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东人家 2026新版》 第一章 1958年3月 三月初的一个早晨,王家峪村的张彩云正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拧着被汗和血湿透了的破毛巾,突然听到后院小女儿玉翠的哭喊声:“妈,妈……”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可腿脚似乎不听使唤,只好呼喊大儿子:“玉强,快去后院看看你妹妹怎么了?” 玉强来到后院,见玉翠边跑边哭喊着,邻居家的“三大头”紧追其后,两只手还在她身上不停地乱舞,玉强大吼一声:“住手!” 三大头见玉强过来,拔腿就跑。 玉强走近一看,发现妹妹衣服上有好多大粪,气得他飞奔过去,一把抓住正欲翻墙逃跑的三大头,一顿拳打脚踢,打得他一个劲地喊:“救命啊!救命啊……” 三大头的爷爷急忙跑过来,见孙子的鼻子被打得鲜血直流,不问三七二十一,上来就给玉强几个耳光:“小兔崽子,活腻了!”接着又将玉强摁在地上暴打。 彩云见状,不知哪来的力量冲进后院,大声怒吼道:“住手!你怎么打孩子?” “你看他把我孙子打成什么样了?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他!”说着,又抡起拳头要打。 彩云随即上前奋力阻止,这下子更激怒了他,抓住彩云使劲一推,将彩云撞到墙上,摔倒在地。 三大头的爷爷知道彩云快临产了,随即拉着孙子逃走。 玉兰过来后,和哥哥玉强一起搀着母亲回去。 没一会,三大头的母亲韩秀霞,拿着儿子的衣服气冲冲地闯进来:“张彩云,我儿子被玉强打伤了,你说怎么办?” 彩云道:“你来得正好,我儿子被你公公打得不能动了,我还没来得及找你们算账呢!” “他是活该!谁让他先动手打我儿子的。” “你问问玉翠是怎么回事?” 玉翠对韩秀霞说:“我在上茅缸(厕所),三大头跑过来,说他也要上茅缸,让我起来,我没动,他就朝我身上撒尿。我起来推了他一下,他没站稳摔倒了,两手插到茅缸里,起来后就追着我把大粪朝我身上抹,我哥见了就打了他。” 韩秀霞对彩云说:“你听见了吧?玉翠把三大头推到茅缸里,他起来也没打她,还要怎么着!玉强为什么要打他?” 玉翠道:“我不是故意要推他的,是他堵着茅缸口不让我走,朝我撒尿,我是为了逃跑才推了他一下。” “不管怎么说,是你把他推到茅缸里的,这没冤枉你吧?” 彩云道:“你儿子干这种缺德事,你还有脸来说?” “少废话!我把三大头的衣服拿来了,你们把它洗干净给我送去,就算你给我赔礼道歉了,否则后果自负!”说完便将脏衣服扔到彩云床上就走了。 彩云抓起这脏衣服狠狠地扔到地上:“呸,给你赔礼道歉,休想!” 突然,她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痛得她在床上直打滚。玉兰过去一看,见母亲的两条腿在流血,床上铺的稻草一片一片染红了血迹,她有点害怕,“妈,我去叫爸回来吧?” “别,你爸在很远的地方打水库,你找不到。” “没事,我可以问。” “那也不行,打水库是政府号召的大事,不能耽误。” 彩云的丈夫,春节一过就和其他村民一起,到水利工地参加农田水利建设去了。工地离家很远,三个孩子都还小,大儿子陈玉强才九岁,大女儿陈玉兰八岁,小女儿陈玉翠五岁,家里和地里的活全都落在彩云一人肩上。 一阵疼痛过后,彩云浑身被汗水湿透了,她用毛巾擦了擦身子,又递给玉兰:“把这毛巾拧一下。” 玉兰接过毛巾拧干后,把母亲流出的汗水和嘴唇上的血迹又擦了一遍。 彩云每次痛得忍不住要喊叫时,总是咬住毛巾,不敢发出声音,她怕吓着孩子们,所以把嘴唇都咬破了。 “玉兰,玉兰......”彩云迷迷糊糊地呼喊着。 “妈,我在,您有什么事?” “快去把你二婶找来。” “好的,我马上就去。” 玉强休息一会儿,觉得缓过劲了,便过来给母亲擦了擦汗水:“妈,您怎么流这么多血?” “那个混账的老东西下手太狠,以后躲他们远点,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惹不起。” “他们欺人太甚,我忍不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年你爷爷就是被这个老东西带人打残了,一直瘫痪在床,最终含恨而去。” “我知道,这笔账早晚要跟他们算。” “他们也遭到了报应,这个老东西的哥哥被判刑,后来死在大牢里了。” “为什么只判他一个人?” “因为他下手最狠,用铁叉将你爷爷的肠子都捅出来了,脑袋上也裂开了一个大口子,你爷爷命虽保住了,可人废了,这个家也就完了。” 正说着,玉兰领着二婶进来了,听说彩云找她,很不情愿地过来了。 彩云的丈夫只有兄弟两人,弟媳李庆英不能生育,妯娌俩之间原本关系并不好,庆英说话比较刻薄,经常让彩云难堪,但现在她只能找她。 庆英刚进门,玉强就迎上去打招呼:“二婶,我妈喊您。” “喊什么喊,不就是生个孩子吗,干嘛搞得那么隆重?”彩云知道她说的“隆重”是什么意思。 庆英走到彩云跟前,道:“我说你生个孩子怎么那么费劲,你看别的女人生孩子就像母鸡下蛋,屁股一撅就一个。” 彩云感到愤怒,心想也就你这种不会生孩子的女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胡话,但她现在无心计较这些。 “他二婶,你能不能帮我找个接生婆来?” “你没看见外面还在下雨吗,都下了好几天了,路上泥水一陷多深的,我到哪给你找?” “再这么下去,我怕孩子有危险,就算我求求你了。” “你这是第四胎了,过去什么时候找过接生婆?”庆英有点不耐烦。 玉兰拿起蓑衣和斗笠递到二婶手边,抬头望着她。 庆英看着玉兰恳求的眼神,心就软了:“好了,我去,真烦人。”她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出门向村东走去。 玉兰虽说只有八岁,但非常懂事,嘴甜、乖巧。庆英不能生育,对玉兰就像亲生的一样疼爱,平时不管干什么,都爱拉着玉兰一起去。玉兰求她的事,她从不推辞。 庆英走后,玉兰就拿着玉翠和三大头的脏衣服去洗。 回来时,见三大头二姐二妹子,正领着几个大男孩冲这里过来,她赶紧进屋,将门关上。 二妹子见状,就在外面骂阵:“陈玉强,你个歪头凸嘴驴,有种的就出来!” “不出来,就是孬种!” “陈玉强,你就是缩头乌龟!” “告诉你,再敢打我弟弟,就给你凸嘴上挂粪桶,臭死你!” 她带来的几个帮凶也在不停地轮番骂阵…… 二妹子见又下雨了,玉强关着门也不出来,只好示意他们都回去。 玉强现在仍然感到浑身酸痛,无心搭理他们,他就盼着接生婆早点过来。 快到晌午了,接生婆才来。这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看着像是一个比较利落的人。 彩云知道她是杨家岗的杨婆,因为嘴大,人们也称她杨大嘴,是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婆,也是个口碑不错的媒人,彩云从内心感谢庆英。 杨大嘴打开随身带来的小箱子,吩咐玉强烧一锅开水,把她带来的剪刀、毛巾等放锅里煮一煮,接着查看了彩云的情况,嘱咐她要好好配合。 待一切准备就绪,又吩咐玉强把门窗、箱柜、水缸等所有带盖的物品全部打开,嘴里还不停地在叨叨着什么,然后揉了揉彩云隆起的肚皮,接着就一边按压一边让彩云使劲…… 折腾好长时间,杨大嘴看见彩云的产道伸出一只胎儿脚,满头大汗的她不知是累的还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自言自语道:“‘砸蛋了’(不好了),胎位不正”。 她一边安慰彩云,一边又小心翼翼地用手顶住胎儿的脚慢慢地推回去。 彩云告诉杨大嘴,白天被人打了,接着就开始流血的情形,然后问她:“你说这孩子脚先出来,会不会跟这有关?” 杨大嘴道:“有这种可能,胎儿受了惊吓,慌不择路。” 休息了一会,她让彩云在床上做各种姿势,说要调整胎位。一直折腾到深夜,还是不行。彩云已经昏迷,产道开始流血不止,杨大嘴好像也没了主意。 大儿子玉强,觉得自己现在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汉,他应该拿主意。 他去找庆英:“二婶,我妈很危险,赶紧去医院吧?” “去医院?你有钱吗?”庆英问玉强。 “您先借我,等我爸回来再还您。” “这深更半夜的,还下着雨,怎么去啊?” “我刚看了,雨已停了。” “你妈都这样了,好几里地,谁能背得动啊?” “傍晚时我见赵叔在家,我去找他。” 玉强跑到赵叔家,把熟睡中的赵叔喊醒,请他帮忙送母亲去医院。赵叔得知后,说他这儿正好有个板车,便急匆匆穿上衣服拉着板车赶了过来。 “快,赶紧上医院!”赵叔道。 大家一起帮忙,将彩云抬上车。玉强嘱咐玉兰照顾好小妹,自己提着马灯在前面照亮,赵叔在前面拉车,庆英和接生婆在后面推。 初春的夜晚依然寒气袭人,坑坑洼洼的泥泞小路,已结起一层薄冰,板车在颠簸中摇摇摆摆缓慢前行。 彩云从昏迷中醒来,询问孩子是否有危险。 “你还是关心一下自己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接生婆安慰她道。 彩云说自己没事,去医院还要花钱。玉强告诉母亲,已从二婶那里借了钱。 板车上了老虎塘埂,这里的路面又高又宽,行驶起来方便多了。突然,板车的一个轱辘落入塘埂旁的一个水坑里,整个板车连同彩云一起从塘埂上翻滚下去,掉入一米多深的水塘里...... 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形吓坏了,“妈!”玉强禁不住一声惊叫,他赶紧举起马灯在水面上寻找,只见母亲在水中使劲地扑腾、挣扎,赵叔立即脱了棉衣跳下水,向母亲游去…… 由于水深,赵叔穿着棉裤,在水中动作迟缓,眼见母亲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玉强在岸上使劲地喊:“妈、妈、我来救你!”说着把马灯交给二婶就要朝下跳。 庆英急忙拉住他:“别添乱,你赵叔马上就过去了。”就在母亲扑腾的动作即将消失的瞬间,赵叔及时赶到,双手托起母亲,最终把她抱上岸,又用手使劲拍着她的后背,吐出好多水来。 玉强突然听到母亲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孩子、孩子......”接生婆也听见了,急忙跑过来,发现彩云两腿中间有个小东西,手一摸肉乎乎的,她知道孩子出生了。杨大嘴麻利地处理好脐带,提起婴儿两条腿倒立,连续拍打婴儿。 “哇、哇……” 婴儿的哭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这动人的声音在彩云的耳边盘旋着,彩云问:“是男孩吗?” 借助马灯的亮光,彩云看清楚了,笑了…… 彩云又为老陈家生了一个带把的。 玉强将自己身上的棉衣棉裤脱下,裹在母亲身上,接生婆和庆英也将自己身上的棉衣脱下给彩云盖上。赵叔穿着湿淋淋的棉裤将彩云送回家,才回去换衣服。 玉兰和玉翠已经睡着了,母亲的被子掉入水中已湿透,玉强将熟睡的两个妹妹喊醒,把被褥拿到床上给母亲用。 睡得迷迷糊糊的玉兰知道母亲回来了,而且生了个小弟弟,一下子来了精神,穿上衣服就跑来看望母亲和小弟弟。只有玉翠,醒来没一会又睡着了。 “别折腾她了,去我那里睡吧。”庆英说着抱起玉翠走了。 接生婆让玉兰烧点热水给母亲擦擦身子,这时玉兰才想起来摸了摸母亲的身体,发现母亲身上都是凉的,头发也是湿的,哥哥告诉她母亲落水的情况,玉兰紧紧搂住母亲:“妈,你没事吧?” “没事,看看你的小弟弟。” 玉兰看见小弟弟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天已放亮,接生婆仔细察看了婴儿和彩云的情况后,要和彩云告别。 为了表示感谢,彩云让玉强把悬挂在屋梁上的一刀咸肉和家中仅有的十六个鸡蛋全部送给接生婆。 接生婆跟玉强说,你妈这次遭罪了,这些东西留给你妈补补身子。在彩云的再三恳求下,她只拿了几个鸡蛋就走了。 第二章 1958年3-4月 接生婆走后不久,彩云听见有人敲门,便问了一声:“谁啊?” “我,玉强的老师。” “请进!”彩云知道他是本村小学的杨老师,玉强去上学还不到一年,她不清楚杨老师找她有什么事。 杨老师推门进来,彩云道:“杨老师,请坐。” “怎么还没起床啊?我过一会再来吧。”杨老师见彩云坐在被窝里,转身便想走。 “没关系,我在坐月子,找我有事吗?” “玉强昨天没去上课,我来问问情况。” “昨天我难产,是他在照顾我,他没请假?” “没有,玉强呢?” “天晴了,我让他们打猪菜去了,一会回来就去上学。” “前天我刚批评了他,怕他闹情绪,过来看看。” “他又惹事了?” “他用弹弓打中的一个麻雀正好落在学校房顶上,他让同学们摞了好几个凳子爬上去,把房子踩了个大窟窿,还差点摔下来,多危险啊!” “这孩子太淘气,回来我得好好教训他。” “让他注意就行了,特别是那个弹弓,千万别伤了人。” “以后我不让他用了。” “那就好,我走了,你保重身体!” “谢谢您!杨老师。” 杨老师刚走到大门口,就停了下来,指着大门问彩云:“你们家大门上雕刻的这匹马有什么说法吗?” 彩云道:“这都是老人迷信的想法。当年我们结婚时,老人说穷了几辈子了,早就盼望能过上好日子,可一直没能实现。现在娶到一个属马的媳妇,希望马到成功!所以就在大门上雕刻了这匹马。” “老人的想法挺有意思,期待你能改变老陈家的命运。”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结婚都好几年了,现在还是照样穷。” “这很正常,因为老人把马刻在门上,门里面放个马,正好是个闯字,说明你要成功还有一个前提,就是‘闯’。” “您不愧是老师,还真没人想到这个,不过,我一个女人家能闯出什么名堂来?” “闯,并非是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只要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你想要的生活和目的,这就是闯。” “您说得真好,我喜欢这个‘闯’。” “祝你马到成功!” “谢谢!” 玉强的爷爷奶奶都是因伤病去世的,为了治疗,家中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 玉强出生后,穿的衣服都是捡别人家孩子剩下来的旧衣服,这些旧衣服始终没舍得扔,补了又补,后来又传给老二和老三。 别人家孩子的衣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可彩云这几个孩子的衣服,基本上都跳过新的经历。 就连彩云自己穿的衣服也是堆满了大小、形状、颜色各异的补丁。 家中五口人一直睡一张床。临产前,彩云怕把家中唯一的褥子弄脏了,撤下后铺上稻草垫在身下,将这褥子留给睡在地上的孩子们用。彩云又向庆英哀求,借来一床被子,解决了孩子们睡觉的问题。 尽管如此,一家人其乐融融,孩子们都很懂事、孝顺。 晚上,玉兰做好红薯稀饭后,又切了几片薄薄的咸肉片,用小锅给母亲做了一碗面疙瘩。 “妈,快吃吧,这是我专门给您做的。” 彩云接过来,瞅了瞅,虽然面疙瘩做得大小相差悬殊,但孩子有这份心还是令彩云感动:“以后我和你们一起吃就行了。” “那可不行,接生婆说要给您补一补。” 清明时节,江淮大地已进入农忙季节,参加水利建设的村民们全部从水库工地撤回,大家急着回村泡稻育秧。 王家峪村的陈发财,此刻最想见到的是妻子张彩云和还未见面的小儿子,他不知道儿子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妻子的身体如何。 回家后就急忙抱住小儿子使劲地亲了亲,虽然小儿比他想象的瘦小些,但心中仍然感到非常高兴,他又有了一个儿子。 “给孩子起名字了吗?”发财高兴地问彩云。 “起了个小名,叫‘狗蛋’,今年是狗年,接生婆让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带把的,所以我给他起了这么个小名,大名以后你给起。” “狗蛋,挺好,叫着顺口,一听就知道是个男孩,听说你难产,本想回来看看,可是领导不准假,没办法。” “这孩子到了预产期就是不出来,一直等到惊蛰那天才开始着急,一不小心,把脚先伸出来,结果难产了。多亏接生婆有经验,我们母子平安。”彩云不想让发财知道,三大头爷爷对她下狠手的事,担心再生出事端来。 “惊蛰出生好啊,万物复苏,充满希望,看来老陈家要时来运转了!”发财显得很得意的样子。 “听接生婆说,惊蛰出生的人,命好有出息,但是要防小人,应该在每年惊蛰这天打小人。” “怎么打?”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等哪天见到接生婆时我再问一问。” “瞧你这身子这么弱,又赶上难产,多危险啊。” 为了给妻子补身子,他做了两个荷包蛋,放了些红糖,端给彩云:“这是我给你做的,趁热吃了它。” 彩云接过来一看,立马急了,冲着发财嚷起来:“谁让你动用鸡蛋的?” “怎么了?”发财不解地问。 “你没看见家里粮食都快没了吗?大人可以吃菜,狗蛋怎么办?” “明天我去网鱼,挣点钱给狗蛋买点面粉做面糊。” “说得好听,别又买烟抽了。” 这时,发财的弟弟发福走了进来:“嫂子,听说你生个男孩?”陈发福进来便问。 “快过来看看你小侄子!”彩云望着发福道。 “小侄子,让二叔抱抱。” “你看这孩子长得像谁?”彩云问。 “太小,看不出来,感觉像你。” 彩云道:“我觉得也是。” “发福?发福?”彩云听见发福妻子庆英在喊他,便对他说:“庆英喊你,快回去吧。” 发福随即放下小侄子走了。 发财正在堂屋用纸条卷烟,三大头的父亲王红兵提着一刀肉笑眯眯地走进来,“发财,听说彩云生了个男孩?” “那还有假!” 发财瞪了王红兵一眼。 王红兵是陈发财的右邻,他有兄弟八个,排行老六。老王家和老陈家是冤家对头,之间的积怨由来已久。特别是近些年矛盾不断,老王家仗着人多势众,恃强欺弱,老陈家几代人受尽了他们的欺辱。 王红兵见彩云背着孩子在纳鞋底,便走过去把肉在彩云面前晃了晃,道:“彩云,这是我今天上街专门给你买的,让你补一补身子。” “不稀罕,我们家有!”彩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这是为我们的儿子着想,这小宝贝可是我们老王家的后代,你一定要把他带好。”王红兵笑眯眯地跟彩云说。 “你少胡说八道,无耻!”彩云愤怒地说,心想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王红兵凑到彩云面前,压低嗓门冲着她道:“宝贝,你不是说这孩子是我的种吗?” “你混蛋,滚!”彩云用鞋底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 王红兵立马收起笑容,转身怒视陈发财:“你家玉强把我儿子打伤了,这个账我还没跟你算,今天看在彩云给我生个儿子的份上,先饶了你。”说完,提着肉气冲冲地走了。 坐在一旁的陈发财对眼前发生的一幕感到莫名其妙。一开始他以为是王红兵在开玩笑,没放在心上。但后来的情形出乎他的意料,他问彩云:“刚才是怎么回事?” “是三大头先欺负玉翠,所以玉强才打了他。”彩云把玉强打三大头的事跟他简单说了一下。 “你别打岔,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的是什么?” “别给我装傻,快说!” “你问我,我问谁啊?都是你干的好事,还有脸来问我。”彩云瞪着发财气愤地说。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干什么了?” “别装了,你看看三大头,长得越来越像你,你敢说他不是你的种?” “你可别乱说,我能干那种事吗?” “干了就干了,别不敢承认,村里都传疯了,谁不知道?只要你跟我认个错,保证今后不再跟韩秀霞干那种丢人的事,我就饶了你。” “张彩云,我告诉你,我和韩秀霞什么事都没有,你别听风就是雨。” “什么事都没有?那我问你,王红兵每次打她,她都不朝别处跑,偏朝我们家跑,而且你就像对待自己心肝宝贝似的护着她,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们是邻居,朝这里跑很正常,再说人家求我帮忙,我能不管吗?” “邻居?王红兵的大哥王红奎也是她邻居,王红兵又怕他大哥,韩秀霞为什么不朝他家跑?” “这个我也不清楚。” 彩云见发财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但她心中的疑团仍未解开。 王红兵有二女一子,两个女儿长得都很像他,只有儿子三大头长得特像陈发财。村里疯传三大头是陈发财的种,陈发财矢口否认。 三大头名叫王福祥,因为头大,排行老三,所以大家都喊他三大头。 王红兵在村里算是个文化人,每年春节各家各户都来找他写对联。谁家要写个信什么的,也来找他,他都热情帮忙,所以在村里口碑比较好。 王红兵最大的特点就是好面子,谁要跟他说三大头长得像陈发财,他就跟谁急。因为他知道,村里都在疯传他老婆跟陈发财勾搭上了,这让他很没面子。他常常抱着三大头,对着镜子照来照去。越看越觉得像陈发财,越看越愤怒,他觉得他们夫妻感情不和,就是陈发财造成的,是他在报复老王家。他觉得,三大头十有八九就是陈发财的种,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这个事实。因为他这样精明能干又英俊潇洒的人,绝不能栽在陈发财这个驴脸猪嘴的仇人手上,更不能辱没老王家的脸面。 发财对王红兵的挑衅非常气愤,本想跟妻子问个明白,没想到反被妻子审讯一番。但他认为自己问心无愧,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晚上,发财把妻子搂在怀里,他想知道妻子和王红兵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问妻子:“彩云,白天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彩云道:“没事,就是开个玩笑。”彩云不想多说。 “没事你为什么打他一耳光?” “他胡说八道就该打。” “我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真的没有,你多想了。” 发财推开妻子,生气地问:“你以为我傻呀,你当时气得脸色都变了,你们之间如果真的没事,你打他一耳光,他不跟你急?” “他是在设圈套报复我。”彩云不情愿地说了一句。 “他为什么要报复你?”发财问。 “他想占我便宜没占到,反而吃了哑巴亏。” 在发财的一再追问下,彩云只好如实告诉他一些简单的情况。 “他对你干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像今天那样说些难听的话。” “你说他吃了哑巴亏是什么意思?” 彩云知道说漏了嘴,好在她心中已有准备:“他对我动手动脚的,我一使劲把他推倒了,头正好磕在床沿上,鼓起一个大包,好几天都没消。” “活该!以后躲他远点。”发财感到气愤。 “这么多天不回来,想不想我和孩子们?” “能不想吗?这么漂亮的老婆,恨不得每天晚上都把你搂在怀里。” “工地上怎么那么忙,老婆难产也不准假?” “你要是到工地上去看一看,你就知道了,大家都铆足了劲,互相攀比赶进度,谁也不甘落后。” “听说工地上还有光着膀子干活的?” “可不!那里到处红旗招展,劳动号子震耳欲聋,别看天寒地冻,光着膀子还汗流浃背。” “我就喜欢这样的场面,让人感到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唯一遗憾的是晚上不能搂着我心爱的老婆。” “这样多好啊,省得你折腾。” “今晚全给补上。”发财又开始发狂起来。 “讨厌,我都没准备。” “我早都准备好了。” 发财就是这样,性情来了,不顾彩云的感受,说来就来。 发财可能是憋得时间太久了,什么也不管不顾,一不小心,把玉翠给踹到了床下,吓得她在地上哭了起来。 彩云赶紧下床把她抱起来,这时玉兰也在哭,彩云问她怎么了,玉兰不说话,就是在那里哭。 彩云过去看了看,发现玉兰身上有好几道鲜红的划伤痕迹,有的已出血了。 发财知道是自己的脚趾甲太长了,划伤了孩子,他赶紧哄玉兰说,爸现在就去把这可恶的指甲给剪掉。 一家六口人睡一张床,实在是太挤了。发财没回来时,彩云带着狗蛋和玉翠三人睡一头,玉强和玉兰睡一头。发财回来后,玉翠只好和哥哥姐姐挤在一头。 发财想,等到秋后,把两头猪卖了,将房子翻盖一下,再买些木材,让发福给打张床,和孩子们分开睡。 发福从县城回来,买了一个手电筒,庆英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欣赏,就被玉兰抢过去:“二婶,我看看,这是什么啊?” 玉兰拿在手中,从头到尾、颠来倒去,看了又看。 庆英道:“我也没见过,问你二叔。” “这叫手电筒。”发福告诉玉兰。 “干什么用的?”玉兰好奇地问 “晚上照明用的,你看这儿有个开关,向上一推就亮了。”发福从玉兰手中拿过手电,将开关打开给她看。 “真好玩,让我玩一会。”玉兰从二叔手中夺过手电,一溜烟跑了。 “你买这个干什么?”庆英问。 发福道:“外出干木匠活,晚上经常要喝酒,回来又很晚,有了这个就方便了。” 晚饭后,玉兰拉着玉强向门外走:“哥,我给你看个好玩意。” “什么好玩意?” 玉兰把手电筒开关打开,一道亮光射到门前的那棵洋槐树上,连树枝和树叶都能看清楚。 “手电筒,哪来的?”玉强感到惊讶。 “二叔买的,让我玩两天,你怎么知道这是手电筒?” “我们老师也有。” 一清早,村里的广播又在播放“除四害”工作通知,要求没有完成任务的,必须于今天上午十点前补交。各生产队张榜公布的时间以上午十点为准,没完成任务的,一律按规定扣工分。 发财听到通知后,便起床去田间回收昨晚放置的老鼠夹。这是全县集中开展大规模“除四害”运动的第三天。前两天除了蚊子和苍蝇外,老鼠和麻雀的指标均未完成。 昨天晚上,他在田间下了五个老鼠夹,现在急着要去收获战利品。 这次“除四害”是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群众运动,其任务就是要彻底消灭老鼠、麻雀、蚊子和苍蝇,实现“四无”国家的目标。 县里要求社员每人每天消灭苍蝇、蚊子各二十只, 老鼠、麻雀各二只。 苍蝇、蚊子要验全尸, 老鼠交尾巴, 麻雀交脚爪。每天都要张榜公布,完成任务的插红旗,没完成任务的插白旗,同时还要扣工分。 发财收完五个老鼠夹还是高兴不起来。费了半天劲,只捉到一个老鼠,虽比上次有进步,但离完成任务指标还有很大差距。 前两天用鼠药灭鼠效果也不理想,主要是事后找不到鼠尸,取不到鼠尾巴。 这时玉强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妈,看我的战果如何?”玉强亮出了用石灰消毒后的老鼠尾巴,在母亲面前显摆。 “这么多,有多少根?”母亲吃惊地问。 “您猜?”玉强显得很兴奋。 “六根。” “不对,一共九根。” “你爸忙了半天才弄到一根,能不能送你爸三根?。” “那可不行,前两天我在学校都是第一名,今天还要拿第一。”玉强很不情愿地说。 “我和你爸的指标是每天四根,完不成任务要扣工分,年底分不到粮食我们吃什么呀?” “我说我爸那个办法不行,他还不信,现在着急了吧?” “臭小子,你有什么好办法,说来我听听。”发财走过来问玉强。 “那你们一定要替我保密,不能说出去。” “放心,替你保密。”发财爽快地答应了。 玉强道:“先把绿豆放在水中浸泡几小时,然后塞到活老鼠的屁股里,用针线缝上后,再把它放回窝里。待绿豆在里面膨胀发芽后,粪便排泄口已封死,它拉不出屎来,绿豆芽又在里面生长,痛不欲生的老鼠就疯魔了,能把一窝老鼠都咬死,一次就能抓到十来个。” “你怎么知道哪里有老鼠窝啊?”发财不解地问。 “头天晚上,在老鼠经常出没的地方撒上白灰,第二天早上,顺着老鼠爪印就能找到老鼠窝。”玉强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找到老鼠窝用铁锹挖或灌水不也能抓到它吗?” “一个老鼠窝有好多洞,只要一个洞口有情况,它们马上就会逃之夭夭。”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损招?” 玉强道:“我看三大头家做的绿豆芽长得又细又长,我想试试老鼠肚子里能不能长绿豆芽,就用了这一招,并把试验老鼠的尾巴都剪掉一段做记号。” “然后呢?” “结果发现老鼠肚子里还真能长豆芽,而且被试验的老鼠死之前会咬死同类。这个办法我试验了好多次,效果非常好,没想到这次还真用上了。” “下次我和你一起去。”发财和玉强说 “那你每天只能拿走四个,其余都归我,行吗?”玉强和父亲提条件。 “行,你个臭小子。”发财高兴地答应了。 玉强虽然只是王家峪小学的一年级学生,但他在学校组织的各项活动中,总是要与高年级的同学争高低。这次“除四害”运动,他连续两天夺得全校第一名的好成绩。 王家峪小学和全县其他学校一样,近期都是上午上课,下午放假“除四害”,学校对学生都下达了指标。 王家峪小学有一百多名学生,分三个教室,每个教室包含两个年级的学生。 为了完成任务,许多小学生不约而同地将茅缸和猪圈当作重点目标,把打死的苍蝇、蚊子装在小瓶子里,把老鼠尾巴和麻雀腿爪包好,一起交给老师。 完成任务的前三名发给一支铅笔或一盒洋火,每次领奖时,同学们都报以热烈的掌声,玉强感到非常自豪。 最令玉强兴奋的是,这次麻雀竟然“荣登”“四害”之列,成为剿灭的对象,以后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抓麻雀了。 抓麻雀是玉强的一大爱好,爬树上房、掏窝筛扣样样在行,特别是弹弓打麻雀更是他的绝活。 村里一些家长骂他太淘,说把孩子们都带坏了。父母也总是以弹弓危险,会伤害人等理由不让他使,没办法他只能悄悄地行动。 特别是眼下,正是青黄不接之际,一日三餐主要以蔬菜为主,馋得他实在受不了,经常跑到麻雀比较集中的西晒场,抓到麻雀后就躲到北河湾,架起柴火堆进行烧烤。 然后痛痛快快地美餐一顿,那是真正的野味,外脆里嫩,连骨头都是酥的。吃完后,用舌头舔一舔嘴唇仍然觉得很香。 妹妹玉兰是个馋猫,他发现了哥哥这个秘密后趁机敲诈,没办法,玉强只好带着她一起行动。 第三章 1958年4-7月 玉强拿着手电和玉兰来到村东头的屋檐下掏麻雀。他侦察了好几天,发现这里有不少麻雀窝,决定今晚行动。 玉强找准麻雀窝,蹲在墙下,对妹妹玉兰说:“我给你当梯子,你站我肩上去掏麻雀。” “我不敢。”玉兰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感到害怕。 “小小麻雀你怕什么,听我的,上!”玉强命令妹妹。 玉强知道妹妹胆小,经常骂她胆小如鼠,玉兰也不吃亏,骂他歪头、凸嘴。 这是玉强的软肋,他最恨别人骂他这些。为了给妹妹一点颜色看,他就用抓来的蛇和耗子吓唬她。玉兰吓哭后去找母亲告状,母亲就骂他不像哥哥样。 玉兰说“我当人梯,你上去掏。” “不行,不许提条件,否则不带你玩。”玉强强势回绝了妹妹的请求。 “不带我玩,我就说你吃独食,让爸揍你。” “哎呀,这烤麻雀啊是真香啊,好吃的不得了,打嘴巴子都舍不得丢啊,吃得你满嘴流油,心花怒放!” 玉强故意拉着长音慢条斯理地和玉兰说,说着说着,看见玉兰两个嘴角流出了口水,他笑了。 玉兰道:“上就上,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着,一抬脚踩着玉强的双肩站了起来,把手伸进了麻雀窝,一下子就抓到一个肉乎乎的小东西,心里非常高兴。 “哥,我抓住了一个。”玉兰兴奋地跟哥哥说。 玉强道:“快把它掏出来。” 玉兰掏出来的时候,玉强把手电光对准了玉兰的手。 玉兰“啊”地一声把手松开,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原来,玉兰从麻雀窝里掏出来的不是麻雀,而是一个死耗子。 玉强看着吓得坐在地上发抖的玉兰,笑得流出了眼泪,他对玉兰说:“你知道这麻雀窝里为什么会有死耗子吗?” 玉兰瞪着眼看了下玉强,摇了摇头。 玉强告诉她:“我最恨别人敲诈,告诉你吧,这个死耗子是我故意放进去的,就是对你的警告,以后再敢敲诈我,有你好瞧的! 玉兰听后,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说了句“不跟你玩了,”转身就走了。 玉强赶紧上前拽住她:“好了,不让你去掏了,你当人梯我来掏,抓到后我们就去烧烤,你看我洋火都带来了,烤好后赏你一只烤麻雀,让你压压惊。” “这还差不多。”玉兰笑了 玉兰当人梯比玉强站得还稳,她虽然比玉强小一岁,但身高和体质跟玉强不相上下,这主要归功于二婶李庆英的宠爱。 庆英经常给玉兰做她最爱吃的辣椒爆肥肠,只要玉兰爱吃,她就会省吃俭用满足玉兰的要求,这一点让玉强和玉翠都很羡慕。但他们无缘这些美食,因为二婶每次都要亲眼看她吃完后才让她离开。 不到半个小时,就抓了五个麻雀。烧烤后,玉强先拿起一只赏给妹妹,玉兰高兴得在哥哥脸上亲了一下。 两人美餐后正朝回走,村里的大喇叭又开始广播了:“从明天上午八点开始,全县集中开展‘打麻雀运动’,县‘除四害’指挥部号召大家立即行动起来,做到人人手里有弹弓,见到麻雀就放弓;拿起铜锣使劲敲,敲得麻雀无处逃……” 玉强听后乐了,弹弓打麻雀他最拿手,他觉得大显身手的机会来了。 他用的是一种普通的木丫皮筋式弹弓,子弹就是小石子。他从不瞄准,完全靠感觉打,三米内打苍蝇,五米内打蜻蜓,二十米内打麻雀的命中率都在百分之五十以上,许多小朋友都很佩服他。 “哥,广播里号召大家拿起弹弓打麻雀,这下子你可神气了。” “那当然,以后对我好一点,多拍拍这儿。”玉强指着自己的屁股对玉兰说。 “拍你个头!”玉兰抬起一脚踢在玉强的屁股上,差一点没把他踢倒。 县里一声令下,大家立即行动起来。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采取轰、赶、捕、打、掏、扣等各种方式,房上、树上、草垛上、院落里到处都是人。人们拿着竹竿、扫帚、竹筒、锣鼓、脸盆、铁桶等。 队里还组织了十人弹弓队,提前埋伏在重点地区。 庄稼地里也布满了稻草人,不但给它穿上衣服,而且还戴上斗笠。 战斗打响后,锣鼓喧天,响器齐鸣。赤手空拳的人,就扯着嗓子使劲吆喝,喊声震天,震耳欲聋。 弹弓齐放,石子在空中飞舞,麻雀被追赶得羽毛脱落,浑身发乌,口吐鲜血,最后坠地摔死。 晚上,大人拿着火把、马灯,孩子们则敲着铁桶、脸盆,“咣、咣、咣”地把麻雀全部轰出窝。 这招实在是灵验,那麻雀有个弱点,就是夜间看不见东西。一旦离开雀窝,由于无法辨认目标,最后只能撞死在墙上、树上或摔死在地上,死伤惨重。 打麻雀战斗持续了三天,最后一天,麻雀明显减少,只有玉强这样的弹弓高手,才能取得好战绩。 眼见一只麻雀中弹落下,玉强立即跑过去,发现这麻雀正好落在一泡牛粪上,他迟疑了一下,却被随后赶来的王红兵给拿走了。 玉强立即截住王红兵,用命令的语气吼叫道:“把麻雀还给我,这是我打下来的。” “这明明是它累得坠地摔死的,和你有什么关系?”王红兵推开玉强走了。 玉强按说应称呼王红兵为表叔,虽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但毕竟是长辈。可玉强从来没喊过他,因为他知道他们两家之间有矛盾,老王家经常欺负他们,所以他觉得王红兵不是好人。他知道王红兵非常烦他,而且还动手打过他,但玉强从来没有和父母说过,他不想让父母出面给自己出气。 他曾多次警告妹妹玉兰,少搭理王红兵这个大坏蛋,更不要喊他小表叔。可妹妹不听,她说小表叔喜欢她,每次喊他时,他都会很高兴地把她抱起来亲她一下,还给她糖果吃,还说爸爸只喜欢儿子,从来都没有亲过她和玉翠。 玉强想,掉到牛粪上的麻雀不要也罢,吃着怪恶心的。他发现这儿有好几泡牛粪,这可是好东西,赶紧回家取粪筐。他见走在前面的王红兵正急匆匆地向家赶,他猜测王红兵肯定也盯上了这几泡牛粪,看来回家取粪筐已来不及了。于是转身向回走,来个先下手为强。 他把几泡牛粪弄到一起,充分掺和后,做成粪饼放在草地上。现在正是青黄不接之际,柴火奇缺,将牛粪做成饼状,晒干后就是非常好的燃料,既可做饭也可烧烤。 不出所料,玉强见王红兵背着粪筐快步向这里走来,边走边观望,好像在寻找什么。玉强看了直想乐,便冲着王红兵轻轻地喊了一声:“别看了,我在这儿呢!” 王红兵快到时,玉强坐在草地上,两手向后支撑在地,抬头仰视天空,写在脸上的笑容,掩盖不住他内心的喜悦。王红兵见状,狠狠地瞪了玉强一眼,转身向回走。 玉强憋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气得王红兵立马回身将这些粪饼全部放入自己的粪筐。玉强立即上前和他拉扯起来,王红兵一掌将他击倒在地,瞪着玉强骂了一声:“小兔崽子,跟你老子一个德行!” 王红兵走后,玉强半天没缓过神来,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他无可奈何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发现裤子上粘上很多牛粪,这才知道自己被王红兵击倒在刚才掺和牛粪的地方。他望着王红兵远去的身影,越想越生气,骂人他不会,动手也不行,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出这口气。 这时他想起了一句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玉强对这句话很不满意,他不知道君子是谁,办事这么拖拉,十年还觉得不晚。他的期限是:玉强报仇,十天不晚。他拿着弹弓空手回到家,见王红兵正在把牛粪饼朝自家的墙上贴。 他还看到王红兵头顶上的那个很大的马蜂窝,顿时觉得机会来了,立马拿起弹弓,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石子,向马蜂窝发射过去。没想到马蜂窝里藏了那么多马蜂,黑压压的一片,把王红兵团团围住,玉强赶紧回屋把门关上。 在玉强的记忆里,王红兵家屋檐下很早就有个马蜂窝,一开始很小,后来越长越大,谁也不敢动。好在人们不招惹它,它们也不攻击人,就这么和平相处下来。这次玉强的举动激怒了群居在这里的马蜂,它们倾巢出动,王红兵的身上从头到脚爬满了马蜂,向王红兵的脸部、手部和胳膊等裸露部位发起疯狂的进攻。 王红兵的两手在不停地挥舞、驱赶,疯狂的马蜂还是奋不顾身地狂轰滥炸。他想进屋又怕把马蜂带到屋内伤及家人,只好向村西的池塘奔跑,跳入水中。 王红兵跳进池塘里,一猛子扎进水中。马蜂不肯罢休,仍在水面上盘旋,当王红兵从水中冒出时,马蜂又蜂拥而上,他不得不再次扎到水中。 王红兵想在水中潜游到远处甩开马蜂,可是穿着衣服游不动,只好在水下脱光衣服,游到很远的地方才露出水面,发现面前终于没有了马蜂,才松了一口气。 等他回去找到衣服时,突然感到剧烈的头疼、头晕、恶心,脸部和手脚红肿,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了。 刻不容缓,他穿上衣服绕道从后门回家,家人见状立即送他到乡卫生院。因伤情严重,已出现呼吸困难、昏迷等危情,又转到县医院进行抢救。 王红兵被马蜂蜇伤的消息立即在全村传开,大家都想知道马蜂为什么要蜇他?现在伤情如何?有人从县里回来说正在抢救,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家人正在处理后事。 玉强听了,吓得不轻,小小马蜂怎么如此厉害,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一开始听说王红兵被马蜂蜇得面目全非,他就有点心虚,反复琢磨要不要把此事告诉父母,现在看来不说不行了。 “妈,听说王红兵死了,你知道吗?”玉强终于忍不住和母亲说起此事。 “死了?不会吧,没听说马蜂还能蜇死人的。”母亲有点不相信。 这时发财从门外进来,跟彩云说:“王红兵死了。” “真的假的?” “真的,刚才有人从县里回来,说他家人正在给他办后事。” 玉强听了,吓得浑身发抖,胆怯地望着父亲,哆哆嗦嗦地说:“爸,你知道他是怎么被马蜂蜇的吗?” “听说是朝墙上贴牛粪饼惊动了马蜂。”发财说。 “不是,是我用弹弓打的。”玉强如实和父母说了事情的经过。 发财一听急了,上去就要打他,被彩云拉住:“冷静!冷静!让我想一想。” 彩云对发财说:“现在都说是王红兵自己惊动了马蜂被蜇,说明没人看见是玉强所为,如果你这时打他,就等于不打自招。” 听彩云这么一说,发财觉得有道理:“对,说明王红兵自己也没看见,否则他早就说出来了。” 玉强道:“他们送王红兵去医院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石子还在马蜂窝下面的地上,我就捡起来丢到池塘里去了。” “这样就好,没人看见,人也死了,死无对证。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装作若无其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乱了阵脚。”彩云对发财和玉强说。 彩云想了想,又让玉强把弹弓拿来,玉强显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把弹弓递给了母亲。 “玉强,从现在起,除了村里统一行动外,这弹弓尽量少用,以免让别人产生联想。但这弹弓也别扔了,要注意保存好。”玉强听了母亲的话连连点头。 王红兵的家人在急救室外面焦急地等待,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王红兵终于脱离了危险,医生说再晚几小时可能就没救了。 缓过来的王红兵,开始琢磨一件事,就是这次马蜂被惊的原因是什么?他怀疑与玉强有关,但究竟是不是他所为,他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虽然事发前后,他没有见到玉强的身影,但当时他确实听到马蜂窝那里有被撞击的响声,紧接着还有硬物坠地的声音。 事后,他让家人到出事地点寻找有无硬物,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所以他不能确定就是玉强所为。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因为事发时间很蹊跷,就在他与玉强发生争执的两件事之后。 经过几天的治疗,王红兵痊愈出院回到家。村里的人都陆续过来问候,彩云还带了一些鸡蛋前来看望,问了问情况。她见王红兵精神很好,脸部、双手都基本恢复正常,心里感到踏实了许多。 王红兵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雇人把屋檐下的马蜂窝端掉,以绝后患。 “除四害”运动轰轰烈烈,扫盲工作也不甘落后,王红兵回家没几天,扫盲班就恢复了正常上课。 王红兵是村里扫盲班的兼职教师,他不但教大家学文化,而且还经常向他们宣传有关政策和时事新闻等。 “红兵,你快回去管管你老婆,她又在骂你妈。”正在扫盲班讲课的王红兵,见父亲急匆匆跑来,只好跟大家说:“今天的课到此结束。”说完就匆匆走了。 王红兵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韩秀霞用手指着他母亲破口大骂,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愤怒地抓起扁担,就朝韩秀霞抡去。韩秀霞闪身躲过,拔腿就跑,躲进陈发财家,一下子扑到发财的怀里:“陈哥,救救我!” 发财紧紧地搂住她:“别怕,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王红兵追进去抓住妻子就要打,韩秀霞紧紧地抱住发财不撒手。陈发财使劲一推,王红兵没站稳,摔倒在地。陈发财指着王红兵:“滚出去!不许你在我家打人!” 王红兵又冲上来:“我打我老婆,关你屁事?快放开她!”王红兵冲着发财怒吼。 “你在别的地方怎么打我管不着,在我家打人就不行。”陈发财斩钉截铁地说。 “她敢朝你家跑,我就敢打她。”说着,随手抓起小板凳就要砸他老婆。 “住手!”陈发财立即上前夺下王红兵已举起的小板凳。两人随即推搡起来。 彩云怕两人打起来,连忙上前劝阻:“红兵,给嫂子一个面子,你先回去,一会我把秀霞给你送去,希望你俩有话好好说,别打人,行吗?” 王红兵瞪了陈发财一眼,走了。 王红兵是个聪明人,虽然也长得高大魁梧,但打起架来不是发财的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见台阶就下,对付陈发财,他有的是办法。 王红兵和妻子韩秀霞关系一直不太好,经常吵嘴打架。韩秀霞不但个子高,身体也很结实。一开始和王红兵对打,双方势均力敌,后来王红兵下狠手时,她就败下阵来,躲进陈发财家中。 陈发财身强体壮,力大如牛,王红兵不敢和他直接动手。所以韩秀霞经常寻求他的保护。 特别让王红兵难以忍受的,是她经常辱骂、甚至动手打他父母的行为,最让他憎恨的是她勾引自己的仇人陈发财。当他得知有关她和陈发财造出了三大头的传言后,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这些事让王红兵很痛苦,他既不能公开报复,也不能声张,还要极力掩盖。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只能在家里拿老婆出气。 “秀霞,红兵为什么又打你?”王红兵走后,彩云问秀霞。 “他爸找他告状,说我骂人。”秀霞还在流泪。 “你是骂了吗?” “是他们先骂我的。” “公婆是长辈,回去后认个错,家和万事兴。” “长辈没个长辈样,我要是向他们道歉,他们更不把我当人了。” “王红兵是个孝子,你这样做,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真是命苦,嫁了他这么一个没良心的,哪像你这么有福气,嫁给陈大哥这么好的男人。” “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王红兵那么俊,那么聪明,有文化又有本事,你嫁给这样的男人还不知足,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可我不稀罕这些,我就希望有个男人真心的喜欢我、疼我就行了。” “人心换人心,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王红兵是个要面子的人,你那张嘴太厉害,经常让他下不了台,他能对你好吗?你应该先从这里改一改,行不行?” 秀霞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就走了。 发财看着秀霞离去的身影,打心里佩服妻子彩云,只用几句话就化解了这次冲突。但让他不舒服的是,她把王红兵说得那么好,显然是在给自己的仇人长脸。 他对彩云说:“我警告你,王红兵是老陈家的仇人,你是老陈家的儿媳妇,别给老陈家丢人。” “我怎么给老陈家丢人了?” “你这么说就是给他脸上贴金,给我脸上抹黑。” “我这不是给秀霞做工作吗,不像你,当着王红兵的面,把韩秀霞搂在怀里,还抱得那么紧,你说他看着能不生气吗?我都有点同情他了。” “你看秀霞吓得那样,我能不安慰安慰她吗?再说我是当着你的面,能干什么?” “还说没干什么,三大头是怎么回事?孩子都有了,还不承认,你们俩要是没那事,韩秀霞不可能躲到你怀里。” “这说明我们都很坦荡,不像你,当着我的面,打王红兵耳光,背后有说有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冤家宜解不宜结,冤冤相报何时了。” “妇人之见,几代人的冤仇,能解早就解了。”发财瞪了妻子一眼。 “自从两位老人去世后,两家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要不是你干了这种龌龊事,就不会这样,都是你惹的祸!” “我干什么龌龊事了?你给我说清楚。” “别装了,只要你和她断了,我就既往不咎。”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愿意怎么想,那是你的事,反正我什么也没干。” 愤怒的王红兵回到家中,拿起菜刀狠狠地砍在菜板上:“陈发财,你个王八蛋,竟敢当着我的面,抱着我老婆不撒手,小心哪天我非剁了你不可!”他从水缸里打了一盆凉水,把头扎进去,使劲地在水中摆动,不停地安慰自己:冷静、冷静! 晚上,王红兵从大哥家门前过,被他大嫂喊住:“告诉你,秀霞和发财又去那片高粱地里了,现在可能已经热乎上了。” “你看见了?” “我还能骗你?” 王红兵回到家,发现妻子确实不在家,便拿着手电和扁担,和他大嫂一起奔向那片高粱地。两人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寻,走了没多久,王红兵就听见一种不寻常的声音,他马上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随即打开手电,发现妻子正和发财紧紧地抱在一起,怒不可遏的他禁不住大吼一声:“两个畜生!”他刚举起的扁担还没落下,就见发财拿起身边的铁叉猛地向他捅来,吓得他“啊”的一声大叫起来,这个尖叫声把熟睡中的韩秀霞给惊醒了:“你怎么了?” 王红兵随即坐起来,望着眼前的妻子,知道又做噩梦了。 他躺下后,久久不能入睡,发财和秀霞两人抱在一起的那一幕总是在他眼前不停地浮现,这不仅让他想起白天发生的事,还想起他大嫂和他说的两人在北河湾高粱地里的那一幕,他越想越气愤,忍不住狠狠地踹了韩秀霞一脚。 刚要入睡的韩秀霞,不禁大吼一声:“你神经病啊,踹我干什么?” “我警告你,再敢朝发财那里跑,我就打断你的腿!”王红兵说出这句话,心里觉得舒服了一些。 盛夏时节,骄阳似火。快晌午了,彩云和玉兰从老虎塘割猪草回来,走进一块高粱地,玉兰见到一种猪爱吃的野菜,便蹲下去挖。彩云也坐下来乘凉,看着挖野菜的玉兰,她触景生情,想起十四年前,就在这片高粱地里,她和她的初恋李大志挖野菜时,遭遇日本兵枪击,幸亏李大志的掩护才幸免于难。她希望大志的在天之灵,能够感受到她对他那种挥之不去的眷恋。 回家的路上,玉兰问母亲:“妈,开学后我哥该上二年级了吧?” “是啊,听说你哥的成绩还挺好。” “我也想上学!” “那你弟弟怎么办?” “可以让妹妹看他。” “不行,她太小。” “学校这么近,下课了我也可以回来看看。” “村里这么多女孩,你看有几个上学的?” “你和我爸一样,就是重男轻女。” “怎么又把你爸给扯上了?” “上次我爸跟您说的我都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我爸说,丫头上学没用,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白扔钱。” “你也别怪你爸,重男轻女的现象在农村很普遍,你知道养儿防老、传宗接代和家族势力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你看老王家兄弟多,人多势众仗势欺人。队里什么事都是他们说了算,当队长总是老王家的人,如果有文化还能朝上爬,家族势力会越来越大。” “我不管这些,我就是想上学。” “想上学是好事,你可以跟我一起参加扫盲班,一样能够学文化。” “你们那儿都是大人,没有小孩,我不去。” “你去了就有小孩了,还有我和你哥也可以教你,只要你想学,办法总是有的。” 已过了午饭的时间了,彩云和玉兰才回到家中。玉兰拿起毛巾递给母亲擦汗,自己用葫芦水瓢从水缸中舀起半瓢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玉兰抓起一些猪菜,冲着母亲说:“妈,我去喂猪。” “吃了饭再喂吧。” “不行,它们饿了,我先喂它们一些新鲜猪菜。” 一年前家中买了两头小猪,一直是玉兰负责喂养,现在已有一百多斤了。玉兰每天除了给它们煮猪食喂养,还经常喂它们一些新鲜的猪菜。 第四章 1958年7-8月 烈日终于躲进西山深处,劳累一天的人们大多在自家门前的晒场乘凉,彩云前天扫盲班落了一次课,来到王红兵家想请他给补课。 “王老师在吗?” “在,请进。” 彩云进来后,发现王红兵只穿了一个短裤,坐在西厢房的三屉桌前看报纸,彩云问:“报纸上有什么重要新闻吗?” “有!各地都在成立人民公社,我们这估计也快了。”王红兵说着便站起来,让彩云坐下。 “人民公社是什么意思?” “上次我在课堂上已讲过了,你没来。” “我来就想请你给我补补课。” 王红兵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 “人民公社的优越性是一大二公”和“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两行字,然后让彩云坐下,他站在彩云的身旁,一边教彩云认字,一边教她如何写。 彩云很快就认识这些字,而且还能默写下来。 王红兵对彩云的聪明和智慧非常欣赏,更被她的好学、能干、善良的品质所征服,从而使他对彩云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起初,王红兵想占有她,只是想报复陈发财——你动我的女人,我也动你的女人。后来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这个女人,而且他感觉到彩云也喜欢他。 特别是最近这几天晚上,他总是梦见彩云和他抱在一起,尽情享受着那种快乐。这次她上门是真的来补课,还是像梦中那样呢? 他深情地看着眼前的彩云,似乎进入梦境之中…… 他把手搭在彩云肩上,慢慢地向下滑去,并在她耳边轻轻地对她说:“彩云,我爱你!” 彩云立即起身要离开,王红兵猛地把她搂在怀里…… 彩云用力掰他的手,用请求的语气对他说:“别这样,让你老婆看见了多不好。” “她带孩子去娘家了,今晚就我一人。”王红兵心想她是在明知故问。 “你父母呢?” “天太热,他们都用凉席在门前晒场过夜,你不用担心。” “那也不行,快松开!” 王红兵不但没松开,反而抱住她,将其摁在床上…… 关键时刻,彩云在他肩部使劲咬了一口,疼得他叫起来,彩云趁机匆匆逃脱。 彩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门前转了两圈,待心情平静了一些才回到家。正在屋里卷烟的发财见到便问:“你去哪了?” “我拉了一节课,找王红兵给我补课去了。” “补什么课,要这么长时间?” “天太热,补完课我在外面乘凉来着。” 彩云产后奶很少,狗蛋只能以面糊为主,体质一直不太好,显得很瘦小。 发财费了半天劲,抓了一只老母鸡,彩云见了问他:“你抓它干什么?” “我准备杀了给你补补身体。” “你敢!赶紧给我放了。” “为什么呀?” “你没听人说啊,‘七千分八千分,不如老母鸡窝里蹲’(指一个劳动日值不如一个鸡蛋),这是家里的摇钱树,就靠它下蛋换一些零花钱,你把它杀了,不就断了财路了吗?” 说服不了妻子,发财只好背着渔网和鱼篓去撒网。在这方面发财算得上是个高手,他每次都不会空手回来。这次也不例外,网到的鱼和虾足够全家饱餐一顿。 发财挑了几条鲫鱼,亲自动手熬成鱼汤给妻子喝。彩云喝着丈夫亲手熬的鱼汤,心里感到暖暖的。 一周后,发财问彩云:“这周两次的扫盲班学习你怎么都没去?” “这几天脑子有点发蒙,学不进去。” “最近你和王红兵见面怎么不打招呼了,两人都低头躲着走,这是怎么了?” “没有啊,你肯定看错了。”发财的疑问提醒了彩云,应该和王红兵保持正常的往来关系,以免发财猜疑。 彩云对发财说:“晚上我和玉兰去唐岭看电影,你去吗?” “我不去,你们去吧。” 彩云去老虎塘洗衣服回来,正好与王红兵走个对面,王红兵又立即低着头想绕开走过去,没想到彩云喊了他一声:“红兵,出去啊?” “嗯,出、出、出去一下。”王红兵结结巴巴地说,他心里有点紧张,不知道彩云想干什么。他环顾四周没人,心里才踏实一点。 “上次你教的‘总路线’三个字怎么写啊?” 王红兵听到彩云这么一问,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地了。 王红兵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彩云还是不明白,便把手伸到王红兵面前,道:“你在这儿写。” 王红兵怀疑陈发财此时正在附近盯着他们,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确认没人,他才在彩云手掌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地写,直到彩云说:“好了,我会写了,谢谢你!”王红兵才如释重负,看了彩云一眼才离开。 王红兵心想,自从登门求教那晚起,彩云连扫盲班学习也不参加了。今天她又主动和他说话,不但笑容满面,而且还让在她手上写字,又让他想入非非,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彩云望着王红兵离去的身影和近日的表现,担心上次的事,会不会得罪了他,从而给老陈家和王家增添新的矛盾。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上次难产的事使她深有感触。 但王红兵那次的行为确实让她愤怒,咬伤他完全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觉得自己没有错,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下口太狠。 发财得知村里要召开重要会议,要求各家各户派一名代表参加会议。他对彩云说:“晚上开会你去吧。” “你一个大老爷们,开会老让我去,像话吗?”彩云带着埋怨的口气说。 “我听了记不住,还不如你回来说得更明白些。” 彩云拿着小板凳和扇子来到晒场会议室。生产队的晒场设在村西边,虽然离村子远了一些,但那里地势高,不会被水淹,收割季节安排男同志轮流值班看守,比较安全。 西晒场北边建有一排房子,主要用作仓库和会议室等,南边也有一排房子,主要是粮库和堆放杂物的库房,还有一个已废弃的老油坊。晒场东北二百米是王家峪小学。 彩云虽然没上过学,但她聪明好学,每次参加扫盲班学习,都认真背、认真写。几年下来也认识了不少字,平时也乐意参加一些会议,学习一些新东西。 发财记性不好学完就忘,慢慢地就不参加了,对开会也感到厌烦,不愿参加。 会议时间不长,彩云刚回来,发财就问她:“开会干什么?” 彩云说:“大队书记杨少文来传达上级会议精神。” “什么大队书记?” “现在成立人民公社了,原来的乡镇全部改为人民公社,合作社改为生产大队和生产队,取消自留地,土地和农具都归生产队集体所有。以后我们这儿就叫唐岭公社王家峪大队王家峪生产队,大队部就设在我们王家峪村,今天来传达会议精神的就是新上任的大队书记杨少文,他还宣布了王红奎为我们王家峪生产队队长。”彩云认真地向发财传达会议精神。 “土地可是我们的命根子,没了自留地,今后的日子就难了。”发财说。 “这是上面的政策,谁也没办法。” 傍晚,发财去水井挑水,韩秀霞带着三大头正在水井旁洗衣服,发财问:“洗衣服干吗还带着孩子,他爷爷奶奶呢?” “一个住院,一个去陪床,几个孩子都扔给我了。”韩秀霞说。 发财见王红兵正背着粪筐从韩秀霞背后走过来,便蹲下搂着三大头问:“小宝贝,几岁了?” “四岁了。”三大头说得很干脆。 “这孩子的头确实不小。” “要不说像你呢。”韩秀霞说。 “头大就像我啊?” “还有那长脸、凸嘴,都很像你。” “你家王红兵老说我是一张驴脸上长了一个猪嘴,看他以后还说不说了?” “你别听他瞎说,嘴大吃四方,说明你是有福之人,那张长脸长在你那里显得更俊,他显然是在嫉妒你。” “你是第一个说我长得俊的女人,真让我高兴。”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人。” 发财听了心花怒放,他抱起三大头对着水桶的水,反复比较察看后,对秀霞说:“这孩子还真像我,会不会真是我的?” 韩秀霞知道陈发财是在开玩笑,但还是警告他:“别瞎说,本来王红兵就怀疑这孩子是你的。” “凭什么怀疑,就因为长得像我?”发财觉得不可思议。 “还有就是他大嫂从中挑拨离间,说王红兵每次打我时,我都跑到你家躲在你怀里哭。” “他大嫂就是一个搅屎棍子。” “这个臭娘们可能编了,污蔑我挤眉弄眼勾引你,说得可难听了,我都说不出口……” “你应该抽她。”发财打断韩秀霞的话。 “我哪敢啊,上次就因为我骂她,便怀恨在心。接着就不择手段的诬陷我、报复我,所谓三大头像你的事最早就是她传开的。”韩秀霞显得无可奈何的样子。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不过有个事我提醒你,下次王红兵再打你,你可以躲到他大哥家,那不也是你邻居吗?”发财想起了彩云的话,给韩秀霞出了个主意。 “你可不知道,有一次我跑过去,他大哥不在家。王红兵追过去后,她就把门插上,抓住我的头发,非让我承认我和你在北河湾高粱地里干那事,我越说没有,她就越来劲,让王红兵狠狠地打我,差一点没把我打死。” 韩秀霞越说越愤怒,洗衣的棒槌举得越来越高,频率也越来越快,衣服被她捶打得水星四溅,直到她发现发财的脸上被溅的水珠往下流时,才举起衣袖在发财脸上擦了一擦,道了一声:“对不起。” “没关系。”发财也礼貌性的给秀霞擦了一擦。 “就凭她这么一说,王红兵就信了?”发财问。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王红兵能不信吗?” “这都是你这嘴惹的祸,你应该改一改,不要动不动就骂人。”发财诚恳地劝说她。 “改不了,天生的,不像你们家彩云嘴甜会哄人,不过你可要看紧点,小心她给你戴绿帽子。”韩秀霞很认真地说。 “不会的,彩云不是这种人。”发财表面上显得很自信,但内心还是有点犯嘀咕,因为他发现彩云有时看王红兵的眼神有些特别。 “算了吧,这种事只能瞒过你这种没心没肺的男人,瞒不过我们女人。” “那你说她跟谁好了?”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蒜?” “别卖关子了,你说她究竟跟谁好?” “你老婆经常以学文化为借口,到我家勾引王红兵。有一次,我从娘家回来,她和王红兵在房里说的话,让我听见了。” “她说什么了?” “她跟王红兵说,像你这样英俊、潇洒的男人,找什么的女人找不到,偏偏找了这么一个老婆,要什么没什么,就会骂人。气得我一脚把门踢开,你老婆衣扣都没来得及扣,用手抓着就跑了。” “你可能看错了,彩云不是这种人。” “行,是我看错了,就当我没说,你快走吧,要是让王红兵看见就麻烦了。” 发财回头看见王红兵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偷听,他故意抱着三大头问王红兵:“红兵,你看这孩子长得像我吗?” “陈发财,你等着,我饶不了你!”王红兵瞪着眼背着粪筐走了。 发财和王红兵走后,韩秀霞感到心慌意乱,她不知道王红兵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后悔自己不该如此近距离的与发财说话,更后悔不该给发财擦脸,万一要是被王红兵看见了,他更相信他大嫂说的那些鬼话都是真的。 韩秀霞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将洗好的衣服装进篮子里,背着三大头,提着篮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终于来到家门口。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推开大门,看见王红兵正低着头坐在堂屋中央的桌前抽烟,她胆战心惊地跨入家门。 王红兵从水井那里回来,将粪筐扔到后院,筐子里的粪便撒得满地都是。回屋后把前后门全部关上,独自一人躲在家里抽烟。 他现在什么人都不想见,点了一支烟,抽了没两口就掐了。接着又点了一支,他心中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他克制不住自己愤怒的心情。 韩秀霞和陈发财的对话,王红兵听得仔细,句句都在他的耳边不停地盘旋。特别是那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人”,让他如同五雷轰顶,之前的一些传言和疑团终于有了答案,看来三大头还真是他们俩搞出来的。 因为他清楚地听见,发财问她三大头是不是他的时,她是怎么回答的。更让他愤怒的是她竟然夸他长得英俊,还当着发财的面说她喜欢他。 不仅如此,她竟敢当着他的面,和陈发财两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他大嫂描述的这对狗男女在一起狂欢时的许多细节,还有他亲眼看的她给陈发财擦脸,陈发财又给她擦脸的一幕,两人显得那么亲热。 他确认自己的老婆就是一个骚货,他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她和陈发财,在北河湾的河滩上,两人干的那些龌龊事。这一腔怒火不发出去他会疯的,想到这他把后门插上,就等这个小骚货回来。 韩秀霞进门后,王红兵就起身过去把大门插上,韩秀霞惊慌地问:“你插门干什么?”韩秀霞感到害怕。 “现在就我们俩,你老老实实跟我坦白,你和陈发财交头接耳谈了那么长时间,都说了些什么,只要你如实跟我说了,我就饶了你。” “没说别的,就说他老婆生孩子难产时,怪我没过去帮忙。” 韩秀霞低着头用事先准备好的话回答他。 王红兵走过来抓住韩秀霞的头发向上一揪:“抬起头来,望着我,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她难产的事,我当时确实不知道。” 韩秀霞战战兢兢地说。 “后来又说了些什么?”王红兵步步紧逼。 “后来、后来、后来就说他小儿子的事。” 韩秀霞知道王红兵会审问她,提前做了准备,可能是太紧张,一下子想不起来该说什么了,嘴唇也在颤抖。 “看来你是不想说,那我就让你在这儿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说着,王红兵拿了一根绳子,抓住韩秀霞的双手猛地向背后一拧,韩秀霞使劲进行挣扎,最终还是让王红兵给捆住了双手。 “你要是不信,可以问一问陈发财。” 韩秀霞知道他不会去问陈发财,也觉得王红兵可能没听到他们俩的对话。 她一提陈发财,王红兵更火了:“陈发财、陈发财,你就知道陈发财,我要看看你那个野男人,今天怎么来救你。” “你嘴放干净点,不许侮辱我们。”话一出口,韩秀霞觉得有点不妥。 “我们?看来你跟陈发财真是分不开了,今天我要好好教训你。” 说着,王红兵又拿出一根绳子,将韩秀霞的两个腿捆在一起,用事先准备好的粗麻绳拴住她的双手,吊在屋梁上。 他用手拍了拍韩秀霞的脸,狠狠地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如实告诉我,你俩今天说了什么?干了什么?我就放了你,否则的话,我饶不了你。” “王红兵,我再一次告诉你,我们别的什么也没说,你别疑神疑鬼,我从来都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你个骚货,你当我不知道,你们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还敢狡辩。” 王红兵没等秀霞说完,就抡起一根粗麻绳在她身上使劲抽打,一边打一边骂:“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你这小骚货、骚货、骚货..... “你妈才是骚货、骚......” 炎热的八月,本来衣服穿得就少,韩秀霞被打得有点忍不住了,开始骂人,王红兵立即用毛巾塞住她的嘴。 王红兵气得失去了理智,他把这绳子放到水缸中浸湿了,又扒开她身上的衣服,用湿透的绳索,更加疯狂、更加残忍地抽打自己的女人...... 他看见被吓得哇哇大哭的三大头,飞起一脚,踢在三大头屁股上,嘴里还骂着“你个小杂种!” 陈发财离开水井回家后,觉得王红兵今天被他气着了,心里感到很舒服,终于报了一箭之仇。但他有点担心秀霞,因为他知道,王红兵早就站在他们身后,应该听到他们的对话,也应该看见了秀霞给他擦脸的举动。他悄悄地来到王红兵家门口观察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回去了。 发财抱着狗蛋在外面散步,心里觉得还是不踏实,再次来到王红兵家门口仔细观察了一下。他听见屋里有孩子的哭声,好像还有一种啪、啪、啪的响声,他推了推大门,没推开。 他用手指捅破窗户纸向里看,发现秀霞被扒了衣服吊在屋梁上,王红兵抡起的绳子抽打在秀霞裸露的后背和大腿上,她的头已被撩起的衣服裹住,只见被裤子裹住的腿还在下面不停地摇摆、挣扎...... “住手!王红兵,你疯了!”陈发财见状怒不可遏,伸手撕掉窗户纸,冲着王红兵怒喊。 王红兵听到陈发财命令他住手,顿时觉得一股怒火在全身燃烧,他扔下绳子,举起洗衣棒槌,朝秀霞身上疯狂猛击,嘴里不停地在怒吼:“臭**,你野男人来了,赶紧喊他救你,要不然我打死你!” 除了王红兵的怒吼和令人心颤的噼啪、噼啪响声外,只能隐隐约约听见韩秀霞沉闷痛苦的哀求声,陈发财觉得要出人命,他立即跑去找王红兵大哥王红奎,因为王红兵就怕他大哥。 王红奎闻讯跑过来,看到王红兵还在举着棒槌一边骂一边打,大吼了一声:“红兵,给我住手!” 王红兵听到大哥的声音,举起的棒槌才慢慢地落下来,扔到地上。 “赶紧把秀霞给我放下来!”王红兵看了看大哥,很不情愿地把韩秀霞放到地上,取下塞在她嘴中的毛巾。 只见秀霞身体微微地抽动了几下,发出微弱的**声。王红兵看着几乎不能动的秀霞,才俯下身子把她抱上了床,但始终未开门。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接着便是隆隆的雷声,那雷声好像从头顶滚过,然后一声巨响,炸了开来,让人心颤。发财把狗蛋紧紧地搂在怀里,快步跑回家中,立即关上门窗。 一道道闪电交错闪烁,点亮了黑暗的夜空。阵阵狂风卷来,把门前的树枝刮得来回摇摆,狂风卷着暴雨重重地砸在窗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房顶上也传来“哗啦哗啦”的怪声。 发财有点担心,披上蓑衣来到门外,见到一些茅草在空中盘旋飞舞,房顶上的稻草正被无情的狂风撕开掀起,随风飘去...... 发财家的房子属于土坯茅草房。房屋骨架由木头和高粱秆构成,房顶上铺的是稻草。时间久了,由于稻草霉烂腐朽,遇大风很容易被掀起。 好在这次暴风雨时间很短,被破坏的面积不是很大。雨后发财补充一些稻草,还可以正常居住。邻居王红兵家的房顶质量较好,只是局部有些松动,但还是进行了大修。 韩秀霞被王红兵暴打后,一直卧床不起,这让陈发财感到内疚,他原本只是想气气王红兵,没想到会造成如此严重后果。他觉得对不起韩秀霞,想请彩云前去看望一下。 彩云感到奇怪,问发财:“你怎么想起来要去看她?” “据说她被王红兵打残了,怪可怜的,你去安慰她几句。” “她被打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肯定又是骂她公婆了。” 彩云不太情愿去看望秀霞,因为她每次去请教王红兵时,秀霞总是说些带刺的风凉话,她听着不舒服。为了邻里关系,彩云还是按丈夫的意思,带着一些鸡蛋去看望韩秀霞。 王红兵正在家抽烟,见彩云提着个小篮子过来,便起身和她打招呼:“你这是干什么?” “我来看看秀霞,给她带点鸡蛋补补身子。” “来就来还带东西干什么?” “我的一点心意。” “秀霞一直昏睡,我看她醒了没有?”彩云和王红兵来到西厢房韩秀霞床前,见她还是闭着眼。 “秀霞,醒一醒,彩云看你来了。”王红兵对着韩秀霞喊了一声。秀霞没反应,彩云又问了一声:“秀霞,你好一些了没有?” 韩秀霞还是没反应,王红兵拉着彩云:“算了,让她睡吧,等她醒了,我告诉她你来看她了。” “你怎么把她打成这样?” “你要是知道她和发财说了什么,你就明白我为什么这样打她。” “他俩说了什么?” 王红兵把他听到的一些内容全都告诉了彩云。 第五章 1958年8-10月 韩秀霞被打后不久,大小便就开始失禁,王红兵便和她分开睡。夜间床上的屎尿也没人管,韩秀霞更是生气,一直不愿和王红兵说话,只要他一过来就装睡,所以王红兵以为她白天也经常昏睡。 其实,彩云进来时,韩秀霞并没睡着,但她不想和彩云说话,所以,只是装睡。 彩云回家后,发财急着询问秀霞的伤情,彩云没搭理,反问发财:“我再问你一遍,韩秀霞被打跟你有没有关系?” “韩秀霞和你说了什么?” “说你们俩在水井旁聊得挺好,可能让王红兵听见了。” “她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这你别管,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有这么回事又怎么了,你是不是心虚了,怕韩秀霞告诉我你和王红兵干的那些好事?” “你别听她胡说八道,我和王红兵什么事都没有。” 彩云想,如果王红兵所说属实,说明两人关系确实不一般,难道三大头真是发财的种?韩秀霞自己男人长得那么俊,怎么会看上发财那张脸?她有点想不明白。就在她陷入沉思之时,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喊:“彩云,彩云,玉兰出事了。” 彩云慌忙跑出去,就见哑巴父亲赵志良抱着玉兰,另一位村民背着一个男孩来到彩云家门口。 “玉兰掉到老虎塘,这个男孩下去救她,两个孩子喝水太多,现在玉兰昏迷,这个男孩还好。” 赵志良把玉兰放到床上,向发财和彩云讲述了有关情况。 彩云见玉兰脸色青紫,口腔、鼻孔还有泡沫,肚子涨胀得很厉害。大家一起动手,将两个孩子放在长板凳上,不停地拍打后背。两个孩子均吐出许多水,男孩很快恢复正常,玉兰也慢慢醒过来。 玉强一直在关注玉兰的情况,当他看见那个已恢复正常的男孩后,惊讶地喊道:“有涛,是你啊!” “玉强,她是……”有涛指着玉兰问。 “她是我妹妹。”玉强拉着有涛来到玉兰跟前:“玉兰,这是我同学有涛,是他救了你。” 玉兰吃力地坐了起来,说了声:“谢谢你!” “不用谢,你没事就好!” 彩云过来搂着有涛:“好孩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该回家了。” “你是哪个村的?多大了?” “妈,他是杨家岗的,叫张有涛,是我同学,比我大一岁。”玉强抢着跟母亲说。 彩云让发财带了些鸡蛋,和玉强一起送有涛回家,上门表示感谢。 事后,彩云和发财才得知事情的经过。那天下午,玉兰放牛来到老虎塘,因天气炎热,这个高大又暴脾气的水牛,一头扎进水塘不上来,玉兰牵着牛绳使劲向上拉,没想到这牛猛地一甩头把玉兰扽入水中。不会游泳的玉兰正在深水中挣扎,放学路过这里的张有涛见状立即跳入水中去营救。 当他游过去时,已沉入水下的玉兰紧紧地抱住有涛的腿不松手。他立即潜入水中,掰开她的手,准备将她抱出水面时,发现她的腿被水草和牛绳缠绕在一起,怎么也抱不起来。无奈之下,他只能一边喝水,一边将缠在玉兰腿上的水草和绳子解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其救上岸。 精疲力尽的他因灌水太多,无力上岸。后被赵志良发现,将其抱上来,和玉兰一起送到彩云家中。 为了安全起见,发财找生产队长协商,给玉兰换了一头性情温和的老牛让她放。玉兰接过这头老水牛后,发现它经常用角尖、蹄子在身上乱挠。有时将脖子和屁股往树上乱蹭,玉兰知道它身上肯定有虱子。 她仔细看了看,原来它的背部、脖子、屁股和大腿上,虱子一片一片密密麻麻的,难怪它这样,肯定痒得难受。她回家做了一个小竹签,拿着牛皮纸,做成漏斗状,将老牛身上的虱子用竹签刮落到纸漏斗里,然后用草和腐朽树叶将其烧死。几天下来,老牛身上的虱子被玉兰清除得差不多了,老牛也平静了许多。 牛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也会回报你。自打这以后,老牛每次见到玉兰这个小主人,就会抬起头来“哞”得叫一声,玉兰觉得,这是老牛跟她打招呼,她便上前摸摸它的头。 老牛已经很瘦了,一根根肋骨都能看得很清楚。脊背上的脊骨明显地凸出来,皮肤的皱纹很深,特别是脖子上固定牛轭处,那种僵硬的老茧,是它一辈子勤勤恳恳为人类辛勤耕耘的见证。 如今它老了,有点干不动了,但它不服老,仍然在田间拼命地耕耘着。玉兰经常早早就到田间等着老牛,希望犁田的人能早点收工。但有一次,其他犁田的人都收工了,唯独她的老牛还在干活,她跟犁田的人嚷嚷起来,犁田的人跟她解释,还剩一点一会就完。 她见老牛累得口吐白沫,鼻子上的汗直朝下流,便去拔了些青草,递到牛嘴跟前。老牛哼了一声,两个鼻子眼喷出一股热气,她知道老牛生气了,好像对她说:走开,别打扰我干活。她见老牛又低着头,伸直了脖子,使劲向前顶,它要把这块田全部犁完再休息。 收工后,玉兰觉得老牛太累了,不忍心骑它,只是拉着牛绳,把它牵到一个水沟旁,让它喝了一些水,又给它头部洗了洗。然后,把它牵到一个水塘,让它泡在水里休息。 老牛泡在水中,闭着眼睛,甩动着尾巴,扇动着两只耳朵驱赶蚊蝇,悠闲地磨着牙,好像对它的小主人说:“你看我多舒服呀!” 老牛泡好澡,玉兰牵着它,来到西山脚下,她将牛绳盘在牛角上,让它自由自在地吃着青草。自己躺在草地上,仰望着湛蓝的天空,凝视着在空中盘旋的小鸟,不由自主地哼起了电影《护士日记》的插曲《小燕子》。 老牛围着她,偶尔舔一下她的脚背,或轻轻蹭一下她的小腿,就像一个老顽童,与她嬉戏一番。 玉兰一高兴,立即站起来,在老牛跟前唱起了她最喜欢的少儿电影《祖国的花朵》的插曲——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 她边唱边舞,老牛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突然,它“哞、哞”地叫了两声,头也开始摇起来,两个角也跟着摆动起来。 玉兰不但歌唱得好听,而且嗓子也很响亮,几个小伙伴也跑过来,跟他一起唱一起跳。老牛的四条腿也开始微微地抖动着,有时还抬起蹄子,就像一个老顽童,跟小朋友们一起舞起来。玉兰很快就和这头老牛成了好朋友,称它为老顽童。 有一天,正在放牛的玉兰看见有涛背着书包来上学,便主动上前打招呼:“有涛哥,谢谢你上次救了我!” “你已经谢过了,不用再谢了。” “要不是你,我就没命了。” “以后不要跟牛较劲,必要时你可以松开牛绳。” 玉兰听了点了点头,老牛听了也“哞”了一声,意思是说,你放心吧。 九月八日晚,王家峪生产队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大队书记杨少文正在做工作动员:“社员同志们......现在有许多公社都在‘放卫星’,我们公社也不甘落后,要求我们迅速行动起来。为响应上级号召,大队党支部决定,在你们生产队放一颗大卫星,就是要培育亩产超三万斤的水稻‘卫星田’......” 发财听到这,随即站起来问:“杨书记,你见过亩产超千斤的水稻吗?” “现在是人民公社了,我们必须打破旧思想旧观念的束缚,充分发挥人民公社的优越性,牢固树立‘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思想,只有这样,才能创造奇迹。这项任务很艰巨,由我亲自挂帅指挥,大家有信心吗?” “有!我们一定完成任务。”王红兵右臂高高举起向书记表决心。 “很好!还是王红兵思想觉悟高。 连续几天的创建“卫星田”工作,让彩云感到很疲惫,倒到床上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听到滴答滴答的响声,她敏锐地意识到下雨了。 她坐起来看了看,发现房屋多处漏水,床上的被子有两处被雨水淋湿了。可四个孩子睡得正香,她喊醒了发财,想把床挪到不漏雨的地方,让孩子们睡个安稳觉。找了半天,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只好用水盆和水瓢承接漏雨。 四个房间内摆满了接水的碗和瓢,床上接水的水盆刚放上没有一会,就被孩子们翻身掀翻了,水全部扣在被子上。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睡觉,彩云坐在床上,用手举着水盆承接房屋漏下的雨水。 发财看了心里很难受,彩云和他结婚八年了,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可彩云从来都没有埋怨过他。发财在心里合计,秋后把两头猪卖了,翻盖房屋、让一家人有个不漏雨的窝。 “卫星田”开镰收割的那一天,县、乡领导到现场进行监督,一些媒体记者也前来采访,还有一些技术人员和农业专家前来观摩。 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金灿灿的稻穗堆满了“卫星田”,收割从上午开始,一直到深夜才结束。 经现场脱粒、过磅,一共33159斤,队长王红奎当场宣布,水稻“卫星田”亩产30145斤。 现场立即响起一片掌声,领导们分别与大队书记杨少文和队长王红奎握手祝贺,请他们介绍经验和体会。 杨少文说:“舍不得金弹子,打不了金凤凰,舍不得千斤种,收不到万斤粮,密植最重要。” 有记者问:“你们的‘卫星田’面积是多少?” 王红兵抢着答道:“1.1亩。” 记者们忙着采访,几个农业专家询问有关种子、深耕、密植、施肥、通风等技术问题,王红兵一一做了解答。 专家们听了仍感到疑惑,还想继续追问,站在一旁的陈发财突然冒出了一句话:“别听他胡说八道,全是骗人的把戏。” 记者、专家和领导们闻声追了过来,把发财团团围住,记者们争先恐后请他接受采访。大队书记杨少文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情况目瞪口呆,一下子懵了,不知所措。 彩云见状立即上前拉着发财对大家说:“对不起,他是我丈夫,他这儿有问题。”彩云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大家明白了,原来他大脑有毛病,随即散去。 发财低着头跟彩云走了,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会引来这么多人的围追。面对记者的逼问,他瞠目结舌,头上直冒冷汗,彩云过来拉他走,正好给他解了围。 第二天晚上,大队组织在西晒场放电影,彩云背着狗蛋,全家出动去看观看。听说放电影,周边的人都赶过来,整个西晒场挤满了人,连草垛上和房顶上全部坐满了人。电影原定七点半开始,由于片源紧张,几个放映点需要跑片。直到快八点,片子还没到,杨书记找到彩云:“大家提议让你给同志们唱首歌,你看怎么样?” 彩云问:“可以,您看唱什么合适?” 杨书记道:“就是娱乐,唱什么都行。” “好的。” 周边几个村都知道彩云嗓子好,唱歌好听,只要有什么活动,都希望能听到彩云唱歌。 “各位请注意,片子正在路上,一会就到,利用这个空闲,请张彩云给大家唱首歌,大家欢迎!”杨书记拿起铁皮喇叭筒,站在一个矮草垛上向大家喊话。 彩云也站上去对大家说:“我给大家唱一首《马路天使》的插曲《四季歌》,希望大家喜欢”: 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彩云的歌声博得观众雷鸣般的掌声,许多人在起哄,有的人吹起了口哨“唱得真好!” “这歌声就像她人一样美丽动人!” “再来一个!” 杨书记见状,赶紧喊了一嗓子:“感谢彩云动人的歌声,有机会请她再给大家唱,现在片子已经来了,下面请大家看电影。” 电影散场后,发财问彩云:“我听见有人喊,‘彩云,我爱你’,这是谁呀?” “是吗,我怎么没听见?有也没什么,都是瞎起哄,喊着玩的,你可别当真。” “就你爱出风头,我看你就是存心在勾搭男人。” “你又来了,这是杨书记让我唱的,我能当着这么多人驳他面子吗?” “你老是有理。” 新米下来了,彩云开始制作米糊给狗蛋吃。她把大米放在水中浸泡后取出,放在“碓窝”(石臼)用“碓头”(与碓窝配套用)舂成粉状,晒干后就成为米粉。吃的时候先把水烧开,然后把米粉倒入锅中,不停地搅拌,米粉就变成米糊了,狗蛋挺爱吃。 进入十月份,各地都在大办公共食堂,王家峪也不例外,把晒场旁边堆放杂物的两间房子腾出来,改造成公共食堂。 食堂所需的锅碗瓢盆、蔬菜粮油等全部取之于各家各户,家禽家畜全部收归生产队所有。 一大早,队长带领一帮年轻人拉着板车挨家挨户进行收集。 队长每到一家,都跟大家说,以后吃饭不要钱了,你们可以放开肚皮随便吃。发财和玉兰守在猪圈门口,死活不让把猪赶走,最后队长示意先撤。 食堂配备四名炊事员,大家都知道张彩云做饭好吃,所以被安排到食堂当炊事员。 中午食堂正式开业,全队一百多人齐聚食堂排队就餐。食堂杀了一头猪,午餐有荤有素很丰富,大家放开肚子吃得很开心。食堂规定,可以随便吃,但是不许带走,行动不便的除外。 早晨一起来,玉兰发现自己喂了一年多的两头猪没了,她想肯定是生产队给赶走了,立即跑回家,见到父亲就哭,拉着父亲的手想把猪要回来。 发财领着女儿找到队长王红奎。队长带着发财和玉兰来到生产队新砌的猪圈,对发财说:“你看,全队各家各户的猪都在这里,包括我家的两头猪,一共三十二头,无一例外。现在是人民公社了,今后不管什么东西,都不分你我了,也不需要个人花钱了,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睡、孩子上学、养老等等全部由公社包了,你就回家偷着乐吧。”发财听了,半信半疑,拉着玉兰回家。 玉兰提着一篮子猪菜来到生产队的猪圈,她一眼就看见自己喂了一年多的那两头猪。她拿着猪菜在猪圈外“噜噜噜噜”的一喊,那两头猪就像认出主人似的使劲向前冲。她把猪菜朝它们扔过去,看到它们又吃到自己亲手打回来的猪菜,她笑了。 队长王红奎从公社开会回来,连夜召集队委会,研究布置全民大炼钢铁的重要工作任务。彩云为他们做了丰盛的夜餐,他们一边喝酒一边研究工作。 正在晒场值班看场的王红兵也过来蹭酒喝,他是见酒就走不动路的酒鬼。一直喝到快十一点才结束,队干部都回家了,王红兵也回到晒场值班。 似醉非醉的王红兵处在极度兴奋之中,他倒在厚厚的稻草上,好像躺在弹簧床上舒坦。他仰望夜空,一轮明月挂在湛蓝湛蓝的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正在向他眨眼,月中的嫦娥正在向他微笑、招手。突然他感到嫦娥身披薄纱从月中慢慢走出,向他飘然而来,他激动得伸出双手去拥抱。这种幻觉是他对一种缺失生活的渴望。 第六章 1958年10月(上) 自从妻子韩秀霞被他暴打致残后,已失去那种功能,二十七岁的王红兵过上光棍生活。他从幻觉中走出,回到了现实。他想到了彩云,这是扫盲班里他最得意的学生,不但聪明好学,而且人也长得很美。 她那甜蜜的微笑和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经常让他陶醉,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朝他微微一笑,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被她掏走了似的,她那白净的脸颊和性感的小嘴,常常让他萌发一种难以克制的冲动。 他从平日里彩云看他的眼神和表情,感觉彩云对他有意思。特别是上次登门求教,专挑他妻子带孩子回娘家时去找他。虽然她最后咬了他逃了,但从她一个瞬间的动作,感觉她心里有他。 现在是个绝好的机会,这晒场离村庄比较远,在这夜深人静的野外,就他和彩云两个人,她应该没什么顾忌了。想到这,他觉得浑身一阵阵的燥热,立即起身向食堂走去。快到食堂时,里面的灯光熄灭,传来了锁门的声音。 他兴奋不已,加快步伐冲上去:“彩云,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等你干什么?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喝得醉醺醺的王红兵,猛地上前抱住她狂吻,他不顾彩云的反抗,愣是把她摁在稻草铺上,接着就是一阵疯狂…… 万般无奈之下,彩云迫不得已对他下了狠手,就听王红兵“啊”的一声,疼得直打滚……彩云趁机匆匆逃出。 彩云回家后,发现狗蛋身上很热,摸了摸脑门有点发烫,她赶紧喊醒了发财:“狗蛋发烧了,你知道吗?” 睡得迷迷糊糊的发财说:“不知道。” “烧得好像很厉害,要不要找魏先生看看?” “深更半夜的,天亮了再说吧。” 彩云点亮了煤油灯,仔细看了看狗蛋,发现他好像开始抽风了,她慌了,对发财说:“快起来,去找魏先生。” 魏先生是这里小有名气的老中医,十里八村的人病了都爱找他看。魏先生见到狗蛋,将手放到他脑门上,接着就开始号脉,看了看舌头,一番检查后,告诉发财:“这孩子得了一种温病。” 两人一听脸色都变了,彩云惶恐地问:“这病还......有治吗?” 魏先生道:“我尽力。” 发财随即恳求道:“魏先生,求求您,只要能把我孩子的病治好,您要好些钱我给好些钱。” 魏先生听了把脸一板:“我是治病救人,不是做生意,只要找到我,给不给钱我都要尽力而为。” 彩云连忙道:“魏先生,您别生气,他是急的,谁都知道您是菩萨心肠,明知付不起钱您也照样给治。” “我就是干这个的,不是为了钱。”接着就给狗蛋做推拿、扎针灸等治疗。临走时,魏先生让发财跟他到诊所去一趟,取回来一些药片和几副草药,并按魏先生嘱咐的用法用量开始给狗蛋服用。 第二天上午,生产队召开大炼钢铁工作动员部署大会,全体社员参加了会议,要求一切工作都要为“钢铁元帅升帐”让路,以钢为纲,力争“五年超英,十年赶美。” 按照公社大炼钢铁的工作要求,从各大队抽调壮劳力到公社参加大炼钢铁工作。而王家峪大队书记杨少文则提出新想法,准备自筹资金在本大队建土高炉进行大炼钢铁。公社周书记对此大为赞赏,号召各大队向王家峪杨书记学习,采取各种方式开展大炼钢铁,协助公社按时完成大炼钢铁的工作任务和指标。 大队决定在王家峪生产队晒场西边建造九座“土高炉”,所需经费除公社拨款外,差额部分向全体社员集资,每人集资一块钱,二日内交齐。社员们听说要“超英赶美”非常振奋,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是集资的事,把大家给难住了。 发财找队长王红奎商量集资的事:“队长,我家的猪和鸡都被队里收走了,你不是说以后一切都由公社包了吗,怎么现在又找我们要钱?”发财觉得队长说话不算数。 “这是特殊任务,特事特办。”王红奎说。 “我家现在实在拿不出这笔钱来,你看我能不能缓一缓再交?”发财向队长求情。 “那可不行,大炼钢铁任务紧急,一天都耽误不得,大队每天都要向公社汇报进展情况。” “我这不是有困难吗,要不我先打个欠条,有了钱马上还。” “困难大家都有,你看哑巴家,为了凑钱,把桌子板凳都卖了。” “我们家也没桌子呀,真没什么可卖的。” “你们家那个大木门不是挺好的吗?” “你让我卖门啊,没有了门还叫家吗?” “那你看着办吧,集资可是上级的指示,谁也不能例外。” 彩云让发财找弟弟发福借钱,发财知道弟弟那里可能有点钱,但他不做主。彩云找到庆英,笑着向她求援道:“他二婶,我想求你帮个忙。” 庆英道:“别和我说借钱。” “还是你聪明,我一张嘴你就知道我来借钱。” “我还知道,你们占用我们的一间房子至今还没还。” “你这扯到哪去了,我们什么时候占用你们房子了?” “老人在世时说过,这六间房子兄弟俩各三间,你不会不认账吧?” “老人说得是等你们有了孩子后,兄弟俩各三间,现在就你们两个人,两间房子足够你们住了。” “你是来借钱还是来气我的?能生孩子有什么了不起啊,不是还要找我借钱吗,有本事就别找我。” “老陈家就这兄弟俩,我有困难不找你找谁呀?” “别说得好听,你知道我喜欢玉兰,你把玉兰抱养给我行不行?” “这丫头跟你比我还亲,抱养不抱养不都一样吗?” “我想让她叫我妈。” “这么大的事我要和发财商量一下。” “行啊,等你们俩商量好了,再来找我借钱。” 彩云回家和发财说了庆英的想法,发财觉得挺好,亲兄弟不会亏待孩子。但彩云有些顾虑,庆英才二十七岁,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怕玉兰受气。 彩云走后,庆英一直在等彩云的回话。直到第二天,彩云还是没有给她回话,她有点沉不住气,便主动过来找彩云。 “大哥,嫂子呢?”庆英问发财。 “她去食堂了,有事吗?” “我想抱养玉兰,你看行吗? “彩云跟我说了,我觉得挺好,可彩云好像有点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即使我将来有了孩子,我也会把她当作自己亲生的一样看待,因为我喜欢她。” “我和彩云都知道你喜欢玉兰,有什么好吃的,你自己都舍不得吃,省着让她吃,把她养得又白又胖的。” “这孩子会长,取了你们俩的优点。个头像你,又高又壮,五官和皮肤像她妈,就连她的笑和酒窝都像她妈,脾气性格也好,讨人喜欢。” “所以彩云也是有点舍不得,你晚上再和她谈谈,只要她同意,我没意见。” “你再做做她的工作,我让发福也和她谈谈。” “好吧,我要去建‘土高炉’了。” “去吧。” 发财刚出门,见魏先生过来,便立即迎上去:“魏先生,过来了。” 魏先生问:“孩子病怎样了?” “好多了,您真是神医!” 魏先生检查后,跟发财说:“这孩子命大,已经脱离危险了,我再给他扎一次针灸,明天早上到我那里取几副草药回来继续服用。” “好的。” “这孩子体质太弱,该给他补点营养。” “现在正在大炼钢铁,等有空我去网鱼,给他做点鱼汤喝。” “鸡蛋羹也行。” “知道了。” 社员们对大炼钢铁热情很高,仅用几天时间就把九座“土高炉”全部建成,煤炭和木柴也都备齐,就是没原料。队长带领“废铁”收集小组,开始到处收集废旧铁器。 被大家称为“大拿”的王红兵最近有点郁闷,整天弓着腰低着头无精打采。此时应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可这次却一反常态,整天在家猫着。大队杨书记和队长王红奎几次请他到大炼钢铁现场进行指导,他总是以肚子痛、头痛为由拒绝。平日里他最听他大哥王红奎的话,这次谁说都没用,大家觉得他可能真是身体不舒服。 王红兵心想,三大头名义上是他儿子,实际上是陈发财的种,如果自己失去那种功能,那可真要断了香火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他决定要好好休养几天,千万不能成为不孝之人。 “最毒不过妇人心”,此时的王红兵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觉得自己被彩云耍了。她能下此狠手,说明她内心实际上并不喜欢自己,只是为了学文化,虚情假意和他套近乎,让他产生了错觉,上了她的当。 大炼钢铁已经到了具体实施阶段,可大家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干,都希望王红兵能到现场指导,就是干不了,出出主意也行。 眼下最着急的是大队书记杨少文,他命令队长王红奎必须把王红兵请来。但王红奎不知道王红兵究竟出了什么情况,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把他请出来。这时他想到了彩云,也许她能把王红兵请来,于是他来到食堂找到了彩云。 “彩云,你去把王红兵喊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队长,我正忙着呢,你让别人去吧。”彩云不太乐意去,可是队长坚持让她去,没办法只好去了。 “红兵,你大哥喊你去一下,说有事要和你商量。”彩云来到红兵家里陪着笑脸说。 “不去。”红兵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你还是去吧,大炼钢铁我去不了,你也不去,多不好。”瘫痪在床的韩秀霞也央求丈夫过去。 “闭嘴,要去你去。”王红兵感到气愤。 彩云本想问一问他身体情况,又觉得不便开口。她知道再劝也没用,只好回去如实向队长禀报。 度日如年的王红兵终于坚持不住,跑到县医院泌尿科去检查,医院病人很多,他坐在那里焦急地等待医生的宣判。他默默地祈祷:上帝啊上帝,千万别让我绝后,我可没做什么对不起您的事。一直相信科学的王红兵此时竟然向上帝祈祷,事后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王红兵?” “到。”王红兵听到医生喊他,应声进去。 “你怎么不好?”大夫问。 王红兵把情况告诉了大夫,经检查后,大夫告诉他:“目前来看问题不大,回去休息几天,要是还不行的话再来找我。” “需要吃药吗?” ”不需要。” “知道了,谢谢大夫。”王红兵听大夫这么一说,心里踏实了许多。 回家路上,到处都在大炼钢铁,人们的热情高涨,这么重要的工作他一天都没参加,心里感到惭愧。 大队书记杨少文带领大家日夜奋战在高炉前,困了就在炉前眯一会、打个盹;饿了就啃点食堂送来的干粮。 正在炉前给“土高炉”鼓风的陈发财,因未按期缴纳集资款,被公社来的两个人带走。 “彩云,公社来人把你男人带走了。”有人告诉彩云。 “为什么?”彩云急忙问。 “不知道,你快去看看吧。” 彩云找到队长王红奎了解情况,队长说,就是集资款的事,没交齐的都必须到公社参加学习。 彩云听说,所谓参加学习班学习,实际上就是被关起来了。她感到很不安,觉得必须尽快想办法筹资。但由于庆英抱养玉兰的事她始终未答应,所以也不好再找庆英去借钱。 她找到发福商量,准备把那个大木门卖了,尽快把发财救出来。当发福把木门拆下时,彩云用手反复抚摸着门上的那匹马,含着热泪目送发福把这木门拉走。 这么好的木门结果只卖了四块钱,发福将私藏的两块钱垫上,终于交齐了集资款,第二天发财就被放出来了。 发财回家后,见狗蛋已完全好清了,感到很高兴。 彩云从食堂偷偷弄了些吃的,给他补一补,身体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发财知道大门被卖了,只好用木棍和高粱秆编织一个简易门,用来遮风挡雨。 经过几天的冶炼,煤炭和木柴消耗很多,炉火也很旺盛,可是“废铁”还是熔化不足,铁水流不出来,结果塞了炉。 大家只好用铁锤和钢钎,把结在炉内的煤铁混合块砸下撬出来,作为大炼钢铁的成果向公社报喜。 第七章 1958年10月(下) 彩云给大炼钢铁的社员们送夜餐时,得知又塞了炉,便找到队长,要求参与砸铁块,队长没同意,说这是男人干的事,就连参加大炼钢铁的女人也没有安排她们干这活。发福也和她说,这活很危险,劝她快回去。但彩云不愿走,坚持要参与这项工作。 后来王队长跟彩云商量:“彩云,大家这几天特别疲劳,你能不能给大家唱首歌,给大家提提神,你看行不行?” “行!很高兴能给大家唱歌。” “各位请注意,下面请彩云给我们唱首歌,大家欢迎!”王队长道。 “我给同志们唱一首我刚学会的新歌《毛**来到咱农庄》。” 麦苗儿青来菜花儿黄, 毛**来到了咱们农庄…… 彩云刚唱了两句,就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王队长听完后,跟大家说:“感谢毛**他老人家关心我们农民,也感谢彩云为我们献上这首动听的歌曲,大家加油干!” 彩云再次问:“队长,现在我可以去砸铁块了吧?” “不行,你的任务就是每天晚上送饭时,给大家唱首歌,为男人们鼓鼓劲。”队长仍然不同意 彩云身材虽然瘦小,但凡事都不示弱,认定的事一定要去做。她仔细观察了男人们砸铁块的过程,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自己一定要尝试一下。 于是,她趁大家不注意,举起一桶水倒在头上,从头浇到脚,湿透了全身,披着浇湿的棉被,拿着铁锤和钢钎,跑过去砸了几下,还真让她砸下来一小块。当她想继续进行时,被队长发现,立即制止了她。 她当时觉得没什么感觉,直到回家后,躺在床上才觉得自己的脸部和手部有些灼热感,她让发财用湿毛巾敷在脸上,感觉舒服了许多。 “你没经过培训,也没采取任何措施,就直接去干,多危险啊,出了事怎么办?”发财责怪妻子太冒险。 “那么多人都在,能出什么事?” “这个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干嘛要去冒这个险?” “我就是想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母亲不是个怂包,是个顶天立地的女人!” “顶天立地是男人的事,你们女人就免了吧。” “女人怎么了?女人也是人,不比你们男人差!” 玉强放学后,直接跑到食堂,看见母亲正在做饭,他拉着母亲的手,惊讶地问:“妈,听说您砸铁块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彩云笑着问玉强。 “我们杨老师说的,他说砸铁块是很危险的活,可您一点都不害怕,而且还真砸下了一块,妈,您真棒!”玉强显得很自豪。 “你们杨老师还说什么了?” “他说中国的农民最伟大,只要政府一声令下,他们刀山敢上,火海敢闯!他还说我们吃的、穿的、用的没有一样能离开农民,他还要我们向您学习!” “你们杨老师真会说。” 大炼钢铁如火如荼,人们的热情很高,希望尽快炼出合格的钢铁,向公社报喜。一直在家猫着的王红兵,经过一段时间的煎熬,突然发现他那里已经好了,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听说大家披着湿棉被砸铁块,他立马起床去了解情况,和几个班长一起研究改进办法。经反复试验,终于找到了解决塞炉问题的办法。杨书记很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称他是个人才。王红兵到县城买了些材料,把所有的“土高炉”全部进行了改造,彻底解决了塞炉问题。 他正准备找杨书记汇报工作时,看见了玉兰在生产队猪圈那里喂猪,他想起了给她留的几个糖果还在兜里,于是便朝玉兰走去。 玉兰喂了一年多的那两头猪被生产队收走后,她一直忘不了它们,还经常提着猪菜来喂猪,那两头猪每次听到玉兰的声音都会使劲向前冲。 “兰兰,又来喂猪啊。”王红兵说着就把玉兰抱了起来。 “小表叔,你怎么在这儿?”玉兰亲切地问他。 “我正好路过这里,这猪以后都是生产队的,你不用再来喂了。” “可是我老想它们,不来喂我心里难受。” “好孩子,小表叔知道你心善,想来喂就喂吧。” 王红兵从兜里掏出几块糖果,递给玉兰,并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小表叔!”玉兰高兴地接过来。 “小表叔好不好啊?”王红兵问玉兰。 “好!” “喜欢小表叔吗?” “喜欢!” “那我问你,上次小表叔被马蜂蜇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妈和我哥还说你被马蜂蜇死了,后来你怎么又活了?” “你知道那么多马蜂是从哪来的吗?” “就是从你们家那个马蜂窝里跑出来的。” “它们为什么从马蜂窝里跑出来啊?” “因为......这个我妈不让说。”玉兰欲言又止。 王红兵剥了一个糖果塞到玉兰嘴里,问玉兰:“好吃吗?” “好吃!” “你要跟我说了,下次我还给你买。” “我跟您说,您一定要保密,不能跟别人说,也不能跟我妈说,好吗?” “好,拉钩。” 拉完钩,玉兰在她小表叔耳边小声说:“是我哥用弹弓打的。” “那他为什么要用弹弓打?” “我哥说你抢了他的麻雀和牛粪,他要教训您一下。” 王红兵又在玉兰脸上亲了一下。 玉兰不放心,又说了声:“小表叔,我就跟您一个人说,您一定要保密。” “我们已经拉钩了,一定要保密。” 王红兵心想,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谜底终于被揭开。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费尽心机,用尽各种办法都没能破解的难题,竟然从一个小孩子嘴里找到了答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王红兵看见他大哥和发财领着一个军人朝食堂这边走来,便放下玉兰走了。 “彩云,大志回来了。” 正在食堂做饭的彩云突然听见发财喊她。彩云没听清发财说什么,只见他和队长王红奎,还有一个身着军装的人向食堂走过来。 走到近处,队长冲着彩云喊了一声:“彩云,你的初恋情人回来了。” “队长,你怎么也跟我开玩笑?”彩云说。 “没跟你开玩笑,你看这是谁?” 队长指着大志笑着对彩云说。 彩云似乎在哪见过这位身着军装的人,但一下子想不起来。 “彩云,不认识我了,我是李大志啊!”大志脱了军帽,来到彩云面前,伸手与她握手。 “大志,你没死啊?”惊喜不已的彩云终于认出了李大志,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跟你说过,我要回来娶你,所以我不能死。” “都说你在淮海战役中牺牲了。” “淮海战役我们部队伤亡很重,我是侥幸捡了一条命。” “彩云,我放你半天假,陪大志转一转。”队长对彩云说。 彩云高兴地冲着队长说:“谢谢您!” “发财,我们回去吧。”队长和发财走了。 李大志和张彩云这对阔别十四年的恋人,此刻感慨万千。 一九四四年的一个傍晚,彩云和大志正在村东的高粱地旁挖野菜,彩云突然发现一大群日本鬼子从他们背后走来,她大喊一声“鬼子!”站起来拉着大志就要跑。 大志回头一看,发现鬼子正举枪瞄准他们,他一下子把彩云扑倒在地,就听见子弹“嗖”的一声从他们头上和身旁飞过去,李大志的一只耳朵被子弹擦破了皮,他们迅速躲进高粱地。 大志让彩云一直向北河湾跑,跑得越快越好。他要立即回村里去报信,因为村里住有几十名新四军。 彩云后来得知,大志随新四军和乡亲们一起突围出去,一个老乡都没死,只有几名新四军为保护老乡们突围而受伤。 大志随部队突围后也跟部队走了,从此没有了音信。直至一九四九年春节后,才得知大志在淮海战役中牺牲,一九五零年张彩云与陈发财结婚。十四年后的今天,李大志竟然活着回来了,彩云感觉在做梦,她领着大志来到家中。 这是一个星期天,彩云大儿子玉强正在家中看弟弟,彩云让玉强把两个妹妹也喊回来。狗蛋看着身着军装的大志叔叔,手舞足蹈,显得很兴奋。 玉强和两个妹妹显得有点拘谨,他们喊了声叔叔后,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大志逐一询问孩子们的名字和年龄以及上学了没有。 大志说:“老大长得像发财,身体结实,老二取了你们俩的优点,老三和老小长得像你,体质弱一些。” 彩云道:“特别是老小,生他时难产,产后我身体一直不好,没有奶,就是靠吃面糊糊过来的。” “可你比过去更漂亮了,更有魅力了。” 大志仔细打量了一下彩云,觉得她瓜子脸上的那双明亮的眼睛会说话,乌黑的头发柔顺光亮,轮廓分明的鼻子和弯弯的细眉引人注目。最能感染人的是她那甜蜜而又开心的微笑,加上两个恰到好处的小酒窝,让人感到快乐、愉悦,细腻白净的皮肤更像是一个城里的女人。但她那一米五六的身高,加上纤细单薄的身形,仍显得那么娇小。 “尽瞎说,都是四个孩子的妈了,还有什么魅力,哪像你,这么精神、英俊。” 大志抱起狗蛋亲了亲,狗蛋伸手要抓他的军帽,大志摘下来盖在他头上,小家伙又活跃起来。 彩云说“这孩子好像跟你有缘,见到你这么高兴。” “我觉得他是喜欢军装,将来可以让他当兵去。” “现在太小,将来再说吧。” “彩云,我不知道是这种情况,这个给孩子们买点东西。” 大志拿出十块钱递给彩云,彩云推让了半天,看到大志有点生气了,没办法只好收下。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 “你父母见到你肯定高兴坏了。” “一开始他们都不敢相信。” “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来信?” “一言难尽,五零年参加抗美援朝,在朝鲜写过两封信,都没发出去。” “那你回家前,也应该先来封信。” “我是刚从朝鲜回来,急着要回家,怕信没到人就到了。” “你结婚了吗?” “没有,在我心目中,你就是我妻子。” “你今年三十一了吧?” “是的,我比你大三岁,我们部队讲周岁,今年整三十了。” 彩云和大志来到一片黄豆地,早已成熟的黄豆,在烈日暴晒下发出清脆的“噼啪”、“噼啪”的炸裂声,滚圆滚圆的豆粒从豆荚里蹦出来洒落在地上。 “彩云,这么好的黄豆为什么还不收割?”大志弯腰捡起几粒金黄色的黄豆问彩云。 “眼下最要紧的是大炼钢铁。” “钢铁是很重要,制造飞机、坦克、大炮都离不开钢铁,正是因为武器装备落后,使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所以,公社要求我们‘以钢为纲’,大炼钢铁。” “这些人连钢厂都没见过,会炼钢铁吗?” “只有部分人员经过简单的培训,主要是边干边学。” 两人来到他们小时候经常割猪草、挖野菜、抓鱼、洗澡、玩耍的地方,回忆起童年那段两小无猜的美好生活。最后他们来到了这片让彩云始终无法忘却的土地上,两人坐了下来。这里的高粱已收割完,剩下的就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地。 在这片高粱地里,大志曾经跟彩云承诺,长大后去参军,替她报仇,杀光日本鬼子后,回来娶她,彩云点头答应了。也就是在这片高粱地里,她第一次和她心爱的大男孩拥抱在一起亲吻,她承诺长大后嫁给他。还是在这片高粱地里,他救了她的命,然后一别十四年。 如今,她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大志已是一个正连职军官。 “大志,这片土地留下我们太多的足迹,你还记得吗?” “一辈子都忘不了,十几年来,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夜晚的梦中,这里发生的一切始终历历在目。”大志深情地说。 “战争让我们失去的太多,我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还是面对现实吧。”彩云有些伤感地说。 “可我永远都忘不了这块土地,我的爱就是在这里生的根,发的芽。”大志很怀念这片土地。 “初恋是纯洁的,也是最珍贵的,让我们彼此都好好珍惜这段感情,让她成为我们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彩云眼中含着泪花。 “你是个聪明、善良的女孩,衷心地希望你能幸福。” “我很好,发财对我不错。你也不小了,找个对象成家吧。”彩云关切地对大志说。 “刚回国,等一等再说吧。” “你们部队在什么地方?” “在燕北市。” “以后常回来看看。” “一定。” 彩云送走大志后,又回到了食堂。食堂的人见彩云回来,都跟她开玩笑:“彩云,听说大志还没结婚,肯定是在等你,你应该跟他享福去。” “我就是种地的命,享不了那个福。” “彩云,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和大志在高粱地里拥抱接吻被我撞见了,大志拉着你的手躲进了更密的甘蔗地里,进去就没出来,现在能告诉我,你们俩在那里都干了什么?” “就你这张破嘴,弄得全村人都知道我们俩的事。” “你们俩那么相爱,我真羡慕你们。我要是你,这次我非抱住大志亲他不可,你看他多俊啊!” 第八章 1958年10-11月 发财回家后,见彩云很高兴,便问她:“见到大志是不是很激动?” “当然激动,都说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听说他还没结婚,是不是还在等你?” “没错,他要带我走,明天他会找你谈。” “你想跟他走吗?” “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你和我结婚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如果你想跟他走,我不拦你。” “那我就跟他走了,这是大志给你的补偿。”彩云拿出大志给的十块钱递给发财。 “什么?你还真要跟他走啊,你舍得扔下几个孩子不管?”发财急了。 “孩子是老陈家的后代,跟着你我放心。” “老陈家的后代?你不是告诉王红兵狗蛋是他的种吗?他都跑到家里当着我的面来认儿子了,你还好意思说是老陈家的后代。” “发财啊,你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明明是王红兵给你设的圈套,你还真朝里钻。” “我就是头脑简单,哪像王红兵有文化、聪明、大拿,所以他老婆刚回娘家,你就迫不及待地钻到他被窝里去了。” “你少胡说八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找他补课去的。” “平时你俩就眉来眼去的,当我没看见?他老婆一走,你就忍不住了,赶紧跑去跟他睡。” “你看见我跟他睡了?” “我看见王红兵的肩膀被你咬破了,没想到你跟他在一起是那么疯狂?” “你怎么知道是我咬的?”彩云质问发财。 “上次你去了那么长时间没出来,第二天他的肩膀就被咬破了,除了你还有谁?” “他早就说了是被狗咬的,你这不是存心在骂我吗?” “我只听说腿被狗咬了,没听说过肩膀被狗咬了。” “是我咬的又怎么样?” “你终于承认了,你为什么咬他?” “因为玩高兴了,忍不住时咬了他,你满意了吧?” “没想到你们俩还真那个了。” “你怎么听不出好歹话来,我是那个意思吗?” “你急什么?没干就不怕别人说。” “行了,我知道你吃醋了,以后除了参加集体学习外,再也不单独去找王红兵了,这样你该放心了吧?” “那你还跟大志走吗?” “说你大脑简单你还不服气,我是你老婆,是四个孩子的妈,他能那么做吗?我能跟他走吗?也不动动脑子。” “是你自己说要跟他走的。” “跟你开个玩笑,你就当真。” “那十块钱是怎么回事?” “大志给孩子们的。” “你还给他,我们不要他的钱。”发财说话的语气很坚定。 “我是没想要,后来看他生气了,没办法只好收下了。” “那就算我们临时借用吧,将来一定还他。” “先用这个钱买个大门装上,房子没有门不像个家。” “天快冷了,该给狗蛋做套棉衣。”发财首先想到的是狗蛋。 “哑巴穿过的一件旧棉衣,实在是太破了,我拿来想补一补给狗蛋穿,可家里连一块补丁都没有,这下好了,有这十块钱解决了大问题。” “还是初恋情人心疼你,出手这么大方,一下子就给你十块钱。” “他是给孩子们的,不是给我的。” “都一样。” “我让你给狗蛋起个大名,你想好了吗?”彩云问。 “我请教了杨老师,他说惊蛰出生的,叫陈玉春比较好。” “这个名字感觉像是女孩的名字,我不喜欢。” “我也有这个感觉,还是你给起吧。” “就叫玉军,你觉得怎么样?” “有什么说法没有?” “我看他喜欢军装,长大后让他去当兵,像大志那样当个军官,给老陈家光宗耀祖。” “好!男儿志在四方,当兵保家卫国!” 这天晚上,彩云失眠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童年的生活和这些年走过的路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一九三八年初,日军占领凤阳县城后,实行三光政策。彩云的父母和弟弟被日本鬼子杀害,自己成为孤儿,随乡亲们一起,逃难到迪安县王家峪村,被老陈家收养。 老陈家虽然日子过得苦些,但一家人都很善良,对彩云都特别好。村里的李大志得知她是一个孤儿,非常同情她。虽然他家日子比老陈家过得好一些,但也不富裕。他经常节省一些吃的送给彩云,彩云饿极了也不拒绝。 彩云不会游泳,每次割猪草都是大志下水割,她在岸上收,两人配合默契。一次,彩云的腿被一条野狗咬流血了,大志趴在她腿上给她吸血,说这狗可能是条疯狗,如果让疯狗的唾液进入人体后就没救了。彩云很高兴有这么一个大哥哥护着她。日久生情,两人经常黏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直到彩云和大志拥抱接吻的事传出后,养父母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对彩云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认为她给老陈家丢人,坚决反对她和大志相好。 彩云的养父母都有病,家里很困难,两个儿子娶媳妇的事成为他们的心病,他们打算让彩云嫁给二儿子发福,做老陈家的儿媳妇,但一直没明说。 彩云和大志的事发生以后,养母给彩云做工作,说发福长得俊,也很喜欢她,两人年龄也相当,因此,他们决定让她和发福成亲。养父则明确告诉彩云,下个月就让她和发福圆房。彩云一向很听话,唯独这件事她不同意,她说自己还小。养父说,以前像你这么大的有不少都结婚了。可彩云就是不同意,她说自己已经是大志的人了,说完哭着跑出了家门。 养母怕出事,追了出去,哄着她说,结婚的事先不急,过两年再说。不久,大志当兵走了。直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小日本投降,彩云想大志该回来娶她了,可是一直没有音信。 又过了两年,村里与彩云同龄的姑娘,大都已结婚生子。养母再提她和发福结婚的事,她还是不同意。她觉得自己已经和大志亲了嘴,就是大志的女人了,她不能背叛大志。 淮海战役结束后,部队老乡先后传来消息,说大志已经牺牲,可彩云就是不信,愣说大志还活着。直到一九五零年初,大志的父母也开始劝彩云别等了,彩云才开始动摇了。 有一次,养父回家,发现发财和彩云在房里厮打,他推了下房门推不开,他立马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这正是他希望的。他赶紧把后门和大门全部插上,然后在房门外守着。 因为家穷和相貌等原因,发财二十六岁还没找到对象,村里已有人在背后喊他陈光棍。养父觉得发福岁数小,长得俊脾气好,又有木匠手艺,将来对象应该好找。因此,他想让彩云嫁给发财,但又不好开口,此时发财的做法正合他意。 过了一会儿,彩云的养父笑了,凭他的经验,他知道发财已经成功了。事后不久,彩云就怀孕了,两人正式结为夫妻。 结婚时,虽然家境贫寒,但养父母还是准备给彩云做两件衣服、添置一点家具,毕竟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而且彩云又是一个孤儿,不能太亏待了她。但彩云有自己的想法,她说家里的大门太腐朽了,先把这钱省下来换个新大门,衣服和家具以后再说。养父母听了,心中大喜,觉得彩云不但漂亮、聪明、能干,而且还非常善解人意,是个懂事、顾家的好儿媳。 彩云没想到,养父请人在新换的大门上雕刻了一匹马。养父对彩云说,老陈家穷了几辈子了,早就盼望能过上好日子,我们一直在为此拼搏,可这日子越过越穷,现在你成了老陈家的大儿媳,你又属马,所以我们请人在这大门上刻了一匹马,希望马到成功! 彩云见这匹马雕刻得很生动,轻轻地用手抚摸着,笑着对养父说:“我喜欢”,养父听了很高兴。从那以后,彩云每次锁门、开门的时候,都要看看这匹马,她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压力很大。 前不久,为了救发财,迫不得已将这门给卖了,她心里感到很难受。 发财带着大志给的钱,到街上买了一些木材,请发福又做了一个大门和一张桌子。新木门上也雕刻了一匹马,而且雕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装上后终于像是一个家了。 彩云看着新装上的大门和新做的桌子,心里感到很高兴,特别是大门上雕刻的那匹马,显得更加细腻、生动,大志的十块钱可谓雪中送炭,解决了大问题。 彩云现在最担心的是家中一粒粮食都没有,万一食堂出了什么问题,吃饭问题将无法解决。生产队前期收获的粮食全部交公粮,尚未收获的庄稼有些已烂在地里,今后食堂的粮食如何解决,谁也说不清楚。 一天夜里,彩云正在上茅缸,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轻言轻语的话音:“你先翻过去,我递你接。” “嗯。” “来,接住,慢点放。” “好,你松手。” 彩云觉得像是王红兵和他母亲说话的声音,她轻轻地站起身来,凭借着月光,看见王红兵和他母亲正在后院北墙处搬运东西。 接着,王红兵拿着扁担挑起两个大箩筐向家里走。 彩云弯着腰顺着院墙跟踪,发现王红兵和他母亲两人从后门进屋。彩云悄悄跟踪到窗前,听到王红兵母亲说话的声音:“这稻子都是湿的,到哪去晒啊?” “把东厢房收拾一下,放那里自然晾干,记住一定要把房门锁好,谁来都不能开。”这是王红兵的声音。 “现在不是吃食堂了吗,还弄这么多粮食干什么?”这是王红兵母亲的声音。 “明年肯定要闹粮荒,食堂能不能办下去都难说,趁现在地里还有粮食,我们赶紧多弄点,储藏起来,有备无患。” 彩云终于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了。回家后,她立即喊醒了丈夫:“发财、发财,快醒一醒。” “干什么?深更半夜的。”发财迷迷糊糊地问。 “王红兵家在偷粮食。” 发财听了,一骨碌爬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所见。” “你看清楚了没有?” “看得很清楚,不信你过去看看。” “那我们找几个人去抓他。” “这样会得罪一大批人。” “别人也在偷粮?” “前两天我就听说田里的水稻、玉米还有黄豆被偷,我没在意,这次我是亲眼所见,看来偷粮不是个别现象。”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现在就去弄点水稻,明晚再去弄点玉米。” “明晚大炼钢铁轮到我值班。” “那我就告诉发福,让他们两口子跟我一起去。” “不用管他们,我和别人调个班好了。” 两人拿着镰刀,带着扁担和箩筐,从后门越过院墙,向村北那片尚未收割的水稻田走去。 刚到那里,彩云就发现前方的水稻田里有几个人影在闪动,她拉了一下发财,绕开那里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因为她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他俩选择了一个长势较好的水稻田下手,用镰刀将水稻的稻穗割下来放进箩筐,这样可以免去后期稻草的处理和掩盖问题,是个既安全又省事的办法。 没多久,两人挑起已装满稻穗的大箩筐,带着丰收的果实,踏上凯旋之道。 两人回到家中,将稻穗进行手工脱粒,也学王红兵的办法,放东厢房进行自然晾干。 第九章 1958年11月-1959年1月 一切安排妥当后,天已放亮。忙了半夜的彩云虽然感到很疲倦,但还是按时去食堂做早饭。 “彩云,等一下。”走在后面的队长王红奎喊住了她。 “队长,有事啊?”彩云听到队长喊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队长知道她偷粮的事了? “我去食堂给你们开个短会。” “一大早就开会,是不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听队长这么一说,彩云松了一口气。 到了食堂,队长带着几个炊事员察看了泔水缸,里面堆积了大量的米饭、馒头和猪肉等。 “你们看,这么多的好东西都是谁扔的?多浪费啊!”队长指着泔水缸问。 “因为饭菜不限量随便吃,能取多少就取多少,反正都是集体的东西,没人心疼,吃不了就随手倒入泔水缸。”彩云如实向队长反映情况。 “这不行,从明天开始,大炼钢铁的人员按杨书记的要求,继续实行饭菜不限量,其他人员实行限量供应,饭菜均由你们统一打。” “当时成立食堂时,承诺放开肚皮随便吃,现在实行限量供应,大伙会不会有意见?”几个炊事员有些担心。 队长说:“大炼钢铁结束后,全部实行限量供应。” 彩云从食堂回到家,首先到东厢房将稻谷翻一遍,然后就开始准备下一步的行动。 她觉得这事不告诉发福不合适,于是便悄悄地告诉了发福,让他们抓紧时间下手。 秋收结束,大队召开总结大会,要求各队申报全年粮食总产量。除王家峪生产队减产外,其他各队都是增产。会后大队杨书记把王红奎叫到大队部,要求他重新申报。王红奎只好按照杨书记的要求,也申报增产。 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大炼钢铁用的废铁已全部用完,西山的树也被砍光,没有原料和燃料,大炼钢铁工作被迫停止。虽然炼出的都是蜂窝状的铁块,但还是勉强完成了上级下达的任务指标。 大炼钢铁一结束,食堂就按照队长的要求,全部实行限量供应,饭菜均由食堂工作人员统一控制。 元旦刚过,公社召开反“瞒产私分”大会,要求各大队都要高度重视,认真贯彻落实。王家峪大队还成立了“挖粮专业队”,由大队书记亲自带队,到各个生产队逐一进行排查,要把排查出的粮食及时上交。 彩云虽然提前做了准备,但藏在后院草垛里的两麻袋稻谷和一麻袋玉米,全部被搜查出来带走了。 大队杨书记对生产队队长王红奎带头私藏粮食的行为非常气愤,当即召开全体社员大会。会上,杨书记通报了搜粮结果,严肃批评了私藏粮食的行为,并宣布撤销王红奎生产队队长职务,提议由王红兵任队长,表决时除陈发财外,全都举手表示同意。 杨书记问发财:“你为什么不举手?” “我不同意。”发财站起来回答书记的问话。 坐在一旁的彩云连忙拉发财坐下,让他别说了。 “为什么不同意?”杨书记继续问。 “因为他带头偷粮食。” “陈发财,你胡说八道!”王红兵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陈发财愤怒地说。 “杨书记,他这是血口喷人,是诬陷,让他拿出证据来。”王红兵转身向杨书记控诉。 “是啊,陈发财,你说他偷粮,你有证据吗?” “我亲眼看见的。”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看见了什么?” “是我老婆亲眼看见的,彩云你来说。”发财把彩云拉起来。 “书记,他昨晚发高烧,老是说胡话,现在还没退烧,你别听他瞎说,王红兵思想觉悟高,不会干这种事。”彩云说话时语气坚定。 “发财,听清你老婆说什么了吗?以后不要信口开河,这次看在你老婆的面上,就不追究你了。” 杨书记继续说:“王红兵家我亲自察看过,所有值得怀疑的地方都检查了,大家可以去看看,确实没有私藏粮食。” 杨书记喝了一口水,提高了嗓门:“现在我宣布,从即日起,王红兵任王家峪生产队队长,对各户私藏粮食的行为,免于追责,下不为例,散会!”会场响起热烈掌声。 发财对王红兵当队长一事很生气,对彩云在会场上的表现更生气。“彩云,王红兵偷粮的事你为什么不说?”发财质问彩云。 彩云道:“我说你长没长脑子啊?” “就是没长脑子,哪像王红兵,脑子那么灵活、聪明。” “王红兵当队长是书记提议的,你不同意,不但得罪了王红兵,也得罪了杨书记。” “你要是把王红兵偷粮的事说出来,杨书记肯定会表扬我,说我揭发得对,王红兵也就不会当队长。” “没证据,说了有什么用。” “你看见了不就是证据吗?” “我们是夫妻,我说看见了,别人能信吗?” “我可以给你作证,你从来都不撒谎。” “那他偷的粮食在哪里,你知道吗?” “这个应该让他主动交代。” “他傻呀,书记亲自带队都没搜出来,他能主动交代吗?” “他不傻,是我傻,你都替他打包票了,说他不会干这种事,他当然不会主动交代。”发财用阴阳怪气的口气对彩云说。 “我这是在为你打圆场,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看来你跟王红兵还真学了不少东西,是在床上学的吧?”发财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她这一套一套的东西都是从王红兵那里学来的。 “你这人真无聊。” “我是无聊,不像王红兵,会口咬你洞边,那多有趣啊,所以他是好人。” 彩云听了直想笑!但她还是耐心地跟他解释:“我没说他是好人,我只是给你打个圆场,要不然你都下不了台。” “那你说他思想觉悟高也是在为我打圆场吗?” “我这也就是随口一说。” “别狡辩了,我看你就是想让他当队长,存心给他脸上贴金。” “他当不当队长,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帮你的野男人当上队长,该多高兴啊,以后你就是他的心肝宝贝了。” “又来了,这几个月我和他说话都很少,扫盲班我都不参加了,你还要我怎样?” “这正说明你们俩关系不正常,表面装正经,私下干龌龊事。” “我干什么龌龊事了?” “你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 “那我问你,前几天夜里你在梦里老是喊:‘红兵,快点,快点......’你让他快点干什么?” “那是做噩梦喊他帮忙。”彩云不知道发财说的是真是假,只好随便应付一下。 “别编了,你喊他的时候,屁股在那扭来扭去的,嘴里还哼个不停,肯定是受不了了,喊他快点上。” 彩云被发财问得没话说,转身出了大门。 “彩云,去哪里?”王红兵见到彩云,主动上前打招呼。 彩云道:“去食堂。” “今天的事谢谢你,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谢我什么?” “你当着杨书记和全队人员的面,称赞我思想觉悟高,这是对我最大的褒奖,我不该谢谢你吗?” “不用谢,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记恨发财,他是个粗人,有口无心。” “这个我心里有数。” 彩云不知道王红兵的“心里有数”是什么意思,她继续替发财求情:“其实,发财心里很佩服你,经常说你有文化、能力强、水平高,聪明能干,是个大能人,就是那张破嘴爱得罪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当然,现在我是领导,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工作做得更好。” “就你这水平,要是不当领导,也太可惜了!”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谢谢你的信任!” “说句心里话,我早就盼望你来当队长,我觉得我们生产队,只有你才能带领我们过上好日子。” “难得你这么信任我,我一定会努力工作,决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期望。” “你这么年轻就当上队长,将来前途无量。” 彩云这句话说到王红兵心坎上,乐得他脸上笑开了花。 王红兵是个典型的官迷,他大哥当队长时,他就非常钦佩,既能领导一百多人,又能组织队干部吃吃喝喝,真是令人羡慕。如今,他如愿以偿当上了队长,感到很兴奋。 他想起选举大会上,陈发财说他偷粮,确实打中了他的要害,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尽管他当即就向大队书记提出控诉,但无法掩饰他内心的空虚,他的两条腿一直在颤抖。他相信彩云知道甚至亲眼看见他偷粮的事实,但她为什么没说?当时他没有时间去细想,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当上队长的翌日清晨,王红兵就过来察看自己私藏的粮食有无异常,当他发现所做的记号未动,心里踏实了。 他想自己弄的粮食至少是他大哥的两倍,如果彩云在会上举报他偷粮食,也许这粮食就保不住了,队长也当不成了。想到这,他觉得在事关他前途命运的重大问题上,彩云确实帮了他,于是他对彩云的恨一下子被冲淡了许多。 翌日上午,全体社员参加了王红兵的就职演说大会。他从当前的形势,讲到王家峪的村情,从自己的优势讲到下一步开展工作的具体举措…… 发财的呼噜声盖过了王红兵的演讲声,听得正入神的彩云捅了捅发财,他才从睡梦中醒来。“报告队长,刚才有人放了个屁,臭得熏人,我出去透透气。”发财说完就走了,弄得会场一阵哄堂大笑。 王红兵瞪了他一眼,继续他的演讲。 第十章 1959年1月 散会后,王红兵不知道他今天演讲的效果如何,想找彩云聊一聊。他来到彩云家,见彩云正在西厢房给狗蛋把屎,便蹲下,一边逗狗蛋一边问彩云:“你觉得我今天讲得怎么样?是不是太长了?” “讲得非常好,没想到你这么有水平,看来你天生就是个当官的料。” 彩云的几句话说得王红兵心花怒放,乐得嘴都合不上,他就喜欢别人给他戴高帽。 王红兵说话时,他的右手不停地在狗蛋的左右两侧逗他。这时发财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王红兵和自己的老婆搂在一起,上前抓住王红兵的头发,把他摁倒在地:“你个王八蛋,大白天也敢动我老婆,今天我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王红兵的脸部正好被摁在狗蛋刚拉的那泡屎上。发财发现后,把王红兵的嘴对准那里,命令王红兵:“把这屎给我吃了,吃光了我就放你走!”弄得王红兵无法张口解释。 彩云见状,赶紧放下狗蛋去拉发财:“发财,你干什么?快放开他!” 发财一脚把彩云踢倒在地,用手指着彩云:“你个骚货,还敢护着他,我叫你护着他,大白天的就把他带到家里来,是不是憋不住了?” 发财一边骂一边用脚愤怒地踢彩云。 王红兵趁机爬起来,用衣服擦了擦脸,仓皇逃走。正好与刚要进门的玉强撞在一起,差一点把玉强撞倒,玉强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 “发财啊,发财,你太让我失望了!”彩云捂着屁股痛苦地说。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要不是怀上我的孩子,你就不可能嫁给我。” “没错,你说得很对。” 发财没有听出彩云说的是气话,反而让他联想到一件事。 有一回,他听见在地里干活的一帮人,议论彩云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事后,他对着家里的水缸反复察看,觉得自己的这张脸确实太长了,特别是那张大嘴,明显外凸,他用手捂住嘴巴使劲地压、搓、揉,均无济于事,他常常为此感到自卑。 后来他想开了,不疼不痒,也不影响干活,没什么了不起的。自己靠劳动吃饭,脸好看也不能当饭吃。但刚才彩云的话还是刺痛了他的心。 彩云也看出来了,便对他说:“你好好想一想,结婚这么多年,我对你怎么样?” “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连晚上都怕我受累,跑去跟王红兵睡,让他替我干活,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去谢谢他。” “少扯这些无聊的东西,反正今天的事你应该去向王红兵道歉。” “我还是先向你道歉吧,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坏了你的好事。” “今天的事我郑重向你声明,王红兵只是用手从我的后背绕过去逗玉军玩,仅此而已。” “我亲眼看见你们俩抱在一起,你还狡辩,是不是非要等到你们俩上了床你才认账?你这个不要脸的骚货!”发财又开始用脚踢彩云。 玉强看不过去,上前护着母亲,让母亲快走。 “反正我跟你说了,信不信由你。”彩云说完,抱着玉军出去了。 这次发财让王红兵吃屎确实是一起冤案,两人确实没有什么暧昧的动作。但由于阴天,房内光线不好,从发财进门的角度看,确实很像王红兵搂着彩云。 发财和部分壮劳力被抽调到水利工地干活。临走时,他警告彩云,不要趁他不在家时,去勾引王红兵。 王红兵上任后,就开始落实杨书记关于“克服一切困难和阻力,坚决完成粮食征购任务”的指示,通过压缩社员口粮和储备粮上缴公粮,但仍然没有完成征购任务。 食堂粮食不够吃,只好把胡萝卜、白菜等剁碎后加入碎米中煮稀饭,使多数人能够吃饱。 劳累一天的彩云刚睡下,就听见有人敲门,她便问了一声:“谁?” “我是红兵,快开门!” 彩云听见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神秘,她走到门前问:“有事吗?” “云,我想你了,跟我到牛屋去吧?” 王红兵老婆韩秀霞大小便失禁后,他便搬到自家的牛屋里居住。 “去牛屋干什么?”彩云是第一次听到王红兵喊她“云”,她感到很奇怪。 “你装什么傻。我把发财支走,就是为了你!” 彩云终于听出来了,这不是王红兵,是发财在模仿王红兵,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她没想到发财这种粗人也能干出这种事来,她决定将计就计。 “好吧,你回牛屋等我,我一会就去。” “你快点,我等你。” 毕竟是一起长大,又是十年的夫妻,不管发财怎么模仿,话说多了,彩云还是能听出来。 发财这次去的工地离家较近,来回也就一个多小时。 一天夜里,他梦见王红兵去敲门找彩云。彩云出来后,一下子就扑到王红兵怀里,王红兵抱住她朝牛屋走。他拿着铁叉追上去,当场就把王红兵给捅死了。彩云大声喊起来“杀人了、杀人了!”发财被惊醒,发现是做梦,虚惊了一场。他再也睡不着,回想近期发生的一些事,他的心情很不平静。 王红兵当上队长后,突然对彩云热情起来。特别是彩云,当天就把他带到家里来亲热,要不是他有事回家撞上,说不定两人就上床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王红兵把他支走,让他去水库工地。他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他甚至怀疑,这是他们两人密谋好的。 他越想心里越不踏实,觉得不能就这样被蒙在鼓里,应该把这事查明,于是他决定亲自侦察一下。他连续几个晚上偷偷跑回来,躲在王红兵家门前的草垛旁进行窥探,但一直没发现什么异常。 前次可能是太困了,竟然在草垛旁睡着了。一觉醒来天都快亮了,他觉得两人就是完了事他也不知道。因此,他决定主动出击试探一次。 现在他一边观察,一边筹划如何处置这两个贱人。可是等了一个多小时,彩云还是没出来。他有点沉不住气了,是不是自己一走神,彩云已经过去了?他准备再去催促一下。可没走几步又退回来,他担心跟彩云撞上就露馅了。 又等了两个多小时,还是没见她出来。他实在等不下去了,便过去敲门:“云,你怎么还不过来,我快受不了了,你能不能快一点?” “今晚我身体不舒服,等我身体好了,再去找你行吗?” “那好吧。” 此后,发财每天晚上都过来窥探,但始终未见彩云去找王红兵,他觉得这是彩云故意在吊王红兵的胃口。 彩云知道,发财肯定一直在外面盯着她,她相信发财还会来敲门, 她要让他好好吃点苦头,长点记性。果不其然,一天晚上彩云又听见敲门声:“彩云,想我了吧?快出来跟我到牛屋去!” “王红兵,你真是自作多情,你没看出来我一直是在耍你吗?你这种小人让我恶心。告诉你,我生是发财的人,死是发财的鬼,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以后再敢跟我纠缠,我就让发财打断你的狗腿,给我滚!” 说完,彩云听见离开的脚步声,她笑了。她觉得发财听了这番话,心里肯定就踏实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侦察了。 在食堂忙了一天的彩云,刚收拾完准备离开时,发财突然过来找她,她感到奇怪,便问:“你怎么回来了?” 发财道:“我拉肚子,回来休息两天。” 彩云暗自发笑,你不拉肚子才怪了,数九寒天,晚上不睡觉在外面冻着,能不拉肚子吗。 “怎么会拉肚子呢?”彩云明知故问。 “着凉了。”发财说。 彩云心想,活该!谁让你没事找事。 “你先回去吧,我还没忙完呢。” 发财刚到王红兵家门口,见玉兰从王红兵的牛屋里出来。玉兰见到父亲赶紧将手中拿的东西揣到衣兜里。 “玉兰,你藏什么呢?” 发财喊住了她。 “没……没藏什么,爸,您怎么回来了?”玉兰刚出来就被父亲撞上,感到意外,心中有点紧张。 发财见玉兰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朝衣服里藏,他一看原来是块米饭锅巴。 “哪来的?”发财拿着锅巴问玉兰。 “小表叔给的。” “你去他那干什么?” “他说有块锅巴要给我。” “以后不许要别人的东西,特别是王红兵的东西,知道了吗?” “知道了。” “你妈经常到你小表叔那里去吗?” “没见过。” 你小表叔经常到我们家来吗?” “没有。” 晚上睡觉时,发财把彩云搂在怀里,问她:“我走以后家里都还好吗?” “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昨晚你又和玉兰去看戏了?” “你怎么知道的?”彩云感到奇怪。 “你的一切行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小心一点。” 发财这么做,就是警告她,希望彩云能如实跟他交代。 “看个戏有什么小心不小心的?” “我担心那些戏子把你勾引走。” “还真没准,哪天要是遇到我喜欢的,我就跟他跑了。” “别做梦了,还是老老实实做我老婆吧。” “你这个木头疙瘩一点情调都没有,电影不爱看,戏也不爱看,真是不可教也。” “谁像你,再忙都不耽误看戏、看电影,是个典型的戏迷、电影迷。” “这有什么不好,看戏看电影可以学到很多知识。” “最近王红兵有没有纠缠你?”发财想好好试探一下彩云。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你走了以后,他先后几次来找我,让我到他牛屋去。” 彩云知道发财是在试探她,这正合她意,她可以借机让发财知道,自己对他究竟怎么样,以便彻底打消发财对她的顾虑和猜疑。 发财听了,觉得彩云没有骗他,便问:“那你去了吗?” “你傻呀,我能去吗?” “你不是喜欢他吗?我又不在家,他正好缺女人,多好的机会。” “我知道,他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来试探我。我要是直接回绝他,他肯定跟我没完没了地纠缠,让孩子们知道了多不好。所以前两次我都答应了他,让他回去等我,我也是趁机耍他一下,教训教训这种好色的小人。” “那第三次呢?” 彩云想,你就装吧,明知故问。 “第三次,我把他痛骂了一顿,他灰溜溜地走了,我相信他今后再也不会来纠缠我了。” 彩云把当时骂王红兵的话又说了一遍。彩云觉得,这次发财应该彻底信任她了。 其实,彩云错了,第三次来敲门的并不是发财,而是王红兵本人。 所以,发财对彩云刚才的话半信半疑,因为他亲眼看见第三次来敲门的是王红兵,他想既然王红兵深更半夜过来找她,说明两人之间的关系仍然很亲近,至少没产生什么矛盾,她没理由对王红兵说出这种话来。 发财这次拉肚子是事实,但不是很严重,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再次试探一下彩云。因为侦察期间有些疑团仍然困扰着他,他不知道王红兵和彩云究竟说了什么,彩云为什么没去? 发财对这次回家试探的结果比较满意,他觉得彩云所说的基本属实。但第三次两人交谈的内容仍然是他心中一个未解之谜。 彩云此刻的心情不错,她觉得自己既教训了发财,让他吃了苦头,又巧妙地取得了发财的信任。 有时聪明反被聪明误,彩云没想到第三次来敲门的不是发财,而是王红兵,否则她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第十一章 1959年1-8月 王红兵觉得彩云是个喜怒无常、让他捉摸不透的人,这次竟然公开承认她一直在耍弄他,而且还说他是一个令她恶心的小人。 令他不解的是,在选举他当队长时,彩云不但没揭露他偷粮的事,还说他思想觉悟高,似乎很期待他当队长。可当上队长后不久,她又如此恶毒地攻击他,这是为什么?他有点想不明白。 经反复分析研究,他认定彩云之所以没有揭露他偷粮的事,主要原因是没有证据。至于说他思想觉悟高,主要是怕得罪杨书记,因为她知道,谁当队长已经是无法改变的既成事实。 王红兵由此断定,彩云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一会对他进行恶毒攻击,一会又和他有说有笑,显得很亲热,他觉得这个人很可怕。 过去队干部吃喝都是让她给做饭,他当队长后,也不好无缘无故不让她做,毕竟她做的饭菜可口。 彩云每次给他们做饭时,总是悄悄地留一点,带回去给孩子们补补身子,特别是玉军,体质老是那么瘦弱。 有一次,她从食堂回来走到王红兵家门口时,被王红兵截住,将手电光对着彩云,问:“彩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就是你们刚才吃的剩饭剩菜。” 王红兵拿过来一看,是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饭和菜,还有猪肉。 这个小布袋是彩云用白粗布亲手缝制的,能装五斤大米。 “猪肉当时都吃完了,你这猪肉哪来的?”王红兵进一步追问。 “我留了几块自己吃,后来一忙放凉了,我想带回来热一下再吃。” “你别狡辩了,早就有人反映你在食堂偷东西,今天人赃俱在,看你还有什么说的?” “红兵......” “什么?”彩云刚开口,就被王红兵打断,他对彩云的称呼很生气,质问彩云。 “不!队长,王队长,就这一次,过去真没有过,你应该了解我。” 彩云过去对王红兵都是喊红兵或老师。自从当了队长以后,他多次暗示彩云应喊他王队长,彩云有时还是改不过来。他虽不高兴,但没有像今天这样反应如此强烈。 “我太了解你了,你什么也不用说了,这个我明天交给杨书记,听候处理吧。”王红兵举着布袋子对彩云说。 “王队长,你看这里面都是米饭和猪肉,还有鸡肉和鱼,要是让杨书记看见了,会不会说你们队干部大吃大喝,拒交公粮啊?” “你敢要挟我,我们这是工作需要。”王红兵说完转身进了家门。 彩云觉得可能要出大事,她知道杨书记手下的那几个打手心狠手毒,被送到他那里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心乱如麻的彩云,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发福家门口,才知道走过了,又折回来进了自家门。 她躺在床上睡不着,心想如果自己出了事,几个孩子怎么办,发财脾气暴,遇事爱冲动,把几个孩子交给他,她不放心。 她觉得前几天王红兵对她还挺好的,为什么说翻脸就翻脸,突然对她下狠手,让她措手不及。她思来想去,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决定明天一清早就找王红兵摊牌。 如果他不肯罢休,执意要把这布袋交给杨书记,那她就来个先下手为强,找杨书记检举王红兵带头大吃大喝,拒交公粮,并强行夺走她用于检举的小布袋,还威胁要弄死她。这样,如果王红兵真把这小布袋送上去,她就可以说他是在诬陷、报复。 她正在盘算着,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她随即问了一声:“谁呀?” “我,王红兵。” 她急忙过去,开门便问:“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这小布袋还是还给你,我想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总得给个改正的机会,希望下不为例。”王红兵说得很诚恳。 彩云道:“谢谢王队长,我一定认真改正,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王红兵的这个举动,彩云也有所预料,毕竟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令她担心的是王红兵不认为这是大吃大喝,而是队干部普遍存在的一种现象,不值得大惊小怪,所以她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现在这个结果,是她最期待的,她不想因此与王红兵闹翻,毕竟老王家势力大,即使王红兵队长被撤,也还是由老王家的人来当队长。 王红兵能把这个小布袋还给彩云,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的。他知道各级领导对未完成征购任务的生产队都会另眼看待,他哥哥王红奎就是因为未完成征购任务,被杨书记找个茬给撤职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不得不防。 队干部吃喝风虽说司空见惯,但民不举官不究,法不责众。如果证据确凿,官不得不究。 所以他不能拿自己带头大吃大喝的证据去告张彩云,弄不好彩云没告倒,反而把自己送进去了,那将成为官场的一大笑柄。 他想自己是个新上任的领导,根基还不稳,人脉关系尚未打通,对官场上有什么规矩还不了解。眼下最重要的是要稳住,不能因小失大。想到这,他决定息事宁人,把小布袋还给彩云。 可当他迈出家门走了没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身返回家中,他不甘心就这么轻易地将这小布袋还给她,因为这是彩云偷盗集体财物的铁证,是他报复彩云的一次绝好机会。 这个曾经让他心动的女人,不但在感情上欺骗他、耍弄他,而且还对他下毒手,差一点要了他的小命。从西晒场那天晚上起,他见到彩云就有一种恐惧感。 从他当上队长那天起,她就开始跟他热情起来,当他的激情被重新点燃时,她又冷面相对。 特别是那天夜里去敲门找她,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无地自容。现在要他主动放过彩云,实在是心不甘情不愿。 他想找个两全其美的方案,既能报复彩云,又能确保自身安全,想来想去,结果是自寻烦恼。 没办法,他开始安慰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最重要的是要保住自己的官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最终,还是决定把小布袋送给了彩云。 彩云说王红兵带头大吃大喝、拒交公粮的一番话,深深地触动了王红兵,他开始反思,觉得自己任队长后,大吃大喝确实过于频繁,开支过大,浪费现象严重。 他要变被动为主动,立即纠正上述行为,避免引火烧身。他找到会计和保管员,对粮食库存和社员口粮进行全面清算,发现口粮出现严重透支,队里的咸猪肉也快让他们吃光了。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春节后不久,王红兵又私自将食堂就餐人员的口粮标准进一步压缩,要求会计和保管员不得外传。食堂工作人员觉得供给的粮食有所减少,但会计和保管员异口同声予以否认。面对粮食短缺的现状,队里组织社员到处去挖野菜、捋树叶,用这些代食品给大家充饥。 由于大炼钢铁把西山的树已砍光,村前村后的树刚发芽就被村民捋光,所以捋树叶的要求无法兑现,主要还是挖野菜。社员们挖回来的野菜有荠菜、马齿菜、灰灰菜、马兰头、苜蓿等。食堂将这些野菜洗净剁碎后,放点粮食和糠麸,煮成菜糊糊,分给大家吃。 快农忙了,发财和其他民工都从水利工地返回,开始春播春种。彩云和发财商量为玉军“打小人”的事,发财说这都是迷信,不同意做,彩云也没再坚持。 还没到午饭时间,发财就饿得受不了,早早来食堂排队打饭。他想粮食不管饱,野菜应该管饱吧。他拿了一个饭盆过来打饭,没想到一人就两勺,他很不满意。彩云过来跟他解释,说这些野菜看起来挺多,但剁碎后一煮,就没多少了。 发财端着菜糊糊来到王红兵跟前:“你看看食堂中午就给我们这么一点菜糊糊,管什么用?” 王红兵跟他说“现在是困难时期,请你们先忍一忍。”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月,饿得许多村民面黄肌瘦,走起路来直打晃。有时正在地里干活的社员,干着干着突然昏倒,队里的许多农活无法正常进行。直到夏粮下来后,食堂的伙食才有了较大改善,社员们的体质逐渐得到恢复,人们的精神面貌也有所好转。 玉兰骑在牛背上放牛,见到有涛走过来,远远地就喊他:“有涛哥,快过来!”有涛听见玉兰喊他,立即跑步过来:“玉兰,昨天我在这等你半天也没见你过来。” “昨天我去打猪菜回来晚了。”玉兰从牛背上跳下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米饭锅巴递给有涛:“哥,给你!” “你哪来的锅巴?”有涛问玉兰。 “我小表叔给我的,我没舍得吃,留给你的。” “我不要,你留着吃吧。” “你要是不要,以后我就不理你了。” “行,我要了,那你告诉我你小表叔是谁?现在吃食堂,他哪来的锅巴?” “他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叫王红兵,他可喜欢我了,经常给我好吃的,他每次给我东西都很神秘,不让我说,也不让我问。” “他还给你什么了?” “还有糖果、饼干、花生米等。不过,你不能告诉我哥,我爸妈不让我要别人的东西。” “我也觉得这样不好。” “我知道,可我就是喜欢吃这些东西。” 有涛拧着玉兰的耳朵跟她笑着说:“你就是个小馋猫。” 王红兵当队长后,一直觉得自己的威信没有树立起来,究其原因,他认为主要有两个,一是没有取得能够令人信服的业绩,二是没有得到上级领导特别是公社领导的器重。他决定从这两方面下手,尽快树立威信,巩固领导地位。 他想到了公社正在大力贯彻落实县里推行的旱地改种水稻的决定,要求把原来种植玉米、高粱和黄豆等旱作物的旱地,改种水稻,各个生产队都下达了改种指标。 这项工作推进缓慢,各个生产队都在观望,舍不得把这些长势很好的旱作物毁掉。王红兵想,这正是他表现自己的好机会。 旱地改种水稻的当天上午,彩云他们正在砍割玉米秧,她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两人正朝这里走来,王红兵扛着一把铁锹前去迎接,便对身旁的刘大嘴说:“你看,王红兵把大队和公社的领导也请来了。” 刘大嘴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听人说吗,‘公社干部挎背包,大队干部手叉腰,生产队长扛把锹’,你看那两人,一人手叉腰,一人挎着包,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等这三人走进了一看,刘大嘴笑了,跟彩云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王红兵把大队杨书记和公社周书记都请来,让领导们现场观看他是如何带领大家,把那些旱地改种水稻的。 他选了一块玉米地作为现场观摩的试验田,从砍割玉米秧到耕地、灌水、栽秧一气呵成。 周书记来到现场,看到旱田改种水田的繁忙景象,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他拍了拍王红兵,道:“干得漂亮!” 王红兵乐了:“我刚当队长,请您多指导。” 周书记道:“当领导首要的是紧跟形势,县领导在全县动员大会上说:旱田改水田是‘铁板上钉钉子,外加三锤!”下达的指标一亩也不能少。现在你们带了个好头,别的队很快就会跟进。” 周书记望着大队杨书记道:“你说是不是?” 杨书记连忙答道:“领导说得对,下一步我们准备组织各个生产队队长到这里观摩参观,推广他们的做法。” “好,希望尽快落实。” 领导们离开时,这块玉米地已经变成了栽满秧苗的水稻田。 翌日早晨,公社广播站播出了王家峪生产队队长王红兵,带领全队社员大力推进旱地改种水稻的先进事迹,号召各生产队向他们学习,迅速掀起旱地改种水稻的新高潮。 一些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生产队立即跟风响应,纷纷将旱地改种水稻。 但天公不作美,从五月至八月,出现了百日干旱。特别是七、八月份,太阳像个泼了油的火球,火辣辣地悬在天空,向外散发着灼灼火气。稻田中的水分逐渐被蒸发干,只在一些低洼处还有一点点热水,小鱼小虾也被迫聚集到这里受煎熬。 虽然社员们抗旱救灾的热情很高,但由于大部分旱地改种水稻,终因僧多粥少,周边的池塘干涸,水源枯竭,抗旱救灾工作陷入了困境。无计可施的王红兵,把死马当做活马医,将抗旱任务分解到各家各户。这一措施,使生产队全员成为抗旱救灾的责任者和决策者。 有的拉着板车到十几里以外的洪泽水库去拉水;有的就地打井取地下水;有的采取有保有舍的举措,重点保障正在抽穗扬花、灌浆的水稻;有的采取日落后用水瓢在旱粮作物根部浇水等节水措施,使得部分水稻恢复到正常状态。 一些高处无法改种水稻的旱作物也出现良好长势,抗旱救灾工作取得显著成效。 公社知道后,认为这种做法是典型的 “倒退”行为,与县里推行的河网化水利建设唱对台戏,是一种破坏***、破坏人民公社的行为,要求大队严肃处理。 各家各户挖的抗旱水井被公社点名批评为“夫妻井”,全部填埋,各路大仙的抗旱高招全被否定,抗旱救灾重新回归“大呼隆”。 第十二章 1959年8-11月 很快,大队杨书记就接到公社通知,要求将王红兵押送到公社进行批斗,这下子急坏了杨书记。 王红兵是他刚提拔的队干部,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信,他找到公社周书记,汇报了王红兵在带头贯彻执行旱地改种水稻工作中的突出表现,希望给他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 经过反复做工作,公社同意了大队杨书记的建议,免于追究,让王红兵写了一份检查和保证书后,继续任队长,接受组织的考验。 秋收时,早稻和未改种水稻的旱作物,均获得较好收成,旱地改种的水稻几乎绝收。 秋收的粮食还未入库,大队杨书记就督促上交公粮,要求王红兵在完成粮食征购任务上,起积极带头作用,以回报上级对他的宽大处理和信任。 秋收结束后,除了留下的种子和最基本的口粮外全部上交,但仍然没有完成征购任务。 为加强对粮食的管理,公社根据上级的指示精神,要求各大队对所属生产队的粮食实行统管。大队杨书记立即作出决定,将各队的粮食,全部集中到王家峪西晒场,由大队进行统管,没有他的批条,任何人不得动用。 十一月初,杨书记带领一帮人,从王家峪生产队开始,将队里的口粮和种子全部收归大队所有,由大队接管。 从此开始,大队按照每人每月十斤的标准发给口粮,不足部分要求各队通过代食品等办法解决。 王红兵组织社员对队里的稻草、小麦和黄豆秸秆、花生秧等上面残留的谷粒和果实,包括空瘪谷粒全部摘下来,入库纳入口粮管理。 所有口粮和生产队存留的副食品,全部放在食堂的小仓库里,由生产队会计和保管员各拿一把钥匙。每次做饭前,两人均到场取出粮食,并监督下锅。 除食堂日常需要的口粮外,未经王红兵同意,任何人不得动用小仓库里的粮食和副食品等。 食堂早餐和午餐,每人一碗由碎米和蔬菜煮出来的混合粥,晚餐每人半碗稀得可以照出人影的碎米粥。人们排了半天队,拿到手后一仰脖就没了。 队里有一头老牛,已经不能干活了。为了解决眼前的困难,队委会研究决定,将这头老牛杀了,可以改善一下食堂的伙食。 一天早上,玉兰刚出家门,就见菱角塘边围着一群人。她跑过去一看,她放的那头老牛被许多人摁倒在地,有人正在捆它的腿,有人摁住它的身子,还有一个大汉,手拿一把长尖刀站在一旁,老牛见了玉兰,梗着脖子抬起了头,“哞”的一声冲她喊了起来。 玉兰这才明白,原来这些人要杀它。这老牛一定是喊它的主人救它,于是她冲上前怒吼起来:“你们干什么?快放了它!” 这时王红兵过来跟她说:“快回去,这儿没你的事。” 玉兰很坚定地说:“不行,这是我的牛,是我的好朋友,不许你们杀它!” 她俯下身子摸了摸它的鼻子,轻轻地拍了拍它,老牛又冲她“哞”的叫了一声,意思是说:小主人,我要走了,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主人做贡献! 王红兵耐心地对玉兰说:“它老了,没什么用了,杀了它还能救一些人的命。” “它给我们干了那么多活,你们为什么要杀它?你们不能不讲良心!” “你小孩子不懂,快回家去吧。” “不行,我就是不让你们杀它!” 说着,就冲过去抢那把杀牛刀,王红兵立即上前把她抱走。 这时那头老牛又“哞”的大吼一声,玉兰回头看去,只见老牛瞪大了眼睛望着她,两行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它再也没机会下地耕耘了,就要和自己的小主人永别了。 玉兰见了,冲着人群大吼一声:“你们要杀就杀了我吧,不要杀它!” 玉兰被王红兵抱住,一边哭着一边喊着,离开了她朝夕相处了一年多的好伙伴。 彩云拿了一件旧衣服,把老牛眼给蒙住,老牛平静了许多,最终流尽了血,被肢解成一块一块的牛肉,送进了食堂。 彩云回来,见玉兰还在流泪,便安慰她:“牛这一辈子,活着就知道干活,死了免不了挨这一刀,这就是它的命,但它的灵魂最终会升天,它会默默地祈祷人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它是一个老顽童,我会想它的。” “牛的一生,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无论是犁田还是耙地,总是任劳任怨,勤勤恳恳,为人类辛勤耕耘一辈子,这就是牛的品质,我们应该学习这种品质。” 玉兰站在门外,仰望着天空,一轮明月悬挂在那里,她仿佛看到了那头老牛,她心爱的老顽童就在月亮里面,它正低着头,在那里静静地吃着青草,她对老牛说:“想我的时候就回来,我们一起唱歌跳舞! 看到这一幕,玉兰的心一下子释然了。 为了寻找吃的,人人都在想办法。玉强每次上学都要带着弹弓,可就是见不着麻雀的踪影,他骂麻雀等小鸟都是嫌贫爱富的家伙,一没吃的全都跑了。 发财背上渔网到处去撒网,结果大都是空手而归,水塘里的鱼虾早已被人打光了。他想到水塘里应该有熟透后落入水中的菱角。他找了几根绳子连接在一起,绳子上系了一些石子,两端分别固定在木棍上,和玉强一起,不顾寒冷,跳到水塘里,在水中拉菱角。忙了半天也没有收获,只好放弃。他和彩云拿起锄头到地里去刨食,看有没有秋收时遗留在地里的山芋和花生,忙了大半天,毫无收获。两人不甘心,第二天又去刨,结果真的刨到一大一小两个山芋,两人兴奋不已,彩云怕被人发现,悄悄地塞进自己的衣服里带回家。 夜里,彩云把藏在后院草垛里的小铁锅拿回来,她没敢点灯,摸黑把山芋切成片放在锅里煮。没一会,突然听见有人在砸门,王红兵拿着手电筒从窗户对着室内来回乱照,最终手电光落在了正冒着热气的锅台上。 这时王红兵怒吼起来:“陈发财,你胆大包天,竟敢私自起伙,目无王法,把门打开。” 彩云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着了,她没想到,这深更半夜的,王红兵还盯着他们家的烟囱。 她连忙给王红兵解释:“王队长,我们白天在地里刨到两个山芋,怕给你添麻烦,赶在夜里给孩子们煮点汤喝,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少废话,你这是破坏公共大食堂,破坏人民公社,再不开门,我就不客气了。” “我开,我开,马上就开。”彩云连忙把门打开,王红兵带着几个人闯进来。 王红兵指着锅里的山芋问:“老实交代,这山芋哪来的?”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是我们白天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胡说,给我搜。” 搜查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他们又把床上的被子掀开,让发财和几个孩子都下来,把整个床又翻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找到粮食。 “王队长,除了锅里这两个山芋,真的一点粮食都没了。” 彩云一个劲地跟王红兵说好话。 王红兵还是不甘心,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左瞧右看,发现西厢房的西北角上方墙角处挂着一捆熏蚊子的艾蒿。他上去扒开艾蒿,看见挂在墙角处的一个葫芦头。取下后见里面装有一点面粉,已生虫子,一嘟噜一嘟噜地结成疙瘩。 他举着葫芦,很气愤地对彩云说:“你作为食堂工作人员,私藏粮食,擅自起伙,带头破坏大食堂,从明天起,你别去食堂上班了,和社员一起下地干活去。”王红兵借机把彩云从食堂赶出去。 “王队长,那面粉是我老早以前,留下作粘鞋帮打面浆用的,后来忘了,一直放在那里,真不是私藏粮食。” “你别狡辩了,就这么定了。另外,队里决定调用你们家一间房子作仓库用。” “凭什么调用我们家房子?我不同意。”发财说。 “房子都是人民公社的,就是告诉你一声,不需要你同意。”王红兵说完,让来人把山芋和面粉没收带走,把锅也砸了。 王红兵走后,发财问彩云:“那葫芦头里的面粉什么时候放那里的?” “我也记不清了,至少一年多了,让他拿走了粮食,还把我从食堂开除了。” 发财安慰彩云:“食堂不去也好,粮食都被大队收走了,食堂已经成了空架子,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你没听人说吗?‘一天一两,饿不着小队长,一天一钱,饿不着炊事员’,我要是不在食堂,我们一家人能有现在这个样子吗?” “王红兵说这房子都是人民公社的,可广播里没这么说过啊。” “广播里说一切财产归人民公社,当然包括房子。按王红兵的话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田里长的、土里埋的,都是人民公社的。’” 彩云不甘心,又找到王红兵:“王队长,我热爱食堂工作,希望能继续为大家服务。” “你别蹬鼻子上脸,没把你们俩绑了,就够便宜你们了,快回去把你家东侧那间房子腾出来,干活的人一会就过去了。” 彩云见没有挽回余地,便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没一会,就见有人拿着铁锤、镢头等,在自家东侧凿墙开门,还有人向这里运土坯,她只好把东侧的物品移走。发财和彩云下地干活回来,发现自家的四间房变成了三间,东侧那间被土坯隔断,成为生产队的库房,单独开了门。 进入十二月份,大部分壮劳力被抽调到杨桥水库参加水利建设,大队每人每月十斤的口粮停止供应,食堂彻底断粮。王红兵告诉食堂,大队已向公社申请了救济粮,很快就能拨下来,眼下只能启用代食品。 时值冬季,能挖的野菜很少,树皮也被剥光了,只能组织社员收集清理谷糠、高粱壳、稻壳、花生壳、花生秧、玉米芯、玉米秸秆、黄豆秸秆等,食堂一日三餐只能用这些代食品给大家充饥。食堂把这些平日里当作柴火或饲料用的谷糠、高粱壳等进行烘烤后磨成粉末,做成糊糊,每人每顿供应一碗,虽说喝起来有些焦糊味,但毕竟肚子里有了些东西,感觉还是比空着好。食堂断油已两个多月,盐也不多了,只能在午餐时放一点,早餐和晚餐都无盐可放。 发财也被抽到外地打水库去了,彩云带着四个孩子在家艰难度日。食堂开饭时,彩云抱着玉军,领着玉强和玉翠到食堂排队打饭,吃完后回来,玉兰才能去食堂打饭吃。玉兰和玉翠两人只有一套棉衣,冬天两人只有一人能下床,另一个只好躺在床上。玉翠吃了饭回来,把衣服脱给玉兰,她才能下床。 玉军连着几天没拉屎,彩云觉得也正常,每天肚子里本来就进不了多少东西,没什么可拉的。突然有一天,玉军又哭又闹,还不停地用手抠屁股。彩云仔细一看,发现他**里有很硬的屎橛子堵在那里,原来是拉不出屎来憋得难受。她用筷子将那些又硬又粗糙的屎橛子,一点一点抠出来。 没多久,王红兵发现有些人饿得下不了床,不能到食堂去打饭,被迫改为每家派一个代表去打饭。 有一次,食堂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点碎米,做出的谷糠糊糊有一股米香味,闻着真开心。 彩云打了饭回来,刚给玉强盛了一碗,就听见背后谁在喊“妈、妈”,她觉得这声音很陌生,不像是玉兰和玉翠的声音,她刚要回头,就听见玉兰喊了起来:“妈,弟弟会说话了,刚才是他在喊您!” 彩云看见玉军伸着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弯曲着还微微颤抖着,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他已经做好了托住握紧饭碗的准备,害怕把饭碗摔了。彩云看着玉军那张瘦长的脸和微凸的嘴唇,发现他越来越像发财了。她放下饭盆抱起玉军亲了又亲,热泪在眼中闪烁,玉军没有关注妈妈的眼睛,只是伸手要去够那个饭盆,彩云倒了一碗给他。 玉军两个小手紧紧地捧着饭碗,面带笑容看着妈妈,喝着带有米香味的谷糠糊糊。喝完后,他把饭碗递给了妈妈,彩云将饭碗放下后,玉军哭着伸手要那个饭碗,彩云告诉他,糊糊没了,等晚上吧。 玉翠从碗中倒了一点给弟弟,玉军高兴地接过来,在喝着的同时,给二姐玉翠送去了甜甜的微笑。这次喝完后,他没有把饭碗递给妈妈,而是紧紧地握住,瞪大了眼睛,伸着小舌头,在碗里一遍又一遍地舔,等他把碗递给妈妈时,彩云发现这碗比玉兰洗得还干净。 玉军伸手摸了摸妈妈消瘦的脸庞笑了,彩云不想在孩子们面前流泪,但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眼泪落在了玉军脸上。此时的彩云心情很复杂,她连自己都很难说得清,这眼泪是高兴还是悲伤。 玉军一周岁时就会走路了,又过了几个月还是不会说话,她和发财都担心这孩子会不会是哑巴,没想到今天他突然会喊妈妈了,她心里非常高兴。让她难受的是,孩子第一次喊她,是在饥饿难忍的情况下向她要吃的,可她实在无法满足孩子的请求。更让她难受的是,在玉军哭着还要吃的时候,玉翠居然主动让给弟弟一些,看着骨瘦如柴的玉翠,彩云心里感到一阵阵酸痛。 玉翠是个乖巧的孩子,不爱说话,不管是吃的、穿的,从来不和哥哥、姐姐、弟弟争,也没有什么怨言。玉翠吃饭比较慢,玉强和玉兰吃饭都很快,有时他俩抢玉翠的饭吃,玉翠既不反抗,也不告状,尽管彩云多次出面制止,但仍无法杜绝。 玉兰每天把持着那套棉衣不撒手,只在玉翠吃饭时才让她穿一会,平日里玉翠整天躺在被窝里。彩云每天晚上,都要时不时地摸一摸玉翠,担心玉翠突然睡过去了。 玉强他们学校上课也做了调整,改为上午上课,下午放假。老师说其他村的学生饿得走不动路,基本上都不来了。 一天凌晨,彩云一觉醒来,发现玉翠身上发凉,她把被子向玉翠那里拉了一拉,然后又把她搂到自己的怀里。她觉得玉翠身子不像往日那样柔软,她拍了拍玉翠,一点反应都没有,彩云一下子慌了,她紧紧地抱住玉翠拼命地喊:“玉翠、玉翠、玉翠……”彩云一边喊着一边使劲地拍打着玉翠的后背。 “妈,玉翠怎么了?”玉强和玉兰被母亲的喊声惊醒。 “快把灯点上。”彩云说。 玉强把灯点上,彩云看着玉翠,用手摸着玉翠的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又把手放在玉翠鼻子跟前,这时她才知道玉翠已经走了。 悲痛欲绝的彩云放声大哭,“翠儿,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不要你妈了?” 彩云和玉翠两张皮包骨的脸紧紧地贴在一起,玉翠的脸上流着母亲落下的泪水,这是母女俩最后一次面对面的情感交流。 “翠儿,妈对不起你,妈来世再补偿你。”彩云知道玉翠已经听不见她说话了,但她还是要跟她说。 玉强拉着玉翠的手,不停地打自己的脸,哭着对玉翠说:“妹妹,对不起,我不该欺负你,不该抢你的饭吃,我实在是饿得没办法了,你打我吧,狠狠地打。” 玉兰一边哭一边对玉翠说:“妹妹,我知道你想穿棉衣下床,你为什么不和我争抢?好妹妹你醒一醒,现在我把棉衣脱下来,给你穿。”说着,玉兰把棉衣脱下来,要给妹妹穿上。 彩云擦了擦眼泪,对玉兰说:“玉兰啊,别给你妹妹穿了,她要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那里很热,不能穿棉衣,你去把她夏天穿的单衣拿来,给你妹妹穿上。”玉兰拿来单衣,和母亲一起给妹妹穿上。 玉军还不懂事,不知道二姐怎么了,彩云把他抱起来,坐到玉翠跟前,让他喊姐姐,玉强和玉兰也让他喊,玉军用手摸着已经离他而去的二姐,断断续续地喊:“姐……姐……” 彩云把玉军紧紧地搂在怀里,对玉军说:“你二姐在要走之前,还省一口饭让你吃,你可不能忘了她。” 安葬玉翠时,彩云安慰玉翠说:“翠儿,那套棉衣就留给你姐吧,你姐还要干活,原谅妈妈,委屈你了,我给你床上和身上多放些稻草,不让你冻着。” 彩云接着说:“翠儿,按祖上的规矩,少亡不能入祖坟,我把你安葬在离祖坟不远的地方,让你能看到老家,想家了随时可以回家看看。 彩云在离祖坟不远处的一个角落挖了一个坑,在下面铺上厚厚的稻草,让玉翠安睡在这里,然后给玉翠盖上许多稻草,玉翠有了一个新家,她将永远安息在这里。 发财得知玉翠去世的消息,连夜赶回来,他拿起铁锹,和彩云来到玉翠的坟地,强忍着内心的悲痛,给玉翠的坟墓上添了一些泥土,然后他让彩云先回去,说自己想在这儿陪玉翠坐一会。 彩云走后,发财趴在玉翠的坟上,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这个钢铁般的汉子第一次流出了悲痛的泪水,他一边抽泣着一边说:“翠儿,好孩子,爸永远忘不了你,安息吧,爸会经常来看你。” 第十三章 1959年11月-1960年1月 天一亮,发财又拿着铁锹来到玉翠的坟前,默默地坐了很久、很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到了家门口,他看见小儿玉军坐在地上,闭着眼睛耷拉着脑袋靠在墙上。他心里咯噔一下,上前拍了拍他,玉军才睁开眼睛看着他,这时发财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他把玉军抱在怀里,对玉军说:“好儿子,喊爸爸!”玉军很亲切地喊了一声“爸爸!” 发财高兴地跟彩云说:“这小家伙终于会说话了。” “是啊,当时就怕他是个哑巴,现在好了,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会喊了。” “刚才我回来时见他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吓了我一跳。” “这孩子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政府的救济粮要是还不下来,估计他撑不了几天。” “现在食堂吃什么?” 发财听了彩云的讲述,便跟她说:“我想把玉军带到工地去,那里吃的基本上都是粮食。” “你带去放哪里?工地食堂给饭吃吗?” “工地不可能给小孩饭吃,但我可以省一点给他,至于放哪里到了再说吧。” 彩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同意了。 发财背着玉军回到工地,把玉军放在他们驻地的一个老太太家里,这家就老太太一个人,发财叫玉军喊她奶奶。 工地食堂吃的主要都是山芋干和花生饼做的稠稀饭,多数人能吃饱,发财饭量大,也就吃个八成饱。 玉军过来的第一顿,发财没敢让他多吃,只让他吃了大半碗,小家伙吃得很高兴,一直望着发财笑。 发财每次打饭后,自己吃一半,另一半留给玉军和老太太。 玉军来了没几天,发财突然拉肚子,他跟儿子商量:“儿子,爸爸拉肚子,吃不了花生饼稀饭,我吃里面的山芋干,你吃稀饭,好吗?” 玉军不吭声,他跑过来抓起发财挑出来的山芋干使劲朝嘴里塞,发财没办法,只好把山芋干又倒到稀饭里一起吃。 两周后,玉军身体逐渐恢复正常,老太太的身体也有好转,可发财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在工地上晕倒。 约三周后的一天上午,发财昏倒在工地上起不来了,有人发现他已出现浮肿。大队杨书记得知后,过来看了看,摸了摸他的腿,便安慰他说:“发财啊,你病了,需要回家休养,明天吃了早饭再走。” 发财知道,这是赶他走,明天中午就不给吃的了。他回去跟玉军说:“儿子,你想家吗?” “想,想妈妈。”玉军这二十多天的时间身体恢复得很好,说话也利索了。 “那我们回家好吗?” “好!”玉军答应得很干脆。 发财抱着玉军和老太太告别时,老太太流着眼泪拉着发财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好人、好人!你是好人!好人长寿,你会没事的,好了以后,你们再回来。” 离开时,玉军冲着老太太高兴地挥动着小手:“奶奶,再见!” 吃了早餐后,发财站在食堂门前望着前方的工地,久久不愿离去,玉军又在催他:“爸爸,回家。” 发财抱起玉军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工地。 杨桥水库是周边最大的水利工程,水源充足,建成后将彻底改变这里祖祖辈辈靠天吃饭的历史,他多么希望能为这个工程多出点力。 在回家的路上,发财问玉军:“儿子,你长大后想干什么?” 玉军说:“当炊事员。” 发财又问:“为什么想当炊事员啊?” 玉军说:“有饭吃。” 发财抱着玉军走不了多久,就要坐下来歇一会,他觉得自己的体力是彻底完了,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咬着牙,在回家的路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工地离家也就十来里路,往日他一个小时就能到家,今天走了大约有两个多小时,才走了一半。 不知玉军是觉得父亲走得太慢,还是觉得父亲走不动了,他不让父亲抱,要下来自己走。发财看他的小腿还挺有劲,走得又稳又快,走着、走着竟然跑了起来。发财突然觉得眼前一片光明,身上也有了力量,他跟在玉军后面高兴地喊起来:“儿子,你真棒!” 小家伙听到父亲的鼓励,跑得更欢了,发财想,按照这个速度赶到家吃饭没问题了,不知村里食堂现在吃的怎么样。 发财把玉军带走后没两天,公社拨的救济粮就下来了,每人每天二两山芋干。虽说少了点,但村民们仍然感到很高兴,因为毕竟可以吃到粮食了。 食堂把山芋干磨碎,加到秸秆粉末中煮稀饭,每人每顿一小碗,大家都说吃了没什么感觉,还是饿得慌。 发财和玉军刚到家门口,玉军就喊:“妈妈,妈妈!”,彩云见玉军吃胖了心里非常高兴,急忙抱起玉军问:“想妈妈了吗?” “想!” “哪里想?” “这里。”玉军拍了拍肚子。 “想不想哥哥和姐姐?” “想!”玉强和玉兰拉着弟弟的手,冲着父亲高兴地说:“爸,您把弟弟喂胖了,有精神了,我们也要跟您去。”发财看到两个孩子瘦得走了样,拍了拍他们没说话。 彩云看见发财的脸色特别不好,心里悲喜交加:“发财,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我先睡一会。”发财觉得浑身无力,有点发昏。 “玉军去了谁管他?”彩云问。 “一个老太太,对玉军挺好的。最近发福两口子回来过吗?” “没有,他们那个工地离家更远,平时都很少回来。” 玉兰端了碗热水递给父亲:“爸,您喝点水,您怎么了?” “没事,睡一会就好了。” 彩云打饭回来,给发财看了看:“这稀饭里面有山芋磨的粉末,你坐起来吃一点。” 发财看了,心想这六个人的饭自己一个人也吃不饱。 彩云给发财盛了一碗,发财吃了几口,又递给了彩云:“我还不饿,先让孩子们吃吧。” 彩云说:“你带玉军走时,我忘了嘱咐一句,没想到玉军吃胖了,你自己变成这样。” “小家伙每次吃饭时,总是望着我笑,我看了高兴。”发财没跟彩云说,自己的饭还要分一点给照看玉军的老太太吃。老太太饿得可怜,他不忍心让老太太眼巴巴地看着玉军一个人吃饭,更何况孩子还需要老人家照管。 “再高兴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毕竟你干的是重体力活。”彩云的话让发财耳边响起了工地上流行的一句话,叫做“上去三伏,下来数九。” 深冬时节,民工们身着单衣,抬着二百多斤的泥土攀上坝顶。上坡时,豆大的汗珠砸落地面,衣衫尽湿,热如三伏;下坡时,寒风如刀,湿衣紧贴皮肉,方知数九之寒。工地上,抬土爬坡的号子震天,人人奋力冲刺;下坡时小曲轻哼,步履轻快。整个劳动场面热火朝天,令人心潮澎湃。 发财一个人的饭三个人吃,加上如此大的体力劳动强度,经常因饥饿和劳累昏倒在工地上,最终导致出现了浮肿。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情况,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最后还是被领导知道了。 发财的浮肿换来了玉军的健康和活泼,他心里很满意。他深信惊蛰出生的人一定有出息,能给老陈家带来好运,他是老陈家的未来,只要他能安全健康的成长,自己吃再大的苦也值得。 睡觉时,彩云才发现发财的腿肿了,便问他:“你的腿是不是肿了?” 发财说:“有一点,不碍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肿了有多长时间了?” “我没注意,昨天才发现。” 彩云点着了煤油灯,在发财腿上按了一下,很快就出现一个深坑,过了半天都没起来,她知道这腿已经肿得很厉害了,但没敢如实告诉发财。只是说:“是有点肿,别去工地了,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是的,我已请假了,好了以后再去。”发财怕妻子担心,不想把实情告诉她。 彩云何尝不是这样,她明明知道“男怕穿靴,女怕戴帽”的道理,但她还是故作镇静,极力掩盖内心的忧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难以想象没有发财的日子怎么过,她觉得这个家不能没有他。所以每次打饭回来,总是让发财先吃,希望发财的浮肿能顺利消退,尽快恢复健康。 可发财总是说自己整天躺着不活动,没有饿的感觉。每次只吃半碗就不吃了,无论彩云怎么劝,发财还是坚持这样。 玉强和玉兰知道父亲病了,尽管饥饿难忍,但他们还是希望父亲能多吃点。因为玉翠去世已经让他们深感内疚,他们不愿让这种事在父亲身上重演。只有玉军这个小家伙,每次吃完后,看到别人碗里还有饭,就过去抢,所以彩云每次都是最后分给他。 玉军饿了,就跑到父亲床前喊:“爸爸,山芋干!” 发财跟他说:“儿子,过两天爸爸带你到工地食堂去吃山芋干,好吗?”发财刚说完,就感到后悔,他觉得不应该跟儿子撒谎。 “好!”玉军开心地笑了。 没几天,彩云发现发财的脸和肚子也出现浮肿,她慌了,不知所措。发福两口子都在工地上,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没办法只好去找王红兵。 “王队长,发财全身浮肿,快不行了,求您救救他。”彩云向王红兵求救。 “浮肿也不是他一个人,我有什么办法?”王红兵冷冰冰地说。 彩云走后,王红兵瞪着眼望着她,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呸!让我救他,做梦!” 彩云去食堂打饭回来,盛了一碗递给发财:“食堂的山芋干没了,新来的救济粮改成了豆饼,食堂把豆饼砸碎后放在秸秆粉里煮成稀饭,你先尝尝。” 发财只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玉兰刚喝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张着嘴问母亲:“妈,这稀饭怎么呛嗓子?” “这是豆饼做的,有点发霉了,凑合着吃吧。” “妈,这稀饭上面怎么还飘着稻草?”玉兰不解地问。 “这稻草可是好东西,它是大豆榨油时包油料用的,油料里的油被榨干后,剩下的渣子和包油料的稻草压在一起,就叫豆饼。所以,这稻草是救命稻草,里面含有许多油水。” 彩云觉得再弄不到粮食,发财可能就危险了,她又去大队部找杨书记,还是没找到,据说近期找他的人很多,都是为了粮食。彩云不甘心,又到杨书记家中找他。家人说,他最近一直在几个水利工地来回跑,具体在哪个工地不清楚。 彩云回来时,看见三个孩子都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晒太阳,玉军也没了往日的精神。她推开房门后发现发财躺在地上,彩云惊慌地喊:“发财,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摔下来了。”发财有气无力地说。 彩云赶紧过来把他扶上床。 “彩云,我快不行了,你捎信让发福回来一趟。” “别瞎说,我正在找大队杨书记,请他给你批点粮食。” “别找了,我们跟他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他不可能给我们批粮食。” “每次给你盛饭你总是吃几口就不吃了,我怎么劝你都不听,究竟为什么?” “全家的饭我一个人吃了也吃不饱,多吃几口少吃几口都一样,可孩子们多吃几口就不一样了。” 彩云听了,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哽咽着说:“你都这样了,别老想着孩子,他们几个都挺好,你不用担心。” “我们结婚十年了,我一直盼望有一天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现在看来落空了。 “日子虽然苦了点,但你对我挺好,我觉得很幸福。” “我的脾气不好,给你惹了好多事,请你原谅!” “我们是夫妻,应该同甘苦共患难!” “我和秀霞是清白的,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我相信你!” “我走了以后,希望你能亲手把这三个孩子抚养成人!” “你别胡思乱想,你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的身体我清楚,就这两天的事。我走了以后,你就带孩子去江苏逃荒,听说那边有饭吃。” 彩云抓住发财的手说:“发财,你不能扔下我们娘儿几个不管,你要打起精神来,我们一起携手闯过这个难关!” “发福怎么还没回来?” “我已经让人捎信去了,估计很快就回来。” “我可能等不及了,你转告他,就说大哥对不起他,请他原谅,以后有事你多找发福商量。” “你一定要挺住,等发福回来也许有办法。” 发财看样子是累了,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彩云又到大队部找杨书记,正好看到他从大队部出来,彩云连忙上前请他过来看看发财,他说要到公社开会没时间,彩云抓住杨书记不撒手,他没办法,只好随彩云一起过来看看发财。 杨书记过来后,安慰发财几句就要走,彩云求他给发财批点粮食,他说那是公社的粮食,他无权批,彩云知道他能批,跪下抱住他的腿,请求他批粮救人。 杨书记使劲掰开彩云的手,推开彩云走了。 一九六零年一月十二日下午,彩云听到发财断断续续的喊声:“彩云,彩……云……” 彩云知道发财不行了,赶紧过来握住发财的手,贴在发财耳边问:“发财,我在,你想说什么?” “我要……走了,你能不能……答应......答应我一件事?”发财的声音很微弱。 “什么事?你说。” “我把……三个孩子……交给……你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亲手……把他们……抚养成人!”发财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亲手把他们抚养成人!” “我走了……别让人……知道……打给……孩子们……吃” “我知道了。” “彩……云,我……”说完,发财的手慢慢地松开了,撇下自己的妻儿,撒手人寰,三十六岁的他就这样匆匆忙忙地走完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玉强,玉兰,快过来!你爸走了!”彩云把几个孩子喊进来。 玉强和玉兰哭着喊着:“爸,您怎么了?您不要我们了?” 发财再也听不见孩子们的呼叫声。 “别哭,你爸说了,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没了,可以继续把他那份饭打回来给你们吃,你们听明白了吗?” 玉强和玉兰止住了哭泣,流着泪点了点头,和母亲一起给父亲穿上了衣服。 二岁的玉军走过来,拉着父亲的手说:“爸爸,山芋干。” “儿子,别喊了,你爸爸睡着了,他听不见。”彩云含着泪跟玉军说。 彩云把玉军抱起来,安慰玉军说:“妈以后让你吃到比山芋干更好吃的东西。” 村里没人知道发财走了,食堂打饭还有他一份,让孩子们每顿都可以多吃一口。大约十天后,王红兵可能有所察觉,借口来看发财,发现他已经走了,当即通知食堂停止打饭。彩云赶紧托人捎口信,让发福尽快回来,商量发财安葬问题。 彩云找来一些高粱秸秆,搓了一些稻草绳,给发财编了一个席子,和玉强、玉兰一起把发财从床上移下来,放到席子上。 直到晚上九点多,发福急匆匆地进来:“大哥,你怎么了?” “你来晚了,你哥早就走了。”彩云把真实情况全部告诉了他。 发福看见躺在地上的哥哥,当即泪如雨下,跪下抱住发财:“大哥,你为什么说走就走了,为什么不等我?” “你哥走之前一直都在念叨你,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是晚上到食堂吃饭时,才得知你给我捎信的事,不知我哥给我留话了没有?” “他让我转告你,说他对不起你,请你原谅,还说让我以后有事多找你商量。” “大哥,弟弟不怪你!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嫂子和几个孩子的,你安息吧!” “我用高粱秆编了一个席子,给你大哥安葬用。” “这年头也只能这样,我哥会理解的。” 发福把从工地上带回来的稀饭递给彩云:“我和庆英的晚饭都没吃,想留给我哥吃,可是晚了,你们留下吧。” 第十四章 1960年1-2月 翌日早上,发福和彩云把发财安葬在祖坟离玉翠较近的地方,彩云说,这样可以让他们父女俩来往方便些。 “听说玉翠去世时,本想回来看看,可领导不让走。” 发福跟彩云说。 彩云道:“这一个来月时间就走了两个,你哥走之前,就让我们去江苏逃荒,我们准备这两天就走。” “听说江苏那边管得很严,见到逃荒的就遣送回原地,再说也太远了,还隔着一条江,你带着几个孩子很难过去,我想你们还是向南走吧,到寿东那边看看。” “现在上面有要求,不让外出逃荒,怕影响不好,所以要走只能夜里走。”彩云说。 “马上就要过年了,越来越严,今夜你们就走吧。” “也好。” 彩云把发福带回来的山芋干稀饭藏起来,准备夜里出发前吃。 彩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她不知道前面的路上还有多少难关等待她去闯。她暗暗地给自己打气鼓劲,她坚信只要不趴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鸡叫二遍时,彩云起来,把稀饭倒到熬药的瓦罐里,用几块土坯架起来进行加热。然后喊孩子们起来,吃完后正好鸡叫三遍。彩云背着被子,抱着二岁的玉军,九岁的玉强和八岁的玉兰分别挎着装有碗筷和日常用品的篮子,悄悄地出发了。锁门时,彩云用手摸了摸门上的那匹马,默默地跟它说:“我们走了,看好家门。” 黎明前的夜晚,真是伸手不见五指。虽然带着发福给的手电,但不敢打开,怕被人发现了走不了,只好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前行。过了一会,眼睛可能逐步适应了环境,加上门前的路比较熟悉,可以慢慢地走起来。 走了约二里地,天空逐渐放亮,彩云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见自家的村庄了,心里才感到踏实了许多。这时,玉强问母亲:“妈,我觉得要饭是挺丢人的事,怎么跟人家开口啊?” “要饭确实是件不光彩的事,但我们现在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为了生存,我们必须走出去。” 玉强又问:“人家不认识我们,会给我们饭吃吗?” “什么事都不要凭想象,只有亲身经历了你才知道,只要那里有吃的,我们总会有办法。” 彩云带着几个孩子一直向南走,看见沿途的树皮都被剥光了,她和孩子们说,这些地方肯定要不到吃的,要尽快向前赶。快到傍晚时,玉军开始闹着要吃的,彩云也觉得太累,两个胳膊又酸又痛,实在受不了,他们就来到了一个村庄休息。 太阳快落山时,彩云见各家各户拿着饭盆从食堂打饭回来,这个村子大约有二十多户人家。她便带着几个孩子从村西头要到村东头,多数都不给。只有几户看着彩云一人领着几个孩子怪可怜的,省了一点给彩云。这里的稀饭比王家峪的好一些,里面还有一些碎山芋干,四个人每人只吃了大半碗。 晚上,他们就在村旁晒场的草垛里过夜,玉强发现两个草垛之间的一侧草垛底部有一个凹进去的空间,进行扩展清理后,正好能睡下四个人。夜里,熟睡中的玉兰突然觉得腿上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她立刻惊叫起来:“妈,有什么东西咬我?” 彩云打开手电,发现被窝里钻进一条蛇。玉强眼尖手快,上前抓住蛇的尾巴,把蛇提起来悬空抖动,然后慢慢地放下来。蛇立即又向被窝里钻,玉强迅速在被子上踩住蛇的头部,另一只手顺着蛇身滑过去,掐住蛇的头颈部,松开尾巴后,蛇整个身子紧紧地缠在玉强的胳膊上。彩云从篮子中拿来剪刀,将蛇的头部剪断,蛇的整个身子才慢慢地从玉强的胳膊上松开悬下来。 彩云安慰玉兰:“别怕,这是条水蛇,没有毒。” 玉强说:“我们有肉吃了,我原来抓黄鳝时,就抓到过蛇,跟黄鳝一样好吃。” 第二天一清早,他们来到村里,找了一户人家将这条蛇给炖了。这条蛇有二尺多长,一斤多重。炖好后,彩云请这家人也尝了尝,都说好吃,这家人也将打回来的稀饭分一些给他们吃。 孩子们没想到离家不久就吃到了肉,心里很高兴。母子四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这户人家,彩云鼓励孩子们趁着肚子里有食加快赶路。走了没多久,彩云实在抱不动玉军,就让玉强背着被子,彩云背着玉军,继续向南走。玉强背着被子走得很费劲,走不了多远,就仰面躺下,休息一会起来再走。 从第三天开始,彩云发现这里除了榆树皮被剥光外,其它树皮基本完好,她脑海里顿时产生了一种仿佛在黑暗中见到了曙光的感觉。 晚饭时,他们来到一个较大的村庄,彩云让玉强和玉兰分头去要,然后在指定地点会合。 这里的食堂供应的稀饭虽然也是以代食品为主,但里面的碎山芋干比较多,吃起来口感好多了,分头要的效果也不错,四人都吃饱了。晚上的住宿成为大问题,找了好多家,都不同意借宿。不管母亲怎么劝说玉兰,也不愿意到草垛里睡觉,虽说水蛇没毒,但她还是害怕。他们只好打着手电继续向前走。直到晚上九点左右,才赶到另一个村庄。 寒冬腊月,村里各户人家都已睡觉,彩云带着孩子转了半天,发现村前有一个猪圈比较好,顶部和四周都还完整。他们从不远处的草垛拽了些稻草,铺在地上,在猪圈里度过了一个非常寒冷的夜晚。 天亮后,他们刚起来,就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走过来:“喂,你们在我家猪圈里干什么?” 彩云道:“我们昨晚没地方住,赶到这儿太晚了,就在这里住了一晚上,打扰你们了,请您多包涵!” “你们是从哪来的?” “我们是从迪安那边过来的,请问大姐,你们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这叫杨塘集,属于寿东县。” “能不能让我们在你这儿借宿几天?” “你一人带着几个孩子真不容易,我这儿正好有个牛屋空着,你们可以住那里。” “谢谢大姐!请问大姐贵姓?” “我姓刘,你就喊我刘姐吧。今天是除夕,你们放下行李,可以多要点。” 刘姐带他们来到了牛屋:“这牛屋门窗都完好,里面堆放了一些稻草和杂物,你们收拾一下,一会我给你们拿把锁,走时把门锁上。”刘姐一边跟彩云说,一边帮着彩云在地上铺上厚厚的稻草。 天一亮,彩云带着孩子们出发,向周边村子走去。晚上,虽不像往年过年那样热闹,但仍然有人燃放鞭炮,还是有些过年的气氛。各村食堂的年夜饭都很好,有的是很稠的碎米稀饭,有的稀饭里面还有整片的山芋干,还有一个村是碎山芋干和大米煮成的干饭。彩云和几个孩子,很久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吃得好、吃得饱,而且还攒了半碗干饭,终于有点家底了。 准备返回时,才知道走得远了些,彩云打开手电领着孩子们赶紧向回赶。走着走着,手电光越来越暗,前进的速度随之放慢。抬头望去,已经能够隐隐约约地看见杨塘集各家各户的灯光,应该是不远了。 他们走进一个坟地,再向前遇到一个很宽的大水沟,挡住了去路,手电一点光都没了,加之阴天,眼前一片漆黑,只好用木棍沿着水沟一点一点地摸索,希望能找到走出水沟的出口。 费了很大的劲,终于找到水沟的末端,走出了这片墓地。继续前行,又进入一片墓地,他们奔着杨塘集灯光方向而去,结果又遇到那个大水沟,回到了原点。就这样反反复复,不知道转了多少圈,还是找不到通往目的地的出口。玉强趴下用木棍在水沟中探了探,发现水面上已结冰,沟水还挺深。 腊月的寒风冰凉刺骨,冻得玉兰直打哆嗦:“妈,太冷了,我们找个地方避避风吧!”彩云也感到太累了,背上的玉军已经睡着了,他们找到一个较大的坟墓,在背风处坐了下来。没一会,天空下起了小雨,彩云解开她那宽大的棉衣,把玉军放在自己的怀里,然后用棉衣将他紧紧地裹住。玉强和玉兰分别躺在母亲的两边,彩云把棉衣下面撩起,让他俩把头扎进来。 雨停了,天空逐渐放亮,彩云和玉强、玉兰的衣服全都湿透了。彩云发现自己头发已结冰,衣服已经发硬,她站起来,看见杨塘集就在不远处,他们开始离开这里。彩云不明白昨晚为什么就走不出去,她边走边观察,发现这里有三片坟地,彼此相连,每片坟地的周边都有一些分别独立的水沟,即使天亮了,如不仔细观察,也很难走出去。 回到住处,彩云看见刘姐家锁着门,她让孩子们钻进被窝暖暖身子,又在地铺旁边燃起一个火堆,将一些杂物堆积起来,开始给孩子们烘烤湿透的衣服。 烘干了衣服,彩云躺到床上,一直紧绷着的那颗心终于放松了。没多久,她觉得浑身酸痛,头疼得更厉害。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部和身上,都有一种发烫的感觉,她想清晨时自己身上冰凉,现在怎么会这样烫呢?是不是火烤的? 已经是上午了,彩云让玉强和玉兰先走,她想休息一会再出发。快中午时,玉军饿了,哭着闹着要吃的。彩云起来后,就觉得头发晕、腿发飘,她强忍着走到篮子跟前,取出仅有的半碗干饭,准备请刘姐帮忙煮成稀饭,结果还是锁着门。她想再到别人家去试试,走了没几步,觉得不放心,又返回来。 快到地铺时,彩云感到眼前一黑,突然昏倒在地,碗中的干饭全部洒了,饭碗也扣在地上。这时的彩云猛然清醒了,她一点一点地把洒落在地上的干饭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到碗里。 玉军还是在哭,彩云取出一点冰凉且沾有灰尘的干饭放在嘴里,用舌头慢慢地舔、卷、裹,直到干饭变得又热又干净时,才喂给玉军吃。 刘姐和爱人一起回公婆家过年,年初一下午才回来。她发现彩云他们住的牛屋没锁,而且里面有小孩的哭声,她进来后,就听见彩云一个劲地在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刘姐见状,急忙问彩云怎么了,彩云没反应。她用手摸了摸彩云的头部,感觉特别的烫,浑身还在不停地抽搐。她知道彩云病得不轻,便把玉军送到邻居家,自己和爱人一起拉着板车送彩云去医院。 公社卫生院离这儿有五六里地,雨后的泥泞小路坑坑洼洼,拉着板车走起来很艰难,她和爱人一人拉一人推。虽是数九寒天,但刘姐还是累得满头大汗。 到卫生院测体温,高烧39.6度,意识不清,说胡话,老是喊“我的孩子”。刘姐一直安慰她几个孩子都很好,让她放心,她时而清楚时而糊涂。 输液一个多小时后,体温降到38度以下,拿了些药就回来了。一路上,彩云反复念叨自己没钱付医疗费怎么办?刘姐告诉她,医疗费已经付了,让她放心。 过了春节,这里的食堂又恢复原样,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认识他们了,同情的人越来越少。彩云想继续向南走,可刘姐告诉她,那边还不如这里,要想长久在外,最好是到江苏那边去。彩云觉得江苏太远,带着几个孩子很不方便,即使去了也容易被遣送回来。所以,这条路走不通,但她觉得这里也无法久留。 春耕快到了,彩云估计上面也该拨粮食下来了。她担心队里统计人口时错过时机,吃不上政府的救济粮。因此,她决定明天带孩子们返回。 彩云找刘姐话别时,刘姐提出一个请求:“妹子,你一个人带几个孩子太难了,我和我爱人结婚十几年了,一直没孩子,我们想抱养你的小儿子玉军,你看行不行?” 彩云听了低下了头,抽泣了许久没说话。刘姐过来拉着彩云的手说:“妹子,你是不是舍不得?” 彩云哽咽地说:“孩子他爸走时,就留下了一句话,要我亲手把孩子抚养大,我答应了他。” “妹子,我理解,别难过了。”刘姐用手拍了拍彩云的后背,安慰她说。 “我知道,您和大哥都是好人,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可这事我真的做不到。” “好了,不说这个,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准备一早就走。” 彩云刚睡下,刘姐又过来找她:“妹子,我们也快断粮了,匀一点给你带回去应急用,实在过不下去的话,再回来。” “刘姐,这个我不能要,这是救命的东西,你们还是自己留着吃吧” “我是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你就别推辞了,这是我给玉军做的一双虎头鞋,你试一试合适吗?” “你这么做,让我心里很难受。” “不说这个了,给孩子试试吧。” 刘姐给玉军穿上,感到很满意,对彩云说:“稍微大了一点,正好可以多穿一些日子。”然后,又抱住玉军,在他脸上亲了几下。 彩云道:“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全,我就收下了。” 刘姐走后,彩云看了看她留下的小布袋,发现里面有大约二斤山芋干和一斤多碎米,她激动得流下了热泪。 翌日清晨,当她踏上回家之路时,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她知道公社要求各生产队严格禁止人员外流,而且广播里也说过,对外流人员要严肃处理,她担心王红兵借机报复。 两天后,彩云带着孩子回到了家。到家没多久,王红兵就气冲冲地跑过来:“张彩云,你胆大包天,竟敢外流逃荒,一逃就二十多天,大队杨书记都跟我发火了,让我严肃处理,你说怎么办吧?” “对不起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还有以后?别做梦了,这次你恐怕只能到阴间和发财团聚去了。” “王队长,我知道你心善,你不会忍心看着几个孩子这么小就没有了父母。” “是啊,我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心太善,但这次不行,杨书记发话了,必须严肃处理。” “杨书记最欣赏您了,只要您出面求情,他肯定给您面子。” “这倒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这次就饶了你,下次再敢外流,恐怕谁也救不了你了。” “谢谢王队长的宽宏大量,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前几天就有两个带头外流逃荒的人,被关在西山燕子洞里,不给吃不给喝,活活饿死了。所以你要记住,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应该好好感谢我!” “我会的。” 食堂的饭跟走之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到食堂打饭的人,手里大都拄着个木棍,走起路来步履蹒跚,只有王红兵家人和在晒场看管粮食的几个人,身体还是那么好。 彩云离开食堂后,王红兵大嫂去食堂接替了彩云。她每天晚上用杨书记批的粮食给大队干部和王红兵以及几个看管粮食的人开小灶。 第十五章 1960年2月 彩云打饭回来的路上,王红兵追上来跟他说:“彩云,你的事我和杨书记说了,一开始他态度很坚决,就是要把你关到西山燕子洞,我跟他费尽口舌,求他放你一马,他死活不松口。” 说到这,王红兵回头看了看,便悄悄地跟她说:“后来他看我没完没了地跟他磨,他便问我跟你是不是有一腿,我说是,他笑了,他说既然是你的女人,那就放了,让她以后好好伺候你。” “你怎么这么说?”彩云惊讶地问。 “不这么说,书记不放你,他的意思就是要杀一儆百。” “你这么一说,书记肯定以为我是个坏女人。” “不会的,书记说你是个聪明、漂亮的好女人,关到燕子洞确实可惜,但不狠一点,外流逃荒的势头就刹不住。” “现在还有外流逃荒的吗?” “没人敢,就你胆大,你这二十多天都去哪了?” “去了寿东县的杨塘集。” “看来那边比我们这儿好多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身体告诉我的,人胖了脸色也好看了。” “你看村里这些人都饿成什么样了,西晒场那么多粮食为什么不分给大家吃?”彩云指着来食堂打饭的人说。 “杨书记说已请示过,公社没批准,只同意把水稻和花生等种子分到各生产队,我们队分的种子都放在征用你家的库房里,你晚上多留心,发现异常情况,立即向我报告。” “没问题,您看能不能先用花生换点油,食堂早就断油了,老吃这东西拉不出屎来。” “不行,这是种子,不能动。” “那能不能杀头猪当油用?” “队里的两头猪和一头牛春节期间被人偷了,派出所到现在也没破案,现在队里就剩两头牛,放在我住的牛屋里,害得我整天守着它们。” 快到村口时,王红兵看了看前后没人,便小声跟彩云说:“我晚上一个人住牛屋,天黑以后你就过来。” “过来干什么?” “你别装傻呀,书记不是说了吗,把你放了,让你好好伺候我。” “你胡说!我不相信书记会说这种话。” “那我让你过来行吗?” “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行!” “你别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守寡很久了,今晚我好好让你享受一下。” “那你就等着吧。” 彩云想,这个时候他还能想着这个,说明他家不缺粮食,但不知道他的粮食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晚上,王红兵一直等到天亮,也没见彩云过来,他感到很扫兴。如今的王红兵对彩云早已没了往日的情和爱,有的只是恨和被戏弄感。他之所以极力把彩云保下来,并不是因为喜欢彩云,而是为了保住一个靶子,用以发泄对发财的恨,并洗刷彩云对他的戏弄和羞辱。如果彩云心甘情愿做他的女人,则另当别论。 彩云对王红兵让她过去的事,压根就没放在心里,她现在没心思琢磨这类事情,她想的是粮食和吃饭问题。几个孩子整天饿得又哭又闹,玉军拉不出屎来也不配合,没办法彩云只好动用刘大姐给的那点粮食。夜里起来用熬药瓦罐煮点碎米稀饭,三个孩子每人一碗,自己总是舍不得吃。有时玉兰给她留点,她就给玉军吃了。 一天夜里,彩云一觉醒来,听到东侧种子库有异常响声。她应声看去,发现库房隔墙底部有灯光透过来。她拿着手电到库房门口,见王红兵正把小麦朝布袋里装。王红兵见到彩云非常惊恐,手中的布袋坠落在地,问彩云:“你过来干什么?” 彩云道:“你不是说这里面都是种子,让我多留心吗?所以听到响声我就过来了。” “没什么事,我过来看看这里有没有老鼠,没想到你还挺负责。”彩云知道他在偷粮食,但他是队长,他可以不承认。 “只要是你交办的事,我都会认真的去落实。” “那我上次让你去找我,你为什么没去?” “那是两码事,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就是干那种事不行。” “现在我就要让你过去。”王红兵抱着彩云朝他的牛屋走去。 “放开我,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我不强求你,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王红兵放下彩云走了。 一天晚上,彩云从王红兵住的牛屋前走过,冷不防被王红兵抱进了牛屋。彩云惊恐地喊起来:“王队长,放开我。” 憋足了劲的王红兵抱住彩云狂吻,他想如果彩云愿意做他的女人,他会既往不咎,让她幸福;如果她不愿意,只是口头感谢应付一下,他将按计划进行。 彩云愤怒地说:“王队长,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你喊吧,你大声地喊。” “来人啊,抓流氓!” 王红兵见她真的喊起来了,只好放了她。 刘大姐给的粮食早已吃完,几个孩子的身体越来越差,彩云每天提着篮子带着各种工具,去西山挖草根。挖不到草根就挖树根,挖出树根就可以剥树皮。 西山虽然树被砍光了,但把树根周边的土挖去,仍然可以从树根上剥到一些树皮。晚上不敢用刀剁,怕被王红兵听见被没收,只能用剪子将其剪碎,用瓦罐煮出来,让孩子们吃。 有一次,彩云在西山的山沟旁挖树根时,挖到一些茅草根和几个蚯蚓。这些茅草根长得白白胖胖的,形状有点像小竹子似的,一节一节的,她如获至宝,摘下头巾包起来揣在怀里,觉得这样安全些。 她把这些茅草根剪碎,和几个蚯蚓一起煮成汤给孩子们吃。孩子们都说又甜又香真好吃,可她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吃。 下午,她又带着工具来到西山,继续挖草根,可忙活了半天,一无所获。这时,天空开始飘起雪花,雪下得越来越大,她只好空手返回。 当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踉踉跄跄走到王红兵的牛屋门前时,被他一把拽进去,彩云当即就跟他急了:“王队长,你干什么?” 王红兵道:“哎呀,瞧你这一身雪,小脸也冻得通红的,怪可怜的,你要是跟我好,做我的女人,我怎么也不忍心让你受这个罪,是不是?”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王红兵见她满脸怒气的样子,马上把脸一沉:“今天我就要好好管管你,陈发财欠下的债该你还了!”说完,就把彩云摁在床上,彩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她想喊也喊不出声来,只能任凭这个畜生蹂躏...... 彩云从王红兵的牛屋出来,扶着墙回到家,刚跨入门坎,就晕倒在地,玉兰惊慌地跑过来:“妈,你怎么了?”玉兰见母亲没反应,便伸手摸着母亲的脸大声地呼唤,见母亲还是没反应,立即取来仅有的两块白米饭锅巴,用开水泡软后喂母亲,她觉得母亲可能是饿的。 没一会,玉兰见母亲已经清醒过来,她把这些泡软的锅巴全部给母亲喂下,然后又扶着母亲上床休息。彩云躺在床上,觉得浑身酸痛无力,头发晕,也没想起来问一下玉兰是从哪弄来的锅巴。 晚上去食堂打饭时,王红兵若无其事似的来到彩云面前问寒问暖,彩云感到恶心欲吐,她强忍着应付。 雪停了,彩云鬼使神差似的来到发财的坟前,坟墓上已披上一层厚厚的雪,夜色下显得格外的洁白。她觉得发财虽然是个粗人,但他的心灵就像这雪一样的洁白透亮,与王红兵那阴暗肮脏的心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想到近日王红兵对她的羞辱和折磨,想到玉强和玉军已经饿得快撑不下去了,也不知道前面还要遇到什么险关,她恨不得伸手把发财拉起来,让他陪着自己一道闯过这些难关。 离开时,她对发财说:“你放心,无论有多难,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保护好我们的孩子。”睡觉时,彩云突然发现玉军的两条腿有点肿,她立即联想到发财最初也是腿肿,后来逐渐加重,一种不祥之兆的预感随之而来。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担心玉军会不会也像玉翠那样一声不吭就走了,因为玉军的体质太差,经不起长期饥饿的折磨。 她知道,玉军的腿肿和发财的情况一样,都是饿的,如果能弄到一点粮食,玉军的腿很快就能恢复。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王红兵在东侧种子库偷粮时透过来的灯光,她下床点亮了煤油灯,对着隔墙照了照,发现墙的底部有几块土坯有缝隙。她用手推了推,有好几块土坯都是活动的,她用两个挖野菜的小铲子一撬,很轻松的就将那几个土坯拿下来了。她喊醒了大儿子:“玉强,快起来!” “干什么?”玉强迷迷糊糊地问了声。 “穿上衣服再跟你说。” 彩云把他叫过来,跟他说:“你从这儿爬过去,动作轻点,给你几个小布袋,把花生、小麦和稻谷每样都少装点传给我,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玉强进去,刚传过来一小袋花生,库房的门就被打开了,王红兵看见玉强正在偷粮食,他大吼一声:“兔崽子,胆大包天,竟敢偷队里的种子,你是死到临头了。” 说着拿起绳子,就要捆绑玉强,一不小心被玉强在胳膊上咬了一口,疼得王红兵立即松开了手。 玉强想趁机逃跑,但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动作迟缓速度慢,结果还是被王红兵抓住了。彩云见状急了,冲过来抱着王红兵求情:“王队长,他还是个孩子,求你饶了他吧。” “孩子?上次他差一点要了我的命,这次他死定了。” “你要绑就绑我吧,是我让他干的。” “你不能死,留着有用。” 第十六章 1960年2-3月 王红兵将五花大绑的玉强带到他的牛屋,拴在牛桩上,把那袋花生也拿过去了,说是玉强偷粮的罪证。王红兵插上了门,彩云在门外哀求王红兵放人。 “兔崽子,你敢咬我,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着,王红兵抓住玉强的头发摁在一泡牛屎上,对着门外的彩云大声地喊:“你儿子饿了,这里正好有泡牛屎,我让他给吃了。”接着,王红兵将玉强的头摁在牛屎上使劲地压、揉、搓:“吃!吃!你给我吃!”。 “王八蛋!你是王八蛋!”玉强有气无力地骂道。 彩云在门外心如刀绞,她知道是自己害了儿子,她对着屋内喊:“王队长,只要你放了我儿子,你以后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晚了,你要是早一点把我伺候好了,就不会有今天,你是自作自受,活该!” “儿子,你要坚持住,天一亮妈就来救你!” 无计可施的彩云急得团团转,她想到了发财走时的嘱咐,有事找发福商量,她带着手电去水利工地找发福。工地离这里有十里开外,这个工地彩云虽然去过一次,但夜间只能识别大体的方向,直到吃早饭时才在工地食堂找到发福。 “嫂子,你怎么过来了?” 彩云把玉强的事和发福说了,发福安慰彩云道:“你别着急,先把这碗稀饭吃了,让我想一想。” “我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不行,各个路口都有人盘查,工地的饭和粮很难带出去。” 发福转了两圈回来跟彩云说:“前不久,大队李会计肚子疼是我背他到医院去的,我去找找他,请他帮个忙。” “杨书记会听他的吗?” “应该会,他妹妹和杨书记是亲戚。” “那快找他去。” 李会计很爽快地答应了,三人一起赶到大队部。见到杨书记后得知,玉强已被关进燕子洞,杨书记说偷种子罪加一等,不能放人。 李会计让彩云和发福回避,他单独跟杨书记谈了很长时间才出来,高兴地对彩云说:“走!我们去燕子洞,这是书记的批条,同意放人了。” 西山脚下的燕子洞,虽然洞口不大,但里面又宽又深,这儿后来成了公社和大队关押坏分子的场所。看守人员接过书记的批条,带着他们拐进了一个狭小阴暗的空间,发现有一个铁栅门,据说这里是专门关押偷粮和外流逃荒带头人的地方。看守人员开门后,彩云打开手电大声地喊:“玉强,你在哪?妈救你来了!”里面除了清脆的水流声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彩云和发福顺着水沟向前找,彩云不知是害怕还是寒冷,不由自主地打了几个寒颤。 没走多远,彩云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个头颅骷髅,吓得她不由自主地大喊起来:“玉强、玉强......” 彩云终于听到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妈”,彩云应声而至,看见玉强在水沟的低洼处用下巴搭在水沟的岸边上,发福立即上前把他抱上来,解开绳子,脱掉湿透的衣服,将自己的棉衣给他穿上,和彩云一起把他抱回家。 彩云看见玉强的两个鼻孔里塞满了牛屎,嘴里也有牛屎,她用温水给玉强进行了彻底地清洗。 王红兵知道后,找到杨书记表示抗议,结果被杨书记训斥一通,骂他目无组织,干涉领导决策,王红兵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 彩云到食堂打饭时,被告知全家四口人停止供饭三天。彩云想,孩子们都饿到这个程度了,别说三天,就是两天也挺不过去,这显然是想灭她们全家。 她找到王红兵,请求他网开一面,给孩子们留个活路,王红兵非常严肃地对彩云说:“这是按章办事,不服可以找杨书记。” 彩云知道,队长无权把人关进燕子洞,但有三天以内的扣饭权,即不给饭吃。这是杨书记授予队长的权力,所以她没去找杨书记。她拿着空饭盆回到家,见玉军趴在门坎上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她吓坏了,急忙过去拉着玉军的胳膊,玉军抬了抬头,她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地了,她扶起小儿问:“玉军,你趴在这儿干什么?” “我想回屋里,可腿迈不过去。” 彩云让他扶着墙站起来再迈腿,终于迈过去了,玉军看看母亲笑了。 彩云跟他说:“儿子,你记住,只要不趴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到了晚上,几个孩子饿了一天,玉强和玉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担心这两个孩子过不了明天。睡到半夜时,她想到了在西晒场看花生的大头榔子,这是王红兵的堂兄王红雷,是个六亲不认的“二百五”、做事鲁莽的“愣头青”,娶个老婆刚一个多月就被他打死了。后来彩云又给他介绍过一个女的,他嫌那个女的是个哑巴不乐意,如今三十多了,还是光棍一个。 彩云想如果能弄到一点花生最好,营养价值高,生的就能吃,她决定去试一试。大头榔子晚上就睡在仓库里,彩云小心翼翼地来到仓库门前敲门,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蹦出来,使劲地按住胸部。 “书记,我来了。”大头榔子以为是杨书记,开门后见是彩云,便冷冷地问道:“是你啊,你来干什么?”彩云趁机闯进去,道:“他表叔,几个孩子快不行了,求求你,给一点花生救救孩子的命,你看行不行?” “这个不行,没有杨书记的批条,谁也不能动。” “县官不如现管,只要你开恩,让我拿点走,谁也不知道。” “想拿走门也没有,如果你愿意跟我睡,我可以让你吃一点。”说完,就把彩云抱上了床。 “放开我,要不然我喊人了。” “别……别喊!我让你走,快走、快走!”大头榔子把彩云连推带搡推出门外。彩云回家后不放心,推了推玉强没反应,又推了推还是没反应,她一下子慌了,立即抱起玉强问:“玉强你怎么了?快说话!” 过了一会,就见玉强的嘴唇动了一下,隐隐约约地听到他喊了一声“妈!”,彩云紧绷着的心终于放松了,玉强还活着,她对玉强说:“儿子,你一定要挺住,妈马上就去给你弄吃的。” 此时,彩云想起母鸡护小鸡的情景,每当遇到险情时,母鸡总是展开翅膀,召唤小鸡钻到它的翅膀和肚皮下,它会不惜一切代价,拼命保护自己孩子的安全。她觉得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母亲的本性是一样的。 彩云看了看玉军也活着,她立刻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为生命而战! 为了保住孩子的生命,她要豁出自己的性命啃下老光棍这块硬骨头。她再次见到大头榔子的时候,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拿走花生救孩子!大头榔子见彩云再次来找他,便来了精神,笑眯眯地问彩云:“怎么?愿意了?” “只要你让我带点花生走,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真的?”大头榔子有点不相信。 “真的!”彩云很坚定地回答他。 “那好,只要你是真心的,能让我满意,我可以给你一斤花生带走。” “可我肚子太饿没力气,需要先吃些花生。” “这个没问题。”大头榔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把藏在花生囤子里的小布袋拿出来,里面装有约一斤左右的花生米,递给彩云道:“这是我夜里偷着剥的,我自己都没舍得吃,你可要表现好点。” 彩云接过来,先朝裤兜里装,被大头榔子全部掏出来,让彩云快点吃,说他已经等不及了。 在强大的精神动力驱使下,人的潜力可以发挥到极致,彩云的生命保卫战打得很成功。大头榔子不但让彩云把两个裤兜装满花生,而且还把藏在枕头里的一小袋花生米也拿出来绑在彩云的腰上,嘱咐彩云下次再来。彩云看了看足有三四斤,她没想到,这个“二百五”高兴起来,竟然如此豪爽。 彩云回家后,把花生米嚼碎喂给玉强吃,玉强似乎没什么反应,她把玉强的嘴唇掰开,一点一点地喂他。没一会,他的嘴唇慢慢开始动起来,知道下咽了。没多久,玉强睁开了眼睛,彩云又去用同样的方法喂玉军,一会玉军和玉强都可以自己拿着吃了。 这花生米就像救命丹一样,两个孩子都缓过来了,彩云终于可以轻松一下。 玉兰拿着母亲给她的花生米送到母亲的嘴边,道:“妈,我不饿,您吃吧。”彩云便对玉兰说:“好孩子,妈看你身体还好,给你少了一点,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真的不饿,您为什么不吃啊?” “我也不饿。” “您骗人,上次您晕过去把我吓坏了,爸已经不在了,我们不能没有您!” “我没事,妈问你,上次你喂我的稀饭哪来的?” “那不是稀饭,是锅巴泡的。” “你哪来的锅巴?” “小表叔给的,他要我保密,还说我要是给你们吃就不再给我了。” “他还给你什么了?” “还有花生米、山芋干、胡萝卜,他说我要是吃不了的话,不能藏在家里,让我藏到他家的草垛里。” 彩云经常教育孩子,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东西,但在这个非常时期,只要能救命,其他的就免了。 剩下的花生藏哪里?这个问题愁坏了彩云,她知道王红兵是藏粮高手,更是搜粮高手。这些花生是她用比生命还重要的人格和尊严换来的,是救命的东西,绝不能让他搜走。 玉兰刚才的一句话提醒了她,她觉得这个地方可以躲过王红兵的搜查。她见几个孩子都睡着了,可自己一点睡意都没有。突然,她心里感到一阵阵的恶心想吐,她用手使劲地搓揉自己的胸部和腹部,还是不见好转。她坐起来靠在墙上,感觉好了一些,可又觉得下身不舒服,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起身烧了一些热水,反复冲洗,可总觉得洗不干净。她又用水洗了洗额头,觉得这里也进了脏东西,她知道自己干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无法饶恕的龌龊事,想到这顿时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当她看到几个熟睡的孩子时,用手摸了摸玉强和玉军的头,感到热乎乎的,她长长地舒展了一口气,心里感到豁亮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在这位母亲的心里,孩子的性命至高无上。 第二天,几个孩子都坐在地上背靠墙晒太阳,有说有笑,精神很好。王红兵见了觉得很奇怪,饿了一天多了,一个都没走,反而更精神了。他深信彩云之前肯定偷过种子库的粮食,那么这些粮食藏在哪里?他必须想办法找出来。 种子库本来是两把锁,会计去水库工地时,王红兵要求会计把另一把锁的钥匙给他留下,以便管理和安全。王红兵虽然一人就能打开种子库门,但每种粮食也只敢少偷一点,以防其他队干部追问时,他可以解释为水分蒸发或耗子等自然损耗。如果彩云偷了查不出来,这笔帐就要记在他头上,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从西晒场喊来两个看粮的人员,一起来到彩云家搜查。屋里屋外、前场后院,所有值得怀疑的地方都挖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他还是不甘心,怀疑粮食藏在彩云或孩子们身上,一个个全部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回家后,他背起粪筐到老陈家的祖坟那里转来转去,没发现任何异常,他实在想不出来彩云究竟把粮食藏哪去了。他觉得彩云这个人太狡猾,自己作为一个猎手,对付猎物的水平还有待提高。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彩云家里绝对没有粮食。 彩云看着王红兵背着粪筐走来走去的样子,心中暗自发笑。这个年头,田野里连个鸟都见不着,哪来的动物粪便,显然还是在找粮食。其实彩云就把粮食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只是王红兵没有想到而已。 王红兵觉得,就凭自己的能力和水平不可能输给一个女人。当日晚上他让其母躲在后院围墙处监视彩云家的后门,自己躲在自家门前的草垛旁监视彩云家的前门,两人一夜未眠,彩云却带着几个孩子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第四天早上,彩云去食堂打饭,食堂恢复正常供应,终于闯过了这次长达三天的扣饭关,但玉军的腿肿仍然困扰着她。 没几天,大队抽回一批民工把西晒场的粮食几乎全部运到公社粮站。据说是县城断粮紧急调用,留下一点粮食全部放到大队部的小库房,大头榔子看仓库的美差也没了。 彩云发现玉军的腿肿有所加重,心里很着急,她和玉强、玉兰商量,准备把剩下的那点花生给玉军吃,两个孩子连连点头,彩云感到欣慰。 为了躲过王红兵的搜查,彩云把仅有的那点花生藏到王红兵家的草垛里,王红兵没有想到彩云会把粮食藏到这里。彩云用这点剩下的花生给玉军吃了几天后,感觉他的腿似乎有点好转,但不明显。她担心下一步可能再也弄不到粮食了,现在离夏粮下来还有两个多月,如何度过如此漫长的时光,是摆在彩云面前的一个巨大的难关。 大头榔子离开仓库后,食堂每天二两豆饼对于这个大肚汉来说还不够塞牙缝的,饿得他没办法,也被迫到西山去挖树根和草根。 一天傍晚,大头榔子下山时,看到山脚下躺着一个人,他走近一看,是个面朝下躺着的女人,他将其翻过身来,一下子就认出来是彩云。他抱住她使劲地呼喊,可是她一点反应没有。他把手伸进她的胸前感觉还有点热乎气,又将手放在彩云鼻孔处,觉得她还活着,知道她是饿得昏过去了,立即扔下手中的工具,背起彩云朝回赶。 可怜这个昔日的壮汉,如今背着一个弱女子走起来也是那么费劲,一步一晃,好不容易摸黑将其背到自己家中。 他把彩云放到床上后,把门插上,小心翼翼地取出埋在锅灶烧火间的那点轻易舍不得动的大米,煮了一点米汤,把彩云抱起来靠在自己的胸前,给她一点一点地喂下去。过了一会,彩云慢慢苏醒过来。 当彩云得知事情的经过后,她抓住大头榔子的手对他说:“红雷,你的救命之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彩云,你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让我感到幸福和骄傲的女人,为了你,让我干什么我都乐意。”大头榔子把彩云紧紧地搂在怀里,在她脸上深情地吻了一下。 “我该回去了,孩子们可能着急了。” “我送你。” “不用,我已经没事了,可以自己回去。” “这个你带上。”他把藏在瓦罐中约半斤大米全部倒在一个小口袋里交给了彩云。 “这是什么?” “这是我留下来的一点粮食,你拿回去救救急。” “这可是命根子,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我明天就到工地去了,那里能吃饱肚子,现在我就担心你能不能闯过眼前这一关。” 彩云接过布袋子,和大头榔子紧紧地抱在一起:“红雷,你的大恩大德我不知道怎么报答。” “我不想要什么报答,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让我经常看到你,我就知足了。” 彩云用这点粮食只维持了几天。没多久,她发现玉军不但腿肿,而且脸也肿了,她再一次失眠了。她苦思冥想,觉得新的灾难即将降临,希望能找到闯过这个难关的一把钥匙,但始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天快亮时,彩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似乎听见发财跟她说:“彩云,王红兵家的粮食藏在他父亲和他大伯两座坟墓之间,他经常和他母亲下半夜过来取粮食……” 彩云听到这里,一种惊喜使她从睡梦中醒来,她不知道发财还想说什么,但这足以让她感到兴奋,她觉得发财还活着,还在一如既往地支持她、鼓励她。 彩云一直在琢磨王红兵把粮食藏到哪里去了,观察很长时间也没结果。但她坚信王红兵家肯定还有私藏的粮食,因为他全家人的身体都比较健康,饥荒对他们家的影响很小。 她联想起上次王红兵背着粪筐在发财坟前转悠,觉得王红兵家的粮食可能真的藏到发财所说的那个地方 彩云扛着铁锹假装给发财坟上去填土,走近发财说的王红兵藏粮的地方,她放慢脚步仔细观察一番,没发现土壤有动过的迹象,她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瘪了。 她在发财坟上一边填土一边跟发财唠叨:“发财,你说的那个地方好像没有什么异常,你可能搞错了。” “阴面。” 彩云好像听见谁说了一句“阴面”,她直起腰来,四周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她觉得自己神经是不是出了问题,她用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觉得正常。 彩云离开时还在琢磨“阴面”是什么意思?是指粮食藏在坟墓的阴面吗? 王红兵家的祖坟紧挨着他家原自留地最南端的田埂旁,从那里过往的人只能看到坟墓的阳面,看不到阴面,阴面挖了一条排水沟,外人不可能从那里走。 彩云看了一下村前和四周都没人,她专门过去观察了一下,果然发现了问题。 王红兵父亲的坟是座新坟,他大伯的坟是座老坟,老坟上有许多杂草,与新坟相连的地方有一块地的杂草与别处不一样,她用脚踢了一下,发现这里的杂草是铺在上面的,彩云断定这里就是藏粮的洞口。 回家后,她找了一个木棍,将其一端削尖,准备让玉军一起去,但又担心孩子办事毛手毛脚误事,更怕出现上次那种情况,拖累了孩子,所以她决定独闯虎穴。 快到午夜时,彩云趁着月光,找到了目的地。她用木棍的尖端向下捅,大约进入五寸深处遇到硬物阻挡,她蹲下用手小心翼翼地扒开,一块木板露出来。 她掀开木板,点亮了蜡烛,看到里面是个约一人深的地窖,窖口有一个简易的木梯,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无人,便踩着木梯下去。 发现里面有两麻袋稻谷和一麻袋小麦,还有些花生、黄豆和玉米等,彩云把备好的能容十斤左右的小布袋装满后,准备返回。 当她蹬着梯子上来还没站稳,就被人从背后捂住嘴抱住。 彩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王红兵的声音:“妈,您用头巾把她嘴塞住。” 彩云的嘴很快被塞住,她觉得这下子完了,王红兵肯定要对她下毒手,她有一种恐惧感。 “把绳子拿来,先把她双手捆起来,捆紧一点。”王红兵把彩云的双手拧到背后,让其母亲把彩云双手捆住。 “捆好了。”彩云听见这是王红兵母亲的声音。 “把她的腿也捆起来。”王红兵把彩云摁倒在地,抱住她的双腿,让其母亲捆住。 “你说她怎么会想到我们把粮食藏到这里?” “这个女人不简单,我让您每天都盯着这里,就是为了防备她。” “我见她跑到祖坟的北面就觉得不对劲,亏得我盯得紧。” “偷粮容易藏粮难,没有确凿证据,谁也不敢轻易挖我们家的祖坟,所以这里藏粮最安全。” “你几个兄弟都知道你私藏粮食的事,他们老跟我打听,你把粮食藏在哪?” “这个千万不能说。” “我知道,可他们也有几个孩子快不行了,你能不能先救一救他们?” “这年头,我顾不了那么多。” 王红兵下去拿来一个麻袋,把彩云装进麻袋里,用绳子捆住麻袋口。 “红兵,你想怎么处理她?” “扔到水里。” “太狠了吧?” “不狠不行,留着活口太危险,万一传出去,我们全家人的性命都难保。” “她死了,那几个孩子怎么办?” “老大玉强跟发财一个德性,必须去死,另外两个发福肯定会领养,你不用操心。” “玉强还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你不能这样做。” “你不知道,上次马蜂窝的事就是他用弹弓打的,差点要了我的命。” “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 “他妹妹玉兰亲口跟我说的。” “玉强那个孩子就是有点淘气,但谁也想不到马蜂还能要人的命,我想他不会有什么恶意。” “我心中有数,您甭管了。” “你准备把彩云扔到哪里?” “扔到北河湾,让她漂流到下游,省得有人怀疑我们。” 王红兵扛着装在麻袋里的彩云向北河湾走去。 彩云在里面挣扎,嘴虽被塞住,但仍能发出声音,她希望有人能听见来救她。 她想自己死了不要紧,可是三个孩子怎么办? 王红兵还要把玉强也弄死,玉军的腿还肿着,想到这,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渴望发福能早点回来,保住三个孩子的性命。 她又想到了发财,她在心中默默地念叨:发财,对不起,我没有亲手把几个孩子抚养成人,请你原谅我! 快到北河湾时,王红兵小声地对彩云说:“彩云,你别怪我狠心,你动了我们家命根子,我只能这么做。” 王红兵来到了北河湾,把彩云扔进河里,借着月光,他看见麻袋已沉入水中,转身便走了。 第十八章 1961年7-12月 王红兵从公社回来,就组织召开全体社员大会,传达公社关于贯彻落实省委《关于推行“包产到队、定产到田、责任到人”办法的意见》,全面推行“责任田”的会议精神。 他在会上说:“县委今年三月份收到省委关于推行‘责任田’的文件后,按照包产到队,定产到田,以产计工,大农活包到组,小农活包到户,按大小农活用工比例计算奖赔的办法进行了试点。这个办法又称‘田间管理责任制加奖励办法’、简称‘责任田’,试点取得显著成效。” 他喝了一口水,接着说:“经过试点,县委决定在全县推广‘四包’、‘四固定’的农业生产包干制,‘四包’就是包产、包工、包费用、包征购,‘四固定’就是人劳、土地、牲畜、农具全固定……” “队长,是不是把土地分到各家各户?” “所收粮食是不是全部归自己所有?” 大家听了非常激动、兴奋,还没等王红兵说完,就有村民急切地问。 王红兵提高嗓门接着说:“请大家先听我说完,这次县委提出的方案虽然比省里更具体,但仍然是一个原则性和方向性的要求。目前各地落实‘责任田’的模式五花八门,我们队经研究决定,采用大队指定的一种最简单也最受欢迎的模式,即协作组模式下的责任到户。也就是把全队分成几个协作组,将土地和国家征购指标以及上交生产队的指标,直接分到各家各户,完成指标任务后所收粮食全部归自己。” “那用水和耕牛怎么办?” “快说说具体怎么干?” 村民们热情很高,不时地提问。 王红兵接着说:“具体措施就是对水田、旱田、好田、近田等进行搭配,分到各家各户。用水管水和抗灾按照‘五统一’的要求,由生产队统管,以五十亩为基本单位,分配一头耕牛,自由组合协商成为一个协作组。由组长负责公粮征购、用水管水、抗灾、耕牛、大型农具的使用等综合协调工作。” 这时有人提问:“队长,今年有的田荒废,有的田已种上了庄稼,年底公粮如何交?” 王红兵对此做了说明:“按照大队的规定,今年的庄稼全部由队里负责收割,公粮由队里统一负责上交,各户所分土地秋收结束后生效。 接着就开始土地丈量,彩云分到十亩地,其中村南的旱田三亩,西冲水田七亩。彩云和发福、赵志良、李大志家组成第六协作组,发福任组长。 由于旱灾,王家峪和各个生产队一样,粮食产量大幅减产,公社根据上级的要求,对征购指标进行了下调,为村民们休养生息、恢复身心健康创造了有利条件。 秋收结束后,各家各户都开始进行小麦播种工作,可彩云带着三个孩子,没人会犁田、耙田。此时,她想到发财生前的嘱咐,便找发福商量:“他二叔,分田到户后,有些活还得请你帮忙。” 发福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小麦播种的事,你别着急,明天轮到志良家用耕牛,后天我就给你播种。” “现在只能靠你了。” 庆英发现彩云家的旱地有人在犁田,她觉得奇怪,便跑过去看了看:“红雷,给彩云犁田啊?”庆英发现给彩云犁田的是大头榔子,即王红雷。 “我那一亩地很快就犁完了,顺便给她干一点。” “是彩云让你帮他干的吗?” “不是,我觉得她一个女人不容易给她帮个忙。” “怪不得她老夸你,看来你对她还真不错。” “她夸我什么?” “夸你模样长得好,又能干,是个真正的爷们。” “真的?她真的夸我模样长得好吗?” “那还有假?你比她那个驴脸猪鼻的男人,不知道要英俊多少倍,现在发财走了,她正需要男人。” 大头榔子听了,感到非常兴奋,他只觉得彩云喜欢他,但从来没听见彩云夸他模样长得好。他问庆英:“你说她会不会改嫁?” “那还用说吗,她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没有男人能行吗?再说她才三十来岁,正是需要男人的时候,你要是想娶她,一定要抓住机会。” “我跟她提过,她没答应。” “我有办法能让她哭着喊着要嫁给你,你不愿意都不行。” “我不信,你肯定是拿我开心。” “你只要听我的,肯定会有这一天。” “行,我听你的,你有什么高招?” “先让她怀上你的孩子。” “这样行吗?” “行!她说你模样长得好,就是喜欢上你了,说不定她一直都在等你,你应该主动点。”庆英说完转身走了。 庆英边走边琢磨,她清楚分田到户后,彩云那边的重活只能依靠发福一人。这将是一个巨大的包袱,而且时间久了,俩人很容易搞到一起。如果能促成这个婚姻,不但能甩掉这个包袱,而且那四间房子自然全都归自己了,抱养玉兰的问题也许能够得到解决。她知道彩云不可能看上大头榔子,要想把她拿下,只能是强攻。 大头榔子看着庆英的背影,觉得她的话有点道理,只要能让彩云怀上自己的孩子,就肯定会嫁给他。他觉得彩云一个弱小的女子不可能长期带着三个孩子生活下去,总有一天会找个男人一起生活,他觉得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首先自己长得又高又壮,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能够撑起这个家。而且自己目前还是个无牵无挂的单身汉,和她结婚后,会把她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她也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其次是年龄也合适,彩云今年三十一岁,他比她大两岁,最重要的是他觉得彩云也喜欢他。 眼下,各家各户都在忙着播种小麦,只有彩云家的地还在那里静悄悄地躺着。他知道彩云家中没人能干这种活,心里可能正着急,他想如果彩云看到有人正在给她耕地播种,一定会很高兴。 庆英到家后,把发福拉到门口对他说:“你看谁在给彩云耕田?” 发福瞪大眼睛盯着前方看了半天说:“看不出来,你知道是谁吗?。” 庆英道:“我刚去看了,是大头榔子。” “是吗?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发福找到彩云气冲冲地问:“你怎么让大头榔子给你耕田?” “没有啊!”彩云感到莫名其妙。 “你看!”发福指着彩云家的旱地对她说。 “我过去看看。”彩云急匆匆地走了。 发福回来,庆英便问:“彩云怎么说?” “彩云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鬼才信呢,看来两人早就商量好了。”庆英感到心里很舒坦,她希望彩云尽快怀上大头榔子的孩子。 但她担心彩云看不上他,只是利用他干活,而大头榔子又没有什么心计,可能很难实现她的心愿。于是,她就开始给大头榔子出谋划策,希望他尽快得手。 大头榔子见彩云正向他走来,心里十分高兴,扬起手中的鞭子,在空中转了一圈,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驾”,鞭子重重地击打在那头耕牛身上。 彩云问他:“红雷,你怎么想起来给我耕田?” “这是男人们干的活,现在发财不在了,以后这类事我全包了。” “谢谢你的好意,这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快回去吧。” “给你干活我心里高兴,希望天天都能给你干活。” “这可不行,别人会说闲话的,你还是快走吧。”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呢?” “我已经说过,不会改嫁,一定要亲手把几个孩子抚养成人。”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很喜欢他们,你我可以一起把他们抚养大。” “你呀,就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是永远都不会改嫁的。” 无论彩云怎么说,都无法动摇大头榔子那颗火热的心,他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越干越起劲。 直到九点多,大头榔子才收工,彩云还是为他准备了早饭。 虽说彩云对小麦播种的事已有安排,但大头榔子替她着想的表现,还是让她心存感激。她备了一盆热水让他洗了洗,又盛了一碗稀饭递给他:“饿了吧?赶紧吃一点。” “还是你知道心疼我。”大头榔子深情地望着彩云。 “看你的衣服都脏成什么样了,脱下来我给你洗一洗”,彩云伸手解开了他的衣扣。 “彩云,我喜欢你!”大头榔子顺势把彩云紧紧地搂在怀里。 “你干什么?快松开!以后不许这样。”彩云好不容易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庆英觉得她的目的很快就能实现,开始观察彩云的四间房子。心想到手后,需要好好翻盖一下。可以腾出两间给她父母住,把父母现在住的房子留给小弟弟结婚用。 她又仔细察看了彩云的后院,看着周围那些小桑树,觉得将来可以养蚕赚钱。 一天,她问玉兰:“兰兰,你妈最近有没有给你们做什么好吃的?” “没有,跟往常一样。” “最近,有没有发现你妈恶心、呕吐什么的?” “没有,您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看你妈最近好像有点瘦了,随便问一问。” 实行“责任田”以后,彩云就开始琢磨,如何把土地利用好,争取明年取得好收成。 她觉得水利和肥料问题最重要,便找发福商量:“队里几个水塘快让淤泥填满了,基本上没什么蓄水能力了,只能靠天收。我想你能不能跟王红兵商量一下,利用冬季农闲季节,把全队所有水塘的淤泥清理一下,一来可以提高蓄水抗灾能力,二来淤泥是很好的肥料,可以解决肥料紧缺的问题。” “这个想法不错,可现在都是各顾各的,很难统一思想。” “可以建议王红兵召集协作组组长开会研究一下,把几个水塘按照土地面积分摊到各组,积肥本组使用,蓄水抗灾全队共享。” “怎么共享?” “可以全队通盘考虑,统一安排,由队领导和协作组组长共同研究决定。” “想法不错,一会我就找王红兵谈。” 不久,王红兵召集协作组组长开会,研究了彩云的建议。大家认为,这几年一到冬季壮劳力都被抽走,参加上级组织的大型水利建设,队里的水塘都快平了,现在搞“责任田”,必须尽快解决水利问题。同时肥料也是个大问题,大家都觉得彩云的建议是个好主意,一举两得,并很快就有关问题达成了共识,决定近日就启动。 彩云所在的第六协作组分到的是村西菱角塘,正好水车就在大志家,第二天上午就行动。好在水塘里的水不是很多,当天下午就车干了水,还抓了一百多斤鱼,主要有鲫鱼、黑鱼、鲢鱼、鲶鱼和草鱼等,大小不一,这些鱼按规定交由王红兵,分成四十多份,每家一份,抓阄决定。 几天后,菱角塘中的水彻底干了,发福组织各家开始搬运其中的软泥。彩云一人挑,玉强放学后就和玉兰两人抬,运到西冲水田作肥料。历时半个月的搬运,经王红兵检查,认为得到原定的深度要求,通过验收,水塘的蓄水能力大幅提升,达到预期的目的。 彩云的建议被队里采纳并很快落实,心中感到很高兴,她觉得这为明年取得好收成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 发福也不失时机在彩云面前奉承几句:“大家都说你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聪明、能干、有智慧,我是越来越佩服你了。” “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吗?” “那还用说吗?恨不得六体投地。” “那是卧倒。别贫了,有个事正想找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让你给我打张床。” “四个人一张床不是挺好的吗,干嘛还要打床?”发福感到不解。 “玉兰睡觉老是揪着玉强的头发,昨晚他把玉兰踹到床下去了,玉兰说什么也不愿意和他睡一头,两人总为这个拌嘴,我想打张床把他俩分开,让玉强单独睡,省得老为这个闹矛盾。” “这么大了,睡觉还揪头发?” “习惯了改不了,只能让她一人睡一头。” “也好,过两天有时间我找你。” “不着急,等你有空再说。” 最近一段时间,大头榔子常来纠缠彩云,玉强和玉兰非常反感,希望母亲不要搭理他,但彩云总是跟他们说,她自有分寸。 有一次,玉强放学回家,见大门插着,他知道母亲每次在后院干活时,总是将大门插上,便绕到后院,也没见到母亲,就从后门回到家中。 进屋后,就听到房内传来一种不寻常响声,他推开房门后,见到大头榔子和母亲厮打起来,气得他转身拿起铁叉向他刺去。 大头榔子抓住铁叉使劲一推夺门而逃,彩云见玉强被撞在墙上摔倒,立即上前扶起,将其抱到床上,连忙问他:“玉强,你没事吧?” 玉强冷冷地看了一眼母亲,就转过身去,什么话也没说。 彩云用手摸了摸玉强的头部,发现后脑勺鼓起了一个包,急忙拿来一个湿毛巾敷在上面。 自从庆英给大头榔子支招后,他就经常对彩云下手。由于他是彩云的救命恩人,又有过那种经历,加之彩云也知道大头榔子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她,所以,对他的强攻只能想方设法去化解,不想采用过激的手段和措施。 但彩云觉得这样太累,不是一个长久的办法。她趁孩子们都不在家,把大头榔子找来,准备跟他好好谈谈,希望他别这样,没想到大头榔子误认为彩云找他来想干那事,更加疯狂起来。 彩云不敢呼喊,怕被别人知道后成为笑柄,也不愿因此伤了恩人的心,只能劝说、反抗……就在此时,被提前放学回家的玉强给撞上了。 彩云拿开玉强头上的湿毛巾,发现他的后脑勺鼓起的包更大了,她有点害怕:“玉强,你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吗?” 玉强瞪了母亲一眼,还是没说话。 “玉强,今天的事跟谁都不能说,包括玉兰。”彩云知道玉兰嘴快,担心玉兰会说出去。 “你是不是还想这样?” “儿子,妈不是这样的人,现在你还小,好多事你不懂。”彩云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说,她不想把责任都推到大头榔子身上,以免玉强误将恩人当仇人。 大头榔子不知玉强受伤的情况,没过两天又来找彩云,被彩云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他见彩云真的急了,便灰溜溜地走了。 大头榔子走后,彩云心里感到酸溜溜的,她想到大头榔子在关键时刻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她,把死的可能留给了他自己,现在如此训斥他,是不是太过分了?如果没有他,自己和几个孩子早就成了一堆尸骨。 彩云最瞧不起的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她对自己今天的行为感到后悔,担心因此伤了大头榔子的心,觉得对不起他。 今年队里的粮食虽然大幅减产,但彩云自留地里的花生和红薯均获得丰收,她用花生到油坊换了一些油,又到集市上卖了一部分换些零花钱,日子逐渐好转起来。 庆英最近有点郁闷,她觉得近期大头榔子和彩云来往很密切,应该得手了,可彩云为什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十九章 1961年12月-1962年2月 下雪了,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田野、树木、房屋,全都罩上了一层厚绒绒的积雪,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这是老天爷献给“责任田”的一份厚礼。雪后的大地,银装素裹,雪白的世界,成为孩子们的乐园。 玉兰和玉军正在门前不远处堆雪人,两人滚了一大一小两个雪球。大的作为雪人的身子,小的作为雪人的头,然后插上一个胡萝卜鼻子和两根树枝手臂,又用木炭和小辣椒做成眼睛和嘴巴,一个雪人终于完成了。 三大头和一帮孩子们正在打雪仗,见玉兰和玉军堆起了一个雪人,便喊了一声:“走,我们把狗蛋做成雪人。”村里的孩子们平时都喊玉军的小名狗蛋,三大头冲上前将玉军摁倒在雪人旁,其他几个孩子蜂拥而上,将玉军摆成坐姿,三大头和另一个孩子分别摁住玉军的肩部与腿部,把雪人上的雪朝玉军身上堆。 玉军哭着向姐姐求救,玉兰奋力阻拦,可是寡不敌众,无力解围。就在玉军几乎全部被雪埋住,不停地哭喊之际,放学回来的玉强见状,扔下书包冲过去,吓得这几个孩子玩命地逃跑。 三大头快跑到家时,被玉强追上,一脚将其踹倒在地,又在他身上狠狠地踹了几脚,三大头趴在地上拼命地喊:“救命啊,救命啊!” 王红兵听见儿子的呼救声,立即跑出来,见玉强正在殴打三大头,一掌将其击倒在地,指着玉强:“小兔崽子,你多大了?你打他!” 玉强两只手抓着雪站起来向三大头脸上砸去:“你个小王八蛋,再敢欺负玉军,小心我把你扔到老虎塘喂王八。”说完捡起书包拉着玉军走了。 彩云关着门,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听玉兰一说,赶紧脱掉玉军身上的衣服,发现他衣服里面全都湿了,身上冻得冰凉,灌进去的雪有些还没有完全融化,生气地问玉兰:“你怎么不回来喊我?” “我刚准备回来,我哥就来了。”玉兰对母亲说。 下午,玉军开始咳嗽,流鼻涕,身上和头部均有些发烫,彩云知道玉军被冻感冒了,给他头部搭上了湿毛巾,用手搓他的脚心、掌心、后背和胳膊等,进行物理降温。 彩云准备做晚饭时,发现水缸中没水了,便拿起水桶去挑水。回来时,远远地就听到有人在唱她非常熟悉的凤阳花鼓戏: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 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大户人家卖田庄,小户人家卖儿郎, 奴家没有儿郎卖,身背花鼓走四方…… 没一会,这个唱戏的就来到彩云家门口,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身材与彩云相似,模样尚可,手持花鼓,身上背着一个包裹,其中裹着一个约二三岁的孩子,还有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女孩提着篮子站在一旁。彩云上前拉住她的手:“妹子,别唱了,进来坐一会。” “不坐了,我还要给两个孩子讨点吃的。” “你是凤阳人吧,我们是老乡,我这里没有别的,稀饭管饱。” “谢谢大姐,我是凤阳洪塘人,您呢?” “我是凤阳城南人,八岁时逃荒来到这里。” “见到老乡格外亲,姐,晚上我能不能在您这借住一宿?” “没问题,天冷了,我给你多备些稻草。 彩云深深体会到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外逃荒的不易,她觉得能为这样的女人做点事,心里感到高兴。 一番闲聊后,彩云知道这个女人叫刘云凤,今年二十九岁,大女儿九岁,叫张小梅,小女儿才三岁。因爱人突然病逝,公婆软硬兼施要她和患有精神病的大伯子圆房,她坚决不同意,被迫带着孩子外逃。 刘云凤在彩云家住了两天,提出要离开,彩云极力挽留。彩云找到庆英:“他二婶,刘云凤的小女儿挺可爱,你愿不愿意抱养?” “她同意吗?” “她现在无家可归,你要是想抱养,先想办法留住她,然后再说。” “怎么留住她?” “你把我那间房门打开,让她们住进去,应该可以留住她。” “什么叫你那间房,那是我的房子。” “先不说这个,你让不让她们住?” “你让她来找我。” 刘云凤搬进去后,彩云和庆英分别给她提供了一些脸盆等用品,在这里临时安了家,每天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乞讨,早出晚归。 玉军感冒发烧刚有好转,又被三大头等几个孩子们从后背塞进去几根大冰锥,还捂住玉军的嘴不让他喊,直至冰锥快融化了才放他走。彩云看见玉军的后背有好几处被冰锥划伤的血痕,后背冰凉,全身发抖,病得很重。到了晚上,玉军浑身滚烫,开始说胡话,呕吐。 彩云忍无可忍,找到王红兵:“你能不能管管你们家三大头?太不像话了。” “又怎么了?”王红兵很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前几天,三大头带着几个孩子把玉军埋在雪堆里冻感冒了,这次又把冰锥塞到他后背,还捂住他的嘴不让喊,你去看看我儿子现在都病成什么样了,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饶不了你。”彩云说完转身走了。 “你个小寡妇,神气什么?你家歪头欺负我孙子你怎么不说啊?”王红兵母亲追出门来,指着彩云、跺着脚嘟哝了一句。 两天后,玉军的病不但不见好转,而且越来越重,一个劲儿地喊头疼,满脸烧得通红,身子不停地抽动,彩云感到害怕,找来发福商量。 “你说这孩子会不会扛不住了?”彩云忧心忡忡地问发福。 “不行!赶紧送医院。”发福觉得孩子已经很危险了,不能再耽误了,立即背起玉军和彩云一起向公社卫生院赶。 到卫生院进行抽血化验等检查后,确诊为脑膜炎,经过打针、输液等治疗后,体温由41.5℃下降到38.3℃,其他症状也见好转。医生嘱咐继续输液一周,并开了些药就回来了,医药费发福全给付了。彩云想让王红兵付医疗费,结果被他母亲臭骂了一顿给轰出来了。 刘云凤每天回来,都要过来看看玉军,问长问短,帮彩云干些家务活,有一次还把要到的两块肥肉带回来,留给玉军吃。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彩云发现刘云凤为人实在,勤快能干,脾气性格也好,心中暗喜。 彩云每天背着玉军到公社卫生院去输液,其病情逐渐好转,一周后,玉军的病终于痊愈了。 大头榔子被彩云训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去找彩云,有时从门前过也不进去,彩云觉得他可能生气了,心里感到不踏实。 一日午后,彩云见他正在家中抽烟,便进去打招呼:“红雷,这几天在忙什么?” 大头榔子见到彩云,便立即站起来,道:“什么也没忙,闲着。”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去我那里?” “我是想去,可又怕你训我。” “上次我说你几句,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你骂得对,玉强头上的包消了吗?” “消了,已经没事了。” 彩云见他还是有说有笑,心里感觉轻松了许多。 大头榔子是大家公认的“二百五”,村里人都瞧不起他,见到他都躲得远远的,唯有彩云没有歧视他,还曾经给他介绍过对象。这一点大头榔子心里很清楚,所以无论彩云怎么说他都不生气,他认为彩云是为他好,没有恶意。 “红雷,我家住着一个从凤阳逃荒过来的女子,你见过吗?” “见过,还带着两个小孩,怪可怜的。” 彩云把这个女子的情况跟大头榔子做了详细的介绍后,跟他说:“她不愿回凤阳,想在外地成个家,我觉得你们俩挺合适的,如果你愿意,我给你们俩做媒,你看怎么样?” “我就喜欢你,我要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同意嫁给我为止。”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总那么固执,要是再这样,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 “可我满脑子都是你,怎么也忘不了你。” “你和她结婚后,我们仍然是好朋友。” “你说那个女的愿意嫁给我吗?” “只要你愿意,我去做工作,争取说服她。” 彩云见大头榔子答应了,心里很高兴,她希望自己的恩人能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彩云回家时,见到韩秀霞坐在门前晒太阳,感到很惊讶,前几天刚听说她大小便已经恢复正常,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下床了。 “秀霞,看你气色不错,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彩云走到韩秀霞面前问。 “扶着墙能走几步,可这两条腿还是吃不上劲。” “躺的时间太长了,别着急慢慢来,会逐渐好起来的。” “希望是这样,现在责任田分到户,红兵老在外面跑,地里的活忙不过来,我就更着急了。” “是啊,一搞责任田,大家都来了精神,家家都没有闲人,不过身体更重要,你还是应该先把身体养好!” “我也是这么想。” “嫂子,你过来一下。”彩云听见发福喊她,便过去问他:“有事吗?” “你不是说要打张床吗,准备打多大尺寸的?” “宽一米八、长二米,将来玉强结婚也能用。” “明天我到镇上去,顺便把木材买了,你能和我一道去吗?” “行,我去。”彩云想,我买木材,不去能行吗。 两人在镇上转了半天,要么是木材质量太差,要么是太贵,没找到合适的。直到快晌午时,发福对彩云说:“天太冷,卖木材的人一般都来得晚,我们俩先到饭店吃饭,吃完再过来。” “我不饿,要去你去吧。” “不饿少吃点,我请你。” 发福把彩云带到刚开门营业的向阳饭店,里面除了他们俩,没有别的客人,他要了一个辣椒爆肥肠,一个糖醋鱼,一个韭菜炒千张,白酒半斤。 发福点菜时,彩云一直在旁边制止,嫌他点菜太多太贵:“我就吃韭菜炒千张,其他的你一个人吃。” “这都是你爱吃的,就是给你点的,我平时做木匠活经常能吃到这些东西。” “干嘛这么浪费?庆英老说你挣钱不给她,就怕你乱花钱。” “谁说不给她,每次回来都急着跟我要,不给就跟你闹,给了她就拿不出来了,脑子里就知道钱、钱、钱,除了钱没有别的。” “你没听人说吗,男人有钱就学坏,何况你本来就很俊,又有手艺,所以庆英这么做也有她的道理。” “有什么道理?整天到晚耷拉着脸,好像谁都欠她钱似的,看到她那张脸我心里就烦。” “她一直想要个孩子,你应该带她到医院查一查,看看是什么问题。” “我说过,她不愿去,怕丢人。”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大头榔子曾经帮过我,我想把刘云凤介绍给他,你看怎么样?” “好事啊,免得他老纠缠你。” “床打好以后,我准备让刘云凤她们先用,等她们走了,再让玉强睡那里。” “那是你的房子,你安排就行了。” “我怕庆英借机闹事,到时候你可要给我主持公道。” “有我在,她不敢。” 两人从饭店出来,在集市上又转了转,发福选了一种材质比较好的板材,彩云钱不够,发福主动用私房钱垫上。 买回木材没几天,发福就把床打好了,彩云考虑到刘云凤母女三人大冬天还睡地铺,就劝云凤先用。云凤为了两个孩子着想,接受了彩云的好意,母女三人睡上了新床,云凤心中十分感激。 庆英见彩云把打好的新床搬到小房间,怀疑彩云又在打这房子的主意,她找到彩云,愤怒地问:“彩云,你把新床搬到我那间小房子是什么意思?” “你真会说笑话,明明是老人分给我的房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了?” “老人是分给发财的,现在发财不在了,这房子应该重新分配。” “那你回去问问发福,看他怎么说。” “谁也不用问,这房子就是我的,你想要门也没有,还有发福给你打床的工钱,你什么时候给?” “等我有钱时就给你。” 晚上,刘云凤的大女儿小梅过来找玉兰,两人很快就成了好朋友,玉强也很喜欢小梅,待她就像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彩云借机找到刘云凤:“妹子,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男的叫王红雷,今年三十四岁,他说见过你,对你很满意,我想把他喊来,你们俩见面聊一聊,你看怎么样?” “我听您的!” 彩云把大头榔子喊来后,两人谈了约半个小时,双方都表示同意,彩云做主,选定一周后的二月二十六日结婚。 庆英知道后,一下子慌了,立马找到云凤:“听说你要嫁给王红雷,是真的吗?” “是啊,你觉得怎么样?”云凤以征求意见的口吻问庆英。 “一直没听你提过,什么时候定的?媒人是谁啊?”庆英感到很惊讶。 “刚定的,媒人就是彩云。” “你了解他吗?” “只深入谈过一次,主要听彩云介绍的。” “你知道他有个绰号叫什么吗?” “不知道。” “我告诉你,叫大头榔子,他是全队公认的“二百五”,结婚才一个多月,就把他老婆给打死了。” “彩云和红雷跟我讲了这个情况,那应该是一个意外。” “我是为你好,周围没有一个女的敢嫁给他,你千万不要一时糊涂和他结婚,否则后悔都来不及。” “条件好的也轮不到我,现在有人要我,我就知足了。他脾气不好,我可以让着他,只要对我和两个孩子好,别的我都可以不计较,我就想有个家,有个属于自己的窝。” 庆英再也无话可说,精心设计的计划就这样落空了。 二月二十六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大头榔子备了两桌酒席,举行了一个简朴的结婚仪式,云凤随即带着孩子搬到了大头榔子那里,一个新的家庭就这样诞生了,大头榔子终于结束了光棍生活,了却了彩云的一桩心事,云凤也有了自己的家,不用到处去乞讨了。 云凤一搬走,彩云就换了一把锁把这房门锁上。 庆英知道刘云凤已搬走,想把那间小房子收拾一下,她用钥匙开了半天总是打不开。细一看,发现换锁了,她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怒气冲冲地找到彩云:“你是不是把我房子的锁给换了?” “我从不锁别人的房子。”彩云很冷静地回敬她一句。 “我不跟你废话。” 第二十章1962年2-5月 庆英急匆匆地回家拿来斧头,她胸中的一团怒火正在熊熊燃烧。 她想到彩云当时以抱养为诱饵,让她同意刘云凤住进这间房子就是一个圈套,云凤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她甚至怀疑彩云此时打床也是为了抢占房子,而且还是发福给打的,说不定是他俩早已商量好的。 现在她又促成了大头榔子和云凤的婚事,使她的计划彻底落空,她越想越生气,快步走到房前,举斧向门锁砸去。 彩云见状,立即上前制止,两人厮打起来,她哪是庆英的对手,只好跑到庆英家后院,把正在干活的发福找来。 “住手!不许胡闹。”发福抓住庆英手中的斧子,将她推倒在地。 “你打我,你打、你打,我让你打!”庆英顺势抱住发福的小腿又哭又闹。发福劝了半天,庆英就是不起来,没办法,只好架着她胳膊将其拖回家。 晚上,玉军听说哥哥要到小房间睡新床,也跟着凑热闹,缠着玉强要和他一起睡新床,玉强也希望有个伴,就爽快地答应了。彩云觉得玉军也就是好奇,一会就会跑回来,所以也没太在意。 清明节这一天,彩云带着孩子们给发财上坟,她首先给发财的坟上添了一些泥土,并告知孩子们添土只能撒在坟上,不能扣,更不能拍。几个孩子忙着给父亲烧纸,一边烧一边用木棍挑开堆着的黄纸,让其充分燃烧。彩云把带来的米饭、红薯、红烧鱼、煮花生米,还有白酒摆在发财的坟前。 她对发财说:“孩子爸,我们看你来了,孩子们正在给你送钱,你要收好放好,该用就用,不要舍不得花。我们给你准备的有米饭,这是我们一直没舍得吃给你留的,你生前有什么好吃的总是留给我们,这一次就听我的,不要再找理由推让了。” 彩云把红烧鱼和煮花生米向坟前凑了凑,继续对发财说:“这些都是你最爱吃的,我还给你打了二两白酒,喝一点暖暖身子。” 她把这些酒都洒在坟前的地上:“这鱼是玉强抓的,花生和红薯是自留地产的。现在实行责任田了,大家都亲切地称其为‘救命田’。我们的责任田小麦长得特别好,马上就要抽穗了,再有一个多月就要收割了。有了责任田,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亲手把几个孩子抚养成人……” “妈,您在跟谁说话?”玉军好奇地打断了母亲的话。 彩云道:“跟你爸。” “我爸不是死了吗?” “你爸实际上没死。” “那他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 “他在天堂,离这儿很远,我们看不见他,但他能看见我们,我们干什么说什么他都知道。” “天堂上有吃的吗?” “有,那里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那我也要去天堂。” “现在天堂不收你,等你做了很多大事和好事,天堂才收你。” “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好事?” “像你大志叔叔那样,为国家和老百姓干的事就是大事,像你爸爸那样,自己已经饿得不行了,还把饭省下来留给你们吃,这就是好事。” “那我长大了,要干好多大事和好事。” “到那时天堂就可以收你了。” 彩云让几个孩子给他们的父亲磕完头后,便来到玉翠的坟前,亲手点燃黄纸,给玉翠送钱去:“翠儿,你在那边好吗?妈最愧对的就是你,人说爱哭的孩子有奶吃,可你就知道谦让。来到这世上,没穿过一件新衣服,饿得撑不住时,就去喝水,快不行时,还想着你弟弟,你是个乖孩子,妈平时关注你太少……” 玉军跑到父亲坟前,把米饭和红烧鱼拿到玉翠的坟前,对母亲说:“妈,我想让二姐吃点好吃的,行吗?” 彩云把玉军紧紧地搂在怀里:“行!好孩子,你做得对,妈很高兴,做人就要懂得感恩,什么时候都不要愧对自己的恩人。你二姐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把能够救命的那口饭省下来留给你吃,你永远都不要忘了你二姐。” 玉军频频点头,彩云觉得玉军长大了、懂事了。 这时,发福扛着铁锹过来,在发财的坟上添了一些土,彩云正好找他:“庆英为那间小房间一直和我不说话,要不你在后院建个厢房,以免她老是耿耿于怀。” 发福道:“也好,反正在自家后院建,不影响别人,现在正好是农闲,过两天就动工。” “你和庆英好好商量一下,别说是我的主意,以免再生是非。” “这个我知道,你放心。” 动工那天,彩云也过去帮忙,她主动找庆英说话,庆英还是不依不饶地冲着彩云嚷嚷:“别以为我盖房子了,你就可以长期霸占我那间房子,你一天不给,我就让你一天不得安宁。” 房子建成后,彩云也过去帮着收拾,发福和庆英把床搬到新建的东厢房,前面两间正房的隔墙已拆除,显得宽敞许多。 清明节后,进入育秧、栽秧时节。实行责任田后,从耕田、耙地,到稻种的浸泡、播种,都由各家各户独自完成,这些体力活和技术活,彩云家没人能做,只能依靠发福。 发福除了自家的农活外,还要外出做木匠活,只能起早贪黑帮彩云做这些事。常常是鸡叫头遍就起床,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在忙,彩云能做的就是给发福当个下手,做点吃的带到田头给他加个餐。 小麦成熟了,沉甸甸的麦穗在微风吹拂下,互相摩擦着,发出簌簌的响声。彩云取下一个麦穗用手搓了搓,将饱满的麦粒放到嘴里嚼一嚼,满嘴都是清香。她站在自家责任田前放眼望去,田野里一片金黄,像晚霞映照下的潮水般随风起伏。 小麦就要收割了,栽秧也快开始了,紧接着就要进行田间管理,一年最忙的三夏时节已经来临。 “妈,我们学校明天开始放忙假,我想和您一起下地干活。”玉强对母亲说。彩云听了很高兴:“好啊,我正犯愁呢,现在既要割麦子又要栽秧,这十多亩地靠我一人还真不行,忙假放多少天?” “两周,六月十一日返校上课。” 开镰收割的头天下午,彩云拿出几把已经生锈的镰刀,在门前的磨刀石上,一边撩着水一边磨,然后用拇指在镰刀口上刮一刮,检验镰刀的锋利程度。 彩云告诉玉强和玉兰,割麦时应弯腰到九十度左右,左手揽住麦秆的中上端,右手握住镰刀,刀口端平,在麦秆根部离地面约二公分处下刀割断,然后将麦子放到“绕子”上,如果不需捆的话,直接放平整就行了。 两人很快学会了割麦子,彩云又教他俩学习打绕子,没想到这个活难住了他俩。“绕子”实际上就是一种捆东西的绳子,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就地取材做成的带有接头的线状绕子,按取材不同可分为麦绕子、稻绕子和草绕子三种,这种就地取材的绕子用的最多。还有一种是用稻草做的无接头的螺旋式盘状绕子,其外形就像是一种被压扁了的异形柱状弹簧,使用时需将其拉直了才行。 “绕子”是捆麦子必须要用的,彩云随手割了两撮麦子,然后从麦穗与麦秆的结合处将两撮麦子呈“十”字交叉后绕几下,再将汇合在一起的麦穗绕过来形成个结,一个麦绕子就做成了。 玉强和玉兰都仿照母亲的方法练了半天,就是做不出那个“结”,好不容易做出一个“结”,一不小心又散了,始终未做成一个能用的麦绕子。彩云有点急了:“行了,有时间再学吧,赶紧割麦子。” 彩云一边割,一边做绕子,一边捆麦把子,玉强和玉兰虽然会割,但速度太慢,玉强想母亲割麦速度快,捆麦子这个活简单,自己可以替母亲做。 他蹲下身子,抓住麦绕子的两头,使劲一拉,麦绕子散了,正在纳闷时,母亲走过来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这是因为你两手用力不均匀造成的,这种绕子如果两手用力均匀的话,会越勒越紧,否则绕子就会从打结处被拽脱。正确的方法是用膝盖将麦秆压到绕子的打结处,同时抓住绕子的两端均匀地用力勒紧后,将两端交叉起来拧几下,再一别,一个麦把子就捆成了。” 彩云说完,又做了一个麦绕子,让玉强再试一试,结果被玉兰抢前一步接过去:“妈,我来!”玉兰按母亲说的方法,把麦绕子放在地上,抱来了麦把子放在绕子上,一步一步进展得都很顺利,她觉得大功告成了,感到很得意:“妈,你看我哥一个男子汉,还不如我呢!” “你捆好了吗?” “好了。” 玉兰一松手,麦捆子就崩开了,尴尬的她朝着母亲做个鬼脸又去割麦子了。 玉强一边割麦子,一边琢磨打绕子的事,一不小心,镰刀与左小腿吻上了,迎面骨前的皮肤开始流血,他怕玉兰耻笑,忍着痛继续干活。小腿上的血已经流到脚面,没办法,他只好停下来,用手捂住伤口,彩云见了:“怎么,挂彩了?” 玉强道:“流血了。” 彩云提了一个麦捆子过来,对玉强说:“把腿搭这上面。”然后就用温开水冲了一下伤口,让他用手压住,没一会就没事了,继续干活。 午后的太阳晒得麦地散发出炽热的蒸汽,汗珠子从玉强的头发里往外流,满脸都是汗水。两只袖子因不停地擦汗已是湿淋淋,被麦芒刺满红点点的胳膊和手背在汗水的浸染下,又疼又痒,异常难受。 彩云可能是累得受不了了,割麦的姿势从弯腰变成了半蹲,甚至半跪着,但仍在顽强地支撑着,一点点往前挪。后来就双膝跪着,拿镰撑着地,头挨着镰把儿,休息片刻又继续。 晚上,劳累一天的三人倒到床上就睡着了。玉强由于心中有事放不下,一觉醒来再也睡不着。母亲跪着割麦子的情景总是在他眼前闪现,他想着白天做麦绕子和捆麦把子的事,觉得自己一个堂堂的男子汉,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丢人,越想越来气。 他见玉军仍在熟睡中,便悄悄地穿上衣服,踏着月色来到了麦地,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做绕子、捆麦子。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成功了,一口气捆了四十多个麦捆子。 早晨,彩云起来做好了早饭,到小屋喊玉强和玉军,发现玉强不见了,问玉军也不知道,到处找也找不着。彩云来到了麦地,看见玉强手拿一个麦绕子,躺在麦地里睡着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玉强脸上和头发上的露水,摸了摸玉强身上的衣服也有点湿了,便喊醒了他:“玉强,玉强,醒醒,回去吃早饭了。” 