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暗灯·假如失忆的是宋谨》 1. 宋谨失忆 宋星阑是被电话吵醒的。 多伦多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飘着细雪,公寓里暖气开得很足。 星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还带着起床气,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眼尾压出一道红痕。 看清电话是宋向平打来的,宋星阑不耐烦地点下了接受键。 "大晚上的干嘛?" 宋向平的语气很怪,吞吞吐吐地说:"你哥出了点事。" 宋星阑站在窗边,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什么事?" "车祸……小伤,脑震荡,但是醒了之后……" 宋星阑等了两秒,那边没说完。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死了?" "胡说什么!"宋向平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就是……不认人了,只认你。" 宋星阑听后愣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什么意思?" "就……他醒过来谁也不认识,只喊你名字,一直哭。” "听那边说是分离性遗忘症,还有记忆断层,他现在的认知里只有你一个——" "啧。"宋星阑打断他,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划了一道,"那让他来多伦多,记得派人送来,不然半路走丢了都不知道。" 宋向平沉默了几秒:"……你确定?你这边不是刚——" "让他来。"宋星阑的声音带上了少年人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像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不是只认我吗?我看看他能认成什么样。" 他说完就立马挂了电话,转头去看宋谨的社交平台,几个小时前更新了朋友圈。 [文案:和朋友一起出去玩。] 配图是三个男生一起入镜的画面。 因为多伦多跟那里的时间差,那里现在还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 宋星阑os:活该你出车祸。 整个人又躲回被子里。暖气嗡嗡地响,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他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忽然又笑了一下。 几个小时前还在跟唐闵和何浩出去,现在却吵着要找自己。 小白兔要自己送上门了? - 宋谨是三天后到的。 不过这三天里,宋星阑却莫名其妙的感到高兴。 多伦多皮尔逊机场,宋星阑靠在接机口的柱子上玩手机。他身上套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整个人懒洋洋地往那儿一杵,路过的人多看了两眼,第一印象就是年轻、高挑,不过眉眼间带着点不太收敛的桀骜。 听到动静,他转头就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他的哥哥被宋家的司机拎着走出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衣领竖起来包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眼眶下面还有一层没褪干净的泪痕。 他走路的时候一直往人群里张望,手指绞着羽绒服的拉链头,绞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看见了宋星阑。 接着宋星阑就看见他的哥哥那双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跟活过来似的。 宋谨甩开司机的手直接往这边跑,羽绒服下摆扬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星阑——" 宋星阑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宋谨已经一头撞进了他怀里。撞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腰磕在柱子上,他"嘶"了一声,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宋谨整个人都在抖,手臂死死箍着他的腰,力气大得不像话,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闷闷的声音从卫衣布料里传出来:"你去哪了……" 宋星阑低头看着他,陷入沉思。 良久,他才说:"我在这啊。"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玩味,"不是给你地址了吗?你自己找来了?" 宋谨抬起脸,那张脸白白净净的,嘴唇咬出了一排齿痕,眼眶里蓄着一泡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眼珠子上。他仰头看着宋星阑,眼神茫然又依赖,像一只刚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幼兔。 "我……我不记得了。"声音细细的,"他们说你在这里,我就来了。" "他们让你来你就来?"宋星阑粗暴地揪起了宋谨下巴,拇指在那细嫩的皮肤上蹭了一下,语气带着威胁。 "不怕我把你卖了?" 宋谨被他捏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甚至往宋星阑掌心里蹭了蹭,像只找暖的小动物:"你不会的。" 宋星阑挑了挑眉,在他的脸上端详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会?" "因为……"宋谨想了想,很认真地皱起眉,"因为你是宋星阑。" 宋星阑盯着他看了两秒,手从宋谨的下巴滑到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把:"走吧,白痴。" 宋星阑直接掉头就走,完全不管宋谨的死活。 回公寓的路上宋谨一路小跑攥着他的卫衣袖子,指尖都掐进布料里了,宋星阑甩了几下没甩动,索性随他去了。司机把行李搬到公寓门口就走了,宋星阑掏钥匙开门,宋谨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寸步不离。 公寓不是很大,一室两厅,装修极简。宋星阑踢掉鞋子走进去,把钥匙往玄关柜上一丢,回头看宋谨还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啊。" 宋谨看着满屋陌生的陈设,又看了看他,眼眶又红了:"我睡哪?" "我床上。" "那你呢?" 宋星阑靠在卧室门框上,歪着头看他哥。 宋谨站在玄关那盏昏黄的灯下面,整个人小小的一只,羽绒服还没脱,领子竖着,鼻尖冻得有点红。那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 "我也睡床上。"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试探"怎么,不敢?" 宋谨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着:"不是,你睡哪我就睡哪。"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别的意思,纯粹是陈述一个事实。宋星阑去哪他就去哪,这是他现在脑子里唯一清晰的东西。 但这句话落在宋星阑耳朵里,就变了味。 少年人眼底暗了暗,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行。"他说,伸手把宋谨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拽了一截,"那你先去洗澡,身上一股臭味。" 宋谨乖乖去了。浴室门关上之后宋星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皱的卫衣袖子。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宋谨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穿着T恤。白色的,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下摆盖到大腿根,露出一双笔直细白的腿。他头发没吹,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巴滴到锁骨上,在昏黄的灯光里亮了一下。 宋星阑靠在床头看手机,余光扫到他。 "过来。" 宋谨走过去,在床边站着看他,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地面上,宋星阑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他按坐在床沿上,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条干毛巾盖在他头上。 "自己擦。" 宋谨不动,他仰着脸看宋星阑,那双眼睛很亮,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星阑帮我擦。" 宋星阑低头看着他。毛巾半搭在宋谨头上,露出那张小小的一张脸,嘴唇是淡粉色的,因为刚洗完澡而泛着一点水光。他哥就这么仰着头看他,不躲不避,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宋星阑的手指蜷了一下。 "宋谨。"他的声音低下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宋谨眨了眨眼,"你是宋星阑。" "我是你谁?" 宋谨想了想。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很多概念都模糊了,但这个问题他好像不用想——"你是我弟弟。"语气笃定,"亲的。" 宋星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毛巾盖下去,盖住了宋谨整张脸,胡乱揉了一把,动作有点重,宋谨"唔"了一声,差点没站稳,但没有反抗,乖乖地让他揉,像一只被主人搓毛的猫。 "睡觉。"宋星阑把毛巾丢到一边,掀开被子躺下去,"关灯了。" 宋谨爬上床的时候动作很轻。他缩在床的另一侧,离宋星阑有半臂的距离,规规矩矩地平躺着,手放在肚子上。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宋星阑闭着眼睛,听见旁边传来的呼吸声——很浅,很不稳,带着一点抽气。 他睁开眼,侧过头。 宋谨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发出声音会打扰到他。那张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宋星阑撑起上半身:"哭什么?" 宋谨吸了吸鼻子,声音又细又哑:"我不知道……我就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见了。"宋谨侧过身来面对他,黑暗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水光,"我睡着的时候你会不会走?" 宋星阑静静地看着他哥那张泪汪汪的脸。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不会。"他说,声音比自己想的要轻一点,"睡吧,不走。" 宋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挪。挪得很慢,像是试探,每挪一寸就停下来看一眼他的表情。最后整个人贴到他胳膊旁边,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蜷成小小一团。 宋星阑的胳膊僵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垂眼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宋谨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睫毛上还挂着泪,但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地方。 宋星阑皱了皱眉。 "宋谨。"他低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招我。" 宋谨当然没听见。他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整个人软软地贴着宋星阑,T恤的领口滑下去一截,露出瘦削的肩头和一小片锁骨。 宋星阑看了很久。 最后他收回手,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行吧。"不知道是对宋谨说还是对自己说,"你自己撞上来的。" 第二天宋谨醒得很早。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旁边——摸到温热的身体和胳膊时,才松了口气,把脸往那胳膊上蹭了蹭。宋星阑还没醒,呼吸沉沉的,眉头微微皱着,少年人的睡相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不耐烦。 宋谨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到客厅。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阳台角落里堆着几个收纳盒,里面露出书本和衣服的边角。 宋谨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 最上面那层是衣服,叠得很随意,一抽就散开了。他抽出一件黑色的短袖,举起来闻了闻,是宋星阑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股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他把那件短袖贴在自己脸上,蹲在旁边,忽然又有点想哭。 但他忍住了,宋星阑还在睡觉,他不能哭。他要乖一点,这样宋星阑才不会嫌他烦,才不会把他送走。 他把短袖叠好放回去,又把盒子盖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麻,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 宋星阑醒了。 "宋谨?" "在。"他应了一声,往卧室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端起来看了看——土干得裂了缝,叶子黄了一半。他想了想,去厨房找了半杯水,小心翼翼地浇进去。 宋星阑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哥穿着T恤,赤着脚蹲在窗台前面,捧着那盆绿萝给它浇水,晨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尖上都沾着金色。 他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了几秒。 "那玩意快死了,你浇也没用。" 宋谨抬起头看他。宋星阑穿着一条灰色长裤,上身赤裸着,胸腹的线条在晨光里明晃晃地露着。少年人身材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有了漂亮的轮廓,肩宽腰窄,胸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 宋谨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给绿萝浇水:"浇了就能活。" 宋星阑没说话。他走过来,在宋谨旁边蹲下,从宋谨手里把那半杯水拿过去自己喝了,杯沿上沾着宋谨的手指印,他毫不介意地对着那个位置仰头灌了一口。 宋谨:…… 宋谨看着他喉结滚动的样子,耳朵尖偷偷红了一小片,他不知道自己再热什么。 "今天带你出去转转。"宋星阑喝完水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认认路,省得丢了。" 宋谨抬头看他:"去哪儿都行?" "嗯。" "那你牵着我的手。"宋谨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我怕走丢。" 宋星阑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细细长长的,腕骨突出,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就这么摊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要他来牵。 以前都没有这种待遇,现在真的让人难以置信。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宋谨。"他蹲下来,盯着宋谨,眼底带着点危险的意味,"你以前不这样的。" 宋谨茫然地看着他:"我以前什么 样?" 宋星阑没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宋谨那只摊开的手掌。掌心相贴的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宋谨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扣紧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 宋星阑的拇指在宋谨手背上蹭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宋谨被他蹭得指尖麻了一下,但没有缩手,反而更紧地攥住了他。 