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李达康背锅我成了汉东保护神》 第1章 开局就被反贪局调查 “孙区长!” “连城区长!” “孙连城区长……您怎么了?” 耳畔传来一连串焦急的呼唤。 孙连城用右手狠狠捶了几下发胀刺痛的脑袋。 剧痛稍歇,他一脸困惑地抬眼,望向声音的来源。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横亘在眼前。 自己坐在一侧。 对面,则是一对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女。 男的,眼神锐利如鹰,嘴角挂着一丝轻蔑。 女的,面容清丽,但目光同样审视,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探究。 轰! 侯亮平。 陆亦可。 这两个名字像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无数记忆碎片疯狂涌现、拼接。 孙连城瞬间明悟——他穿越了。 穿成了电视剧《人民的名义》里,那个懒政、庸碌,整日“胸怀宇宙”的同名区长。 一个念头刚起,另一个画面猛地刺入脑海。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背着粉色书包,正站在校门口眼巴巴地张望。 心口,猛地一揪。 那是他的女儿。 刚上小学一年级,还在等他这个当父亲的回家。 必须回去! 这个念头瞬间压倒了一切。 惊慌、茫然、愤怒、焦急……所有情绪翻涌上来,最终汇成了一个咆哮的声音。 ——我怎么才能回去?! 穿越前的他,也叫孙连城。 一个30出头的软件公司老板,码农出身,凭着一股狠劲和贵人相助,事业有成。 妻子早逝,女儿和事业,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就在昨晚,女儿刚当上班长,公司又签下了省会城市的政务通大单。 双喜临门。 庆功宴上,他喝断了片。 结果,乐极生悲。 “啪!啪!” 两声清脆的笔杆敲击桌面声,如两根钢针扎进他的耳膜。 尖锐的问话随之而来。 “孙连城区长,身体不舒服?” 侯亮平盯着他,嘴角咧了咧,像是在笑,但眼神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压迫感。 他刻意加重了“真的”两个字。 “如果您身体‘真的’有问题,我建议您,马上去医院做个检查!” 孙连城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却并未看向侯亮平。 目光越过那张写满了不耐与轻蔑的脸,最终落在了墙壁上那面鲜红的旗帜上。 他需要一点时间。 哪怕几秒钟,来消化这比科幻电影还荒诞的现实。 陆亦可的视线则在孙连城的办公桌上扫过。 一个泡着枸杞的大号保温杯。 一本翻开的《天体物理学概论》。 一沓看起来许久未动、文件头印着红字的公文。 这与档案里那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孙区长形象,完美吻合。 但…… 陆亦可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眼前这个人的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懒散和逃避。 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困惑,以及在困惑之下,死死压抑着的焦灼与暴怒。 见孙连城依旧不语,侯亮平的耐心迅速告罄。 这种装病拖延、不配合调查的干部,他见得多了。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不过……” 侯亮平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您从医院检查回来,还是要和我们把事情说清楚的!” “有些事,逃避,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点,我相信您这个大区长,比我这个小处长,更明白。对吗?” 这句阴阳怪气的“对吗”,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孙连城心中的火药桶。 前世,身为乙方老板,他或许会忌惮一些手握实权的处长。 但现在? 他是孙连城,光明区的区长,副厅级干部。 一个连眼里不揉沙子的李达康都找不到他工作纰漏,连腐蚀干部专家赵瑞龙都对他无从下手的孙连城。 一个清清白白,无欲则刚的孙连城! 怕你一个总局来的小处长? 穿越前怕处长,穿越后还怕处长,那我不是白穿越了吗! 反击! 必须反击! 孙连城终于将视线从墙上收了回来。 他平静地看向一旁的陆亦可,完全无视了侯亮平。 “陆处长。” “这位……同志,是哪个单位的?” 陆亦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这一手无视,玩得太高明了。 “孙区长,这位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处长。” “哦——” 孙连城拉长了音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才第一次正眼看向侯亮平。 他笑了。 “原来是总局下来的领导,素质就是高。” “怪不得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在‘逃避’问题。” “侯处长真是火眼金睛,佩服!” 这话里的嘲讽,不加任何掩饰。 “你!” 侯亮平脸色一沉,拍案而起的冲动被他强行压下。 孙连城却笑着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处长,别急,也别给我扣帽子。” “从今早上班,到二位来我办公室之前,我,参加了七个会议。”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大号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氤氲。 “我中午饭,还没吃。” “刚才,只是有点低血糖,晕了一下。” “您关心我身体,让我去医院检查,我谢谢您。” 孙连城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又将杯子放回原处,发出一声轻响。 “可我不敢去,也没时间去啊。” “我这一睁眼,光明区一百二十万老百姓的吃喝拉撒,就都压在这肩膀上。” “我要真想逃避,请个病假,疗疗养,调调研,不比坐在这里硬耗着强?”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视侯亮平。 “侯处长,您是上级领导,业务精,素质高,但还请听我把话说完。” “如果我没记错,我这次,只是‘配合’调查丁义珍的案子,对吧?” 侯亮平被他这番话抢白得脸色涨红,厉声反驳道: “丁义珍是你搭班了三年的区委书记!他贪腐数额巨大,现在人已经逃到了美国!我们找你这个区长配合调查,有错吗?!” “有没有错,我不知道。” 孙连城身体向后,完全靠在了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 “我只想知道,丁义珍的老婆,秘书,司机,您,找他们协助调查了吗?” “赋予丁义珍权力的那些人,您,找他们协助调查了吗?” “本该监督他的纪委、检察院,反贪局,您,找他们协助调查了吗?” “本该严查出境人员的海关边检,您,找他们协助调查了吗?” 他每问一句,侯亮平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我甚至不知道,您这位反贪总局的‘小处长’,直接跨过我们汉东省、京州市两级检察院,就这么贸然上门,要求我一个副厅级区长配合调查……” 孙连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是否符合组织程序?” “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一件事。”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孙连城,在光明区干了十四年区长,搭档了四任书记,其中三任都出了问题。” “而我,是汉东省反腐倡廉的先进个人。” “这个荣誉,是省检察院的季昌明检察长,省政法委的高育良书记,在全省大会上公开表彰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眼光和素质,不如侯处长您高?” 话音刚落。 嗡—— 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信息提醒弹出。 孙连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下一秒。 陆亦可能够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刚刚还锐利如刀的眸子,瞳孔骤然一缩! 第2章 怎么接着又被死亡威胁了? 只见手机屏幕上,赫然躺着一条短信。 内容简单到了极致,只有几个字。 “学会闭嘴才能活着。” 是死亡威胁! 一瞬间, 孙连城的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谁? 是单纯的恶作剧,还是来自某个势力的真实警告? 原剧里可没有这一段! 难道是自己这只小小的蝴蝶,已经煽动了足以致命的风暴? 别人的穿越,开局是“叮,恭喜宿主绑定神级系统”。 到我这里,就变成了“叮,您收到一条死亡威胁”。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但现在,绝不是给他慢慢思考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必须把眼前这个顶着主角光环, 一脸高高在上的侯亮平给打发走! 孙连城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脸上努力维持着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至于说关键。侯处长,我认为眼下最关键的,是记忆。” “记忆?” 侯亮平下意识地扭头,有些茫然地看向了陆亦可。 如果不是看到对方同样满脸困惑,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是的,就是记忆。” 孙连城语气无比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 “一个人的记忆要是出了偏差, 那他说出来的东西,就不是证词,是误导。” “是给你们检察院的工作添乱, 是干扰司法公正!” “我现在的状态,脑子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乱七八糟。” 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你问我昨天中午跟谁吃了饭,我都得想半天。” “现在,你让我立刻回忆几年来和丁义珍共事的种种细节, 万一我说错了呢?” 孙连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侯亮平。 “万一我把一个好同志牵连了进来, 又或者,不小心放过了一个真正的坏人。” “侯处长,这个责任, 是您来担,还是我来担?” 这一番话,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钢针, 绵密地刺了过去。 侯亮平当场一愣。 他设想过孙连城会百般推诿, 会油滑地打太极,甚至会闭口不言,当个闷葫芦。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孙连城会用这种方式,把皮球踢回来。 而且踢得如此冠冕堂皇,占据了所有道义的制高点! “孙连城同志! 你这是在消极对抗组织调查!” 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也因愤怒而涨红。 “消极?” 孙连城缓缓摇了摇头, 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侯处长,您冤枉我了。” “我这,恰恰是积极。” “是积极地为我们汉东省的反腐大业负责, 为国家的财产负责,为每一个同志的政治生命负责!” “提供不准确的口供,才是对组织最大的不负责任!” 他再次伸出手指, 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神情疲惫。 “您刚刚也看到了,这里,出问题了。” “医生早就说过,这是精神长期处于压力状态下,导致的。” 一直沉默的陆亦可, 此刻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眼前的孙连城,和她印象里那个见谁都和和气气、 说话点到为止的“老好人”,判若两人。 今天的他,逻辑缜密,言辞犀利, 甚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唯一不变的,还是那炉火纯青的“太极推手”功夫。 不,这已经不是太极了。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阳谋。 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反而坦然承认自己“脑子乱”, 并将其直接上升到了“为调查负责”的高度。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侯亮平温和了许多,试图打破僵局。 “孙区长,我们理解您的难处。 但丁义珍的案子非同小可,您看这样行不行, 您不用刻意思考,我们就随便聊聊, 或许能帮您回忆起一些有用的线索。” 孙连城将目光转向陆亦可, 这个有过几次点头之交的女人。 可惜,他现在没心情跟任何人“聊聊”。 他只想一个人静下来, 搞清楚自己到底要怎么活下去。 “陆处长,谢谢你的好意。” 他的语气也随之缓和了一些, 但态度却丝毫没有松动。 “我刚才看了一下时间, 两位从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38分钟。” “按照原定日程,这会儿, 我本该出现在一个关于光明峰拆迁工作协调的会议上。” “为了配合二位的调查, 光明区全区的干部同志们,已经将会议推迟了。” 他拿起手机,晃了晃屏幕上那条“死亡短信”, 脸上的表情却是在说工作。 “你们看,这不,又来短信催了。 待会儿,还有一个光明峰项目配套工程的协调会等着我。” “所以,是不是也请二位处长,能配合一下我们光明区广大干部群众的工作呢?” 孙连城说到这里, 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标志性的和煦笑容,环视二人。 “我建议,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 两位,谁赞成?谁反对?” 场面,一时尴尬到了冰点。 侯亮平感觉自己的肺都快气炸了, 胸口剧烈起伏,可偏偏被孙连城一番话噎得死死的,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全力的一拳, 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对方不仅毫发无伤,还用一股柔韧的力道, 把他狠狠弹了回来,摔了个灰头土脸。 陆亦可轻轻拉了拉侯亮平的衣袖,对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再待下去,只会更难堪。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挤出职业性的微笑。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多谢孙区长的配合。” 说完,她拉着侯亮平, 几乎是逃跑般地向办公室门口走去。 “等一下。” 就在他们手将要碰到门把手时, 孙连城的声音从背后悠悠传来。 两人错愕地回头。 只见孙连城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 伸手指了指他们面前桌上那两瓶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从上面来的侯处长, 明目张胆的贪腐固然要大力惩处。” 孙连城慢条斯理地说。 “但我认为,浪费纳税人的血汗钱, 也是一种变相的贪腐。” “这种勤俭节约的意识, 我们下面的人虽然素质不如您高,但还是有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侯亮平看来,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这水,二位可以带走,路上慢慢喝。” 侯亮平死死地盯着孙连城, 嘴唇徒劳地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张脸涨的通红。 陆亦可觉得,自己这辈子丢的脸, 加起来都没有今天一天多。 她脸上火辣辣的,几乎不敢再看孙连城一眼, 快步走回桌前,一把抄起那两瓶水, 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 看着“砰”然一声被用力关上的大门。 孙连城脸上那笑眯眯的神色,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愤怒与凝重。 因为,就在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刹那。 “叮!” 一声冰冷的、不带丝毫情感的电子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恭喜宿主,【坑爹系统】已激活。” “距离宿主被彻底抹杀,剩余时间:30天!” 第3章 怎么才能不要系统,在线等,挺急的 血红色的倒计时, 灼烧在孙连城的视网膜中央。 【主线任务一:30天内,晋升为正厅级干部】 【任务失败:抹杀】 【剩余时间:30天】 “抹杀?” 孙连城像是被烫了一下, 猛地从办公椅上弹起! “谁?谁在说话!” 他面前空无一物, 只有那个自称“坑爹系统”的东西, 正用最冰冷的方式,宣告着他的死期。 他不是剧中那个浑浑噩噩、胸无大志的孙连城! 他是一个来自现实世界的灵魂, 一个在商海沉浮多年,好不容易能歇口气, 陪陪女儿的父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人民的名义》这个世界的水有多深, 每个人的命运都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锁死。 而他孙连城的命运,就是在这副厅的位子上蹉跎到老, 最后被顶头上司李达康一脚踢去少年宫, 当个看星星的笑话! 可现在,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 要他去完成一个比登天还难的任务! 三十天,从副厅到正厅? 这是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孙连城,无派系,无靠山, 直属上司李达康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别说三十天,就是三十年,都未必能挪动半步! 这不是任务! 这是明晃晃的催命符! “如果我被抹杀……能回到我原来的世界吗?” 孙连城心怀侥幸的问。 “不能。” 系统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宿主将从所有时间线被永久性、 概念性抹除,彻底消失,如从未存在。” 希望,彻底破灭。 前世的孙连城对网络小说也不陌生。 妈的,别人家的系统都是贴心小棉袄, 送钱送挂送美女! 到自己这,就成了活阎王! “怎么才能回到现实世界?” 孙连城咬碎了后槽牙,他不信没有出路。 “完成所有终极任务。” “一共有几个任务?” “权限不足,无可奉告。” “那完成这个任务……有什么奖励?” “当前任务奖励:无。” 无! 这一个字,像一记千钧重锤, 狠狠砸碎了孙连城所有的侥幸! 他彻底愤怒了! 什么狗屁系统! 不给任何帮助,不给任何好处, 上来就拿枪指着脑袋,逼人去闯刀山火海! 活干不好就得死, 干好了连句“谢谢”都没有! 孙连城严重怀疑, 这是不是老天对自己前世压榨员工的报应。 可自己好歹还给钱给股份, 这系统,简直就是白嫖界的耻辱, 自己这个“吸血鬼“”看了都流泪! “我能不能……退货?” 孙连城的语气近乎哀求。 “我不要这个系统了! 求你,离开我的脑子!” 系统寂静无声。 只有视网膜上那血红的倒计时, 依旧在无情地闪烁着。 【30天】 孙连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他看过这部剧, 他知道孙连城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在汉东这盘棋上, 他就是个姥姥不疼、 舅舅不爱的边缘角色。 上司李达康独断专行, 只认GDP,出了事就让他背锅。 同僚丁义珍飞扬跋扈, 仗着是市委书记代言人, 根本不把他这个区长放在眼里。 他就像个夹心饼干,被压得喘不过气。 兢兢业业,不敢贪不敢占,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一个原地踏步十四年, 最后被一脚踢开的结局。 这样的“原版”都升不上去, 自己一个只会做点生意的小商人, 何德何能,在30天内完成这登天之举? 生命,只剩下30天倒计时了。 “凭什么!” “凭什么要把我从我的世界里拽过来!” “凭什么偏偏是全剧最憋屈的孙连城!” 孙连城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凭什么祁同伟能胜天半子,凭什么李达康能一言九鼎! 凭什么轮到他孙连城,就得顶着一口“懒政”的黑锅, 被所有人耻笑,最后还要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抹杀”! 他不服! “嘟嘟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门外传来秘书小潘小心翼翼的声音: “老板,您没事吧?” 孙连城胸膛剧烈起伏,他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和脑海里嗡嗡作响的系统提示音。 他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用尽全力让声音显得平稳: “没事,手滑,杯子掉了。 你进来收拾一下。” 门开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正是他的秘书小潘。 小潘看到地上的碎片,眼神微微一动, 但什么也没问,一言不发,熟练地拿来扫帚和簸箕, 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碎片清扫干净。 收拾完垃圾,小潘走到门口, 正要带上门,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自己的老板依旧无力地靠在椅子上, 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小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镜片后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他若有所思地,轻轻地关上了门。 第4章 多出了一颗,有意思的棋子 光明区办公楼下,停车场。 黑色的奥迪车里,死一般寂静。 侯亮平和陆亦可坐在车内,谁也没有先开口。 良久,还是陆亦可打破了沉默,她启动了车子, 低声问:“侯处长,我们下一步去哪?” 侯亮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 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场交锋的屈辱感中。 他,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侦查处长, 竟然被一个地方上声名狼藉的“懒政”区长, 逼得哑口无言,最后狼狈地退场。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小陆,对于这个孙连城,你怎么看?” “我……” 陆亦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她斟酌着词句,谨慎地回答: “不好说。” “哦?为什么不好说?” 侯亮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视。 “他的行为,不符合常理。” 陆亦可解释道:“如果他清白, 就该全力配合我们,这对他是好事。” “可他没有。” “但如果他真的有问题, 那他今天的表现,就更不合逻辑了。” “那种底气和强势, 那种把高育良书记和纪昌明检察长都搬出来的架势…… 一个有问题的干部,敢这么做吗?” 陆亦可最后总结道:“这和我之前了解到的那个‘孙连城’, 完全是两个人。所以……不好说。” “不。” 侯亮平断然否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和你的判断,恰恰相反。” “在我看来,孙连城的行为, 反而证明了他就是个问题分子!” 看着陆亦可投来的不解目光, 侯亮平心中那点被压制的优越感再次升腾起来, 他太享受这种智商上指点江山的感觉了。 “小陆,你的经验还是太少了。” 侯亮平的语气带着几分前辈式的教导:“ 你以为的逻辑,在那些老狐狸面前,根本不成立。”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自得。 “我跟你说,这种人我在京城见得太多了! 越是心虚,越是虚张声势!” “就说这次丁义珍案的引子,那个部委的处长。 我们刚到他家,家徒四壁,吃着炸酱面, 装得比谁都清廉,你猜结果怎么着?” 侯亮平眼中闪烁着猎手般的光芒。 “被我一眼看破!他家里的墙里、床上, 藏着两个多亿的现金!你能想象?” 陆亦可心中一凛。 这种级别的案情,是她能听的吗? 侯处长这也太…… 侯亮平却浑然不觉,洋洋得意地继续道: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天衣无缝的演员, 殊不知,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 “今天在办公室,他收到那条短信后的脸色, 你肯定也看到了。” “一个没有问题的人,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吗?” “也许……是他家里出了什么急事?” 陆亦可还是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 侯亮平嗤笑一声,没有接话,而是换了个角度。 “你之前说,京州官场都传孙连城是‘应声虫’、‘哑巴区长’。” “可今天你也看到了,他那张嘴,比剑还锋利!” 说到这里,侯亮平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那份不堪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 这绝对是他侯亮平履历上的一个污点! 为了尽快翻过这一页,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立刻说道:“对了,我总局那边还有急事, 就不回省检了,你直接送我去机场。” 他看着陆亦可,语气变得严肃而命令。 “你回去告诉你们陈海局长, 这个孙连城,绝对有问题! 而且很可能是条大鱼!” “让他务必派人盯死了! 看紧了!别再像丁义珍一样, 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了,给我们添麻烦!” 陆亦可听到侯亮平的吩咐心中一阵烦闷。 她一方面不想听到侯亮平对陈海略带指责的批评, 另一方面也并不完全认同侯亮平对孙连城的判断, 今天看到的孙连城与传说中的窝囊区长判若两人。 如果刚才的头角峥嵘才是他的真面目, 那么以前的传言又是怎么来的呢? 这个男人,像一团迷雾。 有意思。 陆亦可心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或许, 可以私下多关注一下。 她嘴上敷衍地应着:“知道了,侯处长。” 一边熟练地并线,将车子汇入滚滚车流。 侯亮平似乎看出了她的敷衍,加重了语气: “小陆,你别不当回事,要不我们打个赌……” “别别别!” 陆亦可赶紧打断他,“我信,我全信了,行了吧?” “您可真是童心未泯,难怪我们陈局长说您,像只猴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哎,陈海这小子,怎么能在背后这么编排我呢?” 侯亮平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车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奥迪车悄无声息地,向着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京城。 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顶级私人会所深处, 幽静的茶室里,正燃着顶级的奇楠沉香, 烟气袅袅,宛若仙境。 一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正与另一名气度沉稳的中年人手谈对弈。 老者执黑,中年人执白。 棋局已至中盘。 目前来看可黑棋因为在边角早早经营,略占上风, 但是,白棋也还有获胜的机会。 棋盘上,有一小片白棋已经突入到两块黑棋之间。 如果白棋能够站稳脚跟, 断开二者的联系,也许能够反败为胜。 “笃,笃。” 房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内敛的秘书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执黑子的老者身旁,俯下身。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汇报: “老板,汉东那边刚传来的消息。” “侯亮平对孙连城的问话结束了。” “侯亮平最终脸色铁青地匆忙离开。” 秘书汇报完毕,悄然退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棋室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执黑子的老者,脸上古井无波, 他沉吟片刻,捻起一枚黑色棋子。 “啪!” 一声脆响,黑子落下。 出现在了两片黑棋的连接部位上。 纵横交错的棋盘上, 一条黑龙赫然已经初具雏形! 老者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茶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多出了一颗,有意思的棋子啊……” 第5章 我该怎么办? 夜色如浓墨,将整个光明区办公楼浸染得一片沉寂。 唯独孙连城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 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连城?你那边结束了?” 电话那头传来妻子刘晓丽温柔的声音, 背景里还隐约有电视机播放的声音。 熟悉,又无比陌生。 “嗯……” 孙连城含糊地应了一声,喉咙有些干涩, “晓丽,我…… 今晚单位有点事,要加个班,就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 刘晓丽的声音急切起来,“你的声音不对。” “没事,就是光明峰项目的一些收尾工作, 达康书记盯得紧,我得处理完。” 孙连城强迫自己用最平常的语气解释, 他不想让妻子察觉到任何异常。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饭吃了吗?” “吃了,跟同事一起吃的盒饭。” 又是一阵沉默。 孙连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妻子皱着眉头的样子。 这种谎言,或许能骗过别人, 但骗不过这个与那个“孙连城”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 “连城。” 刘晓丽的声音压低了, “你是不是……有麻烦了?” 孙连城的心脏猛地一紧。 “别胡思乱想。 真的就是工作上的事。 你早点休息吧。” “好。那你也别太晚。” 挂断电话,孙连城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不是不想回家,而是不能。 现在的他,顶着孙连城的皮囊,却装着一个陌生的灵魂。 他无法想象该如何面对那个名义上的妻子, 更怕自己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或动作,就暴露出这个天大的秘密。 在这场风暴中,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成为他的不可承受之重! 办公室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孙连城重新坐回椅子上,看了看已经涂改成乱七八糟的在A4纸,叹了口气。 又重新拿了一张白纸,在上画出了一个十字坐标。 SWOT分析法。 前世,这是他驰骋商海的利器。 今夜,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S - 优势 孙连城握着笔,却迟迟无法下笔。 优势? 我他妈现在还有什么优势? 一个即将被戴上“懒政”帽子, 发配到少年宫看星星的闲职干部? 硬要说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笔尖落下,写下第一条:资历。 副厅级,十四年。 原地踏步是耻辱,但也是晋升的台阶。 只要有机会,向上走一步,名正言顺。 第二条:干净。 这是他最大的底气!赵德汉为何倒台? 一墙的人民币,神仙难救。 他孙连城虽然憋屈,但在钱上,一分一厘都对得起党纪国法。 第三条:先知。 孙连城写下这两个字时,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视网膜右上角那冰冷的血色倒计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明天,11月6日。 大风厂那一场冲天大火,将点燃整个汉东的官场! 信息差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W - 劣势 写到这里,孙连城几乎是不假思索,笔走龙蛇。 1. 人微言轻,边缘角色。 2. 上司厌恶(李达康)。 3. 无背景,无靠山,无派系。 4.性格耿直(前任留下的锅)。 5. 无嫡系班底。 6. 丁义珍留下的无数惊天巨雷。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个干部的政治生命当场终结。 而他,集齐了所有。 这他妈的,是地狱难度开局! O - 机会 机会在哪?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孙连城的笔尖,重重地戳在了“先知”那两个字上! 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为何空降汉东? 打掉“赵家帮”是其一,稳住汉东经济大盘是其二! 这盘棋里,李达康是沙瑞金用来发展经济的“快刀”, 所以即便欧阳菁出事,他也要保下李达康。 这是给李达康的甜枣。 那敲打他的大棒呢? 信访办的“蹲式窗口”事件! 如果……如果我孙连城, 能在接下来的一系列事件中, 展现出远超李达康的政治智慧和经济手腕…… 如果我能让沙瑞金看到,汉东除了李达康, 还有第二把刀、甚至是更锋利的刀! 孙连城用笔,在“沙瑞金”三个字上,狠狠地画了两个圈! T - 威胁 威胁,无处不在。 1. 反贪局的持续调查。 2. 李达康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 3. **大风厂事件,一步踏错,万劫不复。4. 那条神秘的死亡威胁短信。 5. 信访局窗口,通往少年宫的单程车票。 6. 如何与妻子刘晓丽自然而又相处不露破绽? 最最重要的是30天的抹杀倒计时!!! 写完这一切,孙连城盯着那张写满字的A4纸。 脉络,渐渐清晰。 他的所有优势、劣势、机会、威胁,都指向一个核心。 一个名字。 沙瑞金! 只有沙瑞金! 这位新来的省委书记,带着中央的任务, 急需在汉东打开局面,树立威信。他需要一把快刀。 而自己,必须成为那把刀! 怎么成为那把刀? 是需要好好想一想了。 11月6日,大风厂事件。 这是沙瑞金上任后遇到的第一件大事。 也是引爆汉东官场的一次大事。 如果能在这件事上表现出色,必然就能获得他的青睐。 但是,让他一夜之间就想到方法去解决又实在是无能为力。 究竟该怎么办呢? 孙连城将那几张写满A4纸用打火机点燃, 扔在了烟灰缸里,他凝视着那跳动的火苗。 沉思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在他脑中浮现了出来。 想通了这一点,孙连城感觉胸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打开窗户,屋内浑浊的空气骤然一清。 看着窗外城市的点点路灯和偶然掠过的车辆。 京州市的夜,依旧深沉。 但在这深沉的夜色中,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往山顶的道路。 第6章 一个高尚的外来务工人员 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了进来。 孙连城从冰冷的办公桌上抬起头, 脖颈处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 他竟在办公室里,就这么凑合了一整夜。 空气中,烟味、汗味和绝望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忽略了这具中年油腻的身体, 远不如前世那个能连熬七个通宵的码农。 “加班……可真他妈难受啊!” 他哑着嗓子自言自语, 早知道就找个酒店休息了。 他仔细的回忆了一下, 昨晚用SWOT分析法得出的结论。 结论很清晰。 破局之路却渺茫得可笑。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指针刚刚指向七点。 今天,11月6日。 大风厂那把注定要烧起来的火, 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胡茬冒头, 一身廉价的西装因为在沙发上挤了一夜,布满了可笑的褶皱。 这副尊容,哪还有半分区长的体面。 倒像是个走投无路的中年赌徒。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赌徒就赌徒吧。 反正今天,他要去上演一出精心策划的……碰瓷。 先去外面找个酒店,简单洗漱一下。 再吃点热乎的早点。 然后,就该去执行那个他想了一整夜才憋出来的, 既能避开大风厂那口黑锅,又不至于太过离谱的法子。 这是他能够想到疯狂又唯一的方法。 找个车流缓慢的十字路口, 挑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轻轻一碰。 他的目的很简单。 躺进医院。 拿到一份“意外受伤”导致脑震荡的官方证明。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今天这趟足以淹死人的浑水, 他就能暂时躲过去! 至于李达康的雷霆震怒, 那是明天要考虑的事。 先活过今天再说。 关于大风厂的难题, 他想了一夜,还是无解。 那是一个死结。 在现有规则下,凭他孙连城的能力与资源, 绝无可能在一天之内拆解。 但今天,11月6日,那场大火必然会烧起来。 作为光明区的一把手,事件发生时,他必须在场。 一旦在场,就必然要承担责任。 那口天大的黑锅,李达康不背,就得他孙连城来背。 所以,他必须躲开。 借口受伤,是最好的选择。 选自行车,是因为车速慢,风险可控,顶多是些皮外伤。 选十字路口,同样是因为那里的车速更慢。 最关键的是,十字路口有监控。 那是他“真的”受伤倒地的铁证。 孙连城走出区政府大楼, 清晨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哆嗦。 光明区政府大院里空空荡荡, 只有几个早起的工人在扫着落叶。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廉价西装, 低着头,像个畏罪潜逃的犯人,快步走出了大门。 他沿着路边走着,一边寻找酒店或小吃店, 一边仔细观察着路过的每一个路口。 可没等他走多远,一辆白色的采访车, 印着“汉东电视台”的字样, 突兀地停在了他前方不远处的路边。 车上下来几个人,架起了摄像机。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身形高挑的女人, 拿着话筒站到了镜头前。 “各位观众早上好,这里是《汉东视角》的直播现场, 今天我们关注的是老城区的交通……” 孙连城心里咯噔一下。 电视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换个地方。 可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余光瞥见了一幕。 一辆没有牌照的老年助力车, 像一阵风似的从他侧后方猛冲过来。 助力车的速度极快, 目标直指正在路边看采访稿的女主播。 驾驶助力车的老人,不知是注意力没有集中? 还是因为反应不及时, 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即将降临。 而那个女主播,正背对着危险, 全神贯注地对着镜头播报。 “小心!” 孙连城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喊了一声。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伸手就去拽那个女主播。 女主播被他一把拽开,踉跄着后退几步,一脸错愕。 而孙连城自己,却因为冲势太猛,正好迎上了那辆助力车。 “砰!” 一声闷响。 他结结实实地被撞倒在地。 世界好像旋转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完了。 这是孙连城倒地后的第一个念头。 计划全乱了。 助力车终于停下来了,开车的老大爷紧张坏了,车子停在一边,脸色惨白地看着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伙子,你……你没事吧? 不好意思啊,我……我送孙子上学要迟到了……” 被救下的女主播也快步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关切。 “先生,您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孙连城挣扎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除了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万幸,骨头似乎没断。 这身体比想象中要结实。 孙连城看了一眼那个老大爷和后座上快要哭出来的孩子。 摆了摆手,他不想为难他们。 自己的计划虽然被打乱了, 但结果似乎……更好? 见义勇为,光荣负伤。 这理由,比起自己去碰瓷,简直硬气了一万倍! 他准备自己挣扎着去医院,就说头疼,头晕,肇事者逃逸, 说什么今天也要在医院里躺平。 女主播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蓬头垢面,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回家。 可就是这样一个落魄的男人, 却对那个撞倒他的祖孙俩温和地摆了摆手: “大爷,您赶紧送孩子去上学吧,以后开车慢一点。” 那祖孙俩齐齐愣了一下,如蒙大赦, 随即感激地连连鞠躬,飞也似的溜了。 见惯了京城里那些衣冠楚楚却精致利己的公子哥, 眼前这个男人的形象, 在他心中形成了一种强烈的、不可思议的冲击。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着有些落魄的男人,刚才救了自己。 现在,他流着血,却先让那个犯错的老爷子带孩子离开。 这是何等的胸襟和善良? 她蹲下身,想要查看孙连城的伤势。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院!”语气不容拒绝。 “不用了,我没事,可以自己去。”孙连城拒绝道。 孙连城还想执行计划的后半截,自己去医院, 然后就说肇事者逃逸,头晕想吐,要住院观察。 “不行!”张婉茹的语气带着一种天生的高傲和坚决, “你救了我,我绝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 小王,别拍了!快过来帮忙!” 她扶着孙连城,对旁边的摄像师喊道。 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 孙连城正准备再次拒绝。 可他抬起头,对上了女主播那双写满坚持与关切的眸子。 很美,很亮。 但更让他心脏狂跳的,是那双眸子身后…… 那台黑洞洞的,已经将镜头死死对准了他的摄像机! 嗡! 一个比“碰瓷”还要疯狂的念头, 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第7章 这计划还能要吗? 有个目击证人,似乎更好。 孙连城心念电转。 伤,要坐实。 人证,则能让这伤变得坚不可摧。 更何况,这个人证还是汉东电视台的当红主播。 这下,他李达康就算把怀疑写在脸上, 总不能指着汉东省的喉舌,说人家联合自己演戏吧? “好吧。”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 脸上恰到好处地挤出一丝痛苦又勉强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他干脆放弃了挣扎,身体一软, 任由那位叫小王的摄影师,将他扶上了采访车。 “我叫张婉茹,汉东台的记者。” 车上,张婉茹递过来一瓶水, 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与愧疚。 “师傅,还没请教您贵姓?” “免贵,姓孙。” 孙连城靠在后座上,拧开瓶盖的手有些颤抖, 声音也透着刻意伪装出的虚弱感。 “孙师傅,您再坚持一下, 我们现在就送您去最近的汉东省人民医院,那是全省最好的医院!” “不用,去光明区医院就行。” 孙连城立刻打断了她。 “那儿近,而且……我在那有熟人,方便。” 张婉茹闻言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心里那点小小的优越感瞬间被愧疚冲刷得一干二净。 是了,自己这老毛病又犯了。 总习惯性地用自己的标准去替别人安排一切, 却忘了别人真正的处境和需求。 去省人民医院,挂号、排队、检查…… 一套流程下来,费用肯定不低。 他脱口而出“有熟人”, 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在年轻女性面前,为自己拮据的钱包找的最后一点体面罢了。 他一定很疼吧。 所以才想去最近的医院。 可即便这么难受, 他刚才还怕耽误自己的工作,不愿上车。 张婉茹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 真是个……善良又笨拙的好人。 她不再坚持,对司机位置的小王轻声道: “听孙师傅的,去光明区医院,开稳一点。” 一路上,张婉茹透过后视镜,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沉默的男人。 他身上那件西装,像在水里捞出来又晒干的咸菜, 每一道褶皱都写满了生活的艰辛。 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满脸都是熬夜后的疲惫与沧桑。 这副尊容,像极了那些背着行囊, 初次踏入大城市,眼神迷茫又倔强的务工人员。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救人时,迅猛如虎。 被撞后,面对闯祸的学生,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苛责与索赔,挥挥手就让人走了。 面对自己的感谢,他也只是淡淡地点头, 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 这种极致的反差,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张婉茹的好奇心。 “孙师傅,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 “在……单位上班。” 孙连城含糊地应了一声, 将头转向窗外,似乎不愿多谈。 这个反应,彻底坐实了张婉茹的猜测。 也是,若真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又何必如此闪烁其词? 马上就到上班时间了, 也不见他焦急地打个电话给领导请假。 这样的衣着也不像是去上班的样子啊。 再联想他刚才对去大医院的抗拒,对医药费的推脱…… 一个想在美女面前拼命维持自尊, 却又处处捉襟见肘的中年男人形象, 在张婉茹的脑海里被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忽然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在京城那个名利场里,多少衣冠楚楚的男人, 在她面前表演着各种深情与强大。 但他们的眼神深处,都藏着算计和欲望。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窘迫是真的, 笨拙是真的,可那份不愿麻烦别人的善良,也是真的。 想到这里,张婉茹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有时候,对一个成年人最大的尊重, 就是不去戳破他小心翼翼维护的体面。 采访车就在这种微妙的沉默中,向着光明区医院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 “吱嘎——!”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猛然响起,车身剧烈一顿。 “张姐,过不去了!” 开车的摄像师小王猛地踩住刹车,扭头急声道。 “前面全是人,把区医院的大门给堵死了!” 张婉茹的视线瞬间穿透前挡风玻璃。 医院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拥堵着,情绪激昂。 几条刺眼的白色横幅在人群上方晃动,上面的黑漆大字触目惊心。 “无良医院!庸医害人!还我公道!” 愤怒的叫骂、凄厉的哭喊,隔着车窗玻璃, 依旧像一把把锥子扎进耳朵里。 “下车!带上设备!” 只一瞬间,张婉茹眼中那点柔软和愧疚就被一种猎食者般的锐利所取代。 职业本能,压倒了一切。 后座上,孙连城靠着椅背, 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他心里,只剩下了一声无声的哀叹。 妈的。 计划又要改了吗? 这计划还能要吗? 第8章 好的孙……师傅,我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 让张婉茹有些失望的是,她们似乎来晚了一些。 下车后只见围观的人群在帽子叔叔的疏导下, 三三两两地开始散开。 那几条刺眼的白色横幅, 被人收起,不见了踪影。 之前哭喊得最凄厉的那几个病人家属, 同样消失在了人群里。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又快得不可思议。 后座上,孙连城一直悬着的心, 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能用。 这计划,还能接着用。 “小王,快!带上设备!” 职业本能让张婉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兴奋的光芒。 她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一头扎进了尚未完全散尽的人群。 摄像师小王扛着机器, 踉踉跄跄地紧随其后。 孙连城没有立刻跟上。 他捂着腰,慢悠悠地下了车,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保持着一个“伤员”应有的笨拙与痛苦。 可他的眼神, 却锐利如刀。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 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正在指挥现场的男人身上。 那人一身挺括的警服, 肩上的警衔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正是汉东市公安局光明分局的局长——程度。 孙连城几乎没怎么犹豫, 便迈开步子, 径直朝着那人走了过去。 他必须得弄清楚,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否则自己地盘上出了这么大的群体事件, 他这个区长会有大麻烦的。 “程度。”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正在发号施令的程度身形猛地一僵, 迅速转过身来。 当他看清来人时, 脸上的威严瞬间融化, 换上了一副惊讶又恭敬的表情。 “孙区长?您这是?” 他快步迎了上来, 视线落在孙连城皱巴巴的西装和凌乱的头发上, 眼神里满是疑惑。 “出了点小意外。” 孙连城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目光扫过已经基本清空的医院门口。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程度立刻压低了声音, 凑近一步,低声汇报道: “老大,就是普通医患纠纷, 也不是第一次闹了。 一个农民工来医院做阑尾手术, 出院后非说是给他切错了,所以要索赔。” “阑尾没治好?”孙连城疑惑道。 “好了呀。”程度说。 “那还闹什么?”孙连城有些无语。 “可不是说吗?”程度附和着说。 “人呢?” “刚劝走,带回所里去做笔录了,先安抚情绪。” 孙连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另一边,张婉茹的采访却处处碰壁。 “大叔,刚才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我路过的。” “阿姨,您看见家属去哪儿了吗?” “没看着,人太多了。” 围观群众一问三不知,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脸, 此刻都挂上了事不关己的淡漠。 警察们更是口风严实, 面对张婉茹递过去的话筒, 只是反复一句话。 “请等待官方通报。” 张婉茹有些气馁, 她转身想找那个“孙师傅”。 可她一回头, 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到,那个被她认定为底层务工人员的“孙师傅”, 正跟那位一脸严肃、不近人情的公安分局局长站在一起。 两人离得很近,姿态熟稔。 那位程度局长, 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她刚才从未见过的……恭敬。 这怎么可能? 就在几分钟前,她试图采访这位局长, 对方连正眼都没看她,一句“采访需要上级批准”就打发了她。 可现在,他对一个穿着“咸菜”西装的普通男人, 却是那副截然不同的态度。 张婉茹的好奇心,瞬间压过了对新闻的渴望。 她快步走了过去。 “孙师傅,您……认识程局长?” 她的语气里, 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 孙连城回头看了她一眼, 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又带着点痛苦的表情。 “呵呵,认识,当然认识。” 他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 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们是熟人。”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跟光明区区长,更熟一些。” 张婉茹:什么?熟人?又是熟人! 你是在烧烤店打工的吗? 在区医院有熟人, 和公安局长是熟人,跟区长……更熟?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 这个名字她最近总是听到。 毕竟是京州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嘛, 这位区长的名字几乎隔几天都会出现在她的栏目组讨论会上。 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浑身写满窘迫与沧桑的男人, 竟然认识孙连城? 而且听这口气,还不是一般的认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脑海中那个善良、笨拙、为生计奔波的中年男人形象, 开始出现裂痕,变得模糊不清。 一种全新的,更为强烈的探究欲,从心底升腾起来。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 也许比刚才那场医闹纠纷,更具新闻价值。 张婉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即直视着程度。 “程局长,既然您跟孙师傅这么熟,那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她当着孙连城的面, 直接向程度发起了进攻。 “重新认识一下, 我是《问政汉东》和《汉东视角》栏目的制片人张婉茹, 希望能拿到刚才那位病人家属的联系方式, 计划在《汉东视角》栏目做一个深度追踪报道。” “孙师傅?” 程度:什么情况啊, 这称呼是认真的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孙连城, 眼神里全是询问。 他搞不清楚,对自己有莫大提携之恩的顶头上司, 跟汉东台的金牌制片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看这架势,似乎还……挺特别的。 “孙区……” 他刚要开口,又立刻改了口。 “张记者,您这要是做了报道, 可就成了我们光明区的负面新闻,到时候影响了……”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就是提醒孙连城,这对他的政绩,可不是什么好事。 孙连城心里暗道。 这个程度,脑子转得倒是快。 但他接下来的计划, 还必须得让张婉茹心甘情愿地帮忙才行。 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现在卖出去,正是时候。 “没关系。” 孙连城摆了摆手,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程局长,请你全力配合张记者的工作。 她需要什么,你就提供什么。” 话音落下。 程度愣住了。 张婉茹也愣住了。 这完全是一副命令的口气在和程度说话。 难道大叔和孙连城区长是一家人, 毕竟都姓孙嘛, 所以程度局长才…… 而程度则看着孙连城, 又看了看旁边这位漂亮得过分的女主播, 脑子里瞬间完成了一套他自认为逻辑满分的推演。 老大和美女主播关系密切。 还用问为什么吗? 连二人之间的小情趣称呼, “孙师傅”,也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老大为了博美人一笑, 不惜拿自己辖区的负面新闻开刀,也要全力支持。 这是什么? 这是真爱啊! 程度看着孙连城的眼神, 瞬间从下属对上级的恭敬, 变成了一种男人都懂的“我明白了”。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 抬手一个干脆利落的敬礼, 声音洪亮,充满了觉悟。 “好的孙……师傅, 我明白了! 保证完成任务!” 第9章 被助力车撞出来的癌症 区医院候诊大厅。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各种情绪,令人窒息。 由于刚才医院门口的医闹事件, 影响了医院原本正常的工作秩序, 所以今天的挂号队伍格外长。 张婉茹那对好看的黛眉不禁皱了起来。 心头暗自有些懊恼, 刚才不该让小王去挪动采访车的,不然让他…… 她看着身旁这个男人,明明受了伤, 却还坚持自己排队。 名为敬佩和怜悯的混合情绪, 在她心中发酵。一个她从小就熟稔的念头浮了上来。 她忽然开口,带着一种试探的语气, 轻声问道: “孙师傅,或许,我们可以找熟人打个招呼, 不用这么排队受罪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伤到对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在她看来,排队这种小事, 以她的人脉,随便打个电话,分分钟解决。 这么问,只是大叔曾经说过在医院认识人, 又在门口拒绝了程度局长要派人陪同检查的意图。 也许是觉得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吧。 他当然有熟人。 这医院的院长, 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 他要是打个电话,别说不用排队, 整个专家组会诊都够了。 但他不能。 他今天的人设, 是一个高尚的人, 是一个纯粹的人, 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孙连城抬起头, 露出一张淳朴又茫然的脸。 “不用麻烦别人了,排队挺好的, 大家不都这样吗?得守规矩。” 张婉茹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伪装,那种坦然, 那种理所当然,让她一瞬间有些恍惚。 她从小到大见过的男人,嘴上说着公平, 背地里却把“走后门”当成一种能力的体现。 就连自己不也觉得理所应当吗? 可眼前这个落魄的男人, 却把“守规矩”三个字说得如此自然。 她心里那点小小的优越感, 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纯粹。 “好,我们排队。” 孙连城: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区医院居然会有这么多人看病? 这还幸亏是工作日, 要是碰上休息日,那可不敢想。 早知道就不装逼了, 让程度打个招呼多好。 哎,为了自己的计划, 含着泪也要把现在的人设演完。 反正刚才抽空已经用信息告诉秘书小潘自己的行踪了, 就多等会吧, 耽误不了公事。 20分钟后,外科诊室中。 在椅子上坐下的孙连城和张婉茹同时在心底长出了一口气。 一个四十多岁,发际线很高, 留着两撇漂亮胡子的中年医生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 语气里透着一股职业性的麻木。 “哪儿不舒服啊?” “医生,他被车撞了,手肘和膝盖都破了, 流了不少血。”张婉茹抢着回答。 医生这才抬起眼皮,扫了孙连城一眼, 目光却在一眼旁边气质不凡、 打扮精致的张婉茹的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一出小富婆肇事后安抚受害者的戏码, 已在他心中脑补完成。 他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问: “自费,还是走医保?” “医保。” “自费。” 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听到医保两个字,张婉茹的心猛地一揪。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在硬撑, 还在顾及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呵,这就是男人! 看他这一身行头,医保能报多少? 剩下的自费部分, 对他来说恐怕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吧? 不行! 我绝不能让他为钱发愁! 张婉茹一步上前, 语气斩钉截铁, 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自费!医生!” “所有检查费用,都是自费。” 那医生听到“自费”两个字, 眼睛瞬间就亮了。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 陡然快了三倍不止, 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很快, 一张长长的检查单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他把单子递了过来, 公事公办地说道: “去吧,先去缴费, 然后把这些化验都做了。” “CT、核磁共振、动态心电图、 全套血液化验、肝功、 肾功、过敏源筛查…… 记住,一个都不能少!” 小胡子格外强调道。 孙连城站起来,抢先接过单子, 只扫了一眼,他差点气笑了。 化验单上,密密麻麻罗列了超过四十个检查项目。 除了刚才医生念的那些项目,还有 血常规,尿常规,心肌酶谱,电解质…… 甚至还有肿瘤标志物和微量元素检测。 孙连城虽然不是医生, 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自己就是手肘膝盖破了点皮, 连头都他妈没碰到地。 这医生是把他当成小白鼠, 还是把张婉茹当成行走的人民币了? 这就是过度医疗的典型。 专宰那些不懂装懂, 还喜欢自费充大款的冤大头。 “医生,有必要做这么多项检查吗?这也太……” “过度了”三个字还没说出口, 就被医生不耐烦地打断了。 “你什么意思?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医生靠在椅背上, 双手抱胸, 一脸的傲慢与嘲讽。 “万一伤口感染, 对破伤风针过敏呢? 万一有隐性的心脏病, 这次撞击给诱发了呢? 万一脑子里有淤血呢?” “这些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他指着单子,理直气壮。 “又不用你花钱, 干嘛不做最全面的检查! 这是对你生命负责! 为你好,懂不懂?” “孙师傅,我们……要不就都查查吧? 这样我才能放心一点。” 张婉茹小声劝道, 她以为孙连城是被这笔费用吓住了。 所以安慰道。 虽然她刚刚也听出了过度医疗的意味, 但是就当是给大叔做个全面体检也是挺好的。 “这倒也是, 但咱们可以先充分了解一下再去嘛。” 孙连城重新座回了椅子上。 他化验单往医生那边推了推。 微笑着说道:“医生。” 小胡子医生抬起头,一脸不耐。 “怎么了?” “我想请教一下。” 孙连城指着单子上的项目,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手肘擦伤, 为什么需要查肝功能和肾功能?” “我是撞到头部, 但为什么要同时做CT和核磁共振? 这两项检查的原理与侧重完全不同, 同时做,你是想看什么?” “还有这个肿瘤标志物……医生, 你是怀疑我被助力车撞一下,就撞出癌症了?”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小胡子医生听来却如雷贯耳。 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慌乱。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落魄的中年人, 竟然懂这些。 “这……这是为了给你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排除所有潜在风险!这是对你负责!” 医生强行辩解,声音却有些发虚。 “负责?” 孙连城笑了。 “是对我负责, 还是对你这个月的科室奖金负责?” “你胡说什么!” 医生猛地站了起来, 恼羞成怒。 “你要是不想治,就出去! 别在这儿影响其他病人!” 张婉茹也急了, 她拉了拉孙连城的胳膊。 “孙师傅,算了算了, 我们听医生的……” 孙连城扭头,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又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当着小胡子医生和张婉茹的面, 不紧不慢地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孙连城的语气, 在此刻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之前的虚弱和落魄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和威严。 “喂,是贾院长吗?” “我是孙连城。” 第10章 美女,我们走 “对,我人就在你院里,外科诊室。” 孙连城说完, 不等电话那头传来任何回应, 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动作平静,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小胡子医生先是愣了半秒,随即嘴角咧开, 发出一声满是鄙夷的嗤笑。 “呵!你还演上了?给我们贾院长打电话?装得跟真的一样!” 他双臂抱胸,靠在椅背上, 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扫视着孙连城, 优越感十足地说道: “我实话告诉你,在我们这儿,就这个规矩, 你随便去哪个科室都一样!” 你还找贾院长?你怕是活在梦里吧? 这套检查流程,就是贾院长在院务会上亲自定的!” 他把“亲自”两个字咬得极重,仿佛在炫耀某种内部消息。 就在此时,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被猛地推开! “砰!” 一声巨响。 一个穿着白大褂、顶着标志性地中海发型的胖子冲了进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领口, 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神色惶恐、大气不敢出的科室主任。 来人正是光明区医院的贾院长。 当他看到安然坐在椅子上的孙连城时—— 贾院长脸上的血色, “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孙……孙区长?! 对不起,我来晚了! 您……您这是多会儿来的? 怎么还……还受伤了?!”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顺着脸颊流下,他却连抬手去擦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小胡子医生, 在看到院长这模样时, 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侥幸”的弦, 彻底崩断。 贾院长一转头,看见了瘫在椅子上、 失魂落魄的小胡子医生, 那滔天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指着赵海涛的鼻子破口大骂: “赵海涛!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你知道你面前坐的是谁吗?!” “这是咱们光明区的父母官! 孙连城!孙区长!” 这声咆哮,如同一颗炸雷, 在小小的诊室里轰然引爆。 赵海涛浑身剧烈地颤抖,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连城缓缓抬了抬手, 动作不大, 却瞬间让贾院长的咆哮戛然而止。 “算了,贾院长。”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目光转向已经彻底石化的赵海涛, 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人家赵医生又没有得罪我。” 而张婉茹,则在这一刻, 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拉着孙连城胳膊的手, 像是被火柴烫了一般, 猛地弹开。 大脑,一片空白。 他就是,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 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闪回。 他面对失控的自行车, 那不是鲁莽, 而是一个领导干部下意识的挺身而出。 他面对吓坏的孩子, 那不是普通的温和, 而是发自内心的对辖区子民的关爱。 他面对自己的“关系论”, 那不是固执, 而是一个共产党人刻在骨子里的原则! 他面对医生的刁难, 那不是心疼钱, 而是对这种医疗乱象最直接、 最无畏的宣战! 原来, 那不是落魄,是深入群众的朴素。 不是迂腐,是不可动摇的信仰。 一个堂堂的区长,穿着几十块钱的旧西装, 在自己治理的辖区医院里,被当成待宰的羔羊。 这个见义勇为的“落魄大叔”…… 竟然是手握一区权柄的孙连城! 这一切, 比任何小说都要荒诞, 比任何戏剧都要震撼! “孙区长,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赵海涛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马上安排全院专家会诊! 马上安排最好的干部病房!” 贾院长也像哈巴狗一样, 在一旁赶忙补充道。 孙连城摆了摆手,又伸出手指, 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长长的化验单。 “贾院长,不用这么紧张。” “我本来没什么大事,就是一点皮外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说起来,我还真得好好感谢你。 要不是托了你的福,我还真不知道, 在你们区医院,一点皮外伤就需要做肿瘤筛查,核磁共振,等40多项检查, 我也不知道我这点小伤有这么大的健康隐患呢!” 贾院长听完,魂儿都快吓飞了, 立刻指天画地地叫起撞天屈来。 “这是谁造的谣?! 我怎么可能下达这么离谱的规定! 孙区长,这绝对是污蔑! 是栽赃陷害!我冤枉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哦?” 孙连城挑了挑眉,眼神戏谑, “果真没有这样的规定?” “绝对没有!千真万确! 不信您问他们!” 贾院长立刻指向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白大褂们。 众人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疯狂点头。 “既然没有……” 孙连城的目光,看向赵海涛。 “那赵医生你的问题, 可就严重了。” “你巧立名目,欺诈患者,这是医德沦丧。” “你诋毁全院同仁,拉整个医院下水,这是居心叵测。” “你甚至还敢攀诬院领导,说是贾院长亲自规定, 意图抹黑我们的干部队伍,这是什么性质?” 孙连城每说一句, 赵海涛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转冷。 “本来,我以为开除你的公职,吊销你的行医资格,这事就算到头了。” “现在看来,不行啊。” 孙连城故意顿了顿。 看了看脸色已经白的不像话的赵医生。 又着说道:“看来,必须要请纪委的同志们过来, 跟你好好聊一聊了。” “聊聊这些年,你开过的单子,和你收过的那些昧心钱, 都流进了谁的腰包!”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 彻底击碎了赵海涛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浑身绵软地瘫在转椅上, 让人毫不怀疑的认为,如果他放开手的话, 一定会滑到座位下边。 他本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开除, 凭他的技术,去私立医院照样风生水起。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是纪委调查! 是身败名裂!是牢狱之灾! 悔恨! 他恨不得穿越回十分钟前, 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可这又怎么应该怪他呢? 你说你好好的一个区长, 非要打扮的像一个遭遇车祸的农民工一样, 旁边还跟着一个明显不差钱的女富婆, 那不宰你宰谁? 这么多年来不都是这样操作的吗? 怎么今天就踢到了铁板,翻了船? 我真的太倒霉了! 不行! 我不能一个人死! 要死,大家一起死! 一股疯狂的怨毒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孙区长!你让纪委来!快让他们来!” “我要举报!我要……” 他的话还没喊完,异变突生! 贾院长身后, 一个跟随他来的白大褂, 就以一个意想不到的速度冲了过去捂住了赵海涛的嘴。 “唔……唔唔!” 赵海涛剧烈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孙连城仿佛没有看见眼前这荒唐又真实的一幕。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化验单, 转身向门外走去,平静的声音在混乱的诊室里响起, 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美女,我们走。” “贾院长,你也过来一下。” 第11章 孙连城,我真是看错你了 光明区医院,贾院长办公室。 孙连城和张婉茹坐在相邻的两个沙发里上。 他们面前,各自摆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而办公室的主人,贾院长却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垂着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空气凝固、压抑。 良久,孙连城用手叩了叩茶几, 悠悠的说道:“贾院长,都站了半天了, 不累吗?坐下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贾院长整个身子猛地一颤,他赶忙说:“ “不不不,孙区长,我站着就好,站着就好!” 他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开始了他刚才在心里酝酿好的说辞。 “孙区长,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我向您做深刻检讨,这事我根本就不知道。 平时只顾着抓全院的医疗水平提高, 却忽略了日常的医德医风管理,所以才……酿成了今天的大错。 没想到下面的人居然胆大妄为到这种程度, 教训是惨痛的,请您放心,我今后……” “停!” 孙连城抬了抬手,一个字就堵住了贾院长后面的长篇大论。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老贾,咱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你是这么聪明的人。 你摸摸自己的胸口,刚才那番话,自己信吗? 孙连城的眼神骤然变冷。 “如果你就是这个态度,那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 “麻烦你,现在立刻给我安排治疗。” 他顿了顿,脸现嘲讽。 “再不处置一下,我这伤口……怕是都要自己愈合了。” 这话,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让贾院长感到恐惧! “别!别啊孙区长!” 贾院长满头大汗,再也不敢耍那些官场滑头。 您别误会,我的态度一定端正!一定端正!” 贾院长急忙辩解道。孙连城笑了。 他晃了晃手里那张天价化验单。 “老贾,这事儿有那么复杂吗?” “我甚至都不需要派纪委的人来。” “我随便派个人来你们医院走访一圈, 老贾,你猜……” 孙连城笑眯眯地问着,那笑容却让贾院长如坠冰窟。 “会有什么结果? 你真的以为区医院是铁板一块? 还是以为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没有善于把握机会的人?” 孙连城笑眯眯的问道。 在张婉茹眼中能够清晰的看到, 贾院长的脊梁,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但他仍不死心,试探着问道: “孙区长,您刚才也说了, 咱们是老相识了,您看,这次, 是不是能够通融一下?” “哦?” 孙连城眉毛一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通融一下?”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道: “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贾院长听说后身体又直了起来, 这几个字,如同一剂强心针, 瞬间注入贾院长的体内! 他那垮下去的腰杆又猛地挺直了, 眼神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连忙接道:“孙区长您放心! 该有的规矩,我都懂!绝对懂!” 张婉茹:孙连城,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崇敬,瞬间出现了裂痕。 原来你也是那样的官员! 难怪要把所有人都支开,单独来这里谈。 不过,话说你们谈论这样隐秘的交易都不避开我的吗? 难道在他心里,我……不算外人?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张婉茹的心里, 竟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欣喜。 就在这时,孙连城开口了。 “老贾,别着急。” 他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张婉茹,笑容玩味。 “我先给你介绍一位朋友。” “这位,是汉东电视台, 《问政汉东》栏目的制片人,张婉茹老师。” 轰! 贾院长的脑子里, 仿佛有颗炸弹当场引爆! 什么? 汉东电视台?! 《问政汉东》的制片人?! 那可是整个汉东省官场,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王牌问责栏目! 是悬在所有干部头顶的一把利剑! 他猛地看向张婉茹, 那张熟悉又漂亮的脸蛋,此刻在他眼中, 简直比刚才的孙连城还要可怕! 他一直以为,这女人是孙区长带来开开眼界的小情人! 结果呢? 结果人家也是一尊他惹不起的菩萨! 这一刻,贾院长在心里,把那个叫赵海涛的小胡子医生, 用最恶毒的语言,又咒骂了一万遍! 你看看! 你看看你今天给我惹了多大的祸! “老贾啊。” 孙连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我这里,给你通融是没问题的。” 可是呢,就怕人家张老师,不会给你通融啊!” 孙连城说完后,再也忍不住,放肆的笑了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直到此刻,他自穿越以来的各种压抑终于释放了出来。 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疼得直抽冷气, 但却笑意依然。 贾院长一张脸瞬间涨红, 呆呆地望着孙连城,眼神里充满了哀怨。 他心里的咒骂对象,瞬间从赵海涛换成了孙连城。 你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我啊! 那你干嘛不早说! 你非要看着我从希望的云端摔进绝望的深渊吗?! 你堂堂一个区长,怎么能有这么恶劣的趣味! 张婉茹看着孙连城那张生动变化的脸, 心中那点刚刚产生的失望,瞬间烟消云散。 她发现,自己之前把他看得太高尚,太神圣了。 原来,他也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他也有喜怒哀乐,也会捉弄人, 也会像个大男孩一样开怀大笑。 这样的一面,非但没有降低他在她心中的形象, 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真实,更加……有趣。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孙连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瞬间转为不容置喙的严肃。 “老贾。” 他冷声说道: “二十四小时。” “你,只有二十四小时。” 我今天之所以叫你老贾而不是贾院长, 之所以避开大家来你办公室谈, 我的态度,你应该有数。” 贾院长嘴唇蠕动,刚想开口保证。 孙连城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 孙连城继续说道: “今天这件事,本来只是我个人的一个小小意外。 却没想到,让我在你们医院看到了一个天大的意外。” 他指了指窗外,声音不大,却充满肃杀之气。 “你们医院的管理,问题很大!非常大! 我还没进医院,就看到大门口被患者家属堵得水泄不通。 而我本人更是亲身体验了,一点擦伤就要进行四十多项检查的奇葩规定。 贾院长,这就是你的水平?!你们就是靠这个敛财的吗? “搞成这样,还没有天天发生恶性医闹, 你应该跪下来感谢咱们汉东的老百姓, 觉悟高,足够善良!” 孙连城的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割在贾院长的心上。 “如果你说,这只是忽略了管理,那么,你就是渎职!” “如果你对这一切心知肚明,甚至在背后纵容主导, 那么,你就是犯罪!” 如果你没有能力管理好这家医院, 那么我相信,院里有能力的同志, 一定大有人在!” 至于你说是希望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给你通融。 还说懂规矩,孙连城的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对不起,这样的规矩我不懂, 这样的规矩在我这里也行不通。 当然,我也不会把你一棍子打死。 所以我给你24个小时。 我希望,在明天的这个时间, 我的办公桌上,能看到三样东西。” “第一,你们医院这些年来,所有乱收费、乱检查的详细账目。” “第二,关于今天这件事,来龙去脉的完整说明报告。” “第三,所有相关责任人的深刻悔过书, 以及……你们院党委给出的处罚建议。” 话音落定。整个办公室,落针可闻。 孙连城缓缓站起身,将那张化验单, 轻轻放回贾院长的办公桌上。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仿佛刚才那个掀起滔天巨浪的人不是他。 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好了,我话讲完。” “现在,请给我安排治疗吧。” 第12章 我决定,对那个女孩说一段谎言 光明区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检查完毕的孙连城和张婉茹准备告别。 “张老师,今天多谢您陪我检查。” 孙连城一脸诚恳地开口。 “你看,快到饭点了,不如我请你吃个便饭,聊表谢意。” “孙区长言重了,我可没帮上什么忙。” 张婉茹一本正经地调侃道,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狡黠。 “真要说谢,也该是我谢谢您,在车轮下救了小女子一命呢。” “我请您吃饭是应该的,但是……”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上刚过十点的时间,故作为难。 张婉茹的心思活络起来。 他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这种场合,她经历得太多了。无论是冲着她的家世,还是她手中《问政汉东》的资源,总有些男人会生出些非分之想。 难道这位刚正不阿的孙区长,也免不了俗? 这可太让人失望了。 不过,想到今天自己对他的判断屡屡失误,她决定再试探一下。 “我现在得赶回台里剪辑片子,中午实在没时间。” 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 “不然……您看晚上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 初次相识的异性,午餐是礼貌,晚餐,则多了几分暧-昧的暗示。 “晚上不合适,就中午吧。” 孙连城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了。 他甚至补充了一句:“以后也别叫孙区长了,听着生分,叫我孙连城,或者像刚才那样,叫孙师傅也行。” 孙连城心里门儿清。 开什么玩笑,我的计划,今天白天就需要你这位关键人物的帮助。 你现在走了,我哪还有机会开口? 等到晚上,黄花菜都凉了。 至于什么暧-昧暗示,被“抹杀”危机压得喘不过气的孙连城,脑子里压根就没那根弦。 可他这番干脆利落的拒绝,落在张婉茹耳中,却成了他品性正直的最佳证明。 她内心窃喜,那点小小的试探,反倒让自己有些惭愧了。 为了弥补这份小心思,她语气真诚了几分。 “那我还是称呼您孙师傅吧,听着亲切。您也别叫我张老师了,叫我婉茹就行。” 她顿了顿,郑重地说道:“这样,今天这顿饭先记下,算我欠您一个人情。” 这话的分量,足以让汉东官场上许多人彻夜难眠。 那可是张婉茹的人情!价值千金,毫不为过。 孙连城虽不知她的全部背景,却深知《问政汉东》制片人这个身份的含金量。 没有通天的手腕和背景,这档能让无数官员心惊胆战的栏目,根本不可能在汉东立足。 “婉茹,你这话,我可就当真了。”孙连城半开玩笑地说道,目光却很认真。 “孙师傅,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张婉茹的大小姐脾气立刻上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骄傲。 “那好。” 孙连城顺势接道:“我现在,就需要你还这个人情。” 张婉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猛然惊觉,美眸中满是诧异地望向孙连城。 他竟然真的立刻就要用掉这个人情? “今天之内,以汉东省电视台的名义,向京州市委宣传部,提交一份关于我今天见义勇为事迹的采访申请。” 孙连城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像一颗石子,重重砸在张婉茹的心湖上。 张婉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她那双聪慧的眸子里,刚刚燃起的欣赏与敬佩,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困惑,以及一丝丝正在萌芽的失望。 “孙师傅,恕我直言。” 她的职业素养,让她立刻指出了其中的荒谬之处。 “第一,您应该清楚,救人固然是好事,但从新闻价值上说,这件小事还远不够资格上我们省台的报道。” “第二,退一步讲,即便要报道,按照流程,向你们光明区宣传部申请就行。直接到市委宣传部,这不合规矩,更……不合常理。” 张婉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孙连城计划中最脆弱的一环。 她紧紧盯着孙连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慌乱。 然而,孙连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你说得都对。” 他平静地承认。 “正因为它不合规矩,不合常理,所以我才需要你来做。” 这句话,让张婉茹彻底怔住了。 眼前的男人,与她心中那个“深入群众、不畏强权”的光辉形象,开始出现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滋生。 难道……之前医院里的一切,都只是铺垫?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帮他完成一次不合规矩的政治作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遏制不住。 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孙区长,”她下意识地换回了那个充满距离感的称呼,“您是不是……太心急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是信念崩塌前的微鸣。 孙连城心中猛地一沉。 他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孩面前,任何敷衍的借口都会被瞬间看穿,甚至会起到反效果。 他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初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孙连城在脑海中飞速权衡。 他可以解释,这背后牵扯着光明区乃至京州市的一盘大棋,但他不能。 时间不允许,时机也不成熟。 最终,他抬起头,迎向张婉茹那双写满失望的眼睛。 为了完成那个必须完成的计划,为了撬动那块看似坚不可摧的铁板。 他决定,说一段谎言。 一段,足以打动她的谎言。 第13章 女孩,你可以骂我卑鄙 为了心中的计划,孙连城决定冒险。 他选择相信这个只认识了一上午,却两次看穿他伪装的女孩。 他将用一段精心编织的谎言,为自己所有不合常理的行为,写下一个完美的注脚。 眼看着张婉茹眼中的光芒寸寸黯淡,即将彻底熄灭,孙连城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 “婉茹,你听说过大风厂吗?” 张婉茹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当然,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股权纠纷案。” 孙连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满是苦涩。 “纠纷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今天晚上,大风厂就要被强拆了。” “什么?!” 张婉茹失声惊呼,美丽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 孙连城却没有看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医院的墙壁,望向了那片注定要在今夜化为废墟的厂房。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被现实碾碎的无力感。 “按照市里的计划,今晚的拆迁工作,将由我,光明区区长孙连城,亲自到场主持。” “我是一个区的区长,执行上级的决议,是我的职责。” “可我首先是个人。”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张婉茹的心上。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几百号工人流离失所,还要亲手去推倒他们最后的家园。” “我不想去,但却不能不去。” “但如果我无故缺席,就是渎职,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所以,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谁也无法指摘的,可以让我躺在病床上,‘合理缺席’的理由。”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张婉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伪装,只有坦诚到近乎残忍的自我剖析。 “我承认,我是个懦夫。” “我不敢为了他们,赌上我的政治生命。” “我也很自私,我不敢说逃避是为了保留有用之身,将来为老百姓办更多好事……那都是骗人的鬼话。” “我就是单纯地,不想葬送我辛苦半辈子才换来的位置和权力,不想因为今晚的拆迁而一辈子良心难安,更不想从今以后走在路上,被老百姓戳脊梁骨。” 他的话,像一把刀,不仅捅向自己,也彻底撕碎了张婉茹心中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个“青天大老爷”的形象。 可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更加真实、也更加悲壮的形象,却在废墟之上,缓缓站立起来。 “所以,你说的都对。” 孙连城迎着她震惊的目光,平静地做出了总结。 “这件事,不够上省台,流程也不对,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需要你的身份,需要省电视台这块金字招牌,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件事捅到市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孙连城,今天见义勇为,受了伤,还住了院。所以今晚 不能正常履职。”他轻声说。 “至于最后报不报道,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只剩下疲惫的灵魂。 “我只是想……躲过今晚。” “如果你因此而鄙视我,看不起我这个胆小自私的懦夫,我会很高兴。” “因为,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原来是这样! 这才是真相! 他不是为了邀功作秀,而是为了逃避! 他不是为了向上爬,而是为了守住自己良心的最后一寸阵地! 他用自己的身体,用污蔑自己名声的方式,去进行一场悲壮到极致的、无声的抗议! 这个男人,他…… 张婉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前一秒所有的怀疑、失望、困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愧疚,和比之前汹涌百倍的敬佩!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孙师傅,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您放心!我马上就去办!我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女孩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炙热到足以融化钢铁的光芒,孙连城的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的愧疚。 利用一个女孩的善良与正义,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但他别无选择。 那虚幻的抹杀倒计时,时刻提醒着他,什么光彩,什么愧疚,对他而言,都是难以企及的奢侈品。 但他还有人性。 他不能对那即将逝去的十几条生命无动于衷。 他不仅要让自己躲过去,他还要阻止那场悲剧的发生! 一股决绝涌上心头。 他看着张婉茹,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婉茹,谢谢你。” “可惜,我能躲,大风厂的工人们却躲不掉。”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张婉茹的内心深处。 孙区长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努力,他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那我呢?我能做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热血,瞬间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挺直了胸膛,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对着孙连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如铁。 “孙师傅,您放心。” “今晚,我会去大风厂。” “不,”孙连城眼中闪过一丝真诚的关切,“婉茹,你不能去。“ “为什么?”张婉茹不解的问道。 “你出现在现场,我丝毫不会怀疑,一定可以保证大风厂今晚不会被强拆。” 孙连城又将话题拉了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张婉茹更困惑了。 “你能每天24小时都守在大风厂吗?”孙连城启发道。 “当然不能。”张婉茹不假思索的说。 “所以,只靠你自己是永远无法打赢这场保卫战的!” 在张婉茹眼中,此时的孙连城像个哲人。 “那该怎么办?”张婉茹有些泄气。 “当然是发动你的那些同行啊! 我相信今天这样的新闻,他们一定不想错过。” 孙连城肯定的说。 “孙师傅,说的你好像很了解我们这一行嘛。” 张婉茹故意调侃道。 但却心中暗暗自责,这么简单的事,怎么自己刚才没有想到呢? 和孙师傅在一起的自己好像变傻了! “你可以把消息装做不经意的透露出去,然后……” 孙连城以为她还没有想明白如何执行,于是又准备贴心的告诉她。 “孙师傅……”张婉茹故意拖长了语调。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办吗?不过是给你个面子,结果你还没完了。” 张大小姐嘴硬的说。 “好好好,我再说最后一句就停止。”孙连城配合着张婉茹的情绪道。 “说。” “这是一场战斗,而战斗的前提是保护好你自己,不然一切将失去意义!” 孙连城由衷的告诫道。 张婉茹听后,顿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用力点头,再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决绝。 孙连城看着她消失在门口,心中那份利用了他人善良的愧疚感,再次沉沉压下。 其实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什么单纯的谆谆教诲。 所有温情脉脉的关怀背后,都可能藏着冰冷的利益与算计。 他刚才的告诫,一半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而另一半,则源于更深沉的恐惧。 他恐惧的,是张婉茹会真的出现在大风厂的拆迁现场。 以她的家世背景,那些人或许不敢动她分毫。 但冲突一旦爆发,现场混乱,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心人从张婉茹理想到了他的身上, 理想到他在这件事上扮演的角色…… 那样的后果,孙连城不敢想,也绝不能让它发生。 他在心中默念。 女孩,对不起。 希望有一天你知道全部真相后,可以骂我卑鄙。 却不能说我,没有人性。 他毅然转身,目光投向窗外。 那么,关于今晚的备用计划,也该启动了。 第14章 你的靠山,马上就要出问题了 光明区医院,高级病房。 孙连城穿着一身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半靠在床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笔挺警服的程度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脸上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揶揄。 “老大,我来看看您。” 程度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他环顾四周,目光特意在空无一人的沙发上,多停留了两秒。 “咦?” 他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咱们那位美女记者呢?没在这儿陪护?” 程度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熟稔地拉过椅子坐下,那语气,活脱脱就是一个看穿了一切的过来人。 孙连城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无波。 “收起你那点八卦心思,我们今天为了工作才刚认识。” “工作?” 程度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您这‘工作’可真够拼的,为了博红颜一笑,连自己的政治前途都豁得出去。” 他到现在还记得,今天在医院门口,孙连城命令自己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那种霸道,和他平日里那个温吞水的孙区长,简直判若两人。 孙连城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得程度心里有些发毛。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话题转得毫无征兆。 程度愣了一下,随即陷入回忆,眼神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快十年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小片警。” “是啊,一晃都十年了。” 孙连城微微感叹,望着程度,眼神幽深。 “您对我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情,我程度这辈子都记着,不敢忘。” 这句话,程度说得格外真诚。 没有孙连城,他现在最多熬成一个派出所所长,绝不可能坐上分局局长这把交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砰砰砰! 孙连城的秘书小潘一把推开门,脸上布满了焦急的神色,他手里死死攥着一部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老板!市委达康书记的电话!要您亲自接听!” 小潘的声音都在发颤,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 孙连城从容地接过手机,平静地放到耳边。 “喂,达康书记,您好。” 下一秒,手机听筒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那声音大得,连一旁的程度都听得一清二楚,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孙连城!你人在哪儿?” “今晚大风厂的强拆协调会!相关各部门的负责人都得参加,你不在会还怎么开?” “晚上稳定光明峰项目投资商的招待晚宴,谁替你去主持?你这个光明区的区长是不想干了是吗!” 李达康的质问如同一串重机枪子弹,狠狠地砸了过来。 孙连城将手机拿远了半分,语气依旧平稳。 “达康书记,我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医生说是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 “脑震荡?” 李达康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同情,反而淬上了一层冰。 “我不管你是脑震荡还是植物人!孙连城,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只给你二十四个小时的病假!” “二十四小时之后,你要是还不能履行你区长的职责,我就立刻向市委组织部提议,换人!”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孙连城放下手机,心里自嘲的想。 “看到了吧。” “现世报,来得就是这么快。” 他今天刚给了医院贾院长二十四小时的通牒,转眼,李达康就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他看向小潘,吩咐道: “你去我办公室,帮我把关于光明峰项目拆迁改造问题的所有汇总文件,全部取来。” 孙连城三言两语便将小潘支走。 因为接下来他与程度的谈话,对他接下来的一系列计划至关重要。 小潘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再次陷入安静。 但气氛,却已截然不同,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老大,这是个机会。” 程度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光芒。 “现在丁义珍跑了,大风厂这个难题,李达康正缺一个能豁出去啃硬骨头的大将!” “您现在向他服个软,主动把这个担子接过来,他绝对会把您当成心腹重用!” “到时候,迈过副厅这道坎,当个正厅级的市领导,指日可待啊!” 程度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一脸的高深莫测。 “程度,你是不是着急进步了?” 程度脸上的兴奋瞬间一僵,但随即坦然承认。 “我承认,我是有私心,但更多的是为您考虑!老大,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孙连城缓缓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一手提拔你吗?” 他没等程度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程度的心上。“因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看到了你眼睛里那股不甘于平庸的野心。” “那团火,烧得很旺。” 程度的心头猛地一震。 “可我,不会去给李达康当这员大将,更不会去碰那个该死的大风厂难题。”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冽。 “那不是什么功劳簿,那是一个能把人活活埋进去的大黑锅。” “今晚要强拆行动,就是一个谁踩谁死的深坑!” 程度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解,与一丝不以为然。 “老大,不会吧?您多会儿会算卦了?官场如逆水行舟,有些浑水,我们非淌不可啊。” 孙连城看着他,目光如刀。 “我建议你,也不要去淌。” “我有我的靠山,淹不着。” 程度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他这是在隐晦地提醒孙连城,自己背后并非无人。 孙连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他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祁…同…伟?” 轰! 这三个字在程度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碎裂。 孙连城仿佛没有看到他骤变的脸色,继续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出了一句足以让他魂飞魄散的话。 “别指望他了。” 孙连城顿了顿,看着他那双瞬间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补上了最后一刀。 “他马上就要出问题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程度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孙连城。 第15章 我知道,你已经安排好人破坏今晚的行动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祁厅长马上就要上副省了!前程一片大好!他怎么会……” 孙连城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抬手打断程度的质问。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程度,看着这个自己嫡系里首屈一指的干将。 “怎么会?” 孙连城重复了一句。 他不能告诉程度,祁同伟的结局不是上不了副省,而是要吃一颗枪子儿。 那太惊世骇俗。 对现在的程度来说,也太早了。 他决定换个角度,用程度唯一能听懂的逻辑,一根一根,把他精神里的支柱,亲手敲碎。 “我们不谈那些虚的,就谈现实。” “谈谈祁厅长的简历。” 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他有过地方党政主官的经历吗?当过县委书记?还是当过市长?” 程度的嘴唇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没有。” 孙连城自问自答,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的岗位太单一了。” “一直在公检法系统打转,这本来是优势,但要上副省,这就是致命的短板。” “没有在发改委、财政厅这种综合经济部门任职的履历,政治视野与协调能力,天然存疑。” “甚至就在公安系统内部,祁同伟也缺乏市、县、区各级公安局长的完整经历。” 孙连城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如果不是高育良书记硬把他推上省厅厅长的位置,系统内有多少非议,你比我更清楚。” “也正因为这样,”孙连城的语调陡然压低,像一把冰冷的刻刀, “他的脑门上,就被人用烙铁烫了三个字——汉大帮。” “现在,沙瑞金书记空降汉东,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立威,平衡山头!” “你觉得,他会让高育良最得意的大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顺顺当当再上一层楼吗?” “你当沙书记是来汉东扶贫的?” 程度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青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孙连城的话,像一把沉重的铁锤,一锤,一锤,狠狠砸在他最坚固的认知上。 “再说山水庄园。” “他祁同伟天天泡在那里,高小琴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整个汉东官场谁不知道?” “你觉得省纪委的田国富书记,耳朵是聋的,眼睛是瞎的吗?” “还有,他那些亲戚!一个二十五岁的远房弟弟,直接提拔成二级警司!这简直是把规矩按在地上摩擦!” “更别提那个全省皆知的笑话,说他们村里的野狗,都被他弄到公安厅当了警犬!” 孙连城每说一句,程度的身体就萎靡一分。 “省委常委会上,谁会投他的赞成票?” 孙连城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给他听,也像是在一根一根地,敲断程度的指骨。 “刘省长马上到站退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会为了一个祁同伟,去得罪新来的省委书记?” “李达康书记,秘书帮的老大,跟汉大帮的高育良斗了多少年?他会眼睁睁看着高派的人再上一步?” “更别忘了,公安是强力部门,是刀把子!他想上副省,除了省里点头,还必须有公安部那边的强力支持。” “你告诉我,祁同伟在部里,有人吗?” “要是有,他当年为了上个正厅,会那么艰难?”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密集的子弹,将程度打得千疮百孔。 他彻底瘫坐在椅子上,嘴巴张着,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孙连城做出了总结陈词。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现在,你来告诉我。” “他祁同伟,拿什么上副省?” 病房里,只剩下程度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他印象里只会躺在办公室看星星、研究宇宙奥秘的“孙区长”,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原来他不是在看星星。 他是在看汉东这片天! 原来他不是懒得做事。 他是把所有人都看得太透彻,所以才不屑于跟他们玩! 这哪里是什么躺平干部! 这分明是一个把汉东政坛的棋局,算了千百遍的老怪物! 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敬畏,在程度的心里疯狂滋生。 他对孙连城刚刚那句“他马上就要出问题了”的预测,信了。 信了九成九。 可越是相信,他就越是绝望。 祁同伟这艘大船要沉了,他这个死死挂在船舷上的小舢板,还能有好? 不。 他不能就这么完了! 程度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老大!” 他这一声“老大”,叫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诚,也凄厉。 “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跟您不一样,您家底厚,不愁吃穿。我呢?” “我他妈就是个泥腿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从一个片儿警,爬到分局局长的位置,我跪过多少人,求过多少人,又踩过多少人!” 他情绪激动,胸膛起伏,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乞求。 “我不想再回到过去了!不想再被人呼来喝去,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要往上爬!” “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往上爬!” 他把自己最阴暗,最赤裸的野心,毫不保留地展现在孙连城面前。 因为孙连城是他追随了十年的老大。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我理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沧桑。 “我也不希望你,成为过去的我。” 