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财神捡了个黑猫剑客》 1. 路上不要随便捡人啊喂! 血腥气灌入柳南枝的鼻腔,她围着尸体踱步几圈,继而停在面前,双手合十欠身向尸体行了一礼,低声道: “百无禁忌,晚生多有叨扰,还望先生九泉下莫要怪罪于我” 蹲身一面说,一面从腰间的佩囊中抽出一柄小刀来,对准早已叫雨水泡浮囊的面皮直刺进去。 柳南枝不自主地叹气。 先前她已金盆洗手,决定从此不再插手江湖诸事,谁料死的人竟是已故好友的亲眷。 正值思索之际,府门外的脚步声纷至沓来,由远及近,闹得柳南枝心下一紧,不由得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快包围赵府!那悬赏榜上的凶犯就在这里面,莫要叫这厮再溜之大吉了” 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一阵尘土飞石扬起,府门轰然砸上墙。 柳南枝的周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前来缉拿她的人忙止住脚步,与她对视片刻。 忽然一道炸响:“见……见鬼啊!” 柳南枝撇嘴踢了一脚石子,道:“你好生没礼貌,谁教你叫女孩子是鬼的” 为首的被自己的属下气得火冒三丈,抬腿猛踹了旁边惊叫的人一脚,抽出背后的刀挥舞着冲柳南枝砍来。 脚下速度快如闪电,卷起一阵风吹过,不由得让她微微蹙眉。 不识好歹。 柳南枝侧身翻腕掷出一枚铜钱,直勾勾打上那人膝盖,伴随着一声惨叫,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身后的人眼见情况不对,霎时扑上来围住她。 “不陪你们闹啦,姑奶奶我还有要紧事,期待下次再见” 她蹬地而起跃上房梁,光线照的她眼珠刺痛,只得将斗笠往下压了压。 本欲待在这儿寻个乐子,肚子不合时宜地打鸣,思来想去,左右不过是些不堪入耳的诳语。 柳南枝收回面皮,踏梁疾奔于青瓦之上,所过之处瓦片寸断,传到了后面那帮人的耳中。 “你们这帮蠢货,还不快追,再抓不到人我就把你们全丢河里喂鱼” 柳南枝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须臾之间消失在了砖瓦之中。 街上人烟阜盛,怕再让眼尖的人瞧出端倪,她抱着手如寻常人般混入其中。 不远处传来嘈杂声,柳南枝从袋中抓了一把铜钱递给卖饼的老婆婆,走近才见墙上贴着几张惹人注目的悬赏令。 她的画像被贴在左上角,倒也算不得显眼,至少不会第一眼就注意到。 柳南枝咬了一口饼,又将视线往下移了移,方见正中央的人悬赏金惊人,足足有十万金。 那人姓沈,后面的柳南枝还未来得及看清。 旁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还贴了一张榜单。 年度最穷榜榜首——柳南枝 …… 她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揭下了这个榜,敏锐捕捉到身后跟随的脚步声,暗啐了一声把饼塞进袖中,不愿多在此地逗留,一路向西,到了个牵驴的老伯跟前。 柳南枝回望了一遍周围,确认四下人烟稀少,这才笑问道:“老伯,请问这驴子如何卖?” 老伯提着驴鞭,在手心敲了两下,方才道:“这老家伙上了把年纪,走的慢,恐颠簸着姑娘” 柳南枝摆手掏出一把铜钱,钱袋顿时瘪了下来,随即道:“此言差矣,现下我所剩钱财不多,只够买一只老驴” 言毕,老伯爽快地收了铜币后,提出用驴车捎她一程,柳南枝稳稳坐上露天驴车,颔首示意他启程。 驴鞭狠狠抽下,老驴嘶鸣一番,疾驰在山林之间,她透过树影婆娑看去,这才见那些人立在距离她几百米处。 先前的那帮人瞧见了她,不知耳语了些什么,冲着这边打了个眼色,分两拨人在身后狂追不止,一溜烟的功夫便没了影。 好不容易甩开了那帮难缠的人,老驴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自柳南枝出山以来已是三天未阖眼,眼下稍微放松才略感疲惫,复而撑着头闭目养神。 “姑娘近日出门可千万要当心些……听说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黑财神也来了这一带,闹得人心惶惶”老伯似是驱车无聊,在前方不疾不徐地说道。 她伸手打了个哈欠,旁边时而几声鸟啼声穿梭在林间,柳南枝原欲阖眼偷闲,听得老伯这席话,故来了兴致“黑财神?” 白财神她自个倒是门儿清,原因无他,只是由于这个词最开始的时候,专门用作形容柳南枝,她倒也觉得直白。 “这您便有所不知了,黑财神近些年才崭露头角,身上多悬银铃,据人说他所经之处铃声响彻云霄,又如影子般隐匿于黑暗,隐约记得姓沈,单名一个……郃” 听老伯平淡如水的语调,柳南枝仿佛想起了学堂中夫子的声音,困意如巨浪袭来,千斤重压在眼皮上,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车径直行了一会儿,忽而停下,柳南枝仍撑头闭眼浅寐。 “我的财神爷,眼瞅着天赐良机,休要怪老身心狠,全寨的人正等着吃饭,等你死去再待我好好祭拜财神爷一番!”冰凉的刀刃紧贴在脖颈旁,老伯的声音阴恻恻的萦绕在耳畔。 柳南枝冷哼一声,睁眼倏地擒住老伯枯瘦的手臂,从他手中夺来了驴鞭,刀刃强行变了个方向,白刀子用力猛刺入心口。 老伯怒目圆睁地捂着心口的刀柄,嘴角涌出血沫,轰然倒在地上,柳南枝在旁看着他死去,只管自顾自翻上驴子的背,并未有任何表示。 只悠悠留下一句“财神今日到你家,升棺也发财,只管安生下去当个鬼差罢” 说罢,柳南枝骑在驴上哼着童谣渐行渐远了去,行了一会才察觉走偏了路,以免多生事端。 她停下换了个容貌,支着下巴总觉得缺了点东西,从路边薅了把草装在兜里,这才有了个医师样子,便继续前行。 不远处的树下浮现一团黑影,柳南枝留了个心眼,行近才见树下坐了个人。 那人身旁躺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全身佩着银饰,就连耳垂也挂着一对儿价值不菲的宝钱坠子,来头绝对不小。 她抬掌摸了摸驴背,翻身下来缓缓蹲在他身前,蓦然瞳孔微缩,这人俨然一副快没气了的模样,于是伸手在鼻下探了探气息。 余光不经瞥到其银坠上的血迹,顺着往下看去,这才发现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个血窟窿,正源源不断涌出血液。 柳南枝见他嘴唇干裂出血纹,随即从身后取出水袋凑到他嘴角。 囫囵吞枣地灌了一通,方见他缓缓掀起眼帘,长睫在他脸上透出一小片阴影。 她总觉得这人长的有几分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冥思苦想半天却是一无所获。 “何人于此”他倏地掐住柳南枝,力道不大不小,但也让柳南枝喘不过气来。 一抹寒光闪过,柳南枝转眼注意到男子怀中的小刀,抬手刚摸上刀柄就被一掌打开。 “它不会主动杀人”男子淡淡说道:“我会” 喉间血腥味愈发浓烈,血水浸湿她的衣角,柳南枝苦苦挣扎了一会,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恩,将,仇,报” 黑衣男子听到这番话,果真收回了手,狐疑地打量着她,柳南枝捶着胸口狂咳不止,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救你命的人,你要是方才真掐死我,咱们可就都搭在这里了” 那人的手搭回膝盖,低语道:“……我遭这儿的匪贼埋伏,一不小心着了他们的道,断了只腿,不多有防备恐怕性命不保,在下沈郃,还望姑娘原谅方才的唐突” 听了这个名字,沈姓名郃,不正是那老伯 伯说的人,悬赏榜的悬赏犯也姓沈,世上哪有如此巧的事,怕是鬼才信了这都是巧合。 怪不得她总觉得瞧着眼熟,前不久还在通缉令上见过他。 她由衷地佩服自己的运气,这下极大可能捡了个烫手山芋,丢也不是拿也不是,实在让她头疼。 柳南枝仔细揉着发疼的脖子,语气有些责备“给你喂水你又不是全然没感觉到,好心当成驴肝肺” 沈郃默不作声,抬首望着泛着鱼肚白的天际,良久道:“我只是不信有人会救我” “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一般计较,谁叫我心地善良,碰到我路过于此真是你命好” 柳南枝偶尔撇见他的神情,一副看谁都欠他钱的样子,得亏了她不欺负弱小,只好将人搀扶起来,又不敢走的太快,生怕那条断腿再有个好歹。 半晌后,她终于把人弄上了毛驴,额上出了薄汗,而后自己也跟着坐上去,才笑道:“若是不嫌弃可以靠在我的肩头,这驴上了把年纪,走的不稳,靠着总是能轻松些的”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唯余身后有规律的铃音和驴蹄的哒哒声。 本就是个客套话,她总觉着气氛透出丝丝尴尬,这才随口说了句,也没指望着他真照着做,谁知这沈郃也是个没眼力见的,居然真的靠上来了。 她身体一僵,却不是因为沈郃突然的举动。 不速之客还是追上来了。 周围风撕裂的声音被她敏锐地捕捉到,原来先前那帮人还没放过她,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 柳南枝扶稳了沈郃,手中的驴鞭狂抽,几波人在偌大的树林中横冲直撞,树枝应声而折断,枝上的雀儿也让惊得振翅高飞。 沈郃头靠在她颈侧,因见后面紧追不舍的人,疑道:“没想到姑娘也惹了麻烦,我们真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你还真是看得比我开” 柳南枝目不斜视地观察着前方道路,奇于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有心思开玩笑,便笑道:“这可如何是好,跟你一块上了贼船,这下算是想走也走不掉了,你说……我该不该把你交给他们脱身?说不定他们还会给我一笔钱,我好拿去逍遥快活” 沈郃听了这话,故作思索了番,猛然贴在她的耳畔:“由衷劝柳姑娘还是不要这么做的好,我们现在可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闻言,柳南枝瞥了他一眼,却见沈郃眯着眼冲她微笑,又勾起唇角道:“我的眼睛看的准,我的剑可不似这般” 这句话柳南枝细细咀嚼了片刻。 这摆明了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况且自己明明尚未告知他名字,难不成他已经猜出自己的身份,可她自以为伪装的足够天衣无缝。 话犹未尽,一座小房出现在二人眼前挡住去路,退无可退,柳南枝只得背他下了驴,抬手拍了一掌驴屁股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刚一进门,柳南枝就让屋内的尘土呛得弓腰咳嗽不止,良久,才缓下神来。 她把沈郃扶到角落,撑着腰四下打量着沉重的柜子,撩起宽袖到小臂,摩拳擦掌后吃力地挪动柜子。 沈郃靠在一边随意地问道:“需要在下帮忙吗?” “你别添乱了,安生待着我就谢天谢地了” 柜子终于抵在门上,柳南枝整个人卸了力瘫靠在柜子上,身后的衣物在狂奔中沾在背上,她卸下斗笠扇着凉风,上一次如此惊心还是在几年前。 几波人聚在屋外,奈何这屋内无窗密不透风,只留有这一道小门,他们也只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干着急。 最要紧的不是那帮子麻烦,而是他们被困在这一方小屋,无水无粮,只能画地为牢坐以待毙,硬耗着他们迟早死在里面。 “沈郃,依你所见,我们几天会死?” 2. 进棺材里?哈 沈郃垂眸轻笑一声,拍净衣物落的灰尘,卸下腰间的剑推过去,道:“你我七日之内必死无疑,我若先死,你可以用这把剑,倒也来得痛快些” “你就这么颓废,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就不信今日天要绝我”柳南枝幽幽回了一句,懒得再和他多话。 几番辗转波折早已让二人心力交瘁,柳南枝垂头暗自惆怅,她莫非真要做了那短命的孤魂野鬼。 若真是如此,她宁可拼死杀出去争个体面,也好过坐以待毙当个饿死鬼,这样日后她也称得上英雄好汉。 柳南枝口中发酸,腹部止不住的打鸣。 她转念一想,先前还有吃剩的半个烙饼,她在荷包里搜罗半晌,却是空空如也。 难不成是在路上丢了? 心如死灰之际,烙饼从怀中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变得有些磕碜,根本找不到让人下口的地方。 柳南枝小跑过去心疼地拾了起来,急忙拍净了泥沙,这才满心欢喜盘腿坐到沈郃旁边。 她缓缓扯掉了外面脏污的部分,掰了一大块递给沈郃,嚼着噎嗓子的饼道:“看样子咱们真被困死在这里了,虑得你心生介意,特意给了你那块稍干净些的,莫要埋怨它太过便宜” 沈郃毫不客气接过饼,二话不说咬了一口,也学着她吃饼的动作,歪头道:“说笑了,这有什么好嫌弃的,能填饱肚子让我啃树皮我也自是愿意的” 柳南枝并不答话,只自顾自啃着饼,嚼得她腮帮子发痛,拍拍胸口缓了口气。 她打进来时就注意到,这间屋子许久未有人居住。 造的密不透风,全然不符合造楼的规格,若真有人住进来闷都闷死了。 奇就奇在屋子角落的一处,灰尘要比四周少上许多。 稻草在那头铺了满地,倒显得欲盖弥彰。 柳南枝深深凝望着那处角落,把烙饼收回宽袖中,生怕又掉地上吃不成,起身朝着堆成半人高的草垛走去。 没过一会儿,稻草让她扯得散落一地,柳南枝撩起长袍,俯下身子凑近耳朵贴地仔细听着,嘴角略微勾起,道:“我就说嘛” 沈郃不解她的行为,顿了顿,道:“这是何意,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省着体力找个时机杀出去会比较好” 柳南枝拨开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行至沈郃面前,看着他的断腿叹了一口气,道:“干坐着听天命并非我的作风,且不说要遗臭万年,单是饿死我便接受不了,不如自己给自己寻得一线生机,这处地下空洞,似有暗道,待我给你正完骨就下去瞧瞧” “正骨?”沈郃迟疑不决,企图挪动两下腿,稍一发力就叫他吃尽了苦头,也只好乖顺靠着。 柳南枝敛了神色,扶住他的小腿,左思右想了番,道:“总不能让你的腿一直断着,先接住了再说,我提前说一下,或许会有些难受,你咬咬牙关就过去了” 说罢,柳南枝不给他思量的余地,只听得“咔嚓”一声,彻骨之痛自下而上直冲颅内,再一睁眼,错位断了的骨头就已被正回原位。 须臾,柳南枝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根木头,利落的从衣角处撕扯下一块儿布,把布和木棍缠在一起绑到沈郃的腿上。 沈郃松了一口气,道:“看不出你真会些医术” 柳南枝用力扯紧了布条,疼的沈郃闷哼一声,打完结才悠悠笑道:“行走在外多个技能多个保证,我也是要吃饭的,你自己试试能不能站起身来” 听完这番话,沈郃手掌扶着墙缓慢站了起来,对这粗糙至极的手法略带怀疑,试探性抬着右脚,果真迈出了一步,紧接着便是第二步。 沈郃喃喃自语,转而抬起头盯着她,拱手谢道:“今日之举,在下铭记于心,日后愿为姑娘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柳南枝先行一步拉开地窖门,深不见底的楼梯敞在二人眼前,她过去搀住他的手臂,道:“那我便应了,只是眼下先别考虑太远,也别放松了警惕,能活下去已是万幸,前路危机四伏,我担保不了能叫你我活着出去” 沈郃顿时瞧出她的担忧,会心一笑道:“不必忧心,我只不过行动多有不便,不至于成了个废人,解决些杂碎还不是难事”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沈郃一眼。 地道内壁灯忽闪,斑驳的墙似是年久失修,已经被虫噬出窟窿,上面刻着壁画和一些扭曲的文字,一炷香过后,才总算是入了主道。 行经时她发现里面有几个石室和排水孔,片刻后二人察觉出端倪。 这里并非是普通的地道,而是一个墓室。 依照历朝历代的墓室规格推测,墓主人生前身世显赫,所以死后墓室的规模才如此庞大,起码是个皇亲国戚。 柳南枝从腰间取出个火折子,吹了一口气就迸出火星,火光照过失色的壁画。 几个小人跪在一个人跟前,像是在举行某种祭祀的仪式,两侧画了一头羊与牛,这种方法她从书上见到过。 这是君王专门用来悼念重臣的仪式。 火光最后落在一处小字上。 不等她表态,沈郃也凑过去跟着辨认,须臾,才道:“墓主人是古楚国的,这一串字是古楚语” “挺厉害,你再瞧瞧这串话讲的是什么” 沈郃粗略扫了一眼,脸色愈发难看,沉吟道:“壁画讲的大概是古楚国的一位皇帝,他刚登基时执政清廉,休养生息,是个深得百姓爱戴的明君,只不过后来突然变得性情暴躁,不明是非,杀了许多进谏的大臣,置天下于水深火热之中,徭役繁重,后来江湖各派联合起来拼了个鱼死网破,将他斩首以告慰枉死的人” 她听得云里雾里,倒不是听不懂沈郃说的话,而是对这段墓志铭感到不解。 若真是皇帝,他的墓志铭按理会记下丰功伟绩,怎么会把这档丑事记得事无巨细,要是那些侠客所筑的墓,又怎会将礼节安排的分毫不差。 再者说,这位古皇帝的性情转变未免太过快了些,从清廉到暴虐不过三年时间,究竟是出了什么变故让他跟变了个人似的。 柳南枝又托着火一一照过壁画,指着另一串鎏金色的小字,问道:“你看,这里还有” 沈郃摇摇头,道:“这段的文字有些偏僻,看样子是近几年才刻上去的,大概记载着天机楼的事,那位楼主因有长生不老之法特被提拔为国师,某日国师突然惨死宫中,面皮让人割下,自这之后,皇帝愈发疯魔,甚至为这位国师建造了一座高可摘星的楼,谴责天待国不公”

柳南枝听到这三个字霎时如遭雷劈,回想起一段让她夜不能寐的过往,隐在袖下的指尖发白,急问道:“天机楼的前身怎么会在古楚国,我记得十几年前他们不就销声匿迹了吗?天机楼的往事鲜为人知” 沈郃手掌触上壁画,回道:“不错,这时间线全然对不上,据我了解,天机楼消失大约在二十年前” 未来得及交谈,不远处传来粗狂的交谈声,沉而稳的脚步声行来,惹得柳南枝打心里不安。 柳南枝再也顾不得其他,吹灭了火折子带着沈郃走进一间墓室,这墓室造的最大,显然是个主室,金银财宝堆成一座小山。 中央摆着一个檀木打成的黑棺,藏到棺材后面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正面起冲突非死即伤,听着声音越来越近,柳南枝徒手掀开了棺材。 她本来做好了和尸体躺一块儿的准备,打开后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棺材里的空间略微有些小,但柳南枝长的消瘦,容纳两个人不成问题。 沈郃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顺势躺在最边上,给腾了个不小的空位。 柳南枝赶在他们发现之前跳了进来,合上了棺材。 棺材内狭小,空气中的腐味时不时刺她两下,她头往旁边靠了靠,嗅到一股格格不入的冷梅香。 只留有心跳声回荡在棺内,柳南枝微微蜷缩着身子,免得压到刚接好的断腿。 头却在挪动中不小心磕到棺材,撞得她眼尾发红,萦绕起阵阵水雾,一只手伸到她发顶,护住了她的后方。 “你……” 四下寂然,隐约见沈郃唇齿张合几番,手指轻覆上嘴唇,示意她不要出声,又在柳南枝的手心快速地写了几个字。 “莫要轻举妄动,敌众我寡,静观其变” 那人脚步声回荡在墓室中,又于棺前停下,二人凝视着对方,等了好半晌也没见有动静传来。 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失重感传来感觉到颠簸两下,许是莫名多了两个人的重量,棺材角度略微倾斜。 “等等,这是要去哪里?该不会已经发现咱们两个了”柳南枝飞快在沈郃手心写道。 沈郃眸子在黑暗中闪动两下,写道:“不会,再等等看,现在出手难免落得下风” 墓道内地形七拐八弯,震天动地的唢呐声回荡于棺材中。 一路上柳南枝简直苦不堪言,既要保持和沈郃的距离,还要不撞上棺材板,她恨不得立马蹦出去痛快打一场,也比现在坐以待毙强。 许是已经出了墓室行至上坡路,柳南枝一个没留神,额头磕到沈郃的鼻梁上。 “对……”还未等她写完后面两字,棺材好死不死的又倾斜一下,她不小心踢到了沈郃刚接好的断腿。 锣鼓喧嚣中,外面的人说话很快便被淹没,沈郃眸色深邃暗淡,只留一点白,她隐约听到沈郃闷哼,沉沉叹了口气。 柳南枝在黑暗中看见银铃轻晃,一双手恰好扶在她肩头,极其有分寸地把控着距离。 力道并不大,只是轻轻地扶着,现在她不会再像方才那般胡乱磕到人。 柳南枝刚想抬头,头顶就被按住,不至于撞上沈郃的下巴,现在她是真的再也不敢乱动了。 “疼不疼?” 3. 乖乖,不疼,吹吹 话音回荡在狭小的空间中,还未等沈郃开口回答,外头的锣鼓声戛然而止,杠夫们切切私语,等待了半晌,棺材稳稳落在地上。 柳南枝侧过半张脸望着沈郃,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背,随后侧耳贴在棺材板上屏息凝神地听着。 唯余死寂。 “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我养你们吃干饭的”棺材板被人一掌拍上抖了三抖,震得柳南枝耳膜炸响,待到安静下来后才继续听着。 几滴黏腻的液体渗透缝隙滴落在柳南枝脸上,又顺着脸颊流淌在衣服上。 沈郃顿了顿,擦尽她脸上的血污。 “主上息怒,恕属下办事不利,找到郑伯时他早已没气了,那两个人也……不翼而飞,弟兄们把他们逼到屋子里,后来破开门却是一无所获” 沈郃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写道:“医师?” 柳南枝嘴角抽搐,尴尬地笑了下,挠头道:“狗急了也会跳墙的,他想杀我,难不成我要乖乖坐着让他弄死,医师也不是好欺负的” “他们又不是老鼠,总不能打个洞窜走”黑子男人的嗓音沙哑,透着诡异感。 或许一语点醒梦中人,棺材的重量有异,那间小屋又刚好连通密室,任谁来了都不免怀疑几番,只听那人道:“有问题……是那口棺材!” 柳南枝心中警铃大作,自知已经暴露无疑,若是再待在里面只有等死的份,于是发力猛地破棺而出,从中高高跃起奋力打出两枚铜钱。 铁器碰撞之声嗡嗡争鸣,在空中爆开几抹夺目的火花,又隐匿于月色之中。 待浓烟幽幽散去。 映入眼帘的是八具无头尸体齐齐躺在地上,她堪堪瞥了几眼,方见八个脑袋的眼球暴秃,恶狠狠盯着那个戴着夜叉面具的男人。 死不瞑目。 那个男人一身华贵的黑紫和极具个人特色的恶趣味,与柳南枝记忆中的人对上。 男人代号为夜叉。 “黑白财神,好久不见,来了我的地盘做客,怎么也不提前差人打声招呼,我好招待你们一番”那人戴着黑色半掌手套,手持一把铁扇,发丝随着微风飘动,上面还沾着未干透的血迹。 顷刻间割下了八个人的头颅。 柳南枝怒极反笑,盯着那八具无头尸体,呼吸停滞一瞬,道:“阁下说笑了,我们若是提前和你打了招呼,恐怕这些人里得再添上两具尸体” 那人蓦然拍掌大笑,俨然一副疯子的模样,眯着眼指向柳南枝,淡淡道:“你们可不算上是守规矩的客人,一个杀了我的部下”夜叉眼瞳骨碌碌转动,又指着棺材“另一个不由分说放火烧了我的寨子,这笔账我们可要从头好好清算” 沈郃在棺材中撑起身体行至她旁边,欲拔剑出鞘的手被按住,疑惑之际侧目与柳南枝的视线对上。 “我断后,你快跑”沈郃一手挡在她身前,声音压的极低。 几滴水珠先是砸在地上,落入柳南枝的掌心,冲淡了那抹令人作呕的腥气,一时地上染成鲜红,流血成河。 柳南枝猛然双手反握住剑柄,宽袖白袍在狂风中翻飞,空中勾起一道凌冽的弯月,身边的雨滴霎时静止,四分五裂。 “白财神,这就是你的作风么?” 铁扇与长剑相撞,奈何柳南枝对这方面涉猎甚微,竟落入了下风。 她手背青筋暴起,死死咬着牙槽,剑刃抵在肩上渗出血痕,留给柳南枝思考的时间不多,她迅速从荷包里掏出暗紫色的粉末,向前忽然撒去。 夜叉一贯不把人放在眼里,现下只有放手一搏赌夜叉视他们如瓮中之鳖。 庆幸的是,柳南枝赌对了。 夜叉捂着口鼻往后跃去,与二人拉开十几米的距离,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柳南枝在棺材边缘俯身向沈郃伸去了手。 沈郃愈发显得毫无生机,愣神盯着近在咫尺的希望。 “还傻愣着干什么,我可背不动你”柳南枝握住他的手腕拽着他起来。 沈郃被这一声喊过神,下意识反握住柳南枝的手腕疾驰在她旁边。 身后追兵源源不断赶来,几道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夜叉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着,像是猫在追逐猎物时的玩闹。 恰逢暴雨,林间起了浓浓大雾,许是天公垂怜二人,他们侥幸暂时避开了夜叉和追兵, 狂风自身侧呼啸而过,他们穿梭在树影之间,逃亡时沈郃只感觉到断骨不停错位。 他痛地止不住发颤,明明正值夏季,沈郃身上却充斥着寒冷,眼前忽明忽暗,脚步虚浮。 “别管我了,带着我只是个累赘,你快跑吧” 柳南枝听到后简直欲吐血而亡,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带他跑出来,突然又和她说什么别管自己了。 回眸只见沈郃面色在月色下惨白如纸,再往后看去便见长长的一道血线,在夜中格外扎眼,又顺着往下看去。 他腰间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浮现深深玄色。 这才知道沈郃身上的伤不止一处。 “这是你欠我的,可别想着赖我账,难不成到阴曹地府里再还给我吗?白天也没见你说自己是累赘,我当时就想把你丢了,奈何你威胁我,现在你想走我偏不让你得逞” 激将法果然好使,沈郃那张看淡一切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起伏,费力迈开步子跟着柳南枝继续往前走。 跑了约莫十几分钟,一块儿木制的牌匾挂在顶上,上面刻着鬼画符似的字体。 “好丑的字……”沈郃眉头紧拧,柳南枝看了好半会才勉强辨认出来。 黄泉道。 这才发觉他们已经入了地下黑市,不断有人冲他们投来目光,周围的人全都戴着兽形面具,两个人在人群中行走倒显得与众不同。 这样迟早被那伙人追上,于是便顺着街道往里走去,正愁着上哪里才能买到面具,一个小摊贩胸前挂着个篮子兴奋地走到她跟前。 “客官,入了黄泉便失了身份,不戴面具可是要被鬼抓去的,我这里的面具比他们的要便宜不少” 柳南枝静静听完,不耐烦地道:“若我不呢” 小摊贩手指摩挲着盒子,道:“还是莫要破了这儿的规矩,这面具两个只要十金,错过我这个村可就没下家了” 柳南枝本来以为几个破面具值不了几个钱,随便挑了两个看起来不惹人注目的,一听这价格立马道:“你是奸商啊?这面具镶金子了卖这么贵” < p>沈郃摇头示意她噤声,从兜里摸出两片金叶子放在小摊贩手中,拿起了面具给柳南枝戴上,道:“这里归他们那伙人管,起了冲突就是羊入虎口” 话已至此,反正花的也不是自己的钱,柳南枝再也没有多说什么,领着沈郃钻进个巷中。 两人瘫坐在地上止不住地喘气,好不容易摆脱那群麻烦,她刚想询问沈郃的状况,就见沈郃半阖着眼不再言语。 她晃了两下沈郃,见他不理自己,忙捧着沈郃的脸颊,凑近抵上了他的额头。 好烫。 煮沸的水壶也似这般烫。 伤口长时间没处理,不断愈合又崩裂,方才又淋了雨,纵使石头来了也绝不可能做到毫发无伤。 柳南枝轻拍着他的脸,焦急道:“别睡,千万不要睡着,我们就快出去了,你快醒醒” 沈郃仍旧不答她的话,自顾自喃喃道:“冷……” “好冷,太黑了” 柳南枝用袖子拭去了沈郃额上的冷汗,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见不起作用,又低头翻找着火折子,用时方恨少,大概是遗落到哪处了。 她犹豫片刻,只是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在他后背慢慢拍着,轻声道:“我妹妹小时候也总爱发烧,烧的有时候比你还严重,每次我这样抱着她很快就好了……” 一路走来,她发现沈郃其实不像看上去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苦衷或许与她一样。 整个江湖,不把自己伪装起来,便是断送自己的后路。 “沈郃,你说你不信有人会救你,我这人最不信命,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一遍又一遍叫着沈郃的名字。 许是柳南枝的话太过频繁,几个时辰后,沈郃的身体回了些温度,柳南枝只觉他完全靠在自己身上。 沈郃呼吸声微弱,道:“罢了,身不由己” 柳南枝摇了摇头,见他已经醒来,再久待下去也不是办法,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正在四处找他们。 方才见那伙人刚过去,她搀着沈郃缓缓朝外走着,刚一出巷子口就被重重包围住。 “我们真是有缘分,又见面了”夜叉负手而立讥讽地说,似是早已猜到他们就在此处,正与他们玩着猫抓老鼠的游戏。 “夜叉,你到底想怎样”柳南枝的铜钱在指缝间匿于袖下。 夜叉叉腰佯装思考了一会,双手交叠于身前,面具透出来的眼睛盯得柳南枝脊背发凉。 夜叉道:“其实主人一直很看好你们两个,要不这样,你们做的那些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们愿意归顺,我倒是可以向主人提拔你们” 语气完全不容拒绝,柳南枝背对着沈郃,独自走上前去。 她的衣角被沈郃拉住,只听身后的人略委屈道:“别去” 柳南枝歪头冲他笑了笑,道“阁下既然诚心邀请我们,我便……” 夜叉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两个重伤的人也逃不出他的手心,便也由着他们胡闹。 袖中一抹寒光闪过,周围几个人应声跪地,七窍流血而亡,她速度快如鬼魅,即刻闪到夜叉背后掐住其脖子。 “恭敬不如从命” 4. 好你个夜叉!居然口出狂言 夜叉疯狂挣扎四肢乱踢,差点把自己的靴子踢飞,双手死死抓住柳南枝的手腕,暴怒道:“你们好阴捡!我真没想到你表里不一,是这种三道九流之辈” 柳南枝向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留下一句在夜叉听来颇为嘲讽的话: “那个字读险” 始料未及的是,有一天卑鄙这两个八竿子和她打不着边的词,竟然还会出现在她身上。 而且是在对方先使阴招的情况下。 沈郃的状态比起方才瞧上去好了不少,只是气息还是有些不稳,柳南枝见了刚想扶住他,想起自己还握着个人质,稍一不留神夜叉便会逃脱,缓缓收回了手。 “嘴巴放干净点,夜叉”沈郃好似从地府爬来索命的厉鬼,再配上那极具标志性的铃铛声,简直活脱脱来催命。 夜叉听到后羞愤欲死,恨得想马不停蹄地咬舌自尽,转头剜了沈郃一眼。 结果越看越气不打一处来,索性直接闭上眼不再答话。 柳南枝哼了声耸耸肩,倒是满脸无所谓,袖中的短剑晃着银光,冰凉的触感抵在夜叉的脖颈上。 她低垂着长睫,漠然盯着刀尖扎进夜叉的皮肤,像是个无情的刽子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股热流淌到夜叉的衣领前,浸湿了一大片,越挣扎刀刃刺的越深,他只好放弃抵抗狠狠地瞪着自己的手下。 “疼疼疼等一下……白财神,有话好商量你怎么真动上手了” “主上!”先前那个跪在黑鸦面前的男子显得有些着急,欲拔剑上前两步,却被柳南枝的目光唬住止步不前。 夜叉这辈子哪里如此落魄过,他好不容易混上了黑市的统领,本以为能光宗耀祖扬眉吐气一番。 这下倒好,显得他实为狼狈 。 指骨捏的噼里啪啦响,似是有万分不甘,夜叉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栽跟头会栽在一个丫头身上。 霍枫眉眼阴鸷,提着剑出手也不是,不出手也不是,只能挡在距离他们五米的地方干耗着。 “你眼睛瞎么?霍枫”夜叉再度开口,语气一改先前,变得温润而又危险,脸上也挂上了那副微笑,愠怒道:“还不快给两个财神让道,杵在这里像什么话,人家千里迢迢到咱这儿做客,亏待人家本就是不占理” 他又倒吸一口凉气,朝着柳南枝笑道:“现在总可以放开我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日我会让你活着走出这里” 柳南枝漾着浓浓笑意,在旁人看来那笑万分可怖。 “恐怕不行,你又不是君子,所以君子所行之事也就与你毫无瓜葛了”柳南枝掰过夜叉的下颌,挑衅地盯着霍枫,道:“要么放我们走,七日之后我会放了夜叉,还你一个安然无恙的主上,要么我们同归于尽一起下黄泉,我也好有个说话的,倒不那么像只孤魂野鬼” 沈郃身形一闪,猛地制住夜叉的两颊,不由分说地塞了个黑药丸,见他还想耍花招,干脆卸了夜叉的右手关节。 “咳咳……你给我喂了什么”夜叉痛地脸色发白,傲慢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慌乱,嘶吼道:“你们简直是我见过最下流的人,我看那些人也是瞎了狗眼,才叫你们两个为黑白财神,黑白无常还差不多” 沈郃那张冷峻的面容浮现出戏谑,静静地瞧着他,不答。 霍枫额上青筋暴起,起初还是不肯让行,最后见夜叉嘴角渗出血,担心他出个好歹,而后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柳南枝经过霍枫时,斜斜睨了他两眼,又做了鬼脸才善罢甘休。 一路上只余几人穿梭在树林间的声音,时不时还传来几声蝉鸣,肩胛处传来阵阵刺痛,她暗自叹了口气。 远看柳南枝跟个没事人似的,时不时还能和沈郃搭两句话,近看才堪堪借着月光瞧见她惨白的脸上挂着彩,血水从肩膀渗出,早已干涸凝固。 亥时四刻,圆月高悬于枝头,几人踏上树枝,婆娑树影间铃声不断,野兽的眸在黑暗中冒着幽幽绿光。 他们行至一处断崖边上,自上而下看着黯然失色的云州城,两人都已身负重伤,柳南枝得找个良辰宝地休整一番。 夜叉的双手捆绑在一块儿,当时柳南枝怕夜叉耍花招,特意寻了条粗绳打了个死结。 “嘿,你们跑也跑出来了,现在总能告诉我,你们到底给我喂了什么” 怪不得一路上夜叉消停了不少,也不再吱哇叫唤,原来还在介意沈郃给他吃的药丸。 沈郃站定在他跟前,银铃清脆地碰撞几下,妖冶俊俏的脸近在咫尺,笑道:“这个药叫穿肠散,顾名思义就是待药效发作,先是你的腹部……” 夜叉咽了口唾沫,浑身汗毛竖立,想到自己凄惨的死状,忙捂住自己的肚子。 “然后是你的肠子”沈郃手隔空往下移了移,在空中随意画了个圈,阴恻恻地说道。 夜叉生性多疑,但见沈郃的表情严肃,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放下了架子急道:“那可有解决之法?”他竖起三根手指朝天,道:“我保证我再也不作孽了,两位大爷就放过我行吗,我底下还有一帮人等着我养活” 沈郃皱眉无辜的很,转而对着柳南枝露出一个笑容,道:“有倒是有,四日之内喝足九九八十一碗山泉水可淡化药效” 话犹未尽。 “噗嗤” 完蛋了。 柳南枝捂住嘴惊觉笑出声,赶忙拧了把自己的大腿,疼的她低声嘶了一声。 柳南枝摆摆手,重新戴上白斗笠压的极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才道:“……抱歉,突然想起来一些趣事,没有别的意思,你们继续” 这话任谁来了都得狂笑不止,她真的算是很收敛的那群人了。 什么穿肠烂肚的穿肠散,那药丸柳南枝曾经见过,儿时她逃亡导致身体奇差无比,是师傅专门寻来治疗她气血不足的。 也就沈郃这种人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换她来早就笑的四仰八叉,然后笑的气绝身亡,偏偏夜叉还真就信了。 柳南枝知道沈郃此举的意思,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别和他废话了,快赶路吧” 远处的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一刻未停歇地往云州城赶,终于赶在第二日晚前进了城。 晌午的云州城不像夜晚那般寂静,街上人来人往,空气中的葱饼香味让人直流口水,柳南枝本就饿了几天,肚子不争气地打鸣。 她吸了吸鼻子,手缓缓探进自己的钱袋。 空空如也。 当时买老驴剩下的钱光顾着打夜叉了,没给自己留着点,她出门拢共就带了那么些钱财,实在囊中羞涩,堂堂财神居然落魄到几个葱饼都买不起了。 风水轮流转。 她和沈郃对视几秒,沈郃利落地转身走到一个葱饼摊跟前,不久后,他用纸袋提了许多葱饼回来。 柳南枝才拿住饼,听到几阵笑声传来,循着声音望去,就看摊贩笑得乐开了花。 甚至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堆叠到一块儿,又忽然瞥见一抹金光,饼差点从她手中掉落,她牵上沈郃就准备去找那老板理论。 欺负一个连价格都不会算,脑子一根筋的剑客算什么好汉。 “我知道你应该挺有钱的,但有钱也不能像你这样花吧?他们叫你财神你就真当自己是财神了” 柳南枝踮脚捧住他的脸,在沈郃的诧异之下…… 晃了晃他的脑袋,确认脑子没进水这才放开了沈郃。 沈郃微撇过头不再瞧她,暗自苦笑一声,语气染上了几分莫名的委屈,道:“我身上只有金叶子了,况且不论贵与否,能让恩公填饱肚子给多少都无所谓” 有钱真好。他们的世界柳南枝的确无法理解。 话本上都说剑客一般比较贫穷,可沈郃花钱的架势看上去跟个纨绔子弟似的。 沈郃眼中流光百转,就那样侧着头立在那里,晨曦挥洒在玄衣上,他取出一个葱饼凑到柳南枝唇边。 柳南枝还没让人喂过东西吃,倒显得有些别扭,刚想拿过来就被沈郃制止。 “你手上……有血,我刚洗过手了,干净” 她低头伸出双掌,又立马背到身后。 “……合着你是嫌弃我手不干净”柳南枝实在搞不懂他这清奇的脑回路,于是咬了一口,本想着矜持一些,结果这葱饼皮薄却不失嚼劲,简直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味。 在沈郃近乎温柔的注视下,柳南枝接连啃完了几个葱饼,而后心满意足的拍拍肚子。 夜叉左右探着脑袋,在一旁蛄蛹了半天也没人理他,最后待二人吃的差不多了,才留下两个给他。 “你们太不是人了”夜叉叼着半个葱饼跟在后面抱怨,分明声音极小,却还是被走在前头的沈郃听了去。 夜叉悻悻闭了嘴,他怕自己再多说两个字就会身首异处。 云州城以景色闻名天下,故前来游玩的人居多,城中心客栈倒开了不少。 柳南枝蹦哒着跳到客栈的柜台前,见老板正撑头打着呼噜,于是轻轻点了几下桌面。 “砰——” 柜台老板原本做着成为首富的美梦,让柳南枝这么打搅,吓得颤抖了两下,凳子一个不稳当,那老板就是连人带凳砸到地上。 须臾沉默,柳南枝见柜台老板揉着腰站起来后,这才道:“打搅了,麻烦给我来两间房” 5. 三不问 店家欲言又止几番,颤颤巍巍道:“客官,近日云州城不安生,你们还是不要久留为妙,说来怪得很,云州城只许进不许出,各道侠士挤得客栈水泄不通,现下也只有一间房了” 云州城地处王山腹地,地大物博,江湖上能叫上名的人物皆喜聚集于此,官府忌惮这帮人的势力,也就对此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封城这种事,若非必要绝不会出现,果真是奇事一桩。 沈郃不知从哪里又摸出几片金叶子,搁在柜台上,道:“你在此地待的久,可否告知我们一二缘由,余下的钱财不用找了” 看来沈郃脑袋里的水还是没倒出来。 “这……”店家起初还推搡着不肯收,就这么推来推去两次后还是见钱眼开,揣着腰包嘻嘻道:“我前些日子听别人提了一嘴,说是三不问拍卖行新得了几件拍品,好像有什么逆天而为的东西,吸引了不少人来竞拍嘞,看你们的样子估计也是江湖人,你们知道死人刀吗?” 死人刀位居悬赏榜榜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比白财神的赏金低了一些,但能上悬赏榜的还没有一个好惹的茬。 柳南枝来了些兴致,早些年她就听说过这死人刀的“丰功伟绩”。 譬如,有一桩传言是这么说的,死人刀小时候骨骼惊奇,着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 转机约莫在他十多岁的时候,死人刀的养母卧病在床需要赡养,他凭着自身成为了追债人,有人为了报复他,竟然趁死人刀外出时谋杀了他的母亲。 从此死人刀销声匿迹苦练刀法,踏遍天下找出了杀母之人。一把宽刀就这么血洗了仇人满门。 满城腥风血雨,赤色染红天际,他的仇家被死人刀报复性的满门斩首,血水淌了七天七夜,更有甚者听到了半夜凄惨的哭声。 沈郃道:“他不是早些年就不知所踪退隐江湖了么?我还听人说他早就死了” 店家打量了下四周,凑地离他们近了些,低声道:“客官,话不能这么说,三个月前还有人半夜见到他那把大刀了,不会有错的” “……”柳南枝语塞半晌,才道:“爱来便来吧,反正我是不想掺这趟浑水了,三不问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要真得罪了那群人,恐怕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三不问拍卖行从开行以来就有三个铁律。 一不问来路。 二不问去向。 三不问真假。 柳南枝早些年憧憬过到里面瞧上一瞧,毕竟只有闯出名堂的人才有资格进去。 然后,待她真的成白财神后,她却再也无心到那三不问了。 其实她也懒得插手这些事,反正火还没烧到自己身上,倒是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夜叉撇嘴翻了个白眼,挑刺道:“说得倒好听,不过是些鼠辈而已,一群臭老鼠聚在一块真把自己当山大王了” 她原以为夜叉再傻也傻不到哪里去,这地儿人多眼杂,此话一经传出,夜叉还不知道死的得多难看。 这上下嘴皮子一碰,不等别人来取他小命,自己倒是先将自己毒死了。 柳南枝从柜台上取过钥匙,以免招来不必要的祸端,忙领着两人上了楼,年久失修的楼梯吱呀作响,比她那间小屋子看上去还老。 庆幸的是房间算得上空旷,住三个人也不拥挤,正好能盯着夜叉不让他耍花招跑了。 才一进门,两人就听夜叉百无聊赖地踢着桌子,抱怨声接连不断,一会嫌弃霉味太大,一会又嫌弃屋子里太潮。 饶是两人脾气再好也招架不住,沈郃哪里惯着他,揪着领子把他提溜到门口,低声威胁道:“进来时见楼下有个狗窝,觉得那气质与你相符,要是实在待不下去,我去跟店家说说,叫他把窝腾给你” 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谁知那夜叉“哎呦”一声大喊出来,痛心疾首道:“想当年我也是黑市的头儿,如今沦落到如此田地,抱怨还不让人抱怨几句” 他举起手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非要装作一副让人欺辱的模样,掩面泣道:“小霍枫就不会这般对我……欺负风流倜傥美男子啊,还有没有公道啊!” 这几声震天动地的哭喊引来了一群人观看,几伙人站在一旁指指点点,喧嚣声不绝于耳,沈郃面色铁青,冷着脸把他丢回房间砸上房门。 柳南枝缓缓揉着额角,身心俱疲,道:“你们快别吵了,这楼本来就破,一会吵塌了我倾家荡产都赔不起,你们放过我,消停一点” 看着两个人也是心烦意乱,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她自顾自走下去买了一碟花生。 夜中迅速飞过一抹暗,黑鸦在高空振翅盘旋了几圈,嚎叫一声扎进树丛,稳稳落到柳南枝手上。 柳南枝挑了挑眉,丛碟中喂了它颗花生米,取下鸟腿上捆着的小竹筒,见黑鸦迟迟不肯离去,她又摸了摸它的头,这把重新飞回高空。 竹筒中掉落一张字条,只写了几个小字。 丑时四刻,离人岸边。 柳南枝将信笺折好放回筒中,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回走。 出去透了口气让她倍感愉悦,垂着肩再回房间时就见沈郃斜考在凳子上,本来疑惑夜叉怎么又不见了,回眸一看就见夜叉让绳子捆住倒在地上,嘴里塞上了一坨布,堵上了他那张淬毒的嘴。 周遭劳顿几天,好不容易有个休息的地方,柳南枝已是头脑沉重,昏昏欲睡,本想自己独占一张床,忽然想到房钱是沈郃掏的,支腮问道:“要不你睡塌上,你也该休息一下了,我还不怎么……困,可以打个地铺” 其实她真打算铺个地铺睡在地上,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后半夜出去容易,不用惊醒屋里的人。 恰巧柳南枝经常风餐露宿,常常住了这家没下家,她早就适应这种环境了,再睡塌上还有些不习惯。 边说着边打着哈欠,语气里满是倦意,恨不得现在立马倒头在地上不谙世事。 谁知,沈郃趴在桌上,枕着自己半个手臂,偏头冲她莞尔一笑,道:“不必,恩公如此客气作甚,原本就不打算睡塌,我这人睡觉浅,平常也只睡三四个小时,浅眯一会就醒了” “……” 还没等进行下一步动作,屋内光亮霎时熄灭,沈郃一口气吹灭了燃着的烛光,几抹月光自窗外而来,零星碎在地上。 无言片刻。 “恩公,快歇息吧” 柳南枝枕在枕头上,抬头瞧着天花板,掰手指数了半天自己村里的羊羔,从一数到一百,翻来覆去愣是睡不着。 空气中的呼吸声平稳,想来沈郃早就歇下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像她一般的好定力的。 柳南枝从榻上坐起来,摸黑踮脚走下地,一脚踩到了个软趴趴的东西。 脚下的东西一阵闷哼,恶狠狠骂道:“小霍枫,别老在我睡觉的时候汇报工作,让我再偷懒一会……你不会告诉那个人的” 听到这动静,柳南枝生怕把人吵醒,站定在原地候了片刻,确认夜叉没有醒才继续走。 一路提心吊胆,总算是摸到了窗棂,后半夜云州城闷热,他们睡前没合上窗,柳南枝瞥了眼身后,一手撑着窗台翻身跃了出去。 她跃到房梁上,狂风卷过柳南枝的白袍,身后的声音被风撕裂,只留下几阵脚步声。 凭着早些年的记忆,可算是找到了离人岸,远处一道身影矗立在江边,听到声响后,那伞破空飞出冲柳南枝袭来。 柳南枝轻笑了声,出手接住了伞,合上后走到那人身边。 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柳南枝一路奔波的燥热。姜逢满的衣角被风吹起,踩碎了几片荡漾,她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抱住柳南枝。 “你可算是来啦!”姜逢满猫儿似的蹭了好几分钟她的脸才善罢甘休,依依不舍的放开了柳南枝。 “你啊”柳南枝笑着刮了下她的鼻梁,道:“怎么还是像以前那样冒冒失失的” “柳姐姐就不要训我了嘛”姜逢满鼓着脸嘟囔,牵着她的手轻晃撒娇,柳南枝招架不住这番攻势,顷刻间败下阵来。 二人同为锈雀楼首席的弟子,几乎可以说是形影不离,每次出任务时都有她们的身影,不过柳南枝年长些,先姜逢满一步踏入江湖,也就很少往来了。 柳南枝倒是好奇,自己没有告知过自己的行踪,疑道:“连师傅都不知道我跑哪里去了,你如何得知” 姜逢满嘿嘿一笑,满脸骄傲地回:“哎呀,黑鸦从破壳开始就跟在我们身边,想找你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是之前姐姐不告诉大家行踪,我也不好多问,来云州城的路上听到有个男子提着剑四处找你,一打听这才知道姐姐也来了,怕生出什么事,就想问问姐姐近况” 想不到江湖上还有人在意她,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柳南枝揉着姜逢满的发顶,笑道:“有心了,不过凭着我这一手的罪恶,怕是想死阎王也不愿收留我” 姜逢满忙捂着她的嘴,摇头道:“不许姐姐这样说自己,在逢满心中,姐姐就是最好的”说罢,她伸手理了理柳南枝额前的碎发“还记得之前每次出任务你都会给我检查暗器,现在再也没人这样做了……” 来时柳南枝便注意到她脸颊上的一道长疤,换做以前,姜逢满定然会趴在她怀里哭泣,斥责那些不公。 许是两人早已涉世已深,再也拾不回少年时的洒脱,自己也护不住任何人。 柳南枝往前挪了几步,靠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上,望着天际道:“消失已久的天机楼,这些年来你们有消息了吗?” 6. 其实我很想我的妹妹 姜逢满苦涩失笑,双手环抱着腿枕在膝上“还是没有太大进展,楼里姐妹早已遍布天下,为了揪出天机楼损失了太多太多人,以命换来的消息却是寥寥无几,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进展” 顿了顿,柳南枝黯然失色“不妨事,能抓住他们的尾巴就很好了” 姜逢满伸出一只手探进水中,一只鎏金色的鱼摆尾游过,杨柳叶荡在空中簌簌作响,定了片刻,她从怀中拿出一张羊皮纸,展开在她眼前,才道:“姐姐你看,你在外面的时间久,说不定见过这个图案” 粗略地扫过一眼,忧伤的脸转为错愕,这图案类似于羊首,漆黑的羊角折断了半个,周边的线条扭曲杂乱,横瞳似是在抽泣,又似是在诡笑。 这让柳南枝回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面色微微发白,道:“记得的,我记得的,小时候和妹妹逃亡的时候在他们身上隐约见过……” 她死死盯着那个诡异的图案,手不自觉攥紧了宽袖。 打她记事起,柳南枝就知道自己与别的孩子不同,她没有父母疼爱,也没有一个温暖的被窝。 其实她恨过天为什么那么辽阔,恨过地为什么崎岖,恨自己为什么出生。 北国的雪散落在四处,为大地裹上一层银装,富人们齐聚一堂喝酒鱼肉,诗人们独坐山间饮酒作赋,穷人们煮着烧酒谈天论地。 可她们不一样,柳南枝抱着自己的妹妹,哼几首童谣,累了就揉一揉她的脑袋,听着叫几声姐姐,这便足够了。 大人们不收孩子做工,就算有人收留也会以各种理由克扣工钱。 或许这就是没人撑腰吧? 柳南枝凭着自己偷学来的本事赚钱,与幼妹相依为命。 好不容易拉扯着妹妹长到了十岁,本以为能这样安稳过一辈子。 许是天不怜她二人,不知哪里来的一伙人说是她们的亲眷,打破了那份来之不易的安宁,要带她们回去。 回家。 柳南枝本来是不信的,她孤身漂泊惯了,要真有亲眷为何不早早将她们姐妹二人接回,非要等到这个时候。 没有家。 但看着妹妹身体愈发孱弱,患了种顽疾,成日咳嗽不止,再没有钱妹妹活不过下一个春天。 她赚的那点钱,早就不够买药救命了。 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两人就这么愣头愣脑地跟着人家走。 原以为她们总算能有个像样的家,不用再和乞丐抢地方睡,不用在下雨天卑微地躲在人家的屋檐下。 谁知一脚踏入了更深的地狱…… 是哀哭,无数双手破土而入拽着她回到那里。 趁着某天的夜晚,一把大火吞噬了那个该死的地方,而始作俑者便是幼年的柳南枝。 山间的路崎岖坎坷,九曲十八弯,半夜又不乏有毒蛇野兽出没,饿了就摘野果啃草,再不济也能吃树皮,渴了就喝洼地积蓄的水。 总之。 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可那伙人怎么肯善罢甘休,他们还是跟上了两个孩子的步伐,那时柳南枝运功不当经脉寸断,倒在河中奄奄一息。 夏季的河却冷的刺骨,手中的铜板沾满了腥味,也无力再打出去。 柳衡小的像一棵小草,张开手臂挡在她的面前,明明自己怕的腿都在抖,刀却死死抵在脖子上,道:“你们放了我姐姐,不然下一秒我就死在这里……” 傻子。 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就是羊首图案。 柳南枝眼角泛红,尽力压下情绪,道:“这就是天机楼组织的图案,你们在哪里发现的?” 姜逢满听出柳南枝语气的不对劲,她很早就知道了柳南枝的经历,安慰的话如鲠在喉,最后轻轻拍了拍她肩,道:“暂时还不清楚,那个姐妹易容潜伏,找出了这个东西,后来不知怎么的让他们发现了,拼死才送出了唯一的线索” 心中一阵酸涩,多少人为了心中的梦想,犹如飞蛾扑火般白白葬送了自己性命。 黑鸦立在枝头啼叫,柳南枝吹着风发呆,慢慢道:“看来还是得去三不问那里走一趟” “柳姐姐,我知道你找妹妹心切,可是万事不要太勉强自己”姜逢满取出了一小瓶金疮药,将药放在柳南枝掌心,又合住了她的手指,道:“这是你在我十八岁那年告诉我的,今日我也想把这句话给你,不论怎么样,江湖路远,切记照顾好自己,锈雀楼一直是你的家” 姜逢满拿着伞站起来拍落尘土,再一次抱住了柳南枝,眸中化开暖意,歪了歪头道:“不要不开心啦,刚得了师傅的消息,说是楼里还有许多事,再不回去又要罚我贪玩了,不便在此地多陪陪姐姐,待等这阵子忙过去,定要再和姐姐去河里摸鱼呀!” 那身影执着青伞跃上河面,踏水如蜻蜓留痕,水花四溅又落回流水中,不一会就到了河对岸。 暮色中,隐约蹦跶着和她招手,然后又消失在月色中。 此行遥远。 多加保重。 她重新戴上斗笠,一个人立在离人岸边,独自与明月为伴。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月光替她伴随柳衡左右。 还在怪我没能保护好你么? 直到不远处传来打更声,才征征循着长街一路往回赶,这条街上早就没了光亮,狗吠声回荡在街巷中,不一会哼唧两声就没了声音。 柳南枝已慢悠悠走了一阵,后方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沉重的铁器拖拽,由远及近传到她耳中。 在胡同巷子里穿梭几阵,她都不知道自己又犯什么事了,硬是甩不掉粘人的狗皮膏药。 遇到疯子不可怕,就怕遇到几个不要命的。 正想着怎么悄无声息处理掉这个麻烦,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却突然被人捂住拽到里面。 哪个不长眼的敢暗算她。 柳南枝霎时反应过来,瞪着眼睛恶狠狠咬住其虎口,见身后的人并无松开的意思,又立马加重了几分力道,直到唇齿间满是甜腻的血腥味。 一阵气流打在后颈。 “恩公,是我” 沈郃似水的嗓音萦绕在耳边,一双手从侧边探出,指向胡同外。 夜色浓浓,顺着指尖望去,一把锈迹斑驳的长刀拖在地上,拎着刀的人头发披散,并未看清容貌。 凝神静气了半晌,柳南枝顿时胃部翻江倒海,恨不得马上把前几天吃的饭悉数吐出。 刚那把刀上有块形状怪异的凸起,仔细看过后才猛然惊觉…… 刀上挂着的是颗人头。 那人嘴里讷讷道:“死了好……死了安生……同我在地底相伴” 自己一天什么都没做,倒是把各路神仙招惹了个遍。 怕那怪人察觉,她索性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靠在沈郃胸膛上。 一缕长发耷拉到她身边,柳南枝抬头借着月光对上幽暗的眸,方见沈郃此刻长发散落,身上的衣领不似白日那般利落。 宁静的深巷中唯余二人,许是太过于闷热了,就连身后的心跳声也不可避免地传出来。 柳南枝生是极为漂亮,一如皎洁的昙花,眼角有一颗淡淡的泪痣。平日里她总戴着白斗笠,又不怎么喜欢笑,所以显得冷清不少。 她忽然不自觉笑起来,压下唇边的手,探出头打量了一番四周,街道上又恢复一派寂静。 “不好好睡觉,怎么跟过来了?”柳南枝走到他跟前,拧开刚刚姜逢满送的金疮药,牵过了沈郃的手。 沈郃身体犹如古琴上紧绷的弦,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很低“我闻到了很伤心的味道,起来就见恩公不见了,怕你出危险,便出来寻你” 药粉撒在创口上,沈郃的手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两下,忙避开了柳南枝的视线。 柳南枝凑到手边看见自己深深的牙印,虎口处已是血肉模糊。 他纤长的羽睫扑朔,柳南枝望向他长长的银耳坠,便见隐在长发下的耳垂发红。 奇了怪了,哪个正常人手又烫耳朵 又红的,莫不是一眨眼的功夫,沈郃的伤口恶化发烧了?! 这种情况可太危险了,柳南枝替他敷完药,手伸到沈郃的后发,带着他俯下身来。 她仰头抵住沈郃的额头。 更烫了…… 柳南枝拽着他的袖子把人拉到街上,心底弥漫起中异样的感觉,道:“我不是都说了,我命大的很,你身上那么多伤,穿的又薄成这样,是嫌弃自己活的太久了” 自觉语气太凶,沉声缓和了几分,满脸担忧得望着他“下次顾着些自己,别傻傻的就知道在意别人” 沈郃欲言又止,摇头无辜地道:“我没有发烧” 大抵是沈郃这个人脸皮薄,不好意思多麻烦别人,给她的一套说辞罢了。 “好啦好啦,没有发烧,其实我觉得你散着头发比扎着更好看些” 过了片刻,沈郃也没有回答她。柳南枝以为他不喜欢人这么说,便也不再自讨没趣。 “好” 柳南枝沉默,回头问道:“什么意思?” 稀里糊涂中,就在这样的误会下,柳南枝领着他到药铺里选了一大堆药。 只不过最后是沈郃掏钱就对了。 柳南枝闲来无事,反正回客栈了也没有心思继续睡觉,便拉着沈郃跃到一处房梁上坐着。 “沈郃” “怎么了,恩公” 柳南枝总有一种化不开的忧郁,其实她把所有人都看得极轻,如一片鸟羽飘落在水中,激不起水花。 不愿意和人同行。 人们在她心田留下烙印,刻下印记,又悄无声息的离去。 留她一个人待在那里。 遗世独立。 “过几日你准备去哪儿,回家吗?”柳南枝托着腮,倒显得对沈郃的去留漠不关心,毕竟沈郃就是她随手捡来的,也没指望着能与她同行多久。 沈郃没有吭声,倏地答道:“不回了,我早就没有家了,一个人如蓬草漂泊,又像一缕风在天地之间” 言毕,他的眸色炽热,随即道:“今后,恩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万死不辞” 柳南枝轻轻哼了一声,大概是觉得有些乏了,戏谑道:“你知道么,很多人都想要杀我,身边的人都害怕待在我这里,唯恐遭到波及,我很理解他们,有时候自己也很恐惧,哪天没注意就让人弄死了,那你呢,沈郃……你怕不怕?” 事实便是如此。 悬赏榜上白财神的赏金极高,她只能日以夜继的东躲西藏,自己的那间小屋也早就被找出来。 说不定一回去就能见到那里立着一堆提着刀的亡命徒。 柳南枝觉着此刻气氛太过沉重,低头把自己荷包翻了个底朝天,从底下好不容易翻出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糕。纸窣窣展开,她伸手把糖放到沈郃嘴里。 桂花的清香化在唇间,这可是她宝贝的不行的糖。 “说到底,我们两个是一路人,你我并称为黑白财神”沈郃心里一阵乱跳,再凉风此刻也成了火“本就是命中注定的,生死天定,又有何惧?” “罢了罢了”柳南枝听这话,总感觉沈郃在损她,黑财神的赏金可比她翻了个倍,真把她和沈郃放一块,自己还不知道要再得罪多少人。 