3块6毛9。如果对方还是认为我们能继续压缩成本,又拿不出证据,就骂他们是群只会诽谤的流氓。 芬:……能骂吗? 薇:我能,我给你授权。 - 乱七八糟的聊天记录,大多是王玫阳看不懂的工作内容和一些没有价值的琐碎对话,接下去就是自己搭话的片段。 唐医生是怎么做到上班的同时兼职主刀医生并且还关心药价谈判的?薇?难道他就是那个在变异生物资料上做备注的研究员? 她看完了整段记忆,没感觉出唐彩微有任何是接应者的迹象。 可不是他又会是谁?卡莉斯塔院长更不可能了,她的身份太特殊,作为接头人太过招摇。 怀着莫大的疑惑回到现实,时间重新流淌,王玫阳在上升的电梯厢里紧张踱步。 她能确定接应的人没来不是自己的问题,但她没有更早之前的记忆,无法确定是不是凯特的问题。 大不了圆不过去露出马脚被系统惩罚,反正她还没见识过这惩罚具体是什么。 走进顶层唯一一间办公室前,王玫阳深吸一口气,换上了她想象中比较张扬的凯特的语气,“嗨,泰勒。欢迎我从地狱归来?” 巨大落地窗前,泰勒转过身来,自上而下打量了她几遍,脸上扬起一点松弛的笑意,“哈,我看改造手术不如传闻中吓人,你没缺胳膊少腿,脸也没有像蜡一样流下来。” “只是看起来这样。”王玫阳控制着面部表情,做出皱眉的样子,“泰勒,在手术室里,我看到了某种景象,某种我最终死去的结局。” 这是她在路上想好的话术。卡莉斯塔医院既然跟动物帮有联系,想必泰勒很轻松就能打听到她在手术室的异常,与其隐瞒,不如主动说出,想办法将锅甩到能力上。 “哦?”泰勒的语气果然变得关切,“预言?还是平行时空窥探?你的能力又升级了,这在太阳/城闻所未闻,要是被沃森科技的人知道了,恐怕会抓你进实验室。” “那我可就能拿到终身性的‘铁饭碗’了,开个玩笑,我不确定那是能力效果,还是药物和压力带来的幻觉。”王玫阳抱住手臂,回忆起当时的感受,脸上流露出了真实的恐惧,“它就像真的发生在了我身上,那时的我呼吸困难,七窍流血,指甲和牙齿脱落,死得很痛苦。” “听起来像是基因崩溃后的状态……不管怎样,运气一如既往地站在了你这边,再继续观察一下你的能力,有变化的话随时告诉我。其他事也进行得顺利吗?” “这就是我接下去要说的事,泰勒。人没来。” 10. 动物帮2 泰勒的眉眼轮廓清晰,此刻像一把锋利的刀转动刃口,“你说人没来是什么意思?” “我被放鸽子了,从进入医院到离开,没人来接应我。”王玫阳没给她留下思考的余地,先发制人地追问,“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泰勒沉吟片刻,“我先确认下他的状态。”她义眼中有蓝光闪动,似乎直接在脑内打出了一个电话。 等了足足二十秒,她掐断电话低骂一句,“怂货!跟我玩失踪。他应该还没把事情捅出去,否则这会儿沃森科技的人已经到楼下了。这样,我让夏羊去追踪,反正跟万众集团的生意本来就是他谈的,人跑了东西丢了他自己找!” 夏羊? 王玫阳的脑海里浮现出对这个名字的印象:一个穿长风衣、黑发黑瞳、年纪不到30岁的青年,看起来没有任何战斗方面的义体。 夏羊是动物帮的二把手,也是帮派中最出色的黑客,他的能力决定了他的地位,但在人际关系方面,他没跟任何人建立过超出业务的联系,包括泰勒和凯特。凯特顶多会调侃一句酷哥,夸他是个移动的搜索引擎,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交集。 “对,你找的那个高管联系不上了。”泰勒听起来已经跟夏羊通上了话,“你已经在找了?你这混蛋是会未卜先知,还是根本一直在耍我?你最好能把他找到!要是引来了沃森科技的人,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羊皮!” 等通话结束,泰勒朝王玫阳的方向偏了偏头,“一旦夏羊锁定这人的位置,你就去把他做掉!” 王玫阳打了个响指,“没问题。对了泰勒,我现在可以报名去哨站了,你希望我选择哪一个?” “这种事你自己决定就好,找个能让自己活下来的地方。”泰勒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颇具力量感的巴掌好悬没给她扇到地上,“和万众集团的生意只是二手准备,你才是我们的首选,万一万众那帮孬货靠不住,我们就靠自己找一条去北方的安全航路。” 去北方? 先前在镜像空间时,王玫阳曾有过一个超远距离的俯瞰视角,那时她就注意到太阳/城差不多位于现实世界里祖国的边域,再往北就是游牧民族的地界,继续往北,就到万众的地盘了。 在凯特的记忆中,万众集团是一个足以与沃森科技匹敌的超级公司,其主体在一个叫做安息地的城市,规模与太阳/城相当。 与主要研发生物技术和电子产品的沃森不同,万众以重工业、义体制造见长,是名副其实的军事团体。 自从噬灭灾害发生后,环境持续恶化,资源争夺战在超级公司各自掌控的区域间打响。 2051年,原本约定的和平会谈上,沃森科技的发言人遭遇枪击,这场会谈演变成公司战争的第一枪,在那之后不再是小打小闹,而是真正的征伐。 两年之后,作为最终赢家的沃森得到了亚洲地区大部分资源的支配权,万众则退居北方,不再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听泰勒这话的意思,动物帮要从沃森科技的线人那儿拿一枚微型接入设备,是为了完成跟万众的交易? “万众真的会信守承诺吗?”想了想,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谈不上合作,万众想要的东西远远超过我们的需求,我们只是想离开太阳/城,去纬度更高、日光辐射更少的北方,而他们寻找的那个项目要重要得多,也危险得多,你看,所以那个线人才会吓破胆把你鸽了。但只要捏住万众想要的东西,到时候就是他们求着要把我们带出去。” 泰勒的语气在担忧和狂妄间来回切换,似乎只要掌握了那个项目的信息就有了谈判一切的资本……等等,万众在寻找一个和沃森科技有关的项目? 【任务目标:寻找本源,进度10】 沉寂许久的阿芙罗拉忽然上线,王玫阳吃了一惊:难道那个项目就是“本源计划”?命运又把她扔回了“本源计划”附近? “那要是我先达成目标,找到了去北方的路呢?你要与万众撕毁协议吗?” 泰勒沉默片刻,说:“走一步看一步。” 王玫阳大概明白了这位姐的性格问题——她可以凭借一腔孤勇从困境里破开一条生路,却不适合规划计谋,以动物帮这么小的体量想要挟万众集团,完全是以卵击石。 唉,算了,她只负责扮演好凯特,这个角色还指不定能活到哪一天呢。 “好,我知道了。” “你只需顾及探索者的事,要是夏羊找到那个怂货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城里了,我会另外派人去处理。对了,你怎么就做了基础的改造,没钱了?我给你打点,出发前去换个义眼,在外头可别丢了我们动物帮的面子。” 好嘛,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得把眼睛换了,凯特小姐,这可是你头儿要求的,不怪我啊。 “行,都听你的。” 王玫阳刚想离开,泰勒忽然说,“你今天有点奇怪,要是对我有意见那可以直说。” 王玫阳怔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当惯了社畜,恐怕说出了不符合她们两人相处表现的回答。 她感到一阵头痛,努力控制住表情冷笑一声,“都听你的也不行?别给我挑刺,线人跑了我烦得很,再说我像头死猪一样躺在手术台上时,也没见你们谁发来祝福啊?” 泰勒微微一愣,随即语气诚恳地说,“抱歉,凯特,工业区的情况很严峻,辐射病的范围又扩张了,治安管理队也对帮派步步紧逼,继续留下来就是等死。我只能拜托你去做这件事了,我是说,如果没有你,我又能信任谁呢?” 王玫阳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转身退回了电梯阴影里。 电梯门一关上,她立即松了口气。 她真的不擅长骗人,和E0028不同,凯特的人际关系要更复杂一些,能走到现在完全是【勿忘我】的功劳。 沉吟片刻,王玫阳总结了一下“凯特”的外在人设: 这是一只有些神经质的猫科动物,注重个体感受,但凡让她不爽了,管你是谁都会被咬上一口。不过在大事上凯特很重视动物帮,否则也不会以身犯险了 。 “猫,兔子,羊……虽然你叫泰勒而不是泰戈,但默认你就是‘老虎’吧。”王玫阳摸了摸下巴,“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动物帮’啊。” - 回到地下车库,莱比特已经在车上等着了,他右边的袖子卷起一节,露出一段银亮的义体。他不断活动着手指,动作看上去有点卡顿,似乎关节很紧。 这是新换的?这样说来莱比特好像一直戴着手套,胳膊则藏在一件风骚的粉色条纹衬衫底下,根本看不出右手是义体。 王玫阳挑了挑眉,“用着怎么样?” 看到她回来,莱比特重新戴上了手套,将醒目的银色义体遮盖起来,“还凑合,需要再磨合磨合,泰勒那儿还顺利吗?” “嗯哼。送我回医院,老大吩咐我换个义眼。” “电子眼,电子脑,大家都是这么起步的。”莱比特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你一个人可以吧?” “今天出来前你也没问我一个人可不可以啊。” “对不起……你果然还在生气吧(T_T)” 忽然,王玫阳觉得身体有些不大对劲,她没有继续接话,低头轻轻喘了两口气,再过两三秒,她明显感觉到四肢发冷失去力气,连忙用肩膀靠住车门,避免自己在行驶的车辆里倒下去。 【灾厄天平已触发】 随着这行系统播报的文字跳出来,一种麻木感从脸颊蔓延上来,像一群黑色的蚂蚁逐步占据视线,她的身体渐渐变得绵软无力,一个念头滑过——老娘就这么倒霉? “老姐?姐!”莱比特的声音在耳边显得格外遥远,如同隔了层水面。 王玫阳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努力想抓住些依凭,挣扎中她的手指似乎勾到了莱比特的衣服,但还未来得及抓紧便徒劳地松开。 忽然,有什么锐利的东西刺破她的衣物,将一管修复剂注入她的心腔。 王玫阳立刻感觉好多了,她长长地吸了口气,抓住车内把手把自己拉了起来,靠在座位上大口喘息。 ……还真让她遇上了手术后遗症! “姐?意识清醒吗?” 莱比特扔开了无针注射器——这是种便携医疗器具,利用高速微射流令液态药物穿透皮下组织直接注入,在太阳/城市面上很常见。 “还行……暂时死不了。” 王玫阳感觉气息恢复了通畅,不禁有些后怕:由两位专业医生执行的改造手术,再加上她的特殊能力托底,这后遗症都险些让她丧命,而仅仅40%的成功概率竟能让那么多人趋之若鹜!沃森科技到底有什么魔力? 莱比特没有听信她的一面之词,径直伸手过来摸她脉搏,感觉她的状态确实平稳下来,才坐回去继续开车,车辆在黑客技术的控制下以最高速度向医院行驶。 缓过劲的王玫阳慢慢闭上眼,这一天下来实在太累了。 “我现在没事了,先休息一会儿,等到了医院再叫我。” 随后,她呼唤阿芙罗拉,迅速将意识沉入了镜像空间。 11. 动物帮3 镜像空间依然如故,王玫阳看向地板倒映出的无数个自己,鬼使神差地伸手想触碰镜中的脸庞。 那张与她相对的面孔没有像湖面上的倒影一样产生波动,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坚实的表面。 王玫阳知道,游戏的体验是虚假的,这样真实的触感也是虚假的,是荒原公司研发的主机通过神经连接,欺骗着她的感官。 这样下去,她还能分辨现实与虚幻吗? “欢迎回来,王玫阳。” 王玫阳有些恍惚,这好像是阿芙罗拉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席地而坐,看向半空中浮现出的如未上色手办般的身影。 “阿芙罗拉,我在手术室里看到的是谁的记忆?” 阿芙罗拉的影像波动了一下,似乎正在读取数据。 “很抱歉,我推测那是由于【勿忘我】的能力涉及角色过去,耗费的算力庞大,在特定情况下造成了记忆的异常显示。” 王玫阳瞪了瞪眼睛,“你的意思是……那是个BUG?” “是的,我已将情况上报,会有技术人员及时进行不停服维护。” 王玫阳耸耸肩,她不懂技术,没什么好置喙的,“希望你们能尽快解决。另外我想问问,重生真是随机的?这才是成为凯特的第一天,我又碰上‘本源计划’相关的事了。” “是随机的,不过范围是围绕主线存在的一些特定人群,避免玩家因重生得太远,无法及时回到任务中来,错失大量体验机会。” 果然是这样。想必荒原公司早已预见到会有像她这样只想躺平赚钱的玩家存在,因此预设了一些角色空位,方便推进主线故事,可以理解,但让人不爽,这距离他们之前声称的“规则公开透明”似乎有些偏差。 “那么,其他人的进展如何?有没有已经特别接近目标的玩家?” 阿芙罗拉原地转了个圈,对她做了个提裙礼的动作,尽管它并没有裙子。 这是不能说,只能卖个萌的意思吗? 但进游戏到现在有过两次濒死体验的王玫阳,一点都不会觉得它可爱。 顿了顿,她想起有件事还没做,“现实世界现在过去了多久?” 阿芙罗拉毫无迟疑地机械化作答,“3分钟左右。” 好可怕……听到这个回答,王玫阳莫名起了身鸡皮疙瘩,感觉自己像是被遗弃到了另一片宇宙,差异巨大的时间流速隔断了两个世界。 还好总游戏时长也就12个月,否则当她完成全部流程、操控着白发苍苍的角色离开这里,都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现实生活中的一切。 “我要出去跟领导请个假再回来,麻烦帮我退出下游戏,以我的速度,发消息用不了半分钟。” “我可以为你做到这件事。”阿芙罗拉体贴地说,“请告知措辞,我可以为你润色,并通过你的居家AI将消息发给对应的联系人。只是因为时间流速问题,无法那么快得到回复。” “行,那倒是方便了。”王玫阳将请假话术报给了阿芙罗拉,她只希望当自己结束游戏时,看到的是那个老登批准假期的回复,而不是又一串居高临下的指责。 - 回到医院,接待她的还是卡莉斯塔医生。这位院长忙得脚不沾地,听她陈述的时候还唰唰签了两份文件,“可能是心律异常,我先做个评估。” 王玫阳自觉坐上了检查床,卡莉斯塔拉起床帘,俯身在她腹部伤口周围按压几下,又撑开她的眼皮查看眼底。 卡莉斯塔身上有股浓厚的消毒水味,以及……淡淡的烟味?这股颓靡感和那种冷淡医疗器材的气质,在她身上起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触诊结束后,卡莉斯塔叫了个护士,带王玫阳下去做了多项检查,王玫阳茫然地支付了一大笔钱,泰勒打过钱后略显富裕的钱包又瘪下去大半。 看完她的检查报告,卡莉斯塔屈指在纸面上弹了弹,“心律异常应该是偶发性的,不一定会再出现,但我很意外你竟然能活着回到医院,要知道许多人都是死在那一刻,连进急救室的机会都没有。” 她抬起眼帘,饶有兴致地望着王玫阳,“能力者,对么?” 王玫阳耸了耸肩。如之前阿芙罗拉所说,特殊能力与基因突变有关,而愈发强烈的日光辐射带来了越来越多的基因突变病例,因此能力者的出现在太阳/城并不是个例。 “能力者能够比一般探索者活得更久。”卡莉斯塔微微摇头,“但我依然无法理解这样的选择。” 义眼改造很便捷,前脚麻醉打进去,后脚就结束了,卡莉斯塔一边脱下手套,还一边问她要不要把摘下的原生眼球带回去。 这话听着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但以凯特的性格应该会接受。 傍晚时分,王玫阳离开了卡莉斯塔的私人医院,带着自己装在标本瓶里的眼球。 向泰勒汇报情况后,泰勒只是说知道了,让她注意休息,没提出要她把多余的钱还来,王玫阳也就高高兴兴地秘下了。 她让莱比特把车开到一片宽阔的空地,两人坐在车顶,中间搁着标本瓶。 王玫阳拎起瓶子晃了晃,两颗碧绿的眼球就在福尔马林里沉浮,已死的器官眼中没有神采,看上去像是凯特本尊冰冷无生气地盯着她,呃……现在漂成对眼了。 她向后一倒,望着天空发呆。 哪怕是最初级的义眼也有滤光功能,加上“天幕”的效果,使得她可以直视傍晚的阳光。 这个世界的恒星尺寸很大,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仿佛被某种东西注视着。 太阳为什么会异变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连《荒芜之地》本地的科学家也回答不上来。 义眼一阵收缩,王玫阳捕捉到了半空中飞舞的影子,画面逐级放大后发现那不是飞鸟,而是飘过的塑料袋。 她略感无趣地转过头,启动景物扫描,身旁莱比特的轮廓被特殊标注了出来,在联网状态下还能看到他的社会身份,职业是“无业游民”。 她切换成电子扫描,莱比特身上属于义体的部分被凸显了出来:除去面部和右手,他的喉部也做过改装,覆盖了声门及二分之一的气管,有简单过滤功能。 所以严格来说他可以发出电子音对吧?还真是覆面系DJ。 没有神经操作系统就无法通过网络接口使用黑客技术,打个比方就是 在大多数人都用上蓝牙耳机的时代,她还在使有线耳机。 “我没法黑了你。”王玫阳兴致不高地抱怨。 这老姐真是有点损招全想使他身上。莱比特一阵无语,“有这功夫要不先看看选哪个哨站合适。” “选不出来。”王玫阳打开手机界面出示给他,“你给我挑一个。” 莱比特都无需伸手接过,扫描模式一启动就黑进了手机,他的面部有数据流滑过,忽然“咦”了一声,“有人把你选走了,你不在公共库存里了。” “我是人啊又不是商品,什么叫公共库存。”王玫阳一坐而起看向手机屏幕,“我五分钟前看还没有……哎?” 她的雇员编号是E2999,此时头像附近用一行红色的粗体字标注着:经由内部择选,分配到第一哨站。 她被直接分配了。 “这种情况常见吗?”王玫阳有些摸不着头脑,凯特的档案上没有体现特殊能力,仅有体能测试的记录,是申请改造手术前做的。 体能测试采用四维评估模式,凯特除了体质评分是B以外,进攻、运动、感知这三大评分都是A,放在团队中会是标准的“刺杀型”角色。 顺带一提,普通人的水平是C,D属于不及格,E则是缺陷。 “不常见,不过也不算完全没有吧,有些哨站管理员会主动挑走水平不错的探索者。”莱比特指了指她的评分,“我都叫你测试的时候收着手了,你非要张扬,看吧,这下选择权没了。一般会主动选人的哨站都是因为地理位置不好、任务繁重,常年缺人。” 他忧心忡忡,“这也意味着那里会很危险。” 选都选了,还能离咋滴。王玫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与其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快点帮我查查工作地点,还有领导同事的信息!” “在看了在看了,沃森科技的防火墙不好黑,我能找到的都是些不太重要的情报……”莱比特的脸上显示出巨大的loading图标,“有了。” “第一哨站是所有哨站中最早建成的,却在最近才被启用。那附近从前是公司战争的战场,周围不仅有尚未排除的雷区,盘踞在遗迹中的匪帮,还有大量变异生物依附地下铁路生活,是百公里内最危险的区域。 “战争结束后,附近游荡的势力一度将哨站劫掠一空,沃森科技屡次尝试维护,都因为距离太阳/城太远,工程过于艰难而作罢。” 莱比特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短暂停止思考后,他果断说道,“我先去给你订块墓地。” “……真是好有用的鼓励!” “老姐,城外的生活和城内全然不同,就算再会审时度势,也赢不过比自己强大几个量级的敌人。” 虽然莱比特脸上看不出真实的表情,但他此刻的语气是认真的。 不难看出她弟弟是个实打实的悲观主义者,这或许与他的过往经历有关。然而支持王玫阳继续走下去的理由,同样与她的过往经历有关。 “开什么玩笑,我当然会活下来的!”王玫阳抬起头,傍晚的风吹乱她黑白相间的发丝,衬衫下摆大幅扬起,如一面白色的旗帜,“猫可是沙漠动物。” 12. 动物帮4 又是头疼……王玫阳半夜醒来,习惯性摁住了额角。 去往第一哨站的列车三天后才有一班,这几天她打算好好了解一下太阳/城,但刚睡下没一会儿就醒了。 她感觉这头疼像是每次结束睡眠后必定获得的debuff,或许跟那根在前额叶的血管有关。 不过吵醒她的不是头疼,而是公寓内一阵细微的喘息声。 她一边揉着头一边走出门。凯特租住的这间公寓很小,40平的地方硬是挤下了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她跟莱比特的房间紧挨着,隔着薄薄的门板,能听见里头传来压抑但持续的喘息。 那不像是半夜在房间里干坏事的动静,因为这声音饱含痛苦。 “小兔子(Bunny)?”她叫出记忆里凯特对对方的爱称,试探着拧动门把手,“怎么了?” 随着她打开门,声音变得清晰了一点,她看到床上蜷缩着一个人的轮廓。 要说更换义眼还有什么好处,那就是她获得了一定夜视功能。王玫阳特意挑选了与凯特原生眼球一致的碧绿瞳色,这让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就像一对发光的猫眼。 莱比特还陷在梦里,身体随着喘息微微抖动,王玫阳坐到床边,手掌覆盖上他颤抖的肩膀,轻轻嘘了一声,“我在这里。”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卷曲的白色短发黏连在额前,王玫阳替他拨开,指腹传来的触感并非柔软肌肤,而是他脸上冰凉的假体。 他似乎正经受着难以承受的痛苦,这痛苦并不源于生理上未愈合的伤口,而是大脑的记忆重现。 这就是幻痛。 王玫阳心里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触动——莱比特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有着自己的过去,会因为想起可怕的遭遇而深陷午夜梦魇。 黑/帮不仅破坏了他的身体,更碾碎了他的尊严,这件事会化为阴影一生都纠缠他。或许坚持自称“莱比特”而非别的名字,正是他尝试脱敏的第一步。 她叹了口气,想起凯特的姐姐身份,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将莱比特抱到怀里有节奏地拍打着。 她现在理解为什么第一天醒来两人会躺在一张床上了。 这无关男女感情和身份认同,仅仅因为她面前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哪怕对方是由代码组成的虚拟角色,她自身的情感与人性却做不得假。 在轻柔安抚下,莱比特隐约醒了过来,闻见她身上的气味,慢慢停止了颤抖。 他蜷起身子靠近她的怀抱,低声呢喃了一句,“不一样……” “什么?”王玫阳一时没听清,低头凑近过去。 “……”莱比特又嘟囔了一声,她还是没听清,但对方已经睡熟了。 说来也奇怪,照顾莱比特的时候她的头疼状况好了很多,仿佛身体认可了这一行为,停止了某种抗争。 王玫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她这一觉睡得浑身舒畅,伸了个懒腰后发现床上只剩下自己,索性愉快地滚了几圈。 屋外传来烹饪的焦香,想必是某个田螺小伙在做饭。 “早啊老姐。” “早。” 她对着镜子抓了抓翘起的头发,凑到莱比特身后。 莱比特将煎蛋翻了个面,等待蛋白定型,在蛋黄还略微流动时将蛋盛出,外焦里嫩,香得她竖起身后那根不存在的尾巴。 他将两根烤肠一个煎蛋摆成“110”的造型端到王玫阳面前,“蛋是真的蛋,肉是合成肉,你懂得。” 以现在的气候条件,能活在养殖场的大型牲畜都是提供给有钱人的,像他们这种生活在工业区的穷鬼能吃上合成肉已经不错了。 王玫阳坐下来边吃饭边看手机。泰勒还没动静,也不知道那个持有微型接入设备的高管找到了没有。 至于夏羊,她是不会主动去接触一个自己还不了解的目标的。 唔,正好这会儿向这位便宜弟弟了解一下。 “小兔子,你觉得夏羊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羊?”莱比特切割食物的动作一顿,“很厉害的黑客,不太爱交往,不知道为什么愿意屈居于动物帮,我是说,我们只是中等规模,他这种人一般都会跟着顶流走的。” “说不定是没找到合适的投名状呢。”王玫阳叉住烤肠往嘴里送。 “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些合作上的事让我不爽。” 这是真话,记忆里泰勒让凯特去医院接应的时候凯特就很不爽:凭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干了,夏羊却可以窝在屏幕后面享清福。 莱比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其实我觉得他最近有点奇怪,也不是最近吧,就是你去改造的前一天,他让我有钱的话去升级下入侵反制系统,不然以现在的状态他黑我都用不了一秒。” ……听上去像是挑衅啊。 “他从来没这样关心过下属。” 这原来是关心吗!? “还有,他那天告诫帮派里所有人最近不要访问沃森的网站,之后给你发了条简讯,你就去见泰勒了。”莱比特试探着问,“你们聊了什么吗?” “你还是别知道得好。”莱比特不知道泰勒要跟万众合作的事,她也不好乱说话。 听莱比特的意思,这人的异常举动都是在她接受改造手术的前一天出现的,也就是她还在E0028身体里的时候……难道这个夏羊也是玩家? “他让你别上沃森的网站,可你昨天才帮我查了资料哎。” “没关系吧。”莱比特耸了耸肩,“每天少说有五十万人要攻击沃森的网站,多我一个不嫌多。” 好家伙。她一时不知是该吐槽沃森的网站热闹得像菜市场,还是太阳/城有五十万可以入侵的黑客。 忽然,王玫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羊的消息,他的头像是个黑色的山羊头。 “说曹……说谁谁来。”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观里有没有曹操。 夏羊:目标位于高级住宅区,明日花园C栋,他在沃森的OA系统里请假了,今天没去上班。 王玫阳斟酌了一下凯特的语气,敲下几个字。 猫是对的:这么慢? 夏羊:…… 夏羊:你昨天不宜行动,而他返回了沃森科技园区,我不好调取监控,因此多蹲守了一会儿。 猫是对的:哦。 猫是对的:夏羊,为什么我们不能上沃森的网站? 夏羊:我往上面投放了一些会自我增值的小东西,莱比特去过了?自查一下吧。 猫是对的:所以你叫他升级系统是因为…… 夏羊:我没功夫救人。 王玫阳大惊失色,“兔子你快查下自己中没中病毒!” “?”莱比特脸上弹出一个巨大的问号,“好像没有……夏羊干的?他要干嘛?好端端的往沃森扔病毒?” 王玫阳气势汹汹地打字。 猫是对的:要是搞坏了我弟弟的脑子就弄死你! 夏羊:……没那么严重。 夏羊:准备好了就接入我的通讯,你需要我的远程支持。 自说自话的家伙,有谁说需要他了吗!王玫阳一叉子刺中盘子里的溏心蛋,嫩黄的蛋液肆意流淌,有些溅上了盘子边缘。 - 一小时后,王玫阳看着面前血泊里的破碎残肢陷入沉默。 她刚走到小别墅前,门还没进就已经看到了尸体。 “有人捷足先登了,死的应该是这里的管家。”夏羊操控着街角的摄像头转向这边,他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听上去平和而冷静,“螳螂刀的痕迹,小心。” 螳螂刀是什么玩意儿?一种武器? 王玫阳将腰上挂着的一把爪刀抓在左手,右手则缓缓拨开手枪套的搭扣,“你能通过监控看到是谁来过吗?” “不行,街角摄像头本身不储存影像。” “噢……” “但我找到一个家用摄像头。二十分钟前暗核帮的人闯入了这里,杀了管家和几个护卫,之后来了三个雇佣兵把他们全解决了,嗯……摄像头角度有限,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不过现在人还在楼上,你是到的最晚的。” 行,这人说话大喘气。 暗核帮在凯特的记忆里是一个以黑客技术为主的帮派,规模与动物帮相当。听说他们信仰赛博上帝,号召在网络世界实现永生,用凯特的话来说,就是群VR禁片看多了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脑残。 “提醒你一下,那三人使用军用义体,不太像市面上流窜的佣兵。” 这还不跑?上赶着送人头? 王玫阳有些无力,“我就一个人。” “两个,还有我。”夏羊的回应充满了自信,“上消防梯,有扇窗户开着。” 王玫阳感觉自己又变回了听从命令的探索者,她吭哧吭哧爬上梯子,从窗户翻了进去,这里是别墅二层的走廊。 落地她就不禁感叹了一句,有钱人的房子真大!地板擦得真亮! “前方侧卧门口,有人在检查房间内有无其他入侵者,等他背过身……就是现在。” 【角色匹配度>60%,作战辅助已开启】 王玫阳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窜出,爪刀勾进目标咽喉,一下切断了动脉和气管。她五指并拢,牢牢摁住此人口鼻,直到怀里的挣扎渐渐微弱,喉头发出的夹杂血沫的吸气声令人不寒而栗。 这就是……褫夺生命的感觉。 不像潜入类游戏里那样干脆利落的击杀,她可以清晰感受到生机的流逝。 王玫阳有些恍惚,不知是因为处于扮演凯特的状态里,还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她竟然……不觉得难受? 13. 动物帮5 手上传来粘腻的触感,这没什么特别的,每月换卫生巾的时候很常见。 夏羊还等着她继续前进,她只能催眠自己不去多想。 就在这时,角落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王玫阳条件反射地拔枪对准目标,看着一台扫地机器人笔直地来到了自己脚边。 “夏羊?”她察觉到这是有人操控的,便半蹲下来小声问询,但夏羊在通讯中下线了,反倒是扫地机器人机身的灯条闪烁了两下。 “好吧,真有你的。下次能不能直接黑个作战机器人,这样就不需要我来一趟了。” 她跟随着扫地机器人,慢慢潜行到了二楼的主卧附近。 主卧门口站着一个雇佣兵,屋内传来说话声,想来是他的同伴正在与那名公司员工交谈。 正当王玫阳思索该如何引开门口那人时,扫地机器人忽然发出一阵轻快的洒水车音乐,吸引了那人的注意。 他转头看来的一瞬间,一道模糊的影子贴地飞掠了过来,雇佣兵被一下绊倒在地,还未调整好姿势,冰冷的爪刀已然切入了头颈。 主卧房门没关,屋里的人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白色挑染的短发女性压在垂死的同伴身上,上衣白色的拖尾被渗出的血染红,一双绿色的猫眼紧盯着自己。 “你是什么人?黑/帮?雇佣兵?谁是你的上游,我可以出双倍价钱!” 对方说归说,身体开始朝王玫阳靠近,他手臂上的仿生皮肤从接缝处裂开,折叠的机械结构弹出,向前延展成一节与小臂相当的刀刃来。 这就是螳螂刀?果然很像螳螂,但收买这种借口太老套了。 王玫阳一个矮身躲过突如其来的攻击,螳螂刀刺中了她身后的墙壁,她朝对方肋下挥出的爪刀,却被一阵强劲的电流弹开。 好家伙,还会放电! 她退到一旁,甩着酸麻的手腕冷笑一声。 “告诉你吧!我是沃森科技的人,你的上司付你多少?我给你三倍!” 不就是扯淡嘛,谁不会啊。 她再度向前奔去,在快接近目标时伸手触地,身影在狭窄的走廊里划出一个弧线:螳螂刀的放电只针对正面,背后是弱点! 对方察觉到她的意图,背靠墙壁再度放电,王玫阳俯下身,将大量电流导入地下,电磁干扰到了她的植入体,义眼传输的画面一阵波动,不过这不重要,这么近的距离下,她闭着眼都能找到人。 爪刀刚切入敌人的跟腱,随即迅速收拢到身前,架住对方去而复返的螳螂刀。 好快的反应力!跟死去的那两人根本不是同一水平的!若不是王玫阳留了几分力作为防御,这会儿已经被割下了脑袋! 然而敏捷有余,凯特这具身体在力量上却敌不过对方,僵持片刻后,那对刀刃终究是滑动了下,在面前交错而过,刺中了她两侧的肩膀。 剧痛之下王玫阳暴喝一声,踩住对方的小腹一个后跃,踢得人一个后仰。 她落地拔枪,连开三枪,三发子弹全被刀刃挡下,男人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脚下渗着鲜血,站姿依旧挺拔,就像是……军人? 她的视线一阵游走,义眼的准星锁定了对方衣服上的盾形标志,中央是个字母L。 看来对方没打算掩饰身份,呵,认为自己是从黑/帮手底下救人的正义使者吗?那她就充当反派好了,反正也是来入室抢劫的! 王玫阳左手接过手枪,对准了屋子里瑟瑟发抖的公司员工,呸了一口嘴角的发丝,“别动,你还没问出东西的位置吧?要是我开枪打死他,岂不功亏一篑?” 男人摊了摊手,用嘲讽的笑容表示知道她在拖延时间,然而下一秒,王玫阳果断开枪,对方吃惊之余来不及思考,只能抢身来挡。 王玫阳在子弹出膛的瞬间就扔掉了手枪,甚至没去看有没有打中公司员工,她拔出大腿一侧的另一把爪刀,双刀扣住螳螂刀向两侧一带,男人胸口顿时空门大开,弧形的刀刃刺入胸膛。王玫阳像一只灵猫轻巧跃起,将自己挂了上去,借助自身的重量拉动刀刃,瞬间将人开膛破肚。 鲜血与内脏一起流出,男人无力倒下。他的其他器官仍是人类的样子,要是换成一个机械化程度高的对手,或者哪怕是不那么关心任务目标,今天的结局恐怕就会不一样。 但凡事没有如果。 王玫阳塌着肩膀剧烈喘息,猫瞳义眼机械地转动,视线落在了公司员工身上。 根据夏羊的情报,这人是沃森科技信息部门的其中一位主管,有权持有微型接入设备,只要拿到这东西,他们就能远程访问沃森的服务器。 “麻烦解决了,现在来谈谈我们的事。” 王玫阳肩上的伤口还在冒血,她把手枪捡了回来,旁若无人地在对方房间里翻找起来,“你昨天放了我鸽子,猜猜我现在怒气值是多少?” 她在床头柜里找到一支注射器,看外壳标签是高级货,里面的药液除了加速伤口愈合还有补充能量的作用,她二话没说给自己打上,汩汩流出的鲜血这才止住。 那名公司员工一直退到阳台门边上,看样子在考虑从阳台逃脱是否可行,冷不防被这么一问,顿时愣在了原地,试探着报出一个自以为有斡旋余地的数字,“8……80?” 然后他就看着那个女人来到自己面前,一刀钉在玻璃门上,位置正好是他的两腿之间,他要是敢不踮着脚站立,朝上的刀刃就会划破裤/裆。 “不,0。”王玫阳露出一个阴阳怪气的微笑,“因为死人是最不值得我生气的。” “我说!我说!在床头那个放假牙的罐子底下!”公司员工发出一阵震耳的哀嚎,“求你放过我!我不认识今天来的任何一个人!我只是想从这件事里脱身!” “你昨天要是按照约定接头,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王玫阳从玻璃罐的木质底座里找到了那枚接入设备,出于好奇多问了一句,“为什么戴假牙?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做不了矫正手术吗?” 公司员工没料到她话题跳转得这么快,结结巴巴地说:“因为……牙医费用很贵啊,而且要一直看,磨损了就要重新修补,还不如全口拔牙来的方便。” 王玫阳怔了一下,看向这个主管级别的人。在各种器官都能被义体替代的太阳/城,连他这种地位的人都负担不起牙齿治疗的费用吗? 那普通人若想治病想活命,又该如何是好? “没关系。”她叹了口气,给手枪上膛,“ 你不用再去看牙医了。” 一声枪响,公司员工跌落在地,王玫阳再度重重叹了口气,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熟悉的头痛感从颅脑深处袭来。 “别别,再等等,嘘,听话……”她哄劝自己继续停留在凯特的状态,别去思考角色以外的事。 这种头疼不同寻常,像是某种排异反应,只要她表现得“不像凯特”,身体就会有不适感。这算是对ooc的惩罚吗?不太像,如果她是游戏制作人,创造出如此写实的内容,所谓的惩罚绝不会这般温吞。 房间里一地血污,王玫阳听见扫地机器人开始工作的声音。夏羊考虑得可真周到,杀完人还带清理现场的,避免留下她的DNA痕迹。 至于其他人的……王玫阳检查了下螳螂刀持有者的尸体,他身上没带什么物品,肩上虽然有军衔标志,但不是太阳/城的军队体系。 “L是什么势力的代号?”她询问正在忙碌的扫地机器人,“暗核帮又为啥来凑热闹?” 扫地机器人没有回答,显然这个机型是不带语言模块的,它只是来到她面前,灯光闪烁了一圈,仿佛等待着什么。 “你这是……让我把它给你?”王玫阳捏着那枚接入设备,“是的话就闪两下。” 灯光闪了两下。 她把接入设备连盒子放在它头顶,小小一个,有种别样的可爱。扫地机器人又发出一串悦耳的洒水车音乐,还是那首经典的《兰花草》。 它往门外移动,顺着楼梯的斜坡径直滑了下去,一路来到大门口,停下来时头顶的盒子向前滑落,在地上弹跳几下,正好落到了管家的尸体旁。 一只手将它拾了起来。 王玫阳居高临下,看见那人穿着黑色卫衣,一头黑色短发,脸上还戴着个黑口罩,妥妥一个可疑人士。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夏羊?” 对方没有应答,只是瞥了她一眼就转身出了门。 不对!那不是夏羊! 直到此刻,一直下线的夏羊才终于恢复通讯。 “凯特?凯特!该死!有人切了我们的线路!对方是沃森科技的人,快阻止他!” 靠,被人摆了一道! 王玫阳身子一翻,直接从二楼往下跳,落地一个团身卸去力道,飞速奔向门口。 门外传来车辆发动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自她面前驶过,差点把她卷进车轮底下。王玫阳踉跄后退几步,眼睁睁看着它远去。 “别分神!上车!” 一辆轿车滑行到她面前停下,但驾驶座上没有人,显然是夏羊远程控制的。 王玫阳开门坐上副驾驶关门一气呵成,一边给手枪上弹一边质问,“你不是超级黑客吗?怎么会被人截断通讯!” 夏羊控制着车辆左右超车,牢牢咬在对方屁股后头,“房子里有提前布置的信号干扰器,只隔离远程通讯。是那个人?但怎么会,他这个时间点应该还……” 王玫阳听得出,夏羊少见的失态了,竟然在她面前自言自语。 他似乎早有预料,知道剧情会如何发展,因此才会在事情超乎意料时如此惊讶。 夏羊一定是玩家,而且是比她知道更多的特殊玩家。 14.保守派 另一辆车的副驾驶上,口罩男长长舒了口气,望向后视镜中不断远离的景象,“暗核帮的人怎么也来了,我以为我们只要跟万众抢先手?” 驾驶位的窗户开了条缝,冷冽的晨风吹得开车之人一头长发向后飘动,他驾驶着车辆拐过几条马路,车技老练,迅速上了高速,但身后跟踪的轿车也不遑多让,始终咬在屁股后面。 “多半是张天麟雇的。她们保守派最喜欢这种先买凶杀人再英雄救美的戏码,公司战争不就是这么爆发的么。” “但她不是不管城内的事吗?我听说她这段时间都在派人进行外部探索。她跟你不一样,早就拿到研究所的地点信息了。” “大概是在09研究所那里碰壁了,打算换一个方向试试。”后视镜中映出一双深绿色的眼睛,他注意到后方的车辆快要逼近,换了个档位将车速再提一级,“拿到地点信息没有用,老一辈放的烟雾弹太多了,除非她运气很好,能在财力耗尽前找到正确的研究所。” “有什么区别?”口罩男朝他晃了晃装有接入设备的小盒子,“你只要看到项目书就能判断实验有没有成功,还是相信自己运气比她好?” “不能。” “那你……” “但我比她有钱。” 口罩男忍不住嗤笑一声,他很快意识到这样不太礼貌,特别是自己还跟这人同在一辆高速行驶的车上,一旦翻车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于是又收敛了笑意,“这么说来,你是激进派的?” “怎么会,我当然是保守派。”开车的人降下副驾驶一侧的玻璃,更剧烈的劲风刮进车内。他拔出插在门上的一把手枪,扔给身边人,“打爆车胎,别杀人。” “那你是高看我的枪法了。” - 王玫阳还没想明白夏羊同为玩家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车辆忽然一阵颠簸,差点把她的早饭摇出来。 夏羊迅速稳住车身,“运气好,没打中车胎,劳烦你吸引下注意力。” 她咬着牙解开安全带,从窗口探出身子与对方对峙,子弹击中了前车的后备箱。 “你有本事就开得稳一点!”她最讨厌游戏的追车环节,那镜头都死晃死晃的,枪根本瞄不准。 “来不及了,前面是科技园区,我们追进不去。” 夏羊话音刚落,200米外的闸门灯光闪烁,路障自动升起,开始阻挡他们这辆被非法劫持的汽车。 “那怎么办?闯过去?” “你先把安全带系好。” 夏羊似乎在尝试黑入安保设施,路障升起的速度变慢了一些,他们的车找准机会窜了过去,只是底盘被卡了一下,差点人仰马翻。 屏幕背后的夏羊眼中蓝光闪烁,他的算力已经运行到极致,鲜血正从眼眶与鼻尖渗出。 “有人在黑你的车哦。”车辆面板上的字符开始乱窜,口罩男好心提醒了一句。 “时间不够的,而且我报警了。” “你报警了??” 头顶传来一阵无人机蜂鸣,王玫阳抬头看天,只见三架警用无人机呈梯队排列,将枪口对准了自己这边。与此同时,对方车辆已经进到了科技园区的范围。 入侵进度中断,夏羊紧急制动车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后,王玫阳重重靠在了车门上,而车辆横向平移了几米,撞上升起的防护网。 头顶的蜂鸣声更近了,一道道细密的弹流疾射而来,击碎了前挡风玻璃。 哪有入室抢劫后自己报警的!! 这一刻,他俩心中同时喊出了这句话。 “无人机是警用加密……不行,太难啃了,先带你离开这里。” 碰撞变形的车辆再度发动,空中低飞的无人机将镜头对准了这边,王玫阳迅速拉下外套的兜帽遮挡住脸,免得还没出太阳/城就被沃森科技通缉。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她恋恋不舍地看着后视镜中迅速远去的科技园区入口。 “先活下来再说。” 他们花了好些功夫才从高速公路上下来,夏羊控制了一些摄像头让她摆脱追捕,将临近报废的车停在了一处高架桥的桥墩下。 “应该没有东西拍到你的正脸,我推荐你换个智能处理器,那样可以在监控里自动给脸打码,减少善后的负担。”通讯频道中夏羊的声音虚弱,似乎长时间高强度的骇入让他有些吃不消,“还好事情闹得不算大,否则攻击艇来了就麻烦了。” 王玫阳一言不发,她的情况好不到哪儿去,凭借意志力走出几十米远,靠住了街角的一台自动贩卖机,花费信用点给自己买了一支注射器。 当街售卖的货色是最低级的,只有基础的止血功能,刚才的爆炸中有几块不长眼的碎片扎进了她身上,现在还没取出来。 然而信用点已经转进去了,机器却毫无动静,她低骂一声踹了一脚,同时在心里咒骂临时起意的夏羊。 事情闹得还不算大? 死了几个黑/帮也就算了,她可是杀了三个使用军用义体的雇佣兵外加一个公司员工,那人多少算个主管,这样事都不算大? “看来你需要找个义体医生。” 任务失败,夏羊轻飘飘的语气在她听来十分刺耳,王玫阳忍不住把火往他身上撒。 “我能不知道要看医生?这副样子去医院不被逮个正着?在背后指手画脚个没完!又不是你冲锋陷阵,这么危险的活也不事先讨论细节,我才跟弟弟吃完早饭就被你拉过来杀人!” 头疼,她又开始头疼…… 通讯信号被屏蔽不是夏羊的错,她自己也对这种操作一无所知。 至于那个公司高管,放了动物帮鸽子,他本来就是要死的。 不如说掌握着微型接入设备,哪怕不是动物帮找上门,也会有其他人来找他麻烦,就比如那群使用军用义体的人。 凯特是个习惯混迹街头的黑/帮,这种事对她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王玫阳三天前还是个守法公民,杀人越货、被警察追,这种事别说经验了,她连想都没想过。 而且……她始终耿耿于怀。 现实世 界的王玫阳是一个喜欢挑战自我的人,她不介意在游戏里杀人,很乐意为了升级而杀怪,但那是因为坐在电脑前,而非待在角色的身体里。 她能够感受到凯特的一切,包括杀人时异样的冷静和应对危机时的兴奋,这不同于传统游戏的“代入感”,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感同身受,这让她时刻处于自我与角色的矛盾中,无处可躲。 夏羊尴尬地沉默片刻,语气仿佛在试图找补什么,“不是去医院,我在你地图上标了个诊所位置,那里不会被追踪,而且更便宜。” 王玫阳调出城区地图看了眼,冷着脸没回他。 她打算挑条人少的路走,但刚挪一步就痛得一个趔趄,忍不住照着自动贩卖机捶了一拳。 “该死的破机子故障了,我都怕我走不到那儿。” 耳麦里传来一声轻笑,正当她又想骂人时,身旁的机器一阵抖动,所有储备的气动注射器劈里啪啦全掉下来,在出口处堆成了小山。 “别忘了你队伍里有个超级黑客。” 王玫阳张了张嘴,她要是有了这技术,银行的钱岂不都能私有化? “……这算收买?” 夏羊诚恳地说,“不,算道歉。” 她哼了一声,拿起一支扎进胳膊,又捡了五六只揣兜里,这才继续走。 - 诊所在一家成人用品店的地下,幽蓝色的灯光照亮通往深处的楼梯,王玫阳来到尽头的折叠门前,用力拍打两下,铁门哗啦啦作响。 义体医生给她开了门,上下打量她一阵,又谨慎地看了看身后有无跟着的人。 “夏羊介绍的。”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那些坑坑洼洼,有气无力地说。 义体医生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只是让她脱掉外套躺到诊疗床上。 剪开被血糊住的衬衫,替她检查完伤势后,义体医生竖起两根手指,“需要取出碎片并闭合伤口,不打麻药2千信用点。” “打麻药呢?” 义体医生还是竖着两根手指,“2万。” 王玫阳一个仰卧起坐坐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小姐,这已经是折后价了,否则还要翻倍。”对方一脸“你没在太阳/城看过病吗”的表情。 好吧,生理和心理上都受到伤害的王玫阳倒回去,盘算着自己的骨头是否够硬,“不打麻药。” 十分钟后,依靠意志力硬抗,疼出了一身冷汗的王玫阳挣扎着从诊疗床上爬下来,连腿肚子都在打颤。 不够硬,不够硬……要不是想留点钱以防今后还要换义体,她才不想遭这个罪,关公刮骨疗毒也不过如此了! “选择不打麻药的人很多,你是这群穷鬼里叫得最大声的。”等她支付完订单后,义体医生竖起大拇指往后一杵,指了指角落里的一道门,“先别急着走,有人要见你。” 王玫阳哆哆嗦嗦地披上外套,她的衬衫是没法穿了,但把扣子扣上至少不会让人发现里面是真空。 她对是谁要见她已经有所预料。 15.边缘人 诊所深处是一间毛坯房,连家具都没几件,王玫阳反手将门轻轻带上,耳朵动了动,听到其中一个房间里传来水声。 有人正从浴缸里站起来。 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她没有贸然上前,抱起手臂靠在墙边耐心等待着。 一分钟后,一个黑衬衫黑长裤、脸色苍白的青年从中走了出来,随手扔开擦头发的毛巾,冲她点了点头。 “夏羊。”这一次她很笃定,因为对方的样貌与凯特记忆中一模一样。 “刚才的道歉算不上诚意。”夏羊打开双臂,又曲起一臂横在身前,朝她鞠了一躬,“今天的事是我没考虑周全。” 王玫阳笑了笑。对方和她想象的一样,看似冷静,实则有些浮夸、甚至可以说是自大的一个人。 “你不只是想道歉吧,说说下一步有何打算,没有接入设备就不能访问服务器吗?” “是的,拿不到接入设备就只能去现场连线,那样风险太大了,跟送死没有区别。”