玉强揉了揉眼睛,便坐了起来:“妈,我把这些捆完就回去。” “不行,这个时候不能捆麦把子,应等到太阳把麦把子上的露水晒干了以后再捆,这样挑起来轻,小麦也不容易变质。” 玉强看着母亲,点了点头:“那我中午再捆吧。” “不用了,捆起来一部分是为了修缮房子用,有这么多就够了。其他的不用捆,直接运回去就行了。” “为什么盖房子用的要捆起来?”玉强感到不解。 “捆起来可以直接人工脱粒,不用石磙子碾压,盖房子既整齐美观又耐用。” 彩云看着这些麦捆子,问玉强:“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想起来干这个?” “看您跪着割麦子,我心里难受,睡不着。”彩云用手摸了摸玉强的头:“好孩子,妈是生你弟弟时落下的月子病,不碍事。” 实现责任田以后,各家各户都在自家门前平整了一块土地作为晒场,小麦收割完后需要运到晒场进行脱粒、扬场、晒干。 正在割麦子的彩云见发福扛着扁担朝这边走来,知道他是过来给她挑麦把子的,这种重体力活彩云只能依靠他。 “狗蛋,拾麦子好玩吗?”发福见玉军正在拾麦子,上前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二叔,您看我拾了那么多麦子。”玉军指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向二叔显摆。 玉军拾的麦子积攒到二十多根时,就拿去让哥哥给捆成一个小把子,这会儿他已经拾了五把子。他拾的麦子已被太阳晒干了,玉强拿了二把子用镰刀将麦穗割下来,用二叔的洋火将剩下的秸秆点着了,把一些麦穗和自己抓的一串蚂蚱全都扔到火中。 玉军见了,哭着跑到母亲跟前:“妈,哥哥把我拾的麦子给烧了,您快去让他赔我!” “玉强,你这是干什么?”母亲问他。 “烤麦子和蚂蚱,您过来尝尝。” 彩云对玉军说:“你哥给你做好吃的,快去,晚了就没了。” 麦穗在火里噼里啪啦地烧了一会儿,麦壳被烤得焦黄,滋滋地冒烟,就闻到一股麦香味。玉强拿了两个麦穗在手心里搓碎,再轻轻吹去麦壳,留下一个个青里透黄,黄里飘香的麦粒。他撮起几粒,扔进嘴巴,软软的又硬硬的,筋筋的又酥酥的,似熟非熟,似生非生,咂吧咂吧嘴儿:“好吃!越嚼越香。” 玉军道:“我也要!” 玉强又给弟弟备了一些,玉军接过来立即塞到嘴里,嚼了起来。 “好吃吗?”玉强笑着问。 玉军点了点头,也笑了。 玉兰拿了一个已烤好的蚂蚱,吹了吹上面的烟灰,放到鼻前闻了闻,一股谷草的清香气味扑鼻而来,她咬了一口:“真好吃!又酥又香又脆。” 玉强又给母亲和二叔分别拿去一只,让他们品尝。 玉强看了看玉兰和玉军,禁不住哈哈大笑,原来他们嘴上都挂上了黑漆漆的小胡子。 发福冲着彩云道:“嫂子,西冲的水田我都犁完了,明天轮到你们家灌水,我一天就能耙完,后天你就可以栽秧了。” “犁田耙田的事只能辛苦你了。” “这本来就是男人的事。” “二叔,我想跟您学习挑麦把子。”玉强觉得自己已经十三岁了,应该掌握男人该干的活了。 “你还小,正在长个子,等两年再说吧。” “先让他了解一下,可以练练手。”彩云也支持玉强的想法。 “这个其实很简单,先将扁担带尖的一端用力插入地下,使扁担垂直立于地面,将带有木钩子的绳子与扁担的平面垂直呈一字形摆开,然后以扁担为支撑,将麦把子的麦穗端和秸秆端颠倒交叉放置在绳子上方,待麦把子摞到合适的高度,再用绳子勒紧捆好。”发福一边说一边给玉强示范。 “二叔,麦把子摞到多高最好?” “这要根据你的身高和能挑起的重量,以及麦把子捆没捆等情况来决定。一般情况下,尽量摞高一点,便于起肩和落肩,走起来也会感觉轻一些。” 发福起肩后,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扁担上,迈着轻盈稳健的脚步,扁担两端的麦把子随着有节奏的步伐上下颤悠闪动,给人一种好像是在跳舞的感觉,彩云指着发福对玉强说:“看你二叔挑担子多神气啊!” “听说二叔木匠手艺特棒,您能不能让二叔教教我?” “应该可以,我先和你二叔商量一下。” 发福的木匠工艺在周边小有名气,他制作的木扁担具有“弧形面不咯肩,香菇边不扎人,龙舟肚弹性好”的特点。木扁担的制作工艺最能考验一个木匠的技术水平。 发福一担能挑二百来斤,看起来让人感觉很轻松,不到一天时间,就把彩云地里的麦把子全部运到晒场。玉强觉得挑麦把子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只要有力气,再掌握一些技巧就成了。他决定,现在就开始跟二叔学习。 经过几天的奋战,小麦全部收割完了,玉强和玉兰心想,这下终于可以休息两天了。 第二十一章 1962年5-6月 鸡叫三遍时,彩云已做好早饭:“玉兰,快起来吃早饭了。” “天还没亮,再睡一会。”玉兰揉了揉眼,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仍然赖在床上不愿起来。 “睡什么睡,别人家早都下地干活去了,季节不等人,快点!” 东方刚泛出鱼肚白,彩云带着玉强和玉兰来到秧苗田:“今天我教你们拔秧。” “拔秧我会!”玉兰还没等母亲说完,就脱了鞋,卷起裤脚下去干了起来。 彩云见玉兰干得有模有样,感到奇怪:“你跟谁学的?” “二婶。”玉兰答得很干脆。 “你二婶真会使唤人。” “二婶说,二叔老帮我们家干活,让我以后也帮她一起干活。” “去也可以,但应该和我说一下。” 玉强觉得拔秧很简单,没什么好学的,他下到秧苗田后模仿着妹妹的动作攥住秧苗朝上一拔,秧苗断了。 彩云把玉强喊过来,跟他说:“拔秧时手要紧贴水田地面,抓住秧苗底部往自己方向拖动,一次不要拔得太多,拔起后要将秧苗根部的泥土清洗干净,这样既可以减轻挑秧苗的重量,也便于栽秧时秧苗的分离。”彩云跟玉强一边说,一边示范。 玉强学会后,只能一手拔一手攒,速度很慢,他见母亲双手不停地一伸一缩,手指灵活地勾着秧苗,熟练地拔起拖动,不一会儿双手挤满,两手一合,用稻草一扎,一个“秧把”成了。 玉强也想像母亲那样,来个左右开弓,他右手抓住秧苗向后拔,左手向前伸时,身体平衡未掌握好,一下子栽倒在水田中,双膝跪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玉兰见了,笑得不行:“妈,你快看,玉强给您磕头了。” 彩云看了看,笑了:“那你也磕个!” 玉兰道:“给钱吗?” “记账!”彩云的脸上笑开了花。 午饭后,彩云一家全体出动去栽秧,玉军光着屁股跑在最前头。跑着跑着,就回过头来冲母亲喊了一声:“妈,快点。” “你别捣乱了,回去!” “妈,秧栽好了,多长时间才能长出大米啊?” “要一百多天,你问这干什么?” “有了大米,我们就可以吃上大米饭了。” “分到土地,以后天天都可以吃上大米饭。” “太好了,我就想吃大米饭。” 彩云有七亩地在西冲,这里是王家峪主要产稻区,纵横交错的水沟和田埂把这里分隔成一块块的水田,像是镶在大地上的一块块明镜,在阳光下闪烁着,走在田埂上的行人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 到了栽秧的水田,玉军拉着母亲的衣服:“妈,你教我栽秧好吗?” “你看那是什么?” “是鸭子。” “它们要过来吃秧苗,你去把它们赶走。”彩云怕他在这捣乱,想把他支开。 玉军听了很高兴,立即冲着鸭子追过去,一直把它们追到一旁的小水沟里仍不罢休,跳下去继续追赶。 玉强和玉兰跟着母亲学习如何栽秧,彩云先给他俩讲了栽秧的基本要领:“四体朝地背朝天,手持秧苗面向田,左手分秧右手插,纵向成列横成行。” 玉强道:“妈,您说的跟我们老师讲的《栽秧诗》很像。” “什么内容?”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忘了。” “回去问问你们老师,然后告诉我。” 接着彩云又给他俩进行了示范:只见彩云的一双手就像是蜻蜓点水似的上下舞动,有节奏地将一撮撮秧苗插到田里。那刚插好的秧苗一个个挺立着,横竖排列是那么整齐,就像是列队接受检阅的士兵。 “栽秧时,双手动作必须协调,左手负责捻秧,右手接过秧苗后,拇指、食指、中指并拢,捏住秧苗的根部垂直插入泥土中。插入深度约两公分左右,横竖株距约八公分左右。同时,双脚必须密切配合,每插完二行,要及时后移。”彩云一边说,一边手把手地教。 俗话说“大米好吃秧难栽,”栽秧不像拔秧那么简单,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玉强手持秧苗比划了几下,总觉得手脚不听大脑指挥,不是插得太深就是插得太浅,前后行秧位呈蚯蚓状,弯弯曲曲,或双手配合不好,分秧传秧滞后于栽秧,双脚后移不协调,等等。 玉兰也觉得秧苗在自己手里不听使唤,栽得东倒西歪,不成行列,有的还漂浮在水面上。 在母亲的耐心指导下,两人慢慢地悟出了一些道道,掌握了基本技巧,逐步顺手了。 “妈!妈!……”玉军在一旁水沟里哭喊着。 “玉兰,你过去看看你弟弟怎么了?” 随后,玉兰拉着玉军走过来:“妈,弟弟的肚脐钻进了一个蚂蟥。” “你说什么?”彩云似乎没听清楚。 玉兰又重复了一遍。 玉强听了感到好奇,也跑过来看了看,彩云告诉玉强,这种情况不能硬拉,否则蚂蟥容易断在里面。 彩云用手在他肚脐周边轻轻地反复拍打着,这蚂蟥就是不出来,用其他办法也不奏效。 玉强见临近的赵叔正在田埂上休息抽烟,跑过去要来了烟头,吸了几口后,在蚂蟥身上烫了几下。不一会,玉强揪住蚂蟥轻轻地一拉就出来了。 “张姐,我们来帮你栽秧。”刘云凤说着,就和王红雷下田拿起秧苗干起来。 “你们的秧栽完了吗?”彩云问。 云凤道:“我们田少,都忙完了。” “谢谢你们帮忙,玉强、玉兰你们俩到前面去栽。”彩云想把两个孩子支走,好跟云凤说点事。 玉强已经累得不行了,感到浑身酸痛,而这仅仅只是开头,他不知道这么多地什么时候才能栽完,看见云凤过来帮忙栽秧非常高兴。但当他见到王红雷下田时,心中突然感到阵阵恶心,听到母亲的话他一动也没动,只有挨着母亲的玉兰站起身来。 这时,红雷道:“玉兰,你跟我到前面去,好吗?” “好!谢谢叔叔。”玉兰对援军的到来感到满心欢喜。 彩云继续问云凤:“妹子,红雷对你好吗?” “挺好的,就是脾气有点急。” “男人嘛都有点脾气,只要他对你好,你也喜欢他就行。” “他这人心眼不错,对我的两个孩子也很好,这一点让我感到欣慰。” “你们的田太少,可以到西山开几亩荒地,种些旱粮。” “这样行吗?” “你们找一下王红兵,只要他同意就行。” “红雷跟他关系不太好,估计他不会同意。” “他那个人爱戴高帽,只要你奉承他几句他就晕了。” “可我就是不会奉承人。” “你就这么跟他说。”彩云在云凤耳边嘀咕了几句。 云凤听了,点了点头:“行,我试试。” 玉强道:“阿姨,别听我妈的,在荒地上种庄稼不需要谁同意。” 彩云显然不爱听:“你懂什么?大人说话你少插嘴。” 云凤赶紧打圆场:“玉强,小梅常去找你们玩,以后没事你也到我们家来玩,好吗?” “行!” 彩云道:“玉强,去把田埂上的秧把子都扔下来。” 玉强离开后,彩云问云凤:“你家小梅有婆家了吗?” “没有,前几天有人来提过,我没同意。” “你觉得我们家玉强怎么样?” “玉强属什么的?” “属虎,十三岁。” “我家小梅属马的,今年九岁。” “跟我一个属相,俗话说‘马为虎妻’,女马男虎好姻缘,是绝配!” “玉强的头是怎么搞的?” “生下来没多久,就发现他的头有点歪,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过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所以一直没有进行纠正,结果就成这样了,不过什么影响都没有。” “就是看起来有点那个。” “我看小梅好像挺喜欢玉强的,经常过来找他。” “是的,她老在我面前说强哥这个、强哥那个,看来两个孩子有缘。” “你要是觉得行的话,就回去和红雷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这事我做主,就这么定了。” “谢谢大妹子瞧得起我,我会把小梅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 “你是我的恩人,又是老乡,就别那么客气了,但老规矩还得要。” “那当然,这里的规矩就是彩礼六十块,布料六件,你看怎么样?” “你我都是凤阳人,那边讲究六六大顺。” “行,就按你的意思办,彩礼六十六块。” “姐,你别生气,我不是为了那几块钱,我要的是我们对故乡的一种眷恋之情。” “我知道,你愿意把女儿嫁给我们老陈家,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这几天我就请媒人上门提亲,你看行吗?” “行!” 发福找到彩云:“嫂子,麦地已耕完耙好,你准备安种什么?” “我想安种花生和玉米,你看怎么样?” “可以,这个不着急,栽完秧再说。” “有个事我正想找你商量。” “什么事?” 彩云把和刘云凤商量的事告诉了发福。 发福听了很高兴:“好事啊!玉强不小了,早该定亲了。” “玉强的亲事一直是我一块心病,几次找媒人都不愿意帮忙,主要是嫌我们家穷和玉强歪头,这次云凤能同意,真是不容易。” “这事要趁热打铁,尽快找个媒人把亲事定下来。” “我也这么想,可钱的问题怎么办?” “一共需要多少钱?” “彩礼六十六块,礼品四样大概三十左右,加起来可能有九十多块。” “跟云凤商量一下,礼品能不能以后再说。” “这个不行,我也做过媒人,就是女方不提,男方也必须准备,这是规矩。” “礼品四样都是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钱吗?” “布料六件,每件长八尺,即使是普通的白帆布每尺也得四毛多,六件就得二十块左右,还有活鲤鱼两条,圆肘两个和双刀肉。” “双刀肉是什么意思?有圆肘子不就行了吗” “双刀肉是带有两根肋骨的长条五花肉,在两根肋骨之间用刀划开一道口子,但不能划断,要连着皮,表示上门提亲。送到女方家后,由女方割断返回一刀给男方家,表示同意定亲。” “你手头能凑多少钱?” “包括卖粮和卖麦秸秆,最多只能凑三十多块钱,还差五十多。” “我手头有十几块机动钱,不足部分我去借。” “这么多钱你到哪里借?上次找庆英借几块钱她都不肯,指望她肯定不行。” “这个你就别管了,我就是磕头也要给你借来,玉强一辈子的大事,不能耽误了。” “真是难为你了,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靠你了。” “你明天就去找媒人,定下来后尽快下聘礼。” 两人按约定分头行动,发福到处找人去借钱,彩云去找媒人上门提亲。 彩云找到杨家岗的杨婆,这人口碑比较好,接生、说媒是好手,彩云生狗蛋时就是她给接生的。 杨婆见彩云来找她,就知道其来意:“你家玉强的事我没少操心,周边年龄相当的我都提过,人家一听,头摇得就像拨浪鼓一样,我真是帮不上忙。” “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不过这次不一样。” 彩云把她和女方沟通的一些具体情况和杨婆简单介绍了一下,杨婆这才答应下来。 俗话说“媒人一张嘴,会哄又会吹。”杨婆提亲回来后,就喋喋不休地跟彩云表功,说得绘声绘色。彩云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杨婆说彩礼由六十六砍为六十时,确实让彩云感到惊喜,对杨婆一再表示感谢。 “你家玉兰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杨婆问彩云。 “家里缺劳力,我想晚两年再给她找婆家。” “先定亲,结婚的事可以再商量。” “定了亲,男方就会催着办事,不同意也不好。” “现在有户人家条件不错,小伙子长得俊,今年十四岁,属牛的,你家玉兰十二岁,属兔的,两人相配,男孩父亲在镇上工作,母亲是个裁缝,你要是同意,我就去谈。” “条件是不错,但我还是想先把玉强的事定下来再说。” “行吧,你再考虑考虑,就怕晚了条件好的都有主了。” 杨婆走后,玉军皱着眉头跑过来,拉着母亲的手说:“妈,我这儿疼。” “哪儿疼?”彩云问。 “这儿。”玉军指着肚脐说。 彩云一看,发现玉军的肚脐又红又肿,她知道这是蚂蟥叮咬的结果,便化了一些温盐水给他洗了洗。 “好了,明天就没事了。”彩云安慰玉军。 这时,庆英过来问彩云:“听说你要和云凤结为亲家?” 彩云道:“是啊,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不敢,我怕你在酒里下药。”庆英阴阳怪气地说。 “你真会开玩笑。” “你这人心计太重。” “什么意思?” “你自己明白。” “我不明白。” “彩礼准备好了吗?” “正在想办法。” 庆英得知玉强定亲的事,心里很不舒服。她想起当初彩云以抱养为诱饵,劝她留住云凤,结果不但抱养未成,就连那间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小房子也被彩云乘机夺走。现在她又要和云凤结为亲家,庆英这才意识到,所谓抱养只是彩云给她设下的一个圈套。 自从实行责任田以来,发福整天围着彩云转,什么事都为她着想,她感到很生气。特别是在和彩云争夺小房子时,他为了帮彩云,竟然动手打了她。而彩云使用发福就像使唤自己的男人一样理直气壮,发福也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庆英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这次玉强定亲,如果不是玉兰,她都不知情。不但彩云没告诉她,就连发福也没跟她提起,她深信这种大事彩云一定会找发福商量过。 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就是彩云的经济状况,她觉得彩云一定会找发福帮忙解决彩礼问题。她打开那个被她视为宝贝的木箱子,查看了一下存款,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锁上。她盯着已锁好的木箱子左看看右瞧瞧,心里仍然感觉不踏实。虽然这箱子只有她一人拿着钥匙,但发福如果偷偷配了钥匙岂不是很危险,为安全起见,她又加了一把锁,这才感觉踏实些。 她知道发福手里有些零花钱,但解决不了彩云的问题。她坚信彩云一定会找她借钱,她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好好羞辱她一番,让她彻底死心。 彩云一边忙着卖粮、卖麦秸秆筹集礼金,一边忙着栽秧,对玉军经常喊肚脐疼痛的事没放在心上。一天晚上,玉军又哭又闹,指着肚脐说里面在打架,彩云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肚脐就是红肿,又用温盐水给擦了擦,可夜里老是哭闹,天刚亮她就背着玉军来到卫生院。 大夫检查后,责怪彩云:“你看这里面都化脓溃烂了,为什么不早来看啊?” “这几天忙着栽秧给耽误了。” 彩云看见大夫从里面清除出一些带血的脓水,然后打了一针,又开了些药,并嘱咐每天都要过来打针治疗。彩云背着玉军走出卫生院,一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样子。礼金还没筹够,今天又花了八块多,她知道发福能找的朋友都找了,下一步该怎么办,她真的没了主意。 “嫂子,等一等。”快到村口时,彩云听见发福在后面喊她。 “又借钱去了?”彩云问发福。 “你干什么去了?”发福有意岔开话题。 “带玉军看病去了。” 彩云见发福无精打采的样子,知道他又没借到钱。 “怎么了?” “肚脐感染化脓了,又花了八块多,越着急越添乱。” “再着急有病必须看,别耽误了。” “这样一来,礼金就差了二十多块,现在离下聘礼的日子只有三天时间了,到哪借这么多的钱,真是急死人了。” “好点了吗?”发福摸着玉军的头问。 玉军点了点头。 彩云到家后,见玉兰正在做饭,便问玉兰:“昨天有涛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路过这里。” “这孩子长得真俊,像个大小伙子了,可惜父亲不在了,母亲又双目失明,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他父亲和我爸一样,也是六零年去世的。还有一个妹妹是去年初去世的,现在就剩下他们母子三人了。” “他弟弟多大了?” “今年十一岁,比他小三岁。” “他们俩都定亲了吗?” “有涛没有,他弟弟不知道。” “你也不小了,该让媒人给你找个婆家了。” “我不想让媒人找。” “那哪行啊!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从提亲、定亲到结婚都必须有媒人,这叫明媒正娶。” “媒人是不是找过您啊?” “是啊,媒人说有一个挺俊的小伙子,父亲在镇上工作,母亲是个裁缝,家庭条件很好,你过去肯定能享福。” “我不喜欢,定了我也不去。” “我知道你喜欢有涛,可他哪来彩礼钱啊?” “妈,我可以不要彩礼。” “这是规矩,没有彩礼无法定亲,媒人也不会给提亲。” 彩云觉得上次杨婆提到的那户人家条件确实不错,如果成了,可以将玉强下聘礼的日子推后几天,等收到玉兰婆家的聘礼时,玉强的聘礼问题也就解决了。 现在看来,玉兰心里想着有涛,如果不考虑玉兰的感受直接定亲,肯定会伤了玉兰的心。而且定亲后不久,男方就会要娶亲,玉兰一走,这么多地怎么办?” 发福终于把钱凑齐了,他知道彩云着急,急忙赶到西冲找她:“嫂子,钱借到了。” 彩云连忙问:“又借了多少?” “三十!” “太好了!”彩云激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谢谢二叔!”正在栽秧的玉强站起来笑嘻嘻地向他二叔鞠躬致谢。 “玉强、玉兰,你二叔借钱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听见了吗?” 两个孩子都点了点头。 第二十二章 1962年6-7月 六月十日,是玉强定亲的日子,彩云请来了媒人,按约定的礼金和礼品如数向女方下了聘礼。女方也返回一刀肉,并赠送一顶帽子和一支钢笔。 中午,彩云请媒人、发福夫妇、大志父母和赵志良、杨老师等过来喝定亲酒,酒席上大家分别给彩云和媒人敬酒祝贺。 彩云端起酒杯,对庆英说:“他二婶,玉强的事让你操心了,我替孩子们给你敬个酒。” 庆英道:“喝酒可以,但有个秘密能不能给我们透露一下。” “我能有什么秘密?” “肯定有!***刚过,就有钱给儿子定亲,你一定有什么发财之道。” “哪有什么发财之道,都是借的钱。” “借钱?我不信,在座的都是你最亲近的人,没听说你跟谁借过钱啊!” “我和债主之间有个约定,这个约定就是‘保密’!” “那这个酒我就没法喝了。” “这是我替孩子们敬你的酒,让大家说,你该不该喝?” 酒席上的人都劝她喝,没办法只好喝了。 兴奋了一天的玉强,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到村里与他年龄相仿的几个男孩早已都定了亲,唯有他还一直没有着落。尽管母亲到处为其求亲,均被婉言拒绝,媒人也不愿帮忙。现在他终于和自己喜欢的小梅定了亲,他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 玉强认识小梅还不到半年时间。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自家门前,她提着篮子和母亲站在雪地里乞讨,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他想起自己和母亲南下乞讨的经历。后来在自家住下,他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关心她、爱护她,小梅也很高兴有这么一个大哥哥。 自从小梅有了新家后,她经常过来找玉强一起玩,一起抓蚂蚱、抓青蛙,然后烤着吃……想着想着,便进入了梦乡。 这是一个令人陶醉的早晨,太阳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蹦蹦跳跳地从晨雾中跃起,玉强拉着小梅的手,披着朝霞漫步在田间的小道上。路边那些不知名的花草,在微风吹拂下频频向他们点头示意,整个田野里到处都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味。玉强弯腰摘下两朵小红花,插在小梅的两个小辫子上。小梅微微抬起头,白里透着红润的脸蛋上露出甜蜜的笑容。“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玉强回头一看,只见大头榔子拿着铁叉向他捅来,吓得玉强惊叫了一声“啊”,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身旁熟睡的玉军,才知原来是一场梦。 玉强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后脑勺,虽然那个包早已消退,但那件事始终让他无法忘却。如今小梅成了他的对象,而大头榔子成为小梅的继父,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小梅的继父。 云凤接到彩礼钱,就和红雷商量,两人对这笔钱的使用做了精心安排。 定亲后的第二天,云凤便过来帮助彩云栽秧。其他人家的秧基本上都已栽完,只有彩云因为家中劳力少,加上玉强定亲和玉军看病耽搁,仅栽了一半。 “妹子,这几天怎么没见小梅过来玩?”彩云问云凤. 云凤道:“可能因为定了亲,不好意思过去了。” “小梅对定亲有什么反应?” “问她愿意不愿意,她没吭声,看她的表情好像挺高兴的。” “那就好!” “玉强呢?” “他呀,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了。” “看来两个孩子都还满意。” “红雷是什么态度?” “他听说要跟你结为亲家高兴得很,你知道我俩商量好的彩礼为什么变成六十了吗?” “我正想问你呢,媒人是怎么说动你的? “跟媒人没关系,是红雷觉得我彩礼要多了,骂我卖女儿,逼着我改的。” “谢谢你能体谅我。” “你应该谢红雷。” “我帮他找了个好媳妇,他应该感谢我。” 彩云栽秧很晚才回家。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庆英在家大发脾气:“你别狡辩了,那个刘血头我认识,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你要是不把那三十块钱给我拿来,我跟你没完。” “他肯定是认错人了。”发福说。 “不可能!这两天你老是睡不醒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病了,没想到你为了她去卖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没事找事。” “你还装,那我问你,她儿子定亲的钱是哪来的?” “彩云不是说了吗,是借的。” “她穷得叮当响,除了你谁会借钱给她?” 彩云有点听不下去了,回到家中后,便躺在床上,对玉兰说:“我休息一会,你煮点稀饭。” “好的。”玉兰点亮了煤油灯,淘了一些大米,放入铁锅里,盖上锅盖,便坐在锅门口烧火做饭。 彩云用手使劲搓揉左侧胸部,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住一样难受。她想起和发福提起定亲彩礼问题时,他承诺就是磕头也要把彩礼钱给借来。可是几天过去了,只借到十几块钱。恰在此时,玉军看病又花去一部分,彩礼钱的缺口更大了。发福知道后,第二天一下子就借了三十块钱送来,彩云当时只顾着高兴,没想太多,现在细想起来,确实有点不对劲,难道发福真的为了彩礼钱去卖血?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这个做母亲的将无地自容。 彩云一家人正在吃晚饭,虚掩的大门被踢开,愤怒的庆英冲进来指着彩云嚷起来:“你怎么这么狠毒,为了儿子定亲,让发福去卖血,你还是人吗?” “卖血?谁卖血?”彩云虽然已经听到庆英和发福的对话,但此时她还是表现出非常惊讶的样子。 “你别演戏了,要不是你,发福怎么会想到去卖血?” “发福卖血?不可能吧,他卖血干什么?” “你装什么装?他不卖血,你哪来的彩礼钱?” “这个我已经跟你说了,信不信由你。” “要我信也可以,那你就明确告诉我,借钱给你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个不可能。” “我不跟你废话,快把发福卖血的钱还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想耍赖?那好,我现在就去找云凤,把发福卖血的钱要回来。”庆英说完转身就走。 彩云放下饭碗,立即上前拉住庆英:“他二婶,这事跟云凤没关系,我们一起问一问发福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什么问,你们俩早就串通好了,耍弄我一人。”庆英使劲一推,彩云摔倒在地,玉强立即上前把母亲扶起来:“妈,二叔会不会真的去卖血了?” “我去问问你二叔。”彩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去找发福。 发福已经听见庆英和彩云的对话,见彩云过来,便知道她来干什么。没等她开口,就冲着彩云道:“你别听她胡说八道,不用搭理她。” “发福,现在庆英不在,请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去卖血了?” “怎么你也不相信我?” “我怕你一着急干傻事。” “不会的,我外面朋友很多,这点小事难不倒我。”发福显得很自信。 “那就好!” “不过,我帮你借钱的事一定不能和庆英说。”发福怕彩云说漏了嘴。 “我知道。” 庆英来到云凤家时,只有云凤在家纳鞋底。她见庆英过来,便起身打招呼:“李姐,请坐。” “红雷呢?”庆英问。 “吃了晚饭就出去了,你找他?” “不是,就是想过来和你说说话。”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有什么事吧?” “气死我了!” “怎么了?” “你说彩云这人是不是太缺德了?自己儿子定亲,没有彩礼钱,让发福去卖血。” “有这事?不是说借的钱吗? “一个寡妇带几个孩子,谁敢借钱给她?” “没钱可以等秋后再定亲,干嘛这么着急?” “等到秋后,恐怕打死你都不会跟她结亲了。” “为什么?” “你新来乍到,不了解情况。如果彩云仅仅是穷也就罢了,可她那个歪头儿子脾气实在是太暴了,跟我说话都瞪着眼、梗着脖子,谁家姑娘嫁给他谁倒霉。尤其是彩云这个人太阴太坏,骂人不带脏字,表面上帮你,暗地里整你,把你卖了,你还帮着她数钱,你丫头要是嫁到她家,就等于跳进了火坑。” “可红雷应该了解她啊,他老说彩云这个人不错,对两家结亲的事也是非常满意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庆英很神秘地凑到云凤跟前耳语了几句,云凤突然抬起头,十分惊讶地望着庆英:“不可能吧?” “我和她门挨门,他们俩的事瞒不了我,不但晚上在一起,有时大白天都关着门躲在里面折腾。”庆英满肚子气没处撒,她是怎么痛快就怎么说。 “你亲眼看见过?” “这倒没有,但我敢肯定,他们俩有这事。” “一个是寡妇,一个是光棍,既然都那个了,为什么不结婚?” “彩云只想让红雷给她干活,但不想跟他成亲。” “你怎么知道的?” “红雷找过我,希望我出面做彩云的工作,结果我与她说了半天,她就是不同意。” “我在这里既无亲戚,也无朋友,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以后请您多关照。” “没问题,记住我一句话,把红雷看紧点。” 听了庆英的话,云凤觉得小梅定亲的事确实有点仓促,考虑不周。但事出有因,主要原因是急需用钱,想尽快改善新家的生活条件,也算有得有失。至于彩云和红雷的事,她觉得不太可信。如果两人之间真有那种关系,彩云不可能努力促成他俩的婚事。 但有些现象还是引起她的关注,她想到了红雷在她面前称赞彩云时,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还说她和彩云的背影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特别是两人狂欢时,他总是一个劲地喊着“云,我爱你!”现在她不知道他嘴里喊的“云”是云凤的云还是彩云的云? 云凤对庆英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她,一直心存感激之情。这次主动上门和她说的这些情况,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不介意。她安家落户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需要有一个能和自己说知心话的人。眼下她接触最多的只有彩云和庆英这两个人,现在她还无法判定谁更可信。 彩云对发福是否卖血的事心存疑虑,经多方打听,终于找到庆英所说的刘血头。得知发福确实卖过血的事实后,心里感到很难受,觉得对不起发福。她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发福又在极力掩盖这个事实。彩云觉得发福好面子,还是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为好。 接连几天,彩云听见庆英在家和发福常为卖血的事又吵又闹,逼着发福交出卖血的钱,发福死活不承认。 一天早晨,玉强起床后跟母亲说:“妈,昨天晚上二叔住在我们小屋。” “那你没问他为什么?” “二叔说想我们了。” 彩云后来得知,庆英把房门插上,不让他进去睡觉,没办法只好和玉强他们挤在一起。 彩云从得知发福卖血那天起,抓住各种机会,用玉强抓的黄鳝和鲫鱼,给发福补补身子。虽然她也买了猪肝,但最终没敢给他吃,因为她觉得这东西太敏感,担心会因此伤了发福的自尊心。 云凤的大姨妈已经一个多月没来,最近连续几天出现恶心、呕吐,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红雷,瞧你干的好事!”云凤捂着自己的肚子冲红雷说。 “怎么了?”红雷不解地问。 “你的种子发芽了!” “在哪?”红雷不解地问。 “在这里,真是木头疙瘩!”云凤指着自己的肚子跟红雷说。 “你是说你……” “我有了!”没等红雷说完,云凤便忍不住告诉了他。 “真的?我要当爸爸了?” 云凤冲红雷点了点头。 红雷兴奋得一下子把云凤抱起来围着自己转圈,并大声地喊了起来:“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快放我下来,谁告诉你是儿子?也许是丫头。” “能生丫头就能生儿子!” 彩云听说云凤怀孕了,心里很高兴,自己的恩人终于有了后代,有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她这个媒人也算功德圆满了。 彩云带着一刀肉和一些鸡蛋去看望云凤:“妹子,听说你怀孕了?” 云凤问:“你怎么知道的?” 彩云道:“听红雷说的。” “看来红雷什么事都爱跟你说。” “我是你们的媒人,当然应该告诉我,怀上多长时间了?” “可能有两个来月了。” “从现在开始就别干重体力活了,也别那个了。” “我跟他说了,让他前三后三都老实点。” “别,中间也要注意,等生下来再说。” “我怕他憋不住,找别的女人。” “不会的,红雷不是那种人。” “听说之前他就曾经追过别人。” “打光棍时,这么做也正常。” “我看他好像挺喜欢你的,是不是也追过你?” 彩云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还是如实说,她觉得这个情况庆英肯定跟她说过。 “他曾经托人提过,我没同意。” “你不是夸他人不错吗,为什么不同意?” “孩子爸临走时,就留下了一句话,要我亲手把孩子抚养大,我答应了他,不能食言。” “姐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相信红雷也能理解。” “但我还是有点愧疚感,所以我一直想帮他找个更好的,遇到你,是红雷的福分。” “彩云,什么时候过来的?” 红雷挑着两个水桶走进来。 “刚过来,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彩云问。 红雷道:“最近雨水少,去给西山的花生浇点水。” 云凤冲着彩云道:“上次多亏你指点,王红兵同意我们在西山开了几亩荒地,种了一些花生和红薯,现在长得还不错。” “队里的责任田都分完了,你们一下子添了三口人,提这个要求不过分,他应该理解。”彩云道。 云凤对彩云说:“你们家秧田的水也快干了,应该灌水了。” “是啊,有段时间没下雨了,不过今年水塘蓄水量大了,水源充足。” “昨天大家还在说,亏你提了一个好建议,不然就抓瞎了。”王红雷用佩服的眼光看着彩云说。 “我觉得你比他们男人还有主意,你应该当领导。”云凤对彩云说。 彩云道:“我就是那么一说,最后还是要他们当领导的去决断。” “车水时,让红雷去。”云凤对彩云说。 “多不好意思,老麻烦你们。” “给你干活他高兴着呢。”云凤转身问红雷:“你说是不是啊?”云凤用异样的眼神瞟了一眼红雷。 红雷道:“那当然,给我找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好老婆,我能不高兴吗?” “云凤,你瞧红雷多会说话,看来你是调教有方啊。” “不是我调教有方,主要是因为他喜欢你!“ 彩云一听,脸一绷就急了:“云凤,你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开个玩笑。”云凤一下子懵了,立马给彩云赔笑脸。 彩云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便缓和了一下语气:“以后别开这样的玩笑,不好。” 彩云走后,云凤觉得奇怪,就一句普通的玩笑话,为什么彩云会如此敏感? 晚上睡觉时,云凤问红雷:“瞧你今天见到彩云那个高兴劲,是不是觉得她想你了?” “你又胡说八道,她是看你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瞧你见了她,两眼都放出亮光,乐得嘴都合不上了,我要是不在家,说不定你早就把她抱上床了。” “我有那么坏吗?” “你以为呢?抱着自己的老婆,想着别的女人,嘴里老喊着‘云’,从来都不喊‘凤’。” “这有什么不对吗?先有云后有凤。” “什么意思?你是说你和彩云在先,我在后,是吗?” “你想到哪去了?我是说你的名字,云在前凤在后。” “废话!我的名字还刘在前,云在后呢,你为什么不喊‘刘’?” “我平时只喊你云凤,没喊你刘云凤。” “你要真是这么想的就好了。” 云凤觉得红雷说的有点道理,但觉得彩云的表现有点不正常。 “你说彩云今天是怎么了?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她一下子就急了!” “她这个人不爱开玩笑,你以后说话注意一点。” “我觉得她心里有鬼,你老实交代,你跟她是不是干过那种事?” “你又来了,要有那种事,我们早就结婚了,哪还轮到你?” “别臭不要脸,好像谁稀罕你似的?” 第二十三章 1962年7-9月 两天后,发福找到彩云:“明天水车轮到你用了。” “太好了,我准备请你和志良还有红雷帮忙。” “才三个人,还差一人。”发福说。 “算上我,正好四人。” “不行,车水是男人的事,你不能上.” “给我干活,我不上说不过去。“ “你想上也没人愿意跟你搭帮。” “我就跟你搭帮,不同意也不行。”彩云跟发福笑着说。 一清早,四人将水车抬到离彩云秧田不远的水塘处,安装就绪后便开始干起来。 这个水车是手摇式的,长三米多,高五十多公分,由车头、车尾、车筒、车叶四部分组成,所有部件均为木质。 车水时,四人是最佳组合,分别站在车头两侧。每侧两人搭帮配合,一人站在埂上,另一人站在埂下,手握车把通过上推下拉形成垂直的圆周运动,将水源处的水车到高处,然后流到目的地。 盛夏的七月,烈日当空,骄阳似火,暑气蒸人。正在车水的彩云觉得浑身酸痛,汗水和水车溅出的水交融在一起,从头发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处向四周挥洒。她觉得一阵阵头晕,还有点恶心,两条腿也开始发飘。她想让大家休息一下,可看到他们干得正起劲,没有想休息的意思,而且其他人家都在眼巴巴地等着水车用,只好咬着牙坚持。 没一会,彩云突然昏倒摔入水塘中,发福立即跳进水塘把彩云抱上来。他觉得彩云可能是中暑了,可周边又没有遮阳之处,他只好背着彩云朝家赶。到家后,他把彩云放在床上,脱去她身上的衣服,从水缸里打些凉水,用毛巾给她擦身。 彩云对他说:“我没事,水车不能闲着,快去找老李帮我干活。” “放心吧,我马上就去。” “发福,出去啊?”正在大门口窥视的韩秀霞,与出来的发福打招呼。 “你怎么在这?” “我看你背着彩云回来,过来看看,彩云怎么了?” “中暑了。” “彩云,好些了吗?”韩秀霞来到彩云床前问。 彩云道:“好多了,谢谢你牵挂。” “别客气,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过来找我。” “谢谢!” 庆英干活回来路过王红兵家门口时,被韩秀霞喊进去:“庆英,你还不知道吧,你家发福跟彩云好上了。” “你又乱说!”庆英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韩秀霞从她眼神里发现庆英对她说的话很感兴趣。 韩秀霞接着跟她说:“这次我是亲眼看见的,发福背着彩云回家,把彩云脱得一丝不挂,后来发福把房门关上了……” “你说得有点太邪乎,大白天的,他们敢吗?我不信。” “你可以直接去问彩云,她自己都承认,她说她中暑了,发福帮她擦身降温,什么中暑?肯定是假装的。” 庆英来到彩云家,见她正在煮绿豆汤,便问:“听说你中暑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发福把你脱光了,揉得你很舒服,是不是?” “我昏迷了,他用凉水给我擦身降温。” “你中暑好得真快,没一会就起来干活了,看来发福的手很神奇啊!” “天太热,我煮点绿豆汤给他们喝,防止中暑,你能帮我送去吗?” “我也中暑了,跟你一样,去找个男人来给我脱光了,让我好好享受享受。”庆英甩下一句话就走了。 彩云知道肯定又是韩秀霞在庆英那里挑事,必须小心提防她。休息一会后,她把正在田里锄地的玉兰喊回来,让她把绿豆汤送到西冲给帮忙车水的人喝。 今年是全面实行责任田的第一年,夏粮已获得丰收,秋作物长势喜人,丰收在即,经历了那个特别困难时期的人们,发自内心地称赞这责任田不仅仅是个“救命田”,更是一个“幸福田”。 实行责任田后,家家户户都没有闲人。到了秋收季节,就连五岁的玉军也成了忙人。他拿起一根绳子,一端拴在竹竿上,一端拴了一把稻草。他把这当作看护武器,早早地就在晒场进行巡逻,不让这些家禽家畜入场拉屎、撒尿。他看见场上有一些杂物,便拿来一个比他长几倍的竹扫帚进行清除,他抓住扫帚的顶端和中端都耍不起来,只好抱住底端蹲下去扫,样子十分滑稽可笑。 发福最近有点忙,彩云等不及他来帮忙,决定自己挑稻把子。玉强也想试一试,母亲觉得他还小没同意,但玉强坚持要这么做,彩云也只好同意了,可两人挑着稻把子上田埂时遇到了问题。由于肩上挑着重担,两条腿都陷在稻田的泥土中,行走时把腿从泥土中拔出来都很难,现在还要先把一条腿抬到田埂上,然后要连人带稻把子一起站到田埂上,玉强和彩云两人试了半天都不行,就是上不去。 玉强仔细地观察了旁边的志良叔叔挑稻把子上田埂的情形,发现他抬起右腿,脚踩在田埂上,然后身体向前一倾,再向上一纵,便稳稳地站在田埂上,看起来很简单。 玉强仿照志良叔叔的方法又试了试,还是不行。没办法,他和母亲两人一人在田埂上拽,一人在下面向上举,好不容易才把捆好的稻把子拖到田埂上。几经周折,稻穗上的许多稻谷都脱落到泥田里,无法拾起来,彩云感到心痛。 挑稻把子这种重体力活对玉强来说还是第一次,从稻田到晒场有二里多地。一路上,他不停地换肩膀,右肩压得酸痛时,就换到左肩上,没走多远,又痛得受不了,只好又换到右肩上。他咬着牙默默地坚持着,一边走一边数着田拐子,终于到了晒场。 彩云从家里拿了一个小板凳和一把铁锹,在稻田四周的田埂中部各挖一个台阶式缺口,在缺口下面放一个小板凳,终于解决了上不了田埂的难题。 玉强挑第二担时,两肩均已被扁担压得麻木了,基本上没有酸和痛的感觉。接着他就给自己增加了重量,可又觉得腰杆子挺不起来,两条腿直打颤。母亲见状,立即制止了他:“玉强,快放下,挑多了会压垮你的身子,将来就变成一个废人了!” “妈,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二叔那样,一担能挑二百多斤?” “别着急,过几年就行了。” “我看您挑把子那么累,心里不是滋味,别人家重体力活都是男人干,我们家全部靠您一人,我真是没用。” “你二叔这几天忙不过来,要不他会来帮我们的。” 稻把子运到晒场后,还要经过摊场、晒场、翻场、碾压、起场、扬场等工序,才能得到想要的稻谷。 今天是中秋节,晴空万里。天空突然刮起了西北风,发福正好有空过来给彩云扬场。 扬场首先要看风向,借助风的力量把稻谷和被碾碎的稻叶、瘪稻、稻壳分开。扬场时需要把准风向,逆着风头,用木锨把碾下来的稻粒迎风抛向空中,稻叶就像柳絮一样飘向后方,而落下的稻谷则按照饱满、比较饱满、瘪稻、空壳从前向后依次排列。排在前方的是最饱满的稻谷,用于交公粮,比较饱满的和瘪稻用作口粮。 发福扬场时使用木锨的角度掌握得非常好,他不是简单地把稻粒抛向空中,而是靠手腕往外一剪,把抛在空中的稻粒剪成一个扇形,稻粒均匀地散开,形成一道美丽而又深远的弧线,风吹掉了杂物后,稻谷就轻轻地有规则地洒落在晒场上,形成层次分明前高后低的长条形粮堆。 扬场需要扬场手和助手两人相互配合,当扬场手扬起七八木锨后,助手操起宽大长长的竹扫帚,在扬过的稻粒堆上轻轻掠过,把那些被碾断的稻秸秆和一些未完全脱落的稻穗等归于一边。就这样,一个扬,一个掠,不一会儿,层次分明的稻谷就在场中堆积起来。 “发福,你不愧是一个好扬场手,不但动作优美,而且扬出来的稻谷干净,层次分明。”彩云看着发福扬场的样子,不由得赞美道。 “扬得干净的功劳主要在于你这个助手眼明手快、动作准确、力度恰到好处,既能把杂物全部扫去,又不会把稻谷带出去。”发福称赞彩云是个好助手。 “两人说得这么热闹,怎么见到我都成哑巴了?”庆英看着彩云问道。 “我们正在说扬场的事。” “我看你们俩一个扬一个掠,配合得很默契,要是上了床可能配合得更好。”庆英看到这一幕,便想起韩秀霞说的话,觉得应该提前敲打一下,要是两人真搞到一起就晚了。 “他二婶,请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心思跟你开玩笑,我就是警告你俩小心点。” “你在这胡说什么?给我滚回去!”就在发福冲着庆英发脾气时,正好赶上风力突然变小,发福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结果抛出去的稻粒大都落到站在上风头的庆英身上。 庆英觉得发福是故意为之,夺过彩云手中的扫帚劈头盖脸地向发福打过去,嘴里还不停地骂着:“你个臭流氓,为了这个狐狸精,白天去卖血,晚上是不是还想去伺候她?” 发福看着庆英身上到处都是稻粒和秸秆等杂物,心感内疚,面对庆英的追打,他只好拖着木锨一个劲儿地后退。庆英感到气难消,拿着扫帚转身冲向彩云:“你个狐狸精,要是敢勾引我男人,我饶不了你!”一边骂一边打。 彩云气坏了,抓住庆英的扫帚,喊道:“发福,把你女人弄回去,别在这丢人现脸!” 发福这才过来,抱住庆英朝家里拖,庆英还是不甘休,嘴里仍在骂骂咧咧…… 站在门口的玉强看见王红兵和韩秀霞等许多人都在看热闹,便拉着玉兰和玉军回家关上了大门。 玉兰问玉强:“哥,你说二婶骂人怎么这么难听?” “我早就让你少搭理她,你偏不听,这回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了吧!” 彩云回家后,玉军追着母亲问:“妈,狐狸精和狐狸一样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狐狸会骗乌鸦的肉吃,狐狸精也会吗?” 彩云把玉军一推:“去!以后不许再提狐狸精。”玉军瞪着两眼看着母亲,感到莫名其妙。 晚上,彩云请发福明天一道去交公粮,发福愉快地答应了。 鸡叫三遍时,彩云起来做好早饭,去喊发福,喊了半天,里面没反应,她又从后门来到发福家后院东厢房窗前继续喊:“他二叔,该走了!” “知道了,我一会就来。” “深更半夜的,熬不住了?”庆英冷冷地给了一句。 彩云没搭理庆英的挑衅,走开了。 天还没亮,趁着月色,彩云和发福两人挑着稻谷去粮站交公粮。 “嫂子,我看你交的公粮全部都是最好的,其实你可以把那些比较好的掺些进去。”发福觉得彩云太实在。 彩云道:“要是那样的话,我可能睡不着觉。” 发福觉得也有同感:“说得也是,我交公粮时,掺了一些,可过后心里老是觉得别扭,以后我也不掺了。” “只要政策不变,今后粮食应该不成问题了。” “今年水稻和旱粮全部丰收,你种的花生也长得很好,应该能卖不少钱。” “卖了以后尽快把你借的五十多块彩礼钱还了。” “我已经还了二十多了,只欠三十块了。” “那我也要都给你,否则你以后就不愿给我帮忙了。” “这怎么可能呢,你是我嫂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上次说想让玉强跟我学木匠,我担心这会不会影响他学习。” “让他利用星期日跟你干些杂活,先入个门,等放寒假再好好跟你学。” “好吧,你让他抽空找我一下。” 第二十四章 1962年9月-1963年2月 两人来到粮站时天已亮,交公粮的人已经排成长队。彩云数了一下,排在他们前面的足有六十多人,有的是昨天就拿着小板凳在这里排队了。实行责任田以后,排队交公粮,在这里已经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彩云觉得责任田太神奇,过去交公粮三令五申,上级派人现场催交,也很难按期完成征购任务,现在人们交公粮比什么都积极,谁也不甘落后。 秋收结束后,彩云交完公粮,又卖了一些稻子和花生,还清了所有欠账,还买了两头小猪和几只小鸡,又买了一些老粗布,让发福给打了一张桌子和几条长板凳。家中还剩下近千斤稻子、几百斤玉米和一千多斤山芋,还有一些花生。 猪圈已闲置好几年了,彩云和玉兰一起进行了修缮,玉兰看到猪圈里又有了小猪,心里很高兴,她终于可以养猪了。 为解决储粮问题,彩云买了几卷芦席,在家里建起了小粮仓。她把地面打扫干净,先铺上一层稻草和芦席,用以防潮。然后用芦席围成一圈,就开始往里面倒粮食。随着粮食增加,再将芦席呈螺旋状盘高,边倒边盘,逐渐升高,一个小粮囤也随之完成。 彩云削了一些山芋片,扔到屋顶上晒,做成山芋干,这是***时期救命的东西,如今家家户户的屋顶和晒场上到处都是。 秋种结束后,进入了农闲季节,人们开始尽情地享受丰收的喜悦和胜利的果实。 彩云觉得三个孩子的大襟袄实在没法穿了,想给他们和小梅各做一个大襟袄。算来算去布不够,没办法只好找女儿商量:“玉兰,过来,妈跟你商量一个事。” “什么事?”玉兰听见母亲有事要和她商量,心里很高兴。 “妈看你棉袄实在是太破了,想给你做个新的,可是……” “太好了,我终于可以穿上新衣服了!妈,我棉裤也破了,再给我做个新棉裤吧。”玉兰没听母亲说完,就激动得跳了起来,打断了母亲的话。 彩云听了,犹豫了半天,才跟女儿说:“孩子啊,我们家就那么一点布票,买的布只够你哥和你弟弟还有小梅做棉袄,我想等到明年再给你做一套全新的,你看好不好?” “不行,为什么给小梅做都不给我做?” “小梅今年刚和你哥定亲,按规矩过年了应该给她做件新衣服。” “给他对象做,那我哥就别做了,不能两人都做,再说他整天在学校快活死了,我整天在家喂猪、喂鸡、做饭、锄地、割麦子、栽秧、割稻子,我干的活最多,为什么给他做不给我做?” “你哥上学,穿得太破了不好看。” “我不怕不好看,那您让我上学好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不是说不给你做,而是说等明年棉袄棉裤一起给你做。” “您骗人,明年还有明年,我就要今年做,为什么好事都让他一人占了?”玉兰说着说着,眼泪刷刷的往下流,她一边用手抹眼泪,一边抽泣着。 “我准备给你做双新鞋。”彩云觉得确实有点委屈了玉兰,她临时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来安慰她。 “给我哥做吗?” “就给你一人做。” 玉兰听了,抹了抹眼泪,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彩云心想,真是一个直性的孩子,气来得快消得也快。 村里许多男孩请裁缝做棉袄大都做成对襟的,彩云觉得大襟的暖和,正好玉强现在穿的也是大襟袄,可以照葫芦画瓢自己做,这样心里会感觉踏实一些,主要还是为了节省开支。 她把孩子们的旧大襟袄在老粗布上铺平,然后适当放大一些尺寸,再用尺子测量,反复斟酌后,用粉笔划线进行裁剪。她把裁好的布料铺平后,均匀地放上棉絮,然后把对应的布料放上用擀面杖碾压后,一针一线细心缝合,做出衣身和衣袖,再将衣身和衣袖缝合好。 衣扣的制作是个细活,彩云制作的衣扣是比较简单的一字扣,她先用细布条折叠缝制“袢条”,再用一根“袢条”对折成环状扣带,缝在小襟上,这样就完成了大襟袄衣扣的制作和缝制工作。 彩云把做好的衣服让几个孩子都试一试,结果很满意。给小梅试穿时,她老是低着头、抿着嘴,抑不住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新棉袄做好后,本想让孩子们过年时再穿,可孩子们等不及,只好让玉强和玉军提前穿上,用换下来的旧棉袄给玉兰做鞋,希望孩子们过年时,都能穿上新衣或新鞋。 彩云测算了一下,有这两件旧棉袄,可以做三双布鞋,于是决定给每个孩子都做一双。 玉兰知道后,心里很不舒服,觉得母亲说话不算数,什么好事都会想着哥哥和弟弟,只有她老是吃亏。以前还有二婶心痛她,现在由于母亲和二婶闹矛盾,对她也有些疏远了。 春节前要做好三双新布鞋,时间比较紧。彩云想玉兰马上就十三岁了,应该让她学习针线活,学会了也能帮着一起做。 做鞋的工艺比较复杂,需要糊“布骨子"、剪样子、缝圆口、做鞋帮子、纳鞋底、绱鞋等。纳鞋底是一个细心活,费工费时,一双鞋底密密麻麻地需要千针万线。 彩云对玉兰说:“纳鞋底要先用铁锥,在鞋底扎过孔后,再用顶针箍将针线穿过去、然后从另一个孔将针线用力拽过来。”彩云一边说一边示范。 “妈,我来试试。” 玉兰接过木把长针的铁锥,在鞋底上使劲扎就是扎不过去,彩云笑着对她说,“傻丫头,这锥子不能硬扎,应该左右旋转向里扎。”玉兰按照母亲说的方法,终于扎过去了。 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西北风呼呼地叫着。玉兰一觉醒来,见母亲还在做针线活,便对母亲说:“妈,天太冷了,您快睡吧。” 母亲边纳鞋底边说:“你先睡,快过年了,我要尽快把你们的几双鞋赶做出来。” 实行责任田以来,彩云家中的一些重体力活主要依靠发福和大头榔子,后来云凤也帮了很多忙,现在两家还开了亲,她想找个机会在一起聚一聚。 元旦刚过,腊八节就要到了,在彩云的记忆中,凤阳好像有喝腊八粥的习俗。于是她找到云凤:“妹子,你们那里有喝腊八粥的习俗吗?” “有啊,你是凤阳人,你应该知道呀!” “有点印象,记不清了。” “你知道腊八粥怎么来的吗?” “好像跟朱元璋有关系。” “没错,就是他给起的名字。” “今年是***后的第一个丰收年,腊八节我请你们全家过去喝腊八粥,好好庆祝一下,你看怎么样?” “好啊,你做过腊八粥吗?” “做过,以前两个老人就喜欢喝我做的腊八粥。”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腊八那天清晨,彩云早早就起床,开始熬制腊八粥.她先用大火煮,然后改用文火慢慢地熬。约三个小时后,她尝了尝,觉得差不多了,便安排玉强去请云凤全家过来。 “姐,我们全家都过来了。”云凤刚到彩云家门口就喊了一嗓子。 “好!慢点!”彩云知道她快临产了,便上前搀着云凤坐下。 小梅见到玉兰便喊了一声“玉兰姐”,玉兰随口就来了一句“嫂子”,臊得小梅满脸通红,低着头不语。彩云立即上前对玉兰说“你应该喊她‘小妹’,等她长大了,嫁到我们家以后,你再喊她嫂子。”玉兰点了点头,拉着小梅的手说“走,去看看我养的两头小猪。” 彩云又去请发福和庆英,发福很爽快,就是庆英不愿意过来,彩云只好回来让玉兰去请。云凤也一起过去,还是这两个人面子大,把庆英也请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品尝彩云做的腊八粥。孩子们都说甜,大人们则称赞腊八粥熬得又香又黏糊。 “张姐,你这里都放了些什么?”云凤问彩云。 彩云道:“放的有大米、糯米、玉米、高粱米、花生、豇豆、绿豆、红枣、莲子、红糖等,都是常用的食料。” 云凤对庆英说:“李姐,明年腊八我请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庆英道:“现在我就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快临产了吧?” “快了,月底差不多。” 庆英又把话题转到红雷:“你要当爸爸了,一定要照顾好云凤。” 红雷道:“没问题。” 发福拍了一下红雷:“记住请我喝喜酒。” 红雷看了一眼彩云,道:“到时候,我请你们都去喝喜酒。” 几天后,玉强找到发福:“二叔,我们学校放寒假了,我想放假期间跟您学木匠。” “行啊,正好快过年了,木匠活也比较多,跟我一道出去,先给我当个下手,从最基本的学起。” “行。” “学木匠应从学拉锯、锉锯、磨刨刃开始,然后再学推刨子、凿眼、抡斧、打线、开料等”。 “多长时间才能学会?” “俗话说‘师傅领进门,学艺在个人’,至于多长时间能学会,学到什么程度,主要在于你自己。” 天刚擦亮,发福便带着玉强一起外出干活。他见玉强穿的草鞋已经破得难以跟脚,只好用稻草捆了一下,并告知彩云,抓紧时间尽快把玉强的鞋做好。彩云也觉得这样上门给客户干活确实不像样子,便和玉兰一起为玉强赶做新鞋。 发福舍不得玉强使用他心爱的工具练手,便自己掏钱给玉强买了锯子、斧子、刨子、凿子、木锉等常用工具,还给他备了一些下脚料,让他练习这些工具的使用方法。 腊月二十三日,是送灶君老爷上西天,向玉皇大帝汇报的日子,名曰“祭灶”。一大早,彩云就开始“扫尘”, 把整个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到了晚上,彩云就在灶头上贴了灶王神像,还把玉强用红纸写的“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小对子贴上,并用糖稀在灶王神像的嘴巴上粘一粘,防止灶王爷上天乱讲话,然后烧香、放炮、磕头,送灶王爷上天。 除夕前,彩云和玉兰一起,终于把三双布鞋全部赶做出来,彩云看着玉强穿上新鞋和发福一起外出干活,心里很高兴。 年夜饭是除夕的重头戏,吃饭之前,要将灯笼挂上,贴好春联,焚香点烛,鸣放鞭炮,敬天地、祭祖先,再开席。 年夜饭有许多规矩和习俗,彩云告诉孩子们:“年夜饭的鱼,象征年年有余(鱼),所以不能吃完,粉丝烧胡萝卜片,称作‘钱串子’,寓意大富大贵,青菜豆腐象征平平安安,圆子象征团团圆圆等。年夜饭也不能吃完,要在碗底留一点,叫做留仓底。” 饭后,几个孩子收到母亲赏给的“压岁钱”,玉兰打开红包,发现里面包有六毛钱,高兴得连连对母亲说:“谢谢妈妈,我又有压岁钱了!” 玉兰、玉强和母亲一起包饺子,准备年初一的早饭。彩云在饺子里放进一个铜钱,谁吃到就意味着谁在新的一年里运气好。几个孩子一直陪着母亲“守岁”到十二点才睡。 初一早上,彩云备了瓜子、花生,在家接待来拜访的客人,玉强带着妹妹和小弟到各家各户去拜年。 彩云站在门口,看见村里的孩子们大都穿着新衣在门前玩游戏,玉强和一帮男孩在玩“撞拐子”,玉兰和几个女孩在跳皮筋,玉军和几个小男孩在玩弹玻璃球,还有的在玩“打纸板”、“跳房子”、“抽陀螺”、“踢毽子”等。 这时一阵清脆的跳皮筋童谣传来:“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看着眼前的情景,彩云真正地体会到,责任田不仅仅是“救命田”,更是“幸福田”,给孩子们带来了无限的快乐和喜悦! 年初五晚上,红雷过来找彩云,见几个孩子不在家,搂住彩云使劲地亲了一下:“云,我有儿子了!” 彩云推开他:“云凤生了?” “生了,是个男孩!” “什么时候生的?” “下午。” “谁在照顾她?” “我母亲。” “走,我去看看。”彩云带了些鸡蛋和红雷一起过去看望云凤。 “妹子,恭喜你!”彩云来到云凤床前,与她打招呼。 “姐,你怎么过来了?”云凤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听红雷说你生了,过来看看你,生产顺利吗?” “挺顺利的。” “我带了些鸡蛋给你补补身子。” “谢谢!又让你破费了。” “我看看你宝贝儿子。 “好像睡着了。” “小孩刚出生的时候都爱睡,小家伙胖瘦适中,可能有五斤多吧?” “差不多。” “你看红雷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他早就说是个儿子,还真让他说中了。” “别光顾着乐,要好好照顾你老婆和儿子。”彩云冲着红雷说。 “那当然!”红雷答应得很干脆。 正月十五为元宵节,在王家峪这一带俗称过小年,有“正月十五大似年”的说法。晚上,大队组织在西晒场演出,每个生产队至少出两个节目,彩云参加扭秧歌演出。 吃完元宵,彩云就把借来的新衣服换上,找来红纸,让玉兰给她脸上涂点红色,玉兰高兴地对母亲说:“妈,你真好看,像个新娘子!” 玉兰提着灯笼和母亲一道去西晒场,一轮明月从东方冉冉升起,洁白的月光洒满了田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不断,成群结队的孩子们打着灯笼玩耍,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彩云觉得王家峪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热闹。 西晒场的北侧搭起了一个临时戏台,戏台两侧的木柱上,各挂一盏汽灯,耀眼的光芒照得整个晒场如同白昼一般。各个生产队的人们早已聚集到西晒场,把这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晒场周边的树上和墙上挂满了红灯笼,大队杨书记致辞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演出正式拉开帷幕。演出的主要内容有踩高跷、舞龙、扭秧歌、花挑舞、钱杆舞、划旱船等传统节目。 场外周边有许多孩子在“撂火把”,“燃篝火”。孩子们将扎在一起的秸秆或废扫帚点燃,在旷野里边撂边跑边欢呼:“向东撂结冬瓜,向西撂结西瓜,向南撂结南瓜,向北撂结白瓜,向上撂结大瓜”。只见火光飞舞,忽而游龙,忽而流星,煞是好看,热闹非凡,以此庆祝丰年。 玉兰拉着玉军来到演出现场,见母亲手持彩扇、步履轻盈,边扭边舞的样子,高兴地问弟弟:“你看见妈妈了吗?” 玉军道:“看见了,妈妈真棒!” 演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现场不时爆出热烈的掌声,其中《二龙戏珠闹新春》、《欢乐秧歌王家峪》、《花挑载着幸福年》、《钱杆齐舞庆丰收》、《旱船奔向幸福路》、《喜庆花船迎新娘》等节目最受欢迎。 正月十七晚,公社业余剧团来演出庐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彩云全家一人不落,早早的来到西晒场占位置。彩云是第三次看这个戏,她一边看,一边给玉兰讲戏中的人物、角色和剧情。演出结束后,放电影《刘三姐》。 玉兰现在也是戏迷和电影迷,只要听说有戏或有电影,不管多远,都要和母亲一起去。 当地有这么一个顺口溜:“正月好过年,二月好赌钱,三月好看戏,四月好做田。”王家峪也不例外,一到正月,女人就开始忙着过年的事,男人就开始推牌九。一些爱看戏的人就跑到街上去看戏,有时村里也搭戏台,请戏班子来唱一些大家喜爱的庐剧和黄梅戏,一直到三月底都是农闲时间,四月份才进入农忙季节。 第二十五章 1963年2月-1964年2月 彩云利用农闲时间教玉兰学习纺棉花、做针线活和识字。她没想到自己没上过学,只是通过参加扫盲班学习,如今也能当老师了。玉兰一开始跟哥哥学文化,可玉强没耐心,老是嫌她笨,玉兰一气之下不学了。玉兰跟母亲学了没几天,全家四人的姓名和“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不但能认识,而且还会写。 “五谷丰登”是贴在家中粮仓上的春联,“六畜兴旺”是贴在猪圈上的春联,玉兰每天喂猪时都能看见。猪在吃,她在写,干活学习两不误。 彩云教玉兰识字没有教材,就是围绕日常生活,顺藤摸瓜,顺其自然。 “玉兰,你知道‘六畜兴旺’的六畜是什么吗?”彩云用这个办法激发玉兰的学习兴趣。 玉兰茫然:“不知道。” “六畜指的是猪、牛、羊、马、鸡、狗。” “妈,我想学习这六个字。” “六畜属于十二属相,我把这十二个字全部教给你。” “十二属相是什么?” “是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你学会以后,我再教你如何推算家里每个人的属相。” 玉强放学回来,利用木柴和一些下脚料练习锯子、斧子和凿子的使用方法。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能够比较熟练地使用这些常用工具,还在发福的指导下,给家里打了一个小板凳和一个小方凳。 玉强最爱捕鱼,平日里总爱琢磨着自制些捕鱼工具。他找来一些竹子,把它剖开,削成薄片,编成黄鳝笼子。待到傍晚,他便叫上玉军一道下笼去。 春季气候回暖,黄鳝大都在越冬地带活动。玉强将笼子倾斜置于池塘和水沟的水草萌发之地,尾部置于水面上,便于黄鳝换气,避免缺氧闷死。玉军负责将纱布包着的几只蚯蚓作为诱饵放入笼内,然后用草将尾部端口塞住,以免黄鳝逃跑。 天还没亮,两人就急着去收笼子。有的笼子一个没有,有的里面竟有好几条,一晚上能抓到三四斤。攒几天,彩云就上街去卖,换点零花钱用。 玉兰拿起篮子和镰刀去割猪草。她知道大塘的猪草比较多,不但有虾子草、小鹅草、黑鱼草,还有线秧等。但塘的周边都被割光了,只能下水去割。可这里的水比较深,必须脱了衣服才行,于是她回去找玉强。 “哥,大塘猪草我够不着,还是你去吧。” “够不着,脱了衣服下去不就行了。” “妈,您看我哥,大白天的我能脱了衣服下去吗?” “好了,你哥一会要去上学,我们俩可以抬着你二叔家的大木盆去。” “对,我二婶不在家,这个办法好。” “高兴了吧?” “嗯,快走!” 两人把木盆抬到大塘。坐上后,两人分别在一侧用手向前划水,不一会,就来到塘中央。这里的猪草确实不少,很快就割了许多,盆中都快堆满了。 返回时,玉兰把捆在镰刀上的竹竿拆下来,不时地用镰刀在木盆上敲打,显得很高兴。突然,一条大鲤鱼跃出水面,正好落在木盆的猪草上。玉兰立即过去想摁住它,由于身体没站稳,一下子摔入水中,木盆也被翻过去,好在玉兰去年已学会了游泳,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木盆和猪草都拖到塘埂上来。 这时,天色骤然暗了下来,浓墨般的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转眼就吞噬了整个天空,狂风呼啸着掠过塘面,卷起层层浪花。突然,一道闪电劈开云层,将阴沉的天幕撕开一道惨白的裂口。 彩云对玉兰说:“快点,要下雨了。” “知道了。”两人连忙将猪草装进篮子里,抬起木盆赶紧朝回赶。 七月上旬的一天晚上,队里召开全体社员大会,王红兵说:“省里推行的责任田已被上面认定为包产到户搞单干,犯了方向性错误,更有人认为这是在复辟资本主义,省里迅速做出关于改正“责任田”办法的决议。决议认为,实行“责任田”实际上是包产到户,在方向上是错误的,必须坚决彻底改正。” 他喝了一口水,接着说:“目前全省绝大多数生产队已改完,县里近期就要开始全面改正。现在夏收已结束,经队委会研究决定,从明天开始,全队各家各户的责任田和各组的耕牛、大型农具一律收回,全面恢复到责任田以前的状况。” 王红兵话音刚落,就有人站起来问:“收回责任田有文件吗?” 接着,又有人问:“这是全公社统一布置的吗?” “全大队有几个生产队改了?” “请大家安静。”王红兵听见还有人在嘀咕,便故意提高了嗓门:“我们现在之所以要这么做,就是为了争取主动。这既是保护队领导,也是为了保护在座的每个人。同时大家也可以把有限的肥料和资金用到自留地上,因为自留地不会变,请大家予以理解和配合。” 会场刚平静一会,又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说得好听,我看他就是怕丢了乌纱帽。” “胳膊拧不过大腿,要真是政策变了,谁也没办法。” “他刚从市里回来,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 “红兵说得有点道理。” “是啊,他是党员,又爱学习,对政策可能吃得更透。” 散会后,王红兵如释重负,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说服社员们收回了责任田。 责任田刚让彩云的生活有了一点起色,如今又被收回,她不得不开始盘算接下来的种种难处,最要紧的还是劳力问题。家里四口人,只有她一个劳动力。大儿子玉强小学刚毕业,九月份就要去唐岭学校上初一;女儿玉兰已经十三岁,彩云寻思着可以让她下地干活了;小儿子玉军才六岁,什么都帮不上忙。责任田一收回,往后就只能靠工分分红过日子,挣工分和种好自留地,成了家里最重要的事。 彩云回到家,跟女儿说:“玉兰,责任田已被全部收回,又开始集体上工记工分了。” “那我们栽的秧怎么办?” “全部归生产队了。” “我们自留地种的花生呢?” “自留地不变,还是我们的。” “没有责任田了,我怎么办?” “你和我们一起去上工怎么样?” 玉兰很爽快地说:“行啊,不知道我一天能挣多少工分?” “年底评工分时才知道。” “您一天多少工分?” “原来是八分半,估计年底还是这样。” “最多是多少分?” “最多一天十分,主要是壮劳力。” “女的有十分的吗?” “有,比较少,我觉得你长大了应该能拿十分。” “那我就能穿上新衣服了。” 彩云沉思了片刻,望着玉兰道:“等年底把你喂的那两头猪卖了,就给你做新衣服。” 玉兰兴奋得喊了起来:“太好了,明年过年我可以穿上新衣服了,也不用担心涛哥去卖血了!” “涛哥?哪个涛哥?” “就是有涛哥。” “他要卖血?卖血干什么?“ “他说明年过年,我要是还没有新衣服穿他就去卖血,给我做件新衣服。” “你同意了?” “没有,我跟他说了,他要是卖血给我做衣服,我把它烧了也不穿。” “这就对了,他这么小,还在长身体,千万不能去卖血。” 彩云说到这里,想起了当年她也就是这么大的时候,腿被一疯狗咬破时,大志趴在她腿上给她吸血的情景。她觉得童年时期的情感是最纯洁、最珍贵的,也是最最值得留恋的。她想玉兰能有这么一个大男孩如此喜欢她,也是一种幸福。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彩云接着问玉兰。 “就是过小年的时候,他来看演出,见我哥和玉军都穿上新衣服,问我为什么不穿,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就哭了,后来他就哄我,跟我说的。” “他可能是跟你开玩笑。” “不!他是真的!” “小孩不让卖血,他想卖医院也不敢要。” “那我就放心了!” 一清早,王红兵就吹响了那个久违了的上工哨子:“上工了,都到村南锄玉米。” 锄玉米就是锄掉玉米地的杂草,松动土地,让玉米苗长得更好更快。玉兰初次上工,彩云怕她手头没准,所以干活时紧挨着她,叮嘱她尽量锄窄一点,跟上队伍,特别不能把玉米苗给锄掉。 玉兰虽然岁数小,但手脚麻利,干活比较利索,一般农活很快就能学会。到了第二天,彩云就比较放心了,不再跟着她了。 八月初,公社接到县委的通知,要求月底前全部收回责任田,王家峪大队由于王红兵的带头作用,责任田改正工作非常顺利,一周之内,全部完成。公社在责任田改正工作总结大会上,还专门表扬了王红兵和大队杨书记。 总结大会那天晚上,公社要放电影《刘巧儿》。彩云和玉兰虽然早就看过,却还是想再去。两人提前吃了晚饭,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唐岭,电影正好刚开始。 看完回来的路上,玉兰问母亲:“妈,您说巧儿她爹为什么那么坏,要把女儿卖给一个大老头子,而且还是一个拄着拐杖的瘸子。” “电影里不是说了吗?巧儿她爹贪财,那个老头是个财主,巧儿她爹就是图他的钱财。” “您见过这样的人吗?” “没有,旧社会听说有,如今是新社会,应该没有了。” “巧儿看上的那个柱儿长得真俊,我也喜欢这样的男的。” “你长得这么漂亮,妈将来肯定要给你找个特别俊的男人,保证让你喜欢。” 两人走着说着,来到了一片花生地。八月下旬的花生已经到了可以收获的季节,彩云看了看前后都没人,便对玉兰说:“你去拔两棵,我们到河边去吃。” “好的。” 玉兰拔了几棵,两人过了汤桥坝,跑到上游的河边洗了洗,美餐了一顿。然后将花生壳和花生秧子全部扔到河里,随水流而下,没留下任何痕迹。 一天早上,玉兰去喂猪,发现有一头猪躺在那里不动,她进去把它赶起来,可还是不吃食,彩云过来看了看,摸了摸猪的背部,觉得很热,她怀疑这头猪可能病了。彩云立即赶到杨家岗,请来了兽医张东平,他在这一带小有名气,周边集体和家养的牛、猪、羊等,一有病就找他来看。 这次他还带着他儿子张有运一起过来,他想把这技术传给自己的儿子。 “张大哥,你看这猪是不是病了?”彩云问。 “是的,发高烧,问题不大,我打一针,应该就没事了。” “你这么好的技术,还不带个徒弟?” “这不,他现在就是我的徒弟。”东平指着身边的儿子说。 有运有点不满意:“爸,我现在也能当兽医了,不要再提徒弟的事了。” “原来你们是父子俩,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儿子多大了?” “阿姨,我今年十五了。”有运笑着对彩云说。 “十五岁就能当兽医了?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你爸。” 有运一撇嘴:“都是我自个儿学的,他压根儿就没教过我什么。” 东平瞪了他一眼,转头对彩云说:“听见了吧?就是个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这是你闺女吧?” 彩云点点头,招呼身后的玉兰:“快喊大叔。” 玉兰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大叔,您好!” 东平高兴地说:“好、好,看你女儿长得真漂亮,今年多大了?” “十三了。” “个子挺高,像是十五六岁的姑娘。” “是的,长得显大,实际上还是个孩子。” “有婆家了吗?” “还小,不着急。” 有运插话问玉兰:“小妹,你愿意跟我学兽医吗?” 玉兰说:“我不识字。” 有运显得很热情:“没关系,我可以教你识字。” 彩云问东平:“你儿子有对象了吗?” “媒人给他介绍过,他都不乐意,非要自己找不可,我也拿他没办法。” “你儿子长得挺俊的,又有技术,肯定能找到他喜欢的姑娘。” “就看他的命了。” 完事后,父子俩只收了两块钱,就走了。 到了年底,队里召开评工分大会,全体社员参加评议。按照每个社员各自的体力和劳动技能以及劳动态度评出底分,最高的为十分,低的有四分、四分半、五分等。成年男劳力底分多为十分,成年女劳力只有少数为十分,多数为九分半至八分之间,未成年人底分一般为四分至九分之间。 一个社员的底分就是干一天活能得到多少工分。底分为十分的社员干一天活就可以得到十分工分,一个家庭全年取得的工分总数就是这个家庭年终分红的依据和筹码。工分越多,分到的钱粮就越多,所以一个社员的底分就是大家对其劳动价值的认可。 玉兰是第一次参加评工分,当队长提到她的姓名时,她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有人提议四分,有人提议四分半,也有人提议五分,最后王红兵说:“陈玉兰虽小,但干活有模有样,肯干卖力,就定为五分吧。”玉兰听了很高兴,自己也成为半劳动力了。 评到彩云时,有的提议九分,有的提议八分半,王红兵接着就拍板,那就八分半吧。 “我不是病人,我是一个健康人,为什么也是八分半?”彩云站起来质问王红兵。 大家一听就知道彩云说的是什么意思,因为王红兵老婆韩秀霞瘫痪卧床好几年,能下床活动也就一年左右,目前只能干些一般农活,彩云和她一样,都评为八分半,显然不合理。 发福、红雷也为彩云鸣不平,但王红兵不愿改口,坚持定为八分半,彩云也没办法,只好忍了。评工分大会一直开到晚上十点多钟,只评了四十多人,还有三十多人未评。 玉兰去喂猪,发现猪圈门已打开,两头猪不见了,她一下子就慌了,边跑边喊:“妈,猪不见了。” 彩云听了,赶紧跑过来:“别着急,可能饿了跑出去了。” “不会的,猪圈门我一直用铁丝拴着的,它们跑不出去。” “你向东,我向西围着村子分头找,我们在村后汇合。” 两人找遍村前村后和周边都没找到,彩云也开始着急了,跑到正在地里干活的村民们,大家都说没见,也没有什么线索,发福和云凤也帮着彩云一起寻找。发福带着玉兰到街上集市查看蹲守,彩云和云凤到周边各村寻找,一天下来一点收获都没有。 玉强知道后没去上学,跟着一起找。一直找了几天,都没找到。彩云无奈之下,又到派出所报案。民警只是做了登记,说他们先查一查,让回去等消息。 彩云觉得这猪十有八九是找不到了。但仍不死心,和玉兰一样,老在周边毫无目标地到处转悠,希望能有奇迹出现。 底分评定结束后,记工员和会计一起算出各家全年工分总数,就可以进行年终分红决算了。 分红决算就是生产队将所有收入减去开支和公积金后,除以所有人全年工分总和,得出每个工分的分值,然后用每个家庭取得的工分总数乘以工分的分值就是收入。 支出就是从队里分得的粮食折款,收入减支出,结果为正的就是分红所得的现金,大家称之为“顺挂户”,结果为负的就是应向生产队交纳的现金,这种情况属于分红超支,大家称之为“倒挂户”。 生产队全年生产的粮食首先要完成国家的征购指标,然后留足种子和储备粮,剩下的才属于分配粮。 征购指标分征和购两部分,征是农业税,就是无偿交公粮;购是国家按计划收购,并按定价付给卖粮款,这是生产队现金收入的主要来源。国家对粮食实行统购统销,不得私下买卖。 生产队留存的储备粮,主要用于农田水利建设时民工的口粮以及其他应急之需。在分配粮中,70%作为基本口粮,按人口平均分配,不分男女老幼;其余30%则按工分分配。每个家庭分得的粮食,需按国家定价折算扣除相应的粮款——这往往是家庭最主要的支出。 第二十六章 1964年2月-1965年9月 分红的那天上午,社员们早早就聚集到队部,看着墙上张贴的年度收支情况公布榜,听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队长、会计、记工员等人都在忙碌着,大家翘首以待,盼望尽早公布自家的分红结果。 彩云一家四口人,一共分得水稻和杂粮1045斤,折合粮款99.82元,取得的工分是2665分,每分的分值是0.009元,取得的工分钱是23.99元,超支75.83元,是全队最大的“倒挂户”。 由于七月份才取消责任田,所以本次分红不能反映全年的分红情况。尽管如此,有一家居然分到二百多元现金。当那人从会计手中接过厚厚一沓现金时,一边数一边笑,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当看到一张二十元的欠条时,脸色马上就变了,会计连忙进行解释,说等收到超支户交款后,立即还清。 彩云是全队最大的超支户,发福分红应得的32.55元被王红兵强行从彩云超支款中扣除,气得庆英嘴撅得老高,她知道彩云的两头猪没了,扣除她的分红款外,还欠队里四十多元,她哪来这么多钱还账?但也没办法,只能发些牢骚。彩云双眉紧锁,不管庆英说什么,只能听着忍着,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分红结束后,没有交齐超支款的几户户主被留下,单独开会研究解决办法,队委会限期一个月交齐欠款。 第二天正好逢集,彩云把自留地上的蔬菜和家中的几只鸡以及咸鱼等全都卖了,又卖了一些粮食,好不容易凑了三十多元钱,交给生产队,还欠十元。 春节马上就要到了,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彩云只买了几张写春联的红纸和一挂鞭炮。好在除夕前一天,发福悄悄给彩云带回来一些猪大肠、两条鱼和一些豆腐、千张等,年夜饭彩云做了六个菜有荤有素,也算丰富。 玉强和玉军有说有笑,吃得很高兴。只有玉兰低着头、沉着脸,一声不吭。彩云不知道玉兰是怎么了,便给她夹了一块红烧鱼,玉兰头也没抬,把鱼又放回去,只吃白菜和胡萝卜。 “玉兰,这么多好吃的,为什么只吃蔬菜啊?”彩云望着玉兰问。 玉兰紧锁眉头冷冷地说道: “好吃的让哥哥和弟弟吃,我是女的,没什么用,就应该吃蔬菜。” “玉兰,搞责任田时,你对家贡献很大。取消责任田,你又挣工分,分到了粮食,还减少了超支,同样做出了贡献。妈也是女的,我们家的工分都是我们俩挣的,怎么能说女的没什么用呢?” “可我们俩的衣服最破。”玉兰撅着嘴,嘟哝了一句。 “过年讲究不欠账,可今年超支太多,凑了半天也没凑齐,还欠十元,实在没办法,只好背债过年。妈承诺给你做新棉袄的事也无法兑现,只能委屈你了。但妈会记住这个承诺,只要我们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妈不但要让你穿上新衣服,而且还要让你每天都能吃上大米饭!” 玉兰听了,抬起头望着母亲:“真的?” “真的!” 玉兰乐了,一下子夹了两块肥肠,大口吃着笑着。 彩云松了口气,心想都这么大了,还是个孩子。 到了夏天,玉兰不但棉衣没做,就连单衣也没法穿了——又破又瘦又短。彩云也没办法,只好找点碎布补一补、接一接,先凑合着穿,玉兰感到很生气。 九月一日清晨,玉强把几本书放进自己编的草绳袋子里,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玉军见了又跟母亲提要求,“妈,我也要上学!”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哥明年七月份初中毕业,九月份就让你上学,你再放一年牛,给家里挣点工分。” “我哥那么大了,他为什么不给家里挣工分?” “你应该向你姐姐学习,虽然没让她上学,可她不但没有哭闹,而且干的活最多,穿的衣服最破。” 彩云看见玉军哭丧着脸放牛去了,心里很不舒服。孩子想上学,本来是个好事,可现实情况无法满足他的要求。 年终分红时,彩云又超支九十多元,现在欠账达到一百多元,这可愁坏了她——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家里的桌子和几条板凳,被王红兵作价八元,搬到队部抵扣账款。还威胁再不还清欠账,就要扣粮食,如果真是那样,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取消责任田以后,彩云连续两年青黄不接时都有一个多月没有粮食吃,只能靠蔬菜和野菜充饥。如果队里再扣粮食,恐怕又要回到之前那个特殊困难时期了,她不敢再朝下想。 玉军听见学校上课的铃声响了,就把牛拴在村西菱角塘的柳树上,跑到学校低年级教室窗旁听老师讲课,被老师发现后轰走了。 后来他就躲在教室窗下偷听,老师上课时,他把大地作纸,用小木棍作笔,开始了他特殊的学生生活。 老师讲语文课时,他只能听到字的读音,不知道如何写,只好不时地猫着腰抬起头窥视。 有一次,玉军正在教室窗下,聚精会神地练习这些生字的写法时,突然“哎哟”一声摸着自己的头站了起来,看见讲课的老师正站在自己面前,手拿一根小木棍又向他头上打了两下,然后揪着他的耳朵带到教室里:“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老来捣乱?” “老师,他是玉强的弟弟,叫玉军。”班里的三大头向老师报告。 “我没捣乱,我在听课。”玉军替自己辩解。 “曹老师,这是张彩云的小儿子,家里穷没钱上学,他想听你就让他在窗外听听吧。”杨老师看见后,过来说情。 “没钱上学的孩子多了,都跑来听课还不乱了套了?” “你说得太夸张了,这么多年,他是头一个,特殊情况关照一下吧。” “那可不行,影响我讲课的思路。” 杨老师拉着玉军朝外走:“你偷着来听课,你妈知道吗?” 玉军道:“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好好放牛,跑来听课?” “我觉得学习很有意思,学会一个字,一道算术题,我就特别高兴,特别开心!” 杨老师想了想,说:“以后你可以到教室北面窗下听课,那边没有门,要是被曹老师发现了,他过去时你就可以看见,提前跑了就行了。” 玉军点了点头。 玉强每天下午放学后,总是跑到北河湾去抓鱼。他憋气时间长,每次潜入水中,只要能触及到鱼,十有八九都能抓住。然后,在河边折一段柳枝,将柳枝皮剥开,顺着朝下一捋,捋到尾部再打个结,就是一个鱼串子,将剥光皮的柳枝插入一个个鱼鳃里,就可以提着回家改善伙食了。 一天下午,彩云发现王红兵在队部和村里的墙上写了好多标语,看着这些标语,她觉得可能跟“四清”运动有关。 她想到去年初,大队召开的全体社员大会上,学习了“四清”运动的有关文件,她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文件的具体内容。因为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她最关心的是如何搞好生产,尽快解决吃饭穿衣问题。 “四清”运动已经讲了两年多了,别的县早就全面铺开了,这里一直没有动静,彩云觉得这阵风可能就要过去了,现在王红兵的这个举动,让她意识到这里的“四清”运动可能就要开始了。 彩云找到发福,觉得原来在祖坟旁挖的那个藏粮地窖很危险,万一被查出来问题就大了,于是两人利用几个夜晚悄悄地将这个地窖给填埋了。 果然不出所料,没几天,县里的“四清”工作组先遣部队一行三人来到王家峪大队。大队的几位领导早早都来到大队部,王红兵更是忙前忙后,带着工作组的三位同志到队里的各家各户走访,帮助他们了解情况。 一周后又来了二十多人,王红兵带着一名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来到彩云家。王红兵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彩云在吗?” “在,有事吗?”彩云应声出来。 “这是县委‘四清’工作组的副组长李志彤同志,要住在你们家。”王红兵向彩云介绍情况。 “你好!打扰你了。” 李志彤向彩云点了点头。 彩云冲着王红兵说:“我们家条件太差,怎能让领导住这儿呢?” 李志彤道:“这是我们工作组安排的,上级要求我们与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而且要求必须住在政治上可靠、生活上最困难的贫农家里,所以只能打扰你了。” “县委工作组安排三名同志在我们生产队工作,还有两位男同志,住在哑巴家。”王红兵对彩云说。 彩云不好再推辞,只好同意了,和李组长一起把小房间收拾了一下,安排李组长住在了小房间,一家四人又挤到一张床上。 李志彤放下随身携带的被褥,仔细察看了彩云的住处。 这个低矮的土坯茅草屋内,除了睡觉的床和水缸以及几个马扎式的小板凳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家具。 堂屋的东北角有两个用芦席盘起的小粮囤,她取下放在上面的一些棉衣棉裤等衣物,发现里面盛放的是玉米和高粱,玉米上面还散放着一些山芋干和一个旧麻袋装的稻谷。 堂屋的东南角放的是一些农具和渔具,上方的墙上挂有蓑衣、斗笠、草帽和渔网等;西南角是锅灶和水缸,她打开木制的锅盖和缸盖,看到水缸中的水很清亮;西北角有一个纺棉花的纺车,其上方的房顶上吊着一个竹篮子和几串干辣椒,篮子里装有一些小干鱼。 堂屋正中大门上雕刻的那匹马引起李组长的关注,彩云介绍后,她也未作评论。北墙偏东开了一个后门,门板上的裂缝已经透出亮光,门闩已不见,用一根铁丝和铁棍固定着。 在西厢房的中间放了一张床,在靠近床头的北侧放着一个木方凳,其上放了一个显得很陈旧的木箱。 大门两侧的屋檐下挂有艾草和金黄色的玉米棒子。 她来到后院,一些黄鳝笼子,很凌乱地散落在地上,旁边有个草垛,草垛旁有个泥土台子,上面放了一个酱色陶瓷缸。她揭开缸盖,一股很冲的辣味,让她感到有些呛鼻子。她仔细一看,里面是腌制的辣椒酱和胡萝卜条、扁豆、豇豆、鬼子姜等咸菜。 李志彤看后,觉得这家确实很穷,可以考虑作为“四清”运动的根子。 李志彤开完会回来吃晚饭时,见彩云家里多了一些家具,便问她:“这桌子和长板凳是不是你借来的?” 彩云道:“不是,是生产队王队长派人送来的,说你们走了以后再收回。” “这样不好,你让他明天都搬走。” “我说没有用,还是您跟他说吧。” “好吧。” 晚饭是碎米稀饭,因为有李组长在,彩云在稀饭里放了些山芋干,还做了一些玉米粑粑,桌子上有一个小碗,里面放了一些酱菜。 彩云对李组长说:“我们家就这条件,没什么好吃的,委屈您了。” 李组长道:“这是哪里话?我也是农村人,也过过这种苦日子。”说完,便拿出十二元钱,三十斤粮票递给彩云,说是一个月的伙食费。彩云推让了半天,李组长说这是纪律,必须要交,彩云只好收下了。 彩云家虽然穷,但比较注意卫生,基本上没有虱子,这一点让李志彤很高兴。而住在哑巴家的两位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两人的绒衣里都钻进去不少虱子,夜晚常被虱子咬醒,难以入睡。没办法只好起来捉虱子,白天闲下来时就觉得浑身发痒,便迎着太阳捉虱子。 当他们看到村里一些老人用嘴咬虱子,咬得嘎嘣嘎嘣响,一些年轻人,特别是一些小孩,头发里也有许多白点点时,便跟他们讲如何注意卫生,防治虱子,可他们好像并不在意,村民们说习惯了。 两天后,王红兵按李组长的要求,派人把送去的桌子和板凳全部搬走,并找到吴组长,反映了张彩云搞投机倒把的问题,认为工作组住她家不合适。 工作组经调查研究认为,张彩云在集市卖的菜是自家自留地种的,咸鱼是儿子玉强抓的活鱼腌制的,鸡是自家养的。其行为应认定为正当的集市贸易行为,不属于投机倒把,决定李组长继续住彩云家。 李组长带着两位同事和彩云一起,在堂屋北墙正中垒砌两个土坯长台,用一些木材下脚料钉了一个长板条,搭在上面,成了一个简易的长条案,可以放一些小物件。 从这天开始,李志彤和其他两位队员一起,白天参加队里的劳动,晚上进行扎根串连、访贫问苦。 王家峪“四清”工作组一共二十八人,组长姓吴,大家称他吴组长,四十五岁,副组长李志彤是本县一位公社副书记,四十二岁。 一天晚上,生产队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工作组的组长、副组长以及驻队的另两位同志均参加了会议。 会议由李组长主持,工作组的两名同志,带领大家学习了《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一些具体政策的规定(草案)》(即后十条)。 吴组长首先对“四清”运动的“后十条”,进行了宣讲,接着,又给大家讲了“四清”运动的重要意义、目的、任务等。 李组长对生产队干部提出了具体要求,做到以运动促生产,抓好秋收秋种和年终分配等工作,号召大家积极配合工作组工作,确保“四清”运动顺利开展。 直到此时彩云才明白,“四清”运动就是中央在全国城乡开展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又叫城乡社教运动。 散会后,李组长拿着王红兵提供的《王家峪生产队各户基本情况登记表》递给彩云:“你看看这张表上登记的情况准确吗?” 彩云反复看了表上登记的各项内容,包括各户的政治、经济、成分、人口等,便跟李组长说:“我觉得基本属实,没发现有什么明显的问题。” “社员们平时对队里的几个干部有什么议论和反应吗?” “没有。” “你觉得队里的几个干部怎么样?特别是队长王红兵。” “还行吧。” “我们现在就是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顾虑。” “这次运动主要干什么?” “吴组长在会上不是说了吗?” “没听明白。” “这次‘四清’运动的主要工作就是‘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清经济的重点是‘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和清财物,’解决干部中的“四不清”问题,帮助他们洗手洗澡,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共同开展对敌斗争。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第二十七章 1965年9-12月 学校的上课铃声响了,正在放牛的玉军,又悄悄地来到学校低年级教室北面窗下听课。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玉军,你的牛跑了,正在吃庄稼。” 玉军赶紧向菱角塘跑去,见母亲正牵着牛质问王红兵:“以前牛吃庄稼从来都没事,为什么到我这儿就要扣工分?” 王红兵道:“现在要从严管理。” “你一扣就是八十工分,依据是什么?”彩云觉得王红兵太狠了,一下子让其全家好几天白干了。 “我的决定就是依据。”王红兵理直气壮地说。 “你这是存心整人。” “你要是不服,可以到工作组去告我。” “你别以为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不过我警告你,别胡说八道,拿不出证据,小心我告你诽谤!” 彩云见玉军慢悠悠地走过来,胸中的怒火正无法发泄,举起手中的小木棍向他抡去:“不知好歹的东西,不好好放牛,死哪去了?” “听课去了。” “听课、听课,又是听课,不让你去为什么不听?给我跪下!”彩云用木棍一遍又一遍地抽打着玉军。 玉军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强忍着母亲的抽打和发泄。 彩云见玉军不吭声,以为他已认错,便拧着他的耳朵:“我问你,还去不去了?” “去!就去!谁叫你不让我上学?”跪在地上的玉军,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语气坚定地说。 “我让你去!我让你去!……”玉军的话把彩云心中的怒火又给拱起来,再次抽打玉军。 “我再问你,去不去了?”彩云的胳膊已发酸,她希望玉军能服软。 “您不打死我,我就去!” “我叫你嘴硬,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这一次真把彩云气坏了,她挥舞着木棍使劲地抽打玉军,打到她实在是太累了,就一脚将玉军踹到水塘里,头也没回走了。 路过菱角塘的李组长,突然看见水塘的一角有波浪,还能听到击打水的响声,走近一看,见一小孩落水正在挣扎,便立即跳入水中,将孩子抱上来,发现是玉军,已经神志不清,双目紧闭,面部发紫,肚子很硬,鼓得很高,呼吸短促微弱。 她立即清除玉军嘴和鼻腔的异物,将其面部朝地,腹部置于大腿上,使其头部下垂,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玉军吐出许多浑浊的水,然后抱着他快速朝家走。 彩云回到家中,感觉很累,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她不知道是干活累的,还是打玉军累的,也可能是被玉军气得心累了。 玉军一向是个柔弱听话的孩子,今天不知怎么了,如此固执任性。彩云觉得快不认识他了,他甚至怀疑这是自己生的、养了八年的儿子吗? 因为玉军偷偷到学校听课的事,杨老师曾经找过彩云,希望让他上学。但彩云还是想等玉强毕业以后再去上学,她担心王红兵会真的扣她的口粮。 村里许多条件不错的家庭也不让孩子上学,在家忙着挣工分。而自己家欠账那么多没钱还,还同时让两个儿子都上学,这样说不过去。如果王红兵因此扣她的口粮她真的无话可说,村民们也会认为她没有积极还账的意愿。 可玉军不理解这些,他就想上学。不让上学就偷着去听课,无论彩云怎么说都无济于事,依然我行我素,彩云没想到玉军对他喜欢的事是如此的执着。 这是彩云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事情的***是王红兵欺人太甚,牛是生产队的,吃了一点庄稼就扣她八十工分,太过分了,她不知道王红兵为什么要这么做。 “彩云,玉军落水了!”李组长来到家门口时,急促地喊了一声。 彩云听了,没当回事,她知道玉军会水,也知道他是怎么“落水”的。 当李组长抱着奄奄一息的玉军来到彩云面前时,她一见便慌了:“怎么,他会水啊,怎么会这样?” 李组长道:“快打点水,给他清洗一下。” 彩云从水缸里打了一些水,给玉军的口腔和鼻腔进行清洗,又清除了头上的异物。李组长把玉军身上的衣服都脱下来,发现他后背有一道道发红的痕迹。 “玉军、玉军,你怎么了?你不是会水吗,怎么会这样?”彩云摸着玉军的头焦急地呼喊着。“是不是你的腿被打坏了?”她又轻轻地摸了摸玉军的腿。 “为什么打孩子?孩子后背上的伤痕是不是你打的?”李组长显然是在责怪彩云。 “儿子,妈对不起你!”彩云感到很后悔。 李组长气愤地问彩云:“为什么下手这么狠?” 彩云把事情的经过和李组长详细地叙述了一遍。 “你知道王红兵为什么要这么做?”李组长问。 彩云道:“他可能是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你们之间有什么仇?” 彩云觉得说漏了嘴,赶紧改口:“不是!口误,就是有些误会。” “我听你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口误,你每次说到王红兵总是吞吞吐吐,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彩云本不想和工作组谈及王红兵的问题,但这次实在是欺人太甚,她觉得过去受了他那么多欺辱都忍了,可能让他觉得自己软弱好欺,得寸进尺,现在应抓住机会教训他一下。 彩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的顾虑,就是不知道你们对群众反映的问题如何处理?” “只要反映的问题属实,我们一定会秉公办事,认真处理,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那好,关于王红兵,我提两个问题。” “你说。” “一是他老婆瘫痪卧床多年,刚恢复不久,只能干一些简单的农活,底分就评为八分半,我认为不合理,请工作组考虑。” “很好,继续说。” “二是在那个特别困难的年代,他家不但没有饿死人,就连浮肿的都没有,我们想知道,作为队长他是怎么做到的?请他做出解释。” 李组长道:“关于第一个问题,我们一定会做出结论,并且进行处理,关于第二个问题,你能不能说得再明确一些?“ “我只能说到这里。” 李组长接着问:“有人反映王红兵偷粮藏在祖坟里,你是他邻居,有没有什么线索提供给我们?” “没有。”彩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担心自己利用祖坟藏粮的秘密是不是也暴露了。 “社员们对王红兵的生活作风有没有什么反映?” “没听说。”彩云没想到李组长会问这个问题,心里感到一阵紧张,担心她继续围绕这个问题追问下去。 “今天我们谈话的内容不要和任何人说。” “这个我知道。” 玉军醒来后,身体仍然很虚弱,精神状态很不好,也不愿说话。彩云一直坐在他身旁,不停地摸着他的腹部和胸部,觉得呼吸基本恢复正常。 玉强知道事情的经过后,跟母亲说:“妈,我不想上学了,让弟弟上学吧。” “你还有一年就初中毕业了,现在不学了太可惜。” “毕业不毕业没什么意义,反正都是回家种田。” 彩云觉得,玉军上学的问题必须要尽快解决,为了避免别人说闲话,她想让李组长出面做工作。 她来到小房间,跟李组长说:“有个事我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就是关于玉军上学的事。” “这孩子这么喜欢学习,就应该让他上学。” “可我担心别人说我们欠账不还,却有钱让孩子上学。” “那你要我帮什么忙?” “如果大家知道是您觉得这孩子爱学习,找到学校让他上学的,别人就说不了什么了。” “这个......” 彩云见李组长欲言又止、面有难色的样子,知道她很为难,但要解决玉军上学的问题,又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问了声:“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李组长看着彩云恳求的眼神,不忍心拒绝她,只好说:“我试试吧。” “谢谢您!让您为难了。” 李组长去学校后,没一会就回来了,她兴高采烈地跟彩云说:“我找校长谈好了,玉军现在就可以去上学,学杂费全免,家里有事随时可以请假,以后玉军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去听课了。” 彩云立即上前,紧紧握住李组长的手:“谢谢您!终于了却了我的一块心病。” “阿姨,谢谢您!”玉军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弱,但说得很清楚,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围过来,见玉军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大家都感到欣慰,彩云伸手摸了摸玉军:“儿子,你终于可以上学了。” “李阿姨,您真好!”玉军看着李组长笑了。 “好孩子,去学校好好学习,给你妈争口气。” “嗯。” “妈,我明天就可以去上学了。” 李组长对他说:“别着急,等把身体养好了再去。” “没事,只要能坐到教室里听课,我什么事都没了。” 第二天,玉军的身体仍然很虚弱,他不顾母亲和李组长的劝说,执意要去上学。报到后,顺利领到了课本,开始了他真正的学生生涯。 玉军刚去上学,王红兵就找到彩云:“听说玉军上学了?” “是啊,玉军一直都要上学,可家里条件不允许,这次玉军为了听课学习,差一点把命都丢了,李组长跟我急了,直接找校长,让他上学,一切费用全免,所以我只好同意了。” “李组长对你们家的事真上心,不过他们在这里最多也就几个月,你是聪明人,不要犯糊涂。”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一说,别往心里去。 玉军上学后,家里能挣工分的人更少了,为了替母亲分忧,玉强决定提前离校回家务农。 玉强上工后,家里的劳力有所增强,但彩云不知道玉强的底分能定多少,王红兵会不会刁难。 工作组进村以后,王红兵工作比往日更加努力,一有时间就围着工作组的吴组长转,还号召大家要积极配合工作组的工作。 他老婆韩秀霞成了李组长的尾巴根子,李组长扎根串连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而且每次都能找到话茬和事由,尽管李组长很反感,但也不好直接赶她走。 彩云对此很清楚,每当韩秀霞过来时,她就找个事由约李组长到其居住的小房间去聊。 李组长找彩云聊的内容很广泛,包括生产队领导和大队领导的政治、思想、经济等情况以及“四类分子”的情况。 彩云觉得生产队的几个干部只有王红兵不是东西,其他的都还好。尽管王红兵当年侮辱、践踏甚至置她于死地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但考虑到家族势力的影响,她不想谈及此事,不愿把事情闹大,同时也担心因证据不足,引火烧身。 工作组各项工作准备就绪后,召开各生产队干部工作会议,主要是布置下一阶段的具体工作,重点是查账,要求各队先把近三年的各种账目,粗线条的理一遍,从中发现一些疑点,然后再深查。 查账的重点是三个方面:一是现金账,看支出是否合理,是否符合制度,有没有干部假公济私多吃多占;二是查实物账,看收支是否平衡,还要实际盘点,看账物是否相符;三是查生产队分配,看是否符合政策,是否合理,有没有干部贪污,多占问题。 会后,李组长带领两名同事开始查账工作,王红兵安排队里的会计、保管员和记工员重点配合。 十一月初,秋收工作全部结束。王红兵把最好的粮食全部用于完成国家的征购任务,还打肿脸充胖子卖了余粮,可社员们分到的粮食反而减少了。但他的做法得到工作组吴组长的肯定,大家也只好忍了。 李组长从公社开会回来,把玉兰喊到她住的小房间:“这是我儿子穿过的棉衣,我觉得你可以穿,你试一试。” 玉兰问:“我妈知道吗?” “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妈说,你先试试。” 玉兰穿上,李组长看了看,问玉兰:“你觉得怎么样?” “除了有点长,别的都挺合适。” “长一点没事,明年还可以穿。” “我妈能同意吗?” “没事,我跟你妈说。” 彩云见了感到奇怪,问李组长:“这是谁的衣服?” “我儿子的,太小穿不了了,带来让玉兰试试,你看行吗?” 彩云看了,觉得这衣服至少有七成新,玉兰穿着也挺好,只是觉得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这么好的衣服,我也没钱给您,您还是拿回去吧。” “我的孩子都大了,没人能穿,放着也是浪费,能派上用场我很高兴,你就别推辞了。” 彩云道:“玉兰,快谢谢你阿姨。” 玉兰笑了:“谢谢阿姨!” 王红兵见玉兰穿了这身棉衣感到纳闷,彩云欠账不还,哪来钱给玉兰添置衣服?他跟玉兰说:“玉兰,你穿上新衣服真漂亮,成大姑娘了。” 玉兰道:“不是新的,是李阿姨儿子穿不了送给我的。” “你李阿姨对你真不错。” “是的,她挺喜欢我的。” “你妈和你李阿姨平时都说些什么?” “就是一些家常话。” “说到我了吗?” “好像没有。” “上次我给你买的糖果吃完了吗?” “吃完了。” “下次我再给你买。” “不用,我让我二叔给买了。” “为什么不让我给你买啊?” “我怕我妈知道了骂我。” “你可以放到你们家后院的草垛里,你妈怎么能知道呢?” “那我也不想让您买了。” “为什么?” “我妈不让我跟您多接触。” “你觉得小表叔是坏人吗?” “不是,您是队长,是干部,也是好人。” “这就对了,快去忙吧。” 王红兵这才知道,玉兰穿的衣服是李组长拿来的,上次又去找校长解决了玉军上学问题,看来李组长要在彩云身上做文章,他觉得必须提高警惕,死死抓住吴组长这棵大树。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和了解,李组长决定和工作组两位同事一起找王红兵谈话,就群众反映的问题,听听他的意见。 谈话中,王红兵对老婆的问题,态度很诚恳,说当时主要是群众的意见,自己没多想,现在觉得确实不合理,表示尽快纠正。当谈及偷粮藏在祖坟里面的问题时,他反应非常激烈,说是诬陷,是别有用心,是想借工作组的力量来挖自己家的祖坟,挑动工作组与群众的关系...... 李组长没等他说完,便警告他:“请你说话注意点,群众反映问题是这次运动的一项重要内容,希望你正确对待,不要上纲上线。” 王红兵也不示弱:“我上纲上线了吗?反映问题应当实事求是,无中生有,借运动泄私愤就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轮不到你来说,工作组通过调查自有结论,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配合调查,交代自己存在的问题。” 王红兵听到这,腾地一下站起来,瞪圆了眼睛,冲着李组长大声吼起来:“交代,代什么?我是敌人还是犯人?我觉得你是受了个别人的迷惑,带着有色眼镜看问题,我找吴组长去。”说完起身就要走。 李组长急了:“王红兵,你给我站住!你要是这个态度,我们就把你移送工作组处理。” “哼,移送工作组,你问问吴组长能同意吗?”王红兵扔下这句话还是离开了。 王红兵觉得在偷粮藏祖坟这个问题上,必须保持强势,否则很容易让工作组生疑。 由于王红兵不配合,谈话不得不中止。李组长立即将此情况向吴组长反映,并征求吴组长的意见:“吴组长,你看怎么办?” 吴组长问:“反映偷粮藏祖坟问题的人多吗?” “不多,就一人。” “方便说一下这人是什么人吗?” “是王红兵的一个堂嫂。” “她和王红兵有什么积怨吗?” “没有。”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说有一天夜里,一个人从老王家祖坟那里走进王红兵家里,她能确定这个人就是王红兵,而且还背着东西,她怀疑王红兵偷粮藏在祖坟里。” “仅凭这个信息,很难做出判定。” “还有人反映在那个特别困难的年代,他家不但没有饿死人,就连浮肿的都没有,按照当年每人每天二两粮食的标准,如果没有其他粮食来源,不可能有这个结果。因此综合分析,这种怀疑还是有道理的。” “你们和其他村民了解过吗?” “了解了,他们说不知道。” “到他们家祖坟侦查过吗?” “去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该查的都查了,既然没查出问题,我看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王红兵这人不简单,整天到晚跟在你屁股后面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对他我们还是应该慎重些。” “你可能太敏感了,他找我也都是谈工作,没有别的,对他的问题你们可以再细查,如果确实有问题,肯定要严肃处理。” “那偷粮藏祖坟的问题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敏感,你们也可以再查,但不能轻易下结论,更不能轻易动,即使是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我们也只能请示上级才能采取下一步行动。” “这个我知道,但有社员希望王红兵对他们全家人,在那个特别困难年代安然无恙做出合理解释,这个问题我们觉得不好处理。” “那我们也不能仅凭这个就推定他有问题,也许他有什么别的因素,你们可以婉转的跟他聊一聊。” “我刚到彩云家时,他就派人送去桌子和板凳等家具,说等我们走后就收回,我觉得不好,让他搬走,他特别不乐意,后来看我急了才给搬走。从那以后对我好像有点看法,沟通起来总感到不舒服,要不你跟他谈谈。” “好吧,这事我来办,你们重点查一下队干部的经济问题。当然,其他问题也不能放松。” “队干部的经济问题我们一直都在查,到目前为止,未发现明显的问题。” 快到年底了,队里按照惯例,召开评工分社员大会,王红兵邀请吴组长和队里三名工作组同志参加了会议。 会上,王红兵首先声明:“我爱人韩秀霞的底分定得偏高,应当进行调整。上次评工分时,大家提议定为八分半,当时我没有多想,就顺着大家的意思表示同意了,现在看来有点不合适,我提议,韩秀霞的底分调整为六分,看大家同意不同意?” 多数人表示六分太低,提议定为七分,王红兵对此不好拍板,最后还是吴组长表态,定为七分。 第二十八章 1965年12月-66年8月 玉强是第一次参加评工分,根据多数人的提议,底分也定为七分。彩云觉得,玉强刚从学校回来,上工时间不长,好多农活还不熟悉,这个底分比较合理。玉兰的底分定为七分半,彩云感到满意,彩云自己的底分定为九分,她觉得合理。 彩云感到王红兵确实狡猾,他老婆底分的事不但没给他造成负面影响,反而显得他高姿态。但不管怎样,总算把韩秀霞的底分拉下来了,达到了目的。 会后,吴组长找到李组长:“上次你说的事,王红兵做了解释,他大舅子在淮南煤矿工作,其爱人是煤矿食堂炊事员,在那个特别困难的时期,经常节省一些粮食和吃的救济他们。另外他本人在大队或生产队开会加餐时吃不完就带一些回来,自己对此也做了检讨。” “他说的这些情况,我们是否可以调查一下?” “当然可以,应该调查。” 李组长回来后,问玉强:“你知道三大头是不是有个大舅?” “有,我见过,挺胖的。” “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听说他在煤矿工作。” “今天是不是还要跟你二叔去干活?” “是的,一会就走。” “我看你进步挺快的,小饭桌打得不错。” “主要靠我二叔指导。” “你二叔技术不错,有个好师傅很重要,好好跟他学,有门好手艺将来可以衣食无忧。” 玉强自从退学后,经常跟二叔出去干活,发福觉得玉强聪明好学,也很用心教他,希望他快点掌握这门技术。 他备了一些下脚料,让玉强自己动手打一个小饭桌,结果打得还不错,发福感到很高兴。 经过三个多月的扎根串连、访贫问苦、调查走访、个别谈话、查账查物,工作组召开王家峪生产队全体社员大会。由队长、副队长、妇女队长、会计、民兵排长、记工员、保管员分别进行对照检查,查找自己的问题,然后由群众进行揭发和评议,最后由群众举手表决通过。 王红兵主要对老婆韩秀霞的问题进行了检讨,对其家人在那个特别困难时期,受影响较小的问题进行了解释和说明,多吃多占折合现金15.5元已进行了退赔。 由于王家人在队里占了大多数,加之王红兵在村里确实没有大的民愤,所以比较顺利过关。其他几个队干部也主要是多吃多占问题,并进行了退赔,所以也都顺利过关。 王红兵事后也主动找李组长道歉,说自己上次态度不够端正,表示坚决改正。李组长知道,这可能是吴组长的意思,所以也表示谅解了。 玉军上学后,所在的教室是一二年级合班,班主任是曹老师,由于家里买不起作业本和铅笔,无法做作业。虽然校长要求给予特殊关照,但曹老师还是把他安排在最后一排,由于玉军个子矮,只有站起来才能看到黑板,所以只好站着听课。 玉军经常来得早,打扫卫生时,有时能捡到别的同学扔下的铅笔头,他如获至宝,藏在家中,待考试时再使用。平时他主要用树枝在田埂或其他空地上做题,虽然不能交作业,但不影响学知识。 发福知道后,到街上给玉军买了一些作业本和铅笔,玉军激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学校期末考试,玉军语文和算术的考试成绩,是班里唯一的双一百。这个结果让曹老师没想到,也因此改变了他对玉军的态度和看法,鼓励他再接再厉,并把他的座位调到了前面。 春节快到了,工作组放假十天,全部回家过年去了。 王红兵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他知道年后工作组的工作重心将转为大队干部,他就彻底解放了。 这次“四清”运动,王红兵最担心的是祖坟藏粮问题,这不但涉及他偷粮问题,还会牵出他企图杀人灭口的问题。 王红兵很清楚,祖坟藏粮除了他和他母亲,只有彩云知道,他担心彩云可能会向工作组反映此事,所以提前做了准备。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工作组没有提及他杀人灭口的事。他怀疑是彩云没敢说,因为他无法证实此事。这样既可以提高她反映问题的可信度,也不至于陷入被动局面,更不会让工作组觉得她是在公报私仇。 春节后,工作组人员全部回到王家峪,李组长刚到彩云家门口就喊了一声:“彩云,我回来了!” “李组长,新年好!”彩云出门迎接。 “好!你们都好吗?” “都好!” “这是我给孩子们带的!”李组长说着,把一个小包里的东西都倒在桌子上,主要是些糖果、饼干、锅巴等吃的。 “谢谢您!老是给他们带吃的。” 玉兰见了,趁机将一些糖果装进衣兜里。 正月十五前,工作组邀请公社电影放映队,在大队西晒场放电影《铁道游击队》。 接着,工作组又安排了黄梅戏《天仙配》和庐剧《老先生讨学钱》的演出等,丰富了群众的文化生活,受到大家的欢迎。 接着,工作组重点对大队干部进行调查走访、查账、谈话。 经过一个多月的查账清账、内查外调、个别谈话、“背靠背”揭发等,于三月份召开由各生产队干部和贫下中农代表参加的会议。 会议内容是由大队干部自我检讨,交代问题,参会人员进行检举揭发,会议由工作组吴组长主持。 大队书记杨少文第一个作检讨。检讨内容只是自己脱离了贫下中农、关心群众不够、工作作风浮夸、多吃多占等问题。虽然没有交代出实质性的问题,但态度还算诚恳,加上无人牵头站出来揭发,所以没有激起众愤,顺利过关。 接下来几个干部的检讨也比较平静,没有查出大的问题。 只有大队民兵营长,经群众检举揭发,问题比较严重,主要是工作作风粗暴,动不动就打人、侮辱妇女等。 工作组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对王家峪大队存在的问题向公社“四清”工作队进行了汇报,并向公社党委进行了通报。 经大队支部大会研究决定,并报公社党委批准,民兵营长被撤职,增选王红兵为大队党支部委员,任支部副书记和大队民兵营长,并兼任王家峪生产队队长。 对大队其他干部,特别是大队书记杨少文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希望他们经过这次“洗手洗澡”,能够轻装上阵,积极做好工作。 工作组经过几个月与社员们同吃、同住、同劳动,与大家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大家对工作组的工作作风和敬业精神深表敬佩。 五月中旬,工作组已全面完成各项工作任务即将撤离。 临走前一天晚上,彩云精心准备了红烧鳝鱼和鲫鱼汤,李组长很高兴,吃了不少。 两人一直交谈到深夜。李组长希望彩云咬紧牙关,带领几个孩子度过眼前的难关,并表示会抽空来看望她和孩子们。彩云对李组长给予的关心和帮助表示感谢,对没能照顾好她深表歉意。 临睡前,李组长又跑过来找彩云:“我身上也没多的,就这五块钱,你拿着给玉兰做个褂子。” 彩云道:“您刚才不是给了钱了吗?这个我真不能要。” “刚才给你的是伙食费,这个是我对玉兰的一点心意,玉兰是个好姑娘,我喜欢!” “她有褂子,我给她补一补还能穿。” “那也不行,太瘦了,扣子都快扣不上了。” “这孩子,没有什么好茶饭,长得还挺快。” “她个头比你都高,也比你壮,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她今年才十六,就是发育得早。” “比我小儿子小五岁,我要是早认识你们,让玉兰给我做儿媳多好啊。” “玉兰哪有这个福气,你儿子结婚了吗?” “去年底刚结婚。” “他在那上班?” “银行。” “那多好啊,是吃商品粮吧?” “是,儿子儿媳都吃商品粮。” “您长得这么好看,您儿子肯定也很俊。” “我儿子跟他爸一样,长得特别俊,可偏偏找了一个长相一般、脾气也不好的女人,结婚后两人老打架,烦死人了。 “我家玉兰就是一个农民,也没什么文化,你儿子条件那么好,就是没结婚,也不可能看上我们家玉兰。” “这个你就说错了,我的儿子我了解,玉兰不但长得漂亮,而且脾气好,招人喜欢,我儿子要是能娶上这么个好媳妇,他非从梦中笑醒了不可。” “这只能怪我们家玉兰没这个命,要是你儿子没结婚,我就可以做主,让玉兰做您的儿媳妇。” “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忙在城里给她找个好人家。” “家里缺劳力,过两年再说吧。” “可以先定亲,什么时候出嫁可以再商量。” “说是那么说,只要一定下来,男方就急着要娶,您看王红兵二女儿和玉兰一样大,去年男方就要娶过去,推到今年不好再推了,马上就要出嫁了。 “行吧,需要我帮忙时,随时可以去找我。” “谢谢!” 工作组离村那天,全村男女老少几十人站在村头欢送,吴组长和李组长紧紧握着大家的手,跟大家告别。 许多人含着热泪依依不舍,久久不肯离去,一直送到大路边,不少人高喊:“欢迎你们再来!” 王红兵是这次“四清”运动的最大赢家,不但没有受到处理,而且还得到提拔重用,成为大队干部,还兼任生产队队长。 “玉兰,过来。”彩云给玉兰做了一个白棉布新褂子,让玉兰试试。 玉兰穿上后,彩云看了看,觉得很满意,她见玉兰高兴得合不上嘴的样子,故意问她:“喜欢吗?” “喜欢!” “这次只给你一人做,没给你哥和你弟弟做,你说他俩会不会说我偏心?” “女儿是妈妈的贴身小棉袄,您就应该对我好一点。” “上工了,带着镰刀到村南割麦子,大家快点!”王红兵吹响了上工的哨子,招呼大家上工。 今年的小麦长势良好,大家早就眼巴巴地盼着小麦能尽快收割。许多人家都已断粮一个多月了,就靠蔬菜和野菜维持着,彩云亏得李组长住这里,给些粮票和钱能买些粮食回来,一起维持着。 上工的路上许多人围着玉兰问这问那,夸她新衣服好看,玉兰只是一个劲地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庆英见人都散去,便过来问玉兰:“你是不是讲婆家了?” “没有啊?”玉兰对二婶提出的问题感到很奇怪,但也引起她的猜疑,她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那谁给你做的新衣服?” “我妈给我做的。” “不可能,你妈有钱肯定先给你哥和你弟弟做,怎么可能先给你做?” “这是李组长给我做衣服的钱,当然要给我做了。” “李组长为什么拿钱给你做衣服?肯定是跟你妈商量好了,给你找好婆家了,这钱就是你婆家给你做定亲衣服用的,真是个傻丫头,什么都不懂。” “不可能,李组长从来都没和我说过找婆家的事。” “说你傻一点都不假,找婆家跟你妈说好就行了,跟你说干什么?” “我去问我妈。” 玉兰的脸一下子从晴朗变多云,很快又变成雨天,眼泪从两个眼角流了下来。 “妈!我这衣服是怎么回事?”玉兰追上母亲没头没脑地问。 “什么怎么回事?” “您不和我说清楚,我不去上工了。” 彩云把玉兰拉到一边,给她擦了擦眼泪:“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也不知道害臊。” “不用您擦,您就告诉我这衣服是怎么回事?”玉兰气愤地推开母亲的手。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二婶说,您肯定背着我给我找好婆家了,这衣服就是婆家给我定亲的衣服。” “别听她瞎说,找婆家的事虽说我做主,但我不会瞒着你。” “我不要您给我找婆家,您找了我也不去,打死我都不去,不信您等着瞧!” “好了,真没给你找婆家,你李阿姨就是喜欢你,没有别的意思,放心吧,傻 孩子!” “真的?” “真的,没骗你。” 玉兰的脸又由雨天变晴天了,彩云看着,笑了:“白长这么大个子,还是一个孩子。 第二十九章1966年8-12月 这几天,玉兰心情很好,割麦子非常卖力,彩云感到很高兴。只是那个“人来疯”让她很烦,割麦子时老是紧挨着玉兰,贼眉鼠眼地盯着她看。 “人来疯”的大名叫唐来德,今年二十八岁,住在中户,小时候只要家里一来人他就兴奋,家里人都说他是“人来疯”。 长大后,“人来疯”成了他的绰号,哪里热闹就朝哪里凑,谁家要是有个婚丧嫁娶之类的事,他总是不请自到。虽然没钱随礼,但可以帮着张罗,不图别的,就图个热闹,混个酒足饭饱。 又高又壮的身材显得很魁梧,又方又大的脸庞上长了一双色迷迷的眼睛,有事没事就爱朝女人跟前凑,嬉皮笑脸的,不像一个好人,谁家的姑娘也不愿嫁给他。 直到二十六岁才娶了个傻媳妇,还经常打人。犯病时只好把她拴在家里,想起来给她弄点吃的,想不起来就让她饿着。 但他特别善于巴结领导,对领导交办的事都非常认真负责。 彩云不愿让他接近玉兰,因为她知道玉兰心很善,没有防备之心,怕她上当。 为了躲开“人来疯”,彩云让玉兰割麦时紧挨着她,没想到还真发现了问题。原来玉兰的褂子做得太大了,以至于她弯腰割麦时,在她身边的人只要用眼一扫,就能发现她胸前的秘密,怪不得这个“人来疯”就喜欢挨着玉兰割麦子,看来大家骂他色狼还真没有冤枉他。 彩云不好直接点破这事,怕给玉兰心里留下阴影。等到收工回家后,她把玉兰的衣服扣子向外侧移了一点,再割麦子时,没发现问题,心里觉得踏实了许多。 但彩云还是不放心,担心“人来疯”会骚扰玉兰,便嘱咐她:“以后离‘人来疯’远点,少搭理他。” “为什么?”玉兰有点不理解。 “我觉得他不像什么好人。” “我觉得他挺好的,待人热情,谁有事找他都乐意帮忙。” “反正我就是烦他。” “人来疯”发现玉兰衣服的胸口已封闭,知道她已发现这个秘密。但玉兰还是跟他有说有笑,他觉得玉兰没有因此而讨厌他,心中感到暗喜。 进入十一月份,天气越来越凉,几个孩子的棉裤都穿了好几年了,不但太小而且也太破了,实在是没法再穿了,彩云准备卖一些东西逐步解决这个问题。 一天清晨,彩云挎着一个大竹篮子去唐岭赶集,篮子里面放的是干红辣椒和生姜,一个木杆秤。 集市上卖这类东西的人很多,根本卖不动,一上午才卖了三毛多钱,这让她很扫兴。但她发现,街上有人卖笤帚,每把六毛钱,她觉得可以让玉强也试一试。回来后,她跟玉强说:“你见过街上有人卖笤帚的吗?” “见过,好像不好卖。” “现在是农闲,你二叔那边的木匠活也不多,不需要你帮忙,闲着也闲着,一天能卖几把就行。” “可扎笤帚这活我不会干。” “你二叔扎笤帚是把好手,可以让他教你。” “就怕他不得手(没空)。” “等他回来再说。” 发福晚上九点多才到家,听了彩云的想法,表示支持,拿起扎笤帚的工具就同彩云一起过来。 玉强到后院将备好的高粱秆抱过来,跟二叔说:“您一步一步跟我讲详细一点。” 发福道“光说你记不住,我一边做一边跟你讲。” “行。” 发福拿起一把高粱秸秆,指着秸秆头部跟玉强说:“这高粱穗脱粒后叫高粱苗,将高粱苗从高粱秸秆顶部六十厘米的地方截取下来,把高粱壳清除干净,这就是我们扎笤帚的主要原材料。” 玉强问:“清除高粱壳有什么好办法吗?” 发福拿起砍刀,道:“就用这个,压着高粱苗前端反复平划就可以清除掉,然后再用锤子将秸秆部分拍扁拍软了。” 发福拿起一根粗绳子绑在腰间,又拿了一根细绳子,一头系在腰间的粗绳子上,另一头绑在一根长一尺左右的木棍上。 玉强问:“这细绳子多长合适?” “一米左右,坐下用双脚蹬住棍子,双腿刚好展开为宜。” 发福拿起一小把高粱苗握在手里,用细绳子在上面缠绕一圈,然后用双脚蹬住棍子,将高粱苗在上面上下走动几次,再用麻绳将其捆住。反复多次,按一定间隔捆了有十来道,一个小高粱苗把子就制成了。 发福告诉玉强:“用同样的方法制成五个完全一样的小把子,按顺序捆绑在一起,将前后两端弄整齐,再在手柄后端砸入一根前端削尖的小木棍即可。” 一直站在一旁观望的玉兰对二叔说:“我来试试。”说着,就把发福身上的粗绳子解下来,绑在自己的腰间。 彩云随即对玉兰训斥道:“别捣乱了,赶紧让你二叔指导你哥练一遍。” 发福道:“没事,她愿意练就让她试试。” 玉兰拿起一把高粱秸秆,用剪刀剪断高粱秸秆,清除完高粱壳后,就望着二叔发愣,不知下一步该干什么。 玉强一把将玉兰拉开:“一边去!” 玉强坐下后,在发福的指导下,完成了扎笤帚的整个过程,一把笤帚制作完成了。 发福拿起这把笤帚,对玉强说:“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但手工活需要反复练习,才能熟能生巧。” 事后,玉强整整练了两天,扎了二十把笤帚。第二天,彩云带了十把笤帚和一些干辣椒、生姜等,兴高采烈地向唐岭出发。 彩云将自己的笤帚和另一位卖笤帚的比较了一下,觉得看相比她的要好,为了抢占市场,又是首次上市销售,决定只卖五毛钱一把。 一上午下来,只卖了两把,无疑给她泼了一瓢冷水。接着,她又到三隆集去试了试,结果还不如唐岭,只卖了一把。 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又背着十把笤帚到各个村子送货上门去推销,一天下来才卖了三把,每把只卖了三毛钱。 看来,靠扎笤帚赚钱也很难,彩云终于死心了。 玉强这几天一直跟母亲磨嘴皮子,一心想出去开开眼界,说二叔支持他,还给他一些盘缠,没办法,最终只好同意了。 十一月下旬,玉强便组织十来个同学“结伴旅行”。出发前,彩云还是有些不放心,一再嘱咐他:“现在外面很乱,一定要注意安全,遇事要冷静,不要冲动。” 玉强有些不耐烦:“好了,您都说了好几遍了,不要再啰嗦了。” 他从学校开了介绍信,领了一些标配物件,每个人的手臂上都佩戴了象征着本次活动意义的红色标志,从东除市乘火车,向着大家共同向往的祖国首都出发。 玉强一走,玉军的学习又成了问题。他所在的学校跟全县中小学一样,从六月中旬开始全部停课闹革命,教学被迫中断,玉军只能靠哥哥指导,在家自学。现在哥哥出远门了,主要靠母亲指导,彩云指导不了的,只好请教王红兵。王红兵觉得玉军老实、不惹事,所以也愿意帮他。 由于干旱,彩云自留地种的花生也受到影响,尽管她经常挑水浇灌,但最终还是减产,收的花生晒干了也就一百多斤。为防止孩子们偷吃,她将花生装进麻袋里,麻袋口用铁丝拧住,她想这样应该安全了。 几天后,她觉得花生好像少了,仔细察看了几遍,才发现问题。不知谁在麻袋背面捅了个窟窿眼,问几个孩子谁都不承认,彩云心想肯定是玉兰干的。气得她没办法,只好设法采取更有效的措施。 她每天晚上组织玉兰和玉军剥花生,尽管他们面对这金灿灿的花生米,馋得直流口水,但谁也不敢朝嘴里放,剥好的花生米立即锁到箱子里,谁也没办法拿到。 玉兰没想到自己偷花生的事这么快就被母亲发现了,她偷的花生一个也没舍得吃,全都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留给她心爱的涛哥吃。 前不久,玉兰和有涛约好,农历每月的初一、十一、二十一晚饭后,在老虎塘那里见面。两人也就是坐在塘埂旁说说家里和队里的一些事,有时也谈到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一天晚上,玉兰早早就来到老虎塘,当年有涛救她的地方焦急地等他。不一会,她见有涛过来,立即上前喊了一声:“涛哥,怎么刚来啊?” 有涛道:“汤桥坝涨水了,晚上没有摆渡的,我游过来的。” “现在水这么凉,你冻着没有?” “没事,想到你,我心里就热乎乎的。” “下次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你就别过来了。” “那你不知道,肯定会等我,多不好啊。” 玉兰出了个主意:“以后,我们先到汤桥坝,如果水深,我给你唱首歌,你也给我唱首歌,我们就回去。如果水浅,你就过来,你看行不行?” “我看行,就这么定了。” 有涛从衣兜里掏出一些吃的,递到玉兰嘴边:“张嘴。” “什么东西?”玉兰觉得好吃。但不知是什么。 “看你能不能吃出来?” “鸡肉?” “不对。” “鹅肉?” “不对,是兔肉。” “哪来的兔肉?” “我抓的,给你留了一个兔腿。” “你妈身体不好,应该给你妈补一补。” “给我妈留了,你放心吧。” 玉兰真是个吃货,没一会就把一个兔腿给吃光了。 玉兰对有涛说:“我带你去一个新地方。” “去哪?” “西晒场。” “去那干什么?” “现在不告诉你。” 两人走在路上,玉兰几次想伸手去拉着有涛一起走,但一到关键时刻手又收回来,就这样肩并肩默默地向前走。 直到西晒场西侧的两个草垛夹缝处,玉兰勇敢地伸手抓住有涛的手,她就觉得有一股暖流顿时从她的手心迅速流遍全身,她感到有涛的手也在抽动。 她拉着有涛走进这个夹缝,其中一个草垛旁有一个挺大的空洞,底下铺了很厚的稻草:“涛哥,这里安全,不会有人看见,我们在这里坐一会。” 两人手拉手在这里坐下。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跟我哥抓麻雀时发现的。”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洞?” “可能是谁捉迷藏用的。” 玉兰把她提前藏的一个小布袋从稻草里拽出来,递给有涛:“给你。” “这是什么?” “花生。” “哪来的?” “我家自留地产的。” “我不要,你留着吃。” “我家还有,这是专门给你的。” “你妈知道吗?” “谁都不知道,你要替我保密,跟你妈也不能说。” “这样不好吧?” “没事。” 玉兰把小布袋打开,剥了一个花生米放到有涛手里:“以后,我想每天都给你剥花生吃。” 有涛看着手中的花生米,掩不住内心的喜悦,说:“这个我不会吃的,我要把它保存好,待明年开春后把它种到我家后院,让它发芽、开花、结果。” “好啊,到时候我们俩一起给它浇水、施肥,让它茁壮成长。” 玉兰送走有涛后才回家。 今年由于干旱,秋粮大幅减产,彩云觉得明春又将面临饥荒,她想趁现在农闲季节,尽快把花生米炒熟卖点钱,到黑市买点粮食,再给孩子们做个棉裤。 她知道,花生属于国家统购统销物资,不准私下买卖,要卖只能卖给国家,但价格很低,卖不上价钱。为安全起见,她准备先到集市上侦察一下,看看自己的想法是否可行。 王家峪生产队东边是唐岭,距离约五里地,农历尾数2479逢集,西南边是三隆,距离约七里地,1368逢集,除五和十外,每天都可以赶集。 她仔细侦察后,发现一个现象,就是早上八点以前,中午十二点左右和下午六点以后,基本上没人管。她觉得还是有机可乘,于是决定试一试。 第一次她没敢多弄,只炒了二斤花生米,正好家中还有一些干红辣椒和生姜,便一起带去卖,同时也可以作为掩护。 她来到集市天已大亮,已经有人开始交易,她在卖菜区域选择一个不显眼的地方试探一下。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喊了几嗓子:“花生米,鲜脆可口的炒花生米,快来买啊!” 没一会,就有几个人围过来问价:“怎卖的?” “一毛钱一两。” “来半斤。” 没一会,全部卖完,一共卖了二元钱,彩云心里感到很兴奋。 尝到甜头的彩云,又炒了五斤花生米来到三隆集,这里的集市没有唐岭兴旺,人相对少一些,快八点了,还没卖到一半。就在彩云准备收起花生米时,突然来了两个市场管理人员,不容彩云分辨,上来就把她的杆秤和花生米全部没收了。 垂头丧气的彩云,默默地离开了这里。她觉得,在集市卖花生米这条路走不通,给孩子们做棉裤的计划也落空了。 玉强和玉兰的棉裤不但破,关键是太小,穿不进去了。本想卖点花生米来解决这个问题,现在看来行不通了。没办法,她把这两个棉裤从两侧剪开,里外分别加点布料再缝上,中间填了些棉絮,加肥以后,又补了补,让孩子们继续凑合着穿,总算解决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第三十章 1966年12月-1967年1月 彩云刚把玉强的棉裤放到他的床头,就听见邮差喊她:“张彩云,你的信。”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玉强写的。 妈: 我们一路顺利到达目的地,勿念。 我们出发的当天晚上到达东除,火车站的人太多,两天后我们才挤上了车。火车上的人多得无法形容,座位底下、行李架上、厕所全部都是人,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想大口呼吸都很难。 到达目的地后,接待站服务很周到,吃住全包,市内坐公交全部免费,想去哪就去哪。我们参观了天安门广场、军事博物馆、颐和园等。 当我第一次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看到四周宏伟建筑,心中感到十分震撼,面对城楼上毛**巨幅画像,那种激动之情难以形容,真的流泪了。这就是我们从小向往的圣地,是红太阳升起的地方,多么伟大,多么神圣!我在这里照了一张照片,随信寄去,一定要保存好。 我最喜欢的是军事博物馆,这里有第一次和第二次革命战争、反围剿、红军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许多资料、图片和实物,不仅增加了许多历史、军事、武器知识,还了解了许多战役经过,英雄人物事迹等。 请转告小梅,我一切都很好,勿念。 玉强 玉强他们从首都回到东除后,本想就此结束这次“结伴旅行”,但有好几位同学强烈要求到南京和上海去看看。为了让大家高兴,玉强只好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南下的火车跟北上差不多,也是人山人海,人满为患,这些人和玉强他们一样,都是“结伴旅行”的红之兵。 到达南京后,游览了中山陵、玄武湖等旅游景点,品尝了夫子庙的小吃。到达上海时,正赶上阴雨天,没到远处去,就在南京路一带活动,各大商场商品琳琅满目,但囊中羞涩,只能开开眼界。这里的大街小巷,和首都一样,到处可见带着红叉叉的“大字通告”。 晚上,他们来到外滩,这里的夜景很美,游人熙熙攘攘,大家都被这里的美景所倾倒,觉得不虚此行。 直到十二月底,他们才正式结束这次所谓的“结伴旅行”。 历时近四十天的“旅行”活动,玉强不负众望,精心组织,克服重重困难,虽然多次走散,但最终没有一人掉队,全部顺利返回。 玉强到家后,村里人都跑过来问长问短。玉强滔滔不绝地讲起他们这次“旅行”的经历,越说越激动,想把这些天的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告诉大家。 彩云问玉强:“你去了这么多地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最好吃的就是符离集烧鸡,我们在车上听说符离集烧鸡全国都有名,每只八毛,心里蠢蠢欲动。我和同学们商量好,每人出四毛钱,买了六只,两个人一只,真是名不虚传,回味无穷,大家都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玉兰问:“哥,你给我买东西了吗?” “对不起,没钱了,什么也没买,下次一定给你买。” “那你给小梅买东西了吗?” “也没有。” “你们坐车、吃住不都是免费吗?怎么会没钱了?” “不一样,有的地方免费,有的地方收费。” 杨老师听说玉强回来了,也赶过来问他:“到了大城市感觉如何?” 玉强道:“真是开眼了,从来没有去过大城市,就似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什么都感到新奇,楼房都高得很,分不清东西南北,大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各种车辆接连不断,热闹非凡。” 杨老师继续问:“跑了这么多地方,有何感受?” “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次出去,真是开了眼界,长了知识,也经受了锻炼和考验,我突然觉得自己成熟了许多。” “可能也见到不少具有当下特征的东西吧?” “太多了,无以言表!” 来看望玉强的人都已离开,可他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这次远行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大,这么精彩!他想起军事博物馆里的那些枪炮,心里暗暗盘算着,自己应该去当兵,拿起枪杆子保卫祖国;又想当个火车司机,开着铁龙跑遍大江南北;或者做个建筑工人,亲手建起更多的高楼大厦。 此刻,他更迫切希望见到小梅。当他把一个手绢、一个小镜子和一些糖果、饼干递给小梅时,小梅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云凤发话,她才收下。 “谢谢强哥!”小梅红着脸对玉强说。 “这手绢是我从南京给你买的,城里好多人都用这个。” 躲在王红雷家后院的玉兰,听到这里,气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回到家,就跟母亲告状:“妈,我哥他骗人,他给小梅买了好多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知道他没说实话,他出去的时候,我一直跟着他,结果让我发现了。” “这不好,他是你哥哥,你不能这么做。” “你就是偏心眼,你不说他还说我,是他不应该这么做。” 没一会,玉强回来了,玉兰劈头就问:“哥,你去哪了?” “我去看小梅去了。” “我再问你,你给小梅买东西了吗?” 彩云赶紧接过话茬:“玉兰,你干什么?小梅是他对象,他买点东西给他很正常,你为什么要跟踪你哥哥?” 玉强知道露馅了,连忙给玉兰道歉:“对不起,我是给她买东西了,本想每样东西各买三份给你和玉军,还有小梅。可快回来时,一个同学病了,把钱都花没了,所以让你和玉军都受委屈了。” “同学病了,为什么要你花钱?” “他没钱了,我是牵头的,只好由我来帮他解决。” 彩云问:“你那个同学得的是什么病?” “拉肚子,一开始他没在意,觉得能扛过去,后来越来越严重,一晚上拉了十多次。” “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好像也不是,我们吃的都一样,别人都没事。” “为什么拉这么厉害?” “我们也不知道,拉了两天止不住,我就赶紧送他去医院,大夫说他已严重脱水,输液后又开了一些药就回来了。” “花了多少钱?” “八块多。” “这个钱,应该由他出。” “是的,就看他能不能主动还了。” “不主动还就找他要,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知道。” 彩云最近有点忙,她发现唐岭和三隆两个集市基本上无人管理了。市场上卖什么的都有,彩云的花生米每天都能卖五六块钱,家中几十斤花生米很快卖完了,一共卖了七十多块钱。 有了本钱,彩云的心思一下子就活了。她又从市场上买了一些带壳的花生和小麦面,白天继续赶集卖花生米,晚上赶赌场卖吃的。 现在是农闲,赌场人很多,经常玩通宵,也没人抓赌了,很安全。 “人来疯”家隔壁有一个姓赵的老头,大家都喊他老光棍,如今快六十了,房子都空着。老人很孤单,主动召集大家到他这里来赌钱,赢钱的人看心情给他抽点好处费,老人没钱赌但爱看,一看就是一个通宵。 老人一共有五间房子,前面三间,后面两间。后面两间的面积与前面三间的面积差不多,全部空着,赌场就设在这里,一共有两张大桌子,形成两个赌局。 彩云找到老赵,提出到这里来卖吃的,每天晚上给他抽五毛钱作为场地费,老人很爽快地答应了。 彩云一般是在晚上十点以后入场,主要是卖饺子和花生米。饺子是现包现煮,彩云负责拌馅和擀皮,玉兰负责包。 赢钱的人心情好,卖贵一些他们也不在乎。花生米在集市卖一毛钱一两,在这里卖一毛五。饺子是豆腐馅的,在饭馆一般每个也就五分钱左右,彩云做的饺子稍微大一些,四个就是一碗,每个一毛钱,一个通宵能卖到七至八块钱,净赚三块多。 在队里上工,彩云和玉兰两人每天只能挣工分十六分半,一个工即十个工分才九分钱,一共也就一毛六分。而赌场一个夜晚的收入相当于两人上工二十天的工分钱。为了鼓励玉兰,彩云每到深夜时,都会赏玉兰两个饺子吃,外加一把花生米,而且还承诺明年冬天给她做个新棉裤。 这个赌场原来主要都是本村的人,后来许多外村的人也赶过来,人越来越多,老人又借了桌子和板凳,在前面的三间房子的堂屋又开了一个赌局。 前面三间房子也比较空,西屋放了一张床,是老人睡觉的地方。东屋与北侧的灶间相通,锅灶有一大一小两口锅。灶间有一个小门,直接通往前后房。 两个赌场,三个赌局的人都是里三层外三层。外面的人只能站在板凳上请别人帮忙下赌注,只有赌资大的人才能理直气壮地坐在桌旁,赌资小和观看的只能站在最外层。 王红兵不赌钱,但有时也过来看个热闹。他发现彩云的生意挺好,应该能赚钱,回去便跟韩秀霞说:“我看彩云在赌场卖饺子和花生米,买的人还挺多,价格比市场上还要高,肯定能赚钱。” “包饺子我也会,炒花生米更不在话下,要不我也去卖?” “我就是这个意思。” “说干就干,明天我就开始准备。” 韩秀霞过来后,饺子八分钱一个,花生米一毛 二一两,都比彩云的便宜。但彩云觉得靠降价恶性竞争,最终可能谁也赚不到钱,所以她没降价,还是按原价卖。 韩秀霞这招很灵,一下子抢占了市场,彩云的销量直线下降,但她还是不愿降价。 彩云开始琢磨如何把饺子做得更好吃。经反复试验,她研究出鸡蛋韭菜馅和豆腐胡萝卜馅两种调料包,不但味道鲜,而且还有点微辣。但她并不满足,又开始研究如何使饺子皮筋道,有嚼劲。她制定了几种方案进行比较试验,最终确定的方案是:在冷水中加入少量的盐水和碱水,和面后醒面一刻钟左右,这样做出来的饺子皮既柔软又筋道,有嚼劲。 为了顺利推出自己的新品,她在赌场包好了八十个饺子后宣布:“我研究出一种非常好吃的新品饺子,里面还包了一个‘招财进宝’的铜钱,谁吃到不但象征你赌运来了,而且我还奖励你两块钱。” “是真的吗?”紧接着就有许多人问。 “当然是真的,这么多人可以作证。” “给我来四个!” “给我来八个!” 大家都想尝尝她的新品饺子,也想碰碰运气。 彩云提前包好的八十个饺子,没一会全部卖完,这个铜钱最终让王红雷吃到了,彩云当即奖励他两块钱。 第三十一章 1967年1-3月 彩云卖完饺子,便来到赌场转了转,想了解一下大家的反应。突然,她听到王红雷大喊了一声:“半夜睡觉—人上人!”赌场的人一听就知道,他抓到了一副好牌,即对红人。 在牌九中,对猴子最大,对天第二,对地第三,第四就是对红人,所以这是非常大的一副牌,结果他赢了。 彩云心想,看来“招财进宝”的铜钱显灵了,给他带来了好运。 当晚,王红雷就用这两块钱,赢了二十多块,把他近一个多月来输的钱全部赢回来了,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路小跑赶回家,向老婆报喜。 吃了彩云新品饺子,都赞不绝口,称赞饺子不但馅好吃,皮也好吃。由于饺子形状像元宝,里面又包了一个“招财进宝”的铜钱,所以大家都称这个饺子叫元宝饺子,还给彩云起了一个绰号叫元宝,彩云也乐意接受这个绰号。 彩云又准备了八十个饺子,也包了一个铜钱,但取消了奖励,结果这次吃到铜钱的人,不但没赢钱,反而输了。尽管如此,大家还是愿意买她的饺子,因为确实好吃。而韩秀霞的饺子一个也卖不出去,气得她提前收摊回去了。 “红雷,怎么不玩了?”彩云见王红雷一直站在旁边观望,便问他。 王红雷垂头丧气地说:“云凤把我的钱都收走了,不让我玩了。” “云凤做得对,赌场十赌九输,没事过来看看,过过眼瘾就行了。” “大家都不玩了,你这东西卖给谁呀?” “你不玩,总有人玩。都不玩了,我肯定还有别的办法,不会一棵树上吊死。” “这我相信。” 后来,韩秀霞知道彩云的饺子里有辣味,于是她也在饺子里放了些辣椒,效仿彩云的办法,搞有奖销售,这招还真把生意又抢了回来。但因辣椒放得太多,有的买了以后,只吃皮不吃馅。从此再也没人买她的饺子了。 韩秀霞不甘心退出,她想通过变化花样,把生意再抢过来。她利用王红兵能弄到猪肉的便利条件,开始卖猪肉饺子和面条,还真有不少人买,分流了彩云的一些份额。 虽然饺子里的猪肉非常少,但毕竟里面确实有猪肉,彩云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猪肉,反正她没办法弄到。 彩云找到王红雷,跟他说:“我和玉兰进行了分工,上半夜玉兰在这里负责,下半夜我来换她,你帮我关照一下。” “没问题,小事一桩。”王红雷答应得很干脆。 “人来疯”见玉兰一人在赌场做生意,时不时到灶间来找她,有时还帮玉兰擀饺子皮,玉兰很高兴有人过来帮她干活,和她说话。 赌场里,只有玉兰和韩秀霞两个卖吃的摊位,只要有人过来,韩秀霞就主动上前揽生意,可多数人还是坚持要买玉兰的饺子。韩秀霞见“人来疯”过来帮玉兰包饺子,两人在一起有说有笑,她觉得很不舒服。 玉兰一到十二点左右就困得不行,有时倒在烧火间的草垛旁就睡着了。韩秀霞见了很高兴,希望她睡得越死、时间越长越好,自己就可以独占市场了。 可有些人好像存心跟韩秀霞过意不去,偏要喊醒玉兰,吃她的饺子,韩秀霞很生气。但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即将到手的钱落入了玉兰的腰包。 有一次,韩秀霞从茅坑回来,发现睡在烧火间的玉兰身边好像躺着个男人,她便躲到一旁窥探。突然,她发现玉兰好像抱住了那个男人,这太不可思议了,她不相信这是真的。 躺在玉兰身旁的“人来疯”发现有人过来,急忙站起来要走,被韩秀霞拉住了。她见玉兰转过身继续睡,就对“人来疯”说:“你过来。”随即将他拉到大门外。 “人来疯”一下子慌了:“嫂子,你都看见了?”他惊慌失措地问。 “你小子挺有艳福啊,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们这是第一次。” “不可能,我看玉兰把你抱得那么紧,说明她太喜欢你了,恨不得马上就要跟你干那事。” “你小声点,这事你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好吗?”“人来疯”显然有点紧张。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人来疯”在衣兜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三毛钱递给韩秀霞:“我身上就这么一点,以后我再报答你。” 韩秀霞接过钱,扔到他脸上:“就这一点臭钱,你打发要饭的?这么大的事,你想就这样了事不可能!” “可我只有这么多,你说怎么办?”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她?” “那还用说吗?她长得就跟仙女似的,哪个男人不喜欢?” “是啊,这可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多少男人见了她,馋得直流口水,没想到她看上了你,让你得手了。” “可能是对上眼了,你可能也听到了吧?她刚才抱着我一个劲儿喊‘唐哥、唐哥!’” “我听得很清楚,怪不得好多媒人上门给她讲婆家,她都不同意,她可能就想嫁给你。” 韩秀霞心里暗笑,心想,玉兰明明喊的是“涛哥”,他却听成了“唐哥”。 “不会吧,我有老婆了,怎么会嫁给我?” “你愿意跟那个傻媳妇过一辈子吗?” “当然不愿意,可又有什么办法?” “你们也没办什么手续,给她娘家退回去不就完了。” “那玉兰也不可能嫁给一个二婚的,再说我比她大那么多,她妈也不可能同意。” “只要你把生米做成熟饭,她妈不同意也得同意。” “是吗?” “你应该趁热打铁。”韩秀霞觉得这家伙真不知道天高地厚,看来真是被玉兰迷住了。 “什么意思?” 这时,韩秀霞已经有了主意,她要好好利用这个色胆包天的二流子,达到自己的目的。于是便在“人来疯”耳边嘀咕了几句。“人来疯”听后愣了一下,盯着她问:“这行吗?” “没问题,你把灶间那个小门插上,进入的人都要从我这里过,只要有人来,我就咳嗽一声,你赶紧从小门出去,什么事都没有。” “要是玉兰喊起来怎么办?” “你看她刚才那样,你觉得她会喊吗?” “万一她要喊,怎么办?” “那你就赶紧从小门撤走,剩下的由我处理,反正只有我一人在场,我可以替你保密。” “那好,事成以后,我心甘情愿给你当牛做马。” “行了,快去!说不定她正在等你。” “人来疯”插上小门后,看了一眼韩秀霞,她点了一下头,示意他行动。 韩秀霞站在一旁,一边看着是否有人过来,一边盯着“人来疯”那边。 没一会,她看见“人来疯”已开始行动,接着就听见玉兰在不停地喊“涛哥!涛哥!……” 韩秀霞正在琢磨玉兰喊的“涛哥”是什么意思时,就听玉兰先是轻声地嘟哝着“别、别!”紧接着就大声喊起来:“啊!你是谁?” 玉兰立即推开那个***了起来。 玉兰的举动吓得“人来疯”赶紧从小门逃走。 韩秀霞立即过来,玉兰也顾不上扣衣扣,赶紧把棉袄合上,发现除了韩秀霞,没有别人。很快,王红雷赶过来问:“玉兰,怎么了?” 韩秀霞赶紧出面:“没事,没事,玉兰可能做噩梦了。” 玉兰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无法跟王红雷说,只好顺着韩秀霞的话说:“没什么,就是做了一个噩梦。” “让你别睡、别睡,你就是不听。” 王红雷走后,韩秀霞看着玉兰惊慌失措的样子,便安慰了她几句:“别怕,没什么事,我听见声音马上就过来了,你知道这个男的是谁吗?” 玉兰摇了摇头,没吭声。 “谁是你涛哥啊?” 玉兰还是摇头,仍然没吭声。 直到此时,玉兰还没完全清醒,她觉得刚才确实是涛哥跟她在草垛洞内亲热,怎么会跑到赌场来了?涛哥也不见了,他去哪了? 她开始仔细回忆今晚整个活动的轨迹,才慢慢意识到,她今晚压根就没到西晒场去,刚才发生的事确实是在做梦。那么,脱她衣服的那个男人是谁? 彩云一开始是在半夜一点左右过来。后来一般都在两点以后才来换她。受了惊吓的玉兰觉得要等候的时间太长,便让王红雷提前送她回家。 惶恐不安的玉兰立即喊醒了母亲,彩云不解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妈,我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我被男人那个了。” “哪个了?”迷迷糊糊的彩云不知道玉兰在说什么。 当玉兰说了主要事由后,彩云腾地一下坐起来,惊讶地问:“那个男的是谁?” “不知道。” “他脱了衣服没有?” “不知道。”玉兰确实没看清,她只知道自己的衣扣被那个男人解开了。 “他长得什么样?” “没看清。” “你感觉像村里的谁?” 玉兰想了想,说:“感觉好像不是本村的人,可能是外村的。” “三大头他妈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 “怎么一问三不知,那你知道什么?” “我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 彩云担心这件事传出去,对玉兰影响不好。她立即赶到赌场,找到王红雷:“红雷,你过来一下。” 彩云把王红雷喊到外面,问他:“你知道玉兰是怎么回事吗?” 王红雷道:“她睡着后做噩梦,说害怕让我送她回去,就这些。” “你是否听说了什么?” “没有,怎么了?” “没有就好,你别管了。” 彩云心里踏实了许多,但她还是不放心,她现在要马上见到关键人物韩秀霞。 韩秀霞见彩云过来,立即上前拉着彩云来到外面,问她:“你怎么还有时间跑这儿来?” “怎么了?”彩云故作镇定地说。 “你给玉兰下身洗了吗?” “你胡说什么?”彩云一听就急了。 “你别急,你听我说,玉兰……,要不然玉兰可能会怀孕的。” “你别胡说八道,她就是做个噩梦,什么事都没有。” “看来玉兰没跟你说实话,我告诉你吧,我去上茅缸,回来时发现灶间小门被插上了,便从前面绕过来。当我来到草垛跟前时,发现有几个人站在那里,伸着脖子朝烧火间偷看,当时我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当我走近时,就听见一个男人喘着粗气,你家玉兰抱着那个男人,一个劲地在喊‘涛哥、涛哥!’......” 秀霞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问彩云:“你知道玉兰说的涛哥是谁吗?” 彩云没有如实说,只是告诉她:“没听说过。” 秀霞接着说:“我当时感到很惊讶,大喊一声‘干什么?抓住他!’那个男的一看有人来,立马提起裤子从小门逃了。那几个偷看的人追出去也没追上,让他跑了。大头榔子听见我的喊声就跑过来问怎么回事,我也不好直说,只好撒了个谎,说玉兰做了个噩梦,后来玉兰就让大头榔子送她回去了。” 韩秀霞觉得自己编得很圆满,相信彩云会以为这是真的。 彩云道:“秀霞,你可不能这么乱说,这前后两个赌场有一百多人,怎么可能会发生你说的这种事呢?说破了天也没人会相信。我请你把刚才说的话全部收回去,玉兰还是个姑娘,你要是这么说出去,不管是真是假,都会毁了她,你知道吗?就算我求求你了,你看行不行?” “这事是真是假,你回去问问玉兰就知道了,我要是乱说,我怎么会知道这个男人是玉兰的涛哥呢?这个事我可以不说,但还有别的人看见了,这几个人是谁我也不知道,谁能保证这几个人不说?还有……” “行了,现在我就请你别乱说,行不行?” 彩云打断了韩秀霞的话,转身走了。 韩秀霞看见彩云被她气成那样,赶紧用手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来。她觉得对彩云这种女人,就应该好好教训她,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这次终于报了一箭之仇。 她觉得彩云不但勾引自己的男人,还挑唆王红兵毒打她,造成自己瘫痪多年。她这么做,不但为了报仇,也是为了能够独占这个市场。她觉得玉兰再也不好意思过来了,也就没有了竞争对手,真是一箭双雕。 彩云听了韩秀霞的话,感到非常气愤。如果真有那种事,怎么可能洗干净?作为几个孩子的妈,不可能没有这个常识,她显然是想借机侮辱她和玉兰。 虽然她觉得韩秀霞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一点不信。因为她不可能知道玉兰喜欢有涛的事。而且玉兰前段时间晚上经常出去,她怀疑会不会去见有涛,他们俩在一起都干了些什么?难道玉兰趁自己不在的机会,把有涛叫到这里来了? 她越想越后怕,越想越生气,突然觉得韩秀霞说得可能是真的。回到家后,便把玉兰从被窝里拉出来,上去就是一个耳光:“不要脸的东西,你把老陈家的脸都丢尽了!” 玉兰感到十分委屈,她一边哭一边问母亲:“我怎么不要脸了?我干什么了?你凭什么说我不要脸?” “那好,我问你,有涛是不是来找你了?”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你说,那个男的究竟是谁?” “我已经跟您说了,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会喊他涛哥?” “我正在做梦,梦见和涛哥在一起。” “你和有涛是不是已经那个了?” “妈,你说什么呢?” 玉兰知道母亲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她感到很生气,觉得母亲把她和有涛想得太坏了。 彩云继续追问:“那你们俩关系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就是一般的关系。” “我不信,你们俩关系肯定不一般了。” “你爱信不信。” “我原先对有涛这孩子印象不错,他救过你的命,我们应该感谢他。可他现在这种做法,肯定是想利用这个关系,要把生米做成熟饭。” “你为什么把有涛想得那么坏呢?” “男人就是这样,一旦你怀上他的孩子,别说彩礼了,就是我们什么都不要,他也不着急了。到时候还要我们主动上门去求他尽快娶你,你懂不懂?” “你为什么偏要把我们朝那方面想?我们结婚之前不可能走到你说的那一步。” “年轻人爱冲动,老在一起黏糊,总有把持不住的时候,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少跟他接触。” “我做不到。” “你说什么?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玉兰听了没有吭声。 第三十二章 1967年3-5月 发福过来,把她拉到后院:“玉兰昨天晚上在赌场是不是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 “庆英跟我说的,她说韩秀霞和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她睡着了,做了一个梦,但确实有人动了她,现在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赌场那么多人,不可能发生像韩秀霞所说的那种事,她肯定是别有用心。” “她就是不想让玉兰去,好独占那个市场。” “不过赌场确实乱,什么人都有,深更半夜的,你不应该让玉兰一个人在那里。” “以后不让她去了,让她跟我去赶集。另外,我这没有大门太不安全了,你想办法给我打个大门装上,多少钱我给你。” “什么钱不钱的,明天我和玉强去买些木料,玉强就可以打。” “他行吗?” “没问题,关键的地方我指导他一下就行了。” 玉强在二叔的指导下,终于把大门打好了。彩云仔细看了看新装上的大门,感到很满意,觉得玉强的手艺还不错。 玉兰在赌场烧火间的事。不到一天时间就传遍了全村,尽管许多人不信,但也有不少人对一个姑娘的桃色新闻感兴趣。他们有事没事聚在一起,津津乐道地谈论其中的所谓细节,以寻求开心、刺激。 赌场更是这样,大家都在猜测那个男的是谁?能在烧火间干那事,实在是匪夷所思。也有人觉得玉兰不是那种人,怀疑是韩秀霞不怀好意瞎编的。但他们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听个热闹就是了。 赌场的人见玉兰确实不来了,就认为韩秀霞所说的是真的,许多人就开始分析这个男人究竟是谁。特别是一些年轻的,只要一出来透气或抽烟时,就聚到一起议论起来,最终他们都认为这人应该就是陈向东。 陈向东是陈庄子的一名退伍军人,今年二十四岁,是赌场中公认的俊男,家中开了一个豆腐坊,他家的豆腐、千张,特别是豆腐丸子,在周边几里地小有名气,生活比较富裕。 他是彩云元宝饺子最忠诚的吃主,玉兰对他显得格外热情,有的人在这之前就发现玉兰看他的眼神不一般,觉得玉兰肯定是看上了他。所以,此事一出,就有人想到了他。但也有人认为陈向东早已结婚,而且有了儿子,玉兰不可能追他,除非玉兰不知道他已结婚。一些跟他关系较好的人,私下以开玩笑的方式问他时,他只是很神秘地笑了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人们更怀疑他就是那个采花高手。 一次,玉兰路过王红兵家门口时,被王红兵喊住:“玉兰,过来一下。” 玉兰道:“小表叔,有事吗?” “这是你妈的信,带给你妈。” “谢谢小表叔。” “你知道你妈最近和谁通信吗?” “不知道。” 玉兰拿着信,看了半天,只认识母亲的名字和王家峪几个字,别的基本上都不认识。 “妈,您的信。”玉兰把信递给了母亲。 彩云接过信,看了看便收起来。 “谁给您来的信?” “是你李阿姨。” 彩云和玉兰一起去赶集。快到中午时,原“四清”工作组的李组长带着她的儿子,按约定的时间地点找到了彩云的摊位,彩云立即上前拉着李组长的手:“李组长,您好!” “你好!这是我儿子唐浩。”李组长指着唐浩对彩云说。 “阿姨,您好!” 唐浩热情地跟彩云打招呼。 彩云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小伙子。唐浩身高约一米七五左右,身着绿军装,挺拔魁梧的身材和宽大的脑门,显示出一个男人的气质和魅力,轮廓分明的方脸上长着一双充满智慧的浓眉大眼,高耸的宽鼻梁与红润的厚嘴唇搭配在一起,给人一种性感和健壮的美感。彩云想,这么英俊的小伙子要能成为自己的女婿,那该多好啊! 玉兰见了李组长立即上前问候:“李阿姨,您好!” “玉兰,你好,一年不见,成大姑娘了。” 李组长把儿子唐浩拉到玉兰面前,指着玉兰说:“这是你张阿姨的女儿,叫玉兰,你就喊她玉兰妹。” “玉兰小妹,你好!”唐浩和玉兰亲切地打招呼。 彩云对女儿说:“玉兰,喊唐哥!” 玉兰轻轻地喊了一声: “唐哥,你好!” 玉兰觉得这个人乍一看,就像王红兵似的,只是比他年轻一些。 唐浩从见到玉兰的那一刻起,眼睛就很少离开过玉兰,一直上下打量玉兰的模样。玉兰身高一米六以上,身体很结实,胸部很丰满,臀 部微微翘起,显得十分性感。明亮的眼睛,乌黑的头发柔顺透亮,两个大辫子足有二尺长,弯弯的细眉引人注目,那甜蜜而又开心的微笑给人带来赏心悦目的感觉,樱桃小嘴旁两个恰到好处的小酒窝,笑起来很迷人。 李组长对彩云说:“瞧你女儿长得越来越漂亮,一笑两个酒窝,看着真喜庆。” 彩云道:“看您把玉兰说得都不好意思了。” “到吃饭时间了,今天我请客。”李组长跟彩云说。 彩云道:“您到唐岭来,应该我请客。” “这次是我来求你的,必须是我请。”李组长带着彩云和玉兰来到向阳饭店,这是街上最好的一家饭店。 “服务员,点菜。”四人刚坐下,李组长便招呼服务员。 “玉兰,你来点,想吃什么随便点。”李组长对玉兰说。 玉兰很腼腆地说:“谢谢阿姨!我不会点。” 李组长道:“彩云,还是你来点吧,看玉兰爱吃什么,别想着给我省钱。”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点了。” “这就对了,你们现在怎么样?” 彩云道:“我们现在都挺好的,我和玉兰在集市和赌场上做点小生意,赚了一点钱,买了两头小猪和二十只小鸡,还买了一些粮食。玉强农闲时跟他二叔出去学木匠,玉军现在学校搞什么停课闹革命,也不好好上课。” “你是个能干的女人,几个孩子慢慢也都大了,也快熬出来了。” “您也给了我们许多帮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答您。” 玉兰见辣椒爆肥肠上桌了,便拿起筷子就要去夹,彩云连忙阻拦:“没规矩,长辈还没动筷子呢。” 玉兰看了母亲一眼,撅着小嘴,显得很无奈。 吃饭时,玉兰害怕再次被母亲骂,不敢乱动筷子,只是闷头吃白饭,李组长对她说:“玉兰,叨菜(夹菜)吃。” 唐浩连忙夹了一块肥肠给玉兰:“小妹,你尝尝这个!” 李组长见了,立即笑着对玉兰说:“玉兰,你知道吗?你唐哥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给别人‘叨菜’,看得出他很喜欢你!” 这时,彩云拉了一下李组长,道:“您过来一下,我有点事跟您说。” 唐浩见母亲和彩云离开了,便急着问玉兰:“小妹,你今年多大了?” “你猜?” “有二十吗?” “没有,你多大了?” “虚岁二十二,周岁二十一。” “唐哥,您在县城干什么?” “我在银行上班。” “那你就是公家人了吧?” “是的,就是政府的人。” “你们公家人是不是都像你这么俊?” “可公家人里很少有像你这么漂亮、这么淳朴可爱的姑娘!” “唐哥,快别这么说!”唐浩的话让玉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脸都红了,别不好意思,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一个农民,怎么能跟城里的姑娘比?” “农民怎么了?没有农民我们吃什么?你听说过王国藩这个人吗?” “没有。” “他就是农民,毛**曾经称赞他是建设共和国的功臣,称赞他的‘穷棒子社’,是我们国家的形象,农民才是最值得我们敬佩的人。” “唐哥,你真会说话,一看就知道你是一个有文化的人。” “我也就是高中毕业,你呢?” “我没上过学,跟我母亲学习,认识一些字。” “你妈也识字啊?” “我妈也没上过学,就是参加扫盲班学的。” “看来你们家人都爱学习,这种精神难能可贵。” “我就喜欢跟有文化的人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有文化的人说的话非常有道理,而且还能鼓舞人心。” “那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愿意,当然愿意。”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不知你妈是否愿意?” “我妈也喜欢有文化的人,就是太远了,你要是在唐岭上班,我们可以经常到你家去玩。” 唐浩觉得玉兰好像没理解他的意思,他希望母亲能尽快回来,好直接切入主题。 第三十三章 1967年5月(上) 彩云拉着李组长来到饭店外,跟她说:“李组长,我忘了跟您说了,玉兰还不知道相亲的事,您先别把这事说透。” “我都跟儿子说了,你为什么不说呢?” “玉兰这孩子心很善,小时候有个男孩救过她,她老是记着那个情,对那个男孩也有好感。因为有这个情况,所以我想先让她和您儿子见个面,以后再跟她细说。” “这个没关系,只要没过彩礼,都不算数。” “别说过彩礼,男方连提都没提过,因为他们家根本拿不出彩礼钱,就是提了我也不会同意。” “玉兰是你的女儿,她的婚事应该由你做主。” “孩子大了,我也想听听她的意见,不想和她弄僵了。” “孩子考虑问题简单,婚姻大事还是要由父母做主。” “那当然。” “你觉得我儿子怎么样?” “长得很俊,像个干部,又有礼貌,我喜欢!” “那你愿意让玉兰做我的儿媳吗?” 彩云连忙答道:“愿意!当然愿意!我只是觉得我们家玉兰配不上您儿子。” “你不会是推辞吧?”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们玉兰高攀了。” “别这么说,只要两个孩子同意就行。” 这时,彩云眉头一皱,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城里离婚是不是还要办离婚证?” 李组长很平静地说:“我儿子结婚时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所以结婚时没有领结婚证,也就不存在离婚证的问题。” “那离婚时怎么办?” “简单,他们结婚才一年多,也没孩子,双方已经协商好了,我们通过媒人给了女方五百块钱,就算离婚了。” “那就好。” “走,去看看两个孩子聊得怎么样了。” 李组长和彩云一起回到了饭店。 “两个人聊得还挺热乎,都说了些什么呀?” 李组长见状,心中暗喜,觉得有戏。 唐浩跟母亲说:“妈,我想请小妹和阿姨经常到我们家玩,可以吗?” “当然可以!”接着,李组长就跟彩云说:“我儿子主动邀请你和玉兰到家做客,你们一定抽空去玩,你看好吗?” 彩云道:“没问题,我们一定抽空去看望你们!也欢迎您和儿子常过来看看。” “好的,我们就此告别,有什么情况可以给我写信。”李组长握着彩云的手说。 “好的,再见!” “再见!” 李组长和她儿子刚走,彩云就问玉兰:“你觉得李阿姨的儿子怎么样?” “挺好的,说话有水平,也很热情。” “还有呢?” “长得挺俊,一看就是城里人,但没有城里人的架子,很随和。” “你喜欢他吗?” “妈,你说什么呢?” “他刚离婚,今天特地来相亲。” “跟谁相亲?” “跟你。” 玉兰马上就急了:“谁说我要跟他相亲了?” “我和你李阿姨安排的,上次她给我来信说的就是这件事。” “您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 “我怕你不愿意见面。” “我不同意,见面也没用。” “你看小唐长得多俊,条件多好!” “再好我也不稀罕,我就喜欢涛哥!” “妈是穷怕了,不想让你遭罪,再走我走过的路。” “只要人好,再穷我也乐意!” “你刚才不是说唐浩人挺好的吗?那你为什么不乐意?” “涛哥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我早就没命了,所以我的一切都是他的。” “娘儿俩在说什么呢?”快到村口时,王红兵从后面赶上,打断了她俩的对话。 “是你啊,没说什么,就是闲聊。”彩云说。 王红兵道:“明天开始栽秧,无特殊情况,不许再赶集,都要按时上工。” “知道了。” “最近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吧?” 彩云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赚什么钱,好不容易开发出赌场这个市场,现在生意都让你老婆给抢走了。” “这个我可没干涉,都是公平竞争。” “公平不公平的,至少你老婆心里明白。” “赚了钱准备干些什么?” 王红兵知道她话里有话,故意岔开话题。 “我准备先把队里的欠账还了再说。” “这就对了,我就等你这句话,尽快找会计把欠账全部结清,背债过日子总是个负担。” “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全部还清。” 下午彩云找到会计,把欠队里的七十多元钱全部还清,还剩十几元,她觉得全身轻松了许多。 唐浩和玉兰见面后,李组长就知道儿子喜欢上了玉兰,她故意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直到儿子找她要玉兰的通信地址时,她才笑着问儿子:“怎么,沉不住气了?喜欢上她了吧?” 唐浩只是“嗯”了一声。 李组长跟儿子说:“妈知道你喜欢她,但不要追得太急,要讲究一点策略。” “我知道。” 一天,玉强收到一封写给玉兰的来信,他觉得很奇怪,谁会给玉兰写信呢?他看了看来信的地址是县城,他更觉得奇怪了,玉兰怎么会认识县城的人呢? 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拆开,信中夹着一张照片,是个特别俊的小伙子,一看就是城里人,玉强从来没见过,他见信上写着—— 亲爱的玉兰: 你好! 见字如见面,非常想念。 上次和你见面后,我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我被你的美貌和迷人的笑容彻底征服了,真是相见恨晚。 最近,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我们一起看电影,一起散步,一起做饭,我喂你吃的,你喂我吃的,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亲吻…… 玉兰,亲爱的玉兰,我爱你! 期待你的回信! 你的 唐哥 1967年5月16日 玉强看了,觉得这信写得太好了,赶紧找来笔和纸,把信的内容全部抄下来,他要写一封情书给小梅。 抄完后,又把信封好,第二天才拿着信问母亲:“妈,您看有人给玉兰写信了,您知道是谁吗?” 玉强不知玉兰和唐浩见面的事,更不知信尾落款的唐哥是谁? “我看看。”彩云接过信看了看,便对他说,“这是去年住我们家的李组长写的。” “唐哥是谁?” “什么唐哥?” “没什么,是四清工作组的李组长吗?”玉强觉得说漏了嘴,赶紧改口,只能明知故问。 “是的。” 玉强出去后,彩云立即把在后院干活的玉兰喊回来:“玉兰,快过来。” 玉兰问:“什么事?” “你的信。”彩云把信递给玉兰。 “我的信?” “是的。” “谁会给我写信?” “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玉兰打开信后,彩云一看就知道是唐浩写的。这几天她一直在等李组长的来信,没想到唐浩会直接给玉兰写信。 信里面有一张照片,玉兰看了才知道是唐浩写的。她拿着信看了半天,不知什么意思:“妈,我看不明白。” 玉兰虽然跟母亲和涛哥学了一段时间,但没坚持下来,所以只认识几十个最常用的字,主要是姓名、地名和人民币、粮食、蔬菜名称等。 “当时教你不好好学,现在后悔了吧?” “您念给我听。” “那你的秘密都让我知道了。” “我没有什么秘密。” 彩云从玉兰手中接过信,便一句一句地念给玉兰听:“亲爱的玉兰,你好!……” “妈,他怎么这么不要脸?”玉兰一听就急了。 彩云道:“你别打断我,让我把信全部念完,好吗?” 彩云把信念完后,发现玉兰脸红红的,知道她不好意思了。 “妈,您说他这人脸皮怎这么厚,我就和他见了一面,他怎么能这么说呢?” “他看上你了,你知道这信叫什么吗?” “不知道。” “叫情书,高兴吗?” “我不稀罕,要是涛哥给我写的就好了。” “又是涛哥,他能给你什么?他能跟你唐哥比吗?你看这小伙子长得多俊啊,我越看越喜欢,你要是嫁给他,保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将来我也能跟着你享福。”彩云拿着唐浩的照片对玉兰说。 “您那么喜欢他,您嫁给他吧。” “死丫头,没大没小的。” “哈哈,我去告诉我哥,我们的老妈喜欢上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老妈,老妈,我都让你喊老了,我才三十多,有那么老吗?” 玉兰从来没见母亲像今天这样高兴、这样开心,她用一种坏笑的眼神看着母亲,然后在母亲耳边轻轻地说:“您不老,您那么漂亮,要是穿上新衣服,再打扮打扮,说不定能把唐浩给迷住。” “别贫了,你是不是嫌他离过婚?” “离不离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喜欢的是涛哥,别的都跟我无关。” “不管怎么说,你都要给他回个信,这是礼貌问题。” “回信说什么呀?” “主要是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就是不同意。” “不能这么写,否则对他打击太大,也会伤了你李阿姨的心,你李阿姨那么喜欢你,你的新褂子就是你李阿姨花钱给你做的,你的棉衣也是你李阿姨送给你的,要知恩图报,不能做对不起人的事。” “这个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怎么说,也不会写,您就替我写,只要别说我同意就行了。” “好吧,我帮你写。” ”我把这信给烧掉。” “别烧,给我。”彩云从玉兰手中接过信。 “你要它干什么?” “我替你保管,留个纪念。” “要是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放箱子里锁起来,谁也看不见。” 这时玉强走到玉兰面前拿腔作调地说:“亲爱的玉兰,你好!见字如见面,非常想念!” “妈,您看我哥偷听我的信。” “玉兰,亲爱的玉兰,我爱你!哈哈哈,我这个未来的小妹夫长得还真俊,你是不是马上就想嫁给他呀?” “妈,您听见了吗?快打他!” 彩云瞪了玉强一眼,道:“好你个捣蛋鬼,什么时候进来的?” “早就进来了。” “出去不许乱说,快滚,这儿没你的事。” 玉兰表面上对唐浩的来信似乎很不在意,实际上信中的内容还是让她心动。 夜里梦中,她梦见自己正在看着涛哥的来信,突然她的涛哥从信中跳出来,猛地抱住了她,两人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了起来,在空中飘啊飘,摇啊摇,她伸手紧紧地搂住她心爱的涛哥狂吻起来...... 第三十四章 1967年5月(下) 彩云从西晒常回来,带回一个包裹:“玉兰,你的包裹。” “是不是唐浩寄来的?”玉兰问。 “除了他,还有谁能给你寄东西?” “别打开,给他退回去。” “你这不是打人脸吗?哪有这么办事的?” “收人东西不就是等于同意了吗?” “东西可以礼尚往来,同不同意要看你的态度。” 彩云打开后,发现是一些糖果、饼干、两个花手绢、一封信,还有一个用报纸裹着的一个圆形小镜子,彩云一边看,一边向女儿通报。 玉兰听说有糖果,还有手绢和镜子,就跑过来:“这个镜子和手绢我要了。” 刚想离开,又回过头来:“这个糖果我也要了。” 彩云道:“那你不等于都要了吗?” “那封信和饼干归您了。” 玉兰拿着镜子,在面前照来照去,照了一会,她笑了:“妈,我在镜子里还真是挺好看的。” 这是她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小镜子,可以仔细地端详自己的模样,感到非常高兴,然后把镜子和手绢装进口袋里。 彩云道:“你本来就好看,为什么唐浩一见到你就喜欢得不行,他要是娶了你,肯定乐坏了。” “他们城里人不可靠,你看他刚结婚才几天就离婚了,我要是嫁给他,他哪天见到比我好看的,肯定就把我甩了,可是涛哥他不会,他会喜欢我一辈子。”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听说那个女的脾气特别暴,一吵架就拿着菜刀追着唐浩满街跑。有一次把唐浩的后背砍得鲜血直流,她还不肯罢休继续追,追得唐浩无处躲,要不是被别人拦住,唐浩可能早就被她砍死了,你说该不该离婚?” “还有这样的女人?那谁敢跟她在一起生活,该离!” “要不要把唐浩的信念给你听?” “念呗。” 我心爱的兰兰: 你好! 上次给你的信收到了吗?我一直在等你的回信。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你,但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已深深刻入我的脑海。你那双明亮的眼睛水灵剔透,乌黑的头发柔顺透亮,两个大辫子又粗又长,弯弯的细眉就像夏天随风摇曳的柳叶,给人一种美的享受,你那甜蜜而又开心的微笑给人带来赏心悦目的感觉,樱桃小嘴旁两个恰到好处的小酒窝,笑起来更是迷人。 我期待能把我对你的爱,化作暖暖的阳光,时时刻刻温暖你的心房! 我想把我对你的情,寄予明月和星星,照进你的窗口,伴你安眠! 不知你喜欢什么,现给你邮点吃的,还有一个小镜子,让你看看自己有多美,两个手绢一个给你,一个给阿姨。 你的 唐哥 1967年5月21日 彩云念完后对玉兰说:“你听见了吧?唐浩说手绢给我一个。” “您要这个干什么?” “你要是不想给就算了。” “我没说不给,给您。”玉兰给母亲递去一个手绢。 “这就对了。” “妈,性感是什么意思?” “这个我现在跟你说不明白,等你结婚以后我再告诉你。” “这封信你帮我收起来,等涛哥过来时,我想让他按这个给我写一封。” 彩云听玉兰这么一说,觉得她对这封信有好感,比上一次有进步,她高兴地问玉兰:“你是不是觉得唐浩的信写得好?” “反正我爱听。”玉兰觉得唐浩就是有水平,写的信让人听着特舒服,她想如果涛哥能写出这样的信就好了。 彩云对玉兰说:“上次来信还没回,这次正好一起回。” “以后回信的事就归您了,反正您也要了他的手绢。” “你要是舍不得就拿走,省得你老拿这个说事。” “别,这是您心爱的唐浩给您的定情物,那岂不是要了您的心头肉?” “死丫头,你是不是找打?” “哈、哈、哈!” 玉兰做了一个鬼脸,把一个糖果塞进自己的嘴里,吃得美滋滋的,这是她的最爱。 彩云打开她的宝贝箱子,用橡皮筋小心翼翼地把唐浩来的两封信扎好,放到箱子最底层。 没多久,云凤收到邻居捎来的一封信,她脑子轰的一下,拿着信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觉得这信肯定是老家来的,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地址?她马上拉着红雷找到彩云:“姐,你帮我看看,这是谁给我来的信?” 彩云看了,对云凤说:“这不是给你的,这是写给小梅的信。” “小梅的?谁会给小梅写信?” 云凤觉得奇怪。 “来信地址写的是内详。” “我们都不识字,你打开帮我们看看。” 彩云拆开信一看,心里立马咯噔一下,她望着云凤问:“小梅最近是不是跟别的男孩有来往?” “没有啊,怎么了?” “我先把信念给你们听听—— 亲爱的小梅:你好! 见字如见面,非常想念。 这些天,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我们一起看电影,一起散步,一起做饭,我喂你吃的,你喂我吃的,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亲吻…… 小梅,亲爱的小梅,我爱你。 期待你的回信! 你的 彩云念完信后很生气:“你们听见了吧?这是有人给你们家小梅写情书,你们家小梅肯定跟别的男孩好上了,你们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跟我们说?我们……”彩云越说越愤怒。 云凤没等彩云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姐,你别急,你听我说,我们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回去问问小梅,这个‘你的’是谁,我从来都没听她说过这个名字。” “‘你的’不是人名,唉,跟你说不清楚。” “小梅不识字,怎么可能和别人通信呢?是不是同名同姓搞错了?” “你看,这收信人地址写的是:迪安县唐岭公社王家峪大队王家峪生产队后头户 张小梅 收,写得多清楚,怎么可能有错呢?” 红雷道:“我们现在就回去问问小梅,一会给你回话。” 云凤和红雷走后,彩云冷静下来一想,觉得这封信的笔迹和内容都很熟悉,她很快想到了玉强,便打开玉强的小房间,在他的枕头下找到了一封信的草稿,内容跟云凤拿来的信几乎一样,她立马松了一口气,骂了一句:“臭小子,都在一个村写什么信?真是没事找事。” 彩云立即去找云凤,跟她赔不是:“云凤,对不起,错怪你和小梅了。” 云凤道:“我问了,小梅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这肯定是个误会。” 彩云故意问云凤:“你知道这信是谁写的吗?” “我哪知道,我以为是老家来的,吓死我了。” 彩云又问小梅:“你知道这信是谁给你写的吗?” 小梅一直站在旁边,低着头用手不停地摆弄着她胸前的两个小辫子,听见彩云问她,才抬起头来看了看彩云,然后摇了摇头。 “快说,谁写的?”云凤有点等不及了。 彩云道:“是玉强写的。” 云凤不由自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嗨,这孩子,前后村写信干什么?有话直接说不就得了。” “你不懂,这叫浪漫。” “有其母,必有其子,肯定是跟你学的。” “生活就应该有点情调,将来回忆起来,也是一段佳话。” “我们大字不识一个,不懂得什么叫情调?能吃饱肚子就行了。” 这时小梅跟彩云说:“阿姨,我跟您学习认字行吗?” “当然可以,不过跟你强哥学,会学得更快。” 小梅又问她母亲:“妈,行吗?” 云凤道:“行,你就跟他说,不把你教会,就不嫁给他,保准他会好好教你。” 小梅听了有点不好意思:“妈,您说什么呢?” 彩云赶紧接过话茬:“小梅已经十四了,我想明年把她娶过去,你看怎么样?” 云凤道:“不行,最早也要等到十八。” 彩云接着问小梅:“明年就嫁给你强哥,行吗?” 小梅说:“我听我妈的。” 彩云听了很高兴:“你看小梅都同意了。” 云凤瞪了小梅一眼:“要依她,恨不得今年就嫁给玉强。” 小梅不服气:“妈,我什么时候说今年要嫁给他了?” “你是没说,但我知道你的魂早就被你强哥勾走了。” 彩云离开云凤后,心里很高兴,她更清楚地了解到小梅确实喜欢玉强,觉得玉强的婚事应该说是板上钉钉子——没跑了。 彩云刚到村西口,就见有涛走过来,到家门口时有涛跟她打招呼:“阿姨,您好!” 彩云向屋里喊了一声:“玉兰,有涛找你。” 玉兰兴高采烈地跑出来:“涛哥,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找我?” 有涛用低沉的声音说:“最近事比较多。” 玉兰显得很兴奋:“妈,您把那封信给我,我和涛哥出去一下。” “行,稍等一下。”彩云打开箱子,取出那封信递给玉兰。 “涛哥,我们走。”玉兰上前拉着有涛的手。 “有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彩云看有涛无精打采、畏手畏脚的样子,眼里好像还含着泪花,觉得他可能有什么话要说。 有涛道:“阿姨、玉兰,我们家着火了,我妈被烧伤刚出院不久。” 彩云惊讶地问:“着火了?什么时候着火的?你妈伤得重吗?” 有涛讲述了有关情况:“着火是十多天前的事,我妈全身都被烧伤了,在县医院抢救了一周,现在基本上好了,已回家休养。” 玉兰道:“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都不知道,也没去看看你妈,这多不好。” 彩云继续问有涛:“怎么着的火?” “我们都在上工,我妈在家做饭,火烧到烧火间,然后烧到房子上,由于风大,大家都在地里干活,等赶到时,不但我家的房子全被烧了,就连邻居家的房子也被烧了,我妈也被烧成重伤。” 彩云关切地问:“那你们现在住哪里?” “我们村的杨叔已帮我们翻盖好了,一共花了三百多,我妈看病又花了一百多,全部都是杨叔家出的钱。” “这个杨叔跟你们家什么关系?” “没有什么关系,就是一个村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涛望着玉兰,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他们要我去做上门女婿。” 玉兰一听就急了:“什么?做上门女婿?你同意了?” 有涛哽咽着说:“一开始我没同意,后来我妈上吊,差一点死了,没办法,我只好同意了,定在五月二十八号结婚。” 彩云道:“今天是五月二十六号,那不就是后天吗?” “是的,所以我过来跟你们说一下。” 他又对玉兰说:“对不起,以后你就做我的妹妹,好吗?”说着,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止不住地流下来。 玉兰愤怒地说:“你说完了?” 有涛的声音很低:“完了。” 怒不可遏的玉兰,奋力把有涛向外推:“滚!现在就滚,滚得越远越好,永远都别让我见到你!滚、滚、滚!” “对不起,玉兰。”有涛边后退边道歉。 彩云道:“你快走吧,走吧。” “阿姨,玉兰,对不起。”有涛流着泪离开了。 第三十五章 1967年5-6月 玉兰躺到床上,用床单捂住自己的脑袋,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感到天在旋,地在转,她的头、她的手、她的脚、她的全身都在不停地抽动。她感到有一双手抓着她的心脏在使劲地挤、使劲地捏、使劲地搓,她的心快被揉碎了。又好像心脏里有好多小虫子在朝外拱,还有好多马蜂在外面扎她的心脏。她觉得自己的嗓子眼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总是喘不过气来。她用手不停地在胸前和嗓子那里使劲地搓、使劲地揉,可是无济于事。 彩云在玉兰身边不停地安慰她:“孩子,你要觉得难受就哭出来,大声地哭出来,不要憋在心里,只要……” “走开,我想一个人待一会。”玉兰向母亲哭喊着。 “好,我把门关上,你先静一静。” 中午吃饭时,彩云让玉强去喊玉兰,玉兰说不饿,玉军也去喊她,她说不想吃。 彩云收工回来,看了看玉兰,发现她还是躺在床上,便对她说:“玉兰,起来活动活动,别老躺着。” 玉兰没吭声。 彩云又来到玉兰跟前,见她两眼直瞪瞪地盯着房顶,神情木然地样子很是心疼,她用手在玉兰脸上摸了摸,玉兰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直瞪瞪地盯着房顶。她用手在玉兰眼睛上方摆了摆,玉兰的眼睛竟然眨都不眨,彩云有点沉不住气了:“孩子,你怎么了?玉兰,你别这样,快说话呀!” “60、60、60……”玉兰嘴里不停地说着这个数。 “60什么?60怎么了?”彩云焦急地问。 无论彩云怎么问,玉兰嘴里就是不停地反复说着“60”这个数字,她心里有点害怕,便找发福说了情况。 发福和庆英都过来看望玉兰。玉兰还是那样,谁也不知道她嘴里反复说的“60”是什么意思,他们怀疑玉兰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夜里,彩云一觉醒来,发现玉兰不见了。她见后门的铁棍插着,大门已打开,便到门前转了转,轻轻地喊了几声,没有动静。她便喊醒玉强:“快起来,玉兰不见了。” 玉强问:“去哪了?” “不知道,我们分头去找,你到西边和北边,主要是西晒场和几个水塘,我去东边和南边去找。” “知道了。” 一轮明月悬挂在空中,彩云首先来到老虎塘,这里除了偶尔有几声青蛙的叫声外,什么动静都没有,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彩云沿着塘埂小心翼翼地寻找,她不敢发出任何响声,生怕刺激玉兰瞬间干出傻事来。 她突然发现,就在当年有涛救玉兰的地方,好像有人坐在那里。她悄悄地靠近目标,只见玉兰静静地坐在那里,两手支在身后,仰望着天空。彩云轻轻地喊了她一声:“玉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玉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仍然仰望着天空。 彩云跟她说:“孩子,妈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你应该知道,有涛不是因为升官发财或移情别恋抛弃你,也不是因为你出了什么意外不要你,他是为了拯救母亲的生命,被迫无奈做出的一个非常痛苦的选择,他走的时候,是流着泪走的,你也看见了吧?” “嗯。“玉兰终于答应了一声。 彩云继续说:“当年他为了救你,差一点丢了自己的性命。如今为了母亲的生命,忍痛放弃自己的爱,对这样的人,我们应该多一份理解,多一份包容。爱是什么?爱是包容,爱是给予,我们应该为他祝福,而最好的祝福就是放手,重新寻找自己的爱,使自己过得更加幸福,这样有涛也会感到宽慰。” “妈,我心里难受。”玉兰哇的一声哭出来,倒在母亲怀里抽泣着。 彩云赶紧安慰她:“好孩子,放声哭,在妈的怀里哭不丢人,哭出来就舒服了。” 彩云接着说:“孩子,爱是神圣的,得到的爱要知道珍惜,否则爱就会枯死。没有得到的爱,我们要学会放手,把他藏在心底。当你遇到困难和挫折时,他会成为一种动力,勉励你勇敢前行,伴随你跨过一道一道的坎。” “我觉得爱很幸福,也很痛苦,有时还很折磨人。”玉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感受。 彩云对她说:“爱里面有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爱的过程,也是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人的一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多一些曲折,多一些体验,未必不是好事,它会让你更加成熟。” “妈,我们回家吧。” “好孩子,我们回家。” 玉兰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睡意,她和涛哥近十年相处的一些情景就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中不断闪现。 自从涛哥救了她以后,她经常骑着牛在老虎塘那里等他上学和放学。虽然只能说上几句话,但她看着涛哥远去的背影,心里感到美滋滋的。 后来两人约好,涛哥放学后到北河湾和她见面。玉兰早早地骑着牛在那里等他,她总是提前抓一些蚂蚱和青蛙,等涛哥来了以后,玉兰教他唱歌,涛哥教她识字,接着两人架起柴火进行烧烤。吃完后,涛哥见她红润的嘴唇上沾了些黑灰,就想要用舌头给她舔干净,她不让,就在自己的衣袖上擦干净。 每逢农历初一、十一、二十一的晚上,两人坐在老虎塘岸边,玉兰躺在涛哥的怀里,两人默默无语地仰望着天空,让星星和月亮为他们的爱情作证。 在西晒场那个草洞内,她把从家里偷来的花生米塞进涛哥的嘴里。然后,两人拥抱在一起! 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发现母亲躺在她身边,母亲问她:“睡好了吗?” 玉兰无精打采地说:“没有,老做梦。” “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自己的嘴就像水中的鱼在不停地向上吐水泡,这些水泡有的变成‘6’,有的变成‘0’,有的变成‘?’,把我包围起来。那些‘6’下面的圈套住我的辫子勒得很紧,上面成了一根长绳子,把我吊在房子的横梁上;那些‘0’从我的脚下穿过,把我的双腿捆住;那些‘?’倒过来钩住我的脚,把我吊在房子的顶梁上,让我倒立。妈,您知道这个奇怪的梦是什么意思吗?” “还有吗?” “有!我还梦见我去医院卖血,医生说我的血里面有好多小虫子,他们不要。后来,我在头上插了一根稻草来到街上,想把自己卖了,我要60块钱,可是好多人只给59块,我说60块少一块都不行。最后,有个老头给了60块,让我跟他走。” 玉兰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天晚上,他家来了一群男人,他给其中的十个人发了号,每个号十块钱。他对我说,以后你每天接待十个男人,我死活不同意,他就让他们围上来......那个一号男人就骑到我身上,我就使劲地咬他,他身上被我咬得出了血。那个老头急了,先用烟头烫我大腿,又用烧红的铁板烫我的脚心,疼得我大喊一声,说只要让我见到一次涛哥,我就答应,他同意了。” 她的语速突然快起来,像在追赶什么:“我跑进涛哥家,把前后门都插上,对他说:‘我已经卖给一个老头了,只能下辈子嫁给你。这六十块钱是我卖身得来的彩礼钱,你交给我妈,就当提前下了聘礼……来世我在天上等你,我们永远在一起。’这时大门被他们撞开,那些人拿着铁叉向涛哥捅去,我被吓醒了。” 彩云轻轻抚着女儿的肩,良久才开口:“玉兰,妈没想到彩礼钱给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彩云终于明白了玉兰嘴里反复说的“60”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不是彩礼问题,我早一点嫁过去,不可能让他双目失明的母亲做饭,也就不会发生着火的事,我们一定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以后只要你喜欢,我就不要彩礼,直接把你嫁过去。” “妈!,是谁发明了彩礼这个可恶的东西,这是插在爱情头上的一把刀,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取消?”玉兰紧紧地搂住母亲。 “谁发明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终有一天,会被人们所唾弃。” 彩云见玉兰主动要去上工,心里感到很高兴,希望她尽快从痛苦中走出来。 在地里干活时,常有人问她,“你眼睛怎么肿了?”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你是不是病了?” 玉兰不愿说出实情,只是跟他们说,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过两天就好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心中的痛苦和秘密。 她和涛哥的事因为没有经过媒人,两人之间的往来也是悄悄的,就连彩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别人更不知道具体情况。 吃了晚饭,玉兰跟母亲说,想出去散散步,彩云要和她一起去,被玉兰拒绝了,她说想一人静一静。 彩云准备给唐浩邮寄一些花生米,包裹和回信都准备好了,正要邮寄时,突然出现了这个情况,彩云把回信拆开重新写好后,又装进包裹里,准备尽快邮走。 玉强去教小梅学文化,小梅很高兴:“强哥,我从哪里开始学?” “我先教你认识一些最常用的字,再教你学习一百以内的加减法。” “你先教她认识全家人的姓名,而且还要会写。”云凤对玉强说。 “好的,阿姨。” “我每天教你五个字行吗?”玉强问小梅。 “行。” 玉强教小梅很认真,非常有耐心,不像教玉兰那样爱急,一遍不会就二遍,二遍不会就三遍,直到她完全掌握为止。 晚上十一点多了,玉兰还没回来。彩云心头渐渐发紧,便出门寻找。她在村子周围转了两圈,连个人影都没有。夜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响衬得四周格外寂静。她顺着老虎塘边的小路继续往东走,脚步越走越急。 快到汤桥坝时,一阵东风吹来,送来断断续续的歌声: “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是玉兰在唱。可这声音——彩云的心猛地一沉。平日里女儿唱这歌时,嗓音清亮悦耳,犹如塘里的水波在阳光下粼粼发光。可此刻的歌声却像被什么碾碎了,每个字都浸透了凄楚,每个调子都扯着人心往下坠。 “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那声音在夜风里颤抖着,像秋叶在枝头作最后的挣扎。彩云听出来了,那不只是歌声——是血、是泪、是掏空了心肺的哭诉。她站在月色里,泪水不知不觉爬了满脸。风更冷了,歌声还在飘,像要把这黑夜都染成灰色。 彩云来到汤桥坝,见玉兰静静地坐在岸边,她知道明天是有涛结婚的日子,玉兰此时的心情肯定很难受,那是她近十年的初恋,怎能说忘就忘。彩云没有惊动她,只想远远陪着,容她好好哭一场、想一遍、告个别。只有痛够了,才能慢慢走出来。 待玉兰平静下来后,彩云来到女儿身边:“玉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妈,明天他就要结婚了,您说他现在心里还想着我吗?” “你希望他怎么样?” “说不好。”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该放下的就要放下,尽快开始新的生活,把曾经的爱藏到心底,那是你的精神财富,应该好好珍惜。” 有涛和杨家三丫头的婚礼,本来杨家想大办,由于有涛的坚持,只办了两桌酒席,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杨家有三个丫头,没有儿子,大丫头和二丫头都已出嫁,三丫头叫杨秀芳,今年二十,比有涛大一岁,她的父亲在县粮食局工作,母亲是大队妇女主任,家庭生活条件优越。 杨秀芳从小体弱多病,娇生惯养,两个姐姐平时都让着她,一家人都宠着她。长大后,特别任性,容不得别人说她。父母担心三女儿嫁到人家受气,所以希望把三女儿留下来,招个上门女婿。 杨秀芳父母对有涛有好感,希望能把他招过来当上门女婿,但有涛和他母亲均不同意。直到这次着火,杨家的表现感动了有涛的母亲,她主动提出让有涛给他们做上门女婿,这正是杨家所期待的。 可是不管母亲怎么做工作,有涛死活不同意。母亲让他做选择,要么他同意,要么她去死,有涛以为母亲吓唬他,所以也没当回事。可没想到,有一天,大家都在地里干活,他母亲在家上吊自杀。被邻居发现后,已经奄奄一息,有涛跪倒在母亲跟前,被迫答应做杨家的上门女婿。 有涛做出这样的决定,心如刀绞。但他不愿让母亲感觉到他内心的痛苦,只好悄悄地跑到村后的小树林里,嘴里咬着衣服偷着哭。他没有勇气把这件事告诉玉兰,害怕玉兰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他又觉得这事不得不告诉她,想来想去,他硬着头皮去见玉兰。 他记不清见到玉兰时说了什么,也记不清是怎么离开玉兰的,更记不清是怎么回到家的。一切都是那么模糊,都是那么不可捉摸,他觉得这脑子就像一团浆糊,从来都没有这么迷糊。 从结婚那天起,他就搬到杨家和杨秀芳住到了一起,成为杨家的上门女婿。 唐浩收到玉兰邮来的包裹非常兴奋,他觉得这里面肯定有玉兰的回信,迫不及待地打开后,果然如他所料,他见信上写着—— 唐哥: 你好! 两封来信和包裹都已收到,糖果、手绢和小镜子我都很喜欢,谢谢你。 最近工作顺利吗?一切都好吗? 你的信写得真好,看着你的信,我的心怦怦直跳,脸也感觉在发烧,但我心里感到很高兴,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和你在一起。 代我向阿姨问好! 玉兰 唐浩看完来信后,感到很高兴,他不知道这信是玉兰母亲代写的,他觉得玉兰已经同意和他在一起了。他第一次和她用餐时,竟然主动给她夹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只是不由自主地这么做了。 自从他和玉兰见面后,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有时走在大街上,觉得前面走的就是玉兰,超过去一看不是,感到很沮丧。 他拿着来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在信的末尾玉兰两个字处轻轻地吻了几下。 第三十六章 1967年6—7月 经过一个多月的书信往来,唐浩的形象在玉兰脑海里不断闪现。他高大魁梧的身材,那双炯炯有神的浓眉大眼,高高的宽鼻梁和红润的厚嘴唇,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谈吐和言行举止更让她敬佩。她觉得自己一个农村姑娘,又没有文化,配不上这么一个英俊潇洒的城里男人。 但她觉得,唐浩待人很随和,没有城里人的架子。从他的眼神里,她感觉到这个男人很喜欢她。特别是他一封封充满激情的来信,让她感到一个有文化的城里人给她带来的另一种快乐和幸福感。 一天下午,玉兰接到唐浩的来信,说他母亲病了,住进了县医院。彩云觉得应该去看看,和玉兰商量后,玉兰表示愿意和母亲一起去。 一大早,彩云和玉兰从唐岭乘上大客车,赶到了县医院。因不知道李组长得了什么病,也不知道住在哪个科,只能到处询问。打听了半天,得知李组长已经出院回家。这时已经快晌午了,两人找了一个小饭馆,吃了一点面条,便按通信地址找到了李组长的家。 “李组长在吗?”彩云朝屋内喊了一声。 “谁呀?”室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彩云看见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走过来,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唐浩。 “唐浩,是我们。”彩云很高兴地跟他打招呼。 “阿姨,玉兰,快进来!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彩云道:“我们找到医院,说你妈出院了,我们又找到这里。” “是彩云吧?”这时李组长从后屋走过来。 “李组长,您好!我和玉兰看您来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病了?” “唐浩在信中说您病了,住在县医院,我们很着急,不知道您得了什么病?现在好了吗?” “就是肺炎,住了几天院就好了,没什么大事,不用惦记。” “农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您带了一些鸡蛋和花生米。” “能来看我就很高兴,还带东西干什么?” “就是一点心意。” “玉兰,想我了吗?”李组长把目光移到玉兰身上。 玉兰笑着说:“想!” 李组长接着问:“想不想你唐哥?” 玉兰听了,感到不好意思,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唐浩拉着玉兰准备上街去买菜。李组长领着彩云看了看自己的住处。 李组长家位于县城城东,离城区仅数百米,是个独门独院的宅子。前面有三间房:李组长和爱人住西厢房,东侧是厨房。后面也是三间:唐浩住西厢房,大儿子住东厢房。由于大儿子在东除工作,爱人也是东除人,所以这里平时基本上是空着,只是家里来人时在这里暂住一下。李组长让彩云和玉兰晚上就住这里。 后院是一个菜园子,种了一些茄子、辣椒、黄瓜等。 李组长的爱人在县林业局工作,因说话不注意,被打成反革命,从年初一直关押至今。平时只有唐浩一人在家。 李组长想邀请彩云和玉兰到饭店好好招待一下。但唐浩一心想显示一下自己的厨艺,坚持自己亲自下厨,让玉兰品尝一下他做的饭菜。他母亲只好同意了。 玉兰给唐浩当下手,两人合作,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餐桌上,唐浩不停地将自己最拿手的红烧肉、糖醋鱼、红烧丸子等夹给玉兰,也偶尔夹给母亲和彩云。 玉兰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房子都是砖瓦结构的,不像自己家的茅草房,一下雨到处都漏。屋内的电灯她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亮的:只要拉一下墙上一个圆盒子下的绳子,灯就亮了,再拉一下就灭了。她问母亲:“这个灯里面装的是什么?好像看不见煤油。” 彩云告诉她:“这种灯叫电灯,用的是电,不是油。” “电是什么东西?”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问你唐哥,他应该知道。” “您看这里面放了这么多衣服,一辈子可能都穿不完。” “这个叫衣柜。城里人一年四季穿的衣服都不一样,不像我们农村,有的一年四季就一身单衣,天一冷了,就下不了床。” 吃了晚饭,四人一起去看电影《洪湖赤卫队》。回来的路上,唐浩掏出口琴,吹起了《洪湖赤卫队》的主题曲《洪湖水浪打浪》,玉兰也跟着唱了起来—— 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 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 清早船儿去呀去撒网, 晚上回来鱼满舱。 …… “小妹,你唱歌真好听。”唐浩没想到玉兰的歌声这么动听,心里很高兴。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经常唱给你听。”玉兰听到唐哥的赞美,心里乐滋滋的。 唐浩道:“非常喜欢,你唱我给你伴奏。” “你唐哥二胡拉得也挺好,你爱唱歌,他给你伴奏,你们俩一唱一和,真是绝配。”李组长拉着玉兰的手对她说。 “玉兰不但爱唱,也喜欢跳舞。”彩云很自豪地说。 唐浩问玉兰:“你还会跳舞?” “跳得不好。” “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趁着月色,唐浩挎着玉兰的胳膊向城北水库方向走去,那里离县城不到两公里。 两人边走边聊。唐浩问玉兰:“我们上次见面已有一个多月了,你想我了吗?” “不想。” “口是心非,你的来信已说明一切。” 玉兰本想告诉他信是母亲帮她写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说:“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你错了。我结过一次婚,你那么漂亮、那么纯洁、那么可爱,是我配不上你。” “结过一次婚算什么?你那么英俊、潇洒,那么有水平,哪个女孩子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我讨厌你。每次来信都说得我的心怦怦直跳,你的影子总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的,赶都赶不走。” “兰兰,我爱你!”唐浩抱住玉兰就要吻她。 “别、别这样!”玉兰想推开他,可是这个男人的力量太大,两只粗壮有力的胳膊紧紧地搂住她,“亲爱的,你是我的!” “快放开我,要不然我喊人了!” 唐浩见玉兰急了,不愿再往前走,只好松手。他觉得自己太冲动,于是便向玉兰道歉:“对不起,小妹,是我太激动了。” “我想回去。”玉兰态度很坚决。 唐浩感到很后悔,只好和玉兰一道回去。 玉兰和彩云离开县城后,唐浩一连几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担心会因此失去玉兰。现在他能做的,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得到玉兰的心。他绞尽脑汁,给玉兰弄到了一套绿军装和军帽,还有一个皮腰带。他立即给玉兰写了一封信,让她尽快过来一下。 玉兰回家后,觉得那天晚上跟唐哥有点过分,深感过意不去。她知道唐浩确实是喜欢她,只是自己的心里一下子忘不了涛哥。 就在她忐忑不安之际,突然接到唐浩来信,得知唐哥给她弄到一套绿军装,她兴奋不已。她在街上和县城见到有些学生模样的姑娘身着绿军装,真是英姿飒爽。她觉得自己要是穿上绿军装,可能比她们更神气。她做梦都想得到一套绿军装,但她觉得这只能是一种梦想,不可能实现。 唐浩的来信真是喜从天降,她一刻都不能停留,渴望立即穿上这身绿军装。当天上午,她就和母亲来到唐岭,乘车赶到唐浩家。 唐浩家锁着门。这时玉兰才意识到,唐哥还在上班。家里没人进不去,只能等他下班回来。彩云想和女儿一起到街上转一转,玉兰不肯,她哪里都不想去,就想在这里等唐哥回来。彩云没办法说动她,只好陪她在附近等候。 直到太阳快落山时,唐浩才回来。玉兰见了,立即上前:“唐哥,你怎么才回来?” “阿姨、小妹,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彩云道:“刚来不久。下班了?” “是的,快进来。”唐浩把门打开,请玉兰和彩云进去。 玉兰迫不及待地对唐浩说:“快把军装拿给我看看。” 彩云告诉唐浩:“你再不回来,玉兰就要疯了。” 唐浩到房间拿出那套绿军装,递给玉兰:“这是大号的,你先试试,看看是否合适。” 玉兰拿着绿军装,躲进东厢房插上了门。穿上后,对着镜子一照,兴奋得差点跳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神气、太幸福了! 她立即打开房门,让唐哥和母亲欣赏。唐浩见玉兰穿上军装实在是太可爱了,情不自禁地上前抱住她使劲地吻了一下。玉兰觉得唐浩对她真是太好了,她的心被他彻底征服了,似乎忘了母亲在场,主动配合。彩云故意提高嗓音咳嗽了几声,唐浩这才松开手。 “唐哥,你觉得我穿这个怎么样?” “真精神!” “妈,您说呢?” “我的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接着,彩云又对玉兰说:“过来,让我也试试。”彩云见女儿穿上确实很美,自己也想穿上试一试。 她穿好后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虽然又长又肥,但仍然觉得很美。她问唐浩和玉兰:“你们看我穿着怎么样?” 唐浩立即称赞道:“非常精神!有机会我再给您弄一套。” 彩云对他说:“你应该给你妈弄一套。” “我妈有了。” “那就给我弄个小号的。” “好的。”唐浩心想:弄一套军装多难啊,自己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没想到阿姨还真认真了,这可怎么办?他后悔自己不该这么说。 唐浩又对玉兰说:“你这辫子太长,跟这军装有点不协调。” 玉兰道:“那你给我剪短一点。” “我不会剪。走,我带你到理发店去。” 两人来到理发店。负责给玉兰剪辫子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对玉兰说:“你这又粗又黑的大辫子,配上这么漂亮的脸蛋,是越看越好看。剪了怪可惜的,你可要想好了,剪掉容易接上难,后悔就来不及了。” “不后悔,你剪吧。” “那好,我就剪了。现在确实不兴留长辫子了,特别是穿军装的,都是留着两个小刷子,显得更精神。” 唐浩道:“你也给她剪成两个小刷子。” “没问题。你媳妇这么漂亮,剪成什么样都好看。你真有艳福,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 玉兰打断了他的话:“你别瞎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过,你丈夫也很俊,一个是俊男,一个是美女,般配。” 玉兰听了,没再吭声。心想:既然外人都说他俩很般配,看来自己确实能配上这位俊男。 玉兰看着自己的两个大辫子变成两个小刷子,的确显得更精神。她主动拉着唐哥的手,兴高采烈地离开了这里。 李组长不在家,家里就唐浩一人。他亲自下厨准备晚餐。玉兰把母亲喊来:“妈,您过来给唐哥当个下手,让唐哥给我们做好吃的。” 彩云道:“唐浩,你弄来的这套军装,把玉兰高兴得不知道姓什么了,好像她现在就是这里的主人,我们俩都要听她指挥了。” 玉兰昂着头,趾高气扬地说:“没错,以后我就是这里的主人。唐浩你听好了,以后一切行动都要听我指挥,没有我的指示,不许乱说乱动。” 唐浩听了很高兴:“报告首长,我正在做饭,请指示。” 玉兰立即下指示:“继续!” “是!” 在轻松愉快的环境下,一顿美餐开始了。唐浩拿出一瓶白酒。一直没有喝过酒的玉兰也端起酒杯喝了不少,兴奋得不行。三个人把一瓶酒全给喝光了。 第三十七章 1967年7月 喧闹的夜晚渐渐平静下来,唐浩拿着口琴,和玉兰一起来到城北水库。七月中下旬的天气十分闷热,两人坐在水库岸边,把脚放在水中,感觉稍微舒服一些。唐浩吹着口琴,玉兰靠在唐哥身旁,感到很惬意。 唐浩问玉兰:“小妹,你会游泳吗?” 玉兰犹豫了一下说:“不会。”她觉得和他一起游泳不合适,所以只好说不会。 “这里水不深,我教你。” “不行,你自己游,我给你看衣服。” “好吧。” 正当玉兰仰面望着天空的星星时,唐哥突然跃出水面站在她面前,吓得她赶紧转过脸,立刻命令道:“快把衣服穿上。” 唐浩慢悠悠地跟她说:“放心,没有你的指示,我不会碰你。” “讨厌,让人看见多不好。” “你别害怕,我坐到那边去,听你唱歌行不行?”唐浩拿着口琴离开玉兰一段距离坐下。 “没问题,我给你唱个《二月里来》,你给我伴奏。” “遵命!” 玉兰喝完酒,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酒劲上来了,浑身都有一种燥热的感觉,她正想放声歌唱。听到唐浩的口琴声响起,便兴高采烈地唱起来—— 二月里来呀好春光,家家户户种田忙…… 玉兰越唱越高兴,边唱边舞。唐浩见玉兰的身影逐渐向他这边移动,他已被这动听的歌声和轻盈美妙的舞姿迷住。当玉兰来到他面前时,他禁不住站起来抱住她:“兰兰,我爱你!” “别这样,快放开我!”玉兰随即推开他,便往回走。 唐浩接受了上次的教训,没敢硬来,而是和玉兰一起回去。 在回家的路上,玉兰跟唐浩说:“唐哥,我可能喝多了,有点头晕。” 唐浩听了很高兴:“没关系,我背你回去。”说着立即蹲下,背起玉兰往回走。 玉兰虽然有点头晕,但脑子很清楚。她觉得唐浩的后背是那么健壮厚实,趴在上面舒服极了。在这宁静的夜晚、令人陶醉的野外,能让这么高大英俊的男人背着漫步,她感到很快乐! 彩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早早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见玉兰还没醒,便起床到厨房找水喝。 “阿姨,早饭我都做好了,今天单位有点急事,我先走了,这是家里的钥匙。” “你吃了吗?” “我已经吃了,中午我回来做饭。” 彩云盛了一碗稀饭,来到唐浩的房间,看墙上镜框里的照片。她觉得唐浩长得很像他的父亲,他大哥有点像他母亲。 无意中,她发现唐浩的床单被卷起来放在床头一角,她想看一看是不是脏了,要不要洗一洗。她仔细一看便慌了,立即跑到东厢房,把女儿喊醒:“玉兰,快起来!” “干什么?”玉兰很不情愿地坐起来。 “你们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想不起来了。” “我问你,昨天晚上你是不是睡到唐浩那边去了?” 玉兰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 “我问你话,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玉兰显得有点不耐烦。 “你们俩是不是那个了?” 玉兰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你怎能这样?你们俩相处才多长时间,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反正我早晚都是他的人。他爱我,我爱他,我的一切都是他的。” “傻丫头,一点心计都没有,到时候吃亏的是你。” “在涛哥身上我已经吃了亏,现在不能在唐哥身上再吃亏,我必须把他牢牢拴住。” 玉兰把她近十年的初恋最终没能走到一起的原因,归咎于对涛哥设立了禁区。这种错误的归因,很容易把一个人引入歧途。 “吃了午饭,我们就回去。” “我想多住几天。” “不行,下午就走。” “要走你走,反正我不走,我现在已经是唐浩的人了。” “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要不是您,我早就跟涛哥结婚了。现在我不想再失去唐哥。” 彩云想了想,说:“那就再住一天,明天回去。” “现在村里也没什么事,您着什么急?” “你现在还没有和唐浩正式定亲。就是定亲没结婚,也不能老住在这里,你懂吗?” “唐哥说,城里不像农村,不一定非要定亲不可,商量好了直接办事就行。” “他父亲还在关押,什么时候能出来还不知道。婚姻是件大事,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玉兰迟疑了一下:“那我们再住两天,后天早晨走,行不行?” “不许再变了。”彩云一算,后天是星期五,也就同意了。她最担心的是怕星期天李组长回来,见面后会很尴尬。 “妈,您真好!”玉兰高兴了。 “死丫头,我看你是被唐浩迷住了。” “我就是喜欢他,他实在是太好了!” “妈祝福你找到自己心爱的人,希望你幸福!”彩云既为玉兰能顺利走出失恋的阴影感到高兴,也为她的冲动担忧。 “我和唐浩一定会好好孝敬您,让您更幸福!”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们俩已经是两口子似的。” “唐浩说了,只要您同意,他很快就会把我娶过来。” “你是不是现在就想嫁给他?” “我跟唐哥说了,让他尽快跟他父母商量,看什么时候能办。” “哪有你这么不害臊的,催着男的娶你,是不是等不及了?” “反正是早晚的事,我怕夜长梦多,别像涛哥那样,中途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那我可真不想活了。” “唐浩怎么说的?” “他说等他爸一出来就能办。” “这事确实不能太着急。” 玉兰发现唐哥家后院的辣椒、茄子和黄瓜的叶子都耷拉下来了,便拿起水桶,从远处水塘挑水,和母亲一起进行浇灌。然后摘了一些蔬菜,她要亲自动手给唐哥做饭,让他尝尝自己的手艺。 唐浩下班买了一些鱼和豆腐回来,见玉兰正在厨房切菜,便从背后抱住她:“亲爱的快放下,让我来。” “不用,我来做饭。你能挑水吗?” “没问题。”唐浩答应得很干脆。 “我妈在后院给蔬菜浇水,你去帮着挑水。记住,在你丈母娘面前好好表现表现,过不了我妈这一关,你就别想娶我。” “是,遵命!” 唐浩来到后院,见未来的丈母娘正挑着两桶水从远处走过来,便加快步伐去迎接。 唐浩来到彩云面前,抓住她肩上的扁担说:“阿姨,我来!” 彩云道:“不用,我挑得动。” “阿姨,您还是让我来吧。”唐浩不想放弃表现自己的机会,执意要这么做。 “真的不用。”彩云觉得唐浩是坐办公室的,挑水这种农活他干不了,执意不让。没想到唐浩抓住扁担,一弯腰直接将扁担担起。彩云可能是瞬间身体失衡,没有站稳,摔到了田埂旁边的水沟里。 好在水沟已干涸。彩云刚想站起来,突然感到右脚疼得不行,根本无法吃劲。 唐浩立即跳下去,扶着彩云的胳膊,亲切地问:“阿姨,伤着了没有?” “我的脚可能崴了,站不起来了。” “您别动。”唐浩随即把彩云抱上来。 唐浩对彩云说:“阿姨,我背你去医院拍个片子,看伤到骨头了没有。” “不用,没什么大事,回去休息一下就行了。” “医院离这不远,一会儿就到。” 唐浩背着彩云很快赶到县医院。经拍片检查,证实骨头没事,只是轻微扭伤。医生说回去用凉水冷敷,适当休养就可以了。 玉兰做好饭,到后院找不到人,感到奇怪。没一会儿,见唐浩背着母亲回来:“妈,您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脚崴了一下。唐浩非要带我到医院看一看不可。已拍了片子,医生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唐浩把彩云放到床上,吩咐玉兰:“你去打点凉水来,我给阿姨敷一敷,带个毛巾过来。” 唐浩坐在床上,把彩云受伤的脚放在自己大腿上,将毛巾用凉水浸泡一下,敷在彩云扭伤的部位。 “玉兰,好好跟你唐哥学一学,看你唐哥多会照顾人。” “是啊,他对您比对我都好,我都吃醋了。”玉兰现在就想哄母亲高兴,希望她能在这里多住几天。 “死丫头,没大没小的。你妈都是老太婆了,你吃哪门子醋?” “阿姨,您可不老,我第一次看见您时,还以为您是玉兰的姐姐呢!” 玉兰听了,站在一旁偷笑。心想:我只是让他好好表现,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拍马屁。 彩云听了,高兴得不行:“唐浩,你真会说话,阿姨爱听。” 吃饭时,唐浩对彩云说:“阿姨,上午我妈来电话,说她这个周日回不来,让我好好招待您和玉兰。” “跟你妈说这个干什么?我们后天就回去。” “妈,您的脚扭伤了,怎么也要休息几天才能走。唐哥你说是不是?” 唐浩立马接过玉兰的话茬:“是的,伤筋动骨一百天,您至少也要休息两周才能回去。” 玉兰立即拍板:“对,休息两周再走,就这么定了。” 彩云瞪了玉兰一眼,对唐浩说:“你现在就像一块磁铁,把玉兰紧紧地给吸住了。” “阿姨,你不知道,实际上玉兰是磁铁,我就是一个小铁钉。她指到哪我就打到哪!” 玉兰昂着头指着唐浩说:“你是孙悟空,我就是如来佛,你永远都逃不出我的掌心。” 唐浩道:“我妈也跟我爸这么说过。我爸不服气,就到单位吹牛,说他在家就是统帅,我妈就是一个小兵,后来被人举报,结果出事了。” 彩云下床活动活动以后,觉得脚基本上不怎么疼了,她还是想后天就回去。 第二天早晨,彩云见玉兰醒了,非常气愤地责问她:“你昨晚是不是又过去了?” “去哪?” “你别装了,我都看见了。” “您怎么偷看这个?” “我用偷看吗?你们不插门,还开着灯,怎么这么不害臊?” 玉兰听了没吭声。 彩云接着说:“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没结婚之前千万不能越界,你怎么就是不听呢?明天我们就回去。” “不是说好了吗?您的脚需要休息两周再回去,为什么又变了?” “这只是你们俩说的,我可没同意。” “就住一周,可以吧?” “不行,最晚后天走。但这两晚上你必须老老实实睡这儿,不许到那边去。” “行。” 周六上午,彩云觉得自己的脚已经不碍事了,便和玉兰按计划离开了县城。 在回家的路上,彩云问玉兰:“回去村里人问你军装哪来的,你怎么说?” “就说是我对象给我的。” “不行,没定亲之前不能说是对象。” “这是农村的规矩,城里没有这个说法。” “还是慎重一点好。你就说是‘四清’工作组的李组长给的。对象的事先保密,除了玉强和你二叔,别的谁也别说,包括玉军。” “为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他父亲是否同意。” “唐哥说,他们家他母亲做主,他爸都听他母亲的。” “凡事都要留有退路,早说不如晚说好。” “行吧。” 两人刚到老虎塘,玉兰见到正在割猪草的“人来疯”,便冲他喊了一声:“唐哥,你在干什么?”玉兰心里高兴,见人就想打招呼,明知他在割猪草,还要问他在干什么。 “你是?”“人来疯”听声音觉得是玉兰,可看她穿着这身衣服有点不敢认。 “唐哥,我是玉兰,你不认识我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军装?” “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太精神了,我都不敢认了。” “别韶道了,快走!”彩云讨厌他,不希望玉兰跟他多接触。 “唐哥,大塘猪草多,你应该去那里。” “是吗?我一会儿去看看,谢谢你!” “不用谢,再见!” 第三十八章 1967年7—8月 回到村里,许多人特别是一些大姑娘小媳妇,见玉兰穿着一身军装,都跟着追到家里问长问短,称赞不已。 玉兰显得很兴奋。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有这么多人给她投来羡慕和欣赏的目光,她觉得非常骄傲和自豪。 有人感到好奇,问玉兰的军装是哪来的。玉兰告诉她们,是李组长给的。但许多人都不相信,她们怀疑玉兰是不是找了一个当兵的对象,玉兰一口否认。 “妈,怎么去这么长时间?”玉军问母亲。 “我脚扭伤了。你哥呢?” “跟二叔干活去了。” 玉军看着玉兰问:“姐,你的衣服真好看。” “喜欢吗?” “喜欢!你的大辫子怎么没了?” “剪了。你弄水桶干什么?” “自留地的花生叶子变软了,我给它们浇水。” 彩云道:“走,我们一起去。” 玉兰说:“我先去猪圈看看。” 玉兰见到她喂的两头小猪,心里很高兴。她觉得两个小家伙正冲着她笑,不停地朝她点头,显得更加可爱了。 玉兰脱下军装,让母亲锁到箱子里,挑起两个大水桶去浇水。 几天不在家,回来后她觉得一切都变了。她挑着满满两桶水,感觉非常轻松,觉得这水比以前轻多了,似乎成了她跳舞的道具一般。 空中一群喜鹊在她头顶上盘旋,叽叽喳喳地给她唱歌,唱得那么动听、那么优美。 一些蜻蜓围着她展翅飞舞。她感觉自己是领舞者,要和这些可爱的蜻蜓在这广阔无垠的田野上施展优美的舞姿。 微风吹拂下的柳枝在她头上轻轻地拂过,似仙女在给她梳妆,感觉唐哥娶她的花轿正在路上。可她又随即自嘲地摇摇头——都什么年月了,哪还有花轿呢。 玉强回来时,玉兰把军装拿出来在他面前炫耀。玉强问她哪来的,她怕玉军听见,拉着玉强到小房间跟他细说一通。 “哪天把你唐哥带来让我认识一下。” “我妈不让他来。” “为什么?” “我妈说先保密,只能让你和二叔知道,等时机成熟了再让他过来。” “你问他能不能给我弄一套军装?” “我妈也让他给弄一套军装。” “是说给我的吗?” “不是,是我妈自己想要。” “你跟他说,先给我弄一套,妈可以晚一点再说。” “我让他一起办。” “那更好。” 晚上,一家四口分别去老虎塘和大塘泡澡避暑。 王家峪和其他村一样,每年盛夏季节,不管男女老少,晚上都到水塘避暑。会水的去游泳,不会水的就去泡澡。 王家峪村东的老虎塘是男人们的天地。老虎塘向南约一百米是大塘,这里是女人们的天地。她们也像男人一样光溜溜地跳到水里。两个水塘的东侧有一个比较大的深水沟相连。大塘东侧和水沟之间的塘埂比较宽,所以她们都是从这里脱衣下去。 很久以前,曾有一个缺德的家伙从老虎塘顺着那条水沟,偷偷地溜到大塘东侧窥视,被几个中年妇女联手抓住。原来是村里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她们用水草把他四肢捆起来,又用水草塞住他的嘴,光着身体扔在田埂上。第二天被拾粪的人解救,他全身被蚊子咬得全是包,让这一带的蚊子痛痛快快地饱餐了一顿。 后来,再也没人敢冒险去窥视。但她们还是心有余悸,都改从西边下水。由于西边塘埂太窄,经常发生衣服错穿的问题,引发了许多矛盾。时间一久,她们又逐步回到东侧下水。 彩云和玉兰这次也是从东侧下水。玉兰在转身下水的瞬间,似乎见到水沟里有个人影闪动了一下,定神细看什么也没有。她觉得可能是错觉,没放在心上。 没一会儿,就听刘大嘴大喊一声:“水沟里有人!”一些中年妇女蜂拥而上,吓得那人赶紧爬上水沟,向老虎塘方向跑去。 彩云回来后,玉兰问母亲:“那人是谁?” “没看清,肯定是个男的。” “以后我们还是从西边下水吧?” “嗯。” 十点左右,人们陆续离开这里回家休息。 玉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回想这几天在县城和唐哥相处的日日夜夜,既有幸福和快乐,也有迷惘和困惑。 她感到最大的困惑是:要不要把母亲代写回信的事告诉唐哥?如果要说,什么时候说比较好? “怎么睡不着了,在想什么呢?”彩云觉得女儿好像有心思。 “妈,有好多事我想不明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来,说给我听听。” 玉兰和母亲睡到一头,像小时候一样,躺在母亲怀里。 彩云问她:“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让您代写回信的事要不要告诉唐哥?” “我的意见是:既不刻意隐瞒,也不主动去说。” “不明白。” “就是说,如果他已经发现了什么问题,特意问你时就如实说;如果他不问你,你就不要主动去说。” “我总觉得不踏实,没文化真不方便,跟瞎子差不多。” “我没让你上学,你恨妈不?” “为什么要恨?村里好多人家条件都比我们好,可有几家能让孩子去上学的?别说女孩,就连男孩也大都在家忙着挣工分。” “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其实不上学也能学文化,只要有愚公移山那股劲,一直坚持学,没有学不会的。” “妈,您说得真好,我还想跟您学。” “好!这才是我的好闺女。不管以后干啥,没文化可不行。妈就盼着你们个个都有文化,人人都有个志向!” “打明儿起,您每天教我认五个字,还得会写。” “这就对了。等自己能写信了,你心里那个疙瘩也就解开了。” 一大早,玉兰就把母亲喊起来教她识字。刚教了五个字,没一会儿都会认会写了,玉兰觉得很神奇。以前五个字一天下来都记不住,如今这么神速,她觉得不可思议,又要母亲再教她五个字,她要一天学十个字。 “贪多嚼不烂,一天五个字就可以了。”母亲劝她别着急,慢慢来。 “不行,我就要学十个。我觉得我行,不信您试一试。” 彩云只好又教了她五个字,没想到她没一会儿又都学会了。彩云感到很高兴。 “妈,我发现自己变聪明了,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爱的力量。爱能使人变得更美丽、更聪明、更勤奋、更勇敢。” “妈,您有过这样的时候吗?” “曾经有过,但没你这么狂热。” “那个男的是谁?是我爸还是大志叔?” “这个保密,不能告诉你。” “我的事您都知道,您的事为什么要对我保密?” “你是我女儿,我要保护你,知道是应该的。大人的事,你小孩没必要知道。” 玉兰这次学文化的决心很大,动力很足,一直坚持不懈。每天十个字,学得很扎实,进步很快。 一天中午,彩云收到唐浩给玉兰的来信。这封信比过去的来信都要厚得多,彩云觉得好奇,没等玉兰回来,就把信打开了。她看了第一页还算正常,看到第二页时,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跳出来了,立即把大门和后门全部插上。 她数了数,来信一共五张纸。读完后,觉得浑身燥热,心怦怦直跳。她没想到唐浩能把他和玉兰两人之间的那种事全部写出来,而且写得那么详细。她更没想到唐浩在这方面的经验如此丰富——虽说离过一次婚,但他毕竟才二十刚出头,怎么会懂得这么多? 但她觉得信中有些内容不可信,特别是玉兰的表现,肯定是他想象的或者是他所希望的,她不相信玉兰会这样。不过,从她亲眼所见的那一幕,她觉得玉兰确实有点太那个了,也许是她太喜欢唐浩了。 特别是信的最后一段: 我的工作和生活都还好,勿念。近期,我前妻的父亲调到我们农行任行长,让我有点顾虑。 彩云不知唐浩写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情况有变?这个要不要让玉兰知道?但她随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虑了,也许他就是随便一提,没有别的意思。 玉兰打猪草回来后,彩云只把唐浩来信的首页和末页的部分内容念了一下,中间的那三页她觉得没法念给玉兰听。 玉兰对唐浩提到前妻的事特别敏感,而且他在信中说“有点顾虑”——他顾虑什么?她的脑子一下子乱了。 她跟母亲说:“妈,我想见唐哥,明天我去找他行吗?” “不行。”彩云语气很坚定。 “要不您和我一道去。” “更不行。” “那怎么才行?” “等他父亲放出来了,邀请我们去才行。” “您说他为什么突然提起他前妻,而且还有顾虑,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应该是前妻父亲成为他们行长,恐怕对他不利,这种顾虑可以理解。” “不行,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慌得很。必须尽快见到唐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彩云见她那副焦急的样子,连忙安慰她:“你先冷静一下,也许他就是随便一提,没有别的意思。” “不对,我心里有个预感,觉得这里面有问题。我必须要弄明白,否则我就无法安宁。” “明天再说吧,也许睡一觉就过去了。” “不可能,我一定要去!” “休想,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晚上,玉兰按惯例要和母亲一起去大塘泡澡避暑。彩云说她要给玉强准备吃的,让她自己去。 “二婶,您去大塘吗?”玉兰想和她二婶做伴一起去。 “去,你妈呢?”庆英问玉兰。 “我妈说她在家等我哥。” “等他干什么?” “说要给他弄吃的。” “这么大人了,自己不会弄啊?” “我妈怕他受委屈。” “你妈就是偏心眼。二婶待你那么好,你跟我一句实话都没有,真是没良心。” “二婶,您冤枉我了,我跟您说的都是实话。” “行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怪你。” 庆英和玉兰泡完澡回来后,见发福正在彩云那里吃饭,感到很生气:“家里有现成的,热一下就行了,干嘛跑这里吃?这里饭香啊?” “二婶,是我让二叔在这吃的。”玉强怕庆英说难听的话,赶紧打圆场。 第三十九章 1967年8—9月 这一夜,玉兰彻夜未眠。她一直在安慰自己:别想了,什么事都没有,别自寻烦恼了。可还是没有睡意,她又开始数玉米粒:一粒、两粒、三粒……还是无济于事。 天刚蒙蒙亮,玉兰见母亲还在熟睡中,便悄悄起来,找二叔借了两块钱,直奔唐岭汽车站。 路上,她一直在想:见到唐哥以后,会是什么情况?唐浩会不会因为已经得到了她,就不再珍惜,觉得她是农村人,又没有文化,而逐渐远离她?但她觉得不可能,她深信唐浩对她的爱是毋庸置疑的。那么,他会不会为了巴结领导要和前妻复婚?但她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她觉得唐浩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前妻失去唐浩后又后悔了,想借助父亲的权威要求复婚,唐浩该怎么办?她觉得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 她来到车站,大客车还没来,等车的人很多。她站在马路上张望,希望客车早点过来。 “玉兰!”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是母亲:“妈,您怎么过来了?” “死丫头,要不是你二叔说,我都不知道,快跟我回去!” “不,我就要去!” “你敢,给我回去!”说着就去拉玉兰往回拽。玉兰使劲挣脱开,彩云差点摔倒。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位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上前劝彩云:“大妹子,闺女想去一趟县城,你就让她去吧。” 彩云没有理睬她,仍然要拉着玉兰往回走。随着一声汽笛声响起,大客车已进站,玉兰立即冲到检票口检票进站。彩云没办法,只好买了一张车票上车,坐在玉兰身边。 玉兰见状就跟母亲说:“妈,您别生气了,要是没事的话,我们明天就回来。”彩云瞪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玉兰靠在母亲身旁,看着窗外,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啊!”玉兰一声尖叫,把全车人都吓了一跳。彩云知道她做噩梦了,连忙搂住她,轻声说:“醒醒,车快到了。” 下车后,彩云问她:“做什么梦了?” “我梦见唐哥前妻的父亲,摇身一变成了兵团总司令,领着一大帮人,胳膊上套着红袖标,手里提着棍棒,追到唐哥家。她指着我对她爸说:‘就是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抢我男人,给我往死里打!’司令一声令下,那帮人呼啦一下围上来,举起棍棒就朝我砸,吓得我当场尖叫起来。” 彩云拍了拍玉兰,安慰她:“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彩云想:唐浩能在信中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明他仍在热恋中,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两人来到唐浩家,见大门紧锁着,便来到街上一家小饭店吃饭。这里吃饭的人不多,很清静,只是外面有点乱。一些成群结队的人喊着口号,押着戴高帽的人匆匆走过。饭店的墙上和街面上贴满了标语,内容和乡下贴的差不多,无非是“打”“夺”“建”那一套。饭后,她们就躲到商场去转悠。 还不到下班时间,玉兰就急着去找唐浩,见大门还是锁着,只好在门外等候。 直到傍晚时分,唐浩才回来。玉兰一眼就认出了他,连忙上前打招呼。唐浩见到玉兰和彩云,感到很惊讶:“你们怎么过来了?” 玉兰没听清他说什么,劈头就问:“你前妻怎么了?” 唐浩感到奇怪:“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在信里说,她父亲当行长了,你有顾虑,顾虑什么?” “她最近来找我几次,想和我复婚,这怎么可能呢?让我给轰走了。我担心她利用她父亲给我施压。” “如果她这么做了,你怎么办?” “那我也不可能答应。你放心好了,我永远属于你!”说完便在玉兰脸上亲了一下。 玉兰笑了:“你真讨厌。没什么事在信里写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随便这么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阿姨,进屋坐吧。”唐浩这才顾得上和彩云打招呼。 彩云道:“接到你的信,玉兰都快急疯了,非要来见你不可。” “都怪我考虑不周,让你们担忧了。” 吃饭时,玉兰问:“有酒吗?我想喝酒。”她想喝点酒压压惊。 “有。” 唐浩刚把酒瓶打开,玉兰就问:“这是什么酒,这么香?” “古井贡,是安徽名酒。”唐浩一高兴,将他珍藏多日的古井贡酒取了出来。 三人一会儿就把一瓶酒全给喝光了。彩云收拾完毕后,觉得有点累,就睡下了。 唐浩安排彩云和玉兰住前面的西厢房,这是他父母住的地方。上次她和玉兰住在后面的东厢房,这次为什么让她俩住这里?她心里觉得有点奇怪。 玉兰和唐浩在后面的堂屋又唱又跳,玩得很开心。但唐浩心里一直不踏实,担心前妻过来惹事,所以时不时到门外观察。直到快八点时,还未见前妻过来,心里才慢慢轻松了些。他见玉兰出了许多汗,便端来一盆凉水,放到他住的东厢房,给玉兰洗脸擦身。 唐浩的前妻叫杨瑶风。离婚后不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想与她重归于好的前男友得知这一情况后,毅然离她而去。此时,她便找唐浩要求复婚,遭到唐浩坚决拒绝。后来,她父亲调到唐浩所在的农行任行长,她就肆无忌惮地开始和唐浩闹复婚,还把他们原来住过的西厢房给锁了。 晚上九点多,她觉得腹中的胎儿好像有动静,又想过来和唐浩再好好谈谈。 她来后,见东厢房房门关着,便推了推,门已插上。她觉得奇怪:这么早就插门,在里面干什么?她在门前听了听,觉得里面有一种很不寻常的声音,便从后门绕到东厢房的窗前仔细听了半天,终于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愤怒地吼起来:“唐浩,你这臭流氓,那个女人是谁?” 惊慌失措的玉兰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懵了,结结巴巴地问唐浩:“她是谁?” “是我前妻。” “她这么晚过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咚、咚、咚……”杨瑶风回到唐浩的房门口不停地砸门,“这个骚货是谁?给我滚出来!” 刚入睡不久的彩云被激烈的砸门声惊醒,她穿好衣服,看到一个又高又壮的女人正拿着一个小板凳砸唐浩的房门,连忙上前问:“你这是干什么?” “你是谁?”杨瑶风气冲冲地质问彩云。 “我是陈玉兰的母亲。” “陈玉兰——是王家峪的陈玉兰吗?” “是的。” 杨瑶风自言自语道:“看来还真有这么回事。” 这时,唐浩打开房门,对前妻说:“你来得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的未婚妻陈玉兰,这是她的母亲。刚才你也看见了,我们俩早就在一起了,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 杨瑶风指着玉兰问:“陈玉兰,你认识他才几天,就跟他睡上了?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唐浩愤怒地说:“你才不要脸呢。我们俩马上就是夫妻了,在一起怎么了?” “我不跟你说。”杨瑶风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玉兰,怒不可遏地质问道:“你跟他睡一晚上,值多少钱?”她一时找不出更解气的话,只好这样来羞辱人。 接着她又转向彩云,指着她说:“你当妈的,竟把自己女儿带到城里来干这种勾当……” 彩云气得浑身发抖:“住口!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污蔑人!” 唐浩连忙对彩云解释:“她就是我的前妻。”随即又瞪着杨瑶风,冷冷地说:“要不是看在你怀孕的份上,我早就抽你了。” “你敢!今晚你要是不把这两个女人给我赶走,我饶不了你。” “唐浩,你刚才说她怀孕了?”彩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女人,发现她确实已显怀了。 “那还有假?我怀他的孩子都好几个月了,他还跟别的女人乱搞,你说他是人吗?” “阿姨,她怀孕是不假,可我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野种。”唐浩对彩云说。 “你混蛋!这日子可以算出来,你赖不掉。” “我认识你之前,你就打过胎,你当我不知道。” “你血口喷人,拿出证据来。我在哪儿打的胎?谁给做的?什么时间做的?你要是有一个说不出来,我就告你诬陷。” “我现在不想和你纠缠,反正我们已经离婚了。” “谁跟你离婚了?你给我们家那五百块钱,我们家早就送回来了,钱就放在我们的箱子里。你们俩要是不信,我拿出来给你们看。” “送回来也没用,我们已明确表示拒收,也没同意和你复婚。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杨瑶风打开西厢房的房门,拿出用橡皮筋绑着的一沓钱扔在桌子上,冲着彩云和玉兰道:“你们数一数,看是不是五百?” “收起你这臭钱,我们之间早已结束了。等周日我母亲回来,请几桌客,我们就算结婚了,你要是愿意可以过来喝我们的喜酒。”唐浩拿起钱给她扔过去。 杨瑶风瞪着玉兰问道:“你也同意马上就和他结婚吗?” 玉兰看了看母亲,见母亲低头不语,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杨瑶风指着唐浩和玉兰道:“行,你们等着!”说完,锁上房门,气冲冲地走了。 彩云问:“唐浩,你前妻想复婚的事是什么时候提出来的?” “离婚两个月后,她查出怀孕时提出来的,但我们始终都没同意。” “你为什么一直没和我们说?” “我不可能和她复婚,所以也没当回事。最近她老是挺着个大肚子过来,一会儿跟我下跪,一会儿要死要活地闹个没完,非要和我复婚不可,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看她把西厢房锁上了,她是不是已经住在这里了?” “那倒没有。她仗着有孕在身,她爸是我们领导,觉得我们拿她没办法,强行把西厢房给锁了。” “你妈是什么态度?” “我妈态度很坚决,不同意复婚,等我爸一出来,就让我和玉兰结婚。但又让我掌握分寸,对她别太过分。” “那这事就麻烦了,你应该早一点跟我们说。” “她爸来我们单位后,一直都没有和我谈起我们复婚的问题。” “她父母几个孩子?” “就这一个女儿。” “你妈也没找她父母沟通过?” “一直都是她一个人在折腾,我们不知道她父母是什么态度。” “唐浩,我看这样吧,明天我们先回去。你和前妻再好好沟通协商,只要你们俩的问题彻底解决了,你和玉兰什么时候结婚我都同意。” 玉兰一听急了:“妈,我想等有了结果再回去,否则会急死我的。” “你要等什么结果?”彩云问玉兰。 唐浩接过话茬说:“阿姨,您和玉兰先别走。明天我先去单位请个假,把手头的工作安排一下,就回来陪你们。我前妻今晚回去肯定会跟家里商量,明天应该就有结果。您看行不行?” “好吧,我们再等一天。” “谢谢阿姨!” “就这样吧,我们先休息了。” “好的。” 彩云觉得玉兰的婚姻太不顺了,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她第一眼看见杨瑶风时,心头便一沉——那女人面部和眼神露出一股杀气,两道目光如冰刀般冷冽,令人不寒而栗。 唐浩上班途中,突然听到有人喊他:“小唐,是上班去吧?”唐浩回头一看,是杨行长,也就是他前妻的父亲:“行长,您好!您也去上班?” “是啊。”杨行长骑着自行车来到唐浩面前停下,跟他说:“行里的领导和同事对你的印象不错,好好干!” “谢谢行长!” “瑶风怀孕已好几个月了,昨天晚上跟我又哭又闹,非要我出面做你的工作。不知道你和你妈对复婚是怎么想的?” “我和瑶风离婚后,已经谈了一个对象,准备近期就要结婚。” “我听说了,那只是谈对象,而瑶风已经怀上了你的孩子。你想想,哪头轻哪头重?” “我这个对象特别单纯、善良,她对我一往情深,我觉得不能对不起她。” “我知道,瑶风确实让我们惯坏了,脾气性格是不好。但她表示,只要你同意复婚,她一定改正。” “就怕我对象不愿和我分手。” “谈对象不一定都要结婚。但瑶风是怀着你的孩子,就她那脾气,你要是把她惹急了,跑到单位一闹,对你影响不好。因为她毕竟是我的女儿,你想单位同事们会怎么想?所以,我希望你回去跟你妈再好好商量一下,尽快给我一个答复,好吗?” “好的。” 唐浩中午就从单位赶回来了,把这一情况告诉了玉兰和彩云。玉兰听了,还在不停地给唐浩打气鼓劲,但彩云觉得这事已经难办了。 第四十章 1967年9—10月 就在彩云拉着玉兰,准备和唐浩告别时,唐浩的前妻杨瑶风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 杨瑶风猛地上前抓住玉兰的头发,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小狐狸精,不就是脸蛋长得好看吗?今天,我要让你这漂亮的脸蛋变成大花脸。”说着,便伸手在玉兰脸上胡乱抓挠起来…… 毫无思想准备的玉兰只好躲闪。她和母亲知道杨瑶风是个孕妇,也不好还手,亏得唐浩及时抱住杨瑶风,并示意她俩快走。 彩云和玉兰离开后,路过一家小店,彩云买了一条毛巾,把玉兰的脸包了起来。玉兰的脸虽然没流血,但一道道血痕很明显,彩云担心会不会留下疤痕。 到达唐岭后,两人简单吃了一点就往回赶。 九月中旬,已进入农忙季节。沿途各村都在割稻子,玉兰感慨地说:“妈,还是农村好,看着心里轻松、舒服。” “你原来不是很喜欢城里吗?” “您说唐哥会不会跟他前妻复婚?”玉兰没把母亲的话放在心里,她最关心的是这个。 “这个我也说不好。但为了他的前途,也为了保护你,他很可能会和她复婚。” “那我怎么办?” “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能没有他。” “可是他只能有一个妻子。” “复婚可以再离婚,我可以等他。” “人都会变的,等他有了孩子以后,情况就复杂了。” “唐哥说,那个孩子可能不是他的。” “按日子算,应该是他的。” “是他的也没关系,我会当作自己的孩子来对待。” “你还是个姑娘,怎么说话一点都不害臊。” “我只是在您面前这么说。我和唐哥的事您都知道,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千叮咛万嘱咐,婚前要有底线,你就是不听,现在被动了吧。” “可我不后悔。他爱我,我爱他,我觉得值。”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和唐浩要是成不了,嫁了别人,心里始终都是个阴影。” “我们俩要是成不了,我就不嫁人了,跟您过一辈子。” “别胡说,哪有女儿跟母亲过一辈子的?早晚都要嫁人的。” “您说我的脸上会不会留下伤疤?” “没出血,应该不会。” “回去有人问我脸上为什么裹着毛巾,我怎么说啊?” “我们天黑再进村。万一有人问,你就说脸上长水泡,医生说传染,他们就会躲你远远的。” “我想在家休息几天,等脸上都正常了,再去干活。您看行吗?” “行,我把你锁在房里。万一有人发现你在里面,就说传染,不让别人进去。” 进村时,多数人家已熄灯休息,只有玉军还点着煤油灯在学习,玉强在一旁辅导他。 玉军入学不到一年,学校就开始停课闹革命,至今已一年多了,还没有恢复。 玉军用哥哥学过的语文和算术课本自学,不会的就向哥哥请教。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已学完二年级全部课程和三年级的部分课程。 彩云进门就问:“玉强,你们还没睡啊?” “没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们去大塘洗了个澡。” 玉军见姐姐脸上裹着东西,感到奇怪:“姐,你脸怎么了?” 玉兰道:“起水泡,传染,别到我房间来。” 玉军又问:“要紧吗?” 彩云抚摸着玉军的头说:“不要紧,过几天就好了。听说有的学校已经复课了,你们学校有消息吗?” “没有,现在还不知道校长什么时候能回来。” “估计也快了。好在你一直坚持自学,没受多大影响。” 玉强对母亲说:“妈,我把三大头给揍了一顿,估计明天他妈会来找您,到时候别给她好脸。” “你招他干什么?伤着了没有?” “没有。他带着好几个孩子辱骂玉军,骂得可难听了。” 第二天,彩云刚锁上房门准备下地干活时,韩秀霞带着三大头过来找她:“你回来得正好!玉强把我儿子打伤了,你看怎么办?” 彩云问三大头:“打了哪儿?” “他把我摁倒在地,骑在我身上,用拳头打我后背,还用脚踹我。” “我看看伤着了没有。”彩云掀开三大头身后的衣服看了看。 秀霞瞪着彩云,道:“看什么看?都是内伤,能看得见吗?” 彩云深表歉意地说:“昨晚回来我就听玉强说了,我也批评他了。不管怎么说,打人不对。我想知道,玉强为什么打他?” 秀霞道:“什么也不为,就是几个孩子在一起玩耍。他说三大头骂玉军,冲上来就打他。” 彩云又问三大头:“是这样吗?” 三大头说:“是的。他还抓了一把土塞到我嘴里,说要堵住我的嘴,还说要把我舌头割了。” 秀霞更来劲了:“你听见了吗?你儿子快成杀人犯了。你这当妈的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彩云继续问三大头:“你是不是带着几个孩子一起骂玉军了?” 三大头看着他妈没说话。 “你看我干什么?”韩秀霞瞪着儿子说。 彩云又问秀霞:“什么‘小寡妇,馋嘴猫’……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是不是你教的?” “胡说!谁说是我教的?” “除了你没别人。请你以后不要在孩子面前乱说一气。” “我就说,怎么了?你能让发福钻进你和玉兰的被窝里,还怕别人说吗?”韩秀霞心想:今天我就要好好气气你。 躺在床上的玉兰实在听不下去:“妈,别跟这种人废话!” “哎哟,这房门锁着,里面怎么还有人啊?你是不是把玉兰和发福两人锁在里面了?” “滚!给我滚!”气得彩云立即上前推韩秀霞出去。 “没那么便宜。先让玉强滚出来,给三大头下跪,再磕三个头。否则,我饶不了他。” “你做梦!” “好,你等着,看王红兵回来怎么收拾你们!” “对,看我爸回来怎么收拾你们!”三大头也狗仗人势,冲彩云来了一句。 不久,玉兰就接到唐浩的来信。 亲爱的兰: 你好! 那天发生的事,真是让我痛心。对不起你和阿姨。不知你的脸会不会留下疤痕?我前妻那个人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前天,她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同意复婚,就到单位去闹,让我身败名裂。没办法,我只好同意了。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只要一有机会,我就彻底和她离婚。 在我心目中,你就是我的妻子,我会一直等着你。 近期,你不要直接联系我,我怕她带人找到你们村里伤害你。有事请让阿姨和我母亲联系。代我向阿姨问好! 兰,我爱你!永远爱你! 你的 唐哥 信中虽然有些字玉兰不认识,但信的基本内容她已经看明白了——与她想象的一样,唐哥永远爱她! 功夫不负有心人,玉兰通过短短几个月的文化学习,已经取得了明显成效。她觉得这是爱给她带来的力量和智慧。 紧接着,彩云收到李组长的来信,内容与唐浩的来信大同小异。彩云回信时,转达了玉兰的心愿:她要一直等着唐浩。 一天上午,全队社员都在西冲割稻子。玉强挑稻把子从西晒场回来,走到一个田埂时,前面站着韩秀霞。她正背朝着他对两边的人说:“……那天晚上,发福钻进彩云和玉兰被窝里……就听彩云一个劲地喊‘好……再来……’接着玉兰也冲上去了……” “王八蛋!我叫你胡说八道!……”玉强手握扁担向韩秀霞猛地抡去,将其击倒在地,面部扎入泥水中。玉强的扁担又高高举起,朝她的背部狠狠地抡去…… 韩秀霞的几个妯娌立即喊叫起来:“救命啊!韩秀霞被打了!” 王红兵的几个兄弟和侄子们听见后,一起向玉强追过来。发福见状大喊一声:“玉强,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玉强扔下扁担拼命地向西山跑去。 韩秀霞的妯娌和侄子们都过来帮忙,想把她扶起来,可她怎么也站不起来,一个劲地喊疼,鼻子和嘴里都是泥水。王红奎把她背到家,进行清洗后,找了个板车,送往唐岭卫生院。 西山的大树,在五八年大炼钢铁时基本上被砍光了,剩下的都是些小树和后期林场栽植的树木。虽然树林不高,但仍具有隐蔽性。 玉强跑进西山树林后,紧追其后的王家人只好返回。 王家人把韩秀霞送到唐岭卫生院时,大夫说她的病情很重,这里条件有限,要求转院治疗。 王红奎跑到公社大院找到王红兵,乘客车将韩秀霞送到县医院。 王红兵在县医院将妻子安排妥当后,迅速赶回生产队,带着王家几十人到西山去搜查。彩云和发福都吓得够呛,担心玉强的生命安全。 好在王红兵他们折腾了半天,也没找到玉强的踪影。但他心中的怒火难消:上次打了他的儿子,现在又打伤了他的妻子,这还了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带着这帮人来到彩云家里。彩云赶紧上前赔不是。王红兵不吃这一套:“少废话,给我砸!” 不一会儿,彩云家中的锅碗瓢勺、水缸、桌子、大门、后门等都被砸了。接着又把锁着的房门砸开,要砸房内的东西。王红兵见玉兰脸上裹着毛巾,坐在床上哭着说:“小表叔,我身上长得都是水泡,传染人,你们快出去!” 王红兵见状,立即招呼人员全部撤出,这才平息下来。 这几天,玉兰一直躲在房内,回味着和唐哥相处的日日夜夜,分享着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快乐、幸福!尽管眼下遇到了突发事件,被迫和唐哥暂时分开,但她觉得两人的心已经紧紧地连在一起了。 现在玉兰脸上的伤痕已经不明显了,很快就可以下地干活了,看样子不会留下痕迹,她感到很高兴。 玉强躲进西山树林后,脸上、身上和脚上多处被灌木丛中的小刺划伤。他登上高处向下观望,发现追他的人已经撤回,但他还是不敢下山。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气之下用力过猛,不知道把韩秀霞打成什么样了。 快到晌午时,玉强发现山下又有一帮人向山上围过来。他知道这些人是冲他来的,于是他翻过两个山头,来到牯牛山躲起来。 牯牛山的山顶上有一块巨石,形状酷似一个大公牛,人们因此称此山为牯牛山。这里树林比较茂密,有山枣、山楂等野果,都已熟透了。玉强见到这些东西才感到肚子饿了。但低处的都让人摘光了,他折了一些树枝和树杈,用茅草捆住,将高处的树枝钩下来进行采摘,然后在衣服上擦了擦,吃起来还真甜。 太阳快落山了,他突然听见对面的山腰处,碎石片哗啦哗啦的滑动声响成一片,接着群狼厮打的嚎叫声在山间回荡。玉强感到不寒而栗。他知道这是两个狼群在打架,便立即加快步伐往回赶。 天渐渐黑下来。趁着月色,他翻过第二个山头,来到山下,想回家试探一下情况。 临近午夜时分,月色正浓。他来到村西头,躲在菱角塘塘埂下观察了一下。周边一片寂静,没有发现异常,但他还是不敢贸然回家——万一有埋伏,被堵在家里,跑都跑不了。 他绕到后院院墙外,仔细观察一番后,便悄悄靠近王红兵家后院的院墙,捡起一个土疙瘩,朝王红兵家后院扔进去。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有情况!” 瞬间,有几个人影猛地从王红兵家后院蹿出来。玉强玩命地向西山跑,那几个人紧追其后,边追边吼:“陈玉强,你跑不了了!” 玉强再一次甩开了他们,逃进了山里。 彩云一夜未眠,她估计玉强夜晚可能要回来探听情况。她不时地到外面观望,发现王红兵家门前的草垛和自家猪圈旁都有王家人埋伏,她担心玉强行事鲁莽,会被他们抓住。 她从村东头绕到村西,在玉强从西山回村可能要路过的地方拦截他,希望能在这里与玉强见面。不知什么缘故,两人没碰上,差一点出了事。 天刚亮,王红兵又来找彩云:“韩秀霞正在县医院抢救,能不能保住命,现在很难说。如果抢救不过来,你家玉强就死定了。无论他逃到哪里,我们也能把他找回来,让他给秀霞陪葬。” 彩云对王红兵说:“我一会儿就到医院去,请大夫全力抢救,一定要把秀霞抢救过来!” “你不用去,去了也没用。你要想保住玉强的小命,就赶紧拿钱来抢救秀霞。” “钱我们应该出。现在我手头上只有二十多,你先拿去,我再想办法借。”彩云把钱递给王红兵。 “这点钱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医院说了,要我们尽快准备一百五十块钱。你那两头猪可以作价八十块钱给我,我先拿来应急抢救。余下的钱你要尽快凑齐,进行下一步的抢救。” “我那两头猪至少能卖一百块,八十块太少了。” “你这猪达不到收购站的收购标准,在集市上卖最多也就八十块。” “明天逢集,我卖了再给你钱,你看行不行?” “等不及了,我现在就要拿钱去救命。我没时间和你废话,这事就这么定了。猪我赶走,作价八十。你赶紧想办法再去借钱。”王红兵说完,到彩云家猪圈把那两头猪赶走了。 彩云心想:不管怎么说,把人打了理亏,损失点钱也就认了。 她觉得应该去医院看看韩秀霞,毕竟儿子把她打得住院了,理应前去探望。但她不愿和王红兵一道去医院,而且她觉得王红兵也不希望她去。为了避开王红兵,她舍近求远,从三隆乘车来到县医院。 彩云在医院问了半天,才找到韩秀霞住的病房。这里只有秀霞的婆婆在陪床。两人对彩云前来探视非常抵触,尽管彩云一再表示道歉,但两人均不接受,不让她接近。彩云见韩秀霞好像没有什么痛苦的表现,神色正常,说话底气很足,完全不像王红兵所说的那样。 彩云在医院待了一上午,也没见到王红兵的踪影。她想了解一下韩秀霞的病情,可就是没人告诉她。直到中午下班时,才从一个护士那里得知:韩秀霞确诊为胸椎和腰椎陈旧性骨折压迫神经,造成下半身瘫痪,大小便失禁。 彩云一听,觉得她只是旧病复发,并不存在生命危险,心里感到踏实了许多。但不管怎么说,这次旧病复发与玉强有关,应当承担责任。 她从医院回来,见发福正在给她修大门,还给她买了新的水缸、锅碗等。她觉得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实在是太重要了——否则这日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第四十一章 1967年10—11月 玉强在山里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他躺在半山坡上,仰望着天空,想了很多。在那个特别困难时期,父亲为了他们,放弃了生命。父亲去世后,一家人受尽了老王家的欺辱,凭着母亲顽强的意志,带领他们闯过一道道生死关,走到了今天。如今自己已经十八了,应该保护好家人不再受外人的欺辱。他不能容忍韩秀霞这样公然侮辱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所以他必须要狠狠地教训她。尽管现在无力与家族势力强大的王家抗衡,但也不能忍气吞声,任人欺辱。 眼下,需要尽快与家里取得联系。他想到邻村的一个好同学,大串联时两人配合默契,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天一亮,他就找到这个同学,两人商定,让他妹妹以打猪草的形式,给他母亲送一封信。 彩云收到玉强的信,心里很高兴。这信实际上就是一个纸条,只有几句话—— 妈: 我一切都好,勿念。 家中情况如何?我想利用这个机会,到外面去看看。 如有时间,请替我教小梅识字。 玉强 彩云找发福借了一些钱和粮票,并写了几句话,一起转给玉强。 强儿: 来信收到,家中一切都还好。韩秀霞已住院,没有生命危险。王红兵现在还在找你,暂时不要回来。我希望你能借机出去闯一闯,开阔眼界,增长知识,丰富自己的人生阅历。 关于小梅,你不用担心,我会转告她,继续教她识字。 注意保持联系,来信不要直接写到家里,可继续通过这个同学转。给你捎去十块钱和十斤粮票,你带着应急用。一人在外,要注意安全。 母亲 玉强接到母亲的来信后,即与同学告别,离开了这里。 两天后,王红兵在后院对彩云说:“我知道你去医院了。韩秀霞现在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她已被玉强打成了废人,你们要负责养活她一辈子。” 彩云道:“她是陈旧性骨折,属于旧病复发,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什么意思?你想甩手不管?”王红兵对妻子身体恢复的情况很清楚,但他不能便宜了彩云和玉强,必须借机好好教训他们。 “钱你拿了,猪让你赶走了,我也去医院看望了,怎么能说我不管呢?但我们只承担我们应该承担的责任。” “那你应该承担什么责任?” “治疗费用我们出。” “这还用说吗?除此以外,你们还要负责照料她,赔偿她不能干活造成的损失。” “这不可能!她的病根和我们无关。再说这事是因她而起,你们也应承担责任。” “什么叫因她而起?” “如果不是她胡说八道侮辱人,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有人亲眼看见发福和你们睡在一起,你别不承认。” “胡说!你这是污蔑!” “不但如此,还有人看见你把玉兰和发福锁在房里。你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红兵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之所以要这么说,纯粹是为了气彩云。 “你混蛋!”听到王红兵这番话,彩云气得情不自禁地骂了他一句,转身离开。 彩云知道,这都是韩秀霞编造的恶毒谎言,实在是太可恶了。对这种可恶的女人,她觉得该打。 韩秀霞的病情已有好转,大小便失禁已得到控制,于十月中旬回到家中休养。 玉强走后两周多,彩云才收到他的来信,得知他在扬州郊区一个农民家干活,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 玉强离开王家峪后,从县城乘车来到了南京。他一直有一个心愿:想知道江苏的农村和自己的家乡究竟有什么不同。 南京虽然很大很繁华,但并没有他立足之地。他带的安徽粮票在这里不能流通使用,这里只认江苏省粮票和全国通用粮票。他跑了几家饭店和商店,均无法买到吃的,只好挨饿。 到了晚上九点多,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硬着头皮钻进一家客人很多的饭店。正好有几个客人带着孩子吃完离开,他见桌上有些剩饭剩菜,立即冲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等服务员过来驱赶他时,已经吃了半饱。 为了省钱,他来到一个胡同找到一个小旅店,结果没有介绍信不让住,他又找了一家,也是这样。好在十月份的夜晚不冷不热,随便找个地方都能过夜——旅店不让住还能省钱,玉强这样安慰自己。 他在大街上漫无目标地转悠了很久,感觉有些累了,便靠在一个小桥旁,听着潺潺流水,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他梦见空中有一个仙女向他飘然而来,他定神一看,原来是小梅。正当他要伸手接她时,突然一个长着三头六臂的妖怪把她给劫持走了,就听小梅冲着他一个劲地喊:“强哥,救我!”玉强从梦中惊醒,发现天已亮,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车辆川流不息,好不热闹。 梦中小梅的身影仍在他脑海里不停地闪现。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做这么一个梦:难道小梅在家遇到什么不测之事了?或者是小梅想他了?母亲能不能教她继续学文化?他想了很多很多…… 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南京火车站,不经意间听到有人在打听去扬州的火车。这让他立即联想起李白的“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的著名诗句,以及家乡民歌《摘石榴》—— …… 听说下扬州正中我心头, 打一个包裹跟你一道走, 一下扬州再也不回头哟, 呀儿哟,呀儿哟,依得依得呀儿哟, 一下扬州再也不回头哟。 …… 他觉得扬州一定是个好地方,不如趁此机会到扬州去看看。遗憾的是小梅不在,要是能和她一起去扬州,那该有多美啊! 经了解,南京到扬州不通火车,只能到镇江坐船过去。于是,他买了一张去镇江的火车票,到达镇江又从渡口乘船到达扬州。 玉强在扬州大街上转悠了半天,发现这里除了水多、树多、环境优美,别的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因为他并不了解这座城市悠久的历史和古老的文化底蕴,所以他无法理解和欣赏这座美丽的古城。 玉强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当务之急是要填饱肚子。他发现这里和南京一样,安徽粮票也无法使用。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像昨天那样狼狈,他决定到乡下去看看。 他顺着一条马路,走了约半个小时,发现路边地里有红薯。见周边无人,便扒出几个大红薯,在路边的水沟里洗了洗。不知道是不是太饿的缘故,他觉得这里的红薯跟家乡的不一样——又嫩又脆又甜,非常好吃。他坐在水沟旁,一边吃一边观望着路上来往的车辆。突然发现前方一辆飞速奔驰的卡车,在错车时将同向行驶的一辆拉板车撞到了路下。司机可能没看见,继续飞速前行。 他立即飞奔过去,见板车已落入水沟,一个车把搭在岸上,还有几块木板散落在地里,就是不见拉车的人。他迅速跳入水沟寻找。 他本以为水沟不深,没想到水深达到他的胸部。他的脚很快触及到一个人的腿部,他立即潜入水中,发现那人身上被板车和好多木板压着。他迅速将其移开,把那人抱了起来。 玉强见他鼻孔和嘴巴到处都是污泥和水草,肚子鼓得很高。在清洗其鼻孔和嘴巴以后,将其搭在自己的大腿上,使劲拍打他的后背。那人吐出许多浑浊的水来。 玉强把板车搬到马路上,将这名男子拉到市内一家医院进行抢救。这时这名男子已经醒过来。经透视、拍片等检查后,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对症处理后已神志清楚,让其回家休息。 玉强这时才知道这名男子名叫刘本清,家住本市郊区大运村。他按照刘本清的指点,一直把他拉到家里。 其实,刘本清出事的地点离他家也就二里多地。如果不是玉强及时发现,他可能再也无法回家了。 刘本清的妻子见丈夫被人用板车拉回来,感到十分惊讶。当听完本清和玉强的说明后,本清的妻子立即上前拉着玉强的手说:“小伙子,谢谢你!你是我们老刘家的恩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玉强。” 玉强将刘本清抱到床上休息。其妻问他:“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你是……” “我是安徽迪安人。”玉强没等她问完,立即接过话茬。 本清的妻子拿着衣服过来,对玉强说:“小伙子,看你衣服都湿了,这是本清的衣服,你快换上。” “没事,都快干了。”玉强说。 “还是换上吧,你这衣服也脏了,换下来我给洗一洗。” “谢谢阿姨!” “傻孩子,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呢!” 本清对妻子说:“看病的钱都是玉强出的。” “这个钱我们得加倍给。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也就几块钱。” “不可能,救了一条人命,怎么会花几块钱?” 无论玉强怎么解释,本清妻子就是不信,拿了好几十块钱塞给玉强。他实在没办法,最终收了十块钱。 玉强对本清的妻子说:“阿姨,大叔拉的木材还在水沟旁,我去拉回来。” 本清的妻子姓周,玉强和周阿姨一道把木材全部拉回来。 本清的妻子做了一些菜,全家人团聚一起,感谢玉强的救命之恩。 席间,玉强才知道,刘本清今年四十,是个木匠。夫妻俩有四个孩子,现在身边只有一个小儿子,还在上小学。 全家人得知玉强的情况后,都劝他留下和本清一起做木工活。