想想都感觉头昏脑涨。 恐怕是因为二人都有黑白二字罢。 人们饭后总喜欢把他们两个凑到一块儿讲。 “跟着就跟着了,多个人说话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嘛” 沈郃道:“只是什么?” 柳南枝捧着脸,梨涡深深,融上了今夜的月“只是别再叫我恩公了,听起来多别扭,夜不像是朋友之前会叫的,要不你叫我小白,我朋友都是这么叫我的” “……” “小白” 柳南枝合掌大笑,几日以来终于见沈郃开窍一次,道:“明日去一趟三不问,正巧我也好奇那里面有什么好玩的,算是了了一桩少时的心愿” 7. 这不公平!凭什么区别对待 月落日升,云州城又恢复往日的一派祥和,街道上人头攒动,柳南枝和沈郃担心夜叉昨夜空着肚子饿坏了,特地捎了几个粉条馅包子回去。 刚一推开门,柳南枝微愣,低头瞥见夜叉在木地板上翻来翻去,长发胡乱打成了结,身后的沈郃也狐疑地盯着他。 见二人回来,夜叉坐起冷不丁把手背到身后,虚心道:“好啊你们两个狗男女!我以为你们准备跑路当老赖,都准备告诉店家抓你们,昨夜还把本大爷一个丢客栈里喝西北风,也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走时没关窗,差点把我冻成孙子了” 两人并未在意他的胡言乱语,随手把包子放到夜叉旁边,夜叉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神戳戳的坏笑,怄气打远了包子,柳南枝怒极反笑“爱吃就吃,不吃你今天就饿着,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卑鄙!”话是这么说,夜叉也就敢逞逞口舌之快,拾回包子恶狠狠咬了一口,展示自己的气势。 她止住话音,淡然笑笑“说正事,此前我并不是很想和三不问那些人有丝毫牵连,可我有一些私事得去问上一二,估摸着能打听到消息,嘶……”柳南枝表情复杂“听说现在要进去需得有请帖,他们这次给有头有脸的人都发了一份,邀请侠士聚集到云州城宴会” 夜叉砸吧着包子,囫囵吞枣塞了一通,擦嘴上的油水道:“瞧瞧,您要想去,谁还敢拦着,自然要好生把你抬过去呀” “问题就出在这里”她斩钉截铁道:“长话短说,请帖我本来也收到了一份,可惜揣在怀里嫌碍眼” 沈郃道:“然后呢?” 柳南枝怅然道:“然后当着他们送贴人的面,丢地上跺了几脚,给丢河里了,早都不知道进了哪个鱼肚子,也算是彻底把他们得罪了……” 沈郃笑笑“得罪就得罪了,他们也没传说中的那么神乎其神” 早知用时方恨少,打死她也不会当着人家面羞辱他们。 至少也会收敛着点。 气氛原先有些严肃,刺耳的笑声给这出扎了个窟窿。 夜叉捧腹大笑,口水呛到喉间,难受地他顺着胸口,还是笑的停不下来。 柳南枝面无表情,道:“你上辈子怕不是笑死的” 听着他们的交谈,沈郃从袖中摸出一本大红色的鎏金花笺,夺目的流苏挂在一侧,垂目端详道:“小白,你找的是这个吗?” 还没等柳南枝过去瞧瞧,夜叉干呕了两下,嗤道:“小白,你说柳南枝?还是白财神?哈哈哈哈……哈哈哈,怪不得我看你们两个关系好了不少,这是患难见真情了?” 沈郃犹豫一瞬,倒也不恼,平缓道:“心思龌龊,自然看什么都是龌龊的” 柳南枝在一边默默竖了个大拇指,接过帖子见上面写得极为……龙飞凤舞的大字,无不彰显着提字人的书法水平。 几岁上学堂的幼童都写得比这要好上千倍百倍。 仔细看了片刻,方辨认出着如同鬼魅的字迹。 座上宾。 受邀人:黑财神沈郃 最下角还画了个吐着长舌的鬼脸。 和黑市的那块儿牌匾有异曲同工之妙。 …… 品味低下,难看至极。 柳南枝啪地一下合上册子,深深吸气暗自翻了个白眼。 士可忍孰不可忍,凭什么给她的就是普通请帖,到沈郃就换成了头等的,要命的时候把两个人归作一个人,这时候怎么不把他们两个相提并论了。 根本就不公平! 见柳南枝半晌不说话,沈郃笑意盈盈凑过去,道:“小白可是察觉出这请帖有什么不对了?” “这丑到惊天地泣鬼神的涂鸦,一看便知是出自那个人的手笔,不会有错,只是说又说回来,你有请帖进去倒不是难事,可我就麻烦了,三不问不许带侍卫丫鬟,亦不可佩戴兵器入内,难不成我要以一种江湖人的惯用伎俩进入?太有失颜面了!绝对不行” 她脑补了一番自己潇洒翻窗而入,几个人正在吃酒聊天,自己就那么大摇大摆站在他们跟前。 …… 这种事发生了还不如她寻快豆腐一头撞死。 正冥思苦想之际,沈郃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随即道:“这个提议怎么样,他们不让带侍卫丫鬟,并没有明确说过不让带亲眷” 柳南枝脸上青红交加,当下就想拒绝,话未及出口,想到自己若不接受这个提议,也没法儿进去,转而改口道:“轻而易举的事罢了,想不到啊沈郃,成天老老实实的,钻空子倒是成精了” 沈郃莞尔一笑,道:“小白教的好而已” 平日里沈郃也喜欢偶尔恭维她两句,自昨夜之后,柳南枝发现沈郃夸人的技术上升了不止一星半点。 夜叉笑也笑足了,枕着床沿阖上眼,翻了个身,懒散道:“早去早……困,你们两个可得早点回来,否则我会让你们见到饿死鬼长的何其可怖” 这话只当是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和沈郃踏出了客栈。 以三不问为中心,周围的建筑皆规定低矮几尺,以此衬得高可摘月,如银河长流如九重云霄,此楼也因此得名天问楼。 沿着银川道走一下去,即可直达天问楼正门,并未收到请帖的人隔着河遥遥相望,河面浮光跃金,柳南枝心生疑惑,今日的太阳让重重密云掩盖,待走进才见一扇气派的大门,修的雄俊玲珑,高柱刷了一层朱砂,奢靡到连不起眼的门槛都是金子打制,雕刻上浮雕龙纹。 歌女乘着船弹奏吟唱,柳南枝一路寡言,警惕地环顾着四周,手心也捏着一枚铜钱。 两人已经进入三不问的地盘,沈郃走得不疾不徐,与她的步子相适应,没走两步,一名嘴角点了红点的女子迎上,妖娆动人,躬身行了一礼,道:“奴名为晚云,是这里的掌事,可有请帖出示?” 请帖递过去后,女子浅笑翻看几页,注意到旁边的柳南枝,问道:“原来是沈大人,奴有失远迎,您迎邀而 来,主人知道了定欣喜万分,可您也应当知晓这里的规矩,不带兵器,不带侍卫丫鬟,请您让这位姐妹先退下吧,不会亏待了她” 沈郃见晚云没有离去的意思,抬手揽住柳南枝的肩,自然道:“此人非等闲之辈,而是我的爱妻,小白喜好在屋中琢磨玉石,今日特来为她寻一块养身的玉佩和几块玉石” 周围的人见沈郃来此,顿时也不吵闹了,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风声。 晚云挑眉看了看,又笑道:“沈大人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您在此前也没有说过您还有个妻子,所以我不免怀疑她的身份,还望大人见谅” “内人自小体弱顽疾缠身,外面的事我不愿牵扯到她”话音未落,沈郃温热的指腹覆上她的侧脸,在外人看来真有一副夫妻情深的架势,道:“我们早些年就以成婚,只是怕有人威胁小白性命,所以才未召开,还望掌事体谅” 柳南枝敛目,配合地用长袖捂着嘴,柔弱地靠在沈郃怀里咳嗽,装病这事她可再擅长不过,抬眼瞄到晚云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打转,似是对这番说辞半信半疑。 “我有些累了,早知道就不陪着你出来,自个儿待着也不用受着委屈”柳南枝抽泣不止。 “这……”晚云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内心叫苦不迭,黑财神得罪了自己的项上人头可就不保,破了规矩放人进去自己也得遭殃。 救命稻草说时迟那时快。 “呦,哪阵风把沈大人刮到小小的云州城?” 沈郃颔首浅笑,柳南枝还在纳闷这人到底有何来头,身旁的人道:“谢公子说得哪里话,小白要来,自然就来了” 一名束着顶天发冠的男子走出,晚云见到来人,退到一旁行礼,那男子倏地打开纸扇,朝外面的那一面写着: 身长八尺 柳南枝心道:“这都是些什么鬼……和她印象中的三不问不一样啊!” “晚云,辛苦你了,先退下吧,沈大人的这位妻子我也知晓一二,所言非虚,他们由我招待着,切莫叫别的客人久等了,楼主那边我过会忙完了自行交代,不必忧愁” 他合上折扇,挑起晚云的下巴,指尖别开她面前的碎发,晚云白皙的脸透出一抹殷红,道:“有劳公子” 得了谢曲晏的担保,晚云顷刻打消了内心的疑虑,冲着几人点头,转身去招待其他客人了,人们对他们二人的戏份意犹未尽,还一直盯着沈郃和她,柳南枝也不敢放松,挽着沈郃的手继续演戏。 “来了云州城还躲躲藏藏的,真叫我一个人好等”谢曲晏气定神闲地走在最前面,发梢随着动作摇曳,玉器碰撞的声音在回廊间分外清晰。 若说沈郃腰间佩的银铃招摇过市,那谢曲晏就恨不得与天公比比财富,身上能挂上玉坠或者配件的地方挂了个遍,已是找不出一处空地。 沈郃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示意她此人可放心。 “这里远离人烟,谢公子不用再装了” 8. 身长八尺……你是加上发冠八尺吧 …… 沈郃的嗓音清晰响彻在楼间,谢曲晏对此不为所动,领着他们径直走上了最高层的包间,露台挂着一面偌大的帘子,待开场后会交由侍女拉开。 送佛送到西,做戏起码得做的彻底,柳南枝先行一步慵懒地斜靠在太师椅上,取出一块帕子擦着额角并不存在的薄汗。 谢曲晏虚掩上门,略一思忖,撩袍单膝跪在沈郃面前,肃然道:“影部曲晏,在此恭候首席” 柳南枝愣怔住。 先前她刚捡到沈郃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气质不对劲,寻常剑客的铜板恨不得从牙缝中扣出来,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倒好,把金叶子当唾手可得的石子用。 身上的玄衣流光溢彩,丝线勾的严密,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价值不菲,用的大抵是天丝蚕做成的料子。 沈郃盯着他默然不语,而后俯身扶着他的小臂带人起来,道:“行礼就不用了,让人见了恐遭怀疑,在这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成”谢曲晏的角度刚好,猝不及防见到沈郃的腿上缠着木棍,加上先前他就隐隐嗅到一股浓浓的草药味,捏着折扇的手收紧,担忧道:“首席……你的腿是怎么回事,以你的能耐,何至于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是遭到他们的暗器暗算,无碍,还多亏了小白相救,否则那日真栽夜叉手下了”他边说着边望向一旁正在剥荔枝的柳南枝。 她尴尬笑了笑,抬手把荔枝抛到嘴里,吐了核摆手道:“你看,又谬赞我了不是,本来也没有多大事,路过了搭把手也不过多张嘴,我虽然现在有点落魄,还不至于吃不起饭了,有句老话我打心里觉着说得很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生前给自己积积德还是很有必要的嘛,到了底下也好和阎王说话” 沈郃与她隔着一张方桌落座,冲她温柔地笑了笑,指骨点着桌面,回头道:“天下宝物之多,能拿上来拍卖的显得不那么珍贵,我想亲自见一见三不问的坊主,苦于没有门路,你有办法吗?” “你说坊主啊……”谢曲晏踱步徘徊,摸着下巴好一会才道:“见是能见到,不过坊主素来喜欢清净,厌烦与人交流,就连她的大侍女晚云都很少见过本人,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也有个见到她的法子,就看首席肯不肯下血本了” 闻言,沈郃饶有兴致地道:“但说无妨,天下之事还没有金子解决不了的” “坊主最喜与富贵豪爽之人打交道,再不济背后有势力也成,总之不能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而后在三不问拢共消费一百万以上便可见到” 一百万金。 先前柳南枝自认为混的不算差,也算是极其成功了,头别在裤腰上,满打满算攒了一百五十多万金,见这坊主一面能花光她大半积蓄。 沈郃对此天文数字仍是一派祥和,道:“这也不是难事” 柳南枝托住自己的下巴,道:“这坊主到底什么来头,这么漫天要价,居然没有人抱怨过几句” “谁敢抱怨”谢曲晏摇摇头唉声叹气“几年前有人闹过事,结果你猜怎么着,坊主把那几个滋事的人当众杀了丢河里了,如此明目张胆,府衙居然也不晓得管,足以见得这坊主的背景,惹了她还不是自讨苦吃,况且三不问内的拍品明码标价,买的起就买,买不起放手就好,闹事确实不占理” 听他这么一说,柳南枝嘴里空的很,瞥见方桌上摆了一盘荔枝,揪起一个最大的拿在手中。 谢曲晏的扇子挡住半张脸,拢了拢衣襟,道:“这位姑娘我瞧着好生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桌上的荔枝壳落成一座小山,剥好的果肉停在嘴边,她原先就在脑海中竭力回忆,苦思良久无果,这人莫要说见过,实在是和她八竿子打不着边,又苦于不敢乱说话,柳南枝试探着轻笑了两声,话刚到嘴边就被打断。 “你们没见过”沈郃随口道。 谢曲晏勉强地诉道:“我们这么久不见,首席见我第一面居然不是和我叙旧,再像之前一样比试比试,现在好了,有了佳人就千盼万盼着我快些卷铺盖走人,本公子有那么招人嫌吗?” 瞠目结舌之下,她就见谢曲晏不知从哪里摸了个手镜,把刘海捋顺后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收回镜子,轻晃着折扇。 这次是折扇的反面,上面又写了四个大字。 公子无双。 柳南枝呵呵笑了一下,妥协道:“其实我认为谢公子说话诙谐有趣,为人也挺和善,长的……”在谢曲晏的期盼下,道:“长的真是是天人之姿,美不胜收,气度不凡,很讨人喜欢呢!” 她读过的书卷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嘴里说不出惊天动地的句子,将能回忆起来的胡乱堆在一起,谢曲晏虽听着怪异,但好在是夸他的措辞,便也心满意足。 “好啦好啦,本公子还是不要在这里自讨没趣了,你不乐意搭理我,晚云可愿意包容我,还是晚云姑娘好” 尾音拖得旖旎妖娆,甩着身后的长发合上门出去,现下整个包间内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良久无言,气氛愈发显得尴尬,柳南枝剥荔枝剥的指甲生疼,沈郃是个有眼力见的,接过盘中的果子细细剥着。 “还瞒了我挺多的,谢曲晏方才称呼你为首席,你不只是个剑客”柳南枝昨夜一夜未眠,感到有些乏了,便耷拉着脑袋趴在桌上问道。 没一会一个完整的果肉出现在沈郃的指尖,他把荔枝递过去才解释道:“此前绝无欺瞒之意,种种皆是真心,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和你说这件事,现在告诉你也不算太晚…… “我便是穷恶门的首席” 柳南枝惊掉了下巴。 穷恶门十几年前统领江湖其余门派,后来便落魄了,传闻道,穷恶门新任首席是个体弱的病秧子,成日以药膳养着度日,戴着一个奇丑无比的面具,大概是长的青面獠牙,自继位以后从未领着门人树立威信,门下的人对其看不到希望,纷纷自立门户投向别 的门派。 这是她从说书人嘴里听来的,传着传着就变了味,竟然还有人说沈郃是前任首席的私生子。 传有一段凄美的故事。 磕破脑袋也想不到沈郃就是那个病秧子首席,两个人分明打不着丁点儿关系,也不知是哪个人胡乱揣测。 这边两人正聊着,门被扣了三声,随即吱呀推开,一行侍女整整齐齐走了近来,为首的侍女手执一杆长棍挑开帘子,其余的为二人斟满了茶汤。 整个天问楼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由于看不清东西,她心中有些焦急,正值警惕时,楼中的壁灯一并点亮,最顶上的华灯散发着流光。 人们露着贪婪的目光,犹如久旱逢甘露,近乎痴迷地拥上前,生怕自己寻不到一个适宜的位子。 “我是此次的主持碧水,各位侠士不及万里的来此赴会,坊主也定然不会让大家白跑一趟,拍卖结束后未寻到心仪物件的人,皆可到西北门寻晚云掌事领取金条一块!” 死寂片刻,众人哗然拍掌,似是积蓄已久的岩浆,终于找到地壳的薄弱,奋力破土而出。 “来这儿的人哪个缺一根金条,我们是冲着这次的拍品来的” 四周应和声此起彼伏,不到时辰拍品不会因为几个人端上来,在此期间,碧水吊足了人们的胃口,且听得一声鹰鸣破空,西门缓缓拉开,第一件拍品暴露在众人眼中。 拍卖会的首个拍品都不是那么难得的玩意,也因此没有多少人追价,自第五件拍品才陆续有了角逐的架势。 碧水端起一尊方盒,盒子的机关弹开,引入眼帘的是个翠绿色的镯子,颇有雍容华贵之风,碧水介绍道:“此镯并非俗物,它出自于古楚国的皇陵的主墓室,乃是皇后死前的陪葬品,开价二十万金,加价不得少于五万金” “死人的东西?”不知哪里的声音打断,众人唏嘘一阵,自己戴着一个死人的东西,不论怎样心里都是膈应的,那声音又道:“要我看这镯子根本不值这个价” “就是,极阴之物端上来也不嫌晦气,在外面买一个镯子不比这好” 碧水似笑非笑道:“您这话说得不对,我话还没说完,戴着这个镯子的皇后死了那么久尸身不腐,容貌好比生前,足以见得其功效” 听完这番话,群众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知是哪位老爷为讨自己的妻子欢心,以五十万的高价拍下。 无聊地看了一会,她本想着能买些保命用的药材,结果呈上来的拍品全是些用不上的,价格还时高时低,让人望而却步。 柳南枝掏出那张画着羊首的纸,先前已知晓沈郃的能耐,他瞧了或许能有一番见解。 沈郃诧异万分,仔仔细细看了许久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眉头微蹙,摇了摇头,道:“抱歉,这个图案我认不得,看过的古籍中没有一处记录过这个羊首” 交谈中,碧云拍手叫出了下一件拍品。 一副画着羊首的古画。 9. 老狐狸齐坐一桌,心怀鬼胎 柳南枝趴在雕花栏杆边,目光投往台上,众人殷切期盼,黑布在注视中缓缓揭开后,一只羊首赫然展示在众人面前,这幅画上的图案与姜逢满给她的不大一致,入目的是一张惨白的羊脸,嘴角扬起微笑,毫无哭泣之意,那羊角也并未缺少半个。 碧水礼貌介绍道:“各位,这幅古画并不是本次的拍品,它出自于当朝五皇子之手,早些年五皇子率兵北伐,无意间得来了这幅画,后来五皇子欲为其寻个有缘人拍下,也因此将它交由我们代理” 底下人声鼎沸,附耳交谈。 “这五皇子情绪可是阴晴不定,年少时是个骁勇善战的将军,本来皇上都准备等他凯旋归来,封他为太子,结果他最后一次上战场,前线频频传来败况,回来时就剩口气,失了一个手臂,自那以后……哼哼,结果可想而知” “我劝仁兄快些闭嘴为妙,人家好歹也是个皇子,他对待边境的百姓们是顶好的,之前还深得圣上喜爱,就算最后没有立储,输给了大皇子,那也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碧水侧耳听了一圈,礼貌恭敬道:“诸位稍安勿躁,切记谨言慎行,买下这件拍品可得五皇子一个许诺,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丧尽天良之事皆可提出” “开价三十万,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万” “四十万” 有人率先报价,其他人却是对这幅诡异的古画望而却步,先不说这画值不值得掏这么多钱,单论这五皇子,一个夺储失败的皇子,在宫中的待遇一落千丈,给出的承诺能不能兑现说不定。 九云包间升起牌子报价,碧水麻利地一敲拍槌,干脆道:“现下四十万,各位还有追加的吗?” 柳南枝虽然以前手头宽裕,现在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莫要说四十万金,就是四十金她都不一定能掏出来,沈郃心知肚明她此行为何而来,于是捻起一朵桃花掷出,桃瓣随着轻风飘在碧水身旁。 碧水应声拾起桃瓣,朝他们所在的包间躬身,转向台下跃跃欲试的人们,举起桃花道:“一百四十万金!” 一朵桃花掷下,无论价格高低皆在原先的基础上追加百万,而这桃花也不是人手一朵,譬如本次的拍卖会,拢共也不过三朵,足矣彰显掷花人的身份。 “……” “不愧是黑财神!” 哗然之声喧天,一幅画硬抬到了这个身价,便无人再与之竞拍。 而后抬出的拍品不过是些奇珍异玩,也不乏有一些灵丹妙药,这些玩意儿买来也用途不大,攒够了面见坊主的一百万金,二人相视一笑,搁下茶盏提前离会,晚云掌事早已恭候在门外。 “坊主相邀,请二位到里面品上一盏茶”她抬起手垂首低笑,“这边请”。 两人早已预料到坊主会自己找上门来,于是沿着长廊径直走去。 房内烟雾缭绕,掀开珠帘,先是浮现一团黑影,走进方见一女子左手拿着杆烟枪,缕缕青丝垂落在胸前,身着暗紫色的霓裳衣。 晚云挥袖一拜,道:“坊主,他们来了” 那女子披上一层血色的纱衣,道:“晚云,在门外候着,别让闲杂人过来” 晚云双手交叉退至门外,虚掩上了房门。 “可算是来了,叫我好等啊,二位”女子赤着脚翻身下榻,路过柳南枝时散发幽幽草药味,独自拎着玉壶斟了三杯香茶,唇覆盖上烟斗,吐了一口烟雾,才道:“尝尝,这是我一月前新得来的茶,摘自昆山天池边的陡崖,多少人想要还讨不到,你们是头一份” 这茶汤热气氤氲,柳南枝见沈郃已然落座,过去拉开椅子坐在他身边,捧起茶杯押了一口茶,喜道:“好茶,三不问坊主果真品味高尚,先前在家中就听夫君提起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郃牵过她的手,写了三个字“箐既明”,而后淡定地笑了笑。 箐既明面色冷下,手捏着几张金箔随即堆起,手一挥顷刻间灰飞烟灭,随后从袖中取枚方孔铜钱,指尖压在上面,推到柳南枝面前。 “姑娘可曾见过这个?” 她怔了一瞬,脸上转过惊讶,这枚铜钱她再熟悉不过。 刚得了甜头的年轻人总想着与众不同,独树一帜,柳南枝也不例外,当年自己刻了几百枚铜钱,愣是把圆孔刻成了方孔带浮雕的。 芍药花刻的精致玲珑,活灵活现,好似一朵真正的芍药盛开于铜钱之上。 柳南枝歪头佯装思量,见箐既明笑意更甚,喝了口茶缓和不少,道:“这,我貌似没有见过,是我孤陋寡闻,平日不常同沈……夫君出门,也因此见过的东西很少,今日扫了坊主的兴,是我的错”说罢,她作势推回那枚铜钱。 沈郃声音沉了几分,道:“坊主,内人话少怕人,扰了坊主的兴致,有什么可以问我” 万万没料到这箐既明的手能伸这么长,居然这种陈年老物件都能翻出来。 箐既明吞云吐雾,喝口茶意味深长地道:“在我面前,什么伎俩都没用的,二位也不要装作夫妻感情和睦,方才来时晚云就事先汇报过了,那时你们或许没注意到,我就立在那扇窗瞧你们,演的真的有些假”箐既明绕着指缝间的发丝转了几圈,调侃道:“白财神性格还真是古怪,我特意差人给你送了份请帖,你倒好,把我的请帖踩了几脚再扔河里喂鱼,真是让我痛心疾首” 柳南枝嘴里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茶差点悉数喷出,她赶忙擦尽嘴角的水渍,失笑道:“哪有的事,我不过是手滑,不小心把请帖落入了水中,一只鱼过来把请帖叼走了,坊主威名远扬,经营的三不问是人人憧憬之地,又岂会做出那么失礼的事?” “真的?”箐既明起身拿烟斗抬起了柳南枝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脸,见到沈郃的脸黑成锅底,复而低笑出声,收回了烟斗转了几圈。 柳南枝在桌下的一只手点了沈郃一下,才道:“绝无虚言,定是有人诬陷了我,得知三不问重新开坊,我又失了请帖,只能拜托沈郃带我进来,还望坊主莫要怪罪” 箐既明并未接话。 柳南枝环顾了一眼四周,笑意不减,道:““不过坊主此次邀请我们前来,只是为了请我们陪坊主喝上一盏茶?我想堂堂三不问的坊主,还不至于这么无聊” 坊主病气恹恹地咳嗽两声,烟斗搁置在一边,道:“你很聪明,不过既然都各有所图,为何不拿出诚意来呢?柳南枝” 随着她的动作,纤细的手腕暴露一瞬,柳南枝瞥到她的腕间缠满绷带,烟雾不出一会就已散开,视线往上见箐既明的脸色惨白,好似一个活死人。 沈郃睨了她一眼,着实对这里有些不快,道:“诚意已足量,坊主莫要得寸进尺,别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她”箐既明看着柳南枝,把她盯的直发怵,开口戏谑道:“你诚意足够,那白财神自个儿又是何意?求人得拿出 求人的态度,柳小姐甚至不用真皮面见我,而是套了一张……让我看看,假皮,我说的应该不错,沈公子怕是被她骗了,早些年白财神的名声你也不是没听过” 柳南枝皱着眉,看了一眼沈郃,脸上没有对知道此事的惊讶,只听沈郃道:“我早就知道小白易了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用坊主再假好心提一嘴,她的为人,我总是比你清楚些的” 柳南枝扯了扯唇角,也懒得继续装贤良柔弱,桌上的气氛顿时跌到谷底,她却并未为之所动,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句老话坊主没听说过吗?人人皆知我常年易容混迹江湖,你也不例外,孰真孰假,自难分辨,有时候自己都分不太清我究竟是谁,若是真的没诚意,今日便不会欠人情来寻你,话已至此,你还不肯相信我们,那这茶或许也不用继续喝下去了” 几人各心怀鬼胎,手执一枚棋子,一步错便是步步错,眼下沈郃与柳南枝站在一边,箐既明是个掂得清的人,拎着茶壶又为二人填满了茶,道:“二位消消气,我开个玩笑而已,年轻人就是有活力,什么事都沉不住气,咱们都为自己心中所想而来,所以,我们真的很投缘” 箐既明缓步到窗边合上了窗,外界的喧嚣声再也传不进屋内,只剩三只狐狸围在桌旁。 “各位板着脸作甚?” 剑拔弩张的气氛让箐既明这一声打破,转为几个人正常的交谈。 柳南枝边喝茶边听着门外的动静,奇怪地看了一眼变卦的人,拿出羊首图摆在她面前,道:“坊主眼熟这个吗?今日拍卖会上的那副画,上面也画了一只羊首,与这个极为相像” 箐既明坐在暗处,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接过图纸端详,须臾,道:“好说,这东西我十几年前便见过,与那位‘五皇子’渊源颇深” “不知坊主可有面见之法”沈郃问道。 箐既明道:“这是另外的价钱了,五皇子那儿我也不大熟络,甚至我和他……颇不对付”她似是咬着牙说出最后四个字,又缓和下来眯着眼浅笑,道:“先听我说完,你们再考虑要不要答应我的条件,我自小有一位故人,姓郭,她后来成了五皇子的妾室,可怜她命苦,很久前便惨死在宫中了,碍于我自身的身份,不便出面插手,眼下你们两个是个合适的选择” 柳南枝斟酌再三,道:“潜入皇宫被发现是砍头的死罪,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这笔交易根本就不对等吧?” 宫内戒备森严,大皇子多心多疑,皇上年事已高,急需找个人接手江山,一个被扳倒残疾的皇子,与一个皇后生的长子,胜负打出生就敲定了。 大皇子立储当天,皇城内禁军多了一倍,皇家人的疑心病乃是天生,怕五皇子东山再起,于是派人暗中监视,将五皇子软禁在宫中。 “你们赚了”箐既明打了个哈欠,恹恹道:“商人做生意讲究长远,一次性的生意我是万万不做的,你们想知道这个羊首的来历,问我倒不如自己去那里一看,宫中有我的人,让你们浑水摸鱼进去不是难事,况且……这不还有个千面的白财神在这儿?便更不用担心了,你们只需在探查之际帮我寻寻郭小姐的死因即可,很划算的” 现下这位箐坊主是最能靠得上的人,她的信用广传于天下,倒是不怕她本人反悔,耳闻不如眼见。 二人相视一眼,柳南枝盖上茶杯,起身道:“不负坊主所托”,沈郃便也随之应声。 10. 解不开,理还乱 后苍梧国皇都雍京,坐落离原腹地,沿离人江水顺流以南,两岸对仗,过十三座巍峨峻山,约七日便可抵达。 雍京三面环山,只留有喇叭口通往外界,自古便是要地,其中为皇上做事的江湖中人也不少,各路神通汇聚于此。 几人乘坐一商船,扮作寻常百姓,柳南枝两耳后的发绑上了青色发带,又替箐既明换身行头,一改往日容颜,免得让人认出惹祸,而沈郃则着身碧衣,抱长剑靠于船头小憩。 船头老伯手执船桨划船,岸边不时传来几声咿咿呀呀的唱腔,柳南枝乘船几日,颠簸的夜不能寐,疲惫地咬了口栗子糕,道:“沈郃,这里离雍京还有多远?我觉得我再在这个船上待下去,不等别人取我小命,我自己先晕死不可” 沈郃让毒辣的日头晒的不适,掀开船帘弯腰进了舱,拍着她的背顺气,道:“估计今晚前就能到了,我碰巧带了个橘子,橘皮可略微缓解不适的症状,挺有用的” 箐既明挑着眉,捂嘴八卦地侧头,道:“……你出门带个橘子不感觉奇怪吗,哪个正常人出门随身揣个橘子的,况且这季节也不产这东西” 不出一会,几瓣橘子出现在他的手中,汁水给他的指尖染上一层淡黄,沈郃将橘皮放在柳南枝鼻下,果然叫她好受了很多。 须臾之间,沈郃又给她喂了瓣橘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间的果汁,道:“以前有个朋友也晕船,和小白的程度差不多,看着实在难受,也就养成这个习惯了” 柳南枝按着橘皮叹了口气,道:“还是你贴心,不过咱们这一去恐怕得好久,夜叉千万别死人家店里了,楼本来就破,再死个人可真的送人都没人要了” “不用担心”沈郃无奈道:“他手上的绳子早就快被他磨断了,就在咱们给他带包子的那天早上,现在大概已经溜之大吉了,夜叉这人可不会真的傻呵呵坐那里候着” “倒是我低估他了”柳南枝发觉沈郃的眸中映着自己的脸,不自在地偏开头。 闻言,箐既明神思半晌,凑到柳南枝跟前道:“夜叉?就那个黑市的草包,我说他怎么这几天不出来蹦跶宣战,原来是让你们抓了”她捧腹大笑,合不拢嘴“报应啊,早就看他那一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不顺眼,可算有人把他治治了” 折腾了一会,沈郃没想到夜叉真是不要命,居然敢和三不问的老板下战书,道:“宣战?” 柳南枝趴在矮桌上,仔细听着箐既明的话。 “字面意思,他这几年混得好,巴不得贴个幅昭告天下,路过的大黄都得被他抱着诉说自己的丰功伟绩,结果嘞,没一个人理他,大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下把他气个半死” 柳南枝忽然想到他那副做派,道:“所以就给你们都发个战书混个脸熟,这也太……” 她没再说下去,自己的良好形象还是不能毁了的,只是点头不明意味地笑了笑,不接着说了。 箐既明眸光一闪,看了看柳南枝,又撇头看向沈郃,道:“沈公子为何今儿换了个发型,耳坠……耳坠怎么也换了,莫不是在扮演孔雀?” 沈郃垂眸望向趴在一边的柳南枝,暗自笑笑,不再答箐既明的话。 一路上讲了众多江湖奇闻异志,船又行几个时辰,雍京城中又是一派光景,街上热闹非凡,民生和乐,一派祥和之气化在大街小巷中。 这美好不属于他们,柳南枝瞥到几个孩童放着鱼灯打闹,驻足片刻,肩上被沈郃轻点了一下,回过神来只得加快脚程往皇城赶。 待几人行至皇城的朱砂墙下,柳南枝仰头看了看直上云霄的高墙,周围的凉意渗透骨髓,她抱臂转头道:“阴森森的,非必要我不想和官家人打交道,而且这要怎么进去?我们总不能那么大摇大摆的用轻功跳上去,让禁军抓住了可是得再给我头上扣屎盆子” 箐既明诧异地盯着他们两个,似乎对她的担忧感到莫名其妙,摊开手道:“一会就有人来了,等等,我没听错吧,堂堂白财神还怕这个,你们两个可是通缉榜的红人,既然做什么都是大错,那你们便做什么都不是错了,多一件少一件也没有不一样” 脚步声络绎不绝袭来,几人闪身至一处凸起的墙,一行身着银甲的禁军提着刀巡逻,或许是几人的交谈声在寂静显得格外突出,一名禁军察觉他们的位置,提着油灯向着这边走来。 沈郃侧身挡在她们两个前面,她见他腕处的短剑蓄势待发,那剑一击便可刺穿人的喉咙。 他们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看啥嘞,还不快走,别耽误了巡逻的时辰,后面的兄弟还等着换咱们的班呢” 那名禁军转身小跑进队伍中,不久那行队伍已远去,只留几个人在原地。 不久,窸窸窣窣的树叶摩擦声响起,不时还有玉石碰撞的声音,他们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警惕地盯着那处发出响声的灌木丛。 “我的老天爷,这破岸长那么高干啥?” 岸下的声音骂道,似乎还踹了一脚石子。 那人穿着夜行衣从下面狼狈地爬上岸,几乎是手脚并用,上来后扶着一旁的树抹了把汗,展开折扇飞快地扇了几下凉风。 “可算到了,累死本公子了” …… 身长八尺又一次展开在众人眼前。 柳南枝暗暗想道:“他真的不觉得这几个字非常丢人吗。都说财不外露,这人要是有力气,恐怕得把自己的祖宅都背过来” 原先听那奢靡至极的声响就知道来人不凡,可惜夜色深深,谢曲晏又穿了黑漆漆的夜行衣与环境融合在一起,直到看到这几个大字才确定了来人。 谢曲晏见旁边立着的一抹绿,与沈郃的目光对视,沉默了片刻,道:“什么风把首席吹到这里了,还有你?”他指着柳南枝,回忆一番,“你们两个按理说应该在云州啊” “那你消息未免也太慢了”柳南枝打趣地说道。 箐既明见沈郃皱眉,尴尬地咳嗽两声,摆摆手示意他闭嘴,道:“是我疏忽了,我以为你们不认识,只告诉他要带两个人进宫……你出去干偷鸡摸狗的事了?” “这是刻板印象”谢曲晏略微上挑的眼弯成一轮月,对方才的事流连忘返,道:“坊主你是不知道,天仙醉里的那群女孩子有多讨人喜欢,说话像块蜜糖,她们还围着我给我穿耳洞”说罢,他撩开耳后的头发,上面果然被穿了几个孔,又道:“还有很多好吃的点心,人间桃源莫过于此了” 柳南枝瞅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白天一副面孔,晚上又是另一副面孔,只得打住道:“停一下,谢公子,恕我冒昧,咱们还是先干要紧事,其他的等这阵子忙完再聊也不迟” 本来谢曲晏春心荡漾还沉迷于温柔乡中,被柳南枝这么冷冷一叫,思绪猛地拉回,耷拉着脑袋道:“真是的,姑娘做事别着急呀” 半夜的皇宫总是凄凉些的。 宫内不时有泣声回荡,那哭似婴儿,又似鬼叫,总之让柳南枝寒意蚀骨,他们没有走正宫道,选择从冷宫的外围穿过,绕路大概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一间破烂的柴房前 。 木板门风一吹便吱呀叫唤,两名小厮靠在一块取暖,盖着的草席破了几个大洞,再加上木门开了,冷风吹的他们瑟瑟发抖。 见那一个人马上醒来,谢曲晏上前迅速一记手刀依次打晕了两个人,又给他们喂了个漆黑的药丸,拍拍手道:“大功告成” 见他们二人不理解,他解释道:“别误会,我可没那么丧心病狂杀了他们两个,只是暂时让他们睡上一觉,五皇子这人古怪的很,受伤以后就住的偏僻,下人也留的极少,这两个一直跟在他身边,光换身衣服肯定让他瞧出个所以然来,我记得柳姑娘会易容,这就不是难事了” 不等谢曲晏继续往下说,柳南枝就已麻利地换完了衣服,欲寻个小井照着易容一番,把这小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也一无所获。 无可奈何下,她还是到谢曲晏跟前伸出手,道:“镜子” 谢曲晏早就预料到她下步动作,拿出铜镜递给她,易容对于她来说并不是难事,没过几分钟柳南枝就易容成了那个女子的模样。 “手艺真好啊柳姑娘,改天有空了也给我画画,最好是那种让女孩子见了就一见钟情的样子” 柳南枝呵呵笑了两下,道:“谢公子真会开玩笑” 聊的热火朝天时,沈郃也已换完了衣服从木屋后径直走向了他们,在两人的诧异下,他二话不说就盘膝坐在柳南枝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脸。 柳南枝这下心领神会,笑着挪近了些,一只手捏着他的下颌以做支撑。 这张冷若冰霜的脸在手中竟也有了几分温度,手心拂过眼眉时,长睫在她手心微微发颤,逗得她浅笑不止。 及肩的银耳坠在借着月光惹人夺目,一个宫中的下人哪个把自己打扮成这样,她只能俯身去接那耳坠。 奈何她自己不经常戴这种东西,捣鼓半天发现耳坠与两簇青丝缠在一起。 一簇是她的。 另一簇或许是沈郃的。 柳南枝疼地龇牙咧嘴,往沈郃面前凑了凑,好让那银坠子别一直揪着她。 梅香倏地钻进鼻腔,隔开了两人的距离,雀儿在枝头跳了两下,转而悄悄飞走,只留下一片落叶。 沈郃顿了片刻,仔细将发丝一缕缕的拆下,许是这坠子认主,在她手里不听话地紧,换了沈郃立马乖地像个熟睡的猫,动作慢而稳当,熟练至极,似是经常自己一个人解开那道结。 “绕不开,理还乱,小白”缠在一起的头发早已恢复如初,他眸中波光百转,不过只有一瞬,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柳南枝顺着自己的发尾,道:“什么乱了?” “头发乱了”沈郃摇摇头,指腹擦过她的脸,道:“你脸上沾了根睫毛” 谢曲晏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吃力地吞了口唾沫,见鬼似的盯着两个人,道:“撞鬼了撞鬼了,看来我还是没睡醒,我得再去睡一觉……” 整个人神叨叨的,展开扇子狂扇,还不忘理一下自己额前的刘海,柳南枝按住他的手,道:“你先别扇了,沈郃一直都这样,太大惊小怪了,先告诉我们宫里的规矩,不然我怕被看出端倪” 谢曲晏郑重道:“五皇子不太按常理出牌,我记得旁边还有一个宫女,到时候你们可以跟着她一块儿,少说话多做事就行” 什么鬼。 箐既明方才就跑没影了,她也能理解,但找来的人居然比她还不靠谱。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柳南枝道:“但愿这五皇子别如传言中的那般……” 11. 皇子随安 翌日清晨,柳南枝睡眼惺忪地张开了眼,还未适应眼前的天光,药壶咕噜煮沸地声音就到了她耳中,苦涩发酸的草药气随风飘满了整个院子。 她猛地一拍脑袋,心中暗道:“坏了!” 昨夜谢曲晏走前特意交代了几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一定在早晨时煎一副汤药,待到辰时给五皇子萧随安送去,她原本想的是浅眯一小会儿,赶在天亮前醒来,谁知倒头闭上眼就不省人事。 柳南枝透过指缝瞥见初上的日头,内心却是有苦说不出。 每日不停奔波,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留神命丧黄泉,过的日子简直比山脚下村里的驴还累。 最关键的是,日以夜继如此尽心尽力,从来未抱怨过半句,还没人说她两句好,到头来铺天盖地全是要抓她回去领悬赏金的。 这么想着,身下的干稻草膈地手臂出了几道压痕,不时跑过几只小鼠房梁上的蜘蛛吐丝吊在空中,她挥手打落了小虫,有些同情地环顾了圈周遭。 萧随安是当朝五皇子,曾又身兼将军一职,说句实在话,他的名号柳南枝早些年听人提过几嘴,每逢佳节,萧随安不会待在宫中,而是率兵驻守边疆,以防外敌来袭,市井百姓提到他脸上是淳朴的笑。 也算是个为国为民的好人。 人们都以为萧随安会被封为下任太子,就连柳南枝也不例外,事实就是,把一个人架得太高,摔下来时往往会粉身碎骨。 现如今落魄到身居如此偏僻的位置,奴婢侍卫也不超过五个,住的还不胜宫中普通下人的房间。 “小白” 这一声把她叫回了神,柳南枝站起身拍净身上沾着的草屑,伸了个懒腰,走过去点着沈郃的肩,道:“我起的还不算晚吧?” 沈郃瞥见她额角渗着薄汗,手执一蒲扇替她扇了扇凉风,慢慢道:“不算晚”他回首望着院里的残花败柳,枯叶铺满了整片地,道:“药一会就煎好了,谢曲晏说他们两个也是最近才被安排在这儿的,所以咱们一会跟着另外几个过去” 柳南枝顺着他透过树枝缝隙深深瞧了一眼,绿叶盖住了大半部分的视野。 好一会才堪堪看清周围还坐落了一间小屋,与他们在的这间一样破烂,屋顶甚至破了个大窟窿。 药壶在火上跳了两下,热死挤在壶口向外喷出,她两步并作一步走到跟前,展开袖子抱住壶柄。 一个白瓷碗伸了过来接药,柳南枝看他那副样子,端着壶无奈道:“碗不是像你那样拿的,会烫伤的,你把它放在桌上” 听到这番话,沈郃乖乖地放下碗,棕黑色的药汤盛满了碗,上面漂浮着一层药渣,令人发指的气味直冲颅顶,柳南枝赶紧打开食盒把药搁进去,随即立马把盖子捂得严丝合缝。 她捏着鼻子,有些嫌弃地推开了食盒,道:“我知道良药苦口这个道理,可这东西真的是一个皇子该喝的吗?这也太难闻了,小时候师傅给我喝的药都没这么难闻” 沈郃闻言不禁失笑,见她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疼,道:“或许你师傅为了让你能咽下肚子,给里面放了蜜饯也说不定” “……知我者,沈郃也”柳南枝闻出了一丝古怪的味道,可又说不上来,问道:“这药里面都放了些什么东西进去” 沈郃抬手放下蒲扇,将盒子拎地距离她远了些,偏头道:“没有找到,药都是已经配好的,在旁边的屋子里” 两人正说着,那边传来些响动,闻声看去,屋子的门随着动作掀起一阵落尘,一个看着约莫十几岁的小姑娘探出来头,瞧她们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合上房门,小心翼翼地过来。 直到她站在柳南枝面前,才发现这姑娘瘦骨嶙峋,凑近了瞧体型像十岁以下的小孩子。 “啊,到……到时间了,咱们该去五……五皇子那里了”那小姑娘手止不住地搓着,像个小鸡崽似的,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柳南枝微皱了眉,她觉得现下这幅样子也不像那种不讨人喜欢的长相,手刚一探过去,小姑娘顿时吓得捂住了头,弱弱道:“对不起!我看哥哥姐姐太乏了,就想着晚些叫你们,这才误了时辰,我……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听着她这么说了一通,柳南枝也猜到原主估计对这个姑娘不好,轻则责怪,动则打骂。 “不怕”柳南枝的嗓音如春时随风而起的柳,手指抬起又放下,试探地伸过去了些,见小姑娘没再躲开,摸了摸她的发顶,“你叫什么?姐姐有些忘了” “可以再告诉姐姐一次吗?这次我会好好记下的” 小姑娘也笑了笑,轻轻回握住了她的手,又放开,才道:“我叫菱迢” 沈郃眼中落了画景,将此刻的风景尽数纳入眼底,久久未能忘怀。 白财神。 柳南枝。 小白。 心中回荡着声音,反反复复咀嚼着这几个名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沈郃心头颤了颤,过去蹲下身,学着那日晚上,也从怀中摸出两颗桂花糖。 一颗是小姑娘的。 另一颗是小白的。 柳南枝仔细剥开了糖纸,掰成了两瓣放了一颗在沈郃嘴里,道:“还记着我那天的话,有心了,先别在这里呆着,一会药凉了殿下该不高兴了” “不会的”菱迢晃着脑袋,细声细语道:“殿下人很好的,不会因为这个怪罪的” 柳南枝倒也不是真的怕那五皇子,江湖上有名号的人,个个都与官家起过不小的冲突。 她推着菱迢和沈郃往前走,让菱迢在前面带着些路,免得跑的不好惹的妃子院子里,徒添事端。 望着菱迢小小的背影,柳南枝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柳衡,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发觉离他们有了些距离,前面的沈郃步伐缓慢,等她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皇宫内的花草开的娇艳欲滴,各地的奇珍异玩进贡给了皇帝,路过一处别院,葡萄藤攀上墙头,她们打闹好一会,可算是到了一个殿前。 沈郃愣了愣,殿前挂着一个破了一角的牌匾,整个小院只栽了一颗参天的紫藤。 “ 重阖殿”他念出了那个名字,抬脚跨进了院中,柳南枝见了便也跟在后面。 另一手拉住了菱迢的手臂,示意她待会不用说话,只需交给他们。 指骨扣门三声,屋内响起器皿砸在地上的声音,咕噜滚了两圈,传来一声清冷的声音。 “进来吧” 得了准许,沈郃回头看着她,朝她颔首示意,而后推开了大门。 门刚被推开,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屋子里的窗开了一条缝,几缕阳光凄惨地透进来,碎在地上。 顺着走进,方才发出声响的东西此刻静静地躺在一边,她弯腰拾起捧在手心里,书桌上的东西摆放地整齐,一人身着素衣白袍,左手握着一本书卷,她想到萧随安已失一只手臂,便看向了另外半边衣袖。 右半边衣袖垂在一旁。 空无一物。 “殿下日安”她行过礼后把怀中的石头放回案上,萧随安打量了几人良久,凝神思索并未答话,沈郃见状提着食盒立在她身侧,两人就这么站在他面前。 “你放那儿就好”萧随安略微笑着,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地像残败的叶,道:“以后不必喊我殿下了,现在看来着实有些……罢了,你们喊我的名字就好” 他没接着说下去,不过柳南枝与沈郃也能猜到他后半句话。 百闻不如一见,曾在战场上威风凌凌地将军此刻更像一个满腹经文的世家公子。 整个人瘦的可怕,要不是先前身体体质比寻常人好,否则换个人已经命丧黄泉,说不定都投胎转世重新做人了。 柳南枝没放过观察这里的每一个机会,把整个大殿瞪出火星子也没瞧出端倪,从战场回来的人对视线往往敏锐,怕萧随安心生怀疑。也只能收回视线低着头。 “这些药,是他们让你们给我送的吗?”萧随安放下了书,打开食盒端出了药碗。 沈郃鞠躬如实回道:“奴不知,但药放了一个月的份量,便也知道该日日煎着” 萧随安看向他,自嘲笑着,“你们三个,日后好生照应着彼此,虽我无能,可也千万别让欺负了去,跟着我让你们受苦了”他眸光闪动,一口气喝完了药汤。 一方绣着紫藤的帕子擦过嘴角,他淡淡一笑,道:“等我死了,你们就寻个好出路,然后到屋子的后面寻一棵小桃树,下面放着银子,拿去谋个出路也是好的” “殿……”在后面的菱迢吸着鼻子,泪眼汪汪地跑到萧随安身边,又倔强像抹干眼泪。 擦净泪又夺眶而出,她再也顾不得擦了。 “随安哥哥,你不要这么咒自己,咱们会好好的,迢儿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了”年纪小再加上怕人,一激动说话又结巴,菱迢越说越急,干脆趴在萧随安腿上抽泣不止。 “会伤心的随安哥哥,姐姐也伤心的” 柳南枝大概能猜到菱迢口中的“姐姐”指的是,眼下这境况待着也是添乱,做人还是要有人情味的,索性拽着沈郃的一角衣料走了出去。 沈郃道:“菱迢口中的人,是郭姝彤” 12. 知柳者,沈郃也 柳南枝粗略回想十几年前的事,郭姝彤这个名字她虽然听到的不多,不过也有点印象,如实答到:“我认得她啊,是前些年那个罪臣的嫡女,她爹郭迹是六部的户部尚书,也算是挺惨的,郭家当年让人参了一本折子,说是……扣发粮草延误军机,皇上当即派人搜了家,你猜找出来什么?” 沈郃对此事一知半解,皇宫人多眼杂,怕隔墙有耳,于是拉着她到一旁的紫藤树下,沉声道:“洗耳恭听”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了通敌密函”柳南枝低垂眼眸,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不疾不徐地道:“这可是掉脑袋的死罪,密函直接呈给老皇帝跟前,他看了后勃然大怒,下令把他们全家人拉到街上斩首,老弱妇孺,家丁下人,无一幸免,那场面……啧啧” 通敌一事非同小可,饶是与郭家交好的世家,也是大气不敢出,唯恐牵连了自己的家族,朝堂上唉声叹气,竟无一人站出来。 况且,郭迹做户部尚书这个位子做了也够久,人眼红还来不及,可不得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踩上两脚。 郭家进诏狱当日,萧随安率领的骑兵三千,大破敌军一万,捷报频频传回京城。 七月酷暑,碧波流转,万里高阳直挂九重,萧随安从战场上回来时,只余留几百人。 这边前途无量,那边郭家判了立斩令,郭迹手被麻绳捆在背后,勒得出了红痕,膝盖跪在地上,苍老的眼神满是悲哀。 台下的人听闻郭家通敌,民心幽怨,石子砸在他们的脸上,台上的刽子手擦净了长刀,刀刃或许钝了些。 原来死去也是要受些苦痛的。 刽子手手起刀落,血溅白练,人的身躯倒在血泊中,泪如滚珠顺着台沿砸在地上。 刑后当晚,城中下了暴雨,冲净了郭家的罪孽。 待她言毕,沈郃听完却并无多大表示,低眉道:“所以箐既明叫我们查的是这件事?她自己要想查也费不着这么大功夫” 紫藤花的瓣悄然落在柳南枝耳后,她道:“如果是这样,那事情早就了结了,那时的刑场上没有独独缺了郭姝彤,我实在好奇,托人打听了一下……” 远在边疆的萧随安得了消息,传书回京求皇上延后处决。 一封。 两封。 信封只出不进。 不知道第多少封送回去,盼不来回信,萧随安破敌后连夜策马七日赶回。 众目睽睽之下,萧随安直面龙颜,当众折剑弃虎符以军功之名,求取郭家嫡女为…… 妾。 朝堂唏嘘四起,尤其是以大皇子为首的派系幸灾乐祸,拥护萧随安为太子的一派不满他取罪臣之女,矛盾渐生四下倒戈。 二人相视无言,直到菱迢出来才打破这沉闷,菱迢掩上门转身,她的眼角泛着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肩头耸动,抽泣道:“随安哥哥说他困了,叫我们先回去休息着,去找掌事女官领这个月底的月银” 沈郃张开手拉过菱迢,擦干了她眼角的泪,把菱迢带到柳南枝身边,笑道:“没关系,五皇子或许是真的有些累了,你忘了,他之前可是个大将军,不会死的那么轻易的” 柳南枝心领神会,便揽过菱迢拥在怀中,有规律地拍着她的薄背,柔声道:“你看这个哥哥长的就不像骗人的样子,对吧?所以小菱迢也要多吃些饭,别让五皇子担心” 哄小孩这种事她最擅长不过了,那时的柳衡跟着她三天饿九顿,饿极了就趴在她怀里哭。 和菱迢现在的样子大概有五分像。 她也是像这般拍着柳衡的背,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腿递给她。 “只要姐姐在,就不会让你有事……” 想到这儿,柳南枝抱地菱迢的臂弯又紧了些。 菱迢趴在她的肩上哭泣许久,直到衣料晕开一抹深色,这才止住声音,道:“迢儿明白了……” 领月银的地方倒是离这里有些远,途中需得穿过一个小花园,宫内的皇子或妃嫔喜好来这儿喝茶吟诗。 池塘修得颇有意境,宛若置身深山之湖,金鲤摆尾在水中,划过几道涟漪。 几片树叶飘过沈郃的眼前,途径一棵树下,传来几阵窸窸窣窣地声响,忽然,他眼疾手快地握住了柳南枝的手腕,把人带到自己身边。 “砰”地一声,一个人头上插满了枝叶,脸朝地摔在柳南枝方才站的位子。 “臭树!本皇子立马就让人把你砍了” 那人吃痛地仰起头,手掌撑在地上爬起身,这画面把柳南枝看得目瞪口呆,喉头的话噎了回去,赶紧往沈郃旁边悄悄挪了半步,生怕这人会讹上自己。 菱迢在后面戳了一下她的背,柳南枝低头仔细听着,她压着声音轻轻道:“姐姐,这个是三皇子,他……他不太好相处,宫里的姐姐们都避开他的” 萧权仲抽着嘴角揉脑袋,气得踹了一脚树干,怒气冲天指着他们道:“怎么这么没眼色,看见了也不知道扶一下本殿下?” “嗯”沈郃冷眼相待,懒懒行了一礼,道:“殿下,恕我眼拙,这好好的,谁也想不到您能从树上掉下来” “你,你什么意思,分明就是看到了!”萧权仲在一个下人这儿出了丑,脸上挂不住,又挑不出他们的错,插着腰唾沫横飞道:“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规矩没学好就回去重学,学好了再来” “回殿下,五皇子手下的”沈郃比他高的多,身上的富贵气遮都遮不住,往那里一站,萧权仲更像是个跳脚的公鸡。 他正欲叫人过来,斜前方的小亭响了动静,昆山玉碎般的声音传到他们耳中。 “皇弟,这是出什么事了?丽妃可不喜欢你总是这么胡闹” 柳南枝知来者不善,警觉万分,能在这里碰到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内心辗转万千,寻着法子化干戈为玉帛,恨不得带着人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正想着,那人就已行至他们跟前,眼前的人头带玉冠,眉目慈善,是幅让人猜不透的长相。 她算是认出来了,这人就是名动四方的大皇子。 萧扶苏。 “皇弟何必与下人计较呢?这么计较倒显得我们小肚鸡肠了,随安他真是人如其名,一生随意任性,教出来的下人也自是如他那般” 萧权仲趁机道:“我就说,原来是那个废物教出来的,果真和他一样啊,被人废了一条手,还成日装什么清高,这算不算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听到这里,萧扶苏波澜不惊道:“莫要胡说,随安他只是一时糊涂” 柳南枝哼了一声,心道:“这么说难道良心不痛?萧随安成这样少不了你在背后使绊子” 勾心斗角的生活果然不适合她。 萧权仲没好气瞪了他们几眼,转头谄媚地跑到萧扶苏身边,道:“我听的皇兄的”说完,他佯装大气挥袖,“还傻愣着搞什么,皇兄今天心情好放你们一马,下次再碰到你们就滚出这里” “怪不得 混这么久只是个跟班”柳南枝在内心暗自嘲笑一番。 刻意对上萧扶苏晦暗不明的视线,发现他正朝自己意味深长的笑,手中茶杯轻晃,泼到旁边的花丛中,摆手径直走回亭子。 从小养在深宫的皇子,私底下的手段多的是,明面上瞧着温润尔雅,对外也从未做出明显的举动,若真是信了他那副做派才是真的有鬼。 旋即,沈郃牵着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现在萧扶苏在,三皇子不好找他们麻烦,怕就怕过段时日惹来事端。 寒凉似冰的手忽然落入温暖,从指尖自上直到心头,那如墨的发晃在腰间,身上的银铃轻响,震响在柳南枝的耳畔。 “你……”柳南枝另一只手还拉着菱迢,自觉不妥,道:“沈郃,已经走的很远了,要不先放开” 她不太习惯有人拉着,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没那么别扭。 沈郃愣住片刻,脑袋一片空白,方才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现下反应过来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放开那手心,故作淡定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风自掌中过,余温迟迟不散,复而滚烫如烈焰,她注视着那道漆黑如夜的眸,里面倒映出一道薄影,再是她那沾满鲜血的手。 “你看你,别总因为一点小事道歉”柳南枝重新调整好自己,笑着张开了手在他跟前晃了晃,道:“道歉总挂在嘴边,别人以为你好欺负” “既然小白都这么说了,外面的那些人,我怕”沈郃蓦然笑出声,顺着杆往上爬。 “乖”柳南枝温声道。 直到到了掌事嬷嬷那儿领完芝麻大的银子,脸上笑意也分毫未减。 院落燃上油灯,漆黑的子夜也不似先前那般森然,这儿以往只有菱迢,现在多了柳南枝与沈郃,徒添几分热闹。 菱迢坐在他们中间,闷闷道:“郭姐姐是天上星星的哪一颗呢” 柳南枝其实也说不准,又怕伤了小孩子的心,斟酌再三,也跟着开始找星星,指着天道:“天上最亮的那一颗,你看到了吗?就在那里,她一直在的,你想她,她也想你” “……其实姐姐不是之前的人了,对么” 沉默半天,想了想,才道:“原来是你啊,小菱迢,那夜躲在草丛里,我一早就留意到了,本想着把你揪出来问问,却也感受到你没有敌意,只是害怕我们对你做什么” 菱迢埋头沙哑道:“对不起,我不喜欢之前的那两个人,所以……所以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他们会骂我,说我笨,干什么都很差,我本来想告诉随安哥哥,可是我看得出他很累了,不想再给哥哥添麻烦”她语气委屈“其实我很羡慕姐姐的,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苟活于这样的宫中” 如此小的年纪,却也懂得这么多的事情,柳南枝很喜欢摸别人的头,碍于身份,便很少这么做,眼前的只是个小姑娘,她可以暂且丢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只专注于眼前。 “傻的,生在世上活着已是万幸”柳南枝搓着她的发旋,道:“我像你这么大时候也茫然过,那时候想着干脆死了算了,后来为了心中的信念撑到现在,在回头看看以前,其实也没什么” 菱迢不答话,往她身上靠了靠,低低说了一声“好”。 “先别动”沈郃忽然道。 半晌,他的手上出现一朵紫藤花,许是早上树上掉下落在柳南枝耳后的。 柳南枝笑而不语,吹灭了燃着的蜡烛。 13.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五皇子拒人于千里之外,连着几日下来,他们每天不是送药就是在送药的路上,以往凭柳南枝的社交能力,就是路边的狗都能聊得热火朝天,到萧随安这里一点水花都激不起来。 这边没起色,明面上他们算是平等交易,可任务一直毫无进展。 到了箐既明那里不好交差,之前有一则通缉令她暗中查过,发布人来自三不问,指不定哪天箐既明嫌弃他们效率低下又给挂榜上。 冥思苦想之下,她可算是和沈郃想到了一个算是馊主意的好主意。 两个人站在药房里打量桌上的几个药袋,柳南枝随手拿起一包,解开细绳拨开黄纸,捏了一点药材放在鼻下轻嗅。 “酸枣仁,党参,还有……”柳南枝翻到药材的最底下,瞥见了一堆红如血的粉末,说是朱砂色泽又不对,便拿起来问道:“这东西好像有点奇怪,至少我从未见过这味药” 在柳南枝刚被带回锈雀楼的时候,全身简直没一块儿好皮,自幼食不果腹疾病累积下来,体质比寻常人差了些。 为了让她今后能在江湖上活下去,她的师傅教她习武,把柳南枝当亲女儿看,让她弃了之前的野路子,又教她辨认药材,若遇险可化作一线生机。 偏生她又争气,学任何武艺都领悟的快,年少便在江湖上立足闯出名堂来,有一次被几波人轮着打,硬生生拽了把草药塞在嘴里,和他们拼了个你死我活。 沈郃与她对视一眼,便也捻了粉末在指间,道:“不必过多纠结,这药不产于苍梧国,看样子,应该是某种植物和……矿石研成的粉” 柳南枝心下书到用时方恨少,小时候最不喜欢与师傅认草药,若是当年多学点说不定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你帮我个忙” 沈郃不禁浅浅而笑,饶是几分趣味,道:“小白的意思是,想让我找人问问这东西的来历,我很开心,又令我好生失望,这么多天,我以为小白都忘了我在这儿呢” “你啊你”柳南枝点了一下他的额心,道:“人生在世第一条,能不欠人情就不欠,省的日后要还,麻烦死了” “此言差矣,小白让我做的,哪里谈得上还,我珍惜还来不及”沈郃一边说着,一边掐起两根手指在唇角吹了声哨。 