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琅很厉害但她总被欺负》 1. 都是多情惹的祸 腹中一阵咕噜咕噜响,琅琅饿得肚子直闹动静,心底暗暗盼着欧阳小姐这边早些结束,好赶回白云山庄填肚子。 琅琅又很无聊,她蹲在地上,随手折了根细木枝,低头逗弄地上的蚂蚁。木枝在泥土上一圈圈划出环形印记,拦住蚂蚁去路。小蚂蚁被突如其来的屏障困在原地,团团打转,想来是彻底迷了方向。 在不远处,立着两道身影,男子年岁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身形挺拔修长,容貌清俊夺目,一身素白长衫衬得他宛如月下谪仙。身侧女子便是琅琅奉命保护的欧阳芙蓉,人如其名,清水出芙蓉,天然素雅。 可此刻的美人,正在撕心裂肺,泪流满面,半点谈不上好看。而那位宛若谪仙的男子,望着泪眼滂沱的欧阳芙蓉,神色淡漠,无半分动容。 “宋辞修,你当真要与我一刀两断?”欧阳芙蓉声音哽咽,满心不甘地质问。 “芙蓉,当初我便同你说得明白,不必交付真心。如今你这般苦苦纠缠,反倒让我左右为难。”宋辞修语气听似委婉,却字字狼心狗肺。 “为何?到底是为何这般待我?当初分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欧阳芙蓉不死心地继续,泪珠不断滑落。 “最初确是我主动接近你,可我一早言明,只要一段露水缘分,并无长久相守之意。”方才尚且婉转的人,此刻话语直白得不留余地。 “我什么都不计较,你若还与那位唐姑娘往来,我也不再理会,只求你别疏远我,好不好?我定然事事顺从你。”欧阳芙蓉放下所有身段,卑微至极了。 哪怕女子卑微至此,宋辞修依旧不为所动。他早已见惯这般场面,心中只觉烦躁不解。 他实在无法明白,那些与他相交过的女子,分开时总要这般哭哭啼啼纠缠不休。为何不能像他母亲一般,迎来一个,送走一个,离别亦从容,竟次次闹得他头疼不已。 “阿修,求你别这般对我,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欧阳芙蓉真的卑微到尘土里。 宋辞修眉峰微蹙,不愿再多做纠缠,淡淡开口:“你我各自安好,就此别过。” 欧阳芙蓉突然就制住了泪水,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抬眼死死盯住他,一字一顿决绝追问:“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愿与我重归旧好?” “绝无半点可能。”宋辞修语气没有一丝缓和,且耐心即将告罄。 “很好,你会后悔你今日这般对我”。话音未落,她自袖中摸出一柄锋利小巧的匕首,猛地朝宋辞修刺划过去。宋辞修未有防备,但还是顷刻间施展轻功向后急退,可终究还是慢了一瞬,手背还是被刀刃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欧阳芙蓉冷哼一声,撂下狠话:“我定要你为今日的绝情付出代价!”说完便转身,快步朝着蹲在不远处的琅琅走去。 琅琅瞧见她走来,心底暗暗雀跃,总算结束了,这下能回白云山庄吃饭了。 谁料欧阳芙蓉行至她跟前,手中匕首骤然一转,径直朝着琅琅手臂划去。 琅琅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利刃划破小手,她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呆呆愣愣地望着眼前的欧阳芙蓉,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哈哈哈,宋辞修,有没有感觉有点奇怪呢?嗯?哈哈哈”。欧阳芙蓉已经有些疯魔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是了,她划出匕首并不是为了杀他,而是见血而已。 宋辞修感觉像有异物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在欧阳芙蓉划伤那个呆头鹅的时候,他的心竟然刺痛了一下。 “哈哈哈,我没做什么,就是给你下了忠心蛊而已,哈哈哈,忠心蛊,听名字不难猜吧,哈哈哈,你以后就忠心地爱着这个愚蠢又低贱的女人吧,哈哈哈”。欧阳芙蓉指着琅琅撕心累肺地边说边笑。 其实琅琅谈不上是女人,她还未及笄呢。 “呵呵呵,宋辞修,为了对付你,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得的蛊虫呢,本想是想用在我的身上,让你一辈子都只忠心我一人。可是,你,如此绝情,完全不顾之前的情谊,所以我变卦了,将母蛊下在她的身上,才能让你痛不欲生呢”。欧阳芙蓉指着琅琅,对着宋辞修阴阳怪气地解释。 “你可能不知道吧,她,生父都不知是谁,连个姓氏都没有,听说她母亲不检点,在她七岁时就消失了,将她扔在名剑山庄,她不是名剑山庄庄主之女,山庄之人对她不闻不问,随便将她当条狗,施舍点吃的,才得以活命。 说是在十二岁那年,她自己受不了名剑山庄苛待,悄悄跑了,直到前些日子,被母亲看到她饿得奄奄一息,发了善心将她带回我白云山庄,才得以吃饱穿暖,要不是她力大无穷又会使剑,有些用处,母亲才安排她保护我,呵呵,爱上如此卑微下贱之人,想必对清高自傲的宋辞修才是最好的报复吧,哈哈哈”。欧阳芙蓉彻底疯狂。 “我倒要好好等着,看你日后如何自处?” 欧阳芙蓉眼底翻涌着恨意和怒火,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瞧见宋辞修悔恨痛苦的模样。 宋辞修垂眸看了眼手背上渗血的伤口,目光轻飘飘落在一旁愣怔的琅琅,语气漫不经心,字字句句偏戳人心: “怕是要让芙蓉失望了。方才瞧着她,觉得异常可爱。我早前也听过她的身世传闻,她生母乃是绝代佳人,当年被名剑山庄庄主自西边带回,万般珍宠,后来佳人莫名失踪,庄主险些为此疯癫。绝代美人诞下的女儿,容貌自然不会差,今日多亏了你,反倒成全了我。” 这番话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唯有宋辞修自己清楚,可字字如利刃,狠狠刺在了欧阳芙蓉心上。 她心底清楚,琅琅的姿色远胜自己,只是始终不肯承认,也正因这份藏不住的嫉妒,她打从心底厌恶琅琅。 在欧阳芙蓉眼中,琅琅出身卑贱、生父不明,纵使生得一副倾世容颜,这般不清不楚的身世,也足以让世间所有男子望而却步,根本不配与自己相较。 “你滚吧,别在跟着我,两个让人恶心的东西”。说完就扬长而去。 欧阳芙蓉刚才还求着人家与她和好,现在又说人家恶心,也不知道是谁才是真的恶心。琅琅心里默念。她也只能默念,因为她有些结巴,不愿说话。 琅琅有几个外人都不知道的能力,阿娘说过,如果有人欺负她,就让欺负她的人看看她的力气,但最好还是不要动手伤人,免得分不清轻重将人致残。 所以众人只知道她力大无穷,可以搬动上千斤重物,所以一直以来都将她视为怪物,本来人小小一个,确有如此通天本事,所以名剑山庄、白云山庄等人也只会语言侮辱她,不敢对她动手动脚,否则是要被她捏断脖子的。 其中还有一个能力便是千里眼加顺风耳,方圆千里的声音,只要她想听,都可以听得到,只要她想看,都看得到,所以刚才这二人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虽然 她有自动忽略,但是奈何太近,想忽略都忽略不到。 唉……又要继续饿肚子了,白云山庄回不去了。这才是让琅琅最难受的。 她不知道要如何养活自己,明明自身本事惊人,但自从七岁那年,阿娘失踪后,她就如欧阳芙蓉说地那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直到十岁,遇到了师父,师父教她剑法,给她送吃的,她才吃得饱吃得好。 可是,好景不长,十二岁那年,师父又不见了,对她好的人,怎么就那么喜欢消失不见。 所以十二岁的琅琅,人生有了两个目标,一是找到阿娘,二是找到师父。为此,她离开了名剑山庄,独自流浪,空有一身本事,不知如何丰衣足食,三年的风餐露宿让她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十一二岁还差不多,即便是天生的美人胚子,饿得面黄肌瘦的,哪里还有绝世可言。 “你叫琅琅吧”。宋辞修表现得异常正常,温和地看着琅琅。 琅琅点点头。她有些怕这个长得好看的男子,他虽然看着温和无害,但她总觉得他像条毒舌,向她吐着蛇信子。 “跟我走吧,我去想办法把蛊解了”。宋辞修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胸有成竹的样子。 琅琅摇摇头。她还要去找阿娘和师父,不想耽搁时间,她在白云山庄也只是权宜之计,她得先填饱肚子,别在饿晕了。 而且庄主夫人答应她,保护欧阳芙蓉三个月时间,可以给她五十两银子,所以她才留下的。现在银子没有了,白云山庄回不去了,即便回去,欧阳芙蓉会添油加醋地告状,她估计一个铜板都得不到。琅琅很聪明地猜测。 “你不会说话?”。宋辞修在今天之前,有见过琅琅两次,她跟在欧阳芙蓉身后,像个傻子,站立时眼睛放空没有焦点,等着吃饭时像个小狗,又眼巴巴地看着饭菜,前两次都是面黄肌瘦的,近一个月时间,才慢慢恢复正常肤色。 琅琅还是摇头,她说啥,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就是不要和他一起走,她还要找阿娘和师父呢。 “又是摇头,是什么意思?”宋辞修有些心塞了。奈何这蛊虫当真厉害得紧,他竟然不忍心对她说不好听的话。 “不去,找阿娘”。 完了继续补充:“师父”。 宋辞修看明白了,也听明白了,她说话不利索,她尽量言简意赅。她要去找她的阿娘和师父,不和他走。 “你要如何找?连自己都顾不上,你还想饿晕在哪里?然后被好心情捡到?”。宋辞修说这些话时,心都是难受地。这蛊虫果然厉害,再不想办法,怕她随便受点伤他都要被痛死去。 琅琅不为所动。 “你跟我走,我帮你找阿娘和师父”。宋辞修开始诱哄了。 “你与我一起走,助我解决蛊虫,我帮忙找你阿娘和师父,我还会给你一大笔银钱,让你和阿娘无后顾之忧,可好?”宋辞修循循善诱。 “多久?”琅琅问道。解决蛊虫会不会浪费很多时间?她也知道解决蛊虫不易,如果浪费太多时间,她就不干了。 “最多半年,如果半年还是没办法解掉,我也会给你很多银钱,你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宋辞修为了能让琅琅跟他走,真的是用心了。 琅琅考虑了一阵,终是点头答应了。半年还好,还有银钱可拿,划算的。 “哪儿?”琅琅问道。 “逍遥谷”。宋辞修回道。 2. 去往逍遥谷 宋辞修心中暗自盘算,此事必须尽快回去寻父亲与三叔想办法。父亲宋宴初精通岐黄要术,三叔白禾一手使毒本事更是世间罕有,二人联手,定然能寻出解开蛊毒的法子。 若是无法,再去苗疆也可。眼下这呆头鹅一路相随,体内蛊虫暂且安稳,没叫他难受,就是看她格外顺眼,心热轰轰的,尚且可以忍受。 就算耗上半年也无法根除蛊毒,他亦有手段让她无法离开。 宋辞修半点不见焦灼,带着琅琅一路往南慢行。沿途遇上地方筹办的节日盛会、比武切磋会等,他都特意停下脚步,领着琅琅前去观望凑热闹。 沿路风味美食都尽数让琅琅尝个遍,数十日的时间,琅琅养回不少肉。 “你当真有十五岁了?”。宋辞修看着矮自己一大截又瘦瘦小小的琅琅,对她的年龄产生质疑。受蛊虫的影响,他当真对她有那心思,但是看她一副发育未全的样子,他的确难以接受,像变态似的,连幼女都不放过。 琅琅点点头。她真的有十五岁了,这些年没吃好,所以看上去小了些。 “你可以尝试多说些话,舌头一旦不活动,以后怕是真的成了哑巴”。宋辞修建议道。 琅琅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话只有经常说,才会更顺畅,否则舌头会认为你不需要它,它就会僵硬,到时候想说也说不动了。”宋辞修连哄带吓。 琅琅真的被吓着了。她不要不会说话。其实她在七岁以前说得很好的,很麻溜的,但自从阿娘消失后,没人愿意和她说话,只会骂她和言语辱骂她。 阿娘只教过她别人欺负她时,她要怎么办,但是没教过她,别人骂她、侮辱她时,她要怎么办,她不会。 “我不……知道……道说……什么?”琅琅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 “今天你吃了什么?” 宋辞修当真从来没这么无聊过,教一个小姑娘说话。 “包子、鸡腿、饭、肉”。一个字、两个字难不着琅琅,说起来比较正常。 “为何不多吃点菜?”宋辞修继续发问,他真的太善良了。该死的蛊虫。 “不好吃”。琅琅饿怕了,菜不抵饿,没有肉好吃抵饿。 “不好吃也要吃一些,免得肚子不舒服,长不大”。宋辞修当起了老妈子。 “哦”。琅琅习惯性的言简意赅。 “前面好像挺热闹,去看看”。 宋辞修未想到自己会自然而然地牵着琅琅的手。碰到她小手的那瞬间,他突然感觉躁动不安、邪意乱生,想放开又不想放开。还是不放了,免得再难受。心里再次骂了一边:该死的蛊虫,迟早要把你挖出来碎掉。 “算了,我们赶路吧”。宋辞修现在已经不想凑热闹了,这蛊虫让他在光天化日之下难堪,一个小姑娘都能让他恶意频发,他得赶紧回去想办法收拾它。 骑马赶了四天路程,终于到了逍遥谷。 逍遥谷藏于两山夹缝之中,谷前横亘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唯一入谷通路仅悬着一条铁索,若无飞檐走壁的轻功,寻常人根本寸步难行。 “琅琅,你可会轻功?”宋辞修侧头看向身侧少女,只知晓她气力惊人,却从未见过她施展过,不过也用不着她展露身手。 “会的。”琅琅经过宋辞修多次的纠正,终于不再只用点头或是摇头作答,即便短短一字也要亲口吐出。 “那便施展一番,让我瞧瞧你的功底。”宋辞修存心试探她的本事。 “好。”话音刚落,琅琅忽然伸手环住宋辞修的腰肢,身形骤然腾空。足尖不沾山石锁链,仅凭凌空踏虚的轻功,数息之间便稳稳落至谷口平地。 宋辞修心中微惊,暗自判定:她的轻功,竟比自己还要高出一筹。 “你的轻功是谁传授于你?”他压下心底诧异,出声问道。 “阿娘和师父。”琅琅老老实实回话。 “你阿娘亦通晓武功?你还记不记得她?待你好不好?”宋辞修顺势多问几句。 琅琅唇瓣轻抿,话语比往日流畅许多,轻声道:“阿娘……很厉害的,我记得,阿娘待我……很好。” 话音顿了顿,少女眼底蒙上一层浅淡落寞,一字一顿笃定开口:“阿娘……被人抓走了,我不知道……是谁。” 她心底清清楚楚,阿娘绝非弃她而去,是遭歹人掳走,她要寻回母亲。 “好,你的阿娘叫什么名字?”宋辞修有心问道。 “不知道,但她……眼角……有颗痣,很美”。琅琅不知道阿娘叫什么。名剑山庄庄主喊她娇娇,小的时候不懂,大了些慢慢感受到,阿娘听见庄主喊她娇娇时,阿娘的厌烦和愤怒。所以娇娇不可能是阿娘的名字。 “不知道名字?名剑山庄的人如何称呼她?”宋辞修继续追问。 “庄主喊阿娘……娇娇,肯定不是,其他人喊……夫人”。琅琅实话实说。 “娇娇?夫人?”。作为男子的宋辞修大概也能知道这个称呼的意味,毕竟他也是万花丛中过的人。其他人称为夫人,那琅琅的娘应该是受尊重的,只是如今的美人去往何方了?还是就如琅琅所言,被人藏起来了? “我还有问题,你的师父姓谁名谁?这个你该知道了吧?”否则怎么拜师? “嗯嗯,师父叫……任凌霄”。师父给她说过自己的名字。 “任凌霄?呵呵,天下第一剑客,是你的师父,琅琅还真是厉害呀,能让第一剑客收为徒弟,说明你本身就很有天赋,有机会得讨教一二了”。 宋辞修会的东西很多,跟着大伯谢襄学了奇门遁甲之术,跟着父亲学了医术,跟着三叔白禾学了毒术,跟着四叔李执学了武术,还跟着母亲大人学了拈花惹草之术。 用大伯谢襄的话来说就是,此子聪敏有余,心浮气躁,学啥都快,但是不精。不肯专研,半路出家,迟早出事。 宋辞修带着琅琅一路朝着谷中而去,一路上大伯借地势设的各种迷阵和障眼法均被他一一化解半个时辰后,终于来到了有屋舍、有人烟的开阔地界。 与谷外险绝天地判若两界,妥妥一处世外桃源。清溪绕田,良田错落,桃林、药圃连绵成片,竹舍木屋依山而建,炊烟袅袅,山间随处可见奇花灵草,飞禽温顺不惧人,溪中游鱼往来从容,清风鸟语。 世人皆知,逍遥谷是赫赫有名之人的隐世之地。 宋辞修的父亲宋宴初,一身绝世岐黄绝术,谷中万亩药田皆由他的徒子徒孙在打理,四方求医之人也会想办法来到这里,求得救治,比如当今的皇帝。 大伯谢襄精通奇门遁甲、星象推演,整片山谷护山迷阵常年由他维护,弹指便可改动阵局,困强敌于无形。 三叔白禾一手毒术独步天下,十一二岁的宋辞修学得有模有样,时常跑出谷外,看谁不爽就一顿毒物招呼上去,肆意妄为,惹了不少麻烦,后来被四叔强制带回谷内看管,果然是往事不堪回首。 谷中栽种的不仅有各类珍稀药草,毒草也不少,差不多能自给自足。 四叔李执武功高强,江湖风云排行前三的人物,一个眼神就可以杀人于无形。 除却这几位高人,谷中还栖身各路身怀绝技的能人,有锻造神兵的铁匠,有通晓南疆蛊术的苗人。亦有寻常百姓安居于此,耕田织布,安稳度日。 饱受疑难杂症、剧毒伤势所困的求医之人,亦在此住,有心向学的年轻子弟,也能在这里拜师学艺,各选所学,认真专研。 阵法隔绝外界风波,江湖高手、布衣百姓、求学者比邻而居,日出耕作修习,日落闲谈休憩,山水藏奇门,人间藏安稳,是独一份避世桃源。 宋辞修拉着琅琅一路向父亲的居所而去。路上偶遇熟悉之人,招呼一声。 大家看着宋辞修拉着一个小姑娘,眼睛都直了,好奇心拉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公子哥,与他那出生高贵的母亲大人一样,拈花惹草、风流多情。 瞧他拉着一个小姑娘,才十二三岁的模样,纷纷心里表示不应该,公子怎么可以这样?连幼女都不放过,宋神医得好好教育教育了云 云……。 “公子回来啦”。父亲的徒弟看到宋辞修回来,与他打招呼,继续道: “公子,师父在休息”。 “好,我知道了,你忙去吧”。宋辞修微笑着回应。 “这里好美。”琅琅从谷口但这里,眼睛就不停道出乱转。 “等我找到……阿娘、师父,可以……来这里……住下吗?”。琅琅看到这里也有很多人,她觉得应该是可以的。 “当然可以,只要你们愿意”。这里本就是海纳百川,只要遵守谷中规矩,就可以留下来,地盘大的是。其实除了谷外的铁索,还有其他路可供普通人进入,只是宋辞修嫌麻烦,找了条最近的。 “能在这里……住下,肯定是……最好的事了”。琅琅以前在名剑山庄是寄人篱下,庄里的人是看在阿娘份上才留下她,阿娘消失后,庄主都恨不得杀了她,后来她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看到这个美丽又平静的地方,自然心生向往。 “傻子”。宋辞修说了一句。他拉着琅琅走上了竹楼,脚下的竹有些吱呀作响,二人有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到一张竹桌旁,宋辞修随手拉着琅琅在竹椅上坐下,随后为她添了一杯凉茶。 琅琅听到的,宋辞修的父亲还在休息,不要打扰的好。她乖乖地接下凉茶,一口喝下,放下茶杯后,便开始左顾右盼了,又是一顿的羡慕和享受。她真的很喜欢这里。 清溪绕着药田蜿蜒,桃林漫山,悠然自在,这般安宁秀丽的地方,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归处。 宋辞修看着琅琅思绪飞向他处,便也悄悄地闭目养神。 “怎么愿意回来了?”宋辞修二人踏上竹屋,宋宴初就感知到了,这小子这时候回来,有点不正常,而且还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宋宴初功夫不弱,只是喜欢医术,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医术之上。 “你们……长得……好像”。琅琅看到宋宴初后,便吐出这句话。只是一个要老一些,以后宋辞修老了,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也很好看。 宋宴初有些意外,这小姑娘口齿竟然不伶俐。 “张嘴我看看”。宋宴初马上进入神医角色。 琅琅果然呆呆地跟着照做。她想解释她不是天生的结巴。可是说话太麻烦了,先张嘴吧。 “她应该是说得少的缘故”。宋辞修解释。 “嗯,要多说”。宋宴初一眼就得出结论,的确是说得少,舌头不灵活导致的结巴。 “父亲,我被人下蛊了”。宋辞修一句话道明来意。 宋宴初一听,抬手就摸上儿子的脉搏,而后在旁边的桌上取了一根银针,扎在手上动脉上,一会儿,有跟血管有些鼓动,鼓动的位置慢慢地来到银针处前端,便不再动了。 “也没寄希望它会出来”。宋宴初慢悠悠地说道。随后将银针撤下放回原处。 “这蛊能让你如何?”宋宴初继续说道。 “听说叫忠心蛊,母蛊在琅琅身上,这蛊厉害得紧”。宋辞修未过多解释,他父亲听得懂。 “你招惹的姑娘下的吧”。宋宴初这句话是肯定句。 宋辞修只能沉默。 “小怀,去把阿木尔请来”。宋宴初用内力传声徒弟,去将谷里住着的苗疆人请过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来的人不仅有苗人阿木尔,还有大伯谢襄和三叔白禾。 “修儿怎么了?”。谷外迷阵被破,谢襄就知道宋辞修回来了,过来看看。白禾本就准备过来找宋宴初,都遇上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自然知道宋辞修这小子不会莫名其妙地回来,这里对他来说都是痛苦的学习回忆,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被姑娘下蛊了”。作为父亲的宋宴初,反而有些辛灾乐祸。 “哦豁,阴沟里翻船了不是,我就说这小子迟早得出事”。大伯也是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三叔白禾话都没说,直接袖子轻轻一挥,送他点毒。宋辞修马上疼痛难挨,差点地下打滚,如果琅琅不在这里,他真的会这么做。毕竟他真的是伪君子。 3. 逍遥谷的逍遥日子 一会儿的功夫,宋辞修汗流浃背,蛊虫在他身体里乱串,弄得琅琅这边也不舒服得紧。毕竟她身体里的是母蛊,子蛊受到威胁和伤害,母蛊自然不会无动于衷,也是暴动得厉害,但是琅琅忍受痛苦的能力很强,她只感觉到不舒服,不像宋辞修一样。 “小姑娘,你不难受?”苗人阿木尔问道。母蛊就在她身上,但是子蛊这边受到伤害,这母蛊寄身的小姑娘没啥反映,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很能忍,我对痛……感受……不深”。琅琅解释道。 “怪不得”。阿木尔摸摸长胡子道。继续道: “出不来的,别折腾了”。 三叔白禾停手解毒,宋辞修终于不痛了,此刻的他汗流浃背,嘴唇发白。 宋宴初还是心疼儿子的,为他吃点缓和药丸,倒了杯凉茶喂他喝下。 “蛊虫叫什么名字?”阿木尔问道。他们苗人给蛊虫取名字很直接,是什么作用就取什么名字,通俗易懂,其实他们不好意思说地是,他们苗人几乎都是书读得少,取不来好听的名字,汗颜啊。 “忠心蛊”。宋宴初回应。 “让他别学他那娘,他非得是不听,这世道,不是人人都可以被欺负而不还手的”。大伯谢襄恨恨说道,丝毫不考虑宋宴初的感受。 而宋宴初听到儿子的娘,也表现得淡然。 “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了,有这鬼东西在身上,觉都睡得不安稳”。三叔白禾有些恶寒,他最讨厌蛊虫等滑溜溜的鬼东西了。 “阿木尔,你有办法吗?”宋宴初问道。 “想要从体内引蛊而出。最好的办法就是养此蛊之人的血,最方便省事。但此蛊被买卖离开苗疆之地,养蛊之人肯定是大海捞针了。 其次可以是药香引用法,配足喜蛊香材,这个方法不伤人,但是药材难寻,还得慢慢研究此蛊喜欢那些药材香料,根据惯例,药材香料的种类不下百种。将药材香料收集后熬制香膏,涂抹在银制器皿中。蛊虫闻到喜欢的气味便会顺着脉搏游走。再用温水药浴,随便扎个口子,蛊虫都会钻出,届时便可取。” 白禾打断阿木尔的话:“不下百种?还得慢慢研究它喜欢哪些?说点靠谱的吧,阿木尔”。 “着急什么?这不是还没说完?”阿木尔稳如老狗,哦哦长胡子继续道: “再有一个就是冰火交替逼脉法,与刚才老白的手段差不多一个意思。先泡滚烫毒草药浴扩张全身血脉,再即刻浸入掺寒潭冰水的药池,冷热骤变打乱蛊虫在体内的栖息环境,蛊虫躁动不安四处逃窜,此时用奇门穴位金针封住心脉,只留掌心一处出口,逼迫蛊虫从掌心钻出。不过此法让人遭罪,冰火两重天,可能会要人命,可敢一试?” “此蛊只会让你对这小姑娘死心塌地?如此可不取出吧,这小姑娘,小是小了点,慢慢养就长大了,看她样貌,是个美的,你要不就这样得了,也不亏,还收收你那性子”。大伯谢襄建议道。 “不行,我要取出来”。宋辞修不带犹豫的。 “取就取吧,生死有命,经此一遭,看你还敢不敢再随意践踏他人真心”。三叔白禾平静说道。 “好,我去准备吧,三弟和阿木尔协助看看需要哪些药草毒药”。宋宴初也是一脸平静地安排了。 琅琅被带到了宋宴初旁边的竹屋休息,这里是宋辞修的居所,她现在尚未开窍,对这安排没觉得不妥。既来之则安之,乖乖地听从宋辞修的安排,吃了一顿饱饱的饭,洗了个热水澡,乖乖地躺下休息了。一夜无梦……。 琅琅醒来,天还未亮,但她在黑暗里也能视物,这也是她的能力之一,她看见竹踏的椅子上,有干净整齐的衣物,肯定是宋辞修安排人备的,她安心地一件件穿上,慢慢地下了竹楼,竹楼旁有引流的清水,她用小手捧着清水洗洗脸,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颊,看见两山中间的初阳光线,腾空而起,朝着日出的方向飞去。 初晨的山巅风大,将她的青丝与衣物吹得乱舞飞扬,但琅琅此刻觉得很安心、很平静。 她记得阿娘说过,她异于常人,那是阿爹赐予地礼物,会护她平安长大,她会想办法带她回家,去找阿爹,阿爹也在等她们回家呢。 阿娘,我会找到你的。师父,我也会找到你的呢。 “怎么起得这么早?还跑来山上看日出”。琅琅醒来下竹楼后,宋辞修也醒了,一路跟着她,原来就是为了看日出。 “阿娘说,阿爹住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让我想……阿爹时,就离太阳……近一点”。琅琅想阿爹了。 “你应该没见过你爹吧?”宋辞修问道。 “没有,但是阿娘说……阿爹知道……我的存在,只是他……尚且没有……办法来接……我们回家……需要我们……自己回去。”琅琅说了好长一段话。 “这么神秘?”自己的妻女自己不来接,让她们自己回去。这是什么神仙爹?如今妻子不知所踪,女儿也过得一塌糊涂,这爹当得太快活了些。宋辞修心里腹诽。 他自己的爹过得也不快活,毕竟头上青青绿草一片。他那水性杨花的母亲,不想也罢。 “阿娘说……阿爹……很爱我们的,是她的错,让我们一家……分离。”琅琅还想解释。 “好好好,你爹你娘都是爱你的,走吧,肚子不饿吗?带你吃饭去了”。宋毒蛇知道琅琅对吃饭的执着。 “嗯嗯”。琅琅一听到可以吃饭了,心情就很好啦。跟着宋辞修一路飞奔下山,来到膳堂。 膳堂开阔敞亮,里头坐满了人,远远望去何止数百,喧闹却不嘈杂。长条木案整齐排开,各色菜肴满满当当铺了一桌,荤素俱全,肉香混着草木鲜气扑面而来。不少人手里捧着银食盒,自行盛取饭菜。 琅琅站在一旁,看得有些怔忡,从未见过这般多人一同用饭的场面。 宋辞修取来一只银食盒递到她怀中,轻声叮嘱:“谷内膳堂食材充足,想吃什么取什么即可,但不要太多,吃多了肚子不舒服”。 “嗯嗯”。琅琅心花怒放,她要吃很多很多。 琅琅根本不听劝,她取了很多饭和肉食,看得旁边的宋辞修都有些心惊。 二人找了位置坐下。 “琅琅,你吃得完吗?”宋辞修怕她闹肚子。 “嗯嗯,吃得完,我很能吃”。琅琅开始埋头吃饭。 吃相很好,不快不慢,但也太能吃了吧。之前在路上没注意,都是他买食点菜,用他以为的量来买或是点菜,她小脸还长肉了,以为自己很尽责。看样子她路上根本没吃饱。 “你这么能吃,在路上怎么不让我多买一些?”。宋辞修吃完了,坐着等她,随意问道。 “ 有多少吃多少”。回答完后继续埋头苦吃。 琅琅吃的量,够宋辞修一个快正式成年的男子吃三四顿,厉害得紧。宋辞修再有半年就行冠礼,正式成年。 “我给你吃点消食的药丸吧”。宋辞修有些怕她撑着。她不舒服了,他也会不舒服的。唉……该死的蛊。 “不用的”。琅琅说道。为了不吃药丸,琅琅继续说: “我练会儿剑……就好啦”。 也可。 琅琅结束后,宋辞修带着她在谷中随意逛逛。 “任凌霄教了你几年?”宋辞修随意问道。 “两年”。琅琅回应道。 “你我切磋一番?”宋辞修有心试探琅琅剑术深浅,抬手按上腰间剑鞘。 “好。”琅琅应声干脆,一手便握住了随身兵器的柄。 习武之人兵刃从不离身,二人同时出鞘。宋辞修手中软剑脱鞘时并无锐鸣,剑身薄如蝉翼,柔韧如流水,轻抖便能弯出大半弧光,缠锁、巧卸力道最是擅长;琅琅所持短剑,宽窄近刀,刃身稍显厚重,但极为锋利,尺寸短小趁手,恰好贴合她娇小身形,近身搏杀极具优势。 宋辞修率先起手,软剑不劈不刺,轻飘飘一卷,剑光如银绸缠向琅琅手腕,意在卸去她手中短剑。琅琅脚步轻踏,身形凌空侧旋,足尖轻点地面借力避开缠来的剑势,短刃横削,劲风直逼宋辞修小臂,招招利落,全无半分拖沓。 软剑柔韧,遇硬力便弯折回绕,宋辞修腕间一转,剑身缠上短剑刃身,试图锁住她的兵器。琅琅不慌不忙,手腕猛地向下沉坠,重量骤然下坠,借着重力挣开缠绕,顺势抬刃斜挑,刀尖擦着宋辞修身前衣襟掠过,只差分毫便碰到衣料。 场中风声渐急,两道剑光交错翻飞。宋辞修招式飘逸灵动,善走迂回巧劲,不断游走试探,逼得琅琅频频转身后撤;琅琅却不恋远攻,专寻近身之机,短剑短小,贴得越近杀伤力越强,每每冲破软剑的缠绕攻势,便直逼对方周身破绽。 几十招下来,宋辞修见久制不住她,手腕发力振开软剑,剑光骤然爆起,数道银芒层层叠叠笼罩四方。琅琅眸光一凝,脚步踏出奇诡步法,身形如同风中轻絮,堪堪避开层层剑网,刃身横挡于身前,格开迎面袭来的软剑,两兵相撞,发出清亮短促的金石交鸣。 又几番缠斗下来,宋辞修心中已然了然。他剑术走飘逸迂回之道,可琅琅招式简单直白,胜在身法无双、气力雄浑,近身之下,自己的软剑反倒处处受限。 又一次短刃直刺而来,宋辞修不再硬接,手腕轻抖收回软剑,侧身后退两步,收势:“不必再比,我输了。” 琅琅闻言立刻收了短剑,乖乖站定,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向他,静静等候他的言语。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宋辞修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问道。 “嗯嗯”。每次练完剑后,不管是阿娘还是师傅都要讲上一番话,说下次要注意这里,要注意哪里,她以为宋辞修也要这样。 “我剑法都不如你,怎么给你说教?傻丫头”。宋辞修说得理直气壮。他学的东西很杂,不精也是正常。 “我没觉得……你不如我”。琅琅就事论事。 “再打下去,输的肯定是我”。所以不打了,已经摸清她的底子了,第一剑客教出来的,即便只是教了两年,也是不得了的。 4. 很酸爽的解蛊 四叔李执用的是刀,不过刀剑不分家,个人喜好而已,学习的过程都是一样的,就是吃得苦中苦,方为吃苦人,如得良师教导,术法更为精进。 宋辞修的剑法百花齐放,谷中的叔伯都是他的师父,但主要是四叔在督促。往事不堪回首……累。 如果可以,他还真愿意当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主,与他那高贵的母亲一样,纵情声色,也是一大乐趣。奈何被父亲带回谷中,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苦,学了这样学那样,叔伯们都没孩子,所以就他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严厉的父爱,真的是够了。 年少时偷溜出谷,看着花花世界,那些与他一般大小的女孩子看他样貌出众,主动示好,他遗传母亲的劣质品质,自然来者不拒,惹出了不少祸,他自然也是有点本事的,一个不爽,胡乱下毒下药,乱打乱杀的,搞得江湖鸡飞狗跳,被人群起而攻之,幸亏四叔赶到,将他救下,带回谷里,又是一顿苦磨。 他也深知要有本事傍身,才能安然退场。随着年龄增长,才慢慢沉淀下来,安心待在谷里学习父亲和叔伯们的本事,虽然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但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十七岁时母亲找来,说想他了,带他回去住一段时间。这一去就是一年又半载,叔伯们还停留在“宋辞修是个泼猴”的意识里。待他回谷后,整个人形象气质大变。 他一袭白衣立在日光下,眉目俊美又柔和,笑意浅浅,对待他们谦和有礼,可相处后方发现,皮囊装得出君子气度,骨子里确分毫未改,仍然肆意而为。 “走吧,带你继续看看谷中的风景。”宋辞修自然而然地牵住琅琅的手,慢悠悠沿着谷中小道闲逛。 琅琅任由他牵着,脑袋左右不停转动,目光被沿途景致勾得挪不开。道旁连片药圃生满各色珍稀草药,馥郁药香漫在风里;不远处溪流潺潺,一群群小鱼儿自在游弋,溪边有孩童蹲坐戏水,远处竹舍间不时飘出淡淡的药香。 路上往来之人见到宋辞修,皆恭敬称一声“公子”,宋辞修含笑一一颔首回应,言语谦和有礼,眉眼清俊如谪仙。 随便逛逛,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琅琅又饱饱地吃了一顿,后与宋辞修作别后,琅琅在宋辞修为她准备的房间里独处、打坐,完成功课后就乖乖睡去了,又是美好的一天,可惜阿娘不在。 后面的时日里,宋辞修让她随意,别出谷就成,然后再也没管她,他自己也不知道去哪了,大概率是去准备药草毒草引蛊吧,琅琅乐得自在。 她一个人去看日出日落,一个人去膳堂吃饭,自己打水洗澡洗衣服,练剑打坐吐息,除了有些想娘,其他时候都很开心、很安心。 她现在可以自己与自己说话,有时谷中的人也会主动与她打招呼,她刚开始有些受宠若惊,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在谷外,她遇到的人,几乎对她都是恶语相向。 后面她慢慢地接受别人的招呼示好,也会主动与谷里人说说话,吃饭时不再是一人一桌,也会主动与其他人坐一起,边吃边聊。 转瞬两月光阴匆匆而过,宋辞修神龙见首不见尾,鲜少看到他。 琅琅在逍遥谷衣食充裕,三餐皆是荤素齐全的佳肴,又有宋宴初调配的滋养汤日常服用,每日踏山散步、练习轻功剑术,作息安稳。不过短短两月,她身形悄然抽长,个子拔高了一截,从前略显苍白单薄的小脸褪去了蜡黄,肌肤透出匀净自然的粉润光泽,气色鲜活,终于有寻常少女该有的明媚红润。 这天,宋辞修找到琅琅,对她说: “琅琅,万事俱备,你跟我来”。 琅琅跟随宋辞修来到一间石室。 “子蛊出体不易,但只要子蛊被引出来,母蛊也会跟着出来的,小姑娘不用受苦”。阿木尔摸着胡子说道。 这间石室里,左面是熬煮驱蛊毒草的沸汤池,右侧池里有大量冰水冰块的药池,准备引出宋辞修体内子蛊。 宋辞修褪去外衫,只留一条底裤,踏入热浪翻涌的热药池。池中各类刺蛊的烈性草药毒药熬煮整日,池水滚烫灼人,热气顺着毛孔钻进宋辞修四肢百骸,周身经脉尽数扩张。藏在他血脉深处的子蛊被持续高温惊扰,在胸腹经脉间疯狂窜动,内里阵阵刺痛,他垂着眼,面上尽量维持着淡然的模样,唯有攥紧池沿的手指泛白。 一炷香时限到,宋辞修快速转入冰池,刺骨严寒瞬间席卷全身,方才奔涌的血脉猛地收缩,极致冷热落差打乱子蛊赖以生存的气息环境。虫体受不住剧烈温差,不再蛰伏五脏,拼命朝着离体表最近的手腕经脉逃窜,皮肉之下不断鼓起细小的凸起,游走不停。 这般冷热交替反复三轮,子蛊彻底无力,宋宴初手持金针飞速落针,尽数封死他周身各大回血穴位,断了蛊虫的退路。短刃轻轻划开手腕肌肤,一只漆黑细小的子蛊顺着渗出来的黑血缓缓爬出,落地接触空气片刻便僵死不动。 这边子蛊离体的刹那,在外等候的琅琅只觉心口一阵发痒,皮下隐隐有东西躁动。白禾守在她身侧,看准时机,用银针轻轻挑开她手腕,潜藏在她体内的母蛊感知子蛊消亡,顺着细小伤口自行爬了出来,没多时便瘫软失活。 石室里,宋辞修擦拭干净手腕伤口,敷上固本疗伤的药膏,端起汤药慢慢饮下。宋宴初瞧他面色苍白,但神色从容,想来是儿子长大了,撕磨筋骨的冰火之痛不值一提了,挺好。 “还能走吗?”宋宴初问道。 “可以”。宋辞修声音嘶哑。 宋宴初也未搀扶儿子,让他自己慢慢回到竹屋里。 感觉像是走了很久,宋辞修终于躺上了竹榻。 浑身骨肉无一处不疼,但他也只能忍受。终于解脱了,不再莫名其妙的心动、不再不受控制地心疼,甚好。 宋宴初还是有些疼惜自己的儿子,为他盖好被子,静默待了两刻钟,看着宋辞修沉睡后,才慢慢离开。 宋辞修一趟就是三日,琅琅也来看看他,看他情况良好后,二人随意胡扯几句,琅琅就不打扰他了。 第四日,琅琅来与宋辞修告别。 “你好了,我要走了”。琅琅开门见山。 “……,这么急?”宋辞修听着她要走了,心又抽了一下。这蛊毒不是解了吗?怎么还莫名其妙地瞎痛? “找阿娘……师父,很急”。琅琅还记得自己的目标。 “你打算怎么找?”宋辞修随意问道。 “不知道”。但是她得去找。但她真的不知道怎么找,没有任何的线索。 宋辞修缓声提点,教她寻人计策: “你仔细回想一下,当年你阿娘失踪前后,可有发生怪事、见过异样之人?至于你师父,大可四处散播消息,广发剑帖约他比武。顶尖剑客视剑道尊严重于性命,若期限到了他仍不现身,多半已是遭遇不测。” “师父……我听你的,师父肯定好好的”。 说完琅琅眼底浮起几分茫然落寞: “七岁之前的事……我记不清多少……那时候身边……只有阿娘……她不让我同旁人往来……说他们心怀歹意……偶尔撞 见……山庄里的人……都骂我是野种……这话被阿娘听见……后面她便不让我踏出院……与外人接触了。” 琅琅从未说过这么多话。 宋辞修现在很不舒服,尤其是听到“野种”二字后,他想杀人。不应该,他不应该反映那么大,蛊虫已经解了,他亲眼看到的,他感受不到它在身体里乱串了,但为何?他还是很心疼她。当初她饿得面黄肌瘦时他都不看一眼的,无关紧要之人而已。这是蛊毒的后遗症吗?一会还得请阿木尔来问清楚。宋辞修心里默念。 “你想走便走吧,何时出发?我安排人送你”。宋辞修柔和又平静地说道。她走了也好,莫名其妙地情感,他真的有些受不了了,眼不见心不烦。 “现在”。琅琅觉得一刻也没必要留下,虽然这里很好,但她不属于这里。 “明日一早再离开吧,我答应给你的银两会奉上,你自己小心,不要被人骗”。宋辞修虽然不想看到她,现在现在就走,显得他不近人情。 “马上就走”。琅琅对这个事情有些固执。现在还早,才午时时分,即便晚,她也不怕露宿街头。 “你既然决定了,那我就不强求了”。宋辞修有些生气了,虽然也不知道气什么。 “阿怀,过来,去取五百两给她,把她送出谷”。宋辞修用内力传语。 “是,公子”。阿怀回应。 “我走了”。琅琅也不会说什么道别的场面话。一句我走了,便起身离开竹楼。 “等一会儿,我安排人带你出谷”。宋辞修面无表情地说道。这呆头鹅真是够够了,一点场面话或是离别之言也不讲,拍拍屁股走人,不见半点不舍,她不是说很喜欢这里吗?她不是说这里的饭很好吃吗?怎么一点留念、不舍也无?宋辞修心里质问,但面上表现得很是无所谓。 “哦,我在外面等”。琅琅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留下某人生闷气。 不到一刻钟时间,阿怀来到竹楼。 “琅琅姑娘,我来送你出谷”。阿怀温和与琅琅说道。 “好,谢谢”。琅琅乖乖地回应,然后跟着阿怀离开了。 阿怀带着琅琅出谷的路,是另一条出山道,一路全无机关阵法阻拦,走得格外顺畅。地面平整铺着大小匀净的青石块,山道宽窄适中,恰好容得一架马车平稳通行,两侧草木修剪规整,全然不见险隘难行的模样。 二人缓步前行,约莫半个时辰便行至谷口。 琅琅豁然看清,逍遥谷这里的出口竟直接连通着一条长街。街道上人来人往,沿街摊铺罗列,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烟火气扑面而来。 琅琅望着眼前喧闹市井,心中又有了新的认识,逍遥谷并非与世隔绝、深藏不与人往来的秘境,内里高人隐世,外头却直通人间烟火。 “琅琅姑娘,在下就送到这里了,这是公子给你准备的,五百两,请收下,在下告辞”。阿怀说完,将手上的银两递给琅琅。 “我只要五十两”。琅琅从阿怀手上拿出五十两后,转头离开。 “琅琅姑娘,这是公子的意思,你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多一些银两,方便些”。阿怀赶紧阻在琅琅的前路。 “当初白云山庄……夫人给五十两……三个月”。琅琅解释了,保护欧阳芙蓉三个月有五十两报酬,她在谷中待了两个月,是她赚了。但不知道阿怀听懂没。 说完后,她腾空而起,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有些呆滞的阿怀。 5. 初入百晓堂 阿怀一路上都在郁闷。到了宋辞修的竹楼下都还未想通。 “你那是什么表情?”宋辞修出来走动走动时,看到阿怀一张脸都是皱的。 “公子,琅琅姑娘只收了五十两,说白云山庄夫人给五十两,三个月,我没懂,有嫌银两多的人,我是真没见过”。所以阿怀才想不通。 “蠢”。宋辞修好不容易平缓下来的心情,又开始生气了,五十两够用多久,她想饿死吗?好像“蠢”还不够形容,宋辞修又道: “她是一头猪吗?猪都比她聪明”。气煞他也。不管了,别想了,萍水相逢而已,无关紧要之人而已。 宋辞修逼迫自己默念五行八卦阵、医书毒经内容翻出来温故而知新。他果真是很好学,不是吗? 琅琅一路在找百晓堂,听说百晓堂号称天下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不仅如此,还售卖江湖人物踪迹、恩怨、行踪情报等。 她一路问一路访,终于问到了百晓堂的一个据点,她步入进去。这个据点是一家不大不小的茶楼,掌柜的在案台边上斜着身子,拿着两颗珠子滚来滚去,百无聊赖的模样。 琅琅一踏入百晓堂据点,径直走到银柜跟前,开门见山问:“掌柜的,寻人要多少银两?” 柜后掌柜抬眼打量她,见是个容貌出众的小姑娘,眼尾弯成一道笑弧,乐呵呵地抚了抚柜上算盘,慢条斯理答道: “小姑娘先别急着问价,寻人这事内里大有讲究。若是要找的是籍籍无名之人,那得耗费人力线人四处探查,价码自然要高;可若是江湖上有几分名头的人物,知晓他行踪的人多,打探起来省事,价钱便会低上不少。总而言之,人越有名,花费越少,这是咱们百晓堂定下的规矩,童叟无欺。” “任凌霄,我找……任凌霄。”琅琅重复了两遍名字。 掌柜闻言抬眉,眼底掠过几分惊疑,试探着确认:“可是那天下第一剑客任凌霄?” “嗯,是的。”琅琅点头给予肯定答复。 掌柜抬手摩挲着下巴,眉头微蹙,作思索模样。任凌霄名头响彻江湖不假,可这人似乎已销声匿迹,江湖中足足三四年不曾有他半点音讯,各类传闻、比剑邀约尽数石沉大海,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他重新抬眼打量琅琅,笑着追问:“你同他是什么关系?” 琅琅语气平淡,言简意赅:“此事与寻人无关。” 掌柜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呵呵,小姑娘性子倒是干脆。可怎么会无关?你若是与他亲近之人,看在天下第一剑客的情面,我还能给你压一压价,少收不少银两。” “多少?”。琅琅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只是不善言辞而已。 掌柜比了二的个手势。 “二十?”琅琅准备掏出银两了。 “不不不,是二百两”。掌柜乐呵呵道。 琅琅的眉头紧锁,怎么这么贵,她没有,她就五十两。 “如果小姑娘愿意告诉老夫你与任凌霄是何关系,老夫就给你个半价,如何?”掌柜的实在是好奇得紧。 这几年,找百晓堂寻任凌霄比武切磋的不少,目的明确,但这小姑娘一来就说寻人,不是比武切磋的,这人年纪越大,好奇心越重。 一百两,琅琅也没有。 琅琅指尖攥得紧紧的,心头暗自犯难。师父她自然是非寻不可,可身上银钱不够,付不起百晓堂打探消息的价码。 她自小只跟着阿娘识过寥寥几字,师父也是随意教了一些,只是比启蒙好一些,寻常书信勉强看懂,更深层的筹谋的法子,她半点也想不出来。 眼下银钱短缺,一时间竟无半分可行的主意,只呆呆立在柜前,眉头轻轻拧起。 “姑娘家没动不动就皱眉哟,不就是让你满足一下老夫的好奇心而已,有那么纠结?还是?付不起?”掌柜的自然是个人精。 “付不起”。琅琅直白告知。 “哈哈哈,这可真让老夫更好奇了,付不起银钱轻轻松松说出,只是让你说出与任凌霄的关系,又死活不开口”。琅琅的行为似乎让掌柜的很开心。 “这样吧,小姑娘,你很合老夫的眼缘,付不起银钱,这是小事,老夫帮你一把,你,可有些许本事?”为难小姑娘家可不是他的爱好。 “有的”。琅琅觉得她还是有本事的。 “哟嚯,还答得听干脆,说来听听”。掌柜的闲得慌,很愿意与琅琅唠嗑。 “你需要我做什么?”。较短的句子琅琅已经不会结巴了。 “我百晓堂的营生你是清楚的,有没有打听消息的本事?”掌柜的问道。 “打听消息,需要什么本事?耳朵很好,看得很远,算吗?”琅琅觉得应该算的。 “哟嚯,耳朵很好?有多好?看得很远?有多远?”。掌柜的耐心拷问。 “很好,很远”。琅琅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就是很好,很远。 “哈哈哈,这样,我考考你”。掌柜的说完,就低头离琅琅近了一些,说道: “这屋里,靠里面窗户坐着的,穿灰色衣服与黑色衣服的那两个人,在说什么?” 琅琅跟着掌柜的指示,看了看,听了听。 “灰衣服说……二哥,小弟我最近时运不济,连连欠了赌坊……不少银子,你得帮忙想想办法”。“黑衣服说……叫你收手偏不听……我都自顾不暇……哪里来的办法”。 琅琅一字不落地将二人的对话说出来。 掌柜的摸摸下巴,看她说得有模有样,感觉像是真的听清楚了,没有撒谎。毕竟他是啥也没听到。 “行,小姑娘,你看看外面,对面有个卖面具的,他面具摊上最上面一排第四个是什么面具?”掌柜的胡乱问道。 “是一只猫”。琅琅随便瞄了一眼,就给出答案。这个距离对她来说,太近了。 “我还不信了”。掌柜这下自己出门亲自去验证了。 “还真是,老夫虽老,但并不是老眼昏花,小姑娘这的确也算本事”。掌柜的回来说道: “老夫就当发善心,你就在这里帮老夫打探消息,而老夫如有任凌霄的消息,就第一时候告诉你,如何?”意思是让琅琅免费当跑腿,但承诺的事情如空中楼阁,不切实际。 “一码归一码”。琅琅只是书读得少,话说得不好,但不是傻子。 “哎哟,还不好忽悠”。掌柜的没觉得不好意思。他继续道: “那雇你当跑腿打探消息,一月五两银子,如果老夫有任凌霄的消息,就告诉你,免费的,如何?够意思吧?” “好”。琅琅爽快答应。希望能尽快找到师父,至于阿娘那里,她也可以借助百晓堂,一起打探。琅琅心里默念。 “小姑娘一个人?住在哪里?怎样联系到你?”掌柜的连发三问。 “一个人,没去处”。琅琅乖乖回答。 “哈哈哈,意思是还要老夫安排你住处?得得得,住处有的是,楼上最里面的那间,就给你吧,老夫真的是太善良了。”掌柜的乐呵呵摸着下巴,感觉自己做了天大的善事。 “谢谢”。琅琅回应道。既来之则安之,琅琅很开心地接受了安排。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小姑娘自己不介绍自己,掌柜的只有问了。 “琅琅”。琅琅乖乖回答。 “就这?姓氏呢?”掌柜的一脸狐疑,这不是乳名嘛,打发他呢? “没有,我就叫琅琅”。琅琅乖乖实话实说,一脸诚恳。 “啊?没有?你没爹?”瞧他问的,没有爹哪来的人。 “有,但没见过”。琅琅又一副乖乖的样子答道。 “那娘呢?”掌柜的追问。 “不见了,七岁后就不见了”。琅琅没觉得自己很可怜。 “哎哟,那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可怜的孩子”。掌柜的是个好心人,就是人精了些。 “不知道”。意思是她也不知道没爹没娘的她为何能活到现在的,的确也很神奇。 “那你找任凌霄干嘛?他是你爹?”掌柜的发散思维。 “不是的”。琅琅否认。师父怎么可是是爹。 “得得得,不问了”。看样子真的问不出所以然来的。看着好看又呆呆的小姑娘不好忽悠的。 “我姓刘,单名一个谦字,你以后叫我谦叔吧”。掌柜的自我介绍。 “谦叔”。琅琅从善如流。 “走,琅琅,亲自带你看看你的房间,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下,包吃包住,谦叔好吧?”。 好个鬼,人家其他的包打听月银都是十两打底,他硬生生给砍个对半,包打听是个体力活,需要经常满到处跑,待遇自然不低。可琅琅一来,遇到奸商,又不懂行情,自然被坑。 “嗯嗯,谦叔是好人”。收留她,包吃包住,一个月有五两银子,还可以打听阿娘、师父的下落,琅琅很满足也很开心。 “哈哈哈,是吧,走,带你上去看看”。谦叔开心得很,终于忽悠了傻姑娘为他卖命。 谦叔领着琅琅拾阶走上二楼,二楼隔间布置得同酒楼客房相仿,想来是供百晓堂包打听住宿的地方。 二人径直走到走廊最深处一间房,谦叔抬手推开木门。琅琅抬眼环顾屋内,觉得很喜欢,她本就不挑住处,这间房清静,窗户不对临街喧闹,正好合她心意。 “谦叔,我很喜欢,谢谢。”琅琅一脸认真道谢。 “喜欢便好,你自行安顿,老夫先下楼了。洗漱、用膳都在后院,你慢慢熟悉便是。”谦叔嘱咐两句,转身离去,独留琅琅一人在屋内。 琅琅细细打量屋中陈设,越看越喜欢,真好。 6. 终于能养活自己啦 三年光阴弹指一挥。 琅琅未真正展露千里眼、顺风耳的天赋,单凭自身本事,便已在百晓堂混得如鱼得水。 起初刘谦只以为她只是略胜于常人,确实存心想帮她一把,并未放在心上。可一次次派她外出打探、寻访线索,才惊觉她的能耐超过他的预期不是一星半点,实在厉害得惊人。 有了她,他这据点的情报速度和质量,远超其余分堂和据点,业绩遥遥领先。 刘谦心中过意不去,接连数次为她上调月银。初来时每月五两,一路涨十两、二十两,如今更是给到五十两。 没办法,实在是这小姑娘太过好用:轻功卓绝来去无踪,耳力通透、目力锐利,正是百晓堂最渴求的人才。刘谦心中暗自悔恨,没能早点遇上琅琅,若是早些得此助力,他也能早早在总堂主面前露脸。 三年的业绩,让刘谦深知琅琅是难得的奇才,一心想把她举荐到总堂主跟前,借着这得力手下好好邀上一功,此番总算寻得机会成行。 这日,他领着琅琅到了百晓堂总坛,一路层层通传引路,二人终于踏进了总堂主的厅堂。 琅琅跟在刘谦身后,一路忍不住左顾右盼,默默打量总堂恢弘大气的格局。 不多时,二人行至一名男子身前。 那人单单一副容貌便自带风流韵致,一双狭长丹凤眼眼波流转,唇瓣偏薄,满身精致华贵的锦缎华衣,衬得其人俊美矜贵,气度不凡。 “属下刘谦,参见总堂主。”刘谦深深躬身,礼数周全恭敬。 孟释然斜斜倚在软榻上,语气懒懒散散,随意抬眼扫了琅琅一眼:“便是这小姑娘?” 三年时光,让琅琅终于长到了与年龄相符的身形,磨去了琅琅身上几分懵懂稚气,如今生得绝色动人,一双眼眸澄澈透亮,鼻梁较寻常中原女子更为高挺,五官异常协调,美得夺目。 可琅琅向来美而不自知,只淡淡扫了孟释然一眼,便自顾挪开视线,随意打量厅堂内的陈设景致,全然无视对方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有趣”。孟释然的声音有些勾人。 “总堂主,琅琅轻功了得,耳力听力也是惊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特引荐给堂主”。刘谦恭敬道。 “刘叔有心了,我收下了”。孟释然懒懒回应。 刘谦心中大喜,连忙道:“属下多谢总堂主成全!琅琅心思简单,做事踏实,往后定能为总堂分忧。” 