玉强爽快地答应了。本清休息几天后,身体已经恢复正常,便带着玉强一道去干木匠活。 他觉得自己这条命是玉强给的,没有玉强他不可能还有今天。他觉得玉强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从小就没有了父亲,他要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看待,给他父爱,让好人有好报。 本清除了上门做木匠活外,也在家里承接市里一些居民送来的木材制作家具的活儿,所以他认识的人比较多,关系比较广。加之女婿在商业局工作,也给他带来一些便利。 玉强称呼本清为刘叔。几天活干下来,他感觉刘叔特别用心教他,他也特别尊重刘叔。 十月下旬,王家峪小学开始复课闹革命。玉军升入三年级,三大头留级,还是四年级,这两个年级都在一个教室学习。 学校教学步入正轨,玉军晚上需要点上煤油灯开始做作业。为了节省开支,家中的煤油灯轻易不用,只在有重要的事不点不行时,才充分利用起来。 玉军点灯做作业时,彩云就利用灯光纺棉花,玉兰坐在灯旁纳鞋底。时间长了,灯捻子上就会出现碳化,使光线变暗。玉兰就用纳鞋底的针,把捻子上的碳化物快速除去,这样灯光就会变得明亮一些。有时捻子上的碳化物太多了,就要用灯头一侧的小旋钮将灯捻子调上来一段,然后用剪子将捻子已碳化的部分剪去才行。玉军好奇心较强,为了闹明白这煤油灯是怎么工作的,就把煤油灯给拆了,一边拆一边琢磨,终于明白了煤油灯的工作原理。 玉军有个习惯,每天睡觉时,总是躺在床上回顾一下全天的学习情况:学了哪些东西,哪些内容已经消化吸收,哪些内容还没掌握。他都要认真想明白,不愿将当天的问题带入第二天。 所以,当他发现有未掌握的内容时,一定会起来,趁着月光把这个问题解决,才能入睡。如果没有月光,只好等天亮时起来学习,彻底解决遗留的问题。他给自己最大的宽容,就是在第二天上课前必须解决。 照明成为玉军学习上一个很大的障碍,他觉得这个问题必须设法解决。他根据煤油灯的工作原理,利用废弃的墨水瓶、白铁皮和棉纱,自己动手制作了一个简易的煤油灯,满足了他夜间学习的需求。 到了十一月初,天气渐渐变凉了,本清的妻子给玉强做了一身新棉衣棉裤。玉强觉得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不但涉及到钱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布票和棉花太紧张,所以他坚决不要。 本清的妻子觉得自己费了这么大心思,下了这么大功夫,就是想报答玉强的救命之恩。可衣服做好了,玉强怎么都不愿收下,她感到很失望。没办法,她只好让本清出面做工作,希望玉强能收下自己的一片心意。 本清是个急脾气,见玉强还是不愿收,当场就火了。玉强见状,只好对着本清的妻子深深一鞠躬:“谢谢阿姨!” 本清笑了:“别喊阿姨,我听着别扭,以后就喊婶子。” 玉强立即改口道:“谢谢婶子!” “好!好!还是喊婶子亲切。”本清的妻子也笑了。 本清现在不缺布票,因为本清利用女婿在市商业局工作的便利条件,做起了倒卖布票的生意。玉强不知道,因为这是违法的,所以本清夫妇在这之前没有告诉他这方面的情况。 时间一久,本清夫妇觉得玉强可靠,便把此事向他和盘托出。玉强也开始帮他们一起打理,本清还教他如何规避管理人员的检查等注意事项。 第四十二章 1967年11月—68年2月 一天,本清对玉强说:“给你妈写封信,就说我这里可以收安徽布票,问你妈能不能在当地收购?” “安徽布票在这里能用吗?”玉强觉得安徽粮票在这里不能用,布票也应该不能用。 “你大姐夫不是在市商业局吗,他就负责这方面的工作。安徽布票在他这里盖个戳,就可以在本地流通,这你不用担心。” 玉强知道刘叔所说的大姐夫是指他的大女婿,这让他觉得是个机会。 “我担心我妈可能不知道以什么价格才能收购。” “告诉你妈,就说我这里现在每尺收购价二毛一,你妈自然就知道多少钱能收了。” “行,我写信问一下。” 彩云收到玉强的来信,感到非常兴奋。她觉得出去闯一闯确实有好处,不但能开阔眼界,而且还能得到许多信息。 彩云知道,倒卖布票是犯法的,存在很大的风险。好在眼下正是混乱时期,这边基本上没人管,但她不知道江苏那边是什么情况。 她想,既然有人敢收,说明那里还是有市场的。更何况玉强是这个刘叔的救命恩人,而且直接跟他交易,应该没有多大问题。否则他不会主动跟玉强提及此事,所以她很想试一试。 但启动资金成了问题。她想到了李组长,便专程找她去商量,希望得到她的支持,同时也想了解一下唐浩的复婚情况和对玉兰的态度。 李组长见到彩云很热情,留她在那里住了一夜,两人聊到很晚。李组长对彩云说:“倒卖布票是违法的,我不支持你这么做,但这确实是一次赚钱的好机会,希望你慎重考虑。” “我觉得现在这方面好像没人管,我想抓住这个机会试一试。” “这种局面不会持久,一旦走上正轨,就怕有人给你来个秋后算账。” “我们实在是穷怕了,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大不了就是批斗,为了能让孩子们有饭吃,我什么都不怕。” “我知道你是有主见的人。既然儿子有这个想法,你可以先去看看情况再决定。扬州是个好地方,我早就想去,一直没机会。” “你儿子唐浩现在怎么样?” “他虽然已经和前妻在一起生活,但心一直在玉兰那里。他怕玉兰再次受伤害,所以不敢和她见面,只能默默地忍受着。这段时间瘦了一圈,人都变样了,我看了真心疼。不知玉兰现在是怎么想的?” “她现在没事就把唐浩的信和照片拿出来看,晚上老是在梦中喊‘唐哥’。她说要是唐浩不要她了,就一辈子不嫁人,我真怕有这一天。” “两个孩子是真心相爱,你我一起努力,争取能让他们走到一起。” “我也这么想,可唐浩现在已经和前妻复婚了,怎么才能让玉兰和唐浩走到一起啊?” “唐浩说了,他虽然被迫和前妻复婚,但他不会和她领结婚证,等时机成熟后,就把她赶走。” “那时她有了你们唐家的后代了,我担心你们就不这么想了。” “这里面有个情况你可能不知道。这个杨瑶风和唐浩认识之前就和一个已婚男人好上了,而且还要和这个男的结婚,结果她父母死活不同意,后来就和唐浩结婚了。” “你们当时知道这个情况吗?” “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我们不可能同意。更可恨的是她婚后跟那个男的还没断,被我儿子捉奸在床。” “那就应该跟她离婚。” “是啊,唐浩当时就提出离婚。一开始她不同意,后来听说那个男的答应跟她结婚,所以她又同意了,只是提出要五百元的分手费,我们也给了。结果那个男的反悔了,她又回来找唐浩和好。” “活该!这种女人不能要。唐浩这么好的小伙子她还不知足,肯定品行有问题。” “后来她怀孕了,硬说肚子里的孩子是唐浩的,要求和唐浩复婚。你们上次去,没想到她会对玉兰下此毒手,让你们受了很大委屈。” “还好,玉兰脸上没留下任何疤痕。” “真是万幸。你要是决定去扬州的话,可以在我大儿子那里住一晚上,当天肯定到不了。” “我儿子也说当天到不了。” “这是我儿子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李组长把大儿子的联系方式写下来交给了彩云。由于李组长对她倒卖布票的事持反对态度,所以彩云也不好张口向她谈及借钱的事宜。 彩云离开李组长那里,回到家中,开始实施她的行动计划。倒卖布票对彩云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事情,她既不了解这方面的行情,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敢卖。她找发福商量,发福答应尽快帮忙打听一下。 现在秋收已全部结束,集市几乎无人管理,还处在混乱状态,村里的赌博之风也无人管。彩云利用自留地收的花生,和玉兰一起在赌场和集市卖花生米。 赚了一些钱后,又开始在赌场恢复卖饺子业务。大家都知道彩云的元宝饺子好吃,生意很快就有了起色,效益也不错。 韩秀霞虽然能下地干活了,但行动还是有些不便。她见赌场的人越来越多,彩云的生意做得那么好,也有点沉不住气了。可没人帮忙她一个人又干不了,只好把二女儿喊回来和她一起干。二女儿村里人都喊她二妹子,脾气有点暴,爱骂人。韩秀霞实际上更喜欢大女儿,但大女儿已经有了孩子离不开。 有了二女儿的帮忙,韩秀霞在赌场的生意又开张了,而且价格都比彩云的低。所以彩云的生意立即受影响,原来每晚能赚四元多,现在每晚只能赚两元多。 集市的生意竞争也很激烈,包括卖的辣椒和生姜在内,一天下来也只能赚一块多钱。 收到玉强的来信后,彩云除了让发福到各村找熟人打听有关行情外,自己也在集市和赌场进行了充分的调研。几天后,有关情况基本摸清,心里有了底。 虽然每人每年只供应七尺布票,但由于没钱买布,而布票的有效期也只有一年,所以到了年底,许多人家的布票就成为一张废纸,如果能卖点钱,当然很乐意。经过调研彩云得知:到各村和赌场收购,价格大约在每尺一毛到一毛 二之间;在集市从个人手里收购,价格是一毛 二;从二道贩子那里收购,价格在一毛五左右。 彩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商机,决定立即行动。她身上只有二十多块钱,又找发福借了十几块,先后用了一周时间,一共收购了三十六丈布票,花去四十三块钱,平均每尺约一毛 二。 彩云几天前已经给玉强去了一封信,约定在扬州渡口站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这是彩云第一次出远门,这么多布票怎么携带才能保证安全,是彩云感到头疼的一件事。她左思右想,决定把布票缝在棉裤里面,觉得这样最安全。 经过周密的准备,第二天清晨就出发,带着几个煮熟的红薯在路上充饥。虽然玉强来信时随信寄来了五斤江苏粮票,但她想,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当天下午,她就来到了东除,住在李组长大儿子小唐家中。第二天上了火车,这是彩云第一次坐火车。在这之前,她只是听说过,但从未见过,不知道火车长什么样。 随着一声巨大的长笛声,一列长龙般的火车缓缓驶入东除站。彩云怀着激动的心情迈进车厢,发现都坐满了人,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位置坐了下来。 列车到了浦口站,车厢里的乘客开始议论火车摆渡过江的问题。南京被长江分成江南和江北两部分:江北的浦口火车站既是津浦线的终点,也是从浦口北上的起点;江南的下关火车站也同样是沪宁线的终点和起点。江南江北的这两条交通大动脉就是通过浦口和下关之间的这条铁路轮渡连接起来的。 许多坐火车通过这个轮渡的人,并不了解火车摆渡过江的奥妙所在。彩云是第一次坐火车,自然也不了解。但她有个习惯:凡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总想弄个明白。 于是她问了问身旁的旅客,这火车究竟是怎么过江的?针对这个问题,各种说法都有。说着说着,这些人就争了起来,彩云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 火车徐徐离开了浦口站,没一会儿就来到了轮渡渡口,停在这里不动了。她把头伸出窗外,看见又宽又长的江面上虽然有许多来往穿梭的各种船只,但没有一个能把这么大的火车装进去的——难道要用很多轮船连接成一条长龙,让火车开过去? 她不知道旅客是随同火车一起过江,还是下车后乘别的轮船过去,等火车运到江那边再上车。她不好意思多问,怕别人笑话她农村人傻,只好默默地等,悄悄地观察。 这时,正好列车员走过来,彩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同志,你能跟我们讲一讲火车是怎么过江的吗?” 列车员很爽快地答应了:“可以,很乐意为大家服务。火车轮渡过江主要是通过渡轮和活动引桥将火车分段运到长江对岸。渡轮上铺有一道道铁轨,活动引桥随着江水潮起潮落而沉浮升降,确保引桥铁轨与渡轮铁轨实现可靠对接,活动引桥的另一端以铰链形式和栈桥上的轨道相连,通过栈桥铁轨将轮渡铁轨与陆地铁轨连接起来。 彩云又问:“我们要不要下车去推火车上船?”她刚问完,就感到后悔,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是不是有点傻。 列车员接着说:“你们不用下车。摆渡时整列火车被分成几段,由两个火车头同时工作。列车前面的车头负责将列车分段牵引上渡轮,后面的车头起助推或倒拖的作用,协助前面的车头把分段脱钩的车厢按指令拉到渡轮并列的铁轨上。经过反复牵引倒运,列车全部上船后,渡轮就离岸过江了。我们现在是在北岸,到达南岸后再组装起来,驶入南京站,也就是下关站,等待发车。” 这时车厢内传来“哐、哐”的响声,列车员对大家说:“你们听见刚才的响声了吗?这就是车头与车厢万向节脱钩或撞接时发出的声音,一会儿你们还能听到扳道岔的嘎嘎声和调度人员有节奏的哨音。” 这时又有人问:“整个摆渡需要多长时间?” 列车员道:“时间比较长,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 经过约半个小时,彩云所在的车厢已经被牵引到渡轮上,没一会儿渡轮离岸进入江面。彩云坐在车厢内,既没有火车在陆地上行驶时“哐当哐当”的响声,也没有那种轰鸣声和吱吱扭扭的怪声,亲身体验到人在火车上、火车在渡轮上、渡轮漂行在江面上的神奇感觉。 快到晌午时,火车到达了镇江站。彩云直接坐公交车赶到了镇江去扬州的渡口,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轮船很多,等着渡江的人也非常多。 上船后没多久,就到达长江对岸的扬州渡口。彩云下了船,张望了半天没见玉强的身影,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妈,我在这里!”彩云一听就知道是玉强。 “我还担心你是不是没收到信呢。” “昨天刚收到您的信。一路顺利吗?” “顺利。你在这都还好吗?” “好!刘叔和婶子待我像亲儿子一样。你看,这就是婶子给我做的那身棉衣。” “这棉絮还挺厚的,够你穿几年的。” “我跟刘叔学徒做木匠活,他每个月还给我十块钱。” “这个不好。跟师傅学技术,还要收师傅的钱,不合情理,应该还给他。” “一开始给我二十,我坚决不要,后来他就急了,没办法,我就收了十块。” “还是我跟他说吧。” “您带了多少布票?” “三十六丈。这边对倒卖布票管得严吗?” “还好。刘叔主要是卖给本地的一些二道贩子和熟人,不到市场上去卖,所以比较安全。” 实际上,本清收购的布票除了在本地销售外,大部分销往外地。只是外地的业务,本清没让玉强介入,所以他不知道。 “安徽布票那么多,商业局给盖章吗?他们会不会怀疑这是在倒卖布票?” “没问题,刘叔做过,就是在安徽布票上盖一个小戳子,管这个小戳子的人就是他大女婿。” “你刘叔在家吗?” “没有,出去干活去了,晚上回来。他知道您今天来。” “不知道布票给他,能不能马上就给现钱?” “应该可以,我看他收别人的布票都是给现钱。” “那就好。” “三大头他妈好了吗?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好多了,但王红兵的那口气还没下去,等一段时间再回去。” “小梅找过我吗?” “上次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去,我告诉她还要过一段时间。” “她还来找您学习识字吗?” “一开始来,后来可能见我太忙,慢慢地就不来了。”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刘本清家中。 “婶子,这是我妈。”玉强对本清妻子说。 “你好,请坐!”本清妻子给彩云搬了一条板凳过来。 “您好!周姐,我儿子在你们这儿,让你们操心了。” “快别这么说,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感谢都来不及,还帮我们做了好多事。你养了一个好儿子,真替你高兴!” “玉强说你们对他特别好,您还亲手给他做了棉衣棉裤,我这个当妈的感到惭愧,真心的谢谢您!” “不用客气。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鸡汤面,你尝尝。” “那我就不客气了。”彩云见到玉强,只顾说话,没有觉得饿,现在闻到鸡汤面的香味,还真的感到饿了。 下午四点多,刘本清提前回来了,买了一些鱼、虾和豆腐等,还让妻子杀了一只老母鸡,准备好好招待彩云。 两人见面后,寒暄了几句,便转入正题。 本清问彩云:“你那边布票好收购吗?” 彩云道:“刚做没经验,有一点难度。” “万事开头难,做几次就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安徽布票我可以大量收购,收购价是每尺二毛一。” “玉强已经跟我说了。” 彩云把带来的布票都交给了他,本清当即将布票款如数付给了彩云。 本清对彩云说:“十二月十五号前当年的布票我都正常收购,十五号以后就不再收购了,年内应该还能再做一次。” 彩云道:“行,我回去就办,争取早点过来。” 彩云算了算:这笔买卖,买入花了四十三块,卖出收入七十五块六,毛利三十二块六,扣除差旅费等,净赚约二十五块。 春节前,彩云和本清又完成了一次布票交易。她考虑到韩秀霞身体基本恢复正常,王红兵最近因老婆在赌场的生意赚了钱,心情不错,所以决定让玉强和她一道回家试探一下。 玉强与刘叔一家告别后,与母亲一道离开了扬州。临走时,本清给他们带了两斤猪肉、几块肥皂、火柴等。彩云知道,他大女婿在商业局,能弄到票,这些东西有钱无票买不到,所以她没有拒绝,都收下了,毕竟是本清的一片心意。 两人到达南京后,玉强要去给小梅买点东西,彩云觉得应该。他和小梅几个月未见,小梅和云凤也时不时问到玉强的情况,眼下正好要过年了,玉强回家去看望小梅应该有所表示。 两人走出南京站来到江边,彩云问玉强:“你看见摆渡运火车的渡轮了吗?” 彩云知道,玉强是个爱动脑子的人,现在她想了解一下他观察问题和思考问题的能力和态度。 “看见了,您上次也应该是坐这个渡轮过江的。” “那你知道火车是怎么通过轮渡过江的吗?” “知道,我都坐过好几次了,就是把火车开到渡轮上运过江的。” “如果江水涨潮,水涨船高,渡轮上的铁轨跟地面的铁轨不在一个水平面上,这时怎么把火车开到渡轮上?” “在轮渡两端建有活动式引桥,在引桥墩上装有电动升降机,升降幅度可达八米以上,以适应江水涨落,确保引桥铁轨与渡轮铁轨始终处在同一水平面上。”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专门到现场观察过,也向工作人员咨询过。” 彩云听了很高兴,觉得儿子比自己更棒,不但爱动脑子,而且善于观察问题和分析问题,相信他将来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接着,两人来到了市区。玉强想用自己攒下的钱分别给小梅和二叔买些东西。转了半天,只买了一些零食、蛤蜊油、小手绢、镜子和四包大前门香烟等。 路上,彩云嘱咐玉强:“回去一定要冷静,千万别冲动。见到韩秀霞主动跟她道个歉。” “哼,跟她道歉?休想,她这人该打。” “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要一根筋。我担心王红兵和韩秀霞咽不下这口气,如果发现情况不对,就赶紧跑,千万别跟他们纠缠。” “我知道。” 到家后,玉强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小梅。小梅见了,亲切地喊了一声:“强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玉强见家中只有小梅一人在家,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上去搂住她使劲地亲了她几下。小梅一边推他一边喊:“讨厌,快放开我!” “梅,想我了吗?” “不想,想你干什么?” “骗人,我知道你想我了。” “你想我吗?” “我老是做梦,梦见你给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情书。” “我要是有那个本事就好了。你回来以后,我还想跟你学习识字。” “好啊,一会我就教你。” “这是什么?”小梅指着玉强拿来的小布袋问。 “这是给我老丈人买的烟,这是给丈母娘的手绢……”玉强一边说,一边从小布袋里拿东西。 “真讨厌,哪个是我的?”小梅等不及了,打断了玉强的话。 “这些全都是你的。”玉强把小布袋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桌子上。 小梅打开蛤蜊油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拿着小镜子照了照,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盯着玉强看了看,脸上露出幸福、甜蜜的笑容。她剥了一个糖果塞进玉强的嘴里。 就在这时,王红雷和云凤带着孩子推门进来,吓得玉强不知所措。云凤只当没看见,主动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姨,我刚回来没一会儿,就过来看您!”待他缓过神来,才把手绢递给了云凤:“这是我给您买的手绢,不知您是否喜欢?” 云凤接过手绢,高兴地说:“喜欢,我还没有用过这东西呢。这肥皂是怎么回事?” “是我妈让我拿来的。” “这可是好东西,碱面洗不好会伤衣服,回去代我谢谢你妈。” 玉强又把带来的香烟递给王红雷:“叔叔,这是我给您买的南京牌香烟,您尝尝。” 王红雷笑嘻嘻地接过去:“你这孩子,买这么好的烟干什么?” 云凤道:“口是心非,瞧你那嘴都快合不上了。” 玉强回来时,见韩秀霞正在后院盯着他,立即引起他的警觉。他刚到王红兵家门口,就见韩秀霞领着几个侄子,拿着棍棒冲他追过来。他赶紧向西山方向跑,正遇上从西晒场回来的王红兵,他急忙转向后头户,跑进了王红雷家里。 王红雷拿起大铁叉冲出去,吓得那几个人拔腿往回跑。王红雷一直追到王红兵家门口,将铁叉向地上一插,骂道:“王八蛋,给我听好了,谁要是再敢跟玉强过不去,我就捅死他!”韩秀霞见了,吓得赶紧把门关上。紧随其后的玉强和王红雷一起回到家中。 王红雷跟彩云说:“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们,找我去,我来收拾他们。” 彩云道:“谢谢,他们确实怕你,但吓唬一下就行,别动真的。” “我知道,放心好了。” 第四十三章 1968年2—7月 玉兰终于盼到了唐浩的来信。信里说,妻子在春节前生了个男孩,父亲也回来了,父母都说这孩子长得像他。但唐浩已明确表示,等孩子满周岁后,就正式向法院提出离婚。 自从母亲上次从李组长那儿回来,说唐浩因为思念玉兰瘦了一圈、人都变了样,玉兰感到一阵阵心酸。可她既不能去看他,也不能写信,只能默默祈祷他平安幸福,盼望早日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与心爱的人朝夕相守。 她又想到了母亲——这次带的布票比往常都多,若是顺利,该能赚上不小的一笔。到时,或许母亲就能提前为她备些嫁妆了。 彩云这回去扬州,把前几次赚的钱全换成了布票,一共三百二十丈。其中三百丈照老法子缝在棉裤夹层里,另外二十丈则塞进棉衣内兜。她想起本清曾提过,他收的安徽布票主要销往外地。这次她打算在镇江探探路,摸摸安徽布票在这边的行情。 不是信不过本清,只是彩云觉得,做生意不能只靠一条路子。万一那边出什么意外,自己总得有个退路。 下了火车,彩云在镇江站外转了一会儿,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问:“有布票吗?” 她打量了一眼这个陌生中年男人,面相看着挺和善,便随口接道:“要安徽的吗?” “要,各省的都要。” 彩云心头一喜,总算遇上买主了,却不知对方胃口多大,紧跟着问:“你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什么价?” “每尺两毛三。” “现钱?” “现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男人拍了拍腰上的布包。 彩云一听,这价比本清还高出两分,不由得兴奋起来,觉得眼前是棵摇钱树,一定得抓牢。 “您是本地人吗?” “是,我家就在前头胡同,不远。” “我带的布票得找个稳妥地方才能取,能上您家去吗?”彩云心想,知道了住处,往后就能长期来往了。 “行啊,以后你直接来家找我就成。” “我就是这意思。” 彩云跟着男人拐进一条小街。没走几步,迎面过来几个人,她忽然感到一阵不安,脚步骤停,双腿也微微发颤。就在这时,那男人转身一把攥住她,厉声道:“我们是‘打投办’的,跟我们走一趟!” 彩云再怎么挣也挣不脱,被几名市管人员带到了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几个女管理员从她身上搜出三百二十丈安徽布票,全部没收。 彩云脑子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连声求情,却毫无用处。最后,她两手空空地回了家。 这次损失太大了,几个月奔波攒下的本钱,一朝尽毁。幸亏之前及时还了发福的借款,打了几件家具,又给玉兰做了新棉裤,应付了几桩要紧事,不然可真要血本无归。 玉强和玉兰见母亲这次回来脸色特别憔悴,情绪低落,总躺在床上叹气。问是不是身上不舒服,她只摇头,说就是累,歇歇就好。 玉强把二叔发福请来。发福和彩云在屋里谈了好一阵,两人才出来。彩云脸色稍缓,将这回在镇江的遭遇如实告诉了孩子们。 玉强和玉兰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都尽力宽慰母亲,还夸母亲聪明能干,往后挣大钱的日子还长着呢。 彩云听了,心里暖了些,觉得孩子们长大了、懂事了,能替她分忧了。她也认真叮嘱他们:“这都是教训——情况没摸清,绝不能冒失行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玉兰问:“妈,那人说要布票的时候,您是不是特别高兴?” “是啊,太冲动了。你们往后也记住: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多半是陷阱。真正的财富,得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挣。” 两天后,彩云收到扬州本清的来信。信里说,江苏那边眼下对倒卖布票打击很严,要彩云暂停收购,手头已有的布票尽快送去,他设法处理。 彩云心想:这信要是早来几天该多好。如今什么都晚了。就算本清那边照常收,她也没了本钱。资金没了,精神也垮了。冷静下来细想想,又觉得这样也好——这种违法的事,干长了说不定真要坐牢。 她想起几个合作顺当的剃头匠、木匠和兽医,得赶紧上门通知他们停收。还有些联系不上的,只能等他们上门时再说。 这些人手里已收了些布票,都希望彩云能接过去。可她眼下只剩十几块钱,没法像从前那样现钱现货,只能先打欠条,答应卖了再还。大伙儿也只好应了。 彩云带着四十五丈布票再次来到扬州。见到本清后,她没提上回的倒霉事,只说是那边管得严,不好收了。 本清告诉她,现在卖布票风险太大,等合作伙伴手里的存货出清,这买卖就不做了。 彩云带去的布票,本清按每尺一毛八全数收下。回来后,她还了进货的欠账,还赚了十来块钱。这就是她今后的全部家底,从今起,必须精打细算。 到了五月,农忙季节开始。玉强和发福也不再外出做木工活,都回生产队上工。 割麦子时,玉兰总觉得衣服绷得紧,怕万一绷开可就丢人了,便把扣子往内侧挪了一点,扣上后果然松快些。 下午割麦,玉兰正好在田埂边干活。王红兵挑着麦捆从这儿走过,又折返回来,蹲在玉兰前头搭话。玉兰觉得他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知究竟想干什么。抬头看他时,却发现他的眼睛正往自己胸口扫。她低头一瞅,吓得立即扔了镰刀,下意识捂住衣襟,起身就往家走。 她知道,上回扣子往内侧挪太多了,领口敞得太大。回家后,她把扣子又往外移了一些,扣好反复弯腰试了试,觉得稳妥了,才回地里继续干活。 晚上,玉兰去菱角塘洗衣裳。回来时,王红兵又塞给她一包东西,她知道肯定是自己爱吃的,便欣然收下了。 刚进家门,玉强就看见她手里的纸包,夺过来打开一看,是糖果和饼干。他瞪起眼睛问:“这哪儿来的?” 玉兰不以为意:“小表叔给的,怎么了?” “叫你别收他东西,怎么不听?” “我觉得小表叔人挺好,你别老背后说他坏话。” “小表叔、小表叔,哪天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真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能长个心眼!” 彩云也对玉兰说:“你哥说得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对王红兵这种人,咱们得多留个心眼。” 玉强接着母亲的话对妹妹说:“你光看他好的一面,看不见好的背后藏着什么,早晚有你吃亏的时候。” “你们老说我,是不是觉得我傻?可大家都喜欢我,我觉得挺高兴的。” 七月中旬,西冲的秧苗突然闹起卷叶虫病。叶子边沿卷成筒状,叶面发白、枯卷。队里赶紧组织人手打农药,玉强也参加了。 回来时,他看见拴在菱角塘树下的老牛身上爬满了苍蝇蚊虫,老牛不停地甩头摆尾进行驱赶。玉强见状,就用喷雾器里剩下的农药,朝老牛身上喷了喷。 玉强到家没多久,王红兵就气冲冲跑来质问他:“你是不是给菱角塘的老牛打农药了?” 玉强爱答不理地说:“是,怎么了?” “你快去看看吧!” “看什么?” “那牛快不行了!” 玉强和彩云一听都慌了,玉兰也跟着跑到菱角塘。只见老牛躺在地上浑身发抖,嘴角淌着白沫,眼睛瞪得老大,四蹄乱蹬。农药味混着粪尿的腥臭在烈日下蒸腾,熏得人头晕。 彩云连忙对王红兵说:“赶紧找兽医吧?” “已经叫人去了。” 不一会儿,兽医急匆匆赶到,检查一番,刚打开药箱准备抢救时,老牛尾巴甩了几下,就不动了。兽医看了看牛眼,摸了摸肚子和脖子,又拿听诊器听了听,对王红兵说:“没救了。” “死了?” “嗯。” “跟打农药有关系吗?” “看样子是农药中毒死的。” 玉强急忙反驳:“不可能!我只朝它身上喷,没喷头,怎么会中毒?” “可这症状就是中毒,应该没错。” 王红兵随即对彩云说:“兽医的话你听见了吧?” 彩云道:“怎么会这样呢?玉强也说了,他没喷头。再说了,他也是好意。主要是这牛太老、太瘦了,要是头壮实牛,这点药不至于有事。你……” “少啰嗦!”王红兵打断她,“毒死耕牛不是小事,这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重大事件!我马上向公社报案!”说完转身就往公社方向走去。 彩云赶紧上前阻拦:“王队长,别报案!这牛情况特殊,大伙儿都知道,去年冬天就差一口气了,是寿数到了,不能全怪玉强。他是看牛被蚊虫咬得难受,想帮它,哪晓得会出这事?” 不管彩云怎么说,王红兵理都不理,径直往前走。 玉强越看越气,跑过去拉住母亲:“妈,别求他!让他报,大不了抓我去关几天,有什么了不起的!” “闭嘴!净惹事!”彩云怕这事一旦报上去,后果不堪设想。她想继续阻拦,结果被玉强死死拉住,没办法,只好叫女儿:“玉兰,快去追你小表叔,别让他报案!” “哎!”玉兰立马追了上去。 “小表叔、小表叔,等等我!”玉兰见王红兵脚步不停,便小跑着赶了过去。 第四十四章 1968年7月—1969年2月 直到老虎塘边,玉兰才追上王红兵,跑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王红兵停下脚步,问她:“你来干什么?” “我妈让我来找您。” “找我什么事?” “求您别去公社报案。” “你妈以为我会听你的?” “我妈说……您喜欢我,应该会听我的。” “我是喜欢你,这不假,那你喜欢我吗?” 玉兰点了点头。 “喜欢我什么?” “您不是说,我是您用零食喂大的吗?我能不喜欢您吗?” “还有呢?” 玉兰皱着眉想了想:“还有……您长得俊、有水平、有本事。” 王红兵听了心里一喜——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说他“俊”,这话让他感到兴奋不已。而且她说这话时那羞答答的模样,好像是真的对他有意。他顿时觉得心里像灌了蜜,便对她说:“你要是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听你的,怎么样?” “什么条件?” “以后不管什么事,你都得听我的。” “行,我本来就听您的。” “以后要加个‘更’字。” “我答应您!” “等哪天没人的时候,让我亲你一下,行不行?” 玉兰的脸一下子红到脖颈。她慌张地朝四周望了望,见没人,才低声说:“你真讨厌……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了,不说这个。我答应你不报案。但这牛毕竟是中毒死的,生产队确实受了损失,经济赔偿是必须的,不然我没法向大家交代。” “要赔多少?”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尽量让你们少赔些。” “谢谢小表叔!” “你可知道,这事要是报上去,你哥不但要关起来,而且还得赔更多钱。更重要的是,他以后也别想安生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所以我更要谢您。” “明白就好,回去吧。” 王红兵心里暗自盘算:这头老牛早就干不动活了,估计熬不过冬天。本来报案也就是吓唬吓唬他们,现在彩云让玉兰来求情,正好是个台阶,不如见好就收。这样既做了人情,又讨了玉兰欢喜,也为自己下一步打算铺平了路。 玉兰回去后把情况都告诉了母亲。彩云听了,心里稍定,只是担心赔钱的事——怕王红兵狮子大开口。 快到晚饭时,王红兵才过来。他对彩云说:“看在玉兰面子上,我不报案了。赔多少钱,我和几个队干部商量过,我费了不少口舌,最后说定三十块。明天你就找会计交上,这总该满意了吧?” “可玉强完全是好心,再说这牛也干不动了,活着还得人伺候,您说是不是?” “那也不能把它毒死!” “那是意外,能不能再少点?” “这已经是最少的了!一开始都说不能少于一百,我磨破嘴皮才降到这个数。你别不知情。” “那我谢谢您。可我现在手头真没钱,等有了我一定交。” “你卖布票不是赚了吗?” “跟您说实话,卖布票亏了,不然也不会这么难。” “这样吧,年底之前交上。” “好的,我尽量,谢谢您!” “还有,你们赶紧把死牛运到西山埋了,天热,不能放。” “行,我们一会儿就办。” 王红兵走后,彩云总算松了口气。这个数比她预想的低,还能接受。她又把玉强训了一顿,嘱咐他往后做事多想想,别那么莽撞。 十二月初,县贫宣队工作组进驻唐岭公社,开展农村建政,成立大队***。王红兵顺利当上了大队***主任,一跃成为王家峪大队的核心领导,仍兼任民兵营长和生产队长。 上任后,他把闲置许久的自家牛屋收拾出来,添了些家具,买了些书,当作接待客人和谈话的地方。对外说是书房,里头还摆了张床,也可以在这里过夜。 不久,他召开大队干部会议,全面部署工作,要求各生产队不但要交足公粮,还要卖余粮。 接着,他开始筹建大队宣传队,在全大队普及“***”。 玉兰得知,立刻去找王红兵:“小表叔,听说大队要成立宣传队,您看我能参加吗?” “我现在是大队***,以后别再叫小表叔了。” “那叫您什么?” “叫王主任。” “行,王主任,我能进宣传队吗?” “我说能就能,我说不能就不能,全凭我一句话。” “王主任,我就爱唱歌跳舞,像***、黄梅戏、庐剧我都喜欢。” “我知道。只要你听我的话,你的合理要求我都会考虑。” “没问题,我以后什么都听您的。” 玉兰心想,王红兵如今是大领导了,母亲和哥哥跟他都有矛盾,以后有事只能靠她出面周旋。 “那我能进宣传队吗?” “能!你现在就是宣传队的人了。” “太好了!谢谢王主任!”玉兰兴奋极了。 “宣传队先排忠字舞,再排***。” “我最喜欢《沙家浜》里阿庆嫂的唱段,我唱给您听听?” “好!” 玉兰轻声唱起来—— 参谋长休要谬夸奖, 舍己救人不敢当, 开茶馆,盼兴旺, 江湖义气第一桩…… 刚唱几句,王红兵就鼓起掌来,满脸笑容:“玉兰,你唱得真好!演京剧时可以让你当主角!” “真的?” “真的。你长得漂亮,唱得又好,主角非你莫属。” “谢谢王主任!我一定好好演!” 大队宣传队共三十人,男女各十五名,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经玉兰推荐,陈向东也进了宣传队。 就在此时,村里大喇叭传来公社***通知:为普及革命***,公社决定春节前举办汇演,每个大队至少推荐一个节目,公社将择优参加县里调演。 当天下午,王红兵就找玉兰商量排戏的事。 他对玉兰说:“我想拿全公社第一,争取到县里演出。你觉得我们演哪段好?” “就演《红灯记》第二场‘接受任务’,您看行吗?” “为什么选这段?” “这场戏我和我妈最熟,我演李铁梅,我妈演李奶奶,我俩不用练就能上。” 王红兵觉得玉兰说得在理,但他不可能让彩云演***——她唱得再好也不行。 “你想简单了。这回我们必须充分准备,一定要拿第一。为了发挥你的长处,我决定演《智斗》选段。” “行!我听您的。您说演什么,我就努力演好。” “这就对了。” 王红兵平时也爱听京剧,广播里一放《沙家浜》的《智斗》,再忙他也会跟着哼起来。 玉兰问他:“刁德一和胡传魁谁来演?” “我演刁德一,怎么样?” “那太好了!能和您这样的大领导同台,我太荣幸了!” “你觉得胡传魁谁演合适?” “陈向东嗓子不错,就是个子高了点,也俊了点。” “你是说他比我俊?” “他哪能和您比?他是庄稼人那种健壮朴实的俊,您是既英俊潇洒又有大将风度的俊,没法比。” “那你找对象,愿意找我这样的,还是他那样的?” “当然是您这样的。” 玉兰见王红兵若有所思,便问:“主任,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真可爱,小表叔就喜欢你这样的姑娘。” “您不是说以后不能叫小表叔了吗?” “没外人的时候,还可以叫。” “太好了,我觉得叫小表叔更亲。” 王红兵最终采纳了玉兰的建议,让陈向东演胡传魁。 他对这次演出特别重视,专门派人去合肥给三个演员各订做了一套演出服,还添置了二胡、锣鼓等乐器,组建了乐队。 彩云得知玉兰演阿庆嫂,心里高兴。这是给老陈家争光的事,角色也适合玉兰。但她觉得另外两个角色安排得不太妥当。她忍不住问玉兰:“刁德一为什么让王红兵演?” “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向东那么俊的小伙子,演这个多好!” “我觉得王红兵更俊、更精神。” “再俊也是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能跟小伙子比。” “他显年轻,跟小伙子差不多。” “你呀,被他哄迷糊了,觉得他什么都好。” “反正我觉得他演更合适。”玉兰还是坚持。 排练时,王红兵自告奋勇当导演。但实际排练起来,三人的唱腔和动作多半还是听玉兰的,因为她说得确实在理,王红兵也明白其中的门道。 彩云常和玉兰一起琢磨《智斗》里人物的唱腔、动作和表情。实际上,彩云成了幕后的导演。 玉兰发现,向东演胡传魁有点吃力,主要是老跑调。但人是她推荐的,只能想办法帮他纠正。虽然天天排,但王红兵公务多,时常不能来。玉兰就让向东来家里练,这样她和母亲都能指点他。 几天后,向东的唱腔还是没完全改过来,玉兰有些着急,晚上索性留他住下。唱腔渐有起色后,又开始抠他的动作、表情和眼神。 经过一个多月的集中排练,三人配合越发默契。王红兵把乐队集中起来,进行综合排练,重点是彼此配合。 全公社八个生产大队,每个大队都准备了一个***选段或选场参加演出。 演出那天,各大队都组织人来助威,观众有好几千,把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王红兵他们的节目一上场,就赢得满堂彩。尤其是玉兰的几段唱,观众的欢呼、呐喊和掌声一阵高过一阵。他们以绝对优势拿了第一,将代表唐岭公社参加县里的调演。 演出结束后,有涛找到玉兰表示祝贺。 玉兰问:“涛哥,听说你有儿子了?” 有涛道:“是啊,刚四个月。” “你过得好吗?” “什么好不好的,我妈高兴就行。” “你妈身体还好吗?” “还行,烧伤后恢复得不错,没大事。你有对象了吗?” “没有。” “你也不小了,该找一个了。” “我不想结婚,觉得跟我妈一起过日子挺好。” “千万别这么想。你长得漂亮,又贤惠能干,还有文化,完全可以进城找个对象,过城里人的生活。” “我就认识几个字,谈不上有文化。再说我喜欢农村,城里太乱,我不喜欢。”玉兰心想,城里只有唐哥能吸引她,别的她都无所谓。 “我在公社粮站工作,那儿有个小伙子条件不错,他父亲是公社***副主任,长得又高又壮,就是有点黑,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牵个线。” “不用,我的事你别操心了。你刚才说你在粮站工作?” “嗯。” “现在好多城里人都下放了,你怎么能去粮站的?” “老丈人给安排的,临时工。” “秀芳对你好吗?” “还行,就是脾气坏,说话伤人,看在她父母面上,我也就忍了。” “人都有缺点,有了孩子也许会好些。” “这你就说错了,自从有了孩子,她更来劲了。哎,不提她了,还是说说你吧。” “我挺好,没什么可说的。” “希望你别记恨我,当时我也是迫不得已。这两年我也受了不少委屈,有过很多难受的时候,但一想到我们从前在一块的日子,心里就快活。”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你幸福就好。” 这时,有运过来跟有涛打招呼:“涛哥,你跟阿庆嫂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玉兰,这是我堂弟,叫张有运,他是你的戏迷。” 有运抢着说:“不用介绍,我们早就认识。玉兰,你唱得真好,我给你鼓掌把手都拍红了。” “谢谢!” “我也爱唱戏,以后跟你学,行不行?” 玉兰道:“行啊,只要我会的,都可以教你。” “玉兰,走了。”王红兵在那边喊她。玉兰便转身离开了。 王红兵对玉兰近期的表现很满意,既给他争了光,又能和她一同去县城演出。为了在全县调演中取得好成绩,他决定送玉兰去县剧团学习,回来再改进提高。玉兰听了,十分高兴。 春节快到了。为了让大家过个好年,王红兵决定抽干大塘,抓些鱼虾分给各户。去年粮食减产,王红兵新官上任,为表忠心,不但交足公粮,还卖了余粮,导致社员口粮短缺,家家日子紧巴。 他调来全队的水车,组织壮劳力,只一天就把大塘水抽干了,抓了二百多斤鱼虾。鱼杂七杂八,大小不一,王红兵觉得按重量分不好办,便均分成四十六堆,一家一堆,抓阄分配。大家觉得公平,分得也顺利。 春节后,王红兵组织社员广积肥,决定把大塘淤泥运到西冲的水田和麦田做肥料。塘泥经过多日晾晒,表层已干硬,得抓紧搬运,既能积肥,又能扩大水塘蓄水能力,女人们夏天洗澡也更干净。 挑塘泥得趁天好,一鼓作气挑完。万一中途下雨,就没法继续,得重新车水、重新晾晒。 挑塘泥多用一根扁担、两只小畚箕。挑之前,要先往空畚箕里撒几把细干土或稻草灰,这样盛泥时不粘底。 玉强见小梅的铁锹上粘满淤泥,就过去把锹拿到塘埂上清理干净,还用木桶盛了些稻草灰放在她跟前,让她时不时地把锹往灰里抹抹,再铲泥就不粘了。 彩云见了,对一旁的云凤说:“你知道什么叫‘娶了媳妇忘了娘’吗?你看我儿子,媳妇还没进门就忘了娘了。” “这话怎么说?” “你没看见?玉强不光给小梅清铁锹,还给她弄稻草灰。他想到我了吗?” “他怎么想起来带个木桶过来?” “挖塘泥时常挖到泥鳅黄鳝,他带来装这些用的。” “玉强是抓鱼好手,老给我们送鱼送黄鳝,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们也没什么能送你们的。” “你是他未来丈母娘,孝敬你是应该的。” “今年家家缺粮,你们卖了鱼也能到黑市换点粮食。” “现在政府抓得严,集市上根本买不到粮。我家的粮最多撑到三月底,还有两个多月不知怎么过。” “唉,我们也一样。本来减产,还要卖余粮,那么多人劝他都不听,到头来受苦的还是我们这些老百姓。” 第四十五章 1969年2—3月 下午刚干了一个多小时,玉强见小梅有些累了,便放下扁担,接过她手里的铁锹,自己动手往畚箕里铲泥。 铲第二畚箕时,锹头忽然碰到个硬物。玉强将泥掀起,见底下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微微颤动——是只大甲鱼。 玉强抓甲鱼是老手,左手一摁,右手迅疾探到它尾部,拇指食指卡进后腿窝,一把提了起来。 “哇,老鳖!”小梅惊呼。 “晚上让你妈炖了给你吃。”玉强对小梅说。 他拎着甲鱼走到云凤跟前:“阿姨,小梅挖到只甲鱼,您看放哪儿?” “这么大!怕有三斤多吧?可我不会做,给你妈吧。” 彩云道:“清炖红烧都行,不难。” “我连杀都不会,上回队里分的老鳖,把手都割破了,做出来还腥,一点不好吃。” “那行,我做好了给你们送点尝尝。” “你做的肯定好吃。” 这时玉兰急匆匆走过来:“妈,王主任说带我去公社找周主任,托他找关系送我去县剧团学习,争取全县调演时拿个好成绩。” “好事,什么时候去?” “这就走。” “去吧。” 玉兰高高兴兴跟着王红兵走了。 云凤对彩云说:“玉兰唱得真好听,那天大家都给她鼓掌叫好。要是能进县剧团就好了。” “现在办什么事不讲关系?没人寸步难行。” “我看王红兵挺喜欢她,让他帮帮忙,说不定能成。” “他也就认识公社的人,县里怕没什么门路。再说我也不想求他。” 玉兰和王红兵到公社时,周主任正在开会,直到五点多才散。两人见到周主任,把事情说完,已是晚饭时分。 王红兵对玉兰说:“走,去向阳饭店,我请客。” “行,听您的。” 到饭店坐下,王红兵说:“上次汇演拿第一,你是功臣。今天我代表大队***给你庆功,想吃什么随便点。” “谢谢小表叔,我想吃辣椒爆肥肠和红烧肉。” “没问题。” 玉兰说的红烧肉,其实是胡萝卜烧肉——以胡萝卜为主,里头零星几块肉。她真正爱吃的还是辣椒爆肥肠。 王红兵又点了糖醋鱼,还要了半斤高粱酒。 他接着说:“刚才你都听见了,周主任对我们演出评价很高,非常支持你去县剧团学习,当场就给剧团的张团长打电话定了。” “您怎么跟周主任说我是‘歌舞西施’?” “知道西施是谁吗?” “不知道。” “西施是古时候最美的女子。你是唐岭公社最美的现代姑娘。” “我有那么好看吗?” “没听周主任说?在唐岭,他还没见过比你更俊的姑娘,说你是名副其实的歌舞西施。” “周主任挺给您面子的,一说就应了。” “这事得抓紧,明天就去报到,怎么样?” “行,听您的。” “别老听我的,有些事你得提前想到。去学习十天,吃饭怎么办?”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要问。明天上午找大队李会计借点钱和粮票,剧团有食堂,回来我给你报销。” “好。” 王红兵拿出公社开的介绍信:“这个,去了直接交给张团长。” “周主任不是说好了吗,还要介绍信?” “这是手续。学习期间,要把我们三人唱腔、动作上的问题和不足都找出来,特别是怎么纠正,认真记下,回来就练。” “可有些字我不会写。” “不会写就做记号,自己能看懂就行。” “好。” “你妈支持你去学习吧?” “特别支持,听说我要去,可高兴了!” “我猜也是。” “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事?” “老牛赔款还差十块,家里真拿不出,我妈老为这事发愁,能不能再缓缓?” “你妈答应年底前交的,现在都二月了,够照顾你们了。” “本来想着年底分红凑上,谁知年成这么差,实在没法子。” “行吧,看你的面子,再缓缓。” “谢谢小表叔!我敬您一杯!” 两人干了。王红兵又给玉兰夹了块红烧肉。 玉兰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过年时连猪肉都没尝到。往年队里总会安排一两户杀猪,各家还能买点,今年日子紧,没一家杀的。 玉兰吃得很尽兴,频频给王红兵敬酒:“小表叔,我再敬您一杯!” “玉兰,你酒量不小啊,这半斤快见底了,要不要再来点?” “行,再来半斤!今天我高兴,得好好谢谢您栽培。” 两人把一斤白酒、三盘菜吃得精光才离开。好在月亮还挂在天上,就着月色往回走。 没走多远,玉兰就觉得腿不听使唤,身子也有些发飘。她攥紧拳头咬着牙,告诉自己得挺住。 王红兵知道玉兰喝多了,要背她,但玉兰不肯,坚持自己走。 彩云下工回家,把甲鱼杀了放净血,洗净后从庆英那儿借来黄酒去腥,加了盐和葱姜蒜清炖。 做好后,她给云凤和发福各送了些,也给玉兰留了碗。直到九点多还不见玉兰回来,心里七上八下。 王红兵和玉兰走到汤桥坝,两人脱鞋卷裤腿。玉兰刚下水两步,差点栽进河里,幸亏王红兵眼疾手快一把抱住,才没出事。 水虽不深,但深冬的河水刺骨凉,真要摔进去可遭罪了。 这时的玉兰只好静静躺在王红兵怀里。王红兵故意放慢脚步,问:“你真沉,多少斤?” “一百二。” “我说呢,快抱不动了。” “哎呀!”王红兵突然松了下手,吓得玉兰惊叫起来,赶紧搂住他脖子。 “吓死我了!”当王红兵再次紧紧抱住她时,玉兰才松口气,把手放下。 “放心,就算我摔河里,也不让你沾水。” “千万别落水,要冻死人的。” “行,我走慢点。”王红兵似乎停下了脚步。 “您干嘛呢?” “瞧你这大腿和屁股,捏都捏不动,全是肌肉,怪不得这么沉。” 这话让她立刻想起心爱的唐哥——他第一次背她时,好像也这么说过。 “真讨厌,您捏得我心里痒痒。” 玉兰这话让王红兵浑身一热,觉得她对自己有意思,便加快步子上了岸,把她放在一块平地上:“兰兰,我爱你!” 他那张大嘴同时压在玉兰脸上狂吻起来。迷迷糊糊的玉兰以为正和唐哥在一起,两手紧紧搂住他…… “兰兰,只要你喜欢我,小表叔往后一定好好栽培你!” “小表叔”三个字让玉兰猛地清醒过来。她用力把王红兵从身上推开:“王主任,您干什么?” “兰兰,你怎么了?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我喝多了,可我敬重您!请您自重!” “兰兰,我现在是大队***,你要跟了我,我保你一辈子吃香喝辣,享不尽福。” “王主任,我比您女儿还小,您怎么好意思说这话?” “我不是要你嫁我,只要你心里喜欢我,愿意跟我好就行。” “不可能。看在我演阿庆嫂和去剧团学习的份上,今晚的事我不计较。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 “玉兰,你要不同意我绝不勉强。眼下我们得密切配合,你去剧团好好学习,把节目排得更精,争取县里演出拿好成绩。” “这话我爱听。今晚的事翻篇了,就当没发生过。” “玉兰,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小表叔没白疼你。” 两人回到村里已过十点。玉兰进门见母亲还没睡,叫了声:“妈,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 “等周主任开会,一直等到散会。” “吃了吗?” “吃了。” “喝酒了?”彩云闻到酒气。 “王主任说要给我庆功,喝了一点。” “剧团学习定了吗?” “定了。”玉兰把情况都告诉了母亲。彩云觉得能去县剧团学习是好事,心里高兴。 玉兰穿上唐浩给的军装,从大队会计那儿借了钱和粮票,带着介绍信,乘车到了县剧团。 工作人员领她到团长办公室。屋里几个人在说话,玉兰不知谁是团长,便在门口恭敬地说:“为人民服务。报告张团长,我是王家峪大队的陈玉兰,前来报到。” 这几句话是王红兵嘱咐的,玉兰在车上背了半天,就怕忘了——先说一段最高指示。说完,她松了口气。 “同志请进,张团长还没来,我们也在等他。你找他有事?”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跟她打招呼。 玉兰道:“我来学习。” 正说着,张团长进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了介绍信后,让玉兰先坐下等。 原来屋里几人都是来请示工作的。张团长把他们打发走后,上下打量玉兰:“你叫陈玉兰?” “是的,团长。” “听周主任说你京剧唱得不错,能唱几句我听听吗?” “可以,唱什么?” “就唱《红灯记》里铁梅的‘我家的表叔数不清’那段。” 玉兰唱道——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 张团长听了连连点头:“嗯,气息、嗓音、节奏都不错。这样吧,我让办公室给你安排好,有事随时找我。” “谢谢张团长。” 张团长叫来办公室主任,交代了情况,要求安排好玉兰的学习和生活。 玉兰紧张的学习生活从此开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按指导老师的要求练习。几位老师对阿庆嫂、刁德一、胡传魁三个角色的唱腔、动作、表情、眼神都提出了明确要求。她一遍遍反复演练。 几天下来,玉兰觉得收获很大,各方面都有提高。她又请指导老师对自己改进后的表演把关,直到老师满意。 学习的最后一天,玉兰请假说要上街买东西。其实,她是想去见唐浩。 自从决定来剧团学习,玉兰就在琢磨要不要见唐浩,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直到昨晚才下定决心——见! 之所以为难,是因为唐浩说过,为了她的安全,不要写信也不要找他。 她和唐浩已一年多未见。最近几个月,他来信少了,信的内容也变了味。她总觉得和唐浩的距离在慢慢拉大。 可她忘不了唐哥,她太喜欢他了。虽然相处不到半年,她已深深爱上这个英俊潇洒的小伙子。他的模样、眼神、笑容、一举一动,早已牢牢刻在心里。 虽然决定要见,但在哪儿见又是个问题。去他家不行,去单位又怕影响不好。最后她通过剧团查到他单位电话,两人约好上午十一点在剧团门口见。 见面后,他们找了家小饭店。店里还没客人,很清静。玉兰见到日夜思念的唐哥,觉得有好多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还是唐浩先开口:“你怎么会来剧团学习?” 玉兰把情况都说了。她现在最关心的是唐浩。 玉兰问:“唐哥,你儿子多大了?” “上个月刚满一周岁。” “长得像你吗?” “我父母和亲戚朋友都说像我。” “你觉得呢?” “我也说不好,像不像都一样,反正我早晚要和她离婚。” “为什么?” “我不能没有你。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觉得幸福快乐。”唐浩说着拉住玉兰的手,玉兰顺势靠过去。 玉兰痴痴望着唐浩:“只要你不变心,我就一直等你!” 唐浩伸手从背后搂住玉兰:“我给你写的信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就是觉得太短。” “在单位不能写,在家写又怕她发现,不敢多写,只把特别想说的话告诉你。” “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知足了。” “本打算春节后提离婚,可上个月银行调来新行长,据说上半年要岗位调整,可能还要提拔一些干部。我怕这时闹离婚影响不好,想等调整结束后再说。” “千万别因为我俩的事影响你前途,否则我会愧疚一辈子。” “老这么耗着,我觉得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 “为了心爱的人,我心甘情愿等!”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上午八点的车。” “我去送你。” “不用,你按时上班,别给新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 “今天晚上我想约你出来。” “去哪儿?” “城北水库。” “行。” “晚上六点半,还在这饭店,我请你喝酒。” “小心我把你灌醉。” “好啊,那我可又要耍酒疯了。” 玉兰凑到唐浩耳边,轻轻说:“我等着!” 两人吃完饭便离开。 玉兰找到剧团张团长,汇报了学习情况。张团长表扬她学习认真、进步快,说几位指导老师都夸她聪明,对京剧有悟性,一点就通,希望她继续努力,争取全县调演拿好成绩。 玉兰对团长的关心鼓励表示感谢,说下次来演出时再来看他。团长连连点头,夸她是个招人喜欢的好姑娘。 玉兰整理笔记时,发现有些记号自己也不明白意思了。她又找指导老师请教,老师听后笑了,自己动手给玉兰写下来,鼓励她继续学文化。 在饭店,玉兰和唐浩喝了一斤白酒,吃完饭直奔城北水库。 玉兰把头靠在唐浩肩上,唐浩紧紧搂着她,两人默默走在月光下。 快到水库时,唐浩在玉兰面前蹲下。玉兰心领神会,趴上他后背。 “兰兰,等我们结婚后,我每晚都背你出来散步。” “那不让人笑死。” “不会,他们看我背着这么漂亮的媳妇,肯定会嫉妒死。” “要是老了,你还背我散步吗?” “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背。” “吹牛,到那时你都背不动了。” “那我就搀着你。” “这还差不多。” 三月的江淮大地还有些寒意,但此刻的玉兰心里像有一团烈火在烧,只觉得浑身发热。 两人来到水库边一棵大柳树下。玉兰躺在地上:“唐哥,快过来!”唐浩猛地扑上去,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离开时,玉兰问唐浩:“我要是跟你私奔,你敢吗?” “你敢我就敢!” “那你工作怎么办?” “有你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 “那我们怎么生活?” “我们可以躲到谁都找不到的深山老林里,就你和我,还有我们的孩子。在那里自由自在,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对,我们在那儿盖几间房,养两头猪,再养些鸡鸭,种几亩地。说不定山沟里还有鱼虾,能抓到山兔。傍晚架起柴火吃烧烤,听着山涧溪水潺潺,看着漫山遍野的鲜花。我给你唱歌跳舞,你给我伴奏。蜻蜓蝴蝶为我们扇风,小鸟为我们欢呼,孩子为我们鼓掌——多美啊!” “亲爱的,说得我现在就想行动。” 唐浩把玉兰送到剧团门口,对她说:“我知道你们现在困难,我手头只有这点粮票和钱,你拿着应应急。” “谢谢你,我现在真需要,就不客气了。”玉兰没犹豫,直接收下。 “这就叫‘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说明我们的心早连在一起了。” “我就爱听你说话,真不想走!”玉兰眼含泪花,向唐浩挥手告别。 第四十六章 1969年3—10月 玉兰结束学习回到家中。彩云见了她就问:“怎么样,有收获吗?” “有,收获挺大。” “跟王红兵说一声,赶紧排练,时间长了怕忘。” “我一会儿就找他。” “听王红兵说,公社周主任给你起了个名号叫‘歌舞西施’,我怎么没听你提过?” “其实是王红兵起的,周主任只是说我是名副其实的歌舞西施。” “现在村里人都说是周主任给你起的,不过这样也好,说明周主任对你印象不错。” “是,这次学习他帮了不少忙。听剧团张团长说,周主任还打电话问过我在那儿的学习情况。” “好好表现,别辜负领导栽培。” “您放心,我会的。这是唐哥给我的十五斤粮票和十块钱,都给您。”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长时间吃不饱,唱戏气息跟不上,影响效果。我明天就去粮站,这粮食重点保障你完成任务。” “妈,您真好。演出结束后我就不搞特殊了,跟大家一样吃野菜,把粮食省下来。” “到那时,怕是一家子都得吃野菜了。” “这日子怎么又倒回去了?” “没办法,受灾减产,交完公粮又卖余粮,队里还要留储备粮。有了储备粮,干部们就不愁吃,老百姓吃啥他们才不管呢。” “我哥有文化、聪明又能干,为什么不能当干部?” “这儿是老王家的天下,不整咱们就烧高香了,当干部的事别想了。” “这次全县调演要是拿了好成绩,我就去找王主任谈。” “谈什么?” “队里会计不识几个字,老算错账,大家都有意见,为什么不让我哥干?” “他识字不多,可他是王红兵的侄子,所以就能当会计。你哥虽然是中学生,可他是王红兵的仇人,能让他当干部吗?你也不想想。” 快中午时,玉兰找到王红兵:“王主任,我回来了。” 王红兵握住玉兰的手:“祝贺我们的歌舞西施取经归来!” “老师们指出不少问题,要改进的地方很多,我想尽快开始排练。” “好,下午就开始。” 玉兰向王红兵详细汇报了在剧团的学习情况。当天下午,三人就在大队部排练。玉兰自己需要改的地方已经纠正到位,现在主要是王红兵和陈向东的问题。 玉兰把他们需要纠正的地方一一作了介绍和示范。两人也很认真,分别做了笔记,逐一练习。 元宵节后,学校学制改革,中小学都由六年制改为五年制,招生从秋季改为春季。玉军所在的四年级学生大多留级,重新从四年级读起。玉军因为已提前学完四年级下学期的课程,直接升入五年级。 五年级的“三大头”再次选择留级,和玉军同班。 玉军现在除了上学,就是做饭、挖野菜。做饭其实很简单:早晚都是野菜稀饭,中午煮红薯,上面蒸一小碗饭——这是给玉兰开的小灶。早晚也得先给玉兰盛碗稠的,然后别人才能吃。 午饭煮红薯,按母亲定的标准,大的每人两个,小的每人三个。玉军觉得自己上学不干重活,无论大小只吃一个。这样每天至少能省下一个红薯,让家里有粮的日子多撑几天。 放学后,玉军就到田里或西山挖野菜。春天野菜主要有荠菜、马齿苋、灰灰菜、马兰头、苜蓿。有时饿得受不了,挖到荠菜就在水里洗洗直接吃了。他觉得这野菜生吃有股清香味——也许是他太饿了,吃什么都觉得香。 离县里调演还有一周,王红兵把乐队的六个人全集中起来,进行实战演练,直到玉兰把所有问题都纠正到位。 四月一日,县***调演正式拉开序幕。全县各公社和机关事业单位共选派四十六个节目参加演出。剧团只参演,不参与排名。 演出安排在县剧团剧场内,预计两天。王家峪大队的《智斗》排在第二天下午。演出期间,县***、各公社及有关单位领导分别到场观看。玉兰他们演出时,唐浩也在台下。 临上场时,玉兰很紧张,有些躁动不安。但一登上舞台面对观众,心情突然平静下来。她觉得该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给观众带来快乐和美的享受。 演出全部结束后,经县***领导和剧团专家评审,王家峪大队的《智斗》获得第一名。县***主任陈宪志亲自给王红兵颁发了奖状和奖品。 晚上,王红兵请客,《智斗》节目组九人欢聚一堂。大家都非常兴奋,乐队有个人喝醉了。王红兵和玉兰也喝了不少,但都没醉。 散席时已过九点。玉兰急匆匆赶到和唐浩约好的地方,两人一见面就紧紧拥抱在一起。 他们决定还去上次幽会的地方。离开县城后,唐浩要背玉兰,玉兰一迈腿骑到他脖子上,对他说:“以后你就是我的战马,我去哪儿都得骑着你!驾!”玉兰双手抓着唐浩的头发,两条腿在他身上轻轻敲打,真像骑着一匹马。 “那我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马,驮着我心爱的女人闯天下。” “这可是你说的。看来你命中注定是我们老陈家的人。” “怎么说?” “现在保密,等你迈进我们老陈家大门时,我再告诉你。” “那我明天就去。” “不行,等你彻底离婚了才能来。” “我争取年内办成。” “我等着。” 两人来到城北水库,靠在一棵大柳树旁。唐浩掏出花生米塞进玉兰嘴里:“亲爱的,你演得太好了。当你唱到‘有什么周详不周详’时,剧场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观众越鼓掌我越有精神。” “我看着你在台上,心跳得快蹦出来了。” “你知道吗?上台前我特紧张,可一上舞台看见你,马上就静下来了。你说怪不怪?” “说明我是你的定海神针。” “哼!别得意太早,你就是孙悟空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两人又来到水库大坝底部,躺在大坝斜坡上仰望天空。明月把大地照得透亮。唐浩侧过身看身旁的玉兰,发现她那双痴情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不停。他猛地扑到玉兰身上:“兰兰,你太美了!” 玉兰双手使劲抱住他:“唐哥,我是你的……” 玉兰他们回到王家峪不久,县广播站就播送了这次全县***调演的情况。广播中重点报道了唐岭公社王家峪大队宣传队的事迹,介绍了参演的京剧《智斗》夺得全县第一名的经验和做法,还专门表扬了陈玉兰同志的先进事迹。 王红兵把县里奖励的红宝书和毛**像章等奖品发到宣传队每个成员手中,表彰他们在宣传工作中取得的优异成绩。 彩云见到玉兰就说:“这下你可出名了,全县都知道你演阿庆嫂的《智斗》节目拿了第一,还说你的表现得到县***领导和剧团专家的充分肯定和赞赏,我真替你高兴。” “妈,这里面也有您的功劳。您给我的帮助不亚于剧团的老师。” “人家是专业的,我哪敢比。” 玉兰来到大队部找王红兵,见他正往墙上挂县里发的奖状,就过去帮忙:“王主任,这奖状装进镜框往墙上一挂,真显气派。” “是啊,这里有你的大功劳,我得好好谢你。” “您要真想谢我,我有一事相求,看您能不能答应?” “没问题,只要我能做到的,都答应。” “您肯定能做到。” “那你说,什么事?” “我哥有文化、能干又聪明,您能不能让他也当个干部?” “当什么干部?” “比方说生产队会计什么的。” “你哥干这个能力没问题,但会计得和队里主要领导密切配合,他那个脾气是个问题。” “我可以让他改。”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再说,他也不一定听你的。” “干别的也行,总之我就想让您重用他。” “既然你来求我,我可以考虑。” “说话算数?”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谢小表叔!” 玉兰离开大队部,兴高采烈地回到家,向母亲汇报:“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看把你乐的。” “我找了王主任,想让他重用我哥,给我哥安排个干部岗位,他满口答应了。” “你真是个傻丫头,这怎么可能呢?” 玉兰很自信:“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王红兵本想应付一下玉兰,没想到玉强做得更绝,让他感到很生气。他跟玉兰说:“你不是让我重用你哥吗?我让他当记工员,他瞪了我一眼,连个屁都没放就走了,真不识抬举。” 玉兰也不满意:“记工员算什么干部?” “凡事都得一步一步来,要是干好了,我肯定让他当干部。就他这态度,你说我能重用他吗?” “好吧,我回去再说说他。”玉兰知道,说了可能也没用,只好放弃。 进入五月,彩云家一点粮食都没了,只能靠野菜度日,其他人家也差不多。眼下,抓鱼抓黄鳝的人多了起来,玉强晚上下的黄鳝笼子常常是空的——主要是下的人太多了。 正在地里锄草的玉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抬头一看,是陈向东。她感到很惊讶:“怎么是你啊?” “没想到吧?” “找我有事吗?” “有事,你过来一下。” 玉兰走到陈向东面前,两人边走边聊。玉兰问他:“找我什么事?” “过来看看你。” “骗人,看我干什么?”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过来看看不应该吗?” “救命恩人?什么意思?” “不是你叫我‘水缸里面把身藏’,我才躲过一劫吗?” “你真会开玩笑。” “最近宣传队怎么没什么活动了?” “现在农忙,还得抽空挖野菜,可能顾不上了。” “前一阵排练老在你们家吃饭,今天特地送点粮食补偿一下。” “就吃了几顿饭,至于吗?” “应该的,不能多吃多占。” “少来这一套!我愿意让你吃,又不是吃公家的,算什么多吃多占?” “那我这粮食也不是公家的,我就愿意送给你,怎么了?” “你要是真心送,我就收下,家里正好揭不开锅了。” “这么大老远提着粮食来,不是真心还能是开玩笑?” “你豆腐坊生意怎么样?” “停了,说这是资本主义尾巴,不让干了。” “这政策老变,让人不知怎么办才好。” “没办法,只能这样。再见!” “再见!” 玉兰把粮食送回家又来上工。 “玉兰,刚才那人是谁啊?”庆英见玉兰回来,便打听。 玉兰道:“您不是看见了吗?是陈向东。” “他给你送的是粮食吧?” “是,他说排练节目时老在我家吃饭,送点粮食算补偿。” “向东这人还真不错,我看送的可不少。” 玉兰离开后,在庆英一旁的韩秀霞说:“至少有二十斤。” 庆英道:“向东在她家好像没吃几顿,怎么送这么多粮食?” 韩秀霞道:“早不送晚不送,刚断粮就送来了,说明他俩关系不一般。” “不知玉兰哪里得罪你了,你老在背后说她坏话。” “我说的是实话。陈向东演胡司令就是玉兰推荐的,连他进宣传队都是她推荐的。” “这小伙子模样好,也有文化,进宣传队没毛病。”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没见他们俩排练时那个亲热劲。” “我见过他俩排练,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你傻啊,当着你面能有什么特别的?有一次我在窗前亲眼看见向东把玉兰搂在怀里。他见我进去,赶紧松手,说正在排阿庆嫂给胡司令点烟,真能编。” “戏里确实有点烟这情节。” “我知道,但他们手里既没洋火也没烟,骗谁呢!” “玉兰不是这样的人,我比你了解她。” “烧火间的事你忘了?都这么大了还不愿找婆家,你说正常吗?” “这个我也说不清。” “所以说,这里面肯定有文章,就连我们家红兵都怀疑他们俩有事。” “你别老盯着别人,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男人的事吧。” “他整天忙得四脚朝天,能有什么事?” 第四十七章 1969年10月—70年5月 王红兵自打当上了大队***主任后,就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工作上。由于妻子韩秀霞腰不好,家里的一些重活主要靠老父亲承担。 十月底的一天傍晚,王红兵正在大队部开会,忽然见到母亲急匆匆地跑进来,边跑边喊:“红兵,快,你爸出事了。” 王红兵问明情况后,立即带领几位村民向水井奔去,其他参会的人也跟着一起跑过去。 到那里,王红兵见到水井旁有一个水桶已灌满了水,另一个水桶在水井里漂着,还有一只父亲穿的鞋落在水井不远处。 王红兵立即跑回村里取来一根粗麻绳,拴在自己腰上,其他人一起拉着绳子把他放到井里。 打捞上来后,王红兵发现父亲已去世。他抱着父亲的遗体放声大哭:“爸,儿子不孝,儿子对不起您!”可是老父亲再也听不见了。 兄弟几个商量父亲后事时,都责怪红兵没把老父亲照顾好,王红兵也很自责。 自责之余,他想到了玉强。自从韩秀霞被他打伤后,身体虽然有所恢复,但一直不能干重体力活。如果不是他,韩秀霞早就可以挑水了,不可能让年迈体弱的老父亲干这种活,也就不会出这种事了。这一切都是陈玉强和他父亲陈发财造成的,应该让他们付出代价。 老父亲安葬后,王红兵就开始盯着玉强的行踪。 一天早晨,王红兵发现玉强在自留地那里转来转去,然后就急匆匆地跑回家,拿起铁锹向自留地走去。 彩云家的这块自留地和王红兵家祖坟所在的自留地挨在一起。王红兵安葬父亲时,如果按祖上的规矩,安葬的位置需要占用彩云家的一点自留地。 他安排家人,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将两家自留地的分界沟向彩云家那边推进,正好推到能安葬老父亲的位置。 他猜测上次丈量自留地面积后,彩云和玉强可能对新的分界沟做了记号。现在玉强拿着铁锹过去,王红兵心想,这个小兔崽子可能发现了问题。 的确是这样。玉强发现两家自留地的分界沟向自家方向移动了一尺多,感到非常气愤。他老王家的坟墓竟然安葬到老陈家的自留地上,还暗地做了手脚,真是欺人太甚。于是,他回家拿着铁锹,来到自留地恢复原分界沟。 王红兵拉着老母亲去看父亲的坟地。刚到那里,就发现玉强正在挖他父亲的坟墓,他愤怒地大吼一声:“住手!敢挖我家祖坟,你不想活了?” “这是我家的自留地,我想怎么挖就怎么挖。”玉强左一锹右一锹挖得更起劲。 王红兵上前使劲一推,毫无防备的玉强被他推倒在地,紧接着两人厮打起来。 王红兵母亲见状,赶紧把她几个儿子喊过来。这几个人围着玉强拳打脚踢,彩云和玉兰、发福也赶来拉架。 正在挑水的王老四,听说玉强正在挖他父亲的坟墓,放下水桶飞奔过来,抡起扁担猛击玉强的头部。玉强当即倒地,血流满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彩云立即惊叫起来:“出人命了!出人命了!打死人了!” 这时,发福大喊了一声:“赶紧送医院!” 王红兵兄弟几个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傻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所措,他们以为陈玉强已经死了。 发福“赶紧送医院”的呼喊声唤醒了王红兵,他马上跑回家拉来板车,把玉强送到公社卫生院,后又转到县医院。 一路上,彩云和玉兰、发福一直在观察玉强的情况,呼喊他的名字,玉强始终没有反应。 彩云让玉兰去公社报案,请求控制王红兵和王老四,防止他们逃跑。 玉兰找到公社的周主任,周主任听说出人命了,立即派了两个人和玉兰一起赶到县医院了解情况。王红兵以为来抓他,吓得脸色刷白。 当询问他有关情况时,一向伶牙俐齿的他突然变得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脑门上冒出许多冷汗。 他想,如果玉强死了,他四哥可能要被枪毙,自己也会被判刑,刚起步的政治生涯将就此终结。 他四哥为人鲁莽野蛮,行事不顾后果。王红兵的本意,只是想让玉强成为残废,没想到他四哥下手这么狠,酿成如此严重后果。 他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玉强,你不能死,你要活下来。 经医院抢救,玉强终于苏醒了,彩云、玉兰、发福、王红兵都松了一口气。经进一步检查、会诊,确诊为脑外伤致颅内出血。 玉强的体质就是好,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出血基本吸收。出院后,继续进行输液治疗。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玉强觉得除了有时感到头昏以外,其他基本恢复正常,没什么大问题了。 彩云怕他留下后遗症,什么活都不让他干,继续让他卧床休息。 经公社周主任做工作和调解,只对王老四拘留七日,没对王红兵进行处理。医疗费由王红兵和王老四共同承担,两家自留地的界线与坟墓找齐,两家后院的隔墙向王红兵家那边推进二尺作为补偿,实行等量置换。 彩云对公社的处理结果不满意,认为王红兵是这起事件的主犯,应从重惩处,否则她就上告。 周主任请玉兰做母亲的工作,发福也考虑到玉强的身体还在恢复巩固期,也希望彩云不要因此和王红兵结怨太深,反复给彩云做工作。彩云最终勉强接受了这个处理结果。 经过近一个月的休养,玉强的身体完全恢复正常,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彩云感到欣慰。 王红兵见玉强一点事都没有,还是活蹦乱跳的,感到很不舒服。他本想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教训他一下,不管是断一个胳膊,还是折一条腿,总之,要让他成为一个残废,大不了出一点医疗费,省得将来再和他叫板。 当年就是因为打不过陈发财,吃了许多亏,他不能容忍这种状况再次发生,所以,他要提前消除这些隐患。 现在看来,这种威胁依然存在,他觉得应该尽快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晚上,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他梦见补偿彩云自留地的后院隔墙,莫名其妙地恢复到原来的位置,玉强正拿着铁镐在刨墙。他过去制止时,玉强抡起铁镐向他劈来,一下子把他从梦中惊醒。他决定就从这件事下手。 他找到彩云:“你这院墙把我家房屋的后墙圈进去了,维护起来不方便,还是把院墙和自留地的界线都恢复原样吧。” 彩云道:“那你爸的坟墓占了我家的自留地怎么办?” “巴掌大的地,你至于吗?” “不行!这是周主任定的,不能变!” “当时不知道玉强会是什么结果,所以我也就同意了。现在玉强什么事都没有,医疗费我们也出了,对得起你们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王红兵说完,就让韩秀霞找来几个人开始拆院墙。 彩云喊来玉兰,一起进行阻拦。王红兵找来的王老四和几个侄子个个身强力壮,彩云根本阻止不了。 而且王红兵的几个侄子还趁机对玉兰动手动脚,把玉兰围在中间,在她身上乱摸。 这情景正好被前来找彩云的杨老师看见了,他愤怒地上前制止:“住手!青天白日的,成何体统!” 刚回到家中的玉强一见急了,拿起镐头冲了出来。杨老师立即上前死死地抱住他,彩云也怕玉强再出事,一起把玉强拉回家中。 杨老师对玉强说:“遇事别冲动,上次多危险啊!怎么还没接受教训?这王老四和这几个愣小子个个心狠手辣,跟他们动手,非把你打残了不可!” 玉强气愤地说:“他们欺人太甚!” 杨老师道:“不就是一堵墙吗?王红兵身为大队干部,他整天看着你家的院墙砌到他家院子里,他肯定不舒服。” 彩云说:“这是公社周主任拍板定的,不能他说变就变。” 杨老师对彩云说:“我给你们讲一个典故,说的是康熙年间,安徽桐城张家和邻里吴家在宅基问题上发生了争执。张家的张英是大学士,家人写信向他求援。他在回信中附诗一首,曰:‘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这就是著名的六尺巷典故。” 玉强问:“大学士相当于什么官?” 杨老师告诉他:“是朝廷的大官,相当于宰相。” 玉强深有感触地说:“这诗写得真好,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杨老师接着说:“是啊,张家知道相爷的意思后,便主动让出三尺,吴家深受感动,也让出三尺,六尺巷就是这么形成的。” 玉兰立即接过话茬:“杨老师,您真有学问,我觉得邻里就应该这样相处。” 彩云和玉强也表示,不再阻拦他们拆墙了。 杨老师对彩云说:“县教育局调我到唐岭学校工作,明天就去报到。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说一下玉军的情况。” “我知道,您很喜欢玉军,让您费心了。不知道他最近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这个孩子聪明好学,我看好他,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但他性格太内向,不爱说话,不爱接触人,这一点希望你注意引导他,多给他创造一些改进的机会和条件。” “谢谢您提醒!我看他学习挺用功,别的就没在意。您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以后我会注意的。” “另外,这孩子太单纯,体质太差,性格太软弱。三大头老是欺负他,问他也不敢说,让我们当老师的也不好管,希望你们多加关注。最好能给他增加一些营养,特别是玉强,要用你的勇敢和冲劲去影响他、鼓励他。” 彩云道:“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发现了。有时玉强替他出气,韩秀霞还找上门来,我没搭理她。至于营养问题,家庭就这条件,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您看玉兰和玉强的体质就很棒,他主要是不好好吃饭,就知道学习,饿过了劲就不知道饿了。” “这样不好。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如果能住校,与同学们同吃同住,也许能好一些。” “到时候,还请您多费心。” “没问题。” 由于杨老师的及时介入,化解了这次矛盾冲突,王红兵想借机废掉玉强的目的也没达成,只好将自留地的界线也恢复到原位置。 秋收结束后,由于洪涝,秋粮大幅减产。虽然上级下调了公粮征购任务,但人均口粮还是有所下降。彩云自留地秋后收了有一百多斤花生和几百斤山芋,本想利用这些花生卖点钱补贴家用,可集市管得很严,即使是自留地产的花生也不让上市销售。没办法,只好忍着。 一天,玉兰收到唐浩的来信,这是她上次在县城演出回来后收到的第二封信。上一封信主要说了他的工作岗位已调整,新的岗位他非常喜欢,并未提及私奔和离婚的事。 玉兰想,男人还是应该以事业为重,岗位刚调整就闹离婚,影响肯定不好。至于私奔,她虽然想得很美好,但真要长期离开母亲,她也接受不了,所以她觉得可以理解。 但这次来信的内容,还是让她感到有些顾虑。信中说,他老婆又怀孕了,而且还提到,按法律规定,在妻子怀孕期间和分娩一年内,男方不得提出离婚。 彩云看了这封来信,觉得有个更重要的问题可能没有引起玉兰的重视。她问玉兰:“唐浩在信中说他妻子的情况,你注意了吗?” “我看见了,说他老婆现在学乖了,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他父母特别好。” “你说他在这个时候跟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可能想多了,我觉得他就是随便这么一说,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玉兰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但一想到和唐浩一起相处时,他是那么喜欢她,马上就打消了顾虑,她坚信唐浩绝不会离开她。 “我觉得他可能不想离婚了。” 玉兰很坚定地说:“不可能,唐浩说了,他不能没有我,他让我等他。” “他要是真不离婚了,你怎么办?你考虑过没有?” “我不是说了吗,我就跟您过一辈子,我不可能让第二个男人碰我。” “但愿唐浩说到做到。” “您就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的。” 春节就要到了,今年家中实在没钱给小梅买东西,彩云就让玉强拿几斤花生米送去,表示一下心意。 玉强过来时,家中只有云凤带着孩子。玉强问:“阿姨,小梅在吗?” “她洗衣服去了,有事吗?” “没什么事,这是我妈让送来的。” “什么东西?” “花生米。我妈说,今年实在没钱给小梅买东西,送一点花生米给你们过年用。” “放这儿吧,回去代我谢谢你妈。” 玉强放下花生米就离开了。 刚到中户前面,就听见似乎是小梅的声音:“放开我,要不我喊人了!” 由于天已黑,看不清楚,他只觉得前方有人影在晃动,便加快步伐。到了跟前才发现,三大头把小梅搂在怀里,小梅正在奋力挣扎。 “臭流氓!我抽死你!”“啪、啪、啪!”玉强上来就是几个耳光。三大头也不示弱,抓住玉强的手使劲咬了一口。 “你这个小兔崽子,还会咬人!”玉强发现脚下有一块硬东西,拿起来就朝三大头的头部拍下去。三大头哭着跑了。 胆战心惊的小梅一下子抱住玉强哭了起来:“强哥,他不是人,上次就要和我亲嘴。”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躲出去了,不在家。” “你和你妈说了吗?” “说了,我妈让我躲他远点。” 三大头虽说才十五岁,但他发育早,比十七岁的小梅要高出半个头,而且也很壮,所以小梅根本抵抗不了他。 “以后他要再敢这样,你就拼命地喊。” “我怕丢人!” “别怕!你越怕他越来劲。” 小梅点了点头,玉强把她送回家。 三大头跑回家中,立即跟母亲喊冤:“妈,我差一点被玉强打死了。” 韩秀霞一听就急了:“打哪儿了?” “你眼瞎啊?”三大头被韩秀霞宠坏了,跟他母亲说话向来就这样。 韩秀霞仔细一看,发现儿子头上的血已经流到脸上,两个嘴角也都流血了,而且衣袖上也是血,立即就慌了:“红兵,快过来,你看看三大头被玉强打成什么样了?” 王红兵从房里出来,看了看三大头,便问他:“他为什么打你?” “他见我跟小梅说话,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把我往死里打。要不是我跑得快,可能就被他打死了。” “他怎么打你的?” “他抓住我的胳膊,用砖头使劲朝我头上拍,我的脑袋肯定被他打碎了。” “这还了得,不能饶了他。”王红兵母亲见了,对红兵说:“去,找人来收拾他!” 王红兵跟母亲说:“这事我不便直接出面,还是您去找他们更好。” “都什么时候了,你儿子被打成这样,你不该出面吗?” “我的身份不一样,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还可以出面协调,给我们自己留一条退路。” “我去就我去,反正不能饶了他。” “跟他们说,不要打头部,别处随便打,要狠狠地打。” 王红兵母亲召集一帮人,手持扁担、木棍等闯进彩云家。她冲着彩云怒吼道:“玉强把我孙子打伤了,他人呢?” 彩云道:“这小子怎么又闯祸了?我也没见到他,等他回来我问问是怎么回事。” “少废话,三大头有生命危险,必须马上送医院,你赶紧拿钱来。” “我现在真的没钱。” 王红兵母亲对那些人说:“把她箱子砸开,她不可能没钱。” 彩云立即上前护着箱子不让动。王红兵母亲随即下令:“谁敢阻拦就给我狠狠地打!” 这些人上去就是拳打脚踢,将彩云击倒在地。玉兰上前阻拦,也无济于事,他们还是对她进行殴打。 箱子被砸开后,只找到几块钱。玉兰见有人拿起那个用橡皮筋扎着的信件,立即上前抢夺。 这些人大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平日里就对玉兰垂涎三尺,见她上前跟他们抢夺,便趁机对她动手动脚,有的甚至抱住她狂吻…… 站在一旁的王红兵趁乱将这些信件装进口袋里,随即嘟囔了一声:“你们差不多了吧?” 面对王红兵的制止,多数人老实了,但还有几个人就像疯了一样,仍停不下来。 玉强不知道三大头被他打流血了,若无其事地回到家,见这些人正在侮辱妹妹,大喊一声:“住手!” 王红兵母亲见玉强回来了,立即下令:“给我打!” 这些人举起扁担和木棍一拥而上,很快就将他击倒在地。玉兰赶紧去找二叔。 发福和庆英过来时,王红兵才让他们住手。王红兵母亲觉得已达到目的,随即带着他们离开了。 发福觉得玉强和彩云都伤得不轻,找来赵志良,将两人抬上板车,急速赶往唐岭卫生院。 小梅得知玉强被打伤,也和玉兰一同去卫生院。 卫生院对玉强和彩云进行初步检查后,觉得两人伤情很重,让他们立即送县医院。 王红兵感觉玉强和彩云这次被打得不轻,随即跟韩秀霞说:“你让三大头赶紧到床上老老实实躺着,把受伤装得越严重越好。” 韩秀霞立即反驳道:“什么叫装?他被玉强打得头破血流,还用装吗?” “我马上找人送他去卫生院,你让他跟大夫说,玉强用砖头拍他头,还把他摁在地上用砖头猛砸他后背。” “这是事实,他就是用砖头打他的。” “大夫要是问他哪里不舒服,就说头晕头胀,胸部和腹部都疼得厉害。”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 “我说不方便,还是你跟他说比较好。” 县城离唐岭有五十多里地,发福等四人拉着板车,凌晨两点多才赶到县医院。经检查,玉强确诊为左小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其中胫骨断成三节,需要立即住院治疗。 彩云被确诊为腰椎骨折,两腿软组织伤,也需要住院治疗。 彩云现在最担心的是玉强。当发福告诉她诊断结果时,她立即问道:“玉强会不会成为残废?” 发福道:“现在还不知道。” 办住院手续时,要求两人分别缴纳五十元押金。发福手上只有二十多块,赵志良身上也没钱。无论如何解释、做工作,医院就是不给办手续。 彩云嘱咐发福和玉兰:“你们赶紧回去找王红兵,就说玉强和我都有生命危险,急等钱抢救,如有不测,一切后果由他们承担。” 发福跟她说:“就怕王红兵以玉强先打伤了三大头为由不愿出钱。” “那就想办法借,无论如何都不能耽误玉强的治疗。” 发福和玉兰立即返回,小梅和赵志良留在医院照料。 王红兵等人将三大头送到卫生院。大夫经检查并询问有关情况后,告诉王红兵:“他就是头皮划了一个小口子,处理一下就可以回去了。”这也是王红兵意料之中的事。 但韩秀霞跟大夫说:“他被凶器所伤,脑部和脏器都有可能受到损伤,要求住院观察治疗。” 大夫说:“没必要。” 王红兵见大夫不同意安排住院,便去找院长。 院长过来后,亲自做了详细检查,然后跟王红兵说:“他确实没事,不需要住院,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王红兵见院长态度很坚决,只好返回。 王红兵回来后,把从彩云家中拿来的信件打开翻了一遍,发现大都是写给玉兰的信,落款为“你的 唐哥”。 当他看到一封有五张纸的长信时,便仔细起来。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浑身热血沸腾,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 第四十八章 1970年5—10月 王红兵看完这封信,大吃一惊。他突然发现,这个让他垂涎欲滴的小美人已经不是处女了——她早就把自己的身子给了一个在县农行工作的“唐哥”,而这个“唐哥”又是一个已婚的男人。 他没想到,一向天真单纯的玉兰,怎么会这样?而且还是那么疯狂,他觉得不可思议。他想,这些信件既然锁在彩云的箱子里,就说明她是知情的,那她为什么不制止? 而且还把这些不堪入目的信件保存起来,她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将来要挟他吗? 现在,他很想知道,这个“唐哥”究竟长什么样,能让玉兰如此狂热地追他! 他把这些信全部锁到抽屉里,准备抽时间好好研究一下。 发福和玉兰回来后,没找到王红兵。韩秀霞说三大头伤势很重,正在治疗,还要找彩云拿钱。两人没办法,只好分头去借。 玉兰首先找到云凤:“阿姨,玉强小腿粉碎性骨折,我妈腰椎骨折,急需用钱治疗。” 云凤问:“有生命危险吗?” “大夫没说,反正很严重。” “那就赶紧去借钱,我这里确实没有。” 王红雷一听急了:“年前我们卖猪的钱不是还有吗?” “废什么话,那钱早都用完了。” 玉兰看出来云凤不愿借,又担心两人吵起来,只好说:“好了,我再想办法。” 云凤语气坚定地跟玉兰说:“告诉小梅,明天必须回来。” “知道了。” 玉兰几乎把全村都借了一遍,最终只有大志的父亲借了十块钱,二婶借了十五块,发福也借来二十块,一共借了四十多块钱。 发福对玉兰说:“你哥的病更急,赶紧去医院,先让你哥住院治疗。我继续去借,凑够了我马上就过去。” “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走。” 玉兰领着玉军赶到医院后,给哥哥办了住院手续,母亲只好继续等待。 办完住院手续,医生开始对玉强进行一些基础检查和治疗。 可母亲还是不能住院治疗,不知道二叔什么时候才能借到钱?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玉兰心里很难受,她决定到农行找唐哥。 唐浩得知情况后,立马找同事借钱,然后和玉兰一道来到县医院,帮彩云办理了住院手续。 唐浩离开后,彩云问玉兰:“你是怎么找到唐浩的?” “去单位找他的。” “对,千万别去他家里。” “我知道。” “他借给你多少钱?” “五十。” “借这么多钱怎么还啊?” “先看病要紧。” “你和小梅都回去,让玉军留下就行了。告诉你二叔,押金都缴齐了,让他别着急了。” “知道了,我回去就跟他说。” “王家欺人太甚,跟你二叔说,让他带你到公社去报案,要求严惩凶手,并承担医疗费和损失费。” “好的。” 公社***接到玉兰和发福的报案后,派了两名同志来到县医院,分别向玉强和彩云了解有关情况,并找大夫询问了两人受伤情况。 王红兵得知玉兰报案后,马上就来找玉兰。见她正在扎笤帚,便笑着跟她说:“玉兰,想不到你还会干这个?” “你过来干什么?” “听说你哥伤得不轻,会不会成残废?” “这下你高兴了吧?” “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这不都是你安排的吗?” “这是你妈跟你说的吧?我真是冤枉死了,要不是我极力阻拦,你哥这条命可能都没了。” “你是不是觉得还不解恨?” “玉兰,小表叔一直都非常喜欢你,你可不能这样跟我说话。那天晚上要不是我阻止,那几个臭小子还不把你给糟蹋了?” “他们打我妈我哥时,你为什么不制止?” “当时我不在场,否则不可能会这样。”其实,王红兵当时就在门外观望,直到这帮人对玉兰下手时,他才进来制止。 王红兵掏出十块钱递给玉兰:“这个你拿着,给你妈和你哥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 “住院押金就一百元,这点钱管什么用?” “这是两码事。希望他们尽快恢复,争取早日出院。” “你还有别的事吗?” “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糖果,给你!” “拿走,我不稀罕!” 王红兵将糖果放在桌子上就走了。玉兰忍不住,拿了一个放到嘴里。 公社***的办案人员来到王家峪调查了解案情。通过调查取证,认定王红兵的两个侄子为主要行凶者,决定分别拘留一周。玉强和彩云的医疗费用由王红兵和其两个侄子承担,王富祥(即三大头)的医疗费用由彩云承担。 彩云不服,认为处罚太轻,便找到公社周主任理论。周主任只说了一些敷衍的话,好像没有重罚的意思。她觉得这显然是官官相护,没办法,只好接受。 王红兵对这个结果感到很满意,觉得玉强这次算是废了,这个潜在的威胁终于被排除了。彩云的伤情虽然没有秀霞那么严重,但跟废人也差不多,他觉得这笔医疗费花得值。至于两个侄子被拘留,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几天就出来了,没什么影响。 经过一周的治疗,彩云的病情有所好转,大夫同意她出院回家卧床休养。玉兰用轮椅推着母亲找到玉强的主治大夫,询问他的情况,大夫告诉她:“玉强的手术很成功,放心吧。” 彩云问:“骨头接好了吗?” “接好了,用的钢板内固定。等骨头长好了,就可以取下来。” “多长时间才能长好?” “各人情况不一样,大概一年左右。” “谢谢大夫!” 彩云回家没几天,云凤和杨家岗的杨婆来到彩云家。云凤对彩云说:“我们今天来,就是把玉强和小梅定亲的聘礼退给你。这是六十块钱和六块布料,你点一点。” 彩云感到很惊讶:“云凤,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婆连忙接过话:“就是退亲。从今天开始,玉强和小梅的亲事就不算数了。” 云凤道:“彩云,你也别怪我,婚姻是一辈子大事,我必须为小梅着想。” 彩云见云凤也不再称她张姐,而是直呼其名,看来她退亲的决心已定。但她还是极力劝说:“云凤,两个孩子感情很好,你是不是再好好考虑一下?” 云凤很坚定地说:“不用,我已经给小梅找了新的婆家,这事就这么定了。”说完,抬腿就走。刚走没两步,又回过身来,拉着杨婆一起走了。 云凤走后,彩云还在发懵,这事来得太突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她担心玉强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站在一旁的玉兰一直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彩云问玉兰:“你觉得小梅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玉兰道:“没有,主要是云凤阿姨。上次找她借钱,她手里有钱,就是不借,我怕您着急,没敢跟您说。” “你怎么知道她有钱?” “王叔说他们刚卖了一头猪,家里有钱。王叔让她借,她不同意,我怕他们吵起来,就算了。” “这事先别告诉你哥,让他好好养伤。” “这么大的事肯定瞒不住,早晚都会知道的。” “能瞒一天算一天,我就担心你哥,千万别成了残废。” “前段时间我没敢跟您说,我哥的腿治好后,他的左腿比原来要短一点,走路会有点瘸。” 彩云一下子紧张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大夫不是说手术很成功,骨头都接好了吗?” “大夫说,我哥的小腿骨头断成了三节,中间那一小节骨头一端碎了,接上后也只能是这样了。” “你哥知道吗?” “知道,大夫已经把情况都和我哥说了,我哥也同意了,他还让大夫多费心,争取最好的效果。” “这个情况小梅知道吗?” “知道。” “她会不会告诉她妈了?” “有可能。” “你哥的婚事将来就难了。” 云凤从彩云那里出来,送走了杨婆,回家把小梅叫到房里:“小梅,刚才我和媒人到玉强家去了,把你和玉强定亲的聘礼都退回去了。从今天起,你和玉强就算退亲了,以后……” 小梅一听就急了,没等云凤说完,就质问母亲:“为什么要退亲?” “他现在成了残废,我怎么能让你嫁给他?” “我不同意,他很坚强,不会成残废的。”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由不得你。我已经给你找了新婆家,男孩子今年二十二岁,是煤矿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多好啊!” “除了玉强,我谁也不嫁。” “你敢!反了天了,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让你嫁给谁,你就得嫁给谁!” 云凤的话气得小梅哭着跑到后院抹眼泪。她觉得母亲的做法完全不顾他们的感情,她决不离开玉强。 经过半个月的治疗,玉强也出院回家休养,一个月后进行复查。 小梅知道玉强回来后,含着泪水来到了玉强的小房间,哭着对玉强说:“强哥,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小梅,你怎么哭了?谁说你要离开我了?”小梅的话让玉强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妈把我俩定亲的聘礼退回来了,又给我找了新婆家。” 玉强一听,抓住小梅的手就要起来,但小腿疼得他又躺下:“小梅,快扶我坐起来。” 小梅扶着玉强靠墙躺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昨天,我妈和媒人一起过来退亲的。” “去,喊我妈过来。” 小梅找到彩云:“阿姨,玉强让您过去一下。” 彩云一听,心里有点发慌:“小梅,知道玉强找我干什么吗?” “就是退亲的事。” “你都跟他说了?” “嗯。” “退亲的事,你妈跟你商量了吗?” “没有,我不同意。” “可是你妈已经给你找了新婆家了。” “找了也白找,等强哥好了,我们俩就离开这里。” “这是玉强跟你说的?” “不是,是我自己这么想的。”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私奔。” “私奔就私奔,反正我离不开强哥。” “好孩子,你玉强哥没有白喜欢你。但私奔不行,我们再想办法。” 彩云想,既然玉强已经知道,就只能如实跟他说了。好在小梅对他一往情深,相信他能挺住。 “玉强,你都知道了?”彩云过来问玉强。 “妈,这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还没想好怎么和你说,没想到小梅跟你说了。” “小梅,你怎么想?”玉强问。 小梅道:“我跟阿姨说了,等你好了以后,你带我离开这里,等我妈认我们的时候再回来。” “这样不好,你妈会难过的。要想办法知道你妈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小梅离开后,彩云对玉强说:“儿子,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养伤。小梅的事既是坏事,也是好事,至少让我们知道小梅对你是真心的,这比什么都重要。但私奔我也不赞成,具体怎么办,可以从长计议。” 玉强很自信:“妈,您放心,我没事,小梅不会离开我的。” 小梅回家后,一直心事重重,直到快吃晚饭时,才忍不住问继父:“爸,我和玉强哥退亲的事您知道吗?” 红雷感到很惊讶:“什么?退亲?” 小梅道:“怎么?您不知道?” 红雷问云凤:“怎么回事?” 云凤道:“这事你别管,聘礼我已和媒人一起退给彩云了,我又给小梅找了新婆家。” “小梅,你同意了?” “不同意!”小梅回答得很坚决。 红雷一听急了:“好你个臭娘们,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打个招呼,找打啊你?” 说着,红雷拿起笤帚朝云凤劈头盖脸打过去。小梅赶紧上前抱住继父:“爸,您别生气,我妈可能也是为我着想。” 云凤顺势倒在地上哭喊起来:“好啊,你个没良心的,敢打我!你打、你打、你打死我算了!” 小梅连忙过来,将母亲扶起来。云凤坐在地上,冲着红雷嚷嚷:“王红雷,你长本事了是不是?反正我没有娘家可去,要打要骂随你便,但这门亲事必须退!” 红雷道:“两个孩子处得那么好,为什么要退?再说,你这么做,不是往玉强伤口上撒盐吗?” 云凤坚持自己的意见:“小梅是我的女儿,你管不着!” “她喊我爸,也是我女儿,我当然要管。你现在就去,把聘礼拿回来,就说我和小梅不同意退。” “不可能,这事已经定了,别再说了。” “小梅,跟我去把聘礼拿回来,爸给你做主,这亲不能退!” “爸,您和我妈好好说,看看我妈究竟是怎么想的。” 小梅转过身,心平气和地问母亲:“妈,您为什么这么坚决要退亲?” “你红兵叔叔跟我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一再要我们别和玉强他们家来往,还主动牵线给你找婆家,我能不答应吗?” “我的婚姻大事为什么要听他的?”小梅感到不理解。 “你红兵叔叔是个大领导,我们得罪不起啊。玉强他们家与你红兵叔叔家世代有冤仇,你看这次被打得多惨啊,我们不听他的,能行吗?” “您就说我不同意。” 云凤瞪了小梅一眼:“婚姻大事哪有儿女做主的道理?再说,玉强现在已经成了残废,跟你红兵叔叔介绍的这一家没法比。这个男的拿工资,你跟了他,将来肯定吃香的喝辣的,我这个当妈的也能跟着沾光啊。” “你就是说破了天,我也不离开玉强哥。”小梅态度很坚决。 “你别不识好歹,我这都是为你好。这小伙子家庭条件也不错,人我也见过,模样也还可以,这事就这么定了。” 红雷情绪平静了一些,他跟云凤说:“你应该听听小梅的意见。就和王红兵说我和小梅不同意,你怕他我不怕,要不我去跟他说。” “你跟他作对,能有好果子吃吗?” “大不了哪天我和他同归于尽。” “你都这个岁数了,也有了自己的儿子了,能不能别这么冲动?” “反正我不同意退亲。” 紧接着,韩秀霞来到云凤家,跟她说:“现在定亲不让请媒人,小梅新婆家请我做介绍人,送来了八十块钱和六块布料的聘礼,满意吗?”韩秀霞显得很得意。 “现在不让收聘礼,你还是给退回去吧。” “男方那边说了,这个规矩还是要有的。我作为证人,对外就说没有下聘礼,别人不会知道的。” 云凤笑了:“既然这样,那我就收下了。” “这就对了。” 正在房里的小梅听到两人的对话,便找机会溜出去,把这情况全部告诉了玉强和彩云,并安慰玉强:“你放心,这些钱和布料跟我没关系,不管到哪一天,我都是你的人。”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坚决要退婚吗?” “主要是王红兵叔叔要我妈别跟你们来往,这个婆家就是他介绍的。”小梅把王红兵干涉她亲事的情况全都告诉了他们。 玉强的腿经过几个月的休养,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地正常行走了。虽然有点瘸,但不明显,左腿比右腿只短了一寸左右,总体情况比较好。 在玉强休养的这段日子里,小梅经常背着她母亲,偷偷地来看望玉强,问寒问暖,关心他的腿恢复情况。玉强感到小梅的心还在他这里,感到很欣慰。 云凤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小梅要和玉强私奔,这可急坏了她。她想,这个煤矿小伙子拿工资,将来就是一棵摇钱树,一定要想办法把他抓住。 于是,她主动找到韩秀霞,想尽快把小梅嫁过去。 男方一听,非常高兴。云凤和男方约定于八月八日结婚,小梅和红雷对此一无所知。 八月七日,云凤和韩秀霞一道去唐岭采购,为小梅明天出嫁的宴席做准备。 回来的路上,韩秀霞才告诉云凤:“小梅婆家是我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别看这小子是个白癜风大花脸,一般的姑娘他还看不上,没想到见了你家小梅特满意,这可能就是缘分。” “我家小梅就是有福气,找了一个拿工资的,多亏你帮忙。以后我们也是亲戚了,王主任就是我们的靠山了。” “你放心,小梅的亲事虽然是我打着红兵的幌子,但他确实是同意的,所以你们将来有什么事他不会不管的。” “这就好。你知道,我娘家也没什么人,离这儿也远,红雷也没什么关系。现在有了你们,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我就担心小梅见到这男孩子,会不会嫌他白癜风脸难看,到时候闹别扭。” “现在不让她知道,结了婚就好了。脸好看也不能当饭吃。我们老家有个远房亲戚就是白癜风,脸上和身上到处都是大一块、小一块的白斑,干活一点不受影响,什么事都没有。” “小梅和红雷还不知道明天办喜事吧?我看可以告诉他俩了。” “回去我就告诉他们。你帮我看住小梅,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没问题。” 小梅得知后,气得当场就哭了,表示绝不离开玉强。 红雷更是暴跳如雷,拿着扫帚追着云凤要打她。好在有几个小伙子上前使劲抱住他,才慢慢地消了气。大家得知云凤的做法后,也觉得她太过分。 为防止小梅跑了,云凤在房门里面安了一把锁,睡觉前把房门反锁上。 正式办事这天,只在自家门前办了几桌酒席,请了村里的人过来喝喜酒。除了彩云等少数人家外,绝大多数都来人表示贺喜,特别是老王家的人基本上都来了——可能是看在王红兵的面子上。 发福虽没来,但庆英还是参加了。 红雷觉得彩云肯定是生气了。酒席散了以后,他就过来对彩云说:“对不起,这事来得太突然,是云凤这娘们做事太绝,把我和小梅都蒙在鼓里,昨天下午才告诉我俩。” 彩云感到惊讶:“有这事?” “我骗你干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小梅不同意这个新婆家,说气话要和玉强离开这里,云凤当真了,所以决定瞒着我俩,提前把小梅嫁过去。” 彩云问:“小梅现在怎么样?” 红雷道:“云凤一直把她锁在房里,怕她跑了,小梅在里面又哭又闹。” 彩云气愤地说:“太过分了!” 玉强得知小梅出嫁的消息后,便把自己关在屋里,无论彩云如何敲门,就是不开。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和小梅感情一直很好,尽管云凤给小梅定了新婆家,她还经常偷偷跑来看望他,表示绝不离开他,甚至提出要和他私奔,为什么突然要结婚?而且还瞒着他。 可玉强哪里知道,男方接亲的人来了很久,小梅说什么都不愿去,也不让人给她梳头。 一直耗到后半夜,云凤找来红雷的远房侄子,硬把小梅背出了家门。她的哭喊声打破了宁静的夜空,几个接亲的和送亲的连拖带拽,把小梅带走了。 可怜的小梅就要离开她心爱的玉强,嫁给一个她还不知道长什么样的男人。 第四十九章 1970年10—12月 彩云放心不下玉强,一早就过来看他,发现他的枕头湿了一大片。她知道这事对玉强的打击太大,必须要把情况了解清楚,解开他心中的疙瘩,以防玉强想不开,干出什么傻事来。 彩云心想,什么“女马男虎好姻缘”,看来属相这东西根本不靠谱。 玉兰打听到小梅出嫁的一些具体情况后,便过来对玉强说:“哥,小梅对你真是一往情深,你可别忘了她。” “什么一往情深?都是假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都要结婚了,还在骗我。”玉强根本没听清玉兰在说什么。 彩云听了,便跟他说:“这你就冤枉她了。”彩云把云凤怕小梅和他私奔、秘密提前办婚事、并把小梅锁起来的情况全部告诉了玉强。 玉强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会是这样。” 玉兰跟母亲说:“应该让云凤阿姨看看电影《刘巧儿》和《小二黑结婚》,政府早就要求婚姻自主,不许父母包办了。” “电影和生活是两回事,我们这个地方就是这个风俗,一下子改不过来。” “逼急了只好私奔,这样对谁都不好。” “所以,小梅她妈只好把她锁起来。” 玉兰对玉强说:“我听送亲的人说,小梅昨晚死活不愿去,是接亲的人硬把她架走的。小梅又哭又闹,一个劲地喊你去救她。” 玉强瞪大了眼睛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玉兰道:“告诉你也没用。听说小梅在路上都哭晕过去了,是接亲的人把她背过去的。到婆家后,哭得更凶,闹洞房的人看到这情况,也都散了。” 彩云深有感触地对玉强说:“儿子,小梅跟你还是有感情的,是个好姑娘。” 玉强哽咽着说:“小梅……”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彩云和玉兰都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小梅出嫁后没多久,玉强就开始下地干活了。除了挑担子等重体力活以外,别的活都没问题。 他觉得自己不能因此趴下,必须挺直腰杆做人,不给小梅丢脸。 就在这时,彩云收到一封来信,打开一看,是李组长写的。 彩云: 你好,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我们的小孙子特别可爱,全家人都特别喜欢,长得就跟唐浩一个模子刻的似的。儿媳妇现在变得特乖巧,对我们也非常好,上周又生了一个女儿,白白胖胖的,这下子唐浩就儿女双全了。 可唐浩还是坚持要离婚,他就是放不下玉兰。我也特喜欢玉兰,可又怕将来离不了婚,耽误了玉兰。所以我想让玉兰别等了,只要玉兰有了婆家,结了婚,唐浩也就死心了。 如果玉兰愿意,我想认她做干女儿,你看行吗? 李志彤 1970年10月21日 彩云看完信,陷入了深思。她觉得这可能是唐浩的意思,但他不好直接对玉兰说,而是通过母亲转达。 彩云怕玉兰看不明白,把来信原原本本地念给玉兰听。 彩云见玉兰眼眶湿了,连忙安慰她:“唐浩是个好小伙子,他现在工作顺利,家庭和睦,儿女双全,我们应该为他高兴!” “不!这不是唐哥的意思,他不会不要我的!” “他不是不要你,而是他现在工作、事业、家庭都挺好,他的父母对此也特别满意,所以,你李阿姨才写了这封信。” “这是李阿姨的意思,我不认。除非唐哥来信这么说,我相信唐哥离不开我!” “傻丫头,上次来信我就发现问题了,说他老婆现在学乖了,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他父母也特别好。他跟你说这个,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给你来过信。这次你李阿姨来信把这事彻底说开了,这显然是唐浩的意思,但他不好直接对你说,而是通过母亲转达。” “可我离不开他,我必须要他亲口跟我说。”说完,她突然抱住母亲哭出声来:“妈,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好孩子,妈知道你是真的喜欢他。爱一个人,不管能不能和他结婚,只要他幸福,我们就应该为他祝福!” “我知道,可是我做不到,我就想跟他在一起。”玉兰放声大哭。 “哭吧,哭出来会舒服些。” “您就写信告诉他,说我很快就要结婚了,让他彻底死心吧。” “我看也只能这样了。” 十一月初,生产队抽调壮劳力,参加县重点水利工程——义胜水库建设。王红兵对玉兰说:“我想让你哥和你妈都去打水库,你看怎么样?” “我是十分工,还是让我去吧。” “你妈身体一直没恢复好,我准备让她在工地食堂做饭,那里活轻,吃喝不愁,好好养养身子。” “小表叔,您想得真周到,谢谢您!” “你哥的腿刚好,我准备让他挖土方,不让他挑和抬。” “您为什么突然对我妈和我哥这么好?” “还不是因为你,要不他俩的坟头上早都长草了。” “您对我这么好,真不知道用什么来还。” “不用还,我要让你一直欠着。” 王红兵就是善于利用一切机会,赢得玉兰的心。 玉兰对王红兵的安排还是有点顾虑:“你说我们全家三个都去了,家里养的鸡和自留地怎么办?” 王红兵道:“你就别去了,队里也需要留几个壮劳力。” 玉兰很高兴地说:“行,听您的。” 彩云不知道王红兵是什么用意,但她对这个安排还是感到很满意。 义胜水库在王家峪的东南方,离王家峪有二十多里地。全大队一共抽调了四百多人,由王红兵亲自带队,奔赴水利工地。 其他大队大多提前到达工地,正干得热火朝天,工地上到处红旗招展,人声鼎沸。 指挥部要求王红兵尽快迎头赶上,不能拖整个工程的后腿。王红兵也不含糊,在工地上与大家同吃同住,整整在这里干了十多天没离开。 见民工们劳动热情那么高涨,他也深受感染。十一月份的天气,一个快四十的人了,竟然光着膀子,穿个短裤,跟小伙子们比赛、叫板,挑着满满两筐泥土,在工地上喊着号子飞奔,身上的汗水浸湿了短裤,他全然不顾。 在他的带领下,全大队四百多人群情激昂,挑的、抬的、上的、下的,人流穿梭不息。沸腾的劳动场面,真让人感到兴奋。 工地的大喇叭里,不断传来王家峪大队的工程进度,把其他大队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消息传出后,许多大队的***主任也来到工地,带领大家一起干,一个新的劳动竞赛高潮正在这里展开。 为了丰富民工的业余文化生活,王红兵想利用晚间时间演出***。他找到陈向东商量了半天,觉得没人能替代玉兰,要演出就必须把玉兰请来。 他吃了早饭就出发,回去搬兵。快十点左右才赶到生产队,社员们正在地里干活。 “玉兰,快过来!”王红兵找到正在地里干活的玉兰。 “什么事?”玉兰不知王红兵找她干什么。 “请你到工地上去演***。” 听说到工地演***,玉兰感到很兴奋:“来了!” “什么时候走?”玉兰见到王红兵便问。 “吃了午饭就走,今天晚上就演出。” “那只能演《智斗》。” “是的,陈向东也在工地上,他说《智斗》还经常唱,只要稍微排练一下就能上。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问题,直接上都可以。” “还是要排练一下。乐队的几个人都在工地上,把他们的乐器和向东的演出服装都带过去。” “听说向东当队长了,是吗?” “没错,是我提拔的,小伙子没辜负我的栽培,干得挺棒。” “您选中的人,一定是好样的!”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妈长胖了,脸上红扑扑的,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有一个挺俊的小伙子看上她了。” “你又胡说!” “真的,不骗你。你妈可喜欢那个小伙子了,整天到晚高兴得不行,脸上都乐开了花。说不定她哪天就把他带回家,给你找个小爸爸。” “我不信。” “那个小伙子经常去帮你妈洗碗、收拾,可会献殷勤了。前天晚上我去找你妈想要点锅巴,那个小伙子把你妈搂在怀里,正好让我撞上了。” “他多大了?”听王红兵这么一说,玉兰真的有点信了。 “三十来岁,他老婆有病,去年去世了,就留下两个女儿。” “这么大了,还叫小伙子?” “当然了,和你在一起,连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小伙子。” 玉兰给弟弟留了一个纸条,说她要去工地演出,让他照管好自己和家中的事。 玉兰和王红兵下午四点多才赶到工地。向东和乐队凑齐后,练了一个来小时,王红兵觉得没问题,就散了。 工程指挥部对演出很重视,演出地点安排在一个平整开阔的地方,并组织了一些民工维持秩序。 民工们早就听说王家峪大队的***在全县调演时得了第一名,所以大家都早早地赶来观看。 高高挂起的两个汽灯,把整个演出现场照得就像白天一样明亮。舞台近处坐满了人,远处站着的人也是里三层外三层。 演出前,县***副主任兼指挥部总指挥讲了话,号召各个单位都要向王家峪大队学习。特别是领导干部,要有王红兵同志那种敢冲敢拼的精神,光着膀子带着大家在工地上连续战斗了十几天,大大地激发了群众的革命斗志。今天又为我们演出革命***《沙家浜》选段《智斗》,进一步丰富了同志们的业余文化生活。 总指挥的一番讲话,让王红兵感到心花怒放。他从心眼里感谢玉兰,是她让自己变得就像一个小伙子似的,充满了朝气和活力。 玉兰见到这么多人来观看她的演出,感到非常激动。她知道观看的人越多,她的演出就会发挥得越好。 演出开始后,嘈杂的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玉兰的演唱不断赢得全场雷鸣般的掌声。 玉强平时没有认真听过玉兰唱的***,这次他感到玉兰确实唱得很好听,也和大家一起使劲为玉兰鼓掌。 彩云早早就过来了,找了一个好位置坐下,她要认真看看玉兰的演出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她仔细观察玉兰的每个动作,细听每一句唱腔,觉得玉兰的表演非常出色,基本上找不出什么毛病。她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她为自己有这么个女儿感到骄傲。 “你知道吗?演阿庆嫂的那个女的还是个大姑娘,你看她长得多漂亮啊,可她就是不嫁人。” “为什么呀?” 彩云突然听见旁边有两个中年妇女在小声议论着。她知道身边没熟人,心想随她们说去吧,看看外面对玉兰究竟有些什么议论。 “她和演胡司令的那个男的好上了,可那个男的有老婆,没法跟他结婚,只能在一起胡搞。” “那个男的身体那么棒,肯定能让她满意。” “那还用说,肚子都被他弄大了……” 彩云知道有关玉兰和陈向东的事,村里早已传开了,但所谓肚子大了,她还是第一次听说。看来这种事越传越邪乎,她感到很气愤,但也不好发脾气,只好忍着。 《智斗》演完后,观众意犹未尽,要求再来一个。观众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没办法,王红兵又让玉兰唱了一段《红灯记》中李铁梅唱的《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演出结束后,玉兰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和母亲一起漫步,来到一条池塘边坐下。 十几天没见,玉兰还真有点想念母亲了,她问道:“妈,您和我哥在这好吗?” “好,都挺好的。” “你一个人在家要小心,睡觉前一定要把前后门都闩上。” “知道,我都这么大人了,您就别操心了。” “早晨稀饭可以煮稠一些,让玉军多带一点,吃饱了才能长个。” “好的。” “王红兵回去跟你说什么了吗?” “他说您胖了,脸色也好看了,我以为他骗我,没想到是真的。”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您喜欢上了一个小伙子。” “什么小伙子,都三十多了。”彩云知道,王红兵肯定会跟玉兰说这个。 “怎么,您还真想嫁人啊?”玉兰惊讶地问。 “你们都大了,也不需要我了。再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一个人单着挺难的,好多双眼睛都盯着你。” “我不同意您嫁人,我们都很需要您。我哥还没成家,玉军还在上学,他俩也不会同意。” “你二叔知道后,都跟我急了。我跟他开玩笑,说春节后就嫁过去,他还当真了。” “说明二叔舍不得您离开。” “所以,我准备当一辈子寡妇了,谁愿意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 “我就知道您不会离开我们的。” “你也不小了,唐浩的事已经结束了,也该找个婆家了。” “我谁也不嫁,就和您过一辈子。” “别说傻话了。” 晚上,玉兰和母亲挤在一起过夜,第二天一早就返回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彩云刚收拾完从食堂出来,杨家岗的兽医张东平正在外面等她。 “彩云,你好!” “张大哥,还没回去啊?” “没有,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 “上次我请媒人上门给儿子提亲,你没同意,我儿子就没完没了,一直缠着我,让我直接上门,求你答应这门亲事。” “那你为什么没找我?” “你家玉兰长得那么漂亮,又那么招人喜欢,我觉得你可能看不上我儿子。” “你那个养女和你儿子岁数好像差不多吧?” “岁数倒是合适,我原来也有这个想法,可我儿子死活不同意。我就这一个儿子,他妈走得早,不管什么事,我都想尽量满足他。” “你也不容易,既当爸又当妈,孩子大了,又要操心他们的婚事。” “是啊,你也一样。听说你儿子定的亲已经退了?” “退了,我正犯愁呢。你养女现在有婆家了吗?” “还没有。” “今年多大了?” “十八了。” “比我儿子小三岁,你看他们俩怎么样?” “只要你答应玉兰的事,别的都好商量。” “我们家是贫农,你们家是下中农,贫下中农结合,成分也合适。” “我也这么想。” “我儿子的情况你了解吗?” “你是说他的腿吧?我看他干活挺利索,好像没什么大的影响。” “他很坚强,恢复得很好。目前,除了重体力活,别的都可以干了。现在主要是玉兰,我再和她商量一下。” “行,我等你回话。” 张东平走后,彩云心想:玉兰虽然长得很漂亮,但周边的人都知道她在赌场发生的事,还有她和陈向东的传言,不管真与假,但名声在外了。条件好的不可能找她,条件差的玉兰肯定不同意。 张东平和儿子张有运父子俩都是兽医,条件还是不错的。特别是他的养女,虽然个子不高,但人长得不错,据说干活是把好手,玉强肯定喜欢。 如果这事能成,可谓是天大的喜事。所以,她决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劝说玉兰同意这门婚事。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上午,王红兵组织召开全大队农业学大寨动员部署大会,除了去打水库的人员以外,其他人员均参加了会议。 会上,王红兵传达了公社农业学大寨会议精神,学习了安徽省革命委员会《关于全面深入地开展农业学大寨群众运动的决定》。 《决定》要求各级革命委员会抓好“学大寨,赶郭庄,超《纲要》”的群众运动,苦战两三年,使全省社队变大寨,县县变昔阳。 县委要求各单位,必须拿出比过去领导合作化运动更大的劲头,抓好学大寨运动。 王红兵还传达了县委关于全面推行合作医疗工作的指示精神。这是为了贯彻落实毛**关于“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号召,解决农村缺医少药和看病难问题的一项重大举措,要求各大队都要设立合作医疗卫生室。 最后,他谈到了取消自留地的问题…… 第五十章 1970年12月—1971年1月 王红兵的长篇大论,并未引起大家的关注。当他谈到要取消自留地的问题时,会场一下子就像炸了锅似的。 “王主任,您刚才说的我们没听清,请您再说一遍。”有人站起来冲王红兵说。 “请大家注意听,不要开小差。我刚才说了,农业学大寨,就是要发展集体经济,割资本主义尾巴,取消自留地。当然了,不是全部取消,每人可以留半分地给大家种菜。” 有人立马跟着说:“自留地可是我们的命根子,不能说取消就取消。” “是啊,我们就靠自留地养家糊口,可不能取消!” …… “请大家安静,这是政策,是方向问题、路线问题,我们必须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 王红兵继续说:“农业学大寨,是当前的头等大事。所以大队***决定,修建西山水库,彻底改变我们这里靠天收的被动局面。这个工程由我亲自挂帅任总指挥,近日就要动工。” 会场又引来一番热议,大家都觉得这个确实很有必要,都表示积极支持。 第二天,王红兵带人,按照每人半分地的标准,重新确定自留地。彩云家四口人只有二分地,仅后院就二分二,已经超标,要求按确定的界线将后墙内移。 各家各户也基本上都只留下后院,其他的自留地全部被队里收回。大家虽然很生气,但听说各个地方都是这样,也只好忍了。 西山下面的丘陵地带,有一个大山沟,是几座高山的山涧小溪汇合处。大队决定,就利用这个山沟,筑起一个大坝,建成西山水库。 大队***很快就拿出了一个设计方案:水库长约八百米,宽三百八十米,大坝高五米,最大蓄水量约一百二十万立方,可解决全大队绝大部分生产队的用水问题。 各个生产队均组织社员对这个方案进行了大讨论,大家都认为方案可行,并提出了一些具体修改意见。 工程开工那天,社员们一大早就吃完早饭从四面八方赶到工地。 工地上到处插满了红旗,到处是学大寨赶郭庄的标语牌,大喇叭里播送着鼓舞人心的革命歌曲和***。 各个生产队的壮劳力大都被抽调到义胜水库工地,参加西山水库建设的三百多个劳动力,绝大多数为女社员。 工地上,这些女同志无论是挖土、挑土、平土、抡镐、打夯,还是推车、锯木、打石、指挥,个个生龙活虎,一点也不亚于男同志。 挑土的人很多,排成一队一队的,一个接着一个,你想慢一点或者想歇一下都不行,后面的人会催你快走。 打夯的更是热闹。玉兰参加的六人打夯小组正在唱打夯歌,由王红兵亲自领唱,众人呼应—— 领:“同志们呐,加把劲呀!” 众人:“加把劲呀!哟嗬嗨嗨!” 领:“拉起夯来别砸脚呀!” 众人:“别砸脚呀,哟嗬嗨嗨!” 领:“棱棱角角都打到呀!” 众人:“都打到呀,哟嗬嗨嗨!” 领:“学大寨啊,赶郭庄呀!” 众人:“赶郭庄呀,哟嗬嗨嗨!” 领:“打水库啊,夺丰收呀!” 众人:“夺丰收呀,哟嗬嗨嗨!” 领:“高高地抬啊,稳稳地放呀!” 众人:“稳稳地放呀,哟嗬嗨嗨哟嗬嗨!” 王红兵他们用的是石头底座的大夯,还有一种四棱状的木夯,四人一组,也是喊着号子,唱着调子,抬起来,放下去,一下挨着一下,将松散的泥土砸平夯实。 劳动的号子震天响,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劳动的场面热火朝天。整个劳动现场,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谁看了都会称赞:妇女能顶半边天! 在这里,玉兰是名副其实的骨干,她干得最欢。头上的汗水顺着漂亮的脸蛋往下流,王红兵走过来,掏了掏裤兜里的手绢想给她擦一擦,可又不敢,只好放回去了。 他对玉兰说:“晚上准备挑灯夜战,现在急需使用汽灯,大队部还有两个,怎么也点不亮。你拿给玉军看看,是不是坏了。” 玉兰满口答应:“好的,他就喜欢鼓捣这些玩意。” “大队其他干部和基干民兵都在义胜工地,你可要多支持我的工作。” “没问题,有事你尽管吩咐。” “你的嗓子洪亮,大夯组打夯由你负责领唱,歌词你可以尽情发挥。” “听您的。” 工地食堂负责供应午餐和晚餐。吃了晚饭又接着干,由于灯少,光线不好,只干了一会儿就放工了。 玉兰和王红兵来到大队部,取走那两个待修的汽灯。 玉兰回到家中,见玉军正在小屋学习,她提着两个汽灯过去找他:“玉军,给你派个重要任务。” 玉军好奇地问:“什么任务?” “西山水库是大队农业学大寨的重点工程,现在急需汽灯,这两个点不亮,看你能不能给弄好。” “我看看。” 玉军接过汽灯,拧开底座油壶上注油口的小盖子,发现油壶里煤油加得太满,便倒出一部分,拧紧后加压。 经点火试验,石棉纱罩逐渐发出耀眼的白光,点灯成功,另一个灯也是如此。 玉兰感到奇怪:“为什么加满了油点不亮呢?” 玉军说:“这种落地式汽灯需要给底座的油壶打气加压,使煤油从油壶上方的灯嘴处喷出,从而把煤油汽化成雾状喷射到石棉纱罩上燃烧,发出亮光。如果煤油加得太满,油壶内就无法形成足够的气压,煤油也就无法被汽化,所以点不亮。” “你是跟谁学的?” “我们学校的汽灯都是我负责点火和维护,自己平时琢磨的。” “我说你整天就像一个闷葫芦似的,不哼不哈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每琢磨明白一个道理,你就会感觉到一种快乐,这也是一种享受。” “不明白。” “可我深有体会。” “这灯怎么关掉?” “将放气阀打开,放掉油壶里的气体,灯就熄灭了。” 玉兰将两个灯都熄灭后,喊上弟弟一起来到王红兵的书房:“王主任,开门!” “怎么,修好了?”王红兵问。 “小表叔,这两个汽灯都是好的。”玉军向王红兵说明了情况。 王红兵称赞玉军:“好小子,真行!” 玉兰顺利交了差,和玉军高高兴兴地离开了。没走两步,又被王红兵喊住了:“玉兰,你过来一下。” “还有事吗?” “这两个汽灯就放你那里,让玉军点亮后,带到工地上去,完工后,你再负责带回来。你看怎么样?” “行,交给我吧。” 元旦前夕,大队决定设立王家峪大队合作医疗室,利用代销店西侧的两间空房子,进行修整后,正式挂牌营业。 一名赤脚医生是王红兵的远房侄子王福义,是个热心人,原来跟父亲学过一点中医,经公社卫生院培训半年,正式上岗。 还配了一名初中毕业的女卫生员,在公社卫生院培训了三个月,主要承担一般的护理、取药和收费等。 医疗设备也非常简单,只有一个听诊器、一个血压计、两个体温计、几个注射器和用于针灸的银针以及一个巡诊药箱。 赤脚医生和卫生员都是农民身份,农忙时回生产队干活,农闲时上山采药和巡诊。 合作医疗收费很低,挂号费和治疗费都是五分钱,自采的中草药每副一毛钱,西药按进价加百分之十收取。 自此,王家峪大队有了自己的医疗机构。 春节将至,义胜工程指挥部放假一周,彩云和玉强都回来了。 家里只有玉军在学习,玉兰去了西山水库工地。 彩云离开两个多月,觉得家中太乱,床上的被子都没收拾,枕头下还放着几个糖果和几块花生糖饼。她知道,这肯定是王红兵给她买的。她猛地意识到,王红兵之所以要把玉兰留在家中,可能是他精心设计的一个圈套。她担心这样下去会出事,必须尽快把玉兰嫁出去。 玉兰回来时,彩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她觉得这件事必须心平气和地和她好好谈。 晚上,彩云和玉兰睡到一头。玉兰对母亲说:“妈,自留地取消了,你知道吗?” 彩云道:“知道,工地上早就传开了,大势所趋,没办法。” “我们家后院二分二,超标了,要求按新界线将后墙内移。” “别人家有超的吗?他们动没动?” “有,他们也没动。” “那就等一等再说。” “你们哪天回工地?” “怎么,我们刚回来,就盼我们走啊?” “不是,我就随便问问。” “你枕头下的糖果和花生糖饼是哪来的?” “是王红兵给的。” “我不是不让你要他的东西吗?你为什么不听呢?” “我是不要,是他硬塞给我的。” “我不在家,他有没有纠缠你?” “没有,你放心好了。” 彩云觉得她肯定在撒谎,但她不想让她难堪,只好点到为止。 “杨家岗的张有运你认识吗?” “认识,在赌场上,他不是经常去吃饺子吗?” “对,瞧我这记性。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也是个戏迷,还让我教他唱戏呢!” “有一次他爸让媒人来提亲,当时你和唐浩的事还没明确,所以我没答应。上次在工地上,他爸说被他儿子磨得没办法,就直接来找我提亲。” “您答应了?” “没有。但我觉得这小伙子人不错,也有技术,还是个戏迷,跟你挺合适的。你愿意嫁给他吗?” “我说了,谁也不嫁,就跟您过一辈子。” 玉兰之前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彩云听了只觉得是一句玩笑话,但今天听了感觉有点不一样。 彩云觉得,这事不能急,需要慢慢开导她,千万不能激化矛盾。 彩云道:“听他爸说,有运非常喜欢你。他说除了你,谁也不娶,宁愿打一辈子光棍。” “那就让他打光棍好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哥的婚事也成了大问题。” “就是,您应该好好考虑一下我哥的婚事。” “你哥过去只是歪头,如今腿也有了毛病,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他?” “我哥真是命苦,没想到小梅她妈是这么一个人。” “现在你哥的婚事,只有你才能帮助他解决。” “我哪有那么大能耐?” “有运他爸说了,只要你同意嫁给有运,他就同意让他女儿嫁给你哥。” 玉兰瞪大了眼睛,望着母亲:“有这事?” “千真万确。” “那我要是不同意,将来我哥娶不上老婆,我肯定就成了罪人了。” “至少和你有关。” “我要是同意了,就要和有涛生活在一个村子,我怎么面对他?您想过我的感受没有?” 玉兰觉得有运的身材、长相和有涛差不多,如果和他生活在一起,她会经常想起涛哥,这是很痛苦的事。 彩云听玉兰这么一说,心里轻松了许多,原来是这个问题困扰着她,看来是自己把玉兰想复杂了。 “有涛是你的救命恩人,他跟你一样,也是个孝顺的孩子。为了母亲,放弃了爱情,是个好小伙子。你可以把他当作一个大哥来处。”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毕竟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时间长了,慢慢就习惯了,关键时候也许还能帮你一把。” “为了我哥,也只好这样了。” “好女儿,你哥会感谢你一辈子!” 玉强和玉军也躺在床上聊天。玉强问弟弟:“三大头在学校还欺负你吗?” “他就那样,我不搭理他。” “他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告诉老师。” “老师经常罚他在前面站着,他脸皮厚,不在乎。” “为什么罚他?” “主要是打架,抱着女同学亲嘴。” “真是个流氓,光罚站就完了?” “学校把他爸喊去了,王红兵也给女同学家长赔礼道歉了。” “现在老实了吗?” “还是那样,上次偷看女同学上厕所,被人抓住了。” 接着,西山水库工程也开始放假。王红兵组织召开全队社员大会,落实“大寨工”评定工作。 他在会上说:“‘大寨工’就是大寨工分。推行大寨工分,是农业学大寨的一项重要举措。大寨工分就是取消定额工分,实行固定工分。大寨工分实行‘自报公议’的记工评分办法,具体包含五个方面,即政治思想好、干劲大、农活质量高、技术水平高、出勤率高,其中政治挂帅是首要条件。达到这个标准的就可以评为标准工分,也就是最高底分十分。这个标准工分也叫标兵工分,是其他社员评定工分的参照标尺。” 自报开始后,玉兰按要求自报十分,全票通过。 彩云被定为七分半,玉强被定为七分。全队被评为十分的二十多人中,除了玉兰,全部都是王家人。就连发福也只被评为九分。 大年初一上午,玉强按照惯例,带着玉兰和玉军到各家各户去拜年。到红雷家时,只有小梅和她丈夫两人在家。玉强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男人——满脸大花脸,真是不好看。但人倒是一个场面人,给玉强递了一支烟,还给他点上,又给玉兰和玉军抓去瓜子,显得很热情。 玉兰见状,拉着玉军先走了。小梅对她丈夫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玉强。” “玉强,你好!” “你好!”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小梅的丈夫说要上茅缸,借机离开了。 小梅问玉强:“强哥,你的腿恢复得怎么样了?碍事吗?” 玉强道:“还好,不碍事,现在一般的活都能干了。” “我对不起你,忘了我吧。” “哪那么容易?” “我已经怀孕了,他对我也不错。” “既然这样,就好好过吧,我祝你幸福!” “希望你尽快再找一个。” “再说吧。” 玉强见小梅眼睛红红的,怕她丈夫见了不好,便赶紧与小梅告别,离开了这里。 玉强没有再去别人家拜年,而是回到自己的小屋,用被子蒙住头,泪水不断涌出——他心爱的小梅已经怀孕了,很快就要做母亲了。 第五十一章 1971年1—5月 春节后,彩云和玉强同村里的民工一起,离开家奔赴义胜工地。 当天晚上,王红兵就提着一包东西来找玉兰。见她正拿着一个小镜子在梳头,便将他带来的那包东西在她面前晃了晃。玉兰一把夺过来:“是好吃的吗?” “你打开看看。” 玉兰打开后,里面除了有她爱吃的奶糖、饼干和锅巴外,还有一个用纸包着的腊肉。她惊喜地问:“您哪来的腊肉?” “别人送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放在书房给你留着。” “小表婶知道吗?” “傻丫头,能让她知道吗?” “您真好,我很长时间没吃到肉了,馋死我了。” “喜欢吗?” “当然喜欢!” “喜欢小表叔吗?” 玉兰没有犹豫:“喜欢!” “那就亲我一下。” “讨厌,我都二十多了,还让我亲你?” “轻轻地亲一下。” “那也不行。” “不亲也行,我问你一句话,你能不能和我说实话?” “那还用问吗?” “有人说你肚子大了,跟向东有关,这是真的吗?” 玉兰急了:“胡说!我们俩什么事都没有,纯属造谣!告诉我,这是谁说的?” “这都是私下乱传的,没有就好。” “以后谁要是还在您面前说这个,请您一定好好教训他,别让他再胡说八道。” “没问题,但有件事你必须如实告诉我。” “您说。” “县农行的唐哥是不是送给你一身军装?” 玉兰脱口问道:“您怎么知道的?” “你们俩第一次的床单还留着吗?” 玉兰马上就联想到唐浩的来信:“我们家的那些信是不是都在你手里?” “那天我见他们拿着的好像是信件,我怕这信落到那几个臭小子手里会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我就给拿回去了。” “我们一直都在找,没想到都在你那里。您能不能还给我?” “那里面有好多都是唐哥写给你的,那些内容要是传出去可就麻烦大了,所以我给烧了。” “烧了?我不信!” “只有一封五页纸的长信没有烧,不知信里的内容你是否还记得?” “我妈只把前后两页念给我听了,中间的没念,说都是一些废话。” “其实最精彩的都在中间那三张纸上。我拿来了,要不要我念给你听?”王红兵随手掏出那封信跟她说。 “您愿意念就念呗。” 王红兵刚念了几句,玉兰就听不下去了:“王主任,别念了!” “你是不是怕别人听见?我把门关上。”王红兵随即将门给插上。 玉兰连忙过去阻拦:“插门干什么?” 王红兵趁机将玉兰抱住狂吻。玉兰无法阻止他,又不好呼喊,只好跟他周旋:“王主任,别这样,我有话要跟您说。” 王红兵感到好奇,连忙问:“你想说什么?是想嫁给我吗?” “我妈准备给我找个婆家。” “找婆家?那个男的是谁啊?我认识吗?” “杨家岗的张有运。” “我认识。你喜欢他吗?” “谈不上喜欢,但他有个妹妹答应嫁给我哥。” “是换亲啊,你是不是为了你哥?” 玉兰点了点头:“有点。” 王红兵听说玉兰要找婆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玉兰早晚都要找婆家,他最担心的是怕她嫁到城里去,以后回来就少了。万一找个条件比他好的,可能很快就会把他忘了。现在听说男的只是张有运,而且她只是为了他哥才答应这门亲事,他感到很高兴。 王红兵搂着玉兰说:“你就是心善。这样也好,婆家离这儿近,你每周可以回来一次,我还可以经常看到你。” 三月底,西山水库基本建成,只留下少数人,在大坝靠山坡一侧的豁口处建一个泄洪坡道,其他人员全部撤回。 按照大队学大寨的工作计划,要在西山坡上开荒修梯田一百亩,这项工作由王家峪生产队负责实施。 但这项工作遭到生产队大多数社员的反对,他们觉得这样会严重影响春耕春种,但王红兵坚持要这么做。 王红兵觉得工作计划已经上报,必须落实,否则无法向上级交代。 但社员们抵触情绪很大,出工不出力,工作进度迟缓。 没多久,义胜水库工程开始放假,彩云和玉强也随村里的民工一起回到王家峪。 彩云和张东平在工地上已经商量好了,回来后就请媒人把孩子们的亲事定下来。 玉强知道后,担心玉兰会不会因此受委屈,当天晚上就找玉兰去散步。他问玉兰:“你觉得有运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吧,不是很了解。” “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不要因为我委屈了你自己。” “我一个女孩子,到哪里都能生活。关键是你,作为老陈家的长子,这个家将来就靠你了。” 玉强听妹妹这么一说,心里感到很欣慰,觉得她真的长大了、成熟了。 彩云又找到发福和庆英商量此事。庆英答应给玉兰准备一床被子和两个枕头作为嫁妆,彩云感到很高兴。 两位媒人分别到彩云和张东平家提亲,因为双方已谈妥,只是走个形式,所以比较简单。 双方约定免去彩礼,嫁妆各自量力而行,婚期定为一个月后的五月六日。 玉强心里明白,妹妹为了他做出了牺牲,要不然她不可能同意嫁给张有运。 他找母亲商量:“妈,家里正好有些木料,我准备给玉兰打一个木箱子、一个洗脸架和一个马桶,作为嫁妆,您看怎么样?”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玉兰能同意这门婚事,显然是为了你。你们兄妹俩都是妈的好孩子。” 玉强为了不影响妹妹嫁妆的加工制作,又能积极投入到农业学大寨运动中,便利用上工之余做木工活。 从义胜工地回来的基本上都是壮劳力,王红兵本想他们可能会支持开荒造田工作,没想到他们的抵触情绪更大。 他见一向干活不惜力的玉兰干劲也不大,便问她:“玉兰,你觉得开荒造田这个办法怎么样?” 玉兰道:“我觉得不太好。队里本来就缺肥,这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就是修出梯田,种上庄稼,也收不到什么粮食,到头来只能是劳民伤财。” 王红兵觉得玉兰的这种观点代表了多数人的心态,他想必须采取强有力的措施,推进这项工作。 晚上,王红兵组织召开全队社员大会,决定成立一个“大寨工”监督考察小组,由民兵排长任组长,重点考察社员在开荒造田工作中的表现。 王红兵在会上说:“在开荒造田工作中的劳动态度,就是对农业学大寨的态度,就是一种政治思想表现,这是‘大寨工’评定的重点内容。对在开荒造田工作中态度不积极的,就要下调‘大寨工’的底分。这一规定,从明天开始执行。” 民兵排长带着几个人,在开荒造田劳动现场执行监督任务。他们发现王红兵这一招还真管用,大家劳动的积极性确实有所提高,磨洋工的也少了。但造田质量太差,坑坑洼洼,高低不平。 王红兵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觉得这可以通过犁和耙来解决。 这些天,玉强一有时间就给妹妹赶制嫁妆。他对选料、开料、刨平、打磨、打孔、组装、上漆等各个工序都精益求精,他要把自己对妹妹的感激之情努力融入到每道工序之中。 彩云前两年做布票生意时,在南京买了两块布料和一个被面。她准备用这两块布料分别给玉兰和玉强做件新衣服,准备把玉强现用的被子换成新被面。 玉兰正在给自己做一双新鞋,她想穿一身全新的嫁到婆家去。 婚期越来越临近,彩云找发福和庆英商量请客和办酒席问题。 彩云问发福:“你说村里是都请,还是只请平日里走得近的一些人?” 发福道:“最好不要都请。往日里老王家办事请我们也很少去,请了人家也不一定能来。” 彩云道:“云凤虽然有点不像话,但红雷我还是想请他过来。” “这个可以,他肯定会来。还有王红兵应该请,毕竟是大队主要领导。” “行,可以请他。” 这时,庆英插话问:“老陈家不是还有几个表亲吗?要不要请他们?” 发福说:“这些亲戚很多年都不走动了,我看就算了吧。” 彩云道:“俗话说‘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老陈家一直很穷,这些亲戚都躲得远远的,不请也罢。” 发福道:“我盘算了一下,一桌八个人,办四桌就差不多了。” “有的家里可能会来两个人,为了稳妥,我想办六桌。” “酒席你准备怎么办?” “每桌六个菜,四个盘子两个碗,两斤散装的山芋干酒,一包大铁桥烟,再放一些喜糖。” “一桌需要多少钱?” “鱼和黄鳝玉强自己抓,主要是丸子、千张和猪下水,加上烟酒等,一桌可能需要六块左右。还有喜糖和鞭炮等,一共需要五十块左右。” 本来这个日子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好在今年一家人基本上都在工地上干活,家里的粮食就省下来了。饭的问题能解决,可钱就成了大问题了。 发福问:“还差多少钱?” 彩云道:“现在我手头上压根就没钱,只能找你们借。” 彩云担心这么多钱,庆英不一定会同意,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求她。 庆英道:“这是两个孩子一辈子的大事,这钱我借。” 彩云没想到庆英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这让她很感动。 “谢谢!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庆英瞪了彩云一眼:“谢就免了,只要你别再跟我作对就行了。” “哪能呢,我和孩子们都会记住你的好!” 玉强知道妹妹爱美,在洗脸架上装了一块镜子,玉兰见了很高兴,觉得以后照镜子就方便了。 发福也抽时间帮着玉强一起给玉兰赶制嫁妆,特别是马桶,在工艺上进行严格把关。 婚期前一天,彩云把玉兰的嫁妆——包括被子、枕头、箱子、洗脸架、马桶、洗脸盆、暖水瓶、毛巾等——全都送到了男方家中。 但东平那边没有送嫁妆过来,彩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五月六日,晴空万里,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玉强要结婚,玉兰要出嫁,可谓双喜临门。 玉强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布置自己的小房间,把他精心准备的两幅革命对联分别贴在新房房门上和大门上。 彩云在大门两侧挂上了两串红辣椒,在屋檐下拴了一把红高粱苗,以示喜星。玉军也请假在家帮忙,一大早就拿着扫帚在门前清扫,然后帮着择菜、洗碗等。 玉兰穿上母亲做的深红色灯芯绒嫁衣,觉得很好看。但王红兵过来巡查时提出,不许穿红色嫁衣,说这是上面的新规定。这让彩云感到很纳闷:怎么会有这种规矩?她觉得这是王红兵存心给她添堵。好在玉兰本来就想穿军装出嫁,这下子终于让她如愿了。 两个婚礼都在同一天晚上举行。两位介绍人和双方约定:玉强和有翠的婚礼在先,有运和玉兰的在后。 玉强的婚礼,彩云本想请王红兵主持,但玉强死活不同意,最后决定请唐岭学校的杨老师主持,他也是玉强的小学语文老师。 临近黄昏时,参加婚宴的人陆续赶来,并带来了贺礼,大多用红纸包着现金,有的是八毛,有的是一块二,还有一块六的。王红兵随礼最“重”,红纸里包着两本红宝书。 王红兵看了看玉强房门两侧的对联,上面写着:“婚礼不忘斗私批修”,另一边是“洞房常抓阶 级斗争”,横批是“破旧立新”。 王红兵看后,不由得笑了笑,心想,这小子还真能琢磨。他仔细检查一番后,还是不放心,又过来跟彩云说:“我再一次跟你强调,一定要从简办婚事,要破旧立新,移风易俗……” “知道了,不能拜天地,不能穿红色嫁衣,办一个革命化的婚礼!” “知道就好。”王红兵又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才离开这里,赶往杨家岗,主持张有运和玉兰的婚礼。 太阳落山时,彩云请的客人陆续入席,婚宴正式开始。没一会儿,酒席上的菜全部吃完,酒也喝光了,只有米饭管饱。 婚宴结束后,大家都在等新娘。 晚上八点左右,就听门外有人喊:“新娘子来了,快来看啊,新娘子来了!” 接着鞭炮响起,两位介绍人和新娘张有翠,还有几个送亲的,来到彩云家门口,玉强立即上前迎接。 一大帮人跟着看热闹,一群孩子们围着玉强要喜糖。 新娘有翠穿着一身蓝色嫁衣。主持人将玉强和有翠领到堂屋正中,向大家招呼:“同志们,今天是陈玉强和张有翠结婚大喜的日子,下面请两位新人合唱革命歌曲《东方红》。” 歌声刚落,就有人大喊一声:“主持人,让他们俩来个拥抱亲吻!” 主持人道:“新娘子比较腼腆,这样吧,让他们拥抱一下。” 玉强主动上前,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接着,主持人道:“请新郎新娘入洞房……” 庆英把玉兰领到自己的房间,给她梳头、打扮。两位介绍人催玉兰快点,说那边都在等着。 彩云把玉兰喊回家中,将她精心准备的一个红布腰带系在玉兰腰上。玉兰又把自己心爱的毛**像章别在胸前。彩云再次嘱咐她几句,便让介绍人和几个送亲的领着,离开了这里。 玉兰刚走出家门,彩云又喊了一声:“玉兰,明天早点回门!”玉兰立即跑过来抱着母亲哭了:“妈,我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彩云紧紧地搂住她:“好女儿,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放心吧。” 彩云恋恋不舍地对女儿说:“好孩子,去吧!” 临近下半夜时,玉强这里闹洞房的人都走了。发福把玉强和新娘子有翠喊到堂屋,对他俩说:“新婚之夜,三鞠躬礼仪不能少。” 彩云道:“对,这是规矩。”说着,就把前后门都插上。 两人站到堂屋正中的条案前,发福道:“一拜天地!”彩云正坐在一个板凳上,两人走过来,发福道:“二拜高堂!” 当发福刚要说“夫妻对拜”时,突然有人敲门,吓得彩云赶紧把后门打开,对他俩说:“快到后院去,要是有人问,就说上茅缸。” 彩云胆战心惊地打开大门,一个人也没有,感到奇怪。她望着发福,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发福明白她的意思,道:“我也听见了,确实有人敲门。” “不知道是哪个捣蛋鬼?” “也许是一个好心人在提醒我们。” “那为什么要躲开?” “可能是胆小怕事吧。” 第二天早上,玉强领着有翠来到母亲这边。见婆婆正在做饭,有翠上前羞答答地喊了一声:“妈!” 彩云高兴得脸上都乐开了花,响亮地应答了一声:“哎!好孩子,妈给你打水洗脸。” “谢谢妈!” 彩云趁机来到玉强新房,仔细地察看了床单,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心想,这丫头在村里看来还真有事。 上午九点左右,玉兰和有运一起回门,还带来一只公鸡和两瓶白酒、两包糖果等礼品。 有运走到彩云跟前,非常兴奋地喊了一声:“妈”。彩云赶紧应了一声,便给女婿备了茶水和香烟。 玉强也和有翠一起,带着回门礼,赶往有翠的娘家杨家岗。 发福过来和有运说话,彩云和玉兰一起到水井去挑水、洗衣服。彩云问玉兰:“那边婚礼办得怎么样?你满意吗?” 玉兰道:“满意,就是闹洞房的人太多。” “他们家为你们结婚准备了些什么?” “新打的床,被子、枕头等都是我的嫁妆,还打了一个大箱子。” 彩云叹息了一声:“他们给有翠的嫁妆只有一个脸盆和一条毛巾,太不像话,弄得我们措手不及。临时借了两个新枕头,被子只有被面是新的,棉絮和里子都是旧的。” 玉兰说:“这对有翠太不公平,不知他们家是怎么想的。” “听说有运他爸重男轻女思想特别严重,加上有翠不是他亲女儿,是捡来的弃婴,听说关系处得也不好。” “有翠真的很可怜。” “我和玉强说了,让他尽快给有翠也打一个大箱子,再打一个洗脸架子。” 第五十二章 1971年5月(上) 彩云备了一些菜和酒,把发福和庆英喊过来一起吃饭。有运拉着玉兰端起酒杯道:“妈,我和玉兰给您敬酒,感谢您把这么漂亮的女儿嫁给我。我一定好好待她,让她幸福!” 彩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玉兰不仅仅漂亮,也特别能干。村里的女劳力中,只有她和妇女队长是十分工。她有许多优点你还不知道,唯一的缺点就是嘴馋,最爱吃零食和辣椒爆肥肠。” 有运赶紧接过丈母娘的话茬,对玉兰说:“回去我就给你买,保你吃个够!” 玉兰笑了笑:“别光耍嘴皮子。” 彩云看了,心里很高兴。 庆英对有运说:“我们玉兰有好多条件特别好的来提亲,她都没同意,最后嫁给你了。你要是亏待了她,我们可要找你算账。” “二叔二婶请放心,我和玉兰一起给你们敬酒!”玉兰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玉兰,回门了?”这时,王红兵突然走进来,跟玉兰打招呼。 “王主任,过来喝杯喜酒。” “好啊,我是你们俩的证婚人,这个酒我喝。” 玉兰给王红兵拿了一个酒杯,然后给他满上。有运和玉兰端起酒杯,有运道:“王主任,感谢领导的关怀,我和玉兰敬您!” “你小子有艳福啊,娶了这么漂亮的老婆。连公社的周主任都说,玉兰是我们这里的歌舞西施。你把这么美丽的姑娘娶到家,高兴不高兴?” “高兴,非常高兴,也非常激动!” “那你先喝三杯。” “没问题。”有运本来就是个酒腻子,连着三杯下肚,接着三人一饮而尽。 王红兵又跟玉兰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要不要单独敬我一下?” “行,王主任,我敬您,祝您步步高升!” “这话我爱听。有了婆家,可别忘了娘家人,应该经常回来看看。” “那是肯定的。” “好!希望你说到做到。”王红兵笑眯眯地跟玉兰碰杯,一饮而尽,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有运和玉兰来到玉强的新房休息。有运见玉兰酒后白里透红的脸蛋显得更加迷人,感到浑身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情正在迸发出来。他紧紧地抱住玉兰:“我的小西施,你太迷人了,我的小美人,现在我就要你!” 有运一阵狂吻,把玉兰心中的激情点燃,两人抱在一起,在床上翻滚起来…… 这次,有运又有了新的突破,给他彻底战胜疾病进一步增添了信心。 但玉兰却有另外一种感觉。她不知道有运是怎么了,又像新婚之夜那样,光打雷不下雨,虎头蛇尾,最后不了了之。 她想,也许大白天他不适应,新婚之夜可能是操办婚事太累了,期待他下一次能正常发挥。 玉兰见时间不早了,便和有运一起回去了。有翠和玉强也回来了。 这天一大早,有翠就要起床,玉强拉着她不撒手:“不着急,你还是新娘子,跟我再亲热一会儿。”说着又把有翠搂在怀里吻她。 有翠问:“你喜欢我吗?” “非常喜欢!” “喜欢我什么?” “你的小脸蛋真耐看,越看越好看。” “还有呢?” “你的皮肤又白又细又嫩,感觉捏一下就能出水。” “从来没人这么说我,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 “可我太瘦小了,我觉得好多人都瞧不起我。” “西山高大,可是不能动,有什么用?” “其实,除了重体力活,我哪一样都不比别人差。” “看得出来,你是嘴快手也快,干活很麻利。” 有翠深情地望着玉强道:“我就喜欢你这样高大魁梧的男人。你身高、体重有多少?” “身高一米七出头,体重一百四十多斤。你呢?” “我身高才一米四八,体重只有七十多斤。” “我头和腿都有毛病,你不嫌弃?” “都不明显,没有什么影响。要是一点毛病都没有,昨天晚上你还不把我给吃了?真像一只大老虎,不知你哪来那么大的劲?” 玉强把有翠紧紧地搂住:“对不起,以后我注意点。” “别,我就喜欢你这样,像个爷们。”说完,有翠在玉强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我们结婚,没做什么家具,你不会生气吧?” “我没那么多事,只要有张床,有铺的有盖的,我就知足了。” “我准备打一个箱子、一个洗脸架子,你看还想要什么?” “打一个箱子就行了,洗脸架子就别打了,能省就省一点。” “我真是娶了一个好老婆。” 有翠脱下嫁衣,穿上从娘家带来的旧衣服,上工参加开荒造田。 村里的人,有翠大都不认识,干活时只好和玉强挨在一起。 这时,刘大嘴带着几个中年妇女凑过来逗有翠:“你家玉强力气大,应该让他给你来个深耕密植,这样才能有好收成。” 有翠不解地问:“是耕后院吗?” “哈哈哈,后院是自留地,是耕你那一亩三分地。”那几个中年妇女张着大嘴,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家那位不是不行吗?要不让玉强把你那一亩三分地也给耕了?”其中一人冲着刘大嘴说。 刘大嘴道:“行啊,我就喜欢他这么强壮的小伙子,只要他敢去,我绝不放过他,哈哈哈!” “新娘子,你听见了吧,把你家玉强看紧一点,小心他出去打野食。” “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玉强见她们越说越不像话,便过来把她们都轰走了。 睡觉时,有翠问玉强:“那个女的真不要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喜欢你,她是谁呀?” 玉强道:“大家都叫她刘大嘴,绰号小广播、没心没肺的,就爱开玩笑,不管荤的素的,张口就来。” “她多大岁数了?” “三十多。” “说她家那位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她丈夫阳 痿,所以这帮人就拿她开玩笑,但她也不生气。” “阳 痿是什么意思?” 玉强觉得她还像一个小孩子,好多事都不懂,便趁机给她普及一下阳 痿的知识。 有翠又问:“这病能治吗?” “可能不太好治,她丈夫吃了好多药,都没治好。” 有翠听玉强这么一说,立即想到了有运,觉得他可能也得了这种病。 有翠和有运之间,并无血缘关系。她是有运的奶奶捡回来的一个弃婴,老人本来是想给孙子有运做妹妹。长大后,东平决定把她嫁给有运。 从此,两人就像夫妻一样生活在一起,但始终都没有过实质性的夫妻生活,因为有运老是在关键时刻败下阵来。 有翠以为夫妻之间可能都这样,并不知道这是一种病态。直到和玉强结婚后,她才对男女之间的事有了全新的认识。 有运一九四九年出生,三岁时他母亲生第二个孩子时大出血,大人和孩子都未能幸免于难。 有运五岁那年,他的奶奶早晨去上街,在途中的麦地里见到一个被丢弃的女婴。老太太觉得儿媳已经去世,只留下一个孙子太孤单,如有个孙女,两个孩子可以有个伴,东平也算儿女双全了,于是就把这个弃婴抱回家。 这孩子应该是刚生下来没几天,只有一块蓝花布包着,里面连个纸条都没有,可能是孩子的母亲不想再和这孩子有什么联系了。老人家给这孩子起名叫张有翠。 两年后,有运的奶奶病故,这个孩子全靠张东平抚养。他带着有运和有翠,一家三口人,开始了新的生活。 一九六零年的一天早晨,东平起床后,见有翠有点不对劲,喊了半天也没反应。他想断粮已经好几天了,这孩子终于撑不住走了。 他抱着有翠,拿了一把铁锹,在一个田角挖了一个坑,把她放进去就开始填土。 没填几下,有翠的一只小手微微地摆了摆,好像不让填土。没一会儿,她睁开了眼睛,看到父亲要埋她,竟然扶着坑壁站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父亲:“爸,别埋我,以后我只喝水,不吃饭了。” 东平听了,心头一颤,赶紧把她抱起来:“傻孩子,爸以为你已经没了。”他把有翠又抱回家,喂了几口热水,她都喝下去了。 食堂打回来的秸秆粉末汤,虽然不是粮食,但里面有点豆饼,也能延续生命。东平盛了半碗给有翠,她刚伸手要接,但马上又把手缩回来:“爸,留给我哥吃,我喝水就行了。” 东平流泪了:“好孩子,委屈你了,快吃吧。”他又盛了一碗给她。 平日里,东平把吃的打回来,总是先让有运吃,然后给自己和有翠留一点。他觉得自己和有翠可以走,但有运不能走——他是张家的独苗,要给张家续香火。 侥幸的是,一家三口意外地度过了那个非常时期。后来,东平靠自己的兽医技术,带着两个孩子,终于从那个特别的年代中走出来了。 东平的兽医技术是祖传的。父亲在世时,对他要求很严,他学了一手好技艺。父母去世后,生活的压力太大,又要供养儿子上学,他渐渐地迷上了赌博。冬天里没事干,他就经常没天没夜地泡在赌场里。 儿子放学也往赌场跑。东平认为孩子手气好,经常让有运帮他抓牌,儿子也很乐意,有时还真能抓到好牌。他觉得儿子赌钱有天赋,便让儿子坐他旁边,饿了两人就在赌场里买点吃的。 有翠在家没吃的,就在村里挨家串。谁家吃饭了,她就瞪着两眼看,大人们觉得她可怜,就给她弄点吃的。后来,村东头的老光棍三杨家,渐渐成了有翠吃饭的落脚点。 有运最烦上学,好不容易坚持读到小学毕业,说什么也不愿继续上学,便跟着父亲学兽医。 但他的心思没用在学技术上,只想着替父亲收钱,回来后好赌钱。 钱输光了,又偷着把爷爷奶奶留下的床、柜子、桌子等物件都卖光了。东平知道后也没急,只是一味地宠着他,觉得哪天赶上运气好了,说不定能赢大钱。 有翠就喜欢上学,但上了两年,因家中困难和需要干活,被迫辍学回家劳动,只好用哥哥的课本坚持自学。 有运从小就得到父亲的宠爱,经常欺负有翠,说她是捡来的。有翠知道父亲喜欢哥哥,不喜欢她,所以只好默默地忍着。 后来,有翠听村里人也说她是捡来的,但她不信。 直到有翠十四岁那年,养父无意中的一句话,让她得知:有运三岁时母亲就已经去世,她比有运小四岁,两人不可能是一母所生。 这时,东平才告诉她实情,但有翠仍然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父亲看待。 有翠十七岁那年,村东头的老光棍三杨给她做了一身蓝色的灯芯绒衣服。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穿上新衣服。 有运得知后很生气,拿着这衣服就去找三杨,问他是什么意思:自己穷得叮当响,为什么要给有翠做新衣服? 三杨说:“我一个快四十的残疾人,难得有这么一个孩子跟我亲。我一直有个心愿,想为孩子做件衣服,这有什么问题吗?” “谢谢你的好意,她不需要别人的衣服,请你以后离她远点。”说完,就把衣服扔给他。 三杨三岁时,在门前被一阵旋风刮倒后,就站不起来了。老人们说这是阴风,孩子是中了邪,没救了,一辈子也站不起来了。父亲曾经想把他扔到河里淹死,母亲知道后赶紧把他追回来,留下了这条命。 几个月后,他不但能站起来,而且还慢慢能走了。长大后,只是腿有点瘸,干不了重体力活。因为在杨家排行老三,所以大家当面都喊他三杨,背后都称他老光棍。 三杨觉得有翠的童年跟他一样不幸,所以非常同情她,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有翠童年基本上是吃他的饭长大的,她觉得这个世上只有杨叔是真心地疼爱她。 后来,有翠又偷偷地把衣服拿回来,用旧衣服包好,藏在箱子最底下。 过年时,她穿上这身新衣服到各家拜年,逢人便说这是杨叔给她做的。许多人在背后议论,说这孩子从三岁开始就跟着两个大男人过,没人教她什么是羞耻,连这事都往外说。 有翠十八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把东平父子俩气疯了。 一个寒冬的晚上,有运正在赌场玩得起劲,有涛跑过来,把他拉到门外,跟他说:“有翠又找老光棍去了。” 有运不以为然地道:“去就去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睡到老光棍床上去了。” 有运瞪大了眼睛:“你胡说!” “我亲眼看见的,不信你去看看。” 有运跑到三杨家,进房门时,三杨拦着不让进,但有运已经看见有翠光着身子从三杨的被窝里钻出来。气得他一掌将三杨击倒在地,上前给了有翠几个耳光:“不要脸的东西,跟四十多的老光棍睡,你想男人是不是想疯了?” 没等有翠扣上衣扣,也不听三杨和有翠的解释,他就将有翠夹在咯吱窝下连拖带拽地带走了。 到家后,他又将有翠的衣服扒掉,拿起木棍使劲地打。有翠越解释,有运打得越狠,最后她只是一个劲地哭,什么也不说了。 有运觉得还是不解气,跑到赌场把父亲喊回来,指着有翠怒吼:“这个贱女人,我要跟她离婚!” 东平道:“你们就没结婚,离什么婚?” 有运接着说:“那更好,赶紧把她嫁出去,别让我再见到这个小贱货!” 有翠一边哭一边说:“爸,我是冤枉的,我和杨叔什么事都没有。” 东平问:“那你怎么睡到他的床上去了?” 有翠说:“我路过他家门口时,他一盆水正好泼到我身上,我衣服和身上都湿了。他让我把衣服脱了烤一烤,进被窝暖暖身子。” 有运道:“为什么不回家烤?” “家里没人帮忙。” “别狡辩了,衣服都给你做了,你肯定早就跟他睡了。” “没有,从来都没有。”有翠很委屈地说。 东平也觉得可疑,否则,三杨不可能给她做衣服。 他知道,有运和她虽然没举行婚礼,但两人早就那个了。为什么两个男人都没能让她怀孕?难道她不能生育? 有运是独苗,就靠他给老张家续香火。东平想,不能让她跟有运结婚,但也不想马上让她嫁人——家里的活需要她干,必须等有运结婚后再说。 从这天开始,东平发现有运和有翠两人晚上再也不折腾了,白天两人也很少说话。 一个盛夏的晚上,东平见有翠又去找三杨,就悄悄地跟过去,想看看他俩在一起究竟都干些什么。 东平见有翠进去不久,大门“咔嗒”一声被插上了,这立即引起他的警觉。他绕到后面跳进院墙,来到三杨厢房后窗旁,听见有翠问:“舒服吗?” “舒服,再使点劲!” 东平一听就怒了,双手使劲一推,窗户被推开了。虽然厢房没有灯,但堂屋透过来的灯光,仍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三杨似乎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有翠骑在他身上。 “三杨,你个老流氓,快开门!” 没一会儿,后门打开了。东平上前抓住三杨就是一顿暴打。有翠上前跟他解释,东平根本听不进去,将有翠拖回家中,把前后门全部插上,将有翠摁在床上。 “爸,您干什么?放开我!” “你不是想要男人吗……” 有翠见养父没有停止的意思,还要解她的衣扣,一怒之下,将养父的手指咬破。这时养父才松手,有翠趁机跑了出去。 其实,东平当时看到的,只是有翠骑在没穿上衣的三杨身上给他按摩、捶背。 第五十三章 1971年5月(下) 三杨除了腿有残疾外,每到阴雨天或要变天时,腰疼得很厉害。他就趴在床上,让有翠给他捶背踩背。有时脚一滑,就会把他的衣服扯破了,后来他就脱了上衣。 自从上次三杨被有运打了以后,有翠每次给他捶背和踩背时,都要插上门,不想让别人知道,以免惹出麻烦,没想到她养父会跟踪过来。 有翠从家里跑出来后,在生产队草垛旁睡了一夜。第二天回到家,找了几根竹竿、小木棍和高粱秆,用细麻绳编了一个竹木排子,搭在两条长板凳上,上面铺了一些稻草。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简易床铺。 后来发生的一些事,让有翠对这个家产生了恐惧感,她想尽快离开这里。 现在,她和玉强走到了一起,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她想好好开始新的生活,做一个好妻子、好媳妇、好母亲。 她每天一大早就起床做早饭,好让弟弟玉军吃了早饭去上学。玉军一声一个“大嫂”,喊得她挺高兴,夸弟弟懂事。家中做饭、洗衣、挑水,这些原来由玉兰做的活,有翠全部包下来,彩云感到很高兴。 有翠胃肠不太好,经常拉肚子,夜间去茅缸很不方便,只能跑到门前的田间去解决。于是,她跟玉强说:“我们的小房间在外面开门,感觉跟妈好像是两家人似的,生活起来也不方便,能不能在里面开门?” 玉强毫不犹豫地道:“没问题,小事一桩,交给我了。” 玉强找二叔借了一个土坯模子,运来一些泥土,用水搅拌成泥,制成方形土坯。 几天后,土坯干了,将前面的门堵死,在堂屋内开了一个新门,成为东厢房。彩云和玉军还住西厢房。 彩云觉得玉强两人处得很好,整天有说有笑,但她不知道玉兰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想过去看看。 玉兰婚后的前几天,觉得有运对她不错:从街上买来她爱吃的糖果和饼干,给她做辣椒爆肥肠等饭菜。白天围着她转,晚上把她搂在怀里,那些调情的话说得玉兰激情四射,让玉兰感到异常兴奋。 可是,一到关键时刻,有运就败下阵来,让玉兰感到很不理解。 彩云来到杨家岗玉兰的新家,大门关着,她敲了敲门,没人应答,便推门进去。 这是彩云第一次跨进这道门,她站在那里仔细看了一下玉兰的新家。进屋后,听见睡在床上的东平还在打呼噜。她推开西厢房的门,发现有运也在睡觉。她感到纳闷:这两个人既不出诊,也不上工,在家睡大觉,这是为什么?是不是昨夜出诊了? 彩云到生产队干活的地方去找玉兰。正在地里插秧的玉兰,突然听见有人喊:“玉兰,你妈找你来了。” 玉兰见到母亲,立即迎上去:“妈,您怎么过来了?” “我过来看看,你在这过得好吗?” “挺好的,您不用惦记。过去看看我的新家吧。” “不去了,我刚从那过来,他们俩都在睡觉,改日再说。” “没事,他俩经常这样,我都习惯了。” “为什么上午都在家睡觉啊?” “晚上父子俩都去赌钱,天快亮才回来,睡到快晌午才起来。” “现在正是农忙,怎么还这么赌?” “多数人到十一二点就散了,只有少数人赌通宵。” “这可不行。走,我得好好说说他们。” 十几天不见,彩云觉得玉兰好像瘦了,脸色也不好,便关切地问:“有运待你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一句两句说不清,抽时间我再跟您细说。” “前几天,唐浩母亲来了封信,说唐家对不起你,希望你婚姻幸福,早生贵子。” “唐浩知道了吗?” “你李阿姨已经告诉他了,说唐浩也是这个意思。他就不另外给你来信了,你俩的事到此就结束了。” 彩云和玉兰来到家中,东平的呼噜声依旧。玉兰进房里把有运喊起来。 有运过来喊了一声:“妈,您来了。” 彩云道:“嗯,把你爸也喊起来。” 有运拍了拍熟睡中的父亲:“爸,快起来。” 彩云接着也冲着东平喊了一声:“张大哥,该起床了。” 东平赶紧穿上衣服道:“哎哟,彩云,你怎么过来了?” 彩云道:“怎么,我不能来吗?” “当然能来,这是你女儿家,你是贵客。”他接着又跟儿子说:“有运,你去街上买点菜。” “不用,我一会儿就走。” 玉兰拿了一个掉了瓷的白瓷缸倒了些开水,递给了母亲。 有运拿着篮子就要走:“妈,您坐,我一会儿就回来。” 彩云道:“有运,别走,我有事要跟你说。” “彩云,你是第一次来,怎么也要吃了饭再走。”东平对彩云说。 “张大哥,你和有运昨晚是出诊了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怎么大白天在家睡觉啊?” “昨晚玩得有点晚,玉兰早上也没喊我们,睡过了。” “你是一家之主,两个孩子你要管严一点。玉兰有什么不是,你尽管说。” “玉兰没说的,现在家里家外都靠她。” “家务事让她多干些没什么,但你们两个大老爷们,不许欺负她,否则我这个当妈的不答应。” 东平道:“不会的,你尽管放心。” “你和有运赌钱的事,是不是应该收敛一点?” 东平不以为然地说:“我们也就偶尔玩一玩,玉兰你说是不是?” 玉兰问有运:“还记得你连着玩了多少次了吗?” “最近是玩得多了点,下次我注意。” 彩云道:“张大哥,你作为长辈,要给孩子们做个榜样。” 东平听了,感觉彩云是在教训他似的。心想:你女儿当姑娘时就绯闻满天飞,村里村外谁不知道?要不是有运被这个小妖精迷住了,他才不会让这样的姑娘做自己的儿媳妇。 但考虑到两家如今已经是这种关系,彩云又是第一次上门,不能不给面子,便应付道:“那当然,这个我会的。不过男人嘛,偶尔玩玩也别太在意。” 彩云听东平这么一说,心里感到很不舒服,但也不想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只好说:“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家里还有事,我就回去了。” 东平道:“要是真有事,我就不强留了。” 彩云走后,有运又回到房里睡觉。 玉兰准备去上工,被公公喊住,他问玉兰:“你妈今天好像是问罪来的。” 玉兰道:“我妈也没说什么呀。” 东平很生气地说:“你妈说我带着儿子赌钱,没有一个当长辈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你妈说得还不够重?” “爸,您可能想得太多了,我妈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你妈就是这个意思。你早上是不是回娘家去了?” “没有,我一直都在队里干活。” “那你妈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一直没回去,她可能有点不放心,过来看看。”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们还能虐待你啊?” “我妈不会这么想,她可能有点想我了。” “嫁到张家就是张家的人了,不要有事没事就往娘家跑,更不要跟你妈说你男人的不是。” “知道了。” “你在王家峪的事,这里好多人都知道。你现在是张家的媳妇,以后少跟其他男人来往,不要做出对不起张家的事来。” 东平觉得,有其母必有其女,对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就必须给她立规矩,严加管教。 玉兰知道公公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好保持沉默。 有运躺在床上并没睡着,父亲和玉兰的对话他听得很清楚。他觉得父亲所说的事,应该是指她和陈向东的关系。玉兰没吭声,说明她也认了。 有运觉得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只要结婚后不再那样了,能踏踏实实跟他过日子,做他的妻子,他就心满意足了。 往日里,他一想到和玉兰在一起时,肢体立即就会出现强烈的反应。因此,他觉得要是能娶到玉兰为妻,他所谓的病可能就不治而愈了,甚至认为自己并没有病,只是没找到自己喜欢的女人。 婚后的前两天,他感到很兴奋,觉得和有翠在一起时相比,有了重大突破。他进一步坚信自己不是阳 痿,一定是医生误诊了。 可好景不长,没几天又原形毕露,恢复原状。现在,他彻底失望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病,玉兰也不是能治好他这病的良药。 下午收工后,有运对玉兰说:“晚上涛哥要来喝酒,你准备几个菜。” 玉兰道:“他上次送来的猪大肠和千张,你给他钱了吗?” “我们是帮他加工,陪他喝酒,按说他应该给我们加工服务费。不过,他跟我是光屁股长大的好兄弟,说钱就见外了,我跟他从来都不计较这些。” “他就一个人,我们三个人,基本上都让我们给吃了,不给他钱不合适。” “人再多也是陪他喝,要不然一个人喝酒多没劲。” “说得好听,我看你酒瘾比他还大。” “你的酒量也可以,上次喝那么多也没醉。” “放心好了,你醉了我也不会醉。” “人都说女人要就不端杯,一端杯就了不得,你就属于这种。” “知道就好。” 玉兰做了四个菜,酒是散装的山芋干酒,四个人围着小桌子就喝上了。 有运对有涛说:“涛哥,你是玉兰的救命恩人,我和玉兰一起敬你。” “什么意思,你们两口子是不是想灌我?” 有运笑嘻嘻地说:“哪能呢,只是想请你给你弟妹出点服务费。” 有涛不解地问:“什么服务费?” 有运很认真地说:“玉兰为你准备这桌饭菜,忙了一晚上,你不会让她白忙乎吧,你说是不是?” 有涛望着有运道:“真有你的,你说出多少?” “不用你拿钱,就从我欠你的钱里扣掉五块就行了。” 有涛倒也爽快:“行,那你把剩下的三十五块还我。” “你怎么能当着玉兰的面找我要钱呢?你这不是给我难堪吗?要有钱我早就还了。” 玉兰道:“有运,你怎么欠涛哥这么多钱?” 有运不以为然地说:“没见过世面,这一点钱算什么?手气好的话,一晚上就赢回来了。” 玉兰对有涛说:“涛哥,以后你要是再借钱给他去赌,我可不认账。” 东平见状,赶紧岔开话题:“喝酒,喝酒,不说这个了。” 玉兰跟公公说:“爸,我想买一些小鸡养。” “好事啊,想买多少?” “我想买二十只。” “要多少钱?” “先给我十块钱,用不完再给您。” “哎呀,没这么多钱。这样吧,明天给你,今晚看我和有运能不能赢点。” 玉兰临上街时,公公才告诉她:“昨晚我们俩手气不好,还输了一些。就五块钱,先少买几只吧。” “行,我一会儿就去。” 玉兰拿着钱,高高兴兴地来到唐岭。市场上的小鸡价格在每只二毛五到三毛不等,玉兰就买最便宜的,正好能买二十只。 玉兰找了一个破纸箱子,里面铺了一些稻草,把这些小鸡放进去。 家中又没粮食了,玉兰只能把一些小白菜剁碎,拌一些麦麸子,给这些小鸡充饥。小鸡一边吃一边跟玉兰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向主人抗议:“我们原来的主人可没让我们吃这些玩意,你这叫虐待,我们抗议!” 小东西们,省一省吧,你们的主人还不如你们呢。 这二十只小鸡也是命苦,落入玉兰手中,进入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家庭。 晚上,有运赌钱赢了,父亲输光了就找他借。他觉得父亲这么做不是借钱,而是在借他的运气,这是赌场最大的忌讳,让他感到很生气。所以,他以家里没粮断炊、玉兰没吃的为由,买了一碗饺子,离开了赌场。 有运兴高采烈地来到玉兰床前:“亲爱的,我赢了,快起来吃饺子。” 睡得迷迷糊糊的玉兰,见到饺子,立即来了精神,端起来就吃。有运给她披上了衣服。 玉兰一边吃一边问:“赢了多少?” “八块多。” “啊,赢这么多,快上来,让我犒劳犒劳你!” “好啊,你想怎么犒劳我?”有运高兴地上床抱住玉兰问。 玉兰觉得有涛说得有道理,赌钱应该见好就收,所以,她想拴住有运,让他保住胜利果实。 玉兰搂住有运,使劲亲了他一下:“我的运哥,小妹我长得漂亮吗?” “漂亮,太漂亮了!” “想不想让我伺候你?” 有运看见玉兰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笑眯眯地向他撩了一下,他就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酥了:“想,都快想疯了。” “那你把眼和嘴都闭上。” 这时,玉兰俯下身子,使尽了浑身解数,把有运挑逗得欲火焚身,结果还是以失败告终。 这次玉兰确认:丈夫确实有病,而且病得不轻。她两眼直直盯着房顶,不知未来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测在等着她。 第五十四章 1971年5-6月 玉兰和有运结婚没几天,就发现他得了一种和刘大嘴男人一样的病。玉兰好几次想问他,可每次都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有运觉得她好像离开那个就不行似的。 现在,她觉得应该尽快找他谈谈,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真是阳 痿,就必须下决心治疗。 她见有运像泄了气的皮球,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神情沮丧,心想他此时最需要的是安慰和鼓励。 她伸手搂住他:“亲爱的,你这方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那么有经验,还用问我吗?”有运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地回了一句。 玉兰听了很生气,觉得有运太不理解她的一片苦心了。 有运也意识到刚才的话可能伤了玉兰的心,毕竟婚后玉兰一心一意要和他过日子。他忙说:“亲爱的,别生气,我是跟你开个玩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有运叹了口气,如实告诉她:“三年前医生确诊为阳 痿,吃了好多药,也没治好。” “在哪看的?” “就在县医院。” “那你也没想别的办法?” “后来听说你在赌场烧火间的事,我一想起来,身体反应特强烈,觉得要是能和你在一起,可能什么病都没了。没想到真和你在一起也不行。我知道你那方面要求很强烈,可我无法满足你,我也感到很痛苦。” “你真傻,我那只是为了配合你。” “这个事你要替我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爸知道吗?” “不知道,现在除了你,谁也不知道。” “爸就你一个儿子,你这么年轻,应该积极治疗。我们可以到东除医院再看看,也许那里医术高,能治好。” “行,可我身上只有十来块钱,可能不够。” “你跟爸要点。” “他都输光了。” “那就找涛哥借点。” “我找他借钱可费劲了,你面子大,你找他借怎么样?” “行吧,我试试。” 玉兰想了想,又问有运:“要是爸问了,该怎么说?” “以前我就说头晕,这次也可以这么说。” 玉兰到赌场把有涛喊过来:“涛哥,我想找你借五块钱。” “你借钱干什么?” “有运老说头晕,我想带他到医院看看。” “我怎么没听他说?会不会是逗你玩的?” “他一回来就说头晕,我想带他检查一下,别耽误了。” “给你十块,用不了再还我。” “行,正好我想让他买两本兽医方面的书,好好学学技术。” “好事,但关键还是要上心。学了这么多年,还只能当个下手,就知道抢着收钱,弄得我叔都不愿带他去了。” 玉兰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上次说有翠不争气是什么意思?” “这个……”有涛还是觉得不便说。 “涛哥,当年你抛弃了我,可我一直忘不了你,因为我觉得你心里还是喜欢我的。现在看来,我错了,你心里早就没有我了,连句心里话都不愿跟我说。”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的心里一直装着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替代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你是我的初恋,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忘了你。” “那你上次说的是什么意思?” “有翠不能生孩子,而且跟三杨的关系总是断不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有涛把他知道的全都告诉了玉兰。 玉兰听后感到惊讶,没想到有翠这么弱小的女人能干出这种事来。她觉得应该告诉母亲和哥哥,把有翠看紧一点,特别不能让她跟王红兵多接触。 至于生育问题,她觉得有翠和有运在一起没怀孕很正常,如果跟三杨在一起也没怀孕,那就可能真有问题了。 玉兰又问有涛:“听你丈母娘说,大队成立了党支部,王红兵成了书记?” “没错。县里和公社都成立了新的党委,要求大队也要恢复党组织。经改选,大队新的党支部已经成立,王红兵任书记兼***主任,陈向东也是支部成员,还当上了大队民兵营长。” “那党支部和***谁大?” “两套班子一套人马,说不好谁大谁小。” “陈向东是个好人,一看就像个领导,这么年轻就当上大队干部,将来肯定还能升。” “应该是。” 翌日上午,玉兰拿出给有运做的一双新布鞋让他穿上。这是玉兰给他做的第一双鞋。有运穿上,大小肥瘦都合适,心里美滋滋的。 两人约十点才动身,赶到东除时天已经快黑了。六月初,天气不冷不热,为了省钱,他们跑到郊区农村,睡在一个草垛旁过夜。 玉兰躺在有运怀里,望着空中的月亮,想了很多。万一有运的病治不好,她不但没有孩子,还要守寡一辈子。她觉得自己的命太苦了——深爱的涛哥和唐哥如今都成了别人的丈夫。 尽管如此,如果不是为了哥哥,她也不会同意嫁给张有运。她早就听说这人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还爱赌博。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多毛病,特别是阳?? 痿,让她难以接受。 她决心把有运的病治好。既然嫁给了他,就要对他负责,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媳妇。 有运也睡不着,问玉兰:“亲爱的,嫁给我后悔吗?” “后悔什么?” “我这病要是治不好,你可能一辈子守寡。” “我相信一定能治好。我要给你生一大群儿子,让杨家岗成为张家的天下。” “要是真有那一天,我可就扬眉吐气了。” “所以我们要共同努力,想尽一切办法把你的病治好。” “老婆,你真好!” “还有,赌博方面你能不能节制一点?不要整天泡在那里。” “可我一到那里就兴奋,能把一切烦恼都抛到脑后。” “你有什么烦恼?” “我这病让我成了废人。本指望娶到你为妻,病就会好了,没想到还是这样。” “什么叫废人?我觉得你把这病看得太重了。女人不仅仅需要那个,更需要陪伴。你要是能每天晚上把我搂在怀里,给我说说温情的话,同样能给我带来快乐。” “行,以后我多陪陪你。” “听爸说,你学技术不上心,这么多年还不能独立行医,只能给他当下手。” “他老不放心,其实我早就可以独立行医了。” “爸不放心,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希望你能下一番苦功夫,把爸的技术全部学到手,成为一名好兽医。” “没问题。等看完病,我去书店买本兽医方面的书,从头开始学。” “这就对了!”玉兰搂着有运,使劲亲了他一下。 这时,玉兰想起有翠的事,便问:“有翠和三杨是不是有那种事?” “你听谁说的?” “听村里人说的。” “那都是瞎传,实际上没有那回事。” “你真的爱我吗?” “当然爱你,怎么了?” “骗人。跟我都不说实话,还说爱我,谁信?” “我跟你说了,你一定不能说出去。” “你放心,我对谁都不说。” 有运把有翠和三杨之间的事又说了一遍。玉兰觉得跟有涛说得差不多,只是说得更详细些。 这番话让玉兰对有翠和三杨之间的事更加相信了。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往医院赶。大夫问了有运的病情,又问了玉兰,诊断很明确——阳 痿。 玉兰仔细询问这病能不能治好、治好后会不会再犯。大夫只说因人而异,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她一头雾水,最后还要她积极配合治疗。 玉兰问:“我应该怎么配合?” 大夫说:“这种病的致病因素主要有生理和心理两方面,比如焦虑、自卑等。这就需要你给他安慰、鼓励,必要时也可以结合性 暗示进行综合治疗。” “谢谢大夫!请问还需要注意什么?” “注意生活方式,戒烟戒酒,避免长期熬夜。” 有运一听就急了:“啊,戒烟戒酒?一个男人不抽烟不喝酒,还活什么劲!” 大夫瞪了他一眼:“你这叫什么话?” 玉兰赶紧说:“大夫,别听他的,我会劝他改。” 最后大夫开了一些药,两人就离开了。 两人到新华书店买了两本兽医方面的书,便返回。 途中,玉兰跟有运说:“当着大夫的面我没好揭穿你——不但烟酒如命,还通宵赌钱,这能行吗?为了治病,你能不能下决心改一改?” “我看这个大夫就是二五眼,说不到点子上。抽烟、喝酒、赌钱的大有人在,别人怎么都没事?关键是药要对症。” 玉兰知道这事只能慢慢来,不可能三言两语就让他改了。 回家后,有运经常忘记吃药。玉兰一问他,他总是说“好像吃了”,弄得她很生气。为了确保他按时吃药,她把有运每天该吃的药提前放在一个药瓶盖里,再将盖子搁在放碗的窗台上。每次吃饭或洗碗时都能看到,可以随时提醒他。 一开始,有运觉得这药好像有效,心里很高兴,以为找到了治病的灵丹妙药。可好景不长,半个月后一切如旧,有运再次失去信心。玉兰不甘心,耐心地劝他、哄他,让他继续吃药。还好,有运听了。 第五十五章 1971年6-9月 玉兰买的小鸡,喂了两个多月,死了六只,活下来的十四只已有半斤重了。玉兰视它们为宝贝,一天三顿喂养,边喂边逗它们玩。 正当她玩得高兴的时候,有运和父亲出诊回来了。东平进门就对儿媳妇说:“玉兰,你有段时间没回娘家了吧?” “是的。”玉兰感到奇怪,不明白公公是什么意思。 “回去看看吧,听说有翠怀孕了,你妈可能高兴坏了。看来有翠走在了你们前面。” “太好了,我哥要当父亲了。”玉兰这才明白公公的意思。她知道,公公一直以为有翠不能生孩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怀孕了。他可能让自己回去探个虚实,因为他还不知道有运得病的事。 玉强见到玉兰,高兴得把她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大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当爸爸了!” “你疯了,快放下我,瞧你美的!” 有翠也显得非常高兴:“玉兰,回来了!” “大嫂,恭喜你,要做妈妈了!” “你也要……”有翠立刻觉得说漏了嘴,赶紧打住。 玉兰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她觉得有运的病她应该清楚。 彩云见玉兰去后院,便追过去问她:“有运和你公公对你怎么样?” “有运对我倒是不错,可他有种病很麻烦。”玉兰觉得这事必须跟母亲说,看她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有病?什么病?” “阳 痿。” “啊,阳 痿?”彩云感到十分惊讶。 “是的。” “他爸知道吗?” “不知道。”玉兰把情况都跟母亲说了,“我就担心,万一治不好怎么办?” “这个还真不好说,刘大嘴她男的,最后就没治好,但他已经有了孩子,跟你们不一样。” “妈,我的命怎么这么苦?”说着,玉兰流泪了。 彩云赶紧给她擦眼泪:“别难过,我们一起想办法。有运毕竟还年轻,也许能治好。” 玉兰叹了一口气,把治疗情况也告诉了母亲,说有运已经死心,不愿再接受治疗了。她问母亲:“妈,您说有运的病会不会有什么偏方能治好?” “三隆有个老中医,我去找他问一问。” “要不要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 这时,玉兰想起了一件事,不知道现在说是否合适。正在她犹豫之际,彩云问她:“你在想什么呢?” “妈,嫂子您要看紧一点,别让她多跟男人接触。”玉兰想,既然母亲问了,还是说了吧。 彩云不解地问:“为什么?” 玉兰把她知道的有关有翠和三杨的事全都告诉了母亲。 “有这事?” “千真万确。三个人亲眼所见,两次捉奸在床。出嫁时,爸给她做的嫁衣她不穿,偏要穿三杨给她做的新衣服。” “那不是她的原因,是王红兵不让穿红色嫁衣。” “不管怎么说,你让我哥也注意点。” “我觉得有翠人不坏,可能是岁数小,上了三杨的当。现在两人已经分开了,只要今后不来往就行了。” “但愿如此吧。” 彩云又问玉兰:“你们村夏粮收成怎么样?” “还好,听说你们这又减产了,怎么回事?” “别提了,为了完成一百亩学大寨开荒任务,所有的农活都推迟了。小麦灌浆的关键时期,田间管理没跟上,严重缺水的麦田多数麦粒又瘪又小,好麦子勉强够交公粮。” “栽秧是不是也晚了?” “晚了一个多月,秋粮减产已成定局。造田任务是完成了,可大家又要饿肚子了。” 果不其然,刚到八月中旬,彩云家里就断了粮。好在后院种了一些早玉米,正好能接上。彩云和玉强主要吃野菜,有翠有孕在身,为了腹中的小宝宝,每顿给她煮两个玉米棒。 玉强每天晚上下黄鳝、钓泥鳅,天不亮又背着渔网去捕鱼,但收获都不大,只能给有翠一人补补身子。 虽然生活很困难,但有翠的心情一直很好。她觉得怀孕后,玉强对她格外关心,婆婆对她也是特别照顾。 玉兰刚回到家,东平就跟她问这问那。当他得知有翠确实怀孕了,感到很纳闷。 有翠出嫁之前,东平既盼望她怀孕,又害怕她怀孕——因为一旦怀孕,他不知道怀的是有运的孩子还是三杨的孩子。心想还是把她嫁出去踏实。 如今,有翠怀孕了,他心里又感到酸酸的:自己辛辛苦苦把她抚养大,本想能给张家续香火,没想到给别人家养了。 彩云从三隆老中医那里给有运开了一些中草药,玉兰每天按时熬药。据说这个方子治好了不少阳 痿病人。但这药特别苦,很难吃,玉兰一个劲儿地做工作,劝有运按时服药。 九月初,连续两场大雨,造成池塘水外溢,河流暴涨。玉强背着渔网和鱼篓到汤桥坝下游去撒网。 归来时,在离渡口约一里多远处,见到河中翻滚的水浪中似有一个人影时隐时现,随水漂流直下,突然被一个大漩涡卷进去。玉强立即扔下鱼篓和渔网,跑向下游,跳入水中去拦截。 洪水夹着杂草和折断的树枝奔泻而下。那个目标随着水流从上游迅速下移,玉强拼尽全力,逆水向目标游去。等他抓住目标时,发现是一个男孩。这个男孩死死地薅住他的头发向下沉,亏得玉强水性好,他抱住男孩顺势向岸边游去,终于把他救上了岸。 男孩闭着眼睛,揪着玉强头发的手已经松开。玉强发现他的口腔和鼻孔处有许多杂物,嘴唇发紫,肚子又鼓又硬,便立即清除其口腔和鼻腔异物,将他的腹部搭在自己的腿上,使劲拍打其后背。男孩吐出了许多浑浊的水。 玉强使劲呼喊他,孩子没什么反应,但鼻腔好像还有轻微的呼吸,眼睛偶尔睁一下,马上又闭上了。他觉得情况危急,必须立即送医院抢救。 他背着孩子迅速向公社卫生院奔去。摆渡人发现后,一同前往,并派人到孩子家里送信。 摆渡人知道这孩子是大李村李尚虎的儿子,今年九岁,是王家峪小学二年级学生。 他放学回家乘船时,突然水中蹿出一条鱼,正好落到船上,引起一阵哄抢,造成翻船,船上的人全部落水。由于水流急,加之这个小男孩不会水,很快就被洪水冲到了下游。其他人因会水,在摆渡人的帮助下陆续上岸。 摆渡人发现李尚虎的儿子还没找到,便带人在下游沿岸搜索。但他们没想到这孩子会被洪水卷走这么远,所以只在近处仔细搜寻,直至见到玉强背着孩子去医院时,才知道孩子的具体情况。 来到卫生院,大夫立即组织抢救,彻底清除口腔和呼吸道异物,进行胸外按压、输液。 没一会,孩子的两个姐姐也赶过来了。玉强见孩子已经脱离了危险,就离开了。 事后,李尚虎和大女儿带着两瓶酒和一只老公鸡专程来看望玉强。 “陈玉强在吗?”李尚虎在玉强家门口喊了一声。 “谁呀?” “是我,李尚虎。” “李大哥,是你啊,真是稀客,进来坐。”彩云跟李尚虎只是一般的认识,并不是很了解。 李尚虎道:“玉强呢?他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今天我和大女儿是特地来感谢你们的。” 李尚虎的大女儿对彩云说:“要不是玉强,我弟弟就没了。我爸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们全家人都非常感谢你们!” 彩云道:“不用那么客气。玉强挑水去了,一会就回来。现在孩子情况怎么样?” 李尚虎道:“已经好了。昨晚就想过来面谢,可是摆渡的那里没人,只好今天才过来。” 这时,玉强挑水进来。彩云对玉强说:“你李叔看你来了。”玉强放下担子,尚虎立即起身,紧紧握住玉强的手:“玉强,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谢谢你!” 玉强道:“不用谢,谁遇上了都会这么做的。孩子现在好吗?” 尚虎的大女儿道:“好!大夫说,亏你送得及时,没留下任何后遗症。当时只顾着忙,你走了我们都不知道,连一句谢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接着,玉强把昨天救孩子的经过做了详细的介绍。 尚虎道:“我一直盼望有个儿子,可我那位一口气给我生了四个丫头。三十多岁时,才生了个儿子。前年,孩子他妈病故了,我们都把他当作宝贝疙瘩。没想到遇到这么大的事,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玉强道:“吉人自有天相。您是我们这一带出了名的战斗英雄,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会逢凶化吉。” 尚虎道:“好汉不提当年勇。转业到地方还真不适应,我有时一想,还真不如回家种地,图个痛快。” 彩云接过话茬道:“大哥,您可别这么想。您一个国家干部,哪能回家种地?” 尚虎的大女儿道:“要不是我们阻拦,我爸早就不干了。” 李尚虎在部队期间是个出了名的战斗英雄,在淮海战役和抗美援朝期间先后荣立一等功、二等功和三等功。左腿轻度残疾,脑部还有一颗子弹至今未取出。后来转业到县粮食局任股长。由于性格刚强,脾气太暴,经常因工作问题和局领导拍桌子,甚至动手打人。 局领导知道他是县***主任陈宪志的救命恩人,又是部队的战斗英雄,拿他没办法,只好请求领导将他调走。 调到县农林局工作没两年,又和局领导闹得不可开交。陈宪志多次找他做工作,但性格使然,很难有大的改变。 尚虎指着放在桌子上的酒对玉强说:“这是一个战友送给我的两瓶安徽名酒——古井贡,你尝尝。” “我们庄稼人喝什么酒都一个味,您还是留着自己喝吧!” “庄稼人怎么了?!没有庄稼人,他们城里人喝西北风啊?就放你这儿,有机会我和你一起喝。” 彩云道:“那你们就在这吃饭吧?” “今天不行,改日吧。” “彩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尚虎拿出一些钱塞给彩云。两人推让了半天,玉强接过来,对尚虎说:“李叔,您带来的酒和鸡我们收下。您要是给钱,就是打我们的脸。”说完,把钱塞进尚虎的衣兜里。 尚虎没再坚持:“好吧,钱我收回。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说完,父女俩离开了。 九月上旬,三杨家门前的两棵枣树的枣子已经熟了。他打了满满一竹篮,准备到三隆集去卖。 这是三杨十几岁时栽下的,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这种枣子熟了的时候,局部发青,大部发红,特别脆、特别甜,有翠最爱吃。 三杨也爱吃,但他舍不得吃。除了留些给有翠,其余的都拿到街上去卖。攒了好几年的钱,才给有翠做了一身新衣服。但他没想到,有翠会穿着这身衣服出嫁。 村里的孩子们没等到枣子熟就开始惦记着。可三杨养的那条大黑狗有点厉害,看得特严,孩子们都害怕,不敢靠近。虽然保护了树上的枣子,但也得罪了一些人。 三杨挎着装满枣子的竹篮子去赶集,大黑狗在家守着枣树,他心里感到很踏实。 路过王家峪时,他特地给有翠送去一些,也想看看有翠婚后生活过得怎么样。 有翠见到他,立即跑向前:“叔,我好想您!” “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我不想进那个家。” “你爸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要懂得感恩。” “我觉得是您把我养活大的。” “孩子,你错了。没有你爸,就没有你的今天。你很快就要做妈妈了,将来你会懂得这个道理的。” “您就要做外公了,高兴吗?” “当然高兴。今天我是特地给你送枣来的,顺便赶集。” 三杨知道外面的一些传言,他不想打扰有翠的生活。他赶集一向都是去唐岭,这次舍近求远,就是要给自己前来看望有翠找个借口,避免别人说闲话。 彩云和玉强对这个不速之客并不欢迎。三杨也没在意。有翠领着他看了看她的厢房,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有翠的精神状态也很好,而且显得胖了。他觉得有翠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心中感到很高兴。 临走时,三杨捧了一些枣放到桌子上。玉强见了,立即上前制止:“拿走,我们不稀罕!” “有翠爱吃,留点吧。” “我让你拿走,你听见了没有?”玉强随手将三杨放在桌子上的枣使劲一拨,全部撒到地上。 “你干什么?杨叔留给我的,我爱吃。”有翠说着,含着眼泪进了厢房。 玉强气愤地道:“爱吃我可以给你买。” 三杨见状,立即离开了。 彩云觉得玉强做得有点过,便把撒在地上的枣一个一个地捡起来,用水洗了一下,放到一个碗里,拿到厢房:“有翠,给。” 有翠接过枣,对婆婆说:“我娘家就这么一个亲人,他是第一次来看我。” “你爸和有运才是你的亲人,抽空回去看看他们。” “我不想见到他们,我就想念杨叔。” “你觉得你杨叔比你爸还重要吗?” “是的,我觉得杨叔比我亲生父亲还要亲!” 其实,有翠对亲生父亲和亲生母亲并无什么概念。她曾经极力想象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因为她刚出生就被母亲遗弃了。 玉强如此对待三杨,让有翠感到很生气。她觉得杨叔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勤劳的人,应该得到人们的尊重,那些污蔑他的人都不是好人。 第五十六章 1971年9月-1972年5月 这天上午,全队在西冲薅秧。有翠一边干活一边留意通往三隆集的路。快中午时,她看见三杨赶集回来,立即放下活迎上去。 “叔,赶集回来了?” “嗯,你怎么又过来了?”三杨问。 “玉强脾气不好,但人不坏,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只要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您现在腰疼怎么办?” “我就在枣树或石磙子上压压、蹭蹭,比你的揉捶踩差远了,但也能缓解。” “叔,您照顾我这么多年,我不能尽孝还让您受委屈,翠儿对不起您!”有翠流下眼泪。 三杨替她擦泪:“只要你心里有叔就知足了。记住,要做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儿媳。” “我记住了,抽空回去看您。” 三杨把卖枣的三块多钱塞给她:“给你买点吃的补补身子。” 有翠推辞,三杨坚持,她只好收下。 两人推让的情景被社员们看在眼里,顿时议论纷纷:“瞧他俩还真热乎,要是在家肯定又上床了。”“有翠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是老光棍的?”“说不定嫁过来时就怀上了。”“那歪头岂不成乌龟了?”“别乱说,小心歪头听见。” 玉强全听见了,但他心里明白:有翠嫁过来后还来过例假,母亲说孩子肯定是他的。他只是不想让她再和三杨来往。 晚上,玉强质问:“你上午怎么又去找那个老光棍?” “请你不要这样称呼他。” “我问你话呢。” “我不想回答!” “以后少跟他来往。” “凭什么?是不是玉兰跟你们说了什么?” “按我说的做!” “你管不着!” 玉强觉得她有孕在身,只好忍了没再吭声。 有翠问婆婆要了一些布票,拿着三杨给她的钱,到街上买了一些红色的布料,开始给肚中的宝宝做肚兜和小鞋。 有翠虽然跟养父长大,家中没有会做针线活的,但她好学,跟着村里的婶子和姐姐们学,基本的针线活都会做。但绣花绣字没学过,她想在肚兜上绣些花和福字,只好向婆婆求教。 彩云这方面是个好手,她一边帮着绣,一边手把手地教她刺绣的基本方法和技巧。 邻居韩秀霞刺绣活也很擅长,经常给她指导,帮助她纠错。玉强让她少跟这种人接触,有翠觉得他管得太多,不予理睬。 十一月初的一个早晨,天刚亮,玉兰就起来喂鸡、做早饭。她正在锅门口烧火,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玉兰?” 她一听就知道是母亲:“妈,这么早?” 彩云问:“玉军昨晚到你这来了吗?” “没有啊,他昨晚没回去?” “没有,我到学校去看看。” “我陪您一起去吧?”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 “您别急,也许是到同学家去了。” “他从来都没在同学家过过夜。” “要是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 玉军前几天在学校捅了一个大娄子。他见同班同学唐武德骑在三大头肩上,趴在女厕所背面的窗户上偷看女生上厕所,便领着班主任来到现场,抓了个现行。 校领导对唐武德和三大头进行了严厉批评,两人都写了检查,并罚站,家长也进行了检讨,表示一定严加管教。 家住唐岭街的唐武德和三大头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小痞子,同学们大多躲得远远的,不敢招惹,校领导也拿他俩没办法。 玉军看不惯,但也无力与其抗争,只能告诉老师,让老师来收拾他们。 昨天下午,玉军放学后,因有同学请他帮忙做作业耽搁了一会,回家时天已黑了。 离开学校没走多远,就被三大头和唐武德捂住嘴挟持到学校东北角的树林里。 “你们干什么?” “你不是会打小报告吗?今天就是要好好教训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你们俩都是臭流氓,再敢那么干,我还会告诉老师。” 三大头道:“还嘴硬,今天就让你尝尝打小报告是什么滋味。” 两人把玉军的衣服扒了,绑在树上。 “来人啊,抓流氓!” “我叫你喊!”唐武德拿起玉军的衣服把他的嘴塞住,然后用手拍了拍他的脸,“别挣扎了,这儿离哪个村子都很远,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你就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凉快凉快吧。”说完,两人走了。 初冬的夜晚,已是寒意浓浓。一阵阵北风袭来,冻得玉军全身发抖,不停地打哆嗦。他仰头望了望天空,心想千万别下雨,否则可能要被冻死。 快半夜时,他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腿往上爬。他趁着月色低头望去,吓得差点晕过去。 原来是一条蛇。他使劲抖动自己的腿,好不容易甩开了它,没一会又往上爬,他只好继续抖动。后来他发现两条腿上都有东西爬的感觉,仔细一看,地上有好几条蛇同时往他腿上爬。他不停地抖动,不让它们爬上来。 他不知道这蛇是水蛇还是毒蛇,如果被毒蛇咬了,一夜过后,肯定就没命了。所以他不敢用脚去驱赶,以免刺激它们,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几条蛇见怎么也爬不上去,慢慢都撤离了,玉军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一会,他觉得自己的上牙和下牙开始打架。他想控制住,不让它们打,可它们不听话,继续在那里打个不停。 天亮后不久,三大头和唐武德过来了。玉军见唐武德手拿一把闪着亮光的小刀,在他胸前擦了擦:“玉军,你见过骟猪吗?今天我要骟人。” 三大头见玉军害怕的表情,上前把塞在他嘴里的衣服取下,对他说:“玉军,只要你作出三条保证,就可以饶了你。” 玉军急忙问:“哪三条?” 三大头道:“第一,保证今后不打我俩的小报告;第二,不把今天绑你的事说出去;第三,以后乖乖地给我俩做作业。你看怎么样?” 玉军爽快地答应了:“行,我保证做到!” 唐武德道:“你要是有一条没做到,我们随时都可以惩罚你。” 三大头对玉军说:“你也知道,武德的舅舅是县公安局的,骟了你就跟骟了一头小猪一样。” 三大头把玉军解开。被绑了一夜的他,两腿发麻,无力支撑,只好靠着树坐下,拿起衣服盖在身上。 唐武德指着玉军说:“告诉你,一会必须绕到你平时上学的方向返校,明白吗?” 玉军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玉军见三大头和唐武德已经离开,才穿上衣服,绕道回到学校。 彩云赶到学校时,杨老师正在吃早饭:“彩云,你怎么过来了?” “杨老师,玉军昨晚没回去,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没回去?不应该啊。到教室看看。” 杨老师陪着彩云来到教室,见玉军趴在课桌上,便拍了拍他:“玉军,你妈找你来了。昨晚怎么没回去啊?” “妈,我在路上晕倒了,后来就睡着了。”玉军迷迷糊糊地说,但还是没敢说实话。 彩云不解地问:“怎么会晕倒呢?” “我也不知道。” 杨老师跟彩云说:“可能营养不良,要给他增加点营养。” “你脸色这么不好。哎呀,还发高烧。杨老师,我带他到医院去看看。” “去吧,带钱了吗?” “还真没有。” “给,拿着。”杨老师随手掏出几块钱递给彩云。 “这多不好意思,过两天我再还您。” “赶紧去吧!” 彩云带着玉军来到卫生院,大夫说发烧四十度,是着凉受了风寒,需要输液。 随后又开了一些药,让回家休息。 夜间,玉军一声尖叫,惊醒了彩云。她连忙搂住他:“玉军,你怎么了?” 玉军道:“我梦见有好几条大蛇爬到床上来,有一条蛇牙齿特别明亮,就像一把刀子,它张开大嘴就要咬我,吓得我尖叫起来。” 彩云摸了摸玉军的头,觉得烧已退了,可能就是做噩梦了,便安慰他:“别想这个了,想一些轻松愉快的事,一会就过去了。” 玉军明白这个梦是怎么回事。这事要不要跟母亲说,他感到很纠结。如果说了,母亲肯定要找校领导,也肯定会找韩秀霞算账。他知道,三大头和唐武德这两人校领导都拿他们没办法。如果自己不守诺言,肯定会遭报复,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想来想去,还是忍了。 几天后,玉军病愈,开始正常上学。三大头和唐武德觉得玉军这次真的没有把他俩惩罚他的事说出去,两人感到很得意:既出了这口恶气,又彻底征服了他。 五月十八日,是个大喜的日子。有翠顺利产下一男婴,重四斤八两。 玉强看着儿子长得挺难看的——皮肤红红的,头发湿润地贴在小头皮上,四肢蜷曲着,两只小手握得紧紧的,满脸全是褶子,就像一个小老头似的。他感到奇怪。母亲告诉他,小孩刚出生都这样,过几天慢慢就好了。 小家伙老是闭着眼睛,要么睡,要么哭。哭起来声音还挺大,谁哄也不管用,就是使劲地哭。 彩云觉得有翠怀孕期间虽然生活苦一些,但鱼基本上没断,所以给孩子起名叫小鱼宝。 一周后,小鱼宝脸上的褶子逐渐没了。玉强看着高兴了,开始让他喊爸爸,有翠让他喊妈妈。彩云也经常过来看望大孙子,一家人沉浸在欢乐之中。 有翠把自己做的红肚兜给儿子穿上。红肚兜上绣了一些花和一个“福”字,希望小鱼宝能幸福快乐地成长,不像自己的童年没人疼——唯一能关心她的杨叔,却被人泼了脏水。 第五十七章 1972年5-6月 有翠怀孕期间,家中虽然粮食不足,但鱼虾基本没断,所以她的奶水比较充足,小鱼宝也算有福气,不会饿肚子。 东平得知有翠生了个儿子,带了一只老母鸡和一些挂面、鸡蛋,与玉兰一道过来看望有翠和孩子。 有翠虽然不是他亲生的,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感情。由于一时糊涂,干了一些蠢事,过后还是感到后悔,觉得对不起有翠。 玉兰听说有翠生了,心里既高兴又难过,但无论如何,她觉得应该回去看看。 “妈,我回来了。”玉兰和公公一起进了家门。 彩云见到东平,立即上前打招呼:“是张大哥啊,快坐。” “祝贺你,得了个大孙子。” “同喜,过来看看你外孙子。” 玉强过来问候老丈人:“爸,您过来了。” 东平很高兴:“嗯,你也当爸爸了。” 东平见有翠躺在床上,问道:“有翠,当妈妈了,高兴吗?” “高兴!”有翠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玉兰问有翠:“嫂子,身子还好吗?” “挺好的,快看看你小侄子。”有翠显得很热情。 彩云拉了一下玉强,示意他出来。 玉强跟着母亲出来后,问道:“妈,有事啊?” “你烧些开水,把你老丈人带来的老母鸡给杀了。” “着什么急?” “上次我说要杀只老母鸡给有翠补补身子,她就是不让杀,说杀了她也不吃。这次就说这鸡是玉兰杀好了带来的,否则她又该生气了。” “这不是为她好吗,生什么气?” “她说母鸡是摇钱树,杀不得!” “这是哪来的怪论?” “她就是舍不得,你赶紧去办。” 彩云拿了一个碗,里面放了一点凉水和少许盐,将鸡脖子的毛拔了,然后冲着母鸡喃喃自语道:“小鸡小鸡你别怪,你是娘家一道菜,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来。” 彩云每次杀鸡之前都要说上这段话。 “玉强,把刀拿来,帮我一下。”玉强抓住鸡腿把鸡提起来。 彩云把鸡脖子的血管和气管割破后,鲜血流进了碗里,很快就凝固了,然后把鸡头掖到翅膀下夹住,扔到地上。 鸡在地上不停地扑腾、挣扎,不一会就不动了。 她把接下来的活交给了玉强,自己到房里找东平。 “张大哥,你过来一下。”彩云把东平叫到后院。 彩云对东平说:“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觉得应该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有运得了一种病你知道吗?” “什么病?” “阳 痿。” 东平瞪大了眼看着彩云,半天才说出话来:“你说什么?” “他得了阳 痿。” “阳 痿?不可能吧?”东平脑子突然嗡的一下,眼前发黑,差一点昏倒。 “千真万确,在县医院、地区医院和南京医院都确诊为阳 痿,吃了几年的药,始终治不好。” “这么大的事,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东平喃喃自语。 “我找三隆的老中医给他开的中草药,吃了几天,他嫌中药太苦,玉兰怎么劝,他都不吃了。我想让你做做他的工作,让他积极配合治疗,争取早日把病治好。” “没问题,我一定让他配合治疗。” 有运得了阳 痿,这让东平感到震惊。他怎么都没想到有运会得这种病,自己就这一个儿子,要是治不好,张家这道门岂不是要绝后了? 他觉得这事太大了。回家后,立即找到儿子,把他狠狠地训了一顿:“你说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运道:“告诉你有什么用?” 在东平的再三逼迫下,有运把自己的病情和病史以及治疗的过程都告诉了父亲。 东平听了,心里感到一阵阵发凉。他对儿子说:“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这病彻底治好,要不然,我死了也无脸入祖坟。” 有运道:“都治了好几年了,药也没少吃,就是治不好,我也没办法。” “西药不行,我们再试试中药。” “中药我也吃了,一点作用都没有,而且还特别苦。” “良药苦口。中药就是慢,不能着急,坚持吃一段时间,不行再换。” “好吧。” 五月底,进入双抢大忙季节。唐岭学校利用忙假组织学生到附近几个生产队割麦子。玉军所在的初三一个班和初一两个班共一百多名学生,被安排到杨家岗生产队参加劳动。他感到很高兴,觉得这是姐姐所在的生产队,说不定还能见到姐姐。 早饭后,由校领导和老师带队,同学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出发了。走在前面的同学举着红旗,大家齐声高唱《我是公社小社员》—— 我是公社小社员来, 手拿小镰刀呀, 身背小竹篮来…… 同学们到达杨家岗时,队长带着几个社员在村口迎接,把他们带到了目的地。 这里,一片片金黄色的麦田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沉甸甸的麦穗在微风吹拂下,不停地向他们点头、招手、致谢。 生产队的社员们今天全部去插秧,专门给他们腾出镰刀,并都磨得锋快铮亮,还备好了饮用水等。 同学们被分到各个田间,一字排开,前后左右共有八块麦田同时开镰收割。 虽说都是初中生,但大都干过割麦子或割草的活儿,所以很快都进入状态。只听到“唰唰唰”的镰刀割断麦秸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片片整齐的麦子顺势倒在同学们的身后。 玉军虽然个子矮小,但干这种弯腰的活可是个好手,很快就超过了左右两侧的小伙伴,冲到了前面。 这时,他开始向两侧扩展,割麦的宽度不断延伸,以至于把左右两侧同学前方的麦子都割了。 这两位同学见他割麦速度这么快,就主动收窄宽度向前冲,把玉军甩在了后面,给玉军留下的麦子越来越宽。 中间休息时,大家都去喝水、小便、抓蚂蚱和青蛙,而玉军仍然在那里割麦子。 “玉军,休息一会吧!”杨老师过来对玉军说。 玉军道:“好的,我先赶上他们!” 杨老师知道玉军有蔫主意,认定的事谁也说不动他,只好拿着镰刀,从前面与其他同学找平后割断,再和玉军一起把剩余的部分割完。 杨老师怕他还犯老毛病,又提前在他的位置,按照合适的宽度向前割了一些,并对玉军说:“就按我割的这个宽度向前推进,不要再扩展了。” 玉军道:“好的。” 休息后,刚干了一会,就听见有人喊:“兔子,抓兔子!” 玉军转身望去,发现同学们干活的麦田里跑出一只灰白色的野兔,正向他这里跑过来。此时,同学们一呼百应,完全忘却了小社员神圣的职责和使命,放下手中的活计,发疯般地追过来。那野兔很快又钻到另一块麦田里,老师怕同学们践踏损坏麦子,便立即制止了追逐行动,野兔才躲过这一劫。 到了晌午,学校食堂送来了午饭,一人两个馒头和两个萝卜干,学生、老师和领导都是一个标准。有的同学和老师可能没吃饱,但大家都没怨言。 午饭后,在校长的号召下,开展了一场劳动竞赛。同学们一下振奋起来,一边干一边唱起了《我是公社小社员》。玉军所在的田间,在班长的带领下,还唱出了新花样—— 班长:我是公社小社员来, 众人合:嗨,小社员来! 班长:手拿小镰刀呀,身背小竹篮来。 众人合:嗨,身背小竹篮来…… 整个田野,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歌声嘹亮,劳动现场成了欢乐的海洋。 玉军被这热烈的场面和氛围感染,越干越起劲。可能由于用力过猛,镰刀一下子割到左小腿,鲜血直流。他坐下来,用麦秸秆把伤口上下捆起来,还是不行。 这时,杨老师走过来,用麦把子把他的腿抬高,又用毛巾清洗了伤口,再用毛巾压住伤口,最后止住了血。 一天的劳动结束了,玉军虽然没有见到姐姐,但他仍然觉得很开心,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热烈的劳动场面,同学们是那么高兴、那么兴奋。 回到家中,太阳已经落山了,母亲正在洗菜,准备做晚饭。 家中断粮已经好几天了,发福见玉强干活时明显体力不支,他觉得再这么下去,人会拖垮的。可自己家中粮食也不多了,便和庆英商量,借给彩云两升高粱面。 晚饭的野菜里放了一些高粱面,就成了菜糊糊,吃起来就感觉舒服多了,毕竟里面有了粮食。 有翠正在坐月子,孩子需要吃奶,她的晚饭,彩云单独做:在野菜里放了两条小鲫鱼,还放了十几根挂面。这是她养父带来的,马上也要用完了。 家中的柴火最多还能够做两顿饭。现在正是农忙季节,除非有病等特殊情况,一律不许请假。好在玉军从明天开始,学校正式放忙假,可以帮助家里干些活。 玉军带着竹篮、铲子、镰刀和麻绳,到西山去挖野菜、拾柴。他从西山水库到柴洼子和河儿滩,这些地方的野菜都被挖光了,山上也找不到枯朽的树枝和其它柴火。 他连着翻越两座山,来到牯牛山下,发现小溪旁有荠菜、马齿菜和刺儿菜等。他感到很兴奋,不到一个小时,就挖了半篮子。 他又拿着镰刀到山上去观察一番,发现这里还真有一些枯树枝、藤条和手指粗的枯青蒿杆。他就像发现了宝贝一样,便开始一点一点地收集。 突然,他听见一阵鸟儿欢快而清脆的鸣叫声。闻声寻去,发现了许多桑树,树上还有一些桑树果子,一些鸟儿正在争相啄食。 鸟儿的欢叫声,时而一点一点,时而一串一串,时而独吟,时而合鸣,悦耳动听。它们时不时在地上和树枝间穿梭,在枝叶间跳过来、滑过去,像荡漾的音符,身姿优美地起起落落,追逐嬉戏。 玉军被这美景迷住了,他不忍心打扰它们,便悄悄地离去。 在山间的另一侧,玉军又发现几棵桑树,树上挂着一串串已经熟透的紫黑色的桑树果子,在那油绿发亮的桑叶间微微颤悠。他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香甜气息。 这些果子从枝条的底部开始一直挂到树梢,微风袭来便在枝叶间摇曳,感觉那么诱人。他立即摘了一个塞到嘴里,吃起来还真甜。 这几棵桑树,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被鸟儿发现,树上的果子都很完整。他立即跑到山下,把竹篮子拿上来,开始采摘。 这时,他感到了个子矮小的劣势:稍微高一点的树枝,他都够不着。但他善于扬长避短,发挥自己的优势。 他把竹篮挂在树枝上,开始爬树。别看他个子矮小,可爬树很利索,“蹭蹭蹭”地上了桑树,站在枝丫处一手抓着树枝,一手采摘紫黑色的果子,投入竹篮中。 快晌午时,玉军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他看了看篮子中的桑树果子,估计至少有六七斤了,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都成了紫色,便从树上下来,回到山脚下。 他取了一些桑树果子,在小溪中洗了洗,吃了起来。一口气吃了一斤多,这就是他的午餐。 小溪的水清澈见底,玉军看见水中的自己,嘴唇全是紫的,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洗干净后,又去挖野菜、拾柴。 玉军觉得时间不早了,该返回了。他把绳子一头捆住干柴,另一头拴在竹篮上,然后搭在肩上,柴在后背,竹篮子在胸前,兴高采烈地开始返程。 干柴大约有二十来斤,篮子里的野菜和桑树果子一共有十多斤,总共也就三十多斤。 一开始感觉比较轻松。翻过一个山头后,他觉得这东西至少重了一倍,而且越来越重,肩部压得很疼。他从右肩换到左肩,又从左肩换到右肩,咬牙坚持着。坚持就是胜利,他一直在鼓励自己。 等到翻越第二个山头时,肩部疼得实在受不了,他就放下来休息一会。眼见太阳就要落山了,他怕遇上狼,便脱下上衣,垫在肩部继续前行。 来到河儿滩时,被林管站的护林员截住,进行一番盘查后,觉得他背的柴火确实是枯死腐朽的树枝,就没有为难他,顺利放行。 当他再一次背起这些东西时,肩部像针扎一样疼痛难忍。他只好把拴在篮子上的绳子解开,将柴扛在肩上,胳膊挎着篮子前行。 进村时,天已经黑透了,村里的几条狗同时叫起来。当玉军走近时,这些狗开始摇头摆尾跟在他后面,护送他回家。 刚到家门口,就听母亲问:“是玉军吗?”彩云一直在门口等他。 玉军有气无力地道:“妈,是我。”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吓死我了。” 彩云接过玉军的东西看了看,高兴地抚摸着他的头说:“好小子,挺能干啊!” “妈,您看看篮子下面是什么?” 玉军把篮子上面的野菜掀起,露出紫黑色的桑树果子。 “桑果?这么多!太棒了!” “还让我吃了一斤多。” “吃那么多你不怕拉肚子?” “我是当午饭吃的。” “饿了吧?快吃晚饭。” 玉军吃了两碗菜糊糊后,洗了一些桑果,给大哥大嫂送去。 “大嫂,我哥都睡着了?”玉军见哥哥都打呼噜了。 有翠道:“你哥沾床就着,比猪都能睡。” “你看这是什么?”玉军把洗干净的桑果递给嫂子。 “桑树果子!哪来的?” 玉军把他上山摘野果的事告诉了嫂子。有翠心疼地说:“你怎么跑那么远,那边有狼,多危险,大人一般都不敢过去。” “没事,狼见我身上没肉,不感兴趣。” 这时,彩云进来接过话茬:“你这叫初生牛犊不怕虎。你可能还不知道,翻过牯牛山,就是卧虎湾,那边的山上曾经有群狼出现过,要是遇上就麻烦了,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是啊,以后一个人不要跑那么远,太危险。”有翠一边吃一边说。 “大嫂,你让小鱼宝吃一个。” 彩云瞪了玉军一眼:“胡闹,他出生还不到二十天,现在什么也吃不了,只能吃奶。” 玉军见大嫂把桑果都吃光了,便出去拿了一条毛巾递给她:“大嫂,看你嘴上都变紫了,快擦一擦。” “妈,你发现了吗?别看玉军岁数小,他挺会关心人的,兄弟俩差别怎么这么大?” “玉强就是脾气不好,但他也挺关心你的。你怀孕期间,不管刮风下雨,都要出去给你捕鱼。” “这个我知道,就是他脾气一上来,就跟我动手。他手那么重,我真的很害怕,您要好好说说他。” “我没少说。他跟他爸一样,我也没少挨打。岁数大了,慢慢就会改的,现在说他也没用。” “您算是熬出来了,我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晚上睡觉时,玉军感觉肩部火烧火燎的,无法入睡。彩云起来看了看:“哎呀,红得很厉害,都快磨破了。你要是带个扁担去就没这事了。”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收获。” 彩云取了一些熏蚊子的干艾蒿,烧成灰,用凉水和成糊状,敷在肩部。约半个小时后,玉军睡着了。 第五十八章 1972年6-10月 玉军听说有人在汤桥坝挖到万年柴,他也想去试试。来到这里,发现豁口下方的底部和两侧都被挖得乱七八糟,实在找不到万年柴了。 他跑到豁口上游的河床里去试探。这里靠豁口不远处的两侧,表层有一些淤泥,下方的泥土也不是很硬,用脚趾就可以不断地向下探。 突然探到一个很硬的东西,脚趾无法继续下探。他一猛子扎下去,用手抠了一点上来一看,是一小块黑黝黝的像木炭似的东西,他一下子意识到,这就是万年柴。 他用脚试探这个万年柴的上下、左右、前后的边界,觉得宽度和厚度都很有限,但长度只找到一端,另一端扎向下方,呈倾斜状。 他费了两个多小时的功夫,才将一端周边的淤泥清除。扎猛子下去抱住一端上下左右晃动,没什么感觉。 他用铁锹,经过多次努力,终于将这根万年柴给撬折了。 他潜入水下,发现被撬断的部分已经碎了,便将最粗的部分取出来,也就二尺多长,呈不规则状,约有一般成人大腿那么粗。他掂了掂分量,约有十几斤重,又将撬碎的部分都一一取出。 筋疲力尽的他,正准备返回,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玉军,你在干什么?”他便回头一看,是杨老师:“老师,您好!我在挖万年柴。” “挖到了吗?” “挖了一点。” “我看看。” 杨老师从河堤上走下来,拿了一小块万年柴对玉军说:“这东西学名应该叫阴沉木,多因地质灾害将树木冲入河流,埋于河床地下形成的,是一种很珍贵的木材。我们当地都将其作为柴火用,真是可惜。” “杨老师,您怎么懂那么多?” “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可能比我懂得还要多。知识需要不断地学习积累。” “上次我在西山摘了一些桑果,给您送去时,您家里没人。回来后,我妈说我死脑筋,可以请邻居转交,我当时真没朝这儿想。” “行,有这个心,我就高兴。我看你最近带的饭都是野菜,家里是不是又断粮了?” “断粮已经有一阵子了,不过队里的新粮很快就要下来了。” “你现在正长身体呢,老吃野菜可不行。瞧你这瘦小的样儿,我看着都心疼。我这儿也不多,就这点粮票和钱,你拿回去让你妈买点粮食吧。” “老师,这个我不能要。” “玉军,这是老师的一点心意。你是个好孩子,老师喜欢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一片好意,收下吧!”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您!” 玉军回家后,把杨老师给的十斤粮票和六块钱全部交给了母亲。 “你这孩子,怎么能要你们老师的东西呢?”彩云拿着钱和粮票,瞪着眼望着玉军,责怪他不该收。 “一开始,我也不想要,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就收了。” “既然收了就不能再退给人家。可这么重的情义,将来我们拿什么还啊?” “等我们条件好了再还给他,不就行了吗。” “孩子,你错了,这不是钱财问题。老师一定是希望你将来有出息。” “我不会让老师失望的。” “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亮堂了。” 忙假期间,玉军一共拾干柴和挖万年柴二百多斤,挖野菜一百多斤,采摘桑果三十多斤,晒成桑果干十多斤,为解决家中的困难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忙假结束后,队里的新粮和麦秸秆都陆续分下来了,一家人又顺利地度过了一个青黄不接的非常时期。 有翠不顾婆婆和玉强的阻拦,刚满月就要下地插秧,说自己已经完全休息好了,什么事都没了,在家呆着着急。 她利用中间休息时间,回家给孩子喂奶,喂完奶立即赶回去干活。 在家时,只要一有时间,就抱着小鱼宝到处溜达。有时玉强想抱抱她也不让,说他抱孩子那个样,孩子肯定不舒服。她总觉得孩子在自己的怀里最舒服。 有翠抱着小鱼宝来到二婶家,庆英见了非常高兴。她不停地在他左右两边喊他的名字,发现小家伙的眼睛会循着她的声音移动。 这时,韩秀霞也过来凑热闹:“小鱼宝,让你二奶奶抱抱。” 庆英看了看有翠,显然是想抱抱孩子。有翠也看出二婶的意思,便把孩子递过去。 庆英虽然没生过孩子,但她抱孩子的姿势有翠认可,觉得孩子在她怀里应该舒服。 庆英望着孩子道:“小鱼宝,知道我是谁吗?”她抱着孩子,边抖动边逗他。 秀霞拿着小鱼宝脖子上戴的小葫芦逗孩子:“这是谁给你做的宝葫芦啊?” 有翠高兴地接过话茬:“你说是大姑做的。” 秀霞道:“你别说,玉兰手还真巧,做的真像一个葫芦。” “玉兰为了做这个宝葫芦可下了功夫了。她听妈说,玉军挖的万年柴是吉祥物,能辟邪,就拿回去好几块,做了好长时间才刻出来。虽然不像真葫芦那么光滑,但已经不错了。” 秀霞道:“这万年柴确实是个好东西,人们都说‘家有万年柴,年年喜气来。’” 庆英对有翠说:“你婆婆还给我们拿了两块,放在枕头下面,她说‘头枕万年柴,不是当官就发财。’” “我们家堂屋条案上,还有每个人的枕头下都放了万年柴。” 秀霞对庆英说:“你看这葫芦外面的红色还挺鲜艳的,好像不是红漆。” 有翠道:“听玉兰说,她用的是地里长的那种能染指甲的指甲花,捣碎后放一点明矾,然后把葫芦放进去泡了一夜,取出晾干就这样了。据说放明矾后还不褪色。” 秀霞问有翠:“这葫芦上的红头绳也是她带来的?” “是的,她想得可细了,特别喜欢小鱼宝。” “你们俩一起结婚,按说她也该有了。” “不知道有运的病能不能治好?”有翠突然冒出一句。 秀霞立即追问:“什么病?” “就是刘大嘴男人那种病。” 秀霞感到很惊讶:“阳 痿?” 有翠突然感到说漏了嘴,因为玉强不让她跟别人提及此事,便赶紧往回找补:“不是,一开始有点怀疑,后来证实不是。” 有翠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好胡乱编了两句应付一下。 “啊?臭小子,尿了。”庆英突然觉得胳膊上热乎乎的湿了。 “给我,他该睡觉了。”有翠接过孩子回家了。 小鱼宝尿多,有翠把自己的一件旧衣服剪了,全部做成尿布,还是不够用,所以离开床时就让他光着屁股,只穿一个肚兜。 没两天,刘大嘴就跑过来问彩云:“听说你女婿也阳 痿?” “胡说,这是谁在造谣?” “村里人都知道,是你儿媳妇亲口说的。” “你听她瞎说,她知道什么?” “你别跟我急,我就是随便问一下。他要是治好了,请告诉我用的是什么药。” “你还是问别人去吧,我女婿什么病都没有。” 刘大嘴走后,彩云把玉强喊到后院,责问他:“我让你跟有翠讲,不要把有运的病说出去,你说了没有?” “说了,怎么了?” “那她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要说?” “您确定是她说的吗?” “肯定是她。前两天,你二婶就来问我,说有翠提到有运得了跟刘大嘴男人一样的病,问我有没有这回事。我没承认,也让她别信别传。没想到刚才刘大嘴直接跑来找我,打听用药情况和治疗效果,还说全村人都知道这事。玉兰一再交代不能传出去,结果还是传出去了。” “二婶也是,让她别传,怎么闹得全村人都知道了?” “你二婶说,有翠说这事的时候,韩秀霞也在场。我就怕她嘴快爱传闲话,还专门找她解释了一下,让她别传。她当时也答应了,估计就是她传出去的。” “我问问有翠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找打?”玉强转身就要走。 “回来,事已至此,就别追究了。前两天我没跟你讲,就怕你俩闹矛盾。估计她也是无意中说漏了嘴,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和她好好说。” “好吧。” 玉强担心有运的病要是治不好,玉兰将来怎么办?他深感对不起妹妹。 七月份以来,持续干旱无雨。太阳像个大火炉,把大地烤得发烫,就连空气也是热烘烘的。村子里的那几条狗也不像平日里那么欢实了,躺在地上气喘吁吁,一动也不动。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不住地叫唤。田里的禾苗被太阳晒得弯了身子,秧田的水已经被蒸发干了,池塘的水也快见底了。 好在西山水库的水源还比较充足,王红兵决定利用水库的水进行抗旱。 但大队只有一台抽水机,王红兵又从公社借来两台抽水机和发电机,各个生产队再利用水车和肩挑人抬等办法,进行抗旱。在优先保证农田和庄稼急需用水的前提下,对池塘的蓄水也进行了补充。 虽然有了西山水库的保障,但由于这种“大呼隆”的干活模式,出工不出力成为一种普遍现象,抗旱成效甚微。无论是旱作物,还是水稻,均受到较大的影响。 王红兵正在大队部主持召开大队干部工作会议,突然接到公社周主任的电话:“县***陈主任十五日到我们公社来检查工作,指定要到你们大队去,请你们尽快做好准备。” 王红兵道:“请问领导要检查什么?” “重点是你们大队农业学大寨的情况。陈主任特别提出,要看你们大队在县里调演时演出的***《智斗》。” “这个节目我们好长时间没演了,都忘得差不多了。” “还有三天时间,你们抓紧时间排练,让陈主任看到一个高水平的演出。就这样。” 周主任没等王红兵表态,就挂断了电话。 王红兵对几个大队干部说:“你们都听见了吧,县***陈主任要来我们这里检查工作,还要看我们的演出。”他对向东说:“你现在就去杨家岗,把玉兰叫来,下午我们就开始排练。” 向东来到彩云家,突然想起一件事:“阿姨,您上次让我打听的事,一直没合适的。现在我们村正好有个女孩想让人抱养,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多大了?” “快四个月了。” “这家是什么情况?” “他们有四个丫头,就想生个男孩,结果又是一个丫头,所以想抱给别人。” “孩子没毛病吧?” “应该没有。” “是玉兰她二叔想抱养,一会我跟他们说说。” “县***陈主任过来要看演出,我现在去找玉兰回来排练,一会就回来。如果他们有意的话,跟我一道过去看看。” “好的。” 向东赶到杨家岗时,玉兰正在地里干活。他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玉兰,过来一下。”向东冲玉兰喊了一嗓子。 “陈哥,是你啊,听说你当官了?”玉兰见到向东,心里感到很高兴。 “当什么官?就是一个民兵营长。” “找我有事吗?” 向东把情况跟玉兰说了,让她现在就过去。 “你应该先和我公公说一下,我怕他不同意。” “行,一会我还要跟你们队长也说一下。” 这时,东平正好过来打招呼:“向东,找我家玉兰有事啊?” 向东又把情况和他说了一遍。东平听了立即表示:“好事,玉兰好好演,让陈主任看看,我们农村人演的不比他们剧团差。” 玉兰结婚后,东平一直在暗中观察她和向东之间的关系。每次玉兰回娘家,他总嘱咐她别在娘家过夜,就是担心她和向东还有来往。如今一年多过去了,东平始终没发现玉兰和向东有什么接触,对她的戒心也就渐渐淡化了。 玉兰和向东一起回到王家峪。向东领着发福和庆英赶往小陈庄,去商谈抱养问题。 发福和庆英两人了解情况后,感到很满意。对方也觉得发福他们条件不错,双方一拍即合,达成抱养协议。发福和庆英当时就将孩子抱回家,发福给孩子起名叫陈玉霞。 到家没一会,玉霞就开始哭起来。庆英做了一些面糊糊,孩子可能吃惯了奶,就是不愿吃。庆英抱去找有翠,让她喂了奶,小家伙很快就睡着了。 玉兰来到邻居家找王红兵:“王主任,我回来了。” “好!这次***陈主任到我们这里来,就是要看你的演出。你可要好好表现,为我们王家峪争光。” “我会尽力的。” “向东呢?” “他回家去了,说吃了饭就过来。” “不等他了,我们俩先过去。” 王红兵和玉兰来到大队部。他给玉兰倒了一杯水,到外面看了一下,见周边没人,便搂住玉兰狂吻:“兰兰,想死我了!” “快放开我!” “我的小宝贝,别怕,向东一下子来不了。”说着,就把玉兰摁在床上。 “王主任,你再这样,我就不演了。” “别,好久没见,实在是太想你了。”王红兵听玉兰这么一说,赶紧松了手。此时他不敢得罪她。 “我已经结婚了,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可你丈夫是阳 痿。你这么年轻漂亮,不应该守活寡!” “谁说我丈夫是阳 痿?”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吧?” “不是,他好着呢,什么病都没有!” “还不承认,这是你大嫂亲口跟我说的。” “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她什么都愿意跟我说,就连她和老光棍的事都跟我说了。” “她和老光棍能有什么事?” “你回去问问你丈夫和你公公就知道了,他们俩最清楚。不说这个了,我们开始排练吧。” 王红兵故意抛出这个话题,其目的就是想把这话传给玉强。 玉兰婚后,很少回娘家,也不在娘家过夜,王红兵觉得,这是玉兰有意在躲他。 他发现有翠也嘴馋,经常用吃的哄她高兴。后来有翠开始主动找他要吃的,他借机将她哄到书房,对她下手。但没想到,有翠虽然外表很柔弱,可性格很刚强,王红兵第一次对她动手,就被有翠打了一耳光,让他感到很沮丧。 他见玉强和有翠整天有说有笑,恩恩爱爱的,心里感到很不舒服。没想到玉强这个小兔崽子,娶的老婆对他这么忠诚,如今又有了儿子,他不能容忍他们太得意。 他觉得今天和玉兰说的一番话,肯定会传到玉强那里,他要借玉强的手替他教训一下这个小臭娘们。 第五十九章 1972年10月(上) 向东过来后,三人练了一下午,把整个剧情过了一遍。玉兰本人的内容基本上没问题,就是他们两人生疏了许多,特别是向东差距比较大。 王红兵提出再过一遍,一直排练到快八点,王红兵母亲过来非让他回去吃饭不可,只好提前结束。 十五日下午,县农林局的李尚虎因家住大李村,早早就来到了王家峪,为县领导前来检查做准备。 太阳快落山时,陈主任乘坐一辆吉普车才赶到王家峪大队部。随行的有分管农林口的县领导和县农林局局长,以及唐岭公社的周主任。 陈主任一行首先在大队部听取了大队***主任王红兵的汇报,了解了秋收情况和公粮上交情况,接着又查看了粮仓和废弃的老油坊。 王红兵在家中为陈主任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公社周主任知道陈主任爱喝古井贡,随车带来一箱酒。 酒过三巡,周主任提出让陈玉兰过来给陈主任敬酒。王红兵安排向东把玉兰请来。 向东来到彩云家:“玉兰,周主任请你过去给陈主任敬酒。” “让我敬酒?我不去,你们都是当官的,我一个小老百姓去干什么?” 向东道:“周主任既然说出来了,你不去让他面子朝哪搁?” 彩云对玉兰说:“去吧,县***主任就是过去的县太爷,平时想见他一面都难,能给他敬酒是很荣幸的事。” 玉兰听母亲这么一说,就跟着向东去了。 周主任见玉兰过来,立马招呼她:“玉兰,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县***的陈主任,这是……”他把县里的几位领导一一介绍给玉兰。 玉兰端起酒杯:“陈主任,我给您敬个酒。” 陈主任道:“玉兰,你先坐下。你知道周主任为什么让你过来给我敬酒吗?” 玉兰怯生生地说:“不知道。” “老周,你说说。” 周主任道:“来的路上,陈主任说,几年前县里组织***调演时,你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让我这次务必把你请来,陪他喝酒。” 陈主任对玉兰说:“你不但唱得好,模样长得也好,听你唱戏真是一种享受。” 王红兵对陈主任说:“我们周主任说她是唐岭的‘歌舞西施’。” 陈主任笑着说:“我看应该是迪安县的‘歌舞西施’,让人越看越喜欢。” 周主任望着玉兰道:“迪安县的‘歌舞西施’,还不赶紧给陈主任敬酒?” 玉兰敬完酒后,陈主任又主动和玉兰喝了两杯。 玉兰回家后,彩云立即问:“给陈主任敬酒了吗?” 玉兰很自豪地说:“敬了,他说我不但唱得好,模样长得也好,是迪安县的‘歌舞西施’。” “太好了,想办法多接触他,抓住这棵大树,以后我们就不怕王红兵了。” “他是那么大的官,除了敬酒,哪有机会接触他?” “那几个人里,哪个是陈主任?” “就是个子最高,长得特精神的那个。” “那么年轻就当县***主任了,好像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 “差不多。” 晚上的演出安排在西晒场,两个汽灯把整个场地照得通亮。除了本大队的人,别的大队也来了不少,整个晒场挤得满满的,草垛上和屋顶上都是人。 演出开始前,公社周主任请陈主任讲话。 他在讲话中,对王家峪大队宣传队在普及革命***方面所取得的成绩给予了高度评价,对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大搞农田水利建设和开山造田的精神给予了充分肯定。 演出时,坐在前排的陈主任和大家一起,对玉兰的演唱和表演报以热烈的掌声。 《智斗》演完后,应陈主任的要求,玉兰又演唱了《红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和《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 演出结束后,周主任问陈主任:“晚上我们到唐岭去住吧?” 陈主任道:“不用,今晚我们就住这里。” 周主任说:“这里条件太差,不好安排。” 陈主任对王红兵说:“你们大队部不是有两张床吗?我们就住大队部。” 王红兵道:“陈主任,我的书房有张床,要不您住那里?” “也行,那就让他们住大队部。” 陈主任来到王红兵书房看了看,感到很满意,跟王红兵说:“你这儿收拾得不错嘛!” “农村就这条件,比不了城里。” “你这有些什么书?” “主要是毛 泽 东选集、和农业方面的书籍。” “不错,爱学习是好事,工作干得也不错,是个人才,当个大队干部有点屈才。” “希望能得到您的栽培。” “嗯,找机会吧。” “今晚的演出您还满意吗?”王红兵在陈主任面前不停地点头哈腰,极力讨好。 “满意!非常满意!特别是陈玉兰,那段‘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唱得真好,不过你们俩唱得也不错。” “陈主任,您好像也很喜欢京剧。” “是啊,不但喜欢看,也喜欢唱,像刁德一和李玉和等许多唱段我都爱唱。” “要不喊玉兰过来陪你唱一会?” “好啊,能和她一起唱,当然很高兴!” “我马上喊她过来。” 陈主任刚才的一番话,说得王红兵的心里就像灌了蜜似的。他觉得陈主任有意重用他,现在就看自己的表现了。 他从陈主任的言谈举止和眼神中发现,他看上了玉兰。如果能让他如愿,就肯定会重用他。 “玉兰,陈主任请你过去一下。”王红兵来到彩云家,请玉兰过去。 彩云感到奇怪:“陈主任请她过去干什么?” “他今晚住我的书房,想和玉兰一起唱京剧。” “这个玉兰是强项,去吧。”彩云同意了。 玉兰问:“他和谁住在那里?” 王红兵道:“就他一个人。” 玉兰有点难为情:“那多不方便啊?” 彩云道:“有什么不方便的,人多了反而乱,去吧。” 王红兵领着玉兰刚走到门外,就悄悄地对玉兰说:“陈主任看上你了,今晚就别走了,留下来好好陪陪他。” “你别乱说,人家是大领导,不会像你那么坏。” “机会难得,到时候主动点,只要你今晚让他满意了,以后你就成了县***主任的女人了。” “你要是再胡说,我就回去了。” “别,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陈主任不是那样的人。” 玉兰跟着王红兵来到了书房。王红兵说:“陈主任,玉兰过来了,我还有点事,先过去了。” “你忙去吧。” 玉兰在陈主任面前还是有点拘谨:“陈主任,对不起,今晚我有点紧张,演得不太好,请您谅解。” 陈主任满脸笑容:“不,你演得非常好,简直让我陶醉了。特别是《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唱得太有气势了,令人振奋!我们俩来个合唱怎么样?” “没问题。” 两人唱完,又唱了《红灯记》中铁梅和李玉和的部分唱段。玉兰唱到高兴时,还和陈主任一起舞起来。 “玉兰,你的舞姿真优美!” “谢谢陈主任的夸奖。” “今年多大了?” “虚岁二十二。” “什么文化程度?” “没上过学,只是通过自学认了一些字。” “太可惜了。” 王红兵离开后,跑到书房北窗下去偷听,两人的对话他听得清楚。接着,两人还真唱起来了。他觉得陈主任唱的刁德一比他唱得还好,看来他是真的喜欢京剧。 王红兵一觉醒来,跑到后院看了看天空,觉得已经是下半夜了。他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便凑到窗前探听,里面传来两人的对话—— “你结婚了吗?” “结婚一年多了。” “你爱人做什么工作?” “农民能做什么,就是种地呗。” “你上次的演出,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当时我就想,我要是有幸能娶到你这样的姑娘,那该有多美啊!” “您那么大的官,长得那么精神,想娶什么样的老婆娶不到?” “玉兰,我喜欢你!”说着,就把玉兰搂到怀里。 “主任,别……别这样……放开我……” “小宝贝,愿意陪陪我吗……” 王红兵听到这里,突然感到陈主任的眼光就像两把利剑向他刺来,吓得他赶紧躲开——偷看领导干这种事,该当何罪! 彩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等着玉兰回来。直到深夜,玉兰才推门进来。 “回来了?”彩云问女儿。 玉兰道:“嗯,还没睡啊?” “睡不着,等你。” “等我干什么?我也不是孩子。”玉兰说着,掀开被子,搂着母亲躺下了。 “这么长时间在那干什么了?” “唱戏。” “他唱得好吗?” “比王红兵和向东两人唱得都好。” “唱高兴了,没干点别的?” “还能干什么?” “他没跟你动手?” “没有。” “我不信。深更半夜的,屋里就你们两人,你又那么漂亮,唱歌那么好听,还都喝了酒,他能没想法?” “人家是大领导,没你想得那么坏。” “再大的领导也是人不是神。你肯定没说实话。”彩云说完,转过身,背对着玉兰。 玉兰见母亲生气了,又开始哄她:“妈,您生气了?” “跟我都没句实话。我是你妈,我就是想知道,这个人将来有事可不可以利用?” “这个没问题,他跟我说了,将来不管有什么事,让我直接去找他。” 彩云听玉兰这么一说,立马转过身来问:“真的?他不会平白无故说这话吧?” “他说他喜欢我。” “就这些?” “您问那么细干什么?” “好、好,我知道了。王红兵你个王八蛋,以后再敢欺负我们,小心我收拾你!” 现在,彩云觉得陈主任可能真的看上玉兰了。她觉得,这次终于有了靠山,再也不用怕王红兵了。 这时,玉兰突然想到上次王红兵和她说的话,便问母亲:“大嫂平时和王红兵接触多吗?” “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彩云感到奇怪。 “我就随便问问。” “她跟你一样,就是嘴馋。有一段时间,王红兵老给她买吃的。你哥一不在家,她就跑到王红兵的书房去。我不让她去,她就生气,还跟我闹了一阵别扭,嫌我管得太多。但现在好像接触少了。” “您让我哥对大嫂看紧一点,尽量别让她和王红兵接触。”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我觉得她和王红兵关系不一般。有运家的好多事王红兵都知道,就连大嫂和老光棍的事他都知道。” “这个早有传闻,他可能也是捕风捉影听到一点。” “不是。当时我故意反问王红兵,有翠和老光棍究竟有什么事,他说你回去问问有运和你公公就知道了。您想,有翠要是没说,王红兵怎么知道这个内情?” “这么说,他俩可能还真有事。那段时间我曾经怀疑过,但没抓到现场。” “她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羞耻,连这种事都和他说。” “肯定是王红兵拿吃的引诱她,否则她不会说这个。” “您以后也要盯紧她。除了王红兵的书房,还要防止他们跑到庄稼地和野外去。” “这事先别和你哥说。我觉得现在她和王红兵接触得很少,继续观察一下再说。” “大嫂还把有运的病告诉了王红兵。上次在大队部他又开始纠缠我,还说要到杨家岗去找我。” “你可以用陈主任来吓唬他。有运的病可能是韩秀霞告诉他的。” “现在看来,有运的病是治不好了。整天泡在赌场,我总不能跟这样的男人过一辈子吧?” “那你想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我们两家是换亲,现在木已成舟,没有什么好办法。实在不行,将来可以抱养一个孩子。” 第六十章 1972年10月(下) 玉兰到茅缸解大手时,王红兵在他家茅缸那边伸过头来,学着玉兰的口气,娇滴滴地说:“主任,别……别这样……放开我……” 吓得玉兰不敢抬头,只是气愤地说:“你干什么?” “小宝贝,愿意好好陪陪我吗……” 玉兰感到惊讶:“你敢偷听?” “陈主任对你是一见钟情,他已经被你迷住了。以后你就是他的小情人了,希望你在他枕边多给我美言几句。” “以后你再敢碰我,我就告诉陈主任,让他收拾你。”玉兰想利用这个机会警告王红兵别再纠缠她,好让他彻底死心。 “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你现在就是我的小祖宗,你让我朝东我不敢朝西,你让我上凳我不敢爬梯,一切都听你的。” “这可是你说的!” “那当然,我的小祖宗!” 王红兵和玉兰两家的茅缸只隔半人高的泥土墙。玉兰离开茅缸时,王红兵还追着她说:“你要是去找陈主任,需要带什么东西我可以给你准备。” 玉兰听了,心里暗暗发笑:一向盛气凌人的王红兵,在陈主任面前就像一条哈巴狗一样,摇头摆尾,唯唯诺诺。现在就连自己都成了他的小祖宗了。看来陈主任真是厉害,必须紧紧抓住他不放。 陈主任一行先查看了西山水库,又来到西山坡上新修整的一百亩梯田。这里种的都是山芋,社员们正在忙着收获。 由于旱灾,加之肥料缺乏,有的山芋已枯死,有的虽然没死,但没有果实,有果实的普遍都很小。陈主任拿起一把铁锹,和社员们一边干一边聊,了解社员们的生活情况和想法。随行的几个人也跟着干起来。 最后,陈主任一行又来到西晒场那个废弃的老油坊,仔细察看了房屋情况和屋内的陈旧设备。这让王红兵感到奇怪:领导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正当他纳闷不解时,公社周主任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说:“红兵,陈主任这次来,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要给农林局的李尚虎同志安排工作。”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陈主任想把你们那个废弃的老油坊和西山的一百亩梯田,借给李尚虎同志使用,让他开一个油坊。这就是陈主任给他安排的新工作。” “他是国家干部,怎么来干这个?” “你不知道,李尚虎是个转业残废军人,战斗英雄,在朝鲜战场救过陈主任的命。但这人脾气太暴,到哪个单位都跟领导搞不到一起。他自己提出要回家种地,陈主任觉得他是一个功臣,就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差事。” “这田和房子借多长时间?” “时间应该很长,具体的没说。” “这符合大寨精神吗?” “这是陈主任拍板决定的,你我都是执行者,有事陈主任顶着。不过,他榨出来的油不许个人上市销售,由国家统一收购,应该问题不大。” “您是我的领导,我听您的。” “好,就这么定了。” 午宴时,王红兵主动把玉兰请来。这次玉兰比上次放得开,主动跟各位领导敬酒。 李尚虎表现更突出。据说他很少给领导敬酒,这次他跟王红兵在内的几位领导都分别敬了酒。 王红兵见陈主任的眼神不时地朝玉兰那边瞟,便跑到陈主任跟前,猫着腰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陈主任一听,来了精神:“玉兰,听说你还会划拳?” “当然了,敢不敢跟我划?” 陈主任笑着跟大家说:“你们看,她还要跟我叫板!”然后又问玉兰:“跟我划拳,六个酒起步,你敢吗?” “六个不行,十二个!” 酒桌上的人一听,眼都瞪直了。陈主任说:“行!但输了你必须喝,不许耍赖!” “还不知道谁输呢。” “好,开始!” “五魁首啊、一定终啊,八匹马啊、六六顺啊,两相好啊、四如意啊,七仙女啊、满堂红啊……” 玉兰冲着陈主任兴奋地喊起来:“您输了!” “行啊,我喝!” 陈主任和玉兰几次交锋下来,就发现了她出拳的规律。玉兰接连输了八个,但只喝了一个,其余的都放在自己跟前,说要等陈主任输了一起喝。 一轮下来,陈主任输了两个,全部喝了;玉兰输了十个,只喝了两个,还剩下八个。这些酒怎么办?她另有主意。 “陈主任,您老喝酒靠划拳定输赢不公平。我俩扳手腕,三局两胜,谁输了谁就喝这八杯酒,您敢不敢?” “你要和我扳手腕?我没听错吧?” “没错!” “你要是又输了还不喝怎么办?” “那您可以当着各位领导的面灌我。” “这可是你说的?” “是!” 按陈主任喝酒的风格,玉兰划拳输的酒必须全部喝了才能进行下一轮。但他今天高兴,没跟她一般计较,而且他也特别想体验一下给她灌酒是什么感觉,所以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觉得,扳手腕赢玉兰不费吹灰之力,接下来就可以灌这个小美人了,那该多开心啊! 周主任对玉兰说:“陈主任这身材,让你两个手指头你也赢不了。” 陈主任道:“老周,可别小瞧玉兰。你来当裁判。” 两人拉开了架势。陈主任昨晚已经领教了玉兰的实力,确实很有劲,但跟他比应该不在一个级别上。 两人僵持不下。观看的人觉得陈主任不想让玉兰输得太难看,故意为之。但时间一久,陈主任的脸开始发红,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手也开始抖动,而玉兰只是闭着嘴微笑着,显得很淡定。 最终,陈主任坚持不住,败下阵来。他提出用左手,玉兰没犹豫,结果陈主任同样输了。 玉兰毫不含糊,将八杯酒全部端到陈主任面前:“陈主任,请!” “好你一个陈玉兰,真够狠的!” 其他人见状,分别端走一杯。玉兰也端起一杯,站起来跟大家说:“我提议,我们一起敬陈主任一杯。” 大家积极响应。本该她喝的八杯酒,就这样被她给推销了。 周主任问陈主任:“怎么样,对我们西施的表现还满意吗?” “满意!非常满意!不但人长得美若天仙,赛过西施,而且性格活泼,心眼也灵活,我喜欢!” 王红兵很会抓机会讨好领导,他对玉兰道:“陈主任说了,他就喜欢你这样的西施,你是不是应该敬陈主任一杯?”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应该敬三杯。” 玉兰很爽快:“三杯就三杯,谁怕谁!” 陈主任也不含糊,端起来就喝。三杯过后,陈主任说下午还有事,才散了。 陈主任一行离开了王家峪,玉兰也回到了婆家。 李尚虎留下来和王红兵商量下一步开油坊的事,准备春节后开始筹备,希望王红兵能给予大力支持和帮助。王红兵满口答应。 王红兵觉得,他是陈主任的救命恩人,在这里开油坊,陈主任应该会经常过来,到时候可以好好招待他,再让玉兰把他伺候好,自己升迁的事就有希望了。 但他担心:玉兰有了陈主任后,会不会疏远他、失去她?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顾虑——陈主任一年能来几次?关键是陈向东,大家对他俩之间的传言越来越多。 他对这些传言半信半疑。所以,在陈主任来之前,就利用这次***排练的机会,验证一下真假。 在排练的第一个晚上,他故意安排向东在大队部值班。当向东提出要把整个排练期间大队部的值班全部包下来时,他没有同意,只给他一个晚上的机会。这样,如果两人有事,这个晚上一定会有行动。 夜间,他仔细进行了观察,未发现任何异常。他觉得可能是这个安排让两人有所警觉,没敢行动,只好罢了。 玉兰的公公张东平,这两天更是寝食不安。他听说玉兰和向东在一起排练时显得很亲密,担心两人会旧情复燃。他觉得当务之急,必须尽快让她有个孩子,只有这样才能拴住她。可有运的病,他想尽了各种办法,什么牛鞭、鸡头果等偏方都用过,就是治不好。现在看来,想要孩子的唯一办法就是“借种”。 东平想,这种事首先必须得到玉兰的同意。如果让她和向东,她是巴不得,这正是她想要的。但一旦怀上了,她说不定会提出离婚,要和向东结婚,岂不鸡飞蛋打?这绝对不行。 因此,他觉得这个男的必须绝对可靠,而且玉兰也同意才行。这时,他想到了有涛,虽然是侄儿,但就像自己的亲儿子一样,怀上的孩子也是张家的血脉。 有涛不但模样好、身材高大魁梧,还是公家人,更是玉兰的救命恩人。东平早就发现玉兰喜欢有涛,所以相信她肯定也乐意。 但有运会不会同意?自己的儿子,他心里有数。他知道有运只要有钱赌、有酒喝、有烟抽,其他的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关键是他的病实在没办法。这样既能让他有后,还能帮他把这么漂亮的女人留在身边,所以他觉得有运应该没问题。 他想,这事宜早不宜迟,尽快让她怀上,以防不测。但他不知道如何跟有涛和有运谈及此事。想来想去,决定先探一探有运的态度。 没想到,第一步在有运这儿就碰到一个软钉子。他很忌讳“借种”这个提法。虽然他同意父亲的想法,但他不愿意让父亲出面去求玉兰和有涛,而是由他自己来处理这个问题。 东平知道有运虽然不爱学习,但脑子挺灵通。他想,有运肯定有他自己的主意。这样也好,自己可以省心了。 玉兰完成任务回家后,觉得有运和公公对她都特别热情。特别是公公,一再跟她说,有涛怎么好,他老婆怎么坏,在杨家怎么受气,要她多关心一下有涛。还说有涛就跟他亲儿子一样,他的儿子跟有运的儿子一样,都是他的孙子,但有运这病不可能有儿子。 公公的一番话,说得玉兰一头雾水,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后来,她反复琢磨,终于明白了公公的意思,但她不愿点破,只能装傻。 吃晚饭时,东平问玉兰:“你大侄子会笑了吧?” “是的,他见了我可高兴了,好像要我抱他。” “你妈都抱上孙子了,真让我羡慕!” 有运听了有点烦,顶了父亲一句:“整天到晚就知道要孙子,没有孙子你能死啊!” “混账东西!怎么说话的?自己承诺的事别忘了。”气得东平丢下饭碗就走了。 玉兰听了公公的话,不解地问有运:“你跟爸承诺什么了?” “让你尽快生孩子。” “你自己那两下子,你们父子俩不知道啊,让我怎么生孩子?” 玉兰故意这么说,想试探一下有运的态度。 “我不行,不是还有……”有运说到这里,把话又噎回去了。 “你什么意思?我最讨厌说半截子话,不像个大老爷们。” “我本来就不是!涛哥是,你找他去!”有运丢下饭碗奔赌场去了。 玉兰已经听出有运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看来这几天她不在家时,父子俩已经商量好了。 第六十一章 1972年10-12月 玉兰刚收拾完,有涛就进来了:“玉兰,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怎么没去玩啊?” “想你了,过来看看你!”说着,便拿出一个扁扁的深蓝铁皮圆盒递给玉兰。她接过后仔细看了看,铁盒上面绘满各种五彩的鸟。打开后,立即闻到一股浓厚的甜香味,便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这叫百雀羚雪花膏,是一种高档擦脸油,现在上海的好多明星都喜欢用这个擦脸。” “这么高级的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我们站长老婆去南京,我让她买的。” “你还是给你老婆用吧,我有‘歪歪油’就行了。” “她那灰不溜秋的脸,用什么都一样。不像你这白里透红的嫩脸蛋,越看越好看,就应该好好保养。” “那我现在就享受一下。” 玉兰洗了一把脸,打开百雀羚雪花膏,揭开薄如纸的铝箔,取了一点在脸上轻轻地擦了擦,屋内立即弥漫着一股香味。 有涛立刻上前将她搂在怀里:“兰兰,你真美!走了这几天,想我了吗?” “明知故问。有天晚上还梦见我们俩在烧火间……” “亲爱的,现在我就把你抱到烧火间……”有涛没等玉兰说完就行动了。 有运发现有涛最近经常早早就离开赌场,他觉得有情况,心想这样也好。 一次,有运手头的烟没了,便回去取烟。快到房门口时,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声。他轻轻地推开房门,就听见玉兰的声音:“涛哥……” 他立即退回来,又仔细听了听,接着就传来了玉兰“哦、啊、嗷”的声音…… 有运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端着煤油灯来到床前,猛地一下掀开被子,发现玉兰和有涛两人在一起。有涛一边穿衣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有涛走后,有运把玉兰搂在怀里:“亲爱的,我不知道是涛哥,否则我不会这样的。” “对不起,我以为是你让涛哥过来的。”玉兰听有运这么一说,才明白是自己误会了他,心里感到很对不起有运。 “我知道你喜欢涛哥,涛哥也喜欢你,只要你不离开我就行。” “我对你怎么样,你不知道啊?” “我知道,你为了治好我的病想尽了各种办法,可我真是不争气。” 有运见玉兰刚才的表现,觉得她是一个离不开男人的女人。现在他要利用涛哥,让她尽快怀上,给自己生下一儿半女,就能彻底拴住她了。 他还有一个如意算盘,那就是借此筹到一些赌资。 他对玉兰说:“没想到涛哥这么棒,看来我很快就要当爸爸了。” 玉兰听了,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可我并不喜欢这样,我们完全可以抱养一个孩子。” “我不想抱养,我就想让你给我生。” “可村里好多人都知道你有病,我要是真怀孕了怎么办?” “以后不管谁问,包括妈,你就说我的病已经治好了。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你也别和爸说。” “爸没事,他早就想让你和涛哥在一起了。他待涛哥就像亲儿子一样,只要你生儿子,都是他孙子。” “爸真够坏的,让我嫁给他两个儿子。” 有涛上班路过有运家门口时,有运见玉兰去上茅缸了,便出来喊住他:“涛哥,上班去啊?” “是,到点了,我该走了。”有涛边说边走。 有运大吼一声:“回来!” 有涛乖乖地回来了,站在有运面前,怯生生地道:“有事啊?” “装什么装?走,跟我见你老婆去!”有运拉着有涛朝回拽。 有涛赶紧求饶:“别,我错了,以后不敢了,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可以,那你以后什么事都必须听我的。” “没问题,以后不管什么,我全听你的。” “那好,从现在起,我欠你的钱一笔勾销。” “可以。” “另外,你每个月必须再给我五块钱。” “这个?” “你要是不同意,我不勉强。但你必须跟我一起去见你老婆。” “我同意,你说什么我都同意。” “这就对了。以后你还是我的好涛哥,我们仍然还是好兄弟。这个月的钱你什么时候给?” “现在我手头只有三块,剩下的月底之前肯定给你。” “行,就这么定了。”有运从涛哥手中接过钱,转身走了。 有涛望着有运的背影,心想,他怎么会这样,这不是在卖老婆吗?他本来觉得对不起有运,心存愧疚。现在有运的行为让他反而解脱了、轻松了。 农闲季节,玉强给小鱼宝做了一个摇窝子,底下铺了一些稻草,上面又铺了一些旧衣服。只要小鱼宝一哭,有翠就把他放到里面,摇啊摇,逗他玩,哄他高兴。 没一会,小家伙就不哭了,开始跟她笑。她看着,心里就像灌了蜜一样甜。只要儿子高兴,她就开心;只要儿子一哭,她就心颤。她把儿子看作是她的一切,这是她的心头肉,她不允许小鱼宝受一点委屈。 有一次,有翠回家给孩子喂奶时,老远就听见小鱼宝的哭喊声,她立即跑步回到家。不知怎么回事,小家伙见到妈妈哭得更厉害了。有翠伸手摸了摸,发现又尿湿了。她觉得儿子哭得这么伤心,一定是受了委屈,赶紧处理一下就给儿子喂奶。 小鱼宝一边吃奶,一边抽抽搭搭地哭泣着。有翠看了,越发心疼,觉得不能再让儿子受委屈了,她应该时时刻刻和儿子在一起,随时掌握儿子的各种情况。 喂完奶,她用棉被把儿子裹得严严实实,背着孩子去上工。 有翠本来个子就矮小,这样背小孩显得很滑稽。好在干的活不算重,只是把犁过的旱田里的土疙瘩用锄头敲碎即可,所以也没有什么影响。 但她的这种做法还是让许多人感到好奇,纷纷围过来问长问短:“有翠,你干活背着个棉被卷子干什么?” 有翠道:“什么棉被卷子?这是我儿子。” “大冬天的,怎么想起来把孩子背出来了?” “你是不是要出远门?” “是不是想回娘家了?” 一帮人围着有翠问起来没完,她都来不及回答。 这时,彩云过来了,气愤地问:“有翠,你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有翠道:“小鱼宝在家嗓子都哭哑了,他哭得太伤心了。” “孩子爱哭是天性,不是什么坏事,快送回去!” “我不,他一哭我就心颤,我不能让他受委屈!” “你问一问,全村有谁像你这么干的?尽出洋相。” “我的儿子我做主,别人的事我管不了。” “行,我说不动你。玉强,把孩子送回去。”彩云冲着玉强喊了一嗓子。 玉强也觉得有翠这么做有点不像样,让好多人笑话。听见母亲喊他,就毫不犹豫地赶过来,冲有翠发脾气:“妈让你送回去,你为什么不听啊?” “管天管地,还管得着我怎么带孩子吗?”有翠对婆婆的做法很气愤。 “你废什么话?把孩子给我!”玉强说着就强行去解有翠身上的背带。 “就不给!”两人争执起来。 这时,被子里的小鱼宝好像被吓着了,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这下子激怒了有翠,她拿起锄头给了玉强一下,结果正好打在他受伤的迎面骨上。疼得他直咬牙,抡起巴掌给了有翠两个大耳光,打得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一点摔倒。 委屈之情无法抑制,她猛地放声大哭起来,丢下手中的锄头,背着小鱼宝回家了。 可能真的是母子连心,她这一哭不要紧,小鱼宝哭得就更凶了。母子俩的哭声此起彼伏,连连不断。阵阵北风袭来,使得这哭声更让人心酸。 瘦小的有翠背着个大棉被卷子迎着呼啸的北风,远远看去,只能看到那个晃晃悠悠的棉被卷下,有两只小脚在不停地倒腾。 彩云看着看着,不禁想起当年自己成为孤儿,随乡亲们南下逃难的情景,一种说不出的伤感油然而生,便来到玉强跟前,让他过去安慰一下有翠。 玉强觉得,这次是有翠动手在先,下手太狠,自己并没错,不愿在众人面前低头,所以没有答应母亲的要求。 彩云觉得儿子不给她面子,感到很生气。 有翠边走边哭,越哭越伤心。她想到村里一些女的在婆家受了气就回到娘家去,跟父母诉苦。可自己没有父母和亲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背着孩子回到婆家——这是她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 回到家中,将小鱼宝放在床上,打开棉被,见孩子还在那里闭着眼睛使劲地哭,她更是感到伤心,赶紧把他抱在怀里,母子俩又是一阵大哭。 有翠知道,自己一伤心,小鱼宝就伤心;自己一高兴,小鱼宝就高兴。她觉得自己是孩子的母亲,一定要为孩子着想。她强忍着痛苦,停止了哭泣,努力调整心态,让孩子尽快平静下来。 小鱼宝见母亲不哭了,便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妈妈,也不大声哭了,只是抽搭着。 有翠给他擦了擦眼泪,小家伙伸手揪着她的鼻子。揪着揪着,看见妈妈冲他笑,他也跟着笑了。 放工回家的路上,玉强觉得母亲还在生他的气,便告知母亲,有翠用锄头打了他骨折的那条腿,所以一气之下才打了她。 听了玉强这句话,吓了彩云一身冷汗。她赶紧弯下腰看了看、摸了摸,问儿子:“怎么样?还疼吗?” 玉强道:“没事。” 彩云又仔细察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心里才踏实下来。她觉得有翠这么做太危险,应该好好说说她。 往日里,玉强对有翠动手,大都是气头上推搡她几下,事后很快就会跟她道歉。可这次,他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她耳光。 而且,玉强和婆婆两人回来后都耷拉着脸不理她,不由得让她感到一阵心酸,便抱着孩子出了门。 彩云做好晚饭后,让玉强去喊有翠回来吃饭。他先来到二婶家,没有;又找到韩秀霞和哑巴家,也没有。他觉得奇怪,大冷天的,抱着孩子能去哪里呢? 此时的有翠,正抱着小鱼宝,站在村东头的村口,眺望着杨家岗。 在她心目中,那里虽然不是她的娘家,但自打她出生后就一直生活在那里,直到出嫁。 她在那里生活了十九个年头,她对那里还是有些眷恋,特别是她的杨叔。 有翠记得,每到阴雨天或快要变天的时候,杨叔的腰就酸疼得厉害。他趴在床上,让有翠给他踩背。有翠的小脚踩上去,杨叔觉得特别舒服。他越说舒服,有翠就越高兴,踩得也越起劲。 平日里,三杨只要有点好吃的,都会给有翠留着,自己从来都舍不得吃。要是有哪个孩子敢欺负有翠,他会第一时间出来保护她。 有翠十岁那年,还穿着有运传下来的开裆裤,三杨让她躺到自己的床上,找了一些补丁,把开裆处给缝上。 有翠想着想着,不禁流下了热泪。她很想回去看看杨叔,可玉强不让她再与三杨多接触。因为村里一些爱嚼舌头的人,特别是有运和她的养父,给她和杨叔之间情似父女的关系泼了脏水。 一阵北风吹来,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发现小鱼宝紧紧地依偎在她的怀里。 虽说才几个月大,但他好像懂得妈妈的心思,一声不吭,默默地陪着母亲。有翠看见他瞪着两只眼睛,不停地注视着她,心里顿时感到一丝暖意。 玉强挨家挨户寻找,未发现有翠的影子。当他来到村东头时,借着月色,发现有翠抱着孩子,面对着杨家岗方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觉得有翠此时可能想念她的养父,一种怜悯之情不禁涌上心头:“有翠,回家吃饭了。” 有翠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动。 玉强上前搂着有翠:“快回去吧,别冻着孩子。” 有翠非常气愤地说:“你还知道孩子?就知道打人!” “妈说了半天你为什么不听呢?你没见好多人都在看你的笑话吗?” “我不想让我儿受委屈,有错吗?好笑吗?” “他们可能觉得你这种做法有点太过了。” “他们有谁知道没妈的孩子是什么滋味?又有谁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所以我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要我的孩子觉得舒服我就这么做。我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幸福、快乐!” 玉强听了,为之感动。他知道,有翠一生下来就被母亲扔到了庄稼地里,成为弃婴。在养父家也是靠吃百家饭长大的,这种生长环境可能给她的心灵留下了阴影,所以她对自己儿子的这种呵护应该可以理解。 玉强道:“对不起,看着你的背影,我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 “你们就是欺负我没父母、没娘家,无处可去。” “你的锄头正好打到我骨折的那条腿上。要是再把骨头打碎了,可能再也长不好了,将来你和小鱼宝怎么办?” 有翠听了,心头为之一震,感到有些后怕,连忙说:“对不起,我忘了这个。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 回到家,有翠还是不放心,把玉强的裤脚推上去,看了又看,还吐了一口唾沫在他小腿迎面骨处抹了抹:“怎么样?有事吗?” “没事了,放心吧。” 彩云见两人已把事情说开,也就没再提及此事。 韩秀霞把玉强在地里干活时殴打有翠的事告诉了王红兵。他一听就来了精神,详细打听了事情的经过,觉得上次跟玉兰说的话可能起作用了,玉强开始上套了。 实际上,他的那番话根本没有传到玉强那里。彩云当时就觉得这里有问题,怀疑他是别有用心,所以没让玉兰告诉玉强。 第六十二章 1972年12月-73年7月 最近两天,玉兰老是恶心、呕吐。东平怀疑她可能是怀孕了,便问她:“玉兰,你是不是不舒服?” 玉兰道:“没有。挺好的。” 东平又追问:“我看你老恶心、呕吐,是不是……” 东平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见玉兰冲着他点了点头,他马上就明白了,便冲着有运兴奋地喊起来:“傻小子,玉兰怀孕了!” 有运一听,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啊,是真的吗?” 玉兰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瞧你那傻样,你要当爸爸了!” 有运冲过去,抱住玉兰使劲地亲了她几下,玉兰立即阻止他:“当着爸的面你干什么?” 东平笑着道:“没事、没事,这是大喜事,我们都很高兴!” 