程度愣住了。 “所以,”孙连城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会再躺平了。” “我们,打个赌。” “打赌?”程度的思绪彻底混乱,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 “对,打赌。” 孙连城伸出三根手指。 “从今天开始,给我三十天时间。” “三十天之内,我,孙连城,官升正厅。” 轰! 程度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孙连城? 升正厅? 在三十天之内? 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荒诞,也是最好笑的笑话。 “如果我做到了,”孙连城无视他的错愕,继续说道,“你我之间的关系,一切照旧。我带着你,我们兄弟一起进步。” “如果三十天后,我还是这个光明区区长……” 孙连城顿了顿,脸上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你就去找你的新靠山,我绝不拦你。” “前提是,从现在开始的这三十天,你,必须无条件地配合我。” “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孙连城在心里冷笑。 反正自己的任务时限只剩下二十九天。 赌赢了,自己顺利完成任务,程度这把快刀用着也顺手。 赌输了……二十九天后,自己要是完不成任务,就会被系统直接抹杀。 一个要被抹杀的人,还管他身后洪水滔天? 管他程度去找谁当新靠山? 程度也许会赢,但他孙连城,永远不会输! 看着程度那张写满“我不信”的脸,孙连城决定再加一把火,让他彻底死了别的心思。 “我知道你不信。” “那我们就赌个小的,先验验货。” 他身体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私语。 “今晚,大风厂的强拆行动,会失败。” “而且,会败得一塌糊涂。” “如果我猜对了,我们的三十天赌约,正式生效。” “如果我猜错了,强拆顺利完成,那刚才的话,你就当我全在放屁,我们的赌约,即刻作废。” 这一下,程度彻底懵了。 这是李达康书记亲自督办的项目,市局和区里都下了死命令,必须拿下! 孙连城居然说,会失败?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程度的脑海,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话已经冲口而出。 “老大,我知道,你已经安排好人破坏今晚的行动了。” 话音落下。 孙连城脸上那副运筹帷幄、洞悉一切的淡然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第16章 她的背景,可不简单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在程度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凝固成了玻璃。 孙连城脸上那副淡然自若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停顿。 他的心跳没有乱。 眼神也没有。 他只是眼底深处,那抹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审视,变得更加深沉。 泄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彻底掐灭。 张婉茹那边,不可能。 那么…… 孙连城的目光重新落在程度身上,瞬间了然。 这不是泄密。 这是推断。 是一个在公安战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刑警,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和对自己多年的了解,做出的精准预判。 有意思。 孙连城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升起一股近乎欣赏的玩味。 自己,似乎还是小看了程度。 他不仅仅是一把够快、够狠的刀。 更是一把会思考的刀。 看到孙连城那转瞬即逝的沉默,程度的心,反而彻底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 他猜对了! 老大这番惊世骇俗的操作,背后藏着的,果然是石破天惊的图谋! 跟了孙连城近十年,他太了解这位领导的风格了。 谨小慎微,谋定后动。 若不是有万全的后手和颠覆性的底牌,他绝不可能如此疯狂! 孙连城眼中的审视飞快敛去,化为一抹高深莫测的淡笑。 他不承认。 也不否认。 这种态度,本身就是最不容置疑的肯定。 “今晚,大风厂的拆迁现场,你不要去。”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不仅你不能去。” 他顿了顿,目光像是穿透了程度的血肉,看到了他最深的秘密。 “让你那个表弟,常成虎,也安分一点,别去凑那个热闹。” 常! 成! 虎! 这三个字,像三颗无声的子弹,精准地射入了程度的头盖骨! 如果说“祁同伟”三个字,动摇的是他的前途和野心。 那么“常成虎”这三个字,击溃的就是他的命根子! 那是他藏得最深,最见不得光的影子! 是他这些年用来处理所有脏活、烂活,维持灰色关系的白手套! 负责大风厂拆迁的那家公司,就是常成虎的! 这件事,他自认为防火墙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可孙连城…… 他怎么会知道?!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气,从程度的尾椎骨疯狂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他曾以为自己早已看透,跟了十年的男人,在这一夜之间,变得无比陌生,无比恐怖! 他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他的手,究竟已经伸到了何等深邃的黑暗之中? 程度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些不甘和野望,在这一刻,被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惊骇,彻底碾成了齑粉。 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喉结剧烈滚动,最终,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老大。” “还有件事。”孙连城像是完全没看到他的失态,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调出那个发来死亡威胁的号码。 “这个号码,用技术力量,查一下。” 程度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拨通电话,用最简练的语言下达了命令。 电话那头传来飞快的键盘敲击声。 片刻后,程度挂断电话,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对孙连城摇了摇头。 “老大,是黑卡,预存话费使用,不记名,已经关机。暂时无法追踪。” “不过我已经让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对方只要开机,就能立刻锁定信号源。” 孙连城“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对了,”他忽然又问,“今晚光明峰项目的投资商交流晚宴,你应该也要参加?” “是,市委办下的通知,要求我和政委必须正装出席。”程度忍不住抱怨,“真不知道这种场合,叫我们公安的去干什么。” 孙连城心中冷笑,李达康无非是想让暴力机关站台,增加安全感罢了。 但他懒得解释。 “晚宴上,替我拍点关于达康书记的内容。” “照片,视频,都可以。” “老大,您要这个干嘛?”程度心头一跳。 孙连城没有回答。自顾自的又接着说道: “记住,是偷拍,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是,没问题。”程度认命般地低下头。 “好了,我这里没事了,你先去忙吧。”孙连城下了逐客令。 但程度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神色无比郑重。 “老大,有句话,我必须提醒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今天那位张婉茹记者,背景不简单。据说,她家里是京城的,来汉东,似乎是在躲一桩麻烦事。” “您要是只想逢场作戏,就当我没说。” “可要是动了真格,恐怕会引来其他的麻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也更真切。 “另外……嫂子那边,您和张记者在医院这事,动静不小。 我虽然在队里下了封口令,但医院人多嘴杂……嫂子就在咱们区的学校工作,京州就这么大,这种事,瞒不住的。” 孙连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又一个变量。 重生以来,他一直在生死线上布局,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破解“大风厂”这个死局,根本无暇顾及男女绯闻这种细枝末节。 现在好了。 “大风厂”的雷还没彻底拆完。 “妻子刘小丽”这个全新的、毫无准备的副本,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提前开启了。 而且,即将面对的,还是一个可能被流言蜚语洗礼过的刘小丽。 难度,直接翻倍。 孙连城心中念头飞转,已将此事列为“二级紧急预案”,大脑开始飞速推演各种应对方案。 但他脸上,却只剩下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聒噪的蚊子,把还想再说什么的程度给打发了出去。 病房里,终于彻底安静。 前一晚几乎通宵制定计划,今天又精神高度紧绷地演了整整一天的大戏,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刚才程度关于黑卡的事提醒了孙连城。需要叫程度再给自己找来一张黑卡吗? 想想程度今晚还要完成自己布置的任务。还是算了吧。 他用力搓了搓脸,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秘书小潘的电话。 “小潘。”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去帮我买三张手机卡。” “对,预存话费,不记名的那种,不要通过任何熟人渠道。” 挂断电话,孙连城的思绪还在飞速运转,推演着大风厂、李达康、沙瑞金、刘小丽……一张张面孔,一条条线索,在他脑中交织成一张吞噬一切的巨网。 眼皮,却越来越沉。 还没等他理清如何应对妻子的头绪,浓重的困意便蛮横地接管了他的身体。 他头一歪,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他意识坠入最深沉的黑暗时,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他脑海最深处,猛然炸响! 【滴——】 【宿主生命倒计时警告。】 【距离任务失败,被系统彻底抹杀,剩余时间:29天。】 第17章 早晨,您和一位女士一起去医院的事在单位已经传遍了 孙连城瞬间清醒。 他一睁眼,就看到床头坐着一位中年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浅色连衣裙,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正低着头,安静地削着一个苹果,动作专注而优雅。 刘晓丽。 这具身体的妻子。 孙连城病号服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瞬间无声地绷紧。 他接收了原主的全部记忆,却唯独无法继承那份长达二十年,深入骨髓的夫妻情感。 此刻,面对这个名义上最亲密的女人,他比面对任何一个陌生人,都更加不自在。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醒了?” 刘晓丽听到了动静,抬起头,声音温婉,眼神里带着一丝探询。 她放下水果刀,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探一探孙连城的额头。 “医生说你只是轻微脑震荡,怎么睡了这么久?” 孙连城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下令,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那只伸来的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刘晓丽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关切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自己都感到错愕的困惑。 她审视着丈夫的脸,仿佛想从上面找出什么答案。 “头疼。” 孙连城及时地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声音沙哑干涩。 “脑子里……嗡嗡的响,一动就天旋地转。” 这是他唯一的盾牌。 脑震荡后遗症,是最好的伪装,也是最真实的疏离。 刘晓丽蜷缩了一下停在半空的手指,缓缓收了回去。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走到桌边,拧开保温饭盒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病房。 “我给你炖了汤,趁热喝点吧。” “没胃口。” 孙连城依旧闭着眼,语气疏离而坚决,不留一丝商量的余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胶着在自己脸上,挥之不去。 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一个同床共枕二十年的男人,一个眼神,一个躲闪,一个习惯的改变,都足以在妻子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孙连城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只能继续扮演一个虚弱的、因脑震荡而性情大变的病人。 良久的沉默之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你再睡会儿吧,我回家给你拿些换洗的衣物。” 脚步声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 孙连城没有立刻睁眼。 他维持着“沉睡”的姿态,直到确认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彻底从房间里消散。 他这才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他侧过头,漠然地看着那碗还冒着氤氲热气的鸡汤,心中不起半分波澜。 情感的隔阂,是一道比谎言更坚固的墙。 他索性真的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在脑中飞速梳理着混乱的棋局。 …… 再次被唤醒时,窗外已是墨色。 床前站着的人,换成了秘书小潘。 “老板,您醒了?” “嗯。”孙连城撑着床坐起身,身体的疲惫感消退不少,“几点了?” “快七点了。嫂子来过,看您睡得沉,就把东西放下先回去了。”小潘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个布包。 孙连城点点头,正好,省去了他再次伪装的麻烦。 “单位里,有什么风声?”他直奔主题。 对于小潘这种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秘书”而言,随时为领导打探消息,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小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欲言又止。 “老板,现在单位里……传得很难听。” “说。”孙连连城吐出一个字,冷硬如铁。 “有鼻子有眼的版本,主要有三个。”小潘竖起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极低,“第一个,说您不是车祸,是被纪委的人秘密带走,双规了。” 孙连城面无表情。 “第二个,说您被反贪局约谈,当场吓出了心脏病,这才紧急送医。” 孙连城的眼皮动了动。 “第三个最离谱,”小潘的语气带着愤慨,“说您和丁义珍一样,听到风声,借车祸金蝉脱壳,人早跑了!” “还有呢?”孙连城语气平静得可怕。 “还有……就是您和一位女士的……事。”小潘含糊其辞。 果然。 程度那张乌鸦嘴。 不过,绯闻这种东西,在一个只剩29天寿命的人眼中,轻如鸿毛。 “就没别的了?”孙连连城不死心地追问。 小潘以为他还在纠结绯闻,为难地补充道:“传言……实在不堪入耳,您就别问了。” “我不关心绯闻。”孙连城的目光锐利起来,“我是问,有没有人传,我因为见义勇为,接受了汉东省电视台的采访?” 小潘愣了一下,努力回忆,最后认真地摇了摇头:“这个……真没听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孙连城在心底冷笑。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下属,此刻正如何在背后添油加醋,幸灾乐祸。 官场之上,人未走,茶已凉。 这些流言,绝非空穴来风,背后必然有人在推波助澜,目的就是要把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若倒下,谣言即是铁证。 他若不死,也得被扒掉一层皮。 好狠的手段。 “老板,您别往心里去,都是些无稽之谈!”小潘急切地表态,“我已经让办公室的人去澄清了!” “澄清?”孙连城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没必要。” 对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最有效的不是驱赶,而是雷霆一击。 他现在没工夫理会这些。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东西呢?” 小潘立刻会意,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包,用手心捂着,迅速递了过来。 “老板,您要的三张卡。” 孙连城伸手去接。 就在此时, “吱呀”一声。 病房的门,毫无征兆地被再次推开。 去而复返的刘晓丽,就站在门口。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只小小的纸包上。 小潘的手猛地一缩,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孙连城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停顿。 他稳稳地接过纸包,整个过程,眼睛始终平静地看着门口的妻子,目光平淡如水,不带任何解释的意图。 刘晓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出口。 她默默地走进来,径直对小潘说:“小潘,这里有我照顾就行,你先回去吧,孙区长需要休息。” “不。” 开口的,是孙连城。 他看向小潘,语气不容置喙:“你嫂子累了一天了,你留下来。” 随即,他又将目光转向刘晓丽。 “你先回去。我这里有小潘就行。”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刃,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仅存的温情。 刘晓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解,更有被狠狠刺痛的受伤。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那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离开,这一次的关门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 病房里只剩下孙连城和小潘。 小潘一脸惶恐,额头见了汗,“老板,我……” “没事。”孙连城打断他,将纸包若无其事地收进口袋,“你也回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老板,您的身体……”小潘急了,他觉得今天的孙连城,陌生得可怕。 “我需要的是安静。”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这是命令。” 小潘浑身一震,再也不敢多言。 “是,老板。” “还有,”孙连城淡淡补充道,“今天这张卡的事,忘了它。” “明白,老板。”小潘乖觉地回答,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门,并反手将门带上。 只是,孙连城没有看到。 在门关上的前一秒,小潘的眼中,飞快地划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狡黠。 整个世界,终于清净了。 孙连城掀开被子,穿鞋下床。 他一个箭步,闪身出门。 “您有什么需要吗?”护士站里传来值班护士的询问。 “抽根烟。” 孙连城头也不回,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间的防火门后。 “砰!” 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灰尘与消毒水混合的、冰冷的气味。 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了这片被人遗忘的角落。 孙连城熟练地抠开手机后盖,将那张全新的、不记名的手机卡,稳稳地装了进去。 开机。 屏幕亮起的幽幽微光,映在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他从手机通讯录中翻出了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砺、沙哑且充满警惕的男声。 孙连城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手机稍微拿远,压低了声线,让自己的声音通过水泥墙壁的反射,变得沉闷而失真。 “你是,郑西坡吧?” 第18章 对不起,达康书记,这笔钱,光明区有,但一分都不会出 11月7日,京州市委小会议室 一场关于大风厂“116事件”的善后协调会,正在召开。 孙连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沉稳。 一大早,孙连城就从多个渠道了解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得益于他的两手准备,原着中那场震惊全国的大火,损失被降到了最低。 死亡3人,受伤11人。 大风厂的核心厂区,也基本保全。 在孙连城看来,这已经是他在尽量不引发蝴蝶效应的前提下,所能做到的极限。 但是,总有人不这样看。 省委新来的沙瑞金书记拍了桌子,临时中断调研行程,返回京州,亲自坐镇指挥善后事宜。 市委李达康书记在新领导面前丢了面子,却还要忍着一肚子的火,负责具体落实善后事宜。 而作为昨晚强拆行动的主力军的指挥官, 省公安厅祁同伟厅长和市局赵东来局长则扎扎实实的挨了板子,背了个行政记过。 这让原想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公安二人组给露了屁股。 唯独本应罪责难逃的他,孙连城,以及另一个关键人物 ——光明分局局长程度,却舒舒服服地在医院“躺”了一宿。 这不禁让达康书记气痛了肚子。 所以他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就下达命令, 马上召开协调会议。 特别指出,需要孙连城必须到场, 哪怕是用担架抬也必须抬到会议现场。 浑然忘了昨天承诺给孙连城的24小时休假。 说起程度,这小子,可是个狠人。 孙连城想起昨晚收到的消息,也不禁佩服。 他竟能想出和自己的表弟常成虎开车对撞的损招,两人双双“重伤”入院。 虽然有安全气囊护着,都是皮外伤,但躺几天医院是免不了的。 程度自然也因此失去了和公安二人组的一同出道的演出。 孙连城心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将注意力拉回了眼前。 因为,他感受到了那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昨晚的事,都清楚了吧? 李达康的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眼神如鹰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风厂职工的安置费,4500万。 山水集团不出,大风厂的蔡成功没钱。 我跟省里立了军令状, 这笔钱,我们京州先垫付! 这钱从哪里来?大家都说说看!”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坐在会议桌顶端, 用犀利的目光扫视着在座的市,委、办、局的相关领导,一如既往的霸气问道。 寂静的会议室内,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所有人都埋着头,用笔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怎么? 都哑巴了?”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掌“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不说,那我可就点名了!” 一阵难捱的沉默之后,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孙连城的身上。。 “光明区,孙连城,你先说!” 来了。 孙连城心中波澜不惊,脸上却适时地挤出一丝苦涩和为难。 他缓缓抬头,迎上李达康的目光。 “达康书记,区里的情况您也清楚,丁义珍把能卖的地都卖了。 区里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我们现在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实在是没有钱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给自己这番表演打了八分。 语气,神态,都完美复刻了原主在剧中此刻的反应。 要想苟住,就得先演好这个角色。 “没钱?” 李达康怒极反笑,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孙连城。 “孙连城,你不要把所有事都推到丁义珍身上! 你是觉得我熬了一夜,现在脑子不清醒? 还是你在医院没恢复过来? “你一个管着一百二十万人的区长,跟我说没钱?” “你猜我信不信!” “达康书记,我……” 孙连城刚要“辩解”,李达康却猛地一抬手,掌心如刀,斩断了他的话头。 李达康不再看他,扭头望向另一侧的市财政局长钱局长。 说道:“财政爷说说, 你们能出多少? 被点到的钱局长浑身一颤,嗫嚅道:“我们……我们一千五百万吧。” “两千万!” 李达康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钱局长脸色一白,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李达康的目光,又转向了市公安局长赵东来。 “土地爷!” 他的语气,明显缓和了几分。 “公安局的维稳基金,出一千万,行不行?” 赵东来眉头一拧,带着几分玩笑又带着几分认真地开口了。 “达康书记,山水集团赚了钱,可烂摊子要我们维稳。现在擦屁股,还要我们从维稳基金里再掏钱?这……这不合适吧?” 瞬间,会议室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有人都没想到,赵东来竟敢在这种时候跟李达康讨价还价。 然而,李达康的反应,却更让孙连城感到意外。 他没有暴怒,只是深深地看了赵东来一眼。 “东来局长,希望你搞清楚一件事,这不是谁为谁擦屁股的问题。 要说擦屁股,那也是为大风厂130多个家庭的安康擦屁股。 也是替党和人民及京州市民的安居乐业擦屁股。” 话虽严厉,却带着一股解释的意味。 李达康,居然在跟赵东来解释? 孙连城低着头,假装在本子上写画,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刚才的对话可真是一个近距离观察京州政治生态圈的绝佳机会。 原以为市局赵东来和市财政局钱局长都是李达康铁杆的干将。 可今天看来也不尽然。 无论是从称呼,还是对话内容来看,李赵二人的关系还远没有达到李钱那样亲密无间。 作为早已坐稳位置的强势一把手书记,李达康不可能不优先掌握市公安局这一举足轻重的力量。 原主孙连城的记忆也表明,李达康以前在会议上可还没有这样客气的对待赵东来。 强势的一把手,怎么可能容忍“刀把子”的负责人跟自己讨价还价? 更何况,赵东来的顶头上司祁同伟,在李达康面前都得赔着小心。 可是现在。 他赵东来哪来的底气? 李达康又为何会如此“客气”? 以往主政风格强势的李达康书记又何曾顾虑过别人的想法。 那么两人的关系又是为何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变化呢? 如果可以找到答案。 自己是不是可以在其中得到点什么? 突然?改变? 难道说? 一点灵光突然在脑中乍现。 沙瑞金! 新来的省委书记! 原来如此。 李达康的软肋,被他找到了! 就在这时,李达康的目光,再次射向他。 “孙连城!财政两千万,公安一千万,大头我都给你解决了!” “剩下的一千五百万,你总该出了吧?” 孙连城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为难的表情。 “对不起,达康书记。” “这笔钱,光明区有……” “但一分都不会出!” 第19章 我靠!孙连城你个老阴B,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孙连城的回答,如同一枚原子弹,在死寂的会议室内轰然炸响。 如果说刚才赵东来的讨价还价只是手榴弹,那么孙连城此刻的发言,就是掀翻屋顶的核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错愕,有不可思议,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玩味。 这还是那个开会时永远在神游天外,凡事都“没问题,我同意”的孙连城吗? “你说什么?” 李达康说的每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的身体缓缓前倾。 “你!再给我说一遍!” “咳咳。” 孙连城被那杀人般的目光刺得有些不适,他微微侧了侧头,避开锋芒。 实际上,他心里正冷静地计算着李达康的怒气值。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诚恳地开口: “对不起,达康书记,我刚才的发言确实不够严谨,容易引起误会。” “我说光明区没钱,指的是账面上没有这笔计划外的机动资金。” “但如果市委下了死命令,我们东挪西凑款项,也确实能把这笔钱挤出来。” 这话一出,李达康的脸色稍缓。 然而,孙连城话锋一转。 “但是,我个人的意见,和东来局长一样,坚决不同意由财政出资,替山水集团垫付这笔钱!” 赵东来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亡魂大冒,暗骂一声:“我靠!孙连城你个老阴B,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他刚才只是想讨价还价少出点,谁知道孙连城直接把“造反”的大旗扯了起来,还把他赵东来当成了旗手! 孙连城看都没看赵东来,继续用一种沉痛的语气说道: “光明区就算能挤出这一千五百万。但是,这笔钱,我们不能出,更不该出!” “我完全赞同东来局长的观点,我们政府,不是山水集团的提款机!” 赵东来一张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想站起来解释自己没那个意思。 可在李达康那双要吃人的眼神逼视下,他感觉双腿灌了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连!城!” 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孙连城的手指都在颤抖,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你还有没有一点大局观!” “你脑子里就只有你光明区那点鸡毛蒜皮的小账?那你把我们京州市的大局放在哪里?把沙书记刚来汉东省的大局,又放在哪里!” 李达康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昨天晚上!大风厂拆迁,光明峰投资酒会!两个最关键的时刻,你孙连城一个都不在场!” “现在让你承担一点点责任,你就跟我在这里摆谱耍滑!” 他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我看你昨天根本就不是什么见义勇为,受伤伤住院,你就是在躲事!是在逃避责任!” “孙连城,你这种行为,就是典型的懒政、怠政!不敢担当,不敢作为!” 暴风骤雨般的指责,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孙连城,却稳如泰山。 他甚至缓缓地靠在椅背上,从容地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达康书记,您先消消气。”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李达康的狂怒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您说的这些帽子,太大了,我可戴不起。” “我只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谁犯的错,谁来承担后果。” 孙连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第一次,毫无闪躲地直视着李达康的双眼。 “政府的钱,是人民的血汗钱,每一分都该花在刀刃上,而不是用来给资本家的错误买单!” “山水集团激起民愤,现在窟窿捅出来了,凭什么要我们一百二十万光明区人民勒紧裤腰带,凭什么要我们整个京州市的老百姓,去给他们擦屁股?” “这个道理,我想不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反讽。 “当然,如果书记您觉得,为了向新来的沙书记展示我们京州‘勇于奉献’的姿态,为了顾全您‘面子’上的大局,这笔钱必须垫,那我也无话可说。” “毕竟,在您心中,老百姓的困难,哪有您的面子重要呢?” “你!” 李达康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诛心! 孙连城这番话,句句诛心! 他不仅占尽了“人民”和“道理”的制高点,还把他李达康摆在了人民的对立面,更阴险的是,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他急于在新书记面前表现的真实心思!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耳朵堵上,生怕被这场神仙打架波及。 “够了!” 李达康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吼出这两个字。 他死死地盯着孙连城,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告诉你,孙连城!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市委的决定!” “今天这个会,就是通知你们执行!” “这笔钱,你光明区,出也得岀,不出,也得岀! 7天内所有款项必须到账!” “这是命令!出了问题,我负责!” 霸道,强硬,不容置喙! 李达康拿出了他身为一把手的绝对权威,试图用权力压垮一切。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孙连城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 他只吐出一个字,清晰,而有力。 李达康的脸色稍稍缓和,他以为孙连城终于认怂了。 可孙连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压下去的滔天怒火,“腾”地一下,再次爆燃,甚至烧得更旺! “但是,”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我个人,保留我的意见。” “我服从组织决定,但如果因为垫付这笔资金而产生了任何后续问题,这个责任,我认为不应该由我,以及光明区来承担。” 他平静地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了负责记录的市委秘书长身上。 “因此,我请求,将我刚才的全部发言,特别是‘坚决反对由政府财政为山水集团的错误垫付资金’这一条核心意见,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本次会议的纪要里。” 孙连城微微一笑,看向脸色已经铁青的李达康,用一种请示的口吻,轻声问道: “李书记,这样要求……应该符合组织程序吧?” 此言一出,李达康的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煞白! 阳谋!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这是在给他李达康的政治生涯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今天他要是敢用一把手的权威强压着孙连城出了这笔钱,这份白纸黑字的会议纪要,就将成为孙连城未来免责的护身符,却是钉死他李达康的棺材钉! 会议,不欢而散。 李达康阴沉着脸,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背影里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走在空旷的走廊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换掉他! 等光明区的1500万到账后,立刻想办法,把孙连城这个不听话的钉子,从光明区区长的位置上拔掉! 一天都不能再多等了! 第20章 老板,信访局到了 黑色的奥迪在京州的街道上漫无目的滑行。 车内安静得可怕。 汽车后座上,孙区长的脸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微闭,似已睡着。 副驾驶的秘书小潘,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手中的笔记本,已经被指尖的汗水浸湿了一角。 他和司机王军,两个人谁也不敢问要去哪里。 生怕打扰到他。 刚才,会议结束后,那道冰冷无情的机械音,又准时的告诉孙连城,他只剩下28天的生命了。 孙连城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这,才是他所有压抑和冷酷的根源。 死亡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催促着他,逼迫着他! 他缓缓睁开双眼。 “去区信访局。” 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司机王军浑身一震,猛地挺了挺背,果断地在前方路口拨动了转向灯。 “小潘。” 孙连城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潘一个激灵,瞬间坐直,手中的笔悬停在笔记本上,进入了战备状态。 “不要通知那边的接待。 另外,记录一下。” “第一,通知全体区委常委,今天下午四点半,区委常委会议室,开会。传达本次会议精神。” 小潘的笔尖猛地一顿。 开常委会? 这可是区里最高级别的会议!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这个会议议题—— 传达今天市委协调会“精神”的消息传出去时,整个光明区官场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孙连城没有理会秘书小潘的震惊,继续下达指令。 “第二,通知区财政局王小艾,下午四点到我办公室。” “通知区科技局张士直,晚上七点到我办公室。” “让他们,各自准备好工作汇报。” 小潘的笔在纸上飞速游走,心脏却在狂跳。 财政局的王小艾,那可是丁义珍从京州市财政局带来的嫡系。 科技局的张士直,则是前任区长留下的老臣,一直被边缘化。 区长在这个节骨眼上见这两个人,意图是什么呢? “第三,区委办立刻发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全区职工代表会议!” 小潘的笔,停住了。 他感觉自己刚才脑海中的迷雾散去,豁然开朗。 原来老板的策略是这样的。 先统一核心领导层思想,再掌握钱袋子和新项目,最后向全区干部宣告新的权力格局!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招招致命,环环相扣! 太快了! 太猛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哪里还是那个慢悠悠泡着枸杞茶,笑呵呵与世无争的孙区长? 这分明是一头苏醒的雄狮! “老板……” 小潘喉结滚动,低声提醒道: “您……您刚从医院回来,医生嘱咐您要多休息。” “而且,您约见张局长的时间,已经过了下班点了,是不是……” 孙连城缓缓抬头。 用冰冷的目光,扫了扫小潘。 “执行。” 小潘瞬间噤声,他慌忙低下头,不敢与那样的眼神对视。 “好!我马上落实!” 孙连城的目光收回,语气稍稍缓和。 “还有,你下班后去趟我家,找刘晓丽。” 提到妻子的名字,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让她帮我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你直接送到我的办公室。” 小潘的心猛地一沉。 这最后一条,比前面三条加起来还让他感到心惊。 这等于向所有人宣布,他孙连城,今晚不回家了。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跟李达康掰手腕,也是在跟那个家……做切割。 “老板,这……” 孙连城没有说话,眼神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小潘不敢再劝,只得在笔记本上重重记下。 他感觉自己跟的已经不是那个每天到点下班, 捧着茶杯看星星的孙区长了, 而是一台刚刚启动,即将全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车子继续前行。 孙连城重新闭上眼睛,身体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 在会议上用“阳谋”顶撞李达康,是他深思熟虑后,不得不下的一步险棋。 躲在后面猥琐发育? 系统留给他的时间,不允许! 他必须用最激烈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撕开局面, 立住自己的威信,将整个光明区的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并且要做出足够耀眼的成绩,才能引起省委书记沙瑞金的注视, 才有可能完成那该死的系统任务! 李达康要压他,他就让整个光明区,成为李达康都啃不动的铁板一块! 至于昨夜没有亲身入局,力挽狂澜的解决大风厂问题, 错失了引起沙书记关注的最好时机, 确实是他能力有限,无可奈何。 至于开局,无端招惹了反贪局那步臭棋…… 以及没有处理好与妻子刘晓丽的关系。 哎!错就错了吧,生命仅剩下28天的他,实在是没有精力与谁去虚与委蛇。 车身轻微一震,稳稳停下。 小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新的敬畏。 “老板,信访局到了。” 第21章 居然有比售楼小姐还热情的信访局工作人员,你敢信 车身轻微一震,稳稳停下。 小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新的敬畏。 “老板,信访局到了。” 孙连城推门下车,抬头望去。 区信访局的门脸颇为气派,光洁的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自动门无声滑开,一股混杂着清新剂与崭新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内部,与其说是政府办事大厅,不如说是一家星级酒店的大堂。 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天花板上内嵌着柔和的射灯。 角落里还摆放着静音运行的空气净化器。 最前方,一面巨大的液晶显示屏占据了整面墙,上面却没有任何滚动的叫号信息,只播放着光明区山清水秀的宣传片。 大厅中央,几组宽大的休闲沙发围成一个个私密的区域,然而上面仅有几个等待的群众。 整个大厅安静得只能听见机器运转的微弱嗡鸣,与孙连城记忆中人声鼎沸、充满焦躁怨气的信访局判若两地。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大厅一侧。 那里,有一排极低、极小的窗口。 原剧中大名鼎鼎的丁义珍窗口。 孙连城眼角微微抽动。 这窗口的高度设计得确实刁钻,任何一个有尊严的成年人想递交材料,要么跪下,要么就得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趴在地上。 这东西绝对是用了心的。 在这方面,丁义珍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才。 信访局向来是丁义珍的自留地,这次改造花销巨大,报告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现在看来,钱确实都花在了刀刃上。 只是这刀刃,淬着毒,砍向的,是光明区最无助的百姓。 孙连城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的一组沙发,坐下。 秘书小潘则拘谨地站在一旁,完全不敢落座。 他刚一坐稳,立刻有四五名穿着各异的服装,像是工作人员快步围拢过来, 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热情微笑。 不知为何,居然没有一个人认出孙连城的身份。 “先生您好,请问是第一次来吗?” 为首的女子声音甜美,仪态专业,让人感觉自己不是来上访,而是来办理贵宾理财业务。 “之前有为您服务过的专员吗?” 另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紧跟着补充,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热情的架势,让孙连城一瞬间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踏进了某个楼盘的售楼中心。 小潘更是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向孙连城身后挪了半步。 孙连城随意指了指最先开口的那个女子。 “就你吧。” 瞬间,剩下几名没被选上的“服务专员”脸上,那热情的笑容僵住了,随即转为一种清晰可见的失望。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耸耸肩,无声地散去,像是错失了一笔大单的销售。 什么情况? 孙连城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我们光明区信访局的服务意识已经这么强了吗? 没能抢到服务群众的机会,居然会满脸失望? 他印象里,信访局局长陈局长是丁义珍的铁杆亲信,没想到这个庸才手下,竟然能带出这样一支队伍。 真是深藏不露啊。 要是全区的窗口单位都能有这种服务精神,那光明区的政务环境…… 孙连城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改天要开个现场会,让这个陈局长给全区干部好好传经送宝。 被选中的女专员立刻拉过一张椅子,在孙连城对面的茶几旁坐下。 开始介绍起光明区信访局的办事流程来。 第一次来这里的信访户人需要填写《信访户基本信息调研表》, 《信访事由说明书》,《信访对象单位协调申请表》 一连串的表单名从她嘴里流利地吐出。 孙连城静静听着,直到她停下。 “一共多少张?”他问道。 女专员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仿佛在介绍一款奢侈品。 “不多,先生,一共是15张基础信息登记表。” 居然要填写15张表单! 孙连城感觉自己的听力没有问题,但脑子有点跟不上了。 女专员见他没反应,又善解人意地问道。 “请问您今天来,主要是想反映什么问题呢?” 孙连城压下心头的惊疑,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关于光明峰项目的拆迁补偿款,一直没具体落实时间。” 他的声音很平稳。 “全家老小没钱租房,只能借住在亲戚家。” 听到“光明峰项目”几个字,女专员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哦,原来是光明峰项目的事啊,最近反映这个问题的群众是挺多的。” 她点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您还需要额外填写这一份《光明峰项目专项申诉表》。” 16张表。 孙连城彻底懵了。 他看着对面专员那张热情洋溢的脸,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冲上了头顶。 “办理业务有两种方式。” 女专员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诱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种是您亲自去窗口办理,另一种是由我们服务专员全程代办。” 孙连城抬起眼。 “区别?” “您自己去窗口办理,当然是免费的。” 女专员的语气十分坦诚,却又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显得十分恳切。 “不过,我个人强烈建议您选择代办服务,收费是一百元。”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孙连城的反应。 规定很死,您自己去叫号机领的号,仅限当日有效。而且,每张身份证每天只能取一次号。” “最关键的是,所有表格,十六张,不能有任何一处涂改。 只要写错一个字,哪怕一个标点,整套表格就全部作废。” 女专员说完,又向孙连城凑近了小声说道:“而且,填表的时候,是不能离开窗口工作人员视线的。” “如果不小心填错,那您只能等明天,再来重新取号,重新领表,重新填写。”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最后给了一个“你懂的”眼神。 说着,她向“丁义珍窗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您确定自己能行?”悠悠的说。 “而我们代办服务,可以保证一次性帮您把所有表格都填写得准确无误, 您只需要在最后签个字就行。” “省时,省力,更省心。”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他终于明白,这富丽堂皇的大厅, 这先进昂贵的设备,这热情过头的“专员”, 这复杂到令人发指的表格, 还有那个充满了恶意的“丁义珍窗口”……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终点。 那一百块钱的“代办费”。 原来那几个没被选上的人,不是因为没能服务群众而失望, 是没能挣到这一百块钱而失望。 好一个服务创新! 好一个陈局长! 好一个丁义珍的信访局! 孙连城的心里,有一股冰冷的火焰,缓缓升腾。 第22章 这服务,你们给开发票吗 孙连城久久不语。 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让女专员心里的算盘珠子瞬间打滑。 她有些沉不住气了。 一百块钱,眼看就要飞了。 女专员的身子又往前凑了凑,脸上那职业化的微笑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大哥,不瞒您说,我们这些人,其实都不是信访局的正式员工。”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委屈。 “没底薪,没保险,风里来雨里去,全家老小就指望这一百块的代办费活命。” “说白了,就是挣个辛苦钱。” 原来如此。 孙连城心中最后一点疑问也烟消云散。 他之前还真是高看了那个陈局长。 什么服务创新,什么为民着想,全是涂脂抹粉的狗屁。 陈局长的算盘,比他想象的还要阴毒、还要无耻。 这一百块钱,陈局长自己估计是看不上的。 他真正想要的,是用这些没有编制、没有牵挂的“临时工”,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火墙。 一道将所有上访群众挡在体制之外,让他们求告无门、愤而离去的墙! 丁义珍,好毒的手段! 孙连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买服务,可以。” 女专员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你们,”孙连城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问,“给开发票吗?” 一句话让大厅里原本还算温和的空气,瞬间凝固。 发票? 女专员脸上的喜色僵住了,随即,那份僵硬迅速转变为被戏耍后的错愕与暴怒。 她在这里干了这么久,听过骂人的,听过哭穷的,甚至见过下跪的,但就是没听过要发票的! “大哥,你存心找茬是吧?” 她的声调陡然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尖刻无比。 “你是不是故意来消遣我们的?” 一直强忍着站在旁边的小潘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步上前,挡在孙连城身前。 “你怎么说话呢!收费给发票,天经地义!你们还有理了?” 这一句反驳,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我怎么说话?我还想问你们想干嘛呢!” 女专员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叉腰,刚才那副专业甜美的模样荡然无存,活脱脱一个菜市场里骂街的泼妇。 “掏不起一百块就直说,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这一嗓子,就像是吹响了冲锋号。 大厅角落里那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服务专员”,瞬间围拢过来,将孙连城和小潘团团围住。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有人想闹事?” “呦,没钱还想来信访局办事啊?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还想要发票?你怎么不直接去抢国库呢?” 污言秽语,夹杂着阴阳怪气的嘲讽,劈头盖脸地砸向孙连城和小潘。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甚至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小潘的鼻子上。 “我告诉你们,今天不把钱付了,你们俩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等你们出去了,有你们好看的!” 整个富丽堂皇的大厅,从星级酒店瞬间变成了一个混乱、暴戾的围猎场。 小潘气得脸色涨红,浑身发抖,指着不远处的保安大喊。 “保安!保安!这里有人寻衅滋事,你们管不管!” 穿着制服的保安闻声望来,眼神与他们对视了一秒,随即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漠然地扭过头去,继续专心致志地盯着墙上的风景宣传片,仿佛那山水里藏着黄金。 他们,是一伙的。 就在这片喧嚣的风暴中心,孙连城依然稳稳地坐在沙发上。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下,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戏剧。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 “都别吵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整个场面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孙连城看着那个为首的女专员,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今天没带现金。” “但可以打个电话,让朋友送来。” 一听这话,专员们脸上的凶狠立刻变成了浓浓的鄙夷和不屑。 “切,搞了半天还是要给钱。” “早这样不就完了,非要挨顿骂才舒服,贱骨头!” 他们得意地交换着眼神,仿佛已经赢得了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 孙连城没有理会他们的聒噪,自顾自地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 他将手机放到耳边,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平静地说道。 “陈局长吗?” “我是孙连城。” “孙连城”三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大厅里轰然炸响! 整个世界,瞬间失声。 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女专员,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性的恐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他几个专员,脸上的表情从得意洋洋瞬间切换到了极致的惊恐,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只有小潘,在这一刻猛地挺直了腰杆,胸中那口恶气,终于酣畅淋漓地吐了出来! 孙连城还在继续打电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封万里的寒意。 “我正在你信访局的大厅。” “遇到点小麻烦,需要一百块钱。” “你方便现在送过来吗?”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嗒”。 死寂。 大厅里只剩下空气净化器微弱的嗡鸣,像是在为这群人倒数计时。 几十秒后。 一阵由远及近、慌乱到几乎要连滚带爬的脚步声,从一侧的走廊里疯狂传来! 信访局陈局长,风一般冲进了大厅。 一张原本斯文的脸因为剧烈喘息而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目光在空中疯狂搜索,最后死死地定格在沙发上那个面沉如水的身影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惊慌失措,瞬间化为一种卑微到骨子里的谄媚和恐惧。 “孙……孙区长!” 陈局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哎哟我的区长大人!您怎么……您怎么亲自来了!您来视察工作,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我好去大门口跪迎您啊!” 他的目光猛地扫过旁边那群面如死灰的“服务专员”,脸上的肌肉剧烈一抖,滔天的怒火混合着恐惧喷涌而出。 “你们这群没长眼睛的狗东西!” 他猛地转身,指着那几个专员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咱们光明区的父母官,孙区长!” “噗通。” 为首的那个女专员两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剩下几个男的,更是魂飞魄散,其中一个反应最快的,下意识地抬起手,“啪”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孙区长……我们错了……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我们该死!我们真的该死!” 讨饶声,哭喊声,巴掌声,响成一片,狼狈不堪。 孙连城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场荒诞的闹剧。 他看着满头大汗、丑态百出的陈局长,心中的那股火焰,烧得更旺了。 第23章 居然碰到了扮猪吃虎的高手 孙连城并未起身。 他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位从谄媚惊恐迅速切换到“专业汇报”模式的信访局局长。 那股压抑在胸中的火焰,非但没有因陈局长的卑躬屈膝而熄灭,反而因为他这番无耻的狡辩,烧得愈发炽烈。 他要的不是这种摇尾乞怜的恐惧。 他要的,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张涂满“为人民服务”油彩的伪善面具,一片一片地,亲手撕下来。 “陈局长,起来吧。”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让陈局长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恭敬地站在一旁,连腰都不敢直。 “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吧。” 孙连城指了指对面的空沙发。 “把你信访局的工作,当着大家的面,给我好好汇报一下。” 这道命令,让陈局长刚刚放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在大厅里汇报工作。 这哪里是汇报工作,这分明是要公开处刑。 然而,仅仅几秒钟的慌乱之后,陈局长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副卑微的恐惧竟然迅速褪去。 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竟露出一丝沉稳而专业的微笑。 他对着孙连城微微躬身,随即开口,声音洪亮而清晰,回荡在整个大厅。 “孙区长,各位群众,我局在上个季度,共接待上访群众三百四十二人次,受理案件一百七十六起,办结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群众满意度……” 一串串精准无比的数据,从他嘴里流淌出来,没有丝毫的迟滞与错漏。 他甚至连报告都不需要,所有内容都刻在了脑子里。 这份从容与详实,让孙连城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陈局长,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孙连城缓缓抬手,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数据很好看。” “但我更关心一些具体规定。” 他看着陈局长,目光如刀。 “为什么规定,每人每天,只能领取一次号码牌?” 陈局长立刻接话,脸上带着一丝为难与痛心。 “孙区长,您有所不知。我们过去的工作中, 总会遇到一些情绪比较激动的上访户, 他们的问题明明已经有了清晰的定论, 却为了发泄个人不满,反复取号,长时间占用我们接访员的宝贵时间。” “这导致真正需要帮助的群众,却在他们后面排起长队,怨声载道。” “为了杜绝这种挤占公共资源的行为,为了能在有限的时间里, 服务更多的群众,我们才无奈出台了这项规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仿佛设置这道障碍,不是为了刁难,反而是为了更高尚的公平。 孙连城面无表情,继续发问。 “那为什么,申请表上任何一处涂抹修改,就要整套作废?” 陈局长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区长,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上访群众啊。” “您想,来上访的,对方通常都是有一定权势的单位或个人。 我们曾经发生过,这些有能量的对手,利用他们的影响力, 暗中修改信访材料的关键内容,篡改事实,以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 “为了保护信访信息的原始性和真实性,为了不让群众的血泪控诉被人恶意篡改, 我们才规定,表格必须清晰,不能涂改。” 他每句话都站在“保护群众”的制高点上,让人无法反驳。 “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下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让群众填写十几份内容繁复的表格?” 陈局长立刻挺直了胸膛,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自豪。 “区长,这是因为我们光明区信访局, 始终秉承着‘问必有回声,办必有结果’的宗旨。” “我们认真对待每一个案件。但也正因如此, 我们发现很多群众因为不了解流程,搞错了投诉主体, 或者在陈述事实时有所遗漏,导致我们后续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却走了弯路,做了无用功。” “所以,我们才设计了这一套表格。目的就是在源头, 帮助群众梳理清楚情况,精准锁定问题, 避免后续的工作出现偏差,最终能够更快、更有效地帮助人民群众解决难题。” 孙连城沉默了。 每一个刁难群众的陷阱,到了陈局长的嘴里,都变成了一项为民着想的创新举措。 他将目光转向旁边那群早已噤若寒蝉的“服务专员”。 “那他们呢?” 孙连城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些所谓的‘服务专员’,又是怎么回事?陈局长,你别告诉我,你对此毫不知情。” 陈局长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坦然得令人发指。 “当然知道。” “区长,我认为存在即合理。您也知道, 我们局里编制紧张,人手严重不足, 确实无法为每一位群众提供填表指导这种细致入微的服务。” “既然有热心群众愿意弥补这个空白, 满足一部分群众的特殊需求,我们信访局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至于收费问题,那完全是市场行为,按需索取,按劳分配。 他们和群众之间是你情我愿,我们信访局没有从中收取一分钱, 这一点,绝对经得起组织审查。” 说完,他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孙连城庄重表态。 “请孙区长放心,我们信访局一定会继续努力, 打造一个对得起党和人民检查的阳光部门, 为咱们光明区的群众,守好伸张正义的最后一道底线。” 一番话说完,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小潘看着眼前这个言辞恳切、侃侃而谈的陈局长,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这是高手,一个把无耻和伪善修炼到极致的高手! 孙连城却笑了。 他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沙发的皮质扶手上,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哒。” “哒。” “哒。” 声音不大,在这死寂的大厅里,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尤其是陈局长。 他最怕的,不是孙连城的雷霆震怒,而是这种无法预测的平静。 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 终于,敲击声停了。 第24章 光明区的水,很深呐 “陈局长,周围这些“热心群众”里,谁的业务最熟练?”孙连城问道。 陈局长的目光犹豫、闪躲,最终落在了刚才叫嚣得最凶的那个女专员身上。 孙连城对身旁的小潘,轻声吩咐了几句。 小潘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安排去了。 很快,一名工作人员几乎是小跑着过来,怀里抱着两摞厚得惊人的A4纸。 一摞,是已经归档的上访材料,上面填满了密密麻麻、各式各样的字迹。 另一摞,是崭新的空白表单,散发着油墨的气息。 孙连城随手拿起一套空白表格,在指尖轻轻掂了掂,纸张发出了清脆而冷冽的声响。 “陈局长。” 孙连城开口了,语气平静。 “你刚才说,你们设计的这一套表格,是为了帮助群众梳理情况,精准锁定问题,对吗?” “是……是的,区长。” 陈局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回答。 “很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那个臭名昭着的丁义珍窗口。 “你,还有她。” 孙连城的目光,从陈局长身上,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女专员。 “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竟径直起身,走进了窗口后面,坦然地坐在了本该属于工作人员的位置上。 整个大厅,气氛凝固。 孙连城将一套归档材料与一套空白表格,分别从低矮的窗口推了出去。 一套,推到了陈局长面前。 另一套,推到了那个身体已经开始瑟瑟发抖的女专员面前。 “你们两个,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这十六张表格,亲自抄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钢钉,清晰地钉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涂改可是要作废的。”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按你说的‘保护群众’的最高标准来。” “我也想亲眼看看,你们这项‘为民着想’的伟大创新,到底是怎么帮助群众解决难题的!” 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成了死寂大厅里唯一的声音。 陈局长和女专员,像两个滑稽的木偶,屈辱地趴在那个为刁难人而设计的低矮窗口前。 刚开始,那女专员还仗着业务熟练,想用速度找回一丝颜面。 可不到五分钟,她的额头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精神高度紧张之下,笔尖一抖,一道微不可察的划痕出现在表格上。 女专员的动作瞬间僵住,呼吸都停了。 “这……区长,这个不算……”她抬起头,声音带着哀求。 孙连城甚至没有看她,只是从喉咙里,冷冷地挤出一个字。 “换。” 女专员的脸“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抱怨交织在一起,最终只能将那张写了大半的表格狠狠揉成一团,重新开始。 陈局长那边的情况,则更加不堪。 养尊处优多年,他的手连握笔都有些生疏,更别提填写这种精细的表格。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滴答一声,正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那些他曾用来刁难别人的苛刻条款,此刻都变成了束缚自己的枷锁。 又废了一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两人面前的废纸团越堆越高,像两座耻辱的小山,而手中完成的表格,却依旧是一张都没有。 终于,孙连城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窗口外两个狼狈不堪的丑角,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陈局长,你就是这样为人民群众服务的?” “我看,你是为难人民群众吧。” 他不再理会这两个已经精神崩溃的人,转身,目光扫向大厅里那些噤若寒蝉的信访局正式工作人员。 孙连城随手指了一位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 “你,来信访局工作多久了?” 那人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一个激灵,连忙站直身体。 “报告区长,二十年了。” “很好。”孙连城点了点头,“请你仔细回忆一下,这二十年,你碰到过多少次,恶意反复排号的上访人员?” 那个老员工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两次。” 话音刚落,不远处趴在窗口的陈局长,猛地发出了一声咳嗽! 老员工身体狠狠一颤,像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脸色瞬间煞白,立刻改口。 “不,不对!是我想起来了,是有五次,对,五次!” “一共五次?”孙连城追问,目光却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能刺穿他内心的恐惧。 “是……是的,五次。”老员工低下头,再也不敢与他对视。 孙连城没有再逼他,这份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又转向了另一位看起来同样资深的女同志。 “你呢?工作多少年?” “报告区长,十七年。” “碰到过几次,有人恶意涂改信访卷宗?”“一次。” 这次的回答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愤懑。 “十七年,就一次。” “是的,区长。” 孙连城缓缓地转过身,目光如冰,重新投向陈局长那个狼狈抄写的身影。 “也就是说,你们两位加起来三十七年的工作经验里,一共就碰到了六次,你所谓的‘特殊情况’。” 整个大厅,死一样的寂静。 “陈局长,我还需要,接着问其他同志吗?” “不用了,不用了,区长……” 陈局长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那好。”孙连城的声音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我想知道的是,你那些规定的制定基础,究竟是什么?” “我……我是在工作中碰到过,所以……所以猜测……猜测同志们可能也……”陈局长语无伦次,丑态毕露。 “猜测?” 孙连城的声音猛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在大厅中炸响! “什么时候,我们党的干部制定政策,是用你个人的‘猜测’作为标准了?!” 他怒视着陈局长,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审视着他身后那片滋生腐败与懒政的巨大阴影。 孙连城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一个戴着眼镜、神情紧张的微胖中年人身上。 “关副局长。” 被点到名的关副局长身体一震,连忙向前一步,既惊又惧。 “从今天起,由你代理信访局局长,全面主持工作。” 这道命令,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关副局长张了张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孙连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目光重新锁定了那个已经瘫软在窗口前的身影。 “至于你,陈局长……”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宣判。 “我会向区人大正式提出关于你的免职议案。” 扑通。 陈局长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在返回办公室的路上,孙连城靠在后座上,紧闭双眼,一脸平静。 可他的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一个过去压根没被他放在眼里的信访局长,竟能将一套无耻的逻辑编织得如此天衣无缝,如此难缠。 这光明区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浑得多。 自己那个想要实施的计划,在即将召开的区常委会上,会遇到何等巨大的阻力? 看来,必须多做几套预案了。 第25章 各位,格局,还是小了啊 光明区会议室。 烟雾缭绕,气氛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 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 往日属于区委书记丁义珍的那个主位,此刻空着,分外刺眼。 区长孙连城坐在旁边,身子微微后仰,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画着圈。 他没去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浮着几根枸杞的茶水上,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才是今天这场会议的主角。 也是目前光明区事实上的主心骨。 “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件事。” 孙连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市委的决定,想必大家都听说了。” “一千五百万,支持大风厂的职工安置工作,这笔钱,要从我们光明区的账上出。” 他话说得平淡。 可话音一落,会议室里本就凝重的空气,仿佛又被抽走了几分。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孙区长在市委会上跟李达康书记拍了桌子? 谁不知道孙区长最后留了一手,把“反对意见”写进了会议纪要? 那是神仙打架。 可现在,城门失火,他们这些池鱼眼看着就要被烤干了。 沉默片刻,分管城建的副区长王建民率先清了清嗓子,一脸沉重地表态。 “市委的决定,我们区委区政府必须坚决执行! 这是大局观的问题,我们不能给市里添乱,更不能让达康书记为难。” 他开了个头,其他人立刻跟上。 “对,王区长说得对,要讲大局。” “困难是暂时的,我们咬咬牙,一定能克服。” 宣传部长李慧扶了扶眼镜,义正辞严:“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 一时间,会议室里充满了团结奋进、顾全大局的和谐氛围。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也不喝,就那么看着杯中翻滚的枸杞。 直到所有人都表完了态,把该唱的高调都唱完了,他才慢悠悠地把杯子放下。 “很好。” 孙连城点点头,“既然大家思想都这么统一,那这事就好办了。” “一千五百万,不是小数目。” “大家议一议,这笔钱,从哪儿出合适?” 来了!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咯噔。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会议室,瞬间又冷了下来,落针可闻。 表态归表态,真要从自己碗里掏食,那可是要命的。 王建民眼珠一转,抢先说道: “孙区长,您看,我们区今年的‘形象工程’是不是可以先停一停? 比如那个‘文化长廊’项目,花了大力气,效果嘛…… 我建议可以先把这笔钱匀出来,支持市里工作。” 他这话一出,宣传部长李慧的脸当场就绿了。 “王区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慧的声音尖了几个调, “‘文化长廊’是精神文明建设的重点项目,是省里都挂了号的! 你管的那个‘西苑湖景观改造’, 一个破水塘子,预算都做到八百万了, 那才是真正的形象工程,华而不实!” “你血口喷人!”王建民一拍桌子, “西苑湖改造是民生工程!周边几十万老百姓都盼着呢! 倒是你的文化长廊,除了贴几个标语,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王建民说了算!”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纪委书记钱正明慢悠悠地开口了。 “我看,两位同志都不要激动。 要不,从我们公检法的专项经费里挤一挤? 维护稳定也是我们政法口的本职工作嘛。” 他这话看似高风亮节,可坐在他对面的政法委书记周亮差点没把后槽牙咬碎。 公检法的经费? 那叫经费吗?那叫命! 丁义珍外逃,光明区现在就是个火药桶,维稳压力山大! 这时候削减政法经费,这不是釜底抽薪吗? 周亮黑着脸,闷声道: “钱书记说得轻巧,要不把纪委的办案经费拿出来? 反正丁义珍都跑了,你们最近应该也不忙吧?” “你……”钱正明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一时间,会议室里吵成了一锅粥。 你指责我的项目是面子工程,我揭发你的预算有猫腻。 原本的常委会,硬是开成了菜市场,就差没把对方贪污腐败的证据直接扔到桌上了。 孙连城始终没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这群平日里人模狗样的常委们, 为了各自的一亩三分地,撕破脸皮,互相攻讦。 一切都在预想中前行。 李达康把压力给了他,他就得把压力传导给整个领导班子。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孙连城在市里顶着多大的雷。 他也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为了填李达康这个窟窿,每个人都得割肉,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眼看他们吵得差不多了,孙连城正准备咳嗽一声,抛出自己的方案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既然大家都有困难,我老头子马上就到退休的年纪了,也不怕得罪谁, 没有那么多想法。今天我就带个头。” 循声望去,是专职副书记李解放。 “把我分管的教育口经费,缓一缓。今年预计给乡村教师补发的工资,先挪一部分。” “另外,原计划要给辖区内所有中小学做的新媒体教材设备的更新改造款,也可以先等一等。” “同志们,现在是非常时刻,是组织考验我们的时候。 我的建议是,财政上的困难,咬咬牙,总是能克服的。 必须把达康书记交代的任务不折不扣的完成了,这才是我们基本的政治觉悟。”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建民和李慧等人,先是一愣,随即心中同时升起一股鄙夷。 这个老头子,坏得很! 什么没有想法?全光明区就数他的想法最多! 快到站的年龄了,硬是从宣传部长李慧手里把教育口的分工抢了过去, 美其名曰发挥余热,背地里关于老头子在教育口的桃色传闻谁没听过? 现在跳出来挪用教育经费,还是救李达康书记的急。 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大家脸上了! 这哪里是解决困难?这分明是看上丁义珍外逃空出来的区委书记位子了! 在市委李达康最需要钱的时候,主动替领导分忧,还是踩着孙连城这个已经得罪死李达康的二把手。 他这个三把手,往前挪两步,不是没有可能! 反正动的不是他自己的钱,苦一苦老师和孩子,谁又会真的在意? 用别人的血,染红自己的顶子! 高!实在是高! 刚才还在互相撕咬的几位常委,此刻心里五味杂陈,甚至生出了一丝懊悔。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 格局,还是小了啊! “我反对。” 一个冷清的声音响起。 不响。 却像针,狠狠刺破了会议室里那层油腻而虚伪的薄膜。 第26章 看看你孙连城,到底怎么死 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孙连城的身上。 刚才还激烈争吵的王建民和李慧,此刻嘴巴半张,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刚刚还慷慨激昂,准备接受众人敬佩目光的李解放,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僵硬。 就连一直老神在在的常务副区长杨光,都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谁都没想到。 打破僵局,出声反对的,竟然是孙连城! 是他把这个难题扔出来的。 也是他,刚才一直冷眼旁观,看着他们像一群斗鸡一样,互相啄得满地鸡毛。 现在,老好人李解放主动跳出来,用最不影响大局, 也最能讨好李达康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他孙连城,居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你到底想干什么? 孙连城无视了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眼神从那杯枸杞茶上挪开, 落在了专职副书记李解放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寒意。 “李副书记,觉悟很高,我很佩服。”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但是,咱们光明区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有句话,我很赞同。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 “教育口的钱,必须专款专用,孩子是祖国的未来,是良心,更是底线?” “谁要是把主意打到这上面,谁就是在拿我们祖国的未来,去换他自己的前程。” 一番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李解放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老脸上。 拿祖国未来,换前程! 这顶帽子扣下来,比贪污腐败还重! 李解放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连城却没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既然大家都觉得要顾全大局,要为市委分忧,那事情就更简单了。” “我这里有个方案。” “绝对公平。”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在座各位,包括我自己在内。” “所有分管的项目,所有部门的预算经费,一视同仁。” “全部削减百分之十五。” “凑够这一千五百万,绰绰有余。”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不行!这绝对不行!” 刚刚被李慧怼得哑口无言的王建民,第一个跳了起来。 “孙区长,西苑湖改造是民生工程,预算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削了百分之十五,整个工程都得停摆!老百姓要戳我们脊梁骨的!” “我也反对!”宣传部长李慧的脸更白了,“文化长廊也是,都是签了合同的,单方面削减预算,那是违约!要赔钱的!” “公检法的经费更不能动!一分都不能动!”政法委书记周亮拍着桌子,态度强硬。 “对对对,纪委的办案经费也不能动……” 刚才还互相攻击的众人,此刻空前团结,众口一词,坚决反对。 开什么玩笑! 动别人的钱可以,动自己的钱,一分都不行! 孙连城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嘴角的讥讽之色更浓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破窗效应嘛,懂得都懂。 他等所有人都喊完了,才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好,既然这个方案大家不同意,那我就再说个备选方案。” 我下午看了财政局的汇总报告。 “从三个方面,可以立刻解决市里交代的任务。” 他顿了顿,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光明区集资楼建设的工程款, 这个月正好有一笔款项要支付,先缓一缓,挪过来用。” 第二根手指。 “第二,区政府大楼的物业服务费,也该结算了, 这笔钱也不少,同样先缓一缓。” 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直接的。” “我们光明区所有机关单位的食堂补助,从明天开始,停止。” 他说完,端起茶杯,悠然地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常委,包括刚才叫得最凶的王建民和周亮, 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他们的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集资楼? 那是山水集团的工程项目!祁同伟厅长亲自打过招呼的! 动这笔钱,跟直接去省公安厅的账上抢钱有什么区别? 物业服务? 那家物业公司的明面上的法人代表叫季德海! 暗地里呢?谁知道?季德海是谁? 那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已经下海经商前秘书!你猜这后面有没有田书记的影子? 反正丁义珍在位时,听说田国富书记出任纪委书记后,第一时间就不惜违约,也要把物业公司换成季德海的公司。坊间都说丁义珍是买了一张护官符,而诡异的是直至丁义珍出事为止,纪委果然没有查处丁义珍的任何动作。 至于停发食堂补助…… 这更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影响了全区所有公务员, 信不信他们明天就能把区政府的大门给堵了! 这三个方案,哪一个不是天大的火坑? 哪一个,不是政治上的自杀行为? 孙连城这是疯了? 不。 他不是疯了。 所有人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们看着孙连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孙连城不是不知道这些项目背后的水有多深。 他太知道了! 他就是要把这些烫手的山芋,一个一个,明明白白地摆在桌面上! 他就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 你们不是要顾全大局吗? 你们不是要替李达康分忧吗? 好啊。 路就在这儿,你们谁敢走? 一时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刚才还义愤填膺,为了保住自己那点预算恨不得跟人拼命的常委们, 此刻都眼观鼻,鼻观心,装起了泥菩萨。 谁也不傻。 跳出来反对?你凭什么反对? 难道祁同伟是你爹?田国富是你叔? 他们都看明白了。 孙连城这一手,比在市委会上要求把意见写进会议纪要,还要狠,还要毒! 他这是在用阳谋,逼着所有人站队。 更是逼着所有人,一起看他如何去炸掉那几个惊天动地的巨雷。 所有人的心里,此刻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等着。 看戏。 看看你孙连城,到底怎么死! 第27章 一顿午饭引发的风暴 第二天,刚上班。 孙连城拨通了程度的电话。 “老程,昨晚的那件事今天能给结果吗?” “老大,你放心,我安排的人能力和忠心的没有问题。人已经连夜赶到了当地,今天肯定会拿到结果!”程度信誓旦旦的说。 “好,我信你。”孙连城平静的说。 “另外,再给你安排一件事,找一个可靠的人,技术要好,嘴巴要严,把你昨天转给我的照片……” 孙连城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带任何情绪,“事成之后,让他立刻休假一周,去外地旅游,所有花销,我来出。” 程度沉声应道:“明白!老大放心,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孙连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候在门外的秘书小潘淡淡说了一句。 “小潘,备车,去汉东大学。” 说完,他便径直走出了办公室,甚至没有朝区政府大礼堂的方向看一眼。 今天,那里要召开全区机关单位职工代表大会。 而主持会议的,正是专职副书记李解放。 此刻的李解放,正站在礼堂的主席台上,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讲稿,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感受着一道道投射过来的目光,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差事,就是个天大的火坑! 孙连城那个老狐狸,自己点完火就溜了,把这口黑锅死死扣在了他的背上! “王八蛋!孙连城你个王八蛋!” 李解放心里把孙连城骂了一万遍,脸上却还要挤出沉痛而坚定的表情。 “同志们,市委的决定,我们区委区政府,必须坚决贯彻执行……” 他磕磕巴巴地念着稿子,声音在巨大的礼堂里显得空洞而无力。 会议一结束,消息就像病毒一样,瞬间传遍了光明区大大小小每一个办公室。 取消食堂补助! 凭什么! 用我们基层公务员的福利,去填山水集团那个无底洞?! “什么?停发食堂补助?” “凭什么啊!我们一个月才几个钱?就指望这点福利了!” “这钱是给大风厂职工的吗?骗鬼呢!市里协调会的内容早就传遍了,这不明摆着是替山水集团买单吗?” “我们辛辛苦苦上班,凭什么要用我们的血汗钱,去给那帮赚得盆满钵满的资本家擦屁股?” “就是!有本事让山水集团自己出钱啊!” 群情激愤! 大家都不傻。 这笔钱名义上是大风厂职工的安置费,可谁都知道,大风厂的地皮早就被山水集团拿下了,这钱,说白了就是填山水集团的窟窿。 更让他们憋屈的是,这事儿还没法怨孙连城。 谁不知道,在市委协调会上,只有他们这位“懒政”区长据理力争,死活不松口,差点就跟李达康书记拍了桌子。 最后是李达康以组织的名义,强行把任务压下来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 所有的怒火,最终都汇聚成了一股怨气,直指市委书记李达康! 中午。 光明区政府食堂。 往日里摆满了各式菜肴、琳琅满目的自助餐台,此刻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孤零零的大盆。 一盆白花花的馒头,一盆米饭,和两盆孤零零的凉拌黄瓜、凉拌海带丝。 连一碗热汤都没有。 所有前来就餐的工作人员,全都愣住了。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几秒钟后,一个年轻的科员忍无可忍,把手里的不锈钢餐盘重重地摔在取餐台上。 “哐当!” 清脆的响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我操!这是人吃的玩意儿吗?” “太过分了!真把我们当牲口了?” “领导每天大鱼大肉,就让我们啃馒头喝凉水?” “不吃了!谁爱吃谁吃!” 愤怒的情绪,比上午在礼堂里还要猛烈一百倍! 因为这是最直接,最粗暴的羞辱! 整个中午,食堂里怨声载道,大部分人干脆饿着肚子,摔门而去。 下午,所有人都没了上班的心思。 办公室里,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咒骂着。 就在这时,一个在本地论坛“光明顶”上摸鱼的公务员,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卧槽!你们快来看!”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只见电脑屏幕上,帖子名称为“想知道领导吃的和你有什么不一样吗?”。 点开,是一张高清的酒局照片。 主座上,市委书记李达康红光满面,正举杯与人谈笑风生。 桌子上,飞天茅台的红色瓶盖异常醒目,旁边摆着一条拆开的九五至尊。 盘子里,是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珍馐佳肴。 发帖的ID,夜雨声烦。 轰! 所有围观者的脑子,瞬间就炸了! 他们看看照片里李达康面前的饕餮盛宴,再想想自己中午那连咸菜都算不上的伙食。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直冲天灵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妈的!他还有脸笑!” “让全市的人都看看!这就是我们的父母官!” 帖子发出来不到三分钟,就被删除。 但,已经晚了。 有人手快,第一时间就保存了图片。 下一秒,这张照片出现在了第一个群里。 三秒钟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仿佛一颗火星,被精准地丢进了早已浇满汽油的火药桶里! 一瞬间,这张照片像是病毒一般,在京州市大大小小的工作群、聊天群里疯狂传播开来。 “卧槽!达康书记这生活水平可以啊!” “看看这桌菜,再想想我们的食堂……我他妈心态崩了啊!” “何止心态崩了,老子想去市委大楼门口静坐!” “这算什么?纪委不管吗?” “管?谁管谁啊?别天真了!” “操!他妈的!我们连口热菜都吃不上,他们在那大鱼大肉喝茅台?” “这顿饭,够我们整个单位吃一年食堂了吧!” “怪不得非要砍我们的补助,原来是都拿去孝敬领导了!” 愤怒的火焰,被这张照片彻底点燃,并且迅速朝着整个京州市蔓延。 一时间,网络上,关于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各种负面信息,开始井喷式地出现。 有他今年在京州强势推行GDP政策的争议。 也有他早些年在吕州、在林州留下的各种旧闻。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所有的信息,都汇聚成了一股汹涌的暗流,将李达康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一场由一千五百万安置费和一顿食堂午饭引发的风暴,正以不可阻挡的态势,席卷全城! 与此同时,汉东大学校内的咖啡店。 孙连城正和一位留校任教的老同学杨飞叙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待着另一位叫王晓东的同学到来。 他的另一只手,还悠闲地摆弄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打开的网址,赫然也是“光明顶”论坛。 但他不是在浏览信息。 而是在注销一个用户。 那个用户的ID,赫然正是—— 夜雨声烦。 第28章 背后的黑手是谁? 京州市委宣传部。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尖锐刺耳,汇成了一首名为“末日”的交响乐。 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焦灼与恐惧。 宣传部长周良,紧紧攥着手机,手心里的冷汗黏腻湿滑。 电话那头,是下属们带着焦灼的汇报。 “部长!‘光明顶’论坛的服务器已经强制关停了!但是没用,根本没用啊!” “图片已经传疯了!微信群、朋友圈、微博……根本删不完!我们的人刚删掉一个,立刻就有十个新的冒出来!” “水军也废了!我们刚引导舆论说是PS伪造的,立马就有人甩出了现场视频!而且网上还不时有新照片流出!” 有下属绝望地补充道:“已经有同事认出来了,那就是前天招待光明峰项目投资商的晚宴……内容,全是真的,我们没法洗了……” 周良强迫自己冷静,可大脑却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这不是普通舆情风暴。 这是政治阴谋! 是他周良,是整个京州宣传部都绝对扛不住的海啸! 他深吸一口气,用嘶哑到变调的声音,对着电话咆哮着下达指令。 “约谈!立刻约谈所有本地媒体的负责人!谁敢在这个时候追热点,就让他们准备关门大吉!” “联系省里最好的公关公司!问他们处理这种事,要多少钱!记得多找几家!” “立刻起草报告,向省委宣传部求援!快!” “以市委的名义,马上写一份情况说明的通稿!” “什么时候发布,等我命令!” 吼完这一切,周良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是不敢擅自发出命令的。 真正能做决定的,只有一个人。 他拨出了那个此时此刻他最畏惧的号码。 市委书记,李达康。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秘书小金冷静的声音。 “周部长,达康书记正在向沙瑞金书记汇报工作,暂时无法接听您的电话。” 啪。 周良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 他愣了几秒,猛地站起身,对着门外嘶吼:“备车!去省委!” …… 与此同时,省委书记办公室。 气氛融洽,如沐春风。 省委书记沙瑞金亲自拿起热水瓶,为李达康面前的茶杯续水,脸上挂着温和亲切的笑意。 “达康同志,大风厂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嘛。快刀斩乱麻,方案也很周全,我很满意。” 沙瑞金放下水瓶,又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关于陈岩石老检察长,他只是抚养过我几年,你不要有任何顾虑。他提的建议,合理的,你可以听;不合理的,你一定要坚持原则,坚决拒绝。” 李达康心领神会,受宠若惊,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他微微欠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我明白,沙书记!我做的所有决定,都是秉承着为人民服务的原则,绝无其它考量,请您放心!” 沙瑞金摆了摆手,话锋一转,眼神看似不经意地落在他脸上。 “我听说,早年在吕州,你和育良同志搭过班子?” 来了! 真正的大考,来了! 李达康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惭愧与自省。 “是的,沙书记。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那时候我年轻气盛,性子太急,总觉得GDP就是一切,只要经济搞上去了,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而育良书记是老大哥,看问题比我更全面,更稳重,在政治上的考量也更周全。我们俩时常有分歧,现在想来,真是多亏了当时育良书记的包容和指点,不然我不知要闯下多少祸事。” 他知道,这才是沙瑞金想听到的答案。 果然,沙瑞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语气却倏然严肃。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闻过则喜,这很好。不过达康同志,我还是要批评你一句。” “有同志反映,你在京州,也搞一言堂啊。班子里的同志,对你有点怕嘛。” “这样不好,非常不好。”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深邃。 “以后要是给你换一个别的平台,去和更多优秀的同志共事,你这种风格,工作要怎么开展呢?” 别的平台? 更多优秀的同志!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心中的狂喜,连呼吸都放缓了半拍。 这是橄榄枝! 是天大的机遇! “沙书记,您的批评如醍醐灌顶,让我冷汗直流!我一定深刻反省,向育良书记学习,向省委的同志们学习!” “请您和组织放心,无论在什么岗位,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慷慨激昂的表态还未出口。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极有节奏地敲响了。 沙瑞金说了声“进来”。 省委秘书一处的白处长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快步走到沙瑞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汇报了几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刹那间,沙瑞金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显的疑惑。 他抬起头,看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今天你们京州市,发生了一场重大的舆情事件,这个情况你掌握吗?” 李达康一脸茫然。 看着他错愕的神情,沙瑞金当机立断。 “白秘书也只是听舆情监控的同志转述,不一定全面。这样吧,听说你们市委宣传部的周良同志就在门外,让他进来,给我们好好解解惑。” 听完周良言简意赅、冷汗涔涔的讲述,李达康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冰天雪地里。 屈辱! 愤怒! 他感觉自己冤枉到了极点! 不就是替那个车祸住院的孙连城,出席了一场正常的招商晚宴吗? 这在平时,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 怎么就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他连忙向沙瑞金详细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沙瑞金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便告诫他今后要注意影响。 然后,沙瑞金问他,是否需要省委宣传部出面协调处理。 “不需要!” 李达康几乎是脱口而出。 因为这点破事,在沙书记面前丢尽了脸面,已经让他无地自容。 如果连这点小麻烦都处理不了,那他李达康还有什么资格去那个有更多优秀同志的“别的平台”? 这是耻辱! 回市委的路上,李达康坐在车后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今天,是他距离梦想最近的一天。 就像一个乞丐,平生第一次被请上了国宴的餐桌,刚要动筷子,却被人一脚踹翻,连人带椅子滚了出去。 下次,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这绝不是意外!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给自己下绊子! 会是谁? 是老对手高育良?还是不甘心被压一头的市长武康路?亦或是京城的…… 李达康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名字,却唯独没有想到。 那个真正引爆了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坐在汉东大学一家安静的咖啡店里。 他慢悠悠地搅动着杯中的拿铁,咖啡的香气混着窗外的阳光,温暖而惬意。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 第29章 明天,好戏继续 京州市委会议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聚焦在主位上那个面沉如水的男人。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最新的情况,说。” 市网信办主任闻言站起来。 “书记,本地‘光明顶’论坛,已经清空了。” “但是……” 他顿了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但是,在全国范围内,已经陆续出现了零星转载。” “目前还都是些小网站,大型门户网站还没有动静。” “可这只是因为大网站的审核流程长!一旦让他们反应过来,这把火,恐怕就要烧遍全国了!” 李达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问你,不靠省里,京州自己,能不能摁下去?” 网信办主任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书……书记,我们自己……没这个权限和资源啊……最好是请省委宣传部……” “这个选项,没有!” 李达康一句话,斩断了他所有退路。 网信办主任艰难的说。 “那……那就只能走商业路子!请专业的公关公司和水军!” “他们人头熟,路子野,删帖控评效果最好!” “就是……这么急的话,得花大钱。” “我们已经联系了五家,两项业务打包,最低报价,五百万!” 五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达康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他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钱,不是你要考虑的问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只要告诉我,花了钱,能不能解决?” “能!能!”网信办主任被这股气势震得连连点头, “只是……有个后遗症。这次强行压下去,等于留下了把柄,如果最近几天我们再出现新的负面新闻的话,不利因素会反复叠加并放大,那样影响可能会更恶劣!” 李达康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就这么办!” 他转向网信办主任,眼神锐利。 “三百万,打包价!你亲自去谈,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给我办妥!” “办不好,你这个主任,也别干了!” “是!” “钱长林!” 财政局长钱长林一个激灵,猛地站起。 “书记,我在!” “这笔钱,市财政出!今晚必须到位!一个字,快!” “是!” “周良!” 宣传部长周良立刻起身。 “澄清通告,你亲自写!态度诚恳,用词精准,多讲我们的难处,少说空话套话!” “明白!” 雷厉风行地布置完一切,李达康的目光,终于落向了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公安局长。 赵东来。 “东来同志,关于此次事件的调查结果呢?” 赵东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对身旁的网监负责人递了个眼色。 那负责人连忙起身,汇报道:“书记,发布照片的ID叫‘夜雨声烦’,已经注销。” “账号注册的时间是22点12分,用户信息填报用的手机号是预付费无记名黑卡。我们也调取了该卡的通讯记录,完全空白,目前无法追踪。只能等该卡再次开机。” “后续的视频和图片,发布者应该是专业的,用了较强反追踪技术,我们……没有查到。” 李达康的脸色,又阴沉了一分。 “所以,查了半天,结果就是没结果?” “达康书记。” 赵东来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替手下解了围。 “幕后黑手,我们暂时没抓到。” “但我们查清了,这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李达康抬起眼。 “说。” “因为光明区,今天取消了机关食堂补贴。” 赵东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大量的传播,转载都从光明区那里来的。” 李达康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光明区取消补贴,关我李达康什么事? 赵东来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今天光明区区委副书记李解放, 在职工大会上公开宣布,区常委会决定,取消的补贴,就是为了给大风厂筹集那笔一千五百万的安置费。。” 又是孙连城! 他全明白了! 原来根子在这! 如果没有孙连城搞的这个狗屁规定,没有他把脏水引到大风厂,引到自己头上,几张照片怎么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巧合? 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我前脚逼你孙连城出钱,你后脚就捅我一刀?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就凭那个只想着看星星、喝茶、无欲无求的孙连城?他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脑子! 一定是巧合,是他愚蠢的政治手腕,被人利用了! 李达康再次在心里对自己说。孙连城,你这条懒狗,等那笔钱到账,我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卷铺盖滚蛋! 还有六天。 忍! 再忍你六天! 换个思路考虑,如果自己倒霉,受益的可能是谁? 从省里层面的受益者无疑是老对手高育良。 而市里层面的受益者就是市长武康路了。 是否还有其他人呢? 散会后的李达康留在会议室久久没有离去。 …… 此时此刻。 对自己仕途只剩下六天倒计时的孙连城,正悠闲地躺在酒店松软的大床上。 今天的汉东大学之行,比预想中的还要完美,他已经把基本要求告诉杨飞和王晓东这两个大学死党了,他们高度支持。明天一早就能开始实施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程度,办妥了?” 电话那头传来程度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老大,妥了!东西到手,我的人也回到京州了。” 孙连城笑着表扬道。 “很好。” “明天,好戏继续。” 然而,无论是怒火中烧的李达康,还是运筹帷幄的孙连城,他们都不知道的是。 在遥远的京城。 一间古色古香的私人会所里,两个身影正对着一壶上好的龙井,饶有兴致地谈论着刚刚发生在京州的这场风暴。 其中一人,正是李达康刚刚还在怀疑的。 京州市市长,武康路。 第30章 浑水摸鱼还是吃瓜看戏 京城,一间飞檐斗拱的私人会所。 檀香袅袅,茶香四溢。 京州市长武康路端坐着,姿态谦恭,在他对面,是一个穿着休闲,年约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年轻人慢条斯理地提起一把名贵的紫砂壶,给武康路的茶杯续上水。 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掌控感。 “老爷子怎么说?”年轻人开口,声音平淡。 武康路的身子微微前倾。“老爷子说,他知道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就这句,没了。另外就是让我跟赵公子您当面同步一下信息。” 赵公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武市长,你有什么想法?” “我……”武康路欲言又止。 赵公子放下茶壶,十指交叉,身体后仰靠在太师椅上,目光幽深。 “武市长,喜欢吃鱼吗?” 武康路一愣,不明白这话题为何跳跃得如此之快。 自顾自地说下去:“吃鱼,当然是吃自己捕到的才香。有人喜欢钓,可钓鱼需要耐心,还需要水清,一眼能看到鱼在哪儿。” “我呢,性子急,老爷子总批评我沉不下心。可我又偏爱吃鱼,怎么办呢?” 他笑了笑。接着说道: “那就捞鱼吧。” “你知道,怎么捞鱼,才是最高效的吗?” 年轻人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把水搅浑!” “水浑了,鱼才会乱,才会慌不择路,才会自己跳进网里来。”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刺武康路的眼睛。 “武市长,想吃鱼,又不想手上沾满鱼腥味,那就永远别想吃到嘴。” 武康路浑身一震, 瞬间,醍醐灌顶。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年轻人深深鞠了一躬,一言不发。 随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脚步声,坚定而沉重,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决绝。 …… 第二天,京州市委。 阳光正好,李达康的心情也一扫昨日的阴霾。 “舆情怎么样了?”他问秘书小金。 “书记,昨晚公关还是很给力的,今天早上我看了网上的帖子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 李达康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 一切又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昨天的决定。不求助省里,独立解决,这正是一个展示自己能力和魄力的好机会! “告诉网信办,把公关公司给我盯紧了,300万可没那么好拿!” 他拿起笔,开始处理公务,心情愉悦。 上午十一点。 市委常委会议正在进行。 “咚咚咚!” 会议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秘书小金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李达康眉头一皱。 