孟释然丹凤眼又轻飘飘绕着琅琅转了一圈,薄唇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散漫:“能让你费心举荐,想来是真有本事。” 他抬手朝一旁侍立的管事安排:“往后便将她安置在总堂西院,月例按一等探客发放。” 管事躬身应下,刘谦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又叮嘱身侧的琅琅:“还不快谢过总堂主。” 琅琅闻言,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声音清亮直白:“多谢总堂主。”说罢便没再多言,目光又不自觉飘向窗边摆放的奇石摆件。全然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的模样。 孟释然瞧着她这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趣味,指尖轻轻敲击榻沿:“日后总堂有棘手的差事,便交由你去办,办好了,自然不会亏待你。” “嗯,好”。亏不亏待的无所谓,琅琅已经很满足目前的一切了,唯一的不足就是依然没有阿娘和师父的消息。 入总堂不过短短一月,琅琅便引得全堂上下人人瞩目。 孟释然几番暗中设局试探,这姑娘一身轻功轻盈绝尘,辗转腾挪间虚实难测,竟比他自身造诣还要高出一截;手中短剑路数精妙,分明是得高人指点传授,根基扎实,虚实结合,实在难得。 手下一众探客轮番在外探查,接连向孟释然回禀所见所闻。琅琅的耳力确实异于常人,即便身处人声鼎沸、车马喧嚣的闹市,只要锁定目标人物,即便隔着极远的距离,也能将目标人物交谈一字不差复述。 孟释然对琅琅的欣赏藏都藏不住。这般耳聪目明、身手卓绝的奇才,寻遍江湖都难觅其二,当真捡到无价之宝。 琅琅大步踏入孟释然所在的屋子,随后与孟释然招呼: “总堂主。” 孟释然抬眸看她,语气闲散随意:“琅琅,待会儿随我外出一趟。” “好。”琅琅不假思索应下。 他侧头示意一旁侍女捧来一套崭新衣裙,轻声细语:“这是特意为你备的衣裳,去换上,看看合身与否。” 琅琅扫了眼那堆粉霞色料子,当即干脆摇头拒绝:“不换。” 孟释然眉梢微挑,问道:“为何?” 她身上常年是粗布灰衣,朴素暗沉,此番要赴的场合,这身实在格格不入。 “不喜欢。”琅琅直白道。 孟释然闻言失笑,转头吩咐侍女:“带她去绣房,顺着她的喜好来。” 侍女领命,引着琅琅离去。 一刻钟的时间,侍女引着琅琅再度回来。 一身鹅黄罗裙衬得她眉眼鲜活透亮,肌肤莹白,身形利落灵动,像林间自在穿梭的精灵,明媚又讨喜,恰好衬出她浑然天成的鲜活气。 孟释然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漾开几分赞许:“这般倒是顺眼多了。” “走吧。” 孟释然说着,自然地伸手便想去牵住琅琅的手腕。 谁知指尖刚要碰到她衣袖,琅琅身形一侧,干脆利落地抬手甩开,退开半步拉开距离,神色平静无波,好像很无辜的样子。 孟释然伸在半空的手顿住,丹凤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心底暗自沉吟,不过是牵个手而已,她的反应未免太过激烈。 “牵不得?”孟释然有些心塞,想他才二十有五,风度翩翩俊美潇洒,应该没人拒绝得了才对。二十五年的人生,从未被美人拒绝过,琅琅当了第一人。 “嗯”。琅琅直白点头回复。 “有心上人?”孟释然问道。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让他释怀今日被拒之事。 “没”。琅琅现在虽然说话利索了,但也是能简便简。 “没有,那为何反映这么大?”孟释然追问。 “不喜欢”。琅琅还是那么直接又直白。 “本堂主长得很丑?”。孟释然第一次对自己的样貌产生了怀疑。 琅琅看他一眼,回复:“不丑”。 “那你为何要拒绝?”孟释然有些没懂了。 “不喜欢”。回归到最初的答案。 “是不喜欢别人触碰你?”孟释然打定注意要刨根问底了,这关乎他是否魅力还在的问题,他不得不重视。 “不是”。琅琅有些觉得这个总堂主的问题很多。 “那到底是为何?”。孟释然无法接受,无法理解,也想不通。他的红颜知己他都数不清,他确定他是魅力无边的,他只是自然而然地牵她的手,没有其他孟浪行为,为何她反映那么大,他在怀疑,如果真的碰着她的手了,她真的是要折断他的手的。 “我说了两次了,堂主”。琅琅有些怀疑这个总堂主的耳朵是不是不太好。 “总堂主,琅琅姑娘的意思……大概是……不喜欢您牵她的手”。旁边的侍女看不下去了,颤颤巍巍地解释。虽然可能会伤到总堂主,但是,在这里耗了挺长时间了,堂主不是要去游湖吗? 孟释然真的受伤了。 “本堂主今天不美?”孟释然问身边的侍女。 “很美,只是萝 卜青菜各有所爱,您可能不是琅琅姑娘的菜”。侍女一直服侍在孟释然身边,对他的脾性挺了解,知道她们即便说了真话也不会被收拾。 孟释然有些不能释然了。他应该是所有雌性的白月光才对。 琅琅跟在孟释然身后,踏上一艘画舫。 画舫雕梁画栋,飞檐缀满珍珠流苏,船身描金绘彩,临水铺着柔软云锦地毯,四处悬着琉璃灯笼,暖光漫洒,将江面映得流光浮动。 舫内宾客满堂,皆是锦缎华服,桌上珍馐罗列,玉壶美酒流转,他们谈笑风生,推杯换盏,一派奢靡华贵的场面。 丝竹乐曲自内舱缓缓流淌而出,歌姬抱琵琶浅唱低吟,岸边晚风裹挟着淡淡的香膏与酒香扑面而来。 琅琅无所谓这样的场面,一路左看看右看看。 孟释然侧头瞥了她一眼,有些心塞。 “孟堂主,别来无恙啊”。有人向孟释然打招呼。 “欧阳庄主近来可好?”孟释然回以问候。 琅琅看了看来人一眼,她认识的,欧阳芙蓉的爹,欧阳厉,白云山庄的庄主。 或是她变化太大,或是欧阳庄主根本就没将当初面黄肌瘦、一脸呆滞的琅琅看在眼里,对她视若无睹。 “还是老样子,不比如日中天的百晓堂,百晓堂能有孟堂主这般能人带领,今非昔比,可喜可贺啊”。 欧阳厉并没有吹嘘,百晓堂自孟释然执掌以来,这座专营江湖情报、寻人探事的机构愈发如日中天。 从前,百晓堂业务混杂,寻人、查秘、打探朝堂风声皆混为一体,条理杂乱。孟释然接手后大刀阔斧整顿,将所有行当精细拆分,分门别类设立各司,有人专司寻人踪迹,有人探查世家秘辛,有人搜集朝堂官吏动向,还有专人承接江湖恩怨、比武邀约相关线索,就连传信、暗访、潜伏线人等琐事,皆划分清楚权责。 他定下成系统的规矩,对线人层层管束,层层核验,把情报生意做得细致扎实。同时广开各地分堂据点,搜罗遍布天下的耳目,客源与消息渠道成倍扩张。 短短五年时间,百晓堂声势暴涨,已然成为江湖之中无人敢轻视的情报巨头。黑白两道、世家宗门乃至朝堂官员,但凡有查探、寻人、求证秘事的需求,皆会主动登门,百晓堂的声望与地位,稳稳屹立于江湖顶尖之列。 “欧阳庄主过奖了,百晓堂能有今天,全靠各路友人的支持与一众人的努力,并非孟某一人之功”。孟释然自然要谦虚一番的。 二人一路相互吹捧,直至都坐上自己的位置。 琅琅有点心烦,这里的人话太多了,即使她自己很自动忽略了,但是还是有很多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她耳朵都听麻木了。 “看到没?对面那穿一袭白衣的男子,把他的对话复述给我”。孟释然内力传声给琅琅。 宋辞修,他也在这里。今日的他,依然是一袭素白广袖长衫,衣料轻薄如云,眉目清隽俊美,依然恍若月下谪仙。 依然气质温润柔和,但说出来的话,字字皆是凉薄无情: “不必再耗费心思,执念于我,不过是白白耽误你自己,与其纠缠不休,不如趁早放下,早日寻得良人。” 女子眼眶泛红,攥着衣袖不肯退让,哽咽追问二人过往情分。 宋辞修薄唇轻启:“一时逢场作戏罢了,何必当真。” 那女子不像欧阳芙蓉般撕心裂肺,扬言报复,只是轻轻擦干眼泪,黯然离去。 琅琅同样用内力传声,将宋辞修的话完整复述给孟释然听。 “呵呵,比本堂主多情不说,还绝情,本堂主可是很怜香惜玉的,不会说诀别的话”。所以红颜知己扎堆,个个都甘之如饴。 7. 神剑出世 琅琅保留意见。 对于琅琅来说,宋辞修还是挺好的,带她去逍遥谷那样好的地方,好吃好喝地安排,还送了她很多银钱,虽然她没要。至于他如何的无情,与自己无关。 宋辞修慢慢起身,朝着琅琅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宋兄,别来无恙”。孟释然未起身,笑意连连地向宋辞修打招呼。 “孟堂主,多年不见,依然好风采”。宋辞修温和以笑道。 眼神一撇,心突然抽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宋辞修问。 琅琅看了看宋辞修,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该怎么回答? “哦,原来是认识的,琅琅,原来你认识宋兄”。那刚才怎么还公事公办? “孟堂主可以解释一下吗?”宋辞修问道。他不寄希望琅琅会给他满意答复。 “哦,琅琅现在是我百晓堂的一等探客,今日带她来长长见识。”孟释然好心解释。 “原来如此,很好,终于会养活自己了,不错”。 宋辞修恢复端方君子模样,在孟释然身侧坐下。 两张梨花木软榻并排安放,宋辞修与孟释然并肩端坐,瞬间夺去满船所有风光。 宋辞修眉目清逸温润,周身自带一股沉静自持的君子气度,身形挺拔如青松,如不染尘嚣的谪仙;身侧孟释然身着暗纹月华锦袍,丹凤眼流转风流,俊美矜贵,举手投足皆是从容慵懒。 二人本就是世间顶尖容貌,一清雅绝尘,一风流贵气,同坐一处,相得益彰,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现在二人身后的琅琅百无聊赖,开始思绪放空。 宋辞修现在有些生气,那该死的蛊毒,都三年了,还有后遗症。当她进入眼里的那一刻,他的心还是不自觉的颤动。这三年,他自动屏蔽她的一切,她本来就是毫无相干之人,只是一个小虫子,才与他有了交集,她不是他所喜欢的人,他分明是知道的。 算了,不纠结了,只是心颤一下,不是不能忍受。 一刻钟后,今晚的宴会主题活动才开始。 原来,今晚是揭示本届武林大会魁首的奖赏。 此次武林大会由名剑山庄承办,庄主苏槐在宴会会场主持。名剑山庄庄主也是琅琅的老熟人,今晚是遇到熟人的日子。 苏槐的声音浑厚传遍整艘画舫: “今夜,多谢江湖各路豪杰、各派前辈与青年才俊拨冗赴会,赏光前来。此次武林大会交由我名剑山庄筹办,于我名剑山庄而言,是莫大的机缘与荣幸。 诸位行走江湖多年,定然知晓,我名剑山庄不靠金银珍宝扬名,而是世代潜心钻研铸剑锻刃之术,千锤百炼、淬火开锋,凭一手造剑工艺立足武林。 正因如此,本次大会魁首的奖赏,我山庄不愿以俗物敷衍,特意集合庄内数位顶尖铸剑师,耗费数年光阴,寻遍千山寒铁,日夜锻打磨合,终铸成一柄独一无二的绝世神剑。 在下说一句些许自负的话,此剑轻重合宜、锋锐无双,剑身暗藏各种技艺,适配各类剑术路数。剑客得此佩剑,攻守皆能自如,如虎添翼,战力大增。” 名剑山庄庄主苏槐洋洋洒洒讲了一大通。引得满舫江湖人士心潮澎湃,不少习武之人眼中已然燃起向往之意。 会上不知哪位江湖豪客一句:“苏庄主,还请速速将神剑请出,也好让我等一睹为快!” 话音刚落,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感觉人人眼中满是热切期盼,都盼着能提前见识那柄耗费名剑山庄数年心血铸成的绝世神兵。 于剑客而言,剑便是半生性命,是朝夕相伴的伙伴知己。倘若能遇上一柄轻重趁手、锋刃合心意的佩剑,心中痴迷珍重,远胜世间一切珍宝,便是对待亲生父母,也未必有这般上心。 两名山庄弟子抬着玉质剑架缓步上前,万众瞩目的神剑静静安放于莹润白玉台座之上,整柄剑被艳红锦绸尽数遮盖,缓缓走入众人视线,瞬间攫住全场所有目光。 满船宾客不约而同屏息凝神,无数道视线牢牢锁在那层红绸之下。 苏槐缓步走到剑架旁,面上带着难掩的自得与骄傲,抬手稳稳揪住绸布一角,顺势向上一掀。 红绸飘然落地,一柄长剑赫然展露人前。剑身通体清亮,似融寒月锻铸,刃身莹白透亮,无需挥动,自有一股凛冽清寒的剑意四下漫开,压迫得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满堂之人看得心神震颤,果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绝世神兵。 忽然,一人突兀地出现在剑身旁。 “这是我师父铸的剑,不是你名剑山庄铸的”。琅琅一语激起千层浪,众人哗然一声。 “大胆,你是谁?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人群中突然冒出这句。 自琅琅出现在苏槐面前,他整个人像是灵魂出了窍。 “娇娇”。苏槐似魔怔了,喊了一声。在场的几乎都是习武之人,自然听清,众人的心态有所转变。 在场不少江湖人都清楚一段旧事,当年苏槐曾为一位来路不明的绝世美人神魂颠倒。那女子身世成谜,无人知晓她自何方而来,可苏槐对她用情至深,为博她欢心,不惜休掉正室夫人,还心甘情愿抚养美人带来、并非自己血脉的孩子。 可这般极致的偏爱终究没能长久,那绝世美人凭空消失,踪迹全无。苏槐难以承受,疯疯癫癫,浑浑噩噩癔症缠身,直至许久才慢慢好转。 此事一直在江湖流传,众人每每闲谈,都将其当作一桩唏嘘谈资。 “我是琅琅”。琅琅看着苏槐,纠正他。 “琅琅、琅琅”。苏槐念叨琅琅的名字,才缓和过来。琅琅,娇娇的女儿。 “这剑不是你们名剑山庄所铸”。琅琅不仅要纠正他的称呼,还要纠正这剑的来历。 当琅琅望着玉台上那柄清亮神剑,她一眼便认出,此剑是她师父任凌霄亲手锻造。 她清晰记得六年前那日,师父满面春风,放声大笑,兴冲冲寻到她跟前,难掩满心欢喜地告诉她,他终于铸成梦寐以求的绝世神兵。 为了这一剑,他耗费整整十载光阴,踏遍千山万岭,深入险地搜寻罕见玄铁,倾尽毕生心力打磨淬炼,只为打造一柄配得上他天下第一剑客身份的佩剑。 当时铸剑成后,他疯魔般地抱着长剑跑到琅琅面前,邀她一同观赏剑锋光华。 “姑娘,你说此神剑是你师父所铸,你师父是谁?”人群中有人终于问了。一个姑娘跑出来,指认神剑不是名剑山庄所铸,而名剑山庄铸剑技艺众所周知,如果他师父只是泛泛之辈,断然是无法铸造此神剑的。 “任凌霄,我的师父叫任凌霄”。琅琅为了说得更清楚,重复了两边。 又是一语激起千层浪。 任凌霄的名字如雷贯耳,江湖剑客谁人不知任凌霄,此乃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公认的天下第一剑客,普天之下所有持剑之人,无一不将他视作毕生追赶的榜样和目标。 此刻琅琅当众道出铸剑之人是自己师父任凌霄,众人心中倒也不觉荒谬。顶尖剑客通晓铸剑之道本就合情合理,剑与剑客心意相通,二者羁绊玄妙,由他亲手锻出绝世神兵,再正常不过。 苏槐望着身前的琅琅,回过神来,语气温和柔软,开口唤她:“琅琅,这些年你去往何处?当年不辞而别,杳无音讯,可把为父寻得好苦。” 他当人世面自称为父,是了,往事内情又浮现,当年琅琅的阿娘栖身名剑山庄时,苏槐对内对外皆以夫人待她,琅琅纵然并非他亲生骨血,在外人眼中,也算他名义上的女儿。 琅琅抬眼看向苏槐,恭谨有礼道:“苏伯伯,我要寻找师父,便离开了山庄。” 名剑山庄往日对她算不上善待,可她自幼在那里生活,一饭养育之恩她始终记在心底,心中存着感激。 可感激归感激,事关师父,她再度开口: “苏伯伯,我师父并非名剑山庄之人,这柄剑是他耗费多年心血铸成,并不属于名剑山庄。” 苏槐面上依旧挂着从容温和的笑意,徐徐开口解释: “琅琅,当年你年纪尚幼,许多事情记不真切。世间绝世名剑,无外乎皆以稀世玄铁锻打而成,剑身样貌相近本是常态。而台上这柄神剑,确是我山庄铸剑师合力耗时多年打造,断然不会是你师父当年那一把。” 说辞听来十分有说服力。 “是啊,姑娘,你是不是看错了”。不少人附和道。 “你这小姑娘,苏庄主待你如亲女,你竟然在这里给他拆台,好没道理”。有人为苏槐打抱不平。 “是啊,小姑娘和她那娘一样,不辞而别,让苏庄主一顿好找,现在又来恩将仇报,还有没有道理”。又有人附和。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此神剑是任凌霄所铸,可是任凌霄人呢?怎么不来认领?怎么由他的徒子徒孙来争抢?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哈哈哈”。又有人发表看法。 “对对对,当下,此神剑在他名剑山庄手上,那就是名剑山庄之物,如果谁站起来说此神剑是谁所铸,应该归谁,照这样说来,我等是不是也可以说此神剑是我等所铸,哈哈哈”…… 场面像是炸开了锅,一众江湖人、与会之人七嘴八舌,字字句句朝着琅琅发难。有人说她年幼无知胡乱认剑,有人讥讽她想神兵想疯了,还有人直言她凭空攀扯天下第一剑客,妄图借名头抢夺魁首奖赏。 琅琅本就不善言辞,不知如何辩驳,只能静静立在原地,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她心底半点惧意也无,今日无论如何,她都要拿回师父耗尽多年心血铸就的佩剑,谁若上前阻拦,她便不客气。阿娘从前叮嘱过,若是有人欺负她,尽管展露自身本事,不必一味退让。 她抬着眼,面无惧色,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这般非议于她而言早已习以为常,根本入不了心。从前在名剑山庄,她听过比这刺耳百倍的冷言碎语,眼下在场皆是各派名门、江湖有头有脸的人物,说话尚且留有分寸,并无污言秽语,倒也算不得什么难堪。 8. 争夺神剑 宋辞修端坐在位置上,冷眼旁观,心底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这呆头鹅半点不懂审时度势,不分场合便贸然上前。在场之人鱼龙混杂,有趋炎附势的名门子弟,有爱看热闹唯恐天下不乱的江湖散人,她偏偏孤身一人冲上去搅乱局面,有理都会成为无理。 遇事不知三思,私下悄悄查证线索,也比当众对峙理智百倍。他品茶静观,倒想瞧瞧她这般莽撞,要如何应对众人此起彼伏的诘难。 身侧孟释然侧过头望向他,眼底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漫声发问:“宋兄,不去上前搭把手?” 宋辞修面上依旧是一贯温和端方的模样,语气平淡无波: “她是你百晓堂的下属,孟堂主尚且置身事外,我与她不过萍水相逢,自然不必心急。” 孟释然低笑一声,闲适倚着座椅,目光再度投向场中之人: “倒是有趣,不妨再多看片刻热闹。” “琅琅,与为父回去吧,即便你阿娘不在,为父也应该尽责”。苏槐温和对琅琅说道。 “看看,此女并非他亲生,苏庄主不计较她今夜的发难,还要尽责,真是义薄云天啊”。又有人见风使陀。 “请各位看在下薄面,不要在说了,琅琅还小,分不清是非也是正常,我且将她带回去,再慢慢教导吧,唉……”。 苏槐拱手对场内众人说道,一副维护的样子。 “我不会再回名剑山庄,我今天就要带走师父的剑”。琅琅平静地说道。 今日的琅琅突然理解了苏槐,原来人真的可以有两个样子。以前他对她,虽然未恶语相向,但是极其不喜欢她,小小的琅琅都能感受到他对她的厌恶。阿娘消失后,他曾用剑指向她,喊她去死,如果没有她,娇娇一定会看他一眼的。而今日的他,对她温声细语,一反常态。原来这就是长大了才懂的东西。她不会回去,他是装的,他恨不得她死。 “大言不惭,我等倒是看看,你如何带走神剑”。有人对琅琅说的话表示愤怒,一个姑娘家竟然敢当着一众江湖豪杰扬言要带走武林大会魁首奖励,真的气笑人也。 “兄台你有无所不知,琅琅异于常人,她不仅力大无穷,轻功剑术也是一等一的”。名剑山庄庄主苏槐的亲生儿子苏今说道,有煽风点火的意思。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刻意挑起旁人的较量之心。苏今心底早已恨透琅琅与她母亲,当年便是那女子,自从她到了山庄,便搅得他家宅不宁。父亲为那贱人神魂颠倒,执意要休弃原配正妻,纵使最后没能如愿迎娶,也生生将他亲生母亲逐出山庄,遣送回了娘家。这么多年,苏今日夜记恨,只盼琅琅母女落得凄惨下场。 名剑山庄的人对琅琅都有一定的了解,知道骂她可以,揍她不行,要被扭断脖子的,但那是很多年前了,如今呢?如果有人帮忙试试她的身手,那再好不过了。 “琅琅,想带走神剑,参加武林大会便是,否则你今天带不走神剑,即便你很厉害”。宋辞修真的看不下去了,用内力传声给琅琅。 说完后,他起身慢慢地走到人中间,来到琅琅面前,面带微笑,温和对在场众人道:“琅琅将会参加此次武林大会,苏庄主,宋某在这里给琅琅报个名,届时,不管此剑是谁所铸,都会是她的,告辞”。 言尽,宋辞修自然而然地拉住了琅琅的手,慢慢离开,无人敢拦。 谁敢拦他,宋辞修本人实力不俗不说,逍遥谷里那几个谁好惹,谁敢惹。 孟释然眼睛都直了。为何?宋辞修没被拒绝,他能牵上琅琅的手,为何他就不成,手都有可能被甩断。 宋辞修顺利将人带出画舫,他慢悠悠地说道: “去参加此次武林大会,是你能拿到神剑的唯一方式,你今天一闹,你失去了寻找师父的好方式和好时机”。 “我没明白”。琅琅听他这么一说,有些转不过弯来。 “你师父的剑在名剑山庄,按常理来推,他人的消失,应与名剑山庄有关,你其实大可以跟着苏槐回到名剑山庄,去探寻一番的”。宋辞修不厌其烦地解释。 琅琅听得一懵一懵。 “你先别回百晓堂,我助你找师父、赢神剑。”宋辞修不想说的是,他看到琅琅与孟释然一起时,他很心烦,不想让她回百晓堂。 “嗯好的,不过我得与总堂主说一声”。琅琅觉得要礼貌和尊敬,毕竟他们雇她,给她银钱,包吃包住。 “也好,你回来直接去听风阁找我”。宋辞修叮嘱道。 “嗯嗯”。琅琅说完便腾空而去,找孟释然去了。 “来人”。宋辞修说了一句。 “公子请吩咐”。宋辞修的属下应声而现。 “去将任凌霄与名剑山庄所有的秘闻、事录等消息送到听风阁给我,务必详实”。宋辞修既然答应助她找人,自然要详细了解,以便安排。 再不帮她,估计一辈子都找不到,除非那人自动现身。 琅琅找到了孟释然,给他讲了她要离开的事情。 “为何?要跟着宋辞修双宿双飞?不要我了?”孟释然有些心塞,俊美的脸尽是受伤。今晚的打击太多了,他有些承受不住。 琅琅没理解他的意思,很是无辜地看着他。 “你和宋辞修是什么关系?”孟释然追问。 “没有关系”。琅琅实话实说。的确没有关系啊。 “没关系你跟他走?”孟释然没搞懂了。 “他帮我找师父”。琅琅乖乖回答。 “我也能帮你找师父,你又不是不知道百晓堂是干嘛的?何必舍近取远?”孟释然开始诱导。 “我在这里三年了,没有任何消息”。琅琅的意思是直白了,百晓堂不厉害。 “那是因为我们没认真”。孟释然也说的出口。 “宋辞修很聪明”。琅琅觉得宋辞修是她见过的人之中最聪明的,虽然好像无从考证。 “我也很聪明”。孟释然不能接受,他真的不比宋辞修差。 “我要走了,总堂主,谢谢”。琅琅觉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再次告别后,不管孟释然的反映,摇身一转,扬长而去。 “喂”。怎么可以这样,他还没说完啊。这姑娘,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他真的魅力不在了吗? “瑶瑶,本堂主今天如何?”孟释然很认真地问身旁侍女。 “总堂主容光焕发,风流倜傥,俊美得很”。名叫瑶瑶的侍女从善如流。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琅琅来到听风阁,它依山傍水而建,是一方不大也不小的私密别院,不似世家府邸那般恢弘铺张,却处处精致考究,美得恰到好处。 夜能视物的琅琅看着整座阁楼,她无法形容,但觉得好美。倚着青翠山壁修筑,一侧绕着一湾清浅溪流,潺潺水声日夜不绝。院前开辟半亩小院,遍植青竹、白梅与垂柳,青石小径蜿蜒曲折,沿路点缀着玲珑山 石与浅池,池中浮着睡莲,锦鲤自在游弋。 主楼分上下两层,原木雕花廊檐轻盈飘逸,四面皆设观景雕花窗,素色纱帘随风轻扬。阁顶覆着青灰琉璃瓦,四角飞檐悬着银铃,山风掠过,铃音清浅悦耳,阁楼之名“听风”,应是由此而来。 琅琅跟着引路侍女穿过栽满翠竹花木的回廊,最终被引至一处雅室。 这间房造得空灵飘逸,景致美轮美奂。四面雕花落地窗纱轻垂,窗边摆放着精致玉瓷盆栽,案上陈列古琴书卷,熏炉袅袅漫出清雅冷香,处处透着雅致矜贵。 侍女垂首恭敬开口: “琅琅姑娘,奴婢名叫小满,我家公子吩咐奴婢带您在此安顿。他现下有要务在身,明日才过来见您。此处是公子私院,不会有打扰,姑娘只管安心歇息。膳食、热水等自有下人按时送来,您若有其他任何需求,出声传唤便可。” 话音落罢,侍女小满放轻脚步悄然退出门外,顺手将房门半掩。 琅琅觉得,宋辞修住的地方都好美,她好喜欢。 不一会儿,有侍女侍从送热水过来。交代一下又悄悄退去。 琅琅随意而安的本事越发大了,自然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得香喷喷的,换上新衣物后左摸摸友看看,再打坐一会,便沉沉睡去。 这夜,好多年未入梦乡的阿娘,来到她的梦里…… “琅宝,你是爹娘最爱的宝贝,阿娘一定会尽快带你回家,找阿爹,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琅宝,都怪阿娘,都怪阿娘任性,暂时回不去了,宝宝再等等” “琅宝,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给他们展示一下你的厉害,如果和你一样是孩子,吓吓他们就可以了,如果是大人,毫不犹豫地敲碎他们的骨头、捏断他们的脖子”。 “宝贝,阿娘好想你爹呀,不知道有没有算到阿娘的遭遇,待我们回去,一定让他给我们报仇,打死这些坏人”。 ……阿娘重复了许多对她说过的话,她好想阿娘。 夜深人静,整座听风阁静得只剩窗外溪流潺潺。宋辞修不知抽了什么风,踏入琅琅所在卧房,在榻沿前端静静落座,目光沉沉落在琅琅恬静的睡颜之上。 淡淡的月华透过窗纱折入室内,刚好落在她脸颊,清晰映出一行清泪自眼角缓缓滑落。 毫无意外,心口又是猛地一抽,酸涩蔓延开来。他抬起指腹,轻柔替她拭去脸颊泪痕,可泪珠好似断不了线,擦过一滴,又有新的泪水无声淌下。 红尘之中各色女子的眼泪,他早已见惯,或是博取怜惜,或是故作委屈,各有目的。唯独琅琅这梦里垂落的泪,莫名堵得他心口发闷,那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搅得他心绪纷乱。 “宋辞修”。琅琅今晚睡得格外沉,直到有人摸上她的脸,她才醒过来。 “梦到阿娘还是师父?哭得这么厉害,擦都擦不完”。宋辞修见人醒过来,没觉得不好意思,毕竟三更半夜地跑到人家姑娘房间里,还看到人家姑娘做梦哭了。 “阿娘,梦到阿娘了,好想她”。琅琅乖乖回答。 “等把你师父找到,就去找你阿娘吧,我会助你”。宋辞修承诺。 “嗯嗯”。琅琅自然回应。 “乖乖继续睡吧”。宋辞修说了一句,给琅琅理了理薄被,就转身轻声离开了。 琅琅好像没受影响,又继续沉睡了,好像刚才那段只是她梦里的一段,不在现实里发生一般。 9. 参加武林大会 次日,琅琅依旧早早起来,穿戴好衣物,来到溪边用清水随便洗了一下脸颊,便运用轻功到了山顶上,看日出,打坐吐息,重复每天的动作。 辰时末,完成功课的琅琅回到住处,里面已经摆好了热水和早膳。 “琅琅姑娘起得真早,刻苦练功,真是辛苦,快来洗洗用膳吧,公子吩咐给您多准备一些,姑娘看看,如果不够,奴婢再去添”。侍女小满看到琅琅回来,轻柔地说了一番。 “谢谢”。琅琅去洗了洗后,看到给她准备的早膳,有一叠鸡蛋饼、一碗米粥、几样小菜、甜品和甜瓜,很丰盛,琅琅很喜欢。 她不快不慢地吃着,一会儿地功夫,竟然全部吃完了,有些惊这小满。公子吩咐要多准备,她鸡蛋饼都准备了十来个,还以为最多能吃下三四个就挺厉害了,但这结局让小满有些汗颜。 “琅琅姑娘,还需要吗?我再去添一些吧”。小满即便心里讶异心惊,自然不会表现在脸上,她是受过调教的。 “不用的,谢谢”。琅琅本着有多少吃多少的原则,用完所有的膳食。 小满轻声地撤走用具,又只剩下琅琅一人。 不一会儿,宋辞修来到了琅琅的住处。 “琅琅”。宋辞修招呼了一声。 “嗯”。琅琅看着他,感觉他应该是没睡好,状态懒懒地。 宋辞修自然而然地躺上了屋内的软椅。对着琅琅说道: “你知道你师父的出生吗,是否有亲人、家族?” “不知,没听他说起过。”琅琅回答。 “他的一身武艺剑术是有高人指点还是无师自通?算了不问了,把你所知道的有关你师父的信息都说与我听”。 宋辞修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一直想着琅琅泪流的样子。如今看着她,有些心塞。 “十岁那年,有一天,我不记得是哪一天了,苏今带着四五个同龄的孩子,来准备欺负我,但是他们不敢动手,知道我会揍他们,就在那里骂我,师父就出现了,他把苏今他们都骂跑了”。琅琅娓娓道: “师父告诉我,小孩有时候比大人更可恶,不能惯着他们,说要教我如何骂人。教了好久,说我没骂人的天赋。师父说既然骂人没天赋,就教我用拳头说话,总有一样适合我。后面跟着师父学习剑术,师父说很有天赋,教我更勤快了。” “等等,你师父在名剑山庄吗?他与名剑山庄很熟?他在那里做甚?”琅琅说话的内容,除了让他不舒服外,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没办法,直接打断。 “师父说他要借名剑山庄的……什么器具、什么条件,我不懂那是什么,需要待一段时间,至少是一年半载,他喊我不要去找他,他有空会自己来找我,教我剑术和武艺,还给我带好吃的”。琅琅说不清楚借的是什么,但是应该是铸剑所需的。 宋辞修在心里大胆地进行猜测,任凌霄当年为铸成绝世神剑,耗费光阴,孤身踏遍千山万岭四处搜寻玄铁等稀世原料,历尽艰辛才得偿所愿。身为天下第一剑客,通晓铸剑技艺,却无世家世代积攒的底蕴,没有专属火力锻锤、控温窑炉与寒玉淬火槽这类独门器具。可打造这般绝世神兵,唯有传承数代的铸剑世家,才能有精益求精的锻造条件。所以他来到了名剑山庄,想借名剑山庄的锻造条件。 昨夜画舫,苏槐便是抓住名剑山庄坐拥全套锻造条件、独家控火心法与稀缺矿材储备,一口咬定台上神剑出自山庄匠人之手,辩驳琅琅的说辞。 后来如愿以偿,就在名剑山庄开始自己了绝世神剑锻造之路,锻造时日长久,他空闲时有些无聊,在山庄瞎逛,遇到被一群孩子辱骂的琅琅,善心大发,顺手解救,一来二去,与琅琅做了师徒。 绝世神剑出世,第一剑客的任凌霄仰天长啸,心花怒放,抱着自己的宝贝给唯一的徒弟显摆显摆。 后来,他消失了。 种种线索串联一处,让宋辞修有十足理由断定,当年任凌霄凭空销声匿迹,定然和名剑山庄脱不了干系,其中藏着一场精心谋划的算计。 名剑山庄世代以铸剑立足江湖,毕生追逐顶尖神兵,任凌霄耗费心血锻成的绝世神剑,足以让钻研铸剑的名剑山庄垂涎三尺,生出占为己有的歹念。 名剑山庄极有可能是暗中布下圈套,设计对付任凌霄。手段无外乎两种,要么暗中设下埋伏痛下杀手,彻底除去任凌霄这个唯一持有神剑的主人;要么暗中用毒、布下机关设局,将任凌霄生擒囚禁在山庄隐秘之地,断了他与外界所有联络,让江湖之人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等任凌霄彻底从江湖上消失,世间再无人能佐证神兵的真正来历,名剑山庄便可顺理成章将神剑收入囊中,对外谎称是自家匠人合力打造,如今借着武林大会公之于众,借着魁首奖赏的名头,名正言顺占有这柄本该属于任凌霄的佩剑。 而且,名剑山庄肯定做足准备,神兵不会落入他人之手,还会是他名剑山庄的所有物。 “琅琅,今夜你我二人夜探一下名剑山庄吧”。宋辞修告诉琅琅,与其不断猜测,不如亲自去查探。 “嗯好”。宋辞修一直问名剑山庄与师父的关系,琅琅越想越觉得师父的失踪去名剑山庄有关,是有必要去一趟的。 “两日后就是武林大会,我带你去报名”。说完就从软椅上起身。昨夜虽然说是给琅琅报名,但如果不亲自去,到时候被人挖坑,他找谁说去,名剑山庄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止琅琅参与比试,他不得不细心。 “哦哦好的”。琅琅像个小跟班一样,一路跟着宋辞修。 “我要换衣服,你确定要在这里?”到了自己的卧房,琅琅直接跟了进来,且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有些无奈地问。 “哦好的”。琅琅退出房外面等着。她一直在想一些以前与师父相处的细节,她也不知道那是他的卧房,才跟进去的。 约莫一 刻钟过后,宋辞修才缓步从屋内走出。 今日他未着素白长衫,反倒换了一袭月淡蓝暗纹锦缎华服,腰间悬着一枚雕琢朱鹮纹样的暖玉玉佩,衣料纹样雅致贵重,周身打扮看着格外隆重,与往日清雅随性的模样截然不同。 “走吧”。宋辞修提醒琅琅。 “哦好的”。琅琅又一路跟随。 二人一同登上早已候在院外的马车,车厢通体以乌木打造,外壁描金缠枝纹,垂落柔软云纱帘幔,内里铺着厚厚的狐裘软垫,案上备有香茶鲜果,陈设极尽华贵。车夫扬鞭驱车,平稳朝着武林大会的报名现场行去。 “琅琅可有把握赢得头筹?自认为可有哪些不足与短处?”宋辞修虽然知道她很厉害,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得根据她的情况谋划一下。 “我很厉害的,我会赢得第一的”。琅琅直白又诚恳。她有很多能力从未示人,她怕吓着众人。 “琅琅很有信心,极好”。走一步看一步吧,希望她一路过关斩将,抱得神兵。宋辞修默念。 二人一路无话。宋辞修闭目养神,琅琅左顾右盼。 武林大会报名处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往来各路江湖人士摩肩接踵,一派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 马车稳稳停稳,宋辞修率先掀帘下车,回身自然而然伸手牵住琅琅的手腕,二人并肩朝着前方登记报名的高台走去。 一路行走,无数目光齐齐落在二人身上。宋辞修一身淡蓝华贵锦袍,气度清贵不凡,身旁琅琅身姿灵动,二人皆是顶尖容貌,气质卓绝,甫一出现便牢牢夺走全场视线,周遭此起彼伏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不多时二人踏上报名高台,宋辞修看向案后登记的管事,声音清浅却清晰传开: “劳烦登记,逍遥谷,琅琅,报名参赛。” 他为琅琅安上逍遥谷弟子的身份,多了一层强硬靠山,无形中添了重重砝码。 管事握着笔墨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细细打量二人,尤其听见“逍遥谷”三字时,神色当即多了几分恭敬。江湖谁人不知逍遥谷藏尽奇人异士,谷中那几人个个本事通天,是万万不能招惹的存在。 管事连忙起身拱手: “原来琅琅姑娘有这番好归处,这样庄主就安心了,在下这便登记在册。”说罢铺开名册,落笔将琅琅的名号工整记下。 他侧头低声对琅琅道: “登记好了,走吧”。 随后牵着琅琅缓缓下了台阶,慢慢离开众人视线。 “宋辞修,你为何要穿成这样?”。琅琅觉得异常亮眼,跟了一路,忍不住,看着宋辞修问了一句。 “好看吗?”宋辞修没回答琅琅的问题,反而又问她另一个问题。 “好看得很”。琅琅乖乖回答,是真的好看。 宋辞修突然觉得心情异常地好,回应了一句: “要的就是这个”。连这个呆子都会夸人了。 10. 初露锋芒 夜色沉沉,星月隐入云层。宋辞修与琅琅皆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借着夜色掩护,足尖轻点,一路疾奔,悄然潜入名剑山庄内。 依宋辞修先前吩咐,琅琅引着他寻到自己从前在山庄栖身的院落。此地地处山庄最偏僻的角落,如今早已荒废,院墙爬满杂乱藤蔓,窗棂朽烂,院中杂草疯长半人高,处处死寂。 琅琅站在荒芜庭院中央,神色平淡,心中毫无半分眷恋。当年阿娘尚在时,这里尚且有几分暖意;自阿娘消失后,这座名剑山庄留给她的,便只有旁人无休止的嘲讽与恶意辱骂。这般地方,她半分念想也无。 宋辞修环顾四周破败萧条的景象,想象到年少的她在这里寄人篱下,就很不舒服。 “当初是在哪里遇到你的师父,带我去”。宋辞修直接吩咐了。 琅琅又一路带着他飞奔而去。 到达地点,宋辞修仔细打量了一下,没发现可疑之处。 “你师傅的住所,你知道在哪里吗?”宋辞修问道。 琅琅摇摇头。 “锻造的地方在哪里?”宋辞修又问。 “应该在南边,我没如果,但是那里经常穿出打铁的声音,还有很多烟”。琅琅回道。 二人又一路朝着南边而去。 偌大的锻造工坊在深夜依旧灯火通明,数十盏油烛高高悬挂,火光映得整片地方亮如白昼。数名铸匠赤裸着臂膀,在熔炉旁来回忙碌,挥锤锻打。 熔炉内烈火熊熊,热浪扑面而来,匠人挥汗如雨,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落在滚烫的铁石上滋滋冒烟。空气里混杂着炭火焦味与铁器冷冽的金属气息,即便夜深,名剑山庄的锻铸依旧不停歇。 二人又四处查探。琅琅起先只是起着指引的作用,后面直接是跟着宋辞修上串下跳,不知他要做啥,但她莫名地就很相信他。 宋辞修一直在心里计较。任凌霄到底是死了还是被关着了?死了的话?尸体在哪里?被关着的话,又关在哪里?这种秘辛谁可能参与或是知晓?如果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待琅琅夺得魁首后,他直接抓个重要人物来威胁一番了。 今夜无功而返,目前情况特殊又复杂,宋辞修认为不好直接去往苏槐等当家人的居所,以免惹出动静反而误事。 “今晚先这样,你后面安心参加大会,其他的交给我”。宋辞修对琅琅说道。 “嗯嗯”。琅琅就很无条件地相信他。 “去休息吧”。宋辞修赶人。 “嗯嗯”。琅琅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心没肺的蠢丫头。宋辞修心里默念。他对人对事很少上心,自从遇到这个蠢丫头后,他感觉他真的是太闲了,太善良了,为她操碎了心。 等待的这两日,作为当事人的琅琅反倒清闲自在,整日无所事事,日常便是吃罢便卧,睡醒再食,余下时间独自打坐练剑,静看日出日落。 反观宋辞修,行踪不定,整日难觅人影。不知他是在外周旋各色女子,拈花惹草,还是真心替她奔走,追查师父的下落,其中实情,唯有他自己清楚了。 武林大会如期拉开帷幕,这天,天朗气清,不冷不热。大会赛场内外人头堆叠,好不热闹。 名剑山庄为这场大会着实耗费不少心力,赛场四周,除了入口的地方,其余都搭建上了观景高台,专供各门各派、京城高门大户、名望之辈落座观赛,而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人,便只能挤在高台之下围观了。果然,人的世界,哪里都要分三六九等。 宋辞修和琅琅凭逍遥谷赫赫威名,顺理成章居于高台之上。巧的是百晓堂就在左侧,总堂主孟释然依然懒散而坐。 他用自以为最美地微笑向琅琅说道: “琅琅,你到底是我百晓堂之人,怎会在那里,还不过来?”。 “我报名,用的是逍遥谷”。琅琅实话实说。 “怎么?我百晓堂比不过逍遥谷?”孟释然依然用那懒散又妖娆地声音追问道。 “……”。琅琅没想那么多,况且给她报名的人,是宋辞修。琅琅被这个问题难住了,看看孟释然,又看看宋辞修。但很显然,一个要为难她,一个不为所动不予解释。 既然回答不了,就保持沉默吧。琅琅闭口不回。 两大容貌冠绝江湖的男子同坐一方,面上皆是温和笑意,一派和气光景。可琅琅怎么觉得,这二人有点互相看不顺眼呢。 名剑山庄为烘托场面,先唤来一众伶人登台献舞助兴,丝竹婉转,衣袂翻飞。 几曲舞毕,苏槐缓步走上高台,对着全场滔滔不绝地致辞,冗长乏味。 台下不少江湖人耐不住性子,喊话他快些结束,尽早开启比武对决。 苏槐才知有些过了,草草结束后宣布大赛开始。 大赛主持朗声宣告本次武林大会的比试规则, 赛场分设十五处小型比武台,各路江湖好手抽签较量。各处小台同步开赛,各自比拼较量。 待所有分台决出总计百名晋级武者,余下的赛程便不再分散比试,百名高手齐聚场地中央的主高台,轮番登台对决,争夺最终魁首与那柄绝世神剑。 “你的次序是多少?”待琅琅抽签回来,宋辞修随便问道。 “二百五”。琅琅一句话,将正在喝茶的孟释然呛了一下。 “哈哈哈,有人故意整她?”。孟释然笑得有些花枝招展。 应该就是那个苏今了,宋辞修默念。 “不用理会,一会上场不必手下留情”。宋辞修平静道。连次序都要捉弄她,想必比赛对象也是特意安排的。 “嗯嗯”。琅琅乖乖回答。 “请逍遥谷琅琅到第五赛台参赛”。声音通传而至。 “去吧”。宋辞修道。 琅琅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掠出,不过转瞬之间,已然稳稳落于分台之上。 她对面站定的对手绝非庸碌之辈,一双眸子阴沉沉的,满是戾气,死死锁着琅琅,目光凶狠,仿佛要将她生生撕碎一般。 “小姑娘,下辈子眼睛放雪亮一些”。对手放出狠话,还意有所指。 琅琅不放话也不回应,等他出招。 对手手中兵器并非寻常刀剑,乃是一柄带锁链的弯镰,镰刃锋利寒光森冷,锁链可收可放,是一把远近攻防皆能兼顾的兵器,想必对手攻势必然是变幻莫测的。 不过现在的琅琅,两手空空,连随身携带的短剑都未出鞘,她全然一副不设防的模样激怒了对手。 “还不亮出兵器?”对手觉得又被冒犯到。 “对你,不需要”。 琅琅一句话,彻底让对手疯魔,想他混迹江湖数十载,棋逢的对手少之又少,今日被个姑娘歧视,真是找死。 “找死!” 对手低吼一 声,手腕猛力一抖,缠在镰柄上的铁索破空甩出,寒芒直扑琅琅心口。 台下观战众人无不心头一紧,那锁链纤细锋利,速度又快得惊人,人人都暗自判定这姑娘定然躲闪不及,怕是当场就要被镰刃切成两半了。 高台上的宋辞修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他知晓琅琅身手不俗,却从未摸清她真正的深浅,眼见寒光直逼她身前,一颗心猛地揪紧,悬到了嗓子眼。 就在镰刃即将触到琅琅的刹那,周遭众人只觉周遭风声骤停,时间仿佛骤然凝滞。 谁也没能看清琅琅如何动作,她竟徒手一把攥住飞袭而来的弯镰镰身,手臂顺势猛地向外一扬。 只听一声闷响,方才气势汹汹的对手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直直摔飞出比武台,重重撞在后方观景台的石壁上,再也爬不起来。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哗然四起。 众人满心震惊,心底连连发问:试问如今,何人能单凭一双肉掌,接住利刃,还能将一名功底不凡的高手甩出数十丈之远?这少女究竟是谁?为何有如此骇人身手? “宋兄似乎也是不知道琅琅有如此身手?”孟释然也是被惊呆了,他的这个手下,上次如果真的碰着她的手,那他的手真的要断。 方才宋辞修攥紧掌心、心神紧绷的模样藏得再深,也没能逃过孟释然的眼睛。 宋辞修口气淡淡,坦然应声:“瞒不过孟堂主,方才确是失态了。” “呵呵”。孟释然轻声一笑。看着回到宋辞修身边的琅琅,用他那很迷人的嗓音嬉笑道: “琅琅好生猛啊,早听闻你能徒手抗千斤,本堂主是不信的,如今却不得不信了”。 “哦”。琅琅反映平平,乖乖地挨着宋辞修边上站着,没啥表情。 “琅琅,你不会笑吗?本堂主从未见你笑过,宋兄,你见过吗?如此的样貌,不笑,怪可惜的”。孟释然还有些遗憾。 “不瞒孟堂主,宋某也未见过”。孟释然不说,他还真的没意识到,他没见琅琅笑过。 “琅琅,来,笑一个”。孟释然一副鼓励的表情。 当事人的琅琅置若罔闻,她干嘛要笑?为啥要笑?又没有开心的事情发生。 “今天不值得开心?你刚才可是大出风头了,接下来的比赛,没人敢与你做对手,不值得你开心高兴?”孟释然继续撺掇。 “没什么可开心高兴的”。琅琅平静回应。 “那就提前庆贺你神剑到手,开心开心吧,本堂主敢肯定,神剑定是你的”。孟释然好似今天不见琅琅笑就不罢休的架势。 宋辞修看着孟释然那张脸,就很不爽。 高台之上主持扬声开口,洪亮声响传遍赛场每一处角落: “诸位江湖英雄豪杰,各分擂台初试已毕,百强武者已决出。如今天色渐晚,诸位观战许久,想必身心疲惫,今日赛程就此落幕,各位暂且散去休整。明日辰时,请百名强者齐聚中央主台一决高下,届时对决更为激烈精彩,感谢诸位今日到场观赛!” “走吧。”宋辞修伸手牵住琅琅,一同起身走下高台。 孟释然望着二人并肩远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思索二人之间的关系。琅琅似乎很是信赖、依赖宋辞修,眉眼间却不见半分儿女情长;宋辞修为她上心,可方才那般表现,分明是不熟悉琅琅的底细。这般关系,实在耐人寻味。 11. 凶名震天下 “孟释然不说,我还未曾发现,我从未见你笑过”。二人乘坐在车上,宋辞修似是随意说道。 琅琅有些懵懂地看着他。 “你为何不笑?”。宋辞修问道。 “我为何要笑?”。琅琅没懂。 “笑是种表情,与快乐无关”。宋辞修看着她,笑着说道。 “所以你可以尝试笑一笑,并不是非得开心快乐才笑”。宋辞修与孟释然一般撺掇。 “不笑”。琅琅坚持自我。 “为何?”。宋辞修追问。 “不为何,你与总堂主动不动就笑,很丑”。琅琅说两个美男子笑得很丑。 “……”。他丑?宋辞修对琅琅的审美表示质疑。 “那你觉得谁好看?”宋辞修得问出个所以然来。 “我的意思是,你们完全可以不用笑的,不想笑就不笑,不用动不动就笑,像带了面具一样”。琅琅觉得还是要解释清楚,不是他们笑起来很丑,是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很丑。 怕他没听懂,又问了一句: “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宋辞修有些心塞,他怎么不懂。 “傻子”。宋辞修用手指戳了一下琅琅的额头。 “我很聪明的,不傻”。琅琅觉得自己很聪明的,还很厉害。只是书读的少,认知不高而已。 “宋辞修,你教我读书认字可以吗?”琅琅觉得还是得努力提高一下识文断字的能力,这样遇到问题时,应该会想得到办法。 “我很闲吗?”。宋辞修拒绝。 “你闲不闲你不知道吗?”。琅琅反问,她不知道他闲不闲。 “……”。得,真的是呆头鹅,没得救了。 “你教我读书认字,我就可以变得像你一样,能想到很多找师父、阿娘的办法了。”琅琅用认真又诚恳的眼神看着宋辞修。 “好”。好什么好?刚才不是拒绝了吗?怎么变成“好”了?宋辞修已经开始鄙视自己了,抵挡不住她那样认真的眼神。 连拒绝都听不懂的人,他能怎么样。宋辞修自我开解。 “什么时候开始?”琅琅追问。 “你离开百晓堂”。一想到孟释然对琅琅那么自然,他就不舒服。 “嗯好的”。琅琅答应得很干脆。在百晓堂待了三年,一点师父和阿娘的消息也没有,她不想在那里浪费时间了。 可怜的百晓堂被琅琅看轻,殊不知她根本没请人家帮忙找呀,未主动托百晓堂动用渠道寻人,线索自然不会凭空送到跟前,跑到她的耳朵里。她反倒暗自瞧不上百晓堂办事不力,着实委屈了百晓堂一众。 “离孟释然远点”。宋辞修继续提要求。 “总堂主是好人”。意思是不要远离。 “他哪里好?”宋辞修有些阴阳怪气。 “他那边包吃包住,有银钱”。意思是孟释然是衣食父母。 “我当初给你你不要,他的你就要?”宋辞修阴阳怪气得更厉害了。 “不一样的”。不功不受禄,但总堂主的银钱是她付出劳动所应得的。 “哪里不一样?”。宋辞修质问。 “你那个送得莫名其妙,总堂主那里,我是干活的”。琅琅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我送得莫名其妙?你真的是……”。宋辞修有些被气到了。为何面对她,总是这么地稳不住情绪,越稳不住越气。 可让他生气的那人还很无辜的样子。 “……停车,你先回去吧”。说罢就出了马车,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琅琅姑娘,属下先送你回去”。赶马车的侍从说道。 “嗯好”。琅琅不知道宋辞修怎么了,不过她没受影响,没了宋辞修,她又安静地打坐起来。 武林大会第二日,大会主持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原来是比赛规则又变了。 话说是为了增加比赛的观赏性和效率,采取自由组队进行比赛,比如可以多对一。 这不就是明显地针对琅琅,意思就是琅琅就要被群殴了。这规则不就是为了收拾她嘛。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商议。。 高台之上,宋辞修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朱鹮玉佩,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临时更改大会比赛规则,名剑山庄作为主办方,这暗箱操作的本事炉火纯青。昨日琅琅徒手掀飞对手,当众展露一身骇人蛮力,惹得他名剑山庄又出新招,借着赛制,借众人之手一起打压她。大概率是采取轮番上阵战术,琅琅寡不敌众,即便通天蛮力,胜负结果也是无法预测的。 一旁的孟释然轻笑一声,侧头看向宋辞修,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宋兄,这下琅琅可要面对一群敌手了,这般针对,你当真还坐得住?” 宋辞修淡淡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谪仙模样:“规则是大会定下的,旁人无权置喙,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琅琅站在宋辞修身边,她听懂意思的,却半点不惧。有多少打多少,她能打九十九个,师父的剑,不能给别人。 不多时,主持高声宣布首轮对战开始,双方战力悬殊不大,二对三,三取胜……。 到了琅琅,她孤身上台,看向对面,果不其然,一个接着一个地跃上台去,将琅琅团团围在擂台中央,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琅琅数了数,正好三十人,乌泱泱一片。 此景,惊呆了台下观众,历次大会以来,都未有过这般场面,这姑娘到底是得罪了人,揭示魁首奖励那晚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都等着看这场以多欺少的好戏。 “足足三十人,是我都要被捅成筛子。”孟释然不再懒散了,在人齐齐围住琅琅后,他端坐了身子,收起了他那贯有的笑容,一脸严肃地道。 宋辞修沉默地看着擂台,不置一词。 心底冷哼,名剑山庄此举实在欺人太甚。不过,名剑山庄不过是靠铸剑立足的世家,论顶尖武学底蕴,在江湖之中根本排不上前列,总体实力也不突显。 可如今,临时改动大会规则,短短一日之内,煽动百强里足足三十名晋级人物联手围堵琅琅,这绝非单凭名剑山庄自身的人脉与势力能够办到的。暗中定然另有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 况且,一柄俗世神兵,纵然是绝世好剑,何至于不惜设下这般圈套,大动干戈针对一个孤身少女?整件事处处透着反常,藏着他尚未看破的隐情。 身旁孟释然见他久久无言,又望着擂台那乌泱泱围堵琅琅的三十道人影,低声再道:“宋兄有办法吗?” 宋辞修依旧目光紧锁擂台,薄唇紧抿,依旧不置一词,唯有眼底深处寒意愈重。 针对琅琅的车轮战术正式开始。 三十人三五一群,轮番上前缠斗,意在耗尽她的气力。刀光剑影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能进一百强的都不是泛泛 之辈,他们招招刁钻,打定主意不放过一点将她弄伤的机会。 台下看客的惊呼此起彼伏,高台之上孟释然坐直身子,眉头紧紧拧起。 宋辞修依旧立在原地,一言不发,目光死死钉在擂台中央那单薄的身影,指节攥得发白,周身那层温润的伪装已卸下,全身寒意翻涌不止。好样的,名剑山庄,他记下来,敢耍花招耍到他头上了,既然想死,必定成全之。 置身重围的琅琅半点不见慌乱,轻巧地穿梭在刀光剑影之间,身形轻得像一阵风,旁人的兵刃连她衣角都碰不到。