有涛得知玉兰怀孕后,当晚就跑来问玉兰:“亲爱的,你说这孩子会不会是我的?” “你傻呀,不是你的是谁的?” “会不会是有运的?” “你还真以为他的病好了?” “不是你亲口跟我说的吗?说有运的病突然就好了。” “我是骗你的,当时有运不让我告诉你实情。” “看来你还是听有运的。” “他是我男人,我不听他的听你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此一时彼一时,毕竟你是这孩子的父亲,我不应该瞒着你。” 玉兰怀孕后,家中什么活公公都不让她做,就连往日踢倒油瓶都不扶的有运,也主动去挑水、做饭、洗碗、扫地、喂鸡。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还真让玉兰有些不适应。 村里人知道玉兰怀孕的消息,有表示贺喜的,也有表示惊讶的。他们不相信有运的病真的治好了,怀疑是玉兰上次回去排练时,怀上了陈向东的孩子。 春节即将来临,东平父子俩开始大扫除,说今年是大喜之年,要高高兴兴、干干净净地过一个新春佳节。 年三十晚上,父子俩都在门口争相放炮,玩得不亦乐乎。年夜饭的辣椒爆肥肠基本上让玉兰一人给包了。公公还时不时给玉兰夹一些肉片放到她碗里:“你要多吃一些肥肉,让我大孙子长得胖胖的,像你一样白白净净的,漂漂亮亮的。” “爸,现在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丫头。” “有丫头就会有男孩。要是丫头,一定会像你一样漂亮,那我这个当爷爷的身价就更高了。” 有运道:“都说酸儿辣女,我看你就爱吃辣的,肯定是丫头。” 玉兰道:“看不出来,你还懂这个?” “你就是门缝里看人,我有好多发光的地方你都没看见。” “我看你是见到牌九眼睛就发光。” “爸,玉兰又在批评您赌博。” “别挑拨离间。你怎不跟爸比一比兽医技术?老是不服气,爸让你单独出诊,结果你把人家的牛给治死了。要不是向东给你压下来,你赔得起吗?” 东平连忙接过话茬道:“玉兰,话不能这么说。医院也有死人的,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治好的。” “爸,您这么纵容他,实际上是害了他。” 有运道:“大过年的,能不能说点高兴的事?” 东平说:“玉兰,有运兽医技术的事我来负责,你就负责多生几个孩子。我们老张家一直人丁不旺,希望你能让我们这个家族兴旺起来。” 玉兰听了无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公公的话。 年初四,有运和玉兰一起来到王家峪,给老丈母娘拜年。 彩云见到玉兰,得知她怀孕后,既高兴又有些不安。 “什么时候知道怀孕的?”彩云问玉兰。 “就是前几天。” “大姨妈多久没来了?” “大概两个多月了。” “那预产期应该在九月中旬,正好是不冷不热的时候。” 有翠道:“玉兰,给你道喜了,快要做妈妈了。” “谢谢大嫂,还早着呢。” 有翠对小鱼宝说:“宝宝,让奶奶抱一会,我要给你大姑做饭了。” 彩云刚接过去,小家伙就哭起来。有翠见状,又有点舍不得,便将孩子接过来,放到摇窝里。玉兰过去一边摇一边逗他玩,他瞪着眼睛看看她,又看看妈妈。 有翠刚要离开,小家伙又哭了,他希望妈妈不要离开他。 彩云对有翠说:“我让你别老抱着他,你就是不听。时间长了,就黏上你了。” 有翠只好坐在那里摇着小鱼宝,玉兰去烧火,给母亲当下手。 有运坐在一旁,对有翠说:“爸老盼望你能带着孩子回去看看。” 有翠听了没吭声。玉兰也对她说:“大嫂,爸确实惦记你,经常提起你的好,说菜园子一年四季都是你一个人忙,家里的活都靠你一个人……” “别说了,我不想听这些。”有翠打断了玉兰的话。 玉兰让有翠一句话噎了半天没吭声。过了好长时间,她对母亲说:“妈,玉军过了年,该上高中了吧?” “是啊,唐岭学校原来只有初中,现在增设了高中班,他可以继续在这里上高中。” 玉兰对有翠说:“大嫂,你知道吗?我妈最偏心眼,我哥和我弟都让上学,就不让我去上学,典型的重男轻女。” 彩云道:“你看村里有几个丫头上学的?丫头早晚都要嫁人的,读再多的书也是给他人做嫁衣裳。” “可我大嫂就上学了。您这个亲妈还不如大嫂的养父。” “有翠,你听见了吗?玉兰的话里有话。” “我们村丫头上学的也非常少,这一点确实让我感到欣慰。” “俗话说得好,树有根,水有源,儿女不忘养育恩。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把一个孩子抚养成人是多么不容易。” 玉兰觉得这个话题聊到这里已经达到目的了,应该给有翠留点时间,让她自己去慢慢体会。 “我哥和玉军呢?”玉兰问母亲。 “他俩一早上山砍草去了。” “大过年的,还不休息一下。” “玉军说他要利用寒假挣点钱,减轻家里的负担。你哥也跟着一起,砍的草挑到三隆集去卖,每天能挣一块来钱。” “三大头是不是也要上高中了?” “他初二读了两年,这次学校又让他留级,他爸一生气,不让他上了。” “他就是一个小痞子,都是他妈娇惯的结果,活该!” 彩云对有运说:“没水了,你知道水井在哪吗?” “知道,我去挑。” 有翠见有运走了,便问玉兰:“有运的病怎么治好的?” “吃了好多药,也不知道是哪个药起作用了。” “治好了就行,我担心别像刘大嘴男人那样,治不好就麻烦了。” “有运这么年轻,怎能跟他比?”彩云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犯嘀咕。 彩云趁玉兰上茅缸的机会,追到后院问玉兰:“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是谁的?是不是陈主任的?” 玉兰很生气地反问道:“妈,您什么意思?我跟他根本就没有那种事,怎么会怀孕?” “我也觉得这么大的领导不会干这种事。可上次你还说有运的病没治了,恨不得要跟他离婚,怎么这么快就怀上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病说好就好了。” “你怀上了,有运和你公公高兴吗?” “能不高兴吗?父子俩乐得嘴都合不上,家里的活两人抢着干,就是不让我干,恨不得把我当菩萨供起来。” “那就好!”彩云听玉兰这么一说,心里踏实了一些,觉得不管是什么情况,只要有运父子俩满意就好。 这时,李尚虎过来了:“彩云,过年好!” “李大哥,过年好!进来坐一会。” “玉强呢?” “砍草去了。” “你儿子真能干。种田我是外行,以后请他多帮我。” “论种田,他不如我,以后我给你当参谋。” “好啊,我知道你是种田能手,有你帮忙,我就踏实了。” “你油坊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请了一个打油师傅,前几天他过来看了一下,说老油坊原来的设备保养一下都可以用,准备再增加一些新设备。” “我们村的老赵原来在油坊干过,你可以请他过去。” “我已经和他说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西山这一百亩地怎么安排?”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趁现在农闲,赶紧发动社员去拾猪粪和羊粪,你来收购。有了肥料,就可以开始耕地,为安种做好准备。” “这么多地,只能雇人来干。我准备每人每天给五毛钱,你觉得合适吗?” “这样干活效率低,我建议你实行单项包干制。” “单项包干?” “就是田间日常管理由你负责,只是将施肥、播种、锄地、浇水、收割等任务分别包给各家各户,明确每亩的劳务费,然后逐一登记在册,年底统一结算。” “我要是把一块地的活从头到尾全部包给某一家,岂不是更省事吗?” “那有人会说你在搞包产到户。” “这是陈主任批准的,我不怕。” “人家要告肯定会朝市里告,到时候就把陈主任也扯进去了。” “你说的有道理。” “你那一百亩地一共有多少块田?” “三十。” “我让玉强给你做三十个小木牌,每块田都插上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序号、面积,这样便于管理。” “我准备种一些芝麻和花生,你觉得怎么样?” “芝麻产量低,应当少种,或者和黄豆一起套种。可以多种些花生和油菜。” “行,听参谋长的。” 彩云留尚虎在这吃饭,他说还有事,就离开了。 天快黑了,玉强和玉军才回来,玉兰和有运已经回去了。 晚上,彩云把白天玉兰劝有翠回去看望养父的情况告诉了玉强,让他再劝劝有翠。 玉强费了很多口舌,有翠才勉强松口。 年初五上午,玉强背着孩子和有翠一起,去杨家岗拜年。 玉强他们走后不久,王红兵就来到彩云家,主动和彩云打招呼:“过年好!” 彩云道:“过年好!” “祝贺你,刚当了奶奶,又要当外婆了!” “你消息还挺灵通。” “那当然,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上次陈主任来后不久,我就跟你说,你很快就要当外婆了,当时你好像没明白,现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吧?” “不知道。” “那天晚上,陈主任让玉兰和他唱京剧,下半夜我去茅缸时,听见我的书房传来一种响声,凑到窗旁侦察了一下,发现两人已经热乎上了。当时我就想,玉兰这次肯定会怀孕。你看,果不其然,还真的……” 王红兵把他听见的情况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彩云没等他说完,反驳道:“你瞎说,玉兰去了没一会就回来了,你这是造谣。” “好了,我不跟你争这个。大过年的,我过来就是看看你。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王红兵知道,彩云在撒谎——明明是半夜了,怎么可能是没一会就回去了呢? 王红兵走后,彩云越想越觉得玉兰没跟她说实话。她不相信有运的病治好了。否则,这么大的事,应该早就告诉她了,不可能等到现在才说。 还有,那天晚上,玉兰从陈主任那里回来,确实是深夜了,这么长时间不可能一直都在唱戏。 如果有运的病确实没治好,那玉兰怀孕的事,他父子俩为什么还那么高兴,那么宠着她?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有翠和玉强带着孩子来到杨家岗。玉兰见了,连忙上前打招呼:“大哥、大嫂,过来啦,快进来,我去喊爸回来。” 东平和有运听说有翠回来了,非常高兴,立即离开赌场回家。东平刚到家门口,就喊道:“有翠,回来啦!我们一直盼望你回来!” 玉强立即上前打招呼:“爸,我们给您拜年来了!” 东平连忙答应:“好、好!快坐!” “小鱼宝,给您外公拜年!”有翠还是没有喊“爸”,但东平对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也很满意。 “小鱼宝,过年了,这是给你的压岁钱!”小家伙攥着外公给的一块钱,两只手使劲摇摆着,两条腿也在不停地乱踹,显得特别兴奋。 玉强逗小鱼宝:“宝宝,说谢谢外公!” 东平摸着小鱼宝的脸,指着有翠问:“宝宝,这是谁呀?这是你妈妈。” “小鱼宝,这是大舅的压岁钱。”小家伙又伸手接过有运递过来的一块钱。 有翠抱着孩子来到三杨家。那只大黑狗猛地蹿出来冲她叫了起来——可能是很长时间没见,有些生疏了——但很快就开始摇头摆尾,跟她亲热起来。见到三杨后,有翠深情地说:“叔,给您拜年了!” 三杨见到有翠,心里非常高兴:“好孩子,终于见到你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让我看看你儿子。” 有翠把孩子抱到三杨面前,对儿子说:“宝宝,这是你外公。” 三杨拿出三块钱递给小鱼宝:“我的大外孙子,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外公给你的压岁钱。” “叔,这可不行,太多了,给一块钱就不少了。” “这个钱,你帮孩子攒起来,将来娶媳妇用。” “您想得太远了,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说快也快,过几年给他定亲,就要用钱。” “这么多钱,我真的不能要,您还是留着过日子用吧。” 有翠刚从小鱼宝手中拿过钱来要还给杨叔,没想到小家伙立即哭起来,伸手就抢。 “你看,还是宝宝懂我的心思。我那两颗大枣树每年能挣十来块钱,将来攒着留给我大外孙子用。”三杨接过钱又递给小鱼宝。小家伙瞪着眼望着三杨,突然又笑了,开始手舞足蹈起来。有翠没办法,只好收下了。 “叔,您身体还好吗?” “还好,就是老毛病,别的都还行。” “您好像瘦了,我也不能照顾您了,孩儿不孝!”有翠觉得眼眶湿了,她极力控制眼中的泪水——她不想大过年的让杨叔伤感。 “快别这么说,有你这份心,叔就心满意足了。” 有翠不敢在这里久留,待了一会就和杨叔告别。 吃饭时,东平把有涛也喊来。饭桌上气氛很活跃,大家有说有笑,非常开心。 学校马上又要开学了,玉军这两天一直在酝酿一件大事——一件可以让全班同学为之震惊的大事。 开学的第一天中午,他拿着一个饭碗、一个掉了瓷的瓷缸到食堂门前,和同学们一起排队打饭。许多同学惊讶地问他:“怎么?今天忘了带饭了?” 玉军得意洋洋地说:“不是忘了,今天我是特意要品尝一下食堂的饭菜怎么样。” 他说完,仔细观察了一下同学们的反应,发现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偷笑。他心想:你们不是想笑吗?行,今天我要大开杀戒,好好奢侈一把,看你们还笑不笑? 他花了二毛钱,要了一碗米饭、一个白菜炖豆腐。食堂打饭师傅还特地给他多加了半勺菜汤。 他端着饭和菜,兴冲冲地走进教室。本来从黑板跟前走过去就是他的座位,他偏要从教室过道绕过去,还特地将瓷缸放得低低的,生怕别人看不见。 有同学问他:“你这瓷缸上的瓷是自己掉的还是你摔的?连‘为人民服务’几个字都看不清了,小心挨批斗!” 还有同学问:“玉军,今天怎么想开了?” 玉军骄傲地说:“这是我上山砍草挣的钱。” 有人以为他吹牛:“就你这小个,还上山砍草?别让狼给吃了。” 玉军回击道:“山个头大,照样被我踩在脚下。跟狼斗靠的是智慧,不是块头。” “玉军说得对!”许多同学表示赞同。 吃完后,他挺胸抬头,趾高气扬地走出教室去刷碗。只见树上的几只喜鹊展开翅膀,“喳喳”地叫着向他飞过来。他觉得这些小鸟也是势利眼,纷纷向他讨好。他感到自己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风光过。 三月初,公社派人到各个生产队,开始兴建农村有线广播网,给各家各户安装小喇叭。 这种小喇叭由公社专业人员统一安装,不需要征求农户意见,户主只须告知安装位置即可。安装和收听有线广播,农户不负担任何费用。 彩云家的小喇叭就安装在堂屋正中的长条案上方。 以前,大队的大喇叭是利用电话线传送广播信号的,这次公社统一架设了有线广播专用线。这种专用线实际上就是一根裸露的铁丝。各家各户的小喇叭,一端接到这根铁丝上,另一端用一根铁丝埋到地下,作为地线。这样广播信号一过来,小喇叭就响了。 小喇叭每天只播三次:早上6点到8点,中午11点半到14点,晚上18点到21点。 每天清晨6点钟,《东方红》乐曲准时响起,人们听到这歌曲就会准时起床。 每天固定的节目,有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各地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等。除此以外,还有一些***选段、革命歌曲、地方曲艺和通知。每晚的广播结束曲是《大海航行靠舵手》,接着就传来:“全天播送结束,再会!” 彩云家的小喇叭装好没两天,声音越来越小。玉军开始琢磨,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它声音大一些。 他对有线广播不是很了解,只知道这种小喇叭叫舌簧喇叭,至于具体的工作原理和构造并不是很清楚。 他先给地线浇了一些水,发现声音大了一些。但过了一段时间,声音又慢慢变小了,他只好每隔一段时间重复浇水。 当他得知班里一位同学的姐姐在公社广播站工作时,便通过这个渠道找来一些资料,还意外得到两个报废的舌簧喇叭和一个舌簧耳机。 经过向广播站技术人员请教和研究,玉军终于弄明白了舌簧喇叭的基本工作原理:线圈中的舌簧 片在变化磁场和永磁场的作用下振动,从而拉动小喇叭的纸盘振动,产生音响效果。 他对那两个报废的小喇叭反复研究琢磨,觉得其中一个可能是纸盘变形,造成声音嘶哑失真。 他利用做饭时锅盖上方的热蒸汽,将其熏蒸一会,再用毛巾抹平,风干后,纸盘就平整了,声音也恢复了正常。他用这个喇叭替换了家中的小喇叭,声音比原来响了许多。 小喇叭给村民们带来了许多欢乐,丰富了大家的业余生活。晚饭后,一家人围在一起,跟着广播学唱***和革命歌曲,了解各地的新闻,有时也会联想到身边的一些事。 玉强一边听着喇叭,一边问母亲:“妈,您知道吗?李尚虎来队里借牛,要去西山耕地,准备在那里种油料作物。” “知道。你给他准备的那三十个小木牌,他都拿走了。现在就准备雇人干活了,村里有人高兴,也有人说闲话,说这是搞资本主义。” “西山那一百亩开荒地本来是我们村农业学大寨的成果,现在让他开油坊用,还要动用队里的耕牛,难怪别人说闲话。” “这是陈主任拍板定的,谁敢不执行?王红兵本来就是一个官迷,拍马屁找不到门,这下好了,机会来了,还不使劲拍。” “我觉得这种做法有点像六一年的包产到户。” “听说他这个油坊榨出来的油只能卖给国家。如果这样的话,也是给国家做贡献,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这时,玉强用手捅了一下有翠:“你不是有事要跟妈说吗?” 有翠道:“妈,我可能又有了。” “啊!又有了?这两天我就怀疑,没想到这么快又有了。” 玉军不解地问:“大嫂,你有什么了?” 彩云笑了:“傻小子,你大嫂又怀孕了。” “大嫂,你真棒!” “应该说,你大哥真棒!”玉强显然不认同弟弟的说法。 有翠有点不服气,瞪着玉强说:“你棒,那你怀一个给我看看?” “我要是能怀,要你干什么?” “大姨妈多久没来了?”彩云不想听他们斗嘴皮子,岔开了话题。 有翠道:“快两个月了。” “大嫂,这次给我来个小侄女,怎么样?” 有翠听了玉军的话,显得很高兴:“行!我也想要个丫头。” “你和我姐都怀孕了,我们家今年一下子要增加两口人。” 彩云掐着手指算了算,说:“还真是。玉兰预产期是九月份,你应该是十一月份。” 玉军道:“我希望我姐能生个男孩。” 彩云不解地问:“为什么?” “上次我姐不是说了吗?她公公盼孙子都快盼疯了。” “好你个臭小子,看着你在做作业,实际上耳朵也没闲着。放暑假了,你有什么安排?” “明天我就去砍草。” “现在有点早,但也可以砍了。” 第六十三章 1973年7-10月 七月份,山里的野草正处在生长期,秋后才是砍草比较理想的季节。但村民家里普遍缺少柴火,所以不到秋后,山上的草大都被砍光了。 玉军天一亮就扛着扁担,带上绳子和镰刀上山去了。 这个季节砍的都是绿草,比较嫩,需要在山上晒几天才能往回运。所以同一时间段,最好在相距不远的区域砍草,中途可以将前期砍的草翻晒一下,返回时再将前几天晒干的草挑回去。 近处的草已经被人砍光,要想找到连片可砍的草,至少要翻过两个山头,才有可能。 早晨,山上的露水往往比平地重。玉军翻山越岭,到处寻找新目标。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牯牛山的半山腰发现了一片长势不错的草地。 此时玉军的裤子已被露水打湿到膝盖以上——这是上山砍草常有的事,他已经习惯了。他放下扁担就干起来。 砍草和割麦子差不多,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弯腰活。一开始不觉得,时间一久就会感到腰酸背痛。玉军干了一会,被露水打湿的裤子已经被他捂干了。 八月的太阳就像一个大火球,空中烈日的暴晒和地面热蒸汽的熏蒸,让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玉军的脸上砸到草地上,瞬间就被蒸发。他担心自己一不小心会被太阳烤熟了,实在忍受不了时就躲到树林里躺一会,或跑到山脚下的小溪喝点水。 返回时,赶到前几天砍草的地方,将已晒干的草捆起来挑回家。 玉军个头矮小,体重不到九十斤,挑着一担近百斤的草翻越两座高山,确实不易。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对空着手爬山的人来说,觉不出什么;但对肩上压着百十斤担子的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上山那会儿,人往前扑、重心往下沉,脚下像生了根,摔了也是趴下去,不碍事。可下山就不同了——身子不能前倾、不能后仰,肩上那副担子却一个劲儿地把人往上提,整个人像踩在一根摇晃的木头上,脚尖发虚,小腿肚子越来越紧、越来越沉,膝盖里像灌了浆糊,弯下去就发软,直起来又发颤。 他放慢步子,让前脚踩实了,后脚才敢挪开。每走一步,肩上的扁担都在微微地颤,他咬紧牙关坚持着——他知道,这时候只要脚下一滑,人就会头朝下栽出去,担子砸下来,连伸手挡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他不敢分神,盯着脚下的路,心里反复念叨:小心,小心。 山路窄,扁担横不过来。这是挑担翻山的人最头疼的地方。 两肩轮换着扛,本是挑担子的惯用办法。可在这儿,扁担只要一横,梢头就撞上道旁的荆条或灌木,人被猛地一扯,脚步跟着乱。试过两回,玉军就不敢再乱动了。他把扁担死死压在右肩上,任它陷进肩窝里,一路走,一路被磨得火烧火燎。扁担像长在了肉里,牙关越咬越紧,汗顺着额头淌进眼角,蛰得他眼发花。他不敢停,也没法停——这段坡太陡,担子一放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闷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前面就是开阔地,坚持,坚持。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翻过了一座大山。他把担子撂在地上,弯着腰大口喘气,还没缓过劲来,一抬头——前方不到几十步的地方,站着一只灰黄色的狼,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全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四周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他不敢跑,也不敢放下担子——跑了,怕狼追;放下担子,人就没了倚仗。他不知道那只狼站在那儿多久了,也不知道它想干什么,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朝前走。 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在发抖,可那只狼好像没有躲开的意思。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希望那狼快点闪开。 可那只狼不但没躲,反而迎面走来。没有退路了,只能拼。趁还有段距离,他赶紧放下担子,抽出扁担,准备迎战。 当他拿起扁担抬头看去,那只狼已经不见了。他紧握扁担,四周环视,还是没有发现狼的踪影,这才挑起担子继续赶路。 突然,一阵扑棱棱的响声吓得他立即放下担子准备抽扁担,但细一看,发现是路旁树上的几只鸟受惊起飞发出的声音。 下山后,他一屁股坐在西山水库旁,发现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裤脚都可以拧出水来。喝了几口水库的水,感觉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水,能定神、救命。他想,如果那狼不走开,会是什么结果?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回家后,大家都为他与狼相遇感到后怕,劝他以后千万不要一人单独进山,避免不测。 这时玉军已平静下来,他开玩笑地说,他身上没什么肉,狼对他可能不感兴趣。 彩云告诉他:“不是对你不感兴趣。狼见了人也害怕,只要你的视线离开它,它马上就会逃跑。” “原来是这样。” 自七月中旬开始,持续近一个月没下过一场透雨,西山水库的水位也在不断下降。 生产队的抗旱工作进入关键时期,急得王红兵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可社员们不着急,依然我行我素。 他安排部分男劳力给秧田车水,其他劳力到西山脚下挑水浇玉米。他拿着哨子在前头户、中户和后头户不停地吹,社员们对此反应迟钝,很少有人响应——真是验证了他的那句口头语:“头遍哨子不买账,二遍哨子伸头望,三遍哨子慢慢晃。”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要改变很难。更有人把这种“大呼隆”的生产模式编成了顺口溜:“上工一条龙,干活大呼隆,出勤不出力,记的一样工。” 从他吹头遍哨子到开始有人干活,前后大约半个小时。先到的人看见后面的人还在慢慢悠悠地晃着,也不好好干,而是凑到一起东扯西拉。 刘大嘴指着还在迈着悠闲脚步向这里走来的人说:“你们看这些王家的人,是像来上工的吗?他王红兵还好意思说别人,自家人都不给他长脸。” “给队里干活,干好干坏都一样,都是那么多死工分。” “人家留着力气晚上给李尚虎干活,浇一亩地给一块钱呢。” “队里一个工才一毛钱,干几个工还顶不上给他浇一亩地。” “这种美差轮不到你我,都让老王家给包了。” “那不一定,彩云也拿到一块地。” “要不是歪头救了他儿子的命,肯定也没戏。” 刘大嘴一开头,这些人就跟着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没完。 刚干了一会,刘大嘴就朝西山的树林里走去。王红兵立即喊住了她:“刘大嘴,你干什么去?” “解手,你要不要跟我去?” “刚干活怎么就去解手?” “我拉肚子,要不要过去检查一下?” 这时有人跟着起哄:“王主任,她想男人了,你就跟她到树林去吧,那里凉快。” 刘大嘴一听就兴奋起来:“王主任,你要敢去,我就不放过你!哈哈哈……” 中间休息时,有的回家给孩子喂奶,有的躲到树林里纳鞋底,有的去打牌,有的躺在树林里睡大觉。 半个小时后,王红兵催大家干活时,哨子吹了许多遍人也到不齐,真是难啊! 即使这样,王红兵还是要兼任这个队长。他知道,让别人当队长更不好办——王家人会仰仗他这棵大树,不会把队长放在眼里,队里的情况会更糟,这肯定会影响他的威信。 晚上,一轮圆月就像一个巨大的探照灯悬挂在空中,把整个大地照得透亮。村里许多人家趁着月色到西山,给李尚虎干活。 李尚虎在西山种花生七十亩,黄豆套种芝麻三十亩。 彩云一家四口都去了。有翠觉得白天太热,把孩子放在家里又担心孩子害怕,就背着他一起干活。 彩云考虑到她有孕在身还背着孩子,劝她别去,但有翠坚持要去,彩云也没办法。 彩云一家负责的是面积为三亩六的一块花生地。玉强和玉军两人负责挑水,彩云和有翠负责浇水。 干了大约两个小时后,小鱼宝突然哭起来,还喊了两声“妈、妈”。有翠听了,兴奋得叫起来:“鱼宝会说话了,他会喊妈妈了!” 一家人全都围过来,让他喊爸爸、喊奶奶、喊二叔。小家伙只顾着哭,嘴里还是喊着“妈、妈”。 小鱼宝一个月前刚会走路,现在又会说话了,全家人感到兴奋。 有翠一高兴,背着小鱼宝回家了。彩云母子三人一直干到半夜才回去。 马上就要开学了,玉军把暑假在西山砍的最后一担草挑回家,拿着镰刀和篮子要去老虎塘洗个澡。 玉军前几天就发现老虎塘的一些鸡头果快成熟了,他准备摘一些带到学校送给杨老师。 他刚割了几个,就被三大头发现了:“兔崽子,那鸡头果还没熟透,谁让你摘的?”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全大队的人和地都归我家管,我怎么管不着?” “这是野生的,谁都可以摘。”玉军不听他那一套,继续摘。 “反了天了,竟敢顶撞我,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说着,他便跳下水,夺下玉军手中的镰刀,将其摁到水下。 玉军好不容易挣扎着站起来,又被他摁下去。 路过这里的王红雷见状,大吼了一声:“三大头,你干什么?” 三大头知道王红雷不好惹,便撒手离开了。 玉军站起来后不停地咳嗽。王红雷跳下去将他抱上来,控了控水,见他已经站不住了,只好背着他送回家。 彩云将玉军清洗处理好后,找到王红兵家里,只有三大头和他母亲在家。她愤怒地指着三大头问:“你怎么这么狠?”然后又对韩秀霞说:“你去看看玉军,差一点被你儿子给淹死了。” 三大头瞪着眼睛怒视着彩云道:“他活该!谁让他不听话?” “韩秀霞,你听听,你儿子像话吗?” 韩秀霞也不示弱,大声斥责彩云道:“你应该管好你儿子,让他把尾巴夹紧了,别不知天高地厚。” 气得彩云指着韩秀霞道:“你说的是人话吗?” 三大头看见彩云手指着他妈,上前猛地一掌将彩云推出门外。彩云摔倒在地,三大头吼道:“滚出去!再敢指我妈,就把你手给剁了。” 刚要离开的王红雷见到这一幕,上去就是两耳光,打得三大头嘴角直流血,一声也不敢吭。韩秀霞也被吓傻了,不知所措。 王红雷扶着彩云回到了家。 晚上,王红兵带着三大头来到彩云家:“彩云,对不起,我带着这混小子来给你们赔礼道歉。” 三大头道:“玉军,对不起,以后我不敢再欺负你了。” “好了,有这句话就行。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应该好好相处。”这是王红兵第一次带着儿子登门赔礼道歉。彩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希望他能管好自己的老婆和儿子。 暑假结束,玉军砍的草在后院堆起一个大草垛,大约有两千多斤,加上卖掉的一千多斤,总共砍了三千多斤。 暑假期间,他利用晚上时间给本村和邻近村民修好了几个小喇叭,基本上都是一些小毛病,如纸盆变形造成声音失真、舌簧 片偏离中心位置造成声音变小等。针对这些问题,他都认真研究,细心调整,大部分可以恢复正常。 玉军开学后,彩云觉得玉兰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了,应该过去看看。 九月初的一个早晨,玉军上学刚走,有运就过来了,进屋就喊:“妈,玉兰生了!” “啊,生了?什么时候生的?” “今天凌晨。” “大人孩子都好吗?” “都好,母子平安!” “走,我现在就过去。” 彩云匆匆忙忙跟着有运朝杨家岗赶,边走边问:“是儿子还是丫头?” “丫头。” “谁接生的?” “就是我们村的杨婆。” “杨婆好,我生玉军难产就是她接生的。” “杨婆说玉兰身体好,产前活动量大,所以生产很顺利。” “你当爸爸了,高兴吗?” “高兴,当然高兴。” “以后多为孩子和玉兰着想,不要老泡在赌场,多跟你爸学学兽医技术。” “是,听您的。” 彩云来到杨家岗时,东平早早站在村口等候。他希望彩云能留下来,帮着玉兰一起照顾好他的大孙女:“彩云,快来看看你外孙女。” “祝贺你,当爷爷了!” “我更盼望你能早一点祝贺我有大孙子。” “孙子孙女都一样,早晚都会有的。” 有运道:“我爸盼孙子都快盼疯了。” 彩云见到玉兰后,觉得她脸色不太好,显得很憔悴。 “玉兰,感觉怎么样?”彩云问女儿。 玉兰见到母亲,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妈,您来啦。我感觉还行,没什么事,就是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弄。” “第一次都这样,我和你一起弄。” “爸就盼望大孙子,结果是个丫头片子。” “第一胎,男孩丫头都一样。我见他父子俩都挺高兴的,放心吧。” “没到预产期就生了,是不是早产?” “只差十来天,不算早产,也可能是你记错日子了。” “这小东西怎么老是睡?” “小孩刚出生都是这样,没关系的。” “我还没奶,给她吃什么?” “先给她喝点米汤,然后让她吃点面糊糊。” 彩云觉得要尽快给玉兰催奶,便吩咐有运上集买些鲫鱼,让玉兰喝鱼汤催奶。 “张大哥,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我想就叫小凤,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这个名字好。” 为了帮着玉兰照顾孩子,有运和父亲睡在一起,玉兰和母亲睡在一起。 不知道是玉兰的奶水该来了,还是鲫鱼汤催的,两天后,玉兰的奶水很足。小东西吃得很带劲,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 夜里也要喂她几次,否则她就会哭闹。只要吃饱了、尿布换了,她很快就会睡着。 一周后,玉兰就把自己精心制作的小布兜给她穿上,小宝葫芦也挂到她脖子上。看着胖乎乎的小东西,她心里美滋滋的。 有涛经常给玉兰送些挂面和馓子来,还利用看望小凤的机会给玉兰塞些糖果——这是玉兰的最爱。 东平和有运杀了一只老母鸡,说玉兰爱吃鸡汤下挂面。有运还经常帮着洗洗尿布,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彩云看着这父子俩都那么高兴,心里感到欣慰。 满月时,玉兰已经能够独立担起照料小凤的重任。彩云把孩子交给玉兰,也就放心了。 玉兰坐月子期间,正是秋收大忙季节。现在秋收已进入尾声,彩云回家时见许多女社员都在西晒场翻场,便直接过去干活。 走近西晒场,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她知道,这是李尚虎的油坊传来的香味。 有翠背着孩子也在这里翻场。她告诉婆婆,这几天油坊有人病了,李尚虎请玉强在油坊帮忙。 李尚虎在西山种的花生、芝麻和黄豆,由于精心管理和照料,都获得了好收成。而队里的旱作物均大幅减产,两者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村民们有赞赏钦佩的,也有嫉妒眼红的。 现在,李尚虎的油坊正式开业。他请了一个打油师傅,还请了几个伙计,包括哑巴的父亲赵志良,李尚虎的两个女婿也在油坊帮忙。 油坊里传出阵阵打油号子声:“李哥今个起得早——嗨哟——碰见小妹在洗澡——嗨哟——哥哥快来妹想要哟——嗨哟……” 正在晒场翻场的都是清一色的女社员,听见这荤号子,有人就对刘大嘴说:“油坊里的男人们个个身强力壮,你要是去了,他们照样给你打出油来。” 刘大嘴听了,马上来了精神:“我要是去了,就把他们全部给榨干了。” “哈哈哈。”刘大嘴的话引来一阵哄笑。 翻场中间休息时,彩云走进油坊,看见玉强正在和打油师傅一起打锤。 尚虎告诉她,打油不仅要有力气,还要有技巧。今天是帮生产队打的菜籽油,从原料到成品油需要经过几道繁杂的工序:先炒籽,再碾籽,然后包饼、上榨、打锤等。 彩云不解地问李尚虎:“你们这号子怎么都是那么荤?” 尚虎道:“打油是力气活,加之炉膛内柴火整日不熄,蒸房里热气腾腾,伙计们都光着膀子穿着短裤干活。这样喊起来才带劲,大家就不觉得累了。” “玉强打油没干过,能行吗?” “师傅掌舵他助力,配合得不错。” “在你这里干活,闻着这香味真舒服,我也想到你这里来干活。” “这都是大老爷们的事,你们女人干不了。” 彩云看着旁边正在炒籽的人说:“这活我就可以干。” 尚虎道:“炒籽需要臂力和技巧,要用木铲不停翻动,控制好火候,要不时抓起一把仔细察看、品尝,确保炒干炒熟,做到香而不焦,才能保证油的香度和纯度。需要有丰富的经验才能胜任。” “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那就好。我是担心这帮男人见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会走神,出什么意外。” “你真会开玩笑,我都是当奶奶的人了,谁还会看上我?” “可你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仍然很迷人。”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讨女人喜欢。” 晚上,尚虎过来找彩云,将一瓶一斤装的玻璃瓶香油递给她:“请你尝尝我打的油。”彩云打开橡皮塞后,一股香味立即弥漫整个房间。 “这是什么油?这么香?” “芝麻百分之四十,花生百分之六十,可以称为麻油。” “这一瓶多少钱?” “什么意思?你还要给钱?” “那当然。” “我的油不能私卖,你想让我犯错误啊?” “我不能白吃你的油。” “这是我犒劳参谋长的。” “那就谢谢司令了。” “你先别谢,我还有事找你帮忙。” 彩云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尚虎道:“什么事?” “能不能帮我们做饭?” “现在谁给你们做的?” “我自己做。有时饭夹生,有时忘了放盐,有时放重了,总之做不好。” “你几个丫头不能帮你?” “有的离不开,有的不适合这里,总之都帮不上忙。” “明白,这事我包了。” “谢谢你!” “不会让我白干吧?” “每月十块钱,怎么样?” “太多了,每月五块就行。” “就按我说的。明天早饭就交给你了。” 尚虎刚走,有翠就从房里出来问:“妈,李叔说您是他的参谋长?” 彩云道:“开玩笑。” “前段时间,他老过来找您,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你没问他有什么事?” “问了,他没说,估计就是做饭的事。” “玉强救过他儿子的命,所以有什么好事,他首先想着我们。” “一个月十块钱真不少,看来他的油坊很赚钱。” “他打的油都卖给国家,赚钱有限。” “周边好多人都到他这里来换油,交给他的加工费就不少。” “村里是不是有人眼红?” “好多人都说他要发大财了。” “你别跟着他们瞎起哄。预产期快到了,注意别太劳累。” “知道了。” 第六十四章 1973年10-12月 彩云忙完家里的事,又赶到油坊做早饭。吃完就开始收拾,一切妥当后才回家。 从此,尚虎和伙计们终于可以吃到可口的饭菜了,尚虎也不需要再为吃的问题操心。 十一月十六日,有翠顺利产下一女婴,取名叫小红。全家人都很开心。带小鱼宝的事更多地落到彩云身上。可这小家伙跟他妈妈太黏糊,特别是晚上,只能等他睡着了,彩云才能把他抱过去。半夜醒了,还要找妈妈,跟妹妹争奶吃。 彩云除了带小鱼宝,还要伺候有翠坐月子,一天三顿到油坊做饭,忙得不可开交。 偏偏在这个时候,玉军上学的事又出了问题。忧心忡忡的玉军回家就跟母亲说:“妈,我们学校高中班撤销了。” “撤销了?为什么?” “校长说,我们高中班属于戴帽子高中,当时教育局口头同意办,但没有正式文件。现在教育局发通知,未经批准的戴帽子高中班全部撤销。” “那学生怎么办?” “教育局要求学校自行解决。我们校长说,他们根本没办法解决,要求学生自己想办法。” “学校怎能这样不负责?你找杨老师了吗?” “找了。杨老师说,学校只是把几个公社领导和亲属的孩子安排到区中学,别的只能自己想办法。” “你别着急,明天我去找你们校长。” 彩云带着玉军,先找了杨老师,然后又找到校领导。校长说明情况后,建议他们找教育局。 彩云当天就和玉军找到县教育局。一位中年男子接待了他们,说局长到下面检查工作去了,明天才能回来。 他们来到二楼,见局长办公室确实锁着门,只好离开了。 母子俩在离县城不远的晒场草垛里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在教育局门口等候。 他们不知道局长长什么样,只知道是个男的。所以只要来一个岁数稍大一些的男同志就上前打招呼:“请问,你是局长吗?”多数人都是瞪眼看了一下摇摇头。只有一个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停下脚步问道:“你们找局长有什么事?” 彩云说明情况后,这个中年男子对她说:“局长在县政府开会,今天不过来。” 彩云不死心,等到八点多,他们又来到二楼,见局长办公室开门了,早晨和他们说话的那个男子正坐在办公桌前。彩云又上前打招呼:“请问,你是局长吗?” “刚才我在门口不是和你说了吗?局长今天不来。”说完,转身就要走。 这时,一位女同志过来跟他打招呼:“局长,这是下午会议的材料,您先看一下。” “放桌上。” 彩云这才知道,他就是局长,便连忙拉住他:“局长,请您帮帮忙,给我孩子安排一个学校,行不行?” “你这个事,我们解决不了。你还是去找他们学校。我还有事,你们回去吧。” 彩云拉着他不撒手:“局长,这孩子就爱学习,请您给他一个学习的机会,好吗?” “松手,你听见了吗?” 这时,门外进来两个小伙子,将她和玉军请了出去。 玉军回到家,还是不死心。他有几个同学转到区中学去了,他又跑到那里找校领导,希望能接收他。 校领导说他们无权接收,必须经教育局批准才行。 玉军回到家,什么事也不想干,整天抱着书本学习。遇到不会做的题,就跑到后院,在那里不停地转圈;会做了,还要琢磨一题多解的问题。 只要一见到母亲,就哭喊着要上学,急得彩云团团转。 彩云找到李尚虎商量:“李哥,玉军上学的事,你能不能找陈主任帮个忙?” “他一再交代,让我别给他找麻烦,所以这事我不好张口。但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你说。” “让玉兰找他。” “玉兰跟他就一面之交,恐怕不行。” “你听我的,准没错!” “好吧。” “去时,帮我带几瓶麻油给陈主任。” “这个主意好,你还是在帮我。” “为了孩子能上学,我们共同努力。” “谢谢你!” 彩云来到杨家岗,对玉兰说:“唐岭学校的高中班撤销了,让自己找接收学校。我什么办法都想了,就是找不到接收学校。玉军整天在家跟我闹,急死我了。” “那怎么办?” “我想让你去找陈主任,你看怎么样?” “这可能不好吧?我和他就一面之交,而且都是一年前的事了,他可能早就把我忘了。”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你带着玉军跑一趟。不行的话,玉军也就死心了。” “好吧,我去试一试。” 她是硬着头皮接下这个艰巨的任务。她想,陈主任那么大的领导,自己就是一个农民,他能给这个面子吗?可母亲专门过来找她,把话说到那个份上,觉得不去一趟不合适。 玉兰和玉军带着尚虎准备的麻油,当天中午就赶到了县城。 陈主任得知玉兰来找他,就派人把她和玉军从接待室接到他的办公室。 “玉兰同志,你好!”陈主任紧紧握住玉兰的手。 “陈主任,您好!”玉兰显得很拘谨。 “这位是?”陈主任指着玉军问。 “这是我弟弟,叫陈玉军,是唐岭学校高一学生。” “在农村能上到高中很不易,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学习。” “可他们学校高中班被撤销了,现在没学可上。” 玉军立即上前央求道:“陈主任,求求您,给我找个接收学校吧。” 陈主任道:“这次县里撤销了一批公社办的高中班,所以有许多学生没法安排,只能回去劳动了。” “陈主任,我弟弟特别爱学习,请您帮忙给想想办法。” “这事真不好办。各个学校都是满员,确实不好安排。” 玉军再次央求道:“求求您了,不管哪个学校,只要能让我上学就行。” 陈主任问他:“成绩怎么样?” 玉兰道:“他不管在哪个学校,成绩一直都在年级前三名。” “成绩倒是不错,不上学有点可惜了。” “要不然我也不好意思来求您。” 这时,陈主任拿起笔,写了个条子递给玉兰:“你拿着这个,到县中学找陈校长,他会给你安排的。” 玉军在陈主任面前连连作揖:“谢谢您!谢谢您!” 两人来到县中学校长办公室。陈校长接过纸条,对玉兰和玉军仔细端量了半天,才问道:“谁是陈玉军?” 玉军赶紧道:“我。” 陈校长又问玉兰:“你呢?” “我叫陈玉兰,是他姐姐。” “你们和陈主任是什么关系?” 玉兰道:“他不让说。” 玉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哦,是这样。” 玉兰问:“陈校长,陈主任这条子是不是不管用?” “管用,绝对管用。我马上就给你们安排。” 陈校长直接安排玉军进入高一一班,住宿的被褥均从学校借用。还告诉高一一班的班主任孙老师,说陈玉军是县***陈主任特批的,要多加关照。 当天下午,两人就赶到唐岭学校开了转学介绍信。连校领导都感到惊讶,一再追问是通过什么关系进去的。玉兰只回答两个字:“保密”。 回家的路上,玉军显得非常兴奋,不停地问这问那:“姐,县***陈主任为什么对你那么好?你和他什么关系?” 玉兰知道他是个书呆子,不会多想,便告诉他:“因为他喜欢听我唱京剧,我俩还一起唱过。我又是第一次求他办事,所以他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那你为什么要骗陈校长?” “我们和陈主任本来就没什么关系。这样回答,他会觉得我们有关系,而且也不好再打听了。” “姐,你真厉害!你要是上过学,肯定更厉害!” “上学跟老师学,没上过学的只能在生活中学。生活也是我们的老师。” “你说得真好!” 当彩云得知这一消息后,一直压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脸上也露出了开心、欢乐的笑容。她拉着玉兰的手说:“看来陈主任说话算数!” “是啊,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彩云摸了摸玉军的头:“高兴吗?” “高兴,我姐真棒!” 兴奋的玉军,鸡叫三遍就起床,赶到县中学。学校第二节课刚开始,班主任孙老师把他带到教室,并向同学们做了介绍。他的座位安排在第一排中间位置,他感到很满意。 第二节课就是班主任孙老师的数学课。他这个班是高一四个班中成绩最好的班。孙老师不知道玉军的学习成绩如何,担心这个社办戴帽子学校的学生,会不会拖了全班成绩的后腿。 但这是县***主任的关系户,校长也要求多加关照,所以不敢怠慢。考虑玉军个子矮,只好调整座位,把他安排到第一排。 这节课,孙老师首先讲了一道一题多解的数学题。当他把四种解法全部讲完后,玉军突然站起来说:“老师,还有一种解法更简单。” 孙老师感到很惊讶,立即侧过身来,梗着脖子摇晃着脑袋,冲着玉军道:“是吗?你上来做做看。” 玉军不慌不忙地站到黑板前,用反证法列出解题的详细过程。 孙老师看后,点了点头:“嗯,也是一种解法。” 孙老师是学校一位很有威望的数学老师,每当有学生对他的讲课提出不同看法或讲到动情时,就会梗着脖子摇晃着脑袋。 玉军的这一举动,虽然让孙老师瞬间有些尴尬,但同时也打消了他的一些顾虑,所以对玉军随即产生一种好感。 玉军平时虽然不爱说话,但在课堂上显得很活跃,经常能提出一些独特的见解,给老师和同学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刚到这里,很快就显现出这种风格。 玉军能做到这一点,并非他比别人聪明,只是他比别人先走了一步而已。他的学习习惯是走在老师教学进度之前,从而使他具备了很强的自学能力。一些数理化题目有时能在梦中得到答案,而且还能在这个时刻醒来,把它准确地做出来。 这种神奇并非仙人托梦,而是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要反复思考他解不出的那些难题,久而久之,这种神奇就出现了。 语文老师姓魏。他讲课从不带课本,只是端着一个水杯。 上课时,先让某同学读一遍课文,然后结合课文给同学们讲一些典故和有趣的寓言故事等。同学们都很喜欢听他的课。 玉军印象最深的是魏老师讲的“足下”这个典故,他整整讲了一堂课。玉军听后,就想到了母亲说的那句话——做人一定要知恩图报。 魏老师原本是省报的副总编,因成分高,被下放到这里任语文老师。一次,他给同学们布置了一篇作文,没有给出确切的题目,只是要求写一个身边的人或事,题目自拟。 玉军写的是本村一位上海知青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事迹。魏老师阅后,写了这么一个批语:“独具匠心的构思!!!” 三个惊叹号很醒目。魏老师上课时,让玉军把他的这篇作文在课堂上读了一遍,并进行了点评。 这是魏老师第一次在课堂上推崇一个学生的作文,而且还写了一封推荐信,将玉军的这篇文章投到上海一家报社。 大约两周后,玉军收到报社的回信—— 陈玉军同志: 你的来稿收到。由于本报不久前刚发表了类似的文章,因此这篇稿子就不用了。希望你继续努力,积极投稿。 致以革命敬礼! XXX编辑部 1973年12月10日 玉军把来信给魏老师看后,老师告诉他:“没关系,好好写,将来会用得上!” 几天后,魏老师给玉军拿来一张前不久他投稿的那家报纸,上面有一篇文章和他投的稿子内容基本一致。 玉军感到奇怪:“不是说刚发表了类似的文章,怎么又发表了?” 魏老师看了一下,见周边没人,便跟他说:“你不懂,人情薄如纸。过去我们之间曾有过很多合作,但时过境迁,此一时彼一时!” 玉军不明白魏老师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其实,这只是他发自内心的一种感慨。如果是以前,有他的推荐信,相信这篇文章肯定会被采用的。可如今,这文章竟变成另一个作者发表了。 玉军作为一个学生,没把这事放在心里。可魏老师的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人一倒霉,往日的故友就会纷纷离你而去。 玉军到这里以后,给他印象最深刻的是班上的一位女同学,名叫唐秀丽,比他的姐姐玉兰长得还漂亮。班里好多男同学都围着她转,是班上最有号召力的人物。 学校上到校长,下到班主任,都很给她面子,她想办的事很少落空。 她最大的问题是学习成绩太差,作业基本上都让别的同学代做,还有不少同学主动要求帮她做。 不知什么原因,她和班主任提出,要和玉军同桌。孙老师积极配合,立即进行调整。由于唐秀丽个子高,为了不影响后面同学的视野,玉军和唐秀丽的座位被调到靠边的位置,唐秀丽靠墙坐在里面。 玉军和唐秀丽坐在一起,感到非常不自在。唐秀丽问他:“我也不是老虎,你老躲着我干什么?” “没有啊。” “那你离我近一点,别把通道给堵了。” “我怕碰到你。” “我身上没长刺,不会扎了你。” 下课了,玉军看见同学们有的去打篮球,有的踢毽子,有的在吹口琴,有的在教室扳手腕。只有他上完厕所后,就回到教室继续学习。 不一会,唐秀丽就回来了。玉军问她:“你怎么没去打篮球?” 唐秀丽没有回答,而是用很神秘的语气反问道:“你数理化都学得那么好,有没有什么诀窍?” “没有。” “不可能!” “真的没有!” “你觉得我们班上哪个女生最漂亮?” “当然是你!” 唐秀丽写了一个小纸条,递到玉军手里。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你喜欢我吗?” 玉军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侧着脸瞄了一眼唐秀丽,然后点了点头。 “只要你告诉我这个诀窍,我让你每天摸一下我的手心。” “我不敢!” “胆小鬼!说不说?”唐秀丽用手在玉军大腿上使劲拧了一下,疼得他皱起眉头,紧闭着嘴,没敢喊出声来。 “诀窍就是笨鸟先飞。”玉军被逼无奈,只好如实说了。 唐秀丽听了感到很失望:“废话,要飞我还找你?从现在开始,我的数理化作业和作文全部交给你了。” “不做作业怎么行?” “你接不接?想帮我做作业的人有的是,可他们的臭水平我看不上,就看上你了。别跟我来劲。” “行,我帮你做。” “这还差不多!”说完,又在玉军的大腿上拧了一下。 最让玉军受不了的是,唐秀丽上课时不干别的,就拿着那个小镜子在那照来照去。他真想夺过来给摔了,可又不敢。 这里的学生大都住校,条件虽然比唐岭学校好很多,但也有一些不方便的地方。特别是晚上,许多同学都住在一个大房子里,学校要求到点就熄灯,玉军感到很别扭。 在家时,夜间什么时候想点灯都可以,在这里就不行了。有时,他只能带着书、纸和笔到厕所去,那里一直亮着灯。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周六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他就急着往家赶。 从学校步行七个多小时,到家已是十一点多了,家人早都睡了。他见锅台上还有一碗山芋稀饭,便兑了一些开水热了一下,这就是一顿晚饭。 第六十五章 1973年12月-74年1月 第二天,他找了两个玻璃瓶,从后院的酱缸里取了一些胡萝卜条、扁豆、豇豆等,切碎后装到瓶子里。 母亲问玉军:“学校伙食贵吗?” “挺贵的,我买的都是最便宜的。” “你们班的学生农村的多吗?” “不多,也就十来个。” “那些城里的学生歧视你们吗?” “没有。我们班一个特别漂亮的女生,还主动要求和我同桌。” “那就好。你觉得她哪里漂亮?” “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漂亮,特别是她的眼睛,好像能发光。” “你的成绩怎么样?能跟得上吗?” “没问题,上次测试我的成绩是全年级第三名。” “好小子,那个要求和你坐一起的女生,可能就是因为你成绩好。” “没错,她还让我帮她做作业。” “老师知道吗?” “知道,但她会撒娇,老师也没办法。” 玉军回校后,一天三顿只买点主食,就着带来的酱菜吃,用省下来的钱买了一个手电筒。 有了这个宝贝,他夜间经常躲在被窝里看书学习,确保自己始终走在老师教学进度之前。 班里的一些男同学为了巴结唐秀丽,经常给她带零食。唐秀丽为了感谢玉军帮她做作业,有时也让他分享一些,他心里美滋滋的。 唐秀丽虽然不爱学习,但她特别喜欢体育,是学校女子篮球队的队长。在短跑和长跑项目上,女生中根本没对手,就连男生最好的成绩也很难超过她。 期末考试,玉军数学和物理全年级第一名,总成绩第二名,唐秀丽全年级倒数第三名。 寒假第二天,玉军就开始上山砍草,他要自己挣学费和伙食费。 很快就要过年了,李尚虎开始兑现承诺,发放西山种地的劳务费。彩云一共领到了十四块六毛钱,另外还领到了给油坊做饭每月十块的劳务费。 彩云觉得只是做个饭,每个月就拿十块钱有点不合适,所以她经常帮着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杂活。 一天下午,彩云正在油坊帮着烧火,突然听尚虎喊她:“彩云,县***陈主任来了。” 彩云立即出去打招呼:“陈主任,您好!” 陈主任道:“你好!” 尚虎跟陈主任说:“这就是玉兰的母亲。” “认识,上次我们见过。” “陈主任,我儿子上学的事,您帮了大忙。今晚我想请您吃个便饭,您看行吗?” 陈主任很爽快地答应了:“行啊,把玉兰也请过来。” 彩云感到很高兴:“没问题,我这就去准备。” 玉军去杨家岗接姐姐,玉强上街买菜,尚虎派人回家拿了几瓶古井贡酒,彩云和有翠忙着杀鸡、做饭。 玉兰过来后,抱着孩子陪陈主任说话。 陈主任伸手摸了摸小凤的小脸蛋,问玉兰:“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了。” “你看,她还冲我笑了。” “她想让你抱她。” “是吗?让我抱抱。” 陈主任抱起小凤,小东西瞪着眼睛一直盯着他笑。陈主任对玉兰说:“这孩子跟我好像很有缘。”说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玉兰道:“她可能知道你是大官,想拍你的马屁。” “她拍我没用,要是你拍我还差不多。” “上次我弟弟上学的事,你帮了那么大的忙,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都是过去的事了,当时办得还顺利吗?” “非常顺利。陈校长接到您写的条子就像接到圣旨一样,安排得特别好,还一再追问我们和您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说的?” “我说,陈主任不让说。” “聪明!回答得好!看来你还有当领导的潜力。是党员吗?” “不是。我一个普通社员,谁让我入党?” “看来你还要加强学习。写过入党申请吗?” “写过。” “写了申请,还要经常写思想汇报。” “也写过,就是文化水平低,写得不好。” 有翠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觉得不可思议。她只知道上次陈主任来时玉兰陪他喝酒,还有上次求他帮忙的事,没想到两人之间关系这么密切。 吃饭时,彩云把李尚虎和王红兵、陈向东也请来了。由于陈主任这次来只有他和司机两个人,所以这顿晚餐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宴。 彩云安排尚虎和陈主任坐上席,但王红兵坚持让玉兰和陈主任坐在一起,尚虎也是这个意思,彩云只好同意了。 席间,陈主任问王红兵:“你当支部书记这几年发展了几个党员?” “这个我应该检讨,一个也没发展。这项工作我确实重视不够,不过玉兰我们已经作为入党积极分子,正在进行培养。” “吐故纳新,是党组织的一项重要工作,是保持党的队伍纯洁性的重要举措。像陈玉兰这样的积极分子,应当加强培养,条件具备了就及时吸收到党组织中来,为党组织注入新鲜血液,增添新的活力。” “是,我们立即办。” 这时,玉军端了一杯酒走到陈主任面前:“陈主任,我敬您一杯!” “好,这酒我喝。但你要告诉我,你的成绩如何?” “期末考试,数学和物理全年级第一名,总成绩第二名。” “好样的!没给我丢脸。我只觉得你成绩不会太差,否则你姐也不好意思去找我,没想到你这么棒!” 彩云把有翠也喊过来:“陈主任,您帮了我们大忙,我们全家一起敬您!” 陈主任也站起来,端起酒杯对彩云说:“你这个母亲不简单。两个儿子都上了学,女儿虽然没上学,也能自学文化,不但戏唱得好,而且舞也跳得好。” 陈主任的一番话,乐得彩云嘴都合不上:“谢谢陈主任的夸奖!” 王红兵道:“玉兰也是生产能手,在女社员里是为数不多的十分工。” 陈主任对王红兵说:“我觉得玉兰具有当领导的潜力,你们要好好培养。” “是,我们一定照办!” 酒席散后,王红兵让玉兰一起送陈主任去他的书房休息。 睡觉时,小鱼宝又回到有翠的身边,彩云把小凤带在身边。一觉醒来,小凤可能是饿了,开始哭闹起来,彩云怎么哄也不行。接着小红也哭起来,有翠喂了奶后,不一会就睡着了。 小凤还是在哭,彩云抱过来让有翠给她喂奶,有翠不同意,只好把她放到摇窝里继续哄她。 有翠看不下去,便跑过去喊玉兰。 一轮明月悬挂在空中,有翠觉得都快半夜了,玉兰这么晚还不回来,肯定没干好事。 她敲了半天门,玉兰才出来。有翠见她衣扣扣错了,便跟她说:“把衣扣扣好。” 玉兰低头看了一下,连忙纠正。回到家中,抱起小凤就给她喂奶。 小东西终于不哭了,吃得很带劲。 有翠看了,忍不住嘟哝起来:“光顾自己快活,连孩子也不管了,像个做妈的吗?” 玉兰道:“陈主任唱京剧正在兴头上,不让我走,我也没办法。” “衣服都脱了,还唱京剧呢,谁信啊?” “你给我闭嘴!”玉强在里屋训斥有翠。 玉兰也回击道:“你胡说什么?我们俩一直都在唱京剧。”有翠当着家人的面这么说,让她感到很气愤。 彩云也赶紧声援玉兰:“是啊,陈主任特别喜欢京剧,你千万不能乱说。” 三人同时冲着有翠来,让她感到很生气。她亲眼看见玉兰把衣服扣子都扣错了,显然没有说实话。 她觉得在这个家里,关键时刻他们三人总是抱成一团,只有自己才是外人。 她越想越来气:“行了,是我错了。玉兰,你快过去吧,陈主任还在等着你呢。把他伺候好了,他能让你入党、当干部,多好啊!” 彩云愤怒地吼道:“玉强,还不管管你媳妇。” 玉强立刻冲出去,上去就是几耳光,打得有翠嘴角鲜血直流,又把她拖到房里扔到床上。 有翠不禁放声大哭,吓醒了小鱼宝,也跟着一起哭。玉强见有翠抱着孩子,举起的手又放下了。有翠再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抱着儿子一起哭。 睡得迷迷糊糊的玉军也被惊醒了:“妈,大嫂怎么了?” “没事,跟你哥吵架,快睡吧。” 玉兰庆幸弟弟睡得死。 尚虎知道陈主任要走,便把他准备的纯芝麻油和花生米全部装上车。这些麻油是尚虎年前专门给县领导准备的,陈主任感到很满意。 玉兰刚回来,陈向东就领着杨家岗生产队杨队长一起来到她家:“玉兰,根据县***陈主任的指示,我和杨队长研究决定,由你担任杨家岗生产队的民兵排长,杨队长不再兼任了。” 杨队长道:“以后,你就是我们队委会的成员了。” “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但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胜任。” 杨队长道:“陈营长你们都很熟,他会帮助你的。” “杨队长是老民兵排长,遇事多向他请教。希望你能协助杨队长一起,抓好杨家岗的民兵工作。” “行,服从组织决定。” 东平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什么也不肯让向东走,非要玉兰炒几个菜,大家一起庆祝玉兰当上民兵排长。 酒桌上,有运用脚踢了一下玉兰,示意她端起酒杯:“陈营长,这次玉兰能当上民兵排长,全靠你的栽培,我们俩一起敬你!” “别客气,我们只是在落实县***陈主任的指示,加强对玉兰同志的培养。下一步还要培养她加入党组织。” 有运对玉兰说:“你应该单独敬陈营长。你入党的事还要靠陈营长帮忙,以后应该多联系。”有运觉得向东不仅仅是大队干部,更重要的是他财大气粗,有利用价值。 “一口一个陈营长,我看你就是一个马屁精。这是他的本职工作,陈哥,你说是不是?” 向东道:“没错,玉兰说得对。这是我应该做的。看得出来,你爱人处处为你着想,你应该高兴。” 玉兰瞪了有运一眼:“他呀,整天就知道赌场和烟酒,只有肚子饿了才会想起我。” “你怎么能当着陈营长的面这么说我?” 这时,东平端起酒杯,示意有运和玉兰一起:“向东,我们全家一起敬你一杯!” “谢谢!” 有运道:“陈营长,你不是还要帮玉兰再写一份思想汇报吗?今晚就别走了,晚上你就睡我爸那个床,我们可能天亮才回来。” “行,要是早的话我就回去。” 东平和有运奔赌场去了,向东留下来,帮着玉兰一起写思想汇报。 向东告诉玉兰写思想汇报必须把握的几个基本要求。他边说,玉兰边写,但有些字她不会写,还要向向东请教。 写好后,看了又看,还是觉得不满意。她问向东:“我组织民兵学习‘老三篇’和开展批林批孔的内容,可以写上去吗?” “当然可以。” 玉兰又做了修改,直到九点多才写完,交给向东带走。 有运到赌场约两三个小时后,便偷偷地跑回来,在他们厢房的北窗户旁仔细探听。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感到奇怪,便悄悄来到床前,见玉兰搂着小凤似乎已经睡着了,他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第六十六章 1974年1-3月 彩云听王红兵说,他已安排陈向东去杨家岗落实陈主任的指示,现在玉兰已经当上了杨家岗的民兵排长,感到很高兴。 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想亲自过去看看,探听一下虚实。她利用去唐岭办年货的机会,顺便来到杨家岗。 当她得知玉兰已经走马上任时,心里才踏实下来,并对东平说:“你刚得了个大孙女,现在儿媳妇又当上了干部,可谓双喜临门,祝贺你!” 东平道:“感谢你养了一个好女儿,也为你们老陈家增了光。” 彩云办完年货就急着朝回赶,因为她现在受尚虎委托,负责油坊算账、收钱等工作。年前油坊正忙,周边许多人都拿着花生、芝麻和菜籽等来换油。 彩云算账不用算盘,全凭口算,既快又准。她怕尚虎粗心出差错,还给他建了一个账本,每次卖油的票据,她都保存起来。 “妈,家里来客人了,玉强让您回去。”正在油坊忙着的彩云,听到有翠喊她,便问道:“谁来了?” “我不认识。” 彩云到家一看,心中大喜,原来是李大志一家子回来了:“大志,嫂子,是你们啊!” 大志道:“彩云,我们看你来了。” 大志夫妇已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两家人坐在一起聊起了家常。 大志的小女儿见正在一旁干活的玉军,便跑过去问:“你在干什么呀?” 玉军笑着对她说:“我在修理小喇叭。” “小喇叭干什么用的?” 赵红艳告诉女儿:“就跟咱们家收音机一样,能听广播。” 彩云很自豪地向大志夫妇介绍了玉军的学习情况,以及他帮助周边用户修理小喇叭深受村民欢迎的事迹。大志夫妇很赞赏,告诉儿子和闺女要向玉军哥哥学习。 彩云找到尚虎要了一瓶纯芝麻油和二斤花生米送给大志。赵红艳非常高兴,她打开瓶塞,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她说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香油,准备带回去品尝。 大志夫妇回部队不久,就给彩云来了一封信,信中写道—— 彩云: 你好!上次带回来的纯芝麻油,我们送了一点给部长夫人,没想到部长夫人特别喜欢,问能不能再弄一点,多少钱都没关系,只要能弄到就行。 另外,能不能再弄一点花生米,我们也想给部长夫人送点过去,将来大志的进步还要依靠他们。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此致 敬礼! 赵红艳 1974年1月30日 彩云收到来信后,立即找到尚虎商量。尚虎说那批芝麻油本来量就很小,基本上都让陈主任拉走了,剩下的几瓶前几天也让公社周主任拿走了,但花生米还有不少,要多少都可以。 彩云不好意思多要,因为她知道尚虎不会收她的钱,所以提出只要两三斤就可以了,结果给了五斤。 彩云让玉军赶紧到唐岭邮局去邮寄,但邮局不给办理。 彩云又找到大志母亲,和玉军一起跑到县邮局去办理。县邮局要求提供有关部门的证明,才给邮寄。 玉军又找到陈主任,从武装部和民政部门开具了证明,才办完邮寄手续。 这时,彩云才回信说明了情况,表示歉意。 现在,玉兰按照陈主任的要求,开始加强文化课和《党章》的学习。她找来了小学一至三年级的语文课本,让有运和有涛帮助她学文化。 她觉得一年级语文课本上的字基本上都认识,就从二年级开始学。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每天会认会写十个字。 每天早上起床后,写好当天要学习的十个生字,装进口袋里。一有时间就拿出来看一看,在手上写一写。走路时,也默默地背,细细地想,记不起来时,就拿出来复习一下。 午饭后,她去水塘洗衣服,回来时心里只想着那十个生字,路过家门而不入,一直走到村东头才意识到走过了,又朝回走。 夜里,梦见自己上学了。考试时,有几个字不会写,急得她两个手心冒汗,老师一声“时间到”,把她从梦中惊醒。 起来点上煤油灯,从口袋里取出那十个生字,发现自己心中默记的和默写的都对,这才踏踏实实地睡觉。 元宵节后不久,向东拿着《入党志愿书》来到玉兰家,玉兰入党事宜进入实质性程序。 他对玉兰说:“根据王红兵的安排,他是你入党的第一介绍人,我是第二介绍人。我觉得这样也好,毕竟他是支部书记。” “行,我听你们的。” 玉兰接过来看了半天,觉得有些内容不是很明白。向东逐项给她做了详细地介绍,并告知填写的注意事项。玉兰决定以此为动力,促进文化学习,力争由自己亲手填写《入党志愿书》的全部内容。其中的社会关系和父母情况,必须回去问母亲。 向东接着跟她说:“从后天上午开始,大队组织基干民兵分批到王家峪西晒场训练,然后去西山打靶。你们队安排在第一批,到时候早一点集合队伍带过去。” “没问题。”玉兰答应得很干脆。 这是玉兰担任民兵排长后第一次执行任务,感到很荣幸。 玉兰是个要强好胜的人,当她听说要打靶,心里就有些犯嘀咕。干农活她绝对是把好手,全队只有三个女劳力是十分工,她就是其中一员。无论是重体力活还是弯腰活,都不在话下,唯独打靶是她的软肋。 上一次打靶,五发子弹只打了三十二环,勉强及格,她感到很没面子。但当时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兵,没有产生什么大的影响。如今当了排长,怎么也不能拖全队的后腿,至少要达到良好水平。 训练的当天,玉兰背着小凤,把她送到母亲那里。她把带来的《入党志愿书》递给了母亲。彩云接过后仔细翻看了一下,想到自己的女儿很快就要成为一名党员,心里感到无比自豪。 公社武装部的副部长也来到训练现场,还带了一个教官配合向东一起进行训练。 训练从走队列和匍匐前进等基本动作开始,随着教官“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和“卧倒、匍匐前进、停、起立”等口令,开始紧张地操练起来。 开始大家动作不整齐,有的已经站稳,有的才起身,特别是女民兵动作缓慢,跟不上节奏。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反复练习,动作由慢到快,逐渐娴熟,终于达到教官的要求。 接着又练刺杀和拼刺刀,教官讲解了刺杀的动作和要领,对准稻草人进行训练。教官要求大家把稻草人当作美帝,要带着阶级仇民族恨,狠狠地杀。 教官还叫出玉兰等几个人出列,进行拼刺刀示范。 接着,进行了持枪、托枪和端枪标准姿势的训练,以及各种状态转换的动作要领。 教官指着挂在墙上的几幅打飞机的示范挂图,讲解打飞机的要领。要求瞄准飞机飞行前方的一定距离开枪射击,以及立姿、卧姿和跪姿射击的动作要领。 在射击训练时,玉兰按照教官的示范,将枪托顶着右肩,左手向前抄底握着枪管下,右手弯成7字型,食指扣着扳机,脸部贴着枪托,左眼闭,右眼睁,屏住呼吸,眼睛盯住前方,做到缺口、准星、目标三点成一线。 玉兰带领全队的基干民兵来到西山打靶。这次打靶是百米距离,每人五发子弹,首先是男队员上,五人一组,然后才是女队员。 轮到玉兰上阵了,她看了看教官,心里有些发慌。 向东上前鼓励她:“保持镇定,瞄准时要屏住气,把靶心当成是敌人的心脏,一定能成功。” 听了向东的话,她充满信心,卧倒在地,沉着镇定,从准星寻找目标,扣动了扳机。“叭”的一声,子弹带着啸声向靶飞去,五发子弹全部命中,打出了良好成绩,她感到很满意。 打靶归来,彩云问玉兰:“打得怎么样?” “还行,四十一环,中上等水平。” “好样的,看来你前一段时间的努力产生了效果,进步很快!” “主要是向东指导有方。”玉兰自打当上了民兵排长,就在向东的指导下,在自家后院用木棍开始模拟训练。 “这就叫压力变动力。” “我大嫂呢?”玉兰问母亲。 “去你二婶那里了。” “我也过去看看。” 玉兰抱着小凤来到二婶这里,见玉霞正揪住小鱼宝脖子上的宝葫芦不撒手,小鱼宝使劲推她,不让玉霞碰他的宝葫芦。庆英便伸手把宝葫芦从小鱼宝的脖子上摘下来,玉霞拿着就跑到庆英的背后躲起来。 小鱼宝“哇”的一声哭起来,追着玉霞,把宝葫芦又抢回来了。玉霞哭着躺在地上打滚,庆英赶紧把她抱起来哄她:“别哭了,我让小鱼宝再给你玩一会。” 有翠也劝小鱼宝:“让玉霞先玩一会,好吗?” “不行!”小鱼宝把宝葫芦攥得紧紧的。 庆英抓住小鱼宝攥着宝葫芦的小手:“小鱼宝,玉霞比你小,你应该让着她。” 小鱼宝就是攥着不撒手,庆英没办法,只好把小鱼宝的手掰开,将宝葫芦交给了玉霞。 “二婶,您这就不对了,您怎能这样?”有翠说着,便把宝葫芦从玉霞手中抢过来,抱着小鱼宝就走了。 玉霞又躺到地上打滚。玉兰站在一旁,什么也不好说。看见玉霞这样闹腾,只好将小凤脖子上的宝葫芦摘下来递给玉霞:“小 妹妹,快起来,我把宝葫芦给你抢回来了。” 庆英立即笑了:“好孩子,别哭了,姐姐给你抢回来了,谢谢姐姐!” 玉霞拿着宝葫芦又笑了。 庆英抱养这个孩子以后,就当自己亲生的一样疼爱。虽然没有母乳喂养,只能吃一些面糊糊和碎米糊糊,但还是长得胖乎乎的。 她唯恐孩子受委屈,不管玉霞要什么,她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满足。同时,也让玉霞养成了一个坏毛病——要求达不到,就躺到地上打滚。 有翠对孩子的疼爱与庆英相比,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自己受什么委屈都可以忍受,但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她绝不接受。 自己儿时受尽了欺辱,但没有母亲、没有亲人保护她,只能默默忍受。只有三杨叔见了才会出面保护她,可三杨叔势单力薄,也难以保护她。 如今,她作为一个母亲,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不受欺辱,让他们度过一个幸福美好的童年。 三月十五日上午,大队召开支部大会,全体党员参加了会议。 会上,党支部书记王红兵带领大家学习了《人民日报》社论。接着,大会进行第二个议题——讨论陈玉兰同志入党问题。 玉兰在大会上把《入党志愿书》从头到尾很流利地通读了一遍,一直紧张跳动的心终于平静了许多。 王红兵在介绍对陈玉兰同志的培养教育时说:“陈玉兰同志特别爱学习,虽然没上过学,但自学意识很强。这次《入党志愿书》的全部内容完全由她一人填写完成,包括正文都是她对照党章,边学边写,反复修改完成的。” 到会的党员对玉兰同志的这种精神深表钦佩。 当会议进行到其他党员发表意见时,玉兰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大家会说些什么。 就是因为这个,让她昨晚一夜未眠。她担心会不会有人提出男女关系和她偷唱黄梅戏的问题,如果提到这些问题她该怎么办? 好在大家说的基本上都是赞扬的话。表决时,除一人弃权外,其他全部同意。 玉兰入党就这样顺利通过了,下一步还要报公社党委批准。 第六十七章 1974年3-6月 在回家的路上,玉兰想起在支部大会上,有的党员提出希望她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还有的提出希望她不仅要在组织上入党,更要在思想上入党。她觉得这话里有话,言下之意,她还有问题或不足。 自己究竟有什么问题或不足?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提出来?她想来想去,觉得可能还是那个问题,大家不好直说。 她觉得这个问题必须下决心彻底改正,否则自己就不配做一名党员。 刚到家门口,就听到有运和有涛正在屋里争辩着什么。见到玉兰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问:“通过了吗?” 玉兰道:“通过了,挺顺利的。” 有涛连忙接过话茬:“祝贺你!” “谢谢!” 玉兰望着地上放着的猪大肠,便问有涛:“这是你拿来的吧?” “是的,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有涛看着玉兰很严肃的表情,感到莫名其妙。 “以后不许再给我买东西,省得你老婆过来闹事!”玉兰想起不久前,就因她和有涛两人在一起唱黄梅戏,他老婆过来大闹的情景。 “这不是我花钱买的,是有运赢了,让我代买的。”有涛边说边给有运递眼神。 有运立马心领神会,连忙道:“对,这是我专门犒劳你的。” “今天这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你怎么会想到给我买这个?” “我就知道你入党的事一定能通过,我们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你怎么知道一定能通过?” “谁不知道这是陈主任的意思?能不同意吗?” 有涛立马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玉兰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是她确实符合入党条件,跟陈主任没关系。” “好了,不跟你们废话了。” 玉兰来到水井旁清洗肥肠,顺便挑水回去做饭。她见一个年近七十的五保户手提小水桶来打水,便挑了两桶水给老人送去,直到把老人家的水缸挑满了才回家。 玉兰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成为党员了。她想到《为人民服务》中把人民的利益放在特别重要的位置,如果自己能为身边生活有困难的人做一些有益的事,也应该算是为人民的利益去工作。 杨家岗有两位五保户,都年近七十了,现在生活基本上还能自理,只是一些重体力活和登高爬低的活干起来费劲。 玉兰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可以帮他们一把,努力为社会做点有益的事,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陈主任的栽培。 她忙完家务,又来到两个老人家里,帮他们洗洗、补补衣服,还给另一位老人家中的水缸也挑满了水。两位老人非常高兴,称她是个好丫头。 特别是杨大爷,觉得玉兰给他忙了半天,一口水也没喝就要走,心里过意不去,非要她坐下喝点水再走。玉兰觉得老人盛情难却,只好留下来,陪老人说说话。 回到家里,见公公已睡下没去赌场,玉兰觉得奇怪,便问:“爸,怎么没去玩?” “可能血压又高了,头昏、恶心。” “降压药吃了吗?” “刚吃了。” “前段时间是不是没吃?” “我觉得没什么反应,就停了。” “大夫不是说了吗?没反应也要坚持吃。” “看来是不能停。” “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 “爸,我想买两头小猪仔,家里不养猪不像个家。” “哪来的钱?改日再说吧。” 玉兰正在后院翻地,突然听见有人喊她,便放下铁锹回到屋里,见王红兵正在等她:“王主任,您怎么过来了?” “我去公社开会刚回来,专门过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你入党的事公社党委已经批准了,你现在已经正式成为一名共产 党员。祝贺你!” “谢谢您!这次入党多亏您帮忙。” “我帮了你,你也要帮帮我,在陈主任面前多给我美言几句。” “我没少说。陈主任说您是个人才,但需要再磨练磨练。” “好,我有耐心。等我到公社任职后,我就提拔你担任大队领导。” “谢谢您的栽培!” 玉兰心想:让我在陈主任面前为你说好话?做梦! “还有一个好消息,我在公社见到了陈主任,他说下午去看李尚虎,晚上在我那里吃晚饭,让你去陪他喝酒。” “真的?怪不得您买了这么多菜。” “当然是真的。到时候帮我问问陈主任,他对我的职务有什么考虑?” “没问题!” 玉兰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背着孩子和王红兵一起回到了王家峪。 吃晚饭时,陈主任才赶到。李尚虎、陈向东和玉兰一直在王红兵家等候。 酒席上,陈主任说他中午喝多了,只喝了几杯,胡乱吃了几口,就和玉兰一起来到王红兵的书房休息。 玉兰跟陈主任说:“您知道吗?我已经当上民兵排长,还入了党。” “王红兵都告诉我了。祝贺你,我的小宝贝!” “讨厌,谁是您的小宝贝?”玉兰揪了一下陈主任的鼻子。 “下一步我考虑安排你任大队干部。” “我行吗?” “你有这个潜能,可以锻炼锻炼。” 玉兰笑着问:“那我该怎么报答您?”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可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您满意。” “给我装傻是不是?” “没有,我是真的不知道。” “今晚别走了,好好陪陪我,行吗?” “这不是让您犯错误吗?” “只要你是发自内心的,就没有关系。” 玉兰停了片刻,才跟陈主任说:“上次您不是要我认真学习《党章》吗?我学了。那里面说,党员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我觉得这样做不符合这个要求,我也不配做一名党员。” 陈主任听后笑了笑,心想,她还真会理解,把一个原则性的大问题扯到了这里。但他觉得,一个没上过学的农民,能这样理解也难能可贵。 “玉兰啊,爱学习是好事,以后还要继续学习。” “行!我听您的,认真学习,争取进步,不但要在组织上入党,还要在思想上入党。” “好,希望你说到做到。” “那您还要我那样吗?” “这我不强求。喜欢一个人,不能强其所难。” “您真好!”玉兰两手搂住陈主任的脖子,在他脸上使劲亲了两下。 陈主任把她搂在怀里,两人又唱起了京剧。快十点时,陈主任跟她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谢谢主任,祝您做个美梦!” 彩云见玉兰这么早就回来了,以为是回来看孩子:“小凤睡得正香呢,没事,你过去吧。” “不去了,睡觉。” “怎么了?是他让你回来的?” “嗯。” “为什么?” “我说了,以后不许他再碰我。” “你怎么能这样?刚给你提了干入了党,你就变脸,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我不能靠这个,让人瞧不起。” “你不是喜欢他吗?” “再喜欢也不是我的男人。你没听见大嫂上次说得多难听?” “他那么大的领导,可能也不会干出太出格的事来,也就是有些亲热的小动作而已。为了你的前途,没必要太敏感,更不要直接得罪他。” “我想靠自己的努力干出个样来,让大家看一看。” “有志气,希望你说到做到!” 玉兰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她觉得拿《党章》来对付他,可能会让他生气,可她又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脱身。 彩云和有翠去西山点花生。今年尚虎的地又让彩云参与种植和管理。 彩云家的后院今年也准备点一些花生,种一些芝麻,免得大志他们回来过年时没有东西可换。上次大志爱人来信想要芝麻油没办成,彩云感到很不好意思,这次她提前做好了准备。 玉兰回家后,一直在想母亲的话。她不知道这次这样对待陈主任是不是忘恩负义。 她觉得上次跟陈主任在一起时有些冲动。现在这么做,既是为了挽回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也是为了改正自己的缺点和不足,真正做到在思想上入党。 自从支部大会通过玉兰的入党申请后,她就觉得应该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在工作上,队里的脏活、重活抢着干,不怕苦、不怕累、不惜力。面对“头遍哨子不买账,二遍哨子伸头望,三遍哨子慢慢晃”的现状,队长上工哨子一响,她就第一时间出动,并帮助队长催促大家快速行动。 村里有吵嘴打架的,她主动出面劝说、调解。特别是有几个爱打老婆的男人,她劝他们多理解女人:女同志白天和男人一样下地干活,晚上还要忙家务、带孩子,不容易,希望他们善待自己的老婆。 村里有户人家婆媳矛盾很严重,经常发生冲突,主要原因是婆婆传统观念太强,对儿媳的要求太苛刻。玉兰知道这个婆婆爱唱黄梅小调,她就利用晚上的空闲时间,抱着孩子过去串门,陪她唱黄梅小调。边唱边聊天,反复跟她说,如今是新社会,不能按过去的那一套要求儿媳妇,婆媳在人格上是平等的,要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互相包容。 这位婆婆还真听进去了,婆媳关系很快有了改善。不但婆媳高兴,一直夹在中间受窝囊气的儿子更高兴,给玉兰作揖感谢。 这件事让玉兰深受鼓舞,更激起了她做好这方面工作的热情,不管谁家出了问题,她都积极出面进行调解。 有一次,她在邻居家做完调解工作回来,见有运正在父亲的床上翻找东西,东平极力阻挠,两人纠缠在一起。她当时就急了:“有运,你在干什么?” 东平见玉兰回来了,连忙跟她说:“玉兰,你回来得正好。我赢了一些钱,想放家里捂热了再拿去玩,他就是不听。你看这床上都让他翻成什么样了。” “有运,爸说得对,快下来!” “你懂个屁!运气来了,必须上!” “你原来不也是这么说过吗?怎么又变了?” “你不懂,此一时彼一时。” 东平见有运拿起他的枕头就急了,连忙上去和他争抢。有运使劲一推,东平倒退好几步撞到后面的桌角上,摔倒在地。 玉兰赶紧过去扶他:“爸,您没事吧?” 有运见状也慌了:“爸,我不是故意的。” 东平指着有运:“你……你……”有运见父亲起不来,连忙将他扶到床上躺下。 玉兰仔细看了看公公的头部,没有出血,也没有鼓包,只是说话不利索,好像要呕吐的样子,觉得他可能血压高了,让他服下两片降压药,卧床休息。 快半夜时,玉兰听见公公呕吐和呼救的声音,连忙跑过来,立马闻到一股臭味。她发现公公吐了好多粘稠的液体,嘴里说些什么也听不清,左手和左腿在不停地乱动,右侧好像没反应。她觉得不对劲,赶紧跑到赌场去找有运。 有运和玉兰一起把东平抬到板车上,连夜送到公社卫生院。值班大夫看了看,让他们赶紧送县医院。 两人拉着板车,赶到县医院时,天已大亮了。经检查,血压165/105mmHg,右半身偏瘫,大小便失禁,初步确诊为高血压、中风,需住院做进一步检查治疗。 办理手续时,需交三十块押金,有运身上只有四块多,钱不够,医院不收住院。 有运看了看玉兰:“你快回去借钱。” “你为什么不去?” “我找谁借?” “都是你惹的祸,自己想办法。” “那我爸的死活你就不管了?” “谁说我不管了?我去找陈主任借。” “对,这个办法好,我怎么没想起来?还是我老婆聪明!” 玉兰一直担心上次拒绝了陈主任,他会不会生气了。借此机会可以试探一下。 玉兰很快找到了陈主任,她见陈主任显得很高兴、很热情,觉得他没生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玉兰借来了三十块钱,顺利办了住院手续,两人将东平送到内科病房。 护士提出要自备尿壶,玉兰连忙从帆布挎包里拿出一个印有“人民公社好”的陶瓷茶缸问护士:“这个行吗?” “那病人喝水用什么?” “我们可以多洗几遍接着用。” “那样不卫生。” 有运道:“没关系,我爸没那么多讲究。” 护士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一切安排妥当后,有运留下陪床,玉兰拉着板车往回赶。 玉兰赶到家时,见小凤斜着躺在床中间睡着了,旁边已被她尿湿了一大片,脸上几行泪痕,说明她已经哭了很久。她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小凤,吃奶了。” 小东西听见妈妈的声音,睁开了眼睛看了看,突然放声大哭,哭得非常伤心。玉兰赶紧喂她奶吃,小东西边吃边抽搭着。 第六十八章 1974年6-7月 现在最让玉兰着急的是,借陈主任的钱什么时候能还上。她担心时间久了,可能会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天一亮,玉兰就来到娘家。彩云得知情况后,从发福那里借了十元,又从尚虎那里借了二十。玉兰拿到钱,随即赶到县城找到陈主任还钱。 陈主任说什么也不要,玉兰有点生气了,对他说:“陈主任,你要是不收下,我这一辈子都不见您了。” 陈主任笑了笑:“看不出来,你还挺有个性。好了,我收下。” “这还差不多。否则,以后我就不好意思再见您了。” “真是一个可爱的小丫头!” “还小丫头呢,都是孩子妈了。” “可你那天真甜蜜的微笑,仍然像是一个小丫头。见到你真开心。” 玉兰来到县医院,公公正在输液。见到玉兰,东平就问:“小凤……小凤?” 东平说话虽不清楚,但玉兰知道他的意思:“爸,您放心,小凤放在我妈那里。您感觉好些了吗?” 东平点了点头。 有运告诉玉兰:“大夫说,爸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不好说,下一步主要就是对症治疗。” “不知道会不会瘫痪?” “说不好。” “借陈主任的钱已全部还了。” 有运一听,拉着玉兰来到病房外,跟她嚷嚷起来:“你傻呀?他那么大领导,根本不在乎这点钱,过不了多久他就忘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俗话说,好借好还再借不难,谁像你光借不还。” “行、行,你老有理。天快黑了,明天再回去吧。” “那我住哪儿?” “你去找陈主任,让他给你安排。” “这种小事不好意思麻烦他。” “也好。我昨晚一夜都没怎么睡,今晚你陪床,我到门诊的椅子上睡一会。” “行。” 天一亮,玉兰就朝回赶。到王家峪时,已经是下午了。母亲的大门紧锁,她听见小凤正在哭,赶紧去找母亲。 彩云和有翠都在西冲插秧。干活的人见到玉兰,有热情打招呼的,也有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的:“听说县***主任看上她了,让她入党当干部,真是好福气。” “人家长得那么漂亮,能歌善舞,还特别的风流,当官的能不喜欢吗?” 玉兰听到这些,只好加快步伐躲开。这时,旁边的韩秀霞站了起来:“是玉兰啊,你现在可是大红人了,有了陈主任这个靠山,连你妈现在都神气起来了。” “小表婶,请您不要乱说。” “怕什么?长得漂亮就是资本,像刘大嘴那样的,就是脱光了搂着陈主任也没戏。” “玉兰,给你钥匙。”彩云知道,韩秀霞那张臭嘴什么脏话都说得出来,她想让玉兰赶紧离开这里。 小凤正在家哭,玉兰也急着要回去,拿着钥匙立即离开。 玉兰打开门,见小凤还在闭着眼睛哭,嗓子都有点嘶哑了,心疼得她立马抱起小凤,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小宝贝,妈妈回来了!” 小凤看见了母亲,停止了哭泣,开始吃奶,一边吃一边抽搭着。 三岁的小鱼宝听见有人回来,便从床上下来。玉兰喊了声:“小鱼宝,快过来,知道我是谁吗?” 可能是玉兰平时来得少,小鱼宝一下子想不起来叫什么。玉兰告诉他:“我是你大姑。” “大姑。”小鱼宝跟着喊了一声。 玉兰听了很高兴:“哎,好孩子!”在小鱼宝的脸上亲了一下,拉着他到后院摘了一根黄瓜,在裤子上擦了擦,递给小鱼宝。小家伙吃得可开心了。 到了晚上,玉兰抱着小凤去看望二婶。庆英正在喂玉霞,玉兰道:“二婶,玉霞都三岁了,还喂她?” 庆英道:“她自己吃弄得满身都是,还不如喂她省事。” “小鱼宝早就自己吃了,练练就好了。” “你又给小凤做了一个宝葫芦?” “是啊。她爷爷一看宝葫芦没了就跟我急了,说宝葫芦是个吉祥物,能辟邪,能保佑孩子平安,非让我找回来不可。到哪找去?只好安慰他,等到夏季指甲花开了,再做一个。这不,指甲花刚开,我就做了两个,给小红一个。” “有翠这下高兴了吧?” “是的。” 玉霞吃饱了,便跑过来抓住小凤的宝葫芦:“妈妈,这个比我的大。” 庆英赶紧问玉霞:“你是不是想要大的?” 玉霞点了点头:“嗯。” 庆英道:“小凤这么小,还是戴小的合适。来,换一个。”说着,就把小凤的大宝葫芦换给玉霞。 “这个原来就是小凤的,又还给小凤了。”玉兰知道小凤还不会争,换就换吧。 没一会,小凤就睡着了,玉兰抱着孩子回去了。 睡觉时,母亲问玉兰:“你公公的病怎么样了?” 玉兰道:“已经脱离危险了,问题不大。”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有运技术拿不起来,时间长了,恐怕兽医业务就没了。” “我也是担心这个。原来家里的开支都靠他,现在他这样了,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出院后,你和有运好好伺候,也许很快能恢复正常。” “但愿如此吧。” 一周后,玉兰知道公公要出院,便拉着板车去县医院,和有运一起将公公接回家。 东平一到家,就喊:“小凤……小凤……”玉兰又赶紧跑到母亲那里,背着小凤朝回赶。 玉兰抱着已经熟睡的小凤来到公公床前。东平看见小凤脖子上的宝葫芦,就笑了:“葫芦……葫芦……”还伸出左手想够又够不着。 玉兰连忙把宝葫芦递过去,东平攥在手里,不停地说:“好……好!” 东平一直都把宝葫芦看得很重,见到小凤脖子上戴着宝葫芦,心里就乐了。 东平现在右半身偏瘫,大小便失禁,说话不利索,不能站,不能坐,只能卧床慢慢休养。 玉兰这几天好不容易找来一些破旧的碎布条,缝了几块大尿布,现在终于用上了。 东平每天不是屎就是尿,需要经常洗、晒、换,比弄小凤还费劲。好在公公身上的清洗和换尿布大都是有运承担,玉兰主要是配合。 玉兰刚给公公换完尿布,有运一瘸一拐回到家:“玉兰,快扶我上床。” 东平听见了,赶紧问:“你……怎么……了?” 有运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摔了一跤。” 东平叹了口气:“唉。” 玉兰把有运扶上床,然后关上房门,悄悄地问有运:“说实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被陈二愣打了。” “伤到哪里了?” “我的腰可能被他打坏了。” “我看看。” “这不是外伤,是内伤,你怎么看?” “他为什么打你?” “你让我休息一会好吗?” 玉兰见他不愿说,也就没再问了。 “有运……来……”有运听见父亲在喊他,便跟玉兰说:“玉兰,我的腰动不了,你过去看看爸怎么了?” 玉兰走到公公床前,就闻到一股臭味。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有运现在动不了,只能自己来处理。 东平见到玉兰,又喊:“有运……有运……” 显然,公公想让有运过去给他清理。 当玉兰端着一盆水和几个尿布站在公公床前时,她不知如何是好。虽说公公是长辈,可他毕竟是个四十多岁、体格健壮的男人,她知道他是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她真的感到很为难。 她想,如果是自己的父亲,能顾及这些而不管吗?不能! 她跟公公说:“爸,有运摔伤了,还是我来给你清理吧。”她果断揭开盖在公公身上的床单,把公公的身子翻向里侧。身下的尿布上、屁股上都是屎和尿,擦洗干净后,又把他放平成仰卧位。 如何清洗?她感到难以下手,怕被别人看见了当笑话传。于是,她跑过去将大门插上,心里感到踏实一些,才拿着尿布仔细地进行擦洗…… 七月的天气本来就十分闷热,加上第一次给公公如此清洗,心情格外紧张,一个看似简单的活,弄得她满身大汗。 玉兰放工一到家,又闻到一股臭味。有运也着急了:“你终于回来了,赶紧给爸清洗一下。”玉兰只好照办。 刚吃了晚饭,陈二愣就过来找有运。玉兰立即迎上去问他:“我正想找你呢,有运被你打得起不了床了,你看怎么办?” “什么?谁打有运了?” “你装什么装?昨晚被你打得都走不了路了,躺下后就起不来了。” “不可能!有运呢?” “躺在床上。” 陈二愣来到有运床前,抓住他就问:“说,谁打你了?” 有运看了玉兰一眼,又看了看陈二愣,颤颤巍巍地说:“你是不是推了我一下?” “我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你的肩,什么时候打你了?你给我起来,装什么装!” 有运被陈二愣从床上拖到地上,站在那儿晃动了几下身子:“哎,怎么好了?没事了?” “真能装,我警告你,‘抵债’的事别忘了,否则我饶不了你!”说完,扬长而去。 玉兰感到很生气,当即问公公:“爸,您在家没发现他是装的?”亏得玉兰没听清“抵债”的事,否则事就更大了。 东平道:“我见他扶着墙出来喝水,好像很难受的样子,不像是装的,怎么一下子就好了呢?” 玉兰上前揪着有运的耳朵问:“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运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知道,好像被他一吓唬就好了。我再出去溜达溜达,看看是不是彻底好了。”说完就朝外走。 “回来!” 有运听到玉兰的吼喊声,知道她想干什么,便加快步伐逃了。 身无分文的有运,在赌场只能当看客,但他仍然感到很高兴。因为他终于把伺候父亲的差事顺利地交给了玉兰——这是他这次装病的重要目的之一。 在这以前,有运经常在赌场玩得高兴的时候,玉兰过来喊他回去给父亲清洗。他觉得这不仅仅是又脏又臭的活,更重要的是,有好几次回去给父亲清洗完毕,回赌场后都输了。所以他觉得这事晦气,赌钱的人不能干这活。 他想了很多办法,做了很多工作,让玉兰给父亲清洗,玉兰一直未接,父亲也不乐意,所以他才出此下策。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 一天,玉兰发现家里的盐、碱和煤油都快没了。她知道,现在公公身上分文没有,有运那里不可能拿钱来买这些东西。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卖鸡蛋。 上次彩云来看望东平时带了二十多个鸡蛋,玉兰都放在床底下的坛子里,加上家里两个老母鸡下的蛋,一共存了三十多个。玉兰准备明天上街卖二十个,换点生活必需品。 她提了个小竹篮子去取鸡蛋时,惊讶地发现坛子是空的。她一下子慌了,连忙问公公:“爸,这坛子里的鸡蛋怎么没了?” “是吗?看看……别的……地方。” “我一直都放这里。” “多少个?” “一共三十多个,一个都没了。” “问问……有运。” “除了他,没别人,肯定是他干的。” 玉兰气冲冲地跑到赌场,见有运正玩得高兴,更加来气:“有运,出来!” 有运装作没听见,继续玩。 玉兰冲到有运跟前,抓住他的衣服朝外拽:“我喊你没听见啊?” 有运猛地一甩手,手背正好打在玉兰的脸上,打得还挺响。赌场的人接着就开始起哄:“有运,长本事了,开始打老婆了!” “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们都要记住!” 玉兰控制不住心中的委屈,“哇”的一声哭出来。回到家里哭得更伤心。东平见了,哆哆嗦嗦地问:“玉兰,你……怎么……了?” 玉兰只是不停地哭泣,拿起床单把自己的衣服包起来,背起小凤:“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她甩下这句话,背着孩子就走了。 玉兰听见公公在不停地喊她,但她头也没回,义无反顾地走了。 玉兰赶到娘家,母亲和玉强他们都已睡下,只有玉军还在煤油灯下学习。 “大姐,您回来了。”玉军跟姐姐打招呼。 玉兰道:“嗯,还没睡啊?” “没有,我看看小凤。” 小凤已经在玉兰的后背上睡着了,玉兰把她放到母亲的身边。彩云还没睡着,见玉兰这么晚背着孩子回来,觉得奇怪,但当着玉军的面也不好多问。 玉兰一夜都没睡好。想起婚后这几年,她一直都在努力,希望有运能成为一个好男人、好丈夫。 从想方设法帮他治病,到苦口婆心劝他戒赌,从鼓励他学技术,到激励他担起家庭重任,没有一样能让她满意。她觉得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离婚,是玉兰最不想看到的结局。她知道母亲也不会同意——毕竟这是换亲。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太累了,实在是扛不住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跟母亲说,说深了怕母亲伤心,说浅了又怕母亲觉得自己小题大做,没事找事。 天还没亮,玉军就吃完早饭,上山拾柴去了。 玉兰见母亲已经醒了,便问:“妈,玉军怎么这么早就走了?” 彩云道:“从暑假开始,天天都这样。早一点去,趁着凉快拾柴,然后挑到三隆集去卖。” “他这身子骨别累着了,不能天天都这么干。” “我说了他不听,觉得自己没事。” “他也不小了,对象的问题该考虑了吧?” “不着急,等高中毕业再说吧。” “他虽然学习好,但体质太弱,将来找对象可能是个问题。不知您是怎么想的?” “老话说‘灯头小满屋明,秤砣小压千斤’。别看他身板瘦小,可他脑子灵,爱学爱钻研,将来肯定有出息,你不用担心。” “大嫂最近对您还好吗?” “你哥在家就好些,不在家时就来劲。不说她了,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我这次回来就不回去了,以后我带着小凤跟您过。” “什么意思?” “我要和他离婚。” “啊!离婚?”彩云腾地一下坐起来,“之前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要离婚?”彩云一听,脑子就大了。 “一言难尽。”玉兰把这几年来一些难以启齿的事,包括“借种”等全都告诉了母亲。她觉得憋在肚子里太难受,不吐不快,可这些事无法跟别人说,只能跟母亲说。 彩云听了,又缓缓地躺下了:“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个有运真不是东西。这样也好,回来住一段时间再说。”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您跟谁都不能说,特别是大嫂。我回来她肯定不高兴。” “不怕,有你哥在,她不敢太过分。” “我不能老在家里待着。油坊李叔那里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事可做?” “我帮你问一问。” 有翠得知玉兰要离婚的消息,先是感到惊讶——她一直以为玉兰和有运处得不错,脾气性格也好,怎么会突然要离婚呢? 她细一想,觉得也正常。有运这种人,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了。她庆幸自己跳出这个火海,逃出这个魔鬼之地。 但她相信,有运轻易不会放过玉兰,要离婚也不是那么容易。 有运在赌场无意中打了玉兰,还说了一些嚣张的话,冷静下来后很后悔,心里感到不踏实,便离开赌场回家。 “玉兰,玉兰!”有运刚到家门口,就开始喊起来。 “走了……回了……小凤……”东平见到有运,想说的话太多,可又说不出来,只是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字。 有运急着问父亲:“玉兰去哪了?” 东平道:“娘家……离婚……” 有运一听,知道事情闹大了。他见床底下放鸡蛋的坛子已被搬出来了,估计玉兰就是因为此事到赌场找他去的。他觉得自己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他知道“抵债”的事玉兰不可能同意,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荒唐,只好出此下策,还了陈二愣的赌债。 玉兰一走,家里所有的事都落在有运一人身上。东平一再催促他把玉兰接回来。有运觉得玉兰正在气头上,去也白去,过几天等她气消了再去接,效果可能会好些。 东平床上的屎尿不断,整个屋内气味冲人。不管父亲怎么喊叫,有运都装作听不见。东平没办法,只能忍受着。 家里的煤油没了,晚上只能黑着;盐也没了,先忍着。几顿下来觉得不行,只好厚着脸皮去找有涛,说玉兰娘家有事回去了,请他从街上带一斤盐回来。 有运不愿让别人知道玉兰要和他闹离婚的事,每当有人问起玉兰,他只是说娘家有事回去了。 可王家峪和杨家岗都是一个大队,消息传得很快。没几天,村里人都知道玉兰闹离婚的事。这下子有运开始慌了,他觉得玉兰这次是要跟他动真的,他有点扛不住了,一大早就跑到王家峪去找玉兰。 玉兰在娘家这几天,主要是帮着李尚虎做一些田间管理的杂活。由于天气炎热,她只是早晚去西山给田间清除一些杂草,松松土壤。 尚虎的一百亩地,今年种了花生、芝麻、黄豆和油菜四种油料作物,长势良好,与生产队要死不活的旱作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不出现大的干旱,将又是一个丰收年。 玉兰现在的心情很矛盾:自己刚入了党,又当上了干部,就开始闹离婚,她总觉得背后有人在指责她,更觉得对不起陈主任的栽培。 可她又觉得,实在无法跟有运这样的人长期生活下去,想改变他又做不到。 她想到自己离开后,杨家岗的民兵工作怎么办?那两个五保户怎么办? 她既盼望有运来接她,又害怕有运来。 有运见到玉兰时,一个劲地赔礼道歉,求她回去。玉兰就是不搭理他,抱着孩子躲到后院。她走到哪,有运就跟到哪,一会儿表决心,一会儿打自己的嘴巴,弄得玉兰心里更烦:“你有完没完?滚回去!我们之间结束了。” 有运又找到彩云:“妈,您帮我说说。只要玉兰答应跟我回去,我一切都按她的要求立即改正。” “玉兰已经对你失去了信心,一下子转不过来。你先回去,我再做做她的工作。” 有运没办法,只好灰溜溜地回去了。 盛夏的太阳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把整个大地烤得像一个蒸笼。玉兰正拿着毛巾,不停地给小凤擦汗,忽听门外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玉兰……小凤……” 玉兰出门一看,原来是有运用板车把父亲拉过来了。她赶紧上前:“爸,这么热,您怎么过来了?” “玉兰……回家!”东平望着玉兰说。 当得知玉兰公公过来了,彩云、玉强和玉军都过来打招呼。有翠也过来喊了一声“爸”。东平笑着说:“有翠……想你……” 彩云知道东平坐不住,就让有运和玉强把东平抬到她床上休息一会。东平说什么都不同意,没办法,只好把他拉到门前的树阴下。 玉兰端了一盆冷水,拿了一条毛巾,给公公擦了擦脸。玉兰觉得不管有运如何,公公对她还是不错的,对长辈应该尊重。 东平冲着玉兰喊:“小凤……小凤!” 玉兰赶紧回去把小凤抱过来。东平见到大孙女,双眼流出了热泪:“我的……孙女!” 小凤看见爷爷,显得很兴奋,两条腿开始踹起来,两只小手不停地拍着,就像欢迎领导来检查工作似的。虽说还不到一周岁,但她已经可以表达自己的感情了。 第六十九章 1974年7月-1975年2月 有运看到这里,觉得自己的这一招效果不错。虽然让父亲受了一些罪,但只要能把玉兰请回去,相信父亲能理解,也会高兴。 东平拉着玉兰的手,含泪恳求:“回家……回家!” 善良的玉兰连连点头,东平笑了,有运和彩云也都笑了。 玉兰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命,就像那头老牛一样,应该无怨无悔,勤勤恳恳地去耕耘,踏踏实实地去生活。 临走时,尚虎塞给玉兰五块钱,说是这几天的劳务费。玉兰觉得太多,一再推让,最后还是彩云示意她才肯收下。 有运拉着父亲,玉兰抱着小凤,一家人离开了王家峪。 玉兰他们刚离开,就有三个警察来到西晒场。彩云和村里的一些人立即围过去看热闹,发现他们都进了大队部。 没一会,王红兵和三个警察一起进了油坊,彩云跟着来到油坊门前。接着里面就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叫你拿你就拿,废什么话!” “小屁孩,你跟谁说话呢?老子不吃你这一套,给我滚!” “你敢!要是再不交账本,就把你捆起来带走!” “你捆我?老子打美国佬的时候,你还不知在谁腿肚子里转筋呢!你捆个试试!” 彩云见尚虎同一个年轻的警察发生争执,怕两人动手打起来,立即进去劝阻:“尚虎,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然后又对那个年轻的警察说:“账本我给你拿。” “你是谁?” 王红兵道:“她是这里的会计。” “那好,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警察拿到账本,又回到大队部,彩云也跟着进去。 一位年长的警察和那位年轻的警察开始查看账本和票据。一位中年警察对彩云说:“我是县公安局的,这两位是地区公安局的,他们要查账,请你配合一下。” “没问题。尚虎脾气不好,请多包涵。” “没事。***陈主任说了,让你们配合一下。” “好的,我们积极配合。” 那两个查账的边查边嘀咕:“怎么没有村民换油的账啊?” “是不是有两本账?” 那位年长的警察问:“会计呢?你们是不是还有一本账?” 彩云道:“没有,就这一本。” “村民不到你们这来换油吗?” 尚虎道:“来换,没记。我这里没有会计,只有量大的,才请她帮着记一下。” “你这可不行啊,成品油和原料都应该详细记账。” 彩云道:“行,我们立即改,全部记账。” “你们换油收的加工费一年有多少?” 尚虎道:“没统计过。” “加工费是交给大队还是公社?” “这油坊是我花钱建的,交给谁啊?交给我自己。” “这可不行,你这是搞资本主义,是违法的。” 彩云听说违法,觉得问题严重,赶紧解释道:“警察同志,他这有些特殊。他是革命功臣,是部队转业干部。他看到家乡周边没油坊,村民们都没油吃,就放弃了干部身份和城里的工作,来这里为我们办好事。这也是县里特批的,这一点我们王主任可以作证。” “你倒挺能说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就是一个种地的农民。” “不像。” 接着,他又问王红兵:“这位女同志刚才说的是实情吗?” 王红兵道:“是实情,这个我可以作证。” “好吧,你带我们去看看那一百亩地。” “行,我带你们去。” 彩云和尚虎也一起跟着到了山上。 看完回来后,那位年长的警察对尚虎说:“生产队开拓的一百亩荒地,虽然未纳入集体耕地面积,但借给个人耕种的行为违反了大寨精神,背离了社会主义道路。收取的加工费装入个人腰包,就是搞资本主义。你的问题我们回去研究后再处理。今天就这样了,我们随时可能来调查,希望你别远走。” 彩云怕尚虎和他再呛起来,连忙接过话茬:“警察同志,这个您尽管放心,他一直都在这里。” 三位警察离开后,彩云问尚虎:“虎哥,怎么回事?”彩云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称呼他了。 尚虎道:“有人举报到省里,还是说我搞资本主义。今天是地区公安局和县公安局过来进行联合调查。事实证明,我一百亩油料作物的榨油产品没有擅自向外销售,都卖给了国家。就是加工费的问题可能有点小麻烦。” “估计会怎么处理?” “现在不好说。陈主任和地区***主任关系不错,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这次举报和上次是一个人吗?” “应该是。上次举报到地区,陈主任没让查,直接给摁住了,所以没人知道此事。这次是瞒不住了。” “肯定是你这个火爆脾气得罪了谁,现在要报复你。” “据陈主任说,可能是他们***内部的人干的,矛头不是冲我,而是冲着他来的。” “千万别让陈主任受牵累。” “我也是这么想。” 玉军暑假就要结束了,他拾柴和砍草卖的钱已经够自己新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了,还存下一些草在后院堆起一个草垛。 开学不到两个月,玉军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起初只是发烧,浑身酸痛、乏力,接着两个膝关节开始疼痛、红肿、灼热,活动受限。过了两天,膝关节刚好转一些,两个肘关节和腕关节又相继出现相同的症状,连作业也没法完成了。唐秀丽从家里带了些退烧药给他,吃了似乎没什么效果。 玉军坚持了几天,实在扛不住了。唐秀丽陪着他到县医院看大夫,诊断为风湿性 关节炎,开了一些药就回来了。吃了几天药,症状似乎有所缓解,可过不了多久病情又加重了。就这样反反复复,持续了两周多,学校让他回家休养一段时间,等病好了再来上学。 玉军回到家,彩云听说是关节炎,也没当回事,只是让他在家休息和学习。休息几天后,病情仍然未见好转,有时高烧,有时低烧,特别是变天前夕或阴雨天,关节疼得更厉害,只能卧床休息。 大队合作医疗室的赤脚医生王福义过来看了以后,只给了一些阿司匹林,别的药没有。彩云见玉军非常难受的样子,才意识到这个关节炎不一般,便带他到县医院去检查。结果跟上次一样,也是做了一些检查,开了一些药就回来了。 经过几次反复,彩云下决心带他到南京去看病。两人一大早就出发,赶到南京时,已是傍晚了。本想在汽车站候车室过夜,可十点左右,工作人员过来把他们赶出去了。两人就在车站门前的马路上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两人来到南京鼓楼医院排队挂号。这里看病的人太多,上午的号没挂上,挂的是下午的号。大夫看后,做了心电图、拍片子和化验等检查。结果是血沉增快,抗O升高,诊断还是风湿性 关节炎,开了几种药就离开了。 回到家,玉强见了就问:“大夫怎么说?” 彩云告诉他:“就是风湿性 关节炎,但开的药跟县医院有些不一样。” “大医院看病贵吧?” “加上交通费,一共花了十几块钱。” 正在做饭的有翠听了,马上就火了:“啊?十几块?怎么花这么多钱?” “做了几种检查,开的药也比较多。” “不就发热吗?为什么非要到南京去看?” “主要是想进一步明确诊断,看大医院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们累死累活供他上学,现在又要看病花钱,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玉强冲着有翠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有病不看行吗?” “什么叫废话?我们花一毛钱都心疼,他这好,一次就花了十几块,这日子没法过了!”说完,将手中的水瓢狠狠地砸在地上,跑进房里,将门使劲一关。 玉军赶紧跑过去安慰她:“嫂子,别生气了。这次大夫给开了好几种药,说不定就能彻底治好了。” “要是再犯呢?” “如果再犯的话,也不到南京去了,就在县医院看就行了。” 一周后,玉军的病情好了许多,生活和学习基本上不受影响,玉军觉得应该是好了。 可是没多久又犯了。彩云又带他到南京去,跟上次一样,还是做了那些检查,开的药也一样。 但这次,彩云没敢如实跟有翠说,只是说到县医院看病去了。 快到毕业考试了,玉军坚持到学校去参加考试,考试成绩在年级排名第六,他比较满意,班主任孙老师也感到高兴。 毕业分别时,唐秀丽为了感谢玉军帮她做作业,提出要和他握手告别。玉军见没人注意他们,便勇敢地握住她的手,但很快就松开了。 春节前,尚虎收到陈主任的来信,主要内容就是举报的事已经给他摆平了,让尚虎年前多打一些纯芝麻油,准备给地区和省里的几个有关领导也送一些。尚虎有什么事,都会跟彩云说。彩云得知此事,首先想到要给大志夫妇备一点。 去年大志爱人来信让她办的事没办成,心里一直放不下。过去大志两口子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给了她很多帮助,这个情现在应该想办法还。她提前把后院收的几斤芝麻交给了尚虎,希望给她留两斤纯芝麻油,尚虎当然会答应。彩云还准备了一些花生米和鸡蛋——这都是大城市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就在此时,彩云接到了大志爱人赵红艳的来信,还是想要纯芝麻油和花生米。彩云知道赵红艳很看重那位部长夫人,所以她觉得准备两斤纯芝麻油有点少。她去找尚虎商量,尚虎知道彩云是为了报答大志夫妇的恩情,答应给她五斤纯芝麻油、五斤纯花生油。彩云感到非常高兴,觉得赵红艳这次肯定会满意的。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彩云突然接到赵红艳的来信,说大志得病住院了,春节回不去了,问纯芝麻油能不能想办法从邮局寄过去。 彩云知道,这么多油,邮局肯定不给寄,这让她感到为难。尚虎建议她直接给送过去,他担心这油坊以后还让不让继续干,如果不让干了,再也弄不到这种纯芝麻油了。 彩云觉得是个办法。她不知道大志得了什么大病,既然需要住院,应该病得不轻。她很想去看看,也可以了解一下大志在部队的生活是什么样。 她又在村子里收了十来斤鸡蛋,加上原来准备的和大志父母给的,一共有二十来斤。她将鸡蛋放入木桶,里面放一些稻壳作为缓冲,防止破损。 尚虎对彩云的事特别上心,专门从家里拿来了两只咸鸭子和两刀腊肉送给她。彩云还杀了两只老母鸡和一只公鸡,大志父母也准备了公鸡和母鸡各一只,还备了一些绿豆,加上花生米,一共八十多斤。 彩云找了两个麻袋,将所有的东西全部放入麻袋里。一个里面装的是鸡蛋、花生米和绿豆,另一个里面装的是油、鸡、鸭子和腊肉。捆绑固定后,用一个竹扁担挑着。玉强送母亲从蚌埠上了火车,然后给大志叔发了个电报。 经过两天一夜的运行,火车终于到达了燕北火车站。彩云挑着两个麻袋,出了火车站后,见不到赵红艳的踪影,心里有些发慌。她想,可能是他们没收到电报。她从衣兜里掏出赵红艳来信的信封,经询问,很多人都不知道如何乘公交到达这里。后来她专找穿军装的问,结果有个小伙子告诉她详细的乘车路线,并给她写了一个纸条。彩云按照这个线路,中间换了两次车,最后到达目的地。 原来大志的部队在燕北远郊区,这里是一个丘陵地带。彩云到这里时已是下午了。部队大门口有两个持枪的战士站岗,不让进,必须有大志家人来接才可以进去。传达室值班人员说联系不上大志家人,没办法,彩云只能在外面等。 “赵红艳!”快到傍晚时分,彩云见走过来的人像是大志的爱人,激动得直呼其名。 “彩云?怎么是你?”赵红艳见是彩云,感到非常惊讶。 “嫂子,还真是您!站岗的不让进,我一直在这等。” “没想到你会来,提前拍个电报我也好去接你。” “我买了火车票后,我儿子就给你们拍电报了。” “大志上午手术,我早早就去医院了,所以没收到。” “大志怎么了?” “急性阑尾炎,小手术,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 赵红艳领着彩云,穿过办公区,来到家属院。门卫告诉她有大志的电报,上午家里没人,一直放在这里。赵红艳一看,正是彩云发来的电报。 赵红艳住在一栋四层楼的三层。在外面她不好意思问,到家后,便忍不住问彩云:“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都是什么呀?”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彩云将两个麻袋解开,边拿边介绍。她见赵红艳那张小嘴乐得一直合不上。等彩云介绍完了,赵红艳猛地一掌拍在彩云的后背上:“哎呀,我亲爱的彩云,你真棒!” “嫂子,你喜欢就好!” “喜欢,太喜欢了!今晚我就要给部长夫人来个特大惊喜!” 彩云告诉她,有些东西是大志父母给捎来的。 晚饭后,赵红艳和儿子提着两个装得满满的篮子,去部长夫人家。 彩云仔细察看了大志家的摆设。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看得出来,大志夫妇住阳面的主卧室,两个孩子住阴面的小卧室。主卧室的床头上方挂着大志和赵红艳的合影照,大志穿着一身草绿色的军装,显得特别精神。 没一会,赵红艳就回来了,脸上还能看出那股兴奋劲:“彩云,你猜部长夫人怎么着?” 彩云道:“我猜不出来。” “她见了我送去的东西,打开纯芝麻油瓶塞子,一下子笑出声来了。我很少见她这么高兴过。” “正好过年能用上。” “她说明天要过来,看看你是哪路神仙,有这么大的能耐。” “这就是巧了,要没有这么一个特殊的油坊,我也弄不到这些东西。” “油坊那个人好像是个转业军人,他怎么对你这么好?是不是看上你了?” “嫂子,看您说哪去了。” “好了,不说这个。走,澡堂开了,我带你去洗个澡。” 赵红艳拿着一个脸盆和毛巾,领着彩云奔澡堂而去。澡堂就在楼下不远处。彩云这是第一次进澡堂洗澡,她不知道该怎么洗。 她见里面的人都把衣服脱了放在长凳子上,再看看赵红艳也是这样,才赶紧脱衣服。走进浴室,共有两个水池子,一个温度高一些,一个温度低一些。池子里人比较多,彩云只能跟着赵红艳。 睡觉时,赵红艳对彩云说:“大志不在家,你就睡我那里。” “我还是跟两个孩子一起睡吧,你那床那么好,我怕睡不惯。” “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一张床吗?别那么多事,我正好想和你聊聊。” “好吧。” “你们冬天去哪洗澡?” “就在家烧点热水擦一擦。” “为什么不去澡堂洗?” “澡堂县城才有,再说开着灯脱光了感到难为情,不习惯。” “听说你们夏天不是都在一个水塘里洗吗?” “那是晚上。即使有月亮,也比开着灯好些,而且彼此都很熟悉,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这么多年了,还想大志吗?” “怎么说呢,应该说忘不了你和大志的情。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是你们救了我们,所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们!” “看得出来,你是一个重情义的人。大志能喜欢上你,说明他眼光不错。”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能找到你这么漂亮又贤惠善良的妻子,是他的福分。” “你真会说话。大志心粗,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肯定会尽力而为。” 赵红艳带着彩云去医院看望大志。春节前,许多病人都出院了,大志的病房只有他一人。快到大志病房门口时,赵红艳问彩云:“你猜大志能不能听出你的声音来?” 彩云道:“就是能听出来,也想不到会是我。” “我们试一试。一会我让你进去你再进去,见到他时不许多说话,就喊他的名字。” “行。” 赵红艳进去没一会,就喊:“进来。” 彩云进到病房,见赵红艳用手捂住大志的双眼,就喊了一声:“大志。” 大志说:“再喊一次。” 彩云又喊了一次:“大志。” 大志道:“这声音特别像彩云的声音。” 赵红艳立即松手,大志很快露出满脸惊讶的样子:“怎么?真是你啊!” 彩云道:“听说你住院了,过来看看你。” “这么远,专门来看我?” “那倒不是,就是顺便。” 赵红艳道:“彩云是怕我吃醋,实际上就是专门来看你的,她想你了。” 大志道:“别逗了。” 赵红艳望着彩云,坏笑着在大志耳边悄悄地说:“我告诉你,昨晚彩云就睡在你的枕头上。你要是在家的话,我就让你跟她同床。” 大志瞪了她一眼:“别胡说!” “开个玩笑,今天我高兴。” “怎么这么高兴?” “你不知道,昨晚我给部长夫人送东西去了。正好部长也在家,他亲口对我说‘谢谢你!红艳’。你说他那么大的领导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肯定是他爱人经常提起我,你说是不是?” “知道你的名字就那么高兴?至于吗?” “当然了,以后我有什么事就可以直接找他去了,他肯定会帮忙的。” 大志很严肃地说:“你可别乱来,这叫不懂规矩。” 彩云插话道:“嫂子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红艳道:“他这人就这样,死心眼。” 彩云在赵红艳那里住了两天。第三天上午,红艳送她上了火车。彩云回到了家里。 赵红艳送给彩云一块的确良布料,彩云舍不得用,送给了玉兰。有翠知道了,便找婆婆理论起来:“妈,您把好东西都送给了大志,弄得我们过年几天就吃白菜豆腐。大人委屈一点也就算了,可孩子们也跟着倒霉。” 彩云道:“我们欠他们的情早晚都要还的,这正好是个机会。还了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这个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您用的钱基本上都是玉强挣的。” “没有他们的帮助,玉强的命可能都没了。现在他挣钱了,还这个情不应该吗?” “这个情不是玉强一个人欠的,玉兰也有份。她一分钱没出,还得了一块好布料。” “原来你是生这个气。你直接说不就完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我说得不对吗?” “你说得没错。可你也是从那个家庭出来的,玉兰在那里生活不容易,这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前段时间又闹离婚,我就是想安慰她一下,希望你能理解。” “我整天背着孩子去上工,大的锁在家里哭,您稍不顺心还要让玉强来打我出气,我容易吗?” 正躺在床上的玉军赶紧插话:“大嫂,等我挣钱了,我给您买更好的布料。” 有翠冷笑了一声:“就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什么用都没有,快成废人了,将来能养活你自己就不错了。” 彩云道:“玉军也是好意,你怎能这么说话?” “那您想让我怎么说?” “他就是关节炎,肯定能治好的。” “好多人都说这种关节炎治不好,时间一长,关节都会变形。” “你说的是类风湿性 关节炎,跟玉军这个不一样。” “玉强在吗?”这时,记工员小王拿着记工账本过来。 有翠道:“不在,是对工吗?” “是的。” 有翠把自己和玉强的记工本都拿过来,彩云也把自己的记工本拿来,逐一核对。有翠发现自己清理猪圈的五担粪土记工员漏记,按队里的规定,每担三分工,合计十五分,记工员当即给补记上。 所有有底分的劳力,每天晚上都要记录下自己一天的出工内容。属于定额的,记下定额数和经队长验收完成的数。队上的记工员有专门的记工账本,每天要和队长一起,记录每个社员出工情况和定额任务完成情况。于是就需要“对工”——即记工员与每位社员进行工分核对,每五至十天进行一次。 第七十章 1975年2月-1976年1月 最近几天一直下雪,玉军的病情加重,只能卧床休息,有时烧得全身发烫,关节和全身酸痛难忍。 一天夜里,彩云一觉醒来,发现玉军没在床上。她觉得可能是上茅缸去了,可等了半天也不见玉军回来,便起身到后院找他。茅缸里没有,整个院子都没有,她忍不住喊了起来:“玉军、玉军,你在哪?” “妈!”草垛西侧传来哽咽的声音。借着月光,她看见儿子蜷缩在那里,两手在不停地擦眼泪。 彩云连忙上前拉住他:“天这么冷,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赶紧回去!” “妈,我不想活了,死了大家都干净!” “不许说这种傻话!你爸要是听见了,该有多伤心啊!为了你,他把命都豁出去了。快跟我回去!” 回到床上,彩云跟他睡一头,问他:“孩子,跟妈说,你怎么了?” “我这病可能治不好了,拖累了全家。大嫂老是发脾气,给我脸色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人的一生,总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坎,这是很正常的。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不趴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希望。” “人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是考验你意志的时候。你妈我这几十年,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罪没遭过?面对那么多生死关,你见我退却过吗?我不但活过来了,而且还一定要比别人活得更精彩!” “妈,您是靠什么闯过来的?” “靠的就是宁死不屈、死不认输的意志,靠的就是你爷爷奶奶的嘱托——让老陈家过上好日子的精神支撑!” “我现在很迷茫,悲观的情绪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知道一夜之间什么时候最黑暗吗?” “当然是黎明前那段时间。” “对于你来说,现在可能就是处在黎明前的那个时段。只要你闯过了这个坎,迎接你的将是一片光明!” “为了我看病,借了李叔那么多钱,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你李叔油坊生意不错,赚了一些钱。他觉得你是个有志气、有出息的孩子,愿意出钱帮你治病,你可别辜负他的一片好心。” “我觉得老是发高烧,脑子早晚会被烧傻了,将来真的像大嫂说的那样,成了一个废人,拖累您一辈子。” “你李叔昨天又塞给我二十块钱,让我赶紧带你到南京去看病,我们明天就走。” “我大嫂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闹了。” “就说我们去县医院看病。” 彩云又带他到南京另一家医院检查。大夫看了原来的检查结果,说诊断没问题,需要继续服药。 彩云问了问这病能不能彻底治愈,大夫告诉她,这病容易反复,严重时尽量卧床休息,平时少接触凉水,注意防潮,按时服药。 到家后,彩云急着上茅缸,将帆布包随手放在桌子上。解完手回来时,见有翠正在包里翻找什么,她赶紧上前把包夺过去:“你找什么?” 有翠将攥在手里的两张车票和一张处方使劲朝桌上一拍:“去南京的车票,还有南京工人医院的处方。你们不是说去县医院看病吗?这是怎么回事?” 彩云赶紧跟她解释:“县医院那边药不全,大夫让我们到大医院去看,所以就去了南京。”为了安抚有翠的情绪,彩云只好编了这个谎话来应付她。 “两个孩子的衣服都小了,一直拖着不给换。这倒好,看病大把大把地花钱,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都让你们给糟蹋了。” “你这叫什么话?有病不治能行吗?” “治、治、治!看这茅草屋能值多少钱,都卖了拿去治病好了。” 玉强气冲冲地从房里出来制止她:“你还有完没完?” “没完,怎么了?家里的钱都给他们败光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真是个窝囊废!” 气得玉强一脚将她踹倒在地:“你是不是皮痒痒了?” 玉军连忙上前抱住他:“哥,别这样,是我拖累了这个家!” 玉强拍了拍他:“没你的事,有病就该治,去好好休息。” 玉军从南京回来后,基本上都是按照医嘱服药,但这病还是时重时轻,反复无常。 玉兰对弟弟的病情感到担忧,她问母亲:“您说玉军的病会不会长期就这样了?” “我也说不好。大夫说,他这病容易反复,恐怕很难除根。” “他身体本来就弱,加上有病,这脸显得更瘦长、嘴也更凸了。这形象将来找对象都成了问题。” “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些?首要的问题是治病。” 进入四月份,天气渐暖,玉军的病有所好转。虽然还是经常发烧、关节痛,但基本上能忍受,能够活动。他觉得不能老这么待着,得想办法干点力所能及的事。 他和母亲商量,决定放牛,每天也能给家里挣几个工分,也算给家里做点贡献,免得嫂子生气,看她脸色过日子。 彩云跟他说:“放牛除了挣工分,还可以利用你的优势,教这些孩子们学点文化。”彩云想,这可以让玉军发现自身的价值,增强战胜疾病的信心和勇气。 “这个没问题,也算是为社会做点贡献,我很乐意。” 从这天开始,他就带着这些放牛娃到西山去放牛,把牛放到山上,然后集中到一起学习。 先从最基本的数字开始,教他们认识阿拉伯数字和大小写,然后教他们一百以内加减法。这些孩子学得都很认真,晚上也跑来让玉军教他们,一些别的孩子也过来听,人越来越多,家里都快挤满了。 他怕嫂子不高兴,便让哥哥做了一个长方形的板子,然后抹上一些墨汁,就成了一个小黑板,钉在大队部的外墙上。 这些孩子们都到那里听他讲。除了基本的算术,还教他们认识最常用的字。后来,没上学的孩子们基本上都来了,一些十几岁的大姑娘、小伙子,还有中年人,也过来学,一共有好几十人。 黑板有点小,离远了看不清,他就让前面的就地坐下,中间的带小板凳坐着,后面的都站着,这样都能看得清楚了。有些人提出,要玉军教他们怎么记账,特别是如何记工分,如何和记工员对工。 队里的记工员也来找他,说有不少家庭连一个会记工的人都没有,他们全靠记忆对工,时间一长就记不清了,对工时经常发生误会,希望他能借此机会教会大家记工。 玉军觉得,教大家识字、识数,如果能跟实际需要相结合,效果可能会更好。要会记工分,就必须学习涉及各种农活名称的字,所以他就从此入手。大家对文化知识的渴求和实际需要,极大地鼓舞了他,给他的义务教学工作注入了新的动力和活力。 教学中,有时由于膝关节疼痛,他不由自主地弯腰用手去揉一揉、捶一捶。一个与他一起放牛的小伙伴,跑到大队部给他搬来一个长板凳,让他坐下来讲。玉军很感动,用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表示感谢。 玉军除了放牛和教学,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周边几个村民继续维修小喇叭。通过两年多的维修,逐步积累了一些经验,摸索出一些自己独创的土办法,如鉴别舌簧喇叭线圈是否断线的简易方法等。 线圈断线修理起来比较麻烦,先要把线圈漆包线拆下来,找到断点后进行焊接,再重新绕好。由于村里没通电,电烙铁无法使用,他就将断点两端用砂纸打磨后拧在一起,涂一点松香膏,等做饭时,把火叉顶端烧得通红,就可以用焊锡焊接好。 舌簧喇叭的线圈有一万多圈,绕起来相当费时。好在舌簧喇叭的线圈可以乱绕,不用排线。所以,他就用纺车当绕线机,将线圈架固定在纺车锭子的转轴上,摇动纺车把手,就能完成绕线工作,这样就快多了。 玉军睡觉比较死,他希望每天早晨小喇叭的声音能再大一点,就像闹钟一样,让他早点起床。如何提高音量?他琢磨了半天,觉得可以把线圈由单股改成双股,这样就可以降低阻抗,加大电流量和磁场强度,音量应该能提高。 他试了试,还真成功了,声音确实比原来大了许多。结果村里许多人都来找他,希望把家里小喇叭的声音也调大一些。他仔细想了想,如果大家都这么做,必然造成沿线其他用户收听质量下降,这显然是损人利己的行为,于是立即纠正,恢复原状。 大队要召开全体社员大会,贯彻落实县第七次“农业学大寨”会议精神。玉兰早早赶过来,并给玉军带来几个要维修的小喇叭。 有翠见玉兰穿着那件白色镶着蓝灰色碎花的“的确良”上衣,心中不由自主地燃起一股怒火,绷着脸指着玉兰篮子里的小喇叭:“你拿这些破玩意干什么?还嫌家里不够乱啊?” 玉兰陪着笑脸道:“村里有人知道玉军会修,送来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有本事自己修,别老给别人找麻烦。” 玉军立即接过话茬:“大嫂,不麻烦。能给大家帮点忙是件快乐的事,我愿意。” “你别老拿家里的钱做好人。一分钱不收,搭了时间还要贴钱,图什么?” “这活没什么成本,就是搭了些时间。但能把学到的知识派上用场,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你的松香和焊锡哪来的?原来一斤煤油点半个月,现在几天就没了,这不是成本是什么?” “我以后注意,尽量白天修。” 玉兰来到会场时,她身上的衣服立即引起众人关注。一大帮人围着她问长问短,玉兰也显得很兴奋,跟大家不停地讲着“的确良”布料的好处:什么色彩纯正不褪色、耐磨易干不走样、挺括滑爽好清洗等等。 “人来疯”跑到玉兰前面,两个眼都瞪直了,盯着她胸前隆起的部位使劲地看。他觉得如果不是那些讨厌的小碎花遮挡,肯定能看得更透彻。 秀霞捅了有翠一下,道:“她这衣服确实好看。我觉得这布料很可能是县***陈主任送给她的。”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是大志送给我婆婆的,我婆婆舍不得穿,给了她。” “我不信。大志要是送你婆婆这么好的布料,他老婆能不吃醋吗?” “送去那么多好东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吃什么醋?再说两人隔着十万八千里,想偷吃也够不着。” 散会后,有翠背着孩子去打猪菜,玉兰和母亲在后院栽辣椒苗。彩云问玉兰:“你这衣服在哪做的?做得真不错。” “在唐岭街上做的。那个裁缝师傅说,他是第一次做这种布料的衣服。” “他没问你哪来的布料?” “问了。他说我男人肯定是个大官。” “我把这布料给了你,有翠非常生气。要是她说话呛你时别在意。” “我知道。她还在气您把那么多好东西都送给了大志叔。” “她就是鼠目寸光,只看到眼前的利益。” “大志叔那么远,能帮我们什么?” “他爱人不但长得漂亮,而且还是一个外场人,很善于跟大领导的夫人拉关系。将来玉军的事也许她能帮上忙。” “玉军有什么事?” “他这身体干农活肯定不行,得想个办法。” “这病怎么老犯?” “大夫说,这病就是容易反复,让少接触凉水。庄稼人怎么可能?” “您想让他干什么?” “原来我是指望陈主任能帮忙,给他在城里找个工作,现在看来泡汤了。” “等把病治好了,我可以去求求他。” “你傻呀?去年春节来你得罪了他,后来在县城你又拒绝了他。今年春节前两次派人来油坊拉油,他都不过来,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您想多了,陈主任不是那种人。我那么做,就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 “不说这个了,有运现在怎么样?” “还是那样,改不了。” “上次你不是说改了不少吗?” “没两个月就变回去了。” 第七十一章 1976年1-6月 元旦后不久,彩云收到一张汇款单,一看是赵红艳汇来五十块钱,汇款单上注明,他们全家回来过年。 彩云明白,这肯定是要让他们置办一些土特农产品,好在彩云早有准备,所以也没感到意外。 家中正好等着钱用——玉军一到天冷的季节,病情就加重。在县医院看药不全,效果也不好,只能到南京,一次就要十几块,每个月至少要去一次。家里的钱早已用光,给大志备的一些东西都是背着有翠借的钱。 有翠得知大志汇款来了,便找婆婆要钱:“妈,过年我想给小鱼宝做身小棉衣。” 彩云道:“可以再坚持一下,明年再说。” “去年您就是这么说的。您看这衣服这么短,穿着就像耍猴似的。” “你可以给他接长点。” “那也太瘦了,都快穿不进去了。” “你把它剪开加肥一点不就行了。” “那还叫衣服吗?” “不叫衣服叫什么?玉兰和玉军小时候的衣服都是这么过来的,不也挺好吗?” 有翠说服不了婆婆,又冲着丈夫嚷嚷起来:“玉强,你这当爸爸的,整天挣的钱都干什么去了?连儿子做件衣服的钱都没有,你还像个做爸爸的吗?” 玉强道:“行了,就按妈的办法再凑合一年吧。” “大人好凑合,孩子正在长身体,穿没穿吃没吃的,就知道忙着看病,别的都不管了。” 玉军赶紧插话:“妈,明天不去医院了,我到大队医疗室让王医生给我扎针灸。” 彩云不同意:“那哪行啊?扎了好几次都没效,再扎有什么用?” 玉强道:“还是去吧,小病不治会养成大病,眼下的困难我们一起克服。” “要克服你克服,我可不想再受这个罪了,不行就分家。”有翠感到很气愤。 “这不可能,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翠听了婆婆的话,不由得嘟哝了一句:“说得好听,有人白天在油坊好吃好喝的,晚上还有人伺候,快活得很呢!” “混蛋!你还嫌丢人不够!”玉强上去就是几个耳光,接着就是拳打脚踢。有翠倒在地上,两手抱头,一个劲儿喊救命。玉军赶紧过来抱住玉强:“哥,你怎么老打人啊?嫂子也挺不容易的,你不能这样对她!”可玉强根本听不进去,他只好趴在大嫂身上保护她。 玉军的这一举动,让有翠有些感动,她觉得自己可能太自私,不该这样对待他——有病不看怎么行呢。 彩云见状,躲到后院去了。她知道玉强所说的丢人是什么意思,显然儿子对她有意见。 玉强知道,村里人对母亲和尚虎的关系议论纷纷,这让他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似的喘不过气来,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 现在,有翠竟然当面说出这类话,让他忍无可忍,只能把一股怒气撒在有翠身上,打得有翠嘴角流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玉强觉得母亲可能生气了,便到后院跟母亲说:“妈,别生气,我主要是冲着有翠,不是冲您。” “对有翠也不能这样,吓唬吓唬她就行了。真把她打坏了还不是你来伺候?” “气头上,忍不住。我下次注意。” 有翠每次挨打,都会想到她的杨叔,希望能跟他诉诉苦,可她又不敢,只能抱着孩子,站在村东口默默地向他述说。 她想到,这么多年来,他门前两棵枣树赚的钱都给她花了,他自己从来不舍得用。而她除了给他揉揉腰、踩踩背,别的什么也没做过。现在,她决定要给三杨叔做双鞋,尽一份做女儿的心意。 彩云没有理睬有翠的不满,天一亮就带着玉军去南京看病去了。 路上,彩云问玉军:“天越来越冷了,你西晒场教学的事能不能停一停了?” “大家都挺热心,记工员前天还感谢我,说现在很多家都有能记工的人了,我感到很欣慰。所以只要大家愿意听,我就不想停。” “我知道你的想法,可这对你的治疗肯定有影响。看你每次回来那么难受,我有点不忍心。” “我受了一点苦,可那么多人受益,我觉得值。感觉自己有价值,使我对生活更加充满信心和希望!” “你没看出来吗?你大嫂对你看病花钱很有意见,如果能把你的病彻底治好了,将来为大家服务的机会更多。” “我哥太不像话,昨天大嫂也没说什么,把她打成那样。” “她那么说就应该打。” “他说有人在油坊好吃好喝的,是说您吗?” “你别听他瞎说。” “您不就是给他们做饭吗?” “你李叔有时给大家改善伙食,我也跟着一起吃,碰巧让她看见了,以为我经常在那吃好的。” 彩云和玉军从南京回来后,李尚虎就过来找她:“彩云,明天下午陈主任过来,要不要喊玉兰来一下?” “行,我去喊她回来。” 彩云来到玉兰这里,推门进来,就闻到一股臭味。她见东平躺在床上,便打了一声招呼:“张大哥,好些了吗?” “好……些了,谢……谢!” “玉兰呢?” “后……面。” 彩云来到后院,见玉兰带着小凤正在挖胡萝卜:“小凤,你在干什么呀?” 小凤连忙跑过来,喊了声:“外婆。” “哎,好孩子,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玉兰道:“大家都说她长得像我。” “像你不好吗?女孩子漂亮,大家都喜欢。” “是的,都爱逗她玩,她小嘴也甜,爱叫人。” “这个随你,不像你大哥,就是一个倔驴。” “大哥也是,打人手太重,嫂子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她也怪可怜的,受了委屈无处可去。” “都怪她说话太难听,没个做晚辈的样,没大没小。” “快过年了,不知道今年陈主任来不来?” “我来就是告诉你,陈主任今天下午就过来。” 玉兰一听,立马瞪大了眼睛:“是吗?太好了,说明他确实没生气。” “这次对他热情点,只要不过分就行。” “我会掌握分寸的。” “你家里怎么那么臭啊?” “肯定是我公公又拉了。” “赶紧给他清洗一下。” 玉兰烧了一些热水,拿了几块尿布,掀开公公的被子,果然是拉了。她赶紧过去把门插上。 彩云不解地问:“插门干什么?” 玉兰道:“方便干活。” “什么意思?” “您别管了。”玉兰当着公公的面,觉得不便多说。 清洗完了以后,彩云又对玉兰说:“瘫痪病人要经常给他按摩,防止肌肉萎缩,促进血液循环,有利于尽早康复。”说着就开始给东平按摩小腿和大腿,并吩咐玉兰:“你按摩胳膊。” “怎么按摩?” “就是边捏、边揉、边搓,然后拍打。” 玉兰学着母亲的手法,开始给公公做按摩。 接着,玉兰又把东平翻过身来,给他按摩后背和腿部,接着用拳头捶打,用巴掌拍打。全部按摩一遍后,才将被子盖上。东平笑着说:“谢……谢!玉兰……好……孩子!” “您是长辈,伺候您是应该的!” 玉兰收拾完,和母亲一起回到了娘家。彩云直接到油坊去给他们做饭,玉兰带着小凤去找玉霞玩。 午饭后,玉兰见母亲绷着脸回来了,她拉着母亲到后院问:“妈,怎么了?看您好像不高兴?” “陈主任刚才来了,和尚虎说了一会话,拉着东西就走了。” “为什么?尚虎叔没留他?” “我和你尚虎叔极力留他也没留住。他说年前事多,过一段时间再来——这显然是推辞话。” “不应该啊,怎么会是这样呢?” 玉兰感到很意外,心想他可能真的是生气了。 彩云叹了口气:“唉,看来陈主任这条路就算是断了,将来玉军的事只能靠你大志叔了。” 玉兰听了有点生气:“您就知道玉军,怪不得大嫂老和您顶嘴。” “你这孩子,玉军的事我不操心谁操心?你会操心吗?” “我怎么不会?上次玉军转学不就是我办的吗?” “是,可读了这么多书,不能还是种田啊。大夫说他这病不能经常泡在凉水里,得想办法给他找个适合他的事做才行。” “一个人一个命。我遇到有运这样的男人,您也不让我离婚,这日子不是也要过吗?” “行了,你大嫂气我,你也来气我。回去!看着就来气!” “回去就回去!”玉兰背起小凤就走了。 除夕前一天,大志一家回来过年。下午刚到家,就过来看彩云。 赵红艳一见面,话没说两句,就问:“还能弄到纯芝麻油吗?” “您放心,我都准备好了,跟上次差不多。” 赵红艳使劲拍了一下彩云:“我就知道你行。来之前我都答应部长夫人了。” 大志道:“一路上,她就不停地叨叨,担心落实不了回去没法交代。这下放心了吧?”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年初三就走。” “为什么这么急?” “按规定,探父母是四年一次,这次回来是部长特批的,我们也要注意一点影响,你说是不是?” “你说得对。到时候让玉强送你们上火车。” 红艳难掩心中的喜悦,笑着道:“谢谢!还是你想得周到。大志,去把照相机拿来,给我和彩云照张相。” “好嘞!” 玉军这几天病情有所好转,他提着猪食桶,带着大志的两个孩子去猪圈,让他们俩喂猪,两个孩子特开心。 大志拿来相机,给赵红艳和彩云照完后,又给彩云照了一张全家合影。有翠跑到大志跟前:“叔,能给我和两个孩子照一张吗?” “没问题。” 有翠坐在板凳上,抱着两个孩子,母子三人合了影。 彩云知道,大志是军区卫生部的副处长,赵红艳是地方医院的护士。玉军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治病,在这方面,大志夫妇应该能帮忙,但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帮忙。 除夕这天,彩云想直接过去和大志夫妇谈此事,但又觉得不合适,不去又坐立不安,左右为难。 她突然想到,可以拿一瓶纯芝麻油过去,就说过年了,让他们尝一尝。对,就这么办。 赵红艳打开油瓶的橡皮塞子,满屋充满了香味,她笑得很开心。 彩云灵机一动,把赵红艳拉到后院,说了玉军的情况和她的想法。赵红艳很爽快:“我早就跟你说过,有什么难处跟我说,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帮。” “谢谢嫂子,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客气。不过,这事我还要跟大志商量一下。” “那当然,我听您的信。” 彩云回到家不到一刻钟,大志夫妇就过来找彩云。赵红艳拉着彩云的手说:“妹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和大志商量好了,让玉军跟我们一起去燕北,治病的事就交给我们了,你就放心吧。” 彩云连忙给赵红艳和大志作揖:“谢谢!谢谢!你们可算救了我,救了玉军!” 彩云赶紧做准备,把玉军的衣服洗了洗,补了补。玉军把高中的数理化课本都找齐,准备带着再系统地复习一下。 年初三,玉强挑着备好的东西,送大志一家和玉军,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回到燕北,赵红艳第一件事就是把带回来的东西送一部分给部长夫人,然后才给玉军安排住处。她找了一个行军床,让玉军和他们的两个孩子住在一起。 春节后,大志就带着玉军,找到他们下属部队医院的王主任。王主任是这方面的专家,诊断为风湿热,要求按照他的处方服药,每周复查一次。 几天后,玉军对部队周边的环境都比较熟悉了,赵红艳就让他去买菜。买完菜回来,就把菜价、数量告诉赵红艳,把剩余的钱全部交给她。 一次,赵红艳让他搞卫生时,把床底下也清理一下。结果发现床底下有五块钱。赵红艳回来,他第一时间交给了她。 赵红艳很高兴,拍了拍玉军道:“你是个诚实的孩子,我就喜欢这样的人。这是家里的钥匙,给你一把。” 玉军这时才明白,赵红艳一直在考察他。 一天,部长夫人过来串门,见赵红艳家的煤气罐擦得那么干净,感到十分惊讶,说他们家请有专门的保姆都没有做到这样,称赞她真是一个干净讲究的人。 赵红艳得到部长夫人的夸奖感到很兴奋,她知道这活是玉军干的,打心里喜欢他这种忠厚、纯朴、踏实、勤奋的秉性。 每到周六晚,大志都带玉军去王主任家看病。起初疗效并不理想,病情反反复复,和老家没什么两样。玉军心里一阵恐慌:难道这病到哪里都治不好,永远都要拖累这个家了?真要这样,家非被他拖垮不可。他越想越害怕。 王主任根据病情不断调整药方,玉军的状况渐渐有了起色,疗效一天比一天明显。两个多月后,基本治愈。王主任叮嘱他继续服药一个月,以巩固疗效。 王主任对大志说:“他这病最好少接触凉水,否则容易复发,预后不好。” 玉军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诉母亲治疗的情况,把大志叔给照的几张照片也邮回去了。彩云得知后,心中甚喜,觉得这条路走对了,玉军有希望了。 大志考虑到医院王主任的建议,跟妻子商量,准备让玉军学医,将来回农村当个赤脚医生,这样可以防止疾病的复发。赵红艳非常支持。 没多久,玉军的病痊愈,被大志安排到一个部队卫训队学习。卫训队实际上就是卫生员培训班。 这个培训班除了玉军,全部都是部队的战士,只有他一人虽然身着军装,但没有领章帽徽。学员们私下都称他是“土八路”。 学习的教材是《部队卫生员教材》,内容主要是人体解剖、医疗技术基本知识、救护和常见病、常用药的基本知识。 听说晚上在操场放电影《春苗》,学员们早早就排队来到操场中间位置坐下。这是一部反映赤脚医生生活的故事片。玉军看了,很受感动,暗暗下决心:学成后回家,当一名全心全意为贫下中农服务的赤脚医生。 早晨出操后,他就在操场上漫步,听着大喇叭里播送的《春苗》插曲《春苗出土迎朝阳》—— 翠竹青青哟披霞光,春苗出土哟迎朝阳,……赤脚医生哟心向红太阳,心向红太阳。 玉军每次听完这首插曲,都感到心潮澎湃。他想象着自己背着药箱,走家串户,送医送药上门服务的情景。 突然有一天,卫训队的队长通知他,军区卫生部的李处长让他带上全部东西,明天早上回燕北。 玉军得此消息,感到一头雾水,不知道大志叔为什么让他回去——是部队的卫训队不让地方人员参加,还是家里出了什么情况? 他一夜未眠,感到凶多吉少。回燕北的途中,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直到见到大志叔,才让他的心一下子转入另一个极端。 大志告诉玉军:“我们从燕北给你办了入伍手续,军装已领来,一切都已办妥。明天就到部队去报到。” 赵红艳补充说:“部队就是驻在山西的一个野战医院。明天正好有车过去,你叔已经和司机说好了,让他把你送到医院。” 玉军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大志看着笑了:“玉军,你傻啦?说话呀!”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一定好好干,决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是个好小伙子,我喜欢。军装给你领的是最小号的,过来试试。” 大志和红艳两人一起帮玉军把领章和帽徽都佩戴上。红艳对大志说:“这军装就是抬人,小伙子显得很精神,就是个子矮一点瘦一些。才十八,还会长。” 赵红艳和玉军一起,清点了领来的一套新兵物品:除了军装和领章帽徽,还有绒衣、帽子、鞋子、袜子、腰带、背包带、被子、褥子、床单、挎包、军用水壶、茶缸等。 一九七六年六月十六日,对于玉军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他穿上军装,带上新兵发的物品和他心爱的高中数理化课本,乘坐部队的解放牌卡车,来到位于山西省的解放军第一××野战医院。报到后,被分配到医院机关炊事班工作。从这一天开始,他正式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一名军人。 七六年征兵的入伍时间是三月一日,玉军走的是“后门兵”,入伍手续上登记的入伍时间与正规征兵入伍时间完全一致。 玉军没有经过新兵连训练,直接分配工作。 开饭号响了,玉军和大家一起来到伙房排队打饭,这是玉军到这里吃的第一顿饭。当轮到他打饭时,他不解地问了一声炊事员:“部队哪来这么多鱼子?” 炊事员和听到的人都笑了,大家告诉他:“这不是鱼子,这是小米饭。”玉军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从没见过小米。 中午,伙房吃“钢丝面”,这是玉米面做成的面条,玉军也是第一次吃,结果吃得有点多,胀得肚子难受,晚上也没吃。 班长安排玉军负责烧火、洗碗、洗菜和食堂卫生。玉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点火,然后搞卫生,洗菜。 第七十二章 1976年6-8月 几天后,玉军给母亲和大志叔分别去信,说明在这里的工作和生活情况,还给母亲随信寄去一张身着军装的照片。 彩云收到玉军来信后,激动得流下了眼泪。玉军的病已痊愈,还当了兵、成为一名军人,到部队医院工作,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喜事。她拿着玉军的照片,一遍一遍地亲吻:“好小子,真精神!” 玉强和有翠看到玉军的来信,也非常高兴。特别是有翠,觉得之前有些对不起玉军,感到内疚。 玉强趁有翠高兴,问她:“玉军春节说不定会回来探亲,你要不要给他做双鞋?” “不用。他在信中不是说了吗,部队什么都发。” “发归发,这是你做嫂子的一片心意,不一样。” “别瞎操心了,将来会有人给他做的。” 玉强一听,觉得奇怪了——那双鞋不是给玉军做的,是给谁做的呢? 几天前,他在有翠枕头底下发现一只将要做好的布鞋。这鞋比有翠的大一些,和玉军的大小差不多。他以为是有翠想等玉军病愈回来后送给他的,到时候给母亲和弟弟一个惊喜。所以,玉强没有揭穿这事,只装作不知道。 现在看来,这鞋另有其主,但他实在猜不出是给谁做的。 一天,玉强一大早就出去干木工活,由于事主家的木材不干,没法打家具,所以就回来了。 见母亲和两个孩子在家,便问母亲:“妈,有翠呢?” “回娘家看养父去了。” “她怎么想起来去看养父了?” “这是好事,我早就让她去,她就是不听,没想到这次主动去了。” “我也过去看看吧。” “应该,你带点鸡蛋过去。” “有翠带的什么?” “她什么也没带。” 玉强来到杨家岗,玉兰正在做饭,有运坐在一旁抽烟。他过去和老丈人打招呼:“爸,你好些了吗?” “好些……来啦!” “有翠呢?”玉强问有运。 有运道:“她出去了。” “知道她去哪了吗?” “她没说,可能去三杨那里了。” 玉强抱着小凤到外面树荫下乘凉。小凤指着东边说:“那边有枣子。” “走,我们过去看看。” 玉强见这枣子大都是青的,觉得这枣树可能就是三杨家的,便跟小凤说:“这枣子还不能吃,等熟了我带你来摘。” 突然,一条大黑狗从屋里窜出来,“汪、汪、汪”地冲着他俩叫起来。 没一会,三杨穿着短裤出来制止。玉强一眼就看见他穿着一双新布鞋,马上想到了有翠,立即进到屋里,随手推开虚掩着的房门,见有翠只穿着一个内裤站在床前,正伸手从床上拿起衣服准备穿。玉强猛地夺走衣服,上去就是几耳光:“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大白天偷汉子,回去再跟你算账!”说完,把衣服扔在地上。 玉强刚要离开,有涛的老婆杨秀芳抱着孩子进来了:“是玉强啊,骂谁呢?” 玉强什么也没说,气冲冲地走了。有翠也跟着离开了杨家岗。 两人回到家,玉强就将房门插上,把有翠摁在地上一顿暴打。有翠早有心理准备,咬着牙一声不吭,任他打。 彩云使劲敲门,玉强就是不开,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叫你偷汉子!我叫你偷男人……” 小鱼宝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问:“奶奶,爸爸在干什么?” 彩云道:“没事,他们在闹着玩呢。” 直到玉强感到有些累了才停下来。打开门,跑到老虎塘,脱了衣服,一头扎到水里。 现在,他需要好好地冷静一下。前一段时间就听说有翠和这个老光棍还有来往,他半信半疑,这次让他抓了个现行,他觉得实在没脸见人。 玉强离开房间后,彩云进去见有翠还躺在地上,满脸都是泪水,连忙把她扶到床上。小鱼宝见了,一下子哭了起来:“妈妈,你怎么啦?” 有翠睁开了眼:“儿子,妈妈没事。” “你是不是哭了?” 有翠擦了擦眼泪:“妈没哭,妈累了,乖,玩去吧。” 有翠见婆婆带着两个孩子离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给三杨叔做的鞋一直没机会送去,这次借看望养父的机会,将鞋塞在腰带上。到了杨家岗,就给三杨叔送过去。 没想到三杨叔给她做了一身衣服。她本不想要,可三杨叔说是专门给她做的,留着没有用,非要她到房里试一试不可。她刚试完脱下来时,玉强推门进来。她觉得说什么都没用,自认倒霉。 但她觉得这事有点奇怪:玉强一早就出去干木匠活去了,怎么会跑到杨家岗来了?会不会是婆婆的缘故? 她觉得有这种可能——因为她这鞋虽然是偷偷做的,但婆婆曾经侧面打听过,她怀疑婆婆可能知道。 她擦干了眼泪,活动一下身子,觉得腰部疼得有点厉害,脸部感到火烧火燎的,别的还好。 她拿出枕头下那张照片,看见她和两个孩子笑得那么甜蜜,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了。这是大志叔上次给他们照的,每当她受委屈时,就拿出来看一看,以此来安慰自己。 她想到猪已经没吃的了,便忍着疼痛起来,拿着篮子顶着烈日打猪菜去了。 玉强在水塘里泡了一会,又躺在老虎塘的树荫下,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闹心的事。可有翠半裸着身子站在老光棍床前的情景,在他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 回来后,彩云见他已经冷静下来,便问其缘由。玉强把他所见所闻都如实告诉了母亲。 彩云说:“看来两人是有感情了,以后看紧点。” “看她刚才的表现,应该是认错了,估计以后会断了。” “不好说。这个老光棍可能是她第一个男人,这种情况不好断。” “那怎么办?” “跟玉兰说,让她盯住老光棍,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们。” 七月初,彩云接到玉军的汇款单,汇款金额是六元,注明是当兵第一个月的津贴费。彩云心中感到暖暖的。 玉军在机关伙房没干几天,就和炊事班班长一起调到医院营建伙房工作。 玉军所在的医院,和隶属的上级部队原本在一个大院。现在,医院为了扩大规模,决定在大院外的北面建一所新医院。 玉军和班长来到工地一看,新院址围墙圈起的面积很大,土地已平整,里面只有几排平房,其中一排就是营建伙房。 玉军和老班长一起,设计伙房的布局和配置,配合工地的施工人员垒锅灶,购置炊具等。 营建的领导机构是工程指挥部,总指挥是部队驻地的市***副主任,医院院长任副总指挥,成员包括医院的院务处处长和政治处副主任等。院长是指挥部的实际负责人,总指挥只是挂个名,目的就是为了解决工程所需的钢筋水泥等建材指标问题。 指挥部办公室就设在伙房东边的几间平房里,这既是办公室,也是招待室。 医院抽调了一批人员参加营建工作,成立了材料组、运输组、工程监督组、后勤保障组等。 炊事班扩充为九个人,除了司务长和班长以外,其余七人均为新兵。其中,女兵六人,只有玉军一人为男兵,所以由玉军临时负责给养员工作,和司务长住在一起。 玉军的工作需要每天骑自行车到市里采购,但他不会骑车,便不分白天黑夜开始练习。两天后,他就骑车进城采购了。 玉军除了承担给养员工作,继续负责烧火、洗碗、洗菜和食堂卫生等。每天早早起床生火、搞卫生,采购回来就到伙房干活,大家都非常喜欢他。 七月二十八日夜间,唐山发生了大地震,部队驻地震感强烈,工地所有人员全部跑到室外过夜。 部队调来一批小型简易帐篷,集中在伙房西南方统一安装,一共八排,每排四个帐篷,每个帐篷住四人。 前五排住的全部是女兵,基本上都是刚入伍的“后门兵”。玉军住在第六排第二个帐篷。五六排之间的间距虽然大一些,但晚上还是不明显。 夜里,玉军上厕所时,由于怕影响别人,没有开灯。 回来时直接上了床,没想到床上有人,紧接着就是一个女兵的尖叫声。吓得他赶紧下床朝外跑,以为是自己进错了帐篷。 这个女兵的尖叫声,惊醒了帐篷里的其他几位同志。有人拉开灯,这个女兵一看,发现这里除了她,其他三个都是只穿着裤衩的男兵,这才意识到,是她上厕所回来进错了帐篷,赶紧披上衣服,尴尬地离开了。 玉军跑出来,经反复辨认,觉得自己没错。正感到困惑的时候,见炊事班的女兵张小芳从里面走出来,两人谁也没说话,便回到各自的位置。 天刚蒙蒙亮,炊事班的几个新兵都很积极,早早就开始忙起来。不一会,班长过来,拍了一下玉军:“你这军装是谁的?”大家一看,他穿的是女军装,便都笑了起来。很快,张小芳发现自己穿的是男军装。两人知道是怎么回事,立即回帐篷换了衣服。 回来后,班长把玉军喊到一旁:“玉军,这是怎么回事?” 玉军把夜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班长。伙房的几个女兵听了,乐得不行。 为了避免这类尴尬事再次发生,玉军找到工地的木工房,请他们做了八个木板,用毛笔在木板上写了序号,立在每个帐篷的醒目处,便于大家识别。 此后,炊事班的战友们常拿此事开玩笑,弄得两人都不好意思。 为了解决建材紧缺问题,需要经常请市里的领导过来聚会。指挥部专门抽调两名形象比较好的女兵,负责营建接待和招待工作。院长要求她们,将每次招待剩下的烟酒全部退还给玉军统一保管。 八月上旬,医院要举办卫生员培训班。玉军入伍前虽然参加过代培,但时间太短,没学到多少东西,所以也想参加。 他和领导谈了自己的想法,但领导说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替,希望他明年再参加。玉军表示服从组织安排,继续做好本职工作。 炊事班的张小芳和另外一位女兵被批准参加培训班。张小芳知道玉军未被批准后,安慰他说:“领导重用你是好事,说不定将来能提干。” 玉军道:“我还是想学点技术,到什么时候都有用。” “我也是这么想。但你们男兵少,你这活女兵干不了,所以领导也为难。” “没事,明年还有机会,毕竟还年轻。” “你哪一年的?” “五八年的,你呢?” “我是五七年的,比你大一岁。听口音,你好像是安徽人吧?” “是的,安徽迪安的。” “我是江苏宝应的,离安徽天长很近,我们应该算是半个老乡。” “这儿今年去你们那征兵了?” “没有,和你一样,也是‘后门兵’。听说你有个亲戚在军区卫生部?” “是的,算不上亲戚,但两家关系很好,就跟亲戚一样。你呢?” “我叔叔在军区后勤部,我过来帮他带孩子,这次正好有机会,就让我当兵了。” 张小芳走后,炊事班没有增加人员,显得人手紧张。玉军主动协助班长切菜,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但他没想到切菜是个技术活,第一次就把手切破了。班长赶紧带他到医务室包扎了一下。 回来路过工地广播室时,宣传组的赵干事喊住了他:“听说你擅长鼓捣一些电器?” 玉军道:“擅长谈不上,就是喜欢。” 赵干事道:“广播室的设备出了点问题,你能不能给看看?” “我可以试一试。” 玉军仔细检查后发现,设备输出插座和插头接触不良。他用酒精除去锈迹和污物,设备又可以正常播出了。赵干事感到很高兴。 玉军离开时,赵干事追出来问他:“听说招待剩下的烟酒都放在你那里,那些已开瓶没喝完的酒留着干什么用?” “院长只说让我统一保管,没说干什么用。” “我睡眠不好,要是睡前喝上两口,就容易睡着。能不能给我来一点?” “没问题,现在我就给你拿。” “别,等方便的时候我再去取。” 安全保卫组的曹卫东,是七五年兵,长得又高又壮。领导让他带着两个新兵负责营建的门卫工作。他仗着自己的父亲是驻地***的一个部门领导,经常欺负新兵,特别是女兵。 他纠集几个本地入伍的男兵,以防火防盗为名,搞什么安全巡逻。领导不知他的真实目的,觉得是好事,表示支持。 一天晚上,曹卫东带着这几个人,来到四个女兵住的帐篷,抓住帐篷一边使劲摇晃一边喊:“地震了!地震了!” 吓得帐篷里的人全部跑出来。女兵们基本上都是穿着内裤和乳罩,只有一个没穿乳罩的还正好站在灯光下。这几个坏小子立即围过去。惊慌失措的她这时才发现了问题,赶紧双手捂住胸前,回到帐篷穿了衣服,又慌忙跑出来。 吃早饭的时候,大家都在议论:昨夜究竟地震了没有?只有住在同一个帐篷的那四个女兵,异口同声地说:确实地震了。 曹卫东知道营建招待剩下的烟酒都放在玉军那里。晚上巡逻时,让玉军打开那个房间,说要检查防火防盗问题。玉军只好打开让他们检查。 曹卫东见有那么多半瓶的酒和半盒的烟,便让那几个人一人拿了一些。玉军怎么拦也拦不住,只好让他们拿走了。 玉军把这事告诉了司务长和院长。由于院长认识曹卫东的父亲,所以没有追究,但司务长把曹卫东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曹卫东因此怀恨在心。 玉军每次采购回来,曹卫东都在门口把着,要求他下车。院内是凹凸不平的沙子路,玉军骑车技术一般,带着东西下车后再上去很费劲,只好推着车走到很远的伙房。 营建门卫一直是粗放式管理,从没要求骑车人下车。玉军知道,这显然是在刁难他。 有一次,玉军准备骑车出去采购,发现自行车前后胎都瘪了。他仔细一看,原来被人扎破了,怀疑是曹卫东干的,便推着车子找他理论:“曹卫东,这是不是你干的?” 曹卫东指着玉军道:“你个新兵蛋子,凭什么说是我干的?你是左眼看见了还是右眼看见了?” “不是你干的就好。我希望你不要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损人的事我不干,但利己的事我倒是感兴趣。这样吧,你每天给我送半瓶酒、半盒烟,我可以加强巡视,保你平安无事。” “你休想!” 曹卫东虽然没直接承认,但话里话外已经说明就是他干的。玉军只好推回来,自己修补。 第七十三章 1976年8月-77年11月 七月上旬的一天上午,指挥部的一位服务员跑来找玉军:“快,你的长途电话。” 玉军问:“是燕北来的吗?” “是,军区卫生部。” 玉军知道,一定是大志叔来电,很可能还是询问苫布找到了没有。他战战兢兢地拿起电话:“喂,是叔叔吗?” 电话那边道:“是的,玉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部里要举办一期司药培训班,培训结束后直接提干,我给你弄了一个指标。我已经和你们院长说好了,尽快办手续回来报到。” “太好了,谢谢叔叔!我一会就去办手续。” 玉军放下电话就去找院长,一切都很顺利。但在具体办手续时,不知道接收单位开到哪里,他又赶紧给大志叔打电话。 可电话一直打不通,直到下午快下班时,电话终于打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大志叔,而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喂,哪位?” “我是陈玉军。” “你找谁?” “找我叔叔李大志。” “你叔叔没在,我是姚处长,和你叔在一个办公室。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转告他。” 玉军觉得情况紧急,电话又特别难打通,只好把情况跟这位处长详细说了。这位姚处长只是把军区卫生部的全称告诉了他,玉军就按这个全称办了调出手续。 玉军办完手续,就匆匆忙忙赶到大志家。可大志叔一直到吃晚饭时都没回来,红艳让儿子去喊,结果没找到。 大概八点左右,玉军见大志叔绷着脸回来了,进门就问:“玉军,你昨天给谁打电话了?” “给您打电话,您没在,是姚处长接的电话。”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就说参加司药培训班,不知道接收单位怎么写。” “你捅了大娄子了!姚处长把我给告了,领导刚找我谈完话。” 赵红艳一听就慌了:“他告你什么?” “这次培训班,主要是为了解决部分表现优秀的部队子女的提干问题。领导可能觉得我比较认真,所以指定由我直接负责。姚处长对此不满,一直在背后找茬,得知玉军的情况后,就到政治部告我违规安插自己的亲属进培训班。” “你可以说,玉军就是我们的亲属,不算违规。” “不是亲属,是子女,谁不知道我们有几个孩子?” “哪个领导找你谈了?” “政治部主任和政委找我谈的话。政委说要进行组织处理。” “政委说了,不是通了天了吗?” “是啊,处理肯定要处理,就是不知道怎么处理。” 红艳瞪着玉军道:“你怎么不动动脑子?这事能随便跟别人说吗?特别是那个姚处长,本来就是你李叔的对头,他老怕你李叔顶替了他的位置。这下好了,他踏实了,你李叔完了。” “没那么严重,可能就是给个处分。” “什么处分?是撤职还是降职?” “你别吓唬孩子。玉军,别害怕,没那么严重,注意接受教训就行了。” “这不是吓唬,前年你们那个药材处的处长不就是被撤职了吗?” “性质不一样,别瞎联系。” “不行,我去找部长夫人。” “回来!” 赵红艳没理睬,急匆匆地甩门而去。 大志继续问玉军:“调入单位我已经跟你们院长说了,他没告诉你?” “他说记不清了,让我直接问您。” “这事也怪我,当时让你记一下就好了,这都是教训。” “叔叔,我心里特难受,给您惹了这么大的事,我真该死!” “年轻人都会走些弯路,这很正常。重要的是要学会思考,善于总结。社会很复杂,遇事要多个心眼。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记住了。” 没一会,赵红艳回来了,她对大志说:“正好部长也在家。部长让我别着急,他答应和政委沟通一下。” “如果他能出面,事情就好办了。” “玉军,上次苫布丢了,我虽然很心疼,但我忍了,没有说你。现在看来,这不是爱,这是害了你。自己的前途毁了不说,还连累了你叔叔。” 玉军前不久带车来燕北采购副食品时,因下雨,回去时借用了大志家的防震用苫布,结果丢了。 “行了,刚才我已经批评他了,他也知道错了,下次注意就行了。” “又来了。上次要不是你,我狠狠地批评他一次,说不定就没有今天这个事了。俗话说,打是疼骂是爱,这话一点都不假,就是当着彩云的面,我也是这个态度。” 玉军道:“婶子,您说得对,以后我一定注意。” 第二天中午,大志回来说,部长已经跟他谈了,让他写一份检查,承认错误,立即改正,这事就不再追究了。 赵红艳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部长夫人真够意思,要不是她跟部长求情,你这次就悬了。” “估计老姚不会善罢甘休,但再闹下去对他也没好处。” “这次让他也知道一下,不要以为自己是正的,就可以在你面前耀武扬威。” 大志对玉军说:“我跟二××医院政治处主任说的是把你的关系挂在他们那里,等你学习结束后再给你找接收单位。现在全乱了,我还得再找他,看他们能不能直接接收你。” 赵红艳道:“如果不同意接收怎么办?” “那个杨主任是我们迪安人,我跟他关系不错。他原来是军区首长的秘书,后来成了首长的女婿,在医院说话算数,估计问题不大。” 大志找了杨主任,把玉军的接收单位正式敲定。玉军又回原单位,重新办理了调动手续,调入燕北市解放军第二××医院。 报到那天,玉军直接找到了政治处主任杨振魁:“杨主任,我是陈玉军,今天来报到。” “欢迎你!小老乡。” 杨主任让政治处的陶干事带着玉军办理手续,并安排了住宿。 由于今年新兵多,住宿比较紧张,战士八人一间,四张床都是上下铺,玉军住上铺。 去饭堂的路上,杨主任见到了玉军,便跟他说:“小陈,住宿条件差一些,克服一下。” “没事,农村长大的,住哪都行。” “这个医院是一个综合性医院,编制只有二百多人,现有人员三百多,其中去年和今年接收的‘后门兵’就有一百多,处于严重超编状态。所以现在原则上是只准调出,不准调入。但李处长和我是一个县的老乡,这个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谢谢杨主任!” “好好干,给我们迪安人争口气!” “请您放心,我会努力的。” “你是迪安什么地方的?” “唐岭的。” “你有什么特长吗?” “我喜欢数理化和维修。” “会修什么?” “在家就是修理煤油灯、汽灯、小喇叭等。” “医院有个医疗器械修理室,正好需要人,你去那里怎么样?” “行,我喜欢。” “好,就这么定了。” 医院修理室属于药品器械科,负责全院医疗器械的安装、检验和维修,现只有一名技师,姓江。玉军来了,江技师有了一个助手,工作起来方便多了,当然很高兴。 玉军从学习血压计修理开始,再到修理电动吸引器等,由浅入深,循序渐进。 玉军到这里不久,国家恢复了高考制度,这让他感到非常兴奋。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高中数理化课本终于派上了用场。 为了做好参加高考的准备,他又设法弄到一套目前正在使用的高中课本,开始复习。 十一月初的一天中午,玉军正准备去食堂吃饭,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陈玉军,你好!”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张小芳,他感到很惊讶:“啊?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调到这里了。”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工作安排了吗?” “安排了,在烧伤科当卫生员。” 玉军知道,那里女兵很少:“怎么分到那去了?” “现在进燕北多难啊,能进来我就知足了。” “倒也是,先进来再说。” “听说你在修理室?” “是的,我喜欢这个。” “喜欢就好。业余时间干什么?” “复习数理化,准备参加高考。你想参加吗?” “我不行,初中都没毕业。” “现在就开始补习,明年可以考中专。” “你可以辅导我吗?” “没问题,让你叔给弄套初中课本。” “行。” 玉军又给张小芳许多鼓励,希望她抓住机遇,奋力一搏。 在玉军的鼓励下,张小芳很快行动起来,找来了课本,在玉军的指导下开始踏上艰难的补习之路。 玉军每天晚上都到修理室来学习。由于新课本的内容比原来的课本丰富了很多,许多新知识需要从头开始学习。 张小芳也经常过来向玉军请教。玉军非常认真、耐心地对她进行指导,不但教她知识,还在学习方法上给她提出建议。 玉军早就跟杨主任说了,他要报名参加高考,杨主任让他等候通知。快一个月了,还没消息,他有点沉不住气了,便来到杨主任办公室:“主任,我报考的事有结果了吗?” “小陈,你先坐下。事情是这样的,这次高考部队实行的是推荐制,上级只给五个参加考试的名额。党委经过几次研究才最终确定下来,你不符合条件,所以不在讨论之列。” “这五人是谁呀?” “因名额争议较大,所以这五人的名单暂时保密。” “推荐的条件是什么?” “初中毕业以上,但这不是主要的。” “主要的是什么?” “这个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总之你不在讨论范围之内。” “那我是不是就没有机会了,不需要再复习了?” “那倒不是。这毕竟是第一次,明年也许会有变化,你还是应该认真复习,做好准备。” 第七十四章 1977年11-12月 玉军从杨主任办公室出来,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地回到了修理室。江技师见了,便问:“怎么了?耷拉着脑袋,是不是高考的事?” “嗯。”玉军点了点头。 “听说这次高考名额要优先考虑部队子女,而且还要看谁父亲的官大,有人已经告到军区去了。你呀,就别想了,好好干工作吧。” “你听谁说的?” “无风不起浪,肯定是他们班子内部传出来的。” “您是不是听陶干事说的?”玉军觉得江技师可能是从他爱人陶干事那里得到的消息。 “你嫂子就是一个普通干事,她能知道什么?别瞎猜了,你就信我的吧,没错。” “您真有福气,娶了这么漂亮的老婆。” “漂亮有什么用,也不能当饭吃。” 玉军本来抱着很大的希望,觉得上大学应该没问题,没想到连考场都进不去,心里感到很憋屈。他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述说了自己心中的苦闷。信发出后,心里才感到轻松了一些。 彩云收到玉军的来信,为儿子感到惋惜,她准备写封信好好安慰一下儿子,但不知从何下笔。 这两天,彩云想得很多。她听说省里新上任的大领导,来了以后就到农村搞调研,很快就出台了《省委六条》新文件,她觉得农村形势要变。 前天,王红兵在大队全体社员大会上,只是传达了县委四级干部会议的主要精神,对《省委六条》即安徽省委《关于当前农村经济政策几个问题的规定》的文件未做详细传达,只是介绍了其中的主要内容:发展社会主义大农业,减轻生产队和社员负担,粮食分配要兼顾国家、集体和社员个人利益,允许和鼓励社员经营正当的家庭副业等。 会后,队里的社员都找他了解更详细的内容,特别是王家的一些人,都跑到他家来问这问那。没办法,他决定再召开一次生产队全体社员会议,专门传达《省委六条》文件精神。 会上,王红兵详细传达了《省委六条》的具体内容,重点是:搞好农村的经营管理,农村一切工作要以生产为中心,允许生产队建立不同的生产责任制,只需个别人完成的农活可以责任到人,尊重生产队的自主权,落实按劳分配,粮食分配要兼顾国家、集体、个人利益,允许和鼓励社员经营自留地和家庭副业…… 彩云听了,当即提问:“尊重生产队的自主权怎么理解?” 王红兵道:“这个问题,县委陈书记在会上是这么说的:生产队的每块农田种什么、什么时候种、怎么种,完全由生产队自主决定,任何单位不得干预。也有人把这种自主权称作‘自由种植’。顺便说一下,地委对县里的领导进行了调整,陈宪志任县委第一书记,不再兼任县***主任职务。” 彩云又问道:“‘自由种植’可以‘分组种植’吗?” “这个上面没说。” 彩云的“分组种植”一抛出,会场的气氛立即活跃起来。大家都知道,一九六一年搞责任制时,就是把全队分成几个协作组,结果粮食产量大幅增长,社员们的生活水平大幅提高。 “既然要尊重生产队的自主权,我们就可以自己做主,我看可以分组干。” “我也同意分组干。” “我们应该搞责任制。” …… 会场议论纷纷,什么说法都有。王红兵有点沉不住气了,使劲拍了拍桌子:“你们能不能一个一个说?” 这时,彩云站了起来:“我说。六一年省里推行责任田,我们搞协作组、责任到户,大家都尝到了甜头。现在《省委六条》强调要尊重生产队的自主权,允许搞责任制,我觉得这跟六一年的情况差不多,我们可以参考当年协作组的模式干。” 王红兵道:“这个绝对不可能。六一年搞的协作组,实际上就是包产到户,这是违法的,后来连省委主要领导都被追责了。现在谁敢这么干?不要命了?” 有人问:“现在油坊的李尚虎不就是包产到户吗?他干了这么长时间怎么也没事啊?” 王红兵道:“李尚虎是谁呀?他是革命功臣,是县里特批的。再说,他榨的油全部卖给了国家,没有进自己的腰包。” 会场又开始议论纷纷—— “还没进自己的腰包?连大瓦房都盖起来了,快成大财主了。” “他换油收的钱不都进自己的腰包了吗?” “那一百亩地都快成他自个的了!” …… 会后,社员们的思想更活跃了。许多人见李尚虎发了财都感到眼红,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一样,住上瓦房,过上好日子。 特别是王家那些人,整天泡在王红兵家里,缠着他没完没了,非要分开干不可,弄得王红兵没办法。后来他提出,谁要是不怕坐牢,就出来当队长带领大家干,他不支持也不反对,保持中立。 王家的人商量来商量去,没有一人敢出来领着大家干。有人提出,彩云在会上提问最积极,“分组种植”也是她提出来的,应该问问她有什么想法。 王红奎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主动找到彩云:“你在会上提的‘分组种植’,大家都非常感兴趣,能说说你的具体想法吗?” “我的想法就是这种大呼隆的模式必须要改变,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 “我们想到一起了,大家都希望搞‘分组种植’,可就是没人敢带头这么干。” “王红兵是生产队长,也是大队干部,他不带头谁带头?” “他被六一年的责任田搞怕了。但他已明确表态,如果谁愿意出来当队长领着大家干,他可以让位,而且不会阻拦这件事。” “如果大家信得过的话,我可以让玉强领着大家干。” “我就要你这句话!有不少人都有这个想法,觉得玉强有文化、有魄力、胆大敢闯,是最合适的人选,就怕他不同意。” “这事我确实需要和玉强商量一下。这样吧,最晚明天给你回话。” “痛快,我等你的好消息!” 彩云觉得,新上任的省委主要领导深入农村调查研究,出台的《省委六条》,强调农村一切工作要以生产为中心,这是一个巨大的变化;允许和鼓励社员经营自留地和家庭副业,这与割资本主义尾巴是一个很大的转变;允许生产队建立不同的生产责任制和部分农活可以责任到人,与“一大二公”以及农业学大寨精神,也有很大的变化。 总之,她觉得农村的形势正在发生变化,向着有利于促进农业发展的方向变化。 午饭时,她问玉强:“你对《省委六条》怎么看?” “是个好文件,就是太笼统,要是再细一点就好了。” “作为省里的文件,能写到这一步已经不简单了。” “总的感觉,就是种田的事生产队说了算,这个文件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是的。具体怎么干,各个生产队可以自由发挥,只要有利于国家、集体和社员个人就行。” “您在会上提的‘分组种植’,大家反响很强烈,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彩云把她和王红奎谈的情况全都告诉了玉强,并问他:“你敢不敢带着大家一起干?” “只要您支持,我就敢!” “好,不愧是我的儿子!但这事必须慎重,等我和你二叔、尚虎叔商量一下再定。” 有翠对此有点担心,她对婆婆说:“你这不是把玉强往火坑里推吗?老王家那么多人,家族势力那么大,却没一个敢带这个头的,我们小门小户的,势单力薄,不应该出这个风头。” 彩云瞪了她一眼:“什么叫出风头?有了这么好的政策,还不行动等什么?” “王红兵那么精明的人,还是大队干部,要是好事能轮到我们?” “你不懂,别瞎掺和。”说完就出去了。 有翠又跟玉强说:“你现在有老婆有孩子,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替我们想一想。万一再来运动,我们可能都要受牵连。” “现在政策越来越好,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 “你别什么事都听妈的。这种事干好了,大家受益,干砸了你一人倒霉,我觉得你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不光是我妈,我也憋着一股劲想试一试。机会难得,冒一点风险也值得。” “妈去哪了?” “可能在二叔那里。” “小红的棉衣实在太小了,去年加长加肥凑合一年,今年说什么也要做新的,你跟妈好好说说。” “你都说了好多次了,再说好吗?” “我说不管用,你再试试。” 正说着,彩云进来了。她跟玉强说:“我和你二叔,还有尚虎叔都商量了,他们觉得包产到户绝对不能碰。如果王家人都同意分组干,可以考虑。我也是这个意思。” “既然他们也这么想,那我们就下决心干。” “那就这么定了,我去找王红奎。” 玉强也跟着出来,他跟母亲说:“妈,有翠又提小红做棉衣的事了,你看怎么办?” “今年确实该做新的了。布票和棉絮家里还有,明天我去买点布,很快就能做出来,过年穿上没问题。” “那就好,要不然她又该闹了。” 王红奎听到彩云的回话后感到很高兴:“太好了!他在前面冲锋,你在后面掌舵,我们的‘分组种植’一定能成功!我现在就去找王红兵。” “王红兵和玉强之间的关系你也知道。如果他不同意,你也别勉强,否则将来不好做工作。” “这你尽管放心,他要是不同意,我们老王家的人饶不了他。” 彩云很晚才回来,玉强一直在等她:“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你尚虎叔的被子脏了,我去给拆了洗一洗。” “您别老去他家里,让他带到油坊来不行吗?” “快要过年了,顺便帮他收拾一下。” “这些事他女儿也能干。您老去别人会说闲话。” “你觉得你尚虎叔这个人怎么样?” “人是不错,但他毕竟单身一人,总是不方便。” “他跟我说了好几次,希望我能嫁给他。” “妈,这个您千万不能答应。您都儿孙满堂了,要是再嫁人,您让我的脸往哪搁?” “所以,我没同意。” “您找王红奎,他怎么说?” “他拉着我一起去见王红兵。听说你愿意带着大家干,王红兵显得很高兴,当即表示,尽快召开全体社员大会,改选生产队长。” “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这反而让我觉得不安。您说这会不会是他给我们设的圈套?” “我也想过,但感觉不像。这几年李尚虎发了,大家急红了眼,生产队的活都不愿干,他这个队长越来越难当,社员的日子越过越苦,一个工有时还不到一毛钱。外面的人都说‘王家峪红旗飘,一年四季吃回销’,我想他听着也不舒服。” “他这个人太阴,我就怕他又耍什么花招。” “不用怕,你我命大,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现在政策越来越好,还怕什么?认准了的事就干!” “行,有您给我撑腰,我不怕!” 玉强觉得,有些问题需要提前跟王红奎沟通一下,他便找到王红奎:“大表叔,您说的事,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我当队长,只能分组干,不能搞包产到户,这您同意吗?” “说实话,真要分田到户,我也不敢。第一步我们就从分组开始,干上两年再说,反正不能再这样吃大锅饭继续混下去了。” “不知道其他社员怎么想?” “你放心,大家都盼着要分开干。如果有个别人不同意,我来做工作。” 玉强知道,王红奎在老王家威信很高,听他这么一说,感到很高兴:“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两天后,王红兵组织召开全队社员大会,选举陈玉强为王家峪生产队队长。王红兵当晚召开队委会,进行了工作交接,玉强正式走马上任。 会后,玉强问母亲:“听王红兵说,六一年搞责任田,一大批干部被追责。为了稳妥,我想先从分组作业开始,您觉得怎么样?” 彩云道:“这可不是大家想要的结果,可能会让他们感到失望。” “您是怎么想的?” “我想就直接包产到组,大家肯定欢迎。” “这么干可能风险有点大。” “这个我知道。如果没风险,也轮不到你来当队长。年轻人遇事不要怕字当头,要有点魄力,敢拼敢闯。要是怕这怕那,一辈子什么事也干不成。” “我就怕出什么事,拖累了全家,让您也跟着遭罪。” “你妈我什么事没经历过,什么罪没受过,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一个人,只要精神不垮,就没有谁能打败他!” “妈,您说得真好!” “人啊,怎么活都是一辈子。与其庸庸碌碌地活着,倒不如轰轰烈烈地闯一闯。败了,站起来拍拍灰尘再来,没什么了不起的。” “行,我听您的!” 玉强和母亲一起,用了一周时间,制定了一个“六定到组、八个统一”的《包产到组责任制方案》。 参照一九六一年协作组的模式,将全队分成六个小组,以每组九十三亩为一个参考数,自由组合协商成组。将全队五百五十八亩土地,根据水田、旱田和土壤质量以及远近等进行搭配,分到各个小组。具体土地亩数根据各组人口多少确定,由组长负责公粮征购、用水管水、抗灾、耕牛、大型农具的使用和管理等综合协调工作。 实行人口、土地、产量、征购、成本、奖惩“六定到组”,以及计划与茬口、用水管水、大型农具及种子、经济核算和分配政策、抗灾、基本建设、管理制度、领导“八个统一”。 年终分红以小组为核算单位,由组长负责实施。 玉强刚当队长,就要干这么大的事,心里感到没底。他跟母亲说:“王红奎当过多年的队长,很有经验,我想把《包产到组责任制方案》让他看看,请他给参谋一下,您觉得怎么样?” 彩云道:“可以。只是这个方案我总觉得不踏实,是不是还要再仔细斟酌一下?” “您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可以修改。” “‘以小组为核算单位’与‘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相冲突,我觉得这句话最好不要写到责任制上,万一上面知道了,追查起来,还有个退路。” “您是说可以这么干,但是不落到文字上?” “不落到文字上,大家心里没底。我是想换一种方式表达,至于什么方式,我再考虑一下。” “好吧。” 彩云冥思苦想了很久,觉得这件事能不能顺利实施,关键就在几个组长和队委会成员,应该对这些人有所约束。 她决定将这个约束与保密要求等有关规定结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文字材料,作为责任制的附件,名字她已想好,就叫“王家峪生产队责任制保证书”,由玉强直接保管,这样就多了一道防线。 说干就干。她立即穿上衣服,点上煤油灯,开始起草。每写一条,反复琢磨,划了又写,写了又划。好不容易写了几条,仔细一琢磨,还是不满意,气得她抓起稿纸揉成一团,扔得满地都是。 已是下半夜,眼皮直打架。她擦把凉水继续写,直到满意后才睡下。 玉强拿到母亲起草的《保证书》,仔细看了看,见上面写着—— 王家峪生产队责任制保证书 一、严格执行生产队的“包产到组责任制”。 二、服从组长的领导,执行队委会的决定。 三、组长是本组落实责任制的主事人,是奖惩对象,奖惩政策由队委会和各组组长集体研究决定。 四、队委会成员和各组组长,要带头执行责任制和队里的各项规章制度。 五、先完成征购任务,再交足生产队的,剩下的组内自行分配。 六、年终分红以小组为单元,有关政策由队委会和各组组长集体研究决定,全队统一,由组长负责组织实施,所有人员必须服从。 七、本《保证书》是生产队的秘密,任何人不得对外泄露。 八、一旦泄密,上级追查下来,由队委会成员和各位组长共同承担责任。 各户代表签字: 各组组长签字: 队委会成员签字: 1977年12月 日 玉强看完,对母亲说:“挺好,您把‘以小组为核算单位’这个问题处理得很巧妙,既没有这么提,也表达了这个意思。” “这个问题太大,过去有很多人在这方面摔了跟头,必须要慎之又慎,否则,队委会上也通不过。” “就是最后一条,我担心其他队领导和组长们不同意。” “这件事只要能严格保密,上面就不会知道。如果外人要打听,一般都会找队领导或几个组长,只有给他们一些压力,才能促使他们和家人都能注意保密。” “好吧,我争取说服他们。” 玉强拿着这两份材料找到了王红奎:“大表叔,我起草了两份材料,您帮我看看行不行?” 王红奎看完后,玉强又就自己的想法和《包产到组责任制方案》做了详细的说明。 王红奎停顿了一会,谈了他的看法:“我觉得基本可行,只是耕牛问题说得不是很明白。” 玉强解释道:“队里共有耕牛十五头,其中强壮的有十三头,还有一头老牛和一头小牛。将十三头强壮的编号抓阄,六个组每组二头,剩下的一头留作机动,哪个组的耕牛病了或受伤,可以临时调剂用。这三头牛由队委会成员无偿轮流管理照料,您觉得怎么样?” 王红奎道:“你想得挺细,我觉得可以。” “那我就提交队委会讨论了,通过以后,再召开社员大会讨论。” “行!” 队委会讨论时,会计提出:“《保证书》上的年终分红以小组为单位,与现行的‘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和‘以生产队为核算单位’的制度不符,存在巨大的政策风险,这个责任我们担不起。” 玉强道:“我提的是以小组为单元,不是单位,单位还是生产队。所以仍然是以队为基础,小组作为一个分红单元,只是全队分红的一部分。” 副队长道:“能不能将各组的产量全部交给生产队,由生产队统一分配?” 玉强道:“这个我也考虑过,超产奖励,不达标的惩罚,但效果肯定没有这个好。” 妇女队长道:“这个道理我们都懂。可我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一旦出了问题,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后果不堪设想。” 玉强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我是队长,方案是我提的,如果出事,我肯定躲不过。这样吧,《保证书》最后一条改为‘一旦上级追查下来,由队长陈玉强一人承担,与其他人员无关’,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队委会几个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表态。最后还是保管员打破了沉默:“这个我们肯定都赞成,只是对你有点太不公平。” 玉强道:“没关系,想干点事就不怕担风险,否则我也不会站出来当这个队长。这个事就这么定了。” 玉强又把耕牛分配、使用和管理的问题做了说明,并征求几位队委会成员对无偿轮流管理照料队里的三头牛有什么意见。 玉强刚说完,副队长立即接过话茬:“你这么高姿态,三头牛的事你就别操心了,由我们几位轮流管,好让我们心里也平衡一点。” 其他几位异口同声表示同意。 玉强还将母亲提出的一些细节问题,在队委会上进行了讨论,并初步达成了共识,下一步还要进行具体研究。 第七十五章 1977年12月—78年1月 玉强回到家,把队委会研究的情况告诉了母亲:“妈,《保证书》的最后一条,大家都不同意,我做了修改,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啊?你一人承担?你傻啊?”彩云一听,当时就急了。 “没办法,要不然就通不过。”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由你一人承担,最多你负主要责任,他们至少应该负次要责任。” “已经定了,就这样吧。” “我费了半天劲,想出的办法,你就这么轻易给否了?” “如果出了事,我怎么也躲不过去,何必还要拉着这么多垫背的?”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就是想通过这个来约束他们,尽量做到不泄密。这下好了,除了你,谁也没有压力了,我看要不了多久,周边的生产队都会知道了。” “我觉得您那个《保证书》写得挺好,与队为基础的根本制度没有太大的出入,应该问题不大。” “既然这么定了,就干吧。” “我就知道您会同意的。” “昨晚,我迷迷糊糊地好像看到了一匹大棕马,从烈火中腾空跃起,这可能是个好兆头,预示着我们这次冲刺能够马到成功!” “您是不是想在大门上刻上那匹马?” “还是你了解妈的心思,找个手艺好的来雕刻。” “行,过两天我就办。” 玉强上任后召开的第一次社员大会,就是讨论《包产到组责任制方案》。他把《方案》和《保证书》一字一句地读给大家听,有人说没听清,他又读了一遍。 进入讨论环节,气氛非常活跃。刘云凤问:“每个组分配的土地亩数以人口多少来决定,如果自由组合后,超过九十三亩或不足九十三亩怎么办?” 玉强道:“每组九十三亩只是一个参考数,可以上下浮动五亩左右。现在全队二百三十三人,除去一个五保户,人均占有耕地约二点四亩,也就是说,每组人口至少要达到三十七人,最多不能超过四十一人。” 赵志良问:“各个小组产量标准如何确定?对组长如何进行奖惩?” 玉强道:“初步考虑以近五年平均每亩产量为基数,确定各组的产量标准。超额完成任务的,超额部分组长按一定的比例提成,年终总结时评为先进,予以表扬,戴大红花;未达标的,组长按差额的一定比例扣除,并给予通报批评。具体办法由队委会和几位组长共同研究确定。” 三大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我说就来个痛快的,直接分田到户。” 玉强也不客气:“你爸是大队领导,要不你来当队长?” 韩秀霞道:“别听他胡说,能包产到组就不错了。我想问一下,以后冬天要是打水库怎么办?” 玉强道:“可以将上级分给我们的任务,按照各组土地亩数分解到各组,伙食由队里统一提供。” 刘大嘴问:“我想问一下保密问题。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长了,周边的生产队肯定会闻出味道来,他们要是问起来怎么办?” 玉强道:“这个问题很重要,请各位都记住。首先我们要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在孩子或他人面前谈论此事。如果有人问你们,你们就说:‘我们换队长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提出学大寨赶郭庄,实行分组作业,开展劳动竞赛,年终还要评先进,戴红花,给奖励。’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会场人员异口同声回答道:“听明白了。” ……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大家都很兴奋,热情很高,提了很多具体问题,玉强都一一作了解答。 举手表决时,除了三大头和他老婆二丫以外,其余人员都表示同意。玉强冲着三大头和二丫问:“能说说你们俩为什么不同意吗?” 二丫道:“我们俩就想包产到户,痛快!” 玉强道:“这个绝对不行,不予考虑。现在我宣布:《王家峪生产队包产到组责任制方案》和《保证书》高票通过!” 会场立即爆出热烈的掌声。 玉强接着说:“我们的《方案》为什么能高票通过?有的甚至想搞包产到户,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王家峪人穷怕了。我们有的家庭,一家六口人只有一床被子,三代人挤在一张床上,三个孩子只有一身棉衣。” 这时有人站起来说:“你不用说有的家庭,就直接点我的名好了,我不怕丢人。” 玉强接着说:“我统计了一下,最近五年,我们队最高工值(即10个工分值)一毛一,最低八分,平均不到一毛钱。外面的人都说‘王家峪红旗飘,一年四季吃回销’,没有姑娘愿意嫁过来。五年来,我们队嫁出去的姑娘二十三人,娶进来的媳妇只有九人。五年前,我们队二十五岁以上的光棍只有十一人,现在达到二十四人,其中有八人都是定了娃娃亲的,就是因为我们这里穷,女方退亲了。这样的日子我们过够了。” “玉强,我是全队岁数最大的光棍,我娶老婆的事全靠你了。”有人冲着玉强喊了一嗓子。 玉强道:“现在,我们要趁《省委六条》的契机,来一次种田改革,把我们的命脉攥在自己手里。请大家挺起腰杆,鼓起勇气,用我们的双手在王家峪这块土地上画出最美最好的图画,让王家峪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让十里八村的姑娘们都朝王家峪跑,让我们的小伙子们个个都能娶上既能干又漂亮的好媳妇!……” 这时会场出现一阵骚动,一帮小伙子开始起哄—— “好!” “痛快!” “姑娘们快来吧,我们等不及了!” …… “大家安静!”玉强接着说:“六个组的组长,将是这个责任制成败的关键人物。所以,我希望那些有胆识、有激情、愿为大家服务的爷们,勇敢地站出来,和我们队委会一起,和同志们一起,为彻底改变王家峪一穷二白的面貌作出贡献!下面请每户派一名代表来签字或按手印,会后请各户自由组合,选出组长并报我。散会。” 各户代表签字时,韩秀霞在签字后注明“不代表王红兵”。玉强觉得这可能是王红兵事前交代的,所以只好同意了。 快到午饭时间,大家还不愿离开,都在晒场上分头组合。由于有一九六一年协作组的基础,组合工作进展比较顺利。 彩云找到发福、赵志良和大志父亲一起商量,都同意继续在一个组,并增加王红雷、刘大嘴两家作为新成员。经反复研究协商,最终确定发福任组长。 彩云见玉强正在和王红奎说话,便走过去问:“王大哥,您觉得玉强说得还行吗?” “说得好!没想到他平时话不多,关键时候一套一套的,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都是你这个当妈的功劳。” “过奖了,玉强没当过领导,还请您多关照、多指导。” “玉强有文化,有胆识,又有你这样的母亲,准能干一番事业。” 晒场的人渐渐散去,有翠也过来找玉强,一家三口往回走。 有翠问玉强:“你知道这些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他们说,陈玉强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一亮相就像是一个能干大事的领导。我听了真高兴!” “你不怕了?” “大家都这么拥护,应该没什么问题。” 玉强跟母亲说:“多亏您想得细,他们问的那些问题,您都让我提前做了充分准备,所以显得很镇定。” “古话说得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就是这个道理。” 有翠不解地问:“妈,您也没上过学,怎么知道这些?” “这都是从玉强他们老师和王红兵那里学的。” “王红兵这个人确实有水平,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听了让人很受教育和启发。” 玉强随即瞪了她一眼,道:“有什么水平?他就是不说人话,故意卖弄。” “有水平就是有水平,你别不服气。” 彩云道:“说句公道话,抛开人品好坏不说,单就文化水平而论,他确实比多数农村人都要高。” “你看,妈也这么认为,我没说错吧。” “少废话,以后离他远一点,更不许你要他的东西。” “我可没要过他的东西,他都是给孩子的。” “给孩子的也不行。” “你还好意思说,从来都不知道给孩子买点吃的,别人买了你还不领情。” 彩云也不同意有翠的说法:“小孩别养成嘴馋的毛病,这样不好。” “反正我说什么都不对。” “不知道三大头和二丫怎么会想起来搞包产到户?”玉强想尽快岔开话题。 彩云道:“两人都不靠谱,别管他们。” “我就怕他们捣乱。” “不会的,放心吧。必要时,我们可以请王红奎跟他们谈。” 下午,各个小组的组长分别到玉强这里报到、签字,并介绍了各个小组的成员。玉强分别做了记录、编号,发福他们小组编为第五小组。 一切准备就绪后,玉强在大队部找到了王红兵:“王主任,这是我们全体社员大会通过的《包产到组责任制方案》,请你审查。” 王红兵接过去看了一会,说:“先放我这里,我要仔细看看,明天给你回话。” 玉强急着要知道王红兵的态度,吃了早饭,又去找王红兵:“王主任,你看了吗?” 王红兵道:“看了。你这个显然不符合‘农业学大寨’精神和‘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根本制度,我不会支持的。” “你不反对就行。” “听说你还搞了一个《保证书》,怎么没拿来?” “那是生产队的内部文件,对外保密,不需要报大队审查。” “我也是生产队一员,对我也保密?” “你那位签字时特别注明,不代表你。” “但我应该知道吧?” “没问题,一会我给你送来。” “算了,内容我已听说了。你在《保证书》里承诺负全责,希望你说话算数,不要把我们大队的领导扯进去。” “这个你放心。” 说完,王红兵将责任制方案交给了玉强。 一切准备就绪,玉强就带着会计和六个组的组长开始丈量土地。为了便于操作,决定不改变原田地的大小,以实际值接近应取得的值为准,进行适当调整。整整用了两天时间,才完成丈量工作。 发福的第五小组一共三十八口人,分到土地九十一亩六,比应取得的值多出四分地。 接着,就对耕牛进行编号抓阄,其中的十二头耕牛分到各组,剩下的三头牛,由其他几个队委会成员轮流负责照料管理。 彩云在油坊吃了晚饭,收拾完了,就和尚虎一起离开了。 打油师傅又带着大家开始干活。马上就要过年了,油坊的活特别多,但尚虎仍然很自在,主要是有大女婿在那里帮他料理,所以他很放心。 两人刚离开油坊没多远,尚虎就把彩云搂在怀里:“走,去我那里吧?” “今晚不行,小红的棉裤还没做好,快过年了,等着穿,过几天吧。” “这个你拿着,去办点年货。” “不用,你上次给的还没用完呢。” “这不是要过年了吗?快拿着!” “老用你的钱多不好。” “你帮我那么多忙,离开你我还真不行。给你一点报酬,我心里才平衡。” “好吧,我收下。”彩云接过尚虎给她的二十块钱。 第七十六章 1978年1-2月 彩云知道玉兰一直都想养猪,就是因为没钱买小猪仔,所以始终没能实现。她来到杨家岗,将这二十块钱全都给了玉兰,帮她实现这个愿望。 有了这二十块钱,加上平日里母亲给她的一些零花钱,一共有三十多块,应该够了。 翌日早晨,玉兰挑着两个空筐去赶集。集市上的小猪仔,每斤大都在一块以上。只有一家因为过年急着用钱,而且猪仔也比较瘦,价格相对便宜一些,玉兰下决心买了两头。 回家后,玉兰把门前的猪圈收拾了一下,又将栅栏门修了修,把两个小猪仔放进去。 这个猪圈是玉兰嫁到这里的第一年,她一人亲手垒起来的。她多次和公公提起买猪仔的事,都没能如愿。现在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看着两头小猪仔,心里感到很高兴。 玉兰是临时决定买的,给小猪仔喂什么她也没有考虑,现在问题来了——给它们吃什么? 办法总是有的。她把后院一些已晒干的山芋藤子,放在锅里烘烤一下,折断后,用邻居家的“碓窝”舂碎,用来喂猪。 玉兰将砸碎的山芋藤碎末和一些烂菜叶放到锅里煮一下,撒一点麸皮,去喂小猪仔。两个小东西吃得可香了,一会儿就吃了个肚圆。 有运见小凤两个小辫子又散开了,便问她:“早上刚给你梳的,怎么又这样了?” 小凤道:“大毛子他们干的。不过这次他们没占便宜,让我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有运不解地问:“你还能教训他们?” “我把刚子哥找来了。他拧着大毛子的耳朵,让他跪在我面前,给我磕了三个头,我才饶了他。” “刚子也不常在这里,他走了大毛子还不照样欺负你。” “刚子哥说了,如果他再敢欺负我,就让他吃鸡屎。吓得他打了自己几个耳光,表示绝不敢再欺负我了。” “刚子这么厉害?” “那可不,我们这两个村子的小孩都特别怕他。” 玉兰道:“你一个小女孩,老跟男孩掺和在一起干什么?” “我就是去看他们打纸板,没有招惹他们。大毛子就过来弄我的小辫子。” “你不会躲他们远一点?” “我喜欢看他们打纸板,挺好玩的。” 年初四,有运和玉兰一起,按惯例来到王家峪给老丈母娘拜年。小凤见小红穿了一身新棉衣,拉住玉兰的手:“妈妈,我也要穿新衣服。” 玉兰道:“行,我明年就给你做。” “不,我现在就要。” “怎么不听话了?现在到哪弄去?” “让妹妹给我穿一会儿。” “妈妈跟你说过,要别人的东西不好。” “我穿一会儿就还给她。” “那也不行。” 小凤直接去跟小红说:“妹妹,给我穿一会儿,好吗?” 小红回答得很干脆:“不好!” 这时,有翠说话了:“小凤,你知道你妹妹能穿上这新衣服多不容易吗?你外婆两年前就答应了,今年才兑现。” 彩云道:“你别不知足。你看看全队今年有哪家孩子做新衣服了?这年饭除了王红兵家,有谁家像我们这样,吃着白米饭,还有几个菜?就连你二叔家也没有我们丰盛。” “那还不都是玉强干木匠活挣的钱。” “我从油坊挣的钱不是钱啊?” “谁知道您挣没挣钱?走,我们找胖子玩去。”有翠抱着小红去了韩秀霞家。 玉兰问小凤:“给外婆拜年了吗?” 小凤马上跪到地上:“外婆,我给你磕头!” “好孩子,快起来,这是给你的压岁钱。”小凤很高兴地接过外婆的五毛钱,转手交给了玉兰:“妈妈,给我买糖果。” 玉兰问:“给我吃吗?” “给。” “给爸爸吃吗?” “不给。” “为什么?” “他从来都不给我好吃的。” 有运立即插话道:“谁说的?吃年饭的时候我不是夹猪肝给你吃了吗?” 小凤想了想:“那就给吧。” 有运高兴了:“这就对了。” 彩云对小鱼宝说:“带你小妹找玉霞玩去。” “小凤,走。”两个孩子手拉着手,高高兴兴地走了。 玉兰问母亲:“大哥呢?” “下地转去了。” “大过年的,也不休息。” “刚当队长,心里不踏实。” 直到吃饭时,玉强才回来。有运见了,立即招呼:“玉强,快来,就等你了。” “嚯,这么多菜啊!有运,还是你面子大。” 玉强进来时,见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蒸咸鱼、炒胡萝卜丝、蒸鸡蛋羹、白菜炖豆腐,还有红烧丸子等,感到很惊讶。 “我跟妈说了,有咸菜和酱菜就行了,结果做了这么多菜。” 彩云盛饭时,给几个孩子和有运盛的都是大米饭,给其他人盛的是大半碗米饭配一个煮红薯,给自己盛的是小半碗米饭配两个红薯。 孩子们见到大米饭,个个狼吞虎咽。没一会儿,小鱼宝就把一碗米饭吃光了,冲着有翠喊:“妈,我还要。” 有翠高兴得脸上乐开了花:“我儿子真棒,妈给你盛。” 彩云见他桌子上撒了一些饭粒,便对他说:“鱼宝,把桌子上的饭粒捡起来吃了。” 小鱼宝看了看奶奶没说话,只是用衣袖将桌子上的饭粒划拉下去。彩云见了,非常生气,跑到他跟前,命令他:“给我捡起来!” 小鱼宝瞪着眼睛看着奶奶,一动也不动。 气得彩云拧着他的耳朵怒吼起来:“你捡不捡?” 小鱼宝还是不动。玉强赶紧劝儿子:“鱼宝,听奶奶话,快捡起来!” 小鱼宝就是不动,气得彩云朝他屁股上就是两巴掌:“你捡不捡?” 小鱼宝“哇”的一声哭起来:“妈妈,奶奶打我。” 有翠不干了:“大过年的,都不放过孩子。”说着,把小鱼宝抱起来,“好了,不哭了,有妈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玉强听了,将筷子朝桌子上一拍:“你怎么说话的?这孩子都让你给惯坏了。” 彩云也冲着有翠嚷起来:“‘青草难烧,惯子难教’,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有运赶紧打圆场:“妈,有翠疼孩子可以理解。” 有翠看了一眼有运,觉得这句话说到她心坎里——没有人比她更懂得缺少母爱的孩子是什么滋味。 彩云将地上的饭粒捡起来,数了数,一共是九粒,便用水冲了一下,放到手掌上,对小鱼宝说:“奶奶替你吃下去。今后不许再浪费粮食了。” 小红这时想起了奶奶常说的一句话,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奶奶,我撒的饭粒都捡起来吃了。” “好孩子,这就对了。”彩云抱起小红,问她:“你知道大米是怎么来的吗?” 小红摇了摇头:“不知道。” 彩云看了看几个孩子,对他们说:“孩子们都听着。我告诉你们,这大米要经过整地、泡稻、育苗、插秧、拔草、除虫、施肥、灌排水、收割、打场、干燥、扬场、碾压、脱壳等很多工序才能得到。遇到旱涝之年,可能颗粒无收。所以,我们一定要珍惜粮食。” 小凤跑到彩云跟前:“外婆,我妈说,没有粮食我们会饿死的,所以我们要爱护粮食。” “你妈说得对。在那个特别困难的年代,这九粒大米要是碾碎了煮成米汤,就能救活一条人命。” 玉兰道:“好了,不说了,快吃饭吧。” 第七十七章 1978年2-6月 春节后不久,玉军就接到了母亲的回信,得知大哥已经当上了队长,感到很高兴。姐姐现在是妇女队长兼民兵排长,他觉得他们都比自己干得好。 玉军虽然没能参加去年的高考,但他不气馁,仍然坚持复习,争取今年参加高考。他觉得应该早点跟杨主任打招呼,希望得到他的帮助。 他跑到杨主任办公室:“主任,我今年还想参加高考。” “小陈,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是高考的事吗?” “跟高考有关。去年推荐时,由于没有充分考虑文化水平问题,结果只有一人考上了中专,其余四人全部落榜,白白浪费了这些指标。所以院党委决定,今年参加高考的人选仍然从优秀士兵中推荐,但推荐要以文化水平为主……” “太好了!”玉军没等主任说完,就兴奋起来。 “为了提高录取率,院党委决定举办高考数理化补习班,由你任文化教员,陶干事任班主任。” “我行吗?” “你数理化底子好,一直没丢,我已推荐你任文化教员,相信你能胜任。” “那我试试。” “好,下周一晚上开课,课本由陶干事负责统一解决,你就负责讲课。” “好的。” 经各部门推荐,政治处研究决定,共有七十八人参加补习班学习。其中女兵六十六人,男兵十二人,全部为初中以上文化水平。张小芳虽然初中没毕业,但她的档案里填的学历是初中,所以也报名参加了补习班。 补习班每周四节课,两次数学,一次物理,一次化学。课堂布置的作业由学员自觉完成,无需玉军批改,以便他有更多时间备课。 由于时间紧、内容多,涉及数理化三门功课,玉军和陶干事商量,只能补习重点内容。 教室就设在机关食堂。周一晚上,参加补习的战士们早早就来到这里,将饭桌搬到后面,个子矮的自带小马扎坐在前排,后面的坐长板凳。 第一节课是数学。考虑到学员中有高中毕业的,也有初中毕业的,有考高等院校的,也有考中等学校的,玉军决定从方程式讲起。 玉军在家时虽然也讲过课,但与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不仅教学目的和对象不同,更主要的是杨主任和医院的政委也站在一旁试听,所以他还是有些紧张。 几分钟后,杨主任和政委离开了,他感到轻松了许多,讲得更加流畅自如。 课后,学员们围过来:“陈老师,你讲得真好!”有人这样评价。 玉军问:“有收获吗?” “有,收获挺大的。” “在学校就没好好学,现在基本上都还给老师了,听你一讲,马上就明白了。” 玉军道:“请大家回去多做习题,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谢谢老师!” 玉军刚离开食堂,杨主任就过来对他说:“讲得不错,政委也很满意,继续努力!” “是!就是您和政委在的时候有点紧张,过一会儿就好了。” 讲完课,玉军就立即回到修理室学习。 张小芳见修理室的灯亮着,就过来找玉军:“陈老师,向你请教来了。” “别,还是喊我名字吧,听着别扭。” “跟你开个玩笑,不过你现在确实是我老师。”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杨主任说,今年高考推荐以文化水平为主,你可要加把油了。” “我肯定没戏,你准没跑了,很快就会成为大学生了,真为你高兴。” “气可鼓而不可泄。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何况你很聪明,只要坚持,一定能成功!” “谢谢你的鼓励!” “大家对我的讲课反应如何?” “他们说你讲课的那个劲,挺有老师范儿。” “因式分解是最基本的,你还需要巩固一下,我给你准备了几道题,做完后让我看看。” “好的。” 物理课从电学开始讲起,他首先介绍了电路图的画法和串联、并联、电流、电压、电功率等基本概念。 化学课从化学方程式讲起,重点介绍了化合价、方程式的配平、反应条件、特定符号以及箭头的标注方法等。 同学们反映,化合价太乱,记不住,希望能提供一个简单的记忆方法。 这一点,玉军深有体会。在学校时,老师教的口诀虽然很全面,但很难背下来。他自己总结了一个简单好记的口诀,能覆盖大部分常用化合价,提供给同学们参考—— 一价氟氯溴碘氢,二价氧镁钙钡锌,三铝四硅三五磷,铁是二三碳二四,铜是一二金一三,还有一价钾钠银。 同学们感觉这个口诀朗朗上口,比较好记,受到大家的欢迎。 玉军自打承担教学工作后,工作生活变得特别紧张,每天晚上都要学到十二点左右才回去,宿舍的战友早已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晨,他正睡得香的时候,起床号响了。他赶紧穿上衣服,到洗漱间擦把脸,用脸盆打点水放到床下。紧接着出操号响起,便和战友们一起跑步到楼下集合。没一会儿,“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的号声响彻在营区上空,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回荡在楼宇之间。 出完操回来,宿舍楼的洗漱间别说洗漱,就连打水都要排队。玉军掌握了这个规律,提前打好水,就在宿舍洗漱,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开饭号刚响,他就来到食堂门口,不但工作、学习冲在前,连吃饭也冲在前。医院的机关食堂为全院一百多名战士和单身干部提供就餐服务。早餐就是稀饭、馒头和咸菜,午餐和晚餐都是一盆主食、两盆菜,一荤一素。战士八人一桌,主食不够可以加,菜是定量的,吃完只能添咸菜。干部在窗口排队打饭。 早饭后,还没到上班时间,他就提前来到修理室。玉军虽然没经过专业培训,但他虚心好学,善于钻研,在江技师的指导下,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一般医疗器械的检修工作。 四月初,教育部发出通知,决定一九七八年的高考在上一年各省命题的基础上,实行全国统一命题,并组织编写了《一九七八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复习 大纲》。玉军根据这个大纲,及时调整了教学内容。 医院下周要举行护理技能大比武,项目包括铺床技巧、心肺复苏和静脉留置针等,参加人员是护士和经过培训且在临床工作一年以上的卫生员,张小芳也报名参加了。 周日休息的时候,玉军见到张小芳,便问她:“准备得怎么样了?”小芳道:“差不多了,就是静脉留置针心里感到不踏实。” 玉军道:“让我先考考你,在我身上试一试,看你技术怎么样。” “行啊,跟我到科里去。” 小芳把玉军带到烧伤科,一切准备就绪后,很麻利地给玉军进行了静脉留置针操作。 玉军道:“技术很娴熟,基本上没什么感觉就扎进去了。” 小芳道:“不许撒谎!” “真的,骗你干什么?要充满信心。” “谢谢鼓励!” 全院三十多名护士和六名卫生员报名参加了比赛,结果小芳以优异的成绩夺得第二名。 因为平日里各项工作表现优秀,加上这次比赛成绩突出,小芳被党支部确定为发展对象。 为庆祝即将到来的国际护士节,医院决定在操场放映电影《英雄儿女》。除了本院人员外,医院保障的部分体系部队也过来观看。 操场上划成了几个区域,各个单位都有自己的位置。放映前,习惯性地进行拉歌比赛。 大家都拿着小马扎,坐在指定的位置,形成大小不一的方阵。东道主首先吹响拉歌的号角,陶干事站在医院方队前:“大家说,‘612’的歌唱得好不好?” “好!” “要不要来一个?” “要!”回答声响亮,很有气势。 “612”一名指挥站出来,一声“团结就是力量”拉开了序幕—— 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 这力量是钢…… 陶干事又向本院方阵喊话:“九四二!” 众人回应:“来一个!” 陶干事再次喊道:“九四二!” 众人齐声高呼:“来一个!” 接着,“九四二”的《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和“六一二”的歌声几乎同时响起…… 陶干事也领着医院方阵唱起了《我是一个兵》。一时间,操场上空嘹亮的歌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整个营区沸腾起来了。 军营这种充满活力、令人振奋的氛围给人以鼓舞,催人奋进。玉军很享受这样的生活,他觉得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才能充分激发人的活力,才能真正体现人生的价值。 看完电影,他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谈了自己在部队工作、学习和生活的感受,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彩云最近心情也很好。玉强当队长后,各项工作都很顺利。周边几个生产队虽然觉得王家峪有一些变化,但他们都认为,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搞点名堂、出点风头,时间一长,大家习惯了也就没事了。 自从四月初开始,迪安这里基本上没下过一场透雨,但小麦长势良好。现在正处于灌浆期,各个小组都在忙着给麦田浇水,确保夏粮丰收。 玉强利用晚间时间,组织召开队委会扩大会,六个组的组长均参加了会议。他在会上强调:“很快就要开始插秧了,水田要备足水,肥料不足的,要尽快组织社员上山割青草,提前做好插秧准备工作。” 有人问玉强:“插秧可能还有一段时间,现在就上水,是不是有点早?” “不早,特别是那些用青草做肥料的,应该先上水,其他的可以后上水。大队就一台抽水机,我们要提前把各个水塘全部灌满,做好抗旱准备。” 副队长道:“已经一个多月没下大雨了,要是近期还这样,插秧时各队肯定都要抢水,到那时再想用抽水机就难了。我同意玉强的意见,提前做好准备。” 玉强道:“队里只有四辆水车,每个组一次只能使用一天,顺序抓阄决定,循环进行。” 六个组长当场抓阄,发福小组抓的是二号,即后天早上八点开始使用。 每个小组都是轮班倒,歇人不歇车,水车二十四小时连续运行。 一天下午,玉强拿了一张《人民日报》回家,跟母亲说:“妈,您看看这篇文章,很有意思。” 彩云接过报纸看了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光明日报特约评论员。” 玉强问母亲:“您知道‘实践’是什么意思吗?” “我觉得实践就是干,就是一种实际行动。” “对,我也这么认为。我们现在搞的‘包产到组责任制’就是一种实践,这个做法社员都拥护,但有人反对,那么究竟谁对谁错?最终应该用事实来回答。如果试了两年,这个办法能增产,国家、集体、个人三方都受益,那这个办法就是对的,您说是不是?” “不用试,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个办法是对的。” “您这是说出来的,不是干出来的,不能说服人。只有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到了插秧的时候,老天爷仍然没有下雨。王家峪水田和水塘都不缺水,其他生产队水塘的水基本上都用光了,只能使用抽水机从西山水库抽水。 王红兵决定,大队的抽水机每个生产队使用一天,抓阄决定顺序。这严重影响了插秧进度,只有王家峪生产队显得很从容。 最近几天,广播里经常传来有关高考的消息,彩云每次听到,都会想到玉军,她担心今年会不会还是没机会参加高考。 俗话说母子连心,这话一点都不假。彩云想的,也是玉军最关心的。高考越来越临近,考生指标还没消息,他愈发焦急。 江技师可能看出了玉军的心思,安慰他说:“能不能参加高考,不是你能决定的。军区和后勤的许多领导的孩子都在这里当兵,院长、政委连这些人都安排不过来,哪能考虑到你?还是好好干工作吧。” 玉军道:“听说陶干事跟政委关系不错,您能不能让陶干事在政委面前替我求个情?” “你怎么知道他俩关系不错?” “我听别人说的。” “你还听到了什么?” “他们说,陶干事原来是个护士,就因为……”玉军欲言又止。 江技师追问:“就因为什么?” “就因为长得漂亮,政委才把她调到政治处的。” “别听他们瞎说,政委是觉得她性格活泼,适合当宣传干事才调她过去的。杨主任不是你老乡吗?他的后台硬,院长、政委都给他面子,你可以找他试试。” “他这人太严肃,不太好接近。” “补习班他负责,这是你接触他的好机会,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向他请示汇报。” “那陶干事会不会生气?” “不会的,你只是一个战士,她不会计较的。” “听说杨主任的岳父是个大官。” “他原本是军区首长的秘书,后来成了首长的乘龙快婿,就调到我们这里任政治处主任,不到三十就成了副团职。” “他说话挺有水平,一看就像一个大领导的样子。” “没水平能当首长的秘书吗?要不是模样长得好,首长的女儿也不会追他。” 玉军讲完课回到修理室时,陶干事跟着过来问他:“玉军,你师傅跟我说了,但这个忙我真帮不上,因为领导们也很为难,上级领导都在找他们,所以这事不好办。” “大家都说,您说话在政委那里管用,只要您跟政委说一声,准行!” “你听谁说的?” “你们处的两个女兵都这么说。” “你跟你师傅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没有,我只说您和政委关系好,别的什么都没说。” “你师傅是个小心眼,以后在他面前少提我。还有,我和政委是工作关系,不要听别人乱说,知道了吗?” “知道了。” “明天上午八点半,杨主任让我们俩到他办公室,汇报一下补习班的情况,别忘了。” “好的。” 陶干事和玉军向杨主任汇报完工作后,玉军被留下。杨主任对他说:“今年考生指标已下来,一共六名。院党委已决定,考生名额的确定,原则上以补习班考试成绩为准。考试由你出题和判卷,每门课都是一百分,成绩张榜公布,接受群众监督。” “什么时候开始考试?” “六月二十号之前,我要考试结果。具体考试时间你和陶干事商定。” “好的。” “试卷必须严格保密,刻蜡版和油印由你独立完成,任何人都不得介入,包括陶干事。你会刻蜡版和油印吗?” “不会。” “打字室的两个女兵都是你的学生,我安排一下,你去那里干一个礼拜,边干边学。” “行。” “你看这四人的学习成绩怎么样?”杨主任拿出一张纸条让玉军看。 玉军看了纸条上写着的四人姓名后,道:“有两人成绩很好,能进入前十名,另外两人属于中等偏上。” “院领导考虑让这四名同志参加今年的高考,你要想办法让他们的考试成绩进入前六名。”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帮也来不及了,我真的做不到。”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你好好想一想。” “我真想不出来。” “真是死脑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出题和判卷都由你一人负责,这你还不知道怎么办吗?” 玉军还是摇头。 杨主任觉得他过于耿直,悟性不够,只好把话挑明:“你可以给这四个人开个小灶。” “开小灶?” “是啊,就是根据这四人的不同情况,为他们单独制定一个确实可行的方案,比如模拟试题辅导,确保他们能够进入前六名,明白了吧?” “您是不是要我给他们透露考题啊?” “不能这么说。除了模拟试题外,你还可以采用别的办法,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合适吗?” “这四人都是军区和后勤部首长的子女,几个院领导也是经反复协商才达成的共识,你只是执行领导的决定,所以你不用担心。但有一点必须注意,就是严格保密,包括陶干事,也不能让她知道,否则,院领导说不定会让你复员。明白了吗?” “明白,那我还能参加高考吗?” “你现在离不开,但你的事我有考虑,不会让你失望的,安心工作吧。” “好的,谢谢主任!” 第七十八章 1978年6-9月 玉军离开杨主任办公室,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没机会参加高考了。现在虽说是按成绩确定考生名额,但实际上还是靠关系,还是看谁后台硬。 一共六个名额,院领导指定四个,只有两个名额是真正按成绩确定的,他觉得太不公平。虽说指定的这四个人基础也不错,但真要凭成绩,估计没有一人能进入前六名。 如果要确保他们都入围,每门课至少要给他们透露二十分以上的考题。他觉得这样做完全违背了自己的做人底线,可不这么做,就有可能被安排复员。一时间,他完全陷入了迷茫。他想到那些正在为能参加高考而日夜复习拼搏的战友们——这对他们公平吗? 他还想到,大夫反复交代,自己的病不能经常接触凉水,否则容易复发。如果复员回家,接触凉水是不可避免的,一旦旧病复发,自己遭罪不说,又要给家庭造成矛盾,又要看嫂子脸色过日子。他越想越害怕。 玉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能当上辅导教员,他原以为学有所用,很是自豪,哪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既不好向大志叔讨教,也没法找别人商量,只能自己拿主意。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迷糊了过去。 梦里,杨主任找他谈话,劈头就问:“你为什么能从燕北入伍?入伍手续全是假的,根本不作数。”接着又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玉军一听,浑身冷汗涔涔。 杨主任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玉军猛地惊醒,心怦怦直跳,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他跑去卫生间用冷水擦了把脸,躺回床上反复告诫自己:冷静,冷静,这只是一个梦,就按杨主任说的办吧,他神通广大,后台硬,说话肯定算数,不会亏待自己。他好不容易把思绪理清,才慢慢睡去。 玉军什么事都愿意跟小芳说,唯独这件事,他不敢透露分毫。 玉军在打字室学了一个礼拜后,基本上掌握了刻蜡版和油印技术。院务处为他腾出一间办公室,专门用于试卷准备工作。 陶干事为他备齐了刻字的钢板、铁笔、蜡纸和油印机,还给他备了一把新锁,要求他必须把涉及考试的所有资料随时锁起来。 玉军这两天不分白天黑夜,一直插着门在里面刻蜡版。大家都知道他在干什么,没人去打扰他。 一套试卷刻下来,他感到手指生疼,眼睛发涩,脖子酸硬,但心里很高兴。 考试前夕,政委见到玉军,便问他:“小陈,试卷准备好了吗?” 玉军道:“准备好了。” “一定要注意保密,有没有哪位领导或学员要你透露考题啊?” 玉军没想到政委会问他这个问题,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等他反应过来后,立即追问了一句:“政委,您问什么?” “有人要你透露考题吗?”政委显得有些不耐烦。 玉军很坚定地回答:“没有。” “不管是谁找你,都不能透露,这是原则问题。” “我知道,杨主任和陶干事已强调了多次。” 事后,玉军感到有些心虚。他不知道政委这么问是何用意,难道这四个人的事他不知情吗?会不会是这四个人走漏了风声?他越想越不踏实,便来到杨主任办公室向他汇报。 玉军刚说到政委问他的问题时,杨主任立即神情紧张起来,瞪大了眼睛问他:“你是怎么回答的?” 玉军道:“我说没有。”他不知道这样回答好还是不好。 “对!很好!以后不管谁问你,都这么回答。”杨主任的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 玉军问:“政委是不是不知道这个事?” “他是政委,能不知道吗?他是怕你年轻嘴不严,惹出事端,所以想试探你一下。你这么回答,他肯定就放心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跟他撒谎?” “不会的,这是几位领导要求你这么做的,我就是忘了嘱咐你了。这个问题你处理得不错,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明白吗?” “明白。” 玉军离开时,心中还是有些疑惑。杨主任说这事政委知道,可他感觉政委好像不知道。但他觉得,无论是什么情况,他只能否认。 补习班考试结果,杨主任指定的四人全部进入前六名,均取得了参加高考的资格,另外两人完全靠自己的水平考出了成绩。陶干事将考试结果及时在医院的宣传栏进行张榜公布。 通过这种方式确定参加高考的人选,似乎很公平,所以大家也没有什么意见,院领导也省心了。 参加高考的名单确定后,玉军的任务就是专门辅导这六人的复习,其他人员的补习就暂停了,但他仍鼓励小芳继续学习,争取明年参加高考。 小芳这次考试成绩排在第四十九名,她有些失去了信心,觉得自己怎么也赶不上去了。她对玉军说:“我的基础太差,再努力也白费,你也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已经做好了复员回家的准备。” 玉军道:“我妈经常跟我们说:‘一个人,只要精神不垮,就没有谁能打败他!’每当我陷入困境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母亲的这句话。我希望你振作精神,在部队考不上,复员到地方也可以考。” “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母亲,我连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你母亲……?”玉军从来没听小芳提起过她母亲,他不知道小芳的母亲是什么情况。 “我三岁的时候,母亲就离开了我们,是父亲把我带大的。后来父亲再婚,后妈带了两个孩子过来,把我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十五岁那年我来到燕北,给我这个叔叔带孩子,离开了那个鬼地方,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没想到你的经历是这样的,那你爸应该格外关照你啊?” “我爸做不了主,什么事都听那个恶女人的。我爸一不在家,她就打我。” “那你应该和你爸说啊!” “就是因为我说了,她便更加疯狂。趁我爸不在家时,用针扎我,用烧红的火叉朝我大腿和后背上烫,留下的伤疤至今都下不去。” “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她让我喊她妈,可我就是喊不出来。后来又说我欺负她的孩子打我,打急了我就骂她,接着就开始折磨我。” “只听说后妈坏,没想到这么恶毒。” “我七岁那年,她给我一个篮子,一个饭碗,一双筷子,让我离开这个家,永远都不许回来。正好我也想躲开她,就在外面要了两年饭。实在想家了,回来看我爸,她还是打我。这次我爸急了,要跟她离婚,让我上学,这才好一些。” “你叔叔对你好吗?” “挺好的。这个叔叔和我们已经出了五服,能帮我当兵,我就非常感激。去年转业前又把我调回燕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他。” “帮我的李叔,实际上也不是什么亲戚,只是当兵前和我母亲好过。你我有很多相似的经历,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母亲带着我们三个孩子出去要饭,当时我还不记事,后来常听我母亲说起。” “你妈不但把你们抚养大,还让你读到高中毕业,真不容易。” “现在,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去奋斗,我们决不妥协!” “对,决不妥协!” 从此,小芳每天都坚持和玉军一起学习,不懂的地方随时向他请教,两人经常学到深夜十二点才离开。 高考结束后,六名考生有四人被录取,只有两人落榜,这两人都是靠开小灶拿到高考指标的。院领导对这个结果都表示满意。 进入八月下旬,广播里不断传来安徽抗旱的消息。玉军觉得有段时间没给家里写信了,也没收到母亲的来信,心里感到不踏实,便提笔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询问家乡的旱情。 安徽从三月份到现在,基本上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太阳就像一个大火球,烤得地面发烫。王家峪水塘的水也干了,秧苗和旱作物都急需用水。大队的那台抽水机,由于连续不停地使用,也出了故障,送到县城也修不好了,新机器又买不到。玉强决定用水车到西山水库车水。 西山水库的水位下降得很厉害,一台水车够不着。他们就在水库靠近山坡的一个平台上垒起一道沟,先将水车到这个沟里,再用另一台水车把水车到坝上。 队里的四台水车全部调到水库同时使用,两台车为一组。全队六个小组,每个小组使用一天,循环进行。四台水车日夜不停地运转。 由于高强度使用,水车的车叶经常破裂损坏。玉强和发福提前做了一些备用的车叶,一旦损坏立即赶修,保证水车正常使用。 除了车水的人员,其他人也在日夜不停地给旱作物挑水、浇水,给秧田除草、施肥。 彩云收到玉军的来信,正好玉兰也在这里。两人一边看一边议论,觉得玉军没能参加高考,感到很遗憾。但部队领导能如此重用他,说明他的能力和水平还是得到了领导的认可,领导还是信任他的。 玉兰问母亲:“玉军不小了,要不要给他找个对象?” “上次我跟他提过,他说在前途问题未定之前,不考虑这事。我也同意他的观点,等一等再说吧。” “前两天,我们杨队长又跟我打听,问我哥是不是在搞包产到组?” “你千万不能告诉他。” “我知道。但他不信,他说王家峪庄稼长得那么好,社员们一个个就像疯了似的,玩命地抗旱救灾,肯定不是分组作业那么简单。” “你们队也经常有人来西山水库挑水,是不是也在抗旱?” “我们队的水塘都干得开裂了,水井半夜就有人去排队打水。我天亮去就没水了,只好到西山水库来挑水做饭、喂猪,生产队也要过来挑水回去喂牛。” “水库的水不干净,我们那个水井还有水。” “我去了,哑巴在那里看守,意思是我哥交代的,除了本村,谁也不让打水。” “是的,前几天有的村子跑到我们这个水井来挑水,弄得本村人没水吃,让别人看又看不住,没办法,只好让哑巴去。这哑巴还真认真,连你都不行。” “水库的水也行,回去沉淀一夜,第二天再用没问题。” “不用,一会我去水井给你挑。天黑以后,你从后门绕回去。” “我嫂子可能又要说我了。” “别管她。” 玉兰吃了晚饭后,挑着一担井水回到了家里。小凤立即跑过来:“妈妈,我饿。” 玉兰问:“你爸呢?” “不知道。” “等会儿我给你做。” 玉兰做好了面疙瘩,给小凤和公公分别盛了一碗。 这时有涛进来了,抱起小凤,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小宝贝,你看这是什么?” 小凤见了,高兴地喊了起来:“糖果!” “对,给妈妈一个,行吗?” “行,妈妈给。”小凤拿了一个递给玉兰,又拿了一个跑到爷爷跟前:“爷爷,给您一个。” “好孙女,真懂事。大伯好吗?” “好,比爸爸还好。” 小凤的话音未落,有运进来了:“臭丫头片子,谁给你吃的就说谁好?我是你爸爸,谁能比你爸爸还好啊?” “大伯就是比你好。” “这是谁说的?是不是你妈教你的?” “这还用人教?孩子已经懂事了,知道谁对她好。” 有运听玉兰这么一说,感到很生气:“闭嘴!你是不是到月球上挑水去了?这一担水挑了半天都回不来,你不知道家里等着水用啊?” “水缸里不是还有点水吗?你就不能做点饭,非要等我回来?” “那水都不干净了,还能吃吗?” “怎么不干净了?中午我也是用这水做的饭,吃了不也没事吗?” “有事就晚了。” 有涛见两人呛起来,便悄悄地离开了。 玉兰见杨队长扛着铁锹要出门,立即跑过去截住他:“队长,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杨队长问:“什么事?”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还是没雨,我觉得不能再等了,赶紧采取措施。” “水塘干了,河水也没了,有什么办法?” “西山水库还有水,我们可以去挑水抗旱。” “秧田都干得开裂了,挑水能解决什么问题?” “水稻可能是保不住了,但旱作物我们可以保,要不秋后吃什么?” “我知道,你肯定是看见王家峪他们这么干了。但他们那里离水库近,我们这太远了。四十多度的高温,弄不好会中暑的。” “我们可以早晚干,天热时休息,你看怎么样?” “也行,只是水桶有限,只能一部分人参与。” “我们可以组织一个民兵突击队,专门负责挑水,其他人员负责浇水。” “这个办法不错,我支持。你是民兵排长,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什么时候开始?” “我马上就去落实。下午四点开始,先浇村北的山芋怎么样?” “行,到时候我组织其他社员去浇水。” 玉兰出面组织民兵开始行动,一帮小伙子积极响应,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也踊跃参加。玉兰挑着满满两桶水,走在挑水队伍的最前列。 从山芋地到西山水库来回足有七八里地。每人挑了三四担水,天已经黑透了,一共浇了三亩多山芋地。 一直到九月初,始终没有下过一场大雨,全省出现了百年罕见的特大干旱。杨家岗的水稻基本绝收,只有旱作物由于全力抗旱,长势良好。 第七十九章 1978年9-11月 一大早,玉兰挑着两个水桶去西山水库挑水。一路上,她看着杨家岗稻田中干枯的秧苗,和王家峪正在收割的黄澄澄、沉甸甸的稻穗,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觉得王家峪今年肯定丰收,这都归功于哥哥和母亲推行的“包产到组责任制”,调动了社员们的积极性。只是风险太大,杨家岗的杨队长可没有这个胆,打死他也不敢。 王家峪不但水稻长势好,旱作物也获得了丰收,目前正在全力抢收。 秋收过秤那天,发福从仓库里出来,咧着嘴跟玉强说:“三万五千六百斤,亩产三百八十八,比去年多了将近四成。”玉强点了点头,“好!”他站在晒场边上看着堆成小山似的稻谷,心里默默盘算着:全队平均亩产比去年涨了三成六,百年罕见大旱之年,能有这样的收成,靠的是“包产到组”和大家的信任、支持。 社员们见了他,有的竖大拇指,有的拍他肩膀,还有的跟他说:“其他队都减产,就我们队获得丰收,还是你的‘包产到组’牛。”玉强只是笑笑。 三大头从晒场那头晃过来,见玉强被人围着夸,凑到跟前,嘴一歪:“大旱之年取得好收成,是不是很得意?” 玉强没抬眼:“丰收了,你不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不就是多收了点粮食吗?” “那你还想怎么样?” “要我说,就来个痛快的,把土地分了,单干。” 玉强这才看了他一眼:“你呀,一锹就想挖出个金娃娃来——有本事你来当队长。” “你以为我不敢?” “行啊,只要你爸同意,我马上让位。” 三大头脸色一沉,嘴还硬着:“你少拿我爸压我——他同不同意,跟我有什么关系?”说完,自己都觉得没底气,讪讪地走了。 可三大头的话,像一粒种子,落在不少社员心里。连王红奎都私下跟玉强说:“玉强,要不干脆分了算了,大家都盼着。”玉强只是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事儿太大,得跟母亲商量。 晚上,玉强把今年收成的事跟母亲说了。见母亲没吭声,便坐在她身旁,跟她说:“现在这地已经干得裂了口,马上十一月份了,再不种就过了季节。我想把土地分到各家各户,实行包产到户,您看行不行?” 彩云听了,没有马上接话。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会儿,才说:“这事我也想过。可风险太大了。最近省里不是提出,凡集体无法耕种的土地,可以借给农民种小麦和油菜吗?我们就以借地度荒的名义,把地借给各家各户,这样可能稳妥一些。” “我跟几个组长商量过,他们觉得借地种麦的办法只是一个应急措施,社员们心里可能不踏实,效果肯定不好。” “包产到户是红线,如果捅出去,弄不好要坐牢的。” “包产到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相信大家不会说出去。” 彩云沉默了一会:“包产到组仍是集体干活,跟分组作业不好区分。如果包产到户,就相当于单干,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好保密。” “怎么您也怕了?您不是说与其庸庸碌碌地活着,不如轰轰烈烈地闯一闯吗?” “但这事太冒险。” “没有风险也轮不到我来当队长,所以我想试试。” 彩云放下针线,低头不语。此刻,她心里很矛盾,既赞赏儿子敢干敢闯的魄力,又担心被上面发现了会坐牢,拖累全家。过了半天才说了句:“这事……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她思考了半天,心想:既然当初自己鼓励儿子出面带领大家干,就不能退。特别是玉强现在决心很大,一心想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自己理应支持。 拿定主意后,便开始思考风险控制问题。她把玉强喊过来,跟他说:“我支持你的想法,但我们可以改个名字,不叫包产到户。对外就叫‘分组作业,责任到人’,对内就叫‘包产到组,责任到户’。你觉得这样行不行?” 玉强道:“您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 “就是在包产到组的基础上,由各组将土地和征购任务以及上交生产队的任务全部分到各家各户,交足国家和集体的,剩下的全部归自己。小组长负责组织和综合协调工作,包括耕牛、大型农具、水利等。” “跟我想的差不多。我觉得您提出的这个说法很巧妙,既延续原来的做法,又达到包产到户的目的。姜还是老的辣,佩服!” “这么做社员可能都欢迎,但王红兵肯定不同意。” “我找他谈,出了事我一人承担。” “这么大的事,你要提前做好有翠的工作。” “我跟她说了,她说听您的。” “怎么又开窍了?” “她看今年丰收了,又没出什么事,心里觉得踏实了。” “那就干吧。” 玉强当晚召开了队委会,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既绕过了政策红线,又可以达到包产到户的目的。所以大家都表示同意,并对原《方案》和《保证书》的内容进行了相应调整。 队委会研究的结果是他预料之中的事,社员大会通过也没问题。现在最头疼的,就是如何说服王红兵。 果不其然,王红兵听了玉强的汇报,当时就急了:“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你这就是包产到户,是要坐牢的,我坚决不同意。” 玉强知道王红兵的工作难做,但没想到他的态度会如此坚决,当场就和他顶了起来:“我这是包产到组,责任到户,跟包产到户完全是两回事。” “你把土地都分到各家各户了,不是包产到户是什么?” “你为什么非要朝这上面扯呢?大家都认为,只有这样做,才能充分调动社员的积极性,才能使土地发挥最大的效益,使国家、集体和个人三方都受益。何乐而不为呢?” “你这是彻底违背了人民公社‘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体制,也不符合大寨精神,涉及到路线和方向问题。我不允许你们这样胡闹。” “胡闹?我们是农民,祖祖辈辈跟土地打交道,地应该怎么种,农活应该怎么干,我们农民最清楚。而上面那些衣食无忧的外行人,坐在办公室对我们指手画脚,一拍脑袋,给我们制定那么多条条框框,这也不能,那也不许,到头来饿肚子的还是我们这些农民。我看他们才是胡闹。” “好你一个陈玉强,你这是含沙射影攻击党的政策,你简直是胆大包天!” “你别吓唬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我一个农民,没什么可怕的。再说,土地是生产队的,《省委六条》一再强调要尊重生产队的自主权,我们队委会有权对本队土地如何使用做决定。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事就这么定了。” “陈玉强,你别当了两天队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你懂不懂?” “我不管。你们老王家人强烈要求这么干,有本事你去说服他们。” 王红兵听玉强这么一说,语气马上就软下来了:“我这是为你好。六一年省里搞责任田,被上面定为搞资本主义,后来连省委主要领导的乌纱帽都丢了。现在你还这么干,不是找死吗?” “当年的责任田被农民称为‘救命田’,粮食大增产,国家集体和个人都受益。取消责任田恢复大呼隆后,大家又开始饿肚子。事实证明,责任田是个好办法。” “这个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国家有政策,我们不能乱来。” “有事我一人扛着,不会连累你。” “你说得轻巧。我是大队书记,有事我能躲得了吗?你搞的所谓分组作业,各个生产队队长都找我打听,你让我怎么说?我要是如实说,各个队都照你这么干,我这个大队书记还干不干了?所以我只能替你瞒着。但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到那时你让我如何面对大家?还说不会连累我,怎么可能?” “谁都知道,王家峪是全县最穷的大队。你作为大队书记,是想继续穷下去,还是要穷则思变?” “王家峪穷并不是从我这里开始的。就是要变,也不能走资本主义道路,这是要坐牢的。” “大不了再断一条腿,没什么了不起的。就这么干了。”玉强说完,没等王红兵表态就走了。 当天下午,玉强召开全队社员大会,宣布队委会关于“包产到组,责任到户”的决定。大家一听就知道,这就是包产到户,所以会场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称赞玉强有魄力。 各家各户代表和各组组长以及队委会成员都分别在《王家峪生产队“包产到组,责任到户”方案》和《保证书》上签了字。 会后,王红奎问玉强:“这个主意是你妈想出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就是个‘玩皮影的猴精’,也只有她能想出这种办法来。” “‘玩皮影的猴精’?什么意思?” “自己琢磨去。” 玉强回家跟母亲提起这话,彩云觉得好奇,便去找王红奎:“王大哥,你刚才说的‘玩皮影的猴精’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红奎一听就笑了:“说是玉强当队长,其实是你躲在幕后指挥,这不跟玩皮影一样吗?人说猴子精,我看你比猴子还精,活脱脱一个猴精。” “那不成了孙悟空了?” “差不多。你是披着‘分组作业,责任到人’的外衣迷惑人,摇身一变就成了‘包产到组,责任到户’,一个跟头又露出了‘包产到户’的真面目。” “希望花果山的猴子们从此不再饿肚子。” “要是你当家,王家峪还是富不起来,那就是老天不开眼。” “你太抬举我了。” “我说的都是心里话。还记得当年咱们一起看皮影戏的事吗?” “忘不了。那时候只要周边哪个村有演出,我和玉兰还有你,几乎场场不落,是真正的皮影戏迷。” “那些玩皮影的真厉害。就两个人,又说又唱,还摆弄乐器,把各种人物的动作演得活灵活现,真让人佩服。” “可不是,特别是孙悟空那股机灵劲儿,翻跟斗那个利索劲儿,演得真好。” “现实版的皮影戏就要开场了,咱们拭目以待!” “希望你可别光当看客。” “放心,用得着我的时候,你尽管开口。” “谢谢!” 很快,各组都将土地分到了各家各户。由于持续干旱,土地都干得开裂了,无法用牛耕作。但完全掌握了土地使用权的农民,无论有多么困难,也无法阻挡他们全力以赴播种小麦的激情。有的用镐头刨土,有的用铁锹挖土,有的用锄头破土,有的用铁耙耙土,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就连老人和孩子们的积极性也被调动起来了,他们把做好的饭菜送到田头。干活的人累了,就地躺下休息一会接着干,晚间趁着月色继续干。 彩云家里没人给做饭,就一天吃两顿饭。一大早下地干活,干到十点左右回家做饭,半个小时后,玉强和有翠才回来吃。 没多久,各家各户都完成了秋种任务,村民们心里感到踏实多了。 一些人见到彩云,就喊“玩皮影的猴精”来了,有的索性直接称她为猴精。彩云知道他们的意思,只是以笑面对。 玉兰知道哥哥将土地分到了各家各户,她也想这么干。可她知道,杨队长不可能同意,她也不能把哥哥的做法透露出去,所以只能在大呼隆中继续混下去。 第八十章 1978年11月-1979年3月 第八十章 1978年11月-1979年3月 玉兰喂猪时,发现猪圈是空的,两头猪不见了,她慌了,立即喊起来:“有运,快过来,猪不见了。” 有运急忙跑过来:“昨晚猪圈门关好了吗?” “关好了。” 有运又把父亲喊来,东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人分头去找。 整整找了一天,村子周边都找遍了,也没找到。 几个人正为找猪的事头疼,大李村的刚子又过来找小凤:“小凤,你出来一下。” 小凤答应得很干脆:“来了。” “给,这是我给你做的‘纸板’。”刚子随即递给小凤两个纸板。 小凤感到很高兴:“刚子哥,你真好。我能和你们一起玩吗?” “可以,跟我来!” 有运吃了晚饭就奔赌场去了。东平对儿媳说:“玉兰,你知道吗?这两头猪让有运给卖了。” “不会吧?他不一直也在找吗?” “他是装的。一开始我就怀疑是他干的。你们下午找猪的时候,我把家里都翻遍了,结果在我的枕头下面的稻草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卷,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六十块钱。这肯定就是他卖猪的钱。” “那也不对啊?这两头猪怎么也能卖一百以上啊?” “他肯定是贱卖了,或者抵了一部分赌债,他身上肯定还留一部分。总之,这钱就剩这么多了,你藏好,其他的就别想了。” “爸,您说有运这样,让我怎么跟他过日子?” “玉兰,让你委屈了,都怪爸无能,没把他教育好,我给你赔不是了。” “爸,您别这么说,他都这么大了,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的病老治不好,总觉得自己不像一个男人,有点自暴自弃了。”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喜欢男孩,你要是能给他生个儿子,估计情况会慢慢好起来。” 这时,小凤蹦蹦跳跳地回到家,拿着几个纸板在玉兰面前显摆:“妈,您看我赢了三个纸板。”她第一次玩“打纸板”就赢了,感到特别兴奋。 玉兰道:“你不要老是朝男孩堆里扎,应该和女孩子们一起去跳绳或者跳房子。” “我不喜欢这些。” “你哪来的纸板?” “刚子哥给我做的。他做的纸板特别神奇,赢得多输得少。” “为什么?” 庆凤把头一扭:“保密,刚子哥不让说。” “跟我也不能说吗?” “我跟您说了,您不能告诉别人。” “行。” “他把细沙子和浆糊掺到一起,然后塞到纸板里,再将纸板的缝粘住,这样纸板就不好被掀翻,进攻时威力也大。” “这小子还挺能琢磨。” 两天后,有运发现他藏在父亲床上的钱没了,他立马就慌了:“爸,我放在您枕头下面的钱怎么没了?” “你哪来的钱?” “您别管,我就问您这钱哪去了?” “你要是不说,我就不告诉你。” “是我赢的。” 愤怒的东平,瞪圆了眼睛:“胡说,是不是你卖猪的钱?” “您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你个败家子,你卖了多少钱?” “九十五。” “那三十五到哪去了?” “还债二十,输了一些。” “那六十块钱你就别想了,我让玉兰藏起来了。” “怪不得玉兰这两天不提找猪的事了,原来这钱落到她手里了。”说完,拿起铁锤去砸玉兰箱子上的锁。 “爸,你砸我妈的箱子干什么?”小凤跑过去,拉住有运,不让他砸。 “滚!”有运使劲一推,将小凤推倒在地,小凤当时就哭了起来。 东平过来,拉起小凤哄她:“好了,不哭了,你爸发疯了。”他见锁已被有运砸开,有运正在翻东西,可他无力制止,只能任他折腾。 这时,玉兰挑水回来了。一进门,小凤就向母亲告状:“妈,我爸把你的箱子砸了。” 玉兰放下担子跑过去,见箱内的东西全部被扔在地上,当时就火了:“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你把钱藏哪去了?是不是藏到你野男人那去了?”有运在箱子里没有找到钱,他怀疑玉兰把钱转移出去了。 “反正不在家里。你要想好好过,就别打这钱的主意。” “臭娘们,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要是不把钱拿回来,我饶不了你!”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东平赶紧安慰玉兰:“别听他胡说八道,你一定要把那钱藏好。大旱之年就靠这点钱度荒了。” “知道了。” 杨家岗夏季小麦收成不错,但秋季水稻基本绝收,只有旱作物收了一部分。如何度过这个荒年,玉兰感到压力很大。她把这六十块钱,还有尚虎和母亲平时给她的钱,全部放在母亲那里。等快断粮时,再到母亲那里取钱应急。 彩云把玉兰交给她保管的钱,用一个手绢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箱子底下。她对女儿的生活处境深感同情,但又没什么好办法解决。 一天早上,彩云听到小喇叭播出一个重要新闻—— 中国共产 党第十一届中 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公报,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通过。 中国共产 党第十一届中 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于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八日至二十二日…… 当彩云听到“全国范围的大规模的揭批林彪、‘***’的群众运动已经基本上胜利完成,全党工作的着重点应该从一九七九年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时,她兴奋地喊了起来:“玉强,你听广播了吗?” 玉强道:“正在听,真是鼓舞人心,看来我们这条路走对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估计报纸很快就能过来,到时候好好学习学习。” 见到报纸的当天晚上,玉强就组织全体社员学习中 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他将公报全文通读一遍后,大家觉得没听明白。应社员们要求,玉强将大家关注的内容又念了一遍—— 全会认为,全党目前必须集中主要精力把农业尽快搞上去……人民公社、生产大队和生产队的所有权和自主权必须受到国家法律的切实保护;不允许无偿调用和占有生产队的劳力、资金、产品和物资;公社各级经济组织必须认真执行按劳分配的社会主义原则,按照劳动的数量和质量计算报酬,克服平均主义;社员自留地、家庭副业和集市贸易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部分,任何人不得乱加干涉…… 这时会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这一次,社员们听明白了,大家纷纷议论:“按中央的意思,取消的自留地是不是应该还给我们了?” “既然生产队的所有权和自主权受到法律保护,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可以放开干了?” …… 玉强提高了嗓门:“大家安静,听我说。这次中央提出,要把全党工作的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这是一个非常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但具体怎么干,现在还不清楚,要看文件是怎么规定的,省里和县里是怎么要求的。目前我们的做法仍然要保密。” 元旦刚过,村里的粮食征购任务就收尾了。各组该交的公粮一粒不少,队里的种子和储备粮也留足了。玉强跟母亲算了一笔账后,直起腰对母亲说:“该分的,得分下去了。” 彩云问他:“分红的事,你跟组长们交代清楚了?” “说了好几遍了。今年还是按老规矩办,分田到户之后就不搞这一套了——让他们心里有数。” “告诉他们,以小组为单元的分红方案,对外一个字都不能提。谁家分了多少,烂在肚子里。” “您放心,这话我当面跟他们每个人都说过。” 各小组的分红很快就启动。粮食按人口七、工分三的比例分到各家各户。第五小组人均469斤,彩云家五口人,分了2352斤,比组里人均数略高一点。粮食堆在堂屋里,一袋一袋码到快顶着房梁了。玉强站在粮堆跟前,手摸着粮袋跟母亲说:“妈,这么多年很少见家里堆这么多粮食。” 彩云笑了:“是啊,六一年责任田后再也没见过这个景了。” 现金分红也算出来了,第五小组的工值一毛三,比上年提高了百分之三十四。彩云家分得现金十五块一 毛 二。 春节前,县里和公社分别召开了干部会议,学习贯彻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和《中 共 中央关于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草案)》。文件精神非常鼓舞人心,大家都觉得农业大发展的春天就要来了。但文件也明确提出了“不许包产到户,不许分田单干”的“两个不许”。县委陈书记还专门强调,这“两个不许”是政策红线,要求各级领导既要全面贯彻落实《省委六条》精神,也不要触及“两个不许”的政策红线。 “两个不许”给玉强浇了一盆冷水。回来后,他把会议精神和上级的要求跟母亲做了详细汇报。 彩云见玉强老是喘大气,知道“两个不许”给他带来了一些压力,便安慰他说:“我们看问题要看大方向。中央这次会议让我们看到了曙光,看到了希望,我们应该高兴。至于‘两个不许’,可能还要有个过程。但我们应该相信,政策会越变越好。” “这个我知道。我是担心王红兵给我施压不奏效,会不会拿这个对队委会成员进行恐吓,扰乱人心?” “尽快召开社员大会,给大家打打气。至于‘两个不许’,跟大家讲清楚,我们搞的不是包产到户,请大家不用担心,但一定要继续做好保密工作。” 还好,社员大会上,大家热情很高,一致表示继续执行原《方案》。 两个月后,《人民日报》在头版头条发表了题为《“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应当稳定》的读者来信,对包产到组大加指责,并配发了长篇按语。编者按提出“已经出现分田到组、包产到组的地方”,应当“坚决纠正”。 王红兵见到这个报道,立即召开大队党支部紧急会议,研究陈玉强带头在王家峪推行“包产到组,责任到户”的问题。会议决定,责令王家峪生产队立即停止“包产到组,责任到户”的错误做法,对陈玉强进行批评教育。 王红兵派陈向东把玉强“请”到大队部,向他传达大队党支部的决定。玉强刚坐下,王红兵就将《人民日报》放到他面前:“你先看看报纸。” 玉强拿过报纸刚看了标题,就被王红兵夺过去,手指在编者按处不停地敲着:“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这编者按是怎么说的:‘已经出现‘分田到组’、‘包产到组’的地方,应当认真学习三中全会原则通过的《中?? 共 中央关于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草案)》,正确贯彻执行党的政策,坚决纠正错误做法。’” 玉强看着王红兵那张愤怒的脸,一时不知所措。 王红兵接着对他说:“《人民日报》是党报,编者按语气如此强硬,肯定有‘来头’。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保护王家峪生产队全体干部,大队党支部做出决定,命令你们立即停止‘包产到组,责任到户’的错误做法,恢复集体经济。” 玉强听王红兵这么一说,立即梗着脖子道:“现在,春耕生产已经开始,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再变了。” 陈向东也劝他:“我知道你的做法广大群众都拥护,但我们是干部,必须按政策办事,否则就要承担责任。你可以不为自己着想,但总要为你母亲和孩子们着想吧?” “我母亲非常坚定地支持我这么做,王家峪的社员们也支持我。而且,我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选我当队长。如果我退缩,我就不配当这个队长。” 王红兵气得脸色都变了:“我看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存心要把我们大队领导拉下水。”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绝不会牵累你们。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写个保证书。”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的保证书能保护我们?笑话!给你三天时间,如不取消‘包产到组,责任到户’,就撤销你队长职务。” “那你要问一问王家峪的社员们答不答应?只要他们坚持,我就领着他们一直干下去。”玉强说完,转身就走了。 王红兵知道,玉强搞的“包产到组,责任到户”,实际上就是包产到户。王家峪生产队的干部和社员从中尝到了甜头,所以他们对“包产到组,责任到户”是铁了心,谁说也不管用。现在,只有把带头人摁住,才能挽回这个局面。可是,陈玉强偏偏不吃他这一套,这让王红兵感到很气愤。他知道,玉强搞的这一套,幕后指挥是那个“猴精”。于是,他找到彩云,希望能说服她。 他见了彩云,很平静地跟她说:“《人民日报》读者来信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彩云道:“我听玉强说了。” “大家都知道,玉强搞的这一套都是你的主意,大队党支部已做出决定,希望你做好玉强的思想工作,立即改正错误做法,尽快恢复集体经济。” 彩云道:“事实证明,玉强搞的这一套效果不错,大旱之年不但没减产,而且还获得了丰收。更重要的是,这套做法得到了大家的普遍赞成和拥护,你们支部的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 “大河无水小河干,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玉强搞的这一套实际上就是包产到户,破坏集体经济。集体经济垮了,家庭的日子能好过吗?你说是不是?” “小河有水大河满,这个道理你也应该明白。六一年搞责任田获得大丰收,社员交公粮排长队,粮站粮库堆满了粮,这是事实吧?” “那次责任田已被上面认定为犯了方向性错误,那么多干部被追责,你忘了?” “我没忘,我只知道国家、集体和农民都受益,这你承认吗?” “你别跟我狡辩,我找你就是让你做玉强的工作,别再执迷不悟,争取宽大处理。” “我已经和玉强商量好了,不能改!”彩云语气很坚定。 “行,你等着!”王红兵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玉强正在召集队委会扩大会时,王红兵突然闯进来:“玉强,请你出来一下,有两位警察找你。” 玉强问:“警察找我干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 玉强跟着王红兵来到了大队部。一位警察同志问玉强:“你是陈玉强吗?” “我是,有事吗?” “我们是县公安局的。有人举报你反 党反 社会主义,带头搞包产到户。请你把《包产到户责任制方案》和《保证书》交出来。” 玉强道:“警察同志,你们可能搞错了。我们搞的是‘分组作业,责任到人’,没有搞包产到户。” “你不用狡辩了。我们来之前已经调查清楚了。如果你主动交出来,并能认真交代问题,积极配合工作,有可能从宽处理;否则,后果自负。” “我们搞的‘分组作业,责任到人’比较简单,都是口头约定,没有书面的东西。” 王红兵对玉强说:“刚才公社周书记来电话,要求你积极配合公安部门调查,把问题说清楚。” 一位警察再次督促玉强:“请你把办公桌抽屉打开。” “好的。” 玉强将抽屉打开后,两个警察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又把室内所有可能存放该文件的地方全部翻了一遍,也没找到。玉强便对他们说:“我说没有,你们还不相信。” “少废话,跟我们到局里走一趟。” “我正在开会,等开完会再说。” “你走不走?”警察随即推了他一下。 “干什么!想动手?”玉强也推了警察一下。 “你敢武力抗拒执法?把他铐上!”另一位警察随即拿出手铐,两人很麻利地将玉强的双手铐上了。 玉强这时有点慌了,赶紧向王红兵求救:“王书记,请你跟他们解释一下,我们真的没有搞包产到户。” 王红兵道:“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实交代问题吧,争取宽大处理。公社周书记还要我写一份汇报材料报给他,都是你干的好事。” 队委会成员和几个组长见状,立即上前阻拦:“警察同志,你们不能带他走。我们确实没有搞包产到户,我们队委会和几个组长可以作证。” “我们在执行公务,谁要敢阻拦,就一起带走。” 玉强劝他们让开:“你们回去继续开会,别误了春耕生产。” 玉强被两个警察押着带走了。队委会成员和几个小组长一起来到彩云家里。 彩云得知情况后,立即跑到门外,见警察押着玉强已经走远了。她想追过去,结果被发福拉住了:“别追了,没用的。我们还是先商议一下怎么办?” 事情来得太突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猜测是谁举报的,举报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还知道有个《保证书》——肯定是本村人走漏了消息。 发福道:“玉强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才摊上事的,我们不能袖手旁观。明天我们一起到县公安局,为玉强作证。我们搞的就是‘分组作业,责任到人’,反正他们拿不到我们的《方案》和《保证书》。” 副队长道:“我同意。大家回去跟家里人再打个招呼,县里要是来调查,就一口咬定是‘分组作业,责任到人’。” “好的。” 第八十一章 1979年3月 发福和彩云他们来到县公安局时,门卫不让进,他们硬是冲了进去。昨天到王家峪去的那位警察接待了他们:“你们谁是领头的?” 副队长道:“我们都是王家峪队委会成员和小组长。” 那位警察说:“你们都是包产到户的骨干分子,今天又聚众闹事,冲击公安部门,本应该把你们抓起来。考虑到你们大队书记已经承诺,马上选举产生新队长,立即纠正错误做法,所以领导网开一面,不再追究你们了,请你们马上回去。” 发福道:“警察同志,陈玉强真的没有搞包产到户,我们都可以作证。能不能让我们见一下你们领导?” “领导都在开会。这个事,你们大队王书记都已经说清楚了,承认你们搞的就是包产到户。你们要是再这样无理取闹,我们就要对你们采取措施了。” 彩云一听,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不想再拖累大家,便赶紧转移话题:“警察同志,我是陈玉强的母亲,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 “不行,现在他不能和外人见面。” 彩云见那位警察的态度很强硬,领导也不愿出面,再耗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便劝大家一起返回。 彩云他们刚回到村口,有翠一手拉着小鱼宝,一手拉着小红,立即迎上去:“妈,玉强怎么样?” “没见着,应该没多大问题。”彩云不想让有翠过度担心。 小鱼宝问:“奶奶,警察为什么要把爸爸带走?” 彩云拉着小鱼宝的手:“警察有些事不明白,想让你爸跟他们说一说。” “为什么不在这说?” “因为事情太复杂,需要过去一边说一边研究。” 小红又问:“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 “过几天就能回来。” 有翠对婆婆说:“玉兰上午过来了,问了问情况就回去了。”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 当天晚上,王红兵召集全村社员开会,宣布陈玉强因带头搞包产到户,已被公安部门带走,大队党支部决定撤销他队长职务,王家峪生产队立即纠正包产到户的错误做法。今天会议的主要任务就是选举产生新队长。 社员们纷纷为玉强鸣不平,觉得他完全是为了大家着想,不应该落进下石。但王红兵决心已定,谁也阻拦不了,就连王红奎出面求情也没用。社员们知道包产到户又黄了,大家那种要大干一场的激情一下子就没了,感到很沮丧。 王红兵想尽快找一个能替代玉强当队长的人选,可谁也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会上,只有王红兵自己在台上唱独角戏,没有任何人和他互动。最后他直接提名自己的堂侄王富贵当队长,大家也只好表示同意,并正式明确包产到户作废,所有土地由生产队全部收回。 散会后,王红兵的心里感到踏实了,因为他终于把王家峪生产队从包产到户的错误路线上拉了回来,他的乌纱帽又可以稳稳地戴在头上了。 玉兰晚饭后就赶过来,得知队里正在开会,母亲和有翠都去参加会议了,她觉得会议内容很可能跟哥哥的事有关,一直在这里焦急地等待。 彩云回来后,玉兰就急着问:“开会干什么?”彩云把会议情况和去公安局的情况都跟她说了。玉兰听了很生气:“王红兵怎能这样?他这不是把我哥往火坑里推吗?” “他这么做,往好里想,可能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撇清自己的责任;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借机整你哥。” “公安局不会只听他一面之词吧?会不会还要来调查?” “有可能。所以,队委会成员和几个组长都跟大家说了,统一口径,就说是‘分组作业,责任到人’。” “您说这个举报人会是谁呢?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怀疑是王红兵。他见《人民日报》关于搞‘包产到组’的地方必须坚决纠正的报道后,可能害怕了,要求你哥立即纠正。