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梦锁清秋》 1. 别问 吻我 云雾之巅,本该一片清明。而此处,却终年被乌云与雷电笼罩。 一身着银红色衣衫的女孩手持一支念魂笔,往画上随意一挥,继而有些疑惑地摇摆起身旁之人的衣角道:“师父,这万物生灵皆由徒儿绘就,为何徒儿却驾驭不了他们?” “因为这自然万物,已衍衍然有了神魂。”她身旁的一位玄衣男子低头淡然一笑,一面耐心地回答着,一面用指尖轻抚过女孩的额间,原本不小心沾上红墨的额间霎时变得一干二净。 “去看看吧,去看看你所造就的世界。” 荒郊白骨诞鬼帝,玉阙仙根生梦姬。 世有传言:北斗连珠,星轨错乱,异类自混沌中现形,三界危在旦夕,唯有五志相守、气数相连者,能破此灭世之劫。 华胥国阴暗的地牢中央,摆放着一个十字金柱。金柱之上,贴着几张泛着金光的符咒,几张符咒泛出的金光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将人困在圈内。 圈内,一个男子身披一件不大合身的华贵衣衫,闭目垂头跪在金柱前。透过衣摆,隐约可见他早已身受重伤。他的双手被紧紧捆绑,高束于金柱之上。 地牢外,一女子御剑匆匆赶来。 她常年身着一袭红衣,与额间那朵形如曼陀罗花的殷红胎记倒是极为相配。只是相较往日,腰上的百宝袋中似乎比平日更为膨脝,就连平时略显凌乱的发丝今日也被一根飘逸的红丝绦高高束起。 “殿下,陛下他昨日说了不许您来此处。”地牢门前,一个守卫劝阻道。 “两个选择。把结界打开或者我把你们打晕破了结界。”女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结界,她话虽这么说,也不过是想震慑一下别人,真要将他们打晕,她也是会心疼的。 毕竟,这可是她的苍生。 那两个守卫在宫中呆的时间久,都知晓他们这位帝姬必然不可能伤害他们,但还是极为识趣地打开结界,又怕胥云帝因此怪罪,提前跑去通风报信。 “听说他伤的不轻,榕儿,本帝昨日让你送的药给他了吗?”她边走边向身边名唤榕儿的贴身宫女询问道。 “回禀殿下,已经给他了。”榕儿回禀道。 “他身上可还有异常?” “听底下人说他身上除了有重伤外,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文字。” “文字?”那位帝姬沉思了一阵,缓缓推开牢房的大门,“你先回去吧。” 刚推开门,便见那男子身上的酒红色烫金长衫,看上去倒是与自己这身很是登对。 感知到有人接近,那男子的耳朵轻微动了一动。她步伐轻快地朝他走去,这人一副无视她的模样倒是勾起她的几分兴趣。 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好像和任何她所爱的苍生都不一样,可她到底也没说出究竟哪里不一样,她不知道,因为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深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走上前捏着男子的脸颊,迫使那人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凑这么近看他。 鼻梁高挺如孤峰,唇线薄而锋利,本该是温润如玉的轮廓,却被一双眼彻底颠覆了气质。那冷艳的双眸直摄心魂,带着从寒潭中刚舀出的三分柔情与一分狠戾,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她。 眼角下,是一颗黑色的美人痣。 “我们以前见过。”她神情淡然,开口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几分确信。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但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他身上的白檀香也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这种熟悉远远超越了她曾认识的任何人。 这种感觉……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失而复得。 那男子微笑着,像是要回应她,但还是摇了摇头。 她并不意外,俯身在男子耳边低语道:“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放你出去。” “为何?”男子眼神中带着些揣测与质疑地问道。 “因为你有趣。”她眼神中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魅惑,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的双眸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我叫凌清秋。”男子嘴角以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上扬。 话音刚落,耳边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 帝姬衣摆一挥,低头俯身,一手轻轻贴上凌清秋的后脑勺,稍一用力便将他的脸往自己这边靠近。 嘴唇微薄,看着却十分柔软。 “你想干嘛?!”凌清秋惊慌中带着些许疑惑地问道。 “别问,吻我。” 这位帝姬手下更为用力,身上独有的清甜柔媚的蔷薇味逐渐裹挟他,唇间带着些许莽撞而又轻柔的力道毫不犹豫地吻去,像不顾一切想要救世的神女。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 金柱子上的符咒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胥云国帝王华翊珩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自己的女儿低头只为吻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嫌犯? “梦儿?你们在干什么?!”胥云帝愣了几秒,待回过神来便一个箭步冲到两人面前, “父皇,儿臣心悦于他。”华胥梦抬眸,一边平静地陈述,一边在心里倒数。 胥云帝再次愣住了,或许是因为他听到了一句本不可能从华胥梦嘴里说出的话,又或许他故意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眉峰轻挑,眼神平淡中带着几分好奇。 就在华胥梦于心里默数到“一”之时,符咒所笼罩的圈子化作一个实体屏障。不一会儿,屏障内的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果然如此。” 待他们离开后,胥云帝的影子从地上钻出来,化成一个人形。 “陛下,要追吗?”影问道。 “两仪穿溟阵,追不上的。”胥云帝的眼睛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露出几分罕见的担忧之色。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随她去吧。那位帝王罕见地叹息。 “两仪穿溟阵?此阵不是只有集至纯的仙、鬼 法力于一体方可使用吗……所以那人是……鬼帝三徒凌清秋?传说这凌清秋在鬼域被人唤作‘凌疯子’。他出现了……难道传闻要实现了吗……” “隐,”胥云帝用指尖点了一下影的眉心,影瞬间融化在地,与胥云帝的影子融为一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镇魂司外,华胥梦拽着凌清秋的胳膊出现在那里。 这人……虽说方才是为那阵法,可那样鲁莽地亲了自己,这会儿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凌清秋颇为好奇地盯着现在的她,方才地牢里的她是那样的决绝果敢,而今褪去了帝姬平日里俯瞰苍生的疏离,反倒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好了,我们到了。”华胥梦放开他的胳膊,漫不经心地朝镇魂司走去,丝毫没有为方才的意外所影响。 她走到一半见后面的人还没跟上来,便画出牵丝咒,往后一甩,符咒霎时变成一根红线,一端缠绕着华胥梦,另一端则朝凌清秋飞去。 凌清秋腾空一跃,试图躲过,却猛地牵扯到伤口,眉头一皱,再一拧身。可那红线好似长眼一般,不断得跟着他的节奏旋转、跳跃,怎么躲都躲不过,最后稳稳当当地缠绕在了他右手的无名指上。 “?” 凌清秋低头盯着指间的红线,又抬眸看向前方身姿挺拔的红衣女子,眼底闪过几分错愕,随即又染上几分玩味的笑意。 说放出去还真就只是放出去? “绪梦帝姬这是何意?”凌清秋缓步跟上,指尖轻捻那根红线,能清晰感受到线另一端传来的的温热气息,“方才以身为引破阵救我,如今为何又以牵丝咒将我栓在身边,莫不是真的喜欢上了我?” 华胥梦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无稽之谈。我救你并不代表你就不是凶手了。” 凌清秋眸底暗光流转,心中了然。这位看似随性的帝姬,远比表面看上去更有谋算,自己还当谨慎才好。 “那帝姬大人可要明鉴,可不能随便冤枉好人噢。”凌清秋脚步轻盈地跟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的侧脸,带着万年难改的执念。 华胥梦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额间曼陀罗胎记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红光,与她一身红衣交相辉映。 她抬眸直视着凌清秋的双眼,语气笃定:“我的苍生,我自有分辨善恶。” 凌清秋无名指间的红线骤然发烫,华胥梦腕间也传来同样的温热,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熟悉。 而无人察觉,在远处云层深处,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望着二人走进镇魂司的背影,指尖轻轻捻动着一缕与华胥梦额间同样的曼陀罗花印记,低声呢喃:“绘世之笔,终要寻回自己的神魂了……星轨错乱,是劫,亦是归期。” 事关两届的迷局,自华胥梦救下凌清秋的那一刻,正式拉开帷幕。那个由银红衣衫女孩绘就的世界,终究要让执笔之人,亲自入局,解开这埋藏万年的悬疑与宿命。 2. 镇魂 华胥梦也不管他了,红线牵起他径直就迈入镇魂司。 “不愧是绪梦帝姬,还真是言出法随。”凌清秋摇摇头,平时凶戾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摸笑意,缓缓跟了上去。 “梦梦,你来了。” 刚一入门,得到消息的前镇魂司司长魏正宗之女魏丹忱一身粗麻孝衣,遍布伤疤的手臂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渗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惨白的脸上几乎没有半分血色,她红肿着眼眶匆匆赶来迎接。 “把他带来了?”魏丹忱顺着红线往后一看,立马了然。 “你怎么如此虚弱?又救人了?”华胥梦掏出手帕按住魏丹忱受伤的手问道,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死的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是我没用……救不活他……”魏丹忱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她抽泣着,力气猛地一卸,整个人差点朝前倒去。 华胥梦一把扶住她,将她抱在怀中,脸上除了三分同情,更多的是泰然自若的理性。 都说“先生之德,既师且父”,华胥梦自四岁起便跟随魏司长学习术法武功,日日呆在镇魂司中。若换作旁人,得知从前为自己传道授业的师父离世,多半会郁郁寡欢一段时日,亦或是大哭一场。 可如此种种,在华胥梦身上皆不存在,她像一个超然物外的神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在人间发生的一切苦难。她的衣角纤尘不染,即便有一天真的脏了,她也不会在乎的。 见她如此漠然,凌清秋也不意外,倒像是早已知晓了一般。 “是他吗?”华胥梦用力一拽红线,凌清秋一个踉跄佯步向前。 “或许吧,”魏丹忱心中似乎早有定论,只是不得实证,“一验便知。” 镇魂司负责处理京中有关鬼怪作祟事宜,时不时还要派遣镇魂师去各个地方巡查,若遇鬼怪乱世便当场处置。 但是秉着不与鬼域结恶的原则,只要那些鬼怪没有犯什么原则性的大错,比如故意致人死亡,基本上都不至于赶尽杀绝,只会被设个禁术在魂魄上然后赶回鬼域,从此再也无法踏入凡间一步。这个规矩乃是一万年前鬼域始祖凌空与当时的胥云国君主一同定下的。 由于镇魂司事物繁多,若都要司长一一过问,必然不现实。因而在司长之下,又另设了掌管探灵、镇邪、监拘、典策四大部门。 有如此诸多事宜要处理,魏丹忱对父亲在镇魂司过夜这件事早已习以为常。 而这场诡异命案,就发生在一日前,十月初一。 第二日早晨,天色晦暗,天空中稀稀拉拉地下着几滴小雨。 辰时更鼓声刚刚敲响,魏丹忱便提着刚买的热乎早膳,来到镇魂堂门外,想要送给彻夜办公的父亲。 “父亲,早膳。”魏丹忱如往常般在镇魂堂门外叩门,只是今日叩了半晌也不见屋内有人应答。 “父亲?”她试探性地推了一下门。 谁知今日那门,像是从内被人锁住了,怎么推都推不开。 魏丹忱以为是父亲尚有要事处理,便也没有过多打扰。谁知到了中午,房内仍是没有半点动静。 她眼皮不自觉地抽搐起来,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恰在此时,镇邪执事秦破妄正欲跟魏司长汇报近来有关镇压邪祟的相关事宜。魏丹忱提起食盒上前焦急地询问道:“秦姑姑,你今日可见过我父亲?” “倒是未曾见过,怎么?司长不在屋内吗?”秦破妄话语间带着几分毋庸置疑问道。 “我也不知,可这门……根本打不开。”魏丹忱走到门前,再次用力撞了撞,那门依旧纹丝未动。 “我来。”秦破妄抽出剑左右一砍朝门劈去,那门“哐当”一声倒进屋内。 两人快步冲入屋内,却见屋内陈设井然有序,书卷摆放整齐,丝毫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魏正宗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桌上还放着几张没看完的卷宗。他垂头低眸,身上没有一点外伤,就像安静地做了一场大梦。 “父亲?父亲!”魏丹忱脸色骤变,丢下手中食盒,疯了一般冲到父亲身边。 多年研习医术的直觉,让她瞬间察觉不对劲——父亲周身毫无生机,冰冷得可怕。 “司长!”秦破妄紧随其后跑到魏正宗身边,伸出手指在他眉心一探——魂魄全无。随即缓缓开口道,“不好!司长他……他的魂魄,全无踪迹!”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信!” 魏丹忱 熟练地从鞋中抽出小刀往手臂上划了一刀,皮肉之下,藏了很久的鲜血汩汩流出。她用手指撬开父亲的嘴,用手引血入口。 她的血天生自带灵力,可解世间百毒,能救濒死之人,可此刻,无论她怎么尝试,父亲的身躯都越来越僵硬,半点回应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血不是可以解百毒吗?可是为什么救不了他?为什么!”魏丹忱疯狂晃动着父亲的身体,手臂上的鲜血因震动飞溅而出,洒在地上、衣上,凄厉哭喊着。 “别再伤害自己了,司长已经走了很久了,”秦破妄硬生生地将眼泪憋回去,左手一把抱住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将它紧紧绑在魏丹忱手臂上止血,“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查出杀害司长的凶手!” “对……你说的对……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杀害父亲的凶手,”魏丹忱双手向上一抹眼泪,一秒之内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仔细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秦姑姑,立刻带人封锁案发现场,召集四大部门所有执事、司内人员到前院,我要逐一盘问!” 镇魂司长身亡,探灵、镇邪、监拘、典策四大部门的执事都有机会继任司长之位。加之镇魂堂设有结界,除了她,只有四大执事可以出入,因而这四个人,魏丹忱一个不信。 她当即捏碎传音符,将镇魂司长魂魄被夺、离奇身亡的噩耗告知华胥梦,恳请这位帝姬前来主持公道、彻查此案。 她刚与华胥梦说完此事,便有人来报说抓到凶手了。 于是便有了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 “老实点,别乱动。”华胥梦话罢一抬手封了凌清秋的术法和听觉,搀扶着魏丹忱往案发现场走去。 “从古至今,能无声无息取走修士魂魄的法子,无非三种。”华胥梦目光清冷,语速平稳,“一是鬼域王族与生俱来的噬魂吸阴之能,二是借助噬魂灯这类专噬人魂的邪器,三便是修炼禁术噬魂功法。” “他身上印有承脉印咒,确然是鬼域王族不错,可师父若真是被他所杀,那此事可就难办了。你们当初是在哪里抓到他的?”华胥梦略带怀疑地问道。 鬼王弟子,纵使阴力再不堪,自保之力也还是有的,断不会如此轻易地让人抓住。除非…… 3. 伪装 说话间,两人已拉着凌清秋走到魏司长被害的房前。 “听他们说就在镇邪司门口,都没逃出去,”魏丹忱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道,“此事说来也怪,此等抓捕之事,历来都是由探灵和镇邪两大部门负责,但此次抓住他的人却是监拘执事纪明轩。” “有意思。”华胥梦推开房门,环顾了一圈。 为了方便探查,事发当日魏丹忱便命人封了这间屋子,不准任何人挪动尸体,生怕抹除什么至关重要的细节。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腐朽之气,混合着卷宗纸张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国师案、顾归案,师父怎么老是喜欢研究这些陈年旧案。”华胥梦粗略地翻看着桌上堆叠的卷宗,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许是典策那边刚整理出来了吧?”魏丹忱也拿起卷宗翻了翻道。 “师父的尸身你可有查过?”华胥梦绕过书桌,径直走到魏正宗身前,目光冷静地打量着师父的遗体,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昨日匆忙,还未及细看。”魏丹忱强忍着泪水蹲下身。 “他这官服……不对劲。” 交叉的衣领底下那侧深深凹陷,而上方却略微鼓起,交领处还有些许磨损。这般模样,倒像是在术法击打后领子下陷,又刻意被人恢复原状所致。 “这是?”魏丹忱有些颤抖地拉开父亲的交领,衣领下一道焦褐色的掌印赫然显现,她瞳孔骤缩,失声惊呼,“蚀魂掌?” “蚀魂掌属阳,因而镇邪司之人皆会修炼,若要到达如此境界,恐怕只有四大执事了。可这蚀魂掌,怕是还不至于让常年修炼固元功的师父魂飞魄散……”华胥梦沉思道。 “这一掌是死后击打所致,”魏丹忱轻按了一下尸身上焦褐色的掌印道,“蚀魂掌灼热,此处皮肉像被烫过般向内蜷缩,诡异地紧绷,形成边缘坚硬的凹陷,与周围开始泛白的腐败皮肤界限分明,多半是因为这一掌乃是人死后击打所致。” “如此说来,想杀害师父的不止一人,”华胥梦沉思了一会儿道,“谁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我和秦执事。”魏丹忱抬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华胥梦,又看了看被华胥梦牵在身后略显无聊的一只鬼。 “虽然最开始也是她告诉我父亲魂魄全无的……但她恐怕并非凶手。” “何以见得?”华胥梦问道。 “数日前她镇压一个无头鬼之时曾被那鬼伤了右臂,震碎了主经脉,是我给她诊治的,她现在的修为和寻常镇魂卫没什么区别。”魏丹忱思索了一番道。 “无头鬼?有意思。” “咳咳!” 站在一旁被禁了听觉和术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交谈,半句也听不清的凌清秋,终于忍不住轻咳两声,示意自己的存在。他好歹是鬼帝座下弟子,这般被无视,未免太过无趣。 “这还有个现成的凶手呢,”华胥梦带着几分试探地扯了扯红线,问道,“要验吗?投石问路。” “验吧。”魏丹忱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所谓投石问路乃是一种术法,顾名思义即将仙的法力和鬼的阴力以同等能量同时注入尸体中,若体内有仙力残留,则周身会有仙力波动;若体内有阴力残留,则皮肤上会浮现黑色裂纹。只是此法对尸体的破坏极大,且需要鬼修的配合,因此很少有人真正运用到查案之中。 华胥梦闻言反手解了凌清秋身上的两个禁制。 “好了,别演了。堂堂鬼王弟子,即便是身受重伤,两天时间也早就恢复了。以你的阴力,我的这根红线可囚不住你。你为了让我们放下防备戴了一路,等到现在不就是求个真相吗?”华胥梦玩弄着左手无名指上摇摇欲坠的红线,语气笃定,瞬间戳破了凌清秋的伪装。 凌清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勾起一抹浅笑,周身散发出的慵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鬼域王族的凌厉气场。他抬手轻拂,缠在无名指上的红线瞬间烟消云散:“不愧是绪梦帝姬,果然聪慧。” “不装了那就来吧。”华胥梦走到魏正宗的尸体旁,并很识趣地在身旁给凌清秋留了一个位置。 “开始吧。” 凌清秋颔首,两人并肩而立,皆是一身红衣,在昏暗的屋内格外惹眼。华胥梦掌心凝起朱红仙力,凌清秋指尖涌动墨绿阴力,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强横的力量,同时缓缓注入魏正宗的尸身之中。 “快看!”魏丹忱惊呼一声,目光死死盯着父亲的尸身。 只见一道道漆黑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掌印处蔓延开来,不过片刻便爬满了魏正宗的全身,没有半点仙力波动显现。 魏正宗早已踏入仙人之境,即便死后仙力溃散,体内也定然会有残留,可如今…… 而今这个结果…… 杀他之人的阴力,远胜于他自身的仙力! “莫非真是他?!”魏丹忱看着父亲的尸身颇为震惊。 “不是我。”凌清秋神色冷然,语气毋庸置疑,没有半分辩解的多余话语。 “或许真不是他。”华胥梦却摇了摇头,冷静分析,“我十五岁出师之时,法术已臻仙人之最。他能轻易解开我自创的红丝囚,阴力定然与我 法力不相上下。若他想杀师父,不过是举手之劳,断不会弄得自己身受重伤,还被人轻易抓住。” “因此只有一种可能,他这伤,是被鬼域中人所伤。否则以他鬼帝三徒的地位,即便要杀师父,也犯不着亲自潜入人界,落得这般狼狈。” “也是,他如此重伤仓皇逃窜,想来也是没时间杀人了,”魏丹忱应声附和道,但转念一想仍觉不对,“如此说来……那父亲体内又为何残留的是阴力呢?噬魂灯是仙力凝聚的法宝,至于那禁术……” “这恐怕和禁术的来源有关了,”见凌清秋一脸深沉的模样,华胥梦问道,“你们鬼界可有什么术法能取人魂魄?” “鬼域王族的藏书阁中有过一本《拘灵宝鉴》,上面就有此术的记载。不过数月之前此书不翼而飞了,鬼域中人皆传是你们人界所为。”凌清秋斜着眼,略带嘲讽地加重“你们人界”的读音。 闻言,华胥梦嘴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绕着屋子踱步,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当看到窗台时,脚步顿住。 窗台上落着一层薄灰,却莫名空出两行整齐的痕迹,显然是曾有东西摆放于此,被人刻意取走,连灰尘都没能完全掩盖。 “倒是不无可能。我们人界中人,连鬼域王族的藏书阁都敢闯,是条汉子。”华胥梦双手轻拍,掸去指尖沾染的灰尘,眼神变得锐利,“但你们鬼域中人,连本秘典都看不住,未免太过无用。” 她没有再多言,转身看向两人:“走吧,把镇魂司所有人叫到院子里,我们去四大执事的房间看看。” 距离司长的镇魂堂最近的是秦破妄的镇邪堂。 镇邪堂的大门外,高悬着一个八卦镜。推门进去,便可看见一把桃木剑高悬在横梁之上。堂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罗盘,罗盘上的各种圈层依次排列,犹如一幅精心绘制的神秘画卷。 “梦梦,你看!”魏丹忱见那枕塌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微微隆起,她从榻枕下掏出一本折叠起来的书,“《拘灵宝鉴》!可是她的手不是受伤了吗……真的能练吗?”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华胥梦仔细探查着每一个角落,最后把目光聚焦在了秦破妄的椅子上。那把椅子与其他执事的椅子不同,木椅上镶着宝石,放在办公之处未免有些惹眼,格格不入。 她缓步上前,指尖轻敲椅身,逐一探查,当敲到右侧扶手时,清脆的空响瞬间与其他位置的沉闷声区分开来,明显是中空的。 华胥梦眸色一沉,指尖按住那颗血红宝石,微微用力向下按去。 “咔嚓——” 4. 钓鱼 伴随着“咔嚓”一声,椅子左边的扶手上轻微地振动了一下。华胥梦扳开扶手,一个暗格映入眼帘。准确来说,这个扶手本身就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存放着几张微微泛黄的画和一本秦家功法秘籍《惊九霄》。画上的人物虽未勾勒面容,只寥寥几笔勾勒身形衣着,可华胥梦只是一眼,便认出画中人正是自己的师父魏正宗。 看到这一幕,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所有零散的线索,渐渐开始拼凑成型。 “奇怪,这本书这里怎么少了一页。”魏丹忱快速翻阅着功法秘籍,指尖停在书页断裂处,眉头紧紧皱起。 “这少的应是能修炼此种噬魂术的条件吧?”华胥梦看了一眼双手交叉着随意靠在大门上的凌清秋问道。 “你看我做甚?我看过的很多东西都早已记不清了。”察觉到华胥梦略微炽热的目光,凌清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你是如何知晓的?”魏丹忱来回翻阅了一下上下文,然后一脸崇拜地看向华胥梦道。 “因为这本书不是她的,”华胥梦拿起那几张画缓缓走向魏丹忱,“说来我们能发现此事还有你的功劳。” “哦?”魏丹忱立刻丢下手中的书,认真地竖起耳朵,眼睛不由自主地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若不是你那日派人彻底封锁了镇魂司,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那人怕是也不会走投无路,急于布下嫁祸的局。”华胥梦回身从榻上捡起那本《惊九霄》,一边细细翻看一边缓缓说道。 “想要嫁祸她的人看似把这本书放在了隐蔽的地方,实则是因为他并不知道,在秦执事的椅子上就有一个暗格。如若真是秦执事自己放的,她断不会如此多此一举。” “再者而言,那人特意把书上记载修炼噬魂术条件的一页撕去,恰恰说明这条件本身,就藏着指向真凶的秘密。总之,这本书绝对不是秦破妄的。” 华胥梦语气笃定,一番分析条理清晰,魏丹忱听得连连点头,可随即又陷入疑惑:“那么这人究竟是谁呢?” 院中,枯黄的树叶在枝头摇摇欲坠,残阳如血,别有一番离别的悲凉意境。 探灵执事燕逐锋、镇邪执事秦破妄、监拘执事纪明轩以及典策执事萧述微,四大执事及他们手下的镇魂卫此刻都站在院中。 镇魂司刚刚经历了如此大的变动,而凶手就要潜藏在这些和他们朝夕相处的同伴中,他们不免有些慌乱,一来是怕一朝天子一朝臣,没有人知道委任的新司长会是什么脾气;二来也是怕落得像毕秀姑与杨乃武一样的结局,被屈打成招,受诬通奸杀夫。 当然,比起对屈打成招的惧怕,盘踞他们心中更多的是信任,对华胥梦的信任。毕竟华胥梦的盛名早在她四岁在贵妃宫前救下一个因失手打翻了贵妃的东山白蜜水而被重罚的太监时,就已经在民间广为流传了,人人都知这位帝姬聪慧公正、明辨是非。 华胥梦在探查完四个科房后走入院中,凌清秋也毫不避讳地跟她并肩走进去,而这一行为就直接把身为镇魂司司长独女的魏丹忱看傻了。 拜托,此处可是镇魂司,是你们鬼域中人听到都该闻风丧胆的地方。这家伙怎的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上来了? “本殿已经知道杀害魏司长的凶手是谁了。”讲到此处华胥梦顿了一下,目光平等地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 “是谁啊?” “究竟是谁啊?” “难道不是那个什么鬼吗?” …… 人群一时间有些沸腾。 “肃静!”华胥梦沉声开口,周身散发出帝姬的凛然气场,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本殿现已查明,凶手就是——秦破妄!” 她高举手中的《拘灵宝鉴》,语气铿锵:“这是在她的房中搜寻到的证物,正是记载噬魂禁术的功法秘籍!” “我房间?”秦破妄睁大双眼盯着那卷书看了半天道,“这不是我的,这绝对不是我的!况且我右手经脉尽断,法力尽失,根本无法修炼禁术,魏丹忱可以为我作证!” “不是你的?可证物实实在在从你房间搜出,你又有什么方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华胥梦目光锐利,步步紧逼,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卷书上确实少了最关键的一页。依本殿看,这上面定然是写了此功法可左手修炼,才被你刻意撕掉,妄图掩盖真相!” “我……殿下,真不是我!”秦破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一个劲儿地重复着“不是我”。 “殿下,这书页虽然毁坏了,但臣女有一法能将其复原。”魏丹忱上前一步颇为恭敬地拱手道。 “哦?什么办法说来听听。”华胥梦挑眉问道。 “臣女有一法宝,名为神农 鼎,能使枯木逢春,或可一试。”魏丹忱故意提高音量,暗暗打量着众人道。 “准了,”华胥梦话锋一转道,“不过本殿听说,这神农鼎只有在寅时才能发挥其最大的功效。现下太阳也快落山了,要不尔等先去休整一番,待寅时将近再来此处如何?” “听凭帝姬吩咐。” 众人应声说着也就散了,只是三三两两的人离开之时还能听到几声议论。 “神农鼎?药王之物怎会在此?” “据说当年药王离世后将其传给了他最得意的关门弟子,魏司长的女儿医术高绝,想来就是那个关门弟子了吧。” “你们说这神农鼎当真能恢复书卷吗?”一个粗犷而低沉的声音问道。 “执事!”众人拱手。 “属下觉得既然帝姬都如此说了,想必应当不会有错。” …… 夜,一望无际。 夜色之中,一个黑漆漆的人形符咒先是趴在门匾上仔细打量了一下,再轻盈地钻过窗户的缝隙,熟练地爬进房中。 谁知刚一进去,便有一个红色的大网从天而降。 小黑人在网中疯狂上下乱撞,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符咒的主人试图剥离神识、召回魂魄,可无论如何运转法力,都逃不出这张牢笼般的红网。 “别再蹦哒了,你逃不出去的。这可是绪梦帝姬的红线囚,不仅囚身更囚魂。”魏丹忱从床上猛地坐起身,双手叉腰道。 “好了,就先委屈你换个地方呆呆吧,毕竟今晚这儿可热闹着呢。”华胥梦慵懒地躺在房梁之上,随手一挥,将红网滚作一个小球,随意揣进怀中,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底满是了然。 寅时的更鼓敲响之时,天色尚未明朗,但院中已站了不少人了。 “奇怪,都这个点了,四大执事怎么就来了一个?” “大人们的事岂是我们能管的?可能是有事耽搁了吧?” “各位!别来无恙?”华胥梦揉了揉略微惺忪的双眼,左手别在身后,右手朝人群挥了挥手。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纪明轩,她目光一沉。 魏丹忱手托三足两耳高八寸的青铜鼎,跟在她身后。而凌清秋则躺在一旁的屋顶上,选了个好位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好戏。 “寅时已至,开始吧。” 5. 前尘往事 华胥梦接过魏丹忱递来的神农鼎,随手往空中一抛,古鼎瞬间胀大数倍,缓缓落于她身前。 她将那本缺页的古籍抛入鼎中,书卷刚一触鼎,鼎内便探出千万根莹绿触手,将书卷层层裹住。绿意流转片刻,尽数收回鼎内。一本崭新完整、毫发无损的古籍静静浮于半空,缓缓飘回华胥梦掌心。 “如何?”见那书“修补”好后飘回华胥梦手中,魏丹忱问道。 “一字不差,记载的正是需将全部力量凝于左手方能修炼此功。”华胥梦前后翻阅后微微颔首,又故作疑声问道,“只是神农鼎向来只擅修补草木、炼制丹药,何时连损毁书页都能修复得分毫不差?”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如此看来杀害我父亲之人并非秦执事,而是有人存心想要嫁祸于她,”魏丹忱义正词严道,“而此人,昨夜已被帝姬与我擒下。” “谁啊?” “是谁啊?” “这还不明显吗?” …… “肃静!本殿心中已有答案,那日之事应是如此……”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十月初一那晚的真相,一点点铺展在众人面前。 十月初一,众人各自散去,典策执事萧述微却以案情卷宗未整理完毕为由,独自留在镇魂司。 亥时,他整理好卷宗,敲响了魏司长的房门。 回廊很长,那一路,他走了很久。 回廊漫长,他步履缓慢而沉重。冥阴节寒风凛冽,仿佛穿越了数世轮回才重新吹到他身边,卷着远处焚烧纸衣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肃穆悲凉的烟火气。 他不再犹豫,径直敲开了魏司长的房门。 房门打开,魏正宗低头翻看卷宗,毫无防备。萧述微暗中掐诀,催动体内阴力,依照《拘灵宝鉴》所载秘术出手。 魏正宗来不及反应,魂魄已被生生剥离,转瞬焚尽。 而紧随其后的,是探灵执事燕逐锋。 子时之时,本该早已回家了的燕逐锋出现在镇魂堂外。他见屋内烛火已熄便悄悄潜入屋中。 谁知刚一进去便被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的魏司长吓了一跳,想都没想就一个蚀魂掌劈过去,待回过神来之时,发现魏司长早已没了呼吸。 就在他慌慌张张冲出镇魂司之时,突然看到了身受重伤倒在路边的凌清秋。一探灵脉发现人家根本没有脉搏,断定其是鬼非人,而镇魂司之人对待鬼,难免带有偏见。 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替罪羊自己跑上门来,他当然要用鬼来为自己顶罪,于是就将他拖回镇魂司内,藏在看似隐蔽的地方。 由于当时事发突然,自己也并没有顾虑太多。在第二天魏丹忱说要封锁镇魂司查找凶手的时候他便慌了。 碍于镇魂堂外有人监视,他便将自己的神识附着在符咒纸人上,通过窗户钻进屋内,查看当晚慌乱之下是否留下什么破绽,还画蛇添足地为魏司长整理了胸口下陷的衣裳。 “二位,本殿说的可有错?”华胥梦长袖一甩,一个被红线困住的小纸片人和一个被红线五花大绑的执事顺着袖口滚落在地。 “说!我父亲平日待你们不薄!你们为何要害他!”魏丹忱冲上前就是两脚问道。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你若有能耐……”话未说完,燕逐锋的纸人骤然冒起黑烟,应声倒地。 “他这是……中毒了!”魏丹忱抽出小刀就想往自己手臂上划,华胥梦见状冲上去一把握住差点划到魏丹忱手臂的刀,鲜血瞬间泼洒开来,染红一片。 “你能不能不要如此莽撞,你的血能将人救活的前提是他想活。很明显,以这烟黑的程度来看,他中毒至少四个时辰了,也就是说从他出门那一刻起,便已做好了当下的决定,”华胥梦一把抱住魏丹忱,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救不了他,别再伤害自己了。” 看见华胥梦手掌上不断往外涌的鲜血,魏丹忱瞬间冷静下来。她从怀中掏出金疮药,一边吹,一边轻轻地给华胥梦的手掌上药,然后一层一层包裹好。 “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魏丹忱刀锋直指萧述微,带着几分冷笑道。 “是因为顾归吧?”华胥梦抬眸注视着萧述微问道。 这个名字她曾听师父提过无数次,每每提及这个名字时师父总是懊悔不已,总怪自己当时太懦弱,想平衡的东西太多,瞻前顾后,不敢与这世间的规则斗一斗,是以当“顾归案”的卷宗再次摆放在师父的桌前时,她心中便有了猜测。 “是,顾归。”听到这个如此久远名字的萧述微心尖一颤,就像是跌入了一场很美很美的大梦之中…… 十七年前,我十八岁。蜀郡青城山下,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那时候的她还是初入人界的鬼,头上插着树枝,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翻领披袄,光着脚丫在街上到处跑。 她在一片大叶子上用血画了个肖像,拿着那片叶子到处打听“画中人”。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街上明明有那么多人,我却一眼就看到了她。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周围的人好像都不存在了,我的眼里从此只有她那找不到人时用叶柄挠挠脑袋,再撅着嘴巴舔舔刚刚被自己咬破的手指的可 爱模样了。 “我可以跟你回家吗?”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一刻,我好像在她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久别重逢的爱意,想靠近又怕会伤害到我的顾虑,以及莫名的后悔。 我的心告诉我该答应她,可我不知道,这将毁了她本该幸福美满的一生。 她说她是一只鬼,名叫顾归,“顾”是“回顾”的“顾”,“归”是“同归”的“归”。 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介绍,但是总觉得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内心深处在隐隐作痛。 在遇到她之前,我不过是一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父母因病亡故,我也从来没有体会过被爱的滋味,每日靠上街卖一些自己画的山水画为生。 但是遇到她之后,她会陪我一起下厨,一起卖画。我的画中也渐渐有了她的影子,有了生活的影子。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不是鬼,因为或许不会有一个鬼会像她这般留恋着人间,留恋着这份注定无法长久拥有的人间烟火。 后来,我娶了她。我明明知道,人和鬼是不能在一起的,可是没办法,我爱她,即使阴阳两隔,我也爱她。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只有我们彼此。 那一天,我向她承诺,会爱她一辈子,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而她却面露担忧地摇了摇头骂我傻子,说这一世,换她来保护我。 有她在的那两年,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我和她成婚以后,我怕她一个人呆在家中寂寞,时常会带她一起去街上卖画。 有一次,我的一个儿时的同窗樊建经过我的摊子。 不知为何,我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因为他的注意力不曾落在过我的画上,而那色眯眯中带有审视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顾归身上,他看着顾归就像在打量一件精美的器物。 “她是你的……”樊建把手伸到小摊里,借着拿画的契机时不时地想碰顾归一下。 “这位——是我的夫人。”我牵起顾归的手跟他解释道。 在那之前,我许久未曾见过他,不知道现在的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只觉他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那日晚上回去后,我睡得很沉。第二日醒来,已近午时,我起床后一如既往地想找顾归,但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她,我怕她出什么事了。可我不知道她究竟去哪儿了,就也学着她的样子,拿着我给她画的画,跑到大街上去一个一个的问。 一路上,我听到了几个大婶的闲谈,说昨晚有一个女鬼杀了人,被路过的镇邪执事抓走了,要在今日午时三刻处斩。 6. 因果轮回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头皮被发根扯得发疼。 我找到她的时候,是午时二刻,她被困在朱砂所画的缚魂阵中,四周围着一圈镇魂卫。为首的那个镇邪执事站在中间。 透过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了失魂落魄的我,然后她用她那还带着血迹的嘴角扯出一抹温暖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顾不得究竟是谁死了,我只要她活! 我想要冲上去救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整个人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我急得大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只能这样看着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十月初一的午时三刻,本该天光大盛,但那日阴云密布,遮盖了整个法场。 “鬼者顾归,于昨夜杀害樊建,罪大恶极,天地不容。今判处斩刑,斩其阴魂,从此不入轮回!”那个镇邪执事说着命镇魂卫行刑。 “以阳为刃,斩尔阴魂!” 我看着她的魂魄像被打碎的玻璃般迸裂,她眼角有泪,身躯逐渐化作无数光点消散,那一瞬间,我可以动了。 我不顾一切地冲向她,却被人群挡住去路,我跪在地上隐忍着叫喊,风将她的泪吹进我的眼睛,唤醒了我前世的记忆,借着她的双眸我望见了我们的前世……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以为的相遇,其实一直都是重逢。 前世,我本是一个游历四方的修仙之人。 先皇驾崩,将皇位传给了二十岁的太子。听说新皇登基会赏赐百姓,便想来京城看看。 我再次见到她时,她刚甩掉了身后的丫鬟和随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往护城河里跳。 我一直是一个很懦弱的人,但是不知为何,看着她那决然的背影,我生平第一次做出了违背自己、舍己为人的决定。我虽不会游泳,但好歹总还是有些法术傍身,于是我便一鼓作气跳下河寻她,将她救了上来。 上来之后,她的丫鬟和随从听说有女子落水也匆匆赶到了此处,见她衣衫不整的模样便火急火燎地要架她走。 “且慢!这位姑娘身上被水鬼缠住了,若不尽早除去不止会一直昏迷,更会危急性命。”我好意提醒道。 水鬼修长的指甲缝里嵌着河泥,指尖泛着死灰,一手扒着那女子的衣裳,一手紧紧攥着一缕发黑的水草。在我说话间缓缓探出一张被黑藻缠绕着的泡烂了的青白色的脸。 “现在的术士真是什么人都敢骗!”那丫鬟不屑地啐了我一口,命那些随从快些把姑娘抬回家,莫要耽误了治病。 我也不着急解释,因为这种事情,一开始都是没有人信的,我便在护城河边的一家茶馆挑了个显眼位置吃茶,等他们来请我。 果不其然,黄昏时分,那家的丫鬟再次找到了护城河边。 “这位——仙师,之前是婢子有眼无珠。只是现下我家小姐危在旦夕,还望仙师能不计前嫌高抬贵手,救我家小姐一命。事后婢子任凭你处置。” 见上午咄咄逼人的丫鬟此刻跪在我的脚下认错,我也不好再指责什么,便跟她去了她们小姐的府上。 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姓顾,叫顾同归。他们家是京城赫赫有名的顾家。听说顾家曾出过四位皇后,顾家也凭借一位又一位入宫为后的女儿,稳居现在的外戚尊位。因而京城曾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嫁女当如顾家女。而此次新皇内定的皇后,便是顾同归。 驱鬼之事安排在了第二日正午。正午阳气最盛之时,我焚烧艾草,并在她身上贴上驱鬼符,在水鬼驱离体内后用桃木剑将其杀死。 顾国公担心那鬼阴魂不散再找来,便请我在他府中多住几日,希望我可以用法术“开导开导”她,并许诺倘若他们的女儿能变回从前那副贤良淑德的模样,事成之后愿引荐我入朝为官。 其实我也知道,与其说是开导,不如说是希望我能用法术把她变成一个提线木偶。让她不要再整日寻死觅活,好好听从父母之命。 可我却觉得,与其窝囊地活,不如痛快地死。 那日,我见到了清醒的顾同归。 她与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一样,在遇见她之前,我从未见过如此清醒而独立的灵魂,但也许是我从未深入了解过其他女子。 顾同归的院子守卫极严,不过见我来了,他们也放心,便撤了些人手留在门外以备不时之需。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院中干枯的水池边,是那样地招人 喜欢,连飞过的鸟都会在她指尖驻足。她会轻柔得抚摸它们的羽冠,然后将它们放走。 自己得不到的自由,希望它们会有。 “那日是你救了我?”她见我走过来便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示意我坐下。 “嗯,是我。”我坐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片干枯的荷塘。 “你说,这个池子里也会有水鬼吗?”她膝盖弯曲并拢,双手环抱着膝盖,将其轻拢于胸前,头部微微低垂,轻靠在膝盖上,以一种求知的目光看向我。 “这池子没水,水鬼会被晒干的。”我不经意地回望向她。她的目光很有力量,好像只要是她做的决定任谁来了也无法动摇。 “这池子本是有水的,但那日过后,一夜之间,这里的水就被父亲派人舀干了,”她将自己抱得更紧,“我在此处都身不由己,更别说在那吃人的皇宫了。” “我看不上权势,更不想嫁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哪怕他是这天下之主,”她沉默了一会儿,骤然满怀期许地抬头看向我,“你法术如此高强,可以助我逃出去吗?” 微风吹过时,带着她身上独有的甘冽而淡雅的清香。 那一刻,我愣住了。我虽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她若要以女子之身冲破桎梏、挑战纲常需要多大的勇气。她从来就非池中之物,这些凡俗之事又怎能困住她。 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敢于对抗世界的勇气。可能是出于一种敬重亦或是爱慕,我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她。 我跟她说让她今日亥时在屋内等我,我定会带她离开此处,说罢我便回去准备了。 亥时时分,我抱这一个盒子趁着夜色迷晕她房内的护卫,进入了她房间。 盒内,装的是昆仑山上的息壤。息壤能自行生长膨胀、永不耗减,用于制作人偶再合适不过。 我照着顾同归的模样捏了个一模一样人形,再以自己一半寿元为代价唤醒了这具人偶。 它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与顾同归别无二致,它唯一的缺点就是在光下没有影子。不过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谁又会在乎呢?此后,它便会扮作一副贤良淑德的好模样代替顾同归活在顾家了。 7. 情之一字 “我帮你换副面孔吧,从今往后你就自由了。”我用皮革帮她做了副人皮面具,连夜送她离开了顾府。 后来,她开了一家画铺,虽很少有人光顾,但凭借着一两笔生意以及自己多年的积蓄,也足够养活自己。我没事的时候也时常过去帮衬她,一来二去,彼此也就互生情愫,并私定终身。 与新皇即位大典的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册封顾同归为后,三年守孝期满后成婚。 三年时间,过得很快。只够寒梅开谢三回,只够归雁往返三程,只够赚三十两白银,也只够我们爱一个人。 新皇与“顾同归”成婚那日,我曾去观礼。我本以为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谁知第二日醒来之时,便听人说昨夜新皇连夜将顾家上下抓进宫了,不知道犯了什么事都把他们关进大牢了。 我听说这个消息后立马往家赶,找了一圈也没看见顾同归的人影,就在此时,她突然从外面回来了,还带回了早膳。 这一顿饭我吃得忐忑,因为我并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得知那个消息。但是很快,我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天边乌云渐起,山雨欲来。 我睡着后,顾同归只身一人策马去了皇宫。 她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放在心口,下跪道:“臣女顾同归,拜见陛下。” “你终于来了!”王座上的人冷笑着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烛火站起身,走到顾同归面前,用火在她身边照了照,地上顾同归的影子也逐渐晃动着缩短。 “是,臣女来了,恳请陛下放过臣女家人。”顾同归叩首请求道。 确认是人无误后,他一手捏起顾同归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吼道:“你为何骗朕?!当朕的皇后难道还委屈你了?拿一个人偶就想糊弄朕!” “说话!”他眼神锐利地看着顾同归,仿佛要将她吞噬。 “臣女……臣女心里没有您……”顾同归犹豫了一番,直言道。 “呵!没有朕?那你说说你心里有谁啊!”皇帝被她的直率气笑了。 “无论是谁,臣女都不想被困在深宫中一辈子!”顾同归跪在天子脚下,直视着天子道。 “不想被困?哈哈哈哈,”皇帝被她这番言论逗笑了,“人心即是囚笼。朕不过是抓了你的家人,你便匆匆赶来了。‘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一个人只要有情,就会有软肋,就很难真的洒脱。不想被困?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要你告诉朕那人是谁,朕便放你和你的家人离开。” “他来不了了,臣女愿以我一命换他一命。” “别,这样可就不好玩喽,无妨,我们再等等。” 等我醒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 无色无味的神仙醉。 我刚忙赶去皇宫。 路上,雨水肆意地洒落,我也来不及回去拿伞,任雨水将我浇了个透彻。 宫殿仍旧是那个宫殿,只是今日的大殿之上,俨然透着一股威压。 “你果然来了。”皇帝冷笑着看了我一眼,好像一早便猜到了一般。 “臣愧对陛下!”我顿首叩拜道。 “息土化形术,真有你的,都敢骗到朕头上了!”他扭头甩袖往龙椅上走。 天边雷声轰鸣,暴雨瓢泼。 “臣知罪,”我悄悄打量了一下他道,“可是陛下,臣是真的心悦于她。” “若今天你们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此地,你怎么选?”他听见我的话停下脚步,斜着眼问道。 “臣愿死!”我脱口而出。 他脸上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手,顾同归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把顾家人放了,你们走吧。”他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 那时候的我们虽然年少,但也不愿辜负任何人的真心。 我和顾同归走出殿门后,一个太监追了出来,说是陛下看我今日淋了雨,特命他送了碗姜茶和一把伞来。 我谢过皇恩,接过姜茶,一饮而尽。 到家后,我强忍着咽喉处的瘙痒钻进房间,随即恶心欲呕,一口鲜血忍不住如喷泉般涌出。 “你怎么了?”顾同归闻声冲进房间。 “伤别离。”我喘息着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又一口血喷出来。 伤别离是一种急性剧毒,但并非喝了就当场发作,而是会在半个时辰内逐渐侵蚀五脏六腑,以此达到伤别离之效。 “是那碗姜茶!”顾同归看着我的脸一点一点变得惨白,哭喊道,“为什么他还是不肯放过你!” “你别怕,你别怕,我会陪着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她轻抚着我的背,见我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微弱,她干净利落地抽出我兰锜上的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感谢你曾给过我的……片刻光明,这三年,我很快乐……” 我从不信轮回,可这一生如若不能与你一同度过,那我祈求有千万次重生。 她死后,执念不散,又不肯喝下孟婆汤忘却一切再入轮回,便一个人拖着残缺的神魂飘荡在鬼域。 一甲子一轮回,她在鬼域足足等了我六十年。而在这六十年里,她日日活在失去我的煎熬之中,她怕遗忘,但更怕自己找不到我。 透过她的泪,我也从看了十五年前那晚的前因后果。 那日收摊之后,樊建不知怎得摸到我家来了。待我们熟睡后他捅破窗户纸,朝屋中吹入蒙汗药。 可惜他不知道,人类的蒙汗药对鬼并不起作用。 “你来此做甚?”顾归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听着门一点一点被推开的声音问道。 “呦!小娘子!你竟然没有晕过去,”樊建搓着双手兴奋道,“来来来,到我怀里来。” “呵,凭你?也配!”顾归一个白眼甩过去。 樊建眉头皱起,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往前逼近道:“你若是不过来,我就杀了他!” 顾归一听,脸色一暗,嘴角却微微一笑道:“走,我跟你,去你家。” 樊建前脚刚踏入家门,一抬头便见顾归从架子上拿起一个铜镜。铜镜里,浮现出三个女子的脸,她们争先恐后地想要从镜中钻出来。 “她……她们是……”樊建一把将镜子砸在地上,但那镜子仍旧毫发无损,他被吓得跌坐在地,连连后退。 8. 江湖再会 “她们?刘空、林无乐、方楠皆因你而死,你这家里的怨气,都快装不下了呢,那就让她们好好陪你玩玩吧。”顾归将铜镜捡起,轻轻放在樊建手中,随手将他定在原地,而后倚榻冷笑道。 “樊建,你还记得吗?” “我当时是扬州第一富商之女,你在赌坊赌输了,来我家借钱时与我相识,你说你爱我,你说要娶我,可结果呢,婚后把我的八万两嫁妆挥霍一空便把我休了!”刘空从镜中伸出一掌,打断他的腿,厉声说道。 “樊建,那你还记得我吗?” “我本来都要跟我心爱之人成婚了!不但被你当街强抢凌辱,还将此事大肆宣扬,说我水性杨花,轻浮难耐寂寞!”林无乐说着,伸出双手,捏住樊建的嘴,利索地将他的舌头连根拔起。 “樊建,你定然是不记得我了。” “那你可还记得被你害死的孩子吗?!我父母为了五两银子将我卖给你,我们成婚一年后,我有了身孕,你就因为大夫的一句是女非男,你就用脚踹我肚子,将她活活踩死!”方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用锋利的指甲刺穿他的胸膛,活生生掏出了他的心脏。 “善恶有报,既然律法不能惩治你,那我们就是你的报应!” 那日刑场上,我问她:“我都已经放下了,你又何必这般执着?” 隐约间,我听到她回应我:“因为他们要伤害的人是你。因为是你,所以我不敢赌。这一次,我是能护你周全的顾归,不再是那个为你殉情的顾同归了。忘了我吧……” “即便我父亲当初有错,自有律法惩治他,你凭什么随意杀了他!”魏丹忱抓起萧述微的衣领,怒声道。 “那他又凭什么定顾归的错!难道就因为她们是鬼,杀了人就不问孰是孰非、不辨前因后果,就要直接被处死吗?这是偏见!她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她这一辈子,从未真正想要害过人,不过是为了保护我、保护她自己,还那些女子一个公道,杀了一个该死之人,何错之有?!他不过是区区一个执事,凭什么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她!”萧述微疯了似的怒吼道。 “好了!顾同归在没有力量的时候愿意为你殉情,顾归在有力量的时候愿意保护你,这些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常人没有法力,而鬼怪拥有阴力,她明明有更妥当的解决办法。在你的性命不被威胁后,她不该杀人。我们不能仅凭一个人该不该死,就判定这个人该不该被杀。”华胥梦敲了敲自己有些晕的脑门道。 “这《拘灵宝鉴》乃鬼域所有,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躺在屋顶上看戏的凌清秋忽然起身。 “地上捡的。”萧述微语气极为敷衍地回道。 “哦?我竟不知,地上什么时候连鬼域王族的藏书都能随地捡了,”凌清秋冷笑一声,抬手说道,“不过事已至此,我也不想追究了,你毁我一页书,我便废你一身阴力。” 伴随着一声惨叫,一团黑色阴力从萧述微头顶涌出,窜入凌清秋体内。 “来人!把他押下去,择日问斩。”纪明轩闻言,立刻派人将他押入大牢。 “为官者在拥有权力的时候就该明白,他们做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决定,而是关乎别人生死的抉择。尔等务必谨记!” “吾等定当谨遵帝姬教诲!” 人群散去了之后,华胥梦也终于可以功成身退了。 “你方才为何帮他?”见凌清秋从屋顶上飞下来,华胥梦问道。 “或许是真被世俗情意打动了吧,想让他放下过往,重新开始。”凌清秋神色有些迟疑,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帮萧述微,或许是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我不懂,但是你和传闻中似乎不大一样。”华胥梦说道。 “人拥有情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若是没有情感,便会错失人生诸多乐趣。”凌清秋注视着华胥梦的双眸,眼底露出几分柔情。 “真的吗?”华胥梦挑了挑眉。 “相信我,你的人生会不一样。我听说你们华胥国有一天机阁,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想来定能助你。”凌清秋的话语间,满是对情感的憧憬。 与他闲聊时,华胥梦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和相 识多年的旧友交谈。 “这些天耽误了这么久,我也该走了。”他说。 华胥梦心弦微动:“慢走不送。”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一颗种子正在她心里悄然种下。 她自小就没有七情六欲,没有情感,不会哭也不会笑,即使是陪了她很久的嬷嬷病逝了,她也只是淡淡地劝慰和那嬷嬷共事许久的宫女节哀。 但胥云帝却因此格外器重她,认为她是天选帝王,生来便该继承王位,甚至为了她打破了王位传男不传女的传统。 她以前也不懂,只觉得没有感情应该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那位老嬷嬷曾告诉她,这意味着一个人没有软肋,不惧恐惧,无畏危难,而这样的人注定是会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 后来她拜师学艺,在十四岁时遇到了学成归来的魏丹忱。在遇见她之前,我从未见过有人脸上,能露出这般多繁杂多变的表情,在宫女脸上没有,在皇兄脸上没有,在父皇脸上更没有。 魏丹忱是个医者,许是她从第一天起,就察觉到了华胥梦的异常,所以她总喜欢逗华胥梦,可想要华胥梦笑简直比周幽王用烽火戏诸侯博褒姒一笑还难。 也许是因为,华胥梦从头到尾都没觉得没有感情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可是今天,有个人告诉她,人有感情很好。她不知是出于何种缘由,竟萌生了想要体会情感的念头,或许是因为她真想知道让一个鬼王弟子做如此选择背后的原因吧。 待凌清秋走后,魏丹忱一脸疑惑地走上前。 “凌清秋帮他?他是谁?凌清秋怎么帮的?”魏丹忱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萧述微。我们这位鬼王弟子若是没有将萧述微的阴力收回,我们若要斩他,则会用斩鬼的法子,一刀落下,再无轮回。可若是他没了阴力,我们用的便是普通斩刑,一甲子之后,他尚能再入轮回。”华胥梦解释道。 “可……顾姑娘不是都已经魂飞魄散了吗?”魏丹忱仍旧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你可听说过——忘川寄语?”华胥梦问道。 9. 天机阁主 “忘川寄语生长在人界和鬼域交界的酆都山上,传说若鬼在生前服用,死后可聚其魂魄,再入轮回。服用过的鬼在离世前留下的眼泪名为忘川泪,可使挚爱之人看到前世今生,并留下寄语,”魏丹忱默背着医书上的记载,猛然醒悟。 “所以我父亲给她留了余地!” 只是蜀郡并不是京城,没有像镇魂司一样的地方专门捉鬼。因而镇魂司之人外出公干若遇杀人闹事的鬼,一般会选择严刑处置,杀一儆百。 魏正宗并非善恶不分,只是别无选择,只能用这种方式守住心中的正义。 “不错,只是萧述微不知道罢了,可此事我总觉得还有隐情,”华胥梦心头莫名一颤,轻声道,“也罢,希望他们还会有重逢那日。” “梦梦,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魏丹忱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不会又要回那个无聊的皇宫了吧?” “刚刚那人说,人有情感很好,”华胥梦放慢步伐,伸手揽住魏丹忱的肩膀,说道,“这些年我本无七情六欲,你为了让我开心,试过无数办法,也总让我学着你们的模样多笑笑,可都没有效果。此间事了,我想闯闯江湖,去找属于我的七情六欲。” “何时启程?”魏丹忱自小便对江湖之事十分憧憬,儿时在药王谷学医也曾偷溜下山,只是因为父亲在身侧耳提面命,学成归来后也再难有江湖浪迹之机。 “等帮你操持完师父的头七后。” “好,待此间事了,我陪你一起。”魏丹忱跟着她走了好一会儿,猛然反应过来,“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天机阁。我们还要找一个人跟我们一起去。” 