磔磔云霄间,一只游隼展翅盘旋于高空,向天鸣叫俯冲而下,稳稳落在沈郃抬起的小臂上,高傲地扬起头张开尖喙。 沈郃从容地撕下一小片纸,把粉末搁在里面悬挂在游隼腿上,复而顺着它的白羽,振臂一挥,游隼随即蹬腿而飞。 柳南枝望向化作一点的游隼,嗤地笑了,感叹道:“名副其实的黑财神啊,还是你主意多,你说,我之前为何没有发现你这么个人物,要是能早些认识你,说不定咱们可以联手把这江湖再翻个天” 这话不错,她还是白财神的时候,还没有黑财神这个人出现,若这名字出的早,以她的性子定是要以“大礼”拜访。 就好比夜叉当年向四方下战书,她是头一个收到邀请的,恰好她那会儿正愁无聊没事儿干,当天晚上,她二话不说就放了把大火,烧了夜叉的地盘。 气得夜叉破口大骂她三天三夜。 猪狗不如!畜生畜生! 想到这儿,还有一件糗事令她有些难堪。 记得临走前,她还很猖狂的用树枝提了几个大字。 “白财神到此一游” …… 年少无知到处捅窟窿,现在想起来让她羞愤欲死,难怪后来夜叉一见到她,就跟见了杀父仇人一样,场面可以说是极其精彩了。 柳南枝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块栗子糕,掰了一半抵进沈郃唇齿间,道:“忙了一下午,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亏待谁也不能亏待我的肚子”她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也不能亏待你” 指尖推出手碰到了沈郃齿,她赶紧缩回手,徘徊到一边慢慢啃栗子糕。 “我的老天爷,他应该没感觉到吧……有点自欺欺人,他感觉不到才是怪事”柳南枝疯狂在内心吐槽,恨不得学老鼠打洞把自己埋进去。 一直到了晚上,菱迢或许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小孩子瞌睡多实属正常,也多亏了她,两人今晚才有了机会去五皇子那儿查查。 江湖规矩第不知道多少条。 偷听墙角需得不那么扎眼。 柳南枝捧着自己得来的江湖生存手册翻过去几页,认为里面的主意言之有理,决定也照着实践,当下给自己换了身行头。 也学着沈郃的一身玄色,原先手腕上的玉镯在白衣下不那么显眼,现在倒是看起来倒是皎洁如月。 他们穿梭在宫道中,禁军轮番交替巡逻,把宫中守得密不透风,就连蚊子都逃不过那些人的眼睛。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可算是气喘吁吁地到了重阖殿的院子里,柳南枝四下寻找一番,一脚蹬上树干跃上树枝,又踩着枝头借力上了房梁。 她衣摆在空里翻飞,一手插在腰间,长袖在夜中划出一道弧线,犹如黑蛇游于身侧。 “上来” 沈郃见状,也跃上房,站定在她旁边,道:“小白,小心些,这屋子的瓦片太旧,容易破,五皇子他现在虽然落魄,好歹也是个将军,耳力不差” 柳南枝坦然自若,跟着记忆来到主卧的房上,颔首示意,蹲身扣开两块瓦片放在一边,一缕光直射而上。 她探头往下瞄了一眼,榻上只剩一床被褥,五皇子早已不知所踪。 重阖殿周围几乎没有禁军,她把瓦片丢了回去,重新回到地面上,敲定一个惊人的决定。 窗子须臾开了一条缝,柳南枝勾起唇角,单手撑着翻了进去。 “还是这样进来比较好”柳南枝吹燃了火折子,殿内重新染上亮色。 整个殿内全然没有打斗的痕迹,干净地跟刚打扫过一般,柳南枝寻觅了几圈,留意到墙上的一幅画框。 上面居然空荡荡的,是一张普通的宣纸,沈郃心下疑惑,于是翻开画的背面,在二人的注目下,一个羊首赫然在目。 “藏的够深”柳南枝掏出先前拍卖会得来的古画,把这两个羊首细细对比一番。 别无二致。 沈郃似是觉察到怪异,指骨叩在墙面轻敲,几声空洞的咚咚声传回,他拧着眉掀开这副古画,墙上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柳南枝笑意渐渐冷下,敛了神色伸出手,道:“铜板带了没,金叶子也行,我不怎么会用剑,用剑打起来我得吃亏” 成堆的金叶子摊开在她掌心,沈郃又从怀里摸出柄短剑绑在她的手腕,道:“要多少有多少,这些大概够用了,宫内打了个地道,想不到他们这些皇子还有这癖好,真是让人想不到” 沈郃眯着眼,先行一步踏入里面,死寂中,指间夹上几柄梅花镖,将几张油纸插在上面,借了她的火点燃又用力甩出,梅花镖碰撞在石壁上迸出火星,引燃一边的火烛,顷刻间地道内火花四起,灯火明艳。 “小白,从现在开始,跟着我别走丢了” 柳南枝哑然失笑,手中时刻握着金叶子,入捏着飞刀,道:“不用担心,我命硬的很,想杀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墙壁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链,腐腥气与发霉的味道充斥在地道内,不时几只小鼠吱吱而过,地道内盘根错杂,光是岔口就遇到了不下五个,皇宫内他们根本不熟悉,只能沿着路像个无头苍蝇乱逛,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二人总算绕出了入口。 几声兽的低吼萦绕不散,沈郃刚欲抬脚继续向前,她注意到再往前的路根本看不清,还有一丝反光,猛地拽住沈郃的袖子将他拉了回来,脱口道:“别走了!前面有东西!” 许是她的手劲太大,前面的沈郃被拽得踉跄一步,整个人向前跌去,柳南枝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拉了回来。 待沈郃稳稳站定后,水中的异响不断,像是狩猎者潜在暗处窥伺猎物。 竖耳倾听片刻,水泡炸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俯身拾起一块石子,把随身带的葱油饼掰了一块捆在上面,用力甩水中。 巨物跳出水中张口咬碎了石头,尖齿中嵌入石子摩擦出火星,又重新深入水下。 “古巨鳄”柳南枝向后退了几步,与水潭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地上虎称王,水下鳄做主,此处空间拥挤狭小,光线又极其晦暗,若让古巨鳄拖入水中,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沈郃道:“苍梧为何会出现古巨鳄,还是在皇宫中,据我所知,这种凶兽原来只在古楚一带出没,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古楚人捕杀殆尽了” 巨鳄的背鳞浮现在水面上,转了几圈又消失不见,来来回回几次,伺机而动。 柳南枝曈孔骤缩,从随身携带的锦囊里掏出来药粉,夹在两块葱油饼中间,往水里一丢,那巨鳄果然张口吞入腹,长尾得意忘形的晃动几下。 “畜生就是畜生”柳南枝抱着手臂笑道。 须臾,古巨鳄在水下疯狂撞击石壁,整个地道震天晃动,它从眸泛着幽幽绿光,爬上岸横冲直撞向他们。 二人冲对方点头,纷纷上墙躲开了狂奔而来的巨鳄,趁着巨鳄正在调转方向,他们赶忙淌过深潭上了对面的岸上。 沈郃垂目打量濒死的凶兽,蹙眉问道:“你方才给它吃的是毒药?” “是也不是”柳南枝卖了个关子,忍不住笑道:“不过是让它几日动弹不得罢了,过几天自个儿就能恢复如初,古巨鳄身上的鳞硬如铁器,你的剑也未必能伤其分毫,我估摸着它常年待在这里,只能赌它嘴馋定会吃下我的东西” 她撩起下摆拧干水渍,继续朝着深处走去,大概又过半个时辰,他们误打误撞进了间屋子。 屋内空空荡荡,柳南枝刚准备出去重新找路,就听到墙在说话。 不对。 准确来说,是墙后面的人在说话。 这里不止五皇子。 还有一个人。 沈郃用剑在墙上刻出一个小洞,位置刚好够看见里面的东西。 墙的另一边血光印在空中,全然不似皇宫的布局,更像是……地狱。 “我的好皇弟,成为废人的滋味如何?”萧扶苏坐在榻上,一只手撑着侧脸,淡淡朝身下说着,他们顺着看去,才见他的脚边跪着凉薄的身影。 实在不像是一个将军会做出来的事。 “如果这样做你满意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萧扶苏低低笑了几声,靴尖勾上萧随安的下巴,讥讽道:“都到这时候了,正人君子还做给谁看,要我说,父皇以前瞎了眼,识人不清,居然可笑到把你培养成太子” “此事本非我意,我从来没想过与你争”萧随安脸色苍白,嘴角渗血,空荡的袖耷拉在地上,失了身位人的尊严。 萧扶苏感到好笑至极,面若神佛,慈眉善目,悲道:“没想过与我争?可你不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令人作呕么?我曾将你视作我的亲弟弟,我的母妃何曾对不起你的母妃,你可知晓啊” “这些我都知道”萧随安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看着眼前的那张熟悉的脸,良善,谦和,皆化成了厉鬼。 慈佛亦会垂泪。 这种无所谓的语气句句捅向心窝,萧扶苏强忍着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道:“那晚的雨太大了,下的未免太久了些,你第一次带兵出征凯旋归来,我第一次查明了一桩冤案,可父皇是怎么做的来着…… 萧扶苏回忆起往事,喃喃道:“啊,我想起来了,他还是丢下了病重的溪妃,跑去你们那里了” 他说着,字字泣血,最后拽着萧随安的领口,道:“宫里死了个无关紧要的妃子,在你们眼里不是大事,或许只是一笑而过,可我呢?可那是我的母亲!她死了,那么喜欢热闹的人,死了居然没有一个人来看她!” 一个都没有…… 萧随安喘着气,猛地咳出几口血,倏地溅到他的领口上,虚弱道:“我欠你一句抱歉,对不起……” “恶心”萧扶苏笑得似鬼,又转身坐回床榻沿,道:“你一句无足轻重的抱歉,能换回我母妃的命吗?这种活着还不如死了的感觉,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皇弟” 萧随安的语气终于有了起伏,质问道:“所以你就要连着姝彤也一起报复吗?她又哪里对不起你了” 14. 未尽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真是两个痴男怨女,别急”萧扶苏不在意似的摊开手,慢悠悠给自己剥了颗葡萄“我很快就送你下去与她作伴” 额上青筋暴起,萧扶苏挣扎着用了几分力后无果,转而恶狠狠地瞪着榻上的人。 柳南枝皱眉回头看着沈郃,趴在他耳边悄声道:“你看他的膝盖处,那里有血” 闻言,沈郃便看向萧随安跪在地上的膝盖,鲜血横流,整个人绵软无力地跪在地上。 “发现了吗?他的手筋和脚筋都断了,否则以他的武力,不会是这样的境地”柳南枝担忧地看着萧随安,就怕大皇子一个暴怒两下弄死他。 要真是这样,那这次任务可就彻底失败了,两边不讨好的事她才不干。 “带他走”沈郃后退几步,长剑握在手中,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蓄势待发。 这下可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果然江湖路上少不了一个称心如意的搭档。 才没注意片刻,萧扶苏已站起身到了萧随安旁边,手执一尊金杯,面目狰狞地望着他,杯沿抵在他的唇边,欲将杯中之物灌入口中。 这哪里成,柳南枝唉声叹了口气,苦道:“这下身价又翻几倍,该开心还是失落呢?”随即,手中的金叶子化为利箭,撕裂周围的空气,猛地打掉了已然凑到萧随安唇边的金杯。 柳南枝闪身离墙五步远,就见沈郃一掌把墙轰个四分五裂,石块随着劲力爆出,炸出滚滚浓烟,待浓烟散开,两人一左一右站定在五皇子的两侧,与萧扶苏对立而视。 沈郃蹲身背着萧随安,道:“真是叫我们好找,五皇子,得罪” 说罢,他把萧随安背在背上,环视四周寻找着出口。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抓到五皇子就不愁问不话了,若萧随安此时真和他们打起来,他们也定然吃不了亏。 萧随安趴在他背上愣住,万万没想到还有人会来救他,道:“你们是?” 柳南枝双手各执五片金叶子,扭头对着萧随安道:“莫慌,伪装身份非我们本意,殿下只管放心” 金杯滚在地面,萧扶苏原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不慌不忙擦尽手上的水渍,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几只小老鼠打洞钻进来了,倒是我的疏忽,没早点杀了你身边的那几位,让你们多蹦跶了几日” “话太多了!”金叶子似飒飒流星飞过,柳南枝没想到萧扶苏看上去柔柔弱弱,竟也是个会武的,沈郃见状,凭感觉找到了个窗户口,一脚踢开窗子翻了出去,道:“小白,快过来” 两人纠缠不下,她与萧扶苏僵持之际,想到之前沈郃给她缠了一柄短剑,于是抽出手甩出剑,划破了萧扶苏的脸,这才找到机会出去。 几道黑影映巨大的月轮上,转瞬即逝,他们一举踏于枝头飞奔而去,柳南枝忽然感到背后一凉,转身方见萧扶苏立在窗口,嘴角微勾,阴恻恻地向他们招手。 柳南枝被看得汗毛竖立,搓了搓手跟在沈郃后面,忽然想到还在宫里的菱迢,止住脚步道:“等一下,我得回去,菱迢还在这里,萧扶苏肯定要去报复她” 深宫中吃人不吐骨头,一名下人消失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宫内认识菱迢的人都不超过五个,若她死了,那就真的如石子掷入汪洋,掀不起水花。 再者说,她虽然认识菱迢不过也才几周,可她永远见不得人受苦,就是危险柳南枝也是一定要去的。 沈郃道:“切勿冲动,小白,谢曲晏早就把她带走了,下午的时候我就觉着五皇子状况不对,又想着菱迢在会成为把柄,便一早传信谢曲晏,让他提前过来接走菱迢,这样我们做事就再无后顾之忧” “沈郃!”柳南枝跑过去揉了揉沈郃的脸,又冲他莞尔一笑,道:“我就说和你在一起没问题,想的也太周到了,果真是相见恨晚啊” 房顶上的风比寻常更凉,又比寻常更热,吹得沈郃浑身发烫,又拒绝不了柳南枝突如其来的亲近,只得愣愣站在原地。 “那个……”萧随安看得脸都绿了,打断道:“姑娘,公子,咱们还是先走吧,萧扶苏估计已经叫人来抓你们了,这里还隶属皇城范围,多待恐生祸端” “……哈哈” 静默片刻,她转身又跑在前面,要不是萧随安这一句,柳南枝都忘记了沈郃背上还有个人,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悔不当初。 “小白,你跑慢一点,容易摔着”沈郃跟在她身侧担忧地关心。 之后,不管沈郃再怎么和她说话,都没有得到任何回音,留给他的只有一张侧脸,以及随风停留在他心头的青丝。 一行人跑了几个时辰,可算是到了一处渡口。江上泛着涟漪,圆月刻在水面,一人制桨负手立于船头,似是专门等着他们的到来。柳南枝率先跳到中舱之上,沈郃朝那人点了点头,船便缓缓离岸漂泊于江上。 他把萧随安稳稳放在在船舱内,柳南枝掀开帘子进去,就见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正在擦扇子的谢曲晏,上面好像出了几裂痕,循着看去,就是箐既明捧着茶盏喝茶,桌上摆着叶子牌。 不用问都是谢曲晏输的彻头彻底。 箐既明放下茶杯,又拿过手旁的烟斗,随意抽了一口,吐出团团白雾,道:“太慢了,我还以为你们准备放我鸽子,要真是这样,三不问可就真的给你们继续发通缉令了” “不至于吧……”柳南枝这几日尽心尽力办事,回来还要被冷不跌嘲讽一番,心中不快渐起,碍于不想撕破脸,强忍着挂上招牌笑容。 谢曲晏看出来不对劲,凑过来给她扇了几下风,道:“别生气别生气,气多伤身对身体不益,像我一样看淡就好,她人就这样,不用太在意她说的话” 这边说上两句好话,那边又安慰安慰,可把谢曲晏累个半死。 由衷佩服谢曲晏这人的 心态,简直就是一副老好人的样子,沈郃替她斟满了茶,柳南枝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看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箐既明闭上了眼,须臾,道:“别说废话,我只问你一句,郭姝彤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她那日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是你在暗中动手脚,对不对” 萧随安道:“全都怪我,对不起,既明,是我没能护好她,我原以为只要能带她远离了苍梧中心,远离这些人的视线,她就能平安活一世”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沉稳而带上些悲凉,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柳南枝靠在沈郃边上,听着那边的交谈。 箐既明手指捏的嘎吱作响,只听得一声巨响,拳头砰地砸上了萧随安的脸。 这下可给几人吓得不轻,怕箐既明一冲动打死萧随安,赶紧过去把两人拉开,谢曲晏拽着她道:“冷静啊,你把人弄死了他咋给你解释啊?我知道你生气,但是好歹听他把话说完,要真是不占理,不用你动手,我先替姝彤小姐讨个公道回来” 果然,这下箐既明听进去了,压下心头的怒火坐了回去,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袖。 这边的萧随安情况就没那么好了,一拳打的他鼻血流淌不止,先前手筋被挑断了,也只能任由着它流血。 柳南枝把手帕丢给沈郃,叫他去给人擦擦,自己坐在中间,随时准备拉架。 箐既明道:“她喜欢自由自在,不被拘束,你知道吗?小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既明,以后们一起闯荡江湖,一起踏遍山河看遍千山万水’现在,我替她看了苍梧各地的花,替她保护了很多人,她却不在了,还是死在你那里,你难道心中不会愧疚吗?为什么你们做什么都不与我事先商量,从头到尾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仰头笑了一声,继而道:“郭迹作为户部尚书,扣了你的救命粮草,所以你便想了这么个法子报复她,身为一个皇子,你敢说你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被奸人诬陷的” 萧随安眼角似乎泛着泪,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那个时候郭家被父皇下了斩立决,唯有那样做才能保全她” 箐既明道:“保全她?是你把她又推向了另一个深渊,所以她才会死,她们家被抄的消息我也知道,如果你没做那番决定,我自会上刑场劫走她带她远离是非,杀她全家的” “是你的父亲” “……” 四下寂然,柳南枝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最终一言未发。 未经他人苦,又怎可劝他人善。 她没走过箐既明所走的路,作为外人,柳南枝也只能旁观。 迟疑片刻,柳南枝听到了萧随安的声音,他道:“……那时我把她救下,刚开始的时候风平浪静,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有一天,军营中传来匈奴敌袭的军令,唯恐她在苍梧待着会遭人暗算,便带着她去了边疆,最后落得一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15. 青蚨散 萧随安马尾高束,额前垂落散落的发丝,欲抬手躬身行礼赔罪,猛然想到自己已成了废人,便又淡漠笑笑,朝着对面的箐既明低下了头。 “你究竟想说些什么”箐既明再也忍耐不住,哽咽着捏碎了杯盏。 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掌心,血似珠子般啪嗒砸在地上。 “既明……罢了”萧随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般,遥遥相隔,道:“在皇宫中忍辱负重那么久,骗得了他的一丝信任,那日杀害姝彤的另有其人” 萧随安的头更低,发顷刻间遮盖了他的脸,道:“皇兄,不对,是萧扶苏,暗中弄断我一条手臂,断掉我经脉,废了我的武功,是想让我求死不能” 箐既明一时反应不过来,想明白后拭尽眼中打转的泪水,沉默着听他说下去。 上一次他们能这么说话,是在八年前。 那个时候,他们三个也都还没有那么多担子,成日里爬树摘果,下河捕鱼,算得上逍遥自在,郭姝彤人性子柔弱,身体也不似寻常人好,默默成了散人小队中的和事佬。 至于剩下两个,拌嘴打架那都是常有的事,只不过他们每次一要吵起来,郭姝彤都会叫他们古诗词接龙,谁赢了就能得到一颗糖。 郭姝彤跟在他们后面,怜语道:“跑慢些呀,既明,还有你也是,随安” 箐既明手中握着车轮线,空中的纸鸢载着几个人的憧憬,在前头招手,道:“快些来!再慢点山坡上该没风啦” 只叹万般可惜。 箐既明心下黯然。 若萧随安未生于帝王家。 若郭姝彤不是深闺小姐。 他们三个人,或许也能成为话本中的大侠,踏遍苍梧花,执手仗剑天涯。 年少的肆意不常有,眨眼间,已物是人非事事休。 像萧随安这种人,在人们的心里早就烂透了,不奢求箐既明能像从前那样信任自己,只求她能认真听完自己的话。 萧随安下意识看向对面的箐既明,道:“姝彤一直待在军帐中,我那时特意叫了亲信留在那里护她,结果等回来时,军营已是被人袭击,剩余活下来的人们传开谣言,说是姝彤心存怨恨,勾结敌军报复苍梧” 箐既明拍案忍不住道:“他们放屁!姝彤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只有我们相信她是没用的,几日后的夜里,我收到了一封信……”萧随安迷茫不已。 寅时,军营往西三十里,我在那儿等你。 此信疑点重重,但事在人为往往不由自身,萧随安担心她被人掳去,只身策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上。 沙砾划破脸的滋味至今记忆犹新,或许是那时的日太大,竟也在他身经百战的身躯上留下伤疤。 萧随安提着长枪如约而至,最后见到的。 是奄奄一息的郭姝彤。 一人戴着黑兜帽,全身裹得密不透风,连脸都看不清,那人故意压低了声音,道:“如何,萧随安,这是本王为你准备的大礼” “喜欢吗?” 整个洞外毫无征兆地被一群人重重包围,刀剑铁器的光直刺着他的眼。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愤怒。 不过疯了又何妨? 自萧随安上战场以来,他心中所想便是护好身后的百姓,正是因为这份信念,他便从未怕过什么。 这是第一次,萧随安再也顾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枪法,长枪挥舞在空中与那帮人殊死搏斗,耳边的风声或许太大,未留意到身后有人举剑偷袭。 “随安!” 布料撕开皮肉被捅穿的声音炸开,从前怕疼的姑娘,此时手握着白刃,刺穿了她的胸膛。 滚烫的血飞溅在他脸上,顺着他的颌骨流淌而下。 再后来的事萧随安已经不记得了,只能想起来追随他的士兵赶了过来,将那群人驱逐出去。 “你是笨的吗?萧随安,明知道是陷阱……为什么还要来”郭姝彤的手搭在萧随安的脸上,眼中尽是说不清的情绪。 萧随安跪在地上,想再抱抱她,又怕她疼,臂弯微微松开了些,又怕她不见了,语无伦次道:“姝彤,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带你回既明那边……很快,我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没人认识……” 郭姝彤用尽了力气挤出一个笑,竭尽全力摇了摇头,道:“不啦,以既明的性子,肯定会哭鼻子的,我不想让你们以身犯险,像我这样的贱命,死了便死了” “既明还小,我死后……你替我多照顾她,让她做事别再那么鲁莽了”郭姝彤喉间大口大口涌着血,说出的话模糊不清。 萧随安前所未有的恐慌,道:“我听着,我听着……” 郭姝彤无力道:“只能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份心情,抱歉啊随安” “莫要为我流泪了” 手绵软地垂落在沙子里,萧随安终于抱紧了她,一个人坐在那儿。 三天三夜,战马嘶鸣不断,百姓在城中紧闭门窗,孩童依偎在母亲怀里啼哭,这些声音催促着他快些回苍梧。 茶壶猛地打翻,箐既明手颤抖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默默承担一切的皇子,良久,道:“我该怎么办,一直以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滔天的怨恨支撑我活到现在,如今突然告诉我恨错了人,可笑吗?” 柳南枝在旁边听了许久,江上渐渐起了水雾,让船舱内冷下几分。 见箐既明穿的单薄,随即脱下了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拍着她道:“这如何能怪你呢,听了这么久,我想现在也不是伤心的时候,你们难道不想为郭小姐报仇” 方才萧随安那番说辞里怪异得很,柳南枝没工夫陪他们伤感,抓着关键道:“羊首画的买家是我,我想知道你和这副画的渊源,我有个亲人也与这件事有关联,所以……五皇子,你不傻,孰轻孰重应当掂量的清” 沉重的气氛被她这两句就拉回来了,她先扭头瞄了一眼沈郃,就见沈郃目不斜视地笑看自己。 再往旁边看,坐在一旁久未发话的谢曲晏冲她投来了赞赏的目光。 萧随安动作一顿,道:“这幅画是从萧扶苏那找来的,准确说……是几年前我觉着萧扶苏行为举止怪异,跟踪他到了一个山里,里面有一座村庄” 沈郃蹙紧眉,问道:“村庄?” “是”萧随安应道:“你们也感觉很奇怪吧?身为皇子为何要深夜前往那处偏僻的地方,我趁着村民熟睡了,潜入发现整个村庄就像……就像祭坛” 一说起祭坛,柳南枝脑海里马上浮现出话本中的桥段,越想愈发渗人,后背起了层鸡皮疙瘩。 “祭坛中央就挂着羊首,只是恨我当时发现的太晚,已经被他软禁起来了,这幅画是我根据印象画出来的,拖我的亲卫交给谢曲晏让他拿去三不问找个机会” 此话一出,本沉浸在伤感中的箐既明剜了谢曲晏一眼,把他看得毛骨悚然。 谢曲晏弱弱解释道:“哎呀老板,当时直接给你说你也是不会同意的,况且五皇子与我也是旧相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沈郃:“……” 柳南枝:“……你手下的人个个都像你一样机灵耍滑啊?” “不是,他们的技艺都不精”沈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把柳南枝听得一脸茫然。 柳南枝叹了一口气,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一眼沈郃,又转回头道:“那个村子在哪里”她看见萧随安的手臂,“我知道殿下您现下不方便,找麻烦这种事就交给我们这些人做吧,当务之急是您要躲好,切莫让萧扶苏又抓到把柄” “多谢柳姑娘”萧随安欠身微鞠了躬,只对眼前的柳南枝和沈郃感激不尽。 子夜寂寥,游隼点过水面,直直扎入了船舱中,停在沈郃的肩膀上,讨好似的蹭他的脖子。 沈郃抓住游隼卸下了腿上的竹筒,展开信笺粗略扫了一眼,见状,柳南枝膝行过去凑到跟前。 “青蚨散?!萧扶苏这人咋这么歹毒,好歹你们也是亲兄弟一场,他居然给你下这么恶毒的药”柳南枝顿时惊掉了下巴,这才明白为什么身为将军,几年后看上去面黄肌瘦,形似枯槁。 箐既明一听顿时慌了,道:“我听过这东西,萧随安会怎么样” 柳南枝思索了一会,深深看着她,道:“青蚨散分幼虫与母虫之说,刚开始下毒之人寻来青蚨幼虫初生时的壳,将将其研磨成粉,这玩意无色无味,下了毒也很难察觉到” 说着说着,她突然言语卡壳,青蚨散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本就是不常见的眼,柳南枝也只随便看过几眼,不过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记性再好现在也得忘得一干二净。 沈郃笑了一声,补充道:“小白说的很对,吃了子虫的人,两年内服以火矿激发药性,而后吃下母虫,不出百日则可七窍流血反复无常折磨至死” 说完,当下把箐既明急得团团转,一枚定心丸立马抛出,沈郃道:“莫慌,小白见殿下喝的药中只有火矿粉,估计还没吃下母虫,不必太过于担心” 柳南枝深吸了口气,道:“这种损招我用了都害怕折寿……” 舱内静了片刻,忽然幽幽一阵轻笑,柳南枝仰头瞧了瞧天色,自顾道:“眼下破局之法便是,五皇子若信任我,便将那村子的大概位置告知一二,届时,我与沈郃必前去探查” 萧随安不禁笑笑,全身的皇子之气褪去,也学着他们的语气,道:“出城门往东八十里,周坪村,还望君珍重” 白斗笠重新盖了回去,她立于船头懒懒伸腰,回眸冲沈郃招着手,道:“静候佳音,殿下,坊主可千万别再给我下通缉令了,费钱” 箐既明面色青白交加,别过头手放在另一半脸上,道:“……其实有些事不提也没人把你当哑巴” 16. 写的真烂!奇烂无比! 天际浮光掠影,三伏天正热得闹挺,树干上的昆虫瑟缩回阴影避暑,马车轮轱辘地滚在石子路上,相比于外头,车内凉意阵阵,沈郃正给柳南枝殷勤扇着凉风。 自当夜大闹萧扶苏后,皇宫内警戒程度到了个前所未有的程度,满城中挂得都是他们二人的肖像,成为市井百姓饭后的谈资。 不得已只好绕路,他们已向着萧随安说的地方赶去,一路上走走停停,路过人都得捂着脸生怕人家认出来。 柳南枝终于忍不住了,频频叹道:“周坪倒底是个什么鬼地方,能把萧扶苏这样的人吸引去……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沈郃兀自笑了,手中蒲扇轻晃,道:“小白但说无妨” “萧扶苏怎么会和那个图案扯上关系,这东西我也是小时候见过,再后来就销声匿迹了,难不成萧扶苏他和天机楼是一伙的?不应该啊……”柳南枝拿起手边的桃子咬了一口。 沈郃手抚上自己腰间的剑,道:“说不准,据我所知,以萧扶苏早些年的势力,绝对撼动不了萧随安的地位,之后他如何能够突然有了那么大的靠山,竟一举倾覆棋盘” “你的意思是……”柳南枝讶然说道:“有人在背地里偷偷支持他,而且还是一股很大的势力,暗藏着的势力,那和隐匿在暗处的天机楼也太吻合了” 余光瞥见柳南枝的嘴角沾上桃汁,展着宽袍微抬替她擦净了些,车外一阵吆喝声不断,正愁荒郊野岭没人问路,车帘缓缓挑开,一位老伯挑着担弓背晃悠在道上。 “老人家,且慢” 老伯止住脚步,艰难的转了个弯,二人见状赶紧下车接过扁担,沈郃担心他摔着,再摔的骨头散架,忙道:“老人家您慢些,请问周坪距离这儿还有多远?” “啊……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等我想想……”老伯摸着山羊胡思索,二人见状,把他扶到一处树荫底下,省的老人家再中暑晕过去。 “周坪,嘶,周坪?”老伯只觉得奇怪,问道:“二位看上去好像万贯缠腰的样子,去那个鬼地方做啥?” 柳南枝拿出上次剩的金叶子,塞到老伯手中,起初他还推搡着不肯接,在柳南枝的高情商下,老伯还是收下了价值不菲的金叶子,将那筐白菜给了他们。 “我们去玩呀,听闻周坪那地方有趣,闲来无事,就想着到那里看看”柳南枝笑嘻嘻道。 老伯貌似听懂了,微微点了点头,凝重道:“夫妻两口感情还挺好” 柳南枝尴尬悄咪咪挪了个地,盘着腿摆手道:“别误会啊!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老伯一脸看穿一切的眼神,扣着头道:“老身懂的,记得年轻的时候看的话本也是这样,没事儿,不用不好意思!这小伙子看着是个顾家的!”说罢,老伯手拍着沈郃肩膀。 ……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您真的误会了! 路上碰到的这个人真的是个老人家吗?怎么看起来比她还八卦,竟然老了的人都是这样,年轻的时候该不会是谢曲晏那一挂的…… 想想都觉得吓人。 老伯定了定神色,又一本正经道:“只是老身有个建议,那地方你们要不还是别去了,不吉利……不吉利啊” “老人家您的意思是?”沈郃听了老伯方才的话,又自己出了几枚金叶子递给他,眉目柔和笑了笑。 老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不止,道:“说来也话长,原来这周坪还是个不错的地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整个村子都变得神乎乎的,又是拜神又是祭仙的,弄个大祭坛搁在村里,好像在祭拜哪个来路不明的神仙,这也就罢了,没什么人管,结果后来村里频频死人,甚至有些人直接消失不见,按他们的说辞是……魂归天际” 这都什么世道还搞封建陋习这一套。 沈郃拿着她的斗笠盖在脸上,堪堪遮住暴晒的阳光,淡淡道:“那群人成天把村子搞得乌烟瘴气,还自诩魂归天际,也不嫌丢人,我看是让人利用了,给人家乐呵呵数钱呢” “也不能这么说,你猜他们为什么只骗骗普通百姓?”柳南枝挑着眉,嘲道:“还不是因为普通人生活困苦,这一套最容易哄他们,只是苦了那些枉死的人” 老伯费力抱起一只脚,手脚并用地脱下了布鞋,把刚才得到的几枚金叶子仔细塞到鞋底生怕弄丢了,才道:“二位看起来像大侠,有点像那个什么……” 他猛地一拍脑袋,指着两个人道:“哦,对!黑白财神” 柳南枝艰难咽下唾沫,甩袖佯装淡定道:“老伯伯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我们就是路过而已” 那老伯扣着鼻孔,另一只手摸向怀里,找了半天找出本泛黄的册子出来,上面画着两个难看的小人,配上抢眼的标题。 《白财神宠爱黑财神的那些事》正在火爆连载中 作者:框框撞大墙喵喵 喵你个头啊! 土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标题,难看的可以说得上恶心的书法字,加上这个诡异的作者名。 简直就是某个三无小作坊里批量生产的劣质同人文。 柳南枝颤抖着接过了这本轻,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顿时让她再也不想买轻看。 第一章:黑财神被调戏了 一直顺着目录看到番外。 大致讲的是,白财神是个不着调的世家小姐,喜好绝美男色,偏偏看上了一身银铃的黑财神,二人纠缠不断亡命天涯,成了一对苦命鸳鸯。 好狗血的套路…… 她扶着额头叫苦不迭,这又是哪个人给自己写的文章,就算看自己再不顺眼,也没必要这么损她吧? 柳南枝一把将书丢在沈郃怀里,拍拍手指着天道:“我有空了一定要去悬赏这个框框撞大墙喵喵!诽谤!赤裸裸的诽谤!” 沈郃接过轻也翻开几页,对此内容倒显得有兴趣多了,几页下去还意犹未尽,道:“文章措辞写的不错,回去了得给这个叫喵喵的 赏些钱,算是辛苦费” “……你钱多烧的慌吗?”柳南枝赶紧捂住他的眼睛,一把夺过了这本羞耻的册子,像丢个烙铁似的重新丢回给老伯,道:“老人家以后还是少看些这种乱七八糟的,都是野史啊,白财神她是个正经人,不会搞这一套的” 老伯呵呵笑着,挽起裤腿背着手往远处走,边走边招手道:“真不知道珍惜,不早了,二位快些走吧,莫要引火上身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我家里的老婆子还想吃一口肉呢……这次得买块五花肉回去,再买些烧酒……烧酒” 佝偻的身影消失成一点,隐入了重重山峦,柳南枝眯着眼路过沈郃时拿拳头砸了他一下,转身笑吟吟道:“别看啦,人家走远了,你给的钱财也算是有用”她一溜烟钻进马车,靠在窗上乘凉。 沈郃心下千回百转,笑意更甚地坐在她旁边,道:“只是后悔没能把那个话本买下多看几页……” 柳南枝垂眸浅笑,侧头瞧他,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挺可爱的,便抬手揉着沈郃的脸,道:“话本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多没意思,白财神现在正好好坐在你跟前呢” 整个人被日头镀上一层光晕,发丝透着金光,瞳孔也染成琥珀色,她装作风流样勾住沈郃的下巴,将人抵在一旁盯着他。 那眼中独独倒映着他的身影,二人的呼吸声交缠在车内,久久未能平息,只听沈郃浅浅嗯了一声,道:“小白,你……你确定吗?” “哈?确定啥?”柳南枝诡异地瑟缩回手打了个喷嚏,抽抽鼻子道:“如何,有没有感觉我刚刚和那个话本上的人一模一样!有这天赋我真该去戏台子上演演,也不至于穷成这个死样子” “……你耳朵红了”沈郃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 “是车里热呀,今天的天一直都很热,嘶……你耳朵也很红的”柳南枝神情微妙地撇过头,之后便一言未发,柔声哼着儿时的歌谣。 方寸大乱。 置身泥沼如何出淤泥而不染。 伴随着歌谣声马车渐行渐远,夏虫也为之鸣叫伴奏,再往后的山道崎岖蜿蜒,九曲十八弯,颠簸地再也坐不了人,一路下来柳南枝差点难受的吐一声,一下车仿佛活过来,猛猛吸了口山林里的空气。 溪水潺潺淌过石间小缝,柳南枝路过一处小河,蹲下身把手拍在额头上,顿时凉爽不少。 “你看,这里的草有人踩过的痕迹”柳南枝边说边甩着手上的水渍,指着一处压扁的草丛。 沈郃道:“照着那老伯的意思,再走走应该就到周坪了” 若有若无地抽泣声逃不过二人的耳朵,沈郃内心警铃大作,侧身到她的身边,循着声音寻去,鲜红色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那里,与周围的绿格格不入。 一名少女四肢捆绑,嘴中塞上一节粗布条,柳南枝见了忙小跑过去替她割开了麻绳,那女子吐出了布条,竟抽泣起来。 “求你们别让我嫁给河神,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17. 周坪(其一) 如遭雷击般愣住,她忙搀扶住女孩递了块葱油饼过去,待女孩哭着咬了几口后,哽咽道:“我的姐姐们都死了……她们前些年也是被送去嫁了河神,出嫁的时候风风光光举村同庆,但是我亲眼看到她们全都被溺死在河里,村长也跟疯魔了一样信那些外来的人” 她许是很久没有进食,狼吞虎咽地咽着饼,干巴发硬的饼渣呛在嗓子里,可她还是拼命的往嘴里塞。 柳南枝捋过女孩的发丝,从腰间取出水袋,给她时间冷静,一边的沈郃把自己的手帕递过去,柳南枝接过默默给女孩擦拭着脸上的水渍,良久,才稳住心神道:“不怕不怕,我们来了,你叫什么名字?” “宋静女……”呜咽着蜷缩膝盖啜泣,对先前经历过的事刻骨铭心,她的嫁衣破出几个窟窿,柳南枝于心不忍见其如此模样,脱下外衫披在她身上。 众生多疾苦,奈何她人薄言微。 这样的事在柳南枝流亡时见的不少,当时百姓们为了祈求一方神明保佑,闹出大大小小的事。 罢了,所做的不多,不过锈雀楼多几个人也不是难事。 “你是从周坪跑出来的吗?我们是……咳咳,官府派来彻查此事的”柳南枝像个大姐姐一样安抚着宋静女,不急着让她回忆起那么多痛苦的经历。 宋静女一把卸下头上繁重的首饰,把头饰丢到一边,沉重道:“是,那里的人已经全都疯掉了,就连我的父母也……不提了,几年前周坪来了伙人,说是‘济天教’的信徒,还来了位圣女,庄稼一年多都颗粒无收,他们说只要信奉河神大人便可保风调雨顺” “要真是拜神能把庄稼拜出来,那他们拜我岂不是发财了”柳南枝微挑了眉,耸肩说着。 得了,千万别有人拜她。 宋静女又哭又笑,头靠在树干上,眼神中没了少女的青涩,无力道:“没有办法的,当时村里已经有好多人饿死,不信河神就是死路一条,大家只能听他们的每年祭拜所谓的河神” 沈郃听到此处,道出了自己的疑惑“所以这么做真的有效果吗?” “其实我觉得,并没有,因为耕地早就旱死了”宋静女略一思索,捂着头痛苦道:“他们拿了一些东西,能让人吃了就饱,代价就是要在村里修什么祭坛,有人吃的肚子被撑得大了几圈,还是不知足的吃……最后肚子被撑开,死在了村里” 鸟为食亡。 民亦为食死。 “……沈郃”柳南枝扶着让她单独一人休息会,自己起身与沈郃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你那只游隼还能唤来么?我想给锈雀楼传封信,黑鸦在逢满那儿我叫不来” “小事”沈郃配合地吹了声口哨,游隼这次展翅落地没有到它的主人那儿,选择立在了柳南枝的肩头,蹭着她的脖子兴奋地叫了两声。 “好啦,别闹,有点痒”游隼像听懂了她说话似的,委屈地蹦了几下,耷拉着脑袋,头顶的羽毛都黯淡失色了不少。 柳南枝随意拽了一把草籽丢给游隼以示安慰,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纸,寥寥写了几个字,打开竹筒挂在游隼的腿上。 确认无误后,沈郃放飞了游隼令其飞向锈雀楼所在的地方,转而回头笑道:“小白考虑的很周到,若放任宋静女不管,不出七日她必定会死在这里” “我见不得人受苦啊!”柳南枝对其遭遇痛惜,怪她查到的线索太少,来的太晚。 若是能再早上个几年发现这地方,她就能救下更多和她一样的人。 可惜,没有如果。 一个鼓囊囊的袋子出现在她手心,那可是她自己攒了好久的钱,柳南枝微敛了眸,走到宋静女跟前蹲下握住了她的手,大方道:“这点钱你收下自己留着,大约往外走个几公里,那里会有个人等着,如果没来就多等等她,她叫姜逢满,会好好安顿你,对了,走的时候别走大路,尽量藏在林子里跑” 宋静女受宠若惊地睁大了眼,没想到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自己的父母弃她如草芥,而这个认识都不到一个时辰的人,居然愿意毫无保留地伸出援手。 “静女多谢恩人救命之恩……今生愿为恩人……” 还未等宋静女说完,柳南枝便摇头摸了摸她的发顶,莞尔笑道:“我救你不是为了你能回报我,女子在世上有诸多不易,今日无论是谁我都会帮她,所以不必太在意此事” “不行的恩人,书中说,再生之恩,死当衔环”宋静女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涸,语气却是坚定如铁。 “好啊,那就成为你心中想成为的人,待那时候,就算是你还恩于我了”柳南枝摆摆手,与沈郃渐行渐远,声音犹如惊涛骇浪般打在宋静女的心间上。 从小她就被灌输女子需得会烧水做饭的思想。 相夫教子,或许这个词会伴随她一生。 所以她日夜操劳,怕惹得以后夫家的不快,惹得以后婆婆的厌恶。 还从未有人告诉过她。 要成为自己心中想成为的人。 也从未有人告诉过宋静女,女子也能不用循规蹈矩地听从世俗的规训。 宋静女抿嘴抱住袋子,呆愣愣静立在那里,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一袭红嫁衣隐在带着竹叶气息的青衣之下,她整个人像是小鹿般穿梭在林间。 那是静女第一次。 如此拥有自我的奔跑在大地之上。 他们朝着宋静女逃跑的反方向深入山林,越往里走越是寒意砭骨,林间雾气缭绕,树枝上缠绕上乱作一团的线,吊了许多黄符纸。 脚下一声清脆的破碎声传来,沈郃抬脚一看竟是一个人的头骨,头骨布满密密麻麻的空洞。 像是……某种虫类的撕咬。 身后一阵簌簌声由远及近飞快袭来,一只环青蛇盘在枝头伸长脖子,张开血口逼近柳南枝。 尖牙距离她仅有几寸的距离时,一抹寒光以极快的速度斩出,蛇身顷刻间被沈郃劈成两半,鲜血猛地飞溅到旁边的树上。 树干即刻腐烂枯萎。 “当心 ,这里的蛇是剧毒之物,咬了一口神仙也难救”沈郃隔着长袖牵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紧握着剑提防着周围。 柳南枝吹燃了火驱散开浓雾,悄声道:“萧扶苏究竟想干什么,这种毒物原本只在古楚国那边会有,害人不浅,我估计那头骨也是被这蛇咬的” 她脸上涌现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又道:“身为一国皇子,容许这种事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真不知道是说他蠢,还是说他聪明” 谈话间,二人缓步到了周坪村的村口,村内一派冷清,旁边大石坐着个人,走进一看见其身上衣着破烂,蓬头垢面打着赤脚。 隐隐还有一股不明的气味,柳南枝呼吸不由自主地浅了几分。 好臭…… “外乡人……?”那人从头上扣下来一只跳蚤,掐在指甲里看了看,随即把跳蚤捏死随意地丢掉。 沈郃道:“阁下,请问这里是周坪村,对么” “来了可就出不去了”那人阴恻恻地傻笑,嘴角咧到了牙龈,柳南枝再往后看去,见他背后背着一个麻袋,里面鼓鼓地装着东西。 “此话怎讲啊?阁下”柳南枝抛着硬币百无聊赖地说着。 “嘿嘿……河神大人不喜欢外人冒犯他老人家,你们死定咯!” “你们死定啦!” 疯子癫狂地嗤笑,身上的恶臭随着动作传来,他手舞足蹈地指着他们二人笑,嘴里哼着一曲鬼歌谣冲进林里。 岸上纸钱烧余烬。 舟下骨笛唤无名。 神明不系生人语。 偏钓寒江三丈冰。 柳南枝无语地揉着眉心,眼瞅着疯子咿咿呀呀地唱着,自己却毫无办法,只得领着沈郃进了村庄。 村中的景象毫无活人气息,死寂得更像是话本中的地府,屋舍门窗怪异紧闭,沾着血的纸钱散落满地。 “这周坪村确定不是个空村,我怎么感觉更像义庄”柳南枝拾起一片纸钱,上面写满了符文。 “来客人了?”苍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二人纷纷回头望去,一人拄着拐杖行至他们面前。 沈郃装作普通人一样,道:“您就是这里的村长吧” “这村里多少年都没来过年轻人了,快来坐坐”村长摸着山羊胡慈眉善目地欢迎他们的到来,挽着两人的臂弯跟爷爷看亲孙子似的。 要不是置身于这个诡异的村子里,她可能真的不能把这样一位和蔼的老人联想的有多么坏。 可惜,整个村子与天机楼有瓜葛。 沈郃开门见山道:“这里是不是在祭拜一个河神” 村长眉宇间透露一瞬阴鸷,忙否认道:“村里的人不过图个吉利,还不至于祭拜” ” 柳南枝见从这老头嘴里骗不出来话,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挽住沈郃的手臂,笑道:“嗨呀,村长你就别开玩笑了,我和他是商人,道上早就听说了河神灵验的故事,求了几方神明保商途都没什么起效,这才不远万里前来祭拜一番” 18. 周坪(其二) 拐杖敲地的哒哒声响了许久,一路走来,村里的人家时不时探出头好奇的看他们。 “爹,你快看,是外乡人!”孩童好奇地探出头,恨不得马上跑出来仔细瞧瞧他们。 “晦气!” 孩童稚嫩的嗓音格外清晰,待二人望去,那些人忙拉回自己孩子,惊恐地猛闭上窗。 村长对此倒是见怪不怪,领着二人进了自己的屋中。 屋内闪着晦暗不明的光,柳南枝凝神打量四周片刻,看着地上胡乱散落的稻草,随意踢了两脚道:“这村里怎么看上去这么冷清?好像没几个人住在这里,河神那么灵验,不应该有很多人慕名而来祭拜?” 老村长意味深长笑了两声,蹲身坐在草席上,道:“村里穷,年轻人都走了,就留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村里孤苦伶仃,河神老人家不喜欢太热闹,我们也就不往出传,在辛亏河神大人保佑,否则我们怕是要老死在村中了。” 沈郃目光移到了他身后巨大地神像上,道:“恐怕这就是河神大人的像了,奇怪,为何要给这像蒙块布。” 桌案上的神像高三尺,垂着一块漆黑的长布,只露出一个衣角,旁边供着数不清的瓜果蔬菜,中央燃着几炷香。 冷风刮得窗棂吱呀乱叫,山间几阵透心的狼嚎透过窗隙,柳南枝埋头不语。 村长迟缓地拿起一根香,不答他的话,走到神像前虔诚地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旁若无人地道:“很快了……” “什么很快了?”柳南枝行至村长身侧,她并未忘了自己先前的说辞,也合上双眼恭敬拜神。 她从未拜过神,姿势不太标准,得亏了村长忙着没空搭理她,否则定能看出些端倪来。 村长喃喃道:“很快……上天就注意到这里了……外乡人,你们来的可真是凑巧,明日村里要举行祭祀,待那时可亲眼见一见河神大人,诉说自己的心愿啊。” 门外有人打断了这里的对话。 “嘿嘿,新娘子跑啦!” “新娘子跑咯!河神大人要怪罪你们啦,降罪杀了你们哦,全都得死,一个不留啊哈哈哈哈。” 这个声音极为尖锐扭曲,像是指甲掐在门上发出的刺耳噪音,柳南枝忍着不适,拉过沈郃给门开了一条小缝。 先前疯子的手上多出来一只死禽,乱糟糟的头上插满了流光璀璨的首饰,像只傲娇的公鸡,暗红的血顺着掌心往下掉,手中不断挥洒着纸钱。 …… “幸好,提前叫姜逢满过来了,”纸钱飘进屋子,柳南枝话音顿住,叹道,“不然宋静女就真的……” “外乡人!你们在看我?” 疯子的头顿时歪成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眼白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二话不说拔腿朝着村长家奔来。 “仔细瞧瞧,来瞧瞧啊!” 眼白即将贴近之际,沈郃拽回愣住的柳南枝,一把合住门以剑充当门栓,那疯子没停住脚步撞了个满怀,气急败坏地把死禽甩到门上,溅起一阵血花。 门被拍的疯狂摇晃,疯子把脸贴在门上,癫狂道:“出来陪我玩啊,河神大人就在这里……哦不,河神注意到你们了,你们死定啦!” 见里头的人没了动静,自己一个人无聊至极,他这才兴致缺缺地叫骂着走了。 柳南枝生平头一次见这种鬼东西,吓得站定在原地,满脑子都是疯子的样子,直到手腕被一边的沈郃牵住,堪堪回了神。 “……村长,这怪人是怎么一回事,如何能疯成这样,方才我们进村他也是这般。”柳南枝惊魂未定地问道,语气不由得颤抖几番。 村长淡定道:“习惯了就好,他这人从小疯到大,从小死了双亲,没个名字,嘴里净是些胡言乱语,圣女说他这是被邪神附体落下病根了,治不好,只能由着他,二位不必在意他说的。” 说罢,村长转身提过角落的煤油灯,灯内燃起一小簇火星,他走到门前拿下沈郃的剑还给他。 “老身还得再检查检查明日的祭祀用品,二位可在此留宿,来了就是客,不必太过拘谨。” 老木门吱呀打开,村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雾中,只留下他们待在这间令人发指地房间里。 柳南枝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道:“周坪村……依我看是个鬼村,什么狗屁河神保佑安定,不害死这些人都算他心善了。” 她心中对这尊神像困惑重重,警惕的看向窗子,缓缓踱步到神像跟前,手刚一拉上黑布便被沈郃制止。 “我来吧,小白,莫要染上邪气。” 沈郃站定在她的身前,留给她一个背影,他扯开了那个遮掩真相的黑布。 积攒已久的灰尘满天飞扬,柳南枝被呛得躬身咳了好半会,方见神像立于眼前。 神像似笑非哭般垂泪。 寻常的神像多是武神,能够保佑一方安定,又或是文神,保佑村中出贵子。 而这尊神像……根本就和人们印象中的神沾不上半点关系。 躯体通身由黑石雕刻制成,神像的头上长了两对巨大的羊犄角,身后伸出利爪,眼睛点了两抹鲜红的朱砂,柳南枝咬紧了后槽牙,赫然见了两只羊蹄。 沈郃道:“羊首……河神……所以,他们一帮人是从古楚国来的,这种神我曾经年幼见来自古楚的商人拿过,也见过类似的东西,只不过那些神像全是闭上眼睛的,与这个形制不同。” “果然是天机楼在装神弄鬼,”柳南枝直视上河神的横瞳,“把村里的百姓弄的人不人鬼不鬼,活脱脱像行尸走肉,这么做到底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当然是为了洗脑,”沈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为了让百姓重新相信古楚,这样他们才好做手脚。” 她想到宋静女和她那几个姐姐的遭遇,气不打一处来,也懒得管会不会得罪这里的人,翻腕掷出两枚铜钱,河神诡异地瞳即刻成了空洞。 窗外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柳南枝几乎是下意识打出铜钱, 谁知这随手一下竟真打中了,偷听的人闷哼一声,忙离开了此处。 柳南枝赶忙趴到窗口向下一看,先前那人待的地方有一深坑,她即刻翻了出去,道:“我倒要看看是谁一直在找死啊,真是太岁头上动土,是真的不把我放到眼里。” 那枚铜钱不留余力地嵌进皮肉中,可是让那人吃了不少苦头。 几人飞快地穿梭在林中,那人长刀砍断树木向他们迎面而来,沈郃眼疾手快的一剑将其劈得四分五裂。 不出一盏茶地功夫,人就被他们逼到一处悬崖边退无可退。 悬崖深不见底,一如万丈深渊。 沈郃抽出剑直直指向那人,上前一步道:“死人刀花子阑,江湖上传你已经死了,没想到居然跑到周坪来了,那夜在云州城的恐怕也是你。” 此话算是提点了柳南枝一番,她一眼就瞥见那人身后的长刀,简直比她本人还要再大上不少。 她的身形与云州城那夜的怪人对上。 花子阑咳出口血沫,手臂的肌肉紧绷,腹部源源不断地流血鲜血,忍着剧痛道:“需不需要我夸你聪明啊?我命可太硬了,没能如你们所愿死在阴沟里,真是抱歉,只是想不到你们两个人居然能混到一块儿。” “很奇怪吗?”柳南枝拢了拢让风吹乱的衣领,歪头笑着道,“黑吃黑罢了,他们说黑财神不是好人,这真是巧了,白财神也不是什么好人……在一起实属正常。” “在一起?”沈郃忽然回过头哼笑两声。 “……”柳南枝被他的脑回路震惊到了,道,“待在一起。” 在二人的注视之下,她的尖牙咬断刀柄上的绷带,继而扯下缠绕在自己的腹部,小麦色的皮肤让薄汗打湿,犹如林间充满野性的凶兽。 柳南枝见到她左腰侧的刺青,定睛一看让她惊掉了下巴。 刺青是一只羊首。 沈郃偏头慢悠悠道:“和天机楼有牵连,你知道意味着什么,我觉得你不蠢。” 绷带染成一片深红,花子阑靠在自己的刀上,不紧不慢的道:“我不过是投靠了更强的人,让自己不至于死的太狼狈,在你们眼里就成了背叛,可畏可畏,每个人立场不同,你们可没资格在这里与我叫板。” “哦?”柳南枝低低一笑,“不过是成了天机楼手下的狗,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以他们的德行,你死了估计都没人替你收尸吧?” 花子阑听了后勾起唇角哈哈大笑,猛地提刀转身跃进悬崖底下,只留下一句,“咱们都是蝼蚁而已,就别驴子笑马幸灾乐祸了。” 他们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竟让柳南枝一时无言以对。 “惹这么大动静,我估计村长回去知道了得弄死咱们。”柳南枝挨在沈郃的身边,有些头疼。 沈郃将剑收回剑鞘,端详着万丈悬崖峭壁,道:“不妨碍我们,村长既然能默许天机楼的所作所为,也定然与他们有不小瓜葛,若是万不得已,我会出剑杀了他们。” 19. 周坪(其三) 待二人再回村中,周坪村弥漫的浓雾已然退散,村民们跟没事儿人似的支着桌在外头喝茶,孩童手执风车嬉闹。 家家户户的门上用朱砂画上了纹路,具体是什么柳南枝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街上不乏有人匆忙往一处赶,沈郃见状拦过位青年,问道:“打扰了,请问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青年诧异得打量了两人,退开半步道:“圣女大人今天来了,你们不跑快些连圣水都领不到。” 还不得沈郃继续问下去,那青年挣来他一头扎进人群中消失不见,他们无奈只得混入其中,装作信徒跟在队伍的最末端。 柳南枝眉头一皱,困惑地看向沈郃,道:“昨夜我把村长家的神像砸成那样,第二天居然不来找我们麻烦……是不想找,还是伺机在暗处观察。” 这话不乏让一些老人听了去,纷纷朝他们这边投来鄙夷地目光,沈郃冲他们笑了笑,随即压低声音道:“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咱们两个的身份估计已经让他们知道了,料花子阑也不会保守这件事,眼下他们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那我们自己咬勾不就得了,”柳南枝坏坏一笑,她悠然道,“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才是瓮中的鳖。” 随着队伍前行约莫半个时辰,总算是排到他们跟前。 负责检查的女子脸上覆上一层薄纱,全身上下佩戴着金链,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炸响,不知疯子又从哪里窜出来,一把拽住后面几个人的衣服。 “去了遭报应啊,你们蠢到家啦!” “死疯子,你干什么!”大叔踹在他胸口一脚,丝毫不起作用。 “什么壶配什么盖啊哈哈哈哈,明知道是一场骗局还往里跳,真不知道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疯了的是你们!” 疯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死死抱住那人的大腿。 “去,把他拖下去,”女子淡定一挥手唤出了几名侍卫。 为首的人与她擦肩而过,柳南枝与他对视一眼,一下就认出了这个侍卫。 柳南枝犹豫半晌,凑到沈郃身侧,戳了他两下才道:“霍枫怎么在这儿,他们的地盘不是该在云州城,如果他来了,这不就意味着……夜叉也来了么?他又干什么掺这趟浑水……” 沈郃也死死盯着他,霍枫那表情绝对是认出来他们两个了,随即手覆上剑柄,笑道:“不急,他要是想揭发咱们,不用等到现在,说不定他暂时没有别的意思,静观其变就好。” 他们静静看着霍枫朝疯子走去,霍枫行至其身前,二话不说以剑鞘猛砸了疯子一下,疯子哪里受得住这么一砸,顿时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多谢圣使大人,”原先被缠住的人向圣使抱拳以示感谢。 “带走,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霍枫像看垃圾似的看着疯子,转身经过他们两个,并未有任何动作,走回圣使身边抱着剑静立。 处理完这档子小麻烦,圣使这才冷冷道:“伸手。” 柳南枝犹豫片刻,将袖子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只见圣使取出一只小针扎进脉中,血瞬间喷涌而出。 几个小瓶搁置在伤口处,直到血刚好充满瓶口,圣使才递给她一块儿小布,道:“自己按着,进去吧” 柳南枝心下大惊,无语吐槽:“搞的跟邪神一样,还以为有多大名堂,不就是弄的越邪乎越显得自己可信。” 