你哥不同意,当场就跟他呛起来了,他可能觉得你哥不把他放在眼里,怀恨在心。” “那他可以向公社书记反映,没必要这么干啊?” “他要是公开向上级反映,担心老王家人饶不了他。” “那他要求我哥纠正,不也得罪了老王家人吗?” “不一样。他是以执行党支部决定的名义提的,不是他个人行为。” “反正这次老王家的人肯定对他有意见。” “他考虑的是如何保住乌纱帽。对老王家的人,他只要能找出理由来应付他们就行了。” 翌日上午,县公安局来了两名警察,直接进了彩云家,见到彩云就问:“你是陈玉强的母亲张彩云吗?” 彩云连忙说:“我是。玉强回来了吗?” “他正在接受调查,问题没查清之前回不来。他让你把那个《责任制方案》和《保证书》交给我们。” 彩云愣了一下,觉得不对——玉强跟警察说的是口头约定,没有书面的东西,和社员们也是这么说的,怎么会是这样呢? 警察见彩云在那里发愣,便问她:“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不明白。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再跟你说一遍:玉强让你把那个《责任制方案》和《保证书》交给我们。听明白了吗?” “我没听说有你要的那两个东西。你是不是搞错了?” “你别和我们绕弯子了。你不配合调查,对玉强非常不利,希望你明白。” “我真的不知道。” 两个警察离开这里,进了王红兵家。没一会,王红兵、王红奎和两名警察一起去了大队部。 彩云一直在后院观察,见他们去了不久,王红奎就出来了,又把王富贵喊过去。 她来到王红奎家里,见到他便问:“警察问你什么了?” 王红奎说:“主要就是问我们是不是搞包产到户或包产到组。” “王红兵是不是给你施压了?” “他就是要求我如实回答警察提出的问题。我一口咬定就是‘分组作业,责任到人’。” “谢谢你!关键时刻还是想着要保护玉强。” “这是应该的。他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才摊上事的,我相信别人也会这么说。” “我见王富贵过去了,不知道他会怎么说?” “我已嘱咐他了,就不知道王红兵会不会给他施压。” “不知道王红兵是怎么想的。要不是他跟公安局和公社说我们搞包产到户,警察就拿我们没办法。” “他是大队书记,公安局找他调查,公社书记找他谈话,作为大队负责人可能也有顾忌,所以不敢撒谎。” 彩云听明白了,关键时刻,他还是替王红兵说话。 先后有十几个人陆续接受了调查,彩云不知道这些人都说了什么。 二十多岁的王富贵接任生产队长后,工作倒是很积极。上任不久,就将土地、各组的大型农具以及耕牛等全部收回,迅速恢复了集体经济。 久违了的上工哨子又吹响了,可吹了半天,没人响应。没办法,王富贵只好到各家各户去催。约半个小时后,才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扛着锄头从村里晃晃悠悠地出来,大呼隆的生产模式又回到了这里。 王富贵岁数虽然不大,但长得高大魁梧,显得忠实厚道。但要是急了,两个大眼一瞪,还真有些凶相。王红兵以为让他当队长,也许能镇得住人。可他没有意识到,大家已经从玉强推行的《方案》中得到了实惠,再也不愿回到过去那种大呼隆的生产模式。 彩云接连几天睡不着,经常把《责任制方案》和《保证书》拿出来反复琢磨,觉得这就是一个包产到组、责任到户的做法,根本没有提到包产到户的事,并没有触及“两个不许”的红线。她最担心的是玉强的犟脾气——他会不会跟警察发生争执?警察会不会对他用刑? 一天夜里,她梦见玉强拒不承认搞包产到户,被王红兵和警察绑在长板凳上。就在王红兵举起大砍刀向玉强砍下去之际,彩云大喊了一声:“住手!”随即从梦中惊醒。 她急忙坐起来,吓出一身冷汗,知道是做了一个噩梦。躺下后,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王红兵举着大砍刀的画面就出现在眼前。她预感到玉强在公安局可能有危险。 于是,她穿上衣服,拿着那个《方案》和《保证书》,打着手电,连夜去找玉兰。 彩云刚出了村口,又止住了脚步。她担心玉兰会不会拒绝?毕竟她和陈书记很久都没有联系了,陈书记会不会给她这个面子?他能不能真正为玉兰着想?她觉得,两人有过亲密关系,见了面总会有一些情分,而且尚虎也说陈书记经常提起玉兰,说明他心里还有玉兰。于是,便加快步伐向杨家岗走去。 彩云来到玉兰这里,天刚蒙蒙亮。她把玉兰喊出来,说明来意。玉兰表示:“妈,您别着急,让我好好想一想。我觉得把这个《方案》和《保证书》交给陈书记不合适。” “说说你的想法。” “我哥和大家一直都说是口头协议,没有书面的东西。现在突然拿出这两份材料,他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在欺骗组织?”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王红兵是大队书记,他跟公安局说的话影响很大,我们的说法估计他们不会相信。我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如果陈书记看了,觉得对你哥不利,你就拿回来;如果对你哥有利,就交给他。我想他至少不会坑你。” “这个我相信。我现在就去找他,看能不能把我哥救出来。” 彩云道:“一定要注意,必须是没有别人在的时候拿出来给他看。” “好的,您先回去吧,我收拾一下就去。” “如果能和你哥见过面最好,看他受伤了没有。” “知道了,放心吧。” 彩云走后,玉兰洗完脸,梳了梳头,擦了些蛤蜊油,穿上那套军装,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直到满意才出发。 一路上,玉兰心里老觉得不踏实:陈书记这么长时间不见她,是不喜欢她了,还是嫌她多事、给他添麻烦?不管是什么情况,她都必须去找他,希望既能救出哥哥,又能知道自己在陈书记心目中的位置。 玉兰赶到县城,已是上午九点多了。陈书记正在开会,她只好在接待室等着。她只觉得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额头上也出了汗。她走出接待室,想分散一下注意力,控制住自己紧张的心情。 县委正在召开扩大会议,专题研究陈玉强的问题。陈书记再次强调,对陈玉强的问题要紧密结合《省委六条》文件精神进行讨论,不要乱扣帽子。 话音刚落,县***杨主任就火了,冲着陈书记吼道:“你说谁乱扣帽子?陈玉强搞包产到户,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就连他们大队书记王红兵都承认了,这怎么叫乱扣帽子?” 陈书记平静地说:“从公安部门调查的情况看,村民们都说他们搞的是‘分组作业,责任到人’,只有个别领导说是包产到户。我们应该充分相信广大人民群众,不能以偏概全。” 杨主任一听,更火了:“什么叫以偏概全?王红兵不但是大队书记,也是王家峪生产队的社员,他跟陈玉强是邻居,王家峪的事他能不知道?作为一名党支部书记,他能无凭无据地乱说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中央文件明确规定:‘不许分田单干,不许包产到户。’陈玉强的行为就是破坏‘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人民公社体制,就是 反 党、 反 社会主义、反革命行为,必须严惩不贷!” 陈书记依然耐心地说:“我们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省委六条》明确规定,要尊重生产队的自主权,允许生产队实行责任制。王家峪生产队的做法,正是落实省委文件精神的一种尝试,而且在大旱之年获得了丰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事实已经证明,他们的做法是好的,深受群众拥护。农民祖祖辈辈跟土地打交道,跟土地有深厚的感情,他们比我们更懂得土地。地里种什么、怎么种,我们应该多听听他们的意见。” 陈书记喝了一口水,接着说:“大家知道,我们县是贫困县,王家峪村更是全县出了名的贫困村。有的家庭,一家六口人只有一床被子,三代人挤在一张床上,三个孩子只有一身棉衣。那里的人都说:‘王家峪红旗飘,一年四季吃回销。’多少年来,他们是生产靠贷款、吃粮靠返销、生活靠救济,是典型的‘三靠村’,他们实在是穷怕了。现在有了《省委六条》这个文件,他们就想改变现状,搞起了‘分组作业,责任到人’,并且取得了显著成效,村民们的生活得到了改善,这是好事,我们不应该横加指责,一棍子打死。” 会议就这个问题讨论了近三个小时,最终未能达成共识。 玉兰见到陈书记,立即上前问候:“陈书记,您好!” 陈书记见玉兰穿了一身军装,便笑着道:“好久没见,看到你很高兴!” 玉兰跟着陈书记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见没人便跟他说:“没把我忘了就好。” “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是为她哥的事吧?” “是的,您都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吗?” “我哥的问题严重吗?” “我们正在研究。” “我哥他们搞的是包产到组,不是包产到户。” “究竟是分组作业,还是包产到组?” “对外说的是分组作业,实际上搞的是包产到组。” “只要不是包产到户就好。可你们大队王书记一口咬定你哥搞的就是包产到户。” 玉兰把带来的两份材料递给陈书记:“这是两份关键材料,您看看。” 陈书记看完材料后,一拍桌子:“好,这个材料很能说明问题。我现在就到地委找王书记,你就在县城等我。” “您觉得这个材料对我哥有利吗?” “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好的。” 陈书记赶到东除,直接去见地委王书记。王书记听完陈书记的汇报,又反复看了他带来的两份材料,猛地抬头,指着这材料,深有感触地说:“老陈,这个材料好啊,是我们地区又一种形式的责任制,叫‘包产到组,责任到户’,很有创意。” “所以,我第一时间赶来向您汇报。” “这个责任制取消了工分制和分红,提出‘交足国家和集体的,剩下全部归自己’,直来直去不拐弯,是贯彻落实‘省委六条’精神的重大突破和创新。” “这也是我们县正在推行的各种责任制中最激进的一种。” “‘省委六条’出台后,我们地区涌现出各种形式的责任制,这些责任制全都是各生产队自发行为,充分反映了人民群众的聪明和才智。特别是王家峪的方案,是我们想都想不到的,这正应了毛**说的那句话,‘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可他们大队书记也站在举报人一边,一口咬定陈玉强搞的就是包产到户,现已撤销了他的队长职务,还要求公安部门严惩。县里一些领导也认为这是反革命行为,所以,我们已经把陈玉强给抓起来了。” “省委领导一再强调,农村一切工作要以生产为中心,不要乱扣帽子。农村建设需要这样的人,我们应该设法保护这样的同志。” “现在主要是《人民日报》在头版头条发表的那封读者来信和编者按,使一些人产生了新的想法。” “前两天,省委主要领导为此亲自过来做工作,让大家稳住,不要乱。不论实行什么样的责任制,都要坚决稳定下来,责任制是省委同意的,有什么问题省委负责。” “省委领导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 “但王家峪的情况有些特殊,你们处理时还是要慎重些。” “我知道,您放心吧。” 玉兰一直等到下午五点多,才把陈书记等回来。 陈书记回到办公室没有和玉兰多说,就开始打电话:“喂,是老李吗?” “我是,陈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我刚从地委王书记那里回来。关于陈玉强的问题,就别再审讯了,也别声张,先把他悄悄地放了,让他离开迪安,到外面去躲一躲。” “这合适吗?” “就这么办,有事我负责。” “您能不能写个条子?见到您的条子,我就放人。” “你这个老滑头,行,我写,就这样。” 陈书记放下电话,笑着对玉兰说:“你知道我给谁打电话吗?” 玉兰摇了摇头:“不知道。” “公安局的局长。我让他把你哥放了,他怕空口无凭,非要我写个条子,有了我的字据才敢放人。” “谢谢您,这会不会连累您?” “关于你哥的问题,县委县政府都开会研究过,意见分歧很大,一时难以达成共识,想通过正常的程序放人很难。好在省委和地委的主要领导对此都有明确的态度,我才决定用这种方式把你哥放了。所以,你回去后,就说你哥还在公安局接受调查。明白了吗?” “明白!” “你拿着我的条子,现在就去办。” “好的,谢谢您!”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不是因为你。” 玉兰拿着陈书记写的条子,刚走出办公室,又被陈书记喊回来:“这个给你哥作为盘缠。”陈书记拿了十块钱递给玉兰。 “我身上还真没带钱,谢谢您,我就收下了,以后再还您。” 玉兰来到县公安局,找到了李局长,把陈书记写的条子交给了他:“这是陈书记让我交给您的。” 李局长把玉兰仔细打量了一番,道:“你是陈玉强的什么人?” 玉兰道:“我是他妹妹。” “没想到陈玉强还有这么漂亮的妹妹。你和陈书记是什么关系?” “工作关系。” “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在基层工作,平时到县城来得少。可以放人了吗?” “可以,当然可以。你先在这里等一下。”说完,局长就离开了这里。 此时,玉强正在审讯室接受审讯。警察将审讯记录推到玉强面前:“按手印吧,承认搞包产到户还能从宽处理。” 玉强梗着脖子瞪着眼睛:“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们搞的是‘分组作业,责任到人’,没搞包产到户。你这审讯记录写的与事实完全不符,我按哪门子手印?”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警察猛地拍桌,“你们大队书记都作证了!你承认不承认都一样,我们照样可以办你,而且要重办!” “你别吓唬人,我胆小!” “你还胆小?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胆了,竟敢搞包产到户,简直是胆大包天!快按手印!” “不按、不按,就是不按……” 玉强话音未落,那个警察上前按住他肩膀…… 另一名警察赶紧上前制止,那警察才不情愿地停下来。 就在这时,有人过来,喊了一声:“别审了,放人!” 玉强被一个警察带到了局长办公室,见妹妹也在这里,感到很惊讶:“玉兰,你怎么在这里?” 局长道:“好了,你们一会再聊。陈玉强,这次放你,是县委陈书记特批的,要求你立即离开迪安,先到外面躲一躲。”然后又指着玉兰道:“还有你,回去后,就说你哥还在公安局接受审讯,千万不能说漏嘴了。” 玉兰说:“知道了,谢谢您!” “你们走吧。” 出了公安局,玉兰便问玉强:“他们打你了没有?” “没有,但拍桌子瞪眼睛、推推搡搡的事常有。” “陈书记说,他已经跟公安局交代了,不许乱来。”玉兰把事情的经过和陈书记的要求都跟玉强说了。 玉强道:“看来陈书记这个人还真不错。” “是的。他希望你走得远一些,你准备去哪里?” “扬州的刘叔多次来信让我过去,正好我去那里看看他们。” “去那里好,妈肯定放心。” “我走后,你经常回去看看,防止你嫂子和妈闹矛盾。” “我知道,你就放心吧。” 玉兰在车站看着玉强上车后,又回去向陈书记汇报。 陈书记听后,随手将门关上,笑着问玉兰:“这下子放心了吧?” 玉兰道:“放心了。以后我就赖上您了,有事就来找您。” “好啊,就盼着你过来。你看,这是什么?” “啊,百雀羚雪花膏,还有花手绢,都是给我的?” “当然,只有你才配使用这种雪花膏。” “什么时候买的?” “有段时间了。” “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我怕你不要,多难堪。” “怎么会呢?我一直都在等您,为什么不去找我?” “事太多,现在刚轻松一点。晚上我们一起唱京剧怎么样?” 玉兰皱着眉头想了想:“今天不行,我妈肯定在家等我的消息。” “现在不是没事了吗?早一点晚一点无所谓,留下吧?” “我心里有事,会影响心情,怕让你扫兴。还是改日吧?” “好吧,就依你了。” 玉兰离开时心里很高兴:不但事办成了,而且陈书记仍然像往常一样喜欢她。同时,她觉得陈书记对她今天的表现也应该满意。 彩云和有翠得知玉强已被释放、准备去扬州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有翠跟玉兰说:“陈书记真给你面子,他没留你在那过夜?” 彩云瞪了她一眼:“会说话吗?不会说就给我闭嘴。” 然后对玉兰说:“去扬州好,我放心。” “陈书记和公安局局长一再强调,要注意保密,就说还在接受审查。” “知道了。” 玉兰回到家里,也没敢跟有运和公公如实说,全大队的人都以为玉强仍在公安局接受审查。一些有想法的生产队也不敢冒险了,都老老实实地继续搞大呼隆。 第八十二章 1979年3-8月 玉强离开迪安,一路上都在想:这个方案不但深受群众欢迎,而且大旱之年能增产,成效显著,国家、集体和村民都受益,为什么不让搞?自己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个方案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上面的支持? 第二天中午,他终于见到了刘本清夫妇,心里感到非常高兴:“叔叔、婶子,你们身体好吗?” “好!好!”本清和妻子不约而同地说。 “你吃了吗?”本清妻子问。 “没有,急着想见到你们,就直奔这里来了。” “我给你下点挂面。” 三人拉完家常后,玉强把自己这次出来的缘由也都说了。 本清道:“现在政策虽然越来越好,但包产到户肯定不行。这次县里能把你放了,还真不错,要是在我们这里,恐怕不行。” “别走了,跟你叔一起干吧。”本清妻子跟玉强说。 “对,我这正需要人手。” “叔叔,您现在做什么?” “过来,我领你看看。” 本清家盖了六间新瓦房。前面三间,主要是堆放木材和做木工活的;后面三间又高又宽,本清夫妇和小儿子一家四口都住这里。 本清还是做木匠,小儿子是泥瓦匠。大女婿的父亲是建筑公司的一个小头头,去年已退休,经常揽一些房屋建筑的小工程,本清和小儿子一起参与。 本清领着玉强看了自己新盖的房子后,对他说:“做工程比打家具来钱快。我亲家承揽的工程,木工活都是我包了,我一人也忙不过来,你来了就跟我一起干吧。” 玉强道:“好啊,有事干就行。” “工钱我们俩二一添作五,一个月一结,平时需要钱跟我说。”本清既是一个木匠,也是一个生意人,说话办事干脆利落,玉强喜欢这种性格。 “别,我主要是帮忙,需要钱我就跟您说。” “这事你别管了,我自有主张。现在有个公社要盖一栋两层楼、二十间平房,明天你和我一道去。” “好的。” 几天后,玉强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在这里的情况。 彩云在同一天收到两封来信,其中一封发信人的地址写的是内详,打开一看,是玉强的来信;另一封一看就知道是玉军的来信。 玉军在信中说,他已加入党组织,成为一名中共预备党员。工作上,除了负责维修和教学外,还在放射科帮忙。 玉军平时话不多,就知道埋头干活。放射科主任非常喜欢他,请他过去帮忙,他欣然答应了。每天上午在放射科摄影室拍片子、洗胶片等,下午回修理室搞维修,晚上给高考补习班上课。 玉军对放射设备的性能很熟悉。在摄影室的工作,主要是在摄影技师的指导下,根据患者的年龄、性别、胖瘦和摄影部位,选择合适的摄影条件,使拍出来的片子图像清晰,对比度好,便于医生诊断。 晚上,上完补习课,玉军就和小芳一起到修理室学习。小芳学习非常努力,进步很快,已经比较全面地掌握了初中的数理化知识,高中的数学和物理也掌握了一部分。 快休息时,小芳问玉军:“我们当兵已经四年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是希望能在部队考军校。你呢?” 小芳道:“我也这么想。但我的文化水平跟你没法比。医院女兵这么多,年底我可能就要复员回家种地去了,整天都要看着后妈的那张脸过日子。”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每年都有新兵来老兵走,真正能留下来的寥寥无几。” “可我真的不愿离开这里,我太喜欢部队的生活了。” “大家都一样,谁也不愿离开,没办法。” “如果你要帮我,说不定我也能留在部队。” “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有那个本事?” “部队考生录取线比较低,只要能拿到考生名额,我要考个中专应该没问题。” “这是肯定的,但拿到这个名额太难了。” “这考生名额的确定主要就是凭成绩,而考试出题和判卷都是你一人,你要想帮我,肯定有办法。” 玉军一听,就知道小芳是什么意思。虽然杨主任也让他这么干过,但那是执行组织决定,与小芳所说的性质不同,他觉得不能辜负领导和组织上对自己的信任,干出这种事来。 于是,他对小芳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能那么做,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说着,小芳流出了眼泪。 玉军看着小芳恳求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安慰小芳道:“其实,我心里特别想帮你。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特别是你,还有一个可恶的后妈,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可我们俩走得这么近,又经常在一起学习到很晚,如果你考试成绩进入前六名,领导和同学们肯定会怀疑。” “这个我已经考虑到了。你可以在近期讲课时,安排我到黑板上做一道题,让大家都觉得我的学习成绩不错,考出好成绩也就不会有人怀疑了。” “万一你做不出来呢?” 小芳听玉军这么一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便走到他跟前,拧了拧他耳朵:“都说你是一个小精豆子,我看你就是一个书呆子。你让我上去就是表演一下给大家看的,至于做题,你肯定要提前让我练习好了才行。” “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合适。” “为什么?” “你我都是预备党员,对党应当忠诚老实,不能为个人谋取私利。”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热爱部队,热爱护理工作,愿意留下来为部队建设多做贡献。这个愿望和目的并没错,你帮我实现这样的愿望和目的也没错,所以没什么不合适的。” “但我总觉得这么做,对其他同学不公平。” “你呀,别太死心眼了,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 “你刚才说小精豆子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啊,同学们都说你个子不高,小脑袋瓜子挺好使,所以都说你是个小精豆子。” “这么说,可能不是贬义,应该是褒义。” “那还用说吗?好了,休息吧,我说的事你再考虑一下。” 玉军回去后,躺在床上总是睡不着,眼前老是不停地闪现着小芳那种恳求的眼神。他想到杨主任让他透露考题的事——如果是他个人的意思,这与小芳的要求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考试指标对其他女兵来说,可能没那么重要。因为她们家庭背景好,父母大都是有地位的领导,即使考不了学,也能直接提干,就是复员回去,也能安排一个体面的工作。而小芳就不一样了。想来想去,他觉得应该帮她一下。 可他又担心这事万一泄露出去,自己可能要被处理复员——这是他难以接受的,也辜负了大志叔的一片苦心,母亲也会感到失望。 玉军对别人的请求,一向都是有求必应。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别人的请求,而且拒绝的是一位自己特别喜欢、也是大家都很喜爱的姑娘。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犯了什么错误似的,感到忐忑不安。 他知道,小芳在医院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服务标兵和护理技术标兵,科主任和护士长都很喜欢她,部队建设需要这样的人。如果自己所做的事,只是把这样的人留在部队,应该没什么错。所以他决定帮助小芳实现她的愿望。 早操后,他把小芳喊到一旁:“我决定帮你!” 小芳惊讶地问:“啊!我没听错吧?你再说一遍!” “我决定帮你!晚上到修理室再细说。” “谢谢!”小芳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她知道玉军胆小,怕他还会变卦。 玉军讲完课,就和小芳来到修理室。小芳急着问玉军:“你早上说的不会变吧?” 玉军道:“不会,我已经想好了。” “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昨天我一夜未眠,想了很多。这么多年我从没干过一件出格的事,这次为了你,我豁出去了,大不了让我复员。” 玉军的一番话,让小芳激动得眼眶都湿了。她不顾一切,上前搂住玉军的脖子,使劲吻了他一下:“你真好!谢谢你!” 小芳的这个举动,吓得玉军一个劲儿往后躲,他觉得这个比他要做的更可怕,这要是让别人看见了还了得。但他见小芳那么高兴,笑得那么开心,很快又平静下来。 “平面几何快讲完了,我准备在黑板上出一道测试题,到时候你举手上去做一下。” “行,你把题目和解题步骤写给我。” “题目就是这个,你先做一下,实在做不出来,我再告诉你解题思路。” “好的,我先做。” 平面几何的最后一课,玉军在黑板上出了一道三角形和圆组合的证明题,测试同学们对平面几何知识的掌握情况。可能是这道题的难度大了一些,结果只有两人举手。玉军按原定计划,请小芳上来做这道题。 小芳这是第一次站到讲台位置,通过在黑板上解题来展现自己的实力。她手拿粉笔,面对黑板,沉思了片刻,便开始落笔解题。 刚写了两个步骤,就停顿下来,低着头一动不动。玉军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心和额头上开始出汗,他担心小芳可能是由于紧张,把解题步骤忘了。正在他犹豫要不要提示一下的关键时刻,小芳手中的粉笔开始在黑板上飞舞起来,很快就将全部解题步骤完成。玉军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笑着对小芳说:“很好!请回。” 小芳返回时,见同学们都以羡慕、敬佩的眼神看着她,心里感到非常自豪。 玉军随即转过身来,对同学们说:“这道题是一个综合题,主要是考察你们对平面几何主要定理的掌握情况和综合运用能力。小芳同学解题的步骤简练、准确,希望其他同学课后也练一练。” 课后回到修理室,玉军问小芳:“你做题时是不是太紧张了?” “没有啊,做了好多遍了,紧张什么?” “我看你中途停了一会,怎么回事?” “我是故意的。这么难的题,我要是就像抄写作业一样熟练,还不让人怀疑?” “你心眼真多,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谁像你,一个书呆子。瞧你那天吓得,是不是从来没有女的亲过你?” “你胆子也太大了,多危险啊,以后千万别这样。” “冷血动物!” 一个月后,补习班考试成绩公布,小芳排名第四。 今年的考生指标还是六名。小芳和杨主任指定的三人全部拿到了考生指标,还是只有两人凭自己的实力拿到了考生指标。 小芳的前途基本解决了,他也算兑现了承诺。可他心里一直不踏实,反复拷问自己:这样做合适吗?热爱部队、愿意奉献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只帮她?就因为她和自己一样,都是苦水里泡大的农村人?自己的道德底线又在哪里?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八月中旬,小芳收到了部队院校录取通知书,她被录取到军医学校护理专业,属于中专,学制两年。 其他五人有四人分别考上了部队院校的本科、大专和中专,只有一人落榜。 玉军既为小芳感到高兴,也为自己不能参加高考而沮丧。去年考上军校的战友,也就是他的学生,一个个跟他告别去军校报到时,他心里别扭了很长时间。今年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想利用这个时间探亲,回家看看。 领导批准了他的请求,这是他第一次探亲。坐上火车后,思绪万千,感到很激动。 四年前,他坐火车来到燕北看病,如今病已痊愈,还成了一名军人,而且得到部队领导的重用,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专长。他热爱部队,热爱军营生活。 火车到达蚌埠站时,天正下着小雨,他乘坐三轮车到达汽车站。 他在汽车站买了两斤水果糖,售货员用草纸包着,还在上面盖上一张红纸,再用纸绳捆好,可以直接提着。 他离开燕北时,只想着给二叔和杨老师买点香烟,把小芳买的果脯带给母亲,就没想到还有三个孩子会找他要吃的,好在现在想起来还来得及补救。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客车,到达了迪安汽车站,然后转车去唐岭。 迪安到唐岭是砂石路,途中遇一路段有积水,客车陷在其中,乘客全部下来推车,才通过这里。 到达唐岭已是中午了,玉军没见到家里人的影子,他觉得母亲可能还没收到他的信,只好到向阳饭店随便吃了一点,继续赶路。 没走多远,就来到一片低洼的水田,这里都是一陷多深的泥土小路。玉军脱了鞋和袜子,将裤子卷到膝盖上方,泥水快到了他的膝盖。好不容易来到汤桥坝,这里河水水位很高,水流很急,但本地没有发大水的迹象,他觉得可能是上游下大雨了。 河两岸没人,也没有摆渡的。玉军虽然会水,但水流这么急,还带着东西,没办法过去,只好在这里等着。 过了一会,有人背着鱼篓和渔网过来。玉军似乎不认识,但他还是喊了一声:“同志,您好!我是张彩云的儿子,从燕北回来的。” “你是陈玉军吧?我知道你,我马上就去告诉你母亲。” “谢谢您!” 彩云听说玉军回来了,感到非常惊喜。她知道汤桥坝水流急没摆渡的,便立即找到发福和尚虎,两人抬着发福家的长木盆赶往汤桥坝,彩云和哑巴也一起过来。 到了这里,彩云见玉军不停地向他们招手、高喊,和他们打招呼。 发福将木盆两端拴上绳子,一端固定在岸边的一棵大树上。哑巴水性好,抓住另一端的绳子向河对岸游去。 哑巴上岸后,和玉军一起登上木盆。哑巴抓住通向对岸的绳子进行收缩前行,很快到达对岸。彩云看见穿着军装的玉军,显得比照片更精神,便抓住他的手问这问那。发福道:“彩云,回家再说吧。” 有翠带着两个孩子在村口等着。见到玉军后,小鱼宝瞪着眼看着玉军不吭声,只有小红听妈妈的话,上前喊了声:“二叔!” 有翠看着玉军道:“他二叔,你穿着军装真精神!” 玉军也和有翠打招呼:“嫂子,您胖了,也更好看了!” “当了几年兵,会说话了,你哥从来没说过我好看。”有翠听玉军这么一说,感到很高兴,她觉得玉军是个实在人,不会说谎。 “我哥回来了吗?”玉军得知哥哥的事后,一直惦记着,这次回来,也想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有翠道:“还没有。” 彩云赶紧截住:“好了,回家再说。” 玉军拿出一些糖果递给小鱼宝和小红。 玉军回到久别的家中,感到特别亲切,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一点变化都没有。 大志父母和村里许多人都跑过来看望玉军。他一边给大家递烟打招呼,一边给孩子们递糖果,屋里呈现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爷爷,大志叔说来不及买东西,带了五十块钱,让您和奶奶买点吃的。这是给您二老的信。” 大志父亲接过钱和信问:“他们都还好吧?” “挺好的,大志叔已升为正处长了,家里也装了电话。” “升不升官不要紧,一切平安就好。” 哑巴指着玉军的领章和帽徽,不停地跟大家比划着,然后又拿着玉军的帽子戴到自己的头上,照着镜子,笑得非常开心。 众人散去后,玉军跟母亲详细了解了哥哥的情况。他觉得哥哥做得对,政府应该支持,不应该抓人。他也怀疑这事和王红兵有关,很可能是他公报私仇、打击报复。他准备到公社或县里为哥哥讨个说法。 彩云问玉军:“你大志叔是什么时候升官的?” “一个多月了。婶子说,大志叔文化水平低,如果不是和部长关系好,根本上不去。她还特别感谢您,给了您二十块钱。” “傻孩子,你就不应该要。” “我不要,她就发脾气,没办法,我只好收下了。” 玉军回来的第二天早晨,天已放晴,路也很快就干了。他先后看望了姐姐、杨老师和一些同学,也去北河湾和西冲看了看旱作物和水稻,觉得这庄稼长得还不如往年。 几天后,他跟母亲说:“我想到公社找一下周书记,为我哥讨个说法。” “不用,刚听你尚虎叔说,明天下午县委陈书记过来找他,我准备请他吃饭,听听陈书记怎么说。” “太好了,要不要把我姐也喊来?” “当然,到时候让你姐跟他说。” “不用,我直接跟陈书记说。”玉军不知其中的奥妙,更不知母亲所言的含义。 第八十三章 1979年8-11月 玉兰得知这个消息,早早就过来了。彩云跟她说:“这次陈书记来是个好机会,公安局虽然把你哥放了,但放得不明不白。你和玉军跟陈书记说一说,争取给你哥讨个说法。” “没问题,玉军不了解情况,我跟他说就行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和你哥搞的那个方案是个非常好的方案,应该想办法发挥它的作用。如果陈书记同意,在你们生产队搞个试点,你觉得行不行?” “这个我还真没想过,但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找个机会,我试探一下陈书记的意思。” “你要提前想好了怎么跟他说。” “我知道。” 这时,王红兵过来跟彩云说:“估计陈书记快来了,我们到西晒场迎接一下吧?” “走,我们都去。” 大家等了约半个小时,才见一辆小汽车从三隆方向开过来,在颠簸中进入了西晒场。身着深蓝色中山装的陈书记下车后,大家都围过去问候。陈书记一边同大家握手一边说:“有点事,来晚了。” 彩云连忙迎上去,跟他说:“陈书记,请您到我那里吃顿便饭吧?” “好啊,中午喝多了,晚上越简单越好!” 彩云领着陈书记进了家门。等领导入座后,尚虎、王红兵、陈向东、彩云、玉兰、玉军,还有陈书记的司机才分别入座。 酒过三巡,玉军举起酒杯走到陈书记面前:“陈书记,没有您的帮忙,就没有我的今天,我敬您!” 陈书记问他:“在部队干得怎么样?” 陈书记听了玉军的汇报,感到很高兴:“好,这个酒我喝!” 玉军问:“陈书记,不知您对包产到组持什么态度?” “怎么?你在部队也关心这个?” “我家在农村,当然关心。我还专门收集了三月十五日和三月三十日的《人民日报》。” “是吗?还记得上面说了什么?” 陈书记听了玉军的讲述后,对他说:“你知道吗?三月十五日的文章和编者按一出,一些人的思想又活跃起来了。省委书记第二天就来到我们地区做干部群众的思想工作,书记一再向干部群众讲:‘责任制是省委同意的,有什么问题省委负责。’三月三十日的那篇题为《正确看待联系产量责任制》的文章,就是省委书记组织省农委的同志写的,对联产责任制进行了全面的阐述。” “这说明我哥的做法没有错,县里就不应该抓他。” 王红兵立即接过话茬道:“你哥搞的包产到组,把土地都分到各家各户了,实际上就是包产到户,这是违反中央文件精神的。” 陈书记将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指着王红兵道:“你是大队书记,不能乱说。陈玉强搞的《责任制方案》,我已经请地委书记和省委书记看了,两位领导都对这个《方案》予以了肯定,认为这是一种很好的责任制形式。难道省委和地委领导的政策水平没有你高?” 王红兵慌忙站起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弓着腰、低着头对陈书记道:“不敢,不敢。我学习不够,政策水平跟不上形势发展,我收回刚才所说的话,请您批评指正。”他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彩云看到这一幕,一下子想起了批斗会上的“四类分子”。 “今天我到三隆,实地考察了联产责任制试点情况,效果不错,形势喜人。我也顺便看了一下你们几个生产队庄稼的长势,差距还是很大的,希望你们也能走出去看一看。” “是,我马上组织支部的几位同志去参观学习,回来我们就开始研究推行联产责任制问题。” 陈书记又对玉军说:“你哥是个有志青年,想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我们县委是支持的。所以公安局把你哥带走没两天就放了。” 玉军道:“人虽然放了,但放得不明不白,至今家里人都还为此抬不起头来。” 彩云补充道:“现在全大队的人,都以为玉强犯了法,弄得大家谈‘包’色变。” 玉军道:“陈书记,我觉得县里应该给我哥一个明确的说法,给干部群众树立一个正确的导向,打消他们的顾虑,让他们放下包袱,轻装上阵,理直气壮地去推行联产责任制,努力改变我们迪安县贫穷落后的面貌。” “说得好!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能跟我说出这番话,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彩云,你能培养出这么棒的儿子,真为你感到高兴。来,我敬你一个!” 彩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陈书记说:“要不是您帮忙,他高中都念不下去。” 陈书记对玉军说:“关于你哥,当时主要是来接受调查。由于县领导对此有不同意见,经请示上级,决定放人。所以你哥没有错,他的思想走在我们许多干部的前面,我们应该为你哥感到骄傲。” 陈书记对王红兵说:“你作为大队负责人应该反省。我责成你在大队全体社员大会上,对陈玉强同志的问题予以澄清,并对他率先开展包产到组的行为予以表扬,对各生产队联产计酬工作提出要求。” “是,我一定照办。” 彩云看见王红兵不停地点头,一个接一个“是、是……”,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流,心中暗喜,心想:你也有今天。 她更为玉军高兴——当兵几年,在部队这所大熔炉里得到了锻炼,一向不善言辞的他,如今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令她刮目相看,为玉军感到骄傲和自豪。 她本想让玉兰给玉强讨个说法,没想到玉军的一番话说得更到位,效果更好,这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军队这所大学校给他带来的变化太大了,她在心里好奇地问:“这还是我的儿子玉军吗?” 有翠一直在下面给客人盛饭、倒水。为了避免两个孩子捣乱,每次家里来客人吃饭,她总是把他们送到韩秀霞那里,等客人吃完饭才接回来。彩云知道有翠虽然宠爱孩子,但在这方面她还是很满意。 晚饭后,尚虎问陈书记:“晚上到我那休息吧?” 陈书记道:“行。” 玉兰也乘车陪同陈书记一道前往。 小车只能开到大李村南一里多处,三人下车步行。司机家住唐岭,就开车回家了。 尚虎家前面是四间茅草屋,后面是三间又高又宽的瓦房。三人进屋后,尚虎对陈书记说:“晚上我住前面,你就住后面。” 陈书记问玉兰:“你呢?” “我和您说会话就回去。” “你家离这远吗?” “不远,也就几分钟的路程。” “那就好,可以晚一点走,陪我唱一会京剧。” “没问题,我就喜欢和您在一起。” “是吗?说的是心里话?” “当然。” 这时,尚虎对陈书记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吧?玉兰经常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老怕你忘了她。” “玉兰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我怎么能忘了她呢?” “你知道吗,玉兰挺不容易的。爱人得了一种怪病,怎么治都治不好。” “什么病?” “ 阳 痿。” “什么? 阳 痿?什么时候得的?” 玉兰道:“很长时间了。”她没想到尚虎会突然提起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们不是有孩子了吗?” “前两年他有时还行,后来越发严重了。” “找医生看了吗?” “看了,市里和南京都去了,治不好。” “你才二十多岁,总不能守一辈子活寡吧?” “没办法,就这命。” 陈书记见尚虎已经离开,便对玉兰仔细打量一番。他见玉兰那双眼睛正注视着他,顿时觉得浑身热血沸腾,随即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亲爱的,今晚别走了。”说着,两人抱在一起狂吻。 接着,陈书记就要解玉兰的衣服。玉兰使劲捂住:“书记,我就喜欢躺在你怀里,一起唱京剧。” “好啊,搂着你这么美丽漂亮的小丫头唱京剧,肯定会别有一番风味。” “你真讨厌,我现在已经是孩子妈了,别再叫我小丫头。” “可在我心目中,你就是一个小丫头,一个非常可爱的小丫头。跟你在一起,感觉自己年轻了好多,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两人唱了一会京剧后,陈书记问玉兰:“吃饭时,你在饭桌上很少说话,是怕得罪王红兵吗?” “有您撑腰,我怕他干什么?” “县官不如现管,他毕竟是你的直接领导。不过我今天教训他一顿,态度还是不错的,估计会起点作用。” “他这人就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您走了,谁知道他会怎样。” “王红兵这人你们确实要小心点,你哥的事他没起好作用。” “我们怀疑就是他举报的。” “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他们家族人多势众,尽量不要激化矛盾,将来吃亏的还是你们。所以我在批评他时,也给他留了面子,但他肯定不舒服。” “我见王红兵在您面前那个样子,感到很好笑。” “别看他在我面前说得好听,但他对你哥那个《方案》还是有抵触情绪的,估计他不会推行你哥的那个《方案》。” “社员们对这个《方案》特别拥护,我想在我们生产队推行这个《方案》,可我们队长胆小,怕出事,怎么说都不同意。” 陈书记若有所思地道:“队长不同意,王红兵也不支持,这事就不好办了。” “既然上级领导都认可这个《方案》,能不能以县里的名义,在我们生产队搞个‘包产到组,责任到户’的试点?” “行啊,你倒挺有主意,令人刮目相看啊。” “那您同意了?” “你提的我能不同意吗?我的小宝贝!”陈书记搂住玉兰使劲亲了她几下。 玉兰感到很激动:“谢谢您!” “试点搞起来,我就可以经常过来看你了。” “我也希望这样。” “县里抓的几个联产计酬试点,主要是分组作业,定产到组,以产计工,超产奖励等形式。有了你这个试点,可以进一步丰富我们联产计酬责任制的内涵,一举两得。” “那我明天就跟我们队长谈。” “先别着急,等王红兵决定不搞那个《方案》后,你再跟他谈。” “我敢肯定,他不会搞这个《方案》。” “为什么?” “他这人胆小,害怕六一年责任田的情景再次重演。” “你可以先做准备。听说你哥的那个《方案》,实际上是你母亲的主意,如果在你们队搞试点,你可以请你母亲当参谋。” “包产到组是我母亲提出来的,《方案》也是我母亲和我哥两人起草的,这方面我母亲考虑得更细一些。这次搞试点的主意就是我妈提出来的。” “好啊,跟你母亲再好好商量一下,考虑好了,再请示公社周书记,以公社的名义报上去。” “这么麻烦?” “这是程序问题。” “好吧。” 几天后,王红兵组织召开了全大队社员大会,在会上对玉强的问题进行了澄清,并传达了陈书记对开展联产计酬责任制工作的指示精神,要求各生产队抓好落实。 王红兵在落实陈书记的要求上,还是有些顾虑。他始终认为陈玉强后来搞的就是包产到户,是严重违反中央政策的,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所以,在王家峪生产队,他只要求王富贵恢复玉强一开始推行的包产到组责任制,没敢将土地分到各家各户。社员们虽然有些不满意,但也没办法。 玉兰见王红兵和王富贵没有启用哥哥的那个《方案》,便找杨队长说明了陈书记的想法。杨队长这次倒是很干脆:“既然是县里安排的试点,我当然同意。不知陈书记有什么具体要求?” “他就欣赏我哥的那个《方案》,我们可以在此基础上结合我们队的情况进行一些修改。” “其实,王家峪已经搞过,在那里搞试点不是更好吗?” “陈书记原先也是这么考虑的,是我给争取过来的。”玉兰既给自己脸上贴了金,又打消了杨队长的顾虑。 “你给杨家岗办了一件好事,大家肯定高兴。我们队委会也不用担风险,皆大欢喜。” “我明天去我妈那里,把那个《方案》拿来。” 玉兰来到娘家,玉军已回部队。桌子上放了一些枣子,便问母亲:“妈,哪来的枣子?” 彩云道:“就是你们村老光棍三杨送来的。” “嫂子也真是的,我哥不在家,她现在老跟他来往,您应该管一管。” “他每次来放一点枣就走了,我也不好说什么。” 玉兰把这次来的目的告诉了母亲,彩云听说陈书记同意在杨家岗搞试点,便把她抄写的那个《方案》交给了玉兰。 回来后,玉兰就拿着那个《方案》找杨队长商量:“这就是我哥他们搞的《方案》,您先看看。” 杨队长道:“你不知道啊?我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还是你念给我听吧。” 玉兰将《方案》原原本本念了一遍。杨队长听后,觉得很详细,表示同意。两人又结合杨家岗的具体情况,对《方案》做了一些修改,队委会上顺利通过了这个《方案》。 陈书记见到唐岭公社报上来的请示和《责任制方案》,觉得可行,经研究决定,同意在杨家岗村开展“包产到组,责任到户”试点工作。 随后,陈书记与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农业局局长专程赶到唐岭,会同公社周书记、大队干部王红兵,在杨家岗生产队召开现场会,正式部署“包产到组、责任到户”试点工作。 会上,陈书记首先通报了全县范围内其他责任制试点的推进情况与初步成效,结合杨家岗的实际,对试点工作提出了明确、具体的要求。他强调,试点既要大胆探索,也要稳步推进,确保社员的积极性得到充分调动,农业生产效益得到切实提升。 公社周书记代表基层党委郑重表态,将坚决贯彻落实县委部署,扎实抓好杨家岗试点的组织、宣传与落实工作,确保责任、措施、落实“三个到位”。 秋收结束后,杨家岗的试点工作正式启动。玉兰家分到七亩八分地,其中旱地三亩六,水田四亩二。 其他生产队一看就明白,这实际上就是包产到户。一些胆大的生产队也跟着效仿。王红兵觉得,这是县里的意思,不会连累自己,所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自己所在的王家峪生产队不能分田到户。 玉兰分到田地后,犁田又成了问题。有运从来没犁过田,公公身体虽然恢复了许多,但犁田这种体力活根本干不了。 有运觉得自己在平日里,哪个方面都没法跟玉兰比,这次倒是个机会,他要利用犁田这件事,显示一个男人的优势,彰显一下自己在家中的地位。有运扛起犁具牵着牛,玉兰扛着锄头,东平也跟着一起,来到村后分到的旱地犁田。 一路上,东平向有运传授犁田的基本要领和技巧。到达目的地,有运在父亲的指导下,给牛架上了牛轭,穿好绳索装好犁,便右手握紧犁把,左手攥着缰绳,“驾”地一声。可这牛居然一动不动,无论他怎么吆喝,就是不走。 他一气之下,用鞭子狠狠抽了它一下。那牛“哞”地一声猛冲起来,犁被带翻了,人也险些摔倒。玉兰急忙上前,抓住缰绳“吁”了一声,牛才停下来。 玉兰用手摸了摸牛的头部,轻轻地拍了拍它,然后握住犁把,调整好角度,抖动了一下绳索,“嗨”地一声,这牛便稳稳地前行,脚下随即翻起一卷卷黑黝黝的泥浪。 玉兰曾经和二叔学过犁田,但当时只是觉得有趣,并没想着将来要干这活,所以也只是掌握一些最基本的技术。不过,她了解牛的禀性,知道如何与它沟通。 她觉得这活还是让有运干比较合适,于是便交给了有运,让他慢慢练习,自己用锄头碎土。 有运在父亲的指导下,犁田的活渐渐入了门。但心里还是感到很恼火——本想在玉兰面前显摆一下,没想到让她占了上风。 一天下午,玉兰和有运正在犁田破土,突然听到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原来是玉强,她感到很惊讶:“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玉强道:“刚回来。听说县里在你们这里搞试点,我回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的?” “妈写信告诉我的。” “你回来的正好,我这心里没底,你帮我出出主意。” “没问题。这个试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有事随时给我写信。” “走,回家看看我们的《方案》。” “好的。我给你带来一些小麦种子,你公公一看,就说是好种子。你先种两亩试验一下,看看是否适合我们这里。” “什么品种?” “扬麦3号,这是一个新品种,在扬州那边亩产能达到八百斤。” “这么高?在我们这能达到六百斤就了不起了。” “我要了一份该种子的资料,在播种、管理、施肥、浇灌等各个环节,都要严格按照资料的要求去做。” “你想得真细。” “种田是门科学,来不得半点马虎。” “我知道。” 玉强看完《方案》后觉得可行,对个别地方提了修改意见,又给玉兰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和可能遇到的麻烦。玉兰一一记下,抬头问了一句:“哥,你在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忙。” “有事做就好。”玉兰往他面前凑了凑,上下打量他两眼,“能在家住几天吗?” “明天一早就走,那边活催得紧。” “这么急?”玉兰顿了一下,“妈和嫂子见你回来,该高兴坏了吧?” 玉强咧嘴笑了笑:“可不是。还说玉军那小子替我出了口气。” “真没想到,这小子变化这么大,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部队真是锻炼人。”玉强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也带着点做哥哥的欣慰。 玉兰拿着哥哥带回来的种子去找杨队长,她知道,杨队长种麦子是把好手。为了确保种子试验成功,她专门请杨队长来播种。 玉兰家的小麦刚种下不久,大队就安排全体壮劳力外出打水库。工地就在唐岭东边,离这里二十多里地。玉兰和有运都要去,彩云也要去——她主要是到工地食堂做饭,有翠在家带孩子。 树杰刚上小学一年级,小红见哥哥背着书包去上学,便问有翠:“妈妈,我也想和哥哥一起去上学。” 有翠道:“你还小,明年才能去上学。” “那你给我做个书包好吗?” “跟你奶奶要。” “奶奶能给做吗?” “不给做,就等你爸回来,你跟他要钱,我给你做,行不行?” “行。” 第八十四章 1979年11月-80年2月 彩云去工地后,家里就剩下有翠和两个孩子。 杨家岗的三杨知道后,就背着粪筐过来看望有翠,帮她弄猪食、烧火做饭。吃了晚饭后,本想回去,不料下起了小雨,有翠就留他在这里过夜。 三杨离开时,庆英见了便问他:“怎么不吃早饭就走了?” “回去还有事。” 庆英看着三杨远去的背影,心想:这个老光棍真是色胆包天,竟敢在这里过夜。 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路又滑又陷。有翠挑着两个水桶去水井挑水,回来的路上一不小心滑倒在地,满满的两桶水全洒了,身上的衣服也被泥水浸湿。 正路过这里的王红兵见了,连忙跑过来问她:“伤着了没有?” 有翠道:“脚崴了。” “我背你回去吧?” “不用,慢点走还行。就是家里一点水都没了。” “我给你挑。快回去把衣服换了,别冻出毛病来。” “谢谢您!” 有翠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受伤的右脚,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王红兵一口气给她挑了两担水,把水缸都灌满了,有翠感到过意不去,再次道谢。 夜间一觉醒来,有翠突然感到肚子疼,出现呕吐,身边也没人能帮忙,只好使劲忍着。可疼痛越来越厉害,疼得她满头大汗,实在扛不住了,只好让树杰去找王红兵。 王红兵过来,见有翠病情急,立即背着她,冒雨踏上泥泞小路直奔唐岭。到达卫生院,经化验、拍片子检查确诊为肠梗阻,进行输液、胃肠减压处理后,症状得到了缓解。 大夫开了一些药,对有翠说:“肠梗阻来晚了会致命的。回去后要按时服药,控制饮食,可以少吃一些流食。” 王红兵背着有翠往回赶。他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托着有翠,沿着泥泞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嘱咐她:“搂紧点,别摔下来。” “我知道。多亏了您,要不然我的命可能就没了。”有翠见他步伐这么不稳,也担心被摔下去,两腿使劲夹在他身上,两只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 “肠子堵住了,时间一长,肯定就没命了。亏你命大,还知道去找我。” “下午让您给我挑水,夜里又遇上这事,真不好意思麻烦您。可我肚子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只好去找您。” “这就对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尽管找我。” “您是大领导,老找您多不合适?” “再大的领导也是人啊,谁让我喜欢你呢?” “我有什么好的,喜欢我什么?” “你现在不但胖了,而且越来越漂亮了。” “玉军回来,也说我胖了,比原来好看了,可我自己不觉得。” 有翠嘴里这么说,但她心里也觉得自己比原来好看了。 到家后,天快亮了。王红兵把有翠放到床上,然后在她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亲爱的,好好休息。”有翠还没反应过来,王红兵就已经走了。 有翠休息了几天,身体彻底恢复了正常。她觉得王红兵真是一个好人,要不是他,自己的命都难保。以前,因为王红兵经常对她动手动脚,她感到非常厌恶。后来,有翠突然觉得王红兵有些变了:不但格外关心她,而且还经常给树杰和小红买吃的。这比给她买东西更能打动她,慢慢地改变了对他的看法,觉得这个人还是不错的。 但有翠不知道王红兵心里是怎么想的。其实,他早就拿定了主意,要让玉强的老婆怀上他的孩子——这叫父债子还。所以他在有翠身上没少下功夫,可她软硬不吃,让他始终无法得手。但他不甘心,一直在寻找机会。最近,他发现杨家岗的三杨经常来找有翠,有时还在这里过夜,看来玉强长期不在家,她现在确实需要男人了。 有翠这次生病,主动让孩子去找他帮忙,而且从医院回来时,无论他的手在她屁股上怎么摸、怎么捏,她都没吭声。他觉得有翠好像已经有这个意思了,是该进攻的时候了,只是眼下不合适,应该让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王红兵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主抓大队和生产队的工作。但隔段时间就到工地上住几天,回来时都要从唐岭买些吃的,送给树杰和小红。 一天晚上,有翠正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王红兵又给孩子们送来一些零食。两个孩子都睡了,他便坐在有翠身旁,拿了一块饼干塞到有翠嘴里,问她:“想玉强了吗?” 有翠道:“想他干什么?要不是您,我死在家里他都不知道。” 王红兵听了,心中大喜,随即抓住有翠的手:“想我吗?”有翠赶紧把手往回缩:“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永远都会感激您的。” “翠翠,你知道吗?我早就喜欢上你了,我爱你!”说着就搂住有翠狂吻,接着就把她抱到彩云的床上开始进攻。 “王书记,别这样!”有翠极力抗争。两人的搏斗惊醒了小红。小红来到堂屋,听见妈妈的求饶声:“请您别这样,快放开我……” 小红来到奶奶的床前,不知道床上发生了什么,便喊了一声:“妈妈,您怎么了?”王红兵见状,赶紧逃走了。 “妈妈,您和王爷爷在干什么?” “好孩子,没什么事,我们在闹着玩。这事千万别跟你奶奶说,也不能跟别人说,听见了吗?” “嗯。”小红随口应了一声,她不知道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 从这天开始,王红兵经常过来骚扰有翠,床上和烧火间都留下了两人搏斗的痕迹,但始终没让他得逞。她觉得时间长了,终有一天他会知趣而退的。 有翠最恨女人不忠,跟别的男人乱搞,她觉得这种女人跟**差不多。见到这种女人,她就忍不住想朝她脸上啐一口唾沫。 春节临近,玉强因受伤提前回来过年。他从唐岭下车赶到家,天已经快黑了。一群孩子正在王红兵家门前玩老鹰捉小鸡,树杰突然看见爸爸回来了,连忙拉着小红迎上去:“爸爸!”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喊了起来。 玉强高兴地应了一声,连忙掏出糖果分给他俩:“妈妈在干什么?” “妈妈在家。”小红说完,赶紧跑回家报信。她推了一下大门,推不开,便喊了一声:“妈妈,爸爸回来了!” 玉强见里面没有反应,感到奇怪:天还没黑,插着门干什么? 他领着两个孩子来到二婶家,庆英告诉他,下午王红兵刚从工地回来,可能是他在里面。 玉强一听,顿感大脑“嗡”的一声,心想:王红兵在里面插着门干什么? 他到后门推了推,也推不开,倒是听见自己房里传出声音:“大白天的,别这样!” “小宝贝,快抱住我!” 玉强一听,就知道是有翠和王红兵的声音。他愤怒地撕开窗户纸,发现床上的被子在不停地跳动:“两个畜生,你们在干什么!” 玉强见两人光着身子从被窝里钻出来,气得他跑到庆英家里抄起一个锄头就回来。他刚到窗前,就听有翠说了句:“快从大门走!” 当玉强绕到大门时,王红兵已经进了家门。等他赶到时,门已经插上了,他便举起锄头砸门。 许多人过来围观、劝说、阻拦。玉强又气冲冲地回到家中,见到有翠,上去就是一锄头,打在她的腰部,又揪住她的头发,接着就是几耳光:“你这个骚货!我叫你勾引野男人……” 有翠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哀求饶命…… 两个孩子拉着父亲,一个劲地哀求:“别打了,别打了……” 面对围观和劝说的人,玉强将大门关上,来到母亲的西厢房,躲进被窝里。想着眼前的一幕幕,不禁流下了委屈、伤心的泪水。 玉强在刘叔那里,为了能挣钱,没日没夜地干活。由于过度劳累,加上左小腿骨折后遗症,在上房梁时不慎摔下来,腰部受伤,头部起了一个大包。经医院检查,确认骨头没事,属于软组织损伤。 他本想过年时才回家,由于突然受伤,在刘叔家养伤还是感到不便,所以就提前回来了。没想到有翠在家会干这种事,而且是跟自己的仇人搞在了一起,这让他难以忍受。 经这么一折腾,他感到腰部的伤情又重了,但他还是决定不把受伤的情况告诉任何人。玉强骨折愈后,一到阴雨天或冬天,还是有些酸胀和疼痛的感觉,活动灵活性上也有些欠缺。但他从来没跟别人提过,怕家人担心,也怕别人以为他是一个残疾人。所以,他一直默默忍着。这次受伤跟这条腿不无关系,这都是王红兵给他留下的后患。 在离家十个多月的日子里,他心里只想着挣钱,很少顾及家中的事,觉得有些愧对有翠——她在家带着两个孩子和母亲一起生活,肯定要承担很大的压力。上次母亲将大志叔给她的的确良布料送给了玉兰,有翠很是生气。这次回来时,他找刘叔要了一些布票,从南京给有翠和母亲买了一块的确良布料,本想给有翠来个惊喜,也让她高兴高兴。现在,他全然没了这个心情。 他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可王红兵和有翠两人光着身子从被窝里钻出来的画面一直在他眼前闪现。他想到有翠说的“大白天的,别这样!”——是不是意味着晚上就可以这样了? 他觉得应该想办法知道,他俩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有翠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嘴里流了一点血,腰部有点疼痛。她简单洗了洗,做了一些大米稀饭,盛了一碗端到玉强床前:“对不起,要过年了,我烧些热水擦擦身子,没插后门,结果让他溜进来钻了空子。” “你们俩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和他什么事都没有。只是上次我有病他帮了我,救了我的命。要不然,刚才的事我早就喊了。” 有翠把她得了肠梗阻的事都告诉了玉强,但她没敢把王红兵多次非礼她的情况如实说出来。玉强听了,觉得事情可能没他想象的那么严重。可村里的人都知道了,影响已经造出去了,真是没脸见人了。 他来到东厢房,见地上放着的木盆里有半盆水,还有一条毛巾,看来她确实是在擦洗身子,但他脑子里还是有许多疑惑。 他端起有翠给他盛的那碗稀饭,来到庆英这里:“二婶,有翠插着门,你怎么知道王红兵在里面?” “他们俩早就搞到一起了。这次王红兵在工地上住了十多天,有翠早就等不及了。” “您说是有翠主动的?” “你以为呢?她晚上肚子疼,让王红兵背着她去医院,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脚扭伤了走不了,医院说她得的是肠梗阻,有生命危险。” “你听她瞎编。你问问她,杨家岗的老光棍在你们家过夜是怎么回事?” “您说那个三杨在我们家过夜了?” “我还能骗你?他天刚亮就从你们家出来,我还跟他打招呼了。你老不回来,她一人在家熬不住了,是个男人她都想要。” 庆英见玉强眉头紧锁,眼里射出一道道寒光,心想:好你个张有翠,也敢跟我作对,看你男人怎么收拾你! 玉强从二婶家出来,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小红问:“妈,骚货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好话,不许乱说。” “您知道野男人长什么样吗?” “这也不是好话,以后不许再说。” 玉强听了,没有立即回家,拿着空碗在门外溜达。他知道二婶和有翠因为娇惯孩子产生了矛盾,所以她的话不能全信,应该问问有翠,看她怎么说。 等两个孩子都睡了以后,玉强问有翠:“三杨最近是不是到我们家来了?” “他拾粪有时路过这里。” “是不是在我们家过夜了?” 有翠犹豫了一下,便说:“因为下雨,我让他在妈的床上睡了一晚上。”有翠觉得可能是二婶告诉了他,只好如实说了。 “我没问他睡哪个床上。”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请你不要乱想。” 第二天早上,玉强见有翠上工走了,便问小红:“你喜欢隔壁的王爷爷吗?” “喜欢,他经常过来给我们送好吃的。” “他过来还干什么?” “还跟我妈一起玩。” “玩什么?” “不知道,他们藏在被窝里玩。” “你看见了?” 小红把她那天晚上看见的情况告诉了父亲,然后又神秘地在玉强耳边说:“我妈说,这事不能跟别人说。” 玉强觉得孩子不会撒谎,看来二婶跟他说的是实情,这两人确实早就搞到一起了。他本想有翠当姑娘时干的那些丑事,可能是一时糊涂,只要结婚后跟他好好过日子,他可以既往不咎。 现在看来,他的想法太天真了,这个小骚货是本性难移,离开男人不行,连老光棍那样的丑八怪也不放过。他觉得这事还不能完全怪王红兵,可能真是有翠主动勾引他的。 有翠在地里干活时,庆英身旁几个女人的议论声随风不断地传到她耳边:“你们知道玉强为什么打她吗?” “那还用问吗?两人正在床上狂欢,被玉强抓个正着。” “你说她瘾怎么这么大?王红兵去工地才几天,她就忍不住了,大白天就把他喊去干那事。” “看来王红兵比歪头更棒,她可能更喜欢这样的男人。” “也不一定,我看她就是一个骚货,连三杨那样的男人她也不放过。” 有翠实在听不下去了,举起锄头来到这几个人面前大吼一声:“住嘴!谁再敢胡说八道,我就砸死她!” 这里顿时从议论纷纷变成鸦雀无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敢吭声了。 刘大嘴见有翠扛起锄头到别处干活去了,便过来冲着这几个人说:“怎么样?有翠急了吧?我早就说了,这事不怪她,你们还不信。” “那你说怪谁啊?” “你们傻呀?是王红兵跑到有翠房间去的,显然是他主动的。他就想趁有翠一人在家占她便宜。” “你敢往大队领导身上泼污水,有你倒霉的时候。” “怕什么?他要占我便宜,尽管上!” “你就做梦吧。” 晚饭后,有翠心里感到憋得慌,想到外面去散散心。她望着空中一眨一眨的星星,似乎都在嘲笑她、指责她。现在全村人都知道她和王红兵的事了,她觉得没脸见人了。 特别是丈夫外出这么长时间,回来后也不和她同床共枕,更是让她心寒。虽然王红兵多次纠缠她,但她一直与他进行抗争,并没有做出对不起丈夫的事来。她想跟玉强再好好谈谈。 她来到玉强床前,低声对他说:“晚上过去睡吧?” “我嫌那里脏,给我滚开!” 有翠见他火气这么大,觉得没法沟通,只好悄悄离开。 两个孩子都已睡下,小红还没睡着。她问母亲:“妈妈,您去哪了?” 有翠道:“没去哪,就在外面。” “我爸说您去找野男人了。” “胡说!”上去就给小红一耳光,这是她第一次打孩子。 小红“哇”的一声哭起来:“这是我爸说的!”小红感到很委屈。 “这个日子没法过了!”有翠没想到玉强跟孩子说这个,她不顾小红的哭声,含泪走出了大门。 她就像鬼使神差似的,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老虎塘这里,围着塘埂转了两圈后,在水最深的东侧塘埂上坐了下来。 村里人的议论和眼神,玉强的鄙视和仇恨,将来两个孩子可能也看不起她——想到这,她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干净。 可她要是死了,树杰和小红就会跟她一样,成了没妈的孩子。她实在不忍心,内心充满了矛盾。 第八十五章 1980年2月-1981年2月 玉强觉得有翠情绪很不好,担心她干出什么傻事来。他后悔自己不该那么鲁莽,心想要不是腰部受伤使不上劲,那一锄头下去会是什么后果?更不该跟孩子说那样的话。 安慰了一下小红,便出去找有翠。他在菱角塘周边转了一圈,没见她的踪影,又来到老虎塘。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一种抽泣声,便轻轻地喊了一声:“有翠!” 处在极度悲伤和绝望中的有翠,听到玉强的喊声,猛地站起来,毅然决然地跳入水中…… 玉强闻声迅速冲过去,到达有翠落水处,水面上已经没有了有翠扑腾的影子和声音,他立即脱了衣服跳下水。 水面已结起一层薄冰,他就在冰层已破的区域搜寻。 突然,他觉得自己的腿好像被有翠的手抓了一下,随即沉下身子,潜入水中,一手搂住有翠,将其拖到岸边。她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简单控水后,背着她忍着腰痛往家赶。 小红和树杰都在门外哭着喊“爸爸、妈妈”,韩秀霞和庆英正在哄他俩。两个孩子见爸爸背着妈妈回来了,赶紧迎上去揪着玉强的衣服问:“妈妈怎么了?” “没事,快回家!” 玉强把有翠的衣服脱了,用毛巾给她擦了擦身子,用被子裹住。庆英和韩秀霞等人一起帮忙,继续控水。 王红兵听说有翠跳塘自杀,吓出一身冷汗,他想进去看看又不敢,只好在门外转悠。当他得知有翠没有生命危险时,才松了一口气,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韩秀霞本来就很生气。虽然听到大家都在说是有翠勾引王红兵的,但她觉得不太可能——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事应该发生在红兵的书房。她怀疑,是因为自己那方面不行,玉强又不在家,王红兵忍不住才对有翠下手的。 她觉得自己之所以成这样,完全是王红兵造成的,现在他又干出这种事来,还差一点闹出人命,她越想越生气。 回家后,她见王红兵坐在堂屋抽烟,便将大门关上,指着他怒吼起来:“瞧你干的好事!有翠要是死了,别说你的乌纱帽,恐怕还要坐牢!” “她跳塘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装什么蒜?村里谁不知道你们俩的事,大白天跑去干那事,还让玉强抓个正着,你就等着公社处理你吧。” “告诉你,别跟着瞎起哄,我们俩什么事都没有!” “别嘴硬。要是玉强到公社告你,公社来人调查,大家都可以证明,不处理你才怪。” “证明什么?全村谁不知道我和玉强有矛盾?他到公社告我,有证据吗?谁看见了?有翠承认了吗?到时候我反告他诬陷,看上面信谁?” 王红兵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还是担心有人把这事捅上去。 “少跟我来这套。上级领导可不吃你这一套。” 有翠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一夜,才慢慢缓过来。玉强觉得她也怪可怜的,便安慰她说:“你怎么会干这种傻事呢?你就舍得丢下两个孩子不管了?” 有翠只当没听见似的,一句话也没说。 王红兵见到有翠后,便向她道歉:“有翠,对不起,没想到会是这样。” 有翠道:“你救过我的命,这次就算还给你了。以后要是再敢这样,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晚上,有翠上完茅缸,坐到院墙上眺望杨家岗,觉得三杨叔正望着她,便对他说:“叔,我在这里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我该怎么办啊?” 这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她觉得是三杨叔掉泪了:“叔,您别难过了,两个孩子正在慢慢长大,他们是我的希望,是我的未来。” 玉强在家待了两天,心里感到憋屈,便来到西冲散步,正好遇上小梅回婆家路过这里。“强哥!”小梅见到玉强,还是这么亲切地称呼他。 玉强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前天。嫂子怎么样了?” “没事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开一点吧,别弄出人命来。” “放心吧,不会的。” “你老在外面漂着也不是个事,还是回来吧,把她看紧点,别给她机会。” “我就是在家,也不能把她拴在裤腰带上。” 春节前两天,水库工地放假,彩云和全体民工都回家过年。 彩云见到玉强便问:“儿子,你怎么瘦了?” “妈,您放心,我身体挺好!” 玉强将母亲喊到西厢房,把他回来后家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母亲。彩云听了感到很生气,觉得有翠太过分,明明知道玉强和王红兵是仇人,还干出这种事来,事后也不思悔改,反而用跳塘自杀的方式给玉强施压。年后全工地的人都会知道这事,让玉强以后怎么做人? “妈,这是我在南京给您和有翠买的的确良布料,您放起来。” “你还想着给她买这么好的布料,她却在家干这种事。她不配穿这个,都放我这里。” “这是一千二百块钱,其中二百留作家用,另外一千您给存起来,将来我有用。” “怎么赚这么多钱?没干什么违法的事吧?” “您尽管放心,这都是我靠劳动一点点挣来的。那边挣钱比这边来得快。” “这钱有翠知道吗?” “不知道,我谁都没说。” “这就对了,也别跟玉兰说,就我们俩知道就行了。” “明白。” “那你过了年还去吗?” “我准备年初四就走。春节后让有翠去工地,您留在家里。”玉强觉得自己的腰已经好多了,他急着要出去赚钱,但又不放心有翠,便想出这么一个办法。 “这样也好,不给她机会。以后我再看紧点,你就放心吧。” 发福也从工地上回来了,玉强送去一条烟:“二叔,我不在家,让您操心了。” “没什么,有翠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以后还请您和二婶多关注。” 庆英道:“能有什么事啊?早不跳晚不跳,你去了她才跳,显然就是吓唬你。要是真想死,早就跳下去了。” “怎么?你还盼她死啊?”发福显然不同意庆英的说法。 “我是说,她就不该演这一出。” 玉强道:“算了,你们也帮我看紧一点,只要她能改就好。” 春节后,有翠去了工地,彩云在家带着两个孩子,上工之余,还到油坊去帮忙。 有翠心想,与其留在家里整天面对这些爱嚼舌头的人,还不如到工地落个清静。但事实没那么简单。 到了工地没两天,就有一些女的围着她指指点点:“她就叫张有翠,勾引他们大队书记,被她男人捉奸在床。” “工地上男人多,不知道她要对谁下手?” “说不定她就是奔这个来的。” …… 一些男人也时不时凑过来逗她:“翠翠,晚上我陪你,保你满意!” 气得有翠放下担子,拿起扁担抡过去,吓得他们赶紧躲开。 三月底,水库工程即将竣工。就在此时,省委书记调离安徽的消息在工地上迅速传开。 杨家岗的杨队长找到玉兰:“听说省委的大领导调走了,这《省委六条》还算不算数?” 玉兰道:“那是省委的正式文件,不会不算数的,放心好了。” “听王红兵说,有两个生产队的包产到户准备停了,我们队怎么办?” “我们搞的是‘包产到组,责任到户’,不是包产到户。” “换汤不换药,实质上是一回事。你看我们是不是也停了吧?” “我们是县里搞的试点,陈书记说得很清楚,有事县里负责。” “我觉得吃不准的事还是稳妥一点好。要是上面追下来,恐怕陈书记也扛不住,到时候倒霉的还是我们。” “这工程马上就要完工了,回去我到县里找陈书记问问情况再说。” “这事宜早不宜迟,你今天就去找陈书记。” “你怎么这么急啊?” “你不知道,昨晚我一夜都没睡着。我是上有老下有小,万一有什么不测,我这一大家子怎么办?” “好吧,我回去收拾一下就去。” “太好了,还是你理解我。” 玉兰赶到县城,已是下午四点多了。陈书记正在办公室,见面后她便说明了来意。 陈书记笑了笑,跟她说:“回去告诉你们队长,让他尽管放心。省委书记调到中央工作去了,说明他在安徽推行的农业政策得到了上面的认可。” 玉兰追问道:“那《省委六条》还算数吧?” “当然算数,安徽的这些做法已经得到中 央领导的肯定和支持。” “那我们就放心了。” “今天来,就为这个?” “这是主要的。另外,我在工地上听说有的公社已经通电了,我们公社什么时候能通电?” “怎么?公社的事你也要管?” “公社不通电,我们生产队怎么能通电?” “原来还是为了你们生产队。还有什么事一起说。” “这个事您还没答应我呢。” “我们县财政紧张,现在只有几个公社通了电,费用都是由县财政和公社共同承担。所以这事你还要先找你们公社的周书记。如果他提出来,我们可以考虑。” “我们公社是个贫困地区,哪来的钱?” “问题就在这里,所以你们那里通电有难度,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了。” 玉兰回家后没两天,工地上的民工全部回来了。杨队长听了玉兰的汇报后,给她伸了个大拇指:“好样的,今晚我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你就放心吧,政策只会越变越好。” “明天大队召开生产队队长会议,可我小孙子病了,我想带他去县医院看病,你能不能替我去开会?” “没问题,孩子看病要紧,明天的会我去。” “谢谢你!” 有翠从工地回到家,见两个孩子正在门前玩耍,立即抱起小红,使劲亲了她一下:“想妈了吗?” 小红道:“想!您去哪了?” “我在一个水库工地上干活,筑起一个又高又宽的大水坝,让我们以后经常能吃到大米饭。” “太好了,我就想吃大米饭。” “奶奶打你们了吗?” “没有,有时二奶奶打我哥。” 有翠立即问树杰:“她为什么打你?” 树杰道:“玉霞把我的书给撕了,我把她推倒了。” “她怎么打你的?” “把我摁在地上用脚踢我。” “走,找她算账去!” 有翠拉着树杰来到庆英家,见面后没有打招呼,直接就问庆英:“你为什么打树杰?” “你应该问你儿子,是他先动手打了玉霞。” “我已经问了,玉霞撕了他的书,他只是推了她一下,并没有打她。” “推了就是打,晚辈打长辈,这还了得!我让他给玉霞认错,他就是不肯,还用眼瞪我,你说该不该打?” 树杰有点不服气:“她是什么长辈?还没我大呢!” 庆英道:“她是萝卜长在‘辈’上,再小也是你姑。” “他是我儿子,轮不着你来打他。下次你要是再敢动他,我就对玉霞不客气。” “你敢!你算什么东西,就知道勾引男人,难怪玉强打你!” 庆英的话深深刺痛了有翠。她不能容忍别人当着自己儿子的面如此侮辱自己,真想上去抽她,可碍于她是长辈,终究不敢,只得拉着树杰离开了。 树杰经常听到村里人在背后议论他妈,有的同学跟他发生争执,就骂他是野种。他见到母亲后,便问道:“妈,野种是什么意思?”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多同学骂我是野种。” “你跟他们说,谁再敢骂你,我就撕他的嘴!” 彩云从油坊出来时,见有几个学生殴打树杰,领头的还是上次被她教训过的那个高个子男孩,气得她上前揪住他的衣服,将其带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问明情况后,告诉彩云:“这个学生是学校出了名的刺头,教育、批评、体罚,能用的办法都用了,还是不行,家长也管不了,我们也是头疼。实在不行只能和家长一起,研究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体罚不能解决问题,希望学校多做一些说服教育工作,号召同学们互相尊重、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对不良的现象要进行抵制,逐步形成一个好的校风。” “谢谢您的建议,下一步我们会进一步加强这方面的工作。” 下午,大队召开各生产队队长会议。王红兵见玉兰来参会,便问她:“你们杨队长为什么没来?” 玉兰道:“他带孩子看病去了,让我跟您请假。” 王红兵在会上说的事虽然很多,但核心内容就是担心政策要变,要求已经实行包产到户的五个生产队立即将土地收回,只允许包产到组。 玉兰对此提出不同意见:“首先,我们搞的不是包产到户;其次,我们队是县里抓的试点,不能变。”她还把请示陈书记的情况做了汇报。 王红兵听了不以为然:“我不信谁说的,我只信中央文件。” 其他四个队长听了玉兰的汇报,觉得陈书记更了解上面的情况,如果中 央领导都支持,那肯定就没问题。所以都表示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散会后,王红兵心里感到轻松了许多。虽然几个队都不同意改变,但他的态度已经亮出,如果真有事,也没他的责任了。 玉兰快到杨家岗村口时,听见后面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有涛:“下班了?” 有涛道:“是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看把你高兴的,什么好消息?” “我当副站长了!” “啊!真的?” “当然是真的。” “真替你高兴!从一个临时工到正式工,现在又成了国家干部,真了不起!” “这是我给有运买的烟,你捎给他。” “你直接交给他更好。” “行,我就怕他胃口太大,喂不饱。” “不会的,他现在一点钱都弄不到,你时不常给他表示一下就行。” “明天我准备给他带两瓶酒,再给他五块钱,你看怎么样?” “他肯定高兴。” “想你的日子真难熬,只能在梦中搂住你。” “口是心非!” 有运得知有涛当上了粮站副站长,感到非常兴奋,觉得这是个肥差。当他拿到有涛给他的烟酒和钱后,便主动暗示他晚上去找玉兰。 六月中旬,陈书记来到杨家岗,察看试点情况。当他得知这里的夏收获得全面丰收,感到非常高兴。特别是玉兰种的两亩扬麦3号,亩产达到六百斤,比其他品种高出一百多斤,更是感到兴奋,他对玉兰说:“你们再扩大种植面积,如果确实能高产,我们可以在全县推广。” 陈书记的话,乐得玉兰心花怒放:“没问题,村里好多人家都想改种这个品种,到时候请您再来参观视察。” 秋收结束,搞包产到户的五个生产队全部获得了丰收,其他生产队看了非常后悔,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十月中旬,县里在王家峪大队召开了“包产到组,责任到户”试点工作总结大会,各生产队领导和群众代表参加了会议,公社周书记出席会议,县委陈书记亲自到会并讲话。 会上,玉兰代表杨家岗生产队作了试点工作汇报,她在汇报中说:“获得丰收后,家家户户都把最好的粮食交给国家和集体,真正做到了保证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陈书记对试点工作予以充分肯定,他在讲话中指出:“我在杨家岗看到,家家户户的屋里都堆满了粮食,村民们都说,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多粮食了,那股高兴劲儿简直无法形容。特别是玉兰引进的扬麦3号新品种获得成功,希望继续扩大试种面积,下一步可以在全县推广。” 陈书记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今天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更大的喜讯。前不久, 中 央领导同志在一次讲话中,旗帜鲜明地支持了肥西的包产到户和凤阳的包干到户责任制。最近,中 共 中 央印发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和完善农业生产责任制的几个问题》的通知,文件明确指出:在那些边远山区和贫困落后地区的生产队,群众对集体丧失信心,因而要求包产到户的,应当支持群众的要求,可以包产到户,也可以包干到户,并在一个较长的时间内保持稳定……” 陈书记讲到这里,会场顿时爆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这时,彩云站起来问:“请问陈书记,包产到户和包干到户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问得好!包产到户,农户承包的是土地产量,需完成生产队规定的产量指标,以产计工,超额奖励,减产赔偿,仍然实行工分制和分配制。包干到户,也叫‘大包干’责任制,农户承包的是土地经营权,完成国家征购和生产队提留任务后,剩余的全部归自己所有,不再涉及工分和分配等问题。” 彩云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又问:“陈书记,杨家岗试点属于哪种情况?” “杨家岗的试点,搞的是‘包产到组,责任到户’,这既不是包产到户,也不完全属于包干到户,因为中间还有一个小组环节,与六一年推行的‘大包干’责任制类似。下一步,可以取消这个中间环节,生产队可以把土地直接承包给农户,这就叫包干到户。” 会场又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接着,大家议论纷纷:“大包干好,直来直去不拐弯。” “以后再也不用藏着掖着,放开干就是了。” “这跟彩云和玉强他们搞的差不多,也是保证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杨家岗试点采用的就是他们搞的那套方案。” “说明人家就是有眼光,事实证明他们做的是对的,公安局就不应该抓人。” “听说是王红兵搞的鬼,要不然上面也没人知道。” 周书记见会场有点乱,连忙制止。他也在会上表示,支持各个生产队推行包产到户或包干到户。 玉兰第二天早晨才回家,有运见到她便问:“昨晚去哪了?” “周书记请陈书记吃饭,让我也过去,结果喝多了,就住在那里了。” “是不是跟陈书记在一起了?” “别胡说,我跟公社妇女主任住在一起。” “昨天散会后,好多人都在议论,说你是陈书记的小情人,说得可难听了,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不是希望我跟有钱有势的男人好吗?怎么现在也觉得不舒服了?” “那也不能弄得满城风雨,你让我脸朝哪搁?如果你能让他每月给我二十块钱,这个绿帽子我也认了。” “你就知道钱,什么时候才能像个爷们?” “你怎能这么说呢?犁田耙田、插秧、割麦子、挑把子,哪样少得了我?没有我,今年能收这么多粮食吗?” “今年的表现确实有进步。看来这个政策不会再变了,以后我们就靠这几亩地过日子了,你可要再加把劲。” “没问题,有了这个政策,想不干都忍不住。你看这满屋的粮食,吃穿肯定不愁了,晚上再搂着这么漂亮的老婆,这日子过得多美啊!” “搂也白搂。”玉兰一句话,噎得有运无话可说。 有了中央文件这个尚方宝剑,各队都迅速行动起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包干到户的形式。 就连王红兵也同意王富贵在王家峪生产队推行这种形式的责任制,由生产队直接将土地承包给各家各户,将耕牛和大型农具作价承包给农户。彩云分到旱田四亩三,水田九亩九,和发福、赵志良三家合伙承包了队里的一头耕牛。 生产队与各家各户签订了《联产承包责任制》,明确了甲乙双方的权利、义务和责任。 队里的犁、耙和水车等大型农具比较少,彩云他们只承包到一个犁具,好在发福会木匠活,很快就赶制了一个,不影响使用。 玉强不在家,彩云家犁田耙田的事,全靠发福帮忙。 第八十六章 1981年2月-1982年4月 分田到户后,人们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有了中央政策的支持,再也不用担心受怕,可以放下包袱,甩开膀子干了。 自家的田该种什么、什么时候种、怎么种,全都由自己做主。家家户户早早就开始琢磨、盘算,都有一本自己的账,村民们种地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小麦播种时,有许多人家选用了玉兰引进的扬麦3号新品种,还请她帮助指导。 春节后,彩云开始琢磨水稻种子问题。不久前她听说有一个新品种,一下子想不起来叫什么了,翻开笔记本,才知道是“国际26号”。 彩云有一个习惯,就是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总要用笔记本记下来。她不知道哪里能买到这种种子。找到县种子公司,这里刚引进这种种子,她买了五十斤,准备试种。 一天晚上,彩云梦见玉军穿着四个兜的军装回家探亲,她一下子从梦中笑醒了。细一琢磨,原来是一场美梦。 巧合的是,玉军在部队刚刚参加了提干考试,而且考得特别好,自我感觉提干的事是板上钉钉——没跑。 两个月前,总参、总政、总后联合印发了《关于经过院校培训提拔干部的规定》,明确要求:实行经过院校培训提拔干部制度,未经院校培训不能提拔为干部。 为了解决一些遗留问题,玉军所在医院的上级单位——军区后勤部第九分部,经请示上级同意,决定以考试的形式,从优秀士兵中直接提拔一批干部,这也是最后一次直接提干。所以指标控制得很严,玉军所在的医院只给了四个考生名额。好在杨振魁已经当上了医院的政委,他才有机会参加了这次考试。 医院的原政委退休,杨振魁由政治处主任直接提拔为医院的政委。这除了他自身的能力和水平因素外,也得益于他岳父的影响。 杨政委觉得这几年,玉军的高考补习工作帮了他很多忙,而且嘴很严,人很稳重,又是一个县的老乡,用着放心,舍不得放他走。所以,一直没让他参加高考,想等时机成熟后直接提干,把他放在自己身边。 面对部队干部选拔任用制度的重大改革,杨政委觉得必须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让玉军参加考试,否则对不起他。 全分部共有一百多人参加了这次提干考试,考试科目为语文、政治和数学各一百分,物理和化学共一百分,满分为四百分。 考试结束后,玉军本想给家里写封信,告诉母亲这个喜讯,但他又觉得不踏实,为了稳妥,决定等一等再说。 玉军苦苦等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考试成绩和任命的消息。正当他处在焦急等待之际,突然接到大志叔的电话:“玉军啊,听说这次考试提干,只提部队干部子女,你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玉军听了,一下子懵了,过了半天才应了一声:“是吗?” “没错,分部已将方案报到后勤政治部了,估计很快就有结果。得到这个消息,我和你婶子都很着急。你婶子听部长夫人说,天元法院要招一名书记员,今上午她们找到法院领导,听说你是军人,又是党员,院领导表示愿意接受你。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让我再考虑考虑,行吗?”玉军觉得一下子难以答复,他需要慎重考虑一下。 “行,想好了,尽快来电。” “好的。”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他躺在床上,彻夜未眠,想了很多。他觉得大志叔和婶子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关心他、帮助他,心里感到非常温暖和感动。如果选择这条路,马上就能成为燕北市户口,还有一个很体面的工作,相信大志叔和婶子都会很高兴,因为他们一直都希望自己能留在他们身边。 他相信母亲也会非常高兴——一个穷苦的农家孩子,一跃成为一个大城市的工作人员,而且还是吃官饭的,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不能全靠别人来铺垫,应该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奋斗,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这样的人生才更有价值、更有意义。 他太喜欢部队的生活,实在不愿离开这里。他觉得如果这次提干不成,政委也许能给他一次考军校的机会。实在不行,复员回地方也可以参加高考。总之,自己有这个文化基础,总会有办法。 为了避免后悔,他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规划未来,放弃这份工作。大志叔也对他的选择表示理解和支持。 五月中旬的一天下午,玉军去科室修器械回来,江技师告诉他,杨政委让他过去一下。 玉军来到杨政委办公室,见他非常高兴的样子,觉得应该有什么喜事。 杨政委笑着对他说:“玉军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提干任命下来了……”没等杨政委说完,玉军就脱口而出:“太好了!谢谢您!” 杨政委接着说:“你的职务是护士,任职时间是一九八一年五月。” “护士?”玉军觉得是不是听错了——自己一直在医技科室工作,从来没在临床科室工作过,也不掌握护理技术,怎么会下个护士的任命呢?他觉得很不理解。 “咱们医院别的职务系列都满编,只有护士系列缺编,所以只能下这个任命。不过,你的工作岗位不变,将来有机会再给你调整。” “明白,谢谢您!” “这次你能提干真的不易。本来分部定的方案是只提部队干部子女,我找了许多人都没能改变,最后不得不惊动军区首长,决定考试成绩的前三名必须提干,这样你才有了这个机会。” “我的成绩是多少?” “你是第一名,成绩是三百六十多分,第二名是二百多分。这次一共提了五十人,你是唯一一个非部队子女。祝贺你!” “要不是您帮忙,我肯定提不了干。” “我也是对他们这个方案有看法。说好了从优秀士兵中考试提干,就应该以成绩为准。” “我要不要给首长送点礼啊?” “不用,首长认识你是谁呀?好好干,给我们迪安人争光。” “我会的。” “有对象了吗?” “没有。” “有什么打算吗?” “现在还没考虑。” “咱们县武装部部长和我关系不错,他有个独生女儿,想让我帮他在部队给他女儿物色一个对象,唯一的要求就是脾气性格要好。我觉得你挺合适的,这是他女儿的照片,你看看。” 玉军从杨政委手中接过那个姑娘的照片,仔细看了看:“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是县财政局的一名干部。” “她条件这么好,能看上我吗?” “你现在是一名军官,条件也不差,要有自信。这是地址,先通信谈谈。” “好的。” 晚饭后,玉军把小芳约到修理室,跟她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提干任命下来了。”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今下午,政委找我谈话了。” “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长期在一起了。” “这次多亏了政委,要不然我根本没戏。” “是啊,原来不是说,只提部队子女吗?” “政委找了他的老首长,才让我有了机会。” “政委是你的恩人,真该好好谢谢他!” “是的,他还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 小芳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这么快?介绍的谁啊?” 玉军把情况全部告诉了她,还把照片拿给她看,并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你同意了?” “政委介绍的,我也不好回绝,先通信聊一聊再说。” “如果对方同意了,你怎么办?” “没见面之前,不会的。” “提干了,应该回家去看看。” “是的,准备回去过年。你的实习期什么时候结束?” “六月底。” “实习期一结束,就可以下任命了。” “应该是。” 玉军沉思了片刻,问:“你们俩的事什么时候办?到时候别忘了喊我去喝喜酒。” “他们家着急,可我还没想好呢。” “我见你每个礼拜都过去,你们俩是不是已经住在一起了?” “别胡说,我去了晚上都住在护士长家里。” 小芳这个对象是他们科护士长给介绍的。小伙子今年二十八岁,是军工厂一名助理工程师,和护士长的爱人是同事,两家还是邻居,关系处得非常好。 两人相处快一年了。自打小芳回单位实习以后,护士长每到周末,都要拉着她一道过去。小芳勤快、能干,也很懂事,小伙子父母非常满意,希望尽快把事给办了。 但两个年轻人的热度似乎不高,特别是小芳,一直处在矛盾之中。她希望能和玉军走到一起,也曾经试探过他,可玉军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根本没朝这方面想,在前途问题没解决之前,不会考虑对象的事。 五月底,医院接到分部通知,今年符合高考条件的士兵都可以报名,然后由分部组织预考,只有预考通过的人员才能参加高考。 根据这一变化,医院决定本院不再举办高考补习班。这样,玉军就彻底解放了,可以集中精力钻研专业技术,努力提升医疗器械检修技能和水平。 经过几年的学习和努力,玉军基本掌握了医院绝大多数医疗设备的安装、检测和维修技术。特别是对医用电子仪器和放射设备,具有浓厚的兴趣,同时还掌握了放射科技师的常规工作。 玉军提干后的第一个月,就领到了五十二块钱工资,比起之前每个月几块钱的津贴一下子翻了好几倍。他交完伙食费后,又到邮局给家里寄了三十块钱。 三个月后,医院接到分部下达的紧急任务,要求迅速组建一支医疗保障所,参加即将在华北地区举行的军事演习。 玉军得知消息后,立即找到院长、政委和药械科主任,请求参加这次演习保障工作。 很快,保障所人员名单正式公布,玉军如愿以偿,他和放射科的李医生编在保障所的放射室。 小芳也参加了这次保障任务,被临时安排到外科当护士。她的护士任命已下。因为她的婚期定在十月一日,院领导原本不同意她参加,可她执意要去,并且已经将婚期推迟到元旦,领导也只好同意了。 医院原本就有一个战备医疗所,人员和物资都是现成的,这次只对部分人员进行了调整,对器械和药品进行了更新。 这次代号为“802”的实兵演习,决定于九月十四日至十九日在张北地区举行。玉军所在的医疗保障所的驻地指定在张北的狼窝沟村。 九月十日早晨,三辆大解放卡车和一辆救护车,拉着人员和物资向张北出发。 到达目的地,村里已将房屋准备好。但这里不通电,保障所带了两台发电机。玉军首先协助电工发电、拉电线、安装照明灯,通电后才回到放射室。 放射室一大间带一小套间,用着挺合适。大间工作和住宿两用,小套间用作暗室。 设备主要是一台五十毫安的X光机,既可拍片,也可透视。两人当天就将设备安装调试好,暗室的显影、定影、清洗、晾片干燥等设施都安置调整到位。 九月十四日,演习正式拉开序幕。参演的部队包括步兵、炮兵、装甲兵、工程兵、航空兵、空降兵和二炮等军兵种,是建国以来我军举行的规模最大、投入兵力最多、现代化程度最高的一次实兵演习,集中展示了人民军队向现代化迈进的战斗英姿和威武阵容。 最先上演的是航空火力突击。轰炸机投下了一簇簇重磅炸弹,演习区内顿时硝烟弥漫,火光冲天。强击机群尾随跟进,向地面发起一波又一波俯冲,喷泻出团团火焰。歼击机群鹰击长空,装甲车队驰骋纵横,各种口径的加农炮、榴弹炮、火箭炮震耳欲聋。“红军”各部队全线出击,山谷里龙腾虎跃,杀声四起,地动山摇。“蓝军”部队在歼击机和火炮支援下实施反击,并施放化学毒剂和火箭布雷。“红”、“蓝”两军对阵激战,一幅人民战争威力无穷的壮丽画卷展开了…… 演习开始后,陆续有部队和地方的伤病员前来救治。 一次,小芳来找玉军:“走,跟我们出去一趟。” “干什么去?” “还能干什么?接伤员去。” 保障所小伙子少,接伤员时经常要喊玉军一道过去。这次接收的是一位腹部被飞弹射中的士兵。玉军和小芳,还有一位军医,下了救护车,扛着担架,直奔伤员而去。 伤员腹部已被飞弹击穿,背部伤口还在流血。小芳和那位军医对伤口进行紧急止血和处理后,用担架抬上了救护车,迅速往回赶。 途中,偶尔听到飞弹击中救护车的声音,吓得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趴下。 到达目的地,刚把伤员抬到外科,就遇上一个中年妇女背着摔伤的小男孩需要拍片子。玉军领着他们来到收费室。 交费时,那位妇女解开了裤子,玉军感到不解,躲到一边观察,发现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揭开很多层后,取出一块多钱来。 交完费后,玉军立即给孩子拍片子,诊断为右小腿胫腓骨骨折。经了解才得知,她家就住在不远处的一个村庄。孩子不听话,演习开始后偷着跑出去,爬到房顶上观看,结果一颗飞弹从他耳边擦过,吓得他慌忙从房顶上跳下来,摔伤了腿。 那个中年妇女背着孩子就要回家,玉军立即拦住她,说必须住院治疗,否则可能会给孩子留下终身残疾。她看了玉军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没想到部队医院看病也这么贵。”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要走。 玉军知道她没钱,当即掏出五块钱递给她。这位母亲放下孩子,跪在玉军面前要给他磕头,他赶紧扶起她,带到外科,办了住院手续。孩子终于可以住院治疗了。 保障所年轻人占多数,晚饭后大家聚在一起,自编自演一些小节目,有独唱、大合唱、舞蹈、快板、三句半等。 一开始只是村里的一些村民过来观看,后来周围几个村子的村民都跑过来。生产队还在演出场地挂起了两个汽灯,观看的人越来越多。 外科的《十送红军》大合唱,赢得观众的阵阵掌声,强烈要求他们再来一个。可他们只准备了这一个节目,为了应急救场,一位大夫自告奋勇,上去唱了一首《小白杨》,同样博得观众的热烈掌声。 清晨,小芳过来找玉军:“懒猪,快起来,采蘑菇去。” 玉军听见小芳喊他,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就跟着小芳她们一起出发了。雨后的狼窝沟,在田野旁和山坡上,都能见到一些又白又胖的蘑菇破土而出——这就是著名的张家口特产口蘑。在一些树叶覆盖的山沟旁,你就能发现一个又一个胖墩墩、圆乎乎的口蘑顶开土层,探出头来,显得非常可爱。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采集了十多斤口蘑。 这里许多人家不吃老母鸡,总是等它老死后埋掉,说老母鸡是家里的摇钱树,对家里的贡献很大,所以不忍心吃它。 炊事班的同志们有了口蘑,就到村里各家各户收购老母鸡,价格非常便宜,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几毛钱就可以收走。 晚上,大家就吃上了老母鸡炖口蘑,味道非常好,觉得很开心。 演习保障任务结束后,玉军找到政委,希望能到军区总院医学工程科进修学习,政委很快就帮他办成了。 军区总院大型设备和进口仪器比较多,医学工程科人才济济,多数都是工程师,还有两位高级工程师,经常在专业期刊上发表论文,而且还承担一项全军的科研项目。 玉军过来后,科里安排一位工程师带他。不久科里一位高工看中了他,主动要求玉军当他的助手,主要是协助他承担超声、监护和生化检验仪器的维修,以及科研方面的一些辅助性工作。 这里的学术氛围很浓,玉军很喜欢在这里工作。每天他都早早地过来,打水、扫地、清洁桌面。科里的同志们都夸他勤快、好学、聪明。在指导老师的帮助下,他还发表了两篇学术论文。 半年进修时间很快就要到了,科主任找他谈话,提出要把他调过来,可杨政委说什么都不愿意放他走。最后他只好按期回原单位工作。 四月初,医院批准他探亲。原本想春节期间回老家,但那段时间科研工作正忙,又在外单位进修,所以只好推迟一段时间再说。 他到了唐岭下车后,就听到有人喊他:“玉军,回来了?” “富祥,是你啊,赶集来了?” “今天不逢集,我在这里开了一个小店,到我那坐一会?” “不了,我先回家。” “穿上四个兜了,看不起我们了吧?” “怎么会呢?我永远都是那个‘反穿皮袄’的狗蛋。” “你还记得?不会记恨我吧?” “不会,这是一个时代留下的烙印,不提它了。你的小店生意如何?” “还行,主要就是卖些烟酒和食品,赚不到大钱。” “你这是弃农经商,走在农村改革的前头。” “跟你这个大军官没法比,我们在农村,只能靠自己去奔。” “现在政策好了,只要努力,在农村也可以大有作为。” “好了,快回家吧,有时间到我的小店坐坐。” “再见!” 第八十七章 1982年4月 玉军到家后,许多人围过来。彩云含着热泪,双手摸着他军装下面的两个兜:“真好,比上次回来多了两个兜,你的命运就变了。” “妈,您好像瘦了。” 庆英道:“你妈整天忙得四脚朝天,能不瘦吗?” 有翠见了也乐了,笑着对玉军说:“妈是想你想的,希望你尽快给她带个儿媳妇回来。” 玉军开玩笑道:“面包会有的!” “妈不要面包,就想要个儿媳妇。”有翠显然没理解玉军的意思。 “现在都四月份了,家里还有这么多粮食,看来农村吃饭问题彻底解决了。” 彩云道:“现在谁家也不缺粮食。去年我种的国际26号,亩产接近一千斤,已在全公社推广。今年我又买了汕优6号,准备试种,听说这个品种亩产能达到一千斤以上。” “妈,您真棒!” 第二天是礼拜天,一大早玉军就起身去县城,按照信中约定的时间来到那位“女朋友”家。 部长不在,只有母女俩在家等他。见面后,刚寒暄了几句,姑娘就直接切入主题,先给玉军约法三章:一是婚后除了母亲以外,其他任何亲戚都不许进他们家门;二是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有了孩子必须跟她姓;三是每个月发工资时,先给她寄三十块钱。这三条有一条做不到的,就免谈。 两人在通信过程中,玉军就发现了她的强势,见面后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强势。尽管其母批评了女儿,但玉军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 他走在大街上,越想越气愤,第一次谈恋爱就遇到了这样的人,真是倒霉。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小芳,觉得她真是一个好姑娘,可她已是名花有主了。 他正想着,眼前一个骑自行车的姑娘从他身旁一闪而过,他觉得这是一个很熟悉的面孔,禁不住止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女的也下车回头看他。这时玉军终于认出了她:“唐秀丽!”玉军兴奋地喊了起来。 “陈玉军!”唐秀丽也认出了他,两人不约而同地相向而行,走到了一起。 “这么巧,差一点没认出你来。”玉军笑着对她说。 “你穿上军装真精神,只觉得面熟,没想到还真是你。” “好多年没见,你都好吗?” “还好。我看你穿着四个兜,是不是当军官了?” “去年刚提干。” “你一直不跟我们联系,同学们都不知道你的情况。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嗨,别提了。”玉军把刚才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她。 “部长的女儿怎么了?这种女人不能要,我觉得你做得对。好姑娘有的是,我发动同学们给你帮忙。” “好啊,我在县城没有亲戚,也只能靠同学们帮忙,可我跟他们都没有联系。” “这个好办。走,旁边就是湖心花园,我们去那里坐一会。” “好的。” 两人在花园聊了很久。玉军这才得知,唐秀丽家住县城郊区,家里只有父亲一人是城镇户口,别的都是农业户口。父亲原是县轮窑厂拉板车的搬运工,去年因受伤干不了重体力活,回家种菜,由大哥顶替接班。母亲在家开了一个裁缝店,唐秀丽平时除了和父亲一起种菜外,有时也帮着母亲缝衣服。两个哥哥均已结婚,都和父母住在一起,还有一个弟弟正在读高中。 唐秀丽还详细了解了玉军在部队的工作、学习等情况,对他的进步和取得的成绩非常钦佩。 她问玉军:“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 “也没什么特别的,只要贤惠、温柔、善良,初中以上文化就行,最好是漂亮一点。” “要多漂亮?像我这样的行吗?” “哪敢?有你一半漂亮我就知足了。” “对户口和工作有要求吗?” “这个无所谓,随军后都可以解决。” “那就好。下午我带你见几个同学,晚上约他们一起聚一聚,请他们帮忙留心一下。” “好的,还是你想得周全。你跟他们经常联系吗?” “都在一个县城,经常能遇到。” “你成家了吗?” “我的事一言难尽。该吃饭了,中午我请你。” 两人吃了午饭后,唐秀丽骑着自行车带着玉军,见了几个同学。大家都很热情,答应晚上一定去。 唐秀丽如此关心他,让他深受感动。他觉得她比学生时代更加漂亮、更加丰满、更加迷人。她那温情、甜蜜的笑容,让他觉得非常可亲可爱。他想,谁要是能娶到这样的老婆,那该多幸福啊! 唐秀丽将聚会地点选在花园附近的一家饭店,约好的七个同学全部按时赴约。玉军觉得唐秀丽这么热情,又是第一次和同学们聚会,所以就要了两瓶古井贡酒,菜都是唐秀丽点的。 酒桌上,大家都想了解一下部队的生活,听一听玉军在部队的情况,所以玉军说得最多。 玉军也从同学们言谈中得知许多情况,知道县***已改为县人民政府,乡镇和大队很快也要进行体制改革。 同学们对他找对象的事都非常热心,表示尽快帮忙。也有同学起哄,想促成唐秀丽和玉军的事,但她说自己早就有主了,大家也就不再提了。 玉军平时很少喝酒,但这次高兴,哪个同学敬酒他都不拒绝。加之唐秀丽不停地鼓动同学们反复给他敬酒,直到他趴在桌子上不动了,大家才意识到他喝得太多了,便把他安排到附近的一家旅馆住下。 玉军一觉醒来,发现他和唐秀丽两人躺在一个被子里,吓得他赶紧下床穿上衣服,又拿着秀丽的衣服让她穿上。秀丽躲进被子里不愿出来,玉军一个劲儿哄她,请她快起来,她就是不出来。 没一会,他听见秀丽好像哭了。 玉军一下子傻了。他对眼前发生的事一点也想不起来,觉得肯定是自己喝多了,一时冲动,才造成这样的后果,让秀丽受了委屈。他不停地向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秀丽还是不停地哭泣。 “真的对不起,我真该死。”玉军边说边打自己耳光。 这时,秀丽才掀开头上的被子。玉军赶紧掏出手绢给她擦了擦眼泪,再一次向她道歉:“我真不是故意的,请你原谅我。” 秀丽抽泣着说:“我男朋友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啊?” “这事你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这能瞒得住吗?我已经让你破了身子了,结了婚他就会知道我不是处女,已经和别的男人发生过关系,他能饶了我吗?” “要不你就说是一个男人喝多了动了你。” “那他肯定要问那个男人是谁。他脾气那么暴,我要是不告诉他,他肯定饶不了我;要是告诉他,说不定他会跑到部队找你算账。” 玉军一听,吓得脸色都变了:“别,这个绝对不行。要是让部队领导知道了,我就彻底完了。” 秀丽眼巴巴地望着玉军问:“那我该怎么办啊?” “你和男朋友谈了多久了?” “两年多了。” “这么长时间了,你们俩没那个?” 秀丽瞪了一眼玉军:“你说什么呢?我这个人很传统,没结婚之前,绝对不能那样。谁知道你昨天晚上就像疯了一样,我怎么都抵抗不住,最终让你破了身子。我现在已经不是处女了,我以后还怎么嫁人啊?”说着,又哭了起来。 “真的对不起,再一次向你道歉。”玉军毕恭毕敬地站在秀丽面前,给她三鞠躬。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赶紧帮我想想办法,看怎么处理这事?” “你爱他吗?” “什么爱不爱的,我都这个岁数了,能有个男人要我就不错了。” “你怎能这么想呢?你这么好的条件,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何必要委屈自己呢?” 秀丽用疑惑的目光望着玉军,问他:“昨天晚上,你说喜欢我、爱我,要娶我做老婆,是真的吗?” “虽然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但这话确实是我的心里话。” “你喜欢我什么?” “你太漂亮太迷人了,今天一见到你,我的心就被你掏走了。” “你骗人。在学校的时候,我那么追你,你都没有表示过。” “你追过我?” “装什么傻?我费那么大的劲,跟你坐在一起,还经常掐你大腿,你都忘了?” “那就算追我?” “那时我才十几岁,还能怎么追你?” “你喜欢我什么?” “我就喜欢你聪明、爱学,成绩好,心眼也好。” “可我觉得自己完全配不上你,所以根本就没朝这方面想。” 秀丽撅着嘴,瞪了玉军一眼:“那你提干后,也没想到你的老同学,而是跟部长的女儿谈上了。” “我觉得你可能早就成家了,再说这个部长的女儿是我们领导介绍的,我不好回绝,只能先了解一下。” “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 “毕业分手后,我经常在夜里梦见你。你要是愿意嫁给我,那我肯定会把你当菩萨一样供起来,尽心尽力伺候你一辈子。” “别哄我了。你一个大军官,我一个种菜的,跟农民没两样,你会娶我?” “农民怎么了?我也是农民家庭出身,我们可谓门当户对。” “可你如今的身份变了,而我只能一辈子在家种菜。” “不会的,随军后户口和工作都可以解决。” “可我比你还大一岁,你不介意吗?” “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二,金满罐;女大一,抱金鸡。这是男人的福气,我怎么会介意呢?” “我还真是属鸡的。” “你看,这就是缘分。” 玉军见秀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连忙帮她穿上了衣服。 秀丽深情地望着玉军问:“你真的愿意娶我?” “那还有假?做梦都想。我就怕你嫌我个子矮小。” “喜马拉雅山高,可山顶常年积雪,异常寒冷,会冻死人的。我更喜欢山下的小草,它具有强大的生命力,既可以生长在小溪旁,也可以生长在石缝中,那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品质更是令我敬佩。” “你说得真好。但生活是很现实的,你还是应该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有句话叫做‘浓缩的都是精华’。你的小脑袋瓜子就是好使,将来一定有出息。我还怕你嫌我长得又高又壮呢。” “那怎么会呢?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身材,两人可以互补。你有一米七吗?” “一米七一,体重一百四。你呢?” “我身高一米六一,体重九十八。你才比我高十公分,就觉得比我高好多似的。” “主要是我比你胖。” “你这不叫胖,属于身体健壮。” “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结婚吗?” “为什么?” “我就喜欢当兵的。好不容易才找到现在这个男朋友,没想到他复员回来后变得特庸俗,一点事业心都没有,脾气还特别暴。他们家一直在催着办事,可我总觉得不甘心。要是吹了吧,又觉得对不起他,毕竟这么长时间了。” “婚姻大事不能迁就,必须找一个相亲相爱、志同道合的人结为终生伴侣,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 “我也这么想。说心里话,我就喜欢像你这样有事业心的军人。可我现在还不能直接答应你。如果让我对象知道了,我怕他一冲动干出傻事来,肯定会影响你的前途,岂不是害了你?” “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替我着想,真是太善良了。要能娶到你,那可真是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玉军心想,像她这么漂亮又如此善良的姑娘实在是太少了,他觉得要是能娶她为妻,将是自己的幸福。 秀丽跟他说:“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暂不见面,互相留个地址。等你回部队以后,我就和男朋友谈分手的问题。一旦处理完毕,我们再正式确定关系,你看怎么样?” “这样好。我回部队后,就给你来信。” “如果这期间有同学给你介绍对象怎么办?” “我一概拒绝。” “行。一会我先走,你就直接回家,这段时间就别到县城来了。” “好的。” 玉军走后,秀丽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玉军回到唐岭后,在街上买了他最爱吃的豆腐丸子,还买了一些黄鳝和千张、豆腐等。 到家后,玉军就向家人汇报了和部长女儿见面的情况和结果。彩云、玉兰和有翠都表示支持玉军的做法。有翠道:“这样的女人我们老陈家不稀罕。玉军现在是个大军官,县城里好姑娘有的是,让你们同学帮帮忙。” 玉兰道:“陈书记认识的人多,我可以让他帮个忙。” 玉军道:“不用,这事我有考虑。” 中午,彩云做了一桌菜,玉兰把二婶和玉霞也喊过来,大人孩子一起上,把桌子围得满满的。 发福出去做木工活,玉强打工不在家,否则一桌可能都坐不下。 树杰跟二叔挤在一起,摸着他领口上的两个红领章:“二叔,你这个为什么是红色的?” “这红色象征着是烈士的鲜血染成,要我们牢记革命的胜利来之不易。” 玉兰问树杰:“你看过《智取威虎山》吗?这叫‘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 树杰又把手伸进玉军军装下面的衣兜里:“你的衣服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兜?” 有翠立即接过话茬:“衣兜多了,就是军官。你要是学习成绩好,将来让你二叔把你弄去当兵,也能成为一个军官。” 玉军道:“是啊,从现在开始,就要听毛**的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大家正在聊着,哑巴端了一大碗清炖鲫鱼,放到桌子上。里面的鱼汤又白又浓,就像牛奶一样。他笑眯眯地跑到玉军面前,不停地“啊”“吧”“呀”地说着,还不停地比划着。 玉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彩云告诉他:“哑巴的意思是说,他结婚了,生了一个儿子,请你过去看看。” 玉军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冲他竖起了大拇指,点了点头。哑巴笑着离开了。 玉军问母亲:“哑巴什么时候结婚的?” “前年,是个傻媳妇。” “会不会遗传啊?” “有可能,现在孩子还小,看不出来。” “他家那么穷,也只能是这样。他母亲的病现在好些了吗?” “还是那样,得了痨病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玉兰插话道:“哑巴这人心眼不错。去年有些人家觉得通电了,煤油灯没用了,就给扔了。哑巴都给捡回来,后来一停电,他就挨家挨户去送。” 玉军问:“经常停电吗?” “每个月都得停几次,有时停几个小时就来电了,有时要停好几天,一点准头都没有。有时灯泡或明或暗,特别闪眼,有时只见灯丝发红,根本不亮,没有煤油灯还是不行。” “现在农村都通电了吗?” 彩云道:“没有。周边几个公社,就我们公社通了电,这里面还有你姐的功劳呢。” 玉军感到不解:“是吗?我姐能做什么?” “你姐多次找县委陈书记,最后县里以支援贫困地区为由,由县财政全额出资给我们通了电。” 午饭后,彩云问玉军:“你这几天有什么安排吗?” 玉军道:“周末我准备去看望杨老师,有事吗?” “你还记得杨塘集的刘阿姨吗?” “记得,您不老说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吗?” “对。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去看望他们也没去成。正好你回来了,也提干了,能不能陪我一道去看望一下?” “当然可以。您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她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应当去。” “好,明天我们一早就动身。” 王家峪到杨塘集约五十多里地,两地之间不通车。两人步行了近十来个小时,一边走一边打听,下午三点多才赶到那里。 二十多年过去了,这里和王家峪一样,变化不大。 由于彩云只知道这个恩人姓刘,但不知道具体名字叫什么,到了村里问了几个人,都摇头说不知道。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领着彩云和玉军,来到一户人家。见面后,彩云一眼就认出了她:“刘姐,看看我是谁?” “你是?”显然,刘姐没认出她来。 “你再好好看看!” “你是迪安的张妹子吧?” “刘姐,是我!”彩云和刘姐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这是狗蛋吧?” “你怎么认出来的?” “他右耳朵下面有个黑痣,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阿姨,您记性真好!”玉军对当年要抱养他的恩人说。 “都这么大了,成了一名解放军了。” 彩云自豪地说:“已经提干了,现在是一名军官,在部队医院工作。” “好啊,有出息。那两个孩子都好吗?” “都很好。大哥也好吗?” “唉,走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彩云感到很惊讶。 “六零年四月初,你们走后一个多月就没了。” “要不是把粮食给我们,大哥也不会有事的。这让我们怎么报答你们啊!” “跟这没关系,他本来就有病。” 玉军插话道:“阿姨,我和哥哥、姐姐都是您的孩子,将来我们负责给您养老。” “好孩子,有你这句话,阿姨就知足了。你妈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你们从那个年头熬出来,究竟吃了多少苦,恐怕没人能说得清楚。希望你们好好孝顺你们的母亲。” “我们会的,请您放心!” 彩云跟刘姐说:“这么多年了早就想过来看你,可就是路太远了,也不通车,一直没有过来。当年我也怪我太粗心,只知道你姓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这里详细的通信地址,所以写信也写不了。” “我叫刘艳萍。当年带你看病时,问过你的名字,我也没记住,只知道你姓张。” “我叫张彩云,以后我们多来往。” “好的。” “你现在的生活还好吗?” “现在包干到户了,队里分给我两亩地,吃的、穿的、用的都没问题。你看这都四月份了,家里还有这么多粮食。” 彩云深有感触地说:“是啊,原来我们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都靠挖野菜过日子,现在当年的粮食都吃不完,全靠党的政策好。” 刘艳萍问玉军:“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周岁。” “结婚了吗?” “还没有。等结婚时,我请您去喝喜酒。” “好,我一定去!” 彩云和玉军在这里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吃了早饭就离开。走之前,彩云给刘姐留了三十块钱,两人就像打架似的,最后刘姐只好收下了。 彩云和玉军刚到家门口,玉强迎上来:“妈,玉军,回来了?”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刘阿姨他们都还好吗?” 彩云叹了一口气:“唉,你刘阿姨的爱人走了。” 玉强惊讶地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们走后的一个多月。” “这个情让我们怎么还啊?” 玉军道:“是啊,我已经和刘阿姨说了,将来我们负责给她养老送终。” 玉强点了点头:“应该!玉军,你现在成了一名军官了,真替你高兴!” “听说你在那边干得不错,将来说不定能当上大老板。” 彩云问:“你这个时候回来,有什么事吗?” 玉强道:“刘叔的亲家帮我们接了好多盖房子和修路的工程,根本忙不过来。那边有的地方也搞起了大包干,大家都很忙,招人比较难。我和刘叔商量了一下,回来找一些人,组成一个工程队,由我负责,承包这些工程。” 彩云听了,眼角都露出了笑意:“好事,真要当老板了!你刘叔路子宽,人脉广,遇事多和他商量,注意搞好关系。” “放心吧,刘叔前阵子刚让我帮他们生产队弄了一套大包干方案。他们队长上报后,大队一致通过,决定在他们队先行试点,还请我参与指导。” “没想到我们的方案能用到江苏那边,看来大包干的事我们确实走在了前头。如今我们这里,一提起大包干,人们就会说:大包干,大包干,直来直去不拐弯,保证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这正是我们当年提着脑袋、关着门琢磨出来的,现在终于得到了上面的认可,不易啊!” “是啊,冬天过去了,春天已经到来。” 玉强不分白天晚上,到处联络,很快就找到了二十多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其中一大半都是他的同学。 快要动身的那天晚上,玉强小学时的一个女同学高兰萍又来找他:“老同学,你就算做个善事,带我去吧?” 玉强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都是一帮大老爷们,你一个女的去了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也可以活跃一下气氛。”她又跟有翠说,“嫂子,你说是不是?” 有翠道:“你们这么多人干活,要不要自己做饭?” “扬州那边还有十几个人,凑在一起四十多人,肯定要有一个食堂。” “那小高过去可以帮你们买菜做饭,也好让大家吃到可口的饭菜,是不是?” “对,还是嫂子想得周全。再说我什么重活累活都能干,不会拖累你们的。” 玉强问:“你爱人的病好些了吗?” “没有。他这种病不好治愈,需要常年吃药。为他治病,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我出去挣点钱,就是为了给他治病。” 玉强听了很感动:“好样的,就凭这个,我决定带你走。” “谢谢老同学!” 玉强走后,玉军也离开这里返回了部队。 为了让玉军和玉强在外面安心工作,彩云没把家中一些不顺心的事告诉他们,还特地嘱咐有翠也别说。 玉军和玉强走后没两天,婆媳俩的关系又恢复了常态。 第八十八章 1982年4-7月 彩云和尚虎在西冲犁完田后回到家,树杰见了,立即兴奋起来:“奶奶,我们可以出去玩一会吗?” “当然可以!”彩云答应得很爽快。 “嗷,太好了!”两个孩子起身拔腿就跑。 “回来,给我回来!”正在锅膛口烧火做饭的有翠,立即跳出来,追着两个孩子喊叫。可他们已经跑到庆英家门前的草垛背面躲了起来,有翠只好回来跟婆婆算账。 “我说你是怎么回事?我让他们做作业,你让他们出去玩,你是不是存心要跟我作对?”有翠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彩云怒吼。 彩云道:“孩子们上了一天的课,回来玩一会儿放松一下,有什么不好?” “我是孩子的妈,教育孩子是我的事,你少管闲事。” “什么叫管闲事?他们是老陈家的后代,我是他们的奶奶,我当然要管。” “你老在孩子面前当好人,弄得他们都跟我作对,你是不是就喜欢这样?” “孩子们跟你作对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应该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 有翠正在水井打水,突然听见有人喊她,抬头一看,是村小学的陈老师:“陈老师,这么早?” 陈老师道:“最近家里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啊,怎么了?” “你两个孩子近期的成绩明显下降,这两天连作业都没做,希望你关注一下。” “有这事?我回去好好教训他们。” “主要是弄清楚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好有的放矢,尽快把成绩赶上去。” “好的,谢谢您!” 有翠回到家,见两个孩子和婆婆正在吃早饭,三个人有说有笑。她怒气冲冲地跑到树杰跟前,一手抓住他的衣服,一手高高举起:“你为什么不做作业?”还没等她的手落下,彩云连忙把树杰搂到怀里,冲着有翠吼道:“你干什么?” 树杰望着母亲道:“我做了一半睡着了,所以没交作业。” 彩云道:“这可不行,下次要是再不完成作业,回来就不让你们出去玩了。” 有翠立即接过话茬:“从今天开始,放学回家先做作业,做不完作业不许出去玩。” 两个孩子都看着奶奶。彩云跟他们说:“你们俩是希望先做作业后去玩,还是先去玩,晚饭后再做作业?”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先去玩。” “那好,我要监督你们,晚饭后必须按时完成作业。” 有翠又指着树杰和小红道:“还有,你们俩的成绩为什么下降了?” 树杰道:“你和奶奶老吵架,太烦人了。” 小红望着母亲说:“妈,你跟奶奶说话为什么那么凶?” “都是让你们俩气的。” 彩云对两个孩子说:“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快上学去吧。” 两个孩子走后,彩云对有翠说:“你听见了吧,孩子都说你跟我凶。你这样目无长辈,将来孩子们长大了也不会尊重你的。” “别说将来,现在就不尊重我,全是因为你在挑拨我们母子关系,要不然他们不会这样。” “你胡说!我能干那事?” “你干得还少吗?孩子做作业的事就是个例子。” “你别没事找事,我这都是为孩子们好,让他们劳逸结合,合理分配时间。教育孩子要因势利导,不能只靠训斥,你懂不懂?” “我不懂,就你懂。” “少废话。以后不要当着孩子的面争吵,有事过后再说。” 有翠听了没言声,她对婆婆的这个观点表示认可,愿意接受。 从这天开始,彩云在油坊吃了晚饭,收拾完了就赶紧回家,在一旁观察两个孩子做作业情况。一周下来,觉得还不错,两个孩子都能自觉按时完成作业。有翠也感到无话可说,只好按婆婆说的办法做。但她心里感到很不舒服,觉得两个孩子还是听奶奶的。 有翠觉得两个孩子有奶奶盯着就够了。她吃了晚饭,就拿着鞋底去找韩秀霞聊天。王红兵见了有翠,立即给她搬了一个板凳。有翠冲他笑了笑,这让他感到很高兴,他觉得有翠可能已经把上次那件事放下了。 彩云多次劝有翠少和韩秀霞来往,但她根本听不进去。没办法,彩云只好盯紧点——她担心的不仅仅是韩秀霞,更重要的是王红兵。 她知道,有翠和韩秀霞在一起,也就是说说她的坏话;而王红兵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她太了解他了。虽然上次他和有翠的事被玉强抓个正着,事后两人基本上没什么联系,但她觉得王红兵不会因此罢休。 王红兵在对待女人方面,称得上是个高手。他知道,有翠是个弃婴,和养父也不来往,婆媳关系很僵,玉强常年在外打工,和庆英也不怎么说话,最能聊到一起的人就是他老婆韩秀霞。 他觉得这样的女人,最需要的就是温暖、呵护。他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关心她、体贴她。他的这些举动,在有翠这里确实很奏效。 有一次,王红兵见彩云不在家,便过来找有翠:“有翠,我给你开了些黄连素,你留着备用。” “这是干什么用的?”有翠问。 王红兵道:“这是治拉肚子的药。你不是胃肠不好吗?家里应该备一些应急用。” “您真好,谢谢您!”有翠没想到王红兵如此关心她,连她胃肠不好都知道,让她深受感动。 “谢什么,都是一些小事。这是我给你买的手绢,不知道你喜欢不?” 有翠接过来一看,笑了:“您真会买东西,很好看!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就将手绢小心翼翼地叠好装进了口袋里。 彩云对有翠一直不放心,经常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觉得还好,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最近,她发现有翠和王红兵之间好像又开始热乎起来,这让她感到很不安,她担心两人会不会旧情复燃。 一天晚上,有翠去菱角塘洗衣服,很长时间都没回来。彩云不放心,想过去看看。走近后,既没有捶打衣服的动静,也没有搓洗的声音,但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她感到奇怪,便喊了一声:“有翠!” 彩云的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那里站起,绕开她而去。 有翠很快问了句:“干什么?” 彩云道:“那人是谁?” 有翠迟疑了一下:“哪个人?”她本想如实告诉婆婆,觉得自己也没干什么,就是和王红兵说了几句话,可又担心婆婆多虑,所以没敢承认。 “你装什么傻?就是刚才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 “你可能看花眼了,这里除了我,没有别人。” 彩云只好回去,躲到王红兵家门前的草垛旁窥视。没一会儿,就见那个人从村西口回来,走到王红兵书房前,开门走了进去。这次她看清楚了,这人就是王红兵。真是怕鬼有鬼,这么看都看不住,还是让他俩搞到了一起,气得她浑身发抖。她本想来好好审讯她一番,可仔细一想,觉得没什么用——如果她死活不承认,她也没办法。所以只好忍了。 有翠回家后,听见婆婆和玉兰在房里嘀咕什么,她感到纳闷:两人又在密谋什么?是不是要联手对付她? 其实,有翠想多了。彩云和玉兰正在谈论玉军的事。玉兰跟母亲说:“昨天,我见到了周书记,他说他们办公室有个姑娘想找当兵的,不知道玉军是否愿意?” 彩云道:“玉军怎么也要找个县城的吧?” “随军后不都一样吗?” 彩云听了玉兰的介绍后,觉得这个姑娘的条件不错,便给玉军写了一封信,征求他的意见。 玉军很快就回信拒绝了。 玉军回部队后不久,就把他和秀丽之间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小芳。小芳听了,感到很惊讶:“你还能干出这种事来?” “我不是说了吗,就是喝多了。” 玉军还给她看了秀丽的照片。小芳道:“这个女的太漂亮了。你们俩身材相差太多,你能管得住她吗?” “你别看她长得又高又壮,可她哭起来还是挺可怜的。” “你是决定要娶她了?” “既然已经发生那种事了,我就要对她负责,除非她不同意。” “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衷心祝你幸福!” “你们俩婚后过得好吗?” “还行吧。其实我一直都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可我没有唐秀丽那么漂亮,所以吸引不了你。这可能都是命吧。” “可你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我真不知道你有这种想法。” “只能说你就是一个木头疙瘩。但愿我们都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接着,玉军就给唐秀丽写了一封信,两人从此书信来往不断。 六月中旬,他又收到秀丽的来信—— 亲爱的军: 你好! 近日,我呕吐得很厉害,母亲带我到东除医院检查,确诊为怀孕。母亲非常愤怒,逼问这孩子是谁的,没办法我只好如实说了。我父母对我男朋友本来就不满意,劝我找男朋友摊牌,就说我已怀上你的孩子,和他解除婚约,答应给他一笔补偿金。 我担心他借机敲诈,不满足他有可能到部队闹事,这样对你影响不好。 大夫说,我怀孕已经两个多月了。母亲让我下周就到部队找你,看能不能先把结婚证领了。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盼快点回信! 你的丽丽 玉军看完信,吓出一身冷汗,信在手中不停地抖动,脑子里似乎有一只蜜蜂在嗡嗡地叫着。一个军官,在探亲期间,把别人未婚妻的肚子给搞大了,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应该怎么处理?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赶紧把信锁到抽屉里,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此事。 他觉得必须尽快回信,表明自己的态度。他拿起笔,给秀丽写了一封短信—— 亲爱的丽丽: 你好!来信收到,没想到就一次会怀孕了。你千万不能到部队来,要是让部队领导知道了,我肯定要被开除军籍,遣送回老家种地。这事实在是太可怕了。你必须马上将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想尽一切办法和男朋友解除婚约。拜托!拜托! 经过两个月的书信来往,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你,我不能没有你。亲爱的,我希望尽快确定我们的关系,正式成为我的未婚妻! 你的军 写完后,玉军读了几遍,觉得没问题,立即赶到邮局,发了一封加急挂号信。 玉军从邮局出来,心情一点也没有觉得轻松。他想,如果秀丽听从她母亲的话,已经在来部队的途中,那该怎么办? 第八十九章 1982年7月-1983年2月 一天早上,医院警卫班的班长慌慌张张跑过来:“玉军,玉军,你们老家来人闹事,你快躲起来!” 玉军一听就慌了:“来了多少人?带头的叫什么名字?” “唐秀丽的未婚夫带了十几个人,说你把他未婚妻的肚子搞大了,要医院把你交出来。看样子他们是有备而来,你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玉军吓得一点主意都没了,急忙问:“我躲哪里去啊?” 班长道:“走,跟我来!” 玉军刚出宿舍楼门口,就见十几个人拿着木棍、铁叉、大砍刀等凶器,把他包围起来。眼见那些铁叉和大砍刀就要向他刺来、砍下来的一刹那,玉军“啊”的一声,猛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定神一想,原来是一场噩梦。 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焦急等待中度过一天又一天。大约两周后,才收到秀丽的来信。他感觉这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份判决书,迅速回到宿舍关上门,抖抖索索地拆开信,只见上面写着—— 亲爱的军: 你好! 接到你的来信,很为你担心,当即就和母亲商量打胎的事,可母亲死活不同意我打胎,她担心你一旦变卦,我就无法嫁人了。第二天早晨,我一个人偷偷跑到东除郊区一个小医院,花了双倍的钱,终于打胎成功。 回家后,母亲一怒之下,罚我跪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我晕倒在地,才扶我上床休息。 事后,我见母亲流泪了。她跟我说,人流对身体伤害很大,相当于坐小月子,必须好好休息,哪里也不能去。但我知道你很着急,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的爱,我顾不了那么多,连着三天去找男朋友谈。他见我去意已决,只好松口,但提出彩礼要双倍返还,我当时就答应了。下午就请媒人把双倍的彩礼送去,他已收下,我们的婚约已正式解除,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未婚妻,你就是我的未婚夫。真想尽快成为你的妻子,投入你的怀抱。亲爱的,我爱你! 想你的丽丽 玉军看完信,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拿着信亲了又亲:“亲爱的丽丽,我爱你!你是我的人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女朋友不但美丽漂亮,而且贤惠善良。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又蹦又跳,不知如何来表达自己内心的喜悦。 他立即把女朋友的情况向政委进行了汇报,并给母亲去信说明了秀丽的情况,还寄去一张她的照片。 彩云接到儿子的来信,得知玉军有了女朋友,而且还是中学同学,长得又那么漂亮,便将照片递给有翠:“你看看这姑娘怎么样?” 有翠拿着照片一看:“喔,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漂亮!” 彩云也很得意地说:“这是城里的姑娘,是玉军高中时的同班同学,现在已经是他的女朋友了!” “真的?玉军太有福气了,想不到老陈家还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城里姑娘!” 发福见了照片,对彩云说:“看照片,这姑娘比玉兰还要漂亮!” 彩云道:“这是他们学校的一朵校花,好多男生都追过她,但谁也没追上。” 进入八月份,连续二十多天未下过一场透雨,水塘大多干涸了。秧田急需用水浇灌,队里有人租了抽水机在西山水库抽水,彩云也花了几十块钱,给西冲的秧田灌水。 租用抽水机的人家很多,轮到彩云抽水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为了防止有人中途截水,有翠负责巡视上游,彩云负责巡视下游。 月光下,彩云发现水沟旁有人影在闪动。她走近时打开手电,原来是三大头:“你在干什么?” “废话!看不出来啊?” “这是我家的水,你怎么能朝你家田里放?” “你家的水?你喊它会答应吗?” “你这叫什么话?” “就这话!这水本来就是公家的,谁都可以用。” 彩云觉得跟他讲不通,便上前抓住他的铁锹,不让他挖。 “老东西,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三大头使劲一推,将彩云推到水沟里。等她爬上来后,又用脚踢她:“老东西,告诉你,下次再敢欺负有翠,我就废了你!” 三大头走后,彩云才过去将放水的缺口堵住。 她怕三大头再过来放水,不敢离开,一直在这里守着。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她隐隐约约听见三大头和有翠两人在不远处有说有笑:“谢谢你,替我教训了她。”彩云听出来,这是有翠的声音。 三大头道:“那你准备怎么谢我?” “以后我买东西就去你店里买。” “这个不行,你一年能买多少东西?我不稀罕。” “那你稀罕什么?” “我就稀罕你这个人。亲爱的,我喜欢你!”三大头把有翠摁在地上,又是亲又是摸。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有翠极力挣扎。 三大头根本不听,接着就开始脱她的衣服:“宝贝,玉强不在家,以后让我来伺候你。” “你敢,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你喊吧,没人能听见。” “来人啊,救命……!”有翠刚喊出声,三大头立即用手捂住她的嘴。她喊的声音不是很大,显然她只是为了吓唬三大头,并不想让人知道,但彩云还是听见了。 “有翠,怎么了?”彩云强忍着疼痛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 彩云这一喊,还真救了有翠,三大头不得不放了她,仓皇逃跑了。 有翠见到婆婆后,便对她说:“踩到了一条蛇,吓坏我了。”彩云心想,你就编吧。 有翠假惺惺地搀着婆婆,一起往回走。一路上,两人谁也不说话。有翠看着婆婆这样,觉得怪可怜的,心想你也有今天。她心里觉得舒服了很多,因为终于有人出面替她出了口气。但她不知道三大头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会不会因此缠上她?对此她有些不安。 彩云回到家,从水缸里打了些水,擦了擦身子,发现腿上、腹部多处受伤。她觉得有翠这一招真够狠的,竟然勾引三大头这个色狼来对付她,她怀疑这两人可能早就搞到一起了。 她觉得对不起儿子,没把有翠看住,现在自己又没办法阻止。她想找发福或尚虎来收拾她,可又觉得这事传出去太丢人。想来想去,还是忍了。 树杰放学回来,递给有翠一张纸条,说是杨家岗一个同学交给他的。上面写着:“有翠,我三叔去世了,明天下葬。”落款是三杨的侄儿小杨。 有翠没顾上跟婆婆打招呼,直奔杨家岗。到了那里才得知,三杨上午爬到树上打枣,一不小心摔到树下的石磙子上,当场身亡。 有翠见三杨的尸体停放在屋内,身下铺了一些稻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搂着三杨叔,泪如雨下,放声大哭:“叔,您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您扔下我不管了?” 小杨在一旁劝她:“人死如灯灭,三叔已经走了,让他安息吧。我给他编了一个席子,准备明天早上下葬。” 有翠道:“不行,必须买个棺材下葬。” “我翻遍了屋内各处,只找到四块多钱,哪来钱买棺材?” “钱我出。三隆集有家木匠店做棺材,我们俩现在就去看看。” “行,我跟你去。”小杨知道有翠爱人是工程队的老板,觉得她肯定有钱。 有翠把三杨叔这些年卖枣子给她的钱都攒了起来,一共八十多块,本想给他养老用,没想到他这么早就走了,现在正好可以用上。 来到三隆集,有翠选了一口最好的棺材,价格七十五元,又买了一些草纸和鞭炮,以及戴孝用的白布和黑布。 有翠和小杨一起,将三杨下葬。村里也有不少人前来送三杨最后一程,大家纷纷称赞有翠讲义气,给他买了这么好的棺材,使得三杨走得也算体面。就连那些儿女双全的人,也很难有这么好的棺材陪伴。 但也有一些人,在一旁说些风凉话,说有翠当姑娘时就跟老光棍好上了,婚后两人一直没断,名义上是玉强的老婆,实际上还是老光棍的女人。 彩云得知此事后,感到奇怪:她哪来这么多的钱?她为什么要给这个老光棍买这么好的棺材?难道是玉强私下给她的?她觉得应该问个明白。 “有翠,听说你给三杨买了一口特别好的棺材,花了不少钱吧?” “是啊,玉强上次回来给我的钱,一直放在那里没动,这次正好用上了。”有翠心想,我就知道你会问,上次你和玉兰拿的确良布料的事来气我,这次我要好好气气你。 彩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玉强给她钱我怎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跟我说?接着她又问:“玉强给了你不少钱吧?” “他要把带回来的钱都给我,说您岁数大了,以后让我来管钱。我没同意,只留了一小部分。” 彩云故作镇静道:“让你管你就管呗。” “我丈夫挣的钱,按说应由我来管,但我不愿操这个心,还是交给爱操心的人来管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你要是把我们的钱没管好,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 “你们的钱?他是我儿子,我是一家之主,这钱就应该交给我。” “我们是夫妻,我要跟他过一辈子,你还能跟他过几年?” “你什么意思?想咒我死啊?” “哪敢啊?您是老不死的!” “混账东西!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就可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告诉你,别太过分了!” 有翠发现婆婆已经被她气着了,心里感到很舒服,便下地干活去了。 彩云这几天很郁闷,村里谁见了都要问起有翠买棺材的事。刘大嘴说得更直接:“你儿媳妇跟老光棍还是有感情的,毕竟是她第一个男人,而且当姑娘时就在一起了,可以理解。主要是这个老光棍不地道。” 彩云瞪了她一眼:“俗话说,死者为大,人都不在了,今后就别再提这事了。” “对,还是你心胸开阔。就怕玉强知道了,脸上挂不住。” 尚虎见到彩云,也提起这事。彩云道:“别说这个了,烦死我了,这几天她老给我脸色看,见到她就烦。” “走,去我那里,让你散散心。” “行,我也这么想。” “最近玉强来信了吗?” “没有,可能太忙。” 玉强组建的工程队,现在已经发展到六十多人。他从老家带去的这些人,都临时住在他们承建但未交付甲方使用的房子里,本地人大都回家居住。食堂除了小高,又从本地招了一个女同志,食堂工作包括采购等均由小高负责。工人们来这里干活,主要是为了挣钱,对伙食要求不高,只要管饱就行。 本地类似的工程队,小工一般每天一块三,大工二块。玉强这里的工资标准比别的工程队都要高,小工每天一块五,大工二块五。所以,大家都愿意到他这里来干活,而且这些人干起活来确实更卖力。 玉强承包的工程大都在扬州郊区和周边几个县。因为都是一些小工程,工程队经常要搬家,后勤保障工作也成了一个大问题。他觉得小高人可靠,工作认真,便将这项工作也交给小高负责。 小高对此心存感激,她跟玉强说:“谢谢你的信任。我把这几天的账跟你报一下,没有票的我都记在这本子上,你看一看。” “行了,不用看,我相信你。把票都给我,一共多少钱?” “一共是二百一十九块八毛六,上次你已经给了我二百。” “这二十是超支的,另外再给你三百,用完再报账。” “好的。” 工程队发工资时,小高接过来一数,一共是一百一十块钱。她笑着冲玉强瞥了一眼:“强哥,你什么意思?怎么给这么多?” “你现在还兼管后勤工作,日工资从二块调到三块,另外再给你二十块钱奖金,正好一百一。” “这不合适吧?太多了!” “我是考虑你的实际情况。对外就说六十,别让其他人知道。” “强哥,您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别瞎说,我是觉得你爱人治病需要钱。还有你那三个孩子,也应该让他们上学,不能耽误了孩子。” “两个女孩就算了,儿子过了年我就准备让他上学。” “你爱人的病好些了吗?” “还是那样。大夫说,羊角风这种病很难根治,只能靠药物控制。” “平时经常犯吗?” “坚持吃药的话,每个月也就犯几次;断了药每天都会犯,看着特别吓人。” “你真的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谢谢!” 第九十章 1983年2-4月 春节前夕,工程队放假。由于部分工程款未到账,为了让工友们高高兴兴地回家过年,玉强自掏腰包,给大家结清了工资。 天快黑时,玉强才赶到家。有翠见了,立即迎上去,搂住他的脖子:“该死的,你还知道回来啊!”接着,使劲亲了他一下。 “怎么,想我了?” “你不想我?” “想,当然想!我妈和两个孩子呢?” “妈在油坊,很晚才能回来,孩子们都玩去了。我给你炒两个菜,我们喝点。” “好啊,吃饱了喝足了,晚上好好收拾你!” “你那个老同学小高是不是让你给收拾了?” “别瞎说,我能干那事?” 有翠见玉强急了,连忙解释道:“跟你开玩笑,我知道你不会,否则我也不会让你带她去。” 正说着,两个孩子回来了,见到父亲都很高兴。树杰拉着父亲的手问:“爸,过了年您还走吗?” “怎么?是不是想我了?” 小红点了点头:“嗯!” 晚上,两个久别重逢的年轻人,就像干柴遇上了烈火,一点就着。正在大火熊熊燃烧之际,彩云从油坊回来,一进门就听见有翠的声音,她马上就明白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便一脚将房门踹开:“畜生,给我滚出来!”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玉强见是母亲,更是感到莫名其妙,忙问:“妈,怎么了?” “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彩云感到很尴尬。 玉强道:“晚上刚回来。” “好了,你们休息吧。” 彩云这一搅和,让两人都没了情趣,开始各想各的心事。玉强觉得母亲肯定以为有翠是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这个男人会是谁呢?还是王红兵吗?难道他们俩还没断? 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问问有翠:“你说妈这是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你应该问妈去。”有翠的回答噎得玉强无话可说。 吃早饭时,玉强对母亲说:“工程队刚组建,开支大,今年没有攒下钱,空手回来的。” 彩云安慰他说:“没关系,万事开头难,慢慢会好起来的。搞工程一定要注意安全,不管是修路还是盖房子,一定要注重质量,不能赚黑心钱。” “这个您放心,我们做的工程质量都是一流的,甲方都非常满意。” “那就好。” “听说您种的汕优6号,亩产达到一千多斤?” “你怎么知道的?” “听有翠说的。” “陈书记说,要在全县推广。” “加上玉兰种的扬麦3号,我们家引进的新品种,有两个在全县推广,很不容易。” “陈书记在全县农业工作会议上,还表扬了我们。” “好啊,有了优良品种,才能不断创高产。” 玉强见有翠出去了,便问母亲:“昨晚您以为我们房里的男人是谁啊?” “我只觉得里面有男人,没想到是你回来了。” “有翠最近表现怎么样?” “还行,我一直盯着她。你这次回来,好像瘦了,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啊?”彩云有点心疼儿子,她不忍心把有翠和王红兵及三大头那些丑事告诉他,怕他承受不了,只好自己看紧点,别让他们太过分。 “工程队应酬多,需要请客送礼,疏通关系。工程完工后,工程款迟迟不能到账,造成资金周转不过来,工人们的工资也很难及时兑现,确实很着急。” “慢慢来。我看你那个同学小高是个利落人,也很会说话,讨债和应酬的事,可以拉着她一道去。” “也行,我和她商量一下。” 玉强从母亲的言语中,觉得有翠在家的表现还算不错,这让他心里感到轻松了许多。 王红兵从县里回来后,组织召开全大队社员大会,传达县委计划生育工作会议精神。他在会上说:“县里点名批评我们大队,生三胎四胎的大有人在。在县里组织的抽查中,大队妇女主任带头弄虚作假,组织安排有关家庭将孩子躲到亲戚家,逃避检查,情节严重,性质恶劣,要求公社严肃处理。我本人已做了书面检查,大队妇女主任已被撤职,请大家引以为戒。” 接着,又领着大家一起学习了《安徽省实行计划生育若干问题暂行规定》,并强调实行计划生育的基本要求是:晚婚、晚育、少生、优生,提倡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 四月初,全县都在进行人民公社体制改革。公社改为乡或镇,成立乡(镇)政府;大队改为行政村,选举村干部,成立村民委员会;生产队改为村民小组。“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人民公社体制宣告结束,***组织形式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彩云知道,大队妇女主任的位置还空着。这次体制改革,对玉兰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应该抓住。 她来到杨家岗,和玉兰谈了她的想法。但玉兰觉得,要当大队干部,必须找陈书记帮忙,可她觉得不好张口,便对母亲说:“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当个生产队干部就挺好。” 彩云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只要有机会,就应当努力去争取。” “我不想为自己的事去找陈书记。” “这次不用找他,凭你自身条件和实力,就能实现。” “我有什么实力?” “你群众基础好,这几年文化水平提高得很快,又是党员,妇女队长和民兵排长工作做得都很出色,引进的小麦新品种在全县推广,没有谁能跟你比。” “这些我都知道,关键是候选人提名问题。” “所以你要去争取,主动去找王红兵谈。他是书记,要解决提名问题,必须先过他这一关。”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纠缠我,现在为这事主动去找他,我怕他得寸进尺,提非分要求。” “有这种可能,但他知道你和陈书记的关系,你可以用这个来吓唬他。” “我们两家一直都是冤家对头,他能让我当大队干部吗?” “他的矛头主要是冲着我和你哥,对你则不一样。看得出来,他确实喜欢你,再说你也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所以他肯定会帮助你的。” “我觉得计划生育工作太难做,弄不好又被撤职,多丢人啊!” “前任被撤职,后任的工作反而好做些,因为大家会理解你的难处。还有我在背后支持你,放心吧,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工作做好。” “好吧,我试试。” “走,现在就去找王红兵。” 两人刚出门,玉兰就见小凤又和那些男孩在一起撞拐子,便喊她:“小凤,过来!” 小凤跑过来,问:“干什么?” “别疯了,我们一起去你外婆那里。” “我还想再玩一会。” “没个女孩样,跟一帮野小子撞拐子,也不怕人笑话。” “刚子哥太厉害了,我找了好几个人来,一起跟他对撞,非打败他不可。” 彩云道:“礼拜天,可以多玩一会。” 小凤听了很高兴:“还是外婆好!”说着,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玉兰和母亲来到王家峪时,王红兵正在自家地里犁田,玉兰便跑过去找他。 玉兰心想,王红兵平时对她总是客客气气的,每次见面都会问寒问暖,似乎很关心她、照顾她,但骨子里究竟怎么想,她并不清楚。这次正好是个机会,看看他葫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药。 “王书记,犁田啊!” “玉兰,找我有事啊?” “听广播里说,公社和大队都要进行体制改革,我们大队是不是也要重新选举村干部?” 王红兵道:“是啊,你有什么想法吗?” “妇女主任的位置不知道您有什么安排?” “有几个人选,实际上你也符合条件,但你一直没跟我提过。” 玉兰一听,心想亏得母亲提醒,否则王红兵根本就不会考虑她。 “我今天来找您,就是为了这事,希望能在您手下工作。” “在我手下工作有什么好的?” “您那么有水平,能跟您在一起工作,我会感到很荣幸,既能学到很多东西,也能得到您的帮助和指导。” 玉兰的几句话,说得王红兵心花怒放。他看了看周边没人,便悄悄地对玉兰说:“这个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这几天我就等着你来找我。” “您是同意了?” “当然,只要你心里有我,不管有多大的困难,我都会想办法让你坐上这个位置。” “支部是不是也要改选?” “怎么?你还想进入支委会?” “我就是想有更多的机会和您在一起,可以进一步提高自己的工作能力和水平。” 王红兵听玉兰这么一说,连忙勒住牛缰绳,诡笑着对她说:“好啊,那我们俩的关系能不能再进一步?就像跟陈书记在一起那样?” “您要是再胡说,我就不理您了。” “好了,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的事我肯定会想办法的。” “这还差不多。” “你为什么不找陈书记?” “我觉得找您就行,您不会不帮我的。” “你真聪明,知道我喜欢你,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口是心非,我要不来找,您根本就没想到我。” “你没说,我以为你对这个不感兴趣,所以确实没有考虑你。现在我知道你的想法了,我会安排的。” “谢谢您!” 王红兵迟疑了一下,对玉兰说:“不过,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公社很快就要进行选举,你去找一下陈书记,让他帮我说句话,让我进入乡政府,你看行不行?” “行,等他来了,我跟他谈。” “等他来,黄花菜都凉了。你今天就到县里找他,晚上就住那里,枕边话更好使,只要他满意了,肯定会听你的。” “又来了,再见!”玉兰说完,转身就要走。 王红兵连忙喊住她:“别,开个玩笑。总之你要等他高兴了再跟他说。” “要我为您的事专程到县里找陈书记,您必须先把我的事落实到位。” “听说公社先改革,然后才是大队,所以你应该先行一步。” “好吧,我听您的!” 王红兵笑了,他就喜欢玉兰常说的这句话:“我听您的!” 玉兰嘴上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明白,她不可能帮他这个忙。为了能充分利用好这个机会,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顺水推舟应了他。 玉兰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陈书记了,正好她要到县种子公司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品种,顺便给陈书记送点东西过去。 她穿上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的确良上衣,换上一双新鞋,辫子上别着陈书记送给她的发夹,又洗了洗脸,擦了一些百雀羚雪花膏。精心打扮了一番后,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自己仍像二十多岁时那么年轻漂亮,感到很满意,便带着她精心制作的那双布鞋赶往县城。 陈书记平日里经常送给玉兰一些小物件,她也想送他一些小东西,可又不知道送什么好。她见陈书记下乡经常穿着一双解放鞋,便背着有运,偷偷给他做了一双布鞋。可陈书记最近一直没过来,没机会送给他,这次正好可以带过去,不知他是否喜欢。 陈书记拿着玉兰给他做的那双布鞋,连忙脱下皮鞋,换上布鞋一试,大小肥瘦正合适,穿着也很舒适,他感到惊讶:“兰兰,你怎么知道我脚的大小?” “保密,只要你穿着合适就好。” “到县城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买点东西。” “晚上我有事,陪不了你,很遗憾。” “又有应酬?” “不是,明天省里有个会,晚上就要报到,所以一会我就要走。” “这是大事,不能耽误。” “现在正在搞体制改革,我想让周书记安排你进村领导班子,让你好好锻炼锻炼。” “别,这次我想靠自己的努力当上妇女主任,争取把我们王家峪的计划生育工作搞上去。” “好!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有潜力!我该走了。” “我也有事要办,再见!” “再见!” 陈书记走后,玉兰准备去种子公司看看最近有没有水稻新品种。走到农业银行附近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身旁掠过,她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唐哥?” 那人听见后回头一看:“玉兰,是你!”唐浩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跟前,“真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好久不见,你胖了!”玉兰笑着说,觉得他比从前更像一个当官的了。 “应酬太多,嘴又馋,没办法。” “你还在银行吗?” “是的,在农业银行,负责信贷工作。” “当官了吧?” “就是一个股长,芝麻大的小官。你过来有事吗?” “我想到种子公司去看看。” “走,我带你去。” “不用,我认识,你忙你的。” “办完事,到信贷股找我。” “行。” “一定要来,我等你!” “好的。” 玉兰来到种子公司,得知汕优6号目前是他们这里最好的杂交水稻品种,他们正在按照县里的要求进行大力推广,现在各公社的农技站都有售。 晚上,玉兰和唐哥两人在一家幽静的小饭店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中,就将一瓶古井贡喝完了。 “兰兰,还记得城北那个水库吗?” “刻骨铭心,一辈子都忘不了。” “走,我们还去那里。” “我经常梦见我们俩在那里的情形,那是我感到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刻。” “还记得你当时唱的歌吗?” “记忆犹新。”玉兰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 二月里来呀好春光, 家家户户种田忙, 指望着今年的收成好, 多打些五谷交军粮…… “好听!我就喜欢听你唱歌。”唐浩边说边鼓掌。 玉兰问:“你和你老婆现在怎么样?” “能怎么样?经常跟我动手,急了还是骂人,真是没教养。” “不是说她后来改了吗?” “狗改不了吃屎,没多久就原形毕露了。看在孩子的面上,只好忍了。你呢?你丈夫对你好吗?” “挺好的,什么事都依着我、宠着我。就是……” 玉兰本想告诉他有运阳 痿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是什么?” 玉兰急转话锋:“就是太宠我了。” “这也难怪,你长得那么漂亮,哪个男人都会这样。” “可他对我再好,也替代不了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你是我第一个男人,我的心永远属于你!” “没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妻子,真是很遗憾。现在回想起来,感到对不起你。” “可我不后悔。” “我做梦都没想到,有这么一个美丽迷人的姑娘爱上了我,真让我感动。” “你现在更加健壮、潇洒,重情重义,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人!” 说着,玉兰突然停下了脚步,对唐浩说:“唐哥,我还想让你背我。” “遵命,我背你。” 来到水库旁那棵大柳树下,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第九十一章 1983年4-6月 回家的路上,玉兰就开始思考如何回复王红兵的问题。她想了许多种说法,都觉得难以让王红兵信服,直到快下车时,才拿定了主意。 到了唐岭,客车还没停稳,王红兵就追着跑过来。玉兰刚下车,他就上前跟她打招呼:“玉兰,回来了!” “回来了,您要去哪?”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等你。情况怎么样?” “一言难尽,路上再和您细说。” 两人刚离开车站,玉兰就用余光扫了一下王红兵,见他焦急的表情,心里直想笑。没走多远,王红兵就忍不住问:“情况是好还是不好?” “非常不妙。陈书记知道我的意思后,没等我说完,就跟我急了,让我以后少管闲事。” “为什么急?” “他说您在推行联产责任制方面,说一套做一套,表现非常不好。特别是在计划生育方面,公社周书记本来想把你撤职,看在我的面子上,陈书记没同意,才把妇女主任给撤了。” “是吗?这么严重?” “您以为呢?陈书记要我转告您,别再胡思乱想,尽快把计划生育工作搞上去,绝不允许再出现生三胎、四胎的现象。” “这个问题我确实有责任,没想到上面这么重视。” “关键是您那几个堂侄子,太不像话了。” “这些不争气的东西,早晚要毁了我。” 玉兰觉得她的话已经取得了王红兵的信任,感到轻松了许多。便接着对他说:“您的事虽然没办成,但我已经尽力了。我的事您可要下点功夫。” 王红兵觉得玉兰确实帮了他,但这个结果实在让他感到沮丧,可也没办法,只好接受这个事实。对于玉兰的事,他觉得应该帮她——让这个令他疯狂迷恋的美人成为自己的部下,经常和她在一起共事,听从自己的使唤,岂不乐乎? 他见前后没人,便对玉兰说:“我帮你可以,但有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告诉我。”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玉兰一听,觉得可笑,但为了取得他的信任,便对他说:“您一个大男人,连这点都感觉不出来?” “我想 要你明确告诉我。” “我觉得跟您在一起,就感到快乐、兴奋!” “好,我就要你这句话。就凭这个,我会竭尽全力帮你,让你如愿以偿!” “谢谢您,我会努力工作,不辜负您的栽培!” 王红兵迟疑了一下,又问玉兰:“你妈和你哥那么恨我,我又比你大那么多,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这个问题,您还是去问上帝吧,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你说得对,爱就是这么神奇,虽说不清楚,但它却真的发生了。” 玉兰听后乐了,心想再聪明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 到了岔路口,玉兰跟他道别:“书记,再见!” “再见!” 一个月后,公社、大队的体制改革工作全部结束。唐岭公社改为唐岭镇,王家峪大队改为王家峪村,王家峪生产队改为王家峪村民小组。 村支部五人,村委会也是五人,两套班子一套人马。 玉兰如愿以偿,成为村支部和村委会成员,并当上了村妇女主任。王富贵的表兄李长久任村委会会计,王红兵任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陈向东和王富贵任村委会副主任,陈向东继续兼任民兵营长,王富贵兼任王家峪村民小组组长。 彩云对这个结果,比玉兰更高兴——自己几十年的努力没有白费。大儿子成为一个工程队的队长,小儿子成为一个军官,找了一个漂亮的女朋友,现在女儿又成了村干部,这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发财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协助玉兰做好工作。她问玉兰:“你们分工明确了吗?” 玉兰道:“明确了。我的职责就是主抓计划生育和调解家庭纠纷工作,分管杨家岗和大李村民小组。” “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上级很重视,必须下大力气去抓。” “我也想干好,不知从哪下手?” “首先,要掌握基本情况,这样工作起来才能有的放矢。我已经给你设计好了一张表格,你看看。” 玉兰接过来一看,表格抬头有姓名、性别、年龄、民族、文化程度、婚否、子女情况、节育措施等,她不解地问:“干什么用?” “你用这个表格对各家各户做个调查,每个村民小组建立一本账,摸清每对夫妻的基本情况和子女情况,这样工作起来就心中有数了。” “你怎么知道我能当上妇女主任的?” “我对王红兵太了解了。只要你主动去找他,这事就肯定能成。但你要注意和他保持距离,掌握好分寸,只要别太过分就行。” “我就担心这个。” “必要时,你可以拿陈书记来吓唬他,这个官迷肯定怕这个。” “我也这么想。” “当了村干部,要多为群众着想。现在温饱问题已经解决了,大家手中最缺的是钱,你们村委会应该在村办企业方面动动脑筋。” “这个分工是由王红兵负责的。” “过去也是他负责的,一直没什么动静,你可以促他一下。” 玉兰想了想,问母亲:“您有什么具体想法?” “眼下街上都在盖房子,许多年轻人都到那里开饭馆、商店、旅馆、加工厂等,一些先富裕起来的家庭也要盖瓦房。砖瓦需求量会越来越大,我们可以在西山那里建个砖瓦厂,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好,我怎么就没想到!还是您厉害,您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一定可以大展宏图。” “行啊,最近你这张嘴里经常能冒出一些新词,是跟陈书记学的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我就喜欢跟有学问、有本事的人在一起,能学到很多新知识。” “当了村干部后,会有更多的机会和他在一起,高兴吗?” “当然高兴!” “你们的待遇问题怎么定的?” “根据上面的规定,王红兵每年三百六十块,我每年一百八十块。” “怎么按年算啊?” “村干部工资不是国家发,是从村提留中支付,这些钱主要是年底从社员家里收上来的钱,平时村里没钱发工资。” “难怪村干部收钱那么积极,原来他们工资也从这里出。” 玉兰觉得母亲的话有点片面:“收钱积极也不单纯为了发工资,关键是完不成任务就要挨批评,面子过不去。” “按月摊,你应该是每月十五块。这也行,反正大部分时间都在家干活,关键是你的身份和地位不一样了。” 自从包干到户后,工分制就退出了历史舞台,村干部只能拿一些现金补贴,主要还是依靠自家承包的土地。 玉兰当上妇女主任后,热情很高,干劲很大。第二天上午就到她负责的大李村民小组,围绕计划生育工作,挨家挨户进行调查,认真填写调查表格,反复核实有关情况,确保取得的信息准确无误。 几天后,王红兵组织召开村委会会议,研究部署下一阶段的工作任务和要求。玉兰在会上首先介绍了她负责的计划生育工作计划和进展情况,并提出在西山脚下建砖瓦厂的设想。 大家觉得这个设想不错,可以考虑。但王红兵提出不同意见:“想法不错,但资金问题不好解决。上次我们想搞个养猪场,为贷款的事找信用社主任谈了好几次,一直都没答应。老是说等一等,请他过来吃个饭都不敢来,就是觉得我们这里太穷,不愿给我们放贷。” 玉兰道:“贷款的事我来办。”她知道唐浩是县农行信贷股的股长,找他帮忙,他肯定乐意,于是不加思索就把这事揽了下来。 王红兵道:“行啊,你要能贷到款,砖瓦厂和养猪场我们可以马上就干。” 散会后,玉兰直奔县城。一路上,她都在想,自己初入官途还是有点鲁莽,没跟唐浩商量就夸下了海口,要是办不成就丢人了。 她坐在客车上,心里总是感到忐忑不安。她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片绿茵茵的秧苗,想以此来分散一下注意力,可“贷款”这两个字总是在她脑海里不停地盘绕。 见到唐浩后,她就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唐哥,能给我贷款吗?” 唐浩不解地问:“你贷款干什么?” “我们村要建个砖瓦厂和养猪场,需要启动资金。” “这个事应该由你们村支书出面,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刚当上村妇女主任,想做点贡献,所以我在村委会上已经表态,负责解决贷款问题。” “你真棒!当上村干部了,祝贺你!”唐浩使劲握住玉兰的手。 “别扯这些没用的,你就告诉我,能给我们贷款吗?” “你们村办企业贷款应该找镇信用社,我们银行不能直接给你们贷款。” “你们农业银行不给农村贷款还给谁贷款?” “我们和信用社有分工,服务对象不同。” 唐浩的话让玉兰一下子晕了,她不由得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都怪我这个嘴没把门的,这下子让全村人看笑话了。” “兰兰,别着急,我帮你想办法。” “快说!你有什么办法?” “我给你们信用社说一下,争取给你们放贷。” “我们镇信用社不行,他们觉得我们村穷,不愿放贷。” “我要是出面,他们不会不给面子的。” “是吗?那我们现在就去。” “今天不得手(没空),下午我已经约好了,明天吧。” “不行,我不管你约了什么事,你都必须推掉,现在就跟我去。” “行,行!就依你,现在我就联系。” 唐浩没办法,只好按玉兰的意思办,当即拨通了唐岭镇信用社的电话:“你好,请问李主任在吗?” “我就是,您是哪位?” “我是唐浩。” “唐股长,您好!有什么指示?” “不敢当,你下午在吗?我有事要去找你。” “在,能告诉我什么事吗?” “就是贷款的事,见面再细说。” “好,欢迎您光临!” 唐浩刚放下电话,玉兰就笑着问他:“信用社是不是归你们管?” “就算是吧。” 玉兰阴沉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她伸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你真讨厌!急死我了,看来你出面肯定能解决。” “也不一定,尽量争取吧。下午你们书记必须要去。”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不是,贷款是个大事,书记或村主任必须出面,这是规矩。” “我们书记兼主任,我不想喊他过来。”玉兰不想让王红兵认识唐浩。 “我们要按制度办事,这也是对信用社主任的一种尊重。” 玉兰只好给村委会打了一个电话,约王红兵下午一起到信用社去。 玉兰和唐浩赶到唐岭时,王红兵和李主任正在等他俩。唐浩详细说明来意后,几人又赶往王家峪,实地查看了准备建砖瓦厂和养猪场的场地以及周边的情况。唐浩听完王红兵的汇报后,和李主任商量,决定给砖瓦厂项目贷款二万元,养猪场项目贷款五千元,并明确了贷款期限和利息。 信用社在向阳饭店宴请唐浩,镇里周书记和镇长均到场陪同,还频频给唐浩敬酒。玉兰觉得唐哥的面子挺大,心里感到很自豪。 一直喝到九点多才散。玉兰和唐浩均住在镇招待所,王红兵今天高兴,喝了不少,也住在这里。 返回的路上,王红兵对玉兰说:“贷款合同已经签了,资金很快就能到位。这次你为王家峪立了大功,希望你继续努力。” “这主要是唐股长帮忙,光靠我肯定不行。” “这个唐股长,长得真英俊,就是当年给你写信的那个唐哥吧?” “您想哪去了?这是陈书记刚介绍我认识的。”玉兰估计他会问这个问题,提前做了准备。 “是吗?那你和他说:‘天仙配里的槐荫树,为有情人说媒,城北水库的大柳树,见证了我们的爱情’,这是什么意思?” 玉兰感到惊讶,但她努力保持镇定:“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那你听好:‘唐哥,想我了吗?’‘能不想吗?’接着,灯就灭了,还用我继续往下说吗?” 玉兰这才知道他昨晚去偷听了,气得她语无伦次:“你、你、你怎能这样?” “酒桌上我就发现你们俩的秘密了,我就是想证实一下,没想到还真是这么回事,差一点又被你骗了。” “我真没有骗您,我们俩确实早就断了,只是为了解决贷款问题,才硬着头皮去找他的。” “就是说,你是为了贷款,才和他这样的?” “我这可都是为了您好,就是想协助您,尽快摘掉王家峪这顶穷帽子,让王家峪人都能过上好日子。您作为村支书,在周书记和陈书记面前也可以扬眉吐气了。” “你知道吗?陈书记要是知道唐股长利用工作之便,跟你干这种事,不但要撤职,就连他的铁饭碗也难保。这次你可把他给害惨了。” 玉兰突然感到脑子“嗡”地一声响,她压根就没想到这事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否则打死她也不敢这么做。现在没有别的退路,只能设法封住他的嘴。 “这事只有您一人知道,我相信您不会说出去的。” “为什么?” “因为您一直都喜欢我,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来。” “这很难说,关键是看你的表现。” “那你就等着瞧吧,我肯定让您满意!” “那你现在就喊我一声亲爱的,行不行?” “我亲爱的小表叔!” “哎,真好,我听着舒服!” “怎么样?能替我保密了吧?” “暂时保密,以后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还应该有具体的行动!” 两人分开后,玉兰心想:如果唐浩因为她被开除公职,她可能一辈子都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活着还不如死了好。她觉得,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王红兵,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这个秘密。 六月初,陈书记到唐岭检查工作,玉兰也应邀参加了镇里安排的招待晚宴。 酒桌上,周书记对陈书记说:“玉兰干得不错,这次体制改革,不但进入村两委,还当上了妇女主任。” “好啊!这都是你们培养教育的结果。”他接着又跟玉兰说,“你还不给周书记敬个酒?”陈书记假装不知道,实际上玉兰早就跟他汇报了。 玉兰刚端起酒杯,周书记就跟她说:“玉兰,陈书记早就交代过,说你是个好苗子,要我们好好培养。你的进步离不开陈书记的栽培,我们一起敬陈书记!”陈书记也没推辞,三人一饮而尽。 玉兰觉得跟陈书记的关系已经到了那个份上,以后的工作还需要周书记多支持。于是便主动端起酒杯走到他跟前:“周书记,我刚当村干部,请您多支持、多指导,我敬您!” “这酒我可以喝,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喝了,你要给陈书记唱段京剧,怎么样?” “没问题,只要您喝了,我就唱!” “好,一言为定,干!” 玉兰问陈书记:“您想听哪段?” “就喜欢听你唱‘垒起七星灶’那一段。” “唱这段也可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学得倒挺快,马上就把你们书记那一套用到我这里了。你说,什么条件?” “您看这灯泡,忽闪忽闪的……” “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你们周书记已经跟我说了,不就是增容吗?如果你能发挥出最好水平,我可以考虑!” “好!这可是您说的!” 周书记道:“玉兰,就看你的了。” 玉兰起身离开座位,拉开了架势—— 垒起七星灶, 铜壶煮三江。 摆开八仙桌, 招待十六方…… 玉兰边唱边舞,她的精彩表演博得大家阵阵喝彩。陈书记当即表态:“唱得不错,算是给你们周书记增光了。” 周书记赶紧追问道:“您看什么时候能落实?” “放心吧,尽快给你们解决!” 晚宴结束后,玉兰和周书记准备送陈书记去房间休息,可陈书记提出想出去散散步。周书记知道是怎么回事,便主动撤了。 月光下,两人漫步在马路上。这里行人很少,车辆也不多,偶尔有一些拖拉机从他们身旁通过。不冷不热的气候让人感到很舒服,玉兰觉得有许多话要和书记说,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还是陈书记打破了沉默。 书记问她:“当了村干部,有何体会?” “我是一心想把工作干好,就是不知道怎么干?” “别着急,就按我上次跟你说的,在实践中慢慢摸索。” “您说了那么多,我都记不住,能不能简单一点?” “那你就记住:多倾听、多观察、多思考、少说话、少表态,概括起来就是三多两少。” “这个好,我能记住。” “作为妇女主任,经常要调解一些家庭矛盾和邻里纠纷,多倾听既是对倾诉者的尊重,也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有效措施。当你认真听完倾诉者的诉说后,他心中的怨气就消了一半,你再跟他沟通时,他就容易听进去,解决问题的路就打通了。” “谢谢您!我就喜欢跟您在一起,能学到很多东西。” “这都是纸上谈兵,真正的提高,还需要你在实践中慢慢地去领悟。” 不久,唐岭的电力增容改造工程正式启动,不但解决了各村民用电的容量问题,而且镇上还接通了工业用电,唐岭的用电问题终于得到彻底解决。 第九十二章 1983年6-11月 砖瓦厂经过精心筹备,各种设备均已到位,干燥窑和轮窑等基础设施已全部建成,于近日正式开业。王红兵兼任砖瓦厂厂长和养猪场场长,王家峪一下子有了两个村办企业,全村近百人进了砖瓦厂当了工人。玉兰还通过唐浩,把县轮窑厂已退休的烧窑老师傅请来做技术指导。 第一批出窑的砖瓦质量得到用户的认可,价格比县轮窑厂低许多,被一抢而空,销路一下子就打开了。 赵志良见县和镇领导经常过来检查工作,便把西晒场原来的仓库租下来,开了一个小饭馆。上面来人成了这里的常客,砖瓦厂的人也常过来,一些外出打工回家办事的也到这里相聚,生意还算不错。 小饭馆开业后,彩云主动帮忙当厨师,赵志良当下手,边干边学,逐步掌握了烹饪技术。 彩云正在饭馆炒菜,赵志良过来:“彩云,你的信。”彩云接过信,打开一看,便开心地笑了。 妈: 您好!近来身体好吗?家里一切都好吗?甚为惦念。 我和秀丽商量好了,准备“十一”结婚。他们家不要彩礼,只提出要一辆自行车、一块手表和一台收音机。另外,她会做衣服,还想要一台缝纫机。手表我已买了,其他三件请家里准备一下,现邮去三百块钱,请查收。 秀丽说,我是军人,我们的婚事从简,决定旅行结婚。 家里的房子如果还漏的话,最好能修一下,秀丽准备结婚后就和你们住一起。 儿 玉军 1983年6月28日 彩云看完信,立即找发福商量:“玉军婚后,爱人要和我们住一起,我想把这房子翻盖一下,你看怎么样?” 发福道:“应该,这房子也该翻盖了,老漏雨木头都腐了。我先买些木料,再买些竹子。” “这次我不想再用稻草,全部用小麦秸秆。” “那当然更好,最好能让玉强也回来一下。” “我已经给他写信了,准备打一个新床和衣柜,还要买些东西。” 七月初,玉强接到母亲的来信,带了手下几个民工一起回来。玉兰和有运也过来帮忙,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将房子翻盖一新,把墙也刷了。彩云看了,感到很满意。 玉强在扬州那边的工程任务很紧,房子翻盖好后,将其他的事都托付给二叔,自己带着几个人就回去了。 国庆节的日子越来越临近,彩云到杨塘集将恩人刘艳萍接过来。有翠见了,和她热情打招呼:“刘阿姨,您是我们家的恩人,是贵客,希望在这多住一些日子。” “谢谢!听你妈说,你很能干,一看就是一个利索人。” “玉军结婚,您高兴吗?” “高兴!看这房子盖得真好,木头和竹子都是新的,要是过去,哪能盖得起啊?” “花了好多钱,都是为了玉军结婚用,您说这钱是不是应该由玉军出啊?” “你们家兄弟不多,没必要分你的我的。” 彩云道:“我这个大儿媳,就是嘴不饶人,可心眼不错。” 刘艳萍道:“心眼好就行!” 彩云领着刘艳萍进了西厢房,看了看玉军结婚的新房,里面是一张新床,上面的被子和枕头都是新的,旁边还有一个衣柜。当她看到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时,便问彩云:“这些东西都是凭票供应的,你从哪弄的票啊?” “这都是玉兰的功劳,她认识县里一位领导,是这位领导给找的票。” 刘艳萍看着这些,深有感触地说:“农村的形势变化得真快,这些东西在过去想都不敢想。” 国庆节前一天,玉军回到县城,和秀丽领了结婚证。红本本揣进上衣口袋的时候,他觉得那薄薄的两页纸沉甸甸的。当天下午,两人陪着秀丽的父母一起坐车到了唐岭。玉军把岳父岳母安顿在镇上旅馆住下,又叮嘱了几句,才往家赶。 一路上,再也没遇到第一次探亲时那种一陷多深的泥泞小路,路面不仅加宽了,还铺上了石子,他觉得给秀丽买的那辆自行车应该能派上用场了。 到了村口,暮色已经落下来了。玉军进了家门,见母亲正在忙着做饭,便喊了声:“妈,我回来了。” 彩云转过身来,笑了:“我们正在说你呢,你看烧火间是谁?” 正在锅膛烧火的刘艳萍,随即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灶灰,玉军连忙上前喊了一声“刘阿姨”。刘艳萍一抬头,脸上就笑开了:“可回来了,快过来让我看看。”玉军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端详了半天,说了一句:“真精神!”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商量婚事的细节——酒席摆几桌、请哪些人、秀丽父母那边怎么招呼。玉强一直在旁边抽烟,插不上什么话,但脸上带着笑。彩云掰着手指头一桩一桩地算,刘阿姨在旁边时不时补一句“这个我来弄”。 国庆节中午,喜宴设在镇上的向阳饭店,摆了满满三桌。两家至亲挚友坐在一起,杯盘相碰,热闹得很。玉军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军装,秀丽换了一件暗红色的外衣,两人并肩站在席间给大家敬酒。走到杨老师跟前时,杨老师扶了扶眼镜,端着酒杯站起来,对他和秀丽说:“我是看着玉军长大的,小时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谁能想到今天娶了这么漂亮的新娘子,还穿了四个兜的军装。”一桌人都笑了。杨老师又缓缓说了一句:“做人呢,要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们俩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祝你们俩夫妻恩爱,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玉军端着酒杯,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酒宴散后,彩云把秀丽的父母请回了村。房子翻盖一新,墙也刷了,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门上和窗上都贴了红“囍”字。婚房是西边那间屋,床上铺了新被子、新床单,枕头也是新的。桌上摆着两盏红蜡烛和一台收音机。秀丽母亲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被面,又摸了摸崭新的缝纫机和自行车,转回来对彩云说:“看到这些,我就知道你们是真心待她。”彩云搓了搓手,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客气话,只催着大家喝茶。 坐了半个多钟头,秀丽的父母起身告辞,玉军把他们送回镇上。 村里看新娘的人一拨接一拨地来。玉军端着糖盘子站在门口,见人就递一把,兜里的烟也散得快。女人们凑在门口探头探脑,瞅一眼秀丽就回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真漂亮。”男人们则大大方方地进来,拍着玉军的肩膀说些客气话,眼睛却都往新娘子身上瞟。 三大头是最后一个挤进来的。他穿了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先扫了一圈,见屋里都是人,便扯着嗓子冲玉军喊了一句:“昔日‘反穿皮袄’的,如今成了大军官,还娶了个天仙似的美人——你说说,这上哪说理去?”说着,便拿眼睛上下打量秀丽。 秀丽不认识他,见他油头滑面的样子,不知如何应对,只是笑了笑,往玉军身边靠了靠。玉军连忙接过话头:“他是我们邻居,王富祥,现在自己当老板了,就爱开玩笑。” 三大头嘿嘿一笑,向秀丽伸出手:“秀丽同志,我们农村条件差,比不了你们城里。玉军常年在部队,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都是乡里乡亲的,别见外。” 秀丽没接他的手,只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 三大头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便顺势收了回去,在自己后脑勺上挠了挠,又换了个话题:“那你给我们说说,玉军这小子,当初是怎么把你弄到手的?”说着还朝周围的人挤了挤眼睛。 玉军挡在秀丽前面,笑着说:“天机不可泄露。” 正说着,村里外号“人来疯”的唐来德凑了过来,叼着一支烟,歪着脑袋冲秀丽努嘴:“新娘子,来来来,给我点上,沾沾喜气!”秀丽接过火柴,划着了凑过去,可“人来疯”的嘴却故意跟着火苗上上下下地躲,烟嘴一会儿朝上翘,一会儿往下沉,点了几次都点不着。秀丽也不急,伸出一只手捏住烟嘴,才把烟点着。“人来疯”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哈哈笑着说:“这新娘子,手稳,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屋里正闹着,小红和庆凤两个丫头蹲在大人身后探着头看,见新娘子被围在中间左右躲闪,两个人肩膀碰着肩膀,一边挤眉弄眼地做鬼脸,一边捂着嘴笑。树杰则趴在桌沿上剥糖吃,腮帮子鼓鼓的,偶尔抬头看一眼热闹,又低头继续剥下一颗。 彩云站在锅台旁,看着这一屋子人,转过脸来问刘姐:“您觉着,这个媳妇怎么样?” 刘姐往屋里瞅了一眼,又收回来,压着嗓门说:“漂亮,是真漂亮——那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像会说话。身子骨看着也结实,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城里姑娘。你看刚才‘人来疯’闹她,她也不恼,手稳得很。”她顿了顿,拍了拍彩云的手背,“玉军这孩子,有福气。你这个当妈的,往后就等着享福吧。” 彩云没接话,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秀丽身上,心中暗暗自喜。 晚饭后,陆续有人过来闹洞房。彩云怕这些人闹得太过分,秀丽接受不了,便一个劲儿跟大家说好话,把他们都给劝回去了。 新婚之夜,玉军和秀丽都很兴奋,两人聊了很久。秀丽问玉军:“他们说你‘反穿皮袄’是什么意思?” 玉军笑了笑:“小时候,我没衣服穿。有一次去邻村水塘看抓鱼,有个老太太见我大冬天的还穿着单褂子,就回家拿了一件旧棉袄给我穿上……” 秀丽插话道:“这个老人家心眼不错。” “是啊,冬天就这一件衣服,手脏了就在上面擦,擦得后来都发亮了,又反过来穿。时间久了,两面都发亮了,看上去就像一件皮袄,所以大家就给我起了这么一个绰号。” “看来你小时候真不容易。” “那时候小,没觉得什么,也乐呵呵地过来了。关键是我母亲,带着我们三个孩子,吃尽了人间各种苦难。希望你能善待我的母亲。” “你放心,家里有我。在部队安心工作,有空多给我写信,看你的来信就像看一样,我喜欢!” “你看过什么?” “有《烈火金刚》、《红日》、《野火春风斗古城》、《林海雪原》……” “是不是也看过一些手抄本?” “不但看过,还抄过《第二次握手》、《一只绣花鞋》、《少女之心》、《绿色尸体》……” “我们农村没条件,这些东西看得都很少。” “你就知道数理化,不过你作文写得也挺棒。” 第二天,两人就去旅游。玉强那边工程活紧,在家只住了两天,就返回扬州。刘姐惦记着地里的庄稼,也离开这里回家了,这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几天后,玉军和秀丽就回来了。彩云看得出,两人玩得很开心,正在热恋中。一有空两人就躲到新房亲热起来,彩云看了感到很高兴,盼望秀丽能早点怀上。 玉军的假期到了,按期返回部队。秀丽和婆婆、嫂子一起,开始新的生活。 午饭后,彩云对秀丽说:“下午我和你二叔去西冲犁田,那里有我们几亩水田,你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行,我去认识一下我们家的田。” 路上,秀丽问婆婆:“妈,栽秧还早着呢,现在犁田干什么?” 彩云道:“收割后的稻田,在秋季翻耕,能使稻茬腐烂在稻田里,这样所产生的肥效比粪肥还要好。稻田耕过一遍之后,快栽秧时再耕一遍、耙一遍,土质和肥料就会被粉碎得更均匀,便于秧苗生长发育。” “种田我不懂,以后您多指教。” “没事,慢慢来,只要能吃苦,都可以学会。” 秀丽见二叔犁田时,有一个田角没犁到,便卷起裤脚,拿起铁锹,三下五除二,就将田角的泥土翻了一遍。彩云在一旁看了,心中暗喜,觉得她不但人美,而且干活也很麻利,没有城里人的架子。 彩云过来跟她说:“你先看看就行了,不用下去干活。” “没事,我在家主要就是种菜,跟干农活也差不多。” 没一会,秀丽拿着碗倒了一些开水,递给发福:“二叔,喝点水,休息一会,别累着了。” “没事,庄稼人这不算什么。”发福心想,这姑娘真懂事。 两天以后,秀丽基本上就熟悉了家里的日常生活。每天早晨起床就开始做早饭、喂猪、喂鸡,催促小红和树杰早点上学。两个孩子都很喜欢她,特别是小红,老是围着她“二婶长二婶短”地喊着,显得很亲热,秀丽觉得她和这孩子有缘分,也非常喜欢她。 有翠觉得秀丽刚过门,肯定是想表现自己。再说自己是大媳妇,为这个家做得够多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该让她多干点。 秀丽这么做,也有她的想法。玉军走的时候一再嘱咐她,母亲一辈子不容易,吃了很多苦,希望对他母亲好一点,和嫂子搞好关系。更主要的是她觉得对不起玉军,希望将功补过。 她知道婆婆和有翠都想学习缝纫机的使用方法,便主动教她俩,没多久,两人都学会了。 玉兰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已查清全村育龄妇女的生育情况。对各个小组都建立了计划生育台账,动员十二名妇女做了结扎术,对违反计生法规的二十多人进行了罚款。 眼下,最让玉兰头疼的是王红兵的堂侄子王富银。他老婆已经生了三个女孩,现在又生了一个女孩。她找到王红兵,希望他亲自出面处理此事,但王红兵要求她先做工作,必要时他再出面。 玉兰知道这家是个难缠户。生第三胎时,已经对她进行了罚款,并要求结扎。但这罚款一直都没交,也没结扎,就这样不了了之。 她上任后,就开始做她的工作,希望她主动配合。但她一直拖着不办,既不交罚款,也不结扎。玉兰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这工作就没法做。 上次她去时,富银父亲关着门不让进。这次她找到向东,希望他陪着一道去。向东很干脆:“没问题,我陪你走一趟。” 富银在外面打工,家里只有他父亲和他老婆带着几个孩子在家。富银的父亲见他俩过来,便将堂屋的板凳都搬到房里去,对他俩说:“我们家不欢迎你们。” 向东道:“不欢迎我们也要来,这是我们的工作。” “狗拿耗子,关你屁事!” 玉兰见富银老婆正坐在床上补衣服,便对她说:“嫂子,您真能干,坐月子也闲不住,还在忙。” 对面的女人瞪了她一眼:“别猴子学走路——假惺惺的,有屁快放!” “孩子多了大人遭罪,孩子也培养不出来,对谁都不好。” “我乐意!” “现在政策好了,男孩女孩都一样。俗话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女孩子更知道疼人。” “你这话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行了,满月后我就去结扎,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谢谢嫂子对我工作的支持!记住,尽快把罚款交了。” 富银老婆满月不久,玉兰又来找她,结果她跑了。气得她当即就去找王红兵:“书记,您那个侄媳没结扎就跑了,罚款也没缴,您看怎么办?” 王红兵道:“富银在江苏打工,可能躲到他那去了,我想办法联系他。” “您能不能让他爸先把罚款缴了?” “他哪来那么多钱?等一等再说吧。” “他家有那么多粮食,还有两头猪,可以折价抵缴罚款。” “我不是说等一等吗?” “第三胎罚款到现在都没缴,还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应该一视同仁,别人家都可以这么办,为什么到他这就不行了?” “行,那你办去吧。” “您不安排,我怎么办?” “什么事都要我亲自去安排,还要你这妇女主任干什么?” “各司其职,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您作为主要领导,应当负主责,当然要在您的领导下开展工作。” “别的没学会,顶嘴一套一套的。去找向东,就说我说的,安排养猪场去两人,跟你们一起去。” “好吧。” 玉兰找到向东,带着养猪场的两个人去执行任务。王红兵的堂哥见了,立即回家把门插上,无论玉兰和向东怎么敲门,就是不开。 玉兰道:“表叔,您要是不开门,我们就把您家的两头猪赶走,折价抵缴罚款了。” “你敢!小心我把你妈那新房子给点了。” “这是王书记安排的,您有意见找他说去。” “吃里扒外的东西!” “对不起,我们只好赶猪去了。” “你们这么干,早晚要遭报应的,将来不得好死!” “你要再敢骂人,就把你送派出所去。” 这一次,里面的人不吭声了。玉兰觉得他也有害怕的时候,便警告他:“跟你儿媳妇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让她尽快去结扎。” 说完,玉兰他们赶着那两头猪走了。 王家峪的穷是出了名的,人们常用“穷得叮当响”来形容这里。可许多老人认为,“白天黑夜拼命干,不如生个大肉蛋”,那种“多子多福”、“养儿防老”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很难一下子改变。 一向善良的玉兰,迫于工作压力,也做了一些违心的事,得罪了不少人。 彩云为这事,还说了她:“富银这个人不是东西,连王红兵都让他三分,你惹了他,将来麻烦少不了。” “我要是放过他,以后的工作就没法做。” “我不是说了吗?你可以变通一下,跟他家里的人和村委会的人都说好了,要是有人问,就说已经罚了,不就行了吗?他是王红兵的亲侄子,谁还不明白?” “我可干不了那种事。” 中午吃饭时,彩云见玉兰又出现恶心、呕吐的表现,便问她:“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玉兰道:“我好像有了。” 彩云惊讶地道:“是吗?多久了?” “估计两个月左右。” 秀丽立即插话道:“姐,恭喜你!” 有翠也说:“养父一直都盼孙子,这次看能不能生个男孩?” 玉兰道:“这谁也说不好,就看老张家的造化了。” 彩云把玉兰拉到后院,四下看了看才开口:“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玉兰抬头看了母亲一眼,语气倒还稳:“当然是有运的。” “他的病好了?” “时好时坏。有时候行,有时候又不行。”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玉兰扭了一下身子,别过脸去:“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 彩云没接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是陈书记的?” 玉兰猛地转过身来,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妈!您说什么呢?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您别瞎猜!” 彩云没再追问,但眼神里还留着一丝将信将疑。玉兰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有运这边呢,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病到底算不算好了——反正有时能行,有时又不行。但他和父亲关起门来合计了一回,觉得这孩子应该就是自己的。因为这段时间有涛跟玉兰基本上没什么来往——他老婆把他看得紧,白天晚上都跟在身边,别说干那事,就连说话的机会都少。 彩云从油坊回来,正好遇上三大头从她家出来,她心头一颤。到家后,见两个孩子都在做作业,秀丽正在房里,便问她:“三大头过来干什么?” “他这人怎么回事?拿了一瓶雪花膏,说是送给我的,放在这里就走了,我喊都喊不住,真是神经病!” “他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躲他远点。” “我知道,我现在就给他送去。”秀丽拿着雪花膏就要出去。 “回来,我给他送去,省得他纠缠你!” “好的。” 彩云猜想三大头这个臭流氓可能会打秀丽的主意,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开始下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她要在第一时间堵住这个蚁穴。 她想,玉军不在家,秀丽又长得这么漂亮,肯定会有男人打她的主意,她必须把她看住。 秀丽早晨上茅缸解大手,正在关键时刻,“秀丽,早上好!”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她无所适从。她扭头一看,原来是三大头,正伸着脖子盯着她看,她感到浑身不自在,但也没办法,只好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送你的雪花膏,是不是两个孩子告的密?你婆婆又给我送回来了。” 三大头见秀丽不吭声,继续说:“没关系,找机会我再给你送过去。” 秀丽回家后,问婆婆:“我们家的茅缸为什么要和三大头他们家的挨在一起?” “我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就是那样,怎么?你觉得不好吗?” “我觉得不方便,能不能挪到靠二叔他们家那边?” “挪那边去,正好对着我们家的后门,不吉利。” “要不就在上面搭个小棚子,这样下雨时也不会被雨淋着。” “农村都是这样,你这么弄了别人会笑话的。” 秀丽觉得婆婆不想动,也就没再坚持了。 第九十三章 1983年11月-84年8月 很快就要进入冬季了,秀丽见小红的棉袄有点短了,便回娘家找了一些不同花色的碎布头,给小红做了一件花棉袄。孩子穿上非常高兴,但有翠觉得不好:“这是什么呀,乱七八糟的太难看,穿出去会让人笑掉牙,快脱下来!” 小红噘着嘴:“不!我喜欢!” “少废话!我让你脱,你就给我脱!” 秀丽道:“孩子喜欢,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就让她穿吧!” “这叫什么?颜色都不一样,从哪捡来的布拉子(碎布条儿)?” “这都是我妈做衣服剩下的一些碎布头,有的客户不要,就攒下来了。我专门挑一些不同颜色的花布,做出的衣服显得更鲜艳,你看小红穿上显得多么活泼可爱!” 彩云看了也说:“是挺好看的,手艺也不错,让老师和同学们都欣赏欣赏!” 有翠瞪了婆婆一眼:“您这当奶奶的也好意思说,孩子的棉袄我跟您说了几次了?您就是不让做。” “我觉得再穿一年没问题,现在她二婶给做了,不也挺好吗?” “好个屁!一个个都安的什么心?”有翠觉得,小红本来就喜欢秀丽,这下子好了,她在小红心目中的位置,可能都要超过她这个当妈的了。 秀丽没把有翠的话放在心里,她见小红的头发有点乱,便对她说:“小红过来,我给你梳梳头。” 她将小红的两个小辫子松开,一边梳一边说:“女孩子,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去上学,给老师和同学们留个好印象。” “二婶,您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好看吗?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 有翠听了更不舒服:“废什么话!还不上学去?” 这么多年来,她把两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心肝宝贝,精心呵护,盼望他们快点长大,这是她最亲的骨肉,她把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两个孩子不但不听她的话,而且跟奶奶越来越亲热起来,这让她很伤心。 现在,小红又跟秀丽亲热起来,这更加重了她的危机感。 特别是婆婆,欺负她是个孤儿,没有娘家撑腰,不把她放在眼里,经常给她脸色看,有时还联合小姑子殴打她。 自从有了三大头在背后给她撑腰后,她对婆婆的态度也开始强硬起来,但三大头老想占她便宜,这让她难以接受。为了利用他,有时他跟她动手动脚,也只好忍了。 最近,她发现三大头盯上了秀丽,婆婆好像对她也不放心,经常盯着她,这让她轻松了许多,她倒要看看,秀丽怎么办? 秀丽也发现三大头对她不怀好意,每次见到她,眼光都要在她胸前扫来扫去,她只好尽快躲开他。 一天晚上,她去后院小便。回来时,三大头翻墙过来:“秀丽,给你!”月光下,秀丽看见,他手里拿着的好像就是上次送给她的那瓶友谊牌雪花膏。 “我不需要,你拿回去吧。”秀丽说着,加快步伐朝回走。 “你那么漂亮的脸蛋,没这个不行。”三大头追上来,硬朝她手里塞。 “告诉你,以后别给我送东西,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秀丽,你真迷人,我的魂都让你勾走了!”说着,他那手就伸向秀丽胸部...... “啪!”秀丽一个大耳光,打得三大头差点没摔倒,吓得他拔腿就跑。 寂静的夜晚,这清脆的响声惊动了屋内的有翠,她连忙跑过来问秀丽:“什么声音?” “三大头想跟我动手,我狠狠地抽了他一耳光!” “你真厉害,估计下次他再也不敢了。” “这种人就欠这个。” 这件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大家觉得三大头干这种事很正常,他就是这种人,活该! 彩云对此感到很高兴,觉得秀丽不但长得漂亮,而且也很本分,这都是玉军的福分,她想到了当年接生婆说的那句话,惊蛰出生的人命好。 元旦刚过,中央一号文件《关于一九八四年农村工作的通知》正式发布,文件明确规定:继续稳定和完善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承包期一般应在十五年以上。这一规定,给农民吃了一颗定心丸,彻底打消了政策的不确定性给他们带来的顾虑。 春节前,富银的老婆以为风口已过,便回家过年来了。玉兰得知后,当晚就带着陈二愣等几个人来到王家峪,找到了王红兵:“王书记,富银的老婆回来了,这次不能让她再跑了。” 王红兵问:“消息准确吗?” “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您能不知道?” “我真没听说。” “下午我妈跟她打招呼,她还骂骂咧咧的,挺猖狂。” “那就按规定办。” “怎么办?” “你带人过来干什么的?” “听您指挥!” 王红兵领着他们来到村委会副主任王富贵家里:“富贵,你配合玉兰,把富银媳妇带到乡里做结扎。” 王红兵的话音刚落,王富贵老婆就从后门溜出去了,玉兰赶紧让陈二愣带人过去,把人控制住。 陈二愣过来时,见王富银老婆已经从后门逃出去,便立即冲过去,将其抓回,玉兰及时赶到,将其带上拖拉机,直接拉到镇卫生院,做了结扎术。 王家峪计划生育工作的一大障碍,就这样被排除了。 除夕前一天的夜里,正在熟睡中的彩云,突然听到一个异常声音,接着就是一股臭味,她开灯后,发现锅台上和水缸里,到处都是茅缸里的那种大粪浆子。 看样子,这粪便好像是从窗户泼进来的,她拿着手电,打开大门去察看,发现门上也被泼了粪便,那匹马身上也沾满了屎迹,便把秀丽和有翠喊起来,一起清洗、打扫、收拾。 秀丽见了便问:“妈,这会不会是三大头干的?”秀丽以为是因为她教训了三大头招来的报复。 有翠道:“不会,年前他的生意正忙,这几天都没见他回来。” 彩云道:“很可能是富银干的。” 这话提醒了有翠:“对,昨天下午我见到他了,玉兰这一招够狠的,他老婆生了四个都是丫头,结扎后,他们家就得断子绝孙了。”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现在国家政策好了,以后生男生女都一样了。” “您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不腰疼。” “好了,快干活。”彩云觉得有翠是存心当着秀丽的面顶撞她,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很快,彩云得知,玉兰家也遭到同样的报复,让她更加坚信,这就是王富银干的。 清明过后,就要进入农忙季节了。俗话说:春争日,夏争时,庄稼宜早不宜迟。四月初,彩云就将汕优6号稻种泡上,准备大干一场。 到了拔秧和栽秧的时候,彩云手把手教秀丽。没多久,她就掌握了要领,并由慢到快,逐步熟练起来。 就在这时,玉兰生了,是个男孩,她感到很高兴,东平和有运更高兴,取名叫大贵,彩云过去照顾她,秀丽也过去帮他们栽秧。 孩子过满月时,彩云一家都过来团聚。有翠和秀丽一起做了一桌菜,有涛也过来了,大家频频举杯,给东平敬酒贺喜,东平高兴,也不停地和各位碰杯。 酒席结束,大家都在聊天,东平说要方便一下,去了很久没回。有运去后院察看了一眼,没见到父亲,喊了半天,也没有回应,便回来跟丈母娘说:“妈,我爸不见了。” 彩云怀疑自己没听清:“什么?你爸不见了?” “嗯。” “怎么会呢?拿上手电去看看。”大家一起来到后院,发现他倒在院墙一侧的地上,一动不动,彩云立马急了:“有运,赶紧去医院!” 有运背着父亲,彩云和有翠、有涛也跟着一起过去,到了镇卫生院,大夫检查后说:他已经去世了。 “爸,您怎么了?您不能走!”有运趴在父亲身上放声大哭,有涛、有翠和彩云也都泪流满面,有翠哭泣着说:“爸,安心吧,我们不会忘了您!” 彩云掏出一个手绢,将东平的脸部盖上:“老哥,一路走好,我们会把您的大孙子抚养成人,安息吧!” 有运和有翠、有涛一起,到三隆买了一口棺材,将东平安葬了。 小凤的眼睛都哭红了,有运觉得这孩子越来越懂事,而且长得越来越好看,他也越来越喜欢她了,每天都要给她梳辫子,每次喝酒都要让她过来,陪他一起喝一点。现在,小凤和他也特别亲热了,这让他感到很高兴。 “双抢”工作结束不久,秀丽就接到玉军的来信,说想她了,让她到部队探亲,秀丽早就想到部队看看,正好机会来了。 秀丽到了燕北,出了火车站,就见到了玉军,两人乘坐公交来到玉军所在的医院。 两人住在招待所四楼的一居室套房内,这是医院专门给来队探亲家属准备的住房,里面配套设施比较齐全。玉军提前买了些锅碗瓢勺等日用品,小芳又给他备了些油盐酱醋等调味品,已经可以在里面做饭了。 楼下三层的一个两居室和两个一居室,也属于招待所的,其中两居室由政委住着,旁边两个一居室平时都空着,主要是接待上级领导住宿用的。 晚饭后,玉军领着秀丽在院里散步,正好遇上江技师两口子,陶干事望着玉军道:“想不到你这个小精豆子,竟然娶了这么漂亮的老婆,这帮男人见了肯定会羡慕死了。” 江技师也开起了玩笑:“玉军,老实交代,你是怎么把这么一个美人弄到手的?” “我们不但是同班同学,而且还是同桌,她命中注定就是我的老婆。” 陶干事问秀丽:“是玉军追的你吧?” “这你得问他。”秀丽不想谈这个,便跟玉军说:“你不是说要到楼下去一下吗?” “对,现在就去。” 两人来到杨政委住处,并送给他一些老家的土特产。政委很高兴,端详秀丽一番后,对玉军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娶了这么性感的媳妇,看来我们迪安还真是一个出美女的地方。”玉军听了,心里感到美滋滋的。 秀丽被政委说的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政委老家是在县城吗?” “是的,你呢?” “我家在郊区,离县城不远,您是不是经常回去?” “是的,有时出差路过,就顺便回去看看。” “我好像见过您。” “是吗?在哪里?” “想不起来了。” “玉军是个老实人,你可不能欺负他。” “哪敢啊?他可是一个大军官!” “玉军事业心很强,好学爱钻研,将来应该能成就一番事业。” “常听玉军提起您,说您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贵人。” 玉军补充道:“没有政委的帮助,我早就回家种地去了,没有政委,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也不可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 政委道:“不能这么说,一个人的成长取决于自身的努力,别人帮忙也就是拉一把、推一下,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你自己。” 第二天,玉军破例提前下班做了几个菜,请政委和小芳、江技师两口子以及院务处的孙助理一起聚会。小芳、陶干事和秀丽挨着坐在一起,三个女人聊起来没完没了。小芳问秀丽:“你们俩中学的时候是不是就好上了?” 秀丽道:“没有,那个时候我们俩虽然同桌,但他胆子特小,有时我不小心碰了他一下,都吓得他够呛。” “这可不行,你得好好练练他。”小芳又跟政委说:“政委,让他们俩喝个交杯酒,怎么样?” 政委道:“好啊,在老家结婚,我们也没见着,今天就让我们见证一下。” 两人都站起来,玉军看看秀丽,又看看大家,就是没行动,小芳知道,他肯定不会,于是便走过去指导玉军,完成了这个艰巨的任务。 孙助理那双眼睛在秀丽胸前扫来扫去,他抓住机会,赶紧举杯:“秀丽,你的名字名副其实,我敬你!” 玉军对秀丽说:“孙助理和我住一个房间,他负责招待所,听说你要来,就早早给安排好了。” 秀丽端起酒杯,道:“谢谢孙助理,你安排得很周到。” 江技师两口子给玉军他俩敬酒后,江技师又端起酒杯对玉军说:“来,我单独敬你一个!” “别,您是师傅,我敬您!” 政委也表了态:“徒弟敬师傅,合情合理。” 江技师对政委说:“这次学历培训班,我和他只能去一人,可我们俩都没有中专以上学历,玉军主动坚守岗位,把名额让给我,您说我该不该敬他?” 政委道:“师徒情谊深,该!” 玉军也没再推辞,两人一饮而尽。 陶干事对秀丽说:“玉军遇事总是替别人着想,你嫁给他嫁对了,你就等着享福吧。” 江技师所说的培训班,是军区为了解决部分医务人员学历问题,在军医学校举办的一次定向培训,学期一年,经考试合格,发给部队承认的中专学历。 江技师是初中毕业,干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学历问题,到现在还是初级职称,技术级一直上不去,心理压力很大,这次玉军的表现,确实让他很感动。 玉军陪着秀丽散步来到篮球场,政委和孙助理等几个小伙子正在打篮球,他俩也站在一旁观看。突然篮球落到秀丽跟前,她跃身一跳,抓住了篮球,接着就来了个三步上篮,篮球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不偏不倚,从篮筐中穿越而过。 政委见了,感到惊讶:“秀丽,你这球打得不错啊!” 玉军连忙接过话茬:“她是我们学校女子篮球队的队长,后来还当过体育代课老师。” “怪不得,有点专业水准,来,我们一起玩一会。” 秀丽道:“不了,你们玩吧,我看一看。” 政委离开后,秀丽问玉军:“你怎么知道我当过体育代课老师?” “听同学们说的。” “哪个同学?” “记不清了。” “他们还说什么了?” “就是你召集的那次同学聚会上,他们说的,你不也在场吗?” “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么回事。”秀丽着实被吓了一跳,听玉军这么一说,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一下子放松了。 “体育老师这工作挺适合你的,为什么后来不干了?” “学校来了正式的体育老师,我就下岗了。” 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玉军最近迷上了一个自选课题,叫“X线机过热保护和自动关机装置”。业余时间全泡在修理室里,连吃饭都端着碗对着那些元器件和资料琢磨。 X线管是机器的心脏,价格昂贵,最怕过热。现有的保护装置只管一次性过载,但积累性的过热它不管。 玉军的办法是在X线机管套一端固定一个温度传感器,表面温度到了设定值,整机电源自动切断。另外又加了一套时基电路——设定好时间,到了规定时间,机器既不透视也不摄影,自己就把电关了。 他把这想法跟秀丽说了一遍。秀丽听了一半就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问他:“这要是做成了,能管用?” “管用。不但能防过热,还可以省电。” 秀丽眼睛一亮:“走,带我去看看。” 修理室不大,她见柜子里放着那么多书,随即浏览了一下,有《晶体管手册》、《集成电路大全》、《无线电》、《医疗器械》等等。 她问玉军:“这都是单位配备的?” “不是,都是我个人出钱买的和订的。” 江技师对秀丽说:“你们家玉军的工资有一半都用在这上面了。” 秀丽见他办公桌上放着万用表、电烙铁,还有许多元器件、覆铜板、手术刀片等,显得很凌乱,便问他:“你桌子上放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玉军笑了:“你看像不像是一个摆地摊的?” “比摆地摊的还乱,要不要我帮你收拾一下?”说着,就要动手。 玉军连忙制止:“别,这些都有用。” “你这覆铜板上刻的一道一道的,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做试验用的,通过这个实验电路板来选择确定不同的元器件和有关参数。”玉军认真给她介绍。 “做这个实验,想得到什么结果?” “就是为了确定这个项目的电路图,由这个电路图再绘制出线路图……” “电路图和线路图不是一回事吗?”秀丽打断了玉军的话。 “不一样,电路图是一种原理图,线路图是电子元器件的布线图。” “这么复杂?” “真正复杂的是电路图的设计,为了确定一个电阻或电容等元件的参数,经常要经过几十次甚至上百次的反复试验。” 秀丽来后的前两天,玉军利用业余时间陪她聊聊天、散散步,从第三天开始,晚上又到修理室,开始研究他的项目。 一天夜里,秀丽一觉醒来,发现玉军还没回来,便穿上衣服来到修理室,见室内灯还亮着,就推门进去,玉军还在聚精会神地做实验,秀丽问他:“你看看几点了?” 玉军一看,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对不起,我以为还早呢,走,回去休息。” 早晨六点,起床号响了,玉军赶紧起床去出操,秀丽有点心疼:“你再睡一会吧。” “不行,不能违反纪律。” 两周后,玉军从修理室回来,进门就对秀丽说:“我那个项目的电路板做出来了,要不要看看?” 秀丽正坐在床边叠衣服,抬头瞥了一眼:“行啊,让我开开眼。” 两人来到修理是,玉军拿出那块他精心制作的电路板,秀丽看了感到很兴奋:“不错嘛,像是一个彩色地图,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根据电路图画出线路图,将覆铜板裁成所需的大小,把画好的线路图,用复写纸复印到覆铜板上。用小号注射器将调和漆描在复印的线条上,晾干后放到三氯化铁稀释液中,进行腐蚀、清洗,用香蕉水把上面的油漆擦洗掉,再在焊接处打孔,然后涂上松香助焊剂即可。”玉军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秀丽听得似懂非懂,歪着头看了他半天:“这么麻烦?” 玉军笑了笑:“喜欢就不会觉得麻烦,反而会感到是一种乐趣。” 秀丽又看了那板子一眼:“板子有了,接下来呢?” “把元器件焊上去,就能上机调试了。” “祝你马到成功。” 玉军摇了摇头:“科研没那么顺当——得反复修改、调试。” “要试以后再说,我后天就要走了,这两天你应该好好陪陪我。” “行,现在就回去——搂着我亲爱的娘子,共享甜蜜时光。” 秀丽推了他一把,笑了:“这还差不多。” 第九十四章 1984年8月-87年7月 秀丽探亲的期限已到,离开部队时,玉军送她到火车站。车已徐徐启动,玉军站在站台上向她挥手,车速越来越快,她见玉军还在向她挥手…… 她早晨从蚌埠下车,换乘汽车回到娘家,已是中午了。父母见女儿从部队探亲回来,还带着两盒“稻香村”点心,感到很高兴。 秀丽将点心递给母亲:“妈,这是孝敬您二老的。” 母亲道:“给你婆婆带一盒过去。” “不用,他们农村人就喜欢粗茶淡饭,不爱吃这些东西,我给他们买了糖果。” “玉军在部队都还好吗?” “好,他让我向你们问好!” 父亲道:“这孩子就是懂事。” 她和父母聊了在部队的所见所闻以及玉军在部队的工作情况,第二天一早就回婆家去了。 秀丽从燕北给小红带了一件花褂子,碎花的,领口镶了一圈小白边,是她挑了好几家商店才选中的。一进门就把小红拉到跟前,往她身上一比:“试试看合不合适。”小红套上褂子,转了个圈,低头瞅了瞅胸口的小花,抬头就在秀丽脸上亲了一口:“二婶,您真好!” 有翠站在一旁,看着那花褂子穿在自己女儿身上确实好看,心里也是喜欢的。可小红亲秀丽那一下,让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孩子长这么大,还从没主动亲过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好像自己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半路倒被别人分去了一份。 彩云在一旁看着,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她本想秀丽怎么也得给她带点果脯或点心之类的东西,结果什么都没有,让她很失望。她倒不是稀罕那口吃的,只是觉得——儿媳心里,好像没有她。 这还不算,彩云发现秀丽回来之后添了一个毛病:动不动就对着镜子照。早上照,中午照,临睡前还照。彩云实在忍不住了,问她:“你老在镜子前头照什么呢?” 秀丽放下镜子,偏过头来:“妈,您看我是不是胖了?” “没胖,还是那样。” “那——是不是白了一点?” 彩云瞅了她一眼:“没看出来。别照了,下田干活去。” 有翠在房里伸着脖子,聚精会神地听着,觉得婆婆对秀丽有些不满意,心中暗喜,便问婆婆:“妈,干什么活?” 彩云道:“去西冲拔草。” 虽是下午三四点钟,空中的太阳仍是那么火辣辣地烤人,秀丽戴着草帽,跟着婆婆和嫂子一起去干活。 彩云问秀丽:“你会区分秧苗和稗子吗?” 秀丽道:“不会。” “稗子比秧苗长得高而粗壮,叶子光滑无毛,秧苗叶子粗糙有毛绒,记住了吗?” “记住了。” 彩云拔了一个稗子跟秧苗比较了一下。秀丽看了,觉得看长相最容易区别,于是她把那些长得又高又粗的都拔了。 彩云见她把一些长得好的秧苗也拔了,立马急了:“你怎么回事?那么好的秧苗你怎么也给拔了?” 秀丽不解地问:“您不是说长得高而粗壮的是稗子吗?” “那只是一个方面,你还要看叶子上有没有毛绒。” “那您没说清楚。” “你不说你笨,还怪我没说清楚。” “我就是笨,没您儿子聪明。”秀丽最讨厌别人说她笨。 这是秀丽第一次顶撞婆婆,气得彩云抓起她头上的草帽,扔到田里:“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秀丽见婆婆急了,没有吭声。有翠急忙跑过来捡起草帽,抖了抖水,递给秀丽:“戴上,细皮嫩肉的,没草帽哪行?” “谢谢嫂子。” “别往心里去,稗子和秧苗本来就不好区分,第一次谁都会出差错。你跟着我,吃不准的问我。” “好的。” “走,跟我到那边拔去。” “行。” “你刚才表现得真棒,她这个人就这样,欺软怕硬,你越忍让,她就越来劲,我就吃了这个亏。现在我不忍了,该顶就得顶。” “我是一气之下说出去的,现在我有点后悔了。玉军一再交代,要我善待他母亲,我真不应该顶撞她。” “当儿子的都是这样,别管他。说说你去部队的事。” “部队的生活挺有规律的,什么时间吹什么号特别准时。早上出操,跑步声和口号声非常整齐;晚上看电影,各个部队拉歌比赛,气氛特别热烈。女兵们穿着军装英姿飒爽,特别精神……” “看来这次探亲没有白去。” “是的,军营的生活充满了生机和活力,非常诱人。” 两人拔到头,转弯时,就听秀丽“啊”的一声叫起来,有翠赶紧问她:“怎么了?” “蚂蟥钻到我腿里去了。” “别怕,坐到田埂上。” 有翠用手在蚂蟥吸入腿部的附近使劲拍打,然后又拍打蚂蟥身子,没一会,蚂蟥便自动退出,掉了下来。 “好了,没事了。” “吓死我了。” 有翠见秀丽吓得脸色都变了,便对她说:“我们去那块田,那边没蚂蟥。” 秀丽不解地问:“那这块田为什么会有蚂蟥?” “这块田是婆婆搞的试验田,前两年就不让用农药了,现在连化肥也不让用了,说这样产出来的大米好吃,留作自家用。” “农村是不是都这样?” “那倒不是,基本上都是农药化肥一起上。只是婆婆这人与众不同,老有一些怪想法,别人不同意也没用,非要这么干不可。” “农药和化肥虽然能提高水稻的产量,但这大米确实没过去的好吃了。” “你这观点跟婆婆的一样。其实大米还是原来的大米,没什么两样,主要是过去缺粮食,吃什么都香;现在粮食有的是,一天两顿大米饭,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就不觉得好吃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也许和化肥农药没关系。” “肯定是这样的。但婆婆这人一根筋,她认准的事谁也说不动,只有等新稻上来,让她亲口尝一尝,她就明白了。” “那我们就去那边干活,我先跟婆婆说一下。” “你怎那么多事,这有什么好说的?” “刚才我的态度确实不好,我去解释一下。” “完了,以后你就等着受气吧。” 秀丽来到彩云面前:“妈,对不起,我错了,刚才我不应该那样,请您原谅!” 彩云看也不看她,气愤地说:“你没错,你一个城里的大小姐,我怎么能让你来干这活?是我错了。” “妈,您别生气了,以后我一定改。” “我哪敢生你的气?我是自作自受!” “妈,我向您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彩云心想,我不听你表态,重在行动。有翠刚来的时候说的也好听,没想到如今变成了这样,她觉得主要原因就是没给她立规矩,教训深刻。现在,该是给秀丽立规矩的时候了。 晚饭后,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大地,秀丽和婆婆、嫂子一起去大塘泡澡避暑,这是她第一次和这么多人到水塘里洗澡。过去她只听说农村有这种习俗,这一次,她要亲身体验一下。 当她刚下到水塘时,一大帮人就立即围过来,对她评头论足:“你们看,这城里的大小姐皮肤就是白。” “她胸部真丰满,男人见了肯定会流口水!” “你瞧她那大屁股,不是撅得高,而是自然翘。” “这样的女人,别说玉军,就是挺棒的男人也不一定能降得住,除非让富贵上。” 王富贵老婆听了,就像被注射了兴奋剂一样:“我家那头野兽要是见到她这身子,非活吞了她不可。” 刘大嘴马上就跟了一句:“能不能把你家那野兽借我用一下?” “滚!除了秀丽,别人谁都不行。”王富贵老婆开始发飙了。 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弄得秀丽很尴尬,她知道她们都是在开玩笑,所以也不好太计较,只能默默地忍着,让她们说去。 彩云觉得这些人越说越不像话,便过来制止:“行了,秀丽是城里长大的,受不了你们这些荤话。” 一个月后,秀丽怀孕了,彩云又惊又喜。她原本担心玉军的身体能不能让这样的女人怀孕,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秀丽的妊娠反应越来越严重,以至于水稻收割的大忙季节,彩云也不让她下田干活,唯恐出现什么闪失,对不起玉军。 一天晚上,有翠正在做晚饭。这顿晚饭有点不寻常,因为煮米饭用的是彩云搞的那块试验田产的大米,这种大米究竟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很快就要见分晓。 有翠觉得,用不用农药和化肥,跟大米好吃不好吃不可能有关系,她决定抓住这个机会,给婆婆好好上一课,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她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她一边做饭一边琢磨,这一课怎么给她上,必须提前盘算好,既要攻其所失,又要挫其锐气。 彩云也在等待这一刻,但她没有有翠想得那么复杂。她觉得如果这样种出来的大米确实好吃,则意味着试验取得成功,证明她的想法是正确的,以后就有好大米吃了。如果试验失败,就认真进行总结、改进,再进行试验。 米饭终于煮好了,当有翠揭开锅盖的瞬间,她似乎闻到一股清香味,再仔细看了看米饭,晶莹剔透。她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取出一些米饭放入口中,吃起来不但有嚼劲,而且还有点粘,这个米饭还真不一般。心想这个老东西又赢了,准备给她上课的计划又泡汤了。 彩云也拿起锅铲子盛了一口饭尝了尝:“嗯,好吃!”接着,就带着一种挑衅的口气问有翠:“你刚才也尝了,觉得这米饭怎么样?” “神气什么?光知道好吃,可亩产减少了几百斤,有本事您把亩产也搞上去。” “办法都是人想的,只要这样种出来的大米好吃,下一步就可以研究增产的问题了。” 秀丽也吃了几口,觉得确实好吃,便对婆婆说:“这种米饭吃起来口感真好,完全没有豆腐渣的感觉,我想给我父母带一点回去,您看行不行?” “没问题,让他们也尝尝。” 春节前,玉强从扬州回来时,给侄子买了一把玩具手枪,小家伙很喜欢。玉强捡来一个小石子,装上后就能发射,小家伙很聪明,虽然还不到两周岁,也知道找石子朝手枪上装,模仿发射动作。 玉军的儿子是八五年六月出生的,取名叫陈树熙,长得白白胖胖的,有点像秀丽,夫妻俩和彩云都非常疼爱。 玉强还给有翠买了两盒蛤蜊油,当她接过来时,发现他的包里还有一盒百雀羚雪花膏,她连忙伸手取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笑眯眯地斜着眼睛望着玉强,道:“为什么不先给我这个?是不是想给我来个惊喜?” 玉强没想到她眼睛这么尖,只好如实说:“这是给秀丽买的。” 有翠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瞪着眼睛问:“为什么?为什么只给她买不给我买?” 玉强道:“我们农村人,用歪歪油就行了。秀丽是城里人,嫁到我们这里来,不能委屈了她。” “我看你就是觉得我没她漂亮,我不配是不是?” “不是,我就是觉得玉军不在家,我们应该多关照她一些。” “我不管,我长这么大,还没用过这么好的雪花膏,现在我就要试一试。”说着,就迅速打开雪花膏盒子,揭开铝箔,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取了一点雪花膏擦在脸上,屋内立即弥漫着一股香味。 有翠感到非常兴奋,拿着雪花膏跑进西厢房,对秀丽说:“你看,这是玉强给我买的雪花膏,你也试试。” “不用,我用过。” 玉强问有翠:“妈呢?” “在油坊。” 玉强来到油坊,跟母亲说了那边工程的情况。彩云问他:“前两年不都挺好吗?” “从去年初开始,扬州那边一下子出现了好多包工队,竞争越来越厉害,成本上升,利润下降,一年下来,只赚了一千多。” “虽然比前两年差了些,但只要能赚钱就好。搞工程要始终把质量和安全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有翠和秀丽最近怎么样?” “都还好,你不用惦记。集中精力把工程队的工作抓好,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吃了晚饭,有翠跑到王红兵家里,见到韩秀霞就问:“你闻到什么了吗?” 韩秀霞道:“好像有一股特别的香味。” “你看,这是玉强给我买的百雀羚雪花膏,你用过吗?” “农村人用这个干什么?有歪歪油就行了。” “你知道吗?玉兰就用过,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给她买的?” “她长得那么漂亮,又会勾搭人,肯定有男人愿意为她花钱。” 有翠回家后,听见玉强和秀丽在西厢房说话,便凑近听了听。 玉强道:“这雪花膏本来是给你买的,结果被她看见了,没办法,只好给她了。” 秀丽道:“我猜你就是给我买的,没关系,我用什么都行。” “这是我给你买的两条手绢,这花色和样式不知道你是否喜欢?” “喜欢,看不出来,你还挺会买东西的。” “我看好多漂亮女人都买这一款,所以我就给你买了。” 其实,这手绢是玉强给有翠买的,由于她把雪花膏拿走了,他只好把这手绢送给秀丽。 “谢谢你!” “不用谢,别让有翠知道这是我送给你的。” “明白。” 有翠听到这,忍不住推门进去:“什么意思?不就送个手绢吗,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玉强没想到有翠会在偷听,感到吃惊,但马上就镇静下来,对她说:“我就怕你小心眼,没别的意思。” 有翠见秀丽正坐在床上给孩子喂奶,便问玉强:“没见过孩子吃奶啊?你是不是也想过去吃一口?” 玉强瞪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有翠问秀丽:“孩子不是已经断奶了吗,怎么又喂他了?” 秀丽道:“有时他还要吃,正好我这奶涨,就让他吃点。” “不会是见到玉强就奶涨了吧?” “嫂子,大哥刚回来,可别乱说。” “瞧你紧张的,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除夕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饭。平日里三个女人在家争吵不断,玉强回来后,气氛有所缓和,争吵少了,笑声多了。 秀丽问玉强:“大哥,你们工程队干得怎么样?” 玉强道:“不怎么样,很难。” “难在哪里?” “一是拿工程难,二是要账难。这都需要拿钱去打点,或者找美女陪他们喝酒唱歌,哄他们高兴,这些我都不擅长,所以很难。” 小红立即抢话道:“爸,您让我二婶去,我二婶不但长得漂亮,而且能喝酒,也会唱歌跳舞。” 秀丽道:“对,只要我一出马,保证能把那些人都拿下。” 有翠斜了一眼玉强,然后对小红说:“瞧你爸乐的,恨不得马上就要带你二婶走。” 树杰道:“弟弟这么小,二婶能离开吗?” 彩云对树杰说:“你没看出来吗?他们都是在开玩笑。” 这顿饭吃得很开心,这个家很长时间没有这个场面了,尤其是秀丽,这几天的心情特别好,嘴里还时不时地哼着小曲。 过了年初三,玉强就走了。秀丽抱着儿子送到门外,还抓住孩子的小手不停地向玉强摆动着,玉强也频频挥手跟他们告别。 韩秀霞见了,连忙跑来将有翠喊过去,把她刚看到的一幕告诉了有翠,还说:“谁见了,都会以为他们三人才是一家子。” 有翠道:“你想多了,秀丽就是让树熙跟他大伯告别,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你这人就是不长脑子,秀丽要是把你卖了,你可能还会帮她数钱呢!她早就和你们家玉强好上了,就你这个傻瓜,还蒙在鼓里呢!” “这不可能。秀丽我不敢说,但玉强不是这样的人,这个我心里有数。” “我问你,昨天快睡觉时,玉强是不是去后院了?” “是啊,他要去茅缸,这个我知道。” “那你知道秀丽也在后院吗?” “这个我没注意。” “所以,我说你不长脑子。” “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昨晚我去上茅缸,一到后院,就发现你家草垛那里有动静,我光顾看,一不小心被绊倒了,惊动了他们,两人才离开草垛,要不然他俩早就那个了。” “有这事?” “我还能骗你不成?这男人的心最不可靠,只要女人一勾搭,他就很容易上钩,特别是秀丽这种漂亮女人。” “我也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别看她表面上装得一本正经,实际上就是一个骚货。你瞧她那副模样,走起路来扭啊扭,故意把那大屁股撅得那么高,都快能挂住粪桶了。本来胸就大,还使劲挺着,显然就是想勾引男人。” “可你儿子不是还挨了她一耳光吗?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那时她刚来,时间长了,她就守不住了。可你婆婆盯得太死,她只能从家里人下手,所以玉强自然就成了她的目标。” “可玉强常年都不在家,只有春节时才回来,平时我都见不着他,他俩怎么可能呢?” “你放心好了,玉强可能早就被她迷住了,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守着她。” “这不可能,他手下有几十人,怎么能回来呢?” “那你就等着瞧吧。” 韩秀霞的一番话,说得有翠心里开始犯嘀咕。本来她对玉强给秀丽买雪花膏和手绢的事没在意,但她对秀丽当着玉强的面给孩子喂奶的事多少有点看法——因为她进去时,见秀丽赶紧把上衣朝下拉了拉,这就意味着之前她的胸部露出来很多,是不是存心露给玉强看的?她有点怀疑。特别是她说了一句玩笑话,秀丽就那么紧张,感觉她心里有鬼。 还有,玉强给秀丽买手绢,为什么让她保密?她觉得有点不正常。至于韩秀霞说他俩在后院草垛旁的事,她没有亲眼见。不过,那个时间玉强确实在后院,而且时间还比较长,但秀丽是不是也在后院?她也没在意。 但她仔细一想,又觉得好笑:玉强一年只有几天在家,自己想和他亲热都没机会,哪还轮得到她?只要回来那几天,自己看紧点,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真是没事找事,自寻烦恼。 玉强走后不久,家里的生活又回到老样子,三个女人之间争吵不断,有时玉兰也掺和进来,就更热闹了。 有翠早晨洗脸时,故意把那盒雪花膏从房里拿出来,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朝脸上涂抹,然后就在脸上一边拍一边揉,还跟秀丽说:“玉强给我买雪花膏,怕你生气,就给你买了两个手绢。他一回来就跟我说了,你还真以为我不知道啊?没想到他会那么跟你说,而你还真信了,看来你也容易上男人的当。” 秀丽虽然嫁过来时间不短了,但和玉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听有翠这么一说,她还真怀疑自己被玉强骗了,感到很生气。 有翠又问秀丽:“你觉得我用了这个雪花膏,脸上的皮肤是不是好多了?” “好,就像十八岁的大姑娘,又细又嫩。” “好多人都这么说,他们还问我,脸上抹的是什么高级东西,怎么这么香?你闻不到吗?” “韶道什么?不就是一瓶雪花膏吗?就我这脸,抹什么也比你好看!” “这跟好看不好看没关系,主要是身份的象征。玉强觉得他是工程队的老板,他的夫人就应该用这种高级护肤品。” “我和你不一样。玉军是个军官,他希望我能朴素一点,不要搞特殊化,这样更能与大家打成一片。” “什么军官?不就是一个护士吗?” “你不懂,我跟你说不明白。”说完,就干活去了。 有翠看着秀丽离开的背影,心里暗暗笑了,心想别老在我面前摆出那副臭架子,今天我就是要好好杀杀你的威风,让你知道,我张有翠也不是谁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午饭后,秀丽见有翠不在家,便和婆婆说:“妈,我想要二十块钱。” 彩云问:“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想买点布,让我母亲给树熙做件衣服,我还要买一盒雪花膏。” “家里有歪歪油,雪花膏那么贵,买它干什么?” “大嫂老拿雪花膏气我,所以我也想买一盒。” “她那人就是爱韶道,别搭理她。” “您要是不给,我就写信给玉军,让他以后把工资寄给我。” “她敢!我是一家之主。” “可大哥挣的钱好像都给了大嫂了。” “不可能,都放在我这里。” “那这钱您给还是不给?” “给你可以,但你不能告诉你嫂子,你就说是娘家给的钱。” “行!” 秀丽拿着二十块钱,当天就带着孩子回县城去了。 有翠得知秀丽回娘家去了,以为被她气着了,立即找韩秀霞分享胜利的喜悦:“她平时总是讽刺、编排我,这次我抓住机会,狠狠地损了她一顿,气得她躲到娘家去了。” 韩秀霞道:“好,干得漂亮!对这种女人,不能心慈手软。别以为自己是城里人就了不起了,要让她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一开始装得还挺好,时间长了,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她骨子里就是看不起我们农村人,就不应该嫁到农村来。” “她还不是看上玉军是个军官,随军后就成了大城市的人了,到那时就更神气了。” 秀丽离开后,有翠找了一些碎布头,利用这个机会练习缝纫机的使用,她模仿着秀丽使用时的姿势和动作进行操作。可手和脚总是配合不好——注意手的动作就忘了脚的配合,注意了脚的动作就忘了手的配合。 她又把自行车搬到外面,学习骑自行车。她摸着由红、黄、绿三种颜色组成的凤凰牌标志,心想什么时候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该有多好啊! 秀丽从县城回来,不但买了一盒百雀羚雪花膏,还买了一盒友谊雪花膏,她对有翠说:“妈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买了两种雪花膏。这友谊雪花膏比百雀羚的还要好,你要不要试一试?” 有翠斜了她一眼道:“玉军不是不让你搞特殊化吗?怎么还买了两种雪花膏?” “你都用上雪花膏了,我再买就不算搞特殊化了,懂吗?” 两人正说着,彩云回来了,有翠气愤地问:“妈,上次我要两块钱您都不给,却一下给了秀丽二十块钱,我是不是您儿媳妇?” 秀丽抢话道:“儿媳妇跟儿媳妇能一样吗?你也不撒泡尿照一照?” 彩云连忙对有翠说:“秀丽是逗你玩的,她用的钱是她娘家给的。” 秀丽道:“妈,给都给了,为什么不敢承认?您怕什么?……” “行了,都给我闭嘴,没一个让我省心的。”彩云没等秀丽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 没一会,秀丽发现她的自行车挪了地方,便问婆婆:“妈,谁动了我的自行车了?” 彩云道:“树杰说你骑上自行车的样子挺神气的,他也要试一试。” “我不在的时候,谁都不能动我的东西。” 有翠当即顶了她一句:“什么叫你的东西?这都是我男人挣钱买的,你们家出一分钱了吗?” “废话,这是为我们结婚准备的彩礼,当然是我的。” 彩云听她又这样跟有翠说话,感到很不舒服:“秀丽,她是你嫂子,你不能这样和她说话。” “我就这么说了,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有翠也不甘示弱:“自行车我也骑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气得彩云又发脾气:“你们俩还有完吗?” 两人这才不吭声了。 冬去夏来,蚊子苍蝇逐渐多起来。特别是盛夏,茅缸的蚊子苍蝇到处飞,彩云和有翠上茅缸时,都要带着扇子进行驱赶。但秀丽一直都不习惯,只好到村东的高粱地里去解手。 彩云对此一直心存疑虑,觉得她可能另有图谋。因此,秀丽每次去高粱地,她都要在一旁窥视。 这次,她见秀丽进去很长时间都没出来,便过去找她,找了半天没找到,就喊了一声:“秀丽?” 秀丽听见是婆婆的声音,便问:“有事吗?” 彩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发现不远处的高粱秆在迅速摆动,她敏锐地意识到那里有人,便立即追过去,一直追到高粱地的尽头,才发现是村副主任王富贵。 “富贵,原来是你啊!”彩云问。 富贵道:“我来打猪菜。” 富贵离开后,彩云问秀丽:“你和富贵在这干什么?” “没干什么,他来打猪菜,正好撞上了。” “那他见我跑什么?” “可能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还能有什么?” “解个手怎么这么长时间?” “大便干燥。” “是吗?大便在哪?”彩云故意环顾了一周。 “你什么意思?” “撒谎,解手需要跑这么远吗?” “怎么?这个您也要管?” 彩云随即抓住她的胳膊,想把她身子转过来:“你后背这一块一块的灰土是怎么回事?” “可能在什么地方蹭的。” “胡说,我早就发现你在他面前挤眉弄眼的,你当我没看见?” “你别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跟他挤眉弄眼了?” “还不承认,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种男人,大白天的跑到这来鬼混,是不是熬不住了?” “行了,我不跟你废话,反正我问心无愧。” “你说谁废话?”气得彩云推了秀丽一下。 秀丽也不甘示弱,使劲给了彩云一下。彩云连着后退了好几步,要不是高粱秆阻挡支撑,肯定会摔倒在地。她站稳后,跳起来给了秀丽一个大耳光:“你敢打我!” “行,你狠!” 秀丽回家抱着孩子,奔娘家去了。 第九十五章 1987年7-11月 秀丽这两年的日子过得很不顺心,婆婆整天就像防贼一样盯着她。不但跟婆婆的关系弄僵了,和有翠也翻了脸,有时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但娘家住房紧张,她只能在堂屋支张床,和儿子一起凑合,两个嫂子也不容她,常翻些旧账,说些难听话。实在忍受不了时,又被迫回到婆家,就这样两头折腾。 这次也不例外,刚回到娘家,大嫂子见面就问她:“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又跟哪个男人勾搭上了?” 秀丽瞪了她一眼:“你要是再胡说,我就告诉大哥去。” “你告诉谁我也不怕,谁都知道,你这种女人,没有男人根本就不行。” 两个嫂子联起手来,没两天就把她轰走了。 回到王家峪,婆婆劈头就是一番风凉话:“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还想着高粱地里的事?” 秀丽正在气头上,也没好话:“是,就是想了,怎么了?一会我就把富贵喊过去,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放肆!你要敢这样,我就让玉军休了你!” 这时,秀丽想起了玉军的嘱咐,随即缓和了语气:“我跟富贵什么事都没有,请您别胡思乱想,我不会对不起玉军的。” 彩云见秀丽软了下来,也就顺势劝她:“你本来长得就好看,玉军又不在家,自然就有一些男人打你的主意,你必须格外注意,免得别人说闲话。” “我知道,您就放心好了 。” 有翠一进门,就接上话茬:“你整天挺着胸,撅着个大屁股,在男人面前晃来晃去的,妈能放心吗?” 秀丽道:“就这个破地方,我早就待够了,我挺着胸给谁看啊?” 有翠的话跟得也快:“有本事你住城里去啊,没人拦着你。” “谁让我瞎了眼,嫁到这个鬼地方?” 这话激怒了彩云:“一个种菜的,嫁了一个军官,你还想怎么着?” “什么军官?就是一个护士!” “护士怎么了?照样是军官。” “我们那些同学没一个长得好看的,可他们个个都比我过得好,真是没处讲理去。” “你要是城镇户口,不也能在城里工作吗?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怪不得别人。” “我要是城镇户口,就不会落到这一步。” “少废话,下地干活去!” “树熙怎么办?” “原来不都是锁在家里吗?” “这跟养牲口有什么两样?” “谁家不是这样?树杰和树红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有翠插话道:“人家的孩子那么金贵,哪能跟我的孩子比?再说她那又细又白的脸蛋哪能经得住这火辣辣的太阳?” 秀丽道:“再晒也比你的脸蛋好看!” “要不是你那张脸蛋,你以为玉军能娶你?” 这话彩云不爱听:“少废话!你也不是省油的灯,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有翠立即回应道:“妈,我这可是在帮您啊,您怎么又扯到我这来了?” “告诉你,要是再拿着那雪花膏去韶道,我就把它给扔了。” “怎么了?那是你儿子送给我的,您是不是吃醋了?要不您让尚虎叔也给您买一盒。” “你要再胡说,我抽你信不信?” 就在这时,玉兰进来了:“妈,玉强来信了。” 有翠立马跑过去:“给我。” 玉兰道:“是写给妈的。” 彩云接过信,刚拆开有翠就凑过去:“来信说什么?” 彩云立即拿着信躲到西厢房,插上了门。气得有翠用脚使劲踢了一下门:“我男人的信为什么不让我看?” 玉兰道:“他是写给妈的,你看什么?” 秀丽也冲她嚷嚷:“你踢我的门干什么?” 有翠不干了:“你的门?哪个门是你的?这房子都是我男人翻盖的,你是出了钱了还是出了力了?” “这种破茅草屋我本来就不稀罕。” “就这茅草屋也是我男人挣钱盖的,有本事让你男人给你盖瓦屋。” 玉兰急了:“行了,你们能不能少说两句?” 两人不吭声了。彩云开门出来,道:“玉强来信说,准备解散工程队,回来养甲鱼。” 有翠不解地问:“养甲鱼?” 彩云道:“就是养老鳖。” “老鳖长得那么慢,到什么时候才能赚钱?” “等他回来再说。这工程现在也不好干了,前几个月基本上都没赚钱,解散了也好。” “跟他干活的人都挣了钱了,他当头的能不赚钱?” “他赚的钱是不是都放你那儿了?” “是,都放我这儿了,但他不让我花,说留着盖瓦屋,到时候我们俩单独过。” “你休想!” 玉兰见她们又吵起来了,便赶紧岔开话题,对秀丽说:“树熙都这么大了,你该结扎了吧?” 秀丽道:“没结扎的也不是我一人,你为什么老盯着我?” “自家人该结扎都不结扎,你让我怎么做工作?” “你和嫂子不是都结扎了吗?三个人就一人上环,应该起到带头作用了,别那么死心眼。” “部队不可能允许你生二胎,早晚都要结扎的,为什么不早一点做呢?” “上环不也是节育措施吗?为什么非要结扎呢?” “结扎更加安全有效。”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不管玉兰怎么做工作,秀丽就是不愿意结扎。 有翠对她们谈论的事不感兴趣,她在考虑玉强要解散工程队、回来养甲鱼的问题。她想起了玉强春节回来时发生的一些事以及韩秀霞说的话,使她感到事情有些蹊跷,难道玉强真的被秀丽迷住了? 玉强前期承接的工程虽然质量得到甲方的肯定,但有些工程款至今也没结清。已结算的款项除了及时还清材料款外,绝大部分都发给了民工,自己手里基本上没什么活钱,只有一些欠条。 他的工程队不久前还出了一个事故。他带去的一个民工高万山头部摔伤,脑出血,腰部骨折,住院治疗三个多月,医疗费加上其他费用,一共花了好几千元,现已转入迪安县医院继续住院治疗。 他觉得这工程越来越不好干了,几次想解散工程队,但他带来的那些民工极力挽留,希望继续跟他一起干。 最近,他从玉军那里得到一个信息,说他一个战友的亲戚养中华鳖效益挺好,建议他去看看。 玉强和玉军两人自从有了BP机后,双方的联系就多了。经他战友介绍,他到宝应实地考察了中华鳖养殖情况,觉得不错,决定试一试。 于是,他带着小高采取各种办法,把工程欠款大多要回来了,还清所有债务,结清民工工资后,正式宣布工程队解散。 七月下旬,他告别刘叔夫妇,回到家里。 有翠见到玉强就给他泼冷水:“别人都在找门路外出打工挣钱,你倒好,老板不当,跑回来养老鳖,越干越没出息。” 彩云当即反驳道:“你懂什么?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门道。” 有翠觉得这事有点不靠谱:“你没干过,也没学过,能把老鳖养活吗?” 玉强道:“我在南京买了几本水产养殖方面的书,可以边干边学。” 彩云问:“你觉得我们这儿养甲鱼的优势是什么?” 玉强道:“最大的优势就是我们这里的歪歪、田螺特别多,甲鱼最爱吃小鱼小虾和螺蚌肉,饲养成本比较低。” “市场销售情况怎么样?” “市场上野生甲鱼每斤十三元左右,养殖的十元左右,比较好卖。” “你做过预算吗?” “简单测算了一下,我准备租五亩鱼塘,每亩投放甲鱼苗八百只,每只二三两,价格八毛,租鱼塘每亩每年约一百五十元,再加上鱼塘改造和喂养等,估计要投资八千元左右。” 彩云一听,觉得这个数目还能承受。 有翠紧接着问婆婆:“家里现在有多少钱?” 彩云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翠不服气:“怎么?我不能问?” 彩云瞪了她一眼:“咸吃萝卜淡操心,这有你什么事?”接着,又问玉强:“饲养多久才能上市销售?” “大概三年,每只能长到一斤到一斤半左右,成活率按百分之七十计算,两千多只最少能卖三万元,除去成本,应该能赚两万元左右。” 有翠插话道:“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中间会出什么事?” 彩云道:“我看这个项目不错,就这么定了,说干就干。” “我先找富贵商量一下租鱼塘的问题。” 玉强找到富贵:“王主任,我想租个水塘养老鳖,您看怎样?” 富贵问:“你想租哪个水塘?” “就是西山水库南边的山口塘。”玉强觉得,这个水塘都是从山上留下来的水,比较干净,适合养甲鱼。 “你准备租多长时间?” “三年。” “租金你能出多少?” “扬州那边每亩一百五十元,我想能不能就参考这个价格?” “这个事,需要召开村民小组会议研究决定。” “行,我听您消息。” 富贵对这事很感兴趣,因为有了这笔收入,可以按田亩数分到各家各户,村民们肯定会高兴,为今后更好地开展工作打下一个好基础。 村民小组会上,富银的父亲提出:“我以每亩一百六十元的价格承包那个水塘。” 会场一下子乱了起来,谁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大家都明白,他是因儿媳被结扎借机报复。玉强也知道他的目的,便提出承包山口塘下面的柴沟塘或者小梨塘。富银的父亲当即提出,这三个水塘他全部要承包。 最后,会议决定,三个水塘每年每亩租金一百六十元,租金一年一交,三天之内,每个水塘交押金五百元,逾期不交的,视同放弃。 散会后,玉强就将五百元押金交给了村民小组,而富银的父亲三天后一分钱也没交,视同放弃。 最后,玉强决定承包他一开始提出的那个山口塘。 当富贵告诉王红兵时,遭到他强烈反对,说集体水塘不允许个人承包。 这个情况出乎玉强和彩云的预料。彩云觉得,这肯定是王红兵认为玉强没有提前向他请示,故意刁难。 玉兰得知后,找到王红兵:“王书记,我哥承包水塘的事,您为什么不同意?” “这会影响全村水资源的布局和统筹协调工作。” “西山水库建成后,水库旁边的那三个水塘就没什么用了,而且水塘的淤泥都快满了,也没什么蓄水功能,应该不存在您说的那个问题。” “水塘是集体资产,不能随便让个人承包。” “土地都可以承包,水塘为什么就不行?” “土地承包国家有明确规定,但水塘没有这种规定。” “中央一号文件已经明确规定,要扶持水产养殖专业户,如果水塘不让个人承包,扶持又从何谈起?要不要让陈书记给您打个电话?”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个事应该经村委会研究决定。” “这个水塘属于王家峪村民小组的资产,他们村民小组会议有权做出决定,为什么还要村委会研究?” “我们主要是进行把关。” “行吧,您尽快安排。” 王红兵觉得玉兰这张嘴越来越能说,还动不动就拿陈书记来压他,心里感到很不舒服。但也没办法,第二天就召集村委会研究。大家都觉得盘活资产、为村民增加收入是好事,均表示同意,王红兵也只好顺水推舟,表示赞同大家的意见。 经丈量,玉强承包的山口塘面积为五亩二,与村民小组签订了承包合同后,即开始施工。在水塘一周筑起高为五十公分、顶部为石棉瓦的防护墙。这样,既能预防甲鱼外逃,也能预防老鼠、蛇和黄鼠狼等甲鱼的天敌进入水塘祸害甲鱼。 玉强还在水塘北岸向阳处修建了一个斜坡,上面放置一些细沙,供甲鱼晒背和产卵用,还垒了几个投料台。 一切准备就绪后,玉强从宝应购买的四千只甲鱼苗和五百斤饲料也已运到,还把玉军战友的那个亲戚也请过来。在他的指导下,完成了消毒和甲鱼苗的投放等相关工作,并对下一步甲鱼喂养和注意事项提出了宝贵的意见和建议。彩云和玉强对此都表示衷心的感谢。 一天,那位受伤民工高万山的爱人陈秀华来找玉强:“我丈夫住院费快花完了,医院让再交一千元,还有这个月的工资也该发了。” 有翠一听,当时就急了:“工程队都解散了,发什么工资?” “他是在工程队干活受伤的,工程队虽然解散了,但你丈夫是队长,他不能不管啊。我们一大家子就靠他过日子。” 玉强道:“嫂子,我已经跟你说过,工程队规定白天不许喝酒,你丈夫不听,明知自己高血压,中午跑出去喝酒,回来也不说,就上去架房梁,结果摔下来出事了,他是有责任的。” 有翠得知这种情况后,立即就跟玉强嚷嚷起来:“你是不是缺心眼啊?他高血压还违反规定,影响工程,不追究他的责任就够便宜他了,还给他交医疗费,有你这么干的吗?” 陈秀华听了,立即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他是在工地干活受伤的,工程队不负责谁负责?” “高血压喝酒爬那么高干活,他不知道危险啊?这事就该他自己负责,我们出的医疗费你们应该退回来。” 玉强不想看到两个女人为此争论不休:“好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医院也说了,他现在可以下地活动了,住在医院也没有什么治疗,应该回家慢慢休养。我想你还是把他接回来吧。” “我接回来也可以,但这工资你们每个月必须给。” “你先把他接回来,其他的事我们以后再商量,好不好?” “那不行,工资问题不解决,我不接。” “你爱接不接,管我们屁事!玉强,我们下地干活去。”有翠拉着玉强就要走。 “嫂子,我这里只有这一百多块钱,你拿着,把大哥接回来,给他补补身子。” 有翠伸手把钱抢过来:“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在这摆什么谱?” “你男人是大老板,又要养老鳖,要说你们家没钱,说破了天我也不信。” “你爱信不信。” 玉强从有翠手中将钱夺过来:“臭娘们,你是不是找打?”然后,将钱递给陈秀华:“你拿着,快回去吧。” “这个月的工资就算你给了。”陈秀华接过钱,转身就走了。 眼下正是炎热的夏天,处于农忙季节,彩云和玉兰、秀丽一起去摸河蚌。不到两个小时,三人摸了二百多斤,每个都在一斤以上。用开水煮一下后,取出河蚌肉四十多斤,切成肉丁,和购买的饲料一起放到投料台。玉强发现,小甲鱼还是爱吃河蚌肉,包括其中的内脏。 玉强投完料回来时,见秀丽、树熙站在大门前,秀丽指着门上雕刻的那匹马对树熙说:“你知道这门上刻的是什么吗?” 树熙道:“是一匹马。” “没错,这是一匹非常勇猛的战马,你敢骑上去吗?” “敢!”树熙说得很干脆。 玉强听了很高兴:“好小子,我现在就是一匹战马,你敢骑吗?” 树熙道:“敢,我要骑战马!” 玉强随即俯下身子,双手着地:“好,上!” 秀丽把树熙放在玉强背上,小家伙骑在玉强的背上,还知道用手边拍边喊着:“驾!驾!” 玉强也挺高兴,正驮着侄儿开始匍匐前进。这时,有翠挑水回来,见到这一幕,便苦笑着道:“你们还挺会玩。” 秀丽道:“今天大哥高兴。” 有翠斜了秀丽一眼:“要是你骑上去,他更高兴。” “我要是骑上去,他肯定就趴下了。” “那不正好吗?” 秀丽知道有翠生气了,便将树熙抱起:“好了,不玩了,你大妈生气了。” “他大妈生气没用,只要他小妈高兴就行。” 玉强站起来,瞪了有翠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盛夏的晚上,村里的男男女女都会到水塘泡澡避暑,但玉强一般都在家看书。秀丽自打第一次去泡澡后,再也不愿去了。有翠总觉得就这两个人在家容易出事,所以经常提前回家侦察一番,结果一切正常。 有一次,有翠在大塘泡澡,心里突然感到有些不安,便穿上衣服回家,观察家里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回家后,发现大门关着,她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声音,便绕到后院。由于天热通风,后门和两个厢房窗户都开着,虽然隔着蚊帐,但仍然能看见玉强只穿了一个裤衩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秀丽正坐在床上和他说话。 秀丽问玉强:“你说你傻不傻,哪有大热天给女人买雪花膏的?” “上次给你买的,结果让有翠给抢走了,我心里一直都感到过意不去,所以这次给你补上。” “上次真是给我买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打开包给有翠拿歪歪油时,让她看见了,所以被她抢走了。” “看来我是被嫂子骗了。” “她的话你也信?” “回来后,去找小高了吗?” “哪个小高?” “装什么装,还有哪个小高?就是你在工程队时的那个小情人。” “别瞎说,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你骗谁呢?你的工程队,让她管钱管吃的,还说没事,怎么可能?” “那是工作。我们工程队几十人,谁都知道,没一人说我们有事的。” “所以,我觉得你不简单,事干了还没人知道,不像玉军那个书呆子,就知道啃书本,一点情调都没有。” “我弟弟比我强,现在成了一个大军官,还娶了你这么漂亮的老婆,真有艳福。” “他哪里比你强?瘦得就像猴一样,哪像你?这么魁梧壮实,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人。” 有翠听到这,真想进去抽她,但她忍了,看她还要干什么? “我弟弟是搞技术的,需要的是智慧,我是干体力活的,就需要有个好身体。” 秀丽突然向玉强身边挪了挪,趁势夺下他手中的书,扔在床上,含着坏笑凑近他耳边问:“村里人都说你和嫂子在一起,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好话,你别听他们乱说。” 秀丽心想,别给我来这一套,在这方面我都可以给你当老师了。但她故意装作懵懂的样子,又跟他说:“你知道吗?你送给我的两个手绢,白天我都舍不得用,只有晚上睡觉时才用。” 玉强不解地问:“睡觉用手绢干什么?” “我把手绢盖在胸前,就当是你的手在给我做按摩,可舒服了。你现在就给我按摩几下,行吗?”说着就把衣扣解开。 “秀丽,你干什么?不早了,快回去。” “你急什么?我有一个重要的情况还没跟你说呢。” “什么情况?” “你不在家这几年,大嫂可没闲着,干的那些事可能妈都没跟你说。” “什么事?” “这还需要我说吗?你问妈就知道了。” 有翠再也听不下去了,一脚踢开房门,冲到秀丽面前,上去就是一巴掌:“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勾搭我男人,还胡说八道!我让你胡说八道!”又给她来了一耳光。 “你才不要脸!”秀丽猛地将有翠推开,回到自己的房间。有翠立即追过去,玉强怕她们打起来,连忙拉住她:“快回去,老实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你是个男人吗?她侮辱你老婆,你还帮她说话?” 这时,树红推门进来:“爸,你们在干什么?” 玉强见母亲和女儿都回来了,连忙解释说:“没什么,我们正在商量事。” 彩云问有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翠道:“刚回来。”有翠也不想当着女儿的面再闹下去。 翌日早上,有翠见树红和树杰都出去摸河蚌了,就跟婆婆告状:“妈,秀丽欺负我,您可要替我做主。” 彩云问:“怎么回事?” 有翠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婆婆。秀丽听了,也跟婆婆喊冤:“妈,她撒谎,我和大哥就说了几句话,别的什么事都没有。” 有翠道:“我亲眼看见她把衣服扣子都解开了,要不是我冲进去,她就上床了。” 玉强道:“妈,您别听她胡说,我们……” “闭嘴!”彩云没等玉强说完,就不让他说了。她问秀丽:“你解衣扣干什么?” 秀丽道:“因为天太热,我就解开了一个衣扣,平时我晚上也是这样的。” 有翠道:“妈,您别听她狡辩,她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她还当着玉强的面诬陷我。” “行了,都不是省油的灯。” 树红和树杰摸河蚌回来时,正好遇上庆凤,她跟着过来凑热闹。秀丽带着她和树红,在门前树下取河蚌肉,承诺忙完后,带她俩去喂甲鱼,两人都很期待。 秀丽见庆凤的指甲染得很好看,便抓住她的手问:“你的指甲用什么染的?还挺鲜艳的。” 庆凤道:“就是用指甲花染的。” “谁给你染的?” “我妈染的,好看吗?” “好看。” 秀丽又问树红:“你说你庆凤姐和你大姑谁更好看?” 树红道:“当然是庆凤姐更好看。” 庆凤也很得意地说:“别人都说我比我妈还好看。” 秀丽道:“其实,你主要还是取了你妈的优点,只不过你的眼睛特别明亮,显得更好看。” 树红道:“二婶,我觉得您的眼睛最好看。” 秀丽听了,非常开心:“树红,你虽然没有特别突出之处,但整体搭配得非常协调,让人看着挺舒服,也算得上是个小美女。” 树杰这时走过来,对秀丽说:“二婶,您别整天给她们讲这些,应该鼓励她们好好学习。” “我一听说学习头就大了,上学的时候就怕考试,专挑成绩好的男同学坐一起,你二叔就是其中之一。他答题的时候,故意把卷子朝我这边放,让我抄着方便。” “那时候,二叔是不是就开始追您了?” “你二叔是个胆小鬼,从来都不敢正眼看我,但他学习成绩特别棒。” 树红道:“我哥的成绩也特别好,奶奶说他准能考上大学。” 秀丽看了看树红和庆凤:“你们俩应该向树杰学习,争取也能考上大学。” 庆凤则不以为然:“我可没那个本事,别再让我留级就不错了。我爸给我定的目标就是初中毕业,然后开始挣大钱。” 树杰道:“你爸就是一个赌鬼,你听他的?”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来没完,直到彩云喊他们吃饭时,才安静下来。 秀丽带着河蚌肉,和树红、庆凤一起去喂甲鱼。到了那里,玉强说,甲鱼胆小,喂食时,周边不能有人。她们不甘心,躲在围墙外面探出头来观望,发现这些小甲鱼争先恐后地上来抢食,觉得很有意思,感到很开心。 她们走后不久,三大头夹着一个小皮包来到这里,玉强觉得奇怪,他来干什么? “陈老板,怎么想起来养甲鱼了?” “喜欢。”玉强不爱搭理他。 “听说你的工程队搞得不错,怎么改行干这个?” “你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 “我这里还忙着呢。” “没关系,你忙你的。你这投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对于你来说就是一个小钱。听说你前天一个晚上就赢了好几百?” “你消息还挺灵通。晚上一起去玩玩?” “你们玩那么大,就不怕被抓?”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镇派出所所长是他们的后台,谁敢去抓?” “可我听说有人举报到县公安局了。” “没错,可人家当天下午就得到消息了。警察来了,什么也没抓到,实际上也就是走走过场。” 一直在忙活的玉强,这才停下来,看了一眼三大头,问他:“听说你在南京又开了一个公司?” “是啊,现在农村进城打工的人越来越多,主要是为他们提供一些方便。” “你在东除和迪安开的那两个公司是干什么的?” “都差不多,就是贸易和服务。” “你开这么多公司,唐武德没少帮忙吧?” 三大头显得很得意的样子:“那当然,都是好哥们。他在派出所也是一个数得上的人物,怎么?你跟他熟吗?” “我和玉军在街上遇到过他,非要请我们一起坐坐,说要给玉军道歉。” “那都是年少气盛,一时冲动。你那时不也老欺负我吗?” “你和玉军不一样,你就属于那种欠抽型的。” “你这张嘴还是那么尖酸刻薄。”说完转身走了,心想神气什么,你老婆还不照样被我亲过摸过。 自打玉强回来后,三大头就老实多了,再也不敢对有翠动手动脚了。 玉强每天看着小甲鱼在投料台上欢快地吃食,在斜坡上晒背,心里美滋滋的,盼望这些小家伙快快长大。 到了十月底,天气渐渐变凉,甲鱼基本上不再上来吃食,开始冬眠了。 第九十六章 1987年11月-88年4月 树杰自打考上县高中后,学习更加刻苦认真,每个月只回来两次。有翠对此很不适应,每到周末,都要到村东头观望,有时明知他不回来,也要过去看看。 虽然树杰住校才一个多月,但她觉得好像已经很久了,树杰似乎也变瘦了。 前不久,她在摸河蚌时,意外地摸到了两个鸭蛋,感到很兴奋。回家后便悄悄藏在箱子里,然后取来一些红土,里面放了一点盐,装入罐子中,将两个鸭蛋放进去腌制。 她觉得两个鸭蛋少了点,便从家里取了两个鸡蛋,可又担心被婆婆察觉,于是又放回去一个,只是将一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罐子里。 就在树杰回来的前一天,她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将腌好的两个鸭蛋和一个鸡蛋煮熟,藏到箱子里。 见到树杰,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树杰不解地问:“妈,您怎么了?” 有翠揉了揉眼睛,道:“没事,妈是高兴的。” 玉强道:“你妈想你了,老在家念叨你。” “你好像又瘦了,在学校是不是吃不饱啊?”有翠心疼地问。 “您就会瞎操心,怎么会吃不饱呢?” “是不是学习太紧张了?” “没有。” “成绩怎么样?” “在班里是前十名。” “还应该努力,争取进入前三名。” “您还有完没完?” “好了,不说了,相信我儿子是最棒的。” 树杰在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下午就要返校。有翠把她平时悄悄积攒的锅巴和准备好的咸蛋,塞到树杰的书包里,然后又塞给他两块钱,并跟他说:“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一定要跟上。” 树杰不解地问:“妈,您哪来的钱?” 