小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小声说。 “网上又爆了!” 李达康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两条帖子! 就像两把匕首,直插他的心脏! 第一条,《金山县的血色GDP:一条带血的路,一个被遗忘的冤魂!》 帖子用翔实到令人发指的笔触,重述了他在金山县修路的那段往事。 直指当年那位劳模老支书,根本不是官方通报的积劳成疾,而是以死明志,用一封血书,控诉他李达康为了政绩,不顾科学,强上项目的乱政! 帖子附上了大量的照片。 证明那条路从选址开始就是个错误! 这也是为什么上级不拨款,他们只能自筹资金的根本原因! 更有力的证据是,那条路修好第二年就发生山体滑坡,中断四个月。 之后更是地质沉降不断,竣工不到五年,就彻底废弃! 帖子里最扎眼的一张照片,就是那条废弃的路旁,孤零零立着的一块“禁止通行”的牌子。 下面一行小字触目惊心:当地直到今天,再未沿此线路修建任何新路。 帖子的结尾,更是杀人诛心! 它详细列出了事件的处理结果: 负次要责任的副县长王大陆引咎辞职; 负领导责任的易学习受处分调离,仕途停滞至今; 而本该负主要责任的李达康,不仅毫发无损,反而踏着这条血路,开启了升迁的快车道! 第二条帖子,更加阴狠! 《丁义珍背后,是谁的影子?——起底光明峰项目与李达康书记的隐秘关系》 帖子将丁义珍的任职履历,与李达康调任京州的时间线,以及光明峰项目的规划时间线,做成了一张清晰无比的图表。 结论一目了然! 丁义珍的火箭式提拔,完全发生在李达康主政京州之后! 帖子里,甚至引用了多次市委内部会议上,李达康力排众议,强推光明峰项目的原话!还有他与丁义珍一同出席各种招商活动的亲密合照。 文章层层递进,用无数细节编织出一张无法挣脱的大网,证明了一个事实:丁义珍只是一个前台的木偶,权力有限。所有重大决策,都是在李达康的知晓甚至亲自授意下进行的!最后的结论,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尊严和体面!! 丁义珍,就是他李达康的防火墙! 大风厂工人的悲剧,就是这种权力任性的必然结果! 两篇帖子虽然对人名地名都做了模糊处理, 但京州有一个算一个,谁看不出来说的是谁?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京州的舆论,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尤其是光明区的干部群众,昨天刚被取消了食堂补贴,正憋着一肚子无名火, 此刻全都化身最积极的“真相搬运工”,疯狂转发! 李达康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成了一片死灰。 他终于明白,自己上当了! 昨天那个“独立处理”的决定,在今天看来,是何等的愚蠢与傲慢!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杀局! 对方先用一张无关痛痒的照片引他入瓮,让他麻痹大意,让他自以为能轻松摆平。 就在他自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刻,对方才祭出了这两记真正的杀招! 刀刀见血! 刀刀致命! 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毁! 但极度的愤怒之后,反而是冰冷的清醒。 他被激起了全部的斗志! 必须反击! 而反击的前提,是锁定对手! 这种老谋深算,一环扣一环的阴险套路,很像高育良的手笔!挖出金山县的陈年旧事,对他那个当公安厅长的得意门生祁同伟来说,简直是专业对口! 而光明峰项目的内幕,那些会议原话,只有京州市的高层才能掌握!市长武康路,完全符合这个条件! 孙连城? 现在他的嫌疑已经可以基本排除了。 不过,这个始作俑者,也不能放过。 5天后,就要他下岗。 高育良?武康路? 到底是谁?还是……他们联手了? 李达康的眼神变得狠厉。 不管了! 既然分不清,那就当成一个对手! 一起打! …… 同一时间,孙连城坐在电脑前,也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引爆舆论的帖子,又看了看自己文档里那篇早已准备好的文章。 《京州李达康书记的“前腐后继”:夫人欧阳菁的银行江湖》 这是他准备的第三颗,也是最致命的一颗子弹。 现在看来,似乎暂时用不上了。 今天的这位“帮手”,究竟是谁? 这手法,可比自己狠辣多了,直奔要害,毫不留情。 但不管是谁,对我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孙连城的嘴角,露出惬意的笑容。 正好。 躲在暗处,吃瓜看戏,岂不美哉? 第31章 各方反应 京州市检察院。 陆亦可端着水杯,靠在反贪局局长陈海的办公室门框上,神情复杂。 “陈海,网上的帖子你看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 “光明区那个孙连城,真是个疯子。” 陈海正低头滑动着手机屏幕,闻言,缓缓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是凝重的目光。 “疯子?” “不。” 陈海一字一顿地说。 “他不是疯子,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 “这不是叫板,这是在用刀,一刀一刀地剐李达康的政治生命。” 话音刚落,陈海的手机骤然响起。 来电显示——猴子。 他接通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侯亮平那标志性的、带着一丝痞气的兴奋声音穿透出来,整个办公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海子!陆处长!听我一句劝,赶紧去买光明区的瓜,我赌五毛,这瓜绝对保熟!” “李达康,这次要是不栽个大跟头,我侯亮平的名字倒过来写!” 陆亦可再也忍不住,一把抢过手机。 “侯处长!你能不能正经点!李达康书记是汉东改革的旗帜,你不要凭着几篇网上的东西就胡乱猜测!” “旗帜?”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 “我看是被蛀虫蛀空了杆子,风一吹就倒的旗帜吧!” “我的陆大处长,你我都是检察官,讲的是证据,更是逻辑!” “金山县的血路,丁义珍的白手套,你告诉我,如果背后没有真人真事,谁能把细节编得如此天衣无缝?谁敢这么编?” “这世上,从来都是先有鬼,后有符。” “等着瞧吧,也许……。” …… 汉东电视台,《问政汉东》栏目组。 张婉茹放下已经滚烫的手机。 刚刚,一位在京城部委工作的同学,拐弯抹角地向她打听那场“由一顿午饭引发的汉东风暴”。 她费力地应付完,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那两篇帖子,如两柄重锤,一字一句,敲碎了她过去对李达康的所有认知。 她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孙连城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和他那个荒诞不经的请求。 原来,他真正的敌人,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市委书记。 原来,自己之前的试探和怀疑,是何等可笑。 她昨天还听说,光明区停发食堂补贴后,区政府大楼里怨声载道,人人都在骂孙连城。 她甚至为他捏了一把汗。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 “孙连城……” 她低声呢喃,这个名字仿佛带着一股魔力。 “你欠我的人情,我收下了。” “你想要的采访,我给你。”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白姨,是我,婉茹。” “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 山水庄园。 高小琴的脸上幽怨。 “祁厅长!” “你必须告诉我,你是不是把那个孙连城给得罪死了!” 祁同伟正享受着她的按摩,闻言一脸莫名其妙。 “没有的事,我跟他无冤无仇,得罪他干什么。” “没有?” 高小琴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那他为什么偏偏停了我们山水集团承建的光明区集资楼工程款!” 祁同伟揽过她的香肩,轻声安抚。 “小琴,别急,现在是风口浪尖。” “孙连城这是在无差别攻击,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一起去给李达康施压。” 他自信地笑了笑。 “等风头过去,我亲自打个电话。他不敢不给我这个公安厅长的面子。” “等?” 高小琴猛地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的厅长大人!如果只是停了工程款,我也不至于这么急!可现在,我们山水集团在光明区所有的项目,都被人拿着放大镜查!” “消防、安监、环保、税务……轮番上阵,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他们的人放话了,光明区干部职工的食堂补贴,就是给咱们山水集团填了大风厂的窟窿!这口气,他们要从咱们身上找回来!” “你说,我们冤不冤!”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的性质变了。 这不是孙连城一个人的意思。 这是整个光明区的基层干部,在用他们的方式,向山水集团,向他祁同伟,宣战! “行了。” 他拍了拍高小琴的后背,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我知道了。” “这件事,我会跟高老师谈。”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一个小小的区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想在汉东翻天,也得问问我这个公安厅长,答不答应!” …… 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端着茶杯,坐在沙瑞金对面,脸上带着一丝看戏的玩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瑞金书记,光明区这出戏,唱得可真热闹。” “那个孙连城,三板斧下去,可是把达康同志烤得外焦里嫩啊。” 沙瑞金正用一方素帕,仔细擦拭着一盆君子兰的叶片,头也没回。 “听说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网上的东西,我也看了。” 他放下素帕,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田国富脸上。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也正好,让达康同志亲身经历一下真正的风浪,看看他应对这种复杂局面的成色到底如何。” 田国富想起昨晚前秘书季德海那个满含深意的请托电话,试探着说: “话是这么说,不过舆论汹汹,已经有些影响稳定了。您看,我们省委是不是也该适当表个态,帮达康同志减轻一点压力?” 沙瑞金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哦?国富同志的意见是?” “我那里的匿名举报信,两天就收了几十封,全是反映达康同志的,已经影响正常工作了。” 沙瑞金点点头,“那确实有些影响工作了。” 他踱步到田国富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没想到啊,关键时刻,还是你这个铁面无私的田包公,能放下过去的成见,愿意主动拉达康同志一把。” “瑞金书记,我可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啊。”田国富便连忙辩解道。 “说起对事不对人,这个孙连城,倒是有你几分风骨。居然敢在常委会上硬顶李达康。” 沙瑞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 “有胆子,有手段,能在常委会上把那三板斧硬推下去,不简单。” 他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田国富措手不及的问题。 “国富同志,又起了爱才之心? 如果今天坐在光明区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你,面对同样的局面,你敢不敢像他这么干?” 田国富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僵。 良久,他摇了摇头,苦笑道:“ “这种人才,我还是再观察观察吧。” 沙瑞金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 京城,那间飞檐斗拱的私人会所内。 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正盯着手里的平板。 屏幕上,正是那篇关于李达康金山县血路的帖子。 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负主要责任的李达康,不仅毫发无损,反而踏着这条血路,开启了升迁的快车道!”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屏幕上。 一股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好一个‘开启了升迁的快车道’……” “他这是在骂李达康吗?” 赵瑞龙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他是在骂我们赵家!” “骂当年提拔李达康的老爷子!” “有意思……” 他关掉屏幕,靠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 “藏头露尾的鼠辈,胆子倒是不小。” “等我忙完手头的事,倒要亲自去汉东会一会你,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 光明区,孙连城办公室。 “阿嚏!” 孙连城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惦记我,真看得起我。” 他将所有杂念抛出脑海,注意力重新集中。 他拉过面前的一份文件。 封面上,一行黑体字赫然醒目—— 《关于光明区信访局的整改意见征询函》。 窗外,是足以颠覆整个汉东政坛的狂风暴雨。 而他,作为风暴的中心,却平静地落下了新的棋子。 这场舆论风暴,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李达康吸引时,正是他向下一个目标挥刀的最好时机。 他的嘴角,泛起笑容。 不知道,达康书记今天,过得怎么样? 好戏,毕竟才刚刚开始。 第32章 同意执行抓捕 京州市委大楼,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走廊里,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脚步轻得像猫,交谈声被压成了耳语,生怕一丁点噪音,都会点燃那个位于权力顶端的火药桶。 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办公室里。 宣传部长周良和市网信办主任的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书记,对方的火力太猛了,完全是降维打击!” “我们的水军刚发帖,瞬间就被淹没,刚删一个热搜,对方立刻就能买上三个新的!” 网信办主任的声音都在发颤,“这背后……绝对有大资本在推动!” 周良接过话,声音沙哑:“宣传部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这次的源头根本找不到。 文章从好几个外省的自媒体平台爆出,瞬间就被推上全国热搜。 我们京州这边像是在用脸盆救火,而对方……对方用的是喷火枪!” 李达康问,声音听不出波澜:“花重金请的公关公司呢?” “他们的水军……被打得溃不成军。” “公关公司的负责人说,对方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爆料、扩散、带节奏、定点清除……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网络战争。” 李达康罕见地没有发火。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冰川般的冷静。 他让网信办主任把公关公司的负责人直接叫到他办公室,他要亲自指挥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小金!”李达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叫赵东来立刻来我办公室!” 他不信。 他不信动用如此庞大的资源,能不留下一丝一毫的马脚。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然后像一头饿狼,死死盯住,等待对方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是,我马上通知。”秘书小金不敢多待一秒,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刚关上。 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焦虑,如同潮水般将李达康淹没。 所有事情都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这个习惯了一言九鼎、强力推行意志的市委书记,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他亲手打造的GDP王国。 每一栋高楼,每一条大道,都曾是他功劳簿上熠熠生辉的勋章。 可如今,他却感觉这个王国正在离他远去。 民众的唾骂,同僚的观望,上级的审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一寸寸地朝他收紧。 “铃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突然发出了无比刺耳的尖啸。 省委专线! 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这通电话,必然来自沙瑞金书记的办公室。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走过去,做了个深呼吸,用毕生修炼出的沉稳,拿起了听筒。 “喂,您好,我是李达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如山岳,又带着一丝威严的声音。 正是省委书记沙瑞金。 “达康同志啊。” 仅仅五个字,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李达康的后背却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种平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他感到窒息。 “沙书记,您好!我正准备向您汇报……”李达康试图抢占主动,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不急。”沙瑞金打断了他。 “我打电话过来,不是听你汇报的。” “网上的事情,我都看到了。” 李达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沙瑞金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闲话家常:“达康同志,我记得我跟你提过,在京州,不要搞一言堂。群众的意见,要听。班子里同志们的意见,也要听嘛。” “现在网络上反应这么激烈,说明我们的工作,在某些方面,确实存在一些问题,脱离了群众嘛。” “是,书记批评的是。”李达康的姿态放得极低,“是我工作方法简单粗暴,考虑不周,我向您深刻检讨。” “检讨的话,就不要对我说了。” 沙瑞金话锋一转,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要对京州的人民群众说。” “我听说,光明区为了给你凑那一千五百万的安置费,把整个区机关单位的食堂补贴都停了?” “这件事,是谁决定的?” 来了! 最致命的问题,还是来了! “沙书记,这件事……是个误会。” 李达康的喉咙有些发干,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是光明区在具体执行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偏差。我的本意是让他们统筹协调, 没想到他们……他们会采取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我已经责成他们,立刻整改!” 电话那头,沙瑞金沉默了。 那短短几秒钟的沉默,对李达承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嗯。” 沙瑞金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既然是误会,那就尽快澄清。” “既然是偏差,那就尽快纠正。” “大风厂职工的安置问题,是重中之重,省委的态度很明确,必须妥善解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是,达康同志,解决问题的方式方法,也很重要。 我们不能因为办一件好事,而引发另一件坏事,更不能因此,影响到我们干部队伍的稳定和人民群众的信任。” “我明白!沙书记,我立刻处理!” …… 与此同时,光明区。 孙连城办公室。 和市委大楼那凝固的空气截然相反,这里气氛轻松,甚至不时有笑声传出,让门外路过的小潘都好奇地探了探头。 还是上次那个“车祸三人组”。 孙连城、电视台记者张婉茹,还有摄影师小王。 张婉茹是专门来做采访的,内容正是孙连城上次那桩“小事”——见义勇为。 虽然孙连城一再表示这是小题大做,但架不住张大记者的坚持,他只好“勉为其难”地配合。 突然,孙连城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程度。 他朝张婉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不疾不徐地点开了接听键。 不等对方开口,孙连城抢先说道:“程局长,我现在正在接受采访,有事长话短说。” 一句话,信息量巨大。 电话那头的程度秒懂,声音立刻变得恭敬无比: “孙区长,是这样的!您上次亲自部署的,对辖区内一处赌博窝点的抓捕任务,现在已经万事俱备! 弟兄们盯了两天两夜,都憋着一股劲儿,请示您是否可以实施抓捕?” 孙连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越过窗户,望向了远处京州市委大楼的方向。 嘴角,露出微笑。 “同意执行。” 第33章 李达康的“罪己诏” 当天,一则由京州市委办公室发布的《关于光明区妥善解决大风厂职工安置费问题的补充通知》,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京州官场和网络世界同时引爆。 通知内容言简意赅,但信息量巨大。 第一,明确指出,光明区关于大风厂一千五百万的安置费用,不得以任何形式挤占、挪用广大职工的福利待遇及教育经费。 第二,严肃批评了光明区在落实市委指示过程中出现的“工作方法简单、领会精神偏差”等问题。 责令其立刻恢复所有机关单位的正常福利待遇,并要求市委市政府向全区干部职工作出深刻检讨。 第三,市纪委将联合相关部门,就网络上反映的部分干部作风及廉政问题展开调查,欢迎广大人民群众监督举报。 这份通知,无异于李达康亲手写下的一份“罪己诏”。 虽然字里行间充满了“下级执行偏差”的甩锅艺术,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市委书记李达康,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上级领导的“关怀”下,做出的一次妥协。 当然这份妥协还是留有余地的,通知并没有撤销光明区的筹款任务,只是不能影响大家的福利而已。 这等于公开承认了市委书记李达康之前的决策是错误的。 消息传到光明区,整个区政府大院瞬间沸腾了。 “恢复了!食堂补贴恢复了!” “听说了吗?大风厂的筹款不用我们的牙缝里出了!” “我的天,这……这就叫乾坤大挪移啊!” 中午时分,光明区食堂的自助餐台再次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红烧肉、糖醋鱼、辣子鸡……香气四溢。 干部职工们端着餐盘,脸上洋溢着失而复得的喜悦。他们在享受美食的同时,议论的话题,却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一个人身上。 孙连城。 他们的老区长。 那个在所有人看来,即将成为李达康怒火下第一个牺牲品的倒霉蛋。 如今,他不仅安然无恙,还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四两拨千斤,兵不血刃地化解了这场天大的危机,甚至还逼得强势霸道的市委书记李达康公开“认错”。 这已经不是手腕了。 这是神迹! 区政府大楼的走廊里,几个部门的头头脑脑聚在一起抽烟,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和幸灾乐祸。 “老王,服了,我是真的服了。”纪委书记钱正明吐出一个烟圈,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前天开会,我还觉得孙区长那三板斧是自杀行为,现在看来,人家那是在大气层,咱们……咱们还在地下室啊。” 被称作老王的王建民,就是那个负责西苑湖改造的副区长,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何止是服了,简直是怕了。他把雷都摆在桌上,逼着达康书记自己去拆雷。达康书记不拆,结果就……炸了。这一环扣一环,算得太准了!” “网上那些的文章,会不会……也是孙连城的手笔呢?” 所有人心里都闪过了这个念头,但谁也不会说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孙连城就不是什么“妙人”或者“高手”了。 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政治怪物。 一个能微笑着,让省委常委兼市委书记低头认错的恐怖存在。 专职副书记李解放,此刻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脸色比锅底还黑。他成了整个光明区最大的笑话。 通知里明确提到不得挪用教育经费,就是批评的他那个“高风亮节”的提议。 如今看来,就像一个小丑在卖力地表演,结果发现自己连舞台的边都没摸到。 他想踩着孙连城上位,结果被人家反手一巴掌,拍进了泥里,连带着他那点政治前途,也变得黯淡无光。 整个光明区的权力风向,在这一天,悄然逆转。 之前那些对孙连城阳奉阴违的常委们,此刻心中只剩下了两个字:敬畏。 他们看明白了,这位代区长不是什么宇宙迷,也不是什么“躺平”干部。 人家那是胸有乾坤,心怀宇宙。 可谓是,脚下有根,胸中有梦,手里有刀的干部。 更重要的是,背后可能还有一双来自省里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一切。 --- 孙连城现在正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神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不断滚动的代码。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市委。 孙连城头也没抬,顺手按下了免提键,手指依旧在键盘上有条不紊地敲击着,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嗒嗒”声。 电话里传来李达康秘书小金那尖锐而刻板的声音,带着几分传达“圣旨”的傲慢。 “孙区长吗?我是市委小金,传达一下达康书记的指示。” “第一,那1500万的安置费,目标不变,完成时限不变!” “第二,李书记说了,这次的教训很深刻,决不允许再用挤占民生项目的方式来筹款!你们光明区要自己想办法,克服困难!” “第三,书记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希望孙区长你好自为之!” 小金一口气说完,带着一种训斥下级的快感。 然而,电话这头,只有键盘清脆的敲击声作为回应。 孙连城仿佛根本没在听。 他只是在小金话音落下的间隙,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应付一个无关紧要的推销电话。 随即,他伸手,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都未曾离开过屏幕一秒。 电脑屏幕的光,映照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于嘲讽的弧度。 还想着那一千五百万? 还在用老办法发号施令? 可怜的达康书记,他根本想不到,马上又有大火向他烧去。 孙连城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舒展了一下身体。 他想。 用不了多久,达康书记就会明白。 现在的他,很快就顾不上关心那一千五百万了。 第34章 京州的天,太黑了! 李达康的“罪己诏”,在光明区在职干部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这股浪潮,很快就以一种更迅猛,也更无法预测的方式,席卷了另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光明区,幸福路家属院。 这里是区里退休干部群众的聚集地。 平时,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每天都有一群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下棋、聊天、晒太阳。 往日里,他们聊的无非是家长里短,孙子孙女。 但今天,气氛完全变了。 “老周,听说了没有?区里把停了的餐补全恢复了!”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被称作老周的,是退休前曾任市公安局光明分局局长的周正国,在老同志里威望极高。 他扶了扶眼镜,声音低沉。 “听说了。不光恢复了,市里还发了文,批评区里‘工作方法简单’。” “什么方法简单?我看就是糊涂!” 另一个脾气火爆的老太太立刻嚷嚷起来。 “咱们在职的那些小辈,闹了几天,就把李达康逼得低头了!这就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整个火药桶。 院子里倏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羡慕,不甘,最终汇成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怒。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大爷,用力捶了一下自己早已没有知觉的腿,声音嘶哑地吼道: “他们有奶吃了,我们呢?” “我们的集资房建设,不也因为要给大风厂凑安置费,而停工了吗!” “这什么时候再开工?猴年马月吗?我们一辈子的血汗钱,可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 集资房! 这三个字,是压在所有退休职工心头的一块巨石。 那是他们大半辈子的积蓄,是他们安度晚年的最后希望。 本来,政府机关的集资房早在2006年就已被明令叫停。 但京州市光明区因行政区划变更、领导更迭等诸多历史遗留因素,导致项目一再延期。 这让本以为赶上政策末班车的老人们叫苦不迭。 直到几年前,李达康调任京州市委书记,他们才重新看到曙光。 李达康曾亲口承诺,两年内,一定解决这个烂尾工程。 这个承诺,也为他迅速在京州打开工作局面,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市里牵头,区里落实,项目指挥部很快成立。 可盖着盖着,开发商换了,建筑公司也调整了,几年过去,工地又成了当初的样子。 年初他们找过李达康,效果立竿见影,施工单位换成了汉东省颇负盛名的山水集团。 眼看着集资楼封顶在即,结果却来了这么一出。 大家心里能不急吗? 他们怕啊,生怕又像前几年一样,再次被无限期延误。 真到那时,怕是这辈子闭眼前都未必能住进去了。 昨天,就有人想组织起来去找领导要说法,可一向老成持重的周正国劝大家再等等,看看风向。 今天,在职职工的胜利,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们脸上,也彻底刺激了他们。 “同志们!他们闹得,我们也闹得!” “凭什么在职的福利是福利,我们退休职工的房子就不是房子?” “李达康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对!不走了!” “去市委!找李达康!” 第二天一早,京州市委大楼前,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上百名白发苍苍的老人,举着简陋的横幅,沉默地堵住了大门。 “李达康书记,还我集资房!” “血汗钱不能打水漂!” 老人们没有喧哗,没有推搡,只是沉默地站着。 但那股无声的压力,却让门口的保安和武警如临大敌。 李达康的车队,被结结实实地堵在了门外。 他降下车窗,看到这番景象,那张本就因孙连城而阴沉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那股憋了一夜的火,“腾”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又是光明区! 又是这帮刁民! 他猛地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秘书小金想拦都拦不住。 “你们想干什么?” 李达康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周正国深吸一口气,决然走上前。 “李书记,我们是光明区集资房的退休职工,我们的房子……” “房子的问题,去找你们区里!去找孙连城解决!” 李达康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我今天很忙,请大家都理解一下!” “你这是甩锅!” 人群中,那个脾气火爆的老太太忍不住尖声喊道。 “当时你刚来京州上任,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出事了,你就把我们推给区里?区里不也归你管吗?”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李达康。 他忍耐已久的怒火,终于如火山般喷发。 “胡闹!” 他咆哮着,声震四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简直是无法无天!你们这是在向市委施压!是典型的无理取闹!” “赵东来!” 他猛地扭头,冲着匆匆赶来的公安局长赵东来吼道。 “你来处理!” 赵东来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怎么处理? 这可都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磕着碰着,万一出点什么意外,他这个公安局长也别想干了。 但市委书记的命令,他又不能不听。 警察和保安们开始硬着头皮上前劝离,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老人们被李达康那副“土皇帝”般的霸道姿态,彻底激怒了。 周正国望着李达康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又在谷底,一点点燃起新的火焰。 他扶着剧痛的腰,强撑着站直了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所有失魂落魄的老伙计们喊道: “同志们!” “京州的天,太黑了!” “市委书记不为我们做主,我们就去找纪委书记!” “纪委书记如果还不为我们做主,我们就去找省委书记!” 而此刻,在京州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里。 孙连城正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修改着屏幕上的代码。 窗外的喧嚣,网上的惊涛骇浪,似乎都与他隔绝在两个世界。 秘书小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走进来,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惶恐。 “区长,出大事了!听说……区里的集资户去市委,把达康书记给围堵了!” 孙连城“嗯”了一声。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面里放醋了吗?” 小潘愣了一下,连忙回答:“放了放了,按您的吩咐,多放了醋。” 孙连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接过泡面,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不紧不慢地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区长,那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小潘看着自家领导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发毛。 孙连城细细品味完一口面,才终于抬起头,看了小潘一眼,慢悠悠地说: “什么怎么办?” “下午,继续去汉东大学。” 第35章 省委的“惊雷” 省委大院门口。 气氛肃杀。 周正国带着几十个白发苍苍的老伙计,静静地站在门口。 没有横幅。 没有口号。 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愤,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冲击力。 一名年轻的武警上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客气但立场坚定。 “各位老同志,这里是省委机关,有什么问题可以去信访办登记。” 周正国扶着剧痛的腰,往前站了一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字字千钧。 “小同志,我们不信访。” 他浑浊的眼睛直视着武警。 “我们是来找省纪委田国富书记,实名举报!” “举报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他滥用职权,独断专行,视我们退休职工的血汗钱如草芥!” 周正国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压抑已久的那句话。 “他就是京州的天!” “我们今天,就是要来捅破这片天!”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省委大院门口轰然炸响! 周围的警卫人员脸色剧变。 实名举报一位省委常委、市委书记? 这不是上访。 这是政治地震!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耳朵里。 田国富,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对秘书沉声吩咐:“请几位老同志的代表进来,就在我的办公室谈。” 办公室内。 田国富亲自为周正国等几位代表倒了水,态度温和得像个邻家长辈。 “老周,我们是老相识了,有什么委屈,慢慢说,不要急。” 周正国端着水杯,枯瘦的手却在剧烈颤抖。 他看着田国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国富书记,你不用安慰我们。”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悲壮。 “我们这把老骨头,今天就扔在这儿了!” 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集资房的烂尾,到李达康的承诺, 再到因为大风厂事件而停工,最后到市委门前李达康那皇帝般的咆哮,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国富书记,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人民公仆该说的话吗?” “‘去找孙连城解决’!‘今天很忙,没时间!’就把我们打发了?” “他是市委书记,孙连城是区长,区长难道不归他管吗?他把我们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我们找他要个说法,他竟然当众冲着公安局长喊,要处理我们!” 周正国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他想干什么?啊?” “要把我们这些为革命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家伙,全都抓起来吗?” “京州的天,太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啊!” 田国富的脸色,随着周正国的讲述,一点点变得凝重、铁青。 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 同一时间,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 沙瑞金正浏览着网络新闻。 当一个加粗的标题跳入他眼帘时,他的手指猛然停住。 “京州百名老人围堵市委,书记李达康怒斥‘无理取闹’!” 屏幕上,照片的冲击力远胜文字。 李达康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和老人们那无助又悲愤的眼神,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上次的“罪己诏”,他以为李达康已经吸取了教训。 结果呢? 问题非但没有解决,反而用一种更激烈、更难看的方式,彻底引爆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给了田国富。 “国富同志,京州市委门口的事情,你清楚吗?” 电话那头的田国富,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透着一股寒意。 “瑞金书记,我正要向您汇报。” “光明区集资房的老同志代表,刚刚从我办公室离开。” “情况,比网上说的,还要严重。” 田国富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复述,但汇报的重点却是有目的的偏重。 “瑞金书记,达康同志的性格您是了解的,雷厉风行,敢打敢拼,这是优点。” “但有时候,工作方法过于刚硬,反而容易激化矛盾。” “据说在市委常委会上,光明区的孙连城同志,就明确提出光明区财政缺口巨大,建议市里统筹解决。” “可达康同志没有采纳,坚持要光明区自己解决1500万。” “结果,按下葫芦浮起瓢,一个更大的矛盾,爆发了。” 沙瑞金的眼神,变得冰冷。 孙连城早就预警了? 李达康不仅没听,还一意孤行,最终酿成了现在的局面? 他当初的“关怀”,核心是要解决问题,不是让他发个不痛不痒的通知,然后把最核心的筹款任务保留,继续向下施压! 这个李达康,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我知道了。” 沙瑞金挂断电话,沉默了片刻。 他把秘书小白叫了进来。 “你以私人的名义,联系一下达康书记的秘书小金。”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问,关于光明区一千五百万万的摊派任务,是不是他传达错了领导的意图?” “我们省委的共识是,完全取消。而不是换个名目,继续执行。” 京州市委,李达康办公室。 听完秘书小金转述完白秘书的电话内容后,李达康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知道,沙瑞金画给他的那张“另一个平台”的宏伟蓝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碎裂。 他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 他怎么也想不通。 为什么自己一心一意想做点事情,就会这么难呢? …… 与此同时,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是一片祥和。 高育良戴着老花镜,正气定神闲地练习着书法。 一旁的祁同伟,正小心翼翼地为他磨墨。 “老师,听说……达康书记今天早上,被一群退休老同志给围了……”祁同伟一边磨墨,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高育良头也不抬。 “是,育良书记。” 高育良的笔尖在宣纸上行云流水,一个苍劲有力的“静”字,跃然纸上。 他放下笔,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同伟啊,心要静。” “你看这字,心不静,气不匀,是写不好的。” “是,育良书记您教训的是。”祁同伟连忙躬身。 高育良瞥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似是提点,又似是告诫。 “达康同志这个人,能力很强,魄力也足。” “可惜啊,性格太刚,过刚易折。” “在吕州是这样,在林城是这样,到了京州,还是老样子。” “他总以为靠着一股子闯劲,就能一力降十会,殊不知,时代早就变了。” 他顿了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推送的新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现在的斗争,早就不在酒桌上,也不在会议室里了。” “网络,舆情,人心……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是最要命的刀子。” “他,太大意了。” 祁同伟心中一动,试探着问:“育良书记,您说这事……会是谁在背后出手?会不会是光明区那个孙连城?” “孙连城?”高育良沉吟片刻,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玩味。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这么密集狠辣的攻势,出手的恐怕不在少数啊。” 他看向祁同伟,目光变得锐利。 “但是,同伟,这是你该关注的重点吗?” “重点是,你现在就该思考,当有一天你出事的时候,究竟是用手拉你上岸的人多,还是用脚踩你下水的人更多……” 高育良放下茶杯,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们这个汉大校友,倒的确是个妙人,有空可以多联络联络嘛。” “他在常委会上那几手,玩得很高明。阳谋逼宫,借力打力,逼着李达康自己跳进了自己挖的坑里。这是你要学习的地方。” “不管背后还有谁,这个孙连城,都算是在这盘棋上,落下了一颗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棋子。” 祁同伟心领神会,立刻附和道:“是啊,山水集团的集资楼工程款被他点了出来, 纪委田书记那位秘书的物业费也被他摆上了台面,这等于把我们汉大帮和李达康的秘书帮, 一起架在了火上烤。这一手,确实厉害。您说,我们要不要……” “不。” 高育良重新拿起笔,饱蘸浓墨,目光再次回到了眼前的宣纸上。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下场。” “而是坐山观虎斗。” “李达康现在是焦头烂额,沙书记那边,已经对他极其不满了。他越是想证明自己,就越容易出错。” “我们,看着就好。” 祁同伟看着老师那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心悦诚服。 第36章 烂摊子和新棋子 沙瑞金重重地放下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此刻听来,无异于最尖锐的嘲讽。 这是今天下午,来自京城的第四个电话。 每一个电话,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这个省委书记的脸上。 每一个电话,也都围绕着同一个名字。 李达康。 沙瑞金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李达康! 这个他寄予厚望的GDP先锋! 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个政治上的二愣子! 刚愎自用! 不堪大用! 上次的“罪己诏”风波,他已经亲自敲打,话里话外的分量,李达康不可能听不出来。 结果呢? 李达康转头就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非但没有釜底抽薪,反而用一种最愚蠢、最傲慢的方式,引爆了一颗更大的炸弹! 跟上百个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的干部群众在市委门口硬刚? 赢了都是输,何况还输了。 当众咆哮,要让公安局长“处理”他们? 这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哪怕在办公室硬刚都可以,偏偏在大庭广众之下。 现在好了,舆论彻底爆炸,整个汉东省都跟着他一起,在全国人民面前丢人现眼! 沙瑞金越想越气。 李达康这已经不是没通过考验了,这是把考卷当场撕了,还扔在他脸上! 可愤怒归愤怒,他终究不能真的放弃李达康。 李达康在发展经济上的能力,是全省公认的。 这是他沙瑞金稳住汉东局面,最需要的一员大将。 没有稳定的经济业绩,没有本地秘书帮的鼎力支持。他这个空降来的省委书记,还怎么在汉东立足? 必须保! 这个天大的烂摊子,也必须收拾!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另一部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京城的号码。 电话的主人,是他的党校同学,如今在宣传口手握重权。 很快,电话那头,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喂,瑞金书记。” “老同学,我给你添麻烦来了。”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汉东的事,我听说了。”电话那头直奔主题,“闹得不小。你那个李达康,可真是个人才。” 沙瑞金脸上泛起一阵苦笑。 “你就别取笑我了,我现在是焦头烂额。” 沙瑞金尽可能地挽回着颜面,委婉地说:“其实达康同志在工作上,能力还是很突出的。 就是……工作方法有时候过于直接。” 老同学的声音依旧平稳,“瑞金书记,事情出了,分析问题,乃至追责都只是下一步。 我想,你现在给我打这个电话,总不会是想向我推荐干部吧?” 老同学开玩笑的说。 “那当然不是,像达康同志这样的人才,我们汉东还是很需要的。所以呢?我是请帮你帮我灭灭火嘛。” 沙瑞金语气近乎恳求。 沙瑞金接着说:“通过这次舆情事件,我算是知道了网络这个法外之地的可怕, 上面各路牛鬼蛇神,群魔乱舞,乌烟瘴气的,把我们汉东、京州都抹黑成了什么?实在是过分!” “你也不管管?“沙瑞金问道。 ”要说灭火。不难,待会儿我就安排。但要说到管理网络,老同学,这你可就要多学习一下了。” 老同学卖了一个关子。 “就拿你这次的事来说,其实光是灭火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如果我们只是凭借权利不让人说话,那么对你们汉东,对你们京州的负面印象会随之消除吗?” 沙瑞金沉默了。 这正是他最头疼的地方。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堵不如疏,因势利导。”老同学一字一句道。 “现在舆论汹涌,矛头都对准了李达康,对准了你们汉东的官场生态。 别说你不准备处理李达康,你就算现在处理了李达康,也扭转不了这个坏印象。” 你现在急需要一个正面的典型,一个能够代表京州官场清流的形象, 把他推到台前,让他去发光!用他的光,去冲淡李达康带来的所有黑暗!” “用一个正面典型,来重塑形象?”沙瑞金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对,重塑形象。”老同学纠正道, “你要用事实告诉全国人民,李达康只是个例! 汉东的干部队伍,主流是好的,是清廉为民的!这样,接下来你想怎样,都有了充足的回旋余地。” 沙瑞金挂断电话,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那句话。 一个京州的正面典型…… 一个完美无瑕,能被推上神坛的新棋子…… 去哪里找? …… 山水庄园。 祁同伟“啪”地一声挂断电话,脸色铁青得吓人。 一旁穿着精致旗袍,正在烹茶的高小琴款款走来,柔声问道:“同伟,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气?” “还能有谁!”祁同伟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个孙连城!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听老师的,放低姿态想跟他联络一下感情,请他来山水庄园坐坐。 他可倒好,居然敢拒绝我!” 祁同伟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羞辱感。 “说什么‘忙于安抚光明区干部群众’,说什么‘下周一定’!” “放他娘的屁!” “一个小区长!跟我装什么清高!他以为我没有调查他吗? 这几天他就没在办公室呆多长时间,天天往汉东大学跑。” “据说是在搞一个信访软件开发。他孙连城有空不务正业的搞软件,就没有时间和我吃顿饭?” 祁同伟越说越气,一把抓起桌上的雪茄剪,“咔嚓”一声,将一支上好的古巴雪茄拦腰剪断。 “不识抬举的东西!等他的信访软件开发出来,我就不相信,还没有办法收拾他!” …… 与此同时,京州大学城附近,一家烟火气十足的烧烤店里。 放下电话的孙连城正举着一杯冰镇啤酒,和对面的两个男人重重碰杯。 “成了!” 杨飞教授激动得满脸通红,一口就把杯中酒喝干,兴奋地一抹嘴。 “连城,晓东,你俩简直是神仙!一个信访流程优化的APP,本来计划20天的工作量,结果5天就搞定了! 学校那帮学生,现在都快把你俩当偶像供起来了!” 刚才,孙连城拒绝祁同伟的宴请时,确实没想太多。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与其在饭局上跟祁同伟虚与委蛇, 听他为山水集团的集资款说情,然后当面撕破脸,不如不见。 反正根据他的判断,李达康这道摊派1500万的命令,顶多也就再撑一两天。 等李达康自己收回成命了,再去见祁同伟,岂不是更加游刃有余? 此刻的孙连城,享受着啤酒的冰爽和烧烤的焦香,心情畅快。 此时的孙连城不会想到的是,这次简单的婉拒, 在那个一直想胜天半子的省公安厅长的眼中,是何等的狂妄与挑衅? 又会给孙连城未来的计划带来多大的麻烦! 第37章 三个条件 烧烤店里,炭火烧得正旺,肉串上的油脂滴落, 激起“滋啦”一声轻响,焦香混着孜然与辣椒的辛辣,在晚风中弥漫。 孙连城举起手中的扎啤杯,冰凉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他的指节滑落。 “老杨,答应学生的3万块劳务费,最迟后天,我会打到你卡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晓东和杨飞。 “这次的事,什么都不说了。” “都在酒里。” 他的声音不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当!” 三个大口径玻璃啤酒杯重重撞在一起,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刷掉这些天所有的疲惫与压抑。 杨飞一口气干了半杯,豪迈地用手背抹掉嘴上的泡沫,脸膛因为酒精和兴奋而微微发红。 “连城,你这就见外了!咱们什么关系?一起睡出来的兄弟!” 他一巴掌拍在油腻的桌子上,震得烤串盘子都跳了跳。 “再说,能跟着你干这么一件牛逼的事,我心里也痛快! 你是不知道,我在学校里头都快憋发霉了!那帮老学究,天天抱着几个破课题骗经费,有个屁用!” 王晓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镜片后的眼睛里,映着炭火的光,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着孙连城,像是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老朋友。 孙连城放下酒杯,拿起一串烤得焦黄的鸡翅,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肉, 眼神却在袅袅的烟火气中,变得悠远而深邃。 “老杨,你觉得,这个信访APP,牛逼?” “那当然!”杨飞想也不想地回答, “这玩意儿要是能在全市推广开,绝对是功德一件! 到时候,咱们京州,不,咱们整个汉东省的信访工作,都能上一个大台阶!” 孙连城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一根干净的鸡骨头。 “格局,还是小了。” 杨飞一愣。 孙连城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咱们都是专业人士,心里应该门儿清。这次的开发之所以顺利,是因为没有技术壁垒。 无非是把几个成熟的系统,比如实名认证、流程排序、协同网关、智能匹配……整合起来,换个壳子罢了。” 他看着杨飞和王晓东,话锋一转。 “距离真正的牛逼,它还差得远。” “现在这个小小的信访软件,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道开胃小菜。” “拿来给那帮学生练练手,也给我自己……试试水深水浅。” 杨飞彻底愣住了,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 “开……开胃小菜?连城,你没喝多吧?这还叫小菜?” 孙连城没有理会他的咋咋呼呼,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王晓东,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属于这个烧烤摊的肃穆。 “我在想,一个APP,可以优化一个部门的工作流程。” “那么一百个APP,一千个APP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杨飞和王晓东的心里,激起滔天巨浪。 “是不是可以……” “重塑一个城市?” 这一刻,孙连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光芒背后,是他不敢对任何人言明的恐惧——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只剩下22天的抹杀倒计时! 他没有时间慢慢爬了! “你们想象一下。”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将一幅未来的画卷在两人面前展开。 “以后,我们出门用‘智慧交通’,系统实时规划最优路线,整个京州再无拥堵。” “我们去办事用‘智慧政务’,所有流程线上提交,一部手机办妥所有事,再不用看人脸色,跑断双腿。” “还有智慧医疗、智慧校园、智慧旅游、智慧商场、智慧社区……” “我们用代码和数据,将这个庞大而复杂的现实世界, 完整地映射到虚拟空间。然后,通过强大的算法,对它进行优化、重组、升级!” “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东西!” “一个全新的、高效的、公平的……智慧世界!” 整个烧烤摊的嘈杂,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杨飞张着嘴,手里的肉串忘了吃,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看到的不是什么公平高效的世界,而是无数闪着金光的代码, 在他眼前堆成了一座又一座无法估量的金山! “我……我靠!” 杨飞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涨红,声音都变了调。 “连城!你他娘的……这是要当新时代的胡雪岩啊!” 他一把抓住孙连城和王晓东的胳膊,唾沫星子横飞,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渴望。 “还等什么!干啊!成立公司!你当掌舵的,晓东主抓技术,我! 我他妈去给你跑关系,拉投资,学校那帮便宜学生,我全给你忽悠来当牛做马!” “咱们哥仨联手,把这个‘智慧世界’给盘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狗屁大厂,以后都得跪着来求咱们!” 看着近乎失态的杨飞,王晓东皱了皱眉,冷静地开口。 “老杨,坐下。你的口水,喷到我的烤腰子上了。” 他轻轻把杨飞按回座位,然后转向孙连城,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连城,你画的这个饼,很大,大到让我心惊肉跳。” “我承认,我心动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地分析道。 “技术上,难度极高,但并非无法实现。” “市场前景,我也认可,这绝对是下一个风口,能飞起来一头猪。” “但是……” 王晓东的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刀,直刺孙连城。 “想让我辞掉现在百万年薪的工作,跟你一起赌上身家性命,可以。” “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有一个不答应,咱们就还当兄弟,喝酒撸串。但这事,免谈。” 杨飞的兴奋劲儿也冷却下来,紧张地看着他。 王晓东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你,孙连城,必须是创始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持股,代持也好,隐名也罢。 你区长的身份是这个项目最大的保护伞,也是最大的风险。但这个公司的灵魂,必须是你。” 他看着孙连城,一字一句道:“必须承认,你从政这么多年,技术还没丢,让我意外。 但说句实话,在国内花钱找几个你这种水平的码农,不难。 但你对未来市场的判断、眼光、格局,以及你那个‘众包开发’的模式,才是我佩服的地方。 你的脑子,才是这个项目最核心的资产。” 接着,王晓东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第二,必须把蒋虹拉进来。” “蒋虹?”杨飞失声叫了出来,脸色古怪地看了孙连城一眼。 王晓东没理他,继续说:“技术、管理、市场,我们三个男人或许都行。 但一个初创公司,九死一生,需要一个顶级的CEO去掌舵,去融资, 去处理所有商业上的脏活累活。蒋虹,最合适。没她,我们就是个草台班子,活不过三集。” 最后,王晓东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在孙连城和杨飞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一丝冷酷。 “第三,我们每个人,都必须真金白银地投钱进来。钱在哪,心才在哪。” “我信不过任何关于干股的口头承诺,那是小孩子过家家。” “想一起改变世界,可以,那就先拿出改变自己银行存款的决心。否则,都是扯淡。” 当天的酒局,随着王晓东这三个条件,气氛骤然冷却。 最终,三人各怀心思,匆匆散场。 回到酒店,孙连城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璀璨灯火,脑子却乱成了一锅粥。 王晓东的条件,精准、老辣,直击要害。 出钱,对他而言就是个巨大的难题。 给学生的三万块劳务费还没着落,现在又要一笔创业启动资金。 原主那个清廉了一辈子的家,财政大权又都在原主老婆刘晓丽手里,原主那点私房钱,昨天已经全给了程度。 钱,从哪里来? 而蒋虹……这个名字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 困扰他的不是什么狗屁精神洁癖,而是一个战略层面的巨大风险。 蒋虹是原主的初恋,对原主无疑是了解的。这份“了解”,未来会成为助力,还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一个他完全无法掌控的变量,太危险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前所未有的窘迫和压力席卷而来。 脑海里,那个血红色的倒计时滴答作响,仿佛死神的脚步声。 【22天:06小时:18分……】 必须搞到钱! 必须尽快启动!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也许…… 是该回家一趟,和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好好“谈一谈”了。 第38章 孙连城,咱们,离婚吧 第二天是星期天。 孙连城一早就给杨飞打了电话,让他组织学生对软件进行最后的内测。 电话那头,杨飞咋咋呼呼地问蒋虹联系得怎么样了。 孙连城只用一句“正在办”就敷衍了过去,然后迅速挂断。 比起联系那个只存在于记忆里的初恋,回家,才是他眼下面临的真正难关。 回家。 这两个字,对他这个穿越者而言,远比构建一个“智慧世界”还要陌生和沉重。 他没有叫车,破天荒地选择了步行。 甚至还专程在路边的花店,买了一束鲜红得有些刺眼的玫瑰。 晨风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一个区长。 一个掌握着未来科技风口的男人。 此刻,却要为了启动资金,去用感情欺骗一个无辜的女人。 这很荒诞。 也很现实。 那栋熟悉的家属楼就在眼前,孙连城却在楼下站了很久,像一个迷失了坐标的星际旅人,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敛去,只剩下绝对的理智。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 门“咔哒”一声打开。 一股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刘晓丽正坐在沙发上。 她的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但目光却没有焦点,只是安静地坐着。 听到开门声,她甚至没有抬一下头。 这个家,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却没有温度。 孙连城换了鞋,将那束玫瑰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到了客厅中央。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能映出人影的光洁玻璃茶几。 沉默在空气中膨胀、发酵,挤压着两人的神经。 “我回来了。” 孙连城开口,声音有些自己都能察觉到的干涩。 刘晓丽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合上书,将其工整地放到一旁,动作轻缓得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然后,她抬起脸,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相貌清秀,是那种典型的书香门第里浸润出来的女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温婉如水。 但此刻,那份温婉被一层坚冰包裹着,拒人于千里之外。 “咱们离婚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只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陈述。 孙连城心中一震,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预想过无数种争吵的开场,唯独没想到是这样一句平静的结论。 “如果是因为医院的事……那我向你道歉,晓丽,对不起。” 他尝试着打出准备好的牌,这或许是唯一能缓和气氛的最好办法。 刘晓丽定定地看着他,眼神穿透了他的伪装。 良久,她才轻轻摇头。 “和医院无关。” “孙连城,你发现了吗?你变了。” “变得太多,太多了。” “我没变,你想多了。”孙连城下意识地否认,语气里的那丝尴尬,连自己都觉得拙劣。 刘晓丽一脸悲伤。 “你以前,从不会送我这种华而不实的玫瑰花,因为你说钱要花在刀刃上。” “你以前,从不会向我道歉,因为你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理解,不是对错。” “你以前,也绝不会连续多少天在单位加班到深夜不归, 更不会在经历区里那么大的政治风暴时,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让我为你担惊受怕。”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孙连城这个“闯入者”的心上。 “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了现在这副陌生的样子。” “但我很清楚,你不再是那个我爱的男人了。” “我和他之间,没有鲜花,没有道歉,但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有分担彼此喜忧的默契,有哪怕相隔千里,心也在一起跳动的感觉。” “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刘晓丽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哀婉。 “孙连城,你说,这样的婚姻,还有持续下去的必要吗?” 说完,她不等孙连城回答,便径直起身,走向了卧室。 孙连城的大脑,在经历了一瞬间的空白后,开始了超高速运转。 离婚? 对原主而言,这无异于天塌地陷。 就在刚才,他甚至也被那份深沉的感情触动了。 但对他这个只剩下21天寿命的过客而言—— 感动、婚姻、家庭、名誉……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能启动“智慧世界”计划的真金白银面前,一文不值。 甚至,离婚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一个他无法掌控的刘晓丽,一个充满未知变数的家庭,都是他宏大计划里最致命的风险和累赘。 快刀斩乱麻,才是唯一的正确选择。 他需要的是钱和时间,不是一个渴望灵魂共鸣的妻子。 脑海里,那血红的倒计时无声地跳动着,像死神的催命符。 很快,刘晓丽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份打印好的文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离婚协议。 孙连城假装没注意到,她攥着协议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协议,目光快速扫过。 协议内容很简单,也很“善良”。 刘晓丽只给自己留下了现在两人共同居住的这套房子。 而把所有更具价值,更容易变现的基金、债券、股票,以及银行存款,都划给了孙连城。 孙连城将协议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不能签。” 刘晓丽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喜悦光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如果你还愿意变回以前那个……” “不。” 孙连城冰冷地打断了她的幻想,不留一丝余地。 “我的意思是,这份协议的内容不合适,所以我不能签。” 刘晓丽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愤怒, 她以为自己看透了眼前男人的陌生,却没料到他还能如此贪得无厌。 “这样的分配已经极度优待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正是因为太优待我,所以不合适。”孙连城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伸出手指,在协议上轻轻一点。 “我只要现金和存款。” “房子、股票、基金……这些,都留给你。” “另外,”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着她,不带任何感情地宣布,“我希望,办手续的时间,推迟到半个月后。” “为什么?”刘晓丽下意识地问。 孙连城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说。” 他当然不能说。 不能说他马上要注册一家注定会颠覆时代的公司,现在离婚,她什么都分不到。 半个月后,等公司注册完成,走上正轨,他这个“过客”消失时,才能将这个世界里产生的全部财富,作为最后的补偿留给这个可怜的女人。 这,是他身为一个闯入者,最后的,也是唯一能做到的“公平”。 刘晓丽看着他那张再无波澜的脸,知道自己问不出任何东西,心中最后一点念想也化为灰烬。 她颓然地坐回沙发。 “随便你吧。” 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没事的话……吃过午饭再走吧?” 孙连城正要回答,口袋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他拿起一看。 屏幕上跳动着的两个字,让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蒋虹。 第39章 李达康,是我表哥 昨天,与蒋虹通话后基本确定了对方有加盟的意向。 蒋虹说把手头工作处理一下,近几天内就会先飞到京州,待与几人面谈后确定。 孙连城天没亮就到了办公室。 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座小山。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心里盘算着,争取一、两个小时把这些堆积的公事处理完。 然后就去信访局,把信访局现有的流程调整一下。这样就把信访软件的最后一公里彻底打通了。 系统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尽快推动信访APP的落地,不但为了避开剧中引发原主去少年宫看星星的悲惨命运,更是为了给自己加上更亮眼的政绩。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孙区长,早。这是城建局关于老城区管道改造的初步方案,您看…… 第一个敲门进来的,是城建局局长。 他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双手奉上文件,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孙连城记得很清楚,就在上周,这位局长还敢用一份语焉不详的报告敷衍自己。 他点了点桌子,声音不大。 方案我先看,但我要的是最终稿,不是什么初步方案。三天,给我一个能直接上常委会讨论的版本,有问题吗? 局长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声道: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这只是个开始。 财政局的、教育局的、卫生局的……今天约好了似的,排着队上门请示工作。 一整个上午,孙连城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排着队地进来请示工作。 每个人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说话前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筛子,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步了信访局陈局长的后尘。 财政局长进门时还特意带了一盒茶叶,说是从老家带来的特产。 教育局长更夸张,拿着三套不同的改革方案让他挑选,生怕自己的思路不合心意。 孙连城心中明镜似的。 这些人,不是敬他孙连城,是怕他手里的权力。 几天来,怼走反贪总局的领导,硬刚市委书记李达康,当场罢免信访局局长,都像在湖面投下了一颗颗深水炸弹。 所有人都被炸懵了,也都被炸清醒了。 当年那个锐意进取,锋芒毕露的小孙区长又回来了。 孙连城一边机械地处理着公务,一边冷眼旁观着这些人的表演。 他很清楚,这种敬畏是暂时的,是建立在恐惧之上的。怕他掀桌子。 也好,省了不少扯皮的功夫。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执行力。 想要真正坐稳这个位子,推动自己的计划,他需要的是绝对的权威和不容置喙的政绩。 而这一切,都得从自己投入了3万资金的信访APP开始。 …… 下午两点,光明区信访局。 经过几天的整顿,这里的风气大变,焕然一新。 那份长达16页,足以逼疯任何正常人的繁琐表格,被孙连城亲自设计的精简版电子申请表彻底取代。 之前那些热心群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厅里,杨飞正带着他的学生,手把手教导信访局的工作人员如何操作光明通软件。 几个年纪大的工作人员学得比较吃力,杨飞就一遍遍地重复演示,态度特别耐心。 孙连城则站在一旁,对代理主持工作的关副局长,低声布置着今晚的改造方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丁义珍窗口后面,原办公人员的桌椅全部清空。 搬到大厅来,形成一排开放式接待台,要保证能同时接待14位上访群众。 原本大厅的那些休闲沙发,全部搬进去,改造成独立的领导接待室。 从明天开始,区里副区长以上的领导,每天会安排一位来这里轮流坐镇,现场解决问题。 关副局长一边记录一边点头:孙区长,这样安排工作量会不会太大?我担心同志们…… 担心什么?孙连城打断了他,干部就是要为群众服务的,这是本分。 每周,还会确定一个委、办、局作为本周的专项受理单位,集中火力解决专项问题。 晚上,把仓库里给全区开大会准备的椅子,先搬一百把过来,给群众当休息椅。 还有,仓库那10台淘汰的老电脑,清出来,能开机就行。在大厅角落设一个电子表单填写处。 而信访局里的其他工作人员则在大厅巡游的帮助上访群众填写名为光明通的信访软件。 关副局长手里的小本子,已经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点空白。 软件刚试行,可能还不稳定,未来一段时间,你们信访局肯定是双轨运行,工作量会很大,很繁琐。 你要有心理准备,多关注同志们的情绪,做好疏导工作。 正说着,大厅外面传来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急促,很不耐烦。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推门就进来了。她扫视了一圈大厅,直接走向服务窗口。 “你们陈局长呢?叫他出来。” 窗口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连忙起身,姿态放得很低。 女士您好,陈局长……他请假休息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吗? 女人上下扫了她一眼,嘴角轻蔑地一撇。 躲了?他上次可是亲口答应我,能解决我的问题!我昨天一查,还没动静,你说我来找他干嘛? 她这口气,不像是在咨询,更像是在传唤自己的下属。 关副局长闻声赶紧小跑过去,陪着笑脸:这位大姐,您好您好,我是信访局的负责人。您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女人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你是负责人?那姓陈的去哪儿了?不干了? 我也不管你们谁是负责人,总之,答应我的事,就得给我处理,不然让你也干不成! 她顿了顿,刻意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叫田杏枝,京州市委李达康书记,是我表哥。 李达康三个字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悄悄投向了不远处那个正在看电脑的身影。 有好戏看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同样的念头。 第40章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关副局长的额头瞬间就见了汗,他可没胆子硬刚李达康的亲戚。 他连忙更加客气地说:大姐,您看,陈局长的确是休息了。您具体是什么情况,能不能……跟我再说一遍? 行!那我就再说一遍!田杏枝昂着头, 我是市里的退休教师,有一笔四千块的退休安置金,被你们区教育局卡了好几年!今天,你必须给我解决了! 孙连城听得真切,他只是微微偏头,示意旁边的程序员继续测试软件,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他对关副局长说。 关局,查一下,怎么回事。 这五个字,对关副局长来说简直是如蒙大赦。他立刻转身跑到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位新区长,竟然真敢管? 几分钟后,关副局长拿着一份电子档案,面色古怪地快步回到孙连城身边,压低了声音。 区长,查清楚了。 田女士说的这笔钱,是九十年代初,针对部分公办教师转去私立学校的一项一次性补偿政策,有明确的时效性。 档案显示,田女士当时选择了留任公办学校, 所以,她根本不符合领取条件。这几年她反复来申诉,我们这边都解释过很多次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 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克扣,而是纯粹的无理取闹。 他转过身,看向田杏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田女士,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按照当年的政策规定,您确实不符合领取这笔补偿金的条件。 如果您对您现在的标准退休金有任何疑问,可以按照正常流程,通过我们的新系统提交申诉,我们会第一时间核查处理。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原因,也指明了出路。 然而,田杏枝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 政策?你跟我谈政策?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笑出了声,伸手就指着孙连城的鼻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告诉你,我表哥是李达康!在京州,我表哥说的话,就是最大的政策!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是来通知你! 这四千块钱,你必须给!不但要给,这几年的利息,你们也得一分不少地算给我!否则…… 她嚣张至极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孙连城,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把李达康书记的脸面,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旁边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小声嘀咕:完了,这下要出事了…… 杨飞也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紧张地看向这边。 然而,孙连城却笑了。 田女士,我想你,搞错了三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这里是光明区信访局,是为人民群众解决合理诉求的地方,不是谁家的后花园。 第二,你说李达康书记是你的表哥。我相信,李书记作为市委领导,会带头遵守党纪国法, 而不是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取不当利益。你这么做,不是在帮他,是在给他脸上抹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孙连城,是光明区人民政府的区长。 我的职责,是为全区人民服务,是维护政策的公平和公正。 别说四千块,就是四块钱,只要不符合规定,谁来要,都不可能从我这里拿走一分!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向关副局长,下达了一连串不容置喙的命令。 关局! 把当年的政策文件,全文投到大屏幕上!让所有人都看一看,学习一下! 另外,把田女士刚才的言行,用执法记录仪,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存入档案! 如果她继续在这里胡搅蛮缠,影响我们正常办公秩序,直接报警处理! 这一连串的指令,干净利落,掷地有声。 围观的群众中传来了阵阵议论声: 这区长有魄力啊! 就该这样,什么时候老百姓办事还得看人脸色了? 政策就是政策,谁来都一样! 田杏枝彻底愣住了,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 她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男人,竟然敢这么对她说话。 当墙上的大屏幕骤然亮起,白纸黑字的政策条文清晰地展示在每个人面前时; 当她看到关副局长真的拿起了电话,做出准备报警的姿势时,她脸上的傲慢,终于崩塌,化作了无尽的羞愤和怨毒。 好!好!别以为就你们会录,我也会! 她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机,对着孙连城就开始拍摄。 我要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表哥!让他好好看看,你们是怎么欺负老百姓的! 孙连城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欢迎举报。李书记的电话我也有,要不要我帮您打? 这话一出,田杏枝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淡定。 你……你等着! 她狼狈地收起手机,推开人群,气冲冲地走了。 大厅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这区长真不怕事啊! 人家有理有据,怕什么? 孙连城转身回到杨飞身边,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他知道,剧本已经开始上演。 田杏枝回去后,必然会向李达康告状。 那位以GDP为生命的市委书记,视察信访局的剧情点,马上就要触发了。 而这一次,李达康绝对会抓住这个,把自己彻底拿下。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那么,不能让达康书记白来一趟,是时候给他准备一份大礼了! 孙连城把杨飞叫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杨飞听完,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你可真坏! 然后又赶紧压低声音:不过,这招确实够狠。达康书记要是知道了,恐怕要气得吐血。 那就让他吐吧。 孙连城淡淡地说,反正血又不是我的。 第41章 达康书记,明天就到 京城,那座古香古色的会所里,檀香袅袅。 赵瑞龙在地毯上烦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急。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安坐于茶台后的中年男人。 他气定神闲,捏着小巧的紫砂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终于,赵瑞龙忍无可忍。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茶台前,双手撑着桌面。 “我的冯哥啊!火都烧到眉毛了,您就别在这儿玩什么茶道了!” “老爷子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您好歹给我交个底儿啊!” 被称作“冯哥”的中年人,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他抬腕看了看表。 “不错,有进步。” “这次比上次多忍了整整五分钟。” “我!” 赵瑞龙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憋红了。 冯哥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话锋一转。 “听说今天汉东省委常委会的内容了?” “可不嘛!要不我能急成这样?”赵瑞龙的音量都拔高了八度。 “你急什么?”冯哥斜了他一眼,“该急的,不是高育良和他的汉大帮吗?” “我的亲哥啊!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赵瑞龙快哭了。 “您老实告诉我,上次我让武康路去搅浑水那事……是不是……办砸了?” “我是不是给老爷子闯祸了?” 冯哥闻言,呵呵地笑了起来。 “原来你是怕这个,才不敢去见老爷子啊?” “可不是吗!” “那件事,你当然是……” 冯哥故意拉长了声音,在赵瑞龙即将喷火的瞬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没做错。”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像换了个人。 “老爷子让我问你,对于这次汉东的会,你有什么想法?” “沙瑞金要动手了!”赵瑞龙几乎是脱口而出。 “就这?” 冯哥摇了摇头。 “瑞龙,就这点东西,在老爷子那里可过不了关。” “冯哥,我的好哥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给我掰扯掰,这里面的道道到底有多深?” “行,那就从你让武康路搅浑水说起。” 冯哥重新端起茶杯。 “就当时而言,那步棋其实很妙。可惜,当时我们的我们顾虑有点多,这步棋走的晚了点。” “晚了?”赵瑞龙不解的问。 “如果我们能在116大火刚烧起来的时候,就让武康路下场发力,你想想,会是什么局面?” “为什么?”赵瑞龙没跟上。 “沙瑞金空降汉东,立足未稳,对他最有利的局面是什么?”冯哥循循善诱。 “那当然是稳定局面,徐徐图之,慢慢接手,再分化瓦解高育良的汉大帮和李达康的秘书帮。”赵瑞龙答道。 “这就是你那套‘钓鱼’理论?”冯哥调侃道。 “您……您怎么知道的?”赵瑞龙愣住了。 冯哥冷笑。 “你真以为武康路敢在这么大的行动前,不跟老爷子通个气?” “你真以为他在媒体上有那么大的能量?” “还能在管理部门下场之后,把尾巴收拾得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这个滑头!” 赵瑞龙低声骂了一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所以,武康路的出手,事实上彻底打乱了沙瑞金的全盘部署。” 冯哥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他没时间慢慢钓鱼了,被逼着在汉大帮和秘书帮之间,立刻做出选择。” “今天在常委会上,冻结一百多个干部的提拔,又亲手按下了祁同伟的副省级任命,就是这件事最直接的结果!” “别忘了,还有李达康那个老狐狸!”赵瑞龙恨恨地补充,“他用一个祁同伟哭坟的故事,就递上了一份完美的投名状!” “是啊,没想到这个李达康这么狠,投靠得这么彻底。”冯哥点了点头。 “冯哥,李达康的投靠,该不会真是被武康路那事给刺激的吧?” “没那么简单。” 冯哥的眼神深邃。 “早在沙瑞金没到汉东,他就用‘沙李配’的故事钓到了李达康这条鱼。 李达康早就想改换门庭了,缺的只是一个时机和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在大风厂那件事上,对沙瑞金的养父的要求那么在意?” “老爷子本来是想通过丁义珍的事敲打敲打李达康,让他明白,他的小辫子,还牢牢攥在我们手上。” “那老爷子就没想到今天这个局面?”赵瑞龙还是不解。 冯哥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用一个心怀鬼胎的李达康,换一个已经彻底交了投名状、跟我们绑在一条船上的武康路。” “顺便再把那个原本打算作壁上观的高育良和整个汉大帮,逼到沙瑞金的对立面,让他们全力反击。” “你说,老爷子想没想到?” 赵瑞龙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老爷子就不担心,沙瑞金万一放弃李达康,转头去拉拢高育良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冯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最后抛出一个问题。 “李达康是把刀,又快又利。” “高育良是本书,厚重深沉。” “你说,我们是希望沙瑞金手里拿着一把随时可能伤到自己的刀,还是捧着一本能帮他休闲解闷的书呢?” …… 李达康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身体回到家。 开了一整天的省常委会,做出了一生中最重大的政治抉择,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已疲惫到了极点。 往日这个时间,家里早该飘出饭菜的香气。 那是他一天中最感温馨的时刻。 可今天,家里冷锅冷灶,安静得有些诡异。 表妹田杏枝哪里去了? 他带着疑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客厅的沙发上找到了她。 田杏枝没有做饭,也没有看电视,只是抱着双臂,气鼓鼓地坐在那里,一张脸拉得老长。 “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李达康疲惫地问。 “哥!你可回来了!” 田杏枝“哇”地一下就哭了出来,眼泪说来就来。 “我被人欺负了!欺负到家门口了!” 她猛地举起手机,戳到李达康眼前。 “哥,你看!你快看!” 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下午在光明区信访局录下的视频。 画面有些晃动,但孙连城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却异常清晰。 “哥,你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话!” 田杏枝一边哭诉,一边添油加醋地解说。 “我就是想问问我的退休安置金,他倒好,上来就给我扣帽子,说我无理取闹!” “我说我表哥是李达康,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在光明区,你李达康的名字不好使!” “还说我这是在给你脸上抹黑!给你丢人!” “他一个区长,官不大,官威可不小啊!最后还要叫警察来抓我!” “哥啊,我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李达康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田杏枝的哭诉他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孙连城那张脸上。 和他那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上。 “别说四千块,就是四块钱,只要不符合规定,谁来要,都不可能从我这里拿走一分!” 画面的背景是装修豪华的接待大厅及那排屈辱的“丁义珍窗口”。 这句话,狠狠扎进了李达康的大脑。 疲惫感瞬间烟消云散。 李达康没有暴怒,他让田杏枝又重复了一遍下午的遭遇,又冷静的翻看了田杏枝拍下的其他照片。 李达康安慰田杏枝不要生气,他回到书房,思考了起来。 今天开会前,沙瑞金书记特意和他单独谈了两件事,一是请管理部门出手解决了最近的舆情事件,二是尽快落实光明区的政策。 还是光明区!还是孙连城! 用一份“罪己诏”逼我低头,现在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我的脸! 口口声声光明区没钱?这么豪华的接待大厅和陈设怎么来的。 口口声声为人民服务,那排屈辱的窗口又是怎么回事? 我看你是胆大包天! 是目无领导! 是公开对抗市委! 李达康觉得,自己终于抓到了孙连城的死穴。 一个完美的、无可辩驳的把柄! 他拿起电话,直接拨给了秘书小金。 “小金!” “通知京州电视台!《京州日报》、《京州晚报》。” “再通知省电视台的《问政汉东》栏目组!” “让他们最好的记者,明天一早到市委大院门口等我!” 李达康的声音里,带着快意。 “明天,我带他们去采访一天的行程!” 李达康心里冷笑。 第一站,就突袭光明区信访局! 孙连城,你不是喜欢玩新媒体,喜欢在网上兴风作浪吗? 明天,我就用最传统的媒体,给你好好上一课! 我要让你,在全市、全省人民面前,彻底丢尽脸面! 第42章 孙连城,你这是形式主义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京州市委大院门口的气氛就已非比寻常。 几台印着各种标志的新闻采访车,静静停在路边。 几名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和工作人员靠着车门,压低声音交谈,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时不时地扫向大院门口。 他们的表情,混杂着兴奋与紧张的神情。 《问政汉东》栏目组的金牌记者老刘,对着冰冷的空气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 干了二十多年新闻,这还是头一遭,市委书记的秘书亲自打电话,点名要他们栏目组跟拍一整天的行程。 而且,通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突袭。 老刘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今天,要有天大的事发生。 这绝对是一条能引爆全省,甚至在全国都能掀起波澜的顶级新闻! 唯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同车来的制片人张婉茹,她竟一反常态,兴趣缺缺,眼神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虑。 上午九点整,一辆黑色的奥迪A6,分秒不差地从大院深处驶出。 所有记者精神为之一振,几乎在同一时间,将数十个镜头死死对准了后排的车门。 车门打开。 李达康一身深色夹克,面沉如水,迈步而出。 他身后,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和京州市信访局局长盛天来,皆是满面凝重,亦步亦趋, “同志们!” 李达康站定,锐利的目光扫过所有镜头。 “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检验我们某些干部工作作风的试金石!”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镜头都给我对准了!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就是要让一切懒政、怠政、腐政,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话音铿锵,掷地有声。 记者们血液瞬间沸腾,摄像机上的红色录制灯,闪烁得愈发急促。 车队引擎轰鸣,没有驶向任何一个区政府大楼,而是射向光明区的方向。 一场针对光明区的政治风暴,正式拉开序幕。 老刘心里暗叹一声,看来,传言是真的。 那位胆敢硬刚达康书记的孙连城孙区长,今天要被扒掉底裤,彻底倒大霉了。 而同车的张婉茹,一颗心却直直沉向了谷底。 车队呼啸着,杀气腾腾。 李达康靠在后座上,双目紧闭,但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却暴露了他真实的内心。 孙连城,你不是喜欢玩舆论吗? 今天,我就让你在全省人民的镜头前,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舆论审判! …… 光明区信访局,一切如常。 孙连城正站在大厅中央,指挥工作人员调试那块巨大的显示屏。 屏幕上,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城市宣传片,而是一个巨大的二维码, 旁边滚动播放着“光明通”APP的下载和使用教程。 “小张,字体再调大两号,要保证最后一排的老人家不戴眼镜也能看清楚。” “还有这个背景音乐,关掉,太吵了。信访局,要的是能让人静下心来解决问题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孙连城一抬头,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见了。 李达康,被一群记者和摄像机的长枪短炮簇拥着,如同风暴的中心,大步流星地踏了进来。 他身后,是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和市信访局局长盛天来。 孙连城的心脏猛地一紧,但脸上依旧是那份惯有的、几乎令人恼火的平静。 他知道,审判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孙连城!” 不等孙连城上前问好,李达康已经一声怒喝,准备发难。 在来的路上,他早已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 第一句话,就当着所有媒体的面,质问那堪比五星级酒店的奢华大厅! 第二句话,就痛斥那排侮辱人民群众的“丁义珍式窗口”! 然而,当他的脚踏入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准备好的所有腹稿,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击得粉碎,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 他预想中的一切,全都没有。 没有奢华的装饰品,没有高档的休闲沙发,更没有那些热情得如同售楼小姐的“服务专员”,就连原本窗口的位置,都被一块白板档上了。 一切……怎么和昨天在表妹手机视频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眼前的大厅,窗明几净,布局简洁。 一侧是能同时接待十四位群众的开放式服务台,远远的对面一角是十台的电脑, 中间最宽敞的区域,则有序摆放着许多把开会用的椅子。 饮水机,垃圾桶,打印机等点缀其间。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哦,不,还是有的。 大厅的几个角落,多了许多专业的直播支架和设备,几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人正在紧张地调整着角度。 李达康眼角抽动了一下,但却罕见地没有制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他看来,直播更好! 能传播得更广,能让你孙连城在更多人面前出丑,何乐而不为? “李书记,张书记,盛局长,欢迎莅临光明区,指导工作。”孙连城不卑不亢地迎了上来。 李达康却像没听见一样,冷着脸,绕过他,迈开大步。 他那双锃亮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哒、哒”声。 他几步走到那十台电脑前,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学生。 “孙连城同志,你来给我解释一下。” 李达康的语气极度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宁静。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作为一区之长,不在你的办公室处理公务,跑到信访大厅来,是做什么?” 他猛地伸出手指,直指那些电脑,声音陡然拔高! “这就是你的工作?你是把信访局当成网吧来经营了?!” “还是说,你们光明区的懒政,已经懒出了新花样,开始组织干部在单位集体打游戏了?!” “懒政,出了新高度!” 这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向孙连城的脸。 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连记者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达康书记,您误会了,请听我解释。”孙连城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好!”李达康嘴角咧开一丝冰冷的笑意,“那你就解释!” “你当着今天这么多家媒体的面,跟大家解释解释, 你这个区长,为什么放着正事不干,偏要一头扎进这小小的信访局里!” “报告书记,”孙连城从容不迫地说道, “这是我们光明区信访局,为了配合‘光明通’线上信访APP,而特别为群众增设的线下服务设备。” “它的主要作用,是帮助那些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甚至不识字的老年群众, 让他们也能无障碍地、更便捷地表达诉求。这几位是志愿者,由专门的工作人员带领,帮助他们办理。” “光明通APP?” 李达康发出一声满含轻蔑的嗤笑。 “这就是你这些天折腾出来的成果?简直是哗众取宠!形式主义!” 他猛地转向身后的市信访局局长。 “盛局长!你们市信访局,也搞这种华而不实的软件吗?” 被点到名的盛局长,立刻跨前一步,身板挺得笔直,朗声回答: “报告达康书记!我们京州市信访局,目前没有,近期也绝不考虑采用任何类似的软件!” “因为,我们现在线下处理每一单信访诉求的平均时间是30分钟, 这个时间是从群众填写表单起到办理完成止统计的。 这个效率,在全省是第一! 据我所知,在全国也是名列前茅的,所以我们的群众服务满意度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僵局中,一个不合时宜的、暴躁的争吵声,猛然炸响! “我不管!我今天必须见到你们的领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一巴掌狠狠拍在服务台的桌子上,对着工作人员怒声咆哮。 “我为了我那点退休金问题,前前后后跑了三趟了!” “社保局让我来市里,市信访局又把我一脚踢回你们区里!” “你们就他妈知道踢皮球!到底还办不办事!” 第43章 孙连城同志,请跟我们回去,说明一下问题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听到市信访局踢皮球,盛局长的脸红了。 达康书记的脸,却黑了。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当着全省媒体的面,把他的脸按在地上,用皮鞋反复摩擦! 孙连城却在此时动了。 他径直走向那位暴怒的老大爷。 “大爷,您别急。”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您的问题,我来帮您解决。” “你?”老大爷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狐疑,“你是哪个?官大不大?”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孙连城没有正面回答, 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那个蓝色的“光明通”APP图标。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您的问题,用这个,五分钟就能搞定。”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在李达康那几乎要杀人的冰冷注视下,在所有记者惊疑不定的镜头聚焦中,孙连连城开始了他的操作。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条理清晰。 “大爷,您贵姓,身份证号报给我听一下。” “您要反映的是退休金问题,没错吧?根据属地管理和职能划分,这件事的主管单位是市人社局。” 他一边说,一边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触。 APP简洁高效的界面,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您看,这里是‘我要申诉’,点进去,选择主管单位‘市人社局’, 然后把您的问题简单描述一下……好了。” “办理这件事需要的佐证材料,系统也列得很清楚,一共三样。您看看,都带齐了吗?” “没带齐也不要紧,可以先用手机拍照上传电子版,后续再补交原件。” “另外……”孙连城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系统显示,市人社局的王副局长,明天下午三点有一个局长接待日,目前还剩下两个预约名额。” “我已经帮您在线预约了。” “明天您直接去市人社局他的办公室,不用取号,不用排队,他会亲自接待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从询问情况,到完成申诉登记,再到成功预约副局长。 手机屏幕顶端的时间显示,三分四十七秒。 老大爷颤巍巍地举着孙连城的手机,凑上老花镜, 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预约成功”的系统通知,彻底僵住了。 他跑了整整三趟啊! 磨破了嘴皮子,受尽了白眼,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就这么…… 点几下手机,就办完了? “这……这……这就行了?”老大爷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就行了。” 孙连连城肯定地回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您的诉求,已经同步进入市人社局和我们区信访局的双重督办系统。 他们必须在规定时限内给您明确答复,否则,系统会自动亮起红牌, 我们信访局会将事件转到市纪委的督查室。” 老大爷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猛地抓住孙连城的手,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同志!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 “你……你可真是个为老百姓办事的好官啊!” 这一声发自肺腑的嘶哑呐喊,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现场每一个干部的脸上。 尤其,是李达康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上。 他的怒火没有丝毫消减,反而像被浇上了汽油,轰然烧得更旺。 “演戏!” 李达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孙连城,你真是长本事了!为了迎接我的调研,连演员都给我提前安排好了?!” 他猛地伸出手指,直指孙连城,毫不留情地当众呵斥: “我命令你!立刻停止这种哗众取宠的低级把戏!把这套乱七八糟的东西全给我撤了!” “现在,立刻,马上!回到你的办公室,给我写一份深刻的检讨!” 两种截然不同的执政理念,在这一刻,于无数镜头前,彻底爆发了最激烈的冲突。 李达康猛地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市纪委书记。 “张书记,你都看到了!把今天的情况,给我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杀伐决断的铁腕意味。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不务正业,大搞形式主义!糊弄上级,欺骗群众! 我看,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懒政怠政反面教材!” “要全市通报批评!” 全市通报!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下,等于直接宣判了孙连城政治生涯的死刑。 一旁的张婉茹,只觉得心头剧震。 完了。 所有人都觉得,孙连城这次,彻底完了。 然而,身处绝境的孙连城,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平静到让人心底发毛的笑容。 他直视着暴怒的李达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书记,这不是演戏,也不是花架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心跳声。 “这是为人民服务的,最高效率!” “有没有人愿意再试一下?”孙连城邀请道。 大家其实刚才看得都很清楚,抛开大爷是否是群众演员不说。 光明通的效率确实是快,远远把盛局长的30分钟全省记录甩在了后面。 不过因为李达康对此事的定性,导致没有人愿意在得罪李达康的前提下,配合孙连城做实验。 张婉茹在人群中看到孙连城的目光停留在了她的前面, 正想着要不要主动配合一下孙连城,别人怕李达康,她可不怕。 孙连城却出人意料的把实验对象选定成了盛局长。 因为有新闻媒体及网络直播的存在,盛局长只好不情不愿的当了孙连城的小白鼠。 在孙连城的设定里,盛局长的汽车因为违停被市交警队拖到停车场暂扣, 等盛局长取车时却发现车辆被损,车胎被扎。结果不到5分钟, 这个平素麻烦无比的信访事件就得到了信息流反馈。 这一下,所有人都沉默了。谁都不知道接下来的达康书记会怎样面对这样的尴尬。 孙连城没有再邀请谁做演示,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盛局长,刚才你说,你们市局处理一单诉求的平均时间是30分钟,对吗?” 盛局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那么,”孙连城微微一笑,“在‘光明通’面前, 你那30分钟的记录,算不算一种懒政?” “算不算,对行政资源的巨大浪费?” “算不算,对人民群众时间的不负责任?” 一连三问,如三柄利剑,直插心脏! 盛局长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记者们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李达康脸上那从盛怒到错愕, 再到被当众将死后的极度困惑与难堪,每一个微表情都精彩到了极点。 就在这对峙僵局中,一直沉默的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动了。 他缓缓上前一步,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 “孙区长。” “你的‘光明通’效率很高,理念也很好,这一点,我们都看到了。” 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市纪委同样也接到了关于你们光明区信访局的实名举报。” “举报信上说,原来,这里是另一番景象。” “举报人称,你们光明区的信访局,装修奢靡铺张, 更设置了臭名昭着的‘侮辱人格的窗口’,故意刁难上访群众,现在窗口怎么不见了?” “甚至……”张树立的声音陡然变冷。 “还与社会上的黄牛勾结,设立了所谓的‘代办服务’, 对每一位上访群众,非法索要一百元的‘代办费’。” “孙连城同志,这些举报,是否属实? 如果属实,现在,请跟我们回去,说明一下问题。” 现场的风向,瞬间惊天逆转! 如果说刚才李达康的指责是理念之争,那么张树立的这番话,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指控! 所有记者的镜头,在一瞬间,“刷”地全部对准了孙连城。 闪光灯亮成一片,期待着他,如何辩解。 第44章 既然要表现,就要有被当众打脸的觉悟 孙连城冷冷地看着张树立。 这位在原剧中被易学习轻松顶替,并被省委书记沙瑞金评价为“软弱无能”的纪委书记,此刻正努力挺直腰杆,试图在李达康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 可惜,想当好一条咬人的狗,也得看主人是谁,更得看咬的是谁。 既然你想在达康书记面前表现,就要有被当众打脸的觉悟。 他心中念头闪过,脸上却是一片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愧疚。 “张书记,我想我不用跟您回去。”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厅,也传到了直播镜头前的千家万户。 “现在,就在这里,我可以向您,向媒体,向全省的人民群众,解释清楚所有问题。” “首先,我必须承认。” 孙连城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转过身,面向那些闪烁着红点的摄像机镜头。 “您刚才列举的所有举报内容,在不久之前,确实都存在过。” 话音未落,他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下了一躬,九十度,标准无比。 “我,孙连城,在这里,向所有曾因那个窗口而感到不便、感到屈辱的市民,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对不起。” 这一躬,让现场瞬间死寂。 所有记者都愣住了,他们见过太多在镜头前百般抵赖、文过饰非的官员, 却何曾见过一位区长,在直播镜头前如此坦荡地承认错误,并当众道歉? 李达康的眼角狠狠一抽,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几个窗口,也确实是被我下令挡起来的。” 孙连城直起身,大步走到那个被白色木工板遮盖的地方。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伸手抓住木板边缘,猛地一掀! “哗啦!” 木板被粗暴地撕开,露出了后面那个臭名昭着的“丁义珍式窗口”。 低矮、狭窄,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施舍口。 “嘶——” 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记者们的闪光灯瞬间亮如白昼,疯狂地将这一幕定格。 没亲眼见过的人,大概永远也想象不到,一个为人民服务的窗口,竟然能设计得如此羞辱人! “我选择把它挡上,不是为了掩盖,而是为了保留,更是为了铭记!” 孙连城的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我们光明区前期工作的耻辱!是悬在我们每一个干部头上的警钟!” “诚然,奢华的装修和这种窗口,都是前任,那位已经外逃的贪腐分子丁义珍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 “但我们,作为他曾经的同事、下属,依然为此感到无比的耻辱!”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在场的所有干部,无不面色煞白,冷汗直流。 李达康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孙连城这看似道歉的一番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的软肋。 他把“丁义珍”这个名字,和这扇耻辱的窗口,当着全省媒体的面,死死地钉在了一起! 而谁都知道,丁义珍是他李达康一手提拔的爱将! 这一刀,不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落了个勇于担当、刮骨疗毒的好名声, 更是把“识人不明”的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李达康的头上! “我们发现问题后,立刻进行了整改!” 孙连城猛一挥手,指向那些崭新的开放式接待台,指向群众手里那个蓝色的APP图标。 “现在,我们的开放式接待区不仅实现了拆掉这堵物理上的‘高墙’!” “更重要的,是用技术,拆掉了横亘在政府与群众之间的那堵‘心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 “张书记,您提到的黄牛问题。就在上周一, 同样是在这个位置,我已经将造成这一恶劣后果的信访局陈局长,就地免职!” “并任命关副局长代为主持全局工作!” “当时,信访局所有中层干部都在现场,您可以随时向他们任何一位核实。” “相关说明,会议纪要,乃至我个人的工作日志,都欢迎市纪委随时调阅!” 孙连城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将张树立的指控砸得粉碎。 他最后转头,静静地看着张树立,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如泰山。 “张书记,不知道,我解释清楚了没有?” 张树立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盛天来快步走到李达康身边,附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 李达康阴郁的脸色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终于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第45章 我都替达康书记尴尬得抠出三室一厅了 “孙连城!” 李达康的声音如同冰。 “你别在这里偷换概念!我问你,据我所知,市面上一套成熟的软件系统, 没有几百万下不来。你这大厅里上百把椅子,还有这十台电脑,又是从哪来的?” 他往前踏出一步,气势逼人。 “你孙区长,逢人就哭穷,说光明区财政紧张,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现在我问你,这些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这个问题,狠毒至极! 直接将孙连城从一个改革先锋,打成了可能涉嫌利益输送的嫌疑人! 然而,孙连城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达康书记,您问得好。” “这一百把椅子,是我让工作人员从区政府各个会议室里凑出来的闲置资产。” “这十台电脑,也是从区信息中心的仓库里,翻找出来的、本已准备报废的淘汰物资。” “至于……”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盛天来那张急于邀功的脸。 “您问到的,那套价值几百万的软件……” 孙连城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实际上,我们光明区,没有为此花一分钱。” “什么?” “这不可能!”盛天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了出来, “孙区长,你别在这里蒙外行了!不花钱用几百万的软件?这种好事,怎么我们京州市信访局就碰不到呢?”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不知是谁,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阴阳了一句。 “碰到了,您刚才不也说了,不计划用吗?” “噗……”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像无数根针,扎在盛天来的脸上,让他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孙连城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说道: “因为这套‘光明通’APP,是汉东大学软件工程学院的杨飞教授, 带领他的学生团队,开发的大学生创业项目之一。” “他们心怀家国,愿意为政府的数字化改革贡献一份力量。 所以,免费授权给我们光明区信访局进行使用。” 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人群后方几个年轻人身上。 “今天,开发团队的很多志愿者同学,也来到了现场。” “要不,达康书记,您作为市委书记,给这些优秀的年轻人,讲两句话,鼓励鼓励?” “改天吧,达康书记今天还有别的会议安排。”秘书小金立刻上前,试图为李达康解围。 然而,已经晚了。 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男生站了起来,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是“光明通”的界面。 “达康书记,您好。” 男生的声音清朗而洪亮,充满了年轻人的锐气。 “我是汉东大学的学生,也是‘光明通’APP开发团队的志愿者之一。 我想请问,您今天带领这么多记者同志兴师动众地过来, 是对我们这款致力于提高政府办事效率、加强群众监督的公益APP,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这一问,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李达康的脸上! “噗嗤……” 人群中,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达康的脸,瞬间血色上涌,红得发紫! 他怎么回答? 说不满意?那就是当着全省直播的面,公然宣称自己反对技术创新, 反对提高效率,打压大学生创业!这个政治帽子,他戴不起! 说满意?那他今天这杀气腾腾的阵仗,又算什么?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不等他组织好语言,旁边另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也站了起来,同样举着手机,眼眶微微泛红。 “李书记,我也是开发团队的。为了这个APP,我们团队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一分钱报酬都不要,就是希望能用我们学到的知识,为家乡,为人民,做一点实实在在的贡献。” “孙区长跟我们说,这是为人民服务,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解,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难道……我们做错了吗?” 诛心! 这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诛心! 它们瞬间将李达康从一个铁面无私的“问责者”,打成了一个顽固不化、打压创新的“官僚代表”! 纪委书记张树立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敏锐地察觉到, 今天的“突击检查”,已经彻底演变成了一场针对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完美的公关灾难! 他不动声色地,悄悄向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在镜头的捕捉下,清晰地拉开了他与李达康的距离。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疯了。 【我靠!史诗级翻车现场!市委书记带队打压大学生公益创业项目?!】 【这APP也太牛逼了吧!求全国推广!李达康到底想干嘛?维护他那30分钟的落后记录吗?】 【大型社死现场!我都替达康书记尴尬得抠出三室一厅了!脸都绿成汉东省的地图了!】 【心疼孙区长!这样的好官,干了实事还要被领导穿小鞋,这官场也太黑了!】 李达康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个从容镇定的孙连城,再看看那两个“义愤填膺”的学生, 以及周围那些的记者。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他决定踏入光明区信访局大门的那一刻起,就为他精心设计好的,天衣无缝的陷阱! 他像一头被红布激怒的公牛,愚蠢地一头撞了进来,然后被当着全省人民的面, 拔掉了犄角,耍得团团转。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 李达康再也无法在这里多待哪怕一秒钟。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市里……还有个会!” 说罢,他猛地一转身,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近乎是狼狈地,快步向门外走去。 他身后的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一窝蜂地追了出去,仿佛在追逐一头败逃的雄狮。 孙连城看着李达康仓皇离去的背影,脸上的微笑,自始至终,纹丝不改。 他缓缓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代理局长关小唐的肩膀。 “愣着干什么。” “继续工作。” 第46章 让省台把这条新闻重点播报 “这就是我们自主开发的‘光明通’信访APP。” 孙连城的声音通过数十个话筒,清晰地传遍全场,传向直播画面的另一端。 他没有慷慨激昂,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介绍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用品。 “群众的诉求,手机上直接提交,系统自动分派。” “办理进度、责任人、联系方式,全程透明,随时可查。” “办理结果,群众可以直接在线评价。” “差评达到三次,系统会自动将该事项,同时上报到区纪委和我本人的案头。” 他顿了顿,环视着那些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记者和群众。 “现在,大家来服务大厅,主要是办理一些必须核验身份原件的业务。” “或者,是帮助一些不太会用智能手机的老同志,我们有专门的志愿者,进行一对一辅导。” “以前,这里一天只能接待五十人,群众还不满意。” “现在,实体大厅一天可以轻松接待二百人。大家来了,喝杯热茶,看看报纸,几分钟就把事办了。” “效率高了,矛盾少了,政府的行政成本,也大大降低了。” 孙连城的话,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在场的群众,就是那被激起的涟漪。 “是啊!这个APP好用得很!我给娃办个户口,手机上点几下, 下次过来交个材料就完事了,比以前跑断腿强多了!” 一个中年妇女激动地喊道。 “孙区长是真真正正的好官!我刚才反映小区下水道堵了, APP上刚提交,半小时不到,就有人打电话联系我了!” 另一个大爷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孙连城微微一笑,拿起自己的手机,现场演示起来。 “您看,这是后台数据。” “每一件诉求从受理到办结,责任到人,全程留痕。” “任何一个环节超时,系统都会自动向我,以及区纪委的同志,发出预警。” 他从容不迫地展示着,那清晰的流程图和数据,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说服力。 “我们做的,就是彻底杜绝过去流程繁琐、推诿扯皮、刁难群众的问题。” “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 …… 与此同时,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里。 秘书小白将直播画面投到大屏幕上,孙连城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占据了整个画面。 沙瑞金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孙连城,有意思。”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也许,他就是汉东现在最需要的,一把手术刀。”沙瑞金暗自琢磨。 “小白,这个孙连城,你了解多少?”沙瑞金不经意的问。 “老板,因为前几天光明区的事,我特意打听过。他早年毕业于汉东大学, 之后给当时省里的一位主要领导当过秘书。再有就是前几天被省台报道过见义勇为。”小白字斟句酌地汇报。 “哦?”沙瑞金的兴趣更浓了, “见义勇为?怎么回事?”沙瑞金问。 “据说是救了一个被助力车撞到的行人。”小白不确定的说。 “这也值得上省台,真是胡闹!”沙瑞金批评道。 “那他的政治倾向呢?” 小白立刻明白了老板问话的核心。 “据我了解,他已经十四年没有升迁,似乎和‘汉大帮’与‘秘书帮’, 都刻意保持着距离,没有太深的纠葛。” “呵呵。” 沙瑞金笑了。 “既可以和汉大帮扯上关系,又与秘书帮有着天然的亲近,恰恰又不属于任何一方。” 这简直是天赐的棋子! 李达康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霸道,是唯GDP论,是在发展的快车道上,碾碎了程序正义和群众感受。 所以他才会留下“丁义珍式窗口”这种贻笑大方的把柄。 而这个孙连城,恰恰是在李达康最薄弱的地方,用最漂亮的方式,打出了一记本垒打! 他用最少的钱,办了最大的事,还赢得了民心。 他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李达康做不到的,他孙连城,能做到!而且做得更好! 用孙连城,既可以树立一个改革创新的正面典型,又可以敲打敲打李达康那身深入骨髓的霸气。 甚至,还能用这颗看似不起眼的棋子,去探一探汉东这潭深水之下,到底藏着些什么。 想到这里,沙瑞金对小白吩咐道。 “让省台把这条新闻重点播报。” “另外,把孙连城的档案,立刻给我找来。” …… “把孙连城的档案,立刻找来。” 同样的吩咐,回响在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会议室里,但语气中却充满了冰冷的审视。 侯亮平,这位因陈海车祸住院,才刚刚接替陈海的反贪局新局长,双眼死死盯着投影幕布。 画面,定格在孙连城说出“免费授权”的那一刻。 小会议室内,只有陆亦可、林华华、周正等几位核心成员,气氛凝重。“我敢断言,问题就出在这个‘免费’上。” 侯亮平的声音斩钉截铁。 “免费还有猫腻?”林华华一脸不解, “侯局,这可是大学生公益项目,当着全省直播的面,他还能玩什么花样?” “花样?” 侯亮平冷笑一声,站起身,踱到幕布前。 “小林,我问你,天底下有免费的午餐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这个所谓的‘大学生创业团队’,背景查了吗? 为首的杨飞教授,是什么人?他有没有关联公司?有没有和政府项目有利益往来的亲属?”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免费使用多长时间?3个月?还是3年?软件免费,服务呢? 系统维护、数据安全、后续升级,这些是不是都要花钱? 当整个光明区的信访系统都建立在这套APP上,形成路径依赖后, 对方再开出天价服务费,区政府给还是不给?” “这是一种更隐蔽的利益捆绑!先用‘免费’和‘公益’的糖衣, 让你吃下去,等消化了,再告诉你,这药有毒,解药,只有我这里有,但是有点贵!” 侯亮平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锐利。 “所以,腐败分子会用一万种我们想不到的方式,来攫取财富。 他们甚至会给自己披上‘为人民服务’的最光鲜的外衣!” 陆亦可的眉头紧锁,她虽然仍对孙连城这个人充满好奇。 但侯亮平提出的这几点,确实是反贪工作中常见的陷阱。 她不得不承认,这番分析比之前凭直觉断定孙连城心虚,要专业得多。 “侯局,你的意思是……” “孙连城,很可能只是一个台前的木偶。” 侯亮平一字一句地说道,眼神里闪烁着猎手般的光芒。 “他今天上演的这出完美大戏,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甚至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在为他铺路!” “这个孙连城,就是他们推出来试探政策、绑架政府的‘特洛伊木马’!” “这个孙连城他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在丁义珍案中,他就是一个模糊的角色。 现在我们的办案在没有新线索前,就盯着这条线索继续挖。” 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下达了命令。 “陆亦可,周正!你们立刻带人,从两条线入手!” “第一,彻查汉东大学杨飞及其团队所有成员的社会背景和资金往来!” “第二,调取光明区近三年来所有与信息技术、软件采购相关的项目档案, 我要看看,这顿‘免费的午餐’之前,他们都和谁一起吃过饭!” “我要求你们要把藏在孙连城背后的人,给我挖出来!” 第47章 婉茹、蒋虹要不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坐坐 返回市委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压抑。 李达康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张写满屈辱和愤怒的脸,倒映在车窗上,显得有些扭曲。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在光明区的一幕幕。 孙连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又被耍了。 而且是被一个他过去根本瞧不上眼的人,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耍得团团转。 孙连城根本不是在无意间得罪他,而是在有计划、有预谋地给他挖坑! 从他那个不争气的表妹田杏枝开始,再到今天这场精心准备的“成果展”,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这个孙连城,哪里是什么胸无大志、看星星的庸才! 他分明是一头懂得极致隐忍和伪装的政治猛兽! 他用“躺平”和“宇宙”做迷彩,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里,磨砺出了最致命的爪牙。 最让李达康感到胆寒的,是孙连城所使用的武器——是他完全陌生的东西。 不是权术,不是人脉,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防御的“技术”和“模式”。 孙连城只用了一个小小的APP,就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信访这个天大的难题, 还顺便把民心、口碑、政绩全部收入囊中。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李达康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赖以成功的那些经验和手段,似乎正在变得陈旧、无效。 他就像一个习惯了骑马挥刀的百战将军,突然发现对手的阵地上,开来了黑洞洞的坦克集群。 “小金。”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书记,我在。”秘书小金一个激灵,瞬间坐直。 “把孙连城的全部履历,再给我调一遍。” “从他参加工作那一天起,所有的资料,任何一份,都不能少。” “是,老板。” 李达康顿了顿,眼神阴沉。 “另外,我记得前几天你说你表哥想调回京州?你安排他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小金心中一喜,连忙道:“好的,我马上通知他,谢谢老板栽培!” 李达康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和孙连城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今天丢掉的面子,他必须加倍拿回来! …… 第二天,光明区政府,区长办公室。 《问政汉东》的专访刚刚结束,摄像师正在收拾设备。 当明亮的补光灯熄灭,整个房间的光线都柔和下来,仿佛卸下了某种伪装。 “孙区长,今天的采访非常成功。” 张婉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脸上是职业而又真诚的微笑。 “您对‘信访APP’的解读,深刻又接地气,我相信这期节目播出后,必将在全省引起巨大反响。” “过奖了,辛苦你们了,张老师。”孙连城握了握她的手,指尖一触即分,脸上依旧是那种面对镜头时的标准微笑,看不出丝毫疲惫,也看不出任何真实情绪。 张婉茹的眼神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探究。 “孙区长,方便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当然。” “您刚才说,做这一切的初心,是为了让数据多跑路,群众少跑腿。” 她向前微倾身体,一双大眼睛直视着孙连城,带着媒体人特有的、让人无法回避的穿透力。 “可我总觉得,这背后,您好像还有别的故事。” 孙连城的心脏似乎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了平稳的节律。 他迎着张婉茹的目光,微笑道:“为人民服务,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故事。” 回答得滴水不漏,完美得像一句竞选口号。 张婉茹也笑了,那笑容里分明写着一句话:你的防守很严密,但我还会继续进攻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孙连城的秘书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和困惑。 “区长,外面有位蒋女士……说是您的朋友,已经等了您一个多小时了。” 孙连城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蒋虹?不是说还要过几天才来吗? 她怎么会来办公室?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目光越过秘书的肩膀,投向走廊尽头。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身剪裁得体的商务套装,长发盘起,妆容精致,正靠在窗边接听电话。 她没有穿那些浮夸的品牌,但她站在那里,整个政府大楼的走廊都黯然失色,仿佛自动沦为了她的背景板。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能沉淀出的强大气场。 那不是他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裙子的青涩女孩,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王。 “……这个季度的财报,下午五点前发我邮箱。c轮融资的细节,让法务再过一遍,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错。就这样。” 蒋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孙连城。 四目相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空,变得粘稠而凝固。 跟在孙连城身后的张婉茹,目光在两人之间锐利地来回扫视。 女人的直觉,或者说,媒体人的嗅觉,让她立刻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味道。 这个女人和孙连城的关系,绝不止“朋友”那么简单。 “连城,好久不见。” 蒋虹率先打破沉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蒋虹?”孙连城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平静地问,“来汉东,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给你打电话,你这个日理万机的大区长,有空接吗?” 蒋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怪,眼神却轻飘飘地落在了旁边的张婉茹身上,“这位是?” “我来介绍一下,”孙连城不着痕迹地侧过身,站在了两人中间, “这位是汉东电视台《问政汉东》栏目的金牌制片人,张婉茹女士。” 他随即转向张婉茹:“张制片,这位是我的大学同学,蒋虹,目前是天合网络公司副总裁。” “蒋总,久仰大名。”张婉茹立刻展现出职业素养,主动伸出手,笑容无懈可击, “没想到能在这里可以见到本人。” “您才是汉东传媒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蒋虹握住她的手,指甲修剪得完美无瑕,“《问政汉东》我经常收看,敢说真话,有风骨,不简单。” 两个同样优秀、同样骄傲的女人,手握在一起,脸上都挂着完美的社交微笑。 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硝烟。 她们审视的不仅仅是对方,更是对方和孙连城之间,那段未知的过去和可能的未来。 孙连城看着眼前这诡异而又暗流汹涌的场面,心中没有半分慌乱,反而觉得有些意思。 他没有开口打破尴尬,更没有提议去吃什么火锅。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任由这种无声的交锋持续发酵。 直到两人的手分开,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时,孙连城才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看着蒋虹,又看了看张婉茹,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一位是管理精英,一位是无冕之王。” “今天,两位都因为我,出现在了光明区政府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猎手般的光芒。 “这让我觉得,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或许能聊出一些比采访和叙旧,更有价值的东西。” “比如……如何让光明区的故事,变得更加精彩。” 第48章 业余的闹剧 张婉茹并没有选择留下。 骄傲如她,在礼貌告别后,便带着团队登车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车辆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蒋虹凝望着那个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孙连城和蒋虹的再次独处,没有半分预想中的尴尬。 午餐就在区政府附近的一家茶餐吧进行,环境清净。 两人聊着这些年的风雨,没有刻意追忆,也无矫情展望,只是平静地诉说各自的战场。 一个,在一方土地上挥斥方遒。 一个,在商海浪潮中自由搏击。 身份各不相同,可当目光交汇,似乎还能看到当年汉东大学校园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和眼神清亮的姑娘。 …… 下午,杨飞和王晓东几乎是冲进来的。 杨飞满面红光,兴奋难耐,他刚在学校论坛里刷了半天, 看到无数关于上午直播的讨论帖, 对他这位“杨教授”的赞誉不绝于耳, 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四人在一家雅致茶室的包间落座, 沉静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杨飞迫不及待地看向蒋虹, 满心以为会听到资本女王的赞赏。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盆劈头盖脸的冰水。 “直播我看了。” 蒋虹端坐着,目光如炬, 一开口就让包间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软件的功能,很好。展示的效果,也不错。” 她话锋一转,语气如冰。 “但是,你们的准备工作,简直就是一场业余的闹剧! 一场本该价值千万的完美亮相, 被你们搞得漏洞百出,廉价又可笑!” 杨飞脸上洋溢的笑容,瞬间冻结。 他下意识地梗着脖子反驳: “不至于吧?我看网上的反响……很好啊……” 他努力维持着自己身为大学教授的体面, 试探着问:“如果满分100,蒋总……您看能打多少分?” 蒋虹端起茶杯,指尖白皙,姿态优雅。 她甚至没有喝,只是将杯子放下, 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看着杨飞,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四十分。” “什么?!” 杨飞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一抖,茶水都溅了出来 ,“四十?!为什么才四十?!” 这不是评价,这是羞辱! 蒋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为什么?那我倒要请教一下,杨、教、授!” 她的声音不重,却字字诛心。 “第一,品牌裸奔!今天长达数小时的直播, 全网瞩目,这么好的广告机会, 你们有提到一句软件的出品公司、研发主体吗? 没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天随便一家皮包公司, 都可以跳出来说‘光明通’是他们研发的, 然后拿着你们的直播视频去全国各地招摇撞骗!” “第二,引狼入室!你以为你展示的是产品? 不,你展示的是一个漏洞百出的Demo, 一个写着‘快来抄我’的漂亮壳子! 后续迭代计划呢?最关键的,软件着作权申请了吗? 今天你们刚直播完,信不信,全国任何一家大厂, 下午就能拉起一个百人团队, 一周之内,完美复刻你们所有功能,甚至做得更好! 你拿什么跟人家打?靠你这位大学教授的情怀吗?!”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败笔—— 你所谓的‘杨飞教授带领的学生创业团队’!” 杨飞一听这个,急了:“蒋虹!你这是人身攻击! 我带领学生团队怎么了?这是产学研结合!” “产学研?” 蒋虹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你还挺自豪?我问你,政府项目的采购方, 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稳定!产品稳定,技术稳定,公司稳定,维护稳定! 而‘学生创业团队’,恰恰是‘不稳定’的代名词! 在任何一个决策者眼里,这就等于不确定!” 她顿了顿,眼神更冷。 “而且,你这种说法, 等于亲手给这款软件设置了天花板! 一个由学生为主力, 技术上限就是一个在校园里待久了的教授。 你觉得,这样的‘天花板’,能值几个钱?” “蒋虹,你……” “杨飞,我承认晓东是技术大神。 但只靠他一个人,能构建起多深的护城河? 在大公司,像晓东这个级别的技术专家, 不是一个,而是一个部门! 你们凭什么让外界相信,一个教授带着几个学生, 就能在技术上持续领先, 不会被互联网巨头用钱和人, 在一夜之间砸得粉身碎骨?”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 狠狠砸在杨飞的自尊心上。 他张着嘴,脸色从涨红转为煞白,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手术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精准地剖开他刻意回避的软肋,将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暴露在灯光之下。 他,无言以对,无地自容。 一旁的王晓东默默地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蒋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看着哑口无言的两人,蒋虹收回了咄咄逼人的气势,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强势。 “批评完了。现在,我说说这件事,应该怎么做。” 她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开始重新排兵布阵。 “首先,我可以明确答复各位的是,我要加盟,而且必须做大股东。接下来是我的计划。 第一,成立公司,明确股权。连城的政府资源和顶层设计,晓东的核心技术, 杨飞你的学术人脉和前期贡献,我来负责资本和商业化运营。所有人的股份, 必须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请最好的法务来做,马上!” “第二,确定战略。我们的目标,绝不是一个小小的光明区, 而是全国,乃至全球的智慧政务市场!光明区,只是我们的样板间,是我们的根据地!” “第三,战术执行。立刻招聘职业经理人、产品总监、测试团队! 我们要用最正规的互联网打法,敏捷开发,快速迭代!公司的前期投入,你们3人出300万,剩下的部分,我来出!” “第四,构筑护城河。立刻申请所有能申请的专利和软件着作权。 然后,利用连城的优势,与市里、省里深度绑定,把我们的技术标准, 做成官方推行的行业标准!让后来者,永远只能做我们的模仿者,和追随者!” 一番话,掷地有声,条理清晰,充满了摧枯拉朽的力量。 杨飞和王晓东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脑子里那些混沌模糊的念头, 被蒋虹瞬间梳理得清清楚楚,眼前仿佛展开了一条通往成功的金光大道。 一直静静听着的孙连城,这时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还是那个她,耀眼,强大,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永远有能力得到自己想要的。 这哪里是捡到宝。 这是为自己这艘刚出港的小舢板,直接换装了一台核动力航母引擎。 但他才是这艘航母的舰长。 “蒋虹,”孙连城开口,声音沉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你的商业计划,无懈可击。”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深邃。 “但它只解决了‘如何赚钱’的问题。而我想的,是如何让这件事,变得伟大。” 他看着瞬间愣住的蒋虹,缓缓说道: “把技术标准做成行业标准,格局还是小了。我们要把它做成【国家战略】的一部分。” “我们这个软件,核心是提升政务效率,打通信息壁垒。 这完全可以和国家正在推行的‘数字乡村’、‘精准扶贫’战略挂钩。 我们的目标,不应该是让政府来‘采购’我们的服务, 而是要让我们的‘光明模式’,成为国家向全国贫困地区推广的‘示范工程’。” 孙连城看着蒋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要的,不是一个成功的商业公司。 我要的,是一个能改变无数地区命运的‘火种’。这,才是我拉你们入局的真正原因。” 空气,仿佛凝固了。 蒋虹看着孙连城,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撼。 她看到了一个远比商业帝国更宏伟的蓝图。 她看到了这个男人心中,那片从未改变过的星辰大海。 …… 四人越聊越兴奋,不知不觉,窗外已是深夜。 从茶室出来,杨飞已经彻底被折服,看向蒋虹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连忙道:“蒋总,我已经在最好的酒店给您安排了套房……” “不用。”蒋虹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孙连城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洞察和挑战。 “连城,我听说你不住家里,最近一直住酒店?” 孙连城点了点头:“嗯,区里事多,住单位安排的酒店方便。” 蒋虹笑了。 那笑容,无关风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大气场。 “正好。” 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就你住的那家吧,也给我开一间。” “毕竟,我们有那么多‘伟大的事业’,需要随时讨论,不是吗?” 第49章 市长召见 深夜的汉东,空气微凉,带着雨后初晴的清新。 从茶室到酒店,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 车内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前一刻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的兴奋,在此刻的沉默中, 被一寸寸地过滤、沉淀,只剩下最纯粹的思考。 杨飞坐在副驾上,如坐针毡,几次想开口活跃气氛, 可透过后视镜看到蒋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晓东则完全是另一个状态,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镜片后的双眼亮得骇人, 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飞速敲击, 仿佛已经开始为那个“伟大的事业”编写第一行代码。 孙连城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流光掠影的城市夜景上。 他心中并无波澜。 今晚,他不仅得到了蒋虹的资金,更重要的是, 他将这个昔日的女友、今日的商业女强人, 彻底拉进了自己的宏大叙事里。 她带来的,不仅是钱, 更是顶级的商业运作能力和一张覆盖全国的关系网。 酒店门口,车刚停稳,杨飞便第一时间下车, 极为有眼色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蒋虹,我已经在前台打过招呼了,最好的行政套房……” 孙连城也下了车,他对杨飞和王晓东点了点头。 “今天辛苦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稳。 “明天,才是硬仗的开始。” 杨飞和王晓东立刻会意,连连点头, 识趣地道别离开,不敢有丝毫拖沓。 大堂经理早已等候在此, 恭敬地将房卡递给了蒋虹。 蒋虹接过房卡,看了一眼孙连城, 然后才缓缓站起身,走向电梯。 孙连城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孙连城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镜面般的电梯壁上,映出两个沉默的身影。 蒋虹看着镜子里的孙连城,忽然笑了:“怕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羽毛, 精准地撩拨在最敏感的神经上。 孙连城抬眼,同样看着镜中的她,目光深邃。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语气平静:“我只是在想, 你这雷厉风行的做派,到底是优点还是缺点。” “对敌人,是缺点。对朋友,是优点。” 蒋虹回答得很快。 “我们现在是朋友?” “不。” 蒋虹转过身,正对着他,电梯狭小的空间里,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们是盟友。为了同一个‘伟大事业’,不是吗?”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门应声而开。 …… 第二天一早,神清气爽的孙连城, 足足迟到了10分钟才踏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其实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区政府大院, 但从大门口到办公楼这短短几百米, 他足足走了二十分钟。 沿途遇到的同事,无论熟悉不熟悉, 都像约定好了一般,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孙区长,早啊!看了省台新闻, 您真是我们光明区的骄傲!” “孙区长,‘光明通’这事办得太漂亮了, 真是为民办实事啊!” 普通的科员,孙连城只是一笑而过。 但几位同为班子成员的副区长也特意等在楼下“偶遇”, 这就不能不给面子了。 一来二去,时间便耽误了。 孙连城心中明镜似的,这一切的源头, 都是前晚汉东卫视的《汉东新闻》。 那段长达五分钟的专题报道, 对于体制内嗅觉灵敏的人来说,无异于一声惊雷。 这比前几天那个见义勇为的报道,分量重了何止百倍! 能在省台黄金时段占据如此长的篇幅, 没有省里主要领导点头,绝无可能。 这意味着,他孙连城,和他主导的“光明通”, 已经进入了省委高层的视野。 只要项目平稳运行,这桩泼天的政绩就将牢牢钉死, 他的高升,指日可待。 提前烧香拜佛,结个善缘,人之常情。 孙连城刚在办公室坐下, 甚至没来得及思考, 如何处理软件授权和公安信息安全审批的漏洞, 秘书小潘就敲门进来了。 小潘的表情有些复杂。 “老板,刚接到市政府办公厅的电话。” “武市长,要求您十点钟到他办公室, 听取光明区近期经济增长情况的汇报。” 孙连城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武康路? 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中, 几乎等同于“病假”和“边缘化”。 在李达康和丁义珍强势的京州和光明区, 这位二把手市长几乎没有存在感, 据说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京城养病。 一个长期脱离权力核心的人,为什么会突然, 而且是点名道姓地要见自己? 还是以一个看似常规,却又完全不该由他来过问的理由。 孙连城的心中,警铃大作。 眼看第一阶段的任务即将完成, 他绝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 凭空生出任何无法掌控的变数。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 “备车。” 第50章 居然是战友 京州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许久未曾流通的沉闷气息, 混合着老旧木质家具与泛黄纸张特有的味道。 市长武康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像是大病初愈, 但那双眼睛,却死死锁定了对面的孙连城。 桌上的汇报材料,他一眼未看, 手指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桌面。 “连城同志,你干的很不错。”武康路意有所指的说道。 他的声音很慢,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光明通’这个项目,我听说了,也看了新闻。” “是件大好事,利国利民。” 孙连城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摆得极正,谦恭得恰到好处。 “都是市委市政府领导有方,我只是个执行者。” “呵呵。” 武康路笑了,笑容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意。 他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老旧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不谈工作了。” “跟你说点私事。” 武康路话锋一转。 “昨天晚上,市里开了个紧急常委会,一直开到半夜。” 孙连城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会议的主要内容,与你有关。” 武康路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 眼神却越过温热的杯口,刺向孙连城。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 仿佛对方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会议表决通过了,你们光明区信访局新局长的任命。” 轰! 孙连城的心,猛地一沉。 信访局! 那是他整个计划的基石与核心! 李达康,这是要干什么? 往他的心脏里插钉子?还是等不及要来摘桃子了? “这是市委各位领导, 对我们光明区信访工作的重视和关心。” 孙连城稳住心神,用最官方的口吻回答。 武康路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仿佛敲在了某个节点上。 “那当然是需要重视的!毕竟前几天, 刚发生了一顿午餐引发的网络风暴嘛。” 武康路语气平淡,却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紧接着,就是金山县的老黄历,达康书记的防火墙…… 啧啧,一环扣一环,一套连一套, 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舆论战。” 他顿了顿,赞叹道:“光明区,有高人啊!” 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从孙连城的后背渗了出来。 “市长,网络上的事,鱼龙混杂,真假难辨, 我平时关注得不多。” “是不多?” 武康路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带着玩味和欣赏的笑。 “还是不敢再多啊?”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连城同志,不用紧张。” “我这阵子虽然身在京城养病, 但京州可是时刻都在关注着。” 武康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要不是这身体不争气,我怕是早就忍不住, 也化身成你们光明区那位‘真相搬运工’的一份子了。” 孙连城浑身剧震! 原来如此! 他瞬间明白,眼前这个病怏怏的市长, 不仅洞悉了他所有的操作,更是那场风暴中, 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另一只手! 这是友军! 而且是身居高位、能量巨大的友军! 紧绷到极点的神经骤然松弛,孙连城对着武康路, 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 从市政府大楼出来,坐进车里,孙连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车窗外的阳光虽然刺眼,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通透。 武康路的出现,像是一块最关键的拼图, 补全了他整个计划中最薄弱的一环。 有了这位市长的暗中支持,他在京州, 才算真正有了立足的根基。 但眼下,还有一个最棘手的麻烦。 “光明通”的审批。 他沉吟片刻,拿出手机,指尖划过通讯录, 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省公安厅,祁同伟。 武康路是盟友,但信息安全审查,绕不开公安系统, 更绕不开祁同伟这个手握实权的公安厅长。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孙连城以为对方不会接了。 “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度不耐烦、充满戾气的声音。 “祁厅长您好,我是光明区的孙连城。” 孙连城将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 “哦?”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拉长,变得阴阳怪气。 “这不是我们光明区的孙大区长吗? 怎么,今天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不是忙着开发你那个什么‘光明通’, 忙到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尖酸,刻薄,怨气冲天。 孙连城眉头紧锁,但依旧压着火气,耐着性子解释。 “祁厅长您说笑了,上次确实是公务繁忙,身不由己。 我这次打电话,是想向您汇报一下, 我们光明区近期的工作,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汇报?”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孙大区长,您的汇报我怎么敢随便听呢?” “能听您汇报的,那得是能上省台新闻、能进省委大院的大人物!” 孙连城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祁厅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祁同伟的声音里满是快意的嘲讽与报复, “意思就是,你找那个什么杨飞教授团队, 开发软件的内情,别以为就天衣无缝了!” “还想要公安厅的审批?”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只要我祁同伟还在公安厅长这个位置上一天, 你要是能拿到审批文件,我祁字倒着写!”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刺耳。 孙连城握着手机,静静地愣在座位上。 就因为一次饭局? 还是因为在省常委会上晋升副省失败, 就将怨气撒到自己头上? 何其荒唐! 简直莫名其妙! 一个堂堂的省公安厅厅长,正厅级干部, 格局竟然如此狭隘,心胸竟然如此不堪! 跟这种被情绪支配的蠢货,根本无法沟通。 孙连城缓缓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但大脑却在以惊人的速度飞速运转。 祁同伟这条路,被他自己堵死了。 指望这种人,只会把事情彻底搞砸。 但是,“光明通”的安全审查,是死规定, 必须过公安系统的关。 祁同伟……上面是谁? 省委常委、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汉大帮的领袖! 如今沙瑞金公开打压汉大帮,正是汉大帮广纳贤才,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以求自保的微妙时刻。 高育良,会容忍祁同伟这种愚蠢的行为,四处树敌吗? 孙连城猛地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闪烁着冰冷而决断的光芒。 不能等。 绝不能让祁同伟这种小人,毁掉自己的心血和布局! 必须绕过他! 他拿起手机,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杨飞的电话。 “杨飞,动用你所有的关系,想尽一切办法, 尽快帮我约一下汉东大学历史系的吴惠芬教授。” 他要走夫人路线,直接搭上高育良的线。 祁同伟,不是想玩吗? 好。 那我就换个桌子,找你的上级玩! 第51章 光明区来了新同志 孙连城刚踏进区长办公室的门,脚步就蓦地顿住了。 办公室里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待客沙发上,此刻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现任京州市委组织部部长的沈明阳。这位可是孙连城的老熟人了。 而另一个,则是个戴着金丝眼镜、年约五十的陌生男人,气质斯文,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精明。 “哎呀,连城区长,你可算回来了!” 沈明阳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满脸堆笑,热情地快步迎上。 “等你半天了!” 孙连城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沈部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沈明阳的肩膀,轻轻落在了那个金丝眼镜男的身上。 沈明阳何等人物,瞬间心领神会,立刻侧过身,手掌一引,郑重其事地介绍道: “连城区长,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马逸同志。” “根据市委常委会的决定,从今天起,马逸同志,将担任你们光明区信访局局长一职。” 钉子。 就这么来了。 来得又快,又急,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蛮横。 那个叫马逸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这才站起身,主动朝孙连城伸出双手,脸上堆满了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孙区长,您好!早就听闻您的大名,如雷贯耳!” “以后,我就是您手下的兵了,还请您多多批评,多多指教!”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也放得极低。 孙连城伸出手,与他那微凉的手指轻轻一握,旋即松开,仿佛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马局长客气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市委能把马局长这样优秀的干部派到我们光明区,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 “我代表区政府,表示热烈的欢迎。” 他嘴上说着欢迎,可语气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热烈的味道。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微妙得让人窒息。 沈明阳干咳了两声,连忙打着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同志,以后有的是时间熟悉。连城区长,人,我可就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敲打道: “市委对光明区的信访工作寄予厚望,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了达康书记的信任啊!” “达康书记”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孙连城,这颗钉子是谁钉下来的。 孙连城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依旧四平八稳: “请沈部长放心,也请市委放心。” “我们光明区,一定坚决执行市委的指示。” 送走了市委组织部的人,马逸却像个没眼力见的,依然留在办公室里。 “孙区长,如果您现在不忙的话,我想向您汇报一下我对信访工作的初步想法……” “不急。” 孙连城直接打断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喝了一口。 “马局长刚来,人生地不熟。” “先熟悉熟悉环境,跟局里的同志们都认识一下。” “工作嘛,慢慢来。” 说完,他便不再看马逸一眼,自顾自地低头翻阅起了文件,直接下了逐客令。 马逸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谦卑的模样。 “好的,好的,是我心急了。” “那我先不打扰孙区长工作了。” 他转身离开,在办公室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孙连城将手里的文件无意识地翻来翻去,指尖冰凉。 李达康这一手,又准,又狠! 按照官场惯例,区信访局这种非核心部门的局长上任,市委组织部派个副部长来送,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今天,却由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沈明阳亲自出马! 这是在向整个光明区宣示:马逸,是我李达康的人! 是为了显示重视? 还是怕我孙连城,当场给他难堪? 孙连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在思索间。 嗡——嗡—— 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杨飞。 孙连城按下接听键。 “连城,出事了!” 电话一接通,杨飞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焦急和凝重。 “杨飞,别着急,天塌不下来。”孙连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慢慢说。” “反贪局的人,已经摸到汉东大学了!”杨飞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他们没有直接找我,但在外围秘密调查我们团队所有人的背景和资金来源!” “动作非常隐蔽,要不是我在院里有几个过命的交情,根本察觉不到!” “我估计,这帮人,是冲着你来的!侯亮平动手了!” 孙连城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了。你把情况和蒋虹说一声。” “知道了?”电话那头的杨飞简直要疯了,“这可不是小事!这帮人是疯狗,会咬死人的!” “我说,知道了。”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换了个话题,淡淡问道: “吴老师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 杨飞被他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态度彻底镇住了,巨大的惊恐和焦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抚平。 他停顿了好几秒,才稳住心神回答道: “吴惠芬教授……已经约好了。” “今天下午三点,就在她汉东大学历史系的办公室见面。” “好。” 孙连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按下内线电话,秘书小潘很快推门走了进来。 “区长,您有什么吩咐?” 孙连城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极有韵律地轻轻叩击着。 “小潘,你现在马上去一趟市里的新华书店。” “帮我买一本书回来。” 小潘愣了一下,连忙问道:“区长,您要什么书?” 孙连城看着窗外,目光深远,瞳孔深处,闪烁着一丝冰冷而玩味的光芒。 “《万历十五年》。” 第52章 历史的潜规则 汉东大学,历史系,吴惠芬的办公室。 古色古香,满室书卷气。 孙连城坐在客座的木椅上,身姿笔挺,双手平放在膝盖。 姿态看似谦逊,但眼神却如一汪深潭,平静无波,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这位汉东大学的传奇女性。 吴惠芬正在为他沏茶。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举手投足间,是书香门第浸润出的底蕴。 她并没有主动询问,孙连城为何而来,只是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推到他面前。 “孙区长,外面风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吴惠芬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孙连城端起茶杯,只是用掌心感受着瓷器的温度,并未入口。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这位在汉东省颇有声望的明史专家脸上,语气诚恳,却又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锋芒。 “吴老师,今天冒昧打扰了。当年我虽然也在汉东大学求学,却无缘在您门下受教。甚是遗憾。“孙连城语气诚恳。 吴慧芬面容平静的没有说话。 “我个人的业余爱好比较喜欢明史,但最近却颇感困惑。久闻您是咱们汉东省知名的明史专家,所以冒昧登门,特地向您请教。” 吴惠芬淡淡一笑:“孙区长客气了,谈不上请教,学术探讨而已。像您这样挥手风云的干部,还愿意对故纸堆里的历史感兴趣,实在难得。” 吴慧芬的回答意味深长,既是像说,孙连城曾经是学校里学生干部的风云人物,又像是点出,孙连城前几天在网络上掀起的风云。 一语双关! 难怪是剧中能够和育良书记共同参谋汉东政局的厉害角色! “是这样的,吴老师。 我最近在读黄仁宇先生的《万历十五年》,感触很深。 但其中有些关隘,却百思不得其解。” 孙连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吴惠芬的眼神动了一下,面容依旧平静,并没有接话, 只是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的说道。 “书中说,万历皇帝,励精图治,本想做一代明君圣主。” 孙连城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最后,却成了一个数十年不上朝的‘甩手掌柜’。” 他抬眼,直视着吴惠芬,一字一句地问道: “吴老师,您说,一个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 是看到了什么,才会心灰意冷到放弃挣扎?” 他没有提汉东的任何人和事。 他只问历史。 可每一个字,问的都是汉东的当下, 问的都是省委大院里那位沙瑞金书记的困局。 吴惠芬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思考。 “因为他发现,他想改变的,不是几个贪官污吏,而是一整套已经运转了上百年的文官制度。”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可惜,祖宗的规矩,朝堂的制度,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那片地,根本换不动。” 孙连城闻言,缓缓点头,似乎在品味这句话,旋即又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尖锐的问题。 “那张居正呢?” “他以雷霆之势,行‘一条鞭法’,权倾朝野,几乎就要在那片盐碱地上,硬生生开出花来。” “为何人死灯灭,尸骨未寒,就被彻底清算?”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当下汉东政局的另一个核心——李达康! 那个同样刚愎自用、推行经济改革的强人。 吴惠芬的目光,终于从茶杯上移开,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孙连城的脸上,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与审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来求教的。 他是来“对答案”的。 或者说,他是带着自己的答案,来寻求共鸣和印证的。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吴惠芬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历史的沧桑: “因为他用力太猛,走得太快,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太阳底下无新事。任何一场改革, 都需要一个‘恶人’来打破僵局, 也注定会有一个‘恶人’,来承担所有的反噬。” “张居正,就是那个‘恶人’。” 说到这里,吴惠芬话锋陡然一转,像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 “其实,比起张居正的轰轰烈烈, 我个人倒更欣赏,后来接替他的那位首辅,申时行。” 孙连城双眼微眯,接过了话头。 “申时行?” “那个只会和稀泥、调和各方、无所作为的‘裱糊匠’?” 吴惠芬看着孙连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许,更带着一丝“终于等到你”的了然。 “是啊,裱糊匠。” 她轻声说道:“可就是这位裱糊匠,在风雨飘摇中,让大明这艘破船,又平稳地航行了许多年。” 图穷匕见。 这才是吴惠芬,或者说,是她背后那位高育良书记,真正想传递的信号。 汉东这盘棋,不需要一个李达康式的张居正。 它需要的,是一个懂得妥协与平衡的申时行。 孙连城站起身,对着吴惠芬,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吴老师一言,胜读十年书。” “我,明白了。感谢吴老师为我解惑,打扰您了。” 在他直起身时,吴惠芬也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温和而意味深长的微笑。 “连城同志,你对这本书的理解,很深,很透。”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不瞒你说,育良书记,也对这本《万历十五年》,情有独钟。” “他常说,读懂了这本书,就读懂了中国的官场。” 吴惠芬亲自送孙连城到门口,最后轻描淡写地补上了一句。 “官场上的事,我一个教书匠搞不懂。” “有时间的话,你们倒是可以一起探讨探讨。” 离开吴慧芬办公室的孙连城,看了看红光闪烁的还有17天的死亡倒计时,下定了决心。 他拿出电话,打给了蒋虹,通知杨飞和王晓东晚上开个碰头会。 第53章 又见死亡威胁! 昨晚的会开得很晚,孙连城腰酸背困,今天来晚了。 人刚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一幕活剧。 区办公室主任正绕着他的办公室房门,一圈一圈地踱步。 主任额头上的汗,把几根稀疏的头发黏在了一起,一见到孙连城,就踉跄着冲了过来。 “区长!我的区长!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人!一大早就到了,就在楼下会议室!” 办公室主任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压低。 “点名道姓,要查咱们区最近三年,所有的信息化项目采购档案!” 他猛地凑到孙连城耳边。 “特别是软件服务类的!这……这不就是冲着咱们‘光明通’来的吗!” 孙连城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一丝不苟地挂在衣架上,还伸手抚平了肩头一个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才踱步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倒了半杯滚烫的开水。 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平静无波的脸。 “慌什么?”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砸进了办公室主任的心里。 那份天塌下来的紧张,竟奇迹般地缓和了不少。 孙连城端起茶缸,轻轻吹着水面的热气。 “记住,反贪局的同志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吃人的。”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 “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所有档案,复印件准备好,原件一份一份登记造册,让他们来的每一个人,都签字画押,按上手印。” 他特意加重了“每一个人”这四个字。 “一个都不能漏。然后,让他们全部带走。” 孙连城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办公室主任的脸上。 “另外,立刻通知下去。光明区所有部门,无条件配合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的调查工作。” “任何人,不得有怨言,更不许有任何阻碍调查的小动作。谁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别怪我孙连城翻脸不认人。” “听明白了吗?” “是……是!明白了!” 办公室主任感觉自己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刚才还发软的腰杆,立刻挺得笔直。 “区长,我……我这就去办!” 他猛地转身,快步离去,那脚步声,都变得沉稳有力。 办公室主任的背影刚消失,门还没完全合上,桌上的电话,就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叮铃铃——” 孙连城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信访局新任局长马逸的声音,那调子,抑扬顿挫,跟电台里说书似的。 “区长啊,跟您汇报个事儿!” 马逸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省公安厅,刚刚来了正式通知!要求我们,必须在三日之内,提供‘光明通’APP关于公民信息采集及安全存储的相关审批文件!” “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如果无法按时提供……就要强制关停‘光明通’!” 三日之内! 祁同伟这个王八蛋,反击得又快又准,一刀就捅向了他唯一的软肋! “知道了。” 孙连城只回了三个字,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多听一个字,都是在浪费生命。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反贪局的调查,是侯亮平的阳谋,大张旗鼓,摆在台面上,让你没处躲。 公安厅的通牒,是祁同伟的报复,藏在规矩里,让你没理讲。 高育良书记的两个得意弟子,汉大政法系的一文一武,这是商量好了,要拿他孙连城开刀祭旗? 嗡——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孙连城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弹出的短信。 发信人,依旧是开局那个无法追踪的未知号码。 【如果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就永远不用说话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赤裸裸的威胁,字里行间透出的杀意,几乎要从屏幕里渗出来。 又是这个号码! 又见死亡威胁! 每次反贪局一有动作,这条短信就如影随形! 巧合?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孙连城瞳孔微缩,一个念头瞬间清晰起来。 发这条短信的人,就在这栋大楼里。 或许,就在自己身边, 或许,就在隔壁的某个办公室, 或许,就是楼下那间会议室里,某个反贪局的人脸上还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直面孔。 他缓缓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抬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面容却渐渐冷了下来。 明面上,是侯亮平举着反贪的大旗,要查个底朝天。 暗地里,是祁同伟拿着公安厅的鸡毛令箭,釜底抽薪。 还有一条最毒的蛇,就藏在自己周围的阴影里,等待着给他最后一击。 三方势力,不约而同,在今天对他发起了总攻。 很好。 都到齐了。 正好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 孙连城闭上眼,感受着脑中那个冰冷的死亡倒计时。 【宿主生命倒计时警告。】 【距离任务失败,被系统彻底抹杀,剩余时间:16天。】 既然你们都想让我死。 那就睁大眼睛看清楚。 先倒下的到底是谁! 第54章 后生可畏 高育良的家,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息。 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满屋的书籍和几盆精心侍弄的兰花,在灯下静静吐露芬芳。 孙连城到的时候,高育良正戴着老花镜,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专注地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神情淡然,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雨都与他无关。 吴惠芬引着孙连城进来,眼神交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随后便借口准备水果,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男人。 “坐吧,连城同志。” 高育良放下剪刀,摘下眼镜,目光落在孙连城身上。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力,仿佛能轻易洞穿人心。 孙连城没有去坐那宽大的沙发,而是拉过一张木凳,坐在了高育良的侧前方。 这是一个既表示尊敬,又不显得卑微的距离。 “高书记,冒昧来访,打扰您了。” 高育良摆了摆手,端起手边的茶杯,不急不慢地呷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茶香,又似乎在组织语言。 “惠芬都跟我说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她说,咱们汉东大学出了你这么个懂历史的年轻干部,很难得。” 孙连城身姿笔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高书记过誉了,我只是个业余爱好者,在您这位大家面前,不敢谈‘懂’字。” “读史好啊,”高育良淡淡评价一句,“以史知得失,以史辨兴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刺孙连城。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从《万历十五年》里,又读出了什么新的困惑?” 来了。 正题来了。 孙连城迎着高育良的目光,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进行一场纯粹的学术探讨。 “万历皇帝有他的难处,张居正有他的抱负,申时行有他的苦心。” “可我总在想,除了这几位,书里还有一股力量,若隐若现,却总在关键时刻,搅乱大局。”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锋利。 “比如,那些厂卫。” “他们不受朝廷法度约束,凭着一点私怨,或者上司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能让一个兢兢业业的官员,寸步难行,甚至身败名裂。”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书房寂静的空气里。 “高书记,您说,一个成熟的政治体系,为什么会允许这种破坏规矩的力量存在?难道就不怕他们有朝一日,揣错了上意,办砸了大事,甚至……反噬自身吗?” 话音落下。 孙连城问的是明朝的厂卫。 可每一个字,敲打的都是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他缓缓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连城同志,你看问题,很尖锐。”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说道:“存在,即有其合理性。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按规矩办不了,就需要一些不按规矩的人去做。这是手段,也是平衡。” 高育良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历史的迷雾。 “关键,要看主事者的心。” “心正,则手段为我所用。心歪了,手段就会变成一把伤人伤己的刀。” 孙连城缓缓点头,似乎完全认同了这个说法,旋即话锋一转。 “高书记一语中的。可万一,握着这把刀的人,他自己心术不正呢?”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万一他不止是心术不正,还和外面的商贾,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勾结呢?” “他今天为了私怨,可以砍向一个同门师弟。那明天,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把刀砍向别的地方?” 孙连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高书记,现在的汉东,风高浪急,需要的,是一个能调和各方、弥合裂缝的申时行。而不是一个四处树敌,到处点火的莽夫!” “我孙连城,人微言轻,只想做好自己的事,为汉东的发展出点力。”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但就怕,这网络时代,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一旦被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言官’闻风奏事,拿到太阳底下来晒……” “到时候,这把火一旦烧起来,烧掉的,可就不仅仅是一两个人的前程了。” “朝堂之上,有诸公的博弈。朝堂之外,还有天下人的眼睛!” 这已经不是请求。 这是摊牌! 他没有直接威胁高育良,却清晰地指出了那把悬在“汉大帮”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祁同伟与山水集团! 他,孙连城,有能力点燃这把火!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育良的脸色,第一次彻底沉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孙连城,眼神锐利如刀,似乎要将这个年轻人的五脏六腑都剖开看个究竟。良久。 他紧绷的面部线条,才缓缓放松。 那股迫人的气势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重新端起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孙连城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 “同伟这个同志,能力是有的,就是……性子太急,方法简单粗暴。” 这是定性,也是切割。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和同伟,系出一脉,都是汉东大学的骄傲。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光明区的工作,才是你的根本。不要为了一些细枝末节,影响了大局。” 高育良站起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本摊开的《万历十五年》。 “你的事情,我知道了。有时间,我会找同伟聊聊。” 他将书递给孙连城。 “这本书,你带回去,再好好读读。” 孙连城站起身,双手接过那本书。 书页间,还带着高育良的体温。 他明白了。 高育良,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当一个“裱糊匠”,先把自己派系内部最大的那个窟窿,给堵上! 他也认可了自己作为汉东官场上的价值,一本书可以是信物也可以是授权! 这次孤注一掷的政治冒险,可谓收获满满,不仅解决了祁同伟的麻烦,而且在育良书记这里“挂上了号”, 为自己早日完成那该死的任务又添上了一枚重重的砝码。 “谢谢高书记指点。” 孙连城对着高育良,深深鞠了一躬。 “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步履沉稳。 高育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夜色,更深了。 吴慧芬看着还在厅里久久凝望的高育良,给他披上了一件夹衣。 轻声问道:“还在想刚才的事?” 高育良深深的叹了口气:“居然敢到家里逼得我签城下之盟,真是后生可畏啊!” 语气中的不甘、无奈、惆怅等诸般情绪不可名状。 第55章 胜负手,戏开锣 山水庄园,靶场。 砰! 砰!砰! 刺耳的枪声撕裂了宁静的午后。 每一发子弹,都裹挟着祁同伟无处发泄的怒火,狠狠钻进远处的靶心。 他双目赤红,握枪的胳膊上青筋虬结。 汗水早已浸透黑色的T恤,紧紧贴着他那依旧健硕的肌肉线条。 高小琴端着一杯冰水,悄然站在他身后。 直到他打空了整个弹匣,她才莲步轻移,款款上前。 “谁又惹我们祁厅长,发这么大的火?” 她的声音柔媚入骨,能融化钢铁。 祁同伟猛地将滚烫的手枪砸在桌上,金属撞击木头发出的闷响,充满了暴戾之气。 他夺过水杯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他心头的邪火。 “高老师!”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居然为了一个孙连城,把我叫到家里,像训孙子一样,足足训了一个小时!” “他说我格局小,说我心胸窄,说我因为没当上副省,就迁怒别人!” 祁同伟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那是迁怒吗?”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汉大帮的将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弹壳叮当作响。 “沙瑞金凭什么能站稳脚跟?不就是李达康那个叛徒卖主求荣,投靠了他吗!” “李达康为什么会投靠?还不是被孙连城用所谓的舆论,逼到了悬崖边上,只能去找新主子摇尾乞怜!” “我动孙连城,是敲山震虎!是为高老师分忧!他怎么就不明白!” 高小琴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帮他擦去额角的汗珠,吐气如兰。 “老师他……或许有别的考量吧。” 祁同伟一把抓住她柔若无骨的手,眼神里满是不甘和屈辱,力道大得让高小琴微微蹙眉。 “他根本不听我解释!” “他就一句话!” “孙连城这个人,玩弄人心的本事,连李达康都栽了跟头。在没有把握一击必杀之前,只能拉拢,不能得罪!” “拉拢?我拉拢他?”祁同伟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面目都有些扭曲。 “今天,他派人过来,我只能在那个‘光明通’的安全审核报告上,签了字!” “我,堂堂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竟然要为为他背书!” 他猛地甩开高小琴的手,重新抓起桌上的手枪,咔嚓一声,换上新的弹匣,动作行云流水,却充满了杀气。 “孙连城,你给我等着!” “你做梦也想不到我已经抓住了你的小辫子了吧?既然老师不让,那我就……” 砰! 又一声枪响,决绝而怨毒,久久回荡在山水庄园的上空。 ……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啪!” 一份调查报告被狠狠地摔在办公桌上,震得笔筒里的笔都跳了起来。 侯亮平脸色铁青,指着面前垂手站立的下属,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薄而出。 “这就是你们几天不眠不休,调查出来的结果?” “啊?” 周正吓得一哆嗦,声音都在发颤。 “侯……侯局,我们把光明区查了个底朝天。 那个‘光明通’APP,确实是汉东大学免费授权给他们使用的,为期三年。” “期间所有的系统维护、安全升级、技术支持,光明区政府一分钱都不用出!” “整个流程里,别说利益输送了,我们查了账,区政府连技术人员的一顿盒饭都没管过!” 侯亮平气得笑了。 “免费的午餐?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做慈善做到政府里来了?” 另一路负责调查软件源头的林华华也赶紧开口。 “侯局,源头我们也查了。软件是汉东大学一个叫杨飞的教授,带着学生团队开发的。 开发资金……是杨飞和他一个叫王晓东的海归同学自掏腰包,没动用一分钱的国家经费。” “他们说,这几个人和孙连城是大学铁哥们,所以才不计成本地帮忙。” “而且,为了让整个事情在法律上解除我们政府的后顾之忧,他们这几天还专门注册了一家公司,拉了另一个叫蒋虹的同学入伙。以后所有的法律责任,都由这家新公司承担。” “蒋虹?”侯亮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对,就是那个被称为网红总裁的天合网络公司副总。” 侯亮平缓缓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眼神冰冷地盯着天花板。 “一个当官的,一个当教授的,一个当总裁的,还有百万年薪的海归,凑在一起不为钱不为利,就为了帮同学实现政治抱负?” 他忽然坐直身体,手指重重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们不觉得,这太完美了吗?” “每一个环节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每一个手续都合法到无可挑剔。”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我不信他们之间没有我们没发现的利益交换!”“给我继续查!从他们上大学开始,所有的人际关系、资金往来,一笔一笔地给我过!我不信,他们能把尾巴处理得这么干净!” “局长,在对方没有涉案的前提下,我们无权查询他们的婚姻情况,否则是违法行为。”小检察官弱弱的说。 恰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季昌明检察长的秘书探进头来:“侯局长,季检请您过去一趟。” 检察长办公室。 季昌明看着一脸不忿的侯亮平,摘下老花镜,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亮平同志,坐。” “你现在是反贪局的局长,你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哪里,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 侯亮平心里一凛。 季昌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116大案,是省委省政府高度关注的案子!现在,主要犯罪嫌疑人蔡成功,已经被省公安厅控制了。” “你当前唯一的任务,就是立刻、马上,把蔡成功从公安厅提回我们检察院!” “撬开他的嘴,把这件案子给我彻查到底!” 侯亮平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些什么。 但迎上季昌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季检,我明白了。” …… 京州市中心,某星级酒店,套房内。 巨大的液晶电视上,正在播放汉东卫视的王牌栏目,《问政汉东》。 房间里的蒋虹的心思却不在电视节目上。 她穿着一身丝质睡袍,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修长白皙的双腿交叠着,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殷红色的液体。 目光,没有看电视。 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身边那个真实的孙连城。 电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政坛新星,和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男人,在她眼中慢慢重合。 “连城,祁同伟的刁难,你计划好请高育良解决,而侯亮平的调查你就没有担心过吗?听说他这只猴子可是六亲不认啊。” 蒋虹的眼神变得凝重。 “我们的公司……刚刚才决定要成立,股权都还没落实。如果他们从杨飞和王晓东那边查起……” “那他们什么也查不到。” 孙连城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里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看着蒋虹,缓缓道出了自己的布局。 “第一,‘光明通’APP的研发,从头到尾,没有花过政府和学校的任何一分钱。所有的前期费用,都是以杨飞自费的名义发下去的。 这是个人行为,跟政府采购毫无关系。” “第二,侯亮平采购档案,注定一无所获。他会像一只没头苍蝇,把光明区翻个底朝天,最后只换来一个‘小题大做’的笑话。这反而会为我们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蒋虹怔住了。 她猛然意识到,孙连城在新闻发布会上,刻意强调“杨飞教授带领学生团队研发”,原来不仅仅是为了口不择言。 这本身就是一道防火墙! 一道足以抵挡住任何人调查的,坚不可摧的防火墙! “没想到啊,老同学。” 蒋虹把视线挪回电视机,红唇轻启,抿了一口酒。 电视里,主持人张婉茹正用她那特有的知性嗓音,向孙连城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画面中的孙连城,从容不迫,侃侃而谈,三言两语,便将一个棘手的难题化解于无形。 “镜头感不错嘛,比那些天天上电视的大明星,还会演戏。” 孙连城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依旧盯着屏幕里的自己,声音淡然。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官场,是这世上最大的舞台。我不过是个刚有机会登台的演员罢了。” 蒋虹笑了。 她将自己喝过的酒杯,优雅地递到他嘴边。 眼神里带着几分迷离,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那你说,今天这出戏,演得怎么样?” 孙连城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端起旁边的冰水一饮而尽。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 “戏?” “戏,才刚刚开锣。” 第56章 省委书记的召见 电视里,《问政汉东》的节目还在继续。 镜头一遍又一遍地给到李达康那张铁青的脸,让他成为了全省人民眼中最鲜活的背景板。 主持人张婉茹的声音温和却字字诛心,她正在采访一位使用了“光明通”APP的老大爷。 “大爷,您觉得这个APP,好用在哪?” “好用在哪?哪都好用!以前啊,是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现在手机上点几下,事就办了,办到哪一步清清楚楚,你说好不好用?” 屏幕上,孙连城谦和地站在一边,脸上挂着温煦得体的笑容。 他那句“我们不仅要拆掉物理上的‘高墙’,更要拆掉心里的‘高墙’”,被节目组以艺术字体的形式,打在了屏幕最中央。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李达康的脸上。 啪! 遥控器被重重地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电视屏幕瞬间陷入黑暗。 “哥……”一旁的表妹田杏枝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看着他。 “我没事。”李达康说道。 李他胸口剧烈起伏,却一言不发。 他没事? 他怎么可能没事! 这已经不是打脸。 这是掘了他的根基,刨他的祖坟! 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他的一切,都建立在两个词上——改革!实干! 这是他从金山县一路浴血拼杀到京州市委书记宝座上的护身符!是他最引以为傲、深入骨髓的政治标签! 可现在,孙连城。 这个他一直以来视作懒政、庸碌、可以随意拿捏的下属,用一个他从未看懂的APP,用一种他闻所未闻的打法,硬生生将这两个标签从他身上撕了下来。 然后,鲜血淋漓地,贴在了自己脸上。 而且,贴得更亮,更光彩! 最让他感到胆寒的,是沙瑞金的态度。 省电视台,汉东的喉舌。 《问政汉东》,更是省委宣传部手里的王牌栏目。 没有沙瑞金的亲自点头,谁敢用如此巨大的篇幅,用这种近乎歌功颂德的口吻,去吹捧一个区长? 这说明,他刚刚投靠的省委书记,看中了他最想捏死的下属。 这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讽刺! 他李达康算什么? 一块用来磨砺孙连城这把刀的磨刀石吗? 一股深入骨髓的屈辱感,混合着无边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祁同伟,高育良的得意门生,被他用“哭坟”旧事在常委会上彻底钉死,断了副省级的念想。 武康路,从京城空降的市长,被他几次常委会上的雷霆手段压得抬不起头,成了个闷葫芦。 唯独这个孙连城! 这个最初舆情事件的始作俑者,非但没有被他摁死,反而在他的打压下越蹦越高,踩着他的脸,一步步走向了政治舞台的中央。 李达康猛地从沙发上站起,一言不发地走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 同一时间,省委书记沙瑞金的住所。 电视上播放的,同样是《问政汉东》。 沙瑞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看着,直到节目结束,片尾曲响起。 “这个孙连城,有想法,更有办法。” 他忽然开口,对着身后的秘书小白说了一句。 一句简单的评价,却分量千钧。 沙瑞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深邃。 “小白,看一下我的日程,明天下午四点到五点,能不能空出十分钟?” 秘书小白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 而后肯定地回答:“老板,可以安排。四点十分到四点半之间有一个会议空档。” “好。”沙瑞金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通知光明区孙连城,明天下午四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我听他当面汇报一下‘光明通’的情况。 时间,只有十分钟。” “是,老板。” 小白立刻点头应下,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十分钟。 省委书记的十分钟。 这本身,就是足以改变汉东政坛格局的重磅信号。 …… 第二天一早,光明区区长办公室。 当秘书小潘的声音带着激动,将省委办公厅的电话通知转达给孙连城时。 他正端着茶杯,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老板,省委办公厅白处长刚才来电,沙瑞金书记明天下午四点, 想听您当面汇报‘光明通’的情况,地点在书记办公室…… 小潘顿了一下,才说出那个最关键的词。 “时间……十分钟。” 孙连城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全身。 来了! 终于来了!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步步为营,处处算计,所有精心的布局,所有凶险的博弈,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知道,这十分钟,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决定他能否完成那该死的系统任务,回到自己真正的家。 这不再是和李达康的斗法。 这是他,与这个世界最高权力的一次直接对话。 这十分钟,将决定他能否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站稳脚跟,真正开始实现他的抱负。 “知道了。” 孙连城缓缓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擂鼓般狂跳。 他对秘书小潘吩咐道:“小潘,今天上午,取消我所有的会议和安排。”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要来打扰我。” “好的区长。” 小潘识趣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孙连城走到窗前,俯瞰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紧迫与兴奋。 十分钟。 他必须在这短短的六百秒内,向沙瑞金展现出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疯狂地进行着推演。 每一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每一种可能的对话场景,每一个细节,他都要在脑中预演千万遍,确保万无一失。 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第57章 三个问题 下午三点五十分,孙连城提前十分钟,抵达了省委大院。 红墙肃穆,松柏静立。 门口的警卫身姿笔挺,眼神坚毅,只是一个对视,就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省委办公厅的白处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恰到好处的客气,却又保持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孙区长,这边请。” 他不多言,只在前面引路。 每一步,都踩在通往汉东权力之巅的中轴线上。 省委书记的办公室,出乎意料的朴素。 没有奢华的装潢,只有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书籍和文件,散发着一股旧纸和淡淡墨香混合的味道。 这里不像办公室,更像一座权力的图书馆。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有力。 沙瑞金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头也没抬。 他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一个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连城依言坐下,后背挺得像一杆标枪,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不开口,不多看,甚至刻意放缓了自己的呼吸。 他知道,在这间办公室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考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那台红木挂钟的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一记重锤,沉沉地敲在孙连城的心上。 这是无声的下马威。 考验他的定力,消磨他的锐气。 终于,当时针稳稳地指向四点整时,沙瑞金放下了手中的那支英雄牌钢笔。 他抬起头。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血肉,看清你骨骼的每一寸纹理,直抵人心最深处的盘算。 “孙连城同志,我只问三个问题。” 沙瑞金的声音很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只有十分钟。” 孙连城微微点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来了。 “第一个问题。”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整个办公室的气压仿佛都随之降低了半分。 “听说,你的‘光明通’,在省公安厅的安全审核没有过关,但很快,又通过了。为什么?” 这个问题,精准地刺向了整个事件最敏感、最隐秘的环节! 沙书记竟然连这种细节都一清二楚! 祁同伟的刁难,高育良的介入,这些桌面下的交易,他全都知道! 说,还是不说实话? 说谎,面对这种人物,无异于自取其辱。 说实话?那等同于将自己所有的政治手腕和盘托出,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最高权力面前! 孙连城的脑中电光石火,一瞬间的犹豫过后,他决定赌! 赌一把大的! “报告沙书记,因为我找了高育良书记。” 他的回答,坦率到近乎莽撞。 沙瑞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一旁侍立的秘书小白,眼皮也跟着猛地跳了一下。 “哦?”沙瑞金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是怎么跟育良同志汇报的?我要听实话。”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迎着那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实话是,我没有汇报。” “我威胁了高书记。”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沙瑞金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好奇:“一个区长,威胁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说来听听。” “报告沙书记,我告诉高书记,‘光明通’是利国利民的工具,不该被祁厅长的个人好恶所阻拦。” “祁厅长是汉东大学的骄傲,是高书记您的得意门生。但‘光明通’,背后是汉大教授领衔的技术团队,是无数汉大学子的心血结晶。” “如果让广大的汉大校友知道,自己母校的明星科创项目,最后竟毁在自己人手里,恐怕会动摇‘汉大帮’的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恭维。 “更何况,我听说,沙书记您也在关注这个项目。一个小小的APP,祁厅长又能卡多久?” “如果最后让您知道,这件利民的好事,是断送在祁厅长手里。对祁厅长,对高书记,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番话,说得坦诚至极,甚至露骨! 他把自己所有的算计和借势,赤裸裸地摆在了省委书记面前。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玩味。 这个孙连城,不仅是个将才,更是个帅才。 他不是在告状,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能撬动高育良,靠的不是权力,而是阳谋。 沙瑞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个问题。现在老百姓为‘光明通’叫好,但体制内,却有不少不同的声音。在你看来,为什么?” 这是一个送分题,也是一道送命题。 回答得好,是高屋建瓴。回答得不好,是狂妄自大。孙连城反而放松下来,笑了笑。 “报告沙书记,我认为原因只有一个词——惯性。” “惯性?”沙瑞金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 “对,‘管理惯性’。”孙连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几十年了,我们有些干部,习惯了开会、发文、领导批示、层层传达。习惯了在办公室里想办法,在酒桌上勾兑利益。” “他们习惯了用权力去管理,而不是用服务去引导。” “‘光明通’恰恰是反过来的。” “它要求我们,把权力关进数据的笼子里,把服务摆在老百姓的指尖上!” “这会让很多人不舒服,不习惯,甚至恐惧。因为他们赖以生存的权威和信息壁垒,被一个APP无情地打破了!” “所以,根子不在软件,而在人脑。是那种过时的、低效的、拒绝改变的‘管理惯性’,在抵制进步!” 这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沙瑞金的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一旁的小白,看向孙连城的眼神里,已经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这个孙连城,哪里是什么懒政庸官? 他分明是个看得比谁都透彻,还敢把皇帝新衣彻底撕碎的明白人! “好一个‘管理惯性’。” 沙瑞金终于开口,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赞许。 “最后一个问题。‘光明通’很成功,但它终究只是一个信访软件。如果让你来主导,它的终点是什么?或者说,你设想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问的是格局,是眼光,是深藏不露的野心。 孙连城猛地挺直了身子,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报告沙书记,‘光明通’只是一个开始,是我撬动整个旧体系的一个支点!” “它的终点,绝不仅仅是一个信访APP!” “我的设想是,以‘光明通’为模板,为我们汉东,打造一个覆盖所有政务服务的‘数字政府中台’!” “小到办身份证、交水电费,大到企业审批、项目招标,全部线上化、数据化、透明化!” “让每一笔财政资金的去向,每一个工程项目的进度,每一个公务员的办事效率,全市、全省的老百姓,在手机上就能看得一清二楚,评得明明白白!” “到了那一步,政府不再是层层设卡的管理衙门,而是一个高效运转的服务机构!” “到了那一步,我们才能说——”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我们把权力,彻底还给了制度!” “把评价,彻底还给了人民!” 他说完,整个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墙上的钟,秒针已经悄然越过了“10”这个数字。 十分钟到了。 小白刚想上前提醒,却被沙瑞金一个眼神制止了。 沙瑞金忽然站起身,亲自走到一旁的茶几,拿起那个古朴的紫砂壶,为孙连城面前一直空着的茶杯,斟满了滚烫的茶水。 茶香四溢。 “我从武夷山带回来的大红袍,尝尝。” 孙连城受宠若惊,猛地站起身。 “书记,我……” “坐下。” 沙瑞金的语气依旧不容置疑,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温和。 “你说的‘数字中台’,很有意思。回去,给我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要快。” “另外,光听你说不行。这两天,省网信办会派人去光明区实地调研,我要看看,你这个‘光明通’,成色究竟如何。” 孙连城的心,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填满。 他知道。 这场决定命运的面试,他通过了。 而且,是满分! 从省委大院走出来,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孙连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那件笔挺的白衬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这场仗,赢了。 回家的路,又近了一步。 第58章 省网信办的调研之旅 不得不说,有省委书记亲自关注的事,效率就是风驰电掣。 第二天,省网信办的调研组抵达光明区信访局时,指针刚刚指向上午九点整。 车队停得悄无声息,但那种来自省里的威严,瞬间笼罩了整个信访局大院。 为首的刘主任不苟言笑,一副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审视与剖析的意味。 他这次,是奉了省委一把手的命令,前来调研“光明通”这个横空出世的新生事物。 这不仅仅关乎一个APP的生死。 更深层次的,它牵扯到整个汉东省未来政务改革的风向。 光明区信访局局长马逸,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 他满脸堆着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腰几乎弯成了一张满弓。 “刘主任!热烈欢迎您莅临我们光明区,指导工作!” 孙连城就站在马逸身后,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在刘主任目光扫过来时,微微点头致意。 李达康的意图,他一清二楚。 这位马局长,不过是李达康钉在他身边,一颗随时准备发作的钉子罢了。 刘主任的目光在马逸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上停留了半秒,便转向孙连城,伸出手。 “孙区长。” 简单的握手之后,他便直入主题,声音里没有一丝官场客套的油滑。 “我们时间有限,就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了,直接看看你们的‘光明通’。” “好,刘主任快人快语。” 孙连城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边请。” 信访大厅内,一派奇异的景象。 没有想象中的人声鼎沸,没有此起彼伏的争吵与抱怨,更没有那种积压着怨气的沉闷。 取而代之的,是电脑主机的轻微嗡鸣声,和键盘鼠标清脆的敲击声。 前来办事的群众,有的在工作人员一对一的指导下使用电脑,有的则低头在自己的手机上熟练操作。 整个流程,安静,高效,甚至带着一丝现代化的秩序感。 调研组的几位成员看在眼里,眼中的审视渐渐被一丝惊奇取代,不由得暗暗点头。 孙连城指着大厅正前方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实时更新的数据流。 他的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系统上线半个月,共受理线上信访案件四百三十二起,办结三百九十八起。” “平均办结时间,四十八小时。” “群众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八。” 数据是冰冷的。 但这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带来的震撼却是滚烫的,仿佛烙铁般印在了调研组成员的心上。 刘主任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推了推眼镜,缓步走到一位刚办完业务的大妈身边,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大妈,您觉得这个新系统怎么样?用着还习惯吗?” 大妈一看有人问,立刻眉开眼笑,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习惯!太习惯咧!” “以前为个事儿,那腿都要跑断了!现在可好,手机上点几下,比俺家孙子打游戏还简单,事儿就办了!” 她献宝似的举起手机:“你看,我刚申请的困难补助,上面说明天就到账!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调研组的成员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赞许之色溢于言表。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信访局长马逸,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报告,脸色沉重如山,表情写满了“无奈”与“痛心”。 “刘主任,孙区长……”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系统是好系统,但……推行起来,困难重重啊!” 他双手将报告递给刘主任,姿态恭敬,语气却悲怆。 “这是我们一线工作人员,加班加点收集上来的反馈。很多年纪大的同志,压根就不会用智能手机,一听要上网办事,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还有我们的工作人员,为了适应这个新系统,没日没夜地学习,已经有同志积劳成疾,累倒在岗位上了!” 马逸的声音开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哽咽,演技堪称精湛。 “刘主任,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绝不能为了追求技术先进,就忘了那些被时代落在后面的群众啊!” 他声情并茂地做出总结:“我个人建议,这个试点,还是先缓一缓,等各方面条件都成熟了,再稳步推进!”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个真正为民请命的父母官。 调研组的几位成员果然面露难色,原本的赞许变成了犹豫,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孙连城。 李达康的后手,果然来了。 然而,孙连城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甚至对着一脸沉痛的马逸,露出了一个近乎赞许的微笑。 “马局长辛苦了。” “你的顾虑,很有道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逸心中一喜,嘴角难以察觉地微微上扬。 他以为,孙连城这是要服软了。 然而,孙连城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射向那块巨大的数据屏幕。 “为了防止出现马局长所说的这种情况,‘光明通’从设计之初,就内置了一套最全面的后台监管系统。” 他拿起遥控器,轻轻按下一个按钮。 