他们两个可是遭了老罪,也不知道这圣使是何意味,别人放血撑死了放两瓶,到他们可倒好,足足逮着薅了六瓶才肯罢休。 沈郃走到她旁边放下袖子,担忧道:“小白,你没事吧?” 柳南枝呵呵两声,自己还不至于放个血就倒地不起,嗤笑道:“怎么可能有事,他们这点伎俩还奈何不了我。” “……”沈郃抬手指了指她的嘴唇,随即拿出一块儿糖剥着糖纸道,“你嘴唇白了,像生了场大病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不提还好,一提她就感到头有些发晕,想必是几天一直没吃饭的缘故。 糖块放在她的嘴边,本想着自己伸手去拿,右手处此时绵软无力,只好自觉的张开了嘴。 一股桂花味充斥在口腔里,她揉了两下眉头自己寻了个树干靠了一会,等缓过来才被沈郃扶着慢悠悠走到正厅中。 柳南枝一进去就发出连连不断的感慨。 周坪村自从她一进来就看上去破败,可以称得上是荒凉,要不是当时见了村口的疯子,柳南枝真以为自己走错了地。 祭祀用的大厅修地一派富丽堂皇,与周坪村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柳南枝寻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菜式,毒辣的天热的她口干舌燥,刚准备拿起茶杯喝一口,就被沈郃出声制止。 沈郃从腰间卸下自己的水袋递给她,面不改色道:“别喝,他们是冲我们来的,这里任何一个东西都尽量少接触为妙。” “……听你的,”柳南枝这才丢下手中的茶杯,略一迟疑,托着腮接来水袋,自顾自灌了一大口才意犹未尽地还给他。 身后几个大汉正在划拳吃花生米,其中一位撂了酒杯,脱口而出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哥今天告诉你们个好消息,这几年地里干的连野草都长不出来,村中反馈上去以后,圣女当即就说今年河神大人会亲自来此地赐福,天佑我周坪村啊,大家今年不用饿肚子了。” “兄台此话当真?河神他老人家可从来没来过……” 大汉啐道:“你信不过我?圣女大人她哪年缺了你的圣水喝了,要不是河神大发慈悲,说不定你早就死的连渣都不剩,这会儿都成了个婴儿了。” 柳南枝轻咳一声,打断他们的对话,问道:“敢问各位,他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这么灵验为何不直接救活庄稼呢?” 大汉像看傻子一样,嫌恶地喝了口酒,道:“河神河神,顾名思义就是管水的啊,哪里管的了土地的事儿,你说的那是土地公。” 罢了,和这种脑子里一根筋的信徒掰扯不明白,万一她哪句话说错了又是一个大麻烦,柳南枝颔首不再听他们交谈。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一伙穿着舞衣的舞娘从后面整齐有序地走了上来,朝着台下欠身行礼,摆开阵形随着音乐起舞。 来这儿的村名们看得津津有味,柳南枝却是搞不懂了,这是唱 的哪一出,只能又转身问沉浸在音乐中的大汉,道:“不是说好的祭祀么?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跳起舞来了。” “当时是先助助兴啊!”大汉这下真的把她当傻子了,笑道,“外乡人就是外乡人,要我说就不该把你们放进来,省的没规矩叫河神降罪了。” “……”柳南枝一手支着下巴不再搭理大汉,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投入这场舞蹈中。 舞娘们跳着异域风的舞蹈,姿势犹如水般轻盈顺畅,身披藕粉色纱衣,又似水中摆尾轻盈的游鱼,一众整齐划一的舞姿下,有个人的动作就显得生硬不堪。 …… 柳南枝越看那身形越眼熟,眯起眼透过薄如蝉翼的面纱看清眉眼,心中大惊“姜逢满!” 沈郃察觉出她的异样,微微一笑道:“小白可是看出些端倪来了?” 柳南枝恨不得现在就去把她揪下来,这么危险的地方都敢过来凑热闹,要不是她今日在此,还不知道要捅多大的篓子出来。 “端倪我没瞧出来,”柳南枝强忍着冲动,道,“沈郃,又得麻烦你个事儿了,一会万一打起来记得别把那个跳的别扭的舞女伤了。” 沈郃浅浅笑道:“好生眼熟,这不是那夜云州城来寻你的那个小姑娘。” 柳南枝道:“我说那夜总感觉有人在后面,原来是你啊沈郃,不想和我解释解释缘由吗?我比较想听真话。” “那夜其实我没有睡着,”沈郃拿起自己身上的银铃晃了晃,笑道,“死人刀在云州城的消息我早就知道了,是真的怕你有个好歹才追出去的。” 黑财神的话亦真亦假难以分辨,几月相处下来,柳南枝大概能判断出此言真假参半,也不好多问,只得靠在椅子上不再看他。 接近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破脑袋也得不出个答案。 一曲终作罢,舞娘们纷纷走下了台,分散开各自立在桌旁,姜逢满低着头气定神闲地到她旁边,替她斟满一杯茶水。 “姐姐,你有没有受伤?”姜逢满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面纱遮住了唇齿。 柳南枝长叹一口气,道:“不是让你过来安顿好宋静女就行,怎么自己还贪玩跑过来,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姜逢满忙解释道:“姐姐我不小了,我是听宋静女说有个身悬银铃的人和姐姐作伴,一听就知道是谁,怕姐姐被他威胁便来了,况且这次师傅给我下了命令,也叫我来周坪彻查祭祀的事,”她瞪了一眼正在旁边擦手的沈郃。 沈郃顿住了动作,也莞尔一笑道:“怕什么,小白是我的恩人,报恩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做忘恩负义的事。” “你要真有那么好心我就和你姓,”姜逢满听他叫的那么亲密,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又道,“姐姐千万别被他的皮囊蛊惑,沈郃他一定没安好心。” 柳南枝被这火药味呛的头痛欲裂,缓缓道:“别吵了,都消停一些,正事要紧,别的回去再说。” 姜逢满不快地哼了一声:“听姐姐的。” 沈郃哑然失笑,道:“小白说什么就是什么。” 柳南枝:“……没必要。” 20. 第二十章 “恭迎圣女!” 老村长发出破锣似的声音,从幕后佝偻着背缓慢走出,几名守卫听到后顿时从正门而入,佩剑侧击与台下两侧站定,为首的霍枫好似斟酌,半晌才转身将后面的人迎出来。 柳南枝心底油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一连几日发生的怪事层出不穷,“护佑”村民的河神、周坪村口神志不清的疯子、早已失踪的死人刀重出江湖,指尖无端在桌上敲了两下。 圣使们打头阵鱼贯而入,身上的金链铛铛而响,在人们的注视下她们排成一道长队遂颔首让出一条宽敞的大路。 “我等小民恭候圣女!”先前那个汉子起身兴奋砸了酒碗,只见碎瓷片溅射到沈郃脚旁,几滴酒水染湿了他的衣角,汉子抱拳虔诚地单膝跪在地上,像是在迎接某个万众瞩目的神明。 柳南枝见沈郃那张无喜怒哀乐的脸上浮现一抹情绪,心下不妙,只得叹气暗暗道:“老哥,一会自求多福。” 圣女清脆的嗓音响彻在座每一个人耳中,众人皆如痴如醉般拜着圣女,人们一窝蜂挤上来,三人被迫分隔开淹没在人堆,隐约听见那些人念叨,希望今年河神能够降水赈灾保佑庄稼能够丰收。 柳南枝被挤的像球一样在夹缝中滚来滚去,一没站稳就撞到个凶神恶煞彪形大汉的手肘,疼地她顿时眼角闪出晶莹。 “你眼睛长在眉毛底下是用来呼吸的吗?”彪形大汉冲她恶狠狠吼了一句。 “……”柳南枝耳膜犹如遭受重创。 话堵在嗓子里并未说出去,这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好惹的,站起来足足比她高了得有两个头,柳南枝暂时还不想与他一般计较,只能捂住额头忍痛笑笑道歉,此事也就罢了。 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挣脱出来,四下搜寻几番却不见姜逢满和沈郃身影,一抹黑色由远及近走向她,少顷沈郃便毫发无损笑着重新立到柳南枝跟前。 沈郃盯着她的额头,不动声色的把手按在有些泛红的地方上,阵阵凉意传来,压下来那股烧痛之感,转而抬袖擦了那抹微小的泪,“之后不会再让你丢了。” 柳南枝从这语气中听出一些自责,顿了顿,道:“你的话总让我琢磨不透,沈郃。” “我随口一说而已,”沈郃摇头叹息。 “你们……”姜逢满气的脸色通红,三下五除二就跃到柳南枝面前,“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一直踩我脚,信不信我马上把你们这群人砍了!” 闻言,村民诧异地回头瞪她,那眼神充满了不信与鄙夷,这下可把姜逢满气的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准备上去大干一场,见状柳南枝忙拉住她,道: “好啦逢满,别气了,我可是看到了,你方才也偷偷卯足了劲把人踩回去了对吧?你们算是扯平了。” “姐姐……”姜逢满羞愧难当,埋着头就像小时候一样藏到她身后,忽然想到什么,道:“对了,你们两个刚才在做什么,我好像看到他摸姐姐你的脸!好啊你,一直假心假意跟在我姐姐身边是何居心??!” 沈郃鸦色的长睫颤了颤,莞尔笑道:“姜姑娘觉得我是何居心,那我便是何居心。”说完,他低头笑意浓浓地理着柳南枝的发梢,对上那双满脸困惑的眼。 “你!”姜逢满的白眼就差翻到天上去,挽住一旁错愕的柳南枝,怒道:“不准动我姐姐头发!” 沈郃挑衅似的将她的青丝绕了两圈,神情并未有多大变化。 “你们真的不要吵了,”柳南枝分别打开两个人的手,自己如果再夹到中间,恐怕得被一来一去给撕了,“沈郃,不要卖乖,姜逢满,你也不要撒娇了,再吵的话立马开始诗词接龙” 闻言,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终于平息下来,顺利解决闹剧不让他们打起来,她得意地哼笑了两声,抱着手继续看台上的动静。 这场小插曲并未掀起多大风浪,三人停留在人流的末尾透过几丝间隙看清了圣女的面容。 台下的柳南枝攥紧了手,果然那名声远扬的死人刀没那么轻易死掉,摇身一变成了人们口中的圣女,花子阑注意到远处的视线,抬眼与她的眸对视上,随即轻轻哼笑了一声。 村民们膝盖半跪准备按部就班地例行祭拜仪式,抬头看见圣女不悦地抬手制止。 “诸位且慢,”花子阑的笑声浅浅,让人实在猜不透她心中的意思,她拍手叫停此起彼伏的吵闹,道“先别急着拜河神,怎么个个得了好还不履行自己的义务,你们周坪的风调雨顺得多亏了河神大人当年出手相助,村长也亲口答应愿意每年奉上一位新娘子与一位成年男子作为供奉,如今还反悔了呢?” “什么,这……”村民抬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圣女的所言有些不明所以,毕竟宋静女是他们亲手绑起来看着她坐上花轿的,蓦然道:“静女和鸣生不是前几日就已经给河神大人送去了,我们大家伙可都亲眼看着呢!” “是啊是啊,我们大伙挑的可是村里最能干最水灵的姑娘。” 周围应和声不断,他们这么多年来乐此不疲地履行着当时的契约,生怕惹了河神他老人家不满意,静女和鸣生跑了可算是捅了个大篓子,圣女显然是对他们说法持有怀疑态度,村民们只能一口咬定就是送出了贡品。 “放什么屁呢,你们自己看看,鸣生他死了。”尸体从后面忽然飞出,重重砸摔在地上爆出腥臭的血肉,顺着飞到十几个桌子的上面,夜叉甩甩手不满地一瘸一拐走了出来,众人看了皆是大惊失色。 柳南枝倒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夜叉,毕竟他可是出了名的难缠,天机楼不避着反而把他收入麾下,不过想来也好,算是天机楼做的为数不多的善举了。 其中一名老妇人“砰”地一声跪在地上捧住了已经成了一滩碎肉的鸣生。 沉默半晌,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怎么会死啊……”老妇人的泪水横流不止,颤颤巍巍地捧起来一摊血肉,仿佛抱住自己可怜 的孩子,“村长不是说他们只是被送去享清福的吗?当河神大人的仙童不是说会安全的吗?鸣生是个好孩子啊,大伙从小看着长大,好端端的怎么会在半路上死了……” 稚童见到这血腥的场面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跟前的母亲见状立刻把孩子拉入怀中安抚,嘴里抱怨着夜叉失礼的举动,惊扰到自己的孩子。 “那宋静女的尸体跑到哪里去了?”有人忽然发出一个疑问,老妇人仍旧沉浸在儿子惨死的痛苦中,眼下人们也没空管了,这才把注意力从鸣生身上转移过来,接二连三道,“嘶……宋静女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平日里做事唯唯诺诺,跟人说话声音小的和蚊子似的,眼下鸣生死了,她能活下来才有鬼。” “莫不是河神大人诓骗我们。” “大家停一停,你们难道没发现前年和去年的庄稼还是旱死了,河神大人为什么没有像话本中那样从天而降拯救我们呢?” 村民们或许幡然醒悟,一个接一个地追问着台上居高临下的圣女,他们按照要求做了那么多事情,天机楼也该当给予相应的回报,他们此时只渴望能够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好让自己有个念头继续顽强活下去。 花子阑额角抽痛,咒骂了一声,“圣水只依照份量发放,每家每户只有一瓶,地年年旱死是因为你们打心底就没有信奉过河神大人,归根结底是你们心不诚。” 柳南枝坐在跟前从只言片语中零零散散拼凑出了大概的过程,越想越是渗人,一阵凉风从袖口灌进全身,背后不知不觉间已被冷汗浸地湿透。 若是没有猜错的话,河神约莫是七年前派人驻扎在了周坪村,并承诺只要村中的人乖巧听话修建祭坛,每年送上一男一女去当那所谓的“仙童”便会发放圣水赈灾,民生多疾苦只能一信,而这一信便是整整七年,十三人无辜死于天机楼手下。 沈郃也被这场面惊地无话可说,寒意漫上心底,“周坪村只是天机楼手下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像他们这样的人天下数之不尽用之不竭,一只不听话的狗往往会被弃之如草芥,小白,天机楼绝对不会留下这个已经有苗头反抗的村子。” 柳南枝呼吸一定,“怪不得要带那么多佩剑的侍卫,霍枫与夜叉无故出现,花子阑也没要继续举行仪式的意思,所以他们要这么多人前来就是为了灭口!想要彻底除了这帮有了觉醒意识的人。” 虽然她觉得整个村子的人脑子可能都被荼毒不大正常,可要她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这帮无辜的人惨死。 还未来得及反应,整栋楼抖三抖震地小沙砾簌簌掉落,无数抹寒光闪过眼底,台上的花子阑随手挽起长发抽刀而出,道:“啊,好可惜,心不诚是要遭报应的,你们怕是见不到心心念念的河神了,不过毕竟与你们相处还算久,我会尽量仁慈一点,让你们死的不那么痛苦。” 腥气霎时充满空气,白刃穿破皮肉再出来时被染成绯红,血液从人们的脖颈喷涌而出,溅到柳南枝的眼底。 21. 第二十一章 视线模糊成一片血红,方才还端庄肃穆的大堂顷刻间成了地狱,狼哭鬼嚎声络绎不绝,滚烫的血充满她的眼眶顺着侧脸颊滴落下来。 指间的铜钱勃然爆出一股强劲力道,分毫不差地打中守卫们的薄弱处,小小铜钱奈何不了这帮人,他们依旧站起来继续肆无忌惮地屠杀,她两手空空没有趁手的兵器,眨眼四下搜寻片刻,瞥见一把长刀遗落在地上。 哭嚎声愈发惨烈,窗纸被浸泡起皱破了几个窟窿,人们推搡着想要冲出这人间炼狱,只见一个人的手刚伸出去胳膊还没轮直,一条血淋淋的断手划过三人眼前。 那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瞳孔放大到极致,眼睁睁看着自己大臂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大血洞,却又对此无能为力。 柳南枝眼疾手快地闪身冲去双手拎起比她高了足足半个头的铁器,“天机楼,你们做的未免太过火了。” 沉重的巨铁在她手中宛若在云间轻快的飞鸟,花子阑在台上“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瞥了这边几眼。 不知是不是这里的血腥气激发了她的斗志,也从一边抄起她标志性的大刀,翻身跃起踏上骚动的人头上挥刀而来。 柳南枝猛地回头道:“你们两个快去让剩下的人跑!我一个人能应付过来!” 沈郃转身左脚刚往前跨出一步,一把铁扇从角落里飞出,夜叉冲出抓住了铁扇的扇柄挡在他的面前,笑咪咪道:“先别急着过去呀,陪我打上个几回合,赢了我悉听尊便。” “管好你们自己。”柳南枝来不及多叮嘱两句心思就被迫拉回来。 锵! 两把重刃顷刻间爆裂出刺眼的火星,发出铮铮响彻天地的嗡鸣,惯性使然她向后退却几步,转瞬间又迎上去,力道久久分不出胜负,花子阑翻腕一抬手便忽然加猛攻势。 她舞刀可谓是三脚猫的功夫,吓唬吓唬普通人可做到天衣无缝,若真要和花子阑这种十年如一日练刀的人对上招,谁输谁赢还真的说不准。 柳南枝的手曾经受过重创,终究不善于使用这种太过耗费体力的兵器,紧咬着牙关忍受手腕处传来阵阵剧痛,借力跳起立在刀面之上,“天机楼究竟意欲何为,当朝皇子萧扶苏居然也能着了你们的道。” 此时她居高临下地俯视死人刀,保持这个姿势几秒钟后,花子阑仍旧维持举刀的动作,淡淡微笑道:“我的好南枝啊,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现在这么做当然是在灭口呀,大家一会就会像刚刚死的那些人一样呀!难道很难猜出来我们在干什么吗?” “苍梧境内不止这一处据点,你们的人已经遍布天下了,恐怕皇宫也要被你们控制住,我猜的应该不错。”柳南枝全身的肌肉紧绷,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花子阑倒对她的话有些出乎意料,专注地凝视着她,“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啦!” 死人刀左腰侧的刺青若隐若现,羊首似笑非哭的样子烙印在她的心头,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的语气少顷点燃了她十几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怒火。 “……” 柳南枝眼梢寒意凛然,二话不说刀刃便向那暴露无遗的脖颈挥去,即将要尸首分离时花子阑猛地收回刀飞掠向后躲闪,而柳南枝的刀气不减反增,甚至越打越激烈,完全看不来白财神手上曾经有过伤。 “嗨呀,南枝别动怒嘛,咱们怎么说也是有过几面之缘的,我不过随口说了两句怎么真的想要杀我,我可是会很伤心的。”花子阑弹开她的刀抬起手掌侧边划了两下自己的脖子。 两人相隔不过三尺的距离,袖袍沾在皮肤上,温热不断顺着她的手腕处流淌,掌心顿时黏膜不堪,唇齿微张喘着粗气。 略微得胜的花子阑指骨敲着自己的刀发出当的一声,手握住刀柄并未有再上前的意思。 此刻柳南枝的腕骨震痛,像是有千万只虫蚁在肆无忌惮地啃噬着每一寸血肉。 须臾,一抹鸦色陡然由远及近悄声出现在花子阑的身后。 夜叉铁扇上沾染上丝丝血迹,她心中大惊沈郃或许已经出事,正准备开口却只见夜叉食指覆上嘴唇做了个嘘的手势。 刹那间,扇缘的利刃猛然转向打向花子阑,这一击让花子阑趔趄两步,她面容一变显然料想不到夜叉居然把刀对向自己人,“夜叉?你是不是突然得失心疯了,为何还要波及到我。” 夜叉铁扇轻晃吹起额前的碎发,平静道:“我好着呢。” “那你突然犯什么病,我和这位柳南枝长的可没半分相像,你总不能是认错人了。” 夜叉嘿嘿一笑,“没有认错啊,我就是冲着你来的,想跳槽这个事我真是想得夜不能寐,甚至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就冲你这个上司对手下的态度,我就有一百个一万个不满意,眼下有更好的人选我又为什么不去呢?慕强之心人皆有之嘛。” “别玩了,哥。”霍枫收剑回鞘侧击与夜叉旁边,捂着额头有些没眼看自己哥哥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柳南枝听得不明所以摸不着头脑,怎么夜叉的手下成了他弟弟,忽然,严丝合缝的窗子飘过几声响动,紧接着实木被火药炸成碎屑,顷刻之间几行人破窗而入。 这些人全都身着墨色窄袖劲装,腰间皆佩戴着一枚铁质令牌,上面刻着“穷恶”两字,这便是江湖中排行第二的穷恶门! 穷恶门乃是几十年前成立的组织,曾经直接听命于皇帝的口令,不受任何人管束,新帝上位遣散这支队伍,他们便自发在民间成立穷恶门。 言下之意,穷尽世间万般极恶。 只见沈郃浑身像被血浸泡过一样走来,脸色并未有半点不适,眉宇间透露着一丝胸有成竹的气息,修长有力的五指握着剑。 先前还在执行灭口计划的人也顾不得村民了,他们剑锋一转便朝着沈郃刺去,沈郃猛地将剑挡在眼前,一剑下去贯穿几人的咽喉,那些人的口中泊泊喷涌而出鲜血,局势由衰转盛。 花子阑似是察觉到什么,眯着眼睛把自己的手下踢到一旁,“废物。”她眼珠转了几圈,抬手一把推出自己的手下撞上剑口,自己翻了个身跳出去逃之夭夭,没一会便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屋内只剩下满地尸体,风波渐息。 柳南枝站在他面前内心暗道不妙,自己方才那副样子也不知道被沈郃看见了多少,连忙丢下刀故作腿一软作势倒下。 “小白!”沈郃蹙眉扶住她的肩,握住她的手腕灌入内力,勉强止住了伤口溢出的血。 柳南枝侧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耳畔心跳起伏声明显,全身的经脉游过磅礴的内力,让她的阵痛缓解不少。 “沈郃,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柳南枝的手仍旧垂在旁边,胃部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张开嘴大口大口往外咳着血。 这就是为什么她平日里能不用武器就不用武器的原因。 沈郃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整个人颤抖不止,抱着她的手紧了许多,像是生怕她消失一样。 穷恶门的首席平日里孑然一身,从未有过任何恐惧之事。 哪怕下一秒有人让他头颅落地,他也不会为之动容半分。 “你是不是哭了?”柳南枝抬头对上那布满红血丝的瞳孔,一滴泪落在她的唇角。 怎么真哭了啊。 受伤的是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哭呢。 沈郃擦着她脸上的猩红,语气中尽是自责之意,“明明才说过不弄丢你,转头就又让你受伤,我真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人打横抱起,迈步越过地上躺着的尸体。 姜逢满眼见势头不对,顿时便上去拽住他的手臂,愤怒道:“我多谢你能叫人来救我们,但是现在他们已经跑了,我姐姐现在生死攸关,可否把我姐姐还给我,师傅自有办法救她。” 沈郃注视着前方,不知道内心在想些什么,五指松了片刻又恢复常态,道:“此事是我之责,理应由我来弥补。” “况且,若是你师傅真有办法救她,为什么她的身上有常年累积在一起的伤,浑身经脉断了不下十处。” 这是沈郃方才灌入内力时发现的。 寻常人的经脉不说有多么坚硬,至少也不会像柳南枝这样脆弱如蝉翼。 实在想不到柳南枝是如何忍受着经脉断裂之苦,一个人独自在江湖上扎根那么多年。 想到这儿,沈郃更加坚定了不把人交出去的想法。 即使会与锈雀楼为敌,也在所不惜。 姜逢满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柳南枝,诧异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郃扫了她一眼,道:“她是我的恩人,我会救她,如果今天我把人给你,小白恐怕就真的死了。” “……” 姜逢满咽了口唾沫,斟酌良久后,松开了抓着沈郃手臂的手,退身让开了一条路。 “师傅那边我会去解释,某日我若听到姐姐死了的消息,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沈郃道:“不会有那么一天。” 22. 第二十二章 狭小潮湿的房间塞进了约莫十几个人,拥挤得人连躺都躺不下来,老鼠时不时吱吱叫两声,见人惧怕它们,便猩红着眼肆无忌惮地窜来窜去,吓得几个胆小的孩子哇哇大叫。 “别过来!臭老鼠!” 外面的人许是被吵的烦了,大豁牙一脚踹开门,将那几个叫的最凶的拎了出去,过了大概一个时辰,他们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重重丢回来。 十四岁的柳南枝抱着柳衡瑟缩在角落,尽力不让她去看那惨状,这种事她早就见怪不怪了,心里默默为他们叹了口气,便也再无任何表示。 柳衡在她怀里吸吸鼻子,身躯止不住地发抖,弱弱问道:“姐姐,我有点想回家了,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 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家好像在一个富人的牛棚里,其实那根本算不上是一个温暖的家,顶多也只能遮遮风避避雨,还要忍受牛粪的臭味。 每日帮着放个牛能换来几个菜包子,倒是市井中流浪的人要强了不少,不少乞丐还眼红她们。 “……”柳南枝刚想说出的话噎在喉间,她知道自己给不出一个具体的时间,只能把她又抱得紧了些,“很快了,小衡,你再等等姐姐,我会想想办法的,总能出去的。” “等我带你出去了,姐姐就带你去吃东街肉馅的包子,再带你去好好过个生日。” 许是听出了柳南枝言语间的疲惫,柳衡握住了她遍布伤痕的手,吹了两口气,道:“我不要过生日,也不要姐姐说的那些东西,我只是不想看到姐姐每天那么累,在外面的时候,姐姐每天都会笑两下的,现在你都不怎么笑了,要是我可以快快长大就好了……这样就能换我抱住姐姐了。” “而且……而且有姐姐在的地方就是家。” 柳南枝听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眼眶红了一圈,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心道:“姐姐希望你永远都别长大。” 长大这个词包含很多种意思,在父母的庇护个是长大,像她一样流窜在世间也是长大。 前者可以衣食无忧过一辈子,而后者要尝尽的苦头可就多了去了。 她只想让自己再努力一些。 再强大一些。 张开自己薄弱的羽翼把柳衡护在身后,让她无忧无虑过一辈子,然后去弥补父母从来没有给过她们的爱,这样就够了。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捏了下柳衡的脸,笑着道:“傻丫头,有姐姐在你不用考虑那么多。” 还没等柳衡回答她,外面响起刺耳的铃声,那是每日例行的训练,门口的人不管他们的死活,把人像羊群一样赶了出去。 年龄小的去后面打杂,年纪像她一样稍微大一些的,一并去前面的武场里厮杀。 走之前柳南枝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声说了一句,“记得想想姐姐。”随即她就在大豁牙的催促下走了,余光偶然瞥见一个人影,抱着剑朝与她擦肩而过。 演武场修在一处大空地上,周围的铁栅栏好像要戳破了天,黑云沉沉压在眼前,雷声与雨滴砸在皮肤上。 大豁牙晃着手中的鞭子,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主人下令这里不养废物,都过了一年了,也该有些成效,一日后还能站起来的……” 他卖了个关子,在人心惶惶中继而道:“可活。” 柳南枝麻木地听着他的话,手腕处的疼痛难忍,她低头缓缓撕下了衣角的一片布料,咬着布将剑柄与自己的手死死绑在一起。 开始之前大豁牙允许他们休息一个时辰,柳南枝只身靠在角落思考接下来的对策,一伙人站定在她眼前,道:“我们能和你一起吗?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不了,”柳南枝头也不抬地回答他们,气势不容他们再问下去,那伙人被吓的悻悻走了。 这种有关生死的事谁会蠢的站队,大豁牙的意思明确,此次能活下来的人只有一个,团队到后面也会分崩离析,指不定背后的刀子就是“伙伴”捅上来的。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厮杀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血水顺着发丝流淌在脸上,柳南枝喘着气压低身速度快到了极致,剑锋穿梭在人群中带出血线,下一刻,后面风声破开,她闪身猛地避到一边,方才站的地方被人劈开了大洞。 眼前这人她认识,名字叫刀疤,那时刚被抓进来的时候打过照面,两人算是同病相怜,之前还经常在一块儿吃饭。 算得上为数不多的朋友,走到这一天是他们二人都不想看到的。 刀疤瞳孔缩成了小点,毫不犹豫地朝她冲来,道:“如今我也被逼无奈,只希望你下黄泉后别恨我!” 柳南枝强行迎上了那一击,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十几步,差点跪在地上,她强硬地咽下了嘴里呛人的血沫,道:“人活着才有希望,我也有家人,抱歉。” 手段再怎么下三滥她都无所谓,任人咒骂也都随便。 她从怀中抽出铜钱趁他没注意打进刀疤的膝盖,刀疤扑通跪在地上,剑掉落在一边,目光似兽般痛恨着她,似是恨不得把她抽筋扒皮。 柳南枝长得比刀疤矮了一个头,现在她俯视着刀疤,剑锋毫不犹豫地倏地刺进了刀疤的心脏。 这一剑可以说极其痛快,生锈的铁剑杀人通常不能使人一击毙命,会让人活活痛苦的死去,柳南枝把剑从他心口拔出来,沉默着继续向前走去。 她的妹妹还在等她回家。 所以柳南枝要赢,也必须赢。 剩下的人处理起来也让她吃尽了苦头,体力也逐渐跟不上,好在柳南枝这人脑子聪明伶俐,碰上比她力气大不能硬挡的就丢铜钱玩阴的。 黑云渐渐退去,一日之期已过,铁门重新敞开,大豁牙再次过来就看见尸山血海,上面站着一个人。 风吹干了她脸上的雨水,柳南枝迈步朝向大豁牙走去,脚下愈发沉重,水坑倒映出她沾染污渍的脸,被她杀死的人密密麻麻地围了上来,看不清面孔。 脚踝处被人拽住,她 看到一个人爬在地上,语气里透着怨恨,“我都跪下来求你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柳南枝又是一剑刺下,那人终于没了声息,她继续向着前面走去,周围的人掩面哭泣不止,地狱已近在咫尺。 无数双手拽住了她的肩膀,让她留下来陪着一块儿去死,柳南枝松开了手,剑却没有掉下去,仍然被牢牢绑在手心。 “留下来啊!我们不是同伴吗?你以前不是说大家要一起出去的吗!” 她只觉五脏六腑都快碎了,重新握住了剑打开那些阻碍她向前的手。 刀疤的心口血如泉涌,他拽住了柳南枝的衣服,道:“你不是同情我吗?” “我要带妹妹回家。”柳南枝又一次把剑刺了过去,顷刻间万籁俱寂,只剩下脚步踏在水中的声音。 总算结束了。 她想。 大豁牙身后走出了一个人,他的身形修长高大,皮肤白如瓷器,有一种说不出的病气,只见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扶住摇摇欲坠的柳南枝,柔声道:“你赢了,我就知道你会赢的,好孩子。” 柳南枝不知道他是谁,还是对着他道:“所以我活下来了,对吗?” “是的,你活下来了,胜者是你,你该为此高兴。” 身为赢家,柳南枝说不上来高兴,更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觉得自己精疲力尽,手再也抬不起来了。 在那之后,她和柳衡如愿以偿搬出了那间潮湿窄小的屋子,住进了比之前宽敞些的房间,只有她们两个。 柳衡从衣襟里翻出来一颗糖,油纸被一层层剥开,许是心口的温度太高,桂花糖融化成一小片,甜腻腻地味道弥漫在周围。 “姐姐……”柳衡把糖放在她手心,低低叫了一句。 没有一如既往的回答。 “姐姐?”柳衡牵住了她的手,对上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对不起。”柳南枝忽然应了,继而将糖放进柳衡的嘴里,她走到桌子旁边倒了杯水,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 这一口灌得太急,柳南枝被呛住咳嗽半天,许久她才捂着脸颤声道:“我杀了人,我真的不想的。” 柳衡听了一惊,小跑过去扒开了覆在脸上的手,那手上满是苦涩的泪水,指根处满是厚厚的茧。 往日里都是柳南枝去安慰自己的妹妹,现在柳衡有些手足无措,胡乱地替她抹着泪水,笨拙哼着柳南枝经常唱的歌谣。 她也学着去抱住柳南枝,有规律地拍拍她的脊背。 许久之后,柳南枝头晕目眩地笑了笑,无力地昏迷过去。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气,有人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腕,内力在她断裂的经脉游走周身,又是一阵急切地嘈杂声传来。 她紧锁着眉头剧烈咳嗽,印入眼帘的不是记忆中的屋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柳南枝眼前一片模糊,床榻边坐着一团墨色,看不清人。 “你醒了。” 23. 第二十三章 柳南枝以为方才的景象是死后的走马灯,意识混沌费力动了两下手指,扭头恰好见个黑影背对着自己而坐,墨发后别了一根银簪,更显得随意了些,结合当前的状况,不由得让她联想到厉鬼来索她命,顿时吓地五魂出窍。 自己正值年少,总不能真去阎王那里报道讨个差事,又瞥见垂在床沿边的纱帐,环顾一圈,发现整个房间和自己的林间小屋俨然不同,陌生地让她有些发怵,大惊自己这是进了贼窝。 脑海中时不时闪过几个零星的片段,心里告诉她那或许是些重要的事,可竭尽全力去回忆又是无果,三番两次下,搅得她整个人都快蔫成白菜了。 沈郃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手执湿帕子拭去了她额角的薄汗,动作慢而稳当,不急着她能说出什么,只自顾自道:“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唯留满身伤疤,你究竟是如何撑到现在的。” 柳南枝小声“啊”了一声,心中暗暗道:“这又是唱哪一出,既然都结成伤疤,哪里还会痛呢?” 人总是会慢慢淡忘那些刻骨铭心的痛,就连白财神也不例外。 每每回忆起儿时的经历,柳南枝都会像个没事人一样,轻松摆摆手一笑而过,有时甚至挑挑拣拣些有趣的事当玩笑讲给孩子们听。 帕子从额处而下,最后顿在她脸颊片刻,刹那间,沈郃只觉内心几乎漫上万千眷恋,又对眼前的人怜惜不止,好似濒死之人寻找到了坟墓,自知行为失礼,末了略显局促地收回了手,“无妨,你是该好好休息了。” 她歪头懵懵懂懂听着沈郃的话,竭力想理解这只言片语里的意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好好休息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睡了很久吗? 顷刻间对上沈郃那双幽暗的瞳眸,打量半天,除了自己病恹恹的模样,再也没有从那眼睛里看出些个所以然来。 柳南枝艰涩地问道:“昏迷的时候,我是不是对你说了些什么,那个,如果有……你千万别当真啊。” 沈郃低低笑了声,只答道:“并未。” 就知道问起来沈郃也不会如实回答,丢下一句棱模两可的话,留她一个人摸不着头脑,柳南枝轻叹口气便也只得作罢,省的惹自己心乱,便也不再去追究了。 渐入寒冬,今年的冬比以往来得更早更急了些,冷冽的北风呼啸打的树影摇曳,千方百计钻进门缝,激得她打了个喷嚏。 再一看窗外,枝上只空落落地筑着个乱七八糟的巢穴,雀儿早已飞地不知所踪了。 刚想将自己的锦被往上掖掖,一抬手腕骨处又传来钻心的疼,只好老老实实缩回手不再动弹,见状,沈郃俯身凑过来替她把被子盖上去了些。 梅香若有若无地流窜在二人之间,花香缓缓飘过鼻尖,浓烈而未失了寒梅的几分风雅,一如夜间深幽的幽径,不由让她如匪石般的心动摇了片刻。 这气味似曾相识,柳南枝想到自己可能某个地方,也闻到过同样的味道。 是在哪儿来着……她兀自想着。 完了。 “对!姜逢满呢?”柳南枝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靠在床头,赶忙寻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要不然她是真的感觉自己坐立难安,躺着也不是坐起来更不是,反正只要一个沈郃对视上就不自在。 老话说既来之则安之,当下柳南枝想收拾收拾包袱赶紧跑路,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窝上个几天,再睡上个天荒地老,简直是美事一桩。 和沈郃待一起久了迟早要出事。 沈郃没吭声,凝神听她语气还算正常,要不是先前亲自检查过一番,他真要以为柳南枝如表面那样毫发无损,思来想去她这样子也算个好兆头,担忧的神色这才收敛不少,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波澜,沉沉道:“前些日子已经回锈雀楼了,说是楼内事务繁杂,要她去帮衬着。” “……呵呵。”柳南枝目光微动,先前两个人一见面就跟个炮仗一样,触之即燃,以她对姜逢满的了解,这事大概率没那么简单。 “她走了多久了,小丫头以前总是喜欢藏起来躲着师傅,千方百计地偷懒,现在,现在是长成大人了,倒是借口多了不少,哎呦……我心好疼疼!”柳南枝夸张地捂上自己的心口,开始怀疑姜逢满是不是收了沈郃给的好处,不然怎么可能真把她一个人撂在穷恶门,要是姜逢满或者她师傅在此处,以锈雀楼的口令要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只有她和沈郃,指不定沈郃心里又暗暗打着什么小算盘。 沈郃托着腮弯了弯眼笑着看她,道:“一月前。” 这下真的完蛋了! 柳南枝听到这里简直心如死灰,整个人坐在床上呆呆愣住,再三斟酌下,最终决定把脸埋到被子里,模仿了一番山间的狍子,毅然选择了眼不见为净。 又转念一想,自己从二十一岁起就孤身离开了锈雀楼,几年过去从未传信回去报个平安,要是真的带着一身伤回门中见师傅,不得把师傅气得半死,再严重些恐怕都得吐血三升,她几乎能听到耳边传来喋喋不休的念叨声,好比唐僧给孙悟空念经一样让人头疼。 经过几秒的思考后,柳南枝忽然认为暂时住在穷恶门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吃穿不愁生死无忧,也不用怕让那群长命的仇家找上门,等自己的伤让人瞧不出破绽再回去也不迟。 柳南枝眼睛一亮,“现在回去也不是个事,我决定了,等我好了再回锈雀楼找师傅,顺便去问问逢满,这期间还要多仰仗你了!如果有人要找我麻烦,我就报你的名号出去,让我也狐假虎威一番。”她觉得还是欠些火候,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把戏做够才心满意足。 马屁拍的倍响,随便来个人都要被捧地眉毛翘到天上去,柳南枝简直快被自己浮夸的演技吓到,凭心而论,有时候大腿该抱还得抱,这没有什么好丢人的,一个不求回报的大腿。 可遇不可求! 沈郃被她的举动逗得忍俊不禁,低声笑了一下,才道:“是我执意要留你在穷恶门的,姜逢满一个人拦不住我,不怪她,况且你受的伤严重,锈雀楼离这儿十万八千里的,我又如何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去?万一出个好歹我会……” 沈郃止住话音,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你会怎样?”柳南枝期待地等着他开口。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答她,良久,蓦然道:“我想我会疯掉的,南枝。”沈郃的这句话隐隐透露着疯言之感,不似以往的轻快,甚至徒添了几分沉重与卑微,生怕她下一秒凭空消失似的。 信徒每每祈求神仙时便是这样的姿态。 现在的沈郃一瞬间变了许多,与那个做任何事都毫不在意的沈郃判若两人。 柳南枝一时竟无言以对,不过萍水相逢一场,黑市那次自己也没有帮上大忙,不过就是拽着他跑东跑西在巷子里和他们玩躲猫猫游戏,然后一路又如散财童子般把他兜里的金叶子当水泼了,呼风唤雨的黑财神为何会突然在意到她这个人。 两人仅有一臂之距,彼此之间谁都没有出声,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先溢了出来,打破了这份僵持不下的宁静。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沈郃不自然地轻咳两声,道:“一年后姜逢满会来接你。” “一年啊……”柳南枝跟着念了一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忽然一拍被子,疼得她蹙紧了眉头,低头吹吹手腕,整个人安分不少,愤然道:“一年!?得要我多少金叶子,再算上乱七八糟的……这数目也太大了,首席就饶了我这个穷医师吧,我可付不起啊黑财神大人,要不这样,我每日给你诊上一诊,抵消一部分费用可好呀?” 沈郃不禁皱眉,困惑道:“谁说要给钱了,穷恶门还不至于落魄到这个地步,添双筷子的事罢了。” 良久,他又补充道:“万般皆是心甘情愿,我可不能让恩人再丢了。” 柳南枝实在搞不懂沈郃的脑回路,不过穷恶门首席都亲口承认了,还怕他赖账不成,想到周坪村发生诸多怪事,又道:“对了,夜叉哪去了,为什么会突然投奔你,难不成他是你门下的人?可是我记得在黑市的时候他不像是效忠于你,那时你断的腿不还拜他所赐。” “说来话长。”沈郃从案上拿过一碗飘着药草的汤药,凑到嘴边吹散了热气,好像根本不在意夜叉这个人,“那日我被迫和你分开,只得先与夜叉交手 ,期间我们打了十几个回合,他几乎全身被我刺的没一块好皮,铁扇还豁了个口,结果他打到最后自行弃了武器跪在我面前,说要投奔穷恶门中。” 柳南枝一知半解地道:“那看来是同意了,你不怕他再反过来在你背后捅刀子么。”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手下的棋子数以千计,谁又能保证每一颗都是自己的。” 沈郃低头舀了一勺药汤,紧接着把勺子送到她唇边,看着她艰难地咽下去才接着道:“只要能体现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确实有用处,留在我身边的,是谁都无所谓。” “钦佩。”柳南枝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天机楼里养的都是什么人,说叛变就叛变,前不久还要拉拢沈郃到天机楼里去,转眼间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更有些摸不准沈郃的想法,自己会武功已经足够让人怀疑,沈郃这人看着成天就会冲人笑,私底下做的手脚可多着。 如果沈郃早就猜到她就是白财神,自己岂不是成了他手中的一枚可有可无的棋。 想到这里,柳南枝嘲讽似的笑了一下,怪不得会有人莫名其妙就往自己身上赶着贴,原来是有利用价值啊! 沉默半晌,沈郃看她思想早就飞到九天之外了,指结不轻不重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儿,把她乱七八糟的想法掰正,道:“你误会了,我对你并非算计与利用,所作所为出自真心,你不必为此介怀,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就足够了。” 柳南枝没有答话,真不真心的哪里能凭只言片语道个清楚,言语才是世上最会骗人的,她回想了一下与沈郃相处的几个月,想从中挑出个刺,让自己莫要听信他那张嘴。 夜里的风从过往吹来,如月般的眉眼荡漾开来,沈郃就静静坐在旁边,轻声道:“今后,恩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万死不辞。” “姜姑娘觉得我是何居心,那我便是何居心。” 鸡蛋里挑骨头,完全挑不出来。 一碗汤药已见了底,药汤被人仔细晾过,微微发烫,却不至于难以入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萦绕在口中。 良久,柳南枝才故作轻松道:“算你有良心,不枉我救你。” 沈郃抚去了她嘴角的药渍,道:“那是自然。” 柳南枝飞快地把记忆捡回来些,神色不免郁闷,“等我能下地了咱们再去一趟周坪,当时走的太急,没来得及进去里面探查,万一里面还有些线索也能尽早拿回来。” 周坪村的疑点从未被他们真正揭开,甚至连边都没摸到就草草收场,天机楼隐藏至深,世人也未曾窥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沈郃迟疑半晌,开口道:“不用去了,那里早就毁了,几年时间周坪村早就被填满了火药,你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田地在天机楼来了后,就再也不长庄稼了么?先前我也对此很困惑,后来想起来让人去查的时候已经晚了,花子阑或许在那之后又复折回去,点燃了几百箱炸药,整个村子的人……无一生还,一片灰烬,现在那山也塌了,进不去。” “……” 想到周坪村的那群老弱妇孺,以及那帮没来得及看见江湖的孩子,柳南枝怔了一下,声音堵在胸口闷疼,村子里的人错便错在轻信奸人谗言,可那些尚未涉世的孩子又何其无辜,“所以,除了宋静女,真的一个人也没留下,意味着天机楼的线索又断了,十几年的辛苦难道就这么付诸东流了,若我没有这身伤病,结局会不会能好一些。” “你错了,”沈郃隔袖轻握住她冰地刺骨的手腕,眼前的人傻的不能再傻,与其说是傻,倒不如说是太过慈悲,在这乱世中却仍是善心不改,学不会对人残忍些,总是装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劝人莫要给自己压力,轮到自己时又想不通这番话的道理。 “你可曾记得,那夜你告诉我让我多想想自己,为什么你自己却先做不到了,如若那日没有你,宋静女根本不会重新拾回一条命。” 沈郃缓声道:“没有你,结局只会更差,你为何总是在逼迫自己。” 听他这么说了一通,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柳南枝吸吸鼻子微仰起了头,尽量让蓄满的泪水不落在脸上,沈郃笨拙地拍着她的脊骨,再也说不下去半句话。 24. 第二十四章 炭火在火盆里噼里啪啦的响,灯火渐渐晕成一抹亮点,柳南枝的下巴抵在沈郃肩膀上,发丝蹭得她鼻子瘙痒,脊背后的那双手有规律地拍动着,梅香顺着衣裳似水般浸了她满身。 屋内暖意浓浓,让那寒枝上挂的梅肆无忌惮绽放,这香味又勾起了她内心深处的某种记忆,好像在很多年以前,也曾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沈…… 郃? 到底是在哪儿呢? 柳南枝依旧想不起来,以往的事一片空白,又挤了挤眼睛才让眼前的盈盈雾气散开,两个人这个样子有些许好笑,某种角度看去跟抱团取暖一样。 “好啦,我又不是个三岁小孩,哪里还需要人这样拍拍背哄着。”说着,柳南枝将身子往后倾斜了些,仔细端详沈郃的脸片刻,发觉他发后的耳垂红的能滴血,猛地意识到刚刚两个人举止的亲昵。 “那个……”柳南枝都快急地团团转。 正当她准备找个听起来自然的话头转移注意力时,门板突然被咚咚扣了两声,继而传来个耳熟的声音,“首席,三不问坊主箐既明和萧随安来访,说是有要紧事要找你,人已在会客堂候着了。” 救命之恩不言谢! 她一听便知来的人是谢曲晏,在她看来,此时谢曲晏整个人的圣光隔着门照耀进来,救命稻草这不就来了么,柳南枝在心里冲他默默感激涕零,当下便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再也不嘲笑他那把尽显纨绔之风的扇子。 若没这一下,自己要尴尬地再学一次狍子才肯罢休。 本想着待在房间里和沈郃保持些距离,一想到箐既明是有要事才来的,保不准能带来些有用的消息,柳南枝用另一只好些的手抓住沈郃欲离开的小臂,道:“等等,我也要去。” “不行。” 果断而又不容置疑,沈郃任由她拽着袖子,往她跟前挪了一步,怕柳南枝又扯到自己的伤,担心道:“你醒来都没有半天,行动多有不便,万一再染个风寒可如何是好?待我回来将他们的话转述于你听也是一样的。” 此言一出,柳南枝顿时慌了神,这种事不自己当场听听总归是放心不下的,急急忙忙道:“此事可能有关天机楼,你知道我的,什么手段我都能做出来,恕我做不到在这里干等着,你看,真的已经没事了,能跑能跳的。”她鞋都没来得及穿,翻身下去立刻蹦到沈郃面前手舞足蹈,就差当场躺下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袖子左晃右晃揉的皱皱巴巴,沈郃最终妥协了,算是彻底拿她没辙,若真不让去柳南枝估计得在心里狠狠记他一笔,他把人小心扶到床沿,从旁边拿过双银白色的棉靴。 “你答应啦?真的?” 在柳南枝诧异的目光下,沈郃握住了她冰凉的脚踝,轻声叹气道:“地上凉,别再不穿鞋随便乱跑了,我答应你就是。” 柳南枝只感到那双手烫得一如烧红的烙铁,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瞥见沈郃的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用赏心悦目来形容也不为过。 “首席,你还在里面不,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首席变成鸟扑棱着飞了。”人在门口频繁踱步,半天不见开门,脚步顿住后,试探地朝里面喊了两声,把柳南枝的思绪从混乱中拉了回来。 他像是笑了笑,起身后抬手从床榻边拿了件雪白的狐裘挎在臂弯中,狐裘上裹着一圈浓密的毛边,锈出来的暗纹在火光下流淌,想都不用想,在冬日里定是很暖和的。 柳南枝瞅他完全没有想理外面人的意思,试探道:“沈郃,你要不答应他一句,省的人家在外面等急了。” “不用理他,这几日我都要被他吵得昏死过去了,”沈郃边说着手却没停下,慢慢替她披好了狐裘,拉过领子处的两条小细绳,绳在他的手中穿梭,不一会一个略显潦草的小结就出现在身前。 柳南枝对谢曲晏的记忆还停留在船上的最后一眼,想必是在自己昏迷期间发生了不少事,道:“这是何意,我记得谢曲晏当时也到了周坪,他应当没受伤吧?要是伤着找我看病可以便宜一点。” 沈郃听她突然问起谢曲晏,心里油然生起一股不快之感,语气都带上了冷意,阴恻恻道:“小白怎么倒先问起他来了,我……罢了,你们不是仅有一面之缘么?” “啊,”柳南枝当然没听出来,道:“随便问一句而已,相逢即是朋友呀,江湖路远,多个朋友多条道路,总会是没有错的。” 她又苦口婆心的劝道:“这可是我这么多年总结的经验,你看你总一个人跑来跑去,多交朋友有益身心。” “我不需要……你朋友还真多。”碍于面子,他决定不再难为自己的后槽牙。 辛亏松了牙关,否则他可能年纪轻轻就咬不动东西了。 沈郃沉寂片刻,强行让自己说的话听起来正常,“他当然没回去,那日一别他就和箐既明分开了,说是要找晚云姑娘再续前缘,再后来到了周坪就碰上天机楼那帮人,游隼飞回穷恶门需要些时间,也就谢曲晏这个游手好闲的离得近些,只好把他叫回来了。” “咦,想不到你还会打这种结?”柳南枝话锋一转,低头瞧了瞧沈郃系的结,终于辨认出了结的样子,这打法在市井中算不得常见,会的人也寥寥无几,还是她之前流浪时跟着位老婆婆学的,不过没有学习到精髓所在,糅杂了一点自己的小想法。 这结又有隐隐透露古怪,丑是丑了些,可还是能看出这系法和她自己摸索出来的一模一样。 沈郃听了她的话,脸上化开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小时候和人学的罢了,好多年没有打过这个样式的,而且我天资愚笨学艺不精,你不要嫌弃就好。” “怎么会!我很喜欢的,”柳南枝拢紧了狐裘,发自内心地道:“这不巧了,我也会系,要不这样,改日你给我拜个师,我可以教教你。” 话音未落,她又坏坏说了声,“你的话我就不要辛苦费啦。” 听到此处,沈郃心中最后的一丝不快也消 失殆尽,再也寻不见踪影,甚至有一抹小得意浮现在嘴角。 结是丑了些,不过柳南枝说她很喜欢。 她仰头一笑,没等沈郃的回话,走在前面自顾自拉开了门,刀刃般的风灌了她一脸,寻觅几番,就见谢曲晏跟个獾一样蜷在柱子边拿扇子用力戳着地,尘土戳得飞扬,恨不得把地戳出个窟窿。 好奇谢曲晏在做什么有意思的,她跟个小贼一样踮起脚,偷摸行至他身后。 “真想不明白首席干嘛把那人带回来,成天除了拌嘴还是拌嘴,我自认为是天下第一纨绔风流,居然有生之年还能棋逢对手,死夜叉舔一下嘴唇恐怕他会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柳南枝嗤笑泄露出声,他听到动静后这才挪动着转身,一转过来把柳南枝惊的目瞪口呆。 原本荡漾着桃花的眼底尽显疲态,眼底下泛着两圈乌青,跟十几天未合眼一样,与几月前的他判若两人,简直毫不相关。 估计他往亲妈跟前一站,亲妈都未必能一下辨认出来。 柳南枝指着他的黑眼圈,愣了一下,道,“谢公子,几月不见你是不是被妖邪缠身了,怎么精气被抽干了一样。” “比妖怪还可怕……”谢曲晏欲哭无泪,“那个狗绝对是妖怪,我要请个道士来门中看看,是不是招惹脏东西了。” “狗……你说的是夜叉吧。”柳南枝盯着他面前丑的要死的小人,几条形似蚯蚓的线条组合在一起,小人身上还被扇子戳出来几个坑。 谢曲晏踉跄一步,扶着柱子喘气道:“不然呢!天下之狗夜叉也!我,谢曲晏,今日铁了心要抗议!” 这时沈郃从房中走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行至柳南枝的身侧,一见到谢曲晏这怨天尤人的表情,以及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方才消下去的气又漫上来,“哦?但说无妨。” 谢曲晏恨不得当场给他跪下来,愤愤叫天诉苦,“首席,算我求你,我从小到大还没怎么求过人,您发发善心,把我的屋子搬出来吧,或者让他们另寻个高地住着,你知道吗?夜叉他每天说话都能把我气死,说一句他就怼两句,关键我还怼不过,还有他那个挨千刀的弟弟,狗都睡了他在外面砍木桩子练剑,鸡没打鸣他的剑声先来了,再这么折磨我我真的会一命呜呼的。” 他说的火冒三丈,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举起自己的扇子狂扇了几下才扇下那股气焰。 沈郃静静听着他吐槽完,饶有兴趣地笑了笑,他身上的银铃被风吹得发出悦耳的脆响,在谢曲晏满怀期待的目光下,道:“改日再议,你再忍忍。” 谢曲晏不死心,定要霍上老命拼一把,“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沈郃瞥了一眼旁边的柳南枝,道:“等我心情好一点,改日再来找我。” “……”谢曲晏倒吸一口凉气,太阳穴突突跳,总感觉首席有时候看向自己,都有一种盛气凌人的杀意,“我心里好苦……那我就再忍他几天!反正他看起来比我大,熬都要熬死他!” 25. 第二十五章 作为一个笑点极低的人,他们两个人跟唱大戏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再配上谢曲晏唱红脸浮夸的表情,柳南枝属实被逗地合不拢嘴。走廊离会客堂算不得多远,三言两句便到了地方。 几缕熟悉的烟草气渗过门扉,直勾勾窜进柳南枝的鼻腔。 换做几月前她估计会咳个半死,经过箐既明那次的“熏陶”后,柳南枝现在倒是对这种味道没那么大反应了。 门刚一推开,箐既明先是见了吊儿郎当的谢曲晏,依旧打扮的形似绿孔雀,脸顿时黑成锅底,觉着此人十分煞风景,短暂闭了眼不乐意搭理他。 谢曲晏欲哭无泪,“……我好歹也在三不问待了几个月啊!” 随即听见后面柳南枝的声音,这才拎过烟斗搭在唇边,深深呼出口烟雾才善罢甘休。 柳南枝冲她尴尬一笑,自个寻了离火盆近的地方伸出手烤火,便听沈郃道:“二位忽然到访我门中,是想着来颍川游玩一番吗?颍川这地方偏僻,生人来了容易迷路,我不介意让曲晏给你们当个向导。” “……”箐既明蹙着眉头,挥手调侃道:“门主先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问遍当地人,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谁脑子进水来这地方玩,我也懒得弯弯绕绕,直接与你明说了,咱们现在也算是半个盟友,只不过距离完全合作还欠着火候。” “所以?”沈郃从怀里取出一把尖锐的小刀,四下打量一番,见果盘中躺着个透亮的梨,随手拿过削皮用来打发时间。 她朝隔壁的人使了个眼色,萧随安顷刻间会了意,温声道:“我们来并无他意,只有两事相求,不过在此之前,还是想先告知门主一桩秘闻。” 见沈郃仍事不关己般削梨,萧随安叹了一口气,沉重道:“二十多年前,青州的神仙临冠绝天下,有个歌女叫做云中仙,唱出来的曲能让人心旷神怡,听闻她一曲价值千金,引得无数人倾慕,这人你应当认得。” 柳南枝摩挲着袖口缝的一圈软毛,心道:“那时候的沈郃,满打满算也才十来岁吧,能认识云中仙这号大人物才有鬼了。” 此言一出,听到“云中仙”这三个字,他平静如水的脸上闪过一瞬不安,不知是不是柳南枝眼花了,那不安在他身上停留不过眨眼。 萧随安正色下来,单手理了两下胸前的衣襟,也不急着沈郃开口,独自斟了半杯茶喝着。 屋内的温度貌似比外头更加酷寒,炭火在盆中噼里啪啦跳,那双十年如一漆黑的瞳攀上层火光,衬得沈郃如爬出来的厉鬼。 谢曲晏眼瞅事态不对,唰地一下展开折扇,凑到他们两个人中间扇了扇。 “谨言慎行啊,五皇子。” 