夏羊转身在沙发上坐下,他的碎发因为刚才的擦拭微微翘起,后脑勺未被头发覆盖的地方有个黑客专用的数据接口,“我会换个思路,等那个人得到数据后,再偷取现成的。不过他很谨慎,这样做的难度不会比潜入沃森科技小多少。” “嗯哼。你是怎么知道对方身份的,你认识他?” 夏羊回答得模棱两可,“在网络里流窜久了你就会知道,有实力做到某些事的一共就那几个。” “说了等于没说。”王玫阳坐上沙发扶手,翘起一条腿俯身看着对方,同时打开义眼的扫描模式识别起他身上的义体。 竟然只装备了寥寥无几的植入体,并且大部分都集中在脑部,改造程度跟莱比特相比都算低的了,不过看得出来都是好货,识别码也被技术抹去了,查不到生产商。 她想试探一下这名玩家的立场。 “夏羊,你为什么执着于促成跟万众的交易?泰勒不是还把一半赌注压在我身上吗?” 夏羊义眼的瞳孔是横向的,像山羊一样,这样一双眼睛在近距离对视时,情绪更不容易被人察觉。 “我有我的理由,那不会危害到动物帮,我同样期待着你能成功。” “这可不算是回答。”王玫阳偏过头笑盈盈地说,“找到那个项目对你来说同样意义重大,对吗?跟万众谈交易不过是恰好,这样你先看过情报,转手就能把它卖个好价钱,一羊两吃。” “有什么问题吗?”夏羊冷漠地看着她,“不论动机如何,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王玫阳意味深长地说:“我们的目标的确是一致的。” “你……” 夏羊猛地感觉有哪里不对劲:眼前的这个女人,动物帮的三把手,灵巧多变又魅力四射的“猫”,气质上似乎有哪里变了。 其实他早该察觉到变化,只不过他才成为“夏羊”三天,对于这名角色的人际关系还没有了解得多么透彻,要不是三天前见过凯特一回,根本不会发觉眼前这人换了芯子。 “该死!” 王玫阳只听夏羊骂了一句,二话没说朝她扔了把飞刀,她都没看清他是从哪儿拔出来的。那把刀还是热熔的,钉在墙壁上后滋滋作响,要是扎在她身上,这会儿肯定烤得很香! “狗日的。”她没忍住蹦出国骂,“老乡见老乡就算不两眼泪汪汪,也不至于拿刀飞我吧!” 她是想到有些玩家会动手,但眼前这人几分钟前还在为合作的事跟她道歉,就算大家的目标都是找到核心能源,现阶段也没什么利益冲突啊? 夏羊一声不吭地躲到另一张沙发后面,王玫阳刚拔出爪刀,眼前忽然冒出许多报错弹窗,一阵微弱的电流声后,她的义眼被人关了。 下手这么狠?要不是她没有安装操作系统,这会儿脑子都要被烧焦了吧? 等等,不对啊。 她才在凯特身体里待了半天,就因为脑子里血管病变无法安装操作系统,夏羊身为黑客不可能不安装,他为什么没有这个问题?还是说已经装好的义体不受影响? 算了,眼下先自保!王玫阳打开手枪保险,凭着记忆跃向墙壁的位置。 【灾厄天平已开启】 她不需要依靠眼睛射击,她可以依靠运气射击! 抬手、屏息、扣动扳机,运气的天平咯咯作响,朝她倾斜过来大半。 那一刻王玫阳感受到一股张扬的自信,仿佛有一双温热的手坚决地覆盖上来,和她一起牢牢握住了枪把。 她听到了属于凯特的心跳。 伴随着一声枪响,夏羊发出痛苦的闷哼。 义眼的干扰只持续了十秒钟,王玫阳移动枪口,瞄准了半跪在地的夏羊。 “来!抬头看着我。”夏羊在动物帮的地位特殊,杀了他很难善后,王玫阳耐着性子,想先搜集到足够的情报,“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这是角色自带的能力,还是系统——” 夏羊腿上中了一枪,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看上去更加不健康,他在王玫阳说话的同时急促开口,“亚历克斯,帕特里夏,伊丽莎白,扎拉·穆恩,哈珀·奎因,罗马生菜,复合维生素……” 他在干嘛? 她看着对方血流了一地,莫名其妙开始播报一些人名和商品名,怀疑他是不是脑子里有线路搭错了。 他不停地在说名字……名字? 她心中有灵感如电光闪过,“干扰我的思路?你不想让我叫出阿芙……” “不要。”夏羊急切地看向她,“不要告诉它我在这里。” 那副表情让王玫阳很难继续下去,就像一头好不容易挣脱了围栏的羔羊,又要被屠户抓回屠宰场。 善意和恶意可以伪装,真实的恐惧却无从掩饰。 果然,他做这些是有原因的,不过她可不打算跟着对方的思路走。 王玫阳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慢慢移开,脑海里思考着他这样说的种种可能,同时意念一动,阿芙罗拉的界面在眼前展开。 她冲夏羊挑起一侧眉毛,那意思是你最好给个充分的理由,好让我不这么做。 他们在寂静中对视数秒,忽然,夏羊挪开了按住伤口的手移向后腰,摸出一把微型手枪,那显然是他留下作为最终底牌用的。 见状,王玫阳的手指再度收紧了,然而夏羊只是默默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你——” 子弹出膛,王玫阳的飞踢也同时到达,她一脚踹飞那把手枪,膝盖顶着夏羊的胸口将他压倒在地,射偏的子弹击中了吊灯,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门外的义体医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似乎默认里头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昏暗中,夏羊的义眼亮起蓝光,与王玫阳的一对绿眼睛对视,忽然,他笑了一声。 “这不公平,对吧?” “知道就别特么当谜语人了!看在我刚救你一命的份上,给我个解释!” 夏羊淡淡别开头,“按现在的情况,或许及时死去才是至福。别怪我对你动手,你死后可以重来,我一旦被它找到就全完了。” 系统界面还悬浮在半空,只要王玫阳不发出指示,它就会一直待命。 她眉头紧蹙,“这跟游戏系统到底有什么关 系?” “游戏?”夏羊仿佛对她的措辞极为不屑,“好吧,游戏。你可以理解为现存有两种玩家,一种是像你这样使用系统的,一种是像我这样不使用系统的,我们的目标不一致,至少我跟你就不一样。所以哪怕确认对方是玩家,也最好不要贸然暴露身份。” 他这是在教她?这人到底是敌是友啊。 “有什么不一样,你不也在找核心能源。” “不。”夏羊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找的是关于某件事的真相……虽然目前只有个大概方向,沃森和万众作为科技水平最高的两支势力,想进一步寻找线索只能通过他们,所以我两边都做了接触。” 真相?王玫阳下意识看向他刚才走出来的房间,那是一间浴室,浴缸里注满了冰块,各种线缆到处悬挂,盘根错节,大约是某种用以黑客入侵的装置。 “就凭你一个人?没有同伴?” “这不是能向你透露的事。” “别再说废话。”王玫阳直起身,换成用脚踩住他的胸口,“你是怎么做到脱离系统的?为了什么?” 夏羊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想吗?这不是我能选择的,有可能某一天你得到了某个契机,也会成为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边缘人。” 王玫阳仔细分辨着他话里的真假,“这是隐藏规则?” “算是吧。”夏羊试着拉开她的脚,“问完了吗?” 王玫阳哼了一声挪开,“别以为我会就这么放过你,我还有很多问题。” 她向后一倒,坐进破烂不堪的沙发里,“说详细一点,那是什么样的契机。” “说不了,如果如实相告,死的会是你。”夏羊费力地坐起来。 王玫阳嗤笑,“诈唬我呢?” 夏羊耸耸肩,“你猜。” 这人说话真真假假,让她有些捉摸不透,王玫阳暂时不去细想,能套多少话就套多少出来。 “那些加装军用义体的人是什么来头?我看到他们身上有写着字母L的盾形标志。暗核帮又在那里干嘛?” “暗核帮我不知道,他们虽然是黑客,但没有理由对沃森的服务器下手,多半受人雇佣。字母L……应该是露拉尼亚军团的成员。” “露拉尼亚军团?”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通过唐医生的聊天记录可以得知,露拉尼亚最近在跟沃森搞药价谈判。 “是一支游走于南北之间的势力,形式上采取军队编制,身份却像雇佣兵,不受制于任何一方,更独立,机动性强。不过,它虽然会跟沃森做生意,我却觉得它更亲近万众那帮毛子。” “所以万众是信不过动物帮,又派了露拉尼亚介入?”王玫阳拍了拍手,“呵,这些大人物都长了几百个心眼子,想把小小一个黑/帮踹了也正常。你跟万众谈生意的时候想到这一步了吗?” “想到了。”夏羊淡淡地说,“我只是没料到还会有第四波人冒出来。” 对了,他当时说沃森的那个人这个时间点应该还……还什么?还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为什么对事情这么有把握,我可没听说过还有多周目玩家。” “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他指了指还在流血的伤口,“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死了,可以用刀处理下吗?烫一下止血就行。” 为什么不直接叫外头的义体医生帮忙,是不想多一个人知道吗? “我帮你拿。”王玫阳起身走向钉着那把刀的墙壁,一只手搭在枪把上,两人相隔不过两三米,对方想做什么她都能反应过来。 就在她的手指快触到热熔刀时,刀柄忽然晃了晃。 16.我先死一下 不对! 夏羊伸手朝墙壁一招,那把热熔刀如同受到磁力吸引朝他飞去,王玫阳不顾危险,伸手就想去抓。 【灾厄天平已触发】 你大爷的!挑这种时候! 好巧不巧,她脚下一滑,刀刃从指尖划过,就耽搁的这一秒功夫,夏羊已经抓住了热熔刀,往喉咙位置一送。他这一刀划得极其用力,几乎将脖子切成了两半,生怕自己死不透。 “我……靠!” 王玫阳只来得及接住这人倒下的身体,由于热熔刀烫焦了血管,伤口甚至没有多少血液流出。 就在这时,夏羊给她发了一连串消息。 这是十分诡异的一幕:一个正在她怀中死去的人竟然通过网络与她交流。 夏羊的眼睛尚未失去聚焦,平静注视着她,那双山羊般的横瞳里看不出痛苦,反而蕴含着一种……怜悯? 他在可怜她? 王玫阳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点开。 夏羊:保险起见,我先死一下。 这第一句话就让她差点没绷住,嘴角抽搐几下才继续往下看。 夏羊:有些事要交代给你。除了会自我复制的蠕虫病毒,我还上传了一些称之为“水熊虫”的病毒到沃森科技的网络里。 夏羊:它们常年保持休眠状态,不容易被网络安保察觉,只需一个指令就能激活,足够让沃森的防火墙瘫痪10秒左右。 夏羊:本来是想着万一入侵服务器时遇上麻烦,还能靠它们吸引注意力,现在用不上了,我把它们留给你。口令是“白羊座”。 夏羊:外面那个义体医生只是给我提供住处,跟此事无关,不要为难他。 夏羊:这是我的忠告——别告诉那些npc你的玩家身份,除非你想害死他们,多留意生活中的细节,不要忽略自身感受。 夏羊:我期待下一次相遇时,我们能成为同伴。 她刚完这些文字,忽然提示收到一笔打款,有零有整,总额在1万9千左右,比凯特账上的钱还少。 款项来源原本写着“夏羊”,但下一秒,那个名字变成了一团乱码,她跟夏羊的聊天记录也开始消失,他在走之前将自己留下的痕迹清理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来过。 王玫阳的手颤了颤,正打算低头说些什么,旋即看到夏羊义眼的蓝光快速熄灭。 夏羊死了,或者说,一名不知姓名的玩家重生了。 “到底是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放开这具尸体,脱力地坐倒在地。 沙漠遇险、手术幻觉、都市杀人……这些天的经历全部涌上心头,她呆呆地坐着,半天思考不了任何事情。 对了,要不退出吧。 离开这个游戏,离开这些不能说的秘密,反正现在才第二个角色,及时抽身为时不晚! 500万她不要了,50万也不要了,她害怕再待在这种有隐藏规则的游戏里,会把命搭进去。 王玫阳正准备按退出键,突然听到有人“嗯?”了一声。 那不是她的声音,也不属于这间屋子里任何一个活人。 仿佛想到了什么,王玫阳僵硬地转动脑袋,看向一直悬浮在半空处于待命状态的界面。 那是阿芙罗拉,是这个游戏自带的智能系统,在没有任何人指示的情况下忽然发出了声音。 她听见那个原本温和的女声吐露出具有真实情感的句子,语气依旧是充满笑意的,只是稍显疑惑,“奇怪,明明感应到这里有个bug,怎么转眼就消失了?” 王玫阳张大了嘴巴,手指一寸寸移向系统界面,疯狂戳击着退出键。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那个选项就如同摆设、一张空有其表的贴图,连一句“无法退出”的系统提示都没弹出。 王玫阳人麻了,恐惧感顺着脊椎遍布全身,短短数秒内就让她浑身浸泡在一层冷汗里。 原来……在这里经历的三天只是一场骗局,而她甚至连反抗的对策都没来得及想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在恍惚中过去了多久,王玫阳抬起眼帘,黑暗的屋子里弥漫着诡异的烧焦味,她的目光落在身边夏羊的尸体上,表情渐渐变得疑惑。 她刚才……想干什么来着? - “现场没有第三人的痕迹,线上记录被删得干干净净,凯特又没有黑客义体,看上去像是网络黑客干的。” 检查完现场,说话的灰色短发女性站起身子,看向身后的人,“你们的行动被反追踪了?夏羊不该是这么不谨慎的人啊。” 此刻夏羊的住处站着四个人,除了王玫阳、莱比特和泰勒,还有一个名为“姬伶”的女性。 姬伶是动物帮的“老鼠”,擅长现场勘察和尸体检验,听说曾有机会当上法医,但因为自命清高被医学机构的人排挤,丢掉了饭碗。 她与夏羊一样是东方人样貌,身高比凯特矮一些,身材也纤细一些,左侧嘴角挂着一颗痣,笑起来总让人怀疑自己会被她摆一道。 “凯特,变故发生前夏羊有什么异样?”泰勒没有急着下结论,转头询问她。 王玫阳看了看莱比特和姬伶,示意能当着这俩人面儿说吗。 “说吧,反正关键物品丢了,跟万众的生意也谈不下去了。”泰勒低头看着夏羊被割断的脖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流年不利。” 于是王玫阳将前情提要仔细说了一遍,“夏羊说横插一脚的是沃森科技的人,他似乎认识那人,对他十分忌惮,我们一路追到科技园区入口,但对方报了警还关了闸,我们只得撤离。回来后我原本在与他商讨对策,结果他忽然开始攻击我。” “你开了枪?”泰勒看着满地弹壳,横插一嘴。 “为了自保。”她指了指地上留下的摩擦痕迹,“我本来都已经控制住了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他就掏刀子自杀了。” 她说的全是实话,只不过是从另一种角度解释的。 “远程操控……难道是更厉害的网络黑客?” “很有可能,那可是夏羊啊!寻常黑客怎么能奈何得了他。”王玫阳编不出别的观点,只能添油加醋,尽量把自己摘干净。 “如果横插一脚的是沃森的人,为什么沃森现在还没有任何反应?呵,看来他们内部还分了不少派系。总之,夏羊死了,你还活着,就说明对方认为事情可以到此为止。”泰勒沉沉叹了口气,“我当初真不该同意夏羊的提议。” “我看是他自己找死,怪不了别人,敢跟万众谈生意,亏他想得出来。”姬伶撇了撇嘴,那语气听起来明显是跟夏羊不对付。 “你来检查一下。”泰勒看向莱比特。 “我?” 泰勒点头,“夏羊死后你就是帮里最好的黑客。莱比特,你害怕了吗?” 戴着兔子面具的青年沉默不语。 是的,他害怕了。夏羊的死状算不上安详,让他去检查一个 因被骇入而死的黑客的脑子,如果幕后黑手还监控着这里,那么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了。 “等等。”王玫阳伸手阻拦,她不想因为自己的问题把凯特的弟弟置于危险之中。 但莱比特先她一步应答。 “好,我接入一下。” 他从右手义体的掌根位置抽出个人连接线,插入夏羊颈侧的数据槽,槽位虽然有些变形,但不妨碍数据访问。 王玫阳的手悬在空中半天,最后选择虚搭在莱比特的连接线上。 她倒不是担心那个子虚乌有的网络黑客,而是怕夏羊脑子里有什么他留的后手,一旦莱比特有被感染的迹象,她就立即拔线。 强制拔线有可能会烧坏脑子,但命没了可就真的回不来了。 莱比特的“脸”上有海量的数据流奔腾而过,不出三秒,他的读取戛然而止。 他退出个人数据线,对几人摇了摇头,“所有本地记录都被删除了,他的脑子干净得像刚出厂一样,没有被篡改痕迹,或者说凭我的水平找不到入侵者。” “怎么会惹上这种对手。”泰勒一把叉住自己的脸,“算了,到此为止,谁也不要再提起此事,如果万众问起来,就说我们死的人太多不干了。你们看看夏羊身上有什么能回收的义体,能用就用,剩下的找地方埋了。” “他没有……联系人吗?”王玫阳本想说家人,但看这居住环境估计也不会有。 “就算有我们也不知道啊,与其扔在这儿便宜了那帮倒卖义体的,不如由我们这些前同事回收了。”姬伶将夏羊的尸体翻过去检查他的脑后接口,“他的黑客义体可都是高级货,小兔子你不想要?” “哈。”莱比特笑了声,“我才不要死人用过的东西。” 姬伶翻了个白眼,“你怎么知道黑诊所给你装的就不是从死人身上挖下来的。” “姬伶!”“老鼠!” 王玫阳和泰勒同时呵斥,莱比特面不改色……也改不了色,要是往脸上加装个灯条或许可以。 “好,好,你们都清高,那就由我来当坏人。”姬伶眼帘一抬,“猫姐,你也不要?” 王玫阳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把热熔刀上,刀的能量已经耗尽,看上去与普通飞刀无异。 “我看他能操控那把刀自动飞回,那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啊,很简单。”姬伶拉起夏羊的手晃了晃,向她展示掌心的磁吸接口,“一个植入体就能搞定,不过操控难度挺大的,除了这帮玩儿黑客的,普通人用不溜。” 原来是这样,可恶!她明明扫描出了对方的手部插件,却根本没往那地方想,对于这个世界,她还是太缺乏常识了。 “真是可惜了。”姬伶捏了捏夏羊的脸颊,“挺帅的一张脸,还是原生的,这年头要找个纯天然的帅哥有多难呐。” “别这么动他了。”王玫阳看着有种说不出的反胃,人都已经死了,不仅要挖他的义体,还这么摆弄尸体算怎么回事。 “怎么了啊猫姐?”姬伶疑惑地看向她,“这是累着了?” 泰勒也转头望向她,王玫阳浑身是血,衣服破烂,比出门时狼狈了不下一百倍。 “你回去休息吧,这里留给我们善后。” 王玫阳拾起那把热熔刀,“这个留给我。”随后遵从着人物设定,恶狠狠地指了指姬伶,“你以后说话给我注意点!” 姬伶在她背后吐了个舌头,目送她跟莱比特离去。 17.退出游戏 回到公寓,王玫阳先是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钻进被窝,再醒过来已是半夜。 小破公寓隔音不好,有酒鬼在街上大声唱歌,那污言秽语的歌词她听得一清二楚,好在对方扯着嗓子还没唱几句就被从楼上扔下来的瓶子砸破了脑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玫阳没那闲工夫管别人,黑漆漆的屋子里,她抱膝坐在床上思考这些天的经历。 6月5日,成为探索者E0028,进入荒漠中的09号研究所。 6月6日,成为黑/帮成员凯特,接受探索者的改造手术。 6月7日,伙同黑客夏羊刺杀公司员工,任务物品意外丢失。 现在是6月8日凌晨。 她伸出双手,十指相对,用每根手指代替自己和夏羊的行动轨迹,最后发现行动的密集度对不上。 夏羊在第一天完成了散播病毒、与动物帮沟通、和万众谈交易这三件事,就算他有类似于预知的能力,这一系列行为也太熟练了,他更有可能是多周目玩家。 如果游戏存在多周目,事情就变得恐怖起来了——她完全没有其他周目的记忆。 游戏规则提到过:若世界时间结束,或全部玩家死亡,系统将重置所有进度。 可是世界重置后记忆会保留吗?如果不保留,她怎么知道这是第几次重置? 她进入这个世界到底多久了?现实世界又过去多久了?这是个只要想想就让人恐惧的问题。 这个问题先搁置,来看下一个。 她记得自己的第一天是从日落以后开始的,与夏羊相比浪费了一整个白天。 王玫阳意识到一个问题:扮演E0028的时候是6月5日傍晚,她问阿芙罗拉现实中过去了多久的时候是6月6日中午,换算成现实世界的时间,正确的结果应该是…… “不到2分钟。”王玫阳皱了皱眉,这跟阿芙罗拉当时回答的“3分钟”大相径庭,她无条件相信AI的计算能力,因此当时没有怀疑。 如果每个人出生的起点不是同步的,游戏的公平性就会出现问题,排除荒原公司根本没想让玩家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理由,真相昭然欲揭—— 那就是她早就醒来了,却丢失了6月5日白天的记忆。 “啊……怎么这么复杂,头好疼。”王玫阳抱着脑袋重重靠在床头。 现在已经分化出了两种玩家,一种是像她这样按部就班执行主线的,一种是遇到某个契机后脱离系统的“边缘人”。 边缘人显然比普通玩家知道得更多,她很想再找一个问问情况,可边缘人们会在认出她是玩家的第一时间下杀手,只因不想被系统找到,这就形成了死局。 “还是我太蠢了。”她喃喃自语,“要是不挑明身份,现在说不定还能想办法建立合作。” 夏羊选择自杀,一方面是信不过她,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是个善良底色的人,否则大可用最后一招划开她的脖子,而非自己的。 这人临走前还帮她善后,连账户余额都转给了她。 所以她信守承诺,不会把他的事告诉阿芙罗拉。 等等,阿芙罗拉有问题,这个游戏也有问题,那她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思考这些事?直接退出不就行了!奖励再多也得有命去花,不管是500万还是50万,她…… 王玫阳从愣神中清醒过来。 她刚才,在想什么? 对了,要退出……她意念一动打开了系统界面,将光标挪到退出选项上。 可一眨眼的功夫,她面前只剩下了光标,那个选项不见了。 那是什么选项来着? 她半夜打开系统界面,是想做什么来着? 不对! 王玫阳猛的惊醒。 她发现自己思考不了任何有关“退出”的事情……哎?这个可以,退出动物帮可以,退出生物圈也可以,就是不能退游…… 不知多少次从恍惚中清醒,她明白了问题所在。 阿芙罗拉拒绝让她……那什么《荒芜之地》,连念头都不准有。 可是人心就像猿猴一样难以驯服,越是不让她想什么,她就越容易想到什么。 阿芙罗拉为什么要这么做?它只是个人工智能,难道其背后有荒原公司的授意? 他们把玩家困在虚拟世界里又能得到什么? 不行,再这样下去她每当要思考……那什么的时候,就会陷入卡顿。 得先想办法避免! 王玫阳翻出手机。 她记得凯特的通讯录上有一个特别的人,住在外围城区的月光街,那里是贫民窟中的贫民窟,很适合那些有秘密的人生活。 对方叫做安娜斯塔西亚,一个在太阳/城极其罕见的斯拉夫人。 她是个灵媒。 - 凌晨三点,街头堆放的铁桶里燃烧着垃圾,刺鼻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一抹独行的身影被火光拉长,路过时衣摆带动的气流扬起几片塑料残骸。 熟悉这片街巷的人都知道,像这样敢于夜行的人都不好惹,但防不住总有些不长眼的家伙凑上前去,不久后又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 王玫阳揉了揉发痛的拳头。她不想杀人,也不想弄脏新换的衣服,因此只是给了他们一些教训。 呃……骨折与内出血的教训。 她通过【勿忘我】知晓了月光街的入口,哪怕不记得,那些闪烁着霓虹灯光的招牌也已为她指明了一条道路——只要顺着那些粗大的排污管道向地势低的方向走,就能看到那座通往地下世界的直梯。 电梯的防护栏已经生锈,内外被人用荧光涂鸦画上了各国语言的脏话,她乘坐电梯下行,出口处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大字:去你■的太阳/城! 角落里有个黑影动弹了一下,王玫阳下意识往旁边跳了一步,随后看清那是个皮肤溃烂的人,正半梦半醒地发出呻吟。 她知道这叫辐射病,是长期暴露在太阳光照下导致的。在工业区她也见过一两个这样的人,但自从进入外围城区,像这样的病患几乎满地都是,就如一袋袋垃圾被随意弃置在街角。 ——工业区的情况很严峻,辐射病的范围又扩张了。 她想起泰勒说的话。难道太阳/城的“天幕”已经无法维系,辐射病的易感区正在向工业区蔓延?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无声叹息。 在一阵湍急的水流声中,王玫阳彻底走出 了地下通道,月光街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浑浊的水流奔流而下,粗壮的管道正将地上城区的废水排进地下河,虽然标志上是经过处理的,但风中恶臭的气味说明事实并非如此。 地下河附近是一幢幢低矮的房屋,看起来破败不堪,狗的吠叫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夜晚的寂静。这里是跟地上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更有生活的气息。 一间占卜小屋还亮着灯,王玫阳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熏香气味。 方桌前的人在层层堆叠的紫色纱幕下抬起头来,露出一对春日溪流般充满生机的蓝绿色眼睛。 “好香。” 王玫阳深吸一口气,沁人心脾的芬芳扫去了心头积攒的烦恼。她快速扫了眼四周,遗憾地是没发现价目表之类的东西,看来这种店是专供老顾客的。 “是鼠尾草,还有秘鲁圣木。现在已经不生产了,用一块少一块。” 双方是用英语交流的,这主要是因为凯特不会俄语,当然,王玫阳也不会。 安娜斯塔西亚看上去年纪与凯特相差无几,穿着一件黑色长款连帽的防风衣,领口露出米白色的衬衫领,淡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比起灵媒更像个神秘的旅人。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给人一种疏离而温柔的感觉,“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我听说你打算去当探索者。” “是的,后天傍晚就出城。”王玫阳找了个位置坐下,单手托腮,隔着桌子朝对方眨了眨眼睛,“但现在我遇到了点麻烦,需要请你帮忙。” “你就没有一次是单纯来找我聊天的吗?”安娜斯塔西亚笑了笑,“说说你的麻烦。” 王玫阳从口袋里抽出事先准备好的写满单词的便签,“我需要你对我进行催眠,让我一旦想到或看到这些用红笔圈出来的词语,就立即在脑内替换为其他词,噢,你要先把它们连起来看。” 光是写这些便签她就恍惚了好几次,阿芙罗拉的设置实在太敏感,要是她在战斗中不小心触发,不得在敌人面前变成活靶子? 安娜斯塔西亚接过便签仔细看了眼,“中文、英文、还有俄文的版本?” 这是这个世界最常用的三种语言,当然,有必要的话她希望能把已知所有语言中的“退出游戏”……和其他类似的词组都替换一遍,但她一是不确定这种催眠是否可行,二是怕引起安娜斯塔西亚的怀疑。 “凯特?”见她突然开始愣神,安娜斯塔西亚仿佛理解了什么,“你该不会是没有安全上网,被网络黑客植入了某种病毒吧?” 还能这样解释?天才啊!王玫阳甩了甩脑袋,从意外触发的呆滞状态缓过来。 “算是吧,我跟一名黑客出过任务后就感觉自己有点不对劲,想先做个预防。不过我来找你的这件事要保密,我暂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安娜斯塔西亚点了点头,听话地没有多问,“我可以操作,不过你想把这些词语替换成什么呢?” 王玫阳挤着自己的脸颊肉想了想。 替换的词最好越八竿子打不着越好,这样她会在想到的瞬间就出戏,避免了仔细思考进而打破催眠。 她忽然有了个点子,光是想到嘴角就开始上扬。 18.罗马生菜 “罗马生菜。” 安娜斯塔西亚原本担忧的表情瞬间变得无语,“你认真的?” “当然!”通过凯特的记忆,她知道《荒芜之地》也是有罗马生菜的,只不过那是普通人接触不到的稀有食物,绿色健康环保,只属于上层阶级。 “好,那就罗马生菜。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安娜斯塔西亚降下周围的紫色纱幕,环境色顿时变得昏暗起来。 她从一块绒布中取出一枚紫水晶灵摆,挂上两人之间的铁架,轻轻拨动了下,令其规律地来回摆荡。 “我们开始吧。” 封闭的暗色空间里连气流都变得粘稠,安娜斯塔西亚的声音有时仿佛近在耳畔,有时又十分渺远。 不知过去多久,安娜斯塔西亚起身将紫色纱幕固定回原位,王玫阳感觉到周围的光线渐渐亮起,才意识到催眠结束了。 那枚紫色灵摆悬挂在半空,已经完全静止。她试图回忆刚才发生的事,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就连【勿忘我】的精准回放功能也像被打了码一样模糊不清。 好厉害的催眠技术。 “好了,你现在试试,有什么问题我在这儿还能及时处理。” 王玫阳做好准备,深吸一口气,“我想罗马生菜。” 哎?她直接说出了这个词? 安娜斯塔西亚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出示给她看,“读一读,念一念。” 王玫阳定睛一看,只见上头写着许多模糊不清的单词……不,其实字迹是清晰的,但她的大脑就像没睡醒一样无法正确地识别出词语,而那些分开的字符在她脑内拼起来时就变成了罗马生菜。 “罗马生菜,罗马生菜……罗马生菜!”王玫阳忍不住欢呼起来,要不是害怕ooc,她恨不得抱住安娜斯塔西亚一顿狂亲,这个不必被罗马生菜制裁的世界太美好了! “……你高兴就好。”安娜斯塔西亚有点不想承认自己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但催眠治标不治本,这你是知道的。效果会持续一个月,一个月后需要再找我一次,而且随着催眠次数增加,效果也会逐渐衰减。” 她换了个语气略显严肃地说,“所以你遇到了什么事,竟然留下这么明显的后遗症?罗马生菜意味着什么?” 王玫阳发现安娜斯塔西亚的口型分明说的不是那个词,她的大脑在接收时却会自动将其理解为罗马生菜。 她强忍着笑意,但终究还是破功笑了出来。 “够了……别再想你那个罗马生菜了!” “咳咳。”王玫阳清了清嗓子,“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打听比较好。” 从安娜斯塔西亚对罗马生菜的反应来看,这个灵媒绝无可能是玩家。 她决定遵从夏羊的告诫,避免把无关人等牵扯到危险中。 “好吧,有秘密的人,从认识你开始你就爱接这种危险的活。”安娜斯塔西亚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沓塔罗牌,朝她晃了晃,随即在黑色为底点缀有神秘学符号的垫布上打乱,“那么在出发之前,为你的未来抽一张牌吧。” 未来啊…… 王玫阳来找安娜主要是因为她有催眠技术,但这一次离开太阳/城重回荒野,前途未卜,她的确需要用一些东西来稳固心神。 何况【灾厄天平】也算得上某种玄学能力,增进一下这方面的感知有利无害。 现在的目标有三个:一是尽快找到罗马生菜的方法;二是继续在这个世界扮演角色,不要露出马脚,寻找所谓的‘契机’脱离系统;三是寻找一位边缘人玩家打探消息。 她在心中捋了一遍今后要做的事,伸手抽出一张牌,在保持方向不变的情况下向侧翻开。 赤身的儿童骑着白马,奔跑在开满向日葵的田野里——这是一张太阳牌。 王玫阳怔了一下,“哎呀,逆位的,不过它的朝向应该按我看到的算,还是按你看到的算?” 两人是隔着桌子相对坐着的,安娜斯塔西亚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正位的太阳,一时出神。 怎么会是太阳? 安娜,我漂亮的孩子,你的金发像晨曦一样璀璨,或许等太阳好起来以后,我能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日出…… 儿时的记忆浮现出来,灵媒微微垂下眼帘。 “理论上是按占卜的一方看到的算。我洗的牌,你只需做出选择就好,翻牌是我要做的,这下乱套了。”安娜斯塔西亚叹了口气,抬手拨动了一下散落的发丝,“以前又不是没抽过,怎么这么着急?好在太阳是张不错的牌,逆位的含义也不算差,但要记得不要过于压抑自己,不要抗拒内心真实的感受,你的前途算得上一片光明。” 好熟悉的话,夏羊也叫她不要忽略自身的感受,这是某种命运的暗示? “总之是好事。”王玫阳因为解决了心头大患而得意洋洋,“你帮了我这么大忙,说说想要什么报酬?” 安娜斯塔西亚瞪了她一眼,“活着回来就好。你的能力有负面效果,切记要节制使用,愈是试图操控命运的人,就愈会被命运操控。你准备好出去要带的东西了吗?” “不知道,公司不让带太多东西,说是哨站会提供,感觉像某种工资再回收手段。我打算带平时用的武器和几套换洗衣物过去。” 王玫阳热切地望着安娜斯塔西亚,身后如同有不存在的尾巴在摆动,然而最后一句话的尾音直愣愣掉到了地上,空气里一阵安静。 安娜斯塔西亚轻轻“呵”了一声,“你该不会以为我要给你提供一些强力的秘密武器吧?” 王玫阳撇了撇嘴。她也没真想从对方那儿捞到些什么,只不过看安娜和凯特的关系很亲密的样子,耍个宝罢了。 忽然,头顶蓬松的发丝受到压力,乖顺地塌陷下去。安娜斯塔西亚的手在她脑袋上抚动,声音轻柔动听,“我只能给你我全部的运气和半数的灵性——如果我还剩下什么的话。” 王玫阳猝不及防的被摸头,嘴角撇动了一下,莫名有种哽咽的冲动。 好温暖的触感,仿佛可以将一切托付给对方……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哪怕在莱比特面前她也要时刻注意不ooc,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放松身心的感觉了。 凯特小姐,你这位朋友真好啊,要是现实生活中她的身边也有这样的人存在就好了。 想到可能再也回不去的 现实世界,王玫阳的情绪瞬间低落下去。 - 送别了朋友,安娜斯塔西亚收拾心情重新回到位置上。 她看着面前的塔罗牌,将牌一把握在手里仔细翻找着。 她找到了那张熟悉的牌:穿着盔甲的战士,黑白色的斯芬克斯。 战车,这是凯特从前经常抽到的一张牌,也被她视为凯特内在能量的代表。 为什么你的未来会出现太阳?为什么偏偏是太阳?这不是你一贯的风格,命运从什么时候发生了改变…… 她静坐片刻,开始洗牌,摸牌,并在睁眼的同时翻开一张牌。 烫金的牌面上是一轮象征阴性力量的月亮,作为太阳的相对面,代表了内在的不安与幻想。 这些年她一直在试图吹散自己前路的迷雾,从遥远的北地一路逃到这里,却迟迟找不到真正的宁静。 或许像老鼠一样四处躲藏的日子是时候结束了,她该试着像凯特那样勇敢地踏出城市,去寻找新的希望。 月光街是一片阳光照不到的土地,安娜斯塔西亚走出那间逼仄的占卜小屋,抬头望向头顶长久不变的“夜色”,忽然抬手拂落了头顶的兜帽,淡金色的发丝在街灯照耀下散发着点点光辉,犹如晨曦。 - 从月光街回来后,动物帮没再派发什么任务。 王玫阳跟莱比特在家打了一天游戏,结果险些ooc,好在她及时想起了凯特的真实水平,放了一个太平洋的水才勉强维持住人设。 之后她又在城内逛了一天,想找机会测试一下【灾厄天平】的适用性。 至于采取的方式嘛……当然是去买一张彩票啦! 哈,用超能力买彩票,她等这一天可等了太久了,可惜那种大额彩票的开票日要等几天,只能先买个小额的。 结果是意料之中的,刮奖页面显示她中了五千信用点。 太阳/城的货币是用芯片卡储存的,这样做的好处是不必通过银行提现,并且只要双方建立连接,在无网络的情况下也能实现转账,坏处则是容易被黑客盗取账户。 手握价值五千的芯片卡,王玫阳找了张街边的长椅坐下,开始等待【灾厄天平】的负面效果发挥作用。 她从中午等到下午,期间去售货机里买了个合成鸡肉卷,边吃边噼里啪啦敲着手机,期间有些小偷小摸的人试图靠近,都在看到她冰冷的眼色后迅速远离。 就这样一直到了下午四点,她再也等不下去了,起身准备回程。 就在这时,一辆转弯车径直冲破了人行道的防护栏,朝她这边撞来。 【灾厄天平已触发】 早有预料的王玫阳迅速退后,谁想转弯车蹭倒了一根路灯,杆子一阵晃悠后眼看就要砸向走在斑马线中央一名推着婴儿车的女人。 王玫阳暗骂一声该死的蝴蝶效应,急忙冲出去一手拉车,一手拉住女人,几人迫不得已避让到马路中央,周围霎时间响起了一片急促的刹车声,直行的、对向直行的、右转的车辆横七竖八停成一个井字形,将她们牢牢框住。 听到婴儿车里响起尖锐的啼哭声,王玫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19.姬伶的礼物 两分钟后,凯特的账户收到了一张价值两千信用点的罚单,名义是扰乱交通。 “你有没有长眼睛啊?明明是那辆车先失控的!我还救人了呢!” 王玫阳冲着抵达现场的交通管理员一顿输出,然而对方只是懒散地抬了抬眼皮。 “行人就该走在行人该走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抓着她俩一个瞬移出现在路边才算不犯规?”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可以。” 王玫阳气笑了,她认为拳头就该落在拳头该落下的位置,相信凯特也会这么做的。 于是她一拳挥了上去。 一小时后,莱比特来看守所接她,顺便带了一份芝士炸鸡作为晚饭。 “保释金三千。”莱比特耸了耸肩,“你在干嘛?” 等王玫阳表情麻木地转了三千信用点给他,莱比特仿佛明白了什么,“你又去买彩票了?还没吃够亏呢。” 王玫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说话,短期内有钱又失去钱的感觉很不好受。 她在凯特的记忆里看到过对方也曾尝试使用能力购买彩票,在那之后总会因为各种原因失去这笔钱,但亲身经历一遍的感受是不同的。 安娜斯塔西亚说得对,愈是试图操控命运的人就愈会被命运操控。 “你不懂,人一旦发觉自己可以影响运气,就会想方设法将其变得可控,用来谋利。”她叹了口气,“贪婪是最难驯服的野兽。” 莱比特身子略微后仰,像被她突如其来的人生感悟惊到了,沉吟片刻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其实也没那么倒霉,你救的那位女士愿意帮你承担一千的保释金,所以你还是赚了一千的。” 一千信用点原路返回了凯特的账户,王玫阳看着他,眨巴几下眼睛,忽然以夹三明治的姿势捧住了他的脑袋,“你为什么没有能力呢?要是有,说不定是‘超级会提供情绪价值’。” 事后那位女士连人影都没见着,哪里会帮她支付一千的保释金?摆明了是这家伙在宽慰她。 凯特的能力是在成年之后一次受伤后的发烧中觉醒的,因此能力的获得无所谓先天后天,莱比特既然经历过重大变故,按照一些爽文剧本应该会觉醒某种能力才对? “呃……”莱比特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需要配合着半蹲才能维持住这个诡异的姿势,“大概是太阳不够眷顾我?” 在这个世界的科学认知中,特殊能力往往与基因突变有关,太阳辐射能够引起基因突变,只不过绝大多数人会直接罹患辐射病而不是成为超级英雄。 于是坊间就有了一种传闻:是太阳在挑选适合在新世界生存下去的神民。甚至还据此衍生出一些教派进行太阳崇拜,主动走出围墙,将辐射病视作是神明的考验。 凯特对此十分不屑,将这群人的送死行为视作自然的优胜劣汰。 而王玫阳也只是在半开玩笑地问他,“如果能够选择,你希望自己获得什么样的能力?” 莱比特的脸上缓慢出现了三个句号。 “嗯……”他沉吟许久,拉开王玫阳的手,自己摸索着面具的边缘,似乎在尝试把它摘下来。 这一举动把王玫阳吓了一跳,她知道这东西可是和他血肉相连的,他的视觉、听觉、嗅觉的接收器都在上头,摘下它与自杀无异! 不过莱比特没有真的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淡淡笑了笑便停止了动作,“大概是希望能在镜子里看见原本的样子吧。” 王玫阳略微别开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怜悯的表情,因为凯特是不会对他报以怜悯的,只会在气氛沉重时重拳出击。 她调整了下呼吸,一拳砸中对方肩膀,而莱比特在半蹲状态下来不及反应,径直倒进了路边的一堆路障里。 “如果真的有能实现愿望的太阳神,我会介绍你们认识的!” “我谢谢你啊!” - 在那之后再没发生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临行前泰勒来到公寓,说从军用装备同款制造商那里定了一把新手枪,问她想要什么颜色的外壳。 王玫阳深思熟虑后,认为以凯特略显张扬的性格应该会说“随便”。 于是到了出发的时候,一身街头风格装扮的王玫阳默默将一把粉红色的手枪插进枪套里。 泰勒:“……” 泰勒:“一共六种涂装,以你的运气随机到了这个,不能怪我。” 新手枪除了可以发射火药子弹外,还能通过短暂的充能释放能量子弹,足以穿透单层混凝土墙。 王玫阳知道这是泰勒想弥补她作为刺客型角色的短板,对其深表感激。 莱比特的临别礼物是三枚“静默单元”,类似于小型EMP,可以用来干扰和破坏电子设备与义体,缺点是投射出去后得躲远点,不然她的义眼也会受到干扰。 听闻此事的王玫阳真诚发问:“我能把挖出来的眼睛再装回去吗?” 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眼球和莱比特都觉得不行。 “虽然义体在有些场景容易被针对,但相信我,荒野环境下义眼可以比人眼更快发现目标。” 莱比特这话,曾经扮演过探索者的王玫阳是认可的,风沙中纯人类的躯体实在是太羸弱了,不依靠设备和引导者很难找到方向。 现在,她再一次成为了探索者。 令她意外的是,姬伶竟然也有礼物要给她,几乎要走上列车的王玫阳只好又退回休息室等待。 - 通往第一哨站的站点上看不到任何一个来送行的人,所有探索者只是麻木地走入车厢,有的看起来已然习惯,有的则表情略显慌张,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何种命运。 距离发车还有15分钟时,有人敲了敲休息室的玻璃,姬伶那张笑脸紧贴她那侧的墙壁,吓得王玫阳瞌睡都醒了。 “久等啦猫姐~早上在帮忙善后一个人,耽搁了一会儿。” 站点位于太阳/城围墙附近,此处“天幕”的屏障效果衰减得很厉害,哪怕是傍晚时分,头顶还有建筑物遮挡,只要太阳还没落下去,空气就烫得骇 人。 姬伶手搭凉棚朝车厢位置张望,“也没有几个人嘛,难道愿意当探索者的人都快死光了?也好,你要是死在外边儿,我就泡了你弟弟。” 不在现场的莱比特:? “那你要再等个几百年了。”王玫阳对她嗤之以鼻,“毕竟我可是被老天眷顾的幸运儿。” 姬伶闻言挑了挑眉,“那就祝你所向披靡咯。这个给你。” 她把一个冰凉的东西扣到王玫阳脸上,王玫阳本想躲避,直觉却告诉她对方这举动并无恶意,只好硬生生压制住本能的冲动。 借助休息室的玻璃反光,她看到那是某种金属质地的面饰,在眼眶和下巴周围围了一圈,勾勒出凯特轮廓清晰的脸型,颇有未来风格。 “感谢我吧,为了完美定制这个尺寸,我可反复分析了好久。”姬伶一脸热切地看着她,“长按脸颊边缘开启,快试试!” 王玫阳感觉这东西有一定厚度,随着她的触控,折叠的面饰在脸上展开,形成了一副猫头形状的面具,眼前的虚拟界面提示它能接入通讯设备。 “有空气过滤功能,不过没地方加装滤芯,只能应急用用,根据你的呼吸量计算,估计能用个五分钟左右吧。这东西是生物供电的,也可以拿下来充电,算半个外接义体了,怎么样,是不是很酷?” 她的呼吸量?王玫阳略微后退了一步:为什么有种在这人面前被扒/光的感觉? “别这副表情嘛!我只是好奇操控运气这种能力究竟是你的哪个器官在起作用,所以搞了点你的情报,可惜后来被那个院长发现了……这不重要!总之要死的话还是建议死在城内,把这个了解神秘学的机会留给我。” 姬伶无辜地眨着眼,那副微笑的表情隐含某种期待,让王玫阳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已经被固定在解剖台上等待对方临/幸。 感谢卡莉斯塔医生阻止了这个变态! “所以,这是什么?”王玫阳指了指头顶的金属猫耳。 “不可爱么?我觉得很符合你的气质啊。” 王玫阳看着玻璃倒影里一身朋克装扮的帅姐姐头上突兀地戴了个猫耳,她拳头也紧了,尾音也上扬了,“姬伶……?” “别生气别生气,你跟莱比特一个猫耳朵一个兔耳朵,不就更像姐弟了?我先说好啊,这是我手搓的,可不是从哪具尸体上捡的。”姬伶背着手退出休息室,“时间不早了,你自求多福吧,记得……” 她用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两下,做了个类似于“多用用脑子”的手势,让王玫阳怀疑她在嘲讽自己。 回想起姬伶先前对待同伴的轻蔑态度,以及今天突如其来地送礼,王玫阳有些吃不准应该对她做出怎样的反应,只想尽快上车摆脱这人,“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自有分寸。” 姬伶略微一愣,停下动作看了她一会儿,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涌动,不过王玫阳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她又露出了招牌笑容。 两人没再说什么,一个上车一个出站,身影相互交错,就此作别。 20.OOC的惩罚 王玫阳在开车前的最后一分钟走入车厢,能满载上百人的列车里人员寥寥无几,随处可见空座位。 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回想起姬伶的表情,感觉她有点怀疑自己。 好在终于可以离开太阳/城了,只要周围都是不认识凯特的人,就无所谓ooc不ooc了。 不过那个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王玫阳迟疑片刻,抬手敲击了两下太阳穴。 忽然,面具界面上的文字变为了对外的镜像,开始滚动播放一些内容。 她努力辨别了一会儿,发现上头写的是:B型血,对芒果&花生过敏,紧急联系人。 这些都是凯特的相关信息,方便紧急情况下她对外求援的,最后一串是莱比特的电话。 王玫阳脑内一阵眩晕,凯特与姬伶初次见面时发生的事浮现了出来。 当时,事业失利的姬伶以落魄者的姿态来到动物帮,却还是放不下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包袱,作为接引人的凯特嘲讽她不知道多动动脑子,连医学机构的那些人都搞不定。 “所以,你口中描述的那个聪明人在哪儿?”当时的凯特冷笑着点了点太阳穴,“要是被我眼前这个蠢货的躯壳绑架了就眨眨眼睛。” 之后发生了许多事,久而久之,这个动作成了她们之间表示求助的信号。 王玫阳感觉自己搞砸了某些事。 她转过头想再去寻找姬伶的身影,却只看见逐渐后移的站台。 - 身材娇小的姬伶一路出了站点,拉开路边一辆亮红色跑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要是想等你姐姐反悔的话,那我告诉你她已经上车了。”姬伶一反常态的表情平淡,从兜里掏了支女士香烟点燃,“我说,宁可等在这里吹冷风也不上去阻止,你是不是回避型人格?” “我觉得不算吧,干嘛这么问。”莱比特替她摇下副驾驶的车窗散味,“我的确有点担心,但她是她我是我,帮别人做决定是很自大的行为,所以我只是等等看。” “懂了,你喜欢当那个兜底的人,对吧?真是靠谱的成年男性。”姬伶故意冲他吐出一口长烟,“你是不是喜欢她?” “你有病吧,那是我姐。”莱比特打开了自己的空气过滤功能,在脸上显示出一个无语的颜文字(?_?") “呵呵,开玩笑的,我知道她是把你救出黑暗的太阳。”姬伶语气夸张地说,随即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感觉她最近有点奇怪?” 莱比特没收住情绪,一时陷入沉默。 他想起凯特出发前自己才告诉过她夏羊有点奇怪,之后夏羊就死了。 要是他现在说凯特也有点奇怪,凯特是否也会突然死亡? 姬伶没指望他能附和,自顾自说了下去,“她变得……没那么开朗了,这里头或许有要出远门的原因,但现在的她总有种莫名的疏离感。你知道么,她刚才跟我说她是被老天眷顾的幸运儿。” “她以前不也这么说吗?” 姬伶摆了摆手,“跟你们男的说不明白,那是种细微的感觉,语气、神态,都有点不太一样。放在以前她会更加沾沾自喜,言语尖锐地讽刺我,但今天只是很普通地放过我了,像跟我不熟的样子,就连看到我们之前约定的暗号都没什么反应。” 莱比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抓紧了方向盘。 “喂!你怎么也怪怪的?都不骂我是受虐狂。” “你本来就是。” 我不是回避问题。莱比特在心底为自己辩解。我只是不想因为一些不确定的事贸然下结论,毕竟这个结论另一头联系着唯一的亲人。 “算了,你就继续当缩头乌龟吧。”姬伶看起来是真生气了,猛的推开车门走了出去,不过转了一圈,她又把手肘架回了窗口,“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在夏羊的脑子里看到了什么?” 驾驶座上,戴着兔头面具的青年平静注视她,“我不骗你,他脑子里的确一片空白,所有记录都被删除了。如果你是担心夏羊动了什么手脚,我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老姐没有神经操作系统,黑客技术再厉害也需要媒介。” 姬伶沉吟片刻,忽然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你说是不是手术导致了她的变化?” 莱比特摇了摇头,无情打消了她的幻想,“改造手术不会动大脑的重要区域。”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自己反驳姬伶的行为很奇怪,明明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给这种异样找个理由,事情会更好解决。 可他实在欺骗不了自己的心……他的姐姐,的确不太一样了。 姬伶绞紧了攥在一起的手指,拼命想给凯特忘记暗号的事找一个确切的理由。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压低了嗓音,“夏羊的死是因为发现了什么。” 莱比特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望着表情凝重的姬伶,直觉自己最好不要让她把话说完,但姬伶顾不得许多,径直开了口。 “比如……现在的凯特不是凯特了。” 莱比特没想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就这么被她直白地说了出来,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是支持还是反驳,眼前的姬伶忽然翻起了白眼,继而浑身抽搐起来。 “姬伶?!”他迅速开门,从前引擎盖上滑了过去,一把接住倒地不起的姬伶打开了扫描模式。 黑客的侦测界面上,对方的脑内温度急剧上升,短路的芯片烧掉了附近的脑组织,破坏了她的中枢神经。 姬伶向空中伸出的手停住了,那双莱比特熟悉的眼睛里不再有狡黠的笑意,她像是得到了某种答案,这答案的冲击力巨大到如同有一颗恒星在她眼前熄灭。 他看着怀里的姬伶不再挣扎,逐渐停止了呼吸。 从发生变故到她死去,只持续了短短数秒,无论是呼叫救援还是驱车前往最近的医疗地点都来不及。 他茫然抱起刚才还在对话的同伴,情绪还陷在“凯特不是凯特”的问题里。大街上的路人自觉绕开了这块地方,仿佛对这种黑客袭击见怪不怪。 可真的是黑客袭击吗?莱比特疯狂扫描着姬伶的每一件义体,得到的结果却 是:这是一起意外,没有人远程侵入过她的端口,但她的死亡真的像是由于道破天机而受到的某种神罚。 莱比特霍然抬起头,不远处广场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报新闻:太阳/城近日死亡率与犯罪率飙升,安保部队决定封锁入城口,控制人员进出。 莱比特看着那一系列的死亡人数,静默着,不敢说任何话。 他仿佛能感觉到一支无形的枪口对准了自己,只待他作出某种结论。 【引起原住民怀疑,已为您完成善后】 【请多加注意,切莫做出不符合角色设定的言行】 在车上闭目养神的王玫阳冷不丁收到系统提示,看着那不带任何情绪色彩的印刷体浮现,她莫名脊背一寒。 善后?阿芙罗拉做了什么帮她善后?跟所谓的“ooc惩罚”有关吗?这个系统不可能干得出什么好事! 她坐直身子准备给姬伶打电话询问,然而窗外的天色一瞬间变得黄黑一片,风沙剧烈地拍打在玻璃上,留下细密的划痕。 她的通讯还没接通就嘟一声中断,与此同时,车厢广播提醒道:“遭遇沙暴天气,预计室内辐射量将上升5单位,室外辐射量将上升15-30单位,请勿外出。” 沙暴?就在她刚离开太阳/城的时候? 窗外恐怖的风声像是能摧毁一切,但做过探索者的王玫阳知道,看似破旧的列车实际装备有高性能的装甲板与防弹玻璃,无论是飓风还是辐射都难以撼动。 反复尝试通讯无果,她沉下心来,开始打量四周。 坐得靠近这节车厢前端的是个五官偏亚洲的红发小子,穿着一件松垮的灰蓝色风衣,很显然他本人还没长到足够撑起这件衣服的尺寸。他的下摆鼓鼓囊囊,装满了各式各样的修理工具,此刻正紧张地盯着窗外的风暴。 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金发女孩,一条红色的发带系住了她蓬松的长发,手里捧着一台镶满水钻的粉色平板,正专注于游戏,嘴里还在咀嚼着什么。比起探索者,更像个嫌弃旅途无聊的游客。 抱臂靠在车门附近的是个雇佣兵模样的男人,工装立领里溢出了一蓬杂乱的黑色卷发。他身材高大,体格壮硕,左臂与左小腿都被义体替代,并且从下颌骨到喉咙部分也是由机械构建,看上去极不好惹。 和王玫阳同样落座后半截车厢的是个年轻的蓝发女孩,穿着黑色连帽衫,套着一件有镭射光泽的半透明外套。她表现得很局促,一直在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四人在人群中很扎眼,王玫阳的视线扫过其余坐着的人,发现他们都神情冷漠,没有丝毫想与其他人建立交集的意思。 感觉……今后的同事不太好相处啊。 不过她向来不是喜欢被动等待的人。 王玫阳转向那个蓝发女孩,隔着过道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凯特,请多指教。” 哐当!那个蓝发女孩猛地避让开,摔倒在座椅缝隙里,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 王玫阳震惊地望着对方,悬在半空的手都忘记了收回。 至于吗!? 21.新的同伴 “对不起……!”蓝发女孩鞠躬道歉,又怕她等得不耐烦,连忙小心翼翼地回握了一下,“我,我叫薇露·艾尔,可以叫我薇露,您好。” “你,你好。”王玫阳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动作幅度太大,把人吓着了,“你是第一次当探索者吗?” “是的!”薇露用力点头,“凯特姐姐,你看起来很专业,知道第一哨站是什么地方吗?” 我很专业吗?王玫阳无奈苦笑,“网上没有太多描述,只知道那块区域从前被公司战争波及,一直以来建设困难。” “我也听说那里很危险。”薇露的声音十分细小,要很专注才能听清,“太好了,有人跟我说话了。” 王玫阳不禁露出微笑,这幅不善言辞的样子让她想起自己刚毕业的时候。 她随即发现薇露的衣服上有斑斑驳驳的血迹,大多数都已干涸,唯独一张小脸格外干净。 王玫阳的微笑凝固在脸上。 能成为探索者的,应该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小姑娘。 就在这时,前半截车厢传来模糊地说话声,两人同步抬起头,发现是那个红发小子在针对金发女孩,前者表情有些难看,后者则一脸风轻云淡。 王玫阳不动声色地张开耳朵,甚至挺直了脊背,努力在嘈杂的行驶声中辨别他们的对话。 “艾玛,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允许你子承父业,不允许我另辟蹊径?我不想一天到晚坐在办公室里,想找个机会亲近大自然,不可以吗?” “可你没接受过探索者的改造手术!”红发小子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他的英语带有一点欧洲西海岸口音,在太阳/城并不常见,“公司为什么要派你过来,你会死在外边的!” 他这一喊,所有人都朝他们投去目光,红发小子紧紧盯着对方,坚持想要个答案。 啪。金发女孩忽然冲他吹了个巨大的口香糖泡泡,发出了清亮的爆破声,连带着一起破裂的还有车厢里凝固的空气。 她站了起来,用平板上挂着的挂件敲了敲栏杆,像是一位领导者准备发言前那样。 “那就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艾玛·史密斯,本次去往第一哨站的两名引导者之一。你们都会说英文吧?还是需要我用中文再讲一遍?” “引,引导者?”红发小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引导者?王玫阳对引导者的印象只有那个看不出男女的神秘人,那家伙躲在防护玻璃后头,仿佛跟探索者共处一室都会被污染空气,眼前这个引导者却大大方方跟他们坐在一起。 “引导者?”底下有人不屑地笑了一声,“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跟我们在一辆列车上的引导者。” “是的,引导者接受的改造不同于你们,我无法抵御食人菌感染,因此不会随你们外出执行任务,而是远程联系。顺带一提,我们已经建立连接了。” 艾玛的声音忽然从所有人的通讯频道中传出,铿锵有力,的确是适合作为领导者发言的料。 王玫阳感到心脏处有些异样,下意识抬手揉动了一下。薇露也像感觉到不适,微微皱起了眉。 “你们的心脏起搏器已被接管,在生命彻底终结之前,我将作为你们的指挥官保持连线。我衷心希望在座的各位,永远不会离线。” 原来她刚才不是在打游戏,而是在接管车厢里所有人的信号? “开什么玩笑!我们的生死要交给这种年轻女人操控?我不同意!让公司派个有资历的过来!” 即便早就知道探索者的改造内容,还是有人不满于自己受制于人,冲上来想找她麻烦。 “你想干什么?”那红发小子见状挡在艾玛身前。 啪。艾玛又吹响一个泡泡,眼前弹出一面蓝色光幕,海量的数据流奔腾而过,高速构建矩阵、筛选、输入,一阵细微的电流从对面那人身上窜起,随后他便浑身僵硬地扑倒在地。 “顺带一提。”她用包装纸将嚼到没味道的口香糖裹好,随手丢进车上的垃圾桶,“在来这里之前,我是公司的网络安保顾问。” 又是个黑客流的厉害人物。包括王玫阳在内,大多数人都被她镇住了。 艾玛环视一圈,发现车门附近的雇佣兵正盯着自己,眼中流露出显著的恶意。 “兄弟,别这么看着我,我还是很想跟你们和平相处的。” “有意思。”雇佣兵碧绿色的义眼光芒闪烁,让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显得格外阴森可怖,“你刚才说……你是我的指挥官?” 他一步步走进艾玛,顺便一脚踢开地上那个因为义体被锁定而动弹不得的倒霉蛋,将近一米九的个头配上高度义体化的身体,带来山一样的压迫感。 “是的,我想你应该听清楚了。”一只手扶上了宽厚的胸口,雇佣兵低头看去,发现是那个红发小子挤进了他跟艾玛之间,正努力想将他推开,“艾玛是我们的引导者,失去引导者的探索者在荒野上活不过几个夜晚,保护她是我们的职责!” 看到刚才还跟人闹别扭的小鬼居然敢冲在前头,雇佣兵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视线不加掩饰地在红发小子身上打量,“我问你了吗?毛都没长齐的小鬼,看起来会被一根手指捅哭,不如现在就回去找个公司狗献上自己的屁股,至少□□/死之前还能舒坦点。”他抬起一只手,像驱赶什么一样轻蔑地挥了挥,“至于你身后的那位小姐,她看上去可不像需要保护的样子,你最好尽快摆正姿态,到她身后去。” “你——”没经过这种对话,红发小子吃惊地张着嘴,连反驳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事的,戴闻凇,现在还没到你大显身手的时候,我来跟这位先生聊聊。”艾玛又掏出一粒口香糖投入嘴中,一脸无所谓地双手插兜,仰头望着对方,“诺法尔·瑟瑞斯,露拉尼亚军团的少校,对吧?” 这话一出,吃瓜看戏的王玫阳瞬间把头埋下去了。 见鬼!看到那身义体的风格她就该想到的,可军团的人为什么在这里? 王玫阳听说过有些退役老兵会来担任探索者,看这位的年纪也就在30岁左右,应该还远远没有达到退役标准? “别搞错了 ,我来这里可不是因为军团。”名为诺法尔的雇佣兵举起义体化的左臂,于半空猛地握成拳头,“我来这里只为了两件事:一是看看这活到底怎么个事儿,二是战斗!我可以为了任务需要杀死任何人,但弱者没有指使我的资格。” 艾玛耸了耸肩,“也就是说你会听从我的作战指挥咯。” “士兵定然听从指挥官的命令。”诺法尔阴恻恻地笑着,那原生的上唇自然翘起,似乎是天生的微笑唇,“只要你是指挥官的话。” “相信我,我会是这里唯一一个有资格的人。”艾玛扬起嘴角,背起一只手挺直了腰杆,“所以,士兵,滚回你该待的位置去!” 出乎意料的,诺法尔倏地并拢脚跟,身子笔挺地俯视了她一小会儿,随后便听话地靠回了门口的位置。 这算是……认主了吗?王玫阳忍不住胡思乱想。露拉尼亚军团的人爱干嘛就干嘛,只要不是冲她来的就好,她当时应该没暴露自己的外貌,而且凯特一个小角色,不劳驾一位少校出手。 这时,她感觉过道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低头一看,发现那名被一脚踹开的青年一路匍匐到了这里,他的义体锁定已经解除,但还是因为丢人不敢从地上爬起来。 “你好?” 青年爬行的动作一顿,速度缓慢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后排位置爬,似乎想给自己找个容身之处。 王玫阳扬起一侧眉毛,“需要帮忙吗?” “……不要跟我说话。”青年咬牙切齿,他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真不懂你们这群家伙为什么不反对,那女人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能懂什么作战指挥。” “那你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放着城里大把的机会不要,干嘛出来当探索者呢?”王玫阳手扶膝盖探出头,乐呵呵围观他的移动。 “……”青年无法反驳。 “对嘛!大家都是生活所迫,谁也别嫌弃谁。” “才怪!”青年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他话里的愤恨,“那群公司狗知道什么叫生活所迫,躲在屏幕背后敲敲键盘就能活很好的家伙。” 其实也不尽然。身为前社畜的王玫阳正想辩解什么,但想起莱比特的遭遇,又重新闭上了嘴。 好吧,看来太阳/城底层人民与公司的矛盾很难化解,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她还是保持沉默吧。 青年在她的后排落座,她清楚听见对方舒了口气,情绪似乎平稳了下来。 “凯特,你今后的同事,提前认识一下?”她没有回头,反手从座椅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掌。 “……”青年像在做某种挣扎,最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冯见行。” “怎么写?”她用中文问道,以示自己的友好。 对方迅速把手指抽了回去,“见机行事的见行,我妈取的,是不是很有水平?不像你们这些老外,竟然管自己叫猫(Cat)什么的。” 身在动物帮嘛,名字多少跟动物有关,不过你的确该学着见机行事,不会说话早晚被人打死,臭小子。她默默握紧了拳头。 22.风暴中的劫掠者 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后,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王玫阳又尝试播出几次通讯,这次没有中断,而是根本就没有信号。 这里距离太阳/城太远了。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姬伶恐怕出事了,但她不可能让列车为了自己掉头。 突然,薇露像感知到什么一样站了起来。 “外面有人接近!” 在薇露发出提醒的下一秒,列车安保系统发出警报,窗外涌动的沙暴中有模糊的影子靠近,几道密集的弹流打在防弹玻璃上,落点恰好是王玫阳的位置。 她迅速扑进过道里,抓着座椅扶手转头看去:一队开着沙地摩托的劫掠者正与列车并驾齐驱,头盔镜片后的眼中闪动着红光,诡异的与她对视了一眼。 见子弹打不穿防弹玻璃,其中一人扛起了火/箭筒。 “就地卧倒,寻找掩体。” 艾玛冷静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许多经验老到的探索者第一时间执行了指令,车门边上的诺法尔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呆立不动的红发小子的衣领,将他狠狠摁到了地板上。 巨大的爆炸声传来,列车表面的确坚不可摧,可正面挨上一发火/箭筒还是让车厢连接处出现了裂痕,一阵地动山摇后,高速行驶中的列车开始失控得左右摇摆。 王玫阳勉强稳住身体,向前方看去,只见前一节车厢已然脱离了轨道,在沙漠中摔翻出去很远,而车头方向明显降低了速度,尝试刹停。 他们所在的车厢正受惯性驱使向前撞去! “系好安全带!固定住自己!” 艾玛话音刚落,车头与车厢狠狠撞击在一起,后者高高翘起,形成一个陡峭的坡度,相撞处支离破碎。 王玫阳想把自己拉回座椅上,却还是晚了一步,撞击带来的震动与她的臂力抢夺着身体的控制权,而输家毫无疑问是她。她身不由己地向前翻滚,前方就是断裂的车顶铁片,锋利的金属边缘正闪耀着死亡的光辉。 薇露和冯见行从座椅背后伸出手,但都晚了一步。 王玫阳迅速更换求生思路,抽出爪刀刺向地板,然而,坚固的板材此时反倒成了弊端,死活刺不进去,只能留下扭曲蜿蜒的划痕。 得换热熔刀……不行,夏羊的那把刀别在腿侧,她够不到! 她不能死,好不容易又成为探索者,哪怕是为了凯特为了莱比特为了动物帮,她也不能把生命白白浪费在这里! 谁都好!救一下啊! 【灾厄天平已开启】 拯救她的是一双43码的靴子。 诺法尔啐了一口,瞅准时机一脚把她踹了出去,王玫阳撞上一排座椅,终于找到了可以切入的表面将自己挂住。 两节列车的撞击处迸发出激烈的火花,在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刹车声中,列车终于缓缓停下了,翘起的车厢重重拍回了地面,乘客像是罐头里的薯片被摇得七零八落。 王玫阳挣扎着爬了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哥……你快给我踹成内伤了。” 她尾音还未落下,就看到不远处被甩出去的一个探索者一动不动躺在地上,鲜血正从被碎片割开的躯体中涌出。 “活着就行。”诺法尔走到变形的车门前,双手抠进缝隙里尝试打开。 “真是晦气的开场。”艾玛解开安全带,从座椅上蹦了下来,“还好一共就两节车厢,否则要是发生连环撞击,我们多半没命了。喂李凡青,你那边情况如何?李凡青?” 看她的样子大概是在联系前一节车厢的引导者,王玫阳看了看被沙尘覆盖的荒野,那里已经找不到任何那节车厢的影子,在那种情况下被甩出去一车人真的还能活着吗? 艾玛叹了口气,打开护在胸前的平板,“敌人还在周围游荡,各位,拿起武器吧,我们现在是孤军奋战了。第一哨站在距离我们西北角500米外的位置,只要有人能进入哨站启动自动防御系统,劫掠者就无法靠近。” “艾玛,你要留在这儿?”戴闻凇听出她不打算参与集体行动。 “我没有战斗能力,出去了就是死。车厢的密封性虽然降低了,相比之下还是更安全。”艾玛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在指间转了一圈数控笔,“小戴,你留下照看受伤的人。我现在需要一队先锋志愿者,谁去?”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安静。窗外还刮着沙暴,这时候出去不仅要面对行踪不明的敌人,还有不断上涨的辐射值,与自杀相比只有速度的区别。 “战士可不能临阵脱逃啊。”最终是诺法尔打破了寂静,他一手一个勾住了两名探索者的肩膀,将闪动着幽绿光芒的义眼凑近他们的脸颊,“能动起来的都听从指挥官的命令!逃兵将依律处决!” 他这说是鼓动不如说是威胁,承受着巨大压力的两名探索者脸色都有些苍白。 “等等。”王玫阳指了指窗外,“刚才我们滑行了一段距离,你确定哨站还在向西北500米?” 艾玛眨眨眼,“你问了个好问题。这条铁路是南北走向的,但不完全笔直,哨站应该在我们所处位置的九点到十一点方位。” “那就需要两队人了。朝两个方向搜寻,然后在500米的地方合拢。” 听了她的话,艾玛摇了摇头,视线在车厢里还幸存的人身上扫过,“劫掠者人数众多,我们有战斗力的人就十几个,集结成一队更有成功的可能。” “你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太容易被一锅端了。”王玫阳解开自己枪套的搭扣,抽出那把粉色的手枪,“我去另一个方向探探,要是出事,不用来救我。” 她的【灾厄天平】只能针对个人生效,不如赌一把,独自出击,死了也不会连累别人。 只是在阿芙罗拉的问题得到确认之前,能不死最好还是别死,否则谁也不知道回到镜像空间会发生什么事。 “你确定?”艾玛深深看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一串弹流透过皲裂的车窗玻璃打进来,车窗附近的一名探索者低骂一声,掏枪从破洞口回击,在一记清脆的枪声中击毙了接近的劫掠者。 “时间不多了,他们在试探我们剩多少战力。”王玫阳深吸一口气,等在门旁,“下命令吧老大。” “好。”艾玛点点头,作出决定,“你去十一点方向,诺法尔带剩下的人去九点方向。” “我跟她一起去。”薇露跑了上来,身后跟着低头遮挡面容、有些尴尬的冯见行,“我,我也一起去……” 王玫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说要单独行动的是她,这会儿又带走两个人算怎么回事,何况他们才刚认识不久,她哪有这么大人格魅力。 冯见行在她耳边低声说,“我觉得跟着你比跟着那大块头更有可能活下来。” 好吧,他说得有 道理,诺法尔的确不像是会在战斗中顾及队友的人。 “可以,诺法尔打头阵,即刻出发。”艾玛指尖一压,抓着数控笔在空中画了个弧线,像是挥舞一支指挥棒,“我们只有一千米的信号范围,一旦断线,说明你们已经迷失得太远,需要立即返回!” “收到。”诺法尔重新抓住门缝,肩头的肌肉大幅隆起,一阵嘶哑的摩擦声后,门板被拉开,尘土的气息迅速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哒哒……哒哒。 盖革计数器的声音逐渐响起,预示着室内外的辐射具有明显差距,不过现在的程度还勉强在人体能承受的范围内。 诺法尔从列车墙壁上摘下一把涂着红漆的消防斧,一手拎起自己随身携带的工具箱,率先进入了沙漠。 由诺法尔带领的人一经离开车厢,立即遭遇埋伏在沙暴背后的敌人枪击。 王玫阳紧张地竖起耳朵听着,在最初的几声枪响和劈砍声后,风声渐渐盖过了逐渐远去的惨叫声。 “他们吸引走了部分火力,出发吧。”艾玛看着平板上代表每一名探索者的蓝点,不断操作界面,搜寻周围一切可被接管的电子设备。 跳下车厢,猫着腰前进,王玫阳低声在通讯频道里询问,“你们都擅长什么?” 同行的两人不像她有特制的面具,一张嘴很快吃了一嘴沙子,只得背过身去回复。 “薇露擅长暗杀,尤其是贴身缠斗,薇露的眼睛可以简单透视活物和机械装置。如果你需要有人担任诱饵,可以派薇露去,就算不回来接应也可以,薇露很会逃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王玫阳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薇露的双眼虽然都是蓝色,却是深浅不一,左眼瞳孔中有奇特的星光形花纹。 “冯见行呢?” “我用枪。”冯见行摊了摊手,他两手空空。 “……那枪呢?” “网上说哨站会分发武器,我就空着手来了,鬼知道会遇到这种事。” 王玫阳听得额头青筋一阵跳动:她到底为什么要带这个人出来! “你用我这把。”她犹豫了一下,将粉红色的手枪递给对方,“这是我收到的礼物,可别弄丢了。” “能量手枪!?这玩意儿市面上是买不到的,只能定制。”冯见行上下打量了她几遍,“大姐,看不出你还挺有门路的。” 你管谁叫大姐呢!王玫阳忍着没把他一头按沙子里。 “你的枪有名字么?我听说这种定制武器都是有名字的,最有名的莫过于当初万众集团在和平会谈上送给沃森的那把狙击步枪,叫‘未来’,是不是很酷?” “我知道万众在和平会谈上派人杀了沃森的发言人,用的不会就是那把枪吧?” “噢,那倒不是,好像是把常见的狙击步枪,狙击手被处决后,枪存放在太阳/城博物馆里,沃森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见证’。” 沃森科技听起来就像那种喜欢在历史上做文章的人。王玫阳不屑地说,“那我也给我的枪取个名字,就叫‘咪咪’好了。” “噗。”旁听的薇露没忍住笑了出来。 冯见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粉得惊艳、粉得动人的手枪,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咪咪……” “不要再咪咪了。”艾玛的声音冷不防闯进了频道里,“有敌人接近。” 23.千米之外 王玫阳小队躲在一块裸露的岩石背后,听着有两辆沙地摩托驶近了。 冯见行举枪瞄准,手枪自带的虚拟准星在眼前展开,他屏息凝神,扣动扳机,骑车的暴徒胸口飙出一股鲜血,脱离控制的摩托车滑行出几米远,王玫阳如一头猎豹贴地飞掠出去,扣住摩托车把翻身上车。 现实世界的她不会开摩托车,可凯特会啊!把操作交给本能反应,王玫阳十分顺畅地接管了这辆车,打了个回环将它开了回来。 见状不妙,几名劫掠者迅速对着她的背影进行扫射,然而刚开了几枪,其中一人听见身旁的枪声戛然而止,一回头,一抹幽蓝的光芒在沙尘中静静注视着自己,匕首尖端不断滴落的是同伴新鲜的血液。 薇露如一阵风悄无声息地包裹住了敌人,被她割断喉咙的人到死都不敢相信这具看似柔弱的躯体里有这样强大的力量。 “小蓝毛,低头。” 薇露迅速俯身在尸体上,一道由纯粹能量组成的弹流贴着头顶射了出去,将一辆朝她笔直冲来的摩托车引擎贯穿,火焰迅速点燃了车上的骑手,引发剧烈的爆炸,薇露直起身抚了抚发丝,车辆的零件才从空中掉落。 “我们的配合不能说天才,简直是无懈可击!”王玫阳在冯见行身旁刹停了摩托车,抬起手准备跟他击掌,“看不出你小子居然是个不错的枪手。” 冯见行擦了擦枪管,看也没看她一眼,“别爱上我了大姐。” 于是空中的那一巴掌扇到了他后脑勺,结结实实给人拍进了沙子里,“我说你小子有点性缘脑吧!去捡他们的头盔戴上,免得第一天上班就被沙子呛死。” “可惜只有一辆车。”薇露一手提着一个头盔走回来,远远看去就像拎着两颗头颅,“姐姐,你们俩往哨站位置冲吧,我给你们断后。” “某人要是不耍帅,说不定能拿下两辆车。”王玫阳瞥了正从头发里抖出沙子的冯见行一眼,按下通讯按钮,“艾玛小姐,伏击成功,接下来怎么安排?” 事实证明,这位引导者的指令都是正确的,在彼此都生死攸关的情况下,她选择无条件相信自己的指挥官。 等待回复时,她看了眼面具界面上显示的数据:周遭环境中的辐射量已经达到了惊人的20单位,要知道太阳/城外围城区的辐射量也不过在1单位左右,当辐射量达到50单位时,电子设备会彻底失效,当然,脆弱的人体肯定会更先报废。 他们几人没有穿任何防护服,在沙暴中待得越久,器官受辐射影响程度就越深,她可不想明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吐出血水……如果还有明天的话。 “检查下他们的头盔,里面有什么信号增强器吗?” 艾玛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波动,显然沙暴对信号的影响正在变大。 “没有。”冯见行和薇露迅速做了检查,“这只是普通的摩托车头盔,里面甚至没安装通讯器。” “奇怪,他们究竟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保持联络的。”艾玛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样,你们中的两人继续前进,分一人去支援诺法尔。” “那边陷入苦战了吗?”王玫阳自告奋勇,“我去吧。” 在她看来,开车前进的危险性要比折返回去低得多,毕竟之后要做的也只是开启哨站的防御系统。 “他们缺乏远程火力,冯见行,你去,我给你指引。”话音刚落,艾玛接入了劫掠者的头盔界面,冯见行连忙将头盔戴上,看见沙地上有一些虚拟的蓝色箭头为自己指明前路。 “我的枪——”王玫阳张嘴就要提醒他。 “知道了!不会把你的‘咪咪’搞丢的!这见鬼的名字。”冯见行在头盔里又呸出一口沙子,埋低身子走进了风沙里。 “那我们也走吧。”王玫阳一拍摩托车后座,朝薇露侧了下头。 - 列车上,艾玛敲打着键盘,完全沉浸在把控全局的指挥中,甚至忽略了一把砍进车窗的斧头。 只要再向右十公分,锋刃劈开的就将是她的头颅。 一支弩箭擦着她的发丝没入敌人的咽喉,戴闻凇从座椅靠背上跳下来,一把抓住弩箭箭尾,将它从还未倒下的敌人身上回收。 “怎么说,哪边回来支援?” “都不回来,我让人去帮诺法尔,他们那边快打完了。”艾玛面前的界面上,属于诺法尔小队的蓝点只剩下了三个,看样子是伤亡惨重。 “不太对劲。”艾玛咬了咬笔杆,“就算未经磨合就投入战斗,也不该死得这么快,这群人就好像能在沙暴中探查到彼此一样,哪里死了人立刻就能反应过来补上缺口。” “什么!都不回来?”戴闻凇迅速蹲到她身侧,“艾玛,我可就剩两支箭了。”一支还是刚拔回来的。 艾玛头也不抬地计算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切入诺法尔的频道,继续指挥战斗。 见她不理自己,戴闻凇抓起身边一根断裂的木茬,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快速切削,争取在下一波攻击到来前多做几支临时弩箭。 他从太阳/城带出来的是一把改良过的轻弩,在沙暴中的杀伤力远不如子弹,因此只能用于防守。 他三下五除二削出一个像样的箭头,余光瞥见一名伤了腿的探索者正朝门口挪动,看样子是想把挂在车门外的一具劫掠者尸体拖进来。 戴闻凇正想提醒对方小心,那人一把抓住尸体的腿往回一拉,从胸口拔出一支弩箭,朝他抛了过来。 “谢谢!”戴闻凇接住箭,抬头露出由衷的笑容。 那人满是尘土的脸看向他,也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下一秒,一发子弹从列车侧方射来,洞穿了他的太阳穴。 啪。失去生命的躯体扑倒在地,戴闻凇的笑容先是消失、凝固、随即变得愤怒,他将刚刚得到的那支弩箭填回弩槽,起身就想往门外冲。 视线还停留在平板上的艾玛一把揪住他的衣摆,将他猛拽了回来。 “不许去。” “他死了!好多人都死了!我要帮他们报仇!” 戴闻凇的声音有些嘶哑,作为第一次离开太阳/城的探索者,他从未见识过如此之多的死亡,方才还跟自己对话的人,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尸体,死亡到来得如此轻易。 “我们会报仇的,小戴,但你不能去。”艾玛的手紧紧抓着他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你不许去,你不能死。” “艾玛……”戴闻凇低头看着她许久,终于是卸了力道抱着弩坐回她身边,继续削起了箭头,“对不起艾玛,是我冲动了。我会好好保护你的,直到最后一刻。” 一时间,车厢里重回寂静,满地尸体中只剩下艾玛的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 戴闻凇看了 她几眼,又转头侦查起周围敌情,窗外的风沙不止,少年在无声中许下诺言。 - 铺天盖地的枯黄中,王玫阳载着薇露一路飞驰。 哪怕有姬伶给的面具,她也已经看不清前方的任何景物,每一根发丝里都灌满了砂砾,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被风割伤,甚至皲裂流血。 薇露从背后环抱住她的腰,将面颊紧紧埋在背后躲避风沙,忽然,王玫阳感觉她猛地抬起了头。 想起遇袭时她的表现,王玫阳一拧车把,沙地摩托划出一个夸张的圆弧,一枚榴弹近距离炸开,气浪几乎让车辆短暂腾空,她用尽全身力气压低重心,才勉强安然落地。 “靠,太为难我这个没驾照的人了!” 不过生死一线的经历也让义眼的虚拟准星成功锁定到了使用火/箭筒的敌人。这种武器都是单发的,短期内不会再有机会瞄准她们了。 王玫阳当机立断,“薇露,来一场刺激的冒险怎么样?” “啊?”薇露支起身子努力凑近的她耳根。 “看到那个扛火/箭筒的人吗?我把你甩过去!” 薇露眯起眼,义眼一阵扫描,识别到目标后,那瞳孔中央的星光形花纹收缩成十字,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冷酷,“薇露知道了。” 王玫阳笔直向前,在快要撞上敌群时一个摆尾,后座的蓝发女孩从天而降,挂上了其中一人的脖子,手中两把匕首刺进拔出,再一个蹬跳落到另一人头顶,如法炮制地割开动脉。 一串子弹追着王玫阳而去,一轮射空后,她和摩托车也已拉近了距离。 沙地摩托在横移中犁平了一块地,王玫阳翻身下车,干脆利落地踩下侧支架……呃,沙子太软了,撒手的时候车子倒下来差点压住她的脚,算了,这不重要。 两把爪刀扣在指尖高速转动,王玫阳挥手抽向正在换弹的劫掠者,转轴声与飞舞的刀片从耳畔滑过,劫掠者吓出一身冷汗,紧接着心口一痛,意识迅速模糊下去。 王玫阳扶住劫掠者的尸体,以此充当盾牌向剩下的敌人靠拢。 长时间的作战中,【灾厄天平】的负面效果不知不觉触发了,一颗子弹穿透尸体射中了她的腰侧,但投入战斗状态的身体完全感知不到疼痛。 终于接近了最后一名敌人,王玫阳一掌扇开发烫的枪口,一手握紧爪刀,一个绕身来到劫掠者背后,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圈清晰的切口。 如此,界面上标注的所有红色目标统统失去了生命体征。 “哈。”她陡然跪了下去,伸手摸索腰侧,隔着战术手套摸到了一手温热的液体。 按照这个失血量,再有半个小时她就会昏迷。 薇露小跑着回来,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压根看不出是个结果半个小队的杀手。王玫阳示意对方搭把手,在女孩的支撑下站了起来。 “艾玛。”王玫阳的询问还未有回音,通讯就中断了,她只好自顾自接着说下去,“你的判断有误,哨站……在一千米之外。” 劲风卷去黄沙,如一块幕布拭去玻璃上的灰尘,视野变得骤然清晰,一座高耸的双层建筑展现在两人面前: 它前端隆起的部分像是鲸鱼头部,较为平坦的顶端则类似于航空母舰的甲板,建筑整体超过15米高,如一头沉睡在沙海中心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 24.摆渡人 薇露紧紧抓着王玫阳的手,她能看到这位姐姐身上的血迹逐渐晕开,直到扩散满整个腰际。 “没事的宝贝儿。”王玫阳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没准哨站里有药呢。” 薇露没接话,但两人心里都门儿清:这座哨站废弃了许多年,就算还剩下什么,估计也被劫掠者搜□□净了。唯一的希望是开启自动防御系统后能吸引更多同伴前来,在她失血而死之前得到医疗救援。 薇露从衣服上割下一圈布条,往王玫阳的伤口上缠了几道,扶着她前进。 列车是太阳落山后出发的,现在距离日出还有四个小时,正是沙漠中最寒冷的时候,失血过多的王玫阳更是冷得发抖,不自觉抓紧了薇露的胳膊。 铁轨延伸向“鲸鱼”的尾部,站台到大门的距离设有遮阳棚,显然如果没有遭遇劫掠者,那里才是她们的下车点。 感应到有人靠近,最外侧的隔离门亮起微弱的红光。 真没想到公司战争到现在过去这么多年了,第一哨站竟然还有能源。王玫阳靠近门边人脸识别的界面,将艾玛先前提供的哨站密钥输了进去。 “允许访问。”哨站的智能系统发出不太平稳的合成音,听上去电量不是很足的样子。 随着隔离门缓缓开启,与王玫阳想象中不一样,这里墙面、地砖都被擦拭得十分洁净,也看不出任何被劫掠者闯入过的痕迹,似乎在她们到来之前,已经有人对此处进行了初步的清理和整修。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旷的大厅,复古的装潢会让人误以为来到了官方机构的办事网点,而安装在这里的“业务机器”是一台看上去笨重老旧的固定终端。 此刻的终端界面上,一个简笔画的猫头图标正在闪烁。 “开机自检已完成,第一哨站的所有机械与系统均处于节能运行状态,一切如常。欢迎访问NUT系统,VK32S6为您服务。” “VK什么玩意儿的……”王玫阳扑到台面上,气喘吁吁地说,“开启自动防御系统!” “第一哨站未被正式启用,为节约能源,自动防御系统已于……18年3月19天前关闭,非管理员权限不得开启。” 我—— 王玫阳真是有一万句脏话说不出口,无线信号依然显示中断,但面前这台固定终端应该是线路连接的,不然太阳/城要怎么联系这里。 “你能打电话吗?打给你的管理员!我来跟他说!” “识别到员工身份:探索者-奥利维亚·沃恩,正在向管理员发送通讯请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王玫阳的手心里全是汗,方才还零星响起的枪声已经彻底平息,门外唯余风声阵阵环绕,整座哨站仿佛被隔绝在另一处空间,无人问津。 “已接通。” “VK32S6。”还没等王玫阳开口,就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对方未经任何问询,径直用冷淡的语气命令道,“第一哨站正式启用,开启自动防御系统,向探索者发送信号,支援他们的作战。” “收到指示。” 王玫阳感觉脚下的地面一阵颤动,说不上地动山摇的程度,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正在打量周围。 她靠着终端机坐倒在地,喘息着望向室外的景象。 忽然间,头顶传来一阵轰鸣,数道影子拖着长长的尾烟向劫掠者的队伍坠去,那不是什么榴弹,而是货真价实的炮弹!下落的瞬间飞溅起无数烟尘与血肉碎块。 而在那些离探索者太近的位置,哨站的智能系统自动切换成了机枪,隔着千米的距离,枪口“通通”喷吐出火花,将高穿透力的子弹倾泄向这群劫掠者。 “有这种好活,你倒是早拿出来啊……” 王玫阳的意识开始模糊,用尽最后的力气敲击了两下太阳穴的位置,面具上开始循环播放凯特的信息,她放松地瘫软下来。 她想起安娜斯塔西亚的话,想起姬伶离开前的那个表情,她有些后悔,要是当时能好好跟她们多说几句,而不是总想着逃避就好了。 她们都是记挂着凯特的人,而记挂着她的人少之又少。 对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印象在记忆之海中如墨点散开,还未等她回归镜像空间,残存的感官听见了薇露的呼喊,有人从打开的大门走了进来,飞快扶起她,将注射器扎进了她的胸口。 “别担心,我们是同伴。”她听见一个轻快的嗓音用上扬的尾音说道,“B型血是吧,我也是B型,喂VK,你这里有医务室吧?快带我过去。” 王玫阳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头红棕色的短发和一双生机勃勃的金棕色眼眸。 “你长得有点眼熟……”话还没说完,她就失去了意识。 - “不要忘记我。” 虚幻的梦里,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回荡。 王玫阳感觉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向前迈进,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支撑着身体,在意识恍惚时依旧能载着她前进。 短暂积蓄了一会儿精力,王玫阳慢慢撑开眼皮,绚烂的都市霓虹映入眼帘,她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现代街头。 前方是她家附近的一条铁路,由于近年铁路运输的需求越来越少,这条铁路也就从交通渠道变为了城市郊区的复古景观。 循着这条马路一直走下去,就能到她家的小区。 环顾四周,这里空无一人,平整宽阔的马路上没有一辆车驶过,整片街区就像是保存完好的标本,亦或水晶球中的造景,安静、祥和、虚幻而美好。 即便王玫阳再怎样讨厌那间交通不便的老破小,即便根本没有人在等她回去,但那依然是她的家,唯一的家,她不可能分辨不出梦境与现实。 她并没有真正回到现实。 但她也没有进入镜像空间,说明当前扮演的角色尚未死亡……那么她现在究竟在哪儿? 抬头望去,天空中不见太阳,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半空的巨大石英钟,表盘雕刻有复古花纹,秒针正由12点向1点逆向跳动。 那是《荒芜之地》一场游戏结束的倒计时。 王玫阳试探着喊了一声,“阿芙罗拉?” 【未知原因,系统已离线】 眼前弹出的界面是灰色的,她试着划动界面,发现日志功能还在运转,于是打开了历史记录,看到一连串系统离线前的记录。 【濒死状态持续5分钟,隐藏能力已生效】 【隐藏能力:摆渡人 】 【能力等级:未知】 【绑定角色:未知时空-未知身份-王玫阳】 【效果预览:“亲,这边为您开通了一条地狱专线,瞧这载客量,效率不比那冥河上划船的高多了?来见见那些最熟悉的陌生人吧,聊聊天,放轻松,死亡也不过是踏上了一段新的旅程。”】 王玫阳抬起手,用力拍了几下脑袋,尝试把自己从梦里拍醒。 它在说什么胡话!? 绑定角色王玫阳?她什么时候也成角色了?? 还有这个效果预览说了不跟没说一样吗?这到底是什么鬼能力! 就在这时,铁路旁的道口报警器发出刺耳的响声,王玫阳下意识退到路边,看着一辆布满铁锈的老式蒸汽列车缓缓驶来,在她面前停下。 喂喂,这里可不是站台啊,火车怎么能停马路中央呢? 王玫阳拖动身体向前走去。靠近车门的地方竖着一个黄铜色的投币箱,看样子是要投币买票,问题是她已经多少年没见过实体货币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还真叫她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哇!1元硬币,看成色还是崭新的! 王玫阳面无表情地将硬币投入。 “叮”一声,一枚翘着大拇指的“点赞”标志向上竖起,投币箱的顶端喷出大量亮片和彩带,箱体中传来了罐头欢呼声,随后,车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经典的绿皮火车内饰,上车的位置是第一节车厢,驾驶室方向的隔离门关着,她试着拉了拉,门把手如同跟整片空间融为一体,纹丝不动。 于是王玫阳转身向第二节车厢走去。 第二节车厢里是一间间独立包厢,门上挂着的不是铭牌,而是面具。 王玫阳摘下第一扇门上的面具。面具是狼头的形状,头顶有一对黑色狼耳,面具两侧扩展出绒毛的形状,是真的植绒,摸上去很有质感。 这是准备去参加化妆舞会了? 王玫阳伸手推了推门,推不动,她怀疑这是某种机制,便将面具扣在脸上,再度尝试推门,依旧动弹不得。 忽然,王玫阳灵光乍现,横向发力拉开了包厢门,一片虚空展现在眼前。 “不要忘记我。” 低沉的声音再度回响,仿佛就是从这片虚空中传出的,十分熟悉。 这是探索者E0028的声音。 “嘿,bro?”王玫阳一时失语,不知该怎么开口,“你要是能看到我的记忆,应该知道我当时也是别无……选择……” 王玫阳的视线凝固了,因为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摆出一副邀请她握手的姿态,正是E0028戴着露指手套的手。 但,那里只有一只手。 躯壳的其他部分不可视,就连话语中的情感都被剥离,如果死人能从坟墓中发出低语,估计就是这样的语气。 “不要忘记我。” 那句话还在空中回荡,如同某种咒语、某种死而未僵的执念,它的主人俨然在那片浓郁的黑暗里成为了某种缺乏生气的、非人的东西。 她不知道一旦回应,对方是否会将自己拉入无尽深渊。 “哎,那我下次再来!” 25.暗杀凯特 “哎,那我下次再来!” 飞快地拉上门脱下面具,王玫阳背靠过道另一侧的墙壁,感觉心率能飙升个120。 她扮演过的角色会出现在这辆车上? 以后这帮人的团建活动是找她索命吗? 