天机阁藏在京城最繁闹的朱雀大街后巷,往来的青石板路上爬满了青苔,单单在巷尾拐出个不起眼的木门,木门上有一道浅浅的圆环印记。 门楣上没挂匾额,只斜斜插着一支褪色的乌木签,签头刻着个极小的“谢”字,微风吹过时便在门楣上轻轻摇晃。 华胥梦确认无人跟踪也无人监视后,纵身跃起,取下门楣上的木签。 待取下木签,魏丹忱才看清——这不只是一根木签,更是一把钥匙。 取下木签后,华胥梦微微扒开墙体上的一块青苔,然后将木签插入青苔遮盖的墙洞内,木门应声而开。 “外人都说你与天机阁阁主是死对头,看来并非属实。”魏丹忱看着这门极为随意地被打开道。 “俗话说得好,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朋友,而是对手。众人皆道‘玉衡有骨,谢氏无簪’,但他们不知道,我们这位谢阁主他只认银子……和自己的命。”华胥梦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石阶,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空间仿佛骤然扩大了数百倍,目之所及都是金光闪闪的一片。 “凌华战神。”魏丹忱盯着那面墙,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整面墙由熔金浇筑而成,凌华战神像从墙顶一直铺展到墙基,气势恢宏,几乎要撑满所有的视线。 她的发辫如星河倾泻而下,每一缕发丝都刻着细密的光纹,似有无数星辰在发丝间流转生灭。 她那面容之上,一半是救世的悲悯,眼睑垂落时带着怜惜万物的柔情;另一半却凝着战神的凛冽,眉峰斜挑处藏着誓守天下的决心。 她的肩上披着破碎却威严的战甲,甲片边缘翻卷着火焰纹路,仿佛刚从刀光剑影的战场归来。 一手轻托,掌心里盛着滋养苍生的沃土;另一手紧握断尘剑,剑刃劈入墙面深处,似要重现救世时的壮阔与悲鸣。 “她的眼睛和你的好像。”魏丹忱看呆了。 说话间,一把嵌着细碎金纹、绘着淡墨星图的羊脂玉骨扇以极快的速度旋转过来。 华胥梦伸出食指,顺着扇子的方向,指尖微微发力,那扇子便如同有了生命般贴着华胥梦的指腹旋转。 随着扇子的旋转,一只手带着劲风直劈而来,她侧身躲过,并将折扇在手中一翻,骤然合拢,那只冒然伸过来偷袭的手和扇骨相击,发出“砰”得一声脆响。 “啊!”来人故作吃痛地叫唤了一声,脚下却丝毫不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腿扫向华胥梦。 华胥梦纵身跃起,以他肩头为支点向后轻飘,回身轻轻一踢,那人便“噗通”一声跪倒在金砖地上。 “当心。”见那人正正好好地跪在自己面前,魏丹忱一边提醒,却一边朝华胥梦走去。 “这位是……”跪在地上的人有些狼狈地起身锤了锤自己的膝盖,再拍了拍自己金线缝制的衣裳,生怕沾了半分灰尘。 “魏丹忱。”华胥梦介绍道。 “哦~你就是那个镇魂司司长之女,药王谷天赋最高的药王关门弟子?”那人视线定格在魏丹忱脸上道。 “那你就是这个天机阁阁主谢无簪?”魏丹忱也不甘示弱,抱起双臂,瞪大眼睛看向他道。 “你猜。”谢无簪缓缓朝后退去,然后猛地抽出华胥梦握在手里的玉骨扇,悠闲地轻摇起来 。 看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华胥梦指尖微凝剑气,轻轻一点,将他震退半步道:“我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哎呦哎呦,魏医师,快管管她,她推我!”谢无簪着急忙慌地摇着扇子躲到魏丹忱身后。 “那我肯定是帮我家梦梦!”魏丹忱一连几日沉浸在亲人离世的悲痛中,却莫名被他这副滑稽模样逗笑了,丢下他不管就往华胥梦身边走。 华胥梦抬手引剑,气息无波无澜,只淡淡道:“言归正传。” “好了好了,我说我说,你先把你那剑收……收起来。”谢无簪一下窜出去三丈远道。 华胥梦手掌一抬一收,长剑便化作她手臂上一道红印。 “说吧。” “你不就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恢复七情六欲嘛,本阁主查了这么多天的古籍,寻到一法或可一试,”谢无簪笑着走到华胥梦面前,低声道,“那这银子……?” “老规矩。”华胥梦摸着手上的剑印道。 “好,那我告诉你,根据我这几日埋头在书堆里翻找的结果来看,还真让我寻到了一个法子——这法子不仅能帮你一点点拾回那些遗失的七情,让你重新体会到喜时的欢喜雀跃、怒时的怒发冲冠、哀时的怅然若失,甚至连爱与恨都会变得鲜活。不仅如此,它还能助你复原那被尘封的七情六欲,让你不再只会成日悲天悯人,让感官重获对世间万物的感知,让那些对求生的渴求,对舒适的渴望,对情感的渴慕,都慢慢在你内心深处苏醒过来。你可不要以为这是什么镜花水月的空谈,这古书上的记载虽然玄妙,却字字透着笃定,想来是前人验证过的路径……”谢无簪如竹筒倒豆子般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长串不着边际的废话。 魏丹忱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但她看华胥梦神色平静,无波无澜,似在等待他说完废话。她撇撇嘴,把自己那些快到嘴边的话又憋回去了。 华胥梦的剑如同感知到了什么般再次飞出,华胥梦将它在手中转了几圈道:“说重点。” 华胥梦向来只是吓唬吓唬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因为几句话、几两银子就动手,可谢无簪向来怕死,求饶也从来没晚过一步。 “啊啊啊啊啊好好好好,我们有话好说,好说的,”谢无簪见那剑锋一寸一寸地靠近,急得直跳脚,“知念谷,溯情丹。” 见华胥梦的剑逐渐收回去,谢无簪一下便硬气起来道:“一共两千两百六十两。” “噌——”长剑再次飞出。 10. 百鬼夜行 “哎哎哎哎哎,两千两,两千两!”谢无簪再次跳到几丈开外。 华胥梦从百宝袋中掏出一百两朝他扔去道:“多了没有。” 谢无簪双手接住,在手中颠了颠,歪嘴叹气道:“好吧好吧,一百两就一百两吧。” “丹忱,你可愿他与我们同行?”华胥梦极为体贴地问道。 “无妨无妨。”魏丹忱立马接道。 “好,谢无簪,你今日回府收拾收拾,四日后,和我们一起去知念谷。”华胥梦不容置喙地说道。 “我?我没空,我还要看顾这么大一个生意呢。”谢无簪摇起折扇摇头道。 谢无簪此人最是贪财,与天机阁打交道多年,华胥梦对此已然十分了解。况且天机阁眼线遍布各地,偌大个产业何时真的由他一人来打理,他如此说,不过是以退为进。 “一日五两。”华胥梦毫无波澜地说道。 “有空有空,没空也得有空。”谢无簪一听有这种游山玩水还能赚到钱的好事赶忙应下,生怕华胥梦反悔。 魏丹忱见状,不屑地白了他一眼。 “还有,顺便帮我伪造个路引。”华胥梦补充道。 “殿下,伪造路引私度关津者,杖八十,”谢无簪面露难色道,“帝姬大人行行好吧,您自己不惧天威光明正大地逃出来也就罢了,可别拉上我。” 谢无簪此人不仅贪财,还怕死,与天机阁打交道多年,华胥梦对此也十分了解。当初谢无簪与华胥梦初识,乃是魏司长派华胥梦出城降鬼,正好遇到在客栈中被一只女鬼缠身的谢无簪,彼时的他正一个劲儿地朝那女鬼磕头求饶。 “我知道你怕死,你放心,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华胥梦看着他一副没出息的样道。 “那这可就是另外的价钱喽~”谢无簪非常满意地嘿嘿一笑道。 酆都山,是鬼域和人界的交界处。 这里的暮色总是与别处的山峰格格不入,像是浸透了浓墨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峰峦之上。 山两侧的古木虬结如鬼爪般盘旋,枝桠在昏暗中交错成网,漏下的月光碎成惨白的星子,落在地上如同亘古不化的寒霜。 放眼望去,成片的红色曼陀罗花开得妖艳,这倒是让凌清秋想起了华胥梦额间那朵。 风过处,不见草木摇动,反倒有细碎的沙砾顺着石阶滚下,带着“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无形的脚在缓慢地挪动。摩擦间,偶有淡绿色的磷火从石缝里窜出来,如同无声的悲鸣。 林中,幽绿的光团忽明忽灭。 凌清秋拾阶而上,看似不经意地折下一根带有树叶的枝条放在手中把玩,摘下几片叶子朝远处飞去,叶子在空中高速旋转,随即便割穿了从三十丈开外逐渐围过来的厉鬼的喉咙。 那些厉鬼吃痛地在林中哀嚎着倒下,没倒的鬼踩着同伴的尸体疯了般地朝凌清秋的方向冲来,树枝划破衣服的“嘶拉”声不断传来,他们也不在乎,仍旧鬼叫着飞奔,浩浩荡荡足有百数。 凌清秋握紧树枝向四周横扫一记,方圆百里的鬼竟是极为整齐地全数倒下,连草木也被齐齐拦腰斩断。 如此阴力,怕是都快和凌帝都不相上下了。 藏在树上之人微微晃动了一下。 “凌辞月!滚下来!”凌清秋冷笑一声,将树枝旋转一圈飞向不远处的一棵树道,“区区数百厉鬼,也想杀我?” “这么快就被发现啦?那真是太可惜了。”凌辞月飞身躲着,但那树枝却好像有灵性一般,早就算准了他的轨迹,直直就刺透他的肩膀。可他却毫不在意,肩上插着树枝,提着剑便飞身而下。 “有病。”凌清秋见他这副模样,一把将树枝从他肩膀里拔出就准备离开。 见凌清秋转身要走,凌辞月挥剑就朝他刺去,凌清秋头也不回地横步躲开,踩着枝叶飞身离去。 “再惹我,我不介意——杀你!”他留下一句话。 “你等着,迟早有一天,我要吃了你!”凌辞月跺着脚,像是有些气急败坏,“疯子。” 四日后的清晨,魏丹忱一早便起来到魏家祠堂拜别了双亲,三人一同坐马车启程往知念谷的方向行驶。 “呐,这是给你们办的路引。”谢无簪摇着玉衡扇,悠闲地从怀中掏出两张纸递给华胥梦道。 “姓名:煦梦,年龄:十七岁,籍贯:长安城,出行目的:求医。”华胥梦随意地念着纸上的字,而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谢无簪,“倒是所言非虚,不愧是号称‘万物皆可做,万事皆得晓’的天机阁,这路 引仿得足以以假乱真。” “那殿下……”谢无簪笑着搓起双手。 “又要钱?”魏丹忱经过昨天那一遭都已经知道谢无簪的德行了。 “路引一百两一张,一共两百两。”谢无簪闻言便麻溜地伸手要钱。 “你疯了?”魏丹忱扬声问道。 “这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伪造的,我的命,难道还不值两百两吗?”谢无簪瞪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用他那副人畜无害的眼神看了看魏丹忱,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华胥梦的口袋上。 华胥梦一时有些语塞,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拍在他手上道:“你最好把自己那些算计都藏好了。” “现下路引是万无一失了,只是我们帝姬大人这独有的曼陀罗花胎记……”谢无簪摇着他的玉衡扇轻笑道。 “你不说我都忘了。”华胥梦伸出两指,轻点额间,将那朵曼陀罗花于额间隐形。 鬼域的森罗大殿内,常年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经久不散。 若有阴风吹过,根根发丝悬挂而成的帘子便会随风摇动,悬挂在殿上的骷髅头随之相互撞击,发出风铃般悦耳的声音。 王座之上,鬼帝凌厉端坐着翻阅近来域中大事。翻阅间,他目光一顿,停留在了几日前人界传来的信上。 凌清秋回来后,身着墨黑劲装便迈入殿中。 “师父,我回来了。”凌清秋恭敬地行礼道。 头还没抬起来,便觉一股强大的气流朝自己涌来。凌清秋也不躲,任这气流将自己拍倒在地上,滑出几米远,胸口骤然一痛。 凌清秋也不是第一次被凌帝教训了,因而他能很明显的察觉出,凌帝的阴力,已然远不如从前了。 “哼!你还知道回来!”鬼帝凌厉极具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以为自己有不借助法器就可以穿梭两界的能力便可为所欲为了吗?!还差点被人当成罪犯抓了,可真有你的!” “弟子知错了,只是这次实是因为被几个阴力甚高的鬼追杀,情急之下才逃去人界的。” 凌清秋低头一瞬,眸中神色深邃,眉间暗藏狠厉,他缓缓爬起身,换了一副温顺模样跪在血铺成的尸熔地面上。 “可有查到是谁要杀你?”凌帝面色稍稍缓和。 11. 古刹观心 “尚未。”凌清秋沉默了一会儿道。 虽然嘴上说着“尚未”,但其实左不过就是那几个师兄妹为了帝位而厉兵秣马,暗中互相暗算杀伐罢了。毕竟他们之间,迟早有一场恶战,现下暗算几个,来日自然更有胜算。 鬼者因人死后强大的意念不散,或爱或恨,不愿遗忘,而被困于轮回之外。所以对鬼魂而言,从无血脉传承一说,唯有同样放不下前尘的深重执念。 而为了维护鬼域长久的稳定,鬼域的自古以来便有一条规矩:强者为王。 但凡能击败现任鬼帝,便可登顶新任鬼帝。历代鬼帝登基后,都会以吸阴术将前任鬼帝的阴力和那些所谓的师兄师弟们的阴力引渡到自己身上,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从鬼域开创至今,无一例外。 吸阴术乃第一任鬼域之主所创,只有鬼帝认定的王族之人可练,唯有在三年一届的万鬼试炼中杀出重围、拔得头筹,方能跻身鬼域王族。由鬼帝亲手烙下承脉咒印后,便可修习王族专属的噬魂吸阴术。 “一月后便是万鬼试炼,你既然回来了,那此次的万鬼试炼便交由你负责了。”凌帝嘱咐道。 “是。”凌清秋目光沉了下来。 万鬼试炼向来由鬼帝亲自主持,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历任鬼帝会将此事假手于人,就是在他执念将散,再入轮回之时。时间会抚平一切,万事万物总有看开的一天。即便是阴力最盛的鬼帝也是如此,最短的不过两年就看开了,而最长的却用了一万年。 当然,万鬼试炼如此大事,即便不是鬼帝亲自主持,也断没有随意指派的道理。鬼域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皇室弟子若是主持过万鬼试炼,便等同于人界被册立为太子。可福祸相依、树大招风,一旦主持过万鬼试炼,便时不时的会遭遇各种鬼怪的暗算。 车轮滚滚向前,正如日子一天天过去,分秒不待。 已是深秋初冬,夜里寒气重得扎人。 白日里落过一阵冷雨,到了夜间气温骤降,山风裹着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山间本就比山下苦寒,这一夜更是冷到滴水成冰,石缝间的潮气尽数凝作白霜。 “这天气可真冷。”魏丹忱裹紧了披风往马车深处缩了缩。 “前方有个古刹,我们今夜要不在那里歇一晚,明日再赶路?”谢无簪借着烛光比划着地图上的路线道。 “可以。” 那古刹依莲花山而建,飞檐翘角在朦胧月色中勾勒出苍劲的轮廓,仿佛从山骨里生长出来,与岩壁、古树融为一体。 举着火折子走近些,便会看到那古刹的门匾上写着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观心寺。 “有人吗?有人吗?”谢无簪轻叩寺门问道。 大门“嘎吱”一声,被人拉开一道小缝,一个守夜的僧人探出头来。 “施主可有何事?”他一手死死抵着门扇,满脸戒备地开口问道。 “我们赶路途径此处,现下天色已晚,可否让我们在寺中留宿一夜?”谢无簪拿出路引问道。 “自京城而来……可以是可以,”那小僧看了看路引,环视一圈低声道,“只不过……近来寺中颇不太平。可寺外也同样凶险,前些日子连一伙山匪死在了离寺庙不远荒郊中。” “无妨,这位姑娘可是打架的好手。”谢无簪笑着用他的扇子指了指华胥梦。 “梦梦。”魏丹忱有些不安地挽住华胥梦的手臂唤了一声。 “别怕,鬼闹除鬼,人闹杀人。”华胥梦眼底没有喜怒,更没有畏惧。 观心寺的客房多设在寺院东侧或西侧的配殿区域,与僧众居住的僧寮隔了半座庭院。 “三位施主,夜间还请不要随意走动,尤其是不要接近那边的禁闭寮。”那位小僧叮嘱道。 “为何?”谢无簪想都没想就接话道。 “……那里关了犯了错的僧人。”小僧犹豫了许久,压低声音解释。 寺庙不大,庙里的客房也不多。 于是小僧安排华胥梦与魏丹忱同住一间,谢无簪则和一位名叫齐宴离的香客同房。 谢无簪一进房门,就见一个衣衫有些磨损的男子坐在罗汉榻上看书。在他手边的桌案上,还整整齐齐地放置着两叠书。 那些书大多很杂,从志怪典籍《论衡》到正史《史记》,无所不包。 衣衫虽略有磨损,可那份卓然仪态,反倒让人忽略了这点。他面庞瓷白如玉,额前碎发轻垂,倒是有几分文弱书生的神韵了。 “兄台,你可知道这寺庙之前发生过何事?为何那小僧说这寺中不太平?”谢无簪进屋刚放好行李,便忍不住打听起来。 与其说谢无簪乃是天机阁主无所不知,倒不如说他天生好奇心重,什么都爱打听,事无巨细,连王婶家中丢了几只鸡都知道。 那位名叫齐宴离的香客头也未抬,仍旧看着书。 “这里几个月前死过人,你可有听过‘皋陶治狱’?他们是被獬豸的角穿体而亡。”齐宴离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嘴角却勾起一抹阴鸷笑意。 獬豸,在《论衡》中有记载:“獬豸者,一角之羊也,性知有罪。” 所谓皋陶治狱讲得就是皋陶在治狱之时,当罪案有疑问难以判断,就会让獬豸来分 辨,遇到有罪之人,它就会用自己的角去撞他,而遇到无罪之人,则不会有任何动作。 “如此说来,难不成先前死的是有罪之人?” 夜色如墨,寮房内点点烛火随风摇曳,影影绰绰如鬼魅飘忽。寺院的夜素来死寂,宛若暴风雨将至前的海面,沉寂得压抑。 很快,这种平静就被打破了。 “哐当——” 随着青铜脸盆掉落在地,尖叫声也随着响起。 “啊——獬豸又杀人啦!” 这声喊叫响起时华胥梦和魏丹忱睡得正香,但很快,就被谢无簪“邦邦邦”的敲门声敲醒了。 “快起来快起来!有死人了!”谢无簪一边敲一边喊。他的嗓门,竟比发现命案的夜巡僧人还要慌张急切。 “他说什么……有人死了?”魏丹忱猛地从床上坐起,看向正睁大眼睛不知所措的华胥梦。 她大抵本就不愿起身,亦是倦极了。 这一瞬间,魏丹忱有些心疼她。 没有七情六欲的她,其实就像个机器一样,有时候魏丹忱都觉得她没有活人味。别人叫她做什么她会去做,有时候自己想做什么也会去做。但是做完以后也就做完了。别人因她做得好而赞扬她时她不会开心,不会得意;别人骂她之时她也不会难过,更不会流泪。 可她偏偏又不是什么都不会,她会慈悲。 有时候魏丹忱都觉得,这大概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她帮助别人得不到快乐,也不求回报。她能感知到所有人的喜怒哀乐却唯独不懂自己。她好到有时候让人觉得她本该如此,这就是她的命。 这样的她,也许有一天真的能成为一个好君主,可是魏丹忱总觉得那样的话她将永远缺失一些东西,一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可是,谁在乎呢? 他们三人赶到禁闭寮之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 “第三个了,这已经是獬豸杀的第三个人了。”那个书生齐宴离手里捏着一本书张望着。 “你怎么知道是獬豸杀的人?”魏丹忱听他这么说有些好奇,“难不成你见过?” 明明是子虚乌有的东西,为何众人的口风会如此一致? “我没见过,但是我看到过他们的伤口,是被獬豸的角顶死的。”齐宴离认为此事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关在禁闭寮里的都是犯了错的僧人,獬豸要惩治他们也无可厚非。 魏丹忱想了想,他这话好像没毛病,但似乎漏了什么。 “照这么说,难不成你见过活的獬豸?”华胥梦一语点破要害。 “獬豸杀人这流言到底从何而起?” 12. 碧眼见鬼 “我虽没见过,但是有人见过啊!听他们说,第一个人死的时候,窗户上浮现出一尊身长八尺的巨兽暗影,”齐宴离端着书又看了起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碧眼见鬼’?寺中就有这样一个人,那巨兽名为獬豸,便是此人所言。” “梦梦,‘碧眼见鬼’是什么人?”魏丹忱有些听不懂这位仁兄在说什么。 “‘碧眼见鬼’讲的是河南巡抚胡宝瑔眼睛是碧色的,他也因此自幼就能看见鬼怪之物,”华胥梦陷入沉思,“只是那人看到的鬼,应该指的是亡灵吧。” “真的会有这种人吗?”魏丹忱有些不可思议。 “他若是没有这种本事,那必然是在装神弄鬼喽!”谢无簪摇着玉衡扇笑道。 “我们先去看看命案现场,再去会一会这位传说中的‘碧眼见鬼’。”华胥梦给谢无簪递了个眼神。 “那个,我们今晚初来此处,都不知此间的前因后果,想来是不会有嫌疑的。这位姑娘乃是京城第一神探,不妨请她来为我们破案?”谢无簪将扇子“啪”得一合。 “京城第一神探?没听说过。”一身着绛紫暗花并蒂莲的女子揉了揉眼睛冷笑一声,看她那模样,神色昏沉慵懒,像是尚未睡醒。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既然这位施主如此说,那便试试吧。”站在最前面的慧觉方丈闻言说道。 在寺庙中,方丈是最高负责人,负责整体教务、戒律执行和寺庙事务决策,德高望重,他也是僧众的精神领袖。 大家听慧觉方丈都如此说,于是纷纷回头打量起方才说大话的谢无簪,不由自主纷纷退让,给几人让出一条路。 华胥梦神色不卑不亢,径直穿过人群,无惧亦无波澜。她感念生命的离去,但心底的湖水从未波动。 寮房之内,青铜制成的脸盆倒扣在地上,连带着脸盆中的水也撒了一地,溅了一地,血水混着清水淌了一地,色泽暗沉如生鲜猪肝。 “这位死者是?”华胥梦环视着案发现场。 这禁闭寮内,四面无窗,能进出往来的只有一扇大门,门上悬着一细小铜铃,□□贴紧门板,非人力推门震动,纵有风过亦不发声。 “哦,他是普济,是我们寺庙的首座。”刚刚领我们进庙的小僧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谢无簪反正也无事可干,就四处瞎打听。 “小僧法号怀素,是寺里的知客,负责接待访客。”那位怀素小僧自我介绍道。 “他身长七尺三寸,死者立身之时,伤口离地四尺三寸,若真是獬豸所伤,那异兽体型约莫在六尺五寸至八尺之间。”魏丹忱粗略地估计了一下长度。 “梦梦,你看他这里……”魏丹忱指了指他心头的致命伤口。 伤口自外而内渐次收窄,呈圆锥状,创口边缘十分平整。 普济双手蜷成环状,指节微微佝偻,像是在那兽角插进心脉的一瞬间,他曾双手握住那利器奋力抵挡过。 “他这个伤口……像是被骨镞所伤。”魏丹忱轻轻按压着伤口边缘。 她轻掰死者已然僵硬的下颌,又缓缓抬起僵直难曲的手肘,再捏了捏僵硬的膝关节:“他是在两三个时辰前死的,锐器透胸,伤及心脉,致血崩气绝。” “这里一直都锁着吗?”华胥梦一来便注意到了门外厚重的锁链,这般厚重木门配粗实锁链,反倒显得格格不入。与其说是在锁人,倒像是防止什么异兽跑进去。 “是的,从首座被关进去起就是用这个锁的。”知客怀素解释道。 “那这个锁什么时候开启过?换句话说,你们最后一次看见他还活着是在什么时辰?”华胥梦目光柔和地看向第一个发现首座之死的两个巡逻小僧。 “我们俩最后一次见他应该是在卯时时分,给他送了早膳。”那两个僧人想了一会儿答道。 “早膳?为何没有午膳?”华胥梦有些不解。 “我知道,我知道,我悄悄和你说,”谢无簪“唰”一下就冲到华胥梦面前,熟练地伸手,“此事有辱清规,他们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告诉你。” 华胥梦熟练地掏出五两银子扔在他手上。 “我告诉你,寺中修行需戒荤腥,而这位普济首座那天晚上被人发现在吃生肉,所以被关在此处,于是法号知行的监院罚他不能用午膳。”谢无簪凑到华胥梦耳边低声道。 “那就奇怪了,这里四面无窗,平时大门又锁着,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呢?”魏丹忱也凑过来。 “此事怕是另有玄机。听说你们寺中有一人有能见亡灵之能,可否带我去见见?” “沿着这条回廊一直走,第三间就是他的禅房。”怀素说着又不由地后退两步。 “你怕他?”华胥梦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是个怪人,寺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怕他的。”怀素想起那人,便忍不住心生发怵。 “那我们快去看看。”谢无簪来了兴致。 天将破晓,薄雾笼罩着回廊,平白填了几分阴森之气。 第三间禅房门敞然大开,像是要迎接什么远道而来的客人。 禅房中央,一个剃度过的小和尚闭着眼盘腿坐在莲花台中央,看他这样貌,不过十八九岁。 感觉到有人进来,他睁开了双眼,他的瞳孔是青蓝色的,碧绿中带着一抹蓝,似山间幽泉,澄澈明净,一望见底。 有一瞬间,华胥梦都感觉自己好像要陷在那泉水中了。 “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 碧眼见鬼’?”谢无簪满脸惊讶。 “贵客到访,有失远迎。贫僧名叫王见尘。”王见尘起身作揖。 “在下煦梦。”华胥梦介绍道。 “听说华胥国的帝姬封号便是‘绪梦’。”王见尘仿佛看破一切。 “我的‘煦’是‘和煦’的‘煦’。”华胥梦并不打算这么快就承认。 王见尘点点头,神色了然,不点自明。 见帝姬大人都如此介绍,魏丹忱和谢无簪也纷纷报上大名。 “魏丹忱。” “谢无簪。” 很快,他们便意识到了问题。 “你可有法号?”魏丹忱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这里的僧人介绍时大多都介绍自己的法号,他突然说自己的姓名,魏丹忱倒是有些不习惯。 “没有。”王见尘倒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问了一般。 “为何没有?”谢无簪也疑惑起来,“法号一般是由师父授予,你师父既已为你剃度,为何没有法号?” “因为我的头发——是我自己剃的,”王见尘双手合十,指尖不断地拨着手上的那串由108颗黄金檀串成的佛珠,“我入僧门已有十年,师父仍不肯给我剃度。我以为是他不相信我欲斩断俗缘的决心,于是便自己剃了头发。后来师父告诉我,他不给我剃度是因为我还有红尘之事未了。” “他说‘一念放下,万般自在’,可我明明已经放下了……” “你师父是何人?”魏丹忱问道。 “观心寺……莫不是前任首座了无大师?”谢无簪突然想到了什么。 “正是。”王见尘眼中流露出几分悲伤。 “了无大师?!就是那个四处云游传教,荒时救灾,丰时行善的华胥国第一高僧?”魏丹忱激动地跳起来。 了无大师是华胥国佛门的最高代表,据说晚年因在观心寺附近找到机缘,并知晓有缘人会途径此处而选择在观心寺坐化。 “说说有关獬豸杀人的事吧,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华胥梦将主题拉回正题。 “我看到了——恐惧。”王见尘闭上双眼,回想起来…… 人死之后,魂魄不会马上转世,而是会有一段时间,去同生前自己最爱的人、最爱自己的人以及这个世界告别。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既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风。 他们会去到每一个自己想去的地方,见每一个自己想见的人,然后不留遗憾地告别。 而这个时长,取决于他们自己。 在这段时间里,有的人觉得世间再无留恋,在死后选择释然,忘掉那些曾经的爱与恨,伤与痛重新开始;也有人爱恨纠缠,却终不敢忘,选择为情守候半生。 13. 獬豸 九月二十日,观心寺死了第一个人,他法号净心,是一个和尚。 他的亡灵守在尸体旁的墙角,整个人蜷缩成团,面朝着墙壁瑟瑟发抖,仍深陷在遇害时的恐惧里。 他若一直怀着这般愤恨,怨气积攒到一定程度,便无法入轮回,终将积怨成厉鬼。 好在王见尘发现了他,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观呼吸,止妄念,息纷扰,得安宁。”王见尘拨着指尖的黄金檀佛珠立于他身后,他口中诵出的字句如熔铸赤金般泛着金光,缓缓笼罩住净心,为其驱散迷惘。 净心的心逐渐安定下来,但显然还未从刚刚的恐惧中逃离出来。 兽角刺穿躯体,鲜血喷涌而出,迅速流干,他只觉意识渐渐模糊,而眼前只有一个庞大的兽身。死了还不算完,他看着自己的魂魄一点点离开自己的身体,看着巨兽破门而出,他只敢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敢回头。 短短片刻,便如同亲历人间炼狱。可人间炼狱尚有尽头,这份无边恐惧却没有分毫止歇。 “告诉我,是何人杀了你?我定为你昭雪。” 可那净心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魂魄忍不住地颤抖,哪怕魂魄已经离体很久了,隐约间他还是感觉到冷,那种席卷全身,让人不寒而栗的——冷。 “你不知道是何人杀了你吗?”王见尘拿着佛珠,将它提在净心能隐约能感受到的一边。 黄金檀佛珠触碰到亡魂的刹那,骤然闪过一道金光,似有邪祟执念被当场化解。 净心愣了一会儿,如梦初醒般回过头,身上仍旧轻微颤抖着,他绷着嘴,缓缓挤出几个字:“獬豸……獬豸……” 亡灵之语注定无人能闻,终究只能随风飘散。 “写字?” 这是什么意思? 王见尘满心疑惑,看向净心尸体上那处圆锥状伤口:“獬豸?你说的可是瑞兽獬豸?” 听到“瑞兽”这两个字,净心抖得更厉害了,他颤抖着点了点头。 既问清了第一个死者的缘由,再查第二位便容易许多。 王见尘是在十月三十日入村行善时发现的他。 行善乃是了无大师驻锡观心寺后留下的旧例。每月月末,寺中都会遣两名僧人前往周边村落行善,或是义诊施药,或是劝化世人。 而王见尘蒙了无大师再造之恩,每月月末皆主动请命,下山行善。 王见尘见到第二个死者持戒的亡魂时,持戒正在田陇里追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姑娘自顾自地在田陇上奔跑,他便发了狂一样的在后面追。 王见尘拿着佛珠,站在田陇的尽头。那姑娘跑得更欢了,像一阵清风一样,不一会儿便跑到了王见尘面前。 “小师傅,您来了?”那姑娘娇羞地低头,指尖反复捻着衣间系带,似在撩动少年心弦。 “烦请姑娘让一下,在下来此除鬼。”王见尘说着拨起黄金檀佛珠开始念《楞严咒》。 在王见尘眼中,持戒周身骤然凭空浮现五面墙,从四方将他牢牢围困。片刻后墙体碎裂,持戒的魂魄也骤然清明,如获新生。 “是何人害你性命?”王见尘见他神智清明,开口问道。 “不是人,是獬豸!”持戒嘴巴一翕一合,留下了一语秘言。 “那第三个人呢?方才遇害的普济大师,你可见过他的亡魂?”华胥梦见他沉默,问道。 “现下还未曾见过,”王见尘摇摇头,“听闻他出事,我便去了禁闭寮,沿途始终未见其亡魂,想来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会不会是我们发现得太迟,他已然入了轮回?”魏丹忱小声试探性地问道。 确实,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闻言,谢无簪撑开玉衡扇笑起来,华胥梦却很认真地思考起魏丹忱刚刚说的这句话来。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虽说从未见过獬豸一兽,但书中既有此记载,想必也不会空穴来风。 可若獬豸真的存在,为何偏偏死的是这三位僧人? 又或者,这只是一个开始? 今年的秋意来得格外晚,十一月的太阳余热仍未散尽。 幽暗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住几人的一举一动。 “凶手凶手你在哪里?”魏丹忱走出王见尘的房间,挽着华胥梦的手臂,用自己特有的调子哼了起来。 “谢无簪,你去打听一下净心生前的事,我和丹忱去打听持戒之事。”华胥梦回头瞥了一眼身后若有所思的谢无簪。 “梦梦,他们的事你方才为何不直接问那个王见尘,他或许都知道的。”魏丹忱有些不解。 “尽信书不如无书,兼听则明。他所言多涉志怪异闻,真假尚且无从考证,不如多听听旁人的说辞。”华胥梦耐心地给她讲解道。 寺中日光渐沉,佛前古灯长明。 佛殿内,一个衣衫略微破旧的老者手端白瓷灯盏,身子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往灯盏里添着灯油。 他弓着背,走路一瘸一拐的,满头白发也随之微微颤动。细看便能发现,他眉眼紧锁,皱纹几乎拧作一团。他整个人如同被岁月压垮的老树,在风雪中一点一点的蠕动,远远看着实在是吃力。 华 胥梦见此,心头微微一揪。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做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让这天下的老人都老有所养呢。 “老师傅,您的腿怎么了?要不要我帮您看看,我可厉害了呢,什么病都能治。”医者仁心,魏丹忱先一步走上前问道。 “不必了不必了,这旧伤缠了我好些年,一把老骨头了,不必劳烦诸位,也没几年好活了。”那个年迈的香灯师连连摆手。 魏丹忱行医多年,见过无数老者病患。他们总这般看轻自己,觉得自己的性命不如年轻人金贵,因而总觉得治病就是在浪费时间,可性命本就无价,又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我们没有人知道自己能活几年,但总得要尽人事,您说对吧?”魏丹忱顺势就蹲在那老者身前,取出一方手帕覆在老者腿上,隔着手帕与粗麻裤,轻轻探查腿上旧伤。 “您这腿……是旧骨折伤吧?”魏丹忱用着巧劲捏了捏。 “是,以前同人打架烙下的伤。”那老者十分平淡得说道。 “不碍事,好治的,您告诉我您住哪儿,我下午带我的药箱去帮您治。”魏丹忱眼里闪烁着光,她恍惚间看到了一个老人晚年的幸福。 “我就住在佛殿东侧的寮房,真是劳烦二位了。”那位老者笑着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 魏丹忱与老者闲谈的片刻,华胥梦已将佛殿四周细细打量了一遍。 最后,她停在一排烛火前,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 瞬间,她的心开始剧烈跳动,好像冥冥之中的锁找到了命中注定的钥匙,她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身形。 “老师傅,我们能再向您打听个事情吗?”华胥梦一手别在身后,手中还攥着什么东西。 “老身来寺中时日虽不算久,但定当知无不言。”老者慈祥极了。 “您认识持戒师傅吗?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华胥梦问得极为直白。 “若是老身没记错的话,那天好像是十月二十日,了无大师诞辰。案发都在夜里,头一个人死在禁闭寮时,寺里众人还没放在心上,后来持戒也死在了同一处,知行监院便命人用铁链把禁闭寮门锁封了。”老者越说情绪越激动。 “如此说来,那禁闭寮恐怕另有玄机,”华胥梦继续追问,“您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关禁闭寮吗,是犯了什么事?” “头一个净心,听闻是偷了香客财物,才被关进禁闭寮。那个持戒呢是因为寺中有一天派他和另一个人去行善,他却独自闯入民宅,调戏良家女子,就被监院关起来了。”老者说着摇了摇头。 “他们往日也素来这般行事吗?” 14. 嗜乐 “以前……以前的事情老身也不知道,应该是没有的吧?”老者犹豫道。 “若说调戏女子也就罢了,这偷财物……应该罪不至死吧?这獬豸判人死罪的标准是不是有点高了啊?”魏丹忱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待那位香灯师走后,华胥梦伸出别在背后的手。 手中,攥着一方丝帕。 “丹忱,你可知这是何物?”华胥梦将丝帕递到魏丹忱面前。 丝帕上,粘着些许白色粉末。 魏丹忱接过丝帕仔细看了看,顿时脸色大变:“这是嗜乐散!只是……这不像是最初的嗜乐散,倒像是用别的方法提炼出来的。” 最初的嗜乐散产自西域,起初只供上层高门权贵享乐之用。 后来人们又发现这种嗜乐散若是利用得当有麻醉镇痛之效,效果比当时的任何麻药都更有奇效,但苦于价格昂贵无法大面积推广,当时身为太医令的卫冕就研制出一种可以更好地提取幽客制作嗜乐散之法。 但随着此物的推广,卫冕渐渐发现此物一旦过量对身体的伤害极大,因为虽然服用之后能获得快乐,但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最终会以最可怕的方式回归。 于是胥云帝便下令销毁此药,甚至连制作嗜乐散的原料幽客也被烧得一干二净了。 “随着吸入嗜乐散量的增加,人们心中喜的情绪会不断放大,从而使人变得狂躁,甚至会做出一些破格的事来填补这种喜的感觉。” “但物极必反,乐极生悲,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突然做出这些破格的事,净心的亡魂是乐极的代表,而那持戒的亡魂怕是都悲完继续乐了。” “这是在……”魏丹忱说着走到烛火边,用丝帕再次触摸了一下架子上的烛台底部——白色粉末,像是换完蜡烛后不小心遗留在那里的。 好像一切都清晰起来了,又好像还有什么仍藏在云雾之下。 “香灯师!”华胥梦和魏丹忱异口同声道。 那边的谢无簪打听完净心的事后也寻到了佛堂。 “如何?”见谢无簪摇着扇子悠闲地走过来,华胥梦问道。 比消息更先来的,是谢无簪的手。 “又要银子,”魏丹忱笑着打趣道,“谢阁主可真是爱财如命呐,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赚银子的机会,可我真的很好奇,你不是都已经家财万贯了吗?” “银子这东西,总是不嫌多的。”谢无簪摇扇笑道。 华胥梦将每日的五两递给他道:“说吧。” 谢无簪开心得像个小孩一样掏出怀里的荷包,将银子装进去,再放在心口。 “我和你们说,这三个人都是死在禁闭寮中,而且他们都是在洗漱时被獬豸杀死的。”谢无簪凑到她们耳边说道。 “何以见得?”华胥梦眉间轻挑。 “最开始禁闭寮中的盥盆乃是用陶瓷制成的,净心死的那日,陶瓷制的盥盆碎了一地,当时他们也请了捕快前来调查,但因为王见尘将所见所闻告知了方丈,方丈便写信报到镇魂司,可最后不知为何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过了一个月,持戒也死在禁闭寮中,那瓷制的盥盆也是那样碎了一地,众人皆以为是这盥盆有什么问题,被什么鬼怪附体作案,于是在普济被关禁闭寮时,监院就嘱咐将瓷制的盥盆换成了青铜的,并将大门锁上防止再发生类似的事了。”谢无簪嘴上不停地说着,手也一刻没停地扇着风。 “梦梦,你说……该不会是有人在这盥盆里下毒了吧?”魏丹忱一拍脑门说道。 “这盥盆怕是有别的用途,”华胥梦说道。 “难不成是……求援?”谢无簪灵光一闪。 “凶手先是在佛堂的蜡烛上加入嗜乐散,通过放大情绪来让人犯错,再顺势将其关入禁闭寮中,最后于禁闭寮中完成刺杀,环环相扣,唯独这盥盆……”华胥梦喃喃道。 “等等等等,不是獬豸兽吗?怎么变成人了?”谢无簪听到一半却迷糊了。 我这是又错过什么奇闻异事了吗? 谢无簪凭借他对差异化信息的敏锐感知,一下就察觉到了华胥梦话中的异样。 “世人不是都说天机阁主无所不知吗?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我都懂了。”魏丹忱昂起头嘲笑他。 “你都知道了?那你说来听听。”谢无簪笑了,连带着满脸的不可置信。 魏丹忱也学着他的样子 伸手道:“十两。” “十两?”谢无簪用手戳了戳魏丹忱的脑袋道,“你这脑子里噼里啪啦的是装了个算盘吧?” “就问你想不想知道吧?”魏丹忱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傲娇模样。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下来,她发现谢无簪这个人除了乐衷于银子外,还爱听些他人的闲言碎语。她有时候都觉得谢无簪是不是有病,一天不听稀奇故事就浑身难受,跟街边卖菜的大婶似的,魏丹忱甚至都觉得他比街边卖菜的大婶还爱打听消息。 都说干一行,爱一行,他这种的用现代的话说可能就是职业病吧。 “好了好了,给你便是,”谢无簪掏出自己两日的工钱准备放到魏丹忱手中,又突然缩回手想了想补充道,“但你若是敢骗我,哼,看我怎么收拾你!” 魏丹忱往华胥梦身边缩了缩,华胥梦就默默地甩出自己的剑。 “看我怎么收拾你……的屋子,哈哈哈,你说,你说。”谢无簪余光瞥到那把削铁如泥还微微泛着红光的惊鸿剑后结巴地尬笑两声补充道。 “既然你如此诚心地问我,那我就告诉你吧。那些死者之所以笃定是獬豸杀了自己,多半是因为在嗜乐散的作用下,乐极生悲,过度恐惧导致的,他们或许连来的那兽有几条腿都未曾看清过呢。”魏丹忱头头是道地解释,倒是有几分华胥梦分析案情时的模样了。 “还有,禁闭寮中并无脚印。《神异经》中有载‘东北荒中有兽,如牛,一角,毛青,四足,似熊’。倘若真是獬豸杀人,它常于林间穿行,为何屋内并无足迹?”华胥梦补充道,“世间之物,只要存在,必留痕迹。如此庞然大物即便是被有心之人藏于寺中,又怎么可能没有半点痕迹?” “就是就是,”魏丹忱点头附和道,但随即又疑惑了,“但是这和足迹又有什么关系,说不定它是一只很轻很小的獬豸,所以就没有足迹呢?” “她意思是若真是神兽杀人,它不会和人一样洗鞋或者换鞋进屋,长时间在土里奔跑,陡然踩在室内,怎么说也会留有脚印。”谢无簪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释道。 那么既然不是兽,这人又是怎么在杀完人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脱的呢? 15. 香客 “梆,梆,梆……”食梆的声音从斋堂传来,余韵绵长。 “几位施主,可要小僧带你们去用膳?”怀素见这三人早膳也未曾用,查案查了一早上,如今又到了该用午膳的点,也仍旧不见人,想来他们该是不知道寺庙的膳堂究竟在何处,于是便寻来问问。 “怀素小师傅,你来得正好。刚好我也饿了,走吧梦梦我们去吃饭吧。”魏丹忱挽起华胥梦的手臂就跟怀素往膳堂的方向走去。 观心寺的膳堂建在僧寮的右侧,他们到的时候,其他几位香客已围着暖烘烘的炭盆早早开始用膳了。 谢无簪刚一坐下,筷子都没拿起来,嘴倒是先张开了,他看向坐在一旁的齐宴离:“齐兄,你怎么连用膳也要看书,莫非你本名为吕蒙,当年被孙权夸手不释卷的人其实是你?” 单单只跟谢无簪住了一个晚上,齐宴离似乎就已经习惯谢无簪话多的模样,所以他不想多言,亦或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反正他没有理谢无簪,只是一个人自顾自地边看书边吃饭。 “真是奇怪,永宁齐氏世代以武传家,你父亲更是永宁卫指挥使,你只要动动口就可以继承家业,为何齐公子还如此执着于读书呢?”见齐宴离半晌不说话,谢无簪若有所思地夹起一块琥珀冬瓜咬了一口。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离哥哥以后可是要凭借自己的能力考取功名,指点江山的。”身着绛紫暗花并蒂莲的女子在一旁冷哼一声。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她的离哥哥在等蟾光有意,许他金榜题名。 “紫襦裙,花并蒂。你是临海卫氏,看你这年纪……你就是卫瑶吧。今日这是睡醒了?”谢无簪为了突显自己的高光时刻拿出玉衡扇极为随意地扇了两下。 “还真把自己当诸葛武侯了。”魏丹忱笑着调侃他。 “是又如何,”卫瑶冷哼一声,满不在乎地瞥了他一眼,“你又是谁?” “鄙人不才,是你祖宗。”谢无簪见她如此傲慢也不甘示弱。 “你!”卫瑶拍案而起怒容将现,袖摆挥动间隐约可见其腕间一道细长伤疤 齐宴离手上仍旧拿着书,扫了她一眼:“食不言。” 卫瑶被训斥了只好灰头土脸强压着怒火又坐下。 看到卫瑶如此行径,谢无簪也不觉意外。 临海卫氏、永宁齐氏与章安孟氏原是此处的三大世家,只是后来临海卫氏一夜之间被灭了门,章安孟氏家主离世,长子也不知所踪,于是三大世家只留下了永宁齐氏。 卫瑶与卫瑾是亲姐妹,刚至金钗之年,便嫁入齐家嫁与齐宴离,故而于卫瑶而言,她对自己的姐夫总有一种天然的畏惧。 谢无簪喜欢听新鲜事儿,于是建了一整个天机阁为他打听四面八方传来的最新消息,再加之他本身过目不忘,因而他对各大家族的诸多秘辛都了如指掌。 但华胥梦就不一样了,她即便有渠道知晓这些被谢无簪视若珍宝的故事,在她眼中不过是平凡人普通的一生,如清风过耳,不留痕迹。或许在她看来,他们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蚂蚁也无甚不同。 因而在见到卫瑶如此反差后,华胥梦愣了一下。 “齐公子既然要参加科举为何不在家备考,偏要跑来此处?”魏丹忱问道。 齐宴离虽然都说了要“食不言”了,可魏丹忱毕竟不是卫瑶,也没那么听话。 “家中不允我参加科举,与其被迫走那些我不喜欢的路,不如我一走了之来得痛快,所以我便躲来此处了。”齐宴离放下书卷,缓声开口。 华胥梦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谢无簪。 “那卫姑娘呢?又是为何来此?”华胥梦也学着魏丹忱的模样摆出一副颇为好奇的神情。 魏丹忱注意到她后却莫名地有些心疼:或许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是渴望有七情六欲能和正常人一样感知这个世界的吧。 “我为何来此……观心寺这么有名,我每周都会来此为家人诵经祈福的,希望他们来世能平平安安的。”卫瑶悄悄看了一眼齐宴离,莫名地有些心虚道。 齐宴离为了备考,两个月前住进寺中,偏生这样巧,卫瑶也就只在这两个月间频繁来此寺庙。 魏丹忱瞧她这般小女儿情态,已然心下了然,暗自含笑,看破不说破。 这八成是想做娥皇女英,同嫁一夫了。 而华胥梦那边注意到这眼神时就有些懵懵的了,她虽然能感受到他们之间好似有点特殊的情况。但讲真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特殊情况,可能就是卫瑶对齐宴离和对别人不太一样? 不懂。 在卫瑶的另一边,坐着一个体型有些瘦削的中年男子,一个人啃着碗里的蔬菜自顾自的吃得津津有味,甚至将那些普普通通的素菜吃出了大鱼大肉的气势。 “这位仁兄怎么称呼?”调侃 完这个和那个的谢无簪已然按捺不住想要上前搭话,他拎起茶杯就走过去,步履间竟有几分敬酒寒暄的姿态。 那人见谢无簪端着茶杯朝自己走来,赶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学着谢无簪的样子端起茶杯,可嘴里仍在不停地嚼着。 他边嚼干粮,神色略显拘谨,慢吞吞断断续续答道:“我……叫江福……是这附近村头里的村民。” “您来此处是……” “送吃的。送些自家种的稻谷给寺里师傅。今年收成还算安稳,自打先前那伙山匪莫名尽数死绝,再也没人下山劫掠乡里,日子总算能过了。寺里师傅平日心善,常帮衬村里穷苦人家,照看邻里老小,我便多备了些粮米送过来,也算略尽心意。”江福弯着腰,脸上挂着一副淳朴憨实的笑。 “那个山匪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们昨日来的时候怀素小师傅也提及过此事。”魏丹忱好不容易将嘴里的东西嚼完,赶忙问道。 “看着像是被乱刀砍死的。我和你们说,那是在几个月前的早上,我一出门就发现一大群人围在村口,人群中间全是那些平时常来抢劫的山匪尸体,”江福鼓着腮帮子,却只见高高突起的颧骨,他顿了顿,凑到二人身前接着道,“村里人都私下议论,说他们作恶太多,劫掠村舍、凌辱乡邻,恶贯满盈,是老天爷看不下去,降下天罚替天行道了。只是……我这心底总觉着怪怪的,那伙山匪常年盘踞莲花山,个个狡黠凶悍,怎会一夜之间尽数横死村口,连半点动静都没闹出?” 他这句话不由地在华胥梦心底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在他们身处底层的人民眼中,能吃上饭就是顶顶要紧的事了。每天起早贪黑去耕耘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收割来的粮食一半还要拿去充当赋税养活那些高官,仅仅剩下的一些还可能被山匪不劳而获,辛辛苦苦劳作一年仍旧吃不上饱饭,到头来也只能暗骂一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而这硕鼠究竟骂谁,他们也从不敢明言。 尽管在这世道,他们自己想要活下去都有万般不易,他们这些被土地养大的人们仍旧懂得知恩图报,观心寺不过时不时地派人帮衬村子处理些许小事,他们就会铭记在心,时刻想着如何回报。 这一刻,华胥梦觉得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苍生都不容易,与生俱来的悲悯神性,让她盼着众生皆能安稳度日,希望这片土地的馈赠能真正属于劳动的百姓,希望他们雨时有伞,热时有扇,盗贼无有,天下大同。 16. 密室 午膳过后,魏丹忱立马回房拿了药箱去找那香灯师。 华胥梦曾说过,医者,托之以仁爱之士,任之以聪明理达,信之以廉洁淳良。而魏丹忱就是这样一个集仁爱、聪慧和淳朴于一身之人。 男女授受不亲,即便是如香灯师般的年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要防着外界的流言蜚语,因而魏丹忱便把怀素也叫了进来。 “疤痕发白,筋骨折损,骨位歪斜,这伤口……”整体呈条索状,看着倒像是被刃口较钝、刀身厚重或有一定宽度的刀刃所伤。 柴刀、斧头、□□……这些利器在魏丹忱脑中一一闪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看这伤口的恢复程度,受伤至今至少已过十年,此事定然另有隐情。 他究竟在隐瞒什么? 魏丹忱心上这么想着,面上不露声色,仍旧如往常般说笑着为他治病。 “老师傅,您这腿是怎么伤的?竟然如此严重。”魏丹忱旁敲侧击地问道。 “你说这个……这是很久以前,老身遇到了一伙强盗,他们正在调戏一个女子,我自是看不惯,便冲上去想救那个女子,老身这腿便是那时伤的。”香灯师有些无力地锤了锤自己那条受伤的腿,叹了口气。 “老师傅您还挺讲义气的!”魏丹忱惊叹道。 且不说在当时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做决定,单是这位年迈的老者能用自己孱弱的身躯为别人战斗,就足以令人感到震撼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慢慢悠悠地说道。 虽是如此想着,魏丹忱转而心下一沉,她打开药箱掏出上午华胥梦包裹证物的丝帕道:“老师傅,我一会儿要给您正骨,怕是会有些疼痛,我这有一药物名为嗜乐散,只需一点便可起到麻痹镇痛的效果,您可要试试?” 魏丹忱再抬眸时,眼中多了几分怀疑与试探。 “若是如此自然最好。”那老者悠然答道。 面上看着,倒无异常。 这副模样,倒是让魏丹忱一时分辨不出真假,她讪笑着将那手帕放回药箱中:“我突然想到,老师傅年迈,用着嗜乐散恐伤身体,还是改用烈酒吧。” “老身不懂这些,听凭姑娘做主。”香灯师轻轻摇了摇头。 经过魏丹忱一番极为专业的折骨重接手法后,香灯师的腿伤在恢复进程中算是取得质变了。 许是谢无簪的影响实在太过强大,又或许是因为华胥梦的那句“兼听则明”,魏丹忱刚和怀素走出寮房,就向怀素打听起这位香灯师的来历。 “他姓任,法号明烛,是二十年前到寺中来的。他本是这附近的村中人,年少时常行走江湖,银子用完了就来寺中当扫地僧,但是后来伤了腿,妻子早逝,家中又无子嗣。他就所幸就执劳寺中,成为了香灯师。”怀素说完扭头左右张望,一连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 而另一边,谢无簪跟着华胥梦一起去拜访知行监院。说是拜访,实则先礼后兵,硬是将知行监院请到了禁闭寮。 观心寺的监院是个四五十岁的壮年人,有着黑熊般的一身粗肉,再加上那交加一字的粗眉,不怒自威。 “老师傅,你们这禁闭寮可有什么密道?”华胥梦里外绕着禁闭寮走上一圈问道。 这禁闭寮位于回廊尽头,一旁便是一片幽静的竹林。 此处地处净房的必经之路,平日里往来的人也不少,因而便将寮门加重,并且在门上装了铃铛,若是有人出逃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华胥梦沿着禁闭寮的外围走一圈,再走入屋内时,明显感觉这空间少了几分。 “阿弥陀佛,此地本是一位贵人的府邸,他寿终正寝之时,天光大盛,众人皆道此处风水绝佳,便在此处建了一座寺庙。先府主人喜静,若是老衲没有记错,这间屋子原是他的卧房,而这屋中……似乎正有一密道。”知行拨弄着缠绕在手上的佛珠道。 不同于王见尘,知行监院的佛珠是由36颗黑檀佛珠组成的。 “果然如此。”床的对面,是一尊佛像,佛像两侧,挂着两行字。 华胥梦在挂有“心无挂碍,无有恐怖”字迹的墙 面上敲了敲,墙体发出了与别处厚实墙体不同的“咚咚”声。 “只是……”知行监院眼睛死死地盯着华胥梦的一举一动,心中明显有事,面上却不显,只是手中拨弄佛珠的速度变得更为迅疾。 “监院师父有话不妨直说。”谢无簪一副宾至如归的模样顺势便坐在了禁闭寮的床上,事不关己地摇着他的玉衡扇,很是惬意。 “只是那密室据说在建寺之初就被从内堵上了,老衲也不知那密室究竟该如何开启。”知行监院肉眼可见的有些慌乱,这与他训诫他人之时的威严肃穆、不苟言笑大为不同。 “你可不要小瞧我们绪梦帝……帝……的实力。”谢无簪话正欲脱口而出,就被华胥梦一记眼刀震慑住了,他赶忙一个急转弯圆了回来。 他这边话音刚落,华胥梦拉着写有“诸行无常”的书卷微微用力,挂画的木质挂钩先向下一动,再猛地回弹,密道的门伴随着低沉的摩擦声而缓缓打开。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巨大的兽头。蓝黑的鬃毛卷而蓬松,嘴鼻处是雄狮般的利齿,眉间一根粗如巨笋的角高高翘起,尖尖的兽角上还依稀可见斑驳血迹,它的眼神犀利,看着很是威严。 “嚯!”谢无簪猛地站起身,三两步奔到密室前,“这莫不是……舞狮所用的器具改造的?” 知行监院也疾走几步,不停地拨弄着手中的佛珠,闭上眼有些急促地低声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这些东西怎么会被丢在此处?”谢无簪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不出所料,华胥梦又是一个白眼。 自从那日她从魏丹忱那里学会这个眼神后她就经常用在谢无簪身上,彼时的她虽不知这是无语的神情,但听见谢无簪的这些话,便忍不住想到魏丹忱的这个眼神,所以不知不觉也就这样做了。 “不丢这儿难不成抱房间去?”华胥梦依旧翻了个白眼,“只是这血迹……不像是刚沾上去的。” “如此看来,这凶手必然是寺中之人!”谢无簪一拍玉衡扇道。 17. 选择 “难不成要藏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别人来搜吗?”华胥梦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借着微弱的光朝密道中张望。 密道之内,正如知行监院所说,已被条砖牢牢封死,只留下一间小小的密室。 这时华胥梦和谢无簪才注意到,在方才那个巨大的獬豸头后,还有两个被锁起来的大箱子。 “这是何物?”华胥梦转头凝视着站在一侧看着略显紧张的知行监院。 “我闻到了——金子的味道!”谢无簪朝箱子的方向猛吸一口气,嘴角露出几分奸笑,急促地搓起双手。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也不知晓。”知行监院略显紧张地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不曾骗人,可你也不曾将此事交代明白不是吗?”谢无簪蹲在箱子前,回头看向监院,话到嘴边又顿了顿。 听到这话别说华胥梦愣了一下,这句话说出来便是谢无簪自己都愣了一下。莫非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竟是让谢无簪的脑子都变灵光了? 看华胥梦突然看向自己,但不是白眼,谢无簪又壮着胆子讲下去:“毕竟你可是这寺中的监院。” 呃……倒也……可以这么说…… 反转来得太快,华胥梦沉默了几秒。 “老师傅,你们这字当初是谁挂的?”华胥梦一边语气平静地发问,一边身姿凌厉,祭出泛着淡淡红光的惊鸿剑,一剑劈开箱上的铁锁。 “这字……老衲记得好像是净心挂的,当时人手不足,我们一人收拾一间屋子,他抽到这件屋子时还打趣地说不吉利呢。”监院看着那副字,目光却仿佛穿透这短短八字,望着往昔故人旧事。 随着箱子“哐当”一声开启,金光从箱子里漫溢出来,直直地钻进谢无簪的眼中。 “你看,我就说吧。全是金银珠宝呢!”谢无簪抓起一根金钗就露出虎牙一口咬上去,“他们一个寺庙,哪来的这么多金银珠宝?莫非……是他们从那些信徒那里骗来的?”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观心寺建寺初衷便是‘收容天下,救助万民’。老衲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监院急得念了好几声佛,手中的黑檀佛珠也拨弄得更快了。 “是净心师傅吧。”华胥梦神色如常地说着,但向来冷静的老监院却神色大变,他仔细回忆着究竟是哪里让她察觉到了。 “哦哦哦,所以这些财物就是净心偷的那些?可是不对吧?”谢无簪的头仍旧埋在那箱金银珠宝里,可满心想着内情,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哪里不对?”华胥梦故作不解,轻声追问。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对。”谢无簪一会儿看看这个宝贝,一会儿看看那个宝贝,呲着大牙傻乐着。 “诚然,此事疑点再明显不过,若是净心亲手将赃物藏在此处密室,又怎会轻易被人发觉,”华胥梦走近看了看那箱宝贝,一副了然的模样,“我猜,这一切都早已在凶手的掌控之中了。” “从净心吸入大量嗜乐散、贪欲被彻底放大,到他私藏财物于此,再到部分赃物败露,最后净心被囚于此、惨死獬豸之手。这桩桩件件,定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华胥梦斩钉截铁道,“在这之中,监院您又充当了什么角色呢?” 听到此处,监院拨弄佛珠的手已微微有些颤抖了,明明是秋冬之季,监院的背后却大汗淋漓。 “老衲……老衲……” 他向来严肃公正,而今被诘问到这种地步也是头一遭。 “出家人不打诳语。”谢无簪堵上一句。 华胥梦懂得,无论是王座之上的帝王还是寺中的僧人,他们总是把名声看得很重。 可万般声名,终究抵不过一条人命,不是吗? 哪怕古话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在真相面前,这些执念也都得让路。眼下是继续遮掩瞒天过海,还是道出全部真相,全在监院一念之间。 华胥梦本就是揣着答案问问题,自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还拿起一颗夜明珠在手里把玩起来。 “实不相瞒,老衲确实知晓这些珠宝是净心藏于此处的,但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老衲真的一概不知。”监院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日,天色灰蒙蒙的,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午膳后,知行监院一如往常般地在寺中巡视。很巧的是,他路过禁闭寮时,便见禁闭寮的门微掩着,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那时的他还思索了一下,最近好像也并没有人因为犯事而被关到禁闭寮中呀。 他透过门缝望去,正巧便看见净心从袖中掏出大批奇珍异宝,藏进墙壁的暗格之中。 寺中戒律明令禁止僧人私藏财物,他本想去叫几个僧人将这孽畜拿下,可又想到,若是他叫别人前来,那这禁闭寮中的密道即使现下已经关上了,也难免未来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况且此等丑闻,还是能压则压,可不能让观心寺多年积攒的声名毁于一旦。 于是他独自握着佛珠,径直冲进禁闭寮。 门猛地被推开,一个人忽然冲进来,蹲在密室中的净心被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待看清来人后,他更是慌忙叩头求饶。 “说!你这些东西是哪里偷来的!”监院气急,居高临下地用他那雄浑的嗓音质问道。 “我……我……我也不知道,我记得好像是在一个破庙里,具体的我也忘了。”净心额头抵地,浑身颤抖地回话。 “私窃财物,该当何罪!”监院强压着怒火继续问道。 “关禁闭寮……公开追责后摈出寺院,”净心磕头磕得更凶了,“弟子知错了,监院,弟子真的知错了,求您不要赶弟子出寺。” “你是知错,而非认错。老衲并不蠢,若此次你偷拿财物并未被老衲发现,可还有下次?”知行监院一语道破天机。 说到底净心说他知错,求监院饶恕,左不过是因为此事败露,带来的后果自己却无法承担罢了。看这箱中财宝数量,若是今次他未被发现,哪怕知道这件事是错的,他仍旧会这么做。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18. 凶器 “既然知道是他偷的,这箱宝物又为何还在此处?”华胥梦极为随意地踢了一下那箱子,这一脚连带着抱在箱子上的谢无簪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因为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它。方丈知晓此事后本来嘱咐老衲将其分给有困难的村民,可又担心这笔钱财有主。因而我们便决定先将其暂放于密道之中,等待失主,”知行监院拨弄佛珠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一来那密室机关几乎无人知晓,二来这间禁闭寮本就封闭,因而我们也就放心地将这笔钱财暂存于此处了。让他和这些财物关在一起也好让他知晓,即使有钱财万贯,不是他的他也没命享。” 从逻辑上来说,倒是并无漏洞,跟自己想得分毫不差。华胥梦满意地点头。 “那我有一个问题,既然这个密闭空间套着密室,关在里面的人怎么可能还会被杀?即便真的被杀了,在这样全密闭的环境下,凶手杀完人又该如何出去呢?”听见监院一个劲儿地强调此处密闭,不可能会有小偷进来偷钱,谢无簪好奇地问道。 好问题,这也正是华胥梦今日来此所想找的答案。在她看见密室里的獬豸服饰之时,她便已然知晓凶手究竟是如何作案的了。 既然此处是一个无窗密室,在密道被封死的情况下,进入密室的唯一办法便是通过大门直接进入,而若想从大门直接进入,利用送餐之便顺理成章地打开大门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打开大门,敲晕受罚之人,钻入密室更换衣物,杀人后逃之夭夭……一环扣一环,布置得极为复杂,只要一步出错,便会彻底暴露。 即便如此,凶手仍然选择这样行凶,可见凶手在意的并不是他们的死不死,而是怎么死。 凶手执意要让几人在恐惧中死于獬豸角下,想来必是为了复仇。 “阿弥佗佛,进来容易,出去却难。”知行监院好像有点悟了。 “不难,”华胥梦解释道,“不过是用了些小把戏罢了。” “通俗易懂的说法是?”谢无簪最喜欢听人说这些离奇案情了,他听到华胥梦说“不难”的时候眼睛都亮起来了。 这模样倒像幼时在学堂,自己苦思不解的难题,旁人轻易便解出,还肯点拨他一般。 他这一趟真不白来,既赚到了钱,回去又能有新故事编入《白晓录》。 之所以说“进来容易”是因为平日被关在此处的人所吃的早膳和午膳都由两位僧人负责,其中一人若想要藏身此处并不困难,他只需在送餐之时将人打晕即可,而另一人则负责留在外面将门重新上锁。 而“出去难”是因为此处时不时便有人经过,保不齐会被人撞见,况且门上装有铜铃,若是响得不合时宜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会被人发现。 那么怎么样才能让这扇大门开得顺理成章呢? “点亮的桌灯下会有阴影,他们正是玩了一出灯下黑,”华胥梦走到门后看了看两边色泽完全不同的灰,“那人将人杀了后躲在门后的墙角,推门时大家都看不到他,待你们注意力都在尸体上时,他就趁乱混进人群,随大家一起离开。” “这手法……我好像在哪本书中见过。”谢无簪闻言突然想到了什么。 “《史记·伍子胥列传》中曾有过类似的杀亲仇事后混入人群逃脱的记载。”华胥梦脱口而出。 “对!就是《史记》!