他小声说:"我们走吧。" 多伦多十一月冷得刺骨。 宋星阑给他哥裹了一件自己的厚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也扣上了。宋谨整个人陷在那件黑色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起来像个圆滚滚的小企鹅。 宋星阑一手插兜,另一只手牵着他,走在雪后的人行道上。路边的积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宋谨走两步就要趔趄一下,每次都被宋星阑拽回来。 "你就不能看点路?" "我在看。"宋谨低下头,"路是白的,看不清。" 宋星阑啧了一声,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贴着走。" 宋谨立刻贴上来。两只胳膊相贴,肩膀蹭着肩膀,他仰起脸看宋星阑的侧脸,鼻子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方氤氲成一团。 "星阑。" "嗯。" "这雪会下到什么时候?" "下到明年四月。" 宋谨"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踩在雪里的脚印。他的脚印很小,和宋星阑的并排印在白色的路面上,一大一小,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 他忽然觉得很高兴。 "星阑。" "又干嘛?" "没什么。"他抿着嘴笑了笑,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就是想叫你。" 宋星阑垂眼看了他一下。他的眼角弯弯的,那双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盛着一点碎光,像是雪地里捡到的玻璃珠。 他没说话,只是把牵着的那只手揣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 口袋里很暖。宋谨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安安静静地蜷好,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鸟。 - 当天晚上,宋谨做噩梦了。 他梦到自己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机场里,所有航班信息牌都在滚动,但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他跑来跑去,跑过一条又一条走廊,一个人也找不到。然后他听见广播里在喊一个名字——"宋星阑"——他顺着声音跑过去,看见一扇正在关闭的登机门。 门后面有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背影很高,正在往廊桥深处走。 "星阑——"他喊。 那个人没有回头。门关上了,哐当一声。 宋谨被吓醒了。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冷汗把额前的头发浸湿了,黏在皮肤上。昏暗的光线里他什么都看不清,手边是空的,被子另一边是凉的。 宋星阑不在床上。 他慌了。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跑出卧室,客厅里也没有人。他又跑向玄关,拖鞋在哪儿找不到了,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板冻得发疼。 "宋星阑——" 他推开玄关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正好亮了。宋星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身上穿着厚外套,拉链还没拉上。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宋谨已经扑过来了。比上次还猛,整张脸撞在他胸口,两只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你去哪了……"宋谨带着哭腔,声音又哑又急,"我醒过来你不在……我以为你走了……" 宋星阑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塑料袋在手里晃了晃,发出一阵窸窣声响。 "便利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是我家,又不会乱跑,你发什么疯?" 宋谨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眼泪把宋星阑的毛衣浸湿了一小块,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抛弃又捡回来的小狗。 宋星阑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走廊灯灭了一盏,又一盏。昏黄的光线里他低头看着他哥的发顶,忽然伸手,把手里的塑料袋丢在玄关地上。 一把将宋谨推开,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行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隔着毛衣也能感受到宋谨的颤抖,"没走,买水而已。" 宋谨抬起头来抽噎着看他,眼眶红红的。 "你出门要跟我说……" "你睡着了。" "那你也要说。"宋谨泪汪汪地看着他,鼻尖红红的,嘴唇因为哭得太用力而有些红润,"你走哪儿都要跟我说。" 宋星阑看他这副模样,嘴角一扯,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宋谨,"他低下头,凑近了,呼吸飘在宋谨的耳廓上。 "你这么黏我,想过后果吗?" 宋谨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连带着颈侧都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他不知道"后果"是什么意思,但宋星阑靠太近了,近到他能在寒冷的空气里闻到他身上从毛衣里透出来的体温。 "……什么后果?"他小声问,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 宋星阑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少年人的野性和试探,像是在看一件到手的新玩具。 漂亮、柔软、完全不知道危险。 他慢慢笑了一下。 "以后告诉你。" 那天晚上宋谨被塞回被窝里的时候还在小声抽泣。宋星阑把便利店买来的热牛奶塞进他手里,他捧着暖乎乎的瓶子乖乖喝了两口,然后又往宋星阑那边蹭。 "星阑。" "嗯。" "你以后别半夜出门了。" "凭什么?" 宋谨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会害怕。" 宋星阑侧躺着看他。宋谨捧着牛奶瓶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鼻尖红红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宋谨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眼睛开始慢慢往下耷拉,困意涌上来。 然后他听见宋星阑说了一声:"行。" 声音很轻,被暖气嗡鸣的声音盖掉了一半。但宋谨听见了,他弯起眼睛,把喝完的牛奶瓶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把自己整个人团进宋星阑怀里。 "你最好了。"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宋星阑僵了一瞬。怀里的人暖乎乎的,空气中还带有一丝牛奶的甜味。 他低下头,看着宋谨安静的睡脸。 "……你最好以后也这么觉得。" 外面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台上。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道呼吸声,纠缠在一起。 2. 闯红灯 多伦多的雪下起来没完没了,连着三四天没见太阳,满城灰蒙蒙的白。 宋星阑本来没打算出门,但宋谨趴在窗台上看了半个钟头的雪,脸贴着玻璃,哈出的气糊了一片又一片,回头问了他一句"外面有人吗"。 宋星阑说有人。 宋谨又问:"那他们在干嘛?" "走路。" "走去哪?" "……买东西、吃饭、上班,你管人家去哪。" 宋谨"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窗外。过了几秒,闷闷地说:"我也想去。" 宋星阑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拉,头也没抬:"那你去。" "你陪我。" 宋星阑侧过头瞄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移回手机屏幕上,良久,他才说:“外面冷。” "我不怕冷。" "你昨天出门穿了三件还打哆嗦。" 宋谨不说话了。但宋星阑隔着半个客厅都能感觉到他哥背上长出来的那一层幽怨——那双眼睛大概又红了,嘴角肯定往下撇着,委屈巴巴的。 算了,跟一个傻子计较什么。 他打完那一局,把手机塞进裤兜,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从背后拍了一下宋谨的后脑勺:"去穿衣服,帽子围巾全戴上,冻病了别找我哭。" 宋谨"腾"地从窗台上跳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果然撇着,但此刻已经翘上天了:"你带我出去?" "嗯,烦死了,整天在家哼哼唧唧。" 宋谨一点也不在意他语气里的不耐烦,跑去翻行李箱找围巾的时候嘴里还哼着调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哼什么,旋律模模糊糊的,像很久以前有人唱给他听过。 他蹲在地上把围巾缠了两圈,又把帽子扣上,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圆滚滚的,只剩下眼睛和鼻尖露在外面。 宋星阑已经套好了外套,站在玄关换鞋。宋谨跑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盯着他系鞋带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 "星阑。" "嗯。" "我的鞋带也是散的。" 宋星阑直起身,低头看了他一眼。宋谨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帽檐底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两下,又补了一句:"我不会系。" 宋星阑盯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耍赖,是真的忘了怎么把两根鞋带缠成蝴蝶结。宋星阑想起医生说的话——记忆断层,认知倒退,行为可能出现退化。 沉默良久,他单膝蹲下来,低头给他系鞋带。 宋谨安静地看着。宋星阑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粗粗的两根鞋带在他手里绕了两下就变成了一只漂亮的蝴蝶结。他蹲着的时候肩背拱起来,后颈露出一截,头发略长,发顶有一个小小的旋。 宋谨伸手碰了碰那个发旋。 宋星阑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干嘛?" "有个旋。"宋谨认真地说,"我妈说头发有旋的人脾气犟。" "你妈说的?" "……嗯,好像是她说的。"宋谨想了想,又不太确定地皱了皱眉,"我不太记得了。" 宋星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帽顶:"走吧,记不记得无所谓,反正你以后少提她。" 宋谨不知道"她"是指谁,但宋星阑的语气让他乖乖闭了嘴。他站起来握住宋星阑伸过来的手,掌心热乎乎的,手整个被包住。 街面上风很大,细碎的雪粒往脸上扑。宋星阑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牵着宋谨,带着他沿人行道往前走。路上人不多,偶尔有铲雪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溅起一片片灰白色的雪。 宋谨一路走一路看。路边的橱窗、邮筒、红绿灯,什么都让他觉得新鲜。路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猛地吸了一口,闻到从门缝里溢出来的黄油和奶香味。宋星阑拽了他一把,把人拽回身边:"走过了,回来再看。" 宋谨收回视线,继续跟着他走。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宋星阑的手机响了——公司打来的,大概又是同事的事。他皱了皱眉,把宋谨的手松开:"站着别动,我接个电话。" 宋谨乖乖站在原地。宋星阑往旁边走了两步,把手机贴到耳边,压低了声音:"喂。" 宋谨看着他侧过身去讲话的背影,又转头去看旁边的红绿灯。那盏灯正从绿色跳成黄色,数字倒计时"3、2、1",然后变成了红色。 对面的人行横道上有人跑了几步在红灯亮起前冲过去,也有行人停下来等待。 宋谨看着那盏红灯,又看了看对面。 街对面有一棵很大的树,树枝上挂满了雪,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树下有一张长椅,椅面上铺着一层干净的雪。 他想过去看看。 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没有红绿灯的概念,没有车来了的警觉,只有那棵雪树和那张长椅——白白的、软软的,看起来很好摸。 他往前走了两步,迈下人行道台阶,脚踩在结了一层薄冰的马路上。 突然,宋星阑听见了喇叭声,那声音十分尖利,都快把耳膜给震炸了。他转过头,看见他哥已经走到了马路中央,而右边车道上一辆黑色的SUV正以没有减速的趋势驶过来。 距离大概——十米。不,可能更近。司机在狂按喇叭,轮胎在冰雪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头灯直直地照着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小小身影,而宋谨正茫然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处的方向。 那一瞬间宋星阑的心跳停了。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背猛地推了一把,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满世界只剩下那一幕——车头越来越近,而他哥站在马路中间,动也不动地看着那辆车。 "宋谨——!" 他跑过去的时候左脚在冰面上打了滑,膝盖狠狠磕在路沿石上。但他没停,爬起来又往前扑,右手伸出去一把攥住宋谨的后领。那件厚羽绒服的帽子被他拽歪了,领口勒住宋谨的下巴把人往后拖了半步。 那辆SUV几乎擦着宋谨的膝盖开过去。风掀翻了宋谨的帽檐,雪粒扑了满脸。车过去之后宋星阑还攥着他后领没松手,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站在马路中央,旁边车道上的车陆续停下来,有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夹杂着"Fuck"和"Watchyourkid"。 宋星阑听不见。 但还好没听见,不然就不是只骂宋谨了。 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又快又重,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指在发抖,攥着宋谨后领的那只手抖得几乎握不紧。 宋谨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回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干净又茫然,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宋星阑的表情吓到了。 宋星阑的脸很白,白得发青,嘴唇紧抿着,额角有汗渗出来,眼尾那一片红得吓人。 "星阑?"宋谨小声喊了一句。 宋星阑没理他,他松开手,一把抓住宋谨的胳膊把人往人行道上拖,步子很大,走得又快又急,踩在雪地上咔咔作响。宋谨被他拽得小跑着才跟得上,胳膊被攥得有点疼,但他没敢吭声。 到了人行道上宋星阑才停下来,他把宋谨往旁边一推,宋谨的后背撞上墙壁,羽绒服和砖墙摩擦发出"嗤"的一声。他抬起头,看见宋星阑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像是有什么在烧。 "你他妈——"宋星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你看不见红绿灯?" 宋谨张了张嘴:"我……" "你他妈瞎了?那辆车离你多远你看不见?"宋星阑越说声音越大,少年人那种压不住的暴躁全涌上来了,眼眶红得厉害,手指捏着他的肩膀几乎要掐进肉里,"宋谨你是不是有病?我让你站着你乱跑什么?你想死是不是?" 宋谨被他吼得缩了一下,肩膀被他掐得太疼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啪嗒"掉下来一颗,砸在宋星阑的手背上。 宋星阑的手僵住了。 "我……我想看那棵树……"宋谨抽泣着说,声音发抖,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上面有雪……很好看……我想过去看看……"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眼泪挂在脸颊上来不及擦就被冷风吹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帽子歪到一边,围巾也散了,整个人十分狼狈 宋星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糊满泪的脸,看着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和抖个不停的嘴唇,然后他松了手,退后半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膝盖疼。刚才磕的那一下现在开始反应了,裤腿底下大概青了一片。但他的心跳还在飞快地撞,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刚才的画面——那辆车,他哥站在路中间,车头灯照着他的背影。 如果没拽住,如果他晚了一秒。 宋星阑直起身,抬手用力揉了一把脸,掌心蹭过眼眶的时候他发现居然也有点湿,也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他把那点湿意蹭掉了,转头看着还在抽泣的宋谨,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火气还没消干净:"过来。" 宋谨抽着鼻子挪过去,宋星阑一把拽住他的围巾,一圈一圈给他重新缠好,力道很重,差点把宋谨勒得咳嗽起来。然后又把他的帽子正了正,帽檐往下压,遮住了那双还在掉泪的眼睛。 "下次,"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咬着牙在讲,"再乱跑,你就别跟着我了,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宋谨的哭声一下子哽住了,他猛地抬起脸,眼睛都瞪大了:"不行!" "那你还乱跑?" 宋谨使劲摇头:"不跑了不跑了……你别不要我……" 他说着又哭起来,这次哭得比刚才更凶,整个人扑上来抱住宋星阑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抽抽噎噎地喊"我错了你别赶我走"。 路上的行人侧目看过来,有个推婴儿车的白人老太太还关切地问了一句"Areyouokay"。 宋星阑面无表情地冲她点了下头,低头看着怀里那颗哭到打嗝的脑袋。 "行了别哭了。"他伸手在宋谨后背拍了两下,力道有点重,拍得宋谨咳嗽了一声,"再哭把你扔这儿。" 宋谨立刻把哭声收了,改成小声抽泣,他把脸从宋星阑胸口抬起来,眼睛肿了,鼻尖红通通的,脸上的泪痕被冷风吹得一片一片的。 "星阑……"他吸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宋星阑的袖子,"你别生气。" 宋星阑看着他。 他哥那张脸上写满了害怕,不是对车的,大概是对他说的那句"别跟着我了",那双肿起来的眼睛里全是惶恐和讨好。 宋星阑忽然有点气不起来。 但他的心还跳得很快,后背出了冷汗。那种"宋谨差一点就没了"的后怕现在才开始往上涌,堵 在嗓子眼里,又干又涩。 "宋谨。"他开口,声音平静了很多,"你记住,以后过马路必须拉着我,我不牵你的时候你就站着等,听懂了没有?" 宋谨使劲点头:"听懂了。" "红灯不能走,绿灯也要看车,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宋谨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我背下来了,红灯不能走,绿灯看车,没有你不走路。" 宋星阑盯着他,然后哼了一声:"你最好是真记住了。" 宋星阑后退几步,把手伸到宋谨面前。 宋谨看着那只手,手指上沾了一点雪,指节上有一道刚才蹭出来的红痕,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只冰凉的手放进去,宋星阑的五指立刻收拢了,攥得比刚才更紧。 "走。"宋星阑牵着他往回走,面包店也不去了,直接调头往公寓的方向走,"回家。" 宋谨跟在他旁边,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走了几步,他小声问:"你膝盖是不是磕到了?你走路有点瘸。" "闭嘴。" "回去我帮你揉揉。" "宋谨你再说话我把你嘴缝上。" 宋谨闭了嘴,但他偷偷从帽檐底下看着宋星阑的侧脸,那是一张臭脸,嘴角下压,下颌线拉得紧紧的,很明显是在生气。牵着他的那只手很热,拇指一直搭在他手背上,没松开过。 回到公寓之后宋星阑把鞋一踢,直接进了卫生间。宋谨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心想大概是在冲膝盖上的伤。 他脱了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想了想,又跑去厨房翻了翻。冰箱里有一盒草莓,不知道放了多久了,看起来还挺新鲜。他拿出来洗干净了装在碗里,端着碗蹲在卫生间门口等。 宋星阑推门出来的时候裤子卷到了膝盖上面,右腿膝盖青了一大片,中间蹭破了一层皮,渗着一点血。他低头就看见宋谨蹲在脚边,捧着一碗草莓仰着脸看他。 "星阑吃草莓。" 宋星阑低头看着他。宋谨的鼻尖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但嘴角努力往上翘着,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得讨好又心虚。 "……你这招跟谁学的?" 宋星阑os:何浩?唐闵?还是韩卓? 宋谨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吃了就不会生气了。" 宋星阑盯着他看了几秒,弯腰从碗里拿了一颗草莓丢进嘴里。冰凉的,酸甜的,他含着那颗草莓含糊地说了句:"下不为例。" 宋谨眼睛一下就亮了:"那你坐下,我帮你揉膝盖。" "不用。" "要的!"宋谨把草莓碗放在茶几上,跑回来拽他的手,"你坐下嘛,刚才说好的。" 宋星阑被他硬拽着在沙发上坐下来。宋谨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膝盖周围那圈淤青,指尖冰凉冰凉的,碰到皮肤的时候宋星阑"嘶"了一声。 "疼?"宋谨立刻缩回手,紧张地看着他。 "……不疼。" "你刚刚嘶了。" "那是你手太凉了。" 宋谨想了想,把两只手贴到自己脸上捂了一会儿,捂热了才重新伸过去,轻轻地、慢慢地按在瘀青周围。 他不太会揉,力道轻得像在摸,但宋星阑没再躲。 少年人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闭了一会儿眼,膝盖上的触感软软的、温温的,他哥蹲在他脚边的呼吸声细细的、浅浅的。 他睁开眼,低头看。 宋谨正专心致志地揉他的膝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宋星阑就这么一直看着。 宋谨突然抬头看他,对上视线,眼睛弯起来:"不疼了吧?" "嗯。" "那你别生气了。" "谁说我生气了?" 宋谨眨了眨眼,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眉心:"你这里皱着呢。" 宋星阑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把他的手拍开了。宋谨也不在意,又把那碗草莓端过来递到他面前:"再吃一颗。" 宋星阑低头看了看那碗红彤彤的草莓,又看了看他哥亮晶晶的眼,眼角还带着一点哭过的红。 他拿起一颗草莓,递到宋谨嘴边:"张嘴。" 宋谨乖乖张开嘴咬住,牙齿碰到宋星阑指尖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脖子。宋星阑看着他那副又惊又懵的样子,嘴角终于松动了,往上扯了扯,露出今天第一个笑。 "白痴。"他拍了拍宋谨的脑袋,"下次再乱跑,草莓也救不了你。" 宋谨含着草莓使劲摇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宋星阑看着他哥这副样子,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轻轻吐了口气。 心跳终于平复了,膝盖上的伤被那双笨手按着,凉凉的,疼也疼得没什么实感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客厅里暖气嗡嗡地吹,草莓的甜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宋谨把最后那颗草莓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星阑,我以后都听你的。" "你最好是。" "真的,你让我干站着也可以。" "那你往哪站?" 宋谨想了想:"站你旁边。" 宋星阑没接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他又蹭过来,把脑袋靠在他膝盖旁边。 他伸手搭在宋谨后脑勺上,没用力,就那样搭着。 "嗯。" 3. 心语:想你 多伦多的雪下了多久,宋谨就在公寓里憋了多久。 宋星阑每天上午都要去公司,晚上还可能开会。每次他出门的时候宋谨就坐在窗台上,膝盖蜷起来抱着,脸贴在玻璃上看他走远。回来的时候宋谨还在窗台上,膝盖还是蜷着的,脸还是贴在玻璃上,姿势都没换过。 宋星阑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丢:"你长在窗台上了?" 宋谨转过头看他,脸上有一块被玻璃压出来的红印,眼睛眨了眨:"你回来了。" "嗯,今天在家干嘛了?" 宋谨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掰着手指数:"浇花了,绿萝好像活过来了,叶子绿了一点点,然后把衣服叠了,叠得不好,又在床上摊开重新叠了一遍,还有——"他从身后掏出一张纸,对折得很整齐,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两只歪歪扭扭的小人,"画了你和我。" 宋星阑看了一眼:左边那个高一点的头上写了个"星阑",右边那个矮一点的头上写了个"谨",两人手拉着手,脚下有一条波浪线代表雪地,画得很猎奇,圆珠笔还涂出界了几次,高一点那个人的脸被涂成了一个黑乎乎的椭圆,大概是画歪了又改不好。 "我脸为什么是黑的?" "因为……"宋谨低头看了看画,心虚地把纸抢回来背到身后,"画坏了。" "那你重画一张。" "不要。"宋谨把画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这张也很好。" 宋星阑没再说话,弯腰换鞋,宋谨蹲在旁边看他把鞋带解开又系上,忽然说:"你明天出门能不能带我?" "不能。" "为什么?" "我带你去公司干嘛?你坐着给我当垫子?" 宋谨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可以的。" 宋星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哥蹲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整张脸仰起来对着他,表情真诚到让人想踹他一脚。 "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宋谨诚实地回答,"我觉得我现在脑子空空的,只装了你,所以你出门的时候我的脑子也跟着走了,我坐在这里什么也想不了。" 宋星阑盯着他,然后他站起来,把换下来的鞋踢进鞋柜,头也不回地往客厅走:"少说这种话,肉麻。" "肉麻是什么意思?" "就是恶心。" 宋谨"哦"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走进客厅,又追着问了一句:"那我不说了,明天你出门能带我了吗?" "不能。" "那后天呢?" "不能。" "大后天——" "宋谨。"宋星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他,"你再问一句后天我就把你锁屋子里。" 宋谨立刻闭嘴了,他抿着嘴唇站在原地,两只手抓着T恤下摆。宋星阑看着他那副明明委屈还要假装无事的样子,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不过还有昨天吃剩的披萨,宋星阑把披萨盒子拿出来看了看,上面那层芝士已经凝聚了,最终还是放进了微波炉。 宋谨跟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探头:"星阑,你在干嘛?" "热饭。" "我帮你。" "你会吗?" 宋谨想了想,走进来站在微波炉前面,低头研究上面的按钮,他看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START",微波炉"叮"地响了,里面的转盘开始转起来,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又凑上去看里面的披萨。 宋星阑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看着他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宋谨整个人趴在微波炉前面,脸快贴到玻璃门上了,里面的暖光照着他白净的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让开点,微波炉有辐射。" 宋谨立刻弹开,退到他旁边站着,小声问:"辐射是什么?" "能把你脑子照得更空的东西。" 宋谨眨了眨眼,没听懂,但他觉得宋星阑说这个话的时候好像在笑,所以他没追问,乖乖站在旁边等披萨热好。 吃饭的时候宋谨坐在餐椅上,手捧着那块披萨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咬,芝士拉出长长的丝,他低下头去够,鼻尖沾了一点番茄酱。 宋星阑坐在对面,余光扫到他鼻尖上的红点。 "擦擦。" "什么?" 宋星阑伸手在鼻尖上点了点,宋谨才意识到自己沾了酱,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但他擦反了方向,越擦越往旁边晕开,整片都红了。 宋星阑看着他对着一张纸巾较劲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最终没绷住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 宋谨抬起头,看见他嘴角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睛一下地亮了:"你笑什么!" "没有。" "你笑了!"宋谨把披萨放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你嘴角往上翘了,我看到——" "吃你的饭。" 宋谨重新坐回去,撅了撅嘴。他抱着那片披萨,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你笑起来好看的,你平时多笑笑嘛。" "你少惹我生气我就笑。" "那我以后不惹你生气。" "你刚才还问能不能出门。" 宋谨卡壳了一下,叼着披萨想了想,很认真地跟他商量:"那我不问了,但是你要笑。" "我凭什么——" "你不笑我就问。" 宋星阑沉默了,最后挤出一声"操",转过头去不看他了。 宋谨心满意足地啃完披萨,自己把盘子端去厨房水槽里泡着,然后赤着脚跑回客厅,爬上沙发挨着宋星阑坐下,两个人挤在一起胳膊碰着胳膊,宋星阑往旁边让了让,宋谨又贴过来,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宋谨你过去点。" "冷。" "暖气开着的。" "我的脚冷。"宋谨把两只脚搭上来踩在沙发上,整个脚并拢着,泛着一点凉意的粉色,他往宋星阑那边又蹭了蹭,"你身上暖。" 宋星阑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双缩成一团的脚。 "穿袜子。" "找不到。" "行李箱里面全是,你自己早上翻出来的。" 宋谨眨了眨眼,好像想起来了,又好像没想起来,他"哦"了一声,但没有动,还是缩在那儿,悄悄往宋星阑腿边蹭了蹭。 宋星阑忍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两只脚捞过来搁在自己大腿上,他腿上温度高,隔着牛仔裤透过去,宋谨突然觉得好多了。 "别乱动,老实待着。"宋星阑拿过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单手打开,另一只手搭在宋谨的脚踝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那块细瘦的骨头。 宋谨安静了,他把脸埋在沙发靠背上,侧着眼睛看宋星阑的侧脸,看他皱着眉盯屏幕的样子,看他按键盘时手指敲得飞快的样子。 "星阑。" "嗯。" "你打字好快。" "练出来的。" "你打的是什么?" "文件。" 宋谨看不懂那些英文,但他看得很认真,好像光看着那些字母从他手指底下蹦出来就很有趣,看了大概十分钟,他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宋星阑肩上歪。 宋星阑打完了最后一段话,保存文档,合上电脑,低头的时候宋谨已经整个人歪在他身上了,呼吸均匀,睡着了。 睡相很乖,不流口水不打呼,就是缩成小小一团,手无意识地攥着他卫衣的抽绳,攥得紧紧的。 宋星阑没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侧过身,把宋谨往沙发上放,动作很轻,但他的手攥得太紧了,他抽了一下没抽出来,索性直接把自己卫衣脱了盖在他身上。 "……睡个觉还不老实。" 赤着上身在客厅有点冷,但他最终还是没走,就着那个别扭的姿势靠在沙发另一头,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自己膝盖上重新打开,单手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打完一页文档就低头看一眼旁边——宋谨睡得脸颊泛红,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梦见什么好事了。 宋星阑看完立马收回视线,继续打字。膝盖上那双脚偶尔动一下,隔着牛仔裤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点微凉的触感。 - 第二天宋星阑出门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宋谨从卧室里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要走了?" "嗯。" "带我。" 宋星阑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直起身看着宋谨。 "今天带不了,公司有会。" "那我坐在门口等你。"宋谨揉了揉眼睛"我保证不乱跑,就坐在门口。" 宋星阑看着他,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头发翘了一撮在头顶,有点滑稽。 "你坐门口干嘛?冻死?" "我穿厚一点。" "……行了回去睡你的觉。"宋星阑准备出门,又转过头来"睡醒了饿了冰箱里有吃的,中午我会回来,别乱跑。" "你中午真的回来?" "嗯。" "那你回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等你——" "宋谨。"宋星阑伸手按了按他的头顶,力道有点重,按得宋谨缩了一下脖子,"回去睡觉,我回来要是看见你在门口坐着,以后别想出门了,永远锁在家里。" 宋谨被他按着脑袋转了半个圈,往卧室方向推了两步,他回头还想说什么,宋星阑已经拉开大门出去了,"砰"一声关上了。 宋谨站在那里,愣了半天,慢慢走回卧室,爬上床,裹好被子。 被子里有宋星阑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粉味,他把自 己埋进去,闻了闻,闭上眼睛。 中午,门锁开启的声音响起来。 宋谨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根本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了一上午,就盯着那扇门。门开了,宋星阑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子。 "你果然没睡。"宋星阑看了他一眼,把外卖袋递过去,"拿着,饭。" 宋谨接过来,袋子还是热的,他低头看了看,是一整只烤鸡,油亮亮的,香味从袋口钻出来,他咽了下口水,抬起头看宋星阑:"你吃了吗?" "吃了。" "你骗人。"宋谨把袋子放到茶几上,跑过去拽他的手,"你的手是凉的,你肯定刚从外面回来还没吃饭。" 宋星阑被他拽得晃了一下,啧了一声:"你管我吃没吃。" "你坐下。"宋谨把他按在沙发上,自己去拆外卖袋,"一起吃。" 宋星阑靠在沙发上看他笨手笨脚地拆外卖盒,塑料袋封口撕了半天没撕开,最后上嘴咬的,他皱了皱眉:"你能不能用手?" "撕不开。" 宋星阑探身过去,两只手指捏住封口一扯,"哗啦"一声袋子开了,宋谨崇拜地看着他:"哇,好厉害。" "……这也叫厉害?你是真傻了。" 宋谨不在意他说的,把盒子打开,掰了一只鸡腿递给他:"吃。" 宋星阑接过来咬了一口,宋谨也给自己掰了一只鸡翅,坐在他旁边抱着啃,啃得满脸是油,鼻尖又蹭到了一点酱料。 宋星阑看着他那副吃相,抽出纸巾递过去:"擦脸。" 宋谨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两把,抹到脸颊上去了,鼻尖还油亮亮的。宋星阑直接伸手把纸巾拿回来,按在他鼻尖上帮他擦。 宋谨停了嘴,乖乖仰着脸让他擦,宋星阑擦得很随意,纸巾在鼻尖上蹭了两下就扔了,但宋谨的鼻尖被他蹭红了,那一小片皮肤泛着粉,配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油乎乎的嘴角,看起来傻傻的。 "吃完了去洗脸。" "哦。" 宋谨继续啃鸡翅,啃完了把骨头整整齐齐地码在纸巾上,又掰了鸡胸肉蘸着酱吃,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转头看着宋星阑:"星阑,你今天去公司,有人跟你说话吗?" "有,怎么了?" "男的女的?" 宋星阑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嘛?" 宋谨想了想,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问,就是忽然想到他弟在外面会遇到很多人,比他聪明、比他记性好、不会东问西问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烤鸡,忽然觉得没那么香了。 "……没什么。" "到底怎么了?" "就是……"宋谨把鸡胸肉放下来,手指搓着外卖盒的边缘,"你会不会觉得我烦?" 宋星阑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烦?" "我不知道。"宋谨的声音变小了,"我老问你会不会丢下我,老缠着你出门,老让你帮我做这个做那个——" "你还知道。" 宋谨听了这句话,低下头不说话了,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但他忍住了,把脸埋进盒子里假装在吃东西,宋星阑看着他那颗低垂的脑袋,看到他耳朵尖一点点变红,捏着鸡骨头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他放下手里的鸡腿,抽了张纸慢慢擦手指。 "烦是烦。"他慢吞吞地说,"但你是我哥,烦也得管。" 宋谨猛地抬起头,眼眶果然红了,里面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在转,他盯着宋星阑看了一会,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挤出一句:"那……那你是因为我傻才管我,还是因为我是你哥?" 宋星阑看着他。 他那张脸上全是认真,很认真地纠结这个问题,很认真地在等一个答案。 宋星阑伸手弹了一下他脑门。 "因为你傻。"他说,"都是一个意思。" 宋谨被他弹得往后仰了一下,捂住额头。 宋星阑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声音淡淡的:"赶紧吃,吃完把脸洗了,下午要是没事干把地板拖了,脏得不行。" 宋谨:"……" "看什么看,拖把在卫生间。" 宋谨把手里啃干净的骨头放下,站起来跑到卫生间去拿拖把,路过宋星阑的时候忽然低头,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操——"宋星阑猛地抬头"宋谨你干什么?" 宋谨已经跑进卫生间了,探头露出半张脸,眼睛笑得亮亮的。 "谢谢你给我买吃的!我拖地去了!"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宋星阑坐在沙发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被亲到的地方,那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但他整个人都僵了,耳根慢慢红了一圈。 "……傻逼。"他低声骂了一句,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然后起身去了卫生间,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4. 好感度+100 多伦多入冬的时候,早上天色还是灰的。 宋谨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脸贴着玻璃,呼出白气在窗面上画着。 宋星阑在卧室里收拾,翻出笔记本和充电器往包里塞,塞到一半他停下来,往客厅方向喊了一声:"宋谨。" 宋谨"哒哒哒"跑过来,扒着卧室门框探头:"嗯?" "今天下班早,回来路上带你去买个羽绒服。你身上那件太薄了。" 宋谨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的羽绒服,是来多伦多那天穿的,填的是薄绒,在多伦多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确实不太顶用,宋星阑那件黑色的他穿着又太大。 "好。"他乖乖点头,"那你下班我去接你。" "你认识路?" "我昨天看你手机地图了,从家走到公司那条路,先往左走一个路口,再直走三个路口,然后右拐就到了。"宋谨掰着手指头数,数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记下来了。" 宋星阑看了他一眼:"你昨天趁我洗澡翻我手机?" "我没有翻!我就……就看了一眼地图。"宋谨心虚地把手指缩回去,"你自己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我路过看到的……" "行了别解释了。"宋星阑走过来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那你在家老实待着,下班我给你送过来。" 宋谨捂着脑门目送他出门,门关上之后他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远了,然后跑到窗台上去看。 宋星阑裹着黑色羽绒服的背影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他盯着那个背影看,直到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慢慢从窗台上滑下来。 他今天真的没有一直蹲在窗台上等,他把绿萝浇了,那盆半死不活的植物最近真的活过来了,枯黄的叶子剪掉了,顶端冒出两片嫩绿的新芽,宋谨蹲在那儿摸了半天小芽,又拿抹布把窗台擦了一遍,然后把沙发上宋星阑随手扔的外套拿起来,挂到衣架上。 做完这一切他还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坐在沙发上发呆,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玄关盯着那双鞋子看,鞋带昨天松了宋星阑没重新系,他蹲下来,回忆了半天宋星阑系鞋带的动作,笨手笨脚地给鞋带打了个结,丑丑的,歪歪扭扭,但系得很紧。 下午三点半他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玄关,门开了,宋星阑站在外面。 "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宋星阑没等他扑过来,抬手往外一指:"先别看我了,把鞋穿上,外面有人等。" 宋谨这才注意到门廊外面站着一个陌生女人,穿着干练的黑色大衣,脚边放着一个大纸箱,宋星阑侧身让开,对那女人点了点头:"就这儿,放进去就行。" 女人把纸箱搬进来放在玄关旁边,说了句"尺寸按你报的买的,应该是合适的",然后跟宋星阑核对了一下什么就转身走了,宋谨低头看着那个纸箱,上面印着某家服装店的logo,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层。 "打开。"宋星阑胳膊肘碰了碰他,"你的。" 宋谨蹲下来撕胶带,他撕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抠,宋星阑在旁边看了五秒就忍不住了,从抽屉里翻出剪刀递给他:"用这个。" 宋谨接过剪刀把胶带划开,掀开纸箱盖子,里面躺着一件全新的羽绒服,象牙白色短款的,领口有一圈蓬松的毛领,摸起来又软又暖和,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从箱子里拎出来展开,袖子垂下来,长度刚好。 "你……你中午回来买的?"宋谨转过头看着宋星阑,"你中午不是有事吗?" "有空就买了。"宋星阑靠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语气很平淡,"反正也没多大事,你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明天换。" 宋谨把羽绒服穿上了,拉链拉好,毛领翻起来包住下巴,整个人陷在蓬松的白绒里,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袖口刚好盖住手腕,下摆也正好遮住臀部,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回头看宋星阑,嘴唇抿着在笑,眼睛也是。 "星阑,你中午没吃饭?" 宋星阑正低头刷手机,随口应了一声:"嗯。" "那你去买衣服的时候也没吃?" "嗯。" "你饿着肚子给我买的?" 宋星阑抬起头,看见他哥站在镜子面前,穿着那件雪白的羽绒服,整个人干净又温和,眼眶却开始红了,鼻尖微微皱起来,嘴唇抿得更紧,像在拼命憋什么。 "又哭什么?"宋星阑把手机放下,走过来弹他脑门,"一件衣服而已,至于吗?" "至于。"宋谨的声音带着鼻音,伸手拽住宋星阑的袖口,"你中午没吃饭,你饿肚子了。" 宋星阑看着他那副"天塌了"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我又不饿。" 好像在宋谨眼里,少吃一顿饭下一秒就狗带了。 "你骗人,你中午从来不会有空,你临时出门肯定又会有其他工作了,你中午买衣服回来肯定没时间吃东西就去忙了——"宋谨越说越急,眼泪掉下来一颗,砸在蓬松的毛领上,"你以后别这样了,我不穿新衣服也可以的——" "宋谨。"宋星阑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行了,一件衣服的事哭什么,再哭明天退了。" 宋谨立刻憋住哭声,改成抽泣。他把脸埋进新羽绒服的毛领里蹭了蹭眼泪,抬起头的时候鼻尖红红的,眼眶还湿着,但硬是挤出一个笑:"不退,我喜欢。" 宋星阑松开他,转身往厨房走:"行了别杵在那儿了,叫外卖,今天吃中餐,有没有忌口的?" "没有。" "那就都点辣的。" 宋谨跟在他后面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单手划手机点外卖,屏幕的光映着宋星阑的侧脸,下巴的线条流畅,嘴角微微往下撇,在宋谨眼里看起来又酷又不耐烦,但宋谨现在知道这个不耐烦下面藏着什么了——他会在中午跑去给他买羽绒服,会记得他之前在雪地里说过一句有点冷,会把尺寸报得刚刚好。 "星阑。" "又干嘛。"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星阑划手机的手指顿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划:"谁对你好了?买个衣服而已。" "你好。"宋谨很认真地站在那里,双手揣进新羽绒服的口袋里,"买衣服,系鞋带,牵我过马路,给我买吃的,还让我睡你的床,这都是好。" 宋星阑盯着手机屏安静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转身面对他,厨房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宋谨站在门口,雪白的羽绒服衬得他整个人又小又软,一双眼睛在灯下湿漉漉的,认真地望着他。 "宋谨。"宋星阑慢慢开口,"我对谁都可以这样,你别想多了。" 宋谨眨了眨眼:"那你会给别人系鞋带吗?" "……" "会抽空给别人买衣服吗?" “?” "会把烤鸡分一半给别人吗!" 宋星阑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磨了磨后槽牙,走过来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 "少说这种话,再问今晚中餐不点了,吃泡面。" 宋谨捂着后脑勺,但嘴角翘起来了,他趁宋星阑转过去拿水杯的时候,偷偷低头闻了闻新羽绒服的领口,里面带着一点崭新的布料味。 这天的中餐送得格外快,宋星阑点了四个菜,全是辣的,红彤彤的一片铺在桌上。宋谨不太能吃辣,但宋星阑点的菜实在太香了,他夹了一筷子麻辣水煮鱼,辣得眼泪直接飙出来。 宋星阑在旁边看着他那副狼狈相,伸手倒了杯凉水推过去:"不能吃别逞强。" "好吃。"宋谨灌了半杯凉水,眼角挂着泪珠,"就是辣。" "废话。"宋星阑把另一盘不辣的蒜蓉西兰花往他面前推了推,"吃这个。" 宋谨夹了一块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转头去看宋星阑,他正低着头吃饭,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大概也是被辣出来的。 宋谨盯着他夹菜的手指看了几秒,骨节分明,整只手又细又长,夹菜的时候拇指微微翘着。 宋谨低头扒了一口饭,脸颊有点烫,他以为是辣出来的,又灌了半杯凉水。 吃完饭宋谨主动收了碗筷去厨房洗。他洗碗的时候宋星阑在客厅里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宋谨洗好碗擦干手走出来,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看他打游戏。 宋星阑盘腿坐在沙发上,屏幕上光影闪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偶尔赢了,嘴角会微微勾一下,很短就压回去,又恢复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宋谨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坐在旁边,离得很近,膝盖挨着宋星阑的大腿,宋星阑打游戏没空赶他,他就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星阑。" "嗯。"键盘声没停 。 "你今天在公司有没有人跟你说话?" "有。" "男的女的?" 宋星阑的手指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宋谨的表情很认真,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女的。"宋星阑转回去继续打游戏,"公司有很多人,男的女的都有。" 宋谨"哦"了一声,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他把食指和中指绞在一起,绞了两圈又松开,然后又绞起来。 "她跟你说什么了?" "问工作上的事。" "那你跟她说了?" "说了。" 