沈郃的手一顿,沉默须臾,抬头道:“无妨,让他继续说。” “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萧随安冷笑道:“皇上原先很器重杜燕飞,让他当了个知州,手上握了些权,山鸡飞上枝头变凤凰,有了权那自然是依仗着自己的权势咄咄逼人,那时杜燕飞指名道姓要云中仙嫁与他做正妻,态度可是很强硬的,云中仙是何等人物,自然是不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惹得杜燕飞勃然大怒,好巧不巧随后就查出来了神仙临窝藏逃犯的事。” “……”沈郃手上的梨褪去了黄衣,雪白的果肉浮在掌中,在柳南枝诧异的目光下,他将果肉缓缓递给了她,才道:“然后神仙临被官府抄了,除去云中仙,整楼三十三位歌女无一幸免。”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萧随安继而道:“看来门主也很在意这件事,有个传言也不知道可不可信,从神仙临离开以后,云中仙成了个流民,一路南下逃至洛川与颍川的交界处,被一有名的江湖侠客所救。” 话已至此,柳南枝观察了沈郃许久,听萧随安的意思愈发不对劲,洛川当地多为普通百姓,临近颍川一带侠客才稍微多些,再加上沈郃身上那些耳熟能详的谣言…… 故事渐渐明晰。 云中仙被上一任穷恶门门主所救。 私生子便是沈郃。 正常人听到这种消息,起码也会不可置信一会,沈郃却像个没事人似的笑道:“大老远跑一趟,你们就为了跟我说一些人尽皆知的秘密,如果是这样,那二位就请回吧,慢走不送。” 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别急着赶人呀,门主,”箐既明总算是灭了烟,一本正经道:“这不还有两件事你没听呢。” 柳南枝终归是向着沈郃多一些,从朋友的角度来讲,两人在这里明晃晃戳人家心窝子,她也是不快的,道:“听与不听还有什么必要吗?你们还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逃犯其实有两位,”箐既明知道再扯些没用的,他们或许都无法活着走出颍川,见沈郃看了一眼,又道:“一位我们还没有查清,另一位嘛……天机楼第五个客卿。” 天机楼的权利并不全部掌控在楼主一人手中,这是柳南枝小时候得知的,天机楼中有五位客卿,分别管理着天机楼大大小小的事务,权利在楼主之下,其余人之上。 沈郃却是笑了两下,道:“剩下的两件事呢?” 萧随安行一礼,道:“你们想要追查天机楼的踪迹,而我想要得到皇位救天下,归根结底咱们是一样的,眼下光靠我一人,不足以撼动有世家支持的萧扶苏,所以我需要穷恶门的势力在暗中相助,同样的,我也会将天机楼的信息送给你们,萧扶苏同天机楼有往来,这个你们应该知道。” 沈郃思量一下,刚要开口,就又被萧随安打断,“门主不必急着回应,我此次前来不过让门主心里有个底,还有些要事等着我去处理,待你想清楚再回答我也不迟。” “最后一事,算我的私心,是想同柳姑娘说。”萧随安把话头抛给了一旁百无聊赖的柳南枝。 柳南枝莫名被提到,刚才的火气还没消下去,“五皇子还有 什么事还能求我这个小民。” 萧随安也不恼,道:“听闻菱迢那个小姑娘被门主带走了,她年纪小,不该被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中,不知柳姑娘可愿将她安置在你楼中,锈雀楼比起穷恶门,总归能安稳些,毕竟我怕夜叉把人带坏了。” 自皇城一别后,柳南枝心中一直挂念着菱迢,奈何要事缠身,一直没有机会去看望,这下正随了她的心。 柳南枝目光一敛,道:“不用你说我也会把她带回去的。” 说罢,萧随安回头笑了笑,径直走向门口,风雪将他的空荡荡的袖袍吹得翻飞。 身后的箐既明越过几人跳上对面的屋檐,消失成一抹青绿色的点,隐匿在风雪之中。 “你打算怎么办。”柳南枝托着脸开口问道。 沈郃掩上了门,让为数不多的温暖留存在里面,轻声道:“我会答应他们。” 她一时哑口无言,穷恶门早些年脱离皇上的掌控,无心插手皇家之事,兜兜转转又重蹈覆辙,想说些安慰的话,又只能无奈摇摇头。 沈郃隐在宽袖下的手紧绷,终于面露疲惫道:“很多事情实在身不由己,最终成就了一桩完美无瑕的悲剧,上一代门主尚且如此……他教给我的东西不多,很早就离去了,我算不上是一个顶天立地的门主。” 柳南枝无缘有些心疼,怜语道:“或许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沈郃静静回望着她,几十年来的重担悉数压在肩上,可每当一见到眼前的人,又都不算什么了,低声道:“很多事就算你骗了我,我也信你。” “只是别再离开我了。” 前几句柳南枝没太听清,后面半句她听得真切,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拿过桌上的一壶茶,浇灭了烧得正旺的炭火。 谢曲晏张张嘴,道:“我怎么听不懂你们的话,可我想发自内心的说一句,无论穷恶门会不会回到皇室手中,我都只认你这一个门主。” 他平常喜欢说些花言巧语讨女子欢心,切实同朋友说出这一番肉麻的话,让他全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柳南枝轻覆上他的手背,温度凉的简直不像活人,甚至能感受到细微的颤抖。 终于,柳南枝下定决心,紧握住了那双手。 沈郃透过窗户看见天际的亮光,暗自庆幸,老天总归是怜惜他的,最后一丝疲惫也化为乌有。 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道:“菱迢是不是住的离夜叉挺近的?” 谢曲晏飞快想了一遍,一合扇子道:“啊,那个小姑娘?好像……应该,离的不远?” 就凭夜叉能把阴险说成阴捡,柳南枝就觉得把小姑娘放在那边不是一个好选择。 还未等沈郃开口,她早已起身像风一样消失不见,只剩下沈郃和谢曲晏两个面面相觑,没过多久她又折了回来,探头问道:“夜叉住哪里?” 一时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26. 第二十六章 树影摇曳,落下稀疏斑驳黑影,一条晦暗的小路蜿蜒盘旋。 柳南枝细细看过周遭的景象,发现旁边的竹干留下诸多划痕,似有人常在此挥砍练武,再一回头,见谢曲晏死死掐着太阳穴,便也知道个大概了。 “笑我者,市井幼童丢瓦瓷,怜我者,小巷野猫伴身侧,窃书简,偷笔墨,窥得天机烽烟起呀,只道可怜可怜啊,来,别睡了,再和我学一段……” 历尽波折拐过几个弯,惊得枝头的鸟振翅而飞,还未见到唱歌的人,深处已传来破锣般吊着嗓子的声音。 不远处的亮光渐渐逼近,柳南枝只见院子中的大石头上,正懒洋洋趴着一只三花猫,往里面走了走,那里蹲着一个穿着黑袍的男子,嘴里咿咿呀呀唱着不明所以的小调,手里似乎拿着一条烤熟的鱼干。 惹的猫儿频频伸爪,夜叉用鱼干轻轻敲了一下三花的头,笑道:“唉,这可不能让你白吃,你再学着喵喵叫两声我就给你。” 三花皱皱鼻头,脸上竟然浮现一丝嫌弃的意味,随后尾巴直直翘起高傲地转了两圈,咕噜一下躺在石头上,“喵喵……喵。” 夜叉的心思这才得逞,将鱼干丢到三花面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起身拍拍长袖,才道:“快瞧瞧,这不是我们英明神武的首席吗?哪阵风把你吹到寒舍来了,你看我这地方,挤得很,好像容纳不了你们这几尊大佛呢。” 沈郃道:“我倒觉得你自在的很。” 近半年不见,柳南枝还以为他能稍微收敛些,在听完这几句邪调后,才意识到,夜叉还是那个夜叉,果真一点都没变。 谢曲晏狠狠翻了个白眼,捂着胸口好让那口淤血不当着沈郃面吐出来,艰难道:“沈郃,你也听到了,换你住这儿你能接受得了吗?” 一贯把事看得平淡的沈郃此时也有点招架不住,正如谢曲晏所言,鬼听了这种声音可能都得暴毙而亡,只好捏着额心压低声音道:“抱歉,我之前没考虑那么多,你明日就搬到西院吧,那里刚好有空地方。” “果真吗?”谢曲晏没想到他的首席这么快就松口了,怕他一会反悔,赶紧朝他鞠了一躬,几乎是手脚并用的跑走,甚至没注意到脚底下的石子,差点绊了一跤,高声道:“成!那就多谢首席了!我现在就去买些好东西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夜叉倒是不怎么在意,反正成天跟人拌嘴也挺累的,随意擦着手,瞥头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来就为了这个?没必要吧……算了,正好我也不太想跟谢曲晏这样乳臭未干,浪荡公子,不谙世事的小屁孩待在一起,你真是又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已经跑远的谢曲晏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谁能想到能把险说成捡的夜叉一口气憋了这么多高级成语,让人没由来地倍感欣慰。 不过有些事柳南枝愣是搞不明白,也想趁着机会探探夜叉的口风,江湖宝典有一句叫先夸再套,事半功倍,柳南枝连连称赞道:“没想到你突飞猛进,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气宇轩昂,可以啊!你真的不是以前的夜叉了。” 夜叉不由一愣,丢给她一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叹道:“老话说,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咱们这都别了多少日了?况且柳小姐你也不赖嘛,一个小小的医师,居然能和沈郃这种危险人物混到一块儿,也是个胆子大的。” 他本人是个直言不讳的,完全不怕这话会不会得罪赏识他的沈郃,相反,夜叉的话完全没有夸张的意思,就是在实话实说,要是沈郃对他做什么不也就坐实了传言。 这话就让柳南枝有些听不懂了,为何身边的每个人都会觉得沈郃危险,就连姜逢满的态度也不那么友好,其实在她眼里,传言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更像一只傻乎乎的黑猫。 猫对人大多警惕,会向人伸出锋利的爪子,还会对人哈气示威,是害怕有人会伤害自己,但是熟了以后就会发现猫的可爱之处。 至少在她眼里是这样的,一个天天嘀咕别离开自己的人,一个提前安排好一切带走菱迢的人,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柳南枝愣了愣,道:“谢谢夸奖,我也觉得我胆子挺大的……” 细微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好似期盼着一个答案似的,注意到沈郃在一边垂着眼偷偷看她,片刻后,柳南枝继续说道:“不过,夜叉你有一句话错了,你们都觉得他危险,但是在我看来,他待人真诚果敢,是万般好的,江湖上谁的手没沾血,若仅凭三言两语就判断他是好是坏,那我大概也是个坏到极点的人,沈郃可没有计较你先前的所作所为,对吧?” “……你说话怎么这么烦,比那个毛头小子还要聒噪得多。” 也不知道夜叉被这番话戳中了多少,他立在原地半晌无话,最后转身坐回了小亭子里沏了杯茶。 见状,柳南枝回眸冲身侧的沈郃笑了笑,那张阴沉的脸上霎时浮现出万千华光,一时间,她从沈郃的眼里再也瞧不出其他,只见到自己的脸被幽深的瞳裹挟。 她尴尬地赶忙拉着沈郃坐过去,就听夜叉冷冰冰刺道:“行了,你该说的也说完了,这下总能回去了?难不成还要我给你们两位倒茶喝喝,也不怕我这的烂茶叶把二位金贵的嗓子毒哑了。” 夜叉的胡言乱语沈郃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细细咀嚼着柳南枝的话,生怕抓不住这转瞬即逝的温存,在她的眼中,自己竟是那般好的人。 沈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暗自道:“罢了,若是她骗我,利用我,我也甘之如饴了。” 身旁的柳南枝又问道:“夜叉,你以前不是在天机楼底下做事么?怎么突然想着投奔沈郃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下就勾起了夜叉在天机楼的伤心日子,他气得一口灌下一杯茶,捏得被子吱吱作响,道:“天机楼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那天你们把我一个人丢在客栈,差点就要把我饿死了……” 沈郃插话道:“她给了你包子,是你自己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不肯吃。” 夜叉震惊了一会,道:“……行行行,是我的错,在那之后霍枫把饿的半死的我捞了回去,花子阑是我那一块儿的头儿,她叫我把抓到黑市的人给她秘密送过去,谁承想叫你们两个人意外搅和了,我想着天机楼有传闻说想拉拢沈郃,要是沈郃让我拉拢了过来,我也不至于后来那么惨,这下好了,人也没过来活也没干成,可把花子阑那厮气的半死。” 他越说越气愤,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一拍桌子站起来道:“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对待我的吗?不记着我带给天机楼的好,偏偏就挑几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叫了一堆暗卫把我踹的要死要活,见我不怎么服气,又差人把霍枫打了一顿,她如何能这样,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打废了谁还给我做饭吃,所以我就叛变了。” 柳南枝听得内心堵得慌,也不知道他一大长串里有几句真话,今天全信了夜叉明天他就把人坑到沟里,下意识道:“就这么简单?你就只是为了霍枫?” “人都在坐这里了我还能胡说什么,”夜叉义愤填膺地整理自己的头发,道:“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霍枫,还有一个是因为我觉得他们和我理念不合。” “我既是一个谋士,也是一个侠士,这个世道太乱了,所以我便想为天下人谋一个出路,一个不会死那么多人的出路。”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像小孩子吵架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起来,她没有料到夜叉还能说出这种话,呆愣了片刻,干咳一声,说道:“沈郃也不见得与你的理念有多么契合。” 饶是夜叉平常再怎么吊儿郎当,此时他也不想再扮演一个丑角,郑重道:“你说的半对半错,沈郃所走的路与我不同,但结果总归是一样 的,这么多年来,其实没有人看重我的才华。” 沈郃听了许久,道:“你不必……” 夜叉摇摇头,心中的大石头陡然落下,“说来不怕笑话,那时我刚成年,怀着满心的憧憬借着别人的名号考过仕途,凭我的才华如愿成了榜首,我以为能身着红袍头戴高帽为百姓谋生,但就因为我罪臣之子的身份被人揭发,我没能成为一名好官,若是你们,你们会怎么做?” 夜叉双目赤红盯着两人,把柳南枝盯得直发怵,她凝神思索了一番,设身处地地想了想,道:“若是我,我或许会自暴自弃,怨恨自己的身世,然后再去寻那伯乐,带我一行千里。” 他嘲讽似地笑了,转而盯着沈郃,沈郃顿住许久,不由地联想到了自己在天机楼时的经历,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大概会去杀了那人,再隐姓埋名另谋出路吧。” 夜叉得到了两个人的答案后,才缓缓道:“你们两个人的想法我都有过,我也这么做了,后来我去调查了检举我的那人,他是宋府的小公子宋傲雪,出身高门却考不到好的功名,刚好我又是个有污点的,他顶替了我的名字办了庆功宴,记得开庆功宴的那天天气不错,我借此化名拜访了一番。” 夜叉生在霍家,而霍家有天被扣上了通敌叛国之名,皇上大怒一气之下抄了霍府满门。 年幼的夜叉带着尚在襁褓的霍枫住在他爹生前的好友屋中,寄人篱下。 礼部尚书一职也就空了出来,萧扶苏为皇上举荐了宋老爷,他也就在朝中担任礼部尚书一职,偏偏后来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成日里饮酒闹事,逛窑子强抢民女在他身上发生也见怪不怪。 宋老爷老来得子,自然是把孩子当成心尖肉来宠爱,当然也给他惹了不少麻烦,他一气之下断了他那儿子的金钱,说是能争个榜首就给宋傲雪置办几块房产田地,再取几房美妾养在房中。 宋傲雪一听发愤图强读了几天书,日以夜继地把自己关在屋里,他母亲含泪在门外扣着门板,一看儿子娇嫩的手生了冻疮,心疼得不得了,便为他暗中出了不少主意。 夜叉就是那个被挑中的倒霉蛋,恰好夜叉也是用了别人的身份。 谅他这个罪臣之子也没几个胆子出去胡说,这事也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的成了。 宋傲雪成了状元的喜讯传遍大街小巷,风光无限前途无量,凭他爹的势力,只要他不出大过错足以保他平步青云。 变故出在那场广集士人的庆功宴。 夜叉装作宴会上的下人,在暗处像兽一般盯着洋洋得意的宋傲雪。 凭什么? 明明自己的愿望只是不受冷眼,为霍家翻案,为何却饱受挫折。 没有那道不留情面的圣旨颁布,他不会成为罪臣之子。 没有宋傲雪理所应当的顶替功名,他夜叉就还姓霍。 那场灭门惨案持续了一天一夜,夜叉不知从哪里拿来了长剑,用着市井讨生活的计量,亲手杀了宋府百八十号人。 宋傲雪的胸口血淋淋的出现一个大洞,他跪在夜叉脚边,认出了夜叉的样子,求道:“霍叶,是我对不起你,求你放过我们……” 霍叶冷冷看着他断气,没有什么感想,道:“那谁来放过霍家,谁来放过我,谁又放过我那个年幼的蠢弟弟。” 一口饮下宴会上的美酒,入喉竟是发涩的滋味,霍叶捏碎了那盏琉璃杯,“砰”地一声,皮肉撕裂的声音不可避免地传到柳南枝耳中。 夜叉再也说不出话来,任凭手掌的血滴落在桌上,良久,他轻声道:“我说这些,并非是想让你们同情我,只是为了心中的志向,待天下安定之时,我便会去赎罪。” 正在这时几声交谈声由远及近而来,映入眼帘地先是手上握着糖花的菱迢,一见柳南枝便扑到她便扑入怀中。 27. 第二十七章 “柳姐姐,”菱迢提着裙角小跑到她跟前,刚开始的羞涩褪去了不少,她举起手中团雀样式的糖画,盯了她半天,晃悠悠道:“柳姐姐怎么看起来瘦了那么多?这个特别好吃,比糖糕好吃很多,给你!” 黄亮亮的糖近在咫尺,柳南枝强压下自己想揉揉菱迢脑袋的手,也不愿扫了小姑娘的兴,轻轻咬了一口,碎开的糖块粘在嘴角,被她随意地拿袖子擦去,笑吟吟道:“呀,这小雀长得跟你一样可爱,是谁给你买的?” 菱迢思索了一会,蹭着她的手心,乖巧地指了一下后面,答道:“不爱说话的大哥哥!” 她又凑到柳南枝耳边,拿另一只手捂着生怕让人听了去,悄悄道:“那个大哥哥好厉害的,能一下切断竹竿!”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原本空旷无人的竹林里,缓缓走来一个抱着长剑的黑影,他打量了下四周,蹲在菱迢面前,道:“看,那里有只小猫,你先去和那只小猫玩一会,待会哥哥再多给你两个糖。” 菱迢抗拒住了后半句话的诱惑,依依不舍的趴在柳南枝膝盖上,突然支走一个小孩,估计有什么要紧事不想让她听到,也算霍枫考虑的周到,她拍拍菱迢的肩膀点了点头,这才让菱迢离得远了些,直到再也听不见他们谈话。 他起身后先走到沈郃面前不紧不慢行了个礼,偏头见夜叉在一边喝茶,便又板着脸立到夜叉旁边。 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一股别靠近我的气势。 柳南枝内心暗暗道:“谁又欠他钱了……” 霍枫眉尖一挑,眼刀把每个人扫了一遍,道:“今天人来的倒是挺齐,省的我再多跑一趟了,柳小姐要不要回避一下?” 柳南枝“啊”了一声,还没等她说话,沈郃不容拒绝的声音响在她头顶,“用不着,我能听的为什么她听不了?” 霍枫呵呵两声,道:“也成,天机楼那头似乎坐不住了,那日无意窥到花子阑与总部传信,我半路把信截了下来,大概的意思是,他们想寻个机会卷土重来,继而控制五大门,萧扶苏与他们交往密切,再加上萧随安早已倒台,皇帝病危,天机楼要想回来不是什么难题,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听完这句话后,沈郃猛地回想起了儿时见到的羊首印记,那个似笑非哭怪异的图案自古楚与苍梧国的荼骆古道传来,天机楼将此作为印记沿用至今,与古楚确实颇有渊源,神色复杂道:“离边境最近的是哪家来着。” “蛊门。”说完柳南枝耳朵里嗡地一声炸开,一个不好的猜测油然而生。 蛊门位居五大门第四,因其门内的秘法狠绝毒辣,善于炼制活死人而闻名天下,门主醉心钻研蛊术,常年需要边境处的草药,整个门派坐落于古楚与苍梧的交界处。 活死人,顾名思义介于活与死之间,柳南枝小时候与师傅拜访蛊门时亲眼见过,那种鬼东西简直是逆天而行的造物,强行将濒死之人的一口气吊上来,做的成功的乍一看与活人无异,甚至能够行动自如,凑近一看其实就是死人,但说是死人他又有气,说是活人却没了情感与痛觉。 如若天机楼先一步控制了蛊门,窃取到蛊门活死人的秘术,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谁敢赌天机楼那帮疯子下一步的做法。 沈郃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手冷的像天山上的冰谭,“我确实许久没有受到蛊门那边传来的信了,依照惯例,今年他们的信该在五月多就送来。” 五大门的门主每年都会互递书信,简单汇报一年中的情况,在外人看来这只是做做样子,但门主们却依旧履行着这个不成文的约定,为的就是确保门派的存活,以及有危险时各门能够及时全力相助。 柳南枝下意识问道:“有没有可能是蛊门主忘记了?她常年捣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忘了会不会也很正常?” 她问这话也不完全是愣头青,毕竟她小时候就见到自己楼主因为健忘,忘记了传信,蛊门与锈雀楼关系还算不错,万一蛊门主和她那健忘师傅一个德行呢? 沈郃沉吟片刻,道:“有,但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不太大,你是锈雀楼的人,应该是想到了锈雀楼楼主的事,可那年她在第三天就把信传来了,今年蛊门迟了将近两月。” “只怕是凶多吉少了,”霍枫又泼了一盆冷水,道:“天机楼做事往往比说的快,他们既然能传书说这件事,说不定早就开始实行了,你们以为五大门里他们没有眼线?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们的探子可是从小就被安排进去的。” 柳南枝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颅内,久久不能平静。 天机楼的手早就伸到了境内,周坪里的祭坛足以证明,而且类似周坪的一定不止一处,就像当人们发现了一处蚂蚁洞,土地之下早已溃败。 不堪一击。 锈雀楼内是否也已遭受到波及,整个楼中可信的人还有多少?柳南枝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眼见着柳南枝愈发着急,沈郃一时无措,给自己先前说的话找补,“也不用太过于担心,能坐上门主位子的哪有那么容易死了,如果是受制于人倒也能说得过去。” 柳南枝道:“可是……仅凭蛊门主,当真能从天机楼讨到半点好处么,我担心的还是楼主,锈雀楼距离蛊门不过几百里,下一个遭殃的就是锈雀楼。” 沈郃微微犹豫一下,道:“既然担心,我便陪你到锈雀楼走一趟,正好有些事我还得与你们楼主商议。” 夜叉将自己受伤的手藏起来,刻意放在一个霍枫注意不到的角度,缓缓道:“如果天机楼真的发动叛乱,放心,我会站在你们这边,尽我的绵薄之力,只不过可惜了……” 柳南枝疑惑不解,问道:“可惜?” “住不到这么好的屋子当然可惜,我还没清净够呢,”夜叉翘起一只腿,眯着眼抱起双臂道:“不过我总不能在门主这里吃干饭,当年 我爹站在萧随安一边,可是给足了诚意,自然也引得小人不快,霍家被扣上这种通敌叛国的屎盆子,我不信萧扶苏他本人没下来搅和浑水,再看看皇帝老儿命不久矣的样子,我可得去混个一官半职当当,我那些亲戚还没死绝呢。” 霍枫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平日里就默默任凭夜叉婆婆妈妈唠叨自己,如今听他哥哥这么发自肺腑得说了一大堆,莫名感到一丝不安,道:“你想好了么。” 夜叉咧开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吊儿郎当的道:“头戴乌纱帽,身穿红袍可比现在体面,到时候哥发达了也必定忘不了你,我还指望着好弟弟给我做小鸡炖蘑菇吃呢。” “……”霍枫的话像石头一样噎在嗓子里,最终抱紧了剑,冷冷道:“随你便。” 柳南枝望向正在和猫玩石头剪刀布的菱迢,终归是放心不下她,虽然她们交集不多,也希望她能有个好结果。 如若当年有人像这样拉她一把,她也不至于会成为今天这副样子。 可惜世道哪有那么多如果。 寻思半晌,总不能真把她交给夜叉带着,还怕他那样子带坏小孩,换做以往她肯定毫不犹豫地把人送到锈雀楼,现在柳南枝自个儿也摸不准内部的情况,万一锈雀楼出了个好歹,菱迢一条活生生的命不就没了。 “不用担心,”沈郃总是能很快戳中柳南枝的心事,道:“菱迢可以先在谢曲晏那儿,萧扶苏挺看重谢家主,谢家在朝中暂时不会出什么大事,况且天机楼还没那么快掌握朝廷,以萧扶苏那多疑的性子,不可能真的完全相信天机楼。” 柳南枝正愁着菱迢之后的出路,一听沈郃把路都铺好了,顿时感激地恨不得把自己多年攒的钱全给沈郃,不过仔细寻思了一下,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万一之后天下大乱,他俩大难临头各自飞,两个人分道扬镳柳南枝岂不是要当个饿死鬼,白财神饿死传出去也太丢人了。 柳南枝无以言表此刻的心情,一把握住了沈郃的手,说道:“此等恩情小女子感激不尽,这样吧,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去找我师傅白财神,我提前给你打好招呼就行!” 反正自己就是白财神本尊,以后换张皮沈郃也绝对认不出来,这样一来二去也算是还了沈郃一路上的恩情,让她以后再想来也不至于那么愧疚。 沈郃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了,反握住她的手一口答应下来,身后的狐狸尾巴翘得老高,“好啊,那以后见了白财神她老人家,我可要好好找你师傅算算账,我可记得白财神对穷恶门使的那些绊子,等账算清了,再问一下她是如何教出来这样一个徒弟的。” 柳南枝回忆起自己给穷恶门惹的麻烦,尴尬笑道:“你这话说的,奉陪奉陪啦,我师傅她可是很愧疚的……” 沈郃凑近在她跟前,问道:“真的?” 柳南枝撒谎确实有一套,整个人脸不红心不跳,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道:“千真万确!” 28. 第二十八章 自那日几人的交谈过后,柳南枝心绪难平魂都飞了二里地,本想着即刻动身回锈雀楼,省的夜长梦多担忧楼主她老人家的身子,而沈郃这边一反常态的多留了她一个月,任凭柳南枝使尽浑身解数,他也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一个月下来每日汤药不断,刚开始柳南枝捏着鼻子也能勉强灌下去,再往后血腥味越来越浓,美其名曰这是要给她治病。 柳南枝双手捧着瓷碗,盯着黑乎乎的汤药苦涩发笑,闻到那股气味又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我一定一定要喝完这个东西,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么。” 可是真的至于么?她不就着了道让花子阑钻到空子,把本来就脆弱的经脉破了而已,根本不用这么大惊小怪,要是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柳南枝早就被江湖除名了。 明明给手上缠几圈纱布养养就好的陈年旧疾,沈郃偏偏要大动干戈,搞得像她命不久矣不喝药明天就会立马暴毙似的。 沈郃的脸色在月光的映衬下更加惨白,他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道:“这个月最后一碗,喝了明日我就随你回锈雀楼,到时候再送你一件礼物如何?” 柳南枝噎了一下,他一出手无非就是金叶子之类的东西,真给她倒有些不好意思,打趣道:“千万别给我什么,你没给这些药里下毒我就很感激你了。” “岂敢,”沈郃轻轻笑道:“况且要下那也是下蛊,那东西比毒有意思的多,不过我不会那么做就是了。” 她算是知道了,沈郃十分热衷于逗人,尤其是老喜欢开一些外人听起来很渗人的地狱玩笑。 “……你猜我信不信,”她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内心求爷爷告奶奶,最后深呼吸几口,闭气囫囵吞枣咽下了一碗的汤药。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下咽。 她都多少年没有碰汤药了,今年一年喝的顶得上柳南枝前半辈子喝的所有药物。 呛人的血腥气瞬间迸发在柳南枝口腔,完全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她皱着鼻子扶上柱子狂咳不止,沈郃一脸深思地过来拍拍她的后背。 顷刻之间,柳南枝捂着手腕吐了一口黑血,顾不得那么多,只觉四肢百骸如火烧般疼痛,经脉里流淌的血像是被火炉烹煮烧沸再灌回体内。 意识模糊时,她隐约听见沈郃凑在耳边的低语,嗓音摄人心魄,“忍一下,很快就好了,”接着,一股强劲的内力小心地探过她的全身,这次的阻塞感明显比以往都要轻上不少。 她身上的伤从小时候累积到现在,要想完好如初完全不可能,只能尽量减轻她的痛苦。 再加上沈郃试探出来有人曾经试图修复过柳南枝的经脉,结合这么久以来的汤药加持,恢复了差不多五成。 沈郃缓缓闭上眼,从身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面不改色地加重了往里灌的内力,一炷香过去,沈郃煞白的嘴唇攀上皲裂,额上渗出层层薄汗,胸前的衣领晕开一团暗红。 他俯身注视着柳南枝正在熟睡的脸,周围的空气愈发稀薄,近乎本能的,沈郃内心最后一丝理智荡然无存,不可控制地贴近了她的额头。 再一睁眼,他只是伸出手,将柳南枝贴在侧脸的发丝拂到耳后。 脑中一时闪过无数道影子,最终化成了沈郃嘴角的一抹笑。 眼皮几乎重得抬不起来,柳南枝察觉到了沈郃的动作,但她像是溺在水中一般,竭力向上却被无数双手拽着,犹如迷失之人往下渐渐沉溺。 “醒醒,”一道声音远远回荡在柳南枝的耳边,“你今天状态为何不太对?” 柳南枝猛地被惊醒,口中止不住得喘着粗气,她垂头死死按着太阳穴,好让自己清醒一些,刚低头就见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服饰。 瞬间她便发觉了不对劲…… 衣服不是不合身,而是变小了,她伸出一只手凝神打量片刻,这双手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痕,比成人的手要小上许多。 “要不今日的任务你别去了,我替你就是,反正也没人会知道的,”一个束着马尾的男子轻车熟路坐到她身边,出手递给她一个水袋。 这男子瞧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还没长开显得有点青涩,眼角下面有一颗不大不小的浅色痣,柳南枝突然觉得眼熟,干脆直接问道:“你是谁来着。” “无名,”男子见伸出去的水袋她半天不接,便又收回去喝了一口,才道:“你刚才突然不理人,我以为你晕过去了。” 柳南枝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又问道:“无是个什么性氏,好稀奇,我竟从来没听过。” 无名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盯着他,淡淡开口道:“不是姓氏,无名就是我没有名字的意思,你不一直都叫我无名吗?今日你是成糊涂蛋了。” 柳南枝眯眼搓了半天下巴,站起身看了一圈,惊觉她这是在十几年前的天机楼,再结合现在的身形来看,也不难猜出,现在大概率是在做梦。 琢磨了一会,她决定用最简单的方法验证不切实际的猜想。 柳南枝狠狠掐了一把手臂内侧的皮肉,这一下实打实的使了力,掐得皮肤渗出来了血,按常理来讲她应该疼的龇牙咧嘴,可她只是静静盯着血撑破皮,跌落在花草上。 “真麻烦。”柳南枝干脆一下睡倒在身后的树干上,觉得倒霉透顶,本来都喝完了那碗令人作呕的汤药,能够赶紧动身回锈雀楼一探究竟。 现在只能被困在梦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无名察觉到她心情不太好,默默坐在她跟前,也不开口说话,就像个木头人一样陪着。 柳南枝回忆一番,记忆里有关小时候的事被一层雾蒙住,永远也看不真切,她也记不清天机楼会让她去做什么,会下达什么样的指令,越想越烦躁,于是偏过头笑道:“你口中的那个什么任务,是要去干嘛,说来你可能不相信,咱们现在都置身于一个梦中,还是我的梦,只不过我什么都忘了。” “楼主说,要杀完这周围的探子,”无名对此完全不吃惊,平淡地扯过布条擦拭佩剑,道:“那照你的意思,我现在就是你的梦中人,还挺稀 奇的,梦醒了我也就不存在了吧。” “搞这么煽情?” 柳南枝随意折了一支狗尾巴草叼在嘴上,起身拍尽身上沾染的泥土,独自走在前面,嘀咕道:“小孩子罢了,那就快去快回,说不定做完这些我就能回去了。” 无名便收了剑,默不作声跟在她后面,一路上两人如鸟雀灵巧地穿梭在树林间,配合地比多年的挚友还要默契。 几乎一直是柳南枝出剑冲在最前面,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而无名自觉地负责在她身后处理没死透的人。 折腾半天,好不容易追查到最后一个见到的探子,那人拼命捂着脖颈的伤口,啐道:“你们这些天机楼的走狗迟早会遭报应的,你们不得好死,上天有灵,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不得好死?”柳南枝嘲讽笑了几声。 想不到还有梦中的东西骂主人的。 她并不相信鬼神之说,甚至对此感到悲哀,颠沛流离的百姓总是祈求神灵保佑他们重返家园,柳南枝以前经过一处神庙,那里跪着无数的流民,磕的头破血流。 神明低不下头,也看不到这人间疾苦。 她那日顺手用布包了几十块烙饼,又塞给了他们很多金叶子,那些人却说是菩萨显灵,说她是菩萨在人间的化身。 到头来哪个菩萨保佑他们了?还不是死的死残的残。 “等我回去就烧两柱高香,可得好好求求菩萨原谅我,”柳南枝耸耸肩,做了一个极其不标准双手合十的姿势以示嘲讽。 冷冽的剑身倒映出柳南枝的脸,伤口溢出的鲜血沾湿了她的衣袍,柳南枝对脚下人的谩骂视若无睹,手起剑落,一剑便刺穿了那人的心脏。 “说的挺对的,就是聒噪的很,”柳南枝漫不经心甩干手,转身瞥了一眼无名,道:“怎么回事,杀都杀不完,像一群蚂蚁一样烦人。” 无名不答话,自顾自的在怀里摸索着,不一会便抽出一块洗地发白的帕子递过去,才道:“这个给你,擦擦手,咱们已经离本部十几里远,看来今晚是回不去了,将就一下。” 柳南枝无比顺手接过了帕子,似乎曾经经常做这样的动作,树枝上嘶嘶声不断,一只蛇扯开毒牙扑面而来,无名眼疾手快的出剑将蛇斩成两截。 蛇身在地上胡乱扭动,不一会就停止了呼吸。 “真倒霉,怎么在梦里也这么倒霉啊!”柳南枝苦不堪言。 此处山溪水石穴广布,野兽蛇鼠遍布周围,远处狼嚎鬼叫空悠,树林间的缝隙冒着莹莹绿光,两个人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也不是个主意,柳南枝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布袋,原本没想着能掏出好东西。 结果一下就掏出来个火折子,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柳南枝吹了一口气,驱散了对他们垂涎三尺的野狼,他们寻了个看起来相对隐蔽的山洞,大多数野兽都不太能够得着,只有几只不知死活的小蛇偶尔会来拜访。 不过相比于睡在荒郊野岭,她还是更愿意在山洞里将就一宿。 29. 第二十九章 外头野兽哭天喊地叫嚣着让他们出去,在柳南枝听来跟索命似的,蛇腹贴在枯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里头火折子的火照亮岩壁,令外头的诸恶望而却步。 明明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无名周身无缘无故散发着一层模糊而又朦胧的雾气,他盘起腿坐在柳南枝对面,用不知道从哪里拾来的小木棍刨了两下边上的地瓜。 没一会地瓜的外皮便烤得熟透了,无名挑挑拣拣半天,最终精挑细选了个小一些的,双手递给柳南枝。 “你好没良心……”柳南枝嘴上说着没良心,手很诚实的接过了地瓜,捻起指尖撕下了外皮,地瓜外皮顿时烫得她手指泛红,其实没什么实际性的痛感,就跟纸老虎一样,看着吓唬人罢了。 深陷梦中的人并不会感到饥饿,柳南枝打打杀杀一天,依旧浑身使不完的劲,甚至再来一百个她都打的不在话下。 但柳南枝就是没由来的有点别扭,毕竟她可是挥剑挥了一天,没有功劳也总有苦劳,而且要每一剑精准地一击毙命不是容易的事,想到这儿,柳南枝忽然锤了一下大腿。 她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小屁孩计较也太有失颜面了! “震惊,白财神与小孩大打出手!” 类似于这样的话本标题想来都头疼。 也不知道无名听没听到这句抱怨,柳南枝秉持着尊重他人的优良作风,还是默默嚼着无名给她的地瓜,不过嚼了半天如同嚼蜡,品不出来任何滋味。 然而,等柳南枝快把小地瓜啃完时,无名拨开了他的地瓜,热气散去才发现里面半生不熟,冷冰冰道:“小的地瓜容易熟透,甜。” “你说话怎么跟个小大人似的,”柳南枝吃完了地瓜,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双手作枕,百无聊赖地躺倒在地上,“小孩子还是不要那么早熟为妙,长大了容易像个愣头青。” 无名似乎不能理解她口中的话,迷惑道:“比如?” 柳南枝思考了一下,立刻肯定答道:“就比如在我的世界里,有一个愣头青拿着几片金叶子去买饼,还不要求老板找钱,乐呵呵地把饼买了给我说是报恩,还总喜欢自言自语,你说这人脑子是不是进了水。” 说到这儿,柳南枝脑中不自觉想起了沈郃,沈郃算是她那儿为数不多的朋友,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是他嘴角渗出来的血渍,想都不必想肯定是替她疗伤弄的,估计这次也耗费了不少功夫,堂堂穷恶门门主屡屡负伤,万一遇上仇敌刺杀可不得着了道。 再仔细一想,如果能见到沈郃的小时候,说不定就是无名这种小大人模样的,喜欢装得高深莫测,说白了内心就是还没开智的小屁孩。 无名呆愣在原地,极其认真地把这个愣头青的行为在脑中过了个遍,又敏锐地捕捉到“愣头青”不属于报恩的举动,心里莫名不太高兴,还是收敛了情绪认真答道:“确实是有一点,不过……你确定他只是想给你报恩而不是存有别的坏心思,哪个正常人会莫名其妙拿金叶子买块烙饼,一看就别有所图。” “怎么连你也这么觉得,”柳南枝不解其意,毕竟她刚开始总想挑出沈郃居心叵测的行为,以便洗脑他其实是对自己图谋不轨,可每当她千方百计的去鸡蛋里挑骨头,就会发现挑出来的全是沈郃的种种好处。 这才是真的完蛋了,她想。 “你是我梦里的人,应该顺着我一点呀!”柳南枝耷拉着脑袋蔫蔫说道。 柳南枝以前为了学写字,买过这种写的神乎其神的话本,里面的内容大多天马行空,有一章关于梦境的内容让她记忆犹新,大致讲的是有一个人做了个梦,在梦中,她可以将一切操控自如,形随意动。 干躺着也是无聊,她照猫画虎的学着话本中的主人公,阖眼竭力把石洞想象成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满怀期待再一睁眼,铺天盖地的失落化身潮水扑向她。 顶上仍然是黑压压的一片,石洞依旧是石洞。 无名不假思索道:“既然我是你梦中的人,你要是觉得我说话不好听,杀了我大概不一会就又有一个我,下一个我指不定说话更对你的胃口。” 柳南枝一咕噜起身凑到他跟前,敲人是她惯用的手法,但由于她现在是小时候的样子,身高这方面就略显尴尬,此时的她还没有长得很高,她现在根本就够不着无名,想伸手敲额头还够不到边。 见状,无名低低笑出来,自觉俯首在她的面前,将额头停在了一个她刚好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细语道:“我拿你没办法。” 鬼使神差的,柳南枝的手不受控制,竟真的试探性敲上他的额头,力道不大不小,绝对不至于让无名感到疼痛。 无名还是假意嘶了一声,话里话外充满一股浓浓的酸味,又道:“不陪你闹了,在你的那个世界里,我还活着么?” “这……”柳南枝心里一酸,根本不记得她什么时候还结交过叫无名的人物,老实巴交道:“你当真没有原本的名字么,要是有的话我可能还能告诉你,实在抱歉,我的记忆缺得还蛮多的,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无名顿时泄了气,慢吞吞道:“没有,我一直都没有名字,我不问你了,反正你小心你身边那个愣头青就是了。” 话音未落,无名自顾自挪到石洞口,只留给她一个看不清的背影。 是夜,微风不可避免的席卷过洞口,无名身后的发丝随风而动,他孤身坐在那里,一片落叶猝不及防飘落在手掌边。 无名放下了剑,转而拾起了那片叶子,轻轻放到唇边吹出了婉转悠扬的陌生曲调。 伴随着清风的小调碎在风中,似笛声又有些不像,一曲终作罢,随后任凭柳南枝再怎么唤他,无名都没有吭声回答,三番两次下,她也觉得无趣极了,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 醒了。”这声音与无名的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 她努力寻找这声音的来源,像迷途之人找寻归家的路途,恍恍惚惚睁开眼,屋内萦绕着安神香的气味,窗外明月高挂于梅枝之上,一时间柳南枝以为她还置身石洞中。 “无……名,”柳南枝的眼角划过一滴温热,颅内的胀痛感愈发明显,还没从梦境中缓过来,她强撑着床褥坐起身,见外面坐着一人,那人身上的银铃随风而响,背后的长发落在地上,手上持着一支老旧的竹笛。 能再见到,真好。 门扉从外面被人推开,像是怕惊到屋内的人,关上时更加小心翼翼,沈郃将笛子随手搁在桌面,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的温度凉的吓人,冰的柳南枝瑟缩了一下手,才想收回来,便听到沈郃说道:“不要动。” 柳南枝刚大梦初醒不久,也实在是疲倦得很,没闲心再与沈郃拌嘴,他想做什么顺着也罢,毕竟小猫找人玩的时候摸摸脑袋就乖了。 两人间的气氛古怪,忽然想到梦中的无名,虽说他只是梦中的人,柳南枝总感觉哪里不对劲,道:“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无名的人。” 沈郃愣怔片刻,才把指尖从脆弱的脉搏上移开,又将她的手放回暖和的被窝里,像是无可奈何,道:“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我就是昏迷时凑巧梦见的,”柳南枝竭力回想梦境里的无名,却发现现实的她再回忆起来梦里的事是那么模糊,尤其是人的脸,早就没了五官,“他好像能认得我,我们关系或许还不浅,在梦里就看他身手不凡,长大以后说不定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沈郃耐心道:“你总得描述的具体一些,我才好托人帮忙找找。” “可是我记不清楚了呀!”柳南枝苦恼的要死,谁让无名偏偏问了一嘴他会不会死,又道:“长的大概挺清秀的,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高,做事风格倒有点像你,用剑,然后……然后从天机楼里出来的,哦对,他还在梦里问我他以后死了没,可见挺悲观的。” “那可就麻烦了,”沈郃软语笑道:“照你的描述,我能抓一百个不重样的无名过来,包你挑的眼花缭乱。” 借着屋内的烛火与夜中的月光,蓦地瞥见沈郃的一颗小泪痣,柳南枝轻点了一下,道:“无名脸上也有个类似的痣来着,他到底是谁呢……总不能摇身一变成了某个风云人物,要真是这样我可得仗着关系,然后去抱紧大腿。” 沈郃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忍俊不禁,目光灼灼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听过一个故事,觉得十分符合你现在的情况,叫做‘阴桃花’” “那可得展开说说!”柳南枝对于这种有趣的故事向来感兴趣,便刻意凑得近了一些,以免听到关键处漏掉什么。 那股独属于沈郃身上的梅香又一次笼罩住她,好像这股香味是从柳南枝身上散出来的。 30. 第三十章 沈郃抬手挥袖似召来山间细流,屋内明晃晃的蜡烛在这细流中转瞬间熄灭,最后只有床边桌上的一盏小灯顽强地散发光亮。 “无名在你梦中,是不是没有活人的血色,举手投足都显得很怪异。”沈郃字里行间充满着对她的担忧,满怀忧虑地补充道:“阴桃花这种东西邪门的很,在梦中被已死之人缠上可不是好兆头,他有没有说让你去陪他这种话,或者给你留了什么地名。” 柳南枝托着脸想了一会,有关无名的记忆再次想起没有之前那么陌生,老实说道:“没有,他好像看起来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行为倒是没有特别怪异的地方,对了,无名说如果不合我心意我可以杀了他。” 沈郃的睫毛在眼上投下一层阴影,火光在灯盏摇曳,她耷拉脑袋摇了摇头,叹道:“无名大概不想害我吧,可我说不准那种感觉,即使我认识他可能都不到半天,也不太想真让他死了……我曾经一定是认识他的,但我忘记了。” “你想记起来吗?”沈郃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发顶,“等你记起来的那一天,说不定就能见到无名了,我认为凭他的本事,就算是摸爬滚打也会苟活着的。” 柳南枝不知何时眼角已有了些许泪花,她看着泪滴在那双没有伤痕的手心,喃喃道:“怎么会不想呢,若能记起来小时候发生了什么,我或许早就找到天机楼那里了。” “在这之后我会陪你,”沈郃的手指触上温凉的泪珠,顷刻间便化成了一小滩苦涩与不甘,他深深注视着柳南枝,道:“你想做什么我都在,只要你愿意去想起来,愿意成为你自己。” 在柳南枝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她应该是很少会伤心的,或者说早就感受不到伤心这种没由来的情绪,潜意识里认为,掉眼泪就会受到谩骂,再严重些就是大豁牙那帮人的毒打。 总而言之,每当有眼泪流下,往往伴随着数不尽的疼痛。 从天机楼里逃出来以后,她木讷寡言,十几年以来,柳南枝在一直拙劣的模仿,试着学习身边人的情感,理解人们的情绪,对于柳南枝而言,能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世道用了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教会她如何保护自身,千方百计地逼迫她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却老糊涂般忘记教会她如何成为自己。 潮湿生霉的房间里,她护着年幼的妹妹便是柳衡的一片天。 跟着师傅学会易容术,她便是楼主手下最得意出众的弟子。 再后来她游走于江湖,在各类人之间奔波徘徊,她也就成了那个千面怪物白财神。 反正,柳南枝唯独不是柳南枝。 柳南枝的内心几乎是茫然而又懵懂的,试探性问道:“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陪我一路,不求回报的做这么多。” “报恩,”沈郃含泪与她对视着,这一次他反常的没有避开视线,无比庆幸上天给予他这片刻的宁静,他又将柳南枝哭得像个泪人的样子尽收眼底,“你带给我的恩,我用这一辈子去还都不够。” 两人在火中含着泪,竭力将对方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那场大火吞噬了天机楼的一切,也悄然抹去了柳南枝的记忆,唯独恩赐般的不带走她心中重要的人的轮廓。 七日之后,洛农蜀玄。 两人乔装作寻常兄妹行至蜀玄山下,此处距离锈雀楼不过十几公里,一路走来柳南枝的担忧便愈发加重。 蜀玄山乃是洛农境内的一处高山,山峰直直深入云霄,从远处看就像要戳破天,也正因为它的高大,这才把锈雀楼与周围的村子保护地很好。 他们缓缓走在山间,沈郃今日着了玄色劲装,银铃挂在腰间随动作而响,用一条不起眼的发带束了个高马尾。 柳南枝身后依旧背着她爱不释手的白斗笠,说是能够作蒲扇扇风纳凉,身上的竹绿色与山间竹林相配,袖口还锈了金线,腰间也被沈郃挂上银铃铛。 “我也一定要戴着这个铃铛吗?好扎眼,”柳南枝双手背在身后,不理解出发之前沈郃非要给她挂上一样的铃铛,要是遇上不测响来响去实在不利于躲藏。 沈郃的手从腰间的佩剑上移走,眉眼微微抬起,低身把铃铛的的银丝系得更紧,做好一切之后,道:“当然,这铃铛是我自己研究做的,天下独一份,若是你遇到不测,他们一见我的东西,就能把他们吸引到我这儿来。” “那你不就危险了?”柳南枝本来都妥协戴着铃铛招摇过市,一听沈郃用意,顿时想取下来省的给他惹麻烦。 沈郃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在一边不以为然,“我系的是死结,你解不开的。” “……”柳南枝变着法儿割银线,到了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然后看清了一个事实,这银丝就如沈郃所言,怎么弄都纹丝不动,她妥协道:“你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花招,让我知道谁教你的非揍他不可。” 此言一出,沈郃哼笑着摇摇头不作答。 交谈闲聊之际,他们在路上偶遇了一个人,沈郃猛地警惕起来挡在柳南枝身前,待那人从远处走来,柳南枝认清人后,才拍拍他的手让他放下面前的剑。 “放心啦,”柳南枝转头笑着说。 “你们……”赶集的村民背上扛着背篓,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道:“咋瞧着认不得嘞。” 锈雀楼庇护周围的村庄,楼主为人和善亲切,从来不把自己摆在一个很高的地位,甚至在柳南枝小的时候还与楼主帮衬着给村里插水稻。 说什么,与人为善也是练武的一部分。 村民们也对待锈雀楼的人如同自家养的孩子一样,基本上都挺熟络,试问哪个锈雀楼弟子没有被村上的人强拉着去吃两碗香喷喷的大米饭。 柳南枝一下就认出来这个人,略过沈郃兴奋的跟只兔子一样蹦过去,道:“莫姨姨!你这些年身体还康健吗?腿受了凉还痛不痛。” 莫姨仔细瞧了这个活泼的少女半天,愣是没认出来她是谁,尴尬道:“姑娘,我都半截身子入土了,年纪大了记性差,你是哪家的小娃娃来着?” 柳南枝脸红了一瞬,忘了她现在还是易容后的模样,也不强人所难,笑着道:“是我呀,就是小时候还骑着你家大黄狗满地跑的那个小姑娘,南枝!” 怕莫姨姨认出来,她还特意在跟前全方位无死角的转了一圈。 “哦哦……这样啊,”莫姨用力揉了下长满褶皱的眼睑,打量这人一会,发现长的真有三分柳南枝原本的样子,再听这声音也是耳熟的紧,可不就是她的宝贝疙瘩,便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米馍馍,道:“你这个丫头也真是的嘞,陆楼主她每天盼着你回来,你倒好,一跑就是这么多年,快让姨姨看看有没有长胖。”