嗡—— 大屏幕上的数据图表瞬间切换,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密密麻麻,却又整齐划一的日志记录。 它们清晰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带着一种机器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酷。 “这是软件后台记录的用户操作日志,和我们员工的处理日志,每一条,都精确到秒。” 孙连城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清晰,冷静,而有力。 他抬手指向其中一行。 “我们来看,昨天下午三点零五分,工号007的员工,在处理一件最简单的社保咨询时,连续输错公民身份证号十八次,直接导致系统安全锁定,处理这件小事,他用时二十五分钟。”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孙连城的手指平移,指向另一条记录。 “再看这条,工号012的员工,昨天登录系统八小时,有效操作为零。后台的鼠标轨迹热图显示,他的鼠标全天移动距离,不超过五十厘米。” 调研组里,一位年轻的干部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是在办公桌上睡了一天?” 孙连城仿佛没听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有更有趣的。” 他的手指,定格在最后一条记录上。 “这位工号021的员工,在接到线上催办提醒后,直接将案件状态标记为‘用户自行撤销’。但我们的系统同时记录了用户端的反馈,这位用户在五分钟后就提交了‘问题未解决’的差评,并愤怒地质问,为何他的案件被无故关闭。” 一条条。 一桩桩。 这些冰冷的数据,像一记记无形的、响亮的耳光,以最高的分贝,狠狠地抽在马逸的脸上。 他那份报告里所谓的“操作困难”、“群众不适应”、“员工过劳”,在这些精确到秒的铁证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拙劣的笑话!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调研组的成员们,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场剧变。 从最初的疑惑,到中途的震惊,最终凝固成了无法掩饰的愤怒。 他们是来调研的,不是来欣赏一出如此蹩脚、侮辱智商的职场宫斗剧的! 马逸的脸,先是涨红,而后寸寸褪去血色,化为一片惨白。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滚落。 他双腿一软,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当场瘫倒在地。 他完了。 他知道,他彻底完了。 省网信办的刘主任,缓缓摘下了他的金丝眼镜,掏出眼镜布,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镜片。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他没有看那个摇摇欲坠的马逸,深邃的目光,反而深深地看了一眼孙连城。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审视,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欣赏。 良久,他重新戴上眼镜。 镜片之后,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他走到马逸面前,拿起那份印刷精美的“报告”,在手上不轻不重地掂了掂。 “马局长。” 刘主任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让马逸浑身剧烈一颤。 “这份报告,还有你这些员工的‘操作习惯’,我们会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向省委领导汇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马逸的魂里。 “我们是网信办。” “不是瞎子办。” 第59章 对付一颗钉子,最好的办法 送走省网信办那一行人,办公室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孙连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他对身边的秘书小潘淡然开口:“小潘,通知信访局的马逸局长,让他到我这儿来一趟。” 很快,敲门声响起。 马逸走了进来,脸上那副惶恐的表情,仿佛是精心排练过的。 他微微躬着身子,一开口就带着哭腔:“区长,我错了!今天的事是我糊涂,是我犯了官僚主义的错误,求您……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马局长,来,坐。” 孙连城指了指沙发,脸上看不出喜怒。 马逸依言坐下,但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杆挺得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钢筋。 孙连城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他的语气也和煦得如同三月春风。 “马局长,工作嘛,难保会有失误,也不必过于放在心上。来光明区也有一阵子了,工作还习惯吧?” 马逸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他双手接过水杯,滴水不漏地回答:“感谢区长关心,同事们都很照顾我,我已经基本熟悉情况了。” “那就好。” 孙连城点点头,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 “今天请你来,是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想交给你。” 马逸的心脏猛地一抽,来了! 他知道,真正的审判现在才开始。 他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声音里透着绝对的忠诚:“请区长指示,我一定全力以赴!” 孙连城沉吟片刻,表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 “马局长,你是市委沈部长亲自送下来的干部,这代表了市委对你的信任。” “你的政治站位高,大局观强。” “我们区里现在搞的这个‘光明通’,你也看到了,省里市里都很关注。但是,我总觉得,我们不能只埋头于技术开发,更要注重理论建设和历史经纬的梳理。” 这番话云山雾罩,别说马逸,就连旁边的杨飞和王晓东都听得一头雾水。 孙连城继续说道,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信访工作,是我们党和政府联系群众的桥梁,是天大的事。这项工作不是今天才有的,它有它的历史沿革。” “从建国初期,到改革开放,再到新时代,每个时期的信访工作都有其特点和难点。” “我们现在搞信息化,如果不去研究历史,不从宏观层面去把握,就容易走偏,最后就会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马逸听着,后背的冷汗已经开始往下冒。 他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味道。 孙连城说的每一个字都正确无比,都占据着政治的制高点,但他就是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朝自己当头罩下。 “所以,”孙连城看着他,目光灼灼,仿佛能洞穿人心,“我决定,成立一个‘光明区信访工作历史沿革与新时期发展模式课题研究小组’。” “这个小组,专门负责这项工作!” “级别要高,要能调阅区里各部门的档案资料。” 孙连城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来想去,这个小组的组长,只有你,马局长,最合适!” 嗡——! 马逸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什么课题研究小组? 孙连城仿佛没看到他僵硬的表情,自顾自地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马逸的棺材板。 “你的任务,很重。” “第一,你要负责牵头,把我们光明区成立以来,所有的信访档案、工作报告、会议纪要,全部梳理一遍,一个字都不能漏。” “第二,你要组织人员,深入到各个街道、社区,去采访那些退休的老干部、老党员,挖掘第一手的、活的历史资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孙连城加重了语气,眼神锐利如刀,“要在此基础上,撰写一份不少于五十万字的《光明区信访工作发展史研究报告》!” “这份报告,要上接天线,下接地气,既要有理论高度,又要有实践深度!” “马局长,这份报告未来是要上报市委,甚至省委的!这是我们光明区在信访工作领域的理论创新成果,意义何其重大!这个担子,你可一定要给我挑起来啊!” 马逸感觉天旋地转。 五十万字? 研究报告? 调阅所有档案? 采访老干部? 这他妈不是让他去修史吗?! 他来光明区是干什么的?他是李达康书记的眼睛,是钉在孙连城身边的一颗钉子,是来搜集情报,随时准备给孙连城致命一击的! 可现在,孙连城转手就把他扔进了档案室的故纸堆里? 这活儿一干起来,别说半年一载,等他把报告的提纲写出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到时候,别说盯着孙连城了,他恐怕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拒绝? 他敢吗? 他不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连城已经把这项工作拔高到了“理论创新”、“政治任务”、“上报省市”的高度。 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就是政治觉悟不高,就是大局观不强,就是辜负了市委区委的信任和培养! 光是今天故意破坏省领导视察,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能活活把他压死! “怎么?马局长,有困难吗?”孙连城的声音充满了“关切”。 马逸感觉自己的牙都要咬碎了,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没……没有困难。” “感谢区长的信任……我……我一定把这项工作……做好。” “好!” 孙连城猛地一拍手,脸上是全然的满意和欣慰。 “我就知道,马局长是有担当、有能力的干部!” “这样,你回头就去组织部、档案局办手续,需要什么人,需要多少经费,你打个报告上来,我给你批,一路绿灯!” “从今天起,你工作的重心,就全面转移到这个课题上来。信访局的日常工作,你先放一放,交给副局长顶着。” “你要心无旁骛,专心致志,争取早日拿出成果!我等着看你的大作!” 马逸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是飘着。 他看着孙连城脸上那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笑容,背后却升起一股寒意。 他本以为自己是猎人,来狩猎孙连城这只看似懒散的猎物。 可到头来才发现,在对方眼里,自己连猎物都算不上。 顶多,算是一只被扔进图书馆里,活活耗死的老鼠。 在知识的海洋里无助地扑腾,却永远也找不到岸。 “那……区长,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准备了。”马逸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去吧,去吧。”孙连城挥了挥手,笑容和煦,“我很期待。” 看着马逸那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那本翻开的《万历十五年》上。 书页上,首辅申时行那“裱糊匠”的身影,与眼前的一切,渐渐重叠。 对付一颗钉子,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硬生生把它拔出来,弄得墙毁血流。 而是给它创造一个温暖潮湿的环境。 让它在墙里面,自己从内到外,彻底锈掉。 第60章 省委书记要来视察 第二天,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办公室。 听完秘书小金关于他表哥马逸最新安排的汇报,李达康面无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随即,挥手让小金退了出去。 对于光明区的孙连城,李达康感觉自己已经快麻木了。 因此,当听到自己亲手安插的钉子,就这么被干净利落地拔掉时,他心中甚至没有涌起太多的愤怒。 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铃声尖锐,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 李达康心里猛地一沉。 能打这部电话的,只有省里的那几位主要领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迈步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我是李达康。” 电话那头,传来省委书记沙瑞金温和,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 “达康同志啊,和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李达康的直觉告诉他,这事,绝对和昨天省网信办的调研有关。 “昨天,省网信办去光明区调研了。刚才我听了他们的汇报,成果喜人啊!” 沙瑞金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这个孙连城同志,不简单嘛!” “在你的领导下,京州出了这么一个勇于创新、敢于担当的好干部,这是你们市委的成绩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温润的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李达康最敏感的神经上。 这是表扬吗? 不,这是敲打!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提醒他,孙连城现在是我沙瑞金看上的人,你李达康作为他的上级,必须摆正自己的态度! “瑞金书记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李达康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在用力,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付。 “嗯。” 沙瑞金应了一声,话锋陡然一转。 “我有个想法。” “明天,我想到基层走一走,看一看。” “就从你们京州开始,第一站,就去光明区那个市民服务中心,实地感受一下科技的力量嘛。” “达康同志,你这个市委书记,可要给我当好向导啊。” “轰”的一声! 李达康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颗炸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沙瑞金要亲自去光明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站台了。 这是在给孙连城加冕! 省委书记亲自视察一个区级单位,这是何等恐怖的政治荣耀? 这一趟走完,孙连城就等于穿上了一件刀枪不入的“黄马甲”! 以后在汉东省,谁想动他,都得先掂量掂量沙瑞金这位省委书记的态度! “好……好的,书记。我们一定做好万全准备,欢迎您来视察指导。” 李达康几乎是咬碎了牙,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挂掉电话,他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输了。 短时间内,他已经奈何不了那个孙连城了。 非但不能动他,还得把他像个宝贝一样供起来,确保沙瑞金来视察的时候,一切都完美无缺,不能出任何纰漏。 这种感觉,比被孙连城指着鼻子打脸,还要憋屈一百倍!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一座古香古色的顶级会所里。 赵瑞龙正眉飞色舞地向冯哥描述着他刚从汉东听来的“战况”。 “冯哥,您是没看着!据说当时李达康那张脸,绿得跟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菜似的!哈哈哈哈!真是太他妈解气了!” 赵瑞龙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我早就看那个李达康不顺眼,一天到晚装得跟个铁面包公一样,结果呢?这下好了,被他自己手底下的人,当众给扒了底裤!” 被称为冯哥的男人,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正慢悠悠地沏着一壶上好的大红袍。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眼角,泄露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这个孙连城,倒是个有趣的变数。” 他将一杯澄红的茶汤,推到赵瑞龙面前。 “可不是嘛!这小子蔫儿坏,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把李达康给彻底整不会了!” 赵瑞龙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咂咂嘴道:“冯哥,您说,这事对咱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说呢?”冯哥反问。 赵瑞龙挠了挠头,认真思索了片刻。 “我觉得……是天大的好事!” “李达康投靠了沙瑞金,成了沙瑞金手里最快的一把刀。现在这把刀,还没来得及捅向我们,刀刃就先崩了!” “沙瑞金想继续用他,就得先给他补刀,给他擦屁股。这么一来,他们内部就有了裂痕,咱们不就有机可乘了?” “不错,有长进。” 冯哥赞许地点点头。 “沙瑞金想用李达康这把‘快刀’来破汉东的局,但快刀的特点就是锋利,也容易伤主。” “这个孙连城,就像一块突然冒出来的天外陨铁,质地又硬又沉。”“李达康想一刀砍碎他,结果把自己的刃口给崩了。” “现在,沙瑞金不得不亲自下场,一边安抚这把受损的快刀,一边又动了心思,想把那块坚硬的磨刀石也一并收入囊中。” “他越是想两边都抓住,就越是容易顾此失彼。” 赵瑞龙眼睛一亮:“那老爷子那边……” “老爷子很高兴。” 冯哥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深意。 “他让我转告你,汉东这潭水,被你搅得很好。” “现在水越浑,鱼就越会到处乱撞,我们的人,可以准备下网了。” 冯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老爷子也特意提醒了一句。” “这个孙连城,行事风格不按常理出牌,让我们多加留意,绝不能把他当成一般的干部来看待。” 赵瑞龙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一个区长而已,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前几天我让高小琴给祁同伟打了招呼,等祁同伟那个公安厅长出手收拾他,看他还怎么神气!” 冯哥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赵瑞龙还是小看了那个据说喜欢看星星的区长。 一个能把李达康这种政治强人逼到墙角,束手无策的家伙,绝不是祁同伟那种莽夫就能轻易扳倒的。 不过,让祁同伟去试试他的成色,倒也是一步好棋。 汉东这盘棋,因为孙连城的出现,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61章 视察中震怒的省委书记 省委书记沙瑞金亲临光明区信访局。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汉东官场的天空轰然炸响。 宽敞明亮的大厅里,沙瑞金负手站在人群中央,神情平和,看不出喜怒。 市委书记李达康陪在一旁,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 但他那紧绷的下颌线,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死死地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孙连城。 他就站在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前,身形笔挺如松,神色平静似水。 今天,是他和他的“光明通”,接受汉东省最高权力检阅的时刻。 “……以上,就是‘光明通’的设计理念和初步成果。” 孙连城结束了介绍,声音清晰沉稳,在大厅中激起一层层无形的回音。 沙瑞金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一直沉默的李达康,却在此时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却夹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精准的飞镖,射向孙连城。 “瑞金书记,连城同志这个想法,初衷是好的,用科技来提高我们政府的办事效率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那些基层干部。 “但我有两个顾虑。” “第一,会不会极大地加重我们基层同志的负担?他们既要处理海量的日常业务, 又要分心学习操作这么一个复杂的新系统。万一在操作中出了差错,这个责任,该由谁来承担?” “第二,”李达康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 “技术更新换代的速度有多快,在座的都清楚。这套系统的开发和后续维护,费用恐怕不是一笔小数目吧? 我们政府的每一分钱,可都是纳税人的血汗,必须用在刀刃上!” 话音落下,大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狠! 太狠了! 这番话,如同一把温柔的刀子,绵里藏针,直插要害。 既站在了“关怀体恤下属”的道德高地,又举起了“恪守财政纪律”的尚方宝剑。 一瞬间,就将孙连城推到了所有基层干部的对立面,推到了政治正确的悬崖边上。 面对这几乎是必杀的组合攻击,孙连城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从容不迫地,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大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一组组色彩分明、冲击力极强的柱状图和饼状图,野蛮地撞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李书记的顾虑,我们早已考虑到了。”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仿佛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头。 “请各位看大屏幕,这是‘光明通’后台的实时数据。系统上线试运行一周,共处理群众诉求一千二百四十七件。” “其中,通过AI智能引导和标准化流程,由系统自动处理、分派、归档的,共计一千一百二十三件!” “占比,超过百分之九十!”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那根高高耸起、几乎触顶的蓝色数据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不但没有增加基层同志任何负担,反而将他们,从过去那种海量的、繁琐的、永无止境的重复性文书工作中,彻底地解放了出来!” 嗡! 人群中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惊叹与哗然! 那些来自基层的干部们,眼中更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就像一张精美的面具,寸寸碎裂。 孙连城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侧过身,对着人群中一位气质干练、容貌出众的女士微笑着点了点头。 “至于李书记关心的成本问题,现在,就有请我们‘光明通’项目的技术合作方,汉东省智慧盒子科技公司的董事长,蒋虹女士,为大家解释一下。” 蒋虹迈步上前,仪态大方,声音清亮如珠落玉盘。 “各位领导好。” “我们公司,将为‘光明通’项目,提供为期三年的免费技术支持、系统迭代和安全维护服务。” 她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李达康身上,红唇轻启,吐出了一个字。 “我们看中的,是这个项目背后巨大的社会效益,和未来无可估量的推广价值。所以对于京州市政府而言,前期的所有技术投入成本,是——” “零。” 零! 这一个字,如同一记无形的、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李达康的脸上! 他精心构陷的两个杀招,就这样被孙连城用无可辩驳的数据和冷酷无情的事实,轻描淡写地彻底粉碎! 现场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而又燥热。 一直沉默的沙瑞金,眼中终于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思路不错,数据也很好看。不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盯在孙连城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连城同志,我们就在现场,随机挑一个档案库里的‘老大难’信访案例, 看看你的‘光明通’,到底能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终极考验,来了! 所有人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很快,随着沙瑞金的指尖在触摸屏上随意一点。 一份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卷宗,被当众调了出来。 卷宗标题触目惊心——《实名举报京州市委纪委书记张树立官商勾结,侵吞资产,并动用公权力对我进行跨省追捕!》 轰! 全场死寂! 所有陪同领导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刚要上前一步说什么,却被沙瑞金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卷宗内容清晰地呈现在大屏幕上: 一名外地建筑公司老板,通过关系认识了时任京州市委纪委书记的张树立,两人合伙进军京州建筑市场。 后来,通过张树立的关系,从时任副市长兼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的手上,拿到了两个大工程的标段。 谁知,转眼他就被张树立设计踢出了局。 两个标段,全落入了张树立用亲戚名义控制的影子公司手中。 他不但没拿到一分钱工程款,投入的五百万运作费用也打了水漂! 他走上了漫长的申诉之旅,省纪委、市纪委、检察院、信访局……他告遍了所有部门。 迎来的不是公正。 而是张树立派人对他进行的异地抓捕! 现在,他每天东躲西藏,偶然在网上看到“光明通”可以网络投诉,全程追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沙瑞金的脸上,早已阴云密布,冷若冰霜。 他指着屏幕,对孙连城说:“点开他的投诉记录,我倒要看看,他的投诉,为什么会石沉大海?” 孙连城依言操作。 APP界面上清晰地显示,该投诉人在近三个月内,有17次相关诉求记录。 每一次,都被省、市两级信访部门,以“正在研究处理中”为由,直接驳回! 人群中的省、市信访局负责人,脸色惨白如纸。 “这案子,纪委系统必须全部避嫌!” 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雷霆之怒,他指着孙连城,下达了命令。 “你!现在!立刻!就通过这个系统,将所有材料,一键转给省检察院!” 他又扭头对秘书小白道:“你现在就打电话给季昌明,让他立刻带人处理!” “我倒要看看!”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瑟瑟发抖的官员。 “在汉东这片天空下,到底还有谁,能用他那只黑手,把天给遮住!” 一场本该是完美汇报的演出,就在省委书记的滔天震怒中,仓促收场。 所有人都知道。 京州的官场,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了。 第62章 最后的希望 周末。 京州的空气里,却闻不到一丝闲散。 反而弥漫着一种滚油入水般的紧张与亢奋。 一则小道消息,正以病毒般的速度,在汉东省大大小小的圈子里疯狂复制、传播。 省里,要动真格了。 一个全新的强力机构——“数字化城市试点办公室”,即将成立。 级别,正厅。 权力,直通沙瑞金书记的办公桌。 而这个办公室主任的热门的人选,就是那个用光明通一战封神的光明区区长。 孙连城。 有人嫉妒得眼球充血,有人恐惧得瑟瑟发抖,更有人嗅到了新风口,正提着猪头疯狂寻找庙门,想烧上这鼎新灶的头一炷香。 整个汉东官场,波诡云谲。 山水庄园。 奢华至极的包厢内,祁同伟狠狠地将一根雪茄按死在烟灰缸里,火星迸溅。 他盯着面前的牛皮纸袋。 “查清楚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厅长,清清楚楚。” 手下人躬着身子,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孙连城,和天合网络的副总蒋虹,是汉东大学计算机系的同班同学。” “而且……关系匪浅。” 几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被小心翼翼地推到祁同伟面前。 照片上,年轻的孙连城和蒋虹并肩站在林荫道下,笑容青涩又刺眼。 其中一张,两人的头亲密地挨在一起,像一对璧人。 “据调查,当年是公认的金童玉女,就差一张证了。 后来是蒋虹的父母棒打鸳鸯,嫌京州偏远,硬逼着她回京城发展,而孙连城也不愿放弃在体制内发展的机会。这事才算黄了。” 祁同伟拿起那张最亲密的合照,眯起了双眼。 好。 真是好一出情深义重、为爱发电的戏码! 无偿服务? 零成本? 我呸! 这哪里是什么狗屁的商业合作! 这分明就是旧情人,给老相好铺平登天的路! 高育良那张严肃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警告言犹在耳。 他不能亲自下场。 但这条即将化龙的毒蛇,他祁同伟,绝不允许! 他捏着照片。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骤然浮现。 侯亮平。 我亲爱的猴子,我正直的学弟,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新任局长。 这份大礼,想必你一定会喜欢。 “备车!” 祁同伟将照片和报告重新塞回文件袋,眼中闪烁着猎手锁定咽喉时的兴奋。 “去见一个,能主持‘正义’的人。” 一间僻静的茶室,古香古色。 侯亮平看着眼前的祁同伟,心里像竖起了一道防爆墙。 “学长,你这么急着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祁同伟不答,只是慢悠悠地给侯亮平倒了杯滚烫的茶,将那个牛皮纸袋推了过去。 “亮平,你跟孙连城打过交道。”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侯亮平眉头紧锁:“学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祁同伟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太完美了?” “完美的履历,完美的方案,完美的应对。” “完美的,就像一个披着人皮的妖怪。” 轰!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沉。 祁同伟的话,剖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个疑团。 他猛地抓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 当看到那些照片和调查报告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孙连城! 蒋虹! 原来如此! 所有看似“不合理”的完美,在这一刻,找到了那个最肮脏、最合理的解释!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祁同伟看着侯亮平脸上那副被真相击穿的表情,满意地靠回椅背。 “一个价值不菲的技术项目,说送就送了,不就为了更大的收益嘛。” “如果这背后不是利益输送,不是权色交易,那是什么?” 他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嗤笑。 “是伟大的爱情吗?” 侯亮平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死死捏着手里的资料。 他想起了蒋虹在网上那副公事公办、滴水不漏的精英模样。 他想起了孙连城那张永远平静无波、古井不惊的脸。 好演员! 真是两个把所有人都骗了的好演员! “这个人,城府深不可测,所图甚大!” 侯亮平终于抬起头,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不是忠臣。” “是大奸若忠!” 祁同伟笑了,笑得无比畅快。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端起茶杯,朝侯亮平遥遥一举。 “亮平,你是反贪局的,办这种案子,你才是最专业的。” “老学长,我先告辞了,我现在就向省委沙书记汇报这个新情况。” “我,等你的好消息。” 两个各怀心思的男人,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共同的敌人,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同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酒店套房。 蒋虹兴奋地晃着手机,脸上是藏不住的飞扬神采。 “连城,听说了吗?省里要成立‘数字化城市试点办公室’,正厅级!外面都传疯了,说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孙连城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他的目光,穿透玻璃,投向了无尽的远方。 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在他的视网膜上,一行冰冷猩红的倒计时,正在无情地、一帧一帧地跳动着。 【任务剩余时间:07天】 只剩七天了。 “连城?你在听吗?” 蒋虹走到他身边,有些不解地仰头看他。 孙连城缓缓回过神,转头,看着她。 他点了点头。 “听到了。” 声音很平静,但那只背在身后、悄然攥紧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正厅级的办公室主任。 这或许,就是系统任务里,那个所谓的“阶段性胜利”。 也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穿越以来,他把自己变成一个疯狂旋转的陀螺,用工作填满每一秒,不敢停下。 他怕一空下来,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身影。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背着粉色书包,站在校门口眼巴巴地张望。 他的女儿。 无论如何。 不惜任何代价。 这个位置。 他,必须拿到手! 第63章 难产的任命 星期一。 清晨。 距离任务终结,只剩六天。 孙连城办公室的空气,凝固如铅。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京州地图的轮廓已经模糊,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视网膜上,只有一串猩红的数字,在无情地倒数。 【06天:00小时:00分】 每一次跳动,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发出一声突兀的震动,打破了死寂。 一个陌生的省内座机号码。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接起。 电话那头,是一个毫无感情的男声。 “是孙连城同志吗?” “我是省委组织部。” “上午九点,省委大院三号楼会议室,有领导要同你谈话。” “请务必准时。”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不容置疑的指令。 “好的,我马上过去。”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如常。 挂断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 不到一个小时。 审判的时刻,终于来了。 省委组织部,领导谈话。 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刻,这通电话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是传闻中那个为他量身打造,直通天听的“数字化城市视点办公室”? 还是……别的变数? 孙连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被逼到悬崖尽头的决绝。 …… 一小时后,省委三号楼。 二零三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和省纪委的一位常委,正襟危坐。 谈话开始了。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精心校准过的探针,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藏机锋。 从光明区的工作思路,到“光明通”的技术细节,再到他个人的职业规划。 孙连城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他将每一个字都咬得精准无比,每一个回答都显得滴水不漏。 谦逊、务实、锐意进取、心底无私。 一个完美的改革闯将形象,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过是一场精心准备的面试。 这场谈话,是通往天堂的阶梯,还是地狱的门票,尚未可知。 二十分钟后,谈话结束。 他走出会议室,阳光有些刺眼。 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的一号会议室里,一场决定他命运的省委常委紧急会议,气氛已然剑拔弩张。 目前,正在发言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他的脸色很难看。 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省会城市的纪委书记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作为他的上级领导,难辞其咎。 现在又要在班子成员面前叙述案情,脸色能好看才怪。 “同志们,张树立的案子,简直是触目惊心!” “经初步查明,他利用职权,收受现金、礼品折合六百七十余万。 更为恶劣的是,他身为纪委书记,竟敢在查案期间,向涉案干部和老板收受贿赂! 目前已牵扯出三名干部,五位老板!” “最严重的是,根据他的交代,京州市纪委内部,有十一名干部存在不同程度的腐化问题! 整个京州市纪委的班子,可以说,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在这里,我向省委,向同志们,做深刻检讨!是我没有把队伍带好!” 田国富沉痛的说。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对田国富的同情。 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敢保证自己的手下就没有张树立这样的两面人。 一个市的纪律检查系统,塌方式腐败。这是前所未闻的丑闻! 省委书记沙瑞金打破了沉寂,声音沉稳。 “国富同志,不要过分自责。你重回汉东的时间不长,这个问题是历史遗留。” “现在,我们要考虑的不是追责,而是如何解决问题!” 沙瑞金的话,掷地有声,也给了田国富一个台阶。 田国富感激地看了一眼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 他用压抑着怒火的声音,继续说道: “京州市纪委,从班子到队伍,可以说,根子已经烂了!” “所以,”田国富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提出建议, “京州市的问题已经刻不容缓!尤其是带头人,纪委书记这一人选, 必须立刻任命一位强有力的干部去稳住局面,刮骨疗毒! 省纪委目前已经开始了彻底的清查自纠行动,所以所以我恳请省委尽快调派得力干部充实到京州。 补充一点的是我认为这位干部要对京州足够了解,才能迅速进入状态,重新带好队伍。” 组织部长吴春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接过了话头。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吐出了一句话,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 “我和国富同志一致认为,必须立刻派一员猛将去京州纪委刮骨疗毒!我们提名,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同志!” 会议室里,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变得锐利、惊愕、难以置信! 让孙连城…… 去当京州市的纪委书记?! 这哪里是任命!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第64章 胶着的会议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吴春林的话音刚落,偌大的会议室,落针可闻。 李达康几乎是本能地从座位上挺直了身躯。 “我反对!” 三个字,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吴部长,田书记,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李达康的声音里,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我看过孙连城同志的档案。” “他过往的履历,没有任何纪检系统工作的经验!” 李达康稍作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不是能不能胜任的问题!” “是绝对不能胜任!” 他猛地一挥手,情绪激动。 “京州纪委现在是什么情况?是一个烂摊子!一个从根子上已经腐烂的系统!”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经验丰富、手段强硬、熟悉纪检业务的行家里手,去快刀斩乱麻!” “而不是派一个门外汉,去那里从头学起!” 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秦起立轻轻咳嗽了一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看似在打圆场,实则是在拱火。 “达康同志的话,虽然激动了点,但道理是有的。” “京州纪委面临的挑战,各位都清楚。重建队伍,肃清流毒,深挖旧案……桩桩件件,都是硬骨头。” 秦起立的语气平缓,分量却十足。 “孙连城同志在技术创新上有亮点,这是事实,我们都看到了。” “但纪检工作,尤其是现在京州这个局面,需要的不仅仅是创新。” “更需要坚韧不拔的意志,和极其丰富的斗争经验。” “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一个没有任何相关经验的年轻干部身上, 对他本人,对京州的工作,恐怕……都未必是好事。” 吕州市委书记余乐天,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保温杯,也开了口。 “我也有同样的顾虑。” “孙连城同志在区长任上,外界对他‘懒政’的评价,可不算少啊。”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说明这位同志的行事风格,可能……比较独特。”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纪委书记是干什么的?是得罪人的活,是重活,是累活!” “万一他到了那个位置上,又犯了老毛病,把查案子当成技术课题来研究, 把纪委的工作晾在一边,那京州怎么办?” “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李达康立刻接上了话,语气中带着浓重的讥讽。 “乐天同志说得对!他那个性格,就不是干纪委的料!” “让他去查案子?说不定他嫌麻烦,直接打开他那个‘光明通’摇个号,摇到谁就算谁倒霉!” 这话极尽挖苦,会议室里,好几位常委的嘴角都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 气氛,一时间有些荒诞。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白云蕊,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角度。 “汉东省的数字化改革,正在风口上。” “孙连城同志的‘光明通’,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样板和思路。” “从宣传和改革大局的角度看,他现在……是我们汉东数字化改革的一面旗帜。” “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继续在这个领域深耕,把他树立成一个标杆典型?” “把他调到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领域,把我们好不容易竖起来的改革先锋, 放到火坑里去烤,这是否是一种人才浪费?是否与我们改革的大方向相悖?” 白云蕊的话,像一股清风,让原本一边倒的反对声浪,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是啊。 把一个技术型闯将,硬塞到纪委这个火坑里,真的合适吗?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高育良,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伸出食指,不紧不慢地,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清脆的敲击声,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他吸引。 “我看,” “未必不合适。”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连李达康都皱紧了眉头,他完全没想到,高育良会出来唱反调。 高育良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了李达康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同志们,我们一直在说,纪检工作需要经验。” “可经验是什么?” “经验,有时候也是一种束缚,一种路径依赖。” 他的目光扫过田国富。 “张树立,经验丰不丰富?他在纪检系统干了一辈子,结果呢?” “他把他所有的经验,都用在了怎么钻纪委的空子,怎么利用规则,怎么更隐蔽地搞腐败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育良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田国富的脸色愈发难看,却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我们现在需要的,恰恰可能不是所谓的‘经验’!” 高育良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而是全新的思路,是破局的思维!” “纪检工作,查的是什么?是漏洞!是权力运行中不规范、不透明的地方! 是那些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勾当!” “那么,孙连城干了什么?” 高育良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 “他用技术手段,造了一面专找权力漏洞的‘照妖镜’!” “这面镜子,把信访流程里所有的猫腻,所有的人为干预,都照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这才把张树立这条藏得最深的大蠹虫,给硬生生揪了出来!” “同志们,这种思维,不是经验,是天赋!”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李达康哑口无言。 他可以攻击孙连城的履历,攻击他的性格,但唯独无法反驳,“光明通”揪出张树立这个铁一般的事实。 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高育良身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神色。 “育良同志,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沙瑞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绝对分量。 他一开口,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为之一变。 “我们有些同志,看人还是老眼光!总喜欢拿履历说事,拿经验说事!” 沙瑞金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李达康和余乐天。 “思想,僵化了!” “说他懒?” 沙瑞金冷笑一声。 “他是懒得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懒得搞那些迎来送往的假把式!” “他的精力,他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哪里?都用在了正事上!用在了怎么解决老百姓急难愁盼的问题上!” 沙瑞金的话语,字字千钧。 “我们党提拔干部,什么时候变成只看资历,只看履历了?” 沙瑞金的身体微微前倾,一直平稳的气势陡然攀升,如山岳压顶! “不拘一格降人才,才是我们党永葆活力的关键!” “这,才是我们省委班子该有的魄力!” “如果凡事都讲究对口,讲究履历,那我们还要常委会干什么?让组织部按照履历表,直接任命好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他孙连城,用一个‘光明通’,亲手捅破了京州官场的天!” 沙瑞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 “这就是他的投名状!” “他把问题摆在了我们所有人的面前,血淋淋地揭开了京州官场的盖子!” “现在,京州就需要一个敢于掀桌子的人!需要一个不属于任何山头、任何派系,只认死理、只认中央精神的人,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让他去,名正言顺!” “让他去,就是让捅破天的人,去把这片天,给我亲手补上!” “我看,谁比他更合适?!” 声如洪钟,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再无一丝杂音。 李达康的脸色阵红阵白,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沙瑞金的话,已经把所有反对的理由,都堵死了。 再反对,就是思想僵化,就是不讲大局,就是不敢担当。 他颓然地靠回椅背,选择了弃权。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沙瑞金环视全场,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威严不减。 “同志们的意见都发表了,有支持,有疑虑,这很正常。” “现在,我们按规矩来。” “举手表决吧。” 第65章 意外的结果 话音一落,沙瑞金第一个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手臂笔直,高高举起,姿态决绝,毫不犹豫。 政法委书记高育良,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第二个举起了手。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内心五味杂陈。 他明白,沙书记这是在为他即将展开的工作分担压力, 也是在用一把最锋利的刀,去斩断京州那盘根错节的乱麻。 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也举起了手。 组织部长吴春林,作为提名者,紧随其后。 一直沉默的刘省长,眼神在态度坚决的沙瑞金和智珠在握的高育良之间流转片刻,最终也缓缓举起了自己的手。 李达康的眼角余光,在心里绝望地数着。 一、二、三、四、五…… 常委会一共十三人。 五票赞成。 距离绝对多数的七票,只差两票。 李达康死寂的心里,竟如野草般,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到可笑的希望。 秦起立、余乐天,还有他自己,是明确的反对派。 只要再有两个人弃权或者反对…… 然而,就在这时。 一直主张“人才浪费”,态度中立的宣传部长白云蕊,居然没有任何犹豫,也举起了手。 第六票! 李达康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更让他意想不到,也让他彻底绝望的是—— 刚刚还在附和他的常务副省长秦起立,在看到白云蕊举手后,仅仅思索了半秒钟,竟然也慢悠悠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官僚,在最后一刻,彻底看懂了牌桌上的局势。 沙书记决心已定,高育良全力支持,连中间派都瞬间倒戈。 再坚持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那不是坚持原则,而是政治自杀,是把自己彻底推到沙书记的对立面。 第七票! 赞成票,瞬间过半! 大局,已定! “好!” 沙瑞金放下手,语气果决得如同命令。 “任命通过!” “吴部长,立刻拟稿公示!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必须挂网!”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京州的局面,一刻都不能再等!” …… 上午十一点五十分。 平静许久的汉东省委组织部官方网站,毫无征兆地弹出一条最新的干部任前公示。 公示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汉东官场,瞬间引爆!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孙连城同志为中共京州市市委委员、常委、市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 …… 山水庄园。 祁同伟刚刚和高育良通过电话,电话里,老师的语气平静得让他心慌。 “同伟,别想了,尝尝我新得的这批大红袍。”高小琴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柔声说道。 就在这时,高小琴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推送了一条新闻快讯。 “任命孙连城同志为中共京州市市委委员、常委、市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 孙连城? 这是沙瑞金的一把刀!一把绕过所有人,直接插进京州心脏的刀! “老师他……他竟然支持了……”祁同伟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他终于明白老师电话里那份平静的含义。那不是平静,而是选择。 高小琴脸色苍白地看着他,轻声说:“同伟,这把刀……是冲着李达康去的,可……也会伤到我们。” 山水集团的根,就在京州。一个无所畏惧,只听命于沙瑞金的纪委书记,对他们而言,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眼中的野心和渴望,第一次被浓重的忌惮所取代。 他感觉自己精心编织的网,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蛮横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不!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迸发出困兽般的凶光。 还有机会! 公示期!还有整整五天的公示期! 这五天,就是他逆天改命的最后机会! ---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办公室。 侯亮平正和陆亦可对着一堆材料,一筹莫展。大风厂的案子,以及背后牵扯出的山水集团, 线索到了京州,就像滴水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李达康,简直就是把京州打造成了铁桶一块!”陆亦可烦躁地将笔摔在桌上, “所有的部门都在打太极,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侯亮平揉着眉心,刚想说话,就看到一个小检察官就拿着手机,一脸震惊。 他结结巴巴地说:“省委组织部刚发的公示京州市任命新的纪委书记了。” 陆亦可接过手机,和侯亮平凑在一起看。 当“孙连城”三个字映入眼帘时,侯亮平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让一个腐败分子查腐败?那不是又一个张树立吗? 让这样一个人,去执掌京州的纪委? 沙书记到底在想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自己昨天才把收集到的,关于孙连城和蒋虹的曾经恋人关系, 会使其未来在数字城市战略规划方面涉及到不可预知的风险,材料递交上去,希望引起沙书记的警惕。 可结果,却是石破天惊的提拔?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侯亮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眉头紧锁。 这里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必须搞清楚,这到底是沙书记的一步惊天妙棋,还是……另有隐情? --- 京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武康路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心情愉悦地靠在老板椅上。 秘书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 “老板,省里刚发了干部公示。” “哦?”武康路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什么内容啊?” 秘书把手机递了过去,低声道:“您自己看吧。” 武康路接过手机,定睛一看。 孙连城? 京州市纪委书记?! 武康路脸上瞬间凝重了起来。 经过前几天的网络舆情事件,让武康路很清楚,孙连城这种人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官员。 一旦被赋予尚方宝剑,他会比任何人的破坏力还要大, 因为他没有利益纠葛,没有派系立场! 他就是沙瑞金的意志化身! 别看他前几天刚和孙连城达成心照不宣的盟友关系,但官场上又怎么会有不变的盟友呢? 可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赵瑞龙在京州那些项目,哪一个经得起查? 看来,必须立刻、马上,重新定义和这位新任纪委书记的“盟友”关系了。 --- 汉东省电视台。 张婉茹正在审片室里,盯着屏幕上《问政汉东》的最新一期素材,眉头紧锁。 “这个镜头不行,推得太近了,显得领导表情很假,换掉!” “还有这里,背景音乐太煽情了,我们是新闻节目,不是偶像剧!” 她正指挥着,手机突然“叮”的一声。 是闺蜜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个新闻链接。 “婉茹,快看!你那个‘宇宙区长’,一步登天了!” 张婉茹疑惑地点开链接,当她看到那条任命公示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惊讶。 孙连城…… 那个在医院门口为大风厂全体职工未来写满担心的孙师傅, 那个在办公室里跟她大谈特谈宇宙起源,一脸“与世无争”的男人…… 现在,是京州市纪委书记了? 短暂的震惊之后,张婉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她脑海里浮现出孙连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和他嘴里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原来,那不是懒政,而是在俯瞰众生? 原来,那不是不作为,而是在等待一个能让他真正仰望星空的机会? “有意思……” 张婉茹轻声笑了起来,拿出手机,调出那个几乎没联系过的号码。 她的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猎物般浓浓的好奇与探究。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神秘、要有趣得多。 --- 天合网络公司,副总裁办公室。 已经办完离职手续的蒋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正准备离开这个她奋斗了多年的地方。 手机震动了一下, 突然收到了杨飞的信息。 只有一张截图,正是那份惊动了整个汉东的任命公示。 没有震惊,没有失态。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一抹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笑容,在她唇边绽放。 那是一种夹杂着欣赏、骄傲,甚至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复杂笑意。 别人看到的是一个懒官的离奇上位。 她看到的,却是一个厚积薄发的男人,终于等来了属于他的东风。 “孙连城啊孙连城,” 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感慨与柔情。 “我就知道。” “小小的光明区,又怎么装得下你的整个宇宙。”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汉东市的天际线,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果决。 立刻拔出电话。 “给我订一张最快去京州的机票。” “现在,立刻!” 第66章 可能的威胁 下午,京州官场彻底炸开了锅。 与此同时,大大小小的圈子里,手机短信、微信消息如雪花般飞舞。 “卧槽,真的假的?孙连城去纪委了?” “千真万确!省委官网都挂出来了!公示期五天!” “不是说要给他搞什么数字化办公室吗?怎么突然调到纪委了?这路子……太野了吧!” “纪委书记啊!正儿八经的市委常委!比那个什么狗屁办公室主任牛逼多了!” “嘿!看来李达康这次是彻底失算了,一脚没把孙连城踹下去,反而直接给他踹上天了!” 风暴的中心,光明区区长办公室里,却是一片死寂。 孙连城独自一人。 他打开省委的官方网站,那则鲜红标题的任命公示,如同一张等待他签收的判决书,赫然在列——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孙连城同志为京州市纪委书记。公示期为五天,自即日起至X年X月X日止。】 他深吸一口气,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三四个烟头。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没想到居然会是市纪委书记……这个职位,系统可以算我超额完成任务吗? 他点开任务面板,那串红色的倒计时依旧跳动,但下方,却浮现出了一行小字: 【阶段性任务一:获得省级认可,并在体制内晋升至正厅级,进度90%(公示期结束后,进度将达到100%)。】 这意味着,他活下去的希望,又增加了几分。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位置? 他百思不得其解。 原本以为,沙瑞金书记的安排,会是围绕“光明通”成立的那个新机构,一个务虚的技术岗,既是褒奖,也是一种隔离。 结果,却是京州市纪委书记!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 沙书记难道不知道自己和李达康已经势同水火? 唯一的解释,就是原纪委书记张树立的案子,牵扯太深,脓包已经大到不得不立刻剜掉的地步。 记得在原着中,张树立也是因为同样的问题,最终被查。 “五天。” 孙连城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眼神陡然锐利。 公示期,从来不是摆设。 那是留给所有不服者、嫉妒者、仇恨者的最后反扑机会。 这五天,他将站在悬崖的边缘。 他掐灭烟头,拿起手机,拨通了杨飞的电话。 “连城?”电话几乎是秒接,杨飞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你看到了吗?京州市纪委书记!我的天!你这是坐火箭都没这么快啊!” “先别急着高兴。”孙连城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你通知晓东,马上到公司办公室,我们见面说。” 半小时后,智慧盒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三人齐聚。 杨飞和王晓东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红光。 “连城,牛逼!”王晓东一坐下,眼神就亮得吓人。 杨飞搓着手,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谄媚:“是啊,孙书记!这简直是奇迹!咱们汉东大学计算机系的,谁敢想能出个纪委书记!” 王晓东相对冷静,他扶了扶眼镜,切入正题:“连城,那你走了,光明通项目怎么办?我听说最近信访局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是想来参观考察的,你一走,谁来对接?” 孙连城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扫视着自己最重要的两位盟友,眼神沉静如水,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听着,二位。” 他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的任命,还在公示期。” “五天。” “这五天,才是真正的生死线。” 杨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王晓东也收起了激动,表情变得凝重。 “所以。”孙连城看向他们,目光如炬,“这段时间,公司这边,务必做到滴水不漏。尤其是我们和光明区合作的服务内容、技术交接,所有细节都不能让任何人抓住一根头发丝。对外口径,严格统一。” 杨飞立刻挺直腰板:“你放心,连城!账目和流程早就做平了,学校那边的手续也清晰明确,绝对的金身不破,经得起任何审计!” “王晓东。”孙连城又转向技术核心。 “技术方面,启动最高级别的戒备。我担心会有人在网络上动手脚,恶意攻击‘光明通’系统,或者散布谣言。任何流量异常,任何负面舆情,立刻向我汇报。” 王晓东严肃地点头:“明白,技术部24小时轮班监控,防火墙等级提到最高。” “杨飞。”孙连城的目光再次锁定杨飞,语气里多了一丝冰冷的锋芒。 “你人脉广,这五天,替我盯紧省里和市里的所有风向。” “特别是那些对我,或者对‘光明通’项目不满的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杨飞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连连点头:“连城你放心,我把所有的关系网都撒出去!” “至于光明通项目。”孙连城的声音缓和了些,像是在描绘一幅宏伟的蓝图。 “我即便去了纪委,也不会放弃。” “等公示期结束,我会亲自向沙书记汇报,推动成立那个‘数字化城市试点办公室’。” “到那时,光明通的技术和模式,将从京州走向全省。” “我们公司,作为核心技术提供方,未来不可限量。”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 “我们必须,扛过这五天。” 就在这时,孙连城的手机屏幕亮起,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张婉茹。 他示意二人安静,接通了电话。 “孙区长……哎呀不对,应该叫孙书记了!”电话那头,传来张婉茹清脆悦耳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恭喜恭喜!我刚看到公示,真是太为您高兴了!沙书记慧眼识珠!” 孙连城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谢谢张老师谬赞。说起来,还要多亏你当初在《问政汉东》和《汉东视角》上的客观报道,才让省领导注意到了我这个小小的区长。” “哪里哪里,是孙书记您有真才实学!”张婉茹的笑声更欢快了,“这下好了,京州纪委有您坐镇,那些藏污纳垢的牛鬼蛇神,可要夜不能寐了!以后我这边要再挖到什么黑幕,第一个就找孙书记您汇报!” 杨飞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沉思的王晓东,挤眉弄眼地故意“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被孙连城听到。 孙连城拿着手机的姿势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避开了那道促狭的视线。 他轻咳一声,对着电话从容说道:“张老师言重了。京州的朗朗乾坤,未来还需要您这样的媒体人多多监督支持。” “没问题,绝对支持!孙书记您只要有需要,我随叫随到!”张婉茹的声音依旧热情洋溢,“那我就不打扰孙书记运筹帷幄了,等您正式上任,可得兑现承诺,请我吃饭!” “一定。再见。” 孙连城挂断电话,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放在桌上。 他抬眼看向杨飞,后者立刻收起了看热闹的表情,却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这位张大记者,真是……消息灵通,热情似火啊。” 孙连城面色平静,没有理会这个话茬。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仿佛将所有私人情绪都摒弃在外。 “说正事。” “这五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出现变数。” “我不知道敌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从哪里,用什么方式进攻。” “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敲了敲桌面。 “严防死守,固若金汤。” “绝不能给那些想把我拉下马的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杨飞和王晓东神色一凛,齐声应道:“明白!”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汉东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显得波诡云谲。 还有五天。 敌人们,对手们。 不管你是谁,牌桌已经摆好。 来吧。 第67章 胜天半子,祁同伟的阳谋!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将午后的阳光死死挡在外面,只留下一室压抑的昏暗。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沉静如水,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看着对面的侯亮平,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武器。 一个牛皮纸袋被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推了过去。 “亮平,看看这个。” 侯亮平伸手接过,纸袋入手,分量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一跳。 他拉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就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孙连城正和一个巧笑嫣然的女人并肩走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走廊里, 女人姿态亲昵,手臂紧紧挽着孙连城的胳膊。 侯亮平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飞快地翻阅着,一张张照片像是冰冷的刀子,割着他的眼睛。 酒店门口的相拥。 西餐厅里的烛光晚餐。 公园湖边的散步背影。 每一张,都清晰得无可挑剔,角度刁钻,仿佛是贴身拍摄。 “这是……” 侯亮平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不敢置信。 “真的假的?” 祁同伟身体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胸前,姿态松弛到了极点,仿佛在谈论天气。 “我派厅里最顶尖的侦查员,跟了半个多月,每一张,都是实锤。” 他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侯亮平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孙连城,那个在常委会上被沙书记和高老师力保的改革闯将! “我记得,孙连城是结过婚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何止是结过婚。” 祁同伟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和他爱人刘晓丽,可是整个京州官场有口皆碑的模范夫妻啊。” 他刻意加重了“模范夫妻”四个字,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 祁同伟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最后一枚重磅炸弹。 “我再附赠你一个消息,照片里的酒店,孙连城已经包了一个多月的长租房了。” “一个月!” 这两个字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侯亮平,他手里的照片瞬间变得无比烫手。 婚内出轨! 与别的女人长期同居! 这不再是简单的生活作风问题,这是对党纪国法的公然践踏!是对一个党员干部底线的无耻挑衅! 侯亮平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胸中那股熟悉的、名为“正义”的火焰,轰然引爆! 他想起了高育良在常委会上对孙连城天花乱坠的吹捧。 想起了沙瑞金书记对他“敢于掀桌子”的赞誉。 现在看来,这一切是何等的讽刺! 一个连自己的家庭都管不好,私德败坏到如此地步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执掌纪律的戒尺?! 他不是去“补天”的! 他是要去捅一个更大的窟窿! 侯亮平猛地将照片收回牛皮纸袋。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祁同伟。 “老学长,谢谢你。” 这一刻,他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身为反贪局长的使命感与责任感。 他终于抓到了机会,一个亲手阻止下一个张树立出现的机会! 一个在悲剧酿成之前,将这颗毒瘤扼杀在摇篮里的机会! 目送侯亮平那大步流星、充满斗志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祁同伟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小琴,是我。” 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命令感。 “计划,可以开始了。” …… 下午三点整。 平静的互联网,被一颗从天而降的惊雷,彻底炸碎。 吕州一家名为“锐科软件”的公司,突然召开紧急媒体通气会。 公司创始人白发苍苍,在镜头前声泪俱下,控诉他们耗费两年心血研发的一款政务协同软件,其核心代码与架构创意,被京州的“智慧盒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无耻窃取! 而智慧盒子公司推出的产品,正是如今在汉东省如日中天、被誉为改革标杆的“光明通”! 消息一出,网络瞬间瘫痪! 舆论的海啸,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我靠!惊天黑幕!光明通居然是偷来的贼赃?” “我就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破公司,怎么可能搞出这么牛的软件,根子在这儿呢!” “智慧盒子?窃贼公司!必须严查!把牢底坐穿!” “汉东数字化改革的脸面?这他妈是把汉东的脸按在地上摩擦!沙书记和李达康的脸都被打肿了吧!” 愤怒、嘲讽、质疑的言论如病毒般疯狂扩散。 短短半小时,“光明通窃取商业机密”的话题,以无可阻挡之势,血洗了各大平台的热搜榜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智慧盒子公司,以及它背后那个刚刚被任命为纪委书记的孙连城,瞬间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承受着亿万网民的口诛笔伐。 …… 同一时间,光明区,区长办公室。 孙连城刚刚挂断了王晓东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王晓东的声音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汇报着网络上那场足以摧毁一切的舆论风暴。 孙连城却异常平静。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他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闪动着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兴奋与快慰。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呵呵……” “这精心准备的攻击……” “终于,来了啊。” 半小时后。 就在全网对智慧盒子公司口诛笔伐,认定其必然龟缩装死之时。 智慧盒子的官方账号,突然发布了一条简短、利落,却又嚣张到极点的声明: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针对网络上的一切不实指控,我司将于明日上午九点,在汉东大学会议中心召开新闻发布会,届时将公布所有真相,恭候各位媒体朋友莅临!” “同时,我司在此特别邀请锐科软件公司的创始人、技术团队及贵司聘请的任何专家,务必到场当面对质!” “——发布会期间,所有受邀专家的差旅、食宿及鉴定费用,由我智慧盒子公司,一力承担!” 这条声明,如同一瓢滚油,狠狠泼进了已经沸腾的舆论大火之中! 全网,再次炸裂! 明天有好戏看了! 第68章 一次阳谋,一场屠杀! 汉东大学,会议中心。 时间,上午九点整。 整个大厅早已被各路媒体的长枪短炮挤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像是永不停歇的密集雷暴,将现场的每一张面孔都照得雪白。 空气里都弥漫着火药味。 所有记者都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眼神锐利,死死地盯着台上那几个人。 智慧盒子的创始人蒋虹,技术总监王晓东,团队带头人杨飞。 在他们的对面,第一排正中央,坐着锐科软件那位白发苍苍的创始人,他一脸悲愤,身旁还坐着几位据说是国内顶尖的软件技术专家,神情倨傲。 汉东大学的专家教授也在一边就坐,表情严肃。 台下,人群的角落里,一个不速之客悄然落座,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气场。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他面沉如水,眼神深邃,就像一尊沉默的石佛,没人知道他为何而来,更没人敢上前打扰。 他的出现,让这场发布会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三分。 发布会刚一开始,一名早就按捺不住的记者猛地站了起来,话筒几乎要戳到蒋虹的脸上。 “蒋总!请问智慧盒子公司,对于窃取锐科软件核心代码一事,你们除了苍白的狡辩,还有什么可说的?” 话音未落,另一人紧随其后,声音更加尖锐。 “你们所谓的自主研发,就是把别人的心血复制粘贴吗?靠着偷来的技术当上改革标杆,你们不觉得可耻吗?汉东大学的脸,都被你们这种窃贼公司丢尽了!” 锐科软件的创始人老泪纵横,对着镜头捶胸顿足。 “我们团队耗费两年的心血啊!两年!就这么被你们无耻地偷走了!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啊!” 一时间,质问声、斥责声、快门声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滔天巨浪,要将台上的几个人彻底吞没。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围攻,蒋虹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慌乱。 她拿起话筒,清冷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各位媒体朋友,稍安勿躁。” “真相,有时候需要一点点耐心,才能完整地揭开。” 她转头,对着身边的王晓东点了点头。 “晓东,开始吧。” “好嘞,虹姐!” 王晓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身后的巨型LED屏幕瞬间亮起! 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代码流,如同一道绿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各位请看!”王晓东的声音充满了技术宅的自信与骄傲, “这是我们‘光明通’项目的代码库!从立项当天,我们敲下第一行‘Hello World’开始, 到昨天凌晨最后一次安全优化,总计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次代码提交记录!” “每一次修改,每一次增删,每一行代码的演进,都有精确到秒的GIT时间戳作为铁证!” 屏幕上,时间线清晰可见,开发日志详尽无比,构成了一条无法伪造的成长轨迹。 王晓东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下的锐科创始人。 “请问锐科软件,你们口口声声说我们抄袭,那你们能拿出你们这两年的开发记录吗? 敢不敢拿出来,当着全国人民的面,比对一下时间戳?!” 这一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台下一片死寂。 锐科的创始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这,仅仅是开始。 蒋虹再次开口,声音冰冷如刀。 “各位,请看大屏幕。” 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证书照片被投射出来。 “这是国家版权局颁发的《计算机软件着作权登记证书》,项目名称‘光明通’,着作权人,智慧盒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各位可以看清楚受理日期,比锐科软件对外声称的立项日期早!” 轰! 全场哗然! 如果说刚才的代码记录是重锤,那这份国家认证的证书,就是一柄无可辩驳的巨阙,直接将锐科软件钉死在了“碰瓷”的耻辱柱上! “但这,还不是最精彩的。” 蒋虹的眼神骤然锐利,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晓东,给在场的专家们,展示一下我们昨晚通宵加班,从锐科软件里找出来的‘小惊喜’。” 王晓东笑了一下,屏幕上瞬间分出两个窗口。 “左边,是我们的‘光明通’,右边,是锐科公司的产品。外行看,架构是很像,但魔鬼,恰恰藏在细节里!” 他的鼠标精准地指向锐科软件代码中的一个模块。 “这里,有一个非常隐蔽的内存冗余设计,会导致系统在运行72小时后必然崩溃,这是我们以前版本里的BUG,在我们的回来的版本早就修复了。 “而锐科公司的产品里,这个BUG,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王晓东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嘲讽。 “请问,你们这是抄作业,连错误答案都一起抄了吗?”“抄作业”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会场中心轰然炸响! 什么致敬?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抄袭嘛! 台下几位被请来的技术专家脸色大变,再也坐不住了,疯了一样冲上台,对着代码反复验证。 几分钟后,为首的一位老专家颤抖地拿起话筒,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专业人士被欺骗的愤怒和羞愧。 “是真的……智慧盒子的指控,完全属实!锐科软件的产品……就是对光明通早期版本的拙劣复制!” 哗!!! 整个会场彻底引爆! 那些刚才还咄咄逼人的记者,此刻脸上的表情比吃了屎还难看,他们疯狂地删着刚才写好的稿子,以最快的速度敲击键盘,抢发这条惊天逆转的新闻! 贼喊捉贼!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大新闻! 锐科的创始人,面如死灰,瘫软在椅子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达康,缓缓站起了身。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京州的一把手身上。 李达康看都没看台上那群已经沦为小丑的碰瓷者,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陪同前来的京州各区县干部, 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只说了一句话。 “光明通软件,京州市所有区县,下个季度,必须全面普及!”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个强硬无比的背影。 就在人群还沉浸在李达康带来的震撼中时,孙连城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吕州。 孙连城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任由铃声响彻全场,吸引了所有媒体的注意。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按下接听键,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开启了免提。 “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我是吕州市委副书记,我叫许纪念!孙书记!你到底想怎么样!能不能高抬贵手,放白总一马?你想要什么条件,可以提!不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这声音,通过手机扬声器,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死寂。 现场所有媒体记者,在经历了短暂的呆滞后,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 权力干预! 威胁同僚! 掩盖丑闻! 这他妈是比技术抄袭更劲爆一万倍的超级大新闻!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再次疯狂亮起,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台上,而是孙连城,和他那部仍在嘶吼的手机。 孙连城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喂?喂?许书记?您说什么?这里信号不好,风太大了,我听不清啊!” 电话那头,许纪念因为愤怒,声音更加扭曲。 “我让你高抬贵手!放白总一马!你想要什么条件,可以随便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许纪念在吕州,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孙连城不紧不慢地挂断了电话。 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步步走上发布台,从蒋虹手中接过了话筒。 全场的焦点,汇聚于他一人之身。 “各位,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但我想说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我们光明区政府使用‘光明通’,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做一点实事。” “我们想让老百姓去窗口办事,不用再跑断腿,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复印一堆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证明。” “我们的初衷,从始至终,就是一句话——” 孙连城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让数据多跑路,让群众少跑腿!” “这个初衷,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污蔑,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压力,也无论面对某些人所谓的‘大局’……” “永远,不会改变!” 话音落下。 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响起,经久不息! 第69章 尘埃落定 孙连城静静地站在台上,脸上没有半分胜利者的狂喜,平静得仿佛在主持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工作例会。 他将话筒轻轻放回原位,然后,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闪烁的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瞬间引爆了现场!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的爆闪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疯狂,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掌声平息后,是死一般的静默,随即又被更加疯狂的快门声和记者的提问淹没。 “孙区长!请问吕州方面为何要公然干预京州的事务?” “许纪念副书记提到的白总是不是,就是锐科软件创创始人白总?” “这背后是否存在更深层次的利益输送?” “这背后是否存在着官商勾结,存在更深层次的利益输送?” “孙区长,这次事件是否牵扯到了汉东省更高层级的博弈?您是否受到了来自上层的压力?” 问题如连珠炮般射来,每一个都尖锐无比。 然而,孙连城却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把话筒还给蒋虹,冲她和技术团队的几个年轻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在所有镜头的追逐下,平静地走下了发布台。 没有胜利者的姿态,没有意气风发,他走得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宣言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来走过场的普通干部。 蒋虹立刻会意,对着媒体深深一躬:“关于技术细节,我们的团队可以接受各位的提问。 但关于刚才的意外电话,属于光明区的内部事务,我们公司不便评论。感谢大家。” 她用最快的速度结束了发布会,安保人员立刻上前,在孙连城身前筑起一道人墙,护送着他从侧门离开。 整个过程,孙连城始终面无表情。 混乱中,孙连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锐科创始人白总,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只有一丝漠然。 都是棋子,何必呢。 …… 会议中心外,一辆黑色的奥迪A6早已等候多时。 “上车。” 蒋虹亲自为他拉开车门。 孙连城坐进车里,随着车门“砰”的一声关闭,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根从头到尾紧绷着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算真正松弛下来。 “辛苦了。”他看向身边的蒋虹。 她脸上还带着发布会上的那股清冷干练,但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打了大胜仗的英气与光彩。 “分内之事。” 蒋虹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不过,你那个免提开得……真是神来之笔。” 孙连城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随即淡笑道: “没办法,主要是会场信号不好,风太大了,我怕听不清许书记的指示。” 开车的王晓东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两人,淡淡一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 蒋虹正色问道:“吕州背后,是祁同伟?” 王晓东插话,肯定道:“只能是他!上次连城让我把软件代码送到省公安厅去审查备案, 特意嘱咐我送那个有BUG的旧版本,我当时就纳闷了半天!” “连城,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算到今天这一步了?” “多做一道保险而已,有备无患。”孙连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平静。 蒋虹的眼神却变得凝重起来,她严肃地说道: “连城,这么一来,你和祁同伟那边,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据说他这个人,睚眦必报,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要当心!” “我知道。”孙连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就像一头饿狼,闻到血腥味就不会松口。 下次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一个许纪念替他挡枪?”孙连城悠悠的说。 …… 省公安厅,祁同伟办公室。 祁同伟的胸膛剧烈起伏,英俊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他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上孙连城那张平静的脸,以及那句掷地有声的“永远,不会改变!”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自己精心布置的阳谋,会迎来这样一场堪称屠杀式的惨败!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双线绞杀,在对方绝对的技术实力和无懈可击的布局面前,脆弱得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布下的两颗关键棋子,侯亮平这把反贪的利刃还没来得及出鞘,锐科软件这杆攻坚的枪就直接炸了膛! 不但炸了膛,还把自己人轰了个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吕州许纪念那个蠢货打来的电话! 那是他安排的后手!是用来在私下里向孙连城施压,逼他就范的筹码! 结果,却被孙连城当着全国媒体的面,毫不留情地直接掀了桌子,还顺手把自己的底牌公之于众! “蠢货!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祁同伟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椅子,对着电话那头的高小琴怒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就是你找的顶尖团队?啊?!被人当众扒光了底裤, 连别人代码里的BUG都看不出来?除了原封不动地抄袭,他们还会干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高小琴满是委屈的声音: “厅长,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白总的公司以前在咱们汉东, 一直都是软件行业的标杆,每年的政府采购……” “够了!” 祁同伟粗暴地打断她。 “我还有个会,就这样!” 挂断电话,祁同伟颓然坐倒在沙发上,眼神里的狠厉渐渐被一种深深的忌惮所取代。 孙连城…… 如果这次没能阻击孙连城上位,那自己和山水集团即将迎来的将是无情的报复。 祁同伟没有时间去懊悔,他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一阵难捱的等待音后,对面的电话才被人接起。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喂……” “瑞龙,”祁同伟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 “我这里出了点状况,有一个新情况,需要立刻跟你同步一下……” …… 几天后,汉东省委组织部。 两名干部正在整理着桌上的资料。 一个年轻人不小心,将一叠照片碰落在地,散了一地。照片上,是孙连城和蒋虹同行的画面。 “唉,这些照片和匿名举报信怎么办?”年轻人捡起来,头疼地问。 年长些的干部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 “还能怎么办?整理一下,直接归档吧。” 年轻人忍不住发牢骚:“现在的举报真是越来越离谱了,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就乱写。 人家孙连城同志明明早就离婚了,还是单身状态,非要举报人家作风问题,这不是纯粹给我们添乱嘛!” “行了,少说两句废话。”年长的干部催促道,“抓紧时间干活,别磨蹭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孙连城同志的任命文件,马上就要正式下发了。” “公示期,结束了。” 第70章 沙瑞金的意图和田国富的刀! 傍晚,光明区政府大楼,区长办公室。 孙连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天际线被浸染成一片浓郁的赤金色。 那颜色,既像一场惨烈大战后,用胜利者的鲜血写下的辉煌战报,又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他俯瞰着脚下这座亮起万家灯火的城市,目光平静,深邃。 办公室的门,被极有分寸地敲响了。 “请进。” 秘书小潘几乎是闪身进来的。 他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却又刻意放轻,姿态显得有些滑稽。 一张脸上,是激动、喜悦、还有一丝谄媚混杂成的复杂红晕。 “老板!” 小潘的声音因为亢奋而微微发颤。 “省委组织部……刚刚来电,您的任前公示,通过了!” 他说完,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眼神看着孙连城,准备迎接一场意料之中的狂喜。 然而,孙连城只是转过身,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静静地看着小潘,看着那份几乎要从下属脸上溢出来的喜悦,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 淡得像是在说“下班了”一样。 那可是京州市的纪委书记!汉东省的核心权力圈! 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那……那您……” 小潘瞬间语塞,准备好的一肚子贺词全堵在了喉咙里。 “辛苦了,去忙吧。”孙连城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平淡。 小潘深深鞠了一躬,倒退着出去,再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孙连城坐回那张象征着权力的椅子上,身体向后靠,整个人深深陷进柔软的真皮之中。 就在此刻,那股自穿越以来,如跗骨之蛆般死死缠绕在他灵魂深处,让他夜不能寐的冰冷与紧绷,终于…… 消失了! 【叮!】 脑海里,那冰冷的机械音,第一次听起来竟是如此悦耳。 【恭喜宿主,主线任务一:‘最后的希望’已完成。】 【死亡倒计时已解除。】 【任务系统更新中,请稍候……】 孙连城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一套看不见的,锁了他灵魂二十九个日夜的沉重枷锁,在此刻轰然粉碎! 他能感觉到,一股名为“生”的暖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让每一个僵硬的关节都舒张开来。 一直以来紧握的拳头,终于无声地松开,掌心已满是汗水。 活下来了。 又能,有机会见到女儿了。 巨大的解脱感如山崩海啸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但他只是将胸中所有的浊气,随着一声悠长的叹息,彻底排出体外。 很好。 公示期已过,纪委书记的位置,稳了。 智慧盒子经此一役,名声大噪,接下来的发展恐怕会超乎想象。 自己即将履新,短时间内无法再分神关注公司。 必须为这艘亲手打造的商业航母,定下新的航向。 孙连城拿起电话,拨给了蒋虹。 电话那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干练,却藏着一丝不易察知的笑意。 “恭喜你,孙书记。”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赤金色的晚霞,缓缓说道: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周一,省委大院。 孙连城在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里,再次见到了这位汉东省的一号人物。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陈年普洱的茶香,沉稳,厚重,这就是权力的气味。 “连城同志,对这个任命,是不是觉得很突然?” 沙瑞金的声音平和,目光却似有实质,要将他由外到内看得通透。 孙连城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与其说是突然,不如说是考验。” 沙瑞金的眉梢微微一挑,身体略微前倾,是真的来了兴趣。 “考验?” “说说看,考验什么?” “考验我,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是会迷失,还是会更清醒。”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考验我,面对京州这个烂摊子,是敢不敢拔刀,还是会爱惜羽毛。” 沙瑞金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孙连城继续道:“更考验我,能不能领会到省委的真正意图。” 沙瑞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靠回宽大的椅背上,双手在身前交叉。 “哦?那你倒是说说,省委的意图是什么?” “京州的经济,是达康书记的引擎。” 孙连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比喻。 “但这辆高速行驶的车,现在两个轮子陷进了泥潭里。” “我这把刀,不是要去当一个只会抓人的纪委书记。” “而是要替达康书记,斩断那些缠住车轮的藤蔓,挖掉那些让车轮打滑的烂泥。” “一个破,一个立。” “一个扫清障碍,一个加速前进。” “这,才是省委要看到的京州新局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啪!” 沙瑞金的手掌,轻轻拍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他看着孙连城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真正的欣赏和认同。 “好!说得好!” “我让你来,就是要听到这番话!” 沙瑞金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最近,关于你,关于光明区,关于光明通的报道太多了!这种个人英雄式的宣传,对一个干部来说,不好。” 他为这件事定了性。 “所以,让你调整一下。正好,张树立出了大问题,京州纪委塌方式的腐败,急需一位强有力的干部去打开局面。” 沙瑞金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常委会上,有阻力。很多同志的意见,也很中肯。” “有同志怀疑,京州目前的局面如此严峻,你,担得起这个担子吗?” “也有同志认为,你应该在擅长的经济领域,继续发光发热。” “再加上你没有纪检履历,这是明面上的短板。” 沙瑞金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 “但我力排众议,坚持用你,就是看中了你这张白纸!” “没有条条框框,没有利益纠葛,没有旧日人情!” “你这把刀,递过去,才够快,够狠,够锋利!” 他话锋一转,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了一下。 “我要强调,你的任务,既要起到监督作用,更要做好配合!不要再让我看到前几天的光明区舆情事件!” 沙瑞金最后凝视着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顶着全省的压力用了你。” “希望你能够经受住考验!” “连城同志,别让我,也别让汉东的人民失望!” 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孙连城的心潮依旧在激荡。 送客的秘书小白落后半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只有孙连城能听清: “孙书记,京州市公安局的赵东来局长,您认识吧?” “当然认识。白处长有事?”孙连城不动声色,谨慎地反问。 “倒也没什么。”小白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我只是听说,赵局长是个有原则、有立场的同志。 想着孙书记今后在京州,或许可以多和赵局长接触一下。” 孙连城心头一震,瞬间了然。 这哪里是小白的个人建议? 这分明是沙瑞金借秘书的口,递给了自己一把枪!是帮助自己在京州迅速站稳脚跟的强大助力! 赵东来,果然早已是沙家的人。 自己先前在网络上搅动风雨,李达康却没能抓住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恐怕背后就有赵东来的掩护。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孙连城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对小白说:“多谢白处长提点。” 他随即被引到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办公室。 如果说沙瑞金的办公室是帅帐,沉稳厚重。 那这里,就是一个真正的战地指挥部。 文件堆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浓茶、烟草和旧纸张混合在一起的,一股独有的肃杀之气。 “坐。” 田国富没有半句废话,眼神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孙连城。 “京州纪委的摊子,从根子上,烂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渣。 “张树立不是个例,他是一棵大树,树下盘踞着一个靠纪委权力寻租的利益共同体!” “监守自盗,灯下黑!” “这不是小病,是癌症!必须动大手术,刮骨疗毒!” 田国富身体猛然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字句从齿缝中挤出。 “你上任后,两件事。” “第一,清理门户!” “把纪委内部那些蛀虫、内鬼、两面人,有一个算一个,给我连根拔起!” “一个都不能留!” “第二,以张树立为突破口,把丁义珍案给我挖穿!” “我倒要看看,京州到底还藏着多少个丁义珍,多少个张树立!”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狠狠灌了一口酽得发黑的浓茶。 “我知道,肯定会有人说你外行,等着看你笑话,在背后给你下套子,使绊子!” 田国富嘴角牵起一丝冷硬的弧度,那是纯粹的轻蔑。 “外行怎么了?内行不也出了张树立这种败类吗?” “有时候,破局,就需要你这种不懂规矩的‘外行’!” “才没有顾忌!” “才敢掀桌子!” 他的语气稍缓,眼神中的决绝却化为实质的压力。 “人,我给你备好了。” “从全省抽调的最精锐的办案力量,组成一个专案组,直接对你负责。” “这把尖刀,你要用好!” “把京州纪委这支软骨头的队伍,给我重新锻造成一支钢铁之师!” 最后,田国富站起身,走到孙连城身边。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那股力量,让孙连城的身子都微微一沉。 田国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他的耳边响起。 “明天。” “我,亲自送你去京州上任!” 第71章 见面礼 次日。 黑色的奥迪,在几辆警车的低调护卫下,平稳驶向京州市委办公大楼。 车后座。 田国富闭目养神。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仿佛某种沉闷压抑的战鼓。 孙连城坐在他身旁,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与行人。 一路无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沉重的语言。 这沉默里,是托付,是期待,更是千钧重压。 “京州的水,比你原来的光明区要深。” 临近办公楼,田国富突然睁开双眼,声音嘶哑。 “底下有多少暗礁,多少漩涡,没人说得清。” “你这块石头扔下去,是激起千层浪,还是沉下去连个响都没有,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孙连城收回目光,迎上省纪委书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田书记,石头太小,才会被水淹没。” 他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如果扔下去的,是一座山呢?” 田国富的嘴角变化了一下,旋即隐没在严肃的表情里。 他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小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狂。 不过,他喜欢。 车队无声地驶入京州市委办公大院,没有鸣笛,却自带一股令人侧目的强大气场,最终稳稳停在了市委大楼前。 台阶之上,以市委书记李达康为首的京州常委班子,早已在此等候。 车门打开。 田国富率先下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紧接着,孙连城从另一侧下来。 他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眼神平静地扫过面前这一张张,本应熟悉,此刻却带着审视与陌生的面孔。 “国富书记,欢迎来京州指导工作。” 李达康大步迎上,和田国富用力握了握手,眼神却掠过孙连城。 这个孙连城,终于来了! 李达康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 他迫切需要一把快刀,帮他斩断束缚京州发展的腐败锁链。 但他又不确定,孙连城,究竟是那把趁手的刀,还是一把随时可能伤到自己的手术刀。 “达康同志,我今天不是来指导工作的,是来送人的。” 田国富拍了拍李达康的手臂,侧过身,把孙连城让到了身前。 “孙连城同志,今天起,就正式交给你们京州班子了。” “欢迎连城同志。”李达康伸出手,脸上是公式化的热情。 “达康书记,以后请多指教。”孙连城伸手相握,不卑不亢。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短暂,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电流,瞬间通过。 …… 京州市纪委,会议室。 京州市纪委机关干部大会,正在进行。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亲临。 市委书记李达康率部分常委出席。 市纪委班子全体成员及机关干部,无一缺席。 如此严重超规格的会议,让孙连城感受到的,除了省委的重视,便是那如山岳般的无形压力。 会议气氛庄重。 不,更准确的说,是压抑。 简短的任命宣布仪式,由市委组织部长沈明阳主持。 过程没有什么悬念,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第一排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李达康清了清嗓子,率先表态。 “省委的决定,我们京州班子坚决拥护。连城同志大家都了解, 有思想,有魄力,在光明区的工作成绩大家有目共睹。” “希望连城同志能尽快熟悉情况,融入班子,与同志们一道,为京州的稳定和发展,保驾护航。” 李达康的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这既是欢迎。 也是提醒。 提醒孙连城,你的首要任务是“保驾护航”,而不是横冲直撞,搅乱京州的大局。 接着,田国富发言。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张树立的案子,是京州的耻辱,也是我们全省纪检系统的耻辱!