我想起来了!我曾在齐宴离房中看到过这本书!”谢无簪猛地一拍脑袋。 只是他一个要参加科举的人,有这种书再正常不过了吧? 屋外寒风刺骨。 屋檐上的水珠凝结成冰,形成根根尖锐的冰锥,两个僧人一人用裹布的木杆头轻轻推刮冰锥,一人帮他看顾来往的行人以防意外。 “我们来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华胥梦远远地看着他们娴熟的动作,不由得想到了尸体旁边的那一潭水。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有水是因为盥盆翻了,但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是啊是啊,这山里可真冷啊。”谢无簪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裘衣,把它裹得更为严实。 她性子素来大大咧咧,半点未曾起疑。 “叫上丹忱,我 们要再验验前几具尸体。”华胥梦说着朝前走去。 “啊?这么突然?” 山门外偏廊之下,排停着三具尸首,皆被厚草席半掩,只露肩头与僵挺的腿脚,天寒地冻,尸身早已冻得坚硬如铁,只是由于死状与时日不同,三者模样差得甚远。 最外侧那具是净心,死了已有两月有余。 他的尸身早已被冻得发僵发暗,皮肉紧绷如铁,心口那处创口极大、极糙,边缘翻着冻硬的碎肉,像是被粗钝坚硬的东西狠狠击穿,破口不规整,四周衣料冻着大片暗褐的旧血,硬得像壳,连筋骨都似被一并撑裂。 尸身僵得笔直,四肢扭曲,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中间那具是持戒,在此停了一个月,尸身的情形与净心相去不远。 心口创口同样阔大、毛糙,破口边缘参差不齐,不似利刃那般齐整,更像被带棱带角的硬物一戳到底,力道极猛,连胸口棉絮都被扯得凌乱。 而最里面那具,便是死了不过数日的普济。 与前两具不同的是,普济的尸身虽然也冻得邦硬,却透着一股新鲜的冷。 他心口同样是一处穿洞,可那创口更为齐整,边缘平滑,像是被细而锐的东西一刺而入,干净利落,完全没有前两具那种被蛮力捅破的乱相。 “丹忱,发现什么了吗?”华胥梦若有所思。 “这样一对比……杀普济的凶器好像和前两人不太一样……”魏丹忱细细比对着三者胸口处的创口。 “怎么说?”谢无簪人虽然躲得远远的,耳朵却一直竖着,生怕遗漏一点细节。 “他们两个是死于那个獬豸角下,而他应是死于冰锥之下。”华胥梦摸了摸普济尸身上结冰的外衣。 他死时,寺院对处理这种事情已经不陌生了,因而用最快速度便将他挪到了山门外的偏廊下。 他遇害时身上本就沾有水渍,这也是他体表冰层厚过另外两具尸身的缘由。 “可是为什么还要换凶器?这不是多此一举吗?”谢无簪抓抓脑袋,面露疑惑。 19. 戏幕起 世事翻如覆掌,人情冷似秋霜。 朱门一旦起祸殃,骨肉都成冤壤。 莫道天高地远,从来暗室难藏。 今朝搬演一桩奇案,唱一段——卫氏满门血恨长! 十一月底,山里的叶子尽数黄了,周遭一片肃杀之气,更显凄凉。 按照惯例,每月月底,观心寺都会派几人到附近的村中积德行善,帮助村民。 寺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慧觉方丈和知行监院都有些抽不开身,仍旧派了王见尘去村中帮忙。 听说此事的当天晚上,魏丹忱便缠着华胥梦要同她一起去村里逛逛,她长这么大多半时间都在药王谷学医,即使溜下山也时刻神经紧绷着,现在好不容易跑出来,自然是要玩个尽兴。 “梦梦你明天就和我一起去嘛~万一到时候村子里有人生病,我们还能帮忙一起治病不是?绝对不会给那个王见尘添乱的。”魏丹忱拽着华胥梦的衣摆轻轻摇晃,对着她软声撒娇。 “好了好了,我们去。”华胥梦着实对她这招没什么办法,倘若换作是谢无簪来这样扯她衣摆,她绝对一脚就把他踢出去十万八千里,但如果是魏丹忱,那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次日,他们到达村中的时候,一群人正围在看台中央,而那台上正在唱戏。 放眼望去,一下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脑袋。 “谢阁主,你怎么在这里?”魏丹忱斜着眼、叉着腰走到他身边问道。这人怎么比我还爱出来凑热闹,她这样想着。 “我听说今天村子里会唱戏,所以一大早就来了。”谢无簪轻摇折扇,面上带着几分得意。 魏丹忱被扇子扇出来的风冷得哆嗦了一下。这人脑子是有什么毛病吗?这么冷的天还扇扇子。 她往旁边挪几步,又回到华胥梦身边。 “这是在讲什么故事?”看着一群人在台上咿咿呀呀,一会儿发疯似的大跳,一会儿压抑地抽泣,再一会儿一群人就倒成一片,只剩下一个人站在那里了,魏丹忱一时有些不明所以。 “这个讲的应是卫家惨案。”华胥梦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倒下,即使知道这是在演戏,心脏也仍旧一抽一抽的疼。 “对,五个多月前的卫氏灭门案!”谢无簪凑过去一脸笃定。 “卫氏?”魏丹忱惊呼一声,随即想到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压低声调问道,“哪个卫氏?是那个香客卫瑶的‘卫’?” “对,就是她。想听故事吗?”谢无簪笑得就不怀好意。 “又要银子是吧?我可没有,你爱讲不讲。”魏丹忱冷哼着扭过头去,照谢无簪这个赚钱速度,没几天自己腰包里的钱都要变成谢无簪的了。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这话果真不假。 “别啊,看在你这么想知道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谢无簪见魏丹忱这样无所谓的态度不免有些着急,他不会再也赚不到这个钱了吧,他向来是个审时度势的人,也惯会见好就收。卖她个便宜,万一她下次还来呢。 台上,戏唱得惊天动地;台下,一场惨案正娓娓道来。 临海卫家起初是出了个厉害的游医,靠一手起死回生的绝活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晚年闯不动了就在临海选了个风水宝地开堂问诊。 卫家的医术传到第三代名气也渐渐大起来,再加上卫瑶的祖父进宫做了太医,卫家一时更是风头无两,连最初指出嗜乐散有害并提议销毁之人也是卫瑶的祖父卫冕。 家族的风头越盛,想弄垮他们的人也就越多。 那是个极为炎热的夏天,平时大街上的流浪狗顶多就是热得吐出舌头在大街上到处跑。可卫家出事那天,几乎半条街的野狗都环绕着卫宅狂叫,怎么赶都赶不走。 黄昏时分,乌云黑压压的一片积攒在天边,一场倾盆大雨似是即将倾覆人间。 “轰隆——”一声闷雷响彻天际,像要昭示着什么冤屈。 当第一滴雨落下时,卫宅内院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是那样的痛苦,将不少人都吸引到门前围观。 隔着一层厚厚的木门,他们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突然,那层厚厚的木门被拉开,他们终于看清了——一个女子穿着紫色襦裙,唇色惨白,右手握刀,左手的手腕被划开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他们认出了 她,这是卫家二女卫瑶! 门刚一打开,卫瑶便泄了气似的直直栽倒在地上。 众人顿时手忙脚乱,几人刚要去寻医师,才惊觉卫家本就是当地最好的医药世家,只得壮着胆子,结伴往宅内走去。 雨势渐渐转急,雨水顺着油纸伞的伞骨簌簌滑落,四下水汽氤氲,朦胧了视线。 远处一道闪电骤然撕裂天际,惊雷紧随其后轰然炸响,震得人心头发紧,那巨响里,似藏着一股要击碎所有惶惑无措的决绝。 血水混着雨水漫开,将整片内院染得刺眼骇人。 众人尚未绕过萧墙踏入内院,先被那不断从墙内涌溢而出的血水惊得顿住脚步——雨水虽冲淡了血色,却冲不散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人群里不知谁先惊呼了一声,胆小的被吓得腿脚发软,连滚带爬地退回到了门口。 几个胆子大的也顾不得漫天的大雨,收起雨伞,将伞握在手里时刻防御戒备,在做好一切心理准备后绕过萧墙。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轰然落地。 他们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内院花厅檐下,本该摆着家常晚膳的梨木圆桌歪倒在地,青瓷碗碟碎得遍地都是,滚烫的饭菜混着血水淌满青石板,在“积善余庆”的门匾下,卫家上下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人人面色扭曲,死状癫狂,仿佛死前曾陷入极致的贪婪与疯魔,场面触目惊心。 廊柱边,卫二老爷僵倒在地,衣衫破碎,周身满是厮打痕迹,脖颈处染着刺目的红。 他双目圆睁,死死瞪着身旁的二夫人,眼底尽是暴怒与不甘,一手攥着碎瓷,一手仍扣在对方臂间,像是至死都在疯狂争抢。 不远处,二夫人发髻散乱,额尖遭受重创,血色染尽衣衫,脸上颈间遍布抓痕,双臂淤青累累。 即使这样她仍旧一副拼命撕扯之态,死死不肯松手。 这两人倒在一处,皆是互不相让的狰狞模样。 “他们这是经历了什么要这样同归于尽?”有人低声问道。 可待他们看清主位上卫老爷的死状后,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 20. 无人生还 天边的雨越下越大,雨点肆意地打在大街上,誓要将这人间洗刷个干净。 锋利的瓷片划破身体,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滴落。 卫家主嘴边沾着刺目的红,神色癫狂,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那、那是什么?!” 待众人看清他的死状,脸色皆惨白如纸,纷纷别过头去剧烈呕吐。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死状?”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谢无簪的隐晦暗示,魏丹忱直白地问道。 “你有没有看过《吕氏春秋》?那里面有一则……” “咳咳。” 谢无簪还未说完,便被华胥梦一声有意无意的咳嗽打断。 “少儿不宜少儿不宜。”谢无簪一脸畏惧地躲在扇子后面,偷瞄华胥梦。 “梦梦~”魏丹忱撒娇道。 “别闹,真让你听明白你怕是今晚又要和我睡一起了。”华胥梦一语道破。 魏丹忱撇撇嘴,有些气不过走开了。 “最后这卫府悬案知府是如何判定的?”见魏丹忱走到一旁,华胥梦问道。 “据说当时知府派人搜查的时候在他们家搜出了做嗜乐散的原料幽客,仵作验尸后也在他们体内发现了过量的幽客,因此知府断定他们是过量吸食嗜乐散导致欲念被放大,才会这样……”谢无簪说着又想到了什么,“可是这嗜乐散和幽客不是早就被销毁了吗?” “好一个监守自盗。”华胥梦用她那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声音机械地说着这句本该充满激情的语句。 “‘紫襦裙,花并蒂’,我记得卫瑶还有一个姐姐对吧,她呢?怎么样了?” “好像也死了吧,传到天机阁的消息是说在她姐姐卫瑾嫁到齐家的第五年就生病去世了。”谢无簪思索了一阵道。 “这些高门贵族倒是惯会粉饰太平,”华胥梦道,“只是我还有一事不解。” 卫瑾自己就出自医药世家,素无疾病,怎么可能突然病逝? 她的病逝怕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待一出戏唱完,华胥梦便和谢无簪一起走向戏房。 可还没等他们走进去,就被拦了下来。 “姑娘,戏房乃是禁地,外人不能进,还请回前场看戏。”一位守在门口的小厮说道。 “我找你们班主。”华胥梦开门见山。 “这怕是不合规矩。”那小厮挠了挠头,最后思虑再三还是拒绝了,毕竟这姑娘看着着实不是个好惹的主,可他们班主也同样难伺候。 “侯班主!我来了!”谢无簪隔着台帐屏风和厚布幔嚷道。 听到他的声音侯班主赶忙快步迎了出来。 “谢阁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侯班主年纪大了,做人做事也相比过去更为圆滑了,“这位是?” “我朋友,名叫煦梦。”谢无簪浅笑一声介绍道。 “旭孟?好名字好名字。”侯班主的脸笑成一团,眼角的鱼尾纹都快翘到天边去了。 “这出戏是你排的吗?”华胥梦打量着这位身披灰鼠皮斗篷的人,他的这身衣裳的料子比平常百姓好得可不止一星半点。 “你是说这出《卫氏灭门案》?”侯班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对,想明白再回话。”华胥梦平静地说道。 侯班主没见过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自带威胁话语的人,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华胥梦。 平静,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仿佛要生出慈悲。 无奈之下他把目光转向谢无簪,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难道是这戏有什么?触碰了什么禁忌? 谢无簪被他那炽热的目光盯得有些发痒,他轻笑一声,转而又变了副严肃的面孔道:“实话实说。” 犹豫再三,侯班主也怕因为一出戏摊上麻烦,索性也就麻溜地交代了:“本来在村里唱的不是这出戏,是昨天晚上一个人在我房门口留下了一封信和二两银子,让我在村里演这出《卫家灭门案》。” “你可知是何人?”华胥梦追问道。 “我也不知,”侯班主刚低下头,突然又想到什么,他猛地抬头,“但是那封信我还留着,要不给你们?” 他嘴上虽是这样问,手却很诚实地开始在袖中掏信。 “呐。”他将信递给华胥梦。 华胥梦摊开信,只见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明日村中唱卫家灭门案。 魏丹忱一个人生闷气走了以后四处转了转,想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碰巧便在村中的拐角处碰到一个杵着拐杖、踮着脚、背着包袱一点一点往外挪的老人。 “老人家,您慢点,您这是 要去哪儿呀?”魏丹忱小跑过去搀扶起他询问道。 “啊?你说什么?”那个老人停下脚步,扯着嗓子问道。 “我说,您要去哪儿?我扶您去!”魏丹忱提高了一个音调靠近老人的耳边道。 “我呀?我要去找我儿子!我儿子他去从军了,这天气这么冷,我要去给他送点冬日穿的衣裳。”那个老人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包袱,那包袱露出一角,里面是厚厚的冬衣和一块风干了很久的腊肉。 “您知道您儿子他在哪儿从军吗?”魏丹忱一手扶着他,一手从后面托起老人的包袱。 “我不知道,他没和我说过,他以前还会给我写信,但是现在一封都没有,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那老人用他所能发出最大的声音呐喊,倔强地想往外走,他眼神发直,眼窝深深凹陷,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他的神志似乎不太清楚。 “哎呀李老头你干嘛啦!怎么又吵着要去找你儿子了啦!我不是同你讲了他已经去很远的地方了,你腿脚又不好,怎么找得到他的啦!”听到门外熟悉的声音又开始叫嚷,这位李老头的隔壁邻居大婶闻声而来。 “不!不!不是的!不是的!他就是去当兵了!一下子就回来了!”那老头像是被什么关键词刺激了,捂着耳朵倔强地要往外走。 “那个……我有一个好主意!”一只手缓缓举起,“我是一个医师,我帮你把你的腿治好,你再去找你儿子,这不是两全其美?” 魏丹忱嘴上是这么说,可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个倔老头稳住。这天这么冷,要是有什么好歹那可又是一条人命。 “哝,这个姑娘刚好是医师,你就让她帮你看看好了,”大婶起初语气暗含责备,可片刻之后,便换成了委婉讨好的语气,“姑娘,他这伤都伤了好些年了,这也能治吗?” “就算治不好也不会比现在差了。”魏丹忱扶着李老头的手悄悄调转了一个方向,将他引进屋子。 魏丹忱和大婶一起将那老人扶进屋,帮他检查伤势。 他腿上的筋像是被什么东西砍断了,彼时只草草包扎处理,待到伤口愈合,受损的筋脉早已挛缩。 那伤疤在小腿后侧,呈暗褐色,微微向下凹陷,两边的皮肉长得歪歪扭扭,很不自然。 只是……这伤口……怎么这么眼熟…… 21. 意外 魏丹忱越看这伤越觉得眼熟,好像以前在哪儿见到过。 “他这伤……您知道是怎么伤的吗?”李老头此刻正趴在床上,讲话着实不便,魏丹忱扭头看向那位大婶。 “哎呀,问我你算是问对人了。”那位大婶竹筒倒豆子般滔滔不绝说起来。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晚上。 李老头的妻子走了好些年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李安民又去当兵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 他对这个自己呆了五十几年的世间几乎没什么憧憬,他唯一的盼头就是他的儿子。 他每天盼着信客能为他带来远方的信,能让他知道自己儿子的现状,知道那个十五岁就随军出征的儿子一个人在外面究竟过得好不好。 那时候,他的腿还没有坏。他就喜欢坐在村口等着,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睡前,一整个农闲期间他都呆呆得坐在那里,一等就是一整天,一等就等了二十三年。 若是赶上信客来送信,他就会马上爬起来迎上去,笑嘻嘻地等待着信客从一大堆信里找出属于他的那一封,就像他小时候笑嘻嘻地等待着母亲从兜里掏出一颗糖一样。 他若是能拿到那封信,他也会像一个孩子一样兴奋得往家里跑,这时候他会从柜子的层层布下拿出那支珍藏了好几年又用了好几年的蜡烛,把它点亮,然后一字一字地摩挲过去,尤其是最后那“安民”二字,他用那粗糙得有些皲裂的指尖贪婪地感受着儿子在纸上留存的最后一丝温度。 他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将他从一个幼稚的小孩变成满身威仪的家主,最后又将他变回一个需要依赖别人的小孩。 可能是时间,可能是生命,也可能是身份。他常常会这么想。 那点小小的光亮照在昏暗的房间,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确信他还活着。 他虽然不识字,但是他确信这是他儿子写的,因为他曾在千千万万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借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得描绘这些字的走向。 在纸上残留的味道一点点消散后,他会去村子南边的书塾找学子给他读信,再低三下四得再三恳请他们帮忙代笔写封回信。 写完后的他会再次坐到村口,从白天等到黑夜,如此循环往复…… 那天夜晚,他和往常一样坐在村口,等着信客前来送信,也盼望着能与他们行军的队伍能不期而遇,他似乎每天都在做着这样的美梦。 又或许只有这些美梦才能支撑他在每一个妻离子散的夜晚沉沉地睡过去,然后熬过一个又一个无事可做、无人作陪的冬天。 也只有那天,他等到很晚,因为他不知为何总有一种预感,他的儿子安民要回来了。 可那天,他没等来行军的队伍,却等来了一群山匪。 一点一点的火光连成一条线,如决堤的洪水般浩浩荡荡地涌入村庄。 起初他还没看清,还在期盼着自己的儿子会在其中。可待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再近些,他便看到了一群左手握火把,右手持柴刀的人朝村庄逼近。 这是——山匪! 他吓得赶忙从地上爬起来,用他最快的速度跑回村,边跑边用他最大的声音叫唤道:“大家快醒醒!山匪来了!山匪来了!” 在他转头通风报信之时,山匪中的一个小弟就已经冲出去追他了。 可他一个五六十岁的人即使用尽全力,又怎会跑得过年轻气盛、身强体壮的山匪。 待睡梦中的众人被叫喊声惊醒过来,冲出屋子,看见的便是一位老人趴在地上,腿后侧还流着汩汩鲜血。 “所以他的腿是被山匪的柴刀所伤?”魏丹忱低声嘟囔着,这不禁让她想起了那个香灯师腿上的伤口。 “那他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魏丹忱有些隐晦地问道。 眼神时常呆滞得望着远方,但只要一提到某个词便会情难自控,他这样子像是受到过重大的刺激。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山匪?亦或是别的什么? 听到她这么问,大婶抬手示意她跟自己出来,待确认四下无人后她缓缓张口:“是因为他儿子……” “他儿子其实一直欺骗了他。” 李家大郎素有眼疾,只因日常出行、下地干活都看不出什么,村中人也并未在意,再加上他那一身腱子肉,众人都觉得他定能拜将封侯。 可平日做事与旁人无异并不代表入伍从军也能不被发现异常。 士兵弯弓之时,需看清六十步以外的靶子;远处点烟时,士兵要看清烟柱,并辨出明暗。因而有眼疾之人很容易便会在一群人之中“脱颖而出”。 于是李安民就这样被淘汰了。 但他又如何能忘记自己当初去当兵时父亲和乡亲对他的那种殷切期望。 父亲没读过什么书,却知道“死节从来岂顾勋”的道理。父亲希望他能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哪怕他不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也希望他能平平安安,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安民”。 他们都说“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纵然自己的儿子不能为自己养老送终,纵然父子二人可能终生不复相见,只要安民能为国效力,李老头都绝无半句怨言。 因此被淘汰后的李安民不敢回家,不敢看见父亲那种单只是摇头,欲言不言的失望神情。走投无路下,他选了离村近的一处山落草为寇。 “具体我也有些忘了是哪天了,只记得那天早上我是被张家嫂子叫醒的,她每天都起得很早,她同我说她刚走出门准备喂鸡,就看见不远处一群人倒在地上,她就把她男人叫起来同她一起去看,于是就看到了那群山匪个个手持柴刀倒在血泊之中,他们身上多处被利剑刺伤,就好像死前和人展开过激烈的搏斗,”那个大婶越讲越激动,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令全村人都留下阴影的早晨,“李老头的儿子就在其中……” 魏丹忱闻言往屋内看了一眼,难怪他会变成这样,在所有人奔走相告说山匪已灭之时,这个一次次盼望着、等待着自己儿子荣归故里的父亲被真相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将自己害成这样的山匪终于死无葬身之地了呢,还是笑自己竟被儿子蒙在鼓里整整二十三年,亦或是为自己亲儿子的离世大哭一场。 又或许,他该为自己感到可悲吧,因为毕竟把刀挥向他的是他最亲的人。 “他从那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全然不记得那天早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还经常盯着一个地方愣神,总觉得自己儿子还活着,还在战场上杀敌,时不时地就拖着他那腿吵着要去找他,但凡有人和他说他儿子已经死了,他就要同那人急眼。”大婶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事间最无可奈何之事,不过生死相隔而已。 “有些事情终究强求不得,”魏丹忱说着又想到什么,叮嘱道,“他的这个病一时半会急不得,待我回寺中给他开些药送过来,他的腿需要每日用热水浸泡更有效果。” “麻烦你了。”大婶拉过魏丹忱的手轻抚道。 22. 永宁卫 “梦梦、梦梦,我知道那个香灯师的腿是被什么东西伤的了!”魏丹忱蹦蹦跳跳地冲过去找华胥梦,全然忘记了自己是因为生闷气才走开的。 “什么东西?”比华胥梦先开口的是谢无簪。 “就不告诉你!”魏丹忱吹胡子瞪眼地将华胥梦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他是被柴刀砍伤的。” “何以见得?”华胥梦问道。 魏丹忱又将她往旁边拉了拉,压低声音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细细告知华胥梦。 “哦?竟是如此?”华胥梦故作惊讶,她虽如此问,其实心里早就清楚,那香灯师的伤并不简单,他若是没有那伤,怕是也不会上那贼船,愿意帮那人复仇。 “梆、梆、梆……”三十六响食梆声从寺中传来。 借着钟声的掩护谢无簪悄悄绕到魏丹忱身后刚准备偷听,就被魏丹忱抓了个正着。 “那个……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吃饭了,我饿了……”谢无簪用扇子遮住半边脸尬笑着辩解道。 “你来得正好,有事要交给你办。你午膳后拿着御赐龙纹密令去永宁查查永宁卫的调度,记住,务必要一一核实,”华胥梦将十两银子递给谢无簪嘱咐道,“快去快回。” “御赐龙纹密令?你哪儿来的?”谢无簪听到这个词眼睛都瞪大了。 御赐龙纹密令可不是寻常之物,持此令等同皇帝亲临,不仅能调阅卷宗、调人追凶,还能提审任何人。 “顺手拿的。”华胥梦轻飘飘地一句话,把谢无簪和魏丹忱都吓得愣在原地。 “你们放心,以我父皇的谨慎定然早就知晓此事了,不过是默许罢了。”华胥梦见他们一个个紧张成这样,解释道。 “那就好,那我们就先去用膳吧。”魏丹忱松了口气,回头朝李老头的屋子看了一眼,拉起华胥梦的衣摆走了。 “欸,你们知道吗?了无大师圆寂后留下的佛舍利就供在观心寺中,也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机缘能够一观,”谢无簪一脸憧憬地说道,“若是能看到,那就真算得上是不虚此行了。” “你什么时候对佛舍利这么感兴趣了?”华胥梦直直地看着他问道。 “来都来了嘛。”谢无簪实在忍受不了这么纯粹的目光,他转过头尽量让自己不看到华胥梦。 “佛舍利好看吗?”魏丹忱没见过这种东西,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闲聊间几人就走回了寺中。 他们刚准备去膳堂用膳,就听见一个小僧在不远处大喊。 “来人呐!来人呐!抓鬼啊!刚刚有一个鬼偷了了无大师的佛舍利!快来人呐!” 闻言,谢无簪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华胥梦则走上前,袖手轻挥,凝在臂间的赤色剑印中的惊鸿剑破空而出。 惊鸿剑“嗖”得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上天,俯瞰整座山脉,再高高落下,将准备逃走的无头鬼钉在了山前。 见到这一幕的谢无簪向后退了半步,在心里暗自感慨:我们这位绪梦帝姬平日里对自己还真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以她这仙人之最的法力,怕是惊鸿剑一出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大家听到示警后冲出膳堂,恰好看到这一幕,从红印化剑到将鬼钉在山门前不过一瞬。 他们愣愣地站着原地,人群中,不知谁先反应过来,低声自语道:“惊鸿化印,赤纹藏锋,她是——绪梦帝姬!” 他虽是这样低声的自语,可当下周遭着实安静,一点声响便会被无限放大,更何况他说“绪梦帝姬”这四个字时满心震惊难掩,话音便不自觉地微微抬高了几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立马齐刷刷躬身,双手合十。 “见过绪梦帝姬!” “都免礼吧,众生平等,见我不必行礼。”华胥梦走上前说道。 众人又是一惊,从前只是听说绪梦帝姬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且从不苛责下人,即使宫人犯错,她也从不施苛罚,顶多只是给他们一笔银子将他们遣送出宫,在宫中也能和宫女处得如同挚友一般。此刻亲眼得见,众人心底的敬意,顿时油然而生。 “走吧,我们去看看那个偷盗佛舍利的鬼。”华胥梦话罢径直朝山前走去。 众人还未走到山前,就听见了尖锐刺耳的鸣叫,说是鬼哭狼嚎也不为过了。 待众人走近,他们才看清——这鬼竟然没有头!

“梦梦,这不会就是上次秦执事奉命镇压的那个无头鬼吧。”魏丹忱有些害怕地往华胥梦身后躲了躲,毕竟当初可是连镇魂司执事都被无头鬼所伤断了经脉,更何况自己一个不会武的。 “倒也未必,鬼者无头,那他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人也可以是他。”华胥梦一抬手,惊鸿剑便立马有所感应地飞到华胥梦手中,化作一道红印。 见华胥梦将剑拔了,身后的众人不免有些担心,这鬼要是再跑了怎么办?只是他们不知道,无头鬼已经跑不了了,在惊鸿剑插入身体的那一刻起,若是没有华胥梦的同意,他就再也无法动弹了。 惊鸿剑一拔,无头鬼顿感思绪一片清明。 “我怎么在这?你是谁?欸我的头呢?”无头鬼艰难挣扎,吐出几个字。 “把手张开,我告诉你答案。”华胥梦走到他身边,取出他手里的佛舍利。 “是牵机术,你被人控制了,你还记得是谁控制了你吗?”华胥梦看了一眼那泛着金光的佛舍利。 “不记得了……”无头鬼惊恐得颤抖起来。 “你走吧,回鬼域去吧。”言出法随,无头鬼身上的禁制顿时烟消云散。 午膳过后,谢无簪拿着十两银子策马直奔永宁卫。 观心寺地处永宁、临海、章安三县交界山间,快马赶路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可抵达永宁卫。 谢无簪刚至永宁卫署门前,便被守门卫卒拦了下来。 “止步!此处乃永宁卫署军务重地,无旨不得靠近。来客何人,登门何事?” 谢无簪飞身下马,从怀中掏出那块御赐龙纹密令,高高举起说道:“此乃御赐龙纹密令,奉旨查案,敢阻者,以抗旨论。” 鎏金底座,暗金龙纹,赫然生辉。 那些守门卫卒见状应声跪下行礼,山呼万岁。 一人则悄悄跑去内里通报卫官。 “卫署的经历司在何处?”谢无簪转瞬又换了一副神态,轻摇起玉衡扇,一副人畜无害的纨绔公子模样。 其中一个守门卫卒给边上的卫卒递了个眼色,那个卫卒立马会意,他赶忙跑到谢无簪身边引路:“上差,您这边请。” 23. 永宁卫 经历司乃是卫署内的专属文书衙门,掌管兵籍、调令底稿、出卫登记、巡防台账及一应军务卷宗。 “你叫什么名字?”谢无簪行事向来如此,每到陌生地方,总要先设法套近乎。 “属下梁癸。”那个守门卫卒用他那粗犷豪放的嗓音介绍道。 “梁癸,你把你们永宁卫士兵近些年的出卫登记、外勤调令底稿、签批记录和所有官兵的巡防台账、出勤名册拿来给我看看。”谢无簪手一挥就是一个大数目。 “上差……您确定?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怕是有几千册了……”梁癸性子直,说话也不过脑子,直接问出口。 “我确定,你就放心去拿吧。”谢无簪依旧在大冷天摇着玉衡扇,一旁被扇到冷风的梁癸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当即麻溜动身,去取历年登记册。 谢无簪也怕这些文卷和册子将经历司围得水泄不通,索性梁癸搬过来的,他就直接查阅,再让梁癸搬回去。若是遇到有问题的,就先单独拎出来放一边。 梁癸有一身腱子肉,平日也自认为手脚麻利,可到了谢无簪这儿,他搬册的速度竟赶不上对方翻阅的速度。每次他抱着五十多册簿籍赶回经历司,都看见谢无簪早已看完,闲散地等着他。 “上差,你怎么看得如此之快?”梁癸气喘吁吁地借着这股好奇偷摸歇会儿。 “我自幼时便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谢无簪一脸得意地说,“不然咱们帝姬大人又怎会派我来此?” “帝姬大人!绪梦帝姬?!”梁癸素闻绪梦帝姬的美名,心怀天下,宽容慈悲,甚至连皇帝陛下都为了这位帝姬废除了王位传男不传女的传统。 “喂,重点是在这里吗?重点是我可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谢无簪看着梁癸方才还一副疲惫之态,在听到“帝姬大人”几个字后立马激动得都要跳起来了,他本想借机显摆一番,到头来反倒给他人做了嫁衣,他连忙出声嚷道。。 “哇!您好生厉害,怎么做到的可以教教我吗?”梁癸一本正经地请教道。 “要不……你还是继续搬吧。”谢无簪一时有些接不下去话,他总不能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可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这可能就是天赋使然之类的话吧。 “遵命。”梁癸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就继续来回搬那些册子和文卷。 梁癸来回跑了七八十趟,总算把近年所有卷宗簿册尽数搬齐。 而谢无簪也顺利的在一堆文卷与册子中找出了最与众不同的五份材料。 “这个桁耀二十五年八月在莲花山剿匪的外勤调令为何只有卫署自行出具的出兵牒文,却无配套的斥候探哨原始底稿、巡哨禀报记录,甚至连例行的探情勘核文书都不见踪影?”谢无簪准确地挑选出其中一本,翻开其中一页,语气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 观心寺就建在莲花山上,谢无簪方才一见“莲花山”三字,便不由得想起那日午膳时,听江福说起村口发现山匪尸体的事。只是永宁卫若是接到匪情记录去剿匪不应该是去莲花山吗?为何山匪最后反倒是死在了村中? 更为离奇的是,按理来说卫署的兵即使训练懒散,剿灭区区山匪想来也不在话下,为何会全军覆没呢? 况且莲花山上的山匪即便真的十恶不赦,也该由朝廷下正式公文剿匪。卫署向来只有守御权,无权擅自出兵,只有在山匪暴乱,攻打县城,屠村劫城的紧急情况下才可先剿后报。也正如这剿匪外勤调令上所写:近日莲花山山匪啸聚,纠合无赖流民日益滋众,屡劫村落、掳掠粮畜、凌辱乡妇。探报匪众近日整备器械、私聚党羽,有下山围攻乡堡、窥犯县城之迹,军情警急。 谢无簪指尖叩着案几,眉头微蹙。 他执掌天机阁,天下州县异动、匪患兵事皆有密报,可他此前从未收到莲花山匪众图谋围攻乡堡、进犯县城的急报,永宁卫也未将这份紧急军情呈报都司与朝廷,只在卫署内部私自拟令出兵,好一出先斩后奏。 “我记得那次剿匪好像发生得挺急的,连小郎君都亲自带队进山了。”梁癸思索了一阵答道。 “齐宴离?他亲自带的队?此番进山剿匪,最后只有他一人活着回来?” “是,小郎君回来后和我们说多亏几名随从拼死掩护,他才侥幸死里逃生。”梁癸回忆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 谢无簪突然明白为什么华胥梦这么反常要让他来查永宁卫了,此间之事恐怕与观心寺中的獬豸杀人案脱不了干系。 “可有人给 他们验过尸?”谢无簪问道。 “不知为何那次下葬办得格外仓促的,他们说是因为伤亡过多想让他们早日入土为安。”梁癸傻愣愣地说道。 这哪里是要让他们早日入土为安,早日毁尸灭迹还差不多。谢无簪这样想。 “我记得在剿匪调令上写着的是周癸百户领兵吧。”谢无簪确信无疑地说道。 “据说是因为那是周兄第一次带兵,小郎君不放心,所以才会随行的。”梁癸信誓旦旦地解释道。 “周兄?你们关系很好吗?”谢无簪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对,我和他是同一时间入营的。周兄为人极为自律,心怀天下,一直想要施展拳脚。他和那些富家公子不同,他没有关系,只能靠自己努力花了十五年终于坐上了百户之位,谁知竟因为一次剿匪而失去了性命,”梁癸默默低下头,随即又立马解释道,“但是周兄的功夫真的很好的,怕是遭了敌人的暗算。” “我先前就想问,你们的名字是父母取的吗?” 若是如此,未免太过蹊跷。这二人,连同剿匪调令上在册之人,名讳不是带“癸”,便是带“壬”,怎会这般巧合?谢无簪暗自思忖。 “不是的上差,我们的名字是入营后根据考核名次改的。”梁癸答道。 “什么考核?你方才不是还说你那周兄功夫不错吗?”谢无簪听着他前后矛盾的措辞顿感有些头疼。 “我也觉得奇怪呢,以周兄那身功夫即便没有‘甲’也该是‘丙’。后来评级结果出来后,我们还特意去找了评级的人呢。”梁癸提及此事便怫然不悦。 “他们怎么说?” 头疼,依旧头疼。 “他们说周兄学艺不精,还要继续努力。”梁癸有些羞愧地再次低下头。 “这怕不是在给你们武艺排名,而是在给你们的家世排名呢。”谢无簪的天机阁掌握天下秘闻,这种事情他自然也就司空见惯了。 也就是说,此番剿匪里,那些被记作与匪寇同归于尽的士卒,全是没有家世依仗之人,因为无人撑腰所以任人宰割。 难怪等了这么久也没见有人来,难怪梁癸会被他们派来应付上差。 都是千年的狐狸,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24. 对峙 “我见尘中人,心生多悯顾。” 华胥梦将谢无簪派去查永宁卫后,自己便与魏丹忱再次拜访了王见尘。 彼时的王见尘,正端坐在屋内抄经。 见有人敲门,便放下笔,拿起佛珠,起身迎接。 “见过绪梦帝姬。”他双手合十垂首行礼。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便知道我是谁了吧?”华胥梦虽是疑问,语气中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她这样说着,目光却落在王见尘方才所抄的经文之上。 “在下的眼睛能看见一切真实,您额间的曼陀罗胎记不会骗我。”王见尘拨弄着手中的佛珠镇定自若地答道。 “你还知道什么?”华胥梦仍旧是笃定的语气。 “我还知道,十年前的六月,在观心寺门口曾发生过一件事,只是彼时我年仅七岁,被师父禁于房中抄经,无从知晓事情始末,此后寺中众人也对此事闭口不谈。只是从那天起,香灯师的腿便伤了。”王见尘直言相告。 “你可知普济首座的本名叫什么?”华胥梦问道。 又是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王见尘思索了一番,答道:“他好像姓孟……” “既然说了这么多,那你不妨说说自己想让我帮你查什么?”华胥梦问道。 话题转折猝然,跟在华胥梦身后的魏丹忱一时有些跟不上事态发展了。 这怎么突然就提到帮忙了?算上今日一起去村中行善,我们与王见尘不过才见过一两面,何谈相助之说?魏丹忱如此想着。 但是王见尘听懂了,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道:“我想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师父说会有一位额间有曼陀罗花的女子经过此处,那就是机缘,待此案了结后我想随你们离开。” “难怪了无大师说你红尘未了。也罢,那就跟我们一起走吧,”华胥梦接着道,“只是獬豸传言因你而起,也该由你而终。” “这是自然。”王见尘微微鞠躬。 闻言,华胥梦便离开了。 华胥梦刚走出那间屋子,魏丹忱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梦梦、梦梦,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听不懂。” “上午的那出《卫氏灭门案》的戏——是他安排的。”华胥梦的语气里毫无波澜,却把魏丹忱惊到了。 “他?可是……为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魏丹忱一脸呆呆地看着华胥梦。 “从我们第一次与他相见时,他说亡灵口中反复念着獬豸之时,我便对他起了疑心。他或许所言为真,但一定不全。后来我又去看了一次那密室,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一个凶手通过送饭的契机躲进密室,受罚之人定然会有所反应,而对方毫无异动,唯一的缘由便是凶手借送餐之际将受罚之人打晕,但在他的陈述中,全然没有亡灵自己有关晕倒后醒来的任何赘述。” “况且我们要去村中的事是当天晚上才决定的,除了告诉过要和我们一同去村中行善的王见尘外,没有告诉过寺中其他人。故而有机会前往村中布局之人,唯有他一人。再加上侯班主给我看过那人的笔记,与王见尘方才抄写的字迹完全一致。” 华胥梦继续解释道:“他如此布局,不过是想试探我们,是否有能力为他查明真相。既如此,我们便给他一个真相。” 初升的旭日再度普照大地,耀眼的金光照在这个巍峨耸立的古刹上,仿佛要将那些倒悬于檐上的利器都清个干净。与此同时,一只信鸽稳稳停在华胥梦和魏丹忱客房的窗前。 展开信条,上面只有四个字:万事俱备。 “走吧,是时候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了。” 不远处,天光大盛。 禁闭寮仍是那个禁闭寮,一如几十年般在这里静静等着,等着他们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此处。 绪梦帝姬传话说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寺中之人便早早齐聚于此。上到方丈,下到香灯师,就连江福也来凑热闹了。所有人聚集在禁闭寮门口的空旷地带,伸长脖子等着华胥梦。 大家都想知道,在这么诡谲的案情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日我来到此处,便听到过有关獬豸杀人的传言,恰逢王见尘今日在此,不妨由他来说说,此案究竟是否与獬豸作祟有关。”华胥梦将球一脚踢给王见尘。 其实华胥梦也清楚,王见尘从来就没真正相信过什么獬豸杀人,他不过是借死人之口故布疑云,吓退胆小怯懦之人,借此引来真正能勘破案情的能人。若是查案之人一味听信传言,偏信片面之词而不加核查,那自然也没能力帮他查清自己的身世。 华胥梦在试探他的同时,他又何尝不在考察华 胥梦是否有资格成为自己的同行之人。 “在下那日之所以说是獬豸杀人是因为这是亡灵的惊恐之言,但绪梦帝姬现已查明,獬豸乃是由人假扮,寺中也并无獬豸作乱,大家尽可放心,”王见尘解释完又加了一句,“只是这凶手究竟是谁,恐怕还要绪梦帝姬亲自解答了。” 魏丹忱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踢球不禁笑出声。 “要说这凶手嘛,香灯师、齐宴离、卫瑶都是凶手。”华胥梦随口说出的几个字,瞬间让人群哄闹起来。 不一会儿,人群便以香灯师、齐宴离、卫瑶三人为圆心,迅速向四周散开。 “帝姬大人,您有证据吗?”齐宴离抬眸,眼神冰冷,一改往日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模样。 “就是说,总不能因为您是帝姬就可以随便定别人的罪吧。”卫瑶也在一旁附和道。 “嗯,我好像是没这个权利,但是没关系,我有证据。”华胥梦颇为认真地深思熟虑了一番。 “我昨日在村中看了一出好戏,讲的正是卫氏灭门案。我听说这桩惨案至今未能告破,于是便派谢无簪去了临海卫家祖宅,并复验了卫家遗骸。”华胥梦平静说道,语气中看不出一丝波澜,而知晓实情的魏丹忱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敢的?”卫瑶语气含怒,嘴角却掠过一抹阴鸷笑意。 “你很开心不是吗?因为卫家满门都是因你而死。”华胥梦再次展示起她那如火纯青的审讯技术。 “谢无簪开棺复验,卫家满门骸骨之上,皆凝着幽客独有的暗青毒痕。卫家满门除了你都死于幽客,死于这味早该被销毁的药,除了监守自盗,我想不出旁人持有幽客的缘由。按理来说,全家皆死唯你独活,你早该被怀疑,可你偏偏也吸入幽客,将手腕划伤。” “众人不是没有怀疑,只是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他们宁可相信,是卫家私藏幽客、误食毒物招致报应,也不敢相信一个女子会将自己满门毒死,不愿相信一个女子为了不引人怀疑,自己也吸入少量嗜乐散,甚至不惜割腕自伤,以此洗脱嫌疑。只是六个月的时间还是太短了,还不足以让所有痕迹都烟消云散,你手上的疤也太过浅显,全然没有他们那种癫狂后乱砍的决绝。” “你不敢死,是因为你还有事要做吧?” “是为了卫瑾吧。” 25. 临海卫氏 “这与姐姐有何干系!我瑾姐姐早就出嫁了。我不过是侥幸在凶手的暗害下逃出生天,帝姬大人为什么要抓着我不放,我不过是想让自己清醒才在手上划了一道伤,我不过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难道我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了吗?都说帝姬大人怜悯苍生,我也是苍生!你为何不怜悯怜悯我!” 卫瑶眼眶猩红,抬手捂住腕间陈旧的浅疤,哭着高声辩解,模样楚楚可怜,尽显无辜。原本狐疑的众人尽数心软,纷纷低声议论,皆是同情。 齐宴离立时走到她身前,说道:“帝姬大人,她已痛失所有,到此为止吧。” 华胥梦眉眼始终平静无波,从头到尾无半分动容,也无半分怒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卫瑶极尽悲情的表演,眼底满是看透一切的悲悯。 “是该怜悯。”她缓缓开口道。 “我怜你失去亲姐,但我也怜他们就此赴死。他们并非好人,可你也并不无辜。” “从幽客中提取的嗜乐散,剂量很有讲究。世人皆知,是卫家率先指出嗜乐散有害,并提议将其销毁。可他们却忘了,最初是卫家自创方法,从幽客中提炼出嗜乐散用于治病,摆脱从西域购入药材的困境的也是你们,而这种提炼手法也成为了卫氏的祖传秘方。若此事真如你所说,是有其他非卫家之人想杀卫氏满门,那他们为何单对你留手,偏偏给你下的剂量和其他人不一样。最关键的是,这种提炼手法,卫家视若珍宝,一直把它看成是家族如果有一天没落了可以东山再起的机会,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我知晓你的痛苦,你最先舍弃的是你自己不是吗?其实卫家灭门的那天晚上,根本无人生还。”华胥梦满是同情地用她那极有力量的声音安抚道。 此刻,所有的心理防线都被击溃,卫瑶猛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罢了,卫瑶,收手吧……” 帝姬大人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你骗不了她。 挡在她身前的齐宴离回头给她递了一块丝帕。还有半句,他没有说完。 “是!是我杀的又怎样!他们都该死!他们当初为了一己私欲将余下幽客藏起来,他们对得起我死去的祖父吗!他们为了稳固家族权势,不惜把我姐姐强嫁给她不爱之人,她曝尸荒野后,怕有损卫家颜面,不准其棺椁入祠堂,他们对得起自己的女儿吗!‘前人创业非容易,后代无贤总是空’,灭卫家的从来不是我,是他们的欲望。”卫瑶狂笑着说道,眼角的泪水慢慢滑落。 “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魏丹忱小声问道。 卫家在双姝降生的前一日,请道士算了一卦,那卦象显示:卫家双生必将引来灭门之祸。 这一卦与其说是卫家双姝的判词,不如说是卫家的诅咒。 于是尚在襁褓中的卫瑶,便被卫家连同奶娘一同送往京城祖父处。 祖父虽身居太医之职,但身在宫中便要看皇家眼色行事,若是稍有不慎,轻则罚俸,重则丢官殒命。再加之祖父的心愿便是让天下无病,时常将自己的钱拿去接济那些穷苦百姓,因而家境便愈发拮据。 卫瑶在祖父家的那几年,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她跟着祖父学习医术,时常戴着面纱外出为人诊治。就连嗜乐散暗藏祸患,也是卫瑶行医问诊时最先察觉的。 可是好景不长,人各有命。 祖父临终前,将余下几颗尚未销毁的幽客花种交给卫瑶。 “瑶儿,你自出生起就跟着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祖父总觉得亏欠你了,不过索性你也可以回去找你的家人了,希望他们能善待你。这几颗花种你且收好,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天生的有害之物,单看怎么使用罢了。”这是祖父在这世间留给她的最后几句话。 这时候的卫瑶才从奶娘口中得知,自己并非无父无母,而是因为道士的一句话被父母丢到祖父膝下,而她还有一个姐姐。 恰巧此时,卫家派人来京城接她归家,于是十三岁的她第一次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却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回家的第一天,她就见识到了自己这些所谓亲人的自私与冷漠。 他们借着家族名望,当众焚毁了全城的幽客植株,又偷偷种下幽客,口口声声自称医者,却在病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们服用嗜乐散,让他们不得不通过嗜乐散续命。 她想去告他们,奈何当地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官场更是官官相护,仅凭她一人,想要撼动鼎盛的卫家,根本是痴人说梦。 她也想过直接将此事公之于众,可如此一来,卫家祖辈积攒多年的声望定然毁于一旦。更何况她自小被父母遗弃,又有谁真的会相信她的话,定然 都只当她是刻意构陷,蓄意报复。 相比之下,自己的同胞姐姐卫瑾倒像是污水中的一股清流,与这个家格格不入。 又或许是因为卫瑾与她容貌相仿,命运也如出一辙,都因为了了几句的预言被判定了一生,所以自小就不被疼爱。她无人管束倒也乐得自在,闲暇之余就看看医书,偷学些父母给别人看病的手法,反倒长成了临海卫家之中唯一配得上“积善余庆”这块牌匾的人。 毕竟一母同胞,卫瑾待卫瑶也分外亲热,两人无话不谈,一见如故。卫瑶将在京城数年的经历娓娓道来,也从卫瑾口中得知,自己即将与永宁齐氏的嫡长子联姻。 卫瑶这才明白,卫家派人接她归家,并非幡然醒悟,而是他们算准了祖父行将就木,需要寻找新的靠山。而她,就是献给靠山最好的礼物。 自她回家之时她便明白,祖父已经不在了,在这个家里全是唯利是图之人,未来的路只能靠她自己了。 “姐姐,这个齐家长子是个怎么样的人啊?”卫瑶边在卫瑾简陋的闺房里喝茶,边问道。 卫瑾轻轻摇头,眉宇间也染了几分忧色:“我常年闭门不出,平日极少与外人往来,只偶尔听下人说,他脾气古怪,难以相处。” “姐姐生得温婉,心性良善,却终日被困在这深宅大院之中,任由家族摆布婚事……你心里,就没有半点心悦之人吗?难道就甘愿任由他们随意安排自己的终身大事?”卫瑶闻言指尖微微一紧,心底生出几分惶恐与悲凉,沉默片刻,抬眸望向卫瑾,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惜。 “我……”卫瑾支支吾吾,话还没说出口,脸反倒先红了。 她知道她不该想,她也没得选,可她仍旧会梦见自己与心爱之人双宿双飞。 “姐姐,我并非说笑。你我皆是身不由己之人,自出生起就被家族当作棋子。一想到要嫁入素不相识的齐家,相伴一个性情难测的陌生人,终生被困于高墙之内,日日不得舒心……我实在是不愿。”卫瑶挪到她身侧,没有打趣戏谑,反倒语气真切,带着同命相怜的委屈。 “可是,我们又能怎样呢,‘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卫瑾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透过她,仿佛在看着拥有相同命运的自己,她眼中满是悲凉。 “姐姐,我们逃吧!” 26. 并蒂花 “逃?我们能逃去哪儿?” 比起卫瑶,卫瑾更像是一件束之高阁的摆件,终日静居内院,无人约束,亦无人在意。 她不像卫瑶,既听过深宫女子的悲泣、市井百姓的哀啼,也见过方寸院墙困住的天地,更领略过江河奔涌、群山巍峨的壮阔。 卫瑾的前半生就是标准的世家女,常年居于深闺内院,轻易不出二门,对外面的一切都无比陌生,那时的她就像其他世家女一样,被《女戒》束缚,自我禁锢。 世人总爱画地为牢,可其实只要迈出那一步就会发现,没有什么是能真正困住自己的。 卫瑶的出现,让她看见了不一样的选择…… “我们逃去京城。我熟悉那里,这些年也攒下不少银子,应该够我们生活一阵子了,若是银子花完了我还可以到街上给人看病挣钱,总能有办法养活我们两个人的。”卫瑶掂了掂袖中的荷包,眼中满是期许。 这是卫瑾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女人离开家也是可以活下去的,原来画地为牢之人从来就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你走吧,我走不了的,他们一心要嫁的人是你,自然不会为难我。只要你走了,他们就没有办法了。”卫瑾一改前面柔和的态度,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绝。 她了解自己的父母,也明白他们究竟想通过婚姻获得什么,所以她必须留下,只有她留下了,妹妹才能走。 卫瑶终究年轻,不知世家城府,见姐姐态度坚定,只当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家,便匆匆收拾行李离开了。 彼时卫瑶一直与祖父相依为命,又怎会明白,关乎家族利益的婚约,绝不会因一人离去就轻易作罢。她更不曾料到,自己走后,姐姐竟会苦苦央求母亲,自愿替她出嫁。 “母亲,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妹妹自出生起就漂泊在外,现在祖父也不在了,她能靠的只有她自己了。她若是嫁去齐家,定会受尽欺凌。但我不一样,我自小在你们身边长大,他们就算看在您和父亲的面子上,也定然不会苛待我,”卫瑾跪在她母亲面前哭求着,“母亲,我心悦齐宴离,望您成全。” “你真是浪费了我对你的一片良苦用心!”卫夫人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扇了她一巴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或许连卫夫人自己都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唯利是图、冷血无情的家里,竟会养出她这般的痴情之人。 此事过后,卫家人没商量太久就一致同意了。毕竟他们想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可以嫁人的工具,至于究竟是谁,其实无关紧要。 卫瑾就这样如愿嫁去了齐家,嫁给了齐宴离。 齐家世代习武,齐宴离之父更是永宁卫指挥使。齐宴离作为齐家的嫡长子,本可以顺理成章地世袭罔替,可他偏不,他不想做家族传承的棋子,不想循着旁人规划的轨迹度日,只想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谋得一官半职,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讨厌被别人安排自己的路,自然也讨厌被别人安排自己的后半生与谁共度。 于是在卫瑾嫁过来那天晚上,他连婚房都未曾踏入一步,宁愿睡在没有床榻的书房。 他素来以为,世家女子皆是熟读《女戒》、毫无主见的提线木偶,嫁入齐家不过是为攀附权贵、稳固家族势力。可后来他渐渐发现,卫瑾好像并不是这样的人。 因为担心齐宴离不喜欢自己,卫瑾会在他生病时给他煮好药,送到他门口然后默默离去。即使两人在藏书阁遇到,她也默不打扰。 若是遇到下人议论这位齐家嫡子,说他偏执,只知道认死理,她不会惩罚下人,但她会认真地告诉他们,她敬佩齐宴离,敬佩他的不认命。 听闻她去了藏书阁,他便悄悄跟去,假意与她偶遇。 有时候,他会看到卫瑾前一刻手中还抱着一本《烈女传》,而等他走到卫瑾身后之时,那本《烈女传》就变成了《女戒》。 跟在齐宴离身边的护卫每次看到这一幕都觉得很是奇怪,他去问齐宴离,齐宴离也只是笑着夸夫人可爱,不许人再去监视她。 可惜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那时候的卫瑾等这份回心转意已经等了足足五年。 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五年? 那时候的齐宴离天真地以为自己只要每天多爱卫瑾一点,卫瑾也就自然而然地会爱上他。 可是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卑微地乞求另一个人爱上自己,卫瑾也不例外。 在五年后的一天,卫瑾将一纸和离书放在了齐宴离门前。 立和离书人:卫瑾 昔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与齐宴离为妻,原盼结发相守,白首不离。 奈何苦守五年,君心不在,心意难通。 既无白首之缘,强聚亦是两相辜负。与其苦苦纠缠,徒增伤感,不如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今妾自愿请离,不念纠葛,不怨过往。君可另择良缘,妾亦可归故里,另觅归途。 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扰,恩怨两消,立字为证,永世不悔。 在看到和离书后的齐宴离顿时暴怒,他攥着纸张冲进卫瑾的正房,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按倒在床上,不顾她的挣扎俯身强吻。 他这样不管不顾,任由卫瑾喘着粗气,直到他看到一滴泪在卫瑾的眼角滑落。 那样的滚烫赤热。 他后悔了。 他慌乱地松开困住卫瑾的手,卫瑾的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她抬手抹去,然后一巴掌扇在齐宴离脸上。 齐宴离被她带着怒火的一巴掌扇得歪过头去,用手微微摸了摸还带着微麻痛感的脸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扇完那一巴掌的卫瑾自己也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有些发麻的手,随即蜷起双腿坐在床榻上。这一刻,她很清楚地听清了自己的心跳,她感觉到自己在发抖,可能是因为额间凌乱的发丝被汗水淋湿了,所以有点冷——她不知道。 等齐宴离回过神来,他暴怒着将那封和离书在她面前撕得粉碎,随即大喊一声:“来人!将这间屋子给我围了,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夫人踏出房门半步!” 27. 章安孟氏 章安孟氏有女孟兰,四岁辨茶,五岁能分品级,六岁可判优劣。她凭一身出神入化的辨茶技艺独掌一方茶市,成为了孟家唯一一位女家主,更是以一己之力,让孟家从寒门一跃成为章安的一大世家。 而孟不复就是她的儿子,孟家的嫡长子。 孟不复与卫瑾的初见是在城郊的观心寺中。仅一眼,便成了彼此半生不敢忘的执念。 彼时,临海县在观心寺举办祈福大典。 时值暮春,山风裹着浅淡的槐花香与泥土中弥漫的新生气息,漫过整座观心寺。 逢此盛事,全城的世家望族、官绅百姓悉数赶往此地祈福,平日里清幽寂静的古刹一时香火盛极。 这是卫瑾第一次走出闺房,平日的她都被拘在府中,而今快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卫瑾便以此为由求母亲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祈福大典结束后,卫家家主与夫人忙着周旋于一众地方官吏间,自然也就无暇顾及卫瑾。 卫瑾常年被困深闺中,虽然时常向往热闹喧嚣的凡世,但终归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独处,再加之这是她初次来到这观心寺中,不免对一切都比较好奇。 她以帷帽遮面,凭着感觉摸索着,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寺边的一个茶园里。 满目翠色的茶田里,一名青衣少年正立在其间,她缓步朝他走去。 透过那层帷帽,她隐约看见那少年低垂着双眸,修长的手指精准掐下枝头鲜嫩的茶叶,随即投入竹篓之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她不由地心生好奇,准备撩起帷帽一探究竟。 在她撩起帷帽的一瞬间,那少年停下手上的动作,骤然抬眸直直望向她。 这一刻,仿佛漫天皆暗,唯有此处有光。 少年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仿佛能将整个茶园都映于其中。 少女身着鹅黄襦裙,立于一片翠绿之中,眼中盛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四目相对的刹那,卫瑾的手微微一颤。这一眼深深刻入心底,往后岁岁年年,都足以让她反复回想。彼时二人之间,仅隔着一道窄窄的茶埂。 那少年刚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茶埂下草间异动,连忙后退一步,喊道:“小心!有蛇!” 卫瑾微微一怔,连忙后退半步摘下帷帽,便见一条鳞皮乌青近墨的乌梢蛇正朝她爬来。 卫瑾侧身绕过蛇,开口道:“无妨,不必惊慌,这是乌梢蛇,无毒,还可入药。” 见她神色从容,少年心生好奇:“姑娘竟懂药理?不知姑娘芳名?” “我叫卫瑾,我父母都是学医的,所以知晓一二,敢问公子名讳?”卫瑾的帷帽已经摘下来了,索性也就不再戴回去了。 “孟不复,”那少年清浅一笑,露出两颗小巧虎牙,干净纯粹,一如山间清风,“你也是来这里参加祈福大典的吗?” “对,你呢?”卫瑾眼睛水汪汪的,对这个除亲人以外第一个出现在她生命中的男生充满了好奇。直觉告诉她这个男生和卫家的人都不一样,他似乎没有卫家人那么自私。 “此处是我家茶园,我常在这里练习采茶,”孟不复指尖轻轻抚过茶叶,“我没有母亲那种天赋,直至七岁,才能分辨各地茶品、四时茶味,是以母亲便令我日日来此习练。” “其实你不必与令堂相较,常言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世间本就能人无数,你何不专注自身,为何还要一味地追逐他人?”卫瑾平素酷爱看书,加之自己自出生起便因为几句判词而不受宠,也便早早放下凡事攀比争胜的好胜心。 闻言,孟不复愣了愣,随即很郑重地朝她行了揖礼,说道:“多谢姑娘指点!” 那时的卫瑾并不知道,父母原来便是想将自己嫁给这位孟家嫡长子孟不复的。但天妒英才,没过多久,孟家家主孟兰意外身故。 在她去世后,族中子弟大多资质平庸,无人再有她那般独撑家族的魄力,章安孟氏也就日渐衰败了。 卫家尤擅见风使舵,见孟家风头不再,当即悔弃了这门婚事。 但孟不复自相遇那天起,便对那个鹅黄的身影念念不忘,因而他时常派人去打听卫家女的动向。 在听说嫁予齐家长子之人从卫瑶变成卫瑾之时,他曾驱车赶往卫家。 可惜命运弄人,他还是晚了一步。 他和她见的第二面是在齐府门口,她一袭红嫁衣,凤冠霞帔,唢呐吹得震天响,似乎全世界都在祝福他们,除了他。 人群中,卫瑾透过挡在脸前的并蒂莲花扇,遥遥地朝他望了一眼。 这一眼中包含着太多情绪了,带着几分期许,几分不舍和几分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后悔。 后悔自己在孟家没落时没有拉他一把。 她最终还是嫁入了齐家。 在她成婚后,孟不复仍旧打听着她的消息,听到她在藏书阁读书,在池边喂鱼,在院中嬉戏,孟不复便觉得她好像就在自己身边。 后来,他为护家业在茶园中待了两年。待到再听闻卫瑾的消息时,便是她已被齐宴离囚禁起来了。 他听到消息的当天晚上,一人一马赶往永宁县。他乔装成仆役,趁守卫换班之际,将卫瑾救了出来。 两人策马扬鞭,离开了那个困了卫瑾五年零六个月的牢笼。 可命运往往喜欢挑在一切都快好起来的时候下手。 