有翠道:“这是我平时攒下来的,你要省着用。” “知道了。”树杰高高兴兴地出了家门。有翠送他到老虎塘时,树杰又转过身来,道:“妈,别送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有翠再次嘱咐他:“给你带去的东西和钱千万别告诉别人,包括你爸和你奶奶,特别是你二婶。” “明白,快回吧!” 她望着儿子远去的身影,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妈将来就指望你了!”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转身离去。 十一月中旬,玉强突然发现鱼塘中漂起一只死甲鱼。他捞上来看了看,只见甲鱼的腹部一块一块都是红的,脖子、四肢,特别是腹部,都有外伤。他感到奇怪:这甲鱼为什么会受伤? 接连几天死亡的甲鱼越来越多。一周后,一天死亡的甲鱼就达五十多只。彩云也沉不住气了,每天早上都和玉强一起过去查看。 两人拿着死亡的甲鱼反复研究。这些甲鱼受伤的情况基本上都一样,就是找不到受伤的原因。于是打电话询问甲鱼苗养殖场,他们说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应该不是甲鱼苗的问题。后来又把玉军战友的亲戚请来,也没找到具体死因,只是觉得跟甲鱼受伤有关,但受伤的原因还是找不出来。 这个水塘过去常有人听到一种古怪的响声,传说里面有一种“水怪”,可谁也没见过。彩云想,现在这水深一米都没有,里面能有什么怪物呢? 为了解开这个谜团,彩云决定用抽水机将鱼塘水抽干,把甲鱼全部清理出来,看看究竟死了多少,彻底查明甲鱼受伤的原因。 清理结果,已经死亡和严重受伤的有一千多只,真正完好的只有两千一百多只,损失惨重。 鱼塘里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仍然找不到甲鱼受伤的原因。 这时,有翠来到彩云面前问她:“您不是说,这个项目不错吗?现在怎么搞成这样了?” 彩云道:“你别在这说风凉话,现在还没找到原因,也许就是一个意外情况,不能轻易否定这个项目。” 有翠觉得忙活了半天,不但没有赚钱,反而赔了这么多,她越想越生气:“别说这些没用的,反正玉强好几年攒下来的钱,让您一拍脑袋就没了,您说怎么办吧?” 玉强听不下去了:“你废什么话?这个项目是我提出来的,跟妈没关系。” 秀丽这时和有翠站在了一起:“大哥,妈岁数大了,糊涂了,你不应该啊。你看看周边十里八里的,有谁养这玩意?这不是糟蹋钱吗?” 彩云一听就急了:“我没糊涂,我清醒得很,这个项目我们一定要把它做成功!”转身拉着玉强说:“走,我们再到鱼塘看看。” 彩云和玉强仔细察看了鱼塘四周和周边环境,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玉强问母亲:“树红在鱼塘抓甲鱼时,她的脚是被刺扎破的,还是划破的?” “这个还真没注意,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觉得会不会跟甲鱼受伤有关系?” “这个鱼塘没有菱角啊,会不会泥里有什么带刺的东西?” “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卷起裤脚,将鱼塘中的淤泥在水中进行清洗,除去泥沙后,剩下的主要就是石头块和小石子,没发现带刺等其他特别的东西。 这些石头块都比较光滑,应该没什么问题。玉强重点关注那些小石子,结果发现有的小石子有很多棱角,有些棱角就跟刀口一样锋利。他一下子明白了:“妈,甲鱼受伤的凶手找到了。” “是这些带棱角的小石子吗?” “没错。甲鱼冬眠时,不是钻到淤泥里,而是左右摆动身体潜入到淤泥里,甲鱼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这些小石子划伤的。带着伤冬眠的甲鱼很容易死亡。” 彩云高兴得使劲拍了一下玉强:“你说的有道理,看来你对甲鱼还是挺有研究的。” “小时候,我不但喜欢抓甲鱼,还特别喜欢观察甲鱼的行踪。那时候,我就发现甲鱼潜入淤泥的奥妙。” “现在原因已经找到了,看下一步怎么办?” “如果还用这个鱼塘,就要把淤泥全部运出去,再在底下铺一些泥浆,这个工作量太大,成本太高。”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要不看看下面那两个水塘的淤泥是什么情况,如果适合养甲鱼,可以放弃这个鱼塘,租下面的用。” 彩云觉得这个办法不错:“走,侦查一下。” 来到小犁塘,玉强顾不上水凉,脱了裤子,顺着水塘边走了一圈,觉得下面都是淤泥,没有石子。 他用铁锹取出一些淤泥,进行清洗,除了泥和细沙,没有别的,便跟母亲说:“这里的淤泥适合养甲鱼。” 彩云道:“再看看柴沟塘,要是能行的话,两个水塘都租下来,一起上。” “这样投资太大,哪来那么多钱?” “我可以找你尚虎叔借。两个多月养殖结果证明效果不错,小甲鱼吃歪歪肉确实可行,饲养成本有优势,甲鱼长得也很好,我们应该抓住商机,加大投入。” “行,听您的。” 玉强下到柴沟塘侦察一番后,彩云问他:“怎么样?” “柴沟塘淤泥中虽然也没石子,但这淤泥太深,水的深度不够。如果要用的话,需要把淤泥清除一部分才行。” “这个没问题,我们有一块田不是不用化肥吗?正好把淤泥运一部分过去当肥料用。” “那现在就可以一起租,利用冬季把这个水塘也改造完成,明年四月底就可以投放甲鱼苗。” 彩云找尚虎借了两千块,加上手头的一千多,两个水塘的租金和改造费应该已经够了。 玉强找富贵商量时,他满口答应,但第一个水塘已经交的租金不给退,玉强只好认了。 经过两周的紧张施工,那个三亩六的小犁塘已经改造完成,将那些完好的两千多只小甲鱼喂饱后,投放到这里。观察了两天,水面很平静,一切正常,彩云和玉强都感到踏实了许多。 但有翠一直在背后说风凉话,她问玉强:“你借这么多钱将来用什么还?” 玉强道:“两年后,第一批甲鱼就可以上市了,到那时,你就忙着数钱吧。” “别做梦了,今天甲鱼受伤死了,明天发大水跑了,这种事你防不胜防,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就知道守着那几亩地刨食。” “别侮辱人,下次要是再这么说,别怪我跟你急。要不是我起早贪黑在地里忙,能收这么多粮食吗?真是没良心。” 在清运那个五亩二的柴沟塘淤泥时,玉强准备雇佣二十多人。有翠又跟他急了:“一人每天两块钱,一天就得几十块,你这钱是大风刮来的啊?告诉你,这绝对不行,这活我和秀丽两人包了,谁也不用。”说到这,她转身问秀丽:“你说行吗?” 秀丽看了看有翠道:“我负责挖,你来挑。” “那哪行啊?这么远一来一回,需要很长时间。这样吧,你少挑一点,我多挑一些,累了你就休息。” 秀丽没办法,只好说:“好吧。” 玉强发现,秀丽虽然答应了,但显然不是很情愿,估计干不了两天就可能撂挑子。他觉得这事反正也不着急,就暂且依了有翠。 有翠还真积极,天不亮就拉着秀丽要走,可秀丽在那没完没了地洗啊、梳啊、照啊,急得她团团转。后来实在等不及,就拿着铁锹,挑着两个筐子走了,出发前还叮嘱她:“快点!” 有翠挑了两个来回,秀丽才晃晃悠悠地过来。她刚挑了两趟,就说肩膀疼得受不了,回去了。 有翠不肯罢休,起早贪黑,咬牙坚持干下去。第二天晚上,早已过了晚饭的时间,有翠还没回来,玉强不放心,就过去找她。 到了柴沟塘,找了半天没找到,又使劲喊了几声,也没人应答。他又沿着通往那块稻田的小路去寻找,刚走没多远,月光下,隐隐约约见到一根扁担横在小窄路上。他随即紧张起来,弯下腰细一看,发现有翠背朝上倒在水田里。 他立马将有翠抱起来,怎么喊她都没有反应,赶紧背着她来到王富义诊所。 富义立即将有翠鼻腔和口中的污泥进行清洗,接着就开始做胸部按压和人工呼吸。 持续一段时间后,有翠还是没有反应。玉强有点沉不住气了,他问富义:“要不要送医院?” “再等一等。” 富义持续反复进行按压和人工呼吸。突然,玉强发现有翠的嘴唇似乎颤动了一下。富义也发现了,用手放在她鼻腔下,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后,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笑着对玉强说:“真不容易,有翠的呼吸和脉搏都恢复了!” 玉强连忙冲着有翠呼喊:“有翠、有翠……” 有翠的眼皮抽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一道缝。玉强兴奋地说:“有翠,你终于醒过来了,吓死我了!” 玉强请富义的儿子去家里报信。没一会,彩云和树红、秀丽都赶过来了。树红见母亲这样,放声大哭:“妈,您怎么了?” 有翠好像感觉到了,小手动了动,树红赶紧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可她马上就感觉到母亲的手又松开了。 富义开始给有翠输液,他跟彩云说:“让有翠在这里观察一夜,你们留一人在这里陪床,其他的都可以回去了,让有翠好好休息。” “行吧,树红,你在这里陪着你妈,有什么事随时回去告诉我。” “好的,奶奶,你们都回去吧。”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有翠基本恢复正常,跟女儿一起回到了家里。 富义诊所就是原来的村合作医疗室,后来由他承包了,又增添了一些设备和药品,也增加了人员,给村民的就医带来了很大的便利。 有翠回家后,刚躺到床上,彩云就进来问她:“感觉好些了吗?” “嗯,好些了。” “你是怎么摔倒的?怎么起不来了?” “这次我也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了。在这之前就是因为头昏,摔倒了一次,爬起来觉得没什么事,所以也没在意。” “以后别这么蛮干了,多危险啊?富义说玉强要是晚一点去,你可能就没命了。” 秀丽见婆婆出来了,便进去跟有翠说:“你不是反对养甲鱼吗?干嘛这么拼命?” “我是心疼钱。” “是钱要紧还是命要紧?命都快没了,要钱干什么?” “没有钱活着也是遭罪。” 出了这事后,彩云决定花钱雇人干。 水塘改造已经全部完成,彩云手中的钱花光了还不够,又从尚虎那里借来五百元,才把雇人干活的工钱都付清了。但明年买甲鱼苗的钱又成了问题,必须提前想办法解决。 她知道,尚虎这几年虽然赚了一些钱,但几个女儿都找他要,所以开支也大。上次凑了半天,筹备了两千元,后来又凑了五百元,现在只能另想办法了。 她想到向东家里经济条件比较好,便让玉兰找他借,结果只借来五百元。她想找大志借,也觉得不合适——玉军的事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不能再求他了。 她又想到玉军部队的政委,是迪安人,和玉军关系不错,他老丈人是个大官,应该有钱。于是便给玉军写了封信,让他想办法借三千块钱。 还不错,半个月后,彩云终于收到玉军汇来的三千元汇款,甲鱼苗的钱终于凑齐了。 清明节的前一天晚上,有翠偷偷地来到杨家岗给她杨叔上坟。她一边烧纸,一边说:“给您的钱不要舍不得花,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我们现在生活都好了,您不用惦记。树杰已上高中,成绩很好,我准备让他考大学。树红今年六月初中毕业,女孩子能这样已经不错了,正好家里需要劳力,准备让她下来和我一起干活……” 三杨去世后,有翠每年清明前后都要过来给他烧纸,希望他在那边生活得好一些。为了避免别人说闲话,她总是利用晚上偷偷地过来,给他送点钱,说说话。这样,她心里就会感到舒服一些。 她还留了一些纸,去给奶奶上坟。虽然她记不清奶奶长什么模样,但她心里一直默默地感谢她——正是这位善良的老人家把她捡回来,才让她的生命得以延续。所以,她始终都把她当作是自己的亲奶奶。 玉兰晚上和母亲睡在一起,两人聊到养甲鱼时,玉兰问:“养甲鱼投资这么大,哪来这么多钱?” 彩云道:“找你尚虎叔借了两千五,让玉军借了三千……” “什么?你们让玉军借那么多钱,将来用什么还?你们为什么没跟我说?” 还没睡着的秀丽听到婆婆和玉兰的对话,感到非常惊讶,当即就跟婆婆急了:“妈,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你听岔了,没让玉军借钱。”彩云一直没听到那边有什么动静,以为她睡着了,没想到她说的声音这么小,还让她听见了。现在只能否认,当初就怕她捣乱,所以让玉军借钱的事没敢告诉她。 “您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您这么大人,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像个长辈样子吗?” 玉强被她们吵醒了:“秀丽,你放心,第一批甲鱼上市后,首先把玉军借的钱还上。” “想得好,中间要是得个什么病,全都泡汤。” 彩云听了很生气:“你能不能盼点好?这个家败了,你是不是就高兴了?” “这个家我算是看透了,今天不败,明天也会败,早晚一天的事。” 玉强道:“秀丽,你放心,两年后,就是砸锅卖铁我们也会把这钱还上。” “你就是把这破茅草屋卖了,也卖不了几个钱。” 玉兰实在听不下去了:“行了,睡觉!” 今天是清明节,本来说好一家人去上坟。一大早,秀丽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直接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玉兰上完坟,也和两个孩子一起回杨家岗了。 快到家时,庆凤见大李村的刚子在一旁向她招手,便连忙跑过去。玉兰立即喊住她:“干什么去?” 庆凤道:“刚子哥找我。” “不许去!给我回来。” “我一会就回来。”庆凤一溜烟跑了。 玉兰左等右等,不见庆凤回来,出去看时,人早没影了,回头就冲有运发脾气:“庆凤这孩子都让你给惯坏了,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 有运道:“又怎么了?” “不知她跟那臭小子又疯哪去了?” “他们俩好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我每次管教她,你都和稀泥,当老好人,现在好了,想管也管不住了。” “我给她立的规矩是白天两人可以出去,晚上不行,她还是做到了。”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他们俩不合适,不能在一起,你怎么还这么放任她?” “你没看出来吗?庆凤非常喜欢他,弄僵了,两人一起跑了怎么办?” “她敢!” “你别嘴硬,周边私奔的还少吗?两年后生了孩子回来了,你认还是不认?” “这都是你干的好事。不管怎么说,不能让他们俩在一起。” “这是肯定的,一会回来,我们一起跟她好好谈谈。” 快吃午饭时,庆凤才回来。玉兰见她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死丫头,跑哪疯去了?” “看我们捉了好多小虾,中午可以做盘菜了。” “我让你别和他在一起,你为什么不听?” “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他家一共才四间房子,兄弟四个都住在一起,还有两个哥哥打光棍,父母都有病。你嫁给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怎么生活?” “没房子我们可以盖。” “说得轻巧,哪来的钱?” “我们可以出去打工。” “他大字不识几个,打工能干什么?” 有运插话道:“庆凤啊,我和你妈都是为你好,希望你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刚子他们家条件实在太差了,你们作为一般朋友在一起玩一玩可以……” “一般朋友也不行,穷不说,性子也太暴,整天到晚就知道打打杀杀的,一个典型的‘愣头青’,早晚要捅出大事来,以后少和他来往。”没等有运说完,玉兰就不让他说了。 “我就喜欢他这样,跟他在一起,没人敢欺负我。” “少废话,我说不行就不行!” “恋爱自由,我就要和他好,你管不着!” “好了,庆凤,我们俩去洗小虾,中午就吃。”有运拉着庆凤走了。 秀丽回到娘家,心里一直想着玉军借钱的事。要是婆婆他们养甲鱼失败了,这笔钱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生气。这么大的事,谁都瞒着她,连玉军也不跟她说,这让她难以忍受。一气之下,带着孩子去了部队。 秀丽的突然到来,让玉军感到很惊讶:“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 “你借了那么多钱,跟我说了吗?”秀丽见到玉军,劈头就问。 “借什么钱?” “还想瞒我?三千块,你一个月才几十块工资,到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这是我妈借来养甲鱼的,两年后就能还。”接着,就拉着树熙的手,“儿子,爸爸抱。”玉军接过树熙,和秀丽一起来到他的住处。 玉军和孙助理住一个房间,他现在急需解决住宿问题。孙助理正好负责这项工作,但他说,招待所暂时没有安排来队家属的套房,只能住单间。 单间没法做饭,很不方便,但也没办法,只好先凑合一下。 刚安排好住宿,秀丽又问玉军:“你那么多钱是找谁借的?” 玉军道:“政委,他觉得这个项目不错,愿意帮忙。” “看来他是真有钱,一借就是三千,真够大方的。” “一是老乡,二来我们关系摆在那里。” “关系好也不说把你职务问题给解决了,到现在还是个护士。” “那就是一张纸,我的岗位就是工程师的岗位。” “名不正言不顺,人家为什么喊你陈护士,不喊你陈工?” “喊什么都一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我听着不舒服,一个大男人当什么护士?” “医院像我这种情况有好几个。政委说工程系列编制只有两个名额,给谁都不好,容易闹矛盾,所以只能维持现状。” “我这次来就不想回去了,你妈、你大嫂,还有你姐,几个人联合起来欺负我,我实在受够了。” 玉军立即瞪大了眼,表情也严肃起来:“那怎么行呢?部队探亲有规定,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月。” 秀丽不以为然地说:“你不是跟政委关系好吗?能不能给我办随军?” “随军是有条件的,不是想办就能办的。” “什么条件?” “正营职,或者副营且军龄满十五年。我现在只是正连,就是符合条件了,还要有指标,报上级批准才行。” “怎么这么麻烦?” “这不是大城市吗?控制得很严。” 秀丽沉思了片刻,问他:“你们政委老丈人不是大官吗?能不能请他给帮个忙?” “他只是部队首长,地方的事他左右不了。” “你再想想,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真没有,大城市就是这点不好。” “你们这儿还不如我们县城,根本不像大城市的样。” “我们这里是郊区,空气好,早上适合晨练。你现在还跑步吗?”玉军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赶紧岔开话题。 “农忙时累得要死顾不上,其他时间不跑难受。你们这儿去哪里跑步方便?” “出门右转有一条路很清静,政委每天早上都去那里跑步。” “他也爱跑步?” “跟你一样,就爱运动。” “你们政委真精神,是个标准的美男子。” “要不然首长的女儿怎么会看上他?” “政委有一米八吧?” “差不多。” 晚饭后,玉军问树熙:“儿子,我们这里有个幼儿园,你愿不愿意跟小朋友一起玩?” 树熙道:“愿意。” “那好,明天我就送你过去。” 秀丽对树熙说:“儿子,你不是喜欢骑大马吗?让你爸和你玩。” 树熙望了望爸爸,没有吭声。玉军知道儿子跟他不熟,他正好想跟儿子培养感情,便跟他说:“大马来了,快上。” 秀丽见玉军已做好准备,便把树熙放到他后背上。小家伙一骑上去,就来了精神,小手不停地拍着爸爸的后背:“驾!驾!” 玉军见儿子这么快就跟他熟了,感到很高兴,驮着儿子,快速前行。 玩了一会儿,玉军觉得电大的课快开始了,便回修理室听课去了。 玉军现在特别忙。医院近几年引进许多进口仪器和设备,主要由他负责维修和检测,由于没有参考资料和配件,维修难度非常大。 现在手头还有一个自选的《输液仪》科研项目,目前正在进行电路设计阶段。原来的革新项目《X线机过热保护和自动关机装置》已投入使用,并获得军区医药卫生成果一等奖,其论文也在专业杂志上发表了。 此外,还参加了燕北广播电视大学电气工程的学习,属于三年制大专,今年已是第三个年头了,正是关键时期。业余时间除了搞科研,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收看电视讲课和做作业。 第九十七章 1988年4-8月 秀丽一早就出去跑步,刚跑了几百米,就遇到跑回来的政委:“秀丽,你也跑步?” “是啊,习惯了。” “我带你去那边,那里都是森林,空气清新。” “好的。” “你每天跑多远?” “大约四五千米。” “厉害,女同志能跑这么远的不多。” 秀丽听到政委夸她,更来劲了:“我上高中的时候,长跑比赛那些男生都是我手下败将。” 两人跑的速度越来越慢,后来就变成散步聊天了。秀丽又问政委:“您爱人平时常过来吗?” “很少,周末我一般都回去。” “嫂子是不是特漂亮?” “还行,就是太瘦,得过肺结核。” “这个病传染吧?” “小时候得的,后来已经治好了。” “听说这种病不好根治,您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要找个病人?” “首长亲自出面做工作,说他女儿非我不嫁,我只好答应了。” “你喜欢她吗?” “说不好,主要是太瘦了。” “上次玉军找您借了那么多钱,您就不怕他还不上?” “养甲鱼是个不错的投资项目,前景看好,应该问题不大。” 吃早饭时,秀丽对玉军说:“早晨跑步时,遇到你们政委了,和他聊了一会,觉得他不像你说得那么厉害。” “你不是我们单位的人,又是老乡,他跟你没必要那么严肃,但跟本单位的人就不一样了。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聊了些家乡的情况,他和县里的好多领导,包括县委的陈书记都认识。” “他父亲也在县委工作,陈书记也是部队转业的,所以肯定认识。” 一个月后,玉军希望秀丽尽快回去,便问她:“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要撵我走?” “不是,时间长了,领导会有意见,别人也会说闲话,影响不好。” “你就不怕我回去受气?” “妈是长辈,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对她好一点。妈不是那种不顾大面子的人,只要你做到位了,妈不会对你怎么样。” “你是说我做得不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秀丽没等玉军说完,就急了:“你就是这个意思,结婚之前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现在跟我来这一套,没门!我就是不回去了,看谁能把我从这赶出去?” “好,先不回去,我跟孙助理说一下,住一段时间再说。” 没几天,玉军收到母亲的来信,说秀丽生气回娘家后一直没回,让他写信劝她回去。玉军这才得知秀丽这次来,母亲并不知道,还以为她在娘家。 玉军问秀丽:“你过来为什么不跟妈说一声?” 秀丽道:“我找我男人来了,跟她说得着吗?” “妈是长辈,家里的人去哪了,她不该知道吗?” “她巴不得我永远都不回去才好呢。” “你怎能这么说呢?妈在信中说,现在已进入农忙季节,两个鱼塘的甲鱼都要喂养,家里人手不够,希望你尽快回去。” “现在想起我了,早干嘛去了?” “我看你还是回去吧,家里需要你。” “少废话!说什么我也不回那个家了。” 第二天早上,秀丽跑步回来后,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跟玉军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把你高兴成这样?” “政委说,只要你同意,我就可以去医院洗衣房工作,你说是不是好消息?” “你还真不回去了?” “又来了,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你快去跟政委说一下,这事就算定了。” “你去上班,树熙怎么办?” “树红马上就要毕业了,让她过来带树熙。” “就怕我嫂子不同意。” “你嫂子听你哥的,你哥听你妈的,你给妈写封信,只要妈同意就行了。” “我试试吧。” 玉军的表态,让秀丽高兴坏了,搂着玉军的脖子,在他脸上使劲亲了一下:“亲爱的,你真好!” 六月底,玉军接到大哥的电话,说树红已经上了火车,第二天上午到燕北,他和秀丽到火车站接回了树红。 医院的洗衣房在住院大楼东侧,是一排平房,这里正好有一个十几平米的大房间,只放了一些杂物,院里同意借给他们临时居住。玉军买了一张双人床,又借了一张行军床,两个床之间拉了一个布帘,还买了一个煤炉,可以开始在里面做饭了。 玉军对树红说:“你来的任务就是带树熙和做饭,不会的地方,问你二婶,要听你二婶的话。” “我知道,奶奶都跟我说了。” 秀丽道:“还有,要继续学文化,争取达到高中毕业水平。” “还要让我上学啊?” “不用,跟你二叔学就行。” 玉军道:“对,我教你,高中课本我这都有。” “让你过来,你妈乐意吗?”秀丽问。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奶奶说,你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才像一个家,劝了我妈半天才勉强同意了。” “礼拜天,我带你到城里看一看,可热闹了。” “行,我就喜欢跟您在一起。” 洗衣房只有一名护士是部队干部,其余的都是临时工。秀丽的工资是每月四十八元,由于她住在洗衣房这里,所以值班的事她全包了,每月补助十五元,这样两人每月的工资合计就是一百三十多元。 玉军上电大的一切费用都是个人自理,只有拿到毕业证书后,有票据的费用单位可以报销百分之八十。 他的科研项目,既不是上级下达的,也不是单位领导安排的,全是个人自选的,既没有科研经费,也不能报销,一切费用都由个人承担。获奖后,也只是发给一个证书,没有物质奖励,所以秀丽极力反对他干这种费力费神又赔钱的“蠢事”。 可玉军没想这么多,他就喜欢钻研和挑战。每当他为临床解决一些实际问题时,就会有一种成就感,就会感到无比的快乐。 在项目的研究过程中,每遇到一个拦路虎,都能激发他的斗志;每攻克一个难关,他都兴奋不已。他的快乐不仅仅局限于研究的成果,而是贯穿于项目研究的全过程。 秀丽上班后,分配给她的工作就是每天收发外科、烧伤科和传染科的衣物,包括工作人员的工作服、住院病人的病号服、被套、床单、枕套等。这三个科室的活平时谁都不愿接,秀丽新来的,就安排给她了。 秀丽觉得能在部队工作,已经心满意足了,至于干什么,都不重要。所以她没有考虑这些,很高兴地接受了任务。 医院的传染科是一个独立的二层楼,就在医院的东南角,秀丽每天都要推着车去那边收发衣物。 七月中旬,正值暑假期间,玉军电大的物理和化学实验课均安排在市理工大学的实验室做。第一天的实验课,上午是物理,下午是化学,他带了两个馒头作为午餐。 实验课结束后,同学们大都到附近的饭馆吃饭去了,他就坐在校园内的树荫下啃起了自带的凉馒头。第一个吃下去感觉还行,吃第二个时,感觉嗓子太干,咽不下去。 他来到校门外不远处的一个冷饮摊位,见两个穿着时尚的姑娘正在买北冰洋汽水,他掏出一毛钱来,也想买一瓶,可听说一毛五一瓶,他又把钱装进了口袋。 他站到一旁,闭住嘴,用舌头在里面搅一搅,然后做吞咽动作,觉得嗓子那里好像湿润了一些,而且有了想吃东西的感觉。于是他想返回校园,试着把那个馒头也吃下去。 快到校门口时,他见那两个姑娘将北冰洋汽水瓶扔进了垃圾箱,而且有一瓶好像没喝多少,便立即冲过去,想把那个汽水瓶捡起来,可马上又意识到自己穿着军装,觉得不合适,只好一咬牙买了一瓶。 下午的化学实验课不到三点就结束了,他来到马路对面的一家新华书店。书架上一本《最新晶体管手册》吸引了他的眼球,他拿下来翻了翻,感到很高兴,觉得内容非常丰富,是本难得的好资料。再看价格是八元,他犹豫了。 虽然两人每月工资一百多,可四人的生活开支,加上他上电大和搞科研的费用,还是感到手头拮据。他只好将书放回原处,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里。 走了没多远,他突然止住了脚步,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做出一个决定:“买!” 为了防止中途动摇,他边走边默默地念叨着:“买!买!买!……” 来到书架前,他毅然决然地拿下那本书,走到收银台前,将钱使劲一拍:“买!” 正在发愣的收银员,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姑娘见他穿着一身军装,便冲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收了款盖了戳。 他从城区坐公交下车后,还要倒一次车才能到达医院附近。但他觉得花一毛钱坐三站地不划算,便步行朝回赶。 郊区公交车站的站距比市区要大很多。他走了约一刻钟才走了一站地。虽然是下午四点左右,但太阳仍像一个大火球,把柏油路面烤得发软发烫,整个大地热浪袭人,使人仿佛置身于蒸汽房中。 玉军感到嗓子眼好像在冒火,嘴唇发干发苦,全身都在不停地流汗。这时,迎面来了一位骑自行车卖冰棍的,便立即截住他:“有小豆冰棍吗?” 那人道:“有,一毛钱一根。” “怎么比城里的还贵?” “你要还是不要?”卖冰棍的显然有点不耐烦了。 “来一根。”玉军知道儿子就爱吃小豆冰棍,他本想买两根,给自己犒劳一根,可觉得这价格就是借机敲诈,他无法接受,所以只给儿子买了一根。 他打起精神继续朝前走。走着走着,突然感到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差一点摔倒。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中暑了,后悔刚才的冰棍就因为比城里贵两分钱没买,如果吃了那根冰棍也许能缓解一些。可现在一切都晚了,只能咬着牙朝回赶。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每当玉军遇到困难的时候,他总是喜欢用毛**的这句名言来勉励自己。 没一会,他发现手中的冰棍开始往下滴水了,便赶紧举起来,用嘴接住。冰棍水滴到嘴里,感觉是那么清凉、香甜! 约一刻钟后,他终于来到医院门口,刚迈进大门,突然晕倒在地。门卫的战士立即将他送到急诊室,诊断为中暑。护士见他手里攥着一个小木棍,想取下来,没想到他攥得很紧,没能取下来。 护士一边给他输液,一边用凉水给他擦身。约半个小时后,玉军醒了,见秀丽、树红和儿子树熙都在面前,举起右手,对树熙说:“儿子,我给你买的小豆冰棍给丢了。” 树熙问:“丢哪了?” “我也不知道,就剩这根小木棍了。” “那你快去给我买。” “行,等我好一些就去给你买。” 秀丽对树熙说:“你爸病了,别在这捣乱。” 玉军安慰秀丽道:“我没事,就是天太热中暑了,休息一会就会好的。” “为什么不打车?” 玉军看了秀丽一眼,什么也没说,心想如果不是为了省一毛钱,坐公交回来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打车的事他是想都没敢想。 输完液,玉军觉得好多了,便回到家中休息。 八月初,医院为了创收,决定与东北一位老中医合作,开设胃癌和食道癌专科门诊。据报纸和电视台报道,这位老中医采用中草药治愈多位胃癌和食道癌病人。记者还专门走访了这些病人,证实他们确实是经大医院专家确诊的这类病人。 广告发布后,全国各地的患者纷纷赶来。不到一周时间,准备的三十张病床全部住满,又紧急增加三十张病床。 招待所全部住满,由于医院周边没有旅馆,病人家属的住宿成了一个大问题。 早上跑步时,政委问秀丽:“在洗衣房干得怎么样?” 秀丽道:“还行吧,反正最脏最累的活都是我的。” “外地来院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招待所准备扩大,我准备让你去负责招待所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那我当然高兴,就怕我干不了,给您丢脸。” “你一个高中生,又那么聪明能干,应该没问题。” “谢谢您!我一定努力,把工作做好,让领导满意,让客人满意。” “原来负责招待所的是医务处主任的亲戚,也是临时工,注意和她搞好关系。” “要不还是让她负责,我能到招待所上班就知足了。” “招待所管理太乱,卫生太差,她没这个能力管好,所以我才决定让你过去。回去告诉玉军,就说这是我的意思,我让院务处通知你,明天就去招待所上班。” “好的。” 回到家,秀丽把政委的决定告诉了玉军。他还没反应过来,树红就接过话茬:“二婶,您是不是当官了?” 秀丽笑得很开心:“当什么官,还是临时工,就是负责招待所的全面工作。” 玉军道:“看来上次我说的那句话起作用了。” “你说什么了?” “我跟他说,洗衣房的那个护士欺负你,把脏活累活都安排给你一人做。” 树红立即插话:“二叔,还是您面子大。” 秀丽听了,觉得这两人这么想也好,但她自有自己的看法。 秀丽问玉军:“政委这么大的领导,怎么还管招待所的事?” “开设专科病房是医院的一项重大决定,各项配套服务必须跟上,现在招待所的负责人是院领导的亲戚,政委不发话,别人不敢动。” 第九十八章 1988年8-9月 招待所在单身宿舍楼一层有十个房间,三十个床位,在家属楼有六套客房,主要供来队家属和上级领导来院住宿用。 为了解决病人家属的住宿问题,医院决定将单身宿舍楼的一层和二层全部调整为客房,招待所床位增加到九十六张,工作人员增加到四人。秀丽从洗衣房调到招待所,负责招待所日常工作,其他三人也是临时工。 医院的门诊楼和住院大楼以及宿舍楼全部都是南北走向,东侧为工作区,西侧为生活区。招待所所在的集体宿舍楼门向东开,门诊楼门向西开,两者之间只有几十米,中间是草皮地和绿化带。 秀丽到招待所工作后,孙助理给他们开了会,提出了具体要求,并明确由秀丽同志负责招待所的日常工作。 根据孙助理的要求,住宿收费也由秀丽直接承办,每天下午四点前拿着收据到院财务室报账。 会后,孙助理对秀丽说:“工作上大胆地管,谁要是不听话,随时向我报告。” 秀丽道:“以后在您手下工作,请您多关照、多指导。” “没问题,能和你这样的美人一起共事,是我的荣幸。” “您老家是哪里的?” “沈阳,是座工业城市,你去过吗?” “没有,你爱人干什么的?” “就在沈阳的一家工厂上班。” “你爱人肯定很漂亮吧?” “跟你没法比,我们都很羡慕玉军,娶了你这么漂亮又性感的老婆,真有艳福。” “你跟玉军谁大?” “他大,我六一年的。” “你们东北人是不是都长得像您这么高大?” “反正像你们家玉军这样的很少。” 孙助理说话时,那双眼一直盯着秀丽,看得她有点发毛:“孙助理,您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的眼睛真明亮,能照出我的影子,以后每天都看见你,就不需要再照镜子了。” “您真会开玩笑。” 第二天早上,秀丽早早就起来了,穿上那件她最喜欢的的确良花格子衬衫。虽然是炎热的夏季,洗完脸后,还是从箱子里拿出她珍藏的雪花膏,在镜子前精心地擦,细细地抹,两个手掌在脸上轻轻地拍打着。接着,又拿起梳子开始梳妆、打扮,直到她满意,才出门去跑步。 每次跑步,都是政委在前,她紧跟其后。他那高大挺拔的身材,矫健有力的脚步,好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她紧紧吸住。跑进森林深处的小路时,秀丽突然加快步伐,跑到他前面,然后猛地止步转身,站在政委面前问他:“我这衣服好看吗?” 政委差一点撞到她身上,看了她一眼,就赶紧转过身,很严厉地跟她说:“把衣扣扣上。” 秀丽虽然很不情愿,但见他如此严厉的语气和严肃的表情,没敢多想,只好照办,把衬衣上面的那个衣扣给系上,很扫兴地问:“您什么意思?” “以后不许再这样,要不就别和我一起跑步了。” 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您是不是讨厌我?” “我要是讨厌你,还会把你调到招待所?” “那您为什么这样?” “要是让别人看见了多不好。” 秀丽听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感觉舒服了许多,“这里哪有人?就我们俩,您怕什么?” “那也不行,作为女人要学会自重,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秀丽刚舒缓过来的那颗心,仿佛又被政委捅了一刀。 玉军婚后不久,政委就知道了秀丽在县城的那些丑事。但他明白,玉军特别喜欢她,而且已经结了婚,所以也就不好说什么了。今天看到她这样,觉得有必要狠狠地教训她一下,希望她能痛改前非,做一个好妻子。 秀丽上任后,首先抓卫生整治工作。每个客人入住时,她都要求其承诺不乱扔烟头,不随地吐痰,大小便后随时放水冲洗。 四人轮流值日,负责巡查楼道、洗漱间、卫生间的卫生情况,督促纠正客人的不文明行为。 政委过来检查后,表示满意,要求秀丽继续努力。 晚上,秀丽值班,她躺在床上,想起那天早上在树林里发生的事,禁不住流出了伤感的泪水。事前她设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局。不但没达到自己预期的目的,反而被他狠狠地训斥了一顿。难道他真的是冷血动物?还是自己魅力已经衰退了? 她想起高中刚毕业时,母校的校长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后来百货公司的经理被她弄得魂不守舍。那时的她,漫步人群中时,就感到有无数双眼睛在她脸上和胸前扫来扫去,让她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如今的这一幕,让她感到颜面丧尽,无地自容,像这样的遭遇,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心想东方不亮西方亮,她又锁定了新目标。 医院在努力创收的同时,加大服务部队的工作力度,不定期组织专家到体系部队医院和团卫生队进行传帮带和会诊,玉军也随同下部队,进行医疗器械巡检和维修。 一次,他得知一个师医院的一台小型B超坏了已半年多,军区药品器械检修所下部队巡回检修时,已确认B超探头损坏,无法修理,因这种B超探头不单独出售,所以给出具了报废鉴定。 玉军将其带回,死马当作活马医。由于B超探头外壳没有固定螺丝,只能在探头两侧慢慢地撬。折腾了两天,才将其拆开,发现电缆内有几十根特细的导线,其中有几根屏蔽线已断开,还有两根信号线也断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其焊接好,用胶布缠上。经上机试用,设备显示一切正常,将外壳装上,一台几万元的设备又能恢复正常使用了。 玉军觉得,B超探头的维修,最大的障碍是如何将探头外壳完好无损地拆开。因为这种塑料外壳是通过卡扣咬合固定的,只能凭手感用巧劲慢慢地撬动,一旦撬崩或将卡扣撬坏了,就前功尽弃了。 他将整个维修过程,详细地整理出来,发表在超声技术杂志上,供同行借鉴。 秀丽到招待所工作后,先前负责招待所的那个临时工有点不服气。她值班的那天,卫生间和楼道的卫生基本上没有搞,秀丽刚说她两句,她就开始嚷嚷起来:“你不就是一个破护士的家属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脸蛋漂亮,做我的手下都没有资格,还跟我……” 她的话正好被孙助理听见了:“住嘴!我开会时跟你们怎么说的?现在秀丽是你的领导,以后要是再敢顶嘴,就给我走人!” 孙助理的训斥镇住了她,她立马拿起扫帚搞卫生去了。 秀丽见孙助理进了值班室,便跟了进去:“孙助理,谢谢您!没有您的支持,这工作我还真干不了。” “别怕,有事找我,谁敢捣乱我就开了她。” 从此以后,孙助理每天都要在这里待一会儿,给秀丽撑腰打气。秀丽觉得领导整天围着她转,心里感到美滋滋的。她喜欢有这么一个男人在她身边,给她指导,和她聊天。 一天晚上,小芳带着一个需要住宿的病人家属来找秀丽,安排好住宿后,两人在值班室聊起来。秀丽问小芳:“你是不是也调到专科病房来了?” “是啊,病人越来越多,又加了二十张病床,两天就住满了。你们招待所是不是也快住满了?” “现在只有五张空床了,估计明天就满了。这么多人来看病,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老中医说,只要没扩散转移,都有效果,有的能治愈,有的可以延长寿命,减少痛苦,提高生活质量。” “我每次去,都见她嘴里叼着烟,我就看不惯女的抽烟,不知她的技术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有的病人反映见效,有的说没效,说什么的都有。” “你儿子几岁了?” “比你们家树熙大一岁。树红带孩子还行吗?” “挺好的,就是住在一起不太方便。” “你值班的时候,可以让玉军到值班室来住。”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每天晚上都要到凌晨两三点回来,住哪都无所谓。” “这怎么行呢?两口子没这个可不行。” 两人正说着,孙助理推门进来,见小芳也在这里,便稳了稳神,道:“你们俩在说什么呢?” 小芳见他满脸不自在的表情,故意说:“没什么,晚上还来检查工作啊?” “没有,顺便进来看看。” “你们聊,我去值班。” 小芳离开这里,来到修理室,见玉军还在忙着,便对他说:“你应该和秀丽说一下,不要老是和孙助理黏在一起,时间长了不好。” “你放心好了,秀丽我太了解她了,她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人,谁出事她都不会出事,这一点我心里有数。他们在一起,都是为了工作,不必多想。” “我只是提醒你,因为她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难免会有人打她的主意。” “没错,在老家时,就有一个男的跟她动手,被她狠狠地扇了一耳光,后来再也没有人敢碰她了。” “那就好。我只是觉得你们俩身材和性格差别太大,你看她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干起活来雷厉风行,浑身都充满了活力,而你正好和她相反,我担心你能不能适应她?” “时间长了就适应了。” “傻瓜,我说的不是这个。” 玉军知道,小芳跟他在一起是无话不说,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们挺好的,你别瞎操心了。” “不管怎样,你应该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家里不方便,可以到招待所去找她,女人是需要陪伴的。” “那是工作的地方,让人知道了还不当笑话说?” “你们是两口子,怕什么?” “两口子来日方长,不在乎这一年半载的。我们分居好几年,不也平安无事吗?” “不听人劝,早晚要吃亏的。” 一天早晨,玉军出操回来,见门诊楼宣传栏前围着一帮人,有的指着宣传栏比比划划,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也有的大声嚷嚷:“这不是给政委脸上抹黑吗?” “可不,是政委让她负责招待所的。” “人长得挺漂亮,这事干得不咋样。” “你瞧她走起路来扭啊扭,一看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这种女人,玉军根本对付不了她,只有像孙助理这样的男人才能收拾她。” 玉军走近一看,见宣传栏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招待所唐秀丽收费不开收据,装进自己腰包,请医院查办。”气得他上前就要撕下那张纸,有战友立即拉住他:“玉军,你别动,这是证据,告诉政治处,让他们来处理。” 这时,有人问他:“你知道这事吗?” 玉军道:“这肯定是诬告,我老婆绝不是这样的人。” “你老婆那眼睛都会说话,哪天把你卖了你可能都不知道。” “能把这么漂亮的女人搂在怀里睡,就是被她卖了也值!” 玉军把陶干事找来,还有一些人围在那里议论,陶干事对他们说:“大家都散了,这事我们会调查的。”说完,把那张纸撕下来,交给了政委。 孙助理把秀丽喊到医院的小会议室,陶干事和财务室的出纳也在,三人一起找秀丽了解情况。 随后,他们又分别找招待所的其他三名工作人员谈话,跟她们了解是否存在收费不开收据或者住宿未登记等情况。 经核查,有四人住宿未登记,每人已经交了五十元,秀丽只给客人写了一个押金条,没有开收据。秀丽的解释是等离开结算时一起开。孙助理说,这是他同意的,没什么问题。陶干事没有表态,但出纳说不符合规定,应统一开收据,押金应在收据上体现,并交财务保管,同时要严格登记手续。 秀丽表示立即改正,将白纸写的押金条全部收回,统一开收据,漏登记的立即补上。 陶干事和出纳走后,孙助理给秀丽打气:“别怕,这事就算过去了,有我在,你尽管放心好了。” “谢谢您帮了我。”秀丽心想,如果没有孙助理主动出面解围,这次的麻烦就大了,肯定又要回老家,看婆婆和嫂子的脸色过日子了。 孙助理跟秀丽说:“你这事做得太明显了,以后一定要注意,凡事都要动动脑子。” 秀丽听了孙助理的话,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给他抛了一个媚眼,“我知道了,谢谢您!” 秀丽扣留的这二百元钱,买化妆品已经快用完了,家里也没钱垫上,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找孙助理借,因为这事他最清楚。 “孙助理,您帮人帮到底,能不能借我二百块钱?” “怎么?那钱你都用完了?” 秀丽望着他点了点头。孙助理道:“你胆子真够大的,这可是我两三个月的工资,你什么时候能还我?” “短期之内肯定还不上,可我又不想让玉军知道,所以只能求你帮忙。” “没问题,能帮你,我感到非常荣幸,一会儿我就给你送来。” “不用,我跟您一道上去。”秀丽现在急着拿到钱,她担心他中途有什么事耽搁了。 来到他的住处,当孙助理拿出二百块钱递给她时,她立马接过来塞进衣兜里,心里顿时感到踏实了许多。 她看到孙助理床旁贴着一张白纸,上书“精忠报国 铸就军魂”八个大字,便问他:“孙助理,这字是您写的吗?” “是啊,怎么样?” “太棒了!是不是专门学过?” “没有,就是一个业余爱好。” “听说您还获过奖?” “参加过几次军区和市里的书法比赛,得过几个二等奖和三等奖。” “您真厉害!” “哪里,比起玉军来差远了,他那小脑袋瓜子特别好使,是个人才。” “什么人才?就是一个书呆子,整天到晚都耗在修理室,也不知道休息,瘦得跟猴似的。” “你和玉军太不般配了,你怎么会嫁给他呢?” “其实,我一直都喜欢像您这样高大魁梧的壮汉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结果就稀里糊涂地嫁给了他,这可能就是我的命。” “不过,他的优点也很突出,爱学习、爱钻研、事业心强,院领导都很器重他。” “那有什么用?他都快把我给忘了,只有您知道关心我、呵护我,什么事都为我着想,我就喜欢您这样的男人。” “你不但漂亮,也会说话,我真羡慕玉军。” 秀丽来到财务室,把该交的押金款如数交了,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觉得这事终于过去了。 紧接着,她就向政委和玉军说明了情况,强调没有她的责任,押金已经全部交到了财务。政委嘱咐她要严格按制度办事。 第九十九章 1988年9月-1989年8月 秀丽在孙助理的帮助和支持下,闯过了一个重要险关。现在,她的心情非常好。 又轮到秀丽值班了。她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招待所,换上了那件的确良花格子衬衫,领口翻得齐整,袖口也卷了两圈。出门前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又拿梳子把鬓角抿了抿。 招待所晚上没什么客人,值班主要是为了安全,具体的工作并不多。九点一过,楼道里就静下来了,秀丽坐在床上,翻了两页杂志,又合上了。她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一刻。 孙助理该来了。 她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紧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不重,但让人坐不住。她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又用手拢了一下头发,然后扣上镜子,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塞进抽屉里。 她最近留意到了,孙助理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跟看其他人不同,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会停一停,不会马上挪开。说不上英俊,可他膀大腰圆,眉毛浓,眼睛大,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沉,是她喜欢的那种男人。 门响了,没等她应声,孙助理就推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像是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弯了弯嘴角:“哟,今晚打扮得这么漂亮?” 秀丽没接话,起身走过去,把门关上了,然后背靠着门板,抬眼往他那边瞟了一下:“有你老婆漂亮?” 孙助理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没法比。你最迷人。” “就你会哄人。”秀丽别过脸去,站着没动,“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怎么,想我了?” 她没有回答。背对着他,低着头,好像在看什么。 孙助理往前迈了一步。就在这时,她忽然转过身来,一下子搂住了他的脖子。他顿了一下,两只手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落在她腰上......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门,两人赶紧整了整衣服。秀丽对他说:“快上去,一会儿我到楼上找你。” 秀丽开门后,门外和楼道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感到奇怪:是谁敲的门? 孙助理离开后,她关上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仔细回味着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她知道自己虽然嫁给了瘦小的男人,但她内心真正喜欢的,还是那种高大魁梧的汉子。 孙助理住在三楼,一楼和二楼都是招待所的客房,他的房间正好对着楼梯口,只要秀丽一上来,他就能看见。 直到十点多,他才见到秀丽从二楼上来,便赶紧将门打开,向她招手。秀丽抬头见到他,仿佛玉军也站在那里,吓得她赶紧转身下楼。 玉军原来就和孙助理住在这个房间,她过来以后,玉军才搬走,变成孙助理一人住了。 孙助理被她的举动闹糊涂了,他看了一下楼道,空无一人,便立即追下去,见秀丽已出了大门,向门诊楼方向走去。 他躲到一楼卫生间,打开窗户,借着月光,观察她究竟要去哪里。 没一会儿,从门诊楼出来两个人影,他认出其中一人就是秀丽,还有一个矮小的身影,他觉得肯定是玉军,他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他见两人进了招待所的值班室,便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要走进自己的房间,却突然掉头回去了,为什么会这样?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想知道,秀丽今晚演的究竟是哪一出。为了一探究竟,他穿上衣服向楼下走去。 来到招待所值班室门前,他轻轻地推了一下门,没推开,而且里面还传出玉军的声音,他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好返回。 约半个小时后,玉军跟秀丽说,他手头有件要紧的事,必须尽快回去,但秀丽不让。 为了尽快脱身,他对秀丽说:“要不,我把孙助理喊来,让他陪陪你,怎么样?” “你混蛋!我是你老婆,能让别的男人碰吗?” “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以后不许开这种玩笑,滚!” 玉军手头确实有件紧急的事要处理。他今天下部队带回来一台故障B超需要修理。经检查,怀疑是设备主板上的一块只读存储器芯片ROM损坏。正好他手头有一台已修好的B超与其同型号,他将这台设备上相同的ROM芯片拆下,换到待修设备上,结果设备图像恢复正常,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他正在准备对这块芯片的外围电路做进一步检测时,秀丽跑过来,说有要紧的事,把他骗到值班室。 他担心这台待修设备要是还有别的毛病,把这好芯片损坏了,事情就闹大了——因为这个配件厂家和代理商都不提供,这两台设备都得报废。 他回来后,见设备图像仍然正常,他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了。关机后,用手触摸了新换上芯片周边的元件,没发现什么异常。现在主要的问题是缺配件,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找到同型号的报废设备,否则也只能作报废处理。 秀丽现在还在琢磨刚才玉军说过的那句话:他为什么突然提出要让孙助理过来陪她?是真的开玩笑还是在敲山震虎?可他从来没有开过这样的玩笑,她觉得他和孙助理在一起住了好几年,是不是在她身上闻出了他的气味? 她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因为她刚和孙助理搂在一起,她身上可能还有他的气味,让他闻出来了。不过,她对自己当时的反应感到满意,觉得已经取得了玉军的信任。 其实,玉军根本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他只是出于对秀丽的信任,随口冒出这么一句玩笑话,目的就是想尽快脱身,主要是秀丽做贼心虚的缘故。 虽然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但并没影响她此时的心情,因为孙助理刚才的表现让她觉得自己的魅力不减,这更加坚定了她要彻底征服那个令她如醉如痴的男人的信心和决心。 当年,母校的校长一副清高的样子,在她凌厉的攻势下,很快就缴械投降了,她也顺利当上了母校的体育代课老师。 事发后,校长被处分,她也被迫离开了学校。 两年后,好不容易到了百货公司上班,虽然只是一个临时售货员,但由于她和经理的特殊关系,很快就成了公司的大红人。事发后,经理受到了处分,她再一次丢了工作,男朋友也和她分手了。 从此,她就成了县城的“名人”。别说工作,就连对象也不好找了——条件好的,人家不同意;条件差的,她又看不上,就这么一直耗着。 直到玉军出现的那一天,她灵机一动,觉得是个机会:如果嫁给他,几十里外的农村没人知道她的过去。随军后,更没人知道了,自己还能成为一个军官的妻子,到大城市工作和生活。 她找了几个同学,把他灌醉了。两人在旅馆搂在一起的那一幕,完全是秀丽精心安排的,实际上玉军什么也没干。 至于她怀孕和男朋友的事,都是她编造的,根本就没有那回事。所以,婚后她觉得对不起玉军,本想好好表现一下,将功补过,结果和婆婆、嫂子都闹翻了。 政委安排她在医院工作,特别是安排她负责招待所的工作后,她觉得政委对她有意思,便迫不及待地发起进攻,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让她感到很沮丧。 九月下旬的一天,医院接到分部电话通知,分部部长要来院调研,并特别强调,首长爱钓鱼,要求提前备好一百条大蚯蚓。 孙助理安排招待所抽一人去挖蚯蚓,秀丽决定亲自出马,她的任务是上交长十公分以上的蚯蚓二十条。 翌日上午八点左右,分部部长带着卫生处处长一行四人来到医院。首先查看了门诊工作情况以及医技科室的设备情况,然后来到住院大楼内科和癌症专科病房,检查病房的管理情况,听取了住院病人,特别是军人患者对医院工作的反映,并询问了医院现在存在的困难和问题。 接着,政委陪同部长来到医院北面的水库去钓鱼,直到十二点才回到医院。 食堂准备了丰盛的午宴,有部长爱吃的红烧甲鱼和清炖甲鱼。在座的除了几位院领导,还有唐秀丽。政委拉着她来到部长身边,对部长说:“部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随军家属,叫唐秀丽,特地让她过来给您陪酒。” 部长道:“唐秀丽,这个名字好啊,名副其实。今年多大了?” 秀丽道:“三十。” “好,三十正当年。到部队生活还习惯吗?” “习惯,就是住的不方便。” 政委道:“医院住房紧张,他们一家四口就住在一间平房里,帮他们带孩子的侄女都十几岁了,和他们两口子床挨床,中间只能拉着一个布帘,非常不方便。” 部长对院长说:“这可不行啊,女同志嫁给我们军人,两地分居多年,好不容易盼到随军了,却没房子住,这怎么行啊?” 院长对“随军”一说故意没有纠正,只是跟部长说:“今天把她喊来,就是想请您这个财神爷出手相助。” “你们癌症专科不是挣钱了吗?” “挣的钱大部分都买设备了。” 这时,秀丽端着酒杯过来:“部长,我敬您!希望您能帮我们解决实际困难。” 部长问:“你老家是哪里啊?” “安徽。” “跟你们政委是老乡啊。” “我们是一个县的。” “怪不得他这么为你卖力。” 政委赶紧接过话茬:“我们院像她这种情况挺多的,急需建一栋家属楼,彻底解决干部的住房问题,我代表全院人员敬您一杯!” “别!我和秀丽的事还没完。”部长望着秀丽道:“你们政委和院长这么器重你,你可要好好表现。把你椅子搬过来,就坐我旁边。”秀丽只好照办。 秀丽道:“部长,现在我可以给您敬酒了吗?” “可以,但你要先喝三杯,然后再敬我。” “为什么?” “让你们政委告诉你为什么。” 政委赶紧劝秀丽:“听部长的,先喝三杯。” 秀丽什么也没说,连喝三杯。部长很高兴:“好样的,有点巾帼不让须眉的味道。”他拿起秀丽的筷子,夹了一块甲鱼的裙边,放到她的碗里。接着,秀丽又连敬三杯。 部长说:“我给你斟酒三杯,你要是能全部喝下去,你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秀丽道:“这酒杯太大,再喝三杯我肯定就醉了。” 政委也说:“部长,秀丽酒量有限,再喝一杯行不行?” “那你这家属楼还建吗?” “建,当然要建!”政委接着对秀丽说:“听部长的,醉了也要喝!” 结果,秀丽喝完这三杯酒,当场就吐了。政委派人把她送回家,部长也答应了医院建家属楼的请求,让医院写一个请示报上去。政委和院长都感到非常高兴,连忙给部长敬酒! 半个月后,政委跑步时对秀丽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建家属楼的请示,分部已经批了。” “太好了,看来我这酒没有白喝。” “那天你表现得真好,没让我失望。” “只要是您的意思,我决不含糊。” “医院建家属楼的请示报了好几次都没批,这次部长高兴,终于批下来了,准备明年开春就动工,等你随军时,就能分到营职房了。” “我就盼望这一天。” 分部批准建家属楼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院。江技师对玉军说:“这次分部能批准建家属楼,你老婆功不可没。” “那天被部长灌醉了,吐得一塌糊涂。” “现在,你老婆成了医院的大红人了,真羡慕你,娶了这么漂亮能干的老婆,不知你是怎么把她追到手的?” “你错了,是她追的我,她就喜欢事业心强的军人。” “你真有艳福!” “明天我想去参观医疗器械展览会,你去不去?”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你去吧,可以了解一下输液设备的新动态。” “是的,电大课程终于学完了,可以集中精力研究我的‘输液仪’项目了。” 玉军经过三年的努力,终于拿到了燕北广播电视大学毕业证书。前段时间忙于毕业设计和考前复习,现在这些都结束了,他终于可以抽出更多的时间投入到科研工作中去。 新建的家属楼就在招待所后面,四月初就已动工,现正在打地基,预计后年五月份竣工。秀丽每天都要过去看一看,她觉得这里面有值得她骄傲和自豪的地方。 吃早饭时,玉军的BP机响了,他跟秀丽说:“我去回个电话。” 玉军刚回来,秀丽就问:“谁呀?” “我大哥。” “什么事?” “他问我能不能在医院给庆凤找个事做。” “我就知道,他来电话没什么好事,他还以为你是医院的什么大人物呢?” 树红显得很高兴:“好啊,我姐来了,我们俩正好有个伴。” 秀丽瞪了树红一眼:“你懂什么?医院只有洗衣房、招待所和搞卫生的用临时工,这些地方都不缺人,她来干什么?” 玉军道:“我先问问再说吧。” “树红,还不送你弟弟去幼儿园?” “我这就去。” 树红走后,秀丽开始训斥玉军:“你长不长脑子?庆凤和树红同龄,都是初中毕业,她过来上班,你让树红怎么想?” “我也有这个顾虑。” “那你还说要问一问,问什么?直接回了,就说没有位置。” “我哥从来都不愿麻烦人,肯定是我姐让他问的。” “庆凤那丫头疯得很,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没法向他们交代。” “是有这个问题,那我就直接给回了。” 第一百章 1989年8月-1990年4月 接到玉军的回话,玉兰又在为庆凤的事着急。她想,既然走不了,就必须跟她好好谈一谈,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来。 庆凤初中毕业后,一直在外婆这里帮着喂甲鱼。玉兰不放心,也陪庆凤住这里。 一天晚上,玉兰见母亲还没回来,便问女儿:“有人说你大白天的就和刚子亲热,有这回事吗?” 庆凤道:“是不是大舅妈跟你说的?” “你就说有没有?” “亲热又怎么了?他是我男朋友,不像你!” “我怎么了?你说!” “自己干的事自己明白,别当我不知道。” 玉兰马上就明白女儿的意思,看来她已经知道她和有涛之间的事了。但其中的缘由她没法跟女儿说,为了她能健康成长,她只能把这些埋在心里。 她心平气和地跟她说:“你还小,好多事你还不懂,刚子不适合你,慢慢你就会明白的。” “我就喜欢他,我就要嫁给他。”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看我,虽说长得好看,可嫁给你爸这样的男人,只能受苦受累又受罪,一辈子都过不上好日子,我不希望你也这样。” “可你不是也挺风光的吗?入了党,还当上了村干部,整天不是村部就是镇政府,还有那么多男人围着你转。” “那能跟你二婶比吗?嫁给一个军官,还到部队去工作,很快就能随军,自己和孩子都能成为大城市户口,那才叫风光呢!” “我二婶确实是长得太好看了,所以二叔看上她了。” “你比她还好看,过两年我让你二叔给你找个军官,也像你二婶那样风光。” “我有那么好看吗?” “傻丫头,自己长什么样你不知道啊?” “可我就是喜欢刚子哥,跟他在一起,心里特别高兴,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可爱!” “告诉你,我和你爸商量过,你和刚子的事我们坚决不同意。” “要是这样的话,我就让他带我走。” 玉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她觉得女儿可能真的干得出来,便立即放缓了语气:“你是我女儿,我不会强迫你,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两人沉默了许久,庆凤又问母亲:“妈,我想去砖瓦厂食堂上班,你看行吗?” “食堂的人已经够多的了,不能再进人了。” “那些人都是村干部的亲戚,我是你女儿,为什么不能去?” “我一直都在呼吁食堂减人,怎么好意思让你再进去?” “就你穷认真,别的干部都有亲戚在里面上班。” “谁说的?陈主任就没安排亲戚进去。” “我不管,我现在就想挣钱,给自己买一件的确良衣服,再买一条项链。” “刚子不是给你做了一条项链吗?” “那是塑料的,我想要纯银的。” “纯银的太贵了,将来找个有钱的男朋友,结婚时肯定会给你买的。” “不,我就想自己挣钱买。” 玉兰平时的主要精力都在工作和养甲鱼上,很少和女儿这么深入地谈心。现在,她觉得女儿已经长大了,更应该跟她多沟通、多交流,以便及时了解她各方面的情况。 这几天,玉兰也在这里帮着喂甲鱼。小犁塘前年放了二千多只甲鱼苗,柴沟塘去年放了四千多,现在正是忙的时候,人手显得有些紧张。 玉兰、庆凤和有翠,主要负责摸河蚌和取出其中的肉,然后剁成肉丁,玉强负责投料。 玉强一般不让有翠来到鱼塘,因为有时塘边会有死甲鱼漂浮上来,主要是有些体质差的甲鱼由于得病或受伤而死亡,他知道这是一种正常现象,他怕有翠见了大惊小怪会闹事。 为了使养殖甲鱼接近自然生长环境,玉强和有翠每天都要去水塘、水沟里捕捉一些小鱼小虾投放到甲鱼塘里,让甲鱼自己捕食,增加养殖甲鱼的野性。 在投料时间和方式上,玉强也做了改进。每天早上,在水面上撒一些河蚌肉丁,让甲鱼通过竞争抢食,增加运动量,降低脂肪含量,提升养殖甲鱼的品质。下午四点以后,才在投料台上投食,确保甲鱼基本上都能吃饱。 为了改善、净化鱼塘的水质,玉强在里面放了一些小螺蛳和河蚌,还放了一些白鲢鱼。这些鱼长大后,还可以作为饵料喂甲鱼,一举两得。 为了使甲鱼生活得舒适,他还在鱼塘里放了一些水葫芦,既可以让甲鱼避暑,也增加了甲鱼的安全感。 玉兰除了帮助喂甲鱼外,大量的时间还是忙于做村里的工作。同时,镇计生办还经常抽她去帮忙,到下面去检查指导工作,有时晚上也不回来,说是住在镇上,有运却不知道她究竟住在哪里。 有运经常是一人在家,地里的农活主要靠他,玉兰和庆凤只是农忙时,才回来和他一起干。 有运自打有了儿子以后,虽然有所进步,但他好赌的恶习始终改不了,这让玉兰也没办法,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今年的粮食又获得大丰收,有运和玉兰鸡叫三遍时,就拉着板车去粮站卖粮,板车上放着六麻袋水稻。 两人来到粮站时天已蒙蒙亮,卖粮食的人已经排成长队。玉兰数了一下,排在他们前面的有一百多辆板车,足有一里多路长,有的在这里已经连续排了几天几夜了。 玉兰只知道今年比去年卖粮更难,但没想到有这么难。主要是粮站的粮食运不出去,没办法再收,只能运出去一点就收一点,每天也就收购几吨。而排队等待卖的粮食足有百吨。玉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进度,大概二十天后才能轮到他们。 连续几年粮食大丰收,排队卖粮在这里已经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卖粮难成为一个困扰农民的突出问题。 玉兰他们也和其他卖粮户一样,两人轮流值班看守。 下雨了,人们就穿着雨衣看守,谁也不愿撤离,因为家里都堆满了粮食,拉回去也没地方存放。 一周后,粮站贴出停止收购通知,原因是县里和市里的粮库都已满了,粮食没处运。没办法,只好撤退。 回家后,屋里实在没处放,有运只能将这六麻袋水稻暂时存放到门前的草垛子里面,等待粮站收购。 玉兰发现近期庆凤和刚子打得火热,她担心再这样下去会出事,便跟有运说:“庆凤和刚子的事我们必须采取果断措施,阻止他们来往,特别是晚上。” 有运道:“管太死了也不好,要是两人跑了,我们找都找不到。” “不要老是怕这怕那,等出了事就来不及了。” 有运知道玉兰的意思,便问玉兰:“你说怎么管?” “她晚上住妈那边我管,住这边你管,不许她出去,上茅缸也要盯住她。” “好吧。” 晚饭后,庆凤跟父亲说:“爸,我出去一下。” 有运道:“干什么去?是找刚子吗?” “不是,出去转转。” 玉兰道:“那也不行,以后晚上不许出去,就老老实实给我在家待着。”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我就去找刚子,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说完就气冲冲地走了。 玉兰立即追过去拉住她:“给我回来!”两人随即拉扯起来。有运见状赶紧过去,和玉兰一起才把她给弄回来。 庆凤没办法,只好躺下睡了。 夜间,玉兰一觉醒来,发现庆凤没在床上。她喊了两嗓子,没有应答,便拿起手电,到后院和茅缸看了看,也没人。她有点慌了,赶紧回来,把有运喊醒:“快起来,庆凤不见了,我们快去找一找。” 两人在村前村后找了一圈又一圈,又跑到大李村找了半天,也没见到个人影。玉兰感到奇怪:这两个村各家各户的草垛子都看了,这田野里光秃秃的,手电一照,有人就很容易发现,难道她能跑到刚子家里去了?她觉得不可能——他们家弟兄四个都住在一起,进去能干什么? 直到天亮,也没找到人。有运问玉兰:“要不,我们去找刚子问一问?” 玉兰道:“现在也只能这样,你一个人去就行了。” 有运到了刚子家后,刚子母亲吞吞吐吐的好像不愿说,还是他父亲比较实诚,告诉他一些情况:“昨天夜里,庆凤来敲门,把刚子喊出去。后来刚子说,庆凤要和他一起出去打工,当时就要走,怕晚了就走不了了。我们没同意,可他们没听,拿了一些衣服连夜就走了。” 有运回来告诉玉兰:“她和刚子走了。” “去哪了?” 有运把刚子父亲的话重复了一遍。气得玉兰直跺脚:“这个死丫头,竟然干出这种事来,让我这个村干部怎么见人?” “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走,我们马上到汽车站去堵他们。” “他们没那么傻,肯定不会在那里等我们去抓。” “这样,你去跟刚子父母说一声,对外就说他们家刚子外出打工去了,别提和庆凤夜间出走的事。” “行,这个办法好。说不定他们俩找不到工作,很快就回来了。”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庆凤和刚子离开村子,直奔唐岭。刚子问庆凤:“客车八点才过来,我们现在去哪里?” “不能坐客车,我们只能步行,赶到县城去往东除方向的公路上,从途中小站上车最安全,防止我妈带人到汽车站堵我们。” “行,还是你脑袋瓜好使,出去后我都听你的。” 刚子虽然脾气不好,但在庆凤面前,不但听话,而且也会关心人、体贴人。 “我们先到南京郊区找工作,再在附近租个房子住下,开始我们的新生活。” “租房子可能要不少钱,我身上一点钱都没有,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吧。” 两人来到目的地,找了几家中介公司。庆凤工作比较好找,可刚子因为没文化,工作不好找。好在刚子也有心理准备,没有灰心,继续找。 一天,有个中介公司对庆凤的经历和特长感兴趣,工作人员问她:“我们杨总需要找个秘书,你要不要试一试?” 庆凤觉得机会来了:“当然可以,不知道是否符合你们老总的要求?” 工作人员把庆凤带到杨总办公室。经过一番了解,杨总感到很满意,答应试用一个月,月工资一百五。庆凤问:“杨总,我丈夫没文化,工作不好找,您能不能帮个忙?” “他人呢?” “就在楼下。” “你让他过来,我看看。” 杨总了解情况后,对刚子说:“我认识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总,我可以推荐你到他那里工作。” 刚子一听,连忙给杨总作揖:“谢谢杨总!我体力好,什么重活累活都能干。” “不用谢,我给你写个条子,你直接去找他就行。” 庆凤问:“我什么时候来上班?” “明天。” “好的。” 两人刚要离开,庆凤又转身跟杨总说:“杨总,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出来时没带钱,能不能先预支一点工资?” “这样吧,我们楼上有几间客房空着,你们可以先住那里。” “谢谢杨总!” 两人来到楼上住处,刚子问庆凤:“这个杨总这么年轻,有三十吗?” 庆凤道:“估计差不多。” “都说秘书跟老板好,这个杨总这么精神,你会不会喜欢上他?” “傻瓜,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怎么会喜欢上他?再说还有一个月的试用期,能不能录用还不一定呢。” 他们来到杨总推荐的建筑公司。还好,刚子终于找到了工作,在工程队当小工,管吃不管住,日工资六元,刚子感到非常满意。 一切安排就绪,二人都正式上班。刚子干活的地方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近,步行只需二十分钟左右。 刚子下班回来,一直等到夜里十二点多,一个男人背着庆凤回来。刚子立即上前问:“庆凤怎么了?” 那人说:“她喝多了,杨总让我送她回来。” “你是谁?” “我是杨总的司机。” “谢谢你!” “不谢,再见!” 刚子把庆凤抱到床上:“凤,你怎么喝这么多?” “水,我要喝水。” “好,我给你弄。” 庆凤上班的第一天,仅半天时间就陪同杨总谈成了两家合作单位。杨总说,这种效率是他们公司开业以来的第一次。 在招待一个大单位的老总时,庆凤的表现更让杨总感到满意。宴席结束后,两人来到歌舞厅。面对这么英俊潇洒的年轻老板,庆凤显得很兴奋,两人边唱边跳边喝,不知不觉中喝多了。 第一百零一章 1990年4-10月 到了谷雨,本应是泡稻的旺季,但卖粮难的问题使得村民们心有余悸,谁也不敢大面积种植,基本上都是种一部分,够交公粮和自家吃就行了。 五月份,国务院调查组来东除调查卖粮难问题,在省市和铁路部门的协助下,粮站的小麦收购工作比上一年要好许多,但仍然还有部分农户的小麦卖不出去。 彩云放在后院的四千多斤稻谷,大都已经发芽了,没法食用,只好粉碎喂猪。 夏种结束后,彩云粗略估算了一下,村里大约百分之七十的土地都闲着。大家都觉得,卖粮难的问题短期内解决不了,收的粮食越多越闹心。所以,许多年轻人和壮劳力不得不放弃种地,纷纷外出打工,家里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小孩留守。 玉强和有翠整日忙着养甲鱼,树杰高考一结束就回来搭手帮忙,白天喂甲鱼、晚上看书,一家人各忙各的,谁也不多问什么。八月初那天下午,树杰从大队部回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进门的时候步子有点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也没低头看,径直跑进堂屋喊了一声:“奶奶——我考上了!” 彩云正坐在锅台前择菜,手里的菜叶停在半空,好像没听清。有翠耳朵尖,从厢房探出头来:“儿子,你说什么?” “录取通知书!省农学院的!” 有翠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跑出来接过去,刚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树杰愣住了:“妈,哭什么呀,考上了还哭?” “我高兴。”有翠拿手背抹了一下脸,嘴角却往上翘着。 彩云放下手里的菜,接过通知书,凑到窗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抬起头冲着有翠说了一句:“瞧你这出息,树杰将来干大事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你这就哭上了。”话虽这么说,她脸上的褶子却笑开了。 树杰转身往外跑:“我去给爸看看!” “去吧,”彩云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告诉你爸,上街买点菜,再带点炮仗回来。顺便把你大姑和大姑父也喊来,中午好好庆祝一下。” 中午的时候,堂屋里挤得满满一桌。玉强把炮仗挂在竹竿上,冲树杰喊道:“儿子,你来点!”树杰接过姑父递过来的烟头,凑过去点了引信,然后往后跳了一步——“噼噼啪啪”响了好一阵,碎红纸屑落了一地。村里人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地围过来看,有的凑到门口道喜,有的远远站着朝这边张望。玉强站在那里散了一圈烟,脸上的笑一直没消过。 有翠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频频举杯给大家敬酒,脸上泛着红晕,话也多了。敬到庆英跟前时,她特意停了一下,端起酒杯说:“二婶,我再敬您一杯。以前为了孩子的事跟您吵过嘴,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庆英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树杰给你争气,我们都替你高兴。” 彩云端着杯子接了一句:“树杰是给老陈家争的光。要是像她那样就知道逼孩子死读书,我大孙子别说上大学,能不能把高中读完都不一定。” 换了往常,有翠听到这话脸色早就沉了。可今天她只是笑了笑:“妈,今天我高兴,您说什么我都不生气。这么多年,我吃的苦受的累,能让我儿子上大学,我觉得值!” 有运在旁边端着酒杯凑过来:“妈,您培养了一个大军官,现在又培养了一个大学生,您这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我敬您!” 玉强插了一句:“其实咱们家出了两个大学生了——去年玉军电大毕业证也拿到了。” 发福站起来,端着酒朝彩云举了举:“嫂子,老陈家的后代能有今天,您是最大的功臣。这杯酒,我敬您!” 彩云笑着喝了一口,又扭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闷头吃菜的玉霞:“你们两口子也多上点心,争取让玉霞也考个中专。” 庆英苦笑了一声:“她呀——西瓜皮打鞋掌子,不是那块料。” 玉霞嘴里还嚼着菜,含糊地接了一句:“不让我留级就行了,我的目标就是拿个高中毕业证。”一桌人都笑了。 树杰端着酒走到尚虎跟前:“李爷爷,谢谢您一直惦记着我。”尚虎在树杰上中学那几年,隔三差五给他塞钱,自己嘴上不说,心里一直盼着这孩子有出息。尚虎拍了拍他的胳膊:“将来出息了,别忘了我就行。” 有翠被大家敬来敬去的,这会儿好像被冷落了些,玉兰端起酒杯走过去:“嫂子,侄儿能考上大学,您才是真正的功臣。” 有翠一听这话,眼睛又亮了,腰板不自觉地挺了挺:“那可不。他小时候贪玩得很,要不是我抓得紧,哪有今天……” “关键不是抓得紧不紧,”彩云在旁边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得讲究方法。” 玉强赶紧接过话头:“是是是,树杰能考上,主要是你们俩的功劳。我一直在外面忙,没顾上孩子,惭愧,惭愧。” 饭后,尚虎悄悄把树杰拉到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两张一百的。树杰推了几下没推掉,最后还是彩云点了点头,他才收下。没过一会儿,发福也走过来,趁着没人注意,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两百。树杰低头看了一眼,攥着那几张钞票,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钱不光是给他上学的,更是他们的一片心意。 彩云自从养甲鱼以来,家里经济一直都很紧张。粮食虽然收了不少,可卖不出去,化肥农药钱都收不回来,还成了一个大累赘。 王红兵听说树杰考上了大学,也过来道喜:“彩云,这次大孙子可给你增光了,祝贺你!” “谢谢!” “玉兰呢?” “喂甲鱼去了。” “明天上午八点在村委会开会,让她准时参加。” “好的。” 这次村委会会议的主要议题就是收费问题。王红兵在会上说:“今年的收费工作进度太慢,到现在才完成任务的百分之四十,原因何在?什么时候能全面完成?请各位结合分工谈谈自己的想法和措施。” 王红兵见没人言声,便看了一眼玉兰,道:“你负责的两个小组,各项工作都走在前头,唯独收费工作没什么起色,说说你的想法。” 玉兰道:“这个问题,主要是粮食卖不出去,还有就是大家对村委会账目公开工作不满意,特别是砖瓦厂的账目。” 玉兰的一番话,让王红兵很生气:“怎么又扯到账目公开上去了?每年不都公开了吗?” 玉兰道:“村民们觉得公开得太简单,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是水平问题。好了,不扯这个,说说你的具体措施,年底前能不能全部收上来?” “够呛。有的家里确实困难,粮食卖不出去,家里又没人外出打工,没有经济来源,他们提出能不能用粮食作价抵账?” “可以,但只能按粮站收购价的百分之八十作价抵扣。” 向东道:“还有一个问题,许多村民都反映,这九十三元的人头费都包括哪些项目?能不能列出一个明细表?” 会计李长久道:“除了农业税以外的其他费用,都包括在这里面。” “能不能说得更详细一点?”向东又追问了一句。 “具体项目有:农业发展基金、农村基本建设费、水电建设费、畜禽防疫费、教育附加费、卫生事业费、‘三提五统’费和劳务费等。其中‘三提五统’费四十八元,劳务费三十元,仅这两项就是七十八元。” 王红兵道:“你把这两项再详细说一下。” “劳务费,就是每个劳动力每年要承担十个义务工和二十个劳动积累工,分摊到人头上,就是十五个标准工日,每个工日折价二元,合计三十元。” 玉兰问:“义务工和劳动积累工有什么区别?” “义务工,主要是指防汛、修路、修缮校舍、抢险救灾等;劳动积累工,主要是指农田水利建设和植树造林等。” 李长久接着说:“‘三提五统’就是村提留、镇统筹。村提留包括公积金、公益金和管理费共三项:公积金主要用于农田水利建设、植树造林、购置固定资产和兴办集体企业;公益金主要用于五保户供养、特困户补助、合作医疗、文娱活动以及其他集体福利事业;管理费主要用于村干部报酬和治安联防等管理支出。镇统筹费主要用于镇村两级办学、计划生育、优抚、民兵训练、基础设施建设等民办公助事业。” 王富贵听了李长久的解释,也忍不住问道:“这里面是不是存在重复收费啊?” 王红兵解释道:“有重复是正常的。镇统筹费用于镇村两级,统筹兼顾;村提留只用于本村。比如我们村的小学,除了国家投入一部分外,镇和村都要分别投入,这钱哪来?就是靠村提留、镇统筹来解决。” 玉兰道:“现在别说粮食卖不出去,就是全部卖了,一亩地扣除种子、化肥、农药、水费、油料费和农业税,再加上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夏秋两季农忙时回来抢收抢种的损失等,一年也只能赚一百多元。种地赚的钱还不够上缴的,大家心里感到不舒服。” 王红兵道:“这些收费项目和标准都是上级规定的,许多费用我们都是代收,然后要全额上缴,村里的收费已经是最低的了。比如劳务费,我们按每个工二元收的,但这活都是砖瓦厂工人干的,他们的日工资都在四元左右,实际上我们是在用砖瓦厂的收入给村民们进行补贴。” “能不能把砖瓦厂的财务予以全部公开?” “对,许多村民都提过这个问题。”王富贵对玉兰的提问立即表示赞同。 王红兵显得有点不耐烦:“扯远了,砖瓦厂有自己的会计,上级财务部门经常过来检查,你们就别操这个心了,想办法管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力争在年底前把该收的钱全部收上来。散会。” 王红兵见大家都离开了,便到门外把玉兰喊回来。玉兰问:“有事啊?” “没事喊你干什么?你今天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 “我就想让你带头表个态,你倒好,捅出这么多事来,你是不是存心想让我难堪?” “怎么可能呢?我只是把群众反映强烈的账目公开问题提了一下,别的我也没说什么呀?” “账目公开的问题你应该明白,县里、区里和镇上的应酬你大都参加,除了吃喝能记账外,在歌厅,特别是按摩时,塞给小姐的钱能记账吗?” “谁让你安排这些乱七八糟的项目?明明知道按摩是怎么回事,还偏要安排,我看就是你自己爱好这一口。” “听你这口气好像是吃醋了,你要是愿意和我在一起,再漂亮的小姐我都不会碰。” “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就走了。” “问你一个事,是不是有人在下面议论我?” “是!” “说我什么?” “主要就是砖瓦厂的事。” “具体什么内容?” “这个……” 王红兵见玉兰欲言又止,便深情地对她说:“玉兰,我们俩是什么关系?更何况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跟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大家都在议论:砖瓦厂生意这么好,赚的钱都干什么用了?能不能拿出一部分用于‘三提五统’,减少村民的负担?” “砖瓦厂十几辆大拖拉机,还有厂里和村委会到三隆集的石子路,用的不都是厂里赚的钱吗?这都是明摆着的,难道他们都看不见?” “村民们主要是觉得他们个人没得到什么好处。” “他们还说什么了?”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反正都是经济问题。” “你信吗?” “我今天在会上提这个事,就是希望你借此机会做个澄清,进一步规范村委会和砖瓦厂的财务制度。”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我担心你被别人利用。现在我们班子里有个别人在下面搞些小动作,我希望你不要掺和进去。” 玉兰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王富贵:“这个你放心,我就讨厌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有事应该在班子会上直接说。” “这样就好,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人。所以,你和唐浩的事我始终替你保密,就连你儿子的事,我也没和任何人提起过。” “我儿子有什么事?” “你看庆贵,跟你唐哥多像,你不会说他不是唐浩的儿子吧?” “你别瞎说啊,天底下长得像的人有的是,你能因此就断定他们都有血缘关系,甚至父子关系吗?” “好了,不说这个。我知道你喜欢唐浩,我不会让他去坐牢的,我只希望你永远都和我是一条心。” “我和唐浩早就断了,你别恩将仇报。要是没有他帮忙,我们的砖瓦厂根本就办不起来。” “所以,我很感激他,后期又给我们追加贷款,这都是你的功劳,可见上面有人好办事。现在又有一个好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抓住。” 玉兰看了看他,便问:“什么机会?” “昨天在镇上开会,新来的胡书记跟大家见面,周书记已正式退休。” “新来的书记有多大?” “五一年的,和你同龄。之前一直在县委组织部工作,人际关系非常广。你要是能把他拿下,他肯定会把你调到镇上工作,说不定还能把你转成国家干部呢,你说……” 玉兰实在听不下去了,气得立即打断他的话:“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有那么坏吗?” 王红兵知道她生气了,赶紧给她赔笑脸:“这不是坏不坏的问题,关键是你有这个条件,不但长得漂亮,而且还能歌善舞,哪个男人不喜欢啊?” “快奔四十的人了,早已过时了,还谈什么漂亮不漂亮?” “可你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魅力不减当年。找个机会和他跳个舞,只要手指在他腰上按上几下,他就明白了。” “你这个当书记的,竟教下属干这个,我看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你我就别来这一套了,我还不了解你?胡书记不但比你唐哥年轻,而且长得更加英俊潇洒,你肯定喜欢。” “人家是镇上的大领导,高高在上,我可高攀不起。” “那不一定,陈书记不比他官大,不照样被你拿下了。不过,他很快就要退休了,你得赶紧再找一个靠山。” “为什么非要找靠山?干好自己的工作不就行了?” “还是这么幼稚,在官场上混,没有靠山怎么行呢?” “你的靠山是谁?” “我要是有靠山早就上去了,你要接受我的教训。” 几天后,胡书记到王家峪来调研,王红兵和玉兰等陪同胡书记检查了砖瓦厂、养猪场和学校,然后听取了王红兵的工作汇报。胡书记询问了党建、联产承包责任制、卖粮难以及计划生育等情况,中午在赵志良的饭店宴请胡书记。 酒宴上,玉兰频频举杯给新书记敬酒,可胡书记只喝了一杯,说什么也不喝了,玉兰感到很没面子。 胡书记走后,王红兵给玉兰打气:“新官上任都很谨慎,没关系,来日方长,只要你有意,早晚一天的事。” “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没有别的意思。” “我说的没错吧,是不是长得很精神?” “我在县委见过他,是个标准的美男子。” “就凭你的经验和手段,肯定能把他拿下。” “你能说点别的吗?” “好了,不说了。” 玉兰瞪了他一眼就离开了。 “玉兰姐。”玉兰刚到村西口,就听见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小梅:“是你啊,好久不见了。” 小梅道:“家里事太多,回来的比较少。” “听说你爱人出事了?” 小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是啊,煤矿塌方被埋在里面,挖出来时,已经去世了。” 玉兰连忙安慰她:“节哀顺变吧。” “他眼一闭走了,把几个孩子都扔给我了。” “孩子也大了吧?” “大儿子二十,二儿子十八,小女儿才十四。” “还和公婆一起过吗?” “公公已经不在了,婆婆老有病,还和我们一起生活。” “你也不容易,慢慢会好起来的。” “听说树杰考上大学了?” “是的,考上省农学院了。” “强哥就很聪明,儿子也争气。” “到家里坐坐吧?” “不了,找我婶子有点事。” “再见!” “再见!” 玉兰见小梅进了秀霞家,心想如果不是王红兵,她和玉强在一起多好啊,自己也不至于和有运这样的男人过一辈子。 到了十月中旬,小犁塘第一批喂养的甲鱼已经三年多了,彩云和玉强商量,准备捕捞出售。听说现在甲鱼价格逐年上涨,这批甲鱼变现后,可以尽快将借款还上。 如何将鱼塘的甲鱼捕捞上来?玉强琢磨了好几天,最后决定下笼子捕捞。 他用竹子编成肚大脖细、头部为漏斗状、尾部为盖口的笼子,漏斗的尖锐部位朝内,甲鱼可以进但不能出,打开盖口可以倒出捕捉到的甲鱼。 他在笼内放入河蚌肉作为诱饵,在小犁塘四周一共放了六个笼子,每个笼子都固定在一根竹竿上,将竹竿插入泥中,防止笼子被甲鱼拖走。 第二天一早,他去收笼子,发现每个笼子里都有四到六只甲鱼。到家后,他把笼子盖口打开,将甲鱼倒出来。 庆贵见一只甲鱼从盆子里爬出来,便追着去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哪里知道这甲鱼的厉害,甲鱼一回头,死死地咬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头,疼得他“哇”的一声哭出来。 正在锅膛口烧火的玉兰连忙跑出来:“儿子,你怎么了?”玉强赶紧抓住甲鱼,抱起庆贵,将甲鱼和庆贵的手放入水缸里。很快甲鱼就松口了,庆贵的手指已经出血了,小家伙一直在哭。 玉兰心疼地问:“还疼吗?” “疼。” “你惹它干什么?” “它想逃跑。” 玉强抓住庆贵的手挤出一点血,然后清洗了一下,笑着逗他说:“好了,没事的,甲鱼喜欢你,跟你闹着玩的。” “有你这么当舅舅的吗?孩子手都被咬破了,你好像还挺高兴。” “这说明我养的甲鱼有野性,一定好卖。” 玉强把捕捞的甲鱼全部倒出来,一共是二十九只,彩云逐一称了一下,重量都在一斤半到两斤不等,平均一斤七两。 养殖的甲鱼第一次上市销售,彩云非常重视。玉强离不开,她就让玉兰和她一起到县城去卖,有翠则在唐岭镇负责销售。 县城市场上卖甲鱼的不多,都是野生的,一斤半左右的,价格基本上在二十五元左右。彩云和玉兰商定,她们的甲鱼定价为每斤二十元。 听说是养殖的甲鱼,有不少人围过来观看,但购买的人很少。一天下来,只卖了六只甲鱼,还剩下十四只,一共卖了近二百元。 有翠在镇上,一天只卖了两只,每斤只卖到十八元,一共卖了五十多元。 接连几天,销售情况都差不多,这让彩云和玉强都感到了压力,觉得甲鱼销售成了一个大问题。玉强问母亲:“是不是价格定得不合适?” 彩云道:“应该不是,估计是大家对养殖的甲鱼不认可。” “我一直都在观察我们养殖的甲鱼,跟野生的应该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不但野性十足,而且非常凶猛。” “问题是如何能把这个特点展现出来,让买主认可才行。” 母亲的这句话提醒了玉强。通过试验,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准备亲自出马,他要和玉兰去合肥试试这个办法是否可行。 第一百零二章 1990年10-11月 鸡叫三遍时,玉强和玉兰就出发了,带了三十只甲鱼,来到合肥最大的农贸市场。 玉强巡视一遍后,发现这里有两处卖养殖甲鱼的,而且应该是用人工饲料喂养的,价格为每斤二十四元,野生的价格是每斤三十元。他和玉兰商定,自己的甲鱼定价为每斤二十五元。 玉兰把写着“甲鱼表演”的牌子放在摊位前,便开始吆喝起来:“甲鱼表演马上开始,欢迎观看!” “甲鱼表演?”有人好奇地围过来问。 “是啊,您见过吗?” “没有,甲鱼能表演什么?” “一会您就知道了。” “你们的表演是为了收钱,还是为了卖药?” “都不是,为了卖甲鱼。” “卖甲鱼你就好好卖不就得了,搞什么表演?” “我们这是养殖的甲鱼,请大家看看我们养的甲鱼是什么样。” “无论你怎么表演,养殖的就是养殖的,没法跟野生的比。” “快开始吧。” 玉兰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便把两个装甲鱼的水桶垫高,用一根细木棍拴在两个水桶上,拿起一只甲鱼,跟大家亮相:“各位,这就是我们仿野生养殖的甲鱼,也是我们今天要卖的甲鱼。下面给大家表演的第一个节目,就是甲鱼接长龙。” 玉兰拿起两只甲鱼,扣住其中一只后腿旁的两个窝,将其头部靠近另一只的尾部,结果咬在一起。用同样的办法,使三只甲鱼咬成一串,就像接长龙。她将这三只甲鱼摇摆起来,仍然死死地咬在一起不松口。 接下来的节目是甲鱼吊单杠。她将甲鱼头部靠近那根细木棍,甲鱼猛地伸头死死地咬住木棍,她松手后,甲鱼悬空吊在木棍上。 “你们看见了吧?它咬木棍的动作是多么迅速、凶猛。”玉兰这么跟大家说。 这时,有人用手推了推甲鱼,它仍然咬住木棍不松口,开始前后摇摆起来。 玉兰问大家:“你们看它是不是好像在玩单杠?” “别的甲鱼也能这样吗?”有人怀疑这是专门带来做表演的。 玉兰道:“没问题,这两个桶里的甲鱼随便拿一个出来都可以。” 还真有人过来,指着一只比较小的甲鱼对玉兰说:“你拿这只来表演。” “可以。”玉兰拿出那只甲鱼,对着木棍,同样咬得很紧,便问围观的人:“你们见过甲鱼做引体向上运动吗?” “没有。”许多人这样回答。 玉兰对着甲鱼头部浇了一些水,它的脖子立马开始一伸一缩,身子随之上下跳跃,就像在做引体向上运动。有人随即感叹道:“还真有那个意思!” “下面请大家欣赏甲鱼翻身的本领。”玉兰将一只甲鱼背朝地、腹部朝上,并压上一块砖头。她一撒手,只见甲鱼头部撑地,脖子挺起,身子立刻倾斜,将砖头掀翻在地,迅速翻过身就要逃跑。 玉兰又开始下一个节目:“下面请各位领略一下我们运输大队长的风采。” 围观的人就见一只甲鱼身上带着一根细绳子,拖着一个小马扎,伸着脖子拼命地向前奔,马扎上面还放了一块砖头。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过来:“这个老鳖真得味!”说着,就一屁股坐在那个马扎上。甲鱼虽然拖不动,但仍然顽强地向前挣扎着,前面两个尖锐的爪子把地面的泥土都扒起来了。 围观的人被甲鱼精彩的表演所打动,有人问:“你们养的甲鱼平时喂什么?” 玉强跟大家说:“我们养的甲鱼,吃的都是歪歪肉和活的小鱼小虾,全部都是纯自然食物,从来没喂过人工饲料,完全是仿野生养殖。但我们的价格比野生甲鱼每斤要便宜五元。” “那你们养殖的甲鱼和野生的完全一样吗?” “也不能这么说。野生甲鱼因为饵料不足,经常会吃一些腐烂变质的动物尸体,它生活的水质等环境不可控;而我们仿野生养殖的甲鱼,吃的都是鲜活的食物,生长的水质和环境符合卫生要求,所以甲鱼的质量更加安全可靠。” “你们的甲鱼养了多长时间了?” “三年多,因为是仿野生养殖,所以长得比较慢。”玉强拿起一只甲鱼向他们介绍:“你们看这甲鱼的背部硬邦邦的发亮,就像一块铁板;这裙边又宽又厚实;这爪子是多么明亮尖锐;腹部一道道血丝清晰可见,是健壮的表现;这大腿窝凹陷,说明脂肪少,属于瘦肉型……” “给我来一只。”有人没等玉强介绍完,就要求购买。 “给我来两只。” 没一会,就卖了八只。 围观的人群中,一位中年男子找到玉强:“兄弟,我是前面一个鱼店的老板,我对你们的甲鱼感兴趣。” 玉强道:“好啊,我们可以合作。” “走,到我那里面谈。” “您贵姓?” “免贵,姓李。” 半个小时后,玉强回来跟玉兰说:“好消息,跟李老板的合作谈成了,他每天进货五十只,每斤二十二元。” “好,比县城零售价还要高出两元。是货到付款吗?” “压货一天,第二天付款。” “不错,今天收获不小。看来甲鱼表演这一招还真起作用了。” “你今天表现得不错,把我的意图全部展现出来了。过一会,再来一次。” “行,第一次有点紧张,老怕演砸了,现在心里有底了。” “演砸了也没事,只要能把甲鱼的野性表现出来就行。” 到了下午两点多,带来的三十只甲鱼全部卖完。回家后一算,一共卖了一千二百多元。有翠在县城只卖了四只甲鱼。 两天后,玉强和玉兰每天能销售三十五只左右,合作的鱼店每天能销售四十只左右。有翠在县城也采用这种办法,销量大增,每天也能销售十五只左右。 有翠一人外出,既要忙着给大家表演,又要负责销售,虽然忙一些,但销售情况让她感到满意。回家后,当她将几百元的销售款交到婆婆手中时,不由得产生一种自豪感。 销路打开后,彩云对养甲鱼更加充满了信心,下一步准备加大养殖规模。她担心有人会眼红,要求家人统一口径。她对有翠说:“有人要问的话,就说养殖的甲鱼不好卖,县城一天只能卖四五只,合肥一天也就卖七八只,价格就说每斤十五元左右。” “知道了。” 有翠从来没去过大城市,她跟玉强商量:“明天我想和你一起去合肥,让玉兰去县城,你看行吗?” “明天我在家喂甲鱼,妈和玉兰去合肥,你还是去县城吧。” “你总是不愿带我出去,是不是怕我给你丢人啊?” “你想哪去了?没有的事。” “那明天就按我说的办。” “不行,这事已经定了,不能再变了。” “家里什么事都不和我商量,我还是你老婆吗?还是这个家里的人吗?你们心里还有我吗?” “你别没事找事,这两天我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计较,明天的事就这么定了。” 有翠一看这事没商量,也没再坚持,但她心里感到很不舒服。 她躺在床上,想着这几天卖甲鱼,玉兰、玉强和婆婆,三人可以任意组合外出销售,相互都有个照应,只有自己,孤身一人闯市场,她觉得自己总是不能融入他们三人的圈子里。虽说儿女都不小了,可他们都不在身边,使她常常有一种孤独感。 可能是太累了,她躺到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当玉强喊醒她时,天已经快亮了,婆婆和玉兰已经出发了。她吃了早饭,带着二十只甲鱼奔县城而去。 彩云和玉兰赶到合肥市场时,已是上午九点多了。今天是周日,市场上的人显得格外多。玉兰的甲鱼表演越来越娴熟,围观的人还真不少,特别是一些小朋友,还时不时地跑过来和玉兰互动,销售情况比平日里显得更好,不到一个小时,就卖了十几只。 她们带来的四十只甲鱼,刚过中午就卖完了,下午四点多就赶到了家。 几天后,鱼塘的甲鱼越来越少,下笼子已经不行了。玉强将鱼塘的水全部抽干,把有运和发福也找来,全部穿上下水裤,戴上皮手套,拿起钢叉,提着网兜,下到鱼塘去捉甲鱼。 每隔一小段距离,就用钢叉探探泥,遇到坚硬的东西,十有八九就是甲鱼,伸手从甲鱼腹部扣住后面的两个窝,就可以将甲鱼抓上来。 大家排成一排,从东向西,到头又返回来。几个回合,水塘里的甲鱼基本上都被抓上来了。玉强粗略清点了一下,大概有三百多只。 这些甲鱼,只用了四天时间就全部卖完。彩云和玉强两人合计了一下,这批甲鱼苗一共收获成品甲鱼一千四百多只,销售额为五万五千多元,除去各种成本,净赚三万出头。 彩云对玉强说:“这个效益情况,仅限我们俩知道,对玉兰和有翠他们就说净赚了一万五左右,让她们对外就说赚了几千元,避免有人眼红。” “知道了。” 有了钱后,彩云首先把所有的欠账,包括玉军借的钱,全部还清,她感到身上轻松了许多。 玉军收到母亲的汇款后,立即将汇款单交给了秀丽:“这下你放心了吧?” 正在吃饭的秀丽放下饭碗,拿起汇款单看了看,见上面写着汇款金额三千元,便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一会我就把钱取回来还给政委,以后千万别再干这种蠢事了。” “怎么能叫蠢事呢?” “不是蠢事是什么?赚了钱跟你没关系,赔了还不上你要负责,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事了。” “你怎能这么说呢?我妈和我哥都是想干事的人,我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帮点忙,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现在有老婆有孩子,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想到自己的小家庭,对这个家不利的事坚决不能碰。”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家里克服那么多困难,让我读完高中;为了给我看病,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为了感谢大志叔,背了很多债……” 秀丽没等玉军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行了,以后少跟我提这些烂事,烦死人了。”她将饭碗猛地一下扔到桌子上,甩手离开了。 正趴在桌子上吃饭的树熙被母亲的这个举动吓哭了:“妈,你干什么去?” 树红赶紧过来哄他:“没事,你妈去取钱,一会就回来。” 他哭着问树红:“姐姐,我妈怎么了?” 玉军过来抱起他,给他擦了擦眼泪:“好了,别哭了,你妈说你不听话,又生气了。” “我听话。” “听话就好,跟姐姐玩去吧。” 玉军知道,秀丽最近心情不好,主要是医院的专科门诊被关闭了,招待所住宿的人少了一大半,百分之六十的房间都空着,工作人员也减少两人,现在她手下只有一人了。 玉军觉得,既然那么多患者举报治疗无效,且收费高,使用的中药丸确实未经批准,被定性为假药,早一点关闭应该是好事,可以避免让更多的人上当受骗。但秀丽根本听不进去,因为她对此不感兴趣,她只关注自身的利益。 由于有政委这个靠山,加上孙助理的袒护,她的胆子越来越大,经常通过各种手段将招待所的收入装入自己的腰包,用于购买高档化妆品和时髦服装。 专科门诊关闭后,招待所住宿的人大都是体系部队来看病和办事的军人,这些人住宿全部免费,所以她的财路一下子断了。 玉军不知其中的原因,所以他不理解秀丽的表现,每次劝说都被她讥讽一番,好在玉军不往心里去,也不生气。他觉得她心情不好,说一些气话也可以理解。 晚饭后,玉军问秀丽:“钱取回来了吗?” “干什么?” “我去还给政委。”为借钱的事,他不知被秀丽数落了多少次,现在他终于解脱了。 “你别管了,一会我去还。” “好吧,那我去修理室了。” “快滚!” 修理室新来的一名大学生小赵,正在修理室学习,见玉军过来便跟他说:“陈老师,我想把这台分光光度计打开看一看,行吗?” “可以,干这一行就得敢动手才行。维修既需要理论知识,也需要经验的积累,熟能生巧,干多了就能悟出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是啊,实习的时候,就是不敢动手吃了这个亏。现在我想既然选择了这个行业,就要大胆地去实践。” “对,就应该这样。” 小赵见玉军要拆开他研制的输液仪,感到奇怪:“老师,您这不是已投入使用了吗?拆它干什么?” “根据临床试用情况,还需要进一步修改、完善。” “能跟我说说你这个输液仪与输液泵的区别吗?” “可以。” 小赵边听边点头,又凑过去观看输液仪的内部结构:“输液泵每台价格都在万元以上,您的输液仪成本有多少?” “也就几百元。” “啊!几百元?要是能投产,那就是暴利啊。” “输液泵都是进口的,所以价格昂贵。这个输液仪的性能与输液泵还有很大差距,两者不好比。” “听说您这个已获奖了?” “是的,已经获得军区科技成果二等奖,论文也在专业杂志上发表了,并申报了国家专利。” 正说着,秀丽进来了:“这么晚了,两人还在忙什么?” 小赵笑了笑:“我跟师傅学习。” 玉军问她:“有事吗?” “政委找你。” “大晚上找我干什么?”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离开修理室,玉军又问秀丽:“你是不是跟政委说什么了?” “没有。” “那就奇怪了。” 政委见了玉军,就跟他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院党委刚刚做出决定,你的职务由护士晋升为工程师,技术级由十一级晋升为十级。” 玉军惊喜地站了起来:“我不是做梦吧?” “院领导对你职务调整都没有异议,就是在提前晋升技术级问题上分歧很大。好在院长对你也很欣赏,认为你在钻研技术、开展科研方面确实做出了优异成绩,同时在服务体系部队方面表现突出,多次收到部队送来的锦旗和感谢信,应该重奖,最后总算达成了共识。” “谢谢您一下子帮我解决了两件大事,让我太感动了。” “这是组织决定,跟我个人没关系。” “不管怎么说,没您肯定不会这样!” “这次组织上重奖你,目的就是要起到一个正确的导向作用,也是院党委为了鼓励广大医务人员努力钻研技术,积极开展科研工作,全心全意为患者服务、为体系部队服务的一项重要举措。” “技术十级就符合随军条件了吧?” “是的,但今年的指标已经没了,只能等明年的指标了。我让政治处先把你们的情况报上去,争取在新楼房分配之前,把秀丽随军的问题解决了,让你们尽快住进新楼房。” “谢谢,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栽培!” 第一百零三章 1990年11月-91年2月 玉军从政委那里回来,一进门就报喜:“我晋升了,你可以随军了!”秀丽激动得连声叫道:“太好了!我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玉军道:“明天中午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应该。” 玉军上班后,就与科里的两位同事一起分享了他的喜悦。他说:“我所取得的成绩与你们的支持和鼓励分不开,特别是江技师,对我的帮助很大,发自内心地感谢你们!” 江技师道:“医院一向都重视临床科室,这次院里重奖你,对整个医技科室都是一个鼓励。”然后,他又对小赵说:“好好干,说不定哪一天,你在科研方面也会有所突破。” 小赵笑了笑:“我现在是学习和打基础阶段,科研的事没敢想。” 中午,秀丽做了几个菜,搞了一个小型庆功宴。秀丽对树红说:“我们俩一起祝贺你二叔荣升。” 树红问玉军:“二叔,您又升了,二婶是不是可以随军了?” “没错,政委说争取春节前就给办下来。” “随军后,二婶和树熙是不是都成了燕北户口了?” “是啊,就是燕北人了。” 秀丽拍了一下树熙的头:“儿子,你马上就要成为大城市的人了,高兴吗?” “高兴,我姐姐跟我们一样吗?” “你姐姐将来找个军官,也会跟我们一样。” “二婶,您说什么呢?” 秀丽看了看树红:“我一直都把你当女儿看待,希望你将来能留在我们身边。” “树熙上学后,我在这就没用了。” “你可以先工作,然后找个军官对象,随军后就可以在这里安家落户了。” “医院里这么多女兵,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搞的?” “怎么?你想当兵?” “能行吗?” “你还真敢想,你知道女的当兵有多难吗?当年我也想当兵,后来一了解,我就死了心了。” “为什么?” “一个县好几年才有一个女兵指标,为了这个指标,几个县领导都打破了头,只能是县委书记、县长这些主要领导的女儿顺序排队,普通老百姓根本没戏。” 玉军瞪了秀丽一眼:“你别误导孩子,当兵首先要符合条件,同时,体检、政审要合格,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 “行,我说错了,我收回。如果你有本事让树红当兵,我就服了你。” “我哪有这本事,当兵的事就别想了。” 树红道:“听说小芳阿姨也是从农村过来带孩子的,后来就当兵了。” 玉军道:“她赶上一个好机会,那两年后门兵盛行,是她叔叔帮了她。” “李爷爷在部队大机关,能不能请他帮忙?” “你李爷爷已经退休了,就是没退休也办不了,现在后门女兵基本上没了。” 秀丽斜了一眼玉军,苦笑道:“说了半天都是废话,结果还是办不了。” 玉军对树红说:“你现在别想那么多,先集中精力把高中课程学完,初中文化水平实在是太低了。” 秀丽道:“这个我同意,你现在学得怎么样了?” “高二数学和物理快学完了,语文、化学和英语只学了一半。” 树红自打知道哥哥考上大学后,就开始考虑自己的未来。她知道小芳阿姨也是初中毕业,在二叔的指导下考上了军校,提了干。如果自己能当兵,也许能像小芳那样,成为一名女军官,那该多好啊。 “给你妈回信了吗?”玉军这一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还没有,不知道写什么?” “你妈就是想了解一下你在这里的一些情况,如实写就行了。” 下午,政委找到玉军,跟他说:“刚接到军区卫生部的电话,想抽调你参加卫生部组织的医疗装备巡回检修工作。我和院长商量了一下,觉得这对我们医院和你个人都是好事,所以同意你去。你觉得怎么样?” “既然领导已经定了,我服从。不知道去多长时间?” “一个月左右。有什么困难吗?” “暂时没有。秀丽要是遇到什么困难的话,我让她找您,可以吗?” “没问题。” “什么时候动身?” “下周一到军区药品器械检修所报到。” “好的。” 玉军报到后才得知,这次巡回检修共分四个小组,他被分在第三小组,一共五个人,只有他一人是从下属医院抽上来的。出发时,每人一个大行李箱,里面装的除了万用表、电烙铁和改锥等常用工具外,其他都是各种零配件。 玉军所在的小组,服务对象比较分散,分布在两个省内。这些单位都有一些医疗装备方面的问题急需解决:有的是下发的装备需要安装、调试;有的是设备出现故障急需修理;有的是经过多次修理已经无法修复的设备需要做报废鉴定。 他们每到一个单位,任务完成后,部队都要组织他们到当地的一些景点游览。玉军有时就以串亲戚或身体不适推辞,借机到当地医院修理室去了解一些他关注的情况。 预计一个月的巡回检修任务,实际上用了四十多天才完成。时间虽然长了一些,但玉军觉得收获也挺大。 回到单位后,玉军就向政委和院长汇报了巡回检修工作情况,并向科主任谈了自己的一些想法:“主任,这次巡回检修,我对多家医院进行了调研,他们都反映,许多进口设备国内没有维修站,一旦坏了无处维修。” 主任问:“你的意思是?” “我考虑能不能在我们科设立一个医用电子仪器维修中心,开展超声和心电类仪器的对外维修业务?” “好啊,如果能成,就算我们的创收项目,我们科的奖金说不定也就上去了。这是一件大事,你想好了没有?” “我这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我早就有这个想法,这次到各地医院走访后,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 “开展对外维修业务,会不会与本院设备维修发生冲突?” “不会的,业务忙时,我们加班加点赶一赶,不会误事的,您不用担心。” “那好,我们找政委谈谈,看看领导的意思。” 大家都知道,医院是政委当家,院长是学术型的,手术做得好,绰号郭一刀,主抓医疗,别的事都是政委做主。 政委听了玉军和主任的汇报后表示:“你们的这个想法不错。现在各个医院都在搞创收,我们也在积极想办法,不知道你们的这个项目有没有什么风险?” 玉军道:“风险应该不大。我们不需要多少投资,修好了才收费,修不好不收费,不会有太大问题。现在还没听说哪个单位开展这个业务,我们推出这项服务,为进口设备的维修开辟了一个新的渠道,应该受欢迎。” “我担心有些特别远的单位专程跑来,结果没修好,白跑一趟,会不会闹纠纷?” “送修设备的人,大多是我们的同行,他们都知道,进口设备没资料、没配件,修不好他们也能理解。再者,这些人平时很少有机会到大城市来,正好可以借机过来游览一下,所以,应该不会出现您所担心的问题。” “你们修理室一共才三个人,小赵刚参加工作,你们的保障能力能不能跟得上?” “一开始业务量不会很大,将来如果超负荷,我们可以找其他单位合作,只要有钱赚,总会有办法。” “看来你是胸有成竹,我同意。你们再和院长说一下。” 主任道:“好的,谢谢政委,我们马上就去找院长。” 院长听说政委已同意,也表示支持。 为了落实这一计划,科里将修理室旁边的仓库腾出来,挂上维修中心的牌子,院务处给中心配备了桌椅等办公设备。 玉军在《医疗装备杂志》上,刊登了一条承接进口医用电子仪器维修业务的信息,包括业务范围、地址、联系电话、联系人等。接着,他又找到在军区总院进修时的指导老师,他那里有一些进口心电图机和B超的电路图,老师特别支持,全都让他拿去复印。 信息发布后,陆续收到一些咨询电话。不久,迎来的第一位客户是黑龙江省一个县医院送来的,是一台便携式B超和一台心电图机。 客户问玉军:“大概什么时候能修好?” 玉军道:“我们开展这项业务也是一种探索。您送来的这两台设备,我们也没图纸。所以我们需要一边检查一边研究,时间可能长一些,也可能最终修不好,请您理解。” “这个我明白。什么时候修好了给我们打电话,我来取。” “这两台仪器坏了多长时间了?” “B超坏了一年多了,没地方修,正好见到你们发的广告,也见过你在杂志上发表的进口仪器维修案例,所以就送来了。” “你们医院修理室几个人?” “就我一人,只能修一些国产的设备,进口的根本不敢动。” “您是专程过来的吗?” “顺便买一些零配件,不知道哪里有卖的?” “什么配件?” 客户拿出一张清单,玉军看了看,便把他知道的几个公司的地址抄给他,并跟他说:“这几个公司只有跟他们经营的医疗器械有关的一小部分配件,没有专门经营医疗器械零配件的单位,你只能多跑一些地方,碰碰运气。” “我第一次来,两眼一抹黑,亏得你指点,谢谢你!” 客户走后,玉军就根据客户填写的维修单上描述的故障现象,开始研究这两台仪器。 几天后,那位客户过来时,听说两台设备都修好了,感到非常高兴,很痛快地交了三千五百元的修理费,这也是维修中心开业后的第一笔收入。 第一百零四章 1991年2-6月 春节前夕,秀丽随军的事上级已经批了。不到一个月,户口已落到燕北,秀丽和树熙都成了燕北人。 四月下旬,医院家属楼竣工交付使用,分配方案很快就贴出来了。 家属楼共五层、四个单元,主要是营团职房,还有部分周转房。这次分房实行评分制,按得分多少排名。玉军因为科研成果加分,在营职干部中排名第三,选了二单元二层,政委在二单元三层。 玉军和秀丽拿到钥匙后,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房门,欣赏他们的新家。一进门,左侧是卫生间、厨房和一个小房间,中间是一个小餐厅,走到头左侧是主卧室,右侧是客厅。 这套房子的卫生间、厨房和主卧室面积虽然小了一点,但中间比原来的营职房多了一个约五平米的小房间。地面是水磨石的,墙面刷的是纯白色。玉军问秀丽:“你觉得满意吗?” “满意,我们终于熬出头了,有了自己的房子了,我要好好布置一下。” 搬进新居不久,秀丽对玉军说:“刚收到我哥的电话,我爸和我妈要过来看看我们,昨天已经上了火车,明天下午到。” “怎么这么突然?” “前几天,我给他们写了封信,说我们分到了房子,请他们过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快就过来了。” “也好,明天我俩一起去接他们。” “你去找政委,看能不能派个车去接站?” “政委也不管车,他怎么派车?” “他是医院的大领导,谁敢不听他的?打个电话就解决了。” “医院就两辆小车,主要是供领导用的,根本闲不住,我们可以打车回来。” “废话,让部队派车,就是为了体面,要打车还用你说?” “我觉得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去麻烦政委,能自己办的就自己办。” “什么叫小事?我爸我妈的事在我这儿就是天大的事,你不去我去,我就不信他不给这个面子。” “你去可以,但不要打我的旗号。” “打你的旗号?笑话,你的旗号值几个钱?”说完就去找政委。 没一会,秀丽就笑眯眯地回来了,拍了拍玉军的肩膀:“小鬼,车子搞定了,服不服?” “政委是以什么名义给你要的车?” “他明天下午去后勤部,让我们跟他一起走,他下车后,就让我们去接站。” “赶巧了,顺道。” “告诉你,我父母来,你可要好好表现一下。” “没问题,保证让二老满意。” “你负责做饭,每顿不少于六菜一汤。” “好的,不知道他们爱吃什么?” “听我安排。另外,你跟我父母介绍一下,就说我是招待所的所长。” “领导只说让你负责招待所工作,并没说让你当所长啊?” “让我负责,我不是所长谁是所长?” 玉军心想,招待所是医院编外的一个临时机构,所长也不需要任命,既然让她负责,这么称呼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所以就答应了。 秀丽的父母下车后,见到女儿和女婿都来迎接,而且部队还派车来接站,感到非常荣幸。到了家里,树熙一声“外公、外婆”的呼喊,更是让他们乐得合不上嘴。 秀丽领着父母,仔细看了主卧室和客厅,边看边介绍道:“这所有的家具和电器都是新买的。你们看这沙发,一拉开就是一张床,今晚我和玉军就睡这儿,你们就睡我们卧室的那张大床。” 秀丽的母亲道:“那多不好啊,还是我和你爸睡这儿吧?” 玉军道:“爸的腰不好,睡大床会舒服些。” 秀丽的父亲笑着跟老伴说:“还是玉军想得周到,那我们就睡那大床。” “好吧,孩子们的一片心意,我们也享受一下。” 秀丽的父亲对玉军说:“看到你们过得这么好,说明你在部队干得不错,秀丽嫁给你,真是享福了。” 玉军道:“秀丽干得也挺好,现在是招待所的所长了。” 秀丽的母亲一听,连忙称赞道:“秀丽,你真棒!上次你来信这么说,你两个嫂子都不相信,觉得部队不可能让一个临时工当领导,我们也以为你是开玩笑,没想到是真的。” 玉军道:“秀丽随军后,就不再是临时工了。” 秀丽觉得玉军说得不到位,立即补充说:“我不当所长,医院能派专车接你们吗?” 秀丽的母亲似乎明白了:“是啊,一开始我们也觉得奇怪,原来是这么回事。没想到我们的女儿不但长得漂亮,还这么能干。” 树熙拉着外婆的手,道:“外婆,您看看我的房间。” “好,我看看。嗯,不错,还有一张桌子,可以在这里做作业。” 秀丽道:“他和树红都睡这儿。” “这孩子不但长高了,也胖了,越来越像你了,将来一定是个俊男子。” “亏得像我,要是像他爸就麻烦了,将来找对象都困难。” 玉军有点不服气:“那可不一定,我的老婆比谁的老婆都漂亮,而且还那么贤惠、那么能干,可谓万里挑一。” 秀丽道:“主要是我太单纯,被你甜言蜜语骗到了手。” 晚饭后,秀丽和玉军领着两位老人参观了招待所、修理室、维修中心和科研室。玉军手头虽然有很多工作要做,但他不敢违背秀丽的“旨意”,只好耐着性子陪着他们一起,在院内和院外散步。 几天后,秀丽的父母愉快地离开了这里,回到了老家迪安。 秀丽父母走后不久,电视里传来安徽发大水的消息,国务院领导前往安徽视察灾情。玉军立即和大哥玉强取得了联系,得知迪安的灾情确实很严重,唐岭镇南边有许多村庄的房子都被大水淹了,人已经搬到西山去了。 好在王家峪地势高,没有什么危险。但周边许多村庄都已进水,可谁也不愿撤离,只是在村庄外围垒起了防水土埂。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没有大雨,大家也觉得,这雨下得差不多了,水应该很快就能下去。 玉兰带着庆贵也住在这里,帮着母亲一起喂甲鱼。玉强每天扛着一把锹,在几个鱼塘周边巡查。虽然塘埂已经被水淹了,但鱼塘周围垒起的防护墙还能起作用,他觉得这水两天后就能退下去。 彩云每天在家中虔诚祈祷,只盼老天开恩,别再下了。可天意偏不如人愿,傍晚时分,乌云再度翻涌而来,如浓墨泼洒,层层叠叠地压向地面。天空仿佛一口倒扣的黑锅,沉甸甸地悬在头顶,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 突然,一道闪电把乌云撕得粉碎,闪电一道接着一道,雷声一声连着一声,震耳欲聋,紧接着,大雨铺天盖地从空中倾泻而下。 瓢泼大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彩云和玉强彻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彩云开门一看,周围一片白茫茫,雨还在不停地下。 玉强穿上雨衣,蹚水察看了几个鱼塘,发现防护墙或多或少都有被水淹没的地方,他的心顿时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心想这甲鱼不知逃跑了多少。他后悔雨停的这几天没能采取进一步的防护措施。 他正准备回家喊玉兰和有翠过来加高防护墙时,突然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一种奇怪的响声。循声而去,发现北河堤坝出现一个大决口,凶猛的洪水正奔流而下。玉强赶紧返回家中,和玉兰商量对策。 玉兰一听就急了,立即找到王红兵:“请您赶紧组织人员封堵决口。” 王红兵显得很平静:“不好办啊,这雨还在下,年轻人大都不在家,这些岁数大的,雨一淋还不都病倒了?还是等雨停了再说吧。” “时间拖得越久,决口就越大,到时候恐怕想堵也堵不住了,下面这么多村庄就危险了。” “我看西边已经见亮,估计这雨很快就能停,再急也不在乎这一会,等一等吧。” 无论玉兰怎么说,王红兵总是固执己见,听不进去。她只好去找王富贵,没想到他也推辞,说要尊重主要领导的意见。玉兰觉得,再拖下去就失去封堵的机会了,于是便和母亲、大哥商量,决定立即行动。 玉强现在也顾不上甲鱼塘防护墙的事了,他对玉兰说:“决口水流特别急,必须先打木桩,再用麻袋或化肥袋装土石,沿着木桩前后堆放。” 玉兰道:“行,你和二叔准备木桩,我去组织人员。” 彩云和有翠将家中装粮食的麻袋和化肥袋都腾出来,接着又到各家各户去收集。 玉强和发福准备了十五根长为一米五、直径为十公分左右的木桩,找了两个大铁锤,和哑巴、王红雷等几个男同志到达目的地,三人一组,从决口左右两端开始打桩。 玉强率先跳入决口。由于水流太急,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当他拿起木桩插入水中时,连人带木桩被洪水卷走,第一次出击失败。 好在他水性好,很快又回到原地。再次行动时,他让哑巴站在决口上游,自己手拿木桩站在下游,然后将木桩紧贴着哑巴身旁向下插入泥土中。 王红雷虽说六十出头,可抡起大锤来一点不含糊,第一根木桩很快就被牢牢地打入地下…… 玉兰在王家峪挨家挨户做动员,号召大家立即行动起来,到北河堤坝封堵决口。紧接着就赶到陈庄子通知了向东,然后又找到周边几个村庄的小组长,动员他们赶紧召集人员去封堵决口。 村民们听说北河堤坝决口,别说壮劳力,就连一些六十多岁的老人,也拿起铁锹、扁担、筐子、麻袋、化肥袋子等涌向决口处。大家都担心房子被淹,希望尽快把决口堵住。 陈庄子离这里虽然远一些,但向东带领的几十人很快也赶到目的地。没一会,王富贵也来到了抢险现场。 参加抗洪抢险的人纷纷赶过来。“请大家跟我来!”玉兰穿着短裤,挑着两个筐,领着大家沿着堤坝向西山方向寻找可取的土石。沿途都是白茫茫的大水,大家只好直奔西山坡取土石。 玉兰找了几个便于取土石的地点,将几百人分散开。大家挑的挑、抬的抬、背的背、扛的扛,土石源源不断运往决口处。彩云和一些岁数大的负责将土石装入麻袋和化肥袋后,用细麻绳扎住袋口。 王富贵和向东见十几根木桩全部打牢,决定开始封堵。一袋袋土石料投放到木桩前后,一道防洪堤正在筑起…… 玉兰见堤坝有的路段还在漫水,便组织一部分人员将这些路段加高加固。 经过几个小时的奋斗,决口被完全封堵并进行了加固。从一大早一直干到晌午,没有一人喊饿喊累。 第一百零五章 1991年6月-92年2月 抢险工作结束后,小雨还在不停地下。玉兰跟大家说:“谢谢大家,现在抢险任务已完成,请各位赶紧回去换衣服,好好休息一下。” 解散后,人们开始纷纷议论:“奇怪,这么大的事,王红兵为什么没露面?” “他呀,可能觉得自己上不去了,早就没了当年的那股精气神了。” “主要是王家峪地势高,淹不到他们那里,否则,他早就急了。” “没错,这次他们村来的人最少。” “可彩云一家都来了,据说这次行动还是玉兰牵头组织的。” “她还不是为了自家养的甲鱼,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积极。” “不能这么说,玉兰那个人工作就是积极认真,这一点不能否认。” “我也这么认为,要是为了甲鱼,应该去甲鱼塘守护,不可能都到这里来。” “现在村委会就玉兰和向东还想着为大家办点事,王红兵和王富贵两人的眼睛整天就盯着砖瓦厂,别的事能推就推。” “砖瓦厂现在是王红兵一手把持,几个管事的都是他亲侄子,王富贵想插手也插不进去,干着急。” 彩云回家后,感到浑身酸痛,她知道这是老毛病又犯了,便烧了一些热水,擦了擦身子,躺下休息。 到了下半夜,彩云觉得浑身酸痛难忍,在床上不停地折腾。正在熟睡中的玉兰被母亲的异常举动惊醒了,她见母亲头顶着墙跪在床上,惊讶地问:“妈,您怎么了?” 彩云痛苦地道:“我的腰和腿疼得实在是受不了了,你把灯打开,看看我的腿是不是破了?” 玉兰开灯后,仔细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受伤或破损的部位:“没有破,就是一块一块的发红。” “可我感觉有好多蚂蚁在啃我的骨头,这是怎么回事?” 玉兰把母亲搂在怀里,感到她身上滚烫,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更热了:“妈,您发烧了,家里有退烧的药吗?” “没有。” “哥,哥……” “什么事?”正在熟睡中的玉强被妹妹喊醒了。 “妈病了,你快去把王富义喊来。” 玉强问明情况后,便把村诊所的医生王富义请过来。经一番检查后,富义道:“老婶体温三十九度八,属于高烧,血压正常,心脏和肺部没听出什么问题,可能是长时间被雨淋,加上劳累造成的,腰腿疼应该是老毛病复发。” 玉兰道:“我妈这两天一直低烧,没好利索,早上不让她去,就是不听,现在病成这样。” 有翠拿了一个凉水湿毛巾敷在婆婆的额头上:“您啊,别不服老,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本来就不好,下着雨还非要去,现在知道难受了吧?您这是活该!” “闭嘴!怎么说话的?妈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说这种话。”气得玉强差一点将有翠推倒在地。 有翠显然不服气:“怎么了?她病成这样你不着急啊?我这就是刺激她一下,别老不长记性。” 玉兰瞪了她一眼没言声,知道她是一片好意,可她总是把活鱼摔死了卖,说出话来让人听着不舒服。 富义道:“老婶一辈子争强好胜惯了,遇到这么大的事,她肯定闲不住,只是年龄不饶人,还是要注意身体。” 玉兰问王富义:“你看我妈的病有什么好办法吗?” 富义道:“先吃点退烧药和止疼药,不行的话再输液。” “行。” 彩云吃了药后不久就睡着了。天亮时,玉兰摸了摸母亲的额头,发现体温已经降下来了,身上出了许多汗,衣服都湿透了。 玉强一大早就出门,发现水面已经开始下落,几个鱼塘的防护墙大都露出水面。但给甲鱼投食时,感觉不对,他怀疑甲鱼逃跑了许多,心里感到忐忑不安。 今年初,为了扩大甲鱼养殖规模,玉强又在西冲新租了三个鱼塘,面积一共十七亩,投资二万多元,包括小犁塘共投放甲鱼苗一万六千多只。 柴沟塘的甲鱼已经养了四年,原想在今年秋后捕捞上市,没想到会遇上这么大的水灾。 从六月上旬至七月上旬,暴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虽然发了几次水灾,但很快就退去,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唯独这次,是迪安历史上罕见的大水灾,不仅水势汹涌,而且持续时间最长,造成的损失也最严重。 玉强回来后,见母亲已经醒了,便问:“妈,您好些了吗?” 彩云道:“好多了,就是感到头发昏,浑身没劲。” “先卧床休息休息。” “这次大水,不知甲鱼损失了多少?” 玉强道:“现在还不知道,估计损失不会太大。”他不想给母亲添堵,希望她静心休养一段时间。 镇党委胡书记听说王家峪的北河堤坝出现决口的消息后,便带领镇上的有关领导来到这里,检查受灾情况。当他得知玉兰不顾王红兵阻拦,冒雨组织群众封堵决口时,称赞玉兰是有担当、有魄力、心系群众的好干部。 几天后,大水全部退去,“驼背秧苗”露出水面,并逐渐站立起来。一些村民不时在水田中抓到二斤重左右的甲鱼,彩云和玉强都明白,这就是从他们柴沟塘逃出去的,但现在只能是谁抓到就归谁了。 彩云从饵料投放减少和田间抓到甲鱼这两点,已察觉损失惨重。她相信玉强也心知肚明,却不主动告诉她。她猜想多半是儿子担心她的身体,怕她着急上火。 到了水稻收割季节,王家峪由于地势高,水稻虽然大幅减产,但亩产还能达到五六百斤。其他村水稻几乎绝收,旱作物也是大幅减产。好在各家各户都有大量存粮,口粮完全没问题。 水稻收割时,很多人都在稻田里抓到了甲鱼,玉强也抓到了四只大的,每只都在两斤左右,还抓到了十几个小的。 柴沟塘投放的四千多只甲鱼苗,不知道还剩下多少。玉强和母亲决定开始下笼子捕捞。 第一天晚上下了十个笼子,结果只捕捉到十三只甲鱼,第二天才抓到九只。玉强一气之下,将水塘抽干,结果只捕捞出一百八十只,加上前两次,一共只有二百来只甲鱼。 有翠当场就跟玉强嚷嚷起来:“我说什么来着?这甲鱼不能养,你们就是不听,第一批死了一大半,第二批快跑光了,第三批也好不到哪去。” “你废什么话?要不是天灾,我们今年就翻身了。” “今年是水灾,明年可能就是旱灾,后年再来个传染病,反正不会让你消停,我看你怎么办?” “闭上你这乌鸦嘴!你就不会念个好?”彩云本来就有一肚子气,听有翠这么一说,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她就吼起来。 有翠正在气头上,也不甘示弱:“我想说恭喜您发大财,您有这个命吗?这甲鱼要是再养下去,恐怕您连裤子都没得穿了!” “告诉你,这甲鱼我养定了,要是不养出个名堂来,我就把这‘陈’字倒着写。” “别给老陈家丢人现眼了,您还是把‘张’字倒着写吧!” “你、你……玉强,你听见了吗?你管不管?”气得彩云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你这臭娘们,三天不打就皮痒痒了是不是?”玉强拿着铁锹就冲过去,吓得有翠拔腿就跑。 玉兰赶紧上前拉住了玉强:“行了,别追了,气头上没好话,算了。” 玉兰和玉强都过来劝母亲,表示支持她继续养甲鱼。彩云这才松了口气:“忙了好几年,没想到是这个结果,谁心里不难受,她偏要火上浇油,什么人啊!” 玉兰道:“她心里肯定也不舒服,也是想发泄一下,您就别跟她计较了。” 回家后,玉强见有翠正在做饭,什么也没有说。有翠反而害怕了,连忙跟玉强说:“今天是我错了,一会儿我跟妈道歉。” “妈要是原谅你就算了,要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有翠一边做饭,一边通过窗户观察。当她看到婆婆回来时,立即迎过去:“妈,我错了,请您原谅我!下次我不敢了。” “行了,不能全怪你,有娘生没娘教的人就是这样,一点规矩都不懂。” “妈,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您这不是捅我心窝子吗?我要是有娘家,我早回娘家去了,还用在这担心受怕的?”说完,“呜呜”地哭出声来。 玉兰赶紧上前搂着她:“嫂子,妈不是故意的,大家心情都不好,别往心里去。” “我已经道歉了,还要我怎么样?”有翠边哭边说,感到很委屈。 玉兰给有翠擦了擦眼泪:“好了,别哭了,你去烧火,我来炒菜。” 翌日,彩云和玉兰带着五十只甲鱼,赶到合肥市场去销售。这里甲鱼的价格比去年上涨了百分之十左右,彩云的甲鱼每斤二十八元,不到三个小时全部卖完。 有翠带的二十只甲鱼在县城也好卖,价格也上涨了,下午两点左右就卖完了。 二百只甲鱼,一共卖了一万多元。 为了摸清年初投放在几个鱼塘中甲鱼苗的现状,彩云让玉强把这几个鱼塘的水全部抽干,结果只捕捞出三千九百多只,损失惨重。 这三千多只小甲鱼,每只也就六七两重,玉强全部将其投放到柴沟塘里,集中喂养。 一天晚上,彩云和庆凤去看电影。刚到唐岭,一辆面包车突然“嘎吱”一声停在她们面前。车上跳下两个膀大腰圆的蒙头大汉,在庆凤脸上摸了摸:“小美人,我们老大看上你了,让你过去伺候他!”庆凤瞬间被两人拖上了车,庆凤哭着大喊:“外婆,救我!”彩云一下子惊醒了,发现是一场噩梦。 快到春节了,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陆续回家过年。彩云想到了庆凤。这孩子跟刚子走后,一直没给家里来信。玉兰虽说她是外出打工去了,可村里人都说她是跟刚子私奔了。 前不久,听说三大头公司的人在南京郊区的一个小镇上,见她背着一个孩子去买菜,两人只打了个招呼,庆凤就匆匆离开了,具体情况不清楚。 彩云和玉兰说:“庆凤可能出事了,我要去找她。” “找她干什么?死了才好呢,丢人现眼。” “别说气话了,她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能不心疼?” “这个死丫头,不知怎么回事,总和我作对,不管什么事,只跟她爸说,从来都不跟我说。” “她已经不是孩子了,有话好好说,不要老训她。” “不管怎么说,我不同意您去找她。” 有翠在房里听不下去了,出来冲着玉兰嚷嚷起来:“我说你这个当妈的心怎么这么狠,他们俩带着一个孩子在外面怎么生活啊?庆凤会弄孩子吗?这些你想过没有?” “造谣!谁说她有孩子了?” “三大头他们公司的人亲眼看见的,不信你去问他。” “他的话你也信?” “我当然信了,两个年轻人整天在一起,没孩子才怪呢!” 彩云道:“我实在放心不下,不管她有没有孩子,我都要去找她。” 玉兰显得很无奈:“您非要去我也拦不住,但我不会认她,除非她和刚子彻底断绝关系,否则,永远都不许她进我的家门,我说到做到。” 有翠对婆婆说:“妈,我支持您,玉兰不认我认,回来我帮她带孩子。”有翠在这个问题上和婆婆站在了一起。 年三十那天,三大头回来了,彩云找到了他:“富祥,你最近见过庆凤吗?” 三大头道:“没有,但我们公司有人见过,随后我也去找过她几次,但都没找到。” “你有没有她的地址?” “只知道她住在那个小镇的附近,具体的不清楚。” 彩云想,刚子的父母应该有他们的通信地址。但彩云找到他们时,两人都说一直没来信,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当彩云明确表示,承认刚子和庆凤的婚事,两人也看出彩云的诚意后,才告知刚子的具体通信地址。 春节后,彩云拿着这个地址,来到南京郊区,找到了庆凤他们租房的房东:“请问,张庆凤是住这里吗?” 房东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她看了看彩云道:“你是谁?” 彩云道:“我是她外婆,从安徽迪安来的。” “她已经搬走了。” “您知道她搬哪去了吗?” “不知道。” 彩云见她不愿多说,态度也很冷淡,猜测庆凤跟房东的关系可能处得不太好,便跟她说:“这两个孩子不太懂事,可能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还望您多担待。” “庆凤人不错,就是那个刚子不是个东西。” 彩云拿出一些花生糖饼递给她:“这是我做的,您尝尝。” “这是花生米配什么做的?”房东接过去问彩云。 “山芋糖稀。” “嗯,好吃!”房东终于露出了笑脸,接着就打开了话匣子:“你外孙女长得那么漂亮,怎么嫁给这么一个男的。欠了两个月的房租,一找他要钱,就横眉竖眼,连句好话都没有。我看他那样,也确实拿不出钱来,只好把房子收回了。” “他们怎么会拿不出钱来呢?” “庆凤在家带孩子,刚子被人打了,住院花了好多钱,坐吃山空,哪来的钱啊?” “怎么还住院了?” “被人捅了几刀,差一点命都没了,不住院怎么行呢?” “我要尽快找到他们,您能提供一点线索吗?” “我只知道刚子原来在一个施工队干活,别的就不清楚了。我估计他们走不远,你可以在附近仔细找一找,也许能找到他们。” “好的,谢谢您!” 第一百零六章 1992年2月(上) 彩云到镇上两个菜市场逐个摊位去打听:“您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来岁、背着孩子、长得挺好看的女的?” 两天下来,只有一人说,几个月前见过,最近没见过。彩云不死心,又到附近几个施工队去询问,也没有消息。 她来到镇卫生院打听,结果被卫生院扣住不让走,说刚子欠医疗费夜里偷跑了,要她交了医疗费才能走。彩云只好说,自己也是来讨账的,费了半天口舌,好不容易才脱身。 一天,她在菜市场见到一个背着小孩的女人,立即跑步上前拉住她:“庆凤!” 那女人猛一回头,彩云发现不是,连忙道歉:“对不起,认错人了。” “神经病!”那女人转身走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未见庆凤的踪影,彩云有些失望了,她怀疑庆凤已经离开这里了,只好返回。 在南京等火车时,她来到一个挺大的农贸市场,发现这里的甲鱼比合肥的还要贵,而且也很好卖。 彩云有个习惯,每到一处都爱打听农副产品的价格。她在一家粮店发现有一种标为“绿色大米”的,价格每斤高达两块四,而普通大米的价格每斤才八毛钱,她觉得不可思议。 她问店主:“您这绿色大米我看着怎么是白色的?” 店主笑了笑:“绿色大米是指不用化肥和农药生产出来的大米,并不是说大米的颜色是绿色的。” “这种大米有什么优点?” “不但口感好,而且健康。” 彩云发现,买这种大米的人还挺多。她又到其他几个粮店看了看,基本上都是这个价格。 接着,她把南京几个大的农贸市场都跑遍了,越看越兴奋。于是,她立即赶到火车站,将火车票退了,买了一张到上海的车票,当晚就赶到了那里。 她用了一天的时间,摸清了上海大米的行情,发现这里的绿色大米价格每斤比南京还要贵两角左右。她觉得这是一种商机,应该好好研究一下。 回到南京,她就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接连几天奔波,彩云脚底板磨出了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这个新发现如同给她打了一针兴奋剂,使她的信心和力量倍增。她觉得不能就这样回去,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出发,又去找庆凤。 她想跟那个房东再仔细聊聊,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当她再次见到那个房东时,还没等她说话,那人就主动和她打招呼:“老大姐,找到了吗?” 彩云道:“没有,这个镇上我都找遍了,也没见到她的踪影。” “我现在记性不好,你走后我就想起来一件事。他们从我这搬走后没多久,我在镇上见过庆凤,她说她就住在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我想你可以到乡下去找找。” “谢谢您!这个线索很重要,我这就去找找看。” 彩云从集镇东边开始,一个村一个村地挨着问。走了三四里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时,一个热心的中年妇女听她说完,想了想道:“我们村晒场那边有个闲着的牛屋,住了三口人,有个年轻女的带着孩子,好像是你说的那个人。” 彩云跟着她穿过村庄,绕过几垛稻草,远远看见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屋里暗得很,过了好几秒才看清——庆凤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在忙活什么,背上用布带绑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彩云喊了一声:“凤儿。” 庆凤转过身,先是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像被什么弹了一下似的扑过来,一把抱住彩云,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哭出声来:“外婆——您怎么来了——” 她背上的孩子被吓醒了,也跟着哇哇地哭起来。 彩云搂着她,感觉到她肩膀上的骨头硌手,又低头看了看——庆凤头发乱蓬蓬的,脸又黄又瘦,棉袄上的扣子掉了两颗,用一根草绳拦腰扎着。彩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孩子,你怎么搞成了这样?” “外婆,我好想您……”庆凤哭着,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彩云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好了,不哭了。”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外婆。” 彩云扭头一看,刚子躺在地上的稻草堆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旧棉被。她蹲下身,发现那“床”其实就是在硬土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你们就睡在地上?” “没事,稻草铺得厚,不冷。”刚子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彩云按住了。 “听说你被人捅了几刀,怎么回事?” 庆凤这才抹了眼泪:“您怎么知道的?” “老房东说的,要不是她,我上哪找你们去?” 刚子躺在床上,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他打伤了工友,工友那边找人报复,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捅了两刀。报了警,可对方死不承认,警察说还在查。 “现在好利索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欠费,医院不给治了,我俩就偷跑出来了。” “多危险啊。”彩云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纱布裹着,但最底下那层隐隐渗着暗红的印子,“还没拆线?” “没,欠着费呢,没好意思去。想等过两天去别的医院拆。” 彩云没再说什么,转身让庆凤把孩子放下来。那孩子也不哭了,仰着脸,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彩云。彩云伸手抱过来,摸了摸孩子的小手,冰冰凉,身上那件衣服大得不像话,袖口卷了好几层,空荡荡地晃着。 “多大了?” “刚满一周岁。” “女孩?” “嗯。”庆凤点了点头,“叫媛媛。” “这名儿好听,谁起的?” “公司杨总。” 刚子躺在床上,接了一句:“杨总不但有学问,长得也英俊,庆凤可喜欢他了——” “你胡说什么?”庆凤瞪了他一眼,“谁喜欢他了?” “你别不承认。好几次你回来,都是他背着你抱你送回来的。” “那是我喝多了!” “谁知道你是真多还是装的?” “就是装的,怎么了?我就喜欢让他抱着,气死你!” 彩云抱着孩子,看了他俩一眼,没急着说话。庆凤这才压了压嗓门跟外婆解释:“我是杨总的秘书,有时要陪他出去应酬,喝多了他就把我送回家。他就是个醋坛子,可这就是我的工作,我得挣钱养家啊。” 刚子又说了一句:“可有一回,我回来的时候,庆凤就穿着内衣躺在床上,杨总还在旁边站着。外婆,您说我能不气吗?” “那次我是喝吐了,”庆凤的声音低了下来,“杨总送我回来,见我衣服脏了,就想帮我脱了再走。他回来正好撞见,二话不说就把杨总打了。” “杨总多大了?” “二十多岁。” “成家了?” “成了,孩子都有了,老婆也是大学生,夫妻感情好着呢。后来杨总怕他再闹,就把我调了岗,不干秘书了。” 彩云听完,把庆凤拉到门外,低声问她:“你跟刚子,感情到底怎么样?” 庆凤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好。他特别爱我,我也爱他。” “你爱他什么?” “说不清楚……就是跟他在一起心里踏实,见不到就想。” 彩云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问:“那就一起跟我回去。” 庆凤眼圈又红了:“我们混成这样,没脸回去。我妈也不会认我们的。” “你妈不认我认,她的工作我来做。” “我爸我妈……都好吗?” “都惦记着你呢。你想他们了?” 庆凤的嘴唇抖了一下:“想。” “那就跟我走。这屋子四面透风,孩子手冻得通红,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遭这个罪。”彩云的语气不容商量,“下午就动身。” 庆凤没再反驳,点了点头。 回屋后,彩云把话跟刚子说了一遍。刚子挣扎着想坐起来:“行,听外婆的。在这里也确实撑不下去了。” “回去之后,别人问起来,就说几个小流氓欺负庆凤,你为了保护她挨了两刀。” 刚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外婆,您真是……我什么都不说了。” “我把庆凤交给你了。”彩云看着他,“你要对得起她。” “外婆您放心,我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 庆凤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你这不是挺会说的吗?别光耍嘴皮子,往后看行动。” 彩云把媛媛往怀里拢了拢,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抬头看了看那间低矮的牛屋:“行了,赶紧做饭。吃了好赶路。” 午饭后,彩云和他们一起来到南京西站,买好了火车票,又跑到农贸市场买了五斤绿色大米。 到达唐岭后,彩云领着刚子来到镇卫生院,拆完线后,又在镇上找了一辆板车,把刚子拉回家。 刚子父母见了,立即就慌了,围着刚子问:“儿子,你怎么了?” 当听到彩云的解释后,刚子父亲拍了拍他:“好小子,原来是为了保护庆凤受伤的,有种!不愧是我的儿子!” 刚子的母亲紧紧地握住彩云的手,道:“老婶,谢谢您认了这门亲,还把他们找回来了。” 特别是见到了媛媛,两人老人乐得脸上都开了花。彩云把庆凤拉过来:“我怎么跟你说的?应该怎么喊?” 庆凤羞羞答答地喊了声“爸”“妈”,两人连忙答应道:“哎!” 刚子母亲还是有点担心:“老婶,刚子和庆凤的事,还要请您多费心,做做玉兰和有运的工作。” 彩云道:“这个你放心,交给我了。就一条,善待庆凤,别让她受委屈。” “不会的,我们能有这么漂亮善良的儿媳妇,一定会当作心肝宝贝一样捧着她。” “这样就好,他们回来住哪?” “我和刚子爸搬出来,让他们住西厢房。” “这样不合适吧?” “现在只能这样,等天暖和了,我们在东厢房北面给他们盖一间房子,到时候再搬过去。” “这样也行,你们安排吧。”接着,又对庆凤说:“你先住下,明天我把你妈和你爸都喊到我那里。刚子刚拆线,让他休息两天,你带着孩子去我那里。” 庆凤道:“行,我听外婆的。” 彩云回到家,正好玉兰也在这里。她对玉兰说:“我让庆凤明天过来,孩子已经一周岁了,你就认了吧?” “不可能!我说了,除非她和刚子断绝关系,否则我不会认她的。” “好了,不说这个。我从南京买了几斤好大米,让你们尝尝。” 晚上,彩云做了几个菜,还做了一个红烧甲鱼,这是玉强上午刚从西冲水沟抓到的。 彩云用自产的大米和从南京买回来的大米,分别做了两锅米饭。她给每人都盛了两碗,盛得多的那碗是自产的大米饭。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后,彩云说:“你们仔细品尝一下,这两碗米饭有什么区别?” 过了一会,她问有翠:“你觉得这两碗米饭哪个好吃?” 有翠道:“我觉得差不多,好像没什么区别。” 她又问大家:“你们觉得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大家都这么说。 彩云也觉得没区别,这让她再次兴奋起来,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 有翠感到奇怪,她问婆婆:“妈,您琢磨这个干什么?” 彩云道:“这种大米每斤卖到两块多,而普通大米才几毛钱一斤,你们对此有何感想?” 有翠道:“这不可能。您要说每斤一块左右我信,因为这种大米确实好吃,而且产量也低,价格高些很正常。但两块多绝不可能,您肯定让人给骗了。” 彩云没把有翠的话放在心里,她问玉强:“你知道我从南京买回来的大米叫什么大米吗?” 玉强道:“不就是普通的大米吗?” “这叫绿色大米,实际上跟我试验田种的大米是一回事,就是不用化肥和农药。所以,我想扩大种植面积。” 玉强不解地问:“绿色大米?” “市场上把这种不用农药和化肥种出来的水稻叫绿色水稻,加工出来的大米叫绿色大米。” “普通水稻那么便宜,粮站都不收,这种水稻价格这么高,他们更不会收了,到时候卖给谁呀?” “我们种植绿色水稻不用卖给粮站,可以通过大米经销商直接上市销售。” 玉强不明白,母亲前不久还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把甲鱼养殖做大做强,怎么突然要种植绿色水稻了? “我上次跟您说的扩大甲鱼养殖规模的计划,您当时不是表示同意吗?怎么这么快就变了?” “没有变,我想在稻田里套养甲鱼,两件事一起做,可以提高土地的使用效率。” 玉强听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母亲,半天没反应。有翠跑过去,把手放在婆婆的额头上,彩云用力将其推开:“你干什么?” 有翠看着玉强说:“妈不发烧啊?” 彩云不解地问:“谁说我发烧了?” “您这几天都去哪了?” “什么意思?” 有翠看了一眼玉兰道:“玉兰,你说妈是不是中了邪了?” 彩云把筷子朝桌子上一拍:“你才中了邪呢!” “没中邪,也不发烧,怎么老说胡话?” 气得彩云指着有翠道:“谁说胡话?告诉你,我清醒得很!” 树杰见母亲和奶奶争执不下,连忙打圆场:“好了,都别争了。等开学后,我问问我们老师,稻田养甲鱼是否可行?” 有翠道:“问什么问?你们老师是教书的,种田的事他懂吗?你奶奶搞试验也不是一年了,亩产低不说,病虫害的问题根本解决不了。说田鸡吃虫子,让我们去抓,结果也没彻底解决问题。现在,不但要扩大,还要在里面养甲鱼,简直是笑话。” 彩云见大孙子出面打圆场,便放低了语调:“亩产低这个我承认,但这种大米好吃是事实吧?种绿色水稻不用农药和化肥,适合甲鱼生长,一举两得。” 玉兰忍不住问:“妈,您怎么想起来在稻田里养甲鱼?” “这次发大水,我们养的甲鱼跑得到处都是,一些稻田和水沟里经常能抓到甲鱼,而且比那些没跑出去的甲鱼更有野性,说明它们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所以就让我萌生出这个想法来。” “我们还有四个鱼塘都空着,我想是不是先把这几个鱼塘充分利用好?至于您说的稻田养甲鱼,最好等赚了钱再说。” 有翠瞪了玉兰一眼:“赚了钱也不能干这种傻事,鱼塘养甲鱼围都围不住,要是在稻田里养,还不都跑光了?” “关键是进入冬季甲鱼冬眠怎么办?”玉强对此也有顾虑。 彩云对树杰说:“你看见了吧?你爸你妈都不支持。你明天提前返校,帮我办两件事:一是了解一下合肥普通大米和绿色大米的价格,二是请教一下你们老师,稻田养甲鱼行不行?” “好的,明天我就去。” 树杰走后没多久,庆凤就带着孩子过来了。见到玉兰后,连忙上前喊了声:“妈!” 彩云见玉兰看了一眼庆凤和孩子,一声没吭,转身就走了。有翠赶紧上前接过庆凤怀里的孩子:“来,我抱抱!” 庆凤与大家打了招呼后,就帮着外婆干些家务活。彩云便安慰庆凤道:“你妈虽然没认你们,但她心里还是想你们的,要不她昨晚或今早就走了。你们要有耐心,我慢慢做她的工作,早晚一天,她肯定会认你们的。” 庆凤道:“谢谢外婆!” 庆凤拉着庆贵的手:“庆贵,不认识我了?” 庆贵看了看庆凤:“姐姐!你去哪了?”虽然两年多未见,他还是认出了她。 “我打工挣钱去了。” “那个小孩是谁?” “是我的女儿,是你的小外甥女。” “你哪来的女儿?是捡来的吗?”庆贵显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庆凤知道跟他说不清楚,只好岔开话题:“你上学了吗?” “去年就上学了,现在还是一年级。” 玉强问庆凤:“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还出去吗?” “不出去了,就在家种地。” “外面不好混吧?” “我还行,主要是刚子,没文化工作不好找,生活也不方便。” “没关系,留下来我们一起养甲鱼。” “好,养甲鱼我喜欢。” 彩云对庆凤说:“吃了午饭,你就回去,明天去看看你爸,他老念叨你。” 庆凤道:“好的。” 庆凤很久没见父亲,还真想他了。吃了饭,就直接来到杨家岗。 到家一看,门锁着,便直奔赌场找到了父亲:“爸,我回来了。”有运见了,又惊又喜:“庆凤,你外婆找到你们了?” “嗯。” “你怎么搞成这样?是不是在外面混得不好啊?” “我不想说这个,我妈呢?” “你妈在你外婆家,你没见到?” “见了一面就走了,我以为她回家了。” “没有,可能到镇上去了。这样也好,要不然她肯定不让你进家门。走,回家。” “媛媛,喊外公。”庆凤想用孩子来逗父亲开心。 有运看了一眼,只是轻轻地在孩子身上拍了一下,便问:“为什么一直不来信?” “主要是不想惹你们生气。” “你还是跟刚子断了吧?你妈肯定不会认你们的。” “您呢?” “这种大事都是你妈做主,我肯定要听她的。” 有运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是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因为他一直都把庆凤当作自己的摇钱树。如果庆凤嫁给这样的穷光蛋,就等于断了他的财路。所以在这个问题上,他和玉兰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他知道,庆凤特别喜欢刚子,而且两人已经有了孩子,他不想直接得罪她,以便为他将来获取财富留条后路。 玉兰回来时,见庆凤正在做晚饭,立即瞪大了眼睛,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庆凤道:“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庆凤赶紧笑脸相迎:“妈,您回来了?” “我让你滚,你听见了吗?” “妈,您别生气,是我一时糊涂,我错了,请您原谅!” “休想!除非你跟他彻底断了,否则我永远都不让你进这个家门!” “妈,我跟刚子是真心相爱,就请您成全了我们吧?”说完,连忙把孩子拉过来:“媛媛,喊外婆!” 说来也奇怪,孩子只是看了看玉兰,没有任何反应。 “哪来的小孽种?” “您骂孩子干什么?她有什么错?” “她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一个姑娘家,跟男人乱搞,还有了孩子,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玉兰的这番话真的刺痛了她:“什么叫乱搞?我们是夫妻,不像你,背着我爸跟别的男人乱来,您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叫你胡说!”玉兰上去就是一耳光。吓得孩子也哭了:“妈、妈……” “你打我?你就知道欺负我爸和我,算什么本事?”庆凤感到十分委屈,也禁不住哭出声来。 媛媛见妈妈哭了,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 孩子的哭喊声让庆凤的心一下子软了,她紧紧地搂住孩子朝外走:“好孩子,别哭了,跟妈妈回家!” 庆凤走后,玉兰倒在床上,蒙住被子,放声大哭…… 此时的玉兰,心情非常复杂。虽然一怒之下打了庆凤,但她心里比自己被人打了还难受。 这么多年的夫妻生活,让她深深体会到,婚姻、家庭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她多么希望女儿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婚姻,千万不能再走自己的老路。 玉兰除了对刚子没文化、没本事、家里穷不满外,最令她不能容忍的是他的脾气性格太粗暴,打人下手太狠,是个典型的“愣头青”。 几年前,就因为他父亲教训他时打了他一巴掌,他就抄起一根大扁担,冲着父亲头部抡过去,造成父亲脑部出血和严重的脑震荡。 就是这么一个人,为了得到庆凤的爱,经常在她面前献殷勤,以博得庆凤的欢心。但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不闹矛盾的?就怕他动起手来没轻没重,后果不堪设想,到那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王红雷的前妻和韩秀霞就是典型的例子,一个被活活打死,一个被打成了终身残废。 庆凤完全不理解母亲的一片苦心,每次交谈都是不欢而散。更为可气的是,庆凤时不时就拿她和有涛的事顶撞她,让她无言以对。 庆凤回去后,没有把她和母亲之间发生的冲突告诉任何人,而且每天都要回娘家看看。只要母亲不在家,就帮着父亲做饭、洗衣服等。 第一百零七章 1992年2月(下) 玉兰从村委会回来,将一封信递给了母亲:“妈,树杰给您来信了。” 彩云打开后看了看,又递给了玉强:“字太小,看不清楚,你念一下。” 玉强念道—— 奶奶: 您好!合肥的几个农贸市场我都去了,大米的价格差别不大,普通大米每斤八角左右,绿色大米每斤2.3元左右。 关于稻田养甲鱼的问题,我们老师说这个办法可行,可以尝试。 树杰 彩云听了,更有了底气:“怎么样?大学老师都说了,这个办法可行,这下子你们服了吧?” 有翠立即反驳道:“老师随口说一句您就当真,他种过地吗?” “他可能没种过地,但人家是专家,就是研究这个的,专家的话你都不信,那你信谁的?” “专家怎么了?他掏钱吗?亏了他负责吗?” “废话!赚了钱专家也不要你的,凭什么要负责?” “我就不明白了,别人像您这个岁数,都忙着带孙子,做做家务,您倒好,一天一个馊主意,比年轻人还能折腾。不缺您吃的,也不缺您穿的,我不知道您图个什么?” “什么也不图,我就想干成这件事。这几天我反复琢磨,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商机,说不定能赚大钱。” “您老想着赚大钱,从做小买卖到倒布票,再到养甲鱼,干了这么多年,您赚了多少钱?现在又搞什么稻田养甲鱼,我看您不是要赚大钱,是存心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玉强瞪着有翠道:“闭嘴!不同意就说不同意,废什么话?” “我就是不同意,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就是拿钱打水漂,还说什么赚大钱,真可笑!” “要是赚了钱怎么办?” “您不是说能赚大钱吗?要是真那样,我就围着这个桌子倒爬三圈!” “好!你们都听见了吧?我就不信这个邪,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倒着爬?” “您就别做梦了,您还是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吧。” “告诉你,稻田养甲鱼的事,要是不把它干成了,我死都不瞑目!” 话音刚落,玉强和玉兰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两人都明白,稻田养甲鱼的事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去干。 玉强道:“妈,我们家那水田您是不是都想养甲鱼?” “那一共还不到十亩,我想至少需要五十亩。” “哪来那么多水田?” “西冲有些水田都空着,我们花很少的钱就可以租下来,这是非常好的机会。” “这个规模投资太大,资金问题你考虑了吗?” “只要项目好,钱可以借也可以贷款,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玉兰问:“妈,您是不是准备找尚虎叔借?” “他现在手头也紧了,油坊的生意越来越差,这两年基本上不赚钱,原来挣的钱都让他几个女儿给拿走了,指望他肯定不行。” “那您准备找谁借?” “钱的问题一会儿我单独和你说,现在我们就商量一下怎么干。” “都是一帮子神经病,我不跟你们费这个口舌。”有翠说完就去干活了。 玉兰问母亲:“我哥说的甲鱼冬眠的问题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我是这么考虑的:在稻田中部挖一条深水沟,在冬眠期前夕,想办法将甲鱼驱赶到水沟里,水沟与鱼塘相通,这样,甲鱼就可以在鱼塘或深水沟里冬眠了。” “怎样才能让甲鱼回到深水沟呢?” 玉强道:“这个问题能解决。我们可以选用生长期长的粳稻,收割时,将稻田的水放干,甲鱼自然就会随着水流回到水沟里。这样,既便于稻子收割,甲鱼也正好该冬眠了。” 彩云听了很激动:“对呀,甲鱼喜欢水,不愿在旱地里待着,这个办法可行。” 玉兰问:“鱼塘我们可以建防护墙,五十亩稻田,这么大面积怎么办?” “我们在西冲租的三个鱼塘都挨着,可以以此为中心,租五十亩水田,将它当作一个大鱼塘来管理,在其外围建防护墙,把内部鱼塘的防护墙全部拆除。” “我们自己有十来亩,再租五十亩,不就六十亩了吗?” “这其中还要挖水沟,实际稻田面积就小了。” 玉兰又想到一个问题:“我们这稻田的外面是别人家种的地,他们使用的农药要是渗透过来,会对甲鱼造成危害,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彩云问玉强:“你有什么好办法?” 玉强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没关系,肯定还有一些问题我们没想到,可以边干边研究。现在,首要的问题是我们那三个鱼塘周边的五十亩水田,能不能顺利地租下来?” 玉强想了想:“那一片水田,主要涉及到二叔、王红兵、赵志良和大志他们几家,除了王红兵,其他几家都好办。” 彩云看了一下玉兰,对她说:“你先找王红兵谈一谈,看他什么态度。” 玉兰道:“他们家种地就靠二丫一个人,因三大头要和她闹离婚,所以现在也不愿干了,去年有两块田就空着。就怕王红兵存心捣乱,宁愿空着也不租给我们用。” “有这种可能,但他们家的地正好在中间,绕不过去,你好好跟他说。” “租金多少?” “每亩一百至一百五,你们觉得怎么样?” 玉强点了点头:“差不多,自己种一年也只能赚一百多一点。” 玉兰找到王红兵:“书记,跟您商量一个事?” “什么事?” “我妈他们想在西冲那边租一些水田,在稻田里养甲鱼,你们家的地和我妈他们的地挨着,您看能不能租给他们种?” “租地?亏你想得出来。当村干部也好几年了,怎么一点政策观念都没有?” “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推行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将集体土地承包给农户生产经营,但土地的所有权仍然属于集体,承包户无权将集体的土地擅自出租,这是违反政策的。” “政策也没规定承包的土地不能出租啊?” “你见过承包的土地可以出租的规定吗?” “那倒没有。” “是啊,没有依据的事就不能做,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 “不懂,我认为只要没触及法律和政策红线的就可以做。” “你这个观点很新鲜,是谁灌输给你的?” “我记得陈书记好像这么说过,但我记的不一定准确。您能不能请示一下胡书记?” “请示什么?你们这种做法,显然是将土地私有化,是将农村的改革引向资本主义道路。” “又上纲上线,改革开放都十多年了,您怎么还是那副腔调?” “你还年轻,经历的事太少,按说你妈不应该。不知哪天又来运动,倒霉的还是你们,到时候别说我不保护你们。” “行了,我再了解一下,如果真是政策不允许,我们也不会乱来。” 玉兰将情况告诉了母亲。彩云一听,立即皱起了眉头:“怕鬼有鬼,我就担心这个,还真的就来了。但广播和电视上,从来就没提到过承包的土地不许出租的问题。所以我们不能听他一面之词。” “可他不同意,我们就干不成。” “要不,你去县里找陈书记问一问,看他怎么说?” “这事我还要考虑考虑,不要让陈书记说我当了这么多年村干部,一点政策水平都没有。” “这事不能拖,现在已经是二月下旬了,时间很紧迫,你就别再犹豫了。” “我知道了。” 夜间,玉兰一觉醒来,发现母亲在床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便问道:“妈,您怎么了?” “没事,就是睡不着。” 玉兰便过去,在母亲身边躺下:“您是不是还在想租地的事?” “是啊,我想到当年上面明确规定,‘不许分田单干’、‘不许包产到户’,可你哥搞的那个责任制实际上是违反了这‘两个不许’,陈书记心里应该很明白,但他还是表示支持,不但把你哥放了,还在我们这里搞试验,是一个有胆识、有魄力的领导,我相信他会支持我们的。”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他才四十多,如今都快到退休年龄了,我就怕他不愿冒这个风险。” “你不去怎么能知道呢?也许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土地出租是个新情况,他不一定遇到过。要让他支持,首先应能说服他,让他知道我们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现在种地成本越来越高,基本上不赚钱。年成好的时候,粮食卖不出去;受灾时,血本无归。许多年轻人都选择外出打工去了,土地抛荒现象越来越严重。长期下去,国家的粮食都成了问题。如果通过出租,盘活土地资源,让土地效益最大化,对国家也有好处啊!” “对集体也有好处。土地抛荒了就不愿交公粮,村委会只好带人到农户家扒粮,结果激化了矛盾。如果允许出租,租户就会代缴公粮,这个矛盾自然就化解了,村委会的压力也小了。” “对个人的好处就不言而喻了,租户和出租户都受益。这种对国家、集体和个人都有好处的事,为什么不让做呢?” “有道理,下午我就去找他。” “这就对了。” 玉兰下午赶到县委时,陈书记下乡还没回来,一直等到五点多才见面:“陈书记!” 陈书记见了,连忙应道:“玉兰,什么时候过来的?” “来了两个多小时了。” “走,到我办公室去。” 两人聊了一会,玉兰才切入正题。陈书记得知她的来意后,沉默了一会,道:“这是个新问题,我需要仔细研究一下再说。” 玉兰把允许土地出租的好处做了详细的说明后,又谈到他当年支持玉强搞包产到户的情形。陈书记听后对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近期,我要到唐岭调研土地抛荒和灾后重建工作,届时我给你答复。” “这事很急,这两天能不能就过去?” “今天是周二,争取本周内去。” 玉兰回家后,把情况都跟母亲说了,母女俩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直到周五上午,王红兵告诉玉兰,陈书记和胡书记下午过来调研,晚上在这里吃饭。玉兰立即将此消息告诉了母亲。 几位领导来到王家峪时,已是晚上六点多了。砖瓦厂准备了半天领导也没去,王红兵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也没用上。 晚宴就安排在赵志良的饭店。酒过三巡,彩云赶过来了。她倒了一杯酒,站到陈书记跟前:“陈书记,我能不能敬您一杯酒?”陈书记问彩云:“你知道坐在我身边的是谁吗?” 彩云看了看胡书记,道:“我当然认识,但他可能不认识我。” 玉兰赶紧站起来向胡书记介绍:“这是我母亲。” 陈书记对彩云说:“你应该先敬胡书记,要不然以后他还不认识你。” 彩云看了一眼胡书记,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胡书记主动端起酒杯对陈书记说:“是我工作不细,我先自罚一杯。”说完一饮而尽,接着问彩云:“是你提出要租地养甲鱼的吧?” 彩云道:“是在稻田里养甲鱼。” 胡书记再次端起酒杯:“好,有想法,这个酒我喝。” 陈书记对彩云说:“你先坐下,我们一起说说你提出的问题。” 陈书记接着说:“关于农户承包的土地能否出租的问题,我们县委开了一个专题会,经过讨论研究,最后达成了共识,就是在承包期内,只要双方自愿,且不改变农田用途,可以出租。” 胡书记问王红兵:“老王,陈书记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王红兵道:“明白,不知县委能不能出个文件?” 陈书记跟他说:“这是我们县委在处理这类问题时的一个内部意见,目前出文件的条件还不成熟,我们也不会立即在全县推广。但如果农户有这种需求,我们应当支持。” “没问题,我们听您的。”王红兵举起酒杯,敬陈书记。 陈书记接着说:“近期我到几个乡镇进行调研,一些村民对前两年的‘卖粮难’问题仍心有余悸。去年又遭遇了历史罕见的特大水灾,再加上种田成本居高不下,多重因素叠加,导致农民种粮积极性严重受挫,土地抛荒现象日趋严重,必须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我们县是农业大县,一定要牢牢绷紧粮食安全这根弦,这是国之大事,决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胡书记对王红兵说:“你们这里土地抛荒现象就比较严重,要尽快采取措施,落实好陈书记的指示,努力扭转这种被动局面。” 王红兵道:“好的,我们一定照办。” 陈书记继续说:“目前,农村代耕代种现象比较普遍,但基本上都发生在兄弟或亲戚之间,代耕代种一方负责交公粮,并付给一部分粮食,这种做法值得提倡。也有搞‘反租倒包’的,村集体从中谋利,这种情况,我们县委是不支持的。” 王红兵问:“什么叫‘反租倒包’?” “就是由乡镇政府或村级组织出面租赁农户的承包地,再进行转租或发包的行为,这种情况容易损害农户的利益,我们不提倡。” 胡书记跟陈书记说:“在稻田里套养甲鱼,这个想法很超前。” 陈书记道:“是啊,农村的改革就需要这样的带头人,促进和推动我们政府工作,共同为农业全面发展开拓新的路径。” 胡书记对彩云说:“我们镇的‘六站一公司’已健全,有什么困难可以对口找他们指导帮助。” 彩云不解地问:“什么‘六站一公司’?” “就是农技站、农机站、农经站、水利水产站、畜牧兽医站、林果站、企业供销公司,简称‘六站一公司’。” “好,我们在稻田套养甲鱼还真有不少技术问题,希望得到这些部门的支持。” “你放心,我们会全力支持你们的。” 这时,尚虎端起酒杯:“胡书记,我敬您!” 胡书记看了一下陈书记,陈书记道:“尚虎在这里开油坊,你们给了很多帮助,现在情况变了,他准备把油坊关了,把山上那一百亩地也归还村里,所以这酒你得喝。” 胡书记问尚虎:“为什么要关了?” 尚虎道:“现在食用油加工都实现机械化了,我们这种生产方式效率低、成本高,经常处于亏损状态,很难再经营下去了。” 陈书记道:“尚虎是个军人出身,加之太死心眼,产品一直不愿提价,跟不上市场形势的发展变化,所以只好关了。我看这样吧,红兵也帮了不少忙,你们三人一起干!” 红兵很干脆,端起酒杯就干了。他对陈书记说:“现在许多良田都空着,这山上的地还给我们也是闲着。” “所以,你们要想办法把土地充分利用起来,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第二天上午,玉兰找到王红兵:“书记,现在可以租给我们了吧?” 王红兵道:“虽说土地出租县里支持,但我的地租不租,谁也管不了。” “是啊,所以我来找您商量。” “是你妈让你来找我的吧?” “是又怎么样?” “如果是你租地,我肯定给你这个面子。可现在是你妈要租我的地,你来找我算怎么回事?” “您是想让我妈来找您谈?” “这还用问吗?” 玉兰觉得王红兵说得有道理,便回去和母亲商量。彩云知道他故意出难题,但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他。 彩云见到王红兵后问:“玉兰说你要直接和我谈,是这样吗?” 王红兵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想你和玉兰都是村干部,谈起来方便一些。”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的意思。要不这样,你今晚就叫玉兰到我书房来,只要你愿意这么做,我就租给你。” “红兵,你别欺人太甚!我一直都在努力淡化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逐步改善两家的关系,这一点我想你应该能体会到,希望你也能这么做。”彩云不知道王红兵是存心羞辱她,还是另有什么企图,她强忍着一腔怒火,耐心地和他商谈。 “你租地,让你女儿过来跟我谈,显然缺乏诚意,也是对人的不尊重。” “对不起,我确实欠考虑。我是诚心诚意要租你的地,希望合作成功。” “怎么租法?” “我们负责交公粮,租金每亩地每年一百元,租期五年,你看行不行?” “我不要钱要粮食,每亩三百斤水稻,秋收后兑现,一年一付,租期三年。” “谢谢你,至于粮食,每亩普通水稻二百八,怎么样?” “成交!” “谢谢!” “但我有话在先,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到时必须保证兑现,否则我随时可以收回。” “没问题,我决不食言!” 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后,彩云心里感到轻松了许多。其他几户当天上午全都顺利谈成,要粮食的就是普通水稻二百八十斤,要钱的每亩一百元。 租地这件大事虽然办妥了,但彩云心里还是高兴不起来。下午,她见玉强和有翠都出去了,便将玉兰拉到房里,并关上了门。玉兰不解地问母亲:“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你跟唐浩还有联系吗?” 玉兰听到这,犹豫了半天才回答:“有联系,您问这干什么?” “我让他帮我贷款。” “妈,这可不行,我们家没什么抵押,怎么贷款?” “当年砖瓦厂贷款用什么抵押的?” “那是集体,是村办企业,组织上可以担保,跟个人不一样。” “我们有三千多只甲鱼,可以抵押。” “那只是鱼苗,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肯定不能做抵押。” “我要是有办法还找他干什么?” “我还以为玉军能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呢。” “我不想找他,上次让他借了点钱,秀丽就没完没了地折腾,惹不起她。” “那也不能去找唐浩,这算怎么回事?” “我觉得现在只有他能帮我们。” “如果他说贷不了怎么办?” “要是那样的话,我去找他。” “您能有什么好办法?” “我会告诉他,贷款的事办不成,我就天天去他办公室坐着,看他办不办?要是还不行的话,我就把你们俩的事告诉他老婆,看他怎么办?” 玉兰笑了笑:“行了,我看您还是不着急,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谁开玩笑了?我说的是真的。” “我不信,您干不出这种事来。”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我现在除了他,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只好豁出去了。” “妈,您这不是要毁了我们俩吗?” “他若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反正我想办的事就必须办成,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第一百零八章 1992年2-5月 彩云知道玉兰对稻田养甲鱼的事不感兴趣,心想如果不给她施加一点压力,她是不会用心去办的。现在她见玉兰两眼泪汪汪,便连忙道:“你跟他好好说,我相信他一定能办成的。” “行了,一会儿我就去找他,大概需要贷多少款?” “七万五千元。” 玉兰听到这个数,吓了一跳:“啊?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彩云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算给她听:“甲鱼苗六万多元,租地五千元、建防护墙五千元,劳务费一万多元,购买农机费五千元,合计约九万元,家里只有一万多元,缺口约七万五千元。” 玉兰皱着眉头:“这个数目太大了,农行是不能直接给农户贷款的,这钱只能从镇信用社贷。我们这里本来就穷,信用社不可能给我们贷这么多款。” “我相信唐浩有办法,要不行,他帮我们借也行。” “我觉得您算得有问题,租地五十亩,其中有的不是要粮食吗?怎么会要五千元呢?” “我把富贵弟弟家的九亩多水田也租下来了,一共租了近六十亩。” “他弟弟不在家,他老婆能做主吗?” “他们家是女人做主,不过她肯定跟她爱人和富贵商量了。” “劳务费用得了一万多元吗?” 彩云想了一会:“农田改造、修建深水沟、积肥、耕地、插秧、除草、田间管理、收割、摸歪歪和加工、投料等,需要使用大量的劳力,所以一万多元没多算。” 玉兰继续追问:“甲鱼苗费用是大头,不知怎么算出来的?” “稻田按每亩三百只算,至少需要一万二千只;深水沟和鱼塘约二十七亩,每亩六百只,约需一万六千只左右;另外小犁塘三点六亩,每亩八百只,约需二千九百只。一共需要三万一千只左右,每只两元,合计六万多元。” “冬眠时,稻田的甲鱼都要回到鱼塘和水沟,密度是不是太大了?” “这只是初步方案,具体实施时,我们再仔细斟酌。” 玉兰开门出来时,有翠气冲冲地迎上来,冲着她嚷嚷起来:“告诉你,贷款只能用你的名字,不许用我们的名字。” “你偷听我们说话?” “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嘛插着门?你们算的那些破账,我一点都不感兴趣,只要不用我们的名字贷款就行,别的我不管。” 彩云道:“你放心,不会用你们的名字贷款,用我的名字贷。” “您的名字也不行,您都这个岁数了,哪天眼一闭腿一蹬走了,到时候还不是落在我们的头上。” “怎么?现在就开始咒我死啊?” “你都六十多了,还想活到七十多啊?” “我还要活到八十呢!” “那不成了妖精了?” “你就等着瞧吧!” 玉兰走后,彩云和玉强来到西冲。两人经研究决定,以这七十亩外侧水田的内侧田埂作为防护墙的位置,把防护墙外的十几亩地作为缓冲地带,在这里不使用农药和化肥,对围墙内水田中的甲鱼和水稻形成一个安全屏障。并确定在防护墙内侧修建一条纵向和四条横向的深水沟,分别与三个水塘相连。 玉强将需要施工的水田都挖了缺口,开始放水,过几天就可以动工了。 彩云看了看原来修建的三个水塘的防护墙,问玉强:“这水塘、水沟和稻田要形成一个整体,现在这防护墙成了障碍,必须拆除。你说这砖还能用吗?” “够呛,这墙是用水泥砂浆砌的,不但砖不好使了,而且拆起来也费劲。这次我们接受教训,改用石灰砂浆加粘土,既省钱,将来要拆也方便,砖也能继续用。” “不用水泥行吗?” “没问题,从前没有水泥的时候,砌墙都是这么干的。何况我们这墙本来就是临时性的,用这个办法更合适。” “这个你是行家,就按你的意思办。” 这时,富贵的弟媳小云正好路过这里,跟彩云打招呼:“老婶,你们是不是还要在这里挖水沟啊?” 彩云道:“是啊,我们尽量不从你们家田里通过。” “如果需要,从我们家田里通过也没关系。什么时候动工啊?” “就这两天,你能参加吗?” “不行啊,我已经到砖瓦厂食堂上班了。”小云显得很得意的样子。 彩云心想,这砖瓦厂快成了老王家的私产了,但她还是说:“好事,祝贺你。是不是富贵帮你办的?” “他说了半天,我叔都没同意,最后还是我亲自出马,我叔才同意了。” “红兵还挺给你面子的。” 小云咧着嘴,下巴微微扬了一下;“那是,怎么说我也是他侄媳,您说是不是?” “那倒是。食堂现在多少人?” “算上我十五人。好了,我该上班去了,再见!” “再见!” 玉强道:“一个一百多人的砖瓦厂,食堂就占了十五个人,太不像话了。” “这种事,我们管不了,还是管好我们自己的事吧。听玉兰说,砖瓦厂有些碎砖头,我们过去看看能不能用。” 两人来到砖瓦厂,看了看堆放在附近的一些废弃砖头,基本上都是半截子或残缺不整的。玉强对母亲说:“这些砖头,用于修建防护墙完全可以。” 彩云道:“那就好,找他们管事的那个副厂长谈一谈,看能不能免费让我们用。” 彩云说的这个副厂长是王红兵的亲侄子,主持砖瓦厂的日常工作,厂里工人都喊他王厂长。 王厂长对彩云说:“看在玉兰的面子上,可以不收钱,但你们要负责将剩下不用的碎砖头全部运走。” “运到哪里去?” “越远越好,只要不影响我们生产就行。” 玉强觉得可行,便问他:“能不能给我们提供板车?” “没问题。” “谢谢您!我们同意。” 王厂长走后,彩云跟玉强说:“挖水沟的活可以动工了,明天我们就到附近各个村庄去雇人。这工钱你看怎么定?” “男工六块,女工五块,您觉得怎么样?” “行。” 翌日上午,彩云正在村子里逐家逐户登记参加修建水沟的人员,就听玉兰喊她:“妈,我回来了。” 彩云道:“看你这么高兴的样子,事情是不是办成了?” “走,回家跟您说。” 一进门,玉兰见家里没人,便将两万元现金递到母亲手里:“这是唐浩帮我们借的。” “好样的,贷款的事怎么样?” “已经说好了,信用社原则同意贷款三万元。” “原则同意是什么意思?” “贷款需要严格的手续,不但要有担保,还要过来考察研究,因为数额大,还要报县农行批准。” “这么复杂?再说我们用什么来担保?” “这个问题唐浩说他想办法帮我们解决。” “那太好了,可县农行能批准吗?” “县农行批准就是他把关,他批了报主管副行长签个字就行了。” “这次他确实是用力了,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唐浩这次表现真不错,我跟他一说,他马上就给镇信用社主任打电话,说了半天,才把这事初步给定下来,接着又想办法给我借钱,有两个老板分别借给他一万。” “我要不要请他吃顿饭?” “不用,他很佩服您,说稻田养甲鱼这个主意好,跟信用社主任那里吹了半天,让他一定要扶持这个项目,还说您儿子是部队的军官,大孙子是个大学生,把您都快吹上天了。” “哪天让他当我的面再说一遍,让我也高兴一下。” 玉兰嘴角一抿,压着笑说:“您是不是也喜欢上他了?” “死丫头,没大没小的。” 两天后,信用社主任带人来这里进行了实地考察,觉得这个项目可行,表示尽快上报县农行批准。 很快,担保和其他手续全部办妥,贷款问题终于落地。 一下子解决了五万元资金,彩云感到很满意。为了给玉兰一点压力,她没有和她说实话——其实尚虎已经答应借给她一万元,同时她在预算中也做了埋伏。 由于入冬后,稻田里的甲鱼都要到水塘和水沟里冬眠,密度不能太大,因此每亩只能投放五百只甲鱼苗。另外,劳务费和租金可以等秋后卖了粮食再兑现,现在防护墙砖可以不花钱,水泥也免了,费用大幅下降。这样算下来,有唐浩给解决的五万元基本上就够用了,所以她心里感到非常高兴。 彩云和玉兰一起,到信用社办完了贷款手续。回来时,就到大李村找庆凤。 彩云一进门,刚子的母亲立即迎上去:“老婶,快坐!” 彩云问:“庆凤呢?” “带着孩子去她爸那里了。” 刚子母亲拿起一个已经掉了瓷的白瓷缸,倒了一些开水涮了又涮,然后才倒了一些开水递给彩云:“老婶,喝点水!” “谢谢!庆凤他们的房子准备什么时候盖?” “几个亲戚我们都找了,谁也不愿借钱给我们,盖房子的事短期内解决不了,真是对不住您。” “没关系,我理解。庆凤她父母的工作也不好做,这都需要时间。” “让您费心了。现在庆凤跟她爸关系还好,但刚子去了两次,有运都不让他进家门。” 两人正说着,庆凤抱着孩子回来了。见到外婆后,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彩云连忙问:“怎么了?” 庆凤哭诉道:“我妈把我赶出来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先晾她一段时间再说。” 彩云离开时,庆凤送到门外。彩云问她:“你在刚子他们家还好吗?” “他父母住堂屋,两个哥哥打地铺,我看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可又没有别的办法。” “是啊,家里一穷,亲戚朋友走动的就少,想借钱哪有那么容易?” “我准备一个人出去打工,挣钱盖房子。” “我看可以,你有文化,长得这么漂亮,工作应该好找。” “我想还到杨总他们公司去。” “刚子会不会吃醋?” “我不做他的秘书,应该不会。欠杨总两千元钱,走的时候也没跟他说,我去除了挣钱盖房子,还要挣钱还债。” “行吧,跟刚子商量好,不要闹矛盾。” “我知道。” 刚子觉得庆凤出去挣钱盖房子是个好主意,也欣然同意了。 经过几天的准备,稻田挖深水沟的工程正式启动,几个村庄报名参加的共有一百多人。 说好是九点开始干活,可许多人八点半就挑着筐拿着锹赶到这里。彩云一家全部上阵,玉兰把有运也喊来了。 刚子的三哥李立志也带着劳动工具过来了,他跟彩云说:“外婆,我妈说庆凤外出打工去了,刚子现在干重体力活还不行,让我替他们过来帮忙,不要工钱。” 彩云道:“你过来我们欢迎,但工钱一定要给。” “您跟我妈说吧,我就负责干活。” “好小子,实在人,干活去吧。” 发福的女儿玉霞也来参加挖水沟。她高中毕业后,一直在家种地。虽说脾气有点倔,但很孝顺。当她得知自己是抱养的时候,坚决不认亲生父母,说养父母就是她的亲生父母,这让发福和庆英感到欣慰,两人也把玉霞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参加施工的人围着玉强划的石灰线,挖的挖、挑的挑,形成了一个紧张热烈的劳动场面。 由于修建防护墙的田埂太窄,彩云和玉兰带着几个人,指挥大家将挖水沟的泥土运到这里,用于加宽田埂。 玉兰看着有翠挑着满满的两筐泥土,对母亲说:“妈,您看我大嫂,嘴上极力反对您搞稻田养甲鱼,可干起活来一点都不含糊,比谁干得都欢。” “她这人就这样,嘴不饶人。你要是不搭理她,过不了两天她就忘了,该怎么干照样跟着干。” “所以,您平时没必要和她争执,免得生气。” “她有时是故意拱火,你想躲都躲不过去。” 经过一段时间的紧张施工,这些符合要求的深水沟全部建成,水沟和几个水塘的向阳面修成斜坡,并铺上沙子,供甲鱼晒背和产卵。 接着,玉强找了几个瓦工,又将防护墙建成,并在进水口和出水口设置了防护网,既能防止甲鱼外逃,也能防止蛇、老鼠、猫、黄鼠狼等敌害潜入,伤害幼鳖。 新建的水沟和三个水塘以及水田,均灌满了水,并用生石灰进行消毒处理。 三月中旬,彩云见西山阳面的青草已经一尺多高了,便组织人员上山割青草。刚子的身体已完全恢复,也过来帮忙,和大家一起将青草踩入水田中,深耕后作为肥料。 为了雇人插秧的便利,四月初,彩云就开始泡稻育苗,确保插秧时间能提前一周左右,可以与各家各户插秧时间错开。 正当一切都在顺利推进之际,玉强这里传来了不好的消息:“妈,甲鱼苗涨价了。” 彩云一听就急了:“涨了多少?” 玉强道:“现在交全款,价格上浮百分之十,四两左右的每只从原价两元涨到两块二。如交定金,就按提货时的价格结算。我们是五月中旬提货,那时的价格现在谁也说不准,但整体趋势肯定是上涨的。” “你算好了吗?一共需要多少钱?” “算好了,一共需要六万三千八百元。” “还行,明天就去办,交完钱心里就踏实了。” “好吧。” 五月初,彩云召集人员开始插秧工作,她对玉强说:“大概十号前插秧工作就能结束,你让他们十一号就可以将甲鱼苗送来。” 玉强道:“好的,送来后,我们还要用食盐水进行消毒处理。” 彩云不解地问:“不是已经用生石灰进行消毒了吗?” “我看书上介绍,甲鱼苗投放前要进行消毒处理,即用浓度为百分之二的食盐水,将甲鱼苗浸泡十分钟,这样可以提高幼鳖的抗病能力和存活率,卖给我们甲鱼苗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行,这事你来办。” 这时有翠插话道:“告诉你们,秧苗刚插下去,不能马上就把小甲鱼放进去。” 彩云瞪了她一眼:“这里没你的事,该干嘛干嘛去。”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秧苗刚插下去还没扎根,小甲鱼进去一爬,秧苗肯定就被它祸害了。”有翠显然有点不服气。 玉强对母亲说:“妈,有翠讲得有道理。” 彩云望着有翠道:“终于说了句人话。” “妈,您什么意思?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玉强道:“你没听出来啊?妈是在表扬你。” “这叫什么表扬?分明是骂我平日里说的都不是人话。” 彩云笑了:“看来你也不傻,但我今天确实是在表扬你。你不是反对稻田养甲鱼吗?怎么现在比谁都干得欢?” “我反对管什么用?既然已经干起来了,就好好干,争取少亏一点。” “你为什么就不能说争取多赚一点呢?” “因为我就没见你们赚过什么钱,能不赔钱就不错了。” 彩云不愿继续和她废话,便问玉强:“你算一下,新甲鱼苗投放后,每天大概需要多少歪歪肉和螺蛳肉?” “我算了,按照甲鱼苗重量的百分之五确定每天投放的饵料,大概需要七百斤。” “如果一个工上交二十斤歪歪肉或螺蛳肉,我们只需请三十五个劳力就行了。” “二十斤歪歪肉,需要多少斤歪歪?” “我试过几次,如果歪歪肉不去除内脏的话,只需要一百斤左右的歪歪。” “甲鱼爱吃动物的内脏,不需要去除。但短期内一个工应该能完成,时间久了,附近的歪歪就少了,完成起来可能有难度。” “我们这里三面是河,还有这么多水塘水沟,歪歪和螺蛳有的是,而且繁殖能力也比较强,应该没问题。” “一个工是六块钱,每斤歪歪肉或螺蛳肉相当于三毛钱。我们如果按这个价收购,岂不更方便?” “这样不好控制。人家专门给你送来,你不收不好;收多了天热不好保存,饵料也不新鲜了。” “是有这个问题,就按您说的办法,明确到人,要求送来的歪歪肉或螺蛳肉必须用开水煮一下,达到消毒的目的。” “这样一算,采集饵料每月的劳务费就得六千元出头,远远超出我们的预算。” “雇人时就要跟他们说明,月底付一半工资,年底一次性结清。”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两周后,彩云见秧苗的茎秆已经挺立起来,叶片也舒展开来,她觉得秧苗的根部可能已经扎稳,便让苗场把甲鱼苗全部送来,并按计划投放到稻田、水沟和鱼塘里。 新投放的甲鱼苗和柴沟塘原有小甲鱼的喂养,成了一项重要工作。彩云从报名人员中确定了三十五人负责河蚌肉采集工作,她和玉兰、有翠负责将收集上来的河蚌肉和螺蛳肉切成小肉丁,玉强和刚子、立志每天两次去投料喂养。稻田的饵料直接撒到田间,水塘和水沟则投到饵料台上。 开始投料的第一天和第二天,彩云确定的那些人,只有十几人送来了河蚌肉,其他人都说忙着栽秧,没时间。 这下子急坏了彩云。除了自家人加班加点外,又动员发福和有运也来帮忙,但饵料的缺口还是很大。 第三天清晨,彩云就喊有翠起床,喊了半天,里面没反应。她进去一看,有翠和玉强两人都不在。她感到奇怪:这两人去哪里了? 她到后院连喊了几声“有翠、有翠”,结果没人应答。突然,她听到家里传出玉强的声音:“妈,有事啊?” 彩云回到屋里,见玉强挑着两筐河蚌从大门进来,她不解地问:“哪来的?” 说着,有翠也挑着满满的两筐河蚌进来了。玉强跟母亲说:“我们摸歪歪去了。” “你们什么时候走的?” “鸡还没叫就走了。” “怎么起那么早?” “有翠说她睡不着,非要拉着我跟她一道去。” “不能这么干,会把身体弄坏的。你们俩赶紧睡一会,我来煮歪歪。” 有翠道:“我一点都不困,再干一趟。”说着,挑起两个箩筐就要走。 “你不要命了?给我好好睡觉!” “能睡得着吗?那么多小鳖等着吃,您不着急啊?” “废话!再着急也要睡觉。” 有翠根本听不进去婆婆的劝阻,挑着两个箩筐走了。 这时,红雷进来了:“彩云,玉强,你们俩都在,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彩云道:“什么事?” “小梅知道你们需要雇人摸歪歪,她也想参加,可又不好意思来找你们,就让我来问问,行不行?” “现在正是插秧大忙之际,她有时间吗?” “她们家旱地多,就两亩多水田,秧已插完了,现在没什么事了。” “正好我们需要人,就算她一个吧。” “一天要交多少歪歪肉?” “现在是越多越好,以后平均每天二十斤就行了。” “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行吗?” “没问题,我替她谢谢你!” 小梅爱人在世时,虽然爱抽烟喝酒,但每月还能给家里贴补几块钱。如今家里一点经济来源都没了,连婆婆看病的钱都没有。 大儿子想到江苏打工,去了一个礼拜,也没找到工作,只好回家种田。 她想来想去,只有彩云这里能挣到钱。但这活很抢手,她担心彩云不给面子会很难堪,只好请继父出面试一试。 没想到这么顺利。小梅挑起两个箩筐就去摸河蚌。 晚上,她去交河蚌肉时,有翠一过秤,正好三十八斤。她问小梅:“这是你一个人干的?” 小梅道:“是啊,还有一筐没来得及煮,要不然肯定有四十多斤。” “看来你确实挺能干,玉强没娶到你真是可惜了。” “嫂子,你又拿我开玩笑。” “没有,我说的是心里话。” 正说着,玉强挑水进来了,小梅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强哥,我把歪歪肉送来了。” 玉强跟小梅说:“你那几个孩子要是有时间的话,也让他们过来帮忙,这几天我们小甲鱼的饵料跟不上。” “缺多少?” “一天三百斤左右。” “好的,我来想办法。” 小梅当晚就回家找人摸河蚌。他们村水田少,多数人都有时间,听说河蚌肉能卖钱,都愿意参加,当天就收集了三百多斤河蚌肉,送到王家峪,给彩云和玉强解决了大问题。 一周后,最忙的插秧时节过去了,负责饵料采集的人员全部上岗了,这项工作终于稳定下来。彩云将这几天小梅送来的饵料,按照每斤三毛钱的标准一次性结清,让小梅发到每个人手中。 在鱼塘养甲鱼,玉强已经有了一些经验。但在稻田里养甲鱼,这还是一个新课题。为了便于观察和管理,他买了一个望远镜,每天都要在防护墙外观察小甲鱼的生活情况,以及水塘和田间的动态。发现威胁小甲鱼的敌害,就立即组织人员进行围堵、清除;发现死甲鱼就及时进行清理、掩埋。 一天早晨,玉强去西冲巡视时,在稻田的田埂上和水沟、水塘岸边,一共发现了十几只死甲鱼,他感到有些惊讶。在这之前,每天也就四五只,他觉得很正常,没有引起重视,现在一下子出现这么多,他感到情况不对。 他仔细地察看了这些死亡的小甲鱼,发现它们的脖子、裙边等部位都有受伤的情况。可这里并没有发现甲鱼的天敌,这伤口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它们相互撕咬造成的? 有翠知道玉强要去找树杰,便跟他说:“你给树杰带点钱去,他正在长身体,让他在学校吃好点,别委屈了孩子。” 玉强根本没心思想这些:“你就知道吃、吃,他也不傻,还会饿着?” “他是你儿子,你能不能关心他一下好不好?” “我怎么不关心了?没有我他能上大学吗?” “他是靠自己本事考上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他的聪明和智慧都是我遗传给他的。” “这跟关心他有关系吗?”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 当天上午,玉强就急匆匆地赶到省农学院,找到了树杰,让他找一位懂行的老师过去看看。 第一百零九章 1992年5-6月 周日,树杰请了他们学院一位专门研究水产养殖的教授,来到王家峪,看了彩云养殖的甲鱼,并了解有关情况后,对彩云说:“你们这些甲鱼死亡,就是它们相互撕咬造成的。” 彩云有点不解:“甲鱼撕咬能直接致命吗?” “甲鱼很凶猛,相互撕咬容易造成外伤,这些伤口一旦感染就容易死亡。” “有什么办法吗?” “一般情况下,可以用抗生素治疗创伤,但这对绿色水稻不利。所以我建议你们可以降低养殖密度。” 玉强道:“我们水面占的比例较大,而且水沟的深度也有一米五左右,这个密度应该不算大吧?” “密度大小是相对的,密度低一些,甲鱼撕咬造成的伤亡就会少一些。” “是不是稻田套养甲鱼就容易出现这个问题?” “不能这么认为。无论哪种养殖模式,都有这个问题,只是概率上的差别。” “会不会跟我们喂养的饵料都是河蚌肉和螺蛳肉有关?” “没关系,这都是非常好的饵料,不但能提高养殖甲鱼的质量,也能提高甲鱼的产蛋量。” 彩云道:“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您觉得稻田套养甲鱼这个模式好还是不好?” 教授的语气很坚定:“当然好。甲鱼在稻田里爬来爬去,不但能除草,还能松动土壤;它排出的粪便可以用来肥田,满足水稻生长的需要;它还会吃掉水上和稻株下部的虫子,起到除虫效果。” “这么说,甲鱼对种绿色水稻有很大的益处。” “不仅如此。盛夏季节,秧苗已经长起来了,对甲鱼起到遮阳避暑的作用,成为保护甲鱼的天然屏障。另外,稻田里的小鱼小虾和小螺蛳等,也是甲鱼的天然饵料,不但能降低喂养成本,还能提升甲鱼的品质。” “听您这么一说,更加坚定了我们的信心。但这甲鱼撕咬受伤的问题,除了降低养殖密度,不知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个办法可以试试——用杀虫灯诱虫。昆虫体内含有天然抑菌成分,甲鱼吃了这些昆虫,体内抗菌物质会增加,能有效防止伤口感染。” “甲鱼吃昆虫能治疗伤口吗?” 教授思考了片刻,说:“虽然不能直接愈合伤口,但能大大降低因感染导致的死亡率。” “水稻的害虫也属于昆虫吗?” “当然属于。甲鱼只能吃到稻株下面的害虫,利用杀虫灯可以将稻株上部的害虫以及周边几十米内的昆虫都引诱过去,将其击倒或电晕,落到下面就被甲鱼吃了。这样既能降低甲鱼因伤口感染导致的死亡率,也能减少饵料的投放,同时也能进一步防治水稻的虫害,一举多得。” “谢谢您给我们出了一个这么好的主意,不知道哪里能买到这种杀虫灯?” “合肥就有卖的,你可以让树杰去办。” 树杰问:“老师,您看这里需要多少杀虫灯?” “杀虫灯的有效面积为二十到三十亩,你们这里有三个就可以了。” 有翠见他们说得正热闹,便把树杰拉到一边:“钱够用吗?” 树杰道:“够。” “想吃什么就吃,钱不够就找你爸和你奶奶要,不要委屈自己。” “我知道。” 有翠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十块钱递给树杰:“这是我的私房钱,你拿着用。”树杰接过钱,立即装进了口袋里。 玉强是个急性子,当天就赶到合肥,和树杰一道去买杀虫灯。为了能让更多的甲鱼吃到虫子,减少饵料投放量,他共买了五盏杀虫灯,第二天就用上了。 他发现这杀虫灯效果确实不错,不但能将稻田中的害虫引诱过来,就连金龟子等许多昆虫也都纷纷飞过来,被击倒或电晕落到下面。甲鱼见这里有美食,都迅速聚过来抢着吃。 接着,玉强就将投放的饵料降到了百分之三点五,采集饵料的人员也裁减了十人,大大降低了养殖成本。 小梅这次没被裁掉,主要是玉强起了作用,这让小梅很感动,她觉得强哥心里还有她。 下午来送饵料时,正好玉强他们要去喂甲鱼,小梅便跟玉强说:“强哥,我可以跟你去喂甲鱼吗?” 玉强道:“当然可以。” “可我不知道怎么喂?” “没关系,我教你。” 玉强一边教小梅喂甲鱼,一边用手不停地捶打小腿。小梅不解地问:“你的腿怎么了?” 玉强道:“可能要变天了,这腿又酸又痛,特别难受。” “坐下来,我给你捏一捏。” “不用,我自己捶一捶就好一些了。” “别废话,坐下!” 两人坐在田埂上,小梅把玉强酸痛的那条腿放在自己腿上,用力捏、搓、揉。 “听说这次裁人,你为了把我留下来,还跟嫂子吵起来了?” “她就是一个神经病,别管她。” “嫂子对你还是不错的,有事应该跟她好好商量。” “我跟她说了,你家里确实困难,非常需要这份工作,可她就是不理解,对这种人,来软的不行。” 一周后,玉强发现甲鱼死亡的情况有所好转,彩云和玉强这才松了一口气。 忙碌了一天的玉强,刚上床睡觉,有翠就问他:“你知道树红今年多大了吗?” 玉强道:“十九了吧?” “什么十九,二十了!你这个当父亲的,整天到晚就知道你那甲鱼,孩子的事你从来都不上心。” “她在玉军那里,有她二叔二婶管着呢,我们不用操那个心。” “你这叫什么话?我们是她的父母,不操心能行吗?今天刘大嘴跟我说,想给树红介绍一个对象,我觉得这个事该考虑了。” “她介绍的是谁?” “她娘家的一个侄子,条件不错,今年二十二,年龄也合适。” “你答应了?” “没有,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这事你得先问问我妈,看她什么态度?” “你就知道你妈。我主要考虑树红是什么态度,玉军对她有没有什么安排?” “对,你先给玉军写封信,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好吧。” 玉军看了有翠的来信后,便把信直接交给了秀丽,并跟她说:“我大嫂开始考虑树红对象的事,你问问树红怎么想?” 秀丽道:“她还小,着什么急啊?” “虚岁已经二十了,农村这个岁数有的都结婚了,可以理解。” “炊事班有个小战士老找她,我让她离他远一点。那小伙子是内蒙人,要是嫁到那里去,离家太远了,生活习惯也不一样。” “我哥和我嫂也不会同意的。手术室的陈护士还没对象,上次我侧面了解了一下,他不愿找农村的,所以我也没提这事。” “树红现在一心想当兵,至于谈对象的事,她好像还不着急。” “这个不太现实,让她打消这个念头,在供应室好好工作。” “听她们护士长说,树红在那干得不错,因为是政委打招呼进去的,所以护士长也很关照她。” “我跟她说了,别给政委丢脸,年轻人多干点累不着。” 去年九月份,树熙上学后,政委安排树红到医院供应室工作。她觉得能跟这些穿着军装的人在一起工作,感到非常荣幸,更盼望有一天自己也能穿上军装在这里工作。 树红下班后,秀丽把有翠的来信交给她:“这是你妈的来信,你先看看。” 树红看完信后,对秀丽说:“二婶,我现在不想谈对象。” “我也不想让你在老家找,再说你现在还小,不用着急。” 晚饭后,玉军拉着树熙说:“儿子,我们踢球去。” “太好了!”树熙抱着足球就朝外走。 “回来!作业做了吗?”秀丽一把抓住树熙,把他拉回来。 树熙道:“作业做完了。” “做完了也不行,让你爸给你讲一讲明天的功课。” 玉军道:“这个真没必要,小孩还是应该培养他一些课外的兴趣和爱好。” “怎么没必要?你不是说你成绩好的一个秘诀就是提前温习功课吗?” “我说的是中学时期。小学前两年的课程内容都很简单,提前学会了,上课时就会不认真听讲,容易形成坏习惯。” “你老是有理,将来孩子的成绩要是上不去,我就找你算账。” “小孩正是人生许多习惯的形成期。该学的时候就让他认真学,该玩的时候就让他痛痛快快地玩。不能像我,从上学开始,就知道学习,什么爱好都没有,这样的生活太枯燥。再看看你,打球、跑步、唱歌、跳舞,样样都行,生活丰富多彩。” 秀丽瞥了玉军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屑一顾的傲气:“你们农村人,除了玩泥巴,还能干什么?没有爱好也很正常。” “又来了,别总是看不起我们农村人,没有我们种地,你们吃什么?” “农民不种地能干什么?” “不能那么说,现在农村有许多年轻人进城打工,什么都能干。” “再能干也是农民工,干的也都是一些城里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和重体力活。” “我也是农民出身,不但能修进口仪器,还能搞科研,你怎么说?” “你是因为当了兵,是部队把你培养出来的,否则你也只能在家种地。” “爸,我们踢球去吧?”树熙显然有点着急了。 “好的,走。” 玉军平时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很少陪伴儿子。前两天,树熙跟他说,别的同学都和爸爸一起踢球,他也希望这样。玉军觉得儿子长大了,应该抽点时间满足孩子的要求。 维修中心的业务越来越忙,南到南宁,北到佳木斯,都把一些找不到维修单位的B超和心电图机等送到这里来维修。玉军来者不拒,不管有没有图纸和资料,全部收下。 近期,医院又从外单位调入一名医疗器械维修人员,配备到修理室,医院的维修力量得到进一步加强。 维修中心去年净赚近十五万元,加上制剂室的创收,药械科人员的奖金比工资还要高,其他科室的人员都感到眼红。玉军年终分到奖金近六千元,还清了借款后,剩下的钱全部交给了秀丽。 一天,一名外地客户来取设备时,跟玉军说:“陈工,我们是老客户了,能不能提供一张空白的收据?” 玉军道:“抱歉,部队财务管得很严,不允许这么做。” “多开一千元行吗?” “那也不行。你去公司买配件时,可以让他们开。” “我跟他们不熟,他们开要收百分之三十的税款,太黑了。” “明天我也要去买配件,你跟我一道去,我让他们给你开。” “太好了,谢谢您!” “你那台B超放这都快一年了,由于缺乏图纸和资料,实在是修不了,你这次能不能取走?” “取回去也没什么用,等有车来时再说吧。” “我们库房都快堆满了,能不能作为报废品卖给我们?” “这可不行,我回去说不清楚。虽然没什么用了,但只要东西在,拉回去就可以交差。” “明白。” 玉军发现,许多类似的客户都是这种心态,他琢磨可以利用这些设备来提高修复率。 他查了一下账本,发现库房里存放的那些无法修复的B超,有一部分型号完全相同,其中有几台是体系部队的,也能找到同型号的仪器,他感到有些兴奋。 由于团卫生队和师医院的B超设备无法正常使用,给基层部队官兵的超声检查带来了许多不便,患者只能到上级医院就诊,造成医院超声检查工作经常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 他选了一台外观比较完好的B超,根据故障现象,将重点怀疑的两块电路板分别取下来,用同型号仪器上的相同电路板进行替换。经过几次试验,仪器终于恢复正常,并锁定了故障电路板。 通过触摸、示波器检测,发现故障电路板上的一个集成块损坏,更换后,故障排除。 用同样的方式,经过两周努力,共修好十多台B超,扩大了维修中心的知名度,并创收四万多元。其中有五台是体系部队的,按照医院的规定,免收维修费,部队分别送来感谢信和锦旗。 第一百一十章 1992年6-9月 秀丽跑步回来,兴高采烈地跟玉军说:“你知道吗,政委给一个战友的女儿办了后门兵。” “是吗?他亲口跟你说的?” “没错,我跟他提了树红,他只说难办,没有完全拒绝。” “太好了,晚上我们俩去找他。” “我就是这个意思。” 玉军和秀丽找到政委,虽然很艰难,但政委最终还是同意帮忙,这让两人非常兴奋。树红得知后,激动得搂着秀丽使劲亲了她几下。 事后,玉军觉得当时只顾高兴,有些事应该明确一下。他来到政委住处,跟他说:“树红的事肯定要花钱,您先给我垫上,不管多少钱我都出。” “这个你就别操心了。正好有个事我要跟你说一下。最近,有几个部队的领导陆续找到我和院长,要求好好宣传你的事迹,说你每次下部队都要忙到深夜,为部队解决了许多实际问题,前不久又把他们的B超修好了,他们非常感激。” “这些领导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成绩,是件了不起的事情。院党委决定,号召全院干部战士向你学习,我已安排陶干事写一篇报道,准备投到《战友报》。希望你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这个我有点担当不起,我好像也没做什么,都是日常工作。”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院党委准备提拔你为药械科副主任,已经报到分部政治部,估计很快就能批下来。现在还处于保密阶段,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秀丽。” 玉军立马站起来,向政委行了个军礼:“谢谢您对我的栽培!” “这是组织决定,不管谁当领导,都会这么做的。” 紧接着,医院召开了全员大会,政委在会上做了动员,并介绍了玉军的事迹,号召全院人员向玉军同志学习。玉军也在会上作了表态发言,表示不辜负领导和同志们的鼓励,并以此为动力,把工作做得更好。 七月中旬,玉军任药械科副主任的任命终于批下来了,政委在医院中层干部会上宣布了这一任命。 会后,政委找玉军谈话时明确,他的主要职责是协助科主任,承办全院医疗设备、医用物资的采购、供应、使用管理、检修维护、科研和技术开发等工作。 玉军离开政委办公室,直奔招待所,见到秀丽后就问:“你知道今天开会为什么让我参加吗?” 秀丽心不在焉地说:“我怎么知道。” “因为我当领导了,也是中层干部了。” 秀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你?做梦吧?” “我现在是药械科副主任了,政委已经在会上宣布了我的任命。” “真的?” “千真万确!” 秀丽立即上前紧紧地搂住玉军,在他的额头上使劲亲了一下:“亲爱的,你真棒!” “刚散会,就有人喊我陈主任了。” “太好了,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对,让小芳和树红也过来,我们一起喝一点。” “小芳不用你请也会过来的,她可是你的心上人,肯定比我还高兴。” “别乱说,我们就是战友情,没有别的意思,这个你还看不出来吗?” “瞧你这傻样!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想不到你还当真了。” “这种玩笑开不得,要是让别人听见了不好。” 为了理顺工作,玉军对他们四人的分工进行了调整,进一步明确了各自的工作重点和任务。 近期,大家都在议论玉军的事,称赞他爱学、爱钻研,责任心和事业心强,领导应该重用这样的干部。 秀丽见医院的宣传栏和黑板上都是玉军的照片和事迹材料,心里自然感到高兴,特别是听到有人称呼玉军为陈主任时,那种喜悦和得意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不久,玉军看见《战友报》发表了陶干事写的报道,他觉得自己没有这么优秀。陶干事跟他说,报道的内容是经过政委和院长审核的,这是领导对你的认可。 一个多月后,政委把树红所有入伍手续全部办齐,将档案和服装等都交给了玉军,并跟他说:“我是从燕北给树红办的入伍手续,将来复员就回燕北安排工作,她也就成了燕北人了。”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我们之间不说这些。” “花了不少钱吧?” “这你就别管了。” “谢谢您!” “我明天回军区大院,大后天就去南京学习三个月。” 玉军感到惊讶:“学习这么长时间?中途回来吗?” “说不好,树红的事都办妥了,明天上午就可以报到了。” “好的,您学完了还回这里吗?” “当然。” “那就好。” 第二天,树红就穿上了军装,佩戴好领章帽徽等标志,玉军拿着档案,领着她到院务处和政治处报到。领导明确她的工作岗位仍在供应室,只是身份由临时工变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大家都感到很惊讶,佩服玉军有本事。 晚上,树红就住到了集体宿舍,再也不用和弟弟挤在一张小床上了,一日三餐也要到食堂就餐,正式步入军旅生涯。 树红当兵后,秀丽对玉军说:“以后洗衣做饭等家务活都归你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秀丽早上去跑步时,门卫小吴主动跟她打招呼:“唐姐,跑步去啊?” 秀丽道:“是啊,跟我去跑两圈?” “不行,我们一会儿要出操。” “那就算了。” 早饭后,秀丽见小吴一人在球场上练球,便上前问他:“小吴,你也喜欢打篮球?” “喜欢,就是打得不好。” “你刚才是在练三步上篮吧?” “是的。” “三步上篮要把握好几个动作要领,我做一遍你看看。” 秀丽接过小吴传过来的篮球,立即来了个三步上篮,篮球直接从篮筐中穿过。 “漂亮,你的动作真优美,专业水平!”小吴看了,连连称赞。 “你身高多少?” “一米八二。” “你的身材适合打篮球,抽时间我教你。” “谢谢唐姐。” 小吴今年十九岁,家住山东青岛郊区农村,入伍后一直在警卫班工作。秀丽每次见到他都主动和他打招呼,还邀请他一起去跑步。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喜欢他,心里感到很高兴。 秀丽跟他说:“好好复习文化课,争取能考上军校。” “我初中文化,考军校没想过。” “为什么没上高中?” “家里困难,初中没毕业就回家种地了。” “真可惜。上不了军校,应该想办法学门技术,你有什么爱好吗?” 小吴很自豪地跟她说:“我喜欢无线电,警卫班每天除了站岗两个小时外,其他时间都闲着,我就学着组装了一台收音机,还真成功了。” “你既然喜欢这个,就应该去修理室,干几年回去,开个家电维修部也挺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听说,修理室不要战士,所以没办法。” “你是特别想去吗?” “是的,做梦都想去。” “那好,我替你想想办法。”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 “太好了,谢谢唐姐!” 秀丽见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感到很兴奋。她仔细端详了眼前这个又高又壮的小伙子,觉得他长得实在是太帅了,太可爱了,她非常喜欢。 “唐姐,有人找你。”招待所的小杨喊秀丽。 “来了。” 小吴见秀丽就要离开,连忙道:“唐姐,别忘了我的事。” “放心吧,等我的好消息。” 小吴见秀丽这么关心他,心里感到格外高兴,因为他听说,陈主任怕老婆,什么事都听秀丽的,只要她出面,这事肯定能成。 晚上十点多,玉军和几位战友才离开体系部队。告别时,分管医疗卫生工作的副师长紧握他的双手,一番情真意切的感谢之言,让他深受感动。他也觉得这次下部队收获很大,解决了部队在医疗卫生装备维修方面存在的许多实际问题,心里充满了喜悦之情。 回到家,秀丽已经躺下了。他趁着酒劲,把枕头拿过来,和她躺在一头。 这次秀丽没有赶他,只是问:“怎么回来这么晚?” “部队太热情,说什么也不让走,只好吃了晚饭才回来。” “这次传帮带搞多长时间?” “一个月,每周两次,周五还要去一个师医院。” “临床科室都去人了吗?” “主要是内科和外科。” “你和小赵去能干什么?” “主要是对设备使用人员进行集中培训,指导他们做好设备的维护保养和简单故障的排除,另外就是设备检修。” “你们修理室应该要个战士,省得你什么事都要亲自去做,哪像一个领导?” “我们要战士没什么用。” “怎么没用?至少可以帮你们接电话,干点杂活。” “我们的电话专业性很强,一般人解答不了。” 说着,身子就向秀丽靠近,秀丽推开了他:“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还有什么事?” “警卫班的小吴你认识吗?” “认识,怎么了?” “昨天,他跟我说,想去修理室,拜你为师学修理,但他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让我问你行不行?” “不行!我哪有时间带他?” “少废话,不行也得行,我已经答应他了。” 玉军一听,腾地一下坐起来:“啊?你怎能这样?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秀丽不以为然地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你手下的人多了,影响就大了,我这是为你好,有什么好商量的?” “一个新兵,什么都不懂,来了只会添乱。” “他喜欢无线电,自己组装收音机,说明他还是有基础的。去了可以先让他从最简单的入手,干一段时间就入门了。” “你怎么突然管起这事来了?” “我昨天和他聊了几句,觉得他和你以前的情况很像,也是农村来的,家里很困难,想学门技术,将来回去可以搞家电维修。我觉得小伙子人不错,想帮他一下。” “你真是菩萨心肠。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跟领导请示一下,能帮他一把就帮一把吧。” “这就对了。”说着,便搂住他使劲亲了一下。 玉军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了,心中的激情一下子被点燃起来,便紧紧抱住她:“亲爱的,我爱你!” 秀丽使劲推开他:“滚那边去,一身臭汗,什么时候把事办好了,再来领赏!” “行,你等着。” “我告诉你,这事要是办不成,以后就别想碰我!”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想办法让你满意。” 夜里,她梦见和小吴一起跑步,两人来到一片森林深处,正当她要采取行动时,一声霹雷将她惊醒,让她感到很扫兴。 第二天晚上,秀丽一进家门,玉军就立即迎过去:“告诉你,事办成了!” 秀丽高兴得喊了起来:“真的?” “那还有假?我找了院长,他当时就给院务处处长打电话,处长答应,下周一报到。” “太好了,你的队伍又壮大了。” 两人刚吃了晚饭,玉军正在洗碗,突然听见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是小吴提着一些水果站在门口:“陈主任,谢谢您!” “小吴,快进来。”玉军连忙和他打招呼。 “陈主任,谢谢您让我去修理室,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 正在客厅看电视的秀丽,也跑过来:“小吴,过来坐。” 玉军道:“小吴啊,你应该好好谢谢你唐姐,要不是她跟我急了,你还真进不来。” “谢谢唐姐,您的大恩大德我会记一辈子的。” “按你的岁数,应该喊我阿姨才对。” 玉军立即接过话茬:“别,我们是战友,应该喊姐。” 秀丽看了看小吴,道:“这样也好,免得把我给喊老了。” 玉军当即问小吴:“你唐姐老了吗?” 小吴道:“我第一次见到唐姐时,以为唐姐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玉军显得很得意:“这话我爱听,你唐姐本来就像一个小姑娘。” 秀丽听了,脸上乐开了花:“还小姑娘呢,要是结婚早的话,儿子都应该有小吴这么大了。”然后,她转身对小吴说:“所以我很愿意帮你一把,希望你好好干,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我们。” 小吴道:“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们的。” 玉军说:“我经常下部队,需要换煤气、买粮食什么的,过来帮你唐姐干点体力活。” 小吴很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有什么事,唐姐您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 秀丽听了很高兴:“以后少不了麻烦你。”接着就对玉军说:“你的书可以借两本让他先学一学。” “对了,小吴,你过来。” 玉军把小吴带到卧室:“我的书柜里都是跟维修有关的书籍和杂志,你先拿几本看看。” 小吴挑了两本医疗器械维修方面的书,就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周五一早,玉军又下部队去了。秀丽跑步回来后,对小吴说:“中午到我家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小吴道:“我现在就去行吗?” “现在不行,我一会有事。” “那我吃了午饭就过去。” 小吴来到秀丽家,见她穿着开口很低的睡衣时,吓得他连连后退。秀丽随即喊住了他:“怎么了?我也不是老虎,怕什么?” 小吴止住了脚步,战战兢兢地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到客厅我跟你说。” 来到客厅,小吴见窗帘半掩着,感到有一种压抑感。好在电视里放着他爱看的武打录像,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 当秀丽拿着一根香蕉递给他时,他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水味,他很不喜欢这种气味。特别是秀丽看他的那种眼神,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后退了两步,便问:“你还没说有什么事呢?” “没有什么急事,我看你都出汗了,要不要把外衣脱了?” “不用,有风扇不热。” “你喜欢看什么录像?” “就是这种武打类的功夫片。” “我给你换另外一种功夫片。” 秀丽换上新的录像带后,电视上的画面和声音让小吴感到坐立不安。当秀丽向他靠近时,她的眼神和表情就像一发炮弹向他射来。他猛地站起来,说了声:“对不起,我想吐,再见!” 惊慌失措的小吴来到楼下,稳了稳神,回头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提着胸前的衣襟抖了抖,觉得轻松了许多。心想以后主任不在家时要少来,如果确实有事需要帮忙,完事必须马上撤离,千万不能在这里久留。 他又琢磨这事要不要跟主任说一下,想来想去觉得不合适。他知道,主任整天都把自己老婆如何贤惠、善良挂在嘴边,如果跟他说了,他不但不信,可能还会以为自己是在找借口不愿帮忙,让领导反感。想到这,觉得还是不说为好,自己注意一点就是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1992年9月(上) 秀丽从来没遇到过让她如此尴尬的情景,她拉开窗帘,关上电视,换了衣服去上班。 一天早上,秀丽发现煤气罐没气了。她找来一个塑料盆,接了半盆冷水,又在里面倒了一些热水,然后将煤气罐放进去泡了一会儿,就开始不停地晃动。她不知道煤气罐不能加热也不能晃动的道理,就这样勉强做完了早饭。 到了中午,煤气罐彻底没气了。玉军下部队,第二天才能回来,她只好去找小吴帮忙,也想趁机了解一下小吴对她的态度是否有所改变。 小吴过来后,提着煤气罐就匆匆离开了。换好气回来,他思考了半天,决定找树红陪他一起送上去。树红知道是给二婶送煤气罐,二话没说,就和小吴一起过去。 秀丽见树红和小吴一道过来,马上就明白了小吴的心思,只说了句“谢谢”,就让他离开了。 树红问秀丽:“二婶,二叔把我的照片取回来了吗?” 秀丽道:“取回来了,我给你去拿。” 树红拿到照片后仔细看了看,觉得比上次照的好看。秀丽问她:“满意吗?” “满意。” “快给家里寄过去。” “我信都写好了,明天就寄。” “别忘了把你二叔当领导的事也告诉他们。” “我写了。” 家里收到树红的来信和穿军装的照片,得知树红当了兵、玉军当了领导的消息后,全家人为之振奋。特别是有翠,拿着树红的照片逢人便问:“你看,这照片是谁?” “一个女兵,没见过。” 有翠更兴奋了:“怎么?你不认识了?这是我女儿树红!” “啊?你女儿当兵了?” “没错,她二叔在部队当了领导,树红也跟着沾光了。” “女的当兵太难了,没想到玉军这小子这么有本事。” “你看我女儿精神吗?” “非常精神,将来可能就留在大城市了。” “那还用说吗,她二叔现在是部队领导,肯定会把她安排好的。” 村里很多人听说这两个消息后,都跑过来问长问短。彩云也是乐得合不拢嘴,给大家介绍玉军在部队搞科研、搞开发、上报纸、立功受奖等事迹,还把儿子立功的喜报挂到墙上。 正在给甲鱼投料的玉强也回到家里,看到女儿的照片和来信后,脸上乐开了花:“玉军,好样的,树红将来就靠你了。”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自己的女儿要靠别人,也不怕丢人。”有翠看似是在指责丈夫,实际上是高兴。 “什么叫别人?他是我弟弟,是树红的亲叔叔,把树红交给他我放心。” 刚子见到树红当兵的照片时,跟玉强说:“要是庆凤去那里上班,说不定也当兵了。” 玉强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傻呀,她要是当兵了,还有你什么事?” 刚子似乎明白了:“那倒是,亏得她没去成。” “看你现在多美,女儿那么可爱,老婆那么漂亮能干,在外面给你挣钱盖房子,你在家享清福。” “没错,现在房子也盖好了,家具您也给我打好了,等庆凤春节回来时,我们就有了自己的窝了,她肯定高兴。” 刚子最近一直都在帮玉强喂甲鱼,白天用网子捕捉小鱼小虾,晚上和玉强一起巡视稻田和鱼塘,观察甲鱼的生活状况,防止小甲鱼被天敌伤害。 尽管刚子每次见到玉兰,都很亲热地喊她“妈”,但玉兰一直没搭理他,她不甘心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但彩云和玉强都比较喜欢刚子,觉得他心直口快、身强力壮、勤快能干、吃苦耐劳,除了脾气暴以外,优点还是挺多的。所以一直鼓励他不要灰心,把孩子带好,把小家庭经营好,抽空过来喂甲鱼。 为了充分发挥刚子的作用,满足耕地和运输的需要,彩云又花了四千多元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并安排刚子到镇上的农机站去学习,让他负责开拖拉机。 今年的水稻长势良好。正在喂甲鱼的彩云望着已经抽穗开花的水稻,对玉强说:“再有一个多月就要收割了,应该考虑绿色大米的销售问题了。” 玉强道:“您不是说绿色大米好卖吗?” “我们产的大米虽然没用农药和化肥,但外观上也看不出来,怎么才能证明我们的大米是绿色大米呢?” 玉强道:“除了口感,好像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所以,我们不能到市场上零售,只能卖给经销商。” “问题是我们跟他们都不认识,他们能相信我们吗?” “这件事必须提前谋划,我准备到南京市场去摸一下情况。如果能让经销商亲自到我们的稻田察看一下,会比我们介绍的效果更好、更直观。” “为什么不去合肥?” “南京那边消费水平比较高,从绿色大米的销量和价格考虑,我还是希望能在那里打开销路。” “您准备什么时候去?” “过两天就去,顺便看一看庆凤,不知道她在那里怎么样?” “这孩子也是,平时也不来个信,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所以我想去看看。” 彩云来到南京的一个农贸市场,找到绿色大米经销商,不厌其烦地跟他们介绍自己稻田养甲鱼、生产绿色大米的情况,但这些经销商并不感兴趣,有的甚至以影响他们经营为由,将她赶出去。 她又跑到其他农贸市场,情况都一样。这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绿色大米的销售成了一个大问题。如果找不到愿意合作的经销商,就只能到市场租摊位进行销售,可谁能相信自己的大米是绿色大米呢? 她思来想去,找不到什么好办法,决定先去看看庆凤再说。 来到庆凤工作的单位,得知她和杨总外出谈业务去了,她的同事和庆凤取得了联系。 快吃晚饭时,庆凤和杨总回到了公司。庆凤见到外婆,感到很惊讶:“外婆,您怎么来了?” 彩云见她满面春风、神采奕奕的样子,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怎么?我不能来?” 庆凤道:“当然能来,前天我还梦见您了。” “想家了吧?” “有点。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杨总。”庆凤指着身边的杨总对外婆说。 杨总向彩云点了点头,道:“您好!庆凤经常提起您。” 彩云道:“杨总真是一表人才,我家庆凤阅历浅,还请你多指教。” “您客气了,她很能干,现在是我的得力助手!您是专程来看庆凤的吗?” “我来南京办点事,顺便过来看看。” “您难得来一次,我请您尝一尝我们南京的盐水鸭。” “谢谢杨总,我正好有事要跟你请教。” “不敢当,我们一起探讨。” 彩云悄悄打量着眼前的杨总,觉得这个小伙子身姿挺拔,足有一米八的个头,腰间别着一个黑砖头似的大哥大,腋下夹着一个小皮包,一看就像是一个公司的大老板。 三人来到附近的一家酒店,杨总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白酒,边吃边聊起来。 彩云问杨总:“庆凤是不是还做你的秘书?” 庆凤连忙接过话茬:“我原本是想做业务工作,可杨总执意要我做他的秘书,我只好同意了。” 杨总道:“庆凤招人喜欢,也善于应酬,非常适合做秘书工作。上任后,在维护老客户、开发新客户方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现在公司的业务发展得这么好,庆凤功不可没。” “这主要是你领导有方,善于用人。” 庆凤道:“外婆,您不是说,有事要请杨总帮忙吗?” “是的。” 杨总问:“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事?” 彩云把她稻田养甲鱼以及来南京推销绿色大米的情况,向杨总做了详细的介绍,然后问他:“不知道你们家有没有认识做大米生意的?” 庆凤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杨总,我们客户里面好像有卖农副产品的。” 杨总想了想:“没错,有个农贸市场是我们的客户,那里有不少卖大米的。” 彩云眼睛一亮:“太好了,你能不能给我引见一下?” “卖大米的商户我不认识,不过我认识市场管理办公室的负责人,可以请他帮您引见一下。” “行啊,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八点半,我过来接你们。” “好的,谢谢杨总!” 晚饭后,庆凤领着外婆来到她的住处,一间租来的小平房。晚上两人挤在一张床上。 庆凤问外婆:“媛媛现在怎么样?她知道您来找我吗?” “她很好,现在什么都会说了。本来刚子想带她来见你,我没让。” “我妈对刚子和媛媛怎么样?” “别着急,慢慢来,总有一天她会认的。”彩云顿了一下,“听刚子说,你经常给家里寄钱。你欠杨总的钱还了吗?” “已经还清了。” 彩云有些意外:“你哪来这么多钱?杨总一个月给你开多少工资?” “工资加奖金四百左右,加上别的钱,一个月收入有八九百。” “别的钱是什么意思?” 庆凤犹豫了一下:“一些大老板唱歌跳舞时塞给我的。” 彩云的脸色沉了沉:“这样不好。俗话说,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时间长了会出事的。” “我是不要,都是他们硬塞给我的,没办法只好收了。” “现在社会上很乱,你一个人在外,一定要把持住自己,千万不能乱来。” “这个我懂,您就放心吧。” 彩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你们杨总长得真俊,你是不是挺喜欢他的?” 庆凤别过脸去:“他是我老板,我很敬重他。” “没说实话,我知道你喜欢他。” “您怎么知道的?” “瞧你说起杨总时,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一看就知道。” 庆凤没再否认,声音轻了几分:“我们杨总不但长得帅,而且还特别有水平。他经常给我讲一些成语典故和历史故事,我特别喜欢跟他在一起。” “看到你现在气色这么好,我也放心了。”彩云话锋一转,“可我还是担心,你和杨总之间别弄出什么事来。” “不会的,杨总虽然喜欢我,但他从来都不越界。” 彩云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刚子知道你给杨总做秘书吗?” “不知道。他要问您,您就说我在这做普通业务员。” “可他早晚会知道的。” “知道了再说吧。” 经杨总引荐,彩云认识了农贸市场绿色大米做得最好的赵老板。他听了彩云的介绍,表示同意去考察,彩云觉得不虚此行,感到很高兴。 赵老板随同彩云和庆凤,乘坐杨总的小汽车,来到王家峪种植基地现场。彩云告诉赵老板:“防护墙外的稻田也没使用农药,避免外围农药对内渗透,对围墙内的水稻起到一个缓冲作用。” 赵老板道:“您想的还挺周到。” “请到围墙内看看,那里才是我们生产绿色大米的稻田。” “好的。” 赵老板在围墙外转了一会儿,察看了外部环境,随后就来到围墙内,仔细察看了鱼塘、水沟和稻田的布局,并俯下身子察看稻田里的小鱼小虾。田埂上不时有几个青蛙跳入水中。他蹲下来,用手在稻田里捞出几个小螺蛳后,问彩云:“我怎么没见到甲鱼啊?” 彩云道:“甲鱼胆小,一有动静就躲起来了。”然后她对玉强说:“你下去抓一只给赵老板看一看。” 没一会儿,玉强就从稻田里抓了两只小甲鱼过来。赵老板见了,感慨道:“还真是,这小甲鱼有半斤多了吧?” “差不多。” “我们跟稻田养鱼养虾的农户合作过,但稻田养甲鱼我还是第一次接触。我看你们这水稻长得这么好,不知道你们用的是什么肥料?” 彩云跟他说:“是绿肥,就是把从山上砍的青草切成段,踩入泥中,然后再翻耕,埋入地下,用作基肥。” “水稻生长过程中还需要施肥吗?” “不需要,甲鱼能吃能拉,它排泄的粪便完全能满足水稻生长的需要。” 赵老板又问:“你们除草用的是什么除草剂?” “我们有能自动除草的宝贝,不用任何除草剂。” “什么宝贝?” “就是稻田里养的甲鱼。它在田里不停地爬行,什么草也长不了。只是在秧苗移栽时,会有少量‘夹心稗’混在其中,我们需要进行一次人工拔除。” “你们不用农药,那虫害如何防治?” 彩云知道他要问这个:“甲鱼是灭虫高手,它最爱吃稻飞虱、卷叶虫、螟虫等害虫。由于它的脖子可以伸得很长,当它发现稻株中下部的稻飞虱、卷叶虫、螟虫等害虫时,就可以将其吃掉。另外,我们还在稻田周边安装了杀虫灯,可以进一步防治水稻的虫害。” “我看你们田里还有一些青蛙,这也是捕捉害虫的高手。” “是啊,青蛙的弹跳力特强,它可以跳得很高,把稻株上部的害虫吃掉。” “你们灌溉用的水源在什么地方?” 彩云用手向北一指:“我们用的是西山水库的水,就在那上面,都是山上流下来的,没有任何污染。” “我们可以过去看看吗?” “没问题,走!” 来到西山水库,赵老板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又低头仔细看了看,才对彩云说:“你们这里远离城市,没有工业污染,种绿色水稻的条件还是不错的。你这水稻我全包了,以后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谢谢赵老板的信任,听你们市场管理人员说,您是最讲信誉的老板,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合作。” “做生意就要讲诚信,所以要收购你的水稻,我必须亲自到现场来考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我销售的绿色大米货真价实。” “你们是收水稻还是要大米?” “我有一个大米加工厂,为了保证大米的外观和内在质量,我们一般都是收购水稻。” 彩云想了想,觉得这样也挺好,省得自己去加工了,便问道“水稻收购价格多少?” “南京绿色大米零售价在二块多一点。稻谷我到现场验收,就你这个品种而言,我们一般按百分之六十五至六十八的出米率折算,再扣除加工费,来确定稻谷的价格。” “这个品种如果稻谷饱满,出米率应该能达到百分之七十。” “你说的是糙米,没法上市销售。我要的是精加工的大米。” “我相信你,听你的。不知运输问题怎么办?” “如果我负责运输的话,每斤的价格最高不能超过一块五毛五。” 彩云盘算片刻后,觉得可以接受,便表示:“行,我同意。要不要订一个协议?” “那是必须的。我现金带的不多,先交一千元定金行吗?” “可以,先到我家里坐一会儿,再细聊。” “好的。” 赵老板拿出一个协议文本。彩云看了,觉得太繁琐,但主要内容都有了。双方都在协议上签了字,各执一份。 彩云在镇上一家饭店宴请赵老板,玉强和庆凤均陪同。玉兰因为庆凤的原因,不愿意参加,彩云也没有勉强。 庆凤在家只住了一晚上,就和赵老板一起回南京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富贵就急匆匆地来到彩云家敲门:“玉兰,快起来!” 迷迷糊糊的玉兰问:“什么事?” “我弟媳小云被王红兵强奸了,正在寻死觅活地闹腾着,你快去安慰她一下。” “有这事?你等等,我马上就来。” 彩云也穿上衣服,和玉兰一起来到富贵弟弟家。小云见了玉兰,哭得更厉害了:“玉兰姐,你可得给我做主啊!王红兵他不是人,他是畜生,他不得好死!” 玉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昨天夜里,他从后门溜进来,用衣服捂住我的嘴,把我那个了。” “留下什么证据了吗?” “这是他的裤衩。他身上被我抓得应该有伤痕。这床单上还有他留下的脏东西。” 彩云问富贵:“你们两家就隔一道墙,你们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深更半夜的,我们都睡着了。是小云的喊叫声把我们惊醒了,就立即跑过来,把他当场抓住,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 玉兰问:“你们报警了吗?” 富贵道:“没有,本想家丑不可外扬,可小云不干,她怕王红兵以后还这样。” 小云拉住彩云的手,哭诉道:“老婶,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啊?要不是大哥大嫂拦着,你们可能都见不着我了。” 彩云连忙安慰道:“千万别这么想,你是受害人,不是你的责任。大家都会同情你、理解你的。” “王红兵太欺负人了,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玉兰点了点头:“对,我支持你。富贵你应该领着小云到派出所报案,让警察来处理。” 富贵道:“现在只能这样了。” 富贵和小云到派出所报案后,警察当即就做了笔录,并来到王家峪将王红兵带走。这下子全村都炸开了锅。 三大头得知情况后,当天下午就开着小汽车从南京赶回来,到派出所接上父亲回到了家里。他逢人便说:我父亲是清白的,是小云想当领导,主动勾引我父亲,结果没达到目的,就反咬一口。 有翠听了,连忙问:“你父亲是不是就算没事了?” 三大头道:“那当然,我爸本来就没事,他是书记,怎能干那种事?” “听说富贵带着小云到派出所报案了,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 “一开始,小云一口咬定是我爸强奸了她。但警察发现她描述的过程不合情理,怀疑她没说实话,便单独询问,并警告她:诬陷领导是犯罪行为,要被判刑的。她这才说了实话。” “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砖瓦厂食堂负责人老欺负她,她要我爸把她开了,让她负责食堂。我爸没同意,她就想采取这种手段来达到她的目的,结果被我爸狠狠地训了一顿。” “你爸还真行,小云那么漂亮,又那么年轻,要是别的男人可能早就上了。”有翠心想,食堂负责人是王红兵的亲侄媳,你小云只是他的堂侄媳,他怎么可能为了你去得罪自己的亲兄弟呢? 三大头语气坚定:“我爸是领导,又是她长辈,怎么能干那事呢?可她不甘心。昨天晚上,她做了几个菜,约我爸去喝酒。趁着酒兴,把我爸骗到床上,抱住他不放,威胁我爸,说要是不答应她的要求,就喊人说我爸强强奸 她。” “没想到小云是这样的人。” “我爸以为她是在挑逗他,所以也没在意。没想到她还真的喊出了声。结果被隔壁的富贵两口子听见了,两人冲进来时,小云便一口咬定是我爸强奸了她。我爸还被富贵打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你爸可能还真是被冤枉的。”有翠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半信半疑,因为她太了解他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1992年9月(下) 三大头走后,有翠挑起两个筐去摸河蚌,刚走到村东头就遇上了刘大嘴。她拉住刘大嘴,把三大头刚才那番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刘大嘴听得两眼放光,不住地追问,唯恐漏掉什么。 这话没多久就传到了富贵和小云耳朵里。两人越琢磨越不对劲——承办案子的唐警官,是三大头的好哥们。当初他们就有过顾虑,可想到唐警官是所里的骨干,这么大案由他主办也说得通,便没再多想。 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王红兵不但被放回来了,还编出这么一套能糊弄人的说辞,两人越想越气。 当晚,富贵的弟弟从江苏赶回来。三人一合计,决定直接去县公安局告。 第二天一早,县公安局接待了他们的报案,做了详细笔录,随即派人到王家峪带走了王红兵。紧接着展开调查,先后找了小云、韩秀霞、富贵和村委会其他成员谈话,进一步搜集人证物证。 一周后,玉兰接到了唐岭镇胡书记的电话:“玉兰,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玉兰放下电话,心里犯了嘀咕——胡书记找她干什么?王红兵的事,该是警察查的,叫她过去做什么? 到了胡书记办公室,见他满面笑容,玉兰心里先松了一下,叫了声:“胡书记,您好!” “玉兰,快坐。”胡书记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 “找我有事吗?” “王红兵的事,可能不像派出所说的那么简单。当事人提供了不少证据,情况比较复杂。”胡书记看着她,“村里人怎么看这件事?” “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书记点了点头:“公安还在调查,一时半会难有定论。村里工作不能耽搁,镇党委研究了一下,决定由你临时负责村支部和村委会的工作。你觉得有什么困难吗?” 玉兰一愣:“这个……我恐怕不行。陈向东是副主任,让他负责更合适些。” “你抓计划生育的成绩,还有带人堵决口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说明你能胜任,别推了。有困难尽管提。” 玉兰想了一下,点了下头:“既然领导信得过我,那我就试试。遇到什么难处,我及时向您请示。” “这就对了。”胡书记嘱咐道,“回去通知其他几位村委会成员,下午两点开会,我到会上宣布。在这之前,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好的。” 王家峪村和其他村一样,一套人马挂两块牌子,村委会和支委会是同一拨人。玉兰通知开会时,王富贵和陈向东都觉得奇怪——村委会有两位副主任,怎么是玉兰来通知? 下午两点,胡书记到会,宣布了镇党委的决定。陈向东第一个表态:“我拥护镇党委的决定。玉兰群众基础好,能力和水平都过硬,当之无愧。” 胡书记看了一眼王富贵和李长久:“你们俩也说说。” 两人这才勉强点了头。胡书记接着布置了下一步的工作,希望大家各司其职,保证村里和砖瓦厂的各项工作都能顺利推进。 散会之后,玉兰心里突然感到压力很大。在这之前,自己主要是抓计划生育和家庭矛盾调解工作,现在要负责王家峪村的全面工作,她不知道从何下手。 回到家,她问母亲:“您觉得我应该从哪抓起?” 彩云道:“你现在只是临时主持工作,应该利用这个时机,多做一些能赢得人心的工作,巩固自己的地位,等到改选时,就水到渠成了。” “您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点?” “学校的房屋太破旧,赶到阴雨天都无法正常上课,你可以从砖瓦厂抽出部分资金,用来修缮校舍,给孩子们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我想村民们肯定会高兴,上级领导也会赞赏,你说是不是?” “姜还是老的辣,您这个主意好,这事就这么定了。” 胡书记的这个决定,完全出乎王富贵的意料。他原想陈向东可能是他的竞争对手,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这让他难以接受。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创造的成果落入别人的手中,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它夺回来。 当富贵把这个消息告诉小云时,气得她开始骂街:“陈玉兰,你这个骚货,肯定跟胡书记上床了,要不然怎么会让她出来主持工作?” 小云这一骂,提醒了富贵:“对,你可说到点子上了。她每次跟胡书记跳舞时,恨不能把整个身子都贴上去,让人一看就知道两人不正常。” “陈书记来得少了,又跟胡书记搞上了,靠这个朝上爬,算什么本事?” “陈书记已经退休了,正好胡书记老婆孩子都在县城,就他一人住在镇上,玉兰老是说在镇上帮助工作,说不定两人早就搞到一起了。” “村委会有两个副主任,让谁主持工作都能说得过去,凭什么让她主持工作?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富贵思考了片刻,便在小云耳边轻声地说:“你负责编一段有关玉兰和胡书记之间的风流韵事,然后告诉刘大嘴,要让全村甚至全镇的人都知道,玉兰是胡书记的小情人,看他还敢不敢再力挺她了。” 小云笑了:“行,这个我拿手,保证让你满意!” 傍晚,玉兰去看望一个五保户,路过富银家门口时,见他正提着猪食桶从家里出来。她很讨厌这个无赖,本想快速通过这里,不料被他从背后抱住,使劲将她朝牛屋里拖:“大美人,我老婆被你毁了,你应该给我生个儿子!” “臭流氓,放开我!”玉兰双手抱住门前的那棵树不撒手。 “你不是嘴馋吗?今天我让你吃个够!”富银拖不走她,就开始动起手来。 “来人啊,抓流氓!”玉兰放声大喊。几个王家人出来后,见玉兰的上衣都快被富银扒下来了,都围上来看热闹,却没人上前制止。只有在水井打水的刚子听见后,立即冲过来。 “我老婆被你结扎了,你必须给我生个儿子,现在我就给你种上。”正在肆无忌惮调戏玉兰的富银,被闻讯赶来的刚子双手勒住脖子向后一扳,立马松开了手。 刚子几个耳光打得富银踉踉跄跄后退好几步,摔倒在猪食桶旁,接着又被刚子抓住头发将其摁到猪食桶内。富银使劲挣扎,刚抬起头来,又被刚子摁进去,边摁边教训他:“王八蛋,我叫你欺负人,我叫你欺负人!” 王家人见状,便过来制止:“刚子,差不多了,别太过分了!” “谁要再敢朝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刚子完全不吃王家人这一套。 这时,富银的父亲牵着牛回来了,他抄起一把铁锹冲着刚子砸过来,刚子伸手夺下了铁锹,一脚将其踢到两米开外,重重地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富银躺在地上不停地咳嗽,鼻子里和嘴里流出好多猪食。玉兰见刚子又抓住他朝猪食桶里摁,便过去拉住他:“刚子,我们走,别闹出人命来。” “妈,您没事吧?” “没事,我们回去。” “我警告你们,以后谁要再敢欺负老陈家的人,我绝不客气!”刚子指着围观的人说。 彩云得知此事后,对玉兰说:“你这个女婿,关键时刻还真起作用,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上次他朝我脸上啐唾沫,我知道他是因为老婆被结扎的事怀恨在心,没想到这次更加放肆。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以后要是真当上了书记,身边没有两个像刚子这样的人还真不行。” “遇到这样的地痞无赖,只能让刚子出面收拾他。” 刚子觉得丈母娘已经认了他这个女婿,一高兴,回家把孩子也抱来了。 媛媛嘴甜,见到玉兰后,便按照父亲的嘱咐,喊了一声“外婆”。玉兰随即接过孩子:“想妈妈了吗?” 媛媛看了看外婆,说了声:“想!” 这是玉兰第一次抱她,也是第一次跟她对话,所以孩子跟她还是有些生疏,在她怀里很不自在。没一会,就伸手要找父亲,刚子只好接过来。 彩云见女儿认可了刚子和庆凤的这桩婚事,心里很高兴,终于不用再为此事操心了。 玉兰一夜都没睡踏实,想了很多。她从富贵和长久在会上的表现,明显地感到两人对她主持工作不满意。她觉得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村委会还有两位副主任,按说应该从这两人中选出一位来主持工作。可胡书记偏要这么安排,这既让她感动,也让她很为难,担心自己不能胜任这个工作,给领导脸上抹黑。 她不知道胡书记这个安排,是真的出于对她工作能力的认可和信任,还是喜欢她,有意要扶持她?可平日里和他相处时,并未发觉他有什么异常举动。虽然从他的眼神里能捕捉到令她兴奋的信息,但他从来都没有付诸过行动。 她又想到了女儿和刚子的婚事,两人孩子都有了,刚子虽然有很多缺点和不足,但优点也很明显。将来自己当了书记后,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有些时候,还真需要这样的人。 特别是她主抓计划生育工作以来,也得罪了一部分人,像富银这种无赖,只有刚子这样的人才能制服他。 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当她醒来时,天已大亮,母亲他们正在准备甲鱼饵料。她无暇顾及此事,便回到杨家岗,仔细考虑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她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列出了近期要做的几项重点工作。这些工作怎么做?从哪开始?如何组织好会议?遇到问题如何处理?等等。她逐条列出来后,心里轻松了许多,躺到床上,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经过充分准备,玉兰主持召开了村委会,并邀请砖瓦厂主持日常工作的王副厂长列席了会议。她要求各自按照分工做好下一步的工作,并明确砖瓦厂的工作暂时由她负责。 王富贵当即提出不同意见:“砖瓦厂都是一帮大老爷们,经常随地小便也不背人,你一个女人很不方便。我对厂里的情况比较了解,要不我就毛遂自荐,暂时由我来负责,你们看怎么样?” 李长久连忙呼应:“王主任说得对,我同意。” 向东道:“既然镇里决定由玉兰同志临时主持工作,我们还是尊重她的意见吧。” 王富贵道:“胡书记并未明确砖瓦厂的工作由谁负责,支部和村委会这两个重任,一下子都落到玉兰一人的肩上,负担太重了。我作为村委会副主任,有责任承担重任。玉兰,这事就这么定了,砖瓦厂你就交给我吧。” 玉兰本来是想说一下修缮校舍的事,没想到富贵提出这个问题。她想到胡书记说的,遇到问题可以随时向他请示,便随即拨通了胡书记的电话:“喂,是胡书记吗?” “我是,你是玉兰吧?” “是的。” “你好,有事吗?” “我们村委会正在开会,大家在砖瓦厂应该由谁来负责的问题上意见不统一,特此向您请示!” “你们村没有设立集体经济组织,其职能应由村委会行使,所以你们砖瓦厂的工作,应该由你临时负责。” “我知道了,谢谢书记。” 玉兰放下电话问大家:“刚才胡书记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砖瓦厂的工作也由我临时负责。” 向东道:“胡书记已经说得很明确了,你就大胆地干吧。” 富贵和长久也不好再坚持了。但两人在会上的表现,让玉兰感觉情况不对,她临时改变了主意,决定暂不研究校舍修缮的问题。 她让砖瓦厂的王副厂长,通知全厂班组长以上干部下午开会,她要听取各位的工作汇报,请大家提前做好发言准备。 会上,她首先传达了镇党委的决定和胡书记提出的工作要求。听取汇报时,她边听边做笔记,并不时询问有关情况,要求各个环节都要严把质量关,保质保量完成年度工作计划,杜绝一切安全事故。 接着,玉兰又分别找两个会计了解村委会和砖瓦厂的财务状况。这两人都是王红兵的亲信,他们只告诉账上还有多少钱,问多了就把账本交给玉兰,让她自己看。玉兰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但她眼下最主要的就是要知道有多少可以动用的资金。 玉兰来到学校时,学生已经放学回家了,便和校长一起,察看了几个教室。当她看到屋顶上的茅草已经腐烂,上面还长了一些青草时,便问校长:“这房子多久没有修缮了?” 校长道:“小修是常事,主要是哪里漏雨了,我们自己修补一下,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一直跟红兵和镇上领导反映,想把这房子翻盖一下,可至今也没落实。” 两人又来到教室里面,校长指着屋顶对玉兰说:“你看,这一块块漏雨痕迹。外面下大雨,里面就下小雨;外面不下了,里面还在滴水。再不翻盖,说不定哪天就会塌了,学生们的安全都成了问题。” 玉兰见学生们的课桌也都破烂不堪,用手一晃,感觉都要散了架似的,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彻底改变这种现状。她要把这项工作作为她主持工作后的第一重要任务抓好抓实。她想利用砖瓦厂的优势,把全校所有房屋全部改建成砖瓦结构房。 她问校长:“如果全部改成砖瓦结构房,课桌和板凳全部换新,大概需要多少钱?” “什么?砖瓦结构的?” “没错,砖瓦由砖瓦厂免费提供。” “那也需要不少钱。” “孩子们的教育和安全是大事,我们村委会将尽全力解决这个问题。” “太好了,你要是能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可算给我们学校解决了大问题。不但我们几个老师要感谢你,我想所有王家峪的群众都会感谢你。” “这事还要上会研究,你们先做个预算报给我。” “好的,我尽快办。” 第一百一十三章 1992年9-12月 一周后,校长将预算方案交给玉兰,需要资金约六万元,玉兰表示将尽快落实。 玉兰和玉强、母亲一起仔细研究了学校提交的预算方案,觉得可行。玉兰随即召开村委会专题会议,研究学校校舍改建问题。 会上,听了玉兰的介绍,富贵首先提出不同意见,觉得没必要建砖瓦房,这样投资太大。 玉兰跟他说:“教育是百年大计,我们既然下了这么大决心,就要考虑远一点。现在形势发展很快,不要刚建起来没几年就落后了。我们有砖瓦厂这个优势,应该充分利用起来。” 富贵还是觉得不妥:“虽然砖瓦由砖瓦厂免费提供,但实际上都是村委会的资产,跟出钱没两样。” “这个我知道。从目前来看,建砖瓦房跟其他村办小学比确实有点超前。但有了这个条件,我们就可以吸引一些优秀老师来我们这里任教,这对提高我们的教学质量是有帮助的。” 向东听了,随即表态:“玉兰说得对,我同意玉兰的意见。教育事关群众的切身利益,我们要干就把这事干好,我相信大家都会拥护我们的决定。” 富贵听了,又问玉兰:“这六万元资金怎么解决?” “我考虑让砖瓦厂出五万元,村委会出资一万元。” 大家都知道,养猪场财务没有独立,和村委会的财务混在一起,村委会出资一万元,实际上是养猪场的钱。经过反复讨论研究,最后终于形成了共识,方案获得通过。 接着,他们又研究了具体执行问题,决定成立一个改建工作小组,玉兰任组长,校长任副组长,聘请玉强为技术顾问,并负责工程质量监督,全部为义务工作,没有任何报酬。 校长得知后,紧紧握住玉兰的手表示感谢。玉兰告诉他:“这事还需要报镇党委和政府批准。” 校长说:“不需要他们出钱,他们肯定同意。” “应该是。” 不出所料,镇里很快就批准了这个方案,六万元资金很快就打到学校的账户,专款专用。 小云这几天一直都在按照富贵的要求,挖空心思编故事。编了几个版本,富贵都不满意。没办法,只好亲自出马。他让小云充当玉兰,自己充当胡书记,反复进行模拟,终于搞出了一个既逼真又非常刺激的版本来。 刘大嘴听了这个版本,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不已。不管见到谁,都要把小云跟她说的这个段子再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把玉兰勾引胡书记的情景说得活灵活现,不由得你不信。这种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全村。 就连彩云听后也信了,她问玉兰:“你和胡书记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玉兰道:“妈,您在说什么啊?” “还跟我装,村里都传疯了,谁都知道了,就我被蒙在鼓里。” “他们是怎么说的?” 彩云把她听到的都告诉了玉兰,气得她咬牙切齿:“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这不是存心要毁我和胡书记吗?” “你老实告诉我,你们俩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这是造谣,根本就没那回事。我要找胡书记,让他派警察过来好好查一查。” “这种事越抹越黑,胡书记没那么傻。只要你们俩真没事,他就不怕。” “他不怕我怕。这两天我就觉得不对,一些男人看我的眼神都放光,恨不得就要扑上来,我心里感到很奇怪,没想到是这么回事。我真怕有人背后对我下手。” “当年都传你和向东的事,你不搭理,最后不也就没事了吗?” “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让我无法正常工作,我必须要找胡书记。” 玉兰没听母亲的劝阻,当即赶到镇上,来到胡书记办公室:“书记,您最近听到什么谣言了没有?” “什么谣言?” “就是有关我们俩之间的事。” “我们俩除了工作,还有什么事?” “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种事。” “既然是谣言,那就让他们说去好了,不用管它。” “可这谣言说得太不像话了,我想您能不能让警察去查一查,看是谁在造谣?” “不用。警察一介入,影响就大了,不但全镇人会知道,就连县里可能都会知道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传?” “这谣言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我都说不出口,反正都是男女之间的事。” “虽然是谣言,但对你我也是一个警示。以后我们在公开场合,特别是跳舞时,还是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玉兰把修缮校舍的进展情况向胡书记进行了汇报,并得到了书记的肯定和赞赏。接着,她又向胡书记提出:“汤桥坝严重影响群众的通行,能不能在那里建一座桥?” “这个问题应该解决,但仅靠我们镇政府的财政不行,必须要有县里的支持才行。” “只要您想解决,总会有办法的。” “陈书记在位的时候,你要是提出来就好了。现在从地委过来的张书记我还不太熟,找机会我把他请来,到时候你陪他多喝两杯,再和他跳跳舞,只要他一高兴,这事就有希望。” “没问题,听你的。” 玉兰的目的虽然没有达到,但她觉得书记说得有道理,于是便离开了这里。 十月初,彩云种植的普通水稻已收割完毕,并已缴足了公粮,对需要粮食的土地出租户,她也一一兑现了承诺。 绿色水稻的稻穗已经由绿变黄,预计两周后就可以收割了。彩云问玉强:“稻田是不是可以放水了?” 玉强道:“不着急。放早了水沟和水塘的甲鱼密度有点大,时间长了不好,快收割时放水都行。” 水稻收割前两天,玉强和刚子把水塘和水沟的水抽出一部分,做好放水准备。 稻田正式放水时,玉强和彩云在防护墙外,拿着望远镜,观察稻田里甲鱼的活动情况。 两人发现,随着放水的持续进行,一些甲鱼开始随着水流离开稻田,进入水沟和水塘。 当水快放干时,还有一些甲鱼越过田埂进入水沟和水塘。 第二天早上,两人又过来察看一番,发现已经放完水的稻田里基本上见不到甲鱼了,偶尔见到一两只,正慢悠悠地向着水沟那里爬去,两人心里都感到踏实了。 水稻收割时,刚子和他三哥立志以及有运、玉霞等均过来帮忙。正在割稻子的玉霞,见扛着扁担的立志从她身边走过时,便起身塞给他一件东西。 玉霞的这一举动,正好被彩云看见了,她立即来到玉霞身旁,轻轻地问:“你刚才给了他一个什么东西?” 玉霞道:“给谁啊?”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割稻子。 “死丫头,还给我装,我都看见了,你给立志什么了?” “没给啊。” “还嘴硬,我去问立志。” 彩云见玉霞脸都红到脖子根了,心想这里面肯定有文章。当她询问立志时,小伙子就像犯了错误似的,战战兢兢地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手绢递给彩云。 彩云接过来一看,手绢叠成四方形,显得很厚实。她问立志:“这里面包的是什么?” 他望着彩云摇了摇头:“不知道,她让我回家再看。” 彩云打开后,发现里面包的还是一个手绢,但这个手绢不一般,上面用丝线绣着一对鸳鸯。她忍不住笑了,使劲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傻小子,玉霞看上你了!” 小伙子脸上一下子乐开了花:“外婆,我该怎么办?” “我给你们做媒,等我的好消息。” “谢谢外婆!” 彩云一高兴,立即回去找到了庆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女儿有对象了!” 庆英瞪了她一眼:“开什么玩笑,前几天又有人给她介绍,她还是不愿见,不知道这丫头怎么想的?” “你这个当妈的可真行,玉霞看上立志了。” “你怎么知道的?” 彩云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庆英瞪大了眼睛问:“有这事?” “我还骗你不成?不知道你对立志还满意吗?” “小伙子长得挺俊,你说玉霞会不会因为这个喜欢上他了?” “哪个女人不喜欢男人长得俊?你当年愿意嫁给发福,不也是看他长得俊吗?” 庆英还是放心不下:“可他家太穷了,我怕玉霞跟他将来要遭罪。” “你和发福不都是想招上门女婿吗?” “不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 “这事交给我了,我来做工作。” “不知道他脾气性格怎么样?” “这个你放心,他跟刚子完全不一样,脾气性格很随和,而且能干,心眼好。他比玉霞大三岁,年龄也般配。” “他是什么文化水平?” “小学毕业,但他很聪明,也爱学,实际水平跟初中差不多。” 庆英又想到一个问题:“可庆凤是刚子老婆,这辈分不对啊?” “没关系,各叫各的。” 庆英想了想:“也行,等玉霞回来,我再问问她。” “好的,我等你回话。” 彩云正在吃饭,庆英就跑过来,把她拉到后院:“玉霞同意了,你抓紧时间问问立志和他父母。” “放心吧,我尽快办。” 当天晚上,彩云就告诉发福和庆英:“立志愿意做上门女婿。” 发福问:“他父母呢?” “他父母很高兴,表示尊重儿子的意见,还请我做媒人,商量一下定亲的日子和彩礼。” 庆英道:“太好了,终于了却了我的一桩心病。” 这时,玉霞从房里出来:“妈,我们能不能不要彩礼?” “这样不好吧?” 彩云道:“他们家确实困难,可以少要点。” “行,听你的。” “我的意思彩礼要六百,另外给玉霞做两套衣服,看这样行不行?” 玉霞道:“如果他们家同意也行。” 彩云问庆英:“你的意思?” “彩礼多少不重要,主要是别坏了规矩。” “那好,我再和他们那边商量一下。” 事情进展很顺利,立志父母二话没说,表示同意。 到了定亲的日子,男方宴请发福一家人,彩云领着发福、庆英和玉霞来到立志家。立志的母亲给玉霞一百八十八元见面礼,又让玉霞试了试给她定制的衣服,大小正合适,颜色玉霞也很喜欢。 立志的父母为他们准备了丰盛的午宴,酒桌上大家谈笑风生,气氛非常融洽,双方父母对两个孩子的婚事均表示满意。 彩云的水稻收割照常进行。她带着一些人,在西晒场将稻把子进行摊场、翻场、打场、起场等,然后开始扬场,将晒干的稻谷分成饱满型和非饱满型两大类,前者用来出售,后者留着自家食用。 南京的赵老板接到彩云的电话后,带了两辆大卡车。见到彩云的稻谷,连连点头,然后又将一粒稻谷放到嘴里咬一下,听到“嘎嘣”的声音,脸上露出了笑容:“不错,就按协议的最高价每斤一块五毛五收购。” 彩云道:“谢谢赵老板这么爽快,希望能和您长期合作。” “没问题,看得出,您也是讲信用的人。” 彩云组织了十几个人,开始用赵老板带来的麻袋装粮、过磅、装车,不到两个小时,稻谷全部装上车。结完账后,赵老板和彩云握手告别,登上装满稻谷的大卡车离开了这里。 彩云拿到货款后,首先还清了土地租金。然后,又和玉强一起,拿着用工登记簿,挨家挨户兑现劳务费。赵老板给的三万元现金全部用完后,还差五千多元,彩云只好打欠条,并承诺按百分之十的年利率支付利息。 玉兰到镇上开会回来后,告诉母亲:“妈,王红兵的案子有结果了,法院判决他犯强奸罪,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彩云道:“活该!罪有应得!” “胡书记说,我们支部早就应该改选了,现在时机已经成熟,让我抓紧时间,尽快组织支部改选工作。” “你也没当过书记,知道怎么改选吗?” “胡书记让党办主任到会监督指导,党办主任也向我介绍了换 届选举的程序和准备工作,还给我列了一个提纲。” “这都是纸上谈兵,别一不小心把自己选下去了。” “不会的,大家都知道镇党委和胡书记的意思,他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大意失荆州是什么意思吗?” “您想多了。我主持工作后,修建学校的事大家评价都非常好,现在已经正式动工了。不但师生们高兴,就连那些家长们每次见到我都赞不绝口。群众反响这么好,他们不选我还能选谁?” “支部改选,只有党员才能参加,群众反响好在这里没什么作用。” “学生家长里面也有不少党员。”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盲目乐观的人早晚是要吃亏的。” “这话我同意,所以我要做好充分准备,写好工作报告,开好党员大会,不能让上级领导和党员同志们看扁了我。” 玉兰按照胡书记的要求,组织召开了支委会,传达了胡书记和镇党办对支部改选工作的要求,明确新一届支部仍由五名委员组成,各党小组最多只能推荐六名候选人,党员大会由她主持并做工作报告,其他三名支委均表示同意。 接下来,玉兰把主要精力都放在起草工作报告上。她多次征求其他几位支委的意见,包括对本届支部工作取得的成绩、存在的问题以及对下一届支部工作的建议等。几易其稿后,又请向东帮她修改,最后又到镇上找党办主任审阅。 富贵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他找到小云,从兜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卷钱,压着嗓门说:“我给你世友小表叔写了封信,你帮我送过去。还有这三百块钱,一定要趁没人的时候亲手交给他。” 小云接过信,翻了翻,不解地问:“这么近还写什么信?你直接找他不就完了?” “你不懂。我有要紧事跟他商量。”富贵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告诉他,信看完就烧掉,谁都不能让知道,连他家里人也瞒着。” “那这三百块钱是干什么用的?” “疏通关系。让他做好本小组党员工作,想办法成为支委候选人推荐人选。” 小云撇了撇嘴:“他那么大岁数了,怕是对这个不感兴趣。” “他感不感兴趣不重要,我需要他。”富贵盯着她,“只要他能选上,书记这个位子我就稳了。” “就是党小组推荐了,党员大会上也不一定能选上。” “所以,”富贵往前凑了半步,“你得把你哥也喊回来投票。有时候就这一票,能定胜负。” “他那么大老远的,为这事专门跑一趟?” “不就在东除吗?我的人有的在江苏,我都打了电话让他们回来。”富贵的语气笃定,“就这一次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那误工费和车票钱谁来出?” “我双倍给。” 小云笑了:“你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富贵嘿嘿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腰:“值得。我要是当了书记,你就是书记的小情人了。” 小云抬手拧住他的耳朵:“谁是你的小情人?想得美!” 富贵也不躲,由着她拧,脸上还笑着。 小云心里其实有自己的盘算:富贵要是当了书记,别说砖瓦厂食堂,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了。 富贵知道她是在撒娇,顺势将她往怀里一带,低声道:“那我可找别的女人了。” “你敢!”小云捶了他一下,半真半假地说,“你这个大坏蛋,看着老老实实的,一肚子花花肠子。” “我花花肠子再多,没有你,也不能把那个老东西送进去。” 提到王红兵,小云脸上的笑淡了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说实话,听说他被判了刑,我心里还真有点过意不去。你说,咱们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怎么,你真喜欢上他了?” “不管怎么说,是他把我安排进砖瓦厂的……结果倒让我送进去了。” “他活该!”富贵的脸色沉了一下,“谁让他对自己的侄媳下手的?” “可那还不是咱俩设的圈套?”小云声音低了下去。 “可他最后确实把你办了,没冤枉他。”富贵盯着她。 小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那也不是强奸……真正的强奸犯是你,跟头野兽似的。” 富贵笑了一声,捏了捏她的肩膀:“你不是说,就喜欢我这种野蛮男人吗?” 小云推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知道就好。你要是敢跟别的女人上床,我饶不了你!” 第一百一十四章 92年12月-94年9月 宋世友接到信后,很快就找到富贵,跟他说:“信我收到了……” “你来得正好,小云说找你有事,我们过去看看。”富贵没等世友说完,便递给他一个眼色,打断了他的话。他知道老婆的嘴不严,不想让她知道这事。 