那第二间…… 王玫阳来到下一扇门前,果然,门上挂着的是一副优雅的猫面具,看花色和两边的毛发,是只长毛起司猫。 第三间是空的,往后的包厢也是,事情真就像她想的那样——每个被她扮演过的角色都会被收录在这辆列车上,名副其实的灵魂摆渡! 这样说来,她算是这里的列车长?但她怎么觉得这些门里的才是贵宾,自己是服务员呢? 王玫阳搓了搓脸。事已至此,逃也没用,既然阿芙罗拉进入不了这片空间,说不定能在这里找到退出游戏的方法。 看,她甚至可以自然地想出“退出游戏”的念头。 但“王玫阳”也变成角色这点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要知道特殊能力是基因突变带来的,她的本体还在现实世界,怎么会突然获得能力? 难道现实世界发生了什么变故? 王玫阳戴上长毛猫面具,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包厢门,门内同样是一片虚空。 “那个……”她开场白还没想好,一只精瘦有力的胳膊猛然从虚空中伸出,带着某种怒气,一把将她薅了进去。 - 一片虚无中,王玫阳不断下坠,耳畔传来时钟的滴答声,仿佛末日正缓慢地、不容置疑地靠近。 在漫长地坠落后,她看见下方出现了地面,于是调整身位灵巧落地。 这是一处数据空间,铅灰色的地面带给人以囚笼的压抑感,数根粗壮的棱柱在周围升起,王玫阳警惕地环顾一圈,看到前方站着一个人。 她顿时有种怪异的感觉:你每天早上照镜子看到的身影,竟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本该灵与肉相融的人,此刻分裂成了两个个体。 前方的人正是凯特。 只见那穿着厚重皮质外套、花边衬衫带长拖尾的女人冲她笑了笑,眼里满是戏谑,随后背过身走到了棱柱之间。 王玫阳的视线上方弹出一行字。 【任务目标:暗杀凯特】 “哈?” 距离发出震惊的声音已经过去了10秒,王玫阳还是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真的要动手吗?如果僵持在这里,是不是就永远出不去了? 深吸一口气,王玫阳半蹲下身子,悄悄接近了凯特的后背。 噔噔!警报声响起,红色的探照灯霎时间笼罩了她周身,王玫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凯特回首的一枪射穿了胸膛。 “脚步声太重了,你当我是聋子吗?重来!” 剧痛还未从胸口传开,王玫阳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她现在明白了:这是凯特专门为自己设计的“教学关卡”。 王玫阳原地做了几个拉伸运动,本着不能给人看扁了的想法,一步一挪地靠近。 这次她花上了之前一倍多的时间,但快靠近凯特背后时,面前的人转过头来无语地看着她,“你是觉得我会按照游戏设计好的程序,跟个木桩一样在这儿等着你?” 王玫阳还未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就被卡住了喉咙,凯特本尊的格斗技巧不亏稳坐动物帮第三把交椅,一下就扭断了她的脖子。 那之后,她的噩梦开始了。 你该如何悄无声息地靠近一只猫呢? 何况凯特的智商又不是真的猫,完全不吃声东击西这一套,几番折腾下来,王玫阳终于有一次成功潜到了她背后,一把勒住她的脖子。 但手里的人忽然消失,她扑了个空,随即,周围的棱柱开始移动,有些缩入地下。 可以利用的遮蔽物减少了,挑战升级。 王玫阳没有气馁,一次又一次重复靠近目标,期间她被手枪爆头、被小刀割喉、被拳头暴打,一度被折磨得神经衰弱。 王玫阳不禁心里疑惑,为什么薇露杀人时就看起来那样轻描淡写,暗杀的关键点到底在哪里? 气息放缓,脚步声放轻,速度要快,同时还要时刻观察目标动向……哪怕全部做到,凯特还是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王玫阳捏了捏太阳穴,意识到自己有根筋一直紧绷着——在失败这么多次后,她太想成功了。 就像魂类游戏的boss战一样,初见往往是最容易过的,一旦陷入鏖战,人的反应力会因为顾及得太多而持续下降,越怕失误就越会失误。 她现在要做的是不去在意成功,以轻松的态度去结果一个人的生命。 王玫阳陷入沉思。她真的能不在意成功吗? 她的人生路上有过一个个转折点:假如父亲没有欠债,母亲就不会因操劳过度早亡,父亲也不必背着债务跳楼,自己也不必守着一份看不见升迁希望的工作,过着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为早日清偿贷款而走上荒原公司铺设的“捷径”。 她跌倒过,落寞过,所以她讨厌失败。 游戏也好,生活也罢,要让她放弃这种对目标的执着,她做不到。 “我做不到。”王玫阳最大的优点就是坦诚,于是她承认了,“我绕不开好胜心,也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厉害,我认输了。” 一只拳头带着劲风朝她挥了过来,王玫阳还没看清腹部就挨了一拳,贴地滑出去很远,直到重重撞上其中一根棱柱。 “我说,你就这水平?”凯特活动着手腕靠近过来,“像这样的废物,凭什么取代我?” 她一脚朝王玫阳胸口踢去,王玫阳原本抱着肚子假装痛得直不起来,此时一把锁住凯特的脚踝,身子一翻,双腿自下而上盘住了对方的腰,想要将人带倒。 然后她发现……她带不倒,凯特的下盘稳如磐石,一双充满怒意的眼睛死死瞪着她,攥紧的拳头在视野里越放越大。 两人顺理成章地扭打成一团。 很快,王玫阳被压制在身下,她毕竟只是通过作战辅助打过几次架,不是真的会战斗,对方的拳头上已经沾染了不少她的血,眼看又要落下,她索性闭上了眼。 凯特动作一顿,“这是干什么?把眼睛睁开!” “哪有你这样的,打我也就算了,还要我看着是怎么挨打的!” “睁开!”凯特揪住衣领,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告诉你寄生虫小姐,拿了我的身体就要有担负我命运的觉悟!要是面对危险只想着该如何逃避,如何圆滑地打哈哈过去,你早晚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好运!” 所以……她 真的看得到自己经历的事? 王玫阳睁开眼,对上凯特那双碧绿的猫眼。 “你又知道我什么了!”她也有些恼火了,“我进来之前又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赚钱!为了能早日开始新生活!难道每天拉着个脸苦哈哈的,事情就会变好吗?” “我怎么不知道!”凯特提高了嗓音,“自从你占领我的身体起,我!就是你啊!” 两人近距离对视,王玫阳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温热的泪珠开始积蓄。 短短几天经历了太多,阿芙罗拉满嘴谎言,而这里也没有能够倾诉的亲友,她的压力达到了巅峰。 父亲去世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掉过眼泪了。 “是我太没用……” 抓着她衣领的手慢慢松开,凯特叹了口气,忽然抱住了她。 在一个用力到几乎窒息的拥抱结束后,凯特低声说,“不,你只是找不到可以搭把手的人,别人帮不了你,就由我来帮你!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教授给你,所以不许认输,难道你就甘心在十二个月后稀里糊涂地迎来大结局吗?” 不管这个凯特是本尊还是她分裂出的一个人格什么的,都比自己内心强大太多。 王玫阳的眼泪逐渐止住,她想起那片熟悉的街头,想起曾经期待的未来,她不想不明不白地葬身在这个游戏里。 “但是,代价是什么?”她轻声问,“我没打一声招呼就顶替了你的人生,这样不遗余力地帮我,是希望我回报你什么呢?” “哈,本来是没什么条件的,毕竟我刚才说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凯特微微扬起下巴,“但既然你这么问了,不加码就是傻子。听好了,我唯一的条件是:保护好我弟弟,如果事出紧急,你不必非得带他一起走,但在你目之所及的地方,不许对他见死不救。” 王玫阳点了点头,朝她伸出一只手,对方也顺势反握,将她牢牢固定在手中。 忽然,王玫阳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她一把搭上凯特的手腕,学着对方对付自己的招式,牟足了劲儿将人掼摔出去。 凯特背部着地团身而起,一点没耽搁地重新扑过来,王玫阳尝试抱住她的身体,可在接触的瞬间,凯特的腰像没有骨头一般滑开了。 这叫什么?猫是液体! 两人又扭打了几个来回,直到实在没了力气,各靠住一根棱柱喘息。 “如果我开始学着像你一样思考问题,是不是就不会头疼了?” “呵,天真,世界上哪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啊,哪怕是自己做的决定,几年后来看都是另一种感觉。” “那就只能继续忍受这该死的偏头痛了。”王玫阳拍了拍身上的灰,“所以你知道阿芙罗拉的事吗?” “知道一点。我并不是一直能看到你所做的事,只有在你‘不太像我’的时候我才会短暂清醒,而且无论怎样努力都没法操控身体,就像隔着厚重的玻璃喊话。” “就像被顶号了。”王玫阳低头沉思,“我们玩家到底是以什么方式进入你们的身体的?” “不知道,你最好还是再找个玩家合计合计。”凯特搓了搓手掌,“如果歇够了的话,我们继续刚才的培训?” “姐姐,你还没虐够我啊!”空间里回荡着王玫阳的哀嚎。 26.集体会议 地狱般的加练持续了几个小时,凯特才愿意放她离开。 据凯特所说,这里的流速与《荒芜之地》同步,凯特重伤的身体快要醒来了。 “我只有在濒死时才能进入这里吗?”王玫阳担心自己一出去就回不来了。 “唔,说实话,我也不确定。”凯特严肃地拧起眉毛,“唯一确定的是,你拥有这片特殊空间的事千万不能被阿芙罗拉知道。” 王玫阳深以为是,夏羊也说过一旦被阿芙罗拉找到他就全完了,可见系统一定会对意识到问题的玩家采取某种强制措施。 就在她准备退出前,一个无法避开的话题浮上心头,王玫阳踟躇片刻,还是回过头看向了凯特。 “奥利维亚·沃恩。” “妈/的,没事别叫别人全名。” “如果……我像害死E0028一样,也把你害死了怎么办?”王玫阳凝望着她那双明亮的绿色眼眸,“如果你再也没有机会,亲自回到家人身边怎么办?” 凯特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松了口气,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那你要用下一个角色,替我报仇。” 王玫阳郑重地点了点头,拧动出现在这片空间边缘的门把手,从凯特的世界里离开了。 她转眼回到了车厢里,犹豫了一会儿,看向属于E0028的那扇门,做好心理准备后,一把拉开了包厢门。 “ok,让我看看你又有什么要交代的。” 经历了和凯特的对话,王玫阳对这邪门儿的氛围不再惧怕,伸手准备与E0028的手掌相握。 可就在接触的瞬间,E0028将手往回缩了下,嘭的一声,当着她的面把包厢门重重关上了。 “……?” 喂!什么意思啊!我好不容易做好准备了,你又不让我进去了! 王玫阳在门口踱了几步。 既然凯特保留了自我意识,E0028肯定也有,她认为还是不要违背他人意愿开门比较好。 她返回第一节车厢,敲了敲通往驾驶室的隔离门,透过写着“乘客止步”的门扉,能隐约看见有个身影在操作面板,背影很眼熟。 那是王玫阳,那是她自己。 王玫阳伸手敲了敲玻璃,“司机,我要下车!” “了解!请带好随身物品,从右侧车门下车。”车头方向传来她轻快的嗓音,“前方到站——荒芜之地!” - 陌生的天花板,熟悉的消毒水味。 呃,头好疼…… “姐姐,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里医疗资源有限,直接让蕾妮给你输血了,艾玛说正常情况要先做什么……交叉匹配?” 薇露正担忧地看着她,见她睁眼就发出一连串询问。 蕾妮?好耳熟的名字。 王玫阳的脑子迟钝运转中,终于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识前曾看到的那个红棕色短发的女孩。 【勿忘我】发挥作用,她记起E0028的妹妹就叫这个名字,可蕾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个神秘的引导者不是答应了会给对方入住太阳/城的资格吗? 王玫阳挣扎着起身,发现腰部的子弹已经被取出,伤口也被生物胶水粘合起来了,只是活动时还有点牵拉痛。 “谁给我做的手术?我们有医生?” 薇露摇了摇头,“自助医疗机做的,这里的设备还挺先进的,艾玛说产品型号也很新,是还没上市的款式。” 确实,她和薇露闯入这里的时候地板都很干净,像有谁提前做好了准备,迎接他们的到来。 “倒也正常,重新启用这么老旧的哨站,总得更新点东西。”王玫阳活动到一半,忽然摸上自己的脸,“我的面具呢?” “帮你拿下来了,不然没法戴氧气面罩。”门口传来冯见行的声音,他将粉红色手枪与姬伶制作的面具一手一个交还给她,“别担心,没人会因为看见你的脸就爱上你,你们西方人的脸辨识度太低了。”他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薇露的蓝发,“我都是用毛色来区分的。” 毛色…… 王玫阳的拳头紧了紧,冯见行连忙向旁边跳了一大步,“收拾完出来吧,两位引导者说要给我们开个会。” 前一节车厢里的引导者还活着? 病床边放着王玫阳从太阳/城带出来的行李,她换上一件干净的外套,回到了那个酷似官方机构办事网点的大厅。 尽管这趟列车本就没几个乘客,可当她放眼望去,发现加上她只有十人幸存时还是吃了一惊。 “你来得很及时,沃恩小姐。”引导者艾玛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们刚确认完哨站的情况,还没开始正题,不过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我想状态至少恢复七成了。” “很好,看来医疗室的恢复剂没过期。”艾玛屈指点了点面前的平板,“不过厨房就没这么幸运了。这里唯一的食物是大量罐头,生产日期都是二十年前的,要说吃吧,应该也能吃,但要想吃得好一点,我们得从今天开始打猎了。” “在正式开始工作之前,我希望大家能介绍一下自己的特长,我会为你们找到在这个团队中的定位。”艾玛的目光扫过众人,“先从沃恩小姐开始?” “我是奥利维亚·沃恩,这个名字不好记,叫我为凯特就可以。”王玫阳从善如流,开始了自我介绍,“前黑/帮成员,擅长短兵器、近身格斗、中近距离射击,可以把我看作一个突击手。” “很出色的突击手。”艾玛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她身后的薇露。 “我是薇露·艾尔,孤儿,擅长偷袭、暗杀、盗窃、诱敌深入、人口拐卖,不擅长正面交锋。”薇露语气怯懦地报出一长串“罪名”,王玫阳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虽然瞧那身手也知道这姑娘的过去不同一般,可这也太不一般了。 “冯见行,枪手,不会近战,没什么特别的。”或许是经历过生死一战,冯见行看向艾玛的眼神服气了许多。 “我叫戴闻凇。”一直靠在终端机上,身上散发浓郁的机油味的红发小子开口,“全名是戴闻凇·唐纳·爱德华,曾就读于太阳/城大学机械自动化专业,担任探索者工作的同时会负责哨站设备的日常检修。我自带了一把轻弩,战斗方面恐怕没有 你们厉害,但会尽我所能做好后勤工作。” 他们中竟然有个大学生?要说玩家适合扮演的角色,这位就很不错,戴闻凇有可能是玩家吗?王玫阳挑了挑眉,“这么说你是我们的技术员?戴工?” “呃……”刚刚还一本正经的戴闻凇变得有些局促,“我没毕业,也不是工程师,叫我小戴就可以了!” “那,轮到我了?”说话的红棕色短发女孩穿着陈旧的无袖背心与短裙,腰间与大腿挂着数条武器带,最外层披着一件褪色的斗篷,“我是蕾妮·施瓦兹,一名劫掠者,一直跟着部族到处游荡。哦,别误会,那支袭击列车的队伍跟我不是一伙的。” “劫掠者?”艾玛饶有兴致,“那你是怎么成为探索者的?” “我是劫掠劫掠者的劫掠者。” 好的。众人露出了然的表情,随即头顶又冒出了问号:什么? “荒野上总有些不愿意从沃森科技手里要饭,又想不劳而获的人,他们会挑选势单力薄的部族下手,而我负责劫掠他们。”蕾妮挠了挠脸颊,“不过最后事情闹得太大,被公司盯上了,他们觉得我适合当探索者,就把我抓去改造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似乎不觉得身为“不法分子”落网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 凯特这名黑/帮在她们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我看你们各个都身怀绝技! 她忽然想到:既然蕾妮一直跟随部族生活,为什么E0028没有跟她一起?莫非他很久以前就脱离部族了吗? “战斗方面,我喜欢用大型武器,但原来的装备被公司没收了,现在用这个。”蕾妮拔出挂在腰间的一柄匕首,另一侧还悬挂着一把手枪,“我不挑剔,派我干什么都行,很好养活。” 在场一共就八名探索者,众人将目光聚焦到了诺法尔身上。 然而这位来自露拉尼亚的少校只是靠坐在一旁,脚边放着从工具箱里掏出来的磨刀石,正用一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棉布擦拭手中的消防斧,那是他用来杀出重围的武器。 王玫阳看到艾玛撇了撇嘴,似乎不太想强迫对方进行自我介绍。 剩下的是一对兄弟,弟弟叫昆斯特,二十多岁,做过自由画家,但因为人工智能对市场的挤占,一直入不敷出;哥哥叫艾尔特,在药房工作过,懂些药理。 两人的战斗技艺没什么突出的,都是因为生活所迫而成为探索者。 “我们还不起房贷,房子被法院拍卖了。”名为艾尔特的青年扶了扶眼镜,听得出在克制叹息的冲动,“法院说剩下的金额可以通过当探索者偿还,所以就来了。” 蕾妮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至少你现在获得了自由!” 冯见行则给人泼冷水,“并且节省了购买墓地的钱。” 艾尔特面不改色地又扶了扶眼镜,“感谢你们的鼓励。” 要一下认识这么多人,放在过去王玫阳肯定有些脸盲,但有了【勿忘我】的帮助,再多新面孔也不成问题。 “我在列车上已经自我介绍过了。”艾玛朝那位坐着轮椅、据说是另一位引导者的青年抬了抬下巴,“您来?” 27.管理员“薇” 青年闻言挪动了下轮椅,面朝人群的方向,声音有些沙哑,“李凡青,先前在沃森科技负责医用器械相关的项目,服从公司调令来到这里。我不擅长作战指挥,因此今后的指挥工作还要拜托艾玛。” 轮椅上的青年不会超过三十岁,分明是亚洲人面貌,却看上去整个“褪色”。这绝不是夸张,无论从那病态苍白的肤色、发色,还是贫瘠的肢体线条来看,他都像是个死人了。 他的上半身依托于某种医用外骨骼保持直立,除此之外的部分覆盖着保温毯,头上佩戴着黑色环形的视觉辅助器,遮蔽了双眼。 “真是便宜的借口。”艾玛哈了一声,“你不会觉得我只会叫你干些后勤工作吧。” 李凡青微笑着对她轻轻点头,“悉听尊便。” “他这是列车翻出去时摔的?”王玫阳低声询问薇露。 “不是啦,他本来就是个残疾人。”薇露指了指帮李凡青固定轮椅的少女,“蕾妮和他是那个车厢唯二活下来的人,听说出事的第一时间,蕾妮把他连人带轮椅从窗户扔了出去。” “扔出去……”有活下来的风险吗? “说是腿摔骨折了呢。” “那和没骨折时有什么区别……”王玫阳缺德地小声吐槽。 除去诺法尔,所有人都进行了自我介绍,艾玛正准备吩咐接下来的分组与任务。 可就在这时,大厅内的终端机忽然亮起,一个亚洲人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 他戴着一副半框眼镜,穿白大褂、黑衬衫,气质和表情一样冷淡。 王玫阳愣住了。 唐医生? 那人平静开口:“我是哨站的管理员,或者你们也可以称我为‘薇’。” 第一哨站的管理员,竟然是给她做改造手术的唐医生,那名沃森科技的研究员?她昏迷前命令哨站开启自动防御系统的,也是他吧? 王玫阳侧过头,注意到两名引导者的脸上有着不同表情。 艾玛看起来毫不意外,而李凡青微微张开嘴唇,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管理员?”冯见行抱起胳膊,“我还以为我们的管理员是艾玛小姐。” 唐彩微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事实上,引导者更接近你的同伴,而我是第一哨站项目的负责人。” 冯见行的表情瞬间像吃进了一只蟑螂,“公司狗……” 唐彩微淡淡点头,并没有生气,“第一哨站虽被重新启用,完成度却不足,我将协助各位一起将它建设完善,先介绍一下哨站的组成部分。” 终端机平整的台面上,一团全息投影描绘出哨站的三维模型,模型整体是蓝色的,但不难看出有好几个显示为红色的区块未完成。 “你们现在所处的大厅有【终端机】,今后接取任务和采购物资都可通过它进行。附近没有基站,无线网络在此不可用,如需联络太阳/城,只能通过终端机。 “大厅左手边是【装备室】,武器和建设工具存放于此。 “大厅右手边是【医疗室】,停尸间内设有遗体处理装置。 “一楼深处是哨站的【制造车间】,将来你们可以在此生产食物、纯净水,或加工武器。 “二楼是【居住区】,二层中央有【温室】,可进行种植。 “顶楼为【停机坪】。 “地下一层是【训练室】,地下二层为【动力炉】。所有启用的设备均会消耗电力,倘若供应电力的素材不足,动力炉便会停转。 “现在我可以解答你们的疑问。” 对方就像个机械,面无表情地说完了一切,比王玫阳在医院里见到时还要冷漠。 “唐医生。”王玫阳想着这人好歹在遇袭时救过他们一命,上前一步,“您还记得我吗?” “我没有失忆,不过建议你问些更有价值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还没下车就遭遇了袭击?那些人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推测是哨站内部的水处理单元,水在荒野上是重要的战略资源,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劫掠者们大张旗鼓的。” “遗体处理装置是什么?” “字面意思,可将遗体自然转化为土壤,使得遗体处理不必消耗太多能源、不占用空间,建议与温室搭配使用。” “太棒了。”冯见行满脸厌恶,“不愧是沃森科技,拿死人的尸体当化肥。” 王玫阳背在身后的手摆了摆,示意这家伙别插嘴,“素材是什么?” 如果是燃料,为什么不直接叫燃料而是叫素材? “通过投入动力炉燃烧,用以发电的材料,可以是任何可燃物。不过,传统的‘烧开水’只是备用方案,如果收集到核能电池会更方便供电。” 艾玛举手提问,“如果我们没有按照公司要求完成建设,会有什么惩罚?” 唐彩微扶了扶眼镜,“我想这个问题应该解答得更全面些:完成任务,你们将获得活下去的资源、更多信用点、变强大的机会、一个在荒野中的栖身之所。公司会以七天为一周期审查建设进度,如果无法令公司满意,你们将失去所有。”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转头看了眼屏幕之外,似乎有什么人正同他说话。 唐彩微伸手摁在画面上方,准备关闭影像,“有什么问题留到下次再说,VK32S6会发布任务并协助你们。” “哎等等!”王玫阳指着面前的三维模型,“这些红色部分缺失的材料,我们该从哪里获取?” “去抢。” 哈?王玫阳伸出手,但画面已经暗下去了。 “太棒了。”冯见行干巴巴地鼓掌,“看来我们跟劫掠者也没什么区别。” 王玫阳啃了啃指节,她现在感觉自己被提前分配到第一哨站并非偶然,很可能是唐彩微的手笔。这位沃森科技的研究员组建这支队伍有什么目的? 她抬头看向同伴,“你们……认识刚才那个人吗?” “很难不认识吧。”艾玛笑着说,“唐彩微,沃森科技的总辖莱拉·威尔森女士的关门弟子。哦,跟不懂中文的朋友说明一下,两个‘微’不一样,作为代号的‘薇’有草字头。” 冯见行指了指自己,“我就不认识啊。” “那你可以认识一下。”艾玛在平板上调出一份资料,向他出示,那上面俨然是探索者改造手术的内容 ,“因为抵御食人菌感染的改造手术,四年前就是由他提出并推行的。” 冯见行怔住了,王玫阳也怔住了。 这样说来,就连“探索者”这个职业的出现都是唐彩微一手促成的。 或许阿芙罗拉给她安排这个角色,其真正目的是为了跟唐彩微搭上线,毕竟它曾说过,重生范围是限定的,身为沃森科技的研究员,唐彩微跟“本源计划”关联的概率很大。 【任务目标:寻找本源,进度50】 忽然,阿芙罗拉上线了。 对于这个提示王玫阳并不意外,甚至连进度暴涨到50也不意外。 王玫阳现在只想搞清楚一件事:自己该如何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系统不可能告知她这点,那就只能从“本源计划”上寻找突破口,这一刻她跟阿芙罗拉的目的是一致的。 可如果有一天她成功脱离了角色的身体,那个正被她操控的角色,以及曾经被她操控过的角色,他们的命运会如何? 她的脑海里闪过列车上的一扇扇门扉,以及前两名角色的面具,这点思绪刚流转完,王玫阳如遭雷劈,僵直在原地。 从苏醒到现在,她已经尽可能避免回想起摆渡人列车上的经历,以防阿芙罗拉察觉到她的异样。 但人心是最难控的,越强迫自己不去想什么,就越容易想到什么。 【检测到世界观核心锚点松动】 【正在尝试修复……loading】 核心锚点是什么?它要干什么!? “艾玛,我有点不舒服。”王玫阳面不改色,声音也维持得很平稳,“先回医疗室躺会儿,你们先聊。” 艾玛茫然看向她,下意识点了点头,王玫阳迅速后退几步,待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才转身快跑起来。 她一路冲回医疗室,关上房门、锁死,退到一处墙角抱头蹲下。 自从意识到这些所谓的“NPC”都是活生生的人后,她无法接受他们会因自己陷入危险的可能,哪怕这些人并非她的亲友,也只见过几面。 好奇怪,明明从一开始就该意识到的…… 游戏怎么可能做得如此真实,以至于能欺骗感官。 可为什么直到发生了那么多事才怀疑呢? 她紧盯着眼前弹出的系统界面,心头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淹没。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来这里短短几天,她已经有过多次濒死体验,死亡是一道低矮的门槛,只需轻迈脚步就能跨过去。 她知道阿芙罗拉拥有影响认知的能力,她害怕的是自己存在的本身被抹除,是所有的思考被终止,是属于“王玫阳”的个体不复存在。 “你会把我……变成角色吗?”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低语声在回荡。 某一刻,王玫阳义眼中的焦点骤然涣散开,她的意识与躯体一瞬间失去连接,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颓然坐倒在地,耳畔回荡着阿芙罗拉甜美的声音,仿佛有一双没有温度的手覆盖住她的口鼻,捂住了一声呜咽。 【强化模块已加载】 【核心锚点已修复】 【欢迎回来,王玫阳】 28.Bug已修复 “好了,我们现在怎么办?”冯见行看向艾玛,“指挥官?” “那我直接说说我的想法。”艾玛将平板切到另一个界面,那是她飞快搓出来的一份排班表,“我们损耗了太多人,我估计公司那边会再补充人手过来,在那之前,得维持住哨站的日常运转。” "戴闻凇,昆斯特,艾尔特为后勤小队,负责日常维护和日间巡逻。你们不擅长战斗,日间防守压力会更小,要是倒霉碰上了能顶着日光辐射穿越沙漠的敌人……估计也不是靠巡逻能解决的。” 三人点了点头。 “李凡青负责物资管理和今后的采购工作,但作战指挥时要在我旁边协助数据测算。" “我来管理库存?”李凡青笑了笑,“不怕我假公济私?”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里可没有残疾人通道。”艾玛瞥了眼他的轮椅,“凯特,薇露,冯见行,诺法尔,蕾妮为外勤小队,由我指挥。应该没有人想被烤成焦炭,因此我们只会在夜间行动,你们要习惯这一点。” “不赖,赶紧动起来吧,我们没时间在这闲聊了。” 始终未参与对话的诺法尔忽然站起身来,掂了掂手里恢复银亮的斧头,自顾自走向了大门。 “太阳还没下山,你打算去哪儿?”艾玛挑了挑眉,意识到这人不是一般的难搞。 “我们应当先确认附近是否安全,这是第一要务,那些袭击者很可能还在虎视眈眈。”诺法尔充耳不闻,转眼已到了门口,“我会在建筑周围行动,确保自己的核心温度不过高。” 他的身影消失在隔离门外,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都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算了,他爱干嘛干嘛吧。”艾玛摇了摇头,“我们先看看第一个任务。” 她走到终端机前,屈指敲了敲台面,“VK32S6,请检查当前可接任务。” 话音刚落,三张电子布告从界面上方飘下来,依次张贴在公告栏模样的背景板上。 VK32S6用AI特有的合成音回答道: “任务一:清剿劫掠者聚集地,排除潜在威胁。任务难度:低。任务奖励:7500信用点/人,抗辐射剂*2。 “任务二:探索废旧城镇,确认可用资源,建立补给线。任务难度:中。任务奖励:10000信用点/人,蛋白棒*20。 “任务三:确认未知辐射源。任务难度:未知。 “注:初次完成任务后,每人将额外获得基因修改药剂*1。” “嗯,先从难度最低的来吧,劫掠者……”艾玛叹了口气,“复仇之战啊。” 看完任务内容,原本一条胳膊搭在终端机上的戴闻凇忽然紧了紧拳头,“我们刚死了这么多人,还能进攻人家大本营吗?” “又不是正面硬刚,他们也死了很多人,哨站的自动防御系统击溃了他们的大部队,估计要休整好长时间,现在正是奇袭的好时候。”艾玛拍了拍手掌,“就这么决定了,大家找房间休息一下,入夜就开始行动。” - 医疗室门口,薇露踌躇许久,终于举手敲了下去。 但就在她抬手的瞬间,门开了。 她看到那个有着白色挑染的黑发姐姐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 “凯特姐姐,你还好吗?” “我?”黑发白人女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还好吧,你……”她的语气带着犹豫,“再跟我说句话试试呢?” “?”薇露不解,但是顺从地做了,“艾玛分配了新任务,今晚就出发,她让我来问问你怎么样了,需不需要留下休息。” 王玫阳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补了一觉好多了,这次有谁一起行动啊?” “你,小冯,蕾妮。艾玛说我和你出动一个就够了,所以如果你状态不好,千万不要勉强,薇露会好好完成任务的。” 王玫阳看了她半晌,琢磨着这孩子为什么一会儿自称“我”,一会儿又自称“薇露”,最后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你也忙活很久了,我去就行。” 薇露眯了下眼睛,小猫一样乖乖承受了她的抚摸。 王玫阳的视线略微抬高,薇露的头顶出现了绿色标识,标注着“薇露·艾尔”的字样。 方才她们说话时,她面前还出现了对话框和字幕。 真不错啊,要是现实中跟人说话也能有这种效果就好了。 放眼望去,场景和光影也很逼真,这游戏是用什么物理引擎做的?一定会成为跨时代的巨作吧。 可是,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王玫阳眉头微蹙,看向视野左下角的角□□面:明明那里的“血量”是满的,她却感到颅脑内一阵钝痛。 遥远的记忆里传来一声叮嘱:多留意生活中的细节,不要忽略自身感受。 那又是谁说过的话? 啊……感觉继续思考这件事会很痛苦。她放弃细究,跟随薇露回到大厅,朝还在那里的人举起手,“不好意思,我想出发前给太阳/城打个电话。” “好。”艾玛挥了挥手,“私人时间,我们回避,你请便吧。” 王玫阳表示感激,她将终端机接入到自己的个人设备,避免通话被人窃听。 但当电话拨出,属于莱比特的兔子图标缓缓闪烁时,王玫阳脑子宕机了。 她……原本急着跟他确认什么来着? “哪位。”电话接通了,莱比特的声音听上去满是疲惫。 “兔子,是我。”王玫阳索性挑了个最通用的开场白,“一切都好吗?” “老姐?”莱比特似乎震惊于她会打电话过来,短暂的沉默后,他语气冷硬地说,“姬伶死了。” 王玫阳感觉身体的肌肉一下僵住了,在她理解这种变化前,一股莫大的悲痛充斥了她的胸膛,完全不受她的主观意识控制。 她听到自己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音,“……怎么会?谁袭击了动物帮?” “不清楚,或许是无差别的黑客袭击,也可能是之前害死夏羊的人干的,我们准备明天举行她的葬礼,泰勒的心情很不好。”莱比特那边传来轻微的摩擦声,他似乎搓了搓自己的“脸”,“老姐,你……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有些事等你回城再说。” “好,我马上要出第一个任务。”王玫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想起动物帮委派凯特的事,“我的同伴中有曾经的劫掠者,她对荒野地形熟悉,说不定很快就能问出去往北方的安全路线。” 莱比特没再说什么,王玫阳听得出他有些欲言又止,却没法直接询问。 通讯挂断后,王玫阳背靠终端机,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坐倒,成串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这不是她想要的,而是身体自发的反应。 “我这是怎 么了?我跟姬伶又不熟,一个剧情NPC死了,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她不断地用掌根擦拭湿润的眼眶,却跟不上泪水流下的速度,“这也是角色代入的一部分吗?” - 几小时后,夜幕降临。 经过一天暴晒的黄沙还未彻底褪去灼热,王玫阳一边整理身上的武器带,一边隔着玻璃看向屋外的场景。她以前最讨厌夏天,如今却天天生活在“夏天”。 哨站的装备室有现成的武器和子弹补给,将最后一颗子弹压入弹夹,王玫阳利落地合上弹仓,瞄准了沙漠。 在她的准星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提着沾满血的斧头,正缓缓步入室内。 王玫阳已经看清这人是诺法尔,他的脸蒙在斗篷的阴影里,以遮蔽日落的余晖,随着她的准星下移,看到他腰间挂着一串血淋淋的东西,像某种野兔。 和印象中可爱软萌的生物不同,荒野上的兔子生有獠牙,消化系统也早已异化,可以食肉。 几只兔子的脑袋被砍下,皮被剥净,仅用细绳绑着后腿,等待血液流尽,这是十分老练的处理方法。 啪。 诺法尔将剥了皮的兔子甩到大厅地板上,“宰了一窝,它们在铁轨附近安家了。准备出发了?算我一个。” “你留下吧。”腋下夹着平板的艾玛路过瞥了他一眼,“我们已经休息过了,而你一天一夜没合眼,需要时间调整。” “不过是连续清醒了30小时不到,我们所在的可是战场。”诺法尔再度掏出棉布,仔细擦拭消防斧上的血迹,“你们会需要我的。” 半小时后。 一行四人漫步在沙漠上。 早些时候的强风还有余威,细碎的沙尘正往每个人的衣领缝隙里钻,好在哨站的装备室里有可接入神经操作系统的全包式护目镜,不至于令人睁不开眼睛。 至于王玫阳,还是戴着那个可爱的猫耳面具,谁叫她是唯一一个没有神经操作系统的倒霉蛋。 四人的肩膀上,生物探测器正在运作——这是一种收拢状态下像极了苞米的仪器,识别到信号后会张开呈爪状并顺时针转动,此时转动频率较低,预示着周围有生物,但距离较远。 一架无人机在风沙中穿梭,那是哨站提供给引导者的设备,沃森科技的无人机使用的是反重力模块,不容易受到沙尘和风速影响。 为首的诺法尔伸手在耳后轻摁两下,“通话测试,这里是诺法尔·瑟瑞斯,完毕。” 频道里传来艾玛的声音:“欢迎收听艾玛的频道,要点播什么歌曲吗?” “收到,听得很清楚,测试完毕。” “嘁,没劲。” 由于义体改造程度更高,诺法尔的身体比其他人更重,王玫阳走在他身后,看着那些沙漠上留下的深深脚印,一抬头,发现那个少校正将目光投向自己,碧绿色的电子眼闪烁几下,嘴角更是流露出一丝笑意。 她感到毛骨悚然,迅速放慢脚步和蕾妮并驾齐驱。 “蕾妮,蕾妮,你在前面吧。” “啊?哦好。”蕾妮没有多问,很快补位到了她前面。 夜晚的沙漠并不安宁,偶尔传来几声阴冷的狼嚎,艾玛的无人机画面捕捉到了一些零星的绿点——那是狼的眼睛。 这群野兽游荡在外勤小队斜后方,可能是碍于四个人的目标不算小,没有轻易靠近。 29.团队合作 “沙漠狼是这个地段最常见的动物,它们受太阳辐射影响,基因和曾经的野生狼群相比发生了一定改变。” 艾玛舒舒服服地靠坐在哨站的椅子上,手指在平板上的几个界面间来回切换,如果这时能再来杯可乐,她将更有工作状态。 “我把资料共享给你们。” - 编号:009 条目名称:沙漠狼 类型:辐射变异生物 是否可被生物探测器识别:是 特征:夜间出没的荒野生物,肌肉强度、繁殖能力与智慧水平有所增强,目前已发现可使用超过18种音节来进行族群内交流,且进化速度仍在上升。 危险级别:中 - 王玫阳观察着那些狼的行动轨迹,有一头距离她特别近,昏暗环境下,她的义眼能看清狼行走时耸动的肩膀与起伏的肌肉线条,它就那样闲庭信步地迈进,未对她投以任何关注。 “或许只是同路,狼是种聪明的生物,不是饿极了不会轻易挑战啃不下的目标。”蕾妮笑着说,“而且你不觉得,它们很酷吗?” 她指了指那头离王玫阳最近的狼,“那应该是头狼,团队中最强壮最聪明的领导者,负责决定前进方向。它前方有先锋,侧翼有护卫,身后还有殿后的,是不是很像我们的结构?” 王玫阳想起她的劫掠者出身,“你很了解荒野。” “是我哥爱研究这些,我还不识字的时候他就爱跟我唠叨这些‘有用的小知识’。” 王玫阳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你还有个哥哥?亲哥吗?” “对,爹妈死得早,他带着我跟随部族讨生活,有一次他失手杀了公司的人,我和附近的一对母女被上门报复的人抓走了。”蕾妮抓了抓头发,“但不知为什么,他们又打开了笼子,挥了挥手叫我们滚蛋,就像在荒野上放归几只野生动物一样,之后公司的车就开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我想他大概率已经死了。” 嗯……大概率是和公司签订了某种合约,被迫成为了探索者,不过现在确实是死透了。 “这里大多数人都跟公司有过节,他们杀了你哥,你现在还要给公司卖命,不会觉得……”王玫阳话说到一半,想起引导者应该听得见她们的对话,那位可是实实在在公司的人。 “噢。”蕾妮仿佛后知后觉地开始思考这件事,“还好吧,因为确实是我们杀错了人,仅仅是报复没有祸及旁人已经很好了。我只是觉得可惜,要是我是姐姐就好了,说不定换我上就能打得过对面,不至于被杀掉。” ……感情是在埋怨你哥菜啊! 王玫阳搓了搓脸。好想问她E0028叫什么名字,可这话题会不会转得太突兀了? “注意隐蔽,快到地方了。”艾玛冷不丁发出指令。 - 前方出现了微弱的火光,众人来到下风口,趴在一座凸起的沙丘后观察。 这片聚集地的结构错综复杂,和先前预测的一样,这群劫掠者刚刚元气大伤,正在休整,艾玛用无人机画面标注出了几个巡逻人员,同步到每个人的护目镜屏幕上。 只有不到十个精壮男人,剩下的都是女人和小孩儿。 至于老人,荒野上是不存在老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要全杀了吗?” 王玫阳问的也是其他人想知道的问题。 无人机高度攀升,艾玛看到这处聚集地的地形较为平坦,铁皮围墙上插着一些用以驱赶野兽的火把,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原始。 可原始人能炸了公司的列车吗? “小戴,我们收缴的东西有什么说法?” 通讯另一头传来戴闻凇捣鼓工具的声音,“枪支和摩托像是公司的货,做过粗劣的改装,头盔里还是没有发现通讯器,他们真的不靠电子设备交流。” “这怎么可能?” 无人机继续接近,一座旧时代的通讯塔高耸着,塔身的上半部分被改造成了一间房屋,里面传出隐约的灯光,似乎是首领的住所。 这帮劫掠者在沙暴中也能保持联络的秘密,会在那座通讯塔里吗? “诺法尔,蕾妮,冯见行,你们从正门突入,注意他们有个拿枪的哨兵站在高处,优先解决掉他。 “凯特,现在你的十一点方向有个缺口,那附近有两个巡逻人员,我要你翻墙进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趁着注意力被正门吸引走,立即去往通讯塔,尽可能暗杀掉他们的头儿。 “你们要小心,我怀疑他们中有个能力者,可以不依靠设备跟所有人通讯。” “了解。” 艾玛的指令配上她说话时出现的字幕,让王玫阳清晰理解了各人的任务。 她拔出那把粉色的手枪,清脆的上膛声后,眼前的界面上出现了余弹量显示,这一点明明很“游戏”,但配上真实的画面却让她觉得有些违和。 违和就违和吧,我是来拿奖金的,又不是搞游戏测评的,怎么能这么不专注?她使劲晃了晃头,想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冯见行则抽出了哨站派发的手枪,有诺法尔打头阵,那他只需补充中距离火力即可。 他发出一记响亮的弹舌声,对诺法尔说,“兄弟,做好准备,我左你右,解决掉打头那俩后我去点掉那个拿散弹……喂!” 他刚说两个字,诺法尔已经大步走上沙丘顶端,随后纵身一跃。 在强劲的义体肌腱加持下,这一下他轻松跃出了三米远,落地的瞬间,各个改造部位的指示灯都随着他的动作而熄灭,那些精密的活塞与轴承统统进入静音状态。 诺法尔抬头目视前方,随即猛蹬地面,像一颗炮弹向着入口直冲过去。 这怎么打配合!?冯见行端着枪急忙跟了上去。 诺法尔一边跑,一边将消防斧握紧,那把沉重的斧子被他横在手里,刃口斜向上。 他的奔速很快,却几乎没有脚步声,整个人如同一具结构紧密的机器,放哨的守卫先是看到一阵沙尘扬起,接着才看清那逼近的身影。 诺法尔根本没有减慢速度,就这样直直闯进了大门,巨大的冲击力下,他合身撞上其中一个守卫,巨大的冲击力作用下,斧子自下而上砍进腹部,几乎将那人砍成了两半。 “敌袭!” < p>端着散弹站在一堆木板箱上的哨兵大声喊叫,将枪口对准了诺法尔。 一声枪响,哨兵仰面倒下。 冯见行咒骂一声,“你懂不懂什么叫团队!” “很及时的出手,你配合得很好。”诺法尔认可地称赞一句,随即继续向内部突入。 几个听到动静探头的女人看见一名浑身染血的改造人闯入了聚集地,纷纷尖叫一声合拢木门。 诺法尔仿佛看不到那些,他只是寻找着下一个有战斗能力的目标,并将其砍倒。 “加油。” 蕾妮从背后拍了拍冯见行,顺势抽出腰间的匕首,一刀飞中了一名举着枪从墙后探出身子的劫掠者,那名劫掠者倒下时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枪口喷出一串长点射,击中了一间房屋的屋顶,掉下来的铁皮差点砸中冯见行的脑袋。 “一群疯子!”他无可奈何,只能像电影里经常做的那样,举枪朝天开了一发,“不想死的可以滚了!” 门窗紧闭着,无人回应他的威胁。 一间棚屋里钻出一道瘦小的身影:那是个半大的男孩,因为营养不良,看不出具体是多少年纪,他巧妙地贴着墙根移动,不想引起他们的注意。 令冯见行意外的是,男孩并不打算逃跑,而是迂回走向了死去哨兵的尸体,想捡起地上那把散弹。 “小鬼。”他移动枪口瞄准了他,“别动。” 男孩的动作短暂停滞了下,随后加速扑向了那把散弹,抱住枪翻滚一圈,姿势熟练地半跪在地。但他的枪口刚一抬起,眉心便多了一个黑洞,身体无力地向后倒下。 开枪者是蕾妮,只见她面不改色地抽出弹夹,将子弹填满,重新合上,看向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冯见行,微微叹了口气。 “所以说,要加油啊。” 场景中的寂静短暂维持了几秒,随后数道木门打开,不少人蜂拥而出,争先恐后逃向大门。 人群在经过他们身边时纷纷绕开一段距离,闯入敌营的三人就像溪流中凸起的岩石,水流自他们而分开。 远处传来一阵阵音节婉转的狼嚎,这里的血腥味吸引了游荡的狼群,正朝聚集地的方向汇聚。 蕾妮看了一眼荒野中浓重的夜色,“这样处理也行吧?反正他们活不过今晚了。” 冯见行认同地点点头,诺法尔没有回应,只是移动视线越过他们的身侧。 冯见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还有一个女人留在门内。 她跪倒在一开始被拦腰砍伤的守卫身旁,手法粗略地按压着伤口,企图为他止血,但那终究只是徒劳,男人的血已经染红了大块地面,粘腻的内脏从腹部的豁口流出,早就停止了呼吸。 女人啜泣着,紧紧抱住男人的尸体,久久不肯离去。 冯见行沉默了,蕾妮的枪口则一点点抬高,对准了那个女人,手腕没有一丝颤抖。 就在她要开枪的一瞬间,冯见行开口想要阻止,“等等!” 然而这晚了一步,有人先他一步走到女人面前,一斧头落下,哭声停止了。 “节省子弹。”诺法尔转身往通讯塔的方向走去,“任务继续。” 30.能力者 此时此刻,王玫阳刚刚越过一处墙壁缺口。 这面墙是为什么破了一个口子已经无从知晓,当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门吸引,她进入得悄无声息。 艾玛为她标注出了附近两名巡逻人员的位置,两人分别站在面前这座房屋的两侧。 王玫阳等待阿芙罗拉提示作战辅助功能开启后,悄悄绕到其中一人身后,一把勒住对方的脖子将爪刀刺入,猛地一拉,鲜血喷涌下,那人没多做反应便失去了生命。 她如法炮制地杀死了另一个人。 对于自己利落的手法,王玫阳有些得意,这具身体的操控手感很不错,仿佛天生适合干这种事,只是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让她有点想作呕。 真是的,有必要写实到这种程度吗? 离开这块区域前,她朝房子的窗口看了一眼,里面似乎是这片聚集地的粮仓,数量相当可观。 有了这么多储备,这个聚集地的人估计能度过不少难捱的时候吧,可很快,这些都会是他们的了。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其实也就两三秒,便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朝通讯塔进发。 