她那一身鬼影迷踪的轻功施展开来,数十人的合围顷刻便被她搅得支离破碎,每近身一两人,单凭一掌便能震得对方兵器脱手,力道之大,震得对手虎口崩裂,连连后退。 第一批人还未撑到半柱香,便有大半被她掀翻在地或是狼狈滚下擂台。 喘息间,第二批立刻将缺口补了上来,这批人的兵器五花八门,有宽背厚重的开山大刀,有细如寒芒的短匕首,有三尺多长的青铁长戈,还有带倒刺的双钩、暗藏机簧的飞爪、短柄手斧,各式寒光交织一片,招招凶狠。 琅琅眸色清亮平静,终于抽出袖中短剑,剑光清冽如雪,几番挥舞,便将近身的武器尽数斩断。她以寡敌众,进退从容,丝毫看不出力竭的迹象,这般恐怖的身手,看得全场鸦雀无声。 孟释然低声喃喃:“实在匪夷所思。” 宋辞修一直盯着场内情形,揪起来的心似乎没 有刚才那么让人窒息般不适了。他目光牢牢黏在擂台中央那道穿梭于刀光之间的纤细身影,眼神里竟生出几分陌生感,仿佛今日才算真正认识琅琅。 往日里落在他眼前的少女,总是呆愣愣的,心思直白得一览无余,不通半点人情世故,不懂世间纠葛缠绕的爱恨情仇。 可此刻亲眼见她施展出鬼影迷踪身法,在三十柄五花八门的兵刃间从容应对,以一敌众不见半分疲色,他忽然顿悟,这般不掺杂质的性子,才是最难得纯粹。武学一道本就是人的心境与功夫双向奔赴,心无杂念者方能登峰造极。 琅琅心中所求从来简单,不过寻师父、找阿娘两件事,身上没有贪念与算计,所求甚少,执念却重,再加上她与生俱来天赋异禀,一颗干净的心全然托付给武道,自然能将一身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指尖松开了攥紧许久的玉佩,心底那点沉甸甸的担忧散了大半,只是望着少女单薄又强大的背影,心绪万千。 擂台上的人全部加入战局,乌泱泱再度围拢,可琅琅站在满地兵刃之间,身姿挺拔,不见半分疲态,反倒抬眼看向一众敌手,眼底只剩满满的战意。 琅琅她忽然发觉,自己好像是猎手,周遭围上来的人,不过是尽数待擒的猎物。周身血液不受控制地奔腾翻涌,滚烫似烈火煮沸,筋骨松散,四肢百骸都浸满了酣畅的战意。 不再等对手主动出击了,她足尖轻点擂台,身形似乎骤然化作一道浅淡浮影,倏忽穿梭在兵器交错的缝隙之间。有人挥宽背大刀横劈而来,她侧身轻巧避开,掌心顺势拍在对方刀杆上,一股巨力顺势传导,对手重心不稳,惨叫着滚出擂台。 两侧持钢丝弯刀的两人同时锁向琅琅腰侧,她指尖一翻,袖中短剑出鞘,清冽剑光一闪,齐齐断裂。她脚步不停,旋身避开身后刺来的短匕,手肘狠狠撞在那人胸口,一声闷响,对手踉跄着跌出包围圈外。 青铁长戈横扫而来,琅琅不闪不避,单手稳稳攥住戈杆,猛地发力向上一掀,持戈之人被这股蛮力带得腾空而起,重重砸在擂台边缘。 不断有人接连倒地或是甩出擂台,余下的对手心头惧意翻涌,但攻势却愈发凶狠。 琅琅只觉浑身热血沸腾,每一次闪避、格挡、反击都畅快无比。她游弋在对手之中,如同从容狩猎的孤狼,目光清亮锐利,将所有对手的破绽与惧意尽收眼底。她要打很多个。 孟释然从最开始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旁观,到今天为她忧心,再到现在,望着擂台中如孤狼猎手般酣畅对战的少女,他眼底骤然亮起灼热的光,心中猛地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琅琅,便是他毕生辗转寻觅的那个人。 他执掌百晓堂多年,阅尽江湖形形色色的男女,素来慕强者,心底向来只折服真正有顶尖本事之人。 从前他只当琅琅是手下一个好用的探子,耳力轻功出众罢了,从未见过她骨子里蕴藏的锋芒。可今日三十人合围的死局摆在眼前,她不慌不忙,一身身法鬼魅难捉,蛮力撼得一众对手节节败退,一身干净纯粹的性子,配上这般登峰造极的武学,恰恰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求。 他侧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默的宋辞修,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开口: “宋兄,今日孟某才算看清琅琅这姑娘的本事,人皆慕强,琅琅这般人物,倒是让孟某动了心思,宋兄如不介意,孟某可要动手了。” 宋辞修闻声,眸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接话,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擂台中央那道穿梭不休的身影,眼底藏着冷沉和不爽。哼……他很介意,请他马上立刻,滚……。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乌泱泱围堵琅琅的三十人,如今留在擂台上的只剩寥寥十数人。余下之人要么被震断兵器、摔落台外,要么被她一掌一个两个三四个,血吐不止,跌坐在擂台边缘捂伤吐血中。 而还苦苦撑着的这十余人,个个狼狈不堪,身上遍布深浅不一的血痕伤痕,兵器或是弯折、或是断裂,握在手里都止不住发抖。先前势要将琅琅捅成筛子的狠劲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惊惧,脚步下意识往后退缩,再无半分合围进攻的底气。 胜负之势一目了然,大局已定。 12. 神剑到手 琅琅独自立在擂台正中,衣袂只沾了些许尘土,发丝有些乱,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周身沸腾的血液仍未消减分毫,静静盯着面前畏畏缩缩的一群人。 高台之上,孟释然眼底的光亮更甚,笑意连连:“琅琅好生迷人,孟某好生喜欢啊”。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宋辞修不装了,摊牌了,他真的很不爽了,直接开始了言语攻击。 “宋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琅琅这么可爱,又厉害,想要不喜欢都难呀,请原谅孟某的情不自禁。”孟释然支着下巴,目光牢牢锁在擂台上的少女,语气说不清是有意刺激宋辞修,还是单纯吐露心底真切念头,轻佻又直白。 宋辞修淡淡侧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提点:“你的那些红颜知己呢?” 孟释然低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耸肩,一语戳破对方:“瞧宋兄说的,咱俩不是一个样?” 他执掌百晓堂,宋辞修身边往来的女子,他早打探得一清二楚。 “宋某与孟堂主不一样。” 宋辞修指尖摩挲腰间玉佩,眉眼间带着几分孤芳自赏的意思,自认品行、作风高出对方一截:“宋某是邂逅一个便了结一段,孟堂主却是招惹一个,身边还围着无数个,真要是把你那一众莺莺燕燕聚在一处,场面想来十分热闹。” “说到底,本质无差,咱俩都是旁人嘴里的薄情郎和负心汉一个。” 孟释然半点不遮掩,坦然认下,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只是孟某惯是怜香惜玉罢了,而宋兄惯会装那副温润如玉但又绝情的模样罢了。” 宋辞修闻言,薄唇微抿,没有再接话,视线重新落回擂台中央那道纤细身影,心底很不爽。 宋孟两位薄情郎负心汉你一言我一语间,擂台擂台上只剩三三两两个狼狈人影。 他们浑身是伤,兵刃尽折,被琅琅彻底打破了胆,其中一人捂着剧痛的肚子,失声嘶吼:“你不是人,你根本不是人!” 今日这一场车轮围攻,多种战术,耗尽心力,轮番出手或是群而攻之,却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未伤到,他们真切意识到,眼前的少女,轻功卓绝,武艺高超,剑术熟稔丝滑,耐力惊人,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耳力眼力也是非凡,所有人穷尽一生都难以望其项背,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抗衡的存在。 琅琅握着短剑,静静立在原地,语气平平淡淡,还带着几分礼貌问道:“你们还打吗?”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几人紧绷又恐惧的心弦,一人连连摆手,满脸后怕地抱怨: “不打了,再也不打了!再耗下去,命都要交代在这台上,真是活见鬼,从没见过这般能打的姑娘。若非为了那重金报酬,老子早就抽身走人了,何苦遭这份罪!” 话音落下,剩下几人再无半分缠斗的心思,各自纵身跃下擂台,仓皇退下休整。偌大比武台,只余下琅琅一道纤细身影,孤零零立在场地正中,格外醒目。 下一瞬,震耳欲聋的呼声席卷全场,台下所有人尽数热血沸腾。此番对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三十人合围一人,步步惊心动魄,堪称历届武林大会最精彩的一场比试。无数江湖人高声呐喊,呼声此起彼伏: “逍遥谷琅琅天下第一!逍遥谷琅琅天下第一!”“天下第一” 不明内情的众人还在交口称赞,名剑山庄临时更改赛制实属是一番巧思,极大增添了比武观赏性,让众人饱览一场酣畅淋漓的视觉盛宴。 高台一侧,名剑山庄庄主苏槐僵坐原位,脸上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他死死盯着台上从容淡然的少女,心头翻涌着无尽悔意。当年他明明有无数机会斩草除根,偏偏一时心软放过,如今反倒让她当众拆了自己的局,这般局面,他当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身侧孟释然望着欢呼的人群,又侧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宋辞修,唇角笑意更深:“琅琅好生威风呀,一战成名,可喜可贺”。 宋辞修目光牢牢落在那道万众瞩目、立于擂台中央的身影上,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复杂难辨的情绪。 台下震天的喝彩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在追捧她的强大,可他心底却生起一股偏执的占有欲,恨不得寻一方天地将她包裹藏匿,隔绝世间所有人的视线,独独留给他一人。 他半点不愿看见如今这般局面。从前的琅琅,呆愣愣的,心思纯粹又简单,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凡事全然信赖,事事都愿意听他安排,温顺又省心。 可今日一战,她锋芒毕露,独当一面,好像不再需要他了。这般耀眼夺目,引得江湖众人侧目,连孟释然都对她心生爱慕,这般变数,让他心底莫名堵闷,半点都不欢喜。 “宋兄看着反倒不开心?这般盖世无双的姑娘,难不成你想把她私藏起来,不让旁人瞧见?”一旁孟释然瞧他神色晦暗,似是看穿了他心底暗藏的独占心思,低低轻笑声来。 “孟堂主好像很关心宋某,很在意宋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对宋某起了心思”。宋辞修恶心了孟释然一把。 “呵呵,宋兄说笑了”。孟释然有被恶心到,端坐回原位,继续欣赏琅琅的英姿。 宋辞修重新覆上一层温润平和的假面,继续观看。 百强之中,除却方才三十个败下阵来的对手,其余闯过比试的胜者,望着台上气场慑人的琅琅,心生怯意,纷纷望而却步,不少人直接抬手示意自愿弃权,方才喧闹沸腾的赛场,瞬间冷却下来。 大赛主持见无人敢上前,只得扬声高声询问:“其余胜出之人,还有谁愿上台继续比试?” 全场陷入短暂的沉默。忽有一道青衣身影凌空掠起,足尖点过台沿,稳稳落在擂台中央,是个与琅琅年岁相仿的少年。 少年拱手正色,声音清亮坦荡:“千阙宫慕云书,前来领教姑娘高招。云书自知各方面远不及你,却仍想一试,请赐教。” “嗯,好。”琅琅轻轻颔首。她知道自己厉害,但师父说过,每个对手都要认真对待,他们都值得尊重,万万不可轻视。 慕云书率先提剑攻来,招式行云流水,根基扎实,看得出来极具天赋且认真刻苦,只是实战历练较少,招式之间破绽频繁而出。琅琅瞧出他满心赤诚,是真心想要切磋比武,若是一招便将人打下台,未免太过不留情面了。 她收了几分凌厉攻势,放缓身形与他你来我往的拆招周旋,出手处处留有余地,打法温和克制,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她全程在刻意相让。 二人缠斗之间,琅琅借着交剑的间隙,平静提点,一字一句点出他招式里的疏漏与化解之法。离擂台近的看客听得一清二楚,全场再度掀起哗然。谁也没想到,方才以一敌三十、所向披靡的姑娘,此刻竟一边比武,一边耐心指点对手剑术短板。 高台之上,孟释然看得饶有兴致,轻笑出声:“唉,又有一个竞争对手了,但又愈发合我心意了。” 宋辞修静静望着台上认真指点少年的琅琅,眼底的生气都快藏不住了,心底那股想要将她独自藏起的念头,愈发清晰。 数十回合过后,慕云书主动收剑后撤,对着琅琅认认真真拱手,眉眼间满是少年的真切欣喜与感激: “谢谢你,琅琅。今日承蒙提点,我回去定细细琢磨。我名慕云书,出身千阙宫,今日能与你交手、得你指点,是我的荣幸,很高兴认识你,我们日后定会再见。” 琅琅收了短剑,乖乖点头应声:“嗯好。” 少年再度深揖一礼,才纵身跃下擂台,离场时还频频回头望向台上的身影。 大会主持还得履职,他扬声喊道:“各路豪杰,可还有人上台应战?” 话音落,全场又是一阵短暂无声,无人再敢登台一试。 主持见状,朗声道: “既然再无人应战,那由本人正式宣告——本届武林大会魁首,逍遥谷琅琅!” 欢呼声瞬间掀翻整个赛场,万千看客齐齐振臂呐喊,声声震耳:“琅琅天下第一!天下第一!” “琅琅虽是以逍遥谷之名参赛,但论名分,她亦是我苏某名义上的女儿,今日夺得魁首,苏某与有荣焉。”苏槐身为 山庄庄主,还得在会上致辞,说得冠冕堂皇。但他此刻的内心,万般不甘和恼火,还得硬着头皮,面上强行挤出得体笑意。 言毕,他缓步走到擂台边,望向台上孤身而立的琅琅,一副温和慈和的模样: “琅琅,恭喜你,获得神剑,有了它,你以后更所向披靡,现如今,你虽然有了更强的靠山,但名剑山庄永远是你的家,有时间就回来看看。” 琅琅静静抬眼望着他,眸光平淡无波,半分回应也无。 她的确会再踏足名剑山庄,但不是回家探望,那里也不是她的家。 两名侍从抬着安置神剑的玉台缓步走上擂台,红绸轻垂,那柄通体透亮的长剑静静卧于其上。苏槐亲自上前,双手托起剑身,一步步走到琅琅面前。 琅琅抬眸望去,的确是师父铸就的那柄剑。此刻万众瞩目,名剑山庄肯定不敢弄一把仿冒假货搪塞,一旦露馅,只会沦为整个江湖的笑柄,贻笑大方。 “琅琅,接着吧,这柄神剑从今往后归你所有。”苏槐维持着温和慈祥的神态,双手将长剑稳稳递到琅琅手中。 琅琅伸手接过剑,指尖触碰到铸纹,心头骤然一热。她抬手轻挥,剑光清冽流转,师父的剑,终究是到她手里了。 琅琅一个闪现,回到了宋辞修所在的高台上。 “琅琅持得神剑,可喜可贺,那么,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孟释然笑颜如花。 “不回去了,总堂主,我要找师父,谢谢。”琅琅老实回答。 “你这不是舍近求远吗?找师父不是更应该回来?”。孟释然不知道宋辞修是如何给琅琅吹耳边风的,想他偌大的查探机构,她竟然还看不上,怎么想的? “不牢孟堂主费心了,她说不回去了,孟释然想必听得很清楚,告辞”。宋辞修自然不会给孟释然蛊惑的机会,话音刚落就牵着琅琅下了高台,扬长而去。 呵呵,山不来我就去山,不急,时间还很长,可以徐徐图之。孟释然默念。 琅琅抱着神剑,与宋辞修安坐在马车上,大脑是放空的,啥事也没想。 “琅琅”。宋辞修平静地喊她。 “嗯”。琅琅随意回应一下,眼睛依然是空洞的。 “明日,登门拜访名剑山庄”。名剑山庄欺人太甚,既如此,便亲自去一趟了,暗中调查浪费时间,不如主动出击,他倒要看看名剑山庄怎么应对。 “嗯好”。琅琅也有如此打算,如果他们不配合,不说出师父的消息,那她就自己去找。 如果没有宋辞修的提点,她不会往名剑山庄想,她真的太笨了,师父就是在名剑山庄消失不见的,他从未给她说过他要走的消息,突然消失不见,她一股脑地觉得师父离开名剑山庄了。从未想过师父被名剑山庄藏起来了,肯定是被藏起来了,不是被杀了。琅琅自我安慰。 “今日那个少年,好看吗?”宋辞修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好看的”。琅琅客观地回答。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真奇怪,琅琅心想。 “他好看还是我好看?”。宋辞修好似漫不经心地继续问。 “你好看”。琅琅用自己的审美角度进行回应。 “那是我好看还是孟释然好看?”。宋辞修继续要求琅琅进行比较。 “你好看”。琅琅觉得宋辞修是最好看的。 突然,宋辞修伸手便扣住琅琅的腰,猛地将人揽进怀中。不等琅琅反应过来,他低头覆上她的红唇。 琅琅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全然懵懵无知,并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不懂男女情爱的缱绻,既没有推拒,也没有回应,就这般任由他牢牢搂在怀里,被动承受这滚烫的亲吻。 好似过了很久,宋辞修才停下动作,对上琅琅的眼眸,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琅琅摇摇头,她不知道。 “傻子”。宋辞修又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琅琅依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但宋辞修未作出任何解释,只是将她抱紧。 13. 逼问师父下落 马车缓缓行至听风阁,宋辞修抱着琅琅,琅琅抱着剑,下了马车,他一路来到琅琅的房间,将她放在软榻上,用比平时更温柔的声音对她说: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明日辰时中,我们去名剑山庄”。 “嗯好”。琅琅乖乖回答。 宋辞修又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便转身离开了。 他刚才是什么意思?为何要啃她的嘴?为何要啄她的额头?好奇怪。 这事只是困扰了琅琅一小会儿,小满送与其他侍女送来吃食后,她埋头苦吃,将刚才的事情抛诸脑后,然后洗了个香香的热水澡,抱着师父的剑进入梦乡……,师父来梦里看她了。 “琅琅是为师见过的最有武学天赋的孩子,为师就随便那么提点一点,琅琅就能融会贯通,真厉害”。 “琅琅,为师在干件大事,大事,你知道吧?就是惊天地泣鬼神那种,到时候师父第一个给琅琅参观参观”。 “这苏槐,虚伪又势利,要不是为师没有铸造条件,断然不会与此人打交道。” “琅琅,这名剑山庄如此对你,还放任小孩们欺辱你,琅琅再等等,等为师铸好剑后,就带你一起离开”。 夜色沉沉,四下万籁俱寂。 宋辞修又发神经,悄无声息又现身在琅琅的卧房,在榻边缓缓坐下,目光沉沉落向琅琅的睡颜。月光透过轻纱浅浅淌入屋内,照见她紧锁的眉尖,一行行清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浸湿枕畔的布料。 又是这样,不知是梦到她那阿娘还是师父,又叫她在睡梦中这般难过。 他抬起温热的指腹,极轻地替她拭去不断滚落的泪水。 “宋辞修。” 琅琅骤然睁开双眼,漆黑澄澈的眸子直直望向坐在床沿的男子,一声呼唤语调平平淡淡,仿佛深更半夜床边多出这一个人,于她而言并不值得惊诧。 “又梦到哪一个了?哭得这般伤心。”宋辞修放柔了声线,指尖还停留在她的脸颊边。 琅琅对于他的触碰,没有一点不能适应,也没觉得他的行为有什么问题,眼底尚蒙着一层梦醒之后的水汽,方才梦里破碎的画面还萦绕在脑海。 她没有立刻作答,只是静静望着他,长长的睫毛还带着湿润的痕迹。 宋辞修自然而然地俯下身,对准她的唇,又是一阵辗转亲吻。琅琅躺着,一动不动,任由他亲吻舔舐。不拒绝不抵抗、不回应不作为。 唇瓣分开,一丝丝的温热气息还萦绕在两人之间。 宋辞修微微退开半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呼吸尚带着几分急促,低沉沙哑又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安静的卧房里缓缓响起: “你就没点反应?” 琅琅自始至终,既没有羞怯躲闪,亦没有半分少女该有的慌乱,只是一派茫然和平静。 琅琅眨了眨尚带着水汽的眼眸,泪痕还残留在脸颊,她是真的不懂这吻代表什么。男女情爱于她依旧是一团迷雾,她分得清打斗厮杀,辨得明善恶恩怨,却读不透眼前宋辞修眼底藏着的占有与悸动。 她认认真真又老老实实地反问: “应当要有什么反应?” 月光斜斜落进来,落在她干净纯粹的眉眼上。 宋辞修望着她这副全然懵懂的模样,心头又是一滞。他希望她慌乱或是羞赧,哪怕是恼怒抗拒也好,可她偏偏什么情绪都没有,好似他的亲吻不过是寻常触碰。 “你可喜欢我?”宋辞修沙哑迷人的嗓音响起,他要得到她的回应。 “喜欢的,你对我很好”。琅琅如实回答。 “我对你好,你才喜欢?”宋辞修问道。 “你对我不好,我为何要喜欢你?”。对自己不好的人,她干嘛会喜欢? “孟释然呢?你喜欢他吗?”宋辞修追问,别是他一厢情愿。 “喜欢,总堂主对我也很好。”琅琅姑娘实话实话。 “我与孟释然你自己选一个”。宋辞修被气着了,原来他在她的心里,并无不同。 “选你们做甚?”琅琅一脸懵。 “你……好样的,上天要惩罚我,就派你来收拾我”。宋辞修被气死了,语无伦次了都。他深呼一口气: “乖乖继续睡觉,我走了”。然后挥一挥衣袖,消失无踪。 琅琅听话地乖乖继续闭眼入睡,很快就再次进入梦乡……。 次日辰时中,宋辞修带着琅琅来到名剑山庄。 昨日武林大会的喧嚣尚未散尽,山庄门外依旧人来人往,不少江湖豪杰尚未离去,瞧见二人并肩而来,纷纷侧目。 琅琅腰间悬着那柄神剑,清亮的剑光隔着剑鞘也隐隐透出寒意,引得路人频频投来目光。 宋辞修一身淡蓝华服,神色淡淡,外表依旧是那副温润谪仙模样。 苏槐早已得报,亲自带着庄中一众管事在庭院等候。见到二人,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上前迎了上来: “宋公子大驾光临,山庄蓬荜生辉,昨日大会之上,琅琅大放异彩,老夫心中也甚是宽慰,琅琅这孩子,打小就天赋异禀,异于常人,如今长大了,武学轻功造诣令同龄人望其项背啊。” 琅琅没有理会苏槐的客套寒暄,视线不断四下打量,耳力尽数铺开,细细捕捉山庄各处传来的细碎动静。 宋辞修语气客气却带着疏离:“苏庄主过奖了,琅琅心中挂念旧时旧事,故此来贵庄看一看。” 苏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转瞬又被笑意掩盖,主动伸手做出引路的姿态: “请随老夫到客厅落座饮茶,有什么话,我们慢慢叙说。” 今日的苏槐对着两个小辈异常客气,跟随的众人脸色异常凝重,不知道的还以为大难当头了。 宋辞修琅琅二人跟随,一同在客厅入座。 “苏伯伯,我师父任凌霄呢?”琅琅屁股才坐下,便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原来任兄收了琅琅为徒,此事老夫竟是不知。”苏槐抬手抚着下巴的短须,眉眼间有几分错愕讶异的神情。 宋辞修冷眼瞧着他表演,画舫那晚,他不是就知道了?现在还在惊讶,这惊讶持续时间未免太长了些。 苏槐长叹一声,继续娓娓道来,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说起来,任兄八年前确实来过我名剑山庄。他携来两块千年难遇的玄铁,想要借我山庄锻造炉火与铸造器具,打造一柄匹配他身份的佩剑,条件便是将其中一块送予名剑山庄,玄铁可遇不可求,老夫当时便一口答应了。 玄铁熔炼何其艰难,他这一住便是整整两年。我名剑山庄好酒好菜,事事周全待他,不曾有半分怠慢。可待到名剑铸成那日,他竟一声不响,连一句道别都没有便离去,半字也未曾留下。任兄乃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行事如此,老夫回想起来,心中也着实有些心寒。” “所以苏庄主的意思是,琅琅手里这把剑,是任前辈送予你山庄的那块玄铁所铸,而非任前辈亲手锻成的那一把,对吗?”宋辞修微微倾身,面上摆出一副虚心求解的模样。 苏槐挺胸颔首,满脸自得:“正是。论铸剑技艺,说句托大的话,我名剑山庄若认第二,江湖之中便没有哪个世家敢认第一。”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任兄当年耗费两年功夫铸成剑。而我名剑山庄整整用了五年时间,山庄一众匠人日夜殚精竭虑,精益求精 ,将那块旷世玄铁淬炼到极致。琅琅手中这柄由我庄匠人倾力打造的神剑,无论锋锐程度,还是剑身上的气势,比起任兄当初铸成型的那一把,要更胜一筹。” 琅琅攥紧腰间剑柄,指腹摩挲剑鞘纹路。这绝对是师父一锤一锤亲手敲刻上去的,她当时看得很认真,错不了。听着苏槐颠倒黑白的说辞,琅琅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宋辞修端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茶杯杯沿,温润的目光落在苏槐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照苏庄主所言,剑铸成后,任前辈人,便自山庄离开,便彻底杳无音讯?” 苏槐微微颔首,面露惋惜:“正是。自此之后,江湖之上,便再无任兄的踪迹。老夫也时常惋惜,一代剑客,就此下落不明。” 琅琅抬眼,清亮的眸子直直盯住苏槐,不绕弯子,直白开口:“你们伤了他”。 一句话落下,客厅里的气氛骤然一沉,苏槐抚须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又强行压了下去。 “琅琅何出此言啊?我名剑山庄为啥要伤他?”苏槐故作镇定。 “你撒谎,师父只寻得一块玄铁,他与你们谈的条件是将身上的剑术武术尽数传授给名剑山庄的下一任继承人”。琅琅戳破了苏槐的谎言,师父向她抱怨过,苏今的天赋不如她,蠢蛋一个,但是他有言在先,朽木再难雕,也要完成承诺。 “苏庄主,此事要验证也十分简单。请贵公子出来演示一番他所学的剑术武艺,便可辨真假。但凡得名师亲传,无论悟性高低,招式之间总会留下授业之人的影子,骗不了人。”宋辞修一脸建议道。 一语落地,满室寂静。 苏槐脸色难看得紧,抚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底掠过一丝恼羞成怒,干笑两声试图打圆场:“实在是不方便得紧,犬子昨日身体抱恙,不便使剑,还望海涵。” 宋辞修步步紧逼:“苏公子只是抱恙,抬手拆几招应当无碍吧?今日在场的又无外人,正好让宋某欣赏一下贵公子的英姿。” “山庄的确没有师父,师父被你们弄去哪里了?我很生气,苏伯伯再胡乱瞎扯,我就揍人了”。琅琅是个没耐心的姑娘。 “好狂妄的口气,你以为我名剑山庄会怕你不成”。旁边坐着的山庄之人,不知是谁,年纪一大把,怒气冲冲地对琅琅叫嚣。 “三叔,稍安勿躁”。苏槐示意叫嚣的老头坐下。 “琅琅,为父的确不知道你师父身在何处,你再恼我怨我,也不能胡乱冤枉”。苏槐还在否认。 “苏庄主,你一直在掩饰,一直在推辞,如此忽悠于宋某,你觉得宋某很好欺负吗?”宋辞修的耐心也即将告罄。 “逍遥谷虽然厉害,但我名剑山庄也不是好欺负的,你二人来我名剑山庄,我等以礼相待,你们确咄咄逼人,信口雌黄,尽说些子虚乌有之言,这是你逍遥谷的教养?”又一老头站出来指责道。不过他一说完,整个人就口吐白沫,瞬间瘫倒在地。 “这才是宋某的教养”。宋辞修送了老头一点毒药,让他感受感受他的教养。 “宋公子还请手下留情,四叔他是无心之言,老夫这里给宋公子赔个不是,万万不要与他老家人计较”。苏槐有些慌乱了,宋辞修无声无息地就药倒一人,手段高明又狠辣,他快招架不住了。 “只是让他见识见识宋某的教养而已,宋某耐心有限,还请苏庄主如实告知事情的经过,否则,就不要怪宋某再无一丁点教养了”。宋辞修还有一点耐心提醒。 “宋公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与你无益,老夫只能说,在六年前,你母亲来过我名剑山庄,宋公子还可以再打听打听,任凌霄的样貌如何吧”。 14. 前往京城 苏槐即便被逼得进退两难,额角已然渗出一层薄汗,但还算稳定。这二人已心知肚明,谎话一环扣一环,如今处处都是破绽,再往下搪塞,只怕是越难收拾,他不能说出真相,但可以先祸水东引。 “什么意思?”宋辞修顿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是字面意思,宋公子好好想想吧”。他也要好好想想怎么保住名剑山庄而不被报复吧,唉……。 “我只要我师父,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再问你一次,我的师父在哪里?”琅琅再给苏槐一次机会,就当报答年少时的一饭之恩,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馊饭。 “你自己问宋公子吧,他明白老夫说的话”。苏槐不直说或是不敢挑明,他对宋辞修的客气,大部分原因就源自于他的母亲。 琅琅看向宋辞修,希望他给予她回应,可是现在的他,看着脸色很不好,琅琅只能耐心等着。 过了一会儿,宋辞修找回状态,平静地与苏槐说道:“宋某自会验证,希望名剑山庄好自为之”。 言毕,他牵着琅琅的手,缓缓离开了山庄。这一路,像是很远,宋辞修感觉走都走不完。 “琅琅,你师父样貌如何?”宋辞修还想挣扎一下。 “很好看”。琅琅老实回道。 “有多好看?有我好看吗?”宋辞修平静地追问。 “有的”。琅琅直白又诚实。 琅琅的手腕忽然被宋辞修猛地攥紧,指节用力,力道大得有些发重,不过琅琅能够承受。 琅琅侧过头望着他,脸色铁青,周身常见的那层温润荡然无存,整个人状态好像很不好。 方才苏槐口中提到他的母亲,他就变了样。她没能明白苏槐话里藏着的弯弯绕绕,不懂这件事又与他的母亲牵扯上何种纠葛。 只感觉到掌心里他指尖的冰凉与紧绷,看他眼下这般模样,显然不宜追问。她默默记下,打算等他情绪平复下来之后,再好好问个清楚。 宋辞修垂着眼帘,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晦暗,心底只剩一声无声的冷笑。母亲、母亲。 心底反反复复盘旋着这两个字,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失望,已经到了透顶的地步。 过了一会儿,琅琅试着轻轻动了动手腕,宋辞修这才恍然回神,察觉到自己力道过重,稍稍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手,只是面上强行收拢翻涌的情绪,重新扯回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声音已然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琅儿,我们去京城”。 “嗯好的”。琅琅乖乖回应。她都没发现,他对她的称呼变了。 回到听风阁,宋辞修温柔地对琅琅道:“琅儿先等等我去做一些安排。” 琅琅就老老实实地等他。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宋辞修来了,他换上了便装,简约了不少。 “琅儿,走吧,去京城,那里有你师父的消息”。宋辞修没有解释清楚,只是给琅琅她最想听的话。 “嗯嗯,我们怎么去?用轻功吧”。琅琅有些迫不及待了。 “傻子,你不嫌累,我还嫌累,骑马去,要不你背我吧,我轻功没你的好,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宋辞修现在有心情说笑了。 “嗯嗯好的”。琅琅一口答应,她可以背着他一路飞奔而去的,她力气很大的。 “还好的,和你说笑的你还当真了”。宋辞修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 “我真的可以背着你,这样更快些”。琅琅没有放弃这个方式。 “你想让我被贻笑大方?”宋辞修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似乎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把你的头蒙着,不会被看着的”。这时的琅琅小脑袋瓜还能想到办法,进步神速啊。 “你死了这条心吧,就骑马去,如果我猜得不错,你的师父跑不了,晚个几天,没事的”。只希望母亲不要有什么极端手段才好,要不他怎么和琅琅交代。 “好吧”。琅琅偃旗息鼓。 二人策马扬鞭,一路向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路途之中虽不至于风餐露宿,可长途连日奔波,日晒尘沙扑面,待终于踏入京城城门之时,二人已是一身风尘仆仆。 繁华帝都车马喧嚣,大道上车水马龙,往来达官贵人与江湖行者交错穿行,街边楼阁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琅琅腰间斜悬那柄师父亲手铸就的神剑,剑鞘都蒙了一层薄薄尘土,却依旧掩不住内里透出的凛凛剑气。她骑在马上,好奇地四下张望,眼底满是陌生。 宋辞修勒住马缰继续缓行,一身衣衫沾染路途尘土,往日那份温润华贵模样褪去几分。 他侧头看向琅琅,温柔道:“琅儿,跟紧我”。 琅琅轻轻点头,握紧手中缰绳,跟随着宋辞修,行至一座私宅门前。 宅院并不张扬,没有朱门大户那般铺张奢华,高墙青砖,门口两尊石兽静默伫立,门前只立一块不起眼的木匾,上书“朝阳居”三字。闹市之中偏偏藏着这样一处清静院落,闹中取静,一看便是用来落脚避人耳目的私宅。 宋辞修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候在门边的黑衣侍从。他抬起手牵着琅琅下马,侍从将马牵离。 他望向琅琅,语气放缓几分:“这里是我一处私宅,外人极少知晓,我们先在这里洗漱休息一番。” 宋辞修牵着琅琅一路进入宅院,琅琅左顾右盼,不断打量整座宅院,耳力下意识铺开,院内回廊、厢房、后院,各处细微动静尽数落进耳中,府内仆从不多,四下安安静静,挺好的。 院内花木修剪齐整,庭院开阔,廊下挂着素色纱灯,处处雅致。 有侍女轻步又快速地过来,向宋辞修行礼:“公子请吩咐”。 “带琅儿去梳洗一番,多准备膳食”。宋辞修言简意赅。 “是,琅儿姑娘请跟我来”。侍女引着琅琅跟去而去。 跟着侍女的琅琅依然在东张西望,每到新的地方都是好奇得紧。 “琅儿姑娘,请在此稍等片刻,待下人们准备好后再请姑娘移步”。侍女客气地与琅琅解释。 “我叫琅琅”。琅琅纠正她的称呼。 “……,好的,琅琅姑娘”。侍女有些语塞,但又很快反映过来,从善如流。 过了一小会儿。 “琅琅姑娘,请移步沐室”。侍女引着琅琅进了沐室,侍女准备伺候琅琅卸衣沐浴。 “我自己来,谢谢,麻烦你出去等我”。琅琅不习惯别人伺候,更不习惯她洗澡时别人在旁边。 “……,是,琅琅姑娘”。侍女自然听从指示,离开去安排膳食去了。 琅琅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上新衣服,外间的侍女已在等候,引她去客堂用膳。 宋辞修还是很了解她的,准备的膳食,荤多素少,量还大,琅琅非常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旁边的侍女看得心惊,这姑娘太能吃了。这姑娘是公子带到这来的第一个女子,伺候的都知道公子身份高贵又多情,但他从未带女子到这私院来过,还让准备量大丰富的膳食,这琅琅姑娘肯定特殊。 琅琅不知道别人在打量她,心里议论她,她忙着填肚子呢。大约两刻钟的时间,琅琅的五脏庙终于被填满。她的饭量惊呆了一众侍女侍从而不自知。 “请问宋辞修在哪里?”琅琅问身边的侍女,她还要去找师父,这很重要,不能耽搁。 “琅琅,公子在休息,琅琅姑娘赶路也累了,不如先去休息?”侍女温声建议。 “不休息了,宋辞修在哪里?我要去找他”。琅琅固执己见。 “……,是,姑娘请跟我来”。侍女引着琅琅去往宋辞修的院落。 其实,宋辞修根本没在休息,他得赶紧去找到母亲问个所以然,不敢带着琅琅跟着去,怕母亲那边对待任凌霄很过分,他不知如何处理。故,随便洗漱完后就马不停蹄地跑到母亲那里。 宋辞修抵达府邸。立刻就有阍人前来迎接。 “公子,您总算来了,长公主可想您想得紧,小的这就去通传”。阍人利用专门通传渠道,很快就将宋辞修到来的消息传遍整个长公主府邸。 “带路”。宋辞修言简意赅。 “是是是,公子请随找小的来”。阍人引着宋辞修一路朝着长公主的院落。半路管家来迎接: “公子,多年未见了,长公主甚是想您。今日长公主正在府内,并未外出, 老奴这便引您过去。” 管家接下引路的差事,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头领路。这管家是个话多的性子,一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念叨着公子这一走便是五六年,长公主这些年如何日日牵挂,时常念起公子,逢年过节更是暗自伤怀云云……。 宋辞修神色淡淡,只是偶尔嗯上一声,并未多接话。眼底却沉沉,听着这些说辞,心里半分暖意也生不出来。 长廊迂回曲折,雕梁画栋,府中处处皆是贵气。园内亭台楼阁错落,奇花异草,池水澄澈,假山玲珑。 管家引这宋辞修来到长公主居室,里面的每一处陈设器物,多是内宫御赐。 宋辞修的母亲,长公主刘澜葶,乃是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长姐,生母为先帝元后,如今的太皇太后。一出生便身负嫡长荣光,先帝在世时便万般疼惜,当今皇上登基之后,对这位亲姐更是多加纵容礼遇。普天之下,论女子尊荣,无人能出其右。 生来便手握滔天权势,又得两代帝王庇护,长公主自幼无人拘束,养出一副随心所欲的性情,风流浪荡,府中豢养不少容貌俊朗的男宠,朝野之间对此多有流言,可碍于她的身份,谁也不敢公然置喙。 驸马宋宴初,便是宋辞修的生父。 纵使迎娶这般天家贵女,可看着府中络绎不绝的面首,宋宴初终究不堪忍受这份屈辱,一顶顶绿帽压得他喘不过气。盛怒之下,宋宴初决然抛下驸马的身份,愤然离开京城。辗转流离,机缘巧合之下,在逍遥谷隐居避世。 长公主刘澜葶纵然情爱泛滥,也唯有宋辞这么一个亲生骨肉。 长公主刘澜葶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一身松闲的流云软缎常服,鬓边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珍珠步摇。她手肘随意搭在榻边的矮几上,指尖捏着一只琉璃酒盏,慢悠悠抿着杯中甜酿,酒香淡淡萦绕在一室。 得了下人通报,知晓亲子已经入府,她便候在此处。她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最厌烦她身边那群莺莺燕燕,便将他们遣出了院落,只留几个贴身侍女伺候。 听见门外脚步声渐近,刘澜葶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一双眼带着几分慵懒散漫,望向门口的方向。 她无疑是美丽的。年岁虽已不轻,肌肤却依旧莹润细腻,眼角浅浅几道细纹非但不显苍老,反倒添了几分饱经风月的妩媚。眉眼生得极艳,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与生俱来的矜傲随性,那是自幼被皇权荣宠浇灌出来的风姿。 “母亲”。宋辞修拱手行礼。 “我儿,让为娘好等,这些年都不来看为娘,这是与你那没良心的父亲一样,不要为娘了?”长公主慵懒笑道。 “母亲过得有声有色,有无我父子二人都一样。”宋辞修一句话道出很多情绪。 “我儿还在怨为娘?为娘知道你来,就将他们都遣散了,免得碍你的眼。过来坐,让为娘好好看看你”。长公主无疑是爱自己唯一的孩子的。 宋辞修缓缓走到软榻边沿的椅凳上,缓身坐下。 “母亲,我来是有件事想问问您”。宋辞修准备开门见山。 “我不听、我不听,一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就问我事情,我拒绝听”。长公主刘澜葶有些耍赖。 “那母亲过得好不好?”宋辞修从善如流。 酒盏轻轻搁在矮几上,琉璃触到木面,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刘澜葶抬眼望向宋辞修,眉眼间的漫不经心和慵懒褪去大半,声音带着几分怅然: “不好,想你想得紧,想你爹想得更紧。你爹怎么能这样,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挥一挥衣袖,一走了之。为娘我都低头去找他认错了,他偏偏不肯见我。修儿,你替为娘想想办法。” 虽然她风流多情,动心之人数不胜数,可唯独驸马宋宴初,是旁人替代不了的白月光,也是刻在心底的朱砂痣。曾经拥有过,到头来却骤然失去,这份滋味缠得她万般难受。 “母亲,您那么博爱,父亲只是其一,总有可代替的,见不见都一样”。宋辞修尽量平静自然地说道。 “瞧你说的,你父亲是谁都替代不了的。这么多年,为娘想方设法去挽回他多少次?他怎么就这般狠心,唉……” 15. 找到人了 刘澜葶始终想不通症结究竟出在何处,只当宋宴初他天生一副铁石心肠。在她自己看来,纵然身边情人男宠众多、在外也拈花惹草,可她并不算出格胡闹,偌大一座长公主府里,她唯独只替他生下了嫡子宋辞修,单凭这一桩,便足以证明她待他终究是不一样的,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啊。 “母亲,任凌霄是不是在府上?”宋辞修直接问上了。 “嗯啊,怎么说到他了,还在说你爹的事呢”。刘澜葶不想结束她白月光朱砂痣的话题。 “他现在情况如何?”宋辞修无视他母亲的话。 “什么情况?就那样,要死不活的,早知道就不带回来了。”刘澜葶满腹怅然还没散尽,她本还想接着倾诉关于宋宴初的事呢。 “烦请母亲告诉我关于任凌霄的一切”。宋辞修无视她的情绪,分毫没有迂回地问道。 “唉……”刘澜葶收起怅然,懒懒向后靠回狐裘软榻,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那只琉璃酒盏,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闲谈一桩无关紧要的闲事。 “唉,说起任凌霄那人,倒是个难得的美人,一身剑术更是漂亮得紧。那日,为娘出京城去找你爹,奈何你爹不肯见我,我闲来无事便四处游览散心,无意间撞见了他。不过惊鸿一瞥,我便动了心思,本想着同他,呃……,谁料这人半点不识抬举,径直回绝了我,害得我当时恨得牙痒。” 刘澜葶描述到关键时,有些语塞,毕竟旁边坐着的是自己的儿子,虽然已是成年男子,她顿了顿,抿了一口甜酿,神色恢复正常,依旧闲散。 “路途中,听说名剑山庄铸造技术极好,我就去开开眼界,偏偏撞上一出好戏。彼时任凌霄境况着实凄惨,中了毒,手脚筋尽数被挑断,奄奄一息,眼看着就要活不成了。我一时怜惜,便出手救下了他。名剑山庄知晓我的身份,不敢阻拦,任由我将人带走。我本不爱多管闲事,唯独偏爱好看的人,便把他带回来,好生调养。可他偏偏还是不识抬举,整日要死不活,死气沉沉的模样,瞧着实在叫人心烦。” 原来如此,宋辞修松口气……。 宋辞修心底瞬间瞬间通透。 琅琅的师父遭此对待,必定是要去找名剑山庄讨回公道的。当初苏槐言语含糊、故意误导,刻意让他疑心这件事背后有母亲插手,将他们引到京城,不过是为自己留出喘息布局的空隙。 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人敢这样算计他了。先前他疑心母亲牵扯其中,生怕自己和琅琅之间生出隔阂,未多思索,反倒顺着对方铺好的路一步步往前走。 想到此处,宋辞修有些地被气笑了,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剩沉沉寒意。 “修儿怎会问此事?你应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自家的儿子,即便不在身边,大致性格还是了解的。 宋辞修忽然开口,目光直直落在榻上的母亲身上:“母亲,如果父亲回来的唯一条件,就是您别再到处留情,遣散您的那些男宠,你会答应吗?” “啊……这,那个,我不在他面前造次,这样行不行?”刘澜葶手上的动作一顿,琉璃酒盏悬在半空,脸上漫上几分迟疑,眼珠微微一转,便打起了商量的主意。 听见这话,宋辞修心头一阵发凉。 狗能改掉吃屎吗,他在心底冷冷自问。父亲一回又一回地失望透顶,避世在逍遥谷,自己怎么还会抱着一丝期许。他早已成年,哪里还渴求一个完整美满的家,这般浅显的道理,他竟迟迟没能彻悟。 想出言讽刺、抱怨、愤怒的各种念头翻来覆去在脑中盘旋,最终,他又一次与自己和解,缓缓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母亲,就这样吧,你开心就行”。最后,所有未道出的言语就汇成了一句话。他收拾好情绪,继续说道: “母亲,任凌霄在哪里?我要带他走”。 “人你可以带走,但修儿,你可不可以将你爹骗出那逍遥谷,与我一见,为娘实在想他得紧”。刘澜葶还在打如意算盘。 “出留皆由父亲自己的心”。意思是不会帮你的。 “哎呀,修儿,你帮帮为娘,那见鬼的逍遥谷,为娘进不去,你爹他又不肯出来,你帮为娘,为娘立刻将任凌霄给你送来,你不帮为娘,为娘也不帮你”。刘澜葶耍赖道。 “母亲,何必呢?你既然不将父亲当成唯一,那就各自安好便好。”宋辞修对自己的母亲,真的是无语加无奈。 “我不管,你尽管把他骗过来,否则,哼,别想带走任凌霄”。刘澜葶好不容易等着儿子来,自然要让他发挥作用。 “母亲,何必呢?任凌霄目前除了手脚筋被挑断,毒解了吧?一身功夫还在不在?”宋辞修得了解任凌霄的情况。 “毒我早就让人想办法解了,手脚筋尽数被断,走路都成问题,功夫在不在我不清楚,没见他使出来,他对我不理不睬,我也没时间功夫搭理,对他情况不甚了解,人被带来,他没提出离开,我自然随他,又不是养不起”。刘澜葶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里的琉璃酒盏,酒液在盏中轻轻荡漾,语气随意得好似只是在闲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母亲当真不让我带走他?”宋辞修平和问道。 “修儿不帮为娘,为娘伤心得很,不能随修儿愿”。刘澜葶打定主意要借助儿子见到宋宴初,认真算起来,她已经十五年未见他了,得不到的都在骚动。 “那母亲让我见见他。”宋辞修退而求其次。 “这倒是可以”。刘澜葶自然满足。她又慵懒地继续道: “既然来了,就多待几天,去看看你的祖父祖母”。刘澜葶想想觉得有些对不住宋辞修祖父祖母的。 宋辞修的祖父曾是前太医院院使、御前御医,宋家乃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医药世家,数代人供职宫中,世袭御医之位。 当年宋宴初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入宫为先帝,也就是刘澜葶的父皇医治缠绵难愈的痼疾。年轻张扬又肆意的长公主刘澜葶,惊鸿一瞥,便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年轻貌美又温柔的宋宴初,从此便开始了女追男隔层山的日子,刘澜葶为达目的绝不罢休,费尽心机,百般手段,终究如愿,将宋宴初搞到手,如愿以偿地让他做了自己的驸马。二人起初确有一段甜蜜的美好时光。 彼时,宋宴初刚凭一身精妙医术在宫中站稳脚跟,性情温润沉静,眉眼清俊出尘。刘澜葶新鲜劲儿正浓,收敛了往日散漫风流的性子,日日盼着他归府。 她会放下长公主的身段,守在他书房一旁,静静看他研读医书、炮制草药;偶尔兴致上来,便拽着他去泛舟游湖,郊外踏青;有时闹嘻嘻地要他为自己把脉问诊。宫里赏赐的珍稀补品、名贵药材以及自己收藏的宝贝,只要他喜欢,她都尽数送他,处处顺着他的心意。 宋宴初素来清冷,却也被她这般热烈直白的情意慢慢焐热。闲暇之余,他会亲手调配温润香膏予她使用,遇上她偶染微恙,便彻夜守在榻前细心照料。那段日子府中不见别的外客,偌大的公主府,好似只剩他们二人。 朝野上下人人都说驸马与长公主万般般配,宋宴初也一度以为,往后岁岁年年皆是这般光景。 只是他不曾料到,这般温存不过是短暂泡影。新鲜感一过,刘澜葶骨子里随性浪荡的本性,终究还是慢慢显露了出来。 成婚一年不到,刘澜葶便四处拈花惹草,还养起了外室,宋宴初察觉之后,当即决意要和她一刀 两断,奈何搞不过情场老手的刘澜葶,一顿顿甜言蜜语外加诅咒发誓,哄得宋宴初心软原谅了她。 只是江山易改她本性难移,没过多久刘澜葶便旧态复萌,后来索性直接将人带回了公主府。宋宴初自然不依,闹到圣上那里,奈何她是圣上宠爱的嫡长公主,圣上轻飘飘地斥责几句,让宋宴初多担待,罚她禁足公主府。宋宴初的父亲也无可奈何,只劝他多顾全宋家满门荣辱,暂且隐忍。 没过多久刘澜葶怀了身孕,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生下宋辞修。万幸宋辞修眉眼轮廓与宋宴初极为相像,不然宋宴初当真不敢认下这个孩儿。刘澜葶还信誓旦旦同他说,宋辞修是他的骨肉,她只会替他生育子嗣,这是独属于他的殊荣。可这份殊荣,宋宴初半点也承受不起。 再后来,刘澜葶越发变本加厉,公然带着男宠出入各类场合,在外偶遇容貌俊秀的男子,都可随便一夜风流。宋宴初头顶早已是一片青青草原,三年隐忍一朝崩塌,他再也撑不下去,挥一挥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京城。 在离开之前,他将年幼的宋辞修送至宋府托付父母照看,而后一走了之,音讯全无。 五年过后,他忽然回到宋府,带走了宋辞修,一同远赴逍遥谷,从此再也没有踏足京城。 “我会的”。宋辞修回应。虽然对祖父祖母的印象不深,但那毕竟是血亲,是应该去看看的。 “走吧,为娘亲自带你去瞧瞧。” 一旁两名侍女连忙上前,一左一右轻轻将刘澜葶从软榻上搀扶起身。她慵懒理了理衣襟,缓步带着宋辞修,往任凌霄居住的院落而去。 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僻静小院,院内有一个下人正清扫满地落叶。忽见长公主一行人踏入院门,面色骤变,慌忙丢下手中扫帚跪倒在地,额头贴着青砖: “小的参见长公主殿下。” 他们认得长公主,却不识站在一旁的宋辞修,拿不准他的身份,不敢贸然行礼称呼。平日里这座院落少有人来,骤然撞见主子,他身子微微发颤,大气也不敢喘。 宋辞修神色平和,上前一步开口问道:“我且问你,里面住着的那人,近况如何?” 跪地的下人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回公子,任大侠已经四天不吃不喝了。向来如此,偶尔勉强吃上一口,余下时日便滴水米粮不进,像是单单吊着一口气,几番劝说都毫无用处,小的实在没有法子。” “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宋辞修示意他离开,免得不自在。 “是,小的告退”。下人颤颤巍巍地离开。 宋辞修抬脚踏进房门,一股沉闷的霉味迎面扑来,目之所及,屋内所有门窗全都牢牢禁闭,密不透风,半点新鲜空气也透不进来,光线昏暗沉郁。 他抬眼望向屋内那人。 任凌霄如今瘦骨嶙峋,一身单薄衣衫松垮地挂在身上,整个人蜷缩在一张宽大的木椅之中,四肢软软垂落,轻飘飘使不上半分力气。宋辞修的医术虽不及父亲宋宴初出神入化,却也功底深厚,只一眼心中便已然明了——这人一身武功,是真真切切地废了。 曾经名震江湖的一代剑客,落到这般境地,实在令人唏嘘。 他心底暗自庆幸,没带琅琅来,那姑娘看着呆呆愣愣,性子却最重情义,若是亲眼见到师父这副模样,还不知会激动成何等模样。 宋辞修缓步走向任凌霄,目光沉沉落在任凌霄苍白憔悴的面容上。 “任前辈,还记得琅琅吗?那傻姑娘找了你好多年。” 宋辞修开门见山,径直提起琅琅的名字,想着琅琅的名字应该会撬开他紧闭的心防,希望他肯开口多说几句话。 可任凌霄像是全然不曾听见。 16. 终见 他深陷在自己无边无际的思绪之中,一双眼眸空洞,视线遥遥落在虚空某处,身前站着的宋辞修,仿佛根本不存在。四肢无力地歪搭在椅沿上,单薄的胸膛极轻微的起伏,证明此人还活着。 “任前辈,琅琅她一直在找你,她梦里梦到你,眼泪都打湿了枕巾无数,任前辈还是不愿意回过神来,想想她?”宋辞修继续自己的话语。 站在一旁的刘澜葶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呵呵,原来自家儿子已有了意中人。连那姑娘夜里做梦流泪这种事他都知晓,难不成她很快就要有儿媳妇了?她暗自摸着下巴遐想,自己明明还这般年轻,这般早就做起婆婆,是不是有些太早。长公主在自顾自脑补许多画面。 另一边,魂游天外的任凌霄,听见琅琅的名字,涣散的神智一点点收拢回来。 琅琅……琅琅。 他反复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是的了,琅琅,那是他的小徒弟,天赋卓绝,又很可怜的小姑娘。她现如今可顺利长大了?名剑山庄那帮歹人,有没有苛待她,会不会将她活活饿死? 名剑山庄,名剑山庄!名剑山庄! 滔天恨意骤然翻涌上来,一股狠劲从他残破的身躯里迸发而出——此仇不共戴天,他与名剑山庄不死不休! 纷乱心绪稍稍平定,任凌霄彻底回过神。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身前身形挺拔、容貌俊美的男子,嗓子干涩苍老,声音沙哑微弱: “你是谁?” “我名叫宋辞修,琅琅……是我心爱的姑娘”。宋辞修承认了对琅琅爱意,不再逃避,不再自以为是蛊虫的后遗症了。 他缓缓继续说道:“你消失之后,琅琅便离开了名剑山庄,一直在四处寻你。现如今,我也算替她完成一桩心愿,不知她得知消息,该有多开心。” 听见这话,任凌霄胸腔微微起伏,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低声喃喃:“琅琅,真好,她还活着,真好。” 这些年,他自暴自弃,也时常在想他那唯一的小徒弟,会不会被饿死了。那孩子年纪尚幼,纵然武学天赋异禀,却尚不能独自谋生。山庄里的人待她苛刻又刻薄,平日里分到的吃食常常都是馊坏的。 每每想起,满心都是悔恨。倘若当初他不曾与虎谋皮,亦或是不那般大意轻敌,不慎中药又中毒,落到浑身无力、任人宰割的地步,他绝不会身陷囹圄,带着她远走高飞。 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椅边扶手,骨节泛白,无力的愤恨沉沉压在他身上。 “任前辈,且让晚辈为你看看手脚的情况。晚辈父亲是宋宴初。”宋辞修语气温和。宋宴初年少便名扬江湖,想来任凌霄应当听过这个名字。 “宋宴初……有听过,神医?你是他的儿子?那你能治好我吗?”一丝微弱的光亮忽然在任凌霄空洞许久的眼底燃起,他想抓住这渺茫的希望。 “先让晚辈看一看吧。”宋辞修不敢轻易许下承诺。他缓步上前,在椅边蹲下,先伸手搭上任凌霄枯瘦冰凉的腕脉,指尖一寸寸顺着手臂往下细细探摸筋脉,指尖所及之处,能清晰摸到凹凸不平的骨痂,那是骨头碎裂之后勉强愈合留下的痕迹。手筋被尽数挑断,断口早已萎缩在皮肉之下,旧伤纠缠着滞留多年的淤血。 他抬手轻轻托住任凌霄的小臂,缓缓试着向上弯折,任凌霄手臂软软垂落,完全使不上半点力道。接着又俯身检查双腿,双手小心握住他的脚踝,微微挪动,骨头拼接得歪歪扭扭,稍一牵动,任凌霄便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再多出声。 宋辞修逐一查验完四肢各处伤势,缓缓站起身,眉头微微收拢。多年的旧伤摆在眼前,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但不是没有机会。 宋辞修收回手,沉声开口:“任前辈,晚辈只能做到让你正常行动。可若是想要武功、身手恢复,恐怕唯有家父能够办到。” “当真?宋神医当能让我复原?求你,带我去见他!”任凌霄难掩激动,身子微微颤抖,若不是四肢残废动弹不得,此刻怕是要一跃而起了。 宋辞修侧过头,望向一旁的长公主,神色平静:“母亲,我现下就要带走任前辈。我答应您,会劝说父亲与您见上一面。” 刘澜葶眼珠一转,心里飞快打算盘,笑意浮上面庞:“要不,为娘同你们一道走一趟?横竖终归是要去往逍遥谷的,我索性不等了,跟着你们一同前去岂不正好?” 她的如意算盘噼啪作响,一心想着趁早见到宋宴初。 “母亲暂且留在府中等消息便好。容我先同父亲好好沟通一番,免得他断然回绝,反倒叫您当众下不来台。”宋辞修说得直白,不留半分迂回。 “呃……他应当不会这般狠心吧。我好歹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又是你的亲娘,他不至于如此无情吧?” 刘澜葶话音微微迟疑,心底早已没了底气。 这些年来她多次动身亲自奔去逍遥谷找宋宴初,可次次换来的都是避而不见,连他一片衣角都没能见到。 逍遥谷那鬼地方更是棘手,谷口布着见鬼的繁复的五行八卦阵,她先后派出好几批身手不俗的人手前去探路,可凡是闯阵之人无一不是身负重伤狼狈退回,想尽法子,始终寸步难行,连谷口都踏不进去半分。每每想起这件事,她便心头冒火,气死她了。 宋辞修没有半分委婉,直言戳破: “母亲又不是没被拒绝过。” 一句话堵得刘澜葶哑然,方才那点如意算盘瞬间消散干净。她怅然长长叹了一口气,精致眉眼间染上一层落寞,终究是松了口: “呃……那好吧。” 她轻声说道,抬眼看向宋辞修,语气带着恳切:“你千万要记得同你爹说,为娘日日都在想他。他在我心底,永远是最特殊、最重要的那个人。” “知道了。” 宋辞修淡淡应下。先把人带走罢了,空头许诺这种事,他从前又不是没有做过。他绝不会替母亲在父亲面前多说半句好话。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这条道理他再清楚不过。身为她的亲生儿子,又流连风月、见过各色人情,早已看透了她母亲的这份执念,就让见父亲一事成为母亲的执念,这样的结局才是最好的。 宋辞修顺利将任凌霄带出长公主府,一路行至朝阳居。马车稳稳停在宅院门前,他俯身,竟亲自伸手,将身形单薄孱弱的任凌霄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任凌霄靠在他怀中,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开口: “原来你是长公主的儿子。有那样一位母亲,真是为难你了,也苦了你父亲。想来这些年,你父亲心里一定十分难熬吧。” 同为男人,他完全能够共情宋宴初的苦楚,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叹息。 “父亲嘴上虽说早已看开,心底却还盼着母亲能够迷途知返,可那终究是不可能的,她永远改不掉风流多情的性子,就像狗,永远改不了吃屎。” 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的宋辞修,口中骤然吐出这般粗粝直白的比喻,任凌霄听罢不由得心生唏嘘。眼前的男子,谈吐举止看样子温润有度,但骨子里藏着这样尖锐的评判,想来父母的破事在他心底,早已刻下很深的烙印。 “宋辞修。” 琅琅立在朝阳居的大门前,便望见他抱着一人从马车上缓步下来,当即开口唤了他一声。 她原本被侍女带着去往宋辞修歇息的院落寻他,可推门进去,屋内空空如也,不见人影。说好要一同去寻找师父,他却一声不吭便消失无踪,琅琅有些生气了,她隐隐生出几分被诓骗的怒意,当即就要出门寻人。谁知贴身侍女死死跟在她身后,像块甩不开的牛皮糖,一遍遍柔声劝慰,说公子定然是遇上了要紧急事,仓促之间来不及同她解释,恳请她再多等候片刻。 琅琅听进去了,耐着性子枯等了许久,但始终没等到宋辞修归来。那点耐心渐渐被消磨殆尽,她再也按捺不住,全然不顾侍女焦急的恳求,径直迈步往门外走。刚踏出大门,便恰好撞见宋辞修姗姗来迟。 琅琅快步上前,几步便走到宋辞修身侧。目光下意识往下落,直直撞进他怀中那消瘦脱形的面容。那人面颊凹陷,颧 骨高高凸起,印象中俊美挺拔又凌厉的剑客风骨荡然无存。 琅琅心口骤然狠狠一缩,一股酸涩猛地冲上喉头。她缓缓道出: “师父”。 “琅琅,是为师。琅琅还活着,真好。” 任凌霄喉头哽咽,声音干涩沙哑,一股温热酸涩涌上他眼底,历尽劫难之后,还能亲眼看见他的小徒弟平安长成这般模样,真是莫大宽慰。 任凌霄脑海里浮起旧日的模样,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面黄肌瘦,唯独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盛着星光。如今她已然长大,容貌清丽夺目,灵气盈盈,宛如林间走出的精灵,真漂亮呀,真可爱呀。 “琅儿,先带任前辈去房里休息吧。” 宋辞修还抱着任凌霄立在门口,瞧着师徒二人相认,肯定是没完没了,便出声提醒。此地风大,不宜久留。 琅琅快步跟在一旁,目光落在师父垂落的双腿上。那两条腿软软晃晃,好像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随着宋辞修行走轻轻晃动。 她心头一紧,连忙开口追问:“师父,你怎么了?不能走路吗?是谁伤害了你?我去打爆他的头。” 琅琅一双澄澈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腾腾怒意,到底是谁这般狠心加害师父,她要打爆他们的头。 “琅儿,进屋再说。”宋辞修温声对琅琅说道。 宋辞修抱着任凌霄走进一间卧房,将他轻轻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琅琅紧跟着走到床边,眼睛直溜溜地望着瘦成皮包骨的师父,继续刚才的追问:“师父,是谁伤害了你?是名剑山庄的人吗?” 任凌霄轻轻喘了一口气,想摸摸她的头,但是力不从心,他没有回答琅琅的问题,和蔼道: “琅琅,为师没事,能够再次看见你,看你平安长大,师父真高兴”。他抬眼看向少女,再次柔声问道: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可有你阿娘的消息?” 他还记得当年的打算,本待铸完剑后,便带着琅琅离开名剑山庄,帮她寻访下落不明的娘亲,奈何天意弄人,计划尽数落空,到头来,他自己反倒成了小徒弟踏遍江湖苦苦找寻的对象。 “师父您消失之后,我便离开了名剑山庄,我也说不清是怎么活过来的,稀里糊涂的就活下来了。”琅琅语气平平谈谈。 简简单单的回答,让两个男人皆是胸腔里堵着沉甸甸的酸涩。 “琅琅福大命大,以前吃了很多苦,现如今苦尽甘来,琅琅会更幸福的”。任凌霄柔声说道。 “嗯嗯,找到了师父,再找阿娘,我就很开心了”。琅琅的愿望不多,为此两件而已,已实现一件了。她继续固执的问: “师父,是名剑山庄的人害了您对不对?”她又看向宋辞修: “是不是名剑山庄的人害了师父?师傅不能走路吗?你能帮帮师父吗?你那个和你长得很像的爹能帮帮师父吗?还有你那叔叔伯伯可以帮帮师父吗?他们连你身上的虫子都可以引出来,好像很厉害,他们可以帮帮师父吗?” 琅琅一下说了很多话,问了很多,但只有一个意思,能不能帮帮师父,师父好瘦,腿脚看着都不行行走了。 “琅儿,你让我先回答你哪个问题好?”宋辞修有些无奈。 “你随便说吧”。琅琅也不知道让他先回答哪一个。 “第一件事,的确是名剑山庄的人伤害了任前辈,他们为了夺得名剑占为己有,趁任前辈未有防备之时给他下了毒药,任前辈无力反抗,他们群而攻之,将任前辈擒获,为了避免他报复,便便将他的手筋脚筋挑断,幸而当时我母亲去了名剑山庄,看到这一幕,顺手救下任前辈,将她带回京城,但是伤势太重,又迟迟得不到对症医治,落到如今双腿不能行走、双手也使不上力气的地步。 宋辞修条理分明,继续往下说: “其二,任前辈身上的伤我可以施治,只是以我的医术,最多只能让他日后正常行走、抬手取物。至于一身武功能不能复原,还能不能重新握起剑,只能去找我的父亲,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17. 师父的打算 琅琅静静听完整番话,一双眸子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戾气,她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宋辞修: “那我们是先去报仇还是先去医治师父?” “琅儿是怎么想的?”宋辞修反问她。 琅琅不知道,她觉得都很重要。她又看向师父: “师父,我们要先去报仇还是去医治您?” “琅琅,听宋公子说你为为师拿到了那柄剑,在武林大会上大放异彩,为师很欣慰你有如今的造诣”。任凌霄接着道: “先随宋公子去往逍遥谷找宋神医,瞧瞧为师这伤势究竟如何。至于报仇一事,暂且搁下,等宋神医诊断后,再做打算。” 任凌霄心底想着,血海深仇是他自己的,该由他亲手去讨回来,没必要让小徒弟为他担下。但一切全都要等宋宴初的诊断结果,希望能有拿起剑的机会。 “嗯好,听师父的。”师父既然这么说了,就听师父。 “宋辞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琅琅是个急性子。 “再过一日吧,我得去看望一下祖父祖母,琅儿要与我一起吗?”宋辞修发出邀请。他想带她一起去,但她才找到师父,估计不愿意和他跑一趟。 果不其然,才想着她会拒绝,耳朵就听到了: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我要陪师父”。 “琅琅,你跟着宋公子走一趟吧,如今为师这般模样,哪儿也去不得,你大可放心。”床榻上的任凌霄开口劝解。 任凌霄是有智慧且心思细腻通透的,宋辞修对琅琅有意,有心成全二人同行。琅琅单纯没多想,一口回绝宋辞修,执意要守着他。可师徒已然重逢,往后朝夕相伴的时日还有很多。 他有心促成琅琅与宋辞修这桩姻缘,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让宋家二老亲眼见见自家徒弟。若是能得宋家长辈认可,二人往后便能顺理成章走到一处。 于是他又温和劝道: “去吧。不过短短一日功夫,为师在这里有人照料,不会有事,你随宋公子前去,见见他的长辈也好。往后我们师徒二人相伴的日子多得是,不必急于一时、寸步不离守着我。” “嗯好”。琅琅乖乖听师父的话。 宋辞修静静立在一旁,听见任凌霄这番话,唇边浮起一抹的笑意。 到了晚间用膳的时候。 琅琅活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细心喂着师父进食。从前用膳,她向来只顾埋头大口填肚子,可今日,知晓师父双手不便,便主动承担了喂食的差事。满桌香气诱人的饭菜摆在一旁,好像是半点勾不起她的食欲了,全副心思都落在了床榻上的师父身上。 任凌霄拗不过小徒弟一片心意,只能乖乖张口,一口一口咽下她递来的饭菜。只是他久病体虚,肠胃虚弱,吃下不少之后,胃部隐隐泛起一阵反胃,却不忍心扫了琅琅的兴致,只能默默忍着。 “琅儿,别再喂了。任前辈身子虚弱,吃不下这么多,脏腑会承受不住的。”宋辞修看不下去了,开口提醒。 琅琅只顾着想让师父多吃些,不停地喂食,没察觉任凌霄脸上那一丝丝难受。 “师父”。琅琅看到师父的确不太舒服了。有些不知所措。 “琅琅乖,没事的,只是为师没好好进食,伤了胃,缓缓便没事了”。任凌霄知道小徒弟是好心,温声安慰。 “一会我安排人去抓些调理的药物,喝下便没事了,任前辈以后会像你一样,吃多多的”。宋辞修跟着安慰。 “嗯嗯”。琅琅负罪感降为零了。 “还不过来吃?你不饿?那我让人撤走了”。宋辞修故意说道。 “不不不,我饿的,我要吃饭。”琅琅真的以为宋辞修要撤走饭菜,连忙坐下不停扒拉饭菜,大口大口塞进去嘴里,小脸都鼓成了青蛙状。 “唉……琅琅慢慢吃,宋公子和你开玩笑的”。看着琅琅那傻样,任凌霄有些无奈,唉……,他这小徒弟,啥时候能开窍? 宋辞修也在想同一个问题,她到底啥时候才开窍?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头疼……。 夜深已久,琅琅依旧待在师父的卧房之中,半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絮絮叨叨问着任凌霄这些年受过的苦楚,又一遍遍说着,等师父伤势痊愈,便一同去找名剑山庄算账等等。 这会她又突然变成了大聪明了,想得有点多,还主动问道: “名剑山庄的人会不会躲起来?” 宋辞修迟早会找到师父,那帮人肯定清楚自己定然会找上门去锤爆他们的头,难保不会早早隐匿逃走。 一旁的宋辞修开口回应:“在绝对实力的面前,任凭他们怎么逃窜、怎么应对,最终结局都不会有变。” 床榻上的任凌霄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郑重: “切莫小看他们,当年我便是太过掉以轻心,才中了他们的圈套,名剑山庄虽是铸剑起家,听着好似与寻常江湖门派别无二致,可历任庄主最是擅长钻营人情世故,姻亲关系盘根错节,庄中铸剑技艺的确出众,江湖上一众用剑的高手及世家皆愿意卖他们几分情面,暗地里积攒下的势力,非同一般。” 任凌霄继续娓娓道:“当初围攻我的人,有几人就不是名剑山庄的人,他们受请托来合力绞杀我,那几人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 “我明白了,我会安排人密切关注名剑山庄的动向,提前准备”。宋辞修一点就通。 “那几个是谁?”琅琅只在意欺负师父的人是谁,她要打爆他们的头。 “一个是柳沧江,江湖独行刀客,一柄寒月弯刀用得极是漂亮,此人贪财好色,常年游走各方接悬赏,名剑山庄应是以重金拉拢来杀我,一个是流云阁阁主公孙胜,是苏槐的妹夫,他剑术也是不错,请来杀我也是正常,还有一个是用毒高手,名叫白城,我本来是不认识他的,是他自己介绍的,说是让我明明白白地下地狱。后来我想到,他姓白,那应该是万疠门的人,但是这个门派,隐居深山,擅长烈性剧毒,极少主动涉足江湖,只接受重金委托。” “姓白的用毒高手,都是一副德性。”宋辞修一语中的。 这白城肯定与三叔白禾有莫大的关系了,都是狂妄之人。据说三叔年轻时也是嚣张得很,到处惹事生非,也是被群而攻之,身受重伤,意外撞见父亲,被父亲救下,随后与父亲一起在江湖行走,父亲温文尔雅,帮三叔摆平了许多旧怨,与父亲在一起的人,都会被他的柔和所包容。 “我记下了,我会一一 去打死他们的”。琅琅认真说道。 “好了,他们都在等你去打死他们,琅儿,你应该走了,让任前辈休息吧,你大半夜不睡一直与他说话,他身体承受不住。”宋辞修切中要害,提醒琅琅,让她赶快去休息了。 “哦哦,那师父,不打扰您了,我走了,你睡吧”。琅琅一听师父承受不住,就很快被劝退。 “好,的确是有些累了,琅琅早点去休息吧”。任凌霄好久没这么清醒过,也这么开心过了。六年了,整整六年了,他有望重新站立且恢复如初,又再次遇到他的小徒弟,怎不叫他兴奋开心?但奈何身体被拖垮,支撑不了这份兴奋,但他已重拾信心,坚信自己会好的,会亲手手刃仇人。 “琅儿,我为你找到了师父,你要如何答谢我?”宋辞修牵着琅琅的手,送她回到住处的路途中,问道她。 “我有银子的,你要不要?”琅琅能想到的答谢方式,就是拿银子。在百晓堂的三年里,她不仅养活了自己,还存下了不少银两,她很厉害的。 “……”。宋辞修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真的,大概是他以前总是辜负他人的一片真心,所以报应来了。 “不过你不缺银子,你有仇人吗?我帮你去打死他。”琅琅诚恳说道。虽然她没打死过人,但致残让宋辞修解恨应该是可以的。 “琅儿,你不是说要我教你读书写字?去逍遥谷后就开始吧,你是应该好好努力读书认字了”。就当她是文盲吧,文盲是想不到要如何报答恩人的,宋辞修又是一番的自我开解。 “嗯嗯,好的,我会好好学习的”。琅琅是个好学的乖姑娘。 “早点睡吧,明日我们早点出发”。宋辞修送琅琅到了住处,与她说道。 “嗯好”。琅琅自然乖乖答应。到了住处,她准备踏入房门,突然被宋辞修一拽,陷入了他的怀抱。 他低下头,捧着她的小脸,对着她的嘴唇就是一顿乱啃,似有些泄愤的意思。 又是这样,他怎么总是要咬她的嘴,很好玩吗?琅琅有些郁闷。算了算了,他帮她找回师父,随他了,一动不动任他啃咬。 宋辞修停下动作,将琅琅抱起,进了卧房,将她放上床榻后,并未离去。他有些等不起这傻丫头开窍了,想将她就地正法。心一旦起了歹念,自然就不会收手,他直接去撕扯她的衣服。 琅琅直接懵住了,她的衣服都被他扯破了,怎么一点也不爱惜衣服,她一套衣服都可以穿很久,虽然她有银钱了,但是能节约的还是要节约。 “宋辞修,你把我衣服扯破了,不能浪费,这衣服本来可以穿很久的。”琅琅好心地提醒他。 “……”。正处于亢奋状态的宋辞修停下动作,他真的很心塞,这个傻子,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这让他如何进行下去。他又是叹了一口气,得了,真的,这个傻子就是他的报应。 “你乖乖睡吧,明日我送你一套新衣服”。宋辞修抑制自己的渴望,他的确有些心急了,算了,慢慢来吧,傻子一个,不与她一般见识。 “嗯嗯”。琅琅顺势将衣服脱下,翻个身,无视宋辞修,准备入睡了。 宋辞修为她盖上被子,安静坐了一会,看她已然入睡,慢慢起身离开了。 18. 拜访血亲 翌日,宋辞修收拾妥当。 今日的他,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佩,长发整齐束起,身姿挺拔清逸,那份谪仙般温润的气度尽数衬了出来。 侍女捧着一套崭新衣裙走进房内,是浅浅的杏粉色,裙身绣着细碎灵动的白蝶纹样,料子柔软轻薄。 琅琅换上新衣走出来时,乌黑的发丝松松挽了个简单发髻,只簪了一支小小的珍珠簪子。衣裙剪裁合身,恰到好处地衬出她鲜活的身形,一双清亮的眼睛亮晶晶的,脸庞透着灵气,像只小鹿。 “喜欢新衣服吗?”宋辞修抬眼望见她,目光柔和,还有欣赏与爱意,可惜无人看懂看清。 “喜欢,就是觉得不方便”。琅琅实话实说,准备去拿自己的佩剑。 “又不是去打架,你那佩剑就别带着了,暂时放在房里吧”。宋辞修看她准备提剑跟随,出声提醒。 “哦哦好吧”。琅琅有些舍不得,她的短佩剑,是师父给她量身打造的,虽然现在她长大了,不太适合了,但是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随身携带,从未离身,突然不拿了,有些不习惯。 “走吧”。宋辞修牵着琅琅上了马车,奔着宋府的方向而去。 马车稳稳行驶在京城平整的青石长街上。 宋辞修端正坐着,眼睛闭着,不知在想什么。身旁的琅琅一直都是掀开马车侧帘,好奇地望向街边来往的行人,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大概两刻钟的时间,马车缓缓停下,宋辞修先下了马车,随即牵着琅琅跟着下来。 宋府朱漆大门就在眼前,门前立着两名垂手侍立的家丁。见到马车停下,其中一个家丁连忙上前,看到宋辞修的长相,立马欣喜道: “小公子,是小公子,小公子您回来了”。随后对着另一个家丁道:“快去通传,说小公子回来了”。另一个家丁听后便跑去通传了。 “回来了,祖父祖母可安好?”宋辞修温声问家丁。 家丁脸上堆满恳切笑容,回话十分伶俐:“安好安好,只是老爷老夫人日夜惦念您与公子。公子带您一走,便是十多年,两位老人家日日忧心牵挂,今日总算是盼来了一个。” 家丁引着宋辞修琅琅二人,一路穿过两道雕花院门,庭院里花木修剪得齐整,廊下挂着雅致纱灯,园里的亭台楼阁处处透着杏林世家沉静端庄的气息,沿途仆婢见到宋辞修,都躬身行礼。 快走到正中主院时,守在廊下的侍女远远瞥见宋辞修的身影,脚步轻快地快步跑进屋内通传。 “老爷、老夫人!小公子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姑娘!” 屋内听见外面传来的消息,原本端坐在太师椅上等候的二老,坐都坐不住,站起身来,目光急切地朝着院门方向望过去,眼里盛满盼到归人的欣喜。 宋辞修的祖父宋致远须发半数泛白,身着一件宽松素雅的素色长衫,腰间系一根暗色丝绦。虽是年过花甲,脊背却依旧挺直,精神矍铄,一双眼眸沉稳深邃,那是行医世家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 宋家这一脉俊俏容貌,宋辞修连同他的父亲宋宴初,皆是承袭自祖母。祖母一身剪裁得体的温婉家常锦衫,色调柔和淡雅,鬓边稳稳簪着一支温润白玉簪。如今虽眼角有较深细纹,可眉目轮廓依旧精致柔和,年轻时肯定是绝色动人。 “孙儿见过祖父、祖母。”宋辞修躬身向祖父祖母行礼。 琅琅跟在他身后,不懂世家礼数,乖乖巧巧地站着。 “修儿。” 祖母有些佝偻地移步上前,到宋辞修跟前,一只温柔慈祥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轻声唤出他的名字。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顺着老人家眼眶滚落下来。 长得多像宴初啊,这是她心心念念的嫡孙,一别竟是十数载。她时常暗自惘然,好好一个家,缘何落到这般地步?她只想儿孙绕膝,安安稳稳含笑颐养天年,这点心愿竟这般难。儿子一走数年,杳无音讯,后来匆匆一面,孙儿也被带走了,二老只知道他们避世在一个谷里,往后的漫漫长日里,只有孤独与煎熬日日缠着她。 “祖母恨啊,祖母是真恨啊,当初若是随便给你父亲寻一户寻常人家的姑娘,是不是一切结局都会不一样?”祖母声音带着哽咽,满满是郁结多年的怨怼。对长公主刘澜葶这个儿媳,她真的是又恨又怨。娶了这位天之骄女,宋家固然得了荣光,可骨肉四散,相见又难。满腔的怨怼,在心底积压了一年又一年。 “祖母,是孙儿不孝,未来看望尽孝,是孙儿未顾及二老感受,肆意妄为,是孙儿的错”。 的确宋辞修他有错,父亲是为了躲避母亲的骚扰避谷不出,他又没有,这么些年,除了十七岁时来到京城住了一年半载,那时候来看望二老几次,其他的少数时间在逍遥谷接受几位叔伯严厉地父爱锤炼,多数时间都是在外游山玩水、拈花惹草、肆意妄为的,他都未踏足到京城看望二老,他肯定是不孝顺的,大大的不孝顺的。 “修儿的确有错。你父亲避世不出,实属情有可原,可祖父听闻你在外逍遥游荡许久,都不肯回来看望我们,实在是该打。” 祖父头脑清明,说话条理分明,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严厉的斥责。江湖上关于宋辞修流连风月的事迹,他有所耳闻,心底暗自忧心,生怕孙儿走上他母亲刘澜葶的老路,令宋家颜面尽失,难堪不已。 “是,祖父教训的是。是孙儿不孝,孙儿已然意识到自己的过错,往后绝不会再有这般情形。以后但凡得空,孙儿必定常常回府探望您与祖母二老。”宋辞修从善如流,躬身垂首,认错干脆利落。 祖父望着他,神色稍稍缓和,脸上紧绷的线条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全然展颜。一旁的祖母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转头斜睨了老伴一眼,道: “修儿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还不收起你这一副嘴脸,若是把孙儿给吓跑了,看我不哭死在你面前。” 说完她话音一转,柔和的目光落回宋辞修身上,语气温声细语,满是疼爱: “修儿不必理会你祖父,你尚且年轻,年轻人谁不爱四处游玩,祖母心里都明白,只是玩乐归玩乐,凡事总得有个分寸,万万不可随意伤了旁人心意,还有,江湖之中刀光剑影凶险重重,你千万要护住自身,切莫让自己受了伤啊。” “谨遵祖母教诲”。宋辞修在老人家面前都是一副乖巧地嘴脸。他不忘琅琅,将她牵到祖父祖母跟前,介绍道:“她名叫琅琅,琅儿,这是祖父祖母”。 “祖父祖母,我是琅琅。”琅琅乖乖巧巧叫一声,她不知道如何行礼,索性就不行了。 “琅琅呀,好俊俏的小姑娘呀,过来,让祖母看看”。祖母自然是知道宋辞修带她来的意思。 琅琅乖乖地上前一步,任由祖母打量,她抬头认真看着眼前的老人家。直白说道: “宋辞修和他爹长得像你”。 “哈哈哈,哎哟,是像我老婆子,如果是像这个老头子,怕是都娶不着媳妇了”。一句话惹得祖母乐呵呵地笑。 “祖父也好看的,但没祖母好看”。琅琅大白话要多直白就有多直白。 “哎哟,这小嘴真甜,来来来,咱们坐着说话。”祖母便说便牵着琅琅往屋内坐着。祖母是个和善之人,牵着琅琅絮絮叨叨问道: “琅琅是什么姓氏?爹娘在何方呀?哎哟,爹娘肯定都是极好看的,瞧瞧这小样貌,像个小仙女”。 “琅琅就琅琅,没姓氏,阿娘消失不见了,我一直在找她,阿爹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在哪里,等我找到阿娘,便与阿娘去找阿爹”。琅琅面对慈祥的老人,非常愿意与她多说话。 “哎哟,可怜的孩子,这爹娘都不在,你是如何过的哟”。老人家瞬间同情又心酸。 “不知道”。她又是这个回答。 “哎哟,可怜的孩子哟”。老人家都不知如何宽慰琅琅了。 “我没觉得可怜,我很厉害的”。琅琅没觉得她可怜,她还强调她很厉害呢。 一旁的宋辞修简略向祖父说了琅琅大致的身世遭遇。 听完一番讲述,祖父不由得唏嘘不已,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只对着宋辞修一人轻声叮嘱: “这小姑娘身世可怜,你可要好 好待人家。” 话音不高,恰好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 宋辞修应声:“孙儿知道,孙儿会的”。 厅堂里泾渭分明,两处闲谈。 祖母拉着琅琅坐到自己身侧,絮絮叨叨问个不停。一会儿问她这些年在外漂泊吃了多少苦,一会问她平日里爱吃些什么。琅琅性子老实又直白,问一句便答一句,偶尔词不达意,一双清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模样格外乖巧惹人怜爱,逗得祖母笑意不断。 另一边,祖父同宋辞修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闲谈。老人家细细询问他这些年在外游历的见闻、江湖风波,又叮嘱他行走江湖万事谨慎,遇事不可意气用事。又询问其父亲宋宴初过得如何?让他劝解宋宴初看开一切,保重自身,一桩桩一件件问道又说来。 不知不觉已到午膳时辰,仆婢将一桌精致家宴送上厅堂。四人同桌用饭,席间气氛松弛温和,祖母夹些适口的菜递给琅琅,慈眉善目道: “乖孩子,多吃一些”。 “嗯嗯,我吃得很多的,宋辞修都说我吃得很多”。琅琅吃下一口后回道。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般说人家姑娘吃得多。”祖母闻言,当即侧过头,对着宋辞修轻声数落了一句。 宋辞修面上带着几分无辜,但他是不会顶撞长辈,恭顺答道: “是孙儿不会说话,往后一定多加注意。” 过了一会儿,祖母自己都结束了,她悄悄瞟了一眼埋头不停进食的琅琅一眼,心底不由得嘀咕,莫不是自己错怪孙儿了?这小姑娘饭量着实不小。可她转念细细一想,又心头一软,同情心泛滥起来,这孩子爹爹下落不明,娘亲早早失踪,幼年定然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常常饱一顿饥几顿的,才落下这般见到吃食便多吃几分的习惯。一念及此,满心怜惜又涌上心头。 “琅琅尽管多吃些,饭菜管够,若是不够厨房里还有,你慢慢吃,不必拘束。”她伸手温柔替琅琅理了理鬓边碎发,柔声说道。 “嗯嗯。” 琅琅应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大快朵颐。 一旁的宋辞修瞥见祖母这番神态,这老人家大概是脑补出一堆琅琅过往的苦楚,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祖父端着茶杯,淡淡瞥了琅琅两眼,而后慢悠悠抿了一口茶水,一言未发。 又是等琅琅吃饭的时间,她终于停嘴了,撤去碗碟后,又接着闲话家常。日光穿过窗棂,落在地面上,时光慢悠悠淌过,琅琅与宋辞修静静陪着两位老人闲谈。 未时过半,宋辞修缓缓起身,向着二老躬身辞别。 “祖父、祖母,琅儿的师父还等着我们,要带去寻父亲诊治伤势,事情耽搁不得,孙儿就此别过。往后得空,孙儿必定再来探望二老。” “有事便尽管去办,我们二人一切安好,你们在外也务必好生保重自身,有空常回来,至于你父亲那边……唉,多说无益,他想如何,便随他去吧。”祖父神色平和,似是已经习惯了告别和分离。 一旁的祖母拉住琅琅的手轻轻拍了拍,转头看向宋辞修,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此刻她已然全然站在了琅琅这边: “既然认准了人家,便要好好待她。切莫再像江湖传闻那般行事,不成体统。” 宋辞修恭恭敬敬应下:“孙儿谨记祖父祖母叮嘱。” 琅琅乖乖朝二老欠了欠身,跟着宋辞修一同退出厅堂,一步步走出宋府。 踏出宋府大门,马车早已在外等候,琅琅踩着踏凳正要上去,忽然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宋辞修,满心疑惑地开口问道: “宋辞修,为什么不把祖父祖母接到逍遥谷一同居住呢?”在她朴素的念头里,一家人就该朝夕相伴,压根没有分开的道理。 宋辞修抬手扶了她一把,眼底掠过淡淡的怅然。 “琅儿,世间许多事,皆是身不由己。等你往后多读些书,慢慢就懂了。” 他没有向琅琅解释,各人出身身份不同,心中牵挂取舍也各不相同,人世间本就很难事事圆满,有些苦衷,一时半刻也说不清。 琅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马车。 19. 诊断 马车到了宋辞修的私宅,琅琅迫不及待地要去找师父了,都没等宋辞修就自己一股脑地对着师父的居所而去。 宋辞修跟在后面,有些无奈,他在她心里怕是都排不上号。他再次确定琅琅就是上天派来收拾他的,连人情世故都不通,还希望她通情爱,路漫漫其修远兮矣。 “师父,我回来了。”人还没进屋里,声音便传到任凌霄的耳朵里。任凌霄在心里很是被安慰到,他这小徒弟很在意他。 “琅琅,今天有没有乖?遇到长辈有没有问好?他家长辈喜欢你吗?”任凌霄看着琅琅来到他身边坐下,后面没跟着宋辞修,便一连串发问道。 “我乖的,有问好的,祖母应该是喜欢我的,祖父不知道,我没怎么和他说话”。琅琅实话实说,她觉得祖母是喜欢她的,和她说话都是笑呵呵地。 “你与宋公子祖母说了什么?”任凌霄想知道细节,用来推断一下。 “祖母问我什么我就回答什么。”琅琅很认真地在回忆与祖母的对话,将她与祖母的话差不多一一复述给师父听。师父既然想听,那她就卖力地回想,满足师父的好奇心,她是个好徒弟。 任凌霄耐心地听小徒弟复述,他希望琅琅能得宋辞修祖父祖母的认可,这孩子,纯真又固执,虽然现在不通情爱,但以宋辞修的心智和手段,想要得到,那不是囊中取物一般。希望她未来的日子能收获幸福。 次日,天光破晓,宋辞修便带着琅琅与任凌霄动身,启程去往逍遥谷。 任凌霄腿脚不便,宋辞修早早吩咐侍从侍女仔细收拾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厚一层松软棉絮,又备上软垫与薄毯,方方面面思虑周全,让他一路少受颠簸。 侍从小心翼翼将任凌霄抱进车厢安置妥当。任凌霄感受到身下柔软的褥垫,明白到宋辞修的一番用心,他望向跟他一同坐着的琅琅,心底不由得对两个年轻人往后的日子,生出几分真切的期许。 马车轱辘缓缓转动,渐渐驶离了京城。 去往逍遥谷的路途大约需要至少半个月的时间,行进中途,宋辞修收到线报,是潜伏在名剑山庄探查的人传回的。 消息称,名剑山庄大张旗鼓地联络了流云阁、烟雨楼、白云山庄等江湖势力以及一众在江湖上叫的上名字的剑客,声势浩大地对外放宣言: 昔日的天下第一剑客任凌霄,销声匿迹已有数年,久不现身江湖,却依旧稳稳占着第一剑客的名号,压得一众后辈难以出头。他隐退多年疏于练剑,一身剑术恐怕早已名不副实。一众剑道高手几番商议之后,决意重新排定江湖剑客的位次。 半年之后,于白云山庄筹办一场盛大的试剑大会,角逐出当世前三剑客,重新定位江湖剑道格局。 宋辞修将消息转述给任凌霄,任凌霄靠在柔软的软垫上,听完宋辞修转述的消息,眼中冷意很盛,并逐渐化为一层戾气。 车厢微微随着路面轻轻晃动,任凌霄看向宋辞修,神色郑重地开口: “宋公子,请你实话告诉我,我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宋辞修迎上他凝重的目光,语气笃定: “依晚辈判断,是有机会的。晚辈所学颇杂,医术远不及家父。但依我看,尽心医治一番尚有希望,我相信家父定然会有对策。” 宋辞修没说医治之路必定疼痛难熬,琅琅就守在她师父身侧,若是知晓过程要经受那般酷刑般的折磨,估计会舍不得师父去吃苦,做些意想不到的事来,例如她会直接去给她师父报仇,免得师父为了报仇,要恢复一身功力,承受莫大痛楚,这件事,他打算寻个没有琅琅在旁的时候,再单独同任凌霄细说。 任凌霄轻轻呼出一口气,脊背微微放松了些许。 “师父,这把剑,它是你的”。她赢来的名剑,一直没机会给师父看,师父也拿不了,现在趁这个时间,给师父说一声。 “琅琅先替为师保管一阵,这把剑,为师给它取名叫——渊虹,好听吗?”任凌霄抬眼看向身旁的小徒弟,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 沉如深渊,出若惊虹。 为铸成渊虹,他耗费了数载光阴,倾尽心力。可也恰恰是这柄剑,将他狠狠拖入命运的谷底。落难之后,他曾万念俱灰,动过一死百了的念头,但心底那股不甘却死死撑住了他。这些年,他反反复复被困在自我折磨与自我救赎之间,在煎熬里不断循环。 “好听。师父放心,我一定好好护住渊虹。”琅琅摸着冰凉的剑身,郑重地点了点头,将渊虹稳稳抱在怀中。 宋辞修一行如期抵达逍遥谷,进谷的路,是阿怀带琅琅出谷的那条,琅琅记得的。 车马行至逍遥谷谷口。一道人影踏着轻盈地轻功凌空而来,稳稳落在前路正中,正立在宋辞修坐骑之前。 来人躬身垂手,神色恭敬:“公子回来了。” “阿殊,我父亲可在谷中?”宋辞修开口问道。虽然这个问题是废话,但还是要得确认一下的。 “神医自然是在的。”阿殊应声回话,心底却暗自腹诽,公子明明知道,神医是绝对不会踏出逍遥谷半步的,简直是浪费口水。 阿殊是四叔李执的徒弟,做事利落,但还是少年心性。他抬眼朝马车车厢看了一眼,心知车里另有客人,却不多问,侧身引路:“神医就在居所,公子请随我来。” 阿殊在前引路,一行人顺着石板小径往前走,半个时辰的时间,到了宋宴初居住的竹楼跟前。 宋辞修翻身下马,琅琅也出了马车,干脆利落一跃,直接从马车上跳落到青石地面。宋辞修掀开马车帘,弯腰进到车厢里,小心翼翼将任凌霄抱了出来。 “公子,这事交给我来便是。”阿殊先前不知车厢中的人不良于行,瞧见宋辞修亲自抱人下车,连忙快步上前,想要接过。 “无妨。”宋辞修回绝了他。 他稳稳托住怀中的任凌霄,迈步向着竹楼走去。 琅琅紧随在后,手里还抱着渊虹,阿殊也跟了上去。 宋辞修抱着任凌霄跨步踏入竹楼屋内,走到竹制软榻旁,稳当地将人安放上去。榻上铺着软垫,用料朴素,看着简洁干净,躺上去应十分舒适。 任凌霄靠在软垫之上,脊背微微放松,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清雅简朴的竹屋。 琅琅紧跟着跨进门,站在软榻一侧,乖乖等候宋宴初现身。 宋宴初从里间缓缓而出,看着自己的儿子带着上次的那个姑娘与一位病人而来,思索一番。 “父亲”。宋辞修看着自己的父亲出来,唤了一声。 “嗯”。宋宴初随意应答一声,慢步来到任凌霄所躺的竹榻旁边,来找他的人,自然都是看病的,而病人,一目了然。 任凌霄倚靠着软垫,稍稍挺直上身,对着宋宴初,沉声开口: “宋神医,久闻大名。任凌霄不请自来,恳请神医助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既报出了自己名号,也道明此行来意,言简意赅。 “任凌霄?第一剑客?”宋宴初发出疑问,他虽然不踏足江湖,但江湖上的大事,他一清二楚,逍遥谷虽然避世,但逍遥谷的人身在江湖。 “惭愧”。任凌霄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的确是名不副实了。 “听闻江湖剑客榜将要重新洗牌,任大侠偏偏在这时现身,不可谓不奇怪。” 宋宴初一身素净白衣,伸手搭上任凌霄的手腕,指尖落在他脉上,一边凝神听脉,一边淡淡开口道,他是怎么做到一心二用的。 “是名剑山庄在背后一手策划,任前辈当年便是遭了名剑山庄的毒手。如今他们料到我与琅儿迟早会寻到任前辈,心中惧怕遭到报复,便借着试剑大会搅动江湖这一潭浑水,他们打得一把如意好算盘,拉拢各方势力一同入局,日后我们若是前去向他们发难,与他们一同进退的同伴便会多出不少。”宋辞修将大致情况说了一下,又将事情预测一番。 “一石二鸟之计,既能借试剑大会重新划定剑客位次,巩固名望,又能拉拢同盟一致对抗于我,苏槐的手段,一如以往的毒辣。”任凌霄表情平淡,像是说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样。 宋宴初除了听儿子说大致情况以外,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儿子唤这小姑娘为琅儿。 这小姑娘,他记得叫琅琅,三年前他中蛊毒带回来的那个,当时要死要活的解蛊,现如今称呼人家那么亲密,这期间,有什么事情发生?有趣。 宋宴初目光轻轻掠过一旁的琅琅,忽然开口: “琅琅代表我逍遥谷出战武林大会,一举夺得魁首,倒是又让我逍遥谷名声大噪。我本该道一声多谢,可转念一想,人怕出名猪怕壮,反倒不知这谢该不该说出口了。” 话音落下,屋内几人,除了琅琅,皆是一怔,连亲儿子都有些侧目。 平日里宋宴初温文清雅,言谈皆是斯文含蓄,没料到 他会说出这般直白俚俗的比方。 软榻上的任凌霄抬眸,看向宋宴初,神色里多了几分意外,随即轻轻扯了扯唇角: “盛名招祸,眼下的任某便是最好的例子。” 琅琅茫然眨了眨眼,不太懂这其中深意,还是说道:“你不用谢我,非要谢我的话,就帮我好好医治师父”。 她的一句话又将周围气氛提起来,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原来是师徒”。宋宴初自动忽略琅琅的话。 “嗯嗯,是师徒”。琅琅跟着重复。 宋宴初看了儿子一眼,儿子那一副心塞加无奈的眼神,把宋宴初逗笑了,他这儿子,终于有人能收拾了。 宋宴初心思回到任凌霄身上,二指搭在任凌霄手腕寸口之上,指尖轻重交替,感受脉象。 片刻过后,他松开,又换到另一只手腕重新诊脉,指尖微微用力。脉象虚浮散乱,气血大亏,内里经脉多处留有旧毒残留的痕迹。 诊完两手脉象,他将任凌霄的衣袖掀开,露出的手筋骨突显又瘦削,皮肤上交错着深浅不一的陈旧疤痕。指尖轻轻顺着他手臂经脉一点点按压探查,从肩一路摸到腕骨,每按一处便停顿片刻。 但凡触碰到断裂旧伤的位置,任凌霄肩头便会不受控制微微一颤,疼得牙关紧咬,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 双臂探查完毕,他又俯身检查双腿。两条腿枯瘦得近乎皮包骨头,膝盖、脚踝处两道长长的伤疤格外刺眼。他用指腹轻叩骨头,顺着腿上残存的筋络一寸一寸摩挲按压,偶尔稍稍加重力道。 “这里疼吗?”宋宴初问道。 任凌霄缓缓摇头: “几乎没有知觉,但偶尔会传来一点牵扯的钝痛。” 宋宴初站起身,取过一旁放置的银针,捏起一枚,针尖轻轻扎向他小腿几处穴位。一连数针落下,任凌霄只隐约感受到一点微弱酸胀,痛感十分微弱。 “手脚筋被利刃挑断,伤口当初处理粗糙,撕裂的筋络错位结痂长合,旧毒淤积在经脉深处数年不散,气血长期淤堵,加上你常年水米不好好进,身心郁结,损耗了本源元气。” “琅儿,任前辈应该有些饿了,你去膳堂看看开饭了没?帮他打点回来,记得要打熟透软烂的吃食。”宋辞修悄悄吩咐琅琅。 “哦哦好的。”琅琅很乖地去了,她记得膳堂在哪里的。 旁边的阿殊有些觉得奇怪,现在才巳时中,离饭点还有一个时辰呢,公子现在就差人去饭堂,是不是早了些? 宋宴初目光落在任凌霄脸上,缓缓道出诊断结果: “筋断可设法接续,肌体断骨皆可修复,只是耽搁时日太久,若是想要完完全全恢复如初,至少也要三年时间,任大侠可等得?” “等不到了,宋神医,试剑大会半年之后便要举行,我誓要血洗当年耻辱,烦请神医帮帮我,什么代价我都能接受。”任凌霄从软垫上立起,眼底翻涌着焦灼与决绝。 空气一时沉沉凝滞。 “也有捷径,不过……”。宋宴初犹豫了。 “不过什么?神医。”任凌霄身子猛地前倾,声音陡然带上几分激动: “任某大仇未报,倘若不能恢复往日身手,我宁愿一死,也好过这般窝囊苟活。还请神医务必替我想尽办法。” 他苦苦撑着这条残命苟活到如今,心中唯一的执念便是尽快洗刷当年那桩奇耻大辱,万万不能再等那么长时间,三年,一切已成定局,那又有什么意义。 宋宴初轻轻叹了一口气:“唉……罢了,世人皆唤我神医,这名号我实在受之有愧。我并无即刻便起死回生之能,只不过…… 前些时日,三弟同阿木尔研制出了一种蛊毒,二人将它命名为回生。据他们所言,这蛊毒可有近乎起死回生之效。蛊虫入体,能够消解体内淤积的旧毒淤堵,打通周身经脉亦或是修复受损脉络,强健皮肉筋骨,充盈五脏六腑。” 他顿了顿,再道出残酷的后半段: “只是这回生蛊,乃是十种毒虫相互斗争,用十种剧毒毒株混合喂养炼化而成,药性极为霸道,纵然能让人短暂恢复巅峰状态,却终究是饮鸩止渴。种下此蛊之人,至多一年,便会爆体而亡。” 话已出口,但宋宴初心底也说不清这般究竟是对是错。但作为男人的他,很有同理心,一个男人,若是连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都要崩塌了,也委实没有意义。 20.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宋辞修知道任凌霄会作何抉择,他提前将琅琅支出去,他是男人,有的时候,自己的事自己承担结果便好。 任凌霄语气平静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宋神医,多谢你如实相告,也多谢你,给了任某这一条出路。烦请你成全我,我愿意接受这个结局。只是我那小徒弟……” 他稍稍停顿,眼底掠过柔软与愧疚。 “恳求你们不要告诉她,待到我大仇得报之后,我会哄骗她,说我远走他处逍遥快活去了。” 宋宴初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任大侠,我与三弟、阿木尔商议一番,再给你一些时间,好好再考虑考虑,一旦决定便再无退路了。”还是再给他一些时间吧,不是非得走这一条路不可,三年,他有信心能让他恢复如初,江湖之事,瞬息万变,即便有些事已成定局,但事在人为。但这个还是得当事人才能决定。 “烦请宋神医尽快与其弟等帮我准备,我心意已决,快意恩仇,任某不愿等。”任凌霄说得决绝。 “阿殊,去将你三师伯和苗人阿木尔找来。”既然任凌霄不愿再等,多说无益,宋宴初安排道。 “是,二师伯。”阿殊领命而去。 “宋公子,我知晓你对我那小徒弟有意。只是眼下我瞧,她心性懵懂,情窦尚未开。倘若宋公子能够心如磐石,长久待她,身为她的师父,我乐见其成。可若是你心意未定,或是只想眼前的欢喜,不曾考虑往后的朝夕与相守,便请及时收手,切莫招惹她。那孩子心底善良,性子又格外执拗,我最怕她将来为此受尽伤害。” 任凌霄就像是开始准备遗言了,他不知道宋辞修的情感史,否则不会说这段话,只会让他走远点,虽然这父子两对他有恩。 宋辞修迎上任凌霄郑重的目光,神色端正,缓缓躬身:“晚辈对琅儿心如磐石,盼与她相守后半生,晚辈接下来会去陪她找她的阿娘,帮她完成心愿”。 一句话的承诺,足以让任凌霄放心了。 宋宴初静静立在一旁,将方才任凌霄那一番话与儿子的回答尽数听到心底,儿子迷途知返,是当真想要好好对待那琅琅姑娘,也认真思量往后长远。心底有被感动到,但也只是一点。 他这儿子身上终究流着那女人一半的血。 他如今许下的诺言,会不会和他母亲从前那些甜言蜜语一样,到头来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听着真切,伸手一触便尽数消散。 琅琅端着食盒回到竹楼了。方才她去得早,膳堂还未开饭,一众厨子还在厨房里挥舞大勺,卖力地烧菜切肉,琅琅想着,现在回去后一会再折返过来,感觉有些折腾,索性干脆留在膳堂等候开饭了。 她闲坐无趣,干脆踱去后厨灶房守着,站在灶房里静静看厨子们掌勺烹菜,灶火噼啪跳动,油烟水汽升腾,这般光景她从前未见过,只觉得新鲜稀奇,她聚精会神地看着。掌勺厨子见她面生,不由得开口询问: “姑娘,你是何人,怎么守在这灶边?” 琅琅老老实实回话,说自己是来替师父取吃食的,来回奔波太过麻烦,索性便留在这里等候。她目光牢牢黏在翻飞的锅铲之上,看得直吞唾沫星子,原来平日里入口的饭菜,竟是这样做出来的。 厨子瞧她天真无邪,半点也不嫌她站在一旁碍手碍脚,反倒乐呵呵同她说起烹饪的门道。余下几名厨子与打杂仆役见这小姑娘生得好看又讨喜,也纷纷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同她闲聊。琅琅有问必答,句句实在,还真心实意夸赞他们手艺绝佳,自己一顿能吃下很多很多饭菜。 那一副直白的样子要有多真诚就有多真诚,逗得厨房里的一众干起活来更卖力了。 掌勺大厨与众人直接给她开小灶,让她先吃,给她盛了饭和烧好了的菜,琅琅直接不客气,端着碗开始在灶房里大吃起来,灶房里的人开始只觉得这姑娘可爱,他们又灶房又几乎不会来吃客,觉得有趣,就给她搞特殊,乐呵呵给琅琅说尽管吃,不够再添。 再见识琅琅的胃口之后,意识到她真的不是再看玩笑,而是真的能吃很多很多,惊住了灶房一干人等。 掌勺大厨看着琅琅这位干饭人好像真的很喜欢他做的饭菜,他突然信心倍增,觉得自己肯定是神厨转世,更卖力地挥舞大勺,挥洒汗水。 琅琅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踏进屋内,脸上还带着一些厨房里熏出的淡淡的烟火气息。 “这是自己去亲自下厨?”宋辞修闻到她身上的烟火气息,打趣问道。 “我不会,我去看他们怎么做的”。琅琅实话实说。 “还去灶房了,无聊成这样?”宋辞修发现真的不能用常人思维去想她的行事作风。 “嗯嗯,看他们做饭很有趣,我都在里面吃了”。琅琅边回应边给师父把吃食一份一份端出来,她选的几乎都是按照宋辞修的要求来的,软乎乎的。她细心地盛上饭菜各半,还倒了些汤,准备端去给师父。 “琅琅真好,为师谢谢你了。”