说着,莫姨放下背上的东西擦净手上的泥水,眼前的姑娘早已今非昔比,长的比莫姨更高,也比从前待在她家的时候更清瘦,止不住心疼道:“小娃娃怎么都饿瘦了,怎么也不把自己照顾好点,一路饿坏了吧?快拿着这个馍馍,姨姨自家锅上蒸出来的,快尝尝看还是不是小时候那个味儿。” 柳南枝吸了吸鼻子,眼眶被这絮絮叨叨的关心弄的发酸,又怕莫姨她老人家担心,强行把呼之欲出的眼泪收回去,往嘴里塞了一口馍馍后,发觉这馍还是跟儿时一样干巴的吓人,玉米的甜味化在口腔。 “没变呢,”柳南枝收回情绪,拉住莫姨布满厚茧的手,道:“还是和小时候好吃。” 莫姨姨伸手注意到柳南枝身后站着个人,想来也是她的朋友,便又拿出了一个馍招呼着沈郃过来,塞到他手中询问道:“小伙子,看你一直跟着南枝,你是南枝的丈夫吧?瞧着是挺俊,能配的上我家南枝,不知你今年多大了?家有几口人?居住在何处?” 一连串几个问题传到这边,柳南枝正乐呵呵吃着馍,匪夷所思的话就从莫姨的嘴里出来,馍渣找准机会呛在她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她在一边用力打眼色。 也不知道有没有领会柳南枝的意思,沈郃颔首浅笑,接过馍配合道:“今年二十五了,父母早忘,就剩我一个,在颍川附近,”他瞥见柳南枝在一边都快急成个蚂蚱,顿时觉得可爱至极,又解释道:“不过您误会了,我不是她的夫君,只是她的哥哥而已。” 莫姨察觉到说错话,道:“原来是这样啊……哈哈,真是我老糊涂了。” “莫姨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啊!我怎么看你还有点失落的意思呢!” 柳南枝狂拍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把那口堵着的馍馍顺下去,急忙跑过来道:“莫姨,你又乱点我鸳鸯谱,我们两个就是很正常的搭个伙而已!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莫姨见过的小情侣比吃过的盐都多,决定看破不说破,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摸着她的头道:“是是是,姨姨都听你的,你做什么在姨姨心里都是对的,唉,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帮着我插水稻,然后因为个儿还没水稻高差点陷泥里的事?” “……” 明明只是在唠嗑聊家常,这一通下来听的柳南枝欲生欲死,碍于辈分与尊敬,她不能失礼捂上莫姨的嘴,苦不堪言道:“姨姨……我朋友还在呢。” 长辈们总乐此不疲地说一些小辈的糗事,说到这种令人羞愤的尴尬事件时,柳南枝都很羡慕话本里的孙行者,他有一身七十二变的本领,要是学会了,她一定会变成只老鼠刨个洞把自己塞进去。 耳不听心不乱。 莫姨用手挡着刺眼的眼光瞅了瞅天,干脆手里的东西也不管了,赶集的什么的每天都可以去,见到柳南枝可不是每天都有的,毕竟什么要紧事都比不过她看着长大的柳南枝,便道:“走吧,姨姨带你和你朋友回家,要是陆楼主她能见到你,估计也会开心的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沈郃自觉拿上莫姨鼓鼓囊囊的袋子扛在肩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莫姨行走在山间,唯恐山路滑再摔出个好歹。 莫姨一生没有亲生子嗣,也就把柳南枝当成亲生女儿来对待,捧在手心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见女儿如此出众优秀,心里泛起欣慰的滋味。 31. 第三十一章 池中偶有残荷枯枝,红鲤似绸缠绕湖面,上下水天一色,令人心旷神怡。 不远处的楼宇散发威严磅礴的气息,此楼名为雀楼,从前,她为了能少抄几本书,常与姜逢满在此处与陆楼主捉迷藏,事后她们两个总是一块儿在后山挨罚。 通常是罚站一天再加上不准吃饭。 往事渐渐随风而逝,再想起来却是无尽的温暖。 莫姨的脊背高凸成一条线,弯的像河畔边上的柳枝,人也苍老了许多,她拍着柳南枝的手背,不由叹了口气,“等会你见了陆楼主,记得给她撒两个娇,她这人最吃软不吃硬了。” “我都明白的,”柳南枝勾起了一抹笑,随即朝莫姨点了点头,这种小伎俩甚至都不需要人教就融会贯通,她在心里设想了十几种见面被骂一顿的情形,早就配备好安抚生气的陆楼主的方案。 话音未落,柳南枝刻意耷拉下眉毛,看上去楚楚可怜不忍责骂,又站在原地酝酿好了情绪,一股脑问道:“你快仔细看看我,现在有没有像是颠沛流离受尽委屈的模样,最好是能让人看了心生同情。” 沈郃自然明白她的用意,便低头专心地端详起来,恰巧对上柳南枝因含泪而显得充满水光的眼,这一低头差点要了黑财神的命。 “世间再无这般之人,”他内心悄声道。 眼前的柳南枝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魔力,用她的方式抚平了沈郃身上的戾气。 “喂,”柳南枝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好几分钟,然后弄的脖子酸痛,她歪头边锤着脖子边眯起眼,嘴角带起若有若无的笑,道:“你到底看够了没有?到底怎么样你倒是吭声呀。” 清脆的声音倏地拉回沈郃的心弦,他偏过头装模装样咳嗽两下,竭力克制情绪,道:“这样很好了,我陪你一块儿。” 两人离雀楼越近,越是感觉不自在,柳南枝艰难吞咽了一口唾沫,虽然她事先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可下一刻很快就要见到陆楼主,还是莫名地不太真切。 “这事绝对没商量,”铿锵有力的声音把门震地抖了三抖,上面的积攒的小石子跌落下来,颤颤巍巍滚到她脚边,屋内顿时安静地吓人,没一会又听到,“是我现在管不住你了,还是你觉得自己有能力了,厉害了?” “你总不能把我关在锈雀楼关一辈子,”姜逢满心直口快道,也不知是说出来后悔还是怎么着,下一句的语气立马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但是我今年不小了,别人能去做的我也能。” 柳南枝原先趴在门外忐忑不安,下一刻听到争吵声,整理好自己便挺直腰板推门而入,听到动静,陆楼主手里的瓷杯笔直飞来打在门框,留下一个贯穿木板的小洞,碎裂开的瓷片贴着她的侧脸擦边而过。 映入眼帘的是怒发冲冠的陆厌,她一手撑在腰上,另一只手垂落在腿边,听到有人失礼的闯入此地,毫不客气地斜过眼,冷声道:“滚出去,这里没有你的事。” 姜逢满死攥着衣角,也是被气的脸通红,她一抬头就见提前归来的柳南枝,刚想开口,柳南枝率先行了一礼,道:“楼主。” “……”陆厌暗暗道了声“南枝”,而后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怒气顷刻间荡然无存,唯余满地的思念,“你真的是南枝。” 柳南枝轻轻点头,向前走了一步,排练好的语言与动作化为乌有,神色复杂道:“我真的是柳南枝,真的回来了。” 陆厌咬着牙关,脸上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喜怒哀乐,丢下一句,“你年少离家,尝到苦头了么?” “你那年走的时候,就留下一封信搁在我屋中的案上,说的倒是天花乱坠,要去闯荡江湖混出个名堂,”陆厌全然没想给她开口的机会,道:“还知道回家看看我,你怎么不等我进棺材了再回来,然后再抱着你楼主的骨灰大哭一顿丧。” “我……”柳南枝被三言两句砸得鼻青脸肿,一时不知该如何去接话,只能站在那里不吭声。 当年有人无意间走漏风声,正好被在一旁的柳南枝听了去,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当即就下了决定,暂时离开锈雀楼,秘密寻找天机楼的踪迹,料到楼主不会同意她出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只能写封信先斩后奏,也不至于是自己不辞而别。 她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对不起。” 陆厌冲她招手示意她过来,柳南枝拒绝不了,看了一眼身后的沈郃,便垂着脑袋小心翼翼走过去。 恐怖如白财神,像她这样的人,回了家也不过是个害怕挨骂的小孩。 “我又不会吃了你,”陆厌无可奈何地说着,一把将人牵了过来,面无表情地探查过全身,确认没疏漏才道:“死孩子总是乱跑,以前跟着我去蛊门,不听话闯到人家的蛊地里,费了几番周折才把你带回来,长大了还不知道让人省心。” 她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姜逢满,转头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像个大人一样,至少不叫我那么操心。” 柳南枝挽住陆厌的胳膊,垂头蹭了一下她的肩膀,熟悉的柑橘香又一次温柔地环绕在周围,儿时夜夜深陷梦魇,一闭眼,便是死在剑下的人拽着她去偿命,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正是这柑橘香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拍着她的后背,给她唱着哄睡的曲调。 柳南枝腰间的发丝蹭过她的手,哼哼唧唧道:“我就算再厉害,在楼主眼里,那也是算不得什么的,况且我得长的慢一些,这样才好当你一辈子的女儿。” “少贫嘴,”陆厌表面上不喜欢柳南枝和姜逢满对她撒娇,背地里心都快化成一滩水,恨不得日日捧着才好,便再也舍不得说出更犀利的话,“回来就好,下次再给我乱跑,你看我怎么治你的臭毛病。” 柳南枝猛地想起来要紧事,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最终也顾不上伤感温情,离开陆厌的怀抱,严肃道:“此次我回来有一急事,是听说天机楼那边有动作了,我还带来了一个人。” 话音未落,沈郃从外面不紧不慢走 了过来,见到来人,陆厌一个皱眉心道不妙,而他视若无睹,平淡地负手而立站在她旁边,道:“好久不见,陆楼主。” 陆厌像护犊子似的揽过柳南枝的肩膀,将人往后拽了一些,用她的身躯挡在面前,生怕在她沈郃那边受了什么委屈。 柳南枝在后面小声道:“他……” 陆厌狠狠剜了她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姜逢满朝她耸肩摇头,开口说了句唇语,“楼主她人就是这样,姐姐别生气。” 刚开始柳南枝一进来,她就注意到沈郃站在旁边,那穷恶门门主离了自己的小徒会死似的,恨不得无时无刻跟在旁边,她又虚情假意恭敬道:“承蒙门主对我家顽徒的照顾,她一路估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来日锈雀楼必回礼于你。” 沈郃哼笑出声,摆手道:“这倒是不必了,说到底是南枝救了我一命,我做的这些不足挂齿,更何况当日我对她一见如故,对她的行事作风欢喜的很。” “……” 一口一个南枝叫的好不亲切,当下就让陆厌的警惕心提上来,她由衷想知道一件事,柳南枝到底怎么招惹上这个硬茬的,不过要问也得是私下问,正色道:“那真是我家小徒的福分,不知门主亲自登门拜访是有何贵干?” 沈郃心想不能与她争锋相对,省的留下个坏印象触了人家的霉头,于是渐渐降低了姿态,道:“多亏她的提点,我才发现了天机楼准备卷土重来一事,而眼下蛊门门主无端失踪,我此行来是与您商议此事的。” 听到这里,陆厌的脸色青红交加,看上去实在是精彩极了,她松开柳南枝的手,独自坐回高位上,一只手用力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很显然,她对这件事也十分焦头烂额,忧心道:“我有所耳闻,蛊门那边离每个门派都很远,现在情况不太好,恐怕已经是……” 柳南枝来的时候就想过这个最坏情况,但亲耳听到还是不由自主的心头一紧。 虽然她不太记得蛊门主长什么样子,但小时候蛊门主总喜欢来锈雀楼做客,每次一来就会给柳南枝带一些她们当地的小玩意,有时候还会在陆厌训斥她时护着不让骂。 沈郃端坐在太师椅上,道:“天机楼的下一柄剑,对准的是你们。” “我知道,”陆厌面露疲态,一瞬间又老了几岁,“今年没有收到蛊门的信我就知道有问题,某夜晚上我接到了蛊门密探豁出性命传来的信,蛊门满门被杀的一个不剩,内部早就全部换成了天机楼的人,至于门主她……凶多吉少。” “要不咱们搬走吧?”柳南枝道。 陆厌接连叹气,道:“锈雀楼几百年的根基在这里,一时半会走不掉,而且要是连锈雀楼都走了,这里的百姓也就没有人护着,难不成指望萧扶苏派官去赈灾,他们不趁火打劫就不错了。” 沈郃有规律地点着凳子,又道:“陆楼主不必如此忧心,来之前我已令穷恶门的人驻扎在附近,天机楼一时半会过不来。” 32. 第三十二章 几人商讨了一上午的对策,最终决定静观其变,敌不动我不动,对方在暗他们在明,要是真动起手来,即使锈雀楼得到了穷恶门的全力支持,也未必能从天机楼手下讨到好处。 沈郃毕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论地位与身份,他是第二门的门主,自然得好好招待人家,不能失了礼仪,更何况他还提供了不少帮助,陆厌这边的烦心事也卸下去不少。 至少暂时不用担心锈雀楼会重蹈蛊门的覆辙。 天色已晚,陆厌早早差人腾出了一间上房供他居住,简直要多周全有多周全,把柳南枝看得叹为观止,还没来得及和沈郃道个再见,她便着急忙慌的把柳南枝拉回屋子。 “你先进去,”陆厌一把将柳南枝推进了屋,探头观察了一番四周,确认没人偷听,这才砰地一下合上门,给她们二人沏了杯茶水,悠悠道:“给我如实招来,你做了什么让他突然对你如此赏识,与他这种人交往过深不是好事。” 柳南枝的脚磕到门框没站稳,猛地向前趔趄几步,气还没喘匀乎便被劈头盖脸地质问了一通,思来想去后,还是无可奈何地道:“没做什么呀,我就无意间救了他一次而已,沈郃自己说要还恩于我,而且他手上有很多关于天机楼的……” 陆厌的一杯茶饮尽,拍桌道:“简直胡闹,我知道你找妹妹心切,可他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半点都没听说过么?这么多年江湖你混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看也不看柳南枝,自顾自从腰间的怀里抽出一枚铜钱,缓缓搁在桌上,脸上写满了“你看你干的好事”,借着蜡烛的火光,柳南枝一眼便看清了这东西的由来,正是她当上白财神时所用的暗器。 在亲切的楼主面前暴露真实身份,尴尬程度不亚于尿裤子被发现,甚至要更丢脸一些。 “这……”柳南枝支支吾吾攥着手喃喃道。 “你倒是有出息,”陆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抬眼看柳南枝有些窘迫的模样,终究是没狠下心来,深深一口气,道:“交朋友不是件随意的事,你入门时,我就同你说过一句话,现在还记得么。” 锈雀楼弟子刚入门时都需听戒,而楼主会在弟子入门一个月之后根据个人情况给出规训,以用来提点门下弟子少走弯路,那年陆厌给的规训她至今记忆犹新。 听陆厌这么问,她紧绷成琴弦的身躯一松,柳南枝知道楼主没有真的生她气,惭愧道:“背后需留给可靠的人,规训弟子铭记在心,只是这么多年来,弟子始终孤身一人,并未与人同行过许久。” 陆厌听了之后,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头,一如长辈对小辈的怜爱,“你有你的苦衷,我全都可以理解,但是沈郃这个人,莫要太过轻信,否则被他坑了一把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替他办事。” “弟子……” 柳南枝顿住一瞬,看了一眼宁静幽深的窗外。 “谨记。” 陆厌从小盒子中取了一只香,香尖亮过一瞬光芒,她将香插在桌上的香炉里,负手走回床边,见柳南枝还保持方才的姿势呆愣愣站在那儿,道:“回去吧,有些事你没经历过,是无法理解的,未来的某一天你总会明白我的用意。” 柳南枝点点头,伸手取回了桌上那枚刻着芍药花的铜钱,走后她瞥见陆厌背对着自己,背影凄凉而又孤单,想再说些什么,良久无言,最终替她合上了门。 离家的时日柳南枝早已记不太清,记忆在她的脑海中转瞬即逝,只隐约记得离开的时候。 她留下了一封寥寥几行的信。 带走了几块儿陆厌前一天给她做好的荷花糕。 其余的,全都被一股脑扔在旧居,随着落锁声响起,它们也一并被锁了起来。 微风从陆上吹往湖面,激起粼粼水波,青绿色的倒映与月作伴,与盖影竹柏相错。 柳南枝背手踩着脚下的石板路,腰间的银铃像夜莺啼叫般清脆,她止步在原地,轻轻拿起了用银丝系成的结,上面还残余着温热。 心里忽然很想知道,之前的沈郃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青面獠牙。 形如鬼魅。 或许不太符合那个总是笑着的沈郃。 明明无风,却又是一阵铃声响起,柳南枝低头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铃铛,仍然牢牢挂在那里。 “夜半三更,姑娘为何独自在此?” 湖面上缓缓倒映出一道皎洁的影子,正好立在柳南枝的旁边。 那声音又笑着道:“在下忽闻铃声,得知姑娘一人孤单,此番前来,特意陪伴。” 柳南枝并未回头,手中攥着那枚芍药铜钱,轻声道:“沈门主好雅兴,晚上不早点歇息养精蓄锐,倒是跑来陪我赏月。” 沈郃略微勾起唇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身上的白色外衫披在肩头,湖蓝的系带勾勒出腰身的形状。柳南枝借着月光瞟了一眼,这人就跟画中谪仙似的,只是胸前的衣襟松松垮垮的,像是着急出门没来得及打理。 “怎么看这么久,是这身更合你心意吗?”两人的距离隔得不太远,沈郃甚至能闻到她颈间传来若有若无的芍药香,他也不等柳南枝回答,又道:“此次帮了锈雀楼这么大一个忙,你该给我些奖励。” 柳南枝嘴角抽了一下,合着这是准备坑她呢,不过沈郃确实帮着做了很多,于情于理给他报酬也不过分,她坏坏笑了一下,戏谑道:“先说好,我要钱没有,烂命一条,你要是想买什么我砸锅卖铁都付不起。” 沈郃委屈巴巴皱着眉,可怜道:“用钱买来的太物质了些,你肯定也给过别人,我想要点与别人不一样,只能给我一个人的。” “我的大小姐,你的口味也太挑了。”柳南枝感到莫名其妙,这人一撒起娇来比她还厉害,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这下可把柳南枝难为住了,其实沈 郃如果真的想要她的钱,自己咬咬牙倒是能从小金库里弄一些出来,也不知道他抽的哪门子风,非想搞个与众不同。 她背对着沈郃,浑然不知道身后的目光都快烫成烙铁,托腮思考了半天,突然一个灵光乍现,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这个歪理,立马牵起沈郃的手,转头道:“这样,我带你去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算是我个人给你的。” 柳南枝轻功练的在整个江湖都能排的上号,两个人为了能少些与山中猛兽相近,刻意踏枝而行,她带着沈郃立在一棵古树枝头,估摸了一下距离,顷刻间又掠过一座山头,终于来到了地方。 再往前是深不见底的断崖,底下水流汹涌拍岸,似是要拍碎阻挡它们的岩石,四周几只小鹿跪卧在草地上,全然不怕突如其来的人。 一下跑出来这么远,就是轻功再好也得累个半死,柳南枝靠在树旁微微喘着气,道:“我刚拜入锈雀楼时经常过来,这里与锈雀楼隔着一座山,毒蛇横行导致没什么人来,也就成了我的一个小地盘。” 沈郃立在后面静静听完一字一句,刚想回答她的话,心口处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人用一柄小刀刺入打了个转,他赶在摔倒前踉跄着扶住了树干,往地上咳出一口鲜血。 “我很喜欢这里的。” 沈郃不吭声, “你好好听我讲话了没,”柳南枝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见沈郃迟迟不作答,回头便看见他单膝跪倒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树皮,指缝处渗出了丝丝鲜血。 柳南枝皱眉过去抱住了摇摇欲坠的沈郃,幸好过去的比较快,否则今日他肯定得给脑袋磕出个大包不可。 好在下巴支在她的肩头,整个人埋在柳南枝的颈窝里,头发蹭得人瘙痒难忍,这么靠着肯定也不是个办法,柳南枝推了一下想让他靠在树上,沈郃握住她的手腕低低“唔”了一声,鼻音拖得绵长,“不要推开我……”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这样我检查不了,”柳南枝挣扎了一下,却是做了无用功,反倒让沈郃抓的更紧。 “唔……我知道。”沈郃意识混沌地说。 沈郃另一只手艰难的撑在地上,将力集中在那只手好让柳南枝没那么累。 柳南枝察觉到之后叹气不止,心里责怪为什么不提前说自己有伤,看到人这么难受又有些于心不忍,深思熟虑之后,她伸出手按住沈郃后脑勺,强硬地把他撑在地上的手放在怀里,问道:“你受伤了,没有告诉我。” “嗯,”沈郃的薄唇蹭过她的修长的脖子,哑声道:“不是大事,没关系,让我休息一下就好……” 柳南枝气得半死,道:“吐血了还不是大事,你脑子真的病的不轻,快起来我给你看看。” 沈郃的手缩回宽袖中,即使意识不清醒,也始终保持着一个极有分寸感的姿势,颤声道:“就当这是奖励吧。 “我快疯了。” 33. 第三十三章 几个时辰悄然流窜过去,空气中弥漫着喘息声,柳南枝盘腿坐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替他输入内力。 这股内力起初进入的时候受了点阻碍,沈郃闷哼一声抗拒几番,两股内力迎面碰撞上,仔细想来也是很不好受的,待柳南枝轻声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再探入时就方便了不少。 只是柳南枝心中隐隐感觉哪里奇怪,她练的功法极其偏僻,在外人看来胜似旁门左道,全天下能练出来的人,满打满算都不超过十个,但就是这样的内力,居然与沈郃的极其相似。 柳南枝手腕上的伤还没好个彻底,要想抱沈郃翻过山头给人送回去简直是天方夜谭,她独自琢磨了半天。 最终,决定继续坐在一旁陪着,顺道给他疗个伤。 毕竟她这个医师的名号可不是吹的。 也多亏沈郃今日穿了身白衣,哪里有问题一眼便能捕捉到,她忽然看见沈郃的胸口处有一抹猩红的血色,估计问题就出在此处,转眼便凑上去攥住了衣襟。 沈郃猛地呼吸一滞,下意识捏住了她的小臂,阖眼摇了摇头,近乎央求道:“别这样……” 柳南枝眸色暗淡,气不打一处来,想打他几下泄愤,又不能趁人之危与病人计较,道:“你若今天死在锈雀楼的地盘里,我可就成彻头彻尾的罪人了,”她瞅准时机趁机点住了沈郃的穴,让他暂时脱一会力。 “得罪。” 果然,沈郃四肢一软,偏头不再看她,像是对此无可奈何,几缕发丝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垂落在肩头。 柳南枝动作极轻,冷若冰潭的温度攀上指尖,好在不大费功夫,三下五除二便扯开了交叠的白衣,一道往外疯狂渗血的血洞赫然在目,这伤口边缘早已溃烂不堪,几层未愈合的血痂重重叠叠触目惊心。 甜腻的腥气刺入她的全身,除非是日复一日的自虐,否则不会有伤口会成这种鬼样,柳南枝一向对腥味敏感,回忆起之前沈郃给她喝的汤药,怪异的感觉涌现在面前,低声道:“你看着我。” 他倔强的不肯把头拧过来,三番两次下,柳南枝终于忍不住了,强硬的掰过他的下巴,强迫沈郃注视自己,又道:“我问你,你给我喝的药里面有什么。” 沈郃的长睫如蝶振翅般扑朔几下,沾上了湿润的水汽,“寻常药材罢了,我是门主,能找到你没见过的药材,这不奇怪吧?” 什么寻常药材能够修复她寸断的经脉。 柳南枝想起在穷恶门的时日,在她受伤后全部都变了,每次见到沈郃他都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那么一切就是有迹可循,她低声道:“我从前在别人那儿见过一本药典,有一种邪门的汤药,据说能够活死人肉白骨,但做成的条件极为苛刻。 “需以人的心头血入药,一年之内不能间断。” “……”沈郃听到此处,又想扭过头逃避什么,却被钳制住下巴的手掰了回来,他叹气沙哑地道:“你想的太多了,世上哪有这种东西,要真有全天下的人都不用死了,我只是外出办事时伤到了……” “仅此而已。” 这张嘴能说出漂亮的话,同样也能成为骗人的鬼,如今,柳南枝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信了,她一字一句道:“非要我说的那么明白,习武之人的心头血会汇聚内力,我体内的内力为何与你一样,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如若不是你撑不住了,我还会被你瞒到什么时候,这种事你同我说出来很丢人吗?” “我无话可说,”月光碎在柳南枝的背上,随即碎片穿过缝隙撒在他的面庞,沈郃犹如濒死之人,失声道:“别再问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柳南枝放开了他的下巴,随即将腰间挂着的一根银丝取了下来,又用火折子燎了几遍,确保无误后,银丝贴上了伤口,她沉闷而清晰地道:“稍微忍忍,我尽量快一点。” 底下怒涛汹涌的河水拍打着天地,声音振聋发聩,恨不得席卷上来吞噬二人。 说罢,那根银丝裹挟着月轮嵌进了伤口,旧伤未愈新伤又至,伤口被日日夜夜重复着割开愈合,一年下来早就烂的不成样,腐肉固执地扒在上面不肯下来。 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做到这般地步。 仅仅只是因为,那日柳南枝从夜叉手下救了他一命吗? 这样想着,鲜血顺着丝流淌到她的手上,手掌顿时黏腻湿热,怪不得那时见他的样子疲倦无力,柳南枝的眼前不知不觉朦胧一片,心头的伤口化成了红梅。 世上待她好的人算来算去不过那么几个,每一个于她而言都是可以豁出性命保护的存在,只是真的有人反过来护着她,倒让柳南枝有种患得患失的不真切感。 沉默良久,沈郃缓缓抬起了手,轻轻擦去了她的眼泪,短促地笑着,“其实没什么大事,不要哭,没事的。” 柳南枝罕见地没有推开他的手,重重吸一口带着腥味的风,继续麻木地清理着伤口上的腐肉,一炷香过后,伤口处的溃烂终于尽数剥离。 “很快好了。”她把弯曲的银丝丢到一旁。 柳南枝咬住自己的衣角,撕扯下一片布料,俯身将衣料缠上沈郃胸口,这才勉强止住了血。 做完这些,暗自责骂着这些不争气的眼泪, 她抽泣着转身假装仰头赏月,手中的衣服这次可遭了殃,被握的皱成一团。 心中涌起多年来未曾拥有过的情感,眼泪顷刻蓄满眼眶,一瞬间,天地万物静止在面前,她脑中炸开阵嗡鸣,无措地看着月亮。 记得小时候在天机楼时,柳南枝总是趁着大豁牙那帮人睡着,偷偷出去坐在树枝上望月。 但她不知道该去看哪里,有人说死去的人会化作星星,可是柳南枝的记忆里没有父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只是呆呆地看月亮,然后赶在黎明前回到那间屋子。 柳南枝也发现了自己身上诸多的怪异,譬如没有大喜大悲,经脉寸断却没有英年早逝,记忆永远缺失一段。 拙劣地模仿“人”的行为。 她不习惯与人作伴,哽咽着开口道:“沈门主,你还是尽早离开我身边吧。” 沈郃缄默不言,身后一片簌簌的响声,转眼间他重新披上了外袍,跪坐在柳南枝面前,温柔地道“我先前说过,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生死相随。” “怎么都哭成一只小花猫了,”沈郃心疼的说着,他取出了一块儿糖递给柳南枝,揉揉她的脑袋,道:“我怎么做那都是我的事,所有后果我都一并担了,你只要遵循自己就好。” 话越说柳南枝的眼泪越止不住,沈郃不知从哪里取来一块儿黑漆漆的木牌,木牌上面刻着一只面目狰狞的穷奇,旁边用鎏金写了一个沈字。 他将木牌放在柳南枝的手心,笑道:“在穷恶门答应给你的礼物。” 柳南枝凝视着手中的木牌,用手指描摹了遍上面的字,不知过去多久,她睁大眼睛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门主令,”沈郃把这块象征着穷恶门势力的令牌送了出去,他眼底的笑意更甚,道:“这块令牌是上一代门主给我的,你有这令牌可以号令穷恶门上下的所有人。” 远处的两只鸟雀栖身在枝头上,朝着他们二人啼叫着,柳南枝哭笑不得,道:“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个我不能收,你们穷恶门的列祖列宗看到你这样,说不定得爬出来狠狠敲打你。”说着,她就要把令牌交还给沈郃。 沈郃怔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唇角,“令牌有两块,多的一块不送人难道拿去烧火做饭吗?未免也太奢侈了点,至于我那些短命祖宗,他们爱来就来,随他们便。” “况且,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并不在乎,我只知道柳南枝就是柳南枝,她的理想就是我的心中所向。” 柳南枝沉思了一会,沈郃这个人什么地方都挺好的,就是固 执的不行,既然令牌已经给了她,那今天就是打死沈郃他也不会拿回去。 但是柳南枝还是不死心,规劝了半天毫无作用她只能挫败地道:“你就不怕我哪天拿着令牌夺了你的位。” 沈郃见她不再哭了,稍微放下心道:“不用夺,你想当的话给你就是,正好我说不定能做个门主夫人,挺好的。” …… 柳南枝被他说的快要无语了,内心帮他向历代穷恶门门主挨个道了个歉,又从善如流地道:“如果以后我要杀了你呢?” 沈郃顿住一瞬,转瞬间指着自己的胸膛,莞尔道:“我自戕就是,莫要让血脏了你的手,而且我觉得能替你提前下去探探黄泉路,听着好像也不错。” “……”柳南枝这下彻底失败了,她发现无论怎么说沈郃都有一套说辞,整个人油盐不进,总而言之就是坚决不会收回门主令,“我替你保管着就是,别老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死来死去的太不吉利了。” 沈郃耳垂上的银耳坠叮铃一下,他被这番话逗笑了,没由来的问道:“你喜欢姜逢满吗?” 她答道:“和我长大的妹妹当然喜欢了。” 沈郃道:“箐既明呢?” 柳南枝道:“感觉能聊得来,喜欢” 沈郃道:“谢曲晏呢?” 柳南枝道:“也喜欢的,这人说话有挺有意思。” 沈郃松了一口气,又问道:“那无名呢?你喜欢他吗?” 柳南枝被问的有些莫名其妙,嘴上却不受控制地答道:“也还行,但是他根本就不存在,我的心不算大,哪有装得下那么多喜欢的人呀。” 山间清风席卷而来,两人注视着彼此,沈郃晦暗不明地嗯了一声,俯身在她眼前,又一次问道:“这心中有我的存在吗?柳南枝,那日你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关心别人。” “我……”这下柳南枝不知该如何作答。 沈郃为什么要问这么多。 她低下头想着。 下一秒,沈郃握住了她的的手,柳南枝手上未干涸的血迹交缠纠葛在两人掌心,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捧上她的下颌,声音仍旧温柔,“柳南枝,我嫉妒的快要死了。”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柳南枝的侧脸,道:“你不以本相接近我,是想获取我手里天机楼的消息,你告诉我,在你的心里,有没有一个叫沈郃的人?” 这么多年以来没有人教过柳南枝如何应对自如的应对这种事,她的手被握得发烫,依旧不知如何回答他一连串的问题。 沈郃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哄道:“看我受伤,你心里有什么感觉。” 柳南枝迟缓地开口,“我怕你死了。” 沈郃心口的伤牵动着他的神经,嘴角处渗出几抹血迹,他对此全然不在意,“柳南枝,你喜欢我吗?” 她羞愤地说不出口“喜欢”那两个字,反正再丢人尴尬的事她都做过,也不差这一回了,柳南枝反扣住两人交叠的手,凑上前去在他唇边落下一吻,这其实算不上吻,只能说是贴了一下而已,她低下头悄声道:“沈郃,我只喜欢你。” “嗯,”沈郃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带着疯狂的偏执与执拗,他轻轻笑了一声,道:“我为你而生,南枝,”随即,沈郃侧头捧住她的脸吻在柳南枝的唇角。 柳南枝被迫仰起头与他抵死纠缠,让她觉得有些奇怪,一种怪异的感觉涌在全身上下,熟悉的梅香切实的包裹住她,没过一会她便头脑发晕,张口想喘气却让沈郃有了可乘之机。 她轻轻推了推沈郃,现在柳南枝更加茫然了,双目涣散地注视着他。 “你只喜欢我。”沈郃蛊惑似地说着。 “我只喜欢你,”柳南枝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他抱住了柳南枝,将头深深埋在颈窝中,刚才的一吻不过望梅止渴,沈郃吻了吻她的脖颈,向上咬住了柳南枝的耳垂, 34. 第三十四章 沈郃在她耳边厮磨了许久,对上那双漆黑朦胧的眼时,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吻上,亲吻时甚至得寸进尺地咬了一口她的肩膀,具体说了些什么话柳南枝也没印象了,只记得沈郃隐约说了一句,“我是你的。” 对于沈郃而言,柳南枝比蝴蝶的翅还要脆弱的多。 轻轻一碰就会碎地再也拼凑不好。 所以他只能小心些,再小心些,将南枝捧在手心里,托举着蝴蝶飞地更高更远。 天光已几近大亮,两人的手十指相扣藏在宽大的袖子之下,从那里往回走时,柳南枝的心跳得比要死了还快,怕锈雀楼里的人发现,想挣脱沈郃的手却被牵的更紧。 沈郃低眸笑着,故意装的可怜巴巴,道:“你不想多牵我一会吗?这么快就对我腻了,我好伤心。” 柳南枝轻而易举地中了他的圈套,以为沈郃真的误会了什么,便小声道:“我怕师傅发现,毕竟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小时候村里的牛要生了难产还是我师傅去解决的呢。” 后面的话沈郃听得有意思的很,不过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脱口而出道:“那南枝就是想牵我再久一些。” 柳南枝这才知晓误入虎口,其实她心里还是过不去她师傅那道坎,前一秒还老老实实答应陆厌不与沈郃有过多交集,后一秒就已经……想到这儿,她更是羞耻地想一个月不见沈郃,骂了一句:“你这个人真是……脑袋进水了。” 沈郃笑吟吟地看着她,就像是想要一盏明灯的小孩终于找到了心心念念的灯一般,将其视若珍宝,“得多劳烦你今后多晃晃我了。” 两人就这么你一嘴我一嘴地回去了,原以为不会再出什么岔子,谁知他们刚走到桥畔处,立刻听到一句震天动地的响声,“柳姐姐!” 听到声音,柳南枝心念电转,眼疾手快地松开了沈郃的手,这才没被飞奔过来的姜逢满瞧出端倪来,拾掇好情绪之后,她从表面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笑着道:“小懒虫今日怎么起的这样早,居然没有赖床。” 幸好送开的快,不然她真怕两人又原地化身火药桶爆炸。 姜逢满见到柳南枝胜似打了鸡血,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她蹦过去抱上柳南枝的脖子蹭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那是自然啦,姐姐这么久才回来一次,我当然要好好表现表现的,”姜逢满明里暗里将手往后藏了藏。 柳南枝挑着眉向前走了一步,看到她手中提着的木桶,立刻明白了姜逢满的反常,打趣道:“是师傅叫你来提水才让你没赖床的吧?” 姜逢满嘿嘿一笑,挠着头道:“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还是想姐姐更多一些!”她低头向柳南枝撒娇,结果忽然看到了一边站着的沈郃,顿时开口道:“师傅不是都已经让人给你准备了一间房,你干嘛还要一直粘着我姐姐。” 果然,他们两个人一见面就是消停不了。 沈郃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哪里有空再和姜逢满斗嘴,他平淡道:“出来散心刚好碰到而已,你不要多想。” 姜逢满啧啧称奇,发现沈郃除了脸与自己的姐姐相配之外,别的哪哪都谈不上相配,最终还是对沈郃这人一脸嫌弃的样子,她抱住柳南枝的手臂,兴奋道:“姐姐,经过我的软磨硬泡之后,师傅终于答应让我出远门了,而且这次还说让我跟着你一块儿去!” 柳南枝疑惑半晌,在此之前陆厌从未要求她做过什么,不解地问道: “要去哪儿?” 姜逢满捏着下巴寻思了一会,她见沈郃的眼睛都快黏到自己姐姐身上,把柳南枝往过拉了一下,凑到耳边道:“边境,具体去干什么我也不清楚,师傅叫我同你一块儿去寻她细谈这件事,但是我昨晚去找你没找到,所以就等着今日再和你说这件事。” 这下柳南枝也顾不得其他了,去边境对她而言就意味着能趁机找找天机楼的线索,说不定运气好点还能真的找到他们,机会可谓是千载难逢。 她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回头道:“沈郃,我还有些要事去处理,”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声,用唇语说了一句,“记得处理好你的伤。” 沈郃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颔首道:“我明白。” 说罢,柳南枝顺手接过她手里提着的木桶,当下拉着姜逢满急冲冲地就往陆厌那里赶。 姜逢满跟在身后感激涕零,她提水已经来来回回提了好几趟了,手差点断在桶上,这下有人帮她分担真是雪中送炭。 她跟在身后,无意瞥见了柳南枝侧脖颈上的一小片红痕,道:“嘶……姐姐,你脖子那里怎么了。” 柳南枝想到昨晚沈郃一直咬她脖子的事,霎时脸红的快要滴血,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出自谁手,她还是淡定自如地道:“野蚊子咬的。” “哦……”姜逢满一想又不太对,“可是冬天哪里来的蚊子。” “……” 柳南枝萌生了一股想宰了沈郃的心,恨不得提剑过去和他打一架,又平静地道:“山里面虫子多,咬了也很正常。” 嘴上这么说着,她脚下的动作更加迅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雀楼门口,这下姜逢满终于严肃起来不再询问。 刚推开门,便见陆厌弓着身子正在逗弄笼子中养的一只渡鸦,渡鸦张开翅膀高傲地抬头,扑愣着五彩斑斓的飞羽。 听到动静,陆厌将掌心的黄小米撒给了渡鸦,转身坐在主位上,道:“你们两个都长大了。” 柳南枝忐忑地率先走进来,而姜逢满关上了门后跟在她旁边,最后两人站定在楼主的面前。 陆厌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道:“蛊门主没死,她还活着。”说完,她从袖中取出羊皮纸,姜逢满走上去接过了那封信,展开发现上面的字用血写成。 “昭明未死,寄身林中,莫忧。” 短短十个字却是写得歪歪扭扭,勉强能辨认大致内容,蛊门主是报着被发现的风 险传出了这封信,锈雀楼于情于理都该出手相助。 姜逢满对天机楼的事也有所耳闻,听到蛊门主活着倒是没有多惊奇,她沉思道:“这封信,真的是蛊门主本人写的吗,如果是天机楼已经杀了蛊门主,再寻人模仿字迹呢。” 这正是陆厌为之头疼的地方,摇头道:“她是我多年的挚友,字迹我能辨认出来就是昭明亲笔,但是逢满说的也在理,天机楼要想模仿使诈也不是没可能,身为看着你们长大的母亲,我不愿让你们以身涉险。” “身为楼主,我不得不顾及锈雀楼的存亡与这里百姓的安危。” 言下之意,她们二人必须要走这一趟。 柳南枝明白她的难处,有些事不是想不想做的问题,她合上了羊皮纸揣在怀里收好,抬手行礼道:“楼主,事关重大,侠当以义当先,明日我便同逢满一起去边境处寻找蛊门主的下落。” 陆厌的手陡然握紧,似是释然,道:“你们到我跟前来。”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尤其是姜逢满,她总是缠着陆厌抱着她的大腿撒泼打滚,一天要去吵吵闹闹个不停,口口声声说自己要想柳姐姐一样行侠仗义闯荡江湖,当个大侠惩恶扬善。 现在陆厌终于松口答应这个请求,她反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快乐。 那年柳姐姐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姜逢满看着她冷若冰霜的侧脸。 陆厌撑着凳子站起身仔细观察二人,似乎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她忍不住伸手摸着她们的发顶,想起几年前刚捡到两个人时,她们的个子还很矮,姜逢满还能稍微好一点,而柳南枝情况就差了很多,转眼间已经长成大人了。 她取下了中指上的戒指,将那戒指给了柳南枝,叮嘱道:“你做事虽冷静,却从不顾及自己,它跟了我很多年了,必要时能救你一命。” 说完,陆厌又从另一只手的小臂上拿下个银环,她抬起姜逢满的手把手环戴了上去,“还有你,出去了记得别再那么莽撞了,少惹你姐姐生气,这个东西有剧毒,碰者必死无疑,但是它对锈雀楼门人无法生效。” 柳南枝垂头看着陆厌替她戴上的戒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么多年来陆厌将她们二人视若己出。 从陆厌在河边捡到她的那一刻起,柳南枝就下定决心要报答这个人,后来在陆厌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早已将她认作了自己的母亲。 “娘,”柳南枝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还没有那么熟练,从前她都喊陆厌楼主,再或者喊她师傅,现在也不知为什么要这么叫,只是柳南枝打心里觉得,再不喊一声就没机会了。 陆厌笑着应了,眼角的褶皱比第一次见明显地多,她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道:“去吧,早些歇息,明日你们就得出发了。” 二人异口同声地嗯了一下,随即便转身准备出去,陆厌撑头在后方看着两个人渐行渐远,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要活着回来,到时候娘给你们做新研究出来的吃食。” 35. 第三十五章 从蜀玄山西方的偏僻口而行,沿着羊肠山道走过约莫五日可出洛农。 继而沿着水路乘船又离边境只相隔一座城。 此城名为蠹隐城,自蛊门建门起便世代镇守,百姓民风淳朴老实朴素,蛊虫等稀奇玩意横行在城中。 境外的荼骆古道连接了蠹隐城,以往会有大批商人途径于此,可以称得上是热闹非凡。 而今日这富饶的古道上走的并非商人,而是许多穷困潦倒的百姓。 其中的一个女子瘦骨嶙峋,骨头突出的手牵着一个个子低矮的小孩,那孩子走路摇摇晃晃,再仔细看脸颊凹陷面黄肌瘦,估计是饿了许久。 路边一个老疯子抓了一只老鼠往嘴里塞,见状,其余的人也发疯了般涌了上去。 “他们在干嘛……”小孩软软地问着。 女子用大手蒙住了小孩的眼睛,替她遮住了尘世间的不堪,轻声道:“别看,”还没说完,小孩似是饿得虚脱,脱了力松开了大人的手,径直朝地面倒去。 女子赶紧将她的女儿护在怀里,周围的人听到动静,眼睛里冒着绿光,似兽般盯着快死的人,好像看着一个猎物一般。 花子烟面露凶光,将孩子的头按在怀里,手里抓着一块石头,见人来就往上砸,骂道:“滚开,别打她的主意,否则我和你们这群人拼命。” 只听女童有气无力地问:“娘,咱们还要在外面待多久呀?我真的好饿啊……” “城主说很快就让我们回家了,”花子烟蹲下身,伸手替孩子再一次拉紧了腰间的系带,好像勒紧腰带就能填饱肚子。 她见孩子渐渐快没了气息,再三抉择下,终于抛弃尊严,只身拦住了一辆过路的马车。 花子烟眼眶红地充血,流着泪看向马车前面的车夫,膝盖扑通一下磕在地面。 他们一行人乘坐在马车中,车夫赶忙拉紧了手里握着的绳勒令马停下,辛亏拉住的及时,否则马蹄就会从人身上碾过去,白白丧失两条人命。 车夫大惊失措,“你疯了是不是,不要命了吗!” “求您给我一些粮吧,”花子烟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听着脆弱的呼吸愈发微弱。 车夫当然决定不了什么,踌躇半晌未答话。 车内传来一声响,问道:“出什么事了,”马车内的空间足够三个人坐下,甚至再挤进来一个人也绰绰有余,沈郃正一脸淡定地吹散茶汤上的热气。 车夫叹息着回答:“又是难民拦路,这是今天第十个了。” “我的孩子快饿死了,求求各位贵人,只要给我一块饼就够了,”花子烟膝行挪动着过去,膝盖处被路上的石子膈地血肉模糊。 她却像全然感受不到痛一样。 或者说是已经麻木了。 也不知怎么的,一路上走来,越靠近蠹隐城难民也增长的越快,刚开始可能是一日一个,后来变成两个,五个,时至今日已经上升到了一日十个。 柳南枝看着此情此景,心里也不是滋味,那年她和柳衡也是这般境地。 可能也是因为营养不良的问题,总之妹妹的身子骨要比寻常人差一些。 妹妹成日成夜的咳嗽不止,严重时柳南枝得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生怕她出个好歹。 她刚开始还去帮忙做工赚点铜板,可那些人欺负她小,常常骂她做的还不够好,变着法拖着她的工钱。 后来发现几个烂铜板根本就填不上窟窿。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违背良心去偷富贵人家的钱,内心居然还要可笑的安慰自己。 这是书里说的劫富济贫,大不了等有钱的时候给他们还回去。 有一次柳南枝恰好被人抓住,差点被打了个半死,好在她趁乱跑了出去。 “还有吃的吗?”柳南枝问了一声。 “剩的不太多了,要不姐姐把这些全给她们,”姜逢满从旁边摸出来仅剩的五个烧馍。 柳南枝发自内心地想着,要是那年有人能拉她们一把就好了。 可惜没有人有这个义务去做这件事,也怨不得谁。 出发前馍袋子里还是鼓鼓囊囊一大包,三个人还没吃上几个,全都给难民们分完了。 柳南枝从里面掏了三个馍,又用油纸袋好好包裹住,免得掉到地上脏了,道:“离城也不远了,进城后就可以买东西吃,剩下两个给你们垫垫肚子,我看你们也几天没东西吃了。” 说罢,她走下车来到了花子烟跟前,俯身把跪在地上的花子烟搀扶起来,将馍递了过去,叮嘱道:“给孩子吃别一次喂太多,先让她有点饱腹感就好,饿久了忽然暴食容易出事。” 花子烟慌忙掰下一小块儿馍喂到孩子口中,嘴里忽然有了东西,她慢慢咀嚼着来之不易的馍。 “谢谢您……谢谢您,您果真是人间的神仙,”花子烟哭地泣不成声,刚想弯腰再给她磕几个响头,膝盖还未落到地上就被一只手托住。 如果真有神仙就好了。 柳南枝摆摆手,道:“你这身衣服是蠹隐城特有的衣裳,应该是本地人,为何现在回不去了呢?” 经过的人数不胜数,他们饿的眼眶深陷嘴唇发白,如狼似渴地垂涎花子烟手里的东西,恨不得立马扑上来抢下这三块救命的饼。 柳南枝抽出一把刀送给她,让她好歹有个自保的东西。 花子烟行礼收下刀子后,又将馍放到自己胸口的衣襟里,确保不会被这些人抢去才放下心来,“城主没有具体说发生了什么,两月前他便将大部分住的久的人赶了出来,其实就是赶走了一大部分小民,承诺一月后会让我们回去。” “小姐您也知道,蠹隐城的位置偏远,周边根本就没有别的城池,距离最近的……大家都赶不过去,肯定会死在半路上的,”花子烟又掰了一小块馍循序渐进着喂给孩子,“刚开始城主会让人送每日的吃食,过了没一周就杳无音信了。” 柳南枝见她行礼的姿势十分标准,很像她见过的那些世家小姐,道:“你不是普通的百姓。” 花子烟嗯了一声,道:“这都是小时候学的罢了,我十五那年家里人就生怪病死了。” 柳南枝探头看到前方排着十几辆马车,转头问道:“抱歉,那这 些人为什么可以进去。” 花子烟回答时稍显犹豫,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他们好像是官家的人,官兵说他们是来议事的,所以可以进去,据说皇子也来了这个小地方。” “又是造的哪门子孽,”柳南枝啐了一声,抬头看天色布满密云,对花子烟摆摆手,道:“我明白了,你快带着孩子寻个地方避避雨,免得她再受风寒。” “是,是……”花子烟打心里对她感激涕零,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她目送着那道背影上了马车。 花子烟朝车内喊了一声,“恩人!多加保重啊!” 车夫高扬手上的马鞭,车轮咕噜噜驶过母女二人面前。 柳南枝靠在边上,缓缓合上了帘子,不愿再看外面的惨状,“萧扶苏也来这里了。” “朝堂被他搅得不太妙,”沈郃低头为她添了一杯花茶,花香顷刻弥漫在车内,“蠹隐城估摸着被啃干净了,进城容易,但想不引起萧扶苏的注意才是难的。” 姜逢满也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直言道:“那就杀出去找到蛊门主,然后咱们跑路不就完了。” 沈郃沉声道:“要真有那么容易,蛊门主还能失踪这么久,任何事不是仅凭武力就能够解决的。” 柳南枝表示赞同,初出茅庐的姜逢满要学习的还有很多,要走的路也还长着,“打个比方,若是有十个人在咱们面前,你当如何?” 姜逢满想也不想,道:“杀了就是。” 柳南枝又道:“如果有一千人呢?这时候光靠咱们可就不行了,得用脑子。” 这么说着,车行了不到半个时辰又猛地停下来,只听外面传来官兵拦路的声音:“停下,近日蠹隐城不接待客人,还请各位原路返回。” 沈郃挑开另一边的帘子,拿出令牌道:“谢家家令,谢公子近日身体抱恙,我等奉命前来。” 可把一边的柳南枝听得心惊胆战,强装淡定自如的模样。 万一官兵眼尖看出来什么,他们可是要一并被抓去蹲大牢的。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既然是萧扶苏掌权,被他发现可就不是蹲大牢这么简单的事了。 官兵狐疑地打量着这块儿令牌,发现并没有异样,但看上去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沈郃伸手到窗外递了一包东西出去,官兵立马接住解开带子看了眼,顿时换了一副副嘴脸,谄媚着道:“这……唉!既然是谢家的人,各位可先进城随意看看。” “放行,”站成一排的官兵让出了一个刚好可容马车通过的道路。 “……” 原来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一笔钱解决不了的。 老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如果鬼不肯推,那就是给的还不够多。 沈郃出手阔绰,跟拆了房的暴发户似的,出手便是豪掷千金。 后面被拦住的人破口大骂,“凭什么他能进去!?” 官兵冷冷道:“你要能像谢家一样阔,我跪着让你踩过去都没问题。” “……”柳南枝内心道:“这也太见钱眼开了些。” 36. 第三十六章 蠹隐城内的街道上不乏有官兵持着兵器站立于两旁,眼神肃杀冷静,俨然一副要冲上去打仗的模样,还未被驱赶出去的市井小民仍然按部就班地干自己的事。 只不过这座城里的活人气太过于稀薄,人们身上都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死气,颇有让人置身于阴曹地府的错觉。 马车轱辘着缓缓行在路上,不知不觉间,家家户户的房檐挂上了血红色的灯笼,火舌的光亮悄然照亮了幽暗的街道。 柳南枝竟有一种整座城只剩下这辆马车的幻觉。 大晚上他们的马车被人注视着,像是排斥闯入此地的陌生人,一行人只得下了马车走在街上。 顷刻间,不远处的锣鼓敲得惊天动地,地面跟随着鼓声有规律地震动,惹人眼球的火光自远处席卷而来。 他们站在街道的侧边不敢轻举妄动,随即隐入嘈杂混乱的人群中。 只见一伙身着黑衣紫袍的人弓腰驼背行走于街上。这些人脸上均带有长着獠牙的面具,其中几位柳南枝大概认出来了,分别是地府的枉死城城主、五道将军,余下皆是不知名小鬼,其中牛头马面提着布满小洞的头骨走在最前端,脚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城内遍地都是蛊虫,平常它们寄身在孔逢中,那些蛊虫一嗅到血腥味,立马精明地爬到血线上开始贪婪地舔舐,恨不得将地砖也一并吃干抹净。 不一会,他们留下的血线就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枉死城城主忽然仰头张嘴长叫了声,发出凄厉诡异的声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与人们心中的神不同的是,这些队伍里的神身上会挂有眼球断手等血迹斑斑的东西,上面也不可避免地攀爬着正在饱餐的蛊虫。 寻常人见了这场景,非要吓得半死不活才好,周围的百姓却像是见怪不怪,甚至从表面看上去还带了一丝诡异的兴奋。 柳南枝对这里的习俗也只是一知半解,还称不上有多么熟知,当即便找了位离得近的人,试探性戳了两下他的袖子,问道:“请问城里面现在在做什么?怎么看着这么血腥。” 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格格不入的三人,似是恍然大悟地哦了一下,转而从不知哪里来的小包里掏出一只扭动的蜈蚣,他像吃花生米一样丢进嘴里嚼着,道:“血腥就对了,这就是血蛊会啊,我们蠹隐城特有的传统,谁不知道这破城偏僻,再不弄些活动出来非得憋出病来,看样子你们不是本地人,大费周折来这地方居然不知道血蛊会?” 柳南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咀嚼蜈蚣,身上的鸡皮疙瘩全都起来了,指着他嘴上还没来得及吃进去的半截蜈蚣身子,愕然道:“对血蛊会略有耳闻,可是血蛊会为什么还要吃这个东西……” 男子歪头阴恻恻地笑了笑,从怀里又取出三只长相奇特的蛊虫捧在掌心,道:“不是只有血蛊会才吃,是每天有事没事都来几口,我们蠹隐人吃这种东西,就跟寻常人吃瓜子一样,这样一说就不奇怪了吧?试问哪个蠹隐人不是吃着它们长大的,你们远道而来千万要尝试一下,不然大费周折的可就白来了。” …… 倒也不必这么大方。 而且她也没有很想吞活虫子。 一想都觉得无法接受。 其实柳南枝倒是还好,对虫子的接受度还算得上高,记得那时她刚到蛊门时,蛊门主就非常热情地招待了一顿蛊虫大餐,清蒸油爆应有尽有,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 只是苦了姜逢满,她硬是在那里饿了两天,说是打死也不愿意尝试这种东西。 人家切实的好意实在难以拒绝,那蛊虫的躯干上长着十只足,密密麻麻地正在男子手里胡乱地扭动,站在一旁的沈郃见柳南枝骑虎难下,走过来伸手接过了蛊虫,道:“那便多谢你的好意了。” 话还没说完,他一口吞了递来的三只蛊虫,片刻后来了一句,“还行,你们真是大方,这种好东西居然也能舍得随便送人。” 男子哼了一声,重新将装蛊虫的袋子收好,道:“兄台这话就错咯,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热心肠的,见到就是缘分,我再多提醒一句,最近蠹隐城乱的很,你们来了也多注意点。” 游行的队伍经过时,她忽然见其中有一位长相更加奇怪,鬼的长舌耷拉在外面,随口道:“这是吊死鬼?” “唉!”男子急匆匆打断道:“不敢胡说话。” 这么提醒着,那群游行的人也不知是耳力好还是怎么地,忽然停下来瞪着他们的方向,牛头马面挥舞手中的鞭子抽了一下地面,一只由人扮演的蛊狮听到响声,即刻冲到这片人堆面前,睁着数不清的红眼睛摇晃脑袋,顿时抖落下来许多稻草。 “请大人息怒!”有人叫了一句。 蛊狮眨了两下白色的眼眶,头追着尾巴转上个一圈后,便又走回自己的位置呆着。 人们见到这稻草霎时一哄而散,嘴里骂着:“谁啊这么没规矩?” “引来仙家不快咯!要被诅咒啦。” 吊死鬼又手脚僵硬地行至人群面前,他凝神看了一眼人群,自上而下地撒了一把白花花的纸钱,做完这些后便重新站回队伍跟着行走。 姜逢满跑得稍微快一些,赶紧跟着男子躲到一边,刚想去拽柳南枝就被其余的人挡住。 “……什么鬼,”柳南枝压根没来得及跑开,结果早就躲到五米远的沈郃也莫名其妙站了过来,两个人头上都挂满了纸钱。 “你们俩傻的呀,咋个不躲嘞,”男子抱着手重新回到方才站过的地方,一脚踢开了蛊狮撒的稻草,道:“真是倒霉,你们让这吊死鬼的纸钱沾上,触了霉头,估计接下来一年都没啥喜事了,这吊死鬼脾气大的很,让他听到你直呼名讳,非得诅咒人才肯罢休。” 柳南枝捏下一片纸钱握在手心,道:“我又不信鬼神,随便他怎么诅咒。” “姑娘好胆识呀!”男子佩服地说道。 吊死鬼挥洒纸钱时无意露出了半截手 腕,而那毫无血色的手腕上刻着一只紫色蝎子。 蛊门弟子由于身份较为特殊,通常会在危机四伏的林中寻找所需的蛊虫,保不准哪天就会让虫咬的暴毙林中。 为了不让那些死去的弟子被蛊虫啃得渣都不剩,身上印记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打去皮肤的颜料是用一种边境的香料所制成,大多数虫子很抵触这股气味,也因此成了他们的独家印记。 “是蛊门弟子……”柳南枝往沈郃跟前挪了一小步悄声说着。 沈郃点点头,用男子听不到的音量说道:“没想到还能逃出来一个,既然他还活着,那么一定会知道蛊门门主的下落,说不定可以借他来找门主。” 一下就和柳南枝想到一块儿去了,游行队伍已经越走越远,转眼间都快看不见人影,万一再失了这名弟子的下落,那找蛊门门主可就成了一桩难事。 柳南枝拱手道:“多谢你的招待了,我们还有些要紧事要办,今后再见!” 男子嘴馋正想多掏点零嘴出来吃,一抬头那三个人早就不见了人影,消失在前方深深的夜色之中。 底下人头攒动,他们也只好跃上房梁踏瓦跟着队伍的踪迹四处跑。 待到再次追上游行的队伍时,游行早就结束了,那些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脱下繁重复杂的衣服,而蛊狮坐在一处小角落正在休息。 四处张望下却也找不见吊死鬼的身影,柳南枝心道奇怪,又张望了许久,确认吊死鬼不在这伙人中,最后又从房梁跳到那只蛊狮面前。 蛊狮还正在捋直自己脚上的毛发,眼前突然出现了三个人,她抬头眨眼表示疑惑,道:“各位是?” 柳南枝笑了一下,道:“刚才那个喊吊死鬼的,还记得那人吗?我就是。” “哦,”扮演蛊狮的人脱下头套,只见蛊狮的扮演者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道:“听声音听出来了,你突然叫人家也太冒犯了,怎么能直呼鬼神的大名。” 柳南枝也不想跟她拐弯抹角,还是找人比较要紧,乖乖认错道:“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血蛊会,不懂规矩这些忌讳,觉着好奇便下意识喊了,实在抱歉,前来也是为此来找他道个歉的,不过找了一圈也没见人,他现在跑到哪里去了?” 蛊狮见她诚心认错,况且年纪也没有多大,也不好多斥责什么,垂眸想了一下,应道:“游行一结束好像就没再见过他了,不过看他的衣服还没来得及交还,应该就在这附近。”她又指着一处小角落,“他这人性子怪,不喜欢和人待在一块儿,那边人能少一些,说不定去那里你们能找到。” 知错就改这招对谁都很适用,柳南枝莞尔一笑,拱手道:“那就多谢姐姐了。” 沈郃唇边噙着深深笑意,视线落挂在发间的纸钱上,伸手替她摘了下来,又捻下自己发梢的一片纸钱。 两片惨白的纸钱在沈郃手中交叠在一起。 于他而言,此番足矣。 37. 第三十七章 角落处的小巷一眼望不到尽头,柳南枝与沈郃走在前面,率先看到了巷子口坐着一个人,姜逢满则警惕地握剑观察周围的情况。 准确点来说,那里是坐着一个卸了长舌头的吊死鬼,他听到有人前来,站起身拍落了衣裳上的尘土准备走。 柳南枝伸出手故意拦住了他下一步动作,而沈郃自觉地挡住了路,只见吊死鬼冷着脸,诧道:“三位有事?” “当然,没事就不来找吊死鬼了,”柳南枝站定在原地,面庞覆盖上一层阴影,道:“蛊门弟子,你不用藏了。” 吊死鬼警觉万分,以为他们是天机楼派来抓人的,瞬间大腿旁抽出一柄闪着绿光的短剑,一副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活的架势。 几人僵持不下,半晌,柳南枝皱眉劝道:“等一下,你先别冲动,我们不是天机楼派来的。” 吊死鬼的脸上也不知是扑了粉还是怎么的,从里到外都泛着灰青色,他倒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但仍旧攥着刀柄不松手。 “我们是锈雀楼的弟子,”柳南枝继续道:“另一位是穷恶门门主,是来救你们的,动手见血可就不好了。” 见那人迟疑不决,还是不肯相信的样子,柳南枝颔首表示理解,伸出右手给他看了陆厌给的戒指,甚至还把锈雀楼的令牌掏了出来,道:“这下你总能相信我了吧,这令牌上刻的是我的姓氏,如假包换。” “……” 这下再不相信也得相信,他瞥见沈郃藏在暗处的手压在剑柄上,随时准备让他的脑袋和身体分家,吊死鬼决定见好就收,当即收了短刀插回腿上的带子中,拱手道:“在下裴离木,是门主座下的右护法,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各位见谅。” 柳南枝满心欣慰地点点头,幸亏蛊门弟子做事还没那么激进,否则,若刚才那柄短剑真迎上来,她也没有万全把握能躲开。 “不知有一封信你认不认得,”柳南枝想起了蛊门主的信还揣在怀里,她把自己随身的小袋翻了底朝天,手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 姜逢满见到后刚想上来帮忙,沈郃却抢先一步摊开手掌,替她接过了手中的东西,道:“慢慢来,不急。” 姜逢满在心里狠狠记了他一笔:“……如何才能偷偷解决沈郃还不被姐姐发现。” 柳南枝冲沈郃笑了笑,转头发现姜逢满在一边生气闹小别扭,忽然觉得两个人真的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一样。 翻了半天终于把压在最底下的信找了出来,她重新把那一大堆东西放回去,打开信纸递给了裴离木,道:“这是你们门主托人交给锈雀楼的,具体是谁我们也不太清楚,眼下蛊门的状况怎么样了。” 裴离木死死捏着信的一角,一字一句地读完了血书,手背上的青筋赫然暴起,他紧咬着牙关,回忆道:“天机楼这群无耻小人,居然趁着蛊门休养生息时搞偷袭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们那天夜里带了很多人冲进来,不知道用了什么卑鄙的伎俩,门外的弟子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全被杀完了,再后来他们又一把火烧了整个蛊门,等我赶回去时蛊门早就没活口了,全是他们留下看守的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没有人知道蛊门的具体情况,地理位置偏僻暂且不提,蛊门能出来通风报信的,也早就被用各种手段杀害了。 就算有几个幸运的人,身负重伤又如何活着将情报递给其余的地方。 裴离木脸色苍白发灰,看上去就像是命不久矣。 于是,柳南枝抬起了眸子,道:“伸手。” 声音稳重而又有力,裴离木乖乖伸出了瘦骨嶙峋的手腕,她的两根手指把上了他的脉,面色在夜色下更显得无力与错愕,柳南枝甚至还自我怀疑了一番,重新换了只手凝神听了一会。 就算当医师再蹩脚,也不至于诊断不出来人的脉搏。 除非…… 除非人早就没了气息。 “裴离木……”柳南枝郁闷不堪,“你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犹如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了众人的心底,他们脸上均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模样。 