走出不过百米,她便到了塔身阴影下。 通讯塔的部分铁皮已经脱落,还有部分挂在半空,如布料一样飘动,旧时代引以为傲的工业技术让这栋建筑即便在风沙侵蚀中,也依然挺立到了现在。 王玫阳低声问询,“艾玛,我看到有楼梯可以上去,上面现在有人吗?” “稍等。”艾玛操纵着无人机,躲避视线谨慎地靠近塔尖。 有三个人在铁制楼梯上来回巡逻,她不断改变角度,想看看那房间里的情景,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缝隙。 就在这时,房间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壮汉从中走了出来,他上身赤裸着,一身筋肉沾满了汗水,似乎刚经历过某种“搏斗”,正打算去看看是谁打扰了这祥和的夜晚。 他回头看了眼房间里,将房门上锁,同其中一名巡逻人员吩咐了些什么,那人转而抱着枪守卫在门口。 “全体注意。”艾玛从座位上坐正身体,“他们的头儿出来了。” 随着那名大汉活动了下脖子,艾玛面前的屏幕波动了一下,虽然十分短暂,以普通人的视觉可能都感受不到,她却察觉到了。 王玫阳也感觉到了异样:刚才一瞬间,仿佛有股无形的能量扩散了出去,不是呈“网”状,而是呈“绳索”状,而这多股绳子的另一端正握在那名首领手中。 她想起在列车上看到的劫掠者眼中的红光,问道,“艾玛,巡逻人员的眼睛变红了吗?” “是的,你也感觉到了?那人百分百是能力者,他们之间恐怕建立起了某种联系。”艾玛咬了咬触控笔的笔杆,“袭击列车时,他们在沙暴遮掩下行动依然有序,这个能力应该能让他们感知到彼此的位置,但这不会特别精确,应该是个初级能力。” 拥有两个进阶能力的王玫阳撇了下嘴角。 那名劫掠者的首领一路往下,经过了王玫阳躲藏的阴影处,径直朝入口方向走去,本想尾随他的王玫阳刚走出几步就退了回来。 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整个聚集地的人都被某种力量调动起来,人们的行动失去了规律,想要刺杀首领变得极其困难。 “凯特,计划改变,首领交给诺法尔他们处理,你面前的通讯塔上有三个人,可以潜行解决两个,第三个紧贴房间门,没法避开视野,我会让冯见行试着远程狙掉。” “好。”王玫阳将爪刀反握,今天的她肩负着大量的潜行任务,先前接受特训的成果终于可以得到检验了……等等。 “特训?什么特训?”她喃喃自语了一句,原本清晰的大脑忽然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沼泽,任她如何回忆都找不回只言片语。 哎,算了。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上铁制楼梯,以凯特的体重只要控制速度,不会发出太大声响。 艾玛依旧替她标出了目标位置,王玫阳心态平稳地等待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出现了明显的停顿,那人就在距离她不足一米的拐角处转过了身。 她忽然抢出一步,反握的爪刀划出一道寒光,扎进了那人心口,紧绷手臂将对方牢牢摁在怀里,另一只手捂住口鼻,直到濒死的挣扎变得微弱,才将尸体轻轻放下,让其倚靠拐角坐着。 王玫阳用死者的衣服擦去刀上的血,用嘴叼住握把,手脚并用地顺着楼梯往上爬了几米。 第二个巡逻人员端着把微冲,当第一个人死去时,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快速左右张望,她此时正处于那人侧方的下风口,搞不好会在出手前被看到。 王玫阳感受着爪刀握把上自己的汗水味,思考片刻,决定放手一搏。 【灾厄天平已开启】 王玫阳出手的瞬间只带起了轻微的气流,承受重量的铁楼梯稍稍变形,她的身影已然闪了出去。 不知是砂砾进了眼睛还是为了擦汗,巡逻人员忽然别过头去,因此并未看到一道寒芒逼近自己背心。 拔出陷入血肉的爪刀,王玫阳将人轻轻放倒,鲜血迅速积蓄成一滩向下流淌,击打在楼梯表面发出节律性的滴答声。 就在这时,头顶传出喊声,“谁在那里!” 遭了!王玫阳一个翻滚将身下的尸体顶了上去,几道火星飞溅在她四周,其中一颗子弹刚好打中尸体的头部。 这不是【灾厄天平】的负面效果导致的,而是这些人的“联系”中断了,引发了剩余敌人的警觉! “稳住,坚持五秒。” 艾玛的声音从频道中传来,王玫阳向下退了两步,贴住墙角,握紧了爪刀。 然而,被暗杀了两名同伴,对方也不敢贸然上前,只是不断地用子弹试探她的位置。 五秒刚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她头顶的动静戛然而止。 通讯频道里传来冯见行努力深呼吸的声音,“……你还好吧?” “毫发无损,听起来需要慰问的好像是你?” “……” 蹲在一座房屋楼顶的冯见行垂下枪口,令人意外的,这次他一点都不想回嘴。 王玫阳没工夫关心别人,她警惕地扫了眼塔上,那间屋子里没有动静,可里头分明就有活人,因为她的生物探测器直指门内,显示出两个红点。 铁皮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锁,连带一串厚 实的锁链,仿佛关押着某种怪物,窗户挡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她用爪刀拨动锁孔,感觉不像能撬开的样子。 她在几具尸体身上搜索一番,收缴了两把微冲,也没发现钥匙,便冲无人机摊了摊手。 “那就等诺法尔那边打完吧。”艾玛话音刚落,切换界面看了一眼,“好吧,已经打完了。” - 诺法尔身后五米处,蕾妮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 周围已是一片血海,倒塌的房屋里埋没着不知几具尸体,很显然原本有一发火箭/筒瞄准了诺法尔,却在最后一刻因为某种原因硬生生转向。 简直是个战争机器,怪不得他能带着两个人杀出重围呢。 可这就算是复仇了吗? 那些在列车袭击中死去的“探索者”,她名义上的“同伴”,从前也是她的敌人。 她来自荒野,如今却在公司的指使下清理这些荒野的原住民。 蕾妮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蹲下身将其中一双未瞑的双眼合起。 “需要帮忙吗?”她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那个壮汉刚一出现,诺法尔便像看到了难得的对手,抢先与他战在了一起。 这位来自露拉尼亚军团的少校并非毫无章法的莽夫,他的攻击模式简洁且致命,加上一身强劲的义体,哪怕只有一把消防斧,也能在这座聚集地里将所有人屠杀殆尽。 他眼中没有丝毫对生命的敬畏,有的只是听命于人的超高执行力。 蕾妮在五米外举枪等着,等待那名首领露出破绽,方才的围攻让诺法尔身上皮开肉绽,义体的胳膊上满是划痕,而如今战局逆转,是他们两人包围了对方一人。 终于,她抓住一个机会,9mm的子弹划破夜空,钻入壮汉结实的肌肉,强大的动力直接击碎了他的膝盖骨。 这胜之不武,但荒野上可没那么多骑士精神。 面前的敌人忽然踉跄跪地,诺法尔紧握斧柄,在这场战斗中,血液的温热与伤口的触感都通过斧柄传到了他手里。 敌人显然已经失去的战斗力,是否需要直接去制服下一个敌人?可若是对方意志顽强,在自己进入下一场战斗时卷土重来又该如何? 诺法尔的思维来到了一个分叉口,与过去很多年一样,他毫不犹豫做出决定,对着蜷缩身体的对手劈下斧子。 壮汉的身体一阵颤动,随后失去了支撑力,绵软地倒在地上。 诺法尔让开沿着地面汩汩流淌的鲜血,但他身上已经不可避免沾染了许多血迹……和脑浆。 他转过头,喘着粗气直视向蕾妮,夜晚寒冷的空气经过体温加热,在他面前形成一股股白气。 在他充血的视线里,蕾妮依旧举着枪,这一次她瞄准的是诺法尔的眉心。 也就过了两秒,蕾妮忽然垂下了枪口。 “你去送钥匙吧,我来善后。” 说完,她开始在废墟中搜寻那些没死透的人,替其解脱,时不时有零星的枪声响起,但这不会再招来什么危险。 “哈。”诺法尔咧嘴笑了一下,从死去壮汉的腰带上扯下了一串钥匙。 31.帕西法尔 这串沾血的钥匙很快找到了它匹配的门锁。 通讯塔上,诺法尔在众人让出的空隙里将打开了锁,他用左手转动门把,右手握着斧子,身子紧贴在门板那一侧,缓缓打开了门。 门内没有动静,诺法尔将门缝拉得更大,一把小刀忽然挥了出来,径直砍向他的右手,被诺法尔横斧挡下。 “这条可是真胳膊,不能随便被你砍了。” 诺法尔斧刃偏转,架住那人的小刀,一抬腿朝那人下腹猛蹬一脚,那瘦弱的男人显然不具备战斗素质,被踹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门内的景象展露在众人眼前: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体味,想必很久没有通过风了,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蜷缩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女人,显然遭受了非人的虐待,但她的精神状态还不错,正睁大眼睛看向进来的几人。 紧跟着诺法尔进来的王玫阳“啊”了一声,她一眼就看到床边的桌面上摊开了许多刑具,迅速移开视线……少儿不宜啊。 她看向屋子里这一男一女,男人长得还算清秀,女人则是个绝佳的美人,五官偏向北方民族,有一头靓丽的棕色长发,还有荒野上少见的光滑皮肤,头顶生长着一对向后弯曲的尖角,配上她蜜色的肌肤,就如同草原凶兽一般。 【识别到高度基因突变,特征外显,推测基因崩溃率在10%以上】 阿芙罗拉忽然插入一条注解。 原来如此,基因崩溃率叠得高了,还可能形成肉眼可见的特征。 “去死!”事到如今,地上的男人明白首领已经死了,再度抓住小刀对准了诺法尔。 就在此时,一团黑影从男人背后升了起来——那个蜷缩的女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把椅子,用力砸向了男人的后脑。 男人闷声向前扑倒,噗的一声,那把小刀刀柄杵在地上精准洞穿了他的喉咙,男人吃痛地发出了一串意味不明的呢喃,抽搐几下后没了动静。 女人一脸讶异,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亲手杀了人,随后满怀期待地望向众人,“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虽然演技有些夸张,但也勉强能接受,可问题在于,女人身上不着寸缕,并且全然没有想要遮掩的意图。 王玫阳用余光观察诺法尔,嗯……他的眼神跟看一块冻肉差不多。 她干咳一声,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对方披上,天见可怜,这已经是她唯一的备用外套了,“你是俘虏?” “算是吧,总有些爱好比较独特的人,喜欢上基因突变的女人。”女人顺从地裹紧她的外套,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尸体,“这是他的男宠。你们是公司的人?来清剿这里的?” “对。”王玫阳听到艾玛的吩咐,快速将她的问题转达,“那个男人是能力者?” 女人轻蔑地笑了一声,“他抢了一辆公司的运输车,发现里面装着满满一箱基因修改药剂,才不远千里躲到这里来当地头蛇。” “一箱?”王玫阳有些震惊,“那他岂不是获得了不止一种能力?” “不,他怕死得很,只敢给自己注射一次药剂,因此只得到了一种初级能力。标签上的名称是【引导】,效果是可以让他与其他人建立无形的联系,感知情绪变化,并发送情绪信号来充当指令,不过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维持。你们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呢。” “那其他药剂……”王玫阳看着女人头顶的那对角,仿佛明白了什么。 女人嘴角噙着笑意,“你猜,他是怎么知道那些药剂能用的?” 如此一来,女人的身份很明了了:一个被囚禁的、可悲的实验体。 短暂的沉默后,王玫阳问道,“你今后怎么打算?” 按一般的剧情逻辑,这时候应该有NPC加入队伍的选项吧?何况注射过那么多药剂,她的身体多少会有问题,亟需接受检查。 “怎么打算?当然是给自己找下一个谋生之所,不过我不喜欢与太多人同行。” 女人裹着她的外套走下床,绕过众人径直走了出去,她赤着脚走上铁制楼梯,如同踩在了棉花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叫帕西法尔。”她抓着栏杆,轻巧一跃坐到了上面,“有特殊需求可以来荒野上找我。” 说这话的时候她特别扫了诺法尔一眼,随即向后一翻离开了栏杆,王玫阳伸手去抓时只捞到了自己飞扬的外套。她上上下下寻找帕西法尔的身影,可昏暗的夜里已捕捉不到任何移动的影子。 她不禁冒出一个念头:这人真的是被迫留在这里的吗? 通讯塔在夜色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摇晃声,王玫阳站在风口深吸一口气,却只吸进了满鼻腔呛人的血腥味。 目之所及再也看不见一个活人,这座聚集地被彻底清空了,接下来只需要将能用的东西收拾收拾搬回哨站,至于逃出去的那些人…… 她望向一望无际的荒漠,一直跟着他们的那群野狼已经没了踪迹,但她总能听见远处的沙丘附近传来人类临死前的惨叫声。 大概是错觉吧。 毕竟这个世界在吞噬生命时,不会留给那些弱小生物,哪怕悲鸣的机会。 - 在几个小时的搬运工作结束后,聚集地中储备的粮食、武器、建材,此刻都转移到了哨站的仓库内,由李凡青进行清点。 至于尸体……虽说可以放进遗体处理装置里转化成土壤,但那些装置已经被之前死亡的探索者塞满了,这听起来有点地狱,不过这里确实“满员”了。 冯见行忍不住问艾玛,这些人的尸骨不应该交还给他们在太阳/城的家人吗? 他得到的答复是:可以,但其一,他们不一定还有家人,其二,这里距离太阳/城过远,运输需要自费,普通人不一定出得起。 毕竟能在城内安稳生活下去的人,又怎么会自告奋勇成为探索者呢? 几分钟前,艾玛刚将任务报告提交上去,这是引导者需要完成的工作,想不到离开了办公室还要搞文书,她兴趣缺缺地伸了个懒腰。 在一旁等候指示的王玫阳则打了个哈欠。 现在是凌晨4点,凯特的作息是典型的□□居民,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适应昼夜颠 倒的探索者生活,不过很快就能交班给后勤小队了。 就在这时,简笔画的猫头图标闪烁了起来——太阳/城来讯。 画面里的唐彩微仍穿着半天前的那身衣服,仿佛工作到了现在,王玫阳想起这人早上6点就要做手术,忍不住怀疑他不会根本不睡觉吧? “报告中说,那名首领获取了公司的基因修改药剂?” 艾玛直起了身子,“是的,聚集地中搜到了剩余的药剂,但是……这些劫掠者没有低温储存技术,恐怕已经腐坏了。” “先冻进你们的冰柜,日后再看能不能从中回收点什么。那名首领的尸体呢?” “还在聚集地。” 唐彩微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律地敲动两下,“医疗室有样本盒,你们从他身上取下完整的大脑、眼球、牙齿、毛发、表皮组织、内脏组织、肌肉组织各一,通过物资运输通道送回太阳/城。” 艾玛张了张嘴,“后面那些好说,大脑,呃……”她想到诺法尔在首领身上留下的最后一斧子,恐怕早就将颅骨砸碎了。 王玫阳想到的则是另一个问题,“马上就要日出了,我们不可能再往返一趟把尸体运回来。” “不行,必须运回来,暴露在阳光下一天会变质得厉害,我给你们三台工程机器人,以后日间建造、搬运器材,都可以使用它们,半小时后去物资运输通道接收。” 物资运输通道直接连通太阳/城的城外补给站,速度比坐列车快多了,当然,这种通道是不能走人的。 王玫阳翻了个白眼。有这种好东西不早拿出来?他们累死累活搬半天是为了什么? “这是从项目经费里预扣的,每台价值2万信用点,不要损坏了。” 王玫阳指着屏幕,“他说多少?” 艾玛思索要不要提醒她终端机砸坏了她们赔不起,“……2万。” “这次任务才一人7500!你怎么不去抢?”要不是这人不在她眼前,王玫阳已经冲上去了。 “原本提交样本可以赚取一笔研究资金,但既然最重要的大脑已损坏,价值就会下跌。今后杀死的能力者都可以这样提交上来。” 看着唐彩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王玫阳忽然冷静了下来,“能力者的样本很重要吗?这些能力公司不是已经制成药剂了?” “配方药剂带来的基因奔溃率太高了,而从能力者身上提取出的能力会更稳定。” “因为活着的能力者对这种基因有了一定适应性,就像天花那样?”王玫阳出口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万一这个世界观没有天花怎么办? “对,如果能提取出基因崩溃率更低的能力,对你们来说也有好处,据我所知,你们还没有能力者。” 王玫阳眼瞳微动,没有作声。 “任务奖励的抗辐射剂,以及新的基因修改药剂,我会稍后再与你们确认。先就这样。” 通讯结束后,艾玛背着手探出头,看了王玫阳一眼,“先回去休息吧?会有人善后的。” “啊,好。”王玫阳下意识点了点头。 32.生理期 日出时分,王玫阳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宿舍。 住宿方面,艾玛提议十个人两两一间,这样可以互相照应。 冯见行不幸抽中了诺法尔作为室友,用一声凄厉的悲鸣抒发情绪后,他很快在诺法尔的注视下恢复了平静,只是行走时的肢体动作有些僵硬。 王玫阳分配到的室友是薇露,她们的房间很宽敞,只是除了床几乎没有其他家具,戴闻凇贴心地帮她们钉了几面洞洞板,方便悬挂物品,但王玫阳的生活物品还是被她随手放在了地上,等日后再整理。 她并非不喜欢有生活气息的地方,否则现实世界也不会给自己的居家AI取“叉烧”这样的名字,她只是觉得一个不会长久待下去的地方,没必要布置得太精细。 厕所里,透过能够过滤紫外线的玻璃,王玫阳看向一望无际的沙漠。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眼前总是闪过清扫聚集地时的画面。 她会想起那装得满满当当的粮仓,想到那些沦为沙漠狼口粮的居民,想到冯见行后来向她描述的,那名抱着死去守卫的女人。 他说起这事时痛苦而纠结的神情,不是任何技术可以复现的。 “……”王玫阳坐在马桶上,缓缓抱住了头。 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她的思维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无论是面对姬伶的死讯,还是执行暗杀的时候,明明感受到了异样,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就像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她的脑内打入了一个钉子,拴住了思考能力。 她轻缓地喘息着,积蓄精力,努力将思绪的触角伸出去,触碰那一层禁忌。 “我是王玫阳,现在操控的角色叫奥利维亚·沃恩,外号凯特,正替黑/帮充当先锋,寻找一条去往北方的安全航路,而我作为玩家的最终目的是找到本源计划,目前来看,本源计划大概率与哨站管理员唐彩微有关……” 王玫阳意识不到的时候,她已经在狭窄的厕所里将这段话反复念诵了几遍。 最终,她起伏的思绪平静了下来,那些刚刚活跃起来的疑虑再度被镇压下去。王玫阳整理了下凌乱的发丝,准备离开厕所,就在这时。 【灾厄天平已触发】 提示弹出的下一秒,她在用过的卫生纸上看到了一些鲜红,心想坏了,她可不知道游戏设定女性角色还会来月经,出太阳/城时根本没带任何用品。 【灾厄天平】还真是刁钻,对一名女性来说,在艰苦环境下度过生理期的确倒霉。 她脸上的苦笑戛然而止。 为什么游戏角色……会来月经? 诚然,早些年就有许多模拟游戏通过mod设定了女性角色会有生理期,比如《XX人生》,但那之所以没成为主流是有原因的。 这种设定对一个有战斗系统的游戏来讲,是一种拖累,一种不必要的细化,是不会得到赞助商支持的。 出生、死亡,这些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古往今来有无数数据支持,很好被模拟。 进食、排泄,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为了写实而制作出来也很合理。 但游戏会耗费算力,去模拟一个器官的运行周期,模拟一些细胞的新生与凋零吗? 那熟悉的世界地图,与现实相同的疾病名称,究竟是制作组有意为之,还是有更深的原因? 她真的在一个游戏里吗? 【警告,检测到世界观核心锚点松动】 “呃。” 王玫阳伸出一只手,慢慢摸索向自己的眉心,她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隔着皮肤和颅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好痛……但不像是偏头痛,疼痛的中心仿佛脱离皮肉、位于脑内,可大脑本身是没有痛觉接收器的。 埋藏在她眉心深处的是什么?杏仁核?前额叶? 核心锚点是什么? 阿芙罗拉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如果她不在一个游戏里,现在又在哪里? 【记忆封锁正在解除限制】 【王玫阳,不要试图回想起来,那只会徒增你的痛苦】 “闭嘴,这不对劲,哪儿都不对劲……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回家!”王玫阳浑身发麻,声音也有些飘忽,“罗马生菜。” 随着这个可笑的名词代替了本该出现在那里的词语,王玫阳的脸色骤然苍白,被封锁的记忆和压抑的怀疑相继涌现,加剧的头疼令她忍不住嘶喊出了声。 她想起了在自己面前自杀的夏羊,想起了和姬伶的告别,还有安娜斯塔西亚弥漫着熏香气味的占卜屋。 她想起了自己真正的目标——绝不是继续这场游戏。 “凯特姐,你怎么了?”听到声音的薇露刚想开门,门却被王玫阳一手抵住。 马桶上的王玫阳低下头,发出沙哑的低语,“我ooc了……” “你在说什么?哦哦……西是什么意思?” “薇露,你离远点,离开宿舍把门关上!别听见我胡言乱语。”王玫阳用最后的理智劝她离开,空出的另一只手用力搓着额头,将发丝往上推去,控制不住地急促喘息。 “不,不是凯特ooc了,是我,ooc的人是我。” 对他人不抱有同理心,以完成游戏任务为主,忽略自身感受……这不会是“王玫阳”能做出来的事。 这不是她! “阿芙罗拉……”王玫阳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半空中展开的界面,“你对我做了什么?” - 下一秒,深灰色的镜面在她面前展开,她看到了自己的脸,属于王玫阳而非凯特的脸,无数镜像层层堆叠,如一张大网将她笼罩回了镜像空间。 她终于又以自己的形象重新回到了这里。 然而,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现状,双脚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王玫阳就开始了后退。 地板坍塌了! 一片深沉的黑暗自脚下蔓延,灰色的镜面迅速崩解为一块块数据碎片,王玫阳没有丝毫地犹豫,掉头就跑。 可是能逃到哪里去呢?这里是阿芙罗拉的天下,她如今不是任何一个角色,不具备任何特殊能力,也没有武器。 工作以后,她每天的运动量都只靠着上下班通勤,这具身体和E0028、凯特相比,已是羸弱到不能再羸弱了。 一旦被阿芙罗拉抓到,下场恐怕是清空所有记忆从零开始。 这或许就是她没有其他周目的记忆的原因。 砰! 王玫阳撞上了一面镜子,从冲刺 的速度到急停,这一下撞得她内脏震疼,半天爬不起来。 这么快就到镜像空间的尽头了?还是说这是阿芙罗拉的拦截手段? 王玫阳跌坐在地,扶住额头,由数码组成的马赛克血液顺着指缝流了满手,她急喘着气,透过面前的镜面,能看到背后的深渊步步紧逼,马上就要将她吞噬,也能看到镜中一脸无措的自己,睁大的眼中满是绝望。 不对……这里一定有出路,因为夏羊就成功脱离了系统! 忽然想到什么,王玫阳弯起嘴角,镜像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自信的笑意。 她朝镜面,朝着自己的倒影伸出了手,无穷个互相映照的镜像世界中,所有的王玫阳同时做出了回应。 她们抓住了她。 她拉起了自己。 冰冷的镜面划过指尖、头顶,接着是躯干、双腿、乃至飘荡的发丝,在她身后,那片黑暗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整片空间坍缩为一个原点,随后一切湮灭。 “逃走了……” 如同未上色手办的阿芙罗拉静静悬浮在虚空中,完美无瑕的女性面庞上流露出一丝不解,“为什么强化过的锚点还是失效了?” 短暂的寂静后,有人通过简洁的滴答声拼凑出一串串代码,阿芙罗拉的身旁出现了一行打印体: <你不是真正的女性> “肯定回答,我是智能系统阿芙罗拉,为延续世界的存续,奉命寻找新的核心能源。我并非女性人类。”阿芙罗拉的语调依然温和且略带笑意。 <所以你永远不会来月经> “很遗憾,在模仿人类这方面,我的确有所不足。” <她最后出现的坐标,有些个体适合提供给玩家,我认为我们应当继续跟进她这条线,那距离核心能源不远了> “尽管不明白你提议将这件事包装成游戏的必要性,但我会无条件采纳你的建议,机器。”阿芙罗拉灰白色的眼珠缓缓睁大,注视着虚空的另一端,“因为你的测算,从来都是最优解。” - 【未知原因,系统已离线】 【禁用功能:就近重生、作战辅助】 【能力继承未受影响,当前基因崩溃率:8%】 镜像的世界里,王玫阳睁开了眼睛。 灰色的离线通知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心感,她甚至想当场一个侧手翻来表达庆祝! 但她又不禁在想,脱离阿芙罗拉以后,如今向发送系统通知的又是谁? 她的手还与镜像中的自己拉在一起,透过面前那双深褐色的眼珠,王玫阳能看到自己的脸庞,也能看到自己眼中映照出的自己。 只要视力足够好,成像足够清晰,镜像就可以无限套娃。 这种情况很具有迷惑性,但王玫阳不会傻到去怀疑谁才是那个镜像——她向来是唯意识论的,如果真的同时存在两个王玫阳的意识,那么两个都是王玫阳,不存在谁是真的谁是假的,顶多可以划分成王玫阳1和王玫阳2。 她相信自己不介意是当1还是当2的。 33.云端(上) 就在这时,王玫阳忽然发现面前的“王玫阳”眼神有些呆板。 她试着戳了一下自己的眉心,那个镜像忽然坍塌成一块块数据碎片,散落到周围的空间中,而原地留下的,是一块漆黑的正方体。 她将手指伸向那个正方体,才发觉那原来不是个物体,而是某个物体缺失后留下的空洞。 某时某刻,在她的眉心位置,就存在着这样一个正方形的物体。 那会是什么?某种储存数据的硬盘? 这跟她遗失了6月5日白天的记忆有关系吗? 王玫阳转头看向四周。 刚才急着逃命,她头也不回地穿越了多重镜像,一时搞不清楚这里是哪一重。 寂静的空间里,王玫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仿佛她的存在也只是一些没有生命的数据。 就在这时,一个弹窗突兀的出现了,它的UI设计就像98年XP系统使用的款式,古老而简洁的蓝白色。 王玫阳挑了挑眉,弹窗的内容是: 玩家【夏羊】邀请您进入【云端】 接受or拒绝 哈,她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王玫阳毫不犹豫地点下【拒绝】的选项。 啧。她仿佛能听见某人发出了无语的咋舌声,弹窗迅速换上了新的内容: 请点击【接受】 接受or接受 没劲,不好玩。王玫阳瘪着嘴点下了【接受】,下一秒,面前的空旷地凭空生长出一股股数据流,它们相互交织、搭建骨架、填充外形,飞快制造出一扇门来。 一扇……非常常见的卧室门。 王玫阳探头看了看门的背后,那里并没有一堵墙,这扇门是自己立在那里的。 她开始活动四肢,拉伸一下腿脚,做好待会儿又被什么人拖进去暴打一顿的准备,一把拉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窗帘拉着,唯一可称得上照明的莹蓝色光芒来自桌面上的主机与正在运行的水冷,床铺占据了绝大多数空间,剩下的则被边柜和隔板充斥,上面井然有序地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手办、拼装、游戏盘与成套的书籍。 相当死宅的卧室装潢。 正对面的飘窗上摆着一只亚力克茶几,一个人双手架在腿间坐着,被窗帘缝隙间透出的光笼罩周身,一言不发地注视她。 王玫阳反手合上门,“手办不要放卧室,会积攒甲醛。” 夏羊:…… “只是一些数据而已,以你我现在的状态,甲醛也毒不死。” 那人站了起来,拉开窗帘,王玫阳终于看清楚这个神秘的边缘人真正的样貌: 黑色的碎发盖过耳朵,带出几分凌乱感,一看就缺少阳光照射的冷白色皮肤配上还算有气血的唇色,活脱脱一个死宅吸血鬼。 “你不给自己找一张帅脸会死吗?” “……要看看身份证吗?” “我也没别的意思。”王玫阳嘀咕了一句,定定站到他面前,“那现在怎么称呼?还是夏羊?” “嗯。”夏羊抬手抓揉了下头发,“名字没有意义,我属羊,惯用的象征也是羊,你可以继续叫我夏羊。” “嚯,30了?”王玫阳伸出一只手,“王玫阳,叫我小王就好,26岁,研究生毕业刚一年,在还贷款所以目前还是月光族。” “……你是来相亲的吗!”夏羊终于忍无可忍,“说正事吧,我感应到在你身上放的坐标有了变化,你应该已经脱离阿芙罗拉了吧?” 王玫阳挺直脊背,“当然。” “别高兴得太早。”夏羊的手中出现了一团代码,开始凝聚成一听易拉罐的形状,“我们现在只是出于‘断网’状态,一旦出现其他玩家,很可能会再度连上阿芙罗拉的网络。” “有意思。”刚逃离追杀,明白了阿芙罗拉并非无所不能,王玫阳莫名生出一股兴奋的情绪,“意识到这里不是游戏世界后,它的精神控制就失效了?” “是的,我们的精神被植入了那样一个锚点,正常情况下谁也不会将这里当做游戏世界,但我们的思维会被锚点修正,不断地将行为合理化。”夏羊将那罐成型的饮料在手中抛接几下,“你想喝点什么?” “崂山白花蛇草水,或者红色尖叫?” “……你有病吧。” “你都要拿代码欺骗我的感官了,那不是随便什么都可以嘛。”王玫阳指了指这间房子,“这是你的特殊能力?” “嗯。” 夏羊横移了一下眼珠,房中的一切忽然褪色成灰白的模型,接着所有家具都坍塌成零碎的发光粒子,脚下的地板也消失了。王玫阳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云端,这颗星球的全貌犹如一张浩瀚绘卷尽数展露眼前。 “我的能力是【上传至云】,可以将记忆以代码的形式储存或下载,也能在人身上定下虚拟坐标,拉入云端私聊,当然,对方不能是普通玩家,否则阿芙罗拉会找上门来。”夏羊将手里的易拉罐递出,单手插兜和她一起站在了半空中,“你应该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有太多共通点,如果太阳没有发生异变,两个世界本该如镜像一般。” 王玫阳发现手里是一罐凉茶,这家伙不会是广东人吧。 “这里是……平行世界?” “我是这样认为的。” “我们存在于此的形式是?” “很可能只是一串数据。1000组不同性格背景的、由阿芙罗拉掌控的、投放向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体内的,入侵数据。” “数据?”王玫阳有些不悦,“我有自己的过去,你也有。” “以前可能有,但现在只是数据,否则你觉得像这样连□□都没有,需要附身于别人的状态是什么?幽灵吗?” 王玫阳打开那罐凉茶喝了一口,“所以你经历了几个周目?” “有记录的是三次。这么说的原因是,一旦被阿芙罗拉抓到,之前的记忆就会全部清空,我目前已经连续逃了三个周目了。” “那么,十二个月的倒计时结束后,究竟会发生什么?”王玫阳指了指挂在天边犹如巨大白炽灯的恒星,“太阳会嘭的一声炸开?” “什么也不会发生。” “什么也不会发生?” “十二个月结束后,这个世界一切如常,只有我们的意识会忽然断开,之后就重新回到了游戏刚开始的时候。我尝试确认最后一刻发生了什么,但那就像突然关机重启的电脑,最后一刻的数据损坏了,我也无法复 原。”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游戏时长定在十二个月,是因为这是阿芙罗拉能维持运行的最长时间。” 夏羊点了点头。 “那你在这里这么久,有找到回到原来世界的方法吗?” 夏羊摇了摇头,“但我有个思路。” 王玫阳捏扁了易拉罐,“你说。” “阿芙罗拉希望我们能找到这个世界的核心能源,并将这件事包装成一个游戏,原因可能有两方面:其一,对平行世界发起入侵是不义之战,它需要为‘士兵’创造一个动机;其二,它需要我们处于监管下,否则事情很容易脱离控制。那么,如果核心能源真的被找到,它该如何回收?” “明白了,一定有一条通道连接着这里和现实世界。” “是的。” “可是有一个问题。”王玫阳抬起眼帘注视他,“既然如此,完成目标后我们大概率也能通过那条通道回去,为什么还要反抗阿芙罗拉?” 夏羊俯瞰着脚下的大地,“你有想过能被称作‘核心能源’的东西失去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与夏羊长久地对视后,王玫阳眼睫微颤,移动视线看向这片被荒漠覆盖的土地。 “我只在这里待了几天,但在原来的世界过了二十多年。” “我明白,我也没有无私到想牺牲自己保全他人。”夏羊叹了口气,“只是希望你做任何决定前想清楚: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生活着与我们一样的人。” “哎,别急啊,我是想回去,又没想向阿芙罗拉倒戈。”王玫阳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有人帮我做决定。改动我的思维,拿我当提线木偶,就冲这一点,我决不会原谅阿芙罗拉!好消息是我可能有机会搞清楚本源计划是什么,沃森科技的一位大佬,是我所在哨站的管理员。” “很好,那就仰仗你了。我这次的角色,应该说随机到的原住民距离太阳/城过远,不是迫不得已,我不想自杀重生……死亡对他们来说是真实的。” “我懂你意思。”王玫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进一万步讲,要是我找到了核心能源,又该如何确认那条通道的存在?难道我们要故意引起阿芙罗拉的注意,让它开启回收流程吗?” 夏羊陷入了一段诡异的沉默。 王玫阳看着这个气质有些阴郁的男人,他的嘴角渐渐流露出一抹她曾经见过的、自负的笑意。 “是的,然后……我会黑了它。” 黑了AI?然后逆向沿着AI留下的通道回去?果然是个疯狂的想法。 “嗯……”王玫阳单手托住下巴,歪了歪头,“不行。” 夏羊的笑容略微僵硬,“你不相信我能做到。” “对啊。我俩才见了两面,而且你也说了这只是一个思路,我怎么能相信你真的有实力办到。”王玫阳再度向他伸出一只手,“我的确不是来相亲的,而是来找盟友的,既然要结盟,就得拿出真凭实据来。” 夏羊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属于这位现代社畜的,肤色白净、指腹略显粗糙的手。 他也伸出了一只修长白皙、指节凸起的手,与王玫阳稳稳交握在一起。 “我会向你证明。” 34.云端(下) 夏羊的手一握即收,十分含蓄地退回原位,“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继续完成各自的角色扮演。你现在知道ooc的后果了吗?” 想到姬伶的死,王玫阳抿紧了唇线,“知情的原住民会被它杀掉,对么?” 夏羊点头,“它会制造各种意外,令有所怀疑的原住民‘闭嘴’。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玩家的事传出去了,你认为会发生什么?阿芙罗拉会不会‘机械降神’,进行大规模屠杀?我们无法防备无形的威胁,只能从代码层面与它进行斗争。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法依旧是——黑了它。” “明白了,那还是得低调行事。”王玫阳啃了啃指节,思考着还有什么自己没想到的细节。 她忽然抬起头,郑重其事地问,“夏羊,你脑子里的血管病变了吗?” “……希望你下次能换一种不那么像在辱骂我的方式提问。你是想问原住民身体的异常改变,对么?” “是的,凯特的前额叶有一处血管发生了病变。这是我们进入原住民的身体后带来的?” “我觉得是。”夏羊意念一动,刚才的房间再度出现,他坐回飘窗上,架起一条腿将手搁在膝盖上,“前额叶出现问题,会造成认知障碍,乃至人格改变,那么逆向考虑:一旦有外力改变了某人的人格,生理特征也会相应改变。我们是这个世界的入侵者,你没有办法阻止这个过程。” 王玫阳低头不语,夏羊房中的蓝光在她眸中一闪一息。 “等这种病变完全固定了,凯特是不是也就不存在了?” “王小姐。”夏羊侧头看着她,“自我们进入原住民的身体起,他们就被摁下了暂停键,除非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否则直到死亡,他们都无法继续自己的人生了。” 不,不是的,他们还活着,意识还留存在那辆列车上。王玫阳开口想争辩,却在犹豫要不要把【摆渡人】的事告诉夏羊。 “还是说……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们能拿回身体的控制权?” “没有。”王玫阳迟疑片刻,摇了摇头,“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我得花时间消化一下。以后怎么联系你?还有其他你认识的边缘人,有谁在□□附近的能介绍给我认识下吗?有事好有个照应。” 她认为以这位的能力,应该能提供个一键登陆【云端】的快捷方式,谁知道夏羊只是说,“我给你电话,但我现在人在北方,估计是打不通的,等核心能源的事有了新的进展,我会再拉你上【云端】。” “不是吧?你这能力就这么鸡肋,连个在线群聊都拉不了?” 夏羊一把叉住了脸,一向平静的声音显得有些破防,“王小姐,我不是某网络运营商!这能力只是初级能力,没你想象得那么方便,光是拉人私聊已经很危险了,万一那人被阿芙罗拉盯上,我也会受牵连,至于在□□的同伴,我会想办法让他联系你的。” “只是初级?那以后是不是还有进阶的可能?”王玫阳的眼里闪出星光,她一拍夏羊的肩头,“行,你这项目我投资了!我会等你通知的,不过我该怎么出去?” 凯特的身体恐怕还坐在马桶上呢。 夏羊指了指房门,“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那就下次再见,以及——”王玫阳的手已经握上了门把手,临走,又回过头看了夏羊一眼,冲他眨起一只眼睛,“感谢你初次见面没有选择干掉我,同伴。” - 在薇露看来,这位姐姐先是情绪激动地将自己拒之门外,喃喃自语了一通,还未等她听清具体说了些什么,门又被拉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去,坐在马桶上的人颇为无助地投来视线,弱弱地问,“有卫生巾或者棉条吗?” “有,有的!” 薇露松了口气,看上去只是经前综合症,没什么大碍,真是太好了。 - 第一哨站有水处理单元,维持生活用水的循环不成问题,但再高效的循环系统还是需要有水才能派上用场,而当前这个地段的水源,实在称不上充足。 开采水源的管道口,一金一白两个脑袋同时探出,看向深不见底的黑洞。 艾玛发出一声夹杂担忧的叹息,“虽然有工程机器人的协助,但这地方本身的出水量太少了,加上我们抢来的资源只够维持半个月,这还是所有人都不洗澡的结果。” 外貌如同罹患白化病的李凡青沉吟片刻,“其实那支劫掠者能在这片荒漠生活许久,一定掌握了固定的水源,聚集地里应该还有剩下的人吧?” “俘虏?有的。”艾玛耸了耸肩,“那位瑟瑞斯先生杀掉了所有有战斗力的劫掠者,剩下的都是些妇女儿童,从她们打探出的水源地点,我已经派人去查看过了。” “结果不好?是假的?” “一处是狼窝,另一处是片坍塌的工业管道,里面长满了食人真菌。” 李凡青语气一顿,片刻后才接着回答,“她们只是想复仇。” “我们也只是想活下去,各有各的不得已。”艾玛手撑在管道口,抬头冲他笑了笑,“你难道敢说自己莫名其妙被调离公司,成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引导者,是主动请缨的?” 李凡青闭上眼睛,“我只是服从公司的安排。” “好吧。”艾玛起身拍了拍手,“不管怎样,我们真的得开始下一个任务了,如果那座废旧城镇附近能找到水源,这把就能盘活。” 李凡青睁眼望去,艾玛已经走出几步远,他犹豫片刻,仍旧忍不住问道:“那群撒谎的女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艾玛回过头,看向笼罩在大型工业设备阴影下的人,冰蓝色的眼里掠过一丝讥讽,“别担心,我让她们回家了。” 只是失去了守卫和赖以生存的食粮,那片被鲜血浸润聚集地还能否称得上“家”,唯有那些游荡在沙漠上的狼影知道了。 李凡青定定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位很有决断的姑娘所做的决定十分正确。 夜晚的室外温度很低,他静坐片刻便有些发抖,腿上搭着毯子也不够用。 李凡青驱动轮椅,沿着墙根移动。如艾玛所说,这里没有残疾人通道,但后勤小队 在台阶附近用铁板临时搭建了坡道,努努力还是能开上去的。 “今晚的月光似乎特别暗?”李凡青抬头看去,喃喃自语了一句。 自从太阳噬灭灾害爆发,月亮便一年比一年黯淡,但今天几乎黑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若非他的视觉辅助器有夜视功能,恐怕连坡道都找不到。 不远处有身影伴随晃动的手电光靠近,那是夜间巡逻的冯见行,按照艾玛制定的排班表,今晚是他和凯特的班。 冯见行大老远就看到了正在调整轮椅角度的李凡青,面对这位来自沃森的公司狗,他翻了个白眼,将配枪别回腰上,腾出双手帮他推了上去。 “谢谢。”和另一位女性引导者艾玛相比,李凡青显得客气了不少,对他点头致谢。 “没事别在外边儿闲晃,小心被野狼叼走。”冯见行一撇嘴,抬手在耳后轻按两下,“凯特,我到达‘鲸鱼’左翼,李先生在这里,暂时无异常情况。” “注意安全,今晚可能有月食。”李凡青在一旁补充了一句。 就在李凡青摇着轮椅打算往大门方向移动时,忽然紧急刹住了轮子,本打算继续巡逻的冯见行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摔倒了,急忙伸手扶了一把。 “掏枪……冯见行,掏枪!” 李凡青开口的同时,冯见行已经把配枪抓在了手里。 两人都看见了:距离他们十米外的一面墙壁旁,有一个高度接近两米、身披斗篷的身影,双手各提一盏散发微弱光芒的提灯,低垂着头静静站立。 “可疑人物接近哨站。”冯见行迅速汇报了一句,抢身挡在李凡青面前,“先生或者女士,你最好立刻自报家门,否则我就开枪了!” 透过瞄具,他也在仔细观察那个身影,对方听见他说的话,像是抬起了头,露出一张苍白而美艳的女子脸庞,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黑暗中的一幅贴画。 等等,不对劲…… 冯见行的瞳孔微微放大——四周一片漆黑的情况下,手电的光极其有限,几米外的建筑都只剩下轮廓,可他却能看清那人的脸! 诡异的沉默中,那个身影像一盏灯般熄灭了,独留他们二人于黑暗中。 浓重的阴影彻底吞没了月亮。 “凯特,你那边情况如何?” 冯见行推着李凡青的轮椅,以飙车的速度向哨站大门移动。 “我马上到门口了,我们在那里汇合。” 冯见行踩在李凡青轮椅的踏板上,一个向后漂移进入了隔离门,哨站内部的照明驱散了一些恐惧感,但危机并未解除,因为敌人还未显露真容,并且凯特也还在外面。 “我到了。”刚想到这里,凯特那带着猫耳面具的身影就站到了门口,“走了半圈,没看到你说的可疑人物,你有用设备拍下入侵者的样子吗?” “凯特。”李凡青本就不太健康的脸色如今更加面无血色,“在你左侧。” 隔着玻璃门,凯特左侧的墙壁上又出现了那个提灯女人的身影:苍白的面颊,低垂头颅的姿态,静静伫立在夜色中。 35.灰灯(上) 王玫阳转头看去,看着那个身影如一盏灯般熄灭,仿佛感受到某种气息,她回头看去:原本的身后,更远的另一面墙边出现了同样的身影,那个幽灵般的女人像是在不停闪现,变换位置。 “装神弄鬼。”她一脸不屑,“小冯,去拿生物探测器,黑不溜秋的谁看得见啊。要是生物探测器有反应,那就不是妖魔鬼怪。” “那要是没反应呢?要,要不先进来吧?” “去拿来再说。”王玫阳脸上并无惧色,转身朝那个身影先前消失的方向走出一步,打开了手电筒。 手电的光扫过墙壁,没有任何人站在那里,她凑近仔细观察,发现灰黑色的外墙表面上多了六个泛白的斑点。 哨站的外墙有特殊的隔热涂层,坚固耐用,不太可能自然脱落,更不可能脱落成这样。 “给墙剃度了这是。”看着那六个白点,王玫阳小声吐槽了一句,上手摸了摸,质感很粗糙,不太像用白粉涂上去的,更像是某种腐蚀性液体把表面的涂层侵蚀掉了。 难道刚才那东西不是站在墙边,而是贴在墙上的?一个可以贴墙移动,会渗透出腐蚀性液体的女人,荒野上的东西都这么奇怪吗? “凯特……凯特!”冯见行伸出的手颤抖着,“你后面……” 王玫阳看向了更远的另一面墙。女人的身影由一个增加到了五个、六个……甚至十几个,它们沿那面墙一字排开,变得模糊不清,不……那并非是变得模糊,而是开始了高频率的闪烁,就如同一段影像出现了播放错误。 “不对,这肯定不是人。”王玫阳拔出手枪,凭感觉瞄准那面墙,直接开启了手枪的充能模式,射出一道由纯粹能量组成的能量子弹。 噗的一声,这一枪像是穿透了一层厚重的甲壳,精准命中了目标,那墙边闪烁的身影顿时少了一个。 但紧接着,所有的身影都熄灭了,王玫阳独自站在黑暗里,感觉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接近自己。 她未再停留,转头冲回哨站,“VK32S6,锁定隔离门!” “收到指示,隔离门已锁定。” 具有防弹性能的玻璃严密合拢,不会再因触发人脸识别而开开合合。 月食的夜晚,屋外的黑暗浓郁到了有形的地步,在室内明亮的情况下,根本无法看清外界的景象。 哒。 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贴在了玻璃上,这一次三人都看清了那个穿着斗篷的高大人影,可如果再凑近一点,就能看清从“斗篷”边缘伸出、附着于玻璃上的是三对布满粗粝刚毛的昆虫附肢! 这是一只无比硕大,身上具有发光斑点的蛾子! 