宋谨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宋星阑打完那一局,把键盘推到一边,转过头来看着宋谨,他哥低着头坐在旁边,整个人缩在新羽绒服里,耳朵尖红透了一整片,嘴唇抿得紧紧的,不知道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宋谨。"宋星阑叫他。 "嗯?"宋谨抬起头,表情努力维持自然。 "你脑子是不是又长草了?" "…没有。" "那你耳朵红什么?" 宋谨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指尖碰到那片发烫的皮肤,然后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他干咳了一声,声音有点虚:"……辣的,刚才吃完中餐还没消。" "中餐吃完快俩小时了。" "……后劲大。" 宋星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靠回沙发背上,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恶趣味,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 "宋谨。"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宋谨整个人僵住了,他坐在那儿像一尊小雕塑,睫毛眨了又眨,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吃醋是什么意思?" 宋星阑看着他哥那副懵了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压在喉咙里,但宋谨听得很清楚,他看到他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来的纹路。 宋谨的耳朵更红了。 "星阑。"他小声喊。 "嗯。" "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宋星阑的笑声停了,他把脸转回来,看着宋谨。 宋谨坐在他旁边,穿着那件雪白的羽绒服,脸埋在毛领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两片通红的耳朵,看起来又蠢又软。 "……你少说这种话。" "可是真的好看。" "你再说一句今晚就不跟你睡了。" 宋谨闭嘴了。但他把脑袋往宋星阑肩膀上靠了靠,隔着一层羽绒服的毛领蹭了蹭他的肩,宋星阑没有推开他,他肩膀上那只重量小小的、暖暖的。 宋星阑伸手把电脑拿回来,重新打开游戏,音量调低了一点,宋谨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听他敲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吃醋,他不太懂"吃醋"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今天下午他弟抽空去给他买羽绒服的时候,他站在窗台上等的那几个小时,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暖融融的,又有点发酸,像吃了几颗冰凉的草莓之后,舌尖上慢慢回上来的甜。 那天晚上宋谨做了一个梦。 梦里宋星阑又给他买了一件礼物——他看不清楚是什么,只记得宋星阑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擦过他的掌心,他攥住了就不肯松手。 宋星阑说"松手"。 他说"不要"。 梦里的宋星阑笑了一下,没有抽手,就让他那么攥着,掌心贴着掌心,把他整只手包在里面,他整个人的温度都跟着那只手在走。 宋谨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侧过头,看见宋星阑就睡在旁边,背对着他,呼吸绵长,从背后看过去他的肩膀很宽,睡衣的领口露出一小截后颈。 宋谨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悄悄往那边挪了一点,鼻尖快要碰到宋星阑后背的睡衣布料,他停在那里,感受着他后背传来的那点体温,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被子下面他的手指动了动,碰上了宋星阑的手背,很小的接触,几乎感觉不到,但宋谨的耳朵又开始烫了。 他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暗里他听见宋星阑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那只被碰到的手背没有躲开。 5. 我喜欢你 多伦多进入年底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下午四点窗外就暗下来了。 宋星阑坐在客厅那张茶几面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客厅里没开大灯,宋星阑嫌亮得晃眼,只开了台灯,咖啡杯放在手边,早就凉透了。 宋谨从卧室里出来了三次。 最后一次他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宋星阑手边,把凉透的那杯咖啡端走了。宋星阑头也没抬起来看他,他就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的地板上。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星阑。"宋谨小声开口。 "嗯。" "这杯牛奶你喝吗?" "等会儿。" 宋谨又安静了,他歪着头看宋星阑打字,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宋星阑的小腿。 "宋谨。"宋星阑的视线没离开屏幕,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警告。 "你的腿好硬。" "……" 宋星阑没理他,宋谨又把手指缩回去了,但没过几秒,他整个人靠过来,把下巴搁在宋星阑的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宋星阑低头,他哥的脸搁在他的膝盖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像在说"你看看我"。 "你下巴硌着我了。" 宋谨"噢"了一声,但没有移开,他把脸侧过来,脸颊贴在宋星阑的膝盖上,这样舒服多了。 "你什么时候忙完?" "还早。" "那我能在这儿待着吗?" "你在哪儿待着不都一样?" 宋谨想了想:"不一样,在这儿能挨着你。" 宋星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嗯,那你待着。" 宋谨就真的在那儿待着了,脸贴着宋星阑的膝盖,呼吸浅浅的,偶尔手指会蹭一下他的裤腿,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星阑。" "嗯。" "我喜欢你。" 宋星阑打字的动作停了,比刚才久一点,他蜷起了手指,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始敲键盘。 "哦。" 宋谨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把脸从他膝盖上抬起来,改成双手撑着他的腿,整个人跪坐在地上往前凑:"我说我喜欢你。" "我听见了。" "那你听见了然后呢?" 宋星阑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低头看着他。 "然后就是,"宋星阑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我知道了。" 宋谨被弹得往后仰了仰,又凑过来,贴得更近:"那你呢?" "我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 宋星阑看着他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让人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宋星阑把视线移回屏幕上,手指搭上键盘,声音淡淡的:"喜欢。" 宋谨顿了一下,然后不依不饶地拽了拽他的裤腿:"不是那种喜欢……" "那是哪种?" "就是——"宋谨卡住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哪种,只知道心脏跳得快快的,想挨着他待着,想听他说话,想让他的眼睛只看着自己一个人,具体这种喜欢叫什么,他自己心里也不清楚。 "就是……"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想一直跟你永远待在一起的那种。" 宋星阑侧过头看他,他哥跪坐在地板上,两只手攥着他的裤腿,仰着一张白白净净的脸。 "想跟我待在一起的人多了。"宋星阑转回去,"你今天在外面待一会儿明天就不想了。"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宋谨眨了眨眼。 "我就是知道。"宋谨说,"我的脑子空空的,但里面装的全是你,我不会不想跟你待在一起,因为我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客厅里陷入寂静,宋谨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没有试探也没有讨要,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 宋星阑把笔记本轻轻合上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宋谨坐着,两条腿收回来,在沙发上盘起来,宋谨看着他的姿势变了,也跟着换了个方向,还是跪坐着,膝盖抵着宋星阑的膝盖。 "宋谨。"宋星阑声音放低了一点,"你现在说的这些,是因为你不记得以前的事。" 宋谨歪了歪头:"以前怎么了?" "以前你不是这样想的。"宋星阑说得很慢,"你怕我,我也——"他停了一下,"我也没怎么管过你。" 宋谨认真地看着他,他想了一会儿,问:"我怕你什么?" "怕我烦你,怕我打你,怕我——"宋星阑闭了眼,"反正就是怕,以前你见了我都绕着走。" 宋谨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反正现在每天都黏着宋星阑。 "那我现在为什么不绕着你走了?"他抬头问。 "因为你脑子撞坏了,全忘了。" 宋谨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因为忘了才不绕着你走。"宋谨把手伸过去,两只手一起握住宋星阑的一只手,捧在自己掌心里,"是因为你对我好,你带我吃东西,给我系鞋带,还给我买衣服,你嘴上一百个说嫌我烦,但我不好了你第一个来拉我。" 宋星阑低头看着他捧着自己手的两只手。 宋谨的掌心很暖。 "你要是真记得以前的事,你可能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 宋谨抬着脸看他,忽然把手握紧了:"那我不记了。" " 什么?" "我不恢复记忆了。"宋谨说,"以前的事不重要,我现在知道你对我好就行了,我不需要记得以前——" "宋谨。"宋星阑打断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他的头顶,"别说这种傻话。" "我没傻。" "你就是傻了,记忆是你要找回的,哪能说不要就不要,而且——" 他停了,宋谨仰着脸看他,等着他往下说。 "还有,"宋星阑把视线别开了,"如果你恢复之后还是……" "……" 如果你恢复之后还是喜欢我,如果你想起来以前的事,想起来我多混蛋,然后你还是愿意像现在这么蹲在地上捧着我的手说喜欢我。 那我才信。 宋谨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动了,往前倾了一点,把脸凑近宋星阑的手背,在上面很轻地贴了一下。 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宋星阑的手背僵了一瞬,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大得差点撞翻了旁边的牛奶。 "我等你。"宋谨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弯的,"你怕我不记得以前的好也没关系,等我恢复记忆,恢复了之后我还是会记得现在你对我好的,两边的我都会记得。" 宋星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不解释了。 算了。 "你最好是这样想的,恢复之后要是反悔了,我——" "我不会反悔。"宋谨凑过来把脸搁在他肩膀上,呼吸热乎乎地扑在他颈侧,"我就算恢复了也还是我,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不管记不记得以前。" 宋星阑没再说话。 "你忙完了吗?"宋谨闷在他肩膀上问。 "没有。" "那你继续忙吧。" "你这样我怎么继续?" 宋谨从他肩膀上抬起脸,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他的大腿上。 "这样呢?"他仰着脸看宋星阑。 宋星阑低头看了他一会,重新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 "别乱动。" "嗯。" 宋谨安静下来了,侧着头枕在宋星阑的大腿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脸。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把脸往布料里埋了埋。 - 宋星阑敲了几个字,感觉腿上的那位已经安分多了,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大概是睡着了。 他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点,搭在宋谨肩上的那只手没抽回来,就那么搭着,继续单手敲键盘。 窗外的雪又下了,细细密密的。 宋星阑打完一页文档,低头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腿上的那颗脑袋。 "最好一直这样。"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6. 看脑子 宋谨最近不太一样了。 宋星阑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可能是他哥开智了。他哥以前傻乎乎的,别人说什么是什么,自己被欺负了都不知道生气。现在好像慢慢有了骨气,虽然还是软,还是黏着他。 他当晚就打了电话给宋家的家庭医生,电话里把事情说了一遍,医生在那边沉吟了一会儿,说认知能力和情感表达的恢复通常是记忆恢复的前兆,建议带去做一次系统的复查。 宋星阑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回屋的时候宋谨已经睡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他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宋谨踢到被子外面的脚塞回去,关灯了。 检查约在后天。 那天下着小雪,宋星阑一早把宋谨从被窝里挖出来,给他套了毛衣、羽绒服、围巾、帽子,整个人裹得像个球。宋谨站在玄关被他摆弄的时候有点懵,揉着眼睛问:"去哪?" "医院。" 宋谨愣了一下:"我生病了?" "没生病,复查脑子。" 宋谨"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乖乖蹲下来让宋星阑给他系鞋带,系好之后站起来把手伸过去,宋星阑看了他一眼,握住了。 路上宋谨比平时安静,他坐在副驾,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看外面的雪和房子一排一排地往后移。宋星阑单手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他好几次,最后开口:"紧张?" "不紧张。"宋谨转过头看他,"就是感觉自己好像变重了一点。" "什么重?" "脑子里。"宋谨想了想,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以前感觉这里空空的,像杯子倒空了,现在好像有水慢慢加进来了,底下有一些东西在往上浮。" 宋星阑看着他比划的那双手:"浮上来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宋谨诚实地说,"还没浮到水面,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 - 医院里很暖和,宋星阑帮他把围巾和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牵着他去挂号。宋谨跟在旁边东张西望,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白得晃眼的灯,一切都让他有点紧张。 宋星阑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说不紧张?" "那是医院外面。进来了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宋谨抿了抿嘴,没回答。他被宋星阑牵着走进诊室,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面前坐下来,医生看了看他的病历,问了一些基础的问题——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今天是几号、现在在哪座城市。 前面几个宋谨都答上来了,到"今天是几号"的时候他卡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宋星阑。宋星阑靠在诊室墙上抱着胳膊,对他扬了扬下巴:"看我干嘛?自己答。" 宋谨转回去想了想:"……十二月二十一?" 