沈郃狐疑地也将手覆上了脉搏,得出来的结论与柳南枝分毫不差,他确实死了。 而且已经死了三年。 裴离木像是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几人这大惊小怪的样子在他看来也不奇怪,毕竟死人活过来确实也是个奇迹,他重新将暗灰色的袖子盖上手腕,道:“如你们所见,这就是蛊门秘术。” ——活死人。 姜逢满哑口无言,沉默了一阵,凉嗖嗖道:“那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逢满,不可胡说。”柳南枝赶忙出声制止,又向裴离木行了一礼,“我替我家妹妹道歉,还望莫要怪罪。” 蛊门的左右护法在江湖上也是大有名气,他们二人也被人送了名号叫作黑白无常,只是因为经常有人见到他们一白一黑,所到之处必将掀起血雨腥风,好不怪异。 若右护法执意要与姜逢满计较,她也是愿意和人撕破脸的。 毕竟柳南枝只听楼主的指示,楼主只说了要救蛊门主,可没说还要救下这右护法。 每次说话都能很精准地戳中人家痛点,改日回了锈雀楼,柳南枝一定会改改她这坏毛病。 巷子里腐朽的阴气萦绕在四周,特别是在裴离木那阴郁的面庞上,他不在意地解释道:“无事,我不介意别人提起这件事,从字面意义来讲,活死人其实还是死人,但是又不能算完全意义的死人,把我们想成傀儡应该好理解地多了,不光是我,左护法也是活死人,只是我现在找不到他了。” 街上偶尔有经过人,见那么多人围一块儿,好奇地想向巷子处看一眼,就被姜逢满手里泛着寒光的剑吓破了胆,顿时猫着身子哆哆嗦嗦跑开了。 沈郃道:“是谁将你做成了活死人。” 裴离木道:“蛊真人。” 沈郃道:“你与左护法是被人胁迫。” 裴离木呆愣住半晌,笑着答道:“我与左护法皆是自愿,只望能报答真人救命之恩,为蛊门效绵薄之力而已。” 话语间透露着步步紧逼之意,她知道沈郃这是想套话,柳南枝立马跳出来当和事佬,道:“无论如何,裴离木你都是一心为了蛊门,仇视天机楼,对吧?” 人言道,天机楼最擅长做的事有三,其一是坑蒙拐骗,手段下作。其二是以黑吃黑,强行胁迫。其三便是威逼利诱,最后洗脑。 想当年,精明的柳南枝初出茅庐就着了天机楼的道,更何况是没什么感情的活死人,鬼才 知道裴离木有没有被他们同化。 “自然。”裴离木老老实实答道:“在下从始至终都视天机楼为一生之敌,恨不得杀之为快。” 既然这样,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柳南枝抬头瞅了一眼天,道:“蛊门主现在还活着吗?我们此行是为了救出蛊门主以保留力量。” 裴离木斜靠在斑驳的墙上,垂首仔细地想着,众人期待地望着他,希望能给出个有用的信息,结果半天后,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沈郃似是对他的表现颇有兴趣,笑着道:“既然连你都不知道,那世上就没人能找得到你家门主了。” “此言差矣,”裴离木神叨叨的说道:“刚才说了,我是蛊真人的活死人,其实就是往我体内放了一种子母的蛊虫,我与左护法体内是一对子虫,能和她体内的母虫有联系,再加上你们那封信上的内容,想找到蛊真人还是没那么难的,只不过……” “你说话怎么老说半截呀?”姜逢满听都要听得急死了。 “好吧,你们不觉得这样说话显得我高深莫测一些么?”裴离木嘀咕了几句,又道:“只不过我与蛊真人和左护法的联系越来越弱了,她们二人的情况很不好。” 柳南枝佩服他的淡定,默默为他竖了一个大拇指,“这么重要的事留到最后才说,我看你还是嫌你家楼主活的久了。” 打更人敲着梆子在街道里回荡着,只听咚咚敲了几声,众人这才知道现在是五更天,远处的天机划出一道破晓。 裴离木用手遮住了眼睛,从一边拿出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他将头整个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啊,可是你们也没有问我呀。”借着阳光,他们看见裴离木的瞳色居然是灰色的。 活死人的特性有许多,本身没有多少情感,也就不会再惧怕死亡,其中还有一个很难察觉的特点是畏光,所以白日里需要用一件外袍罩住自己。 从他们愿意成为活死人的那一刻起,便需要像真正的死人一样活在黑暗之中,永远也无法见到光明。 这字里行间隐隐透露了委屈的意味,裴离木的身体里灌进了风,原本触及地面的长袍也如玄色的鱼尾似的挂在后面。 他又僵硬的笑了一下,转过身留下一句:“学的像吧。” 柳南枝问了一嘴,“像什么。” 裴离木不含感情地道:“人。” “……”这句话轻轻飘进柳南枝的耳中,她呆呆愣在原地,只见裴离木又悄声道:“我觉得,我们一样,又不太一样,为何我模仿不了这么像呢。” “你是指哪方面。”柳南枝不明所以地问道。 但是这次裴离木却不回答她的话了,他就这么闭了嘴,沈郃见气氛古怪,害怕裴离木说了些什么怪话,两步迈到柳南枝的旁边,道:“他说的话你别听。” 柳南枝有些哭笑不得,还是问道:“我像人吗?” 沈郃道:“说什么傻话,你就是你,哪有像不像人这一说。” 这边两个人凑地近,可把一旁的姜逢满急坏了,她又过来抱住柳南枝的胳膊,甜甜道:“姐姐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呀,怎么这么说自己呢!” 那就好。 这样就好。 38. 沙虫 眼下总算找到了蛊门中的右护法,去寻蛊门主便容易得多,除了出城时遇到官兵狮子大开口的阻拦,其余的也没什么了。 出了城之后又不幸碰上了沙尘暴,漫天黄沙像刀子般打在人的面颊上,闹的他们只能伸手举步维艰地走在荒漠之中,这时候披着斗篷的裴离木就显得要轻松地多,沙子灌到眼睛中他也像个没事人似的,掸两下也就过去了。 姜逢满吃了满嘴的沙子,呸呸两声,道:“这烂地方还能躲人?一只蜥蜴爬过去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裴离木摇头笑了一下,不答。 眼看着走了许久还不到地方,柳南枝说道:“请……”她刚张开口沙子就一哄而上,被迫蹲下身捂着嘴狂咳不止,走在旁边的沈郃见了,赶忙脱了外袍披在她的头上,站在面前挡住了吹过来的风沙。 缓了好半天可算是缓了过来,柳南枝站起身感激涕零地点点头,又朝前方喊了一声:“请问何时才能到?我觉得待会这风暴会更大,得把咱们都卷了去才罢休。” 裴离木拢紧了衣衫,道:“快了。” 话音未落,他们紧接着看到了乱石堆,大小不一的石块凌乱地摆在地上,一块儿沙中不起眼的石头浮现在众人眼中,裴离木带着他们走到跟前,他怔在原地观察了瞬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跟踪后,抬起小臂将手覆在石上的凸起处,只听不知哪里的机关咯吱响动了一声。 巨石上居然赫然出现了个门。 姜逢满费力搓着眼睛,还以为出现了幻觉,“这门什么时候出现的,真是太神奇了!” 裴离辞率先走进去,在门口处做了个请的手势,待众人都进去了以后,他才从里面又把门合上,从外面看去,这还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或许是因为已经很久无人来过这里,壁上的烛灯有些早就亮不起来了,剩下的烛光倔强地散发微弱的光亮,让人勉强能看清前方的道路。 沙虫的腹贴在沙上发出簌簌的动静,它们闻到不熟悉的气味,当即就张开尖牙作出攻击的姿态。 裴离木的指节点了一下沙虫的脑袋,柔声道:“不可以乱咬人,听话一点。” 谁知,这裴离木一声令下,沙虫们立刻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哼唧着蜷缩回了头,盘成一个小球滚回了小孔洞中。 他们的脚步声参差不齐地环绕在通道中,众人谁都没有出声,只听沈郃饶有兴趣地道:“我竟不知蛊门还有训虫的门道,看来你们当真如传言那般神秘。” 裴离木莞尔,转过身道:“门主说笑了,蛊门顾名思义以蛊为主,我们大多以蛊术为生,又如何精通训虫?只不过我还待在蛊门时,基本都是由我在打理这个地方,时间久了,它们与我亲近些而已,沙虫与普通的虫也不太一样,养的久大概能听懂些简单的指令,是不是听起来还挺可爱的。” 他从地上拾起一只浅黄色的小球放在掌心,道:“你们想看看么,真的很乖巧的。” 沈郃呵呵笑了两声,抱着手懒得搭理他。 姜逢满一见沙虫便如临大敌,赶紧退到五米开外,道:“不要!千万别给我。” 柳南枝却觉着有意思极了,将那只小沙虫接了过来,沙虫小心地探出了头,等了许久见她没有伤害自己的意图,便伸展开了身子趴在手上。 她对此若有所思,“你还待在蛊门时是什么意思,难道之后你就不在蛊门了吗?” “你说这个啊,”裴离木是个老实人,别人问什么他就给说什么,只要不太过分都会回答,“我很久以前就不常在蛊门里待着了,虽说是右护法,但思来想去,也不过是蛊真人可怜我,给我挂了个虚名,真正在履行职责的是左护法裴离泪,我这次回来也只是听说蛊门遇到了大麻烦,谁成想是这么个事情,早知道是如此状况,当时我就该多留些时日。” 柳南枝叹了一口气,道:“你也不必自责,要怪就怪天机楼这群人,他们若不率先挑事,说不定今日天下还太平着呢。” 裴离辞不假思索地道:“……可是活死人的职责不就是保护主人么,身为活死人连这点都做不好,真的就罪该万死了。” 气氛又一下跌入谷底,众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话,裴离木倒也不怎么在意,全然不知道自己把天聊死了,反正也不是要紧的事,他们仍旧往前走着,而越往前泥土的腥气也愈发强烈,原本由沙砾砌成的壁也盘上了些枯枝。 “林……”姜逢满跑到前面,指着面前的大洞说道:“林子?地下怎么还能有林子。” 林里的植被在暗处发出淡紫色的光芒,将这里衬得更加诡谲多变,他们纷纷跟着前方的裴离木跳了下去,稳稳落在一处平台上。 柳南枝把沙虫放在肩上,屏息听着周围的动静,“蛊门主藏身在这里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天机楼是万万想不到的。” “他们就算知道也断然不会进来,”沈郃道:“这些蛊虫就够他们喝一壶了。” 他们缓缓走在林里,放轻动作尽量不打扰到正在沉睡的东西。 她从小就不喜欢闻刺鼻的味道,诡异的花香若有若无萦绕在边上,这股气味着实不好受,柳南枝又要捏着铜钱,时刻观察姜逢满的情况,害怕毒物冲出来伤了人。 此时此刻,柳南枝真希望自己会分身,这样就能护下每个人了。 树的枝干上缠绕着一条蛇,它幽绿色的躯干完美的伪装成了绿叶,趁着柳南枝没看见就要咬上来,沈郃握在掌心的长剑转瞬间出鞘,快得甚至没看到残影,一下就将蛇劈成了两半,蛇身的神经疯狂的扭曲,估计是想拉个垫背的,尖牙渗出了丝丝毒液,而那把剑又迎上去,蛇头从中间又分成了两半。 沈郃擦干净了剑上残留的毒,叮嘱道:“小心一点,林里的东西多。” 柳南枝点点头,撕下衣角的一块布捂在鼻子上试图阻挡这些花香,却是收效甚微。 这里的地上时不时还会有白花花的人骨,比如刚才,柳南枝就不小心踩到了哪个人的头。 “林里怎么死了这么多 人,”柳南枝一脚踢开了挡路的骨头,问道。 裴离木道:“这些大多都是蛊门弟子的,想练奇蛊就得来这里寻蛊虫与毒物,这可是我们的毕生所求,但是这些蛊虫脑仁比较小,不会认人,基本上见人就咬,稍微好一些能活着回去,大概率瘫痪或者痴傻了,不好的可能就命丧当场,成为它们的大餐。” 柳南枝默默给刚才踢过的白骨道了歉,而沈郃表示不在意,道:“你们没想过给他们收尸。” 裴离木冷哼一声,道:“如何收尸?这林里非必要我们都不回来,况且,蛊门的人并不是特别在意同伴的死活,能为蛊毒献身,于我们而言,算得上是美事一桩。” 听他这番别致的见解,柳南枝与沈郃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些传闻。 蛊门人大多被视作怪物,因为很多弟子都会炼活死人,更有甚者会下蛊操控人心。这样的邪术久而久之也就成为了异类,还有人说蛊门就是地府的邪灵,是阎王派他们来惩罚人间的。 江湖上的人都对蛊门的弟子避之不及,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否则连怎么死的估计都不知道。 从前,有个人姓公孙的人带着死去的妻子游历天下,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他们的名字不知被谁得知,画像竟然出现在了悬赏榜上。 某日他带着妻子去寻了个客栈居住,在那家客栈店了几道菜与美酒,看那店家被债主催债可怜的很,心善地多塞了锭银子。 好人有好报,这个道理也不是适用于所有人的。 店家一下就认出来他们是谁,于是在那酒中下了能让人昏睡的药,用一柄小刀割下了两人的头颅,以换取了高昂的赏金。 再后来蛊门的人听说的这件,不到一年那店家就消失了,或许是被报复了吧。 诸如此类的事还有许多,大多数也早就不为人知了,这大概就是蛊门为何一直避世不出的原因。 柳南枝总不能说风凉话,身旁的沈郃话锋一转,道:“现在呢?你能不能感觉到蛊门主的踪迹。” 周围的毒物对他们虎视眈眈,肩上的小沙虫露出淡红色的尖牙嘶嘶两声,试图吓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结果毒蛇也不是吃素的,恶狠狠地凶了一下,沙虫又被吓得缩成个球,委屈地藏到柳南枝的头发边。 裴离木定在原地,忽然注意到什么,走到一棵树边上用手指抹了一下,指腹处缓缓出现淡淡的紫色。 “这是蛊真人留下来的,”裴离木跟随着树木上的痕迹走了半柱香,最后站定在原地,道:“就在这附近,她现在状况很不好。” 几人在这里寻找了片刻,柳南枝道:“若是你们身处一个充满危险的林里,会躲在哪里?” 沈郃和姜逢满异口同声地答:“石洞。” 她颔首表示同意,自然地拿过沈郃手里的剑,走到一个不显眼的灌木丛边,三两下斩去了挡路的草。 一个不大不小的石洞出现。 里面坐着一个女子。 “蛊真人!” 39. 未悔 只见那石洞外面碎了满地的尸块,大多都是一些蛊蛇蝎子之类的毒物,狭小的空间里恰好塞下一个人,那人蜷着身子,看上去和姜逢满一般年纪,她一只手紧抱着膝盖,另一只手从内而外发着黑紫色。 再往上看,就见黑紫色的手上绑着一条带子,下方刚好有两个对称的小孔。 柳南枝一眼便看出这是蛇类留下的痕迹。 众人竟从裴离木发灰的脸上瞧出一抹血色,他两步迈上去把人从洞里抱了出来,又从怀里取出小瓶,倒出一粒黑漆漆的小药丸放入蛊门主口中。 “昭……”裴离木下意识开口,最后又把呼之欲出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蛊真人,属下来迟了。” 柳南枝问道:“你确定这是蛊门主,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可是蛊门主和我师傅是一辈人啊。” “你们有所不知,”裴离木道:“蛊门的人有一种药能够减缓人的衰老速度,真人她就是用了这个东西。” 沈郃负手而立,道:“你家门主看起来情况不太好,这毒素从小臂一路向上,幸亏她先前已经给手上缠了东西,但按时辰来算,毒素大概率快上心口了,你不考虑给你家门主输点内力么?好歹也要撑到药效发作。” “我……这个不行,”裴离木支支吾吾半天,“我与她功法不是一个路子的,就算了给了内力也没太大用。” 沈郃哼了一声,调侃道:“奇事一桩啊,你现在准备听天由命?既然连你这个懂行的都没法子,那在场的人谁还能救你家门主,别家的来了我或许还有办法,你们蛊门的秘术除了本门的,敢问还有谁会。” 裴离木被说的哑口无言,他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蚱,蹦来蹦去也没蹦出个名堂来。 要是左护法也在就好了,他就不用出现在蛊真人面前。裴离木心想。 姜逢满道:“有这说风凉话的功夫,不如门主也帮忙想想办法,在这里干站着是怎么个事,当个花瓶觉得自己好看吗?” 姜逢满就是打心底看沈郃不太顺眼,全身上下看遍了都没挑出个好的地方,除了那张脸和地位勉强配得上她家姐姐,别的简直称得上一无是处。 要不是碍于柳南枝的面子,她是真的很想一拳把沈郃打的远远的,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少给她姐姐惹一堆事。 沈郃笑道:“我来这里,也只是为了卖锈雀楼一个人情,而不是蛊门,况且没有办法就是没有办法,难不成要我豁命去救,我的命留着还有用。” 姜逢满翻了个白眼,“不可理喻。” 柳南枝一下烦躁不安,站在一边听的头大,出声道:“你们两个谁也别说谁,” 似是又觉得语气不太好,缓下声来,“你们两个别吵了,我头疼。” 在场的只有柳南枝略懂些医术,虽然是个噱头,也称半吊子医师,但是总比没有的强一点,她蹲下身伸手抵在蛊门主颈间,源源不断地往里阻止毒素的蔓延。 裴离木抱着南宫昭明的手颤抖不堪,她却颔首示意他放心,道:“莫慌,我的办法特殊些,你可能没见过,但是蛊门主不会对我有排斥的。” 此话不假,江湖上的每个人练的内力要么是一脉相承,要么是自己寻个书钻研出来的,但归根结底都有个参考标准,她的内力不同之处在于,完全没有模仿任何人的意思,也可以理解为各类的功法都参考了一些。 参考几个可能还看得出来蛛丝马迹,但这糅合的法门一多,就演变成了她这种四不像。 四不像也并非全然没有好处,救命时她这个四不像就大大派上用场了。 柳南枝内心叹道:“多亏以前喜欢偷学别家的本事。”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柳南枝的额上已缓缓渗出薄汗,嘴角旁渐渐淌下暗红色的血液。 裴离木沉吟片刻,见状,道:“你不必这么……” 话犹未尽,柳南枝倏地咳出一口乌黑的鲜血,蛊真人手上的毒素也减轻了不少。 她拍着衣角像个没事人似的,用大拇指抹去了嘴角的血渍,有气无力道:“应该没问题了,你等蛊门主醒来就是,她体内的毒素还没有特别深,加以引导一下就可以。” 说完,她头昏脑涨踉跄了一下,沈郃赶忙出手托住了她的手臂,才不至于摔个狗吃屎。 “谢谢了,”柳南枝对沈郃笑了一下,在他的搀扶下靠在一棵树旁边,阖眼坐着开始调息。 边境林里的毒蛇咬人也确实是凶猛了一点,以往她在山里待着的时候,也少不了被蛇鼠虫蚁咬过几口,一般来说,她吃几个自制的丹药,再扎个针放放血也就过去了,谁知道这次逞能逞过头了,残留的毒素一直在经脉里和她作斗争死活不肯出去。 “给我拿把剑,”柳南枝睁开眼道。 “姐姐?”姜逢满也来不及继续观察蛊门主的状况,过来将自己的剑递过去,这时候她也不懒得再和沈郃争个高低了。 姜逢满看也没看沈郃,道:“你的剑刚才杀过毒蛇,有没有毒还不一定。” 沈郃皱眉按着她的脉,从指尖将内力毫无保留地给了柳南枝。 起初她看东西还是模糊一片,伸手去抓剑柄却握了个空,还是姜逢满亲手放在手心才抓住。柳南枝撩开碍事的袖子,冰凉的剑锋贴在皮肤表面,紧绷的皮肉似琴弦般断开。 瞬间,一股黑色的东西顺着伤口涌出,见到此情此景,柳南枝可算是松了口气。 至少蛇毒没有继续胡搅蛮缠地留在体内。 要是这样蛇毒都放不出来,她今天可真的得栽到这里了。 “裴离……木?”蛊真人半眯着眸子,轻轻叫着眼前的人。 裴离木凝望着她的眼,沉闷的嗯了声。 “真人,是我。” 南宫昭明推开了他,道:“走就走了,还回来做什么,嫌自己活的太久了,八字太硬。” 裴离木说话带上了很明显的距离感,道:“蛊门有难,再怎么说……我也是要回来的。” “太晚了,”南宫昭明强撑着站起来离他远了些,道:“蛊门早就灭了,裴离木。剩下活着的人我也全都遣散回家,给了一笔钱财,眼下整个蛊门被天机楼掌控,你现在回来不就是送死么。从哪里来你就回哪里去吧,你既不欠蛊门的,也不欠我的。” “我这么说,你可听懂了?” 裴离木拉下了头上的斗篷,就那么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回答南宫昭明的话。 留下一句,“弟子与门主共存亡。” 南宫昭明全当没听见,转而看了看周围,一眼注意到角落坐着放血的柳南枝,走过去道:“小枝,小满,这么久不见,你们都长大了。” 柳南枝点点头,肩上的小沙虫蹭了一下脖子,睁着眼睛看着似曾相识的人,南宫昭明也温柔地笑着,从怀里拿出最后一颗药给了她服下。 “我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南宫昭明一边解下手上缠着的布条,又说道:“锈雀楼和其他人还好吗?这位大概就是新继位的沈门主,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沈郃道:“谬赞,当门主还比不上家父。” “回门主,锈雀楼一切都好,就是天机楼派人将洛农包围了,我觉得出事也是早晚的事。”柳南枝咽下丹药,蛊门秘药果真名不虚传。 据说蛊门炼出来的丹药或者蛊毒,在三不问里拍卖最低也是百万起步。曾经一只蛊虫最高价居然拍到了千万金。 一想到自己吞下了价值千金的丹药都有些心疼。 她又问道:“蛊门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天机楼的总部有没有透露出点消息来。” 半晌,南宫昭明沮丧地垂头,道:“蛊门出了叛徒,原本外面设有几道毒障,不知道是谁将路线卖给了天机楼,这才让他们有了可趁之机。” “那时我就隐隐感觉不对劲,但是苦于迟迟查不出来是哪里出了问题,只好暗中分散了大部分的势力,再后来一天夜里天机楼放火将蛊门与外界隔开了,我只好藏在暗道里,记得他们派出了两个客卿来对付我们。说是要将秘术带回古楚王陵。” 沈郃道:“古楚王陵?我记得王陵早就塌了。” 古楚被后苍梧国所灭,此后十余载再无古楚的踪迹。 南宫昭明道:“王陵塌了的事不也是过往的商队传出来的消息,真真假假孰能分辨?具体有没有塌,何时塌的谁也说不准,这么多年以来也没有人亲眼看到过,你们也知道,古楚国以妖术著名,他们为了确保皇帝的墓不被盗墓贼盗了去,修了十几个假的来蛊惑他们。” 有了这个消息,柳南枝 也顾不上头晕,小时候她在天机楼分部待着的时候,总有一部分人待着待着就不知所踪了,而这些人大多都是十八岁左右的样子。 后来她靠着自己才堪堪从大豁牙那些人口中探出些风声来。 消失的人其实就是去了天机楼的总部,成了他们的一部分。 按照时间算来,柳南枝的妹妹柳衡也差不多是这个岁数。如果柳衡还活着,那么她就一定也被送去了天机楼的总部。 任何能找到柳衡的机会她都不想放过,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空欢喜一场,她也愿意豁出性命用一生去找到妹妹。 “多谢门主的消息,”柳南枝拱手行了个礼,道:“真是帮大忙了。” 南宫昭明感觉情况不对,问道:“你不会要去找皇陵吧?” 柳南枝道:“不瞒门主,师傅与您的关系亲密,可能也与您提起过,我有个至亲还在他们手上,现在生死攸关,就算只剩个尸骨我也得去把她找回来。” 顿住片刻,南宫昭明严肃道:“不行,你必须得跟我一同回锈雀楼与陆厌商量这事,以陆厌的性子,她肯定是想让你活着回去的。” 姜逢满再傻也听出来柳南枝话里的意思了,赶忙道:“是啊,蛊门主说的对,姐姐你一个人去出事了怎么办,我们回锈雀楼再商量商量好不好,沈门主,你也帮忙劝劝我姐姐啊。” 说完,她着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因为她姐姐想做的事,谁去劝也没有用,十匹马也拉不回来她的心。 沈郃温声道:“她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在一旁陪着就是,不必再劝了。” 柳南枝无奈地笑了笑,站起来替她擦着眼泪,“你是我重要的人,柳衡也是,多拖一天她的希望就少一分,我找她很久了。” 姜逢满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柳南枝继续说道:“况且之前不也没出什么事呀,我厉害着呢,蛊门主现在状态不好,你得与裴离木一起把她安全送回去,这是你初出江湖第一个任务,你不想好好完成了吗?你的大侠梦可不能止步于此呀。” “可是我不想当大侠,我只想和姐姐永远在一起啊,我们一起抓鱼吃糕点难道不快乐吗?”姜逢满哭着说道。 南宫昭明态度还是很坚决,劝道:“路途遥远,你若有性命危险会后悔的,不说你了,就算是陆厌和我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从天机楼手下找人。” 柳南枝顿住片刻,道:“南枝九死未悔。” 若那日不是柳衡挡在她身前,拼死让她被湍急的河水冲走,说不定现在死的就是她了。 若是真的找不到柳衡。 若是真的葬身在古楚。 全当是她的命不好罢。 反正人活着就是为了死去,老天从始至终都在捉弄她,柳南枝现在并不怎么在乎了。 柳南枝莫名觉得心酸,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们,夜里她时常会想,自己的决定是否太过自私了些。 她已经有了锈雀楼这个小家,有了重要的人,再去拼命找一个不知生死的人,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柳南枝还是语重心长地道:“逢满,你代我回去替楼主说一声,等我把柳衡找回来,就回楼主身边好好孝敬她,待到那时,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走了。” 南宫昭明真是佩服她这个死脑筋,就像当年非要离开的裴离木一样,怎么说都不带听的。 她给了柳南枝一个黑匣子,道:“蛊门十年一次炼出来的东西,给我也是浪费了,你拿着之后千万要小心,找到人赶紧回来,傻孩子就是让人省不了心。” “明白。” 几人出了这片林子,裴离木最后看了一眼蛊门的方向,将那道门重新关上,让人永世也寻不到这处的踪迹。 黄沙依旧刮在姜逢满的眼睛里,她这次没有急着去揉眼眶。 定定愣在那儿凝望柳南枝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着跟在她身旁寸步不离的沈郃。 直到二人消失成一点,隐在了漫天的沙土中。 南宫昭明拍了一下她的肩头,道:“我们走吧。” 姜逢满撑着自己的一把伞,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学着她的样子说道。 你也是。 此行遥远。 姐姐要多加保重。 40. 黄沙 分别后的第五日,荒漠中留下深浅不一的两行脚印,很快便又被随风而行的沙土所掩埋。 人常言荒漠中生死由命,万一出个好歹也就只有被秃鹫吃干抹净的份,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居然还开了一个小客栈。吊在梁上牌匾绳断了一根,时不时还要嘎吱作响两声,以彰显它的存在感。 不过,与其说它是个客栈,倒不如说是座大一些的茅草屋。外头有一队人正坐着吃酒,店家招待完那群人后,搓着手走到另一桌跟前,态度温和的问道:“两位客官,请问要来点什么?” “两碗面,劳烦了。”说罢,玄衣男子啪的一下将一片金叶子放在桌上。 “这……”店家的口袋捉襟见肘,感到不好意思,“咱没那么钱找给您,要不换成铜板。” 沈郃沉吟片刻,见他窘迫不安,便又说道:“不用找了,你拿去就是。” 店家当然是见好就收,感动得无以言表,把那片金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好嘞客官!咱保准吃的满意。” 隔壁桌的几个大汉斜眼睨了这边一下,发出啧啧两声,便又继续埋头喝酒去了。 柳南枝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苦口婆心道:“在云州城的那日,我费尽心思还没把你脑袋里的水晃干净,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让你对金钱没了概念。” 来这种地方的能是什么人? 大多都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亡命徒,要么就是不怕死想来古楚遗址盗走几件陪葬品,拿去黑市倒卖发一笔横财。再一看隔壁桌坐着的大汉,顿时显得凶神恶煞了些,尤其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人,疤痕居然从耳朵根一路裂到额角,周身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阴鸷气息。 光脚不怕穿鞋的,指的就是这种他们。 在这里露财实在不是一个好选择,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遇到杀身之祸,她也不知道该说沈郃是傻还是聪明。 “有这钱你攒着不好么,”柳南枝敲着桌子说道:“你是黑财神也不能当散财童子。” 沈郃略一思忖,用帕子替她擦着手上不存在的沙子,“我听你的,只是不知道这些能不能入得了你师傅的眼。” “什么意思?你说话真难理解,”大多时候柳南枝是真的听不懂沈郃话里话外的意思,偏偏他还就是这么个闷葫芦性格,动不动就和她打哑谜。 这种情况自那日坦白心意后就更频繁了。 他低着头,似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再一张口就换了个语气,“其实我的身世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优渥,从出生流浪到现在,我至今还不知道生父生母是谁,手上还沾了那么多人的血,只怕……只怕你师傅是万万不会允许我这样的人留在你身边的。” “……打住,”柳南枝大概听懂他意思了,沈郃颇有一副急着讨要名分的样子,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道:“我师傅在外人看来是严厉的点,但她对我很好的。” 沈郃见柳南枝有了心疼之意,小伎俩得逞让他的眼里含着笑,“回去之后,我便以门主的身份去提亲,不知这样你可还满意。” 柳南枝道:“门主这是想以身相许?报恩哪有你这样报的。” 沈郃笑道:“正有此意,只要你想,什么都不为过。” “对了,记得你跟莫姨说我们是兄妹,”沈郃用手指捻过她的发丝,又在指间绕了几圈,“那我现在算是你的兄长。” 柳南枝再次被他的脑回路震惊到,无语地说道:“你竟然想当我哥,这不对。” 最后的三个字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沈郃沉下声来,被这话说的来了兴致,指腹摩挲着银铃,笑道:“可以吗?” 柳南枝摇头,道:“不可以……世上竟有你这般厚脸皮之人。” 本来她就不擅长和人太过亲密,一下说的柳南枝耳尖发烫,只能装作对此全然不知,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 店家吆喝了一声,手上的盘子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道:“二位客官,您慢用,有需要记得一定要喊咱。” 她只想尽快把这些事情抛之脑后,恨不得日头再大再毒辣些,一下将她晒化过去才好。面前的这个人胜似话本里的狐妖,一颦一笑都在悄无声息地勾着人心。 这人该不会真是狐狸变的吧? 不然如何解释柳南枝看到他都快翘到天上的狐狸尾巴。 如此说来,聊斋异志里得再添一篇有关于狐妖与人的爱恨纠葛了。 “你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古楚王陵。”柳南枝镇定自若的问道,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店家好不容易忙完,正嚼着盘子里吹成“干尸”的花生米,一听有人与他聊天,立刻兴致勃勃道:“当然听过了,在我们这一块儿的人从小可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 沈郃道:“比如。” “那可就要说起一个,只有我家才知道的故事了,”店家清了清嗓子,先是卖了个关子,将众人的胃口吊足了才慢慢说道:“传说这古楚国是一个妖国,具体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而古楚国又有一位受人爱戴的国师,国家坐落在荒漠之中,种庄稼也种不活,几个月不下雨那都是常有的事,有一回古楚已经三个月没下过雨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干旱,就是这时国师挺身而出,独自跪在国内最高处不吃不喝以表真心向上天祈雨。” 柳南枝全当听了个话本子,捧场地问道:“那国师把雨求来了么?” 店家讲的更加卖力,“求肯定是求来了,不然也就没有后世的传言了。当时晴天上忽然出现一道闪电,然后天乌压压黑成一片便开始下雨,也就是因为这个他才被封了国师,后来有他祈雨的时候,十次有九次都能成功,听着多风光呀,不过他最后的下场没有那么好。” 她突然想起初遇沈郃时,两人一同在墓室里见到过的壁画,壁画上记载的事情大多数与店家所述对上了。 “国师是不是有一天忽然惨死在宫中 ,面皮还被人割下?”柳南枝复述了一小段壁画上的内容。 此话一出,店家当即大吃一惊,看看沈郃又看看柳南枝,猛地起身拍了一下桌子,仿佛高山流水遇知音般,“听姑娘的口音应该是洛农人,果真是见多识广啊!咱们相见恨晚。这位国师的死法正如你口中所言,或许是冤死的,死相的那叫一个凄惨。能祈雨的人一死,整个国家一下子就乱了套,皇帝的性子便也愈发暴戾,后面谁惹他心烦谁就活不过晚上。” 大大小小的干旱频发,几个月颗粒无收,原本安定古楚成了荒漠里的蒸笼,还人说那些死去的人肚子里全是沙子。谁知这皇帝竟全然不顾百姓的死活,大动干戈调了人力物力去修什么可笑至极的高楼,只是为了去斥责上天待古楚的不公。 前去进谏的大臣无一例外都死在了自己的屋中,弄的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过了没几年,曾经强盛的王朝贪污腐化横行,古楚就这样被掩埋在了沙子底下。 河水仍旧在流动。 阳光依然在照耀。 只是古楚化为沙砾,成了茫茫大漠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沈郃有一搭没一搭的,半信半疑道:“这么多事情你从何得知,古楚国向来神秘,你的店开在苍梧边境,平日里没几个人来,难不成真的只是听故事听来的。” “嘿嘿,还是逃不过您的法眼,”店家不好意思地挠头,扭捏作态道:“因为我祖宗就是从古楚国逃出来的难民,他们走投无路最后选择投奔苍梧国,要不说苍梧国一直风调雨顺,还不是因为皇帝宅心仁厚。自那以后涌祖先们就在边境定居,说来也惭愧,到了我这一辈没落了。” 隔壁桌的大汉刚才也在竖起耳朵认真听,过程中因为某些细节听不太清,还要故意往这边挪挪,挪完以后摆出一副我才不想听的表情。 刀疤汉子说话一股子大碴子味,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厉害了我的兄弟,既然祖宗是古楚那旮瘩的人,想必也知道王陵修在哪里吧?不说具体位置了,大概方位哥们儿总能道上个一二。” 他身旁的小弟长的尖嘴猴腮,说话刺耳的很,高八个度的声音喊道:“如实招来!我大哥问你呢!” 狐假虎威这个词放在这儿再合适不过。 “闭嘴!”刀疤汉子嫌弃的用拳头砸了一下他的脑门,小弟也不生气,还是傻呵呵的笑着。 唾沫星子在说话间喷到桌子上,难闻的气味飘上来,柳南枝忍着恶心默默往沈郃跟前移动了半分,小声说了一句:“你替我挡挡。” 沈郃对她的话实在招架不住,过了片刻,他的声音从顶上传来,“不求求你的好兄长吗?” 鬼知道沈郃还惦记着这茬,柳南枝轻咳了一声,总感觉沈郃是故意设了个圈套,就等着她主动往里跳。本来她都不打算上套了,结果碴子大汉的唾沫星子一直在胡飞。 “哥,你帮我挡挡。”柳南枝笑里藏刀地看着沈郃。 沈郃即刻道:“我明白了。” 41. 芍药 “你们该不会是来盗墓的吧?”店家左右为难,支支吾吾地说着。话刚一说完,刀疤汉子的眼睛眯成一条狭缝,壮实的大臂跳动了一下,而旁边的猴腮小弟手也摸上了腰间的弯刀。 刀疤汉子说道:“你告诉我皇陵的大概位置,事成我可以分给你二成,这个条件可不低了。” 柳南枝心道:“挖人家祖坟还这么狮子大开口,脸皮得厚成城墙了。” 猴腮小弟笑的疯癫,搭在刀柄上的手兴奋的抖动,“老大,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多三具尸体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店家哪里见过这场面,那张古铜色的脸霎时吓得煞白。他着急忙慌看了一圈,见另外两个人正在悠闲地喝茶,死马当活马医躲到后面,喝道:“我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打死我也不会告诉你们这种人的。” “砰”地一声巨响,原本就不太结实的木桌一下子被拍的四分五裂,扬起了细小的沙土,待沙土缓缓散去后,刀疤汉子早已抄起了身后的大刀准备杀人灭口。 “好哥们儿,大不了我就在沙漠里走上个几天几夜,躲到这两只麻雀后面,也不过多个刀下亡魂而已!” 此话一出,他便全然不把沈郃和柳南枝放在眼里,毕竟刀疤汉子身上的肌肉长的十分恐怖,说是巨人也不为过。 站起来时投下的阴影令人叹为观止。 从体型上来讲,胜负已分。 刀疤汉子与猴腮小弟分两路而上,那猴腮小弟身材瘦小形似竹竿,动作极其敏捷灵巧,刀刃迅速贴近了店家的面庞,只听两个铁器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顿时碰撞出耀眼的火花。 沈郃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侧腰的长剑先一步出鞘,在空中留下一道银色的弧光,“你力道太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拿刀杀畜生呢,花拳绣腿罢了。” “你竟敢羞辱我?”猴腮小弟双手握着刀柄,闻言立刻加重了力气,恨不得把沈郃的剑劈成两半。 “没有,我只是实话实说,” 沈郃的话句句捅他心窝子,偏偏语气还添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换谁谁忍得了? 猴腮小弟引以为傲的刀法被调侃成花拳绣腿,一下就气血上涌吵着要跟沈郃拼命。 “你先回来!”刀疤汉子如狮子般大吼了一声,谁知这小弟早就被沈郃激怒了,该死的胜负心一直在作祟,这时正怒火攻心没空搭理他大哥。 忽然,刀疤汉子在心里清点了一下在场的人,发现怎么数都少了一个,他喃喃道:“死丫头人呢。” “提点一句,打架的时候留意身后也是很有必要的,”柳南枝的声音像鬼一样飘在他的耳后,还没反应过来,他粗壮的手臂肌肉处从内爆出一股钻心的疼。 这痛感犹如虫蚁啃噬。 五枚铜钱整整齐齐镶嵌进皮肉表面,剩下的柳南枝全用巧劲打入了紧绷的肌肉中。 铜钱一进到血肉中顷刻化为了锋利的利器,血肉缩紧继而快速挤压被绞断,刀疤汉子只觉右手一阵酥麻,手臂无力的耷拉摇晃着。 这么一下右胳膊直接报废了。 他强行用左手拔出钉在表面的几枚铜钱。 铜钱上刻的芍药花纹染上鲜血,平白无故增添一份诡异的美感。 几年前,江湖上的人皆笼罩在一朵芍药花的阴影之下。 花瓣染血,便有一人丧命。 当人们听闻血案赶到现场时,往往只会看到两样东西。 一个是丢失了面皮的尸体。 另一个是在血水中绽放的芍药铜钱。 刀疤汉子见到芍药花纹,一下子瞪大了发红的眼睛,不可置信的又搓了两下,面目狰狞地道:“是你,千面白财神,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柳南枝听笑话一样笑了好半天,和传闻中那个嗜血的白财神判若两人。 谁也无法相信,那个不可一世的白财神会出现在这里。 “白财神死没死我也不知道,”柳南枝擦干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上下抛着铜钱,道:“但我是白财神的宝贝徒弟呀。” 这边的猴腮小弟听到大哥那块儿有危险,也顾不得继续去和沈郃较劲了,转头压下身子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冲到柳南枝身后。 她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去挡。 沈郃的动作要更快一些,长剑早已拦在她的身后,刀刃拼命也前进不了半分。 店家正躲在一个桌子底下,见抱的大腿取得压倒性的优势,喊了一声,“厉害了我的哥姐!” 风声掠过耳边,柳南枝嘴角带笑,说道:“这样吧,突然想和你们玩个好玩的,我手里的铜钱如果转到芍药面向上,你们两个可以活着走出这个店。” 也不管另外两个人同不同意,柳南枝已率先将铜钱抛了上去,那铜钱在空中高速翻了几个面,又跌落回了她的手心。 刀疤汉子和猴腮小弟紧张地吞咽着口水,心里觉得自己是出门没翻黄历,惹谁不好偏偏惹了那个人的徒弟。 这下把命玩没也是自找的。 在灼热的目光下,柳南枝缓缓打开了盖在铜钱上的手,她轻轻笑了一声,盯着染血的芍药花,道:“沈郃,你先收了剑吧。” 闻言,沈郃居然真的收起了剑,静静站在她身旁不作声。 “……黑财神。”他低声说了一句。 刀疤汉子要是早知道今日会碰上这两尊大佛,说什么也不会过来跟着凑热闹,早就哪凉快哪里待着去了。 刀疤汉子第一次看到芍药花那么高兴,吊着的心可算是松了下来,他一把拽过愣在原地的小弟狼狈收拾东西。 一切收拾完毕,他毫不费力地将包裹扛在肩上,转身鞠躬冲她行了个潦草的礼,“多谢您不杀之恩,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告辞!”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拎着不明所以的小弟跑开,两只脚可算是踏出了门槛。 下一秒。 刀疤汉子和小弟整整齐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铜钱自后背而入,一击便打碎了正在跳动的心脏。心口中源 源不断地向外涌着亮红色的血。他们二人翻着白眼,扑腾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沈郃抱着剑笑道:“看来你确实和白财神大有渊源。” 店家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方才柳南枝说话他也听完了,再一看这毛骨悚然的场面,弱弱问道:“姑娘,你不是说让他们活着走掉吗?” 显然,店家是被他们二人吓到了。 “也没有出尔反尔啊,”柳南枝将剩下的铜钱小心地收回了腰间,生怕弄丢了它们,“我说的是让他们活着走出你的店,他们活着走出去了不是吗。” 沈郃在一边贴心地递上了干净的手帕,好让她能够擦擦沾满血的手,心爱之人的手上沾满了别人的血,看得他内心实在有些不快。 店家再怎么说也是个市井小民,平日里只在武侠话本里见过这样的情节,现在他店外真的死了人,说不怕那是假的,就怕某日官府来寻他的麻烦。 等这两人一走,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柳南枝走到刀疤汉子跟前,蹲下身解开了他背上背着的行囊。那鼓鼓囊囊的行囊有了发泄口,立刻掉出了一大堆东西,其中包括价值昂贵的钗子,上面留不起眼的血迹。 再往里面翻开就是各式各样的丹药,底下的角落处藏着一大堆铜钱和金叶子,不用说都知道是哪里来的。 店家指着金钗子,道:“他一个大男人随身携带一堆钗子做什么?难不成有某些见不得人的癖好。” 柳南枝拿起其中一只钗子仔细端详了片刻,惋惜道:“里面有十几支钗子,寻常姑娘家头上也就戴一根发钗而已,这里对应着十几条人命,大概杀的都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现在弄死他们也算为民除害了。” 不过两人也没忘了正事,虽说去找人家祖坟听起来很不道德,沈郃尽量挡住了刺眼的阳光,道:“我们也是为古楚皇陵而来,但本意只是想找人,仅此而已。” “我……”店家本不想告诉他们,转念一想这两人也算他的救命恩人,改口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们救了我一命,告诉你们也无妨,一直往西边走就是废弃的皇城,皇陵在哪里我也就说不准了,很多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所以一直也就没有消息带出来。” “多谢。” 柳南枝一面说,一面挑拣出行囊里的珠钗,钗子大多看上去新颖,上面镶嵌的珠子光泽依旧。 曾经佩戴它们的人却早于槐树下掩面泪下。 她翻越过小山坡,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蹲身半跪在地上,用剑刨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继而又把钗子摆在了小坑之中。 听得似有呜咽声响起,珠钗的碰撞又如悄声哭泣,枯枝上竟不知何时滴落下水珠,啪嗒砸在她的额心上。 天地同怜。 手上的一捧黄土自指缝渗漏下去,直到黄土盖住了笑颜,柳南枝双手合十,道:“人世间苦难无边,只愿你们来世莫要再逢凶遇险。” 芍药铜钱静静躺在黄土上,枯枝上的泪珠渐渐息了。 42. 暗道 她抬腕在低处的树干处绑下一段红绸,又坐在枯树下,学着礼生念悼词的模样,为枉死的人念了两段词。 随后,柳南枝与沈郃站在远处,远远望了一眼立在大漠中的枯树,以及那条血红如枫的缎带。 二人再次踏上了大漠的戈壁之中,这次有了店家指的大致方向,他们也不像先前那般乱窜,之后的路愈发艰难险阻。穿过一条细窄的峡谷,躲避着乱石滑落总算是见了天光,结果又遇到汹涌湍急的河水拦路。 好在是熬过了这段路,剩下的便平坦了许多,二人有意加快步伐,三日后便抵达了古城的周边。 从远方看去,这座古城的高墙由于风吹日晒,上面留下许多坑坑洼洼的小洞。 柳南枝的手覆在城墙上,再拿下来便沾了黄土,奇道:“古楚的墙居然还没倒,而且看着地方要比苍梧大上个不少。” 沈郃见这番景象倒没有多惊讶,像是早已司空见惯,说道:“早些年古楚算得上佼佼者了,多的是人觊觎这地方,没有依山傍水的优势,再不把墙修得硬点又怎么阻挡外敌?” 墙壁上刻着与墓中相似的壁画,仍旧是画着一个正在祈福的人,旁边围着一堆小人正在手舞足蹈地接落下来的甘霖。 不同之处在于,那国师的脸被几道划痕刮花,看不清真实的样子。 城内建筑与苍梧的风格迥异,墙壁多是由沙土砌成,瞧上去密不透风,那墙上又多保留了人为的孔洞。 在城内的街道上抬头就能见到古楚的宫殿。从前嵌上去的玛瑙石时至今日还在熠熠生辉,像是在诉说千古的故事。 忽然,沈郃似是察觉到什么,忙拉住柳南枝止步在原地,凝神听了片刻,果真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还有诡异似老鼠奸笑的声音。这里现在算得上是天机楼的地盘,他们在此留存的人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错一步二人都将葬身于此,沈郃又轻车熟路地拉着她钻到破败的房屋里面。 门上留下了能看见外面的小孔,两人屏息守在门边自内而外看去,只见有三个人从远处缓缓走来。其中一个人身后背着大刀,侧腰的羊首图案醒目,整个人好似弑杀的修罗。手上像拎鸡崽一样拎着一颗头颅。 另外两个人的长发拖到脚踝处,散发着一股阴鸷的气息,他们握剑死死追随在女子的身后。 花子阑竟也在这儿! 那蛊门主所言非虚,既然花子阑本人也来了此处,必然会有什么要事发生。 据她所知,非必要天机楼的客卿们都不会聚在一起,平日里几乎是断联的状态。 柳南枝皱眉继续观察外面的动静,那颗头颅的眼睛暴突,红血丝爬满了白色的眼球,全然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印象中他的面孔倒不眼生,绝对在哪里见过。 沈郃只稍微看了一眼,立刻小声提醒道:“是浣花门主。” 江湖第四门的门主也落得如此下场,天机楼这是掐准了浣花门不善打斗,故意挑软柿子捏,倘若照这样的速度继续下去,锈雀楼灭门也是早晚的事。 花子阑扯下腰间的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啐道:“浣花门一群人真是麻烦的要死,个个装的宁死不屈的样子,把他们门主的脑袋一割,又全都跟着抹脖子自杀,早点投降不就好了,非闹得这么不愉快,我也很想当个温柔点的人啊。” 缺了一只眼睛的人道:“死就死了,楼主又没说要留活口,不管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他们听话就是了。” 另一个满脸缠着绷带的人啃着手指,绷带的缝隙处渗出黑红色的血液,他兴奋道:“还是死人最听话,我很喜欢他们!那些尸体之后能给我吗?” 他的手指早就被自己啃得剩个白森森的骨架。 花子阑仰头长笑,拎起头颅在面前嫌弃地瞥了一眼,舔着嘴唇道:“我用不着尸体,你拿去自己掂量着玩。这次可是我先弄死了门主,论功劳来讲,我应该能排的上第二,反正总比那肺痨鬼要好得多,万一楼主高兴了,让我成为第二也说不定。” “处处压我一头,要不是看在楼主的面子上,她的下场只怕早就与这颗头一样了……”花子阑抬起小臂,低头轻嗅着手腕处的彩绳,“啧,罢了,看她一天病恹恹的样子,也没剩几年可活了,我得好好哄着她,要是真出个好歹,我会心疼坏的……” 柳南枝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天机楼第二客卿从来没露过面,总不会是因为她身体差得不能出来,能坐到这么高的位子,想必别的方面有过人之处,比如智力超群?” 沈郃颔首低眉,赞同柳南枝的观点。 “提前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两人异口同声地道:“今后也别忘了小弟们,愿意为大人效犬马之力。” 听到了满意的恭维,花子阑哼唱着异域的调子,继续拿着酒壶喝酒,如若不说,倒真的以为她是哪门子侠肝义胆的人。 柳南枝这下终于把人认出来了,这两个怪人就是早些年横行江湖的猫鼠双盗,一个名为明狸,另一个名为明鼠。兄弟两个以妙手神偷出名,最夸张的时候搅得百姓们夜晚不敢出门。后来她穷疯了,脑子一热接下悬赏令不远千里前来追杀他们二人。记得明狸一只瞎掉的眼就是拜她所赐。在那之后,凭一己之力把猫鼠逼地跳了海。 “白财神,再见到你,我们会让你连骨头渣都不剩。”这是明鼠跳海前留下的话。 原以为他们早就被海鱼啃得尸骨无存,谁知今日他们出现在了花子阑身边。 三人说笑着渐行渐远,从方才的话中,不难推测花子阑应该是急着回去邀功。 怕再一没盯紧跟丢了人,等三人走到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时,沈郃轻轻推开了老旧的门,拉着柳南枝一路跟着走过去,期间他们两个一直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是默默心有灵犀地照应着彼此,生 怕对方出了意外。 在这种情况下与猫鼠碰面可不是好选择,尤其是柳南枝还作为他们的仇人,这要是打起来可得吃点苦头。 总之不会全身而退就是了。 碰面是早晚的事,能拖一时就拖一时。 柳南枝此次前来几乎是抱着赴死的决心,她也不愿多连累一个无辜的沈郃,叹道:“你陪我到这里足够了,之后只会更加危险,这件事与你无关,回去吧。” 还没等说完,她就准备松开沈郃一直牵着的手。 沈郃吐了一口气,反握住她紧紧牵着,道:“说什么傻话,都到这里了,即使再危险我也陪你一起走下去,等找到了人我们立刻就走,不要恋战。” 话已至此,赶肯定是把沈郃赶不走了,柳南枝只得内心暗暗策划接下来的行动。一切尽量竭尽所能做到最好,尽量不让任何一个人再死去。 往宫殿处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三人忽然顿住脚步,这可把二人弄的措手不及,寻觅周围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溜烟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们警惕地向后观察了片刻,明鼠嘴上的动作愈发焦急,下三白眼骨碌碌转了好几圈,确认无人才肯进了宫殿内部。 而此时柳南枝与沈郃正躲在一个小角落,刚好是那三人视线所不及之地。 柳南枝心脏跳的厉害,“好险……” 这边也顾不得耽误,二人相视一眼,脚下尽量不发出动静,弯腰沿着那颗头颅留下的血线,继续往里面走着。 血线一路延伸到了一处石墙边上便戛然而止,其实从进来他们就没发现花子阑的踪影,还是多亏了血迹才不至于在偌大的殿内迷了路。 柳南枝抱着手,道:“血迹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一堵墙,过不去。”她想也不想便两步走上前,弯腰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另一只手指节短暂地叩了一下墙体。 空洞地咚咚声传回来。 “后面有暗道,”柳南枝转身便沈郃说着,却见他早就不在了背后。 沉默片刻,又见沈郃在四周踱步寻找着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一处洁白无瑕的瓷瓶上。 古楚国都已有了这么多年的历史,各式各样的老物件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沙。 只有眼前的瓷瓶与周围的东西格格不入,那瓶身的质感就是近几年的东西。 “你离那道门远一点,到我身边来。”沈郃站在瓷瓶跟前等着人来了身边以后,伸手转动瓶身。 隐匿在暗处的机关发出齿轮的摩擦声,随即那笨重的墙壁缓慢挪动着,在地面上拖出划痕,直到露出了一个可容两人通过的洞口。 消失的血迹与外面那道接上了,柳南枝站在洞口,打趣道:“谁家皇室会莫名其妙的在宫殿里随便挖洞,我看这是天机楼的手笔。” 沈郃也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调侃,“天机楼收了老鼠当部下,可不就是会打洞么。” 43. 寻你 沿着干涸的血迹一路走下去,红色便愈来愈不明显,大抵是那浣花门主的血液流尽了罢,到最后竟也断了踪迹。 柳南枝不禁惋惜,道:“要是再早点发现,说不定他就不会是如今这般下场。” “要怪也只能怪天机楼的那群人,还有萧扶苏,”沈郃偏头看着她,说道:“没有萧扶苏的准许,天机楼又怎么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柳南枝更加愁眉不展,顿了片刻,“你看,又是壁画。” 曾经用颜料涂抹的壁画早已斑驳不堪,而柳南枝借着壁灯仔细瞧着,便窥得了那位国师凄惨的生平。 国师的脸不知被谁用小刀划了去,上面刻着一串凌乱的古楚语,像是谁疯癫时胡乱写下的一样。 大意是诅咒国师不得好死之类的东西。 不过这些他们并不在意,无论国师的过往如何,谁与他有过仇怨,于他们而言都不过只是个故事。 按设想的计划来,花子阑他们应该沿着这条暗道去了皇陵,可柳南枝与沈郃在拥挤的暗道走了半天也没走出个名堂来,就好像无头苍蝇在原地打转。 她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暗道的方向凭经验来讲必然通向皇陵,大体方向没出岔子。而方才又见了一大堆诡异的壁画,再怎么说也该找到花子阑她们了,谁成想这都快把脚走断了还没见个鬼影。 一路上倒是见到不少废弃的牢房与白骨。 沈郃眼睛时刻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她瞥见一处地方奇怪,正要走上前去探个究竟,下一刻,机关咯吱摩擦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情急之下,还未等柳南枝出手,她只觉脸颊边有一阵凉风划过,长剑即刻出鞘挡在她的身前。铺天盖地的箭雨不要命地扑上来,细长的剑身如螳臂当车,不过杯水车薪。沈郃一把拽过她将人按在自己怀中,方才那番动作下,箭矢已至眼前。 二人躲避不及,柳南枝死死盯着锋利的箭头,刚要抬起去硬接箭的手被一股力按了回去,紧接着,一声闷哼从头顶传来,箭矢穿破皮肉带出来的血珠飞溅到她的脸上。 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地道中。 待到箭雨停下,沈郃蹙眉随手拔掉了没入皮肉的箭。胸口处暗黑色的衣袍湿了小片,从表情上来看只是失了点血色,他抬手止了血,道:“先离这里远一点,咱们被暗算了。” 紧接着明鼠的的笑声回荡在地道里,喊道:“你们别跑啊,等等我呀。” 脚步声接踵而至,时不时还伴随着老鼠的奸笑。沈郃全然不顾胸口处的疼痛,紧紧拉着柳南枝在地道里跑了许久,好半天才寻到一处不起眼的墓室,一个闪身便躲到了里面。 此时,明鼠兴奋地抄着一条铁链赶来,在他们不远处笑道:“我今天心情不错,你们想躲,我陪你们躲,只不过别躲太久了。” 铁链拖在地上的的声音渐行渐远,似乎还是在执着地寻找他们,柳南枝的手压在伤口上,手掌上印出一滩血迹,“箭上好像有毒,你不要命了吗,刚才那一箭我明明可以抓住的。” “你们在哪里呢?我要一个个来看咯,记得躲好点。” 沈郃揽着她的肩,随后无奈地吐出一口血气。伤口处好像有刀刃在里面搅动,幸好这毒年头比较久,毒性散发的还没有那么快,他靠着墙瘫坐在地上,慢慢开口道:“南枝,我不想拿你的命来赌。来之前我传信给了谢曲晏,如果三日之内没有见到人,那么他就会循着踪迹来找我们,到时你跟着他快走。” 柳南枝听着他的交代,取出了一枚丹药强行放入他的口中,安慰道:“你别说丧气话,我未必打不过他们。” “傻丫头,”沈郃忍着痛楚抚上她的发顶,就像曾经很多次摸她的头那样,强装镇定地笑着,“你先听我说完,一会我在这里等着他,你找个时机快跑,说不定穷恶门门主投靠他们,天机楼的人会留我一命。” 柳南枝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呕出来大滩的鲜血,只觉浑身凉得彻骨,她捧住沈郃的脸,无力地摇着头说道:“你再坚持一下,过一会我就带你出去,那么多办法为什么非得用这个。” 沈郃不答她的话,只是垂头轻笑了两声,体内的温度逐渐冷下去,血管里流淌的血也似乎要凝结般,耳畔处唯余嗡鸣。 “再撑一会,”柳南枝搀扶着他的肩膀,尽力避开伤势带着他一路走下去。她一路丢出铜钱制造动静,一边又轻声叮嘱着:“别睡过去,再撑一会……” 他的眼睫颤动两下,想再去听听柳南枝的话,却是什么都听不真切,眼前莫名闪过零碎的片段。