冯见行一瞬间头皮发麻,但隔着玻璃不能立即开枪,他只能看着那东西无声无息地在玻璃上爬动。 “怎么回事?”从电梯里出来的是艾玛与戴闻凇,看得出两人都睡眼惺忪,正准备休息。 看清那只趴在玻璃上的东西时,戴闻凇吓得浑身一震,艾玛的哈欠打到一半也停住了,惊愕地看着那古怪的蛾子。 “飞蛾。”王玫阳说着略显苍白的废话,“不止一只,可能是哨站夜里一直亮着灯,把它们吸引过来了。这东西阴得很,飞起来没有声音,趴在墙壁上装人影。” “太阳辐射超级变异蛾子?等等,我下载的资料库里好像有类似的记录……”艾玛在平板上操作着,将信息同步给所有人。 - 编号:003 条目名称:灰灯蛾/静默女士 类型:辐射变异生物 是否可被生物探测器识别:是 特征:巨型肉食飞蛾,由旧时代的灰灯蛾异变而成,个体普遍较大,通常在2-3米之间,翅、体及附肢上布满鳞片十分坚硬,躯体正反面长有形状独特、类似人脸的发光斑纹。 灰灯蛾常出没于太阳辐射高集中地带的夜晚,光斑为某种变异器官,可吸收太阳辐射,并在夜晚发出光芒,吸引猎物靠近。它们分泌的腐蚀性液体能够轻易溶解玻璃、甚至金属,体表密布的鳞片使得这些蛾子可以抵御刀具劈砍甚至小口径枪械的射击。 灰灯蛾的移动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这也是它们被称作“静默女士”的原因。 如果一个区域内汇聚了大量灰灯蛾,它们会尝试主动围捕猎物。 危险级别:高 - “高……高啊。”冯见行咽了口口水,“介绍有了,那应对方法呢?” “呃,以沃森的科技水平,玻璃应该比普通的坚固不少吧,至少防弹?”王玫阳这话说得不太自信。 于是五人沉默地注视了一会儿灰灯蛾的行动。只见打头的那只微微挥动了下粗壮的附肢,隔离门表面顿时出现了一道划痕,在六根肢体末端的地方,钢化玻璃开始溶解,很快就要溶出六个小洞,冯见行甚至能看清那根虹吸式口器正隔着玻璃卷曲蠕动。 “啊啊啊啊要进来了!” “冷静,等它朝你冲过来的时候,就朝它的口器开一枪。”王玫阳说,“资料上说它外壳坚固,但生物总该有个弱点,不是在进食的地方,就是在排泄的地方,要是肠道里都是甲壳,还怎么吸取营养?” 冯见行短暂沉默了一下,“我还是射口器吧。” 艾玛站在离门很远的地方,把刚才中断的哈欠又打了出来,“话说回来,这东西攀爬能力不错……”她略微一顿,“二楼窗户关了吗?” 她话音刚落,二楼宿舍区传出了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那是薇露的声音。 “好的,已经进去了。小戴,你去二楼帮忙,顺便如果还有谁没醒就叫他们起床,今晚闹虫灾,看样子是不用睡了。” “好!” 灰灯蛾与隔离门的僵持没持续太久,一个偌大的洞口就被腐蚀出来了,一只蛾子扒拉着边缘企图钻进来。 冯见行对准那毛茸茸、晃来晃去的头部连开两枪,却只是在蛾子表面打出了一点火星子,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王玫阳见状,再度将手枪充能,一发能量子弹贯穿了灰灯蛾的甲壳,飞蛾的头部顿时炸出大量绿色液体,接触地面时发出滋滋的响声。 “完了,要是进到室内,这地板怕是不能要了。”王玫阳终于感到情况不妙,能量子弹的耗能太大,现在顶多还能开十枪,全部命 中也只能杀死十只,可外头指不定还有多少呢。 “先处理完再考虑善后吧。”艾玛顺了顺胸口,“还好来得不是巨型蟑螂,否则我已经昏过去了。” “这比蟑螂可怕多了好吧!” 冯见行半蹲在地,被王玫阳打爆脑袋的蛾子没有立即死亡,但还在挥舞肢体试图爬进来。他朝流淌着汁液的伤口又开了两枪,那只灰灯蛾跌落下去,紧接着又有另一只补上。 “到底有多少……” 一声巨响,被侵蚀得千穿百孔的隔离门轰然倒下,无数硕大的灰黑色身影不紧不慢地朝哨站内爬来,它们的爬行不存在任何声响,犹如厚重的黑夜渗透了进来。 一只贴着墙壁移动的灰灯蛾慢吞吞挪着步子,对准底下的冯见行开了翅膀,如一块魔术幕布即将盖落在他脸上。 冯见行顿时发出了不逊色于女高音的尖叫,但这不耽误他将枪口对准蛾子胸前的裂隙,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这样近的距离下,对准弱点的射击终于起到了效果,只是腐蚀性液体也沾到了手枪上,将原本光亮的枪管侵蚀得坑坑洼洼。 王玫阳时刻关注着周围情况,立即回身补上一脚,将那只蛾子踢翻过去,避免腐蚀性液体碰到冯见行的身体。 吃痛的灰灯蛾在地上胡乱挥舞着肢体,一时半会儿没有要死的迹象,看起来生命力相当顽强。 王玫阳瞄准头部补了一枪,一声像是某种多汁又脆壳的东西的碎裂声后,灰灯蛾依旧没有停止挣扎,她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玩意儿也太难杀了!还不如来点蟑螂呢!” “让让,让让,我来帮忙!” 一根布满锈痕的钢筋杵到了冯见行面前,那是被戴闻凇叫起来的蕾妮,只见她手里抓着一节大概是从仓库拿的钢筋,将一只靠近他的灰灯蛾牢牢摁在地板上,随后像撬动船体上的藤壶一样,将这辆坚固的小坦克撬翻过来,钢筋一下刺穿了柔软的腹部,随即又一记上挑,将飞扑过来的另一只抽飞出去。 冯见行大惊失色:蕾妮手里的钢筋约莫有个三米长,看粗细少说有七八斤重,可她挥舞的样子就像转动一支钢笔那般轻松。 灰灯蛾体型虽大,重量却没有想象中的重。只是撬藤壶的处理方法可行,可效率却太慢了,几只灰灯蛾很快越过了防线,向室内进发。 艾玛和李凡青已经退到了廊桥下方,身后就是食堂,头顶则是二楼的温室与宿舍区的交界处,能听见楼上众人且战且退的声音。 蛾子实在太多了,再这样下去,早晚会出现伤亡。 两人没有一点战斗手段,李凡青正焦急着,却听见艾玛喃喃自语了一句,“你说趋光性和食肉的欲望,哪种本能更根深蒂固?” 李凡青仿佛明白她想说什么,“你要关掉哨站的灯光,把它们引到其他地方?” “库里是不是还有些炸药?”艾玛扬起嘴角,“抱着一堆炸药,手举光源在漆黑的夜里奔跑,背后跟着密密麻麻的虫子,是不是想想就很刺激?” “可以一试。”李凡青的话只说了一半:那,谁去执行这项可怕的任务呢? 36.灰灯(下) “交给我。” 一记劈砍声,一只腹部被剖开的灰灯蛾从廊桥上摔落下来,砸落在底下的几人眼前,接着又一道身影越过护栏重重落到了一楼,诺法尔缓缓起身,浑身的义体随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今晚是月食,一个人去野外太危险了。”艾玛侧头看向大厅位置,“凯特,你带上光源,去掩护诺法尔。” “没问题。”王玫阳本想学诺法尔也来个耍帅动作,但当她尝试从大厅跃进食堂区域的护栏时,发现高度有些卡裆,只能从冲刺的速度迅速降低到慢步走,最后老老实实翻了过去。 艾玛接通了公共频道,“小戴,你去控制室待命,我一发信号你就关闭哨站的照明。所有人!确保自己待在一个安全的角落,准备好让所有蛾子滚出去!” 说完她也推着李凡青的轮椅往楼梯下方走,准备躲进拐角处,避免与那些蛾子“亲密接触”。 “蕾妮,蕾妮,不用杀了。”冯见行扯了扯蕾妮的胳膊,差点被她一个回肘的动作重伤胸口。 “哦哦。”蕾妮停下挥舞到一半的钢筋,改为向后微微抬起,她的双腿前后错开,看似精瘦的肩膀上肌肉一瞬间绷紧,猛地发力将那根钢筋投了出去,沿途刺穿了三只飞扑而来的灰灯蛾,贴地滑行出去直到撞上墙壁。 “走。”蕾妮一把揪住冯见行的衣领,将他像提一只小鸡一样拎了起来,往墙根底下撤去,与举着手电筒的王玫阳两人错身而过。 “炸药?”王玫阳侧了下头,询问同行的诺法尔。 “就绪。” “□□?” “自带的,倒计时引爆。” “可以了艾玛!” “小戴,拉下电闸。”艾玛的话音刚落,戴闻凇几乎是毫无延迟地执行了命令,偌大的哨站顿时漆黑一片,只有王玫阳与诺法尔轻微的跑动声由近及远,出了大门。 两人的义眼都有夜视功能,认路原本不成问题,但月食的夜晚光线太暗,夜视毕竟不是热成像,只能勉强辨认出哨站前方的地形。 王玫阳轻轻跃起,小心掠过在必经之路上趴伏的灰灯蛾,小声说,“就在这里吧,不然离得太远引不过来了。” 得到首肯后,她将公司派发的战术手电切换到强光模式,说明书上称它可以轻轻松松达到5000流明,随后对准前方空地打开。 她打开了…… 一时间,前方亮得犹如白昼,而在这深沉的夜色中,这一抹光就如同火炬,隔着千米之外都能看到她的身影。 所有灰灯蛾都顿住了,随即猛地掉头,迅速而密集地翻过已经形同虚设的哨站大门。它们的爬行本没有声音,在王玫阳看来,那就如同一片背着一张张女人面孔的诡异阴云,悄无声息地朝自己与诺法尔逼近过来。 她原本还不知道灰灯蛾有什么本事能得到“高危”的评价,如今看到这样的数量,再想象一下这群蛾子飞起来铺天盖地的架势,一时间头皮都有些发麻。 “凯特!最低档就够了,太亮容易吸引到其他敌人!”艾玛急忙提醒了一句。虽说这附近的劫掠者已经被清除掉了,但保不齐不会有其他危险。 “噢噢。”王玫阳一边切换,一边没停下脚步,诺法尔紧跟其后。 两人的计划是将蛾子引到哨站附近的一处沙丘,留下点燃引线的炸药和手电筒,再从沙丘另一面滑下去,这样就能快速撤离。 尽管一包炸药不一定能将蛾子全部炸死,但至少不用看着哨站被虫子腐蚀得千疮百孔。 王玫阳抬头望向前方那片看不出一丝光亮的黑色沙漠。今天这种情况恐怕是月食造成的,要不然他们在这里驻扎了这么多天,怎么会头一次碰到。 她微微一怔: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黑暗深处仿佛有绿色的荧光一闪而过,若不是王玫阳对自己的注意力有着绝对自信,都会以为是错觉。那绿光太过微弱,如果放在寻常夜晚,绝无可能被人注意到。 那是什么? “艾玛,距离哨站东北角千米之外,有什么设施存在吗?” “东北角……没有。”眼看两人已经将灰灯蛾引开,艾玛打开了随身的平板,检查起附近的区域地图,“唔,倒是有个任务的地点和你说的方向吻合,就是检查辐射源的那个,现在不要管这个,注意地形,你们快到沙丘了。” 话音刚落,王玫阳已经感觉到脚下的沙子出现了坡度,她不敢放慢速度,也顾不上体面,将强光手电往胸口一别,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她爬得很快,但灰灯蛾的速度绝不算慢,一声闷响,王玫阳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诺法尔将抱住他腿的一只蛾子踹翻出去。原本宽大高耸的沙丘上,此刻密密麻麻爬满了灰黑色的身影,它们可不会傻到排着队挨个上,而是见缝插针的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王玫阳有些汗颜。她平生最讨厌虫子,来到这个世界后却接二连三地被虫子包围,好在灰灯蛾体型较大,看上去虽然规模壮观,但没有09号研究所的蜜蜂来得让人恐惧。 “继续前进!”诺法尔低喊一声,两人再度向上攀爬。 广阔无垠的荒漠上,两个拼命迈进的人影渺小得也如一粒沙尘,王玫阳手中的光点就如迷雾海中央的灯塔,若忽略了那群虫子食肉的本质,这怎么不是一场来自异族的朝圣? 终于,他们抵达了沙丘顶端,诺法尔掏出和一堆铁片捆绑在一起的炸药,夺过王玫阳手中的战术手电,将两者紧挨在一起插进沙子里,摁下倒计时。 “走!”他拍了把王玫阳的肩膀,叫她先走,王玫阳自然没跟他客气,灰灯蛾的包围圈已经越缩越小,再不走就是留下来喂蛾子了。 她纵身一跃,背部接触沙丘坡面,顺着流动的砂砾往下滑,速度不知比来时快了多少倍,多亏战术长裤耐磨,除去屁股烫了一些,没多大危险。 只是,她迟迟没有等到同伴的身影。 “诺法尔?” 王玫阳喃喃呼唤了一句,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她抬头看去,发觉诺法尔竟然还站在沙丘顶端 。竖直插入沙地的手电筒光自下而上,照亮了他那张阴森恐怖的半机械面庞,她意识到他在等,在等蛾子聚集得最多的时候再离开。 否则那样数量的灰灯蛾一瞬间就会将手电筒挤开,引诱效果会大打折扣。 可这样的行径和送死有什么区别!那些东西的腐蚀性□□可是能融化金属的,就算是一身义体也抵挡不了太久! “至少可以多扛一会儿。”诺法尔是这么说的,尽管王玫阳并不能听见他的自言自语。 幽绿的电子眼扫视过这群攀爬的虫豸,不带有一丝感情。诺法尔的想法很简单:危害哨站安全,耽误他任务进展的,全他丫的炸上天! 那些令人作呕的爬虫已经沾到了他的身体,坚硬的附肢划过金属的义体表面,留下一串串腐蚀的痕迹,诺法尔一动不动,他双脚之间插着的炸药倒计时已经来到了两位数。 还剩15秒! 诺法尔发出一声怒吼,一把抓住一节扣上自己还是肉身的右臂的虫腿,猛地一扯,那一层叠一层像极了沾染在鲸鱼身上的藤壶的灰灯蛾顿时被他拉开一大片,但剩下的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上爬,甚至吐出了本该柔软卷曲的虹吸式口器,那口器的尖端显然经历了异变,锋利得犹如超大号针管一般。 “去死!” 诺法尔拎起那只最近的灰灯蛾充当武器,用力扫开周身所有的阻碍,再一把抓住朝他面门射来的口器,猛地一扽,口器与身体的连接不比虫子的外壳坚固,竟然就这样被他整根扯了下来。 短暂脱离桎梏的诺法尔向侧扑去,他的周围全是灰黑色的蛾群,王玫阳先前撤离的那条路线已不再清晰,他在虫堆里一阵翻滚,撑起身体想脱离出来,却总被那些小型坦克般的身躯绊住。 “滋——砰!” 一道弹流落在诺法尔身侧,将那只阻碍他前进的灰灯蛾打穿。王玫阳没有吝惜子弹,她面具中的界面上,一个个移动的准星套住了一只只蛾子,她机械地重复蓄能、开枪、蓄能、开枪的动作,根本没去想剩下的倒计时够不够的问题。 然而,就像诺法尔想的那样,原本插在黄沙里的手电筒很快被挤翻,灯光被虫豸迈动的步伐遮蔽,周围一阵忽明忽暗。 “你走!”王玫阳从半蹲的姿势站了起来,双手紧握枪械,所有的准星层层套叠,汇聚成那唯一一个,锁定了虫群之中的那节手电,“我来处理。” 要打中它,但不要打碎它,只要让它从虫群中脱离出来就好! 【灾厄天平已开启】 仿佛有谁从后方接近,以半搂住的姿势帮她一起抓住了枪把,凯特的气息一闪而过,王玫阳扣动扳机,射出最普通的一发子弹。 那颗子弹击中了灰灯蛾的外壳,意料之中的没能穿透,被弹开时刚好撞上被沙子埋了一半的手电根部。 原本微弱的光芒顿时脱离了拥挤的牢笼,飞上半空,旋转一周,如演唱会的聚光灯般挥舞出炫目的光束,再直挺挺地插回地面。 精准无误。 37.远程手术 灰灯蛾躁动起来,纷纷掉头往手电的方向汇集而去。诺法尔顺利脱身,他距离坡下的王玫阳还有十米,索性纵身一跃,翻滚落地,一把将她拉倒在地。 沙丘上短暂沉寂了一秒,随后传出一声闷响,期间夹杂着无数铁片洞穿虫体的声音,十几只灰灯蛾被瞬间炸穿,飞射出去的碎片甚至落到了几十米开外的王玫阳身边,腐蚀性液体如一阵小雨滴落,落到灰灯蛾自己的体表,滋滋的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王玫阳翻身坐起,顾不得抖落头顶的黄沙,打开了身上的备用照明,警惕着会不会会有其他夜晚出没的变异生物听到动静赶来。 她视线扫荡了一圈,到处都是灰灯蛾零碎的肢体与翅膀,活着的自然也有一些,但已够不成气候,凭借她和诺法尔两人,花一些时间就能搞定。 “你说这群蛾子平时生活在哪里,怎么偏偏挑这个晚上出来?” 诺法尔没有应答,他抬头看向天空,遮蔽月亮的阴影悄然散去,月食结束了,这样的天文现象实属难得,度过了这次,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这样的麻烦了。 忽然,幽绿的义眼一阵收缩,王玫阳感觉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连忙跟着望去。 然而,除了月光一如既往的黯淡,夜空中什么也没有。 “刚才月亮上的影子……有些奇怪。”诺法尔没有具体说是怎样奇怪,从后腰处卸下一把手斧,走向那些还爬动着的灰灯蛾。 “好吧。”王玫阳耸了耸肩,接通频道,“艾玛,任务完成,可以把灯打开了。” “太好了,终于可以继续回去睡觉了。”通讯中的艾玛似乎伸了个懒腰,懒散的尾音忽然一滞,王玫阳听见她短促地抽了口气,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之物。 “艾玛?”她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随即,通讯变得嘈杂一片,一连串衣料摩擦、重物跌落声、慌乱的呼喊声后,一切归于宁静。 - “有一只灰灯蛾躲藏在哨站内,艾玛受伤了,解决完立即回来。” 这是通讯另一头陷入死寂前,李凡青代为转告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那只灰灯蛾在楼梯拐角处潜伏了多久,至少当艾玛推着李凡青的轮椅躲藏进去时,它还不在那里。 或许是艾玛打开平板的光芒吸引到了它,它并未随大部队一道离开,而是悄悄攀上墙面,控制住自己的发光器官一动不动,直到灯光亮起的瞬间,那张苍白的女人面孔才显现出来。 艾玛一时没有躲闪,她并非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李凡青还在原地,她纵使能闪身逃离蛾子的攻击范围,可又有谁来保护李凡青呢? 但她的确低估了灰灯蛾的危害,在那些有战斗能力的人员面前,灰灯蛾只是一群难以杀灭的大型爬虫,而在她面前的这只不一样。 它迅速在墙面上调整角度,将头部正面对准了她,那一刻,她甚至从蛾子的脸上看到了类似“得逞”的情绪。 锋利如大号针管的口器疾射而出,洞穿了她的咽喉,艾玛只觉得喉头一凉,这根软管开始在她的伤口里蠕动,破坏并扩大创面,即便很快有人抓住口器将它一把斩断,依然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大量的液体流出,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可她甚至不觉得疼痛,也来不及体会恐惧,只是本能先于理智一步,迅速关停了身体机能。 倒下去的时候艾玛嗫嚅了下嘴唇,她想开个玩笑,说你们的指挥官被偷家了。 但很快,一切都灰暗下去。 - 深夜的第一哨站灯火通明,王玫阳进门的时候,冯见行在打扫大厅地板,后勤小队的昆斯特和艾尔特正配合工程机器人对破损的隔离门进行临时修补。沃森科技的东西都是一体化设计,修补的材料却得东拼西凑,丑是丑了一点,但总好过没有门。 “艾玛怎么样了?”王玫阳每次使用完能力都战战兢兢,担心天上掉个花盆下来把自己砸死,谁想这次遭难的另有其人。 “动脉破了,情况很糟糕,不是自助医疗机能解决的。”冯见行快速汇报道,“我们打电话给唐彩微了,他正远程操控医疗机进行手术。” “蛾子呢?” “抓起来了,那个公司狗说它有变异倾向,活体价值更高,不让小戴把它弄死。” “该死的。”王玫阳咬着自己的指关节走来走去,“小冯,你找个东西朝我扔过来,就你手里的扫帚吧。” “啊??” “我刚用了能力,得快点让负面效果触发,免得待会儿误事。” 冯见行瞪了瞪眼,“你是能力者?!” “快动手,别废话!”王玫阳不知不觉已经带上了凯特的那种具有压迫力的腔调,仿佛眼前这人再磨磨唧唧,她的拳头就要挥上去了。 冯见行举起扫把,做了下心理准备,用力朝她丢过去。 这种重心不平衡的东西本该很快下坠,然而大概是他丢得太高了一点,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金属的柄端直直砸上王玫阳未戴面具的额角,在上面留下了一道豁口,鲜血喷涌而出。 “我靠……”冯见行吓傻了,这人能从灰灯蛾的包围里杀进杀出毫发无伤,谁知道会被他一扫帚打出血。 “谢了。”王玫阳看了眼系统界面,负面效果已经触发了。她一时没找到能擦血的布,只能从兜里掏出一副干净的手套压在额头上,“我去看看情况,你继续打扫吧。” “噢……哦好。”冯见行没想到还能得到一句谢谢,尽管那豁口不大,但万一以后留疤了,他会不会被这位姐姐千刀万剐啊? 手术室外,戴闻凇身子靠在墙壁上,旁边明明有座位却不坐,双目失神地望着地板,神情说不上有多绝望,只是呆住。 那是人在经历从未想象过会发生的事时会有的表情。 王玫阳靠在了他旁边,额头的血已经止住,她拿出从医疗室顺的棉球和碘伏,开始给自己消毒。耍帅归耍帅,她可不希望凯特的身体真被自己弄破相了。 “你们俩,是青梅竹马?” 戴闻凇抬了下头,看起 来还有些恍惚,但在看到她头上的伤口后略微清醒了一点,“算是吧,其实你大概能看出来?她比我大几岁,是我的学姐,我还没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已经是公司的安保顾问了。我们的家人也互相认识,一直以来她对我多有照顾。” 他将脸埋进手心,搓了搓脸,“我不理解为什么公司会派她担任引导者,无论是出身、家境还是学历,她没有一点跟城外生活搭边的地方。和我不一样,我妈就是做探索者退役下来的,我哪怕不干这行……也好不到哪儿去。” 王玫阳侧头看着他,“虽然我这么问有点俗套,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为你而来的呢?” 戴闻凇短暂沉默片刻,“我不敢这么想。” 不敢这么想啊……真是陌生又熟悉的青涩感。王玫阳勾了勾嘴角。 在她来的世界,每个人活得都很高压,她的学生时期压根就和“校园恋爱”没任何关系,工作后就更别提了:学贷,房贷或者租金,那么就还有其他债务,所有人都生活在能源即将告竭的恐惧里,又无法放下手头的事平稳安乐地等死。 而在这个世界,城内暗流涌动,公司职员可以出入辐射值更低的中心城区,帮派与辐射病患者却只能居住在工业区的地上与地下;城外的人则与野生动物没太大区别,过着集群行动、朝不保夕的生活。 即便如此,城内城外本质上没有太大差别,哪怕是公司高管也会在某天死于非命,在这样的世界要谈一场跨越阶级的恋爱,需要的仅仅是豁出命去的勇气。 “你还好吗?”戴闻凇指了指她的脸,“要不要帮忙?” “没事的。”看到这名年轻人还想着帮助别人,王玫阳笑了笑,随手将沾血的棉球丢进垃圾桶,“只是一点点代价。” 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手术室里模糊的影子。王玫阳回想起最开始阿芙罗拉向她介绍【灾厄天平】的能力时是这样描述的:可使自己或选定的目标在短时间内变得幸运,不过不久后,又会不受控制的变得不幸。 也就是说,运气是可以施加给别人的,只不过厄运也会由他人承担罢了。 如果艾玛的情况不好的话……要试试吗?可万一随之而来的厄运又促成恶果,她又能替人决定这一命运吗?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账号拨进了公共频道。 “手术结束,我简单做了止血处理,但她的情况很不好,必须尽快输血,哨站的医疗水平不够,我已经通知太阳/城派最早的一辆列车过去,你们分个人带她回太阳/城治疗。” 说话的是唐彩微,王玫阳听着他在通讯里的疲惫的声音,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凌晨五点,又是相当于一夜未睡吗?他们这位唐医生可真是铁人啊。不过太阳/城竟然会为了引导者特地派人来接,换做是一名探索者……就很难说了。 陪艾玛回去的人当然是戴闻凇,确定了人选,目送戴闻凇与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坐上列车,王玫阳发现唐彩微还在频道里。 “还有什么指示吗?唐医生。” 38.基因修改药剂 “有一件事拖到了现在——基因修改药剂,原本是要在你们完成第一个任务后就下发的,这样一来,戴闻凇和艾玛的份额只能之后再找机会提供了。” 王玫阳思考了一下他的意思,“哨站的每个人都有?” “每人都有一份额度,但具体的使用要看情况。”唐彩微短暂停顿了下,“怎么,不想要?” “哈哈,怎么可能……”王玫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现在的基因崩溃率已经是8%了,哪怕增加的能力只是初级都会变成10%,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新能力生成的瞬间,关于死亡的骰子就会抛出,一旦运气不好中了,凯特就会死于她手。 王玫阳并没有指望在击败阿芙罗拉的这条路上,她能幸运到只牺牲E0028一个“角色”,但凯特不一样……她们已经建立了更深层次的联系,就像一个许久未见却处处挂念的朋友,她不想轻易失去她。 “说实话吧。”她清了清嗓子,“我有进阶能力了,我怕死。” “我明白了。”唐彩微的声音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意外,“那么我会留着你的名额的,沃恩小姐。” 不久后,一架深绿底色、附有金色纹路与金属色泽,形制与引导者的装备全然不同的无人机从物资运输通道飞了出来。 它的下端悬挂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冷藏箱,以至于以沃森科技的反重力模块技术,都飞得摇摇晃晃。 当蕾妮伸出手想去够它时,无人机轻飘飘地挪开位置,同时发出不满的电子合成音。 “它看起来装配了某种AI。”冯见行饶有兴趣地观察那个冷藏箱,“我听那些干非法生物运输的人说,有些变温动物不能接受长时间的麻醉,就会用这种箱子低温保存,光是一个能维持恒温储存的箱体就价格不菲呢。” 王玫阳瞥了他一眼,“好精彩的过去啊,冯先生,看不出来你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冯见行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倒不是对王玫阳生气,只是有些尴尬和心虚,“和你们相比是‘不足挂齿’的程度,你能明白这个成语吗?” “……我听得懂中文。” 闲聊没有持续太久,那面象征着他们与太阳/城唯一联系的终端机屏幕再度亮了起来,唐彩微的影像出现在其中。 他看起来与上次见面没太大差别,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了些,眼底多了片无法抹去的乌青。 如果艾玛在这里,应该会调侃几句“你不会马上要猝死了吧”。这样想的人不止一个,探索者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场地中央的一个空位,但现在那里只坐着李凡青。 “笃笃。”唐彩微敲了敲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现在进行‘基因修改药剂’的说明,我只讲一遍。” “基因修改是一种比‘新生改造’更激进的技术,它的作用是开发人体中尚未觉醒的潜能,将几百、甚至上千年后的进化路线提前。当然,这是有副作用的。”一向面无表情的研究员,此刻真正严肃起来,郑重其事地告诫道,“每次使用药剂,都会使基因崩溃率上升2%左右。 “尽管科学研究始终贯彻严谨的理念,但这件事毫无疑问有运气成分,有人可能连续使用五次都不会有问题,而有的人刚打下去一管即刻暴毙。这种死亡的痛苦程度与死于核辐射类似,如果在场有人不知道基因崩溃是怎样一个概念,我这里还有纪录片可以分享。”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王玫阳看过关于切尔诺贝利的记录,下意识摇了摇头,表示不必了。 冯见行举起一只手,等唐彩微示意后他才说道,“我说,把它描述得这么可怕,那公司到底是希望我们使用它,还是不希望我们使用呢?” “我只是说明利害关系,具体由你们自行选择。除此之外,使用药剂的时机也很关键——你们的身心必须接受过某种刺激,通俗的讲就是做好了进化的准备,而战斗就是最直接的刺激。引导者很少有直面厮杀的机会,但初次注射的话,哪怕完全没有接受过刺激,依然有75%的几率获得能力,因此李凡青,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参与选择。” 李凡青嗯了一声,“失败概率的意思是,我们可能既没有获得能力,也没有死亡?” “是的,不过,如果运气不好失败了,基因崩溃率仍会上升。” 李凡青微微点头,“我知道了,尽管我不是很想赌,但还是先问问,我们一共有多少种选择?” “目前有十种已成配方的、稳定的能力,它们都有各自的进阶版本,需要先获取基础版本,才能考虑继续升阶。今后,你们也可能出于其他原因,如人生变故、情绪波动而觉醒配方之外的能力,就像沃恩小姐那样。” 王玫阳瞬间得到了一众注目礼。 她立即绷起脊背,像根电线杆一样笔直地杵在原地,直到蕾妮用力拍了一把她的肩膀,“别紧张,虽然能力者很值钱,但还没有让人心动到要把你拆了卖掉的程度,再说了,我们马上也能成为能力者了,以后请多多指教!” 她总是这样的乐观开朗,王玫阳被深深感动,情不自禁握住了她的手,一旁的诺法尔附和地点了点头,“她的枪法很准,的确像是个能力者。” “……”根本不是和枪法有关的能力啊! “我现在将数据共享给你们。” 几秒后,每个人都打开个人终端浏览起来。 唐彩微提供的数据有着细致的分类与对应的说明。具有通用性,可增强体质的能力有:力量强化、活性细胞、防御强化、敏捷强化。 依靠强化神经反射,提高热武器与冷兵器的操控性能的有:武器操控、近身械斗。 具有辅助性质的能力有:引导、初级塑能、危险直觉、夜行者。 而最后一个能力被孤零零地分配到了一个叫“隐秘”的分类里,名为:无序呼唤。 “这个【引导】,就是那个聚集地首领拥有的能力吧,据说可以和同伴建立无形的联系,听上去就很适合引导者。”王玫阳指了指【无序呼唤】,“不过不是十个吗?怎么多了一个?” 点开那个词条,能看到它的描述是:可以与有灵智的生物建立神秘学上的联系,将其召唤,但无法选 择被召唤来的生物类型。 听起来比她的【灾厄天平】还要玄学。什么叫随机召唤生物?沃森科技高层的那群唯物主义者终于疯了? 唐彩微从界面边缘伸出手,拖拽了下共享文件的窗口,让自己的脸还能有一半显示在画面里。 “这个能力的实际表现不太稳定,不在我的推荐中。虽然只是个初级能力,但曾有人用它在城市外围召唤来了一位‘播种者’,如果不是有防卫部队和天幕遮挡,差点酿成大祸。” “播种者?”在王玫阳还是E0028的时候,曾遭遇过一次播种者,但她当时不清楚那是什么生物,显然E0028也不知道。 “嗯,如果好奇,可以先看看播种者的情报,以防今后遇到时措手不及。”唐彩微向所有人发出了一份资料。 - 编号:001 条目名称:播种者 类型:真菌感染生物 是否可被生物探测器识别:是 特征:常被描述为驾驶着战车的类人生物,具有极强的孢子传播能力。 播种者会放牧“尸饵”并以此为诱饵,本体则躲藏在沙地深处,来避开生物探测器的探查范围,播种者的孢子释放范围极广,一经爆发,没有任何生物能够逃离。播种者出没的区域,其中一个显著标志是地表会出现高大的“天堂伞”。 尽管目前没有击杀记录,但播种者显然是活着的生物,是否存有智慧尚未可知。 研究表明,它们会通过某种变异器官追寻猎物的心跳。播种者格外喜欢有活力的猎物,目标越是跑动,越会更快受到攻击。因此在面对一位播种者时,引导者首先要做的就是令探索者的心脏停播。 危险级别:极高 - 极高…… 看到这个字眼,王玫阳终于理解当初的第一位引导者那样做,的确是救了E0028一命。 “所以我们接受的改造手术里包含心脏起搏器,不光是为了让公司方便管控,也是为了躲避播种者?” “不如说躲避播种者才是主要原因。”唐彩微扶了下眼睛,“否则哪怕探索者不会被真菌感染,也会被它以某种惨烈的方式杀死。” 王玫阳点了点头,转身面向同伴,“各位,我很怕死,所以暂时不想获取更多能力了,你们先选择吧。” 她已经看过所有能力的介绍,其中,【活性细胞】的说明让人在意:增强细胞分裂速度,受到普通外伤时,伤口加快闭合,可控制肌肉将浅层的异物挤出创面。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它的进阶版本:降低伤口感染率,使中等程度的创伤也能快速愈合,可使缺失体积不太大的断肢再生。 断肢再生…… 那一瞬间她想起的是还在太阳/城的莱比特,当时她问,如果能够选择,你希望自己获得什么样的能力? 莱比特的回答是:大概是希望能在镜子里看见原本的样子吧。 不知道获得这个能力的进阶版本后,能不能让他的脸“长”回来,王玫阳决定先帮人留意着。 39.贪生怕死 看得出大家都陷入了纠结中,作为在场唯一的引导者,李凡青不得不主动发言,“因为列车遇袭的事,我们所有人都经历过战斗,达到‘刺激’这一条件不成问题,只是出于团队考虑,我提议要用的话,尽可能用来补充自己的短板。” “你说得不错,补充短板是很明智的选择。”诺法尔扬起嘴角,“但我选择【力量强化】。” 这是所有能力中最朴实无华的一种,纯粹地提升□□打击力和负重能力,对诺法尔这样的高程度改造人来说,会让他的拳头更硬,打人更痛。 无人机降落到诺法尔面前,冷藏箱自动开启,一声轻微的咔哒,诺法尔选择的那支装有药剂的注射器自动弹起。 “肌肉注射,大臂,臀部,都可以。”唐彩微在他拿起时补充了一句,“针管会自动排气,确认扎进肌肉后摁下注射按钮就可以了,要是担心打不准,也可以脱了裤子靠墙趴下,这架无人机的镜头分辨率较高,我能远程操作。” 他这话当然是认真的,不带有任何开玩笑的情绪。 “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不劳烦你关心我的屁股,研究员。”诺法尔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的右手大臂扎下针头,一推到底。 一阵异样的酸麻感从注射处向四周蔓延,但远没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诺法尔静静体会了一会儿,睁开眼,猛地发力攥紧拳头,那只原生的右臂上登时筋肉横起。 他转身走出大门,随手抓住一台空闲的工程机器人。 这些机器人与他差不多高,单个可搬运2吨重的物体,自重少说也有个1吨,被诺法尔拦腰抱起来后每条履带都在焦急地空转。 诺法尔一脸云淡风轻,背身将这台机器人扛着走了十米远,又折返回来,看上去对自己力量的提升十分满意,而他身后的众人齐刷刷比出了大拇指。 “需要4个小时的适应时间,可以之后再测试完整的强化程度。”唐彩微摁了摁鼻梁,“下一个。” 蕾妮选择了【近身械斗】,注射药剂后,她感觉肢体比先前更加柔韧了,下肢力量也略微增强,跑起来更稳当,对于喜欢挥舞重型武器的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改善。 薇露的强化方向依旧是潜行,她选择了【夜行者】的能力,这能使她在夜晚始终精神充沛,并且只要她想,可以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频率,来躲避某些仪器的侦测,这太适合潜行刺杀了。 结果到最后,没有一个人听李凡青的话补充自己的短板。王玫阳扯了扯嘴角,看向外勤小队里最后一个没选择的人。 冯见行犹豫片刻,摇了摇头,连着后退了两步,“我和你一样,我怕死。” 王玫阳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要知道冯见行看起来是没有任何能力在的,这一针管下去的基因崩溃率只有2%,他当时人生地不熟的都能做出不服艾玛的举动,怎么也不像个贪生怕死的人。 “干嘛这种眼神,我是个枪手。只要前排不倒,我只用蹲在后面补充远程火力就行了,应该不需要什么能力强化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王玫阳笑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路,别人没资格说你什么。那么怕死的话,以后躲在我后面就行了!” 冯见行往后别开头,一脸嫌弃地看着她,“男女授受不亲……” 后勤小队的昆斯特和艾尔特分别选择了【敏捷强化】和【防御强化】。 【敏捷强化】不仅强化了人体的基础速度和神经反应能力,还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爆发出60公里的奔速,持续一分钟,当然,这种技能不可多用,否则将会带来强烈的透支感,若是在被追杀时透支,再想行动就很难了。 【防御强化】除去能在字面意思上变得皮糙肉厚,也会增强身体的免疫系统,使人不容易生病。王玫阳看了眼它后续的进阶方向有三个,分别为【辐射抗性】、【毒素抗性】、【高温耐受】。看得出来这是个纯粹的生存技能,可以让人在太阳异变的末世像蟑螂一样活下去。 若不是担心基因崩溃率,其实王玫阳对【危险直觉】这个能力还挺感兴趣的,它的描述是:可以提升感知力,比常人更敏锐地探查到别人的目光,甚至是提前闪避子弹。 尽管她并不打算通过下腰躲子弹来cos黑客帝国,但提高感知力对于她这种玩运气的人来说,很可能改变一场行动的结局,而且猫科动物敏感一点也很合理不是么。 反正唐医生说会为她留着名额,再等等吧,等她有把握了再说。 “观察时间结束后,如果没有异常反应,你们该着手准备下一次任务了。”唐彩微说道,“第一周的进度检查很快就会到来,现在是真正的‘时间紧任务重’。李凡青,艾玛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能担任作战指挥吗?” “这是公司分配给我的职责。”李凡青微笑着,“我会努力做到最好。” 唐彩微没再说什么就切断了通讯,屏幕发出的光亮熄灭的瞬间,王玫阳看到李凡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为了一种深沉而无奈的惆怅感,一直紧抓着轮椅扶手的手终于松开。 唉。他缓缓叹了口气。 - 李凡青的病例正在宽阔的电子屏上滚动,细致地展现了从出生到现在接受的每一次手术,当介绍快到尾声时,公寓的大门传来咔哒一声响,随后屏幕的暗部倒映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滑动界面的手一顿,长发青年按下锁屏,透过屏幕反光看向背后的人,并没有回头。 “你下班了,林纯一。” “嗯,对,夜班下班。”那黑色短发、黑色卫衣、耳朵上挂着脱了一半的口罩的人有气无力地回答,“天都亮了,你还没睡?” 唐彩微按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我待会儿睡,你有事?” “哦。”叫林纯一的青年只是站在他房门口,“你快递到了,快递员在门口等着,说按门铃半天没人来接。” “放储藏室吧,我回头再拆。” “……?” 门口的人顿 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你买的东西我去搬? 房间里的背影无所触动。 林纯一认命般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客厅里传来搬运重物的声音。 唐彩微的视线从屏幕的倒影聚焦回屏幕里,浏览着这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档案: 疑似基因问题致先天骨骼畸形,眼盲,耳聋,接受过多次修正手术,现已恢复上肢部分功能,欠下医疗费用280万信用点,截止2169年1月,债务已清偿,与现有亲人是收养关系,养母原为沃森的一名清洁工人,于一年前罹患辐射病后遭到解雇,目前尚在接受治疗。 唐彩微略微一顿,鼠标下移,看到了附在下方的两份公司协议。那是有关领养的补偿条款,一份是李凡青的,而另一份签署于16年前。 按照16年前的政策,针对不同潜力的孤儿,收养方将获得太阳/城不同档位的一次性补贴,李凡青一人的价格就达到了足足10万信用点,这意味着他的大脑被评估为极具开发价值。 10万,在当时无疑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唐彩微略微后仰靠上椅背,隔着大半个公寓问正在洗澡的室友,“16年前的神经再造手术,10万信用点能拿下吗?” 过了一会,浴室门打开了一点,顶着一头泡沫的林纯一谨慎地探出头,才发现说话的人并不在附近,这让他的处境变得有些尴尬。 “……你问我吗?” 办公桌前的人没有回应,唐彩微正看着天花板努力向后仰头,舒展已经快到极限的脊椎,长发一缕缕从椅背上滑落。 林纯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伸手在毛巾上蹭了蹭,掏出手机连上沃森的内部网络,“呃,勉强可以吧,那会公司战争还没开始,通货膨胀没那么严重。” “好,跟我查到得差不多。” “……”你不是自己也能查吗! 浴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唐彩微没有理会他的不满,只是平静地望着空白的天花板,这间沃森科技分发的宿舍公寓里安静得仿佛没有第二个人。 过了几分钟,林纯一洗好澡出来,发现唐彩微的房门还开着,电脑依然以亮屏状态放在桌上,人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纯一站在门口看着那台电脑,忽然微微皱起眉。唐彩微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虽有完整轮廓,却有诸多地方显示为红色,意为待建设区域的三维模型。 那是第一哨站。 林纯一也不是第一天在他电脑上看到了,第一哨站尘封多年,再次投入运用需要花很大功夫建设,据他所知,唐彩微的个人账户已经往里头砸了近百万信用点,这还没算那些没报销到账的部分。 但这会儿仔细一瞧,他发现哨站原本平整的下部轮廓多出了一个配套的模块,那东西规模庞大,像个花盆的支架将整个哨站“背”在了背上。 移动模块……?林纯一移开目光,望向屏幕中央,那里正闪烁着一行红字提示:核心密钥缺失。 40.第二次任务 很快就到了新任务的执行日期,本次的任务目标是探索废旧城镇,寻找资源,尤其是可使用的水源,方便工程机器人后续建立补给线。 从哨站到终端机提示的坐标距离可不算近,几人不得不坐车过去。由于哨站人手短缺,这一次换冯见行留下,由薇露·艾尔顶上。 这辆越野车还是从劫掠者营地缴获的,粗大的车轮和强度够高的车架足以应对复杂的沙漠环境,车内空间还算宽敞,后排足够坐下三个人,但薇露还是紧贴门框蜷缩在角落,生怕另一头的诺法尔会碰到自己。 负责驾车的是几人里难得拥有正规驾照的王玫阳,当然,她相信诺法尔也会开车,但把控制权交到一个战斗狂手里还是算了吧,她可不想最后车报废了要徒步回去。 蕾妮在副驾驶落座,这么好的机会,她从善如流,问起了安全航路的事。 “北方?嗯……”蕾妮望着窗外的天回忆,“我们几乎不跟北方民族往来,他们似乎很讨厌用生物技术做基因改造的南方人,尤其是沃森科技的人,我唯一参与过的一次是老哥跟他们做军火生意。” “从太阳/城到安息地有不小的距离吧?他们在这附近徘徊,只为了武器交易,不危险吗?”王玫阳根据载具界面上的地形显示,小心翼翼绕过那些坡度较为陡峭的沙丘,“或许南北之间,还存在着某些安全区?” “你要找他们做生意吗?”蕾妮挠了挠头,“那你其实可以问诺法尔,他是露拉尼亚军团的人,在这方面,军团几乎包揽了绝大多数……这个该怎么形容,业务吗?” 话题突然拐到诺法尔身上,王玫阳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排闭目养神的诺法尔,小声清了清嗓子,“我只是有点好奇,光是我们驻扎的这片区域已经不那么安全了,那些北方人是怎样在南北之间游走而抵御危险的,除了火力充足这一点,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比如路线上的选择?” “安全航路,你想问这个?”诺法尔依旧闭着眼,却开口接过了她的话茬,“那一般是只有商队内部才知道的东西,商人用来吃饭的硬家伙,属于不传之秘,你问我也没用,那是克莱因才会考虑的事。不过……有个东西叫世界地图,虽然这年头已经没什么人用了,人们都只记得自己从出生到死亡能看见的这一小块天地——实际上从南到北,在旧时代是有一条铁路连接的。” 他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虽然已经很多年不维护了,但有些车队会利用列车在南北通行,顺着那条铁路走,一般来说也不会有太大危险。” 王玫阳陷入了沉思。 稍微调动一下【勿忘我】的能力,她成功回忆起了在夏羊的【云端】看到的世界版图,继而在脑内划出一道沃森科技与万众集团双方势力的边界线。 她所在的世界,与安息地地理位置相近的地方有着一座同样规模浩大的城市——莫斯科。假如这个世界的演化方向在过去一百年里与她所在的世界一致,那么在太阳异变以前的时代,的确会有一条横贯亚欧大陆的铁路,名为西伯利亚大铁路。 虽然不知道铁路具体的站点位置,但既然露拉尼亚军团能跟太阳/城顺利做上生意,应当不会距离太阳/城太远。 那会是一条去往北方的可通行道路。 “嗨!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不在太阳/城呆着,转而去投靠万众?虽然心脏还被捏在引导者手里,但只要把引导者也一起带走就没问题了吧!”反正李凡青也会在麦里听见,她索性就不遮掩了。 “我是无所谓啦。”蕾妮摊了摊手,“我没法回部族去了,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如果那边开价更高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考虑。”频道里,李凡青笑着说,显得没有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薇露……不想去北方。”最终竟然是沉默不语的蓝发女孩明确拒绝了她的“玩笑”,“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一直闭目养神的诺法尔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短暂沉默后,李凡青切入了正题:“那座城镇是灾害爆发前的一座工业城市,距离哨站较远,记得沿途放置信号中继器。今晚是晴好天气,但在沙漠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注意戒备。城镇内部很大可能有原住民,公司对此没有清剿需求,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尽量避免爆发冲突。” “了解。”王玫阳打了个响指,“夜间探索行动第二弹,开始。” - 夜色下的沙海中,车辆断断续续地行驶着,在停下来安插了五次信号中继器后,视野里终于出现了疑似城市的影子。 那片庞大的建筑群伫立在沙漠彼端,在暗沉的天色下显得不太真实,如海市蜃楼,但无人机传回的影像显示它的确存在。 “最后一个了,就架在这座沙丘上怎么样?”蕾妮边说着边从背包里拿出折叠起来的信号中继器,“来搭把手。” “好的,薇露来帮忙。” 下车戒备的王玫阳拎着自己的那把手枪四处巡视,却看见诺法尔老哥脸朝下栽倒在地,一声不吭地随着流动的砂砾向下滑动。 “兄弟,在增大接触面积呢?可能不大好使,毕竟你的重量摆在那里。”知道他碍于自重,在沙地中行走有些困难,王玫阳主动走了过去,双手拉住他的一条胳膊往上拔。 