两人来到小云家,将大门插上后开始密谋。富贵对宋世友说:“这事对你我都很重要,一定要保密。只有你当选,我才有把握当书记,你女儿的工作问题才能解决。” “不是说,小雪腿有残疾进厂不合适吗?” “那是因为王红兵不同意,拿这个当借口。如果我当了书记,我就让小雪进厂当出纳。” “那现在的出纳怎么办?” “我自有安排,不用你操心。” “如果是这样,我会积极配合你。除了我们小组,我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党员,让他们也积极配合。” “太好了,跟他们说,大会选举时,就选我、你和李长久这三个人,别人都不选。” “没问题,争取把玉兰和向东都选下去。” “但你找的人必须可靠,没把握的人不能这么干。” “我知道。” “这几天我们俩别再见面,以免引起别人注意。” “好的。” 党员大会前夕,支委会根据各党小组的提名,确定了六名候选人,其中四人是本届委员,二人是新面孔。 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准备,支部党员大会如期举行,镇党办主任也到会监督指导。 当向东清点人数后,向大会报告:本支部现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党员三十八名,实际到会三十二名,超过应到会人数的五分之四,会议有效。 玉兰宣布会议开始,并作工作报告,然后又介绍了六名候选人的基本情况。 选举计票结果出来后,玉兰宣布了五名当选人的名单,其中上届四名支委全部当选,另一名是新面孔宋世友。 这个结果让玉兰有点发蒙,她压根没想到宋世友能当选。 党办主任始终强调自己参会只是监督指导,不肯多说,直至玉兰宣布选举结果后才表态:本次选举符合有关规定,选举结果有效。 召开新一届支委会选举书记时,党办主任首先表态:“鉴于你们支部的特殊情况,镇党委提名陈玉兰同志为新一届党支部书记候选人。今天的支委会,我提议由陈玉兰同志主持,看各位是否同意?” “同意。”五位支委一致表示同意。 玉兰将选票发到各位支委手中后,说:“各位支委对候选人可以投赞成票或者不赞成票,也可以弃权。赞成的,请在候选人姓名后打钩;不赞成的打叉;不画任何符号的,表示弃权。不赞成的可以另选他人,并在候选人下面写出另选人的姓名,并在其后打钩。” 选举结果:陈玉兰二票,王富贵三票。 面对这个结果,党办主任和玉兰对视了半天,谁也没说话。王富贵见状,有点沉不住气了:“既然大家信任我,我一定不辜负你们的期望,努力做好各项工作。” 党办主任道:“这个选举结果,还需要报镇党委批准。” 富贵道:“那当然,是不是还要明确一下委员的分工?” 党办主任道:“这个下一步再说。”然后又跟玉兰说:“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吧?” “好的。” 富贵问玉兰:“今天选举结果的请示由谁来写?” 党办主任看了一眼王富贵:“请示不着急,等我通知。” “好的。” 散会后,党办主任跟玉兰说:“这个结果太意外了,你和我一起到镇上去,向胡书记汇报一下,看这个情况怎么办?” 玉兰道:“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你知道你那两票是谁投的吗?” “知道,除了我,还有向东。” “你能确定?” “能。” “新进入支部的宋世友,是什么人?” “他是王富贵弟媳妇的小表叔,都快五十了,谁也没想到他能当选。” “他怎么会成为候选人的?” “他所在的党小组和富贵的党小组都推荐了他。我和向东所在的小组推荐的是一位群众基础比较好的退伍军人,我们都觉得他应该能当选,宋世友只不过是一个陪衬,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 两人来到胡书记办公室,汇报了选举情况。胡书记听后感到很惊讶:“怎么会是这样?” 玉兰道:“我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您说怎么办?” “支部换 届选举是件很严肃的事,如果没有营私舞弊、弄虚作假、拉票贿选等严重违法违规行为,我们只能尊重选举结果。” “这几天我是全力以赴准备选举工作,别的我还真没注意。我觉得王富贵很可能私下做了手脚。” 党办主任道:“这个需要证据,你回去了解一下,有情况及时向我和书记汇报。” “好的。” 党办主任离开后,胡书记对玉兰说:“这种情况极不正常,富贵私下做工作的可能性很大,就看你能不能拿到证据。” “您能不能给我提供一个寻找证据的思路?” “我对你们那里的情况不太了解,你可以跟你母亲商量一下。” “好吧。上次我跟您说的汤桥坝修桥的事,不知道有何进展?” “近期县长要过来,我准备跟他汇报。” “到时候我可以过来吗?” “不用。你上次说的那些谣言,已经在镇上传开了。最近没什么急事,不要过来找我,弄不好会传到县里去的。” “对不起,让您受牵累了。” “不说这个了,快回去吧。” “谢谢书记。” 玉兰迷迷糊糊地离开了镇政府大院,她觉得胡书记对她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她不知道是因为谣言,还是因为换 届选举失利。总之,她感到胡书记有意要和她拉开距离。 回家后,她把选举和去镇里的情况都跟母亲说了。彩云听后,没有立即责怪她,只是跟她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当书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集中精力和我们一起养甲鱼。” 玉兰道:“可我不甘心栽在他手里。” “知人知面不知心,看起来他很忠厚,实则不然,这背后肯定有猫腻。” “我们怎么才能查出他做手脚的证据呢?” 彩云提了两个人,让玉兰找机会和他们好好聊一聊。玉兰知道这两人都是老党员,除了和她好,跟王富贵关系也不错。 可是,问了半天,两人都说没人就选举问题找过他们。 几天后,镇党办主任给玉兰来电,说既然没有查出选举工作存在违法违规问题,就尽快把选举结果的请示报上来。 请示报上去后,镇党委很快就批了,王富贵终于如愿以偿,当上了王家峪村党支部书记。 接着又进行村委会选举,王富贵顺利当上了村委会主任,玉兰和向东任副主任。 王富贵上任后不久,就对砖瓦厂的人事进行了大刀阔斧式的调整:将原主持工作的副厂长调整为主抓生产的副厂长;将原厂办主任,即李长久的大舅子,提拔为主持日常工作的副厂长;将原会计提拔为厂办主任;将原出纳调整到会计岗位;将宋世友的女儿小雪安排到砖瓦厂担任出纳工作;将小云调整为食堂负责人。 经过这次调整,王富贵把厂里的关键岗位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 小雪上班后,宋世友就让他老婆做了几个菜,宴请富贵。 富贵觉得大局已定,所以也不再有什么顾虑,他让世友把李长久也喊过来,共同庆祝选举胜利。 几人坐下后,宋世友举起酒杯道:“来,我们一起庆祝富贵成为我们的掌舵人。” 富贵连忙端起酒杯:“从现在开始,我们四人就是王家峪的天,小雪就是我们的财政部长,掌管财政大权。”说完,几人一饮而尽。 富贵问:“你们这几天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长久立即接过话茬:“我听说玉兰找人调查过投票情况,结果什么也没问出来。” 富贵笑了笑:“调查什么?这都是广大党员同志们的真实意愿,你们说是不是?” “没错,你当书记是人心所向。她陈玉兰算什么?就凭她长得漂亮就能当书记?这不可能!” “听说她和陈书记就在王红兵的书房过夜,说不定她和王红兵也有事。” “那个老东西,连自己的侄媳都不放过,他能放过这个美人?” “当时,王红兵提拔她时,我就感到很奇怪,两家有那么多的怨仇,怎么会提拔她?而且一直都很关照她,现在看来,他们俩可能早就在一起了。” 小雪道:“没听说他们俩有什么事,你们可能想多了。” 世友当即给了她一句:“你懂什么?这只能说明他们狡猾。” 富贵见小雪母亲还在忙,便喊她:“小表婶,别忙了,快过来喝杯酒。” 小雪母亲道:“还有最后一个菜,马上就过来。” 不一会,小雪的母亲上完菜,倒了一杯酒,对富贵说:“你给小雪安排这么好的工作,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我们一家三口一起敬你!”小雪和世友连忙端起酒杯,四人一起干了。 小雪的母亲又嘱咐她:“你单独敬你大表兄一杯,请他再帮你物色一个对象。” 小雪听了有些不乐意:“妈,您能不能别再提这事了?” “我不提能行吗?你都二十七了,晚了就没人要了。” 富贵笑着道:“表婶,您多虑了,小雪这么漂亮,一定能找到一个让您满意的女婿。” “再漂亮,腿有残疾也没用,高不成低不就,真是急死我了。” “她的腿是怎么落下的毛病?” “小时候被一阵旋风刮倒后,就起不来了。后来慢慢能走了,但左腿一直用不上劲,就成了这样了。” “到医院看过吗?” “那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来的钱看病。前几年到县医院看了一次,说她左腿发育不好、肌肉萎缩,只能就这样了。” “走慢一点,不是很明显,问题不大。” “身体这么弱小,重活做不了,轻活不愿做,脾气越来越古怪,找对象眼光还那么高……” “你有完没完?”小雪听不下去了,打断了母亲的话。 小雪的母亲看了看富贵道:“你看她这脾气,说不得。现在你是她领导,替我好好管教管教她。” 富贵道:“您就放心吧,表妹是个好姑娘,找对象的事您就交给我吧。” “她现在终于有了体面的工作,看能不能在城里或镇上给她找个对象?” “没问题,我尽快办。” 三大头得知这些情况后,越想越生气。他找到唐警官,来到监狱看望了父亲。 当王红兵得知富贵接了他的班,又对厂里的人事进行大调整后,愤怒大呼:“这是阴谋,这是陷害!” 三大头相信父亲的话,因为他对富贵比较了解,知道他忠厚的背后,还有虚伪狡诈的一面。他虽然不知道他和小云之间的奸情,但他仍然怀疑是富贵利用小云给父亲下的套。 他本想找几个人收拾富贵和小云,但考虑到如今的家门实力不如富贵他们那一支,只好忍了。 有翠去唐岭赶集,回来时见前面低着头走得很慢的人好像是玉兰,便喊了一嗓子:“玉兰!” 玉兰回头一看是有翠:“大嫂,是你啊,赶集去了?” “是啊,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了?” “没有,到我那里坐一会吧?” “不了,回去还有事,再见!” “再见。” 这次选举失败,给玉兰一个很沉重的打击。她知道母亲不想给她增加压力,没有过多指责她,这反而让她感到更加难受——要是母亲狠狠地臭骂她一顿,也许会觉得更坦然一些。 现在是甲鱼冬眠期,村委会的事她也不愿多管,就回到杨家岗图个清静。 有运很理解她的心情,便去把媛媛抱过来。这孩子嘴甜,玉兰很快就喜欢上她了。 有涛也经常过来陪陪她。现在秀芳不再像过去那样老盯着他了,手头的活钱也多了,时不常给有运塞一点。有运对他俩的事也习以为常了,只要有钱赌、有酒喝,别的他都不在乎。 一年后的一天上午,玉兰和母亲正在为迎接南京来的客人准备午餐。快到午饭时间了,还没见他们的身影,彩云有点着急了,她问玉兰:“昨天庆凤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她就说带两个老板过来看甲鱼,准备四个人的午饭。” “你说赵老板是不是也想做甲鱼生意?” “庆凤说赵老板和做甲鱼的杜老板是好朋友,现在甲鱼货源紧张,他推荐杜老板到这里来看看。”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到庆凤在喊:“外婆,我又回来了。” 玉兰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出门迎接客人。庆凤见到母亲,立即问:“妈,饭做好了吗?” “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彩云和玉强也出门迎接。庆凤把家人给杜老板做了介绍,赵老板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彼此都很熟了。 客人进屋后,正在烧火的有翠立即从锅门口站起来给客人倒水。待客人坐下后,就开始上菜。 彩云和玉兰、玉强都上桌陪客人,这种事当然轮不到有翠,她的任务就是为大家端水、盛饭、盛菜和斟酒等。 庆凤给杜老板夹了一块红烧甲鱼的裙边:“您尝尝我外婆做的菜怎么样?” 杜老板仔细品尝了一下,道:“味道不错。” “您再尝尝清炖甲鱼。” 杜老板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清炖甲鱼汤后,便问彩云:“您这甲鱼为什么一点都不腥?” 彩云道:“这是一位大厨子传授给我的秘诀,我试了试,效果确实不错。” “能给我们透露一下吗?” “我已承诺保密,不能外传。” “没关系,现在大家吃甲鱼,主要是为了强身健体,即使有腥味,也无法阻挡人们买甲鱼的激情。” 赵老板问彩云:“你知道中国田径‘马家军’的运动员为什么能连续打破世界纪录吗?” 彩云道:“听说他们常喝中华鳖精、甲鱼血和甲鱼汤。” “没错,这就是他们想破啥就破啥的秘诀。现在,谁都知道甲鱼是珍贵的滋补品,购买的人越来越多,市场供不应求。” 田径“马家军”在德国世锦赛上包揽了女子1500米、3000米、10000米三枚金牌,在西班牙世界杯马拉松赛上勇夺女子团体和个人冠军,在七运会上狂破世界纪录。“马家军”的神奇表现,震惊全国,轰动全世界。“马家军”教练把这种奇迹与中华鳖联系到一起,造成市场上甲鱼价格暴涨。 杜老板知道,人们一谈起这个话题就没完没了,此刻他无心谈论这些,他想尽快看到彩云养殖的甲鱼是什么情况,便忍不住问她:“你们养的是中华鳖吗?” 彩云道:“没错,就是中华鳖。怎么?着急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有亲眼看到你养殖的甲鱼,我心里才踏实。” 彩云看了看赵老板,道:“要不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 赵老板道:“好吧,他这人急性子,喝个酒都喝不痛快。” 玉兰对赵老板说:“下次让他请你。” “我们常在一起喝,但今天不一样,有你女儿庆凤在,我还想等她敬我一个酒呢!” 庆凤道:“这好办,今晚到南京我请两位老板喝酒,来个一醉方休。” 赵老板一听乐了:“好!你请客,我买单。” 庆凤对两位老板说:“行,就这么定了,你们先去看甲鱼,我回家看看孩子。” 彩云和玉兰、玉强陪同两位老板来到西冲。杜老板见水稻长得很茂密,稻穗已经开始变黄,便和彩云说:“看到你们水稻长得这么好,水塘里还有这么多水,我心里就踏实了。” 彩云道:“近期干旱虽然很严重,但我们这片水田上面有个大水库,所以我们基本上没受什么影响。” 玉强下到稻田里,没一会就抓到一只甲鱼,杜老板急忙凑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 玉兰拿着一根小木棍在甲鱼面前晃了一下,那甲鱼猛地伸头死死地咬住木棍不松口。 杜老板道:“这甲鱼还真是够凶猛的。” 玉强跟他说:“你看这甲鱼的背部又光又亮,肚子白里透红,爪子修长锋利,裙边厚而有肉感,反应速度特别快。” 杜老板道:“这就是仿野生甲鱼的特点。” 彩云又带他来到另一块稻田时,杜老板亲自下去寻找甲鱼,不一会也抓到一只。 他问玉强:“你们这甲鱼养了多久了?” 玉强道:“三年了,上面有一个水塘养了四年了。” “你们养殖的面积有多少?” “这里的稻田面积约43亩,水塘和水沟面积约26亩,上面还有两个水塘,面积约9亩,一共接近80亩。其中养了三年的面积约73亩,四年的5亩多一点。” “三年的甲鱼大约有多重?” “估计在一斤半到两斤左右,四年的在两斤到两斤半左右。” 杜老板对彩云说:“我的甲鱼除了在南京本地销售,在上海和苏州、常州都有门市,所以我们可以像赵老板那样,你的甲鱼全部由我包销,你看怎么样?” 彩云道:“那好啊,只要价格合适,卖给谁都是卖。” “价格我不会让你吃亏的。送到我南京门市,每斤240元,一个月内付清货款。” “甲鱼的价格一直在上涨,近期的市场行情我还不太了解。这样吧,一周后,我到南京找你定价格签合同,你看行不行?” “可以,我等你。” 彩云又给杜老板介绍了他们养甲鱼的饵料结构,并领着他们回家参观了河蚌肉和螺蛳肉的制备过程。 玉兰让立志回家把庆凤喊过来,庆凤回来后,就和两位老板乘车回南京去了。 刚子的三哥李立志,一年前已经和玉霞结婚,现在玉霞已怀孕六个月了。小两口感情很好,立志很勤奋,也很孝顺,发福夫妇对这个上门女婿也是视如己出,疼爱有加,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第一百一十五章 1994年9-11月 杜老板他们走后,彩云就去合肥、南京和上海等地考察甲鱼行情,然后才去找杜老板洽谈甲鱼价格。 经过反复协商,杜老板也认可彩云的观点,即她养的甲鱼和野生甲鱼没有多大区别,最终确定的价格为每斤二百五十五元,比杜老板提出的价格上涨了十五元,并签订了包销协议。 回家后,彩云跟玉强说:“甲鱼蛋又涨价了,八块钱一枚。” 玉强感到惊讶:“啊,涨了这么多!” “今年甲鱼蛋收入九十多万元,大多是柴沟塘甲鱼下的蛋,明年就要进入产蛋高峰期,所以柴沟塘的甲鱼我们不能卖。” “我想把柴沟塘和小犁塘都改成亲鳖塘,以后我们自己孵化甲鱼苗,您觉得怎么样?” 彩云想了想:“我看可以,就是孵化技术是个问题。” “玉军战友那个亲戚他们家就是自己孵化,我可以去学习一下,孵化时请他们过来进行指导。” “就不知道人家是否愿意。” “不行的话,也可以让树杰找人帮忙。” “这也是一个办法,就这么定了。明年开始做试验,成功后就全面铺开。”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 “亲鳖的养殖密度和公母比例你考虑了吗?” “我查了一下资料,亲鳖塘的养殖密度定在每亩六百只比较合适,公母可以按照一比五的比例确定。” “这个你来定。现在我们留下这么多母甲鱼,实际上我们吃亏了,市场上公甲鱼比母的贵不少。” “这个当时没想到,现在协议都签了,没法反悔。不过,我有个想法,我们可以把泉眼塘租下来,把这些公甲鱼,特别是那些四年生的,都留下来,养两年更值钱。” “那泉眼塘养甲鱼能行吗?” “没问题。那泉水的温度我试过,天热的时候比周边的水温低一点,天冷的时候显得温和一些,感觉水温也就十几度,也可以饮用,对甲鱼生长应该有好处。” “那就租下来。” 泉眼塘就在水库东边,离西冲北端一百多米。这里地势较高,周边都是荒地,水塘也就一米多深的样子,其泉水常年不断,水流很稳定。大旱之年,人们常来此取水做饭。经丈量,水塘的面积为六亩九。 泉眼塘北侧的山腰间原本有座寺庙,叫神山庙。传说有一位母亲在儿子赶考时来此烧香拜佛,为儿子祈祷,结果儿子中了进士,几年后还当上了知县。从此,这座寺庙人气更旺了,可惜“**”中被毁了。 玉强与村民小组签完租赁协议后,就在水塘周边筑起了防护墙,上面还架设了一米多高的防盗带刺铁丝网。 到了十月下旬,水稻已全部收割完毕,甲鱼都已进入水塘和水沟。 彩云和玉强商量好,决定开始捕捞甲鱼出售。经过近二十天的分批作业,甲鱼全部捕捞结束。按照公母一比五的比例挑选出五千多只甲鱼,分别放入小犁塘和柴沟塘,形成两个亲鳖塘,还挑选出三千多只公鳖放到泉眼塘继续养殖。 除了留作两个亲鳖塘和泉眼塘继续养殖的以外,其余的全部卖给了南京的杜老板,一共卖了七百多万元,加上销售的甲鱼蛋,合计总收入为八百多万元。 这个数额只有彩云、玉强和玉兰知道,就连刚子也不清楚。但他知道,肯定超过他们对外说的收入数额。 村里人听说彩云养甲鱼卖了一百多万元,一下子就炸了锅,有的相信,有的不相信。 韩秀霞问有翠:“你婆婆说养甲鱼卖了一百多万元,是真的吗?” “我觉得差不多,稻田和那几个水塘甲鱼还是挺多的。” “你不是说稻田养的甲鱼都死得差不多了吗?” “第一年确实死了很多,玉强他们每天都要到西山那边去埋死甲鱼。那段时间,我婆婆吓得都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动不动就跟我们发脾气。” “你婆婆好面子,肯定是瞎吹牛,怕人瞧不起她。” “可现在甲鱼价格确实涨了不少,南京那边的大老板直接找上门来要收购我们的甲鱼。” “你们是批发给人家,价格肯定便宜,不可能跟市场价一样,要不然人家图什么?”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你不会问问玉强?” “他不让我问。” “你真没用,这个家将来是你的,你为什么不能问?” “不让问也好,我也懒得操这个心。” 彩云拿到钱后,首先付清了土地租金和各种劳务费,然后又还清了贷款和借款,她感到一身轻松。 她拿了两万块钱送给刚子母亲,又拿了两万元找到庆英:“他二婶,我们养甲鱼,你们一家没少出力,我一直也没给你们付工钱,这钱你收下。”彩云将两万块钱递给庆英。 庆英立马接过钱,道了声:“谢谢嫂子!”她的那张嘴笑得很久都合不上。 彩云心想,这钱真是好东西,她已经想不起来庆英什么时候这么称呼过她了。 有翠刚躺下,婆婆过来找她:“有翠,我们现在有钱了,给你一千块零花用。” “啊?一千?”有翠瞪大双眼、张着嘴望着婆婆说。 彩云道:“怎么?嫌少?” “不是,是太多了,这么多钱我要是丢了怎么办?” “你不会锁起来啊?” “箱子里放那么多钱,我肯定睡不着觉,我最多只能要五百。” “行,就给你五百,真没出息!” 有翠打开箱子,从底部翻出她那个压箱底的手绢,里面包了十五块钱。她将这五百块钱也放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到箱子底部。 躺下后,她想着自己箱子里锁着的那五百多块钱,怀疑是在做梦——我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呢? 她忍不住又爬起来再次打开箱子,将手绢里的钱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清点一遍,一共是五百一十五块。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又点了一遍,还是这么多。她使劲拧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很痛,这才相信这是真的,便安心躺下了。 玉强觉得现在有钱了,应该改善一下生活条件。他跟母亲说:“妈,我们能不能把这房子拆了,盖几间大瓦屋?” 彩云道:“我们现在需要低调,不要太张扬,以免引起别人嫉妒。” “怕什么?我们是靠劳动挣来的钱,也不是偷来的、抢来的。” “我们现在正面临一个难得的发展机遇,我正在考虑如何扩大生产规模,把稻田养甲鱼这个项目做得更大。” “我们现在的规模不小了,不能无底线扩张,弄不好就会把我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又赔进去了。” “养甲鱼不是你最先提出来的吗?怎么刚见到成效,你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过去我们倒卖布票的教训太深刻了,我是怕重蹈覆辙,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倒卖布票是违法的,不能与稻田养甲鱼相提并论,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如果维持现有的规模,将富余的钱存入银行吃利息,既可以获得稳定的收入,过上富裕的生活,也会感到很轻松。” “一个男人,一定要有远大胸怀,不能满足现状,否则永远也成不了大事。” “您想扩大到多少亩?” “八百亩。” “啊?我们小组一共才三百多亩水田,哪来的八百亩?” “死脑筋,别的小组的水田不能养甲鱼啊?” “租别的小组的田合法吗?” “只要双方愿意,有什么合法不合法的?” “这事应该让玉兰了解一下再说。” “好吧。” 晚饭后,玉强来到杨家岗找玉兰,想让她也劝说母亲,不要盲目扩大生产规模。 “哥,你怎么过来了?”玉兰见玉强这时赶过来,感到有些奇怪。 玉强道:“有事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 “妈要把甲鱼养殖规模扩大到八百亩,你觉得这样行吗?” “八百亩?这不是开玩笑吗?” “是啊,我觉得妈现在有点头脑发热,我们需要让她冷静下来,不要再像当年做布票生意那样,到头来把老本都给搭进去了。” “现在甲鱼苗多少钱一只?” “外塘甲鱼苗四两重的三十元左右。” “这么贵?” “是啊,如果按照妈的计划,我们赚的这些钱基本上都要投进去。” “甲鱼生长周期这么长,谁知道中间会出现什么情况?三年后,甲鱼价格还会这么高吗?” “现在大家都知道,‘马家军’运动员的神奇表现与她们经常喝中华鳖精和鳖血有关,造成市场上甲鱼供不应求,价格不断上涨。为了追求暴利,许多地方都开始搞温室大棚养甲鱼,一年就能上市。三年后,说不定这温室甲鱼会在市场上泛滥,价格还不知道会跌成什么样。” “我觉得妈这个做法风险很大,我们俩要想办法阻止。” “我来找你,就是这个意思。妈现在不知道小组的土地能不能向本组以外的人出租,她可能要找你了解这方面的政策规定。” “这个好像没有明确的规定,按说应该可以。” “你能不能跟富贵商量一下,明确各小组的土地不能向组外的人出租?” “这个我再琢磨一下,关键是要打消妈这个念头。” “妈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她认定的事很难说服。” “如果我们俩都反对,她肯定也会掂量掂量。” “明天你过去,妈可能就要跟你谈,你想好了再说。” “我知道。” 彩云见到玉兰后,让她了解一下跨组租地的问题。玉兰心想,这正好是个机会,可以借此让母亲彻底打消这个念头。 她找到富贵,跟他说:“我妈想扩大甲鱼养殖规模,我和玉强都不同意,但我妈的脾气你也知道,她认定的事谁说也没用,现在只好请你帮忙。” “我能帮什么忙?” “我妈想租别的小组的土地,你就说土地只能在本组内出租,不能跨组出租。” 富贵道:“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吧?” “土地能不能跨组出租,好像没有具体规定,你要是这么说,实际上也没什么错。” “行,这个忙我可以帮。” “谢谢你!” “大家都说,你们家养甲鱼发了,好多人都在考虑也要养甲鱼。你妈要扩大养殖规模应该是好事啊,你和玉强为什么要反对呢?” “甲鱼养殖周期长,到时候甲鱼行情如何很难预测。现在甲鱼苗特别贵,投资特别大,万一发生传染病,可能血本无归。” “是有这种可能。” “关键是这种风险我们承担不起,所以我和玉强都不同意扩张。” “听说你们今年的甲鱼卖了一百多万,可能赚了不少吧?” “今年亏了‘马家军’的福,行情比较好。虽然投资很大,但总体来说,还是赚了一些。” “你妈那么大岁数了,别折腾了,该享享清福了。” “是的,我们也这么想。” 彩云听到玉兰的回复后,感到很扫兴:“组内出租,组外出租,不都是出租吗?有什么区别?” 玉兰道:“当然有区别。本组的土地,组内人员都有份,相互出租当然可以;组外的人就不一样了。” “别废话,你去找胡书记谈一谈,看有没有什么变通的办法?” “我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行,现在就去打。” “说风就是雨,真是的。”玉兰虽不耐烦,但也不好拒绝,只好跑到村委会去打电话。 玉兰打电话,并不是要给母亲解决问题,而是想了解一下这方面有没有具体的规定。必要时,想请胡书记也能帮忙,做一下母亲的工作。 玉兰打了两次,电话都没人接。回来后,她跟母亲说:“胡书记的态度很明确:土地跨组出租,上面没开这个口子,暂时不能动。” 玉兰把她提前想好的这些说辞,以胡书记的口气转达给母亲,目的就是要她放弃扩张的想法。 “暂时不能动,意思是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动了,我们提前一步也未尝不可。” 玉兰听了,觉得自己的措辞还是有问题,没有把话说死:“这是领导说话的艺术,意思就是不行。” “那是你的理解,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干起来再说。” “富贵不同意,胡书记不支持,您怎么干?” “我再找富贵商量一下。” “行,你去找他吧。” 彩云找到富贵,和他谈了半天,也没达到目的,这让她感到很沮丧。改革开放这么久了,为什么这政策还是不能彻底放开?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条条框框? 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自己的扩张计划,决定亲自找胡书记摸摸情况,看能不能找到变通的办法。 彩云见到胡书记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养甲鱼遇到困难,特来向您求援。” 胡书记道:“您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想办法帮您解决。” “就是跨组租地的问题。”彩云把她想扩大养殖规模的想法和富贵的态度向胡书记做了详细汇报。 胡书记听了,当即表示:“您这个想法很好,给我们镇的农业发展带了一个好头。不但我个人,包括镇党委和镇政府都会竭尽全力支持您!” 彩云听了有点发蒙,这与玉兰说的完全不一样,难道是玉兰在骗她?她顾不上多想,连忙笑着道:“谢谢书记,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不过,跨组租地应该征得村民小组的同意。” “那是肯定的,否则也不好合作。” “现在好多人都觉得种地不赚钱,土地抛荒现象很严重,村民小组和村委会一般都愿意配合,这样公粮征收难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可富贵说,土地跨组出租没有政策依据,也没有先例,暂时不能动。” “这个好办,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胡书记拨通了电话:“喂,富贵在吗?” “胡书记,您好,我是富贵。” “你们村张彩云同志在我这里,听说你们村土地不许跨组出租,有这回事吗?” “啊?张彩云找到您那去了?这可是玉兰同志请求我配合她这么做的。如果镇里允许土地跨组出租的话,我们村委会肯定会积极支持的。” 胡书记放下电话后,对彩云说:“放心吧,富贵他们对土地跨组出租是支持的,你回去做好玉兰的工作就行了。” “谢谢书记,我听明白了,是我女儿从中捣鬼,可能跟我儿子也有关系,我回去好好教训他们。” “玉兰和玉强是不是不同意你扩大规模?” 彩云点了点头:“是的,他俩觉得风险太大,怕把赚的钱又赔进去。” “听说你们今年甲鱼卖了一百多万,了不起啊。” “养了三年,投资也大,正好赶上今年行情好,卖了个好价钱。” “扩大规模要量力而行,控制好风险。有什么具体问题,可以和农技站联系,他们也会帮助你们的。” “农技站的同志们给了我们许多指导和帮助,他们说都是您和镇长要求他们这么做的。” “他们在养甲鱼方面可能还不如你们,但在绿色水稻种植方面可以帮你们。” “等土地租好了,我准备请他们过去,帮我们好好规划一下。” “好,希望你们在发展新型农业方面取得成功。” “我们会努力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94年11月-95年1月 彩云这么一折腾,玉强和玉兰知道母亲主意已定,只好妥协。但彩云还是不放心,怕他俩嘴上同意,心里不配合,便问玉强:“玉兰这么做,是不是你的主意?” 玉强道:“我不是同意了吗?还问这个干什么?” “要实现我的计划,你的作用举足轻重,我希望你不但在嘴上,更重要的是在思想上和行动上和我完全合拍,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望取得成功。” “要是失败了呢?” “我就知道你的思想问题还没解决。想当年你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站出来当队长,带领大家搞包产到户,你那种精神哪去了?” “那不是生活所迫没办法吗?现在……” “现在怎么了?现在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花,就该坐享其成了?”彩云听了很生气,没等他说完就开始训斥他。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保持现有规模就行了。”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忘了我们遭的罪,忘了刘云凤退亲时的情景了?” “我没忘,永远都不会忘。” “如今,我们老陈家扬眉吐气的时机来了,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时机,大干一场。我相信要不了几年,全村的人一提到老陈家,就会竖起大拇指,全镇的人一提起王家峪,就知道老陈家是好样的……” 彩云的一番话,说得玉强有些动心了:“妈,别说了,我听您的,说干就干。” “这就对了。明天就开始启动,我想最好能和高庄子和陈庄子两个村民小组合作,这样我们西冲和这两个小组的稻田就能连成片,统一使用西山水库的水源,也便于管理。” 两天后,两个村民小组经过开会研究,均表示同意合作,但都提出租金由每亩每年一百元提高到一百五十元。三人一合计,觉得可以接受,下一步的工作就是同各家各户协商。 三个村民小组的村民想法各不相同,有的说要等孩子春节回来协商,也想在稻田里养甲鱼;有的提出不能在他家的田里挖沟;还有两户不愿出租,坚持要自己种。 这让彩云感到头疼,但这事只能协商,没有别的办法。 彩云见有翠不在家,便和玉强说:“你觉得有人提出要在自家稻田养甲鱼的可能性有多大?” 玉强道:“我认为可能性不大。一是他们不掌握技术,二是没这个实力。现在四两重的甲鱼苗每只三十多元,每亩甲鱼苗的成本就得上万元,除了三大头,没人有这个实力。” “我们可以把甲鱼苗的价格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难而退。” “这里有个问题,我们八百亩的规模,甲鱼苗就得几百万,别人可能会问,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这个我已经想到了,就说我们是种苗场的老客户,数量大信誉好,实行分期付款。” “挖水沟的问题怎么办?” “我们可以承诺,不租时保证恢复原样归还,并按挖水沟的面积,每亩五百元给予补偿,明天我就跟他们谈。” “行,这样他们应该愿意。” 彩云先找到不愿出租的那两家进行了深入沟通,得知那两家主要还是想得到更多的利益,提出租金每年每亩至少两百元。 彩云回来后,经仔细考虑和商议,决定接受这两户提出的条件,租金全部调整为二百元,并且用工优先使用出租户的劳力,日工资由八元调整为十元。 三人开始分头做工作,原想自己养甲鱼的,经过调研也都放弃了,全都愿意出租,并与各户签订了租赁协议。 经统计,一共租了七百多亩水田,区域内还有十九个水塘,面积达一百多亩,每亩租金三百元,分别与各村民小组签了水塘租赁协议,租期三年。 除了柴沟塘和小犁塘用作亲鳖塘外,其余十七个水塘均与稻田连成一片,共同配套使用,水田和水塘总面积约达八百多亩。 彩云对玉强说:“你算一下,甲鱼苗大概需要多少钱?” 玉强道:“稻田上次教授说密度有点大,我想每亩投放二百六十只,水塘和水沟还是按每亩五百只,一共需要约二十七万只甲鱼苗。因量大可以优惠,需要资金约七百多万元。” “挖水沟和垒防护墙大概需要多少钱?” “大概需要五十万元左右。” “还行,在我的预算范围内。” “这么多甲鱼苗,就是配合杀虫灯,每天的饵料也得四千多斤,需要动用大批劳力,如何组织好是个问题。” “我考虑在三个村民小组各成立一个饵料采集班,每个班五十人左右,指定一个可靠的人当班长,负责确定人员和日常管理。” “一百多人够用吗?” “应该够了,我们可以将歪歪肉的每人每日定额提高到三十斤,工资提高到十五元,这样他们肯定乐意。” “还有一个问题,这七百多亩水田的公粮可能有十来万斤,这怎么解决?” “现在不但卖粮难,而且还经常拿不到现钱。但交公粮比较方便,也不需要排长队。我考虑请周边几个村的人,用他们准备卖的粮食替我们交公粮,他们拿着粮站的收据,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按粮站最高收购价给他们付款,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这个办法好,他们肯定高兴。” “杀虫灯的问题你要提前考虑好。” “现在市场上有一种光控杀虫灯,天一黑自动开启,天亮了就自动关闭,非常方便。” “这个好,可能很贵吧?” “比普通的只贵几十块钱。” “那我们就买这种的。” “我们这些稻田都靠近山区,昆虫比较多,我准备买八十五盏杀虫灯,加大密度,提高杀虫效果,让更多的小甲鱼都能吃到昆虫美食。这样,既能提高防病疗伤的能力,还可以进一步减少饵料投放,一举两得。” “这事你来定。另外,甲鱼苗的事要尽快定下来。” “明天我就去,把甲鱼苗订了。” “你先到南京找一下杜老板,估计我们的甲鱼应该卖得差不多了,让他把甲鱼款直接打到种苗场,付了钱我心里就踏实了。” “我知道。” 几天后,玉强就回来了,对母亲说:“甲鱼苗款已付清,这是合同和收据。” 彩云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后,道:“好,干得漂亮!一件大事落地。杜老板确实是个很守信用的人,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彩云、玉强、玉兰还有发福等一起来到西冲,研究确定了挖水沟和垒防护墙的位置。 发福问彩云:“这个工程量很大,你打算怎么干?” “准备让几个村民小组组长承包。” “他们愿意吗?” “不但愿意,而且非常积极,挑选的都是本组和周边几个村子体力好、又肯干的劳力。” “这就好,现在是农闲,只要工资合适,愿意参加的人肯定不少。” 十二月初,整个西冲一带,好几百人,分成十几个施工组,挖的挖、抬的抬、挑的挑,还有一些人在垒围墙,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土地承包到户后,人们很少能见到这种场面,许多路过这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驻足观望,询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到了中午吃饭时,各个施工组都休息了。彩云回家后,见大门没锁,后门也敞开着,正当她感到困惑不解时,有翠也回来了,便问她:“你走时为什么不锁门?” 有翠道:“锁了。” “你瞪大眼睛好好看看,后门还敞开着,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怎么还不长记性?” “我确实是锁了,还把后门给插上了,是不是进贼了?” “大白天说梦话,快做饭。” 有运从工地上回来后,就帮着烧火,有翠一会儿就将米饭和两个热菜做好了。 饭后,有翠收拾完,刚想上床休息一会儿,突然发现床头箱子上的锁没了,她立即慌了:“玉强,我箱子上的锁怎么没了?” 正在堂屋抽烟的玉强心不在焉地问:“你说什么呢?” “我的钱,我的钱没了!” 玉强这次听清了,连忙跑进来:“怎么回事?” “我的钱没了。” “再仔细找一找。” “都找了,肯定进贼了,我的钱没了,我的钱没了。”说着放声哭了起来。 “别哭了,少了多少钱?” “五百多全都没了,这可怎么办啊?”有翠“呜呜”地哭起来没完。 彩云、玉兰和有运都过来帮她一起找,钱确实没了。彩云这时才想到自己的箱子,她跑过去一看,不由得惊叫起来:“啊,我箱子的锁也没了,这是怎么回事?” 几人闻声都过来帮着一起找,彩云把整个箱子的东西全部扣在床上,一点一点地清理,也没找到存放的钱。 彩云道:“肯定是遭贼了,大白天的都敢进屋盗窃,胆子也太大了。” 玉兰问母亲:“您箱子里放了多少钱?” “四千多。” “家里放这么多钱干什么?” “最近要花钱的地方比较多。” 玉兰把挂在大门后面的锁拿下来,锁上后用钥匙很顺利地打开了,便对有翠说:“你看这锁完好地挂在门后面,肯定是你没锁门。” 有翠道:“我敢发誓,我百分之百锁了。” “这锁是好的,后门也好好的,你怎么解释?” “这个小偷一定有我们家的钥匙。” “这怎么可能?” 玉强问:“上午有没有谁回来过?” 彩云道:“要有人回来不早就说了,还用你问。” “这就怪了,这小偷是怎么进来的?” 有运道:“会不会早就被偷了,你们没发现?” 有翠坚决否认:“不可能,昨天睡觉前,我还把钱拿出来数了数。” 玉强道:“自从妈给了她五百块钱,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数一数,唯恐那钱会跑了,结果还是没了。” 有翠对婆婆说:“妈,我们报警吧?” 玉兰当即表示反对:“报警后,派出所也就是登记一下,来两个警察问问情况,最后也是不了了之,还闹得满城风雨。” “那你说怎么办?”有翠问玉兰。 “先问问二婶和韩秀霞她们,看有没有什么生人来过或异常情况再说。” 彩云道:“有翠,你去问问韩秀霞,就说我们家门前放了一把铁锹不见了,问她见到有人过来没有?” 有翠答应得很干脆:“行,我现在就去。” 玉兰去找二婶了解情况,玉霞听了,连忙说:“我在厢房窗户看见一个人,头上蒙着衣服,从你们家后院出去。我当时只是觉得有点怪,但没见他拿什么东西,所以也没多想。” “是男的还是女的?” “好像是男的,个子跟玉强差不多,但没有玉强壮实。” 玉兰回家把这情况一说,有翠就问有运:“你上午干了一会就不见了,干什么去了?” 有运道:“我拉肚子,到西山去了两次,后来肚子疼,就在那里躺了一会。怎么?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随便问问不行啊?” 玉兰听了也有点不舒服:“你早不问晚不问,这个时候问是什么意思?” “怎么,心虚了?我可没说你们俩合起来干什么。” 玉兰不干了:“妈,您听见了吧?这钥匙给您,别有什么事都朝我们头上扣。”说着,就“啪”地一下,将钥匙放到桌子上。 彩云也生气了:“行了,都给我闭嘴。玉强,去街上买几把新锁,把大门锁也给换了。” 玉强道:“行,一会我就去。” 下午收工后,玉兰也和有运一起回到杨家岗。 一到家,玉兰就问有运:“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有运瞪了一眼玉兰:“怎么,你也怀疑我?” “当然没有,否则我就不会跟他们急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拉肚子的?” “今天早晨。” “下午拉了吗?” “拉了一次,现在好像没事了。” 翌日上午,彩云见玉兰去西山那边解手,便跟了过去,她问玉兰:“昨晚有运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玉兰反问:“您希望他跟我说什么?” “我问了一下玉霞,她说那个蒙头人的身材和走路姿势特别像有运。” “她和我可没说这个。” “你可能没细问。” “您是不是也怀疑有运?” “这么大的事,我肯定要了解一下情况。昨天上午,有人见有运从西山水库那边急匆匆地向东走,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你可以问问他。” “这是谁跟您说的?” “这个重要吗?” “我想知道,他俩是说话了还是走对面了?” “本来走在一条道上,结果有运故意躲开了。” “所以,您就怀疑这事是有运干的。” “主要是想把这事弄明白了,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回去把家里仔细搜查一遍,特别是屋檐下和烧火间的地下。” 玉兰把脸一板:“看来你们都在怀疑有运,我承认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不相信他能干出这种事来。” “如果不是他,岂不更好吗?” “我不会这么干的,要搜您带人去搜好了。” 彩云知道玉兰生气了,就没再说什么了。 玉兰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事后她还是问了有运,可有运一口否认自己到过西山水库,玉兰也就没再追问了。 元旦后不久,玉军来电话,说他们四人春节都回来过年。一家人都感到很高兴,特别是有翠,女儿离开好几年了,常常梦见她穿着军装,远远地望着她,就是不说话。现在她多么希望树红穿着军装,站在她面前,喊她一声“妈”。 经过近两个月的奋战,西冲水沟和防护墙工程已全部竣工,防护墙上按要求架设了防盗带刺铁丝网。经玉强验收,均达到预期要求,几十万元的工程款全部发放到位,为欢度春节营造了一个欢乐祥和的节日氛围。 很快就要过年了,这几天,玉兰在家把房子全面收拾了一下,把该洗的衣服都洗了一遍,准备干干净净地过个年。 在收拾房子时,她仔细搜查了一下家里的犄角旮旯,结果在屋檐下发现了一把钥匙。她觉得这钥匙和母亲新买的大门锁的钥匙很像,于是便掏出随身携带的那把钥匙,仔细比对了一下,完全一样。这让她感到十分惊讶:这钥匙哪来的?难道……她不敢往下想。 吃晚饭时,玉兰问有运:“听说昨晚你坐庄推牌九,你哪来的钱?” 有运道:“这两天手气好,赢的。” “这钥匙是怎么回事?” “哪来的钥匙?” “你还装?” “我真不知道。” 玉兰愤怒地将钥匙朝桌子上一拍:“你装什么装?这不是你干的还能有谁?” 有运见玉兰真急了,连忙给她跪下:“姑奶奶,你饶了我吧,这事千万不能说出去,否则我就没法见人了。” “我做梦都没想到你能干出这种事来,这事只能烂在肚子里,永远都不能说出去。” “老婆,你真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1995年1月 玉军他们于除夕前两天赶到秀丽娘家。由于在外打工的人都赶回来过年,住宿紧张。午饭后,秀丽弟弟借了一辆车,把他们直接送到王家峪西晒场。 玉军他们刚下车,就有人跑过来报信:“玉军一家子回来了!” 彩云立即问:“在哪?” “在西晒场。” “怎么跑那去了?” “他们坐车来的。” 彩云领着一家人都朝西晒场赶去,有翠跑在最前面。玉军和秀丽喊她嫂子,她都没听清,就听见树红喊她“妈”,她颤动着嘴唇答应道:“哎,回来了!” 大人们打完招呼后,玉军拉着树熙跟长辈们打招呼。 树杰来到妹妹面前:“你穿军装真好看。” 树红问他:“哥,你现在属于干部了吧?” “就是食品厂一名技术人员。” 一家人边走边说,很快就来到了家门口。村里好多人都围上来问长问短,都称赞树红穿军装精神,也白了、胖了,更好看了。有翠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但见女儿拉着她奶奶的手,问这问那,显得很亲热时,心里不免有点发酸的感觉。 到家后,玉军见二叔也过来了,便从包里掏出一条大前门香烟递给他:“二叔,这是给您的。” 发福笑着收下了:“以后多回来看看,大家都很牵挂你们。” 玉军道:“这几年事比较多,回来是少了些。” 秀丽拿出一盒稻香村点心、两盒果脯和一包糖果递给婆婆:“妈,这是给您的,请您尝尝。” 树红拿出两个头巾:“奶奶,这是给您的,这是给我妈的,还有一条香烟是给我爸的。” 彩云道:“你一个战士,哪来的钱?” 树红道:“我每个月都有几块钱的津贴。” 秀丽对有翠说:“树红从来不乱花钱,部队发的津贴都攒着,舍不得用。” 这话有翠爱听:“这样好,随我。” 彩云问玉军:“回来时,你大志叔知道吗?” “知道,赵婶还给你买了件衣服。” “她老是那么客气,你平时常去看他们吗?” “太忙,主要是打电话问候。” “他们都退休了,别冷落了他们。” “不会的,上次大志叔住院,我还去看望他了。” “住院?怎么了?” “高血压眼底出血,没什么大事。” “他父母都不在了,以后回来就少了。” 有翠对婆婆说:“大志叔都退休了,您还折腾什么呀。” 彩云道:“我想干的事刚起步,能跟他比吗?” 有翠又对玉军说:“妈比我们还敢干,租了八百亩地,准备大干一场,我们几个想阻止都阻止不了,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 玉军笑着跟母亲说:“妈,您是越活越年轻,佩服!” “人要是没有追求,再年轻也会死气沉沉,无所事事。有了追求就有了前行的动力!” “您说得对,我们都应该向您学习!” 秀丽对婆婆说:“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玉军又升官了。” 彩云笑着问玉军:“是吗?” 玉军道:“医院成立了医疗设备科,由我负责。”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告诉我们?” “刚下的任命。” “好,我们应该庆祝一下。” 发福拍了一下玉军:“好样的,二叔祝贺你!” 树红问发福:“二爷,玉霞小姑在家吗?” 发福道:“在家,她给你生了一个 小 妹妹。” “是吗?什么时候生的?” “刚两个礼拜。” “我们一会去看看。” 有翠问树红:“你们供应室多少人?” “一个护士长,两个护士,三个卫生员,一共六个人。” “护士长对你好吗?” “挺好的,她还是我的入党介绍人。” “上次听说你加入党组织,我们都替你高兴。” 彩云又问她:“你当兵可能花了不少钱吧?” “基本上没花钱,都是我们政委给办的。” “这个老乡还真不错。” 有翠问:“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去年报名考军校,结果预考时没入围,被刷下来了。” “主要是你基础太差,让你二叔再想想别的办法。” “二叔让我继续复习,今年再考。” “听你二叔的没错,好好复习。” 第二天早饭后,彩云跟玉军说:“你们好几年没回来了,我们一起去上坟吧?” 玉军道:“好啊,现在上坟有什么规矩?” “现在简单了,就是烧点纸、放些炮。” 彩云带着全家人来到老陈家祖坟。当看到玉军给他父亲烧纸时,彩云跟他说:“给你爸多烧些纸钱,你爸活着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就是你们几个孩子。” 玉军道:“我都想不起来我爸长什么样了。” “你爸是六零年初走的,那时你还不到两周岁。记得有一次,你爸从水库工地回来,见你快不行了,就把你带到工地上去。他每顿饭都分一半给你吃,不到两周,你就缓过来了。可怜你爸因为饥饿、劳累,双腿浮肿,经常在工地上晕倒,领导就让他回来了。” “这个领导还真不错。” “你不懂,你爸回来后,见生产队食堂每人一小碗的稀饭都能照出人影,里面根本就没有粮食,只有一点点豆饼,说什么也不愿吃。” “也是,这东西吃了有什么用?” “别看里面只有一点豆饼,这对你们小孩来说,喝下去就能活命。可你爸饭量大,他说全家的饭给他一人吃也救不了他,所以他总是把他那份偷偷地倒给你们喝,没几天,你爸就永远离开了我们。” 玉军含着泪水道:“爸,您是一位伟大的父亲,您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你父亲临终前,给我留下唯一的一句话,就是希望我把你们抚养成人。俗话说父爱如山,你爸对你们的好,就像大山一样,默默的,实实在在的。关键时刻,把生的希望留给了你们,把死的选择留给了自己,这就是父爱。” “可我离家太远,清明想回来上坟都做不到,真的很遗憾。” “土地是有灵气的,无论你在哪里烧纸,你父亲都能收到。” “我知道了。” 彩云领着他们来到旁边的一个田角,玉军的二姐——玉翠就埋在这里。 彩云对玉军说:“再给你二姐烧点纸钱。” 玉军不解地问:“为什么把她一人埋在这里?” “祖上有规矩,少亡不能入祖坟,所以只能埋在这里。” “二姐真可怜。” “你二姐是个非常乖巧的孩子,有一次,食堂做的谷糠糊糊有点香味,你喝完了,哭着喊着还想要,她就把自己碗里的倒给了你。那天晚上,她一觉睡过去,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玉军道:“二姐,我们看你来了。” “希望你们永远都不要忘了他们,要知恩图报,善待所有帮助过你们的人。” “妈,我们记住了。” 有翠两眼泪汪汪,眼前这一幕显然触动了她,她跟婆婆说:“妈,树红和树杰都在,我想领他们去给他们的外公、外婆上坟。” 彩云道:“好啊,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玉强,你也去。” 有运知道有翠他们四人过来上坟,感到很高兴,带着他们先到他爷爷和奶奶的坟旁,对树红和树杰说:“要不是我奶奶把你妈捡回来,就没有你妈的今天。” 有翠对他俩说:“没有我,也就不会有你们了,给两位老人烧些纸钱吧。”接着,树红和树杰又给外公和外婆上了坟。 放完炮后,有翠对儿子和女儿说:“我们去给三杨烧点纸吧?” 两人望着父亲,玉强狠狠地瞪了有翠一眼:“三天不打你皮痒痒了?给我滚回去!” 玉兰和有运也感到惊讶,觉得有翠太不像话,竟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此时的有翠,也觉得自己欠考虑。因为她明白,尽管自己和三杨叔情同父女,但玉强和有运一直认为他俩有事。实际上,就连树杰和树红都以为他俩有事,这一点可能出乎有翠的意料。 见玉强和有运已分两路返回,她也只好加快步伐跟上去。 有翠被玉强打骂是常事,她已经习惯了。但当着儿子和女儿的面这么对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不过,她觉得今天的事不怪玉强,是她自找的,所以也没生气。 除夕的晚上,家家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村里和周边到处都是放炮声。玉强、玉军、树熙、树杰也一起在门口放炮。树杰喜欢放二踢脚,树熙不敢,他从鞭炮上拆下一些小炮仗,拿着一炷香,点着一个,就急忙扔出去,玩得也很开心。 “吃饭了。”听到奶奶的喊声,树熙和树杰都跑进屋。树杰刚坐下,就问玉军:“二叔,你们科有多少人?” 玉军道:“四个干部,一个战士,一共五个人,负责全院医疗设备和医学计量工作。” “听说您在科研方面颇有成就?” “还行吧,取得专利证书三项,科研成果四项,发表学术论文十多篇。” “嘿,真不简单!” 秀丽道:“你二叔现在还承担了一项全军的科研课题。” “是吗?” 玉军连忙补充道:“这是我们单位和其他单位联合中标的一个科研项目,我们有个课题组,我是其中一员。” “项目名称叫什么?” “一种特种方舱,是个保密项目。” “您负责研究的具体内容不保密吧?” “我负责三项研究工作,其中一项就是舱内压力检测和控制,既要保证舱内压力大于舱外压力,又要确保舱内工作人员没有不舒服感。” “这项工作难度大吗?” 玉军略思片刻道:“比较大。过去类似装备用的压力传感器都是机械式的,灵敏度低,准确度差,故障率高,我准备用一种半导体芯片制作一个电子传感器,难度就在于如何解决抗干扰问题。” “您有把握解决这个问题吗?” “这需要反复摸索和实验。” “你们对外维修医疗器械的收入要上交吗?” “全部上交,我们年终按比例拿奖金。” “你们一年能赚多少钱?” “去年赚了六十多万。” 秀丽道:“这钱基本上都是你二叔一人的功劳。” 树杰跟玉军说:“您要是自己注册一个公司,这钱不都是您的了吗?” “部队有规定,军人不能办企业。” 树杰皱了皱眉头道:“您可以用别人的名字注册公司,让二婶经营,这样应该可以吧?” “也考虑过,但注册资金至少需要三万元,哪来这么多钱?” “可以先借,赚了再还。” 有翠问秀丽:“你妈开裁缝铺子,你爸拿工资,他们肯定有钱,你可以找他们借嘛。” 秀丽道:“我爸早就病退了,我妈的裁缝铺子现在生意越来越少,不找我们要钱就不错了,哪来的钱借给我们?” “原来城里的人日子也不好过啊。” “本想你们养甲鱼可能赚了钱,先从家里借点,没想到今年投入这么大,买甲鱼苗都要赊账,我们也不好再提了。” 彩云道:“大过年的,不说这个了,我们一起干杯!” 第一百一十八章 1995年1-3月 年初一上午,玉兰领着庆凤他们都到母亲这里来过年。树红见到庆凤就问:“姐,你在南京做什么?” “能做什么?就是给人家打工,哪像你,穿着军装在部队工作,真羡慕你!” 秀丽道:“当兵一个月才几块钱津贴,你现在一个月怎么也得二三百吧?” 庆凤道:“不能这么比,当兵保家卫国,多么光荣,多么自豪,我做梦都想成为一名军人。” 树红看了一下刚子:“姐夫,我姐那么漂亮,一个人在外打工,你放心啊?”树红知道女的当兵有多难,担心庆凤给二叔出难题,便以攻为守,赶紧岔开话题。 刚子道:“你劝劝你姐姐,别在外面打工了,回来和我们一起养甲鱼也挺好。” 庆凤不愿谈这些,所以就开始张罗吃饭的事:“外婆,这么多人,坐不下啊?” 彩云道:“你大舅妈不上席,其他人挤一挤。” 有翠开始上菜,庆凤招呼大家入座,刚子抱着媛媛,正好挤得满满的。 有翠给大家斟满酒后,就给树红夹了一块甲鱼裙边:“尝尝你奶奶的厨艺。” 秀丽看了桌上的红烧甲鱼和清炖甲鱼,便问婆婆:“妈,上次玉军弄来的甲鱼去腥味秘诀,您试了吗?” 彩云道:“你先尝尝。” 秀丽先品尝了一下甲鱼汤:“嗯,真好,一点都不腥,而且味道特别鲜美,您是不是在里面放了什么特殊调料?” 彩云道:“没有,就是炖的时候,在里面放了一点老母鸡汤。” “怪不得呢,口感就是不一样。” 庆凤端起酒杯,道:“外婆给我们做了这么好吃的甲鱼,我提议,我们一起给我外婆敬个酒。” 彩云道:“今天人最齐,我高兴,我们一起干杯!”大家一饮而尽。 庆凤见有翠坐在大门口的小板凳上,端着饭碗独自在那里吃饭,便招呼她:“大舅妈,别光吃饭,过来叨菜吃。” 有翠道:“我碗里有。” 庆凤见她碗里只有一块豆腐,放在那里一直没动,便起身夺过她的饭碗,夹了两块红烧肉、一块甲鱼、一个丸子,放到她碗里递给她。 有翠见刚子抱着孩子吃饭很别扭,便把媛媛抱过来,把碗里的菜喂给孩子吃,自己还是舍不得吃。 有运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他问玉军:“这次回来,觉得老家有什么变化吗?” 玉军道:“感触最深的是道路和交通。记得我第一次探家时,从唐岭下车后,正赶上阴雨天,顺着小路走,泥水都没过膝盖。” “现在石子路都修到王家峪的家门口了。” “是啊,我们从县城坐车回来,经三隆直接开到西晒场,真是太方便了。” “要是汤桥坝的桥修好了,就更方便了。” 玉军对玉兰说:“姐,汤桥坝修桥是件大事,你们村委会应该向镇里反映一下。” 玉兰道:“镇政府早就给县里打报告了,至今也没批下来,看来是黄了。” “县里不批,镇政府出资修不行吗?” “镇里哪来那么多资金?” 彩云道:“别操那个心了,吃了饭我们一起去镇上拍个合影,以后要聚到一起,还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了。” 玉军问母亲:“大年初一,照相馆营业吗?” 彩云道:“现在照相馆都是个人开的,过年正是他们生意好的时候,当然营业。” 玉强对弟弟说:“你还记得向阳饭店吗?” “当然记得,那是镇上最好的一家饭店。” “现在已经经营不下去了,被派出所所长的哥们承包了。” 玉兰道:“别说饭店,就连电影放映队也被人承包了。” 玉军问:“那还下乡放电影吗?” “放还是放,但要收费了。” 彩云道:“我准备请放映队过来放一场电影。” 有翠道:“打工的过年都回来了,要是现在放电影,非把西晒场挤爆了不可。” “好啊,我就希望这样。今年是我们大规模养甲鱼的第一年,这种热闹喜庆的场面,可以给我们攒点人气,图个吉利,开个好头。” 彩云领着一家人来到照相馆。照完合影后,有翠就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招呼树红、树杰和玉强一家四口过去,照了一张他们小家庭的合影。玉军、玉兰和庆凤也效仿。彩云则是抱着媛媛坐着,让树杰、树红、树熙、庆凤和庆贵站在她身旁照了一张合影。然后又让玉强、玉军和玉兰站在她身旁,又照了一张合影。 玉军好几年没回来,觉得街上变化还是挺大的。原来的向阳饭店他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便问玉强:“大哥,向阳饭店怎么没了?” 玉强指着前方,道:“就在那里,现在已经拆了,正在扩建。” 彩云他们来到镇政府大院旁边的电影放映队,承包人是原放映队的队长小唐,彩云认识他:“小唐,放一场电影多少钱?” “最低价三百,远一点的四百。” “怎么?涨价了?” “现在是市场化了,随行就市,春节期间价格肯定要高一些。” “到我们王家峪多少钱?” “到你们那里还要过一道河,要增加五十,一共四百五十元。” “那河水很浅,加什么钱?” “我们有设备,不比你们空手。说实话,要不是跟您熟,加一百元我们也不愿去。” “行,就按你说的价,明天晚上怎么样?” “现在已经排到一周后了,最早也要等到年初九。” “我小儿子过两天就要回部队,后天行不行?” 小唐看了看玉军:“你加一百块钱,申请加急,后天可以安排。” “行,就这么定了。有什么片子?” “后天只有《平原游击队》和《焦裕禄》这两个片子。” “那就放《焦裕禄》吧。” “您真有眼光,大家都说这个片子很感人。” “时间就定在晚八点怎么样?” “没问题,八点之前我们准到。” “这是五百五十,你收好。” “谢谢,您真是个爽快人,我给您开个收据。” 回家的路上,彩云对玉兰说:“放电影时,大家肯定会让你唱京剧,你准备一下。” 玉兰道:“没问题,张口就来。” “《春天的故事》我喜欢,你唱得也好,大家肯定爱听。” “正好,村委会刚买了一套卡拉OK设备,明天我值班,再好好练一练。” 年初三晚上,西晒场坐满了人,有些人没地方坐,就爬到草垛上观看。放映前,场内就有不少人高喊:“请玉兰给我们来段京剧,好不好?” “好!” “大家欢迎!”于是场上掌声不断。 这时,彩云手拿麦克风来了个开场白:“大家新年好!我们这次扩大绿色水稻种植和甲鱼养殖工作,得到了大家的积极支持。为了表示感谢,今天请来了镇电影放映队给大家放电影《焦裕禄》。放映之前,先请玉兰同志给我们唱一段京剧和一首歌曲,大家欢迎!” 玉兰接过麦克风,对大家说:“首先,我代表全家给大家拜年,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下面,我给大家唱首《春天的故事》,这是一首歌颂改革开放的歌曲,希望大家喜欢。” 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玉兰刚唱到这里,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随后,她又唱了一段京剧,接着就开始放电影。 彩云和许多人一样,含着热泪看完这部影片。散场时,她跟玉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唱《春天的故事》这首歌吗?” “您不是说我唱得好听吗?” “你觉得这首歌与电影《焦裕禄》有什么关联吗?” 玉兰道:“我感到一个是喜,一个是悲。” “是啊,喜的是改革开放带来的新变化,悲的是改革开放前人们在贫困线上挣扎的情景。” “他们从外地买回救命粮,属于破坏统购统销,焦书记差一点被撤职。” “那个年代就是这样,所以不改革怎么能行?” “电影拍得很真实,让人触景生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 “看到焦裕禄带人到火车站的那一幕,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特别困难的年代。如果我们有这样的好干部,也许你爸和玉翠就不会走得那么早。” 玉兰深有感触地道:“焦裕禄不但是个好干部,同时也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 “特别是看到他病得那么厉害,还带领大家冒雨抗涝的情景时,我都想去参加抗涝。” 玉强过来跟玉军说:“杨老师去世了,你知道吗?” “啊,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夏天。” “他才六十多一点,因为什么去世的?” “坐拖拉机去县城,出了交通事故,送医院抢救无效去世了。” “真可惜,明天我想去给他上坟,你能陪我一道去吗?” “没问题,他也是我的恩师。” 第二天早饭后,玉军问秀丽:“我和大哥去给我们的杨老师上坟,你能不能跟我们去一下?” 秀丽道:“我也不认识他,我去干什么?” 彩云道:“杨老师是玉军的恩师,你去了,杨老师在天之灵肯定高兴。” “不就六块钱的事吗?你还了他就完了,别老为这点小事背一辈子人情债。” “你怎能这么说呢?人家在我们特别困难的时候拉我们一把,这种情不是用钱能衡量的,我们永远都不能忘了这个情。” “要去你们去,反正我不去。” “玉军,我和你们一道去。” 玉军道:“好吧。” 他们带了一些糕点和果脯,准备先去看望杨老师爱人,然后再去上坟。 路上,彩云问玉军:“秀丽在医院工作,大家对她反应怎么样?” “挺好的,但近期工作不顺心,有些小情绪。” “因为什么?” “招待所现在住宿的大都是部队人员,不能创收,所以领导不太重视,加上她手下的那个人经常跟她较劲,干得很不顺心,想换个工作,可医院又没有更适合她的岗位。” “你上次说,想办一个公司,是不是为了秀丽?” “有这个因素,但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赚钱,同时也能为一些医院解决医疗器械维修难的问题提供方便。” “你具体准备做什么?” “主要是销售医疗器械零配件,并提供维修服务。” “可秀丽也不懂这些,她行吗?” “靠她肯定不行,主要还是靠我。” 玉强问道:“你们单位搞维修,你的公司也搞维修,这合适吗?” “我们开公司的事肯定要保密,秀丽只能说在那里打工。” “办这么一个公司,有哪些风险?” “基本上没什么风险。医疗器械零配件购买难是我们这个行业的共性问题,现在国内还没有这么一个公司。主要是这项业务不但专业性强,而且需要信息灵通才行,我们身处大城市,正好有这方面的优势。” “你确定能赚钱吗?” “没问题,这项业务竞争性小,利润率高,肯定能赚钱。” “这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基本上没什么影响,我主要是利用业余时间来做。” 彩云听了,便跟玉军说:“要是这样的话,我支持你们。既能赚钱,又能利用你的专长为社会做点有益的事,还能解决秀丽的工作问题,一举多得,是件好事。” “现在的主要问题就是没有启动资金。” “需要多少钱?” “至少三万。” “新办一个公司,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我先给你解决五万元,不够再说。” “这不合适吧?家里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我怎么好意思从家里拿钱?” 玉强道:“没关系,妈心里有数。但这事千万不要让你大嫂知道,否则,又要跟我闹。” “我知道,谢谢妈!谢谢大哥!”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部队?” “我想后天就走。” “干嘛这么着急?” “春节后,医院要举办卫生员培训班,树红要参加培训,这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不能错过。” “既然有事,那就走吧。” “我也想利用这个时间,落实经营地点,办理各种手续,尽快把这个公司办起来。” 彩云道:“明天我就去镇上给你办个银行卡,走的时候直接带走,这事先不要和秀丽说。” “好的。” “我们中午不在杨老师家吃饭,坐一会儿就去上坟,别给他们添麻烦。” “我也是这么想的。” 玉军回部队时,彩云宰了两只甲鱼送给大志,全部做了去腥处理。她对玉军说:“告诉你赵婶,都处理好了,可以直接下锅做。” “好的,我回去就给他们送去。” 有翠从箱子里拿出一双布鞋,对树红说:“这是我给你做的,你试试看合适不?” 树红道:“部队发鞋,用不上。” “手工做的布鞋穿着舒服,我都做好了,你还是试一试吧?” 玉强道:“这是你妈的心意,试一试吧。” 树红试了试,还挺合适,只好装进包里。 玉军他们四人,在秀丽娘家吃了晚饭后,她弟弟开车送他们去蚌埠火车站。途中去看望了政委的老母亲,老人家给儿子捎去几只咸鸭子和一些腊肉。第二天他们就回到了部队。 玉军和秀丽来到政委住处,将他母亲捎来的东西交给了他。政委见了,都是他爱吃的,感到很高兴。 玉军跟政委说:“我们俩商量了一下,准备用别人的名字注册一个公司,经营医疗器械零配件,让秀丽辞职负责这项工作,您看行吗?” 政委问:“秀丽懂吗?” “我可以给她当参谋,在背后支持她。” “这与你的职务有牵连,会不会引起别人的猜疑?” “这个只有您一人知道,我们对外就说秀丽辞职去打工。” “这倒是可以,但尽量不要影响工作。” “没问题,请您放心。” 政委问秀丽:“你是对现在的工作不满意?还是想当老板?” 秀丽道:“两者都有,希望得到您的支持。” “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就当我不知道这事。” 玉军道:“这样好,那我们就这么定了。” “好吧。” 接着,秀丽就向院务处领导递交了辞职申请,领导当即表示同意,并办理了辞职手续。 玉军和秀丽跑了两天,看中了红旗大街邮局旁边的两间平房,中间有道隔墙,符合他们的使用要求。 玉军觉得这里离家比较近,骑车一刻钟就能到,而且这个地方交通便利也好找,租金也便宜,所以当即就与房主签了一年的租赁合同。 接着,两人就开始办理营业执照,选购货架、展柜、维修工作台等。玉军更是忙着研究、确定要经营的零配件名称、规格型号、适用机型、价格等,并列成表格。 他还整理了国内医疗器械零配件生产厂家和进口零配件代理机构的信息,包括单位名称、地址、联系电话、负责人以及配件的详细信息等,但这个资料是严格保密的。 经过一个多月的筹备,各种手续均办妥,购进了二百多种零配件,涵盖医用电子仪器、生化检验仪器、放射设备、口腔设备、理疗仪器等,国内第一家医疗器械零配件综合经营部即将投入运营。 等到玉军想在杂志上发个广告时,才想起装电话的问题。 两人来到电话局,一了解才知道,电话初装费五千多,申请后三到六个月才能安装。两人一听就傻了。 秀丽和玉军说:“我一年的工资才三千多,装个电话就要五千多,太贵了。” 玉军道:“你没听他们说,就这个价他们还亏本。” “这装机时间也太长了,什么工作效率?” “这都是政府垄断行业,没办法。” 玉军通过关系,找到电话局的业务主管人员,请了一桌客,给他们送了一些礼品,答应申请后一周内就给安装。 为了工作方便,玉军买了一个诺基亚手机,给秀丽买了一个摩托罗拉BP机。 第一百一十九章 1995年3-6月 服务部”的牌子。两间房子的外间用作销售,货架和展柜都已到位,摆上了各种配件和标签;套间用作维修,配有维修台和一些设备、工具等,还放了一张床,玉军过来修设备时就在这里过夜。 广告发出后,陆续收到一些来电。秀丽只能按照玉军提供的零配件一览表予以答复,表上没有的,只能把玉军的手机号码给对方,让他直接咨询。 门市部的客户绝大多数都是玉军介绍过去的。秀丽把玉军打印的零配件一览表全都贴在墙上,客户过来要什么配件,她就让他们在表上和展柜里查找,她主要负责取货、开票、收钱等。 玉军将B超、监护仪等维修费用较高的设备,大多转到营业部来维修。吃了晚饭他就骑车过去,一直修到凌晨两三点,眯一会儿就起床回部队出早操,中午在家可以休息一个多小时。 秀丽晚上很清闲,有时跑到政委那里去看录像,有时把孙助理请到家里来看。孙助理年初已被提拔为院务处副处长,爱人去年已经随军,安排在一家工厂工作,每周要轮到两次夜班。 天刚蒙蒙亮,玉军就回到家,出操、做早饭、忙家务等。 早饭后,两人骑车到医院门前大道上,秀丽向西去门市部,玉军向东送儿子去上学。 树熙的学校离家虽然远一点,但条件比较好,还是通过政委的关系进去的。学校的小饭桌搞得不错,就连附近的孩子们也在学校就餐。 玉军送儿子回来时,小芳喊住了他:“一个病人的家属给我送了几条鲫鱼,都是活的,你爱吃鱼,送给你。” 玉军道:“中午我就做,你过来一起吃。” “好吧。” 小芳下班后,去买了一块豆腐,和玉军一起,做了一个鲫鱼炖豆腐,又炒了一盘花生米和韭菜炒鸡蛋。 玉军拿出一瓶白酒,对小芳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们喝点。” “行,我去把树红喊过来。” “不用,我有事要跟你说。” 小芳不解地问:“有什么事,还不能让她知道?” 玉军故意很神秘地跟她说:“非常重要的事,除了我和秀丽,只能让你一个人知道。” 玉军把他开公司的事全盘托出,只是没把政委知道的情况告诉她。 小芳听了,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是我最信赖的人,我们俩之间不应该有秘密。” “你这话可不能跟秀丽说。” “我没那么傻,你也别让她知道我告诉你这些,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为什么不让树红知道?” “我怕她嘴不严说出去。” “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会有人知道的。” “到时候再说吧,目前还是要保密。” “你晚上老不在家住,白天也不在一起,这样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 小芳想有件事应该跟他说:“前天晚上我值班,夜里十一点多了,我回家里取东西,看见你们这个单元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走出来,然后去了单身宿舍楼,我觉得可能是孙副处长。” “你什么意思?” “我怀疑他和秀丽在一起。” “有可能,他是秀丽的老领导,原来也常过来聊聊天、看看录像,这很正常。” “什么老领导?他比秀丽还小好几岁呢。” “再小也曾经是她的领导,你别神经过敏,把别人都想得那么坏。” “你知道他们都看些什么录像吗?” “也就是一些武侠片和动作片一类的。” “你能肯定他们就不看黄色的?” “你这思想太复杂,别说跟外人了,就连我们俩都没有在一起看过黄色的。”玉军想起有一次他拿回来一个录像带,里面有女人勾引男人的镜头,气得她把那个录像带给砸了。 “可我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女人,我担心她哪天给你戴绿帽子,你还替她辩解。” “好了,不跟你扯这些了,我还得睡一会,晚上有两台设备急着要修。” 两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间,大半瓶酒已经下肚。小芳见玉军端起盘子,便对他说:“你放下,我来收拾,你去休息吧。” “行,走的时候,把门撞上就行了。” “我那个热水器坏了,一会在你这洗个澡。” “你洗吧,我休息了。” 秀丽中午接待了一位客户,开发票时,才想起来发票只剩下最后两张了,一紧张还写错了一张,还好最后一张写对了。可下午两点左右还有一个客户要过来拿货,所以就急急忙忙地骑车回家取发票。 刚进家门,就发现卫生间的灯亮着,她以为是玉军,所以也没在意。 来到厨房喝水时,见台面上有两个酒杯,还有半瓶酒,她感到奇怪:大中午的,他跟谁喝酒? 卧室的门虚掩着,她刚推开门,就听见玉军的声音:“洗完了?” “什么洗完了?”秀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接着问,“卫生间的灯怎么还开着?” “是你啊,你怎么回来了?” “我问你,卫生间的灯怎么还开着?” “小芳在里面洗澡。” 秀丽一听就急了,转身冲过去。卫生间门插着,她使劲敲、砸:“张小芳,臭不要脸的给我滚出来!” 小芳知道秀丽回来了,赶紧将门打开。秀丽立即上前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拉出来,上去就是两耳光:“你这个骚货,竟敢跑到我家里来偷男人,我叫你偷!我叫你偷!……”接着又是几耳光。 小芳感到非常气愤:“你胡说什么?放开我!”接着两人厮打起来。 玉军知道出事了,没顾得上穿衣服就跑出来,见小芳光着身子,只好退回去。 秀丽将小芳推到客厅,将门锁住。小芳在里面苦苦哀求:“秀丽,快把门打开,听我给你解释。” 玉军在树熙的房间找到了小芳的衣服,恳求秀丽:“你把门打开,让她把衣服穿上,我跟你解释。” 秀丽夺过他手中的衣服扔在地上,接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你这个臭流氓,我让你们俩干个够。”说着,把锁打开,将玉军也推到客厅里,然后将门锁住。 她跑到政委那里,说家里发生重大事故,不容政委细问,便将他“请”下来,并对他说:“有两个臭流氓被我锁在里面,您说怎么办?” 政委对秀丽道:“把门打开。” 秀丽把门打开后,政委见小芳光着身子,背对门双手抱胸低着头坐在沙发上,玉军穿着短裤冲出来:“秀丽,快把小芳的衣服给我!” 秀丽上去就是一耳光:“臭不要脸的东西,你对得起我吗?到现在你还想着她。” 政委道:“秀丽,把衣服给玉军。” “不给,就让她光着,除非她跪在我面前认错,我就让她穿上。” 政委从秀丽手中夺过衣服递给玉军:“先让她穿上。” 秀丽这下子不干了,放声哭起来:“你们几个当兵的合起伙来欺负我,我找院长去。”说着就要离开。 政委一把拉住她:“不许胡闹,我会处理的。” “你怎么处理?” “等我调查清楚了再说。” 小芳穿上衣服后,政委让玉军出去,小芳把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了政委和秀丽。 政委本来就不相信玉军能干出这种事来,听完小芳的叙述,心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如何做好秀丽的工作。 他问小芳:“你洗澡时,衣服放在哪里?” 小芳道:“放在树熙的床上。” 秀丽立即反驳道:“胡说,我见玉军从我们卧室拿出来的。” “不信的话,你可以问玉军。” “不用问,你们俩刚才在里面肯定都商量好了,能说出两样来吗?” 政委继续问小芳:“你那个热水器坏了多久了?” “昨晚洗澡时发现坏了。” “那你带我们过去看看你的热水器。” “行,现在就可以过去。” “秀丽,我们过去看看。” 秀丽跟着政委一起来到小芳家里。经过检查后,政委跟秀丽说:“小芳没撒谎,热水器确实坏了,这是一个误会,以后不许再提这事了。” 秀丽道:“这不能说明问题,他们俩早就搞到一起了。有好几次,我见玉军从这个单元出来,肯定是被她勾引来的。” “你少胡说,他是搞科研,找我了解临床上的一些问题,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小芳的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秀丽,她手指着小芳愤怒地吼道:“谁是小人?你给我说清楚,谁是小人?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小人!” 小芳被她吓得不停地后退,秀丽步步紧逼。突然,阳台晾衣架上一个红色裤衩吸引了她的眼球,她立即冲过去,取下那个带有灰色花纹的红裤衩问小芳:“玉军的裤衩怎么跑你这儿来了?” 小芳道:“这是我爱人的,怎么成了玉军的?” “胡说,这是去年玉军本命年时我给他买的,我一眼就能认出来,还在狡辩,你这个骚货、骚货!”说着,就举起裤衩朝着小芳的脸部抡过去,又飞起一脚踢过去。 政委立即上前拉住秀丽:“住手!你怎么打人?” “打是轻的。”她恶狠狠地指着小芳道:“你等着,下午我要当着你们全科人的面,把你扒光了,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怎么偷人的。” 小芳含着泪跟政委说:“这是我爱人本命年时,我给他买的,跟玉军一点关系都没有。” 秀丽仍然很愤怒:“骗人!你爱人一年也来不了几次,怎么会把裤衩拿到这儿来洗?” “礼拜天我们带孩子出去玩,回来太晚了,我就把他和孩子的换洗衣服带到这里来洗了,不行吗?” “怎么这么巧?买的完全一样?” 政委道:“这个好办,回去看看,如果玉军的裤衩在家,就说明确实是巧合。” 秀丽问:“如果不在呢?” “先看看再说,跟我回去。” 秀丽回到家,揪住玉军的衣服将其推倒在床上:“你这个臭流氓,我给你买的红裤衩怎么跑到小芳那里去了?” 玉军道:“不可能,昨天我还在衣柜里看见了。”说着,就把那个裤衩拿出来了:“这不是吗?” “两个呢,还有一个呢?” “那个破了,我给扔了。” 秀丽一听,当时就急了:“政委,您听见了吧?小芳那个裤衩就是他的。” 接着,就抓住玉军的衣服,将他摁在床上:“你这个王八蛋,我对你这么好,你还出去搞女人,她哪一点比我强?你说!”她一边说一边拳打脚踢。 政委看不下去了:“秀丽,不许动手,有话好好说。” “政委,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跟他离婚!” “秀丽,你冷静点,玉军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做不出这种事来,跟我到楼上去,我有话跟你说。” 到了政委住处,秀丽问他:“您要和我说什么?” 政委道:“我分析他们俩没你说的那种事,这可能就是一个误会。” “误会?这么明显的事怎么会是误会?” “你亲眼看见他们俩睡在一起了?没有吧?裤衩的事小芳说得很清楚了。如果真是玉军的,她可以扔了,也可以让他拿走,为什么要给他洗,还挂在阳台上晾?这符合常理吗?” “你不懂女人的心,她看着这东西肯定高兴,觉得自己能把一个漂亮女人的丈夫弄到手,说明她有魅力、有本事,看着它心里肯定感到很得意。” “这都是你的猜测,没有证据说明他俩有不正当的关系。这事到此打住,不能对外乱说,更不能闹事,否则就是诽谤,可能要坐牢的。” “你别吓唬人,她偷人还有理了?” “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这事要是闹大了,对你我都不好,你明白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真把小芳得罪了,她也会说我们俩有事,这谁能说得清楚?何况别人也知道你经常到我这里来,你说是不是?” 政委这句话确实触动了她,她叹了一口气,说:“这个我还真没想到,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你说呢?” “好吧,这次我就忍了。” “关键是他们俩本来就没有这种事。” “不可能,他们俩绝对有事。” “好了,我不跟你争,只要你别再纠缠此事就好。因为玉军现在有一项重要的工作要做,你必须积极配合他。” “什么重要工作?” “上午我去了卫生部,部领导说,下半年准备举办几批医疗器械维修培训班,想请玉军担任X光机和B超两个课程的教员,教材需要自己编写。为便于辅导和交流,办班期间要求教员和学员同吃同住,我已经答应了,但还没来得及跟玉军说。” “这是不是你的主意?” “这是部里的安排,我哪有权力干涉?” “但肯定跟你有关系。” “何以见得?” “你把他支开,不就是想让我晚上来找你吗?我说的没错吧?” “您真能联想……”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接着就听见小芳在门外喊政委。他连忙过去将门打开,小芳道:“政委,不好意思,打搅您了。” 政委对她说:“你来得正好,我和秀丽谈了半天,她终于认错了,愿意向你赔礼道歉。” 小芳紧锁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我就知道秀丽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到我们科里去闹。” 秀丽听政委这么一说,只好顺水推舟道:“小芳,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动粗,请你谅解。” 小芳连忙道:“没事,都过去了,这就是一场误会,我们还是好姐妹。” “那当然,你为我婆婆他们养甲鱼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应该好好感谢你。”秀丽越想越觉得不能得罪小芳,否则她很容易就能知道她和孙副处长之间的关系。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政委笑了:“看到你们这样,真为你们高兴,希望你们一如既往,成为好姐妹。” 这时,秀丽的BP机响了,她和政委说:“公司有事找我,谢谢您帮我解开了思想上的疙瘩,我和小芳去跟玉军说一声,免得他着急。” 政委道:“这就对了。” 秀丽回到家就和玉军说:“事情已经说清楚了,这是一场误会,具体情况让小芳跟你说,我公司有事先走了。” 秀丽走后,玉军问小芳:“政委用什么办法,这么快就让秀丽转弯一百八十度?” 小芳道:“我上去的时候,秀丽就没事了,我也不知道政委跟她说了些什么。” “不管怎样,只要她明白这是一场误会就好。” “通过这事,我可知道秀丽的厉害了。” “她这是急了,怕你把我给抢走。” 秀丽虽然被迫向小芳认错,但她心里还是认定她和玉军之间有事,她认为男女之间关系那么好,不可能不上床。 晚上,玉军见秀丽闷闷不乐地倒在床上,便坐到她身边问:“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秀丽转过身来,猛地将他推开:“滚!以后不许上我的床。”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是一场误会吗?怎么又这样?” “误会?你当我傻呀?我要是再晚回来几分钟,那个骚货就上床了。” “你怎么又倒回去了?本以为政委已经把你思想工作做通了,看来还是没解决问题。” “我就是想不明白,我是你老婆,你怎么能跟别的女人上床呢?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吗?” “我们是十多年的夫妻,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能干出那种事吗?再说,我守着这么漂亮的老婆,还有哪个女人能让我动心?” “你们男人都这德行,自己的老婆睡腻了,就想出去偷吃。” “你这话太绝对,首先我就不是这样的人,除了你,我没碰过第二个女人。还有我们政委,全院谁不知道,他肯定也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你们政委是个特例,至于你嘛,干都干了,就不要嘴硬了。” 这时,树熙跑过来问:“爸,您偷吃什么了?” 秀丽立即训斥道:“去,你怎么偷听大人说话?” 玉军拉着他离开这里:“你妈跟我开玩笑,快做作业。” “爸,您还去替我妈值夜班吗?” “去,一会儿就走,做完作业,早点休息。” “嗯。” 第一百二十章 1995年6-8月 六月初,医院接到分部的通知,报名参加高考的人员,一周后要集中进行预考,预考通过的考生才能取得参加高考的资格。 玉军给树红出了三张数理化模拟试卷,要求她分别在两个小时内完成。 模拟考试后,玉军觉得比较满意。他对树红说:“根据你模拟考试的情况看,只要你在预考时能正常发挥,就应该能胜出。” 树红道:“我一上考场就紧张。” “要充满自信,相信自己是最棒的。要在第一时间把会做的题全部做完,对选择题,先排除错误项,在吃不准的选项中蒙一个,千万不能放弃;对毫无头绪的题要彻底放弃。” “您都说过好几遍了。” “每考完一门课,就彻底忘了它,不要再纠结对与错的问题,保持一个好心情,迎接下一场考试。” “知道了。”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一些复习资料,你好好看看。”玉军将一个笔记本交给她。 树红翻开看了看,发现里面都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些短文,她不解地问:“这有什么用?” “这是当前一些社会焦点和热点问题,考语文和政治时会用上,特别是我用红笔做标记的内容要重点关注。” “今年理工类不是不考政治吗?” “但分部预考时要考政治,预考通不过,你就没资格参加高考。” “您真能折腾。” “这是事关你前途、命运的一次大考,任何粗心大意都会后悔终生的。” “我懂,我会努力的。” 经过精心准备,预考时树红发挥正常,顺利取得了高考资格。 现在,离高考还有两周时间,医院决定,取得高考资格的同志,高考前实行半天工作制,上午工作下午复习备考。 玉军又给树红准备了三套数理化试卷,他对树红说:“这些试卷考查不同的知识点,都是高考必须掌握的基本知识,做完后及时交给我。” “行。” “通过模拟考试,找出你的薄弱环节,及时进行纠正。” “还来得及吗?” “这里面都是你已经学过的知识,主要是让你再巩固一下。” 三天的高考终于结束了,当玉军在医院大门口见到参加高考回来的树红面带笑容的表情时,一直紧绷的那颗心一下子放松了:“树红,感觉怎么样?” 树红道:“还行,会做的题都做了。” “这就好,现在可以放松一下了,晚上我给你做些好吃的。” “有酒吗?” “有,管你够。” 七月底,玉军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寿东的刘阿姨在南京鼓楼医院被诊断为胰腺癌晚期,想带她来部队医院看病,他当即就满口答应了。 当秀丽得知这一情况后,立马就火了:“你为什么没和我商量就答应了?” 玉军道:“她是我们家的恩人,如果真是得了这种病,那就没救了。我妈相信部队医院,决定带她到这里来再仔细检查一下。” “这农村人就是不懂事,明知自己有病,还要到别人家里去。” “你这叫什么话?我也是农村人啊,你当年跟我说的不是挺好的吗?”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否则就不会干这种蠢事。” “知恩图报是传统美德,我的母亲也一直这么教育我们,你怎么能说这是干蠢事呢?” “你已经去看望过她,表达了感谢,这不就扯平了吗?总不能没完没了吧?” “为了救我们,她爱人付出了宝贵的生命,这种情我们一辈子也报答不完。” “好了,我懒得跟你扯这些。既然决定要来,我约法三章,你要是做不到,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说。” “第一,让她们住招待所,不许进我的家门。第二……” “这不可能,哪有母亲来了,儿子不让进门的道理?”玉军觉得秀丽说得太过分,当即打断她的话。 “我没说你妈,我是说那个病人。”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妈专程带来的亲人,我能不让她进门吗?” 秀丽双手叉腰,冲着玉军嚷起来:“又是恩人,又是亲人,那我和树熙算什么?她要是把癌症传染给我们怎么办?” “谁跟你说癌症会传染的?” “不传染的话,为什么有的一家几个人都得癌症了?” “癌症有可能会遗传,但不会传染。守着医院,你可以去问问医生。” “遗传也好,传染也好,反正是会传给别人的。” 玉军心平气和地跟她说:“遗传是要有血缘关系的,跟日常接触没关系。” “谁知道她有没有肝炎或者肺结核之类的病?” “南京鼓楼医院是个大医院,如果有这类病肯定会查出来的。” “既然是大医院,为什么还要跑到这儿来?” “我妈不是相信部队医院吗?正好我也在部队医院工作,这你应该能理解。” “我不理解,做父母的不能帮子女什么忙也就算了,至少别添乱。” “为了我们开公司,我妈一下子就拿出五万元,怎么能说没帮忙呢?” “那是她应该出的,我们结婚时,彩礼钱一分都没出,现在就算是补上了。” “你怎么又扯到彩礼上去了?过去你可从来都没提过。” “没提过不等于没有这回事,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管怎么说,这钱是不是帮了我们大忙?要不然你能成为唐总吗?” “这个我没否认。” “我妈从来都不愿给我们添麻烦,这是她第一次到我们这里来,希望你能热情一些。” “少废话,你不知道家里来病人是多不吉利的事吗?你妈这么做开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头,以后谁都把病人朝这里带,岂不乱了套了?” “这不是第一次吗?”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慢慢地就习以为常了,我们家就成了病房了。” “你说的也太夸张了,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你妈这种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不信你就等着瞧。” 这时玉军真的生气了:“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说我母亲?你父母来的时候,我是怎么对待两位老人的?” “你妈能和我父母比吗?” “怎么不能比?” “我妈是裁缝店老板,我爸是国家工作人员,而你妈是逃荒要饭出身,这怎么能比呢?” “逃荒要饭是那个特殊年代发生的事,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干的见不得人的事还少吗?你不会不知道吧?” 秀丽的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玉军的心。他知道母亲和尚虎相好,尚虎也明确提出要和母亲成家,但被母亲拒绝了。他觉得母亲这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他们姊妹几个着想,而秀丽借此诋毁母亲,让他感到愤怒:“秀丽,我发现你变了。” “我没变,我还是我,是你逼着我说出这些的。一个人要想得到别人的尊重,首先自己就要行得正、坐得端。尤其是女人,就应该洁身自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应该做出对不起自己男人和子女的事来。”秀丽就善于抓住各种机会,在玉军面前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传统女性。 玉军听了,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只是用在母亲这里不合适。但他觉得秀丽是一个很传统的女性,看问题可能有点偏激也是可以理解的。 于是,他便顺着秀丽的话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应该改一改。” “别人我管不了,反正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改不了。” “你刚过来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你长得那么漂亮,让我看紧点。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再也没人跟我提这个了。我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幸福。” 秀丽听了,心中暗喜,心想:谁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自己的许多秘密就没人知道。 但她觉得刚才有的话说得有点过,便改口道:“如果经检查,确实没有传染病,可以让她到家里来住。” “谢谢老婆!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难堪的。” 玉军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火车站。当他见到母亲搀着恩人刘艳萍走下火车时,觉得老人家瘦得已经变了样,心里感到一阵阵酸痛,但他不想让老人家伤心,便笑着上前搀扶着她:“刘阿姨,见到您很高兴!” 刘艳萍道:“玉军,给你添麻烦了。” “阿姨,您这就见外了,以后您就把我当儿子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艳萍笑着对彩云说:“玉军这孩子真会说话,我听了高兴。” 玉军问母亲:“妈,刘阿姨在南京看病的病历都带来了吗?” 彩云道:“带来了,你刘阿姨就怕给你添麻烦,我费了半天劲,才同意过来。” 玉军问刘阿姨:“您感觉哪里不舒服?” “主要是腹部痛,不想吃东西,有时还想吐。” “我就在医院工作,您来了可以做个全面检查,明确诊断,好对症治疗。” “我今年都七十了,俗话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已经够本了,不想再看了,可你妈非要我来不可,就只好来了。” “阿姨,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医疗条件也好了,人的寿命普遍都延长了,您这个年龄正是应该享受生活的时候。” “是啊,瞧你妈,比我也就小几岁,现在还要干一番大事,真让我羡慕。” “您把病治好了,可以和我妈一起干,说不定你们俩将来还会成为大财主呢。” “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亮堂了许多,现在我都想吃东西了。” “好啊,我带你们去吃烤鸭。” 彩云对艳萍说:“这里的烤鸭很有名气,我们去尝尝?” “走,让玉军请我们。” 玉军打了一辆车,来到燕北一家老字号烤鸭店。艳萍还真有了胃口,吃了不少。彩云感到非常高兴,对儿子说:“你刘阿姨很久没有这样吃东西了,见到你这病就好了一半了。” 艳萍笑着对彩云说:“当年要不是你那么坚持,玉军现在就是我们俩的儿子了。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儿子,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玉军道:“在我心目中,您就像我的母亲一样,我就是您的儿子。”说完,给刘阿姨的盘子里夹了几块烤鸭。 艳萍拉着玉军的手,含着热泪道:“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您给我做的那双虎头鞋,我至今都还留着。” “我看见了,没想到这么一点小事,到现在你们还想着。” “那个年代没有小事,几斤粮食就能救一家人的命,没有您的帮助,我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看到你们现在过得这么好,我打心眼里高兴。” “你怎么还流泪了?”彩云掏出手绢给艳萍擦了擦眼泪。 艳萍笑着说:“我是高兴的。” 玉军领着母亲和刘阿姨到家后,彩云看到屋里布置得这么好,称赞秀丽能干,把家里收拾得这么干净。 彩云看了树熙的小房间,问:“这房间太小,你升团职后,没给你调房子?” 玉军道:“单位团职房紧张,调不了。不过分部要在我们这里建集资房,我们也可以参加。” “什么时候开始建?” “下个月就要动工了,后年就能入住。” “要交多少钱?” “现在还不知道。” 三人聊了一会,玉军便带着刘阿姨到住院处,办完住院手续后,住进消化科病房,进行全面检查。 树红得知后,也来到消化科,见到奶奶后,便扑过去搂住她:“奶奶,您什么时候到的?” 彩云道:“刚过来,这是刘奶奶。” “刘奶奶,您好!” “你好,你就是树红吧?” “是啊,您不认识我了?” “你穿着军装,又穿着白大褂,还真认不出来了。” 彩云问她:“听你二叔说,你高考考得不错,是吗?” 树红道:“自我感觉还行。” “怎么没给家里写信?” 玉军道:“我让她写,她说等有了结果再写。” 没一会,消化科主任带了一个医生过来,给刘艳萍做了详细检查,又看了带来的病历后,开了许多申请单,准备做各种检查。 一切安排就绪后,玉军领着母亲回到家里,他问母亲:“刘阿姨的病没跟她如实说吧?” “没有,只跟她说是炎症,需要进一步检查。” “我也跟科主任和护士长说了,让他们保密,不能把实情告诉病人。” “南京的大夫说,她也就三个月左右,最长不会超过六个月。你说她的病会有这么严重吗?” “胰腺癌恶性程度非常高,如果真是这病,可能真的没救。” “希望是误诊。” “但愿如此。” “你那个公司现在经营得怎么样?” “挺好的,已经赚了十几万。” 彩云听了,感到惊讶,瞪大了眼睛问玉军:“这么快?” “是啊,业务开展得很顺,维修和零配件利润都挺高。” “秀丽一人在门市行吗?” “她在那里主要就是发货、开票,进货、销路、维修等业务都是我负责。” “这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还好,我承担的科研项目需要经常到军区总院去协调,顺便把进货等业务也给办了。” “你应该指导秀丽,让她逐步介入业务工作。” “这项工作专业性特别强,短期内无法做到,将来准备再招一个懂业务的和她一起做。” “这样也行,不能总依靠你一个人。” 玉军思考了片刻问母亲:“甲鱼养殖进行得怎么样?” “扩大规模后带来一些新问题,我们也是一边干一边想办法解决。现在进展比较顺利,秧苗长势良好,甲鱼苗养得也不错。” “这么多甲鱼苗,饵料怎么办?” “我们成立了三个饵料班,每个饵料班都指定了负责人,协助我们开展工作。” “这样好,您和我哥有更多的时间抓管理。” “你哥最近忙着甲鱼蛋孵化的事,把小芳的那个亲戚也请来了,搞了一个孵化室,开始孵化甲鱼苗。” “这么大的养殖规模,甲鱼苗成本太高,应该自己孵化。” 玉军给母亲倒了一杯水,彩云接着跟他说:“你哥让你帮他看看,有没有甲鱼蛋孵化和稻田套养甲鱼方面的书籍。” “没问题,我这两天就去办。” “你再看看有没有企业管理方面的图书,给我买一本。” “您要这个干什么?” “我们的业务不但涉及养殖、种植和甲鱼苗孵化,还涉及水稻、甲鱼和甲鱼蛋的销售,每天的用工都得几百人,如何管理成了一个大问题。所以,我想注册一个公司,实行企业化管理。” “这样好,规模大了,管理应该跟上,企业管理方面的图书很多,我帮您选择两本。” “我岁数大了,将来主要靠你大哥,必须让他提高管理水平。” 晚上,玉军早早就为刘阿姨熬了鲫鱼汤,下了手擀面,并卧了一个鸡蛋,然后又放了一些芝麻香油和葱花。当艳萍从玉军手中接过这碗面时,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这么费事干什么?食堂不是可以订饭吗?” 彩云道:“这是玉军亲手为您做的,他说您中午吃了不少烤鸭,晚上给您做点稀的,擀点面条,好消化。” “这孩子想得真周到。” 玉军道:“什么孩子,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 “你再大,在我眼里还是一个孩子。以后别这么麻烦了,就在食堂订饭好了。” “您难得来一次,我就应该好好孝敬您一下。” “你工作那么忙,家里还有那么多事,我也帮不了你,还要给你添乱,真是过意不去。” “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您辛苦了一辈子,现在该是享福的时候了。” 树红下班后,也过来帮忙,和二叔一起做好了几个菜,就等秀丽回来一起吃。 秀丽平日里一般六点左右就到家了,等到七点秀丽还没回来,玉军给门市打电话没人接,呼她两遍也没回电,只好不等她了。 吃饭时,树红问二叔:“二婶知道我奶奶她们今天来吗?” “知道,可能有客户离不开。”玉军怕母亲多想,只好这么说。 直到八点多,秀丽才回来,玉军立即迎上去:“秀丽,饭菜有点凉了,我给你热一下。” 秀丽道:“不用,我吃过了。” 秀丽和婆婆打了声招呼,便进卧室关上门躺下了。 玉军连忙进来问:“秀丽,你怎么了?” “我有点不舒服,没什么大事,你忙你的。” 玉军将手放在她额头上,秀丽随即将他的手推开:“我没发烧,就是有点头晕。那个病人呢?” “我安排她住院检查,你能不能过去看看她?” “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舒服吗?” “好吧,你先休息一下。” 玉军出来后,跟母亲说:“秀丽感冒了,有点发烧。” 彩云道:“要不要吃点药?” “不用,休息一下就会好了。” “这个季节怎么也会感冒呢?” “轻微的感冒不碍事,我们去看看刘阿姨吧?” “行。” 三人来到病房,玉军对刘阿姨说:“秀丽感冒了,她要来看您,我怕她传染了您,没让她来。” 艳萍道:“感冒了就好好休息吧,我这里没什么事,你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不用惦记我这里。” 树红对艳萍说:“奶奶,我没什么事,在这里陪您说说话。” 艳萍笑了:“好孩子,奶奶就盼望你能考上军校,让我也高兴高兴。” “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要是没考上,明年我再考。” “有志气,老陈家的人个个都是好样的,你一定能考上军校。” “谢谢奶奶的吉言!” 离开病房后,玉军对母亲说:“我们客厅的沙发拉开就是一张床,晚上让树红陪您睡那里行不行?” “行。” 两天后,艳萍的各种检查结果都出来了,结论是胰腺癌晚期,与南京鼓楼医院的诊断结果一致。 经过CT等进一步检查,发现癌症已转移。 玉军又带她到军区总院和肿瘤医院会诊,诊断结论完全一致。专家说,最多也就半年时间,趁现在还能吃点东西,让她好好享受一段时间。她这身体太虚弱,化疗放疗承受不了,意义也不大。 彩云只好接受这个现实,但还是不想把实情告诉艳萍,她要玉军按照他俩商量好的口径,介绍她的病情。 回去的路上,玉军对艳萍说:“阿姨,您的病经过几个专家的会诊,确诊为胰腺炎。虽不是什么大病,但治疗时间会比较长,而且还需要经常喝一些甲鱼血和甲鱼汤配合治疗。” 艳萍道:“跟南京那个大夫说的差不多,就是没提甲鱼的事。” “专家说,这是治疗胰腺炎的一个偏方,可以试试。” 彩云道:“正好,我那里不缺甲鱼,回去就和药一起服用,估计很快就会见效。” 艳萍跟彩云说:“既然都查清了,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明天休息一下,后天就走。” 玉军道:“难得来一次,不用那么急,明天我带你们去转一转。” “你刘阿姨身体太弱,下次来再说吧。” 秀丽终于同意到病房看望刘阿姨,并提出让老人家出院,到家里住,玉军很是感动。第二天上午就办理了出院手续,在玉军家里住了一晚上就离开了这里。 玉军送行时,给母亲和刘阿姨分别买了一套衣服,又买了两盒稻香村点心。 离开时,彩云一再嘱咐玉军:“树红高考有结果时,给家里打个电话。” “好的。” “我一直想找秀丽谈一谈,没有合适的机会。你要注意身体,家务活可以让她也承担一部分,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彩云这时才知道,原来家务活都是玉军一人扛着。 “这点活顺手就做了,你就别操心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1995年8月 上了火车后,艳萍就问彩云:“玉军带我看了好几个医院,我究竟得了什么病?” 彩云道:“玉军不是跟您说了吗?是胰腺炎。” “我都这个岁数了,不怕死,你千万别瞒着我。” “瞒你干什么?你有炎症是肯定的,但大夫不好确定你是什么部位有炎症,所以需要反复研究会诊,最后才得出这个结论。” “如果真是这样,你也就别操心了,好好养你的甲鱼吧。” “回去后,先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跟我一起养甲鱼。” “你瞧我这身体能干什么呀?只能给你添乱。” “我们每天都要收很多歪歪肉,一不小心,就让狗和猪吃了不少,损失钱不说,关键是甲鱼饵料不足,影响甲鱼生长。” “这个没问题,我肯定能给你看住了。” “是啊,这不就帮我大忙了。等身体好些了,再帮着切切、洗洗歪歪肉,有好多事可做。”彩云心想,只有这样,才能留得住她。 “这都没问题,现在我就可以做。” 从蚌埠下火车后,正赶上阴雨天,好在雨已停。两人乘车到达唐岭时,已是中午了,便来到向阳饭店。新开业的向阳饭店,集餐饮、住宿和娱乐为一体,一楼前面是饭店,后面是歌厅和桑拿,二楼和三楼是住宿。 午饭后,天已放晴,彩云和艳萍步行来到汤桥坝,发现河水上涨,水流很急,却又无人摆渡。对岸有两人在观望,好像也是要过河,但彩云不认识他们,只好到杨家岗找有运。 有运找了一个大木盆,又让陈二愣和他一道,来到汤桥坝。 有运将绳子拴在木盆一端的铁环上,拿着绳子的另一端,游到河对岸。彩云和艳萍上了木盆后,陈二愣扶着木盆随行,有运和另外两个帮忙的一起,拉着木盆向对岸前行。 当木盆漂到河心时,系绳突然松脱。木盆失去控制,顺着湍急的水流迅速向下游冲去。陈二愣使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控制局面,木盆或高或低,左右摇摆着漂流到一个漩涡处时,开始打转。一个浪头扑来,木盆被掀翻。陈二愣奋力冲过去,抓住了刘艳萍,将其拖到岸边。 有运和两个帮忙的,立即跑到下游,跳入水中,经三人共同努力,将彩云救上岸。 有运和陈二愣对彩云、艳萍进行控水后,背到家中。正在切河蚌肉的玉兰和有翠见了,急忙跑过来,安排两人在床上躺下。玉兰拿起脸盆从水缸里打些水,用毛巾为母亲擦洗身子。 艳萍落水时间短,情况比较好,有翠为她擦洗身子时,她还知道询问彩云的情况。 彩云则相对严重些,两眼紧闭,一直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 玉兰问明情况后,感到很生气,责问有运:“你怎么连个绳子都拴不好?” 有运道:“我感觉拴得很紧,不知道为什么会松开了。” “你说你干什么能行?要不是有人帮忙,后果不堪设想。” 艳萍道:“好了,别再说他了,我和你妈都没大事,下次注意就行了。” 第二天早上,彩云也缓过来了。艳萍对她说:“你说怪不怪,昨天命都快丢了,可玉军给我们俩买的衣服,我还攥得紧紧的,没有丢。” 彩云道:“你真行,这衣服看来比你的命还重要,可我那几本书和点心都没了。” “你主要是被水冲到下游去了,能平安回来就是福分。” 玉兰过来问母亲:“妈,您觉得好些了吗?” 彩云道:“没大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刘阿姨的病那边的大夫怎么说?” “几个专家都说是胰腺炎,开了一些药,要求喝一些甲鱼血和甲鱼汤配合治疗。”当着艳萍的面,彩云只能这么说。 “这个好办,我们这里有的是。” 艳萍道:“你们养甲鱼,我在这吃甲鱼,多不好意思啊?” 玉兰道:“您把病治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养甲鱼。” “你妈说了,让我留在这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样当然好了,我们现在就是人手紧张。” 彩云对玉兰说:“这汤桥坝每年都要出事,这修桥的问题镇里什么时候才能解决啊?” 玉兰道:“镇里没钱,打报告县里不批,短期内肯定解决不了。” “你们村委会几个领导可以到县里去找,不给解决就住在那里,什么时候答应解决什么时候回来。” “那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县是个贫困县,财力紧张,要办的事很多,各有各的难处。” “玉强还没回来啊?” “他们都在收甲鱼蛋呢。” “瞧我都糊涂了,有翠也去了吧?” “天不亮就走了。” “甲鱼产蛋高峰期已过,现在一天能产多少个?” “昨天收了二千三百多个。” “还行,但比上个月还是少了些。” 为了防止有人偷甲鱼,玉强在柴沟塘和泉眼塘分别搭了一个小棚子,晚上他和刚子就住在这里看守。两处相隔也就二三百米,只要有事,喊一声都能听见。 玉强和刚子每天早晨一起床,就和立志、玉霞、有翠等一起捡甲鱼蛋,一窝少则十来个,多则三十来个。 玉强见小梅也过来了,便问她:“你怎么也来了?” 小梅反问道:“怎么?我不能来?”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上午不是还要去摸歪歪吗?” “这跟早晨有什么关系?没事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帮忙。” “谢谢!现在事太多,你能主动过来帮忙,我很高兴。” “我应该谢谢你,这几年除了摸歪歪,就连插秧、割稻、挖水沟都让我参加,我在你们这里挣了不少钱,把房子也翻盖了,终于住上不漏雨的房子了。” “这是你应得的,大家都一样,没有多给你。” “还是不一样,他们把水田都租给了你们,可我没有。” “那倒是,主要是你们那里水利条件不行。” “我们村想来做工的人很多,除了我,别人你们都没同意。” “因为我们承诺过,用工要优先使用把田租给我们的人。” “所以我要谢谢你和老婶。” “你的情况不一样,你们家确实困难,照顾你一下也是应该的。” “不单纯是这个原因吧?” “你不说我也知道,所以我应该比别人多做一点,要不然我心里觉得过意不去。” 这时有翠过来插话道:“你们俩聊得挺热乎,聊什么呢?” 小梅跟她说:“我跟强哥说,原来一天六块钱工资就觉得挺高的,现在涨到十块钱,拿着都感到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呀,大家一视同仁,也不是你一个人。” “那些在外地打工的人,除了吃住等开支外,一个月只能省下一二百块钱,我们守着家门口,一天只干大半天的活,就拿这么多钱,真是觉得不合适。” “你是沾了那些出租户的光,要不然哪有这样的好事?” “所以我想尽量多干些,以后我每天早上都过来和你们一起捡甲鱼蛋。” “好啊,我们现在正缺人。” 玉强饲养的亲鳖因投喂高蛋白饵料,产蛋量很高。四千多只母鳖自五月初至今已产蛋逾十九万枚,预计全年可达二十七万枚左右。 早饭后,刚子就开着拖拉机到陈庄子和高庄子,将头天收集的饵料拉回来。 玉兰和有翠她们就开始加工、清洗河蚌肉。艳萍见两条大黑狗跑过来,便拿起竹竿将其赶走,然后拿来一个小板凳坐在一旁,帮着看守饵料。彩云也想起来干活,但玉强觉得母亲身体还很虚弱,便让她继续卧床休息。 彩云跟玉强说:“树红参加了高考,自己感觉考得还不错。” 玉强连忙问:“是吗?现在已经是八月初了,应该快有消息了吧?” “估计就这几天,先别告诉有翠,万一没被录取,全村都知道了,让人笑话。” “我知道。” “你抽空去泉眼塘抓两只甲鱼回来,给你刘阿姨补补身子。” “您没问大夫喝甲鱼血是不是能治病?” “我问了一个老中医,他说甲鱼血营养确实很丰富,对治疗这病有好处,但它不是药,只能起辅助作用。” “这甲鱼血是直接喝吗?” “大夫说,可以将这血滴入白酒中直接喝,也可以做成鸡蛋羹,我想这个办法可能更好些。” “我上午投完料就可以带回来。” “县城有个副食百货商场,你最好能去一趟,把各种调料都买一点回来,我想研究甲鱼的各种做法,给你刘阿姨做出最好吃的甲鱼,让她好好享受一下。” “行,我明天上午就去。” “南京的赵老板最近来电话了吗?” “没有。” “你再催一下,几百亩的水稻必须提前把收购方确定下来,越往后越被动。” “好的,我尽快和他联系。” “甲鱼孵化得怎么样了?” “比较顺利,我每天都去观察几次温度和湿度,不合适的就及时调整。” “大概还有多久可以孵化出来?” “估计再有十几天就该陆续破壳了。” 为了孵化甲鱼苗,玉强年初就在位于泉眼塘南侧的自家旱地里建起了一个约二十平米的孵化室,里面配有一些控制温度和湿度的设备以及孵化箱和架子等。 紧挨着孵化室,还修建了面积为十五平米的室内稚鳖暂养池二十个。又将旁边的七亩多旱地也租下来,连同自家的旱地,一共接近十二亩,在这里修建了面积为二百平米的室外稚鳖池二十五个。 首批一百个甲鱼蛋的孵化试验,已成功孵化出七十多个小甲鱼苗。现在每天捡回来的甲鱼蛋,经挑选后,就送到孵化室进行孵化。 彩云起来活动活动身子,觉得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准备给艳萍做甲鱼。 她取了半碗热水,把宰杀的甲鱼血直接流入碗中,再打入两个鸡蛋,并放了一些盐、味精和葱花,做成鸡蛋羹后,又在上面倒了一些酱油和芝麻油。艳萍吃了感觉不错。 到了傍晚,本村村民都过来送饵料,艳萍组织大家排队,有翠边过秤、边登记,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才结束。 天黑以后,玉强拿着手电,围着稻田的防护墙转了一圈,看到杀虫灯全部正常开启,灯下聚了不少小甲鱼,正争抢落入水中的昆虫,他感到很高兴。 玉强按照母亲的要求,来到县城购买了各种调料,又在唐岭街上收购了一些活的小鱼小虾。正准备返回时,BP机响了,他一看,是玉军呼他,便立即赶到邮局回电。 电话刚拨通,就听到玉军的声音:“喂,是大哥吗?” “我是。” “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树红考上军校了!” “是吗?考上哪个学校了?” “解放军医学高等专科学校护理专业,三年制大专,录取通知书已收到,九月一号正式报到。” “太好了,树红的事你可没少操心,现在终于定下来了,我们也就放心了。” “刘阿姨的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她以为就是小毛病,妈每天都给她做甲鱼吃,让她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再走。” “这就好,希望她在最后的日子里能过得快乐。” “我们也是这么想。” 得知树红被军校录取的消息后,全家人都非常开心,称赞树红是好样的,更佩服玉军辅导有方,让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农村姑娘考上了军校。 有翠高兴得似乎有些失常,先是狠狠地给玉强两拳:“你这个狗东西,这么晚才告诉我!”然后又搂住庆贵,在他脸上使劲亲了两下:“知道吗?你姐姐考上军校了!” 庆贵问:“军校是干什么的?” 有翠兴奋地对他说:“军校就是为部队培养干部的,你姐姐毕业后,就成了军官了!” 庆贵道:“那我也要上军校。” 彩云拉住他的手,对他说:“好啊,要想考军校,现在就必须要好好学习,将来让你小舅把你弄到部队去当兵。” 玉兰道:“我准备找一下唐岭学校的校长,让庆贵去那里上学。” “我同意,孩子教育是大事,王家峪小学的两个好老师都调走了,教学质量越来越差,学生也转走了一大半了。” “富贵对教育一点都不重视,虽然学校新建的房子不错,但教师的待遇太差,学校的办公经费也很紧张,校长也想调走。” “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王红兵负责的时候,每年春节还给大家发点油和猪肉,现在什么都没了,砖瓦厂赚那么多钱都不知道干什么用了。” “养那么多闲人,单工资开支这一项就不少。” 有翠道:“听说富贵和出纳小雪搞到一起了,不知是真是假?” 玉兰道:“无凭无据的,不能乱说。” “她男人常年在外搞运输,家里就她一人,富贵常去找她没好事。” “她男人是富贵介绍的,两人又是工作关系,来往多一些也正常。” 玉强跟母亲说:“赵老板最近这几天就过来,他想以我们这里为生产基地,搞绿色大米认证。”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来了以后再具体谈。” “对,不能轻易答应他,我们可以注册企业,直接申请认证,打出我们自己的品牌。” “注册企业会多出好多婆婆,整天就要围着他们转,太麻烦。” “这事我也没想好,等他来了再说吧。” 有翠的心情一直平静不下来,见到每个来交饵料的人,都要把她女儿考上军校的事说一遍,听到大家的称赞声,乐得她眼圈都湿润了。 昨天晚上,彩云给艳萍做的是清炖甲鱼,她吃了好几块,而且还喝了大半碗汤。 今天有了各种调料,彩云要做红烧甲鱼,还备了一个专用笔记本,把放的调料品名、数量以及效果,都一一记录下来。 七月份的劳务费该发放了,彩云拿出高庄子和陈庄子两个班长报来的登记表,逐一进行核算汇总,结果与交来的饵料总数基本吻合。 经核算,每人都能领到四五百元钱。守着家门口,一个月能挣这么多钱,个个脸上都乐开了花。两个班长每个月还额外补助两百元作为操心费,那些在外打工的人也很难挣到这么多钱。所以这两人的工作积极性也非常高,更为彩云如此信任她们而感到荣幸。 接着又给投料班等其他人员发工资,一个月的劳务费开支就达好几万元。 第一百二十二章 1995年8-9月 几天后,庆凤带着赵老板来到王家峪,彩云和玉强领着赵老板察看了他们种植的六百多亩水稻。赵老板边看边问:“你们种的还是去年引进的那个新品种吧?” 彩云道:“没错,这是生长期最长的粳稻,去年亩产就达到八百多斤。今年我们种了六百多亩,估计总产量能达到五十多万斤,不知你能不能全部包销?” “没问题。除了南京,我们在上海、苏州的绿色大米也卖得不错,如果能取得绿色认证,市场份额将进一步扩大。” “我们这种大米不但营养丰富,而且做出的米饭晶莹剔透,口感柔软滑润,富有弹性。” “我知道,但现在再好的大米,没有经过绿色认证也卖不出好价钱。” “认不认证,我们这大米肯定属于绿色大米。” “不能这么说,现在农业和工商部门管得很严,没有经过认证不允许使用绿色标志,只能按普通大米销售。” “你们现在不是还按绿色大米在销售吗?” “暂时是这样,下一步可能就不行了。” “我们可以申请认证,我先咨询一下,看怎么认证。” “水稻是中间产品,不在认证范围之内。” “我们可以加工成大米申请认证。” “绿色大米的认证包括大米加工和仓储等各个环节,这方面你们不具备条件。” “我们可以建加工厂和仓库,总之我们的水稻是绿色的,不能按普通水稻销售。” “这样投资很大。江苏那边也有类似你们这种情况的,他们都希望成为我们的生产基地,由我们申请认证,取证后按绿色水稻收购。我建议你们也可以这样做。” “这个我要好好考虑考虑。” “行,我尊重你的意见。” “那今年的水稻收购怎么办?” “如果未经认证,我们只能按普通水稻价格收购;如果通过了认证,我们就按绿色水稻收购。” 赵老板没想到彩云也想申请认证,他觉得今天不是洽谈的好时机,只能先给她一点压力,促她一下。 玉强道:“要不这样,今年我们仍按去年的价格卖给你们,认证的问题我们明年再议,你看行不行?” “我们像你们这样的客户很多,必须一视同仁。江苏那边有好几家情况跟你们类似的大客户,都积极要求作为我们的生产基地参加认证。只有强强联合,优势互补,才能取得绿色认证。这是一个互惠双赢的合作方案,你们千万别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彩云道:“这样吧,我一周后给你答复。” “我们正在准备申请材料,准备近几日就要申报,我能给你的时间最多不能超过三天。” “那就三天。” “好吧,我有事要到合肥去一下,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吃了晚饭再走吧?” “不了,我在合肥约了人了,再见!” “再见!” 彩云见赵老板走远了,便问庆凤:“你和赵老板经常联系吗?” 庆凤道:“很少。他上午呼我,让我陪他过来,我正好也想媛媛了,所以就陪他过来了。” 玉强道:“你快回去吧,媛媛常常念叨你。” “那好,我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南京?” “后天。” 庆凤走后,彩云跟玉强说:“赵老板的一番话让我产生了一种压力感,看来我们不能只在一棵树上吊死。几百亩的水稻,还有这甲鱼,必须要有备用的销售渠道,以免被动。” “是有这个问题。但我认为,绿色水稻只是我们做的一个秀,真正能赚钱的还是甲鱼,我们应该以甲鱼为重点,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这上面。” “做秀?我们种的大米做出的米饭,就着咸菜吃都香,能让更多的人吃到这样的好大米,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啊,怎么能叫做秀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没必要搞认证,就按普通水稻销售,肯定好卖。” “你这叫抬杠,知道什么叫物有所值,公平交易吗?好东西就应该卖出好价钱。” “说了半天,还是要赚钱。” “废话!不赚钱谁干?但我们不能只知道赚钱,否则,遇到一点困难或挫折,就很容易趴下。” “我觉得,除了赚钱,其他都是虚的。” “不能这么讲。赚钱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产出的大米和甲鱼,是一种绿色和健康的食品,不但好吃、安全,而且营养丰富,可以提高人们的生活品质,这比赚钱更有价值。” “我看您这思想境界都可以当领导了。” “怎么?我不是你的领导?” “是,当然是,您一直都是我的领导。” “这还差不多,下一步我还想申请加入党组织。” “是吗?您还真想入党?” “你觉得行吗?” “就您这思想觉悟,没问题。” “哪天我先让玉兰问一下胡书记,看我这情况能不能申请。” “刚才赵老板说的认证的事,我们一点都不了解,我觉得还是由赵老板来做比较好。” “我们有这么好的资源不利用,拱手让给别人,我有点不甘心。” “如果没有这个资源,赵老板就不可能和我们合作,我们的水稻也不可能卖到这个价钱,实际上我们的资源优势已经发挥了作用。” “明天我到合肥去,让树杰陪我到市场上做个调研,了解一下情况,再联络一些经销商。” “之前跟我们合作过的那个水产老板人不错,看能不能把他约过来参观一下?” “去了再说吧。” 彩云和树杰在合肥的集贸市场上整整转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一家愿意收购绿色水稻的经销商和原来合作过的水产经销商,两位老板随同彩云来到王家峪,参观了她的绿色水稻种植情况和甲鱼养殖情况,都感到非常满意,愿意长期合作,但当日并没有签订购销协议。 彩云对玉强说:“绿色大米的价格又涨了,我们卖给赵老板的价格显然偏低。合肥这家主动报价一块七,比赵老板高出一毛钱,而且也没提出认证的问题。” “那我们就跟他合作。” “但他是以销售普通大米为主,绿色大米的销量没那么大。” “市场上销售的绿色大米是不是都取得了绿色认证?” “我只看到一家粮店销售的绿色大米取得了认证证书,其他的都吞吞吐吐的,而且价格也相对低一些,估计是没有通过认证。” “既然这样,我们暂时可以不考虑认证问题。” “树杰说,认证是大势所趋,早晚都要走这条路,但取证难度很大,最好是跟赵老板联合申请。” “您现在是怎么考虑的?” “明天我和庆凤到南京去,了解一下那边的情况,然后再跟赵老板细谈。” “行,最好由他来申请。” 彩云和庆凤来到南京后,先考察了一下市场情况,对目前南京市场绿色大米的销售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 午饭后,两人找到了赵老板。彩云跟他说:“这两天,我看了下合肥和南京市场绿色大米的销售情况,今天来就是想和你谈谈下一步合作的问题。” “好啊,绿色认证的问题你考虑好了吗?” “昨天合肥两个粮店的老板来我们这参观,愿意和我们长期合作,水稻收购价是每斤一块八,并没提出认证问题。而且市场上销售的绿色大米好多都没有取得认证。”彩云故意把价格说高一些。 “要想做大做强,就必须取得认证,只有这样,好东西才能卖出好价钱。” “如果认证没能通过,那我的水稻你按什么价格收购?” “如果你同意作为我们的生产基地,万一没通过认证,我们也可以按每斤一块八收购。但根据我们的调研,我对通过认证充满信心。” “取得认证后,我们水稻的收购价如何确定?” “收购价与我们销售的绿色大米价格挂钩,实行动态调整。具体价格,还要根据你的水稻具体情况再商议。” 彩云沉吟片刻,心想眼下自己申请确无把握,不如借力合作,先保住销路和价格:“行,就这么定了,我同意作为你们的生产基地,由你们负责申请认证。” “我就要你这句话。我们很快就会递交申请,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下,现场审查时,我也过去。” 庆凤问:“需要我外婆他们准备什么?” 赵老板拿来一卷打印好的材料在庆凤面前晃了一下:“都在这里。”彩云道:“这是什么?” “这是有关绿色大米生产基地的工作制度、规程和要求,你们可以做成镜框挂起来,并严格按照这些要求逐项检查落实。” “没问题,我回去就办。” 庆凤问赵老板:“既然都谈好了,是不是应该把合作协议也签了?” “那是必须的。” “签几年?” “认证有效期是三年,先签三年怎么样?” 彩云道:“可以。” 签完协议后,彩云和庆凤说:“我早就想吃南京的鸭血鸭肠汤,一直没吃上,今天我们去尝一尝。” “走,我们去夫子庙,那里小吃多。” 两人先在附近一家旅馆开了一个房间,然后来到夫子庙。 这里的小吃琳琅满目,各具特色。两人要了一份鸭血鸭肠汤,一份桂花鸭,两屉小笼包。 吃完以后,两人漫步在夫子庙的大街小巷和秦淮河两岸。这里的夜景非常美,两人边走边聊。彩云问庆凤:“在单位的工作都还好吗?” “挺好的。” “现在还是一个人住吗?” “没有,和我的一个好姐妹住在一起。” “这样好,一个人不安全。” “主要是有个伴,再说房租也涨价了。” “秘书工作是吃青春饭的,不是长久之计。我准备注册一个公司,想让你担任会计,你觉得怎么样?” “整个冬天都没事干,注册公司有必要吗?” “大家都爱吃我做的甲鱼和饺子,冬天正是吃甲鱼大补的时机,我想在镇上和县里开两个饭店,打出我们的甲鱼品牌。” “可会计工作我一点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有这方面的培训班,先拿个会计证,就可以上岗了。” “我还是比较喜欢大城市的生活,更喜欢现在的工作。” “你是不是舍不得离开你们杨总了?” “外婆,您说什么呢?” “我是担心你们俩长期在一起会出事,到时候受伤害的肯定是你。” “您想得太多了。” “但愿如此。” 离开夫子庙时,彩云又买了一只桂花鸭,一斤状元豆。回家后,彩云切了一些桂花鸭端到艳萍面前:“这是南京特产,你尝一尝。” 艳萍夹了一块放入嘴里,仔细品尝一番后,道:“好吃。” “和燕北的烤鸭比,哪个更好吃?” “各有特点,不好比。” “南京的鸭血鸭肠汤特别受欢迎,可没办法带回来,真遗憾。” “可我经常能吃到甲鱼血,这个营养价值更高,而且还能治病,不遗憾。” 彩云和玉强仔细研究了赵老板给的那些材料,玉强感到奇怪:“妈,您这材料准确吗?” “都是赵老板提供的,应该准确。” “绿色水稻怎么还能用农药呢?” “赵老板说,可以少量使用一些低毒农药,只要不超标就行。” “看来我们的水稻比绿色水稻还要好。” “可以这么说,所以我对通过评审很有信心。” “孵化室的甲鱼蛋开始破壳了。” “是吗?出了多少小甲鱼?” “今天出了一百多,估计从明天开始就多起来了。” “好,我过去看看。” 彩云进入孵化室就问玉强:“这里面的温度是不是有点高啊?” 玉强看了一下温度计:“还行,三十一度,要求是三十二度左右。” 彩云从地上小水池里捞出一个稚鳖:“这个大概有多重?” “可能有三四克。” “这么小,怎么喂养?” “先在浅水盆或小水池内暂养两三天,然后转到室内稚鳖池喂养十来天,再转到室外稚鳖池,就可以正常喂饵料了。” “现在正在孵化的甲鱼蛋有多少?” “一共有九万多个。” 彩云看到孵化箱上都挂着一个小纸牌,上面写着日期,她问玉强:“这是什么意思?” “是孵化开始的日期。一般孵化五十天左右就能破壳,稚鳖出壳后喜欢水,需要提前在旁边放一个浅水盆,稚鳖会自动爬到这里去或落入地面的小水池内。” “以后你重点照管好这边,别人不懂这些。” “我知道。但对出壳不久的稚鳖如何越冬,我也没把握。所以从下周开始,新产的甲鱼蛋,不再用来孵化,直接卖给种苗场,他们有经验。” “这个你安排吧。” 玉强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有个事得跟母亲说一声:“妈,小梅昨天跟我提了个事,说她大儿子想过来干活,我已经答应她了。” 彩云转过头来,盯着他:“你怎么不先跟我商量一下?” “我们不是正好缺人手吗?她开的价也不高,一天十块钱,我就应了。” “不是说好了吗?用人的时候,先紧着租地的那几家。话已经说出去了,就得算数,不然以后谁还信我们?” “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彩云叹了口气:“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什么事都得有个度。你今儿答应了她大儿子,明儿她要是再把二儿子也送来,你怎么办?” “不会的。我跟她说好了,就要一个。” “有翠知道这事吗?” “她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你忘了?上回你把小梅留下,她就闹了一场。现在你又把小梅的儿子弄过来,她能善罢甘休?” “她那人就是欠收拾,我有办法对付她。” “这事也难怪有翠有想法。”彩云抬头看着他,“你和小梅,平时确实该注意点,别老是那么热乎。” “我们怎么热乎了?” “你当我们都看不出来?”彩云的声音不高,却不容他含糊,“你俩眉来眼去的,连你刘阿姨都看出来了。” “您多想了。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是吗?那我问你,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俩在屋里干什么呢?” “我腿疼,她帮我揉一揉。” “揉腿还要上床?” “在床上才好使力。” “别嘴硬了。这要是让有翠撞上,她饶得了你们?” “她敢!”玉强的嗓门提了上来,“全村谁不知道她干的那些事?她有什么资格管我?” “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别再提了。”彩云把话压了下去。 玉强也缓了口气:“那您看,小梅的儿子哪天过来合适?” “你先跟有翠好好谈谈,别再闹出事来。也好让你刘阿姨在这儿安心住几天。” “行,我知道了。” 彩云为了让刘姐休养好,想了很多办法,变着花样,做了各种风味的甲鱼让她吃。可又怕她吃多了上火,身体承受不了,中间又隔三差五改用老母鸡汤下挂面,并在里面卧上一个鸡蛋,放一点香油和葱花,艳萍比较爱吃。 彩云想起了部队那个大厨子给她讲的“霸王别姬”的做法,这是一道历史名菜,以甲鱼和母鸡为主料,特别适合给艳萍滋补。于是,她便根据艳萍的身体情况,对“霸王别姬”的做法进行了改进,做出来以后,艳萍特别爱吃。 她知道刘姐是个勤快人,让她整天闲着没事干,肯定会着急,所以就有意识让她做一些轻松的事,可以放松一下心情,活动活动身体。 只要一有时间,玉兰和有翠就让她讲一讲她年轻时的一些往事,她也非常乐意讲。见大家听得都很认真,更是讲得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很是开心。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彩云发现艳萍长肉了,脸色也好了许多。她跟艳萍说:“刘姐,你好像胖了。” 艳萍乐道:“你整天给我做那么多好吃的,能不胖吗?”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就是肚子有时还是痛。” “大夫说,这个病不太好治,需要有个过程。” “离开家时间太长了,我这病也没大事了,我该回去了。” “你这病必须按时服药,在这里我们都能提醒你,回去就没这个条件了,一旦反复就更难治了,所以我不能让你走。” “不走也可以,但你能不能别再单独为我开小灶了?” “这是治疗需要,等你完全康复了,就和我们一起吃。” 第一百二十三章 1995年9-12月 玉强见有翠提着猪食桶去喂猪,便追过去跟她说:“我们投料班的人手紧张,我让小梅的大儿子过来帮忙,可能这两天就来上班,到时候你负责给他记考勤。” 有翠一听就火了:“什么?她大儿子要过来?我不同意!” “废什么话?我已经和她说好了,不需要你同意。” “你别得寸进尺,上次把小梅留下的事我就忍了,现在你又把她大儿子弄来,下一步会不会把她二儿子、小女儿都弄过来?以后这里是不是就是她的天下了?” “不就是来打工吗?别说得那么邪乎。” “不是说要优先使用出租户的人吗?她张小梅为什么就能特殊?你安的是什么心!” 玉强看有翠急了,便缓和了语气:“你别想得那么复杂。她大儿子没什么文化,长得又矮又瘦,出去不好找工作。他们那山沟里人多地少,老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我们能帮她就帮她一下,就这么简单。” “你当我眼瞎啊!你们俩眉来眼去的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考虑我的感受了吗?” 有翠一提到这个,玉强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说这个?我们没有做出任何见不得人的事,不像你!” “你少污蔑我!告诉你,我从来都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你是什么人,全村人都知道。”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有翠一把抓住他:“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玉强一使劲,将她推倒在地。有翠放声哭起来:“你打我,有本事你把我打死,娶她好了。” 彩云听了,赶紧过去拉住有翠安慰她:“快起来,怎么又动手了?一会儿我教训他!” “您知道吗?他要把小梅的大儿子也弄过来。” “他刚跟我说了,我们现在缺少年轻人,来就来吧。” “他们太欺负人了,当着我的面还敢亲热。” “怎么亲热了?” “打情骂俏,眉来眼去的。” “你可能太敏感了。他们俩过去毕竟有过那么一段,到一起可能也就是开个玩笑。要是真有别的意思,就不会当着你的面那样了,你想是不是?” 有翠觉得婆婆说的有点道理:“您说是我多心了?” “可不,要是他们俩在你面前特别拘谨,那可能是真有问题了。” “妈,这方面您有经验,我听您的。” “你会说话吗?” 有翠听了,破涕为笑:“妈,我是觉得您说得对,没有别的意思。” 彩云心想,她这人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抓住她的心理,几句话就能把她搞定。 小梅的大儿子施文松过来后,玉强觉得这小伙子虽然体质弱了一些,但干活还比较认真、细心。除了让他参加投料、捡甲鱼蛋和巡视外,还让他介入孵化室和稚鳖的喂养工作。 现在孵化室每天孵化出的稚鳖都在一千只左右,室内池的稚鳖要用特制的饲料实行精细化喂养,室外池的稚鳖要用剁碎的河蚌肉进行喂养。稚鳖投入室内池和室外池时,都要分别进行消毒处理。玉强的事太多,单靠他一人有点忙不过来,所以让文松协助他做一些辅助性工作。 九月中旬,赵老板和庆凤领着评审组来到王家峪,详细察看了彩云的种植基地。从外围的环境,到基地的水源以及与外界隔离的围墙,评审组感觉这里的环境不错。当他们看到稻田中游来游去的小鱼小虾和动作敏捷的小甲鱼时,称赞这里的生态条件很好。 评审组组长问彩云:“你们的水稻长得这么好,用的是什么肥料?” “我们什么肥料也没用。别看这甲鱼小,可它们能吃能拉,这就是最好的肥料。” “你们除草怎么办?” “我们每年只对随秧苗带入的稗子进行一次人工除草。稻田里由于小甲鱼整天爬来爬去,所以不会滋生杂草。” “我看你们稻田里的小鱼小虾这么活跃,是不是没用农药?” “是的,一点都没用。” “那你们虫害如何防治?” “甲鱼可以吃掉水上和稻株下部的虫子,青蛙可以吃掉上部的虫子,加上杀虫灯,进行综合治理,可以有效防治虫害。” 正午时分,一缕阳光透过木窗洒在餐桌上。彩云张罗了一桌地道的皖东菜。赵老板见桌上摆着的那瓶古井贡酒,眼神一亮,拿起酒瓶端详了一下瓶颈的商标,便笑着递给评审组的吴组长:“吴组长,这可是五十五度的古井贡酒,您是行家,给掌掌眼,这酒怎么样?” 吴组长欠身接过,并未急着看标,而是先将酒瓶托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又对着光眯眼看了看酒的清澈度,这才笑道:“老赵你这是考我啊。古井贡酒是咱们中国八大名酒之一,享誉全国。到了安徽地界,一坐下就能见到这个,那是主人家给面子,荣幸得很!” 彩云一边摆筷子,一边对吴组长说:“我们原来备了两瓶茅台酒,听赵老板说您是品酒师,我们怕万一买的是假酒,那我们认证不就彻底黄了吗?所以,就托关系到古井贡厂家弄了两瓶窖藏高度酒。请吴组长多指点。” 吴组长立即回应道:“我必须郑重申明一下:认证评审能否通过,跟酒没关系。” 彩云随即笑了笑:“我知道,就是跟您开个玩笑。” 赵老板连忙岔开话题,对彩云说:“吴组长是有名的品酒师,快把酒打开,让他品品,正好给我们解解馋。” 庆凤起身打开瓶盖,刹那间,一股浓郁的酒香便在屋内弥漫开来。她恭恭敬敬地给吴组长面前的玻璃杯斟了浅浅小半杯。 吴组长点头谢过,没有急着端杯。他先伸出两指,稳稳捏住杯脚,将酒杯持平在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亮光细细凝视,轻声赞道:“无色透明,没有悬浮,清亮挂杯,品相很正。” 接着,他将酒杯由远及近送到鼻端,先是远闻了一下,随即微微低头,鼻尖探入杯口,深深吸了口气。他闭着眼,仿佛在分辨这香气里的层次:“嗯……窖香浓郁,扑鼻而来,这是典型的江淮派浓香风格。细闻之下,还有那么点粮食蒸煮后的复合香气,粮香、曲香协调得不错。” 说完,他终于举杯,浅酌一小口,但没有立刻咽下。他微仰起头,让酒液在舌尖稍稍停顿,随即用舌头轻轻推动酒液,使其铺满舌面,两侧和舌根都细细感知了一遍,最后才缓缓咽下。此时,他并未睁眼,而是微微抿着嘴唇,喉结轻轻一动,似乎在捕捉酒液入喉之后的余韵。 片刻,他睁开眼,眼中带着笑意,吐出一口悠长的酒气,赞叹道:“醇厚绵甜,回味悠长。喝下去,一股暖意从肚子里散开,后味干净,没有杂味。确实是好酒,这酒至少得有十年以上的窖藏底蕴了。” 这一幕让庆凤很受启发,她在工作中给客人敬酒时,只会说古井贡是八大名酒,别的就没词了,今天品酒师给她上了一课。她端起酒杯,来到吴组长面前:“吴组长,没想到这酒里面还有这么多说法,真是开了眼了,我敬您!” 吴组长放下酒杯问庆凤:“你知道这酒为什么叫贡酒吗?” 庆凤摇了摇头。吴组长跟她说,这跟曹操有关。接着,他就讲起了“曹操献酒”和“九酝酒法”。 大家都被吴组长的品酒技艺所感染,就连赵老板也禁不住伸出大拇指称赞。 彩云对吴组长说:“您在认证评审工作中那种认真细致的风格,是不是跟您品酒的风格有关?” 吴组长道:“两者确有相同之处,都必须按规定和要求去执行。” 除了这酒水之外,彩云做的红烧甲鱼和清炖甲鱼也特别受欢迎,他们都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甲鱼。 为了艳萍,彩云近期一直在研究甲鱼不同做法的调味品用法和用量,并摸索出几个比较满意的配方。做出来的甲鱼不但艳萍爱吃,玉强、玉兰和有翠都说好吃。今天几位评审员的赞扬,更让彩云感到兴奋。 午饭后,评审人员察看了彩云家堂屋墙上挂着的种植基地工作制度和规范,然后又去稻田和水塘进行采样。 一条水沟里漂起来的死甲鱼,引起了他们的关注。尽管玉强跟他们一再解释,这是一种正常现象,但他们还是在周边多采了几个水样和土壤的样品。 评审组经过全面检查后表示满意,但对一些具体的环节也提出了一些改进的意见。彩云表示立即落实。评审组吴组长表示,评审结论要等化验结果出来后,才能进行综合判定。 眼见早稻收割季节就要来临,艳萍跟彩云说:“我家里还有两亩早稻,估计也该收割了,我必须回去了。” “你不是还有个侄子吗?他肯定会帮你收割的。” “他常年在外打工,春节才回来,家里的活都靠侄媳一人干。” “那她也可以帮你收割一下啊?” “那人靠不住,我不回去不行。” 彩云道:“可你的身体行吗?” “没问题,现在不但胖了,也有力气了,你放心好了。” “那好吧,回去忙完了再回来。” “你那么忙,来了就给你添麻烦。” “一到冬天,我这里也没事,过来我们老姊妹俩在一起聊聊天,有个伴。” “到时候再说吧。” 艳萍身体的恢复情况,远远超出彩云的预期,她怀疑会不会是误诊了,她觉得应该让她回去收稻子。 彩云带了五只甲鱼,从唐岭找了一辆三轮车,把艳萍送回家,当日又跟车赶回唐岭。正好玉强也在这里,两人一起往回赶。 彩云见路旁的一些稻穗已经发黄,觉得交公粮的问题该考虑了。她对玉强说:“秋收马上就要开始了,交公粮的问题,你有什么想法?” 玉强道:“您不是说,请别人帮我们交吗?” “你要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们就按原来考虑的方案办。” “我觉得您说的那个办法挺好。” “那你起草一个告示,尽快发下去。发之前,要先和各个小组长沟通一下。” “好的,告示怎么写?” “意思就是我们承租的土地需要交公粮。凡愿意替我们交公粮的,持唐岭粮站出具的张彩云交公粮收据,我们就以粮站水稻最高收购价结算,当场付给现金。” “好的,我现在就写。” 玉强将写好的文稿交母亲修改后,到街上打印出来,并复印了二百张,分别发到杨家岗、大李村等周边几个村庄的各家各户。见到告示后,大家都觉得是好事,表示积极参与,各个小组长也都表示支持。 秋收开始后,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彩云的公粮任务已全部完成,共支出现金近九万元。 彩云的绿色水稻也进入成熟期,玉强组织人员将稻田的水全部放干,小甲鱼也随之进入水塘和水沟中。 彩云决定把承租高庄子和陈庄子两个村民小组的稻田,从收割到打场、扬场、晒粮,直至运到王家峪西晒场的工作,全部委托给这两个村民小组的组长,包括考勤工作也由他俩负责。 玉强负责王家峪村民小组的相关工作,有翠负责考勤登记工作。村民们就跟给自己家干活一样,个个干劲十足,稻田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 西晒场的稻谷堆成了一座座小山。赵老板接到玉强的电话,一大早就出发,带着三辆大卡车赶到王家峪。看着金灿灿的稻谷,他捡起一粒放到嘴里咬了一下,就听“嘎嘣”一声响,便点了点头,笑着对彩云说:“不错,装车。” 彩云道:“我怕天下雨,你能不能多派几辆车,尽快拉走?” “下午还有两辆车过来,每天五辆车,要不了两天都能拉走。” “这只是我们王家峪小组的稻子,还有两个小组的晒场不通车,全部运过来,相当于这里的三倍。” “那也没问题,你放心好了。” “认证的问题怎么样了?” “你们这里的环境评价已通过,但还要等水稻加工成大米,经抽样检验符合要求后,才能正式通过认证。” “那水稻的价格怎么办?” “如果认证能通过,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如果未通过,就按每斤一块八结算。” “好吧。” “按照协议,货款分三次结清,首次先付你三十万。” “没问题,我相信你。” 不到一个礼拜,水稻全部被拉走。彩云一结算,水稻合计近五十三万斤,亩产达到八百四十多斤,如果算上那些不太饱满、留作自己吃的几千斤稻谷,亩产应该能达到八百六十斤。 很快,赵老板来电话,绿色认证已经通过,水稻价格按照每斤二块一结算,彩云对此感到满意。 有翠去西晒场仓库挑稻谷,走到村委会办公室,听到里面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你懂不懂?她现在只是军校学员,还不是干部。” 有翠觉得玉兰说的可能是树红。 “是不是干部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了军校,就开始拿工资,由国家供养了,就不应该再参加农村土地承包了。” 富贵的一番话,让有翠明白他们在争论什么了。 “她现在拿的是学员津贴,并不是工资。” 散会后,玉兰刚一进门,彩云就问:“土地承包有什么新规定?” “第一轮土地承包马上就要到期了,第二轮正式启动。” “这次承包的具体政策是什么?” “政策规定的内容很多,要求以稳为主,可以直接签订合同,延长承包期。但对于人口和土地占有矛盾较大的地方,经乡、镇政府批准,可以进行适当调整,我们镇就属于这种情况。” “具体怎么调?” “主要是根据人口变化,增减承包土地面积,原承包的土地位置不做大调整,只明确增加或减少的土地位置。” “是不是提到树红的问题了?” “是啊,这涉及到政策问题,必须要明确下来。” 有翠问:“最后怎么定的?” “没有达成共识,需要请示镇政府再定。” “树杰和玉军这种情况怎么办?” “树杰属于城镇户口,玉军属于军官,当然不能再参加土地承包了。” 彩云道:“我们一下子就少了两个人的土地,要是树红也不让参加,就更少了。” “这是好事,说明您儿子和孙子有出息。” 彩云又问玉兰:“这样一来,各家各户的土地可能都有变化,我们租的那些地怎么办?” “这个需要由各村民小组集体研究决定。我考虑最好和三个小组长协商一下,我们承租的那些土地只明确调整后各户的面积,具体位置暂不做调整,这样就省事了。”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不同意?” “有可能,但没关系,我们可以做工作。因为租期内由我们经营,土地位置对他们没什么影响;一旦我们不租了,可以再明确。” “这必须要得到小组长的同意和支持才行。” “那是肯定的。” “平时都觉得小组长没什么用,关键时刻也很重要,所以和他们搞好关系是非常必要的。” 玉兰思考了片刻说:“那两个小组长我们对他们不薄,应该没问题。关键是王富贵,他还兼着我们这里的小组长,就怕他不配合。” “你们都是村干部,你找他好好谈谈。” “今天在会上,我和他吵得一塌糊涂,我不想跟他废话。” “吵什么?” “他在会上提出,要向我们收取水资源费。” 彩云不解地问:“什么水资源费?” “他说,有群众反映,我们承租的那些水田和水塘需要大量使用西山水库的水,应当向村委会缴纳水资源费,否则就不让我们用。” “这些农田原来用的就是那里的水,为什么要收费?”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就是看我们做大了、赚钱了,开始嫉妒、眼红,变着法子收费。” “村委会其他干部什么态度?” “他那两个亲信肯定都听他的,我和向东反对也没用。” “他要我们交多少钱?” “他提出每年每亩交五十元,我和向东跟他们交涉了半天,最后确定每亩三十元,从明年开始执行。” “我们每年又要增加两万多元开支。这样也好,希望他在土地承包调整方面别再刁难我们,明天我就去找他谈。” “但愿如此。” 彩云找到富贵时,富贵以为她是对收取水资源费不服,便直接对她说:“收取水资源费是村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你找我也没用。” 彩云道:“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我们肯定会执行的。”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这是群众的呼声。” “不管是什么情况,这钱我们交。”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就想问一下,这钱什么时候交,怎么个交法?” “最好是年初一次性 交清。” “没问题,听你的。” 这时,富贵脸上才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不会不执行村委会的决定。” “那当然,村委会对我们承包土地的事予以很大的支持。现在第二轮承包又开始了,还请你多多关照。” “这好说。你这种绿色种养模式得到了上级领导的肯定,而且出租户普遍受益,大家反映都很好,所以,我们村委会理所当然要支持。” “这次土地承包调整后,我们承租的那些水田各家各户的面积可能都有所变化。我想不管是增加还是减少,能不能暂不明确位置,直到我们不再承租时,再进行调整,你看行不行?” “明白你的意思,我觉得应该可以。反正是你们经营,只要有人给他们付租金、交公粮就行了。当然这还需征得他们同意才行。” “这是肯定的,但主要还是要得到你的支持。” “我这里好说,关键是村民小组长和出租户。” “希望你到时候能帮我们做做工作。” “没问题。” 王富贵在王家峪村民小组全体村民大会上,公布了本小组最新的人均土地面积和参加土地承包的人员名单,陈树红也在名单之内,这样彩云家一共有四人可以参加本轮土地承包。 几天后,生产队开始签发土地承包合同,玉强领回来后就交给了母亲。 彩云接过这个红彤彤的小本子,只见上面写着《迪安县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书》,中间印着国徽,下面写着迪安县人民政府制。 她打开后,见里面写着:耕地承包期限定为三十年,从1995年7月1日起至2025年6月30日止。承包人口四人,承包耕地面积八点四亩。 彩云将这红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到箱子里锁起来,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更让她高兴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紧张努力,三个小组长和所有出租户,对她提出的建议表示认可,她那颗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了。 可晚上一场梦,让她刚放松的神经又紧张起来。 天一亮,她就跟玉强说:“你到镇上打个电话,问问玉军的情况怎么样。” 玉强感到奇怪:“您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昨晚梦见有人举报玉军违反规定经商办企业,被开除军籍,还要押送回老家进行劳动改造,弄得我一夜都没睡好。” “这就是一个梦,您还当真了?” “玉军是惊蛰出生的,容易犯小人。接生婆说,应该在每年惊蛰这天为他打小人,可你爸说这是迷信,不同意做。但我心里一直犯嘀咕。你问一下,如果没事就让他小心一点,防止有小人害他。” “您多虑了,他在部队工作,身边都是自己的战友,哪来的小人?” “你要是不去我去,反正这个电话必须打,要不我心里放不下。” “好了,我去。” “现在就去。” 玉军正在送树熙上学回来的路上,突然手机响了:“喂,哪位?” “我是你大哥。” “哥,你好,有事吗?” “妈让我问问你近期的情况。” 玉强把母亲做梦的事全都告诉了弟弟,玉军听后笑了:“你告诉妈,就说我们一切都好,请她放心,不用惦记我们。” 玉军快到大门口时,正在和小吴说话的秀丽迎上来,问他:“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玉军道:“让我再好好想想。” “想什么想?别给脸不要脸,我都跟他说好了,你上午就通知他,让他尽快办手续,明天就去我那里上班。” “好吧,听你的。” 小吴今年要复员,秀丽非常喜欢他,舍不得让他离开。她早就盘算好了,待小吴复员后,就让他去门市部上班。这样一来,她就成为他的领导,就可以天天和他在一起。手下能有这么帅气的小伙子,她觉得是一种享受。 玉军早就想给门市部配备一名懂行的技术人员,可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所以门市部的采购和维修都是他一人承担。作为科主任,单位的事太多,特别是他的手机经常接到有关门市业务方面的来电,当着同事的面有很多不便,只好躲到别处接电话,他担心时间长了,同事们会有看法。 小吴虽然在科里干了几年,但他只能承担一些普通医疗器械和家电的维修,对于医用电子仪器一直没让他介入。所以秀丽想把小吴弄过去,玉军觉得他不是理想的人选。 现在,秀丽一心想让小吴过去,他也只好同意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1995年12月 玉军上班后,就找小吴谈话:“你唐姐跟你说了吗?” 小吴道:“说了,她想让我去她那里上班。” “你答应了吗?” “我听您的。” “复员后干什么,需要你自己拿主意。你原来不是说,想自己开个家电维修部吗?” “可我现在没有启动资金,只能先打工,等赚了钱以后再说。” “我理解,那你愿意到你唐姐那里工作吗?” “如果您同意,我愿意去。” “这事不需要我同意,只要你唐姐愿意接受,你也愿意去就行了。” “那我愿意去。” “你唐姐那里的情况你了解吗?” “什么情况?” “她负责的那个门市部,是上海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设在这里的一个售后服务部。由于经营不善,效益不好,也留不住人,所以现在由你唐姐承包下来了,实行独立核算,自负盈亏,一切由你唐姐说了算。但她不懂业务,希望你去了以后,好好协助她,把工作做得更好。” “这个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配合她工作的。” “今天把手续办了,明天就去找你唐姐报到,以后她就是你的领导了。” “明白,我现在就去办手续。” 秀丽下班回来,一进家门就问:“小吴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玉军道:“都办妥了,明天就去上班,以后他就属于你的人了,你这个光杆司令手下终于有兵了。” “怎么?你不是我的兵?” “当然是,你是总经理,我和小吴都是给你干活的。” “知道就好。” “小吴的工资怎么定?” “我已经跟他说好了,月工资六百,吃住自理。” “低不低?” “干好了,我可以给他增加。” 秀丽心想,只要小吴肯顺着自己,钱根本不是问题。但凡他开口,自己随时都能满足他。 “关于营业执照就说是上海那家公司的分公司,千万别说漏了。” “我都跟他说了,别再啰嗦了。” 玉军把他平时联系业务的一些资料都交给了秀丽:“这是各种零配件进货渠道,上面有通信地址、联系人和联系电话。小吴懂业务,以后进货的事你就交给他办。” 接着,玉军又递给秀丽一个复印的小册子。 秀丽接过来翻了翻:“这是什么?” “全国县以上医院器械科和修理室的通信地址、联系人和联系电话。”玉军解释道,“你让小吴按这个名单发广告,把我们的业务范围和零配件价目表一起寄过去。下一步我还想扩大经营,特别是医用耗材,利润率很高。” 秀丽合上本子:“贪多嚼不烂,小吴行吗?” “他文化不高,但聪明好学,学东西快。” “那我让他过来,你还犹豫什么?” “我本来想找个科班出身的,发展潜力大一些。” 秀丽摇了摇头:“就咱这小门市部,真有本事的人不肯来,来了也留不住。” “是有这个问题,所以我同意了你的选择。” “小吴是自己人,用着也放心。” 玉军点了点头。他问秀丽:“咱们现在赚了多少了?” “可能有二十多万吧。” “怎么还二十多万?上次给几个医修所筹备的那几批零配件,至少也要赚十来万吧?” “光赚不花啊?” “最近也没进什么货啊?” 秀丽瞪了他一眼:“我买衣服、首饰、化妆品不都要用钱吗?” “那也用不了那么多钱吧?” “一件衣服就一两万,十几万块钱够干什么的?” “什么衣服这么贵?”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秀丽早饭后,下楼给自行车打气,小吴连忙跑过来:“唐姐,我来。” “你手续办完了吗?” “全部办完了,我今天就去你那里上班。” 两人骑车来到门市部后,秀丽把这里的主要业务跟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小吴望着维修台上待修的几台B超问:“这些设备是送来维修的吗” “是的,维修人员辞职了,你们主任有时间过来帮着修一修。” “你给主任付工资吗?” “想得美。不过,这事别说出去。” “为什么?” “你们主任好面子。你要不要练练手?” 小吴面带难色:“这类仪器我修不了。” “在医院,你们主任不让你干,在这里我说了算,别怕,修不好我让你们主任帮你。” 小吴哀求道:“别,你饶了我吧,这活我真的不行。” “好吧,那就先从销售开始。” “谢谢唐姐!” “以后有人在的时候,不能这样喊我,应该叫唐总。” 小吴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是一千块钱,你去附近租个房子,再买辆自行车和床上用品。” “我身上还真没钱了,就算我预支的工资吧。” “什么工资不工资的,需要用钱就跟我说。” 小吴笑了:“谢谢唐姐!我的具体工作是什么?” “就是促销增效。你可以先从市内医院开始,实行主动送货上门,拉近与客户距离,了解他们需要什么,我们能帮助他们解决什么。” “好的。” 秀丽又从包里拿出一些资料给小吴:“你下一步工作需要用到这些,先了解一下。还有零配件,你对着价目表熟悉一下它们在展柜中摆放的位置。 一番交代后,秀丽领着小吴来到附近的一个小饭馆,这里比较清静。她点了四个菜和一瓶酒,两人边吃边聊。 午饭后,两人去商场买了一辆自行车,就回到了门市部。 秀丽不知道是酒喝得太快,还是兴奋,看着眼前这位英俊帅气的小伙子,只觉得心跳加快,浑身热血沸腾。她随手将门反锁,把手搭在小吴肩上,见他没有躲闪,便紧紧地搂住他:“小宝贝,姐姐太喜欢你了,你喜欢我吗?” 小吴使劲将秀丽推开:“姐,请你以后别这样!” “怎么?你讨厌我?” “哪能呢?你那么漂亮,哪个男人都喜欢你,只是不能这样!” “你碰过女人吗?” “没有,我还没谈过对象呢。” 秀丽想拉住小吴的手:“真是不可思议,这么帅气的小伙子,医院就没有哪个姑娘追过你?” 小吴躲开了:“我没感觉出来。” “别看我结婚这么多年了,可我并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滋味。” “你和我们主任结婚前没谈恋爱吗?” “他就是一个臭流氓。同学聚会时,我喝多了,他趁机占有了我,还怀上了他的孩子,没办法,只好嫁给他。” 小吴感到惊讶:“想不到我们主任还能干出这种事来,真让人难以相信。” 秀丽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一直盯着小吴:“你和我都没谈过恋爱,现在有这个条件,你想不想跟我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你是我们主任的爱人,我们俩怎么能谈恋爱?” “就是一种模仿性的,你可以把这看作是一次学习或实习的过程。” “我想先解决事业问题,有了一定经济基础后,再考虑谈恋爱问题。” 秀丽又朝小吴身边靠了靠:“只要你愿意和我谈,经济问题我可以帮你。” “我想靠自己的努力去创造。” “有志气!我看你经常找树红,你是不是喜欢她?” “没有啊,就是你让我帮忙时,我才喊她一起过去。” 这时,突然有人敲门。小吴赶紧跑过去把门打开,跟她说:“唐总,我去打听一下租房的事。” “去吧。” 小吴对刚才发生的一幕并不意外。三年前在主任家,秀丽对他就曾有过这种举动,吓得他慌忙逃走。但之后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他觉得那或许只是她一时兴起,也或许是对他的一种试探。但无论如何,有一点他能够确定:秀丽确实对自己有好感。 这次秀丽主动提出让他来门市部工作,他想大约也是看重自己老实、靠得住。即便她真有别的企图,他也相信自己能把持住。只要不得罪她,顺着这份“好感”,说不定还能借她的力,实现自己创业的梦想。眼下他迫切需要一份工作安身立命,这份从天而降的机会,让他心存感激。 小吴在附近农村租了一间平房,秀丽陪他去商场买了一些床上用品。又带他到内衣销售区,对他说:“我想给你买两个裤衩。” 小吴道:“不用,我还有一个新的没穿过。” “不行,别的我不管,裤衩你必须穿最好的。” “为什么?” “因为它很重要。” 秀丽指着小吴问服务员:“有这位男士穿的内裤吗?” 服务员道:“有。” “我要最贵的。” 服务员看了一眼秀丽,又看了一下小吴,拿了两款内裤对秀丽说:“这款一百六,这款一百八,这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内裤。” 秀丽仔细看了看,道:“就这个来两条。” “好的,一共三百六。” 秀丽拿到小票后,突然想起玉军也要内裤,便问服务员:“你这最便宜的内裤有小号的吗?” “有。” “多少钱一条?” “十五。” “有处理的吗?” “有,十块钱两条。” “行,来两条。” 离开商场后,小吴问秀丽:“那个处理的内裤是给我们主任买的吗?” “除了他,还有谁能穿那么小的?” “那个内裤的裤裆就一个布条,没法穿。” “这个适合他。” 小吴上班后,首先就是按照玉军提供的各医院通讯录,给市内各医院打电话。小吴发现,很多医院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门市部。听说他们可以送货上门,便把急需的零配件列表传真过来,有脑电图机描笔、心电图机热笔和吸球、口腔手机、X线机脚闸和手闸、生化仪检验灯泡、显微镜镜头、各种导联线、理疗电极板、专用电池和传感器等。 通过电话联络和送货上门,门市部的生意也有了新的起色,每天增收千元以上,利润就有几百元。 秀丽下班回到家,玉军连忙从厨房出来,倒了一杯水递给秀丽:“唐总,请喝水。” 秀丽已经习惯了:“行了,快做饭,我饿了。” “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玉军做好饭后,便将折叠餐桌打开,把饭菜、汤、筷子和椅子都摆好,喊道:“儿子、唐总,开饭了!” 秀丽坐下后,看了看玉军:“你这汤让我怎么喝啊?” 玉军连忙道:“Sorry,忘了拿汤勺了。” 秀丽接过玉军递过来的汤勺,喝了一口:“你想烫死我啊?” “我忘了说了,刚做好,有点烫,慢点喝。” “不是有点烫,是太烫。” “你说得对,是太烫。” 玉军不知秀丽是怎么了,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小吴在门市部没干好,让你烦心了?” “不是。” “没惹你生气吧?” “哪来那么多废话,吃饭。” 玉军再也不敢问了,吃完饭,收拾干净就骑车奔门市部去了。 门市部送修的仪器,基本上都是玉军推荐送过来的。小吴上班后,他每天晚上仍然照常过来,经常忙到深夜,平均每周能修好十多台仪器,收入达到一万多元,其中B超占到一半。 秀丽本来安排小吴今天下午不外出,在店里陪她好好亲热亲热,可小吴说有两家医院急着要用配件,他已答应下午送去,不能失信,承诺四点之前赶回来。可秀丽一直等到五点多也没见他回来,一气之下回家了。 秀丽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近距离、远距离,左照、右照,没发现脸上有什么问题,也没有发现皱纹,觉得自己的美貌并没有改变,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让小吴动心。 此时,她想起了孙副处长。自从他老婆随军后,只能在他老婆上夜班时,两人才能在一起亲热。今天正好是他老婆上夜班的日子,她精心打扮一番后,便去找孙副处长。 孙副处长住在小芳的上面,她刚到四单元门口,就撞上了小芳。她灵机一动,便主动和她打招呼:“小芳,你出去啊?” 小芳道:“我值班,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想找你聊聊天。” “今天不行,改日吧。” 秀丽觉得已经惊动了小芳,不能再继续,只好回去。 她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一点睡意都没有。她还是不甘心,便起身来到小房间看了看,发现儿子已经睡着了,就立即给孙副处长打电话。很快,这位能让她骑士风度发挥到极致的最佳搭档来了,终于让她如愿以偿。 此时,玉军正在门市部聚精会神地修仪器。他没时间琢磨秀丽在家会干什么,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科里的工作,门市部的业务和儿子的学习情况。 玉军负责的特种方舱压力控制器的研制工作已进入尾声,电路板已制作成功,他今天要去电子市场选一个仪器外壳。 在市场转了半天,也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但意外发现了一种芯片读写器,售价才一百多元。他看了说明书后,毫不犹豫地买了一个。 玉军在B超维修中,经常遇到只读存储器芯片ROM损坏的情形,苦于没有这类配件可替换,只好束之高阁。 现在,门市部正好有两台已修好的B超,其中有一台与怀疑是只读存储器芯片ROM损坏的那台型号一样。他将已修好的那台B超相应的ROM拆下来,插到读写器上进行读出,然后换上从电子市场上买来的同型号ROM芯片进行写入。接着,就用这个ROM取代原来的,结果与原ROM效果一样,仪器工作完全正常,这让他感到兴奋不已。 他用这个ROM替换了那台有故障B超上的ROM,结果故障消除,仪器恢复正常。这让他坚信,这个读写器具备他想要的功能,为解决厂家不提供这类配件的难题,找到了一个新的有效途径。 他一口气复制了十几个这样的ROM,每个成本不到十元,售价两千,维修收费六千。科里维修中心有两台同型号的B超,也从这里买到了配件,更换后仪器恢复了正常。 医院组织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议,玉军刚坐下,手机响了:“喂,哪位?” “我是你妈,你能回来一下吗?” “妈,有事吗?” “你刘阿姨马上就要不行了,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她在哪家医院?” “没在医院,在杨塘集家里。” “好,我现在就出发,估计明天中午就能赶到。” 玉军坐火车到合肥下车后,直奔杨塘集,到达那里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多了。 “妈,刘阿姨怎么样了?” 彩云见玉军回来了,立即把他拉到门外跟他说:“你刘阿姨昨天还在念叨‘儿子、儿子’,今天早晨到现在一直都迷迷糊糊的,可能是在等你。你过去时喊她一声‘妈’。” “知道了。” 玉军来到刘阿姨身旁,见她双目紧闭,瘦得已经变了样,禁不住流下了泪水。他连忙握住刘阿姨的手,喊了声:“妈,我回来了!” 彩云见艳萍眼皮动了动,便对她说:“刘姐,你儿子玉军回来了。” 艳萍睁了睁眼,看了看玉军,眼角流出了泪水,两个嘴角似乎向外舒展了一下,嘴唇微微地动了动,露出一道缝,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玉军感到刘阿姨的手在用力,但很快又慢慢松开了。 玉军连忙将手放在刘阿姨鼻子下方,没有出气的感觉,又摸了摸她的脉搏,也没有跳动的感觉。他流着泪对母亲说:“妈,刘阿姨走了。” 彩云紧紧握住恩人的手,哭着喊了一声:“永别了,刘姐!” 玉军也十分悲痛地说:“刘阿姨,一路走好!” 彩云含泪对玉军说:“看来你刘阿姨就是在等你,见到你,她笑了、流泪了。” “刘阿姨没留下什么话吗?” “她想要一口棺材和她老伴合葬,我给她买了最好的,她很满意。昨天让我把你买的那件新衣服给她穿上,还希望你有时间过来时给她烧点纸,就这些。” “她走得很安详,含笑离开了我们。” “你能回来见她一面,她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95年12月-96年4月 彩云让艳萍的侄媳找了一个风水先生,把艳萍和她老伴合葬了。玉军给两个老人的坟头戴上了坟帽,烧了一些纸钱,和母亲一起给两位老人三鞠躬。彩云道:“刘姐,安息吧,清明时,我再领着孩子们来给你们扫墓。” 玉军和母亲告别了两位老人,含泪离开了这里。回家后只住了一晚上,就回部队了。 春节后,庆凤去上班还不到半个月,就回来找外婆。 彩云见了,感到奇怪,便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怎么刚去就回来了?” “您不是说想让我回来当会计吗?” “怎么,想通了?” “想通了。” “你戴着口罩干什么?” 庆凤随即将口罩摘下来。彩云见她脸上有几道好像被人抓过的伤痕,惊讶地问:“你的脸怎么了?” 庆凤道:“脸上痒痒,睡觉时抓的。” “自己抓能抓得这么狠?” “可不是。” “春节时你还说喜欢做秘书工作,这才几天,怎么又愿意回来了?” “我的脸都这样了,以后还怎么做秘书工作?” 彩云让她把口罩摘下来,又仔细看了看,对她说:“休息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好,估计不会留下伤疤的。” “可我已经把工作辞了,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你这弯转得太大,肯定没跟我说实话,我不能留你。” “外婆,您说话怎么不算数?” “如果你和我说实话,我就把你留下。” “我说的都是实话。” “行了,还跟我撒谎,让我怎么留你?” 庆凤见外婆转身就要离开,连忙拉住她:“外婆,我要是跟您说了,您千万要替我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刚子和我妈。” “放心好了,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那我告诉您,我的脸是杨总老婆抓的。” “她为什么抓你?” “我和杨总出去应酬,回来时他吐了,我没让他走,让他睡我床上,我和我的好姐妹小董睡在一起。没想到他老婆安排人盯梢,带了几个人闯进来,把我们俩都给打了,还逼着我们俩辞职。” “你们三人睡在一个房间啊?” “是,但我们是分开睡的。” “那谁能说得清楚?” “当时我也喝多了,有点迷糊,确实欠考虑。” “后来呢?” “没办法,我们俩只好辞职。” “杨总是什么态度?” “为了息事宁人,他也希望我们俩辞职。” “如果你们不辞职呢?” “他老婆给我们俩拍了裸体照,我们不辞职,她扬言就要把照片贴出去。” 彩云一听,随即瞪大了眼睛:“啊?你们俩当时都没穿衣服?” “不是,是他老婆带去的那几个男人动粗干的。” “这太过分了,你不是说他老婆人不错吗?怎么能允许他们干这种事?” “听杨总说,他老婆自打有了孩子以后变化特别大,整天到晚疑神疑鬼,怀疑杨总跟我们俩都有那种关系。” “你那个好姐妹是干什么的?” “她是公司的会计,杨总特别信任她,也特别喜欢她。” “她是不是长得也漂亮?” “非常漂亮,大家都说我们俩是公司的两朵金花。” 彩云眼睛微微一眯:“难怪杨总老婆吃醋。” “但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和杨总之间应该属于正常工作关系。就因为杨总老婆造谣,结果她男朋友也跟她吹了。” “你是说她是被冤枉的?” “没错。” “你呢?你和杨总有没有那种事?” “外婆,您说什么呢?” “那个小伙子那么帅,你又那么喜欢他,我还真担心你们有事。” “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吗,真没有。” “好吧,不说这个了。我同意你留下,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谢谢外婆,我会努力的。” “我准备在镇上开个饭店,让更多人吃到我们的美味甲鱼,现正在装修,很快就要开业了,你可以帮着一起弄。” 彩云的饭店就在向阳饭店斜对面。虽然两者之间形成竞争态势,但彩云对此充满信心。因为她手握两大法宝:一是甲鱼美食,二是元宝饺子。她觉得在餐饮方面,向阳饭店不是她的对手。 向阳饭店的老板是镇派出所所长的哥们,他们的业务重点是娱乐、住宿和洗浴,在这方面他们有优势,饭店只是一个招牌。 庆凤心想,镇上的消费水平很有限,她对外婆在这里开以甲鱼美食为主的饭店心存疑虑。她问外婆:“甲鱼那么贵,一般人可能都吃不起,这行吗?” “大众客人可以吃我们的元宝饺子,甲鱼主要是公款消费。” “这还差不多。公款消费花的是国家的钱,没人心疼,到时候我可以给他们敬酒,把他们都吸引到这里来。” “你的主要工作是会计。等饭店招到人以后,你就去参加会计培训班学习,争取尽快拿到会计证。” “会计工作我真的做不了,我可以负责销售和饭店的业务工作。” “销售工作确实很重要,我们现在的甲鱼养殖规模,不可能只靠杜老板一家销售,必须开辟新的销售渠道。但会计工作更重要,必须要用可靠的人。” “我那个好姐妹小董就是会计,人非常可靠,她说了,如果我留在这里,她也愿意过来。” “她在大城市当过会计,怎么会愿意到这里来呢?” “她在市场上了解过,也和赵老板聊过,她对稻田养甲鱼很感兴趣,觉得这是一个很有前途的新型农业模式。” “是你想把她拉过来的吧?” “没错,我们俩在一起无话不说,关系特别好。” “她是哪里人?” “就是迪安人,离我们这里不远,我去过他们家,她父母人可好了。” “知根知底就好,可她来了住哪里?” 庆凤迟疑了一下:“可以把后面那间房子收拾一下,我们俩就住那里。” “你回来不回家住不好吧?” “我可以两头轮流住。” “只要刚子和你婆婆不反对就行。” “那您同意小董过来了?” “你先让她过来看看再说。” “好的,我让她明天就过来。” 庆凤想了想,又对外婆说:“如果我妈和刚子要问的话,您就说是您让我回来的。” “他们都知道我让你回来的事,你能回来他们都会很高兴的,特别是刚子。” “那就好。” 庆凤按照约定的时间,提前赶到了唐岭车站。大客车进站后不久,她就在出站口见到了小董,连忙上前接过她的行李,两人边走边聊。小董见前后都没人时,就把庆凤的口罩摘下来,仔细看了看:“嗯,好多了,看样子不会留下伤疤的。” 庆凤道:“但愿如此,要不然就惨了。” “就是有一点伤痕也没事,你在杨总心目中的位置谁也替代不了。” “别老拿我说事,我看你们俩才真有事呢。” “那他老婆为什么要抓你的脸,不抓我的脸?” “这就是你比我狡猾的地方,让我替你背黑锅。” “你是他的秘书,整天形影不离,两人又那么亲热,当时他正好就睡在你床上,她当然会冲你去了。” “你说我冤不冤啊,要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他直接上你床上去。” “这么帅的男人要是敢上我的床,我肯定不会放过他!” “怎么样?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吧,怪不得你男朋友要跟你分手。” “你有点同情心好吗?不安慰我也就罢了,还往我伤口上撒盐,你是我的好姐妹吗?” “你不是说不喜欢他吗?吹了更好,本来就配不上你,家庭条件也不好,真不知道你图他什么?” “我不就是觉得他是南京人嘛,将来能在大城市扎根,过上城里人的生活。谁知道他父母死活看不上农村人,谈了一年多了,就是不让我上门。” “不但是他父母,就连你男朋友也是这德行,觉得自己是大城市的人就了不起,也不看看自己长得是什么模样。要是我早就把他给踹了。” “他要是什么都好,怎么能看上我呢?” “你怎么了?长得那么漂亮,又那么能干,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别忘了,我今年都二十四了,再过几年,谁还要我啊?” “放心吧,我们这里帅小伙有的是,你对象的事我包了。” “你就吹吧。” 两人来到了汤桥坝。小董目光沿着河岸上下游看了又看,便问庆凤:“这里怎么没有桥啊?” 庆凤道:“原来有个简易桥,后来被大水冲毁了。” “那怎么过去啊?” “水不深,脱了棉裤趟水过去。” “我里面可没穿别的衣服。” “没穿裤衩?” “废话,你不穿裤衩?” “有裤衩就行了。” “要是有男的过来多别扭啊。” “大家都这样,习惯就好了。” 小董个子虽然挺高,但河水还是漫过了她的膝盖:“这水真凉,要是冻抽筋了就麻烦了。” “动作要快,麻利点!” 小董上岸后,赶紧用棉裤擦了擦腿,便迅速穿上:“还有多远?” “快到了,前面就是。” “帮我想想,怎样才能让你外婆把我留下?” “我外婆是个特别精明能干的人,喜欢别人奉承她。你那么聪明,只要你愿意留下,肯定没问题。” 两人刚到王家峪村东口,庆凤就看见了彩云,随即喊了一声:“外婆,我把人接回来了。” 彩云望了一眼小董,便问庆凤:“她就是你的好姐妹吧?” 小董道:“外婆,您好!” “你好,叫什么名字?” “董若然,您喊我小董就行了。” “这个名字好。” “外婆一看就是精明能干的人,要能跟您在一起工作,一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老了,将来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到家后,庆凤对正在做木工活的玉强说:“大舅,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的好姐妹小董。” 玉强道:“小董,你好!” “大舅,您好!”小董仔细端详了眼前这个男人,一眼就看出他有点歪头。 彩云问小董:“你做会计工作多久了?” “三四年了。” “我们农村条件不好,你能适应吗?” “我也是农村的,栽秧、割稻、挑把子、锄地,我都能干。” “我们不会让你干这个。现在我想成立一个公司,这方面的具体工作可能需要你来办。” “这个没问题,什么营业执照、税务登记、刻公章等等,我都办过。” “那就好。但我们这里会计工作量并不大,等饭店开起来后,看能不能帮着一起干?” “没问题,我这人不怕忙就怕闲,闲着难受。不知道饭店做不做饺子?” “必须做,我的元宝饺子特别受欢迎。” “我最擅长擀饺子皮和包饺子,到时候我就可以大显身手了。” “你在南京一个月工资多少?” “八百,但农村开支小,少一些也行。” “不,我也给你八百。” “外婆,您是同意要我了?” “当然。” “太好了,谢谢外婆。” 小董为了能在这里工作,提前做了许多功课。她已知道彩云开的饭店要做饺子,故意把话题引到这里,好充分展示自己的优势,以此来达到她的目的。 她通过在南京市场的调研,觉得稻田养甲鱼是个非常好的商机。如果能在这里工作一年,就能基本上了解这种套养技术和销售渠道,而且还能准确掌握成本核算和盈利情况,一旦时机成熟,就可以回去自己干。 她的这个想法没跟任何人提过,就连庆凤也不知道她有这个计划。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来到这里工作,而且还能避免引起彩云和玉强对她的戒心。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好好表现,以便取得彩云和玉强对她的信任,为实现她的计划打下良好的基础。 玉强见母亲同意把小董留下,感到很高兴,觉得有这么一个美女在身边工作,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他立即把后院那个房间收拾干净,又喊庆凤:“过来,帮我把这床抬过去。” 小董道:“大舅,您歇着吧,我和庆凤收拾就行了。” “你刚来,情况还不熟悉,你们俩就住后面那个房间,那里安静,就是条件简陋一些。我这两天就给你们打个梳妆台,再给你打个办公桌。” “有个办公桌就行了,梳妆台就免了吧。” “两个大美女的卧室,没有梳妆台怎么行?” “大美女能到这里来?”挑水回来的有翠,听说招了一个新人,便跑到后院来看个究竟。 庆凤随即对小董说:“这是舅妈。” 小董连忙上前问候:“舅妈,您好!” 有翠在小董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道:“还真是一个美人。” 小董道:“还请舅妈多关照。” “好说,你们先收拾。” 吃晚饭时,小董问彩云:“公司注册什么时候开始办?” “尽快办。” “注册公司首先要核准企业名称,公司的名字您想好了吗?” “想好了,就叫迪安元宝公司。营业范围是水稻种植、加工、销售,甲鱼养殖、销售,餐饮服务。法定代表人是我,注册资金十万元。” “工商部门对企业名称有要求,就叫迪安元宝农业有限公司,您看行吗?” “行,就按政府的要求办。” “企业名称可以提五个备选,防止有重名的。” “我就想好这一个,其他的你看着办,只要名字上有‘元宝’两个字就行。” “我知道了。” 四月初,彩云的元宝饭店正式开业。彩云和有翠做厨师,服务员由刚子、文松、庆凤和小董临时承担。庆凤脸上的伤痕已彻底好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饭店门头上挂着“元宝饭店”的牌匾。大厅能坐三十多人,六个包间都能坐十人以上。大厅的北侧有个小房间,供办公和夜间值班用,里面放有三屉桌、保险柜和一张床。饭店后面还有一个围起来的菜园。 彩云知道,要打公款消费这张牌,必须依靠镇领导和各部门负责人。开业的当天,就摆了两桌酒宴,请他们过来聚一聚,胡书记和镇长都大驾光临。 彩云和玉兰与镇领导同桌,庆凤和小董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有翠当然只能在下面服务。 酒宴开始后,彩云和玉兰两人同时站起来,要给各位领导敬酒。胡书记道:“这样不合适,你们俩应该分别给各位领导敬酒,这样才显得有诚意。” 彩云道:“行,听书记的,我先敬您!” “给我敬酒应该有说辞。” “当然有。稻田养甲鱼没您的支持就搞不起来,现在开饭店同样需要您的支持,所以我要给您敬酒!同时也想请您品尝一下我做的甲鱼和饺子。” “你做的甲鱼我品尝过,确实好吃。” “最近我研究出一种新的红烧甲鱼调料配方,想请您尝尝有什么变化?” “好,为了你这个新配方,我们干了。” 彩云给胡书记夹了一块甲鱼裙边:“请您品尝、指点。” 胡书记仔细品尝了一番后,道:“好像辣味淡了一些,略微带点麻,显得更加鲜香,好吃!” 彩云对大家说:“各位领导,都动动筷子,尝一尝。” 大家品尝后,都连连点头。镇长竖起大拇指道:“好吃!”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个红烧甲鱼,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这个甲鱼是用泉水养殖的。” 镇长连忙道:“我知道,你们那里有个泉眼塘,是不是在那里养的甲鱼?” “没错,就是在那里养的。” 镇长对书记说:“这还真有特点,应该把县领导请来,让他们也尝尝。” 胡书记道:“我看可以,抽空我就跟他们联系一下,看他们哪天有时间。” 彩云和玉兰给各位领导敬完酒后,玉兰便对胡书记说:“我妈可能喝多了,有点难受。” 胡书记道:“你妈这酒可能喝得太急了,快扶她去休息一会。” 彩云刚离开,庆凤和小董端着酒杯来给胡书记敬酒。胡书记对玉兰说:“你能不能把这两位美女给我们介绍一下?” 玉兰连忙站起来,把手搭在庆凤肩上说:“这是我的女儿,叫庆凤。”然后又指着小董说:“这位是我母亲请来的小董,她们俩现在都是餐厅服务员,请各位领导多关照。” 镇长对玉兰说:“早就听说你女儿貌美如花,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仙女一般。” 玉兰道:“谢谢领导夸奖!” 镇长随即对玉兰说:“还不赶紧给庆凤搬把椅子,让她坐下。” 庆凤主动搬了一把椅子,坐到胡书记旁边。 镇长对书记说:“你发现了吗?小董这姑娘是越看越好看,特别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会说话。” 书记乐了,对其他几位领导说:“你们都听见了吧?我们的赵镇长这么快就被董姑娘的美貌给迷住了。”然后指着小董道:“去,坐到镇长身边,好好表现。” 玉兰见庆凤和小董都开始给领导敬酒,便对书记和镇长说:“让庆凤和小董陪你们,我去那边敬个酒。” 书记道:“去吧,这里有两个美女就行了,你好好陪陪他们。” 第一百二十六章 1996年4-6月 玉兰知道,胡书记不希望她在这里,所以她一直在那边陪他们到十点左右才过来。她望着庆凤和小董问:“你们俩把领导陪好了吗?” 镇长连忙接过话茬:“两人表现非常好,书记已经说了,你们这里以后就是镇政府的定点饭店了。不过有一条,就是让庆凤和小董两人作陪。” 玉兰道:“没问题,让她们俩一定把领导陪好。” “有你这话就行。” 书记道:“你妈不但甲鱼做得好,松鼠桂鱼做得也很地道,还有那饺子,皮薄馅大,味道鲜美,吃着筋道有嚼劲。” 镇长道:“就连那米饭也不一般,看着晶莹剔透,吃着清香可口,很有特色。” “只要各位领导满意就行。” “非常满意。”其他几位领导都这么说。 玉兰又问书记和镇长:“要不要去歌舞厅活动活动?” 胡书记道:“好啊,来两个包间,让两位美女好好陪陪我们。” “那是必须的。小董,你们俩都听见了吧?一定要把领导照顾好。” 小董道:“您放心,我们一定会让领导满意的。” 有翠一直在给客人服务,直到客人们都离开了,才顾得上吃点剩饭剩菜,接着就开始收拾、洗涮。 此刻,玉兰正在歌厅包间陪着镇里的那些中层干部唱歌跳舞,庆凤和小董在镇领导的包间里陪着领导们聊天。每个包间都安排有红酒、啤酒和果盘,还安排了服务小姐。 这里的小姐和县城里许多歌厅的小姐,基本上都是三大头介绍过来的。因为向阳饭店是派出所所长哥们开办的,是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三大头正是瞄准了这个背景,选择这里作为他的一个联络点。 几天后,饭店招了两名女服务员,负责点菜、送菜、包饺子、洗涮、卫生等。小董主要负责收银和烟酒销售等,庆凤负责在门口招揽客人,处理公款消费服务相关事项等。 一周下来,彩云的元宝饺子大受欢迎,大厅的座位显得有些紧张,效益也不错。但公款消费没有她预期的那么好,镇政府只是在接待上级领导时,才要求上甲鱼。一只二斤半的红烧甲鱼,价格为一千五百元,相当于镇政府一桌常规宴席的价钱。 县政府几个委办局的领导,吃了彩云做的甲鱼,都赞不绝口,希望能在县城开一家这样的饭店,便于领导们有更多的机会品尝这种美味佳肴。 一天早上,彩云从家里带了几只甲鱼,刚到饭店门口就见一些人在围观,还有人指着她说:“你们看,她就是这个饭店的老板,‘好再来’说的就是她。” 彩云听到“好再来”这个称呼,心中不由得一颤——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想起当年批斗她时的情景,感到不寒而栗。 她走近一看,原来饭店牌匾上被人贴了一张大白纸,上面写着“好再来王八店”。气得彩云大吼了一声:“看什么看?走开!” 她来到值班室窗前使劲敲了几下:“开门,睡死过去了?” 有翠开门后,彩云非常气愤地问:“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她立刻拿了一把椅子,将那白纸撕得粉碎。有翠见婆婆如此生气,感到奇怪,她问婆婆:“那纸上写的什么?” “骂人的脏话。” “这是谁干的?” “自己想。外面这么多人围观起哄你听不见啊?” “睡着了,昨晚忙到十二点多才睡觉。” 彩云觉得,这肯定是向阳饭店老板干的——主要是抢了他的生意,进行报复。下一步还不知道他会使出什么阴招。 彩云本来就有去县城开饭店的计划,经过一段时间的运作,她感到这里的消费水平不是很理想。特别是这件事,促使她加快实现原计划的步伐。 经过一个多月的筹备,县城的饭店即将开业,地点离县政府不远,旁边就是一个比较大的综合性娱乐场所,里面桑拿、按摩、歌厅、餐饮应有尽有。 新饭店的牌匾上写着“元宝甲鱼府”五个大字,这是彩云经过充分调研后给新饭店起的名字,就是要打出元宝甲鱼的招牌。 饭店大厅能容纳几十人就餐,还有十六个包间,招聘了三名厨师和十几名服务员。 大厅两侧挂着刚办下来的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以及红烧甲鱼、清炖甲鱼、“霸王别姬”和元宝饺子的简介。 为了突出甲鱼府的特色,主菜甲鱼和元宝饺子由彩云亲自下厨操刀,甲鱼主推红烧、清炖和“霸王别姬”,此外还有坛子脱骨甲鱼和黄芪枸杞炖甲鱼等。 彩云的“霸王别姬”主料为泉水仿野生养殖的甲鱼和一年生母鸡,除了常规配料外,还有自己专门研制的特种调料包。做出来的“霸王别姬”,具有味鲜醇厚、肉质鲜嫩、入口滑糯的特点。 甲鱼府主打公款消费,给客人提供什么样的酒至关重要。彩云想到绿色认证时那个品酒师提到的“曹操献酒”和“九酝酒法”,说明古井贡酒文化源远流长,故事好听,酒也好喝,喝着还有面子。她决定甲鱼府以后主打古井贡酒,领导们肯定喜欢。 开业前夕,彩云回到唐岭元宝饭店,她问有翠:“最近的生意怎么样?” 有翠道:“挺好的,平均每天能赚一千多,一个月大概能赚五万元左右。” “不错,按这里的消费水平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想把这个饭店交给你,由你全权负责,你看怎么样?” 有翠听了,不敢相信,立马追问道:“妈,您是不是说以后我就是这个饭店的老板了?” “没错,我们公司的营业执照已经批下来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唐岭元宝饭店的经理,以后大家都要喊你张经理。” “妈,谢谢您对我的信任!我一定好好干。” “这里的工作基本上都理顺了,庆凤和小董的工作我另有安排。你找三大头,让他再介绍两名服务员和一名厨师过来。” “好的,我让他尽快办。” “甲鱼的几种做法,我都教给你了,不要外传。” “您放心,没您那个调料包,就做不出那个味来。” “那只是一个方面,其他方面也很重要。以后除了甲鱼和元宝饺子,其他菜可以交给厨师做,你的主要工作是抓管理。” “好的。” “晚上包间有预定吗?” “有两桌。” “不多,让庆凤和小董早点回去,我要给他们开个会。” “好的。” 彩云回到家,见大门锁着,便直接赶到西冲。田里的秧苗已经开始发绿了,玉强他们正在喂甲鱼,正好玉兰也在。她让玉强把玉兰喊过来。 玉兰见了母亲就问:“妈,您那甲鱼府什么时候开业?” “我回来就是要跟你商量这事。” “跟我商量什么?” “胡书记人际关系广,您能不能请他出面,把县里的一些领导请来坐一坐?” “上次他请来的那些委办局的领导,不都希望我们到县城开饭店吗?要是请他们过来,他们肯定会很高兴。”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事还得请他出面才行。” “明天我去找他。” “我们公司已经注册成立,我任公司总经理,玉强任副总经理。你是村委会干部,不能在公司任职。” “知道,我可以在幕后给你们当参谋。” 彩云又问玉强:“玉霞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原来有翠负责的那些事都交给她了。” “这里的日常工作暂时由你负责,遇事多和玉兰商量,大事要直接和我商量。” “好的。” “你上次说要在高庄子那一带稻田再设一个夜间值守点,落实了吗?” “落实了,立志每天晚上都在那里。” “这就好。夜间巡逻是怎么安排的?” “夜里每人都要轮流巡逻一次,时间分别是十二点、凌晨两点和四点,有闹钟定时提醒。我也查了几次,落实得很好,您放心吧。” “行,只要手电光一扫,那些不安好心的人就不敢乱动。” 晚上,彩云组织召开了公司成立后的第一次会议。玉强、玉兰、庆凤、刚子、玉霞、立志和小董都参加了会议。 会上,彩云宣布:“我们公司正式成立,公司的名称就叫迪安元宝农业有限公司,营业范围是水稻种植、甲鱼孵化、养殖、销售,粮食加工,餐饮服务,烟酒销售等。法定代表人是我,注册资金十万元。我任公司总经理兼甲鱼府经理,玉强任副总经理,有翠任唐岭饭店经理。玉兰是村干部,不便在公司任职,但公司许多重要工作离不开她,就算是公司内参吧。” 玉兰道:“我们这里一下子出了这么多领导,大家欢迎、祝贺!”会场立即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彩云继续道:“小董任公司会计,玉霞任出纳,庆凤调到县城甲鱼府工作。以后在公开场合或谈工作的时候,要称呼我张总,称呼玉强为陈总,称呼有翠为张经理。” 会后,彩云把小董和玉霞喊到一起,对小董说:“玉霞没做过出纳,你负责带带她,办业务和发工资的时候,你们俩一起做,等她能胜任后,再独立工作。” “是,张总!” 彩云又对玉霞说:“要虚心向董会计学习,不懂就问,争取尽快胜任出纳工作。” “大妈,您放心,我一定认真学。” “你看,这就看出区别来了,喊张总!” “是,张总!” “取回来的钱要及时放到保险柜,不能往抽屉里放。” “好的,张总!” “这就对了。” 小董问彩云:“张总,庆凤走后,我还要去饭店上班吗?” 彩云道:“别去了,这里也缺人手,具体工作听陈总安排。” “谢谢张总。” 第二天早饭后,彩云和玉兰、庆凤来到唐岭元宝饭店。有翠正带着几名服务员在后菜园浇水。彩云对她们说:“公司已宣布,张有翠同志任唐岭元宝饭店经理,以后你们都要称呼她张经理。你们的工作安排和工资待遇都由张经理决定,希望你们在张经理的领导下,把饭店业务做得越来越好。” 几人听了,连忙向有翠表示祝贺。有翠对婆婆说:“谢谢妈的栽培!” 玉兰道:“你应该说,谢谢张总的提拔重用!” 彩云道:“好了,你什么时候去找胡书记?” “我现在就去。”接着,又对女儿说:“庆凤,跟我一道去。” “好的。” 玉兰觉得胡书记比较欣赏庆凤,带着她可能更方便一些。 果然不出玉兰所料,胡书记见到庆凤特别热情,满口答应帮忙联系。两天后就告知玉兰,他约了十几位客人,都是委办局的一些领导,包括县政府办主任和县委办副主任,以及农行的副行长和唐浩等,时间定在周六晚上。 当天晚上,玉兰和庆凤分别作陪。这些爱挑剔、口味高的领导们,个个都被甲鱼府的饭菜征服了,都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甲鱼,纷纷表示会常来。还有几个委办局和农行,当场就预订了八人以上的酒席。 甲鱼府开业后,生意越来越火。周一到周五,每天中午和晚上都有七八桌需要甲鱼的酒席;周六周日吃甲鱼的虽然少了些,但大厅一座难求,需要拿号排队,大多是奔元宝饺子来的。 有翠这里刚招来一个新厨师,除了甲鱼外,其他菜都和他一起做。客人走后,还要和服务员一起洗涮,没有一点当领导的架子,和店里的员工关系处得非常融洽。 小董是个勤快人,回到王家峪后,除了完成会计工作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和玉强一起,参加公司的各种业务工作。 前一段时间,主要是玉兰帮着做饭,现在小董主动承担起来。她知道玉强爱喝酒,每天午饭和晚饭都会以拍黄瓜或凉拌西红柿作为下酒菜。 小董酒量虽然不大,但也喜欢喝一点。所以她经常陪着玉强喝到最后,两人边喝边聊,聊的内容都是小董渴望了解的绿色种养的技术问题。 有翠自从当上经理后,一直没有回家,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饭店经营上。周六晚上九点多,见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便回家去拿些换洗衣服。 进门后,见后面厢房的灯还亮着,便推门进去。小董立即起身道:“张经理,刚回来?” 有翠道:“你还没睡啊?” “没有,陈总让我把去年初以来的账目都建立起来,便于成本核算。” 其实,这是小董自己提出来的,其目的就是想全面了解甲鱼养殖的详细情况。 “这么长时间了,怎么建账?” “陈总把这期间主要的收入和开支给我列了一个清单,我正在整理归类,设立科目。” “是不是很麻烦?” “不麻烦,我主要是利用晚上的时间建账,白天事太多,要捡甲鱼蛋,收集、加工歪歪肉,喂甲鱼……” “收集歪歪肉不是交给玉霞了吗?”有翠打断了小董的话。 “她过秤,我登记。陈总说她心粗,怕她弄错了,让我和她一起做。” “她心粗也不懂财务,做出纳能行吗?” “张总让我带她一段时间,等熟练了就好了。” 有翠回到房间,打开箱子,拿出那件她最喜欢的的确良上衣,穿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胖了,也更好看了。 饭店的工作虽然很忙很辛苦,但她觉得很开心。自从婆婆去县城筹备新饭店开始,这里的工作就交给她负责。最近,婆婆又让她当上了经理,她心里感到更加甜蜜,觉得这是婆婆对她的信任和认可。 她有一段时间没和丈夫亲热了,现在还真有点想他了。于是,便拿起梳子梳了梳头发,又洗了洗脸,整理了一下衣服,带着手电,兴高采烈地朝泉眼塘方向走去。 夜晚的田野是如此的宁静,除了偶尔有青蛙的叫声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她看着天空的星星,似乎都在不停地向她眨眼,她觉得这些星星好像在对她说:“快去吧,你男人正迫不及待地等着你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1996年6月 当她走近那个小棚子时,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这么晚了,谁会到这里来呢?会不会是刚子?如果是这样,就太尴尬了,于是便放慢了脚步。 但她细一想,觉得不对——如果是刚子在这里,为什么不开灯呢?是不是听岔了? 她驻足倾听,里面不停地传出说话声,似乎还有女人的声音:“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忘不了你。” 有翠的脑子顿时感到嗡的一声响,这分明是小梅的声音。她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这么晚了,两人黑灯瞎火的,在干什么呢? “我也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初恋是难以忘怀的。” 听到玉强这么说,气得有翠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齿,心想: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把心都掏给了你,你却想着她。 “可有翠比我长得好看,你结婚以后还会想着我吗?” “我们是换亲,没有感情基础,我真正爱的人是你,不是她。” “呸!你这个王八蛋,不爱我为什么要和我睡?还让我生孩子?”有翠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树杰和树红是她的命根子,没有他就没有这两个孩子,而且两个孩子非常有出息,让她感到骄傲和自豪。 她觉得玉强不是那种好色之人,肯定是小梅主动跑过来找他的。她要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是怎么勾引玉强的。 “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明明知道王红兵和三大头是你的仇人,偏偏跟他们两人干这种事,真是……” 有翠实在听不下去了,一脚把门踢开,打开手电一照,发现床上两人正紧紧地搂抱在一起,气得她一把揪住小梅的头发,使劲给她几个耳光:“我让你胡说八道,你这个臭不要脸的!” 玉强做梦也没想到有翠会出现在这里,他顾不上穿衣服,连忙抱住有翠。可有翠死死地抓住小梅的头发不撒手,玉强又使劲将她的手掰开,对小梅说:“拿上衣服,快走!” 有翠一边挣扎一边喊:“臭流氓,你跑到哪里我都饶不……” 玉强怕刚子听见,赶紧用手捂住有翠的嘴,道:“给我闭嘴!你跑到这来干什么?” 有翠见玉强毫无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地教训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他又抓又打。玉强见她没完没了,一把将她摁在床上,一阵拳打脚踢。 有翠又开始喊叫起来:“你这个王八蛋,偷人还敢打我,你不是人!” “我叫你喊,我叫你喊,你这个小骚货,有什么资格管我!” “你混蛋!不许你污蔑我!” “我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 这时,刚子打着手电过来:“大舅,怎么了?” 刚子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情况,当他看见玉强光着身子,有翠也在这里,便赶紧退了回去。 玉强道:“刚子,我和你舅妈在闹着玩。” 刚子问:“没事吧?” “没事,快回去吧。” 有翠不甘心,喊道:“刚子,去把那个不要脸的小梅抓回来,别让她跑……”玉强又赶紧把有翠的嘴捂住,不让她喊。 刚子打开手电,朝东边照了照,发现一个女人光着身子抱着衣服仓皇向东逃,看模样确实像是小梅,他似乎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刚子走后,玉强又踢了一脚有翠:“还不快滚!” 有翠知道,再这样纠缠下去,肯定要挨他毒打,只好含着泪,忍气吞声离开了。 路上,她越想越气愤——明明是他们俩乱搞,自己却挨骂挨打,这都是张小梅这个坏女人造成的,不能就这样便宜了她。 她来到王红雷家门口使劲敲门踢门:“张小梅,臭不要脸的,给我滚出来!没男人是不是熬不住了?” 云凤怕惊动别人,赶紧把门打开。有翠立即冲了进来:“臭不要脸的,躲哪去了?睡我男人,我饶不了你!” 云凤道:“你别乱说,小梅可是良家妇女,不许你侮辱她!” “呸!还良家妇女呢,你问问她今晚干什么去了?” “她今晚哪里也没去,一直在家。” “撒谎!刚才她就在泉眼塘和我男人抱在一起,被我抓个正着。张小梅,滚出来给我跪下,我就饶了你!” 这时,小梅从房间出来,指着有翠道:“你别血口喷人,别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我晚上哪里都没去,你要是再这样无理取闹,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小梅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有翠。她像疯了一般冲过去,抓住小梅的头发,两人厮打在一起。红雷见状,过来大吼一声:“别打了,都给我住手!” 小梅立即松开手,可有翠仍在气头上,抓住小梅的头发不松手。红雷拍了一下有翠道:“松手,我有话跟你说。” 有翠这才松手。红雷把她拉到门外,对她说:“你说的事,我了解一下,如真有此事,我会饶了她的。” “这事千真万确,绝对没错。” “好了,你先回去吧。” 王红雷的话,让有翠气消了一些。她回家拿了换洗衣服,连夜赶回饭店。 红雷知道云凤母女俩没说实话——小梅晚上明明出去了,为什么不敢承认?而且回来后两人就在房间嘀嘀咕咕。他虽然没听见两人说什么,但他觉得可能与此事有关。 他发现小梅和玉强两人最近挺热乎,但他没朝这方面想。现在听有翠这么一说,他觉得还真有可能。于是便过来问小梅:“你晚上去哪里了?” 云凤道:“大老爷们,别掺和这事。不管谁问,你就说小梅没出去,听见了没有?” 红雷对小梅说:“你和玉强要是真有此事,必须立即断了。孩子们都这么大了,不能干这种事。” 云凤见红雷不听她的劝阻,马上就急了:“我让你别掺和这事,你没听见啊?” “我问小梅呢。” “滚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红雷知道,小梅的事云凤从来都不让他插手,没办法,只好离开了。 云凤对小梅说:“明早捡鳖蛋时,跟玉强说,今晚的事让他千万别承认,就说你没去过。” “可刚子好像看见了。” “让他跟刚子说好了,刚子肯定会听玉强的。” “您说玉强会和我结婚吗?” “没问题,你听我的。我看得出来,玉强确实喜欢你,就怪我当年一时糊涂,把你们俩给拆开了。如今你们又走到了一起,这可能就是缘分。” “就怕有翠不愿和他离婚。” “她让玉强丢尽了人,而且跟彩云的关系也不好。只要玉强和彩云喜欢你,这事肯定能成。” “我觉得这样有点对不起有翠。” “你可别犯傻。为了自己的幸福,就不能心慈手软。现在老鳖这么金贵,他们家养了那么多,明年一上市,马上就发了。” 有翠回到饭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就搭车赶到县城甲鱼府,见到婆婆后,她就哭了:“妈,您可要替我做主!” 彩云感到莫名其妙:“怎么回事?” 有翠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婆婆说了一遍。彩云听了,感到很惊讶:“有这事?” “千真万确!” “玉强不是这种人。如果真有此事,应该是小梅的问题。等我抽空回去一下,替你出气,绝不允许再发生这样的事!” “谢谢妈!” 几天后,彩云来到唐岭元宝饭店,对有翠说:“你说的事是不是做梦?” “妈,您说什么呢?” “我回去,除了玉强和小梅,还问了刚子、小董和王红雷,他们都说没有此事。红雷说那天晚上,小梅确实没出去;刚子也说没见你去过泉眼塘那里。我想你可能就是做了一个梦吧?” “这绝不可能,肯定是他们俩事后做工作了,不让他们说的。” “我也被你们弄糊涂了,闹不清楚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不过,我已让玉强晚上回家住,让文松去值班守夜。玉强和小梅也向我保证,他们之间不会发生这种事。你就放心好了,集中精力把饭店工作做好。” “谢谢妈,我会的。” 有翠心想,真也好假也罢,自己的儿子和女儿都不在身边,现在只有婆婆对她还不错,只能听她的了。 晚上,有翠刚躺下,就听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店里的服务员回来取什么东西,便起身去开门。结果是三大头和唐警官。只穿着内衣的她本能地想将门关上,可两人愣是闯了进来。 有翠急了:“唐警官,你们干什么?” “安全检查。”唐警官随手将门关上。 “我这里很安全,请你们出去!” “你真性感!”说着,唐警官就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快放开我,要不我就喊人了。” “别假装正经,谁不知道你是风骚的女人,没有男人陪你怎么能行?”唐警官将有翠摁在床上狂吻。 “来……”没等有翠喊出声,三大头立即用枕巾塞住她的嘴,唐警官随即将有翠的短裤扒了,就要对她发起进攻。 有翠拼命挣扎着。三大头突然发现有翠流泪了,连忙对唐警官说:“算了,她哭了。” 唐警官起身拍了拍有翠的脸,对她说:“不同意就算了,哭什么?”随即将有翠嘴上的枕巾取下来。 “你们等着,明天我就到公安局告你们两个畜生!” 听到这话,两人立刻酒醒了。唐警官见三大头有点慌了,便对他说:“别怕,看我的。” 他又将有翠的嘴堵住,用手铐将她铐在床头上,然后拿出执法文书不停地写。写好后,两人强行把有翠的手印摁在上面。 接着,唐警官就从三屉桌抽屉里取出一卷手纸,揉成纸团扔在地上,又拿出照相机,对着有翠和几个纸团进行拍照,并对三大头说:“你把那个窗户打开,我要拍照。” 三大头不解地问:“拍它干什么?” “这是嫖客逃跑的地方。” “你是说她在卖淫?” “那还用问吗?现在就缺少嫖资,你带钱了吗?” “带了,要多少?” “二百。” 唐警官从三大头手中接过钱,放到床旁的三屉桌上,进行拍照。 一切都准备好后,他拿起询问笔录对有翠说:“这是你卖淫和组织卖淫的口供,你承认今晚的嫖客名叫二哥,你们俩已经有十几次了,每次都是二百。” 他又拿起另一张纸,继续说:“这是证人证言,王总证明,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后,他作为证人,见到嫖客跳窗逃走。另外,我这个相机里面还有你卖淫的裸照、嫖资、地上的纸团、嫖客逃走打开的窗户等等。” 然后,打开手铐,取下有翠嘴里的枕巾,问她:“你听明白了吗?” “你这是诬陷,我要告你们两个畜生!” “你卖淫的人证、物证都在,证据充分,铁证如山,谁也推翻不了。” “你颠倒黑白耍流氓,就不怕天打雷劈!” “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以诬陷诽谤罪办你,让你去坐大牢。” 然后,他又对三大头说:“你帮她穿上衣服,我要对她实行强制传唤。” 三大头不想把事闹大,赶紧对有翠说:“你可要想好了,只要把你带到派出所,你想反悔也没机会了。” “别跟她废话,明天就给陈玉强送达裁决书,让他过来交罚款、领人。” “你休想,我会跟他说清楚的,我们一起到公安局控告你们!” “我警告你,诬告警察要坐牢,组织卖淫也要坐牢。你要敢去控告,后果你应该清楚!”说着,就用手铐将她铐上,还命令三大头:“将她带走!” 有翠见唐警官真要把她带走,马上就慌了,开始服软求情:“唐警官,我错了,别带我走,我绝对不会告你们的,今晚的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行吗?” “知道错了就好,看在三大头替你求情的份上,我就饶了你。不过你卖淫和组织卖淫的证据还在我这里,上面都没写日期,你要是敢反悔,我们随时都可以来抓你。”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有翠在心中暗暗地骂道:“两个畜生,不得好死!” 有翠一夜未眠。想着唐警官手上还拿着一整套强加给她的卖淫证据,这可怎么是好?如果他以卖淫为由将她抓走,其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但玉强和婆婆不会原谅她,就连儿子和女儿也不可能原谅她,自己也没脸见人了。要是那样的话,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她见小董到饭店来,说她母亲在南京住院了,要过去看看。有翠觉得她有文化,在大城市工作过,见多识广,脑袋瓜灵活,便把她拉到后院,本想把这事告诉她,请她给出出主意,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也担心她把这事给传出去,所以又咽下去了。 可她实在经受不住这种折磨,客人都走后,她决定回去跟玉强如实说,争取得到他的理解,并希望能支持她上告,把唐警官栽赃诬陷的真相说出来,免得如此折磨自己。 一路上,她反复琢磨,如何跟玉强说——是详细说还是概括性地说,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 当她来到家门口时,见自己的房间灯还亮着。心想这么晚了,玉强还没睡,在干什么呢?她想从窗户看看,可窗户关着。见大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房门关得很严,听了听好像有说话声,但是听不清,就到后院,见窗户开着,便靠近仔细听了听:“你前天晚上跟我说的是真的吗?” 有翠一下子就听出来,这是小梅的声音。她将耳朵紧贴窗户,想知道两人究竟说了什么。 “当然是真的,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肯定要娶你的。” “那有翠怎么办?” “一想到她跟王红兵抱在一起我就恶心,这个臭娘们,早晚一天我要把她给休了。” “你早就该这样了,她不但跟王红兵睡,而且又跟三大头搞到一起了,说不定现在两人正干得欢呢!” “她跟我已经没关系了,我心中只有你,梅,我爱你!” “强哥,我也爱你!我永远都是你的!” 接着就传来一阵阵杂乱的响声。有翠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她眼在流泪,心在流血。 但她觉得自己现在被那个姓唐的戴上了卖淫 女的帽子,没资格管这些,只好含着泪离开了。 回到饭店,她把门窗都关上,咬住枕巾放声哭出来,要不然她会憋死的。玉强虽然多次打她,但从来没说要和她离婚,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好在他不是直接跟她说的,如果只是为了讨小梅的欢心,那还好办;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除非婆婆不同意,否则就很难挽回了。 此刻,她特别羡慕那些父母双全的人——在这样无助的时刻,至少还有人可以投奔,有怀抱可以庇护。而自己身后空空,茫茫人海里,唯一能指望的,竟只剩下了婆婆。她别无选择,只能去找她。 她乘早班车赶到县城,快到甲鱼府时,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心想婆婆原本就以为她和三大头有那事,现在说他和一个警察栽赃陷害她,她能相信吗?更何况自己曾经骂过她,好不容易翻过这一页,此时再次提及这类事,岂不是给自己挖坑? 她的思绪又乱了,各种想法在脑海里不停地翻转,令她不知所措,只是低头徘徊。她觉得,这两个畜生也许是喝多了,一时冲动干出这种事来,如果以后不再来骚扰,唐警官能把那些证据给销毁了,也就平安无事了。想到这,她的心情又平静了许多。 这时,一位中年男子走过来:“同志,你要不要写诉状?” 有翠感到惊讶,他怎么会问这个?仔细一看才发现,前面就是县法院,后面是公安局。心想就是要告他俩也没证据啊,反倒是他们手中有自己卖淫的一大堆证据。想到这便立即离开了这里,来到汽车站,正好赶上去唐岭的大客车。 第一百二十八章 1996年6-7月 车上人不多,也比较安静。她望着窗外,路边的树木和村庄在不停地后退,田野里一片片绿油油的秧苗就像一幅幅绿色的水彩画。看到这些,她想到了西冲稻田里的甲鱼,心情好了许多。她的眼睛也渐渐模糊了,进入了梦乡。 稻田旁,她正在喂甲鱼,玉强突然从背后抱住她。有翠立即转过身来,玉强深情地望着她,然后轻轻地吻了她一下:“亲爱的,我爱你!” 有翠道:“我也爱你!”两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同志,醒一醒,终点站到了。” 有翠望了望售票员,揉了揉眼睛,喊了声:“玉强?” 售票员道:“都下车了,快点。” 有翠这才意识到,刚才就是一场梦。但她还是感到很高兴,因为这是她渴望已久的。她觉得这是个好兆头——看来玉强跟小梅说的那些话只是逗她开心,并不是真的。 虽然只是一场梦,但有翠还是从中得到了鼓舞。中午有桌客人预订了清蒸甲鱼,回到饭店后,便立即开始准备。 一天的生意结束了,服务员和厨师都走了,有翠开始清点进账,一共收了五千多元。她拿出记事本,里面记着饭店每天的收入和开支情况,她简单算了一下,除了各种开支,一共赚了三千多元,感到很满意。 有翠将钱全部存入保险柜,正准备关门休息时,唐警官领着三大头突然闯进来。没等有翠反应过来,她的双手就被唐警官用手铐铐上:“你涉嫌卖淫,现对你实行强制传唤,带走!”两人连推带拉,将她带出饭店。 有翠一下子就蒙了,惊慌失措地问:“唐警官,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您这是干什么?” “少废话,你上午到县城干什么去了?” “去找我婆婆。” “撒谎,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了如指掌。” “我真没撒谎。唐警官,求求您,别带我走,我什么都听您的!” “晚了。” “唐警官,您不能不讲良心啊?您怎能这样对我?只要你放了我,我什么都听您的,求求您了。” “我是警察,必须秉公执法,绝不允许你们这种卖淫 女败坏社会风气。” 无论有翠怎么求饶,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被关进了派出所的黑屋子里。 第二天上午,唐警官带着裁决书来到王家峪。见彩云家门前许多人正在加工河蚌肉,便喊了一声:“张彩云呢?” 刚子连忙跑过来:“唐警官,您好!我们张总在县城甲鱼府,您有什么事?” “陈玉强呢?” “我们陈总在孵化室。” “去,把他喊来。他老婆张有翠卖淫,让他立即过来接受处理。” “卖淫?” “卖淫你不懂啊?” “我懂,我懂,我这就去喊他过来。” 干活的人和村民们听说有翠卖淫,感到十分惊讶和好奇,立即围着唐警官问这问那。他很热情地跟大家介绍了所谓的案情。 刚子觉得事情重大,跑步把玉强找回来。玉强见门前那些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没想到,她会干出这种丢人的事来。” “是啊,也不缺钱,为什么去卖?” “她就是这种人,好这一口。” “这可把老陈家的脸面丢光了。” “唐警官,您好!”玉强见到唐警官,主动上前打招呼。 唐警官道:“这是张有翠卖淫的裁决书。她是你们公司的经理,也是你爱人,请你在送达文书上签个字。” “请到屋里坐。”玉强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谈论此事。 唐警官对玉强说:“考虑到张有翠的具体情况,我们这次只对她予以警告和罚款五十元的处罚。你和我一道去把罚款交了,希望你们加强教育,杜绝再次发生类似的问题。” “能给我介绍一下具体情况吗?” “当然可以,所里的事很多,我们边走边说。” 玉强到派出所见到有翠后,上去就是两耳光:“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你是卖淫 女,我看你还有脸回去吗?” 有翠非常委屈地道:“玉强,你听我说,我是被冤枉的!” 玉强头也没回,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警官立即过来,对有翠说:“我们已经与公安局和法院取得了联系,证明你确实没去报案,所以才放了你。你要是敢去报案,诬陷警察,我们很快就会把你抓起来,让你去坐大牢。” “你就是一个畜生!不配当警察。”气得有翠狠狠地给了他一句。 有翠低着头离开了派出所。正好赶上逢集,街上人很多,她觉得大家都在指着她的脊梁骨骂她,称她为卖淫 女,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回到饭店,她一头扎进值班室,将门插上,躺在床上,泪水沿着两个眼角不停地往下流。她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成了众人心目中的卖淫 女,她的心碎了。 玉强回来后,云凤立即过来找他了解情况。晚上,云凤做了几个菜,请玉强过去吃饭。席间小梅和云凤、红雷以及文松,分别给玉强敬酒。云凤对他说:“别再为有翠的事生气了,伤了身体不值得。” 玉强道:“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不定她早就开始卖了,只是你没发现罢了。要不是被警察抓住了,谁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 小梅道:“阿姨也是要脸面的人,她要是知道了,非气坏了不可。” 云凤更是火上浇油:“你是公司的大老板,现在公司和周边几个村的人都知道有翠卖淫被警察抓了。不知情的人可能会以为你们家开饭店,就是靠这个赚钱的呢,现在……” 红雷听了,气得他将筷子朝桌子上一拍:“行了,玉强心里够窝火的了,别再扯这些了。” 云凤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这不都是为玉强着想吗?出了这种事,如果玉强不果断跟她离婚,别人肯定会这么想。” 玉强道:“我已经想好了,这次必须和她离婚。” 云凤笑了:“这就对了。要不然还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荒唐的事来。只有跟她离了,才能挽回老陈家的脸面,你才能挺直腰杆当老板。以后无论她干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了。” “我原来主要是考虑两个孩子,否则早就跟她离了。” “孩子都大了,也不在你们身边,你不用想那么多。现在正是跟她离婚的好机会,她自己可能也不好意思再赖在这里了。” 眼前的这一幕,与孤零零一人在饭店里痛苦挣扎的有翠,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她躺在床上,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回去跟玉强把情况说清楚,看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趁人们都熟睡之机,她悄悄地回到了王家峪。站在自家门前,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了勇气敲门:“玉强,开门,我冤枉,我有话跟你说。” 门没开,她继续敲:“孩子他爸,我心里难受,让我进去吧?求求你了!” 就听“咔”的一声响,大门终于开了。玉强飞起一脚将有翠踹倒在地:“你这个烂货,过去穷的时候跟老光棍卖,现在什么都不缺了还要卖,真是恶习难改。” “玉强,我冤枉,是唐警官栽赃陷害我。” “有话跟你二哥说去,明天我就去和你离婚。”说完,又踢了她一脚:“臭**,给我滚!”然后将大门插上了。 有翠感到绝望了——他骂她是臭**,明天就要和她离婚,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因为他手里有派出所处罚她卖淫的裁决书,政府肯定支持他的离婚请求,婆婆也肯定不会原谅她,现在不同意离婚可能都不行了。 这么多年,她把一切都交给了老陈家。现在玉强有了新欢,要把她扫地出门,让她成为无家可归的卖淫 女。想到这,她禁不住潸然泪下,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门上的那匹马:“别忘了我,再见。” 她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西冲。用手电照了照栅栏门,见里面有几个小甲鱼迅速地躲开了。她想进去,告诉它们:“你们不用躲,我不是坏女人,我是被冤枉的。” 可栅栏门锁着,她进不去,只能用手电光从北向南扫了一遍,再看一眼她努力奋斗多年的这片热土——这里到处都有她洒下的汗水。 当手电光落在柴沟塘和小犁塘那里时,她想起当年搬运塘泥时,为了省钱,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想到,在饵料供应紧张时,为了不让这些小甲鱼挨饿,她起早贪黑去摸歪歪,有时一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虽然很累,但她感到很高兴。 她再次用手摸了摸栅栏门上的那把锁,然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里。 这时,她想到了杨家岗。她觉得这里是她的娘家,可又觉得不像是自己的娘家。当她来到三杨坟头时,“哇”的一下放声大哭:“杨叔,我好想您!” 她把自己最近的遭遇都说了一遍后,问道:“杨叔,您说我应该怎么办?” 过了很久,没有回音,她又问:“清明节期间,正忙着饭店开业,没过来看您,是不是生我气了?” 她见还是没有回音,便自语道:“好了,别生气了,下辈子我要做您的女儿,一直守候在您的身边。” 这时,她似乎听到了回音:“来吧,好孩子,我等你。” 她来到养父坟前,跪在那里:“爸,女儿不孝,请您原谅!” 有翠的许多想法,在此刻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昔日里她憎恨过养父,现在她想到的是养父对她的养育之恩。 她也想到了自己的生母——虽然生下来就把她给扔了,但她毕竟生育了她,把她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所以她要感恩生母赋予了她生命。 她又来到奶奶的坟前,跪在这里给奶奶磕了三个头。是这个善良的老人家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对着坟头说:“奶奶,再见了!” 她来到了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这应该就是她的娘家。她举起手想敲门,可想了想,又把手放下来了。有运是个赌鬼,跟他说什么呢?玉兰可能已经看到裁决书了,还要再让她也来责骂自己吗? 她冲着自己童年生活居住过的房子,深深地三鞠躬,然后离开了。 回到饭店,她打开三屉桌抽屉,拿出记事本,把夹在里面的一张照片取出来。这是二十年前大志叔探亲时,给她和树杰、树红母子三人拍的一张合影照。 她特别喜欢这张照片,走到哪带到哪,每当她思念他们或受到委屈时,就拿出来看一看。 现在,她看着照片,想起两个孩子很小的时候,为了不让他们受委屈,经常背着他们下地干活。特别是冬天,她怕孩子冻着,就用棉被裹着孩子背在身后干活。 她最喜欢回忆的是树杰饿的时候使劲哭,当她给他喂奶时,他很快就会眯着眼微笑着看她。 两个孩子上学后,晚上点上煤油灯,她就坐在他们身旁陪着他们做作业,给他们纳鞋底、补衣服。 如今他们都已长大成人了,可自己却成了卖淫 女,很快就要被赶出家门,这让他们怎么做人?想到这,她的视线模糊了,看着照片上的两个孩子好像哭了,她连忙安慰道:“孩子,别怕,妈是被冤枉的。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来证明我的清白,绝不让你们受委屈。” 她想到,明天玉强就要过来和她办理离婚手续,她宁愿死也不愿这样。她觉得自己把一切都给了老陈家,生是老陈家的人,死是老陈家的鬼。 她拿着那张照片来到门外,整个大街就像死一般寂静。她仰望着天空,淡淡的云层里偶尔有星星闪现,又迅速躲进云中。她遥望着北方,又眺望着西南方,她想呼喊自己的儿女,可他们太远,无法听见。此刻的她,感到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她感到彻底绝望了。 她觉得自己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从床底下拿出那瓶本来准备给菜园杀虫的农药,她想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不能让两个孩子因为她抬不起头来。 她脱下衣服,将那张照片缝在上面,然后拿出一张纸,给树杰和树红写了一封信。 信写好后,总觉得不满意。她拿来一把菜刀,将手指拉开一个口子,在信上写下“还我清白”四个血红大字。然后,打开农药瓶,对着照片,喊了一声:“永别了,我的儿,替妈报仇,妈是清白的,妈在另一个世界保佑你们平安……” 第二天早上,刚子开着拖拉机来送货,玉强也跟车过来,准备和有翠办理离婚手续。 到了饭店,门还关着。刚子敲了半天门,里面没动静,他对玉强说:“里面好像有股农药味。” 玉强立即意识到有问题。两人一起使劲,将门撞开,见有翠躺在地上。玉强用手摸了摸,发现身体已经僵硬,眼睛还睁着。身旁有一个敌敌畏农药瓶,里面只有很少的农药,地上有些血迹和呕吐物。她的上衣靠近心脏的部位缝着她和两个孩子的合影照。 刚子流着泪跟玉强说:“舅妈好像喝农药了。” 玉强眼眶也湿了,他用手将有翠的眼睛合上:“你怎么会走这一步呢?” “我们把舅妈抬到床上吧?” “不行,已经去世了,不能上床。” “那现在怎么办?” “你把农药瓶拿到后院埋了,跟谁都不能说你舅妈喝农药的事,就说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 “我知道。” “还有,千万不能说她死在饭店,就说在后院发现她的尸体,明白吗?” “为什么?” “说她死在饭店,以后谁还来这吃饭?” “明白了。” “我去给你外婆打个电话,你把这地上清理干净,再去通知饭店几个工作人员,饭店临时停业,营业时间另行通知。” “好的。” 玉强打完电话回来后,写了“临时停业”四个大字贴在饭店大门上,然后和刚子一起,将有翠的尸体拉回家,放在堂屋地上,下面铺了些稻草,上面盖了一个白床单。 村里人都过来问长问短,玉强只能告诉大家,她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玉兰得知后,立即赶过来,玉强把她拉到后院,告知她实情,玉兰也觉得只能这么处理。 彩云回来后,和玉强、玉兰商量后,决定不通知树杰和树红,当天下午到镇上买了一口棺材,第二天一早就下葬了。 玉强问母亲:“镇上的饭店怎么办?” “我来负责,明天就开始营业。” “那甲鱼府怎么办?” “我准备让庆凤协助我临时负责。” “庆凤太年轻,能行吗?” “年轻人脑子活,反应快,和客人好沟通。她善于交际,见过世面,有她的优势,先让她试一试再说。” “可她也不懂甲鱼烹饪技术。” “我已经培养了一个厨师,技术不错,我很满意。” “是小吴吧?” “没错,小伙子很聪明,也很能干,我喜欢!” “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能把这技术传给外人呢?” “你怎么说话的?我没老也不糊涂。没有我的调料包,他做不出这个味道。” “我知道,但这个技术也很重要。我觉得小梅人不错,知根知底,菜做得也很好,您可以把这技术传给她,让她负责镇上的饭店,您看行不行?” “不行,她大字不识几个,你让她怎么负责?” “她认识钱,也会算账,这不就行了吗?” “没那么简单,你还是管好你该管的事吧。” 正在加工河蚌肉的小梅,见彩云走了,连忙过来问玉强:“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想让你去负责镇上的饭店,我妈说你没文化,不同意。” “这样也好,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你在一起,当好你的助手,协助你工作。” “好是好,但你要注意和玉霞搞好关系。” “怎么?她又跟你告状了?” “不是,她找我妈了,说你成了二老板,经常对她们指手画脚的。” “既然让我负责饵料工作,我当然要管了。” “我是让你负责饵料加工工作,饵料收集的事我妈已经明确由玉霞负责,你就别添乱了。” “那怎么行,她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 “不是还有小董配合她吗?” “小董也是外人,靠不住。” “行了,听我的,你别管了。” “好吧。” 彩云来到镇上的饭店,打开保险柜,发现有翠写的那封遗书,上面写着: 树杰、树红: 妈要走了,妈给你们丢人了,可我是元(冤)枉的。唐警官和三大头两个畜生污灭(蔑)我卖银(淫),他们俩按住我按了手印,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有以死来证明我的清白。妈这辈子都是清白的,没做过对不起老陈家的事,可我身上被泼的脏水太多了,活的太别曲(憋屈)。你们的父亲不听我解释,明天就要和我离婚。我生是老陈家的人,死是老陈家的鬼,我绝不离开老陈家。我走后,你们的父亲很快就要结婚了,有了后妈就有后爸。虽说你们已长大成人,可我还是放心不下。以后你们要听奶奶的话,互相关心,互相帮助。我和三杨叔情同父女,我们是清白的,他是世上最好的好人,是他给了我父爱,请你们清明节替我去给他烧点纸,这是妈最后一次求你们。我和你们俩的合影照是我的护身符,我把它带走了,就让它陪伴着我吧。 永别了,我的儿,替妈伸冤,还我清白,妈在另一个世界保佑你们! 你们的妈妈 决(绝)笔 还我清白 看完遗书,彩云流泪了。特别是遗书末尾四个血红大字“还我清白”,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她望着遗书,喃喃自语道:“你真傻,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觉得事情重大,便来到邮局,给玉军和树杰打电话,通知他们立即回来,商量对策。 玉强得知情况后,显得很平静。彩云感到很生气:“你们俩是二十多年的夫妻,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是觉得这遗书里面说的内容不可信。” “混蛋!一个不想活的人了,为什么还要撒谎?” “您就不应该让玉军和两个孩子回来。” “就你这态度,我不让他们回来能行吗?” “您冷静一下,好好看看遗书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我都看了好几遍了,倒是你,应该好好看看。” 玉强见母亲去隔壁二叔家,便趁机将正在干活的小梅拉到后院,对她说:“最近我们不要过多来往,注意保持距离。” 小梅不解地问:“为什么?” 玉强把有翠写遗书和两个孩子要回来的情况全部告诉了她,并要求她,当着树杰和树红的面,要少说话多干活。 树杰得知母亲蒙冤喝农药去世的消息后,当天下午就赶回家里,见到母亲留下的那封血书,泪流满面。 玉军和树红也于第二天赶回来了。 彩云带着全家人去给有翠上坟。树红双眼含着泪水来到母亲坟前,双膝跪地,放声痛哭:“妈,女儿对不起您,请您原谅!” 树红一直觉得母亲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对她总是不冷不热。直到看见母亲的遗书,她才感到自己的母亲是清白的,可她已经含冤离开了这个世界。想到这,她禁不住大喊了一声:“妈,您是我们的好妈妈!我们永远爱您!” 彩云把香点着了:“有翠啊,老陈家对不住你,我们一定替您伸冤,还你清白!” 树杰一边烧纸一边说:“妈,您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什么不跟我们说?我和树红都没成家,您就这么狠心抛下我们不管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1996年7月 晚上,玉兰和有运都过来吃晚饭。树红吃着吃着,想到刚子跟她说,母亲去世时瞪着两个大眼,忍不住放声大哭:“妈,您死得冤啊,您为什么有冤不跟我们说?” 彩云赶紧拍了拍树红的后背:“好孩子,别哭了,我们心里都很难受。” “我妈遗书上好多字都是模糊的,上面都是她的泪水,走的时候眼都没闭上,我妈死得太冤了,呜、呜……” “好了,我们研究一下,怎么为你妈伸冤,还你妈一个清白!” 树杰道:“裁决书上说,对公安机关裁决不服的,可在接到通知后五日内,向上一级公安机关提出申诉,这个期限马上就要到了,我们明天就到县公安局提起申诉,请求撤销派出所的裁决。” “不但要申诉,还应该告这两个畜生。” “我也想了,可我们告他们什么?” “你妈在遗书里说污蔑她卖淫,这不可以告他们吗?” “这个不着急,申诉期限快到了,我们先办这个。” “你尽快准备材料,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收集证据,不管是申诉还是控告,没有证据不行。” 玉强道:“唐警官把你妈这个案子的情况都跟我说了,证据非常充分,你妈也在口供上按了手印,要想翻案很难。” 树杰听了很生气:“您的意思是不是就这样算了?不申诉也不控告了?” “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申诉也好,控告也好,不会有什么结果。” “我妈的遗书不是证据吗?遗书上说手印是被强行按上去的,说明这个案子的证据可能都是伪造的。” “你妈的遗书只是一面之词,上面的内容根本经不起推敲,很难作为证据使用。” “您说哪个内容经不起推敲?” “你妈在遗书上说,她这辈子都是清白的,没做过对不起老陈家的事,谁不知道她跳塘的事?就凭这个,公安部门就不会相信。” “我妈跳塘还不是因为您打她?” “我为什么要打她,你不知道吗?” “到现在您还怀疑我妈,在您心目中,难道我妈用命都不能证明她的清白吗?都换不来您对她的信任?” “她和王红兵的事是我亲眼所见,你让我怎么相信?” 彩云道:“这件事,有翠不是说明白了吗?她在洗澡,王红兵从后门闯进来了,你怎么还是耿耿于怀?” “她要是不愿意,为什么不喊人?” “还不是因为他救过她的命吗。” “这都是狡辩。” 有运听不下去了:“玉强,你怎么说话的?我妹妹人都没了,你还这么说,你是人吗?” 玉强一听就火了:“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有运也急了:“我是她娘家人,她死得不明不白,难道你不应该给我一个说法吗?” “你还好意思说是她娘家人,她走之前为什么只想着来找我,不去找你?” “她要是去找我就好了,可能就不会有这事了,是你把她逼到绝路上去的。” “胡说,是她觉得没脸见人,才走这条路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树红问父亲:“我妈回来跟您说了些什么?” “能说什么?还是那一套,她是被冤枉的,这怎么可能?唐警官跟她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冤枉她?” 树杰接着问:“您当时是不是提出来要跟她离婚?” “我要是不跟她离婚,别人还以为我们家开饭店就靠这个赚钱呢!” 彩云将手中的饭碗朝桌上使劲一砸:“混账,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有翠人都没了,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玉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将筷子朝桌上一摔:“我怎么了?凭什么都冲我来?你们谁知道我心中的痛苦?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人在背后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大王八,要不是为了两个孩子,我早就跟她离了。”说完就离开了。 树红赶紧追过去:“爸,您别生气,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你爸我不傻,还听不出来?”玉强还是离开了。 “树红,快回来,别管他。”彩云把孙女喊回来。 晚饭后,树杰见大姑和姑父都回去了,便问奶奶:“我妈在遗书上说,我爸很快就要结婚了,这是怎么回事?” 树红也跟着问:“就是,我爸要跟谁结婚?” 彩云叹了口气:“这可能是你妈误会了,实际上没有这回事。” 树杰道:“无风不起浪,我妈不可能无缘无故跟我们说这个。奶奶,我们都已长大成人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情况,您千万不要瞒着我们。” 彩云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他说:“前不久,你妈去县城找我,说她发现小梅和你爸两人睡在一起,还说刚子也看见了,要我给她做主。我回来后,包括刚子在内,都说没这回事,我也觉得你爸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但你妈一口咬定,她抓了现行,还当场被你爸打了一顿。” “您是不是觉得我妈是在撒谎?” “我怀疑你妈会不会把做梦当真了?” 玉军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赶紧准备明天申诉的材料吧。” 彩云跟玉军说:“你们几个先商议一下怎么写,我看你哥去哪了。” 玉军望着母亲:“我哥心里肯定也难受,您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他。” “我是被他气的。” 彩云见玉强在门前树下抽烟,便过去问他:“有翠的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玉强还在气头上:“我觉得这种事越描越黑,应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慢慢就过去了。如果上告,就会弄得满城风雨,我们就更没法做人了。” “你不觉得有翠死得冤吗?我们应该为她伸冤,还她清白。” “人已不在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手里也没什么证据,申诉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反而臭了我们自己,得不偿失。” “做人不能太自私,有翠的事决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必须申诉,还她清白,让她安息!” 已是深夜了,树杰仍辗转难眠。母亲含辛茹苦带着他们一路走来的画面,如同无声的电影,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如今日子总算好了,她却含冤九泉,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磨蹭,让他痛彻心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中,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升起,母亲一手牵着他,一手牵着妹妹,踏着晨光送他们上学。忽然狂风大作,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母亲急忙撑开伞,不料被狂风卷入空中。母亲紧紧抓住雨伞,不停地向他们招手。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如利剑刺穿她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天空。母亲的身影渐渐模糊、远去……地上的血汇成一股细流,不断向前延伸,最终流进了家中。突然,他听见母亲在空中呼喊:“杰儿,快来救我!” 这声呼喊将他惊醒。他推开大门,仰望夜空,只见繁星点点,却寻不见母亲的身影。这确实是个梦。 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更想不通的是,那血为什么不四处流淌,偏偏汇成一股血流回家中?难道是母亲的魂魄?是她即便死去,也要誓死守护这个家? 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他不知不觉走到了祖坟前。见到母亲的坟墓,他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痛哭:“妈,是孩儿不孝,要是我在您身边,您就不会这样了……” 不知是这里的夜晚太过宁静,还是祖孙间心有灵犀,彩云隐约听见了树杰的哭声。她循声来到有翠的坟前,紧紧抱住痛哭的树杰:“孩子,你妈是个好母亲,是老陈家的功臣。我们一定要为她申冤,还她清白!” 翌日,彩云领着玉军、树杰和树红来到县公安局,递交了申诉材料,请求撤销唐岭镇派出所的裁决。 很快,县公安局就派人到唐岭元宝饭店,进行现场勘验和调查。 玉军和树红已返回部队,彩云和树杰、刚子在现场配合调查。两名警察首先察看了饭店的布局和值班室的窗户,床上原用品已全部处理,地上的血迹已清洗过,看不清了。刚子描述了事发当日的现场情况,并到后院挖出了埋在地下的敌敌畏农药瓶,交给了警察。 接着,办案警察在唐岭和王家峪展开全面调查,重点对唐警官和三大头进行了讯问,并找到饭店服务员和派出所以及王家峪等有关人员了解情况。 彩云和庆凤利用晚间时间,带着甲鱼先后到县委书记和县长家里拜访,请求领导帮忙。两位领导都很热情,当得知她们来意后,只是表示了同情,并答应督促公安部门尽快查明案情。 彩云感觉两位领导都是在敷衍,根本没有想帮忙的意思,让她感到很失望。他们平时到甲鱼府赴宴时,总是让庆凤陪他们喝酒。宴会结束后,又让庆凤陪他们唱歌跳舞。可现在要用到他们时,就开始打官腔,看来靠他们不行,只能按树杰说的办法,走法律程序。 小董从南京回来后,首先来到县城甲鱼府,当庆凤告诉她舅妈不幸去世的消息时,她感到十分惊讶:“张总让她当经理后非常高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也说不好,可能觉得没脸见人了吧。” “你说的王总是三大头吗?” “就是他,一个典型的臭流氓。” “那个唐警官挺随和的,你舅妈对他也挺客气的,好像关系还不错,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 “他和王总是好哥们,两人臭味相投,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说着,小董的BP机响了,她看了一下,便问:“你们这电话能打长途吗?” “能,谁呼你?” “杨总。” “刚离开就呼你,看来你们俩这几天打得挺热乎啊。” “不跟你废话,我看他有什么事。” 庆凤站在值班室门外,将门推开一个缝,想听听他俩说什么,可什么也没听见,只是觉得说的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她见小董出来时的表情不对,便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小董叹了一口气道:“没什么。” “你妈的病怎么样了?”庆凤见小董不愿说,只好转移话题。 “好多了,再住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心衰这种病就不能彻底治愈吗?” “她一身的病,大夫说只能缓解症状,没有更好的办法。” “现在谁在那里陪床?” “我大哥。” “你大哥这次表现还不错嘛。” “唉,怎么跟你说呢。你知道刚才杨总呼我干什么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杨总给我妈送点水果过去,我哥不但找他要了手机号码,还要了两千块钱,说押金不足,需要补交,真是气死我了。” “他愿意给就给呗,反正他不差钱。” “我妈住院时交的三千块押金都是他交的,这才几天啊,不可能又让补交,他肯定拿着这些钱找女人去了。” “那可不一定,你哥长得那么帅,说不定那些女人会倒贴呢。” “不可能,在外面打工一年多了,没朝家里拿过一分钱,全都花在女人身上了,要不然我嫂子也不会跟他离婚。” “你父母也不说他?” “谁说也没用,都是我妈惯的,现在想管也管不了了。” “各有各的活法,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欠杨总这么多钱,我拿什么还啊?” “还什么还?说不定哪天你妈就成了他丈母娘了,让他出点钱不应该吗?” “真讨厌,你能说点别的吗?” “晚上别走了,我们好长时间没在一起了。” “行,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小董回到王家峪,见到彩云和玉强后,对有翠的事没敢多问,只是表达了哀悼之情,并安慰树杰节哀顺变。 没几天,树杰提交的申诉书就有了结果,县公安局裁决书认定,唐岭镇派出所关于张有翠卖淫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决定维持。 树杰和奶奶商量,决定聘请律师,向法院提起诉讼。接受委托的律师事务所指派陈律师担任该案的诉讼代理人。 陈律师到派出所查阅了卖淫裁决的案卷材料,找案件承办人和见证人了解情况,又到元宝饭店和王家峪进行调查取证。 三大头听说有翠的案子要上法院,突然感到紧张起来,担心自己会不会受牵连。他觉得唐警官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造成有翠喝农药自杀身亡。他只知道有翠留下了遗书,但不知里面写了什么内容,如果她把整个过程都写下来,自己肯定也脱不了干系。他既觉得对不起有翠,也不敢得罪唐警官。 当律师问他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时,他只是吞吞吐吐地说:“唐警官找到我,说快到月底了,他上半年的案件数还未完成,便带我到发廊、歌厅去查卖淫嫖娼,结果一无所获,感到很扫兴,就来到向阳饭店我的包间喝酒。酒后,他说有翠嫂子挺风骚的,跟许多男人睡过,让我陪他过去看看,我就答应了。” 律师又问他:“你确认当时就你和唐警官两人去找张有翠的吗?” “是的,这个我可以确认。” “你在案发现场看到了什么?” “那天我喝多了,只记得我和唐警官进了元宝饭店,后面的事我都记不清了。” “证人证言上的签字是你签的吗?” “这我也记不清了。” 陈律师根据调查取证结果,很快就起草了起诉书。 起诉书认为,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首先,本案现场没有抓到嫖客,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有嫖客存在,卖淫从何谈起?第二,本案的另一名执法人员承认,事发当晚他没到现场,笔录上签字是事后补签的,证人王富祥也可以证明这个事实。因此,执法程序不合法;第三,现场勘验检查和张有翠的口供记录的时间和内容有多处涂改,证据的真实性存疑;第四,笔录上没有张有翠的签字,只是按了手印,当事人的遗书证实手印是被强行摁上去的,该笔录存在伪造嫌疑;第五,证人王富祥在接受调查时表示,案发当晚他喝多了,对案发现场的事记不清了,证人证言上是不是他签的字也记不清了。所以,我们认为这份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和准确性存疑。因此,请求法院撤销唐岭镇派出所关于张有翠的卖淫裁决。 关于控告唐警官和三大头,律师认为没有证据可以指控两人,彩云和树杰也同意暂时搁置控告问题。 诉状提交法院后,彩云对树杰说:“申诉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有结果,你是不是该回去上班了?” 树杰道:“好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呼我。” 唐岭的元宝饭店,经过一段时间的停业休整又重新开业了,彩云临时负责这里的工作。 眼下,正是甲鱼产蛋高峰期。玉强早上和大家一起去收集甲鱼蛋时,发现沙土里总能扒出一些破损的甲鱼蛋壳,他觉得这不但是一种损失,而且对甲鱼产卵也不利,便要求大家把这些破蛋壳都捡起来。经统计,一共有好几百个。 他知道,除了极少数属于甲鱼排卵做窝造成的外,绝大多数都是收集甲鱼蛋的人不小心弄破的,便要求大家小心一点。 连着好几天早上,他都过来参加收集甲鱼蛋。每天收集起来的甲鱼蛋壳都有好几十个,他感到很心疼,便对小梅说:“损失几十个甲鱼蛋就是几百块钱,从明天开始,你负责监督,看都是谁干的?” 小梅听了很高兴:“没问题,我肯定能查出来。” 小梅对玉强交办的事特别热心、认真。翌日早上,她不动声色,一边收集甲鱼蛋,一边用余光窥视着周边人员的一举一动。 突然她发现玉霞把一个甲鱼蛋给弄破了,而且马上就用沙土给盖上了。没一会又弄破一个,于是她走到玉霞跟前,命令她:“把破甲鱼蛋给我取出来!”并同时用膝盖在她屁股上顶了一下。 别人都是蹲着收集甲鱼蛋,而玉霞是个急性子,习惯弯着腰干活。小梅当时只是轻轻地顶了她一下,没想到玉霞身子向前一倾摔倒了,一只手正好落在盛放甲鱼蛋的箱子里。她愤怒地抓起一把破碎的甲鱼蛋砸到小梅的脸上:“你算老几,还敢跟我动手!” 小梅也不示弱,抓起一把沙土按在玉霞的嘴上:“就跟你动手了,怎么着?” 玉霞哪受得了这种气,她立即冲过去猛地一推,将小梅推倒在地,并趁势骑到她身上,狠狠地给了她几耳光。 玉强见自己心爱的女人被打,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怒火,立即怒吼道:“住手!”并一把抓住玉霞的胳膊,将其扔到一边。倒在地上的玉霞放声大哭:“打人了,打人了!” 立志连忙跑过来:“玉霞,你怎么了?” 这时刚子也过来了,玉霞连哭带喊:“张小梅欺负我,去教训她!” 玉强瞪大了眼睛对立志和刚子吼道:“敢!我看谁敢动她!她是在执行我交给她的任务。”并掏出手绢给小梅擦眼泪。 玉霞见玉强还在护她,更是气愤填膺:“什么狗屁任务?她打人!” “她打你哪了?” “你问问她。” “小梅,你打她了吗?” 小梅道:“我就用膝盖轻轻地顶了她一下,是她自己没站稳摔倒的。” “你放屁,就是你把我顶倒的。” 玉强道:“你干活毛手毛脚的,把甲鱼蛋给弄破了,管你不应该吗?” “弄破了甲鱼蛋我可以赔,为什么要打人?狗仗人势!”说完,又放声哭起来。 小梅觉得有玉强给她撑腰,更是底气十足,指着玉霞道:“你这种人就是欠打!” 刚子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掌将小梅推倒在地:“狐狸精,就知道勾引男人,我看你才欠打!” 玉强连忙过来,推了一下刚子:“不许胡说!听见了没有?”他担心刚子把他和小梅之间的事说出去,强忍着怒火对刚子说。 刚子明白玉强的意思,但他不忍心看着自己的亲嫂子受欺负,伸手拉了一下玉霞,对她和三哥说:“走,我们回去!” 第一百三十章 1996年7-10月 玉霞回家后,哭诉了自己被打的经过。庆英一听就火了:“这还了得,一个外来户也敢欺负我们玉霞,我去找她算账!” 立志急忙上前劝阻道:“妈,算了吧,刚子已经教训了她。再说,强哥肯定会护着她的,您去了也没用。” 庆英指着立志和刚子道:“告诉你们,下次她要是再敢欺负玉霞,你们就给我狠狠地打,有事我兜着。” 立志道:“我们哪敢啊,刚子只是推了小梅一下,强哥就不干了。” 刚子道:“你们可能都不知道吧?他们俩关系不一般。我舅妈出事之前,他们俩就在一起了。” 在场的人立即瞪大了眼睛,玉霞也停止了哭泣,惊讶地问道:“你是说他们俩已经在一起睡了?” “没错,被我舅妈捉奸在床。”刚子一气之下,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全都说了。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出来?” “大舅不让我说,今天我是实在忍不住了。” 庆英愣了半天,才说了句:“想不到玉强还能干出这种事来?” 玉霞道:“她夜里跑到泉眼塘的小棚子去找强哥,显然是这个狐狸精主动勾引强哥的。” “怪不得她敢如此猖狂,原来如此。”庆英觉得这事很严重,便来到后院,和正在种菜的发福商议:“你觉得这事应该怎么办?” 发福道:“上次彩云回来查过,说没有此事,现在怎么又说有?” “刚子说这是他亲眼所见,那还能有假?” “看来有翠没撒谎,她死得太冤了。”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盯上了老陈家的财产。”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一想,当年彩云他们家最困难的时候,云凤坚决要退亲,现在见他们家要发了,就开始动歪脑筋,真是一只老狐狸。” “这事跟云凤有什么关系?” “我太了解她了。小梅背着有翠勾引玉强,肯定是她的主意,目的就是要侵吞他们家的财产。” “她想得美,彩云不可能让她的目的得逞。” “问题是彩云现在把这一大摊子全都交给玉强负责,等玉强和小梅结婚后,她再想管就管不了了。” “我不相信彩云会同意他们俩结婚。” “这可不好说,云凤这个老狐狸肯定会给小梅出一些馊主意。假如他们俩悄悄地把结婚证领了,彩云能有什么办法?” “我相信玉强不会这么做。” “感情这个东西很神奇,谁会想到你的未婚妻会怀上你大哥的孩子,最后两人不也结婚了吗?” “你又扯到哪去了?” “我说的是事实。你应该去找彩云商量一下,想办法阻止他们俩的婚事。” “你对这事怎么这么敏感?” “他们俩要是结婚了,玉霞可能一辈子都要受小梅欺负,我可受不了这个。” “等我见到她时,跟她说一说。” “不,我要你现在就去。” 庆英见发福没反应,很是生气,追问道:“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我去!”说完就要朝外走。 发福连忙拉住她:“行了,我去。”他怕庆英去了,在饭店跟彩云闹起来,影响不好。 发福来到元宝饭店,彩云见了便问:“你怎么过来了?” “我去干活,路过这里。” “木匠活是个体力活,大热天的,还不在家休息休息?” “人家找到我了,抹不开面子,只好答应了。” “你也这把岁数了,不要再这么拼了,该享享福了。” “忙惯了,闲下来难受。” “为什么要闲着?我正想找你商量,请你来这个饭店当经理,你看怎么样?” “现在不是你在负责吗?” “公司那边交给玉强我不放心,毕竟那是主业。” “玉强考虑问题确实有些欠妥。” 发福把早晨发生的事跟彩云简单说了一下,并强调:“小梅和玉霞已经发生过好几次矛盾,玉强老是护着小梅,所以玉霞肯定有看法。” “我知道,小梅都是为了工作,只是方法简单些,加上玉霞脾气有点大,就难免发生一些口角。你也可以做做玉霞的工作,让她看在玉强的面上,别跟她一般计较。” “这都是小事,主要是玉强没把小梅放在正确的位置。如果你回去主持工作,估计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你能过来负责饭店工作吗?” “既然你这么信任我,我就试试吧。”发福也希望彩云能腾出手来,尽快回去主持工作。 “好,你明天就过来,我尽快把甲鱼烹饪技术传给厨师,两天后,这里就全部交给你了。” “行,不过有件事你应该引起重视。”发福把刚子说的情况都跟彩云说了。 彩云对这事本来就半信半疑,听发福这么一说,她更想把这事弄清楚:“是刚子亲口跟你说的?” “他当着玉霞和庆英的面说的,我又找刚子核实了,他承认是他亲眼所见。” “没想到玉强能干出这种事来,把我都给骗了。” “我必须提醒你,云凤这人不简单,小心她让玉强和小梅背着你领了结婚证。” “这个玉强他不敢。” 庆英见发福回来,随即上前问他:“彩云怎么说?” “她准备回来主持工作,不会让他俩结婚。” “这就好,让彩云把小梅赶出公司,把他们俩彻底拆开。” 晚饭后,玉强和小梅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北河湾。两人先在高粱地里疯狂了一番,然后来到河边的沙滩上,这是两人经常幽会的地方。 小梅问玉强:“听说你妈要回来主持工作,是真的吗?” “你消息还挺灵通,听谁说的?” “玉霞。她让我以后老实点,要不然她爸一句话,就可以让我和文松滚蛋!” “不可能,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要是你妈主持工作,你的话就不算数了。” “我妈知道我们俩的关系,她不会为难你的,你放心好了。” “你主持工作这段时间不是干得挺好的嘛,为什么突然不让你管了?” “我妈当时主要是想集中精力把饭店业务开展起来,所以让我临时主持工作。现在饭店业务已经步入正轨,我妈回来很正常。” “你妈都这么大岁数了,为什么还要主持工作?养甲鱼本来就是你的主意,技术上都要依靠你。你年轻力壮,精力充沛,经验丰富,我觉得就应该由你来主持工作。”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家大门上那匹马吗?我妈一直有个心结,就是想实现我爷爷的心愿,希望她能‘马到成功’,让老陈家过上好日子。” “你们家现在不是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吗?” “我妈的标准比较高。她不但想让我们自己富裕起来,还想让周边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所以我一直都积极配合。” “我妈让我问你一下,我们俩的事什么时候办?” “有翠刚走,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要不,先把结婚证领了?” “那就是一张纸,领不领都一样,在我心目中,你早就是我的人了。” “那可不一样,领了证我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这事我还没跟我妈商量。” “你妈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所以,这事不能急,等时机成熟了,再和我妈谈。” 两天后,发福正式接任元宝饭店经理工作,彩云回家主持公司的全面工作。 彩云回来后,第一时间找到王红雷:“红雷,我再问你一次,有翠去你家闹事的那天晚上,小梅是不是真的没出去过?” 红雷毫不犹豫地道:“是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王红雷,我请你再说一遍!” 尽管彩云使劲压低了嗓门,但王红雷看得出来,彩云是真的急了。他不敢怠慢,连忙换了一种语气道:“有翠已经不在了,你还问这干什么?” “我就是要看你还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对不起,那天晚上小梅确实出去了,但干什么去了,我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她没出去?” “不但云凤和小梅不让我说,就连玉强也过来求我,所以我就按他们的意思说了。” “红雷啊,红雷,你太让我失望了,我那么信任你,没想到你竟会这样。” “彩云,对不起,以后再也不敢了。” 彩云回去就问玉强:“你老实告诉我,上次有翠说的是不是真的?” “您指什么?” “还给我装,就是你和小梅在那个棚子里的事。”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没有的事。” 彩云气得瞪圆了眼睛:“情况我都查清楚了,还嘴硬!” “那您还问我干什么?” “我就看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以后要是再敢欺骗我,我饶不了你。” “现在您都知道了,我想这几天就把结婚证领了,您看行不行?” “休想!你们俩好我管不着,但结婚不行!” “为什么?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为什么不能结婚?” “就因为她有那样的妈,还有你们俩干的那种缺德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她妈也很后悔,我们应该向前看。” “她妈就知道向‘钱’看,我最讨厌这种人。” 玉强耐着性子跟母亲磨:“她毕竟还是您老乡,跟您一样都是苦命人,也是背井离乡逃荒过来的。看在这个份上,您应该给她一次改正的机会。” “以后不许把我和她相提并论,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时,树杰从合肥回到家中,玉强和彩云都感到意外。玉强问:“你怎么回来了?” 树杰道:“我辞职了。” 玉强急了:“什么?辞职?” 彩云也感到惊讶:“为什么要辞职?” “领导找茬,说我超假三天算旷工,要我在职工大会上做检查,还要给予降级处分。我一气之下把他给打伤了。” 玉强指着树杰训斥道:“我看你这大学是白上了,竟敢动手打领导,太不像话了。” “他有好几次当众羞辱我,我早就想收拾他了。这次我实在忍无可忍,老子不干了,也要出这口恶气。” 彩云道:“也好,我们这里也需要有文化的年轻人,回来我们一起干。” 玉强显然不同意母亲的意见:“一个大学生,回家当农民,岂不让人笑话?” “笑话什么?毛**说过,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何况我们公司正在搞科学种养,他又是学农业的,我们需要这样的人才。就这么定了。” 树杰听了,感到很高兴:“谢谢奶奶,我的专业特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彩云跟他说:“你不是对甲鱼孵化感兴趣吗?先协助你爸做好这方面的工作。” “好的。” 小董得知树杰辞职回家种地,心中暗喜,便把他喊到了自己的房间,想了解一下他对未来的设想,也想跟他学习有关农业方面的理论知识。 彩云对玉强说:“我准备把分工调整一下。” “怎么调?” “饵料加工由玉霞负责,小梅负责甲鱼蛋收集和分类……” “玉霞是出纳,还负责饵料过秤工作,为什么还要给她增加任务?”玉强对母亲的这个调整显然不满意。 “当时让玉霞当出纳,主要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想让她试一试。现在看来,她确实不行。正好树杰回来了,我想把出纳和饵料过秤工作交给树杰。” “不让玉霞当出纳,二叔肯定有意见。” “我已跟他说好了。出纳这个岗位很重要,上次让她发工资,出了好几个差错,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玉霞得知这个调整后,一下子就想到了小梅,觉得是她在捣鬼,便不顾父亲的阻拦,当即找到彩云:“为什么不让我当出纳?我犯什么错误了?” 彩云笑了笑:“你没犯错误,只是你的性格确实不适合做这个工作。饵料加工这个环节很重要,特别是消毒工作,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引发传染病,这是非常可怕的。我想让你集中精力抓好这项工作,你明白吗?” “不让我当出纳是不是强哥的意思?” “这事跟他没关系。” “那就好。” 玉霞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彩云这么一说,马上气就消了,面带笑容回去了。 小梅对这次调整也感到很生气,觉得这是未来的婆婆在刁难她。但云凤不这么看,她对小梅说:“这是好事,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小梅不解地问:“好事?好在哪里?” “你想想,小董是会计,树杰是出纳,树杰负责饵料过秤,小董负责登记,这种安排说明了什么?” 小梅望着母亲,不解地问道:“说明了什么?” “说明彩云看上了小董,想让她成为树杰的女朋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放弃大城市的工作来到农村当会计,你觉得正常吗?特别是有翠出事后,孤男寡女住在一起,两人能没想法?” “您想到哪去了?小董比树杰还小,怎么可能呢?” “主要是这姑娘长得太俊了,特别是她的眼睛,要想勾引男人很容易。” “您别把人都看得那么坏,她主要是和庆凤处得好,是庆凤硬把她拉过来的。”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你们的婚事最大的障碍是彩云,你要想办法取得她的欢心,只要她同意,你就成功了,我们全家都会跟着你享福。” “我知道。” 玉霞是个急性子,当天就和树杰办了工作交接,并把刚子说出来的事全都告诉了他。 树杰听了,半天没吭声。玉霞见他紧闭的嘴唇抽动了几下,两个拳头攥得越来越紧,眼神中透着一股寒气,眉毛似乎也竖起来了,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连忙问:“树杰,你怎么了?”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妈遗书中提到的父亲很快就要结婚是怎么回事了。你这个骚货,我饶不了你!” 玉霞乐了,心想:张小梅啊,张小梅,我看你还神气不? 晚上,树杰和奶奶睡一张床,他问奶奶:“我妈的案子有消息了吗?” 彩云道:“没有,上次我去问过,法院说没这么快,让回家等着。” “我爸和小梅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我爸要是和小梅结婚,您会同意吗?” 彩云反问道:“你同意吗?” “他要是和小梅结婚,我就和他断绝关系!” “他们俩曾经都是初恋,有一定的感情基础。两人好我管不了,至于结婚,那是不可能的!” “我们家没有租小梅家的土地,为什么要让她和她儿子在我们这里工作?” “这主要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我们的甲鱼养殖你爸功不可没,他这一路走来也不容易,我们应该对他多一点理解和宽容。” 翌日,树杰就到孵化室,协助父亲工作。 他问父亲:“爸,我妈在遗书中说,您很快就要结婚了,那个女的是谁啊?” 玉强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您儿子,有权利知道。” “你妈的话你也信?” “我妈跟我奶奶反映您和小梅的事是不是真的?” “这是造谣,没有的事。” 树杰把脸一沉:“您说我是应该信我妈的还是应该信您的?” “这还用问吗?” “您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说话应该摸着良心。” “混账!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不对吗?” “我警告你,以后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抽你!” 玉强既感到愤怒,也感到心虚,不想在儿子面前再谈论小梅的事,所以只好离开了孵化室。 正在村委会开会的玉兰,见三大头的小汽车停在了西晒场,从车上走下一个满头白发的男子。她一眼就认出,这是王红兵,便不由自主地前去和他打招呼:“您好!回来了?” 王红兵见玉兰满面笑容地向他问好,心里感到热乎乎的:“玉兰,这么长时间没见,你还是这么年轻、漂亮!” 富贵和其他村委会成员也出来和他打招呼,他只是跟大家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玉兰回家后,跟母亲说:“您知道吗?王红兵回来了。” 彩云道:“是的,我也见了。他好像还不到五年,不知道为什么提前释放了?” “估计是三大头花钱了。” “看他那样,也怪可怜的,不但瘦了很多,也苍老了许多,头发都白了。” “听说是富贵和小云给他设套,把他送进去的。” “富贵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按说不应该啊。” “都是钱闹的。砖瓦厂是块肥肉,富贵早就盯上了,要想拿到砖瓦厂的控制权,就必须把王红兵拿下。” “小云和富贵关系好像不一般,有这种可能。” “要是这样的话,王红兵心里多憋火。” “王红兵也不是善茬,如果真是这样,他不会放过他俩的。” “不管怎么说,他的政治生涯已经到头了。” 