看着小徒弟为自己忙上忙下的,突然眼眶有些酸意,他看不到她的未来了,唯一舍不得的,就是这孩子了。 “师父不说谢,师父吃饭”。琅琅端着碗来到软榻前,一口一口地给师父喂饭。 宋家父子悄悄离开,琅琅都未注意到,一门心思全在师父身上,师父要好好吃饭,身体才会好起来。 “师父,宋辞修的爹能医治你的手和脚吗?”琅琅边给师父喂饭边询问道。 “能的,人家可是神医,为师这个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的”。任凌霄的谎言手到擒来,神医不是神,身体的恢复,还是要用时间,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但他不想等,不愿等了,就想手刃仇人,快意恩仇。 “嗯嗯,是的,宋辞修他爹很厉害的,上次宋辞修被欧阳芙蓉放虫子了,那虫子很厉害,但还是被他们弄出来了”。琅琅觉得宋辞修的爹还有另外的叔伯,很厉害。 “琅琅,你该称呼宋神医为伯伯或是叔叔,算 了,称叔叔,他看着年轻。还有,欧阳芙蓉是谁?”任凌霄纠正琅琅对宋宴初的称呼,不出意外的话,那会是她的公爹。还有,欧阳芙蓉,好像是个女人的名字,怎么会和宋辞修牵扯到一起,他不得不问一下。 “嗯嗯好的,宋叔叔,我记下了。”琅琅乖乖回答。又继续解释: “欧阳芙蓉是个很讨厌的女人,她经常骂我,她喜欢宋辞修,宋辞修和她好上一段时间后不要她了,她很生气,给宋辞修下虫子,让宋辞修很痛”。 “什么?和宋辞修好上一段时间?你怎么知道的?你知道男子女子好是什么意思吗?”任凌霄有些坐不住了,但现实情况确逼他不得不坐下或是躺下。他以为宋辞修对琅琅上心,还一路帮他,主观觉得他是个不拈花惹草之人。 “欧阳芙蓉的娘让我跟着她,给我银钱,我答应了,所以知道,男子女子好的意思就是经常在一起,还躺一张床上。”琅琅一一回答师父的问题,也把自己对男子女子好的理解说出来。 任凌霄吃不下去,竟然还躺在一起。 “还有吗?除了那个欧阳芙蓉,还有没有其他女子?”任凌霄继续问道。 “有的,我有见到过的,在一艘画舫上,那个女子很漂亮的,一直哭着让宋辞修不要绝情,我听到的”。琅琅当然是有一说一了。 “琅琅,你是如何看待宋辞修的?”任凌霄考虑要及时遏制这两人的关系,他的小徒弟,不能被人欺负。 “他对我很好,帮我找到了您,还答应帮我找阿娘,他很聪明的。”琅琅把对宋辞修的感受说出来。 “他与那些乌七八糟的女子在一起,你作何感想?”任凌霄继续追问。 “那是他的事,于我无关。我没什么感想。”琅琅平静地回答。 任凌霄望着在认真给他喂饭的少女,眼底浮起一抹温柔,轻声安抚: “很好,很好,乖琅琅。等为师恢复之后,便带你离开,陪你一同去找你阿娘,宋公子很忙,我们就不麻烦人家了。” 任凌霄在心中细细盘算,宋宴初说种下回生蛊后,尚有一年光阴,时日应当足够,他旧日在江湖有不少人脉,可以托人四处打探琅琅阿娘的下落。只盼老天垂怜,能让他顺利帮徒弟了结这份心愿,不留遗憾。 宋辞修终究和他那位母亲如出一辙,别无二致,不值得琅琅倾心托付。纵然宋家父子对自己有大恩,但恩情归恩情,儿女情长却万万不能与之关联。 他还藏着几笔早年积攒下来的丰厚积蓄,此番求医,便算作一场交易便好。待到复原,他便会带着琅琅远走,不再在逍遥谷多做停留。 琅琅不知师父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认真地继续给师父喂饭。 “琅琅,刚才我们的对话,不要说给其他人听,包括宋辞修”。任凌霄向琅琅叮嘱道,既然无缘,那就作罢。 “嗯嗯好的”。师父的话,琅琅自然乖乖照做,主要是也不会有人问,她与师父的对话,不就是很平常的嘛。 21. 宋公子的努力 一个时辰后,有一群人来到了宋宴初的竹楼,来到了任凌霄与琅琅跟前。 “任凌霄,任大侠,久仰,在下谢襄。” 宋辞修的大伯谢襄性子爽朗,上前自报姓名。 “任某亦是久仰谢兄大名,阁下一手奇门遁甲之技出神入化,阵局堪称鬼斧神工,任某心中十分佩服。”任凌霄抬首回应。 “哎,不过是些不入流的雕虫小技罢了,哪里比得上任兄的剑术,天下武林,向来唯剑独尊。”谢襄摆了摆手,笑意坦荡。 “行了行了,只顾着你先说,什么时候才轮得到我?”一旁的白禾,埋怨谢襄说得太多,干啥都要他排在前面,不过谁叫他是几人之中的老大。 白禾上前一步,目光直直落在榻上的任凌霄身上,开门见山:“白禾,我们那回生蛊威力极强,且未曾试过活人,你当真决意要试一试?” 听见他报出姓氏,又听闻便是他经手蛊毒,任凌霄开口问道:“白禾?白城与你是什么关系?” “白城啊,那是我的同门师弟。”白禾一边答话,一边伸出手搭上任凌霄的腕脉探查,片刻后呵呵一笑: “原来你体内残留的旧毒,竟是我那师弟的手笔。无妨无妨,你若是要去找他寻仇,只管前去便是。” 万疠门那个鬼地方,本就是个毫无情义可言的地方,他心中早就对门派满心厌弃,巴不得那地方早日覆灭。 “那蛊毒可以马上就种下吗?”任凌霄问道,既然作出决定,他便早些吧。 “那可不行,你得养上至少个把月,你现在身体太弱,禁受不住蛊毒的狂躁的”。白禾直言相告。开玩笑,瘦成这样,蛊毒一下去,不用等一年,马上暴毙都有可能。 “任兄,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不急于一时,我建议还是用药慢慢温养,宴初是那种宁愿说晚也不愿说早的人,可能三年也要不了的。”谢襄还是尽量相劝一番。 “多谢谢兄,任某心意已决,落子无悔。”任凌霄也是一个异常固执的人。 “是不是你们这样江湖人都喜欢快意恩仇,解一时爽,命不要都行?”阿木尔无法理解任凌霄的决定,他惜命得很。 “说得你好像不是江湖人一样,要不要再给你回忆一下你是怎么来到逍遥谷的?还有,把你那五颜六色的宝贝送我吧,不送也行,我去偷”。白禾贱兮兮地对阿木尔说道,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是经常一副欠揍的样子。 “你敢,你再打我小彩的主意,我与你不死不休”。阿木尔一句话就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刚才还一副惜命的样子,遇到自己在意的东西,不都是一个鬼样子。 “好了,既然任大侠一意孤行,那便这样吧。往后的一段时日,我会为你开猛药调理,每日药浴两次、针灸三次,尽可能先强健你的体魄,为后续打基础。”宋宴初心知任凌霄的决断已然无法逆转,不再多言劝阻,从容安排起繁重的调理疗程。 “这段时日任前辈的吃食,便交给琅儿照料了,可要尽职尽责才行。”宋辞修浑然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排外了,还有闲心转头对着琅琅轻声打趣。 琅琅用力点了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嗯嗯,好的。”她一定要让师父吃得饱饱的,快快长肉。 软榻上的任凌霄静静看着小徒弟认真的模样,又斜眼瞧了宋辞修一眼,心绪沉沉,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 后面的一段时日,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任凌霄每日药敷、药浴、针灸轮番上阵。宋宴初配下的猛药确实很猛,带来的虽说不是剧痛,但是一种难以言说、无处排解的难熬。过程中,时而浑身上下好似有成千上万只蚂蚁顺着经脉缓缓啃噬,酥麻发痒钻进骨头缝里;时而又是一阵抓心挠肝的奇痒,皮肉底下一阵阵翻腾,想抓挠却动弹不得,百般煎熬,无处宣泄。常常一轮调理过后,他浑身的汗浸透衣衫,面色苍白,疲惫地倚在软榻上久久缓不过劲。 琅琅清清楚楚看在眼里,知道师父日日都在受罪,送饭照料便格外上心。 几乎早早守在灶房,盯着厨子把饭菜做得软烂适口。提着食盒回到竹楼,她会细心把饭菜盛好,吹好温汤,一勺一勺慢慢喂到任凌霄嘴边。遇上他药性发作、心绪烦闷不想进食的时候,她也不催,只是安静坐在一旁陪着、等着。 “琅琅,听说你最近跟着宋公子学念书写字?”任凌霄一天到晚接受治疗,但也关注小徒弟的动向。 “嗯嗯是的,师父在治疗,我去找宋辞修教我念书写字,他之前答应了的”。琅琅乖乖回答师父。 “那琅琅学得怎么样?”任凌霄好像是随意发问的样子。他的小徒弟单纯,那宋辞修怕是借着教她念书习字之名,与她纠缠,怕她吃亏。 “我学得很好的,我不仅认识了很多的字,也会写了,宋辞修说我写得不错”。琅琅在学习上格外认真。 “琅琅很厉害,很聪明,那你好好念书,多识字书写,书中自有黄金屋,它会让琅琅成长。”任凌霄耐心鼓励,宋辞修看样子是用心在教,这样也好,多学一些,慢慢成长。 “嗯嗯好的”。琅琅自然乖乖回应。 琅琅给师父喂完饭后,就直接离开了,不打扰师父休息。她将食盒送到膳堂后又去了宋辞修的竹楼。 宋辞修一副懒洋洋地样子躺在竹榻上,身旁的书籍堆积得有些凌乱。 “宋辞修,我来了”。琅琅出声提醒。 宋辞修有些幽怨地瞥了她一眼,这些天,她是真的在卖力念书习字,一点其他心思也无,他的一些有意的挑逗她硬是不接招,准确来说是鸡同鸭讲,他的一腔热血常常被浇得透心凉、心飞扬。 “今天读一下《樊楼多情》吧,这文中少女偶遇樊二郎,一见倾心,大胆主动求爱,历经生死波折后终于在一起的故事。”宋辞修的就是要教她情爱,既然不通,那他便自己打通。 宋辞修声音平缓,低声缓缓念着: “京城中,有一座有名的酒楼,名叫樊楼,樊楼主人家有个年轻弟弟,唤作樊二郎。一日春游,人山人海,他出门闲逛,在一间茶坊偶遇富家少女李胜仙。二人遥遥一眼对望,心底便都生出了情意。 处于礼教,他二人未能搭上话。李胜仙性子果敢聪慧,故意借着一桩小事高声自报姓名年 岁,悄悄把心意递了过去。樊二郎一听便懂,也顺势道出自己身世,二人暗许互通心意。 回家之后,李胜仙日夜惦念樊二郎,相思成疾,日渐消瘦。她母亲心疼女儿,请了媒人前去说亲。眼看婚事将要定下,她经商的父亲归来,嫌弃樊二郎只是酒家子弟,门第低微,执意不肯应允。 李胜仙听得这话,悲愤攻心,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家人都以为她已然离世,匆匆将她下葬。谁料她只是一时闭气,在棺中悠悠醒转,历尽艰险逃了出来,一心只想去找樊二郎。往后几番生死波折,哪怕阴阳相隔,她心中情意始终不曾更改。” “喜欢一个人,会难受得生病吗?”琅琅疑惑。 宋辞修望向她澄澈的脸庞,指尖摩挲书页边缘,说道:“若是一颗心全都挂在那人身上,见不到,便会寝食难安,相思成疾,这便是情爱。” “为什么会阴阳相隔?”琅琅又发问。 “樊二郎认定她已身死,遇到她时只当撞见鬼魂,慌乱之中失手将她打死了。”宋辞修其实是不想说这个的。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重新换一个”。琅琅觉得这个李胜仙不好,樊二郎也不好。 “为何?”宋辞修问道。 “李胜仙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不好。樊二郎是人是鬼都分辨不清,也不好。”琅琅发表评价。 “……”。这是什么逻辑?宋辞修有些无语问苍天,他感觉他的教育方法与目的有些背道而驰了。 他只能继续:“那学习《关雎》,出自《诗经·国风·周南》,大致讲的是,雎鸠鸟在河中小洲声声和鸣,贤良美好的姑娘,正是君子理想的佳偶。男子倾心爱慕女子,日夜思念,求而不得时彻夜难眠;心愿若成,便弹琴鼓瑟、敲钟击鼓,讨心上人欢心。” 宋辞修眼神落在纸页上,缓缓诵读: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雎鸠鸟是什么鸟?”琅琅歪着脑袋,睫毛轻轻眨动,认认真真发问。 “……”。 宋辞修原本正酝酿着借着诗文,慢慢同她讲君子爱慕淑女的心意。没料到这傻子完全跳过情爱的深意,揪着禽鸟问问题。 心底的苦险些让他暴走,一腔缱绻心思被打个粉碎。压下额角突突的跳意,他无奈吐了一口气。 “这不是要紧的。” 宋辞修屈起指尖,轻轻点了点纸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八个字,语气带着无可奈何:“重点不在是什么鸟儿,你且听这后面一句。” 琅琅却又追问一句: “可它为什么要在河洲上面叫呀?不是应该在树枝上吗?” “我想掐死你,一了百了。”宋辞修已经没有心情教这个呆头鹅了。 “为什么?我很认真啊。”琅琅真的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还想掐死她,她不能死,她还要照顾师父,找阿娘呢。 “今天就把这《关雎》抄写十遍吧,写不完,不许吃饭”。宋辞修扔下作业,扬长而去。 “十遍?还好,她可以完成。”琅琅开始埋头苦抄。 22. 想走捷径 宋辞修穿过满是药草与蛊臭的院落,寻到阿木尔的居所竹楼。 院中竹案之上,一只色彩斑斓的小虫正顺着阿木尔的指尖来回游走,那是陪伴他多年的本命蛊小彩。阿木尔垂着眼,指尖轻轻逗弄,小虫便蜷起身子,好像是温顺地蹭着他的指头。 “木叔。”宋辞修走上前,开口打招呼。 阿木尔抬眼,看见来人,笑呵呵道:“哟,稀客,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老头这里来了?” 宋辞修眉心蹙起,心头有些几分烦躁,开门见山:“有没有一种蛊虫,不伤人性命,却能助人开窍,促人心智成熟?” 宋辞修有些着急了,他不想再对牛弹琴了,他的付出得有回应才行。 阿木尔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像是听见什么趣事,朗声打趣: “怎么?打算对付那小姑娘?当初是谁要死要活的解蛊?现在又对人家有心思了?想拿蛊去摆布人家的心性了?” 一句接一句的调侃,堵得宋辞修一口气闷在胸口。他此刻心绪本就不佳,实在没有心思同他嬉皮笑脸。 他面色沉沉,直接不客气:“……你就直说,有,还是没有?” 阿木尔把玩指尖盘旋的小彩,慢悠悠开口:“有倒是有。” 宋辞修身子微微前倾,等着他往下说。 “有一种蛊虫,唤作□□蛊,不损五脏,不伤性命,只是拨开蒙昧,心智长开。” 阿木尔顿了顿,继续道:“但这蛊,它只放大人本身心底藏着的念头,不会凭空捏造出情意,倘若那姑娘心里半分男女爱慕都没有,蛊虫入体,也只会叫她更加清醒,看清你的心意,到时候该拒绝的,依旧会拒绝。非但不能帮你得偿所愿,反倒可能弄巧成拙。” 宋辞修脸上从沉沉到冰冷,唇瓣抿成一道直线。他原先还想着借蛊虫撬开琅琅懵懂的心窍,听完这番话,发现不能走捷径了。 阿木尔瞧出他眼底的失落,淡淡嗤笑一声:“要不要试一试?这蛊炼制简单,老头可以随时帮你炼制。” “真是谢谢你了。”宋辞修有些咬牙切齿,就算有这蛊,那呆头鹅照样不会喜欢他,她心里本就没有他,他一直知道的,就是想搞事情,在情字一事上,他还没有这么头大过,之前的那些女人,都是他一个眼神、一个暗示,更甚者他什么都不用做,就直接来到他面前的,不用他这么上心。 “小子,你生来便享尽富贵,来了逍遥谷,又有一干长辈护着、悉心教导,大多事都太过顺遂,可常言道,溢满则亏。” 阿木尔把虫盒的盖子轻轻扣上,小彩便收在了盒内。他抱臂斜倚在竹椅上,脑袋微微晃着,语气漫不经心,好似随口闲谈: “人这一生啊,总要受几分磋磨,方能明白,世间的得到与失去,从来都是对等的。这道理,你慢慢品。” 宋辞修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方才心头的焦躁,被这几句话浇下去大半。他一心急于求成,盼着琅琅能够即刻懂得自己满腔情意,可情爱一事,本就是强求不得。 “我明白了。”他低声应下,他是聪慧的。 任凌霄又开始了一轮的重药摧残。 宋宴初指尖捻着银针,稳稳刺入任凌霄肩侧的穴位,一边施针,一边缓缓开口: “任大侠意志坚定,肌体已然恢复不少,再过十来日,便可以种蛊了。” 一轮药浴与药敷方才结束,任凌霄浑身被药性掏空气力,浑身浸着一层薄汗,瘫靠在软榻之上。听见这话,他强撑着应道:“好,多谢。” 银针次第落定,宋宴初收回手,拿过细白布巾擦了擦指尖,继续叮嘱: “种下回生蛊之后,还需要留谷观察一段时日,提防身体出现不适。” 任凌霄眼皮沉重,呼吸浅浅,有气无力地回话:“一切听从神医安排。” 屋外竹楼下,琅琅端着热腾腾的饭菜静静等候。 “宋叔叔,我来送吃食。”琅琅来到二人跟前说道。 “他现在估计连吃饭的力气也没有,你可以再等半个时辰后再来。”面对这个有可能会成为自己儿媳的姑娘,宋宴初自然温声细语。 “哦哦好的,那我把它们先吃掉,半个时辰后再重新端来。”说着便将食盒放到旁边的竹桌上,自己开始吃了起来,虽然她已经吃过了,但是还可以再吃,不能浪费。 “琅琅,今天学了什么?”宋宴初关心一下琅琅的学业。 “宋辞修让我抄写《关雎》十遍,我都会背诵了。”琅琅乖乖回答。 “哦?那琅琅理解这诗的意思了吗?”儿子的目的昭然若揭。 “理解了,就是君子有心仪的姑娘,便要使劲追求,追不到就很烦恼,追到了就很开心。”看看,聪明的琅琅理解得多么到位。 “呵呵,那为何要抄写十遍呢?”宋宴初想吃儿子的瓜。 “不知道,我就问他关雎鸟是什么鸟,为什么要在河滩而不是在树枝上,他就说要掐死我,我明明有很认真地在学习。”琅琅觉得自己没惹他,不过十遍也还好,她抄写后又认识了很多字。 “……,呵呵”。宋宴初笑出声来,他那个儿子太顺遂了,顺遂到目中无人,蔑视一切,肆意妄为。 宋宴初生出一种总算有人能磨一磨他的感觉,心中暗忖,极好。 任凌霄人虽然虚弱,但耳朵很好,听了话后,只想尽快种蛊,然后离开,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再这样下去,琅琅都开窍了,那还得了。宋辞修花花公子一个,不能让琅琅被他祸害了。 有了宋辞修的母亲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任凌霄根本不看好宋辞修对琅琅的心意,宋宴初这么优秀俊美又温文尔雅的男子,那刘澜葶都要到处招蜂引蝶,血脉摆在那里,做儿子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时光日复一日缓缓流淌,谷内的所有人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琅琅依旧日 日雷打不动,天刚透亮便去看日出,打坐练剑,然后去往膳堂,等着吃饭,再为师父盛饭菜,准时送到竹楼,一勺一勺耐心喂给任凌霄。再然后又去找宋辞修读书识字。 宋辞修已不再试图给她灌输情爱思想了,认真地当起教书先生来,经史杂记、江湖谋略、风土典籍、药理常识等各类书籍都拿来让她读写。每每琅琅读完一段,他便让她说出自己的看法与感悟。 琅琅本就心思剔透、悟性极高,一点便通。她总能抛开繁杂文字,简明扼要梳理出文章核心,还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一月时间,学识眼界突飞猛进,学习成效显著。 白禾与阿木尔二人连日闭门继续钻研,为保障回生蛊能够稳妥种入任凌霄体内,避免他经脉受损严重引发蛊毒迅速反噬。二人一遍遍拿小老鼠小兔子等活物试验,预测排异突发应急之法,时常试验讨论至深夜。 一月之期很快到来,经过连日药浴药敷、针灸与汤药固本调理,任凌霄的体魄已然调养至预想状态,经脉承载力足够承受蛊虫入体。白禾与阿木尔反复试验后,确定回生蛊稳妥无虞,施行时机已趋成熟。 任凌霄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迟疑。在他心中,大丈夫的风骨,就是要顶天立地,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能借此蛊虫重回巅峰,手刃仇敌,即便是暴毙的结果,于他而言,便是最快意之事。 这一日,竹楼内很热闹,逍遥谷一众主事之人,但凡身在谷中者尽数到场。宋辞修的大伯谢襄、三叔白禾,唯独四叔李执并未现身,他当前外出游历不在谷中,就算身在谷中,也绝不会前来凑这场热闹。毕竟,刀客都是高冷又沉默寡言的。身为顶尖刀客,他继承刀客素养,性情更是冷漠孤僻,只有在面对亲近的人才会附和一两句。 “无悔?”白禾还是再确定一下。 “无悔。”任凌霄决绝回应。 白禾取出一柄纹饰精巧的短匕首,刀锋打磨得锋利,他轻轻在任凌霄小臂经脉处划开一道极浅的小口,鲜血微微沁出。 一旁的阿木尔缓步上前,掌心托着一只雕花小银盒,盒盖缓缓掀开。盒内蛰伏的回生蛊虫,嗅到血气,当即一跃而出,转瞬便钻进经脉之中。 任凌霄背脊微微一僵,只觉一股温热霸道的气流瞬间顺着经脉四散游走,强压□□内骤然翻涌的不适感,神色沉稳,一言不发。 琅琅站在不远处,看得满心疑惑,可见师父镇定自若,她便按捺住心底的好奇,安安静静伫立原地。 “琅儿,任前辈接下来的治疗不方便女子在场,跟我出去吧”。宋辞修考虑到任凌霄一会儿估计要痛苦挣扎一番,还是将她骗出去吧。 “哦好。”琅琅知道的,师父泡药浴药敷时她都不能在场,她乖乖地跟着宋辞修下了竹楼。 “我们也出去吧”。宋宴初说道,大家心中有数,种下蛊毒之后,寄主的痛苦与狼狈可见一斑。大家都是男人,都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狼狈的自己。 23. 天下第一剑客回来了 起初,任凌霄只觉得有一股灼热暖意顺着手臂经脉缓缓流动,可不过数息,暖意骤然化作燎原烈火,那只回生蛊如同一条狂暴的火蛇,在他周身经络里肆意窜动。它不循寻常血脉走向,横冲直撞,被挑断封死、淤堵多年的筋络被它硬生生钻开、撑开,每一寸僵死的经脉都在被强行撕扯。 虫身在血肉之间不停蠕动、啃噬,像是有成千上万颗滚烫的细牙,一下下啃咬着他的经络管壁。时而钻向肩颈大脉,脖颈青筋骤然一根根暴起,突突剧烈跳动;时而直冲胸腹五脏,脏腑跟着一阵翻搅绞痛,胃里阵阵反酸干呕,却被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憋回去;转瞬又下沉奔往早已碎裂的双腿旧伤处,多年沉寂的旧伤尽数被再度唤醒,碎裂骨头缝隙里传来钻心剜骨的剧痛。 他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剧烈痉挛,五指突然有力,他使劲抓紧软榻棉絮,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冷汗如同开闸的潮水,瞬间浸透里衣、外衫,顺着下颌、脖颈源源不断滑落,滴落在竹榻之上,晕开大片大片的湿痕。 他脊背弓起,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额头上密密麻麻覆满冷汗,原本尚且还算平和的脸色,飞速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得泛出青灰,牙缝间不断溢出压抑至极的闷哼,喉咙里滚出压抑的低哑喘息。 霸道蛊力强行冲破一处处淤堵死脉,硬生生打通闭塞多年的七经八脉。旧毒残污被蛊虫逐一分解、裹挟消融,经脉撕裂般的剧痛与万蚁噬骨的麻痒交织在一起,两种极致的折磨轮番席卷全身。他想扭动身躯缓解痛苦,手脚却只能不受控地抽搐,往日动弹不得的四肢,此刻在蛊力冲撞下不受控地弹动起来。 视线开始一阵阵发黑,耳畔嗡嗡鸣响,眼前阵阵发黑晕眩,好几次险些直接昏死过去。可他死死吊着神志,不肯晕厥。一旦昏睡,蛊虫极易失控爆体,他必须清醒熬过这一关。额角青筋高高鼓起,汗水流入眼眶,刺得双眼酸涩胀痛,他却不肯闭眼,眼底布满血丝,眸中只剩隐忍到极致的坚韧。 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粗,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刀刃刮过气管。体内的回生蛊还在不停辗转周身,一遍一遍打磨受损经脉,修复破败肌体,痛苦没有半分减弱,反倒一浪高过一浪,将他淹没在无边无际的煎熬之中。 整个人如同在烈火与刀山之间反复滚过,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揉碎重组,这份痛楚早已超出皮肉之苦,直钻神魂,难以用言语描述万分之一。 宋辞修牵着琅琅的手,在谷中游荡,这一个月以来,她天天雷打不动地送饭学习,即便他有意邀她过二人世界,她不为所动,坚持要读书认字,即便读书认字也是二人在一起处。 “宋辞修,师父是不是很快就是站立起来了?然后恢复功力?”琅琅想再确定一下。 “嗯。”宋辞修答道,不出意外的话。 “真好,师父恢复后,给自己报仇,他就会很开心了。”师父开心,她也会开心的。 “嗯。”宋辞修依然还是一个字回答。 “你在想什么?”琅琅看着他,眉头紧锁,问道。 “你现在还会问我在想什么?这段时间没白学”。都会察言观色了,宋辞修平淡道。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任凌霄现在的经历是什么样的,他也有过类似经历,但肯定不及他的万分之一;他在想任凌霄痊愈后,他是如何计划,是等试剑大会那日一锅端还是一家一个地上门寻仇;他在想琅琅跟着师父去寻仇后自己要不要跟着,还是骗她去找阿娘,不要掺合任凌霄的寻仇之路,毕竟结局已定,她是不能知道师父结局的。 “你别皱眉,不好看。”琅琅提醒一下。 “你现在还会观我好不好看?那我怎么才好看?”宋辞修有些被惊着了,她以前只会想吃的。 “你怎样都好看的。”琅琅作出评价。 “我好看还是孟释然好看?”同样的问题,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问了两次。 “我觉得你好看,你之前问过这个问题的。”琅琅依然觉得宋辞修更好看。 “你师父恢复后,你是陪他寻仇还是与我一起?”。宋辞修在衡量他与任凌霄在琅琅心里的重要性。 “与师父一起。”琅琅回应。她会与师父一起报仇,然后找阿娘,但是师父说了,不要与人说。 “那找你阿娘的事呢?”宋辞修追问。 “嗯……与师父一起找,你去忙你自己的,我们自己去就可以了。”琅琅觉得师父说的对,宋辞修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一直麻烦他。 “什么意思?”宋辞修这会没明白了。 “嗯,就是我不麻烦你帮忙找阿娘了,你有你自己的事,我不能一直麻烦你,你帮我找到师父,我已经很感谢了。”琅琅诚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呵,所以你不要我了?”宋辞修感觉自己突然被抛弃了。 “啊?”琅琅不理解他的问题。 “你有了师父,就将我抛弃掉?你……。”宋辞修被气炸了。 “我们本来就不是同路的。”琅琅继续平静地回答。 她继续道:“你用词不对,你说过,抛弃的意思是将拥有的人和事扔掉、舍弃的意思,是不再理会、不再负责的意思,我并没有拥有你,怎么会用抛弃二字呢?” “……。”宋辞修被气笑了,是的了,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是他自作多情了。 “很好,既然如此,祝你早日找到你阿娘”。说完,他施展轻功,一跃而去。 骄傲如宋辞修,生来顺遂,即便父母不合,分居两地,但二人都是爱他的,父亲的拜把子兄弟们,个个待他如已出,随便出个门,一群貌美如花的姑娘主动暗送秋波,想与他邂逅欢好。二十三岁前的他,除了被欧阳芙蓉下蛊收拾了一会,让他有些痛楚,两个月就被神医父亲和叔伯化解,即便在年少时他肆意顽劣、闯下祸事,永远有人替他摆平,给他善后。 可如今,一个不通情爱的姑娘,让他有了不一样的体验,利用完他后,便随之舍去,他第一次感到痛了。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有挽留和不舍,只留下一句不达心底的祝福,狼狈逃离。 两日后,回生蛊彻底与任凌霄血肉和解,周身淤毒尽数消解,断裂的筋脉被硬生生续接,曾经碎裂的骨骼在药力与蛊力滋养下重归强健。 晨光洒满竹楼庭院,任凌霄缓缓自软榻起身。 他双脚稳稳踏在竹板上,脚掌有力 ,久违了,坚实的力量。 他舒展双臂,缓缓活动肩肘手腕,曾经动弹不得、绵软无力的双手,如今指节灵活有力,握紧时骨节发出轻微利落的脆响。体内经脉四通八达,多年滞涩的气血奔腾流转,丹田内力徐徐升腾,久违的内力蛰伏在四肢百骸,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发力而出。 他褪去病中的憔悴枯瘦,面色恢复英挺硬朗,眉眼间的萎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天下第一剑客独有的锐利锋芒。身形挺拔如苍松,一站立,自带凛然压迫气场。 他轻轻抬手,指尖凌空轻轻一引,院外一株细竹骤然应声拦腰折断,无声无息,剑意内敛却威势慑人。被名剑山庄那一众人废掉的一身修为,尽数归来,借着回生蛊打通的周身经脉,功力更胜往昔巅峰之时。 竹楼外,谢襄眸中满是惊叹,白禾与阿木尔相视又转开,宋宴初静静凝望,眼底带着几分感慨。 那个销声匿迹六年、惨遭暗算沦为废人的天下第一剑客,回来了。 任凌霄慢慢走到渊虹前,他的剑道威名,今日,正式重临江湖。 “恭喜任大侠,心愿已然得偿。”宋宴初望着身姿挺拔、锐气尽复的任凌霄,语气平和,轻声送上祝贺。 任凌霄微微拱手躬身,神色诚恳郑重,满心感激: “多谢宋神医这一月以来的费心医治,也多谢谷中诸位倾力相助。你们于任某有再造的大恩,诸位但凡有差遣的,用得上任某之处的,尽管直言,我定万死不辞。” 一旁谢襄笑着摆手:“我可没帮上什么忙。” 阿木尔摸摸胡子呵呵笑道:“老头子没有隔夜仇,有的当场就报了。” 白禾亦跟着说道:“可不是,大家都是兜不住仇恨之人,所以都理解并尊重你的决定。” 除了阿木尔年岁长了,其余几个中年男子,你看着我,我调笑着你,像是都没长大一般,气氛一派和煦松弛,自在又热闹。 三日后,破晓时分,谷中尚浸在晨雾静谧里,竹楼案几之上,静静平放着一封信。宋宴初缓步前来,拆开信纸。 宋神医台鉴: 一月栖身贵谷,承蒙妙手施治,诸公多方照拂,再造深恩,凌霄没齿难忘。此番未及当面辞行,便携琅琅悄然离去,礼数有亏,心怀愧歉。只因昔日仇债未了,俗务缠身,不得不仓促动身,还望神医海涵。 琅琅心性纯稚,情窦未启,与令公子心性本不相契,若久留谷中朝夕相处,徒增牵绊,于二人皆是无益,故而决意及早带她远走,不再叨扰。后续我将遣人奉上诊金药资。此番提及财物答谢,流于俗套、又显见外,却是凌霄思量再三,最为妥当的报恩之法。 烦请代为转告逍遥谷诸位恩人,恕我不辞而别之过。诸位厚恩,今生无缘报答,唯有寄望来世,再衔环结草以报。 惟愿神医顺遂无忧,万事称心;逍遥谷福地长存,世代安宁,岁岁鼎盛。 任凌霄顿首绝笔 宋宴初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末尾任凌霄的落款,神色始终淡然平静。任凌霄心中的盘算、仓促带走琅琅的用意,他看得通透了然。 自家儿子,这几日听闻日日闭门饮酒,便动身前往他居住的竹楼看一看。 24. 继续寻亲 推开竹楼的门,一股浓烈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沉闷的气息弥漫整间屋子。宋宴初暗自轻叹,这究竟是喝下了多少烈酒,这般醉生梦死,自甘消沉。 他缓步跨过满地横倒的空酒壶走入内室,素来爱惜仪容、风姿卓然的儿子,此刻,全然没了平日翩翩谪仙般公子的模样。下颌冒出乱糟糟的胡茬,发髻松散凌乱,他坐靠在床沿,脚边、身侧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酒壶,一片狼藉,其模样狼狈不堪。 “为父倒是头一回见你这般模样。”宋宴初语气平淡,没有斥责,只静静地立在旁边,望着消沉颓废的儿子。 宋辞修尚沉在昏沉的醉意里,眼皮沉重耷拉着,浑然不觉房门被推开,父亲已然走入房中。 这几日,酒入愁肠,他无数次在半梦半醒间反复回想前前后后的种种,只觉自己这二十三年岁月,竟好似虚度。 从前一生坦途,万事唾手可得,活得随心所欲、肆意践踏他人真心,人情世故、周旋算计他样样精通,本事很多,精的却很少。熟稔风月伎俩,蛊惑人心的手段,到头来,被一个傻子抛弃。 越思索,心底的自我厌弃便越浓重。他颓然靠着床沿,眼底蒙着酒后的水雾,在心里不断自嘲:原来我这般人,不过是个内里空洞的烂人罢了。 宋宴初轻轻摇一摇自家儿子,宋辞修慢慢转醒,看着父亲,轻道一声:“父亲”。 宋宴初语气平静无波,缓缓开口: “看着如今这般消沉的你,为父不由得想起当年的我。在发现你母亲与他人纠葛不断时,我痛不欲生,与你一样,整日醉生梦死。 她身为长公主,身份尊贵,就连天子都难以约束她的行事,这尚且是次要的。最伤人的是,她一边肆意犯错,一边又柔声哄骗、假意温存,将我困在情局之中。我不止一次心存奢望,盼她早日迷途知返,只要她回头,我愿意既往不咎,待她一如往昔。可到头来只是我一厢情愿。 即便后来有了你,她也没有半分收敛,反倒愈发肆无忌惮,甚至曾当着我的面,与旁人暧昧苟且。彼时我恨意滔天,一度动了杀心,想要一刀了结所有纠葛,一了百了。” 宋宴初顿了顿,目光悠远,继续道: “可终究我狠不下心,一想到尚在襁褓的你,想到家中父母与族人,纵使万念俱灰,也只能压下所有不甘与痛苦。 我选择逃避,逃离京城,在江湖之中漂泊了五年,途中我行医救人,救下身陷绝境之人,也就是你大伯、三叔、四叔他们。被我救活之后,他们一路跟随我,我慢慢地感受到,原来我也会被人需要,我的生命,不仅只有爱恨情仇,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我们几人情趣相投、大家都历经磨难,索性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后来,我们一起寻得这处山谷归隐,取名逍遥谷,只求自在度日。谷中收留的众人,大多皆是受过各类伤痛、遭遇磨难之人,在此疗愈内心,自我和解。 安稳之后,我亲自前往京城将你接来谷中抚养,悉心教导,只盼你长成堂堂正正的男子汉,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你天资过人,聪慧机敏,万般技艺一学就会,唯独心性浮躁。从前你年少贪玩,我只当是少年心性,不曾多加苛责。可如今你的模样,着实令为父心生失望。” 宋宴初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望着萎靡不振的儿子: “仅仅因为姑娘心中无你,你便自暴自弃、沉溺酒水消磨自己。既不愿坦荡争取,又不肯坦然释怀,困在执念里作践自身。道理我已经说尽,你静下心,好好想一想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竹楼。 离开逍遥谷后,任凌霄带着琅琅踏遍四方旧地。拜访了许多昔日老友,众人六年来未曾听闻他半点音讯,再度归来,天下第一剑客风采更甚往昔。看到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无一不是瞠目结舌,又惊又喜。 一众旧友设宴款待,把酒言欢,席间任凌霄托他们打探琅琅生母的下落。 “你徒弟的生母姓谁名谁?”一个老友问道。 “她生母未告知过她,但是她记得生母长什么样”。任凌霄也有些头疼,不知道名字的大美人,又没有什么信物,琅琅自身又不会作画,怎么找?哪里找? 老友给出妙计: “任兄何不妨前往百晓堂。百晓堂你又不是不知道,专门搜罗江湖朝堂信息,麾下不少画师技艺超凡,只需这小姑娘细细描述记忆里的样貌轮廓,便能绘出大致容貌画像,拿着画卷寻访,更稳妥些。” 百晓堂吗?她很熟的。琅琅心想。 “对呀,任某怎么没想到呢?行,那就走一趟。”任凌霄随便与老友聊聊后,便带着琅琅赶赴百晓堂。 琅琅在百晓堂待了整整三年,之后又去往总堂一月有余,对百晓堂自然熟悉。以任凌霄的名望,以及里面不少人认识琅琅,二人很快就到了孟释然的跟前。 “琅琅,你来了?恭喜你找到师父。”孟释然像孔雀开屏般对着琅琅花枝招展地笑着说道。 再向任凌霄行个晚辈礼:“任前辈重出江湖,风采不减,更甚往昔,四个月以后的试剑大会定会更精彩。” “琅琅认识总堂主?”任凌霄颔首与孟释然示意后问道,孟释然对琅琅可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模样,这孩子怎么都没提过。 “嗯嗯,认识的,我在百晓堂当探子三年,在总堂主身边待了一个月”。琅琅没给师父说,她觉得没必要。 “琅琅真伤我的心,把我忘得干干净净,来我百晓堂都不给师父说说我们的关系。”孟释然有种一语双关的意思。 “你和孟堂主是什么关系?”任凌霄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孟释然也是美男子一个,成天花枝招展的,千万别祸害他的小徒弟啊。 “没有关系啊,他养我,包吃包住,我给他探听消息,听他指挥。”琅琅说得很清楚直白的。 “是呀,我养你,琅琅愿意的话,我养你一辈子呀。”孟释然的暗示很明显。 “不用了,我有师父,身上也有银钱。”琅琅就理解成字面上的意思。 “琅琅可真伤我的心,我这段时日思念于你,人都憔悴了不少。”孟释然继续他那略显浮夸的表演。 “孟堂主,既然你认识琅琅,那我们此次来的目的想必你应该是清楚的,我们想借助百晓堂势力找她的生母,但不知姓谁名谁,唯有琅琅能描述生母的样貌,想请教孟堂主,这种情况百晓堂可有把握查到踪迹?”任凌霄打断孟释然的无谓地表演,说明来意。 “此事不难,临摹还原出画像,即刻传递至所有分堂和据点追查,除非她生母……嗯,早已离世,亦或是被人刻意隐藏起来,不然凭我百晓堂的本事,我保证,不出三个月时间,定然将人寻到。”孟释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除了说道人死了,怕琅琅伤心打了一个顿,语气是笃定十足的。 “如此便好。”任凌霄这下心有些落下,他时间不多。 “去将画师请过来”。孟释然吩咐手下。完了后他继续与师徒二人道: “任前辈与琅琅稍坐片刻,画师即刻便来。” < p>孟释然含笑看向一旁坐着的琅琅,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琅琅,若是我当真帮你寻回母亲,你打算怎么答谢我?” 不等琅琅开口作答,任凌霄便从容接话:“孟堂主,百晓堂开门做生意,自然讲究银货两讫。此事办妥,我们自当以厚金相酬,任某如今虽无长物,但寻访的酬劳,定然分文不少,绝不会少百晓堂分毫。” 孟释然收起戏谑的笑意,神色认真了几分,看向任凌霄沉声问道:“任前辈,您对晚辈有意见?晚辈心中早已心仪琅琅,请教前辈,我可有机会?” 他心里清楚,任凌霄将琅琅护得极紧,又是这她最敬重依赖的师父,想要靠近琅琅,必先征得他的默许。 任凌霄没有半分迟疑,断然回绝: “孟堂主,还请放过小徒,你与她绝不合适。” 任凌霄知晓孟释然的大致情况,风流名声在外,流连风月,实打实的浪荡性子。纵使手握百晓堂这股不弱势力,自身本事也是过人,不过在任凌霄眼里,他与宋辞修是一路货色,这种人,万万不能靠近自己的小徒弟,更不配沾染她半分。 “任前辈别那么笃定嘛,缘分这东西,不是说不适合就没有的。”他孟释然是什么人?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 任凌霄也知道,多说无益,男人都是自负的,且看以后吧。 琅琅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虽然知道他们在聊自己,但那又如何? 不多时,画师赶来。这位年轻画师眉目清俊,一身素衫书卷气十足,待人礼数周全,拱手轻声询问:“不知是哪位需要描摹画像?” 孟释然漫不经心摆了摆手,随口吩咐:“沈钰,帮琅琅画一幅,她要寻自己的娘亲,仔细些。”言语间笃定,很是信得过沈钰的画技。 沈钰颔首应下,转而看向琅琅,语气温和:“琅琅姑娘稍候,在下备好画架、颜料笔墨,稍后在下会向你问询样貌细节,你如实回答即可,绘好初稿后,你再核对,然后修改。”说罢,他有条不紊铺开画纸,整理各色矿彩颜料,做好作画准备。 一切就绪,沈钰落座执墨笔,发问:“我们先从五官说起,你母亲的眼睛,和你的眼睛大小相仿吗?” “一样大的,和我一模一样。”琅琅认真作答。 “眼周可有标志性印记?譬如痣之类,方便辨认的特征。” “有的!阿娘左眼角底下,长着一颗小痣。”这点她牢牢记在心底,答得毫不犹豫。 沈钰细细打量琅琅的五官,继续追问:“那鼻梁与唇形呢?你的鼻梁比寻常中原女子更为高挺,你母亲也是这般样貌吗?” “是的,阿娘鼻梁也高高的,嘴巴和我长得差不多。” “脸型呢?和你有区别吗?” “阿娘的脸比我瘦很多。”说到此处,琅琅忽然卡了壳,皱着眉回想,“还有阿娘的头发……不是黑色,是……是……”她一时想不起该如何形容那头青丝颜色。 “是棕色吗?”沈钰揣测,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思量,高挺鼻梁、异色发丝,看来她的生母多半带有西域血脉。中原也有不少西域人,他见过不少。 接下来继续一人细问、一人细答,沈钰问询面面俱到,从眉峰弧度、颧骨轮廓,到平日神态、眉眼气韵无一遗漏;琅琅记性极好,七岁时的记忆足够清晰鲜明。 整整一个时辰过后,一幅带有异域美感的美人画像跃然纸上。 沈钰放下画笔,将画稿轻轻递到琅琅面前:“姑娘请看,哪里有出入,尽管告知,我修改调整。” 25. 奔赴山海 琅琅双手接过画卷,目光落到画中人,眼眶瞬间发热,连连点头:“是阿娘!这就是阿娘!很像了!只有发色还要再加深一点,头发再多些,脸就是这张脸。”画卷栩栩如生,恍惚间,她仿佛真的将日思夜想的阿娘捧在了掌上。 任凌霄与孟释然二人也很好奇琅琅母亲的样子,一同上前俯身凑到画前细看。 画中女子,五官异常协调,眉骨、眼廓、鼻梁、下颌线条衔接得恰到好处,寻不出半分缺憾,每一寸轮廓都美得恰到好处,是浑然天成的绝世骨相。 一双长睫微微卷起,眼瞳带着浅淡的通透,左眼角那颗小痣为清冷面庞添了一抹韵味。鼻梁高挺利落,唇瓣色泽浅淡抿着,自带拒人千里的疏离。周身气韵冷冽孤绝,宛如雪岭巅峰独开的寒梅,沐浴清辉,不染尘俗烟火。 风华慑人,足以惊艳众人、轰动一方。 孟释然端详片刻,笑着打趣:“这么一看,琅琅你和令堂足足有七分相像。”他望着小姑娘清丽的眉眼,心底暗自轻叹,坏了,自己果然还是这般看重皮囊,着实肤浅。 任凌霄拱手郑重道:“劳烦孟堂主安排了,任某在此先行谢过。” “任前辈客气,能帮琅琅找母亲,我乐意至极。”孟释然随即安排,让其他画师拓印画像后即刻传递给各分堂和据点,开展探查搜寻。 孟释然继续含笑说道:“任前辈不妨暂且在百晓堂小住几日,也好让晚辈略尽地主之谊。”他其实只想将琅琅单独留下。 任凌霄拱手婉言回绝: “多谢孟堂主美意,我师徒尚有要事在身,不便多做叨扰。日后若是寻到线索,劳烦派人传信便可。凭百晓堂遍布天下的探寻网,无论我们身在何方,想必都能即刻找到。”话音落下,他突然想到还有两个人需要找,一个是柳沧江,另一个是白城,这二人大概率不会在试剑大会上出现。 “对了,还要得再请孟堂主帮忙找两个人,一个是寒月弯刀柳沧江,另一个是万疠门白城。”任凌霄继续道出。 “小事情,一并给任前辈办妥了。”孟释然一口答应。 “多谢,告辞了。”任凌霄示意琅琅动身离去。 “多谢总堂主。”琅琅乖巧地道谢,随即快步跟上师父的脚步,一同离开了百晓堂。 “哎……我是魅力不在了吗?怎么她就说走就走了呢?”孟释然开始他的伤春悲秋。 旁边的侍女无视他的无病呻吟,一句安慰话也无。 “师父,接下来我们是要去找名剑山庄报仇了吗?”琅琅问道。阿娘已经在找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师父的大仇了。 “不急,试剑大会时再一锅端。”还有四个月,一个也跑不掉。 一旁的琅琅茫然歪着头,心里没了方向:“师父,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些什么呀?”她所在意的事情都在开展,一时之间没了目标。 任凌霄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舒缓: “琅琅,从前为师一心铸剑,只是闲暇之余才去找你,鲜少好好陪在你身边,也没能静下心好好教你剑术功夫。相遇后也一直在治疗,顾及不了你,往后的日子,我们师徒二人什么事都不去做,为师教你读书识字、练剑打坐,带你去看你最爱看的日出,看天上云卷云舒。师父现在只想好好陪你,好好过上一段安稳清闲的日子。” 他暗自叹息,自己的时光所剩无几,亏欠她太多,她这般的赤子之心,未来会有什么机遇与挫折,再也无法相护和见证了。余下光阴,他只想尽数用来弥补陪伴。 “嗯嗯,好的”。琅琅自然答应,师父是最好的师父了。 后面的时光,过得悠然。 有时,破晓时分,任凌霄带着琅琅徒步或是轻功登上山巅,看红日缓缓爬出云海,山风浩荡,将二人衣袂高高掀起,猎猎飞扬。他将自己毕生钻研的剑招、内功心法一一悉心传授。琅琅虽然厉害,但那是与生俱来的,师父教授的也要好好学。 有大半月的光景里,他专程带着琅琅远赴大海边上。放眼望去,万顷碧海一望无际,浪潮来来往往,生生不息。任凌霄陪小徒弟静静坐于石头上,望着翻涌浪涛,缓缓说道: “琅琅,你看这片大海,之所以浩瀚无边,从来不是靠哪一滴独水,而是无数滴水珠汇聚而成。我们每个人,便如同海中一滴水,看似渺小不起眼,可少了你这一滴,大海便少一分圆满。茫茫人海,往后行走世间,切莫看轻自己,好好正视自身,好好珍重独一无二的你。” “嗯嗯,我知道了。”琅琅乖乖回答。 又有时,他陪着琅琅穿梭于人声鼎沸的市井长街。沿街食铺香气阵阵扑面而来,任凌霄由着小徒弟的心意,她看中哪样吃食便买来品尝,软糯点心、香甜蜜饯、清甜茶饮一一尝遍,望着小徒弟吃得腮帮鼓起、眉眼弯弯的欢喜模样,他心底也暖意阵阵。路过杂货小摊,但凡她多看两眼的小摆件、新奇小玩意儿,他尽数买下带回居所,闲来无事便陪她一同摆弄把玩,耐心陪她研究物件的趣味。 遇到阴雨连绵的日子,师徒二人便闭门不出,任凌霄教她握笔运腕,一撇一捺悉心纠正字迹。待到练字停歇,他便翻开书卷,缓缓为她讲解诗文典故,将书里的人情冷暖、世间百态、各种道理,细细讲与她听。窗外雨声淅沥,屋内时光安然,满是慈和的温情。 孟释然派人送来消息,是柳沧江与白城二人的行踪。这两个帮凶,便先用他们的血,来祭渊虹吧。 他们来到柳沧江落脚的客栈。 此刻的寒月弯刀柳沧江正霸占靠窗一桌,桌上酒肉狼藉,他一手抓着烤肉,一手举杯豪饮,全然没有顶尖刀客该有的素养。贪财好色,整日不修边幅,满面杂乱胡须,一身衣衫沾满油渍,粗鄙不堪。 一道身影缓缓停在桌前,挡住了桌前光线。 柳沧江头也没抬,语气蛮横嚣张:“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挡你柳大爷……” 话音戛然而止。他漫不经心抬眼,看清来人面容,话头猛地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任凌霄语气平淡: “柳沧江,别来无恙。” “任、任大侠!饶命!我是被逼的!全是苏槐胁迫我,我根本不想与您为敌!” 柳沧江当即弃了酒肉,慌忙起身跪地,贪生怕死之态展露无遗,急急忙忙将他所知道的内情告知:“他们料到您会寻仇,早已暗中在名剑山庄、白云山庄等地设下护山大阵,用来对付您,您千万多加提防!” 任凌霄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转身扬声,声浪传遍整间大堂: “诸位,接下来任某要大开杀戒,烦请无关之人尽快离开。诸位今日餐费,稍后我一并赔付掌柜,不必结账了。” 满堂食客顿时炸开了锅,里面的大多数都是寻常百姓,听闻即刻要动刀见血,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行囊,争先恐后奔逃出酒楼,鞋子都跑落下几只。余下少数江湖武人,有几个认得天下第一剑客任凌霄,便打算作壁上观,有点本事的人,大多都喜欢看热闹。 “任凌霄,你别太嚣张,今天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明天你也逃不出苏槐等人的围剿,老子在阴曹地府等你来做伴。”柳沧江知道今天难逃一死,临死前也要过一把嘴瘾。 “哼”。任凌霄冷哼一声,渊虹一出,人头落地,干脆利落。作壁上观之人甚至都没看到他出手,只感觉眼前一亮光闪过,柳沧江的人头就在地上滚了半圈了。 “掌柜的,烦请清理一下”。说完在柜台上放下一张一百两银票,挥一挥衣袖,不带走尸体。 “琅琅,你有没有杀过人?”任凌霄温和说道小徒弟。 “好像是没有杀死过,就只有打废打残过”。琅琅回答。武林大会上那些人,应该没死吧,琅琅不太确定。 “那刚才吓着你没?”原来小徒弟一身本事,但给她铸造的短剑还未开光见血。 “没有。”琅琅才不怕,该死的人就别活着了。 “呵呵,那咱们继续,还有一个”。任凌霄还有心情呵笑。 传闻,万疠门乃是人间炼狱,但凡侥幸从门内脱身之人,此生绝不会再踏回去半步。据说门规森严且毫无人情人性可言,历练凶险又恶心,九死一生,能活着走出,便等同于挣脱囚笼,重获自由了。 白城当年脱身之后,不知是何缘由,被苏槐拉来对付任凌霄,此后,便未在江湖上混了,来到这青云山山脚,数年以来一直蜗居于此。 任凌霄带着琅琅一路赶来,穿过山脚下的村庄,径直停在白城的小院门前。院内种有很多花花草草,看样子,白城这些年在此过得安逸滋润,日子十分惬意。 院内传来一道中年汉子的道谢声:“多谢白神医妙手回春,治好我多年老寒腿,如今总算自在快活多了。” “无妨,再续几副汤药,往后不要再贪杯酗酒了。倘若再犯,我可不会再出手医治。”这是白城的声音无疑了。 师徒二人正驻足门前,一旁走来一位体态丰腴的中年妇女。妇女瞧见二人是生面孔,快步走上前来,热心搭话: “二位看着眼生,是远道而来寻白大夫问诊的吧?咱们这位白大夫医术顶顶好,甭管你是疑难杂症还是普通伤风感冒,都能医治,药到病除,快请进来吧。”她看样子与白城熟稔,十分熟络地步入小院,还热情招呼师徒二人一起入院。但师徒二人并未跟着进去。 26. 开始给她找依靠 她提着食盒还未踏进小木屋,便高声朝里呼喊:“阿城,我给你送午饭来啦。” 屋内立刻传来白城轻快的应声:“劳烦嫂子了,我正巧腹中空空,饿得很了。” “门外有一男一女,男的岁数大些,女的就一小姑娘,现在门口,喊他们进来,都还没进来”。胖嫂子说的是任凌霄师徒二人。 “哦,那我得看看去”。话音落下,他端着碗筷盛了饭,边吃边往外走。 目光对上任凌霄的那一刻,他没有半分惊慌失措,反倒神色平静,仿佛早便料到对方终会寻来,一脸理所应当。 他继续扒饭,轻笑一声,语气散漫: “哟,没想到你来得这般早。好歹容我吃完这顿饭,总不能让我做个饿死鬼吧。” 任凌霄缓缓步入小院里,仔细打量小院,生活气息很足,院里有几个大簸箕,里面晾晒很多类药草,药香淡淡萦绕在空气里。 “二位远道而来,白大夫这里没生火做饭,不嫌弃的话,去我家将就对付一口,就在那边,近得很,乡下人,也没啥招待的”。胖嫂子继续热心肠邀请师徒二人去用膳。 “嫂子,他们不饿,你先去忙吧。”白城开始赶人了。任凌霄动起手来他是招架不住的,别殃及无辜才好。 “行,那我走了。”胖嫂子说完,便直接离开。 刚才治老寒腿的汉子也在白城吃饭前离去,这里除了三人,未有其他闲杂人等了。 “我也懒得还手,要杀就痛快些。”白城扒饭结束,随意地用青布衣袖擦了擦嘴,说道。 “你为何要帮苏槐加害于我?”任凌霄平淡地问道。 白城闻言漫不经心一笑,神色毫无半分愧疚,摆出一副要杀赶快杀的散漫姿态,淡淡答道:“哪来那么多原因,想害就害了。” “你还有遗言吗?”任凌霄又问道。 “把我的尸首扔远点,别吓着这儿的人。”白城突然正色道。 渊虹出鞘,寒光一闪,只听一声利刃划破皮肉的轻响。 “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话音落罢,任凌霄收剑转身离去。琅琅眉毛蹙起,默不作声跟上师父的脚步。 二人行至村外,琅琅心里有些疑惑,还差点没想明白,便对师父发问: “师父,方才您为何没有了结他的性命?” 