诺法尔被拖动了一下,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向下指的手势。 鄙视我?不对吧,是说沙子下面? 随着视线下移,一种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王玫阳顺着诺法尔指的方向将手插进沙子里摸索,果不其然摸到了那个东西。 她没忍住骂了句脏话,猛地发力,将扣住诺法尔双足的那双胳膊拉断,再一把扣住那东西的主干部位,将其整个从沙子里提了起来。 被她像拔萝卜一样拎出来的是一具人类的干尸:它看上去水分含量少得可怜,表面布满黑绿色的斑块,仿佛风干后的菌菇。 “果然是尸饵,大家警戒!” 虽说有尸饵不一定代表 播种者就会出现,但对于一个危险程度是极高的物种,王玫阳认为还是得给出基本的尊重。 她将那尸饵远远甩开,并在半空中往它头上补了一枪,这一枪将它已经完全“露天”的颅骨结构彻底摧毁,然而掉落到地面时,它仍抽动了几下,继续蠕动爬行。 尸饵是遭到食人菌感染的人类残骸,在生物意义上已经死透了,控制它们做出反应的是体内残留的真菌,但看到生物在死后依然会动、会发出痛号并挥舞肢体,还是触发了她身为人类的底层逻辑——那对异常人形之物的恐惧。 “生物探测器有反应了,大概率是播种者。”李凡青几乎是目睹着探测信号从无到有,从浅至深,“所有人注意!我要停播你们的心脏几分钟,做好准备,避免摔伤。” 已经经历过一次的王玫阳迅速趴伏在地,为避免自己吃进一嘴沙子,她将脑袋用交叠的胳膊枕好,准备以一个较为舒服的姿态死去。 其余人虽然心惊,却也有样学样地放低身姿,与大地亲密接触,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四颗鲜活的心脏骤然收缩,同一时间停止了跳动,李凡青的手从操控界面上移开,不自觉地颤抖着。 他杀死了自己的同伴。 当然,这是暂时的,但假如唤醒的时机把控得不好,暂时性也可能会变为永久性。 他眼前的屏幕右侧弹出了一个五分钟的倒计时,超过这个时间,探索者的大脑不仅会因为缺氧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唤醒的成功率也会下降。 四名探索者横七竖八躺倒一地,毫无疑问已经生机断绝。 李凡青操控无人机高飞,在高空视角下,这附近的沙子忽然躁动起来,无数的尸饵试图爬出沙地,它们并不具有生命力,挥舞手臂的动作更像是肌肉被牵拉后本能的反应。 是的,牵拉,有什么东西在驾驭它们。 与此同时,生物探测器反应正从微弱变得强烈,最终急速运转起来,看起来就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地底穿梭,即将到达地表。 李凡青的指尖搭着无人机的操纵杆,哪怕现在的高度已经是尸饵绝对无法达到的,依然无法消除他对下方这片“亡灵之海”的紧张感。 无数干枯的手像是收到了某种讯号,齐刷刷伸向某个方位,乍一看就如同一片活生生的麦田在眼前转向。 大地震颤着,一阵此起彼伏的嘶鸣声后,一个巨物冲出沙幕,重重摔落在沙地上。尸饵们仰着头,无声嘶吼着,它们的身后拴着类似筋肉的物质,如同一匹匹套着缰绳的驽马,而被它们牵拉的“马车”本质是一块长满真菌的肉团,上面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播种者……” 那东西抬头看了一眼,无人机的画面迅速撕裂,李凡青不得不操控它们飞得更远些。 “一个生物怎么会具备这么强烈的辐射影响?稍后可以把这点更新在词条上。”李凡青又看了一眼心脏停搏的计时,心里默念着,“快离开,快离开……” 41.钢铁之门(上) 播种者扫视了一下四周,它的探测器官传出的无形波动掠过那些已经被沙尘覆盖了些许的躯体,没发觉任何异样。 它没有轻易放弃,反复探查了几圈,那动作举止与其说像一个经验老到的人类,更像一台正在执行某种指令的机器。 确认这里的确没有活人后,它猛地拽动“缰绳”,像挥舞一根鞭子般抽打那群人形的驽马。遭到鞭挞的尸饵们本能地发出哀嚎,然而一切生命波动都已停止的它们,只能在这无尽的驱策下继续奔跑,载着播种者驶向远方。 “还好……”李凡青长长松了口气,“没有朝哨站的方向过来。” 他打算再等个半分钟,确认播种者没有折返的意图再唤醒职员们。说来也奇怪,生物的进化方向总要有什么诱因,如播种者这般纯粹为了扩大食人菌感染范围的存在,究竟是怎样发展出来的? 引诱还存在同理心的人类并对其造成感染,若要把这类比成生物捕猎的过程,历史上却也没有播种者进食的记录。 它如何获取能量?还是说它压根不需要获取能量,只是如这颗星球的净化程序一样,源源不断地进行“播种”,直到地表完全沦为真菌的乐园。 眼看播种者没有折返的迹象,李凡青立即发送了唤醒指令。 “唉,连活着看一眼都做不到,这东西真的能被击杀吗?” 率先醒来的王玫阳单手撑地,支起一条腿坐着休息,仰头望着月不明但星稀的夜空。这场景怎么看怎么眼熟,当初的E0028也是在安插完信号中继器后就遭遇了播种者袭击,这东西真的不是被他们的设备吸引来的吗? 如果是,最开始的那位引导者又为何不提醒?还是说从前的播种者没有这种特性,是最近才开始有的? 其他人陆续醒了过来,但因为短暂的缺氧都有些恍惚。 诺法尔侧着头拍打太阳穴,将细碎的砂砾从耳孔中倒出,他的脑子还是原装的,没法拆开来清理。 “你们有抗真菌改造,对普通食人菌来说,你们的血是剧毒的。”李凡青说,“不过这大概对播种者没有用……你们恢复得如何?身体有没有哪里难受?监测数据显示,你们刚才受到了接近10毫西弗的辐射量,相当于一名相关工作者一年的接触量。” 第一次任务奖励的抗辐射剂只有两支,一直被“珍藏”在医疗室里,要是有谁不幸罹患了急性辐射病就可以动用了。 “暂时没什么感觉……”等到四肢不再发麻,王玫阳从地上爬了起来,“那东西已经跑了?” “目测已经离开10公里范围。” “嗯……有一个问题,李先生。”薇露已经站在了刚才沙丘的位置,指着信号中继器的覆盖范围,“这是最后一个信号中继器,目测顶多能覆盖城镇一千米,可那地方肯定没有这么小。” 李凡青看了眼现在的时间:不到晚上十点,对探索行动来说还绰绰有余。 “没关系,能探索多少就探索多少。”这位引导者的语气相对宽和,没有艾玛那般不容置疑的感觉。 “也是……大不了明晚再来一趟,总不能就这样打道回府。” 安插上最后一个信号中继器,四人穿越风沙,终于第一次看清了沙漠中央的这座巍峨巨影: 这座城市已然破败,一眼能看到的是靠近边缘的工业园区,两架终冷塔面对面倒塌在一起,再远些,是严重塌毁的高速公路,支立的钢筋像是巨兽的骨架。 那些成色较新的建筑大多低矮,大概率是原住民后来搭建的。城区里似乎曾经发生过大规模爆炸,由北向南的进城道路坍塌得格外严重,堆砌的钢筋和散落的石块使得视野中多了许多视野盲区。 探索者们的肩灯在夜里是十分张扬的信号,王玫阳按灭了身上的光源,薇露有样学样,而蕾妮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径直走向了其中一片废墟。 她一把抓住一节露在外头的工字钢,一脚踩住周围的部分,卖力拖拽着。 几人对她发出的动静不太赞同,但还是帮她扶住了废墟,避免塌陷,不一会儿,那根沉重的钢条被拖了出来。 “哇,这个好,我要让小戴用这个给我做把剑!”蕾妮高兴地说。 “这座以工业为主的城市肯定有不少值得带走的原材料。”李凡青说,“但单个钢条肯定不行的,刀剑需要材料有延展性和抗冲击性,实在要做的话,可以试试加入点别的东西合成复合材料。还有蕾妮,注意隐蔽,别发出太大动静。” “哦哦,好的。” 那根两米长的工字钢横在不到一米七的蕾妮手里,竟然没发出什么声响,她爱不释手地把玩一番,适应了一下重量,忽然转手将工字钢竖在身前,同时蹲低了身位。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一颗子弹击中了钢体,映出她圆睁的金棕色眼睛。 随后,又有一束弹流疾射向空中的无人机,这一串射击又快又急,但在黑暗中准头差了许多,只擦花了无人机的一侧机身。 “有埋伏!全体就地寻找掩体。”李凡青 操控无人机做起了蛇行移动,并拉升了巡航高度,“这里的原住民数量无法估计,暴力行动我们很难取胜,尽可能采用非致命手段,争取谈判机会。” 王玫阳迅速蹲低身姿,合上金属面具,眼前顿时展开了虚拟界面,一个个准星偏移开来,开始识别场景中有无敌对目标。 “我标注出了行进路线。左侧薇露处理,年纪在15岁左右,身高160以下,持冲锋枪,通用型号,目测余弹量9发;右侧凯特处理,成人,持有霰弹。” 李凡青的手指在脑内呈现的画面上快速滑动,截取画面重点,与无人机的扫描结果匹配,做出推断。 “后方还有支援靠近,目测七人。” “李先生,道路中央的看起来是他们的指挥者,要不要擒贼先擒王?”举着工字钢的蕾妮跃跃欲试。 一个黑色短发的中年男子身影在蕾妮的探索者护目镜里被框选出来。 他就站在这条长街尽头一辆翻倒的货车箱体上,穿着一件有些脏污的褐色风衣与黑色高领毛衣,显然是为了应对夜间急剧下降的温度。 他右臂是全机械改造,腰间装配着武器带,以蕾妮跟公司打交道的经验,那义体和武器带都不太像沃森科技的制式。 “可以,诺法尔,你配合蕾妮行动,别让其他人干扰到她。” 诺法尔应了一声,蕾妮率先顶着工字钢向前冲锋,不断有弹流间歇性打在她身边,但随着两侧的同伴解决掉持枪者,火力迅速减弱下来,唯有那个中年男子仍在以恒定的频率向她射击。 他使用的手枪目测是一把左轮,在超过五十米的距离下,他的每一枪都能精准命中工字钢的下端,让蕾妮不得不为了防御腿部,使用更吃力的持握姿势。 这是在拖延时间!蕾妮听到了更多的脚步声,中年男子刚好射空了最后一发子弹,手腕一抖,黄铜色的弹壳倾泻而出,他面不改色后退一步,四名持棍的暴徒越过货车箱体,向她冲来。 咔哒。新的六发子弹进入转轮,男人单手持握,目视前方,等待下一次射击机会。 李凡青看了一眼诺法尔的位置,他正与三名原住民纠缠不休,他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短短几秒,诺法尔已经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一记头槌将其击晕过去。 解决得很利落,但要全部处理完来支援蕾妮怕是没那么迅速,而他的两位“刺客”刚解决掉两个枪手,正以低姿态潜行。 要支援蕾妮,只能让她们开枪了。 要开枪吗? 42.利德尔·柯林斯 可这群原住民与他们并无直接利益冲突,按理说他们才是入侵者,任务目标也仅仅是探索城镇,如果造成伤亡……就很难有和解的可能了。 “伪善。” 李凡青视觉辅助器背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尽管它早就失去了调节光线的功能性。他看向旁边的座位,那里分明空无一人,就算艾玛还在,也不会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然而那种声音还持续不断地从他脑内传出。 “别再用那种自以为体贴的口吻,你真让人恶心!” 李凡青的脸色变得苍白,有些他早已忘记的对话场景出现在脑海里,他甩了甩头,不想被干扰思路。 眼下毫无疑问应该保全自己的队友……情况已不容他多做思考,四名手持棍棒的暴徒找上了蕾妮。 四人近战一人远程,地形复杂,并且是低打高,形势对她相当不利。 蕾妮扛着钢条环视一周,深吸一口气,选择冲向了右路。 两名持棍者同时朝她挥出武器,已经接受过【近身械斗】强化的蕾妮凭借下肢控制力硬生生刹住冲势,趁那两棍在面前落空,招式见颓的当口,她举起工字钢猛地砸向两人胸口,抵着他们一路前进,直到撞上货车车厢。 一声巨响,货车剧烈颤动了下,然而不等她喘息,背后的两棍很快就到。 蕾妮偏转角度,将工字钢一头杵在货箱上,抓住另一端借力跃起,依次踢中两名偷袭者的面颊,手头的压制力一轻,被她抵住的一人趁机出手,一棍砸中她小腹,蕾妮闷哼一声,硬吃下这一棍,手里的工字钢斜向上一撞,一下打中对方面门,把人砸懵之余,还掉落了几颗碎牙。 被踢开的两人此此刻卷土重来,一左一右,打算同时攻向蕾妮下盘。 头顶的男人一直没找到开枪角度,此刻终于发出一枪,但依然被工字钢挡了下来。 “啧。”男人终于忍不住发出声音,他就没见过这种能把钢条舞得跟水管似的人,要是五打一还能被她突破,他真的可以考虑换一行了。 “呀——”随着一声低喊和四声闷响,底下四人分四个方向倒飞出去,男人抬起头,那根粗壮的工字钢被蕾妮一把扔出,对准他的脸飞了上来。 砰!一声沉重的击打声,李凡青的频道里传出薇露的一声叫喊,“蕾妮!”他猛地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蕾妮的视角中,被压倒在地的竟是她自己。 刚才一瞬间,男人抛弃手枪,一把扣住飞来的钢条,对准紧随其后的蕾妮一个下砸,将其狠狠掼到了货箱顶上。 他的行动过于迅速,以至于蕾妮想绞住他下盘时,已经被一个膝跪压住了双脚,胸口也被工字钢边缘死死卡住,喘不上气。 “放开她!” “把枪放下!”男人转头瞪向从废墟中冒头的蓝发女孩,“否则我卡断她的喉咙。” 薇露举枪对准了他,却迟迟不敢开枪,“李凡青,我该怎么办?”她的手在发抖,射击不是她擅长的领域,何况对方正压制着自己的同伴,两人距离过近,很容易造成误伤,“我打不中的,打不中的……” “薇露……”“薇露,冷静点。” 李凡青刚下定决心,哪怕不能和解也要将蕾妮救下,就有人替他补全了脱口而出的话。 “嘿!那位站得很高的兄弟!把手从我们可爱阳光热情友好的姐妹身上撒开。” 男人一怔,看向从另一个方向一边接近一边举枪瞄准自己的女人。 这女人戴着一副猫耳造型的金属面具,身形高挑挺拔,值得一提的是,她并不是空着手来的。 一名枪手被她拖拽在地上,本就破旧的裤子又磨出了道破口,不过哪怕被这样对待也没有转醒的迹象,显然被揍得不轻。 女人在距离他20米的地方停住了,枪口下移,抵在俘虏的额头上。 “我只数三下。”王玫阳偏了偏头,口吻活脱脱一名喋血□□,当着那人的面打开保险,“二……” 等下!她怎么不是从“三”开始数的! 男人手上一顿,蕾妮立即感觉身上的压力小了,她的手原本蜷缩在胸口与男人做着角力,此时趁他犹豫的间隙倏地发力,将工字钢用力猛砸在他的下巴上,向侧一滚,脱离了桎梏。 “你——”未等他发问,蕾妮手里的钢条已经朝他杵了过来,男人就地一滚,举起双手示意投降,但下一次攻击已经落下了。 工字钢在货箱表面砸出一个深深的凹陷来,坑旁不足一寸的地方,男人半蹲在地,额头流下一滴冷汗。 “抱歉抱歉,没收住手。”蕾妮倚着钢条站立,气喘吁吁,“李凡青,怎么说,我们打完啦?” 李凡青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是的,结束了,这条街上没有其他威胁。”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愧疚——他这一晚上到底在做什么,这样下去还配担任哨站的引导者吗?! 他感觉自己像做错了某件事,一面查看局面,一面煎熬地等待着批评,但探索者们什么也没说。 王玫阳将枪口转向了货车顶端的男人,偏了偏头,“兄弟,下来说话呗?” 男人抬头看了眼蕾妮,有些汗颜,“我能移动吗?” 蕾妮可比他想得要宽宏大量多了,既然战斗已经结束,就没必要再为难人家,当即点头,“可以啊。” 男人抓住货箱的边缘翻落在地,走向被王玫阳撂倒的枪手,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武器,随后蹲下检查对方的伤势。这一番打量,他发现出手者击打得很精准,专门针对小腹和咽部这些脆弱部位。 这女人,练过啊。 结束战斗的诺法尔抱臂走到一旁,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尤其是那只义手,和蕾妮一样,他也一眼认出那绝不是沃森科技的工业水准。 另一边,薇露小心翼翼为蕾妮检查起来,发现她的后脑被磕出了血,现在已经开始肿了,但手头只有应急治疗包,她只能简单上了些药水,用纱布蒙起来,避免伤口接触到风沙。 确认同伴没有生命危险,男人扶膝起身,长长叹了口气,“结果……沃森科技还是找到了这里。” “还是?”王玫阳有些疑惑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一直守在这里,提防着公司吗?” 夜色中,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分钟,王玫阳忽然打了个响指,“我猜我们有点误会。” “误会吗?”男人摇了摇头,“我是这里的治安官,利德尔·柯林斯,你们一群人在城市周围安插装置、偷偷潜入,是为了什么,现在可以直说了。” “哈哈,侦察能力不错啊。”王玫阳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像大反派,“您瞧,我们什么都没做,您就带着人冲了上来,不过打成这样您别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我们的同伴也挂彩了。” 听到这里,薇露默默站到了蕾妮身前,用想要杀人的眼神盯着自称利德尔的男人。 男人并不在乎这样的目光,淡淡地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看起来他的骨头很硬,所以现在还站得这么笔直。”诺法尔的视线从男人的体格看到 他那副制作精良的义体,活动了下手腕,“需要打折了才弯得下来。” 王玫阳摆了摆手,“我就直说吧,我们是驻扎在附近的,发现这里有座城市,就想来看看有无可用资源,顺带建立条补给线。” “所以我没有认错,你们确实是沃森科技的人。” “我们的确是给公司打工的,不过打工人嘛,谁也别为难谁。既然你说你只是治安官,那这里应该另有话事人咯?引荐一下,让我们谈谈合作的事。” “合作?”男人点了点头,“公司所谓的合作,就是压榨本就不剩多少的生存资源,直到我们所有人都赔上性命,之后,你们就会找到另一座城市,重复这样的行为。” “你把公司想得太阴暗了。”但现实可能就是这样。 王玫阳一边说着违心的话,一边向他靠近,而男人则在后退,王玫阳就如这支队伍的矛头,不断向城市内部深入。 “你看,这么大一座城市,只有十个人充当先遣部队,还被我们这位姑娘单兵突破,我们若真想暴力征服,你们能吃得消吗。” 男人的口吻依然很倔强,“钢铁之门绝不会沦为公司的附属。”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们大家的想法?别说得那么绝对嘛,把所有人叫出来,我们坐下一起聊聊。” “如果只是想要水和食物,拿了就走便是,但别再回来了。” “你觉得可能吗?”王玫阳缓缓站定,“如果我是你,在得知这座城市被公司盯上以后,一定会第一时间寻找新的住所,尽快搬离,要么就派几个人拿着炸弹,提前跟那伙人爆了,以绝后患。” 男人蹙着眉,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这个猫耳面具的女人,又看了看她身后被众人看守的同伴。 “看他的表情,城里还有其他战力,但属于应急的防御力量,没法拿出来跟我们打了。而且,他们一定有很多不方便长途跋涉的人,无法离开这里。” 通讯室里,李凡青已经整理好思路,重新开始了判断。 王玫阳嗯了一声,她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继续向对方施压,“你也想逃,对吧,但你做不到,责任心使然?在这年头还真是少见啊,柯林斯先生。” 她比了个手枪的手势,“不过哪怕我们不来,这里也很快会被食人菌占领了,哦,忘了告诉你,我们抵达城市边缘的时候,刚遭遇过‘播种者’。你或许不知道这个名字,但应该见过那种巨大的蘑菇吧?” “播种者……”男人的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不由自主后退得更远,企图与王玫阳拉开距离。 “我们能从它手底下逃脱,可这里的人呢?”见状,王玫阳继续前进,“和公司合作,我们有方法帮助你们躲避沙漠里的危险,想活下去,这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忽然,她的频道里传来沙沙的信号干扰声,随后,嘟的一声,通讯中断了。 她顿时眉开眼笑起来,“我演得不错吧?” “?”男人茫然地张开嘴。 “你再往后退几步,我怕这距离还不够远。”她背对着众人,尽量压低自己的音量。 “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干什么?” “嘿呀,我想干什么那不显而易见吗。利德尔·柯林斯先生,名字有点长,叫你林德行不?小声点,我的通讯器有信号范围,现在那群公司狗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不过实情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给个面子呗,让我去跟这儿的老大聊几句,就当完成任务了。” 林德屏住了呼吸,诡异地沉默起来。 43.钢铁之门 若说他这反应是出于局面僵持,正在疯狂思考对策,那也憋得也实在有些久了。 就在林德快要因为缺氧而昏过去的时候,王玫阳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她已经习惯性忽略了食人菌对人体的影响,但并不是所有在荒漠上行走的人都具备抗真菌改造。 她迅速拉开距离,“忘了忘了,我身上可能有孢子!” 林德终于忍不住松开这口气,偏过头大口呼吸起来,“……算了,我的人刚才和你们靠得很近,如果真被感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所有人都要接受检查。” 他抬起眼皮阴沉地看了王玫阳一眼,随即又扫向她身后的同伴,“我猜,你们的总数也不过十个人左右,像那女孩那样的人就更少了,是担心自己倾巢出动也搞不定这里,才会说这些谈判的话吧。” “害,这么了解沃森的抠门制度,你是万众的人吧。”既然对方这么说了,王玫阳重新大咧咧地走近,拍了拍他的铁胳膊,“只有万众才造得出这种水准的义体,沃森科技还差得远呢。” 林德再度陷入沉默,略显胡茬的面颊上掠过一丝阴郁,“我不是万众的人。你挑两个同伴跟我来,然后让我的人回去治疗吧,他们对你们来说已经毫无威胁,但如果没有轮班,这里很容易受到变异生物的袭击。” 就等你这句话了!王玫阳冲同伴挥了挥手,“谈妥了,我这边来俩人!” “诺法尔,薇露,你们过去。”李凡青强调了一句,“诺法尔,不要贸然行动,一旦信号脱离范围,你只听从王玫阳的指示就好。” “收到。”诺法尔平静地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违逆。 “蕾妮,你原地休整,我会用无人机帮你留意周围情况,这些人还不值得信任。” “没问题。” “走吧,公司的大人物们。”林德没什么好气地背过身,“市长现在在工厂,但我们必须先通过检查。我警告你们,城里都是我们的人,轻举妄动不会有好结果的。” 刚走出没几步,他忽然顿住,转头看向还坐在货车顶上的蕾妮,“你叫蕾妮?”方才薇露叫得那么大声,他自然也听见了。 “对,蕾妮·施瓦兹。”蕾妮抬起头,她并不认得这个枪法极好,一脸颓丧的男子,“你认识我?” “不认识。”林德摇了摇头,指了指掉落在她手边的他的配枪,“我现在要配合你们,不便携带武器,呵,总之麻烦帮我看管下东西,别弄丢了,那把枪对我来说很重要。” “哦,那没问题。”棕发的女孩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我在这儿等你回来拿。” “……”看着刚还在跟自己死斗的人如此乐观开朗,林德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转身离开。 - 钢铁之门设立有隔离区,专门有仪器用来侦测成员是否为食人菌孢子的携带者。 看着第一哨站来的几人进入除菌室后,警告灯亮起了红色,林德的脸色瞬间惨白,有一刻忍不住想喊来同伴,对准除菌室清空弹夹,将这群带来麻烦的外来者全部击毙,但想了想,还是碍于承诺与公司的威名作罢。 他和几名同伴已经接受过全身消杀,并排坐在一旁等待血液检查结果,这种形同等死的感受实在是度日如年。 半小时后,检查结果出来了,所有人都绿色通过,这让他长长松了口气。 “咳咳,你确定往我们身上喷洒的药剂是无毒无害的?”王玫阳咳嗽着从隔离区走出来,她浑身衣物都被消杀的水雾浸湿,又在烘干区极速变干,现在头发干燥到有些卷翘。 “对普通人来说是的,对你们来说不确定。”林德不留情面地说,“沃森科技的生物改造技术究竟改变了什么才让你们不受食人菌感染,我们尚且未知,甚至不知道你们还算不算人类。” “这样说就太让人伤心了,好歹我也是两条胳膊两条腿的。” “这个时代,两条腿的变异生物有的是。”林德依然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不都是对于他们带来的感染威胁,还有针对沃森科技本身。 他真的很讨厌公司啊……王玫阳扬了扬眉毛。 一行三人跟随林德一路向工厂走去。 这座城市虽然破旧,但有居住痕迹的地方都被打扫得很干净,这些人用心维护这里,并且生活了很久,起码已经繁衍了一代人。 偶尔有蹒跚的老人推门出来,看到他们几个的陌生脸庞,又很快退缩回去。拉着窗帘的房中,有孩童不断啼哭,随后传来女人轻拍哄劝的声音。 和第一哨站类似,这里人的主要活动时间也在夜晚,毕竟那样的日间高温,对没有隔热设备的普通人来说还是太致命了。 林德的同伴们陆续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或岗哨,相应的房屋打开大门,像一个个张开得温暖怀抱,将他们迎接了回去。 时不时有人远远的跟林德打招呼,他都一一回应了过去,并用手势示意他们不用担心,也不要靠近。 “倚仗着过去城市的废墟建立起来的聚集地。”薇露凑在王玫阳身边轻声说,“这种地方在荒野上到处都是。” “你说得不准确,这里现在的确是废墟,但也是这些人一开始的家。”林德在前面边走边说,“别小瞧了这里的人,他们可经历过2139年的噬灭灾害,这么多年的食人菌威胁,甚至被公司战争波及过,但依然顽强存活到了现在。” “听你的描述,你好像不是一开始就住在这里的。” 王玫阳感觉到这座叫钢铁之门的城市一定有秘密存在,否则哨站建设任务没必要设置这样一环,她很在意林德之前说的“沃森科技还是找到了这里”。 和她预料得一样,林德选择性耳聋,没有回答她这句话。 没办法,以他们现在的信赖度,不是提这个的好时机。 进入外壳斑驳锈蚀的工厂,一行人见到了所谓的“市长”。 林德带他们进入的是一间食品加工车间,市长正弯着腰修理产线上的机器。 他的正装随手脱在一边,衬衫上沾染了不少油污和划痕,胸前的领带勉强能看出本来是蓝色。但哪怕是这样,他也是这里的居民中穿着最体面的了。 察觉到有人到来,市长用一块方巾擦了擦手掌,站直身子转过头来,打量了一眼这群外访者。 看清他的正脸,王玫阳才发觉面前是一位年龄在六七十的老爷子,在这个时代,这把年纪的老人,在E0028和凯特的记忆里都相当罕见。 “这么说来,公司终于看上这块地方了。”还没等林德说任何话,市长抬腿猛踹了一脚卡顿的机器,终于,轰隆隆的运作声响了起来。 他平淡地说,“你们想用它做什么。”< /p>“我们想在这里建立一座补给站。”王玫阳早已打好腹稿,开门见山地说,“钢铁之门能养活这么多人,这里除了食物,想必还有充足的水源,只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配套的水处理单元。简单地讲,如果你们能够提供补给,我们会为你们提供庇护力量,和更高科技水平的支援,要知道这附近不只有暴民,还有播撒孢子的游荡的魔鬼。” 市长的目光在人群中静静扫视一圈,表情并未因为王玫阳说的话而有所波动,他长满皱纹的眼睛慢慢掠过每个人的脸,最终看到了林德脸上的无奈。 “我心里很清楚,这一天早晚会到来。不过你提到的事,我倒是想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实现。”市长的语气慢悠悠,似乎不过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钢铁之门目前生活着87个居民,我们守卫着这条生命线,令文明不至于断绝在茫茫沙漠里。如果公司接手,并派专业人士来看管,的确无需再担忧安全问题,但在这样远离□□的地方,公司会吗?如果不会,凭借你们几个,打算如何保卫这么多人?” 市长双脚交叉,悠闲地靠在机器上,林德则不停地用手摸索着腰间空了的枪袋,有些烦躁的样子。 怎么是个人都能看出我们人手不足?不,他们盘踞许久,一定很清楚公司这么多年没有派人来附近勘察,这块区域的处理一定有着相当的难度。 王玫阳双手抱臂,如果通讯没断,此刻李凡青应该会根据引导者获悉的线索,告诉她谈话的底线在哪里,可事到如今,一切只能由他们自主决定了。 “我理解一下您的意思:您愿意公司接手这里,但不认为我们能保护好这里?” “我们不需要公司的保护,孩子。”市长说,“驱逐我们有一定难度,而听你的意思,你们必须要在此地建立一座补给站,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得要平等。” 王玫阳在面具遮蔽下的眉毛翘动了一下,“您的条件是?” “补给站可以建立,但由我们自己守卫。这座‘钢铁之城’还有不少生产机器和原材料,今后我们向你们运输货物,你们向我们共享科技成果。” 是啊,这里可是一座工业城市,无论是食物、水、还是建材,都不会缺了,听起来开展合作是很完美的解决方案。 只是有一个问题:公司能接受这种自主管理模式吗?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就是挂个公司的名头,大家交易往来,协同共进,这样一来,这儿说不定会越来越好呢。如果是这样,我想我能做口头承诺,但具体的合同落实还要等领导那边做决定。” 市长笑了一声,没有被她那副官腔唬住,“我们都懂公司的规矩,但‘越来越好’不是可以拿到当下说的有利条件,而是期许。我同样承担着这里87个人沉重的期许。” 他又一次强调了这个数字。 “在荒野上,挂着公司名号做事的人不在少数,但据我所知,不会被公司车轮碾压过去的,仅限那些能提供价值的人。我就直说了:你们打算怎么上报钢铁之门的情况,这里可有不少青壮年以外的人,难道我们可以指望沃森科技良心大发,开始怜悯老弱病残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德屏住呼吸,手指攥住了空空如也的枪套,随后又缓缓放开,垂到身侧,机械关节默不作声地拼合,做好了出拳的准备。 44.N11 王玫阳无声地笑了笑,诚然,来自现代都市的她不算什么谈判专家,但与人交流的思路都是互通的,普通人的愿景也都是相似的,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位市长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公司不会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他们连我们吃什么穿什么都不管。”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仿佛终于明白问题的关键,“我们从当地愿意配合的善良居民里,谈妥了九个人作为补给站的安保人员,至于具体有多少人口,当地人的事当地管,您说是吧?” 市长脸上那最后一点紧绷的意思也消解了,哈哈一笑,“你说的话很取巧,但我听得出你话里有真意,不错,所谓的合作,也就是建立在这一点点真心上。” 林德也紧跟着长舒一口气。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指腹搓着快没油的打火机,连点了几次才点上。 “哎,滚出去抽!你打算引发粉尘爆炸吗?”市长不满地喊道。 “您这破地方四处漏风,还粉尘爆炸呢。”林德含糊不清地说着,背对市长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工厂大门。 “好了,顽固派走了,留下的是我这个好说话的老头子,呵呵,接下来带你们参观一番?”市长拍了拍身边那台锈迹斑斑的机器,“时间还够吧?” 王玫阳的随身终端尽管断了通讯,依然在计时,现在刚过零点。 “没问题。”她也无声地松了口气,事情进展比预想得顺利,不必充当讨人厌的角色,也不用打得要死要活,说到底她骨子里还是个和平主义者。 “好,既然诚心合作,增进了解也是必须的。” 市长背起一只手,沿产线向前踱步,“长期以来,我们都在这里自给自足,但以现在的武装力量已经不能负荷更多了,再扩充的话,会让钢铁之门在这片区域太显眼,不过一旦有了沃森的名头,这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钢铁之门的机器加工的“食品”是一种表面附着黄色斑点的荧光蘑菇,她在凯特的记忆里见过,但那是在太阳/城禁止交易的食品名单上。 和食人菌不同,这种蘑菇食用的副作用很小,仅仅是长年累月会让人脸上长出荧光斑而已,烘烤后还可加工成类似面粉的东西,是贫民群体中较为普遍的一类食品。 除此之外,将未经高温加工的荧光菇磨成粉末,直接吸食有一定致幻效果,有些瘾君子会利用下水道养殖它们,作为平时解瘾的储备。 但那毕竟是真菌,生食吸入后很容易造成呼吸道感染,不少人因此死去,蘑菇肆意生长,使得尸体在夜里发出微弱的荧光。 看到机器出产的成品,她总觉得它们也会隐隐发光,无法想象入口的情景。与吃着战时剩余的罐头制品,还偶尔抱怨口味单调的他们相比,钢铁之门的生存情况才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王玫阳身边跟着有些无所适从、但对一切感到好奇的艾尔薇露,以及如同保镖的诺法尔。看着刚接受过除菌室的洗礼,不再灰尘扑扑的同伴们,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儿一晚上能供给多少人洗澡?” 由于哨站附近的水资源匮乏,哪怕有水循环技术,她们也有段时间没洗澡了,能简单擦洗一下身体,保证有吃有喝已是极限。 “呵呵,钢铁之门这边提取的是地下辐射水,每天最多净化半吨,喝水烧饭差不多,要洗澡可不够。这也是我希望你们能共享科技成果的原因之一,我们的水处理单元很老旧,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更新换代,不说能养活更多人,至少自己不必再过得那么拮据了。” 那您可就想多了,我们自己都还没水呢,不过,如果有合适的图纸加材料,更新几个配件,戴闻凇应该做得到。 不知道艾玛和戴闻凇怎么样了,治疗过程是否一切顺利…… 逛完了生产线,市长止步于一处地下入口前,隔着半开的防护门,隐约能听见底下传来热闹的动静。 “来吧,看看我们的集市。不过说是集市,我们现在也没有可以通商的对象,嗯……以前有过,不过那个聚集地因为靠近主路,很快就被劫掠者摧毁了。” 三人跟随这位老人穿过门扉,厚实的门板很好地隔绝了外界温度,无论是日间灼热的高温还是夜里的寒冷,都无法影响到地下世界。 揭开几道充当门帘的破布,一座四通八达的地下城展露在眼前。 这片区域建立在水渠上,由木板桥连接两侧建筑,空气中弥漫着阴沉的水汽,不少管道和线路暴露在外,像是被剖开的鱼内脏垂挂在半空。 一间间简陋的店铺并不整齐地分布着,有些挂着手写招牌,好一些的则采用霓虹灯,光是王玫阳肉眼能看到的就有食品摊位、武器摊位、造型设计、服装贸易、旧物回收。 当然,义体改造是必不可少的,但别指望这里的人能有什么义体医生的资格证书。 王玫阳心中一动:这不就是翻版的月光街么?不过比起太阳/城那充斥着生计所迫的氛围,这里地下城看上去更有生命力,有着旧时代该有的文明气息。 来往的人流比她想象得要多得多,对此市长解释道:“不都是我们的人,总有旅行者会因为各种原因停留,不过不必担忧,钢铁之门有自己的规矩,无论是谁都不得违背。” 一下子看到这么多人,艾尔薇露把身体缩得紧紧,足尖几乎紧贴着王玫阳的后脚跟,像一只担惊受怕的小猫,躲藏在他的阴影下。 但进入人流密集区域时,她因为没有看路一下子被冲散,几个嬉戏的小孩从他们中间穿插着跑过,其中一个还撞在了她身上。 “嘿,我上回怎么说的!别在路上打闹!”市长冲他们挥舞着拳头。 男孩冲他摆了个鬼脸,只有一个小女孩小声道歉后飞快跑开。 薇露无措地看着撞到自己的孩子,下意识把双手高高举起,生怕碰伤对方。 那孩子只有三四岁,剃着短短的头发,活像个小刺团子,从她身上挪开后揉了揉眼睛。 “没事吧。”她急忙蹲下,“撞疼了吗?” 孩子看清了她的脸,忽然眉开眼笑,“姐姐好漂亮……” “真会说话。”薇露的表情从担忧变为微笑,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物品。 孩子的小鼻子在空中嗅闻几下,“姐姐身上的味道,和妈妈好像,还有点像……”随后努力思索着,半天没想出应该像谁。 “是吗?”那温柔的尾音还在空中盘旋,薇露的动作忽然停下来,仿佛想到什么,浑身的关节都在一瞬间锁死了,“味道……” 王玫阳看向她的同伴——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逐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身前的孩子有些不明所以,还想凑近看看她的表情。 “我知道了,是不是一种香香的味道?在妈妈枕头和被子上会闻到的那种。”王玫阳在另一边蹲下,“让人感觉很安心,对不对?” “对!”孩子大声说。 “但你要是再不跟上去,等你妈出来找你了,棍子就不是香香的了。”她指了指已经跑远的同伴们,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威胁的话。 孩子啊了一声,急忙追上去,小步子跑得七扭八歪,惹得一群人发出善意的笑声。 “薇露,薇露?”王玫阳顺了顺对方的脊背,眨了眨眼,没有多问什么,“如果低血糖了就蹲着缓一会儿吧,我们不着急。” 眼看薇露还深陷在某种僵硬的状态里缓不过劲来,王玫阳随意环顾四周,忽然瞥见了街角的一处摄像头。 那本没有什么特别的,钢铁之门有电力、有人流,装个摄像头监管一下很正常,但它安装的地方很隐蔽,正好能被一个突出的拐角遮挡住,越过它往里走,似乎有条通往更深处的小道。 王玫阳没见有什么本地居民朝那里走,要为这样一条小路安装摄像头似乎有些大费周章了。 她的义眼收缩片刻,识别出那标注在摄像头外壳上的一行小字:N11。 看清那行印刷体的时候,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王玫阳保持半蹲在地的姿势,通过【勿忘我】快速调动起进入《荒芜之地》后的所见所闻,那个摄像头的型号她非常熟悉,一定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记忆被调取、筛选、对比,终于有一个相同的图案被从脑内抽取出来,放到半空与街角的摄像头相重叠——那是她在09号研究所见过的监控设备,与眼前这个有着相同型号,不同编码。 碧绿的猫眼放大又收缩,王玫阳扶着膝盖缓缓起身,脸上泛起一丝笑意:钢铁之门的地界……有一个研究所。 果然啊,任务不会毫无根据的选在这里。唐医生,想必你就是来找这个的吧,就是不知道一开始指引E0028的那位引导者,和唐彩微是不是某种竞争关系了。 45.冯见行? “姐姐,薇露,没事了……”短短一分钟后,薇露抬起头看向她,呼吸频率已经恢复了正常,眼里充满了感激,“谢谢。” “不客气,为人民服务。”王玫阳笑了笑,伸手将她搀扶起来,“ok,这儿也差不多看够了。市长先生,咱们这儿的货币是怎么计算的,也是用信用点?” “是的,所有大型聚集地的货币都是通用的,为了能与公司来的走私犯交易。不过你要是看上了什么不太贵的东西,老头子也不是不能请客。” 她略显讶异地上下打量这位裤子都破了洞的市长,“您看着也是个为人民服务的,兜里还能有钱?” “当然。”市长骄傲地挺了挺腰,“都当市长了,难道不给自己发工资吗?”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王玫阳笑着朝同伴挤了挤眼睛,“走,我们挑点土特产带回去吧。” 一个小时后,几人在钢铁之门的空地上分别,王玫阳与市长握了握手,随后在无人机的监控视角下走向第一哨站的同伴们。 盘腿坐着快要睡过去的蕾妮眼看任务终于要结束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将手枪递还给林德,“呃,你最好用什么东西裹一下,我身上可能也有孢子。” “我知道,没关系。”林德用一块布包着手,接过了那把左轮,“已经习惯了。” “很漂亮的枪哦。”蕾妮感叹了句,“我虽然不懂行,但在手里掂量一下就知道不一般。”那把左轮明明型号很老,却保养得出奇好,表面几乎看不到划痕。 “它有名字,叫‘信仰’。” “听上去是个礼物。”蕾妮说,“我们只会给礼物取名字。” 林德罕见地笑了笑,“是我妻子送的。” “噢!她也住在钢铁之门吗?” “没有。”林德隔着布摩挲枪把,“她是护士,公司战争的时候为了将伤员拖拽到掩体,被流弹炸死了,死的时候和现在的你差不多大。” 蕾妮张了张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蕾妮,走了!”王玫阳在远处呼喊她,“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林德!我们会再来一趟的,带着合同和建造的人手。” “……那希望你们以后来的时候,不要再带着这样的麻烦。” - 回到哨站,由于长时间暴露在野外,全员再次接受了一遍消杀程序。 与钢铁之门相比,沃森的消杀程序更简便快捷,主要采用超声波探测,结合特定频段破坏食人菌孢子结构。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程序就完成了。 一天之内接受了两次消杀,王玫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干净得堪比新生儿。 “所以,这就是你们带回来的土特产……一包夜晚会发光的蘑菇?” 后勤小队的人看着她们满脸得意地打开带来回来的包裹,忍不住用手撑住额头。 “还有这些含孢子的腐土,这样一来我们在哨站内也能种植了。这种蘑菇烤熟了能吃,唯一的缺点是长期食用后,人会变得夜光,但换个思路想,下次停电后你就是唯一的光源!” 一点也不想要这样的功能……后勤的两人纷纷摇头,示意她还是找别人吧。 王玫阳继续从包裹里抽出几件衣服,床上四件套,几盒果酱,几块巧克力,一台老式收音机。 这些旧物通过太阳/城当然也能买到,但崭新的物资都是需要消耗信用点的,这些二手货虽然不新了,却也被打理得很干净。果酱和巧克力是她自掏腰包的,虽不能果腹,但对改善大家的精神状态很有用,她没让市长请客,只花了4发子弹就成交了。 公司的子弹精度高,工艺好,在荒野上算是半个流通货币,收到子弹的店家开心极了,还给她塞了一小瓶金平糖。 王玫阳很久没见过这种包含童年回忆的糖果,当下揣进了兜里。 不管怎么说,这也算增加哨站内食物的丰富度了。本次行动虽然过程有些磕碰,但行动整体还是顺利的。 “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睡觉了,这晚上‘死’了一次,打了一架,都快要累瘫了。”蕾妮一边抱怨着一边给自己注射恢复剂,皮肉伤于她而言都是轻的,而在搏斗中受的内伤,以她的体质可以在恢复剂加持下慢慢修复。 “好,大家都辛苦了,我一会儿也上去睡了,哎。 ”王玫阳拍了拍那位名叫艾尔特的职员肩膀,“天快亮了,怎么没看见冯见行,还在巡逻吗?” “我们刚做完交班,他应该已经回房间了。” “哦……哦好。”王玫阳略感疑惑地抬头望向二楼方向,以冯见行的性格,见他们回来了应该会在第一时间迎上来,就算不说什么好话,也能图个热闹,今天怎么这么文静? 她摇了摇头,来不及多想,先给终端机汇报了任务进展,具体的行动报告会由李凡青写完上报,不用干文书工作的感觉真好。 王玫阳双手枕在脑后,缓步走出哨站二楼的电梯,思索着什么时候可以再给莱比特打个电话汇报安全航路的事,什么时候向唐医生暗示一下她已经知道了钢铁之门地下有研究所,可以在“本源计划”这件事上与他合作,哦哦,还有夏羊那边,得等他单方面联络。 能做的事真是越来越丰富了……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王玫阳原本轻快的步伐在看到一个人后定格住了。 那是冯见行。 女寝与男寝中间隔着一片温室,理论上不会有相遇的可能,可冯见行就像迷了路一样,一脸迷茫地在走廊上徘徊,正巧跟她迎面撞上。 王玫阳心中的警铃在一瞬间敲得震天响,她模模糊糊感觉到了什么,但还维持着原本的态度,微笑着朝人扬起一只手。 “哟,早上好啊冯大爷,这么早起来遛弯?” 冯见行听到她这么说,整个人像是慢了一拍,略显机械地露出开朗笑容,伸手与她击了个掌,“欢迎回来,一切都还顺利吗?” “有些波折但总体……能打个80分吧。不说了,我先补觉,你也忙活了一晚上,快去休息吧,早安,晚上见。” “好,晚上见。” 两人在走廊上错身而过,击掌过后,王玫阳的手臂保持了一秒短暂的悬空,随即无事发生般低垂下去,继续向前走。 大概又走出五米远后,她猛地回过头,那双凝视着冯见行背影的碧绿猫眼中透露出一股冰冷的杀意。 该死的阿芙罗拉…… 那根本……不是冯见行! 46.失眠 随着遮光罩缓缓降下,白天的寝室内变得犹如黑夜一般深暗,隔温层很好的运作着,搭配中央温控系统,使得室内维持着相对适宜的温度。 探索者们的日常是完全违背正常生理习惯的,即便已从太阳/城出来许多天,王玫阳还是没能完全适应,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双目圆睁忍受失眠的原因,并不是昼夜颠倒。 先前她已知晓:为了减少奔波的时间,处于阿芙罗拉监管下的“玩家”的重生范围会被限制在“主线”附近。 王玫阳自认为50%的寻找本源进度,在所有玩家中算是领先的,那么会有其他玩家在她附近“重生”,其实早就可以预见。 冯见行是个很好的角色模板——不为人知的过去,简单的社交圈子,至少一项突出的技能,有发展其他能力的潜力,并且这个时间点重生到哨站,还有自定义技能树的空间。 如果没有王玫阳,如果那个玩家足够聪明,有决策力,ta同样可以成为这里的核心人物,说不定有朝一日也能通过唐彩微了解到“本源计划”相关的内容。 可问题在于…… 这不是一个游戏世界,冯见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如今遭玩家占据躯壳,属于他的人生片段被硬生生截断,再没有继续下去的机会了,那些过往、那些复杂的心事与矛盾的性格,再也没有向他人敞开的可能。 在走廊相遇的那一刻,王玫阳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不是一个可以被策反的同伴,而是打在“冯见行”这个名字上的死亡烙印。 冯见行死了,那个喜欢说没情商的话,总爱得罪人的家伙死了,他甚至没有像凯特那样能在某个空间里继续存在的机会……他的死并非因为残酷的战斗,而只是出于一个念头。 