途经观心寺附近时,疾驰的马匹忽然被绊马索缠住前蹄,马上的二人瞬间失了重心,滚落下马。 就在此时,草丛中突然钻出一群山匪,他们个个手握柴刀,朝他们冲来。 孟不复想都没想,爬起身转头就往观心寺的方向跑,将卫瑾一个人丢在原地。 卫瑾摔伤了腿,皮肉蹭破一大片,鲜血不停地往外渗。她想要起身,但腿上早已没了力气,只能看着孟不复的背影逐渐远去。 那群山匪很快就将她团团围住,这群山匪如同在林中捕获猎物一般,兴奋地议论起来。 “今晚先归我,明日再轮到你,咱们轮流来,如何?”其中一个彪形大汉开口道。 旁边一个一身腱子肉的山匪眯起双眼,说道:“不行,我们应该先问问老大。” “哪还管那么多,先睡了再说。” 卫瑾就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圈越来越小,她拔出头上的珠钗,抵在自己脖子上,语气坚定。 “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死在这里!” 28. 旁观 孟不复看见山匪后撒腿就跑,可能是基于求生的本能,几个山匪都没追上他,反倒被他叩开了观心寺的大门,闪身钻入寺中。 门外的吵嚷声引来了寺中三人,几人透过门缝朝外望去。 “你们去救救她,你们去救救她,好不好,我求你们了!”脱离危险后,孟不复全然放下身段,扑通跪在三人面前。 “施主自重,出家人当无欲无求,不该介入俗世因果。”其中一人说道。 “我求你们了,她会死的!”孟不复仍旧跪在地上,不停地叩首。 一阵沉默…… “我去吧,我不过是寺中一个扫地僧人,纵使闯出祸事,也牵连不到寺院清誉。”一个五十几岁的洒扫僧人打破了此间原有的沉默,他说着扶起孟不复,拿起他的扫把,将门打开一条小缝,毅然决然迈出寺庙。 他是那样的果敢无畏,哪怕手边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迈出寺庙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七岁,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侠客,只要长剑在手,便可斩尽天下不平事。只要有他的剑在,就能护住一方。 “尔等住手!尔等于此强掳民女,眼中可还有律法道义!”他提着扫把大喝一声。 “你是何人?”那个一身腱子肉的男子转身问道。 “我姓任,无名无号。”因他没有法号姓名,寺中人皆唤他“任扫地”。 “任无名……你莫非是三十年前的天下第一?那个于雄关之下一剑斩落敌将首级,而后拂袖归隐的高人?” “正是。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任扫地口中沉声应着,脚步坚定地冲向险境,高声喊道,“姑娘快走!” “可惜,你老了……” 卫瑾起初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孟不复去而复返,可来人并不是他…… 或许她早该料到,孟不复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她艰难地想要爬起,但是还是失败了,或许她的腿早已骨折,又或许,她从来都没想逃。 被亲人舍弃、夫君囚禁、爱人背叛,她的心或许早就死了。 若是那时他肯停下片刻拉她一把,纵使她腿骨尽断、痛彻心扉,她也定会跟他走,只要他愿意…… 任扫地年事已高,气力远不及年轻匪寇。他虽能凭一杆扫把勉强招架几招,可想要从这群身强力壮、以劫掠为生的匪寇手中,带走一个腿脚不便的女子,简直难如登天。 而这般结局,在他踏出寺门的前一刻,就已经预见了。 所以他此去,早已存了死志。 那群山匪本不想伤他,但见他执意拼死相抗,以命相搏,众人也不再留情,一刀就朝他膝盖划去。 任扫地吃痛着单膝跪地,却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扫把。他看了一眼卫瑾,眼中有些悲凉。 但也就是这一刻,他觉得他在屠龙。 要是自己再年轻三十岁就好了,他这么想。 “都别动!”卫瑾将手中的钗子往前抵了一寸,语气坚定,“以我一命换他平安回去。” “小娘子这性子倒是烈得很,只不过,我们没有在跟你谈条件!”一个山匪向前走了一步,用他的手肆无忌惮地在卫瑾脸上摸着,全然无视了卫瑾抵在颈边的珠钗。 电光火石之间,卫瑾毅然抬手,珠钗狠狠戳进山匪掌心,余下尖锋顺势狠狠刺入自己脖颈。 她终究倒在了自以为苦尽甘来的前夕。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像个笑话,至少现在她死了,有关卫家的诅咒应该就会随之消散了吧,她的妹妹也就该自由了。 可是她并不知道,也正是因为她死了,卫家的诅咒才随之应验了。 卫瑶回到京城后,最初数月与卫瑾时常有书信往来,可没过多久,卫瑾来信告诉她自己即将离家,让她不要担心,因而隔一段时间便会写信给她报平安。可六年之后,卫瑶再也没收到过姐姐寄来的只言片语。 除却奶娘,姐姐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因此在发现姐姐近一年杳无音信后,她连夜赶回临海卫家。 这时她才打探到,当年她离家出逃后,姐姐为保全她,谎称自己倾心齐宴离,哭求父母替妹出嫁,这才让父母不再追究她逃婚私逃的罪责。 她早该想到,在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家里,怎么可能放任一个用于笼络人心的工具说走就走,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是当时的她根本没想到这代价会是她姐姐的命。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 顾一切也要带姐姐走,或者陪她留下。 后来,她以卫家嫡女的身份接近齐宴离,才知晓齐宴离亦深爱姐姐。于是在齐宴离的协助下,卫瑶耗时十年,终于查清了所有辜负、伤害过姐姐的人,将众人一一拖入地狱,也包括她自己。 在卫瑶诉说完这段沉痛的经历后,众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指责谁。 是指责那个天真的卫瑶,还是指责那个为了家族利益将卫瑾推入火坑的卫家;是指责那个娶了她又不爱她的齐宴离,还是指责那个将她救出泥潭,又在生死面前丢下她的孟不复。 他们好像都没有立场。 华胥梦迅速理清所有脉络,轻声开口:“只是,你还漏杀了一人。” “谁?”卫瑶闻言立马抬起头,哑着嗓子问道,她的眼中满是新红的泪水。 “齐宴离。”华胥梦平静地说道。 齐宴离闻言冷笑一声,抬眸冷冷地盯着华胥梦,目光凌厉,似要将她洞穿。 “他?怎么可能?!”卫瑶满眼质疑转头看向齐宴离,却见他一改往日阴鸷模样。 “你早该察觉,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而已。你不敢承认,这世上除了你,再无旁人真心待你姐姐。”华胥梦语气中满是同情,但若是永远不让她知道真相,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你跟齐宴离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应当知道他从不屈服于命运,换句话说,他不喜欢任何事物脱离他的掌控,前途如此,婚姻如此,对卫瑾亦是如此。” “你可曾想过,为何孟不复能只身将卫瑾带出齐府。齐宴离之父身为永宁卫指挥使,府中暗卫数量不输卫所兵力,单单夜间巡府护卫,便足以戒备内外,怎会察觉不到有人潜入,还让人带走了一位被严密看管的内眷?” “再说那群山匪,深夜带着绊马索驻守在前往孟家茶园的必经之路上,不求财,只劫人,你觉得是为什么?究竟真的是山匪的一时兴起,彻夜蹲守,还是有人求而不得,蓄意毁掉?” 华胥梦层层发问,更深也更黑暗的真相被逐步揭开。卫瑶望向齐宴离的眼神也随之变得凶狠而凌厉。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以为肃清了所有辜负姐姐的恶人,却不知伤姐姐最深的那个人,依旧逍遥于世。 29. 永宁齐氏 “齐宴离!我要杀了你!”卫瑶拔下头上的发钗朝齐宴离狠狠地刺去。 可齐宴离毕竟出身武将世家,卫瑶又怎会是齐宴离的对手,她拼尽全力的一击只堪堪划破了齐宴离的手掌。 “别白费劲了,”齐宴离不屑地冷哼一声,“绪梦帝姬,我还是那句话,请您拿出证据。” “你别急,你想要的证据都会有的。”华胥梦说的是那么平静而自信,若是换成魏丹忱此刻怕是早就什么错都招了。 “那就拭目以待。”齐宴离仍旧是一脸不屑,该清理的人和东西都处理完了,他实在想不到这位帝姬大人还能有什么证据,不过是诈他罢了。 “出来吧,有我在。”华胥梦语气坚定而温和,似乎只要有她在,就有了足以对抗世界的底气,她朝人群中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她在赌,赌那人也不甘就这样让始作俑者逍遥法外。 人群中,一位身型有些瘦削的中年男子毫无征兆地走了出来——是江福。 “他走出来干嘛?”魏丹忱一脸疑惑地看向华胥梦。 “因为他不只是江福,”华胥梦继续道,“入山为匪之人不只有各地的流民,还有一类人是在荒灾中活不下去的农民。他或许是村中的江福,可他也是莲花山的山匪。” “帝姬大人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 不论是表现出的对粮食的渴望,还是对观心寺知恩图报的情怀,亦或是自己说的那番带有一定指向性的话,江福都自认为表现得天衣无缝。 “言语能骗人,表情能骗人,但手上那些积年累月的伤疤和老茧骗不了人。”华胥梦说着再次看向江福的手。 村民平日只用柴刀砍柴,茧子均匀、少有深疤,而江福的手上的茧子局部凸起,带新旧不一的伤痕,一看就是频繁用力挥砍、近身搏斗所留下的伤疤。 “帝姬大人果然名不虚传,”江福低头仔细看了看这双陪了自己四十余年的双手,轻叹道,“既如此,那就来吧!” 江福下定了决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帝姬大人,草民今日要告永宁齐家长子齐宴离,枉屠山匪,剿杀永宁卫!”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所有人都清楚他现在说出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生,哪怕躲躲藏藏、改头换面,可一旦他说了这番话,他与齐家就注定不死不休了。 他们明白,江福自己也明白。即便如此,他还是走出来了,因为他始终忘不掉,忘不掉那个被他弟兄的血染红的夜晚。 或许活下来的注定要比死去的人承受更多的东西。因为在那一天里,他所熟悉的一切都化作了一片废墟,他站在废墟中央,有时候就会想,作为唯一一个侥幸存活下来的人是不是上天给他的惩罚? 惩罚他的懦弱,惩罚他的退缩,才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将他带回那个晚上。 直到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观心寺中,齐宴离或许没见过他的脸,但他的梦里一直有齐宴离。 梦中的齐宴离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简洁地重复着“杀!”,没有再多的话留给他们这群蝼蚁。 为了走出这个噩梦,他借着送粮食一次又一次地踏入观心寺,就在他觉得凭自己的能力无法与永宁齐氏抗衡的时候,华胥梦出现了。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煦梦就是绪梦帝姬,他只是在赌,赌这位号称“京城第一神探”之人能从他的只言片语里发现疑点。赌她会给自己一个公平,会给死去的所有山匪一个公平,会给死去的永宁卫一个公平。 哪怕在那些位高者眼中,他们微小如尘埃,随时可以被碾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帝姬大人,您要是想给我定罪就直说,何必还要找人冤枉我呢?”齐宴离满脸的不屑,满脸的清清白白。 “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华胥梦的语气沉得可怕。她没有七情六欲,脾气向来是极好的,加之她生来慈爱苍生,觉得苍生不易,因而从小到大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重话。 但她实在想不到,竟会有人在杀妻、屠山匪、剿永宁卫后还能这般面不改色、执迷不悟、死不悔改。 这即便是她的苍生,她亦无法宽恕。 周遭的环境一度安静得可怕。 < p>就在此时,一匹马扬其前蹄,撞开了寺院大门,马背上的少年手中握着几册文卷,正得意洋洋地纵马踏上长阶。 “小爷我回来了!”那少年身上盛着日光,肆意地闯入众人视野。 “来的正好。”华胥梦刚刚还有些发堵的内心瞬间通畅了不少。 “谢阁主,你可算回来了。”魏丹忱被刚刚那场酣畅淋漓的对峙吓得不轻,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华胥梦,感觉若是再继续对峙下去,根本不用去往知念谷,华胥梦的怒火便会彻底被激发出来。 谢无簪冲魏丹忱笑了笑,又转头瞥了一眼跪在中央的卫瑶和站在一旁的齐宴离,他单手下马,将手中的文卷递给华胥梦。 华胥梦仅仅是简单地扫了一眼那几份文卷,便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齐宴离,你要的证据来了。”华胥梦将文卷交给谢无簪,示意他说下去。 谢无簪将文卷在众人面前展开,说道:“大家请看,这份永宁卫在莲花山剿匪的外勤调令。此次剿匪永宁卫共去了一百一十二人,可回来的却只有齐宴离一人,不知齐大公子可否告知我们缘由?”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审我?”齐宴离瞪了谢无簪一眼说道。 “你放肆!你怎么敢这么和定远侯世子说话!”魏丹忱皱起眉微怒道,自己和华胥梦平日欺负他也就罢了,自己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欺负了。 “定远侯世子?定远侯世子不是已经自请离家了吗?”齐宴离才不会随随便便被几句话唬住。 谢无簪身为定远侯世子自然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平日被华胥梦捉弄也就罢了,如今连一个无名之辈也敢质疑他的身份,谢无簪执掌的天机阁能在京城屹立不倒,他也向来不是什么和善的人,但凡敢随意质疑他身份的人,向来都没有好下场。 谢无簪走上前,极具威压地说道:“我是否是定远侯世子,自有宗人府册牒、侯府牙牌为证,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倒是你,私自伪造剿匪外勤调令,挑选无家世背景的寒门子弟执行任务,在屠戮山匪的同时,又用嗜乐散毒杀了整支永宁卫,这笔血债,你打算如何清算?” 30. 无心 “嗜乐散”几字一出,齐宴离的眼皮罕见地跳了一下。 他根本没想到,谢无簪竟会将一群蝼蚁的尸体挖出来验尸。 “想要定你的罪其实有很多办法,比如对比一下这封外勤调令上的字迹,又比如直接问问卫瑶这嗜乐散的来源,我没有帝姬大人那么好的耐心,我不需要你真心悔过,只要你血债血偿。”谢无簪摇着扇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齐宴离。 跪在一旁的卫瑶本就恨齐宴离恨得牙疼,此刻听到自己的名字赶忙接道:“帝姬大人,我作证,嗜乐散是我交给齐宴离的。卫家满门覆灭后,天下唯有我能配制此药。残害山匪、屠戮永宁卫一众将士的凶手,正是永宁齐家嫡长子齐宴离!” 至此,人证物证俱全,一子落锁,再无翻盘可能。 华胥梦平静地点了点头,对这样的反转并不惊讶。 华胥梦看人向来很准,她其实一直在赌的不过是卫瑶对姐姐的爱,赌卫瑶仍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在知道真相后定然不会再继续为虎作伥。 而这位齐家嫡长子就不一样,他不能单靠诈降,他这种执拗到近乎偏执的人,对他来说得不到就毁掉是再正常不过的做法。可毁掉之后他又开始后悔,开始怀念那个记忆中的贤妻,于是他暗中帮助卫瑶,把那些所有害死卫瑾之人统统屠杀殆尽,他以为这样自己就能心安了,就能对得起卫瑾了。 但将人推入深渊后再去救人,这不是拯救,而是伪善。 “齐宴离!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吗?”华胥梦抬高语气质问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我,是我做的,可是这又怎么样呢?”齐宴离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毫不留情地刺向身边的卫瑶。 华胥梦在他将短刀拔出的一瞬间精准预判了他的动向,抬手一指,那短刀立马飞到华胥梦手边。她两指并拢放在胸前,念道:“跪下。” 齐宴离身形一僵,不受控制跪倒在地,露出少有的臣服模样。 “你放开我!”齐宴离跪在地上挣扎道,“是他们!是他们都该死!那个女人竟然为了离开我和别人跑了,还有那群山匪也是,我让他们把人绑回来,他们竟然敢玷污她!难道不该死吗!至于那些永宁卫,他们生来就是要护一方平安的,没有护好瑾儿就是他们的失职!更何况不过是几个无名无姓的小卒,死了也就死了,有谁在乎!世人负我,那就都去死吧!” “我在乎!”华胥梦感觉自己的心在飞速跳动,呼吸不断起伏,她深吸一口气,“你不该轻视苍生,因为你亦是苍生。” “梦梦,你没事吧?”魏丹忱走到华胥梦身边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背,看她这样子……怎么感觉像是生气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罢了罢了。”华胥梦又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是我就有点不太明白了,这整件事与净心、持戒和普济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也要死?”谢无簪摇着扇子走到华胥梦身边问道。 “因为当时在寺中关门见死不救的,就是他们三个。”卫瑶缓缓开口道。 “可是我怎么听说这位普济首座入寺都才没几年。”谢无簪质疑道。 “因为普济就是孟不复。”华胥梦一语道破。 “啊?他竟然就是孟不复?!”谢无簪惊叹道。 “那到底是谁杀了他们?是卫瑶,还是齐宴离?”谢无簪看了一眼卫瑶,转而又将目光停留在齐宴离身上,“莫非也是他?” “是,也不是。”华胥梦说道。 “啊?那难不成是卫瑶?”谢无簪的语气显得更为震惊了。 “是,但也不是。”华胥梦仍旧否认。 “那还能有谁?”谢无簪想破了头都没想到除他们之外还有谁能做成这件事,想做这件事。 “孟不复。”华胥梦淡淡地说出三个字。 别说谢无簪震惊了,就连听完前因后果的魏丹忱也震惊了。 “孟不复?! 怎么可能?他不是也死了吗?”魏丹忱满脸震惊。 “他杀了净心和持戒,然后自杀了。”华胥梦解释道。 “可他不是最惜命了吗?为了活下去连自己心爱之人的死活都不放在眼里,他怎么可能……” 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魏丹忱最先想到的就是孟不复将卫瑾丢下,头也不回地逃命的情形,他会想救卫瑾,但这一切都建立在自己平安的情况下。 “因为嗜乐散……”华胥梦接道。 因为嗜乐散可以放大人心中的情感。在他吸入嗜乐散后,无论是对卫瑾的爱还是对自己未曾救她的后悔,在一瞬间达到顶峰,这种感情甚至远超自己求生的本能。 卫瑶也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在下完嗜乐散后去和孟不复谈合作,因为在这样的情感到达巅峰之时,不论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孟不复都会同意的。 而普天之下能把嗜乐散的药性提炼得如此精准之人,除了卫瑶,华胥梦想不出第二个。 “我其实真的很好奇,帝姬大人,您究竟是怎么发现的?”被强行压制跪在卫瑶身边的齐宴离经过这么一小段时间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平静。事已至此,不如问个明白。 “其实从我在香灯师燃灯的地方发现嗜乐散之时,便知道此事与临海卫家定然脱不了干系。” “只是后来我们一起用膳时,卫瑶曾提到持戒死的时候你们并不在寺内,诚然,两个香客若是几次死人之时都在现场,那嫌疑定然很难洗脱。三次案发都在寺中而不会被怀疑之人,也只有本就是寺中之人。” “我真正开始怀疑普济,是因为那次验尸。三人之中,只有杀普济的凶器最为与众不同。”华胥梦娓娓道来。 “那也有可能是凶手就喜欢用不一样的东西杀人呢?”谢无簪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了,可能就只是凶手的一时兴起罢了。 “是有这种可能,只是你还记得我们在密室里找到了什么吗?”华胥梦引导性地问道。 31. 悔之晚矣 “那箱金子!”谢无簪瞬间兴奋起来。 华胥梦扶额叹气道:“是那个獬豸兽头。” “哦哦,就是那个角上还沾着血的那个。”谢无簪终于想起来了。 “对,”华胥梦点了点头,“如果说獬豸杀人象征死者身负罪孽,那为何杀害普济之时,凶手突然要更换凶器行凶呢?” “也许凶手只是临时起意,手边正巧放着其他凶器。”魏丹忱觉得很是合理。 “于凶手而言,在这禁闭寮中,还有什么比自己已经用过两次、存放在这间密室之中的獬豸兽头更适合杀人的呢?”华胥梦说道,“再者而言,普济黄昏时分被关入禁闭寮,期间无人进出,但他还是死在了獬豸角下,只有一种可能,他是自杀。而他之所以不用獬豸角自杀是为了不暴露那密室中的兽头,从而延续獬豸杀人的传言。” “可我们在那里好像也没找到别的凶器……”魏丹忱有些疑惑了。 “因为普济用来模仿獬豸尖角自尽的凶器是冰锥。人离世后身体自带余温,会慢慢将冰锥融化成水渍,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一定要把盥盆打翻了。”华胥梦抬头看向房檐上还挂着的几个冰锥说道。 “可是不对啊,我分明记得我们是听见盥盆落地声响才急忙赶来,赶到之时他已经离世两三个时辰。既然人早已身亡,盥盆又为何时隔许久才忽然掉落?”谢无簪仔细想想还是觉得不对。 “是因为冰,他将薄冰片放在盥盆底部,冰尚未融化之时底部能保持平稳,冰一旦融化,盥盆便会滑落下来了。而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不想让我们发现真正的凶器。”华胥梦说道。 闻言,魏丹忱猛地一拍脑袋,开口道:“所以在前两起案子里,普济才会刻意将盥盆打碎!” “聪明,”华胥梦夸完转而看向卫瑶,“卫瑶,我说的可对?” “不愧是绪梦帝姬,分析得分毫不差。”卫瑶叹了口气道。 世人常说,“常棣之华,鄂不韡韡”。 或许在卫瑶见到卫瑾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自己此生除祖父和奶妈外,于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了。 她或许也是后悔的吧,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果断一点将姐姐带走,后悔自己没能和姐姐一起留下。那个被嫁去齐家终生不得自由的人明明本该是自己! 她终归是欠了姐姐的。 卫瑾死后,在齐宴离的帮助下,卫瑶用了十年时间一一找出了当初害死她姐姐之人。 她至今还记得,桁耀二十五年六月那天,距离姐姐离世正好十年整。 那天,雨水混着泪水肆无忌惮地浇在她身上,老天铁了心要将她淋个彻底,要将所有的污垢都一次性清洗个干净。 祖父从小就告诫她,卫家之人不可做伤天害理之事,当以救济天下为己任。 她听进去了,是以今日,无论是为那些为嗜乐散所害之人讨回公道,让他们一次性尝遍被情绪反噬的滋味,还是为姐姐报仇,让这些辜负真心的人付出代价,她都义无反顾。 于是她在他们的饭菜中加入大量嗜乐散,等他们一个个被自己的贪婪和欲望冲昏头脑,自相残杀。 说起来也是好笑,医药世家,最终被药所杀,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他们自己也知道,一个人若是闻了嗜乐散,便有麻痹镇痛、放大情绪之效,而一旦服用嗜乐散,则会彻底让情绪决堤,所有的欲望将在一瞬间侵蚀全身,将人拖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也正因如此,在他们之中从来没有人敢以身试药,都怕因此丢了性命,加之嗜乐散气味极淡,混入食物后亦无色无味,因而在场这么多神医,在嗜乐散被混入食物后仍无一人察觉。 祖父从小还告诫她,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不能伤人,更不能伤己。 可她别无选择了,她要让这些私藏违禁品,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引人成瘾,戕害无辜百姓,而借机牟取暴利之辈,也终将葬送在自己的贪婪与野心之下。 但为了事后能够洗脱罪名,她自己也服食了嗜乐散。 此后每个头痛欲裂的夜晚,都在一遍一遍地警醒她,大仇未报。 桁耀二十五年八月 ,齐宴离命人假传情报,谎称莲花山一众山匪有下山围攻乡堡、进犯县城之迹,私自盗用父亲印章,伪造剿匪外勤调令,并挑选了几个“癸”字辈和他一起去剿匪,并在他们水中加入了少量嗜乐散。 他从点兵让他们去时,就从未想让他们活着回来,他们若是回来了,伪造匪情紧急之事定然暴露。因而他先利用永宁卫将山匪屠尽,再用嗜乐散的功效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所有参与此事的永宁卫清理干净。 可他万万没料到,山匪为逃命四散逃窜,其中一人躲进村落之中,侥幸存活下来。 后来又过了一个月,卫瑶和齐宴离一起来到了观心寺。 他们找到了当时挺身而出的任扫地。在经过那场变故后,他的腿被废了,寺院可怜他,免去他扫地之责,就令他每日在神像前点灯即可。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苦苦找了这么多年的章安孟家嫡长子,原来早在几年前因为于心不安出家当了和尚。 普济,普度苍生,救济天下。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丢下自己的爱人跑了。 卫瑾与卫瑶本是同胞姐妹,长得自然极为相似。见到卫瑶之时,普济一度将她认作了卫瑾。 他跪在卫瑶面前磕头:“瑾儿,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丢下你……可是……可是你不能因此而怪我……那山匪这么凶残,我要是不走,死的可能就是我们两个人了……我真的不想这样,我想活着,我只是想活着……我爱你,但你不能让我为你去死。” 听着他这番前后矛盾的说辞,卫瑶只觉得荒唐讽刺,但她不介意当一回姐姐,替卫瑾说完那些她未能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是,山匪凶残。人生在世,谁不贪恋尘世烟火,可倘若苟活的代价,是眼睁睁看着至亲挚爱之人尽数离世,纵然保全了性命,活得未免也太孤独了些。” “我所求的从不是以命换命,我所求的不过是你在绝境中的一颗真心。你可以活着,但你不能把抛下我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这一刻,卫瑾仿佛真的回来了,她借卫瑶的躯壳再活了一次。 32. 仁者无名 像普济这么惜命的人,怎会甘愿为卫瑾去死。于是卫瑶便利用自己与姐姐神似的外貌使普济放松警惕,让他吸入一定量的嗜乐散。 普济本就是因心中不安才入寺当的和尚,因而在吸入嗜乐散后,他对卫瑾的愧疚立时达到顶峰,满心想着要为卫瑾报仇。 卫瑶便趁虚而入,鼓动普济去杀了那几个当初目睹姐姐被人伤害却无动于衷的人,为姐姐报仇。 都说杀人偿命,卫瑶觉得自己但凡有能力能杀死他们,甘愿一命抵一命。可齐宴离出言劝阻,宽慰她逝者已然离世,身为同胞妹妹,理当连同姐姐的那份性命一同好好活下去。 于是齐宴离想出了一条计策,让普济在报仇后自杀。只要行凶之人身死,二人便能彻底摘除嫌疑,不会引来旁人追查。 可他们仍旧觉得不安全,倘若世人不肯相信普济是自尽身亡,非要查个水落石出,难保不会将他们二人牵扯进来。 并且二人又从普济口中听闻,寺内有一位能窥见亡魂之人。倘若死者临死前认出幕后之人,那他们也定然会被王见尘认出。 就在这时,齐宴离忽然忆起前些时日读过《论衡·是应》中的记载:“獬豸者,一角之兽也,性知有罪。”当年皋陶治狱时,就曾利用獬豸的天性助狱为验,分辨善恶忠奸。 而他们又从普济口中得知了禁闭寮中有一个密室,鲜少有人知晓。 既如此,何不把整场命案嫁祸给虚无缥缈的异兽?如此一来即便真的有人能见亡魂,凶手也只会是两个字:獬豸。 做好了这个决定接下来难的便是该如何顺理成章地让他们坐实罪名,被獬豸惩戒了。而这种能让人做出不符合自己平常举止的法子,卫瑶恰巧有。 这时候,他们想到了曾经的任扫地,也就是现在的香灯师。 他本无姓氏,自打记事起父母便早已离世,靠着村里邻里接济吃百家饭长大成人。他生来不知父母姓甚名谁,只是年少时身形长得比同龄人魁梧硬朗,所以乡亲们都唤他墩子。 他姓任,是他自己取的。他从小没读过什么书,有一次路过私塾,他听到那里面的先生在教学生写“任重道远”这几个字。 那个先生说:“任,符也,保也。”一字意味着信任与托付,承载与包容,听任与顺势。 他听不懂这些之乎者也的话,但他觉得这是个好字,因为这个字听上去很像“人”,而他也就只是个人。 现在姓有了,也该给自己取个名。可是取什么名好呢? 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到。他觉得好像没有名字能用来定义他,他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有个“任”字也就够了。 所以从那以后,他就和别人说,他姓任,无名。 他从小被莲花村的乡亲们养大,这种不求回报的恩情在他骨子里种下了向善重情的根。但少年人总是意气风发的,得到一点点光就想要散发出去,照亮别人,总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去扶危济困,帮助那些深陷苦难之人。 村里的陈老伯年轻的时候就曾仗剑天涯,在听说任娃子要去闯荡江湖后,他将自己年少时花了六百文买的佩剑送给了他。 “我年少时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这把剑现在是你的了,希望你能带它去见见这大好河山。”陈老伯把剑双手递给他,这像是一种宿命传承。老伯在少年身上,看见了年轻时满腔热血的自己,也看见了一份久违的希望。 “这剑叫什么名字?”少年指尖轻轻抚过剑身,一脸认真地问道。 “此剑无名。”他沧桑一笑。 太阳会升起也会落下,但它一直就在那里。天下第一就在那里,他会老,会死,但他不会败。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是人总会有力不从心的一天。那日一名少年手握长剑而来,说要与他这个天下第一一决高下之时,他就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这个江湖是属于每一个人的,但人们必须接受太阳的落下。 他将自己的剑传给了这位将他击败的少年,这时候的他想起了陈老伯将剑赠他时说过的话,他对那个少年说:“我年轻时最喜欢的一句话 是‘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希望你能用它斩尽一切不平之事。” “这剑叫什么名字?”少年指尖轻轻抚过剑身,一脸认真地问道。 “此剑无名。”他一如当年的陈老伯般,眉眼带着沧桑笑意回道。 后来他回到莲花村中时,很多乡亲都已经相继离世。他无田可种总要养活自己,便到观心寺中成了一位洒扫师父。 就是这样的一位褪色的侠客、守道的仁者、悲悯的凡人,在卫瑾被抛弃之时冲了上去。 十七岁的他有一把剑就可以斩尽不平,信奉的是光明道义、善恶有报;五十几岁的他隐居观心寺十几年,看清自己的渺小,恪守的是出家人不干涉因果的规矩。 他在踏出寺门那一刻起,破除的就是这十几年来的避世之道,他想要试着找回从前的自己。他预见了自己的死亡,可他还是想用自己的命给这个年轻的女子搏一条生路。 他想渡她。 可她还是死了。 无人有罪,全员有罪。 卫瑾之死于他而言,便成了毕生侠义中最深的遗憾。 故而在卫瑶前来登门,告知他姐姐悲惨遭遇以后,这位任行者思虑再三后选择了暗中成全。 卫瑶借着他的职务之便将嗜乐散加在灯油中,只要屋内之人点燃灯芯,药粉就会随烟火蒸腾化作雾气飘散在屋内各处。 待灯灭后,她再来取回灯具清洗销毁痕迹。如此一来,便能于无形中改变几人的情绪,若是他们真的表里如一,自然不会被关进禁闭寮中,那她也就放过他们。 可她还是失望了。 在净心被关入禁闭寮后,趁着所有人前去用晚膳的空档,普济借着送饭的由头潜入,从背后将净心打晕。 卫瑶与齐宴离则假借帮香灯师搬烛火,在这段间隙里将改装好的獬豸兽头搬入禁闭寮中的密室。然后让普济呆在禁闭寮中,他们一人用棉絮塞满铃腔,按住铃舌,一人则负责用普济给的钥匙,从门外重新落锁封死房门。 如此,便只待净心睁眼,便可送他下黄泉。 33. 子姑待之 莲花山上的积雪依旧未化,山风仍旧凌厉。 谢无簪将龙纹密令交还给华胥梦。 华胥梦举起龙纹密令说道:“永宁齐家嫡长子齐宴离,蓄意害妻、伪造军令、屠灭山寨、屠戮亲卫、操控命案、藐视皇权,罪无可赦,判秋后问斩,削世袭爵位,齐家抄家,父贬边疆,永世不得归朝。” “临海卫家嫡女卫瑶,私刑灭族、造毒害人,条条当死!”华胥梦义正言辞地说道。 魏丹忱闻言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唤道:“梦梦。” 华胥梦顿了一下,接着道:“但念其所杀皆恶、所报皆冤,免其死罪,终身囚于观心寺,救治病患,青灯古佛,永世不得出寺门一步,所有嗜乐散及原料即刻销毁。尔等今后若是再遇此事,当即刻报官,交由国法裁决!” “至于任行者,一生侠义,舍命救危,念其未曾动手害人,不予追责,准其守寺终老,香火供养,安度余生。” 至此,横跨十七年的爱与恨都已尘埃落定。 “梦梦,你方才可真是吓着我了,我还以为你要下令处死卫瑶姐姐呢。”魏丹忱走在华胥梦身边说道。 “法理之外,也有人情。她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只是我若是她,即便官官相护,沉冤难雪,也定然一纸诉状,诉诸朝廷,用律法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华胥梦说道。 可惜这世上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公道。 “不过此事还有疑点。”华胥梦顿了顿说道。 “什么疑点?”魏丹忱问道。 “这就要问王见尘了,”华胥梦说着快步走到王见尘身边,“本宫还有些疑惑未解,不知王师父可否为我解惑?” “帝姬大人请讲。”王见尘放慢脚步。 “普济一个入寺没几年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密室所在,还能准确无误地找到机关将其打开?密室的位置和开启方法是你教他的吧。”华胥梦也不急,就在他旁边慢慢走着。 “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帝姬大人。”王见尘自嘲一笑。 “为何?你与他不是挚友吗?”即使聪慧如华胥梦,也仍旧不懂他们的这些弯弯绕绕。 “不,我与他不是挚友,”王见尘露出一抹自嘲般的浅笑,他轻叹着摇了摇头,“我们不过都是沉沦之人,求个解脱罢了。” “所以你就暗中帮他。”华胥梦点破。 “嗯,”王见尘拨弄着手上的佛珠道,“他其实一直都很后悔,不然也不会主动放弃家主之位入寺为僧。自己犯下的罪,总是要赎的。” “他们说旁观者有罪,那你这个旁观之人是不是也该死?”华胥梦停下脚步,盯着他问。 “世间罪责从逃不开因果轮回。世道多艰,好官难寻,不是所有人的冤屈都有地可诉。沉默有罪,但凡他们三个愿意站出来,而不是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苦苦支撑,或许结果就会不一样。他们无罪吗?他们有罪,他们明明可以救她。可这罪,律法不管,”王见尘低头轻叹了一口气,“只愿帝姬大人能许天下一个海晏河清的未来。” “子姑待之。”华胥梦拍了拍他的肩昂首朝前走去。她不能低头,因为她的肩上担着的是一个国家的希望。 此刻的鬼域,各路人马齐聚,早已乱作一团。 而这动乱的缘由,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阴森的鬼域常年寸草不生,一切活物只要入了鬼域都会死个彻底。 而全境只有一个地方例外,那就是凌清秋的思华宫。 传说这思华宫乃是一万年前的鬼域始祖凌空所建。在凌空将鬼域传给下一代鬼帝而后云游四方后,此处的花就再也没有盛开过。直到凌清秋被种下承脉咒印,思华宫的花不约而同地在一瞬间全部绽放。凌帝听说这个消息后甚为得意,称凌清秋前途无量,将来定能大有作为,便特许凌清秋入主思华宫。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凌清秋的护卫望归在殿中等这位殿下,早已等得望穿秋水。 殿下不在,思华宫就变得死气沉沉的,连花都不开了。 “师尊将一月之后的万鬼试炼交给我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和华胥梦呆久了还是什么缘故,凌清秋这句话说得格外平静,但是没人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的是什么。 “啊?鬼帝将此事交给您了?那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凌帝准备将王位传给您了?”凌清秋不激动,反而是望归在听到这个 消息后简直比自己要称帝还要开心。 “安静些,再吵将你赶出去。”凌清秋揉了揉眉心,被吵得有些头疼。 望归立马便不说话了,他将一本册子递给凌清秋,册子里面记录着凌清秋外出期间,其余四位兄弟姐妹的日常行踪。 首先是大师姐凌媚颜,她是这代鬼帝最早选出来的传承者,她强势霸道、杀伐果决。 当年他们万鬼试炼的主题是“谋定”。在十日内参与试炼者可以用任意计谋,来夺得鬼帝手中象征着传承者的令牌。十日结束后,令牌在谁手上,谁就是第一代传承者。 因而这位凌媚颜最擅长运筹计谋,于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 接下来是二师兄凌彻夜,他是这五位传承者里最让人捉摸不透之徒。他自从当了传承者后,整日不是在无妄海中钓那根本不存在的鱼,就是在藏书阁中翻阅那些古籍。他总是自己呆着,好像外界的任何纷争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毕竟在他那届,万鬼试炼的主题是“观局”。试炼者被关在水镜之中,谁能在最快时间内破局离开水镜,谁就能成为第二代传承者。而凌彻夜破局,只用了三息。这也是万鬼试炼举办以来最快结束的一次。 然后就是四师妹凌霄云,她敏感多疑,却擅长笼络人心。 她那届万鬼试炼的主题名为“合众”。鬼帝布下一盘离散残局,将所有试炼者拆分隔绝,散入万幻孤岛。 孤立无援,心魔丛生,猜忌遍地。 在这样的情况下,凌霄云凭借自己的敏感多疑,一步步收服人心,稳溃散之势,聚万众之力,将大家都成功带出了孤岛。 最后是五师弟凌辞月,他天真顽劣,英勇无畏,他有着一双最纯粹的眼睛。十岁之时便凭着这满腔热血在名为“孤勇”的试炼中脱颖而出。 凌清秋草草翻完了四者近况,抬手便将册子销毁得粉碎。就在此时,望归缓缓举起一只手。 凌清秋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讲吧。” “殿下,您今年想以什么主题选传承者?这时日也不多了,可要属下提前准备?”望归试探性地问道。 “不用了,本殿已经准备好了。” 34. 鬼帝之死 鬼域终年无光,阴寒晦暗,四季光景皆是一成不变。唯有万鬼试炼之日,是此间唯一的例外。 这一天,万千鬼怪不论修为高低,都会齐聚于鬼域大殿前的千丈丹墀,分立两侧。这对这片死寂的鬼域而言,已是极为难得的盛事。 尤其是今年,万鬼试炼打破了底层鬼众不得参与的旧规,鬼域之内众鬼皆可入局,这场盛事也愈发声势浩大。 凌清秋一袭玄衣,立于丹墀中央。其余四位同门,分别立于两侧。 “三师兄,还真是恭喜你呀,”凌辞月笑着露出两颗虎牙,“看来以后这鬼域之主的位置会是三师兄的咯。欸,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好好巴结一下他?” “辞月,休得胡闹。”二师兄凌彻夜瞪了他一眼。平日嬉戏打闹也就罢了,此事岂能随便拿来开玩笑。 “好嘛好嘛,不说就不说。那三师兄你能不能提前给我们透露一下我们此次试炼的主题是什么?”凌辞月对此很是好奇。 “是啊三师兄,我们都是一家的,而且又不参加此次试炼,就算提前知道也不会有损公平的,你就放心吧。”四师妹凌霄云附和道。 “别急,你们会知道的。”凌清秋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模样,静静地望着越来越多的鬼怪聚集于此。 不远处,计时的沙漏行将漏尽。待最后一粒细沙簌簌落尽,凌清秋便朝凌媚颜微微颔首。凌媚颜当即掣出腰间的紫玉鞭,扬手朝地面猛抽一记。方才喧闹嘈杂的全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凌清秋抬手举起师尊亲赐的象征鬼帝权柄的鬼帝令,全场万鬼俯首臣服,乌泱泱跪了一片。 “万鬼试炼即将开始,本殿乃凌清秋,此次万鬼试炼由本殿主持。此次试炼的主题为‘天下’。你们有十日时间可在鬼域任何地方寻找传承令牌,谁率先寻得令牌,便是新任传承者。” 凌清秋言语中满是威严,他身姿挺拔,光是立在那里就让人不寒而栗。 就这么简单?不止台下众鬼这般想,台上四位参加过往年万鬼试炼的传承者,亦是心生疑惑。 “下面,有请师尊训示。”凌清秋无视了他们质疑的目光,继续说道。 话音刚落,鬼帝凌厉便缓步走出大殿。不知为何,今日的他看上去倒是比往日憔悴不少。 他刚走出大殿,身后便有一支冷箭倏然飞出,未等众鬼反应,箭矢已然直直刺入凌帝体内。 “这是……扶桑木箭!”凌辞月离凌帝最近,他感受到了一股由风携带而来的热浪朝自己不断涌来。他径直朝凌帝跑去,其他四鬼也飞速围了上来。 “速传鬼医!其余护卫即刻追捕刺客!”凌清秋沉声下令,护卫当即四散行动。 凌清秋双指连点结印,一道无形结界瞬间笼罩全场。再一指,一重屏障横亘丹墀中央,将场地一分为二。 如此一来,既可以防止一众试炼者趁乱偷袭,也可以防止有鬼趁乱逃走。 鬼医赶到时,凌帝身形已然开始变得透明,唇色发紫,尽显毒发之相,鬼医只一眼,便知无力回天。 扶桑木乃至阳神木,专克鬼族。此木极为难寻,唯有在孽摇頵羝山山顶方可生长。而孽摇頵羝山顶乃是日出之地,阳气最盛,没有鬼能到达那里。因而但凡被扶桑木射中的鬼族,不死也会沦为废体。而今箭矢入体,更是绝无生机。 看着凌帝的身体一点点消失,阴力也逐渐外泄,凌辞月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我们要不把他的阴力分了吧,反正这样白白流失也是浪费。” “你疯了?!”凌霄云猛地拍了他一下,试图让他收回刚才那句话。 纵使凌霄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纵使他们这五个兄弟姐妹心里都是这么想的,但他们都不敢说,这话,本就不该由他们说出口。 “师尊既将此次试炼交由清秋主持,便有传位于你之意。鬼帝离世后,周身阴力当归下一代储君所有。清秋,你来吧。”凌彻夜语气平和地说道。 凌彻夜最擅长的便是观局,他心知此刻凌清秋阴力已然堪比鬼帝,纵使其余四者合力,也未必能敌。倒不如避其锋芒,另谋出路。 “是啊,清秋,你把师尊带走吧,整个鬼域还要由你来主持大局。”凌媚颜也附和道。 凌清秋也自是当仁不让,全然不顾丹墀上众鬼的眼光,径直走向凌帝,当着众鬼的面将凌帝外泄阴力尽数吸纳,而凌帝的□□也随着阴力离体而烟消云散了。 这一幕对台下的众鬼而言威慑极大。虽说在鬼 帝离世后,由选定的传承者吸收其阴力乃是共识,但此前从未有传承者敢当众这么做。因为相较于顺位传承,新任鬼帝更需向万鬼证明自身实力。 因而凌清秋在众鬼面前,公然吸收凌帝阴力,所带来的冲击,不亚于太子在文武百官面前,坦然接下先皇权柄,毫不掩饰执掌天下的野心。 “他才是真的疯了。”凌辞月撅起嘴嘟囔了一声。 “本殿对鬼帝之位不感兴趣,这些阴力暂且由本殿代为保管,谁最终坐上鬼帝之位,可自取之。”凌清秋说着扫了一眼台上各怀鬼胎的四者,又扫了一眼台下各有盘算的众鬼。 不多时,方才行刺的黑衣者被当场擒获,护卫们夺走他手中的弓箭,将他押至殿前。 那鬼周身被衣物遮蔽,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凌辞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蒙面黑布骤然被揭开,台上五鬼看清了那鬼身份。 “这不是……辞月殿下的护卫吗?”丹墀之上,有见识广博的鬼魅低声惊呼。 “莫非是他心怀反意,意图谋逆,故而刺杀凌帝?” …… 台下瞬间哗然一片。 “不是我,真不是我,我根本不知他为何会在此处,”凌辞月显然也是被吓了一跳,他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亲信寒月此刻会出现在此处,“三师兄,你相信我。” “嗯,我信你,”凌清秋微微点了点头,转而眼神狠戾地朝护卫道,“来啊,将凌辞月和这个嫌疑犯拖下去关起来,没有本殿的命令,谁都不能见他!” 凌辞月前一秒刚把心放到肚子里,后一秒那心又马上被提到了嗓子眼。 “哥!哥!真不是我!”凌辞月就这样呼喊着和寒月一起被拖了下去。 在处理完突如其来的变数之后,凌清秋拍了拍微脏的袖口,再次信步走到丹墀中央,撤了两边的结界说道:“万鬼试炼正式开始!诸位,玩得尽兴。” 话罢,也不顾台下众鬼是何种神色,他便自顾自地转身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待他走后,凌彻夜一脸疑惑地看向凌媚颜道:“师姐,这局我怎么有点没看明白?” 凌媚颜莞尔一笑,说道:“嗯,你才最该参加此次万鬼试炼。” 35. 谋局 地牢内,凌辞月被五花大绑在刑架上。 “你们放我下来!喂!你们要是敢动我,我哥肯定饶不了你们!”凌辞月双手双脚都被绑住,见鬼差在刑具前乱晃,他急得大喊。 “聒噪。再吵真动刑了。”凌清秋带着惯有的寒凉压迫感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仅仅是一句话便瞬间压灭了地牢里所有的细碎声响。 听到凌清秋的声音,凌辞月像是老鼠见了猫般瞬间安静下来,他撅起嘴将头扭到另一边去,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凌清秋。 凌辞月独自生着闷气。他都已经说了师尊不是他派鬼杀的,凌清秋这个坏蛋竟然一点都不肯信他,还当着这么多鬼的面把他关到此处,拿刑具刻意吓唬他。 “都退下。”凌清秋朝鬼差抬手示意。 鬼差尽数退去,沉重牢门落锁,偌大地牢死寂一片,只余他们二鬼。 凌清秋抬眸,看向刑架上绷着小脸、浑身倔强的少年。看他这模样,倒有几分像从前的自己,让他莫名生出几分怜惜。 “在这里呆得还习惯吗?”凌清秋看着这个平时一刻也不肯消停的小糯米团子此刻被五花大绑着动弹不得,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凌辞月依旧撅着嘴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他。 气性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大。凌清秋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笑!”凌辞月终于肯和他讲话了。 “好了,我信你。只是外面现在并不安全,你且安心待在此处。”凌清秋有些生疏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可凌辞月这次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炸了毛的小猫还真是难哄。 他堂堂一个鬼帝五徒,哪有这么好哄的,倘若这么三言两语就能被哄好,那他岂不是很没面子。这个凌清秋惯会花言巧语,自己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被他骗了多少次了。 “我不骗你。”凌辞月从十岁起就跟在凌清秋身边,凌辞月不过一个略带质疑的眼神,凌清秋便知他心中所想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再信你一次。”凌辞月仍旧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说。 离开地牢,凌清秋的神情立马严肃起来。稳住凌辞月只是第一步,好戏才刚刚开始。 永宁宫内,凌媚颜正端坐在桌前翻看着凌帝日常服药的记录。 “鬼医,你确定我师尊他在中箭之前就中毒已深,命不久矣了吗?”凌媚颜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她想不明白在这样护卫森严的鬼域王宫,有什么鬼能破除层层阻碍给师尊下毒,正如她至今也没想明白当年在黑山刺杀师尊的那支队伍究竟是哪来的。 “是的,大殿下,”鬼医极为笃定地回答道,“从五年前凌帝在黑山遭遇天同卫的刺杀后,他便已经中毒了。中毒之后,属下也曾遍寻各种法子医治,却始终毫无成效。”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师尊会突然把此次万鬼试炼交给凌清秋?为什么堂堂鬼帝连背后有鬼挽弓都没察觉?又在箭朝他射来之时毫无反应? 原来他早就中毒已深。 “师尊新丧,新任鬼帝悬而未决,凌清秋又是如此一副隔岸观火的模样,这鬼域怕是要大乱一场,”凌媚颜眉间微皱,思索片刻道,“传本殿令,严守鬼域各个出入口结界,藏书阁、地宫等地也需派兵严加把守,断不能让不轨之徒乘火打劫。” “只是殿下……三殿下今早刚在万鬼试炼上许诺众鬼,十日之内可在鬼域任意地界寻找传承令牌……”凌媚颜的护卫亦尘有些犹豫地皱了皱眉。 “他这个疯子。”凌媚颜咬牙切齿道。 凌帝离世,临终前选出来的鬼帝传承者又撂挑子不干了,还在万鬼试炼上公然承诺这十日内众鬼都可在任何地方寻找令牌,这不是摆明了要给所有想要犯上作乱又苦于找不到借口的鬼一个合理的理由吗? 他是想借着鬼域大乱,扫除一切障碍,让所有藏在黑暗之中的人和鬼都暴露于阳光之下。 可是,鬼域无主,若是众鬼一齐反叛,或是有德高望重的鬼带头夺权,亦或是有鬼趁乱逃入人界,如此桩桩件件,无论是哪种后果,都不是凌清秋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承担的。 “他现在在哪里?”凌媚颜问道。 “他刚刚去地牢和凌辞月说了几句话,屏退了鬼差,我们也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 亦尘停顿了一下,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但她还是觉得有必要让殿下知道三殿下此刻的去向。 “他现在……在弑仙楼……”语气中带着几分颤抖,她觉得自己殿下听到肯定会生气的。 但凌媚颜却异常平静,她冷笑一声。这么多年来,她都有些适应凌清秋的出其不意了。 弑仙楼内,歌舞升平。 作为鬼域第二高的建筑,凭窗而卧,便可尽览方圆十里景致。 “四殿下,您怎么来了?哟,这怎么还带了一群鬼,都是来喝花酒吗?”远远瞧见凌霄云身着一袭鹅黄翻领袍,腰带上挂着一把小小的流光琴吊坠,身后浩浩荡荡带着一群鬼朝弑仙楼走来,老鸨赶忙迎上去。 “我三师兄能来,我便不能来吗?”凌霄云一抬头,就看见了楼上那双阴鸷而深邃的双眸。 凌清秋慵懒地倚在二楼主位的金丝楠木软塌上,俯视着楼下的一切。 凌霄云掏出一袋金子递给老鸨道:“给他们安排座位。” 老鸨拿了钱瞬间眉开眼笑,喊了几个姑娘过来陪他们,凌霄云则径直朝楼上走去。 “三师兄,你这是心情不好吗?今日怎么来这儿了?”凌霄云心思最是细腻,对他人情绪的感知尤为敏锐。她眉眼中带着几分担忧,给凌清秋添了点酒,又给自己也倒了杯。 “师尊离世,这鬼域于本殿而言,也无甚可留恋的了,”凌清秋随手拿起酒杯,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本殿前些日子在人界遇到个有趣的姑娘。即便是你,也不一定能看透她。” “为什么?”凌霄云坐在他对面细细地捕捉着他微小的神情变化。 这种有些沦陷的情绪,她从未在凌清秋身上看到过。她敏锐地感觉到,凌清秋在提到那位人界姑娘时,心里是带着笑的。 “因为她是一个没有自我的人,没有情感,却处处是软肋。” 36. 暗流涌动 “她这样的人,注定会活得很累吧,”凌霄云满饮杯中酒,“所以师兄,你要去找她吗?” “等万鬼试炼结束,我便去找她。如果她这一生注定会活得很累,那我就作她疲惫时可以依靠的一棵树。”凌清秋一杯接着一杯,看那样子,像是有些醉了。毕竟这种话若是在他没醉之时说出来,怕是会被口诛笔伐。 堂堂鬼帝三徒,凌帝临终前亲选的传承者,竟为了一人界女子要放弃鬼帝之位,离开鬼域,追到人界,像什么话。 这些话若是让凌媚颜听到,她那紫玉鞭怕是直接要甩在凌清秋身上了。 凌霄云正感叹着,便听到楼下传来了一声低沉中压着几分怒气的女声。 “他们呢?”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袍的女子问道。 她周身气场和凌霄云来时截然不同,这般威压令周遭众鬼都忍不住想要下跪。那老鸨也立马收了脸上的笑容,朝楼上指了指。凌媚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便见凌清秋一杯接着一杯在往嘴里灌。 凌霄云躲在桌子边的死角旁,一边嘟囔着“三师兄对不住了”,一边慢慢地往另一侧的楼梯挪动。 “这是要去哪儿啊?”凌媚颜见她要溜,飞身瞬移,挡在凌霄云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凌霄云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凌媚颜那张威严中带着几分魅惑的脸,艳姿天成,媚而不妖。 凌霄云扯了扯嘴角朝她的大师姐尴尬地笑了笑:“大师姐好呀。” “《王族训》第二十七条是什么?”凌媚颜语气冷硬中带着几分无奈。 “王室子弟,不得涉足勾栏酒肆,狎妓赌乐,”凌霄云有些无措地低着头,但她转念一想,又抬起头辩解道,“三师兄说在万鬼试炼这十日,可在鬼域任何地方寻找传承令牌。任何地方也包括弑仙楼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先回去,等我收拾完凌清秋再来收拾你。”凌媚颜给她让出一条道,凌霄云如蒙大赦,三两步就带着那群鬼跑没影了。 瞥见凌霄云走后,凌清秋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仍旧一副醉态。 “好了别装了,她不知道你的酒量我还不知道吗?”凌媚颜一脚踢在凌清秋腿上。 凌清秋挥手拂去腿上灰尘,方才还微眯装醉的双眼瞬间变得如野狼般狠戾。 “你怎么来了?”凌清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问道。 “我来抓你回去。”凌媚颜其实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凌清秋若是想留在这里,没谁有能力把他抓回去,即便是在鬼帝还活着的时候也不一定。 凌清秋依旧慵懒地倚靠在榻上,冷笑一声:“天还没黑呢,你在做什么梦?” “鬼域不能再乱下去了,”凌媚颜压低声音道,“我不管你究竟是什么原因不想坐那个位置,但现在鬼帝令牌在你手上,你就该承担起这个责任。” 凌媚颜停顿了一下,她在考虑有没有必要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倘若本殿就不呢?”凌清秋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那就能者居之。”凌媚颜深吸一口气,将她方才想说的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凌清秋不禁大笑起来:“这才是你此来的目的吧?” “我不管你信不信,我从始至终都只希望鬼域无事。”凌媚颜一脸认真的凝视着他。 “你走吧,令牌本殿不会给你的,本殿也不想伤你。”凌清秋不打算再同她废话下去,一挥手便将她连同门外护卫亦尘一齐传送到了鬼域和人界的交界处——酆都山。 这一传送别说方才还站在门外的亦尘一头雾水,便是凌媚颜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了,此处结界已有松动迹象,似有不轨之徒先前试图强行破开。 “殿下,难不成他不远千里把我们传送到这里,是为了让我们修补结界?”亦尘向来眼里有活,立马就上手修补起来。 “他远比我们想的还要高深莫测。”凌媚颜说着也开始修补结界。 凌清秋故意将二人传送到万里之外的酆都山,无非是想告知凌媚颜,以他自身的阴力,杀死她们就如同碾死几只蝼蚁,奉劝她们不要与自己作对。 可是凌媚颜不明白,既然凌清秋单只是躺在高台之上,便能察觉出鬼域结界的异样,那他为何不顺手把这结界补了,反而让自己和亦尘过来修补?莫非他是在试探我?还是另 有隐情? 她忽然想起了凌清秋在前阵子曾因被鬼追杀而躲去人界。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以他现在的阴力已经无法修补关乎鬼域命脉的结界了,那么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总之她敢确定的是,这是凌清秋的阳谋,他笃定自己绝不会袖手旁观。 “殿下,这交界处怎么有这么多公鸡呀?”亦尘指着不远处问道。 “按理来说,阴阳交界处不该出现如此至阳之物,”凌媚颜将自己的传承令牌递给亦尘,“亦尘,去召集些战士来驻守此地结界,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见凌霄云从弑仙楼走出,她的贴身护卫霜降立刻迎上前。 “殿下,怎么样?”霜降问道。 “人心难测,真真假假最是看不透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他是真心喜欢那个人界姑娘,说不定真的会愿意为了她放弃帝位。”凌霄云看得出来,凌清秋是真的懂那个人界女孩。但是懂她并不意味着会愿意为了她放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霜降虽然没怎么听明白,但殿下做事总是有她的道理的。 凌霄云此番前来目的有三:一来是试探凌清秋是否真的无意鬼帝之位;二来是让众鬼看看鬼帝选的万鬼之主是如何一副颓废模样,为之后起事做准备;三来则是试探一下鬼帝之死现下查得如何了。 虽然第三点还没有完全试探出来,但真相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左右不过是某些鬼为了帝位急不可耐了。 师尊执掌鬼域这么些年,这鬼域也该易主了。 “走,我们去找传承令牌。”凌霄云坐上灵车。 “啊?”这一句霜降更不明白了,她跟着坐上灵车,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我们不是应该去凌清秋那里找鬼帝令吗,怎么要去和一群无名之辈抢传承令牌?” “三师兄不愿坐鬼帝之位,他手中那鬼帝令怕是会有多方觊觎,我们不妨暂且等等。而这传承令牌若是被别的鬼抢到,我们岂不是又要多一个对手了?索性我们便将一切的不利因素都扼杀在摇篮里。”从弑仙楼见到凌媚颜那一刻起,凌霄云心中便已有成算。 37. 莫离 天下英雄,谁与争锋? 降魔林常年被雾气笼罩,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莫离一手持剑,一手拿着地图和司南,一点一点往森林深处走去。没走一会儿,那司南便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剧烈地旋转起来。 他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了,可小摊上卖地图和司南的鬼明明告诉他,只要一直往东走,就能找到传承令牌。 他不知道鬼域为什么会和人界不一样,鬼域的天是那么黑,好像永远都不会亮。而自己第一次踏足鬼域,就迷失在这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由衷觉得有些倒霉。 “你是谁?此乃鬼域禁地,若是被别的鬼发现你,可就完蛋了。”身后,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那声音听上去很是友好。 莫离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剑对着那个女子,略带结巴地问道:“那……那你又是谁?怎么也来这了?我先前并不知这是禁地……况且、况且那个三殿下都说了这十日内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所以你也是来找传承令牌的?”那女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道。 “嗯,你也是吗?”莫离点了点头,坚定地说,他的眼睛水汪汪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狗。 “你为什么想找传承令牌?莫非你也想成为鬼域之主?”那女子的双眸里满是真诚,她直勾勾地盯着莫离问道。 莫离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放下剑,眼神飘向一边,支支吾吾地解释:“因为……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传承者,我想要站在她的身边,守护她想守护的一切。” “哦?你喜欢的莫非是大殿下凌媚颜?”那女子凑近了些轻声道,“我有门路,可以带你去见她。” “不!不……我喜欢的是四殿下。”莫离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那女子一时有些错愕,半晌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重复问起最初的那个问题。 “我叫莫离,你呢?”莫离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女子,问道。 “你唤我阿辞吧。”那女子思索片刻开口道。 四周的雾气又大了些,将他们二者笼罩其间,像要吞个干净。 “阿辞,你认得路吗?我的司南坏了,我们好像走不出去了。”莫离朝那女子身边走了一步,听那语气,像是有些害怕。 “嗯,拉着我的袖子,跟紧我。”那女子说着闭上眼,在一片白雾中朝一个方向坚定地走去。 走出降魔林后,莫离谢过阿辞便先行离开了。在他走后,一个身影从黑暗中钻出来,来者乃是霜降。 “殿下,那边都清理干净了。那块令牌按您说的还放在那里,他们要是还有试炼者争夺令牌,我就照例把他们杀了。”霜降用衣摆草草抹去剑上的血迹,道。 莫离若是还在此处此刻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喜欢的四殿下,方才就站在他面前。 “嗯,派鬼跟着他。”四殿下凌霄云嘴角带笑,眼底却褪去了方才的柔情。 “殿下,不杀他吗?”霜降有些不解,毕竟几个时辰之前,殿下的命令还是:凡欲夺令牌者,杀无赦。 凌霄云自是不知道凌清秋将传承令牌藏在哪里了。但没关系,只要他们的心里有欲望,令牌便无处不在。 传承令牌由陨铁所铸,靠近可使司南不辨方位。陨铁不易得,可磁石这鬼域倒是有很多。于是凌霄云便连夜找巧匠用磁石仿照自己令牌的模样一连复刻了好几个,并将它们藏在鬼域的各个角落,再命心腹伪装成摊主暗中指点,但凡有鬼夺取令牌,直接就地处决。 