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宛如谪仙的脸庞。 “等回了颍川,等找到你爹,娘再把你的名字告诉你。” 云中仙买下一串糖葫芦递给孩子,牵着他的手行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沈郃看见一个小孩缩成团窝在女人的怀里,无知地道:“我不想找他,只想娘能过得好一点。” 眼前一黑,再次清明时,他又看到那个如画般的女人倒在泥路上,紧紧握着孩子的手,“我死后去找你爹,找他保护你,不要记恨他,要学着去发现人世的美好……” 那女人絮絮叨叨嘱咐了很多东西,只有最后一句沈郃听得真切,“娘希望你幸福,还想亲眼看着你娶妻生子啊。” 孩子抱着女人啜泣不止,本就不强的呼吸在哭声中停止了。 …… 沈郃负手一路跟着孩子,只见那幼小的身躯拖着尸体漫无目的地走着,尸体在泥路上拖地破烂,他就找了块大石拖着走,直到走到一个密林里面,寻了块“风水宝地”将人放了进去。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冲净了孩子指甲缝里的血迹与泥土,泥土盖在云中仙的脸上,那样小的身躯重重在地面磕了一个响头。 沈郃伸出手想为他挡下一点雨水,雨点却穿过手掌砸在孩子的头顶上。 孩子像是感觉到什么,他跪在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问道:“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还没死掉?活着成了累赘,为什么还不寻个树吊死谢罪?什么都保护不了,你为什么还没下地狱?” …… 绝望从他的四肢向上攀爬,毒素从胸口扩散到了全身,他撑着剑身想要继续往前走,脚踝却被一双手抓住,不再让他前进。 眼前忽然一黑,沈郃捂着胸口的伤扑通跪在地上,又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血,指尖传来难以忍受的痛感。 他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指甲翻起,被雨冲得赤红。 命数大概是尽了。 那孩子仰头哼笑了一下,起身自顾自消失在树林里。 “你成了穷恶门门主,还是什么都奈何不了,何必。” 成为门主,何必。 再一抬头,便见一个少女立在他的面前。 “你当真叫无名吗?”柳南枝抱着铁剑无聊极了,坐在河边的一块儿石头上,随意地开口问道。 这已经是柳南枝不知道第多少次提起这个问题。 无名闷闷“嗯”了一声,继而淡淡说道:“没人给我取名字,唯一一个知道的早就死了。” 无名不知道从何处摘了一朵梨花,随手便放在了她的耳后,转身坐在小溪边上洗手,又道:“不过,我应该姓沈,我娘就姓沈。” 柳南枝将耳后的梨花摘下放入溪中,梨花顺着水流而下,她笑着道:“要不叫沈郃吧?阖家团圆,不过,阖这个字我觉得不好,不如改叫郃。” “……”无名放在溪水中的手一顿 ,清凉的水流穿过五指的缝隙,鬼使神差地看了她一眼,居然就这么答应了下来,“好。” “你愿意当我的妹妹吗?”沈郃略显别扭地问了一句,觉得这么说话不妥,刚想转移话题,便听柳南枝道:“你不就是一直把我当妹妹照顾的吗?当然好呀。” 自那以后,无名成了沈郃,或许就不再是孤身一人。 嘈杂的打斗声自水中响起,他从水面又看到明鼠的铁链与铜钱相交,突然意识到现实的柳南枝正有危险,二话不说抽出了腰侧的剑。 沈郃阖上眼将冰冷的剑锋贴上皮肤,只一瞬,颈间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于梦中自刎,于现实清醒。 “你理理我,哥,”柳南枝的声音再次萦绕在耳边,强行把沈郃的意识拉了回来。 沈郃分不清自己是深陷梦中还是处于现实,缓缓睁开了眼,也顺着她的话答道:“嗯,我理你。” 柳南枝额头上温热的血映在漆黑的眸中,那血顺着侧脸滴落到他的唇边,沈郃心疼地伸手替她擦了擦,却是不小心擦了柳南枝满脸,“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快走,弄的浑身是伤,你痛不痛。” 柳南枝也顾不上什么了,只觉心头像被人揪紧了似的,泛着泪花亲上他的嘴角,“我听到了,即使我的记忆缺失了很多,但是你就是无名,对吗?我不会让你先一步离我而去的。” 他们已经被逼到绝境,实在是退无可退,柳南枝发现旁边传来细细的水流声,约莫是这地底下还留有一条暗河。 既然有暗河,就不怕没有出路。 明鼠甩着铁链也不着急,与明狸在一旁看戏似的看着他们,幸灾乐祸拍拍手道:“我真是感动的声泪俱下,白财神,想不到你也会有害怕的一天。不过我很善良的,一定会送你们一起去死的!” “有什么遗言就快点说吧,花大人还在那头等着呢,我们保证不传出去。” 柳南枝用袖子擦去了唇边的血渍,想再和他说几句话,如若再不说,她害怕真的没机会了,“自从那天救你,我就一直在骗你,沈郃。” “我一直都知道,”沈郃握着剑,明明已经虚弱到极致,差点连站都站不稳,还是竭力把她挡在身后,道:“你就是白财神,幸好,天没让我们分开。” 沈郃眯起了眸子,知道此时也不过是回光返照,活不了多长时间,他释怀似地笑着道:“你赐我一滴眼泪,来世我再寻你。” 柳南枝静静听着他说完,从怀里取出南宫昭明给她的小盒子,打开后竟然是一枚药丸。 她趁着沈郃不注意,反手从背后点住了他的穴位,将那枚丹药强行塞到他嘴里,“别寻我了,沈郃。” 沈郃四肢百骸的血液倒流,似乎已经猜到她下一步的动作,惊恐地看着柳南枝,问道:“你说什么?” 柳南枝贴在他耳边,耐心地说道:“我说,我喜欢你。” “别再当穷恶门主了,去成为自己吧,无名。” 她先是掷出一枚铁胆,铁胆打在石壁上,巨石受到冲击滚滚而下,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沙土,顷刻间那枚铁胆炸出了一条向外流的暗河,大概能容得下一个人过去。 柳南枝终于狠下心,一把将沈郃推入了水中。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她转身捡起那把还残余着温热的剑,两步对上准备跳入水中抓沈郃的明狸。 “你们两个不是要找我算账吗?白财神现在就站在你们眼前。” 柳南枝俯身冲了过去,剑光如闪电根本来不及躲避,眼角处被爆裂开的石子划出一道豁口,一滴血泪落在剑柄上。 霎时间,明狸的手臂处空无一物,断手被湍急的水流打入了底下。 “诸君,前来受死——” 44. 生死 铁链犹如伸出尖牙的毒蛇,噼里啪啦的响声顿时充满了地道,明鼠挤弄细长的眼睛狂笑道:“啧啧,这么多年我们兄弟一直想找您聊聊天,好让大家都解解闷,再好好坐下算两笔账,结果找了你几年连根毛都没找到。怪不得一直找不到你人,原来是勾搭上沈郃这条狗了,看上去很般配嘛。” 话语里皆是讥讽的意味,明狸倒比明鼠要沉稳的多,这边明鼠一直在出言挑衅迫使她分心,另一头明狸面色不改地出招,聒得柳南枝手上的动作乱了几分。明鼠抽动铁链恶狠狠道:“我大哥这么多年瞎了一只眼,我的手成如今的模样,皆是拜你二人所赐。怎么样?风水轮流转,财神也得被我二人逼到绝路,啊。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秘闻,据说凭沈郃以前的本事,门主之位是绝对轮不到他的,毕竟他头顶上还有个哥哥,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当年沈郃即使像狗一样,也要费尽心思爬上穷恶门门主的位子?就当是你死前我送你的。” 柳南枝偏头打开了差点刺入她心口的剑,抽空回道:“他如何成的门主我并不在意,当年没再废了你哥另一只眼睛真是我的不是,早知道就该把你们两个丢下悬崖,让山里的野兽咬死你们才好。” 她两剑劈开了河道上的巨石,如人一般大的石头“砰”地一下砸在了水中,彻底切断了里面和外面的路。 这样一来,就算柳南枝真的不敌两个人,也不至于让明狸和明鼠很快追上顺水而下的沈郃。 明鼠翻了个手腕,铁链倏地变道从侧边而来,剑与铁链发出破空之响同时迎上,柳南枝只能挡下上方的剑。 她的腹部传来一股刻骨铭心地剧痛,嘴里哇地一下喷出一口血,柳南枝双手握上剑柄,立在原地止不住地大喘气。 即使这样柳南枝也丝毫不惧,眼底并未显露出半分胆怯的意思。 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明鼠似是开心至极,心情愉快地收了几分力,自顾自说道:“沈郃从前可是穷恶门捡回来的乞儿,像只癞皮狗一样赖在门外,非要说自己是穷恶门门主之子。要我说,这穷恶门门主可谓宅心仁厚,真的信了他那番话。原以为老门主把他认回去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结果进了穷恶门被他老爸丢到外门当了个打杂的,哎呦要多可悲有多可悲,你说惨不惨呀?” 柳南枝死死咬着后槽牙,竭力咽下呼之欲出的血,道:“闭上你的嘴,你当个市井老鼠难道很光彩?怪不得委身于花子阑手下,你们一辈子也就到这儿了。” “我就当财神大人是在夸我吧!”明鼠啃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桀桀狂笑着:“人家穷恶门门主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这个没良心的怎么着?好像是学到了本事,立马就去把他头上的哥哥杀了,再然后死的就是他那老爹,你说他可不可恨,虎毒还不食子呐,当儿子的居然把他的老爸杀了。” “看看这小脸,”明鼠饶有兴致地笑了笑,“生气了?我就给你讲个故事而已,气度未免也太小了一点。” 柳南枝打量过周围的环境,趁他说话的功夫,用尽最后的全力冲过去劈断了明狸的腿,谁知这明狸早有防备一样,手肘直直打上了她的后背。 “换你一条腿,”柳南枝猛地砸在地上,她踉跄两步重新站起来,道:“挺值的。” 明鼠一见大哥让人暗算,立马恼怒起来,也不再跟她慢悠悠讲故事,甩着铁链卷上石头冲她砸去,柳南枝用力翻了个身,那石块精准地打上了支撑地道的石头。 石块砸上去的一瞬间,整个地道震得抖了三抖,随即便是碎石坍塌的巨响。 “……你他妈要做什么?”明鼠脚底下的石路狂摇不止,头顶的石头抖落出黄沙,石头崩塌轰地炸开。 “你想死吗?!” 轰—— 柳南枝捂上嗓子咳出一口淤血,左手抓住明鼠的铁链缠绕上他的腿,右手的剑闪过一抹凄厉的寒光,用力直刺下去。 “啊!”明鼠嘶声力竭大吼大叫。 她面色惨白地如同一张纸,只有嘴唇被血染地猩红,“花子阑不知道沈郃跑去了哪里,估计还以为他在地道内。” 轰—— 另一块巨石压下来,阻断了往后撤退的道路。 这样的话,也算她功成身退了,只是还是没能找到她的妹妹。 不过柳南枝作为姐姐,她想,能替妹妹提前下去探路也是极好的。 柳南枝仿佛地里爬出来的厉鬼,杀也杀不死,甚至受重伤还能爬起来打个几回合,她抽出刺入明鼠小腿的剑,滞了一瞬,而后道:“今日,我们三个就永远死在这里。” “死后我也追杀你们百次,千次。” 明鼠的腿直发颤,豁出老命也站不起来,愤恨骂道:“你这个疯子……你要死就死去,拉我们埋在地底?” “这样会被碾成泥的吧……”明鼠一遇到死亡便失了理智,当年柳南枝逼他们二人到海边也是这般,他无措地抱住明狸的胳膊,语气惊恐道:“我来世会成一个死胎的吧?大哥!你想想办法啊,我不想变成泥,傻坐着干什么吃的。” 明狸越听越来气,用力踹了明鼠一脚,喝道:“给我滚蛋,要不是你磨磨唧唧咱们早就和花大人汇合了,一个废物,死了就死了,少拉上我。” 曾经的猫鼠双盗在面临生死抉择时竟然开始内讧,倒是把柳南枝看得震惊不语。 眼下这两人也没空再搭理柳南枝,她也懒得引火上身,反正再怎么折腾都是一死。柳南枝默默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静静望向手中那把通体雪白的长剑。 “……大哥?”明鼠不可置信地盯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充斥着猩红与不甘,他冷冷笑了一下,用铁链突然捆住明狸的腰,将二人绑在一起,继而将明狸翻到上面,“要死也是你先去死,若没有你这个碍事的东西,当年我怎么可能被白财神发现,说到底还是你拖了后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 柳南枝吐了一口气,方才正在打斗腰腹处的肌肉紧绷,才没能让她感觉到莫大的疼痛。现在歇下来伤口往外涌出鲜血。 她指尖处愈发地冰凉,甚至开始麻木无力,快死时忽然有些感慨,“人快死了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柳南枝缄默了片刻,瞳孔倏地放大,随后又黯淡下去。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眼前柳衡的倒影,无力地笑道:“你如果长大了,应该会长得与逢满一样高吧?” 柳衡稚嫩的童声微笑着,甜甜叫了一句,“姐姐。” “不要叫我姐姐了,下辈子……下辈子,你去找个厉害的人做你的姐姐罢,”柳南枝垂头心口收紧发疼,不知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幻影,“这些年,姐姐找了很多好玩的,都是从前你想要的东西,可惜不能亲手给你了。” “可是,”柳南枝吸了一下鼻子,阖上眼轻轻说道:“姐姐并不想死啊。” 轰—— 地道的巨石猛地崩塌,震得天摇地动,这座通向皇陵的暗道终究是倒塌了,地面上的沙子顺着缝隙流下,掩埋了地道内的一切。 …… “我呸呸呸,”谢曲晏胡乱吐出嘴中灌的碎沙,摇晃扇子扇风,突然看到不远处的河流边有个东西,对那边正在搜查的人喊了一声,道:“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慌忙凑到边上一看,不出片刻便认出了这人是谁,谢曲晏连滚带爬地冲上去把人从水里捞了上来,囫囵吞枣问道:“沈郃?你快醒醒,出什么事了。”他望了望四周,招手将懂医术的人叫来,道:“还傻愣着干啥,等本公子拿轿子抬你啊,赶紧看看门主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医师要搭上他的脉搏时,沈郃缓缓睁开了眼,偏头吐出呛在气管里的水,忙踉跄起身,“别管我,快去救柳南枝,她还在地道里。” “地道?”谢曲晏蹲在旁边,想起刚才东西爆裂的响声,道:“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了,我来的时候就听到什么炸了,没看到还有别的东西。” 地道炸了。 柳南枝……死了? 怎么会。 他这样想着。 沈郃手足无措地顺着河流一路往上,竭力不去想最坏的可能,距离地道处越近一分,他的心就越凉一分。染血的碎石浮在水面上顺流而下,不时还有碎块被一并冲下来。 谢曲晏埋头跟在沈郃旁边,简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凭沈郃以往的作风,无论如何也会与柳南 枝在一起,眼下也不知道柳南枝身在何处,结合水里惨烈的状况,也不难猜到大概是出了什么事,他索性也就不多嘴去询问。 这么想了一会,还没等谢曲晏捋顺事实的所以然,便见沈郃愣在原地,顺着望去,他看见深深陷下去的一个大坑。 出水口处飘下来个会发亮的小物件,石块儿立在河流中央,物件正好被石头阻拦下来,谢曲晏眼疾手快的将其一把捞了上来,把它拿到沈郃眼前,不再言语。 沈郃像是早就料到什么似的,伸手接过残破到只剩下一半的银铃,平静地道:“如果有人在这下面,”他回过头看向谢曲晏,“那她能活下来么?” “这……”谢曲晏不知该如何作答,饶是这样他也不想去骗人,地道塌成这个鬼样子,估计下面的人早就被碾成一滩烂泥,他倒吸一口凉气,心平气和道:“沈郃,你的见识比我广,我觉得你比我更清楚,回去吧。” “柳南枝死了。”沈郃收了五指,将他曾经亲手系在柳南枝腰间的银铃贴在心口,又重复了一遍: “柳南枝死了。” 银铃的碎片深深嵌进他的手掌,沈郃垂下头跪在深坑面前,毒素蔓延在他的心口,不知何时毒箭留下来的创口又开始发痛。 以前还待在天机楼的时候,沈郃总是喜欢坐一边当个闷葫芦,柳南枝则在一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以后能逃出去的话,一定会成为大侠,去保护所有与她一样的人。 就是这样不着调的说辞,他却从来也不感觉吵闹。 再后来柳南枝深夜放了一把滔天的大火,烧了有关天机楼的一切,那时他们便走散了。 不过与此时不同的是,沈郃不知道柳南枝是死是活,心中暗暗留下希望。所以他给自己约定了一个期限,如若十年找不到人,那他就亲自赴死,好下去陪陪怕孤单的柳南枝。 上天怜他。 不出十年,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总喜欢说话的人。 可惜她什么都不记得。 甚至听到自己亲自取的名字也毫无反应。不过这些,沈郃都不在乎,无论她记得与否,无论结果如何,只要能陪伴她度过此生。 足矣。 银铃沾上河水,怎么捂也捂不热。 沈郃的睫毛颤抖着,忽然便悔了。 如果当时他把柳南枝与她的妹妹一并带回去。 如果当时他早点成为门主替她完成那个执念。 如果当时他动作再快一步将柳南枝推入水中。 事情会不会就没现在那么糟。沈郃这么想着,双目涣散宛若失魂。 谢曲晏伸手触碰上他的肩头,便感受到沈郃的肩颤抖地不像话,他两步并作一步走到面前,瞥见了他鬓角的两缕白发。 “回去吧……”谢曲晏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沈郃从怀里拿出了随身的门主令,他终于舍得抬起那双无神的眼,道:“从今往后,你就是穷恶门门主。” 谢曲晏瞪大了眼眶,忙双膝跪地在他身前,摇头道:“我就是游手好闲的纨绔,怎么能担任门主的位子,门主让我来当穷恶门迟早玩完,那你呢?你又要去做什么?” 沈郃眼前的一缕发丝又落上雪,他的眼泪悄然滑下,“我活不久了。” “心脉受损,身中剧毒,”沈郃望着银铃低眸浅笑,“现在我也只不过是回光返照,靠那颗丹药吊了一口气,我想再多陪她一会。” “我这条死了的心,是她救回来的,现在她死了,我理应陪她。” 门主也好,黑财神也罢,无论如何沈郃都是他谢曲晏打心底认的朋友,他干脆默默坐在一边听他的自言自语。 沈郃又说:“不知道你到了黄泉,还能认出来我么?” 良久,他浑浊的眼珠化开一池清泉,“认不出来,我就再教你一次好了。” 两个凄苦的人凑在一起,竟然多出了许多温暖。 无憾了。 沈郃最后将银铃贴在了自己的唇角,做完这一切,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只是那银铃仍旧被他护在怀中,从始至终未沾染半分沙土。 谢曲晏招呼了一声其余部下,喃喃道:“带他回锈雀楼,找南宫昭明。” 45. 风雪 景泰八年,皇帝驾崩,新帝萧扶苏登基,改国号为南康,除夕。 云州城新开的酒楼内人声鼎沸,末尾的包间内药气浓浓,一披着素色大氅的女子正低头吹散茶汤的热气,另一头的女子翘二郎腿猛灌了两口酒。 “喂,明佩,除夕不该好好玩玩吗?你一天到晚拉着个脸是做什么,搞得好像我欠你钱似的,楼主让我和你做搭档真是个错……唉呀算了算了,你跟着我总比跟着其他人好,”花子阑一边说一边拿过碟子里的花生,剥开外壳将果仁喂到她嘴里,满意地笑道:“还有你身上的那个药味,简直可以呛死个人,就非得天天往死里灌,你有没有觉得我特别像跟个药罐子交朋友。” 陆明佩缓缓抬起眸子,浓密纤长的睫毛不可察觉地颤动,颔首噙笑说道:“我自幼体弱多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况且现在也没有值得开心的事,除夕的热闹是别人的,与天机楼无关。我们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你说对不对。” “你这样把任务放心上会累死的,”花子阑不着调地调侃道:“我可是能偷懒就偷懒,楼主他个千年老王八精也不知道。” “嘘,你还是谨言慎行为妙,”说罢,她将一早就备好的坛子酒推给花子阑。见状,花子阑得了心心念念的佳酿,也不再跟“药罐子”计较了,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刀子撬开瓶口,倒出透明的酒水。 一瞬间,浓烈的酒香冲破开弥漫整个屋子,旁边地炭火烤的屋内热气腾腾,倒真有阖家欢乐的样子。 那日地道坍塌柳南枝所处的地方正好是个死角,乱石砸下来时并没有全然波及到她所处的位置。 至少与被碾成老鼠干的明鼠和明狸比起来,她除了脏器与肺部被巨大的冲击波震得落下无法痊愈的病根,其他的倒也再没什么了。 还好老天长眼,没让她真的死在地道里面,否则柳南枝就是做鬼也得去与老天斗上那么一斗。 说到底,这还要得益于她小时候在市井的经历。 还记得当时沙漠里下了一场倾盆大雨,雨水将压在她头顶上的巨石冲落了不少,她缩起身子紧握沈郃留下来的剑,硬生生给自己刨出一条生路。 而后,柳南枝把她原本的名字永远埋葬在地下。从此改名为陆明佩,她用布条勒住伤口止血,拖着满身伤痛一步步离开沙漠。柳南枝心里缓缓浮现个主意,她费尽心思找到处乱葬岗,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找到一具无名无姓的尸体。 雨夜里,她俯身跪坐在地上,默默在心中向这具尸体道歉,随即用易容术将他的面貌画成沈郃的样子,模样可以说是活灵活现,说不定沈郃本人来了也难以辨认真假。不看身形单从相貌来说,打眼望去真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再加上还有沈郃先前赠予她的门主令牌,想捏造一个穷恶门门主可谓是轻而易举。 就这样,柳南枝为了防止身形的差异败露,在当夜割下了“沈郃”的头颅,又重新卸下了自己易容的脸。 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在月光的映衬下平白无故增添一丝瘆人。 “柳南枝早已身死,”她闭目站定,冷风嗖嗖流窜在染血的指缝间,“从此,活下来的,只有陆明佩。” 柳南枝顺着花子阑的踪迹重新找到天机楼的线索,她利用刺杀穷恶门门主的名义,成功换来了天机楼第四客卿的身份。 …… “你有在听我说话没有,好不礼貌啊,”花子阑放下酒坛凑近仔细看了看她,恰好对上她那迷惑的眼神,一下就将柳南枝飘出天外的思绪拉了回来。 “抱歉,”柳南枝接过花子阑递来的酒杯,薄唇贴上杯沿尝了一口,入喉只觉辛辣无比,呛得她嗓子直发疼。 花子阑一手搭在膝盖上,豪迈地饮酒笑道:“喝不了就别喝了,明明不会喝酒还要硬逞能,我都不知道该夸你倔强,还是骂你呆子了,”她放下酒杯替她斟一杯花茶,又道:“喝茶适合你,好茶还是得配你这般的美人,瞧过去着实赏心悦目的很。” “谬赞我了,”柳南枝皮笑肉不笑,一转话锋,问道:“这次楼主让我们去哪儿来着,我记得我当时告病,没有去参加会议。” 一听到正事,花子阑也不再与她插科打诨,换了一副态度,严肃说道:“新帝登基仅仅三年,恐怕人心多变,楼主并没有明确指出要杀谁,不过大概的意思是,希望咱们能够暗中铲除反对的人,还有那些站中立飘忽不定的人,这种人都是变数。我这么说你应该能懂了。” 听到此处,柳南枝下意识想起身处皇城的谢家,自从她加入天机楼以来,楼主下令让她一直跟着花子阑去做事,美其名曰,这样能够帮助她更多了解天机楼,不过就是换了个由头,借花子阑的眼监视她罢了。 她眉眼弯弯笑了一下,道:“谢家最近怎么样?我听说萧扶苏登基以后,他们谢家原本还在思考究竟该站在谁的一边,没过几日便倒戈向萧扶苏了。” 花子阑拧眉摸不着头脑地瞥了她一眼,道:“头一回呀,你终于肯问我了,告诉你也无妨,谢家那边算是靠向萧扶苏了吧。” “算是?”柳南枝撑下巴好奇问着。 “谢家换人当家了,你难道从来没听说过,也对,就你那身体状况,能不能提剑都是个问题,”花子阑表情波澜不惊,显得对此见怪不怪,“谢家老头前几年得病驾鹤西去了,他膝下就那一个宝贝儿子,好像是叫谢曲晏,反正不太能记清楚。我还听别人说,他不过就是个只会花钱,成天泡在姑娘堆里的纨绔,当家也成不了气候,别人在他耳边吹个耳边风,再不济出言威胁他也就没事了。” 柳南枝一听,天机楼还没有对谢家出手的意思,心底顿时松了口气,又关心沈郃的踪迹,假装不经心得问道:“哦,你这么一说我便想起来了,他爹当年花重金把谢曲晏塞进穷恶门,就是想让沈郃教导规训他,现在沈郃一死,穷恶门是不是早就解散了。” 也不知道沈郃现在的情况如何,柳南枝着实烦闷不 堪。 她现在可再没有听说过沈郃的名讳,就好像这个人真的从世上消失了一般。 花子阑狐疑地望着她,柳南枝以为是自己说漏什么,当下便端起茶杯掩饰尴尬,谁知对面的花子阑用手贴上她的额头,困惑道:“也没发烧呀,这孩子怎么一天天净说了些胡话,莫不是从前病生的太多把人整傻了?” 她坐回自己的位子,毕竟柳南枝与她相处几年了,最起码的信任还是有的,解释道:“穷恶门没散我还以为是人尽皆知的事,沈郃这个人死了,他们群龙无首,谢曲晏毛遂自荐跳出来当老大,靠自己家的基业硬生生把穷恶门养活过来了,只是早就不如当年,不必放在眼里。” 柳南枝内心还有诸多疑问,不过她也 很少去主动解开谜团。一是那年在地道留下的伤实在令她无力去调查太多,二是她还没有完全获得天机楼的信任,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这样吗……”柳南枝弯下身子咳嗽不止,拢紧暖和的大氅挡住灌来的冷风,外头的烟火划破黑夜,在天空炸开绚丽的火光。 她深邃的眸映出沈郃的样貌,银铃的脆响仿佛凑近耳畔,柳南枝偏头望向不夜天,想起了曾经的故人,鬼使神差地道:“除夕快乐。” 不过曾经与她无关了。 花子阑还以为她是说给自己听,便倒满了空荡荡的酒杯,继而在她的茶杯上碰了一下,道:“你也是,除夕快乐,希望你今年别每天咳嗽了,再这么病下去你还有几年可活呢?我还想改日找你切磋切磋呢。” 柳南枝低笑不止,“我尽量,不过切磋还是算了,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我确实打不过你,说不定连你两刀都扛不住。” “又来,”花子阑点住她的嘴唇,一时无法出声,忽然别扭地咳了一声,才道:“等改日咱们处理了云州这档子事,我就问楼主要点他的天材地宝,怎么着也得把你治的与我过两招。” 钟声咚咚敲响,鸣了三声以后,柳南枝无奈地拿起斗笠扣在头上,留下一锭银子,走过去推开窗子,道:“我们该走了。” “你话还没说清,去哪里?” 柳南枝回过头与她相视一笑,像极了得意的狐狸,道:“云州城现在趁乱搅浑水的是葛家,当然是去他们那里走一趟,要打就打出头鸟,他们一安静,剩下的人自然而言就闭嘴了。” “聪明。”花子阑的指尖轻点桌面。 花子阑抱手臂扭头哼了一声,那抹白色的身影在窗边转瞬消失不见,她背过放在角落的长刀,也紧紧随在她身后跃出窗口。 二人奔跑在房檐上,风声与瓦片寸断的响声呼啸过耳边。 做戏要做个全套,此番去清理葛家,也是出于帮助锈雀楼的好意。毕竟那葛家当时看穷恶门倒了,火急火燎地跳出来称霸王,胁迫锈雀楼成为他们的附属。 作为锈雀楼楼主最得意的门生,她出手相助也是应该的,正好还能给锈雀楼喘口气的机会。 46. 皮影 翌日黄昏,云州鱼龙灯舞,人们齐聚一堂欢庆新的一年到来,街上喧嚣欢腾车水马龙,江湖侠士,朝廷有名有姓的官员,皆聚集在莫家门口。 柳南枝浓密的长睫落上白雪,从远处望去好比名画中的仙子,她瞥见门前栽了一棵梅树,走上前去折了一枝红梅,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梅花了,上一次闻到梅花的味道还是在好几年前,”往来的官员她都留意了一番,发现根本说不出他们的名字,又问道:“今日来的官员为何都是生面孔……我大概是没见过的。” “换血了呗,老官要么死了,要么就是被赶回偏远的地方当县令去了,萧扶苏生性多疑,谁都信不过,成皇帝第一件事自然要暗中铲除一部分人,这样才能把他的皇帝位置坐牢了,等过了风头再拉拢新的一批人上来,”花子阑盯上她手中的梅花,又笑了一声,“别家都是梅花衬人,你是人衬梅花,改日我叫人在你院子里多栽些,也算尽了我们的朋友之情。” 梅花散发出来的清香裹住鼻腔,掌心的温度握的花瓣滚烫,说不定沈郃身上的香料就是依照梅花的香味调的,柳南枝摇头道:“还是别了,花只是看着便心满意足,栽了一院子倒失了风雅。不过话又说回来,凭咱们的身份,当真要直接进去,会不会太惹人注目了些。” 花子阑的高马尾甩在身后,洋洋洒洒地走上前去,那门外负责招待的下人恭恭敬敬道:“两位姑娘有请帖吗?” 下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吆喝打断。 “哎呦喂!”莫礼栎方才在大堂内忙得焦头烂额,一边要应付里面的客人,一边又要以防门外来了某尊大佛,他搓手小跑到她们跟前,“你看你们,两位大人来了要什么请帖,是我考虑不周,忘记给你们发请帖了,我待会定要自罚三杯。” 他赔笑把人请了进去,短短一小段路,莫礼栎却热得擦拭额头滴下的汗水。原本忙于结交认识的官员见到来人,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顿时瞪大了眼,谁知这莫礼栎没有给天机楼的人发请帖,她们自己倒是先不请自来了。 “她们来这儿是要做什么?” “小声点,不是找咱们就行。” 有天机楼在的地方指定没好事,尤其是第三客卿死人刀,花子阑今日亲自来了,本就能把人吓得胆战心惊,至于她旁边那个人,依外人看来也不是个好惹的东西。 “啧啧,又是天机楼,活久见啊,这世道什么人都敢出来招人耳目了。” 莫礼栎听完这话,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又提上来,急得差点给面无表情的花子阑跪下来,如果可以,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冲上去捂住那个人的嘴。 他心道:“各位爷再多说两句,今天我就人头落地了!” 人堆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声音,柳南枝回头一看,便见浑身穿金戴银的谢曲晏,他一脚懒散搭在桌上,身上披了件黑狐裘,纨绔程度不减当年,这次耳垂也挂上长长的流苏。 像一只正在选美的锦鸡。 她们二人在莫礼栎的引路下坐在距离谢曲晏不远的位置,从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他腰间挂着的门主令牌。 “……谢家主真是,”柳南枝不由皱皱鼻子,“真是风度翩翩,气度非凡,令我叹为观止。” 也不知道谢曲晏听没听见,反正她感觉到有一个灼热的视线在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过也只有几秒而已。 花子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捧腹笑道:“他?风度翩翩?你眼睛没瞎吧。”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柳南枝掏出帕子递给了她,又用手指了指她下巴残留的酒渍,“毕竟今后有些事还得劳烦谢家,夸他两句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 花子阑道:“得了,今后这种事又轮不到你头上,还怕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不成,不听他大不了弄死重新找个姓谢的。” 隔壁的谢曲晏挑了两下眉毛,一脚踢开了桌子,几个琉璃盏打碎在地上,可把莫礼栎心疼得滴血,可谢家官比他大了不少,莫礼栎真是人微言轻,敢怒不敢言。 他举起酒杯走了过来,一双漆黑的小鹿靴映入眼帘,柳南枝抬起头,莞尔道:“谢公子。” 谢曲晏十分友好地坐在她对面,“我说是谁来了,原来是花子阑和……”话说到一半便卡壳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能尴尬地喝了一口酒,道:“听闻方才是这位姑娘夸我,不过听你的口音有些耳熟,你是哪里人?相逢即是有缘,咱们不妨认识认识。” 一看就是谢曲晏能干出来的事,柳南枝支着脸回道:“认识就算了,不过我叫陆明佩,洛农人,公子不用在意我刚才的那番话,见谁我都会这么说,请回吧。” “……姑娘说话好生刻薄,”谢曲晏赶紧拿随身的小镜子整理自己的外貌,捏起酒杯狼狈的溜回隔壁一个空位。从小到大他都是谢家长公子,身份尊贵,谁见了不得恭维几下,这还是他第二次吃闭门羹。 第一次的闭门羹是沈郃做的。 从外面进来的宾客渐渐少了许多,见人到来的差不多,莫礼栎招呼一声,府中的下人们便井然有序地从后面走出来,不出片刻,他们便在各个官员面前站成一排,放下手中的佳肴与美酒。 待下人散去,柳南枝又见正中央的下人正在搭小台子,她偏头问道:“我看有意思的很,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不会是准备唱大戏。” 花子阑用筷子夹住颗花生米丢在嘴里,边嚼边道:“现在谁还唱大戏,皮影戏看过没,好像云州城的人摆宴席都会请宾客看几出皮影戏,我是没亲眼见识到过,毕竟一天在外面打打杀杀的,着实没闲工夫想杂七杂八的。” “莫要误了时辰,”柳南枝看了一眼天,心里确实有几分好奇,源于她小时候看皮影戏时总是挤不到前面,最后被逼得只能爬到树上看,结果就是只能看清一堆五颜六色的光团在移动,她又提点一嘴,“莫礼栎这人精得很,说是老狐狸成精都不为过,你记得留意点,咱们此次前来已经惹上他注意,别让他再趁着热闹跑了。” “放心,耽误不了正事,他活不过今天。”花子阑悄声说完,拍拍胸脯向她保证,便转头专心地看皮影戏去了。 谁知还没等她多看两眼,柳南枝忽然感觉身旁一阵微风拂过,往左看见花子阑正两眼放光注视台上的皮影,完全没空搭理她。再转头往右一看,柳南枝隔壁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那人身上披一袭黑灰色的长斗篷,兜帽严严实实遮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从侧面隐约见到两缕白发露在外面。 “好怪的人,”柳南枝抿茶滋润干涩的唇,自顾自嘟囔了一句。 那人也不语,静静端坐在旁边。 小戏台已经利落地搭好,便听戏台后面的人 含糊不清地喊了话本的标题。紧接着,一白纸影捻着铜钱从幕后走来,三两下解决掉黑纸影面前的山匪,两个人含情脉脉对视了一会,听白纸影提高音调咿咿呀呀唱道:“我骗了你你当如何?我没骗你你当如何?我若是利用你你当如何?想要你命你当如何?”黑纸影弃剑贴近白纸影,垂怜道:“唯愿君心在此。”白纸影道:“我心若雪。”黑纸影道:“寒梅常随。”白纸影道:“我心匪石。”黑纸影道:“水滴石穿。” 锣鼓喧天敲响,台下掌声不断,柳南枝感觉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忙道:“莫礼栎把人叫来,就是为了给官员听情情爱爱的话本?这又是讲的谁跟谁,我怎么没看懂。” 旁边的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冷冷道:“讲的是沈郃和柳南枝。” 后面的官员立刻答道:“这可是本年最流行的话本,名叫爱恨缠。爱看话本的人应该都看过,讲的就是白财神和黑财神的爱恨痴缠,哪里全部都是情情爱爱的。” 柳南枝佯装不在意,自然地从果盘中拿过了一个橘子,嘲笑道:“要我说,柳南枝也真是该死,骗人无数,辜负别人的真心。” “你话怎么能这么说?”后面的官员又补了一嘴,“人家柳南枝愿意骗,沈郃也甘愿入套啊,两个传奇人物就这么死了……可惜。” 一瞅那花子阑笑里藏刀地看过来,说话的官员连忙闭上嘴自个儿吃果盘去了。 其实早几年白财神经常被人作为话本的主角,一般来说都是客串个坏人,比如某家小姐出嫁,白财神会蹦出来横刀夺爱,再比如白财神以千面示人,让朝堂不得安宁。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柳南枝也不太记得清,只是她与黑财神很少出现在一个话本里,就算出现了,那也是白财神非常不要脸地单方面包养。像苦情话本柳南枝还真是头一回见。 众人喝酒庆祝新岁,炮竹声声入耳,花子阑指节轻点三下桌面,示意她时辰已到,正要起身袖袍便被她一把拉住。 花子阑被拽地一个踉跄。 “你怎么了?”花子阑重新坐回来耐心问道。 柳南枝道:“我去就好,你就在此地留下。” “你没开玩笑吧,”花子阑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不放心让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身板独自前去,“人多闷的很,我坐不住。” 柳南枝却道:“外面前来的江湖侠客不少,你想想,如果是咱们一块儿去,莫礼栎半天不来,他们很快就能瞧出问题所在,就算你是第三客卿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别提我了。所以必须得留有一个人在这里,至于为什么不是我,很容易就能想通。外面这群人凭我现在的内力一定打不过,到时候被抓起来我可是会很惨的,只能委屈委屈你了。” 见花子阑不肯松口,柳南枝只能使出杀手锏,抱住她的手臂,道:“子阑,我是真心把你当做我的好朋友,就答应我这一回。” “……好了,”花子阑有些招架不住,别扭的把她推开,道:“快去快回,等得了手咱们立马就走人,你明白了?要是连莫礼栎都打不过你也不用回天机楼了。” 柳南枝起身冲她低眉浅笑,“我还想篡你的位,当然得把命留着。” 靴子在雪中踏出沉闷的响声,柳南枝这才发现自己看戏看入了迷,全然没发现身边的怪人早已离开,不过想来也与她无关,便也继续朝着莫礼栎离开的方向走去。 47. 血珠 当下柳南枝便寻了个借口离开宴席,在雪里留下浅浅的脚印,也不知道莫礼栎到底收过多少钱财,整座宅子大的吓人,她徘徊许久,这才发现自己大概是迷路了。 夜色浓浓,柳南枝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今日跟着花子阑出来急匆匆的,倒是让她忘记带剑,柳南枝想了想,将先前折的梅枝握在手里,施加内力后梅枝也算个趁手的兵器。 忽然,柳南枝瞥见不远处有一个黑影,而那人似乎并没有发现她,依旧独自站在那里,她屏息敛声慢慢挪过去,想道:“能在这里的要么就是莫礼栎留下来的侍卫,要么就是同我一样来杀他的人。”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她都不喜欢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全都格杀勿论。 毕竟只有死人才会消停。 眼见距离那人不过十步,柳南枝压低身子踢出一颗石子,石子弹在墙上发出动静,她故意往反方向制造出动静。而柳南枝则从侧边俯冲过去。 皮肉绽开的声音响在耳边,梅枝恰好从男子的脖颈划过,男子反应的速度也是极其迅速,猛地偏头躲开致命的一击,否则这根梅枝会当场从他的喉结处穿过。 “身手不错,不过还是太慢了,”柳南枝脱口而出,刚说出口,隐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她抖手甩干净枝上的梅花,随即用脚止住向前继续冲的趋势,脚尖点地纵身一跃,用梅枝直直迎上男子的面门。 刚才男子一直背对她,柳南枝大难不死以后眼神相较于从前差了许多,这也是个让她很头疼的问题。再加上此处黑灯瞎火连个灯都没有,要不是男子的身形高大,她都要以为是雪地里趴了只黑狗。 “沈……你,”柳南枝赶忙改变手腕的方向,迫使梅枝变道路,最后只割断了沈郃侧边的一缕发丝。 雪白的发丝落在地上,与白雪融合在一起。 柳南枝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老熟人,她还以为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了。怕沈郃再瞧出端倪来,忙用长袖掩住了微微发抖的手,她看见沈郃浑浊晦暗的瞳孔,往下又看见他原本乌黑的头发中穿插好几簇白发。 只听沈郃的声音沉了下来,平淡地问道:“姑娘冷吗?刚才看戏的时候见你手冻红了。” “寒冬腊月,”柳南枝含笑说道:“自然是很冷的……你别过来。” 话音未落,雪地中的雪被踩地闷响,她见沈郃缓缓往自己跟前走来,浑身散发出阴郁的气息,好像一只饥肠辘辘的猛兽,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断猎物的脖子,饥渴地饮下猎物的热血。柳南枝愣在原地感到不知所错,等再想跑路时就被一双比雪还凉的手攥住,她使力想挣脱开来,却惹地沈郃更加用力,力道似是恨不得把她脆弱的腕骨捏碎。 她人生中第一次这么想变成小虫子飞走。 “有话好好说……我真的要喊人了,告你强抢民女啊,”她几近求饶般地说道。柳南枝还是不肯死心,用手竭力掰开他的五指,沈郃眯眼歪头笑笑,依旧不打算松手,变本加厉地用一只巨大的手掌禁锢住她两个手腕。 怎么四年不见他跟得了失心疯一样。 沈郃低眉瞧她,面无表情地道:“你怎么不杀我,是可怜我吗?那姑娘怎么不再可怜可怜我?” 柳南枝气地得想一脚踢死他,两人保持一个尴尬地姿势,如果有人撞见这一幕,大概会羞涩地骂一句跑开。她无奈说道:“我脑子有病行了没,大哥我真的还有很要紧的事去做,能不能别碍我事。” 原本她还抱着沈郃认不出来的想法装傻充愣,谁知沈郃下一句话立马戳破了她拙劣的伪装,“有什么事比你哥哥更重要?”他的双目深如寒潭,“我像个怨鬼一样找了你四年,我好恨你,恨到现在就想让你永远在我身边。” “疯子,”柳南枝骂了一句,任由他禁锢自己的手腕,骨头发出丝丝响声。断了就断了,她大不了再接上就是。 “到现在你还不打算承认,你还想骗我?”沈郃顷刻间咬破嘴唇,俯身将炽热的鲜血沾在她的唇上,苦涩的泪滴落在她的口中,“柳南枝,让我与你一起死吧,就当是施舍给我的。” 她也不知道四年的时间,沈郃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情,也搞不清楚是什么让他变得那么神志不清,就好像他活着只是为了找到自己一样。 柳南枝感受到他的力道轻了许多,不过还是动弹不得,梅香常与君子或儒雅人士作伴,此刻梅香却与“侵略”二字挂上了关系。几年过去,沈郃的眉眼深邃漆黑,皮肤白如厉鬼,他手背的青筋暴突,摁着她的后脑勺落下一个吻。 说是吻,还不如说这是在疯狂撕咬她。 鲜血的腥气环绕四周,沈郃身上的体温烫地她难受的不行,头昏脑胀也趁机找过来,如果再这样由着他胡来,今晚柳南枝和沈郃估计都会窒息死在这里。她用手推轻轻推开他的胸膛,沈郃起初是故意咬她的舌尖,见柳南枝真的很难受,这才不情不愿的放她呼吸。 柳南枝宛若搁浅的鱼终于游回水中,止不住大口喘气,道:“你这人到底是不是属狗的啊,沈郃你都跟谁学的这些,不会是谢曲晏吧?你再继续下去今天柳南枝会窒息而死知道了没。” 沈郃听完终于愿意放开可怜的手腕,柳南枝真以为他是放过自己了,结果下一秒脸就被强行掰过去,沈郃双手捧住她的脸,笑道:“无师自通,可能做的不对,你试试是哪里不太对……” 说罢,沈郃再次俯身压上来,这一次力道比刚才轻了许多,他把四年丢失的东西一并拿回去之后,好像心满意足似的,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柳南枝感觉哄他就像哄小孩,她伸手拍拍沈郃的背,道:“现在你满意了,你先松开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你发誓,柳南枝不会再丢下沈郃。”沈郃将头埋在她的颈窝中。 柳南枝摇头叹气,道:“我发誓,柳南枝不会再丢下沈郃,如果丢下你……” 沈郃打断她的话,道:“如果你丢下我,我就不得好死,永世不得为人。” 柳南枝已经被气笑了,用手掌顺了顺他的头发,毕竟猫咪生气的时候摸摸头就好了,她又道:“说什么傻话。我今夜前来是为了锈雀楼和穷恶门,听说莫礼栎想要拉拢各大门,你也知道,现在穷恶门和锈雀楼因为很多原因实际大不如前,莫礼栎肯定想趁这次机会铲除他们,你可明白了?” 柳南枝挣开他热意浓浓的怀抱,自顾自的往前走,想赶快处理了莫礼栎这个潜在的麻烦。 “啊……你不用去那边,”沈郃看向长剑,忽然低声道:“他已经死了,现在去大概尸体都凉了吧,是我杀的。” 柳南枝的脚步顿在原 地,不过仔细想来也不奇怪,沈郃就算现在不再担任门主之位,但是肯定也不会不顾穷恶门的安危,这点事他还是有分寸的。 沈郃行至她身侧,道:“莫礼栎这人留不得,四年内他偷偷派人暗自袭击了很多门派,拉帮结派在云州城当个土皇帝,本来萧扶苏是有意扶持他的,最后一见他趾高气昂的模样以后,就渐渐的对莫礼栎有了意见。有传言他下一步就是准备捣毁锈雀楼,所以我就来了。” 柳南枝听完了来龙去脉后,仔细想了许久,萧随安自从那次一别便再也没了消息,她又问道:“那萧随安呢,他不是说要报仇雪恨,怎么现在销声匿迹了?” “他没有销声匿迹,”沈郃解释道,“萧随剑与箐既明是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地方离皇城有十万八千里,萧扶苏手伸得再长,管得再多也无法管到那边,现在萧随安准备等个机会打进来,成败便在此一举。” 萧扶苏手上最强的江湖势力是天机楼,现在许多小家都被萧扶苏洗了脑,以为天机楼是什么名门正派。 如果天机楼被讨伐,萧扶苏必定会分心去处理天机楼的事情,这样一来萧随安就可以出兵前来,她也能够渔翁得利救出柳衡。 潜伏四年之久,她是在第三年才稍微取得了天机楼的信任,费尽心思才终于见到自己的妹妹柳衡,却是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身份相见。 不过这些还得等她回了天机楼再从长计议。 柳南枝镇定下心神,思来想去很久,这件事她原本不想牵连到别人,但凭柳南枝一个无法做到最好,她盯着沈郃的眼睛,道:“我需要你做一件事,这次回去之后我会尽力搜集天机楼那些证据,待到证据充足我会找个地方把它们交给你。你要去把这些东西给那些被洗脑的人看到,最好让满大街都知道天机楼的丑行。” “你是想把局面搅得越乱越好?”沈郃问道。 柳南枝温声道:“只让萧扶苏对付萧随安一个人怎么能行,必须要让他分心,给萧随安增加胜算,天下不定何以定家。” “……”沈郃一想到要让她独自回到天机楼,脑子里就会浮现各种各样的惨况,他沉重道:“回去?你回去了我看不到你,万一出事了该怎么办。” 柳南枝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忽然抱住他劲瘦的腰身,“我从小的梦想是能有一个安稳的家,我答应你,这次不会再让你等我那么久了。” 沈郃被她突然抱住身体忽然僵住,他无法改变柳南枝的心意,就算他今晚坚持不让她去,柳南枝也是绝对不会听的。 “我等你回来,”沈郃呼出一口寒气,有一下没一下亲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你找到了就立刻出来,不要在天机楼太久,待到那时我会去接你。” 柳南枝道:“傻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我该回去了,花子阑在外面侯着,让她等急找过来可就真的发现我的身份了。” …… 此时花子阑无语地砸吧花生米,总是有不长眼睛地过来给她敬酒,她恨不得现在就提刀把他们杀了。 柳南枝满身风雪地走了回来,冲她招招手叫她离开,花子阑离开时拿走了酒杯,道:“我还以为你死了……不对,你嘴怎么破了?” “我眼瞎撞墙上了。”柳南枝一手捂着额头无奈说道。 48. 相认 天机楼内规矩森严,客卿们几乎是非必要不相见,就算想找也是无处可寻,柳南枝至今也只见过花子阑一位。 从花子阑的话里来看,第二客卿似乎待在天机楼的时日要比她更久,掌握的东西也更多。柳南枝只知道柳衡被抓回了天机楼,现在大概也还活着,但是具体在哪个位置,有没有改姓改名,柳南枝对此一概不知。 她独自站在枯树下,静静望向枝上正在用喙梳理羽毛的团雀。第二客卿这几天正好回了楼内,她正好管理天机楼的人员往来,说不定第二客卿能帮助她找到柳衡。 无论要为此付出代价,她都必须去做。 这么寻思一番,柳南枝转身便朝第二客卿的住所走去。她的居所离其他人还算近,走了还没半个时辰就已经闻到浓重的药草味。 天机楼净养了一大堆药罐子。 她沿石板路行至房门面前,用指节咚咚敲了几下,内心有点忐忑不安,毕竟她和别人也不熟悉,冒然到访还怕惹人家不快。 门内鸦雀无声,正当柳南枝准备离去时,传出一声:“进来,外面凉。” 柳南枝在门外强行挤出来一个标准的微笑,抬手推开虚掩的门扉。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她正低头整理桌上杂乱的药材,青丝垂落在肩头,听到外头的人进来,“你就是陆明佩吧,前些日子事情繁忙,一直没得空去看看,正想着等整理完药材再去寻你,没想到你先过来了。” 她看柳南枝站在一边没地方坐下,于是放下手里拿的草药,专门拾掇出来一个小空地,“快坐,冷的话喝杯茶,叫我莫离就好。” 从目前看来,第二客卿是个比较好说话的人。 至少与花子阑比起来能好一点。 柳南枝摇摇头,蓦地见第二客卿手腕上的白绫,问道:“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吓到你了吗?”莫离用手拽下袖子挡住了一条条骇人的白绫,她说话缓慢,道:“抱歉,你来应该是有什么事想找我帮忙,直接说就好了,不用跟我客套。” 小心思一下就被人戳中的感觉可不太好受,柳南枝尴尬地偏头咳嗽,在莫离的注视下她终于小心翼翼说出了口,“我来是为了……为了找一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听说她也来了天机楼,只不过我找了她好久都没找到人,你在天机楼知道的比我多,便想着找你问问,说不定你有她的下落。” “原来是这样,”莫离转而走到旁边的架子处,踮脚想抱下最上面的一摞册子,柳南枝见状赶忙过去帮忙拿下来放在桌上,莫离瞧了她一眼,终究没有说太多话,道:“这里面登记了近十年的人员,每一个我大概都有印象,她叫什么?” “这,”柳南枝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开口道:“她叫柳衡。” 莫离覆在本子上的手一顿,狐疑地道“你找她做什么,”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口道:“天机楼没有这个人,你应当是记错了。” 柳南枝眯眼端倪她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一猜就能猜到她在说谎,追问道:“我找她有很要紧的事。” “非找不可?”莫离一手按上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劝道:“天机楼命令禁止寻找这个人,我想你来天机楼几年应该知道。但看你这样子,花子阑带你的时候或许忘记了和你说。今日我可以赦免你的失礼,从今往后别在其他人面前提这个名字了。” 一看莫离不想再继续理睬她,柳南枝顿时急了。如果连莫离都不愿意告知她柳衡的下落,那她在天机楼的这几年不就全都白费了。 莫离收拾好桌上的册子,转身背对她准备将它们重新放回架子上。柳南枝隐藏在宽袖下的小刀寒光渐露,她趁莫离一个没注意走到跟前,用冰冷的刀锋抵住她的脖子。 “还不肯说么?”莫离的脖颈被利刃划出血丝,她惊恐地僵住身子,柳南枝则凑到她耳边说道:“老实一点,我来的时候看过,花子阑又出去执行任务了。现在天机楼没有几个人,你把柳衡的下落告诉我,我可以放过你。” 从某个角度看去,她们就像是感情要好的姐妹抱在一起一样,根本想不到此时第二客卿的脖子抵上了刀刃。 莫离咬紧牙关不愿松口,柳南枝低声轻笑两声,道:“不如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的名字叫柳南枝,这个名字大概还算出名,今天我杀了你,明天就能有一个新的人替你的位子。” “柳……”莫离像是没太听清,试探地问道:“柳什么?你再说一次。” 柳南枝也不急着杀她,十分有耐心地回答她,“我叫柳南枝,就是那个十几年前放火的叛徒,现在你能明白了?” 正常人听了她的威胁,定会吓得把知道的东西全盘托出,谁知这莫离像是没听见似的,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一点害怕的表情。 莫离倏地怔住了,抬手握住她的小臂,哽咽着呢喃了一句,“柳南枝,姐姐。” 柳南枝听到她叫自己姐姐,低眉沉默了一会,叹道:“我只想知道柳衡在哪里,不是要你求饶认我当姐姐。” 莫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半晌,她柔声说道:“告诉你当然可以,不过在那之前,我想给你讲一个小故事,你会答应我的,对吧?” “……你说,”柳南枝见她松口,思来想去听一个故事就能得到柳衡的下落,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这个更划算的买卖,当下便答应了下来。 莫离重新坐下来替她沏好一杯花茶,又从怀里取出残余温热的桂花糕,“从前有两个孩子,她们打小就没了父母,只能流窜在市井中相依为命,饿得极了就跑到大黄狗嘴里抢吃的,当然了,妹妹那个时候还不怎么会走路,就连开口说话都困难,唯一会说的就只有姐姐,久而久之就成了她姐姐的拖油瓶。” “你怎么乱给人家加心理活动,说不定姐姐没有那么想呢。”柳南枝没有接她递过来的吃食,害怕她在东西做了手脚。 “我只是陈述故事中的事实罢了,”莫离见她不肯喝那一杯茶,也不强求她吃下去,摇头笑着,继续道:“妹妹自幼身体瘦弱,她或许还不懂事吧,总是缠着姐姐要去找娘亲父亲,但是姐姐总会抱着她温柔跟她说,她们的父母是天上的神仙,等到了时间自然就接她们回去了。” “恰逢冬天,妹妹生了一场大病,需要很多很多钱买药,姐姐就跑去给别人扛东西换钱买药,几个铜板怎么能治好她的病,那时候妹妹觉得姐姐就是她世界的全部了,只要能看到姐姐开心,吃药吃饭都可以抛之脑后。” 柳南枝吞了口唾沫,问道:“那妹妹最后有没有活下来。” “当然活下来了,不然我怎么把故事讲给你听,”莫离笑吟吟说道:“姐姐实在没办法了,跑去偷,去抢,不管怎么样都要救活妹妹的命。有一天,妹妹待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看着太阳渐渐落下山,就这么等呀等,终于等到了遍体鳞伤的姐姐,她回来的时候带了很多药,还带来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肉包 子。” “姐姐骗妹妹自己吃过了,身上的伤口是走山路采药时摔的。天真的妹妹相信了,心安理得地吃着姐姐带回来的包子。再后来她们等来了一群人,他们谎称是来接她们回家的,还能给妹妹治病,就这样,他们把两个孩子带到一个地方,谁成想那是噩梦的开始。” 柳南枝压下心头的落寞,道:“别说了,这种苦日子谁能受得了。” “可是这种苦日子就是降临在她们身上了,又能怪谁呢?”莫离苦笑几番,才缓缓说道:“她们在那里接受训练,不过妹妹的身体还是很差,姐姐就代替她承受了双倍的痛苦。明明训练了一天还要嘴硬地说自己不累,如果不是半夜妹妹惊醒瞧见姐姐抱着自己偷偷哭,说不定妹妹还真的相信了。” “我想听听结局,过程太苦了,”柳南枝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东西。 “结局啊,”莫离再一次把茶与桂花糕递过去,这一次柳南枝居然开口吃了,她抿唇吸着鼻子,道:“结局就是姐姐为了带妹妹脱离这片苦海,铤而走险一把火烧了那里,结果那群人还是不肯放过姐妹两个人,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妹妹觉得,自己拖累了姐姐那么久,总该为她的姐姐做点什么。于是她主动回去请求他们放过自己的姐姐,这是妹妹唯一一次像个大人一样保护她的姐姐。” “柳南枝,你想不想知道妹妹那时最开心的事是什么?”莫离的清泪从侧脸颊流下,滴落在茶中,荡起一圈圈的水波。 “陆明佩不想知道,但是柳南枝想听听。” “妹妹记得,那个最冷的雪天,姐姐把妹妹抱在怀里看雪,这就是她最开心的事,好像她们从未流浪,也有一个美满的家。” “故事已经讲完了,”莫离独自起身给门落上锁,防止有人突然闯进来,做完这一切后又转身坐回原位。 “我想,我大概知道柳衡在哪里了,”柳南枝说话的尾音发颤,垂眸走到莫离面前,俯身像从前那样抱住了她,沉吟良久,她道:“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姐姐都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抱你了。对不起啊,我来得很晚。” 柳衡眼角泛红,踮起脚双手环住她的脖子,哽咽道:“一点都不晚,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知道吗?我那年听到你成了白财神,知道你还没死,就想出去寻你,但是楼主看出我的心思,他不让我走……他不让我走,他让花子阑看管我,想把我永远关在天机楼。” “所以我来找你了,”柳南枝揉揉她的发顶,道:“等再过几天,等我找到天机楼的把柄,我就带你走,我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就在那里安个小家,好吗?” 她心疼地看着柳衡手腕上缠着的绷带,小心翼翼拿起她的手腕,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是药人啊,”柳衡哭着说道:“楼主其实早就该死了,我的身体比别人的特殊很多,所以他就日日夜夜让我喝一些药,又让我日日夜夜放血给他煎药吊他的狗命。姐姐,他活了很久很久,你知不知道古楚国的国师,他就是那个早就死了的国师,养药人终究不是万全之法,所以他就想把自己练成活死人,这样他就能实现长生不老啊。” “……怪不得,”柳南枝喃喃道,当年天机楼令每个人都喝了一碗药,基本每个人都会出现不同的症状,但只有柳衡是个特例。怪不得天机楼宁愿放她走也要带活着的柳衡回去。 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只是柳南枝像一只困兽,陷入迷津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