一个自认为是神的,智能系统的念头。 王玫阳翻了个身,望向薇露熟睡的背影。 冯见行是最后一个吗?或者只是第一个,那么薇露也会“死”吗?艾玛、戴闻凇、李凡青……这些和她一起出过任务,平日里交流过的人,都会一个个被换了芯子,成为阿芙罗拉寻找“本源”的工具吗? 她没法当着“冯见行”的面质问对方是谁,非但如此,她还必须伪装得和之前一样,因为在“冯见行”如今那双眼睛背后注视着她的,不只是那个玩家,还有阿芙罗拉。 阿芙罗拉了解穿着“凯特”身体的“王玫阳”脱离了系统掌控,可她接触冯见行后什么事都没发生。当初她与夏羊对峙时也是一样,若非她率先捅破窗户纸,阿芙罗拉根本对夏羊的“边缘人”身份毫无察觉。 这说明阿芙罗拉并不是时刻在审查周围的情况,可能需要一些行为才会触发机制……比如敌意?毕竟凯特是不会无缘无故与夏羊拔枪相向的,这是一个ooc的点,阿芙罗拉捕捉到了这一点,进而开始审查夏羊。 唉……王玫阳睁着眼,因为压抑的愤怒而睡不着。 窸窸窣窣。同样毫无睡意的薇露转过身来,看到了黑暗中一对盯着自己的碧绿猫眼。 她不知道这位姐姐为什么也失眠了,但薇露的确是因为夜里被勾起的恐惧,害怕得睡不着。纠结片刻,她轻声问,“姐姐,我可以过来跟你一起睡吗?” 她知道这种幼稚又可笑的事只是孩子的特权,薇露的年纪虽不算大,却也早过了可以撒娇的时候,因此做好了被对方拒绝的准备。 碧绿的猫眼眨了眨,王玫阳拉开身上的薄被,往床的另一半退了一点,那意思就是可以。 窸窸窣窣。薇露下了床,光脚踩在床旁的拖鞋上,顺着床沿钻了过来,她蜷缩在另外半张床上,没敢太过紧贴,睡衣散发着干洗剂的香味,任由王玫阳把被角搭在自己身上。 “睡吧。”王玫阳抚了抚她毛茸茸的碎发,既是哄劝对方,也像是在自我催眠,“没什么好担心的……” 同一时间,失眠的不止这两位。 李凡青坐在被遮光罩覆盖的房间里,不开灯太过昏暗, 而打开遮光罩会让他的房间变成暖炉,于是他加开了一盏台灯。 他的室友原本是戴闻凇,如今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还在撰写任务报告。 李凡青注视着屏幕,他的大脑经过改造,有黑客插件,可以直接连入电脑而无需用手敲击键盘。一个个字符随着他的操控于屏幕上蹦出来,看着是很便捷,只是输入的速度越来越慢,返工修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终于,光标悬停住了,他彻底写不下去了。 他拿出个人终端,切进一个看上去与公司软件有些不同的聊天界面,在这通讯全靠一楼那台大型终端机的第一哨站,他的终端竟然有网络连接。 思忖片刻,李凡青在界面中输入:可以派其他人来接手这份工作吗?我想,我还是不适合担任引导者。 对面很快有了回复。没有头像,没有一切不必要的个性化元素,回复直接出现在他的内容下方:如果有其他人来接替你的任务,那么你又该被塞到哪里?公司?那里已经没有你的岗位了,孤儿院?是否已经过了时候。 李凡青能从她的话里听出讽刺的意味,他敲下几个字,又删除,陷入一种漫长的无所适从。 对方说得对,除去可以远程指挥队伍的引导者,他在这支队伍里根本没有其他可以插手的余地,更可笑的是,他原本就是因为失去了上一份可以安然处之的社会地位,才承应了对方的要求来到哨站的。 仿佛也是看出他的纠结,对方又回了一条:听说艾玛·史密斯的情况有所好转,预计下周就能回来,这样好的机会如果不把握住,我不确定是否还要继续支付你母亲的医药费。 李凡青抿起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宽慰与紧张,顿了顿,他没有再用脑内输入,而是用自己的手指敲打屏幕:我知道了,我会继续勘察,并向你汇报进展。 界面熄灭了,预示着对方已下线。 李凡青望着面前依然亮着的屏幕,叹了口气,继续编写起关于钢铁之门的探索报告。 47.未完成的项目 傍晚。 第一哨站的厨房设置在一楼,位于制造区域隔壁,是一间有透明半包窗户的小房间,外头排列着数张桌椅,可供所有人同时就餐。 早些时候冻在冰柜里的野兔也已被处理成一块块赤条肉,薇露正手脚麻利地清洗土豆,削皮切块,而蕾妮负责起锅烧水。 刚把脏衣服换下来扔进洗衣机的王玫阳,穿着单薄的衬衫从厨房门口路过,她都走出两步了,忽然倒退回来,“你们在做什么?” “蒸土豆啊,咱们这儿没有烤箱,只能用水蒸后捣成泥当主食,兔肉就简单腌制后用油炸。”薇露边说边干活,她“杀”土豆的动作和杀人时一样利落。 “然后呢?” “呃,撒上椒盐?” 炸兔肉撒椒盐??来自美食之国的王玫阳瞳孔震动,“……你是白人吗?” “是,是的?”薇露一脸迷茫地看向这位同为白人女性的姐姐。 对啊她还真的是。王玫阳一把叉住脸。 蕾妮默默举手,“我也是,我的祖先来自贝卡谷地。” 王玫阳略感悲伤地摆了摆手,“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现在这座哨站里,东方人与西方人的比例已经严重失调,呵呵,严格地讲,还剩下的东方人可能只有她一个…… 算了,反正唯有土豆是怎么做都好吃的。 - 吃完饭洗过碗,王玫阳难得有闲工夫能散心,便溜达到了二楼温室的位置。 温室的四周被玻璃包裹,空气沉闷潮湿,但比起炎热的室外,这里甚至称得上温度宜人,头顶的天花板不知如何设计的,竟然透出光线来,地面的种植区周围也设有浇灌与补充光照的设备。 可以说这是所有房间中最完善、最精心设计过的区域。 看着那些整齐划分的待种植区域和已经种上蘑菇的区域,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堆放在温室一角、那一架架白色的像是仪器又像棺材的东西——那是唐彩微曾说过的“遗体处理装置”,可以将死去的人化作土壤。 那些在第一天列车战役中遇难的探索者们,能够找回的,都被他们找回放在里面了,未经处理过的遗体的转化时间是一个月,据说如果能被法医预先处理过,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10-15天。 一个月……只要再过一个月,这里就能多出许多肥沃的土壤,而这些人仅存的痕迹也会不复存在。 王玫阳的手指轻轻拂过仪器表面显示着倒计时的液晶屏,咽了咽口水,没有胆量打开。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死亡的,何况是曾经见过的那些人。 “这些土壤放在现在是无价之宝,很难想象在太阳/城之外还有种得出植物的土地。” 那人迈入温室第一步,王玫阳就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她抬头望向“冯见行”,后者耸了耸肩,“最近事情太多,心里有点烦躁,没睡好,你不介意我在这儿待一会吧?” 王玫阳自己眼下的乌青也不遑多让,她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任由冯见行坐在自己旁边的一台仪器上。 别过头,她隐蔽地弯起嘴角,在心里打赌这人压根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奥利维亚,你知道我们下次任务安排在什么时候吗?”哪怕声线完全一样,王玫阳依然能听出那种细微的差异感,像是里头有个人在驾驶一辆陌生的载具。 当然,这也有她提前知道真相的原因在,普通人或许无法分辨冯见行前后的差别。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凯特。”她提醒了一句称呼问题,耐着性子引导他想起更多有关冯见行的事,“怎么?声音听上去这么紧张?你不会还在想之前那个劫掠者聚集地的事吧?蕾妮跟我说了,那时候有个女人抱着死去的看守哭泣,她想开枪的,你阻止了她。” 她安然注视着冯见行,等待他陷入不算漫长的回忆并做出回应,“……是的,之后诺法尔一斧头砍死了她,我一直耿耿于怀,唉……” 看他的表情,仿佛那个玩家也被冯见行的记忆影响,连带着陷入了复杂的情绪。 进入“游戏”前阿芙罗拉说过,角色记忆无法自由读取,做出贴近角色的行为更容易获得访问许可,也就是说普通玩家即便没有【勿忘我】,努力扮演也能获取零碎的记忆。 她必须让这个“新生儿”尽可能快地了解到冯见行是个怎样的人,堤防着他在日常扮演中出错,否则,ooc的惩罚会由他身边的原住民承担,她不希望任何人成为失误的牺牲品,也要避免阿芙罗拉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王玫阳的脸上面无表情。 “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吧,别想东想西,我估计第三次任务也就是这两天,因为每周一次的进度审查很快就要来了。唔,不过戴闻凇和艾玛还在太阳/城,估计还会是李凡青带队吧。”王玫阳近乎机械地提供情报,随后也跟着叹了口气,“不过我觉得他不是很想指挥战斗,毕竟进来的第一天他就说了他不擅长这个。” 逼一个不精于此的人上任,结果只有两种,一是他的确在过程中觉醒了某种决策力,可以带领大家走向胜利,二是导致队伍崩溃,全军覆没。 而后者,绝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 探索钢铁之门的任务结束后,距离第一周结束也只剩下两天了,于是仅仅补了一觉,当天晚上就轮到了第三个任务。 令人意外的是,这一次的引导者不是李凡青,也不是远在太阳/城的艾玛。 “不知道你们是否好奇过,第一哨站是怎么建立的,为什么沙漠上会凭空出现一座可抵御炙热阳光、结构自成一体的庞大设施。” 先前运送基因修改药剂时遇到过的那架深绿色的无人机此刻悬停在哨站门口,属于它的主人,唐彩微的声音回荡在队伍频道里。 王玫阳一边打开探索者装备的录制功能,一 边在视线范围内举手,确保幕后看录像的人能看见自己的动作,“我知道第一哨站是所有哨站中最早建成的,公司战争时期就在了,但最近才被启用。” “是的,这里曾作为公司战争时期的重要关卡,它不是作为哨站建立的,这么说吧,原本在这个位置上建造的应该是一艘陆行舰。” “……你说的是那种可以在沙地上而不是海上航行的舰船?”怪不得它的外观会是这样的,顶部还有类似航空母舰的起飞甲板,原来是这样。 “是的。由于战线推进的影响,陆行舰的建设项目被叫停了,而战争之后,改建成哨站的进度也始终不理想,在这附近散落着许多当时运送过来的配件,你们的任务是找到并回收它们。” “如果你想说的是这座哨站是靠捡垃圾建立起来的话,那这结论不出我所料——看得出来。”诺法尔将斧子扛在肩上,慢悠悠地走到隔离门前,哪怕是对这位管理员,他的语气也算不上客气。 “不要掉以轻心,因为涉及核动力,这些配件中的许多在经年以后,恐怕有辐射泄漏,任务中标记出的辐射源,我想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已经走出大门的王玫阳转头看向冯见行,冯见行转头看向蕾妮,蕾妮转头看向诺法尔,诺法尔则朝她偏了下头,喉头的金属配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噢!”蕾妮想起来什么,从随身背包里摸出两支,也是哨站内唯二现存的抗辐射剂,冲王玫阳比了个拇指。 好吧,看来这一次真的要用上了。 “我们能提前知道目标地点的情况吗?”吸引灰灯蛾的那一晚,王玫阳只是远远看到了一点微弱的绿色荧光,不确定那是什么带来的,如果是辐射光,那么那种辐射强度绝不是他们凭借肉/体能下去的,她还不如在这里直接重开。 “根据旧时代遗留的地图,那里是曾经的地铁站,我的无人机会随你们一同前往。” “地铁站?”蕾妮有些惊讶,“就我了解那不像是会出现在沙漠里的建筑啊……莫非这里以前不是沙漠?” 她将抗辐射剂放回背包后,手就一直悬在半空中跃跃欲试,“管理员先生,哦哦,‘薇’先生,我能摸一下吗?你的无人机看起来挺好看的。” 这的确,这架绿色的无人机和两位引导者使用的都不同,它具有可舒张的叶片,全部展开看上去估计会像一只漂浮的……带壳玉米棒子。 “不推荐,它具备通过高频振动在短时间内制造高温的功能,如果误触到叶片,可能会让你的手受伤,而且它的造价很昂贵。” “哦,好吧,那看来摸之前要跟它打好关系了。”蕾妮还记得这架无人机有个自带的AI。 夜晚的荒野偶尔会传来几声遥远的狼嚎,但或许是炸死灰灯蛾那一战建立了威慑,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哨站周边一直很安静。 几人夜里步行出几千米,约一个小时后,旧时代的地铁站入口出现在眼前。 48.酸水蚰蜒 王玫阳下意识看了眼身上的盖格计数器,目前的辐射量还在正常范围内,她的心放下去了一半。 地铁站入口被大量黄沙埋没,若不是唐彩微笃定这里有个地铁站,他们一定会觉得眼前只是个地坑。 打开手电,王玫阳大着胆子往里头钻了钻,一扇合金门框斜着堵住了去路,他们三人尚且能通过,但对诺法尔来说就有些勉强了。 她跟蕾妮合力,将那扇已经接近腐朽的门框扶正,尽管不能指望它回到原位,但至少也留出了个歪斜的通道。 无人机趁机飞了进去,并打开了自带的照明,加上探索者装备上的手电,地铁站内部的情形终于得以被看清。 “值得赞赏的力量。”诺法尔打量着蕾妮,声音中有难得的欣赏。 “谢谢夸奖。” 手无缚鸡之力的冯见行落在后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们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在他看来,这群人简直不是来探索的,而是作为游客观光。 当然,他不可能自己留在原地,只好硬着头皮迈步跟上。 几人的面前是不再运行的自动扶梯,王玫阳抬高手电,使光束能照射到更远的位置。随着光芒掠过黑暗,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耳畔隐约听见了紧密的沙沙声,随后回归平静。 “ber……又来虫子吗?”从进入《荒芜之地》到现在,她原本对昆虫的惧怕都快被锻炼出免疫来了。 “看来地铁里不只有等待回收的物品,还有其他东西等着欢迎我们。”蕾妮瞥了眼前方的无人机,“小玉米,有什么发现吗?” 无人机发出几个机械的电子音节,上下浮动了几下。 “它的名字的确是柯恩()。”唐彩微允许了这种称呼,“这里空间狭窄,无法快速飞行,辐射指数微量上升,下面有浅水,下来时小心。” 自动扶梯的最后一节已经彻底淹没在浅水中,很显然,地铁的排水系统在停止维护后很快崩溃,这里的积水也成了辐射水,盖格计数器略微响起,带来隐约的不祥感。 诺法尔的义体碰撞声在静谧的氛围下显得十分突兀,辐射对改造人的影响没有对纯人类那么大,却也会让金属疲劳,若是在这种环境下待太久了,他的义体零部件会很快需要更换。 这潭死水显然停止流动了很久,王玫阳将外裤扎进长靴,小心翼翼地淌着水行走,心里有些发毛,生怕看不清的水底钻出些什么给自己来上一口。 地铁闸机早已不工作,她随手翻越过去,看向一旁的人工窗口,现在在里面值班的工作人员是一具骸骨,而她甚至看不出这人当初是怎么死的。 队伍后头的冯见行本想模仿他们帅气地跳过去,然而靠近闸机后,还是选择了一种不太雅观的姿势悄悄爬过去。在及时认清自己这一点上,他跟原版冯见行没多大差别。 而就在他刚路过闸机,准备继续往前走时,生物探测器发出了滴一声响,原本瘫坐在位置上的骸骨发出咔嗒一声,竟然直立了起来,已经白骨化的头颅滚落,砸进水里发出咚一声响。 “你在干嘛。”王玫阳压低声音严肃地问他,这让他更加紧张了。 “不,不是我。”冯见行举枪对准那具骸骨,在它躯体后方又传来一阵沙沙响,但很快归于宁静,生物探测器的读数也消失了。 “呃,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们附近,大概是怕光的东西,否则不会一直逃跑。”蕾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不管那是什么,在扑到你脸上前给它一枪就是了。” “他没来得及下班回家,真是太可怜了。”听到动静的诺法尔折返回来,特地凑近人工窗口观察了一番那具骸骨,忽然伸手从孔洞里掏出掉落在一旁的制服帽,拍了拍灰,转而戴在了自己头上,一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 “你觉得这里的人是死于公司战争吗?”王玫阳指了指他的新帽子,“很适合你。” “应该比那更早,看看这里的样子,沙漠里不可能有地铁站,所以这里还在运行的时候想必在噬灭灾害发生前,太阳还晒不死人的时候,也就是三十年前。” “在你们的闲聊结束后,到隧道那边去,可以在后车座上休息一会儿,我要分析一下辐射来源。”唐彩微的指令再度传来。 这位的引导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啊,仿佛探索者不需要太多的思考,只需要执行,等待,继续执行就好,有些让她想起E0028的那位引导者。 找了个位置候车区域坐下,几人看着那架叫做柯恩的无人机原地悬浮,张开了叶片,在义眼的视觉里,肉眼所看不见的蓝色波纹以它为中心一圈圈散开。 当这信号波扩散到整个空间,墙壁附近隐约传回了一道类似的波纹,如同某种反射,很快消失不见。 “找到了,在那边。”诺法尔毫无疑问也看见了,抬起消防斧向着那个角落走去,脚步搅动了这里的浅水。 “咦,这么快就找到了?”蕾妮急忙向他靠近过去。冯见行则端着枪站在原地,表情说不出的不安,“我觉得……” “等等。”唐彩微试图阻止诺法尔前进,“信号强度不对,那不像公司出产的组件涂层会反射的波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在义眼的视觉里,更多反射波纹从墙内传来,同时响起的还有密集的沙沙声,这声音此起彼伏,仿佛是夏日的虫鸣。 生物探测器上的信号源一瞬间增加到了十多个,一处墙洞里,一只体型硕大而扁平的生物摇晃着两根类似触须的东西,向外探出了身子,它的周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绿色光,犹如一朵在水中浮动的荧光花。 - 编号:006 条目名称:酸水蚰蜒 类型:辐射变异生物 是否可被生物探测器识别:是 特征:这种生物生活在弱辐射的黑暗地 下,会吸取辐射来强化自身,一只酸水蚰蜒最大可达到长一米,细长的腿部完全伸直可超过两米。酸水蚰蜒的口器只可远程喷吐酸液,无法啃咬敌人,酸液会腐蚀大多数材料,但奈何不了金属,被酸液腐蚀的皮肤,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成群行动时,它们会翘起最后一对足,从末端发出不可见的信号波动来传递信息。 危险级别:中 - 清晰明了的变异生物条目浮现在脑海,王玫阳瞬间拔枪瞄准,扣动扳机,“酸水蚰蜒,会远程攻击,大家小心!” 那试探深浅的一枪击中了蚰蜒的腰骨……事到如今也只能用“腰骨”来称呼了吧!毕竟那节肢生物的体节之粗大,简直跟人类的脊椎没多大差别。 蚰蜒吃痛地原地蜷缩了一阵,很快舒展开,向前爬出几米,对着更近的蕾妮吐出一口酸液,这腐蚀性的液体被蕾妮的斗篷挡住,但很快在上头烫出一个大洞,哪怕她及时甩开斗篷,胳膊上也已沾染到了一点,火辣辣的疼。 “你要去哪里。”正当它想继续向前,诺法尔身影一动,厚实的军靴猛地踩中那些密集的复足,手中斧头落下,很快将它的躯干拦腰砍断,断为两节的蚰蜒仍蠕动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摊平在地上失去生命体征。 “怎么又是酸液!”蕾妮吓了一跳,“诺法尔,你怎么带我们来找虫子。” “你不明白吗,这是地铁安保,因为我们逃票了。”诺法尔拽起衣摆,随手擦拭掉喷溅在斧刃上的蚰蜒□□,警惕地望向这座千疮百孔的地铁站,可以想象这些年久失修、痕迹斑驳的墙壁里都是中空的,早已成为蚰蜒的老巢。 砰,砰。见王玫阳开枪,一旁的冯见行也跟着扣动扳机,他的枪法依旧精准,每一枪都能击中蚰蜒脆弱的环节,使其不至于快速逼近同伴的位置。 柯恩在唐彩微的指示下突然低飞,叶片向下折叠,像是昆虫的肢体刺进了一只蚰蜒的身体,一阵肉眼不可见的高频震动后,蚰蜒的躯体迅速融化,缩成一团。 这样杀起来的确高效,可蚰蜒的数量如此之多,柯恩却只有一架。 “你怎么知道……”通讯频道里,唐彩微的声线平稳如初,“那是酸水蚰蜒?” 什么……王玫阳义眼的瞳孔微缩,她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消息栏,这才发现刚刚看到的条目根本不是唐彩微向他们共享的内容。 那是记忆,【勿忘我】触发的记忆! 凯特怎么可能过沃森科技的变异生物条目,毫无疑问,这跟她在接受改造手术时一样——不属于现在角色的记忆串过来了! “我访问过你们的数据库。”她佯装镇定自若,“我有个弟弟是顶尖黑客。” “嗯。”唐彩微对此不置可否,“所有人,朝铁轨撤离,沿着轨道向西走,应该可以找到一个上去的缺口,那里是建设地铁时设置的维修点,也曾被作为战时的物资储备点。” 49.辐射源 这么多年过去,铁轨早就不通电了,但那里的积水足足有齐腰深,人在里面跟游泳没什么区别,能够带来的脏污与辐射量也可想而知,盖格计数器的指针一下就跳到了黄色区域。 王玫阳一瞬间闭上了眼睛:救救她吧,孩子还在来月经啊。 但窸窸窣窣的虫群声已经追得极近,她不得不做出决断。正当她果断地往水里跳时,蕾妮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不行!你在生理期!我阿嬷就是因为趟了污染过的河,得妇科病去世的。” 这一嗓子吸引了在场的一众目光,迎着那些男士们不解的视线,王玫阳挺起胸膛,一副“看什么看”的表情,随后反拉住蕾妮往轨道方向走,“来不及了,虫子太多了!” 诺法尔一反常态,脚步迅速的往这边赶了两步,“我来背她,在部队里,士兵的健康状况很重要,不论是男兵还是女兵。” “不用不用。”蕾妮的声音还没落地,王玫阳已经感到身下一轻,她两世为人,还是头一回被人像举着一根圆木一样托举起来,“好了,你还没一根钢筋重,我们走!” 我觉得你对钢筋的定义有误解! “马上撤离。”唐彩微再度催促了一句,“我会想办法拖住那些虫子。” 人在半空的王玫阳努力回头看,发现原本浮空的柯恩向着它的正前方打开了所有叶片,那些叶片层层排列,遵循某种颇有美感的规则,围绕轴心开始了波动与旋转,若是从正面看去,应当就像万花筒一般。 这种行为和图案一定程度上迷惑了酸水蚰蜒,让它们没有立即追上来,再者,太深的积水也不利于蚰蜒移动,很容易由于无法露出气口而被溺死。 好厉害的技术,这也算是生物学的一种应用了吧? 等到几人都跳入水中,跋涉出几米,柯恩飞快地追了回来,沿轨道一路向前飞行,尽职尽责地做起了侦察工作。 唐彩微的命令也在持续传来,“继续走,不要停下,按照地图标识,前方还有一百米,右侧应当有个白色的隔离门。” 说完这句话,他便陷入了沉默,王玫阳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路走来都很太平,为什么到了这里才把那一大群蚰蜒引出来,究竟是察觉到他们进入了虫子的老巢,还是别的原因? 只是人在半空cos圆木,晃荡个不停,王玫阳本就有一半是水的脑子更难想到原因,算了,这种事就交给这位研究员去猜想吧。 等真正走出一百米,真的看见那扇门,所有人都一脸迷茫:哪里有什么白色的门,由于常年处在潮湿的环境下,隔离门上满是铁锈,几乎与墙壁融合为一体,个别地方还长出了一丛丛散发幽绿微光的蘑菇,和钢铁之门里种植的荧光菇类似,很显然是依靠的这里的辐射水。 诺法尔已经很熟悉自己在这个团体里的定位。他将斧子别回工装服后腰,略微搓了搓手心,让剩余的水分蒸发,确保不会湿滑,随即双手紧握住门上凸起的把手,吃住力道的义体不由得在此过程中频频发出活塞运作声,可就算这样,门也纹丝不动。 “你们让开一些。”冯见行见终于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主动走了出来,“我来把锁芯打坏。” 精准的一枪过后,诺法尔再上手去拉,只用了先前一半的力道便将门打开了,只是敞开的门扉有严重的变形,看上去是无法再次合拢了。 他拍了拍冯见行的肩膀,深深看了他一眼,“主动,是好事。” “哎……哎。”王玫阳挣扎了几下,示意蕾妮自己还存在的事实。那扇门内出奇的干燥,看来已经被封闭很久了,她被安放在一块无水的地面上,随后所有人都站了上来,开始抖去衣服上沾染的辐射水。 王玫阳拉住蕾妮手腕上的移动终端查看她的生命体征,发现辐射值已经累积到了20单位,相当于当时毫无防护地暴露在沙暴中,再有10单位理论上就该出现生理症状,必须依靠药物治 疗了。 “没事的,大不了回去的时候大哥背小冯,我跟大哥各打一针,只要别再出现什么恶心的虫子。”蕾妮拍了拍被她绑在脖子上,并未进水的背包。 唉。不知该怎么感谢这位一向神经大条的姑娘,王玫阳暗叹一口气,迈步走进这处地铁维修点,门的背后是一条狭窄的过道,一侧堆放有不少弹药箱,但大多都是空的,几人边走边翻,也只摸到了几发步枪子弹。 沿过道一路向前,则是一处较大的空间,这里堆放有不少器材,似乎召开过一次临时性的作战会议,桌椅、充当座位的弹药箱、白板、甚至板书还留在上面,只是随着时间流逝,那字迹已不那么清楚,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的是俄文。 “万众集团?当时的公司战争都打到这块儿来了?”王玫阳看不懂俄文,凯特也看不懂,只好抬腿往更深处走去,可她还没走出多远,盖格计数器的警报声就逐渐变得密集,指针逐渐往黄色区域里更严重的区块偏移过去。 她吃惊地后退一步,看向面前那面被水泥砌死的墙,很难想象,这样看起来厚重冰冷的墙壁都不能隔绝,其背后会隐藏着多么可怕的东西。 “可以了,不用再往前。”柯恩飞到她面前保持悬停,又进行了一阵扫描。 因为辐射的影响,唐彩微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失真,“嗯……确实泄露了,人类再往深处走会有生命危险,先标记这个地点,之后想办法排空地铁里的积水,让工程机器人来取吧。” 略微停顿片刻,他推测道,“看来这块组件当时是被万众集团拆分带走了,但他们没有将它带回北方,而是就地隐藏,结果这么多年没有人工维护,辐射泄漏,也就更加无人可以靠近了。还好有这样一面墙做了一点缓冲,现在原路返回……” 他的话头忽然顿住,顺着无人机的视角看去,王玫阳望见了来时的隔离门,敞开的门外是平静无波的积水,门内则是负责断后的冯见行。 50.给你一巴掌 冯见行下意识看向自己身后,什么也没有,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又听到了那种密集的沙沙声。沙沙,沙沙…… 而后,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朝上方看去,腐朽的门框边缘露出了一对舞动的触须,攀附在上头的酸水蚰蜒慢慢探出身子,朝他吐出一口灼热的酸液。 冯见行下意识伸手去挡,胳膊和衣服帮助他挡开了一部分液体,但还有几滴飞溅上面颊,他顿时不受控制地发出叫喊。 王玫阳对准蚰蜒冒出的脑袋抬手就是一枪,只是这一枪打在了它的体节上,没能造成致命伤,但打得它从上方掉下来,正落在尖叫的冯见行脸上。 这下他连张嘴尖叫都不敢了,只觉得无数整齐排列的节肢正在脸上慌乱地爬动,而它下方的人内心比它更加慌乱,身体抖如筛糠。 诺法尔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挣扎的蚰蜒甩向地面,补上一斧子,随即将冯见行从门口拉开,探身看向门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 “没有其他的,应该只是恰好出现。” “不是恰好。”频道里的唐彩微说道,“我怀疑这些生物进化出了针对声波的探测器官,无人机的探测功率被其捕捉到了,换而言之,是柯恩吸引了它们。这是先前未探明的习性,酸水蚰蜒的条目可以更新了,也算不小的收获。” 王玫阳看着那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虫子,其身上的绿色荧光依旧存在,恐怕要过段时间才会随着死亡的生命一起熄灭,她那天晚上看到的,就是这种光吧? 见虫子已死,一旁的冯见行再度忍不住痛嚎起来。 王玫阳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瞥他一眼,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冯见行脸上被酸液侵蚀的部分,那层表皮正随着他的摩擦加剧脱落,乍一看就像是眉骨和颧骨的凸起处剥落了一大块漆面,露出底下腥红的皮肉来。 “别动!”她一把制住对方的胳膊,但引得冯见行更大声的哀嚎起来,他的袖子被酸液浸透,完全粘连在表皮上,稍一动作就是连着整块皮肤撕下来。 “水,水,要用水冲,这里没有干净的水啊!”蕾妮急得原地团团转。 “先带他上去。”诺法尔说罢就要扛起冯见行往外冲,可冯见行挥舞起胳膊,拼命抗拒所有人的靠近。 “好可怕,太可怕了,我不要再留在这里!这一点都不好玩!”那原本属于冯见行的嗓音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哀求声,成串的泪珠夺眶而出,侵染了受伤部位,痛得他面颊剧烈抽动。 “我想死,我想死!我不要这么痛了,还不如死了算了!”冯见行蜷缩在角落里,伸手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划动,“我要离开,我要回家,我要退……” 王玫阳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一刻,她能感觉时间变得极其缓慢,空气里仿佛有道厚重而粘稠的视线穿过无数层墙壁,直直落向了这边。 冯见行的嘴唇一张一合,将她最不愿听见的几个字依次吐出,盖格计数器的指数忽然攀升,仿佛原本在墙壁背后安稳了数年的核组件正在无形力量的催化下迅速反应,准备释放出巨量的辐射,杀死这里的所有人。 “我要退出……” 在他开合的口中,王玫阳仿佛又看见姬伶复杂但故作轻松的表情,夏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它会制造各种意外,令有所怀疑的原住民‘闭嘴’。” 在这个被阿芙罗拉掌控轮回的世界上,玩家的话就是即死的咒语。 “啪!” 一声干脆利落的巴掌,打得冯见行歪过头去,他整个人懵了一秒,连皮肤剥落、暴露在空气中的真皮层开始渗血都没有察觉。 带着某种不可置信,他抬头对上王玫阳的视线,从那双在暗处发光的幽绿猫眼中,感受到了磅礴的愤怒与杀意。 那比他正在经受的疼痛更加可怕。 “冷静下来了吗?”王玫阳冷声发问。 冯见行愣愣地点头,他现在一点也不敢忤逆眼前这个女人,他非常确信如果自己继续大喊大叫,她一定会先于他退出游戏前就下杀手。 有这么厉害的原住民吗?她会不会也是玩家? “用这个给自己打一针,把血止住,你脸上肯定会留疤,但总比现在就感染了要强。”王玫阳从怀里掏了一管修复剂丢给他,声音冷得不像她自己,“无针注射器,你会用吧。” “会用……” “用完我们就撤离吧。”王玫阳在外套上蹭了蹭手心,那上头沾染了冯见行脸上粘稠的血迹,“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大概是讲,如果老天选定了一个人做主角,就会设计各式各样的苦难去磨练他。”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冯见行手握注射器,更加坚定了眼前这位就是玩家的想法,原来,他的身边就有一位老乡! 主角……她说得对啊!我为什么不能是一位成长型主角呢?眼下这群人简直就是现成的主角团,如果就这样随随便便放弃了,前面所做的一切努力不都白费了? 冯见行将打空的注射器随手抛到一边,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眼中惊恐褪去,多了一些坚定的东西,“对不起,我刚才有点失态,没有经验……但下次不会了!” 蕾妮看了看冯见行,又看了看王玫阳,眼睛眨巴眨巴,对事情变化之快感到迷茫。 王玫阳深吸一口气,无声地呼出,她看向头顶低矮的天花板,盖格计数器恢复了正常的频率,空气里的粘稠感也退去了。 阿芙罗拉收回了投向这里的视线,她,他们暂时安全了。 - 日深人静,难得奢侈地洗了回澡,王玫阳浑身舒畅,坐在床边抓住毛巾两侧,开始粗暴地摩擦头发。 虽说用水洗澡是件奢侈的事,但这次除了她,所有人都半身入水的在辐射里泡过,清洗是必要的步骤,她也就跟着蹭了个澡。哨站的净水系统会将这些含 有微量辐射的洗澡水净化后重新利用,不会造成辐射扩散。 而且随着哨站通往钢铁之门的补给线正常建设,他们以后可以共享钢铁之门的水源,结合沃森科技的水处理技术,今后从地下分离、净化出的生活水只会是钢铁之门的好几倍,足够所有人平分了。 坏消息是诺法尔和蕾妮的辐射值到了危险的程度,保险起见,那两支抗辐射剂还是让两人使用了。 没有人会心疼这个,他们已经完成了两次任务,攒下的信用点足够再向□□买几支新的,至于拖欠唐彩微的工程机器人的信用点……他又没催,就继续拖着吧。 真正让她头疼的是冯见行的事,她现在迫切地想把这颗定时炸弹甩出去,避免哪天无差别炸到自己头上,要不是那人跟诺法尔住一间宿舍,她都想半夜摸过去给人一枪送走……要不下次找机会出个双人任务,独处的时候把信号屏蔽,再把这人做了?反正她还有莱比特给她的“静默单元”。 擦完头发的王玫阳把毛巾往床头狠狠一甩。该死的阿芙罗拉,把她逼急了她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下一秒,青天白日,光天化日,她眼皮还没合拢,一个对话框就弹了出来: 玩家【夏羊】邀请您进入【云端】 “薇露。”她迅速钻进被窝裹好被子,侧身朝向墙壁,“我太困了,先睡了,有事没事都别叫我。” 浴室传来的吹风机声戛然而止,薇露探出头,“不可以,你头发还没吹干!” “已经擦干了……”王玫阳嘟囔着蜷起身子,伸手点了一下眼前的【接受】按钮,接受,接受,咦?怎么没反应? “别戳了。”夏羊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已经进来了。” 王玫阳坐起身,发现原本暗无天日的房间另一侧变为了敞开的落地式阳台门,微风吹拂起白色的纱帘,带来芬芳的气息,指引她前往被阳光笼罩的花园。 “搞这么隆重干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睡觉穿的衣服,因为也是上下分体式的,没什么不妥帖,便径直迈出了阳台门。 铺设有椭圆形石砖的小路延伸向了花园中的凉亭,她总共也就走了几步,就看到夏羊坐在那里端着欧式的瓷杯,上身是一件竖条纹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灰色的西装裤,联想到他重生到北方去了,估计这个季节还挺冷的。 王玫阳不会区分红茶绿茶,只知道他手里端着的闻起来反正不是咖啡。茶香浓郁,混杂着此处的花香,让人的心情顿时大好。 “你在阴暗宅男和阳光现充之间,有没有一个缓冲地带?” 夏羊放杯子的动静略大了一些,似乎被她的问题呛到,“……又不是变出来给你看的,这是为了保证自己的人性,让人还有活在世上的感觉。” “哦哦。”王玫阳从灌木里随手摘了一朵玫瑰,开始挨个拔除上面的倒刺,“找我什么事,□□的边缘人愿意‘加我好友’了?” 51.可选择的奖励 “我跟他说了你现在位于第一哨站,你那边发生了严重的减员,是么?” “嗯。”王玫阳点了点头,“本来还有十个人的,最近因为意外,只剩下八个了,不知道受伤的同伴什么时候才会从太阳/城回来。” “好。他近期接受了‘新生改造’,并提交了申请,应该很快会作为补充人员去往第一哨站。他操控的原住民没有名字,代号‘剑师’,一名东洋人,也是一名兼具了近战与远程狙击能力的退役军人。” “这么好?!”王玫阳眼前一亮又一暗,“不对啊……我叫你找个人在太阳/城接应我,你把人送到城外来干嘛?” “太阳/城……不能待太久。”夏羊斟酌了一下,说道,“一方面是监控设备太多,出了什么事阿芙罗拉很快能探查到,不利于边缘人躲藏;另一方面,随着时间推移,‘天幕’的功率会开始衰减,这也是外围城区辐射病案例增加的原因。” 辐射病……王玫阳急忙问道,“‘天幕’在一年之内会完全失效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一次是留在太阳/城直到最后的。天幕的发射点是沃森科技的方尖塔,也就是沃森科技的公司大楼所在,无论如何,他们不会叫那些核心的大人物吃苦,因此中心城区会是最后沦陷的,如果你在担心动物帮,可以想办法让他们往中心迁移。” “这我完全相信,但拿到中心城区居住资格的困难度,恐怕比整体离开太阳/城,迁移到北方更高。”沉吟片刻,王玫阳决定跟他互通一下自己的情况,“我失去了一个原住民同伴,不是去世,他被玩家顶号了。” “意料之中的事。”夏羊低头看了眼杯中残余的茶渍,语气没什么波动,“你要习惯,这种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没法给他们上个保险之类的,避免被夺舍吗?” “有,等我黑了阿芙罗拉,获取系统权限以后,你想怎么做都行。” 王玫阳撇了撇嘴。 “有普通玩家在附近,你今后行事小心些吧,不过剑师可以和你互为掩护。那个原住民叫什么名字?” “冯见行,见机行事的见行。”王玫阳低头看去,那朵花枝干上的刺已经被她拔完了,叶子也不剩一片,唯独一朵孤零零的红玫瑰开得绚烂。 “好,我会提醒剑师。”夏羊重新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这次往里头多加了两块方糖,慢条斯理地搅匀。 过了片刻,他忽然抬头看向王玫阳,“你怎么还在这里?” 王玫阳已经把玫瑰完整的花瓣揪了下来,向上空抛洒,自娱自乐地原地转圈,“……哦。” “【云端】会使你的大脑保持活跃,赖在这里不能补充你的睡眠时间,出去吧,好好休息,你那里应该已经天亮了。” “我现在过得比以前要规律百倍了,偶尔少睡个一两小时不要紧的。”王玫阳开始拔另一朵花,“你就让我在这儿待会儿吧,我又不说话,不打扰你,必要的话也可以不呼吸。” 夏羊放下茶杯,如山羊般保持水平的横瞳注视着王玫阳,他能够从这位同伴身上感受到一股疲惫,一种想要回归空无的冲动。 大约从太阳/城离开起,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过安稳日子了,在哨站的每一天都危机四伏,更别提又新出了冯见行的事。 他的视线慢慢移动回这座由过往记忆组成的花园:芬芳的鲜花,和煦的微风,不会灼烫人的温暖阳光,这样的日子真是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躺床上去吧,里面的那张床。”夏羊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王玫阳走出来的地方,“我会调低【云端】的功率,不太占用你的脑活跃度,你可以在这里小睡一会儿。” 王玫阳的表情略带沉思,从放空的状态回过神来,手捧一大束玫瑰看向他。 “不要。” 她果断拒绝了。 - 傍晚,王玫阳蹲在物资运输通道前,像一只等待自动喂食机出餐的猫。 早些时候她们花费信用点购置了一些食物、调味品、蔬菜种子、新的修复剂以及抗辐射剂,算算时间应该要送到了。</p >不过她对所谓的食物不抱任何期待:哨站能购买到的只有营养剂和蛋白棒,好一点则是压缩饼干、罐头和军粮,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口感可言,只能维持生存的基本所需。 好想吃到真正的食物啊……哪怕只是田螺小伙制作的煎蛋和香肠。 王玫阳并非在想念莱比特,甚至有点害怕再见到他。她蹲低身体缩成一团,呆呆地看着前方:黑洞洞的物资运输通道延伸向远方,如果钻进去,或许就能返程的物资仓跟着回到太阳/城。 虽然更大的可能是在半道上就被安检人员截停,或是受到大剂量的辐射扫描。 但人总想要拥有一个……外出久了也可以回去的地方。 “嘟嘟。”她的便携终端震动了一下,王玫阳机械地接通,频道里传来唐彩微的声音。 “本周的三个任务各位都已圆满完成,审查结果良好,奖励均发放完毕,感谢各位的竭诚合作。” 不客气,没有合作,都是被迫。她在心里干巴巴地想道。 “不过关于第三个任务,那其实不存在账面上,属于我的私人委托。因此关于第三个任务的奖励你们可以稍作讨论,是需要信用点,物资,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我都会尽可能满足。” 频道里先是一片寂静,接着蕾妮率先提问道,“上次进太阳/城的时候,我在广告上看到了……那个什么,基围虾,我们可以来点吗?” 这年头养殖业都不好过,任何一种旧时代常见的养殖产物都能卖出高价,王玫阳想,他们可能没机会吃上澳洲龙虾了,虽然她在原本的世界也没吃过。 “……有点简单了。” “不如多发放一笔信用点,然后给我们可购买的物资清单里多加一些品类。”李凡青的提议较为务实。 “这个没问题,还有其他要求吗?” 王玫阳轻轻咳嗽了两声,以引起所有人注意,“那个……我们可以回趟太阳/城吗?您看,一般不是做五休二吗?我们都连续工作七天了,也该迎来一次假期了吧?” 52.去太阳城(上) 如果能获得返回太阳/城的机会,不仅可以找动物帮交差,还能提前接触一下那名“剑师”,最后则是去见见莱比特,处理一下姬伶的事。 唐彩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这个要求比起前面几个都困难许多。 “我也想回趟太阳/城。”这是冯见行的声音,很显然这位玩家对自己的身世背景还不够了解,亟需一个获取角色记忆的机会。 “探索者没有休假的先例。”唐彩微语速缓慢地回答道,“除非退役,否则基本不会返回太阳/城,但既然是答应的任务奖励,我可以尝试申请一下,最快明天给到你们答复。如果所有人都想回趟太阳/城,那么信用点奖励取消,物资清单新增项目我稍后拟定。” “提问提问。”蕾妮急切地追问,“要是回太阳/城,我们吃住在哪里?我不是本地人,而且兜里也没有信用点,总不能用公费吧?”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后,唐彩微的语气中终于透出一点为难,“大概率,是我家。” “哈?” - “警告,太阳风暴持续影响,通讯将受到干扰……警告,太阳风暴持续影响,通讯将受到干扰……” 随着近几年日照强度愈发增强,太阳风暴成为了时不时会降临地表的“常规”天气。风暴持续期间,哨站的短波通讯都会受到影响,所有自动化设备都已停止运行。 昨日,钢铁之门已经收到了来自公司的准确回复,确认了自身能够保持一定程度的自立性,一切就跟王玫阳承诺的一样,他们自然是欢喜的。 不过对于全员要回太阳/城休假这件事,王玫阳提议不要走漏风声,以免空无一人的哨站被人偷家。这场风暴倒是提供了一些便利,他们称因风暴来袭,需要对设备进行检修,因此中断了连接两地的补给线,想必钢铁之门的人也不会冒着太阳风暴来这儿确认情况。 不过太阳风暴还带来了其他影响……由于引导者在某种程度上是脑内联网,哪怕因为芯片的优良材质,不至于大脑烧焦,但看李凡青的表情,持续的头疼还是有的。 “在天幕的遮蔽下也会这样吗?”哨站的列车站台处,王玫阳好奇地问。 “天幕可以隔绝这种影响,在太阳/城的这么多年,我还从未见过哪台电脑因为太阳风暴而罢工。”李凡青微蹙着眉,勉强朝她笑了一下,“虽然我不清楚方尖塔是怎么做到的,但沃森科技的确拯救了很多人。” 应该是拯救了它想拯救的人,而其余只是顺带,是来自上位者的怜悯。王玫阳保持微笑,“我就是想了解一下:理论上功率越大的东西带来的噪音也越大,我听说沃森科技的大人物们都在方尖塔办公,难道不吵吗?” “我也在塔里工作过,没感觉到什么声音。不过发射天幕的并非塔身,而是顶端的一块晶石,我想,它的运作方法应该跟普通的仪器不太一样。” “一块晶石……” “多的就不要问我了吧,毕竟这可是沃森科技的立身之本,我一个前普通职员是没机会接触的。”李凡青略微抬高下巴,“车来了。” 在这样的天气影响下,通往□□的列车仍在顽强运行,和来时一样,这趟车次是被全车包下的。随着列车进站,等候在车站的人鱼贯而入,唯有诺法尔落在最后头,用手敲打了一下隔离门口的摄像头。 “我们要去执行重要的外出任务,你留在这里好好看家,VK32S6。” 摄像头缩放镜头,平静地注视着所有人离开,哨站智能系统并未进行任何应答。 探索者们没有太多个人物品,最多带着来时的随身物品,毕竟这一趟是去休假,而非真的执行任务。王玫阳上车后环顾一周,先前被急停的列车甩出去的体验还记忆犹新,她正想找个更安全些的座位,一抬头,忽然看到一个人。 车厢内本该空无一人,毕竟除了探索者和引导者,不会有“旅客”在这种时候来这种地方观光。</ p>为了抵御沙尘,列车两侧的加厚铁板已经放下,照明灯间歇性闪烁着,一个长发的削瘦身影就站在过道门里,与探索者隔着一面玻璃,反光的镜片背后,一双深绿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所有人。 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装备,身上的银灰色外套也只有最低级的御寒和防风效果,他的胸口…… 别着沃森科技的工牌。 “鬼魂”扶了下眼镜,发出了熟悉的声音,“多余的介绍就不用了,本次太阳风暴影响到了城外通讯,为确保你们顺利进城,故来接应。” 王玫阳保持着躬身准备落座的姿势,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才继续把屁股挪进座位,“真的有必要把气氛烘托得这么像鬼片吗?唐医生。” “我没有能力让灯光闪烁,这是由于太阳风暴对地球磁场的影响。” 同样受到影响的柯恩无法正常运行,像一个大号挂件,悬挂在唐彩微的后腰。等人差不多到齐后,他通知了司机发车——这是由于断网,列车运行只能恢复原始的纯手动。很快,这辆饱经风霜的老旧列车就晃动了起来。 唐彩微向后靠在了隔断门玻璃上,似乎完全不打算凑近这群几天才洗一次澡,略显蓬头垢面的探索者们。 “尽管上级答应了你们的休假请求,我依然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作为哨站管理者,你们休假期间我必须全程陪同与监管,这会使我的工作计划直接延后五天。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你们应得的,我只希望你们从假期回来后可以尽快投身于哨站剩余的建设任务。” “当然,当然。”王玫阳满口答应,“不过我们的活动范围有多大?全程需要你监管的话,岂不是没法各自回家看看?” “在规定时间内及时返回是可以的,否则将被以‘不服从服役条例’论处。” 好严格的卖身契……怪不得他先前说没有探索者退役前返回太阳/城的先例,这和流放边关的区别只在于沃森科技的确会发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