医生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点点头:"很好,下面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按照你现在的感受来回答就行。" 后面的测试复杂一些。有看图说话的、有听词复述的、有记忆短句的,宋谨都答出来了,简直都是弱智题。 最后一项是脑部CT。宋谨被推进那个白色的大机器里的时候明显害怕了,手指攥着宋星阑不撒开,宋星阑弯腰凑在他耳边说"就五分钟,拍个照而已,我在外面等你",宋谨才慢慢松了手。 CT做完之后他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结果,宋谨靠在他肩膀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张人体结构图发呆,宋星阑的手指搭在他后颈上,没说话。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医生拿着报告出来了。 "恢复情况比我预想的好。"医生把片子放在光板上,指了几个区域给宋星阑看,"他大脑皮层那些之前活动明显减弱的区域现在都恢复活性了,认知功能、语言能力、逻辑推理,这些方面基本上和正常人没有太大差异。" 宋星阑盯着光板上那些彩色的影像:"那记忆呢?" 医生推了一下眼镜:"记忆这块比较复杂,认知能力和情感表达的恢复是记忆回流的先决条件,他现在就是在一点点的恢复,什么时候恢复、能想起来回来多少,这个时间不好说,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也可能……" "可能永远恢复不了。"宋星阑接了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医生点了点头:"也有这个可能,但从他现在恢复的速度来看,我个人倾向于他会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陆续找回一些片段,你们可以多带他去熟悉的环境,多接触以前的人和事,这些刺激有助于记忆的回溯。" 宋星阑没再说话,他安静地站在光板前面,看着那些彩色的脑部影像图,看上面标注的那些绿色和蓝色区域,宋谨的脑子现在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了。 可是他脑子里装的东西还是空白的。 从诊室出来之后宋谨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出来了,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迎上去:"怎么样?" "挺好。"宋星阑把外套递给他自己穿,"医生说你现在不傻了。" 宋谨套羽绒服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那我脑子好了?" "差不多。" "那我——"宋谨停了一下,手指捏着拉链头,"那我怎么觉得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宋星阑走到他面前,弯腰把他拉到一半的拉链一下拽到顶,力道有点重,拉链头"咔"地一声合上了。"急什么。"他直起身,手指在宋谨的帽檐上弹了一下,"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想起来了。" 宋谨被他弹得往后仰了仰,站稳之后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星阑。"他说,"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宋星阑低头看着他。 其实他希望这样。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宋星阑说,"你现在这样也不差。" 宋谨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你以前是不是对我特别不好?" 宋星阑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宋谨低下头,"但我感觉到的,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会躲一下,好像怕我看到什么,你说我恢复记忆了可能就不想理你了。"他抬起头,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宋星阑脸上,"你以前是不是欺负过我?" 诊室门口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宋星阑站在那片白晃晃的灯光下,静静地看着他。 "……算是吧。" 宋谨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只是把手伸出来:"手。" 宋星阑看着他摊开的那只手掌,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宋谨的五指立刻收拢了,攥得很紧。 "以前的事我还没想起来。"宋谨牵着他往电梯口走,声音很平静,"但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的宋星阑跟我在一起,给我系鞋带、晚上等我睡着了才关灯、天天和我牵手…这个我记得,你也有在对我好。" 宋星阑被他牵着往前走,低头看着他哥的后脑勺。 "那 万一你想起来了,"宋星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觉得现在这个宋星阑是装的怎么办?" 宋谨在电梯前面停下来,转身看着他,电梯门"叮"一声开了,宋星阑站在他面前,表情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但眼神里似乎藏着很复杂的情绪。 但没关系。宋谨踮起脚,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 "装不装的我分得清。"他笑着说,"我的手认得你。"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的键,然后靠在电梯壁上。宋星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电梯往下沉的时候失重感让宋谨晃了一下,宋星阑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雪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迎面扑过来,宋星阑把围巾又往宋谨脸上裹了裹,只露出两只眼睛。 "回去想吃什么?" "都可以。" "嗯。"宋星阑牵着他继续往停车的方向走,宋谨跟在他身侧小跑着,鞋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了一段路,宋谨忽然停下来。 宋星阑被他拽得也停下,回头看他:"又怎么了?" 宋谨站在原地,仰着脸看纷纷扬扬的雪落下来,雪花落在他的帽檐上、围巾上、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那颗停在睫毛尖上的雪花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珠。 "星阑。"声音在风雪里有点模糊,"我好像记得一些事,很小很小的碎片。" 宋星阑顿住了,转过身面对着他,:"什么碎片?" 宋谨皱着眉想了很久:"有一双手……比现在小一点的手,在推什么东西,推不动,然后另一双手来了…"他停下来,不太确定地看了宋星阑一眼,"是你的手,你帮我把那东西推开了。" 宋星阑站在雪里看着他。那双手,比现在小一点——他知道宋谨说的是什么,是宋谨七岁离开的时候搬那个沉重的行李箱,他路过的时候顺手推了一把,就那么随手一推,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 "还有吗?"他问。 宋谨又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没了,就这一个。" 他抬头看着宋星阑,雪花落在他的睫毛和脸颊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面前的人:"那个碎片里的你,也帮了我。" 宋星阑没说话。他站在雪地里,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看了宋谨很久。最后他走过去,把宋谨围巾上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下巴捂住了。 "回家吧。"他说,"雪越来越大了。" 宋谨弯了弯眼睛,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宋星阑把手收回来,重新牵住他。两个人一高一矮地走在被雪覆盖的人行道上,身后留下两排脚印,一排大的,一排小的,挨得很近。 宋星阑把车门打开,目送宋谨进了副驾驶,才转回另一边上主驾。 "星阑。" "嗯。" "等我全部想起来了,"宋谨说,"我第一个告诉你。" "行。"他说。 车子在雪幕里缓缓行驶着,车灯照亮了一小片飘落的雪。 车窗外面是连绵的白,整座城市被雪盖住了,宋谨坐了一会儿就把脑袋歪过来靠在宋星阑肩膀上,呼吸很浅,像是累了。 车子在雪里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一格一格地落在他们身上。 宋谨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但他们好像真的在做一场不清楚的梦。 7. 我发誓 雪停了,天晴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的时候整个客厅都镀了一层金,暖洋洋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居然真的活过来了,冒了两片嫩绿的新叶子。 宋谨蹲在窗台前面给绿萝浇水,浇完了扭头看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宋星阑。他弟难得没对着电脑,靠在沙发上看一本很厚的外语书,在膝盖上摊着,手指夹在书页中间。 宋谨把水壶放下,赤着脚走过去。 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的时候宋星阑的视线从书上移开了一秒:"浇完了?" "浇完了。"宋谨靠着他坐下来,肩膀挨着他,然后慢慢地把脑袋偏过来,枕在宋星阑的肩膀上,他仰着脸,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弟的侧脸。 "你在看什么?" "。" "讲什么的?" "讲一个人找东西。" "找什么?" 宋星阑翻了一页:"找他自己丢了的东西。" 宋谨安静了一会儿,又往宋星阑那边又蹭了蹭,鼻尖蹭着他的颈侧,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 "星阑。" "嗯。" "你身上好闻。" 宋星阑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你瞎闻什么呢?" "就闻到了。"然后宋谨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头发蹭到宋星阑的下巴,痒痒的,宋星阑偏了一下头。 "宋谨你属狗的?" "属兔的。"宋谨闷在他颈窝里说,"你上次给我买的钥匙扣就是兔子。" 宋星阑没话接了,他侧过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把书合上放到茶几上,手抬起来,按在宋谨的后脑勺上,揉了一下。 宋谨被他揉得舒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哼,他抬起头来看宋星阑,两只手撑在沙发上,整个人往他这边凑,脸凑到很近的地方,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上宋星阑的脸。 宋星阑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干嘛?" "看你。"宋谨的眼睛亮晶晶的,阳光照进去,瞳孔边缘漾着一圈琥珀色的光。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宋星阑的眉毛,慢慢向下滑到脸颊。 宋星阑没躲,他坐在那里让他哥碰,目光落在宋谨脸上,看着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流露出喜欢。 "你长得好好看。"宋谨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揉搓着,"我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 "没有,以前你见了我跑都还来不及。" 宋谨听后吸了一口气:"那我现在跟你说,你长得好好看。" 宋星阑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宋谨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指尖有一点凉。 "宋谨。"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恢复记忆之后——" "我知道。"宋谨打断他,"我恢复之后也要记得现在的事,记得你对我好。" 宋星阑抬起眼看他,他哥坐在阳光里,整个人被金色的光晕包着,表情很认真。 "不是这个。"宋星阑说。 宋谨歪了歪头:"那是什么?" 宋星阑盯着他看了很久,阳光在他们之间流动,暖金色的微尘在光柱里慢慢翻飞。 "你恢复之后,"宋星阑慢慢开口,"不管你想起来以前我对你做了什么,你今天说的这些、做的这些,都得算数。" 他攥着宋谨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现在亲我、抱我、说我好看,说喜欢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等你想起来了,不准反悔,不准说那是你脑子坏了才说出来的。" 宋谨看着他的眼睛,他弟的瞳孔在阳光里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亮亮的人影,那个人影是他。 "你在害怕。"宋谨说。 宋星阑愣了一下:"我没有。" "有。"宋谨往前凑了凑,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宋星阑攥着他的那只手上,他的体温比宋星阑低一点,凉凉的指尖贴在他的手上。 "你怕我想起来了就不喜欢你了。" 宋星阑别开脸,没回答,但这个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宋谨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然后捧住了他的脸。 宋星阑被弄得愣了一下,视线转回来的时候宋谨的脸已经离他很近了。 "我发誓。"宋谨说,"等我恢复记忆了,我不会不认现在的宋星阑,不会说我现在说的话是假的,不会说不喜欢你。" 他很认真地看着宋星阑的眼睛 "我记得的。"他说,"我会记得你带我去吃东西,记得你给我系鞋带,记得你在我手冷的时候给我暖手,记得半夜你只要离开一会儿我就抱着你哭,记得你帮我揉膝盖,其实你自己的膝盖也青了,这些我都会记得。" "你发誓。"宋星阑说。 "我发誓。"宋谨把手从他脸上放下来,伸出右手三根手指对着天花板,"我宋谨发誓,等我想起来以前的事,我绝对不会忘记现在的事,我会一直喜欢宋星阑。" 他发誓完,把手放下来,看着宋星阑:"够不够?" 宋星阑看着他,阳光慢慢地移动,从他们交叠的肩膀滑到交握的手上,又滑到膝盖上,他哥就坐在这个光斑里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亮亮的。 宋星阑伸手把他揽过来了。 动作有点突然,宋谨"唔"了一声,整个人被他拽进怀里,脸贴在宋星阑的胸口,他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 "记住你发的誓。"宋星阑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你要是忘了……" "我就再发一次。"宋谨闷在他怀里说。 宋星阑没再说话,他的手搭在宋谨的后背上,手指慢慢地顺着他的脊柱往下滑,一直滑到腰窝的位置,宋谨被他摸得后背发麻,抖了一下,往他怀里缩了缩。 "你心跳好快。" "闭嘴。" 宋谨在他怀里笑,笑得肩膀轻轻抖动,他把脸转了个方向,耳朵贴着宋星阑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咚咚咚咚地跳着。 "星阑,你脸红了。" "宋谨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你扔。"宋谨仰起脸来看他,眼角弯弯的,"你舍得扔我吗?" 宋星阑低头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了一下,很轻,但宋谨的脸颊肉被扯得鼓起来,嘴唇嘟着,看起来更傻了。 "唔——" "傻子。"宋星阑松了手,看着他脸颊上被捏出来的那两道浅红指印,"发个誓也傻乎乎的。" 宋谨揉了揉被捏的脸颊,又把脸埋回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你也发个誓。" "我发什么誓?" "你发誓你不会丢下我。"宋谨的声音从他毛衣里传出来,"不管我想起来以前的事之后是什么反应,你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要我了。" 宋星阑低头看着他怀里的那颗脑袋,宋谨趴在他胸口,两只手攥着他的毛衣下摆。 "我不要。" 宋谨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不用发誓,我也不会走。" 宋谨盯着他看了很久,把脸重新埋回去,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他怀里。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说一遍嘛。" "不说。" 