灯下黑,监守自盗,性质极其恶劣!” “省委下定决心,要以张树立案为突破口,对京州的政治生态,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刮骨疗毒!”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如鹰隼巡视。 “孙连城同志没有纪检工作经验,有人说他是外行。我看,这恰恰是他的优势!” “他没有包袱,没有牵绊,眼里不揉沙子!” “我把话放在这里,省纪委,就是孙连城同志最坚实的后盾!” “如果有谁,有其他的想法,或者想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我劝他,趁早打辞职报告!”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让会议室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这已经不是撑腰了。 这是直接把尚方宝剑塞进了孙连城手里,还附赠了一块免死金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孙连城身上。 看他,如何接招。 轮到孙连城。 他站起身,走到话筒前。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更没有长篇大论的就职演说。 只有三句话。 “我来京州,只做三件事。” 全场一静。 “第一,扫除垃圾。” “第二,清除障碍。” “第三,维护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神情各异的众人。 “请同志们监督,也请同志们配合。” 说完,他微微鞠躬,坐下。 全场,死寂。 狂! 嚣张! 狂到骨子里,嚣张到天上! 但这三件事,偏偏又他妈的让人无从反驳,字字都敲在了纪委的职责上! 李达康的眼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这个孙连城,比他预想的,还要锋芒毕露! 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纪委工作人员神色紧张,快步到纪委副书记于海龙跟前,和他耳语了几句。 于海龙的脸色一变,甚至顾不上会场礼仪,快步冲到田国富身边。 他俯下身,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颤抖的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话。 田国富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怖的铁青。 会场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停滞了。 “咚!” 一声闷响。 田国富手里的茶杯,重重地顿在了桌面上。 滚烫的茶水溅出,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狼藉的红色。 但他仿佛毫无知觉,眼神里只剩下骇人的杀意。 “岂有此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他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 李达康眉头紧锁:“国富同志,怎么了?” 田国富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如两把利剑,死死地钉在了孙连城的脸上。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的京州! 这就是他们,给你准备的见面礼!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刚刚接到市公安局和看守所的报告。” “丁义珍的司机,王诚,半小时前,在市看守所纪委管理的留置区内……” “突然死亡!” 第72章 在看守所召开的就职大会 死了! 这两个字,像一颗凭空引爆的炸雷,震得整个会议室瞬间失聪! 所有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丁义珍案的嫌疑人,司机王诚! 那个被秘密羁押在市看守所,被认为是撬开丁义珍案的钥匙! 他怎么会死? 而且,偏偏死在了新任纪委书记上任的第一天,第一场会议上! 这是巧合? 不,这是宣战! 这是最嚣张的示威,最恶毒的挑衅! 是有人用一条人命,化作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新任纪委书记脸上, 抽在了市委李达康脸上,更是抽在了省委田国富的脸上! “轰!” 田国富身上的气势再也压不住,他猛地站起,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达康的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拧出水,他一步跨出,厉声质问纪委副书记于海龙: “怎么回事?!公安局长赵东来呢?” 于海龙浑身被冷汗浸透:“报告李书记,赵东来局长和看守所所长, 已经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初步判断……是……自杀。” “自杀?” 田国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裹挟着滔天的怒火。 “好一个自杀!” “在即将提审的前夜,在我们新书记上任的当天,他自杀了?” 田国富的目光如刀,死死剜着于海龙:“你于海龙是纪委副书记,这话,你自己信吗?!” 于海龙的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信? 谁他妈敢信! 这分明就是灭口!是斩断线索,堵死丁义珍这条线的,最狠毒、最残忍的一招!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汇聚到了风暴的最中心——孙连城身上。 他们想看。 想看这个被省委寄予厚望的“破局者”,这个刚刚口出狂言的京州纪委掌舵人,面对这迎头砸来的雷霆一击,会是何种反应? 是惊慌失措?是暴跳如雷?还是手足无措? 田国富的滔天怒火,李达康的阴沉如水,都像是拍向海岸的惊涛骇浪。 而孙连城,就是那块孤零零的礁石。 然而。 孙连城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惊愕,甚至没有半分意外。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平静地迎接着所有人的目光,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个关键证人的死讯,而是一件微不足道、早已预料到的小事。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攫取了全场的注意力。 “田书记,李书记。”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看来,今天的会,是开不下去了。” 他环视全场,目光平静而锐利。 “我提议,干部任免大会,到此结束。” 全场愕然! 这是什么操作? 不等众人反应,孙连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现在,请所有京州市纪委的与会人员,全体起立!” 机关干部们面面相觑,满腹惊疑,但在那股强大的气场下,还是下意识地、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 偌大的会议室,鸦雀无声。 孙连城迈开大步,径直走向会议室门口。 他推开大门,午后的阳光猛地闯入,在他身后投下一道被无限拉长的、充满压迫感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只留给众人一个挺拔的背影。 “现在,全体都有!” “目标,市看守所!” “现场办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才转过身,对着早已呆立当场的田国富和李达康微微颔首。 “让二位领导见笑了。” “一点小麻烦,我先去处理一下,失陪。”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走廊里,只留下他清脆而坚定的脚步声,和会议室里,一群石化当场、目瞪口呆的高官。 田国富看着孙连城消失的背影,那张阴沉的脸上,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混杂着惊异与赞许的复杂光芒。 好小子! 而李达康,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怒后,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死死盯着那空无一人的门口,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嚣张的背影。 这把刀…… 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也要锋利得多。 快到,让他都感到了一丝心惊! 会议室内,死寂依旧。 李达康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终于忍不住,对着身旁的田国富低声说道: “国富同志,他把所有纪委干部都拉去看守所,这不符合办案程序!影响未免太坏!” 田国富缓缓睁开眼,淡淡的答道。 “达康同志,程序是为结果服务的。” “现在人死了,线索随时会断,效率,就是生命!”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至于影响……” “京州市纪委前书记贪腐落马,京州市副市长的司机又在我们的看守所里‘自杀’。” “你觉得,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本身的影响,更坏吗?” 李达康被一句话噎了回去,脸色涨得通红,却无从反驳。 他猛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用过去的任何官场经验和逻辑,去预判孙连城的下一步。 这小子,不是来当官的。 他是把这桩惊天血案,当成了自己昭告京州官场的,第一面祭旗! 够狠! 够狂! 但……这也是一柄双刃剑。 成了,固然一战立威,神佛辟易。 可若是败了呢? 李达康只觉得一阵心悸,他本以为孙连城的是一把手术刀,却没想到,那竟是一场足以席卷整个京州的,风暴! 第73章 自杀的王诚 整个京州市委大院,都成了这场无声告别的观众。 十几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未经任何通报,便悄然滑出庄严的门庭。 没有警灯闪烁。 没有警笛呼啸。 它们悄无声息地汇入城市奔涌的车流,却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喧嚣死死隔绝在外。 车队的目标,只有一个。 市看守所。 …… 京州市看守所门口。 红蓝两色的警灯光芒,徒劳地切割着粘稠的空气。 光影之下,每一张脸都显得晦暗不明。 公安局长赵东来,这位在京州警界以铁腕闻名的汉子,此刻额角的一根青筋却在不自觉地微微抽搐。 一滴冷汗从他鬓角渗出,沿着下颌的线条缓缓滑落。 冰凉,且痒。 他身旁,市纪委驻看守所案件监督管理室的主任钱理,一张脸毫无血色。 他的嘴唇在警灯的映照下泛着青紫,无声地开合,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吱嘎——” 一声刺耳的刹车音,终于刮破了现场压抑的死寂。 头车稳稳停下。 后座车门应声推开。 一只擦得没有半点尘埃的黑色皮鞋,先探了出来,鞋跟笃定地踏在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响。 孙连城迈步而出。 他没有看现场的任何人,只是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看守所那面灰色的外墙。 紧接着,他身后,车门接二连三地打开。 一个,两个,三个…… 黑压压一片神情肃穆的市纪委干部鱼贯而出。 他们没有交谈,没有指令,只是沉默地在孙连城身后站定,列成一道无言的墙。 那股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压得人胸口发闷。 赵东来的心跳,在此刻停顿了半秒。 他快步迎上。 他认识孙连城,算是旧识。 可此刻,孙连城投来的视线里,寻不到半分故人相见的温度。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孙书记。” 赵东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主动伸出了手。 孙连城也伸出手。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赵东来心头猛地一沉。 孙连城的手,干燥,温热,筋骨分明。 那股力道从掌心传来,不带丝毫攻击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绝对强势。 而自己的手心,却是一片无法掩饰的湿冷粘腻。 仅仅一秒。 孙连城便松开了手。 他甚至没有再看赵东来第二眼,径直迈开大步,走向那扇戒备森严的铁门。 赵东来不敢有丝毫怠慢,几乎是小跑着跟上,声音都透着一股紧绷。 他必须开口。 必须在对方抵达第一现场前,抢先把这件事的性质钉死。 “孙书记。” 他压低了声音,让语气显得急促而恭敬。 “法医已经完成了初步尸检。” 他的脚步声,在孙连城沉稳的皮鞋叩地声中,显得凌乱而慌张。 “死者,王诚。” “死亡时间,推断在今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剧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死因……机械性窒息死亡。” 赵东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用自己的囚裤,在监室的窗户护栏上,上吊……” “自杀。”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搏斗痕迹,门窗完好,是从内部紧锁的。” “我们的初步结论……” 赵东来的声音越来越低。 “排除他杀。” 孙连城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他独自穿行在漫长的走廊里,那孤单而规律的脚步回响,便是这桩死案的丧钟。 直到赵东来汇报完毕,空气重归于寂静。 孙连城才冷不丁地开口。 “监控呢?” 他的声音不大,不带任何情绪,却让赵东来的神经瞬间绷紧。 孙连城像是随口一问。 “那个时间段的监控,该不会那么巧,坏了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含义却重,是对公安系统的不信任。 “没有!绝对没有!” 赵东来的回答脱口而出,音量高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像一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猫。 他急于撇清任何可能引火烧身的嫌疑。 “监控完好无损!孙书记,我们的人反复倒查了三遍!” 他喘了口气,跟得更紧了,几乎要贴到孙连城的后背。 “从昨天王诚入睡,到今天早上发现尸体,没有任何人进入过他的单人监室!” “监控画面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一个人!” 孙连城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静止,失去了声音的触发,“啪”地一声,灭了。 纯粹的黑暗笼罩下来。 空间里,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秒后,孙连城缓缓侧过头。 赵东来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那道实质般的目光,正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刮过自己的脸。 “带我去看。” 这四个字,不带情绪,更不容商量。 监控室内,几十台显示器闪烁着冰冷的电子荧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了青白色。 赵东来亲自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他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僵硬,不听使唤。 调出王诚监室48小时内的全部录像。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其中一块被放大的屏幕。 赵东来点了倒放。 时间,在屏幕上飞速倒退。 画面里的王诚,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用脚尖一下一下地磨着水泥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时而绝望地抱住头,蜷缩在墙角,身体无法自控地微微发抖。 时而又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躺在硬板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 监室的铁门,沉默地立着。 纹丝不动。 没有任何人进入。 甚至连一道多余的影子,都没有踏入过这间绝对的密室。 赵东来按下了暂停键。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孙连城。 对方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赵东来再次吞了口唾沫,缓缓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进入了最后的时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到,王诚颤抖着,从床上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 慢得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 他脱下了自己的长裤。 他走到窗边,将那条灰色的囚裤打成一个死结,挂上低矮的窗栏。 他停顿了一下。 镜头里,能清晰地看到他侧过脸,似乎在看窗外那一方小小的、被切割成块的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最后,他转回头。 他把头,缓缓套进了那个用自己的裤子做成的、简陋的绳圈里…… 第74章 省检的同志,轮到你发言了! 画面到此为止。 整个监看室,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设备运行时发出的、微弱的“嗡嗡”电流声,像亡魂的耳语。 赵东来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这结果让他感到无比的憋屈和窝火,但从证据链上来看,他所负责的市公安局安全保卫系统,无懈可击。 他站起身,转向孙连城,声音沙哑。 “孙书记,您看……这……从现有的一切物证、人证、监控证据来看,他……确实是自杀。” 一个跟来的纪委干部也忍不住,压低声音跟同伴议论起来。 “这怎么可能?监控没问题,门也没开过,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想不开?” “对啊,我记得卷宗里说他的问题不严重,就是个司机, 进来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很快就能出去了。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所有人都想不通。 这不像是一场自杀,反而像是一场完美的、没有凶手的、密室杀人案! 孙连城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全部录像。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过身,目光缓缓地、一个一个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48小时内,没人提审,没人探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的!” 站在人群边缘的钱理,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尖锐而急切。 “绝对没有!孙书记,我们严格执行了隔离保护纪律,就是怕……怕出意外!” 孙连城这才将目光投向他。 “你是?” “孙书记,我是市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主任钱理,现在……暂时担任驻京州市看守所的负责人。” 钱理特意把“暂时”两个字,咬得极重。 孙连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再次转向了那些闪烁的屏幕。 “那48小时之前呢?”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把提审和探视记录,全部拿来!” “从他被关进来的第一天开始,一页都不能少!” 几分钟后,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经有些卷曲的记录簿,被送到了孙连城面前。 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 在场的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偌大的监看室,因为这个小小的动作,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孙连城伸出手指,缓慢地、一页一页地翻过。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时间、单位、提审人、事由…… 所有信息,都像溪流一样,从他的指尖淌过。 终于,他的手指,停下了。 他停在了倒数第三页上。 那一页,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两条信息。 【48小时前,上午10点。】 【提审人:京州市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主任,钱理。】 【48小时前,下午3点。】 【提审人: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周正。】 “嗡——!”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一根无形的指挥棒猛地牵引, “刷”的一声,齐齐聚焦在了钱理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 孙连城缓缓合上了记录簿。 “啪。” 一声轻响,像县官落下的惊堂木。 他没有去看紧张无比的钱理,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赵东来。 “东来局长,你看。” 他伸手指了指记录簿。 “问题,不就来了吗?” “48小时之内,这里风平浪静,像一潭死水。” “48小时之前,恰好有两个人,一前一后,来过这里。” “一个,是我市纪委的人。” 孙连城顿了顿,眼神扫过钱理。 “另一个,是省检的人。” “然后,王诚就在这不多不少、刚刚好的48小时静默期之后, 非常‘准时’地,用一种最完美、最干净、最不留痕迹的方式,自杀了。”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又像是在冰冷地宣布一个判决。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微微前倾,逼视着赵东来。 “这说明什么?” 赵东来被他这股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操作台上, 他下意识地就想把锅甩出去:“说明……问题很可能出在提审环节! 纪委的留置区向来是由纪委的同志们自行管理,所以,这跟我们市看守所的安全保障系统……应该无关?” 孙连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 “东来局长,按你的逻辑,每天给王诚做饭的食堂工作人员,嫌疑也很大。” “孙书记,您……您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赵东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孙连城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块定格着死亡画面的监控屏幕。 “王诚死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一场提前排练好的表演。这种赴死时的冷静,这种心理素质,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司机应该有的。” “除非……” 孙连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有人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去死。” “或者……给了他一个无法承受的‘恐惧’活着。” “所以,现在嫌疑最大的,就是最后接触过他的这两个人。” “一个,是我们纪委的同志,钱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 “另一个,就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人。” “现在,我的人,在这里。” 孙连城的声音在死寂的监看室里清晰地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么……” “省检的人呢?” 他的话音刚落。 一个清亮而又带着一丝桀骜不驯的男声,突兀地从门口传来。 “是谁说我们省检反贪局有嫌疑了?”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检察院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眼神锐利,毫不避让地直视着人群中心的孙连城。 来人,正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新任局长——侯亮平。 第75章 侯亮平的当场指控! 侯亮平到了。 人未进门,声已入室。 那道声线懒洋洋的,又藏着一股不驯的锋利,精准地刺破了监看室里紧绷的死寂。 “是谁说我们省检反贪局有嫌疑了?” 刷—— 满屋子的脖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拧动,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他倚着门框,一身笔挺的检察院制服,最上面的扣子散着,露出一点白衬衣的领口。 站姿松垮。 可那道目光,已经穿透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死死钉在了孙连城的后背上。 监看室里,设备运行的微弱电流声,似乎都被这道目光斩断了。 绝对的死寂。 一种比刚才更具侵略性的死寂。 赵东来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抽紧。 喉咙里干得要冒烟。 要糟。 他几乎是凭着动物般的本能,脚下朝旁边蹭了半步。 又蹭了半步。 整个身体恨不得嵌进冰凉的操作台里,竭力将自己从两个巨大力场的交汇点撕扯出去。 一个是京州新任的纪委书记。 另一个,是汉东省检那柄最利的剑,捅破天是家常便饭。 这两个人此时此地撞在一起…… 赵东来不敢再想。 “侯局长。” 孙连城缓缓转过身。 他没去看侯亮平的眼睛,而是垂眸,慢条斯理地将面前那本厚厚的记录簿,合上。 “啪。” 一声轻响。 在这绝对的安静里,不亚于惊雷。 “你来得很快。”孙连城抬起头,语气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快不行。” 侯亮平终于站直了身体,走了进来。 他脚下那双一尘不染的黑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并非清脆的“哒哒”声。 而是一下。 又一下。 沉重如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走到距离孙连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的人,前脚刚从这儿提审完。” “后脚,人就没了。” 侯亮平摊开双手,动作随意得近乎挑衅。 “孙书记,这盆脏水要是扣结实了,我们省检反贪局,以后还怎么出门查案子?” “谁还敢跟我们的人说一句话?” 他嘴上在抱怨,目光却如探灯,缓缓扫过全场。 被他视线扫过的人,都像被针刺了一下,不自觉地垂下头去。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墙角。 落在那个脸色惨白,身体紧绷如弓的钱理身上。 多停留了半秒。 钱理握笔的右手一颤,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扭的黑线。 他猛地想藏,却又不敢动弹分毫。 “侯局长多虑了。” 孙连城的声音响起,将所有人的心神又拽了回来。 “我不是在泼水。” 他抬起手,没有指向任何人,而是指向墙上那面巨大的, 定格着王诚死亡画面的监控屏幕。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在场所有人,包括我,也包括你,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王诚死前48小时内,最后接触他的,只有两拨人。” 孙连城放下手,平静地迎上侯亮平的目光。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像一口古井,吞噬掉所有投射进去的光线。 “一拨,是我市纪委的人。” “我的人,出了问题,我去查,天经地义。” 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动摇的份量。 “另一拨,是你省检反贪局的人。” “你的人,我现在没这个权力去查。” 孙连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但……” “难道我连怀疑的权力,都没有吗?” 这番话,无懈可击。 怀疑不是定罪,程序上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侯亮平感觉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了棉花上。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三分棋逢对手的欣赏,更有七分即将发起总攻的战意。 “好。” “好一个孙书记。” “只认证据,只讲逻辑,滴水不漏。” 侯亮平上前一步,走到孙连城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一同望向那块巨大的屏幕。 一个纪委书记,一个反贪局长, 京州和汉东两大监督利器的执掌者,并肩凝视着一个司机的诡异死亡。 这画面,本身就充满了荒诞的张力。 “既然孙书记只讲逻辑。” 侯亮平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整个房间的死寂。 “那咱们,就把这个逻辑,捋到底。” 他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屏幕上,王诚那具已经蜷缩变形的尸体。 声音,陡然拔高。 “留置室,是绝对的密室!” “现场,无凶器,无搏斗痕迹!” “监控影像,完整,没有剪辑,没有断点,没有快进!” “所有物理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自杀!” 他的语调持续上扬,像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那么,结论就很简单了!” “他自杀的动机,只可能有一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亮平猛地转身,食指不再指向屏幕,而是直直地,指向了孙连城身后的那群纪委干部! “就是你们京州市纪委的人,在48小时前的那场审讯中, 对他进行了非法的、非人道的精神压迫!” “才导致他的心理防线,在整整两天的沉默和绝望中,被彻底碾碎!” “他无法忍受!所以只能选择用死亡来解脱!” “这!” “就是案件的全部真相!”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质问。 是审判。 是宣判。 是结论。 “王诚,是我们省检反贪局,撬开外逃贪官丁义珍那张嘴, 目前最重要的证人,没有之一!” “现在,他,死在了你们纪委的留置区!” “这个责任,谁来负?!” “孙书记,你来负吗?!” 说到最后,侯亮平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他再向前踏出半步,几乎贴上了孙连城的脸。 “我甚至有绝对充分的理由怀疑!” “你们京州市纪委的内部,就有和丁义珍,和他们背后那张大网,沆瀣一气的腐败分子!” “为了保护贪官,为了切断我们省检的线索!” “在这里,导演了一出完美的、有预谋的、灭绝人性的……” “杀-人-灭-口!” 轰! 最后四个字,如同一颗炸弹,在所有纪委工作人员的脑中引爆。 每个人都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有人咬碎了后槽牙,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这是诛心之论! 这是在京州市纪委刚刚经历过“塌方式腐败”, 人人自危的伤口上,又捅进了一把淬毒的刀! 这已经不是扣锅了。 这是要掀桌子! 是要把京州市纪委,再从里到外,清洗一遍! 可他们,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侯亮平的逻辑,和孙连城一样,同样无懈可击。 他们只能用喷火的、屈辱的、又带着一丝恳求的目光,望向他们的主心骨。 望向那个始终沉默着的男人。 期待他们的书记,能站出来,击碎这恶毒到极致的污蔑。 孙连城,依旧没有说话。 第76章 致命三问,侯亮平的逻辑坟场! 孙连城没有立刻回应侯亮平的质问。 他甚至没有转身。 他像是完全没听见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杀-人-灭-口”。 他的目光,依旧黏在那块巨大的,定格着死亡画面的监控屏幕上。 一秒。 两秒。 五秒。 监看室内的死寂,从一种高压的宁静,变成了一种带着侮辱性的无视。 侯亮平胸口剧烈起伏。 刚刚用尽全力吼出的那番话,像一拳砸进了深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感觉全屋子的视线,都从惊骇,变成了看他笑话的同情。 终于。 孙连城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侯亮平。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划开了房间里紧绷的空气。 “侯局长,没想到你现在虽然升任了局长。”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 “能力……还是停留在一个月前,你当处长时的水平上啊。” 羞辱! 这句话,没有一个脏字。 却比世间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来得诛心! 一股滚烫的血液“轰”地一声直冲侯亮平的头顶。 那种在孙连城办公室里,被他像摆弄棋子一样轻松掌控的屈辱感, 混合着此刻当众被奚落的愤怒,瞬间引爆。 “你!” 一个字刚从牙缝里挤出来。 孙连城却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空气,做了一个轻微的、不容抗拒的下压动作。 这个动作,瞬间掐灭了侯亮平即将爆发的雷霆。 “侯局长,别急。” “如果不服气,那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句羞辱之言并非出自他口。 “请侯局长……不吝指教。” 侯亮平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浑身的每一个关节都因为愤怒而绷紧。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 孙连城踱了一步,走到了记录簿旁边,手指在封皮上轻轻点了点。 “你刚才的逻辑很精彩,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我们纪委的审讯环节。” “你的立论基础是,王诚是你们省检反贪局目前最重要的证人,没有之一。”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直刺侯亮平。 “可为什么,在我们京州纪委依法将这位‘最重要’的证人带走协助调查时, 他的状态,是被你们‘监视居住’?” “而且,地点是在他自己的居所。” “侯局长,我想请教一下。” 孙连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我们汉东省检反贪局,是出于什么天才的办案考量, 才会把如此‘重要’的涉案嫌疑人,放在一个可以随时被伤害,随意出门、 随意打电话、随意接触任何外界信息的地方?” “这……” 侯亮平语塞。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他们判断失误,认为王诚没那么重要,榨不出油水了吧? 那等于自己抽自己的脸。 “我们反贪局,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这句辩解说出口,侯亮平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孙连城笑了。 那笑容一闪而逝,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着打,而是换了下一个。 “第二个问题。”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你们提审王诚,目的是什么?” “在那间审讯室里,他都对你们省检的同志,说了些什么?” “这是我们反贪局的办案机密,无可奉告!” 侯亮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 这是程序,也是他最后的壁垒。 “好。” 孙连城点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他不说话了。 他转身,走到操作台边,端起了那个属于他自己的,老干部风的保温杯。 整个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东来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在擂鼓。 他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才是最可怕的。 只听见“嘶啦”一声轻响,是孙连城拧开杯盖的声音。 一股白色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嘴角的弧度。 他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口气。 又吹了口气。 然后,才凑到嘴边,慢悠悠地喝了一小口。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秒。 这十几秒,对侯亮平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孙连城放下水杯,盖子都没有拧,就那么随意地放在桌上。 “砰。” 一声轻响。 然后,他才抛出了第三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既然是机密,那我再换个问法。” 他的声音,骤然冰封。 “侯局长,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反贪局做出决定, 把‘最重要’的证人王诚放回家,实施那种漏洞百出的‘监视居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向前走了一步。 “却把相对而言,不那么重要的,比如丁义珍的老婆、丁义珍的秘书, 继续牢牢地羁押在你们手里?” 这个问题,就是楔入侯亮平逻辑高塔的致命裂隙。 孙连城毫不留情,用这个问题,将那道裂隙,狠狠撕开! 不等侯亮平大脑组织起任何有效的语言。 孙连城的追击,到了。 他的语速陡然加快,声音却压得更低,穿透力也更强。 “为什么我们市纪委前脚把王诚从他家里带走?” “你们省检反贪局的同志,后脚就火急火燎地赶来提审?” “为什么你们的提审刚一结束,前后不到48小时, 王诚就立刻、马上、用一种最不留痕迹的方式,自杀了?” 孙连城又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贴到了侯亮平的面前。 他盯着侯亮平的眼睛。 “侯局长,按照你刚才那套无懈可击的逻辑, 我们京州市纪委,是否也可以做出一个合理的推论——” “在你们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的内部!” “才真正存在丁义珍的同党!” “他们听说王诚被我们纪委控制,担心他扛不住审讯, 会吐露出关于他们的秘密,所以才急忙赶来!” “以提审为名,对他进行最后的威胁、灭口!” “这!”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 “也就完美地解释了——” “为什么前期王诚在你们反贪局手里,一直平平安安, 没什么审讯结果。毕竟有同党掩护嘛。” “因为在你们看来,他已经没有了价值,所以才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回家里‘监视居住’。” “直到他落到我们纪委手里!” “他的同党,才真的慌了!” 孙连城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一段独立的、充满杀伤力的音节。 一下。 一下。 一下砸在侯亮平刚刚用气势与言语构建起来的逻辑高塔上。 话音。 落下。 高塔。 分崩离析。 侯亮平张了张嘴。 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感觉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又干又硬,胸口憋着一口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那双刚刚还闪烁着锋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涣散和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这声响,便如宣判的法槌。 他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第77章 家人,是男人唯一的软肋 良久,凝滞的空气才有了流动的迹象。 侯亮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咽下那股浓重的不甘。 “孙书记,我还是不明白。” 他向前挪了半步,声音提了上来,确保监控室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王诚,为什么要自杀?”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沉重的铅块,压在市公安局长赵东来和所有办案人员的心头。 一个死结。 监控室内,数十道目光瞬间汇聚在孙连城的侧脸上。 孙连城没有看侯亮平,甚至没有动一下。 “很简单。”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安静的空气,落进每个人的耳廓。 “有人,给了他一个不得不死的理由。” “哦?” 侯亮平的嘴角挑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双臂重新环在胸前,摆出了一个审视的姿态。 “愿闻其详。” 孙连城终于有了动作。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了侯亮平的肩膀,径直落在赵东来身上。 “东来局长,把录像往前倒。” 他的语气平淡,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份量。 “孙书记,我们都是专业侦查人员。” 侯亮平的声音再度响起,话语里带着某种天然的职业优越感。 “破案这种事,恐怕不是您对着屏幕看几眼,线索就能自己蹦出来的。” 这话里藏着刺,暗指孙连城的履历与刑侦无关。 孙连城置若罔闻。 他的视线依然锁定着赵东来,重复了一遍。 “倒到王诚开始焦躁,来回踱步的时候。” 赵东来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对技术员挥了下手,自己也快步走到操作台前。 “照孙书记说的做!快!” 鼠标的点击声,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 屏幕上的时间码飞速回滚。 画面最终定格在王诚死前的几个小时。 监室里的那个男人,像一头被无形之网困住的野兽。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那片狭小的水泥地上,机械地、无意识地走动。 偶尔停下,就直挺挺地躺回床上。 那张爬满胡茬的脸上,写满了外人无法解读的痛苦与挣扎。 “停。” 孙连城的声音突然响起。 画面瞬间凝固。 王诚仰躺在床上,双眼失焦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 他的嘴唇,正在无声地翕动。 “放大。” 孙连城抬起手,食指隔空点向屏幕中王诚的嘴部。 “这个区域,放大到极限。”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疾走。 屏幕上的局部影像开始层层递进。 起初,那只是一片模糊跳动的像素色块。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向前探出身体,呼吸也跟着收紧了。 控制台散热风扇的低鸣,从未如此响亮。 随着技术员一次次锐化处理,画面的清晰度被压榨到了极致。 那片像素,终于显露出它的轮廓。 王诚的嘴唇,竟在以一种极其微弱的、不为人知的节奏开合! 他不是在发呆。 他在重复,在默念着什么。 “东来局长。” 孙连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心头发紧的安静。 赵东来几乎是弹射般地回应。 “市局技术科,应该有唇语专家。” 孙连城的声音很稳,却透出一种看穿一切的压力。 “我希望,不要让市委的同志们失望。” 说完这句,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眼神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的重量。 当他的视线掠过市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主任钱理时,钱理的肩膀,出现了一个瞬间的绷紧。 孙连城收回目光,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度。 “我现在有理由怀疑,有人用王诚的家人,威胁了他。”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是一步,整个监控室的个人空间感都被压缩了。 站在他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为他让开一片更空旷的地带。 “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用这么决绝的方式去死。” “威逼,不够。” “利诱,同样不够。”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砸进众人心里。 “除非,那份恐惧,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无法承受。” “比如……” 他刻意停顿,把想象的空间留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年迈的父母。” “又或者……” “他年轻的妻子,和他那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 死寂。 一种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的死寂。 侯亮平环在胸前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经垂下,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转头,死死地盯住孙连城的侧脸。 他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搐着,那份倨傲与轻视,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这个男人,不是在推理。 他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赵东来感觉自己的后颈一片湿冷,汗水浸透了衣领,黏腻地贴着皮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带着几十号刑侦精英,把这段录像反复碾碎了看,不止三遍。 没有一个人! 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个足以掀翻全局的细节! “东来局长!” 孙连城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东来浑身一颤,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唰”地站得笔直,双脚跟并拢。 “到!” “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赵东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这句话,仿佛要把刚才的惊骇与后怕,一并从胸腔里吼出去。 交代完毕。 孙连连城这才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再无遮掩,径直、清晰地,落在了钱理的身上。 “钱主任。” “啊?!” 钱理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膝盖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下意识想伸手去扶身边同事的肩膀。 可他身边的人,像是要躲开一团看不见的瘟疫,不着痕迹地向旁侧挪开了一步。 紧接着,是另一个人。 又一步。 只是一瞬间,钱理被孤立在了人群的最中央。 一个以他为圆心,半径一米的真空地带。 周围那些曾经热络寒暄的熟悉面孔,此刻投来的目光里,只剩下三种东西。 鄙夷,愤怒,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 明白这位新任的孙书记,为什么要打破常规,兴师动众,把整个市纪委拉到看守所来现场办公。 这不是程序。 这是立威。 这是当着所有纪委干部的面,亲手把队伍里的那只“鬼”,用最锋利的刀,活生生地从骨头里刮出来! “别紧张。” 孙连城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他站定在钱理面前,伸出手,轻轻地、缓慢地,拍了拍对方抖个不停的肩膀。 这个轻柔的动作,却让钱理更加紧张。 孙连城收回手,揣进裤兜。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 “我这个人,就喜欢听故事。” “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你就给我……原原本本地讲讲。” “两天前,你跟王诚,都聊了些什么……故事?” 第78章 完美的理由 市纪委,书记办公室。 空气死寂。 唯一的声响,来自孙连城手中的茶杯。 他正用杯盖,一下,又一下地,将茶汤表面的浮沫撇向一边。 白瓷杯盖的边缘,与杯壁碰撞。 咔哒。 咔哒。 声音轻微,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脏紧缩的规律。 钱理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后背的衬衫湿得能拧出水来,紧紧粘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钱主任。” 孙连城开口,那规律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这次谈话,为什么不在询问室,而在我的办公室吗?” “为什么?孙书记,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您一定要相信我!” 钱理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喊叫起来,声音因极度绷紧而扭曲,撕裂出尖锐的破音。 “我当然相信你。” 孙连城将杯盖合上,轻轻一旋,严丝合缝。 “所以,才请你来办公室,聊聊天。” 他把茶杯往前一推。 杯底磕在厚重的桌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下,仿佛不是敲在桌上,而是重重砸在了钱理的心脏上。 他身体剧烈地一颤。 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应声而断。 “我……我说!我真的很冤枉!” 钱理的心理防线,在看守所时,就被孙连城当众撕开了一道血口。 而此刻办公室里这看似温和的氛围,不过是将那道口子彻底扯烂的最后一只手。 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身体前倾,急切地往外倾吐着每一个字。 “是钟副书记!” “是钟副书记安排我去的!” “他说,省纪委张树立的专案组,需要我们市纪委协助,让我去问问王诚,丁义珍和张树立之间的人情往来。” “钟书记说,这只是常规问话,了解外围情况,仅此而已!” 钱理说到这里,眼眶血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孙书记,钟书记是我的顶头上司,是分管我们纪检监察室的领导!他的话我怎么敢不听?他让我怎么做,我就只能怎么做啊!” 孙连城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钱理脸上,没有温度。 “录音录像。” 孙连城只吐出四个字。 “有!全程都有!我们是双人去的,完全合规!程序上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孙连城没有理会钱理,拿起桌上的电话,吩咐了几句。 很快,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了桌上。 屏幕亮着,审讯录像的播放窗口已经打开。 画面里,钱理和另一名纪委干部,与王诚隔桌而坐。 距离标准。 坐姿标准。 两人脸上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种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温和。 播放键被按下。 声音清晰地流淌出来,平淡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王诚同志,请你谈谈你所了解的,丁义珍与张树立的人情往来。” 录像里,钱理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的“公事公办”。 “不清楚。” 王诚坐在对面,眼皮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麻木。 “请你配合组织调查。” “我真的不清楚。” 王诚终于抬了下眼皮,但视线又迅速垂落下去。 “领导们办事,怎么可能告诉我一个开车的。” 之后,是长达半小时的重复与沉默。 钱理两人,没有任何一句威胁的话。 没有一个不耐烦的动作。 甚至连一个稍微严厉的眼神都没有。 整个过程,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孙连城伸出手指,按下了暂停键。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钟宇的办公室,随即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在第三声响起的瞬间,电话被接起。 “喂,哪位?” 钟宇的声音传来,带着惯常的官腔,四平八稳,中气十足。 “我是孙连城。”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 一秒。 两秒。 那两秒钟的死寂,在压抑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仿佛连空气都被抽干了。 钱理的呼吸瞬间停滞,脸色惨白如纸。 “哦!是孙书记啊!您好您好!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钟宇的声音瞬间活了过来,热络、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 “钟副书记,钱理去接触王诚,是你安排的?” 孙连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是我安排的。” 钟宇的回答快得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舌尖上盘旋了千百遍。 “省纪委张树立专案组的同志打了招呼,说他们那边人手紧张,让我们市纪委配合一下,做个外围情况的了解。都是常规工作嘛。”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 “怎么了,连城书记,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自己和这件事之间,砌上一块坚实的砖。 “没问题。” 孙连城说完,直接伸手。 “咔哒”一声,按下了挂断键。 那道由官腔和程序砌成的墙,在这里,被彻底封死。 钱理瘫在椅子上,脸上竟然有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管理失察的责任怎么也比涉嫌杀死重要证人的罪行小的多。 孙连城没有再看他一眼。 钱理离开之后,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关上。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不到十分钟,两份加密的电子回函,出现在了他的电脑屏幕上。 一份来自省纪委。 一份来自省反贪局。 第79章 致命排班表 两份官方回复,如同两堵天衣无缝的铁墙。 它们堵死了孙连城面前所有的路。 第一份,来自省纪委。 【关于委托京州市纪委协助调查王诚一事的情况说明】 【……经查,王诚系我委查办的丁义珍案非重点外围涉案人员……因近期张树立案发, 为核实相关线索,故提至看守所羁押……】 【……鉴于我委专案组人员调整,精力有限……特委托京州市纪委同志对王诚进行外围情况了解……】 【……此为常规办案程序,特此说明。】 落款,是省纪委专案组那枚鲜红的印章。 孙连城面无表情地关掉这份电子文件。 他点开了另一份。 字里行间,写的都是公事公办。 每一个流程,都透着合情合理。 第二份,来自省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 【关于我局周正同志接触王诚一事的情况说明】 【……我局在侦办丁义珍贪腐案过程中,发现其已核实贪污受贿金额, 与通过非法途径洗钱出境的金额存在巨大差额……】 【……经研判,丁义珍的专职司机王诚, 可能知晓其部分隐匿房产信息……遂指派我局侦查处周正同志,持合法手续前往再次核查……】 【……此举旨在深挖丁义珍案余罪,追缴国有资产,动机纯粹,程序合法,特此说明。】 落款,是反贪局的公章。 动机,何等纯粹。 理由,何等充分。 两份回复,就像两份提前串通好的口供。 将每一个可能的疑点,都严丝合缝地堵死。 无懈可击。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孙连城站起身。 办公室内空间局促,他只能在办公桌和书柜之间来回踱步。 皮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沉闷,压抑。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敲问着这个看似完美的系统。 王诚。 一个司机。 一个在庞大案卷中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社会关系简单,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就是这张白纸,在两拨程序完美、动机纯粹的办案人员接触后, 把自己吊死在了留置室的窗户上。 法医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死者脸上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一切都完美地指向了“自杀”。 孙连城猛地停下脚步。 他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办公桌。 那两份完美的电子回复,和钱理提交的审讯记录,正并排显示在电脑屏幕上。 一条线,市纪委的钱理,授权来自副书记钟宇,委托来自省纪委。 这条线,干净。 另一条线,省反贪局的周正,命令来自处长侯亮平,目的是侦破大案。 这条线,也干净。 从省纪委到钟宇,再到钱理。 从省反贪局到侯亮平,再到周正。 每一个环节上的人,都有着无可指摘的理由。 所有程序都完美无瑕。 这,怎么可能! 一个滴水不漏的系统,凭什么导向了一个最坏的结果! 突然。 孙连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一个一直被忽略的盲点,被他捕捉到了。 之前的调查,全部都围绕着两条“审讯线”展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钱理和周正这两个与王诚有过直接接触的人身上。 可如果,问题不出在审讯者身上呢? 如果,问题出在环境里呢? 他几步冲回办公桌前,不再去看屏幕上那些完美的说辞。 他的手,猛地抓起了桌角那份不厚的,属于王诚的原始卷宗。 哗啦,哗啦。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的手,停在了某一页。 一份很常规的文件,留置管理处工作人员的值班记录。 之前他只扫过一眼,并未在意。 孙连城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原来如此。 那根杀人的黑手,就藏在这里! *** 当钱理再次被叫进孙连城办公室时,门一开,一股让他窒息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孙连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没有看钱理,目光直直地落在桌面上。 那里摊着一张电脑打印的表格。 留置管理处,工作人员排班表。 钱理的喉咙有些发干,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孙连城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桌上另一份手写的表格,用食指推了过来。 纸张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无声滑行,精准地停在钱理的面前。 孙连城的手指,则重重地点在了那份手写签到表上的一个名字上。 刘海。 “这个人。” 孙连城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钢针,扎进钱理的耳膜。 “王诚出事前四十八小时,他为什么会连续值班?” 钱理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快步上前,身体前倾,凑近了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错。 白纸黑字。 手写的签到表上,一个名叫“刘海”的纪委干部,在周日和周一,连续两天,都承担了留置处白班的值班任务。 而电脑打印的排班表上,周一的白班,明明是另一个人。 这不可能! 纪委内部有铁的纪律。 轮班制度是绝对的高压线,为了防止疲劳审讯和内外串通, 排班系统由电脑自动生成,存档后绝不许任何人私下干预。 “系统……系统是不会出错的。” 钱理的声音艰涩无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除非,”孙连城接话,依旧没看他,“有人私下调班。” “打电话。” 孙连城的命令言简意赅,不带任何情绪。 “打给留置处,我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理不敢耽搁。 他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因为过度的紧张,屏幕密码按错了两次。 他找到留置处负责人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听筒里,那位同志的声音先是带着一贯的谨慎。 在听完钱理的质询后,那声音里的谨慎,迅速转为明显的惊愕。 随即,又变成了恍然大悟。 “哦!哦哦,钱主任,我想起来了!” 声音透过听筒,在针落可闻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刘海!对,是有这么回事!他昨天是跟我调整了排班, 说他家里有急事,他老母亲今天要过大寿,他想把今天的班跟人换一下,凑个连休,好赶回去陪老人家。” “母亲过寿?”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语调平直,听不出任何波澜。 “是的,孙书记,刘海当时就是这么说的。”电话那头的人连忙补充,显然听出了孙连城就在旁边。 “知道了。” 孙连城吐出三个字,伸手,直接在钱理的手机屏幕上按下了挂断键。 动作干脆利落。 钱理握着自己的手机,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就因为一个调班? 一个听起来再正常不过,甚至还带着点孝子味道的理由? 书记就这么兴师动众? 孙连城的下一个动作,是拿起了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钱理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看到,孙连城甚至没有去翻通讯录,手指就已经悬在了拨号键上。 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他的号码,孙书记早已烂熟于心。 钱理瞬间明白了。 现在的市纪委,暗流涌动。 孙书记这个主官,是个光杆司令。 除了他自己,他谁都信不过。 他要查自己的人,只能借用赵东来这把最锋利的刀。 但孙连城的手指,还没完全按下。 嗡——嗡——嗡—— 桌上另一部属于他私人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第80章 他凭什么敢抓自己人? 来电显示——赵东来。 孙连城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孙书记,我是赵东来。”赵东来急促但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汇报王诚家属的调查进展。” “王诚的妻子,手机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我们联系了她的单位,人事部门反馈,她已于上周三,正式办理了离职手续,结清了所有工资。” “孩子就读的国际学校也确认,孩子家长于周五上午为孩子请假,理由是……全家要去外地旅游。” “我们通过航空系统查询,周五下午三点十五分,王诚的妻子和孩子, 乘坐CA3307次航班,从京州起飞,目的地是……汉南省。” “目前,我们已请求汉南省公安厅协助,对二人进行落地查找。” 一连串毫无温度的消息。 每一句,都像一枚钢钉,钉进钱理的胸口。 离职、请假、旅游……全部发生在王诚“自杀”之前。 这是一个滴水不漏的计划。 “知道了。” 孙连城的回应,平静得有些骇人。 钱理看向孙连城,发现他的眼神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俯瞰棋盘,胜券在握的眼神,冰冷,且锐利。 “东来局长。” 孙连城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以市纪委书记的名义,请求市公安局立即出警,协助我们办案。” 电话那头的赵东来呼吸陡然一滞。 “请孙书记指示!” “立刻控制我们市纪委干部,刘海!” “我怀疑,他有重大作案嫌疑!他的基本情况我马上发给你。” 电话挂断。 办公室内,再度陷入令人五脏六腑都感到压迫的沉默里。 钱理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的大脑一片混沌。 就凭一个不合常理的连续值班? 就凭一个“母亲过寿”的请假理由? 就敢直接绕开所有内部程序,让市局的刑警去控制一名纪委的在编干部? 这不是决断。 这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在豪赌! 一旦抓错,或者找不到任何切实的证据,那掀起的政治风暴,足以将他这位新书记瞬间撕碎。 他怎么敢? 他凭什么? 钱理身体僵硬地跌坐回椅子上,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笃。 笃。 笃。 这单调的轻响,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源,却把他的心跳敲得紊乱不堪。 时间仿佛凝滞了。 墙上石英钟的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剐蹭他的神经。 孙连城却阖着眼,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办公室里的一切焦灼,都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幻觉。 这种绝对的静,与钱理沸腾的血液,形成了最割裂的画面。 终于,那部手机的震动声再次响起,像一把电锯,切开了这凝固的空气。 还是赵东来。 孙连城睁开眼,目光清明,接通,依旧是免提。 “报告孙书记!刘海家中没人!” 钱理的呼吸停在了胸腔。 “我们和他妻子通过电话,他妻子说……”电话那头的赵东来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某些信息。 “他妻子说,刘海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 “刘海前两天打电话告诉她,单位里来了新领导, 纪委近期要进行人事大调整,他作为老同志,必须带头加班,好好表现!” 来了新领导! 要加班! 钱理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这两个理由,和留置处负责人转述的“母亲过寿”,形成了最荒谬、最致命的冲突! 对同事,是母亲过寿。 对家人,是新官上任要加班。 谎言! 一个对两头撒的弥天大谎! 一个人,为什么要编造出完全不同的谎言,来确保自己能连续两天在留置处值班? 答案,已经不需要再问。 一股凉气,顺着钱理的脊椎爬了上来,头皮一阵发麻。 他管理的留置处,真的出了内鬼!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觉得孙连城的判断是一场疯狂的冒险。 此刻,他只觉得这位新书记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然而,真正击溃他神经的,是赵东来接下来的话。 电话没有挂断,赵东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无法抑制的震动。 “孙书记,我们在他常去的健身房储物柜里,发现了一个双肩包。” 赵东来像是为了平复情绪,吸了一口气。 “里面……是五十万,整整五十万现金。” 五十万现金! 这五个字,让钱理的耳膜嗡的一声,胸口像是被重物击中,气都喘不上来。 如果说,前后矛盾的谎言,只是在这件事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么这笔来路不明的巨款,就是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所有的侥幸! 这个刘海,板上钉钉,绝对有问题! 钱理的思路在这一瞬间被全部打通了。 是他! 就是他,利用精心编织的谎言,骗取了连续值班的机会。 然后,利用这个无人打扰的窗口期,隔绝王诚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威胁、利诱、精神压迫——最终,将王诚推上了“自杀”的绝路! 而现在,这个本该在给母亲过寿,或者在单位加班的刘海。 已经畏罪潜逃了! 第81章 居然是刘庆祝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市纪委办公室主任彭龙升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道: “孙书记,省检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来了,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谈。” 又来了。 孙连城心底掠过一丝烦躁,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门一开,侯亮平便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一种“一切尽在我预料之中”的得意,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孙书记,听说问题,果然还是出在你们纪委了?” 他开门见山,语气尖锐。 孙连城眼皮都未抬一下,静静地看着桌面,没有说话。 这种无视,让侯亮平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直接翘起了二郎腿,用一种指点江山的姿态,咄咄逼人地继续道: “怎么样?无话可说了吧?我早就提醒过,你们纪委内部有问题,现在被我说准了!” 他身体前倾,声音扬高了几分。 “孙书记,你就别硬撑了,你刚才给赵东来打电话的时候,我可就在旁边听着!” “线索断了!我看你怎么跟田书记交代,怎么跟省委交代!” “要我说,这个案子,你们京州纪委根本就办不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图穷匕见。 “还是移交给我们省检反贪局吧!我们有更专业的手段,更广的侦查权限!” 这是要明火执仗地来摘桃子了。 孙连城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终于抬起眼,迎上侯亮平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劳侯局长大驾。” “如果我没有料错,东来局长那边,马上就会有突破。” “就凭京州市公安局那几……” 侯亮平嗤笑一声,正要大放厥词,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却将他的话语拦腰斩断。 是孙连城的私人电话。 孙连城不紧不慢地接起,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赵东来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冲破终点线才有的酣畅淋漓。 “孙书记,好消息!” “请讲。” 孙连城依旧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稳如泰山。 侯亮平的脖子却瞬间伸长,双眼死死地盯在那个小小的手机上,呼吸都停了半拍。 “我们的人找到刘海了!” 赵东来的语速极快,字字如子弹出膛。 “就在他家附近的一个黑赌档!” “我们搜他家时,已经把他家的人和所有通讯设备全部布控。这家伙就是个聋子瞎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赌档老板交代,这家伙昨天刚用现金还清了一笔二十万的赌债!” “初步审讯,他全招了!是一个赌场上认识的赌友,外号叫‘耗子’的,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干一件事!” 话音未落,侯亮平再也按捺不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对着手机吼道: “什么事?!” 他声音尖锐,因过度激动而变了调。 话筒里顿了一下,随即响起赵东来的声音。 “给王诚看一张照片!” “就看一眼!” 孙连城的眼神骤然收紧。 “照片呢?” “烧了!”赵东来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惋惜, “那小子很警觉,把照片烧了。他嘴很硬,只说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 侯亮平的脸色瞬间垮了一半。 “不过!”赵东来话锋一转, “我们找了图像专家,根据他的详细描述和反复心理画像比对, 有九成把握确定,照片上的地方,就是汉南省的云川市!一个着名的旅游景区!” 汉南省! 云川市! 两个地名,瞬间将王诚家人的诡异旅行和这起命案死死地钉在了一起! “耗子!”侯亮平的希望再次燃起,他攥紧拳头,激动地低吼,“抓住这个‘耗子’!所有谜底就都解开了!” 电话那头的赵东来,声音冷静下来。 “问题……就出在这儿。” 侯亮平的心,又一次悬到了嗓子眼。 “这个刘海,根本不知道‘耗子’的真名、住址和联系方式,就是单纯的赌桌上交往的关系。” “我们的人正在顺着赌场那条线往下查。但那种地方鱼龙混杂, 如果‘耗子’是刻意去接触刘海的,再想把他挖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需要时间。” “大海捞针?!”侯亮平刚刚冲上云霄的希望,被这句话砸得晕头转向,“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都蔫了下去,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焦躁和失望。 “这帮混蛋做事,怎么能这么滴水不漏!” 浓重的挫败感,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 孙连城却拿起电话,语气依旧平静。 “东来局长,同志们辛苦了。大海捞针,也得捞!你们尽管放手去查,需要任何协调,纪委全力支持。” 孙连城知道,赵东来和自己没有隶属关系,这种态度,已经是最大的支持。 “哎,连城,你这话就见外了。”赵东来的回答滴水不漏,尽显情商, “案子发生在看守所,我们公安系统责无旁贷。再说,要不是你们纪委提供的线索,我们现在还一头雾水呢。” “说起来,你荣升书记,我这顿庆贺酒还没喝呢。哪天有时间,咱们聚聚?” “当然没问题,等忙完这阵子,我请你。”孙连城客气道。 “好,一言为定!”赵东来话音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 “对了,差点忘了说个小事。” “唇语分析,也出结果了。” “三个字,像个人名。” “专家猜测可能是刘青竹或者刘庆祝。” 第82章 必死之局!刀尖上走出市长路! 孙连城做梦都没有想到,幕后黑手居然会是刘庆祝。 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 那个在原剧里,想实名举报却被灭口的懦弱中年人。 谁能想到,这种人也会替人干灭口的脏活。 王诚认识他,甚至可能……信任他。 所以王诚才敢抱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慨然赴死。 可终究是赌上性命,他无法完全放心。 于是在生命最后的几个小时里,他像个魔怔的病人,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名字。 刘庆祝。 刘庆祝。 这既是自我的心理暗示,也是对背叛者的诅咒,生怕对方辜负了自己用命换来的交易。 一条完整的线索被清晰地串联起来。 王诚是丁义珍的司机,他掌握的秘密,最终指向了山水集团。 结论已在眼前。 丁义珍和山水集团之间,存在着一条巨大、且绝对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带。 这个信息,该怎么用? 什么时候用? 用在谁的身上? “孙书记,您在想什么呢?” 侯亮平的声音里压着一团将要喷发的火山,把孙连城的思绪从深水区拽了回来。 他放下刚刚挂断的电话,听筒上还残留着指尖的微汗。 对面的侯亮平,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孙连城拿起桌上一份看了一半的文件,对齐页脚,在桌面轻轻磕了磕,将其理顺,放回待处理的文件夹。 他做完这一系列不疾不徐的动作,才抬起手臂,朝门口的方向摆了一下。 “侯局长,你可以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波澜。 “别在这里耗着,事情有了突破,比什么都强。” “你再心急,饭也要一口口吃,案子得一步步办。” “先回去,我这里暂时没有更多线索给你。” 侯亮平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火。 他死死盯着孙连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对方已经重新拿起另一份文件的姿态,所有质问和催促都被堵了回去。 最终,那股气只化作一声沉重的鼻息。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办公室的门,被他带起的风轻轻撞上。 “咔哒。” 整个世界,终于清净。 孙连城向后倒去,身体的重量完全陷进宽大柔软的皮质椅背,胸腔里积郁的浊气尽数吐出。 他松开一直紧握的钢笔,笔杆上已经印出了一道潮湿的指痕。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获得了一丝被恩准的喘息。 然而。 还不到一秒。 他甚至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一种熟悉的、无法抗拒的灼烧感,陡然占据了他的思维。 那不是光。 那是一种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文字,野蛮,霸道,如同神只的律令。 血红色的字幕,再一次铺满了他的整个意识。 【叮!】 【恭喜宿主完成阶段性任务,触发新主线任务。】 孙连城的心脏骤然停跳。 【主线任务二:180天内,晋升为实职市长。】 【任务失败:抹杀。】 【剩余时间:180天。】 孙连城脸颊的咬肌,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妈的。 怎么又是你,侯亮平! 你真是我的专属任务触发器!你就是个扫把星成精了吧! 一见到你就没好事! 孙连城已经懒得去咒骂这该死的系统。 骂它有用吗? 没有。 他强迫自己冷静,视线聚焦在那冰冷的倒计时上。 一百八十天。 半年。 从一个市委常委、纪委书记,升到手握实权的一市之长。 这不是升官。 这是绑在火箭上,连安全带都不给系,直接点火飞升。 体制内,有过这样的先例吗? 你当省委是慈善堂? 你当那无数双盯着权力宝座的眼睛是瞎的? 光是同僚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活活淹死! 他调任京州市纪委书记才几天? 屁股底下的椅子,都他妈还没捂热! 马上又要挪窝? 这不是政绩斐然的问题,这是官场出了一个妖孽! 一个正常的官僚体系,会允许一个妖孽的存在吗? 绝不。 整个体系会下意识地警惕你、排斥你,最终……毁灭你。 更致命的是,这次的任务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的任务目标是【正厅级】,存在巨大的操作空间。 实职是正厅,一级巡视员也是正厅,甚至熬资历都有理论上的可能。 纪委书记,便是最完美的答案之一。 但这一次,系统用加粗的、不容更改的字体,明确标定了终点。 【实职市长】! 市长是干什么的? 抓经济、管民生、搞发展,是地方政府的总管家。 而他现在是什么? 纪委书记。 是悬在所有干部头顶的一把刀。 这两个职位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却比深渊更难跨越的鸿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所有的路,几乎都被堵死了。 孙连城的呼吸变得沉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京州的万家灯火,像一片璀璨而冰冷的星海。 他的大脑,在此刻进入了一种绝对冷静的运转模式。 第一条路:碌碌无为。 在纪委书记的位子上当个太平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结果是什么? 别说市长,半年后他能不能保住现在的位置都是问题,沙瑞金绝对不会用一个庸才。 这条路,是等死。 第二条路:干出成绩。 在纪委书记的岗位上大杀四方,把京州官场搅个天翻地覆,抓出一大批贪官污吏,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能力。 结果又是什么? 省里的领导,尤其是沙瑞金,会欣慰地给他贴上一个标签。 ——“纪检监察战线上的一把绝世尖刀”。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越扎越深,成为一把更好用、更锋利的刀。 他会成为所有官员的眼中钉,肉中刺。 当有市长的位置空出来时,谁会提名他? 谁敢提名他? 把一把刀放到米袋子旁边?让他去管钱、管项目、管人事? 那些省委领导,那些潜在的同僚,是嫌自己的把柄不够多,还是嫌自己的政治生涯太长了? 门儿都没有! 届时,系统任务失败。 结局,同样是一个字。 死。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精心设计的,几乎找不出任何破绽的杀局。 要么,碌碌无为地死。 要么,在功劳簿上,被所有人“捧杀”致死。 孙连城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点向下方那片最璀璨的灯火。 那是京州市政府大楼的方向,权力的核心之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必须破局。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窗外那片灯火点燃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笃。 笃。 笃。 这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像是秒针在倒数他的生命。 他的视线越过虚空,洞穿迷雾,落在唯一的那条生路上。 必须在纪委书记的任上,出成绩! 而且是天大的,谁也无法忽视的成绩! 这是他积累政治资本的唯一途径,是让沙瑞金,让整个汉东省委看到他孙连城价值的唯一办法。 但同时。 他又绝对不能让所有人觉得,他孙连城只会“办案子”。 他这把刀,不仅要会查贪官,还要能……为京州的发展,杀出一条血路。 必须在纪检监察工作之余,润物无声地,展现出自己在统筹全局、团结同志,尤其是……主抓经济方面的恐怖才能! 让所有人看到,他不仅能当一把好刀。 他更能当一个好管家!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必死的任务夹缝中,杀出一条活路! 那么…… 孙连城缓缓拉开右手边的第一个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一张崭新的A4白纸。 纸张带着木浆的清香,平整,洁白。 他郑重地,用双手将纸铺在面前,抚平了那个肉眼看不见的褶皱。 接着,他拧开了那支跟随自己多年的钢笔。 沉甸甸的笔身,带着黄铜的质感,金色的笔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停片刻,倒映出他瞳孔深处燃烧的火焰。 随后。 他眼神一凝,手腕猛然下沉。 落笔。 笔锋如刀。 他在白纸的最上方,写下了四个字。 纪委的刀。 他顿了顿。 又在下面,写下了另外四个字。 市长的路。 第83章 把烧红的烙铁放进死水中会怎么样? 孙连城的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声。 这里是市委大楼的十一层。 京州市纪委书记的专属地盘。 孙连城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背椅里,正在阅读一份文件。 咚。 咚。 咚。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在给这座死气沉沉的官僚大楼,提前敲响丧钟。 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节奏恭敬而拘谨。 “进。” 孙连城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办公室主任彭龙升推门进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个在机关里浸泡了二十年的老油条。 “孙书记,您看,关于您的秘书和司机人选,组织部那边已经把几个候选同志的资料送过来了,您什么时候有空过目一下?” 彭龙升的动作极为小心,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轻轻放在桌角。 那个位置,离孙连城的手边不远,不近。 一个完美的距离。 既表达了下属的尊重,又没有逾越雷池,显露过分的亲近。 孙连城终于舍得把视线从窗外收回,眼皮一抬,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放下吧。” 就三个字,没有一丝温度。 彭龙升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了滴水不漏的自然。 “好的,好的,那您先忙,有任何事随时叫我。” 他如释重负,准备转身告辞。 “等等。” 孙连城叫住了他。 彭龙升的身体像是被线牵引的木偶,立刻转回身,上半身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是办公室主任?” “是,孙书记,我叫彭龙升。” “来京州市纪委工作多久了?”孙连城貌似随意的问。 “从参加工作开始就在市纪委,已经22年了。”彭龙升小心翼翼的答道。 “不错。”孙连城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 随即身体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既然是纪委的老人,那就给我说说市纪委现在的情况。” 彭龙升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真正的考校来了。 他迅速清了清嗓子,大脑飞速运转,将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调动出来。 “报告孙书记,我们市纪委目前内设机构十三个,包括办公室、组织部、宣传部、 七个纪检监察室、案件监督管理室、案件审理室和信访室。另外还有两个派驻纪检组。总编制三百二十七人,实有三百零五人……” 他语速飞快,数字精准,对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了如指掌。 孙连城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根敲击桌面的手指,又开始一下一下地动了起来。 彭龙升一口气把组织架构背完,偷偷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孙连城的脸色,却发现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他说完,屏住呼吸,等待着新领导的下一步指示。 孙连城看着他。 “人呢?” “啊?” 彭龙升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我问,这些部门里的人,现在是什么状态?”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却让彭龙升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个……大家的工作热情还是很高的,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兢兢业业……” 他开始条件反射般地,说一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官话套话。 孙连城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充满讥讽的弧度。 “几个副书记,常委,都了解吗?”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要命。关键这个问题问的不合官场规矩啊!这让自己怎么回答? 京州官场,盘根错节,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有过节,这是一张看不见的网,也是一张吃人的网。 彭龙升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结。 “几位副书记……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了。比如钟副书记,在纪委战线奋斗了十几年,对业务那是相当熟悉。李主任是从县里提拔上来的,基层经验非常丰富……” 他说的全是简历上的公开信息,没有半句真正有用的情报。 “现有工作呢?” 孙连城的追问,像一记重锤。 “手头上的案子,进展如何?张树立留下的那些,都到哪一步了?” 彭龙升的额头,汗珠已经控制不住地滚了下来。 “进展……都……都在稳步推进中。张书记的案子是省纪委田书记亲自抓的,我们……我们主要是配合。 至于之前的一些积案,情况比较复杂,牵扯面太广,需要……需要慎重。” “慎重?”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拖得有点长,像针,刺进了彭龙升的心脏。 彭龙升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不敢再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说下去,自己的深浅就全暴露了。 孙连城看着他这副汗流浃背的样子,也没再逼问,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彭龙升。 “行了。” “你去,把纪委班子全体成员,到各个室的主任,给我列个名单。” “从副书记开始,按级别排序。” “我要挨个跟他们谈话。” 彭龙升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应声。 “是!是!我马上去办!” 他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彻底湿透了。 这个新来的孙书记,太吓人了。 他什么狠话都没说,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刀刀都切在要害上。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整个京州市纪委的“审判日”。 孙连城的办公室,变成了京州最令人畏惧的地方。 纪委班子成员,十三个内设机构的主任、副主任,一个接一个地被叫进去。 进去的时候,个个故作镇定,挺直了腰杆。 出来的时候,人人面色惨白,脚步虚浮。 谈话内容没人知道。 但整个纪委大楼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用气声,生怕惊扰了十一楼的那尊“瘟神”。 第三天下午,当最后一名中层干部谈完话离开。 孙连城独自一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 他面前的桌子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三天,三十七场谈话。 结果,与他预想的完全一致。 甚至,比他想的还要烂。 烂透了。 整个京州市纪委,就是一个巨大的泥潭。 前任书记张树立的倒台,像一场八级地震,把所有人都震懵了,震怕了。 人心惶惶。 这就是最普遍的状态。 每个人都在担心,张树立案的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哪怕自认没问题的,也怕被无辜牵连。 于是,一种可怕的心态开始病毒般蔓延。 多做多错。 少做少错。 不做不错。 “躺平”,成了现在整个京州纪委最大的政治正确。 谁要是敢提办案,谁就是想拉大家一起下水,谁就是所有人的公敌。 最终的结果就是,积案如山。 尤其是张树立时期压下来的,那些涉及市里某些敏感人物、重要部门的举报线索和案件,全都成了烫手的山芋,被丢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一潭死水。 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 等他这个新来的书记,到底要点哪三把火。 或者,他们更希望,他这位新书记也被这潭水淹没,最后和他们一样,学会所谓的“和光同尘”。 孙连城看着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他知道,京州这张巨大的利益之网,此刻正在暗中观察他,评估他,甚至准备好了无数个陷阱等着他。 他们以为,他会像过去的那些领导一样,先搞搞思想建设,开几个动员会,喊几句不痛不痒的口号,然后慢慢陷入文山会海和人事斗争的泥潭里。 他们错了。 孙连城,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对付一潭死水,最好的办法,不是用勺子去搅动。 而是直接扔一块烧红的烙铁进去。 让这潭水,彻底沸腾! 恰好,他手里就有一块已经烧得通红的烙铁。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按下了早已记在心底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景主任,带你的人来我办公室。” 第84章 和烙铁的第一次对话 电话挂断。 孙连城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整个人融入了椅子的阴影里。 办公室的寂静,让中央空调的出风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唯有他修长的食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极有规律地敲击着。 咚。 咚。 咚。 这声音,是这座死气沉沉大楼的倒计时。 大约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 敲门声沉稳、短促、有力,不卑不亢。 “进。” 门开了。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国字脸,眼神如深潭般沉静,正是省纪委派驻京州纪委特别工作组的负责人,景林。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 三男二女。 他们走进来的瞬间,整个办公室的气场骤然一变。 没有机关干部惯有的拘谨和畏缩,他们的脚步悄无声息,瞬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他们的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房间,像是在解构和分析,最后,六道视线精准地聚焦在了孙连城身上。 那不是仰望,而是审视。 这六个人,像六把早已出鞘、在等待饮血的刀,浑身散发着与这座大楼格格不入的铁血气息。 孙连城终于抬起眼,深邃的目光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滑过,像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兵刃。 “都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有某种魔力,让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六人没有丝毫客套,各自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身姿挺拔如松。 孙连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置于桌上,形成一个稳固的塔尖。 “自我介绍。” “姓名,特长,之前的单位和经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 “还有,来京州这段时间,有什么怨气,都说说。” 最后这句石破天惊的“怨气”,让景林身后的五人眼中瞬间燃起了火星! 景林作为带队的,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 “孙书记,我叫景林,原来是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主任。” “特长,调查,财务审计。” “来京州半个月,怨气谈不上,就是感觉……憋屈,有力气没处使。” 他惜字如金,却字字千钧。 景林话音刚落,他左手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技术宅青年推了推眼镜,语速极快,像一梭子弹。 “孙书记,何平!吕州纪委借调,搞网络技术侦查和数据恢复!” “他们把我扔到信息中心,美其名曰‘指导工作’。十二天,我修了八台打印机, 装了五次系统,清了两次电脑灰!整个京州纪委的核心服务器,我连根毛都没摸到!”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 “我这双手,是用来从加密硬盘里撕开防线,恢复罪证的,不是他妈的来给这帮大爷当网管的!” 他旁边,一个身材壮硕、面相狠厉的汉子发出一声冷哼,空气都震动了一下。 “秦海,林城纪委调来。之前在检察院干了十年预审。” “我的特长,就是让嫌疑人开口说话。” “到了京州,他们让我干信访室接待!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张家长李家短的琐事端茶倒水! 我问案子呢?卷宗呢?他们拍着我的肩膀说,秦老师辛苦了,喝杯茶,要有耐心。” 他捏紧拳头,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嘣”声。 “我的耐心,是留给那些顽抗到底的犯罪分子的!” 一位看起来很普通、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中年女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吴敏,石门县纪委上来的。我没什么高大上的特长, 就会搞外围,蹲点、摸排、跟人。以前为了一个案子,我在菜市场卖了半年咸菜。” “到了这,他们把我安排进宣传部,让我写学习心得,做反腐倡廉的PPT。 我每天对着电脑,PPT做得是越来越漂亮了,可我对京州真正的样子,却越来越模糊。”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感觉自己不是纪检干部,是个美工。” 接着,一个文质彬彬、带着学者气息的中年人扶了扶眼镜,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肖立杰。来之前在汉东政法大学教书,省纪委特聘专家顾问。专业是职务犯罪的法律适用和程序正义。” “他们把我安排在案件审理室,说是让我‘把关’。 结果,他们给我的案卷,全是三年前就归档的陈年旧案! 我问新案子呢?他们说情况复杂,等事实清楚了再请肖老师指点。” “我看了那些旧案,程序混乱,证据缺失,简直就是一本本错案大全! 他们不是在办案,他们是在糊弄,是在亵渎法律!” 最后,那名一直沉默的短发年轻女性开了口,她的声音清冷,像冰。 “林溪,来自省纪委,特长,计算机。” “我没有被安排任何工作。” “我被安排了一张椅子,和一杯永远不会凉的茶水。我的任务,似乎就是证明我还活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六个人,六段话。 没有一句废话,全都是憋在心里的冲天怒火。 他们是六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每天眼睁睁看着猎物在外面晃悠, 却被一根根无形的栏杆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像风箱在鼓动。 孙连城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好。 很好。 要的就是这股气。 这股怨气,就是最好的燃料。 他把目光转向带头的景林。 “景主任,田书记派你们来的时候,是怎么交代的?” 景林坐直了身体,沉声回答:“田书记指示,我们这支队伍, 是省纪委插在京州的‘观察哨’和‘预备队’。前一阶段的主要任务, 就是用纯粹旁观者的视角,不介入任何具体工作,去观察,去熟悉京州纪委的内部生态。” “田书记说,我们的一切行动,都等孙书记您到任后,由您亲自指挥。” “观察哨……”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那根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很好。”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所有人。 “那你们观察到了什么?对下一步的工作,又有什么建议?” 这个问题,让办公室的气氛再次凝重如铁。 景林作为代表,沉吟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孙书记,我们的观察结论,可能不太中听。” “说。” 孙连城只有一个字。 “我们认为,京州市纪委,从根子上,已经形成了一种‘逆向淘汰’机制!” “谁想干事,谁就会被孤立;谁想查案,谁就会成为公敌!” “他们用一套完美的官僚主义流程,把所有的责任都挡在外面。 不作为、慢作为,在这里已经不是一种失职,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生存智慧!” 技术宅何平补充道:“他们的网络系统就是最好的证明! 数据孤岛,权限分割,系统臃肿复杂,补丁叠着补丁。 这不是技术落后,这是精心设计的结果,目的就是为了让任何外部监督都无法有效介入!” 审讯专家秦海言辞更加尖锐:“这里不是纪律部队,是关系码头! 他们敬畏的不是纪律,而是人情和圈子。 张树立虽然倒了,但他编织了十几年的人情网还在! 这张网,现在正勒住每一个人的脖子,让他们不敢动,也不想动!” 吴敏和肖立杰也分别从外围生态和法制程序的角度,印证了他们的判断。 他们拼凑出的,是一个已经彻底僵化、自我保护、并且对外来力量充满敌意的封闭王国。 听完所有人的汇报。 孙连城久久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六人,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开始闪烁的万家灯火。 压抑的气氛,让景林几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他们不知道,这位新任市纪委书记,听了他们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报告后,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觉得他们危言耸听? 还是会觉得他们初来乍到,不懂深浅? 许久。 孙连城转过身。 他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刀锋般的锐利。 “你们的怨气,我收到了。” “你们的迷茫,我也清楚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都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因为从明天开始……” 孙连城看着眼前这六把渴望饮血的利刃,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短时间内再也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第85章 老领导的提醒 临近下班点,京州市委大楼的空气里,开始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怠。 孙连城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指尖在光滑如镜的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 他在复盘。 复盘自己那条“纪委的刀,市长的路”。 “铃——” 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骤然炸响。 孙连城眼皮都未抬一下,瞥了眼来电号码。 京州市市长,武康路。 他等了两声,才不紧不慢地拿起话筒,声音里带着公式化的尊重,却又听不出一丝谄媚。 “武市长,您好。” 电话那头,武康路标志性的爽朗笑声传了过来,中气十足。 “连城书记,掐着点给你打的电话,没耽误你下班吧?” “您言重了,武市长,有任何指示,我随时待命。”孙连城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指示可不敢当!就是想尽尽地主之谊,给你接风洗尘!” 武康路的热情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 “京州来了你这柄利剑,我这个市长,与有荣焉啊!” 孙连城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利剑? 是省委的利剑,还是他李达康的利剑? “武市长,您太客气了。” 他笑了笑,语气诚恳地带着歉意:“只是真不巧,这几天丁义珍的案子牵扯出不少线头,省纪委田书记盯得紧,实在是一分钟都掰成两分钟用。” “这样吧……后天晚上,案子应该能有个阶段性进展。我一定登门,向您这位老前辈好好请教经济工作。” “好好好!那就后天晚上,我等你!咱们不见不散!” 武康路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爽快地挂了电话。 孙连城放下话筒,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李达康的市长搭档,主动示好。 这饭局的背后,是拉拢,是试探,还是敲打? 他将身体靠回椅背,刚准备梳理思绪,另一部私人手机却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市委组织部长,沈明阳。 这就有意思了。 孙连城划开屏幕,这一次,他的声音明显亲近温和了许多。 “老领导,您怎么还亲自给我打电话了?” “连城啊,现在该叫你孙书记喽。”沈明阳的声音温醇,透着一股长者的关怀,“听说你来了京州,我这个老领导,打心眼里替你高兴。今晚有空没有?找个地方坐坐,给你庆贺一下。” 同样的理由,同样是饭局。 孙连城的回答却天差地别。 “老领导召唤,就算是在天上飞也得立刻降落啊!” 他半开着玩笑,态度却无比坚决。 “必须有空!您定地方,我马上到!” “好,地址我发给你。地方有点偏,是个苍蝇馆子,你可别嫌弃。”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能跟您吃饭,就算蹲在路边吃泡面,那也是我的荣幸。” 挂断电话,孙连城长身而起,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即将被他搅动风云的城市。 武康路是市长,是李达康的搭档,是政府一号,更是他未来市长之路上的潜在对手。 沈明阳是组织部长,是常委,更是他微末之时的区委书记,是仕途上的引路人。 一个是必须小心周旋的对手。 一个是可能争取到的盟友。 这道选择题,他闭着眼睛都不会做错。 更何况,现在的他,急需一块“活地图”,一双能看透京州迷雾的眼睛。 沈明阳,正是最好的人选。 半小时后,孙连城的车子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地图上都未必标注清晰的老城区巷道。 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两侧是斑驳的墙壁。 他在巷子深处,找到了那个连招牌都没有的门脸。 推门而入,空间逼仄,却干净得过分,浓郁的酱肉香气扑面而来。 沈明阳正坐在唯一的卡座里,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热茶,仿佛已经等了许久。 “老领导,路上有点堵,让您久等了。”孙连城快步上前。 “不碍事,我也刚到。”沈明阳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一个穿着厨师白褂的中年男人从后厨走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沈明阳恭敬地一躬身,又对孙连城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像一口锁住秘密的深井。 “老周,可以上菜了。”沈明阳吩咐道,“把我存的那瓶酒,也一并拿来。” “好嘞。”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 哗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店门的卷闸门被猛地拽下,将外面最后一丝光线和喧嚣彻底隔绝。 咔哒。 门锁扣死。 整个餐厅,瞬间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 孙连城眼角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老领导,手段可一点都不温和。 “我一个老部下,手艺不错,嘴更严实。”沈明阳端起茶杯,像是随意地解释了一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这里说话,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孙连城心领神会,笑道:“还是老领导想得周全。” 菜很快上齐,四菜一汤,都是寻常家常菜,但火候和品相,绝非凡品。 那瓶白瓷瓶装的酒,没有标签,瓶盖一开,醇厚的酒香便霸道地占满了整个空间。 沈明阳亲自为孙连城斟满一杯,酒液粘稠,挂在杯壁上。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却没有碰杯,只是看着孙连城,缓缓开口。 “连城,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在你来京州之前,哪怕是公示的时候,你只要给我打个电话,问一句。” “我都会劝你。” 沈明阳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别来。” 孙连城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凝固住,像是惊讶,又带着深深的不解。 “老领导,这是为何?京州是省会,是汉东的政治经济中心,能来这里,是组织对我的信任,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机会?” 沈明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 “连城啊连城,你以为省委把你派来京州,是给你记功,是让你镀金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孙连城的心上。 “他们是把你架在火山口上烤啊!” 第86章 高人指路 沈明阳自顾自干了一杯,酒意上涌,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他的话匣子,就此打开。 “你以为京州这潭水,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这里是汉东的心脏,是江南的棋眼!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比蜘蛛网还要密!” 他伸出手指,在油亮的桌面上,重重敲击着。 “汉大帮,秘书帮,这些都只是摆在台面上的。” “还有京城下来的空降派,本地野蛮生长的改革派,大大小小的山头数都数不清!”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孙连城眉头微拧,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不信,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的执拗。 “老领导,您这话是不是太严重了?我在光明区这么些年,感觉没这么复杂。” “光明区?” 沈明阳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光明区算个什么!那是李达康的后花园,他一个人说了算,当然清净!” “可京州市不一样!” “这里是真正的棋盘,你我,都是上面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见孙连城依旧是那副神情,沈明阳明白,不拿出点真正的干货,压不住这个骨子里比谁都狂的后生。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桌面在传递情报。 “我就跟你说说你们纪委里面!” “你真以为你这个书记,能让所有人都听你的?” “你的常务副书记,于海龙,是武康路市长的党校同班,他们的关系就不用我说了吧!” “另一位副书记,钟宇,那是省纪委田书记的老部下,田书记亲手点的将,你说他听谁的?” “更别提那个被你顶下来的张树立,人是抓了,可他留下的那帮笔杆子、马前卒,哪个不是对李达康书记马首是瞻?” 沈明阳每吐出一个名字,都像一颗钉子,砸进孙连城的椅子里。 这些情报,藏在人事档案的背面,是他初来乍到,花再多时间也挖不出来的核心机密。 一个副手听市长的。 一个副手听省纪委的。 剩下的旧部听市委书记的。 他这个新任的市纪委书记,彻头彻尾一个光杆司令。 被架空得密不透风! 这哪里是新官上任,这分明是把他绑在了风口浪尖,当成了一个各方势力观察风向的活靶子。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孙连城的脊椎骨缝里渗了出来。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就职那天,田国富杀气腾腾的撑腰,与李达康那番“保驾护航”的告诫背后,究竟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老领导……” 孙连城端着酒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他再次给沈明阳斟满酒,酒液溢出少许也毫不在意,上半身微微前倾,姿态放到了最低。 语气,更是诚恳到了骨子里。 “多谢您提点!兄弟今天,算是被人一巴掌扇醒了!那您给指条路,照这个局面,我这把刀,到底该怎么握才不会伤到自己?” 沈明阳看着孙连城这副“受教”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他端起酒杯,在孙连城的杯沿上轻轻一碰,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吐出四个字。 “稳定,压倒一切。” “稳定?”孙连城咀嚼着这两个字,眉头紧锁,似乎在全力参悟其中的玄机。 “对!”沈明阳一字一顿,如同传授天机,“李达康要稳定,他要政绩,京州经不起大折腾。武康路也要稳定,他想平稳接班,更怕节外生枝。” “上面派你来,是要用你这把刀来‘震慑’,不是让你把整座山都给劈了!” “这把刀,挂在墙上的时候,威力才最大。你一旦真的抽出来乱砍,第一个喊停的,恰恰是给你递刀的人!” “所以你的任务,就是做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查案?当然可以。” “但要拿捏好火候,抓几个不开眼的小鱼小虾,既能对上对下有个交代,又不至于打破眼下的平衡,这就够了。” “千万别动搞惊天大案的心思。否则,你就是那个打破平衡的人,会立刻成为所有人的公敌!” 听完沈明阳这番“肺腑之言”,孙连城脸上的困惑与紧张,瞬间化为通透和豁然。 他端起酒杯的手,都仿佛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微颤抖。 “受教了!老领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敬您!” 孙连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满是真挚的感激。 接下来的酒局,气氛陡然热烈。 两人推杯换盏,只聊光明区过去的趣闻轶事,再也不碰半句京州的风云。 饭局散场,沈明阳已是“酩酊大醉”,脚步虚浮,身子摇晃。 孙连城满脸堆笑,小心地将他搀扶出餐厅,一路送到他的专车旁。 “老领导,您慢走。” “连城啊……”沈明阳靠在车门上,口齿含混地嘟囔,“你……你是个聪明人……听我的……准没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记心里了,您放心。”孙连城笑着,替他关上了厚重的车门。 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孙连城脸上的笑容,也随着车尾灯的消失,一点点冷却、剥落,最后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稳定? 别折腾? 这的确是官场的不二法门,是无数人安身立命的至理名言。 换做任何一个想在京州平稳落地的干部,都会将这番话奉为圭臬。 可惜,他孙连城不是正常人。 他的脑海深处,那个冰冷的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180天内,晋升市长! 躺平,就等于死亡。 沈明阳这番话,无论出于真心爱护,还是受人指使前来敲打,对他而言,都没有半点采纳的价值。 但这顿饭,没有白吃。 他至少摸清了自己牌桌上,那几张关键底牌的归属。 孙连城转身,钻进自己的车里。 他非但没有感到棘手,心中反而对后天与武康路的饭局,生出了更浓的兴趣。 组织部长劝他“稳定”。 那位一心扑在经济上的市长先生,又会给他这个新来的纪委书记,准备怎样一番“宝贵”的建议呢? 与此同时。 平稳行驶的奥迪后座。 刚才还醉眼迷离的沈明阳,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眼神中哪有半分醉意。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清亮得吓人,倒映着窗外飞逝的流光,闪烁不定,不知在算计着什么。 第87章 掀桌子 京州市纪委,小会议室。 能容纳三十人的椭圆形会议桌,只稀疏地坐了十个人。 主位,是新任市纪委书记孙连城。 其余八位,是市纪委的常委班子成员。 还有一位是担当会议记录的办公室主任彭龙升。 空气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刻意地避开主位上那个男人。 孙连城到任三天了。 这三天,他没下基层,没搞慰问,只是一对一地约谈了所有中层。 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整座纪委大楼,每个人都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仿佛悬着一柄铡刀。 今天,铡刀要落下了。 孙连城环视一周,食指在桌面上,极有规律地轻敲着。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开个短会,宣布两个决定。”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所有常委的后背,瞬间绷紧。 坐在孙连城左手边的常务副书记于海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纪检,扶了扶老花镜,干咳一声,试图打个圆场。 “孙书记,您刚来,对京州的情况还不熟悉,工作是不是可以先……” 孙连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仅仅是一眼。 于海龙剩下的话,死死堵在喉咙里。 那道目光里没有情绪,没有官威,只有一片纯粹的平静。 “第一个决定。”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 “即日起,市纪委内部,启动‘百日清零’行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 “为此,成立若干个专案组,代号‘清零1号’、‘清零2号’‘清零3号’依次类推。” “清零1号?2号?这是什么名字。” 孙连城置若罔闻,继续宣布规则。 “专案组的任务只有一个,一百天内,清空纪委最近2年内的,所有立案未结、存疑未查、举报未核的积压案件。” “一个不留。” “无论案子背后是谁,一查到底!” 会议室里,有人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疯子! 这是八位常委心里唯一的念头。 京州纪委的积案有多少?那是一座山!一百天清零?一百个星期都只是个笑话! 更何况,那些陈年旧案为何积压? 正是因为桩桩件件都牵着大人物,是碰都不能碰的禁区! 孙连城仿佛能看穿他们的心思,抛出了更具颠覆性的条款。 “‘清零’专案组,不定级别,不定资历,全纪委系统,自愿组队,自愿报名。自领任务。” “凡入选者,考核单列,奖惩单列。” “办成事的,我孙连城亲自向组织部提名,火线提拔!” “3天后,包括我自己在内,凡是没有报名成为‘清零’专案组成员的同志。 不分职务! 不论级别! 该去党校学习就去学习,该提前病退就去病退。 至于领到任务办不成的,不敢办的,该去哪里另谋高就的,就赶紧自己想办法。 从今天开始,京州纪委不养废物!” 这话,是直接往池子里扔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釜底抽薪! 这是要彻底砸烂京州纪委运行了几十年的旧秩序! 副书记钟宇,一个镜片后闪着精明光芒的半秃中年人,强作镇定地推了推眼镜。 “孙书记,您的决心,我们敬佩。可……积案的复杂性,您也知道, 很多案子年代久远,取证极难。一百天,是否过于急切?怕是欲速则不达,反而……” 另一位副书记连忙接话:“是啊孙书记,而且不定级别,只怕年轻人冲动有余, 经验不足,破坏了办案程序,老同志的经验还是很宝贵的。” 他们不敢说“不”。 他们只能说“难”。 企图用无数个“难”字,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孙连城这股蛮横的冲劲消解于无形。 这是官场老油条们浸淫多年的太极功夫。 孙连城看着他们。 “很好,你们的顾虑,是‘难度’和‘风险’。” 他话锋陡然一转。 “所以我宣布,第二个决定。” “所有积压案件的卷宗摘要、当前进度、具体负责人、 卡在哪个环节、被谁打了招呼,从明天开始,全部录入‘光明通’APP。” “这个系统,对外保密。” “但在我们纪委系统内部,实时公开,全员可见。” “我要让所有流程都晒在阳光下,让所有拖延都无处遁形。” “让全纪委几百号干部都睁大眼睛看看,谁的案子,到底难在哪里!” “又是卡在了谁的手上!” 如果说第一个决定是烙铁。 那第二个决定,就是直接抽干了池塘的水,再往塘底撒了一层生石灰! 所有藏在淤泥里的鱼、虾、泥鳅、王八,将一丝不挂地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会议室里,彻底没了声音。 钟宇脸上的精明荡然无存,只剩下呆滞和恐惧。 于海龙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无法抑制地颤抖。 这是什么打法? 这不是办案,这是公开处刑!是用几百双眼睛当鞭子,抽着所有人往前跑! 谁还敢用“难度大”、“情况复杂”当挡箭牌? 你的名字就挂在“光明通”上,全系统直播你办案的“难度”! 孙连城缓缓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这群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的同僚。 “我的两个决定,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最终裁决的意味。 “谁赞成?” “谁反对?” 一片死寂。 反对?拿什么反对?说不该公开透明?说要保护办案人员? 在反腐倡廉的政治高压线面前,谁敢吐出半个“不”字,谁的名字明天就会出现在“光明通”的第一个案件上! 孙连城静静地等了十秒。 “很好。” 他像是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反应,直接宣布结果。 “全票通过。” “散会。” 他转过身,在门口停步,没有回头,只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三天内,清零专案组的招募令,要贴满大楼,公开展示。 欢迎相互小组PK,争领任务! ‘光明通’的案件公示系统,录入完成,必须上线!”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屋子失魂落魄的常委,如同泥塑木雕。 …… 当天深夜。 副书记钟宇的办公室里,他死死压着话筒,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他动手了……!” “一个叫‘清零专案组’的鬼东西,要把所有积案都翻出来,限期一百天!” “他还要……他还要把所有案子的进度和责任人,全部挂到那个‘光明通’上面!让所有人盯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轻笑,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优雅与轻蔑。 “新官上任,火烧得旺一点,才好看。” 钟宇快疯了:“可他这么搞,等于掀了桌子!把所有事情都摆上台,我们还怎么操作?” “慌什么?” 那头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水,就是要搅浑了,鱼才好摸。” “让他去折腾,让他把全京州的目光都吸过去。” “他表演得越卖力,身后露出的空门,才会越大。” “记住,他以为自己在掀桌子……” 那声音顿了顿,笑意里渗出一丝残忍。 “但在我们眼里,他只是一个自己跳上祭台,还嫌不够热闹的祭品。” “我们为他准备的第一个陷阱,早就张开了。” 第88章 碎纸机里,是我的前途? 孙连城离开后,会议室的门没有关。 但没人动。 也没人说话。 常务副书记于海龙端着茶杯。 手就那么悬在半空。 杯沿距离嘴唇不过一指,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杯里的碧螺春已经凉透,浑浊的茶汤倒映着他灰败的脸。 对面的副书记钟宇,厚厚的镜片几乎要压进桌面,像是要用目光在桌上烧出两个洞来。 “疯了……” 不知是谁,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细微,却在这片死寂中炸响。 魔咒解开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一瞬间恢复。 于海龙的手剧烈一抖。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他动作僵硬地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包皱巴巴的“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另一只手去拿桌上的打火机,拇指按下去,咔哒,咔哒。 火苗冒出,又熄灭。 试了三次,烟头依旧是黑的。 “老于,这事……你怎么看?” 钟宇终于抬起头,声音嘶哑,像是两张砂纸在对搓。 于海龙没有回答他。 “啪!” 打火机被他重重砸在桌上,弹跳了一下,滚落到地毯上。 他站起身,不看任何人,径直向外走。 剩下的人,也像被抽走了魂。 他们陆陆续续站起,彼此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连余光都刻意避开。 一群从噩梦中惊醒的梦游者,沉默着,各自散去。 一场本该决定京州纪委未来走向的常委会,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草草收场。 所有人都清楚。 这不是收场。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帷幕。 …… 京州市委大楼,十一层。 走廊尽头的纪委书记办公室,门牌格外刺眼。 纪委办公室主任彭龙升站在门前,强行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刚才在会议室外,他目送于海龙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五味杂陈。 作为办公室主任,他是整个纪委的“大管家”,消息最灵通,也最懂看风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孙连城今天扔下的这颗炸弹,威力有多恐怖。 “清零专案组”。 自愿报名。 破格提拔。 每一个词,都是一把刀,要把京州纪委这潭死水彻底剖开,搅个天翻地覆。 他手里捧着两个文件夹,分量不重,此刻却压得他臂膀发酸。 他抬起手。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是他多年练就的职业本能。 里面安静了片刻。 “进。” 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彭龙升推门而入。 孙连城的办公室和他的人一样,简洁,甚至可以说空旷。 办公桌椅,书柜,待客沙发,再无他物。 前任书记留下的名贵盆栽和墙上字画,都消失了。 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和油墨混合的凛冽味道。 孙连城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没有抬头。 彭龙升放轻脚步,走到孙连城面前。 他将身体微微前倾,用一个标准下属的姿态开口: “孙书记,这是刚才的会议纪要,于副书记已经核稿确认过了,还需要您最后签字。” 他把上面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轻轻推了过去。 “另外一份,是办公室为您挑选的几位秘书和司机的候选资料。” 第二个文件夹也放了上去。 孙连城终于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眼扫了他一下。 “放那儿吧。” 他的语调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彭龙升躬着的腰不敢直起,应了一声:“好的。” “坐。” 孙连城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随便聊几句。” 彭龙升的心脏猛地一抽,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他依言坐下,臀部只占了沙发的三分之一,腰杆挺得像一根钢筋。 孙连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彭龙升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小彭,对刚才的会议决定,你有什么想法?” 来了。 没有铺垫,没有客套,直击要害。 彭龙升感到后背的衬衣,瞬间就被渗出的冷汗浸湿了。 这一招,太狠。 这是在逼着会议室外的每一个人,提前交出自己的投名状。 自愿报名? 分明是一道生死选择题! 报名,就是把自己绑上孙连城的战车,前路刀山火海,要把京州官场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往死里得罪。 风险巨大,收益也同样诱人——“破格提拔”。 不报名,就是公开宣告自己选择“躺平”,在新书记这里直接挂号,打入另册。以后别说进步,安稳日子都将是奢望。 孙连城要用一个“清零专案组”,把整个纪委队伍,活生生撕成两半。 让想干事的,和混日子的,彻底对立。 让所有人,都卷起来。 往死里卷! 无数念头在彭龙升脑中炸开,他脸上却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书记,您这个决定太及时了,也太有魄力了。最近咱们纪委队伍里,确实存在一些……一些不好的风气,是该好好整顿一下了。” 一套滴水不漏的官场话术。 孙连城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小彭,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我让你坐下,是想听听心里话。” 孙连城的声音很随意,彭龙升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他胸口发闷。 他连忙欠了欠身子:“是,是,书记说的是。” 沉默。 孙连城在等他。 彭龙升的脑子飞速运转,官话已经过不了关了。 必须说点“心里话”。 可这个心里话,说到什么程度,是个技术活。 说深了,是交浅言深,不懂规矩。 说浅了,又是敷衍,糊弄领导。 他攥了攥拳,手心全是黏腻的汗。 “孙书记,我……我只是觉得,这……会不会太急了点?” 他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抛出了一句。 这句话,既表达了某种“真实”的担忧,又没有直接否定孙连城的决策,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急?” 孙连城笑了。 那笑容,让办公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这才对嘛。” 彭龙升心里一松,旋即又提到了嗓子眼。 孙连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锋利迫人。 “田书记派我下来,不是让我来京州喝茶看报的。” “京州的垃圾,已经堆成了山。” “再不动手扫,整个城市都要被熏臭了!” 他的话,字字带锋,斩钉截铁。 彭龙升不敢接话,只能低着头,做出聆听的姿态。 “行了。”孙连城话锋一转,靠回沙发上,“把那份秘书和司机的候选人资料拿过来。” 彭龙升心里一跳,连忙起身,把第二个文件夹双手递了过去。 然而,孙连城接下来的动作,让他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新任的纪委书记,看都没看文件夹。 他甚至没有打开。 他直接起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将那个凝聚了办公室无数心血、可能决定了好几个人命运的文件夹,径直塞进了碎纸机里。 “刺啦——” 尖锐的粉碎声,像一把钻头,钻进了彭龙升的头颅。 他眼睁睁看着那份文件,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纸屑。 噪音中,孙连城拿起办公桌上的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写下两个字。 噪音停止。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孙连城拿着那张纸,走回沙发,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彭龙升。 他把那张纸,推到了彭龙升的面前。 纸上,是两个苍劲有力的楷书。 彭龙升。 彭龙升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 他感到全身的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我……我?” 他的喉咙发干,声音完全变了调。 孙连城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弧度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审视。 “从今天开始,你来兼任我的秘书。” “怎么,不愿意?”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让彭龙升的耳膜嗡嗡作响。 “还是说,你不敢上我这条船?” 彭龙升的脑子,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他死死盯着那张纸上的两个字,那不是他的名字。 那是一张船票。 孙连城当着所有人的面,递过来的一张船票。 一张通往风暴中心,九死一生的船票。 接,还是不接? 第89章 谁是小丑?这一巴掌真疼! 半小时内,孙连城的两个决定,如同一道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整座纪委大楼。 “百日清零”! “清零”专案组! “光明通”全员公示! 每一个词,都在各个办公室、走廊、茶水间里,进行着无声的核聚变。 第七纪检监察室。 烟雾与廉价茶水的气味,黏稠地纠缠在一起。 几名资历最老的办案员把椅子拖到一处,身体前倾,声音压到只剩下了气流。 “疯了,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活埋了!” 一个男人指着墙角半人高的卷宗,声音都在发颤。 “那些积案什么情况,他孙连城心里没数?里面有个案子,最后一条线索是十五年前的一张火车站台票!去阴曹地府查吗?” “查?” 另一个男人嗤笑,把烟头狠狠摁进满是烟灰的缸里,火星爆开。 “我看他就是想拿咱们的脑袋,去染红他自己的顶子!” “那个‘光明通’才真他娘的要命!” “所有案子挂上去,几百双眼睛天天盯着你的进度条?以后谁还敢办案!” “办快了,得罪人,死无全尸。” “办慢了,全大楼的人都等着看你笑话!” “嘘!小点声!” 案件审理室,气氛已经凝固成了冰块。 有人用手肘碰了碰老王的胳膊。 “老王,你手上那个市建委的案子,快两年了吧?这下怎么办?” 被称为老王的男人,两道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抓起桌上冰凉的茶缸,猛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 “我能怎么办?”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当时是哪位领导打的招呼,让我‘慎重处理’,你们都忘了?现在让我一百天内结案?我拿我的命去结吗?” “要不……去跟孙书记汇报一下实际困难?”有人提议。 “汇报?” 老王把搪瓷茶缸重重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口一跳。 “你没看见今天散会时,那几位副书记的脸色?你现在去汇报,就是主动把胸口送到枪口上!” 恐慌。 愤怒。 怨怼。 无形的情绪在大楼里发酵、膨胀。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孙连城这个名字,已经等同于一个不懂规矩、胡冲乱撞的疯子。 办公室主任彭龙升的座机和手机,在半小时里交替轰鸣。 他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额头的汗珠渗出,又被他用手背胡乱抹去。 电话里,全是各科室负责人拐弯抹角的试探,和藏在话里的毒。 “彭主任,孙书记这个决定,是不是……太仓促了?您是领导身边最贴心的人,能不能给吹吹风,让领导冷静一下……” “彭主任,我们坚决拥护孙书记的领导,但是这个‘光明通’系统,技术上要求三天上线……这……这违背科学规律啊!” 彭龙升嘴里应付着“一定向领导反映”、“大家克服困难”的空话,心里却只想把电话线生生扯断。 向领导反映? 我连他办公室那扇门的木纹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挂断电话,视线死死钉在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上。 关于成立“清零”专案组的招募令。 白纸,黑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刺得他指尖发麻。 他盯着那份文件,足足看了一分钟。 最后,他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神已是奔赴刑场的决绝。 他拿起文件,拉开门,走向走廊尽头那间门牌上没有任何标识的办公室。 他抬起手,指关节在厚重的木门上,轻轻叩击。 叩、叩、叩。 三声。 “进。” 声音不大,却像锥子,穿透了门板,精准地扎进彭龙升的耳膜。 彭龙升推开门。 孙连城正背对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庞大的城市。 他没有看楼下拥堵的车流,目光投向了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的脊背笔挺,肩线冷硬,竟与窗外的钢筋森林融为一体,透着一股非人的压迫感。 “孙书记,‘清零’专案组的招募令,我拟好了,您过目。” 彭龙升双手把文件递过去,腰下意识地弯成了九十度。 孙连城没有回头。 甚至连肩膀的线条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不用看了。” 他的声音从窗边飘来,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直接发下去,贴在办公楼一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 “是……是。” 彭龙升应着,双脚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狂乱的心跳。 “还有事?”孙连城问。 彭龙升的喉咙瞬间干得像撒哈拉沙漠,他咽了口唾沫,用尽了这辈子积攒的所有勇气。 “孙书记……刚才,好几个科室的同志反映,关于‘光明通’系统,三天时间上线,技术难度确实……非常大,他们说……说是不可能完成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连连城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彭龙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是不悦,也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纯粹的、非人的平静,比雷霆震怒更让人胆寒。 “技术上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人,我已经找好了。” 孙连城向前走了一步。 彭龙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到了身后的椅子腿。 “你只需要把通知发下去。” 孙连城盯着他的眼睛。 “让他们把所有积案的电子卷宗,在三天内,全部整理完毕,上传到指定服务器。” “谁的科室拖延一分钟,我就找谁谈话。” 彭龙升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一个字都不敢再说,紧紧攥着那份文件,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办公室。 出门时,右肩重重地撞在门框上,他却像失去了痛觉,浑然不觉。 下午刚上班。 一纸措辞严厉的红头招募令,被贴在了纪委大楼一楼大厅最醒目的公告栏上。 雪白的纸。 墨黑的字。 以及下方那枚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红色印章。 整座大楼的人,都从各个楼层涌了下来,将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目光在公告和彼此的脸上来回移动,交换着心照不宣的讥讽、抗拒和一丝丝的恐惧。 公告栏旁边,临时摆了一张长条桌。 桌上放着一块崭新的、能照出人影的白板,和一支孤零零的马克笔。 半个小时过去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却越来越小,最后化为死寂。 没有人上前。 那块白板干净得刺眼,那支笔仿佛有千斤重。 就在这时。 人群外围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六个人,穿过死海般的人群,径直走向那张桌子,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为首的,是省纪委派来的景林。 他身后,跟着何平、秦海、吴敏、肖立杰。 走在最后,却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留着齐耳短发,走路时下巴微扬,眼神锋利的女孩。 林溪。 整个大厅的呼吸,在这一刻被生生掐断。 数百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这六个“外来者”身上。 在刀子般目光的注视下,林溪走到了桌前。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丝毫停顿。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支马克笔。 “啪嗒!” 拔开笔盖的轻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大厅里,炸得前排几个人肩膀猛地一颤。 笔尖落在白板上。 “叩、叩。” 两声轻微的敲击,像是战鼓的预告。 那声音通过空气,钻进每个人的耳朵,让他们的心脏也跟着收缩。 她开始写字。 林溪。清零1号专案组,目标,承办案件,卷宗号:-034。 字体清秀,笔锋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气。 写完,她盖上笔盖,将笔放回原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然后,她才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周围那些僵住的脸,目光所及,人人皆垂下眼帘。 紧接着,景林上前,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何平。 秦海。 吴敏。 肖立杰。 六个名字,像六把出鞘的利剑,整齐地排列在白板的最上方。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在数百道目光的“夹道欢送”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厅。 大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白板上那一排墨迹未干的名字,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这群“本地人”还在观望、抵制、嘲笑。 结果,省里来的“钦差”,第一个冲上去,递上了用行动书写的投名状! 这一巴掌,无声无息。 却比孙连城在会议室里说的任何话,都打得更响,更疼! 疼得钻心。 第90章 组长,我亲自来当! 林溪她们六人的行为,像一滴冷水滴进滚油。 死寂的纪委大楼里,瞬间炸开了锅。 “省里来的人,到底不一样。” “这是不一样吗?这是政治投机!新书记的船还没靠稳,他们就第一个跳上去表忠心,吃相太难看了。” “嘘……小点声,他们都是田书记亲自派下来的,代表的是省纪委的态度!” 各种议论在楼道、茶水间和工作群里涌动。 酸味几乎要从门缝里溢出来。 那些等着看孙连城笑话的人,只觉得脸上无形地发烫。 他们可以私下嘲讽孙连城的“外行”和“鲁莽”,却不敢公开质疑省纪委的决定。 林溪她们的报名,让孙连城那个悬在空中的“百日清零”计划,砸下了第一块坚实的落脚石。 半小时后,孙连城的办公室。 “孙书记。” 林溪走了进来,在办公桌前三步的位置站定,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她没有看椅子,也没有任何等待指令的局促。 孙连城抬起眼,审视着她。 一个很年轻的女孩,脊背挺得像一杆标尺,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他将手中把玩的钢笔,轻轻放在桌上。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默。 “坐。” 孙连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溪落座,腰依然挺直。 “为什么报名?”孙连城开口,声音平直,不带波澜。 “我想办案子。” 林溪的回答没有零点一秒的迟疑。 “我来京州,不是为了修打印机,也不是为了在办公室喝二十年的茶。” 孙连城拿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清零’专案组,啃的是最硬的骨头,得罪的是最不能得罪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刺林溪的眼睛。 “甚至……会成为整个纪委的公敌。” “你不怕?” 林溪平静地回视他。 “我只怕没事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的结论只基于事实和纪律,不基于人情。至于谁是公敌,我不在乎。” 好一个“我不在乎”。 孙连城靠回椅背,眼中的审视彻底化为欣赏。 这女孩不是温室里的花,是天生为纪委这台绞肉机而生的利刃。 “‘光明通’系统,听说你有些想法。”他换了话题,身体也放松下来。 “三天,我要它上线,有问题吗?” 提到专业领域,林溪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单纯的前端公示页面,二十四小时就能做完。” “但您要的是一个动态的案件督办系统,所有积案数据实时导入,办案流程节点化,责任人权限分明,互相监督。”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校准过的零件,精准而有力。 “要实现这个功能,有两个障碍。” “第一,数据孤岛。纪委现存的几个案件数据库,协议老旧,互不连通,需要重写接口才能打通。这需要服务器的最高级别后台权限。” “第二,需要‘光明通’软件运营方的技术支持。他们的系统有底层加密,强行破解会触发数据损毁。” 孙连城听完,指尖在桌上一点,再无迟疑。 他拿起桌上的便签,写下一串号码,推了过去。 “权限,我会让信息中心的彭龙升给你开。数据库壁垒,技术问题,你去解决。”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光明通运营公司蒋虹蒋总的电话,你去跟她对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后,我要看到系统上线。” “可以。” 林溪接过纸条,甚至没多看一眼。 “但我需要一个人。” “谁?” “何平。他是吕州借调来的网络技术专家,主攻数据架构。我们两个联手,三天足够了。” “可以。” 孙连城点头,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从现在开始,景林、何平、秦海、吴敏、肖立杰,这五个人,加上你。”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溪脸上。 “就是‘清零1号’专案组的第一批成员。” “你,林溪,担任副组长,主持日常工作。” 话音落下,孙连城加了一句。 “组长,我亲自来当。” 林溪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预想过自己会成为核心技术员,但没想过孙连城会把指挥权直接交到她手上。 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第一个问题,却不是接受任命。 “我可以知道,副组长的人选为什么是我,不是景主任吗?” 孙连城看着她,脸上的欣赏更浓了。 这女孩不仅是刀,还有刀鞘,懂得规矩,更懂得保护自己。 “景主任,另有任务安排。” 他淡淡地回应。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 林溪起身,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孙连城看着那扇被轻轻关上的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真是把好刀。 他对接下来的计划,更有信心了。 第91章 火线提拔!他的名字,今天让整栋大楼炸了! 虽然有景林他们六个人带了头,但京州纪委大楼里,原先的那些人依旧在观望。 他们在揣测,在犹豫。 他们在用私下里的眼神,交换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恐惧。 没人相信孙连城能干成。 更没人相信,这种近乎疯狂的、运动式的反腐,能坚持多久。 然而,当一款名为“光明通”的APP内部测试版,被技术部门强制安装在每个人的工作电脑和手机上时,怀疑开始变成了恐慌。 他们点开了那个界面简洁到冷酷的APP。 一个个积压案件的名称、摘要,如同冰冷的墓碑陈列着。 而在“负责人”那一栏里,赫然是他们熟悉的名字,或者,就是自己的名字。 恐慌,彻底演变成了具象化的压力。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老李,你那个‘宏达地产违规拿地’的案子,都挂上去了!全系统直播啊!” “看见了,别提了,我血压都上来了。”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捂着胸口,“五年前的案子,人证物证都没了,去哪儿查?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何止是你,你看钟副书记,他名下挂了七八个案子,全是硬骨头,他办公室的门这两天就没开过!” 流言在走廊,在茶水间,在食堂里,无处不在。 但没有人敢公开抱怨。 因为孙连城那份招募令的最后一句话,是用血红色的字体标注的。 “三天后,未报名者,视为自动放弃纪检监察工作岗位。” 这是最后通牒。 要么上船,要么滚蛋。 第三天上午,死寂的僵局终于被打破。 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年轻人,第一个站了出来。 案件审理室的副主任科员,郑伟。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平日里在单位毫无存在感,走路都习惯贴着墙边。 此刻,他却径直走到了大厅中央的公告栏前。 在全楼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拿起油性笔,拔开了笔帽。 “唰、唰、唰。” 清脆的落笔声,在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在白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郑伟。 然后,他又在“意向承办案件”一栏,写下了一个案件的编号:8754-204。 一个关于某区教育局长,收受贿赂、安排择校的陈年旧案。 案值不大,但关系网盘根错节,是块谁碰谁烫手的山芋。 整个大厅,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郑伟写完,把笔帽盖好,放回原处。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投来的、混杂着惊愕、嘲讽和佩服的复杂目光,身体站得笔直。 “总得有人开始。” 他平静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打开了电脑。 仿佛只是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但他的这个动作,却像一颗子弹,射穿了这栋大楼里早已紧绷的神经。 “郑伟都报了?” “他疯了?挑了教育局那个案子,那不是茅坑里的石头吗?” “可他报了……我们怎么办?” “是啊,最后期限就快到了,再不报,难道真让我们去党校养老?” 一个、两个……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摇。 终于,第八个,第九个名字,出现在了白板上。 到了下午,报名的人流,开始在公告栏前排起了小小的队伍。 那些平日里被边缘化,有能力却没背景的年轻人,紧紧攥着笔,手心全是汗,轮到自己时,写下的名字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力道。 孙连城不定级别、不定资历的规则,对他们而言,是黑暗隧道尽头的第一缕光。 而那些养尊处优的老油条,则个个愁眉苦脸,凑在一起,指着案件清单挑来拣去,只想找个看起来最没风险的软柿子捏。 整个京州纪委,呈现出一种混乱而又充满活力的诡异景象。 …… 书记办公室。 孙连城站在窗边,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窗外。 办公室主任彭龙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书记,景林主任他们六个人,已经组成了‘清零1号’专案组。” 彭龙升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他们……把关于医疗系统的所有积案,一口气全领了。” 孙连城没有转身,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六个人,是六把在刀鞘里憋疯了的刀,不给他们见血的机会,才会出问题。 “嗯。”他从鼻腔里淡淡地应了一声。 “还有,”彭龙升继续汇报,声音压得更低了,“就在刚才,案件审理室的郑伟,提交了‘8754-204’号案件的结案报告。” 孙连城猛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直刺过来,让彭龙升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那一刻,孙连城眼中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 “是。”彭龙升连忙接着说:“他……只用了一个上午。”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没有去找任何当事人谈话,一步都没有。” “他直接去了市里最好的那几家补习机构,用我们纪委的身份,调取了所有‘奥赛精英班’近五年的学员缴费记录和家长信息。” “然后,他把这些信息,和当年享受了择校便利的学生名单,做了一个交叉比对。” “结果……重合率,百分之九十五。” “他拿着这份打印出来的表格,直接去了那位已经退休的教育局长家里。那位老局长在证据面前,只撑了十分钟,就全交代了。从收了谁的钱,到怎么办的事,一五一十。” 彭龙升的汇报结束了,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他自己都还处在一种巨大的震撼之中。 一个拖了几年的烂案子,一个无人问津的年轻人,一个上午,就给干脆利落地破了。 不是案子有多难。 是以前,根本没人想过要用这种方式去办。 或者说,没人敢。 “郑伟……” 孙连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我有点印象,上次集体谈话,他就坐在角落,话不多,但腰杆挺得笔直。” 彭龙升赶紧补充:“是的,书记。我查过他档案,他以前在大学是学数学建模的。” “数学建模……” 孙连城敲击的手指停下了,嘴角浮现一抹难以掩饰的赞许。 “很好。” 他看向彭龙升,下达了指令。 “你现在就去办。” “第一,让办公室立刻发内部通报,给郑伟记个人三等功,奖金五千。” “第二,把他列为第一批提拔考察对象,材料立刻报给组织部。” 孙连城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 “第三,让他代理钱理空出来的那个案件审理室主任的职位。” “即刻生效。” “是!” 彭龙升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站得像一杆标枪。 火线提拔! 代理主任! 书记说的那些话,不是画饼,是已经砸下来的惊雷!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这栋纪委大楼,恐怕就不是疯了。 而是要彻底炸了! 彭龙升不敢耽搁,转身快步退了出去,脚步都带着风。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孙连城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他知道,他点燃的第一根火柴,已经成功引燃了第一堆柴薪。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战果,一个足以让整片森林都燃烧起来的战果。 他要的,是燎原之火。 第92章 绝密任务! 孙连城办公室的电话,是内线。 他拿起话筒,只说了两个字。 “景林。”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传来沉稳的回应:“书记,我在。” “来我办公室。” 说完,孙连城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归位的“咔哒”声,在这间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分钟后,三下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节律分明。 “进。” 门被推开,市纪委‘清零1号’专案组主任景林走了进来。 他步伐沉稳,皮鞋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孙书记。” 景林在办公桌前站定,身姿笔挺如松。 孙连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沙发。 “坐。” 景林依言坐下。 沙发很软,他却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依旧挺直,像一根绷紧的标尺。 这是一个将纪律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孙连城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开浮沫,瓷器碰撞,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他没喝,放下茶杯,看向景林。 “景主任,你们‘清零1号’的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报告孙书记。”景林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医疗系统的积案共计13起,初步梳理后,发现线索盘根错节,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目前由林副组长带队,正在对各条线索进行深挖,还需要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问道:“具体情况,需要我请林副组长来向您做详细汇报吗?” “不必。” 孙连城摆了摆手。 “饭要一口口吃,网要一寸寸地撕。” “操之过急,只会惊了水里的鱼。”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敲击着某个无形的鼓点。 “今天叫你来,是想给你单独加个餐。” 景林眼神微动,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孙连城从右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份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 文件袋很厚,边缘因反复摩挲而起了毛边。 他没有打开,而是将整个文件袋,沿着光滑的桌面,缓缓推向景林。 “看看这个。” 文件袋在景林面前停下。 上面没有标签,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用红色记号笔画的、潦草的圆圈。 景林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这个分量不轻的袋子。 他解开缠绕的棉线,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卷宗。 封面上的一行黑体字,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关于举报光明区医院院长贾伦涉嫌贪腐、违规采购医疗设备、倒卖人体器官等问题的调查卷宗】 景林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贪腐,违规采购,这是纪委工作的日常。 但最后那六个字——倒卖人体器官。 这不是违纪,甚至超出了普通犯罪的范畴。 这是在践踏人类文明的底线。 他抬起头,目光射向孙连城,却没有问“这是真的吗”这种蠢话。 能被孙书记亲手递到他面前的东西,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孙连城迎着他的目光,身体微微后靠,陷进宽大的椅背里。 “这份卷宗里的大部分举报信,都是我还在光明区当局长时,陆续收到的。” 说着,他又从另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同样推了过去。 “这些,你应该眼熟。” 景林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三份文件。 《近3年光明区医院乱收费、乱检查的详细账目》。 《关于乱收费的完整说明报告》。 《所有相关责任人的深刻悔过书》。 每一份文件的末尾,都盖着光明区医院那刺目的红色公章,以及院长贾伦的亲笔签名。 景林的手指拂过那几个名字,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纸张摁穿。 这是贾伦亲手递上的,自证其罪的铁证! 仅凭这三样东西,就能立刻把贾伦请来喝茶,程序上无懈可击。 景林的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现在才彻底明白,孙书记当年在光明区,就已经给贾伦,给整个区医院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这手腕,这布局! “孙书记,既然当时已经掌握了这么确凿的证据,为什么……” 景林的声音透着冷静,话没问完,但他相信孙书记懂他的意思。 为什么当时不一查到底?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景林身边,从他手中抽回了那三份报告。 “因为当时的我,只是一个区长。” “而这些东西,最多证明贾伦管理不善,或者说,贪了点小财。” 他将那三份报告随手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分量不够。” “远远不够。” 他重新拿起那份厚重的卷宗,在掌心轻轻拍了拍。 “直到前几天,我调阅陈年旧档时,才把这些零散的举报信,和另一桩旧案串联了起来。” 孙连城的目光,落在了卷宗“倒卖人体器官”那几个字上,眼神冷了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年光明区医院门口,发生过一起恶性医闹。家属声称,患者只是进去做个阑尾炎手术,出来时,肾……没了一个。” “当时这件事被定性为‘家属无理取闹’,不了了之。” 孙连城的语气平淡,景林却感觉一股寒气袭来。 “我给你个号码。”孙连城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条,“程度,光明分局的局长。你联系他,就说是我让你找当年那起医闹的主角。” “他会明白。” 孙连城将纸条和卷宗一并放在景林面前的茶几上,而后退开两步,重新拉开了自己与下属的距离。 办公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凝重。 “景林同志。” 孙连城的声音,不再有刚才的从容,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你这次的调查,有两个核心任务。” “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查清‘倒卖人体器官’是否属实!如果是,立刻,马上,向我单线汇报!这种丧尽天良的生意,在京州,一天都不能容忍!” “第二,以贾伦为切入点,把藏在他背后,靠这门生意吃饭的所有人,都给我挖出来!不管他是谁!” 景林的身体猛地绷紧,肌肉贲张。 “这次调查,还有一个绝对前提。” 孙连城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双眼直视着他。 “你的调查,必须绝对保密。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清零1号’的景主任,你是一个独立的、只对我一个人负责的影子。专案组内的任何同志,都是你行动的掩护,也是你必须瞒住的对象。” “我不会给你增派一兵一卒,不会给你额外的资源支持。” “所有行动,靠你自己。所有困难,也必须由你自己解决。” 孙连城的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 “景林同志,现在,郑重地告诉我,这个任务,你能不能完成?” 这不是询问。 这是一次考核,一场押上政治前途与身家性命的豪赌。 景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将茶几上的卷宗和纸条,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公文包,拉上拉链。 然后,他转向孙连城,双脚并拢,身体站得像一杆标枪。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保证。 他只是用一种磐石般坚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请组织看结果。” “景林同志,请等一下。”孙连城叫住了走到门口的景林。 “查案的时候,务必注意个人安全。”孙连城叮嘱道。 景林的心头,流过一丝暖意。他点点头,他微微颔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孙连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这是一次试探,更是一次突袭。 他并没有把卷宗里的全部内容都交给景林。 就在景林进门前,他从那叠厚厚的举报信中,抽出了一张最薄,也最重的纸。 那上面,没有复杂的案情,只有两个名字,两个职务。 他不知道,如果景林此刻看到这张纸,是否还有勇气说出那句“请组织看结果”。 因为其中一个人,是京州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物。 他的办公室,就在隔壁那栋更高的办公楼里。 景林要去查的,根本不是一个区医院的院长。 他是拿着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去触探京州这头沉睡猛虎的咽喉。 孙连城缓缓踱到巨大的落地窗边,推开了窗。 一阵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发梢,也吹得他心底那簇火苗,迎风燃烧。 他本不想这么快就去直面那头猛虎。 但贾伦的案子,已经触及了他作为一个人,而非一个官员的底线。 那不是贪腐。 那是一张用金钱和权力编织,以鲜活的生命为食粮的,覆盖了整个京州医疗系统的黑色巨网。 必须撕碎它! 风,更大了。 那张被他单独抽出、压在镇纸下的薄纸,被风吹得翻了一个面。 上面那个用红色圆珠笔圈出的名字,赫然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京州市市长——武康路! 第93章 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 正在孙连城还在思考的时候,他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一看,来电显示是市长武康路。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下呼吸,才不紧不慢地接起电话。 “武市长,您好。” “连城书记,没打扰你工作吧?” 电话那头,武康路的声音隔着听筒,都带着一股穿透力。 “你可真是雷厉风行啊!你那个‘百日清零’,现在可是我们办公大楼的头号新闻,达康书记今天在会上,还表扬你了。” “市长过奖了,都是分内工作。”孙连城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连城书记,上次我们约好的,单独坐坐,一起吃个便饭,你不会忙的忘了吧?” 武康路的话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 孙连城的手指,在桌上那份举报材料的边缘轻轻划过。 纸张的触感有些粗糙。 “那怎么可能,忘了谁的事也不能忘了您武市长的事。您定地方,我马上就过去。”孙连城嘴上打着哈哈,滴水不漏。 约好了时间和地点。 孙连城挂断电话,指尖在手机冰冷的屏幕上停了几秒。 单独坐坐。 这四个字,很有深意。 组织部长沈明阳劝他“稳定”。 这位市长先生,又会给他端上一盘什么样的“大餐”呢?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京州市政府小食堂,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雅致包厢内。 市长武康路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没穿正装,只是一件素色的中式短褂,少了官威,多了内敛。 他正用刚烧开的沸水,慢条斯理地冲烫着两只青瓷酒杯。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手上的动作,也模糊了他的表情。 孙连城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武市长,让您久等了。” 武康路抬起头,将最后一滴热水从杯中滗出,这才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诶,连城,快坐。” “我也是刚到。知道你忙,特意跟厨房打了招呼,咱们今晚不谈工作,只叙情谊。” 孙连城依言落座。 他的视线在包厢里不着痕迹地掠过。 没有其他人。 桌上也没有堆砌的珍馐,仅四菜一汤。 清炒虾仁,软兜长鱼,平桥豆腐,清炖狮子头。 都是最寻常的淮扬家常菜。 一壶温好的黄酒,壶嘴正冒着袅袅的热气,酒香混着菜香,钻进鼻孔,暖人脾胃。 “你我之间,就不用讲究那些虚礼了。” 武康路将烫好的酒杯,用木筷夹起,稳稳地一杯放在孙连城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他提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被倾注入杯。 酒满,不多不少,正好在杯口边缘形成一道微微凸起的弧面。 控局的精准,于此可见一斑。 “连城,知道你不喜欢大场面,今天就咱们俩,随便吃点,主要是说说话。” 武康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并未先动筷。 “武市长您太客气了,该我向您汇报工作才是。” 孙连城端起酒杯,杯沿碰了碰嘴唇,姿态放得很低。 “连城啊,咱们京州,能出一个你这样的干部,是京州人民的福气。” 武康路端起自己的酒杯,直接定了性。 “我痴长你几岁,就托大喊你一声连城,不介意吧?” “武市长是老领导,您随意。” “好。” 两人碰了一下杯,瓷器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武康路喉结滚动,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然后把空杯朝孙连城亮了一下,动作干净利落。 “你那个‘光明通’,我看了,是个好东西啊!” 他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声音很轻,话里的分量却很重。 “真正的把权力关进了制度的笼子里,让监督无处不在。” “达康书记一心搞GDP,有时候对这些新东西不敏感,但我一看就知道,这绝对是开创性的举措!” 这番话,捧得极高。 同时又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自己和李达康精准地切割开来。 孙连城心中明镜似的,这是在递投名状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虾仁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虾仁很弹牙,口感清淡,正如他此刻的心境,波澜不惊。 他咽下食物,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都是些技术手段,上不得台面,主要还是为了提高内部的工作效率。” “效率?这何止是效率问题!” 武康路身体微微前倾,上半身越过了桌子的中线,声音也压低了三分。 这个动作,极具侵略性。 “连城,你这是在京州官场,竖起了一面镜子!” “一面能照出所有魑魅魍魉的照妖镜!” 话音落下,包厢内的空气似乎都紧绷了些许。 之后,两人推杯换盏,聊的都是些京州的风土人情,从明城墙的历史聊到护城河的改造。 气氛看似融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孙连城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始终像探照灯一般,一寸一寸地在自己身上扫描、剖析。 酒过三巡,武康路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他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聊起了京州的GDP,聊起了几个重点招商引资项目,聊起了城市规划的宏伟蓝图。 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对这座城市的热爱和对发展的渴望。 每一个字,都包装得无懈可击。 “连城,你刚来,对京州的情况可能还不太了解。” 武康路夹起一段长鱼,却没有吃,只是放在自己的碗里,眼神幽深。 孙连城始终保持着安静的聆听,时不时端起酒杯示意,扮演着一个虚心求教的晚辈。 突然。 武康路放下了筷子。 筷子头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指令。 他脸上的那层热络迅速淡了下去,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或者说,是摊牌前的冷静。 “连城啊,你来京州,我是打心眼里高兴。” “达康书记大刀阔斧,锐意改革,这很好。” 他话锋一转。 “但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了,就容易扯着蛋。” 这句半俗不白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前言尽废,这才是今晚的正题。 孙连城没有接话。 任何言语的回应在此时都是错。 他只是平静地提起酒壶,又给武康路那只已经空了的酒杯,斟满了黄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微晃动,倒映着包厢顶上昏黄的灯光,也倒映着他不起波澜的脸。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你说你的,我听我的,态度,我自己把握。 武康路端起酒杯,盯着那杯中摇曳的光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等孙连城的反应。 但他失望了。 良久,武康路自己打破了沉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孙连城的最后通牒。 他吐出一句。 “京州这潭水,深得很。” 第94章 武市长,你的刀,我收下了! 武康路的声音压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感。 “这里头,不止有汉大帮,秘书帮,还有各种盘根错节几十年的老关系,老山头。” “就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你动了任何一根丝,整张网都会震动。” 孙连城眉头微皱,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恰当的困惑。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动作不紧不慢。 “武市长,情况有这么复杂吗?” “复杂?” 武康路嗤笑一声,身子猛地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片浓重的阴影。 “何止是复杂!” 他死死盯着孙连城的眼睛,吐字清晰,字字如钉。 “我这个市长,主抓经济,主抓民生。” “达康书记是市委一把手,主抓方向,主抓干部。” “我们俩,是一辆车的两个轮子,方向一致,才能跑得快,跑得稳。” 武康路停顿下来,拿起酒瓶,亲手给孙连城满上,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冽的声响。 “可现在呢,这车底下,泥坑太多,石头也太多。” 他放下酒瓶,目光变得灼热。 “你这把纪委的刀,是省委派来的尚方宝剑,我们都清楚。” 话锋陡然一转。 鞘里的东西,终于要出鞘了。 “但是,刀,要看怎么用。” 武康路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叩在心上。 “是用它来披荆斩棘,为京州的发展扫清真正的障碍,让车子跑得更快?” “还是用它来雕花,刻凤?”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透出一股森然的冷意。 “甚至……砍掉车子本身的一些零件?” “连城,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酒桌上的气氛骤然紧绷。 孙连城心中透亮。 沈明阳劝他“稳定”,是让他把刀挂在墙上,当个无害的摆设。 武康路则更狠。 他希望孙连城把刀握在手里,但必须按照他指定的方向去砍。 砍谁? 砍那些阻碍他武康路推行经济政策的人。 砍那些不听他市政府号令的“刺头”。 砍那些李达康书记阵营里,碍事的石头。 这不再是暗示。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是递上了一份投名状。 孙连城脸上的困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诚到毫无破绽的“受教”神情。 他端起刚满上的酒杯。 “武市长,您的话,我记下了。” “我刚来,对京州的情况两眼一抹黑。纪委的工作,说到底,也是为市委市政府的中心工作服务的。” 他刻意停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让它们显得无比郑重。 “中心工作是什么?就是发展经济,改善民生。” 孙连城迎着武康路的目光,杯沿微微一抬。 “我这把刀,一定是指哪打哪,绝不乱砍。” 他加重了语气,一锤定音。 “更不会伤到自己人。” “自己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撬开了武康路所有的心防。 他脸上的肌肉舒展开来,笑容毫无保留地绽放,驱散了眉宇间所有的阴霾。 “好!” 武康路重重一掌拍在孙连城的肩膀上,力道十足。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抓起自己的酒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与孙连城的杯子碰在一起。 “来,连城,我再敬你一杯!为了我们京州更好的明天,干杯!” “干杯!”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武康路不再谈论任何沉重话题,兴致勃勃地和孙连城聊起各自的经历,那姿态,俨然是一对相见恨晚的知己。 饭局结束,孙连城亲自将武康路送到车旁。 夜风微凉。 “连城啊,”武康路紧紧握着孙连城的手,用力摇了摇,语重心长,“记住,在京州,想做事,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有朋友。” “我明白,多谢市长提点。” 孙连城满脸感激,态度谦卑得像个刚入职的后生。 黑色的专车缓缓驶离,尾灯很快融入深沉的夜色。 车影消失。 孙连城脸上的笑容,也随之一点点褪去。 谦逊,感激,热情,所有表情都被抹掉。 他的脸恢复了原样,只剩下一种毫无温度的平静,眼神幽深。 站队? 小孩子才做选择。 他孙连城,自成一派。 他转身,坐进自己的车里,关上车门。 车内一片死寂,光线被完全隔绝。 手机屏幕蓦地亮起,震动了一下。 赵东来发来的短信。 内容极短,只有三个字。 “鱼上钩。” 第95章 耗子的踪迹 京州市,一家名为“忘忧阁”的洗浴中心。 招牌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忘”字时明时灭,像一个不祥的预兆。 真正的“忘忧”之地,藏在污浊的地下暗室。 汗臭、尼古丁和廉价香水在这里混合、发酵,变成一股黏腻的毒气,勒紧了每个赌徒的喉咙。 刺眼的白炽灯下,巨大的赌桌被一圈失去灵魂的躯体围得水泄不通。 这里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这里没有表情,只有扭曲的欲望。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小男人,正用一双爬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在赌桌中央的牌堆上。 他是耗子。 桌面上,最后一堆筹码被他颤抖的手护着。 那不是筹码。 那是他最后一口阳气。 “开!开!开啊!” 耗子喉咙里挤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手臂痉挛般猛地前推。 筹码如山体滑坡,哗啦啦冲向赌池的深渊。 荷官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尖轻巧一挑。 底牌掀开。 一张黑桃K。 死亡的颜色。 耗子的身体被瞬间抽空了所有骨头,瘫软在椅子上,嘴巴无声地张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输了。 又一次,输得干干净净。 “妈的!” 他一拳砸在铺着厚绒布的桌面上。 闷响一声。 拳头硌得生疼,心却已经麻木。 周围响起一片毫不掩饰的嗤笑。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打算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去找管事的再借一笔。 他要翻本。 他必须翻本。 刚走到暗室门口,阴影里站出两个黑T恤的壮汉。 身形如两座铁塔,封死了他的全部去路。 其中一人歪了歪脖子,颈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耗子哥,九爷有请。” 声音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耗子心里猛地一沉。 九爷。 这个场子的幕后老板,一个盘着佛珠,却用人手喂鱼的狠角色。 他知道。 自己那笔滚到天上去的债,终于惊动了阎王爷。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褶子。 “两位大哥,再给个机会,就一把,我下把肯定……” 话音未落。 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顶住了他的后腰。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那股寒意瞬间钻透皮肉,直抵骨髓,冻结了他所有的侥幸。 耗子灌了一晚上的劣质酒精,在这一刻,全变成了冷汗,湿透了后背。 …… 一间与外面赌场恍如隔世的包厢。 空气里弥漫着上好的檀香,却压不住血腥的记忆。 一个穿唐装的老者,闭目坐在沙发上,右手慢悠悠地盘着一串油亮的紫金鼠佛珠。 正是九爷。 耗子被那两个壮汉“请”了进来,双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几乎要跪下去。 “耗子。” 九爷开了口,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像是从古井里捞出来的。 “在我这儿,玩了多久了?” “九……九爷……”耗子的牙齿疯狂打架,“有……有三、四年了。” “欠我多少,有数吗?” “有……有数。”耗子低着头,视线死死黏在地板上,不敢看那串据说泡过人油的佛珠,“滚到……一百二十万了。” “嗯。” 九爷终于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浑浊的老人眼,瞳孔深处,却藏着饥饿的狼。 他盯着耗子,像屠夫在打量一头即将被拆解的牲口。 “一个星期。” 九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钱,还不上。” “就卸你一双手,抵账。” “规矩,你懂的吧?” 扑通! 耗子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昂贵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抱着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像条狗。 “九爷!再宽限我几天!求您了!我一定能搞到钱!我一定能!” “哦?” 九…爷终于露出一点兴趣,身体微微前倾,佛珠的转动停了。 “你这种人,除了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耗子的脑子。 值钱的东西…… 烂命…… 消息!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撕裂变形。 “我!我有个消息!” “一个天大的消息!绝对值这个价!” …… 半小时后。 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赵东来掐灭了第三个烟头,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面前,站着一个不起眼的男人。 是他安插在九爷身边多年的线人,一枚最关键的棋子。 赵东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深夜冰冷的风灌进来,吹散一室的焦躁和烟味。 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再说一遍,耗子亲口说的,是山水集团的谁?” “刘庆祝。”线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斩钉截铁,“财务总监,刘庆祝。”线人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耗子说,事是前段时间办的。刘庆祝通过一个他不认识的中间人,给了他三十万。” “让他用这笔钱,去接近一个叫刘海的纪委干部。” “刘海也烂赌,两人很快就搭上了线。” “耗子的任务,就是给刘海一笔钱,再给他一张照片, 让刘海想办法,在看守所里,把照片给丁义珍的司机王诚看一眼。” “就一眼。” 线人说完了。 赵东来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眼神却比夜色更深沉。 刘庆祝。 山水集团。 耗子。 刘海。 王诚。 照片。 自杀。 一个个名字,一件件事。 散落的拼图,在他脑中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飞速抓取、旋转、拼凑、咬合。 一幅完整的图案,瞬间成型。 好一招连环计。 好一个刘庆祝! 每一个环节都用钱和欲望当锁链,串联起不同的人,却又在每一个环节之间,设置了完美的防火墙。 任何一环被抓,都是壁虎断尾,烈火烧不到源头。 如果不是孙连城那份该死的敏锐…… 如果不是自己第一时间用雷霆手段控制了刘海…… 如果不是耗子这个烂赌鬼被逼上了绝路…… 这条线,就真的沉入深海,再无见天之日。 赵东来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耗子人呢?” “还在九爷那儿。九爷把他扣下了,说要等我们警方确认消息的价值,再决定是收钱,还是收手。” 赵东来拿起桌上的座机。 指尖已经触到了按键。 他又猛地缩了回来。 抓刘庆祝?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像电火花一样闪过,随即被他掐灭。 拿什么抓? 耗子的证词?一个烂赌鬼为了活命说的话,在法庭上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刘庆祝只要把嘴一闭,说不认识,谁都没办法。 必须有更硬的证据。 能把他一锤钉死的证据! “中间人!” 赵东来拳头猛地砸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耗子见过那个中间人!他长什么样?叫什么?” 线人摇了摇头。 “耗子说,那人非常警惕。每次见面都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交易全用现金,不留任何痕迹。” 线索,在这里,似乎又断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沉重得像铅块。 赵东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笃。 笃。 笃。 敲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敲击着案件的脉搏。 突然,他的敲击停住了。 “他们不见面的时候,怎么联系?” “电话。”线人立刻回答,“耗子说是个手机号码,事成之后,那个号码就打不通了,成了空号。” “号码!” 赵东来猛地伸出手,那眼神像是两柄探照灯,要刺穿迷雾。 “把那个空号,给我!” …… 几分钟后。 市局,技术侦查中心人头攒动。 赵东来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直接拍在技术科长老李的键盘上。 纸条像一道命令。 “老李,活来了!” 正在喝浓茶的老李,手里的保温杯剧烈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 他顾不上烫,扶了扶眼镜,看向赵东来。 “查这个号!” 赵东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失效前一周内,所有的通话记录,所有的基站定位信息,全部给我调出来!” 老李看了一眼号码,面露难色。 “赵局长,这个卡,没做实名登记,查不到机主的。” “我不要机主!” 赵东来的声音骤然拔高,震得整个技术中心嗡嗡作响。 他双眼赤红,一字一顿。 “我要知道,它跟谁通过话!” “我要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出现过!” 半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技术中心里,只剩下键盘密集的噼啪声和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声,交织成一首追凶的序曲。 终于,老李猛地抬起了头。 “有了!” 一张密密麻麻的基站定位图,投射在巨大的屏幕上,光点如繁星。 老李用激光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几颗黯淡的星。 “这个号码,信号最后消失是在半个月前。在它消失前的最后一周里,有三次,出现在山水庄园附近。” 他顿了顿,又调出另一张图。 两张图的数据流开始重叠、比对。 屏幕上,无数光点开始疯狂闪烁、碰撞、筛选。 “而且,非常巧合的是……” 老李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激光笔,精准地点在了两个几乎完全重合的光点上。 那两个点,一红一蓝,此刻正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我们查了刘庆祝的手机信号。” “就在这个太空卡出现的三次里,有两次,刘庆祝的手机,和它在同一个基站的信号范围内,同时出现了!” “时间,地点,完全吻合!” 赵东来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两个致命的重合点。 它们是黑夜里的两颗星。 却照亮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爆裂般的脆响。 王诚死前,念念不忘的也是刘庆祝! 一张天罗地网,终于找到了收网的绳头。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冰冷如铁。 “一组、二组,全体集合。” “带上装备。” “准备抓人!” 第96章 对峙 山水集团总部大楼,一柄切开京州灰白天际线的锋刃,寒光逼人。 十几辆警车静默合围。 警灯已熄,只有引擎的低喘,将周遭的空气搅得粘稠。 风都停了。 赵东来坐在头车副驾驶,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 他的牙齿反复碾磨着过滤嘴,直到海绵芯和卷烟纸混合成一团湿烂的纸浆,才带着一股恶狠狠的劲儿吐掉。 他的视线是一根烧红的钢钎,焊死了在那栋巨型建筑的玻璃幕墙上。 证据链已经闭合。 耗子、刘海、刘庆祝。 空卡、山水庄园、信号重合。 所有线索拧成一股麻绳,末端那冰冷的绳套,就悬在山水集团财务总监刘庆祝的脖颈上。 这些证据,或许还不足以在法庭上一锤定音。 但对赵东来而言,足够了。 足够他用公安的强制力,把刘庆祝的骨头一根根拆开,审出藏在骨髓里的秘密。 “行动。” 赵东来对着对讲机下令,声音从喉骨里挤出,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他推开车门,将那截被蹂躏到不成形的烟蒂吐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碾进柏油路的缝隙里。 数十名便衣刑警自周遭的阴影中涌出。 他们像一张无声收紧的绞索,扑向大楼正门。 大厅前台的女孩试图起身阻拦,话未出口。 为首的刑警没说话,只把证件在她眼前一晃,那眼神让她把所有质问都吞回了肚里,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群煞神径直冲向电梯区。 “市公安局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一声低吼,让整个大厅数百人的嘈杂,瞬间归于死寂。 二十层,财务总监办公室。 门被一脚踹开。 巨响让刘庆祝浑身猛地一颤,他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划开一道丑陋的墨痕。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刘庆祝扶着眼镜,试图站起,两条腿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赵东来无视他的叫嚷,几步走到他面前。 一张传唤证,被“啪”地一声拍在办公桌上。 那声音不大,却是一记重锤,凿穿了刘庆祝的心防。 “刘庆祝,京州市公安局。” “你涉嫌一起命案,跟我们走一趟。” 刘庆祝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化为一片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张传唤证,嘴唇筛糠般抖动,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两名刑警上前,一左一右,手臂刚要搭上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 一个清冷又带着一丝慵懒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赵局长,好大的威风。”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高小琴款款走来。 一身高级定制套裙,包裹着婀娜起伏的曲线,每一步都摇曳生姿, 脚下的高跟鞋敲击着地面,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她身后跟着几名黑衣保镖,但她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抬手, 那些人便极其识趣地停在了门外。 赵东来看见这个女人,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高小琴。 京州地下世界那条最艳丽,也最毒的美人蛇。 “高总,警方办案。”赵东来的语气又冷又硬。 “办案?” 高小琴嘴角挑起一抹弧度,那不是笑,是讥诮。 她踱步到刘庆祝身边,目光在那张传唤证上只停留了半秒,便抬眼直视赵东来。 “我们的刘总,犯了哪条王法,需要赵局长您亲自带队来请?” “你们招呼都不打就闯进山水集团,是不是太不把京州的营商环境放在眼里了?” “他与一桩命案有关。”赵东来没有耐心与她兜圈子。 “命案?” 高小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掩嘴轻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却格外刺耳。 “赵局长,话可不能乱说。刘总是财会专家,每天打交道的都是数字,怎么会跟人命扯上关系?” 她转过身,声音忽又变得柔和,拍了拍早已魂不附体的刘庆祝的肩膀。 “刘总,别怕。” “有我在这,没人能动你。” 这句话,仿佛一道敕令。 刘庆祝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他猛地挺直腰杆,冲着赵东来嘶喊: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这是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是不是诬陷,跟我们回去说清楚!” 赵东来的耐心彻底耗尽,对身边人一挥手,声如寒铁。 “带走!” “我看谁敢!” 高小琴声音骤然转冷,向前一步,直接挡在刘庆祝身前,用自己纤弱的身体,筑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双方人马对峙,办公室里的空气被抽干,紧绷到了极限。 突然,赵东来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发出了尖锐的蜂鸣。 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市委书记,李达康。 赵东来走到窗边,用后背隔绝了所有视线,接通电话。“达康书记。” “赵东来!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的咆哮,要冲破听筒,震得他耳膜生疼。 “报告书记,我在山水集团,抓捕一名命案嫌犯。” “胡闹!” 李达康的吼声太大,连几米外的刑警都听得一清二楚,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大气不敢出。 “达康书记,我们有证据!山水集团财务总监刘庆祝,跟丁义珍司机王诚的死,有直接关系!” 赵东来压着声音,急切地解释。 “证据?人证还是物证?检察院的批捕令呢?” 李达康的声音瞬间降到冰点。 “我告诉你赵东来,山水集团是京州经济的脸面!” “你凭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就敢去龙头企业强闯抓人?” “造成的社会影响,你想过后果没有?!” “可是书记……” “没有可是!” 李达康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带你的人,滚出山水集团!” “没有检察院的批捕令,谁都不许动刘庆祝一根汗毛!” “马上!收队!回来!” 电话被狠狠掐断。 听筒里只剩下死寂的忙音,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赵东来握着手机,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几乎要刺破皮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来自高小琴,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和玩味。 他猛地转身。 高小琴正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彻底绽放,再无遮掩,像一朵盛开的罂粟。 赵东来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收……队。” 身边的刑警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与不甘,但最终,都在这道命令下,垂下头,默默转身。 赵东来没有再看高小琴和她身后那个劫后余生的刘庆祝。 他转身,迈开大步。 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将脚下无形的地板踩得滚烫。 高小琴的目光,是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背影。 她走到刘庆祝身边,纤长的手指在他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柔得能拧出水来。 “刘总,你看,没事了。” 刘庆祝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双腿一软,要不是死死扶住办公桌,人已经瘫倒在地。 车上。 赵东来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沉闷而绝望的悲鸣。 他拿出手机,拨通孙连城的电话,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 “连城,达康书记亲自叫停了!我们失败了!” 电话那头,孙连城的声音却很轻,轻得不带任何人间烟火的情绪。 “我料到了。” 赵东来一怔:“你料到了?” “嗯。” 孙连城淡淡地应了一声。 “鱼太大,线一定会断。” “硬钓,是钓不上来的。” “那现在怎么办?刘庆祝已经惊了,证据肯定会全部销毁!我们白忙活了!” 赵东来焦躁地揉搓着自己的短发,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找不到出口。 “急什么。” 孙连城的声音里,有一种洞穿一切的从容。 “东来,你以为,我让你去抓人,是真的为了抓人吗?” 孙连城停顿了一下。 那短暂的沉默,让车内狭小的空间瞬间真空。 “我只是想看看,这条鱼一挣扎,水底下,到底有多少只手会伸出来,拼命保住它。” “现在,我看清了。” 孙连城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森冷,也格外清晰。 “该换一张网了。” 第97章 清零小组的困局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作为汉东省医疗系统的金字塔尖,这里永远是一个拥挤、嘈杂又充满苦痛的蜂巢。 消毒水的气味,病人的呻吟,家属压抑的哭泣,医护人员快而不乱的脚步声,在漫长冰冷的走廊里纠缠、发酵。 行政楼,临时征用的会议室。 纪委“清零1号”专案组的临时据点。 空气沉闷得像是要凝固。 林溪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面那个不断旋转的彩色圆圈,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根无形的针,正随着圆圈的转动,一下下扎着她的神经。 “何平,数据呢?” 她没回头,声音不高,却精准地切开了满室死寂。 身后,被称为“技术宅”的何平,十指悬在键盘上空,动作僵硬。 汗珠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滴进键盘的缝隙里。 “不行,林副组长。” 何平的声音带着技术人员的执拗,更带着一丝被羞辱的烦躁。 “这套HIS系统太老了,底层架构是十几年前的,补丁摞补丁,到处都是人为设置的防火墙和数据壁垒。” 他摘下眼镜,用力捏着鼻梁。 “我尝试调取近五年药品采购和设备招标数据,请求刚发出去,系统直接宕机。 这不是性能问题,是设计问题。” 何平的结论,一字一顿。 “他们是故意的。”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秦海发出一声冷哼。 这位前检察院的预审专家,看人看事,习惯先剥掉一层皮。 “我去档案室转了一圈,碰了一鼻子灰。” 秦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眼神却冻结成冰。 “管档案的那个主任,跟我打了一套滴水不漏的太极。 我说查心脏支架的采购合同,他说年代久远,属封存资料,要院长签字。” “我去找院长,秘书说院长在手术台上,一台八小时的复杂手术。” “行,我等。” “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三小时。 手术结束,我刚要起身,秘书又出来了,说院长累到虚脱,今天不见客。” 秦海转过身,双手交错,指节发出“咔吧”一声爆响。 “这帮人,骨头里都浸透了油,滑不留手。” 几天前,在孙连城书记“不要从门进,学会在墙上开个洞”的指示下, 专案组改变策略,将所有力量拧成一股绳,矛头直指这家医院。 突破口,是一家名为“福瑞达集团”的企业。 专案组查到,医院与这家集团,签署了一份长达五年的“战略合作协议”, 内容几乎涵盖了医院所有能产生巨大利润的领域:药品采购、设备引进、特殊病门诊承包…… 那张看不见的网,中心就在这里。 林溪合上了笔记本。 金属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声音,像一个决定的句点。 电脑解决不了。 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位组员。 “去档案室。” 档案室主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 他热情得有些过火,亲自给每个人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哎呀,林主任,稀客,稀客!欢迎欢迎!” “您看,我们医院所有的采购合同、财务账目,全都在这儿了。” 王主任一挥手,指向身后。 那不是几排档案柜。 那是一面墙。 一面由无数个铁皮柜组成的,直抵天花板的,沉默的墙。 墙上密密麻麻贴满泛黄的标签,无数的名字和日期沉默地注视着闯入者,带着一股陈年罪证的压迫感。 空气里,纸张腐朽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干涩地刮着每个人的喉咙。 “只是……您也知道,我们医院体量大,每天的文件量是海量的,这些档案,又都没有进行电子化归档。” 王主任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 “您几位想查,恐怕得费点功夫了。” 林溪面无表情。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一摆手,身后的组员立刻戴上白手套,准备开始这场看起来毫无胜算的战役。 “哎,等等!” 王主任连忙伸手,肥胖的身体恰到好处地挡在档案柜前。 “林主任,这些都是原始档案,非常珍贵。按照规定,查阅可以,但是不能带离档案室,也不能复印。” 他顿了顿,笑容不改,又补上一句。 每一个字,都是一颗精心打磨过的,淬了毒的钉子。 “而且,为了保护档案的安全,查阅的全过程,必须有我们档案室的工作人员全程陪同。” 话音落下。 林溪身后的秦海,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丝。 这不是规定。 这是羞辱! 是赤裸裸的刁难! 在这种条件下,别说查一年,就是查十年,也休想从这片信息的坟场里,找到那份被刻意深埋的罪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林溪身上。 空气紧绷到了极点。 林溪却只是看着王主任那张笑脸。 她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这静止般的三秒里,王主任的笑容甚至开始变得僵硬。 而林溪的视线,已经完成了对王主任身后那面墙的扫描。 那不是浏览,是数据流的高速读取。 她的瞳孔深处,无数的标签、日期、编号飞速闪过、归类、分析。 然后,定格。 她看到了。 标签的粘贴方式,有两种。 一种横贴,一种竖贴。 泾渭分明,似乎遵循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内部规则。 她还看到了。 在墙壁左下角,几百个泛黄的标签中,有一个标签的右下角,有一个用铅笔画的,几乎要被岁月磨平的星号。 那个标签上的字迹,也瞬间映入她的脑海。 【2014-后勤-设备-增补协议-03】。 林溪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她冲着王主任,点了点头。 又像是对自己。 “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一道惊雷,在凝固的空气里炸开。 整个档案室的空气为之一振。 “就按你们的规矩来。” 第98章 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淹死他们!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一场名副其实的噩梦。 第一天。 他们被领到一间尘封已久的档案室,面对着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 空气里全是纸张腐朽和灰尘混合的呛人味道。 王主任派来“陪同”的,是一个叫老李的男人,快退休了, 眼袋耷拉着,浑身散发着一种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慵懒。 他自顾自搬了张藤椅,就坐在档案室门口,挡住唯一的出路。 然后,他拧开一个泡着浓茶的巨大保温杯,悠然地打开了收音机。 咿咿呀呀的京剧声,成了他们工作的背景音。 秦海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烦躁,从档案架上抽出一份标记着“2013年-设备采购”的厚重档案夹。 他刚要翻开。 “哎,同志。” 老李的声音懒洋洋地飘了过来,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本是三季度的,你们要查的福瑞达集团的合同, 我记性不好,好像……是二季度的,在那边,最高那排。” 他随手一指。 秦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房间另一头一座更高的文件山,最高处几乎要用梯子才能够到。 第二天。 “陪同”换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 她不听戏,也不喝茶,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玩手机, 但她的目光,却时刻黏在调查组每个人的手上。 何平戴着白手套,终于从一堆积压的发票里,翻出了一张抬头为“福瑞达集团”的付款凭证。 金额巨大。 日期也对得上。 他心脏猛地一跳,精神为之一振,刚想将凭证抽出来递给林溪。 “啪!” 一声轻响。 女孩的手机已经扣在桌上,站到了何平身边。 “同志,这份账目是去年的,已经审计封存了。” 她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按照规定,要查阅已封存的凭证,得走解封程序。” 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充道:“程序有点麻烦,需要院办、财务科、审计科的主任三方会签, 最后,还要我们周院长亲自审批。” 说完,她直接从何平手里将那张凭证抽走,将其精准地放回了原处。 第三天。 进度,几乎为零。 整个小组的人,头发上、衣服上,甚至眉毛上都沾满了灰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们找到的每一份看似可疑的文件,都会被“陪同人员”用各种无懈可击的理由打断、收回。 “这份合同涉及到未公开的商业机密,需要周院长特批。” “这份会议纪要,是院党委的内部学习文件,按照保密条例,你们的级别不够。” “哎呀,这份不小心拿错了,这是患者的病历档案,牵扯到个人隐私,可不能看,不然要出大问题的。” 他们的“陪同”,甚至开始公然地在他们面前喝茶、看报, 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欣赏着这群省里来的“钦差”,如何在这片文山会海里,进行着徒劳的挣扎。 另一边,负责外围调查的吴敏,同样一头撞上了铁板。 她试图接触医院的退休职工和那些被排挤、边缘化的医生,希望能撕开一道口子。 但她发现,所有可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人,都像是提前接到了某种无声的警告。 有的人,一听他们是省纪委的,家里的门“砰”的一声就当着他们的面狠狠关上。 有的人,倒是客客气气请他们进屋喝杯茶,可一旦问到具体问题,就开始打太极。 “哎呀,年纪大了,记不清喽。” “好像有这么回事,又好像没有……人老了,脑子就是一团浆糊。” 最致命的打击,来自一个好不容易策反的药剂科副主任。 那是个受了多年排挤的中年知识分子,一脸的愤懑不平。 他答应了晚上在城南的“静心茶馆”见面,要把一些“要命的东西”交给他们。 可到了约定的时间,人却失联了。 电话关机。 第二天,吴敏带人再去找他时,医院办公室给出的答复是: 那位副主任,昨晚在家中突发急性心肌梗死,目前正在ICU抢救,谢绝一切探视。 “急性心梗?” 这个词刺进了吴敏的心里。 太巧了。 巧得让人遍体生寒。 整个调查,至此彻底陷入了僵局。 这天晚上,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林组长,这根本查不下去!” 秦海终于没忍住,一拳狠狠砸在会议桌上,桌上的水杯剧烈地跳了一下,水洒了出来。 “他们这是在把我们当猴耍!” 何平掐灭了烟,嗓音干涩。 “所有的线索,只要一触碰到关键节点,就立刻被人为地、精准地掐断。” “这张网,比我们想象的要大,也更严密。”吴敏揉着太阳穴,她已经连续两天没合眼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京州第一人民医院,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我们这些外来者,根本钻不进去。” 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无力感。 他们是省纪委派下来的精锐。 是渴望见血的刀。 可到了京州,却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坚硬的骨头,而是一堵无形的墙。 你用尽全力一拳打过去,它只是软绵绵地陷下去一个坑,然后迅速恢复原状。 那股反作用力,甚至会让你憋出内伤。 林溪关掉了毫无用处的电脑屏幕,上面只有一些无关痛痒的公开资料。 她站起身,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退休前在省里以铁面无私着称的老领导。 她主动请缨来最复杂的京州,就是想证明,她不是活在父亲的光环之下。 可现在,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满室的死寂。 林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快步走到角落接起。 “孙书记。” 她的声音有些紧绷。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万事皆在掌握。 林溪只在回答。 “是。” “我们遇到了系统的抵抗。” “对,所有常规手段都已失效。” “我明白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 林溪挂断电话,转过身。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一道道目光,滚烫,灼热,死死钉在她身上。 几秒钟的沉默。 林溪那张冰封了几天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丝笑意。 “所有人,收拾东西。”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力量。 “回纪委,准备开会。” 众人一愣。 秦海第一个没忍住,他猛地站起来:“林组长,就这么……撤了?孙书记怎么说?” 何平也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甘:“有新证据了?” 大家都围了过来。 林溪环视一圈,看着大家。 她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道: “孙书记说,既然敌人用一堵墙把我们挡在了门外……”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那我们,就不进这扇门了。” 她的眼中,爆发出一种骇人的光芒,亮得惊人。 “那就掀起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把他们……彻底淹死!” 第99章 一夜沸腾 午夜十二点。 京州的夜,静谧被一种无形的暗流撕开。 绝大多数市民早已进入梦乡。 一个内嵌于“光明通”APP的新增模块,却成了一枚投入深水的病毒,通过各种渠道,在网络上无声蔓延。 起初,只是几个本地论坛和车友会的微信群里,飘过一个不起眼的链接和二维码。 “京州市纪委监委官方举报模块在‘光明通’上线, 开通医疗黑幕举报专线,一键举报,保护隐私,最高可获十万元奖励!” 这段文字,是一道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响。 “纪委亲自下场搞举报?还给十万?” “卧槽,来真的?我们科室主任那个回扣,账本我都能默写下来!” “扫码不会中毒吧?别是新型诈骗。” 好奇,质疑,兴奋,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冲动,在无数个手机屏幕后交织。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 他是一家小公司的职员。 此刻正坐在马桶上,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点开了那个模块。 打开的瞬间,简洁的蓝色界面占据了整个屏幕。 最上方,是庄严的国徽和“京州市纪委监委”几个宋体大字。 界面干净得过分,只有一个功能入口,巨大到不可能点错。 【医疗黑幕实名/匿名举报】 他几乎没有犹豫,点进了匿名举报。 里面的分类清晰、冰冷,陈列着手术刀托盘般的选项。 乱收费、收红包、药品回扣、设备采购、过度医疗、其他。 每一个类别下,都有上传图片、视频、录音、文字等证据的独立入口。 他滑动到最下方,一行加粗的红字刺入眼中: 【您的所有个人信息将受到最高级别的加密保护,京州市纪委将对您的举报行为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这个普通男人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脑中闪过的,是自己父亲躺在病床上,那个主治医生用指关节敲着桌面,笑着暗示红包的嘴脸。 他眼前浮现的,是那张贵得离谱,每一项收费都像是密码的账单。 一股被压抑、被无视、被盘剥的怒火,冲上头顶。 他退出APP,在相册里翻找。 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找到了那张当初偷拍的收费单,和一段只有声音的录音。 录音里,那个医生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么和蔼,说出的话却那么肮脏。 他颤抖着手,将录音和照片,上传了上去。 点击“提交”的按钮。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画,只有一行冷静的黑字。 【举报已收到,编号JZYL-00001,我们将尽快核实,感谢您对京州纪检工作的支持。】 成了! 他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掉进马桶。 他立刻截图,把自己的经历发进了微信群。 “兄弟们!是真的!妈的,我刚举报了!操作超简单!就是干!” 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 有了第一个人的示范,无数个潜伏在京州深夜里的“我”,被瞬间激活。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护士小王刚结束一台抢救,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疲惫的脸。 她看着那个举报入口,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红。 她划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一段视频。 是科室护士长,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炫耀她新买的名牌包。 视频里,护士长的笑声清脆刺耳。 小王想到的,却是上个月被无故扣掉的三千块奖金。 那是她加了二十个夜班换来的血汗钱。 她没有犹豫,将这段视频,和一份她偷偷备份的、内部奖金发放电子表格,一起传了上去。 一个医药代表,把车停在江边熄火,在驾驶座上辗转反侧。 他降下车窗,点了根烟,烟雾模糊了他被手机屏幕映亮的脸。 “光明通”的界面,就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他想起为了拿下光明区医院的订单,自己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 想起送给采购科长的金条。 想起给某位副院长儿子安排工作的请托。 那些钱和礼物,是他一笔笔生意堆出来的血汗。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狠狠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然后,他一咬牙,打开手机里的加密文件夹, 将里面存着的所有转账记录、送礼清单、通话录音,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 上传。 提交。 一个退休的老外科医生,因为关节炎的剧痛无法入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他看着APP的界面,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被排挤出手术台,就是因为他拒绝在进口支架上签字,拒绝参与那场分赃的盛宴。 他戴上老花镜,枯瘦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 他没有证据,没有录音。 但他有记忆。 他用那双曾经能精准划开皮肤、拯救生命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一封长长的举报信。 将他所知道的所有内幕,那些盘根节错的人名,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和盘托出。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一千个…… 举报信息的数量,不再是线性增长。 它变成了一场数据的海啸,在“光明通”的后台,疯狂咆哮。 第100章 一小时两万条举报,京州的天,塌了! 市纪委,信息中心。 空气里有两种味道纠缠不休。 一种是电子元件过热后,蒸腾出的金属焦糊气。 另一种,是角落咖啡机里熬煮了一整夜的咖啡,只剩下苦涩的炭味。 林溪站在数据大屏的正中央。 她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 那身黑色的标准职业套装,让她整个人都融入了周围冰冷的机器阵列。 只有一头利落的短发,偶尔被机房的热风吹动一丝发梢。 主控台前,键盘的敲击声早已碎成一片,化作密不透风的骤雨。 是何平。 他死死盯着屏幕,额头上的汗汇成水线,沿着鼻梁滑下,他却浑然不觉。 “啪嗒。” 一滴汗,砸在键盘的金属边框上,溅开一星水花。 “清零1号”专案组所有成员,全部站着。 他们围在主控台周围,视线被那面巨大的主屏幕牢牢焊死。 屏幕正中,是一根刺目的红色曲线。 那不是“攀升”。 那是一道与屏幕底边近乎九十度直角的悬崖。 笔直。 向上。 没有任何迟滞,冲向一个无法触及的顶端。 “破千了。” 何平的喉咙里挤出干涩的音节。 “三千!” “服务器二级警报!核心温度过高!” “一万……” “一万了!” 何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半,又重重坐下,声音因缺氧而变得尖利刺耳。 “这才一个小时!” 他双手近乎砸在键盘上,调出一幅全新的地图界面。 京州电子地图。 地图上,代表着医院的光点,正被后台涌入的数据逐个引爆。 一个。 又一个。 起初只是零星的闪烁。 很快,光点亮起的速度骤然加快。 十个。 几十个。 最后,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连成一片火海。 从市中心到远郊,从三甲公立到社区私立。 整张京州地图,被彻底烧红。 每一个红点,背后都关联着一条或数条举报线索。 带血。 带泪。 带着普通人最绝望的呐喊。 这不再是京州的医疗系统分布图。 这是一个巨大的创口。 此刻,被一把名为“光明通”的刀,彻底划开。 里面的腐烂与肮脏,被惨白的灯光照得一清二楚。 吴敏,在纪委工作了十几年的老同志,一只手撑在冰凉的合金桌面上。 她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血色尽失,一片惨白。 她看着那片红,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两次,才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这不是窝案。” 她扭过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林溪的背影上。 但她没有问林溪。 