任凌霄放缓脚步,柔声耐心说道:“琅琅,今日为师教你一个道理,便是分清善恶,遵从本心,学会衡量一个人真正的价值。白城同柳沧江、苏槐之流截然不同,他心底尚存慈悲善意,留在这青云山下,还能行医救人、庇护乡邻,故而我饶他一命,让他继续造福一方百姓。” 琅琅眨了眨眼,细细思索片刻,豁然明白,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见解:“我懂了,柳沧江死了,没有谁会为他难过,只会大快人心,可白城如果死了,他救治的人包括方才那位胖婶子一定会伤心。他能治病救人,对世人尚有大用,并非不可饶恕的恶人,所以师父才选择放过他。” “琅琅真聪明。”即便他为了一雪前耻,付出一切,包括性命,但白城的确活着比死了更让人放下心结。 “两月时间已到,百晓堂还未传来你母亲的消息,我们得去一趟,看看是什么情况?”任凌霄目前就只有为琅琅找母亲的这件事了,怎不叫他上心。 “好的,师父。”琅琅回答。阿娘,你到底在哪里? 二人又继续赶路。 几日后,师徒二人来到百晓堂总堂,找到孟释然。 孟释然也有些被打击到,他当初信誓旦旦地保证不出两个月便能把人找出来,直接下达特级追查令,各个分堂据点恨不得都停下手上其他任务,专心拿着画像到处搜寻,但一无所获,毛都没见。琅琅的母亲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孟堂主,情况如何?”任凌霄来到孟释然跟前,开门见山问道。 “说句难听的话,琅琅,我严重怀疑你的母亲可能是,……死了,你别觉得话难听,我百晓堂自立足江湖以来,从未有过败绩,还失败得这么彻底,一点点消息也无。”孟释然也有些无力了。 “总堂主,我阿娘绝对没死,我不知道怎么和你们说我的感受,但我能预测到她还活得好好的。”琅琅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但是她就是知道阿娘还活着。 任凌霄与孟释然自然不会说出反驳的话,她的主观臆断,他们不忍心打碎,但他们在心里都一致认为人大概率是不在了。百晓堂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即便找不到,也不会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念及此处,任凌霄一丝前所未有的悔意悄然爬上心头。之前决意种下回生蛊时,他满心只有复仇,大快已心,从未有过半分迟疑,可这一刻,他第一次扪心自问:当初那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他暗自揪心,思绪纷乱翻涌。倘若寻不回她的娘亲,往后琅琅孤身一人,该依靠何人,又该去往何方?倘若日后她知晓蛊毒夺走自己性命的真相,该有多难过崩溃?一想到这些,他满心皆是沉甸甸的愧疚与怅然。 “琅琅既然决定你母亲还在,那我百晓堂自然会继续探寻,你乖乖的,一有消息我会及时联系你的。”孟释然有心安慰。 “嗯嗯,谢谢总堂主。”琅琅还是很有信心的,她迟早会找到阿娘。 “既如此,我师徒二人便不打扰了,酬金我会差人送上,孟堂主,告辞。”任凌霄话音刚落,便带着琅琅离去。 “总堂主,后会有期。”琅琅与孟释然告别。 “好,试剑大会我会去的”。孟释然回应道。他自然知道这师徒二人会在那里大开杀戒,他要去看热闹。咦,今天的琅琅会和他告别了,好像懂事了不少。人都走远了,孟释然还在遐想。 “琅琅,为师给你找个义父义母,可好?”。任凌霄开始为琅琅打算了,他有一对夫妻好友,人品性格他很信得过,把琅琅托付给他们,他放心,落子无悔,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尽快给她安排好后半生,他才能安然而去。 “师父为何突然要给我找义父义母?我有阿娘和师父就好啦。”琅琅不贪心有很多亲人,何况她一大姑娘,认义父义母,是不是太晚了? “亲人自然多多益善,走吧,为师给你找的义父义母,包你满意。”任凌霄柔笑道。 二人再度赶路,五六天之后,抵达一处景致清幽、颇具诗意的山间地界。此地明显是一方江湖势力,层层青石阶梯依山直立而上,直通山巅宫 阙。山门巍峨矗立,两侧立着雕满盘龙纹样的石柱,门楣正中镌刻三个苍劲大字——千阙宫。 千阙宫宫主慕白,与任凌霄乃是实打实的生死之交。二人年少时曾结伴仗剑闯荡江湖,交情极深。当年慕白与妻子谢莹从相识、相知到互定终身,任凌霄几乎全程参与和见证,三人结伴游历山河,把酒论江湖,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后来,慕白与谢莹喜结连理,他要接手执掌千阙宫宫务,夫妇二人自此便深居简出,极少踏足江湖。彼时的任凌霄,生性洒脱,从无心锁定一人相守,向来随性自在、随遇而安。后来他一心沉溺铸剑之道,为打造一柄绝世神兵匹配自己一身剑术,远赴四海寻访千年玄铁,自此一别,光阴流转,他与慕白夫妇,再未相见。 任凌霄随手拦下一名往来的千阙宫弟子,道明来意,直言要拜见宫主慕白。 那弟子拱手行礼,态度恭谨:“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在下也好入宫通禀。” “任凌霄。”他淡淡报出姓名。 弟子记下名号,并未细想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应声回道: “二位稍候片刻。”说罢便快步向内宫方向而去。 约莫一刻钟过后,一名中年男子有些急促迎而是来,正是千阙宫宫主慕白。即便到了中年,他依旧容颜俊朗,气度沉稳大气,自有一派掌门的从容仪态。 目光落在任凌霄身上的刹那,他眼里掀起欣喜的波澜,可多年执掌千阙宫,早已习惯收敛情绪,尽量保持不要失态,只是上前一步,拽住任凌霄的手臂,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声音有些嘶哑: “阿霄,你总算肯露面了。” “阿白白,多年未见,你依旧俊朗非凡,不见老啊”。任凌霄的语气异常轻松,这是他的手足兄弟,交情的过命的。 “阿霄,走,进宫去说,阿莹知道你来,肯定乐坏了。”慕白拽着任凌霄的手臂,看向旁边的琅琅,问道:“这是阿霄的女儿?” “哈哈哈,是就好了,她是我唯一的小徒弟,叫琅琅,来,琅琅,叫慕叔叔。”任凌霄介绍道。 “慕叔叔,您好,我是琅琅,慕云书是您的谁?”。琅琅介绍自己,顺便问问,她还记得慕云书。 “琅琅?琅琅?你是轰动武林大会的逍遥谷琅琅?”千阙宫是江湖门派,对武林大会之事自然一清二楚。 “是的,慕叔叔。”琅琅承认道。 “名师出高徒,不足为奇了,不足为奇了。”慕白含笑道,语气又是欣慰: “云书那小子自打武林大会回来之后,便闭关苦修,日日勤勉不辍。与他一同归来的弟子说,他得了武林大会魁首的点拨,此后日夜勤练剑技,修为精进了一大截。” 他望向琅琅,目光温和又饱含欣赏,道谢:“琅琅,我是云书的父亲。他能够得你指点,大有长进,于情于理,我都该好好谢你一番。 琅琅微微欠身行礼回应:“慕叔叔客气了。慕云书本就根基扎实,悟性极高,一点便能融会贯通,我不过是随口提点罢了。您是长辈,这般道谢,晚辈实在担不起。” 一旁任凌霄静静看着,心底暗自欣慰,自家小徒弟如今会处事了,言谈分寸越发妥帖,父心甚慰啊。 27. 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旧 “哈哈哈,同是一般年龄,差距怎会这般大?阿霄,我人不如你,连个继承人都不如你的,你教我如何是好啊?”慕白仰天长啸。 “不是要请我进去嘛,半天都没动静。”任凌霄打趣慕白道。 “对对对,一时说忘记了,走走走。”慕白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一宫之主了,拽着任凌霄的手臂一路不放。 “阿莹,阿莹,阿莹。”到了内院,慕白不用注意自身形象了,张口就喊自家妻子的名字。 “喊一次就够了,我耳朵没聋,你催命啊?”谢莹无力吐槽这个中年男人了。 谢莹从屋内出来,看到任凌霄。 “凌霄哥?”谢莹有些不敢相信,眼泪瞬间浸满眼眶。 “阿莹,多年未见,你依旧貌美如花,光彩依旧啊。”与慕白的第一句话一样,还是感慨岁月并未在这对夫妻的脸上刻下多少痕迹,归来依旧是如初。 “凌霄哥,你也没变,不,你不仅没变,还更甚往昔。”谢莹边擦眼泪边说道。 “哈哈哈,大家都未变。”慕白笑呵呵接嘴道。 “凌霄哥,快进屋坐,我们再慢慢聊。”谢莹注意到了琅琅。 慕白抢先向妻子介绍琅琅,连自家儿子得了琅琅指点后夙兴夜寐努力练功练剑的事情一并说清。 “琅琅真厉害,一对三十,前所未有,怕是凌霄哥都不做到这点呢。”都是熟稔之人,谢莹自然有啥说啥。 “哈哈哈,阿莹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任凌霄轻快回应。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就正常,凌霄哥有啥面子不面子的。”谢莹一点也没客气。 “比武时用的能力是我与生俱来的,师父的功力剑术高我一筹,我还有很长路要走。”琅琅现在会谦虚了,也清楚自己的具体情况。 琅琅成长了许多,任凌霄再次父心甚慰。 “琅琅谦虚了,你这般年龄有如此造诣,不管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努力,同龄人都无法望其项背。别说同龄人,如今的江湖上,又有哪位,敢与你争锋。”谢莹把琅琅夸到天上去了。 “阿莹,既然琅琅这么厉害,你二人又这么欣赏,她对你二人的亲子还有指点之情,那我做个主,把她送给你们好不好啊?”任凌霄开始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送给我们?阿霄你什么意思?”慕白没有听懂。 “师父想让我给您们当干女儿。”琅琅直白回应。 “有这等好事?凌霄哥不会是说笑的吧?”谢莹有些不敢相信。天上掉下个干女儿,她与慕白膝下,只有慕云书一个儿子。生慕云书时,伤到了身体底子,后来一直无法再孕,她想女儿都想疯了,这……惊喜来得太突然,她有些承受不住。 “自然没说笑,琅琅的生父,连她都未见过,生母在她七岁时便失去踪迹,请百晓堂多方查探都未寻到蛛丝马迹。我一个男人,不乐意带着她,所以把她送给你们算了,你夫妻两直接说要不要?”任凌霄随意说道。 “要要要,凌霄哥你可别后悔,送给我们了就是我们的了,当然,琅琅为你养老,我们没意见,呵呵……。”谢莹笑得合不拢嘴。她问琅琅: “琅琅,我很愿意当你的干娘,你愿意当我的干女儿吗?我会对你千般万般好的,我做梦都想要个像琅琅一样乖巧懂事的女儿。” “我愿意的,义母。”琅琅直接改变称呼。 “哎哟,我也要琅琅做女儿,女儿,千阙宫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你安心住下,云书那小子,肯定和我们一样的兴奋,哈哈哈…。”慕白与妻子谢莹一样,想要个女儿,如今得个现成的,还很厉害的女儿,自然笑得合不拢嘴。 “好的,义父。”琅琅改口改得很快。师父的的意愿,她都会去遵从。 “行了,皆大欢喜,琅琅,以后就在这里住下,待为师在试剑大会上报仇雪恨后,为师要去很远的地方,就不带你了。”任凌霄提前给琅琅说清楚。 “为何?师父为何不带上我?”琅琅问道。她觉得师父没理由不带上她。 “你不是要找你阿娘?为师去的地方可没有你的阿娘,琅琅要自己长大,即便没有为师,琅琅也要开心幸福。”任凌霄尽量表现语气正常。 “阿霄,我们照顾琅琅完全没问题,但你得说你要去哪里?我们好心里有个数。还有,试剑大会你要报啥仇?有谁敢惹你?”慕白还不知道任凌霄被名剑山庄苏槐等人将他致残且差点杀死的事情。 “就是去收拾几个杂碎而已。”任凌霄没再多说,多说无益,只会让夫妻俩气愤。 “行,你不说我也不追问了,但你好不容易现身,如今又要说去远方?哪个远方?这个你得说清楚。”江湖寻仇正常不过,他不愿说,慕白也不强求,但是行踪得说清楚。 “是啊,凌霄哥,我们分开十多年,刚开始时还听到你的消息,我们心里也是稳的,可六年前你就杳无音信了,我们也着急,现在终于现身,又要离别。 ……唉,要我说呀,都一把年纪了,就不要到处转悠了,你就待在这里,让云书与琅琅为你尽孝,不好吗?”谢莹苦口婆心相劝。 “你俩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闲不住,让我待在这里,那与坐牢有何区别。”任凌霄表现得非常嫌弃。 “又不是不让你出门,怎么成坐牢呢?凌霄哥能不能安定下来,让关心你的人也安安心。”谢莹不死心。 “不能,非走不可,琅琅交给你们,我放心得很。”他必须走。 “行,阿霄,你去哪里都可以,但要给我们捎消息回来,别老是消失。”慕白知道他的脾性,多说无用。 “那师父不管去哪里,都要记得捎信回来。”师父说得对,她要学会自立自强,她还要找阿娘,的确没办法与师父一起。 “知道了,阿白白,我在你这里坐了半天了,别说一顿饭,一口水都没给喝,什么时候为人处事这么差了?”任凌霄转移话题。 “哎呦,顾着说话了,我的错,我的错,凌霄哥,我马上安排。”要问的要说的太多,都忘记这茬了。 谢莹前去后厨安排膳食了,厅堂之内,慕白执壶为任凌霄徐徐添茶,二人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尽的往事。两位中年故人一问一答,细数分别这些年各自的际遇见闻,任凌霄自然不会谈及他低谷又狼狈的岁月,二人多捡一些好事相聊,谈及岁月蹉跎、光阴匆匆,不知不觉已然步入中年,又是满心唏嘘。 现在的琅琅自然不会留下来静听二人叙旧,自谢莹离开后,她便独自走出厅堂,在这座雅致院落里闲步游荡,四处观赏亭台花木。 “琅琅姑娘?” 一道男声忽然传入耳中。琅琅闻声抬头,朝着声源处望去。 看清来人模样,她浅笑着出声招呼:“慕云书。” “你…你怎么会在我家?”话音落,慕云书心底骤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来找自己的?心脏猛地咚咚狂跳,耳根悄然发烫。 琅琅淡笑开口: “如今我们算得上兄妹了,我刚才认下他们做我的义父、义母。” “什么?” 方才心头那点雀跃欢喜,瞬间被浇得透心凉,失落感随之而来。他满脑子纷乱,怎么忽然就变成兄妹了?好好的,为何偏偏是这般名分? “便是你听到的这般。”琅琅把自己师父与其父母的关系及师父带她来的打算大致说给他听。 听罢,慕云书低声喃喃:“原来是这样……” 眉宇间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琅琅见他神色蔫蔫、失魂落魄,误以为他介意自己分走他爹娘的疼爱,连忙宽慰: “你看上去闷闷不乐,若是你心里介意,不必当真就好,我也只是想让师父高兴。” “不……不是的,我没有介意,我只是……”慕云急忙摆手,心底万万不想只和她止步于兄妹。 琅琅静静望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他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勉强压下满心失落,笑道: “没别的,我很开心。琅琅,往后我们可以一同在这里相伴,这样……也很好。” 他哪会不欢迎她?这些时日,她屡屡入梦,方才亲眼见到她立于院中,他一时恍惚,险些以为是幻境,哪里舍得让她误会自己心生排斥。 “书儿,琅琅,你们在这里聊什么?”谢莹看到二人在庭院了,便出声问道。 “娘,我听琅琅说了,我很开心有琅琅这个妹妹,但我不是个优秀的哥哥,她剑术功力各方面都比我强上太多。”慕云书突然有些羞涩。 “这有啥的?你爹,你娘我,包括你凌霄叔叔等,都不及琅琅,你得抓紧抱她的大腿,让她多指点指点你,呵呵呵……。”谢莹的样子逗笑琅琅了。 “义母,云书比同龄人优秀得很多,我算是异类。”琅琅笑着回应。 “对了,琅琅,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吗?比比看看你两哪个大?”谢莹问道。 “我年十八,生于七月初十。”阿娘有给她说过的。 “哎哟,小云书两日,云书七月初八,哈哈哈,随便你俩如何称呼吧。”谢莹呵呵笑到。 “那就直接称呼名字吧,琅琅。以后请多多指教。”慕云书柔和笑着说道。 “好的,云书。”琅琅从善如流。 “好了,好了,走,去用膳吧。”谢莹边走边说道。 一行人移步厅堂入席用膳,落座之前,慕白抬手示意身侧的儿子,笑着开口介绍: “书儿,来见过你凌霄叔叔,这位便是当世第一剑客,任凌霄。” 慕云书端正躬身一礼:“云书见过凌霄叔叔。” 任凌霄朗声大笑,话语随性又毫不客套: “好小子,气度模样都拔尖,可比你爹当年有出息,样貌也比他俊俏,哈哈哈。” 慕白没觉得自己被贬,笑坦然接话: “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哈哈哈。” 五人围坐一桌,佳肴满案,推杯换盏。琅琅也跟着小酌数杯,满堂笑语融融,这一顿晚宴,人人尽兴酣畅。 28. 梦故人 酒后饭毕,任凌霄与慕白两位故人还要继续把酒言欢,慕云书作陪。 谢莹便牵着琅琅的小手,带她来到后院一处清幽雅致的独立小院。院内花木错落,僻静安然,陈设舒适雅致,处处打理得妥帖舒心。 谢莹眉眼温柔,柔声问道:“琅琅,我的乖女儿,你瞧瞧此处,可还合意?” 琅琅环顾四周,眉眼弯起,笑着应答:“极好,清静又安逸,我十分喜欢。” “你喜欢便再好不过了,从今往后,这座院子便归你了,但凡缺了什么物件、有任何需求,只管来同义母讲,不必客气。”谢莹是打心底里喜爱这姑娘,生得清丽出众,性子乖巧懂事,剑术天赋更是难得,满心想要好好疼惜她。 琅琅微微欠身道谢,不愿辜负义母一番好意,却也坦诚道出自己的打算:“多谢义母厚爱。只是往后我还要陪着师父前去试剑大会,之后还要四处寻访我的娘亲,以后有时间,我定会常回这里,陪伴您与义父。” “乖孩子,你想做什么尽管去,但让云书陪着你去,你俩年岁一样,可以是你关照他,也可以是他关照你,你一人找娘亲,太孤单,让他陪你去,我与你义父也安心。”谢莹考虑得很周到,慕云书也需要外出历练,与琅琅一起,相互照拂,琅琅得凌霄哥的真传,由她指点一二,再好不过了。 “云书是独立的,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不麻烦他了。”琅琅拒绝道。是了,之前有宋辞修,后面有师父,琅琅也想独立。但她忘记了,从七岁到十岁,十二岁到十五岁,她都是独自一人的,还差点把自己饿死。 “他能有什么事,他需要江湖历练,与你一同出门,再适合不过了,乖女儿就不要拒绝了。”谢莹直白道。 “行,如果他本人没意见的话。”琅琅听着话后,未再拒绝。 “他肯定没意见,我一会给他说去。那乖孩子,你早点休息吧,义母走了。”谢莹说完,便准备离去。 “好的,义母也早点休息。”琅琅笑着回应。 谢莹又叮嘱她夜里务必盖好被褥,避免风寒,方才转身离去。 琅琅不急不缓,仔细梳洗打理完毕后,再随意地躺上床榻。连日赶路,的确有些疲乏,加之酒的作用,有些晕乎乎,没片刻功夫,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琅琅睡得并不安稳,一场纷乱的梦境将她裹挟其中。 梦里,现出一名白衣男子,俊美异常,眉眼依稀带着几分熟悉感。他立在河畔,又在开始肆意践踏女子的一片痴情,嘴里字字句句尽是伤人的冷语,浑然不觉自己有多绝情,只觉得不干脆利落。他轻易将那名女子弃之不顾,转身便走到了她的身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一遍遍落下亲昵的吻。 梦里的心底莫名翻涌着一股烦躁。此人怎能狠心抛下她人,转瞬间又若无其事地前来招惹自己?理智明明生出抵触,可在梦境之中,她却没有抬手推开,就这样任由他胡作非为…… 往后的一段时日,任凌霄与琅琅都留在千阙宫。他把琅琅的读书练字功课交给慕云书后,几乎与慕白形影不离,慕白也是一样,将宫中事务交给谢莹打理,二人几乎天天都在切磋剑术武艺和醉生梦死。 每一次的比试,落败的都是慕白,每每被剑势震得跌落在地,他非但没有半点气馁,反倒越战兴致越高,酣畅淋漓。待到比试落幕,二人又开始把酒言欢,每每酣饮至大醉方才罢休。 琅琅这边差不多亦是这样,慕云书几乎每日都寻来,应任凌霄的委托,给琅琅恶补知识,练字讲书,带琅琅完成功课后,慕云书便请她指点剑术、交手切磋。结局当然毫无悬念,他次次不敌琅琅,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性子竟和他父亲如出一辙,越是落败,越是劲头十足,乐在其中。 往日里他在琅琅面前尚且端着温文尔雅的分寸,相处日久渐渐卸下拘谨,言谈举止放开许多。不止谈吐自然松弛,偶尔言语之间,还会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晦心意。 光阴似箭,试剑大会日渐临近。任凌霄带着琅琅与慕云书二人,准备离开千阙宫。 “阿霄,你虽闭口不提,我心中确猜出大半,此番前去,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尽兴便好。往后切记常寄书信,哪怕是简短的消息也行,切莫再骤然销声匿迹了啊。”临行之前,慕白拉住任凌霄,语气满是牵挂与惆怅。 一旁的谢莹也柔声叮嘱:“凌霄哥,早些归来,年岁渐长,不必再常年奔波闯荡。” “知晓了。咱们都是一般年纪,倒是你二人比我啰嗦得多,你俩好好相守便足矣。”任凌霄语气散漫淡然,心底却一片苍凉。 谢莹转头望向慕云书,嘱咐道:“云书,一路要好好照看琅琅。” “孩儿谨记,爹娘只管放宽心。”慕云躬身应声,他素来稳重懂事。 琅琅微微欠身行礼,眉眼柔和: “义父、义母,就此拜别,二位保重身体。” “哎,你也是,照顾好自己,尽量找,不要着急,上天会眷顾你的,乖孩子。”谢莹有听任凌霄说过情况,琅琅阿娘怕是不在人世了,但不忍心打碎她的愿望。 三人一路策马疾驰,径直赶往试剑大会的举办之地——白云山庄。 说起来,琅琅与白云山庄有些渊源。当年她流落在外、濒临饿死之际,偶遇白云山庄庄主夫人柳梅。柳梅心生恻隐,出手将奄奄一息的她救下,带回庄内调养,才算捡回一条性命。等琅琅身子稍稍痊愈,执意要报答救命之恩,柳梅便问她身怀何等本事。待到琅琅展露一身过人蛮力与精妙剑招后,柳梅大为惊诧,暗自诧异这般身手卓绝的小姑娘,怎会落得险些饿毙的下场。而后便安排她随行护卫欧阳芙蓉,许诺付给酬劳,这才有了琅琅之后的一段际遇。 赶路十余日,三人终于抵达白云山庄。三人装束朴素低调,若不细细打量,泯然众人。 此地人声鼎沸,一派盛况。自古江湖素有天下武学,唯剑独尊之说,此番盛会热度,丝毫不亚于武林大会。此番大会过后,江湖剑道重新更迭洗牌,引得无数剑客心神激荡。广场之上百态纷呈,有人磨擦佩剑,有人静立一旁闭目调息,静待开 始,还有更多江湖游人专程赶来,只为凑这份难得的热闹。 任凌霄目光扫过山庄四周,心底暗自思索。苏槐一众布下的护山大阵,用来擒拿于他,可他并不通晓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术,眉头皱起,一时想不出稳妥的应对之法。 喧闹人潮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猛地撞入琅琅眼里,她心口骤然一紧,心跳乱了节拍。 “阿娘!” 她脱口轻唤一声,下意识拔腿便朝着方才那道身影匆匆追去。 “琅琅!”身旁的慕云书见她毫无预兆冲离出去,连忙出声呼喊,可琅琅满心只有方才那道人影,全然忽视慕云书的呼唤。 庄内人群摩肩接踵,人头无数且在晃动。琅琅奋力在人群缝隙里挤身穿梭,那道身影越走越远。她心中焦急,本想施展轻功快步追上,可周遭人实在太过密集,贸然提气只会闹出大动静,只能死死锁定那道背影,拼命往前挤。不多时,那女子身形移出拥挤人群,几个起落,彻底没了踪迹。 琅琅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方才明明一路紧盯,绝不会看错,怎么转瞬便凭空消失?她不肯就此作罢,离开人群后,纵身施展轻功,身形在周遭屋舍、树梢间来回飞掠,凭借过人目力四下飞速扫视搜寻,可方才那道身影已然无影无踪,仿佛方才的惊鸿一瞥,仅仅只是她一时幻觉。 心绪纷乱之际,另一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她敛了轻功,稳稳落在那人身旁的凉亭外。 凉亭之内,宋辞修正斜倚休憩,怀中依偎着一名娇媚女子,那女子身姿柔媚如蛇,紧紧缠在他身上,百般亲昵,而宋辞修非但没有推开,反倒一副悠然模样,坦然受之。 突如其来的落地惊动了他,宋辞修懒洋洋掀开眼皮抬眼望去,四目相撞的刹那,周遭仿佛静止,这一眼对视,漫长得恍若隔了万载光阴。 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闷躁与别扭,琅琅一言未留,旋即转身纵身而去。 宋辞修突然一把掀开怀中女子,顾不上佳人错愕的神色,提气追着琅琅离去的方向,飞奔而去。 琅琅压下心头的烦躁后,满心仍旧挂念方才那抹背影。她心底无比笃定,那一定就是阿娘,和儿时记忆里的模样身形,分毫不差。 宋辞修快步飞掠,很快追上了前方的琅琅,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可琅郎心底本就憋着烦躁,手腕猛然发力狠狠一甩,力道极大,宋辞修猝不及防,身子竟踉跄后退两步,整条手臂发麻,仿佛骨头都险些被这一甩震断,掌心空荡荡的,只余下残留的微凉触感。 “走开。” 琅琅语气冷硬,只丢下短短两个字,再不看他半分,再度纵身掠向各处,继续搜寻那道酷似阿娘的身影。 两刻钟的辗转寻觅,四面八方尽数找遍,那道身影的确彻底销声匿迹,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琅琅万般不甘,也只能暂且作罢。 她猛然回过神来,心头挂念起师父,不知师父此刻在大会场地境况如何,不敢再多耽搁,当即提气踏空,一路朝着试剑大会会场疾驰而去。 29. 杀伐 琅琅匆匆飞掠至试剑大会会场,而此时,眼前惨状一瞬间叫她气血直冲天灵盖,怒火轰然炸开。 任凌霄脊背密密麻麻扎满箭矢,胸腹、大腿伤口汩汩淌血,早已浸透衣衫。 “师父!” 琅琅厉声惊呼,抬手轰然拍出一掌,掌风浩荡、功力浑厚、力大无穷,势可开山裂石,围在近前举剑相向的数十人尽数被力气掀飞,重重摔落在地。 身形一晃,她瞬息掠至师父身侧。此刻任凌霄气力几乎耗尽,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砸在地,后背箭矢满满穿刺,形容刺猬。 “师父,……你们,全都该死!” 琅琅双目赤红,眼底染满血色。她扶住摇摇欲坠的任凌霄,抬眼冷冷扫过场中众人,苏槐、白云山庄庄主欧阳厉赫然立于人群之中,余下十数人皆是各派掌门、宗门首席。 琅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但凡伤过师父之人,今日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她缓缓直起身,寒意凝满双眼,腰间短剑倏然出鞘,寒光乍现。身形再度如鬼魅般一闪,径直出在方才出手围攻师父的一名门派大佬身侧,剑光利落,当场将那人劈作两半。 内场围攻的数十人无不是一惊,瞬息间,一人倒地,他们都没有反映过来。 苏槐故作镇定,摆出一副劝和的说教姿态: “琅琅,你师父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你纵然天赋卓绝、身手强横又如何?眼下此地,除了各派宗主,还有各派长老,门下弟子数不胜数。想要除掉你,纵然要耗上一番力气,可你终究插翅难飞,早晚难逃死局。” 他话锋一转,抛出莫大利诱,声音抬高几分,刻意让全场众人尽数听见: “不如你就此停手,退到场外。你的身手,武林大会大家有目共睹,我名剑山庄将带头倡议,推举你坐上武林盟主之位。往后无上名望、滔天富贵、金山银钱任你取用,一生享用不尽。何苦为了一个重伤将亡之人,做无谓的挣扎,白白断送自己性命?” 琅琅懒得听他鬼扯,大开杀戒。 剑光穿梭之间,琅琅身形飘忽不定,身法快到只剩道道残影,再配上她天生蛮力,每一剑落下都势大力沉。不过短短数个来回,接连五名围攻任凌霄的一派宗主尽数倒地,再也没了声息。 周围各大门派随行长老、弟子亲眼见到自家掌门顷刻间殒命,瞬间目眦欲裂,悲愤冲昏头脑,众人嘶吼着一拥而上,齐齐进入早已布好的护山大阵之内,借阵法之力将琅琅师徒死死围困在核心地带。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全力疾驰而来。宋辞修一路催动全身内力,透支大半功力,硬生生冲破外围人潮阻拦,落在二人身侧,喘息未定便急声开口:“琅儿,任前辈!” 任凌霄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体力濒临耗尽,靠在琅琅肩头强撑着一口气,言简意赅:“快破阵……护山大阵。” 宋辞修立刻抬眼环视整片场地,空气里流转着隐晦的气流,五行与八卦的气场波动若隐若现,萦绕四周。他凝神思索,将自己的阵法学识尽数调动,目光快速扫过周边石柱、石台、石阶、各方四角方位,几番比对推演,很快锁定了几处关键阵眼的位置。 他沉声留下一句:“撑住片刻!” 话音未落,便提身朝着最近一处阵眼飞速奔去。 “快拦住他!别让他损毁阵基!”阵内立刻有人高声喝令,数名高手当即提兵器追袭而出。 琅琅见状二话不说,俯身稳稳将重伤的任凌霄背在后背,她短剑横握,身形赶上并紧跟在宋辞修身后,一路保驾。上前阻拦厮杀之人,皆被她一剑震飞、拦腰重创,她一边护着背上的师父不受暗器伤害,一边替宋辞修清扫前路阻碍,陪着他一处接一处,逐一靠近阵眼、着手破阵。 布阵之人眼见宋辞修精准看破方位,一处处阵眼接连遭到触碰攻破,顿时慌了神,额上冷汗瞬间浸透额发,厉声嘶吼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速速带人前去阻拦!一旦阵基被毁,大阵崩塌,咱们所有人今日都要葬身此地!靠着阵法牵制,才能将任凌霄围杀,他这个徒弟,比他还厉害,得拖住这丫头的攻势,借助法阵消磨她的内力,耗到她力竭便是早晚之事。没了护山大阵,以她的蛮力与身法,咱们一个个都要被她踏碎头颅,谁也活不了!” 周遭一众闻言面露难色,有人握着兵器,满声忌惮: “说得倒是轻松!方才多少高手一同上前,连她三尺之内都没法靠近,而近身之人无一不是顷刻落败殒命,我们上去,根本算不上拼杀,只是白白送命罢了!” 恐慌与不满渐渐蔓延,众人的矛头转向始作俑者,转头望向苏槐所在方向,高声质问: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阵被破、任人宰割吧?苏庄主,此番围剿任凌霄本就是你的谋划,如今局面失控,你反倒缄默不语,难不成要我们各派为你的私怨陪葬?” 埋怨与惊惧交织在一起,他们起了内讧,原本尚且勉强凝聚的阵线顷刻间裂痕丛生,各派弟子长老互相争执推诿,号令彻底乱作一团。 另一边,前去截杀宋辞修、妄图打断他破阵的高手,接连撞上紧随其后保驾的琅琅。她背着重伤的任凌霄,身法依旧迅捷如风,短剑寒光起落毫不拖泥带水,每一个扑上来拦路的高手,刚一靠近宋辞修身周,便被剑气重创,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阻拦之人接二连三倒在血泊之中,直到再也没人敢上前拦截。 随着最后一处阵眼被宋辞修一掌击碎,嗡的一声闷响,护山大阵阵光逐步溃散,笼罩中央场地的五行禁锢之术烟消云散。再也没有束缚和压制,琅琅一身蛮力与绝顶身法彻底毫无保留,尽数释放开来。 她将师父放下来,对宋辞修说:“麻烦帮我看着师父。” 说完,她足下轻点地面,身形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影子,直奔伤害师父之人的方向,随即立在他们中间。 众人知道此战免不了了,最先冲上来的是两个门派掌门,流云阁阁主公孙胜和烟雨楼陆征,二人挥舞冷剑进行左右夹击,剑锋直劈琅琅肩头。琅琅头也未回,手腕反手一抖,短剑寒光骤然横掠而出。只听两声铁器断裂的脆响,两柄长剑齐齐从中崩断,剑光顺势一旋,自二人腰腹横扫而过。鲜血喷涌而出,两人甚至来不及发出痛呼,身躯便软软瘫倒,当场没了气息。 左侧三个掌门举着武器奋刺而来,琅琅脚步侧滑,轻松避开攻势,空着的左手用力向前一拍,雄浑劲力轰然炸开,三人虎口震裂,武器脱手飞射出去,胸膛硬生生被掌力震得凹陷下去,口喷鲜血倒飞十余步,落地之后再无动静。 即便作为一派之主的人,也有被吓得心生退意的,转身想要奔逃,可琅琅身法早已锁死在场之人。她脚尖一点,瞬息追上逃窜之人,短剑一挥,便断了对方腿筋。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还未求饶,下一瞬便被剑光了结。她下手没有半分拖沓,没有多余招式,每一击都直奔要害,一炷香之前,依仗大阵耀武扬威的各派掌门,如今连她一招都难以架住。 方才放话要耗死她的阵法大师,吓得魂 飞魄散,转身便想往欧阳厉身后躲藏,琅琅身形一闪直接拦在他前路。对方慌忙抽出短匕胡乱挥舞,琅琅直接空手接他的短匕,顺势拿捏他的手,轻轻一拧,短匕脱手,紧接着骨头断裂的声音,手再次递到脖颈,干脆利落了结性命。凄厉的惨叫声刚起,便戛然而止。 场中彻底沦为单方面的屠戮。 往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宗门首领、长老、一流高手,此刻慌乱不堪,有人抱团集结试图顽抗,可在她鬼魅身法与天生巨力面前,阵型顷刻间便被撕碎。她游走在人群之中,短剑寒光次次带走一条条性命,地面很快鲜血横流,染红青石地砖,尸体不断增多。 她自始至终神色冰冷,眼底只剩护师父的执念与怒火,不多说一句狠话,只用剑锋清算方才围攻师父之人。 “琅琅,你且住手吧,往日我待你虽算不上宠溺,平平淡淡相处,却也从未苛待于你,我养育你十余年,纵然谈不上天大功劳,你终究承了我多年养育之恩。今日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到此作罢,可行?”苏槐耍嘴皮子的功夫见长,打起了温情牌。 “没错!你万万不能忘恩负义!当年你流落街头、奄奄一息险些饿死,是我夫人柳梅心生恻隐,将你带回白云山庄,赐你衣食,救下你的性命。这份救命之恩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你怎能转眼便对我们赶尽杀绝?”欧阳厉慌忙上前半步,连声附和,慌忙搬出往日旧事当作保命筹码,脸上早已没了山庄庄主的沉稳威严,只剩下浓浓的惶恐。 琅琅剑尖垂落,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青石地上,眼神没有半分松动,平静开口: “救我的是柳梅,不是你欧阳厉,更不是白云山庄,一饭之恩,我也偿还了,护卫欧阳芙蓉两月有余,让她呼来唤去,为她摆平是非,未收半分酬劳,你们给我食宿,换我卖命,这本就是一场钱货两清的交易,何来大恩?”琅琅思路清晰,她继续道: “一岁至七岁,是我的阿娘养育我,而你,苏槐,想方设法困住我阿娘,让她无法逃脱你的控制,如果不是你,我与阿娘,天高任鸟飞,怎会受困于一方之地。 七岁到十岁,阿娘失踪,你暴跳如雷,理智全无,差点将我杀死;你授意和放任苏今等一众孩子羞辱于我,撒尿在我的床铺之上,打砸我住的地方;山庄上至管事长老,下至仆役下人,人人都可以辱骂于我,就连院里的一条狗,看到我,都要对我吠几声,我几乎顿顿是馊饭脏菜,送饭之人一不高兴,随意在我的饭菜里吐口水。 十岁到十二岁,是师父时常接济于我,还教我将吃食藏起来,尽量不吃你们送来的,又脏又馊。直到十二岁,师父都打算带我离开了,是你苏槐,贪得无厌,觊觎我师父的渊虹,设下毒计,围杀于他,如果不是师父命大,他早死在你们手里,如果不是你的残害,我早已和师父远走高飞,又怎么会小小年纪四处流浪,差点饿死。 今日,你们设下死局,万箭插在他身上,势必将他绞杀,我来后,依然蓄意谋划取我师徒二人性命之时,可曾念过半分旧情?其实也没什么旧情,既然你们先撕破情面要我们死,就别再拿恩情当做保命的挡箭牌。恩情有一点,但因果轮回,我早已用另一种方式偿还,血债依然是血债,你们,今天,都别想离开。” 如今的琅琅,思路清晰,口齿清楚,已不是懵懵懂懂的傻姑娘了。 “我知道你娘在哪里,你放过我等,我就告诉你,你肯定很想她,她那么在意你,你不想早点找到她?”苏槐还在试图说服琅琅,他已经是黔驴技穷了。 30. 自己的路自己走 琅琅眼底里没有丝毫波澜,并未被这句话勾起急切,只是冷冷看着穷途末路的苏槐。 “琅儿!琅儿!”宋辞修连声呼喊,声音有些颤抖。 琅琅闻声,身形一闪,转瞬回到二人身旁。宋辞修随身只携带着一些寻常外敷药膏,任凌霄伤势太重,箭矢深入脏腑、伤口血流不止,这些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他怕琅琅这边的情况有变,不敢贸然带着重伤的任凌霄强行撤离,只能慌忙撕碎自己衣襟,为他缠绕包扎伤口,可伤口太深,鲜血依旧源源不断浸透布条,即便他清楚地知道,任前辈已经无法救治了,即便父亲来,也于事无补了。 “师父……师父。” 方才杀伐果决、浑身凛冽的少女,此刻声音发颤,心底涌起浓烈的惶恐。 任凌霄靠在宋辞修怀中,气息奄奄,声音微弱,用尽最后余力抚摸她的脸颊: “琅琅……为师怕是撑不住了……别伤心,你帮为师,心里……欢喜……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便是……收下你这个徒弟。往后你,一定要好好的,为师才……才能安……。” 话音戛然而止,垂在身侧的手掌无力落下。 “师父!师父……不要!” 琅琅一把将任凌霄从宋辞修怀中抢回,死死搂在怀里,眼里决堤,失声痛哭。 宋辞修蹲在一旁,眼眶早已通红,满心无尽的悔恨翻涌上来。他恨自己姗姗来迟,若能早一步破除护山大阵,任前辈便不会被困阵法之中,不会惨遭万箭重创和各种兵器重创,他恨自己没有多备灵丹妙药,空有一身本事,关键之时无济于事。 琅琅现在,听不进周遭任何动静,看不见那些趁着时机作鸟兽散之人,像个突然失去依靠的孩童,一遍遍摇晃着怀中之人,哽咽哭喊: “师父,师父,不要丢下我,别离开我……。” 宋辞修知道伤害任前辈的那些人乘着琅琅悲痛欲绝之际,狼狈逃窜而去。 无妨,让他们多活两天。 时光缓缓流逝,厮杀早已夭折,喧闹渐渐平息,偌大的场地,只剩下三三两两看热闹的,同情的过客。 慕云书不知所踪,唯有宋辞修还在师徒二人身旁。 望着渐渐失去温度,一点点变冷的任凌霄,再看向怀中死死搂着师父、沉溺在巨大悲痛里,久久无法抽离的琅琅,满心只剩无力与心疼,静静陪在一旁,一言不发。 琅琅紧紧抱着师父冰冷的身躯,心底翻来覆去盘旋着很多疑问和自问。 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局面? 真心疼她、护她周全的师父,她最敬重、最依赖的人,任凭她拼尽全力守护,到头来依旧没能留住。 那些她放在心上、倾力想要留住的人,好似从不属于她,无论她如何伸手紧抓,最后都一一从掌心溜走。 莫非自己天生亲缘浅薄,命中注定要孤身一人,这辈子终究逃不开孑然一身的结局? 从前她心思混沌懵懂,万事看不透彻,幸得多人悉心教导,她读书明理,好不容易慢慢开了心智,渐渐读懂世间人情冷暖,粗浅知晓爱恨牵绊。 可偏偏就在她刚刚学会珍惜、懂得牵挂之时,最最重要的依靠突然离去,以前有念想,想着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师父,现如今,她要到哪里去找呢?她要到哪里去找呢?师父……。 天公似乎也感知了她的锥心悲恸,跟着泪流不止了,阵势从小到大,哗啦啦倾洒而下。 原本驻足围观的路人,尽数离去,广场彻底安静空旷。冰冷泪水不停冲刷而下,打湿琅琅与宋辞修的长发衣衫,也浸透了任凌霄冰冷的躯体,血水被雨水冲淡流淌,衬得愈发狼狈凄楚。 “琅儿,这里太冷,我们将任前辈入土为安可好?”宋辞修柔声道。 有天公泪水的冲刷,琅琅找回了意识,她听从宋辞修的话,将师父拦背在背上,慢慢地向前走着。 此刻的宋辞修,并没有提出分担她背上的重量,他知道她不肯的。 泪水倾盆而下,浇透赶路的路人,也浇透了慢慢行走的二人,寒意顺着皮肉钻入心底,身心一并浇得寒凉彻骨。 宋辞修缓步跟在她身侧,声音放得极尽轻柔,小心翼翼说道: “琅儿,雨太大了,我们先寻一家棺材铺,好好安置任前辈,替他整理仪容。他一生傲骨爱体面,定然不愿这般狼狈。” 琅琅麻木地点了点头。她稳稳将师父的遗体背在背上,任凭雨水砸在脸上,一步步地穿行长街,找寻棺材铺子。 往来路人纷纷驻足侧目,望着这萧瑟一幕,无不暗自唏嘘慨叹,此情此景,凄凉到了极点。 缓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二人终于寻到一间临街的棺材铺。 宋辞修上前抬手叩响木门,片刻过后,门板拉开一道缝隙,铺老板探出头,本打算张口推辞,宋辞修当即取出一张被雨水浸透的大额银票递了过去。 老者盯着银票迟疑片刻,终究将门敞开,放二人入内。 这间铺子一应俱全,除各式棺椁之外,寿衣、殓布等丧葬所需物件样样齐全。 宋辞修轻声吩咐:“老丈,劳烦取一副上等棺木,再备一套寿衣,有劳了。” 老者望着任凌霄满背是箭的样子,忍不住一声长叹,满心不忍: “唉,这位先生实在可怜,后背密密麻麻全是箭,这些该如何处理才好。” “您只管备好物件便可,余下我们来处理。”宋辞修说完,转头看向神情木然的琅琅,柔声道: “琅儿,把任前辈放下来吧,我来将箭取出。” 琅琅木然点头,小心翼翼将师父从背上挪下,搂在怀中,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缓缓展露布满箭的后背。宋辞修凝神,动作尽量放轻,逐一捏住箭杆,稳妥地将一根根断箭、箭头慢慢拔除。 完毕后,老者指挥二人将任凌霄挪到一旁的木质躺板上,随后一步步指点二人净身、换装的章法和规矩。 此刻的琅琅已不在意男女之别,一心只想亲自动手为师父清洗,凝固的血痂粘在肌肤之上,她蘸着水,指尖放得极缓极柔,细细的一点点擦拭,生怕力道稍重,便会弄疼师父。 擦洗打理妥当,她与宋辞修一同替师父换上崭新齐整的寿衣。 一切完毕,琅琅又小心翼翼将师父抱起,轻缓地安置进备好的上等棺木之中。 她没有立刻合上棺盖,俯身静静望着棺中人的面容,心底积攒的悲痛再度翻涌,大颗泪珠滚落,无法接受 这样的结局,她以后还能到哪里寻找师父呢?为何爱她的人都这么轻易地离她而去?师父……。 “琅儿,你不是说喜欢逍遥谷,找到师父与阿娘后要带他们到逍遥谷安享晚年,我们带着任前辈去逍遥谷吧,可好?”宋辞修还记得她说过的话,轻声提出建议。 琅琅看着师父,未及时回复,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说:“那里虽好,可师父估计不乐意。” 她抬头看向正在整理东西的棺材铺老板:“老伯,有绳子吗?” “自然有的,要多少自己剪吧。”绳子是抬棺常见用品。 他伸手指向一旁堆放绳索的角落,琅琅缓缓起身走过去,抽出长绳,抬手挥动短剑,利落裁下两段,折返棺木旁,正要扶着棺盖。 “琅儿,还有渊虹。你打算将它留作自己念想,还是陪着任前辈一同下葬?”宋辞修出声唤住她,目光落在静静搁置在地面的佩剑上。眼看棺盖即将合上,这柄名剑还没有去处,他不得不出声提醒。 琅琅望向寒光沉静的渊虹,一时还真不知道拿它怎么办。 这柄剑是师父耗费半生心血亲手铸造而成,也承载着他半生剑术意志。可偏偏也是因为这柄剑,招来旁人觊觎,导致师父蒙受算计、折辱,最终更是为此惨遭围杀,落得身死的结局。爱恨牵绊尽数缠在这一柄剑上,让她难以抉择。 宋辞修缓步上前,轻声劝慰: “不如将它留在你的身边吧。祸事的根源从不是这柄剑本身,它自始至终并无过错,真正贪婪作恶的从来都是人心。渊虹乃是世间顶尖武器,若是就此长埋地底,跟着任前辈一同埋没,实在太过可惜。往后它陪着你,也算替任前辈继续护你一生。” 继续护我吗?琅琅盯着渊虹看,决定了它的去处:“那就跟着我吧。” 话音落下,她不再迟疑,抬手将厚重棺盖缓缓合上,取来方才裁好的绳索,一圈圈紧实捆牢棺身,而后俯身,准备将棺材背上。 “琅儿,太重了,我来吧。”宋辞修见状于心不忍,连忙上前想要接手。 琅琅微微摇头,语气平静直白,只据实说道:“不必,我的力气,比你更大。” 说罢,她背起棺材,紧了紧肩头绳索,稳稳站直身子,迈步便朝着门外走去。 这一幕吓着了棺材铺老板。 出了棺材铺,琅琅继续稳步向前。 “琅儿,既然你不愿意去逍遥谷,那你有打算要去哪里吗?”宋辞修不得不追问道。 “千阙宫。”琅琅回应。她继续平静说道: “这事,多谢你,以后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后会有期。”说完她继续准备前行。 “琅儿,我陪你去。”宋辞修不会让她独自一人的。 “不用了,你有你的事情。”琅琅拒绝道。以后的路,她自己走。 “我绝对不会让你一人。”宋辞修语气异常肯定。 “你我只算是萍水相逢,而我承你太多帮助,不想再欠你,不用跟着,我会处理的,我已经懂事了不少。”书本、生活、经历已经让她逐渐成熟。 宋辞修不想再与她打口水仗,再说,就只会听到他不愿听的话,萍水相逢吗?不欠吗?要算得很清吗?他不愿多想。 31. 血债要用血来偿 他心底清楚,自己终究无法释怀、彻底放下。 未与她重逢的这些日子里,他刻意麻痹自己,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早已看淡、早已不再牵挂,拼命说服自己放下情思。可再见到她的那一刻,所有自我宽慰尽数轰然崩塌,压抑已久的思念、藏在心底的在意再也克制不住,翻涌而出。 既然做不到释然和放下,那他便不再逞强。他要死缠到底。 琅琅一路背负棺椁,时而步行前行,时而施展轻功奔走一段,速度不急不缓,没有让棺身颠簸晃动,惊扰棺内的师父。 宋辞修一路紧随其后,他会提醒琅琅应该打尖了或是得住店了,夜晚不要赶路等事。琅琅乖乖照做。 来时用了十余日,归时用了十五日。 当琅琅背着棺材,来到慕白与谢莹面前时,谢莹瞬间明白了一切,心口剧痛得无以复加,眼泪汹涌而出,一会儿后便身子一软,当场晕厥过去。 慕白身为堂堂千阙宫宫主,早已过了肆意落泪的年纪,满腔滔天悲恸无法宣泄,只能攥紧双拳,一下又一下狠狠捶打身旁的青石柱上,指节撞得通红渗血,沉闷的撞击声,道尽心中无尽哀痛。 不多时,慕云书匆匆而来,得知任凌霄身死的消息,他脸色瞬间惨白,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般残酷结局。 当初琅琅离开后,他跟随在任凌霄身边,任凌霄唯恐战火波及到他,特意将他敲晕,安置在隐秘僻静之地。他被雨水浇醒,糊里糊涂地,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想找个人问问,试剑大会现场确一人也无,只有被大雨冲刷的血水汇成小溪流,淌了满地。 他找不到人,又糊里糊涂地回到千阙宫,慕白和谢莹问他任凌霄琅琅二人去了哪里,发生什么事?怎么是他一人回来?他一句也答不上来。只说被任叔叔敲晕了以及后面看到的情景。慕白谢莹便猜测到大事不妙了。 宋辞修将白云山庄围剿、护山大阵、众人设下死局以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大致讲完,慕白双目怒火熊熊燃烧,沉声立下誓言: “这群歹毒杂碎,从今往后,我千阙宫与他们仇深似海,不死不休!” “义父,不必您出手,这笔血债,我亲手去讨,所有参与者,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琅琅神色平静,语气没有波澜。 慕云书满心愧疚和自责,低声懊恼:“都怪我没用。倘若我没有晕倒,定然能上前帮任叔叔一把,绝不会让他落得这般下场。” 宋辞修也满心悔恨,主动揽下过错:“要说责任,我也难辞其咎,我若是能更早一步到达,提早破开大阵,任前辈便不会被阵法桎梏,一身本事大打折扣,更不会身受致命重创。” “若要追究过错,那我才是最该死的人,那日我瞧见一道身影,像极了我阿娘,我糊里糊涂追了过去,阿娘没能寻到,反倒耽搁了师父最重要的大事,一切根源,在我。”这二人争相归咎于己,琅琅将最大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话音一出,周遭气氛瞬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唉……事已至此,没人有未卜先知之能,只怪那群杂碎,贪心不足,还想欲盖弥彰,如今的江湖,早已不是百花齐放的盛况了。”慕白身为江湖门派掌门,自然了解江湖态势,剑道独尊,铸剑世家的名剑山庄,自然成为香饽饽,想在江湖上掀起风浪,轻而易举。 “义父,便将师父安葬在千阙宫吧。他这一生,与您、义母交情至深,长眠于此,想来他定然愿意。”琅琅语气淡然平静,思虑周全。 慕白重重点头,嗓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好,我们日后常伴他。”随即目光凝起,杀意翻涌,接着说道: “琅琅,等安顿好阿霄后事,义父陪你前去,一起杀个痛快。” 一旁的慕云书立刻上前一步道:“我也要一同前往!若不能替任叔叔报仇,我这么多年苦练剑术,便全都白练了。” 琅琅轻轻摇头,条理分明一一劝说: “不必,我一人前去便足够。义父,你身为千阙宫宫主,一言一行都牵动整个宫门,并非是我们惧怕那些门派,而是应当少树敌,潜心积蓄实力,把千阙宫壮大,让宫门永远屹立江湖、无人可欺。云书,兵刃厮杀从无情面,你阅历尚且浅薄,此番前去只为泄愤,得不偿失,你的前路还长,应当好好沉淀修行。” 这番沉稳通透的一番话,落在宋辞修耳中,让他心头猛然一震。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女,短短数月的离别,她不再是从前懵懂天真的傻丫头了,心智、格局已然飞速蜕变,成长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万万没有道理让你孤身一人去报仇雪恨,阿霄不单单是你的师父,更是我与阿莹过命的手足至交,年少时我们立过誓,要做一生一世的兄弟,他的血海深仇,我断然不可能置身事外,我何曾惧怕过那群鼠辈、杂碎?” 慕白性子刚烈重诺,铮铮傲骨,至交被虐杀,若他处处权衡利弊、畏首畏尾,反倒辜负了半生情义,这番劝解他半句也听不进去。 慕云书紧随其后,态度同样坚决:“我也要一同前往,琅琅不必再费心劝说,我心意已决。” 父子二人脾气如出一辙。 宋辞修轻声开口:“琅儿,站在慕前辈与慕公子的立场,我十分理解且赞成他们,任前辈是他们至亲挚友,这份心结你拦不住,也拦不得。” 琅琅一时语塞,找不到说辞再加以劝阻,她只得闭口沉默下来。 没过多久,谢莹缓缓苏醒过来。而此时任凌霄入葬的一应事宜已筹备完毕,她强撑着身子快马赶至墓前,方才站稳,便再度悲恸到难以自持,泪水汹涌决堤。 她伏在棺木之上,声声哽咽喃喃诉说: “凌霄哥,你何苦这般逞强?所有难处全都独自默默咽下,事事一人硬扛。我们当初明明说好,往后风雨患难,一同分担,你怎么偏偏失了约定?”</ p>“好不容易久别重逢,怎会转眼之间,便落得天人永隔……” 泪雨滂沱,声声悲诉萦绕墓地。在场的夫君和儿子,琅琅与宋辞修他们心中哀痛丝毫不亚于她,满心酸涩沉重,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没有一句安慰的话语能够出口。 一旁的风水先生上前提醒,语气肃穆:“诸位,吉时已到,可以落棺下葬了。” 随着一声号令,绳索缓缓下放,厚重的棺木一点点沉入墓穴之中,一铲一铲黄土簌簌落下,砸在棺木顶板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初时还能看见棺身的轮廓,随着泥土不断堆叠,棺身一点点被吞没,熟悉的模样被黄土层层隔绝。