只是,这怎么…… “先等等,他还会回来的。”凌霄云笃定地抚摸了一下腰间的流光琴。 果不其然,夜深人静之时,莫离又带着他的罗盘和剑摸索回来了。 这回他有经验了,随身带了几捆绳子,将它们一头拴在自己的腰上,一头绑在出口的大树上,防止自己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他顺着司南的指示朝林中走去,在罗盘失灵后停下脚步。 “应该就在此处。”他自言自语道。 他调试了一下绳子,趴在林中一点一点地搜寻。不远处,同样也时不时传来几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殿下,要杀吗?”立在树上的霜降以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问道。 “再等等。”凌霄云有些好奇地盯着树下那位的一举一动。 “找到了!”树下趴着的鬼突然叫出声,在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时他又瞬间安静下来,一手飞快地捂住自己的嘴,眼中满是狡黠,他有些心虚地朝四周望了望。 在他这声叫唤后,原先时不时传来动静的禁林突然变得喧闹起来。那些原本趴在地上偷偷找令牌的鬼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朝他的方向扑来。 莫离吓得立马砍断绳子,蹲在地上,将刚找到的令牌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口。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早上出现过的那女子从天而降。她一挥手,腰间的吊坠立马化作一把流光琴悬在她手边。她抬手轻拨琴弦,随着“铮——铮——”几声,四周所有想要靠近的鬼便悄无声息地倒了一地,看上去没有丝毫痛苦。 莫离 虽没见过四殿下本人,却清楚地了解几位传承者的本命法器。 有鬼告诉过他:鬼者千人千面,只有认主的法器才是永恒的。 大殿下凌媚颜的法器是一根紫玉鞭,二殿下凌彻夜的法器是一张招阴幡,三殿下凌清秋的法器是一把安魂刀,五殿下凌辞月的法器是一把逐风弓。 而四殿下凌霄云的法器则是一把流光琴。琴身似弓,上雕螭纹。 见状,原本还蹲在草丛中的莫离赶忙跪下行礼,语气中满是紧张:“四……四殿下。”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凌霄云凑近了些在他耳边问道,“怎么?早上没认出我,现在倒是认出来了? 凌霄云的身上香香的,很让他安心。莫离眼神没有任何逃避,直勾勾地看着他面前这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女子。 见他半天不说话,凌霄云转身就要走。莫离一把抓住凌霄云下方的衣摆,犹豫了一会儿,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将自己方才十分宝贝的令牌递出去,道:“殿下,我把我刚刚找到的传承令牌给你,你让我跟着你好不好。” 凌霄云停下脚步,转身接过他手中的令牌,随即漫不经心地蹲下,用令牌挑起他的下巴,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样貌。 楚楚可怜,倒有几分像一只弱不禁风的小狗。模样长得还算英俊,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姿色。 凌霄云笑着将他扶起来,甜甜地答道:“好呀。” 苍穹宫内,侍女随从比往日少了许多。 “他们呢?”凌霄云看着比往日少了半数侍卫的冷清宫殿问道。 “殿下,他们去参加万鬼试炼了。”霜降在她耳边轻声提醒。 “好你个凌疯子!昔日我为殿主,他们自然听命于我,而今他们有机会走到和我同级的位置,他们自然不会放过,好一计阳谋!”凌霄云笑着拍手叫好,“他们今日不在的,往后也不必在了。若是再遇见,杀无赦。” 将莫离在玄穹宫安置好后,凌霄云将霜降拉到一处隐秘之所,设下一道隔音屏障:“鬼帝令打听得怎么样了?” “回禀殿下,令牌被三殿下随身携带在身上。”霜降一脸无奈。 “也罢,不急于这一时。”凌霄云说着将刚刚那块莫离给她的传承令牌递给霜降。 “殿下,还是老规矩吗?”,今天闹了这么一出,霜降有些不确定了。 “嗯。”凌霄云极为肯定地点了点头。 “殿下,我不明白。”霜降还是忍不住提出疑问。 “他不一样。”凌霄云眉眼含笑,意味深长。 38. 争锋 永宁宫内,凌媚颜看着一局棋陷入沉思。 棋局上,黑白互相掣肘,久久分不出胜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交融。 宫外不远处的常安街上,商贾本该络绎不绝,而此刻,断臂残肢随处可见,暗黑的气血洒满街道,即便是鬼见了都要绕道而行。 看着窗外越积越多的乌云,凌媚颜感叹道:“或许真的该下一场大雨了。” 与此同时,在一片黑暗中,一群忠于鬼帝的旧部被悄然聚集。 “殿下,他们全来了。”亦尘禀告道。 “全来了?”凌媚颜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一点。 世人都说树倒猢狲散,看来果真不假。鬼帝离世,群龙无首,他们择良木而栖,倒也合理。 “是的殿下。” 棋局之上,一子落定。 鬼域无妄海畔,一男子穿着蓑笠正在极为悠闲地垂钓。 “兄弟,你要买传承令牌不?只要十两银子。” 一个鬼突然出现在男子身后,平静的湖面顿时漾起一丝波澜。 “我不用了。”那男子回过头扫了一眼那鬼手中的令牌,仅此一眼,便知这块令牌是假的。 “你知道这令牌可以干什么不?”那鬼根本不信会有鬼拒绝传承令牌,只当他不清楚令牌的用处。于是他环视四周,故弄玄虚凑到男子耳边低声道:“有了这令牌,你就能登临鬼帝之位。” “哦?还有这等好事?那你为何不去?”男子嘴角扬起一抹天真的笑,盯着平静的湖面问道。 “我志不在此,不需要。”那鬼挠挠头。 “你这是假的,真的我倒是知道在哪里。”男子没有回头,淡淡地说。 “在哪儿?”那鬼听闻此话眼睛瞬间发亮,问话的声调陡然抬高一分。 “他们说降魔林中有令牌,只不过进去的鬼都有去无回了。”男子一脸认真地告诫他。 “多谢,多谢。” 那鬼像是没有听到后半句一样,兴奋地连滚带爬朝降魔林冲去。 “今日又没钓到鱼,真是倒霉,”在他走后,那男子收起鱼竿,轻轻拂去衣服上因久坐而粘上的灰,站起身,将鱼竿递给一旁的护卫,“无铮,我们走。” 无铮最是憨厚老实、忠心不二,可即便如此,他接过鱼竿时依旧满脸无奈。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位殿下脑子究竟有什么毛病,才会喜欢在一滩死水里钓鱼。 “殿下,方才有探子来报,凌媚颜召集了一群鬼帝旧部,怕是想要谋反。按理来说,以她的威望,还不至于召集起如此多的旧部。殿下,我们当真不管管吗?”无铮一脸憨样地看着他的二殿下凌彻夜问道。 “不管!管什么管,你是不是又闲了,再让我管这管那的,我就把你派去挖矿!我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管他们谋反不谋反的。走,我们回藏书阁。”凌彻夜在无铮的榆木脑袋上敲了一下,然后夺过鱼竿扛起来就走。 永宁宫的正殿内,曾经的鬼帝旧部齐聚一堂。 “这大殿下当真有魄力,竟然把我们都请到她殿中来,也不怕被说三道四。” “这怕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是呀是呀,我前些日子还听说咱们这位大殿下去弑仙楼抓三殿下,三殿下不肯走,她就直接向三殿下索要鬼帝令了。” …… “大殿下到——”见众鬼聊得正欢,亦尘轻咳一声提醒道。 众鬼立时敛声整理衣容参拜。 “参见大殿下。” “诸位免礼,都坐吧。今日请诸位前来,只为一事:修改万鬼试炼规则。”凌媚颜声音洪亮,字字坚定。 按理来说,凌清秋持鬼帝令定下的试炼规则,效力等同于鬼帝亲自颁布诏令,容不得擅自更改,但凡事总有例外。 鬼域始祖凌空在《鬼域法》中规定,若是鬼帝颁布的诏令脱离实情、祸及众生,只要有半数以上朝臣附议,便可更改诏令。这是防止专断独裁、保障鬼域民众权益的最后一道防线。 “殿下,您是想让我们写一个联名合议更制牒,于鬼域全域颁行?”其中一位身材瘦小的大臣问道。 “正是,翁公。”凌媚颜极为恭敬地回答道。 翁公乃是鬼域的五朝老臣,是域中资历最深、年纪最大的辅政重臣。大多数的老臣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愿意受邀前来,因而凌媚颜待他自然十分尊敬。 “清秋做事也并非全然不计后果,你为何突然想要改动试炼规则?”那位翁公不紧不慢地问道。 “翁公,您应当知晓,三师弟不知用何种说辞说服师尊,在本次万鬼试炼里打破底层鬼众不得参与的旧规,准许他们自由通行鬼域各处。此举固然给了底层鬼众翻身之机,可这般一来,域内众鬼不分亲疏,都会为争夺一块令牌斗得头破血流,心底深藏的阴暗私欲,也会被权力尽数激发。再放任他们随意游走全境,鬼域恐将深陷祸乱。”凌媚颜立在大殿之中,鼻尖依稀萦绕着空气中未散的腥气。 “倘若他就是想让这些潜藏在黑暗中的污垢都暴露在阳光下呢?”翁公慈爱地笑着感慨道,“这鬼域的夜太黑太长了。” “翁公所言,我懂,”凌媚颜抬眼望向殿外沉沉的乌云,冷静而坚定,“只是苍生何辜。” “三师弟心怀大局,欲以大乱清大弊,以极致的乱象扫清鬼域千年积垢,是帝王魄力。可洗涤乱世的代价不该是万千底层鬼众的性命。” “殿下,您待如何?”翁公缓缓端起身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我愿助他。”凌媚颜正色说道。 万鬼试炼的第五日,鬼域大殿的丹墀前,一个布着结界的问心石立在中央。问心石正上方,传承令牌赫然悬浮在半空。 殿侧墙壁上,张贴着众臣合议修订的规制牒文。 牒文明文规定:所有欲夺传承令牌者,皆需在问心石下接受三问考验。在余下五日内,谁的答案能被问心石认可,便可获得传承令牌。每位试炼者一日只能参与一次,任何试炼者再敢滥杀无辜,扰乱鬼域秩序,皆杀无赦。 这个规定一出,众鬼纷纷围在问心石旁。一日之内,那些想借着争夺令牌挟私报复的鬼没了由头,想通过售卖假令牌大赚一笔的鬼没了门路,动荡了五日的鬼域顿时安稳了不少。 只是这样一来,有鬼倒是坐不住了。 39. 慕华 “殿下,他们欺人太甚了,您看过那则改制牒文了吗?”弑仙楼内,望归气冲冲地跑上楼和凌清秋告状。 “嗯,本殿看过了。本殿要是没看过,他们敢贴吗?”凌清秋神色凛然,仰头又是一杯酒。 “殿下您别喝了,您已在这弑仙楼待了五日了,外面都在传说您为了一个人界女子要放弃传承者身份,背弃鬼域呢。”望归急得恨不得将自家三殿下抬去大街上,当众告知那些散播流言者:三殿下绝不会为一介人界女子行此背弃之事! 望归心底暗自思忖:也不知道是谁如此歹毒,要坏殿下名声,若是让我知道,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不过如此了。 但凌清秋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他说的后半句话:“弑仙楼?这名字取得不好。应该叫慕华楼。” 望归都不知道自己这位殿下是真的醉了还是怎么的,怎么能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他记得自家殿下酒量明明不差的,上次和二殿下比酒量的时候两位殿下可是连喝了十几日都没分出胜负。 他正想着,突然一个巨大的声响打乱了他的思绪。 “哐当”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弑仙楼的牌匾应声掉落在地,碎成两半。 楼下坐着的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他们纷纷朝楼上望去。 只见楼上的三殿下挥手一扫,隔空化出木板和笔,洋洋洒洒地写下三个大字:慕华楼。他写完还不忘让楼下众鬼点评一番。楼下众鬼见状自然纷纷叫好,毕竟他们谁都不想得罪一个位高权重的疯子。即便是弑仙楼的老板见状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再附和一句:“殿下英明。” 于是这个只关乎一人的牌匾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挂在了大门正中央。 “什么?!你没看错吧?我三师兄不仅在弑仙楼一待就是五日,他还凭借武力将弑仙楼改作慕华楼?”苍穹宫内,听到消息的凌霄云惊得拍案而起。 “三殿下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人界回来以后就很不对劲,像是被夺舍了一样,尽干些匪夷所思的事情,”霜降也感觉很是奇怪,“平日就算三殿下疯,可也不是这个疯法吧。” “他怕不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人界女子。不过这于我们而言倒是个机会。”凌霄云坐回椅子上时,所有的排兵布阵已浮现在她脑中。 夜深,诸事安排妥当,凌霄云眯眸走向卧房。她还未推开房门,便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她一手摸着腰间的流光琴,一手缓缓推开房门。 房内,烟雾缭绕。 透过烟雾,隐约可见一个身影正侧躺在榻上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见她来了,榻上的男子赶忙站起身。 他赤足朝她奔来,一双足莹白似玉,趾节纤细圆润,右脚踝系着一串缀铃银链,小跑间叮铃轻响,每一步都像在撩拨少女的心,每一步都很是勾人。 他跑到凌霄云身前极为恭敬地跪下,眉眼含笑地仰起头说道:“殿下,我爱你,我愿意把自己献给你。” 凌霄云也笑了起来,她用食指轻轻挑起莫离的下巴。 这张脸,看着真是赏心悦目。 她将他扶起来,然后顺势脱去他的一件黑色轻纱单衣,凑近他耳边缓缓吐出两个字——“好呀。” 呼吸交错,烛光下,两个身影缠绵缱绻。 第二日晌午,霜降见自己殿下迟迟没有起床,加之几日前鬼域之主遭刺杀而死,她不免有些担心。再三思虑下,她敲响了四殿下卧房的门。 “殿下?您没事吧?”霜降急切地敲响房门。 房内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声,随之而来的是一句:“没事,我醒了,你进来吧。” 听到咳嗽声的霜降神情变得紧张起来,按她以前做人的经验来说,他们殿下应该是染了风寒。可是不对啊,他们鬼向来只会受伤,不会生病。 她赶忙推开房门询问道:“殿下,您病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名男子袒露上身斜卧榻上,满眼深情凝望着凌霄云。 凌霄云见霜降闯入,连忙扯过锦被掩住身躯,缓缓坐起身。 该怎么形容此时此刻霜降的震惊呢?大概就是自己的殿下几百年清心寡欲,如今一动情就是 对一个刚认识一天的鬼。甚至在此之前,他们两个呆在一起的时间都不超过三个时辰;甚至殿下前一天还说暂且留他性命,日后再行处置…… 殿下怎么这么容易就相信一个全然陌生的鬼。 她嘴巴张得极大,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她感觉自己已经把做人和做鬼两辈子加一起所要吃的惊都在一瞬间内吃完了。 “殿下,他这是……你被挟持了?”她憋了半天才说出这样一句话。 听到此话的莫离猛然坐起身,双手叉腰,像一只护食的凶狠小狗:“阿辞,她说我挟持你。” “辞”是凌霄云原本的姓,在她成为传承者后,便舍弃旧姓,更名为凌霄云。她有野心,但她也会怀念从前的自己。 凌霄云当年靠“合众”夺得传承之位,自觉一身合众之术冠绝鬼域,若她自认第二,便无鬼敢称第一。她天生敏感细腻,若说此前莫离唤她“阿辞”是因为没认出这位四殿下,那这一声“阿辞”便是他有心为之。 凌霄云坐起身甜甜的笑了笑,抬眸之时,眼底盛着的是千年不变的冷:“怎么可能?怎么会是阿离挟持我呢?霜降,我交代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吗?” “回禀殿下,都已经安排好了。”霜降也没再说什么,殿下行事总是有她的道理的。 凌霄云打了个哈欠:“甚好,既知我无事,便先下去吧。” 霜降走后,莫离见她还有些困倦,便揉搓了一下双手,用指腹搭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打圈按摩。 “殿下,我觉得好生奇怪。我那日明明找到了传承令牌,可为何那丹墀前还有一块?”莫离瞪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眼中满是不解。 “这自然是因为你找到的那块令牌是假的喽。”凌霄云仍旧闭着双眼,轻声嘟囔。 莫离扬起声音,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假的?怎么会……那我岂不是给了殿下一个假令牌。” “无妨,你有这份心便够了。”凌霄云本来也没指望别人能帮她找到传承令牌。 “那不行,我要去丹墀前参加问心石的三问考验!”莫离字字坚定。 40. 好戏开场 自改制新规推行后,丹墀前挤满了前来试炼的鬼,他们排成长队静静等候。 “阿辞,你今日这身装扮真好看。”莫离牵着凌霄云的手走向队伍末尾,边走边出声夸赞。 凌霄云闻言低头浅浅一笑,反手攥紧莫离的手,轻声道:“祝你得偿所愿。” 慕华楼窗边,一名玄衣男子慵懒支着脑袋,微微抬眼,便望见那穿鹅黄百迭裙的女子被牵着朝问心石走去。他嘴角扯起一抹狠戾的笑,举起手边的酒杯:“好戏,就要开始了。” 莫离看着队伍前的试炼者越来越少,却没有一个试炼者通过试炼,甚至大半的试炼者连第一问都得不到问心石的认可,他也随之紧张起来。并且听说问心石的问题还会根据不同的试炼者而发生变化,不少试炼者连答两日,遇到的考题全然不同。 这个问心石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答案? 莫离还来不及细想,前一名试炼者便被结界驱逐出来,那鬼出来后低声咒骂:“用什么狗屁问心石!还不如打一架痛快!” 莫离回头有些紧张地看向凌霄云,凌霄云轻轻握住他的手,一股暖流漫上他的掌心,他瞬间卸下紧张,心底只觉无比安心,仿佛只要凌霄云在,自己便有依靠。 凌霄云松开手在他耳边低声道:“去吧,相信你自己。” “嗯!”莫离点了点头,转身朝问心石的结界走去。 踏入结界后,他学着前几位试炼者的模样,将手掌按在问心石上。问心石上骤然出现几个大字:你是鬼吗? 莫离思索了一番答道:“我是。” 在此之后,只见问心石上飘出两个绿色的字:认可。 莫离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问心石悄然出现一根细小的裂缝。 随即,问心石上便呈现出第二问:你认为什么是天下? 莫离愣住了,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出现过吧? 天下?这虽然是这次试炼的主题,但若真要论起来,这天下究竟是什么呢?问心石又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莫离看着这行字只觉得脑子有些发晕,他朝结界外的鹅黄身影望去,结界阻断了外界的声音,凌霄云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这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谓天下,不过是收服、制衡与掌控。唯有雄才明主,方能安定四海,使万邦归顺,万民俯首。” 他的手仍旧放在石头上,磕磕绊绊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令他没想到的是,问心石判断了一会儿,显示出认可。 可随之而来的是问心石上的裂纹逐渐变大,颇有几分要整块问心石拆碎之势。 莫离以为是得到问心石认可后它的正常反应,便也没有过多在意。 结界外的鬼见他进去了这么久,都怕他答完三题,得到传承令牌,自己便没有机会了,场外顿时哄闹一片。 几个鬼暗中施法,想要破坏结界,都被凌霄云一一捆起来,吊在空中以儆效尤。 结界内的莫离全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因为此刻,他正被第三问困扰:若必须在爱人与苍生之间抉择,你会选择哪一方? 但他并没有思考很久,一个答案便脱口而出:“爱人,我选爱人。我愿意为我爱的人献出一切。” 话音刚落,问心石上的字陡然变红,石上跃出三个大字:不认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膛好像在剧烈地起伏,可那里面分明什么都没有,连心也没有。 他将手从问心石上拿开,就在此时,问心石“砰”的一声碎成了几瓣。 结界外的试炼者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他们吵嚷着要让莫离滚出鬼域,可是没喊几声,便被凌霄云禁言了,个个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响。 而结界内的莫离一脸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才来鬼域没几日,阴力增长竟如此迅速。但没过多久他就反应过来了,这应该是阿辞的手笔,她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呢?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阿辞送他进来前说的那句话:“相信你自己。” 他明白了。他最该相信的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他认为是对的那便是对的,不该等别人来认可他。一旦期盼得到他人的认可,便注定会陷入自我怀疑。 “我就是我,不需要你的认可,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我说的话即为真理!”莫离说着再次一掌拍在已经四分五裂的问心石上,将它拍个粉碎。 在问心石碎了之后,上方的传承令牌顺势飘落到莫离手中,问心石周围的结界也随之解除。 周围的试炼者忌惮凌霄云的权势,皆敢怒不敢言。 “殿下,他作弊了吧?”望归眼见传承令牌落入莫离手中,话语中带着几分急切。 凌清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淡淡应道:“嗯。” “真的吗?他是怎么作弊的?”望归本来不过是随口一说,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一个普通的试炼者会有击碎问心石的能力。 问心石问心,凡是源自内心的答案都会被问心石认可,只是大多数的试炼者都因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而无缘传承。 而这局考的不止是心性,也是在考验试炼者的阴力和魄力。 “是凌霄云,我这位师妹在那男子进去之前将自己的阴力渡入他的掌心。”凌清秋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可是不对啊,问心石会依据试炼者掌心阴力纯度调整考题难度。那男子若是手上留着的是四殿下的阴力,回答的却不是四殿下内心深处的答案,他根本过不了前两关。”望归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凌清秋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随即翻了个白眼:“你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吗?没听见我师妹的千里传音?这点结界,根本挡不住她。” 望归一脸委屈地揉了揉脑袋,突然反应过来:“所以第三个答案是那个男子自己的答案!所以才没有被认可。可是为什么呢?四殿下都帮他了为什么不再帮个彻底?” 凌清秋又是一个白眼,抬手就要打,望归条件反射地歪头躲开,跳到一旁。 “哦哦哦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因为要是四殿下帮他了,他就不会明白这场试炼的真正用意了。”望归急忙接道。 凌清秋看着他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他冷哼一声调侃道:“什么用意?” “不知道啊。”望归向后退了一步,挠挠脑袋,他的这位殿下简直是太难以捉摸了。 凌清秋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他这般取巧,对其余试炼者岂非太过不公?”望归越想越觉得不对,义愤填膺地问道。 “那块令牌是假的。”凌清秋饮了一口杯中酒,意味深长地看向窗外。 41. 作壁上观 经历过上一次抢令牌一事,拿到传承令牌的莫离变得格外小心翼翼,猫着腰认真观察着四周,然后一溜烟钻到凌霄云身前。 “殿下,令牌我得来了,献给您!”莫离恭敬地跪在凌霄云身前,双手将传承令牌递给凌霄云,随即低声问道,“殿下,这回的令牌是真的了吧?” 凌霄云接过令牌,仔细端详片刻,眼底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讶异,浅笑道:“嗯,这次是真的了。” 见此情形,一众试炼者早已按捺不住,不知是谁率先开口。 “四殿下,您自己不是有一个传承令牌了吗?这令牌多了也是无用,不妨将它卖给我。” 凌霄云面上仍旧笑着,眼神却凌厉得很,像是活活要让说此话的鬼万箭穿心而亡:“这枚令牌是莫离赠予我的,我若转手卖你,且不说莫离会不会心生不悦,便是在场一同苦候的试炼者,必然也会心生不满。故而我思虑再三,此令牌暂由本殿保管。日后若有能力卓绝之人,本殿自会将其作为赏赐。” 凌霄云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既婉拒了试炼者的请求,又在一定程度上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同时明确表明:日后麾下若有表现出众者,她愿意把传承令牌赏给他。如此一来,不仅树立了自己的威信,还有利于为自己培养一批新的死士。 凌清秋站在窗前,将丹墀前所发生之事尽收眼底。 “殿下,按照惯例,此刻您应该下去主持公道了。”望归见凌清秋一副了然的模样,一时有些拿不准他究竟是什么想法。 “四师妹已然处置妥当,本殿何必前去凑热闹。”戏看完了,凌清秋伸了个懒腰又躺回他的金丝软塌上。 “可是殿下,她这不是作弊吗?”望归还是有些忿忿不平。 “本殿问你,这问心石上的阴力是谁的?”凌清秋闭起双眼养神。 “四殿下的。” “那些问题是谁的答案?” “四殿下。” “那又是谁最先发现问心石试炼的本质,要毁了问心石的?” “还是四殿下。” “那不就好了,你还有什么不忿的。这些道理本殿这位师妹从一开始便算得明明白白了,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会愿意帮一个素不相识之辈?”凌清秋漫不经心地说道,丝毫不在乎如此一来凌霄云就拥有两块传承令牌之事。 真正的谋局者,从不会轻易以身入局,而是先洞悉全盘局势。唯有看透每个人深藏的欲望,方能掌控全局、预判人心动向。 四殿下毁了问心石,夺得传承令牌的消息传回永宁宫时,凌媚颜正翻阅着十五年前师尊遭遇刺杀时,所有可疑之徒的行踪记录。 当年师尊下令终止彻查,此事最终不了了之。但而今看来,若是师尊当年便身中暗毒,而今又被一箭穿胸而亡,可见当年那伙乱臣贼子布局已久,所图甚大,断不会因为师尊之死而就此罢手,定然会再有动作,必须早做防范。 当年刺杀鬼帝的天同卫,究竟为何能在一日之内骤然现世,又彻底销声匿迹。 不论如何,鬼域绝不能再重蹈十五年前的覆辙了。 “殿下,问心石试炼的结果出来了……”亦尘将一份名册递给凌媚颜。 凌媚颜接过名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起桌面。 “莫离,于六日前成鬼……一个刚成鬼没几日的试炼者,怎会有能力击碎问心石?”凌媚颜的语气中全是质疑,且不论他是否能击碎问心石,单是他能不能通过前两问的考验都是个问题了。 “听说,他是和四殿下一起来的,在夺得令牌后当着众人的面将传承令牌给了四殿下。”亦尘也不敢随意揣测什么,只能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殿下。 “竟然是她?”凌媚颜眉峰微蹙,放下那本名册,转而继续翻阅起十五年前众鬼的出行记录。 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她眼前…… 玄穹宫内,红烛摇曳,照得两个身影格外好看。 香炉中的香烧得正旺,两缕白烟缠绕在一起,不断上升。 “阿离,你今日给我带回了传承令牌,说吧,想要我怎么奖励你?”凌霄云的手指纤细,粉嫩的指尖一寸寸在莫离的腹肌上游走。 “我想要……你。”莫离话音刚落,两手轻轻捧起她的脸,翻身吻上去。 凌霄云的身上香香的,只要闻一下,便犹如置身满园春色的桃林之中,这种清新的气息最是令人 沉醉。 一阵翻云覆雨后,莫离靠在榻边微微喘息,凌霄云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慵懒躺卧床榻,尽显疲态。 “阿辞,我觉得你比三殿下更适合承袭鬼帝之位。”凌霄云刚想睡觉,就听见一个诱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她睁开眼,浅笑着打趣道:“哦?为何?是因为我们阿离想做鬼帝的夫君了吗?” “哪有,我就是觉得阿辞很厉害,要是能治理鬼域一定会治理得很好的。”莫离的气息仍旧有些不稳。 “可如今鬼帝令不在我手中,阿离觉得该如何是好?”凌霄云转过身,一脸认真地看向他。 “唔……我觉得三殿下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逼他退位让贤了。”莫离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好呀,那就依你所言。” 按万鬼试炼旧例,当试炼者夺得传承令牌后,鬼帝会直接宣布试炼结束,将新一代传承者广而告之,并直接授予承脉咒印。而此次传承令牌被夺后,手持鬼帝令的凌清秋却没有站出来公布结果,一度引起众鬼猜忌:这万鬼试炼当真结束了吗?还是说是因为此次传承令牌最终的得主是凌霄云?毕竟此前还从未出现过已有传承身份者,再得传承令牌之事。 可不论如何,传承令牌已然落于凌霄云之手,一些懂事的试炼者纷纷投效玄穹宫,只为能有机会为四殿下效力。 慕华楼内,歌舞升平。 凌清秋已经足足在此处呆了七日,大街小巷也都在议论这位三殿下名不副实、德不配位,可奈何枪打出头鸟,整整七日,无鬼敢站出来公然发难。 直到凌霄云再次踏足这座慕华楼…… 不知为何,那日的慕华楼客人比往日多了一倍,这似乎都预示着今日注定会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凌霄云依旧是一身鹅黄翻领袍,身后也依旧浩浩荡荡跟着一群鬼。与上次不同的是,此番她的身边多了莫离相伴。 “你来此处做什么?上次没被凌媚颜罚够?”见她这般阵仗,凌清秋一眼就知道她身后这群鬼究竟为何而来,他明知故问。 凌霄云眉眼带笑,恭敬地朝楼上行了一礼,随即神色一凌:“我今日来此只为一事——鬼帝令。” 42. 鬼帝令 凌霄云平日说话轻声细语,极为温柔,可一旦提及正事,她便立马换了副面孔,由内而外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令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无论是慕华楼外的过客,还是楼内的看客,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在此之前,大家不过是被叫来此处解解闷,谁都没想到在自己做鬼的有生之年还能看上这样一出好戏。 鬼域上下皆传:宁惹鬼帝,不碰凌三。凌清秋身世成谜,没有鬼知道他们这位三殿下是因何而成的鬼,但他们知道这位三殿下是个疯子,是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疯子。 毕竟三十年前,他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在名为“藏锋”的试炼中,将所有阻挡他的试炼者一一踩在脚下,才夺得了传承令牌。在他们几位传承者中,凌清秋的狠戾,较之鬼帝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暗暗地为今日的凌霄云捏了把汗。 “你也想要鬼帝令?”凌清秋一脸不屑,“那日凌媚颜来找本殿之时,她也说想要鬼帝令,可本殿没有给她,顺便将她送去酆都山修结界了。怎么?你闲来无事,也想试试吗?” “三师兄,这你可就理解错了,我今日是来帮你的。”硬碰硬绝非最佳之策,凌霄云语气软了一点。 “哦?”凌清秋玩味地挑了挑眉,他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场所有鬼的一举一动。 “你爱慕那个人界女子,但碍于身份无法去人界找她。没关系,我来帮你。只要你让我继承鬼帝之位,无论你想去人界陪她,还是将她带回来办一场举世无双的婚礼,都随你。这笔买卖,可划算?”凌霄云掰着手指细算着,怎么算这都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凌清秋嘴角微微扯出一抹笑。 他这位师妹,合众之能当真有些非比寻常啊。短短几句话,既坐实了外界传闻——三殿下满脑子都是人界女子,无心管鬼域之事,又处处都在为他考虑,他若是不领情,倒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当初的凌媚颜但凡有四师妹这样的口才,何愁要不到鬼帝之位。 可凌清秋是疯子,疯子才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三言两语胁迫。 “好像是很划算……可惜,本殿从不做买卖,本殿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凌清秋眼中满是轻蔑。 “嗯……或许我们该换一种玩法,”凌霄云两手一摊,昂首挺立,脸上满是自信,“三师兄,你既将此次试炼的主题定为天下,那我们就来比这个如何?”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骑虎难下,不过如此。 “如何比?”凌清秋在这楼中一连待了几日了,很是无聊,听她这么说倒是产生了几分兴趣。 “所谓天下,并非一人之天下,而是万民之天下。天下之事也不该由一人决断,而应该由万民决断。不如就让我们来一场匿名选举,票数高者为胜,胜者得鬼帝令。”凌霄云不再仰望凌清秋,而是平视了一圈,与每一个炽热的目光对视。 果然,这才是她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逼宫,以众鬼之势逼他交出鬼帝令。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在说第一句话时便直奔主题,因为她知道,只有这种强对峙才能将众鬼留下,才能让他们在无意间成为自己棋局中的一环。 “可以,只是单你我二人怕是有失公允。”凌清秋双手撑在栏杆上,慵懒却仪态万方。 “那便让五位传承者一同参与。”凌霄云嘴角上扬道。 她是那样的自信,毕竟在合众这方面,她还从未输过。 况且她了解人性,若是要公然反抗持有鬼帝令、武力强大的凌清秋,没有鬼会愿意冒这个险,可若是匿名,其中的弯弯绕绕便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结果不出凌霄云所料,半数以上的鬼都将票投给了她。 “三师兄,你输了。”凌霄云站在楼下,却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愿赌服输。”凌清秋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从怀中掏出鬼帝令,抬手朝下丢去。 楼下的众鬼都愣住了,谁都没想到今日的三殿下竟会如此好说话。 鬼帝令稳稳的落在凌霄云手中,她仰头朝凌 清秋咧嘴一笑:“多谢三师兄成全。” 经此一事,几家欢喜,几家愁。 此事传到永宁宫时,凌媚颜气得抽出鞭子朝墙上甩了一计,怒骂道:“简直胡闹!帝位传承岂能如此儿戏!” 传到藏书阁时,凌彻夜则气得将手边的书砸在无铮的脑门上,大骂一句:“以后这种小事不要来烦我!” 而玄穹宫内,则是一派祥和。 “恭喜我的女皇陛下,得偿所愿。”莫离在凌霄云肩膀上乱蹭着,用软乎乎的声音夸赞道。 “那还得多亏有我们的军师出谋划策。”凌霄云笑着将他拥入自己怀中,也不知是因为今日过于高兴还是如何,她觉得莫离今日身上的味道很是好闻,柔和中带有丝丝甜味。 “陛下,我爱你。”莫离极为深情地看着她,在她唇间落下一吻。 凌霄云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 自从凌霄云和莫离同榻而眠后,二人几乎每日都要睡到晌午时分。 第二日中午,霜降照常来叫殿下起床,可今日不知怎得,怎么叫都叫不醒。奇怪的是,平日粘在殿下身上睡觉的莫离,此刻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霜降生怕出点什么事,急得赶忙传唤鬼医,谁知鬼医还没到,殿下先醒了。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霜降一脸担忧地问道。 “没怎么,被人下了药,睡得沉了些。”凌霄云打了个哈欠,轻描淡写地说道。 “被谁?莫离?”霜降简直比凌霄云本人还要吃惊。 “嗯。”凌霄云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为什么?”霜降现在心里真的有很多问号。 为什么殿下会在认识那个莫离没几个时辰的情况下,就能被他骗到手?为什么殿下明明知晓莫离意欲何为,还偏偏将他留在身边?为什么殿下明知自己被下药,依旧心甘情愿?一连积攒几天的疑问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为了鬼帝令。”凌霄云如同无事发生般伸了个懒腰。 43. 不辩不明 “殿下,您给他了?”霜降不由地抬高音量。 “准确来说,是他偷走了。”凌霄云一脸淡定。 一个刚化形的鬼,不但凭着法器一眼认出了她,还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说爱慕她,鬼才信。 不对,鬼都不信。 他不会真以为睡了几晚就能拿捏我了吧。 凌霄云莞尔一笑,露出两个好看的梨涡。 她愿意把莫离留在自己身边,不过就是为了看看莫离究竟想做什么,若是能助她一臂之力,便将莫离留下,若是不能,那也不亏。 反正她本就一无所有,自然也不怕失去任何东西。 “殿下,您不派侍卫去追吗?”反倒是霜降显得不淡定了。 “追不上了。”凌霄云看着霜降比自己还着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殿下,他拿走的令牌不是真的吧?您既然知道他是为令牌而来,定然有所防范吧。”霜降根本不相信自己的殿下会毫无防备,直接将令牌送给他。 “倘若不是真的,他又怎会上钩。放心吧,他在局中,我们亦在局中。”凌霄云意味深长地看向窗外。 天,就要亮了。 十日之期已到,慕华楼内,凌清秋随手换了套衣服:“走吧,去金銮殿。” 金銮殿内,凌彻夜、凌媚颜和凌霄云,以及众大臣早已在殿内候着了。 见到凌媚颜时,凌霄云从怀中掏出莫离给她的传承令牌,将它递给凌媚颜:“物归原主。” 凌媚颜心领神会地扬眉轻笑。 而台下的大臣见状赶忙低下头,生怕自己撞见什么王族秘辛。 不多时,凌清秋便出现在大殿内。他径自走向王座,却在快走到时停下脚步,转而立在一侧。 师尊既然当初将试炼之事交给凌清秋,那自然要有始有终,台下之鬼纵使心怀不满,也不介意让他最后风光一回。 “诸位,别来无恙。”凌清秋站在王座边,浑然一副王者模样。 “殿下,听说此次万鬼试炼的胜者是四殿下。”翁公率先打破僵局。 万鬼试炼的规则向来是只要有试炼者夺得令牌,试炼便就此结束。像今年这种将传承令牌赠予他人之事,往年还从未发生过。大家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既然翁公都发话了,便是准了此次赠予的行为,他们自然也就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是的,”凌清秋一抬手,手中便多了一块传承令牌,他朝上一挥,令牌便径直朝凌霄云飞去,“但下不为例。” 这时候众鬼才反应过来,原来几日前,悬在问心石上方的传承令牌竟然是大殿下凌媚颜的,而此次万鬼试炼的传承令牌,一直都在凌清秋手中。 他们不知道,其实此次名为“天下”的试炼规则很简单,只要有试炼者能懂得天下的真谛,令牌自己便会认他为主。 “既然传承令牌交接完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聊聊这鬼帝之位了?”凌霄云朝着台下的大臣露出一抹甜甜的笑,“诸位皆知,三殿下因不想继任鬼帝之位,在慕华楼中,将象征鬼帝身份的鬼帝令交付给我。只是不知为何,几日前,我醒来之时便发现这鬼帝令不见了。我很是好奇,究竟是谁偷了我的鬼帝令?” 此话一出,殿内众鬼皆坐不住了。 世人皆传,凌霄云合众之术非比寻常,此话果真不假,一句话便能将那鬼逼入两难之境。那偷盗之鬼本想借着鬼帝令,顺理成章登上鬼帝之位,可若是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再将令牌拿出来,自己便成了窃贼。 那么接下来要比的,就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四师妹,你丢失的令牌,可是这个?”一个声音打破了原有的寂静,谁都没有料到此刻还会有鬼敢站出来说话。 看着凌彻夜从袖中拿出鬼帝令,凌霄云挑了挑眉,这倒是在她的意料之外:“大师兄,您平日不是在钓鱼,就是在看书,这令牌又是从哪来的?” “我前些日子在钓鱼的时候抓到了一个意欲图谋不轨的鬼,这是我在他身上找到的。”凌彻夜一脸无辜地朝众大臣解释道。 “既然如此,那便物归原主吧。”凌霄云伸手去要。 但凌彻夜却将令牌握得更紧了:“那不行,说起来我抓到那鬼还与师妹你有关呢。” 凌霄云脑中闪过几分不祥的预感:“哦?是谁?” “莫离。”凌彻夜轻轻吐出两个字,本以为能重重 砸在凌霄云心上,可她全然不在意。 “师妹,你想知道我是在哪里抓到他的吗?在地牢门口,彼时我钓完鱼正要回寝宫,便看见他鬼鬼祟祟、满手是血地跑出地牢,细审之下才知道,原来他是奉命来杀寒月的,我们还在他身上搜出了鬼帝令。那他是奉谁的令便不言而喻了吧?诸位应该知道,这寒月乃是几日前刺杀师尊的鬼,我那位弟弟既然说不是他派寒月去刺杀师尊的,那刺杀师尊的定然另有其人,谁迫不及待要去杀人灭口,谁便是真正的幕后指使者。而那日,我记得……好像是师妹你拿到鬼帝令的第一个晚上吧。” 凌彻夜语气抑扬顿挫,剑锋直指凌霄云,分析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总结下来也不过两个字:不给。 “可惜了,我与莫离认识不过九日,断然不会将如此重任交给他。况且我们当初第一次见时,他正被群鬼追杀,如此手无缚鸡之力的鬼,我怎么可能派他去做刺杀这么重要的事。再者而言,现在鬼域上下皆知,他是我的鬼,我再派他去刺杀,我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我何不派一个阴力强大,且众鬼又不认识的鬼去刺杀?不好意思诸位,我还没有愚不可及到这种地步。”凌霄云冲台下的大臣露出几分坦然的笑。 “说不定你就是想好了今日的说辞,于是反其道而行之呢?”凌彻夜步步紧逼。 两方互不相让,见着局势久久僵持不下,凌清秋又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站在王座旁,凌媚颜睨了他一眼,开口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多说无益,传莫离来此吧。” 不多时,莫离便被传唤到殿中。 “莫离,我问你,你是受谁指使去刺杀寒月的?”凌媚颜双手抱胸,一脸威严地问道。 “我是受……我是受……”莫离怯怯地朝凌霄云看去,又转而看向凌彻夜,随即下定决心,“是四殿下派我去杀寒月的!” 凌霄云对他这则指控毫不意外:“阿离,这里是金銮殿,不是你可以信口雌黄的地方。你说是我派你去杀寒月,你有什么证据吗?” 莫离根本没料到凌霄云会反击,因为在他的手中,还掌握着足以让这位四殿下身败名裂的秘密。 “我知道,阿辞的腰间有颗红痣。” 44. 破局 在场的诸位立时便反应过来方才莫离话语中的话外之意。 可莫离还觉得不够,随即又补充道:“我与阿辞的关系很好,所以她才将此事……” “本殿竟不知,这关系好坏何时要用这种方式来定义了?你若是没有更好的证据,便给我闭嘴吧,这鬼域之中的亡魂不缺你一个。”凌彻夜冷声道。即便要赢,也不能用这么卑劣的手段赢,这是他的原则。 可凌霄云却毫不避讳:“诚然,如你所言,我们关系好到可以躺在一张床上,那为何我还会将这种随时有可能暴露的危险事情交给你呢?而你又为何会在大殿之上污蔑我?妄图用贞洁二字困住我,当真是不自量力。” 莫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好了,你既然无话可说,那就由本殿来问你,你一个刚刚化形的鬼,怎么可能会知道地牢的确切位置,还分毫不差地寻过去,究竟是谁在暗中助你?”凌霄云见台下众鬼一脸茫然的盯着自己,她赶忙摆手,“可不是我哦,莫离窃取鬼帝的那天晚上可把我迷晕了,你们若是不信,大可召鬼医来此,一验便知。” 不是她,那又是谁? 莫离依旧不置一辞,殿内,安静得近乎诡异。 “本殿近日听闻,鬼域之中,又出现了天同卫的身影。”热闹看了许久的凌清秋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声音低沉,指尖有节奏的敲击着一旁的鬼帝王座。 “天同卫?!就是那个在一夜之间出现刺杀鬼帝,而后又销声匿迹的天同卫?!”一位大臣惊呼出声。 在凌清秋说完这句话后,高台之上的一个身影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凌清秋面不改色地接道:“他们连鬼帝都敢刺杀,本殿自然畏惧,于是本殿便连夜审问了在万鬼试炼开始之前,一箭将鬼帝射杀的寒月,他说自己听命于我们的二殿下。” 众鬼又是一惊。 “殿下,您是不是搞错了?二殿下向来无心朝政,没有理由要刺杀先帝。”其中一位大臣满是不解。 “哦?是吗?你又是如何知道他无心朝政?是看他每日将无妄海幻化为水镜,观察众鬼一举一动,还是看他整日在藏书楼内,研究着如何将普通民众炼成无法被轻易杀死的天同卫?”凌清秋眼神飘忽,带着几分质疑。他说出这句话之时,便已向凌彻夜宣战了。 “清秋,你是一连几日在那个弑仙楼,哦不,现在应该叫慕华楼,你是一连几日在那里喝酒,喝多了吗?”凌彻夜冷笑一声,眼神却变得异常犀利。 “我觉得方才四师妹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这里是金銮殿,容不得任何人信口雌黄,凡事都要讲证据,那我们要不把寒月传唤来此一问究竟?”凌清秋语气虽是疑问,话里却满是不容置疑。 “清秋,你真是喝多了,我方才便说了,寒月他已经死了,被莫离杀死了。”凌彻夜看凌清秋这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没有鬼比他更清楚,现在的寒月已经开不了口了。 “师兄,你怎么知道他死了,难不成是莫离告诉你的?师兄和莫离的关系,何时变得那么好了?”凌清秋话锋一转问道,“可惜,寒月命大,还没死。” “望归,去将寒月带过来。”凌清秋给站在一旁的望归使了个眼色,嘱咐道。 于是,望归便声势浩荡地带人去地牢押解寒月。而在黑暗中,一个身影悄然跟在他们身后。 从地牢到金銮殿的距离并不遥远,也不知为何,他们总觉得今日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终于,大殿门口出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有望归、寒月,以及被侍卫押解着的无铮。 “这不是二殿下的贴身侍卫吗,怎会在此?”大臣中有刚正耿直之辈,率先问出声。 “是啊,本殿也很好奇,这二殿下的侍卫怎会在此呢?”凌清秋一脸无辜的模样,“望归,你怎么把他抓来了?” 看着台上的凌清秋一脸认真地明知故问,望归觉得有些好笑,但他受过专业训练,便硬生生将自己的笑意憋了回去:“回禀殿下,您命属下去将寒月带来此处,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遭遇截杀,而为首者便是无铮。” “怎会如此啊?可是二师兄没理由要杀他呀……难不成寒月真的是听命于二师兄,所以莫离其实是在 为二师兄做事,而二师兄就是杀害师尊的凶手?”凌清秋在台上重复着众鬼的疑惑,再一刀一刀层层深入,“如此一来,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凌彻夜听完他这些惊为天人的分析,略带赞赏地鼓掌:“清秋,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在青楼呆了这些时日,别的没看出来,这自说自话的本事倒是长进不少。你派去的鬼莫名其妙抓了无铮,便想将帽子扣在我头上,怕是有点难吧。” 凌清秋忍耐度有限,他强压着怒火咬牙切齿:“望归,你来,你告诉他,你们今日走的是哪条路。” 凌清秋以前从没发现,凌彻夜竟如此善辩,早知这般,当初便举荐他去做讼师了。 “禀殿下,我们今日走的是,”望归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眼二殿下的神情,接道,“常安街。” 常安街位于鬼域最繁华的闹市之中,前些时日的万鬼试炼,曾一度让此地布满断体残肢,而在传承令牌被凌霄云夺走后,此地才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祥和。 按理来说,从地牢赶往金銮殿不需要经过常安街,但是贴心的凌清秋生怕凌彻夜找不到时机刺杀,于是嘱咐过望归,务必绕远些,引蛇出洞。 闹市之中,最易混水摸鱼,也最杀之于无形。他们以为时机到了,是天时地利人和,殊不知他们早在局中。 有万千百姓为证,他们必输无疑。 “收手吧,你没有胜算。”凌清秋语气平淡,不见喜怒。 “你怎知我没有!”凌彻夜化出招阴幡,朝大殿中一挥,三千天同卫顿时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大殿内。 他们神情木讷,如同一个个没有灵魂的傀儡,任人摆布。 凌霄云化出流光琴,琴弦拨弄间,满是金戈铁马的豪气,可那些鬼却如同失去听觉般纹丝不动。 “现!”凌媚颜抽出紫鞭朝地上一甩,暗中守在门外的护卫听到鞭鸣立马冲进殿内,挽着弓将殿之鬼团团围住。 就在此时,凌彻夜高举手中的鬼帝令,振臂一呼:“鬼帝令在此,众鬼听我号令,给我杀了其余四位传承者,大臣中若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45. 一子定乾坤 凭鬼帝令颁布的诏令,对万鬼自带天然威压。若是不从,诏令便会以惩戒手段强行施效。 凌媚颜所安排的护卫,皆不肯将箭指向四位传承者,于是他们的箭,便对准了他们自己。而他们之中,也有几个听令的,挽弓便要朝凌清秋射去。 凌清秋冷笑着抬手一指,数百支箭便反射向他们自身命门。 “给我杀!”凌彻夜挥起招阴幡,天同卫像被人上了发条一般,朝三位殿下猛扑过去。 凌媚颜甩起紫玉鞭,鞭尾的尖镖一扫,天同卫便倒成一片,可没过多久,他们身上的伤口便尽数恢复如初。凌霄云也紧随其后,化琴为剑,冲杀上去。 “霄云,接着,”凌媚颜将一袋小皮橐抛给她,“洒在剑上!” “雄鸡冠血?”凌霄云指尖不慎碰到袋中血液,手指立马被灼伤一块。 “不错。” 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见她们两人打得如此焦灼,王座上突然出现一个高大身影,朝下方抬手一压,所有天同卫立马齐刷刷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陛……陛下!是鬼帝!是鬼帝!”大臣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陛下不是已经……”他们心照不宣,也没有鬼敢再说下去。 “清秋,杀了他们。”凌帝看上去有些虚弱,开口吩咐道。 “是。” 凌清秋立马收起那副作壁上观的模样,抽出安魂刀隔空一挥,数千天同卫的头颅连同招阴幡一起,霎那间便被齐齐斩断。 初代鬼帝的安魂刀,果真名不虚传。 “不不不,他是假的!他是假的!真的鬼帝已经被我杀死了,”凌彻夜见天同卫被凌清秋一刀斩断,他只能寄希望于高台之上那个鬼帝是假的,而他手中的鬼帝令才是真的,“鬼帝令在此,我才是真的鬼帝。” 凌帝的怒火被瞬间点燃,周身翻涌的灼热之气,令台下众鬼如同身陷炼狱,他亮出额间的承脉咒印。 见凌彻夜如此冥顽不灵,凌清秋一个闪身夺去他手中的鬼帝令,将令牌交还到凌帝的手中,随即深深的看了凌彻夜一眼:“令牌不过是死物,能真正号令千军万马的,唯有人心。” “所以这才是‘天下’吗?”凌彻夜观着这破败之局,自言自语道。 “是,这才是‘天下’。十五年前,你先是派天同卫,于黑山刺杀师尊,只可惜你们那时候消失得太快了,整个鬼域遍寻不到你们踪迹,而留着终是祸患,因而本殿便借此次试炼,将所有图谋不轨之徒通通一网打尽。本殿要让所有的阴谋算计,都消失在阳光下,还鬼域万民一个没有动乱的天下。” 凌清秋站在高台之上,他像一道光,而凌帝坐在王座之上,在此刻却更像是他的影子,一个年迈的他。 “可是,想让一个人露出隐藏了多年野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当时的我们并不知道对手是谁。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鬼极会伪装,又那样谨慎,绝不会因一点机会就露出獠牙,只有在王座空悬之时,才最能看清那颗心究竟因何而跳。因而本殿便与师尊商量,让师尊以扶桑木箭假死脱身,引出幕后之鬼。” 凌霄云听得直发愣,她知晓自己身在局中,便想借着执棋者的势达成自身目的,可她没想到,原来从一开始的鬼帝之死都是假的,原来那时候,这个唤做“天下”的万鬼试炼便已开始了。 “可是那日我们分明瞧见师尊被扶桑木射中了。扶桑木下,只有亡灵。”凌霄云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那是因为从头到尾,那个被扶桑木箭射中的鬼帝,从头到尾都只是本殿的分身罢了。”凌清秋嘴角扯出一抹坏笑。 此话一出,上下皆是一惊。因为那日万鬼齐聚,却无一鬼看出破绽,可见那分身的阴力修为,足以与师尊不相上下,额间有相同的承脉咒印,还能伪装出中毒模样骗过众鬼。一个分身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本尊…… 难怪在师尊被射杀后,凌清秋丝毫没有慌乱;难怪他会当着众鬼的面,毫不避讳地吸走师尊所有阴力。在面对伦理道德时,他之所以那样的无畏,是因为那些阴力本就属于他。 凌媚颜突然想起,自己在以为师尊离世后,曾召见过鬼医。那个鬼医曾说,师尊中毒已深,命不久矣。而今看来,师尊并非中毒,而是要泯念赴生了,那鬼医听命于师尊,之所以说师尊中毒,不过是为了让师尊之死看起来更为顺理成章罢了。 难怪自己那日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召集起所有的师尊旧部,这一切定然都是凌清秋暗中安排好的,恐怕连更改万鬼试炼规则之事也在他的计划之内,他想借此机会看清自己是否有反意。凌媚颜如此想。 “不对,不对不对,寒月他听命于我,怎么可能配合你。”凌彻夜一下就发现了漏洞。 凌彻夜其实只要深想一下就会发现,凌清秋最初提及天同卫之时不过是在诈他。凌清秋虽然因寒月之故知晓凌彻夜想在万鬼试炼之时刺杀鬼帝,嫁祸凌辞月,可他暗中探查许久,始终查不出这支天同卫的来历。他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在赌,他赌凌彻夜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他敢公然刺杀鬼帝,其背后必有倚仗。 果不其然,凌彻夜还是着急了。 “你说得不错,他确实是你的鬼,”凌清秋表示认可,“本殿从一开始便知道他是你安排在辞月身边的密探,监视着你与他的一举一动。你们隐藏的很好,你几乎不会安排他做事,直到二十日前。” 鬼帝遇刺十日前,凌清秋派去监视寒月的鬼有了回应,说寒月趁五殿下派他出去做事的间隙与二殿下见了一面,远远瞧着二殿下好像还把什么东西交给他了。 由于不知具体是何物,凌清秋也担心会危及凌辞月。于是那天晚上,凌清秋便连夜拜访凌辞月,并借机暗中探查外来之物。 扶桑木箭阳气极重,寒月借着置办货物的契机将木箭放在凌辞月不常去的库房中。凌辞月无法感知,但凌清秋在踏入凌辞月宫中的那一刻起,便已察觉到了异常。 他也想过将扶桑木箭换成普通木箭,只是这两者差异太大,极易被他们发现破绽,而后更改计划。若是今次更改计划,以凌彻夜如此谨慎的性格,定然不会再用寒月,如此一来,再想知道他的谋算便难了,因而在不知道凌彻夜究竟是何谋划之前还不宜轻举妄动。 扶桑木箭长于孽摇頵羝山山顶,极难取得,凌彻夜断不会暴殄天物,将如此稀缺之物用于刺杀传承者,他的目标只可能是鬼帝。 鬼域王宫守备森严,凌彻夜断然不会选在这里动手,而近期有可能守备松懈的时机,只有万鬼试炼。届时万鬼齐聚,大半兵力都驻守丹墀,以防动乱,自然无暇顾及凌帝,这便是他出手的最佳时机。 “他从未背叛过你,”凌清秋收起笑容淡淡地开口,“是你自己太心急了。” “可你还是知道了不是吗?”凌彻夜自嘲地笑了一下,瞥见站在一旁的莫离,突然想到了什么,“那莫离呢?你莫非一早就知道,是我派莫离留在四师妹身边的?” 46. 天下 “嗯,”凌清秋点点头,“从万鬼试炼开始时,你们所有鬼的一举一动,便已在本殿的监视之下了。本殿之所以允许所有试炼者出入鬼域任何地方,便是为此。诚然,你擅长观局,奈何欲念过重,早已一叶障目,你所看到的局面,不过是本殿想让你看到的罢了。本殿知晓你擅观局,自然也知道该如何利用凌媚颜的抱负、凌霄云的野心。” 那日,莫离拿到鬼帝令,立刻马不停蹄赶往鬼域地牢,众鬼皆知,他在四殿下身边做事,再加上他有鬼帝令在手,谁也不敢轻易拦他,他就这样顺利的闯入了地牢之中。 不知为何,今日地牢之中的鬼差极少,莫离三两下便从身后将他们打晕。他拔出袖中的短刃,一间一间搜寻着寒月的关押之所。终于,在地牢的最深处,他看到了和画像上长得一模一样的鬼,正躺在石床上睡觉。 莫离一脸冷静地朝他逼近,举起短刃就要朝他的胸口刺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床上之鬼猛然睁开眼睛,一脚踢掉莫离的刀,反手便将他制服。 “哥,我就说不是我吧。”刚才还躺在石床上的鬼瞬间露出了真容,是五殿下凌辞月。 凌清秋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抽出莫离腰间的鬼帝令看了一眼,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掐指在他额间施了个随言术:“回去告诉他,寒月已死。” 因而凌彻夜在不远处等到莫离之时,莫离的第一句话便是:“寒月已死。” “哈哈哈哈,好一个深藏若虚的三殿下,”凌彻夜闻言不禁笑出了声,自己十几年的谋划就这样毁于一旦,“难怪你整日待在弑仙楼中,迟迟不愿继鬼帝位。” “那时的本殿并不知你们每个鬼心中的盘算,在那种情况下,本殿要是坐上鬼帝之位,而你们又深知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打败本殿,定然会联合起来杀了本殿。但若本殿让出鬼帝之位,你们的联盟便会一拍两散,而本殿也可坐山观虎斗,岂不快哉?所谓二桃杀三士,便是如此。不过,二师兄,韬光养晦数十载,你也不遑多让啊,”凌清秋毫不吝啬地夸赞,“你一心想要执掌鬼域,原是常情,在这鬼域之中,谁人不是因执念难消而成的鬼。但你不配,因为你从来都不懂何为天下。” “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中天万国明”,君王有权力,能安定苍生是天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士大夫舍己为人,忧国忧民是天下;“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常在掌中看”,日升月落,百姓守着的也是天下。 “无论是哪种天下,左右都离不开安民二字,只有万民好,这天下才会好,”凌清秋详细解释着,为何大家都有执念,但这鬼域不能交到凌彻夜这样的鬼手中,“而你,为登临鬼帝位,不惜强行锁住鬼域子民魂魄封于肉身,保肉身不腐,以此来炼制天同卫。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人自危,你的天下,注定会被推翻。” “我不懂,难道她们就懂吗?你看看你身边两个所谓的传承者,她们又好到哪里去呢?”凌彻夜冷笑道,“纵使我残害良善之辈,难道她们杀的就全是奸恶之徒吗?” “二师兄,你可曾真正了解过她们?”凌清秋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她们就在你身边,你为何还要从他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自己的弟兄姐妹?” 凌彻夜顿时无言以对。 “好了,二徒凌彻夜刺杀本帝,枉害无辜,今夺其承脉咒印,逐出师门,处碎魂之刑,魂飞魄散,永不轮回,即刻明正典刑。寒月,受逆徒凌彻夜差遣,暗藏扶桑木箭刺杀本帝,意图倾覆鬼域。判处其以扶桑木灼烧魂魄,打散阴力根基,魂飞魄散,不复轮回。莫离,偷盗王权信物、蓄意杀鬼、污蔑王族,贬为底层苦役,世代看守无妄海,无诏不得离开海域半步。鬼差,将他们押下去。至于那牢里的辞月……关了这么些天,他也该长记性了,把他放出来吧。”凌帝宣判道。 “哈哈哈哈哈,判得好,判得好啊,凌厉,你们完了,鬼域完了!”凌彻夜表情扭曲,皮笑肉不笑地大喊道。 在他被押走后,凌帝如同年迈的老者般轻 咳了两声:“这帝王之座,本帝坐了六十年,虽无功于社稷,却也无愧于百姓。而今风波已平,鬼域定会就此安稳百年。本帝时日无多了,清秋有谋略,有魄力,今日借此契机,本帝便将这帝王之位传给三殿下凌清秋,诸位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众大臣都极为识趣。毕竟经历此事后,鬼域上下,无论是从战斗力,亦或是威望而言,都没有鬼比凌清秋更适合继承帝位了。 “那个,我有异议。”凌清秋举起一只手弱弱地说。 “你有什么异议?”凌帝眉头微皱,对这个回答很是不满。 凌清秋略一迟疑,半开玩笑地说道:“我朋友还在等着我呢。师尊,当初我们不是说好了嘛,只要我帮您安定鬼域,您便随我高兴,想去哪儿便去哪儿的吗?您执掌鬼域,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哼,我都要消散入轮回了,出尔反尔一下怎么了?”凌帝也是毫不相让,这临了临了,怎么反倒任性起来了呢,“况且你不是已经通过此次万鬼试炼知晓媚颜和霄云的本心了吗?我也不管你究竟要去哪里,反正这鬼帝令你得给我收好了。至于治理鬼域之事,你大可交由她们来打理。” 这并非凌帝的一时任性,而是关乎鬼域百年乃至万年的大计。浩劫来临之时,凌清秋必须站在鬼域这边。 两个都是千年的狐狸,又怎会不知彼此算计?凌帝之所以在群臣面前提起,便是希望凌清秋以天下为念,笃定以凌清秋的心性,绝不会放任鬼域子民自生自灭。 果不其然。 罢了罢了,便随师尊高兴吧。毕竟泯念赴生在鬼域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苦苦挣扎了数十载,宁愿做鬼都不肯入轮回,而今一朝看破,万般放下,自是该去寻他的归途了。 凌清秋点了点头,郑重地承诺道:“师尊,我答应你,我定然不会辜负这鬼帝令,会为这万千民众守好这一方净土。