王红兵回来后,就安排人盯住王富贵和小云。一连几天毫无收获,他觉得这两人可能也有所防备,便暂停盯梢。 九月上旬的一天晚上,王红兵发现富贵正和小云在床上狂欢,便和三大头一起,带了十几个人从小云家后门和窗户冲进去,把两人摁在床上。三大头举起相机给两人拍了几张裸体照,然后将其五花大绑押到派出所。 三大头将唐警官找来,和值班民警一起连夜审讯。两人拒绝承认联手陷害王红兵的事实。不仅如此,小云还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一人身上,说是她主动追求富贵的,跟他没关系。最后,派出所只好将两人放了。 尽管如此,王富贵联手小情人陷害王红兵的消息在全镇迅速传开。派出所经过调查后,认定为通奸行为,镇党委决定给予王富贵党内警告处分。 王家峪村党支部任期已满三年,按照镇党委的要求进行了改选。结果,陈玉兰当选为新一届党支部书记,并被选为村委会主任,镇党委对此感到满意。 王富贵在支部大会投票选举时,因得票最少而落选,这完全在大家的预料之中。因为在选举之前,镇党办主任到会宣布了镇党委对王富贵的处分决定,并责令他在支部大会上作检讨。镇党委的这个安排意图很明确,除了他的几个亲信外,绝大多数党员不可能给他投票。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上任以来,拉帮结派,利欲熏心,砖瓦厂内斗不断,效益严重下滑,群众和党员同志们对此深表失望。 玉兰的得票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个结果出乎她的意料。在支委会上,那位新当选的支委首先提议由玉兰任书记时,包括向东在内的其他几个委员也都表示同意,就这样玉兰顺利当上了王家峪新一届党支部书记。 彩云为女儿能成为村里的主要领导感到骄傲,觉得为老陈家争了光。但她也有顾虑,她问玉兰:“听说向东这次也想当书记,不知他今后能不能配合你的工作?” 玉兰道:“他主动跟我谈了,会积极支持配合我的工作。他那人很正直,我相信他说的是心里话。” “好在你们俩关系一直不错,可能问题不大。我最担心的是王富贵,这是个典型的小人,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你要处处提防着他。” “我知道。” “你原来负责的计划生育工作怎么办?” “还是由我兼管。” “这种得罪人的具体工作应该安排别人负责,不要大包大揽。” “男同志做这工作不方便,暂时就这样吧。” 王红兵见到玉兰,显得很开心:“陈书记,祝贺你!” 玉兰笑了笑:“以后还请你多指教。” “不敢,我只是希望你能尽快将砖瓦厂的工作重新步入正轨。”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据说砖瓦厂近两年已出现亏损,富贵三人小团伙已经将砖瓦厂掏空了,你应该好好查一查。” “你说的三人小团伙指的是……?” “你接管以后,会有人向你反映的。” 赵志良听说玉兰当上了书记,很快就找到她:“陈书记,我有个事要麻烦你。” 玉兰道:“赵叔,别这样,以后您还是喊我玉兰,听着亲切。” “好,玉兰,你知道我的小饭馆为什么关了吗?” “是不是村委会欠账不还?” “没错。从王红兵开始,村委会接待的客饭基本上都是欠账。本来利润就小,没办法只好从家里拿钱朝里贴。你婶子的病常年要吃药,后来实在是贴不起了,只好关了。可欠我的钱一直未给。” “一共多少钱?” “一万多。” “都有手续吗?” “有,都有王红兵和王富贵他们的签字。” “这样吧,过几天你拿着账本到村委会找我。” “好的,谢谢你!” 第一百三十一章 96年10月-97年10月 为了庆祝玉兰荣升,彩云专门去元宝饭店取几样菜,打算晚上一家人好好聚一聚。刚进饭店,发福就拉住她,压低声音道:“三大头被公安局带走了!” 彩云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就一个钟头前。” “因为什么?” “昨晚他在向阳饭店把自己拐来的一个姑娘给糟蹋了。那姑娘夜里偷跑出来,到县公安局报案,警察直接过来把他抓了。” “早就听说他以介绍工作为名,干些缺德勾当。” “老子刚出来,儿子又进去了。” “活该!” 发福朝街上一努嘴:“你出去看看,街上都炸开锅了。” 彩云走到街上,果然三五成群的人正议论得热火朝天。 “听说那女的长得挺漂亮。” “可不是,要不他能动那心思?” “这种事他以前没少干,好多姑娘怕丢人不敢吭声,这回碰上硬茬子了。” “他跟唐警官是铁哥们,唐警官的舅舅可是县公安局副局长,肯定会帮他。” “他舅舅早退了,这回悬。” 彩云回到家,消息已经传遍了全村。大家都不觉得意外——谁都觉得三大头早晚要出这种事。 傍晚,彩云动手做了几个菜。有运带着庆贵赶过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在一起,为玉兰荣升庆贺。小董不便推辞,也坐下来参加了。 彩云首先举起酒杯:“我们一起祝玉兰步步高升!” 玉兰道:“谢谢!”几个酒杯碰在了一起,大家一饮而尽。 玉强对玉兰说:“没想到这么多人投票给你,你可别辜负大家对你的信任。” “我会努力的,希望你们都能积极支持我的工作。” 庆贵问父亲:“我妈的官有多大?” 有运竖起大拇指对儿子说:“你妈现在是我们村的这个!不但王家峪,就连我们杨家岗,还有大李村、高庄子、陈庄子等一千多人都归你妈管。” 庆贵也竖起大拇指对母亲说:“妈,您真厉害!” 小董端起酒杯站起来:“陈书记,我敬您,感谢您对我的关照!” 玉兰道:“应该的,庆凤走后,你一人留在这里工作,委屈你了。” “您千万别这么说,张总和陈总一直把我当作自家人一样看待,我很感激。” 树杰对小董说:“你是公司的会计,也是我的老师,谁敢怠慢你啊!” 小董连忙接过话茬:“你是大学生,我哪敢当你的老师?” “你不用谦虚,在财务方面,你就是我的老师。” 彩云道:“我们公司就需要你们这种有文化的年轻人,下一步,我们还要继续引进一些人才,只有这样,才能把企业做大做强。” 几天后,玉兰初步摸清了砖瓦厂的基本情况。王富贵接手时,厂里存款一百多万元,但从第二年开始便出现亏损,现在只剩下十几万元了。仅招待费一项,每月都有好几万,绝大多数都是白条子,上面都有富贵和食堂负责人小云以及出纳小雪的签字,经办人都是小云。 玉兰和向东商量,决定成立一个以向东为组长,厂办主任和厂办会计以及村委会会计为成员的审计小组,以招待费为突破口,查清富贵、小云和小雪是否存在侵吞公款的情况。 清查工作还未开始,小云就给厂办递交了辞职申请,紧接着就失踪了,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村委会派人到她的几个亲戚家和她爱人打工的地方去找,结果一无所获。 大家都明白,这肯定是富贵安排的。找不到她,清查工作就无从下手,只好暂时搁置。 玉兰除了指定一人临时负责食堂工作外,对砖瓦厂人事安排暂未进行调整,只是从摸清情况、加强管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开始。 赵志良拿着账本来到村委会。玉兰仔细看了看,发现每一笔账都有王红兵或富贵以及会计李长久的签字。她对赵志良说:“目前村委会资金确实紧张,但你的事我心里有数,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 “好的,有你当领导我就放心了。” 三大头被抓一个月后,县公安局来人到他家取走了所有录音磁带,又找到彩云,取走了有翠遗书的复印件。问起缘由,警察只说是“办案需要”。 一天上午,恰逢唐岭逢集,街上人头攒动。一辆警车鸣着长笛开道,仍被堵在人群里寸步难行。车上下来两名警察,边疏导边高声说明:“我们是县公安局的,执行公务,请大家配合!”正在饭店里和发福说话的彩云闻声出来,见警车最终在派出所门前停下。紧接着,唐警官被铐上手铐,押上了警车。 街上一时间炸开了锅。许多认识彩云的人纷纷围上来:“张总,是你们把唐警官告了吧?”“你们悬赏找证据花了多少钱?”“张有翠死得冤啊,一开始我们就觉得其中有诈,她哪能干那种事?”彩云只是笑着回应:“谢谢大家关心,相信很快就会真相大白!” 也有不认识彩云的人在旁边窃窃私语:“听说是三大头把唐警官供出来的。”“不可能吧,他俩可是铁哥们。”“三大头那种人你还不知道?唐警官舅舅已经退了,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为了立功保自己,他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人心难测啊,关键时刻只能先保自己。” 彩云感到很兴奋。她和树杰想尽办法都没能拿到起诉唐武德和三大头的证据,若真如大家所议论的那样——三大头为了自保而揭发唐武德,那么有翠的冤情就能彻底昭雪,她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回到家,她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告诉了树杰。树杰一听,咬紧牙关,攥起拳头在空中狠狠一抖:“太好了!王八蛋,不得好死!” “你写一份控告书,配合公安部门调查取证,尽快把他们绳之以法。”彩云说。 “要不要请陈律师?” “暂时不用。他总说没有证据不好写。我们自己写,主要表达我们的愤怒,要求严惩这两个畜生。” “好。” 树杰将控告书递交到公安局时,想打听一下案情进展。工作人员告诉他:“目前案件还在保密阶段,不便透露。” 忙完这件事,彩云又要启动新的扩展计划。她跟玉强说:“我准备把泉眼塘和稚鳖池之间的那片荒地全部租下来。” 玉强问:“干什么用?” “当然是养甲鱼了。我们两个饭店的生意都很火,效益也非常好,主要是泉眼塘甲鱼受欢迎。我想扩大泉眼塘养殖面积,增加甲鱼产量,另外再修建一个亲鳖塘和配套的稚鳖池。” “我看可以。把荒地利用起来,不但对我们有利,也可以给村民小组增加一笔收入,一举两得。就是投入可能有点大。” “我和树杰粗略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几十万。不过这点钱跟甲鱼府的收入比不算什么,完全负担得起。” 十一月中旬,彩云和王家峪村民小组签订了期限为二十年的租赁协议,动用了二百多个壮劳力,历时近五个月,修建了四个水塘和配套的大棚稚鳖池。 彩云把这四个水塘分别命名为泉塘一、泉塘二、泉塘三、泉塘四,面积均为七亩。其中泉塘一至三用于养殖供饭店用的公鳖,泉塘四用作亲鳖塘,扩大甲鱼繁殖规模。 四个水塘修整完善后,开始利用泉眼塘外流的活水对其进行蓄水。 不久,树杰收到了法院的开庭通知。他和陈律师参加了庭审,由于涉及个人隐私,实行非公开审理,彩云和玉兰等只能在庭外等候。庭审结果是择日宣判。 彩云问陈律师:“择日宣判需要等多久?” “一般情况下,可能需要一个月左右。” 玉兰问树杰:“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不好说。该提交的证据我们都提交了,该说的我们当庭都陈述了,对被告提交的证据我们也提出了质疑,阐述了我们的观点,就看法院最后怎么判了。” “那只好等着吧。” 不久,法院开庭宣判。审判长庄严宣布:本院经审理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张有翠存在卖淫行为,唐岭镇派出所对其作出的卖淫裁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二项第一目之规定,判决如下:撤销唐岭镇派出所于1996年6月26日作出的关于张有翠卖淫的《裁决书》。 一直在庭外等候的彩云,见到树杰就急匆匆地过来询问:“怎么样?是我们赢了吗?” 树杰兴奋地点了点头:“没错,是我们赢了!” “派出所会上诉吗?” “他们已明确表示,尊重法院判决,没有上诉的打算。” “那就好。给你二叔和树红打个电话,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好的。” 玉军接到电话,便带着树红一家三口回到了王家峪。当天上午,彩云领着一家人来到有翠坟前。树杰手持法院判决书,将判决结果一字一句地读给母亲听:“撤销了,派出所的裁决被撤销了!妈,您听见了吗?您是清白的!”说完,他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 树红也哭出了声。彩云赶紧上前安慰两个孩子:“好了,你们的母亲用生命洗清了自己的冤屈。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是你们的骄傲,也是老陈家的骄傲,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她。” 树杰又对母亲说:“检察院已将唐武德和三大头的案子向法院提起诉讼,他们将接受法律的审判。安息吧,我的好妈妈!” 玉强对着坟头说:“有翠,对不起,安息吧!”然后,深深地三鞠躬。 树红看到这一幕,心里一酸,再次泪流满面:“妈,您辛苦了一辈子,没有享到福就走了,女儿对不起您!”她边烧纸边哭诉着。 离开时,鞭炮齐鸣,以示敬意和庆祝,告慰逝者的在天之灵。 玉军跟母亲说:“案件胜诉了,应该申请国家赔偿。” “已经申请了,要求他们赔偿经济损失,并公开道歉。” “应该。” 树杰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和摸索,已完全掌握了甲鱼卵孵化和稚鳖、幼鳖的养殖技术,并对孵化室进行了扩大和改造,增加了自动控温设备和通风换气设施等。彩云决定,将这项工作全部交给树杰负责,并安排小董协助他,文松继续留在这里工作。 小董到了孵化室,从最基础的甲鱼卵挑选开始学习。树杰跟她说:“孵化前,首先要挑选出受精卵,剔除未受精卵。” “怎么挑选?” 树杰拿起一个甲鱼卵,对她说:“你看,这个就是受精的甲鱼卵,可以看到两端出现分界明显的白色和黄色 区域。” 他又拿起另一个甲鱼卵,“你再看这个,就没有这个特征,这就是未受精的甲鱼卵。看明白了?” 小董点了点头:“明白,区别很明显。” “从产卵场送来的甲鱼卵应当放置二十四小时以上,再开始挑选。” “为什么?”小董有点不明白。 “因为刚产出的甲鱼卵,卵胚尚未固定,卵的白色和黄色两个区域不明显。放置一天后,其胚胎就固定了,就好分辨了。” 小董连连点头:“又学了一招。” “白色的区域叫动物极,黄色的区域叫植物极。” “动物极和植物极是什么意思?” “动物极是胚胎发育的地方,植物极是为胚胎发育提供营养的。” 小董给他竖起了大拇指:“你真行,不愧是大学生。” “甲鱼卵在孵化箱摆放时,动物极必须朝上,植物极朝下,不能乱摆。” “这又有什么说法?” “甲鱼卵胚胎发育从动物极开始。如果摆放错了,容易造成胚胎发育畸形或发育停滞,甚至死亡,影响孵化率。” “想不到甲鱼孵化还有这么多学问,我要好好拜你为师。” “摆放时,先在孵化箱底部铺上两厘米厚的细沙,湿度以手能捏成团、放开即散为宜。将鉴别好的受精卵整齐地摆放在孵化箱内,卵与卵之间的间隔为一厘米左右。摆满一层后,再在甲鱼卵上铺两厘米厚的细沙,其上再放一层甲鱼卵,然后再铺上五厘米厚的细沙,即可移入孵化室孵化。” 树杰一边说一边给她做示范。小董道:“行,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是个合格的老师。” “还有一个关键点,就是温度和湿度的控制。温度一般要控制在28℃到32℃之间,湿度要控制在60%到75%之间。空气干燥时,可用喷雾器喷点水。” “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孵化出小甲鱼来?” “大约五十天左右就会破壳了。” 两人正说着,小梅提着两筐甲鱼蛋走进来,随手放在地上。树杰见了,训斥道:“我跟你说过没有,让你轻拿轻放,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小梅道:“我已经很轻了。” “废话!你那也叫轻放?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小梅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少在我面前倚老卖老。破坏别人家庭,早晚要遭报应的。” 这时,玉强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混账东西,给我闭嘴!” 树杰也不示弱:“干都干了,还怕人说!” 小梅怕他父子俩打起来,赶紧把玉强拦住,劝他离开了。 晚上,树杰来到小董的房间。正在伏案书写的她,连忙将笔记本合起来放到抽屉里。树杰问她:“写什么呢,这么神秘?” “没什么,记笔记。” “撒谎,肯定是在写情书。” “你怎么不相信人啊?你看,这是情书吗?”小董当即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递给他。 树杰接过来,看着她道:“我可真看了?” “看吧,看仔细点。” 他打开后,翻到末页,发现上面写的都是他上午说的甲鱼孵化的小知识,便问她:“前面的我可以看吗?” “随便,想看哪就看哪。” 树杰将厚厚的笔记本都翻看了一遍,见里面写的都是有关稻田养甲鱼方面的内容,感到好奇:“你写这些干什么?” “我觉得这种绿色种养是未来农业发展的方向,我很喜欢,想以此作为我的人生追求,所以我要从零开始学习。” “好,有追求。我们共同努力,争取在这方面干出一番事业来。” 小董听了,感到很高兴,觉得自己和树杰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 “你是学农业的,希望你在这方面多帮助我。” “没问题,很乐意为你这样的美人服务。” “言不由衷,你表妹庆凤那才是真正的美人呢。” “庆凤是很漂亮,但她没你耐看。你是越看越好看。” “跟你前女友比怎么样?” “以后不许再提她了。” “为什么?” “我最恨那种脚踏两只船的人。” “理解。” 树杰上大学时,曾经和班里的一个女生好过一段时间,后来发现她同时还在追求学校另一名男生时,便一气之下和她断绝了关系。 虽然两人只谈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但这毕竟是他的初恋,所以还是给他的心灵上留下了一些阴影。 当他对小董产生好感后不久,便将这些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小董。她听了表示赞赏,称他有骨气。 小董和树杰两人白天一起喂养小甲鱼,研究如何加工和改进稚鳖、幼鳖的饵料,以及投放的时间和投放量;晚上小董就从如何记账开始,给树杰传授一些财务知识,处理财务账目。 经过近一年的相处,他对小董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觉得她不但长得漂亮,而且聪明、能干、好学,工作认真负责,和她有共同语言,能聊到一起。更为重要的是,他觉得小董对他有意思,而且他也能确认,她现在确实没有男朋友。 小董原本并没有这个想法,因为树杰是个大学生,在省城国企工作,还是干部身份,觉得他肯定会在省城找对象。自打他辞职回来工作后,她就开始关注他。特别是得知他还没有对象时,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接近他、关心他。两人虽然彼此都有那个意思,但谁也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一直保持着正常的工作关系。 小董来这里工作的初衷就是为了学技术。后来她发现,这个项目投入太大——家中母亲看病的钱都解决不了,哪来这么多资金启动?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但她对这种绿色种养模式非常感兴趣,所以她一直悄悄地跟着玉强学习这门技术,并坚持做笔记。她还经常找树杰借这方面的图书和资料学习,与他一起交流并探讨这方面的知识和问题。 这次她是有意识要把这笔记本亮出来,其用意就是想让树杰明白,他们俩属于志同道合的一对,以此来试探一下树杰的反应。 “你看我写的有关孵化技术方面的内容对不对?”小董还是想把话题转移到这里。 树杰道:“没问题,就你那脑袋瓜子,一点就通。” “说的是心里话吗?” “要不你钻进去看一看?” “讨厌!说正经的,有个问题我不明白,还请你指教!” “什么问题?” “我们修了那么多稚鳖池,为什么有的上面盖了大棚,有的就没有?” “因为刚出生的小甲鱼特别容易受到蛇、鸟、老鼠、黄鼠狼等天敌的伤害,把它放到大棚内,长到五十克左右再放入外池,就具有抵御天敌的能力了。另外,在大棚内,生长的速度也会快一些。” “原来如此。” 两人正说着,彩云进来了:“有件事跟你们俩说一下。” 树杰问:“什么事?” “到秋后,我们的甲鱼就该上市了。这批甲鱼不但量大,而且要集中销售,光靠杜老板一家肯定不行。” “那还不赶紧联系新的销售商?” “是啊,我准备让你和我一起到合肥、南京去一趟,请一些有意向的水产经销商过来看看,确定一批我们的甲鱼代理商。” “行啊,什么时候去?” “准备这两天就动身。” 小董问:“张总,庆凤不是负责销售的吗?让她陪您去多好啊!” “甲鱼府离不开她。现在看来,这个岗位更适合她。” “树杰走了,孵化室怎么办?” “树杰不在的时候,孵化室工作由陈总临时负责。” “行,有懂行的就行,我和文松只能当配角。” 树杰离开后,小董白天就和玉强一起在孵化室工作,晚上就给他做些他爱吃的。两人边吃边喝,小董不停地给他夹菜。玉强跟她说:“别光顾着给我叨菜,你也吃啊!” “我就喜欢看你吃饭的样子。” “为什么?” “特别有男子汉的气质。” “这都是小时候挨饿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了。” “这多好啊!为什么要改?” “有人欣赏就好。” “我不但欣赏你这个,更欣赏你耿直、爽快、爱学、能干、事业心强,说话办事雷厉风行,有激情、有魄力,是个能成大事的男子汉!” 小董的一番话说得玉强心花怒放,随即端起酒杯道:“从来没人这样夸奖过我,来,我敬你一个!” 两人一饮而尽后,小董道:“我也敬你一个!” “理由?” “一是崇拜,二是感谢!” “崇拜?崇拜我什么?” “凭自己的才智和勤奋,在平凡的土地上干出了非凡的事业,不值得崇拜吗?” “哪来的非凡事业?” “等这批甲鱼上市后,你就明白了。” “感谢我什么?” “你教我学会了稻田养甲鱼的技术,还特别关心我的生活,不该感谢吗?” “好,这个酒我喝。” 接着,小董夹了一口菜送到玉强的嘴边:“这是我犒劳你的。” 玉强立即张开了大嘴,品尝其中的滋味,觉得格外陶醉,看着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神,他感到异常兴奋。 几杯酒下肚,两人都有些兴奋。小董见玉强用手捶了一下后背,便问他:“怎么?腰痛又犯了?” “是啊,可能要变天了。” “您躺下,我帮您揉一揉。” “行,我就喜欢你给我按摩。”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特别柔软,力量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我看小梅阿姨经常骑你身上按摩,是不是特舒服?” “要是你骑我身上就更舒服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你说我和梅阿姨谁漂亮?” “那还用说吗?你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而她已是人老珠黄的孩子妈了,怎能跟你比?村里人都说你是越看越漂亮,平时我没好意思细看,这几天我仔细瞅了瞅,还真是这样。” “怪不得你老盯着我傻看。看了半天有什么感觉?” “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出现了许多令人陶醉的幻觉。” 玉强虽然没明说,但小董已从他的眼神里觉察到了其中的奥秘。她感到有些心慌意乱起来,便对他说:“你还要不要我给你按摩了?” “要,当然要!就怕我一冲动控制不了自己,干出别的事来。” “那就别控制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着就把玉强拉到床前,命令道:“把衣服脱了,躺下。” “就脱上衣吗?” “你说呢?” 玉强看着小董那双明亮又温情的眼神,随即将外衣脱下,只穿着一个短裤趴在床上。 小董一开始只是站在床旁,用她那双柔软的双手在他的颈部和肩部捏了捏、揉了揉,一边揉一边问:“怎么样?舒服吗?” 玉强兴奋地喊着:“舒服,真舒服!你要是骑上来就更舒服了!” “那我今晚就让你好好舒服一次!”说着,就上床骑到他身上。 玉强见小董真这么做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翻过身来,将她摁在身下:“我的小宝贝,你真美!”说着,两人就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经过近一周的努力,彩云与树杰两人在合肥和南京一共联系了十几家水产经销商,商定分两批到王家峪考察。 要离开南京时,树杰问奶奶:“您觉得小董这人怎么样?” 彩云道:“什么意思?” “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我已经看出来了。要不,我也不会让她去孵化室协助你工作。” “谢谢奶奶!” “你直接向她表白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一个大学生,要是被她拒绝了太没面子。” “喜欢一个人,就别想那么多,勇敢地去追。” 树杰压低嗓音问奶奶:“我想给她买件衣服,您看行吗?” 彩云听了很高兴:“那还用说吗?既然喜欢,早就应该有所表示。” “可我不会买衣服。” “走,我给你当参谋。” 回家后,树杰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小董房间,将他从南京买的衣服送给她。他见小董接过衣服,眼睛正瞅着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阵心慌,连忙问她:“喜欢吗?” 小董连连点头道:“喜欢,但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要送衣服给我?” “不为什么,就是想送给你。” 小董眉毛一皱、嘴一撅道:“你不说明白,我不能要。”说着就把衣服塞给他。 “你不是我女朋友吗?” 小董追问道:“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女朋友了?” “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小董步步紧逼:“我为什么要做你的女朋友?” “你不喜欢我?” “你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 “你能不能把这个意思再郑重地说一遍?” 树杰鼓足了勇气,大吼一声:“我喜欢你!” 小董忍不住笑了:“真费劲,我就要你这句话!” “你那么机灵的人,我就是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那不一样,我就要你亲口告诉我。” “这衣服你喜欢吗?” “喜欢,只要是你送给我的,我都喜欢!” “快穿上试一试。” “我想让你亲手给我穿上。”小董说着就过去把门关上。 “行。”树杰接过衣服,就想直接给她穿上。 “傻瓜,有这么穿衣服的吗?先把我的衣服脱了。” 树杰迟疑了一下:“那我先出去你再脱。” “不,我就要你给我脱。”说着就走到树杰跟前。 树杰没办法,只好顺从。可他的手好像不听使唤,抖得很厉害,忙乎了半天,也没解开一个纽扣。 “笨蛋,还是我来吧。” 树杰的目光在小董身上扫了一下,就连忙上前将衣服给她穿上。也就在这一刹那间,小董猛地搂住他的脖子:“杰子哥,我爱你!”两人抱在一起狂吻起来…… 到了关键时刻,树杰突然松开了她。小董感到奇怪,忙问他:“你怎么了?” 树杰道:“我们应该克制,不能越界!” 树杰走后,小董躺在床上,心里感到十分不舒服。她怀疑自己的魅力是不是只能让玉强这样的男人发狂,对树杰而言,似乎没什么吸引力了? 但她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前男友还是大城市人,跟她在一起时,却是那么疯狂。因此,她觉得树杰可能就是这种刻板、冷血的男人,这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男人。 她还是喜欢玉强那种有激情、有血气、敢做敢为的男人,而且她也知道,玉强确实喜欢她。 几天后,一些水产经销商分别来到王家峪进行考察。第一批来的是合肥的几位老板,其中的李老板几年前就和彩云合作过,这次听说彩云的稻田养甲鱼规模扩展到八百亩以上,非常感兴趣,第一个报名要来参观。 来到西冲,见到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绿色种养基地,他感到很惊讶。特别是来到基地里面,到处都能见到从田埂或塘埂匆忙跳入水中的甲鱼,更是感到兴奋,便对彩云说:“没想到你的绿色种养规模这么大,这投资可不小啊!” 彩云道:“这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前期只是从几亩水塘养殖开始,后来又从小规模稻田种养进行试验、摸索,逐步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 “之前,我只知道你们家在稻田里养甲鱼,没想到搞得这么好。” “你们现在卖的甲鱼是哪里产的?” “怀远的几家养殖户,但规模都不大,他们主要是水塘养的甲鱼。” 彩云亲自下厨,做了一道她最拿手的红烧甲鱼,几位老板都称赞说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甲鱼。 几位老板都觉得这里的养殖环境特别好,饵料也很特别,表示满意合作,并分别与彩云签订了合作协议,价格随行就市,届时具体商定。 随后,包括杜老板在内的几位南京来的老板,也与彩云签订了合作协议。 第一百三十二章 97年10月-98年2月 树杰接到县公安局来信,邀请他再次到局里商议赔偿问题。他问彩云:“奶奶,精神损害赔偿国家确实没有规定,要不就算了吧?” “行,但上门赔礼道歉必须坚持。” “我知道,主要是赔偿金额多少我们才可以接受?” “你妈的死确实与家庭有关,所以五万元左右就行,你看着定吧。” “好的。” 树杰从县城回来,还没进门就喊上了:“奶奶,判了!唐武德和王富祥的案子,法院判了!” 彩云急忙迎上去:“怎么判的?” “唐武德犯强奸和诬告陷害罪,判处十年有期徒刑;王富祥犯强奸和拐卖妇女罪,判处八年有期徒刑。” “太好了,苍天有眼。你妈的案子终于真相大白,一会儿我们就去给你妈报喜,好让她的在天之灵得到真正的安慰。” “好的。” “这个案子怎么拖这么长时间才判?” “据说唐武德一开始拒不认罪,说三大头诬陷他。理由是我妈的遗书里没有提到强暴她,所以他说三大头是为了立功栽赃陷害他。” “的确是,你妈在遗书里确实没提到这个问题,所以陈律师说控告唐武德的证据不充分。” “不知我妈为什么没在遗书里写这个?” “你妈身上被泼的脏水太多了,她可能不愿再提这类事,也可能怕别人不信警察能干这种事。她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有可能。” “后来他怎么又认罪了?” “警察从三大头家取走的磁带里找到了非常重要的证据。据说唐武德知道我妈出事后,立即给三大头打电话商量对策,三大头怕唐武德甩锅给他,就偷偷录了音。有了这个证据,他不得不认罪。” “说是哥们,也是各有算计。” “两个畜生,罪有应得。” “赔偿问题怎么样?” “经过协商,公安局同意赔偿六万元,并上门赔礼道歉。” “行,这个结果说明他们还是有诚意的。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上午。” “好。” 没一会儿,玉强从唐岭回来,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眉头紧锁,问母亲:“您说一个警察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警察也是人,没什么好奇怪的。” 树杰瞪大眼睛望着父亲:“爸,我们一会儿去给我妈报喜,您有话要跟我妈说吗?” 玉强没吭声,转身离开了。 已是深夜,玉强仍无睡意。他终于忍不住,来到有翠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抡起双手,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有翠,对不起!你是清白的,我错怪你了。你是个好妻子、好母亲。来生有缘,我一定补偿你。安息吧,我的有翠!” 这个铁打的汉子,第一次流出了忏悔的泪水。 县公安局局长、镇派出所所长和镇党委书记等人,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一同来到彩云家,表示赔礼道歉。 在彩云的请求下,几位领导还来到有翠的坟前表示道歉。公安局局长说:“有翠同志,请接受我们的道歉,安息吧。” 树杰再一次对母亲说:“两个畜生已受到惩罚,事实证明您是清白的,安息吧,我的好妈妈!” 随同局长一同过来的财务人员将六万元赔偿金亲手交到彩云手中。 十月底,彩云的甲鱼开始捕捞。对捕捞上来的两斤左右的公鳖,放到泉眼塘和泉塘一至三继续养殖。泉塘四是亲鳖塘,按公母比例投放。 第一车拉了三千多斤,到了南京后,彩云和树杰将这批甲鱼全部交给杜老板。经反复讨价还价,最后确定为每斤二百五十二元,货款账期为一周。 这个价格得到所有签协议的老板们一致认可。这样一来,南京、合肥一个价,这完全出乎彩云的预料。她本以为合肥的价格怎么也要比南京低一些,实际上,合肥市场对稻田养的甲鱼更稀缺、更抢手。 彩云知道,今年甲鱼收入数额巨大,必须做好保密工作,以免别人知道眼红,生出是非来。她反复跟小董和树杰交代,并一再跟玉强强调,千万不能把实情告诉小梅,对外必须统一口径。 资金安全也是一个大问题。她觉得把这么多钱都放到镇上的信用社不合适,便跟玉兰说:“你找一下唐浩,看这钱放哪里才能既安全,又能保密。” 玉兰道:“这没问题,他是行家,明天我就去找他。” 唐浩听说彩云的甲鱼有这么好的收入,感到惊讶:“没想到你们的甲鱼养殖发展到这个规模,真是了不起!” “不知道这钱放哪里稳妥?” “当然是放我们农行了,既安全又能保密。” “年利率多少?” “五年期的百分之六点六六。” “行,那就存你们这里吧。” “让你们会计过来办理开户手续后,就可以存款了。” “好的。” 彩云购买的大卡车这次派上了用场,她和树杰还有司机刚子,不是南京就是合肥,每车都是几千斤的甲鱼送到这两地的市场。 玉强在家组织人员抽水、捕捞,挑选出大的,投放到泉眼塘和四个泉塘继续养殖。 经过近两个月的奋战,这批甲鱼终于捕捞结束。除了留下一些较大的继续养殖外,其余的全部上市销售,销售额为七千六百多万元。 这么大的数额连彩云都不敢相信,简直就像做梦一样。玉强、玉兰和树杰都沉浸在欢乐喜悦的氛围中。特别是小董,虽然早就预料到这批甲鱼收入不菲,其结果仍然超出她的想象。她感觉自己好像骑在一座金山上,山底下围着无数的人在疯狂地欢呼,她不知道这些人是在向金钱欢呼,还是在向她欢呼。 她简单测算了一下:老陈家分别以公司和彩云的名义存在农行的四千万五年期存款,每年的利息就有二百多万;甲鱼苗如果出售,每年也能卖几百万;两个饭店每年的利润也有一千多万;水稻每年的收入也有一百多万。这么多的钱,不知他们怎么花? 彩云要求家人对外的口径是:甲鱼收入一千多万元。就这个数也让全村人大为眼红。有的人不知道一千多万元是什么概念,只知道是很多很多钱。 绝大多数村民觉得家有万元存款就很了不起了,至于几万、几十万,除了三大头家,基本上没人敢想。 为了稳住小董,让她绝对保密,彩云将她的工资由八百调整到一千元,还给她发了五千元的年终奖。小董心里感到非常高兴,因为在这里吃住都不用花钱,发给她的就是净赚的,比在城里更划算。 彩云觉得,公司能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发福和刚子两家做出了很大贡献,分别给他们送去了二十万元的存折,表示感谢。 玉强对母亲说:“刚子和立志两人夜间值守很辛苦,奖励他们是应该的,但他们三人值守,文松是不是也应该给予奖励?” “夜间值守有补助,这个奖励是对这两个家庭的综合考虑。” “小梅母子俩在我们这里工作很长时间了,也做出了贡献,应该奖励他们。” “她母子俩本来就不符合我们的用工条件,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让他们来工作的?当时有翠就不同意,还是我做了工作才把他们留下来的。所以,没理由给他们发额外的奖励。” “夜间值守很重要,我怕文松知道了会闹情绪。” “这个你放心,我跟他们两家都反复交代了,一定要保密,别人不会知道的。” 彩云又让树杰办了一个五十万元的存折,递给玉兰时说:“这个你拿着,给家里买点东西,改善一下生活。千万不要落入有运手里,密码是庆贵的生日,别让他知道。” “给我这么多干什么?有个几万就行了。” “拿着吧,现在家里不缺钱了。” “谢谢妈!” 彩云召集公司的主要人员开会,对前一阶段的工作进行了小结,对下一步的工作进行了部署。她说:“我们公司能取得这么好的业绩,既得益于党的政策和政府部门的支持,也得益于几个村民小组的土地,还得益于西山水库。所以我们赚了钱应该回报社会、回报全村的村民。” 玉兰接着说:“张总决定给我们村委会捐赠三百万元,用于扶贫和给全体村民发放过年费。对此,我代表村委会向张总和在座的各位表示衷心的感谢!”会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彩云在会上还明确,以后千元以下的开支由陈总审批,千元以上的开支由她批准。 会后,小董对树杰说:“你奶奶好像要开始撤退,以后可能是你爸掌管公司大权了。” “何以见得?” “财政大权都开始移交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千元以上的开支还是她说了算,怎能说财权移交了呢?” “可千元以上的开支能有多少?日常开支不都是千元以下吗?” “这很正常。公司的资金量大了,奶奶作为总经理只需要把握住方向和大的开支就行了,具体的日常工作由我爸负责就可以了。” “你奶奶岁数大了,早晚都要交给你爸负责的。” “那是肯定的,这个家业毕竟是他和我奶奶两人一手打拼下来的。” “所以,你不但要注意和你爸搞好关系,更要和小梅搞好关系。” “什么意思?” “俗话说,有后妈就有后爸。你爸和小梅结婚是早晚的事,这你还看不出来吗?” “我不会同意他们结婚的。” “亏你还是个大学生呢,婚姻自由,你同意不同意有什么用?只要他俩领了结婚证,就是合法夫妻,谁说也没用了。” “他不敢,只要我奶奶不同意,他俩就不可能结婚。” “人都是会变的,在爱情面前,一切皆有可能。” 云凤听说彩云的甲鱼卖了一千多万元,感到很兴奋。在她心目中,玉强已经是她的女婿了,只是没领那张纸而已。 当她得知彩云要捐款三百万元给村委会时,有点沉不住气了。她跟小梅说:“你让玉强过来一下。” 小梅不解地问:“喊他过来干什么?” “你就说我找他有事。” 云凤见到玉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和小梅的事究竟什么时候办?有没有一个准日子?” 玉强道:“我们俩的事您都知道了,办不办就是一个形式,实际上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这样不好,名不正则言不顺,就跟做贼似的。” “我知道,这事还需要再等一等。” “等什么?夜长梦多,赶紧办了,你们俩也就踏实了。” “我知道。” “你们家现在成了暴发户了。听说你们家甲鱼卖了一千多万元,全村的人眼睛都快瞪圆了。原来大家只看到那片水稻长势不错,可没想到你们靠隐藏在水稻下面的甲鱼发了,真行!” “主要是这几年风调雨顺,赶上了。” “你们公司给村委会捐钱的事,你妈跟你商量了吗?” “商量了,怎么了?” “如果照这样花钱,这一千多万要不了多久就花完了,你说是不是?” “不会的,这就是一次性支出。” “今年捐了三百万,大家都高兴,明年捐不捐?不捐或者捐少了,就会有人骂。” “我们捐的钱已经和村委会协商好了,其中二百万计划存为五年期,每年的利息就有十几万元;另外一百万是从今年开始,每年拿出二十万元用于补贴扶贫资金和发放过年费,五年后就用利息来支付,不是每年都要捐。” “现在给村委会捐,过两天会不会给村民小组捐?”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一次性开支,以后不会再有这么大的开支了。” “这可不好说。万元以上的开支还是你妈说了算,这很危险。你妈这次捐这么多钱,全村人都在恭维她,说不定她一高兴,又要干出你想都不敢想的事来。” “这次捐钱是我妈和我商量后共同做出的决定,主要是想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大家一点帮助。再有这么大的开支,我肯定不会同意的。” “那就好。” 吃晚饭时,小董觉得一阵阵恶心,没吃几口就回房间躺下了。树杰见状,便过来问她:“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没事,可能是着凉了,有点恶心。” “我给你熬点姜汤,喝下去出点汗就好了。” “你还懂这个?” “这是我奶奶的高招。” 没一会儿,树杰就把熬好的姜汤端过来,对小董说:“趁热喝下去。” 小董接过来喝了一口:“怎么这么甜?” “我在里面放了一些红糖。”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树杰感到很得意:“那是必须的。” 春节前夕,村委会准备按照每人六十元发放过年费,贫困户按照每人二百元发给扶贫款。 玉兰问母亲:“过年费我准备发到各个村民小组,由村民小组发到各家各户,你觉得行不行?” “这样不好,增加一个中间环节,要是出什么差错,容易引发矛盾。好事一定要办好,不要怕麻烦。” “不是怕麻烦,主要是为了方便大家,避免家家户户都朝我们这里跑。” “那就委托各小组长承办,先让他们登记造册,报你们审核。发放时,领款人必须签字,最后要把发放表报给你们保存,避免出差错。” “好的。” 贫困户除了发给扶贫款外,也发给过年费。欠赵志良的招待费,年前也全部还清。让大家过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 今年的春节,彩云家格外热闹。各个村民小组的村民们成群结队来到王家峪,给彩云拜年。有人称赞她是女中豪杰,有人称赞她是女企业家,也有人称她是活菩萨,把她高兴得不知怎么是好。 就连镇上的胡书记和镇长,也带着一些干部过来拜年,这让彩云感到非常激动。胡书记对她说:“你是我们镇第一个靠农业致富的企业家、暴发户,了不起!” 彩云笑了:“谢谢书记的夸奖!” “扶贫本来是我们政府的事,可我们财力有限,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次你给我们帮了大忙,我代表镇党委和镇政府对你表示衷心的感谢!” “不用客气。我们的绿色种养得到了各级领导和政府部门的大力支持,现在赚了钱,应该替政府分忧,回馈社会。” 镇长道:“张总觉悟就是高,不但自己致富,而且还带动了周边村民就业,让他们不出家门就能赚到钱,为农民发家致富带了一个好头!” 胡书记接着说:“现在,有些村民也想在自家稻田里养甲鱼。我和镇长商量了一下,想请玉强到镇农技站任绿色种养技术顾问,您看怎样?” “好啊,我们不要报酬,免费为大家服务。” 胡书记又冲着玉强道:“陈总,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希望你的技术能让更多的人受益。” 玉强道:“专家不敢当,但很乐意为大家服务。” 这时,农技站的站长走到玉强跟前,握住他的手,道:“感谢陈总的支持!” “别客气,我们共同努力,推广绿色种养。” 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其中有不少人跟彩云提出,希望她能租用他们的土地。特别是陈庄子和高庄子的村民,都主动提出要和彩云继续签订土地租赁协议,但提出租金能不能再涨一点,彩云表示可以考虑。 也有人当面向彩云和玉强请教稻田养甲鱼问题,当他们得知需要一次性投入几万元时,都不再往下问了。 这次捐钱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完全出乎彩云的意料,这给了她极大的鼓舞,一个早就在她脑海里盘旋的想法再一次浮现出来。 她问玉强:“今年我们还需要购买甲鱼苗吗?” 玉强道:“不需要,我们自己孵化的甲鱼苗足够用了。” “我们现在一共有多少甲鱼苗?” “五十万只左右,有大有小。不但可以满足我们养殖的需要,还可以外销一部分。” 玉强思索了片刻,又跟母亲说:“甲鱼苗的问题解决了,以后每年就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开支了。我想我们的居住条件是不是可以改善一下?” “可以考虑,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我想把我们的后院整个利用起来,盖三排二层小楼,中间形成两个院子,您看怎么样?” “现在各家各户基本上都是茅草屋,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引起大家的嫉妒?” “嫉妒什么?有本事让他们也这么盖。” “你这不是废话吗?” “我说的是心里话。我们是靠拼搏、奋斗赚来的钱,应该理直气壮地去享受生活,让大家都明白,只有这样才能过上好日子。” “这话没错,但也不能讲排场、摆阔气。艰苦奋斗这个传家宝到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能丢。” “我们打拼了这么多年,拼死拼活地干,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永远都住茅草屋吗?” “那当然不是。向往美好生活是人的本性,但应该与需求相匹配。你盖那么多房子干什么用?” “第一排用于办公,第二排饵料收购与加工,第三排是生活和居住。” “这样安排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 “饵料加工少不了蚊子和苍蝇,工作和生活环境能好吗?” “是有这个问题,您说怎么办?” 这个问题彩云早有考虑。西晒场除了村委会用的那排房子以外,其他房子都闲着没用,有的都快倒了。彩云想租下来,盖一个二层办公综合楼:一楼办公,二楼当招待客房和职工宿舍。其他的茅草屋都翻盖成瓦房,一部分用作水稻收割时的周转仓库,另一部分改造成饵料加工车间,包括饵料收购等,都可以安排到那里。 彩云把她的想法都告诉了玉强。 玉强听了,连连点头:“这个办法不错,村民小组肯定乐意,就怕村委会有意见。” “我们可以把村委会的那排房子也给翻盖成瓦屋,资金由我们出,估计他们有意见也不好说什么,毕竟玉兰是书记。” “行,就落下那排房子也不好看。” “这样,你还要盖三排楼房吗?” “那就没必要了,两排就行了。” “这还差不多,但第一排盖平房就行了,主要是厨房和就餐;第二排盖二层楼,主要用于住宿。” “可以。”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必须考虑。” “什么问题?” “我们的房子是气派了,住着是舒服了,可你二叔看着舒服吗?别人又会怎么说?” 玉强若有所思:“这确实是个问题,要不就一起盖,反正也没多少钱。” “这就对了。没有你二叔,就不会有我们的今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你二叔的恩情。” “我知道。” “还有玉兰,也别住茅草屋了,都盖成二层楼。” “应该,要不是玉兰,我们稻田养甲鱼的启动资金都无法解决。” “你去找富贵谈一谈,他现在还是村民小组长,看他怎么说?” “他下台后一直阴阳怪气的,我懒得搭理他,还是您去跟他谈。” 富贵对彩云还是挺客气。听了她的想法后,便问她:“您的二层楼想建在什么位置?” “晒场的南侧。” “好,北侧是村委会,南侧是你们的办公场所,对称。” “西侧建饵料加工车间,东侧建周转仓库。” “您准备租多久?” “三十年。” “租金怎么付?” “房屋是村民小组的,你说个价。” “老婶子,我就不绕弯子了。这房子本身不值什么钱,但您公司已经做大了,只要你们公司需要利用集体资源时,大家都会特别关注,以为我会从中捞什么好处。所以,这个价格一定要比一般人想象的要高,否则我就说不清了。” “我理解,所以请你说个价。” “每年两万,一年一付,您看怎么样?” 彩云摇了摇头:“这个价太高了。你知道,我们实际上就是利用这里的地皮,房屋建筑都由我们出资。” “关键就是这个地皮。要是农田,您就是出多少钱也没人敢批给您盖房子,您说是不是?” “我明白,但这价格高得有点离谱。”彩云冲着富贵伸出一个指头,晃了晃:“行不行? “这样吧,每年一万五,希望您能理解。” 彩云停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好吧,就一万五。” “这只是一个意向,我还要召开村民小组会议讨论通过。” “行。” 玉兰听说母亲找富贵的事,见面后就问:“富贵有没有为难您?” 彩云道:“还行,已经谈妥了,就等村民小组会议通过了。” “算他聪明。” “他知道,你没把小云追回来,就等于放他一马。” “这个小云还真够贼的,到现在都没人知道她躲在什么地方。” “要是能把小云找回来,富贵的麻烦就大了。” “他肯定有事,但这几年砖瓦厂效益确实也不好,主要是砖瓦厂越来越多,加上汤桥坝不通车,销路也受影响。” 村民小组会议每户各去一个代表,会议一致通过了这个租赁协议。 第一百三十三章 1998年2月 会后,玉强跟母亲说:“富贵真够黑的,这个房子本来就没什么用,租金还要这么多。” “这样也好,大家也不好再提什么意见了。” “他们能有什么意见,高兴还来不及呢。年终分红时,每人又可以多分几十元,分来分去,分的都是我们的钱。” “大家都在一个村子上住,你吃肉也得让别人喝点汤,平衡一下心态。再说我们确实需要这些资源,如果当初大家不同意把稻田和水塘租给我们,哪有我们的今天?” “这个我明白,我只是觉得这些人占便宜没个够,得寸进尺。” “吃亏是福,特别是当下,大家的目光都在盯着我们。如果处理不好,一些眼红和嫉妒的人情绪就会膨胀,有可能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来,甚至会使出损招,我们应该考虑到。” “无论我们如何付出,总有一些人会眼红、嫉妒,这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我们富了,能让更多的人受益,他们就会希望我们越做越大,这将给我们公司的未来发展提供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 玉强则不以为然:“不一定,人心不足蛇吞象,一些人的胃口会越来越大,永远都满足不了他们的欲望。” 彩云思考了一会,继续跟他说:“看问题要看大局,不要局限在少数人身上。只要能得到多数人的拥护,少数人就成不了气候。现在我们的发展,只是让王家峪和陈庄子、高庄子的人得到了好处,其他村的人受益很少。所以,我想做一件能让他们都受益的大事。” “什么大事?” “我准备在汤桥坝上修一座桥。” “修一座桥?是我们出资吗?” “当然是我们出资。” “您要是修一座简易木桥,一发大水就冲垮了,没什么用;要是修一座钢筋水泥大桥,那投资可就大了。” “估计要多少钱?” “要看桥面修多宽?” “至少要保证两辆大卡车能错开,而且还要有自行车道和人行道。” “那至少需要三四百万。” “还行,我们能承受。” 玉强一听就急了:“妈,这钱不能这么花。上次您说捐款我也同意了,现在您又要出资修桥,动作越来越大,照这样下去,有多少钱也架不住花。”这时,玉强想起来了云凤的话,心想,还真让她说中了。 “修桥的事造福千家万户,既能打开砖瓦厂的销路,提高村办企业的效益,也有利于我们公司的长远发展,我们应该把眼光放远一点。” “修桥是政府的事,应该让政府出大头,我们出小头。” “政府要是有钱早就修了,还用等到现在?这正好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老陈家给这里的人们做一点贡献。” “您是不是为了入党?” “入党也不可能靠这个。” “您都这个岁数了,入党有什么用?连玉兰都不支持。” “她现在是书记,怕别人说闲话。” “那您这么做,是不是为了玉兰?” “她是靠自己的能力和水平当上了领导,跟这些没关系。” “这个投资太大,我不同意。” 彩云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她知道会是这样,便耐心地跟他说:“眼光不要那么狭隘,要干大事,就要有宽广的胸怀,不能只看眼前的得与失。” “我们就是一个农民,还能干什么大事?” “我们的大事就是要把公司做大做强。” “可我们公司现在的实力比城里的一般公司都要强很多,我们应该知足了。” “我们这次的收入确实可观,但主要是这三年风调雨顺,加上‘马家军’的广告效应,使得甲鱼价格大涨,这才成就了我们。所以,这种收入具有偶然性,我们不能盲目乐观。” “我正想跟您说这个。如果这三年遇上大的自然灾害,我们可能血本无归,亏得老天有眼,给了我们发财的机会。所以,我们应该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成果,决不能大手大脚,否则后悔莫及。” 彩云想这事不着急,先启动西晒场工程。准备分两步走,第一步把饵料加工车间和周转仓库两栋平房建起来,将村委会和这三家都搬进去,然后再启动其他工程。 于是,便跟玉强说:“修桥的事再议。西晒场工程要尽快启动。” “行,我马上联系施工队。” 彩云知道玉强的脾气,觉得为修桥的事再讨论下去肯定会争执起来,所以决定暂缓一缓,让玉兰也做做他的工作,争取能够达成共识。 她和玉兰说:“关于修桥的事,还真让你说中了,玉强不同意。” 玉兰道:“上次捐钱的事他就有看法,现在又要搞这么大的动作,他肯定有顾虑。” “你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聊一聊。” “您说了都不管用,估计谁说都没用。” “试一试,别着急,慢慢来。” 玉强联系的施工队已经进场,开始拆除西晒场除村委会以外的破旧茅草房。 施工队的工头原来是名瓦工,曾经在玉强手下干过,人很实在,玉强比较信任他,决定将工程交给他干,但所有的材料均由玉强负责采购。 玉兰去村委会值班时,把玉强也约过去。她问玉强:“你听说了吗?富银放出话来,说西冲的水田要自己种,不再租给我们了。” 玉强感到惊讶:“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是下午才听说的。” “你跟妈说了吗?” “还没有,我怕她着急上火。” 玉强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他们家的田正好在中间,没办法甩开,这还真不好办。” “他自己种肯定要使用农药,这是存心在捣乱。” “看来计划生育的事他是真记仇了。” “你先找他谈谈,摸摸情况,看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回头我们再研究。” “对这种地痞无赖,我怕绷不住,弄不好会跟他动起手来,还是你去吧。” 玉兰听了很生气“你说什么呢?你忘了他上次跟我耍流氓的事了?” “那就让妈去吧。” “妈都这个岁数了,不要遇事老让她上,这样不好。” “这你就错了,妈是越有事斗志越旺,对付这种人,她比你我都有招。” “那还是我去跟妈说吧,你就别提这事了。” “为什么?” “她想出资修桥的事,你是不是给顶回去了?” “我正想问你呢,这是不是你挑起的?” “怎么可能呢?是妈跟我商量,我只是表示同意而已。” “我跟你说,别人当了领导,不但自己捞钱,连亲戚朋友都跟着沾光,我们家的人都没有这种想法,你就放心大胆地干,但也别拿家里的钱去干政府该干的事。” “我觉得妈的这个决定很英明,不但能得到领导的欣赏,而且也能赢得民心,对公司的长远发展也有好处……” “打住!我已经跟妈明确表示不同意,你就是说破了天也没用。”玉强没等玉兰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 玉兰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也没再说什么了。 玉强回去后,还是绷不住,把富银西冲水田要自己种的事告诉了母亲。彩云一听头就大了:“怕鬼有鬼,就怕有人捣乱,现在还真来了。” 玉强道:“您说他是不是要涨租金?” “应该不是,估计还是计划生育的事。” “那以前为什么租给我们?” “那时他觉得划算,也没想到我们靠土地能赚这么多钱。现在看我们这样,他心里可能不平衡。” “那怎么办?” “他家的田不但在中间,而且还处于上游,我们又无法阻止他使用农药,这对我们的威胁太大了。所以,必须设法让他租给我们。” “您有什么好办法?” “这事不能着急,一步一步来。我们可以先提高租金,让绝大多数租户都积极支持我们,靠这种势头压住他。” “租金提多少?” “我想把租金提到每亩每年三百元,租期十年,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可以,就怕富银不吃这一套。” “我现在就找他谈,看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彩云来到富银家时,他父亲正坐在堂屋抽烟:“他表叔,最近身体还好吗?” 富银父亲冷冰冰地问:“你来干什么?”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年西冲土地的租金每亩涨到了三百元,你们家一年又可以多增加几百元的收入了。” 富银从厢房出来,气冲冲地道:“我们不稀罕你们家那几个臭钱,我们不租了,自己种。” 彩云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明白了:还真不是租金的问题,就是存心要捣乱。但现在不是跟他斗气的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便耐着性子跟他说:“你在外面打工,你爸身体也不太好,自己种很不方便……” “这不用你操心,我们自有办法。” “你要是租给我们,这租金加上给我们提供歪歪肉的钱,还有用工报酬,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请你们再好好考虑一下。” “我们已经考虑好了,别再废话了,快走,我们要睡觉了。”他边说边把彩云往外推。 彩云觉得再说下去也没什么用,只好离开了。她带着一肚子气来到村委会找玉兰:“计划生育的事,你还是安排别人管吧,这种得罪人的事以后躲远一点。” “我是书记,能躲得了吗?富银的事您是不是知道了?” “我刚从他家过来,这父子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不但这样,还骂骂咧咧的,我也只好听着。” “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样?” “你让人家断了香火,能不结仇吗?以后多栽花少栽刺,有些人我们得罪不起。” “那也不能不讲原则吧?” “哪来那么多原则?好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没必要那么较真。” “您不能这么说,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就是原则问题,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我没说计划生育,我是说日常工作。” “这个我知道。富银什么意思?” “就是想捣乱。” “那怎么办?” “他的地我们必须想办法租下来,要不然就相当于在我们基地里埋了一个雷,随时都可能爆炸。所以你也好好想一想,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暂时没有。” 彩云回到家,问玉强有没有什么好办法。玉强摇了摇头道:“地是他的,他不愿租能有什么办法?” 彩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点睡意也没有。怎样才能把富银的地租下来?她想了好几个方案,不知哪个能起作用。 她觉得这事不能单独与他正面交锋,只能利用群众的力量,特别是他家族内部的力量把他拿下。 “妈!”玉强的一声尖叫,吓得彩云连忙跑过去:“玉强,你怎么了?” 玉强道:“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下大雨了。我到西冲一看,秧苗都被水淹了,水面上到处都是飘着白肚皮的小甲鱼,而且还闻到一股农药味,我一下子就被吓醒了。” “这就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都是富银的缘故。” “您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富银家水田向北那几十亩地,都是他几个叔伯和子女们的。我明天就去找他们,就说我们的租金涨到每亩三百元,富银也不租,所以他家向北的地我们都不租了。这样一来,这些人肯定就急了,让他们家族内部先闹起来,看他还能不能扛得住。” “这个办法好。不租他们的地,就可以不收他们的歪歪肉,用工跟他们也没关系了,他们的损失就太大了,这些人肯定不会饶了他,让他们去收拾他。” 彩云知道,富银大伯家的老三两口子都不是省油的灯,特别是三媳妇,嗓门大,能吵能闹,爱张罗事,也有号召力。当彩云跟他俩说租金由二百元涨到三百元时,两人乐得嘴都合不上了。三媳妇道:“你们家现在成了暴发户了,不在乎这点钱,你们吃肉也得让我们喝点汤,你说是不是?” 彩云道:“可富银坚持要自己种,不愿把土地租给我们。他的地正好在我们基地中间,如果他使用农药的话,我们养的甲鱼就太危险了,所以我们必须要建一个隔离墙。这样一来,富银家向北的土地我们只好都不租了。” “别,您这不是断我们财路吗?”老三急了。 “不是我断你们财路,关键是富银。只要他愿意,我们肯定继续租,而且租期要延长到十年。” “那好啊,我们巴不得您一直租下去。” “现在的问题就在富银那里。你们可以一起去找他协商,毕竟这次涉及到的,都是你叔伯和兄弟们家的土地,家族内部的事好说好商量,你说是不是?” “您应该跟他们都说一下。” “那是肯定的,我一会就去。” 三媳妇道:“您放心,我有办法收拾他,他要是不答应,我们就跟他没完。” 彩云很快就把这个情况跟有关的十几户人家都说了,然后回到自家后院,观察富银家门前的动静。 不一会儿,就见老三和他老婆带着十几个人直奔富银家而去。彩云心想,好戏就要开始了。 这些人进到富银家不久,就见富银从家中跑出来,结果被三媳妇等妯娌几个拉住,就听三媳妇冲着富银嚷嚷:“你要是断了我们财路,我们就让你吃不了饭,睡不了觉,饿不死你也要困死你。” 富银也不示弱:“是彩云不租你们的地,跟我有什么关系?有本事你们找她闹去!” “她说了,只要你愿意,就继续租我们的土地,而且一租就是十年。” “我不管,我的地我做主,我就要自己种。要想租我的地也可以,让他们家玉兰来给我磕头认错,给我生个儿子,我就饶了他们。”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玉兰现在是书记,给你生儿子?做梦!” 也有人跟他说:“有儿子还要给他盖房子娶媳妇,有什么好的?还是女儿孝顺会疼人。”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轮到你们说不定会怎样!” “少废话,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让你每天都不得安宁。” 这时,又过来几个人,连推带搡将富银拖进屋里。 彩云每隔一段时间就到后院观察一番,发现富银家进进出出人不断。她心想,他们家现在可真够热闹的,看他还能撑多久? 傍晚,有人过来告诉彩云,尽管几十人轮番上阵,对他进行围攻、轰炸,不让他吃饭,也不让他上茅缸,可这家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就是坚持要自己种。 彩云感到只用这一招不行。她觉得富银虽然是个地痞无赖,但他好像怕富贵。可富贵家的地靠南,这事跟他没关系,所以彩云也不好跟他说什么。 如果富贵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面做工作,那么成功的把握就大大增加。怎么才能让他出面呢?想来想去,她突然心生一计,便去找富贵。 她跟富贵说:“刚才,玉兰跟我说了一件事,我想她可能不便直接跟你说,想让我转告你。” 富贵连忙问:“什么事?” “玉兰说有人知道了小云的下落,想让派出所派人把她抓回来。但派出所说无凭无据不能随便抓人,应该由村委会出面,先派人蹲守,摸清情况,然后他们再配合行动,以防扑空。” “您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玉兰可能担心审查小云时,会连累你。” “她是她,我是我,审查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玉兰就是担心,不是说你有什么事。” “她真会这么想?”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她当书记后,你没为难她,就是对她工作的支持。特别是这次西晒场项目,玉兰说你显得很大度,她还是很感激你的。” “难得她能这么想。不过,这事跟我真的没什么关系。” “那就算了,就当我没说。”彩云说完,转身就要走。 富贵连忙拉住她:“老婶子,别走啊,坐一会儿喝点水。” 富贵倒了一杯水递给彩云:“我明白您是好意,能告诉我这个爱管闲事的人是谁吗?” “这个玉兰没说,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其实小云也没什么事,就是外出打工。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您,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要说帮忙,我还真有事。” “什么事?您说。” “就是富银土地出租的问题,估计你也知道了吧?” “能不知道吗?都闹了一天了。听说就是因为富银的问题,您不再租他们的土地了。” “有人请你出面做工作吗?” “有,但这事跟我没关系,我懒得掺和他们的事。” “要是我请你出面呢?” “您不是说不租他们的土地了吗?” “我租了别的村庄的土地,却不租本小组的,有点不合适,毕竟是大家都受益的事。再说上次承包时,各家各户增减的面积也没确定具体位置,现在要是不租了,也给你添麻烦。所以想请你出面做做富银的工作。” “富银这家伙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打工不好好干不说,还老惹事,在哪都干不长,现在要回家种地,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他愿意把土地租给您,能不能把他也纳入饵料采集班?” “没问题,只要他愿意,我让立志把他加进去。” “好,我可以去试试。” “谢谢你!” 第一百三十四章 1998年2-3月 彩云回到家,心里还是感到不踏实,便来到杨家岗找玉兰,把她跟富贵说的事全都告诉了她。玉兰一听就急了:“这压根就没有的事,您怎能乱说?” “我也是一时着急,想出了这个办法。” “他要是问起我来,我怎么说啊?” “我估计他也不好直接问你。万一要问的话,你就表面上装作知晓,但嘴上不承认,只要告诉他,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以后有什么事要提前和我商量一下,不能这么干。” “好了,我有分寸。这事别跟玉强说。” “我知道,跟谁我也不会说。” 翌日早上,富贵就来找彩云:“老婶,富银同意把地租给您了,快去跟他把协议签了,防止这家伙又变卦。” 彩云笑了:“谢谢,还是你厉害。” “也可能是被这些人闹得受不了了,不管怎样,同意就好。” “是的,我现在就去找他签协议。” “对,马上就办,夜长梦多。” 接着,玉强和树杰分头行动,很快就和三个村民小组的原出租户签了十年的土地租赁协议。 玉强得知母亲已和富银签订了土地租赁协议,也松了一口气,他对母亲说:“对于富银这种地痞,只有您才能收拾他。” “你以为我是谁呀?我去了他根本不买账,还骂骂咧咧的,我不也照样听着吗?” “不管怎样,最终他认怂了,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认怂了吗?” “这么多人找他闹,他受得了吗?” “所以说,群众的力量大,单靠我们自己根本办不到。” “主要是这些人都从我们这里得到了好处,所以他们都站在我们这边。” “这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出资修桥了吧?” “您怎么又扯到这上面来了?” “我平时说那么多,你可能都听不进去,这一次有感触了吧?这就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只有得人心,企业才能兴旺发达。” “道理我都明白,就是投资太大了。” “以前,我们的收入主要靠甲鱼。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除了甲鱼,我们每年的存款利息和两个饭店赚的钱就不是个小数目,所以,这个投资我们可以承受,你说是不是?” “我是觉得不应该完全由我们出资,政府怎么也应该出一部分。” “只要政府出了钱,不管出多少,人们就会说这桥是政府修建的。我们即使出资再多,也会石沉大海,成了冤大头。” “您说得有道理。为了提高公司形象和地位,那就我们全出,也让老陈家扬眉吐气一回!” “哎,这就对了,我知道你早晚会同意的。” “我们在为社会做贡献的同时,也应该考虑一下,如何提高我们公司的形象和地位?” “好啊,你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我们可以买一部小汽车,再把我们的办公室布置得气派一些,您觉得怎么样?” “没问题,你我都可以配手机,办公室装上电话。住宅建好了,三套房子全都配齐家具和家电。” “怎么又不讲艰苦奋斗了?” “这是工作和生活需要,与你说的住宅盖三排楼房是两码事。” 玉兰得知玉强同意出资修桥的事,感到很高兴,便和母亲一起,来到胡书记办公室。胡书记见了,连忙起身跟她俩打招呼,边给她俩倒水边问:“你母女俩怎么有时间到我这来?” 玉兰道:“我妈有事要向您汇报。” 胡书记给彩云递过水杯:“是吗,什么事?” 彩云道:“我想出资修建汤桥坝的桥。” “好啊,是修简易桥还是修能过汽车的桥?” “当然是能过汽车的桥,而且是双车道,还要有自行车和人行道。” “这个投资可不小,你们准备投入多少钱?” “初步估算三四百万吧。”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你们商量好了吗?” “放心吧,我们全家都支持。” “那就好。这个桥早就该修建了,我们给县里打过几次报告都没批。如果你们出资修建,可真是替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这样,今晚我们就在元宝饭店请客,好好谢谢你们!” “这不合适,还是我们请各位领导吧。” “你们为了扶贫、修桥,投入这么多,为政府部门办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请你们吃顿饭还不应该吗?就这么定了。” “谢谢书记!”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们!” 当晚的宴席很不一般,胡书记特意请来了县长和县政府办主任,镇长和镇政府办主任也悉数到场。 席间,县长举杯跟彩云说:“张书记在省里开会,接到胡书记电话我就带着主任赶来了。您的善行义举,令人深感敬佩,这杯酒我敬您!” 彩云道:“谢谢县长,您太客气了。没有各级领导的支持,我们也不可能有今天。” “不知您怎么想起来要干这么大的一件事?” “俗话说,要想富先修路。现在石子路是修好了,但这只是一条断头路,无法发挥作用。我想把它连起来,为大家共同致富创造条件。” “共同致富这个想法好。你们施工方联系好了吗?” “还没有。” “这样吧,你们出钱,我们政府出人,就让我们县建筑公司和你们一起完成这个项目。” “那好啊,这样我们少操心。不过,工资我们照付。” 县长夹着烟的手刚举起又放下,微微扭过头:“这样不好吧,那我岂不成了替建筑公司揽工程了?” “我原本就想请县建筑公司承建,主要就是为了保证工程质量,可我担心他们看不上这种小工程。” “我们县是个农业大县,也是一个贫困县,工业落后,哪来什么大工程?他们能有这个活就不错了。” “这样好,我们就放心了。” 县长随即嘱咐政府办主任:“这事你抓紧落实。” “您放心,我明天就办。”主任爽快应下。 胡书记对玉兰说:“这可是你们村的一件大事,你这个书记可要亲自把关。” “那是肯定的。我哥原来是搞建筑工程的,我让他和我一起监督。” 镇长对玉兰说:“这个桥修好了,可以进一步打开你们砖瓦厂的销路。” “没错,原来我们的产品就是因为交通问题,东边的销路受阻。” 县长对彩云说:“我们县没什么矿产资源,但土地资源很丰富。您靠土地致富这条路走对了,希望您在共同致富这方面继续发挥作用。” “没问题,只要有人愿意搞稻田套养甲鱼,我们可以毫无保留地予以指导。” “你们这种方式养殖的甲鱼跟野生的没什么区别,再加上您独特的烹饪技术,所以你们的甲鱼美食确实受欢迎。” “应该说,我们的甲鱼比野生甲鱼还要好。它们吃的都是新鲜的歪歪肉和活的昆虫,水质也好,生长环境可控,野生甲鱼不可能有这种条件。”彩云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可能正因为如此,你们甲鱼府的名气越来越大,生意越来越火。” 玉兰端起酒杯,接过县长的话,道:“东西好是一个方面,主要还是仰仗您的支持,我敬您!” 县长也端起酒杯:“东西好,服务也好,特别是你女儿庆凤,真会说话,大家都很喜欢她。” “庆凤年轻,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您多担待。” 两天后,镇政府办主任带着县建筑公司的李经理和工作人员来到王家峪村委会,玉兰把母亲和玉强也请过来,共同商讨修桥事宜。 李经理提出,他们在地质勘查、工程设计等方面都有很好的合作单位,所以最后商定这项工程从勘查、设计到施工全部由他们承担。 然后,来到汤桥坝进行选址,确定修桥的具体位置。李经理承诺,十天内拿出设计和施工方案以及工程预算,并签正式合同。 彩云出资修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全村各个村民小组。有许多村民半信半疑,专程来到王家峪向彩云求证,当得到肯定答复时,无不交口称赞。 尚虎也过来问彩云:“听说你要出资修桥,是真的吗?” 彩云显得很兴奋:“没错,我早就有这个想法,直到今天才有条件干这事。” “好啊,这个项目虽然投资大,但这钱用在刀刃上,这里的人们会记你一辈子的。” “主要就是为大家出行提供便利。” 尚虎对此深有感触:“每次发大水,这里就成了鬼门关。虽然绝大多数人都闯过了这一关,但也有人永远离开了这里,连个尸体都找不到。我那个宝贝儿子,要不是玉强,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上次我和恩人也差一点在那里丧命,从那时起,我就下决心要解决这个问题。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实现我的夙愿了。” “谁都知道,种地不赚钱,所以好多土地都荒废了,可你就靠土地发家致富,真是不可思议。” 彩云望着尚虎问道:“你们村好多人都出去打工了,他们的土地怎么办?” “有的让自家兄弟代种,秋收后给点粮食;有的就直接荒了。不像你们这几个村庄,都沾了你的光了,在家门口就能赚到钱。” “互利互惠,合作共赢。” “我今天来,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尚虎不好意思直视彩云,微微扭了下头:“我那臭小子也想搞稻田养甲鱼,我担心这会不会引起别人效仿,从而影响到你们?” 彩云把头一抬:“你想多了,这是好事,应该支持。” “那我就放心了。我们有六亩多水田,不知道要投资多少钱?” “这要看你采用什么方式,要不要过冬?” “不需要过冬,插秧时放养,水稻收割后捕捞上市。” “这比较简单,可能需要投资三四万元就行了。” “这么多?干什么用?” “主要是甲鱼苗。如果你决定搞,甲鱼苗我们可以先给你提供,到年底再给我们付款。”彩云知道尚虎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这不合适吧?” “要是别人,肯定是一手钱一手货。所以你一定要保密,不能说出去。” “那是必须的。” “技术问题可以让你儿子直接找玉强,也可以到我们这里来参观、学习。” “张总如此鼎力相助,李某不胜感激!” “少来这一套!” 云凤得知彩云出资修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把玉强请到家里来。她跟玉强说:“听说你妈又要投资修桥,有这回事吗?” 玉强点了点头:“是的。” “准备投多少钱?” “大约三四百万。” “我说什么来着?你妈一高兴,说不定又要干出什么荒唐的事来。果不其然,这次更疯狂了。” 玉强道:“这次也是我和我妈共同商定的结果,将来你们出行也方便了。” “你不说上次捐款是一次性支出,再有这类事你不会同意的吗?” “主要是从公司长远发展考虑的,目的就是要把企业做大做强。” “你妈这么做,说明她老糊涂了,别人一恭维大脑就开始膨胀。可你不应该啊,怎么也跟着犯傻?” “有钱就要用在刀刃上,路通了,致富就有希望了。” “路没通,你们家不也成了暴发户了吗?就怕路通了,别人都富了,你们倒成了穷光蛋了。” “不会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的基础摆在那里,您放心好了。”玉强指的是银行还有几千万定期存款,但他不能说出来。 “瘦死的骆驼再大也没用了,你们这一千多万就这样给糟蹋了,真是可惜!” “钱花了,我们可以再挣,来日方长。” 云凤听了,面带怒气:“你想什么呢?靠土地刨食吃,挣钱容易吗?这次是天上掉馅饼,砸到你们头上了,你以为还有这样的好事吗?做梦!你儿子大学毕业,女儿上了军校,你是没有后顾之忧了,可你替小梅想过没有?” 这时,小梅也沉不住气了:“是啊,本来我想有了这么多钱,以后我两个儿子就有了依靠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给花得差不多了。” 云凤道:“文松都二十好几了,连个对象都没有。老二虽然谈了一个,但女方要求必须盖三间房子,你说她哪来这么多钱?” “这事别着急,慢慢来,会有办法的。” “你什么都不受影响,当然不着急,可小梅着急啊!” “我知道了。” 县建筑公司的李经理带着几个人来到王家峪,首先向彩云、玉兰和玉强介绍了桥梁的设计方案和施工方案。方案明确,桥长八十五米,宽九米,高五米五。 然后,又详细介绍了工程的预算情况。当彩云听到预算总额为二百万时,觉得是不是听错了,连忙问:“李经理,你刚才说预算总额是多少?” 李经理又重复了一遍,彩云这次听清楚了。她问:“你们这是按常规方法做的预算吗?” 李经理道:“这个工程的正常预算是二百三十万,但县长说,这个项目是个人出资修建的,要求我们不但不能赚钱,而且人员工资也只能象征性地要一部分。所以,我们从正常预算中砍掉了三十万。” “别,不能砍,就以正常预算为准,否则我不跟你们签合同。” “可县长有交代,我们不敢。” “这个你放心,我会跟县长解释的。” “好吧,谢谢张总!” 彩云想了想,觉得这个预算与自己估计的有很大出入,于是便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李经理,唐岭到我们这里都是石子路,如果要修成柏油路,大概需要多少钱?” “就看这路要修多长、多宽?” “从唐岭修到我们村委会和砖瓦厂,大约有十来里地,宽度能过两辆大卡车就行。” “那你们原来的石子路还要加宽。” “一公里需要多少钱?” “这个我一下子说不好。” “说个大概数。” “每公里大约二十万元左右。” “这样,你们把修路工程也做个预算,到时候两个项目一起签合同。” “好,张总真是大手笔,我们尽快办。” 几天后,李经理带着公路的施工方案再次来找彩云。方案显示,要修的路长五点六公里,路面宽七米,每公里造价二十二万元,一共是一百二十三万二元,加上修桥费用,总共是三百五十三万二元。彩云表示同意。 签完合同后,施工人员和设备就开始进场。玉兰和玉强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过去视察一番,就一些具体问题与施工负责人李经理进行沟通。 西晒场东西两侧的平房已建好,彩云和发福、玉兰三家均搬到这里临时居住,村委会也临时搬到这里办公。 新建的住宅和办公楼很快就要封顶。小董和树杰最近比较清闲,名义上是协助玉强负责房屋建设监工,实际上两人都是外行,什么也不懂,只能在建筑工地上看一看、转一转,有什么需要沟通、协调的,也是由玉强出面承办。 树杰觉得小董这两天有点不对劲,便问她:“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能跟我说吗?” 小董道:“没什么,就是好长时间没和庆凤在一起,有点想她了。” “这好办,刚子每天都到县城拉材料,你跟车过去也很方便。” “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现在是农闲,你跟我奶奶说一声,她肯定同意。” “好吧。” 小董突然感到自己的身子可能出了问题,因为大姨妈很久都没来了。以前虽然不规律,但没有这么长时间没来的,而且前一段时间还有些恶心、呕吐,难道是怀孕了? 她觉得不太可能——在南京期间,跟前男友那么多次都没事,和玉强前后也就两次,不会这么巧就怀上了吧? 为慎重起见,她想借看望庆凤的机会,到县医院做个检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检查结果让她大吃一惊。大夫告诉她,怀孕已经四个多月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瞬间懵了,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乱跳。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该如何处理,是打掉还是留着。她突然没了主意。庆凤虽然是她的好姐妹,但这事没法说出口,何况玉强还是她亲舅舅。她想来想去,觉得和她商议不合适。 她和树杰的关系不温不火,前途未卜,而这个意外降临的孩子,其父亲却是那个更有实力、也更欣赏她的男人……一个大胆的念头开始在她心中滋生。她迅速冷静下来,决定回家和母亲商量一下。 第一百三十五章 1998年3-4月 见到母亲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怀孕以及有关情况都和盘托出。气得母亲浑身发抖,指着她骂道:“你……你怎能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来?那是树杰他爸!这要是传出去,你让我们的老脸往哪搁?到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看你往后还怎么做人?” “妈,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回来就想和您商量一下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打胎!” “就是打掉,树杰也不一定就能和我结婚。” “为什么?” “我们俩相处这么长时间了,既没有定亲,也没有正式对外明确关系。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他爱我没有那么热烈。否则,怀上的就不会是玉强的孩子了。” 母亲越说越生气:“既然你已经和树杰谈恋爱了,就不应该和别人做那种事,更何况是他的父亲。” “当时我们俩只是相互有好感,并没有谈恋爱。” 母亲进一步逼问:“现在你们俩不是已经确定恋爱关系了吗?” “但他和他们家都没有正式向外公开。” “谈恋爱肯定会有个过程,婚姻大事还是慎重一些好。” “即使他能和我结婚,也未必是好事。” “什么意思?” “您想啊,我们俩成了,那么玉强肯定会和小梅结婚。小梅自己有三个子女,她娘家还有一大帮子人,将来老陈家的巨额财产就会被他们侵占。” “这你就多虑了。树杰毕竟是玉强的大儿子,是老陈家的大孙子,而且还是大学生,不管是彩云还是玉强,都不会亏待树杰的。” 小董耐着性子跟母亲解释:“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树杰他妈在世时,玉强和小梅两人就搞到一起了,树杰对此特别气愤。如果他们俩结婚,树杰和玉强的矛盾肯定会激化。加上小梅的母亲老奸巨猾,玉强和小梅都会被她操纵,我和树杰肯定会受到排挤,到时候我们什么都得不到,只有受气的份。” 母亲态度很坚决:“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打掉,没结婚就怀孕,成何体统?” “这是我的骨肉,也是一条生命,我真不忍心这么做。” “那你还要和我商量什么?” “我就是想,要是留住这个孩子,会有什么利和弊。” “那你就等着别人指着脊梁骨骂吧,看你怎么做人?” “别人怎么看我不管,我关心的是结果。如果我把这孩子留住,玉强就能和我结婚,那么我们全家人的命运就彻底改变了。” “你会不会搞错了?靠土地能赚那么多钱吗?” 小董见母亲语气有点缓和,也降低了语调:“我是公司的会计,财务问题我最清楚,你放心好了。” “如果真是这样,可以赌一把。” “我也是这么想。即使他不和我结婚,我也有退路。” “什么退路?” “俗话说,母以子贵。只要我把这孩子培养成人,这就是老陈家的后代,再加上玉强特别喜欢我,他肯定是公司未来的老板,相信他不会亏待我们的。” “那你一辈子不嫁人了?” “不嫁,反正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这就够了。” “这叫什么事?名不正言不顺,不行!” “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不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母亲以商量的语气跟女儿说:“可以这样:你回去试探他一下。如果他知道你怀孕后,愿意娶你最好。如果他不愿意娶你,非要你打掉不可,你就听他的。这样,他一辈子都会觉得亏欠你的。一旦你和树杰结婚了,他就不忍心也不敢亏待你,因为他有把柄落在你手里,你一旦说出去,他就没法做人了。” 小董有些不理解:“他要是怕这个的话,那就肯定不会娶我了,否则传出去不也是没法做人了吗?” 母亲进一步跟他解释:“不一样。如果他现在就和你结婚,你和树杰的关系还没正式公开,要是传出去了,别人会说他敢做敢当,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如果他不愿和你结婚,让你把孩子打掉,那就没人知道这事。等你和树杰结婚后,他就是你的公公,这时候再传出去,那就是‘扒灰’,没人会考虑时间顺序问题,你说是不是?” “有道理,就这么定了。” 小董返回王家峪时,一路上都在盘算着如何跟玉强说。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出现不同情况时,她应该如何面对。 刚到汤桥坝施工现场,就听到玉强喊她:“小董,过来一下。” “来了。”小董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见到玉强时,便冷冰冰地问:“有事吗?” “你好像情绪不高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小董板着脸:“你还好意思问?” 玉强感到不解:“我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小董很气愤地从衣兜里掏出那个检查结果递给他。 玉强接过来左看看、右看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便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董瞪着眼看着他:“你傻呀?我怀孕了。” 玉强感到十分惊讶:“什么?你怀孕了?” “都四个来月了。” “树杰知道了吗?” “能让他知道吗?” “为什么?” 小董呱嗒着脸扭过头,过了半天才说了句:“他从来都没碰过我,都怪你!” “你是说这孩子是我的?” “明知故问!除了你,没人碰过我。” 小董慢慢转过头来,仔细观察玉强的表情,发现他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知为何,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玉强赶紧掏出手绢给她擦了擦:“这是喜事,你怎么还哭了?” “什么喜事?未婚先孕,以后谁还要我?” “要不赶紧打掉。” 小董抬起头来盯着他:“这是我身上长的肉,也是你的骨肉,你怎么这么狠心?” “那你说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啊?” “你和树杰的关系究竟怎么样?” 小董瞪圆了眼睛望着他:“我都怀上你的孩子了,你说怎么样?” 玉强拉着小董的手:“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废话!不喜欢你能怀上你的孩子?” “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小董低下头:“不愿意我能把这事告诉你吗?” “我要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愿意嫁给我吗?” 小董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深情地望着玉强:“笨蛋,我愿意!” 玉强随即把小董紧紧地搂在怀里,使劲地吻了她一下。 “别这样,让人看见了多不好。”小董用力将他推开了。 “你都愿意嫁给我了,还怕什么?” “就怕你妈不同意。” “只要你愿意,谁也阻拦不了,我非娶你不可!” “真的?” “当然!” “你真好!我爱你!”说着,就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可我比你大这么多,你不在意吗?” 小董终于开心地笑了:“你没见城里许多大老板娶的都是小媳妇吗?这叫赶时髦!” “我就是一个种地的,可不是什么大老板。” “城里的那些大老板,好多都是徒有虚名,实际上你比他们强多了。” 玉强听了,满心欢喜:“你能这么高抬我,真让我兴奋!”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娶我?” “事情来得太突然,具体时间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 “考虑可以,但不许变卦。” “我能娶到你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做老婆,连做梦都不敢想,还怎么会变卦?” 小董沉思了片刻,道:“那我们可以先悄悄地把结婚证领了,至于婚礼以后再说,你看怎么样?” “镇政府好多人都认识我,只要去办此事,很快就能传到我们这里。” “知道了也没事,反正我肚子里有了你的孩子了。” “这样对树杰打击太大。我想你从现在起,就和他保持距离,逐渐冷淡他,让他先有个思想准备。” “行,还是你想得周到。但也不能拖得太久,一旦出怀想瞒也瞒不住了。” “我知道,等你们俩的温度降下来,我们就办。” “好吧。” 西晒场和三家住宅房屋修建工程,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施工,已全部建成。开始购买办公设施和家具,进行室内布置,同时还购买了一辆桑塔纳小汽车、两部诺基亚手机和一台 联想电脑。 办公楼门前挂着“迪安元宝农业有限公司”的牌子。一层南侧设有总经理和副总经理办公室、接待室和会议室等,北侧设有办公室、财务室、种植部、养殖部、孵化部、饵料部和营销部等。二楼为招待客房、职工宿舍、娱乐室和活动室等。 总经理和副总经理办公室配有老板桌、沙发、材料柜等,其他办公室也都配备了办公桌椅和材料柜。联想电脑本想放在办公室,可没人会用,只好放到财务室。 翻盖后的村委会办公室和会议室均为砖瓦结构、水泥地面,房子比原来又宽又高了,也配备了全新的办公设施,大家都感到很满意。 三栋住宅楼房的规模和风格完全一样,都是前面三间平房,后面是二层楼,中间是个小院。一楼中间是大客厅,占了两间房的空间,东西两侧是厢房,楼上是四个单间。 三家都分别配备了沙发、衣柜、彩电、录像机、电冰箱、洗衣机、电风扇等。 彩云来到庆英家里,问她:“怎么样,满意吗?” 庆英笑着道:“就像做梦一样,住上楼房了,能不满意吗?” 彩云对玉霞说:“当年你妈为了一间房,跟我闹了好多年,现在好了,都一样了。” 庆英道:“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这房子都是你出钱盖的,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以后就别再提这事了。” “好的,不提了。” “你那平房的大门为什么不换新的?” “明知故问!” “你不是已经马到成功了吗?” “只要看到那匹马,我就浑身有力量,所以不能换。” 玉霞道:“我妈现在特佩服您,说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终于苦尽甜来,过上了好日子。” 彩云问庆英:“你们楼房的房间怎么安排的?” 庆英道:“我们俩住东厢房,玉霞他们住西厢房,楼上四间都空着。我不让你盖这么多房子,你就是不听,有钱烧的。” “我们的安排跟你们差不多:我住东厢房,玉强住西厢房,树杰和小董住楼上的单间。” “怎么?他们俩住一起了?” “你说什么呢?还没订婚,怎么可能呢?” “都不小了,该给他们办了。” “年轻人的事我们看不懂,让他们自己拿主意吧。”彩云觉得小董现在好像躲着树杰,她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任其发展。 正说着,小董过来了:“张总,有人找您。” 彩云问:“谁啊?” “不认识。” 彩云回到家中,见楼内堂屋正中站着一个女人仰头张望。见到彩云,她连忙上前打招呼:“张总,您好!” 彩云一眼就认出了是万山老婆:“找我有事?”彩云冷冰冰地问。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丈夫的病又犯了,您看怎么办?” “这么多年不都挺好的吗,怎么又犯了?” “一直都没好利索,但他这人能忍,愣是扛着不说,怕给您添麻烦。可现在实在扛不住了,起不了床了。” “你男人的事我不太了解。”彩云随即拨通了玉强的手机,让他回来一下。 没一会儿,玉强就从汤桥坝工地赶回来了。他和万山老婆一起来到高庄子,见万山躺在床上,便问他:“万山大哥,你怎么了?” 万山道:“这伤病又犯了。” “多长时间了?” “一直都不舒服,但我还能忍得住。就是从大前天开始,实在扛不住了。” “最近受过什么伤吗?” “没有,现在农闲,什么也没干。” 玉强继续追问:“能下床活动吗?” 万山低着头,说了句:“不行,一动就疼得受不了。” “是哪里疼?” “就是原来在工程队受伤的地方。” 玉强一听,跟他老婆说的完全一样,便接着问:“去医院看过吗?” “没有。” “还是到医院去看看吧?” “我也动不了,怎么去啊?” “我来想办法。” “好吧。” 玉强拨通了母亲的手机,让刚子把小汽车开过来。他扶着万山下了床,见他挪动脚步痛苦的样子,只好将他背上了车。 到了县医院,对腰椎、胸椎、髋关节等都进行了拍片检查,结果未发现明显异常。万山老婆要求住院,大夫说:“没必要,原来骨折的部位愈合得很好,不需要什么特别治疗,开些膏药回去贴贴就行了。” 万山老婆不依不饶,冲着大夫嚷起来:“你什么意思?他都要瘫痪了,怎么不需要治疗?” “这是我的意见,你们也可以到别的医院再看看。” “走,我们去市医院。” 没办法,玉强只好带着他们来到东除市医院,做了各种检查,结论是:未发现明显异常。 万山老婆还是坚持要住院,大夫告诉她不符合住院条件。她又跟大夫狡辩:“未发现明显异常,说明还有不明显的异常,这个不明显的异常是什么,应该查清楚。” 大夫急了:“那是医学术语,意思就是未查出什么问题。” “那是因为时间短,查得不细,要是住院肯定能查出来。这么严重的病,怎么会查不出来呢?” “好了,我的病人很多,你这个就这样了,下一个。” 万山老婆看大夫不搭理她了,只好原路返回。 来到高庄子岔路口,刚子把小车停下。玉强想把万山背下来,但他老婆极力阻拦:“他不能下车,必须拉到你们家去。” 玉强感到惊讶:“为什么?” “他为你们家卖命受伤成了废人,你们不但要养活他一辈子,还要每月都给我开工资,否则我跟你们没完!” “嫂子,你这就不讲道理了。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都治愈了,谁能保证他以后就不得病了?” “得别的病我不会找你,他现在是当年受伤的腰椎病又犯了,我不找你找谁?” “这县市两级医院不都看了吗?大夫都说原来的骨折愈合很好,不需要住院,也不需要什么治疗,我们应该相信大夫的诊断。” “他们肯定知道,这种老毛病不好治,怕他住进去就出不来了,所以才这么说的。” 刚子见两人纠缠不清,便背起万山直奔高庄子而去。他老婆想阻拦,结果被玉强拉住不得脱身。 刚子将万山放在他家门前就回来了。他刚要启动汽车,万山老婆便趴在车前头不让走。玉强只好下车将她抱到一边。见刚子的汽车开走了,她便指着玉强道:“行,你等着!”说完,便气冲冲地离开了。 彩云听了玉强的讲述,觉得万山的事可能比较麻烦。周边的人都知道他老婆这人特难缠,什么撒泼打滚、装傻充愣、哭闹谩骂等下三烂的招式都能使出来。 她问玉强:“你觉得万山会不会是装的?” “他好像不是这种人。” “这么多年,他插秧、割稻、挑把子,样样都不含糊,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我也感到纳闷。如果说阴雨天有些酸痛有可能,但一下子疼得不能走路了,有点邪乎。” “关键是大夫说原来的骨折愈合得很好,没有查出别的病来,怎么会这样呢?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有可能,他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很容易被这种坏女人操纵。” “我也这么想。” “他们家每年从我们这里挣了不少钱,按说应该知足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何况她这种人。” 天擦黑时,彩云一家人正在吃晚饭,就听门前一声喊:“张总,我把你们家的大恩人送过来了。” 彩云连忙站起来,冲着来人问道:“我们家的恩人?谁呀?” “您自己看。” 彩云见万山的老婆拉着一辆平板车停在了门前,车上躺着的是高万山,她感到纳闷:“这不是你男人万山吗?” “是啊,他不是你们家的大恩人吗?” “你这从何说起啊?” “要不是我男人在工程队给你们家卖命,你们哪来钱养甲鱼、盖楼房?” 玉强跟万山老婆说:“嫂子,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当年的工程队根本就没赚钱,不信你问万山大哥。” “跟你打工的都挣了那么多钱,你当老板的能少赚?” “万山大哥,当年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说的没错吧?” 万山看了他老婆一眼,道:“没错,当年玉强确实没赚到钱。” “你给我闭嘴!蠢驴一个,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着数钱呢!”万山的话气得她咬牙切齿。 玉强跟万山老婆说:“嫂子,你先把万山大哥拉回去,有什么事可以协商。” “有什么好协商的?你们家楼房住着,小汽车开着,修桥又修路,还给全村人发钱。我们家万山为你们把老命都快搭进去了,现在瘫痪在床,大小便失禁,在床上拉床上尿,你们可不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扔下他不管啊!”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没有亏待万山大哥。如果你们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助的,我们可以考虑。” “我们确实很困难,但我们不需要你们帮助,只要能付给我们合理的费用,我们就知足了。” “什么费用?” “万山一年的工资一万元,生活费六千元,专人护理费一万元,每年二万六。就算他活到七十五岁,还有二十五年,我算了一下,一共需要六十五万元。我想凑个吉利数,你们就给六十六万吧。” 站在一旁的庆英实在听不下去了,指着万山老婆道:“你抢钱啊?张口就几十万,你以为这钱是大风刮来的?” 这话一下子惹火了万山老婆,她冲着庆英怒吼道:“哪个男人没夹紧让你给冒出来了?你算哪根葱?” 气得庆英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真是一个泼妇!” “那也比你强,不下蛋的老母鸡,我要是你就一头撞死!” 这话像尖刀一样戳中了庆英的痛处,气得她脸色煞白,冲上前扬手就要打。万山老婆岂是省油的灯,侧身一躲,顺势用力一推,庆英踉跄几步,“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打人了,救命啊!” 玉霞听到母亲的呼叫声,立即跑过来。见母亲摔倒在地,万山老婆还在用脚踢她,气得她冲上去一把揪住万山老婆的头发:“你这个泼妇!敢跑到我们家门口撒野,我跟你拼了!”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叫骂声、撕扯声乱成一团。 彩云见玉强劝阻无效,便灵机一动,喊道:“万山他媳妇,快跑,刚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万山老婆就像兔子一样,一溜烟跑了。 玉强问万山:“嫂子走了,我送你回去吧?” 万山道:“你送过去,她也会把我再送回来。你们也可怜可怜我吧,让我先在这里过一夜,明天再找她协商,你看行不行?” 彩云道:“没问题,你就住玉强那个房间吧。” “谢谢张总!” 第一百三十六章 1998年4-5月 玉强把万山背到自己的床上,然后来到东厢房问母亲:“您把他留下来,可能就赶不走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是高庄子人,那里是我们合作的村民小组,我们需要有一个良好的口碑,不能给别有用心的人留下任何话把子。” “我们问心无愧,怕什么?” “人言可畏。他老婆到处散布我们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我们无法堵住她的嘴,只能用行动来表明我们的态度和为人。” “我们对他们已经够照顾的了,不知道为什么还这样?”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们要学会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下一步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用着急,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反正我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玉强离开后,彩云过去看望万山,跟他说:“刚才忘了问,你吃了吗?” 万山道:“不好意思,我还真没吃。” “你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没一会儿,彩云端了一大碗肉丝挂面,里面还卧了两个鸡蛋。万山见了,立即坐起来:“好香啊!” “我在里面放了些葱花和香油,看对你的胃口吗?” 万山接过来,尝了一口:“嗯,好吃!” “锅里还有,吃完了我给你盛。” “谢谢张总,给您添麻烦了。” 吃完后,彩云对他说:“我给你擦擦身子,晚上好好睡一觉。” “不用,在家刚擦过了。” “不行,你这种情况就得经常擦,要不然会很难受的。”说着,就拿着毛巾,端了一盆热水,来到万山跟前,不由他分说,将其上衣掀起,给他擦身子。 接着,彩云又跟他说:“下半身也要擦一下。”说完,抓住他的裤子就要往下扒,吓得他猛地坐起来阻止。 彩云见他的反应和动作,马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给他简单擦了擦,就回房间休息去了。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仔细回忆刚才万山的一举一动,觉得他的病就是装的。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拿到证据。 深夜了,彩云没有一点睡意,一直关注着西厢房的动静。 突然她听见后门闩被打开的声音,便悄悄地来到西厢房观察,发现万山确实不在。她又来到后院,见他正在离后门不远处小便,便打开手电对准他,吓得他拔腿就跑。 “万山,别跑了!”彩云这么一喊,万山只好回来了:“张总,对不起,都是我那个臭婆娘让我装的,我也没办法。” “可你装的也太不像了。瞧你坐起来吃饭时,动作那么麻利,哪像一个瘫痪病人?我给你擦身时,你的反应更能说明问题。” “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那就别装了。” “我不装,她就跟我没完没了地闹,我真受够了。” “实在没办法,你可以先出去打工,晾她一段时间再说。” “我也考虑过,但钱都在她手里,出去连坐车租房子的钱都没有。” “这个好办,需要多少钱我给你出。” “那也行,就算我借的。” 彩云回到房间,拿了一些钱来到万山床前:“这是五百元,够吗?” “用不了这么多,有二百元就足够了。” “拿着吧,穷家富路,出去不一定马上就能找到工作。” 万山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好吧,我给你写个借条,等我挣了钱就还您。” “还什么还?你这是在帮我,不用还了。” “那怎么行?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不对,只要您别记恨我们就非常感谢了。” “我知道,这都是你老婆所为,跟你没关系。” “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她一般计较。” “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都知道,你是好人,否则,当年玉强就不会带你出去。” 万山把脸背向一旁:“可我们恩将仇报,真是没脸见人。” “好了,只要你一走,她就闹不起来了。” “以后我要是回来的话,还能用我吗?” “放心吧,这个位置一直都会给你留着。” “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我明天一早就走。” “好了,休息吧。” 天亮后,彩云来到西厢房,发现万山已经走了。床旁的桌子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张总,我走了,等我打工回来再还您钱,谢谢你们! 高万山 彩云心里平静了许多,心想,看这个女人还能怎么闹。 玉强得知情况后,在母亲面前竖起了大拇指:“妈,您真厉害,这么快就把问题解决了。” 彩云道:“现在还不能这么说,他老婆的目的没达到,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万山打工去了,说明他身体没问题,她还闹什么?” “这种人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正说着,万山老婆又来了:“张总,您想好了吗?只要您把六十六万现金交到我手里,我很快就能让全镇的人都知道,您是真正的活菩萨,是德高望重的企业家。以后谁见了您,都会给您点头哈腰,那多荣耀啊!您说是不是?” 彩云瞪了她一眼,道:“不稀罕!” “我不信。您花那么多钱修桥、修路,给全村人发钱,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好名声吗?让大家敬仰您,羡慕您!” “那是你!我只是想尽自己的所能,为大家做点好事。” “反正你们家也不缺钱,那就好事做到底。只要您把钱如数交给我,我们之间的新账旧账就一笔勾销,以后万山是死是活跟你们都没关系,您看怎么样?” “想得美!” 万山老婆把脸一板,双手叉腰,指着彩云大吼起来:“您要是不给,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要让全镇的人都知道,你就是一个卸磨杀驴、忘恩负义的小人。你投入的几百万元白花了不说,还背上了一个骂名,看你以后怎么做人?还有谁愿意把土地租给你?哪头轻哪头重,你自己掂量。” “你这是敲诈!” “不敢!您是大老板,谁敢敲诈您?我这是替您着想,让您名利双收,大名远扬,您应该感谢我才对。” “少来这一套!万山把实情都告诉我了,希望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了。” “他告诉您什么了?” “他说他身体好得很,是你硬逼着他装的。” “你胡说!万山,万山!”她喊了半天,没人应答,“你们把他藏哪了?”她又冲着彩云吼叫起来。 “他已经走了,打工去了。” “不可能!一个瘫痪病人去打工,你当我傻呀?” “你不傻,你是人精,但你把心思用错了地方。” “你什么意思?想耍赖?办不到!六十六万少一分我都让你们不得安宁!” “该给的,我一分都不会少。想在我这里讹钱,门也没有!”彩云把手中的扫帚朝地上一扔,转身离开了。 万山老婆追上去:“讹钱?你说谁讹钱?” “你心里明白。” “少废话,快把我男人交出来!” “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到各个房间去看一看。” “去就去,你当我不敢!”说着就把楼上楼下找了个遍,也没找到,然后给彩云留下了一句话:“你等着!”就气冲冲地走了。 彩云怕她在土地出租问题上捣乱,只好耐着性子应付她,终于把她打发走了。 树杰从镇上回来,兴高采烈地跟小董说:“亲爱的,我买了两张电影票,晚上我们看电影去吧?” 小董道:“我有点不舒服,你自己去吧。” “哪里不舒服?” “头痛。” “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 “不用。” “那我给你捏一捏吧?”说着就要上手。 小董很不耐烦地说:“你让我休息一会儿行吗?” 树杰感到不理解:“你最近怎么了?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我想休息一会儿。” 树杰感到很扫兴:“好吧,有事喊我。” “嗯。” 一天下午,派出所的两名警察来到彩云办公室。这两人彩云有点面熟,就是叫不上名字。其中一人问道:“你是张彩云吗?” 彩云随即站起来道:“我是,两位有事吗?” “有人把你给告了,请你跟我们到所里接受调查。” “告我什么?” “控告人怀疑她丈夫在你们家被谋害了,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彩云一听,笑了:“原来就这事啊,能听我解释吗?” “不行,控告人正在所里大吵大闹,你必须跟我们到所里去,全力配合调查。” “没问题,我跟你们去。” 彩云知道告状的人就是万山老婆,心想,这正是她揭穿这个女人所作所为的好机会。 来到派出所,彩云首先申明,万山安全无恙,然后拿出万山临走时留下的字条交给了警察,并说明了事情的详细经过,包括玉强早期带着万山出去打工、他违规喝酒摔伤以及他老婆无理取闹、敲诈勒索等情况。 办案警察做完笔录,说他们需要进一步调查取证,让她回去后不能出远门,等候通知。 彩云到饭店看了一下,出来时,正好有人喊她:“张总,您好!”她回头一看,有点面熟。那人道:“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您,给您贺喜了!” 彩云不解地问:“贺喜?” “是啊,您儿子结婚,娶了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媳妇,这不是大喜事吗?” “你是不是搞错了?” “不可能!我和玉强是同学,小董在你们家饭店干过,我也认识。他们俩的结婚证是我亲手办的,喜糖我都吃上了,这还能有错?” “结婚不是还要村委会开证明吗?” “小董开了,玉强没开,但有翠的事我们都知道,我让他补开一个证明送来,他也答应了,所以我就给他们办了。这事您不知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上个礼拜,也许他们想给您一个惊喜。” “可能吧。”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彩云感到有些发懵。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唐岭来到汤桥坝的,见到玉强后,劈头就问:“你领结婚证了?” “您怎么知道的?” “少废话!领了没有?” “领了。” “和谁?” “小董。” “她不是树杰的对象吗?怎么和你领了结婚证?” “说来话长,回家我再慢慢跟您说。” “不行,现在就说!” “她怀孕了,孩子是我的。她不愿意打掉,想和我结婚,我们怕您不同意,所以就悄悄地领了证。” 彩云睁大两眼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作孽啊,你怎么能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你把老陈家的脸给丢尽了。” “我们俩就一次,谁知道这么巧就怀上了。”玉强没敢如实说。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几个月前,就是您和树杰去南京的时候,当时他和小董还没有谈恋爱。” “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不早说?” “她也是最近到医院检查后才知道怀孕了。” 彩云瞪了他一眼,又问他:“你们俩是不是早就好上了?” “没有,就是一时冲动发生的事。” “你可能是一时冲动,但小董可能没那么简单。说不定她是早有预谋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很可能是她精心策划的结果。” “您把她想得太复杂了,她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农村姑娘,哪来那么多花花肠子?” “事实证明,有翠走了,她是最大的受益人。所以,我怀疑有翠的事跟她有关。” “您想哪去了?她们俩平时相处得很好,没什么矛盾。再说有翠在遗书里也没提到小董,说明这事跟她没关系。” “我就知道你会替她说好话。我问你,背着我去领证的事是不是她的主意?” “是我们俩共同商议的。” “我是问谁最先提出来的?” “当然是我了,她哪好意思提这事。”玉强担心母亲为难小董,只好把所有责任都揽过来。 彩云把眼一瞥:“哼,孩子都怀上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个不怪她,是我太喜欢她了,要怪只能怪我,跟她没关系。” “她要是坚决不同意,能怀上孩子吗?” “当然,她也确实喜欢我,要不我也不会娶她。” “既然喜欢你,为什么还要跟树杰谈对象?现在你让树杰怎么办?” 玉强过了半天才说了句:“我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了,所以我让小董先冷淡他一段时间,然后再让他知道,可能会好一些。” “现在想瞒也瞒不住了。如果他从别人嘴里得到这个消息,打击会更大。” “那您说怎么办?” “现在问我还有什么用?一切都晚了。”彩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晚饭时,彩云感到一点胃口都没有,勉强吃了几口,就回房间去了。 小董紧接着就跟了进来:“张总,今晚的饭是不是不对您的胃口?” “没有食欲,吃不下去。” “要不要给您煮点面条?” “算了吧。你坐下,我正好有事问你。”彩云觉得,这事不再拖了,需要尽快把她和玉强之间的关系弄清楚。 “什么事?您说。” “你和树杰谈了有一段时间了,两人岁数也不小了,下一步有什么考虑?”彩云故意这么问。 小董道:“还没想好。”玉强还没来得及和她沟通,所以她并不知道彩云已经知晓他俩领证的事了。 “你觉得树杰身上有哪些地方吸引了你?” 小董眼珠转了转:“他是大学生,见多识广,有知识,有见解,各方面都非常好。” “因此你就爱上了他!” “他的条件确实非常好,可我只是初中毕业,家境也不好,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可树杰不计较这些,他非常喜欢你,就要和你在一起。” 小董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即使这样,我也不会感到幸福和快乐,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比他矮一截,会感到很压抑。”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谈恋爱?” “有这么优秀的小伙子主动追求我,肯定会让我心动的。但冷静下来后,觉得自己跟他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心里总是不踏实。” “所以你就去追陈总,是不是?” 小董猛地抬起头,用诧异的目光望着彩云,没有吭声。她没想到张总会这么问她,脑子感到有点发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们俩是不是已经领证了?” “您怎么知道的?”小董觉得可能瞒不住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怀孕多久了?” “四五个月了。”小董心想,这肯定是玉强告诉他母亲的,她不明白为何不提前和她沟通一下,以致于让她感到如此难堪。 “为什么不打掉?” “如果打掉,不让树杰知道,我们俩有可能成为夫妻,但我的心里会一直背着沉重的负疚感,而且对树杰也不公平。” 彩云双目怒视小董:“那你现在这种做法对树杰就公平了?” “至少让他有了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找到更适合他的终生伴侣。” “不管怎么说,这孩子都应该打掉。” “这是一条生命,而且是我喜欢的男人的孩子,所以我也不忍心这么做。” “你喜欢玉强什么?” 小董又低下头,两只手不停地捏着自己的衣角:“我喜欢他耿直、敢闯、爱钻研、有激情、敢做敢当,更重要的是他也喜欢我!” “可树杰也喜欢你,而且年龄相当,你为什么不选择他?” “我已经说了,主要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生活在一起会感到压抑。” “这是借口,希望你跟我能实话实说。”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过于理智,让我感到他爱我不是那么热烈,更加重了我的顾虑。恋爱期间都这样,婚后还能好吗?” “做人不能太自私,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我明白。” “你不明白,否则你就不会这么做了。” 小董离开后,彩云觉得她和玉强的事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现在只能先了解一下树杰那里的情况再说。 彩云来到树杰房间时,突然感到阵阵心酸。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树杰倒了一杯水,递给奶奶。彩云接过来,便问他:“你和小董的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 树杰道:“就是正常恋爱阶段。” “你们俩有没有提前同房?” “奶奶,您说什么呢?恋爱阶段决不能干这种事。” “跟你开个玩笑。你们俩现在的关系怎么样?” “还好吧。” “我看小董最近对你好像有点冷淡了。” 树杰微微一笑:“现在的女孩就这样,一会儿要考验考验你,看你的反应;一会儿又绞尽脑汁给你制造点神秘感,让你去琢磨。总之,这都是正常现象,您放心好了。” “看问题不能模式化,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恋爱期间是培养感情的关键时期,过于冷淡是不正常的。” 树杰很自信地跟奶奶说:“我希望恋爱期间保持理智、冷静,这样的婚姻才能经得起考验。” “这样的话,女方会觉得你没有激情,或者觉得你爱她不够热烈,容易出问题。” “我觉得婚前太热乎了,婚后就没有发展空间了。毕竟恋爱期间是短暂的,婚后生活才是持久的。” “你觉得小董肯定会跟你结婚吗?” 树杰语气很坚定:“应该没问题。” “有时候,你越是觉得没问题,就越容易出问题。” 树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彩云:“奶奶,您什么意思?您好像话里有话。” 彩云望着树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小董不适合你,主要是你们俩文化水平差距太大。她喜欢那种有激情、有魄力、办事雷厉风行的男人。” “您不是一直都支持我们俩在一起的吗?怎么突然变了?” “如果情况变了,我们也不得不做出调整。比如说,小董已经喜欢上别的男人了,而且还怀了他的孩子,你还坚持要娶她吗?” “您说的这种情况就不可能出现。” “要是万一出现了,你怎么办?” “爱一个人,首先就应该尊重她。如果她真的爱上了别的男人,我不会不撒手,我会祝福她!” 彩云眼睛一亮:“好!我就要你这句话,不愧是我的大孙子!” “奶奶,您今天说话有点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聪明!” “什么事?您快说!” “我希望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经得起任何风吹雨打。” “放心吧,我没那么脆弱。” “好!那我告诉你,小董……怀孕了。” 树杰腾地一下站起来,瞪圆了双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电击了一下:“您……您说什么?” “小董……她怀了孩子。”彩云的声音沉重得像坠了铅似的。 “不可能!”树杰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摇头,声音因震惊而嘶哑,“绝不可能!我从未碰过她!这怎么可能?” 彩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孩子……是你爸的。他们……已经把结婚证领了。忘了她吧,奶奶以后一定给你找个更好的。” 树杰难以置信地看着奶奶,仿佛她突然变得陌生。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奶奶,您是不是不舒服?” 彩云推开他的手,语气异常坚定:“我清醒得很!这事千真万确!他们没脸跟你说,只能由我来告诉你。树杰,你是奶奶的好孙子,你得挺住!” 树杰猛地仰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天花板,喉结剧烈滚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世界在他眼前碎裂、崩塌。 彩云见状,心痛如绞,随即上前将他搂入怀中:“我苦命的孩子,难受就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点……” 突然,树杰猛地挣脱出她的怀抱,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转身旋风般冲进小董的房间。他双眼赤红,指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怀孕了?” 小董脸色煞白,慌忙站起,面对他充满了怒火和痛苦的视线,只能艰难地点头。 “你和我爸……领证了?”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最后一丝绝望的求证。 小董再次点头,泪水滑落,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 “对不起?”树杰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屈辱和暴怒。他猛地抬手,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小董脸上,“无耻!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树杰感到自己的脑子快要爆炸了,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冲到楼下,闯进西厢房,抓住玉强的衣领,上去就是一拳:“你还是人吗?” 玉强没吭声,也没还手。树杰使劲一推,差点把他推倒在地。彩云和小董赶下来时,树杰已经出了家门,消失在夜幕中…… 第一百三十七章 1998年5月(上) 三人顿时都慌了。彩云怒视着玉强道:“树杰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小董跟玉强说:“我们赶紧分头去找!” 三人明确分工后,立即开始行动。 村前村后、孵化室、西冲都找遍了,也没找到。玉强对母亲说:“妈,您休息吧,我和小董在客厅等他,估计他冷静下来就会回来了。” 眼下正是插秧大忙季节,也是彩云最操心的时候,加上万山老婆和小董这些闹心的事,更让她感到身心疲惫,她确实需要休息。 她躺在床上,心里还是惦记着树杰,心想这孩子真是命苦——母亲去世不久,自己又遇上这种事,她担心他承受不了这个打击。 本来有翠的不幸,树杰就觉得父亲有责任:他不但和小梅发生了那种关系,而且还在有翠陷入绝境的情况下决意要和她离婚,以至于把她逼到了绝路。现在又把他的女朋友抢走了,这让他如何面对? 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小董深感内疚,觉得对不起树杰。她问玉强:“你说树杰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玉强道:“不会的,放心吧。” “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在这个家里就没法待了。” “你想得太多了,说不定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但愿如此。” 两人一直等到半夜,也没见树杰的踪影。小董有点沉不住气了:“我们再出去找一找吧?” “不着急,再等一等。”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紧接着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雷声过后,玉强听到母亲在呼喊:“孩子,奶奶来了!别怕,我来救你!……玉强,快!快!快去救树杰!” 玉强见母亲急匆匆地从房里跑出来,连忙上前问她:“妈,树杰在哪?” “他被汤桥坝的大水冲走了,我们快去救他。” “汤桥坝的水都快见底了,哪来的大水啊?” “我亲眼所见,水特别大。” “您亲眼所见?您不是一直都在睡觉吗?” “我刚从那里回来,不信你听!” “这是下雨的声音。” “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去!” 玉强使劲拉住向外冲的母亲:“妈,外面正下着大雨,您不能出去!” “别说下雨,就是下雹子我也要去!” “这雨刚下,怎么可能发大水呢?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快松手,我要去救树杰!” 小董跟玉强说:“要不我们一道去吧。” 玉强道:“别,下雨天你身子不便,还是我陪妈去吧。” 两人打着雨伞,刚出门不久,彩云的雨伞就被大风刮飞了,玉强的雨伞也被吹翻了,根本起不到挡雨的作用。玉强只好搀着母亲冒雨前行。 空中的闪电一道接一道,轰隆的雷鸣声不断,狂风裹着暴雨漫天飞舞。彩云不知道是因为路滑还是风大,摔倒在地,但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树杰,别怕,奶奶来救你!” 玉强背起母亲,继续向前。好不容易来到汤桥坝,借着闪电和手电筒的光,玉强对母亲说:“您看见了吧?根本就没有发大水,这下您放心了吧?” “奇怪,这水怎么没了?” “您肯定是做噩梦了,我们快回去吧!” 玉强冒雨将母亲背回家,用热水给她擦了擦身子,让她躺下休息。 天刚蒙蒙亮,彩云就急匆匆地跑到西厢房喊:“玉强,小董把树杰推到水井里了,快去救他!” 玉强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母亲:“妈,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不是,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就是小董把他推下去的,他正在水里挣扎,喊我去救他!” 这时,小董正好从楼上下来:“张总,您说树杰怎么了?” 彩云愤怒地指着她:“你这个歹毒的女人,害死了我的儿媳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来祸害我的大孙子,你不得好死!”说着就要往上冲,吓得小董赶紧往后躲。玉强立即上前紧紧地抱住母亲:“妈,我们快去水井救树杰!” “对,去救树杰,回来我再跟你算账!”她指着小董说。 两人拿着水桶和绳子来到水井旁。彩云急忙对着水井喊:“树杰,你没事吧?奶奶救你来了!” 井下没有任何回应。彩云又喊:“树杰,你说话呀!”还是没回应。玉强打开手电筒,照亮井下,水面平如镜。他对母亲说:“妈,您看清楚了吧?井下没人。” 彩云一屁股坐在地上:“坏了,来晚了,我的大孙子,你死的冤啊,奶奶对不起你。”说着便放声大哭起来。 玉强抱起母亲:“妈,树杰没事,您放心好了,说不定他现在就在孵化室。” “是吗?走,我们去看看。” 来到孵化室,铁匠把着门。玉强又带着母亲到北边的小甲鱼养殖池转了一圈。他觉得母亲很可能是受了刺激,必须想办法让她转移注意力。 他跟母亲说:“今年我们不需要购买甲鱼苗了,可以节省一大笔钱。” “是啊,这都是树杰的功劳。跟他妈一样,栽好了树让别人摘果子。都怪我没把老陈家管好,对不起他母子俩,也对不起祖宗。” 玉强懊悔地拍了拍后脑勺,心想这不是正好给母亲嘴里送话吗?于是便岔开话题:“听说万山老婆到派出所闹事,被警察关起来了。” “为什么闹事?” “她说警察收了您的黑钱,所以把您给放了。” “胡说!我能干这种事?” “警察让她拿证据,她拿不出来,还嘴硬,在派出所门口大喊大叫,无理取闹,没办法,只好把她关起来。” “活该!这种人就应该好好教训教训她。” “大嘴,见到我家树杰了吗?”彩云冲着向她走过来的刘大嘴问。 刘大嘴道:“没有啊,怎么了?” “小董怀了玉强的孩子,两人还领了结婚证,他受了刺激,可能出事了。” 刘大嘴一听,惊讶地问:“有这事?不是说小董和树杰在谈恋爱吗?” 玉强这次真的觉得母亲脑子出问题了,便连忙抢话道:“树杰有这个意思,但小董不同意,所以两人没谈成。” “你和小董领证了,小梅怎么办?” “那只能说我们俩缘分没到。” “你小子真行,把这么漂亮的姑娘肚子给搞大了,还娶了她做老婆。这老牛啃嫩草,是不是越嚼越有味啊?” “去你的,该干嘛干嘛去!” “你听,树杰又在喊我!”彩云对玉强说。 玉强问:“在哪里?我怎么听不见?” “你仔细听!就在水井那边,走,我们快去!” “我们刚才不是去了吗?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他的灵魂在呼叫。他一个人在井底下太冷、太孤独,想跟他母亲葬在一起,你快找人把他的尸体捞上来。” 玉强觉得母亲可能出现幻觉了,只好喊刚子、立志和哑巴等,拿着绳子来到水井处。 玉强把绳子捆在刚子身上,几个人拉着绳子,将刚子慢慢地放到井下。尽管玉强让他象征性地比划一下,但为了让外婆满意,他还是一个猛子扎入水底。 没过一会儿,刚子就浮出水面:“外婆,井底下只有一块砖头,别的什么都没有。” 彩云道:“快上来,井水凉,别冻着了!” 玉强也被搞糊涂了,他觉得母亲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闹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到家,小董便把煮好的稀饭盛了一碗递给彩云:“张总,吃早饭吧。” 彩云瞪了她一眼:“里面放毒了吗?” 小董苦笑着道:“张总,您真会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你不就是盼我早点死吗?” “张总,对不起,我知道错了,请您原谅。” 玉强从小董手里接过碗,递给母亲:“妈,您消消气,先吃早饭吧。” 彩云没有接:“你们俩穿一条裤子,没一个好东西!” 彩云来到房间,见藏在床底下的那包耗子药还在,便躺到床上休息。 树杰彻夜未归,玉强也感到有些心慌,加上母亲又急成这样,心中不禁产生一股怨气。他一把将小董拉进来,关上门跟她说:“我让你再等一等,你就是不听,你看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小董漫不经心地道:“我看平日里他对我也就那么回事,谁知道会是这样?” “你们相处时间也不短了,他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 “现在看来我还真不了解他。” 没一会儿,玉兰过来了,见到小董劈头就问:“小董,你是不是怀孕了?” 小董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玉兰又问玉强:“你们俩是不是瞒着妈领证了?” 玉强把脸一沉:“行了,你就别再添乱了!” “你哥现在翅膀硬了,我的话也不听了,谁也管不了他了。”彩云对玉兰说。 “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我们俩已经领证了。” “领了也可以退,不就是一张纸吗?”云凤还没进门,话就传进来了。 玉强见小梅母女俩都赶过来了,便连忙上前阻拦:“阿姨,您怎么也来了?” 云凤道:“怎么,我不该来吗?”她推开玉强闯了进来。 小梅紧紧拉住玉强的手:“强哥,你怎么不要我了?” “对不起,我们俩可能没缘分。” 云凤怒视着玉强道:“屁话!你们俩早就在一起了,你要是不娶她,我就跟你没完!” 玉兰道:“刘阿姨,话不能这么说。当初要不是您,他们俩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此一时彼一时,哪个做父母的不替自己的孩子着想?” 玉强来到云凤面前安慰道:“阿姨,你们先回去,一会儿我上门给你们解释,好吗?” “少来这一套!你要是敢把小梅给甩了,我就告你强奸,让你坐大牢!”云凤怒视着玉强道。 一直没吭声的彩云忍不住跑出来问云凤:“你知道什么叫强奸吗?你问问小梅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梅心虚,拉了一下母亲的衣服:“我们先回去吧?” 云凤瞪了她一眼:“回什么回?没出息的东西!人家都要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还像个没事人似的。你们俩的事不能再拖了,今天必须把证给领了。” 接着,她又指着玉强道:“我的话你听见了没有?你和小梅是青梅竹马,年龄相当,又有感情基础,你们俩才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你说是不是?” “阿姨,我们俩的缘分可能没到,还是顺其自然吧。”玉强望着云凤说。 “怎么没到?你们俩的缘分早就到了。只要你和小梅把结婚证领了,我就让她马上搬过来和你一起住。” 小董有点沉不住气了:“阿姨,我和玉强已经是合法夫妻了,他不可能再和梅姐领证了。” “什么梅姐?你应该喊梅阿姨。” “行,梅阿姨。” 云凤走到小董面前:“姑娘,你这么年轻漂亮,怎么会和玉强领证呢?他可能比你父亲的岁数还大,你们俩不合适,赶紧把那张纸给退了吧。” 小董道:“婚姻讲的是感情,不是年龄。只要感情到了,别的都不重要。” “说得好听!你们俩才认识几天?哪来的感情?要不是他有钱,你会嫁给他?说破了天我都不信。” “请你不要给我们的爱情泼脏水。我们是真心相爱,否则,我也不可能怀上他的孩子。” 云凤听了,感到十分惊讶:“什么?你怀孕了?怀上了玉强的孩子?”她转身问玉强:“这是真的吗?” 玉强点了点头:“已经好几个月了。” “听说她是树杰的女朋友,就是怀孕了,也应该是树杰的孩子,怎么会是你的孩子呢?” “难道我们骗您不成?事实就是这样,请你们回去吧。”玉强觉得这事一下子说不清楚,所以不想跟她多解释。 小梅也觉得这事很奇怪,便问小董:“你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玉强的,依据是什么?” 小董看了看玉强没吭声。 云凤又跟她说:“你还是个姑娘,有些事你可能还不懂。如果你跟玉强和树杰两人都那个了,那这孩子有可能是玉强的,也有可能是树杰的,你说是不是?” 此话问得小董无言以答,只是低头不语,显得很尴尬。玉强见状,连忙解释道:“这事小董已经和我说清楚了,这孩子确实是我的。” 云凤还是不依不饶,冲着小董继续嚷嚷:“你是树杰的女朋友,却跟他爸乱搞,你对得起树杰吗?” 玉强见云凤说话越来越难听,便对小董说:“你到楼上休息一会儿,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小董刚转身要走,云凤急了:“她不能走,这事今天必须说清楚,否则谁也别想走。”说着就冲着小董跑过去。 玉强急忙上前拦住她:“阿姨,她有孕在身,请您不要为难她,有什么话跟我说好了。” “那好,你们俩现在就把那张纸给退了,换成你和小梅的,我的要求就这么简单。” “这不可能。婚姻不是儿戏,领了证就是合法夫妻,受法律保护。” “我不知道什么法不法的,我只知道小董是树杰的女朋友。你不但把她肚子给搞大了,还跟她领了证,你对得起你儿子吗?” 彩云听见云凤提到树杰,马上就觉得脑子清醒了,立即追问道:“你见到树杰了?快告诉我,他在哪?” “怎么?树杰还没找到?”云凤反问道。 “废话,找到了我还问你干什么?” “这孩子真可怜。妈没了,自己心爱的女朋友又被他爸给抢走了,你要是不管,可真要把他逼到绝路上去。” “谁说我不管?他是我的大孙子,是老陈家的后代,我能不管吗?” “说的也是。只要小董能和他重归于好,树杰就不会有事。” “好了,我妈已经说了,她肯定会管的,你们都回去吧。”玉兰怕她们在这里继续纠缠下去,想趁机把她们轰走。 “玉兰,你是书记,小董怀孕的事你也应该管。这是破坏计划生育,必须让她打胎!” “这就不用您操心了,我会处理的,快回去吧。” 小梅拉了一下母亲的胳膊:“张总说了她要管,我们回去吧?” 云凤看了看小梅,然后对彩云说:“老姐姐,我等你的好消息,希望你能快点!”说完,便和小梅离开了这里。 两人走后,玉兰便问玉强:“树杰一夜都没回来,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玉强道:“不会的,过两天气消了就会回来的。” “刚才你也听见了,小董怀孕的事确实违反了计划生育,你看怎么办?” “你们不就是会罚款吗?罚多少我都认。” “你不要以为有两个钱就可以乱来。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就是交了罚款,也属于违法了,造成的后果和影响也无法消除,你让我以后怎么做工作?” “这个我不管,反正这孩子必须生下来,这是我们老陈家的后代。” “树杰不也是老陈家的后代吗?你就忍心这样对待他?” “这是小董自己的选择。如果她不告诉我怀孕的事,直接把孩子打掉,和树杰结婚,我肯定会祝福他们。可事实不是这样,所以我也没办法。” “村里人都知道你和小梅的事,她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不就是会闹吗?让她闹好了。时间久了,她就会觉得无趣,事情自然就过去了。” 彩云道:“好了,我们赶紧分头去找树杰。我和刚子去三隆集、唐岭;玉兰你去树杰几个要好的同学家看看;玉强你在家负责抓好插秧和孵化室那边的工作。如果树杰回来了,要立即告诉我们。” 彩云分别来到三隆和唐岭车站,边寻找边打听,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她不甘心,又乘车来到县城车站寻找,也没有发现树杰的踪影。 玉兰不但到树杰的同学家了解情况,还在周边几个村子逐家逐户询问,然后又来到汤桥坝施工现场打听,结果一无所获。 第一百三十八章 1998年5月(中) 悲痛欲绝的树杰冲出大门后,跑到母亲的坟前,趴在坟头上放声大哭:“妈,我不想活了,您带我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他语无伦次地说着。 不一会儿,他听见奶奶的呼喊声:“树杰,你在哪?快回来,奶奶有话跟你说!” 紧接着,他又听到父亲和小董这两个可恶的人在呼喊他。他立即停止了哭泣,迅速离开了这里。 他来到合肥,想再看看这所令他无限怀念的母校。这里留下了他和同学们的欢声笑语,还有令他十分敬佩的老师们——在稻田养殖甲鱼方面,他们给予了热情的帮助和指导。 他担心被别人认出来,便买了口罩和墨镜戴上。他觉得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那么亲切,那么令人流连忘返,但他觉得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对南京有一种特别的感受,因为家中养殖的甲鱼和种植的绿色水稻基本上都销往这里。特别是上次和奶奶一起到这里进行商务洽谈时,这里的经销商对稻田养甲鱼表现出来的浓厚兴趣,让他印象深刻。 但他来到这里后,又觉得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因为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已经有了新的家,而且是他无法面对的家。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自己的家在哪里?他仰望着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 此时,他最眷恋的是奶奶,担心奶奶找不到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夜幕下的王家峪,显得格外寂静。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大都进入了梦乡,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青蛙叫声外,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来人啊!来人啊……” 正在熟睡中的玉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惊醒,他立即循声来到母亲的房间,问道:“妈,您怎么了?” “快来救我!” 玉强拉开电灯,只见母亲双手抱着头,浑身都在颤抖:“妈,怎么回事?” “有翠说是我们俩害死了树杰,她领着一大帮小鬼来报仇。他们有的拿着斧子,有的拿着铁叉,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扁担,一起向我又砍又捅,就是要取我的性命。” “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没有,我只要一闭上眼睛,他们就冲上来了。” “他们要是再来的话,您就告诉他们,树杰什么事都没有,让他们都回去。” “我说了,他们不听,就是往上冲。” “您现在把眼睛闭上,看看怎么样?” 彩云试了试道:“还好,可能是你在这儿,把他们给镇住了。” “那我今晚就睡这儿,您就踏踏实实地休息吧。”玉强拉灭电灯,陪着母亲一起休息。 彩云觉得有玉强在身边,这些小鬼可能就不敢来了。她刚要入睡,就觉得有翠站在床边,向她哭诉着:“妈,求求您救救树杰!我的儿命好苦啊……” “树杰在哪?快告诉我!” 玉强不知道母亲那边发生了什么,以为是母亲在跟他说话,便安慰她:“妈,快睡吧,树杰不会有事的。” “刚才有翠跟我说话你听见了吗?她一边哭一边说,眼睛都哭肿了。” “您说什么呢?她走了都快两年了,怎么会跟您说话?” “没错,就是她,泪流满面,破衣烂衫,站在我面前,看着很可怜,让人感到心酸。” “您可能是睡糊涂了。”他把灯拉开,“您好好看看,有翠在哪?” “她怕灯光,你开灯的时候,我见她从窗户飘出去了。” “我看您是见鬼了。” “你听,后院是不是有人在哭?” “没有啊。” “不对,是有翠在哭。”她轻轻地走到窗前,侧耳细听。 玉强问:“您听到了什么?” “声音太小,听不清楚,好像是有关树杰的事,我去见见她。” “我陪您一道去。” “不用,你去了肯定会把她吓跑了。” 彩云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玉强问:“见到她了吗?” “没找到。” “她在坟墓里,您在这儿肯定见不到她。” 玉强刚拉灭灯要睡觉,彩云又惊叫起来:“快走!你怎么睡到我床上来了?” “我不是怕您害怕吗?” “不是,是有翠睡在我床上,看来她还是想和你做夫妻。” 就这样,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夜也没睡好。玉强觉得母亲确实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他决定尽快带母亲去看病。 天一亮,刚子就开车送玉强和彩云去了县医院。经过化验、心电图、脑电图等一系列检查,大夫说她只是受了刺激,开了些镇定的药,就让回去了。 庆凤听说外婆病了,专程赶过来探望。彩云见了便说:“我没事,快回去吧,甲鱼府的生意要紧。” “我都安排好了,您就放心吧。”庆凤应道。 “最近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包间一直很紧张,都得提前预订。” “有你在那儿,我放心。” 庆凤见大舅出去了,便溜进小董的房间,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我的大舅妈,您好!” 小董连忙摆手:“别,还是喊我小董吧,听着别扭。” “我做梦都没想到你们俩能搞到一起,还这么早就怀上了孩子,真想不到你有这两下子。” 小董不想在闺蜜面前落下话柄,赶紧解释:“你可别误会,这不关我的事,是你大舅太坏,把我灌醉了,才……才怀上了他的孩子。你说我能怎么办?只能嫁给他。” “这事对我表哥打击太大了,他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可我根本没感觉到。要不然,我们可能早就把关系挑明了。” “他那人就是内向,不爱表白,但心里有数。” “可我不喜欢那样的。我就喜欢敢爱敢恨、大胆追求的男人。” “所以你就怀上了我大舅的孩子。” “其实我们俩就那一次,谁知道那么巧就怀上了。这可能就是命吧,只好认了。”在这个问题上,她和玉强早就统一了口径——都说只有一次。 “不知道我表哥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我们一直在找。真没想到他会这样,我心里也很难受,特别是你外婆急成那样,我觉得对不住他们,就盼着他早点回来。” “他要是回来了,你告诉我一声。” “一定。” 小董一直把庆凤送到村东口,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不由得感慨万千。 当初答应庆凤来这里,她只是想学点技术,没想到会是这样。她记得庆凤说过,这里好小伙子多的是。的确,树杰就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若不是有翠那场意外,她和树杰或许真能成为一对理想的伴侣。可那场变故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婚姻,这是她人生规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必须精心设计。经过一番努力,她终于把小梅排挤出局,让自己的人生规划站上了一个新的起点。 回到房间后,她又开始整理公司账目。看着那一串串数字,她的心又飘飘然起来。这些数字常常让她从梦中笑醒,可醒来后又睡不着,便开始盘算:婆婆什么时候才能退位,把公司交给玉强?公司里的钱,玉兰有份,玉军也有份,怎样才能把他们都踢出去?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些巨额存款变成自己的财产,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实现她的终极目标。 彩云吃了几天的药,不但不见好转,而且病情越来越重。玉兰知道母亲相信部队医院,所以就和玉强商量,决定带母亲到玉军他们医院去看病。 玉军按照约定的时间,提前到达火车站,将玉兰和母亲接回。 当他们来到医院新建的宿舍大楼前,玉军跟母亲和姐姐说:“我们已经搬到这座新楼了。” 玉兰问:“这楼这么高,有多少层?” “十六层,我们住十二层。” 彩云抬头仔细看了一下,道:“太高了,要是电梯坏了怎么办?” “那就只能爬楼梯了。可秀丽喜欢住高层,她说高层视野好,没蚊子,看着也舒服。” “这房子面积是多少?” “一百平米,三室两厅。” “团职是不是都这么大面积?” “那倒不是。因为是集资建房,实际面积比规定的面积大了一些。” “没想到这么快就升到正团了,真为你高兴!” “主要是我们承担的全军科研项目被评为二等奖,我在项目中排名第三,所以提前晋升一级。” “你的高工是不是也跟这个项目有关?” “是的,但也要通过考试才行。” “这么大的楼,你们院的干部是不是都能住进来了?” “这楼是分部出资建的,住户大多是分部的干部。” “不是说你们集资建的吗?” “集资款每户只交几万元,根本不够,主要靠分部出资。” “他们住这么远,上班怎么办?” “有班车。” “你们政委是不是也搬进来了?” “他又升官了,现在是分部副部长,搬到分部去了。” “好事,应该继续和他保持联系,说不定哪天还要用到他。” “是的,他正好分管医疗卫生工作,下属各医院都归他管,所以秀丽经常过去看望他。” 玉军觉得母亲思路很清晰,说话时的表情都很正常,完全不像一个病人,他感到很奇怪。 彩云听了玉军的话,迟疑了一下,道:“她一个女同志,老去不方便,还是你去比较好,以免她爱人有看法。” “不会的,他爱人住军区大院,分部就他一人住,他愿意让秀丽去帮他收拾收拾。” “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 玉军对玉兰说:“妈这脑子不是很清楚吗?” “她是一阵一阵的,可能见到你心里高兴,但一到晚上就加重了。” 说着,三人乘电梯来到了十二层。进屋后,彩云和玉兰仔细看了看客厅、主卧、次卧、书房、厨房和卫生间。玉军说:“书房主要是我查资料和做试验用的,有时太晚了怕打扰秀丽,就睡这里,所以放了一张床,老家来人也可以住这里。” 彩云道:“不错,比原来的房子宽敞多了,家具好像也是新换的。” “是的,家具和家电基本上都是新买的,原来的都处理了。” 玉兰接着问:“一共花了不少钱吧?” “集资款加上装修、购买新家具和家电等,一共花了十多万。” “你那个公司一年能赚多少钱?” “大概有一百多万。” “就靠维修能赚这么多钱?” “当然不是,主要还是靠产品代理和销售医用耗材,包括进口仪器和零配件。” “秀丽还真不简单,跟外商做起了生意,了不起!” “她就是一个挂名的总经理,这些业务实际上都是我在运作。由于我的身份特殊,所以公司的发展受到很大的限制,否则效益会更好。” “你真行,当官赚钱两不误。可要是让单位领导知道了怎么办?” “不会的。公司是用秀丽她妈的名字办的照,对外就说是上海一家公司的分公司,没人去查的,就是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树红过来了,见到奶奶和大姑,心情很复杂,既兴奋又悲伤。她问这又问那,就是不敢问树杰的事,因为二叔嘱咐过,不许在奶奶面前提树杰的事,怕奶奶病情加重。 彩云见树红眼眶红红的,连忙搂住她:“孩子,你还好吗?” “好!我挺好的。” 接着她又跟大姑打了招呼。 玉兰问她:“快毕业了吧?” 树红道:“是的,还有一个多月。” “毕业后就能提干了吗?” “应该是。” 彩云听了很高兴:“太好了,到时候我们老陈家又有了一名女军官,村里的人肯定会更羡慕我们了。” 午饭后,玉军就安排母亲住进了内二科病房。他想借这个机会,给母亲做一次全面体检,以便进一步了解母亲的身体状况。大夫按照他的要求,开了各种检查单,以满足诊断和体检的需要。 晚上,树红和玉兰早已把饭做好了,玉军把树熙从学校接回来,就等秀丽了。 快八点了,彩云便对玉军说:“你给她打个电话,看她到哪了?” 玉军道:“她正开着车呢,估计一会儿就到了。” 玉兰也有点不高兴:“这秀丽也是,明知妈来了,还不早点回来。” 正说着,秀丽推门进来了:“妈,姐,对不起,路上堵车,回来晚了。” 玉兰见秀丽穿的旗袍很得体,也非常好看,便立即来了精神,连忙上前仔细打量一番:“不错,就是这屁股要是能收起来一点就更好了。” 树红道:“大姑,您不懂,好多人都说二婶这身材适合穿旗袍。” 彩云微微皱眉:“可这旗袍好像有点瘦,你看这胸显得太扎眼,还有这叉开得也太高了,风一吹,屁股都露出来了。” 玉兰瞟了秀丽一眼,坏笑着对母亲说:“妈,您不知道吧?这叫性感,男人都喜欢这样。” “什么性感?作为军人的妻子,穿着就应该端庄、大气一点。” 秀丽觉得婆婆说得对,便道:“这主要是为了应酬。好了,赶紧吃饭吧。” 席间,彩云问秀丽:“听玉军说,你平时很少在家吃饭,是不是工作太忙啊?” 秀丽道:“是啊,应酬太多。” “有些场合可以让玉军出面,这样你也能轻松一些。” “这种应酬都是与公司业务有关的商业行为,他是军人,不宜公开介入商业活动。再说,他也不善于应对这种场面。” 玉兰听了,感到有些不快:“不就是吃个饭喝个酒吗?玉军本身就是个领导,怎么不能应对?” “吃喝只是一个方面,主要是歌厅、桑拿、按摩和小姐的安排、挑选、砍价等。” “玉军出面时,不安排这些大家也应该能理解。” “还不是为了拉住客户,扩大公司的业务嘛!” “公司现在有多少人?” “人不多,一共才三十多。” “不少了,可能比玉军他们科的人还要多。” “他们科才几个人,要是几十人他根本管不了。” “这样也好,你管人,玉军管业务,是个完美组合。” “业务也是我管,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全靠我一人。” “国外产品的代理玉军也不参与?”玉兰有意这么问。 “他谈好了,也是由我具体去落实。” 秀丽知道玉兰话里有话,便立即岔开话题:“妈,您是哪里不舒服?” 彩云道:“其实我没什么病,就是树杰的事让我着急了。可你大哥不放心,非让你姐陪我来看看,正好我也想你们了,所以就过来了。” “听说小董跟树红一样大,而且长得很漂亮。”然后又坏笑着对树红说:“没想到你爸还有这一手,竟把你哥女朋友的肚子搞大了,而且还娶了她,真是人不可貌相。” 树红听了很生气:“您说什么呢?像个做长辈的吗?” “嘿,你这个小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竟敢跟我这样说话!” 彩云道:“树红说的不对吗?你不关心树杰的事也就罢了,还说出这种风凉话来。” “他一个大小伙子能有什么事?您就是太在意他了。树熙也是您孙子,哪天您要是也能关心一下树熙就好了。” “你怎么说话的?树杰出了这种事,妈能不着急吗?”这是玉军第一次当着家人的面顶撞她,这要是在以前他肯定不敢,可自打那件事之后,他对秀丽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不就是失恋了吗?有什么……”秀丽还没说完,她的手机响了,便起身去阳台接电话。回来没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彩云问玉军:“秀丽平时也是这么忙吗?” “忙什么忙,除了吃喝玩乐,没什么正经事。” 树熙道:“我妈说,这也是工作。” “没错,还是儿子理解我。”秀丽笑着进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 接着,秀丽又问婆婆:“妈,听说您出资修桥修路,还在村委会建了扶贫基金,这是真的吗?” 彩云道:“不是扶贫基金,是扶贫专项资金。” “一个意思。您要是把这笔钱给树熙存着,他将来肯定会特别孝顺您,您说是不是?” “你就这么教育孩子啊?” “我只是觉得这钱花得有点冤。好不容易挣来的钱就这样打水漂了,实在是可惜。” 玉兰道:“妈有妈的考虑,这事你就别操心了。” “话不能这么说。公司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我们都是出了力的,公司赚的钱也应该有我们的份,我们当然要操心。” 玉兰不解地问:“不知你们在哪些方面出了力?” “资金方面我们冒着巨大风险出面找玉军领导借钱;技术方面玉军请战友的亲戚亲自上门指导;就连养甲鱼这个项目都是玉军提出来的,这是事实吧?” “可你别忘了,你们开公司,妈一下子就给了你们五万元的启动资金。在当时,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比起动辄上百万元的开支来说,算不了什么。” “这没有可比性。” “妈这么做,实际上就是为了保住你的乌纱帽,所以你才是最大受益人。” “你这是哪跟哪?” 玉军觉得这个对话不能再继续下去,便连忙插话道:“秀丽,你晚上不是还有一个应酬吗?” 秀丽道:“是的,一个大客户晚上有活动,非要我过去不可,没办法。” 彩云道:“有事你就忙去吧。” “那我就不陪你们了。” 秀丽精心打扮一番,又穿上那件性感的旗袍,便匆匆离去。 玉兰很快就闻到一股令人陶醉的香水味,她好奇地问玉军:“你知道秀丽用的香水是什么牌子的吗?” 玉军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是进口的,具体什么牌子我还真不知道。” “这种香水真好闻,估计不便宜。” “她用的东西没有便宜的,一件裘皮大衣就十来万。” “啊?还有这么贵的衣服!让我看看。” 玉军把大衣柜打开,拿出那件裘皮大衣。玉兰仔细端详了一番,觉得除了绒毛厚密细腻、手感柔软轻盈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对玉军说:“这大衣要说几千块钱我信,十来万太离谱,可能是秀丽跟你开玩笑说的。” 树红很认真地说:“就是十来万,我和二婶一起去买的。” “这不就是一件普通的衣服吗?上面也没有什么稀奇的珍珠玛瑙,凭什么值这么多钱?那你们肯定被骗了。” “不会的。那是一家专门卖高档贵重商品的大型商场,名气特别大,里面卖的商品都是国外的一些大品牌,不可能骗人。” “反正我觉得不值。” “但二婶非常喜欢,特别是售货员说她穿在身上更能显出贵妇人的气质时,她一高兴就买了。” “真是有钱烧的。”她转身问玉军,“秀丽买这么贵的东西也不跟你商量?” “钱都是她管,花钱这种事她从来都不跟我说。” “家里现在有多少存款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问过没有?” “问了她也不说。” “为什么?” “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是一家之主,不该问吗?” 树红道:“他哪敢啊,二叔在家根本就没有话语权,无论大事小事,都是二婶一人说了算。” 玉兰望着玉军道:“这可不应该啊。你是一名军官,单位的中层领导,家中的住房、社会地位、经济基础,哪一个不是你的功劳?秀丽不就是一个挂名的经理吗,她有什么资格这样对你?难道就凭她长得好看?” “这么多年,强势惯了,我也曾经尝试改变这种局面,但最终都是以我妥协而告终。” “你就是太宠她了,这种人你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蹬鼻子上脸,最终受伤害的就是你自己。” 彩云怕树熙听见这些不好,便过去制止他们:“好了,菜都凉了,快过来吃饭吧。” 接着,她又问树熙:“上初中了吧?” “是的,初一。” “住校习惯吗?” “还行,就是伙食没有我爸做的好吃。” “成绩怎么样?” “在班里排名前十。” “你们学校是重点学校,这个名次应该不错了。” 秀丽驾车匆匆赶到约好的一家会所门前,刚下车就见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朝她走过来。她立即冲过去:“亲爱的,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步入舞厅。 这个男人名叫张浩,原本是燕北医疗器械进出口总公司的一名业务员,几年前下海创办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由于经营不善倒闭了,原单位也无法回去。一般的小公司他看不上,大单位又进不去。就在这非常时期,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秀丽。 半个月前的一天晚上,他第一次来到这个舞场时,就发现一个身着旗袍的性感女人,不但在不停地关注他,而且还设法向他靠近。他立马意识到这个女人对他有意思,便主动上前约她跳舞。 两人边跳边聊。几曲过后,张浩知道秀丽不但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总经理,而且还是一些国外品牌医疗器械产品代理商,这让他兴奋不已,便使出了他的绝活。 张浩虽说还不到三十,却已成为情场高手。他见秀丽正在兴头上,便将她带到一个小房间内。里面虽然没有开灯,但借助大厅昏暗的灯光,隐约可见墙壁四周已经挤满了人。换了一个房间也是这样。巧的是,这里正好有两人要离开,张浩立即抢占了这个位置,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虽然大厅的音乐声很响,但秀丽仍然能听到房间内各种各样的声音。她很清楚这些人都在干什么。当然,他们俩也不会闲着,而且比别人玩得更欢。 当天晚上,秀丽就将张浩带到自己办公室的套房内过夜,最终被这个男人彻底征服,并把他招聘到公司来工作。 第一百三十九章 1998年5月(下) 彩云经过详细检查,各项指标基本正常,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初步认定为因受刺激导致精神问题。大夫给开了一些药,边治疗边观察。 几天过去了,彩云的病情似乎有些好转,但还是没有彻底恢复正常。 一天晚上,一家人正在吃饭,彩云的手机响了,她随即拿起:“喂,哪位?” “奶奶,我是树杰!” 树红听了,立即抢过手机:“哥,我是树红,你在哪里?” “树红?你回老家了?” “没有,奶奶病了,大姑陪奶奶到我们这儿看病来了。” “奶奶怎么了?得了什么病?” “就是因为你,大脑受了刺激,精神上出了些问题。” 彩云急着想知道树杰的情况,急忙从树红手中接过手机:“树杰,你还好吗?你现在在哪里?” “奶奶,我在南京,您放心,我挺好的。” 树红又冲着手机喊了一声:“哥,我想你了!” 树杰听见妹妹哭了,连忙安慰道:“小妹,我也想你了,明天我就过去看看奶奶。” 彩云道:“好的,我们等你过来!”她放下手机,给树红擦了擦眼泪:“好孩子,别哭了,很快就能见到你哥了!” 树杰买到车票后就告知二叔,并强调不需要接站,可树红不听,偏要去。 当树杰来到出站口时,一眼就看见身着军装的树红。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妹妹挥了挥手。可树红一点反应都没有,树杰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她没认出我来。 当他走到妹妹面前,冲她喊了一声:“小妹,你在等谁?”树红这才认出了哥哥。当她双手紧紧抓住树杰胳膊时,抑制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树杰苦涩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不让你们来。” 树红的眼泪涌得更凶了:“哥!你怎么……怎么头发都白了,人瘦得都变样了……” 树杰抬手想替她擦泪,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是啊,我也没料到,自己这么不经事。” “你怎么跑到南京去了?” “一言难尽,我们找个地方再聊。”树杰掏出手绢给妹妹擦了擦眼泪,两人便离开这里,来到附近的一座小花园。这里环境优美,人也少,比较清静。 树杰问妹妹:“奶奶的病严重吗?” 树红道:“问题不大。昨天接到你的电话,知道你平安无事,她的精神状态就好多了。见到你后,估计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这样我就放心了。以后我们只能指望奶奶了。” “我爸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妹妹的这一问,又让他回想起那些令他终身难忘的日日夜夜…… 这些日子,他没有住过旅馆,也没有进过饭店,饿了就在街边买几个馒头或包子充饥,困了就在附近的车站或码头与几个乞丐混在一起。但他们觉得他属于另类,总是排挤他。没办法,他只好睡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 一天傍晚,他漫步在莫愁湖畔。当他俯下身子,想用湖水擦把脸时,猛然发现自己的头发全白了。他难以相信,待水面平静下来后,又仔细观察一番,最终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当他走近郁金堂时,一首非常熟悉又动听的歌声飘然而至,让他为之振奋,特别是最后几句,他最喜欢: …… 自古人生多风浪, 何须愁白少年头。 啊 莫愁 啊莫愁, 劝君莫忧愁。 这首《莫愁啊莫愁》,他不知听过多少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感受。特别是那句“自古人生多风浪,何须愁白少年头”,似乎就是专门对他说的。他觉得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应该立即振作起来——人生的路还很长,要做的事还很多。 他想到了那些破壳而出的小甲鱼,想到了生态农业给人们带来的幸福,想到了母亲还在期待他为她报仇申冤……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奶奶的电话。 树杰不想让妹妹伤心,只把一些主要情况跟她说了一下。他问妹妹:“你现在怎么样?” “我一切都好,实习结束就可以提干了。” “这次裁军,你们医院怎么样?” “原来说保留,最近又说要撤销,各种消息满天飞,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要是撤销了,你提干会受影响吗?” “不会,可以把任命下到别的单位去。” “那就好。你上次在信中提到的小吴,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有点。” “喜欢他什么?” “他不但长得帅,而且人也很本分,聪明好学,勤快能干,也是农村人,跟他在一起心里觉得踏实。” “他喜欢你吗?” “感觉是,但没有明说。” “作为女孩子,这个岁数也不算小了,如果真的喜欢就主动点。” “我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万一他没这个意思,就太尴尬了。” “他不是二婶的助理吗?你可以让她侧面了解一下。” “这种事我不想跟她说。” “为什么?” “她越来越没长辈样,不管多难听的话,她都说得出口,我真受不了。” “那就找个机会试探他一下。” “我想等提干的事定下来再说。” “这样也好。” “奶奶急着想见你,我们先回去吧。” “好的。” 不仅是玉兰和玉军,就连彩云也没想到树杰会变成这个样子。当她听到树杰喊她奶奶时,禁不住热泪滚滚,连忙搂住他:“孩子,这些天你是怎么过来的?” 树杰把这些天的经历又跟奶奶说了一遍。彩云含泪听完树杰的讲述,拉着他的手说:“回来就好。见到了你,我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浑身都感到轻松了。我感觉我的病彻底好了,明天就出院。” 玉军笑了:“树杰,你听见了吧?治疗你奶奶的病,只能靠你这样的灵丹妙药!” 翌日上午,玉军要到分部开会,顺便送母亲和姐姐去看望大志夫妇。树红陪着哥哥去理发、染发,并用自己平日攒下的一点钱给他买了一套衣服。 彩云回来后,见到身着新装、一头黑发的树杰,满心欢喜:“我那个英俊的大孙子又回来了!” 玉军对树杰说:“瞧你奶奶笑得多开心,以后别让你奶奶着急了。” 树杰道:“放心吧,二叔。” 彩云把玉军拉到主卧室,关上门跟他说:“你们医院撤销的事已经定了,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这事你知道吗?” 玉军道:“刚听杨部长说,估计很快就要宣布了。” “你应该请他帮忙把你调走,这事不能拖,越快越好。” “我准备和秀丽商量一下再说。” “她懂什么?这么重大的事还是应该由你自己做主。” “我为这个公司付出得太多,完全交给她管我不放心,我想趁这个机会脱了军装,直接掌管公司。” “这样不好,你还是继续当你的军官,公司的事你可以幕后掌控。” “问题是秀丽现在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自行其是,根本不听我的。这样下去,我担心她把这个公司给毁了。” “还有一个事,你大志叔让我给你提个醒,说秀丽跟杨部长走得过于亲近。现在后勤和分部有很多传言,说他们俩关系不一般,这事要是传到他老婆那里,可能会出乱子。” “这个我心里有数。秀丽我不敢说,但杨部长绝对不会。” “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还是让秀丽注意点,以免别人说闲话。” “我知道了。” “我们来的这几天,秀丽就回来一次,她平时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 “她晚上一个人住在外面,你也放心?” “那怎么办?我也不能整天看着她。” “听说她有一个男助理?” “那是一个小伙子,才二十多岁,原来是我手下的一个兵,人很老实,不会有事的。” “明天我去你们公司看看。” “行。” 玉军现在的公司位于红旗大街一座写字楼内。为了适应国外产品代理的需要,他把整个六层全部租下来,用于产品销售、维修和办公等。 他陪同母亲、姐姐和树杰来到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秀丽不在,便问小吴:“你们唐总呢?” 小吴道:“唐总说有应酬出去了。” “你怎么没去?” “现在唐总外出都是带着张秘书,我这个总经理助理就是一个摆设。” “张秘书?哪来的张秘书?” “就是前不久招来的张浩。” 玉军当即拨通了秀丽的电话:“你在哪里?” “干什么?”电话里传来秀丽不耐烦的声音。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妈上午要过来看看,你怎么出去了?” “她要看你就领她看好了,我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准。”说完,电话挂了。 彩云问小吴:“张秘书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他多大了?” “三十出头。” “秘书和助理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就是称呼不一样。” “他业务能力是不是更强一些?” 小吴摇了摇头:“没看出来。但他人长得很帅,特别会讨女人喜欢。” 彩云和玉兰又看了看套间内的卧室布置——宽大气派的双人床引人注目,高档沙发、大彩电、录像机、音响等应有尽有。玉兰感慨地说:“真够气派的,怪不得她不愿回家住。” 玉军知道姐姐想说什么,连忙拉着母亲到产品展示厅、销售部和维修部等部门参观,并详细介绍了公司的主要业务开展情况。 离开公司时,彩云对玉军说:“有总经理助理,就没必要再配秘书了。再说这个人你也不了解,长期和秀丽在一起不合适。” 玉军道:“秀丽当时说他业务能力强,招他进业务部工作,谁知道她会来这一手。” “你没听小吴说吗?他长得帅,招女人喜欢,还经常给秀丽按摩。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说不定公司的人都知道了,就你一人蒙在鼓里。” 晚上,玉军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很多。他第一次见张浩,就觉得这人不可靠,还专门嘱咐秀丽,这人不能重用。现在看来,她根本就没听进去,他怀疑他俩之间可能真有问题。 这不禁让他联想到两个月前发生的事——那是一个不堪回首、令他愤怒的一幕。 三月初,玉军应邀去济南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因单位临时有急事,他提前返回,到家时已是晚上十点多。 门厅和客厅的灯还亮着。他有些奇怪——儿子住校,秀丽平时也很少回来,怎么灯会开着? 他走到客厅,见主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也亮着灯,这才知道秀丽在家,便喊了一声:“秀丽,我回来了。”没人应答,门却被关严了。他又喊了一句:“你在干什么呢?” 片刻,秀丽才开门出来,神色有些不自然:“你怎么回来了?” 紧接着,院务处的孙处长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神情慌张地跟玉军说:“你回来得正好,秀丽说腰疼,让我帮她揉揉,还是你来吧。”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玉军冲他大吼一声。 孙处长回过身,故作镇定地问:“有事啊?” “揉腰为什么要关门?” “谁关门了?门不一直开着吗?”秀丽连忙抢过话头,转身问孙处长,“处长,您关门了吗?” “没有啊。玉军,你可能是看花眼了。” 秀丽挥挥手:“好了,处长您走吧,这儿没您的事了。” 孙处长又朝玉军笑了笑:“你别误会啊。再见!” 玉军瞥见秀丽正用脚把一件东西往床底下踢。他过去捡起来一看,是秀丽的一条内裤。 “这是怎么回事?” “我脱下来要洗的,还没来得及洗,怎么了?” “那你往床底下踢干什么?” “我踢了吗?你是不是没休息好,眼睛出问题了。赶紧休息吧,我也该回公司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玉军站在原地,越想越不对劲——门明明是关着的,两人都不承认;秀丽的内裤为什么会在地上?她为什么要往床底下踢?为什么听见他的声音后,门反而关得更严实?他怀疑两人十有八九没干好事。 怎么办?怎么处理?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向领导反映,这两人肯定不认账,自己没有证据,反而会陷入被动。置之不理,又觉得像吞了一只苍蝇,恶心。跟她离婚?似乎又有点反应过度。想来想去,只能先放在心上,暗中留意,视情况再定。 他想起小芳多次提醒过他,说秀丽和孙处长来往过于密切,让他警惕。他出于对秀丽的信任,又觉得两人曾是上下级关系,便没放在心上。可这次,确实给他敲响了警钟。 从那以后,他就特别留意观察,发现两人的来往确实少了许多。他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现在又冒出一个张浩。这让他感到一阵阵心痛——如果真有那种事,这个女人还能要吗? 玉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进入梦乡的。一觉醒来,他只模模糊糊地记得秀丽给他写了一份保证书,主要内容就是从今以后,她绝不会再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来,还说没有他就不会有她的今天,她一定会和他白头到老,做一对恩爱夫妻。 他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场梦,可他还是忍不住在床上寻找,希望能找到那份他期待的保证书。 第一百四十章 1998年5-6月 彩云感觉自己的病已彻底好了,便开始惦记公司的事,想带树杰一道回去,可树杰不愿意,她让玉军帮着一起做工作。 吃饭时,玉军问树杰:“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树杰道:“我想去江苏打工。” “你是老陈家的长子长孙,是老陈家未来的希望,也是老陈家产业的继承人和接班人,你不能让奶奶失望。” “老陈家马上就有了新的接班人,我回去只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还不如躲个清静。” 彩云道:“老陈家的产业倾注了你母亲的大量心血,你要是就这样轻易放弃,对得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吗?” 树红也给哥哥打气:“你是学农业的大学生,奶奶的公司需要你。母亲含辛茹苦培养我们上了大学,肯定也希望我们学有所用,事业有成,你说是不是?” 彩云接着对树杰说:“你不是喜欢孵化室的工作吗?你可以好好研究一下,如何提高雄性稚鳖的比例。” 树杰看了奶奶一眼:“这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公鳖价格高,而且也好卖。” “这是为什么?” “因为公鳖的脂肪少,这种脂肪不但不能吃,而且腥味特别重,清洗起来也很麻烦。除此以外,公鳖的裙边比较多,而甲鱼最好吃的部位莫过于裙边,所以大家都愿意买公鳖。” “要是这样的话,我还真想试试。” “那还不跟我回去?” “行,我听奶奶的,但我不想再做出纳了。” “为什么?” “我不想跟那个人共事。” “明白。” 玉兰、玉军、树红见树杰愿意跟奶奶回去,都打心里高兴。彩云对玉军说:“我们明天就走,你可以订火车票了。” 玉军道:“好不容易来一次,应该多住几天,让树红带你们到市里转一转。” “公司里的事我还是放不下,特别是那个姓董的。” 玉军买好车票后,问母亲:“要不要给我哥打个电话,让他去接你们?” “不要告诉他们,我要看看他们把我的公司、我的家都弄成什么样了。” 彩云一行三人到达唐岭后步行回家。彩云发现路基已开始加宽,她对玉兰说:“看样子修路工程也开始动工了,一会儿你找一下李经理,嘱咐他一定要保证工程质量,要把好事办好。” “好的。” “修桥工程已到关键时期,你要经常拉着玉强一道过来加强监督。” “放心吧,我哥每周都过来两三次,他确实很内行,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这人就这样,干什么事都特别认真。” 到了汤桥坝,玉兰便去工地找李经理,彩云因急着要回家,就和树杰离开了。 到家后,玉强和小董都感到意外。特别是小董,连忙上前和树杰打招呼:“这么多天都没你的消息,我们天天都在盼你早点回来,现在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树杰瞪了她一眼,没吭声。 接着她又跟彩云打招呼:“妈,您怎么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您!” 彩云板着脸,道:“谁是你妈?” 玉强随即解释说:“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和小董的婚事已经办了,她已经搬下来和我住在一起了。” “婚事?什么婚事?我没参加就不能算数。” “小董父母和二叔二婶都参加了我们的婚礼。”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妈,您就别再计较这些形式上的东西了。我们俩领了证就是合法夫妻,办不办婚礼其实并不重要,主要就是为了给小董父母一个说法。” “行了,我累了。”说完,就进了自己的卧室。她知道,这两人的婚事确实无法改变了。 玉强和小董也跟着进来。玉强问:“妈,您的病好了吗?” “我没病,我好得很。” 小董倒了一杯水,端到彩云床前:“妈,您喝点水。” 彩云接过水,放在床头柜上,便问玉强:“甲鱼苗投放得怎么样了?” 玉强道:“全部投放完了。” “没有外购吧?” “没有,我们自己的苗种还没用完。” “你尚虎叔找你了吗?” “找了,他那几亩田的甲鱼苗我已经帮他们一起投进去了。” “那就好。他帮过我们,这个情不能忘。” “我知道。” “你去把账本拿来我看看。” 彩云接过账本,仔细查看了近期的收支情况后,问道:“我们不是有大卡车吗,还买小货车干什么?” 玉强道:“给饭店送甲鱼和日常采购用小汽车或大卡车都不合适,用小货车比较合适。” “刚子一人开三辆车够他忙的。” “上次小董父母来的时候,没提别的要求,就是想让小董大哥到我们这里工作。他是大货车司机,我们正好需要,所以我就答应了。” “看来这段时间你们还挺忙的。” 小董道:“玉强也是为了公司的发展。” 彩云瞪了她一眼,没吭声,继续看账本。 当她发现在其他科目下有两笔支出分别为二十万和五十万元时,就觉得可疑,便问玉强是怎么回事。玉强解释道:“二十万元是给小梅的补偿,五十万是给小董父母的彩礼钱。” 彩云当即问小董:“这彩礼钱是你提出来的,还是你父母提出来的?” 玉强连忙接过话茬:“都不是,是我的意思。” “为什么要给这么多彩礼?” “我想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她父母的歉意。” 小董听了很高兴,觉得玉强处处都在为她着想。在她提出五十万彩礼时,尽管他很不乐意,但在她的坚持下还是答应了。现在,为了不让她难堪,主动把这事全揽过去,看来他还真是一个敢担当的男人。 “凭什么要给小梅补偿?” “这不是为了息事宁人嘛,要不她妈没完没了来这里闹事。” “你倒大方,动不动就几十万,你以为这钱是大风刮来的?” “这钱怎么来的,我很清楚。比起修桥修路动辄几百万来说,算不了什么。” “这能比吗?修桥修路造福他人,是公司价值的体现,你这算什么?” “我为公司做出了那么大的贡献,花这点小钱不行吗?”玉强觉得母亲当着小董的面批评他,是存心让他难堪。 小董也连忙为玉强辩解:“妈,玉强是第一次主持工作,难免有考虑不周之处,让他以后注意就是了。” “主持工作?谁让他主持工作了?” “他是公司副总,您不在时自然就是他主持工作了。” “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母亲的话气得玉强拉着小董离开了这里,回房间去了。 “你听见了没有?我妈一贯就这样,你还说让她退位,门都没有。”玉强关上门就跟小董这么说。 小董道:“她今年都六十八了,难道还要干到七十吗?” “她是我妈,我比谁都了解她。要是身体允许的话,别说七十,就是八十也不会退。” “按规定,她早就到了法定退休年龄了,而且身体又有病,应该免职退休。” “别说我们这种家族企业,就连选举出来的村长和村支书,七八十岁了还照样干,所以你这个说法讲不通。” “那我们就想办法,让她知难而退。” “想什么办法?” “现在你是出纳,我是会计,我们俩可以牢牢把握住财权。只要你妈失去财务支配权,就没人会听她的,大家自然都会倒向你这一边,你就成为公司实际掌控人,你说是不是?” “你想得美!妈把树杰带回来,就是要控制财权,这你还看不出来?” “即使你妈这么想,但我觉得树杰不一定同意。我不相信他会继续和我做搭档。” “你放心好了,妈会有办法的。” “公司的公章、财务章和法人章都在我手里,保险柜的密码我已经换了。只要我不撒手,她就没办法。” “那你就等着瞧吧。” 两人正说着,云凤气冲冲地闯进来,进门就冲彩云嚷开了:“你总算回来了!小梅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彩云冷着脸:“不是给了你们二十万吗?还要怎样?” “二十万?你打发叫花子呢!告诉你,小梅怀孕了!这可是玉强强奸的铁证。两条路:要么让玉强娶她,要么拿一百万了事。你们看着办!” 玉强腾地站出来:“阿姨,你别乱说,我什么时候强奸 她了?” “你还敢不认?那天在我们家,我亲眼看见的,你赖不掉!” “那是大白天,我们就是闹着玩。不信你问小梅!” “小梅还说,有一次你把她骗到高粱地里下手,有没有这回事?” “行,你等着,我找小梅来当面对质!” 玉强转身出去,见了小梅劈头就问:“你妈说我强奸你,有这回事吗?” 小梅一愣:“我妈又去找你了?” “还在我家闹呢!” 小梅赶紧跟着跑过来,见母亲还在跟彩云嚷嚷,上前拉住她:“妈,你怎么又来了?快回去!” “你来得正好!高粱地里是不是玉强把你骗去的?”云凤一边说一边给小梅递眼色。 “妈,您别乱说了,根本没有的事!”小梅急得直跺脚,又转向玉强,“强哥,你别听我妈的。我心里清楚,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冤枉你的!” 玉强定了定神,对云凤说:“阿姨,你都听见了吧?你要是再这么胡闹,我就把小梅和文松全开除,你看着办!” “你敢!你要敢这样,我就跟你们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小梅急得拉住母亲的手直晃:“妈,强哥和张总对我和文松一直都挺照顾的,您就别再闹了,跟我回家吧,我求求您了!” “没出息的东西!让人家玩够了说甩就甩,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话音未落,王红雷大步跨进来,一把揪住云凤,抬手就是两耳光。云凤猝不及防,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王红雷也不吭声,连拖带拽,硬是将她弄走了。 彩云对玉强说:“云凤老这么闹也不是个事。晚上我陪你过去一趟,跟她好好聊聊,看这事到底怎么解决。” 玉强不以为然:“二十万都拿了,还有什么好聊的?她就是无理取闹,别搭理她。” “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有些事,咱们确实做得欠妥。” “您指什么?” “村里好多人都知道你要娶小梅,结果连我都不知道,你就跟小董领了证。你想想,云凤能咽下这口气吗?” “不是已经给她补偿了吗?还要怎样?” “这不是钱的问题。咱们应该登门道个歉。” “她张口就要一百万,还说我强奸小梅,道歉能管什么用?” “她那不过是气头上的话。她心里不明白你和小梅是怎么回事吗?她就是气不忿——你事前没跟人家打招呼,事后既不上门解释,也不道歉,搁谁谁不生气?” “那您说怎么办?” “就是登门道歉,诚心诚意地赔个不是。” “好吧。” 彩云和玉强来到云凤家,正巧云凤和小梅都在。玉强见云凤板着脸,爱答不理的样子,转身就想走,被彩云一把拉住。 小梅倒是很热情,忙着给他俩倒了水。彩云和玉强先向小梅、云凤郑重道了歉。彩云见云凤毫无反应,便和她聊起两人都是逃荒落到这里的凤阳人,是一种缘分,应当珍惜。又说小梅和文松表现都不错,不但要继续留用,还准备重用她。 云凤一直皱着眉头、半眯着眼没吭声。听到这里,眉头才稍稍舒展,抬起眼皮,道:“我的孩子到哪都是好样的,不会给我丢脸!” “没错,你也是个要强好胜的人。咱们是真正的老乡,同是沦落人,不能让别人看笑话,你说是不是?”彩云顺势说道。 云凤转头看向玉强:“婚姻这么大的事,几天前你还信誓旦旦说要娶小梅,几天后一声不吭跟小董领了证。你什么意思?耍人玩呢!” 玉强连忙低头:“对不起,请你们谅解。” “对不起就完了?”云凤仍不依不饶。 小梅拉了她一下:“妈,张总和强哥都亲自上门道歉了,你还想怎样?”小梅觉得自己愧对有翠,所以,她不但跟彩云认了错,还极力劝说、阻拦母亲闹事。 云凤瞪了小梅一眼。她心里也清楚,当年是她一手拆散了玉强和小梅,有翠的冤死也与她们母女俩多少有些关系,自觉理亏。如今彩云和玉强给足了面子,心里的疙瘩也就解开了。 彩云和玉强起身告辞时,云凤送出了门外。彩云挥手再见,她也微微点了点头。 到了快发放五月份工资时,彩云通知财务和各相关部门负责人,从五月一日起,公司全体员工每月工资上调五十元。 小董觉得这是一个逼婆婆退位的好机会,于是便和玉强商量:“五月份的工资我准备按每人上调八十元发放,就说这是你的指示,你看怎么样?” 玉强道:“不行,上调五十元是我妈和我共同商量决定的。” “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才能让你妈知道,现在公司是你说了算,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样不好,会激怒我妈的。” “激怒她又能怎么样?只要大家都不听她的,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她是我妈,我们不能这么做。听我的,好吗?” 小董把嘴一撅,躺在玉强的怀里:“亲爱的,你还爱我吗?” “傻瓜,我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能不爱你吗?” “那你就听我的,就这么定了。” “这是两码事。” 虽然玉强没同意,但小董在发放工资时,还是按照她的想法每人每月上调了八十元,说这是陈总的指示,还同时表示:只要大家都听陈总的,以后你们的福利待遇会得到进一步的提高。 员工们听了都感到欢欣鼓舞,纷纷表示坚决听从陈总的指挥。小董心里暗暗自喜。 领到工资的员工第一时间来到玉强办公室表示感谢。玉强听了感到惊慌,随即来到财务室,让小董立即改正,并把多发的三十元钱追回来。 排队领工资的人不干了:“陈总,您不能出尔反尔。要是这样,以后谁还听您的?” 小董见现场乱了,连忙站起来安慰道:“大家别乱,陈总今天发高烧,脑子出了一点问题。工资仍按上调八十元发放,请大家放心好了。” 在场的人纷纷竖起大拇指:“董会计就是有魄力,说到做到,是个当官的料。” 小董听了,乐得合不上嘴:“我就是一个干活的,我们财务一切都听陈总的,陈总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 有人当即就问:“那张总说的话还管用吗?” “千元以上的支出由张总负责,千元以下的支出由陈总说了算。” 有人道:“千元以上的支出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就关心千元以下的。” “聪明。跟着陈总干,亏不了你们,下半年我建议陈总给你们再涨一次工资。” “谢谢董会计,到时候我们请你喝酒。” “好的,一言为定!” 玉强见小董根本听不进去,只好去找母亲。 彩云得知后,感到震惊,立即到财务室制止。可小董不但不听,反而理直气壮地跟彩云说:“这是陈总定的。按照公司的财务规定,千元以下的支出由陈总负责,我只能执行他的决定。” “少废话!工资上调五十元是公司的决定,谁都无权更改。你干会计多年了,这个规矩你不懂?” “作为会计,我只能按照公司财务制度执行。每人上调八十元不能改。”小董觉得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绝不能退让,否则以后就无法服众。 彩云再也忍不住了:“董若然,我警告你,如果你不立即纠正错误,那就请你另谋高就!” “凭什么?公司能有今天,是全体员工共同努力的结果。能把这钱用来修桥修路盖楼房,为什么不能给大家多涨一点工资?”她又冲着排队领工资的员工问,“你们说是不是?” 有人连忙搭腔道:“是啊,张总,小董说得对!多涨点工资,大家干劲更足,对公司的发展也有好处!” 彩云愤怒地指着那个说话的人:“给我闭嘴!你要想继续在这干,就给我立即走开!”然后又对排队的人说,“告诉你们,多领三十元的人全部都要交回,否则一律辞退。如果你们还想在这干,就立即回去,什么时候发工资,等候通知!” 这些人见彩云真的急了,只好乖乖地离开了。 小董见人都走了,也没了主张:“我找陈总去!”气得她狠狠地关上保险柜就要走。 彩云道:“他已被停职,找他也没用!” 小董还是向玉强办公室走去。 彩云担心小董倚仗玉强继续闹事,所以对玉强采取了临时停职措施。 树杰知道情况后,立即过来安慰奶奶。彩云显得很冷静,她跟树杰说:“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你妈来了。要是她还在,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家啊。这个小董跟你妈真是没法比,太不像话。” 树杰说:“对这种人就不能心慈手软,必须采取果断措施,否则她就会越来越猖狂。” “你奶奶我什么人没见过?对于她我自有办法,你不必放在心上。” 小董得知玉强已回家,便立即追过去。见玉强正在床上躺着,便扑在他身上哭起来:“你妈太欺负人了,让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不了台。” 玉强猛地坐起来,冲着小董怒吼:“给我闭嘴!你还好意思哭?” 小董哭得更厉害了:“好你个陈玉强,你还是我男人吗?我在公司被欺负,你不但不替我出气,还训斥我。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让那个老太婆给我道歉,我今天饶不了你!”小董说着,就拉玉强朝外走。 “啪!”玉强一巴掌打在小董脸上,“老太婆?那是我妈,是公司总经理。她有什么错?为什么要给你道歉?” 玉强是第一次跟小董发这么大脾气,也是第一次动手打她。这完全出乎小董的意料,瞬间愣住了,也不知道哭了,呆若木鸡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瞪着两只大眼望着玉强,半天没反应过来。玉强见状,心又软了,觉得她孤身一人来这里工作也不容易,便上前搂住她:“你这事做得确实有点过。我以为你就是说一说,没想到你会真这么做,难怪我妈生气。” 小董这才缓过神来。她知道玉强的脾气,也亲眼见过他是怎么对待有翠的,但她还是很气愤地说:“她不但让你停职,而且还威胁要开除我。凭什么?谁给她的权力!” “她是总经理,法定代表人,公司创始人,有权这么做。” “你是陈家的长子,养甲鱼是你提出来的,事业是你干出来的,公司总经理的位置就应该是你的。你应该理直气壮地坐到这个位置上。” “我希望你能换位思考一下,想一想我的感受。我对不起有翠,也愧对儿子。你再让我去伤害我的母亲,我还是人吗?” “你想得太多了。有翠是她自己想不开,不能怪你。树杰主要是我跟他没缘分,没有你我也会找别人。至于你妈,她这个岁数我们应该劝她去享福,不应该再让她操心了。总经理这个位置早就应该是你的了。” “我妈不会同意的。再说我也没有这个想法,你就别再琢磨这个事了。” 说到这,小董连忙用手捂着肚子:“哎呀,我们的小宝宝急了,正在踹我呢!” “是吗?”玉强连忙将手放在小董的肚子上摸了摸,“我怎么感觉不出来啊?” “他踹了两下就不动了,可能是在安慰我别生气了。” “他怎么知道你生气了?” “母子连心,他能感觉到。” “你还生气吗?” “废话!能不生气吗?我们的儿子都快出生了,你不为我想,也应该为我们儿子着想啊!” “你就这么肯定是儿子?”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做B超的大夫是我们家亲戚,肯定没错。” “总经理的位置早晚都是我的,没必要那么着急,你说是不是?” “这可不好说。你妈要是再干几年,树杰的翅膀就硬了。他是大学生,又是长子长孙,说不定你妈会把总经理的位置直接让给他。要是那样,我们的儿子将来可就惨了。” “你想得太多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公司是我和我妈的,我不可能把公司交给他。” “夜长梦多,就怕到时候你左右不了形势。” “你放心好了,他是我儿子,不可能跟我抢这个位置。” “你认他这个儿子,可他不一定认你这个爸。你看他回来这几天,不理我也就算了,连你也不理,好像跟仇人似的。” “他这气还没过去,过一段时间慢慢就会好了。” 第二天上午,彩云召集公司的主要人员开会,庆凤和发福也参加了会议。 会上,彩云宣布:“对各部门人员进行统一调整。张庆凤任甲鱼府经理,陈发福任唐岭饭店经理,李立志任办公室主任,陈树杰任孵化部主任兼出纳,陈玉霞任饵料部主任兼会计,董若然任营销部副主任……” 小董听到这儿,忍不住站起来问:“张总,为什么不让我当会计了?” 彩云道:“我现在只宣布决定,不做解释。” 彩云继续说:“张小梅任饵料部副主任,主要负责饵料加工。财务室由我直接负责,种植部和养殖部由陈总直接负责,办公室和营销部由我分管,饵料部和孵化部由陈总分管。本决定即日起生效。散会。” 会后,彩云把玉强和小董喊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对小董说:“你尽快把公司的公章和财务章交给树杰,把会计业务移交给玉霞……” 小董当即回应道:“我要是不交呢?” 彩云显得很严肃:“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这事我已经同陈总商量过,你必须执行。” 玉强道:“您是和我商量过,但我并没同意。” “你不同意是你的问题,并不影响公司的决定。” “那您还跟我商量什么?” “你是公司的副总,我当然要和你商量。” “那最终还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 “我是征求了玉兰的意见后做出的决定。” 玉强听了,把脖子一梗:“玉兰不是公司的领导,不应当参与公司的决策。” “没有玉兰,就没有公司的今天,她在公司的位置不可或缺。” “看来玉兰的话比我的分量重。” “那是你的理解。对于我来说,不管是谁,只要所提的意见对公司的发展有益,我就采纳。” 玉强还是不依不饶:“可您的决定对小董显然不公,也不利于公司内部的团结。” “怎么不公?” “她一直做会计工作,为什么不让她做了?” “这还用问我吗?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小董道:“我不清楚,还是请您明示。” “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要是不能让我心服口服,我就不交。” 彩云怒视着玉强,道:“你听见了吧?如果你们俩拒绝执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小董开除,撤销你的副总职务,降为普通员工。你们俩好好掂量掂量。” “你吓唬谁呀?我不吃你这一套!”小董说完站起来就走了,玉强也起身要离开。气得彩云当即大吼一声:“给我站住!” 玉强只好止住脚步,可小董头也没回,似乎没听见一般,继续向财务室走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98年6月-2000年2月 彩云站到玉强面前,愤怒地质问他:“你什么意思?是不是真要抗拒公司的决定?” “您这个决定实在是没道理,难怪小董有意见。” “决定已经宣布,有没有意见都必须执行……”彩云正说着,庆凤进来了,玉强趁机溜走了。 彩云对庆凤说:“你来得正好,这小董越来越不像话。你不是她好姐妹吗?你做做她的工作。” 庆凤道:“小董这人其实挺好的,您可能还是不太了解她。” “她好在哪里?” “您看大舅那么对她,她都忍了,怀孕后还嫁给了大舅。这要是别人,大舅早就进监狱了。” 彩云立即瞪大了眼睛:“什么?你大舅进监狱?什么意思?” “强奸能不进监狱吗?” “谁强奸谁啊?” “外婆,这还用问吗?要不小董怎么会怀上大舅的孩子?” “这是谁跟你说的?” “是小董亲口跟我说的。她要是报案,大舅肯定要蹲大牢。” “你认为你大舅是这样的人吗?” “可事实是小董跟我表哥谈恋爱,却怀上了我大舅的孩子,这怎么说?” “好了,我不跟你扯这些。就说你能不能跟小董谈谈,让她执行公司的决定,配合移交财务工作?” “这个没问题,我一会儿就去找她。” 庆凤不但自己找小董做工作,还动员她大哥董亮出马劝说,玉强还承诺尽快让她的副主任转正。特别是她大哥对她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扬言要把父母“请来”收拾她,庆凤也是苦口婆心劝说,让她把眼光放远点。 小董想,如果继续对抗下去,玉强的副总职务被撤了,有可能任命树杰为副总,那她就彻底完了,这是她无法接受的。 她突然觉得负责营销工作也不错,可以以市场调研为名到南京、上海出差,吃喝玩乐千元以下的开支玉强签字就能报销,而且有更多的机会与她欣赏的杨总在一起。她知道杨总喜欢她,她也喜欢杨总,更重要的是杨总为人正直,从来没有越界行为。 想到这,她不但爽快地移交了财务工作,还答应辅助玉霞做好会计工作。这让彩云、玉强和玉兰都感到很高兴,小董转正问题也随之解决。 一年后,玉军所在的医院已被撤销,除部分人员通过关系调走外,绝大多数将分批转业到地方工作。 玉军在去留问题上与秀丽产生了巨大分歧:他想转业集中精力把公司做大做强,秀丽希望他继续留在部队。 这个公司从一个服务部发展到今天,倾注了他太多心血。他对公司的现状很不满意,觉得这样下去,公司的前景堪忧。 自打张浩进入公司后,就和秀丽打得火热,没多久公司的业务基本上被他控制。玉军多次提出此人不可重用,但秀丽根本听不进去。 树红现在是军区总院的一名护士,周末回来与二叔他们团聚。晚饭后,她带着弟弟树熙去礼堂看电影。 秀丽问玉军:“听说卫生部想安排你到军区总院工作,你为什么不去?” 玉军瞪了她一眼:“我这种情况,到一个新单位,还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怎么开展工作?” “你那个主任,手下也就几个人,不当也罢。总院是个大单位,到那里踏踏实实搞技术不也挺好吗?” “总院离我们这里那么远,每天在路上的时间就要几个小时,起早贪黑不说,关键是浪费不起时间。” “你是高工,也许能给你分房子,我们就可以搬到市中心居住了,那该有多好啊!” “总院房子那么紧张,我们有住房,怎么可能给我分房子?” “杨副部长路子广,我们可以请他帮忙。” 玉强白了她一眼:“你懂不懂?总院归后勤部管,分部领导根本说不上话。” “办法总会有的,你先过去再说。” “不用说了,我的转业申请已报上去了,转业已成定局。” 秀丽一惊,双目怒视:“啊!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这不是跟你说了吗?” “都报上去了,跟我说还有屁用。” “这么多年,我都听你的,这次我就是要为自己做一次主。” “你真行。别人削尖脑袋找关系,想进总院进不去,你倒好,上级安排你去你偏不去,不知你哪根神经出了问题?” “我主要还是放心不下公司。” “公司有张浩,不用你管。他业务不比你差,他来的一年时间内,纯利润达到二百多万,比原来上升了百分之五十还要多。” “那主要是因为我又争取到几项国外新产品的代理权,否则业绩肯定滑坡。” “代理权只是一种形式,关键在于宣传和推广。在这方面,张浩比你强,你别不服气。”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张浩这个人不可重用,你怎么就听不进去?我希望你明智一点,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实话告诉你,没有张浩也会有李浩、王浩,早晚一天的事。我们俩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你就是不愿离婚,也不会影响我什么。我和孙处的事你也亲眼看见了,亏你聪明,没向领导反映,否则我们俩就告你诬陷、诽谤。” 玉军听了,强忍着怒火:“到目前为止,你还是我的妻子。你干出这种事来,难道就不心虚、不脸红?” “我是一个健康的女人,正常女人该享受的东西我都要得到。你要是见到我和孙处长在一起时的情景,你就会知道我需要什么样的男人。” “没想到你会这么无耻!” 秀丽发现玉军这次真的被她激怒了,心想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下决心同意离婚。于是便笑着对玉军说:“你没想到的多着呢。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去舞场吗?因为那里有许多让我心动的小帅哥,跟他们搂抱在一起,就感到浑身热血都在沸腾。特别是那些男人的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时,我真想让他们带我走,去好好享受一番……” “住嘴!你真无耻,你这种女人不配做我的妻子!” “是吗?那为什么不离婚?” “离就离。”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这可是你说的,下周一就去办手续。” “但我有个条件,就是在树熙上大学之前不许对外公开,包括树红也不能让她知道。” “可以,还有什么?” “树熙的抚养权归我。” “只要你同意离婚,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公司的股权我们各持百分之五十,我任总经理,你任副总经理,你看怎么样?” “这个事不着急,我们以后再说。” “不行,否则我不会答应跟你离婚。” “没商量吗?” “是的。” 秀丽冷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股权?玉军,你别做梦了。我和张浩咨询过律师。律师说,部队有规定,军人不得经商办企业,就连有偿服务都不允许,所以这个公司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玉军如遭雷击,半天没言声。秀丽的这番话着实让他感到大吃一惊,他觉得她和张浩已经开始对他动手了。秀丽如果真的翻脸不认人,这事可能真的很麻烦。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这个你我都知道,当年办营业执照用你妈的名字,就是出于这个考虑。但公司实际上是我们两人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公司发展过程中,你是帮了一些忙,这是事实。但公司一直都是我在经营管理,遇到一些大的问题,我也及时和我父母商量。因为这公司毕竟是他们的,我只是受他们委托,负责公司的日常工作。” “你扯到哪去了?这公司跟你父母没有任何关系。当时是你提出来要用你妈的名字,而且我们都说好了,只是借名注册,公司出现任何问题都由我们负责,跟你父母没关系,你妈也是同意的,这没错吧?” “你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了?怎么老是说胡话?当初不是你提出来的吗?让我父母在燕北注册一个医疗器械服务部,由我负责经营。他们费了很大劲,才凑够了筹办资金,这些你都忘了?” “看来你和张浩早就开始密谋,要把我赶出公司。可你别忘了,公司出资人到工商部门就能查到,注册资金是直接从我的银行卡划转的,这从银行很容易就能查出来。” “这种情况你也就是跟我说说。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反映到部队,你想想会有什么后果?你作为现役军官,利用职务之便经商办企业,为自己谋取不正当利益,部队会怎么处理,你比我清楚。别说什么股权,恐怕就连你现在的职务都保不住,到头来……” “我们回来了。”秀丽正说着,树红和树熙推门进来了。她觉得该说的话都说了,便连忙上前拉着树红的手,道:“你回来得正好,走,跟我出去一下。” 树熙噘着嘴问:“妈,您又要走吗?” 秀丽这时很高兴,她轻轻地摸了摸树熙的头,道:“我找你姐有事。” “有什么事?” “大人的事你不懂。”说完,便拉着树红出去了。 秀丽约树红上了自己的车后,便问她:“你和小吴谈恋爱了?” 树红感到惊讶:“您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少废话,你就说谈了还是没谈?” “没有。” “撒谎!现在跟我也不说实话了?” “真没有!” “那我问你:‘亲爱的,我的心早就被你偷走了,每天晚上都梦见和你在一起……’” “你、你,你偷看了我的信?”树红忍不住打断了秀丽的话。这显然是她写给小吴信中的内容,她怎么会看到的? “情书写得不错,我要是男人也会被感动的。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他,你们俩在一起多长时间了?” “谈了有大半年了。” “答非所问。不愿说算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你们在一起时,一定要采取避孕措施。” “您说什么呢?我们现在只是谈恋爱,还没到结婚那一步。” “正因为这样,才应该特别注意。你现在是一名军官,未婚先孕影响不好,再说打胎也很伤身体……” “您放心好了,我们没结婚之前,绝不会发生您说的这种事。”树红再次打断了秀丽的话。 “好了,别嘴硬了。你自己在信中都说了,做梦都想和他在一起,说明你很享受这个过程。我都可以想象得出你们俩抱在一起的情景,肯定……” “不跟您说了。”树红觉得再说下去,不知道她还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于是便推开车门走了。 玉军见树红回来了,便问她:“你二婶找你干什么?” 树红道:“问我谈对象的事。” “你是不是跟小吴好上了?” “是的,这次回来,我就想跟您说这事。” “这小伙子人不错,但我更希望你能找一个军人成家。看你们总院有没有合适的?” “我们院有好多人都是干部子弟,一个比一个傲气,我不喜欢跟这种人相处。” “那只是少数人,不是主流。” “可我就喜欢小吴,除了他,我谁也不找。” “你想好了?” “嗯。”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尊重你的选择。明天约他过来吃饭,我要好好跟他聊聊。” “行。” 秀丽回公司后,立即把张浩约来,告知她与玉军谈话的全过程,并对张浩说:“那个傻家伙跟我谈股权时,我把你的观点给他一亮,他立马就傻了,只见他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再也不敢跟我谈股权的事了。这个公司从现在起就是我们俩的了。” 张浩很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他不傻,只要你把话点到,他自然就明白了。” 秀丽此时更是兴奋不已,她觉得凭自己的姿色,又有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公司,肯定能把她心爱的小帅哥给拴住。她忍不住激动的心情,上前紧紧地搂住张浩说:“亲爱的,走,我们去喝点,好好庆祝一下。” 树红提前半小时来到两人约好的公园,见到小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写给你的信是不是让我二婶看到了?” 小吴见树红生气的样子,便连忙上前搂住她说:“是的,她见是医院来信,以为是联系业务的,所以就打开了。” “以前也是这样吗?” “医院平日来信非常少,以前好像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你以后来信可以邮寄到我的住处,这样就安全了。” 小吴见树红好像气消了,便使劲亲了她一下:“亲爱的,跟我来!”然后,拉着树红的手进入一片茂密的竹林中…… 傍晚,树红领着小吴来到二叔家,聆听玉军的教导。接着玉军又跟小吴了解了公司的经营情况以及秀丽和张浩之间的关系。 玉军经过一段时间的深思熟虑,觉得秀丽已经完全变了,这个婚姻已经没有保留的必要了。至于股权他也想明白了,于是便从部队开了证明,和秀丽一起到民政局办理了协议离婚手续。 秀丽迫不及待地将离婚证在张浩面前亮出:“亲爱的,我彻底解放了,你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以后我就属于你的了!” 张浩随即将秀丽摁在床上:“太好了,我的小心肝!”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开始亲热起来…… 春节前夕,树红和小吴领了结婚证,到小吴老家住了两天就回到玉军这里。 玉军现在主要任务是联系接收单位,时间相对宽松些。刚和秀丽办完离婚手续,心里很不是滋味,也很想回家看看,于是便领着树熙和树红小两口一道回老家过年。 他们一行四人乘坐的火车到达蚌埠时,刚子已经在出站口等他们。见面后,寒暄了几句便上车离开了这里。 到达唐岭后,刚子对玉军说:“小舅,唐岭到我们村的柏油路和大桥都修好了,以后您回来就方便了。” 玉军说:“是的,通车快一年了吧?” “差不多。” 进入新修好的马路时,玉军感到车子比在县城到唐岭的主路上还要平稳,路面的宽度与主路也差不多,便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去农村有这么好的马路,真是难以想象。” “这路和汤桥坝大桥都是外婆出资修建的。大桥修得很气派,通车那天,县长亲自到场和外婆一起剪彩,周围的村民都到场庆祝欢呼,场面非常热闹。” “听说大家都称这马路为彩云路,称这大桥为彩云桥。” “没错,镇政府还在桥头立了一块碑。” “是吗?我们下车看看。” “好的。” 车到桥头停下,刚子领着他们来到碑前。玉军仔细看了看,见碑上写着“彩云桥”三个大字,下面记载着大桥修建出资人和通车时间以及桥梁的长、宽、高等内容。落款是迪安县唐岭镇人民政府,一九九九年六月。 小吴看完后,立马在树红面前竖起了大拇指:“你奶奶真厉害!” “我奶奶不是你奶奶啊?” “是,当然是,应该说奶奶厉害!” “这还差不多。” 树熙问父亲:“爸,奶奶修桥又修路,她哪来这么多钱?” 玉军道:“主要是靠养甲鱼赚的钱。” “那我将来也养甲鱼。” “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有了文化知识,不管干什么,都能为国家做贡献。” 玉军看着大桥宽敞的路面和两侧护栏,连连称赞:“好、好!”他对小吴说:“你知道吗?七九年夏天,我第一次探亲回家,从镇上到我们村都是一陷多深的泥土小路,我只好脱了鞋和袜子,将裤子卷到大腿上方,泥水都快到膝盖了。好不容易来到汤桥坝,这里的水流很急,也没有摆渡的,是家人和乡亲们用木盆把我拉过去的。” 小吴道:“这个变化太大了,奶奶的功德无量。” “这主要得益于改革开放的好政策。过去我们家是这里出了名的贫困户,别说出钱修桥修路,就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 “我们老家路况虽然没有这么好,但改革开放以来,变化也特别大,石子路已修到我们家门口了,许多人家都盖起了砖瓦房。” “你们那里属于郊区,发展可能会更快一些。” 第一百四十二章 2000年2-6月 离开大桥,玉军他们很快就到了王家峪,小车就停在家门口,家里的人都站在这里等候。玉军刚下车,小董就抱着孩子迎上去,对儿子说:“树栋,快喊二叔!” 小家伙嘴很甜,冲着玉军喊了一声:“二叔!”玉军笑着对玉强说:“哥,祝贺你!快两岁了吧?” 小董立马抢话道:“是的,快进屋吧。” 彩云对玉军说:“你们都住楼上,房间都安排好了。” 玉军进屋后,仔细观察了一番,觉得除了刻有那匹马的大门外,其他都变了,变得连他都不认识了。 树杰领着他们上了楼,他望着妹妹和小吴说:“你们俩就住这间,这是奶奶给你俩准备的新房。” 小吴说:“谢谢奶奶,谢谢大哥。” “别那么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你们俩都是出门在外,希望你们互相关心、互相支持、互相帮助,把小日子过好。” 树红说:“你也该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了。” “不着急,我现在正在研究甲鱼孵化的性别问题。” “大冬天的,还能搞孵化研究吗?” “我买了一些书,现在主要是从理论上学习研究。我一个大学同学也对这个问题感兴趣,我们正在进行一些探讨。” “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女同学。” “她有对象了吗?” “好像没有。” “她对你是不是有意思?” “不清楚。好了,不说这个了,准备吃饭。” 午饭时,玉兰也赶过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彩云看着心里很高兴。她对树红和小吴说:“今天我们简单一些,明天中午给你们办个简易婚礼,我把亲戚们都请来,好好庆祝一下!” 树红对奶奶说:“不用那么费事,部队要求我们从简办婚事,我和小吴决定旅行结婚。” 小吴也说:“我们家也是按树红的要求,只是把亲戚朋友请来聚一聚,住了两天就回来了。” 玉强道:“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两人相亲相爱就好。小吴也是一表人才,我相信女儿的眼光,衷心祝福你们!” 彩云端起酒杯对大家说:“我们一起举杯,祝福他们!” 玉兰本想提议让树红和小吴给玉强敬个酒,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如果今天坐在玉强旁边的是有翠,而不是小董,她相信这小两口自然会给父母敬酒的。可现在变化太大,给树红带来太多的困惑,估计她也难以处理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玉强和小董端起酒杯,对树红和小吴说:“祝你们新婚快乐,工作顺利!” 树红和小吴端起酒杯,树红对父亲说:“爸,这酒应该是我们敬您和阿姨的。” 玉兰连忙接过话茬:“好了,都有了,你们一起干了吧。” 四人一饮而尽。 玉军也觉得这里有了小董,气氛很难活跃起来,还是说点别的为好。于是他便问玉兰:“姐,听说你们村干部年前都很忙,下午是不是还要出去?” 玉兰道:“可不,吃了饭我就要走。” “都忙些什么?” “主要是走访慰问和催债。” “催债?催什么债?” “就是村民应该上交的各种税费。” “大过年的,上门催债多不好啊。” “没办法,有些村庄平时家里都是老人,什么时候去都说没钱,只有等农忙和过年时,孩子们回来了找他们要。” “每人一年要缴多少钱?” “没准,大概二百多。” “对于农民来说,这个数可不小,就靠你们几个村干部上门征收确实有难度。” “我们村还好一些,有的村任务完不成,村干部被迫辞职,没办法。” “看来村干部的活是难干。” 彩云问玉军:“你转业的事怎么样了?” 玉军道:“正在找接收单位,很快就会有结果。” “转业后,公司的业务会受影响吗?” “不会的,您放心好了。”玉军不想多谈这个问题,随即转移话题,问母亲:“听说现在甲鱼价格下跌了,跌得厉害吗?” “两年前就开始下跌了。现在温室甲鱼已从最高时的每斤二百多元跌到四十元左右,外塘甲鱼也从四百多跌到一百左右。稻田养甲鱼市场比较少,目前价格还不好说,估计也会跌。” “为什么跌这么多?” 小董道:“主要是供大于求。这两年搞温室大棚养甲鱼的人越来越多,这种养殖法具有短平快的特点,只需养殖一年就可以上市,估计这价格还要跌。”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止跌?” 彩云道:“只有跌到养殖户绝大多数都亏本,才有可能稳住。” 午饭后,彩云领着他们参观了公司的办公场所、饵料加工间和稻谷周转仓库等。她对玉军说:“一到冬天,甲鱼冬眠,绝大多数人都放假,现在这里没人办公,基本上都闲着。” “这是资源浪费,挺可惜的,应该把它利用起来。” “目前还没有想出什么好的项目来,你有什么想法?” “我们这里主产水稻,可以开个稻谷加工厂,还可以把我们产的水稻加工成大米直接销售,利润可能更高。” “这个我也考虑过。但这个行业门槛不高,利润率很低,我们也没有什么竞争优势,所以不准备做这个。” “听说甲鱼府效益不错,这方面我们有优势,而且季节性也不强,可以在这方面加大投入。” “这和我想到一起了。我准备在东除市开一家甲鱼府,王副市长夫人是电视台负责人,她答应给我们帮忙。” “您怎么认识副市长夫人的?” “她儿子和树杰是大学同学,为有翠的案子,我和树杰带了两只甲鱼和调料包登门拜访过她。这位夫人知道迪安甲鱼府是我的手艺,非要我亲手给他们做一顿甲鱼餐,因为有求于她,只好答应了。结果两口子都特别爱吃,就这样和他们认识了。她对我的甲鱼调料配方的来历很感兴趣,建议我在东除开一家甲鱼府,届时可以帮我们宣传一下。” “您的甲鱼配方是为了照料刘阿姨研制出来的,确实具有新闻价值。” 回到家,有运、玉霞、玉强和小董四人正在打麻将。彩云问玉军:“会打麻将吗?” 玉军摇了摇头:“不会。听说您也学会打麻将了?” “是的,现在农村没几个人不会打的。你们那里打麻将的人多吗?” “部队少一些,主要是自家人或老乡之间玩,地方上很普遍。” 树红问:“奶奶,你们玩得大吗?” 彩云道:“我们就是推倒 胡,普通胡一块钱,自摸和庄家翻倍,一晚上最多也就几十块钱输赢。” “那就是娱乐。” “有玩大的,一晚上千元输赢,那就是赌博,我这里不允许。” 玉霞对站在身旁的树红说:“你来玩一会儿吧?” 树红道:“别,还是您玩吧,我只会看,不会玩。” “不会吧?现在的年轻人不会打麻将的太少了,就连庆贵都会玩。” 坐在有运身边的庆贵听了很得意,摇头晃脑,做了一个鬼脸,说:“我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学会的。” 树红听了有些好奇,便问庆贵:“你执行什么任务?” “我妈让我看住我爸,不让他玩牌九,但可以打麻将。” 彩云对树红说:“你姑父谁都管不了,就他儿子能管住他。” 树红问:“姑父,你们玩多大的?” 有运看了一下庆贵:“比较小,一晚上输赢也就二百元左右。” “那也不小了,最好别超过一百。” 庆贵抢着说:“表姐,你说的跟我妈说的一样。可我爸说这么小没人跟他玩,只能去玩牌九,最后我决定可以不超过二百。” “我儿子现在是这个!”有运冲着儿子竖起了大拇指。 彩云道:“孩子们会玩,大都是受父母的影响。” 树熙对奶奶说:“我就是跟我妈学会的。” 有运问树熙:“你妈为什么没回来?” “我妈是公司的大老板,她很忙,没时间。” “要过年了,还忙吗?” “当然了,年前应酬多,需要跟客户搞好关系。” 树红说:“这个公司真正的老板实际上是我二叔,但部队有规定,军人不得经商,所以让我二婶冲到了前面,我二叔在幕后指挥。” 树红是第一次在树熙面前这么说,因为他们所在的医院现已撤销,二叔已转业到地方工作,所以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了。 树熙听了,一脸茫然,他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父亲,问道:“爸,是这样的吗?” 玉军道:“你妈现在确实是公司的老板,但你爸对公司也付出了许多汗水和心血。” “您不是搞科研、当领导吗?” “那是工作,业余时间都在忙公司的事。” 翌日上午,彩云领着全家去上坟。当来到有翠坟前时,树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痛哭:“妈,女儿不孝,今天才来看您!” 彩云连忙过来把她拉起来:“好了,不哭了,你妈会理解的。你在部队工作,这么远回来一次不容易。” 树杰也过来安慰她:“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会为你提干、成婚的喜讯感到欣慰。” 彩云紧紧地搂住树红和树杰,对着有翠的坟墓说:“感谢你为老陈家培养了这么优秀的子女,感谢你为老陈家的事业所做出的巨大贡献,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安息吧,我的好儿媳!” 树红见奶奶也流出了眼泪,便掏出手绢给奶奶擦了擦。 玉强过来跟树红和树杰说:“你们的母亲与三杨情同父女,我们一起去给他烧点纸吧。” 树红含着泪水说:“这是我妈的遗愿,我们一定要去。” 玉强领着他们俩来到三杨坟前,一起给三杨三鞠躬。两个孩子忙着烧纸,玉强跟三杨说:“三杨叔,我们过去误解您了,请您原谅。希望你继续像父亲一样护着有翠。” 玉强把带来的铁锹递给树杰:“给你们的三杨外公坟上添点土,让你们的母亲和三杨外公都安息吧。” 接着,玉强又领着树杰和树红找有运,一起去上坟。 年初二,树红和小吴便离开这里,开始了他们甜蜜的新婚之旅。 树红他们走后,彩云问玉军:“你和树熙有什么安排?” 玉军道:“没有,就是想多陪陪您!” “你平时很忙,难得回来一次,能不能陪我到凤阳给你外公外婆去扫墓?” “好啊,我都不知道他们的墓地在哪里。” 树熙道:“我可以去吗?” 彩云听了,连忙拉着他的手:“当然可以,那是你外太公、外太婆,有第四代亲人去上坟,他们在天之灵肯定会很高兴。” 玉军问:“我哥、我姐也去吗?” “他们都去了两次了,这次就算了。” “那边还有什么亲戚吗?” “只有一个远房亲戚,是你叔伯大哥,今年已五十多了。” “老房子还在吗?” 彩云摇了摇头:“没人照管,早就倒塌了。” “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出发,让刚子开车,下午就可以回来了。” “需要准备什么吗?” “给你那个大哥带两只甲鱼,上坟用品可以到县里买,你就别操心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便赶到凤阳,和那里的亲人一起去上坟。彩云见父母的坟头保持得挺好,知道是那个侄子一直在帮忙照管,对此一再表示感谢。 玉军和树熙忙着给两位老人烧纸,彩云向父母介绍了玉军父子俩的情况。离开时,他们点燃了鞭炮,向两位老人辞别。 年初五,玉军和树熙回到了燕北。 不久,玉军投出的简历也有了回音,天元区质量技术监督局约其面谈。 这是军转干部安置试行双向选择的第一年,军转干部可以自行选择接收单位,接收单位也可以根据本单位的实际情况,自主选择所需要的军转干部。 玉军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区质监局小会议室,高局长和分管人事工作的李副局长接待了他。 经过一番交流后,两位领导仔细察看了玉军带来的专利证书、总后和军区颁发的科研成果获奖证书、燕北大学夜大学毕业设计指导教师的聘书,还有一些发表在国家级学术期刊上的论文和译文等。局长表示,他们研究后再通知他。 一个月后,玉军接到区质监局的录用通知,他很快就办完了转业手续,结束了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正式成为天元区质监局的一员。从一名军人到一名地方工作人员,这是人生中一次重大转变。 质监局机关属于公务员,下属单位属于事业人员。玉军是以事业编的身份进入质监局的,具体接收单位是计量检测所。据局办公室刘主任透露,计量所所长已退休,目前是一位副所长代管,局里这次接收他就是考虑让他担起所长这个重任。但在具体安排上,准备让他先担任所长助理一职。 可在局长办公会上,分管计量工作的杨副局长却提出,计量所不缺领导,缺的是干活的,可以让玉军到所里的长度室做检测工作。 他的这一表态让高局长和李副局长感到很意外,因为在决定接收玉军前,已征求过他的意见,他也点头默认了,不知是什么原因让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高局长觉得这个安排显然不合适,只好暂时搁置。 玉军从刘主任那里得知这一情况后,感到很不理解,他问刘主任:“高局长要是直接拍板定了,杨副局长能不执行?” “他当然会执行,但他会把你晾在那里,让你无所事事,你难受不难受?” “那计量所我就去不了了?” “应该是。那里老同志多,人际关系复杂,不去也好。” “可我有个医学计量科研项目,搞了一年多了,如果不去计量所,就没办法立项。” “什么项目?” “呼吸机检测仪的研制。” “科研工作别说我们基层单位,就连市局也不太重视。因为质监部门的主要职责是企业监管、行政许可和行政执法,所以我建议你最好还是转变思路,争取留在局里,这对你未来的发展有好处。” “局机关都是公务员,可我是事业编,身份不对啊。” “局里混编现象很普遍,这不算什么。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先留在局办帮助工作,你看怎么样?” “不知领导是否同意?” “这个你不用管,我去跟领导谈。” “好吧。” 局领导同意玉军在办公室帮忙,临时承担打字工作。刘主任对他说:“局领导的字比较潦草,不太好认,到时候我们一起猜,实在猜不出来的,再找领导请教。” 玉军道:“原来的打字员是谁?我可以问他。” “我们没有专职的打字员,原来基本上都是我打的。” “办公室工作主要有哪些?” “除了业务和法制工作外,其他的全部归办公室负责。” “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在办公室闲不住。” 玉军觉得计量所可能去不了了,办公室的工作也是临时性的。为适应不确定的工作局面,他必须结合质监部门的职责加强学习。他买了一些与质监工作有关的法律法规和标准化方面的书籍开始自学,为做好下一步的工作打下坚实的基础。 一天,树红突然接到哥哥的来信,看后感到十分高兴。信中说哥哥的一个大学女同学,因为喜欢生态农业,便来到王家峪和他一起搞甲鱼性别研究。她记得树杰曾经和她说过此事,而且这个女同学还没有对象,她觉得两人有戏。 树杰的这位女同学叫李倩,原本在常州一家企业打工。一个偶然的机会,树杰和她在南京相遇,两人聊起甲鱼孵化性别问题。树杰发现,李倩对此有浓厚的兴趣。 此后,两人经常书信来往,畅谈甲鱼孵化性别研究的动态、感想和体会。树杰本来对她就有好感,因此邀请她到迪安元宝公司和他一道研究甲鱼孵化性别问题。李倩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辞职来到了王家峪。 彩云对有女大学生愿意来公司工作感到很高兴,她觉得公司的发展需要引进更多有知识有文化的年轻人,只有这样,才能把公司做大做强。 当她得知李倩还没有对象时,觉得其中有文章,便私下里悄悄问树杰:“你觉得李倩到我们这里来工作,除了对甲鱼孵化性别问题感兴趣外,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哪方面。” “我是说她会不会喜欢上你了?” “奶奶,我们虽说是同班同学,但在通信中谈的都是工作上的事,从来没有涉及到个人感情问题,所以您别有这种想法。” “她知道你没有对象吗?” “知道。” “你对她印象如何?” “挺好的,就是有点小脾气。” “那属于性格问题,只要通情达理就行。” 树杰很自信地回应道:“这没问题。” “这姑娘长得很漂亮,我很喜欢。她家是蚌埠市里还是郊区的?” “是怀远县城的,属于蚌埠市管辖。” “她对甲鱼孵化性别研究会不会是一时冲动,干不了几天又要走?” “据她说,毕业后一直在外打工,不但专业不对口,而且干得也不顺心。她还是想学有所用。因为我们公司的业务属于生态农业,她主要是对这个感兴趣。至于甲鱼孵化性别问题只是其中的一个因素,所以她才愿意到这里来工作。” “这样就好。工作上和你配合得怎么样?” “还行,现在她对孵化室的工作已经有了初步了解。下周我们准备到合肥去调研,孵化室的工作能不能让我爸暂时管一下?” “去多长时间?” “半个月左右。” “行,去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2000年6-8月 树杰和李倩先到母校,向老师和一些专家教授请教,然后到图书馆查阅资料。晚上两人一起看电影,压马路,进行交流探讨。经过两周的努力,两人终于达成共识,便回到了王家峪。 回来后,彩云就问他们:“怎么样?有收获吗?” 树杰道:“收获很大。国内曾有人做过中华鳖孵化性别问题的研究,但结果却不尽相同。一种观点认为,孵化温度较高时,雄性比例偏高,温度较低时,雄性比例偏低;另一种观点则相反。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即中华鳖性别与孵化温度有关。” 李倩补充道:“我们认为,出现这种结果,可能与研究者所采用的甲鱼卵不同有关。所以,我们决定采用自产的甲鱼卵进行研究。” “好,公司会全力支持你们,需要什么尽管提。” 树杰道:“我们准备在孵化室旁边筹建一个孵化实验室,需要购买一些设备和仪表。” “你们先搞个方案报给我。” “好的。” 玉兰从县里开会回来,立即召开全体村民大会,传达县委县政府关于开展农村税费改革工作的会议精神。 她在会上说:“党中央、国务院决定在安徽省开展农村税费改革试点,省里的相关文件已下发。改革的目的就是为了遏制面向农民的乱收费、乱集资、乱罚款和各种摊派,从根本上减轻农民负担。改革的主要内容为‘三个取消、一个逐步取消、两个调整和一项改革’。即取消乡统筹、农村教育集资等行政事业性收费和政府性基金、集资;取消屠宰税;用三年时间逐步取消统一规定的劳动积累工和义务工;调整农业税收政策,调整农业特产税政策;改革村提留的征收办法等。” 玉兰的话音刚落,会场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大家议论纷纷:“太好了,希望尽快落实到位。” “这项改革对我们农民来说是个大喜事,给我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实惠。” “改革开放以来,国家处处都在为我们农民着想,现在又出台这么多好政策,我们农民的生活更有盼头了。” 也有人问玉兰:“这次会不会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玉兰道:“这是党中央、国务院作出的一项重大决定,是我国农村继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的又一重大改革举措。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各级党委和政府都在积极部署,所以,我们坚信这项改革很快就会得到全面贯彻落实,请大家放心好了。” 散会后,树杰跟玉兰说:“大姑,这项改革可给你们村干部松绑了,你们的工作压力会得到大大缓解。” “是啊,一些村民本来就很困难,孩子们常年在外打工,家中老人手头没有什么钱,还要上缴那么多的费用,他们确实交不起,可上面的任务又必须完成,所以我们村干部就成了讨债鬼。” “让李倩做几个菜,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好啊,正好我带了一些肥肠,我来做个辣椒爆肥肠。” “这是您的最爱,那是必须的。” “你们的孵化实验室搞得怎么样了?” “正在筹备。” 经过近一个月的努力,树杰的孵化实验室终于建成。两人接着就开始做试验,在六个恒温孵化箱的沙盘内,分别放入一百枚受精甲鱼卵,温度从24℃到34℃设为六档,每档相差2℃。 李倩、董亮、树杰三人都住在二楼。 自从李倩来到这里,董亮就盯上了她,特别是得知她还没有对象时,就想方设法接近她,频频向她献殷勤。 这天,董亮从县城回来,像往常一样,将带回来的小点心送到李倩房间。李倩很高兴地接过来。接着他又递给她一个小包裹:“这是我给你买的两条内裤,不知道是否合适?” “你真讨厌,怎么想起来给我买这个?拿回去,我不要。” “专门给你买的,你不要我给谁呀?” “给你妹妹。” “她有老公给买,你只能由我给你买了。” “好吧,我收下。想不到你还挺会关心人的,正好我需要。” “我是谁?能掐会算。来,我给你穿上。”说着,就要扯她的裤子。 “去你的,别得寸进尺。” 李倩随即拿出五十元钱递给他:“这次你一定要收下,否则我就不让你买东西了。” 董亮顺势抓住她的手:“握住你这细皮嫩肉的小手,我的心都醉了。要你的钱就等于打我的脸,是对董某的蔑视和戏弄。” “又来了,你这嘴就会哄人。”李倩只好把钱收回来。 “这就对了,今晚我肯定又要做一个美梦。” “董哥,你这么帅,又会哄女人高兴,肯定有不少女孩子追过你吧?” “有是有,可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就喜欢像你这样胸大又不胖,漂亮又不自傲的姑娘。” “你还挺会说,从来都没人这么夸过我。” 董亮听了,心里有点激动:“说明我比别人更懂你。”随即拿出一个小饼干,朝她嘴边送。李倩随即转过头躲开了。可董亮不肯罢休,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将饼干塞进她的嘴里。李倩虽然吃了,但她郑重警告他:“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否则我就跟你急。” 一天晚上,树杰见李倩没吃几口就上楼了,便做了一碗面条,送到她房间:“李倩,晚上的饭是不是不合胃口?我给你做了点面条,你尝尝。” 李倩连忙接过来:“谢谢!还给我卧了一个鸡蛋啊?” “除了鸡蛋还有什么?” “好像还有什么肉?” “是我奶奶专门为你做的清炖甲鱼,我在里面放了些。” “专门为我做的清炖甲鱼?” “是啊,你不是胃肠不好吗?我让奶奶给你做的,可以提高免疫力。” “想不到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经常给你做。” “很好吃,我喜欢!”李倩随即夹起一块甲鱼肉,递到树杰嘴边:“你也尝尝。” 树杰感到很兴奋,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大嘴,边吃边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甲鱼。” “你没想想这是谁喂你的?” “所以它好吃。” 李倩吃完面条出了许多汗。树杰离开后,她便脱了外衣,只穿着内裤和乳罩躺在床上看书。 可能是树杰走时门没关好,董亮拿着一些点心来找李倩,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便不顾一切扑上去抱住她狂吻。 “董哥,别这样,快放开我!”李倩使足了劲也没有推开他。 “倩倩,我爱你,嫁给我吧!”董亮不顾李倩的反抗,继续向她发起猛攻…… 董亮的这种行为彻底激怒了李倩,她使劲在董亮的肩部狠狠地咬了一口,疼得他尖叫一声逃跑了。 事后,李倩觉得董亮越来越不像话。之前只是口头上说喜欢她,虽然有时也跟她动手动脚,但没有太过分,所以她也没计较。这次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而且还明确提出要娶她,这让她感到问题很严重。 虽然董亮很帅,也很会讨人喜欢,但她不可能嫁给这样花心的男人,可又不知如何拒绝他,一时间陷入了两难境地。 这时,她想到了树杰,可以让他出面敲打敲打董亮,一来可以让他收敛一点,二来也可以借机试探一下树杰。 她到王家峪来,虽然是奔生态农业而来,但对树杰也有一种期待。在校时对他的印象就很好,在南京相遇时,得知他还未婚,便产生了许多遐想。 来到王家峪后,树杰对她照顾、关心有加,让她有一种到家的感觉。 经过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她对树杰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他那种稳重、好学、勤奋、有责任感、待人真诚的品质深深吸引了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男人。 她也感到树杰喜欢她,可就是没有听他亲口说过。如果他确实有意,最好能尽快明确关系,这样董亮自然就会撤退,自己也会如愿以偿了。 可如何跟树杰说?这让她陷入了深思。如果把刚才发生的事如实告诉树杰,他会不会立马就去找董亮?如果董亮一气之下乱说一通,就麻烦了。想到这,她决定等一等再说。 翌日清早,李倩准备下楼时,被董亮拉进房间:“亲爱的,你看我这里都被你咬的。” 李倩瞅了一眼,觉得还好,只留下几个牙印子,没有出血:“活该。你以后要是再敢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这事你跟树杰说了吗?” “废话!我要是跟他说了,他能饶过你?” “他能把我怎样?” “他肯定会让张总把你赶到办公楼去住。” “休想!陈总听我妹妹的,这个公司早晚都会是我妹妹的,我不把他赶出去,就算便宜他了。” “我主要是不想让你们俩弄得太僵。”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大家能和睦共处不是更好吗?” “当然好,你可以经常咬我,那种感觉是不是很刺激?” “去你的!” 董亮停了片刻,又对李倩说:“昨晚,我梦见你给我写了一封情书,说你喜欢我,希望尽快和我完婚。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做你的美梦去吧。” “不管你怎么说,我知道你心里是喜欢我的。” “你别自作多情了。说句心里话,我们可以是好朋友,但结婚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谁呀?能告诉我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是不是树杰?” “我不是说了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知道你们俩是同学,你到这里来,可能也是奔他来的。可你知道吗?树杰好像忘不了我妹妹,他的心还在我妹妹身上,所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不可能。你妹妹现在是他父亲的妻子,是树栋的母亲,我相信他是一个理智的人。” “可我觉得我们俩更合适。你漂亮我帅气,我们俩更般配。虽然我学历低一些,但我有技术,不管大车小车都可以开,工作有保障。” “咚、咚”,董亮听见有人敲门,便问:“谁呀?” “张总让你过去一下。”董亮一听是树杰的声音,觉得机会来了,便将门打开,对他说:“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随即将他拉进来。 树杰一眼就看见正要出去的李倩,感到很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董亮很平静地跟他说:“昨晚她住我这儿了。” “胡说八道!”李倩立即反驳道,转身对树杰说:“我刚从这里过,他就把我拉进来,说有事要跟我说。” “大清早的,说什么?” “你问他。” 董亮走到树杰跟前指着肩部小声跟他说:“你瞧,这是李倩昨晚给咬的,她情趣高涨时,就像疯了似的,控制不住自己。” 树杰看着董亮肩部的牙印,气得嘴唇发抖,猛地拉住李倩:“走,跟我说清楚!” 树杰连拖带拽,将李倩带到自己的房间,将她朝床上一推:“说!怎么回事?” 李倩很委屈地将昨晚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但她只说了董亮强行亲吻她时咬了他,没敢透露更出格的情形。 树杰听后,思索了一下,说:“昨晚我走时,可能确实没把门关好,都赖我,否则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刚才那么凶,真把我吓着了,你为什么会那样?” “还用问吗?董亮说你在他那儿过夜了,我能忍得住吗?” “他就是存心在气你,这你都看不出来?” “不管怎么说,我不许任何男人碰你!” “你到现在都没说过喜欢我,凭什么不让别的男人碰我?” 树杰随即将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地对她说:“亲爱的,我爱你!” 李倩极力掩饰内心的激动:“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爱你!”树杰冲着李倩大吼一声。 “我也爱你!”李倩紧紧地抱住树杰,两颗炙热的心终于融化在一起。 一阵狂吻后,树杰问李倩:“在校时,那么多男生追你,你怎么一个也没看上?” “那时候有点飘,现在想起来也挺好笑。” “后悔吗?” “曾经有过,但自从跟你在一起后,又感到很欣慰,否则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参加工作后,也没遇到合适的?” “在广州谈过一个,小伙子长得也挺帅,可是……”李倩说到这儿又停了下来。 “可是什么?” 李倩一高兴,本想如实告诉他,但稍加思索,觉得不妥——和一个已婚男人谈恋爱让树杰怎么想?虽然自己不知情,可这种事难以说清。于是便改口道:“就是觉得这人太粗鲁,认识没几天,就跟我动手动脚,而且特过分,我觉得就好像在耍流氓,所以就拒绝了他。” “这种人不可交。” “你毕业后,除了小董,就没有谈过别的?” “还有就是你。” “现在还不知你奶奶是否同意我们俩的事?” “我奶奶特喜欢你,她知道你没对象后,就让我追你。” “是吗?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现在跟你说也不迟啊。” “讨厌!” 这时,树杰觉得有个重要问题需要问李倩,便将话锋一转:“对了,我正想问你,昨晚他除了亲你,还干了什么?” “这还不够啊?你还想让他干什么?” “他可是结过婚的人了,见你那样,还不动真格的?” “我要是不咬他,说不定他会怎样?” “他这个人就是好色,以后你躲他远点。” “最好是你找他谈谈,就说你是我的男朋友,请他不要再纠缠我了。” “这个好办,我现在就把他喊来,当着你的面警告他。” 树杰刚打开门,就见董亮拔腿往回走:“董亮,你给我站住!” 董亮回过头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干什么?” “你是不是偷听我们说话了?” “笑话,谁偷听了?我是去找李倩的,管你屁事!” “李倩在我这里,她有话跟你说,你过来。”树杰觉得只有这样说,他才可能进来。 董亮在门口听了半天,除了树杰“我爱你”以外,别的都没听清楚。他现在很想知道李倩要跟他说什么,于是便来到树杰的房间。 董亮进门后,李倩便站起来对他说:“董哥,我现在是树杰的女朋友,请你以后说话注意点。” 董亮立即瞪大了眼睛说:“什么?你是树杰的女朋友?那你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树杰立即制止道:“昨晚的事李倩已经说清楚了,我们就不再追究你了,希望你以后别再纠缠她就行了。” “我纠缠她?真好笑,昨晚是她主动抱住我,接下来又喊又叫,疯狂的时候把我的肩部都给咬了……” “董亮,你是人吗?”李倩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说的有错吗?是你亲口在我耳边说的,你就喜欢长得帅的男人,每天晚上都梦见和我在一起,这你不会不承认吧?” “你、你!”气得李倩哭着跑回自己的房间。 树杰愤怒地指着董亮:“你少胡说八道!李倩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你要是再敢乱说,别怪我不客气!” “吓唬谁呢?想跟我动手,你敢吗?”说完,便大摇大摆走了。 树杰来到李倩房间,见她脸上还挂着泪水,便掏出手绢给她擦了擦:“好了,这种人的话你还往心里去?” “那是人说的话吗?太难听了。得想个办法,别让他到处去乱说。” “你要是同意的话,我们先把证领了。他要是再敢胡闹的话,性质就变了,你看怎么样?” “行,我听你的。” “那好,现在我就去找我奶奶谈。” 彩云听树杰说完,感到很高兴,当即表态:“你们是同学,知根知底,我也喜欢这姑娘,同意你们俩明确关系。至于领证是不是太快了?婚姻大事不能冲动、草率,要不要再好好考虑考虑?” “其实我们俩彼此早就有这个意思了,只不过没有挑明。现在已是水到渠成,我们俩都想尽快把这事定了。” “你把李倩喊下来,我问问她再说。” “好的。” 李倩过来后,彩云直接问她:“你是要和树杰领证吗?” 李倩点了点头。 “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你想好了没有?” “我早就想好了,就等树杰表态了。现在终于等来了这一天,我想尽快把这事办了。” “婚姻大事,应该征求父母的意见,要不要先和你父母见个面?” “可以,什么时候见?” “具体时间你们定。” “好的。” 离开彩云那里,李倩就问树杰:“你奶奶是不是同意我们领证了?” “是的,主要是看你父母的意见。” “你什么时候去见我父母?” “明天行吗?” “行,听你的。” “不知你父母是否同意你找一个农村的?” “我们小县城跟农村差不多,而且我父母思想觉悟都很高。他们要是知道你们家不但出资扶贫,还出资修桥修路,肯定很佩服。所以,你放心好了。” “要不要提前跟你父母说一下?” “不用,给他们来个意外惊喜。” “你父母会不会觉得我不懂礼貌?” “不会的,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我还是觉得不妥,你还是打个电话提前说一下,好让他们有个准备。”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 “我弟弟、妹妹都成家了,我的婚事成了我父母的一块心病。每次回家说不了两句话,就要问对象的事,烦死我了。这次一个大活人带回去了,他们能不高兴吗?” “你弟媳和妹夫是干什么的?” “弟弟和弟媳都在民政局工作,妹妹和妹夫开了一个小饭店。” “这个好,你们姊妹三个两口子都在一起工作。” “你倒挺会琢磨的,可我们俩现在还不是两口子。” “快了,这次回去就把结婚证明开了,回来就去领证。” “好的。” 两人坐上刚子开的小汽车,来到李倩家时,果然不出她所料,她父母见到树杰后,感到非常满意,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午饭时,李倩的弟弟和妹妹都回来了,全家欢聚一堂,有说有笑。李倩很久没见过这么欢乐的家庭氛围,心里也是乐滋滋的。 返回时,树杰在蚌埠给李倩买了一套衣服、化妆品以及零食等。到唐岭后,两人又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结婚照。 两天后,两人就领了结婚证。从明确关系到领证仅用了四天时间,这个速度让很多人感到惊讶。 玉强和小董对此都感到很高兴,都对两人的结合表示祝福。 董亮得知两人领证后,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好面对现实。他找了一个机会,到李倩房间,对她说:“祝贺你,新婚快乐!” “是真心的吗?” “当然。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考验一下树杰。” 李倩愣了一下:“你说什么?考验树杰?” “是啊。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信任你,不管我怎么说、怎么做,都不会动摇他对你的爱;如果他因此跟你分手,说明他就不是真的爱你。事实证明,你的选择是对的,因此我祝贺你!” 李倩听了感到很惊讶,瞪大眼睛看着他,愣了半天才说话:“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就怕你误会,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我的真实想法告诉你,希望你能理解。” “要真是这样,我能理解,谢谢你的关心!”李倩心里还是半信半疑,觉得这种油嘴滑舌的人说话没谱。 董亮听了,心中暗喜,觉得李倩真的信了他的话。这不但没有得罪她,反而会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为日后继续和她亲近创造了条件。 “不用谢,你如同我的小妹,这是应该的。” “不过,我和树杰已经领证了,希望你以后说话办事注意点。” “怎么?领了那张纸,就不想和我来往了?” “不是这个意思。正常来往当然可以,就是别再给我买东西了。” “我常跑县城,顺便给你买点零食,你也喜欢,这有什么不好的?”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让我很为难。不要吧,怕伤了你的面子;要吧,我又觉得不好意思。给你钱你又不收,让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怕树杰吃醋?” “明知故问,要是换成你,你不吃醋?” 两人正说着,树杰进来了,见董亮也在这里,感到心里很不舒服,便对他说:“夏天女的穿得少,请你以后少到这里来。” “那也不是不穿衣服,怕什么?” “你怎么说话的?” “就这么说,怎么了?” “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我要是不出去呢?” 李倩怕他们俩呛起来,便对树杰说:“刚才他是给我们道喜来的,有话好好说。” 接着她又对董亮道:“我正好有事要和树杰商量,你先回去吧。” 董亮瞪了树杰一眼离开了。 “他来道喜?我看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树杰跟李倩说。 李倩道:“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毕竟是小董的大哥,又是同事,都住在一个楼上,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必要搞得那么僵,你说是不是?” “我是想好好处,是他在挑事。” “我已经跟他说了,以后别再给我买东西了。” “这就对了。以后需要买东西,让刚子开车,我陪你去买。” “好的。” “奶奶让我们俩商量一下婚礼怎么办?” “现在正是忙的时候,我想还是简单一点好。” “我也是这么想。就在家里办,把你父母和亲戚们都请来,大家欢聚一堂也挺好。” “如果奶奶同意,就这么办。” “今晚我就住这儿,让我搂着我心爱的美人,好好享受一下。”说着,就把李倩搂在怀里。 “不行,没结婚之前我们不能在一起。” “领了证我们就是合法夫妻,你就是我老婆,为什么不行?” “这是农村,人言可畏,再等一等 第一百四十四章 2000年8月-01年5月 半个月后,树杰和李倩就在家里举办了一个简单的婚礼。李倩的父母和弟弟、妹妹都前来为他们祝福,李倩感到很高兴。 李倩当晚就搬进新房,和树杰住到一起。 新房就是树杰原来住的房间,床上用品全部换成新的,还添置了梳妆台、大衣柜、写字台等。 新婚之夜,两人都很兴奋,晚上都喝了不少酒。晚饭后就回到房间,床上的大红床单和枕巾,还有到处贴着的大红喜字,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新娘子格外迷人。树杰看着看着,就觉得心跳加快,热血沸腾,猛地一下将李倩搂在怀里…… 过了一会儿,树杰问李倩:“按计划,我们该去旅游了,你想去哪儿?” “孵化试验正在进行,不能离开太久,我们就去上海和杭州,你看怎么样?” “这是不是太委屈你了?” “现在公司这么忙,以后有的是时间。” “你不愧是我的好老婆,也是公司的好员工,将来一定是一位好母亲。” “你这张嘴变化真大,在校时只觉得你成绩好、爱钻研,没发现你还有这一手。” “这就是爱的力量!” “你不是说在校时就喜欢我吗?” “那还有假?只不过你那时的注意力没在我身上,那么多人追你,你早就飘上天了。” “瞎说,我的毕业论文还不是请你帮我完成的吗?” “你还记得这个?” “那么大的事能忘吗?毕业时,我还特地请你吃了一顿饭。虽然只是一碗面条,但那时我的经济能力就那样。” “当时你有一个承诺,还记得吗?” “记得,等我有条件时,请你吃顿大餐。” “可你至今也没兑现。” “这次去杭州,我请你吃西湖醋鱼。” “这个我爱吃。” 树杰和李倩说是旅行结婚,实际上只在杭州住了两晚上,在上海住了一晚上就回来了,前后也就四天时间。主要是树杰和李倩都对甲鱼孵化试验放心不下。 两人回到家,晚饭已备好。入座后,大家开始聊起这次旅行的所见所闻和感受,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很活跃。 彩云问:“我让你们办的事没忘吧?” 树杰道:“我正准备跟您说呢。杭州和上海甲鱼行情都不好,价格继续下跌。温室甲鱼每斤三十五元左右,外塘甲鱼每斤八十元左右,而且还不好卖。” 彩云道:“跟小董前期调研的情况差不多。我们几个主要客户要货的积极性也不高,今年的甲鱼就不准备大批上市了。下一步工作重点是东除甲鱼府,目前正在装修,争取元旦前开业。” 树杰问:“经理人选确定了吗?” “准备让庆凤负责。” “那县城的甲鱼府怎么办?” “这里的工作已经常态化了,准备让副经理小李负责。” “我们的甲鱼做法特别,大厨子也是个问题。” “县城甲鱼府我已经培养了两个能做甲鱼的大厨子,就是为这做准备的。” 李倩道:“看来奶奶是胸有成竹,早就安排好了。” 彩云道:“为保障甲鱼供应,泉水养甲鱼的规模必须扩大。我准备在泉眼塘东边租五十亩荒地,修建五个池塘,把泉水引过来,用来养甲鱼。” 玉强道:“那片荒地属于丘陵地带,高低不平,修建成本太高,还不如租用下面的那片高粱地。” “这是玉兰的意思,她说要尽量少占耕地,我也这么想。好在修建成本是一次性投入,我觉得可行。” 树杰提出一个问题:“甲鱼苗养殖三年才能用上,中间可能会出现断档。” “西冲有一批甲鱼已有二斤左右了,可以将其移过来,养殖一段时间就可以用上了。”彩云对此早有打算。 “这能算泉水养甲鱼吗?” 玉强道:“泉眼塘的泉水都从西冲稻田流过,也可以算是,但有点牵强。” 彩云乐了:“这倒让我有所启发。以后我们可以先将甲鱼苗在稻田养殖到一斤半左右,再转入泉塘进行泉水养殖。这样一来,我们的甲鱼就有了稻田养殖和泉水养殖的双重概念。” 玉强连连点头:“这确实是一个新思路。” 树杰道:“这种概念有价值吗?” “那还用说吗?招待领导的宴席上重在讲故事。只要你能说出它的珍贵和独特之处,就能抬高领导的身份,领导当然就喜欢。”彩云这么说。 “那就好。什么时候动工?” “准备秋后启动,明年五月份投入使用。你先做个预算,再起草一个租赁协议给我。” “好的。工程使用机械还是人工?” “老规矩,全部使用人工。准备让租给我们土地的几个村民小组承包,让他们冬季农闲时也能挣到钱,巩固我们的合作关系。” 李倩道:“奶奶,您这个决策很英明。需要我们做什么,您尽管吩咐。”李倩觉得自己作为老陈家的大孙媳,应该替奶奶分忧。 彩云对李倩的表态很满意,笑着对她说:“公司要发展,少不了你们这些有知识的年轻人。目前,你和树杰的重点是要把孵化室的工作做好,特别是孵化试验。” “您放心,孵化试验进展顺利。目前我们正在研究稚鳖不同阶段饵料营养搭配和科学养殖方法。” 小董听了,感到不舒服,她对李倩说:“这些我和你爸都研究过了,已经确定的东西就不要再变了。” 李倩觉得小董不给她面子,她也不甘示弱:“不能这么说,任何事物的发展,都要经历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的辩证循环过程。一味固守成规,社会就不可能发展、进步。” “你这是哪跟哪啊?我说稚鳖养殖,你说社会进步,这挨得着吗?”小董感到非常气愤。 玉强见两人快要吵起来了,便连忙制止道:“行了,这么好的饭菜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小董觉得在这个家里,还没有李倩说话的份。一个晚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她,缺少基本的礼貌,不能这样惯着她,便想拿婆婆来压她:“妈,您都听见了吧?一个晚辈跟长辈这么说话合适吗?” 彩云道:“你们俩说的就是一个‘理’,好像跟长辈晚辈没什么关系。我倒觉得李倩说得有道理。现在甲鱼苗繁殖基本上都是在温室大棚内,而我们是在自然环境下仿野生养殖,这就需要我们不断去研究、总结、提高,只有这样,才能培育出更优良的甲鱼苗来。” 董亮道:“张总说得对,我也觉得李倩并没有冒犯若然的意思。大学生说话就是有水平……” 彩云的话已经让小董面子挂不住了,董亮又火上浇油,气得她将筷子朝桌上“啪”地一拍:“这个家还有没有规矩了?”说着就气冲冲地离开了。 彩云冲着玉强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董亮连忙解释道:“张总,您别跟她一般计较。她这是冲我来的,她就这脾气,在家除了我,没人敢说她。” 玉强也赶紧顺着台阶下:“是的,她这是冲着她哥,跟您没关系,您别多心。” “她当着我的面拍桌子给谁看?这个家有没有规矩轮得到她来说吗?” “是的,这个话确实轮不到她来说,我去批评她。”玉强知道小董正在生气,他必须赶紧过去哄哄她。 正躺在床上生闷气的小董见玉强回来,劈头就问:“她对我如此无礼,你为什么无动于衷?” “我不是说了吗?” “屁话!你就应该严厉训斥她,让她当面给我赔礼道歉。” “你没听你哥说吗?她并没有冒犯你的地方。” “他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见到好看的女人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好了,别生气了。你是长辈,肚量大些,别跟她斤斤计较。” “这是斤斤计较吗?她这是要否定我们,肯定他们,是在争夺话语权、控制权,这你还看不出来?刚结婚就这样,以后还了得?不能惯她这个毛病。” “你想到哪去了?她来才几天,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她一个大学生,跑到乡下来干什么?就是为了搞甲鱼孵化试验?鬼才信。” “那你说她干什么来了?” “树杰为了追到她,说不定把家底都交给她了。他是长子长孙,又是大学生,而且你妈也喜欢他,说不定他就是总经理的接班人。到时候,她就是总经理夫人,掌控家中大权,说白了就是来摘果子的。” “不可能,我是副总,是公司的主要创始人,我妈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你放心好了。” “越是不可能的事越有可能,这就叫大意失荆州。” “你要是这么想,你就应该跟树杰结婚,为什么要嫁给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出了问题,偏偏喜欢上你这个老东西。不过,我不后悔,相信你能把控好大局,我只是给你提个醒。” “你真是我的小心肝,我爱你!”说着,搂住她使劲吻了一下。 “讨厌,你这个馋猫!”两人又抱在了一起。 树杰和李倩刚回到房间,李倩就问树杰:“饭桌上那个姓董的欺负我,你为什么连个屁都没放?” 树杰道:“奶奶已经说她了,我再说就显得多余了。” “那是后来的事了。在她向我发起攻击和挑衅时,你为什么没反应?” “你的反击神速,根本就没有我反应的机会。” 李倩把嘴一撇:“狡辩,你还不如董亮,关键时刻替我说了句公道话。” “又是董亮,以后在我面前少提他,我不喜欢这个人。” “我知道,你就喜欢他妹妹,可她现在已经是你爸的老婆,你应该面对现实,不要再有别的念头。” 树杰把头一扭,瞪大了眼睛:“你这从哪儿说起?我们俩的事我早就跟你说清楚了,你怎么又提这个?” “你不是说你跟她没发生那种关系吗?可村里人都说树栋像你不像你爸,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别听他们乱说,我的话你还不信吗?” “我是觉得你说的不符合常理。她是你女朋友,你们俩整天在一起,你爸都能和她发生那种关系,你们俩就没有?” “信不信由你,反正事实就是这样。” “不管事实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希望你不要藕断丝连,否则,我可不答应。” 树杰这次真的生气了:“你这叫什么话?我怎么就藕断丝连了?” “那你深更半夜跑到他们房门口偷听什么?” “这是董亮说的吧?那次我是上厕所走到那里,听见董若然嗓门挺大,我以为出什么事了,就关注了一下。董亮见了,就大做文章,纯属没事找事。” “看见的就这一次,没看见的谁知道有多少次?” 树杰听了,闭上眼睛没说话,过了一会又站起来,在屋里漫不经心地走了几步,看了李倩一眼,坐到她身边:“夫妻之间需要信任,这是最基本的。我是非常信任你的,希望你也能信任我。” 李倩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也看出来树杰生气了:“好了,不说这个,就是感到心里堵得慌,想说的话不说出来不舒服。” 树杰见李倩情绪已平静下来,便轻轻地问了句:“现在舒服了吧?” “好多了。以后姓董的再欺负我,你可不能袖手旁观。” “那怎么可能呢?” “别说一套做一套。” “那你就等着瞧吧。” 李倩思索片刻,问树杰:“奶奶说让你做个预算,你知道怎么做吗?” “知道,原来那几个泉塘工程就是我做的预算。” “你觉得这个工程大概需要多少钱?” “可能一百万左右。” “啊?一百万?公司流动资金能跟上吗?” “你知道县城的甲鱼府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吗?” “我也不是会计,怎么会知道?” “告诉你,每天的营业额都在七万元以上,利润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每个月的税后利润就有一百多万元,你说流动资金会有问题吗?” “利润怎么这么高?” “因为甲鱼和大米都是我们自己产的,没算成本。” “那还差不多,看来甲鱼府的生意真不错。” “主要都是公款和商务往来,晚上包间一般都要提前两天才能预订上,大厅来晚了也要排队。” 第二天一早,李倩上厕所从董亮门前过,董亮见了,随即将她拉进来:“昨晚我表现得怎么样?” “谢谢你替我说了句公道话!” “那就拿出行动来。”说着,就抱住她又是亲又是摸。李倩只好小声劝他:“别这样,快放开我!” “亲爱的,几天不见想死我了!” 李倩见他不肯松手,便警告他:“你要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你不会,我知道你喜欢我!” 李倩随即张开大嘴,做出就要喊人的架势,吓得董亮连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别喊,别喊!”董亮终于老实了。 “我现在是树杰的妻子,请你以后别这样。”李倩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迅速离开了这里。 树杰从李倩那里得知这个情况后,立即告诉了奶奶,希望奶奶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彩云听了,感到很愤怒,当即找到董亮核实情况。一开始董亮还在狡辩,当彩云把李倩和树杰都喊到一起,董亮才不得不认错。彩云看在小董的面子上,跟他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还不彻底改正,那我只能让你离开公司。” 这次,董亮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郑重向彩云承诺:“如有再犯,我自己滚蛋。” “好,希望你说到做到!” 十二月底,东除元宝甲鱼府正式开业,庆凤负责这里的全面工作。彩云也过来协助她,又从县城甲鱼府调来一个大厨子,专门负责做甲鱼。 新开业的甲鱼府是一栋两层小楼,位于餐饮比较集中的长江路上。装修风格古香古色,楼上全部是包间,楼下大厅能容纳几十人就餐,楼上楼下共有包间三十个。 开业的当天,东除电视台就以“元宝甲鱼的故事”为题进行了报道。从稻田养殖到泉水养殖,从纯天然饵料到绿色防治,从特别的屠宰处理方式到专用调料包配方的来历等,都做了详细的报道。 一周后,所有的包间都需要提前两到三天预订,政府部门招待和商业应酬约占百分之八十,日均营业额达到十五万元以上。这个增速完全出乎彩云的预料,这也让她感到修建池塘的工程必须提速,否则可能会影响甲鱼供应。 于是,彩云召集三个承包该工程的村民小组长开会,明确要求加快工程进度。凡在三月底前完工的,工程加价百分之十,即每方单价由二十元增加到二十二元。 这一举措极大地激发了村民们的干劲。彩云发现,这三个村庄里,近来打麻将的人明显少了。工地上热闹非凡,即便到了晚上也是人声鼎沸,欢歌笑语不断,一派繁忙景象。就连除夕和大年初一,都没有休息,全都扑在工地上。 三月中旬,三个小组全部竣工。彩云及时兑现承诺,全额发放工程款。村民们分到了钱,得到了实惠,都很兴奋。 彩云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化解了许多矛盾。一些原本想跟彩云捣乱的刺头或有积怨的人,也怕惹众怒,不敢乱来。 五个水塘经过消毒处理,于四月初全部蓄满了泉水。彩云将其命名为泉塘五至九,面积均为十亩。 四月中旬,便将西冲小基地养殖三年的甲鱼共两万四千多只,全部投入到新修建的五个泉塘内。 这些甲鱼均在二斤左右,养殖几个月就可以上餐桌。东除甲鱼府的甲鱼供应问题终于得到解决,彩云感到松了一口气。 树杰和李倩的甲鱼孵化试验也有了新进展。实验室孵化出的稚鳖,已经可以分辨雌雄了。分组统计后,发现32℃孵化出的稚鳖雄性率最高,达到78%,孵化率96%。 为了确保试验数据的准确性,树杰又将这些幼鳖送到省城母校做解剖学验证,结果与前面的结论基本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