每一次铲土落下,都重重砸在琅琅等人的心口上。 不多时,墓穴被渐渐填平,一座崭新的坟丘成型。 至此,人间再无天下第一剑客——任凌霄。 夜幕沉沉地笼罩千阙宫,琅琅独自躺在床榻上,周身死寂,足足静躺一个时辰,确认四下众人已安歇,她悄无声息起身,指尖轻轻拨开窗扇,身形一跃,趁着夜色飞奔离开。 行至几十里地,一道人影静静立在前路中央,缓缓从暗影里显现出来。 “宋辞修。”琅琅从树叶上落下,神色平静,没有诧异。她很清楚,宋辞修心思剔透,猜到她的想法不足为奇。 宋辞修唇角噙着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的轻功不及你,只好早早在此等候了。” “白天你明明赞成义父与云书一同前……”琅琅话说到一半,转瞬便豁然想通了。 宋辞修上前几步,离她极近:“如今你心智通透,自然该想明白,慕白父子重情重义又铮铮铁骨,你拦不住他们的。可我们抢先一步出发,等他们赶去之时,人都死透了,最后的结果没有改变,还能保全千阙宫不必深陷纷争。走吧,这一趟,你必须带上我,你且用出你的极致轻功吧,让我看看到底有多快。” 琅琅没有半句多余的言语,伸手直接环住宋辞修的腰,脚下一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施展出与生俱来的绝顶轻功,夜风在耳畔呼啸,二人飞速掠向远方。 宋辞修一手搭在她肩头,两人空中穿梭,宛若翱翔的比翼飞鸟。他真切体会到琅琅轻功的恐怖造诣,明明自身体重犹在,可被她带着疾驰之时,竟只觉浑身轻飘飘毫无滞涩,如同乘风而行。 原本要足足十余天才能走完的路途,凭借她登峰造极的身法,日夜极速飞掠,在出发后的第二日正午,二人已稳稳站定名剑山庄之外,抵达时间甚至比宋辞修先前预估的还要提早许多。 “琅儿,暂且停下歇息片刻吧,不必这般。”一路飞赶,宋辞修全程不曾耗费半分内力,全程由她带着飞驰尚且无碍,可琅琅始终全力运转功力奔行,他有些担忧。 “不必。” 琅琅话音落下,携着宋辞修纵身一跃,径直落在山庄大门两侧的巨型门柱之上。 “苏槐,出来!” 32. 挨着索命 她提运丹田浑厚内力,一声厉喝轰然炸开,声响横扫整座名剑山庄,声浪震得屋瓦簌簌轻颤、窗棂嗡嗡作响。庄内修为浅薄、内力不足的弟子,当即耳膜刺痛,不少人直接耳里渗出血来,这般恐怖的声响穿透力,寻常人根本无从抵挡。 不消片刻,苏槐带领一众长老、心腹手下匆匆赶来。 “琅琅,你非要这般赶尽杀绝吗?”死到临头,苏槐依旧不死心,妄图言语动摇她。 “废话不必多言。” 琅琅懒得再听他半句虚伪说辞,周身劲力集聚迸发,千斤巨力般的一掌轰然朝下拍去,直袭这群道貌岸然、满心算计的歹人们。众人慌忙齐齐抬手聚力抵挡,可掌力雄浑磅礴,力道碾压而来,一行人瞬间被震得身形踉跄,手臂发麻,模样狼狈至极。 “琅琅,你的母亲,不是普通人,而我也的确知道她在哪里?你住手,听我一言。”苏槐觉得自己还有筹码。 琅琅收住掌势,立于石柱高处居高临下,静静俯视下方的苏槐,等着他继续。 苏槐见状,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说起了尘封多年的旧事: “琅琅,当初我是在一处名为冰城的地界,遇见了你阿娘。我年轻之时,抱负与任凌霄一致,一心想走遍天下山河,只为寻得千年玄铁,铸成绝世神剑,让我名剑山庄威震江湖。为了这份执念,我奔走四方,一路辗转,去到万里之外的冰城。此地就如它的名字一样,常年都是千里冰封、大雪漫野,我坚信这般极寒之地,必定藏着我梦寐以求的铸剑神材。 我在冰城足足待上了三月,玄铁一无所获,却遇上了此生再也无法忘怀的女子——那就是你的娘亲。她昏倒在冰天雪地之中,是我出手将她救下。她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容,一眼万年,我彻底失了心神,深陷痴念。她一直长久昏睡,可气息平稳、体温如常,腹部还一天天渐渐隆起,我满心震惊,她可能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我依然痴迷于她。 我带着她返回名剑山庄,是整整大半年过后了,她悠悠转醒,发现自己怀有身孕,神色平静毫无讶异。昏睡大半年不止,不曾进食饮水,她竟硬生生活了下来,还平安孕育了你。等到你降生,你的体质便异于常人,我那时便确定,你的父母双亲,绝非凡人。 那段日子,我迷了心窍,倾尽所有百般讨好她,甚至为了她休弃原配正妻,把正妻之位,山庄的荣华、权势尽数捧到她面前,可她自始至终,对我分毫不动心。我情急之下,也曾动过歪心思,给她下过迷药,可纵然药力发作,我依旧无法靠近她分毫,仿佛有屏障护着她。你的母亲身上,藏着难以想象的迷,即便我多次追问,她依然缄默。” 他缓缓追忆往昔,语气里还裹挟着当年的执念与遗憾,好像是全然忘了眼下的局面。 “然后呢?你不是说知道我阿娘身在何处?你还没有说完。”琅琅思绪丝毫未乱,冷声追问,直击关键。 苏槐定了定神,缓缓道出线索,条理清晰: “她消失的那一年,有一位贵人到访幽州,来过我名剑山庄一次。我虽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可放眼天下,唯有他,有本事将你母亲带走,不留半点蛛丝马迹。当初,我整日陷在失去她的痛苦里,压根没有往这处深究。多年之后,旧事复盘,才把所有当年的人和事串联起来,发现这点。 你母亲风华绝代,相信只要看她一眼,便心生觊觎,那位贵人身居高位、万人之上,更是难免动心。 宋公子心中应猜到其人了。姐姐那般风流且难安分,身为弟弟的他,手段只会更加隐秘和放肆。普天之下,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掳走一个大活人、抹平所有行迹的,唯有这位贵人。” “宋公子,之前那次,的确有祸水东引的目的,但这次,的确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承认,我就是觊觎任凌霄亲手铸成的神剑,他做成了我穷尽一切都没能完成的事,我嫉妒,不甘心,名剑山庄已经好几代没能锻出一柄震彻江湖的绝世神兵了,声势荣耀江河日下。我身为山庄继承人,拼尽全力也要重振往日荣光,万般法子我都要试一试。 于是我找上了我的妹夫公孙胜,请他出手相助对付任凌霄,他自然乐意,柳沧江,本就是贪财之辈,只要付足酬劳,便可随意差遣。唯有白城,当年他刚从万疠门死里逃生,满身重创、奄奄一息,是我偶然遇到,救下他,为他请医,疗伤续命。他欠我一条救命之恩,我便以此相求,让他暗中给任凌霄下毒药。他知恩图报,终究应了下来。再加上山庄一众长老,我们几人暗中筹谋,只为除掉任凌霄、夺走神剑。 任凌霄剑术通天,想要除掉他何其艰难,我们缠斗许久,直到将他手脚筋挑断,他已是强弩之末,我们只需等着他一命呜呼。 可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天意不肯成全我。天家贵女毫无预兆的来到山庄,恰巧撞见整场杀戮。她明显认识任凌霄,要将人带走,谁敢与朝廷为敌。 从嫉妒之心燃起来的那一刻起,便一步错、步步错,我苏槐一辈子机关算尽,费尽心思谋划半生,到头来依旧拗不过天命,正妻远离,儿子不亲,心心念念之人,连一眼都不肯给我,罢了。 琅琅,一切起因皆由我,是我为了一己之私连累数个宗门和族人,但,请你看在我对你的母亲有相救之恩的份上,杀我一人便好,放过其他人吧。”真的是印证了那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只能答应你,只杀沾染我师父的血之人,六年前以及数日前,参与杀害我师父的人,站出来。”这是琅琅最大的退步,当真是还了那份所谓的相救之恩。 苏槐第一个站出来,他已不再反抗,没让名剑山庄断送在他的手上,他已经争取得到了最好的结果了。随后跟上来了四个老者,其中就包括上次来逼问时被宋辞修下药的那个以及另外一个。 “琅琅,我还求你一件事,小儿苏今,因我之事对你心存芥蒂,日后倘若他安分守己、不再主动招惹你,还望你高抬 贵手,放他一条生路。”苏槐还在竭力争取。 “可以。” 琅琅淡淡应声,不愿再多听半句,不管他是说完了还是没说完。 渊虹寒光破空而出,凌厉剑气横扫而下。苏槐连同身旁四个长老齐齐倒地,一剑了结了性命。不令其身首异处,已然是琅琅给到的最后的宽宥。 事毕,不再停留,琅琅携着宋辞修继续赶往下一场。 白云山庄,欧阳厉还没有死。 宋辞修沉默地任由琅琅揽着飞奔,他被苏槐的话打乱了思绪,他真的无法辩驳苏槐的说辞,就如他所言,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够做到让一个人消失数十年,依然没有音讯的,唯独那高高在上的人。 琅琅揽住宋辞修,二人再度疾驰赶路,整整奔行了一个下午,暮色垂落、夕阳西沉,二人终于抵达白云山庄。 经历试剑大会一场血战,这座往日繁华的山庄已染上几分衰败萧条。从前哪怕入夜,这里也是灯火连片、人声不绝。 可今夜,四下死寂,庭院屋舍黑漆漆一片,毫无烟火动静。 琅琅与宋辞修一眼便了然,庄内之人早已仓皇逃走,若是还有人留守,绝不会这般冷冷清清。 “我们去往万寿宗吧。”宋辞修开口提醒: “万寿宗是柳梅的娘家,当初围剿任前辈,他们同样参与其中。” “好。” 琅琅没有片刻逗留,带着他调转方向,身法一展,径直朝着万寿宗的方向飞速赶去。 “琅儿,今夜暂且歇息一晚吧,他们逃不到哪里去,我也有些话,想和你说。”宋辞修开口道。 琅琅轻轻应了一声:“好。” 手臂揽着他一同落地,径直走入路旁一家客栈。二人行至柜台前,掌柜满脸堆笑迎上来询问: “两位客官,请问是住店?” “嗯,劳烦开两间客房。”宋辞修说完,随手将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之上。 掌柜面露难色道:“实在对不住二位,小店如今仅剩一间上等客房,其余空房是大通铺……。”他望着桌上分量十足的银锭,心里实在舍不得放走这笔生意,一时间左右为难。 “琅儿,那我们换别家客栈吧。”宋辞修当即提议另寻住处。 “不必折腾,便在此处,我睡大通铺就好。”琅琅向来随遇而安,若不是考虑宋辞修,荒山野岭她亦能安然过夜。 掌柜连忙说道:“姑娘万万不可,大通铺住的全是往来赶路的江湖壮汉,多有不便。剩下的这间上房宽敞得很,内有前厅与里间卧房,前厅还摆放软榻,完全能够歇息。只因定价偏高,才空置现在,二位一同住再合适不过,不妨好好斟酌一番。” “行,就要这间。”宋辞修直接决定,没再征询琅琅意见。 “得嘞!我亲自领二位上楼。”掌柜喜上眉梢,连忙拿起钥匙在前引路。 踏入客房,屋内陈设雅致,空间宽敞,果然十分舒适。 33. 手段 “二位稍作等候,酒菜膳食即刻送来,二位请自便。”掌柜笑眯眯说了一句,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带上门。 “琅儿,今天苏槐的那番话,你听懂了吗?”换作是以前,琅琅应该是懵懂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嗯,懂的。”琅琅知道。 “你母亲当真不是一般人?”宋辞修径直问道。 “那时我还太小,没感觉出来。”琅琅的确感觉不到阿娘有何不同的地方,但她自己就与众不同。 “琅儿异于常人,我还是相信苏槐的说辞。”宋辞修亲身感受到了,没有哪个普通人能有她那般地功力和耐力,还力大无穷,他还记得她的轻轻一甩,他手差点断掉。 琅琅没有回答,他说的是事实。 “我有没有与你说过我母亲的身份?”宋辞修又继续说道。 “没有,不过我能猜出来。”她现在头脑清明得很。 “这样就好,待报完仇,我与你一同去京城,皇宫不比江湖,大内侍卫不好对付,更何况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有我在,行事更方便一些。”宋辞修有些怕琅琅扔下他一意孤行。 “好。”琅琅安静又平静地回应。说完后她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睛望向窗外的黑夜,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 膳食很快端上来,宋辞修又吩咐他们再多端一些来。 “琅儿,来吃饭了。”宋辞修轻喊一声。 琅琅还在放空自己,她没反映。 宋辞修伸出修长的手,去拉着她的手,身子移向她,突然咬了一下她的耳朵。 琅琅回过神来,感觉耳朵有点刺痛,知道宋辞修做了什么。 “宋辞修,你不要再诱惑我。”琅琅突然说道。 “你现在终于知道这是在诱惑了,我甚感欣慰。”宋辞修直白回应。 “你做不到专一,请你别再诱惑我。”琅琅有些烦躁了。 “你怎知道我做不到专一?”宋辞修顺话问道。 “从认识你到现在,我见到过有三个女子躺在你的怀里,两个女子被你抛弃。”琅琅平静回答。 “琅儿记得真清楚,我都没注意到,其实还有很多。”宋辞修说得更恶劣。 琅琅有些想揍人了。 “可那又如何?我就要缠着你。”宋辞修继续恶劣。 “为何?”琅琅没想明白了。 “因为我还没有得到你呀。”宋辞修不知道他现在非常的欠揍。 “……。” “过来吃饭吧。”宋辞修自然而然地牵着她的手,来到膳桌边上。 琅琅也没有再说刚才的话题,开始端碗吃饭。 她一如既往的吃得很多。 咚咚咚……。一声敲门声打破二人的静默。宋辞修起身开门。 “公子,这是您要的衣物。”绣房送衣物的人恭敬道。 在琅琅大脑一片空白的那段时间,宋辞修很周到地考虑二人衣食住行的问题,毕竟他是个很在意自己形象的人。 “不错,辛苦了。”宋辞修接手衣物,送衣物的人恭敬退出,还礼貌地带上了门。 宋辞修将二人的衣服放在一起,他突然觉得很愉悦,就好像两人如衣物般亲密无间。 “琅儿,你先来沐浴,还是我先?”宋辞修开口询问。 “你洗,我不洗。”琅琅语气干脆,心底刻意避嫌,不愿同他共用浴具,不想再和他不清不楚。 “不洗?算算时日,你已然好几日不曾净身了。”宋辞修一眼便看穿她心底的小心思,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揶揄打趣她。 琅琅一时语塞,无言辩驳。她当即起身,取来方才绣房送来的衣物,一眼便分清哪一套属于他,哪一套是他为自己置办。将衣物抱在怀中,丢下一句: “明日清晨我再来寻你。” 说完,她纵身翻出窗棂,身影转瞬隐入夜色之中。 宋辞修愣在原地,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将人直接气走了,今晚自己那点歪心思,顷刻间夭折。 他缓缓平复心绪,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切莫操之过急,理应循序渐进,这般急切逼迫,只会让她愈发防备与疏离。 琅琅寻到一条清河,见不远处有一水潭,夜能视物的她见水潭澄澈见底,毫无迟疑纵身扎入水中。冰凉的潭水瞬间包裹周身,纷乱混沌的思绪也骤然清明。 她不得不承认,宋辞修于自己而言,终究是与众不同的。相识至今,他屡次出手相助,事事处处考虑周全。 除却风流多情又无情这一点,他几乎无可挑剔。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悄悄对他生出心思。 可这份心思,确万万不能再任由滋长的,当初师父急急忙忙带她离开逍遥谷,本意便是斩断她与宋辞修的牵绊。 他从不是她的归宿,眼下的温柔,或许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顶多夹杂着几分对她遭遇的怜悯,他身边从来不会缺少女子。 回想过往其他人口里关于他的母亲的大概猜测,出身高贵,风流不羁,他父亲不堪那般,心灰意冷归隐逍遥谷。血脉与习性大抵难改,自己若是一味沉溺这样的亲近,最后只会落得遍体鳞伤。 可能如同欧阳芙蓉,痴心错付后暴怒报复,可能如画舫上那女子,独自黯然伤神,独自舔伤。 冰凉潭水不断涤荡身心,和宋辞修划清界限,不再沉沦。 天刚破晓,琅琅依约折返客栈。 “琅儿倒是很准时。”宋辞修几乎整夜未曾安眠。他越发觉得,这姑娘目前心思愈发难猜,再也不像从前那般轻易就能哄骗,他心中生出几分忐忑与没底。 “动身吧。”琅琅用语简洁。 “先吃过早膳再赶路不迟。”宋辞修顺势轻轻拉过她的手腕,一同下楼。客栈大堂里客人稀稀拉拉,正落座用早饭。二人寻了一处空桌相对坐下。 小二眼疾手快,快步上前躬身询问:“二位客官想用些什么?小店早膳品类齐全,小的给您一一报来。” “不必罗列,拣几样拿得出手的上便可。”宋辞修出声打断,随口吩咐,特意叮嘱每样分量务必备足。 小二应声退下。 片刻功夫,满满一桌丰盛量足的早膳端上桌,旁人远远望去,只当这两位样貌好看、衣着体面的贵人,早已饿了好几日。 用完早膳后,琅琅不再耽搁,继续揽着宋辞修赶往万寿宗。 万寿宗这个名字,取得与他们的主营生很相符,以药材和医术发家,在江湖上有些地位,他 们与逍遥谷不一样,逍遥谷走专精特新路线,他们走批发路线,医馆也遍布当地。 到了万寿宗,琅琅一如既往地用内力将人逼出来。一声:“欧阳厉,出来”的效果,与名剑山庄如出一辙。 不一会儿,欧阳厉、柳梅、欧阳芙蓉以及万寿宗的继承人柳林等人相继出现在二人面前。 “琅琅,冤有头债有主,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苏槐挑唆,我们不过被迫附和而已。你要寻仇,只管去找他,何苦步步紧逼我们?”欧阳厉依旧心存侥幸,没有要死的觉悟。 一旁的欧阳芙蓉望见琅琅与宋辞修并肩立于宗门高处,二人竟还手牵手,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当场口不择言骂起来: “你们这两个贱人,居然真在一起了!” 宋辞修笑着回了一句:“多谢成全。” “贱人,贱人,你们不得好死。”欧阳芙蓉还分不清楚事态,还有心思又怒又气又嫉妒。 “再骂一句,我先送你下地狱。”琅琅平静说了一句。 柳梅一把捂住欧阳芙蓉的嘴,但还是被她挣脱,怒气攻心不知死活:“你这个贱人,你娘贱,你也…。” 话音未落,嘴里大口大口地吐出血来。作为医者的柳梅一看就知道女儿中毒了。慌忙道: “宋公子手下留情,芙蓉不懂事,还望不要与她计较,琅琅,我没有什么对你不起的,还帮了你一把,请你们放过芙蓉,她是无辜的。” “女不教,母之过,她既然口无遮拦,那舌头不要也罢。”即便对曾经与自己有过露水情缘之人,宋辞修也没有手软。 “啊啊啊……。”欧阳芙蓉的舌头瞬间化为血水,只能“啊啊啊”的表达怒意和恐惧。 “宋公子,你出生高贵,我们不敢反抗,但请到此为此。”柳林语气生硬道。 琅琅不再听这些人废话,渊虹出鞘,寒光乍现,内力汇聚剑身,凌空横劈一剑,磅礴剑气席卷四方,锋芒所过之处,惨叫声接连响起,顷刻间,血流成河。 没有觉悟的人,一死百了。 但她还是留了柳梅与欧阳芙蓉二人一命。 其实,她只想留柳梅一命,至于欧阳芙蓉,那是宋辞修想留,他提前下手,不就是为了饶她一命吗? 一剑解恩仇。琅琅伸手揽住宋辞修,身形腾空,绝尘离去。 偌大的万寿宗山门之下,只余下柳梅僵在原地,面色惨白、惊魂未定,欧阳芙蓉瘫软在地,一声声“啊啊啊啊”回荡在空荡荡的山门之间。 “还有最后一个,幽冥宫。说来奇怪,幽冥宫是用刀的门派,怎会掺合试剑大会,围杀任前辈呢。”宋辞修开口说道。 幽冥宫,本是专修刀法的门派,极少掺和江湖纷争,此番却现身试剑大会,一同围杀任凌霄,着实透着蹊跷。 “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都要死。”琅琅现在有些气恼宋辞修,话音有些闷气。 她的确有些在意宋辞修为了留欧阳芙蓉活命,提前下手,她是准备一掌毙命的。 “怎么听着有些不高兴?”宋辞修问道。他还是低估了琅琅的长成速度,没想到琅琅会识破他的意图。 琅琅自然不会实话实说,她以前太蠢了。她自顾自的飞奔,不再理会他。 34. 分道扬镳 到了幽冥宫宫门,参与围杀任凌霄之人就立在宫门前十丈外,似乎早知道他们回来,好像等了很久。 “我是最后一个?”朱临问道。朱临,幽冥宫的四大长老之一,刀法造诣与四叔李执差不了多少,此人沿袭刀客素养,冷面镇静。 “想以一人之力化解干戈?”宋辞修笑着问道。 “不错,幽冥宫,只有老夫一人对任凌霄出手,其他一干人等与此事无关,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朱临平静说道。 “在出手之前,还请前辈满足一下在下的好奇心,前辈一个刀客,怎会参与此事,在下好奇得紧。”宋辞修笑着问道。 “刀与剑无实质区别,只是形态、用法不一样而已,刀道门派一直被剑道门派压制,任凌霄确是刀道立于天下的绊脚石,除掉天下第一剑客,打压剑道势力,为本门派争夺江湖话语权,这么简单的道理,宋公子想不出?”朱临有些看不上宋辞修的智慧了。 “就这么简单?”宋辞修完全忽视自己被鄙视的事情。 “需要有多复杂?”如果不是坚持刀客素养,朱临真想翻个白眼。 “呵呵,那估计是在下想多了。” “问够了吗?老夫想看看能不能在琅琅姑娘手下撑个三招?”朱临竟然先动手了,身子腾空,手上的弯刀直逼琅琅而来。 琅琅还揽着宋辞修,神色从容,渊虹出鞘,剑锋直迎朱临劈来的弯刀,两兵堪堪相撞一瞬,只听铮然脆响,朱临的弯刀便从中断裂,半截刀身被浑厚内力震得飞射出去,仅剩刀柄残段还留在朱临掌心,而渊虹冰冷的刃口,已直接抵在了他的颈侧。 朱临望着渊虹,恍然轻叹:“原来这剑威力竟至如斯,怪不得苏槐心心念念,不择手段。”话音落下,他心生意绝,自行侧颈抹了脖子。 身躯重重向后栽,高高落下,再倒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周遭一众幽冥宫弟子个个怒火中烧,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在碾压一切的绝对实力面前,所有反抗皆是徒劳。 琅琅环视众人,用足内力,冷冽宣告:“试剑大会当日,我确只见到这一人现身动手。倘若日后让我查到,你们宗门还有其他人参与谋害我师父,我定会再度折返,血洗整个幽冥宫。” 狠话说完,琅琅带着宋辞修,转身扬长而去。 行至半路,琅琅揽着宋辞修缓缓落地。 “师父大仇已报,我了结一桩心愿。接下来的路,我自己一个人走,以往的种种,多谢你。”琅琅准备与宋辞修分道扬镳了。 “不是说好了由我陪你去京城,京城不比江湖,很多事情,即便你再有能力,也未必能够如愿。”宋辞修有些慌了,他拉紧她的手,向她说清自己的重要性: “琅儿,听我的,我的身份特殊,能自由出入皇宫,我陪你一起去寻找,好吗?” “我不想再与你不清不楚,我承你太多帮助,如果这事再让你相帮,我不知道要如何偿还。”琅琅说得很直接了。 “我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我只要你。”宋辞修更直接。 “……”。琅琅不知如何回答了。 宋辞修拉紧她的手,不断试图说服她带上他: “琅儿,你听我好好说,你行走江湖,不熟悉京城的规矩,更不懂深宫内里的盘根错节,也不清楚皇权真正的分量。朝堂博弈从来不是江湖厮杀,绝非单凭一身武力、一腔热血就能横冲直撞解决问题、达到目的。 如今你只有一条模糊的线索,只知晓掳走你娘亲的是那位身居高位、万人之上的人,可她如今境况如何、身在深宫哪一处院落、是否人身受限、有没有旁人看守,一概不知。倘若你孤身前往京城,漫无目的搜寻,偌大皇城禁地高墙林立,禁卫层层设防,你要耗费多少光阴,才能寻到一丝踪迹? 你毫无身份、没有任何依仗,贸然进了皇宫,就算你武功盖世,也只会是陷入重重圈套与天罗地网。禁军围堵、律法追责等,各种你想象不到的麻烦会把你牢牢困住,别说寻到你阿娘,怕是自身都难以全身而退。 我看得出来,你疏远我、防备我,一心想要独自行动,可你千万不要因为想要推开我,便意气用事、一意孤行拿自己的安危冒险,好不好?我们一同筹划,步步稳妥行事,远比你孤身硬闯要靠谱得多。” “你是什么身份?”琅琅终于问出来了。 “我的母亲是长公主,与当今皇帝是一母同胞,他是我的舅舅,我完全可以帮到你。”宋辞修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他父亲,那么温柔又厉害的人,会不直接杀了风流成性的妻子,而是躲在逍遥谷避世。怪不得他们都说宋辞修身份尊贵,只敢怒不敢言。 “你想要我,然后呢?待新鲜感褪去、玩腻了、不想要了,便随手弃之?就像从前那些被你抛弃、再也无法靠近你的女子一般。”琅琅思绪变化莫测。 宋辞修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琅琅目光紧锁着他,静静等候他的答复。 片刻后,宋辞修放缓语气,柔声诱导:“你不妨大胆一些,试着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你足以让我收心,往后余生,我身边便只有你一人。” “我没有这信心。”除去一身绝世武功,琅琅在儿女情长之上,满心自卑,毫无自信可言。 “那试着相信我一次。”他柔声循循善诱。 说完,他便靠她更近,低头衔住她的唇,细细厮磨,再加深亲吻,勾起她的舌尖嬉戏。修长的双手将人揽按在怀中。 琅琅被迫抬起头,方便他肆意。 过了一会儿,琅琅手腕一翻,利落一记手刀劈在宋辞修后颈,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头靠在琅琅的肩头。 琅琅直接将身形高出自己许多的宋辞修拦腰抱起,轻巧走到路旁茂密的灌木丛里,轻轻将他放下。 最多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就会清醒,他那样的骄傲,大概再也不会理自己了。 她静静凝视他的眉眼、面颊轮廓,这般容貌风华,本就足以让人心生倾慕。她终究也未能例外,明明清楚他风流情债无数,可心底依旧不知不觉地不受控制地沦陷了。他诚然也是万般好的人,可 这般人,终究不属于她,也注定不适合她。 她心里也明白宋辞修所言不假,若邀他同往京城,凭他的身份、阅历和慧敏,行事定会顺畅许多,少走无数弯路。 可她实在不愿再与他牵扯半分了,不愿再欠下他人情,更怕自己在这份温柔里越陷越深,最后难以抽身。她宁可耗费更多时日、付出更多心力,也要独自成长,独自决断考量,凭自身本事寻到娘亲,再与娘亲一同探寻生父的下落。 这次,她主动轻轻地吻了他的唇。 后会无期,宋辞修。 琅琅转身,腾空离去。 ···· 三个月后……。 琅琅现在成为了御膳房的一个送膳食的小宫女,她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赶路,用了半个月的时间给自己找了一个适合的身份。 每日,她借着送膳食的机会,穿梭于各座宫殿之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聚焦耳力,听着后宫妃嫔们闲谈琐事、彼此争风吃醋的碎语,从中筛选梳理有用的线索。这段时间她还是收集了不少自以为挺有用的信息,例如,陛下前些时日性情更暴戾了,还曾离宫外出一段时日,近来心绪稍缓,却极少留宿妃嫔宫中。 入宫两月有余,却始终未一睹帝王真容,她告诉自己,慢慢来,这么多年都等了,不要急,学会思考,审时度势。 夜色沉沉,同屋的宫女小荷早已沉沉睡去,琅琅指尖轻抬,悄然点中她的睡穴,避免她中途醒来。随后,她褪去宫女衣衫,换上一身利落黑衣,琅琅今夜目标,便是养心殿。 她的身份实在太低,寻常宫女身份连乾清门都靠近不得,唯有深夜潜行,内殿繁复错落,人声混杂,她无从分辨哪一道声音属于帝王,必须亲自近身一探。她暗自思忖,只要避开巡逻禁军便可,宋辞修曾提及大内侍卫身手不凡,她全然不识,行事需谨慎一点,行踪败露,会很麻烦的,毕竟弄个宫女身份,她都花费了半月时间。 准备妥当后,琅琅身形一纵,火速直奔乾清门。借着沉沉夜色与宫树暗影掩护,再配上她神出鬼没的绝顶轻功,悄无声息便抵至乾清门之下。 乾清门值守禁卫每两时辰换值,此刻恰逢岗哨交接,卫士们正互相闲谈或是交接事宜,防备最为松懈。琅琅足尖轻点高墙,轻盈一跃,稳稳踏入内廷。 内庭中花木低矮,难以藏身,殿宇之间间距开阔,平地极易暴露行迹。她当即纵身跃上殿顶,在连片屋脊之上辗转腾移,可偌大宫城殿宇林立,她竟分辨不出养心殿究竟坐落何方。 琅琅的文化水平是经过恶补而得,大多都是江湖或是平常知识,关于皇宫的布局一无所知。养心殿就在中轴线尽头,自乾清门一路直行便可到达。可她不识布局,一会儿拐向东六宫,一会儿又奔向西院区,白白绕了无数弯路。 远处传来几声低沉话音,琅琅立刻循声飞掠而去。转瞬之间,她落在传出话语的宫殿的屋脊之上,顺着飞檐梁柱灵巧翻入殿内,落脚于高耸的横梁之上。她借着梁木浓重的阴影缓缓挪身,寻到一处绝佳俯瞰之处,殿内景象、说话之人,尽数落入眼底。 35. 剪不断 只听帝王刘翎一声低吼,满含无可奈何的怒意: “该死,她究竟要朕做到何种地步?” 琅琅站在横梁暗处垂眸打量。帝王刘翎一身藏青色暗织盘龙纹软缎便袍。衣料柔滑垂顺,宽松闲适,腰间玉带松松垮垮悬在腰侧,并未勒紧束身。头发未戴冠,随意披散,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褪去了九五之尊平日里的威严凌厉,即便到了中年,依旧阴柔俊美。他手肘支在御案之上,指尖按压眉心,满脸烦闷。 “陛下,切勿气着身子。”随侍之人安抚道。 “魏胜,给朕想个办法,朕非得达到目的不可。”刘翎的语气里藏着势在必得。 “诺,老奴这就去安排。”贴身随侍魏胜应后便后退离去。 偌大寝殿之中,四下静悄悄的,只剩天子刘翎独坐案前,眉宇间依旧笼着化不开的烦闷。 横梁阴影之内的琅琅,心中暗道,此行目的已达成。她亲耳听闻了他的语声,也看清了他的容貌,心中记下这张面孔,不再多作逗留,身形借着梁柱遮蔽,悄无声息向后挪移,顺着殿檐掠出寝殿,转瞬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她万万不会想到,只要自己再多片刻等候,便能在此见到那日思夜想、苦苦寻觅的人。 天刚蒙蒙亮,御膳房便烟火四起。琅琅挎着食盒,盒中盛放早膳与蜜饯,跟随一众宫女、内侍往来奔波一座座宫院。 一行人将膳食送至高贵妃宫中,恰逢贵妃正在发怒,殿内一众伺候的宫人全都跪伏在地。送膳的队伍踏入殿门,个个心里皆暗道不妙。可身份卑微,无从退避,只得听内侍的安排,硬着头皮上前,将一道道膳品依次布设妥当。 “贵妃娘娘,膳食已然布齐,请娘娘慢用,奴婢等这便告退。”领头内侍躬身哈腰,姿态极尽卑微。 “慌什么,本宫尚未动筷辨过咸淡,你们便想着退下?全都留下。”高贵妃摆明了存心刁难,语气带着几分戾气。 “诺。”内侍恭声应下。 一干人只得垂首立在原地,琅琅自然也是低眉垂目,如同缩起身子的鹌鹑。 “羹汤都冷了,你们是存心想要本宫染病吗?” 话音落下,高贵妃扬手一挥,一碗莲子羹径直扫落在地。瓷碗碎裂一地,温热汤汁四下飞溅,溅湿了好几人的衣袖。 “这羹汤,是谁送来的?”高贵妃怒火中烧,必须宣泄满腔郁气。 琅琅微微垂着头,缓步移出队列。 “把头抬起来。”高贵妃厉声下令。 琅琅神色平静,缓缓抬头,坦然与高贵妃目光相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琅琅面颊上,半边脸颊瞬时泛起通红的掌印。 “卑贱的宫人,也敢直视本宫。”高贵妃怒声呵斥。 琅琅双拳在袖中死死捏紧,硬生生将翻涌的戾气压下,将头垂得更低。 “行事这般粗疏莽撞,拖下去,杖责二十。”高贵妃声音冰冷又无情。 一旁管事内侍闻言示意,两名内侍立刻上前,架住琅琅向外拖。 琅琅被按伏在木椅之上。此刻的她,即便身怀绝世武功,确不能施展半分,宋辞修说的果然没错,你不惹事,事情也会来惹你。 她不做半分反抗,默默承受棍棒落在皮肉之上,于她而言,并不算痛,只是觉得屈辱。她心中清醒,此刻一旦动手,身份暴露,那么她这三个月来的努力,将付诸东流,所有寻找阿娘的计划,都会被打乱,自己即便能全身而退,接下来又该如何? 高贵妃一旁的贴身嬷嬷不断婉言劝解,好一番劝说之下,高贵妃的怒气才稍稍平复,余下宫人得以幸免,不然,琅琅的责罚,仅仅只是开场而已。 二十杖责完毕后,琅琅身上既有方才溅上的羹汤污渍,又添棍棒造成的伤痛。一同送膳的两名宫女连忙伸手将她搀扶住,她一言不发,随着送膳的队伍缓缓退出贵妃宫殿。 “琅琅,你比我们所有人都还倒霉,没办法,我们是卑微的宫女,谁都可以欺负我们,我们只能忍受,我那里还有一点膏药,一会给你抹一抹,熬一熬,慢慢就好了。”与她同住的小荷与另一个宫女将她慢慢扶到住处,大家都是一样的身份,很是同情她。 “谢谢。”琅琅道谢。其实这个伤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但是她不能表现出来,常人承受二十杖责,屁股都是要脱层皮的,不仅要脱皮,还浸血,她没有出血,再不表现得虚弱一点,又会被当成怪物的。 “谢啥,都是苦命的,你好好休息,没医师来看我们的,小荷那里说有点药膏,你将就一下吧,忍忍就好了,总管知道你被责罚,不会再安排你差事了。”另一个宫女也是好心,同情琅琅。 “嗯嗯好。”琅琅被二人扶着趴在床头上。 小荷去将她收藏的药膏递到琅琅这里来。说道:“琅琅,我们还有差事,你自己抹一抹吧,抹完后就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 琅琅接着小荷的好意,再次道谢。二人便离开了房间。 不用干差事,这算是一件好事了,但是她得当病人,出门怕是不方便,先睡睡吧,白天睡觉,晚上再搞事情吧。琅琅乐观地念叨。 夜色再度笼罩宫阙,同屋的小荷劳作整日,早已沉沉睡熟。琅琅故技重施,指尖轻点她的睡穴,令她睡得更为沉酣。 她换上一身利落黑衣,又要夜游深宫,打算四处探查,多听一些隐秘闲谈,寻访那些疑点重重的宫院。身形一展,轻功踏夜而出。 今夜的乾清门一带不比往日,有些喧闹,其中一座殿内丝竹声声,歌舞不绝。 宫中竟有这般欢腾景象,莫非今日有什么喜事、大事?琅琅心下好奇,足尖一点,向着那处歌舞升平的宫殿飞掠过去。依旧如之前一般,顺着飞檐潜上横梁,在阴影之中缓缓挪移,寻得一处隐蔽位置,低头便可将殿内全景尽收眼里。 这一望,却叫她心头一震。 殿内下首席位上,坐着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依然是一身剪裁合度的白衣,衣身绣着雅致纹样,风姿绰约,恍若谪仙落于凡尘,此刻,他正举杯,与上位的天子对饮交谈。 刘翎今日神色难得舒展,眼底带着暖意,眼前这位样貌出众的男子,是自己亲姐姐的孩儿,这位素未谋面的外甥终于入宫,与他相见,自是欣喜。 “修儿,你从不曾入宫来看望朕,论血缘,朕可是你的亲舅舅啊,你如何忍心不来相见?今夜,朕要与你痛饮,不醉不休。” 宋辞修言笑晏晏,举杯回敬: “舅舅,您可不是普通人家的舅舅,宫中规矩重重,入宫一 趟颇多周折,何况舅舅日理万机,朝政缠身,我若无要事便贸然前来叨扰,反倒显得晚辈不懂分寸了。” “哦,听修儿这话,便是无事就不来见舅舅了?也罢,你有什么要事,只管说来,舅舅必定遂你的心愿。”刘翎今夜心里畅快,面对这位亲外甥,十分乐意应允他所求。 “舅舅,近来我痴迷宫廷画作,想在宫中暂住一段时日,四处采风,绘一幅完整宫阙盛景的画卷。”宋辞修语气从容,谎话于他而言信手拈来。可这画画一事却并非虚言。大伯谢襄精通排兵布阵、推演五行八卦,少不了绘图绘阵;父亲得宋氏家风熏陶,乃是博闻多能的全才,画技亦是一绝。他身为宋家子嗣,又得二人亲传,论画艺,虽称不上万里挑一,也算得上一方高手,这番话倒也算半真半假。 “就只为这事?便是你求一官半职,舅舅也会应允,怎的反倒提这般无关轻重的请求。”刘翎闻言,不由得笑出声来。 “外甥胸无大志,无意仕途功名,唯独偏爱这些笔墨俗事,还望舅舅成全。”宋辞修笑颜不断。 “有何不可,修儿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宫中各处宫殿楼台,你想去何处描摹便去何处,尽管随意。”刘翎一口应下,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事。 房梁阴影之中,琅琅静静听着,宋辞修这般轻易便留在了宫中,还可以自由来往,身份这东西,果然很重要。 殿内丝竹依旧流转,舞姬衣袖翩跹,陪酒之人杯盏碰撞叮咚作响。 刘翎心中欢喜,接连与宋辞修对饮数杯,酒意渐渐上涌,他手肘搭在案沿,望着眼前这位容貌俊雅的外甥,忍不住感慨。 “修儿,你也别太怨你母亲,你父亲十多年未踏足京城,她也是苦的,况且这些都是长辈的孽缘,你是皇姐唯一的孩子,要与她多亲近亲近。”站在舅舅的角度,他又是一番劝解。 宋辞修面上笑意不改,语气却淡淡带过:“舅舅说的是。” 刘翎并未察觉外甥的淡意,醉意渐浓,挥了挥手,吩咐一旁侍立的中官。 “传朕旨意,将西跨院兰亭阁收拾出来,给朕的外甥居住。宫中侍卫、内侍,不得阻拦,皇宫各处,皆可放行。” “奴才遵旨。”那名内侍躬身领命。 宋辞修微微欠身行礼:“多谢舅舅成全。” “一家人,何须多礼。”刘翎摆了摆手,酒意上头,倦意也慢慢涌了上来,“朕有些乏了,余下歌舞停罢,修儿自便,宫内各处,任你肆意。” 说完,便有内侍上前搀扶他去往内殿歇息。 大殿之中歌舞停歇,乐师舞姬缓缓退去,方才的热闹喧嚣慢慢消散,宋辞修在宫人的带引下,缓缓走出宫殿。 他缓缓抬眼,目光直直朝着头顶横梁的方向望来。 琅琅的心脏突然一缩。 她藏匿在梁柱的黑影里,自认气息压得极轻,没有半点动静,难不成,被他发觉了? 宋辞修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跟着引路内侍宫人,向西跨院兰亭阁的方向缓步离去。 琅琅站在横梁之上,久久没动弹。 宋辞修如今名正言顺留在皇宫之内,他是为了寻她而来吗? 琅琅悄无声息翻窗回到她的住处,双脚刚落定,便察觉到房中有一道人影,静立等候。 36. 自卑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满心惊疑。方才大殿一别,他明明跟着内侍去往西跨院,为何会寻到这里?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你猜。” 宋辞修嗓音低沉,一步步向她缓步逼近。步子不疾不徐,距离越缩越短。琅琅被逼得连连向后退,一步,再一步,身后撞上粗壮的屋中木柱,已然退无可退。 “你靠得太近了。”琅琅出声提醒。 “是吗?” 宋辞修置若罔闻,伸手一揽,直接将她牢牢圈抱抵在木柱之上,俯身便擒住她的唇,带着几分发泄的力道啃咬下来。 以琅琅的身手,想要抬手将人推开或是挣脱束缚,易如反掌。可这一瞬,她却没有任何动作,任由他咬得唇瓣发疼。白日高贵妃那一记耳光、二十杖责不过皮肉之苦,她本就不甚畏惧这点痛楚。 唇齿稍分的间隙,宋辞修气息粗重嘶哑,低声呢喃:“你越来越难哄了,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琅琅仍旧执着方才的疑问,重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在你身上留了一点追踪的东西。”他喜欢万事留一手,察觉到她对他的望而却步,他自然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简单答完,他再度覆上她的唇,舌尖灵巧探入,搅起一室缱绻。琅琅心口不受控制地阵阵悸动,这一吻和往日截然不同,裹挟着思念、执念,她心有牵挂,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窗外月色浅浅洒入窗棂,屋内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房间里,小荷依旧深陷睡眠,对屋里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你身上有地黄的味道,你受伤了?”宋辞修作为神医的亲子,对药草的味道自然熟悉。 “今天运气不好,遭受点莫名之灾。”琅琅随便带过。 “说具体一点。”宋辞修自然要知道。 “被一个女人打了一耳光,还被杖责了二十,等我找到阿娘,我就去杀了她。”琅琅突然就想告诉他自己的遭遇和打算。 “好,都杀了吧。”想死就成全她罢,无论她是谁。他继续道: “明天我会让你搬来我的住处。” “我是宫女,还有活要做。”琅琅提醒。 “放心,我自会安排。” 话音落下,宋辞修俯身直接将她打横抱起,缓步挪到床榻之上。可他并未就此抽身离去,反倒一同躺倒榻上,手臂用力,紧紧将琅琅箍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酒意翻涌上来,衬得他愈发恣意。宋辞修本就是肆意妄为之人,极少压抑自己的执念,几杯烈酒入腹,更是少了顾忌,肆无忌惮起来。 下颌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边,声音低沉又带着固执:“我好想你,我就是要缠着你,我就是要得到你。” 琅琅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被他牢牢禁锢,她的功力依旧可以轻易挣脱,可心底那片纷乱的悸动,叫她迟迟没有抬手推开。屋中静悄悄的,唯有两人交叠的呼吸。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还有那份不加掩饰的占有欲。琅琅心口乱作一团,一边谨记不要再靠近他、不要再与他产生瓜葛,一边又逃不开此刻翻涌上来的心悸与情意。 琅琅缄默不语,半分回应也无。她思绪乱得很,实在不知该如何与他沟通。儿女情长之事,她承认她摇摆不定,心底满是悲观,除去一身武功,对自己无半分底气。 她便这般静静躺在他怀里,任由他一遍遍地落吻,从唇瓣,到面颊,再到耳廓,一路漫至脖颈。她既不迎合,亦不伸手制止,浑身僵着,任凭他肆意撩弄。 宋辞修呼吸愈发灼热,嗓音沙哑低沉,带着酒后的缱绻与偏执,贴着她的耳畔低声问道: “为何无半点反应?你心里是有我的,是爱我的,何不就此与我一同沉沦?”他气息拂过耳尖,刻意的撩拨,毫不收敛的情意。 后背杖伤被挤压,隐隐约约的钝痛传来,和心口纷乱的悸动纠缠在一处。琅琅闭着眼,长睫轻轻颤动。 她不是毫无感觉,只是过往她的所见所闻,叫她不敢轻易交付真心,生怕这份缠绵,到头来终是一场空。况且,自从她开窍以后,她竟然生出些自卑出来。 宋辞修身世显赫,流淌着皇室血液,又有逍遥谷一众靠山,他自己也是慧明通透的,前程风光无限。反观自己,生父面目从未得见,生母又不知所踪,来历身份都一概模糊不明,她已经十九岁了,确如同无根飘萍。 人便是这般,越是通透懂事,七情六欲便越是完整,心思也愈发敏感细腻。江湖之上只凭拳脚论高低,她可以睥睨众人,无所畏惧。可落到男女情意之间,那些深埋心底的身世缺憾,便翻涌上来,时时刻刻提醒她二人之间的差距。 她闭紧双眼,任由耳畔是他灼热的气息,心中乱麻缠绕。纵然心里悸动不断,也不敢表达心意、作出回应,怕最后如一场镜花水月。 二人僵持了大半夜,宋辞修迫切地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一句回应,或是身体回应也好。可琅琅心中横亘着身世的自卑与顾虑,始终不敢往前踏出半步。情意相互拉扯,彼此磋磨。 最后,宋辞修先败下阵来。一腔滚烫心意撞在她的沉默之上,满腹欲念也慢慢冷却。 “睡吧,我走了。” 他声音低哑,褪去狂热。伸手替她拢好被褥,转身迈步走出这间简陋的宫女住处。 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之上,瞧着竟带着几分落寞和狼狈。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归于寂静。 次日,因挨过杖责,管事宫人又免了她一日的差事。白日里不便随意出宫走动,再加上昨夜的拉扯,她整个白天睡得昏昏沉沉。 待到暮色沉沉,夜幕笼罩宫墙,倦意散去,精气神重新聚拢。她又恢复成了夜猫子。 养心殿,那是距离真相最近的地方,她必须再去,再没有结果之前,那里就是每日的目标。 身旁的小荷劳作一日,早已睡熟。琅琅抬手,又轻点睡穴,让她睡得安稳。而后取出那身黑衣,迅速换上。 琅琅一路疾驰,再度悄无声息潜至养心殿,立在高高的梁柱阴影之间。殿内灯火摇曳,将刘翎的身影映在墙壁之上。 “这么多年了,朕还耗得起,朕就不信得不到。魏胜,朕命你搜寻的人,可有消息?”刘翎胸中憋着一股郁气,一手叉腰,声调带着几分愠怒,开口发问。 立在下首的内侍魏胜躬身回应:“回禀陛下,人已经在来往宫里的路上了,陛下定能得偿所愿。” 话毕,他又不忘恪尽职守委婉劝谏:“只是陛下,后宫诸位妃嫔也该稍加照拂,昨日高贵妃又大动肝火了,听闻还责罚了好几名宫人。” “她就不能安分点?实在惹人厌烦。”刘翎眉头紧锁,他自己的郁结都无处排解,哪里还想去敷衍后宫妇人。 魏胜继续劝道:“那便移步皇后宫中吧,陛下已有三月未曾踏足皇后那里了,夫妻体面,还请陛下三思,做做样子也成啊陛下。” 刘翎不由得抱怨:“朕连自己的心结都难解,还要应付她们,委实窝囊。” 他长吐一口闷气,万般不耐,却也知晓皇后乃是自己的发妻,纵使心中毫无兴致,也需顾全朝堂与后宫的颜面。 “罢了罢了,走吧。” 说罢,刘翎挥了挥衣袖,带着魏胜等一众内侍离开了养心殿。殿内烛火依旧通明,偌大一座殿堂,转瞬之间便空空荡荡,只剩摇曳烛火映着雕梁朱柱。 琅琅思忖一下,纵身自横梁跃落,足尖轻点地面,放轻脚步在殿内细细搜寻,希冀可以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正当她翻动案头书卷之时,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衣袂破空之声。 琅琅当即闪身,躲到龙床背后的幽深阴影之中,凝神望去。只见一道身着黑衣的身影掠入殿内,身法熟稔利落。 宋辞修。 琅琅缓步走了出来。 宋辞修望着她,唇角浮起笑意,低声开口:“你比我来得还要早。” “他会不会把阿娘关起来了?机关会不会就在这宫殿里?”琅琅无限想象。 “有可能。”宋辞修随意回应道。 宋辞修目光扫过殿中梁柱、地砖与陈设。他自幼跟随大伯研习五行八卦、各大家及宫室布局之术。帝王的寝殿之中,常会设有暗阁、夹壁,更甚至是更大的内室,但需要极高明的建筑水平,设计镂空地带。 他缓步游走,指尖偶尔轻拂廊柱与墙壁,顺着殿里的风水布局大致推演。养心殿主殿坐北朝南,按五行方位布设,金木水火土各有对应,陈设摆件皆合乎规制。 他打量了墙面接缝、雕花隔扇,还有龙床四周的木构。绕到龙床后侧,伸手叩了叩床沿两侧的木板,声音实沉,并无中空回响。又移步到一排雕花落地罩前,指尖摩挲着木格镂空纹样。 接着他俯身,看地面铺就的金砖,殿中地砖排列规整,靠近东侧屏风的几块,排布稍异。 宋辞修正准备迈步上前去看看情况,琅琅忽然低声提醒:“有人来了。” 此刻离开,怕是会打草惊蛇,外面的脚步声很快逼近。二人心中同时一动,都有想留下来窥探的念头。宋辞修当即拉住琅琅的手腕,身形一闪,一同躲进方才琅琅藏身的龙床背后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中。 37. 引诱 刚隐匿,殿门便被推开,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传入耳中。 值守在殿门外的几名宫人连忙跪地叩首,声音带着惶恐不安: “贵妃娘娘,陛下去往皇后娘娘宫中去了,您来此处也是见不到人的,还请娘娘随奴才出去。倘若陛下得知您随意到这儿来,降下罪责,我等的脑袋实在不够砍啊。”刘翎下过命令,严禁所有人靠近养心殿,除非得他应允。 高贵妃深夜到这里,一身华服,站在殿中,四下扫视着空荡的养心殿,眉眼间满是委屈与怨愤,语声带着几分凄然: “陛下,莫不是已经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贵妃娘娘,请您离开吧,陛下要是知道您擅闯养心殿,不仅奴才们要受责罚啊”。宫人是聪明的,话只说一半,她也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要罚便罚,本宫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专心理政还是私藏贱人,一天待在养心殿不出。”高贵妃与刘翎也算是年少相识,他是什么德性,她自然一清二楚。 刚开始时,二人也是如胶似漆了一些年,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对她爱搭不理的,不仅是她,其他宫里的嫔妃甚至是皇后,他都不似以往了。 不仅如此,在外风流的次数也少了,抬进宫的女人也少了,选秀的秀女也少了,他突然转性了。但那是不可能的,她有时的一个撩拨,他依然凑上来,快活放肆如以前那般。 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值守宫人们脸色煞白,个个吓得魂飞魄散:“陛下竟然回来了!” 刘翎一身冷意,快步踏入养心殿,一抬眼,便看见高贵妃立在殿中,心头火气瞬间翻涌上来。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朕的养心殿!” 守门宫人及跟着高贵妃而来的宫女嬷嬷们全都跪倒一地,个个如惊弓之鸟,埋头在地砖上。 高贵妃早已被长久的冷落磨得失去分寸,红着眼眶厉声质问,脱口而出: “刘翎!你是不是在这殿里私藏了别的女人?从前你对我可不是这样的,你说,你给我说清楚!”情绪失控,连帝王名讳都敢喊了。 “你……。”刘翎被她这般直呼其名,一时竟语塞,望着眼前失态的妇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斥责。 不等他开口,高贵妃身形一软,径直扑进他怀中,泪水簌簌落下,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一声声质问: “你从前不是这样待我的,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惹得你这般厌烦我?” 高贵妃容貌本就出众,即便步入中年,依旧风韵犹存,丰姿绰约。此刻,一身骄矜,主动示弱的模样,刘翎心头的火气竟稍稍平复了几分。 如果皇后那里和她一般,今天的他就不会折返。 “你们都退下。” 内侍宫女嬷嬷们是何等的会察言观色,听闻帝王吩咐,连忙躬身退去。转瞬之间,偌大殿堂,只剩二人。当然还有另外两人。 “陛下,您是不是嫌弃臣妾了,不要臣妾了?” 高贵妃语声带着几分泫然的委屈,问话听似嗔怪,实质是刻意的撩拨。一双保养得宜、细腻修长的玉臂紧紧环住刘翎的腰,身子顺势偎得更近更紧,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骄矜全都褪去,眉眼间全是柔媚和诱惑。 刘翎被她这般亲昵缠上,方才的怒火早已消散大半,指尖不自觉落在她的肩头,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你何必这般胡闹。” “好,那臣妾不胡闹了,臣妾想陛下了。”高贵妃从善如流,能当贵妃的人,不仅只会发脾气。 她慢慢地脱下帝王的衣物,目的很是明显了,刘翎自然顺势而为,将她抱去龙床之上。 接下来自然是一番不可言说的场景和靡乱。 可怜阴影里的二人,度时如年,离得实在是太近,离殿门和横梁又实在是太远,两个身穿黑衣的大活人,即便沉溺于情海里,稍有动作,他们也不难不被发现。 终于结束了,二人气喘吁吁后,慢慢陷入沉睡。 琅琅轻轻拽了拽宋辞修的衣袖,二人默契起身,足尖点在横梁之上,借着梁柱缓步挪移,悄无声息地沿着梁沿缓缓移出养心殿大殿。 夜色沉沉,琅琅运起轻功,揽着宋辞修的腰,足尖踏过一座座宫殿的琉璃瓦顶,身形轻盈掠过。她记得他住的地方是西跨院兰亭阁,便一路循着方位,带着他先回。 二人落在兰庭阁院落的屋顶,旋即轻身落地。 “你已经到了,我走了。”琅琅松开手,便打算离去,返回自己的宫女居所。 