只要鬼域有危难,我定然随时归来。但我有自己的使命,我有我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47. 逢春 再寒冷的冬天也总会过去,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又是一派好光景,四人策马扬鞭,前往知念谷。 不远处,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穿过重重山脉稳稳停落在谢无簪肩膀上。 谢无簪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抽出海东青脚上绑的红漆密封信条。 “嚯,有点意思。”谢无簪挑眉笑道。 “怎么了?”红漆密封信,代表着天机阁最高机密,里面所载内容,若非关乎胥云的要事,便是牵扯鬼域的机密。魏丹忱见他神色反常,不禁好奇信中内容。 “想知道?给钱。”谢无簪将纸揉成一团,带着几分挑衅地朝后一扔。 “多少?”毕竟这是天机阁的消息,即便他们几人的关系不错,也不能予取予求,这点道理魏丹忱还是懂的。只要谢无簪不漫天要价,魏丹忱也不介意花点钱,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这里面的消息,值黄金百两。”谢无簪一脸得意地拉起缰绳,将马往魏丹忱身边靠了靠,低声在她耳边说道。 王见尘此前不了解他们相处模式,不知道这唱的究竟是哪出,也不愿过多干涉,只是骑马向前。 华胥梦闻言默默抬手,掌心正捏着谢无簪方才随手向后扔来的纸团。 “帝姬大人,您可不能……” 谢无簪话还没说完,华胥梦双指并拢,指尖燃起火焰将纸团的一端点燃:“黄金百两?那还不好好销毁?” “严谨,还是帝姬大人思虑周全,”谢无簪挠着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么看在诸位这么捧场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们一个别的消息。” “你们不知道吧,在这知念谷中,流传着一则诡异的传说……”谢无簪一字一顿说得颇为神秘。 魏丹忱调转马头,驱马凑近谢无簪身侧:“什么传说?” “传说,每一位继任知念谷掌门之人都会在一年以后染上一种怪病,名为心无绪,这种怪病会使得他们加速衰老,并在生命的最后变得疯魔。知念谷有掌门,掌门之下有两位副掌门,副掌门之下又有四位长老,可这种病,只有掌门一人有,你们说奇怪不奇怪?听说知念谷的初代掌门,就是在疯魔之中提剑乱砍,最后被自己钦定的少掌门一剑穿心而亡的。” “心无绪?这种病我竟没有听师父提起过,那可有什么医治之法?”谈及医术,魏丹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听他们说,先天道丹有修复之力,想要根治这种病,需要用先天道体的先天道丹在他们体内流转一周,方能恢复。但我也只是听说,至于是否真的有效,尚且未知。毕竟,修仙者的内丹乃是灵力运转的根本,即便先天道体身怀双丹,贸然取出其一,也保不齐会有生命之危。”谢无簪有点心虚地看向华胥梦。 华胥梦就是先天道体,若那知念谷掌门当真如众人传言的那般,是个疯魔短命之人,也不知这位帝姬大人会不会愿意挖出自己的道丹,舍命相助。 “哇,这前面便是知念谷了吧?”魏丹忱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性子仍如稚子般纯粹鲜活,她兴奋地望着远处一片片墨绿的枝丫抽出星星点点的嫩芽,草丛里零零散散开出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天地万物入目,皆是人间难寻的绝色盛景。她飞身一跃跳下马,朝两山环抱拢出的一方幽谷跑去。 见她如此纵情地飞奔,华胥梦挥手隐了额间的胎记,飞身下马追了上去:“丹忱,你小心些。” 林中肆意的风吹起她们的裙摆,洒在苍茫的大地间,一青一红,连带着山风都变得无比自由。 在一个转角处,魏丹忱突然停下脚步,带着几分诧异和不确定地回头看向华胥梦。 “怎么了?丹忱。”华胥梦有些疑惑地朝前走去。 她刚走到身边,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旁边的草地上仔细地挑选着野花。 魏丹忱看看那熟悉的身影,又转头看看华胥梦,颇为识趣地跑到一旁抓蝴蝶去了。 那男子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按理以他的修为,寻常人根本无法近身,但他却板正地如同华胥梦不存在般,采了几朵好看的野花放入怀中。他一转身,便瞧见华胥梦正用那略带疑问的目光正直勾勾盯着他。 “华胥梦,好久不见。”那男子嘴角不经意地上扬,手中的野花随风不停地摇动。 “好久不见,凌清秋。”华胥梦的脸部微微上扬, 以一种她未曾察觉到的弧度笑了一下,但很快那抹笑意就消失了。 “凌清秋?凌清秋!你是凌清秋?现任鬼帝凌清秋?”谢无簪刚准备躲在树后探耳偷听,便骤然听见“凌清秋”三字,吓得连退数十步,却不慎被树杈绊倒在地,旋即慌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王见尘奔去。谢无簪也没有想到,自己那价值百两黄金的秘闻,竟就此白白泄露。 “现任鬼帝?我竟不知,你何时成鬼帝了?”华胥梦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凌清秋剜了眼谢无簪逃窜的背影。他本无意在此刻让华胥梦得知自己的身份,毕竟他一个鬼域之主整日与人界帝姬混在一起,终究不合礼法。他名声本就不好,自是不怕他人的闲言碎语,可华胥梦不一样,她是人界未来的希望,她若是知晓此事,怕是不会将自己留在身边。 他知道在华胥梦眼中,人和鬼本就没什么区别,更遑论在意鬼帝与帝姬的身份之别,或许在她眼中,众生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是否作恶害人、累及无辜。 但他不敢赌,他怕输。 若是换作其他人,他但凡有五六分的了解,便敢放手一搏,但唯独对华胥梦,他不敢。 “那么尊敬的鬼帝大人,您今日来此所谓何事?”华胥梦环臂抱胸,歪头问道。 “我来此只为弄清一事,”凌清秋依靠在一棵树上,也学着她的样子歪头笑着问道,“你夜里睡觉时可会梦见我?” “我为何要梦见你?”情窦未开的华胥梦,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只觉莫名不解。 “因为我的梦里有你。”凌清秋朝前走了一小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凌清秋的梦中总会出现一个女子的背影,她穿着厚重的铠甲,鲜红的披风随风飘扬,头发高高束起,手中握着的是一把沾着点点殷红鲜血的长剑。此前梦中女子面容始终模糊难辨,直至那日地牢之中,华胥梦那一吻,方才让虚影凝实。 他归去后百思不解,思来想去,这症结终究是落在华胥梦身上。 “你许是累了,下次记得早点睡。”华胥梦十分笃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48. 掌门 华胥梦朝不远处的谢无簪和王见尘挥挥手,又把魏丹忱叫回来,对凌清秋说道:“我们走了,至于你,想跟就跟吧。” “这不对吧……”谢无簪刚想说什么,就被凌清秋的一道凶狠的眼神打断了,“没事没事……” 华胥梦平时顶多也就是吓唬吓唬他,真的动手也不会伤到他,但是这位鬼帝……看样子是真的不好惹啊!谢无簪吓得又往王见尘身边缩了缩。 几人穿过一座石桥,朝山谷入口走去,刚拐进入口,便见山门前赫然飘着两杆丈长白幡,与初春的勃勃生机格格不入。 就在此时,谷内两名巡山弟子围了上来。 “少掌门薨了。”王见尘扫了眼白幡说道。 “你怎么知道死者是少掌门?”魏丹忱上下看了,只看见白幡上写着“讳风云海灵旌”。 “蠢,一般这种东西都会写在白幡底部,你看一眼不就……”谢无簪说着望向白幡所在之处,话音戛然而止。 那旁边是有字吗?可字迹这般细小,他隔着这么远怎能看清?谢无簪连忙朝前跑了几步。 “你们是何人?”两名弟子拔出长剑指向众人。但没过一会儿,持剑的手便开始不停地颤抖,长剑哐当落在地上。 “清秋!”华胥梦走到凌清秋身边,握住他背在身后施法的手,“别胡闹。” 说罢,她捡起两人的长剑,递到他们手中:“你们好,我们几人来此乃是为了求药,方才是我的人不懂事了,还请二位莫要见怪。” “求药?可是为了溯情丹?”其中一位弟子见这女子如此客气,也不再过多计较。 “是的。”华胥梦怕凌清秋生事,又伸手拉住凌清秋。 “诸位来得不巧,这几日的知念谷并不对外开放。”另一弟子板着脸道。 魏丹忱双手叉腰:“为何?” “前些日子,谷里的少掌门不知何故死在了自己房中,现在谷中上下正在严查凶手,因而不太方便。” “那可真是巧了,你们怕是不知道,站在你们眼前的这位,那可是京城第一神探,别说是杀人的凶手了,就算是吃人的厉鬼,她都能一巴掌将他们扇回无间地狱。”谢无簪摇着玉衡扇象征性地朝他们扇了一下。 “这……我们恐怕做不了主。”两个弟子显然也不想平白无故惹祸上身。 华胥梦刚要开口,就被凌清秋打断了,他抬手一指,那两名弟子感觉自己呼吸越来越困难:“还没有人敢拦本帝的路。” 华胥梦也不管什么会不会引起两界战乱什么的,走上前一巴掌拍在凌清秋施术的手上:“你收敛点,这里不是鬼域,你要是被抓了可没人管你。” 凌清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开他们低眉浅笑:“遵命。” 那两个弟子重获自由,见状赶忙连滚带爬地跑进谷中通传。 这一幕倒是把另外三个人看呆了,这又是唱的哪出? 其中最为震惊的自然要数谢无簪了。天机阁中有关凌清秋的情报不多,但在仅有的情报中,每一份情报描述的无一不是凌清秋如何疯、如何残暴,就比如刚刚那张写着“凌清秋杀凌厉,称帝”的纸条,无一不平等地警告每一个人,但凡遇见他,想都别想,必须头也不回地向前跑。谢无簪今日也是大开眼界了,原来野禽也能变成家猫。 不消多时,两位弟子在通报过后,便出来将他们带进去了。 在华胥梦踏入结界的那一刻,山谷中成千上万只禽鸟尽数腾空,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环绕着半山的凌云凤阁盘旋飞舞。 知念谷内地势平缓,石桥两侧,千亩梨林开得如云似雪,清溪绕着宗门殿宇流淌,飞瀑垂落崖壁,碎光落满雕梁,目之所及皆是人间难得的盛景。 本该是一片春暖花开的景致,却硬生生被满目的素白破坏了。承道大殿的牌匾上,素白的轻纱随风而动,朱红殿柱上缠着条条白绫,所有弟子的服饰皆是素白一片,看着很是压抑。 “这里怎么阴森森的,我们真的来对地方了吗?”谢无簪向来惜命,再加上有凌清秋时不时威胁他,他更是怕了,弯着腰躲在王见尘身后,时不时探出头。 “胆子真小。”魏丹忱噗嗤一声笑着拉起华胥梦。 “你胆子大,你胆子最大了。也不知是谁,当初听闻獬豸杀人之后,连上茅房都要帝姬大人陪同,生怕被獬豸抓去吃了。” 谢无簪小声嘟囔。 魏丹忱听谢无簪如此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急得跺着脚跑到华胥梦身边:“梦梦!” 华胥梦向来护短,见魏丹忱一脸委屈地跑到自己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抚她:“你还好意思说她,你每次更衣不也要选人多的时候才敢去吗?顺便还要将你那武器一起带去才安心。” 站在一旁的王见尘见谢无簪无话可说了,帮他圆道:“都是在下的问题,是我考虑不周,诸位莫争。” 正说着,便有人将他们带往正殿,两人也识趣闭口,默默跟了上去。 青云大殿内,一条猩红长毯自殿门直铺至殿底的高台。高台丈许高,台上独设一张鎏金雕花玉座。一个发丝微白、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坐在上面。 待众人走近,他以一种困惑的眼神上下扫视了一下华胥梦,然后从袖口中抽出一幅画,有些惊奇地来回仔细比对了一下。比对完发现,此人竟与画上之人长得一模一样,他暗道几声“难怪”,便赶忙冲下高台。甚至因为跑得太快,还摔了一跤,正巧便摔在了华胥梦的脚边。 “知念谷第一百九十六代掌门庞宽,叩见帝姬大人,不知帝姬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帝姬大人恕罪。”那男子双膝跪地,表现得极为虔诚。 华胥梦愣了一下,抬手抚过额间那枚早已隐去的曼陀罗胎记,眼中满是不解:“你认识我?” “帝姬大人说笑了,这天下之人,谁不认识您啊?”庞宽笑得一脸谄媚,“方才听门下弟子说,诸位来此是为了求取溯情丹?” “正是,只是听闻谷中少掌门突然离世,不知庞掌门可方便?”华胥梦关切道。 “自是方便。”庞宽嘴角的笑又上扬了一分。 “作为交换,本殿可助你破获此案。”虽然在百姓眼中,他们皇家就是天,但华胥梦却不这么觉得,这天下的好东西没理由就该是他们的,柴米油盐如此,珠宝首饰如此,这知念谷的镇山之宝亦是如此,她宁愿用自己有的,换自己要的,至少这样会更公平一些。 “这……” 庞宽深藏在眼眸深处的心虚一闪而过,却仍被凌清秋精准捕捉。 49. 誓言 “那就多谢帝姬大人了,”庞宽极为恭敬地朝华胥梦拱手作揖,随即有些欲言又止地接道,“只是不知这溯情丹是给谁用的?” “本殿自己用。”华胥梦道。 “莫非这药有什么难言之隐?”凌清秋比华胥梦还要紧张。他最擅长从蛛丝马迹中洞察人心,此刻却隐隐觉得,这位知念谷掌门,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殿下既然要用它,想必知晓它的功效……只是殿下可知,一旦服下溯情丹,您便会退回婴孩模样,法力也会大幅受限。身躯会随七情六欲的逐步滋生慢慢成长,直至恢复您如今的样貌。”庞宽虽有些犹豫,但此事毕竟事关重大,他做不了主。 “我此前只知这溯情丹可以让人生出七情六欲,因而常用于医治一些失去神智、被炼成傀儡之人,却不知服下此丹后竟会有如此奇事。”魏丹忱惊叹道。 “并且这枚丹药药力狂躁,不能依靠受术者自行运转周天。必须由本谷历代掌门以自身灵力引导周天,强行催发药力、渗透筋骨血肉。若受术者自行运转灵力,极易导致经脉崩裂。因而殿下若是决定了,我便去为殿下准备。”庞宽说道。 “有劳。”华胥梦点了点头。 庞宽走后,偌大的大殿便只剩他们几人了。 “殿下,那您可要三思啊,您的法力若是受到限制,我们可打不过他。除非……”谢无簪急得都有些破音了,他虽未明说这个“他”究竟是谁,可这指代已经明晃晃写在谢无簪脸上了。 凌清秋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得像一只凶狠的狼,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所有人吞噬。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华胥梦一眼看穿了谢无簪在想什么。他既然提出来了,那必然是有解决办法了,只不过碍于凌清秋的威慑,不敢说罢了。 “我听说有一种法术名为臣服……”谢无簪支支吾吾说了一半不敢说了,他之所以想起这个咒术,是因为华胥梦上次对齐宴离用过,他知道,华胥梦一定会。 “你想让我限制他的阴力,不让他伤害你们?”华胥梦见他沉默许久不敢说,接道。 谢无簪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就要问他了,他若不愿,本殿亦不勉强。” 华胥梦向来看得通透,凌清秋的阴力与自己不相上下,二人若是真动手,只会两败俱伤,更何况她也不愿强人所难,哪怕是在人界。 她这话说的,让我去问凌清秋,凌清秋怎么可能会同意用术法限制他的自由嘛。谢无簪暗自在心中嘀咕。 “嗯,同意了。”凌清秋笑着看向华胥梦,他倒很想看看华胥梦听闻此话的反应。 可惜,华胥梦并无异常反应,倒是谢无簪,他再次感受到了强烈的震撼——这究竟唱得是哪一出,他可是鬼帝欸,这可是人界欸,他就这样同意了? 原来野禽是真的能变成家猫! 只是他不知道,彼时华胥梦却在心中暗骂他胡闹,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她若真对他施下此咒,日后纵使谢无簪几人伤他,他也毫无还手之力。 为帝者最忌讳有软肋。 可比起上位者不可有软肋,眼前这些弱小之人,更需要一份安稳保障。凌清秋之所以应允,是因为他清楚,这是众人愿意容他同行的条件。 “我信你。”凌清秋点了点头示意让华胥梦开始。 “我谢谢你。” 华胥梦牵起凌清秋的手,十指相扣,将惊鸿剑化作一把短刃,同时划过一人一鬼的手掌,双掌相合刹那,两股血液相融,一道耀眼白光骤然在大殿中绽放。 “吾乃胥云帝姬华胥梦,今日以神魂立誓:凌清秋日后行事,凡无伤人之心,无祸世之举者,不可伤其性命。他若违此誓,一切天道反噬,吾愿与之共受,不分彼此。”华胥梦字字坚定而铿锵。她隐隐觉得,凌清秋对自己不太一样,他似乎很关注自己。若这份心意能拘束他一二,也算苍生之幸。 凌清秋闻言,凌清秋闻言,眼底漾开一层异样涟漪。他握紧华胥梦的手,想让华胥梦在誓言未成前再说一次:“只要是你定下的规矩,我定会遵从。这誓言的反噬,由我一人承担便可。” 但是华胥梦没有。 “这不是‘臣服’,这是‘誓言’!”谢无簪反应过来。 誓言一出,死不可解。 “华胥梦你疯了吗?!他可是鬼帝!”魏丹忱急得冲上前想要阻止,却被一道屏障直直地弹开了。 若是庞宽掌门此刻还在殿内,定会急得手舞足蹈,一时不知道是该为鬼帝来到知念谷心焦,还是该为帝姬以神魂立誓,甘愿与他共同承担咒约反噬而忐忑。 “师父说得果真不错,这红尘果真有趣。”王见尘极为罕见地露出一抹浅笑。 随着一道白光一分为二,钻入他们眉心,誓言已成。 “现下你可安心?”华胥梦看向谢无簪,问道。 “安心,自然安心。从今往后,清秋便是我的好兄弟了。”谢无簪说着便要去搭凌清秋的肩,却扑了个空。 “既然安心了,那便去查案吧。”华胥梦说着朝外走去,凌清秋紧随其后跟出去。 “凌兄,你也会破案吗?”谢无簪见他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问道。 “不会,比起破案,本帝更擅长玩弄人心。”凌清秋低沉着声音,一字一句道。 少掌门的灵柩停在知念谷的往生殿内,他们到达之时,殿内只剩下两三个人守在灵前。 “有人来了。”灵前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闻声呆呆望来,双目空洞,不见半分光亮。 “我等奉掌门之命前来验尸。”魏丹忱将袖子绑起来,干净利落。 “验尸?掌门前几日不是还说无需验尸吗?”站在一旁的另一位少年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看他那模样,也不过二十岁上下。 “他现在又说要验了,不然你去问他?”谢无簪在凌清秋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现下正生着闷气。 “那便验吧,那便验吧。”那少年说不过他,只好同意。 魏丹忱在得到准许后,便径直走向灵柩,开始验尸。 魏丹忱上前验尸之际,华胥梦已然移步站至最前。那少年见了她很是惊讶,愣了半天,嗫嗫嚅嚅地吐出几个字。 “您是……帝姬大人?!” 50. 铜镜杀人 “你们是如何知晓的?”华胥梦心中莫名怪异,且不说自己十七岁前极少出宫,即便偶尔外出,为防旁人不轨,也素来覆面纱掩容,绝不可能被这么多人识得。更何况知念谷地处偏远,这消息究竟是如何传至此地的? 那少年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泛黄的宣纸,那画中之人和华胥梦长得一模一样,甚至那画上之人的额间根本没有胎记。 这画中之人当真是自己? “师父每日让我们将您的画像带在身上,说您是先天道体,让我们向您学习,说有朝一日您定会来此,我们都还不信,”那少年十分激动,“没想到您还真来了!” 凌清秋的眼神在无人察觉之时沉了一下。 “原来如此,不过我们此来乃是微服私访,并不想多生事端,若是他人没认出我,还望你们能替我保密。” “遵命。”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孙知节,是风云海的同门师兄。这位是她的弟弟,叫风云山。”那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介绍道。 跪在地上的风云山手摸着身下的软垫,缓缓转身,朝声音所在的地方行了一礼:“帝姬大人恕罪,我眼睛不太好,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您多担待。” “无妨,一会儿可以让丹忱帮你看看。在此之前,本殿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 “帝姬大人但说无妨,我等定当知无不言。”孙知节红光满面,若不是怕失礼,恐怕他此刻早就要兴奋地跳起来了。 “你们知道风少掌门是怎么死的吗?或者说在她死前可有什么异常?” “我知道,小海她是被铜镜所杀。”孙知节十分坚定地说道。 “被铜镜所杀?骗鬼的吧,这铜镜既没有手也没有脚,连刀都拿不起来,怎么可能杀人呢?”谢无簪满脸写着不信。 “是真的,那面铜镜邪门得很,它还会说人话。这也都怪我,早知道这个铜镜会杀人,当初就不该将它送给师妹,说不定师妹也就不会死了,是我没有保护好师妹。”孙知节越想越自责。 “哦?是你送她的?那你又是在何处寻得这个铜镜的呢?”华胥梦问道。 孙知节回忆了一下:“在谷中的一条小溪里。我那日被师父罚去溪边浣洗衣裳,洗着洗着便发现了这个铜镜。” “那又是谁第一个发现她死了的?”谢无簪问道。 “是我。”跪在灵前的风云山闻言缓缓举起一只手。 “你?可是你不是看不见吗?”谢无簪直接脱口而出,可说完他又觉得有些冒犯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对……我是看不见,但我嗅觉特别灵敏。三日前,我去姐姐的房中找她,刚到房门口,就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我以为是她受伤了,就摸索着想赶紧跑进去,情急之下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整个人摔在地上。手触碰到地面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那个地上全都是血,成片成片的血,闻上去很腥很腥……”泪水从风云山的眼角缓缓滑落,好像将他拉入了一场很黑很黑的梦。 “既然说是铜镜杀人,那我们不妨先去看看那面铜镜。”比起案子的真相究竟如何,凌清秋还是更想知道这世界上是否真的有能杀人的铜镜。 “正有此意,谢阁主,你留在此处陪丹忱验尸。”华胥梦叮嘱道。 谢无簪的武艺在世门子弟中也算名列前茅,留他在此处,华胥梦会更加放心一些,再者而言,她也不清楚谢无簪对凌清秋现下究竟是什么态度。 “我不要,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看看那铜镜杀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要不……让王兄留在此处保护丹忱。”谢无簪一脸坏笑地看向王见尘。 王见尘见他这副模样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好了好了,都依你。” “太好了,我们走。” 说着,几人便跟着孙知节一起往风云海的院落走。 风云海的院落位于知念谷正中央,因她是女儿身,所以她的院落极为幽静,平日里很少有人往来,都怕因此冒犯了这位少掌门。风云山因为眼睛不方便,交给外人照顾风 云海又不放心,因而风云海便提议让弟弟和自己住同一个院子。 起初,庞掌门并不同意。一来这山谷正中的院子,历来都是给少掌门一个人居住的,还从来没有拖家带口住进来的先例;二来他们虽是亲姐弟,但毕竟年龄也不小了,男女授受不亲,住在同一个院子,难免会遭人非议。但风云海的脾气向来说一不二,她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庞掌门实在拗不过她,便也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这院子瞧着是比别处气派不少!”谢无簪目之所及,遍地都是金钱的味道。 “那谢阁主不妨就在此住下。”凌清秋见他一副心向往之的模样挑眉道。 “那倒也不必。”谢无簪赔笑道。此处虽然不错,但和自己那斥巨资修得富丽堂皇的天机阁相比,还是逊色不少,他这么锱铢必较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愿意放弃那锦衣玉食来选这一箪食、一瓢饮的日子。 刚至院门口,一股浓郁血腥铁锈味便扑面而来,门窗缝隙间数只苍蝇来回盘旋,久久不去。 “此地为何无人清理?”谢无簪用他那玉衡扇不停地扇着口鼻。 “师妹死后,掌门难过了两三日,她只说要将师妹以少掌门之礼厚葬,但未曾交代要如何处置师妹的这间屋子,我们底下的人也不敢擅作主张。”孙知节唯恐在帝姬大人心中落下偷懒推诿的印象,连忙开口解释。 “这样也好,便于我们查案。”华胥梦说着迈入房中。华胥梦并未怪罪,门下弟子各有职事修行,无人擅理此地也属情理之中。 风云海的房间很大,雕花木质隔断与镂空花格屏风将整个房间划分为四个区域。房间的正中央,整齐地摆放着两套矮木方桌与圈椅,圈椅上的那块蓝江绸勾莲椅垫,早已被血染得乌黑,地面血渍边缘晕开一圈灰黄水渍,景象森然骇人。 “看这血迹,她应是死在这圈椅上的。”谢无簪一脸认真地观察后得出。 华胥梦在谢无簪费心费力观察的基础上分析了一下:“不错,害她之人,必为熟人。” 51. 谁是凶手 “怎么说?”谢无簪不懂就问。 凌清秋扶额叹气:“她是少掌门,若非熟人,能否进得了她的房间先另说,单说此处的一应用品,摆放得如此整齐,毫无打斗痕迹,便该知道,此乃熟人作案。” 孙知节搓了搓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了一会儿,将梳妆台上的铜镜递给华胥梦:“帝姬大人请看,这便是那个铜镜了。” 那铜镜不大,背面印有双栖雀鸟的纹样,透过镜子,华胥梦的眉眼在镜中清晰可见。 “你看看。”华胥梦瞧着没什么异常,转而将它递给谢无簪。 “这看着也不像会说话的,”谢无簪接过铜镜,仔细打量了一番,“哎呀!” “怎么了?”华胥梦被谢无簪突然一声叫唤吓到了,生怕他出什么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神色,但很快便敛去无踪,他不好意思地憨笑:“没怎么,就是想吓你们一下。” “有病。”凌清秋温柔地拍了拍华胥梦的背,然后恶狠狠地瞪了谢无簪一眼。 “它会说话的,可能是今天人太多了,它害怕,所以躲起来了,平日它可会说话了。”孙知节轻轻抚摸了一下镜子的边缘,像在安抚着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本殿其实一直很好奇,你们究竟为何始终认定是这面铜镜杀了人,就因为它会讲话?”华胥梦觉得若是单凭这一点,就认为是铜镜杀人,这未免有些武断了。 “不,不只是这样,它还会变成人。”孙知节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怎么说,怎么说?”谢无簪的耳朵立马竖起来。 “之前有一次,我看到这镜中走出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还会和我说话。我怕师妹独居此处无聊,便想着把这个铜镜送给她,平日也好陪她说说话。”孙知节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铜镜平日都会说些什么?”凌清秋用术法探了探镜子,镜子深处涌起一丝异样的黑雾,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华胥梦。 “这……它什么都说,至于具体说了什么……我有点忘了。”孙知节支支吾吾道。 “忘了便罢了,不知孙兄可知晓,杀害风少掌门的凶器是什么?”华胥梦问道。 孙知节为这个称呼窃喜了一下,赶忙在脑子里搜寻答案:“好像……是一把匕首!” “什么样的匕首?”谢无簪追问道。 “那伤口,是谷中制式最基础的匕首造成的。谷中人人皆有,掌门会给每位入门弟子配发一把用以防身。”孙知节从靴中抽出自己的匕首,用袖口擦了擦,展示在几人面前。 “那这不就简单了,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谁的匕首丢了,谁就是凶手。”谢无簪仰起头,为自己想出的绝妙法子暗自得意。 “呵,”凌清秋冷笑一声,“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凶手比你聪明,早就把匕首洗干净带走了。” “也……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谢无簪感觉自从凌清秋加入他们之后,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 虽然本来也没什么地位可言。 “孙兄,你与风云山可相熟?”华胥梦问道。 “自是相熟,师妹出谷办事之时,常会托我替她照顾云山,云山也会和我住在一起,一来二去,也就熟了。”孙知节解释道。 “那云山可曾与你说过,风少掌门死前房内可有什么动静?”华胥梦追问道。 “似乎并无动静。”孙知节沉思了一会儿道。 华胥梦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盏空杯:“这倒是奇了,她身为少掌门,法力高强,若说在进门之时没有反应,是因为与人相熟,那被害之时还没有反应,便不正常了。” 谢无簪有些不理解:“这有什么奇的,说不定那人是从背后偷袭,所以才轻易得手的。” 凌清秋闻言,手在身后施法折了根树枝,悄悄绕到谢无簪身后抬手便要朝他身后扎下去,谢无簪感受到周遭气流的波动猛然转身,挥起玉衡扇一下拍断了那根树枝。 躲过这一劫,谢无簪只觉得十分后怕:“帝姬大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你还没明白?”华胥梦摇了摇头,“他手下留情了。” “想让我明白什么?”谢无簪嘟囔了一句,看了一眼华胥梦手中把玩的杯子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即便是熟人偷袭,她也必然有所察觉,生出反应,所以凶手肯定是先在她杯中下了药,等她倒下后再将她杀死。只是……这杯子怎么是空的呢?” “废话,你杀完人不清洗凶器吗?”凌清秋觉得谢无簪颇为奇怪,时而心智如同稚童,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又没杀过人,我怎么知道。”谢无簪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就要等丹忱来告诉我们答案了。走吧,去找她。” 华胥梦几人刚准备走,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三位贵客,掌门已经命人将房间收拾妥当了,命弟子将你们带过去。” “那往生殿那边……”华胥梦心中暗忖,不知魏丹忱处理得如何。 “贵客放心,掌门已经派其他人去接他们了。”那位弟子说道。 知念谷,凌云凤台。 此处地势极高,云海环绕,风阔天清,视野极尽辽阔。站在此处瞭望,整座山谷尽收眼底,千重翠岭、万间殿宇皆伏于脚下。 台心的九层凌云主阁上,飞檐叠宇,朱梁黛瓦,檐角悬着七十二枚清玉风铃,风过便有泠泠轻响,悠远空灵。整座楼阁依山凌空而建,层层递高,窗明几阔,雕栏玉砌,极尽雅致,一尘不染,清贵无双。 只是这楼阁样式……她莫名觉得分外熟悉。 “哇塞!这才过去多久?你们掌门竟连这都准备好了?”看着坐落于整座山谷主峰半山之巅的九层凌云主阁,谢无簪惊呼出声。 “这凌云凤台乃是初代谷主所建,历代掌门皆言,这凌云凤台一直在等候一人,”那弟子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若是掌门所料不错,这座高台便是在等您。” “何以见得?”何以见得?华胥梦心生不解,难不成只因她是帝姬? “因为百鸟朝凤。” 52. 蛊惑 “梦梦!”魏丹忱气喘吁吁地爬上最后几级台阶,飞扑到华胥梦身上。 华胥梦反手将她抱住,拿出怀中的丝帕,将她额间的汗一一擦净:“怎么累成这样?案子查得如何了?” “帝姬大人,掌门说他明日会将一切准备好,然后唤您过去。”那弟子见她们要谈论案情,说完便颇为识趣地离开了。 “麻烦了。” 跟在身后的王见尘见状,极为识趣地将自己记录的尸格状递给魏丹忱,由魏丹忱转交给华胥梦。 死者风云海,女,十八岁。 致命伤为左侧心口一处单刃刺创,创口位置正中,刀刃沿肋间缝隙刺入体内,周边肋骨表皮、骨面均无刀尖磕碰划痕,创口上缘皮肤见条状浅淡压红,主创口上下各有一道纤细的浅表划伤。 “她在死前竟然醒着?”话语中虽用的是“竟然”,可华胥梦的语气平静,倒像是在无情地陈述一般,让人捉摸不透她的喜怒。 “啊?”谢无簪赶忙凑过来,便见那尸格状的第三行写着:死者双手掌心有七道浅浅的刀口划伤,“这不会是她在活着的时候抬手抵挡所留下的伤吧?可这不对吧,按照我们此前的推断,她彼时应当已经陷入昏迷。” “不过,我在她的口鼻处确实发现了迷药的痕迹,可能是因为剂量太少了,所以并没有什么效果。”魏丹忱说着指了指尸格上记录着有关头面五官的那一栏。 “见尘,这一路上你可有看到风云海的亡灵?”华胥梦见王见尘在不远处瞭望,问道。 王见尘手中拨弄着黄金檀佛珠,说道:“倒是未曾。” “无妨,大家今日也累了,都先休息吧。” 怀民殿的密室中,庞宽在对着被重重禁制保护在内的溯情丹愣神。 “师父,您当真要把这些溯情丹给他们吗?” “是的。” “值得吗?这可是知念谷的镇山之宝,是师父您……”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这天下,终归是苍生的。若舍我之身,能换得他人之重生,于我而言,便是值得。” “我不明白。”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或许你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阴冷的血腥味弥漫整间密室,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与此同时,在收到一封加密的飞鸽传信后,闭关多年的知念谷副掌门宋凡舒出关了。 夜半三更,整个知念谷都浸在沉沉的墨色之中。 一道黑影,在暗夜中不断穿梭,最终停在了风少掌门的院子前。 风少掌门离世后,风云山需要人照顾,便搬去弟子院落,与孙知节同住。此刻的院子,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进来吧,我需要你。”一个极为空灵的声音在那人耳边响起。 他推开门,走到梳妆台前——是那面铜镜。 “谢阁主,您终于来了。”那面铜镜发出空灵之声。 “你竟然真的会说话。”谢无簪拿起铜镜仔细打量起来。 “谢阁主这么晚来找我,想必是有什么要事。” “也没什么要事,我只是想知道,此案究竟是不是你所为。”谢无簪用玉衡扇轻轻敲了一下铜镜。 “她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杀的?”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谢世子。”铜镜以一种淡然中带着几分同情的语气说道。 谢无簪将铜镜丢在桌子上,冷笑一声:“别叫我世子,我不是。” “为什么?因为谢无椋?因为他的忮忌,甚至不惜给你下药,所以你宁愿放弃习武,被赶出家门,只为让他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侯府世子?可你强大、有天赋,明明不是你的错,你为何不去夺回自己想要的东西,还要任由他们守着侯府、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这明明是他们的错,是他们辜负了你,他们该付出代价。”铜镜字字坚定,说得如同自己亲身经历一般。 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突如其来戳中,谢无簪眼角毫无征兆地滑下一滴泪,他伸出手摸了摸,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这泪水竟然是他流的,竟然是滚烫的。 “可我做不到……” “你究竟在犹豫什么?且不说他,单是今日和你一起来的几个人,又有几个是真心待你?若非如此,两年前那位帝姬大人怎会命人杀你?他们现在与你同行,不过是把你当成随意使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你若是还有世子身份,他们或许还会忌惮你。可你如今一无所有,他 们又怎会看得起一个整日眼中只有黄白之物的人?” 字字戳人心扉,谢无簪心底传来一阵刺痛。 “别再说了。”谢无簪捂起耳朵。 可那声音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如潮水般灌入他的耳中。 “你被下药导致经脉麻痹、内力溃散那年,你不过十五岁,凭一己之力建起天机阁时,也才十八岁。这三年里,你走过酆都山,看过渡仙海,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因为武力不济,也曾差点死在别人的刀下。可他们呢,可曾帮过你半分!他们照样培养着自己的继承人,你不过是他们试探利弊的筹码,待到没有价值了,便弃如敝履。你不会以为你们之间真的有什么血脉温情?从头到尾,你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我让你别说了!”谢无簪压着声音,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举起铜镜就往地上砸。 房门并不隔音,站在门外便能将他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地上的铜镜丝毫未碎:“你以为你砸得碎我吗?我一直活在你心里。” “你到底想怎样……”谢无簪真的感觉自己累了,他滑落在地,双手紧紧捂着耳朵。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让你直视自己的内心,你并没有错,有错的是他们。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但要等你自己下定决心,再来找我。快回去吧,天就要亮了。” 春日的山谷,繁花似锦,溪水潺潺。 青云大殿的正中央,归元锁灵阵已准备就绪。鎏金色的法阵纹路布满地面,四周以暖玉镶嵌作为阵眼,以此来综合药性,法阵的正中心铺设了一块白□□,大殿左右分列四位长老,手持法器护法。 “殿下,您先把这个服下,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庞宽将一个碧玉雕的盒子递给华胥梦,华胥梦取出里面的丹药,直接吞了下去。 她坐在蒲团上,庞宽的施法使溯情丹的药效游走全身,药力运转三个大周天后,法阵泛出金光,将华胥梦笼罩。待众人反应过来时,便见蒲团上乖乖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宽大的旧衣只遮住她的身子,仅露出一颗脑袋,她整个人粉嫩嫩、肉嘟嘟的,软软坐在那里,很是可爱。 众人正惊奇着,站在上方的庞宽掌门微微一皱眉。 “奇怪。” 53. 难哄 凌清秋率先察觉到了掌门的异常:“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也说不上不对,就是有些奇怪。按理来说,无七情六欲之人服下溯情丹后,会化作婴孩,可殿下……”庞宽思索了一番,“或许是因为殿下是先天道体,所以长得比别人更快些?” 闻言,正在逗华胥梦玩的魏丹忱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会不会是因为嗜乐散?” “嗜乐散?殿下还服用过嗜乐散?”庞宽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他记得嗜乐散早被胥云帝下令销毁,那帝姬殿□□内的嗜乐散又是从何而来?他不敢深想。 “我们先前在查案之时,作案之人曾用过嗜乐散,彼时殿下不知,不慎吸入些许,不知是否是这个原因。”魏丹忱想起华胥梦审问齐宴离时,那种似乎快要被激发却仍旧如一潭死水的怒意。如今想来,想必是因为当时华胥梦并没有七情六欲,所以嗜乐散即使在她体内也无法放大她的情感,而今溯情丹如一粒种子落种生根,潜藏在华胥梦体内已久的嗜乐散便会在一定程度上放大她的情感,从而使她长大。 “想来应是如此了。”庞宽点了点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唔唔……我们、可以走了吗?”迷你版的华胥梦晃着一双藕节般肉嫩的小手,一字一句含糊地出声。 凌清秋看她这模样只觉得十分可爱,盯着她偷笑了半天,指尖下意识抬了抬,想要捏一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蛋,手抬到半空又骤然顿住,默默收回。而后他施术为她换上一早备好的小衣裳,伸手将她抱起:“小梦梦,我们走吧。” “哎你……”魏丹忱看见华胥梦被凌清秋抱走,急得赶紧在后面追,“你做什么?把她放下来,男女授受不亲,这还这么多人呢。” “男女授受不亲?我虽是男子,可她不过是稚童,哪有什么亲不亲的。况且她还这么小,就她这小腿,怎么追得上我们?”凌清秋话虽这么说,但眉眼中仍旧带着难掩的笑意。 “你,别闹。”华胥梦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愠色。 “不愧是变小了,都学会生气了。”凌清秋笑着调侃道。 “哼!”华胥梦嘟着嘴歪过头去。 平日素来聒噪的谢无簪,今日安静跟在最后,一言不发,实在不似平日模样。王见尘颇觉怪异,放慢脚步问道:“你今日怎地心不在焉?” “有吗?”谢无簪讪笑了一下道,“可能是因为帝姬大人突然变小了,我还有些不太习惯,或许过几天适应了也就好了。” “当真?”王见尘有些不信。 “当然是真的,她变小了我害怕,我怕没人保护我们了。这山谷中全是修仙之人,你说要是有人暗杀,我们该怎么办?”谢无簪说着不禁瑟瑟发抖。 王见尘眼底掠过一丝狐疑,不知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却仍是温声安慰:“我会护着你。 “得了吧,五戒的第一条就是不杀生,你还是保护好你自己吧。”谢无簪终于被他这副不正经的模样逗笑了,他一拳捶在王见尘胸口。 王见尘见他笑了,也就不再说话了。 他们几人刚走到一半,华胥梦忽然毫无征兆地呜咽起来,她努力咬着嘴唇让自己不要哭,不想给别人添任何麻烦,可豆大的眼泪还是不自觉地从眼角一滴滴滚落在凌清秋肩上。 “怎么啦?怎么啦?”凌清秋像哄孩子一样轻拍着她的背,见她哭得伤心,忍不住以指背轻柔拭去她眼角泪水。 “我……呜呜……饿……”软糯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入耳畔,凌清秋只觉心口一阵阵发紧发酸。 他暗暗在心里骂自己了一句,华胥梦现在只是个孩子,术法受到限制,饥饿感自然更为强烈一些,自己早该想到的。 “走,我们回去用午膳。” 看着凌清秋非常轻松的一只手便将华胥梦抱在怀中,魏丹忱跟在后面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好好锻炼臂力,然后立马去将华胥梦抢过来,绝不能让她再落入鬼帝之手。 凌云凤台的瑶光殿内,膳役听 闻贵客快回来了,一早便将一大桌膳食备好了。 看着一大桌琳琅满目的菜,魏丹忱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说,梦梦这个年龄,是不是还不能和我们一起用膳?我记得师父讲过,小儿不可食蕨菜、胡瓜、越瓜、竹笋、蕺菜、韭菜、青蒜、生葱、马齿苋、苦瓜……”魏丹忱掰着手指零零散散列举了一堆。 “好像是有这么一种说法,那她能吃什么?”谢无簪虽然博学多闻,过目不忘,但显然对这方面的知识并不了解。 “可以吃点白菜羹,或者喝点米粥。”魏丹忱说完便跑去和膳役叮嘱。 这些膳役平日只司膳食,并不知晓掌门千叮万嘱要尽心服侍的贵客,便是当朝绪梦帝姬,更不知溯情丹带来的身形异变。他们只暗自奇怪,这早已封禁的知念谷中,为何无端少了一位少女,多了一名稚童。 但好在他们也并非那种非要刨根问底的人,听魏丹忱如此嘱咐,自然明白这小孩和他们的关系不一般,也就自觉地将她奉为座上宾,去为她准备膳食了。 待将白菜羹和米粥端到餐桌上,华胥梦早已饥肠辘辘,她挥起小勺子就要往嘴巴里送,却被凌清秋伸手捂住了嘴巴:“等会儿再吃,现在还烫。” 华胥梦乖乖地点了点头,她朝小碗施了个降温的术法,便一勺一勺地吃起来,她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吐出几个字:“等我、吃完,查案。” “梦梦,你现在还太小了,你和我们说要查什么,我们帮你去查。”魏丹忱觉得自己长大了,以前有华胥梦在身边,万事都不用愁,现在她的梦梦需要自己,那自己定然也要成为她的靠山。 “不,你去、治病,我去、查人。”华胥梦素来言出必行,仍记着当日许诺,要让魏丹忱为风云山诊治。 魏丹忱拗不过她的坚持,只得应下。 “那我和他呢?”谢无簪用手指了指自己和王见尘。他可不想待在这阁楼里发呆,那也太无趣了。 “你们,去查迷药。” 54. 惜缗 华胥梦毕竟还是个孩童,旁人自然不会觉得她心存歹念,更不会对她有所防备,二人刚好可以利用这一点趁机打探消息。 用完午膳后,华胥梦和凌清秋一起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见有人来了,她赶紧让凌清秋找个地方躲起来,自己则拿着一块玉佩迎上去,轻轻拉了一下一个路过弟子的衣摆:“哥哥,你知道、谁、最不喜欢、和少掌门姐姐、玩吗?” 那个弟子半蹲下来看着这个粉嫩嫩的小人,笑着从怀中掏出一颗糖,递给她:“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呀?” “少掌门姐姐、玉佩丢了,旁人叮嘱我、要提防、姐姐讨厌的人。”华胥梦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说的时候还不忘展示一下握在手中的玉佩。 “原来是这样,那我悄悄告诉你,你少掌门姐姐最不喜欢和唐副掌门玩了。” 华胥梦在手中把玩着那颗糖,歪着头问道:“为什么?” 那个弟子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低声道:“据说是因为她们都想当掌门吧?” “谢谢哥哥,那我也、不和她玩了。”华胥梦故作生气。 待那名弟子走后,华胥梦觉得这糖握在手里有些不便,又不想随意浪费,于是剥开糖纸就准备吃。 就在此时,凌清秋突然出现在华胥梦面前,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糖,将它扔进草丛里,然后单手将华胥梦扛在肩上,带着些许怒意道:“你母后没教过你,别人给的糖不能随便乱吃吗?” “你,放我下来!”这个姿势让华胥梦很不适应,她努力用她的小拳头捶着凌清秋的背,又怕真的将他捶疼。 但凌清秋恍若未闻地往前走。可以说在凌清秋出现之前,除却她的皇兄,从未有人敢忤逆她半分,更无人敢这般欺负她。 但是眼见反抗无效,华胥梦也就随他去了:“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去找唐惜缗。”凌清秋极为随意的丢出一个名字。 “你认识她?”华胥梦逐渐适应了这副幼小躯体,也慢慢习惯了自己说话的方式。 “不认识,我不过是来知念谷前,便提前了解过此处的相关事宜,那里面就有关于她的介绍。”凌清秋将她好好抱到前面,带着几分邀功的语气说道。 “哦,还是、有备而来的。”华胥梦软软的声音一字一句颇为认真地调侃道。 看她这股可爱劲儿,凌清秋又不自觉地伸出手想去捏她脸。 可他手还没碰到华胥梦,便被一只小手打了一下。 “你干嘛?”华胥梦试图用自己的手压制住凌清秋,却被凌清秋反手抓住。 “小梦梦,你小时候怎么这么可爱?” “你小时候、不可爱吗?”华胥梦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瞳色清透暗沉的双眼,问道。凌清秋的双瞳像封冻千年的深潭,又冷又寒,却在看向她的一瞬间,照进了几分光亮。 “我不记得了……我忘了很多以前事……”凌清秋再一次试图窥探记忆深处的那道禁制。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深潭中不断下潜,而那潭底,就潜藏着关于一切的秘密。隐约间,他看见一道红衣身影,执剑独挡千军万马。他还想再看清楚一点,可还未触及最深处,便被一阵轻微的头痛打断——这是警告。 “你没事吧?”华胥梦看他那模样好像不太对。 “没事,已经习惯了。”凌清秋从不轻易认命,命运不让他看清的,他非要看个明白。无论是他身上残存的诡异文字、胸前与华胥梦额间别无二致的曼陀罗烙印,亦或是那一吻之后反复出现的梦境,所有痕迹,都指向同一个人,在华胥梦身上,定然会有他想找的答案。 唐副掌门的清风殿位于山谷东侧断崖的半山腰。 快到殿门口时,凌清秋将华胥梦放下来,让她自己走进去,自己则跟在她身后。 “帝姬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本来还在打坐修炼的唐惜缗,感受到殿外强大的灵力波动,赶忙迎了出来,“听掌门师兄说他请您来负责查案之事了,不知帝姬大人今日来此可是为了此事?” “你与风少掌门,关系如何?”华胥梦不喜欢偏听偏信,比起听信他人传言,她还是觉得本人之言更有说服力。 唐惜缗生得一双漂亮丹凤眼,笑时眼底却藏着几分狠戾,满眼皆是野心。她听华胥梦这般问,便知晓对方已然对自己心生怀疑:“帝姬大人既然来找我 ,想必定然是听说了什么,如他们所言,我与小海的关系并不好。” “因为掌门之位?”凌清秋问道。 “掌门之位?这知念谷之人,谁不觊觎掌门之位,只不过从来无人敢将野心摆上台面罢了。可我与他们不同,我想要的东西,向来凭自己争取,这并不可耻。在这世道,女子想要成就一番大事本就不易,我知晓她一路走来的艰辛,她的本事,本就担得起掌门之位。倘若她真的坐上了掌门之位,我会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唐惜缗在说这些话时,眼中满是真诚,便是凌清秋都有几分动容。 华胥梦闻言,不由得感到有些惋惜,若是风云海在生前知道,这世上有这样的一个人如此懂自己,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可是…… “那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弟弟的双眼……” 风云海与风云山的父亲素来薄情花心,母亲年岁渐长,渐渐失宠,连带姐弟二人也备受冷落。再加上前些日子娘亲因病离世,父亲乘机找了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续弦,他们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昔日,尚且身为少掌门的庞宽外出除魔,途经此地,在人群之中,一眼便看到了这个女孩——因为她有先天道体。 庞宽听师父和自己提起过,若是遇到先天道体之人,可收为徒。彼时的庞宽单知道每一任少掌门在成为掌门后,都会得一种名为心无绪的病,可他并不知道,先天道体者,便是他们的解药。他素来遵从师命,于是当即寻上姐弟二人的父亲,意欲收风云海为徒。 她父亲并没有什么文化,也不知道拜师收徒能做什么,只知道家里会少一个干活的人。 “你给俺银子,俺把她卖给你。”她父亲抓着她的胳膊说道。 一听父亲要将自己的姐姐卖给别人,风云山自然不乐意,他牵起姐姐的手,语气决绝:“不行!要走我们一起走!” 那年轻貌美的继母正愁没理由将他们赶走,现在闹这么一出,她自然乐见其成。 于是彼时身为少掌门的庞宽,便以二十两银子,将姐弟二人一同带走。 “这风云海竟然也是先天道体?”凌清秋显然未曾料到这一点。 55. 牺牲 “是的,可她现在已经不是了……”唐惜缗的话语间流露出一丝惋惜,“那是在两三年前……” 当时的风云海刚满十八岁。 知念谷历代弟子学有所成后都要下山历练一段时间。 风云海和孙知节作为掌门弟子,本该一同下山历练。孙知节作为掌门首徒,本该担起领队职责,可就在出发前一天,他突然高烧不退,整个人四肢乏力。他只好留在知念谷中,并把领队之责交给了他的师妹——风云海。 风云海从未带队历练,又数年未曾踏出谷门,因而对谷外的一切都感到十分新奇,一早便和弟弟说自己要下山历练一阵子,并嘱咐他一定要听掌门的话,好好练功。 风云山的天资不高,学习进度也要比同龄人慢不少。庞宽身为掌门,平日虽会抽查一众弟子,可风云山毕竟不是他的亲传徒弟,他平日又实在精力有限,因而大多时候都是在风云海的几番央求下,他才肯指点风云山一二,可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风云山还是落后不少。 他眼见自己的同门都学有所成出谷历练,就他一个人待在山谷里,颇觉得有些无聊,又担心姐姐会遇到什么危险,便索性偷偷跟在他们后面,伺机混入队伍。 他们队伍总人数不过七八人,再加之风云海对自己弟弟的气息分外敏感,因而风云山刚混进队伍,下一秒便被风云海抓了个正着。 “你怎么来了?”风云海像抓小鸡一样,把风云山从队伍中拎出来。 “我……我想你了。”风云山眼睛一转,说道。 和姐姐相处这么多年,他对姐姐自然了如指掌,他知道姐姐最是心软,只要他稍微说点好听的话哄哄她,姐姐就会准许他跟着他们。 “少来。”风云海笑骂道。 自风云山出生,风云海便陪在他身边,姐弟相伴这么些年,又怎会不知他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她了解弟弟,所以即便从一开始便知道弟弟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也只是放慢脚步。因为她知道,弟弟向来不老实,就算将他锁在房间里,他也有办法逃出来找她。与其这样,倒不如让他跟在自己身边,起码有她在,弟弟就不会出事。 可彼时的她从未料到,这将成为她这一生最后悔的决定。 他们此行是前往万兽岭,猎杀被阴气沾染异化的兽类。最开始抵达万兽岭的几日,周围安静得没有一点异常,众人甚至连一只阴兽的踪迹都没有看见。就在他们以为此处的阴兽已经被其他修士除净,准备回去之时,成群如同被浊气浸染的阴兽突然朝他们扑来。 “快!传讯!”风云海结阵将其他弟子护在身后。 几人立马拿出传讯符,飞速诵念口诀,将讯息传回谷内。 他们本以为可以待在风云海的法阵里安心等待救援,可这些阴兽远比他们想得更可怕。它们不像是被阴气异化,更像是被一种他们认知之外的力量操控,而这股力量于他们这些初出茅庐之人而言,强大到足以吞噬一切。 片刻之后,大批浸透纯粹浊气的阴兽蜂拥而上,直接冲破了风云海的结界屏障。 众人见状赶忙四散开来,朝不同方向跑去,可那些阴兽移动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追了上来。众人跑不过它们,只好拔剑殊死一搏。剑锋斩下,可那些阴兽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仍旧朝众人袭来。 知念谷中,宋副掌门常年闭关,掌门事务繁杂,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唐副掌门收到传讯后,能快些来救他们。 可他们终究还是没等到…… 风云海本身就是先天道体,修为也是他们几人之中最高的,遇到如此异化的阴兽也尚有一搏之力。在打斗过程中,她发现这些阴兽似乎畏惧她的法力。但奇怪的是,其他弟子施展的也是同一种术法,却达不到她击退阴兽的效果,弟子们死伤惨重。 它们似乎是在畏惧她的先天道体,这先天道体究竟有何玄妙? 可来不及考虑这么多了。师父说过,先天道体之人体内自出生起便会有一颗先天道丹,修行之后,亦会和普通人一样结出内丹,故而一身 之内双丹共存。这先天道丹蕴藏纯阳道韵,或许能助她诛杀异化阴兽。 她将风云山护在身前,用师父教过的方法,一步一步取出先天道丹。可那四五只阴兽不会给她喘息之机,一齐攻来,风云海只能一边取丹,一边抵挡,难免出现疏忽。 一只幼小的阴兽绕到风云海身后准备偷袭,被身前的风云山察觉。他手握长剑飞速钻到姐姐身后,一剑朝那只偷袭的阴兽刺去。 他拔剑准备再刺的刹那,腥臭黑血喷涌而出,有几滴意外射入他的眼中。他闭起双眼,凭着感觉又刺了一剑。 他尝试睁开双眼,可眼前已是一片漆黑。他不知道,他刺出第二剑之时,姐姐便已取出道丹,用道丹吸净了周围的异化之气,令周遭阴兽恢复了正常。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姐姐。”风云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姐姐有没有受伤,他伸出双手朝后摸索着。 “我在呢,我在呢,你怎么了?”风云海看着他空洞无神的眼睛,有些焦急地问道。 “我没事,我没事,姐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风云山的手上下摸着风云海的手,眼睛仍旧空空的。 “你的眼睛……怎么了?”方才身陷险境都不曾落泪的风云海,在看见弟弟双眼的一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我好像看不到了……”风云山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风云海心上。 “没事,没事,别怕,姐姐的先天道丹,姐姐把先天道丹给你,别怕……”风云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我的先天道丹呢?” “碎了。”唐惜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 就在风云海的先天道丹受不住如此狂暴的浊气、即将崩碎的前一瞬,唐惜缗赶到了。 “你怎么才来?” 尊卑有别,上下有序。这句话本不该从风云海口中问出来。可她终究还是问出口,她克制不住,已经顾不上这些规矩了。 56. 有口难言 “我……” 唐惜缗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一个门派的副掌门,她行事本就无需向任何人汇报。况且面对这样的风云海,唐惜缗没办法告诉她,接到传讯之后,她便一刻不停地赶来了。万兽岭试炼乃是她与掌门、长老等人联合商定下来的,即便是门中普通弟子应对万兽岭也该绰绰有余,而今却收到紧急传讯,想来定是遇到了什么不测。 可她毕竟不知道万兽岭中的具体情况,担心有什么不可控之物从万兽岭逃出来,危害知念谷,甚至危害人界,因而她在抵达万兽岭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布置结界。 万兽岭毕竟是偌大一片山岭,以她一人之力,要布下足以笼罩整个山岭的结界,且不说要耗费多少灵力,单是刻印遍布群山的阵纹,便需耗费一日之功,更何况从收到传讯到一切结束,才过了半日。 大局为重,她从未后悔,可看着去时的八位弟子只剩两人,她心底还是涌上了浓重的惋惜与愧疚。 沉默良久,她低声开口:“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看不见了……你能治吗?”风云海将弟弟抱在怀中,目光呆滞地看着唐惜缗。 唐惜缗用望气术探查了一下风云山的双眼,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治不了他。他眼中的浊气虽然已经被你的先天道丹吸尽了,但浊气给眼睛带来的损伤终究是不可逆的。”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他才十五岁……”风云山能感受到,姐姐的身躯在不停地颤抖。 “姐姐,没事的,我会没事的,别担心,我就是需要休息一下,我们回去吧姐姐,我不想呆在这里了。”风云山用手一寸一寸地摸着风云海的脸,帮她擦去眼泪。 “命运弄人,何其可悲。”华胥梦轻叹一声。 唐惜缗低下头:“后来我承诺她,任何时候,她若有难,都可向我求助。” “所以庞掌门知道风云海已经不是先天道体了吗?”凌清秋问道。 若是庞宽已然知晓风云海没有了先天道体,便没必要杀她了。 “他不知道,风云海求我替她保密,她和我说,师父对她的先天道体很是看重,她不想让师父失望。”唐惜缗苦笑中带着几分释然。 风云海不想让师父知晓,可若是庞宽想让风云海借道丹治疗心无绪,风云海也只能拒绝。这样一来,庞宽完全有可能杀人剖丹。 “今日,多谢了。” “帝姬大人言重了,是我该多谢您,您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讲完所有事的人。”唐惜缗的身影看上去如此孤寂。 这山谷里冷得可怕。 凌云凤阁。 “梦梦,我去帮风云山看过他眼睛的伤势了。”魏丹忱背着药箱回到凌云凤阁。 “如何?” 魏丹忱觉得一日不见,华胥梦似乎长大了不少。 “恐怕要问问我师父,他这种病我从未见过,我没有把握治好他。”魏丹忱提笔写了封信。 “因为浊气?”华胥梦听唐惜缗说过,那阴兽像是被浊气异化的。 “浊气?浊气是什么?”魏丹忱表现出来的反应,和华胥梦与凌清秋在清风殿初次听到这个词时的反应如出一辙,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听到过或见过浊气,甚至就连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天机阁内,都没有相关记载,简直干净地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 华胥梦轻轻咳了一声,捂住嗓子。凌清秋见状给她倒了盏茶,很懂事地帮她解释道:“据唐惜缗所言,上古时期,天地初开,清气上升,浊气下降,在清气的滋养下诞生了以清气为修炼本源的神族,而在浊气的滋养下则诞生了以浊气为修炼本源的冥族。只是后来,许是因为两族相斗,亦或是因为清浊二气日益失衡,导致神冥二族尽数灭绝。后来凡人吸纳清气修炼,结丹成仙,死后执念难消,引浊气入体,化形成鬼。” “也就是说,现在那些鬼所用的阴力,其实就是被稀释过后的浊气?”魏丹忱心头一震,如同窥见惊天秘辛。照这么说,上古神族执掌纯粹清气,冥族掌控原生浊气,两族以本源之力互相攻伐,阴阳极致对冲,岂不是会掀起足以导致天崩地裂的冲击 ?这简直想都不敢想。 “精彩!这么精彩的故事我怎么都不知道!”谢无簪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孤陋寡闻了。 “听她说,这些奇事乃是由知念谷初代谷主所写,记载在《知念谷祖源录》中,外人无权查看。”凌清秋解释道。 “难怪,可凌兄就这样将知念谷记载的有关自然法则的秘辛告知我们,怕是不太好吧?”谢无簪摇着扇子一脸得意。 王见尘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地踢了他一脚,谢无簪捂着屁股转过身瞪了他一眼。 “唐副掌门并无意隐瞒此事,”凌清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谢无簪,接着道,“况且,我信你。” 谢无簪莫名地有些心虚,他用扇子扇风的速度越来越快,都快把站在一边的王见尘扇感冒了。 “你们,迷药、查得如何?”华胥梦喝了一口水,问道。 “尚需一些时日。”被问到这个问题,谢无簪更是心虚了。他总不可能告诉华胥梦,自己这一天都在盘算着其他事情吧。 王见尘极为用力地捏了捏谢无簪的肩,打趣道:“照你这个速度,再给你十日,你也查不出。” 谢无簪冷哼一声:“瞧不起谁呢?” 夜,再一次笼罩大地。 谢无簪再次回到那个曾让他气急败坏的地方。 “你还是来了。”那铜镜似乎早就料定,谢无簪一定会来。 谢无簪的眼神不断朝门外瞥:“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可是你能怎么帮我?” “我其实帮不了你,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我只不过是帮你下定决心,”那空灵中带有诱惑的声音再次响起,“况且,你不是已经有更为强大的助力了吗?