宋谨在他怀里又笑又蹭,宋星阑被他蹭得痒,但没有推开,手搭在他后背上安安静静地搁着。 客厅里很安静,宋谨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了。 他伸手把掉在沙发缝里的那本书捞出来翻到夹书签的那页,一只手抱着宋谨,一只手继续看书。 宋谨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 "我喜欢宋星阑。" "嗯。"他轻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宋星阑继续翻书,窗外的阳光安静地照着。 8. 润唇膏 宋星阑这几天工作比较赶,熬了两个大夜,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的时候像被人抽了骨头。 宋谨端了杯热水走过来,坐在旁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星阑,你去床上睡。" "不睡。"宋星阑闭着眼,"歇十分钟,还有一部分没写。" 宋谨坐在那儿看他,他弟的脸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憔悴,更让他关注的是因为天气寒冷而略干的嘴唇。 "你嘴干。"宋谨说,"我去拿润唇膏。" 他翻出自己那管草莓味的润唇膏,又跑回来坐在边上,宋星阑还是瘫着没动,呼吸很沉,像是快要睡过去了,宋谨拧开润唇膏的盖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往宋星阑的嘴唇上涂。 宋星阑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哥跪在旁边,手上拿着一支粉白色的润唇膏,一点一点地往他嘴唇上抹,草莓味扑鼻而来,甜腻腻的,和他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混在一起。 "你涂的什么?" "润唇膏,草莓味的。"宋谨涂完下唇涂上唇,涂得认真极了,"你别动,快涂好了。" 宋星阑没动,就躺在那儿,任由他在自己嘴唇上蹭来蹭去,草莓味浓得有点过分了。 涂完了,宋谨缩回手,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成果:"好了。现在不干了。" 宋星阑舔了一下嘴唇,草莓味的,涂得有点多了,甜得发腻,他皱着眉"啧"了一声:"什么破味道。" "草莓的呀,我特意挑的,你不是喜欢吃草莓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吃草莓?" 宋谨想了想:"上次给你吃草莓你吃了,你吃了我给你吃的东西就是喜欢。" 宋星阑被他这套逻辑噎了一下,没想出反驳的话。他坐起来了一点,揉了揉后颈,宋谨还蹲在沙发边上仰着脸看他,鼻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润唇膏,白白的。 宋星阑伸手把他鼻尖上那点润唇膏蹭掉了,指腹蹭过鼻尖的时候宋谨缩了一下。 "你鼻子上都沾到了。"宋星阑把手收回来,那点膏体在手上化开了,草莓味又飘起来。 宋谨不在意地揉了揉鼻子,然后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他歪了一下才站稳,宋星阑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扣在他的腰上。 宋谨低头看着他扣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然后弯下腰,把脸凑到了宋星阑面前。 "星阑。" "嗯?" "我想亲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星阑扣在他腰上的手没松,抬起眼看着他,宋谨的脸就在他面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宋星阑轻轻的说 "知道。"宋谨说,"我想亲你的嘴。" 这么直白的话从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说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辜,宋星阑看着他,扣在他腰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宋谨又往自己面前带了几分。 "你要是亲了,"宋星阑说,"后面的事,我可不管你恢不恢复记忆。" 宋谨被扣着腰往他面前拉,膝盖抵在沙发边缘,整个人几乎趴在他身上,呼吸交缠在一起,空气里带有洗衣粉味,混着草莓润唇膏的甜味,味道十分黏腻。 "我知道。"他说,"我发的誓还记得。" 宋星阑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全是亮堂堂的喜欢,扣在宋谨腰上的那只手上移到了后颈,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上抬了一点点。 "那你自己来。" 宋谨低下头,嘴唇贴了上去。 他不太会接吻,嘴唇碰上宋星阑的嘴唇之后他就停在那儿了,贴在一起,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草莓味从两人交贴的唇缝间溢出来,甜得发腻。 他停了大概三秒,然后尝试着动了一下,嘴唇在宋星阑的唇上蹭过去。 宋星阑被他这波毫无章法的亲吻给干懵了,他哥笨得可以,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嘴唇蹭来蹭去的,呼吸全扑在他脸上,又轻又痒。 "宋谨,不是这么亲的。" 宋谨退开一点,茫然地看着他:"那怎么亲?" 宋星阑扣在他后颈上的手往前压,把他重新按下来,这一次他主动仰起头迎上去,嘴唇贴住宋谨的嘴唇,然后慢慢地含住了那片柔软的下唇。 宋谨整个人都僵了。 嘴唇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温热的口腔触感让宋谨全身从头到脚都麻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宋星阑的肩膀 宋星阑松开了,退后一点,看他:"学会了?" 宋谨的耳朵红透了,连颈侧都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他看着近在眼前的宋星阑,看到他眼底似乎藏着一种欲望,看到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草莓润唇膏的光泽,亮晶晶的。 "没……没学会。"他小声说,呼吸有点不稳,"你再教一遍。" 宋星阑看着他那副样子,然后扣着宋谨的后颈又把人拉下来,这次没有试探,直接含住了他整个嘴唇。 宋谨的嘴唇比他想象中更软,带着草莓的甜味,宋星阑的舌尖沿着他下唇的轮廓舔过去,宋谨整个人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唔"。 然后宋星阑的舌尖探进去了。 宋谨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他什么也来不及想,整个人被他扣在怀里动弹不得,嘴巴被强行撬开了,舌尖闯进来,在他口腔里慢条斯理地扫了一圈,草莓味、咖啡味、还有宋星阑的气息全混在一起灌进来,灌得他眼眶发热。 他喘不上气。 但宋星阑没松开,拇指捏住他的下巴让他仰着头承接这个吻,舌尖追着他的舌尖缠上去,在他上颚最敏感的那一块轻轻刮了一下,宋谨的腿软了,整个人往下滑,尽出全身力气想要推开,但宋星阑扣着他的后颈不让他退,追着他俯下身。 "唔——星阑…"宋谨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闷又软,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嘴甜腻的草莓味,他的手推着靠过来的宋星阑,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整个人软成一滩被按在沙发上。 他喘不上气了,真的喘不上气了,眼前开始发花,暖黄色的灯光在他视线里扩散成一片光晕,耳朵里嗡嗡的,只剩下两人唇舌交缠的水声和自己心跳声。 "不行了……"他拼命往后缩,但宋星阑的手箍着他,不让他退,他又挣扎了一下,嘴唇被含住吮了一口,整个人抖得厉害,手慢慢滑下来,腿彻底软了。 宋星阑终于松开了他。 宋谨跪在宋星阑的腿上,靠着宋星阑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气,嘴唇变得又红又肿,泛着水光,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痕迹,整张脸通红,耳朵、脖子、锁骨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全泛着粉色。

他喘了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宋星阑,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憋的还是委屈的,鼻尖也红通通的,嘴唇合不拢似的微微张着。 "你……"他还没缓过来,"你差点要把我亲死了……" 宋星阑就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他哥跪在他腿间,双手无力的搭在自己的胸前,一张脸红透,嘴唇肿得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又可怜又漂亮,宋星阑的呼吸也不稳,掌心全是汗。 "学废了?"他的声音也哑。 宋谨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脖颈里蹭了蹭,声音含含糊糊的:"没废……学会了……" "学会了那你来。" 宋谨顿了一下,抬起脸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嘴唇上沾着两人混合的草莓味,亮晶晶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 宋谨撑着他的肩膀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稳住,他弯下腰,把脸凑过去,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贴上了他的嘴唇。 还是笨,不会换气,贴上去之后又停在那儿了,鼻子撞到宋星阑的鼻尖,闷闷地哼了一声,但他在学着动,嘴唇笨拙地蹭着宋星阑的嘴唇,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出来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宋星阑被他碰得后背一紧,扣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捞到沙发上坐着。 "……你真是。"他把宋谨按住,低头看着他。 "亲都不会亲,还敢来招我。" 宋谨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眉眼更好看了,睫毛很长,嘴唇上沾着的草莓味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我会学的。"他说,声音还哑着,"你教我。" 宋星阑仰头静静看着他,宋谨整个人被客厅里那盏昏黄的灯照着,嘴唇红红的肿肿的,眼睛湿漉漉的亮亮的。 他伸手把宋谨的脑袋按住,嘴唇贴上去之前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你慢慢学。" 然后他吻了上去,这一次很轻,很慢,像在教一个笨学生写字,一笔一划地带着他走,宋谨被他带着学会了换气,学会了轻轻地回应,学会了在他舌尖缠上来的时候含住它。 窗外的雪又飘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阳台上那排没开灯的彩灯上,落在窗台那盆绿萝的新叶子上,落在整座安静的城市里。 客厅里的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宋谨的嘴唇已经肿得不像话了,亮晶晶的,红得像涂了一层草莓果酱,他把脸埋在宋星阑的颈窝里喘气,呼吸热乎乎地扑在那块皮肤上。 "星阑……"他闷声说,"我爱你。" 宋星阑的手搭在他的后背上,安静地停了一会儿。 "嗯。"他应了一声,嘴唇碰了碰宋谨的耳朵尖,"知道了。" 宋谨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蹭了蹭他的颈窝,把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蜷在他身上,宋星阑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手指慢慢顺着他的脊柱滑下去,停在腰处。 宋谨在他怀里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又嘟囔了一句:"…明天还教我吗……" 宋星阑低头看着他半阖的眼睛和肿起来的嘴唇,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随时都可以。" 宋谨笑了一声,彻底睡过去了,宋星阑抱着他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细雪落下的声音,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9. 陪伴 宋谨最近发现宋星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最初是忙到晚上七点,后来拖到八点,这几天干脆过了九点半才回来。 宋谨听到动静赶忙跑过来接过外套挂在一旁,问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吃了。"宋星阑揉了揉后颈,"公司楼下随便对付的。" 宋谨看了一眼餐桌上那碗刚煮好的面,回了一句:“哦。” 那晚宋星阑洗澡出来就直接躺床上了,头发都没吹干,宋谨拿了块干毛巾爬上床,坐在他旁边把他的脑袋搬到自己腿上,一点一点给他擦头发。 "你明天几点下班?"宋谨问。 "不知道,可能要加班。" "那我明天去接你。" 宋星阑睁开一只眼看他:"好啊。" 宋谨叠好毛巾放在一边,说:"到时候我做好饭带过去,你吃完我陪你,想吃什么?" 宋星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都可以。"接着又闭上眼了。 - 第二天晚上宋谨把面热了装进保温盒,放进一个布袋子里。他出门前对着玄关的镜子理了理衣领——穿了件浅灰色的毛织衫,外面套着那件白色羽绒服,看起来干净又温和,他拎着布袋出了门。 到了公司大楼,扫脸进了电梯。 电梯到了,宋谨走出来,这里很安静,他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门半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条细细的光。 他推门进去。 宋星阑坐在办公桌前,整个人搭在椅子上,西装袖口卷到小臂,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看一份什么文件,眉头皱着,手指搭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星阑。" 宋星阑抬起眼,宋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只布袋,羽绒服的衣领盖住半张脸,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一点红。 "真来了,"宋星阑靠着椅背,"过来坐。" 宋谨走过来把布袋放在办公桌空着的一角,他把布袋里的保温盒拿出来摆好,盖子掀开,面条热气腾起来,洇出一小团白雾。 "先吃饭。"宋谨说。 他摆好之后就站在桌子一旁看着宋星阑,等他自己过来。 宋星阑看着他,把电脑推到一边,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面还热着,他夹起一点送进嘴里,温热的触感从喉咙滑下去,暖意慢慢扩散开来。 "好吃吗?" "嗯。"宋星阑又吃了一口,"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宋谨的耳根红了一点,但他没说别的,他在宋星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托着脸,安静地看着他吃饭。 办公室里很安静,外面马路上偶尔传来几声车鸣,但隔着玻璃窗都变得很远,台灯的光圈拢在办公桌这一块,把两个人都罩在里面。 宋星阑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看他,宋谨坐在对面,迎上目光的时候愣一下:"怎么了?" "你今天出门穿了几件?" "两件,毛衣和羽绒服。" "外面零下十度。" "我打车来的,不冷。" 宋星阑看了看他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腕,伸手握住了,宋谨的手腕果然是冰凉的,骨节突出,在宋星阑的掌心里像一截细瘦的瓷器,他把那只手腕握在手里捂了一会儿,蹭着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 宋谨的呼吸变浅了半拍。 宋星阑抬头看他,宋谨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他想把手抽回去,但只动了半寸就停住了,然后手腕在宋星阑掌心里慢慢放松下来。 "星阑,你还在吃饭……" "急什么。" 宋星阑握着那只手腕没松,另一只手拿起筷子继续吃,他低头吃的时候拇指还搭在宋谨的手腕上,时不时蹭一下,像在揉什么小东西,宋谨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动。 他觉得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到整间办公室都能听见。 "星阑……"他小声喊,声音有点飘。 "嗯。" "你快点吃……不然就要凉了。" 宋星阑抬眼看了看他通红的脸和飘忽的眼神,笑了一下,松开手腕放了手,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宋谨猛地缩回手藏在桌子底下,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刚才宋星阑摸过的地方,耳根烫得厉害,低着头假装在整理布袋的系带。 宋星阑吃完饭把保温盒盖好,推回他面前:"我下班回去刷。" "不用,我带回去刷就行。"宋谨低着头把碗筷收进布袋里,动作有点急,"你继续忙吧,我先——" "宋谨。" 他停住了,抬头看他。 宋星阑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贴得很近,近到宋谨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 宋谨仰着脸看他。 宋星阑抬手,把他因为低头收碗而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他耳后。 "说好陪我的。"宋星阑说,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儿。 宋谨的喉结动了动,他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伸手慢慢握住了宋星阑垂在身侧的手。 "那你怎么谢我?"宋谨轻声问。 宋星阑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宋谨的手指扣得很紧,指尖微微发烫,他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宋谨的脸,然后弯下腰来,凑近了。 宋谨的呼吸整个停住了。 宋星阑的嘴唇离他只有几厘米的时候停住了——是那种故意的停,停在了一个让宋谨能感觉到他呼吸,却碰不到的距离。 "星阑……"他气声喊了一句,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的抖。 宋星阑看着他那副快要烧起来的样子,笑了笑,然后他又往前凑了凑,嘴唇落在宋谨的眉心,停留了两秒,然后退开了。 宋谨坐在椅子上眨了眨眼,眉心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宋星阑已经直起身了,宋谨看到他的耳朵也有一小片淡红,被他偏头的角度遮住了大半。 "行了。"宋星阑说,"要走你就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宋谨站起来,拎起布袋站在办公室门口,他没有立刻走,回过头看了看。 想了想,他还是回到宋星阑旁边坐下来了。 宋星阑察觉到后,微微侧过头来看他,没有说什么。 宋谨一开始还是认真地看着他工作,过了一会儿,可能是临近深夜,也可能是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宋谨微微侧过头靠在宋星阑的肩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宋星阑敲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保存文档关掉程序,屏幕暗下去,办公室的光源只剩头顶那盏日光灯和桌角的台灯,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揉了揉后颈,然后轻轻转头去看旁边。 宋谨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一起一伏,胸口轻轻浮动着。 宋星阑动了动身子,宋谨的眉头皱了皱,嘴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唔",翻了个身继续睡。 宋星阑蹲下来,一只手从他背后穿过去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人从椅子里抱了起来,宋谨整个人窝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脑袋自动往他胸口贴过去,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宋星阑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单手拽下来盖在他的身上,抱着他往办公室门口走,走了两步宋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视线里先是模糊的灯光,然后是宋星阑的下巴,他含糊地喊了一声:"星阑……?" "嗯。"宋星阑低头看了他一眼,"没事,你睡。" 宋谨的眼睛又闭上了,他的手指从外套底下伸出来摸索了一下,摸到宋星阑西装胸前那片布料,攥住了,似乎这样会有点安全感。 电梯缓缓降到底层,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宋星阑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宋谨在他怀里缩了一下,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一点。 停车场里空旷安静,宋星阑拉开副驾的门把他放进去,弯腰帮他系安全带的时候宋谨又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 ,两个人的脸凑得很近。 "……你不忙了吗?"宋谨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忙完了。回家。" "嗯……回家。"宋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睛又合上了。 宋星阑直起身关上副驾的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 他把暖气调高了一档,缓缓驶出停车场,多伦多深夜里的街道空旷而安静,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副驾上的人睡得很沉。 等红灯的时候宋星阑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宋谨垂在座椅边缘的那只手,宋谨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不自觉地回握住了他。 绿灯亮了,宋星阑松开手把方向盘打好,眼睛看着前方,但那只手被握过的触感还留在掌心里。 车开进公寓楼下停车位的时候宋谨翻了个身,脸朝向车窗的方向,还是没醒。宋星阑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那边打开门,弯腰把宋谨从座椅里重新抱出来的时候,宋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宋星阑低头用下巴碰了碰他的发顶。 "到家了。" 他抱着宋谨往楼门口走,怀里的重量稳稳地贴着他的胸口。 电梯里宋谨忽然醒了,他睁开眼看着近在眼前的宋星阑,眨了眨眼,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星阑……你抱我上来的?" "嗯。" "重不重?" "不,多吃点饭。" 宋谨笑得更开了一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说话的声音闷闷的:"你下次忙不完的话也叫我,我还来陪你。" "你来了就睡,陪什么。" "陪着就是陪着。"宋谨说得很慢,"我睡着也在陪你的,我做梦都梦到你。" 电梯"叮"一声到了,宋星阑抱着他走出去,宋谨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声说:"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别动。" 宋谨安静了,宋星阑把他放在玄关的矮凳上坐好,弯腰帮他把鞋带解开、运动鞋脱掉,又把那双浅蓝色的拖鞋套到他脚上,宋谨坐在矮凳上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解鞋带的样子,觉得嗓子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宋星阑换好自己的鞋站起来,宋谨还坐在矮凳上仰着脸看他。 "星阑。"他说。 "嗯?" "你今天累不累?" 宋星阑低头在他头发上按了一下。 "你来了就不累了。" 宋谨的耳朵又红了,他站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句:"那我以后天天来"。 宋星阑被他撞得退后了半步,抬手搭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先去洗澡。"宋星阑轻声说:"洗完睡觉。" 宋谨从他怀里退出来,仰着脸冲他弯了一下眼睛,他转身往浴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今天也早点睡。" "嗯。" 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很快响起来,宋星阑把那两双鞋拎起来放在鞋架上摆齐,然后走进客厅把暖气的温度调高了一格。 宋星阑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浴室里的水声。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宋谨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拿着干毛巾一边擦一边往他这边走。 "你去洗吧,很晚了要睡了。" "嗯。" 宋星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宋谨伸手在他腰侧轻轻拍了拍:"快去。" 宋谨进卧室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被子里有宋星阑的味道,淡淡的,熟悉的,让他安心得又有点犯困了。 宋星阑洗完澡进来的时候宋谨早就睡着了,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 宋星阑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他伸手,把宋谨那只摊开的手握住,轻轻包在自己掌心里。 最后他轻轻地在宋谨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说了句:“晚安。” 10. 文件[番外] 注意:可能含有严重ooc,受不了请慎入!!! ———————————— 宋星阑今天难得在家办公,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他坐在沙发上对着屏幕敲敲打打。 宋谨在厨房里切水果,自半个小时前,宋星阑就一直时不时对着屏幕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宋星阑平时工作的时候脸上就没什么表情,今天难得这么开心,这让宋谨很奇怪。 他端着果盘走出来放在茶几上,余光快速瞄了一眼宋星阑的屏幕,屏幕上好像是一个聊天窗口,但距离太远了看不清内容,宋谨在他旁边坐下来,叉了一块苹果递过去:"谁啊?" "没谁。"宋星阑就着他的手把苹果吃了,眼睛还盯着屏幕,嘴角就没压下去过。 宋谨"哦"了一声,自己也叉了一块梨塞进嘴里,他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水果,耳朵竖着听他的动静,没过几分钟,宋星阑又轻笑了一声。 宋谨嚼梨的速度放慢了,他在想,跟别人聊天也不能开心成这样吧? 他站起来把果盘端回厨房,在水槽前面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指,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工作聊天会笑成这样?平时跟自己发消息都没见他笑得这么频繁,跟谁聊呢?同事?朋友?还是…… 难不成是在外面找了小三!这个念头一出,宋谨有点生气,准得来说是吃醋了。他大步走到沙发旁,看着宋星阑。 宋星阑应该是感受到了宋谨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洗衣机里的衣服该洗了,你去洗一下。" 宋星阑“哦”一声没多想,站起来准备往阳台走:"那洗完了呢?" "洗完了就晾。" 宋星阑又“哦”了一声走进阳台去了,宋谨几乎是宋星阑前脚刚走,后脚就立马冲到笔记本面前坐下了,屏幕还亮着,他急切地扫了一眼微信通讯录——全都是各部门主管或者几个基层员工,唯一的置顶人还是他自己,连一个可疑人员都没有。 宋谨愣了一下,就这? 他翻了翻部分聊天记录,全是工作内容,偶尔夹一两句关于中午吃什么的闲聊。 这让宋谨的醋意淡了些许,满意地退出了微信程序,不过在看桌面时他又生气了,一个名为“喜欢的人”的文件夹躺在那里,让宋谨心脏突突直跳。 这不会是存的小三吧! 好奇心顺势碾压别扭的心理,他点开了,想着如果真的有小三,他也要好好看看长得怎么样,方便避雷。 内容加载了几秒后文件夹里蹦出了上百张照片,宋谨愣住了——全都是他自己。上百张照片密密麻麻地排着,缩略图预览出各种画面:有他蹲在窗台上摸绿萝叶子的背影,有他在下雪时抬头试图品尝雪的模样,有他捧着饭碗埋头扒饭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还有一张是在面包店外面,他正仰着脸咬一口肉桂卷,碎屑沾在嘴角上完全没察觉,宋星阑从上方俯拍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拢成毛茸茸的一团。 宋谨一张一张翻过去,心跳变得很快,他不知道宋星阑什么时候拍了这么多,全是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全是日常的、不起眼的瞬间,但每一张里的自己都在笑,或者是正在笑的途中,眉眼弯着。 宋谨应该是受宠若惊,感到很欣慰,不过继续往下翻的时候,宋谨又愣住了。 那张照片里的自己斜躺在床上,穿着的衬衫扣子散开了两颗,领口歪到肩膀下面露出锁骨,整件衣服若有若无地搭在手臂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脸颊透着酒后那种粉扑扑的红,整个人姿态松弛到毫无防备,照片的角度是从上方往下俯拍的,把宋谨那副没意识的状态拍得清清楚楚。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光落在裸露的皮肤上,暖色渲染得格外分明。 宋谨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炸了,他猛得记起这是哪天了——那次跟宋星阑出去吃饭喝了点酒,他酒量差得离谱,两杯就倒,那时整个人还挂在宋星阑身上,迷迷糊糊回来就被扔床上了,他以为宋星阑把他塞进被窝就完事了,结果这个人还拍了照? 宋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熟透了。 怎么能存这种照片? 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他肩膀上,他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差点磕到茶几边沿。 宋星阑站在他旁边,垂眼看着屏幕,表情很平静。 "在看什么?" 宋谨的嘴张了张,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屏幕上的照片还亮着,画面太刺人了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看屏幕还是看宋星阑,只是想挖个地缝钻进去。 宋星阑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宋谨通红的脸上,轻笑了一下。 "看到了?" "看、看到什么了……"宋谨的声音都劈了,手忙脚乱地去合笔记本,但被宋星阑按着肩膀无法逃离现场,"你什么时候拍的这张!你偷拍我!还不告诉我!" "那天你喝多了,回来就往床上倒。"宋星阑的声音慢悠悠的,"我给你盖被子的时候你拉着我不让我走,嘴里一直念着我的名字,我觉得那个样子挺好看的,就拍了——" "你别说了!"宋谨用手把脸捂住,"你删掉!" "不删,拍了就是我的。"宋星阑伸手在他头顶按了按:"你翻我电脑的时候,前面那些照片看了没?" 宋谨愣了一下:"看了……" "看了还吃醋吗?" 宋谨被这句话钉住了,仰脸看着他,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吃醋……" "你平时不会让我去洗衣服。"宋星阑捏了捏宋谨通红的耳垂,"洗衣机衣服都没放,你就急着翻我电脑,想查什么?" 宋谨耳朵被他捏得更烫了,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点:"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对着电脑笑得不对劲……" "那你还吃醋吗?" 宋谨抿了抿嘴:"不了…"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但是那张照片你还是删了好不好?" "哪个?" 宋谨瞪了他一眼,对上眼神又别开脸去,嘟囔了一句:"你故意的。" 宋星阑笑了笑,俯身压了下来,脸近乎要贴上宋谨的嘴唇,轻声说:"那我就发给唐闵他们几个,让他们看看你在我这里是什么样子的,好不好?" 明明是开玩笑的样子,但宋谨还是急了,他双手抵着宋星阑的肩膀,气鼓鼓地说:“你不准!” 宋星阑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搂着宋谨的腰又打开笔记本点击文件夹,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下次想看我的电脑,直接就行,不用找借口。" 他亲了一下宋谨的眉心,又说:"不过,还有好多照片你都没看呢,这回我们坐下来,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