宋辞修却猛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一用力,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气息低哑地贴着她耳畔轻笑: “方才在养心殿,一同看了一场好戏,你就想这般一走了之?” “是你看,你没让我看。”琅琅也好奇,她想想看看男女欢爱是怎样的,但她全程被他蒙上了眼睛,只听到一些污言秽语,她有些遗憾的说。 “你想知道,那我们可以试试。”宋辞修低声诱哄。 “……。”琅琅准备挣脱他的怀抱,准备跑路了。 “别,不吓你了,你再陪陪我。”宋辞修意识到她的心思,抱得更紧,还有些撒娇的意味。 琅琅准备抬动的手又缓缓落下。 宋辞修将琅琅像抱小孩一样,将她的双腿环在自己腰侧。他步履沉稳地踏入屋内,径直走向床榻,俯身将她轻轻放落,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被之中,随即俯身,顺势覆在了她的身上。 温热的呼吸拂过琅琅的耳廓,宋辞修俯身贴着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又郑重,一字一句缓缓诉说心里的情意: “琅儿,你心里所有的顾虑,都不会成真。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我想和你朝夕相伴,长久相守。等寻到你母亲,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你便随我回逍遥谷,好不好?” 他掌心轻轻覆在她脸颊,动作温柔至极。 琅琅僵着身子,身世带来的自卑、深宫寻亲的压力、前路未知的惶恐,此刻被他三言两语轻轻撬动。 “好。”一个字,便抵千言万语。 宋辞 修俯身落下绵长的深吻,辗转厮磨,将满腔的情意与执念倾注其中。 她缓缓抬起手臂,主动环住了他的腰身,指尖抵在他的衣料之上,回应着他滚烫的热情。 她不再一味退缩,任由这份心意顺着彼此的触碰,慢慢沉沦。 宋辞修此刻不想吓着她了,好不容易才让她松口,如果再更进一步,怕她又乱想。 “我送你回去。明日,记得跟着送膳来。”他得名正言顺地把她留在身边。 琅琅慢慢坐起身来。 “我自己回去。”轻声开口。 她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了,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平静,染上几分柔软甜意。 宋辞修眼里全是温柔笑意,没有再强求相送,只是伸手将她揽近,又与她耳鬓厮磨一番,贪恋着此刻的温存。 “我走了。”琅琅轻轻推了推他,低声提醒。 “好。”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琅琅径直迈步走出房门,纵身一跃,施展轻功腾空而起,转瞬便隐入夜色之中。 宋辞修立在院落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回神。执念终于得到了回应,怎不叫他高兴。 次日,天光微亮,琅琅便跟着同屋的小荷一同起身。 小荷看着她准备去当差,满脸担忧,连忙拉住她劝道: “琅琅,你还是别去了,你的杖伤不可轻,肯定是伤了筋骨,才歇了两日就硬撑着去忙活,实在不值当。管事那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再偷闲歇个一两天也没人会较真的,大家都不容易。” 琅琅轻轻摇头,面上带着浅淡笑意:“我已经好多了,多谢你关心。” 说着,她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一锭沉甸甸的十两银子,递到小荷面前。这是她先前在百晓堂赚下的。 小荷满脸惊愕,万万没想到一向安分不起眼的琅琅,身上竟藏着这么多银子。 “这、这怎么使得?” “你的膏药,很有用,这银子算是谢礼。”琅琅轻声解释。 小荷看着那锭银子,虽然很心动,却还是摆手推辞:“那膏药不过是寻常药草熬制的,根本不值这么多银子,你自己留着防身才是。” “我身上还有,你收下便是,往后在宫里多些银钱,行事也能方便不少。”琅琅不由分说,直接将银子塞进她掌心,整理好宫女穿的青布衣衫,便前往御膳房当差去了。 小荷拿紧着冰凉的银锭,站在原地久久失神。 十两银子,于寻常人家已是一笔巨款。她心底泛起酸涩与难过,倘若当年家中能拿出这般银钱,她便不必被送入深宫,还要再熬漫漫五年。 今日,琅琅特意跟随送养心殿的这支队伍,送罢养心殿的御膳,一行人转而前往养心殿的西跨院。 这片院落,本就是专供宗室王爷、外戚、功勋世家子弟,或是皇帝召入宫中的外臣短期暂住之地。宋辞修身为天子的亲外甥,自然而然地便被安置在此处。 不多时,送膳队伍便抵达兰亭阁院中。 38. 苗头 屋外,宋辞修正临案作画,身侧立着一名专供差使的宫人,替他递换各色狼毫笔,奉茶研墨。 此前管事宫人早已叮嘱过送膳一众人,万万不可惊扰阁中贵人,是以所有人皆是放轻脚步,敛声屏息,小心翼翼将一道道膳食在桌案上排布。 “公子,膳食已布设完毕,请公子移步用膳。”负责照料宋辞修起居饮食的宫人躬身恭敬禀报。 “知道了。”宋辞修随手将笔递给身旁伺候的宫人,抬步走向膳桌。 他目光淡淡扫过满桌佳肴,随即转向低头垂目站定的一众送膳宫人与宫女,一眼,便寻到了那个他日思夜念的身影。 他径直迈步,走到琅琅身侧,伸手便将她从队伍之中拉了出来。 不必谋划,不必费尽周折,身居高位,手段本就可以这般简单粗暴。 在场所有宫人宫女怔住,一个个虽然都是低着头,但发生的事情,都是清楚的,他们都悄悄地瞠目结舌,惊疑不定,不知眼前这是什么状况。 “这个宫女合我眼缘,我要了,便留在这里吧,烦劳回去知会一声。”宋辞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索要一件寻常物件。有权有势,行事便是如此轻而易举。 “诺。”带队领头的宫人连忙俯首应下,心底只当琅琅是撞了大运,得了贵人青眼,乃是天大的造化。 宋辞修淡淡开口:“你们全都退下吧,留她一人在此陪我即可。” 这话一语双关,其中深意,在场稍有阅历之人心中皆了然。 “诺。”一众宫人恭恭敬敬地躬身告退,转瞬之间,院落之中,便只剩下宋辞修与琅琅二人。 “有身份地位真好。”琅琅感叹,他不费吹灰之力,她便轻轻松松到了他身边。 “所以你耽搁了多少时间?如果当初你听我的,如今估计都能见上阿娘了。”宋辞修自然要挖苦她一下。 琅琅不敢反对。她提醒道: “快用膳吧,怕凉了。” 宋辞修拉着她坐下,捏了捏她的脸颊,对她柔笑道: “吃吧,脸都瘦了一圈了,这段时间肯定没吃饱。” 琅琅的确没吃饱,身在御膳房,但那些美食是给贵人的,即便扔掉也是不会给她的,管事宫人当她就是一普通宫女,以普通宫女的规格给她安排吃食,根本不够吃。 琅琅好像回到了当初懵懵懂懂的时候,开开心心地享受美食,大快朵颐。 宋辞修发现,看琅琅吃东西也是一大享受,之前他也发现的,随便啃个馒头,她都能吃出珍馐的意思出来。 现在二人的关系,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都做了,单独相处,自然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宋辞修离她极近。 “你别一直看着我,你不吃吗?”琅琅无法忽视他那热乎乎的视线。 “你喂我,我才吃。”宋公子现在得到人了,自然要求一堆。 琅琅夹了一块甜点给他。他皱眉:“你是故意的,你见我吃过甜的吗?” “甜的好吃,你试试。”琅琅用自己的口味推荐。 宋辞修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口,他不知道她为何会喜欢吃这甜腻的东西,他的确不喜欢吃。 “不好吃,重新换。”宋公子又继续使唤道。 琅琅给他喂了一口银耳羹,还是甜的。 “能不能换成其他的,都是甜的。”宋公子开始作妖。 琅琅自然将就他,换了不是甜的膳食,宋公子慢慢地满意,在喂饭人琅琅地努力下,宋公子吃了不少,其余他不要吃的,全部进了琅琅的肚子里。 二人用完膳食,宋辞修领着琅琅在宫中各处闲游漫步,好像真的是来采风观景、赏览宫苑花木的,一路走走停停。 “你演得真像。”琅琅真心表扬。 “做事做全套,再者,宫里也别有一番韵味,看看也舒缓心情,琅儿可以像以前一样,心里少装点事情。”现在的琅琅真的太沉默了,虽然心思不难猜,但眼睛没光了。 正行至御花园湖畔,两名宫人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躬身禀报:“公子,长公主殿下已入宫,传您即刻过去一见。” 宋辞修了然,他入京后,直接来了宫里,他可不怕他那皇帝舅舅不认识他,毕竟他与父亲长得很像。他未去长公主府,可母亲终究还是寻到了宫里来。 “前头带路。” 两名宫人引着宋辞修、琅琅二人前往长公主歇脚的宫殿。 琅琅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耳语:“我就不去了。”她此刻身份微妙,又是丑媳妇怕见公婆的心态,有些忐忑不安。 “怕了?”宋辞修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打趣。 琅琅轻轻点头,坦然承认。 “别怕,有我在。”他反手牢牢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给她十足的底气。 二人十指相扣,并肩出现在刘澜葶面前。 刘澜葶目光一扫,先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随即视线定格在琅琅脸上,瞳孔一缩,眉眼间都是错愕,一时竟有些失语。 “她……”她抬手指着琅琅,话卡在喉咙里,半晌没能说出完整的字句。 “母亲瞧着,似乎很是吃惊?”宋辞修语气平淡,缓缓开口问道。 刘澜葶压下心头的惊讶,收敛神色:“呃……没有,并不吃惊。”她话锋一转,看向宋辞修,语气毫不客气: “你到了京城,竟都不肯去府上看为娘,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逼得本宫亲自入宫寻你。” “母亲息怒,儿子向来散漫,先前从未踏足过皇宫,想着先在宫中采风观览一番,过后再去见您。”宋辞修从容地安抚。 刘澜葶岂会被他轻易蒙混,眉眼锐利地盯着他,直言追问: “你平白无故地跑到皇宫来做什么?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当本宫看不明白?” 这姑娘的容貌,刘澜葶有印象,此刻出现在深宫之中,定然另有所图,只是眼下场合不便戳破,只能暂且压下,想不动声色地遮掩过去。 “母亲要帮儿子吗?”宋辞修柔和笑问道。 “是帮你还是帮这姑娘?”刘澜葶知道她这个儿子聪慧过人,她没做好表情管理,他便能猜到自 己知情。 “都是一家人,帮谁不是帮。”宋辞修一语道明他与琅琅的关系。 “跟我回公主府。”刘澜葶神态自若地说道。 “好。”宋辞修明白母亲的打算。 二人随着刘澜葶一同回到长公主府,踏入她的院落,刘澜葶屏退左右侍从,院门关上,她开门见山: “你们不必白费心思了,那个人,你们是带不走的。” 宋辞修当即追问:“为什么?” “你舅舅对她执念极深,她几次出逃,短短时间都被精准地寻回。”刘澜葶将自己知晓的内情道出: “修儿,这件事远不比你当初带走任凌霄那般简单,你是我亲生儿子,我自然偏向你,可你舅舅,连我这个亲姐姐的话都听不进去的。” 说完,她目光又落在琅琅脸上,细细打量片刻,开口道: “你和你母亲容貌五官很相似,可气质截然不同,你像是一支花骨朵,还嫩着呢,你母亲却是开得灿烂又诱人,作为女人的我,都自愧不如,且她是个极为特殊的人,至于你,估计得用时间来验证。你且说说,你有什么特别之处?” 自从遇到长公主起,琅琅内心波涛汹涌,她觉得她离找到阿娘,已经很近了。 现在的琅琅,眼里亮起光芒,积压多年的执念有了方向,长公主知道她的母亲,她真切地第一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力大无穷算特别吗?千里眼顺风耳,夜里能视物,这些算不算?” 她此刻满心雀跃,带不走吗?她半点不信,只恨不得立刻动身前去带人走。 刘澜葶闻言轻笑,语气玩味:“呵呵,这般特殊,倒当真算得上是罕见了。这么说来,修儿,你倒是可怜了。” 宋辞修心里也是惊讶不已,他从未听说琅琅有这般异能,他只知道她力大无穷,功力轻功非常人能及,至于千里视物、闻声辨远、暗夜视物,这些远超常人的情况,她是半点未说,面上却依旧沉稳: “母亲此话何意?儿子哪里可怜?还请母亲细说。” “等你日后有机会见到你那位岳母,自然就懂我的意思了。”刘澜葶并未解释,话锋又转,她又说出关键信息: “你舅舅在她身上下了追魂蛊,毫不夸张地说,就是哪怕她逃到天涯海角,都能被精准找到。她居住的地方,还布下了阵法,不过这点好像难不倒你,你那大伯谢襄不就是行家,以你父亲的性子,肯定让你学了。” 随即,刘澜葶又看向琅琅,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琅琅。”琅琅应声。 “你的父亲呢?” “我从未见过。”琅琅坦然回答。 “哦?”刘澜葶沉默片刻,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琅琅,你答应我一件事,在我活着的时候,不要报复我那弟弟,我便出手帮你们,如何?” 她心里清楚,琅琅母女二人,还有她那位神秘的父亲,都绝非寻常凡人,一旦动怒,后果不堪设想。 琅琅垂眸,没有立刻开口回应。 39. 庐山真面目 见琅琅迟疑,刘澜葶连忙补充:“你母亲如今安然无恙,只是被囚禁失去自由,我那弟弟,从未真正触碰过她,说得直白些,他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她的身子,依旧是清白的。” 宋辞修与琅琅满脸满心地难以置信。囚禁人,必然会强行占有,可刘翎费尽心思将人禁锢,却连对方的身都碰不到,这样的情形,二人实在无法想象。 “琅琅,我把我儿子赔给你,就当补偿你这些年缺失的母爱,我弟弟做事确实偏执又糊涂。 这些年,他为了讨你娘欢心,对后宫疏于照顾,子嗣也少。况且,他对你母亲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我也不苛求你们永世不能动他,只求在我活着的这段时日里,别对他下手,等我不在了,眼不见心也就不疼了。” 刘澜葶性子通透敞亮,并非刻薄之人,一番话说得恳切,既袒护了亲弟弟,也体恤着琅琅多年孤苦无依的境遇,将自己的心意摊开摆在两个小辈面前。 宋辞修闻言,抬眼看向身旁的琅琅。 琅琅有些不知所措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母亲,别逼琅儿,现在,我们先想办法把人带出来吧。”宋辞修提醒刘澜葶。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了。 “好吧。”她的确要求有些过份了。 刘澜葶继续缓缓说道: “她就被囚在养心殿的内室之中,那里是唯一的进出通道。机关阵法,对你而言不算难事,但最要紧的是她身上的追魂蛊,蛊一日不解,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们无论逃到何处,都会被人追踪到。宫里的大内侍卫皆是顶尖高手,又忠心耿耿,你们若是想不出办法解蛊,贸然硬闯,非但带不走人,自己也会遇上麻烦,你们杀不完,不要平添罪孽。” 宋辞修暗自思量起来,若是赶回逍遥谷寻阿木尔解蛊,一来一回要耗费不少时日,况且他此番入宫是寻借口,后续再频繁进皇宫,必定会引起皇帝舅舅的疑心,事情暴露后,到时候也会牵连到自己的母亲。 天家的血亲,自古冷清。他必须谋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悄无声息地带走琅琅的母亲,又不会伤及无辜,最好也不能让人察觉到是自己和母亲的帮助,以免亲缘关系紧张。 “做事做全套,儿子还得回皇宫住上几日,且容我再想想,如有需要,再请母亲帮忙。”宋辞修平静说道。 “可以,琅琅都找上来了,为娘也希望此事能得到好的结果。你那舅舅,高高在上惯了,眼里觉得所有的人和事,都应顺着他的心意来,他对她的偏执,大概率就来自于得不到。”刘澜葶还是很了解自己的亲弟弟的。 宋辞修牵着琅琅,一同折返皇宫,回到兰亭阁,他屏退宫人,俯身贴着她耳畔低声轻语:“我竟不知道,你身上藏着这么多秘密。” 琅琅抬眼看向他:“你会不会害怕?” 她也怕自己这些异于常人的特性,会让宋辞修心生退意。 宋辞修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轻声道:“我有什么好怕的?你身怀异能,往后我安心躺平。琅儿,千万不要因为我舅舅的所作所为,就和我生分疏远,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往后漫长岁月,我们是要相守一生的。” 他也怕琅琅因为皇帝舅舅囚禁她母亲的事情,迁怒到自己身上,不与自己好了。 “不会,我分得清的。”琅琅语气坚定,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周遭静谧无人,二人依偎在庭院的树荫之下,又是一番耳鬓厮磨,蜜里调油。 忽然,门外传来宫人恭敬的通传之声: “公子,今夜宫中设宴,陛下有请公子赴宴。” “知道了。”宋辞修应声,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琅琅,低声叮嘱: “琅儿,万万不可独自贸然行动,我大致清楚密室机关所在,我会伺机前去探查一番,内里五行阵法难不住我,你且乖乖在此等候我的消息。” “嗯,我明白的。”琅琅轻轻点头。听了长公主所言,她心里也清楚。 “乖。”宋辞修俯身,轻轻在她唇上浅啄一下,随即转身,跟着前来传召的宫人,去往宫宴之处。 殿内烛火璀璨,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宋辞修缓步走入。 刘翎端着酒盏,见他到来,脸上扬起笑意: “修儿,来,今夜乃是贵妃生辰,你如今身在宫中,自然该过来一同热闹。” “原来今日是贵妃娘娘寿辰,晚辈仓促而来,未备下贺礼,倒是失了礼数。”宋辞修两手空空,面上露出几分歉意。 “都是自家人,何须计较这些虚礼。”刘翎随口一笑,随即带着几分打趣问道:“听闻白天姐姐亲自接你回了公主府,怎么这么快便折返宫中了?” “公主府沉闷无趣,自是不比宫里热闹。”宋辞修答得直白坦然。 “哈哈哈……,修儿倒是个性情中人,随性自在,来,满饮此杯。” 宴席推杯换盏,宋辞修心里打定主意,今夜要将他这个舅舅灌醉。其他宫妃、参加宴会的少数外男上前向他敬酒时,宋辞修便只在一旁静观,待无人上前之时,他便主动举杯相劝,一杯接着一杯。 烈酒入喉,几番痛饮,刘翎终究也招架不住,醉意上头,最后由贴身内侍搀扶着,步履虚浮地先行离席。 过了一会儿,宋辞修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脚步踉跄,借着一众喧闹,不知不觉中退离现场,后悄无声息地一路飞掠到养心殿。 一众内侍伺候刘翎睡下后,依次退至殿门外值守,厚重殿门轻轻合上,只余下殿内两盏孤灯摇曳,光影明明灭灭。 宋辞修寻着琅琅经常走的老路,轻手轻脚地从梁间潜入大殿,足尖轻点地面,步履轻得几乎未有声响。 他轻慢地行至龙床跟前,床上的刘翎酒意深重,呼吸粗重绵长,已然沉睡。宋辞修没有半分迟疑,指尖一弹,淡淡的药雾悄无声息拂过刘翎鼻息。 药力缓缓渗入,床上之人呼吸愈发沉缓,彻底陷入熟睡,便是旁人高声呼喊,一时半刻也难以惊醒。 做完这一步,宋辞修才转身,缓步走向东侧那面紫檀镂雕屏风。 他指尖顺着屏风木框细细摩挲摸索,一寸一寸,木质冰凉厚重,雕花繁复,在外人眼中,这不过是一面隔断屏风,但他通晓五行方位,这便是密室的机关。 掌心不断按压,他凝神分辨着每一处细微的震动,寻找能够开启暗门 的卡扣。 半刻钟已过,宋辞修还在继续沿着紫檀边框反复摩挲,忽然,右下角一处雕花凹槽微微向内凹陷,触感与别处截然不同。 他指尖稳稳按下那一处暗藏的机括。 只听“咔哒”一声,厚重的紫檀屏风便向着侧面缓缓平移,一道一人宽窄的暗门就此显露出来,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一股微凉的气缓缓而来。 他不再耽搁,侧身踏入甬道。脚下石板依照五行方位排布,正是困人的五行八卦阵,宋辞修脚步不疾不徐,一步步向前,脚下偶有石板微微下沉,暗藏的阵法被他从容避开,那些足以触发机关、放出暗器的阵眼,被他一一绕过。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甬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这里并非密闭幽暗的地下内室,而是一处藏在养心殿主体建筑之后、高墙围起的隐秘小院。 四面皆是高耸的宫墙,唯独头顶没有屋顶,一方澄澈夜空悬于上方,月光如水,洒落院落之中。院中寥寥几株草木,墙角一处石桌石凳,清静得近乎孤寂。 宋辞修缓步踏入院内,四下环顾。 高墙隔绝了外面的宫殿喧嚣,外面之人绝难料到,养心殿深处,竟藏着这样一处可以望见天穹的囚笼。 他抬眼,望向院落正中那一间孤零零的厢房,有灯火,想必,琅琅的母亲,便被软禁在那里面。 宋辞修缓步走向厢房之内,那道被锁链束缚的身影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此刻,他暗自庆幸没有带上琅琅,若是让她亲眼看见亲生母亲这般模样,必定会情绪失控,不顾一切闯出祸事来。 女子双手双足都被不粗不细的铁链禁锢着,行动受限,只能在这方寸之间行动,模样有些狼狈又孤寂。 女子听到有声响,以为是那让她恶心之人,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垂着眼自顾自地发呆,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再逃出去,她还有女儿要寻,还要带女儿回家。 宋辞修慢慢走近,女子的面容落入他的眼帘,瞳孔一缩,心底掀起滔天惊澜。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如此?不该啊?他敢确定,她就是琅琅的母亲,可是……为何? 她的容貌为何会这样? 竟然和琅琅差不多的年纪。他真的震惊得不行了。 他终于知道了,母亲为何说他可怜了,怕是琅琅也不会老吧,真的太匪夷所思了。 “咳咳咳。”他尝试发出点声音来,一句“岳母”想喊,确迟迟没能开出口,毕竟,看着太年轻了。 女子察觉到声音不对,并非刘翎那般令人厌烦和恶心的声音,她缓缓抬眼,淡淡扫向来人,见是个年轻俊美的陌生男子,轻声开口: “你是谁?” 她的嗓音同样清亮年轻,她与琅琅一同放在一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和琅琅是双生姐妹,唯有沉静清冷又疏离的气质,和琅琅截然不同,当然还有脸型和发色不一样而已。就像刘澜葶说的那样,一个是花骨朵,一个已经绽放得灿烂。 “我叫宋辞修,是琅琅的夫君。”身份是自己给的,他认定了的就是他的,除了三媒六聘这个流程没走。不过没关系,江湖人不拘小节,早晚补上就行。 40. 计划 女子浑身一震,眼中瞬间褪去所有麻木,满是难以置信:“什么?你说琅琅?我的女儿琅琅?” “是,岳母。”他终究还是唤出了这一声。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琅琅她……她知道我被关在这里吗?”她全然不在意对方的称呼,所有心神都牵挂在女儿身上。 “她知道的,我没有让她一同前来。”宋辞修语气沉稳:“若是让她看见您此刻的模样,她定然会不顾一切动手,岳母,您先冷静,我一定会想办法带您离开。” 女子垂眸看了看四肢的寒铁锁链,又抬眼看向宋辞修,条理清晰地将自身困境道出: “我身上被下了蛊虫,即便现在能离开,也是要被寻到的,加上他一旦催动母蛊,我会痛苦不堪。还有,我的体内被打入银针,封禁了内力,武功轻功无法使出。再有,这锁链是寒铁所铸,寻常利器根本无法斩断,没有钥匙,根本取不下来,你打算如何帮我?” 说完,她眼里泛起浓重的自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难过: “宋辞修是吧,琅儿这些年,一定受了很多苦吧。都是我的错,没能护好她。”她不敢想,每次想到女儿,她的心都痛得无法呼吸,她清楚的知道,没了她,名剑山庄不会善待于她的,虽然知道女儿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是她太小了,无法照料自身的。 当年,她为求容颜永驻,离开了安稳的庇护之地,孤身涉险,目的倒是达到了,可是她爱的人,思念的人,一个都不在身边了。陌,你是不是预测到了,我们会有此一遭。 “这三样难题,我都有应对的法子。”宋辞修神色沉稳,一一诉说:“我通晓医术,您体内封滞内力的银针,我能取出;寒铁锁链,琅儿随身带着一柄千年玄铁打造的神兵,加上她的力气,我相信足以将其斩断;至于追魂蛊,我已有计策。 我会配置让人难以察觉的迷药,等我们将您带出皇宫,我会请我母亲带上迷药,入宫周旋,设法让我的舅舅陷入昏睡,我会带您去解蛊,等他苏醒追来之时,蛊虫多半已经拔除,除非有意外发生。” 计策说完后,宋辞修又带着亏欠和愧疚的语气低声道:“岳母,囚禁您的人,是我的亲舅舅,这事,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致歉和补偿,我能做的,便是拼尽全力将您带离此地。 往后您想要如何了却恩怨,晚辈无权干涉,毕竟他拆散了您们母女这么多年,琅儿确实因此孤苦无依,受了很多委屈,您也被困深宫、失去自由,种种苦楚,本就是无法弥补的。” 他可不像母亲一样,没有脸面说让她们别报复,实质性的伤害哪会没有,琅儿悲惨的童年和她母亲这么多年的自由,身心皆是实质性的伤害。 女子静静听着,眼底沉寂多年的波澜缓缓泛起,她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俊美的男子,他的话让她有了信心,又念起失散多年的女儿,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动,只是四肢的锁链依旧冰冷,提醒着她多年的禁锢之苦。 “岳母,我现在便可以为您取出穴位上的银针,多有冒犯,还望您见谅。” 见倾国倾城的岳母一时没有应声,宋辞修便主动开口,抬手施展出独门点穴手法,指尖轻点她周身几处关键穴位。 被封禁多年的经脉微微震颤,原本隐匿在皮肉之下的银针缓缓显露出来。他动作利落精准,手法轻柔却干脆,一根根细小的银针被尽数取出,积压多年的内力,随之一点点回笼。 女子只觉浑身久违的暖意缓缓流转,长久被压制的气力慢慢复苏,眼底动容,她抬眼看向宋辞修,心中对这个自称是女儿夫君的人,多了几分认可。 “多谢你。”哪怕知晓他是刘翎的外甥,这份出手相助的情分,也理应道谢。 “这都是晚辈分内之事,您是琅琅的母亲,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宋辞修态度恭敬,语气诚恳。 女子唇角浅浅弯起一抹笑意,算是默认了这份亲近。 “岳母,我必须尽快离开了,琅琅还在外头等候消息。您暂且调息恢复内力,万万不可在我舅舅跟前显露分毫,我会尽快安排所有事宜,下次再来,便是带您离开之时。” 他清楚眼前的岳母心思通透,可事关安危,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生怕一时不慎暴露端倪。 “我知道的。”女子回应一句。 宋辞修对着女子微微躬身行礼,随即转身离开厢房,踏入幽深的石板甬道,循着先前记下的五行方位,缓步退回屏风之后。暗门缓缓闭合,恢复成平常的模样。 龙床上的刘翎依旧沉眠,呼吸绵长平稳。宋辞修足尖轻点,再度掠上横梁,借着梁柱的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翻出殿外,顺着宫道暗处,一路回到兰亭阁。 屋内一片幽暗,琅琅未唤宫人点燃烛火,独自坐在床沿,静静等候。 四下静悄悄的,唯有窗外漏进来淡淡的月色,落在她肩头。 她心神纷乱,脑海里一遍一遍猜想着,娘亲如今是什么模样,她好不好,要怎样带走她,她暂时也不想大动干戈,伤人性命。万千思绪缠在心间,叫她坐立难安,但又只能默然呆坐着。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琅琅随即起身,快步上前,轻轻拉开房门。 月色之下,宋辞修的身影悄然立在门外,一颗高悬许久的心,这才稍稍往下沉了些许。 “琅儿,我见到你阿娘了,她还好,你不用太担心。”宋辞修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给她吃定心丸。 “我已有计划,可以安然无恙地带她离开,你耐心等我安排便可。”宋辞修走到她身前,声音沉稳笃定。 “嗯,好。”琅琅轻轻应声。自二人相知,一路走来,她向来无条件信他。纵是前路依旧布满凶险,可只要有他这句话,她纷乱焦灼的心,便安稳了大半。 “琅儿,我给你找到了阿娘,你要怎么感谢我?”宋辞修今晚有不可言说的打算。 自看到琅琅的娘亲后,他便产生些许恐慌,她娘没有变老,依然如妙龄少女一般,作为女儿的琅琅,是不是也是这般,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怕抓不住她,但他肯定是要紧咬不放的。 “你想要我怎么感谢?”琅琅竟然笑了,以前她是不笑的,她的表情很淡,很平静,即便找到师父后,也没怎么看到表情有变化,如今确会笑了,她说过,开心才笑,那么现在的她,肯定是很开心。 月色浅浅洒在她的脸上,眸光轻动,很是诱人。 “我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确的,不是吗?”宋辞修的声音极具诱惑性。 “好呀。”琅琅微笑地回答。 宋辞修伸手一把将她打竖抱起,如同搂抱孩童一般,让她面朝自己,双 腿环在他腰侧,缓步朝着床榻走去。 到榻前,他轻轻俯身,将琅琅放于被褥之上,随即顺势俯身,覆在了她的身上。 窗外清辉浅浅,屋内静谧幽暗。 他垂眸,二人鼻尖相抵,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彼此的脸颊上。 琅琅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和俊颜,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她不再犹豫,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给予他回应。 接下来的事,自然而然地发生和进行,二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身心融合,彼此欢愉、彼此快活,夜色也正美……。 次日破晓,淡淡的晨雾漫过兰亭阁。 宋辞修悠悠转醒,摸了摸身侧,被褥已凉,空无一人。他心头一紧,随便穿上衣物,鞋履都来不及穿上,赤着脚便快步冲出内屋,四下寻觅。 直到视线穿过廊下,看见院中青石台边,琅琅正端坐打坐,身形端正。 他缓步走上前去,伸出手臂,从身后轻轻将她环住,扰她清修。 “为何起得这般早?”他贴着她耳畔低声问道。 琅琅睁开双目,轻柔回应:“我向来都起得早。” 清晨微凉的风拂过庭院枝叶,一夜温存过后,简单的相拥都是甜蜜。 宋辞修没有再多言语,就这般静静环抱着她。 “你没穿鞋子。”穿没穿她一耳便能知晓。 “嗯,你吓着我了”。准确来说,是他昨夜很孟浪,怕自己吓跑她了。 琅琅缓缓站起身,伸手牵住他的手腕,将他重新带回屋内。 她寻出鞋袜放在地板上,取来一块细布,蘸上微凉的清水,蹲下细细替他擦净脚底,为他一一穿好。 这般温柔细致的琅琅,第一次看到,宋辞修心里甜蜜蜜地、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伺候。 目光细细落在她低垂的脸颊上,眼里满满的笑意,这份来之不易的体贴,他盼了很久了。 琅琅又换过银盆,重新打来一盆清水,拧好帕子递到他手边,伺候他净面,又取来干净的衣袍,一件件伺候他更换整齐。 温顺妥帖,俨然一副新婚妻子侍奉夫君的模样。 屋内晨光透过窗棂,淡淡洒落在二人身上。 待她忙活完毕,他伸手,轻轻将人揽入怀中,低声呢喃:“往后日日都要如此,你今天伺候我,我明天伺候你,可好?” “好呀。”琅琅靠在他胸前,回应他,嘴唇轻啄了他的侧脸,一脸笑意。 得到的自然是更浓密地回应,又是一番“相濡以沫”。 过了好一会儿,宋辞修轻轻松开怀中的琅琅,再不收敛今天怕是出不了门了,他轻柔地开口:“我们今日出宫一趟,有些事情,我要前去安排。” 要事繁多,要配齐后续行事所需的药物,将计划交代给母亲;要往逍遥谷传信,他不准备直接去逍遥谷,让三叔与通晓蛊术的阿木尔离谷,一行人到中途地界会合,得尽早解蛊,免得夜长梦多。 “好的,听你的。”提前布局,确保万无一失,安然脱身。 临行之前,宋辞修特意吩咐身旁值守的宫人,将自己要暂时离宫去往宋府一事禀报皇帝舅舅。此地终究是皇宫,明面上礼数得周全。 安排妥当,他便带着琅琅一同出宫,车马一路行至宋府。 41. 筹划 入宋府之后,拜见祖父母,祖孙闲话家常。宋辞修嘱咐琅琅陪着祖母在院中说话解闷,自己则独自去往府内药房,关上房门,一呆便是整整一上午。 宋家世代行医,药房之中药材齐全,各类药料应有尽有。 宋辞修站在一排排药柜之间慢慢寻找药材,慢慢分拣、称量、研磨。 他心中清楚,给帝王下昏睡之药,纵然对方是自己的亲舅舅,此事一旦败露,便是重罪。 一直到用午膳的时辰,宋辞修才从药房里缓步走出。 饭桌上,祖父看着他,缓缓开口问道:“修儿,你可有想过日后回归宋家,承袭衣钵?” 宋辞修神色恭敬,轻声应答:“祖父,孙儿心中尚有牵挂之事,眼下暂且不会考虑。不过您不必忧心,宋家的传承,绝不会中断。” 一旁的祖母跟着轻叹:“我们年岁已高,你父亲难以归来,若是你能回来主持家事,便是再好不过。” “孙儿会考虑的。”宋辞修温声安抚,对待长辈,他向来懂得周全。 祖母又关切起二人的婚事:“你和琅琅的婚事,可有计划了?万万不可委屈了人家。” “快了,琅儿的母亲那边已有眉目,等将人找到,安置妥当,我们便商议婚期。”宋辞修回应。 “好好好,能看着你成家立业,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祖母眉眼舒展,笑得十分欢喜。 祖孙四人围坐一桌,席间闲话家常,气氛和睦温馨。 午膳用过,宋辞修带着琅琅向祖父母辞别,随后车马启程,径直赶往长公主府。 下人早已上前通传,引路将二人带到内室。刘澜葶闲适地坐在椅上,见他们进来,语气随意:“来了,坐吧。” “母亲,儿子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宋辞修每一次都是开门见山。 刘澜葶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埋怨:“你尽管说吧,我早就习惯了,无事你是不会登门找我的。” 宋辞修便将自己全盘计划,一五一十告知了母亲。 听完之后,刘澜葶神色微凝,再三确认:“可行是可行,只是你配的药,会不会伤了他的身子?他毕竟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母亲放心,只会让舅舅陷入昏睡,并不会伤及根本。他也是我的亲舅舅,我自然会顾及您的立场。”宋辞修语气笃定:“且药性隐蔽,就算太医院的太医前来诊断,也查不出异样来。” 宋辞修继续道:“即便事情败露,儿子也相信母亲有应对的法子。”他清楚自己的母亲,心思通透,自然懂得如何圆场。 “唉……,真是欠了你的。”没办法,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自然要帮,况且,琅琅这姑娘和她母亲,非池中物,一朝发难,威胁她刘氏江山也未可知。加上这姑娘也合她眼缘,她可不想儿子难做。 “多谢母亲。”宋辞修躬身道谢,这份成全,他心中感念。 “打算即刻回去还是暂且留下?”刘澜葶性子素来干脆,若是不留,便要赶人了。 “儿子还有诸多后续事宜要安排,改日再来探望母亲。” 宋辞修又将暗中下药的时机、手法等细节一一交代妥当,确认母亲了然之后,便牵着琅琅辞别,离开了公主府。 马车缓缓驶离公主府,琅琅侧头看向身侧的宋辞修,轻声问道:“宋辞修,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哪里?” 宋辞修眉梢微挑,现在的他,显然对她连名带姓的称呼很是不满,“换个叫法。” 琅琅一时愣住,倒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无措了。 “我们已是实质的夫妻,你还这般生分地唤我?”宋辞修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较真。 “那我该怎么叫你?”琅琅坦然求教。 “你自己琢磨,想不合我心意,我可不会轻易饶你。”宋辞修微微扬着下颌,得寸进尺。 琅琅思索片刻,试探着轻声开口:“阿修,可以吗?” “勉强算过关。”宋辞修这才松了口,眼里漾开笑意。 “我们去逍遥谷设在京城的据点,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出去,让三叔和阿木尔前来,早日为你母亲解蛊。”他解释道。 “没想到逍遥谷在京城还有据点。”琅琅惊讶。 “不止他百晓堂有分舵据点,江湖上各大势力,都会在京城和繁华州城、地带设置据点,这都很正常。”宋辞修给琅琅教学。 “哦哦。”她虽然也是混江湖的,但是,是她一个人的江湖。 逍遥谷在京城布下多处据点,二人此番到达的,是一处临街的酒楼。掌柜本就是逍遥谷旧人,见到宋辞修的模样,立刻便认出了身份,恭敬地引着二人往二楼雅间而去。 “公子,当年我离谷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郎,如今这般,气度卓然,风光霁月,不得了啊。”掌柜一路笑着寒暄。 “李伯,我记得您。”宋辞修记忆力过人,掌柜的叫李翔。 “哎哟,难为公子还记得我这老家伙。”李翔欢喜得紧,随即道:“公子此番前来,是要传递什么消息?” 宋辞修将早已写好的信笺递了过去,叮嘱李翔,“内容都在信里,劳烦您安排人手快马加急,务必尽快送到逍遥谷。” “公子放心,我马上就去安排。稍后让小二上来为二位点菜。”说完,李翔便匆匆退下。 雅间里只剩二人,琅琅看向他:“我们还要在这里吃饭吗?” 宋辞修轻笑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青丝:“琅儿,来酒楼怎会不吃饭,时辰不早了,用过晚膳我们再回宫,办事和用膳两不误。” 酒楼的小二手脚麻利、口语顺溜地上前为二人报菜单,宋辞修随便点好菜后,小二便又匆匆退了出去,真是个勤奋的小二哥啊。 筹划一步步实施,琅琅心头压着的大石稍稍松了些许,难得生出几分轻松惬意,侧脸望向窗外,静静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眼里盛满淡淡的笑意。 宋辞修望着她的侧影,心底一直悬着的心事又悄然翻涌,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琅儿,倘若你容颜永驻不会衰老,我却会一日日老去,你日后会不会嫌弃我?” 看到琅琅母亲的不老容颜 ,他难免地生出容貌焦虑来,一想到这,满心都是不安。 琅琅闻声转过头,目光认真地看向他,柔声回应:“怎么会?我并非不会老去,就算真的容颜不变,我也绝不会嫌弃你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也是我最喜欢的人。” 此刻的她,已然懂得直白地诉说心意。 “最喜欢?那你的母亲、你的师父,又算什么?”宋辞修却较真,追问不休。 琅琅条理分明,“那是不一样的,他们是我的亲人,而你,是我的爱人。” 宋辞修听得心头发烫,甜意漫遍四肢百骸。盼了许久,她终于将自己归为爱人,让他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 他俯身将琅琅紧紧揽进怀中,低声诉说甜言蜜语,又是一番亲热不断。 直到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勤快的小二哥端着菜盘而入,撞见眼前这一幕,少年瞬间手足无措,脸颊涨得通红。 他慌忙低下头,匆匆放下食物后便快步退了出去,几番往返,面色都未消下去。 反观刚才沉浸在彼此情意里的二人,神色坦然,半点不见局促,做坏事的人脸皮厚,看坏事的人脸皮薄。 过一会儿,小二哥仓促躬身说:“菜已上完,二位客官慢用,有事随时唤小的。”话音落毕,便快步匆匆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宋辞修牵着琅琅落座,拿起筷子不停地往她碗里添菜。 “多吃些,把脸上的肉补回来。”他心里暗自嘀咕,从前琅琅脸颊带着点婴儿肥,模样灵动讨喜,如今身形愈发清瘦,眉眼越来越像她母亲,少了独属于她的鲜活稚气,心里总觉得别扭。 琅琅抿了抿唇,轻声反驳:“我都十九岁了,瘦一点才好看。”如今她也开始在意自身容貌仪态了。 “不行,圆润些才好。”宋辞修态度坚决,又特意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甜点心放进她碗里。 琅琅乖乖张口吃下,纵然在意身形,却不愿浪费食物。 用过晚膳,二人便返程回宫去了。抵达兰亭阁时,值守的宫人早已将洗漱所需的物件尽数备好。 二人各自回房沐浴,水汽氤氲间,心神松弛了些。待收拾妥当,便一同回到床榻安歇。 “琅儿,你累不累?”宋辞修开始像个勾人的狐狸精,对琅琅上下其手。 “不累。”她怎么会累,与上百人厮杀大战三百回合她都不会累。 “那我们做点爱做的事吧。”有些事情,一旦有了开端,那接下来就肆无忌惮了。 他轻咬着她的耳垂,手上根本停不下来,一路抚摸,温润细致的触感让他沉迷其中。 又是酣畅淋漓的一晚,也是销魂的一晚。 次日,天刚蒙蒙亮,琅琅又先醒了过来。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衫,细心替宋辞修掖好被角,起身去洗漱后,又折回床榻边,静静坐下,盘膝闭目打坐,昨日他赤脚慌张寻她的模样,她自然记得的。 宋辞修醒来时,一眼便看见穿戴整齐的琅琅正安安静静在榻边调息,心头瞬间升起浓浓的暖意。他看得明白,她会顾及着自己了,好极了。 42. 机会 宋辞修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语气黏糊糊地:“琅儿,我好累呢。” 琅琅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宋辞修从被褥里挪出来,头埋在她怀里,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地抱怨:“你倒是精神十足,往后这般操劳的事,换你来好了。”嘴上说着,手臂又收得更紧,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那你教我。”琅琅得现学。 “我会好好教你的”。宋狐狸一副得逞的样子。 “你之前借口入宫观赏宫廷景致、采风作画,这个由头,不继续好好圆上?”琅琅也学着他的模样,轻声打趣起来。 宋辞修故作委屈,蹬鼻子上脸:“唉,那你好好伺候我,我可是为了你,才来这儿受罪的。” “辛苦阿修了。”琅琅顺着他的话应声,伸手为他穿衣束带,伺候他起身洗漱、梳理青丝戴冠,一副温顺模样。 宋狐狸心安理得享受爱人的伺候,一脸笑意又不正经样,偏偏又爱穿白衣,不知怎么评价他才好。 二人用过膳食后,宋辞修吩咐伺候的宫人取来全套画具画料,一同走出兰亭阁,缓步去往太液湖畔。 湖畔凉亭四面通透,清风裹挟着湖水的微凉气息拂过。 宫人们仔细铺好画毡,摆好砚台、狼毫笔、各色颜料,将画架稳稳支起。 宋辞修落座后便敛去了慵懒,眉眼沉静,手指轻捻狼毫,蘸饱墨色,凝神落笔作画。 琅琅安静坐在身侧的石凳上,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运笔的模样。毫不犹豫地说,他是个极其有个人魅力的美男子,怪不得江湖上那些女人都甘愿受他魅惑。 琅琅觉得自己就是俗人一个,别人喜欢的,她也喜欢。 宋辞修总认为自己,涉猎颇广却无一精通,其实不然,他只是心中有更高的标杆,总觉得未能比肩教导自己的父亲和师伯们,才妄自菲薄。实则他本事早已出众,别人仅精通一两样,但他精通的确很多。 琅琅此刻觉得,他就是来作画的,没有别的目的。下笔如有神,手腕转动行云流水,先是勾勒湖面的轮廓,线条轻重随水波起伏变化,笔尖轻点,便画出湖面被风拂过泛起的细碎涟漪,墨色浓淡交错,涟漪层层叠叠,仿佛下一刻湖水便会在纸上流动起来。 远处亭台的飞檐翘角、朱红廊柱,倒映在澄澈湖面,他都一笔一画细致勾画,光影明暗拿捏得恰到好处,殿宇的琉璃瓦在天光下的通透质感、树木枝叶的疏密层次,都被精准复刻。 他笔下的太液湖并非静物,风动、水动、云影微动,所有灵动的景致都凝于纸面,亭台楼阁的倒影随水波微微扭曲,虚实相融,栩栩如生,仿佛观者站在画前,便能感受到湖面吹来的清风。 他一上午都沉浸在作画之中,神色从容又淡然,往来巡视的宫人、侍卫眼中,他就是一位醉心作画、采风写生的世家公子。 刘翎听闻宋辞修在太液湖畔静坐作画整整一上午,他有些意外,起初,他只当外甥是闲来无事、游赏皇宫而已,便让他随意,不做打扰,可接连有宫人禀报,说他笔下景致极为逼真,心中难免生出好奇,便索性亲自移步过来瞧瞧。 行至凉亭外,目光落在画纸上,刘翎不由得驻足细看,心中暗自改观,重新打量起这位年轻的外甥。 纸上的太液湖,波光粼粼,风拂涟漪层层舒展,亭台宫殿的倒影随水波微微荡漾,飞檐翘角、草木光影皆刻画得细腻入微,笔触浑然天成,鲜活灵动,绝非寻常世家子弟的消遣之作,画工造诣已然堪比当世名家。 “修儿,这幅画,栩栩如生,意境绝妙,大气又细腻,朕十分喜爱,便赠予朕吧。”刘翎语气带着帝王的随性,直言索要。 宋辞修缓缓起身,面上带着温和笑意,躬身恭敬应答:“舅舅若是喜爱,便送给舅舅,这幅画能入舅舅眼,既是它的福气,也是晚辈的荣幸。” “哈哈哈,喜爱,甚是喜爱,那朕就不客气收下了。”刘翎开怀大笑,抬手拍了拍宋辞修的肩膀,语气随意:“修儿都坐了一上午了,也该乏了,随朕一同去用午膳吧。” 宋辞修顺势应下,恭敬道:“晚辈遵命。”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侧偏后方的琅琅,琅琅在刘翎来了后,便跟着宫人行礼,微微偏过头,垂着眼帘,避开帝王的视线范围。 一行人簇拥着刘翎和宋辞修而去,留下几个宫人细心收拾好笔墨纸砚、画毡颜料,连同那幅耗费一上午心血的画作一并收好,再行离去。 而琅琅自然是折返兰亭阁。 宋辞修这一赴皇帝的午宴,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兰亭阁内静悄悄的,四下无事,琅琅闲散下来,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被困在养心殿密室里的阿娘。心底那股迫切的念头又一次翻涌而起,恨不得即刻动身,再去一趟养心殿。可眼下正是白日,殿外人多,且守卫森严,她又对机关诀窍、五行阵法一窍不通,去了只会坏事。 一念及此,一股无力感漫上心头。她忽然发觉,自己除去与生俱来的特殊本领,还有师父亲手传授的一身剑术轻功,旁的竟是样样不会,平日里跟着宋辞修一路行事,皆是他步步筹谋,自己多半只是随行。 人一旦空闲,心绪便极易飘摇浮躁。 她有心拔剑练上几招平复心神,可院落外不时有宫人往来,难免闹出动静。她只得取出渊虹,细细擦拭,借着这件事,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焦躁,令心神慢慢沉静下来。 擦拭之间,过往一幕幕在心底重演。 她与宋辞修早已不同往日,身心交付,那份依赖,也已然生根。她轻轻垂下眼眸,心中暗自想着,往后,自己这般依靠他,应当,也是可以的吧。 暮色垂落,傍晚时分,宋辞修方才回到兰亭阁。 “琅儿。”刚跨过院门,他便轻声唤她。 听见熟悉的声音,琅琅快步迎上前,纵身扑进他怀中。</p >“阿修。” 宋辞修伸手稳稳环抱住她,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低声开口:“琅儿,委屈你独自等候许久。我有一个好消息,两日后,有异族使臣入京朝贡,到时候舅舅会亲临长明殿设宴款待,那处宫殿距离养心殿较远,天赐良机,届时,我们便可带你阿娘离开。” 琅琅心中大喜,眼眶微微发热,连连应声:“好,我都听你的。”盼望多年,终于快要和阿娘见面了,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宋辞修没让她沉浸在欢喜之中,必须提前交代清楚,以防临场情绪失控,坏了计划。 “还有一件事,我未同你说,如今一并告知于你。待到见到你阿娘,万万不可动怒,她四肢被寒铁锁链禁锢,好在那锁链,以你的渊虹及功力,足以斩断。我们此行目的是悄悄带人离开,恩怨以后再算,能不动声响,便绝不生出波澜,你可明白?” 琅琅听到阿娘的状态,心头猛地一沉,喜悦褪去大半,一股酸涩的难过席卷上来。一想到娘亲被铁链束缚,困于方寸之中,她心口便阵阵发疼。 她深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回了一声:“嗯。” 接下来的两日,宋辞修为了保险起见,让琅琅留在兰亭阁,如果他去哪里都带着一个宫女,的确也奇怪。 晨起,宫人伺候他用完早膳后,他让宫人跟着他,为他做指引,沿着宫墙缓步慢行,他好像真的是来观赏的,目光扫过一重又一重的宫殿,朱墙绵延,黄瓦层叠,飞檐错落,回廊曲折,一廊一榭,他都看得很认真。 来到一宫殿前,听到有女子尖锐的声音,他慢慢靠近。 “公子,请留步,前面是高贵妃的景御宫,高贵妃又在惩罚下人了,公子,我们换道吧。”随侍宫人低声恭敬道。 “这高贵妃经常这样?”宋辞修随口问问。 “是,伺候她的人,每天都提心吊胆的,苦不堪言,琅琅都被她打过。”这个宫人在宋辞修身边伺候这些日子,知道他温和,故也敢实话实说。 “无妨,她不敢对我怎么样,走吧。”宋辞修坚持往前走,宫人只能硬着头皮随行。 到了景御宫前面,一众伺候高贵妃的宫人宫女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一记清脆的耳光过后,尖锐的护甲直接在一名宫女脸颊划出一道深深血痕,鲜红的血珠顺着脸颊缓缓流出,落在衣物上和地板上。 “谁准你长这副模样来碍本宫的眼,下贱坯子。”高贵妃眉眼戾气很重,暴怒望着地上疼痛发抖的宫女。 一旁贴身嬷嬷连忙上前柔声劝解:“娘娘切莫动怒,仔细伤了玉体,这贱婢既然惹娘娘不快,打发出去便是,往后再也不会碍着您的眼。” 看到鲜血横流,高贵妃胸中怒火郁气稍稍下去,然后一副高高在上,漠然摆了摆手:“区区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的确不配留在本宫跟前伺候,让她滚。” 这时,她抬眼,忽然瞥见庭院中立着一道白衣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