照他说的去做,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情谊最是虚假,唯有权力和地位才是永恒不变的。不要怕,只要是你想要的,都能得到,只看你愿不愿意迈出这一步了。” “我知道了。”谢无簪说着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一瞬间,一道身影骤然拦在他面前。 “你为何会在此?” 57. 谋士 “我……我睡不着,闲来无事,随便逛逛,”谢无簪看着突然出现的凌清秋,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漏跳好几拍了,“你呢?怎么也会来此?” 凌清秋低头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上的戒指:“本帝跟着你来的。” 谢无簪不知道他究竟听到多少,也不知道其实铜镜所说的话,只有他一人能听到,他紧张的有些结巴:“哦,哦,那你也是查案的吧,要不跟我一起?” “别装了,本帝听闻,天机阁主最是惜命。本帝的原则只有一个,不许伤害华胥梦,否则,本帝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凌清秋说完飞身离去,只留下谢无簪一个人傻傻地愣在原地。 云雾在半山腰聚拢,天边山雨欲来。 “梦梦,我今日想和你一起去查案。”魏丹忱黏在华胥梦身边说道。 华胥梦眨巴着大眼睛,一副可怜模样望着魏丹忱:“不行,我今日、有别的事情、想让你帮忙。” 虽是拒绝的话语,却让魏丹忱心甘情愿应允。魏丹忱头一次觉得,自己对眼下的梦梦毫无办法。 魏丹忱笑着调侃:“帝姬大人想让我帮您做什么?” 华胥梦吐了吐小舌头:“我想吃、你烧的面,你烧的面、好吃。” “那我可以先陪你去查案,等查完回来我在帮你烧。”魏丹忱还是想陪华胥梦一起去,自从凌清秋来了以后,华胥梦基本上都和凌清秋一起去查案,她就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房中抱着大蒲瓜锻炼身体。 “不,要下雨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魏丹忱说不过华胥梦,只能妥协了。 知念谷中的生态极好,道路两侧树木长势颇为茂盛,弯弯曲曲的藤蔓缠绕在树上,如一条条扭曲的毒蛇,随时有可能咬人一口。 “我们去哪儿?”凌清秋随手带了一把伞,问道。 “去找庞掌门。”华胥梦一脸警惕地答道。 “去找庞掌门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放着大路不走偏要走这条小路,她身形幼小,只剩一两成法力,万一被林中毒蛇咬伤便十分危险,凌清秋有些不解。 华胥梦突然停下来,一脸认真地仰起头,双手张开:“抱我。” “今日倒是自觉。”凌清秋勾唇浅笑,一脸宠溺地将她抱起。 五人之中,凌清秋身形最高,因而被凌清秋抱着,能将周遭的地形都看得一清二楚。 华胥梦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高处的藤蔓,一道不起眼的红光随着这一触碰,飞速钻入藤蔓之中:“好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凌清秋也没多问,就将华胥梦放下来,把伞递给她,心领神会地离开了。 没过多久,零星雨点便肆意洒落,华胥梦撑起伞,伸出手接住几滴雨。 见凌清秋走远了,华胥梦朝前走了两步,方才还带着几分甜软的声线骤然敛去,软糯的嗓音瞬间裹上一层冷意,她淡淡吐出一句:“出来吧。” 一个看着不过二三十岁、头发却花白一片的青年出现在她面前:“帝姬大人好胆色,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就是,来杀我的吗?”华胥梦不卑不亢。 “你既然知道,怎么还让他走了?”那青年手中握着一把剑,很是不解。 “他杀不了你。”华胥梦淡淡地答了一句。 “那你觉得你能杀得了我?”那人不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小娃娃果真是小娃娃。 “我从不杀,无辜之人。” 此话一出,天边的雨势陡然变大。 那人冷笑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华胥梦站上一根凸起的树根,平视着他:“鹤发童颜,幽居闭世,十年只待一剑,宋副掌门,究竟多少钱,能买你拔剑?” 现在的小娃娃说话还真是直接,但没办法,他没得选。闭关十年,只为一诺,他明明都已经七十岁了,如今却要对一个小娃娃拔剑,宋凡舒轻叹一声:“你永远不会知道了。” 话罢,他手腕反转间,拔剑。十年闭关淬炼的剑意伴随着翻涌冷雨在林间轰然炸开,一道横贯天地的锋芒撕裂空气,压得周遭树木枝叶簌簌崩落,就连整片山谷似乎都要为之一颤。剑势裹挟漫天暴雨,奔着华胥梦的方向就要狠狠劈落。只是这一剑落下,从此再无回头路。 树林中,一个身影被这剑势震得颤抖了一下。 华胥梦尽管灵力受限,面对这惊天一剑仍旧面不改色。她指尖凝起微弱灵力,握住伞柄,抬手一引,半空中所有飘落的急雨骤然在伞面汇聚,朝前一挥,无数浓密雨点结成层层雨幕横挡在她身前,重重雨水不断缓冲,卸去层层冲击,使得这一惊天一剑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掀不起丝毫波澜。 以柔克刚,不过如此。 华胥梦还要去查案,还此间安宁,并不 想将时间浪费在处理刺杀之上。她速战速决,挡下一剑后,一勾手,周围的藤蔓毫无征兆地朝宋凡舒身后突袭,想要将他缠住,他察觉后当即御剑想要将其斩断,却发现这藤蔓极为坚硬,与它对抗之时,似乎还感受到了极为强大的剑意。 “十年磨一剑,值得敬佩,只是,也就到此为止了。”华胥梦一捏拳头,那藤蔓猛然收紧,将宋凡舒困于其中,只露出一颗花白的头颅。 “为什么?不可能!你明明只剩一成法力!”宋凡舒不信自己这十年的努力像个笑话。 华胥梦仍旧撑着伞,立在淅淅沥沥的碎雨之中,眉眼清淡,却带着几分怜惜。她踩着树藤,目光与宋凡舒齐平,她将伞微微偏向他。 道法仙术,从来不是将自己日复一日困于牢笼之中,一味闭关苦修,或许能将招式磨至巅峰,将灵力炼至精纯,却永远触不到真正的大道极致。因为比起不断地修行,真正的强者更应该去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去寻自己的道,通晓万物之道,守护苍生之道。 宋凡舒苦修十载,将半生执念凝于一剑,他的剑术确实达到了闭关所能抵达的上限,只可惜他心中无道。 “你今日这一剑,用在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必死无疑,可惜,你面对的是我。” 她说出这句话时,也才不过十七岁,可宋凡舒却觉得,她对剑术的感悟,远不止这短短的十七年。 华胥梦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藤蔓,藤蔓如同受到感应一般,微微抖动了一下,一束红光从藤蔓中钻出来,化作华胥梦手臂上的剑型红印。 “这是——惊鸿剑!”宋凡舒虽然久居山谷,却也知道绪梦帝姬“惊鸿化印,赤纹藏锋”之名。 “是,但你并非败于惊鸿,而是败于自然。自然之力,更为可贵。” 宋凡舒缓缓闭上双眼:“是我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杀你,我只有一个问题,”华胥梦带着一丝犹豫,“是他吗?” 宋凡舒叹了口气:“殿下,我不能说。” “罢了,不说便不说,你走吧。”华胥梦一挥手,那藤蔓便自然而然地解开了。 宋凡舒顿感周身一松,也不管自己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淋湿,赶忙跪下叩谢华胥梦的不杀之恩,谢罢连滚带爬便要走。 “慢着,本帝让你走了吗?”一个狠戾的声音从宋凡舒头顶传来,将他定在原地。 58. 心无绪 “我不是让你走了吗?”华胥梦一句话打破了这种极具威压的氛围。 “我担心你。”凌清秋从树上飞身下来,看着华胥梦小小一个人踩在高高的树藤上,脑袋才能勉强能够到他的下巴,不禁觉得有些滑稽。 “我无事,我们走吧。”华胥梦怕凌清秋多生事端,从树藤上一跃而下,随手解了凌清秋方才施在宋凡舒身上的定身术,拉起凌清秋的手就要走。 “他敢伤你,就必须付出代价。”凌清秋抬手便要给他一击,却被华胥梦挡下。 “他伤不了我,方才还被我绑了许久,算是惩罚。”华胥梦说着用两只小手按住凌清秋的两只大手,回头示意宋凡舒让他走。 宋凡舒见状赶忙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凌清秋不甘地冷哼了一声,目光仍旧死死盯着宋凡舒仓惶逃窜的背影:“今日暂且饶你一命!” 说完,他带着几分怒气地将华胥梦一把抱起:“谋士以身入局,帝姬大人,您可真舍得下血本。” 华胥梦即使再愚钝,也看得出凌清秋的不悦了,她用那软糯的嗓音安抚道:“好了好了,我下次肯定不赶你走了,你别生气。” “我气的是这个吗?”陡然被人戳破了心事,凌清秋的睫毛有些心虚地猛地扇动两下,“我气的是你不让我审他!” 华胥梦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没由来地觉得有些有趣:“不用审,想杀我的,敢杀我的,能杀我的,左右也没几个,总归是各有各的不得已。” 凌清秋指尖轻扣她的额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问道:“你这话说的倒是越来越流利了,可怎么看着也不见长大?” 凌清秋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觉得她做事仍旧只为她的苍生考虑,丝毫不顾及,若是不查出是谁要害她,便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赌,赌知错能改,赌迷途知返,赌人性本善。 可惜,没那么多人性本善。 “嘶——我知道了。”华胥梦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脸认真地点头道。 雨势渐渐小去。 华胥梦与凌清秋抵达怀民殿时,殿门紧闭,两名弟子守在门外。 “你们掌门可在此处?”被抱在怀中的华胥梦问道。 “在的,不过掌门在炼丹,在此期间,任何人都不许入内,还请二位在此稍后。”其中一位弟子答道。 凌清秋挑了挑眉:“还真挺巧。” 炼丹毕竟事关重大,贸然打断着实不好,华胥梦便从百宝袋中取出两张凳子,和凌清秋坐在一旁等候。 没过多久,殿内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撕心裂肺中带着几分隐忍。华胥梦听见那声音,只觉心口被猛地揪起,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站起身,想要进去一探究竟,却被弟子拦下:“不能进,掌门炼丹正练至关键之处。” 华胥梦有些急切地问道:“殿内那声惨叫,可是掌门?” “弟子不知。” “殿中可还有其他人?” “弟子不知。” “这丹何时练成?” “弟子也不知。” “好一个一问三不知。”华胥梦有耐心,凌清秋却没那么多耐心一遍一遍地等别人告诉自己不知,他默念咒术,在他们耳边打了个响指,那两人立马直直地栽倒在殿门口,昏睡过去。 隐约间,凌清秋感觉有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二人并不知道,这两位弟子之所以被安排守在此处,便是素来不爱掺和旁人的闲事,更不愿过问大人物之间的纠葛。 华胥梦轻轻将他们挪到一边:“下不为例。” 就在此时,门开了。 殿内,走出一个头发半白,眼眶猩红的男子:“参见帝姬大人,帝姬大人请进。” “你是……庞掌门?您这是……”华胥梦一时有些不敢认,因为今日的庞掌门脸上尽显疲态,身形也比往日看着更为瘦削,从前发间那些许零星的白发一时间近乎半白,他仿佛被人在一夜之间吸干了全身的精气。 朝殿中望去,最先看到的,便是泛着淡金流光的丹炉,隐约间,还可见一捧暖火在炉腹中悠然燃烧。 “帝姬大人莫怕,”庞宽朝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 他猛地停下脚步,“殿下,方才那剑意……是凡舒吧。” “是。”华胥梦的脸上不见喜怒。 庞宽的身形晃动了一下,险些栽倒,华胥梦举起小手想要去扶,凌清秋见状,赶忙走上前扶住庞宽。 “真的是他……”庞宽轻咳了两声,“从今日起,他便不是我知念谷之人了,想如何处置他,全凭殿下做主,还望殿下恕罪。我知他这一剑是为了等人,却没想到竟是等您,不然我说什么也定会拦住他的。” “本殿无事,让他走了。”这句话从华胥梦口中说出来,倒像是在聊家常一般。 庞宽愣了一会儿,随即颤颤巍巍地朝华胥梦行了一礼。 “好了,不说他了。你这是怎么了?”华胥梦问道。 “我这是……”庞宽朝丹炉看去,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开口。 华胥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炼天炉。你是在炼溯情丹吧?” 作为镇山之宝,如此轻易地就送给别人,总归是有代价的,只是彼时的华胥梦尚不清楚,这代价究竟是什么。 “是。” “是因为炼制溯情丹,所以你才变成这样子的?”这句话问出之时,华胥梦的话语间带着几分心口发紧的煎熬,不同于从前高高在上的大道悲悯,此刻华胥梦才觉得自己更像是个人。 “是。” 华胥梦此前未曾深想,以为当初她初见庞宽之时,他鬓角微白,以为是天生如此。谢无簪说过,每一位继任知念谷掌门之人都会在一年以后染上心无绪,这种病会使他们加速衰老,并在生命的最后变得疯魔。如此看来,他们之所以会染上心无绪,便与这溯情丹有关。 怪不得都说知念谷掌门活不久,到底是怎样的痛苦,竟让一个世俗圆滑之人在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几岁。 华胥梦感觉自己的心口传来一阵绞痛:“鸿蒙开辟之初,万物此消彼长,从无凭空出现之物,这溯情丹亦是如此。若是种子,那其中必然有花,所以炼制这溯情丹的代价,是情丝,你的情丝?” “是。” “值得吗?” 59. 献祭 这句话猛地将庞宽带回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庞宽的师父还在,身为少掌门的庞宽第一次随师父走进了怀民殿的密室。 那间密室昏暗无光,常年弥漫着血腥味。这是庞宽第一次踏入此地,也是他第一次明白,身为知念谷掌门的使命——掌门二字,不仅是一个光鲜亮丽的称号,更是一份以鲜血和寿命立下的誓言。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炼制溯情丹时,在识海中用牵丝钩最尖韧的部分刺穿自己的情丝、硬生生将其中一缕拔出来的感觉。那种疼痛,他终生难忘,就如同身体被死死禁锢、无法动弹,只能眼见着一辆行驶极慢的马车将自己的骨头一寸一寸碾个粉碎,那钻心的疼顺着识海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疼得实在受不了了,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意志力已经支撑不住他继续用力:“师父,我求您,求您帮帮我,帮我把情丝拔出来。”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他所经历的一切,他师父都经历过,知念谷的前一百九十四代掌门也都经历过,可谁都没有办法。而彼时的庞宽也清楚,情丝作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只有自己才能将其拔出,若是他人贸然拔取,只会使情丝消散。 正因知晓这一痛苦,二十年前的那一夜,当得知师父要将得来如此不易的丹药赠予几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答应帮他们修复七情六欲——只因他们遭人算计,被人抽出七情六欲,炼成了没有感情的傀儡时,庞宽才那样不解。 只是年少的他尚且不知,那些傀儡之所以有救,是因为他们还有亲人。亲人找到他们,发现他们已经变成没有情感的怪物后,仍然愿意接纳他们,带他们求药。但也有很多人,他们没有亲人,也不记得家在何方,这样的人在失去七情六欲,成为没有感情只会杀人的怪物后,便只能等着除魔卫道之人,来给他们个痛快。若是遇上好心人,或许还能得到救济。而这样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普通人,不知凡几。 年少的庞宽在得知溯情丹的秘密后,曾这样问他师父:“师父,您当真要把这些溯情丹给他们吗?” “是的。” “值得吗?这可是知念谷的镇山之宝,是师父您……”他不敢再说下去了。这份代价太沉重,沉重到他一想到这份责任往后都会落在自己一人身上,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这天下,终归是苍生的。若舍我之身,能换得他人之重生,于我而言,便是值得。” “我不明白。”那时年少的他又怎会懂这些,苍生大义于他而言,都是极为遥远的东西。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或许你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将溯情丹给华胥梦的前一天晚上,光景和二十年前的那晚不一样:当年师父的身后有他,而如今他的身后没有人,偌大的密室里只有他自己。 只不过,他又想起了师父曾经说过的话。 庞宽嘴角艰难地扬起一抹自豪的笑:“值得,兼济天下,便是我的道。”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华胥梦眼角滑落,她感觉自己的心堵得有些难受,她深吸一口气:“‘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我听闻先天道丹可治心无绪,不知庞掌门可愿一试?” 凌清秋闻言也不扶庞宽了,他拉起华胥梦,两人一起传送至门外:“不行,你现在法力受限,稍有不慎,你会死的!” “我的七情六欲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但他等不了这么久了。”华胥梦挣脱凌清秋的束缚,话语中带着一丝急切。 “倘若是他想杀你呢?你想过没有?你赌得起吗?”凌清秋不明白,为什么华胥梦一定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赌得起,本殿做的决定,后果自会一力承当。”华胥梦说着便要往殿内走。 “可是我赌不起!”凌清秋的语速陡然加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只是彼时的华胥梦并不明白,他为何无端生气,难不成是因为不喜欢庞宽,或者不喜欢自己? “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说话。”华胥梦小小一个人仰头看着他,怎么感觉他好像要哭了。 “你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还是不明白?你还是不明白我究竟想要什么……”凌清秋看着她一脸懵懂的眼睛,像是被气笑了,“罢了,你去吧。” “你愿意帮他了?”华胥梦的头仰得更高了,似乎很满意凌清秋的这个决定。凌清秋看她这副模样真的很想蹲下把她脑袋拧下来,把装在里面的那些苍生大义统统倒个干净。 “我是愿意帮你。”凌清秋还是叹了口气,将她送回殿内。 “那我们就开始吧。”华胥梦径直坐到炼天炉前的蒲团上,庞宽也顺势坐下,凌清秋则站在一旁为两人护法。 先天道丹在离开华胥梦体内的一瞬间,华胥梦疼得颤抖了一下,她感觉喉咙里有一股温热腥甜的液体涌了上来,她强行压下恶心,也不管周身法力不支的疼痛。 原来道丹离体,是这样的感觉……唐惜缗倒是未曾说过,风云海当初为净化浊气剥离道丹时,也是这样疼的吗?也不知剥离道丹和抽取情丝相比,究竟哪个更痛? 先天道丹被一点一点引入庞宽体内,庞宽的气色逐渐好转,被撕裂的情丝也逐渐修复,但华胥梦的脸色却逐渐变得惨白。 “华胥梦,你不要命了!”凌清秋见她的唇色渐渐失去血色,想都没想直接将自己的阴力渡给华胥梦。 仙力与阴力一清一浊,向来难以相融。尤其是对于华胥梦这种先天道体者而言,阴力入体无异于饮鸩止渴。因此,在他们意识到凌清秋做了什么后皆是一惊。 但奇怪的是,阴力渡入华胥梦体内后,她竟并未生出半分不适,反倒是让原本苍白的面容,一点点透出温润的血色。 道丹在庞宽体内流转一周后,庞宽的情丝彻底得到了修复,虽然他的头发仍旧半白,身体也仍旧比之前瘦削,但他的命暂时保住了。 华胥梦终于放心了,她忍不住一口血喷出来:“真好……” 60. 祸起萧墙 “华华!”凌清秋飞身上前将她抱起,抱回凌云凤台寻魏丹忱。 “帝姬大人高义!”庞宽朝着华胥梦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礼。 到达凌云凤台时,魏丹忱早已将面煮好,只等华胥梦回来了。 “梦梦她怎么了?”魏丹忱的手极为熟练地搭在华胥梦的脉上,但是看着嘴角带血的华胥梦,她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抖。 “她用先天道丹为庞宽治病了。”凌清秋一脸担忧道。 “道丹离体乃是大事,她为了别人不管不顾,你难道也任由她不管不顾吗?以她现在的术法和身体状况怎么能受得了!”魏丹忱很少疾言厉色,都说医者仁心,即使她被别人欺负,也很少回击,这是她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发火,更何况对方还是鬼帝。 “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去。”凌清秋少有的认错。 魏丹忱了解华胥梦,她向来能为了她的苍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凌清秋又怎么拦得住。况且魏丹忱不知道前因后果,方才一时气极说了那些话,冷静下来后觉得自己并没有立场指责凌清秋:“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你将她抱去房间好生休息,我去给她熬药。” 孩童的身体虽然精力有限,自愈能力却远超常人。 凌清秋为华胥梦渡了些阴力,没过多久,她便醒过来了。 “庞掌门如何了?”她迷迷糊糊问出一句话。 “你放心,他无碍了。”凌清秋将华胥梦扶起来,把软屏放到她背后,让她靠着舒服些。 华胥梦打量了一下四周的陈设:“我怎么回来了?我还有话未曾问他。” 凌清秋看着她这副心大的模样,转过头去,又没忍住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转回来:“你还说呢,你都晕倒了。” 就在此时,魏丹忱端着熬好的药走进房间,一脸不悦地递给华胥梦。 汤药入口,舌尖立马漫开一股浓重的涩苦。华胥梦感觉有些反胃,她偷瞄了一眼魏丹忱双手叉腰、两只眼睛都直勾勾地瞪着她的模样,也实在没敢吐,只好硬生生咽下去,弱弱地问了一句:“丹忱,这药……怎么这么苦……” “嗯,我特意放了很多黄连。”魏丹忱见她眼中带着一丝委屈,强忍着没把后半句——“这药太补了,不然怕你身子受不住”说出口。 魏丹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见她极为不愿地喝完药,也不再多说什么,拿着空碗就走出房间。 “丹忱她是不是生气了?”往日若是自己生病了,魏丹忱说什么也会陪在自己身边的,但今天她怎么看着很不高兴的样子。华胥梦虽然不知道生气是什么感觉,但是她见过父皇对底下的人生气的模样,那种感觉应该很不好吧?不然父皇当时为什么要把自己最心爱的承光玉珩都摔碎呢? “你觉得呢?”凌清秋挑眉问道。 “我觉得她生气了,可是为什么呀?她平日最喜欢救人了,为何我今日救了人她反而生气了?”华胥梦一脸认真地问道。 凌清秋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和她说了另一件事。 “华华,你不觉得今日之事过于巧合了吗?按理来说,炼丹是耗损极大的事,庞宽前些时日才用了如此多的法力助你恢复七情六欲,而今还不到两日又炼新丹,对身体的损耗自然更大,这一点,想必他比你更清楚。但他却仍然选择这么做,恐怕是风云海已死,你又刚好送上门,所以想让你帮他解心无绪。但碍于你是帝姬,他不好直接开口,便有了这么一出。”凌清秋指尖微微收紧。 他自小浸在满是阴谋执念的鬼域中,见惯了藏在和善之下的算计,向来不肯轻信旁人,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将算盘打到他想护之人身上,哪怕一丁点也不行。 “君子论迹,不论心。救人本不是他的义务,救人的后果也不该由他来承担。一个人想活着并没有错,即便其中夹杂着他的私心,我也愿救他。”华胥梦心里清楚,凌清秋选择先陪她救庞宽,再来和她讲这番话,不过是怕她被有心之人利用。凌清秋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稍有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因而一旦有人露出一点獠牙,便宁可错杀,不肯放过。但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从来没有绝对的是非善恶,只要对方尚有一线生机,她便做不到袖手旁观。 “帝姬大人果真高义。”凌清秋叹了口气。他知晓自己改变不了华胥梦,这个世界需要她这样的人。既如此,那就站在她身后,做她永远的后盾,而非 束缚住她的牢笼。 凌清秋走后,她又在床上靠了一会儿,但心里仍旧惦记着魏丹忱,便悄悄走出门。 她刚一出门,便见魏丹忱就坐在她房门口的石阶上。 夜色微凉,石阶沾着夜露,她怀里还揣着半碗没吃完的面。 “丹忱,你怎么了?”小小一只的华胥梦也想和她一起坐在地上,却被她拉住。 “谁让你出来的?外面凉,快回去。”魏丹忱说着将面放在石阶上,慢慢抱起华胥梦。 脚离地的一瞬间,华胥梦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丹忱,你前些时日每日都抱着蒲瓜,是为了抱得动我?” “谁说我是为了你,我那是在锻炼身体。”魏丹忱将她抱回到床上,刚要走却被华胥梦的小手拉住了。 “好吧。丹忱,那你可以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生气吗?”华胥梦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透过她的双眼,可以看到那样的真诚,她是真的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我知道,在你心里,苍生高于一切,可你也是苍生,你也是活生生的人。你要救他,我能理解,因为若换作是我,我也一样会救他,但此事并非没有余地,你不该拿命去赌。甚至你做这么危险的事,都不叫上我……”魏丹忱说着忍不住轻轻捶了华胥梦一拳。 华胥梦微微蹙眉,佯装吃痛:“是我考虑不周,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一定第一时间叫上你。” 她乖乖靠着魏丹忱静坐片刻,魏丹忱腰间挂着药囊总带着一种温润而微苦的气息,和自己腰间那只药囊的味道一模一样,闻着让人很是安心。 半晌,她忽然想起一事,抬眸看向魏丹忱:“对了,谢无簪呢?” 魏丹忱看了看窗外沉沉夜色:“他今日说要去查案,这个点想必回来了。” “他和王见尘一起?” “他一个人。” 华胥梦闻言当即撑着床沿就要下床,眼底藏着几分凝重:“我去找他。” 魏丹忱见她又要出门:“我陪你去。” “好,那你在门口等我,我有些私事要问他。” 夜色风动,廊下烛火骤然晃了晃。 61. 昔我往矣 谢无簪的房间在凌云凤阁的二楼,而那一层,只有他与凌清秋二人。 华胥梦走入谢无簪的房间之时,他正坐在挑窗边静坐。 他背对着华胥梦,未曾束发,一头乌黑的长发被雨水浸得黏连成缕,贴覆肩背,地上还落着星星点点的水渍。 华胥梦身上那一缕熟悉的气息漫入室内,瞬间将谢无簪的思绪拽回遥远的从前。 胥云帝和定远侯谢春山自小一同长大,关系极好,因而在华胥梦刚出生时,胥云帝曾一度想为她和定远侯世子定下娃娃亲。只是说来也怪,每逢胥云帝提及要为华胥梦与定远侯世子定亲之时,无论当时是何天气,平地总会炸响一声惊雷。钦天监见此异象,又面对陛下盛怒,只得谨慎吐出四字:有缘无分。 此事虽不了了之,却并不妨碍胥云帝时常传召谢世子入宫相伴。一来二去,谢无簪与华胥梦渐渐相熟。 宫中的人敬她是帝姬,认为她就是天生的帝王,喜怒不形于色,但只有经常捉弄她的谢无簪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即便外人将他们彼此打闹之事当作谈资,传他们敌对,她也不在乎。 待到年岁渐长,谢无簪入宫的次数慢慢变少。时隔数年,华胥梦再度听闻谢无簪的音讯,是他被谢家逐出宗族,孤身远游天下。至于谢无簪再度想起华胥梦,却是在刺杀他的刺客怀中搜出一枚帝姬府令牌之时。 他自十五岁离家以来,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养尊处优、听风就是雨的侯府世子了。他虽不信昔日好友会刀剑相向,可两年前那一次,他险些丧命。 “雨气入体,久了易染寒疾。”华胥梦走到一旁盘腿坐下。 谢无簪的思绪骤然落回眼前。 “我知道你会来。”谢无簪低沉着声音说道。 “听丹忱说,你今日独自一人去查案了,查得如何?” “还需些时日。” “谢阁主过目不忘,短短一日便能查清永宁卫中之事,而今不过查区区一个迷药,竟如此费力吗?” 比起华胥梦将背后的原因点破,她更希望谢无簪自己告诉她缘由。 “对不起。”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道歉,却在华胥梦的意料之内。 “为什么?”华胥梦问道。这个问题,她其实很早就想问了。 世人只知华胥梦与谢无簪乃是死敌,却不知道为何向来慈爱苍生的绪梦帝姬,会与一个被逐出家门的落魄世子成为死敌。 “因为我恨你。我恨你的高高在上。你爱一切,却又不在乎一切。你就像高坐云端的神祇,霓为衣,风为马,你根本不懂世间情爱,身在俗世,却从未真正走入人间,又怎会真正地悲悯苍生。”谢无簪语气平淡,口中却说着恨华胥梦的话。 “那你方才为何不动手?”华胥梦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人在暗中跟着他们。她之所以没有拆穿,就是想看看谢无簪会怎么做,看他究竟会不会动手。道丹离体,本该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因为你口口声声说恨我,却仍旧信我,相信两年前派人刺杀你的人并不是我。” 谢无簪眼中闪过几分被看穿的诧异:“你怎么会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了,”华胥梦站起身,看着屋檐上残留的雨水一滴一滴滑落,“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我感谢你今日的选择,我也从未派人杀过你。从前没有,今后亦不会。” 积压在谢无簪心底数年的矛盾与纠葛,在听见这句坦然澄清的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谢无簪扯下一块沐巾,轻轻擦拭被雨水淋湿的头发,莞尔一笑:“帝姬大人,今日的银子还没给我呢。” 华胥梦会意一笑,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五两银子,朝谢无簪所在的方向抛去。 谢无簪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说道:“杀害风云海之人,是孙知节。” “何以见得?”华胥梦转头看向他。 谢无簪将他本该深藏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那日你们走后,我又去过风云海的那间屋子,那面铜镜真的会说话,它所说的皆是挑拨之词,但只有我才听得见。它说它活在我心里,而孙知节之所以能听到铜镜之言,是因为他心中有恶。” “原来如此,多谢你。”华胥梦很认真地如幼时一般,低头轻轻福了一礼。 谢无簪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微微 一笑:“快走吧,你的丹忱可在门外等你许久了。” 黑暗中,一个身影极为熟练地钻入隔壁房间。 他前脚刚踏入凌清秋的房间,一把玄色鎏金的刀便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凌辞月吓得赶忙扯下蒙在脸上的黑布:“哥,哥,是我。” 可那把刀仍旧架在那里。 “我知道是你,你不好好在鬼域待着,来此处做甚?”凌清秋的刀往前挪了一分,厉声质问道。 “哥,哥,哥,我此番找你确有急事,你先把安魂刀放下,我们好好说……”凌辞月一见到这把刀就怂。只是话说回来,普天之下,哪个鬼见了这把刀能不心生畏惧。刀柄上的莲花造型,端的虽是一副解脱安息之相,在凌清秋手中却是无事不出,出必弑魂而归。 除了……用来吓凌辞月的时候…… 凌清秋见他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收起安魂刀:“有事说事。” “莫离,被救走了。”凌辞月说完一脸无辜地低下头。 “谁救的?”凌清秋眉头微皱。 虽然他在见到莫离的第一眼,就感觉莫离和其他鬼不一样,因为在莫离的身上有更浓烈的阳气,只不过彼时莫离刚刚化形成鬼,身上仍有阳气实属正常,况且在他的大局里,莫离着实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因而便未曾过多在意。如今想来,莫离恐怕并非是鬼,而是人,一个被淬阴后的人,而这样的人,最多只能在鬼域待半个月。 “那女子生有一双尖细修长的妖异耳尖,眼瞳是浅绯血色……”凌辞月细细回忆道。 那女子来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轮血月,血色随着她的出现瞬间弥漫了整个鬼域。而后,莫离被不远处的术法吸引飘至半空,一个带着笑意的空灵女声响起:“本尊的人,本尊就先带走了。还有,记得告诉那位凌清秋,我们后会有期。” “她的力量太强大了,我们留不住她,所以我就来找你了,”凌辞月试探性地问道,“哥,她好像认识你,你知道她是谁吗?” 凌清秋的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头疼欲裂:“我……我不记得了……你若无事,便先出去吧!” 62. 愿者上钩 门外,魏丹忱正绕着阁楼闲逛。 突然,她看见一道身影钻进凌清秋的房间。她犹豫再三,决定守在门口,等华胥梦出来再做打算。 “梦梦,我刚刚看见一道身影闯入凌清秋的房间。不过凭鬼帝的阴力,想来不会出什么危险,我们要进去看看吗?”魏丹忱拉起华胥梦的小手问道。 “我们且在此等等吧,若是有打斗声,我们再进去。” 华胥梦知道,即便凌清秋身处人界,也无人能够伤他。可那日她毕竟在凌清秋身上种下了“誓言”,誓言约束他不可随意杀害无辜之人。倘若凌清秋遇上图谋不轨之徒,却因担心误判而不敢动手,反倒背离了华胥梦当初立下这份誓言的初衷。 恍惚之间,华胥梦听见房中传来一声低沉怒吼,她当即拉起魏丹忱冲入房内。 一进门,便见凌清秋倒在一名陌生男子怀中,正捂着头,神色极为痛苦。 “不是我。”凌辞月见有人进来,生怕被误会,赶忙解释。 凌辞月见到魏丹忱走进房间的刹那,眼睛骤然一亮。那股气息分外熟悉:“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魏丹忱闻言噗嗤一笑:“这是什么老掉牙的话本俗套。” “我是认真的。”凌辞月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怎么了?”华胥梦见凌清秋眉头拧成一团,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好像在鬼域时就时常头疼。”凌辞月低头看向眼前这个小娃娃不由觉得有些可爱。彼时的他又怎会料到,有朝一日,眼前这人会成为他的兄嫂。 魏丹忱走上前,隔着衣袖抓起凌清秋手腕:“阴脉我略懂一些,我帮他看看。” 她将手悬空搭在凌清秋的阴脉之上,只觉阴气流速忽快忽慢,起落杂乱无章。 “奇怪,”魏丹忱心中存疑,又搭了一次凌清秋的阴脉,“从他的脉象来看,只是魂魄躁动,其他方面并无任何异常。” 凌清秋的注意力因几人交谈而略微分散,头疼也逐渐减轻,他捂着头在床边坐下:“无妨,我缓一下就好了。凌辞月,你快回去。” “好吧,”凌辞月转身走了没几步,突然想到什么,又赶忙三两步跑回来,满怀期待地停在魏丹忱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魏丹忱浅笑一下:“若是有缘,下次见面,我定会告诉你。” 破晓的微光漫过连绵群山,幽谷中晓雾未散。 谷中成片的野花开得格外繁茂。 王见尘正在凌云凤台中央修炼易筋经十二式,见华胥梦走到身旁,他犹豫片刻,开口道:“帝姬大人,谢无簪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开心。” 华胥梦点了点头:“别担心,他已经没事了,许是最近太累了。” “他无事便好,”王见尘说着,自怀中掏出两本册子递给华胥梦。其中一本册子,整理记录了所有申领过这两类迷药的相关信息,大至丹房主事,小到迷药配伍,尽数在册。而另一本则整理了近三年来所有人的异常取药记录,“另外,在药庐中,我们还找到了风少掌门留的一封信。” “你们在看什么?”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魏丹忱一觉醒来,便看见窗边停着一只信鸽,是药王谷寄来的信。 她拆开信封,只见纸上是极为熟悉的字迹,写着四个大字:以眼换眼。 她扭头瞥见楼下二人似在商议要事,连忙快步下楼。 “丹忱,你来得正好,你瞧瞧风云海身上沾染的迷药,对应册子里哪一味?”华胥梦将其中一本册子递给魏丹忱。 魏丹忱垂眸翻阅,指尖落在御兽场那一页的迷药配伍条目上:“奇怪,这一味迷药虽是兽用迷药,成分却又略有出入。” “若是兽用迷药,那只有在御兽场才有,听他们说是专门用来对付阴兽的。”王见尘补充道。 魏丹忱有些新奇:“这御兽场的主事竟然是风云海,现在的少掌门还真是辛苦。梦梦你看,他们门中之人申领这种迷药的记录还真不少呢,就连孙知节也去取过。” “看来是时候去一趟御兽场了。”华胥梦合上册子道。 暮霭沉沉,夕阳将整座知念谷镀上一层金光,颇有几分神圣之感。 弟子院落内,一名弟子跑进门说道:“我跟你们说,我们巡山见到的那位瞳色青蓝的僧人,名叫王见尘,身怀阴阳眼,可以看见亡灵。” “你如何得知?”和他同住的其中一个人问道。 “你们还不知道?王见尘说他已经找到少掌门的亡灵,今夜酉时,在青云大殿前,他会让少掌门亲口告诉我们,是谁杀害了她。” 天,渐渐黑了。 得知消息后的弟子们纷纷聚集在殿前,准备一探究竟,就连一向不参与弟子日常活动的庞掌门也罕见地等在殿外。 “王兄,你在哪里找到她的?”谢无簪望着面前那团似有若无的虚影,想要靠近,却又不敢上前。 “我并未找到她。”王见尘在他耳边低声道。 谢无簪闻言大惊失色,他看了一眼殿前越聚越多的弟子,凑到王见尘耳边:“那你这不是 瞎胡闹吗?帝姬大人知晓此事吗?” “她自是知晓。”王见尘扭头朝华胥梦的方向望去——就见她正躲在殿内,踩着小凳子替魏丹忱整理妆容,凌清秋立在一旁给二人打下手。 “他们这是……”谢无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素色纱幔障屏之后,露着一道细窄的门缝。 酉时的钟声传遍全山,方才尚在哄闹的人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殿前之人。 王见尘头一回被这么多人注视,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方才华胥梦教给他的话术,因紧张尽数忘光,他窘迫地望向谢无簪。 谢无簪常年混迹江湖,这类事对他来说得心应手,他当即开口说道:“诸位皆知,前些时日,我们亲爱的风少掌门骤然离世,想必诸位心中皆有疑惑,残害掌门的凶手究竟是何人?为了助大家勘破此案,我们特意请到了拥有阴阳眼的王见尘,就让他来召回风少掌门亡灵,让她告诉我们,杀她之人,究竟是谁!” 话音落下,王见尘便开始那套神棍一般的步法:“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显灵,妖魔鬼怪快显灵……” 王见尘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极轻,但谢无簪却听清了,他强忍着笑意,低下头,努力地掐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在这么严肃的场合笑出声来。 这般念诵片刻,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在素色纱幔障屏之后。 时机差不多了,王见尘见到人影出现立马跪下道:“恭迎少掌门归来。” 底下的弟子见状赶忙跪下行门派大礼:“拜见少掌门。” 那少掌门没有说话,只是远远抬手,隔着障屏,依稀可见她嘴角还挂着一丝发黑的血迹。 “少掌门,究竟是何人害您?还请您在障屏上写下凶手的名字。”王见尘将一支笔递给那位少掌门,少掌门接过笔,洋洋洒洒在素色纱幔上写下几个字。 不知为何,墨色透过素色纱幔,化为诡异的血红色,浓稠墨汁漫溢开来,宛若鬼魂流下的血泪。 纱幔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孙知节。 无需灯火映照,众人纷纷转头望向人群末尾,给他让出一条笔直通道。他只要一抬眼,便能看见那三个尚在淌血的大字。 一瞬间,孙知节只感觉无数道目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双手捂住耳朵,一把推开身旁拄着拐杖、尚不知发生何事的风云山,高声喊道:“是风云山,是风云山!不是我,我没有杀她!” 63. 卞庄刺虎 为了防止门中弟子将兽用迷药用于害人,单次领用的兽用迷药,剂量对人体并无太大损害,只有在兽用迷药积累到一定量以后才能将人迷晕。 “可是不对吧?我们在少掌门的身上发现了兽用迷药的痕迹,而在所有弟子中,只有你在一月之内领了七次兽用迷药。孙知节,你近来好像也不需要用这么多兽用迷药吧?”华胥梦从殿内缓缓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本从御兽场拿来的登记册,她走到庞宽身边,递给他,“你恐怕不知道,少掌门见你多次取用,以为是迷药药效不好,因而前些时日特意将迷药改良了一下。你用来迷晕少掌门的迷药,正是两种迷药的混合之物,而这种改良后的迷药,她只给了你一人。” 庞掌门见到帝姬大人前来,刚想要参拜,便瞥见了华胥梦在身后不停摇动的小手,他立马会意,接过登记册翻阅起来。 “孙知节!好你个孙知节,平日和云海关系这么好,你为何要杀她?”庞宽厉声质问道。 “师父,不是我,真不是我,那些迷药都是风云山让我帮他拿的,他说是师妹害他失去了双眼,他要报仇,真不是我……”孙知节吓得连连摆手。 “不要唤我师父,我没你这样的徒弟!”庞宽愤然拂袖。 风云山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到孙知节如此说,也知晓定是东窗事发了,于是赶忙丢下拐杖,摸索着跪在地上,还没分清方向就不停地磕头:“不是不是,掌门明鉴!是孙师兄,他和我姐姐表面关系虽然极好,但他生性忮忌,见不得姐姐比他有天赋,又觉得掌门对姐姐比对他更好,因而就要杀了姐姐。” 孙知节见他这样反咬一口,急得也跪在地上想要狡辩。 华胥梦见他们下面吵得正凶,想要打断他们又怕自己这副身躯说一些话不够有信服力,却又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便向跟在身后的凌清秋隔空传音四个字:卞庄刺虎。 凌清秋闻言,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却转瞬即逝:“好了,都打住,我算是听明白了。孙知节,你说是风云山杀了少掌门,可他目不能视,要如何杀人?风云山,你说是孙知节杀了你姐姐,可有什么证据?” “有!我有!”在多重压迫之下,孙知节不想管那么多,也已经管不了了。他的名字尚且挂在殿前,此刻只想为自己洗脱嫌疑,至于其他人的生死,都与他无关。 孙知节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包沾有血迹的迷药,又抽出靴中那把曾给华胥梦他们展示过的匕首,极为恭敬地起身呈上去:“师父,这些物品之上都留有风云山的灵息,足以证明师妹就是被风云山害死的!” 风云山双目失明,若要杀人,必定需要帮凶。孙知节是真的被逼急了,宁愿拿出证据,也要拉风云山下水,以此证明主犯另有其人。 风云山也没有想到,当初答应帮他销毁罪证之人,而今竟亲手将屠刀对准了自己。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与虎谋皮,终将为虎所噬。 风云山知道大局已定,绝望地跪坐在地上:“姐姐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也不想的……” 那次历练一共前去八人,最后归来的仅有风云海,以及本不该出现在队伍中的风云山。 门中弟子不知内情,也不敢随意指责少掌门,于是便将满腔怒气发泄在刚刚失明的风云山身上。 “你为什么要私跑出谷?” “肯定是因为要救你,所以那些他们才会死在那里!” “为什么偏偏回来的是你?你为什么没有死在那里?” …… 这些话他听了太多了。 只因他担心姐姐,前去保护姐姐,便是有错;只因他无力相助,却活着归来,便该死。 那一日,他偶然在姐姐的房间内听见了一道声音。 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手在梳妆台上摸索了一阵。突然,他摸到了一面铜镜。 不知为何,不知为何,当他拿起铜镜朝向自己的那一刻,他竟感觉自己能够看见了——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也是那天,他见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孙知节。 孙知节乃是风云海的师兄,早在庞掌门将风云海带回谷中之前,他便已经拜入庞掌门门下。风云海与孙知节年龄相仿,风云海刚入山门什么都不懂,孙知节作为她的师兄,对她很是体贴周到。 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在他得知自己花了三年才学会的术法,师妹仅用了三个时辰便参透之时,又或是在师妹几招将其打败之时,亦或是在师父对师妹寄予厚望,说要将掌门之位传给她之时。 总而言之,那颗名为忮忌的种子,被一桩桩往事不断浇灌,长出了一朵足以吞噬人心的食人花。 “你也恨她吗?我有办法能杀了她。”孙知节凑至他的耳畔,以近乎疯魔的语调开口说道。 他想不到,平日待他一贯温和的孙师兄竟然会说出如此极端的话,他想象不到孙师兄此时的神情,该是怎样的凶狠。 他更没想到,那日 的他竟会鬼使神差地应下了。 那天晚上,他将孙知节交给他的迷药藏入袖口,伸手摸了摸靴内藏匿的匕首,而后如同往常一般前往姐姐的房间。 风云山听见房内有动静,拄着拐杖走进去:“姐姐,我们已经许久没有坐在一起喝酒了吧?今日高兴,我们一起喝我之前藏在树下的玉冰烧如何?” “好啊。”他看不见姐姐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只能感觉到她似乎在笑。 知念谷有门规,门中弟子不可随意饮酒,以防误事。但自从风云山双目失明之后,风云海对他的所求便无一不从。她知道,弟弟有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不容易。与其说这是她对风云山的一种照顾,倒不如说是对他的一种补偿,补偿风云山为了保护她而失去了双眼。 但她又怕弟弟贪杯,喝坏了身体,便提前在厨房里煮上葛根水,以备不时之需。 酒过三巡,风云山嚷嚷着头有些发疼。风云海见状,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笑骂一句“小醉鬼”,随即转身去往厨房为他取来葛根水。 他听见姐姐离开的脚步声后,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他将手伸进袖口,在指尖触碰到那包已经被捂热的迷药时,他感觉自己的手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犹豫了。 “都是她的错,杀了她,”那个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你就不会失去你的眼睛!” 他毅然抽出迷药,摸索着抓起风云海的酒杯,用手沾了些迷药,撒在风云海杯中。 待到风云海端着葛根水归来,风云山一手托住下巴,一手举起酒杯:“姐姐,我们饮酒,我敬你!” 风云海拿走他握在手里的酒杯,将碗慢慢放到他手里:“你先把葛根水喝了,听话。” “唔,好吧,”他仰头将葛根水一饮而尽后,再次举起酒杯,“姐姐,我敬你。” 两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本该紧张的,但他却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兴奋。 伴随着“咕咚”一声闷响,他察觉到有物体轰然倒地。他竖起耳朵,低声呼唤:“姐姐,姐姐……” 无人应答。 “姐姐,对不起……” 风云山说着,自靴中抽出那柄匕首,大致辨明姐姐所在的方位,随即站起身,毫不犹豫刺出,将那把冷冰冰的匕首径直刺入她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飞溅到他的面庞。他抬手拭去,随即将指尖放到嘴边尝了尝。 在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64. 知念 透过王见尘的双眼,可以清晰看见一个亡灵的影子一点点浮现出来——是他们苦寻许久的风云海! 看她这神态,倒是对真相既渴望又畏惧。 “她来了。”王见尘低声道。 “谁来了?风云海来了?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谢无簪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张望半天却什么也没看到。他满心不甘,“王兄,你会‘举目君同’吗?” 举目君同之术,乃是时效短暂的换瞳之术,常可令盲人获得片刻光明。 “会一点。”了无大师留给王见尘的秘籍之中便记载了此术,只是此前王见尘从未尝试过。 “来来来,给我试试。”谢无簪摩挲着双手,已然有些迫不及待。他走到王见尘身前,闭上双眼。 王见尘看着谢无簪这一脸期待的模样,悄悄将满是手汗的手掌向内襟衣袖上蹭了几下。待到再次伸出手,便是一双莹白如玉、指根纤长、骨节清浅分明的手。他指尖洁净,肌肤带着修道之人独有的清透冷白。他一手点在谢无簪的眉心,一手指向自己眉心,口中念诵:“以吾眸中景,渡入君心观。” 谢无簪再次睁眼时,便见一个女子身着月白色的宗门长裙,跪在风云山正前方。她见风云山哭了,想帮他擦去眼角的泪水,却发觉自己的手掌径直穿过了他的身躯。 她什么也抓不住。 “我这里有一封信,是少掌门留的。风云山,你姐姐其实已经为你寻到了医治双眼的法子,”华胥梦从怀中拿出那封王见尘从药庐中带回来的信,“你若是不介意,我在此处念给你听可好?” 风云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有劳。” 我亲爱的云山: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看不见了,又或许,我已经死了。 师父窥探天机,算出我死劫将至,让我务必提防身边之人。生死有命,我无法改变,但我死前,唯一放不下的人是你。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护你多久,但倘若你的双眼能看见,想来也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如果必死是我的命,那我希望在我死前能让你重见光明。对不起,云山,原谅姐姐的擅作主张,这已经是姐姐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姐姐知道,你一向要强又护短,若是姐姐真的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你眼睛能看见了,若是喜欢外面的世界便可离谷,去行侠仗义。不管你去哪里,姐姐都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健康快乐,长命百岁,在睡梦中安详离世,到那时,姐姐定来接你。 踏遍云山寻旧迹,一襟风月寄平生。风云山,本该如此。 海 “不错,确有此事。前些时日,少掌门曾携一卷古籍前来寻我,称她找到了能够医治风云山双眼的法子,便是将自己的眼眸换给风云山。少掌门还特意叮嘱我,事成之前切勿外泄此事,尤其不能让风云山知晓。”掌管药庐的弟子闻言开口说道。 “你或许不知道,你姐姐死前,并未喝下那杯酒,她是自愿被你杀死的。”华胥梦的话语间流露出几分惋惜。 一瞬间,风云山的心猛地一缩。此前萦绕在他脑海之中的种种疑虑接连串联在一起。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抽搐,只觉每一次呼吸,几乎都要呕出一颗完整的心。 而他姐姐的亡灵,此刻就跪在他面前,经历着和他一样的疼痛。 刹那间,他竟觉得自己仿佛能够看见。他看见姐姐端起酒杯,坐在自己面前。酒杯即将触碰唇瓣的前一刻,风云海停下了动作。她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她亲手改良的兽用迷药的气味。她想起了师父的话,又想起了几日前登记册上孙知节的名字。她不知道这迷药是谁下的,也不知道她的弟弟是否知情。 她不敢深想。 直到听见弟弟那一声极轻的“对不起”,她看见弟弟双手颤抖,拔出靴内的匕首,径直朝着她的胸膛刺来。 她下意识伸出双手攥住匕首,过往种种在她脑海之中如同走马灯一般浮现。 她听到了那面铜镜的声音:“杀了他,快杀了他。你难道想死吗?他都要杀你了你还不反击吗?你还在犹豫什么?你不杀了他,死的人就是你!你甘心吗?风云海!” 她听到自己名字立时清醒过来,她一直都知道,这面铜镜会放大人性之恶。她不知 道师兄可知这面铜镜的危害,又不敢贸然交给师父,怕她责罚师兄。她毁不掉铜镜,又不能让铜镜落入歹人之手。铜镜蛊惑不了她,她就将铜镜封印在自己房中。只是她没想到,她低估了铜镜的力量,也低估了人心。 如果你心中的恶是因我而起,那就杀了我吧。 她将自己跳动的心脏对准刀尖,松开手。 以眼换眼,以命偿命。 “孙知节,这样的结果你可满意?”看着跪在一旁痛哭的风云山,华胥梦陡然发问。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孙知节恶狠狠地吐出几个字。 “诚然,杀人偿命,可风云山也不过是你的一把刀,不是吗?”华胥梦看着风云山和孙知节在得知真相后鲜明的对比,不由地觉得有些可悲,“让一个双目失明之人去杀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这不过是你给他们姐弟二人布的一个局罢了,你自知无力亲手除掉风云海,便借风云山之手除掉她。杀死风云海的从来不是那柄再寻常不过的匕首,风云山本身,就是那把利刃。我不明白,你就这么恨她吗?” “我恨!我恨她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一切,凭什么?!她尚未到来之时,师父最为器重之人向来是我,这少掌门之位,本就该归属于我。”孙知节双目赤红,定定凝视着华胥梦。 “所以为了杀她,即使以八个同门的命作为交换,以天下苍生的安危为代价,也在所不惜吗?”华胥梦字字铿锵。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愈来愈急促,这一回没有了往日的桎梏,心底生出真切的怒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孙知节一脸无辜地看向华胥梦。 “那日你告诉我,你于三年前捡到这面铜镜,可为何时隔一年,你才将铜镜赠予少掌门?”华胥梦不等他作答,便取出一册账簿,上面整理了近三年所有人异常的取药记录,随即继续开口,“只因两年前,你便借助铜镜之中的浊气异化了万兽岭的阴兽。我已然查证,历练开启之前,唯有你独自离谷前去探查。而你在历练前夕骤然发热,是由于前一日服食了大量麻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回不来了。” 65. 难安 风云山闻言,用自己的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向地面。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恨错了人。他真正该恨的从不是自己的姐姐,而是那一切痛苦的源头。但是已经太晚了,他的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孙知节癫狂地笑了起来:“是,你说对了,可那又如何呢?我就是恨她,我就是要她死,我要让所有挡在我面前之人都去死。”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执念二字,最是催人肝肠寸断。 “孙知节,你看似恨她,实则心底憎恶的从来都是你自己。你恼自己天赋不及她,怨自己出身平平,可这些皆是天生注定、无从更改之事。无力与现实抗衡,你便把满腔愤懑尽数转嫁到她身上。但你总要明白,世间从来不乏天资胜过你的人,妒不尽,也除不完,你又何苦画地为牢困住自己?与其终日陷于怨怼之中,不如好好把握自己手中已然得到之物。”华胥梦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以先天道丹之力,净化了那面铜镜中的浊气,随即将它递给孙知节。 孙知节虽不知溯情丹的效用,却素来擅长察言观色。师父对这孩童恭敬顺从、言听计从的模样,与往日对待绪梦帝姬的姿态如出一辙。再加上对方这般轻易便净化了镜中浊气,更让他疑心大起。 他立刻敛去神色,恭敬接过铜镜,深深望着镜中尚带少年稚气的自己,一时百感交集,对着华胥梦深深一礼。 谢无簪望着风云海,眼睁睁看着弟弟在得知真相后痛苦万分,自己却无从安慰,深陷悲苦,谢无簪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风云山,想见见你姐姐吗?”谢无簪问道。 “我……可以吗?”风云山不确定地问道。他失明已久,久到连自己的模样都快要记不清了。 谢无簪有些心虚地偷瞄了一眼王见尘。想见自然可以,只是要看王见尘能否承受得住。毕竟举目君同之术,极耗心神…… 王见尘察觉到那道偷偷望向自己的炽热目光,垂首浅浅一笑,唇角漾出两个浅浅的酒涡:“我可以帮你。” 天色渐渐暗了。丹陛上,铜铸长灯的光将殿前照得灯火通明。 一缕微光落上风云山紧闭的双眼,他眼珠轻轻转动,触到久违的暖意。这份温暖,让他心底那片荒芜死寂的土地,再度开出繁花。 他缓缓睁眼,看见姐姐正跪在自己身前,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极致悲恸。 风云山轻轻地抱住风云海:“姐姐,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对不起……” 他的姐姐好轻,他抓不住。 不哭,不哭,这是姐姐自己的选择……风云海想要开口安慰,可她的弟弟再也听不见了。 其实风云山也知道,他心中的恶只有自己才能杀死。也许他只要捂住耳朵,那些恶就会消失,可惜他不知该如何给自己的心上锁,也不知该怎么样才能对那些流言蜚语视若无睹。或许是他还太年轻了,经历得太少了,但姐姐用生命告诉他的道理,他会永远记住的。倘若早知懂得这道理的代价是姐姐的性命,他宁愿那日就死在阴兽之下。 见风云山哭得几近崩溃,庞宽微微摇头。先前他告诉风云海,她的死劫乃身边之人造成时,风云海便说过,若她真的身死,还望师父息事宁人,不要追究。当时她怕的便是自己的弟弟会牵扯其中吧?而今走到这一步,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庞宽看了一眼华胥梦,他不知道这笔账该如何算,但华胥梦的身份又不宜让别人知道,以免遭遇他人算计。就在此时,那本翻开的登记册上骤然浮现出几个字,他再次看向华胥梦,华胥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至此,风云海遇害一案,所有真相已然水落石出,”他沉厚的声音回荡大殿,落向面色灰败的孙知节,“孙知节,你借浊气作乱,残害八位同门;又因心生妒恨,暗设圈套,利用双目失明的风云山加害少掌门、扰乱宗门秩序,罪孽深重。今判:废去一身修为,革除知念谷弟子名籍,于刑律台昭示罪状、明正门规,处以极刑。” 孙知节肩头猛地一颤,嘴唇翕动几番,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 “带下去。”庞宽话音落下,几名刑狱堂弟子立刻上前,欲将人押走。 “慢着,帝……嗯……嗯……”孙知节话还没说完, 凌清秋就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意图,于是利索地将他嘴巴封住。 凌清秋双手一摊,摆出一脸无辜的模样:“一点小插曲,诸位继续。” 华胥梦心知,孙知节多半猜出了她的身份,妄图借此推翻掌门判罚。可他不知,今日裁决并非掌门之意,而是由她定夺。 她眼神示意庞宽继续。庞宽颔首,看向满脸泪痕、几近脱力的风云山,语气稍稍放缓:“风云山,你受邪念蛊惑,本难逃责罚。然害死风云海那刀终究非你所刺,念及风云海生前遗愿,盼你安稳度日。今日废你修为,将你逐出师门,望你余生修身向善、积德自省,切莫再因一时冲动,铸成终身憾事。” 风云山浑身微微颤抖,额头抵着地砖,用极为嘶哑而破碎的声音说道:“弟子……认罚。” 宣判完毕,庞宽垂袖而立:“知念谷传承一百九十六代,靠的不仅是掌门之力,更是两位副掌门、四位长老与每一位弟子的同心之力。诸位当知,你们从不是对手,而是可以托付生死、并肩作战的伙伴,任何弟子修为精进、才德见长,皆是知念谷之幸。” “谨遵掌门教诲。”殿前弟子应声道。 降魔林深处,藏着一座华美宫殿,一层结界将它与外界彻底隔绝。 一名女子斜倚鎏金枯木王座,银冠高束乌发,几缕碎发轻垂颊边。尖削的耳尖透着异于常人的妖异,一双绯红色眼瞳狭长冷冽。 “冥主恕罪,属下办事不力,铜镜中的浊气已被尽数净化……”冥主贴身侍卫若依跪伏王座之下,不敢抬首。 “无妨,本尊本就无意取他们性命,不过是想给他们添些麻烦罢了,”王座上的女子摆了摆手,唇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本尊让你查的事,可有结果?他如今身在何处?” “回禀冥主,已经查到了,他就跟在那几人身边,他叫王见尘。”若依将手中的画像呈上去。 “‘尘中见月心亦闲,况是清秋仙府间’,王见尘,是个好名字。”王座上的女子接过画像,眉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夫君。” 66. 神女救世 春日的知念谷,繁花似锦,恰如他们来时模样。山门口,五匹马正低头吃着刚刚长出来的嫩草。 一案告破,华胥梦也长大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藕节般的手臂变得愈发细长,仿佛一夜之间长了三四岁。 魏丹忱翻身跃上马背:“梦梦,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华胥梦当初答应,要帮庞掌门找出杀害少掌门的凶手,而今此案已破,也是时候动身离开了。 “我们去姜媱丘,”华胥梦从袖中取出一封几日前暗卫送来的信,将信递给王见尘,“前些时日暗卫来报,他们查到当年了无大师是在姜媱丘中遇到你的,我们先去那里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王见尘心下一惊,他没想到华胥梦竟真的会如此在意他一个普通百姓的请求:“多谢帝姬大人。” 谢无簪跃上马背,从怀中掏出地图:“姜媱丘?那可是一个以女子为尊的部落,你当初怎么会被丢在那儿?” “我那时不过一稚童,早已记不清了。”王见尘说道。 华胥梦见凌清秋默默跟在众人身后,一言不发,却早已备好自己的马:“你也要同我们一起?” “这是自然。”凌清秋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你们鬼域都这么闲吗?那等我活腻了,我也要去当鬼帝。”魏丹忱畅想道。 “阴阳无忌。”华胥梦刚飞身上马,听见魏丹忱此言,赶忙接上去破谶。 “只是本帝比较闲罢了,”凌清秋一脸得意地看着华胥梦,“因为本帝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谢无簪面上露出几分狡黠:“有何事?” “自然是保护你们的帝姬大人。”凌清秋说着也不管自己那匹马了,直接翻身坐在华胥梦身后。 “那不是还有一匹吗?”华胥梦扭头,只看到了一个宽大的肩膀。 “我怕你掉下来。”凌清秋说完点了点头,话语间满是确信。他就是这么想的,没错。 “你莫不是在说笑?”华胥梦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难以置信。 华胥梦还没说什么,凌清秋倒有些心虚了,他赶忙补了一句听起来对他很有利的话:“君无戏言。”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谢无簪看这出戏演了这么久,倒是有些明白了。这凌清秋怕不是喜欢我们帝姬大人吧?所以才会一直跟着我们。嗯,还是不讲。 春雷总是来得毫无征兆,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大雨,一如骤然闯入华胥梦世界的凌清秋。 雨水不停拍打在谢无簪的油锦披风上,他慌忙掏出地图:“此处偏僻,怕是没有客栈了。不过前方有一座荒废古庙,我们先进去避雨,暂且凑合一晚吧。” 华胥梦拉紧缰绳调转马头:“走。” 山道蜿蜒,大雨如注。那间废弃古庙隐在杂树荒蒿之间,院墙大半坍塌,断砖散落于草丛,朱红大门褪色剥落,木构件被风雨侵蚀得朽裂发黑,连门前牌匾都已然脱落。能看得出来,这里的神明昔日极受世人供奉,只是不知此地为何荒凉至此。 正殿木门脱臼歪斜,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怪响。殿内光线昏暗,唯有屋顶破洞漏下几缕雨丝,落在正中巨大的泥塑神像上。 魏丹忱一眼就瞥见了神像手中铁制的断尘剑,雕得与天机阁壁画上的如出一辙:“这是——凌华战神!” 谢无簪正在门外拴马,听见“凌华战神”四字,眼睛骤然一亮。他赶忙三两下拴好马匹,冲进庙中,十分虔诚地跪在那块破损起茬的地面,直直俯身参拜。 魏丹忱见状问道:“我其实一直有些好奇,你究竟为何如此信奉凌华神女?” “因为她曾救过我,”谢无簪的思绪一下被拉到很远,“有酒吗?” 凌清秋默默隔空取来了几坛桂花酒,又拿了四个瓦盏,将酒倒满摆在几人面前。 “我也要。”华胥梦见自己面前空空如也,嘟囔道。 “你不能喝,给你倒盏茶吧。”凌清秋又取出一个瓦盏,将茶水倒入其中,摆到华胥梦面前。 “好吧。”华胥梦端起浅尝一口,并无什么滋味。 “我们都准备好了,你快说吧。”魏丹忱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你们听说过,凌华神女救世的故事吗?” 神女凌华本是扶桑神木的一截枝干,后不慎被斩落,吸纳天地毓秀化为灵胎。于彼时的神界而言,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木精。神界向来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是以她初入神界之时,并无多少人看好她。 可她凭自身的努力与天赋打了所有人的脸,不仅成为神族第一战神,更以一己之力终结神界浩劫。大战耗损致使两界屏障崩裂,为护天下苍生,她决然以身殉道,将自身神性本源封入结界缝隙,平息这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危机。 岁月流转,只留人间无数荒祠古刹,岁岁空余香火,岁岁无人应答。 殿中烛火轻轻摇曳,映得 满座之人眉眼沉静。 谢无簪垂眸望着盏中残酒,缓缓开口。 “我初见她时,也是在这样的一座庙里。只不过那座庙宇,并不似如今这般破败冷清。” 他顿了顿,说不清是喉间发涩,还是旧事沉重,干脆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桂花酒入喉滚烫,烫开尘封两年的往事。 “那是两年前,我遭仇人追杀、腹背受敌,佩剑被长刀劈断。穷途末路之下,我只得狼狈奔逃,躲进就近的战神庙。” “那时我一度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可就在追杀我的人闯入庙中的那一刻,一把长剑骤然落在我身侧——正是凌华战神的断尘剑。” “于是我拾剑死战,与他们苦苦周旋了半个时辰,终究撑到护卫赶来,才捡回了一条残命。” 谢无簪说完长舒了一口气。 他已经许久未曾与人说起这段往事。往后他渐渐不再相信任何人,只信永恒的利益。直到那一夜,华胥梦亲口对他说,她从未害过他。 比起相信那个人,他还是更愿意相信一个将天下苍生看得比自己还重的人。 谢无簪话音落下,整座神庙骤然安静,只听得窗外风声簌簌,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几人中间的篝火不经意间微微晃动了一下。 无人言语,却人人心知肚明。 谢无簪自己也清楚,当年那柄从天而降的断尘剑,或许是上天眷顾,令他绝境之中命不该绝。可真正在刀山剑海中不肯屈膝,誓死杀出一条生路、执意活下去的人,从来只有他自己。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神恩眷顾,他之所以信奉凌华战神,不过是想在那众叛亲离、孑然独行的岁月里,寻找一份寄托。他将凌华战神像雕在天机阁最醒目的位置,便是想要告诉自己:无人眷顾,我自成神。他拜凌华战神,也不过是在拜从前那个勇敢的自己。 众人皆心照不宣。 少年江湖,最懂绝境孤勇的可贵,也最明白那份敢于对抗一切的信念之力。 良久,华胥梦端起身前清茶,率先打破沉寂。她目光坚定,声音澄澈:“这一杯,敬以身殉道、护佑苍生的凌华神女,敬当年绝境孤勇、誓死不降的天机阁主,敬过往孤勇,敬来日并肩,敬年少,也敬少年!”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敬少年!” 浊酒清茶,各有滋味,却同敬一份天地大义、一份凡人傲骨,敬一份江湖路远、知己情深。 67. 拔舌鬼 “我们在一起待了这么久,不说知己也算朋友了,我等不如取个名号?”谢无簪举杯笑道。 “好呀好呀,那取个什么名号好呢?”魏丹忱最喜欢看江湖话本,她脑子里有关少年江湖的名号,没有千个也有百个。 “‘天地’怎么样?”谢无簪一脸得意地说道。 天帝?凌清秋挑眉:“你可真够狂的。” “身随云月去,天地共同游,岂不快哉。”谢无簪抽出扇子,展开摇了起来。 “是个好名字,”华胥梦举起酒杯,“那就愿我们天地同游!” 几个瓦盏聚在中央,碰撞在一起,几滴酒洒在篝火上,火苗窜得更高了。温暖的火焰照在他们脸上,映照出他们眼中的光。不知是谁先哼了一首小曲,几人纷纷跟着哼唱起来,高低不一的嗓音揉成一股肆意的声浪,穿过大山,飘向皇城,然后被城墙牢牢锁住。 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少,又何必管那么多呢?少年人,自当今朝有酒今朝醉。 暮色降临,不远处的姜媱丘上,浓雾渐起。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打破了部落中原有的宁静。 “女君,您没事吧?”一个男仆听到动静赶忙跑进屋子,他低着头,带着几分怯懦地朝折屏底下偷瞄了一眼。 折屏后,女子极为随意地挥了挥手:“无事,失手打碎一个杯子罢了。去将慕慕唤来。” 没过多久,那位名唤云姒慕的女子便来了。 “姐姐,我来了,你今日怎得唤我来晏姐夫房中?”云姒慕径直穿过折屏,映入眼帘的首先便是躺在地上、满嘴鲜血的晏如是,“啊!这莫非是传说中的……拔舌鬼?姐姐别怕,只怕是姐夫平日乱嚼舌根,才招来此祸。区区一个男子,死了也便死了,决不能让他再毁了云姒家的声誉。我帮你去把他埋了。” “将他丢到乱葬岗,我们便快些回来,近日的姜媱丘怕是不太平。”云姒慕同母异父的姐姐云姒昭叮嘱道。 云姒慕的体格较为健硕,她说着便走上前一把抓起晏如是的衣袖,准备将他拖出去:“虽说男子以瘦为美,可姐夫这也太瘦了吧?我一只手都能将他提起来了。” 云姒昭将被褥盖在晏如是的尸体上:“莫要胡闹了,担心被人发现。” “发现也没事,就说府上死了一个小厮,男子的死活,他们不会在意的。”云姒慕拎着晏如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此言差矣。” “可他们都是这么做的。” “人命,总会有人在意的。”云姒昭拖着尸体朝前走了一步。 战神庙距姜媱丘不远,第二日黄昏时分,几人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一块刻着“姜媱”的青石竖碑,几个男子巡守于此。 姜媱丘的部落依势建在平缓的山坳之间,屋舍大多是土木结构,土墙被烟火熏成暖黄褐色,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与几片青瓦,不少房檐下还悬着几把晒干的香草,处处带着部族聚落的气息。 而在这平和之中,却透露着几分诡异。 “此处刚死过人。”王见尘压低声音道。 “何以见得?”华胥梦回头问道。 王见尘缓缓开口,说出一句让众人毛骨悚然的话:“这竖碑旁……站着一个亡灵。” 谢无簪朝竖碑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失望地低下头。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是最近死的呢?说不定是好些年前遇上意外丢了性命。”魏丹忱觉得自己和华胥梦相处久了,思考问题也变得更为严谨。 “这你就不懂了吧。亡灵,乃是介于轮回转世与化鬼之间的临界状态。亡灵放下执念,便可再入轮回;若是执念积累过甚,则会化为厉鬼。”谢无簪摇着玉衡扇,一脸得意地说道。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能让我们凌兄念念不忘,甚至不惜为之成鬼的执念究竟是什么?该不会是为了帝姬大人吧?” “怎么可能,他成鬼的时候,我都还没出生呢……”华胥梦一脸不信。 她话还没说完,凌清秋便极为心急地接上去:“你怎知,我不是为你而来?” 他偏着头直直地盯着华胥梦,眸中如同盛着一汪荡漾的春水,可华胥梦却总觉得,在那春水的最深处,凌清秋极力想隐藏起来的,是无尽的苦楚。 每次听到这种近乎暧昧的话,华胥梦都不知该如何回应,每当这时,她便想起在地牢中给凌清秋的那个吻。 他应该知道的吧?那只是为了开启两仪穿溟阵的权宜之计,当不得真也做不得数,他不会真的被我亲傻了吧? 华胥梦选择直接装作没听到:“见 尘,你方才说的那个亡灵,长什么样子?” “是一个男子,很瘦,他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缝住了,脖颈处还有很深的勒痕。”王见尘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亡灵,刚要回头,却望见不远处又有一个亡灵,那个亡灵更为高挑,脖子上还有暗红色的平整勒痕,面部发紫,一看就是上吊而亡,只不过不知为何,那亡灵似乎在发抖。 王见尘轻叹一声:“奇怪。” “怎么了?”华胥梦问道。 王见尘用手指了指,说道:“这还有一个亡灵,似是自缢而亡。” “一个自缢而亡,一个嘴被缝起来了。自缢还可以理解,嘴被缝起来是为什么?是因为话太多了吗?这种方式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谢无簪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立马闭上嘴。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进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凌清秋从马后一跃而下,极为绅士地站在马背旁,搓了搓掌心,朝马背上的华胥梦伸出一只手。 手指纤细,指节分明,触碰上去时,手心还带着一丝寒意。 “你很冷吗?”华胥梦一脸关心地问道。 凌清秋闻言轻笑了一下:“我是鬼。” “冒昧了。”华胥梦有点体会到魏丹忱口中的尴尬是什么感觉了,还真的……挺尴尬的。她迈着小碎步,头也不回往姜媱丘走去。 谢无簪见华胥梦走去了,自己也不甘落后,三两步就追上去。 “两位大哥,你们这部落中近来可有死人?”谢无簪摇着扇子,问道。 “没有,没有死人。你们来此有什么事吗?”那位大哥说话时始终低着头,眼神不敢有一点逾矩,谢无簪觉得他骨子中透露出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卑。 “途经此地,不知可否借住几日?”华胥梦仰起头,她炽热的目光刚好撞在那人怯懦的双眸上。 “此事我们恐怕做不了主,要去问问大族长。不过她们现在怕是没空……” “啊——” 村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二三十岁的女子飞快地从一户人家中跑出来,她身着一身交领窄袖短襦,石青色细棉布制成的衣摆上还沾着一块块暗红血渍。看这服饰,倒有点像是哪户人家的大丫鬟。 “快,找医师!二娘子她难产了!” 68. 窥见 魏丹忱远远听见女子呼喊“有人难产”,背上医药箱,三两步便跑上前:“我是医师,产妇在哪儿?带我去。” 巫姚家正房内室里,一名女子正承受着断骨再生般的剧痛。 魏丹忱背着药箱尚未走到巫姚家门口,便见一名三十五岁上下的妇女,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 “族长,医师请来了。” “不知这位小娘子医术如何?”那位妇女有些担忧地问道。 “夫人放心,我乃药王弟子。”为安她的心,魏丹忱从怀中掏出路引递过去,神色认真道,“我绝不会草菅人命。” “我也不求别的,我只希望宛筠能平安,还望你一定要保住宛筠的命啊。”那位妇女说着便要给魏丹忱下跪。 魏丹忱赶忙扶住她:“我定当竭尽全力。” 强梁不能与天争。华胥梦几人拴好马,赶到巫姚家时,二娘子腹中胎儿早已困在母体太久,闷闭夭折。魏丹忱殚精竭虑,针药迭施,才堪堪保住二娘子性命。 魏丹忱行医救人,早已看惯生死,却依旧会为逝去的生命而动容。她心底想着,若是自己能来得再早一点、跑得再快一些,那孩子或许就不会死。 可惜,谁都不知道,在生命的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魏医师,今日辛苦你了。我让下人备了晚膳,你与你的朋友先去用膳吧,我还有些话要同宛筠说。”妇人朝大丫鬟递了个眼色,那大丫鬟当即心领神会。 巫姚一族传承数十代,在姜媱丘的地位仅次于素娲一族。素娲一族族长素娲岚,兼任部落大族长,统筹姜媱丘各项事务,同时掌管本族内务。而巫姚一族的族长便是巫姚莞,也就是巫姚宛筠的母亲。 巫姚花厅,宴席已准备就绪。 一行人跟着丫鬟前往巫姚花厅,需先穿过一道蜿蜒的抄手游廊。廊下悬着串串风干香草与其他干料,闻着很是沁人心脾。 游廊拐角处,一位身着月白无袖葛布短襦的男子与几人擦肩而过。 他面皮白净,不见多少髭须,面庞清瘦,瞧着有几分斯文模样,可不知为何,华胥梦总觉他眼底藏着一丝促狭的刻薄。 抬手间,依稀可见他手臂上的一枚圆润朱红砂记。 与他对视的刹那,王见尘眸中闪过一丝异样,本能后退一步,似畏惧,又似心悸——这人的眼睛,好生熟悉。 “这位是?”谢无簪问道。 “这位是巫姚家的大公子,巫姚黛妹,”轻嫣介绍道,“诸位还是莫要打扰他吧,大公子近来十分刻苦,准备在几日后的族会宴上献舞。” 这族会宴乃是姜媱丘一年之中最隆重的大典,祭宗祖、议族事。倘若族中无事,诸事落定,便轮到世家择亲选婿,各家男子登台奏乐、献舞、诵文,一展所长。巫姚黛妹年岁已不小,自当加倍勤勉,争取一举博得其他世家女君青眼,赢得求娶之机。 待他走远,谢无簪悄悄走到魏丹忱身侧,低声问道:“你看见了吗?他手臂上那枚印记,好像是守阳砂。你说此物当真灵验吗?” “守阳砂乃是火蝎混合朱砂制成,火蝎属阳,女子属阴,男子一旦与女子行房事,砂记便会自行淡去。只是此法究竟准不准……倒还有待商榷。”魏丹忱毕竟年岁尚轻,对男女之情懂得不多,只能依照医书所载来分析。 晚风掠过游廊,细碎的议论声从廊柱另一侧飘来。几名巫姚族的男仆正凑在一处,压着声音低语。 “二娘子的孩子没保住,听说怀的还是个女孩呢。” “那族长怕是要不悦了。” “对,我还听说是一个外来的医师救治的,也不知道那医师靠不靠谱。” …… 魏丹忱闻言脚步微顿,指尖攥紧了药箱的带子。 “欺人太甚。”先前华胥梦没有七情六欲,这其中诸多感受,没让她痛过,她也从不懂什么叫刻骨铭心。而今,本就心怀同情的华胥梦生出些许七情,性子愈发护短。 魏丹忱刚想拉住她,华胥梦便顶着两团圆滚滚的双丫髻,跑到廊的另一侧。她奔跑之时,红绸上缀着细碎珠子随脚步一晃一晃,可爱得紧。 凌清秋生怕她被欺负,赶忙跟上去。 “几位,你们在聊什么呢?”华胥梦双手叉腰,仰起头露出一脸凶狠的模样,问道。 那几名男仆正要将这个不知从哪里偷跑进来的孩童赶开,抬眼便看见跟在她身后的男子。那人一身玄衣,垂着眼,正直直盯着他们。不知为何,被他目光一扫,几人只觉心底发怵。 “我们在聊……我们在聊……”几名男子一时语塞。他们在府中多年,深知府规不可私下妄议主家,故而就算被听见,也绝不会承认。 “我不管你们都说了些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们:医者非 神,为救人而承担风险,是他们的使命,他们不会逃避,可倘若他们实在无能为力,便不该承受这般无由的苛难。不要摧毁一个医师在危难时敢于出手救人的勇气,否则,待到你们生死攸关之时,必会为此后悔。” 游廊并不宽阔,华胥梦的话语,廊对面的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不太厚道。”此刻有人为自己撑腰,魏丹忱也并非不识好歹,抬眼瞥了眼立在一旁看热闹的大丫鬟。 “是下人胡言,魏医师莫往心里去。府中管教不严,下人失了礼数,改日我定叫他们前来赔罪。”毕竟是自家下人失礼在先,大丫鬟怕事情闹大,有损家族声誉,连忙赔罪。 “下不为例。”魏丹忱话音刚落,便见华胥梦提着几人前来赔罪了。她小小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倒是有几分一方豪强的味道了。 队伍前头,华胥梦和凌清秋正按着几名男仆的头,逼他们向魏丹忱赔罪。队伍后方,谢无簪同王见尘闲谈起来。 “王兄,有个问题,我想问你许久了。”谢无簪的眼在扇面之后若隐若现,他心中犹豫,不知这话该不该问。 王见尘指尖一颗颗捻动佛珠,清脆声响令人心安:“你问。” “你为何这般执着要寻你的父母?他们虽生了你,却未曾养育你,若是寻到他们,你还会同他们一同生活吗?” 谢无簪问出口时,铜镜的那句话再次回荡在耳畔:他们当初本就为了日后能从你身上索取回报,才擅作主张生下你。你不会以为你们之间真的有什么血脉温情? 他知晓,铜镜那番话,不过是站在他的立场,拿一些连谢无簪都还未查证的事挑拨离间。这份恶生于心底,因他而起,也该由他了结。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仅是因为好奇,更是因为他想要一个答案,想要一个足以说服他心中那些恶的答案。 或许是受佛门熏陶,他觉得王见尘在这类事上,看得远比旁人通透。 “比起寻到父母,我更想弄清我为何生来与众不同,”王见尘缓缓开口,“至于是否要与他们一同生活,这恐怕要视情形而定。不过,我觉得那位姑娘愿意生下我,便已是十分了不起。” “若是她当初生你,是想你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她可以母凭子贵呢?”谢无簪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69. 路在何方 “且不论她最初生我的目的为何,她终究牺牲了自己。为我也罢,为己也罢,从她选择生下我的那一刻起,赌上的便是自己的性命。倘若她全然是为一己私欲,我们固然可以说她自私。我终究是因她才来到这世间,她若弃我,我自可毫无眷恋,可若不是,我必当尽孝膝前。”王见尘说完抬首,便望见谢无簪眼底恍然,似骤然想通了什么。 “这红尘当真少不了你。”谢无簪合扇赞叹道。 路上耽搁许久,众人抵达花厅后不多时,巫姚一族大族长巫姚莞便匆匆赶来。 她径直在魏丹忱身侧坐下,轻轻拉起她的手,道:“魏医师,方才听轻嫣说,有下人难为你?实在抱歉,平日是我管教不严,我已将那人杖责三十、逐出府中了。” “有劳族长费心了。”魏丹忱说道。 “轻嫣是谁?”谢无簪以为自己又错过了什么,他偷偷扯了扯王见尘的衣袖,小声问道。 他坐得离巫姚莞不远,巫姚莞闻言解释:“轻嫣便是方才引你们前来的大丫鬟,她本姓姝,名姝轻嫣。她也是个苦命人,原是姝家大小姐,后来姝家遭遇大火,唯有她一人幸存,几经辗转,才来巫姚家做了丫鬟……” 絮叨半晌,她自觉话多,赧然一笑,转而问道:“只顾着说家常,倒忘了正事。诸位远道而来,可是有事相求?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实不相瞒,我们此番前来,确有一事。”华胥梦话说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外表仍是孩童模样,便轻咳一声,道,“我们是来替这位哥哥寻亲的。” 王见尘见华胥梦满眼期待望着自己,凌清秋亦神色严肃看着她,连忙补充道:“自我记事起,我便随伯父一同生活。十几年前,我依稀记得伯父带我来过此处,只是伯父素来身体不好,没几年好像就过世了。” 巫姚莞盯着王见尘那双青蓝得如同一汪深山中泉水的双眼,尘封多年的记忆被再次唤醒:“你是……小尘?十几年前……村中好像来过一个陌生男子,还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那孩子的双眼,也是这样青蓝色的……” 巫姚莞其实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她之所以对他们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当时这两人古怪得很,男子看着年纪不大,却疾病缠身,而那孩子则更是古怪,他那双眼睛,据说能看见鬼魂,夜晚常常被噩梦吓醒,因而夜里睡觉时总要燃一盏油灯。 起初,那个陌生男子带着小孩想要借住在姜媱丘,大族长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同意的,毕竟这两人古怪,又不知底细,那男子的路引上更是写着:随行幼童一名,年若干,系收养弃儿。大族长也担心,若是男子因病在村中离世,那这孩子该如何安置?倒是平白给整个姜媱丘招来说不清的麻烦。 可又看他们实在可怜,村中毕竟不差他们两口吃食,左右他们也无处可去,便松了口,准许他们在村中住下。只是有言在先,二人也需同村里男子一般劳作,在姜媱丘,断没有坐享白食的道理。 后来果不其然,那男子终是没撑过两年,就撒手人寰了。他离世后,一位高僧途经此地,说那孩子有慧根,要带他修行,于是一别经年,他们也就没再见过了。 直到今天,她再次见到了这双青蓝色的眼睛…… “族长,您可还记得,我伯父的路引上还写着其他什么吗?”王见尘知道年岁久了,想要查到一个陌生人的信息并不容易,但一个人只要活过,总会留下些痕迹。 巫姚莞想了想,说道:“我只记得他姓肃,村里的人都喊他‘肃先生’。至于其他的……时间太久了,我也有些记不清了。不过你伯父于村中离世,他在此地没有亲人,生前所用之物应该还存放在义祠的配厢里。” “多谢族长据实相告,晚辈记下了。” 王见尘心中的疑惑已然解开,可谢无簪心底的疑团却并未消散。他是真的很想知道王见尘那时候看到的亡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可以,他还想让王见尘再施展一次举目君同术,他也想亲眼看看那两个亡灵究竟是何模样。 “族长,你们村中近来可有发生什么怪事?比如说有没有死过什么人?”谢无簪一向说话不过脑,但好在他反应又比较快,所以每次话刚问出口,他就反应过来了。 果不其然。 巫姚莞二十岁便成为巫姚一族的族长,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听微决疑的能力早已练得炉火纯青:“有没有死过人?可是小尘又看见鬼魂了?” 王见尘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既怕将自己真实所见告诉族长后会打草惊蛇,又怕不告诉族长,她三两句就将此事一笔带过。 他暗暗朝华胥梦的方向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还没等他们任何一个人开口,巫姚莞便将话接下去了:“小尘既有能见鬼魂的能力,那在村中见到鬼魂自是没什么好稀奇的。一个 村子里,多得是被主家赶出家门后饿死在外的仆人,也多得是因病离世的老人。所以若是要问有没有死人,那定然是有的。只是究竟死的都有谁,这问题我可答不上来。” 她回答了,又好似没回答。圆滑,甚至称得上是老奸巨猾。这是谢无簪听完这番话的最大感受。谢无簪总觉得,这些不能明说的背后,一定藏着个惊天大秘密。 因魏丹忱救下了巫姚宛筠,他们也得以在巫姚家中有一个暂时的落脚之处。 次日午后,华胥梦与王见尘等四人前往义祠寻找王见尘伯父生前所留之物,而魏丹忱则留在房中,以防巫姚宛筠产后突生变故。 村东头的义祠,并不似大族宗祠那般富丽堂皇,只是一座朴素的砖木院落,硬山灰瓦,青砖围墙,那扇红漆木门早已随岁月褪成暗褐色,再不见往日风光。 正殿左右各有一间偏房,东偏房是守祠老人的起居之处,而西偏房则用于收纳亡人遗物,单独设一扇小门,不和正殿祭堂互通,平日落锁。 “有人吗?”谢无簪敲了敲东偏房的房门,问道。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素雅袄裙、外罩一件浅灰宽袖大褙子的老妪缓缓打开门。她头上的银发轻轻向后拢起,松松挽成简朴的低髻,仅用一根老旧的木簪束着,头发还有些凌乱。她脊背微微伛偻,面颊憔悴枯槁。 “囡囡,你来了?”她拉起谢无簪的手,用她那沙哑得如同在火中炙烤了千百遍的声音说道。 “啊?”谢无簪一脸懵地回头朝华胥梦看了一眼。 “不!你不是我的囡囡,我的囡囡手很细,我的囡囡还很小,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囡囡,”那老妪突然疯了似的将谢无簪推到一边,径直朝华胥梦走去,“囡囡,你才是我的囡囡。” 凌清秋见她伸手想碰华胥梦,立马挡在华胥梦身前,警觉起来。 华胥梦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想要把他往自己的身后拽:“别担心,她不会伤害我。” 凌清秋听华胥梦如此说,便也只好退到一旁,死死盯着那位老妪的一举一动。 “婆婆,囡囡是谁?”华胥梦的小手轻轻抚过老妪那双瘦得只剩一层干瘪而粗糙皮肤的手。 “囡囡是谁……囡囡是……”那个老妪突然神色大变,“我要把那些人的嘴撕烂!撕烂!那些人最不该长那几张烂嘴,嘴闭了,债也就清了,债也就清了哈哈哈……” 70. 遗物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几位贵客!我有钥匙!” “你们在这儿守着她,我去拿钥匙,”华胥梦说着赶忙跑过去,接过轻嫣手中的钥匙,边走边问道,“轻嫣姐姐?你怎么来了?” “族长得知你们到了此处,怕你们遇到麻烦,便命我将西偏房的钥匙给你们送来。”轻嫣看了一眼那位疯疯癫癫的老妪,眼中流露出几分心酸。 “你认识她?”华胥梦问道。 “她从前是莘族的族长……” 终于有一个懂行的来了,谢无簪问道:“她在叫的囡囡是谁?” 轻嫣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那是她的儿子,已经死了……” 谢无簪闻言偷瞄了一眼那满头白发的老妪,又朝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道:“死了?怎么死的?” “据说是被很多人一起杀死的。”轻嫣自言自语般嘟囔道。 “被很多人一起杀死?!”谢无簪的音量陡然抬高,意识到老妪还在后面,他又低声道,“这事你们大族长不管吗?” “你有听说过一个词吗?叫做法不责众。”轻嫣的眼中透着一丝无奈。 “面对这种,就该杀一儆百。”凌清秋从嘴中淡淡吐出几个字。 谢无簪没明白凌清秋的言下之意,还纠结于无法找到究竟谁是主犯,而看穿凌清秋话中深意的华胥梦则一脸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杀一儆百,杀百儆万。凌清秋就差没有直说把那些杀人之人统统杀掉了。 “见尘在此处都等候许久了,我们还是先去帮他找伯父所留之物吧。”自从和凌清秋待在一起后,像这种转移话题的事,华胥梦可没少干。 西偏房老旧的锁扣被再次打开,木门慢慢裂开一条缝隙,一股阴冷沉闷的潮气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唯余高处一扇狭小的气窗,漏下一束稀薄惨白的天光,无数尘埃在那光柱中缓缓浮沉。 被老鼠啃食得几近散架的木架上,杂乱码放着许许多多客死此地的异乡人的遗留物件。它们大多用粗麻布草草包裹着,而在每一包的外侧都贴着一张泛黄毛边的纸条。纸条上有墨笔潦草记下的亡者姓名、身故年月。 “王兄,你可还记得你伯父名讳?”谢无簪的双眼在架子上一层一层地扫过。 “不记得了。” “可是这个——肃晦?”华胥梦指着一个粗麻袋上的纸条问道。 “肃”字为姓,本就少见,在整个西偏房内也找不出第二个。 肃晦遗留下来的东西不多,仅用一块粗麻布,就装下了他的一生。 王见尘解开那个覆满灰尘的粗麻布,在那麻布里,放着一纸老旧的路引,官府玉印的殷红早已褪去大半,连路引上的几个字,也模糊难辨。 “这上面的籍贯……是不是写着长安城?”谢无簪眯着眼睛一笔一划地辨认道。 谢无簪一脸惊喜地说道:“长安城我熟啊!别说找人,便是你想要任何一只王八,我都能给你找到。” 王见尘一脸宠溺地拱手作揖:“那真是多谢阁主大人了。” 谢无簪拿扇子轻轻扇了两下,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看着颇像一个诡计多端的小狐狸:“大恩不言谢。” “这是……”华胥梦从路引下抽出一方素面青白玉佩。 那玉佩样式简单朴素,周身没有繁复雕花,表面蒙着一层似有若无的薄灰,看着毫不起眼。王见尘指尖抚过的刹那,玉的深处似有一缕如烟的暗红血丝,极淡极快地一闪而逝,转瞬又消融在玉色之中。 王见尘眉头轻皱了一下。 “怎么了?”谢无簪问道。 “没事,大概是我眼花了。” 几人回到巫姚家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梦梦,我跟你说一件很奇怪的事。我今日沐浴前腰间那药囊还在的,沐浴完却发现它不知所踪了。”魏丹忱不敢和华胥梦对视,只是有些心虚地瞥了眼华胥梦腰间那只和她一模一样的药囊。 药囊虽算不上重要之物,但毕竟是贴 身之物。若是被有心之人捡去,保不齐会平添风波。魏丹忱倒是从不畏惧人言,她只是怕华胥梦误会。 “许是落在什么地方了?”华胥梦很认真地分析起来。 “应该不可能吧,我只在巫姚宛筠的房中把它取下过片刻,她生产完后我马上就戴上了,”魏丹忱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况且有你在,也没人能进得了我的身。” “莫急,先睡,明日我帮你去找。” 彼时的华胥梦和魏丹忱都未曾料到,仅仅在这一夜之间,魏丹忱就从有恩于巫姚家的医者,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拔舌鬼。 翌日,天光破晓。 不知是哪个冒失的仆人先叩开了侧院的门,接着便是一阵几近失声的惨叫:“族长……族长……大公子死了!快去通知族长!大公子死了!” 不多时,尚在睡梦之中的魏丹忱,便被门外部族护卫往来走动的声响惊醒。 魏丹忱穿好衣服,轻轻揉了揉尚有些惺忪的睡眼,嘟囔了一句:“这是发生了何事?” 她刚推开房门,便看见了挡在房门前的华胥梦那小小的身影。而华胥梦的身前,立着一群身着皮坎肩、腰悬绳匕的部族女护卫。 为首的那位女君名唤素娲忆柳,是大族长素娲岚的孙女。她身着一袭鞣皮粗麻制的部族劲装,乌黑长发高束于头顶,发间的皮箍上还缀着两枚兽牙与一撮翎羽,看上去很是干练。 “就是她,我昨天见过,她就是魏医师。”一群护卫中,走在最前面带路的男子最是引人注目。魏丹忱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正是前日在游廊下带头挑拨是非,后被族长赶出家门之人。 华胥梦闻言瞪了他一眼:“那日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吗?” 华胥梦虽然人不大,但不知为何,她单是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压。男子不由得朝护卫身后退了一步。在姜媱丘,男子本就居于下位,加之他生性怯懦,这一步竟退出去很远。 “魏医师,请跟我们走一趟吧。”素娲忆柳示意道。 71. 无中生有 “可是宛筠出了何事?”魏丹忱顺手拿起门边的药箱就要往巫姚宛筠的住处走。 见魏丹忱熟练地拿起药箱,素娲忆柳给旁边的人递了一个眼神。身旁的护卫见状赶忙取下魏丹忱肩膀上的药箱:“我来帮你拿吧。” 魏丹忱不明所以,却仍旧接下了这份善意,跟着她们去了。 华胥梦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这些护卫列阵肃立,便知魏丹忱怕是惹上了麻烦。好在她现在的身体不过是一介孩童,即便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众人也只当是她年纪小,不懂事,拿着糖果哄她到别处玩去。 华胥梦自是不肯,声称她是魏丹忱的妹妹,要陪着姐姐一起。众人将她抱到一旁,她又哭闹着追上来,众人终究奈何她不得,又怕她一个人待着出事,便只好让她跟着。 “宛筠究竟怎么了?可有何大碍?”魏丹忱跟在素娲忆柳身后快步走着,生怕耽误了人命关天的大事。 素娲忆柳见她如此担心巫姚宛筠的生死,心底由衷觉得魏丹忱并非杀害巫姚黛妹的真凶,但她处事为公,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魏医师放心,巫姚宛筠她无事。” 听闻“巫姚宛筠无事”,魏丹忱着实松了口气。她在药王谷学医多年,师父常叮嘱她行走在外不可提及药王谷师承,而她行医至今,无力挽回的性命,尚且不超过十人。作为医者,她打心底不愿再多添任何一个无法挽回的亡魂。 正思量着,队伍便停了下来。魏丹忱抬头一看,只见那门匾上赫然写着“议事堂”几个大字。而堂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议事堂?我一个外乡人也能议事吗?魏丹忱皱了皱眉,朝华胥梦的方向望了一眼。 议事堂内,烛火通明,各部族的女长老已然分坐两侧,神色凝重而肃穆。堂内地面中央,白布草草覆盖着一具躯体,轮廓僵直,使得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压得满堂鸦雀无声。 而这种血腥味,魏丹忱最是熟悉,哪怕她与这具尸体之间,还隔了一扇门。 魏丹忱被带至堂内,而华胥梦则被拦在了堂外。 在她走入堂中的一刹那,满堂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落在魏丹忱身上,审视、猜忌、困惑,百般复杂的视线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议事堂的正中央,坐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她身形挺拔,发丝黑白交织挽作高髻,仅以一支兽骨簪固定,一双眼眸沉静深邃,不怒自威。她便是姜媱丘大族长素娲岚。 在素娲岚的左手边,坐着巫姚莞。比起素娲岚,巫姚莞面上的情绪则更为复杂,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相信这个救了她女儿的医师,还是该相信那些在黛妹房中找到的证据。 而在素娲岚的右手边,坐着芷家的族长芷媞桀。芷家掌管祭祀,芷媞桀是几位族长中年龄最小的,也最是嚣张跋扈,所谓的亲情友情在她那里一概不认。她继任族长后,芷家便极少出席各类宴会,此番前来议事堂,无疑是专程来看热闹的。 跨入堂中后,魏丹忱脚步猛地一顿,心头骤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她下意识看向地上那具被白布遮盖的尸首。 胸口平阔,腰胯收拢,是个男子。 男子? 魏丹忱心中的不安稍减几分,她轻声问道:“敢问这是何人?唤我前来,是让我验尸吗?” 芷媞桀微微扬起下颌,目光淡淡斜睨向魏丹忱,唇角勾起一抹浅浅讥诮:“呵,验尸?让你来交代作案过程。” 魏丹忱闻言愣了一下,她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交代作案过程?我?” 魏丹忱脑子一片空白,她完全没料到,在有生之年,“作案过程”这个词会跟她扯上关系。 “不是你难道是我吗?”芷媞桀显然对她的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你们要我交代作案过程,好歹该让我知道死者是谁吧?”魏丹忱直直看向芷媞桀。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愤怒,她的指尖竟有些微微发颤,她下意识攥紧了垂在身侧的衣袖,努力挺直脊梁,让自己的背影看起来更为从容。 从前的她有父亲荫蔽,有师父庇护,有华胥梦护持,这是她第一次被如此多的人冤枉和质疑。人总是要成长的,她知道,这一次,她只能靠自己了。 既无人能护我,那我便做自己最坚实的盾。 “你自己去看看吧。”坐在主位的素娲岚缓缓开口。她的嗓音沉敛浑厚,一字一句间,尽是阅尽风雨的沧桑,不高声呵斥,却足以压下满堂纷扰。 魏丹忱熟练地掀开白布,便看见一个男子正对着她笑。 白布下,他的双唇被桑皮线紧紧缝合,皮肉被缝线向两边扯拉开,形成一个诡异的笑脸,在他的脖颈处,还有一道圆润的青紫色勒痕。 “这是……巫姚黛妹?”魏丹忱有一些不太确定,毕竟她与巫姚黛妹仅有一面之缘。 “终于不装 了,”芷媞桀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认出来了,那就给我们好好讲讲,你一个外来的医师,与他究竟有何仇何怨?杀了他不够,还要毁了他的尸首。” “你们说我杀人,不知有何证据?总不能因我并非村中之人,便随意毁我清白吧?大族长,您说呢?”魏丹忱并未理会芷媞桀,抬眼望向主位的素娲岚。她没做过之事,她断不会认。 “忆柳,把证物给魏医师看看。”素娲岚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有的只是看惯世事的平淡。诚然,她不相信任何人。 素娲忆柳应声上前,从大族长身前的公案之上取过那件沾有血迹的证物,抬手展现在众人眼前。 魏丹忱瞥见那证物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垂下眼帘——这是她遗失的药囊。 她感觉堂内的空气好像在瞬息间被抽走了,她有些喘不上气,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正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这怎么会在这儿……”魏丹忱自小在药王谷长大,远离权力纷争,极少亲历这般勾心斗角。但她毕竟是世家贵女,又常待在华胥梦身边,这类构陷伎俩倒也见识过不少。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嘟囔了一句,反应过来。 “传证人。”还未等魏丹忱辩解,素娲岚就接着吩咐道。她一向处事老辣,最是知晓打蛇打七寸的道理。 不多时,巫姚宛筠生产时在场的几个贴身侍女,便被尽数传召到场。 素娲岚揉了揉眉心:“你们几人可知,这个药囊是谁的?” 堂下几人闻言偷偷瞟了一眼魏丹忱的背影,又瞄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巫姚族长,面面相觑。她们不确定她们的族长想要什么答案,毕竟在此之前,魏医师是巫姚家的救命恩人,她们的族长甚至不惜为了她惩治了乱嚼舌根的仆人。但是现在,她们所在之处乃是部落的议事堂,而坐在堂上之人,乃是姜媱丘的大族长。 沉默了许久,其中一人率先开口道:“是……魏医师的。那日她来帮女君接生前,曾取下来过,后来接生完她便戴上了。” 她说完后,其他几位侍女生怕失去了自己立功的机会,纷纷附和。 “对,昨日下午魏医师也是独自一人在房中待了许久……” “对对对,而且为了便于魏医师诊治,族长还特意将内院边的独立跨院给她居住,她那院子,离大公子的侧院……不远。” …… 所谓一唱百和,也不过如此了。 72. 只差一个谎言 华胥梦在堂外看得有些心急,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的那个和魏丹忱一模一样的药囊。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她可以拿出魏丹忱赠予她的药囊,告诉众人,魏丹忱遗失的药囊被自己捡到了。两个药囊一模一样,众人无法证明遗落在现场的药囊是魏丹忱的,同样,华胥梦也无法证明自己手上的药囊是魏丹忱的。只是这样一来,魏丹忱既无法脱罪,亦无法被定罪。而谎言一旦被戳穿,反倒会雪上加霜。 与其这样,倒不如站在魏丹忱身后,毕竟华胥梦不可能永远陪在她身边,魏丹忱总要习惯的。 魏丹忱的指尖攥得更紧,心底一点点冷透,往日挂在脸上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这便是诸位所谓的物证与人证吗?先说物证,药囊是我不慎遗失,想来是被凶手捡去,蓄意构陷于我。至于人证,诸位不会仅凭这三两句捕风捉影之言,便要定我的罪吧? 芷媞桀却笑靥如花:“要我说这事也不需要什么证据,魏医师自己便是最好的证据。除她以外,怕是无人能将死人的嘴缝得那样好了吧?” “缝合?”这话倒是点醒了魏丹忱,“我可以现场演示给诸位看,我的走线针法,定然与尸身上的痕迹截然不同。” “这有什么意义?只要你刻意缝得不一样,自然就能不一样,这算哪门子证据?”芷媞桀轻笑一声。 “对啊对啊!”堂外的附和声如洪水般不断朝堂内涌来,几乎要将魏丹忱生生吞没。 话说到这里,魏丹忱彻底明白了:他们根本不在乎凶手究竟是谁,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凶手,去承担他们的怒火。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静立片刻,才轻轻吐出一句。魏丹忱从未料到,从前听齐宴离用来辩解脱罪的话,有一天会从自己口中说出来。 堂外,华胥梦在听到芷媞桀说“无人能将死人的嘴缝得那样好”时,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借着堂外那群看热闹之人的掩护,飞速朝外院客舍跑去。 “我与巫姚黛妹无冤无仇,本就没有理由杀害他,更何况药王谷有门训在先,宁治万病,不害一命。我作为医者,即便真的要杀人,大可直接下毒,为何还要将人勒死?况且我与巫姚黛妹仅有一面之缘,他虽然纤瘦,却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我若是要勒死他,难道不先考虑一下,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吗?”过了这许久,魏丹忱还是想清楚了很多事情,“诚然,我如今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可诸位,也没有确凿凭据能定我的罪,不是吗?” “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芷媞桀的语气瞬间低了一个调,魏丹忱也没想到,芷媞桀就这样被说服了。 堂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就在此时,门外一个护卫快步走入堂中:“启禀大族长,堂外有一孩童,携一人证,称知晓此案内情,求上堂作证。” “传。”横竖此案暂无进展,不妨一听。 魏丹忱一回头,便对上了华胥梦隐忍又焦急的目光,那焦急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笃定。在这一刻,她心中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她甚至感觉下一秒自己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 而在华胥梦身后,跟着刚刚练完易筋经十二式的王见尘。 “久闻姜媱丘大族长威名,晚辈绪梦。今日冒昧前来,乃是因巫姚黛妹之死,晚辈有些线索。”华胥梦也不想铺垫太多了,她直接开门见山,“他叫王见尘,自幼可见亡灵。” “岚族长,晚辈小尘,十二年前,我曾来过此地。”王见尘抬眼,以一双青蓝色眼眸望向素娲岚。 素娲岚一看到这双眼睛便想起来了:“我记得你。” “实不相瞒,初到姜媱丘的那天,在那块竖碑前,我曾见到过两个亡灵,他们的脖颈处皆有勒痕。不同的是,其中一个亡灵的嘴被缝起来了。想来巫姚黛妹的亡灵也是如此,只不过我现下还未见到他。”王见尘知道华胥梦让他来此所谓何事,也知道自己这番言论定然很少有人相信。 果不其然。 “鬼神之说,最是虚无缥缈,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呢?”芷媞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小和尚,在这里大谈亡灵。出家人不是不打诳语吗?又为何在此妄言惑众?” “他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并不重要。所有事物,凡存在必留痕迹。倘若凶手在杀巫姚黛妹之前还杀过一人,那这便不是一桩孤立的谋杀案,而是仇杀,并且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下一个受害者,换而言之,我们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而想要厘清此案也并非毫无办法,若能找到那具作案手法相同的旧尸,便可证实此地早已有连环行凶之人,如此一来,魏丹忱身上的嫌疑自 然会大幅减轻。届时诸位便该去追查真正的凶手,而非将所有罪责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华胥梦有条不紊地说道。 在座的谁都没料到,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孩,竟能如此有条理地将所有事情都分析清楚,甚至连所有人性和利弊都一一算在其中。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那便如你所说。小尘既能看到亡灵,那尸体便让小尘去找吧,”素娲岚淡然说道,“至于魏医师,暂且收押族中囚室,严加看管,不得苛待用刑。待找到旧尸,再行定夺。” 一堂审讯落幕,看戏的众人也纷纷散去,只留下姗姗来迟的凌清秋和谢无簪还留在原地等人。 不多时,几名部族护卫押着魏丹忱从议事堂内走了出来。魏丹忱衣袖微乱,面色冷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她有些窘迫地看了一眼守在外面的两人,随即扭过头和护卫走了。华胥梦则神色沉静,同王见尘紧跟在护卫身后,缓步踏出门槛。 凌清秋见状当即站直身子警戒起来。 谢无簪见他们二人朝自己走来,赶忙跑上前去,压低声音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魏丹忱怎么被抓了?我听他们说巫姚黛妹死了?在他房中找到了魏丹忱的药囊,他们还说人是魏丹忱杀的。” 华胥梦抬眼扫过不远处被押解的魏丹忱:“以你对她的了解,你觉得此事是她所为吗?” “我自是不信。可众口铄金,人言可畏。”谢无簪闯荡江湖多年,对此早有切身体会。 “我们虽无法堵住所有人的嘴,可也绝不能就此让凶手逍遥法外。”华胥梦说罢,便同王见尘朝村外行去,打算循着线索去搜寻那具旧尸。 可奇怪的是,那日王见尘所见的两个亡灵之中,嘴巴被缝起来的那一个,清楚知道自己肉身埋于何处,领着众人找到了自己的埋骨之地,甚至还将他们引到了凶手所在之处。 而另一个亡灵则全然不同。他远远地站在村子外面,无时无刻不在逃避,连村子都不敢踏入半步。在他眼中,王见尘看到了莫大的恐惧。这和遇害者直面死亡的惊恐不同,他这份恐惧由内而外,蚀骨而绵长。他并非死于手起刀落的瞬间,更像是在日复一日的凌迟中窒息而亡。 并且,据王见尘所言,两名亡灵相隔甚远。按常理,同为村中遇害亡灵,本该相互照应,除非…… 73. 法不责众 魏丹忱被关在囚室,几人心有挂念,做起事来自然更为利索。魏丹忱早上刚被关进去,王见尘几人下午便在乱葬岗找到了那具嘴巴被缝合起来的旧尸。 素娲岚看见尸体的一瞬间,便坐不住了。 “这看着……倒有点像云姒家大小姐的夫婿。”素娲岚略带疑惑地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素娲忆柳。 素娲忆柳当即点头道:“是的祖母,这就是昭姐姐的夫婿——晏如是。” “说来也巧,当时见尘哥哥问这个亡灵凶手是谁时,亡灵也将我们带到了云姒家门口。”既然都说到云姒家了,华胥梦也不藏着掖着了。只是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站在她身后的凌清秋敏锐地皱了皱眉。 “去将云姒昭唤来。”素娲岚嘱咐道。 部族护卫办事向来利索,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云姒昭便被带到了议事堂。 她一身衣衫尚且齐整,步入堂中时步履平稳,不见半分仓皇,周身的气度,仿佛不过是前来赴一场寻常族中议事之会,不仔细瞧倒是看不出有何异常。 她走到堂前,一眼便望见那具尸体,依旧面不改色,依部族规矩屈膝行礼。声音一字一句平稳无波,尾音却极轻地微颤了一下。 “云姒昭,你走上前来,看看这可是你夫婿?”素娲岚挥手示意她上前。 云姒昭微微朝前挪了半步,便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华胥梦总觉得云姒昭的反应很是奇怪。这具尸体是她夫婿,面容被毁,换作旁人,第一反应绝不是如此镇定自若,镇定到仿佛她早就知晓一切一般。但云姒昭面上又似带着几分疑惑,是因为这具尸体吗? “昭姐姐,实不相瞒,是你夫婿的亡灵带我们找到尸体的,亡灵告诉我们,凶手就在云姒家。昭姐姐,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华胥梦眨着大眼睛笑问道,那古灵精怪的模样,看着很是友好。 云姒昭微微蹙眉,愣在原地,暗自斟酌对方这番话的真伪。她抬眼望向大族长,那位素来性情和善的老人,此刻正微眯双目,沉沉注视着她,云姒昭千算万算都没想到,自己和妹妹费尽千辛万苦才丢到乱葬岗的尸体,会如此轻易地就被找到。 见云姒昭迟迟未说任何辩解之词,想来她也只是觉得凑巧,华胥梦接着说道:“昭姐姐,你不相信我吗?没关系的,你夫婿的亡灵此刻就在堂上,要不我们问问他?见尘哥哥有举目君同术,可以让大族长亲眼见到亡灵。说起来还真是不巧,方才我们跟着你夫婿的亡灵走到你府宅门口,差一点就能查到凶手是谁,只是你家护卫拦着不让进,这才作罢。不过现在好了,你来了,便可带我们进去了……” 华胥梦话还未说完,云姒昭便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族长,晏如是是我埋的,但并非我所杀,”云姒昭字字恳切地说道,“那日我在他房中见到他时,他便已经死了。因他这死状着实有些可怖,像是被拔舌鬼索命……我怕有损家族颜面,便擅作主张将他埋了。” 听见“拔舌鬼”三字,素娲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角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最后的几分怀疑,也如同山间薄雾般转瞬散尽。 “虽是情非得已,倒也情有可原。你起来吧。”一语落地,素娲岚眼底生出几分华胥梦难以参透的神色。 但华胥梦却依旧维持着孩童那副懵懂模样,面上瞧不出半分异议,仿佛只是乖乖听着长辈定夺。可那一句“情有可原”落入耳中时,她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发沉。 她不知道在这个姜媱丘里,究竟还藏着怎样的秘密,但她隐约觉得,这一切好像都与那个“拔舌鬼”有关。她总感觉,在这些人眼中,“拔舌鬼”似乎不是一个鬼,而更像是一个人,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畏惧的人。而想要解开这个谜团,还要先弄清楚这些死者的脸,究竟为什么会被缝起来? 事已至此。 华胥梦朝王见尘的方向望了一眼,王见尘立马会意,照着华胥梦交代的说法问道:“大族长,恕我冒昧,不知这村中近来可有死过其他人?尤其是被两位死者伤害过的人?” 素娲岚不自觉地抬起手,掩着嘴轻咳一声,随即抬眸死死地盯着王见尘:“这与此案无关,不是你该管的。” 王见尘冷笑一 声:“是因为他们又欺压谁了吧?” 素娲岚的眼皮抽搐了一下,她顺势捂住眼睛:“我乏了。忆柳,把他们请出去。” 王见尘仰头轻笑一声,像是要抑制住快要喷涌而出的不甘与愤怒。说出这句话前,他便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对大族长来说,整个姜媱丘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姜媱丘的荣辱,姜媱丘的存续,都远在一条人命之上。 而这也就是轻嫣所说的——法不责众。 都说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可这件事好似从未变过。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亦然。 众人见状,无奈之下,只好跟着素娲忆柳走出议事堂。 华胥梦跟在素娲忆柳身后,看似颇守规矩,实则一路上她的嘴便没有停下来过:“柳姐姐,你知道死的那个人是谁吗?他是怎么死的?难不成真的和见尘哥哥说的一样,那些嘴被缝起来的人,是因为得罪了那个人,所以才会遭此横祸?姐姐你不怕吗,万一他还要复仇呢?” 素娲忆柳的神色罕见地一沉。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有一柄利剑直直地悬在自己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将她一剑毙命。华胥梦这番话倒是提醒她了,万一这两者之间当真存在关联,那她便处在危险之中了,他们谁都逃不掉。 “几位还是莫要白费力气了,你们想要知道的答案,乃是村中的禁忌。说到这个,我倒是该跟祖母提提了,义祠偏房的老妪年纪大了,有些痴傻,若是说漏了一些,可怎么是好?”素娲忆柳说着便扭头回去了。 “多谢。”华胥梦望着她的背影浅笑了一下。 素娲忆柳走后,谢无簪远远望着议事堂前那具刚挖出来的尸体,越想越觉得不对。 突然,他猛地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了?”华胥梦一脸好奇地抬起小脑袋问道。 “我想起来这种杀人的方式在哪里见过了。这种先将人勒死,再缝住其嘴的法子,是一种巫蛊之术,名为断谗祀。古籍有言:口舌生祸,三人为祭,桑缚其灵。凶手如此为之,应是为了祭奠被谗言害死的亡灵。” 74. 疯又怎样 议事堂前的广场两侧,常年聚着自发摆摊的村间小贩。女子们步履从容,自在地走在街上挑选心仪之物,她们的夫婿则束着素色窄抹额,提着竹筐静静等候自家女眷。 而那些未束抹额的男子,脸上大多覆着一方轻柔面纱,劳作时依稀可见手臂上的守阳痣。 盛夏烈日高悬天际,刺目的阳光直直倾落大地。凡日光所及之地,不免存在暗影。 巷子深处,一个满脸泥渍的男孩被逼至墙角,围着他的,是数名与他年岁相仿的孩童。 一颗颗捡拾的碎石自他们手中甩出,接二连三地砸落而下。石子带着蛮力,狠狠砸在中间那名男孩的脸颊上。细碎的砂石划破稚嫩的肌肤,留下几道浅淡的血痕。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面部,肩膀也不停地瑟缩,后背死死地抵住冰冷的墙壁,显然,他已经退无可退。 王见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后跟像是被石子绊了一下,身形微微晃了晃,一时有些站不稳,好在谢无簪眼疾手快,及时拉住了他。 谢无簪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王见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无事,一时有些头晕,休息片刻便好了。” 华胥梦回头看了眼王见尘,正要上前制止那群孩童,便见一个女孩骤然冲出,挡在蹲地的男孩身前,对着众人说了几句,随即带着那男孩离去。 华胥梦隐隐觉得,从议事堂出来后,王见尘就变得很不对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或许他需要时间去消化一下。她开口道:“见尘,你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足矣。” “就他一人我倒是有些不太放心,不如让谢兄陪他一起吧。若是出了什么事,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凌清秋双手叉着腰,站在华胥梦身后,面不改色地说道。 听见“谢兄”二字的瞬间,谢无簪便明白凌清秋的用意了,恨不得带着王见尘插上翅膀就走。毕竟,能让凌清秋喊“谢兄”的机会可不多,自己作为兄长,自然要懂事些才对。 谢无簪咧着嘴,傻笑道:“对,王兄一个人不行,我陪着他。” “谁说我不行。”王见尘猛咳了一声,差点急得跳起来。 “你行,你行我也要陪你。”谢无簪继续傻笑道。 “谢无簪,你若无事,便去查查桑皮线,那样细的桑皮线,大多医师将其用于缝合伤口,可不多见。倘若这条线索难以追查,亦可打探巫姚黛妹遇害当日,都有何人来访,又有谁去过他的房中。”华胥梦嘱咐道。 “包在我身上。”谢无簪边傻笑边拉着王见尘往内室走。 他们一走,周遭顿时安静下来,不知为何,华胥梦竟然在寂静的氛围中感受到了一丝尴尬。 “那要不……我们走?”华胥梦仰起头,望着那张带着几分孤傲的面庞。仰视之际,他那如同孤峰般高挺的鼻梁愈发醒目,薄唇的轮廓也愈显凌厉。凌清秋缓缓低下头,就在二人视线交汇的刹那,华胥梦仿佛听见了自己慌乱的心跳,连忙移开视线,望向一旁。 凌清秋望见她这般局促窘迫的模样,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走吧。” 穿过喧闹的集市,便抵达那座义祠。同议事堂相较,这里实在安静得有些可怖。一街之隔,两处氛围却全然不同,格格不入。 时隔一日,他们再次叩开了义祠的东偏房,迎接他们的仍旧是那个身着素雅袄裙的老妪。 “囡囡,我的囡囡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那老妪拉起凌清秋就往屋里走。 “她挑儿子的规则怎得如此奇怪,毫无规律可言。”华胥梦跟在凌清秋身后,小声嘟囔道。 “放心,有我在,定叫她知无不言。”凌清秋扭过头低声说道,旋即敛了神色,面带浅淡笑意,跟着那老妪走入房中。 “婆婆,我是谁?”凌清秋跟着老妪一起坐在有些不稳的木椅上,满脸笑意地试探发问。 若是此刻凌辞月在他身边,定会大吃一惊,那个不苟言笑、行事狠辣、说话做事不留余地的三哥,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你是谁?囡囡,你不记得了?你怎么会不记得了呢……”那位老妪一听自己的儿子在问他姓甚名谁,一时有些急了,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几个调。 凌清秋一时语塞,眼神悄悄往华胥梦的方向瞟去。 华胥梦见状一脸淡定地如同敲木鱼般敲了敲他的后脑勺:“他失忆了。” 凌清秋闻言,深吸一口气,倏然眨了眨眼,歪头宠溺一笑:“我失忆了……对,我失忆了。” “啊?你失忆了?!囡囡,你怎么样啊,严不严重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告诉娘,是不是那群人害的!你不说那就肯定是了,为娘现在就去把那群人的嘴巴都给你缝上,看他们还敢说你坏话吗!”那老妪气得从椅子上站起身,拔出插在旧麻布上的针线便要往外冲,好在被凌清秋一 把拉住。 “那群人……都有哪些人?母亲,我不记得了。”戏都到这个份上了,凌清秋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 老妪挥着手中的针线就要往那些人身上扎:“素娲岚、素娲忆柳、巫姚莞、巫姚黛妹、姝轻嫣、晏如是、芷媞桀……太多太多了,都是这些人害的,都是他们害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一个都不会!尤其是她,尤其是她哈哈哈哈哈……” 如此一来,就都对上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究竟是谁?”凌清秋漫不经心地从她手中抽出那根尖锐的针,问道。 “你是囡囡,是我的儿子,是我最小的儿子——莘蜚。”那位母亲轻柔地用那双满是裂痕的手触碰了一下凌清秋的脸,待到察觉到自己是怎样一双粗粝的手后,她连忙将手收回,面上露出一丝窘迫的笑意。 “做个好梦吧,娘。”凌清秋说着施了个昏睡诀,那老妪便昏昏沉沉地靠在凌清秋身上睡着了。 凌清秋用法术将她放到由几块宽窄不一的旧木板拼合而成的床上,并细心地用粗麻布褥子将她的身体盖好,这才和华胥梦一起离开。 “你觉得杀人的会是她吗?”凌清秋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一方面这位老妪所知的案件内情实在太多,而另一方面,他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尚且存疑,”华胥梦向前走出几步,忽而像是想起一事,回眸浅浅一笑,开口道,“世人都说鬼帝殿下舌锋如刀、杀伐果决,在我看来,鬼帝殿下倒是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是因为我未曾问她莘蜚是怎么死的?”凌清秋虽是这么问,心里却早已明了。他若是这样问了,便是在告诉这位莘族长,她的孩子已死,再一次回忆痛苦之事于现在的她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华胥梦点了点头,又补上一句:“因为她毕竟只是个失了孩子的妇女,还不愿懂这些生离死别……” “妇女?”凌清秋立马便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那副白发苍苍的面孔再次在他脑中浮现,“你是说……她是个妇女?” “怕是因为伤心过度,一夜白头。”华胥梦轻叹一口气。 “倒是可怜,”凌清秋也学着她的模样轻叹一声,沉思片刻,说道,“帝姬大人,你以后莫要轻信旁人之言,就信我可好,就信你所认识的我。” “那就希望你莫要让我失望。”华胥梦一拳打碎了他带着些无理取闹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