她对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人下令:“何平,把光明区医院的数据,单独调出来。” 何平的手指在抖,但他还是精准地执行了指令。 屏幕上弹出一个独立的窗口。 窗口里,只属于光明区医院的举报数量,已经跳过了四位数。 一千零七十三。 吴敏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是系统性的。” 她撑着桌子的手,没撑住,滑了一下。 “塌方。” “畜生!” 秦海通红的眼睛死盯住屏幕,反手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文件柜上。 “砰!” 一声巨响。 铁皮文件柜的侧面,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拳印。 “他们披着那身白衣服,干的就他妈是敲骨吸髓的勾当!” 没人去管秦海。 所有人的精神,都被屏幕上那片红色彻底击垮了。 他们想过会有浪花。 他们甚至想过会掀起一场风暴。 但谁都没想到,等来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海啸。 这不是举报。 这是积压了十年、二十年的怨气。 被“光明通”这个小小的火星点燃。 瞬间,化作滔天大火。 林溪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变化。 但她抱在胸前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指节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她一言不发。 转身。 迈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拿起那部内部加密电话。 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房间里所有嘈杂的呼吸声,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扼住了。 电话接通了。 林溪将话筒贴在耳边,用一种剥离了所有个人情绪的、纯粹汇报的语调开口: “孙书记。” “情况,比我们启动预案时做的最坏预想,还要严重十倍。” “后台实时举报数量,于三十秒前,突破两万一千条。” “目前,仍在以每分钟一百三十七条的速度激增。” “数据模型初步分析,举报信息最集中的三个爆发点,分别是:光明区医院、市第一人民医院,以及市中心医院。” 她说完,便不再出声。 电话那头,是绝对的死寂。 没有呼吸,没有电流。 一秒。 五秒。 十秒。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信号已经中断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平静,沉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知道了。” 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让数据再飞一会儿。” 孙连城挂了电话,又拨通了一个电话。 “景林,是我。” “书记。”电话那头,景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贾伦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报告书记,有了一些眉目。我们找到了当年那起医闹的家属,他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什么线索?” “他们说,当年给死者做手术的主刀医生,并不是贾伦,而是一个从省里来的专家。手术记录上,签的却是贾伦的名字。” 孙连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那个专家的名字。” “家属不记得了,只记得姓王,是个女的。” “继续查。”孙连城的声音冷了下来,“把当年所有在光明区医院出现过的,姓王的女专家,全部给我筛一遍!” “是!” 天亮之后,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101章 紧急常委会?这是谁急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京州纪委办公区。 走廊里听不见任何闲聊,只有键盘密集的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电脑屏幕上,都亮着同一个界面——“光明通”。 昨晚那场席卷全网的举报风暴,其恐怖的余波才刚刚开始显现。 纪委三楼,第二纪检监察室。 主任王强,一个四十多岁的微胖男人,啤酒肚正沉甸甸地抵着办公桌边缘。 他一遍遍刷新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油亮的额头。 他的名字后面,用加粗的字体挂着一个案子。 【大风厂改制遗留问题调查】 这个案子,是前任书记张树立亲自批示,要求“冷处理”的。 原因无他。 大风厂那块地,现在是山水集团名下的京州山水庄园。 谁敢去查?谁又能去查? 可现在,这个烫得能烙穿手掌的山芋,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APP上。 全纪委三百多号人,随时随地都能看见。 案子进度:停滞。 卡控环节:证据不足,待补充。 负责人:清零17号小组。组长王强。组员…… 王强觉得后背的衬衫已经黏在了皮肤上。 几百道无形的视线,似乎已经穿透了墙壁和楼板,钉在他的后心。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刚入职的年轻人探进头,手里紧紧攥着个笔记本,本子的边缘都被他的汗手捏得起了毛边。 “王主任,关于大风厂的案子,我有点想法……” “有想法?” 王强体内的火气瞬间冲了上来,他把手机往桌上重重一扣,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你有什么想法?你知道这案子背后是谁吗?你知道……” 他的话戛然而止。 年轻人身后,办公室门口,几个同事正端着水杯站在那里,目光齐刷刷地朝这边望着。 王强瞬间明白了。 在“光明通”的全程直播下,他要是再用“情况复杂”这种话来压人, 那他“不作为”的帽子,今天就算焊死在头上了。 到时候,不用孙书记动手,光是同事间那些不咸不淡的眼神和议论,就足够让他窒息。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咳……”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年轻人招了招手,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小李啊,有想法是好事嘛,我们纪检干部,就是要敢于迎难而上。” “来,坐下说。” “我们大家一起,集思广益,争取早日把这个案子,给攻克下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架在了火上。 类似的一幕,在纪委大楼的每一个角落,分秒不差地同时上演。 “光明通”成了一个无形的监工,用几百双眼睛化作鞭子,抽着所有人,不得不埋头快跑。 谁还敢躺平? 谁还敢和稀泥? 你的名字,你的业绩,你的每一次拖延,全都在APP上实时更新,一目了然。 这不是办案。 这是末位淘汰制的职场大逃杀。 …… 市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 主任刘建国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下颚的肌肉绷成两块坚硬的石头。 APP上,一个被他压在箱底多年的案子,正用猩红的大字,宣告着它的存在。 【举报:京州卧龙寺住持德安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案子进度:停滞。 负责人:清零9号小组。组长刘建国。组员…… 关于这个案子的举报信,每年都能收到一大摞,档案柜里单独一个抽屉都快塞爆了。 可每次,他只要稍微流露出一丝要查的意思,办公室那台电话就会准时响起。 不是这个领导,就是那个领导。 话术都惊人的一致。 “建国啊,卧龙寺的情况特殊,宗教问题影响大,要慎重,要顾全大局。” 大局。 又是他妈的大局! 一来二去,案子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谁也不敢触碰的禁忌符号。 可现在,这个该死的APP,把它直接剥光了扔在了全纪委面前的大太阳底下! 他刘建国混迹半生的资历和老脸,正被这玩意儿一寸一寸地往下扒。 什么主任,什么老资格,在“停滞”这两个血红的大字面前,都沦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妈的!” 刘建国一拳狠狠砸在办公桌上。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吓得一哆嗦,齐刷刷地望向他。 “小张!小李!你们几个!” 刘建国指着旁边的会议室。 “都给我滚过来开会!” 几个组员不敢出声,放下手里的活儿,快步跟了过去。 会议室里,刘建国把手机往会议桌中央重重一拍。 “都看看!别给我装瞎!” “卧龙寺这个案子,从今天起,列为我们室的头号任务!” 他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目光如刀,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 “以前那些所谓的‘招呼’,从现在开始,全都给我忘干净!”“谁再跟我提大局,提影响,就自己去跟孙书记解释,为什么你的业绩在APP上是个零蛋!” “从现在开始,把所有卷宗、举报信,一页一页地给我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抠!” “我就不信了,一个和尚,他还能修炼成佛,刀枪不入!” “这次,就算是天王老子亲自打电话来,也得把他给我办了!” …… 纪委办公室主任彭龙升,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 他扭头看了一眼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冷风已经开到了最大,可他后背的衬衫依旧被冷汗浸透,湿了一大片。 整栋纪委大楼的气压,低得骇人。 “铃铃铃……” 桌上电话,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响。 彭龙升伸出去的手差点撞翻了笔筒。 他一把抓住话筒。 “你好,市纪委办公室。” “彭主任,市委办公室通知。”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明天下午四点,市行政中心一号会议室,召开市委常委会议。” “请孙连城书记,务必准时参加。” 彭龙升握着话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一片泛白。 “相关文件,已通过机要途径发送,请注意查收。” “嘟…嘟…嘟…” 对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没有一丝多余的寒暄。 紧急常委会。 还是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召开。 他甚至都不用去看什么机要文件,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议题会是什么。 孙书记这把火,终于是烧到了某些人的眉毛和胡子了。 这哪是开会。 这是要开战了! 彭龙升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翻出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找到那个置顶的名字,拨了出去。 此刻,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平稳地行驶在去往市公安局的路上。 后座的孙连城闭目养神。 口袋里传来手机的震动。 他睁开眼,眼神清明,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茫。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彭龙升”三个字。 他接通电话,只说了一个字。 “说。” “书记!” 彭龙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市委办刚刚来电,通知您明天上午十点,参加市委常委会!” 孙连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 电话那头,也只有彭龙升的呼吸声。 五秒钟后。 孙连城对着话筒,平静地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放在一旁。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终于。 有人坐不住了。 第102章 侯亮平你这种办案方法,非常不专业! 孙连城刚走进赵东来的办公室,两人位置还没坐热。 门就被砸响了。 对,是砸。 赵东来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对秘书递了个眼色。 秘书刚要起身,办公室的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 侯亮平。 他腋下夹着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到办公桌前,姿态强硬,仿佛这里是省检反贪局。 “二位领导,真巧。” 侯亮平的视线在赵东来脸上只停顿了半秒,便径直转向了孙连城,嘴角挑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赵东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侯局长,有事?” “东来局长,这你就不够朋友了。” 侯亮平将公文包“啪”地一声丢在桌上,动静不小。 “听说汉南那边,找到王诚老婆孩子的线索了?” “这么大的进展,怎么不跟我们省检反贪局通个气?” 他刻意加重了“省检”两个字的分量。 “怕我们抢功?” 赵东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接话。 侯亮平像是没看到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拉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赵东来面前。 “也罢,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格局。” “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王诚妻子手机里一条被删除的短信。”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压迫力。 “非常可疑!” 赵东来拿起文件。 孙连城也站起身,只挪了半步,目光便落在了那张纸上。 短信内容极短。 “姐,我跟孩子去汉南玩几天,勿念。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 赵东来抬头,眼神探究地看向侯亮平。 “问题在哪?” “‘安排好了’!” 侯亮平一根手指,重重地戳在纸上那四个字上。 “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出门旅游而已,有什么事需要用到‘安排’这个词?” “这口气,太刻意了!” 他扫视着二人,对他们专注的神情十分满意。 “我断定,这就是一句暗号!” “她在发信号!告诉她的同伙,或者说,藏在幕后控制她的人——王诚这个麻烦,已经‘解决’了!” 这番推论,让赵东来的表情变得凝重。 唯独孙连城,一言不发。 这个侯亮平,真是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构建空中楼阁上。 赵东来放下文件:“所以,你的意思是?” “王诚的妻子,根本不是什么受害者!” 侯亮平一拳砸在自己手心,声音斩钉截铁。 “她是同谋!” “我们必须立刻改变侦查方向,全力追捕这个女人!只要抓住她,幕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侯亮平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眼神里闪烁着即将破获大案的光芒。 赵东来手指交叉,没有表态,反而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孙连城。 “孙书记,你怎么看?” 一瞬间,办公室里的声响都消失了。 侯亮平的目光也看向了孙连城。 孙连城仿佛没感受到那股敌意,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份文件拈了过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头,直视侯亮平。 “这条短信,什么时候发的?” “上周五,下午四点半,她们登机前。”侯亮平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他的功劳,他记得一清二楚。 孙连城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地又问。 “王诚,什么时候死的?” “周一……周一上午。” 侯亮平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他不是傻子,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那份即将到手的功劳让他不愿承认。 孙连城身体向后,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椅背里。 他的声音不响,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一个周五下午,就已经发出‘任务完成’信号的同谋。” “她的同伙,为什么要等到整整四天后的周一上午,才动手自杀?” 孙连城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侯亮平心里的湖面,激起一片慌乱的涟漪。 “这……这可能是时机不对!他们在等一个完美的时机!”侯亮平的声音发虚,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是吗?” 孙连城端起桌上的茶杯,甚至还有闲心吹了吹杯口的袅袅热气。 “等我这个新任纪委书记上任?” “等我召开全市干部大会,把所有媒体和官员的目光都吸引到纪委头上的时候?” “在聚光灯下杀人,再从容地主动报警。”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一声槌音。 “侯局长,你管这个,叫完美的时机?” “我……”侯亮平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孙连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再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王诚的妻子是同谋,她为什么要辞职?为什么要卖掉唯一的房产? 为什么要带着孩子远走他乡,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以一个悲痛欲绝的遗孀身份,安安稳稳地留在京州, 拿着我们的抚恤金,接受所有人的同情,难道不是最好的伪装吗?” 孙连城站起身,在办公桌前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 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侯亮平的心跳上。 “她这么做,只有一个解释。” “她在逃。” “她在恐惧。” “她不是同谋,侯局长。” 孙连城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她和你我一样,都只是被幕后那只手,随意摆弄的一颗棋子!” 说完,他走回桌边,将那份被侯亮平视若珍宝的文件,像丢一张废纸一样,轻轻放回原处。 “你的推论,听起来很精彩。” “可惜,全是漏洞。” “办案,靠的是证据,不是你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你这种先有结论,再无视一切矛盾去强行解释的办案方法,恕我直言……” 孙连城停顿了一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直视着侯亮平那张由红转白的脸。 “非常不专业。”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侯亮平的脖颈涨得通红,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想反驳,想嘶吼,可对方的每一句话,都把他所有的话语都死死钉在了喉咙里。 赵东来的喉结,无声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看着孙连城,这个在他印象里只会在办公室里看星星、喝茶、混日子的老干部, 此刻却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终于露出了獠牙。 不,他不是变了。 他是一直在藏。 这份逻辑,这份压迫感,这种将对手的骄傲彻底碾碎、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手腕…… 这个人,太可怕了。 赵东来的心里,第一次对“孙连城”这个名字,产生了真正的敬畏。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必须交好,绝不能交恶! “咳。” 他清了清嗓子,干涩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了,都是为了工作,不要争了。” 赵东来转向孙连城,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客气,甚至是请教的意味。 “孙书记,既然你认为侯局长的推论不成立,那你有什么高见?” 孙连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重新坐下,双手手指交叉,轻轻放在桌上,摆出一个稳固的姿态。 “我的想法,很简单。” “一个字。” 他看着依旧迷茫的侯亮平和眼神复杂的赵东来,缓缓吐出。 “——等。” “等?” 孙连城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洞悉一切的自信。 “对,等。” “等我们派去汉南的同志,把王诚的家人,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到时候,水落,石出。” “藏在后面的人,也就该自己现形了。” 第103章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正在这时,赵东来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电话,发出刺耳的铃声。 尖锐,急促。 铃声撕裂了办公室的死寂。 赵东来几乎是弹射而起,一步跨到桌前,猛地抓起话筒。 动作太猛,带倒了桌上的笔筒,笔杆滚落一地,无人理会。 “我是赵东来。”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侯亮平和孙连城只看到赵东来的后背猛然绷紧。 “什么?!王诚的妻子和孩子……找到了?!” 孙连城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身体无意识地前倾,全部心神都仿佛被那根无形的电话线死死缠住。 “人现在怎么样?立刻安排,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们带回京州!” 赵东来对着话筒低吼。 “什么叫……带不回来?为什么?” 他的音量陡然降低。 那挺拔的背脊,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侯亮平的心,直直坠向了无底深渊。 片刻,赵东来挂断电话。 他没有转身,单手撑着桌面,像一尊瞬间风化的雕像,弥漫着死气。 良久,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沙发,坐下,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东来,什么情况?”孙连城的声音很稳,但指节攥得发白的拳头,出卖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侯亮平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等待宣判。 赵东来抬起头,双眼血丝密布,那份疲惫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人,找到了。” “在邻市的一家温泉酒店。” 赵东来摇了摇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当地警方接到酒店报警,说房间一整天没人应答,他们直接破门而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鼓起勇气,复述那个他无法想象的场景。 “房间里暖气开到了最大,三十多度,又干又闷。” “母子俩都睡在床上,睡得很沉。” “睡着了?” “是睡着了。”赵东来点头,“床头柜上,有两杯牛奶,都喝了一半。” 孙连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烈收缩。 “牛奶里,验出了高浓度的安眠药。” “是幕后黑手动的手?”侯亮平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不。” 赵东来再次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显得无比艰难。 “酒店所有监控都查了,从她们入住到被发现,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进入过那个房间。” “牛奶是客房服务送的,送餐员放下东西就走了,全程没超过二十秒,房门也一直是虚掩的。” “那药……” “法医在王诚妻子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安眠药的粉末残留。” 办公室内,彻底没了声音。 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此刻清晰得令人心悸。 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结论是……她自己下的药。” 赵东来的声音微弱,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她想带着孩子,一起走。” 孙连城闭上了眼睛,靠在沙发背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想象。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被逼入绝境的女人。 丈夫惨死。 她唯一的指望,就是那群魔鬼能信守承诺,放过她们母子。 可她怎么敢赌? 她怎么敢把唯一的孩子,和自己的未来,赌在一群杀人凶手的“信誉”上? 她不敢。 她怕那些人拿到想要的之后,会毫不留情地斩草除根。 所以,她选择了一条最惨烈,也最“安全”的路。 带着孩子,去另一个世界,找她的丈夫。 一家人,在那里“团聚”。 “人……救回来了吗?”孙连城再次睁开眼,声音沙哑。 “发现得还算及时,救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侯亮平和孙连城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但……” 赵东来这个转折,让两人刚放下的心,又被拎到了嗓子眼。 “大人用药剂量太大,命是保住了,但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医生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也可能,永远都……” “孩子没事,剂量小,已经脱离危险。就是……一直哭,谁抱都没用,撕心裂肺地哭。” 所有的线索。 所有的希望。 到这里,被那个绝望的母亲,用一种最悲壮的方式,亲手斩断。 那个藏在幕后的黑手,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就达到了目的。 他们只是将人逼上绝路,然后,冷漠地看着人自己走向深渊。 办公室里,又一次陷入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像是在为某个亡魂,进行着无情的倒数。 “哎……” 良久,侯亮平的一声长叹打破了沉默。 孙连城的目光,第一次在侯亮平那张总是充满锐气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碎裂。 “都怪我……”侯亮平埋下头,声音里满是碎裂的悔恨。 “我当时,为什么要把丁义珍的老婆和秘书列为重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谁能想到,他最信任的人,居然是那个不起眼的司机!” “如果……如果我能早点注意到王诚,也许就不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王诚就不会死,他的老婆孩子……也不会……” “整件事的脉络,现在看,很清楚了。”赵东来打断他,接过了话头。 “王诚掌握着丁义珍和幕后老板交易的核心秘密。前期反贪局的调查,被他侥幸蒙混过关。不料张树立意外落马,纪委的调查重启,他又回到了我们的视线中。” “开始,他和幕后黑手都以为只是普通的协助调查,几天就能出来,所以他们按兵不动。” 赵东来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复杂。 “真正的变数,是孙书记您的空降。” 孙连城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您的到来,打乱了他们的全盘计划。他们意识到,这次调查绝不可能像以前一样蒙混过关。他们怕了。” “所以,他们才选择在您正式上任的当天,逼死王诚。快刀斩乱麻,让一切死无对证。” “他们算准了时间,就在您上任的这一天动手,既是灭口,更是示威!” 孙连城没有说话。 侯亮平猛地抬头,看向孙连城。 孙连城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里却翻涌着无尽的苦涩和冰寒。 “所以,候局长,你不用自责了。” 他缓缓开口。 “说起来,我的到任,才是引发这一切的真正原因。”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领。 动作很慢。 每一个细节,都透出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坚定。 “孙书记,你去哪?” 孙连城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燃尽了所有波澜,只剩下坚冰的死寂。 他没有看他们,目光穿透了墙壁,望向了京州那片阴云密布的天空。 “我去找。” “斩断这只黑手……需要一把刀。” “我,就是去找那把刀。” 第104章 孙连城!你竟敢! 昨晚对于京州的许多人来说,是一个不眠之夜。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武康路的卧室时,他才刚刚合眼不到四个小时。 昨夜那场与医疗卫生系统嫡系部下的酒局,让他通体舒泰。 席间觥筹交错,众星捧月。 尤其是孙连城的纪委清零小组,从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铩羽而归的消息传来,他回到家,更是心情大好地自斟自饮了两杯。 他做了一个酣畅淋漓的梦。 梦里,李达康因项目纰漏黯然离场。 而他,武康路,则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市委书记的权杖,站上了京州权力的顶峰。 然而,梦醒了。 尖锐的手机铃声猛然炸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武康路猛地抓过手机,宿醉后的太阳穴针扎般刺痛。 看到来电显示,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市卫生局局长,卫国。 这么一大早,火急火燎的,能有什么好事? 武康路划开接听,声音里是被人吵醒的极度不悦与沙哑。 “喂,卫国,什么事?” “市长!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卫国的嗓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恐慌和颤抖。 武康路坐直了身体,酒意瞬间消散大半。 “天塌不下来,慢慢说!”他不耐烦地呵斥道。 “您……您快看手机!看新闻!” “一个叫‘光明通’的鬼东西!” 卫国的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们……我们整个医疗系统,全完了!” 武康路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再追问,直接挂断电话,指尖颤抖着点开新闻应用。 下一秒,几行黑体字标题,狠狠撞入他的眼帘。 【昨夜,“光明通”上线纪委举报板块,开通医疗黑幕专线,后台一夜收到举报信息超五万条!】 【京州医疗系统大地震!多家医院院长、科室主任被实名举报!】 【“光明通”APP下载量登顶!京州市民:我们等这一天,太久了!】 一条。 又一条。 每一条标题,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脸部的肌肉绷紧,血色褪尽,一片僵硬的死白。 孙连城! 根本无需思考,这个名字已在他脑海中引爆! 明明此人还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一副“受教”的模样,信誓旦旦要当“自己人”。 结果,他前脚刚走,后脚就直接在他武康路经营多年的地盘上,引爆了一颗核弹! “混蛋!” 武康路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机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砰!” 手机撞墙后反弹落地,屏幕瞬间支离破碎。 这哪里是打脸? 这是要把他武康路,连同他苦心经营了十余年的医疗系统,架在烈火上活活烤死! 他瞬间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意直蹿脊背。 走了两圈后,他强迫自己停下,抓起书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市委书记李达康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一声又一声,敲打着他脆弱的神经。 就在武康路几乎要放弃时,才被不紧不慢地接通。 “达康书记,出事了!” 武康路的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听不出半点意外。 “康路同志,我已经知道了。” 武康路的心,陡然沉入谷底。 李达康继续说道:“不就是一个举报平台吗?身正不怕影子斜。纪委履行监督职责,我们市委市政府,理应全力支持。” 这句话,堵死了武康路所有想说的话。 支持? 火已经烧到眉毛了,你跟我说支持? 他瞬间了然。 李达康这是在隔岸观火! 孙连城这一刀,看似砍向整个医疗系统,但刀锋所指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这个主管副市长! 李达康巴不得看他焦头烂额,巴不得看他当众出丑! “达康书记,这件事的影响太恶劣了!” 武康路握紧了听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现在各大医院人心惶惶,很多医生都不敢正常工作了!再这么下去,会出大乱子的!我们必须立刻制止孙连城!” “制止?” 李达康反问,语气里透着一丝玩味。 “怎么制止?他是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查案是他的职责。难道要我们市委,去干预纪委独立办案?” “这……” 武康路彻底语塞。 “康路同志,”李达康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你是市长,是京州的大管家。出了问题,不要总想着捂盖子,要去解决问题。” “这样,我已经通知办公室,明天召开常委会。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在会上和连城书记沟通。” 话音一顿,李达康扔出了最后一击。 “我建议,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给我打电话,而是立刻让你分管的卫生系统,搞一次彻底的自查自纠!” “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也给省委一个交代。” 说完,不等武康路回应,李达康径直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一遍遍回响在死寂的房间里。 第105章 武市长,我来为您分忧了! 嘟……嘟……嘟…… 电话里的忙音,成了武康路耳中唯一的声响。 他握着冰冷的听筒,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一种被彻底剥光、被当众看透的屈辱感,让他浑身发冷。 仿佛有千万道无形的目光,正将他寸寸凌迟。 李达康没有说不管。 但他要明天才管。 那么今天,现在,迫在眉睫的这一刻,怎么办? 所有的压力,瞬间从电话线那头悉数转移,沉沉地压在了他武康路一个人的肩上。 查,还是不查? 查,意味着自断臂膀,亲手将自己提拔起来的人送上审判席,而下一个,就轮到他自己。 不查,就是明目张胆地对抗组织、包庇腐败。这顶天大的帽子扣下来,他的政治生命立刻终结。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就在他心乱如麻时,那部屏幕碎裂的私人手机,挣扎着再次亮起,在桌面上嗡嗡震动。 武康路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 孙连城。 这三个字,此刻在他的视野里,比任何催命符咒都更让他心胆俱寒。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异常平静的声音,平静到甚至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武市长,早上好。” 武康路竭力控制着喉咙的肌肉,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如往常。 “是连城啊,早。有事吗?” “武市长,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孙连城声音里的那丝笑意,变得愈发清晰可闻。 “‘光明通’平台,昨晚收到了五万多条举报线索。” “民怨沸腾啊。” “看来,群众的眼睛确实是雪亮的,我们有些干部的确烂到根子上了。” 孙连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精准的重音,敲在武康路紧绷的神经上。 “为了不影响京州的稳定大局,也为了给您这位主管市长分忧。” 分忧? 武康路眼皮狠狠一跳。 “我建议,立即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 “由我们市纪委牵头,市公安局、市卫生局予以配合。” “对举报问题最为集中的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一次彻底的、全面的调查。” “这个联合调查组的组长,我建议,就由我来担任。” “至于副组长嘛……” 孙连城故意放缓了语速,那致命的停顿,像是在为武康路精心挑选墓碑的纹路。 “我看,就由市卫生局的卫国局长,和市公安局的赵东来局长担任,您觉得如何?” 一瞬间,武康路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耳边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他明白了。 在这一刻,关于孙连城的所有算计,如同一张早已织好的巨网,在他眼前轰然展开,无处可逃。 第一步,掀起一场无法遏制的网络舆论风暴,将整个医疗系统的问题彻底公开化,制造出谁也无法推翻的“铁证”。 第二步,站在“维护稳定”、“为您分忧”的道德高地上,名正言顺地拿走案件的主导权。 第三步,也是最毒的一步,把他武康路的心腹臂膀——卫生局长卫国,拖进这个调查组,安上一个“副组长”的虚衔。 这哪里是调查? 这分明是公开行刑! 这是把卫国绑在审判席的对面,逼他亲眼看着孙连城,如何一步步烧死他的同僚,烧毁他的派系根基,最终将那团大火,引向他武康路本人! 而他,从头到尾,甚至连半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孙连城做的每一件事,都披着“程序正义”的外衣,占据着“为公为民”的大义,在流程上无懈可击! 狠。 太狠了! 这不是阳谋。 这是诛心! 这是孙连城亲手递过来一把刀,微笑着,逼他武康路自己握住刀柄,然后眼睁睁看着孙连城用这把刀,去屠宰他最重要的人! 武康路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在心里,用尽所有力气,发出无声而凄厉的嘶吼。 “孙连城……” “好一个……” “为我分忧!” 武康路没有在一个注定不可能成立的“联合调查组”上,浪费半句口舌。 他换了个话题。 手指在光滑的办公桌面上,极有韵律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连城啊,我听说,你们纪委最近有个行动?” “关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 电话这头,孙连城背靠着椅背。 那原本还在微微转动的座椅,悄然静止。 来了。 这才是武康路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孙连城拿起桌上一支没水的旧钢笔,在指间缓慢地转动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有这么回事。” “信访室收到的举报材料,快把档案柜给撑爆了。” “民怨沸反,我们纪委总不能坐视不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声里,仿佛积压了许久的郁结之气。 “唉……”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杨建新,我了解。” 武康路放缓了语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沉重的铅块,透过电话线,狠狠砸过来。 “他是个业务能力很强的专家型干部。” “当年,还是我亲自把他从下面县里的医院,提拔到市一院院长的位置上。” 孙连城停下转笔的动作。 他将笔帽拔开,又“咔嗒”一声,精准地合上。 他在静静地听,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 “这些年,市一院在他手里,医疗水平确实上了好几个台阶。” “国家级的奖项,都拿了好几个。” “是我们京州医疗界的一块金字招牌。” 武康路这番话,对举报信的内容避而不谈,却已经先给杨建新这个人,定下了一个“功远大于过”的基调。 孙连城依旧没有接话。 此刻,沉默是最好的武器,亦是最好的盾牌。 “当然,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嘛。” 武康路的话锋微微一转,从功绩簿转入了“谅解书”。 “杨建新这个人,性格是比较傲,有时候做事霸道了些,可能在管理上,确实得罪了不少人。” “至于那些举报信里说的经济问题……我相信,组织上会有一个公正的调查。” 所有铺垫,至此完成。 屠刀,终于亮了出来。 “但是,连城啊……” 武康路的声音,仿佛贴着电话线爬了过来,带着一丝冰冷的黏腻,钻进孙连城的耳朵。 “这个案子,我劝你,慎重。” 孙连城将那支钢笔立在桌上。 指尖轻轻推着它。 看着它摇摇欲坠,在倾倒的边缘疯狂挣扎,却始终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哦?还请武市长指点。” “杨建新,他不单单是一个院长。” 武康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刻意留出时间,让这枚炸弹的引信燃烧得更久一些。 “他是我们汉东医疗系统的一面旗帜。” “省里好几位退下来的老领导,身体不舒服,这么多年都是点名要他来做保健。” “他要是出了问题,影响的,可就不仅仅是一个京州市了。” 孙连城看着那支钢笔。 他知道,真正致命的威胁,还在后面。 “更重要的是,”武康路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市一院那个新的住院部大楼项目!” “这是今年市政府的重点工程!” “也是达康书记亲自盯着的头号民生工程!” “总投资十几个亿,刚刚完成招标,挖掘机明天就要进场了!” 武康路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质问。 “你说,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市一院因为院长被查而乱了,人心散了,这个项目还怎么搞下去?!” “到时候,影响了全市的经济发展大局,这个责任,谁来背?” “你来背?” “还是我来背?!” 孙连城推着钢笔的指尖,撤力了。 那根钢笔,再也维持不住脆弱的平衡。 “啪嗒。” 一声脆响,它倒在桌面上。 第106章 常委会上,四面楚歌 孙连城笑了。 不是因为轻松,而是因为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终于看清了这张为他铺开的巨网,每一个节点,每一根丝线。 武康路这不是商量。 更不是暗示。 他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划下两条泾渭分明的死路。 查。 就是动了省里老领导的“御医”,就是砸了李达康书记的重点工程, 你孙连城,就是破坏“稳定”和“发展”大局的千古罪人! 不查。 堆积如山的举报信就是一柄重锤, 能把他自己掀起的“百日清零”行动砸个粉碎,让他这个新任的纪委书记,上任伊始就威信扫地,沦为整个汉东官场的笑柄! 这是一个死局。 他们要看的,不是他如何选择。 而是他孙连城,怎么从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上,以最狼狈的姿态,狠狠摔下去! “多谢武市长提点。” 孙连城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结了冰的深潭,听不见一丝波澜,也看不见一毫涟漪。 “您放心,我们纪委办案,一定会把所有因素都考虑进去。” 他拿起那支倒下的钢笔,重新盖好笔帽,稳稳地放回笔筒。 “既要查清问题。” “也要顾全大局。” 电话那头的武康路,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孙连城这番话,滴水不漏,字字珠玑。 像是一字不差地听进去了所有的威胁。 又像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这种彻底失控的感觉,让武康路的心底窜起一股暴戾的无名火。 他猛地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武康路死死盯着面前的电话机,几秒钟后,他猛地抓起话筒,迅速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钟!” 电话一接通,武康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沉,嘶哑,充满了被压抑的狂暴。 “我们失算了!” 此刻的武市长,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淡定从容,双目赤红,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 “我们原本以为,京州的医疗系统是我们经营多年的铁桶江山,足以把孙连城活活拖死在泥潭里!” “却没想到,这小子根本不按规矩出牌!” 武康路豁然起身,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暴躁地寻找着出口。 “现在,你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医疗系统这个案子的办案权,抢到手里来!” 这是命令。 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然而,电话那头的京州纪委副书记钟宇,却传来一个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 “武市长……如果是其他案子,凭我在京州纪委这么多年的人脉,或许还有操作的空间。” “但是,这件案子是‘清零1号’。” “是孙连城亲自主抓的案子啊,所以……” “废物!” 武康路不等钟宇把话说完,就狠狠地按下了挂断键。 话筒被他用尽全力砸在电话机上,发出一声骇人的巨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架破旧的风箱。 那句咒骂,与其说是说给谁听,不如说是从胸腔里喷吐出来的毒液。 “田国富那个老东西,当年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废物!” 看来,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 武康路停下脚步,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看着楼下那片由无数灯火汇聚成的璀璨星河,眼神却逐渐变得阴冷,锐利,不带一丝温度。 明天的常委会…… 孙连城。 我倒是要看看。 你这把新官上任的刀,到底有多快。 能不能快过……市委常委会的决议! 京州市委,常委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木材的冷香混着茶叶的热气。 桌面光洁如镜,映出在座每一位京州权力核心人物的脸,也映出他们各异的神情。 主位上,市委书记李达康身体微微后仰,靠着椅背,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咚。 咚。 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下下砸在会议室凝滞的空气里。 他对面,市长武康路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杯盖悬在半空,慢条斯理地撇去水面的茶叶碎末。 滚烫的白雾升腾,将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新任纪委书记孙连城,在他的名牌后坐着。 他的后背没有接触椅背,腰杆挺得像尺量过一样笔直。 面前那杯茶,是会议开始前倒的,现在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没碰过。 今天是他第一次参加市委常委会。 欢迎仪式只有三分钟,客套话讲完,会议就直奔主题。 讨论下一季度的经济发展规划。 市长武康路刚刚做完报告,数据和PPT都无懈可击,一幅大展宏图的景象铺陈开来。 然而,讨论环节刚开始,风就转向了。 常务副市长黄文革把面前的笔记本往前推了推,清了清嗓子。 “达康书记,武市长,刚才武市长描绘的经济蓝图,很提气。”“但是,要发展,先要稳定。我认为,一个好的营商环境,是所有经济数据的基础。”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文件页码的某个数字上。 “可最近,我们京州有些声音,不太和谐。” 他抬起头,话里的刀锋已经出鞘。 “前几天,市局的同志搞出那么大动静,大白天的就把我市的明星企业山水集团团团围住。” “我事后了解过,当时并没有立案,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要把人家集团的财务总监带走审问。” “山水集团的高总,昨天找到我办公室,坐了一个下午。” “她说,因为这件事,那位财务总监正在对接的几笔上亿的融资,全停了。人家投资方要观望。” “他问我,这笔损失,该找谁说理去?” 他音量陡然拔高。 “我认为,这种不讲方式方法,运动式的执法,对我们京州形象的损害,是不可估量的!” 李达康的敲击声停了。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桌面的倒影上,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武康路拧上了自己的杯盖,仿佛彻底入定。 黄文革话音刚落,市委政法委书记的身体就离开了椅背,向前倾过来。 “文革市长说的有道理!但这个锅,我们政法系统可不背。” “市公安局这次行动,政法委事前没有收到任何请示,事后也没有接到一份汇报。”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打在孙连城身上。 “我听说,是某位常委同志直接授意赵东来局长采取的行动。” 说到这,他的视线骤然转厉,直刺孙连城。 “这背后的统属关系是不是有些乱?该有的组织原则还要不要了?” “如果今天我们在座的所有同志都这样搞的话?” “我看破坏的不仅是营商环境,更是对我们京州法治环境的公然践踏!” 孙连城依旧坐着,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那些尖锐的质问,似乎真的只是窗外吹过的风。 “我补充一点。” 市委宣传部长周良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慢悠悠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小动作都停了下来。 “纪委最近主导的‘百日清零’行动,出发点是好的,反腐的决心也值得肯定。” “但是,把所有举报都通过那个‘光明通’上落实,让所有人都盯着,这不符合我们党内监督的保密原则嘛!” “案子还在初核阶段,很多情况没查清,外面已经满城风雨。” “这让我们宣传口的同志,工作极其被动。”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各位可能不清楚,最近一周,我们的舆情监控部门发现,网络上出现了大量针对我们京州的不利言论。” “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关于山水集团的,说我们公安部门野蛮执法,破坏营商环境。” “另一个,就是关于我们纪委内部正在搞的那个‘百日清零’行动, 说我们这是在搞运动式反腐,人人自危,严重影响了干部队伍的稳定和正常工作。”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毫无反应的孙连城,才把那张纸放回原处。 “这些负面舆论,虽然我们已经启动了应急预案在引导,但影响已经造成了,非常坏!” “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想问一下,我们有的同志,在开展工作的时候,方式方法是不是太激进了?” “有没有充分考虑到社会影响和稳定大局?” “有没有考虑到我们京州的经济发展大计?” “如果孙书记在行动之前,能和我们宣传口通个气,做好预案,京州的网络形象,绝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 周良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统战部长立刻跟上。 “我再补充一个信息。” “这两天,我的办公室电话,快被宗教界的爱国人士打爆了。” “他们都在问我,卧龙寺的主持德安法师,为什么被纪委立案调查了?犯了什么事?” “为了应付这些问询,我其他正常工作都受到了严重影响。”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那个‘百日清零’行动,出发点是好的,决心是大的。但现在搞得我们整个干部队伍,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很多同志,现在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干脆不做了。” “正常的工作都受到了影响,还谈什么发展经济?” “是啊,纪检工作是治病救人,不是一棍子打死。现在搞得风声鹤唳,不利于团结。” “听说清零小组还在查医疗系统,医院是什么地方?是稳定民生的基石!这么一查,医生护士们怎么安心工作?病人怎么看我们政府?” “孙书记,有干劲,这是好事。但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自己,也容易绊倒别人。” 一句句,一声声。 看似在讨论工作,实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所有的矛头,或明或暗,都指向了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孙连城。 他们不敢直接攻击孙连城本人,就把他推行的政策,他手下的行动,拿出来反复鞭挞。 他们要营造一种氛围,一种“孙连城正在破坏京州稳定大局”的氛围。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四个人至今没有发言的人身上游移。 孙连城,李达康,武康路和组织部长沈明阳。 一瞬间,会议室里嗡嗡作响。 刚刚还泾渭分明的指责,现在汇成了一股洪流。 所有的发言,都变成了一顶顶“破坏大局”、“罔顾法治”、“激进冒失”的帽子。 一句叠着一句,一层压着一层。 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沉默的身影,重重地压了过去。 他们很默契地,不说孙连城的名字,只用“一些同志”、“某些行为”来代替。 他们很聪明地,不谈个人得失,只讲“稳定大局”、“营商环境”、“法治精神”这些宏大的词汇。 李达康始终没有说话。 他任由这股浪潮翻涌,只是观察。 观察那个风暴眼中的人。 武康路又拧开了杯盖,轻轻吹着热气,仿佛真的要睡着了。 终于,所有人都说完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这一次,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达康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沉的眸子,第一次,也是今天唯一一次,精准地锁定了孙连城。 “连城同志,大家提的这些问题,你怎么看?” 第107章 救场的武市长和沉默的李书记 终于来了。 图穷匕见。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被无形的引力牵引,重新钉死在孙连城身上。 那目光里混杂着审视、期待与敌意,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 孙连城抬起眼皮。 他没看主席位的李达康,也没看那些向他开炮的常委,而是不急不缓地,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最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让一室死寂的空气起了波澜。 “各位同志的发言,我都听了。” “总结起来,无非是三个问题。”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轻响。 “第一,关于山水集团,公安局的行动,是不是太鲁莽?” 他每说一句,对面几个常委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像是领地被侵犯。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再次轻点桌面。 “第二,关于‘百日清零’,纪委的做法,是不是太激进?” 他没有辩解。 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围攻的愤怒。 他只是平静地,把所有人藏在官腔和套话下面的真实意图,一条条拎出来, 像处理案卷一样,赤裸裸地摆在会议桌上。 “第三,”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最初发难的那位常委脸上, “也是最核心的,我孙连城的工作,是不是破坏了京州稳定的大局?” 满室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孙连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蓄势待发。 “那么,我也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 “公安局为什么要去山水集团?因为我们有确切的证据, 证明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刘庆祝,与丁义珍司机王诚的死,有重大关联。” “而王诚,是追查丁义珍腐败案的最后一条线索。” “这条线索,断了。” “现在,我请问在座的各位,”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字字如刀, “一条人命,一条通往巨贪的线索,跟一家企业的所谓‘声誉’放在天平上,孰轻孰重?” 没人回答。 之前还义正辞严的几位常委,此刻都错开了视线,有人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却忘了喝。 “第二个问题。” “纪委为什么要搞‘百日清零’?为什么要用那个让很多人不舒服的‘光明通’?” “因为京州纪委的积案,已经堆成了山!” 他拿起面前那份空白的笔记本,猛地合上。 “啪!” 一声脆响,让好几个人肩膀狠狠一抖。 “这些案子,为什么会积压?是因为难办吗?是因为证据不足吗?” “不!” “是因为背后有人打了招呼!有人设置了障碍!有人想让这些案子,永远不见天日!” “我们就是要用这种最公开、最透明、甚至最笨拙的方式, 把所有桌子底下的东西都掀到桌面上来!让所有暗箱操作都无处遁形!” “让那些想混日子的干部,混不下去!” “这,才是对党和人民负责!”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冲撞,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刚硬。 “至于第三个问题……” 孙连城忽然笑了。 那笑意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的讥诮。 “我,有没有破坏稳定的大局?” 他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俯视众人。 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充满了惊人的压迫力。 “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到底什么,才叫稳定?” “是让那些已经被查实的贪官污吏,安安稳稳地坐在位子上,继续鱼肉百姓,叫稳定?” “是让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不作为的干部,安安稳稳地继续消磨时光,叫稳定?” “还是说,不查案,不办案,捂住盖子,你好我好,大家一团和气,粉饰太平,才叫稳定?”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锐利! “如果这就是各位想要的稳定!” “那我孙连城,今天就站在这里承认!” “我,就是来破坏这个‘稳定’的!” “我的话,说完了。” 他猛地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动作带起的风,吹动了面前的文件纸页。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吹了吹并不存在的雾气,一饮而尽。 整个会议室,彻底死了。 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声音的真空。 所有人都被孙连城这番话,震得心神俱裂。 他们预想过孙连城的反驳,可能是据理力争,可能是搬出后台,甚至可能是服软求饶。 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自杀式的、不讲任何政治规矩的冲锋。 这不是一头牛。 这是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不问前方是悬崖还是坦途,只顾着碾碎一切阻拦。 李达康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敲击。 他的眼角,无法控制地,一下,一下,剧烈抽动。 他死死盯着孙连城。心里那句评价又一次翻涌上来。 这把刀,太快了,也太锋利了。 锋利到,不仅会伤了敌人,甚至连他这个握刀的手,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要控制不住这把刀了。 李达康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发出的干涩声音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强行压下这几乎失控的局面。 就在这时。 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神游物外的市长武康路,睁开了眼睛。 他的动作很慢,却像是在寂静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他慢悠悠地开口,却一字一句敲在众人心上。 “连城同志的话,虽然有些刺耳,但道理,是这个道理。” 一句话,让刚刚才勉强流动起来的空气,再度冻结。 “我们不能因为怕伤口疼,就不去刮骨疗毒。” “也不能因为怕影响一时的稳定,就对眼皮子底下的腐败现象,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武康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全场。 “我个人认为,纪委的工作,还是要支持的嘛。” 所有人都懵了。 包括那几个攻击孙连城的常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谁也没想到,这位一向以“和事佬”面目示人的市长, 会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替孙连城说话。 李达康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 他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武康路,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孙连城,最终,什么也没说。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回李达康身上。 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李达康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再敲击桌面。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孙连城的脸上。 孙连城也在这时,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火花,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精准的审视与被审视。 良久,李达康开口了,声音干涩而疲惫。 “今天的会议,议题是经济工作。” “跑题的,就不要再讲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决断。 “关于纪委的工作,会后,我会和连城同志,单独沟通。” “散会!” 说完,他直接站起身,看也不看任何人,拉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那几个最先发难的攻击者,此刻像一群在猎场上打空了所有子弹, 却发现猎物毫发无伤的猎人,脸上写满了错愕、不甘和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他们赢了吗? 好像没有。孙连城毫发无损,甚至得到了武康路的支持。 他们输了吗? 好像也没有。李达康没有当场表态支持孙连城,反而终止了话题。 李达康的态度,成了一团无人能看透的迷雾,笼罩着所有人的前路。 众人陆续起身,带着各自的心思,沉默地散去。 孙连城不急不忙地整理着面前那份自始至终都是空白的笔记本,合上,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出会议室大门的瞬间。 李达康的秘书小金,快步从走廊另一头赶了过来,微微躬身,声音恭敬,姿态却放得更低。 “孙书记,李书记请您到他办公室去一下。” 整个走廊里,还没走远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的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明白了。 会议室里的围猎,结束了。 但真正的牌局,才刚刚开始。 第108章 李达康的告诫 会议不欢而散。 常委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离开,厚重的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 孙连城是最后一个。 他伸手,即将拉开会议室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孙书记。” 是李达康的秘书,小金。 “李书记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孙连城握着门把的手,悬停在半空。 “好。” 该来的,躲不掉。 李达康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这个房间和他本人一样,整洁,空旷,弥漫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秩序感。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文件码放得如同等待检阅的方阵。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权力的王座,那张巨大的老板椅,此刻空着。 李达康没有坐在那里。 他背对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影几乎要融进窗外那片由无数灯火织成的沉默星海。 整个京州的夜,匍匐在他脚下。 “来了。” 他的声音没有回头,穿过偌大的办公室,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达康书记。” 孙连城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再向前。 李达康指了指一旁的待客沙发。 “坐。” 小金端着两杯新沏的茶进来,蒸腾的茶香,冲散了空气里的一丝寒意。 他将茶杯分别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这间办公室,成了一座孤岛。 岛上只有两个男人,一壶茶,和窗外那片沉默的灯海。 李达康终于转过身。 他没看孙连城,先是拿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氤氲的白雾,却一滴未喝。 他走到孙连城对面的沙发上,整个身体都陷了进去。 “今天的会,”他摩挲着温热的瓷杯,目光落在摇晃的茶水上,“你怎么看?” “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孙连城端起茶杯,回了一句。 茶水滚烫,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为了工作?” 李达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他猛地抬头,将杯中的热茶灌下一大口。 “我看他们,是为了头顶的乌纱帽!” 砰。 茶杯被重重砸在茶几上,溅出的水珠烫得人生疼。 “连城,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墙角?” “我知道。” 孙连城放下茶杯,迎上了李达康的视线。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李达康的目光笔直地盯了过来。 “知道你还这么干?” 他的手在沙发扶手上紧紧抓握。 “你来京州,是市委常委、纪委书记!不是让你来当孤胆英雄的!” “你把所有人都变成了敌人,你告诉我,你以后的工作,怎么干?!” 孙连城没有作声。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良久,李达康靠回沙发。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连城,我承认,你的魄力,你的手段,都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欣赏。 “你这把刀,磨得够快。”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陡然转冷。 “但是,刀,不能总在手里挥。不懂入鞘的刀,最容易折断。”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重重一点,仿佛点在孙连城的心口。 “有时候,把它挂在墙上,比拿在手里更能震慑宵小。” “稳定。” 李达康身体前倾,一字一顿,把这两个字砸向孙连城。 “现在京州最需要的,就是稳定!经济要发展,社会要安宁,哪一样离得开稳定的大局?” “你这么大刀阔斧,搞得满城风雨,人心浮动!外面的投资商怎么看?他们会觉得我们京州在搞运动,谁还敢把真金白银投进来?” 孙连城懂了。 这才是李达康今晚的真正目的。 山水集团。 “达康书记,您的顾虑我明白。” 孙连城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但是,如果我们连自己身上的腐肉都不敢割,又怎么指望这具身体,能健康地跑到前面去?” “割!当然要割!” 沙发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被李达康的手掌重重压下。 “谁说不割?但要讲究方式方法!讲究循序渐进!不能一上来就休克疗法,你想让京州停摆吗?” “你那个‘百日清零’,我个人原则上支持。但节奏,必须放缓。” 他盯着孙连城,目光像两枚锥子,要在他脸上钻出洞来。 “至于山水集团,省里在盯,水很深。在没有一锤定音的铁证之前,市纪委,不许再有任何动作!” 办公室里,连呼吸都显得嘈杂。 “这是命令。” 孙连城看着他,看着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粘稠得如同胶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书记。” 他的回答很恭顺,姿态无可挑剔。 可李达康却从他那片过于平静的眼神里,感觉到一股寒意。 没有畏惧,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情绪。 这个孙连城不是那种会被几句重话吓住,会因为一纸命令就调转船头的人。 一阵莫名的心慌袭来。 李达康的心脏猛地一抽,让他有半秒钟忘了呼吸。 把孙连城这把刀引来京州,究竟是对,还是错?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李达康摆了摆手,不想再看那张平静的脸。 他重新起身,走回窗边,用一个高大的背影,隔绝了与孙连城的对视。 孙连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对着那个背影微微颔首。 然后,转身,开门,离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门,被轻轻关上。 李达康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目光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需要这把刀,去斩断那些死死缠住他,阻碍他施展抱负的藤蔓。 但他又怕。 怕这把刀太快,太利,会连他这棵大树的根,也一并削断。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焦躁。 而另一边。 走出市委大楼的孙连城,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的京州,无云,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着。 李达康的话,还在耳边。 稳定。 又是稳定。 沈明阳劝他稳定,李达康命令他稳定。 他们都希望他把刀挂起来,当个装饰品。 可惜。 他孙连城,没时间陪他们演这出叫“稳定”的戏。 他的任务,是在一百八十天内,坐上那个空悬已久的市长之位。 在这里,停下,就等于死亡。 所以,李达康的命令,他听了。 至于怎么做…… 他,自有一套章法。 第109章 武康路的指教 市委大楼的后院,夜色浸透了每一个角落。 几盏昏黄的路灯,光线微弱,仅仅能照亮脚下那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孙连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厢内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仪表盘上几个指示灯,亮着幽幽的光。 他没有发动汽车。 他将身体重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常委会上的一幕幕,一帧帧无声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 那些脸,或激昂,或含蓄,或冷漠,交织成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巨网。 李达康最后那句“到此为止”,表面上是解围,实则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也包括他孙连城。 那是一种宣告。 一种对京州这片领地的绝对掌控。 孙连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 嗒、嗒、嗒。 沉闷的声响,是他思考时唯一的节奏。 就在这时。 “叩、叩。” 车窗玻璃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这声音在寂静的车库里,显得异常清晰。 孙连城睁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他平静地按下了车窗。 一张带笑的脸出现在窗外。 市长,武康路。 “连城书记,还没走啊。” 武康路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仿佛常委会上那个闭目养神、置身事外的老僧,从未存在过。 “武市长。” 孙连城点了下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武康路笑容不变,朝着不远处自己那辆黑色的奥迪A6抬了抬下巴。 “不急的话,上我的车聊两句?”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通知。 说完,他便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悠然走向自己的座驾。 那辆奥迪A6,静静停在后院最深的阴影里。 孙连城熄火,拔下钥匙,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武康路的司机很识趣,远远地站在墙角,低头点燃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隔绝了这片临时辟出的密谈空间。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高级皮革与淡雅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后座空间宽敞。 武康路已经坐了进去,亲自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给孙连城。 在孙连城接过后,他又极其自然地伸手,帮他拧开了瓶盖。 “咔哒”一声轻响。 “今天在会上,不好受吧?” 武康路一开口,便撕掉了所有客套。 孙连城握着那瓶水,瓶身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他没喝。 “谈不上,都是为了京州的工作。” 他的回答,标准得如同教科书,滴水不漏。 武康路没笑,只是摇了摇头,伸出食指,在自己面前的空气中点了点。 “连城,你我之间,就别打官腔了。” 他侧过身,车内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的目光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在京州这个地方,有时候,最大的声音,就是沉默。” “最明确的站队,就是所谓的‘中立’。” 孙连城握着水瓶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终于抬起眼,直视着武康路。 “你当真以为,达康书记最后叫停,是在帮你?” 武康路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否定了这个说法,然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不是帮你,他是在驯化你。” “他要放任那群饿狼上来撕咬,却又不允许他们把你咬死。他要一点点磨掉你的棱角,磨掉你那股子锐气。” “他要让你明白,在京州这片地界,谁给你骨头,你才能啃;谁叫停,那些狗才不敢再吠。” “等你被咬得遍体鳞伤,筋疲力尽,他再站出来,把你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敲打一番,再给你几颗甜枣。” “到那时,你孙连城对他,除了感恩戴德,还剩下什么?” 武康路的话精准地划开了常委会上那层虚伪的面纱。 底下是血淋淋的权力规训。 孙连城依旧沉默。 武康路笑了笑,身体向后陷进柔软的座椅,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现在,我们再来说说我。” “我为什么不说话?” 他自问自答。 “如果我帮你,就是公然跟达康书记唱对台戏。那群墙头草看见风向变了,会立刻偃旗息鼓。他今天这场戏就白演了,他的目的达不到,他会恨我入骨。” “如果我跟着他们一起攻击你,那就正中他的下怀。我亲手帮你完成了‘驯服’的最后一步,从此以后,你孙连城就成了他李达康最忠诚的一把刀。” “所以,我只能看着。” 武康路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我的中立,我的沉默,就是在用行动告诉你一件事。” “连城,今天这场针对你的围猎,我没有参与。” “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们,可以是朋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后五个字,他说得极慢,也极重。 武康路很满意孙连城一瞬间的僵硬,他嗤笑一声,靠回椅背,脸上写满了对李达康的不屑。 “达康书记肯定又跟你念叨他那套‘稳定’的经了吧?” “稳定?”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要的稳定,是建立在他那些光鲜政绩上的稳定!他怕你这把刀太快,砍得太深, 把他那些用巨额投资堆出来的GDP项目,把那些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底下的脓疮,全都给捅出来!” “他怕你动了他的人,动了他的蛋糕!” “而我,”武康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渴望与野心,“我想要的,是真正的京州!是不破不立的京州!” “有些毒瘤,烂透了,就必须挖掉!哪怕伤筋动骨,哪怕血流不止!” 这番话,不是拉拢,是宣言。 他在向孙连城展示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条与李达康背道而驰,充满了风险与机遇的血路。 孙连城的心底,一片澄澈。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省委的沈明阳劝他“稳定”,是要他当个好看的泥菩萨,别惹事。 市委的李达康劝他“稳定”,是要他当一把听话的刀,指哪打哪。 而眼前的武康路,则是希望他成为一把失控的刀,一把能够斩向李达康权力腹地的刀。 许久的沉默后。 孙连城脸上的冰冷缓缓融化,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 “武市长,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他举起手里的矿泉水,对着武康路遥遥一敬,然后拧上瓶盖,郑重地放在一边。 “我初来乍到,确实两眼一抹黑,很多事情看不穿,也看不透。今天多谢您的指点。” 他没有一句承诺,没有半点表态。 只有感谢。 但这个姿态,已经传递了足够多的信息。 武康路满意地笑了,这一次,笑意似乎抵达了眼底。 他相信,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李达康想把孙连城这把利刃彻底收入鞘中,再无可能。 “连城啊,记住我的话。” 武康路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 “在京州,想真正做成事,光有省委领导的赏识,不够。” “关键时候,还得有朋友!” 孙连城郑重点头。 “我明白了。”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晚的冷风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 黑色的奥迪A6没有停留,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车库出口。 车尾灯的红光彻底熄灭的那一刻。 孙连城脸上的那份“感悟”与“诚恳”,也随之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朋友? 敌人? 在权力的棋盘上,没有永恒的身份,只有永恒的利益。 李达康想用他敲山震虎,巩固权威。 武康路想用他当马前卒,冲击阵营。 他们都把他当成了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可惜。 他孙连城,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脚下,是京州璀璨的灯火和川流不息的车河,整个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充满了生命力与欲望。 而他,是俯瞰这一切的猎人。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部样式老旧、经过特殊加密的手机。 开机,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 他熟练地调出加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唯一的联系人。 景林。 短信界面打开,他只输入了四个字。 “准备收网。”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上两个字。 “动手。” 发送。 删除。 关机。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 李达康,武康路。 你们的表演,很精彩。 我看完了。 现在,该轮到我了。 第110章 一刀阑尾,一颗肾!你的手术刀上到底是什么! 光明区,公安分局。 局长办公室里,烟味缭绕。 程度掐灭烟头,将它碾入那座由烟蒂堆成的小山。 他双眼熬得布满血丝。 “景主任,查到了。” 一份厚厚的卷宗,被推到景林面前。 “按你给的线索,我们筛查了2013年全年,在光明区医院有过飞刀记录的、所有姓王的女专家。” “符合条件的,一共七个。” 景林没有说话,拿起卷宗,指腹压着微黄的纸页,一页一页地翻。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微弱声响。 七份档案。 七张照片。 七段看似毫无交集的人生。 麻醉科、内科、儿科、妇产科…… 景林的目光在每一份档案上逐行扫过,检索着那些被时间掩埋的蛛丝马迹。 他的手指在翻到第五份档案时,停住了。 一个悬停的动作,让周遭的空气瞬间绷紧。 【姓名:王馥真】 【单位:现单位汉东省医科大附属第一医院,肾内科,主任医师(原单位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副主任医师)】 【飞刀时间:2010年3月至2013年9月】 照片上的女人年约五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秀,气质温婉。 是那种你在任何一家大医院都能看到的,典型的、值得托付性命的知识分子模样。 “就是她。” 景林的手指,在照片上轻敲了两下,笃定无比。 程度凑过来,满眼都是困惑。 “怎么能确定?这七个人的履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问题,就藏在表面之下。” 景林吐出两个字。 他的指尖下滑,点在了另一行字上。 【专业领域:肾病治疗与替换手术】 “一个农民工患者,做的是阑尾炎切除术。” 景林的声音很轻,却让熬了一夜的程度,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骨攀爬上来。 “一个省内顶级的肾内科专家,为什么会以‘飞刀’的名义,出现在一台最普通不过的阑尾炎手术记录里?” “确实不正常。”程度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飞刀,请来的都是救命的神仙。 一台阑尾炎手术,任何一个外科主治医生都能闭着眼完成。 更何况,一个打零工的农民,他去哪里找门路、凑财力,请得动这样一尊大佛? “你的意思是?”程度的声音有些发干。 景林合上卷宗,动作干脆。 “我要见她。” “立刻,马上。” …… 汉东省医科大附属第一医院。 肾内科主任办公室。 景林和程度见到了王馥真。 她比照片上更显从容,岁月似乎只为她增添了权威,而非沧桑,连眼角的皱纹,都像是带着笑意时留下的温和痕迹。 她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两位同志,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钢笔的笔尖还悬在病历本上,一滴墨水将干未干。 “王主任,我们是京州市纪委的。” 景林没有坐,直接亮明了身份。 “纪委”两个字,让这间办公室的空气出现了瞬间的扰动。 王馥真握着钢笔的手,指节无声地收紧,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无法消除的墨点。 但仅仅是这一下。 她随即放下笔,将笔帽稳稳盖上,然后才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请问吧。”她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温和,仿佛那个墨点从未出现过。 “多年前,您在京州光明区医院,进行过飞刀手术?”景林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审视的姿态。 “是的。”王馥真点头,姿态坦然,“那时候刚评上副高,院里有对口支援任务,也算是去基层锻炼。” “您还记得,当年在光明区医院,参与过一台阑尾炎手术吗?” 景林的问题,像探针一样精准。 王馥真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度短暂的凝滞。 她伸手去端桌上的水杯,目光随之垂落,恰好避开了景林的视线。 杯中的水,因此而晃动。 “时间太久了。”她喝了一小口水,像是在润滑生锈的声带,“我在光明区医院参与过很多台手术,具体是哪一台,实在记不清了。” “那您再好好想想。” 景林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办公室的温度无端下降了几分。 “那台手术的家属,后来一直在医院门口闹事。” “说患者除了被切除阑尾,还少了一颗健康的肾。” 第111章 崩溃的女专家 “哐当。” 一声脆响。 王馥真握着的水杯,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 水洒了出来,淌过桌面,洇湿了一份病历的一角。 她慌忙抽纸去擦,动作却显得笨拙而徒劳。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巾徒劳摩擦桌面的声音。 良久,她停下动作,抬起头。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正在悄然褪去。 “时间太久了,我真的……想不起来。”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牙齿的缝隙里挣扎。 “抱歉。” “抱歉?” 景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带任何情绪。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没有递过去,只是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我们换个问题。档案显示,2010年到2013年,您在光明区医院做了30多台飞刀手术,这个频率不低。” “恕我直言,以您当时的资历,还只是副主任医师,似乎还没到让基层医院如此频繁邀请的地步。 毕竟,能让患者心甘情愿掏飞刀费的,通常都是省内甚至全国公认的权威。” 这个问题,显然在王馥真的预料之内。 她的神色镇定了一些。 “我和光明区医院当时的贾伦院长,私交很好。他很信任我,所以经常把我推荐给有需要的患者。这在圈内,也算正常的人情往来。”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完全符合医疗圈的生态逻辑。 “原来是贾院长的推荐。”景林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翻开了面前的文件。 “这是我们找到的一份麻醉记录单。” 景林将文件转向王馥真。 “就是您记不清的那台阑明炎手术的记录单。” “您看,麻醉医师栏,签的是您的名字。” 王馥真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张大了。 “这不可能,我是内科医生,我怎么会签麻醉记录……” “您当然不是麻醉师。” 景林打断了她。 “但您是那台手术的第二助手。而当时的主刀医生,在术后第三天就离奇辞职,出国了。第一助手,半年前出车祸去世了。您是唯一还能说清楚情况的人。” “更奇怪的是这里。” 景林的手指,点在了记录单的另一个位置。 “麻醉时间,四小时三十七分钟。” “王主任,您是专家。” “一台单纯的阑尾炎切除术,需要近五个小时的麻醉吗?” 王馥真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份麻醉记录单,嘴唇无声地开合,却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办公室的挂钟在走。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砸在她的神经上。 景林站起身,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王主任,多年前,你只是一个副主任医师。现在,你是省医科大附一院肾内科的科室主任,是省内有名的专家。” “你走得很快,也很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渗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我不想毁了你的前途。我只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农民工的肾,到底去哪儿了?” 最后这句话,不再是询问。 是审判。 王馥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极致的恐惧和剧烈的挣扎。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变成了漏气的风箱,嘶哑而破碎。 “真的不知道吗?” 景林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像手术刀的刀锋。 “我们查了你和你家人的银行账户。从2013年开始的三年里,你们的账户,陆续收到了总计三百万的汇款。同期,你们家购置了2处商铺,还有一栋别墅。” “一个靠工资和飞刀费的医生,这笔财富,积累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那些给你汇款的账户,我们顺着线索追查,所有的资金,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景林停了下来,他看着王馥真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然后,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语调,吐出了那个名字。 “扑通。” 王馥真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不是摔倒。 更像是一根被抽掉脊梁的软体动物,彻底瘫软在地。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彻底崩溃的哭声。 第112章 座谈会?不,是鸿门宴! 办公室的门被景林从外面轻轻带上。 合页转动,悄然无声。 程度没有跟进来。 他守在门外。 高大的身躯将门框堵得严严实实,像一堵沉默的墙,隔绝了走廊里所有好奇的窥探。 这间临时征用的办公室,只剩下景林和孙连城。 空气里,似乎还粘着王馥真那绝望哭嚎所留下的,一股洗不掉的腥味。 景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型的录音设备。 他把设备放在孙连城的办公桌上。 动作沉稳,但微微僵硬的指尖泄露了他的内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下了播放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王馥真崩溃的泣音从设备里流出,声音失真,带着玻璃碎裂般的尖利。 “你真的不知道吗?” 录音里响起景林自己冰冷的声音。 “……那笔钱,最终指向了一家注册在港岛的公司,而公司的实控人是……” 录音戛然而止。 播放键弹起,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办公室陷入死寂。 空调出风口单调地输送着冷气,那细微的嗡鸣像是耳鸣。 景林的目光落在孙连城脸上。 他想从这位比自己年轻太多的领导脸上,看到一丝震惊,或者哪怕是一丝凝重。 他失望了。 孙连城一动不动。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台小巧的录音设备,沿着光滑的桌面,轻轻推回到景林面前。 动作缓慢,精准。 那股力道,不容置疑。 “证据链,完整吗?” 孙连城开口,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不完整。” 景林回答得很快,也很诚实。 他强迫自己绷紧的背脊,稍稍放松了一些。 “王馥真只是收钱办事,她并不知道钱的真正源头。” “我们查到的那个匿名账户,最终指向的是一个在境外注册的空壳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数次资金往来,都与武康路在公开场合出席的几次海外招商活动,在时间、地点上高度重合。” 景林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环。 “最关键的是,我们通过股权穿透,查出了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是市长武康路的前妻,杨洋。” “但这一切,构不成能把他钉死的直接证据。” 景林的手指下意识地在公文包的皮质表面上划动。 “从法律上来讲,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所以……” “够了。” 孙连城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京州这座庞大城市的黄昏。 下班的车流汇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海,无数金色的细胞,在这座钢铁巨兽的体内缓缓奔涌。 武康路。 孙连城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想起那场饭局。 想起武康路是如何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和李达康精准切割, 在车里又是如何用一种近乎提点的方式,暗示他,希望他成为一把砍向李达康阵营的刀。 多么讽刺。 一个希望借刀杀人的人,自己却早已将脖子,伸到了另一柄更锋利的刀下。 “孙书记,现在怎么办?” 景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努力压抑,但那丝急切还是没能藏住。 “要不要……立刻对武康路展开外围调查?” “不。” 孙连城回答,斩钉截铁。 他猛地转过身。 景林迎上他的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缩。 “景林,记住。” 孙连城一步步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们现在手里拿的,不是一把枪。” “是一枚核弹。” “一旦按下按钮,整个京州,都会被夷为平地。我们自己,也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景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现在,把这枚核弹,放回保险箱里,锁起来。”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命令都重。 “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王馥真这个人,给我看死了。” “她不能出任何意外,一个字的口风都不能泄露出去。” “然后,你和程度,立刻返回光明区,继续深挖贾伦那条线。” 孙连城直起身,食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我要你把光明区医院这十年来的所有手术记录,药品采购清单,财务报表,全部给我梳理一遍!” “我要知道,除了我们知道的那个患者,还有没有其他的‘王馥真’?还有没有其他的‘阑尾炎手术’!” 景林重重地点头,喉结上下滚动。 “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孙连城办公室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尖锐的铃声刺破了室内紧绷的寂静。 孙连城走回办公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冷峭的弧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拿起话筒,声带振动,吐出的声音已恢复了公式化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您好,王副市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过分爽朗的笑声。 “连城书记,没打扰你工作吧?我是王显,主管科教文卫的那个老王啊。” “王副市长言重了,您有指示?”孙连城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拿起支笔,在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圈。 “指示不敢当。就是听说,你们纪委的‘清零小组’最近在我们市医院搞调研,工作很辛苦啊。” “我作为分管领导,想代表市里,去慰问一下同志们, 顺便也听听你们的意见,看看我们医疗系统,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嘛。” 男人的声音热情洋溢,话语里却暗藏机锋。 孙连城手中的笔,在那个圈的旁边,又画了一个钩。 狐狸的尾巴,已经迫不及待地露了出来。 “当然欢迎。” 孙连城也笑了起来,语气谦逊得无懈可击。 “我们正愁找不到方向,王市长您是这方面的专家,能来给我们指导工作,我们是求之不得。” “那好,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十点,我带卫健委和医院的同志,一起过去,开个现场座谈会,怎么样?” “随时恭候王市长大驾。” 电话挂断。 听筒里传来忙音。 景林看着孙连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孙书记,他们这是……来者不善啊。” “他们不是来者不善。” 孙连城将话筒放回原位,动作缓慢而优雅。 他靠进宽大的椅背,灯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暗影。 “他们是来试探,我们的刀,到底磨得有多快……” 孙连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不疾不徐。 “……准备,砍向哪里。” 他停下敲击的手指,整个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既然他们想看……” 孙连城拿起另一部不常用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冷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他拇指翻飞,给一个名为“林溪”的联系人发去了一条信息。 信息很短。 “明天上午,准备一份‘见面礼’。” 第113章 一千万的差价,王市长,请您解释一下? 第二天上午十点,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行政楼顶层。 那间被清零小组临时征用的会议室,今天被收拾得格外干净。 但空气里依旧浮动着一股陈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独属于医院的气味。 市委常委、副市长王显,带着市卫健委主任、市医院院长等一众医疗系统的头头脑脑,准时抵达。 王显约莫五十出头,头发用发蜡梳得纹丝不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儒雅的学者,而非手握重权的官员。 他一进门,就主动伸出双手。 “孙书记,你们这工作环境,可有点艰苦啊。” 王显的手温暖而有力,他握住孙连城的手,刻意加重了力道,目光则快速扫过房间里简陋的陈设。 那眼神里的潜台词很明显:我知道你们辛苦,也知道你们的底细。 孙连城手腕一转,巧妙地卸掉了那股力道,让这次用力的握手自然结束。 他侧过身,引着众人落座。 “王市长,您太客气了。” “办案子,条件艰苦点没关系。” “关键是要有突破。” 一张长条会议桌,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一场名为“座谈慰问”,实为“摸底施压”的交锋,在杯盖与杯身碰撞的清脆声中,正式开始。 王显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都辛苦了!” 他的开场白官腔十足,目光却没在自己带来的人身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清零小组几个年轻的面孔上。 “我们京州的医疗卫生事业,总体上是健康发展的,但也确实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这次孙书记亲自挂帅,成立清零小组,进驻我们市医院,体现了市委对我们医疗系统的高度重视,我们一定要全力配合!” 他放下茶杯,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定下基调。 “不过呢,我也要以一个老同志的身份,提醒一下我们年轻的办案同志。” “医疗系统,有它的特殊性和专业性。很多问题,不能单凭一腔热血去判断。” “比如药品采购,为什么有的药贵,有的药便宜?这里面涉及专利壁垒、研发成本、疗效差异、供应链管理等很多复杂因素,不能简单地就定性为‘腐败’。” 卫健委主任立刻挺直了腰,如同排练过一般接过了话头。 “是啊,王副市长说得对。我们更要考虑到稳定大局。现在医院本来就人满为患,医生护士压力巨大。 纪委的同志们大张旗鼓地一查,外面风言风语,搞得人心惶惶,正常的工作秩序都受到了影响,这不利于我们为人民群众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嘛。” 市医院的杨院长也连连点头,他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满脸都是苦大仇深。 “孙书记,您是不知道,就这几天,我们好几个科室的主任都来找我诉苦。 说纪委的同志天天找他们谈话,查阅十几年前的旧档案,他们现在拿着手术刀手都抖,连做手术的心思都没有了。这要是出了医疗事故,责任谁来负啊?” 你一言,我一语。 他们用“专业性”、“稳定性”、“大局观”这些词汇,编织成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企图将清零小组的调查困死在原地。 孙连城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甚至还带着礼貌的微笑,在院长诉苦时,还微微颔首,仿佛对他们的“苦衷”深表认同。 坐在他身旁的林溪,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放在桌下的手,用力捏成了拳。 终于,当所有人都说完了,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空调出风口在单调地送着冷气。 王显再次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孙连城,等着对方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等着一句“暂缓调查、顾全大局”的承诺。 孙连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空调的噪音瞬间消失在了所有人的听觉里。 “王市长,各位领导,同志们。” “大家刚才提的困难,我都听到了,也表示理解。” “医疗系统确实有其特殊性,稳定也确实非常重要。” 王显的脸上,露出了计划通盘的、满意的笑容。 他准备放下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因为孙连城的话锋,转了。 “但是,我想请问一下杨院长。” 孙连城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了市医院院长的脸上。 院长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您刚才说,我们查阅十几年前的旧档案,影响了医生做手术。可据我所知,我们小组的同志,这几天查阅的,主要是医院的药品采购和医疗设备招标数据。” 孙连城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这些,似乎……并不需要一线的手术医生来配合吧?”杨院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他刚刚挤出的愁苦表情还挂在脸上,显得异常滑稽。 孙连城没有停,目光平移,转向了卫健委主任。 “主任刚才说,我们搞得人心惶惶。可我们小组进驻以来,只是在你们提供的办公室里调阅资料,进行数据分析,还没有对任何一名医生进行正式的立案调查。” “不知道这‘人心惶惶’,是从何而来?” “又是谁的心,在惶惶不安?” 卫健委主任额角的皮肤下,一根青筋突突直跳,一层细密的汗珠从他的发际线渗了出来。 最后,孙连城的目光,落回到了王显的脸上。 全场的焦点,又回到了这位副市长身上。 “王副市长,您是我们的老领导,经验丰富。您刚才说,药品价格问题很复杂,不能简单定性。这一点,我非常赞同。” “所以,为了避免我们这些‘外行’犯错误,我们小组的同志,连夜做了一些基础的数据分析工作。” 孙连城转向身边的林溪。 “林溪同志,你来给王市长和各位领导,汇报一下。” 林溪站起身。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将笔记本电脑的线缆插入投影仪接口,按下开关。 “咔哒。” 一声轻响。 投影仪的风扇开始旋转,那单调的嗡嗡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扩散开来,显得格外刺耳。 一束光打在幕布上,一张布满数字和线条的巨大图表瞬间亮起。 “王副市长,各位领导。” 林溪的声音清冷、干脆,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这是我们通过对市医院近五年药品采购数据的分析,得出的结论。” 她手中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画出一个刺眼的圆圈。 “以这款名为‘西地他汀’的心血管常用药为例。” “五年来,市医院共采购了三十万盒。” “它的中标价格,是每盒280元。”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众人脑中发酵。 “而我们通过公开渠道查询,同一厂家、同一规格的这款药,在隔壁江城市的公立医院中标价,是每盒240元。” “中间,有七40元的差价。” 她再次停顿,目光从王显、卫健委主任和院长的脸上一一扫过。 “三十万盒,累计差价超过……” “一千二百万。” 林溪的声音不大,但这四个字吐出,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嗡嗡作响的投影仪风扇声,此刻听起来竟无比巨大,像一台绞肉机在耳边轰鸣。 王显脸上那和煦的笑容,彻底凝固了,嘴角僵硬地抽动,像是劣质面具上出现的裂痕。 卫健委主任和杨院长的脸,血色尽褪。 “这……这不可能!”杨院长几乎是跳了起来,声音尖锐到变了调,“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可能是统计口径不一样!” “没有误会。” 林溪切换了下一张PPT。 上面,是两份并排陈列的、盖着鲜红公章的采购合同扫描件。 一份来自京州市医院。 一份来自江城市医院。 白纸,黑字,红章。 无声的铁证。 “当然,”林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投影仪的光,遮住了她的眼神,“我们只是做了初步的数据比对,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正如王副市长所说,这里面可能有很多我们‘外行’所不了解的‘专业因素’。” “所以,我们才更需要各位领导的指导和帮助,帮我们解释一下。” “这七倍的差价,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她说完,坐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椅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王显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杯中的水面倒映着他僵硬的脸,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尖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让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参加什么座谈会的。 他是被孙连城客客气气地请过来,按在椅子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看了一场精心准备的、用数据和事实书写的…… 公开处刑! 第114章 深夜,他递来的那杯咖啡 茶话会草草收场。 王显副市长一行人,走得近乎狼狈。 来时的车队排场有多大,离去时的背影就有多仓惶。 会议室的门一关上,压抑已久的空气瞬间被点燃。 “赢了!” 技术宅何平一拳擂在桌上,笔筒里的笔杆子齐齐跳了起来。 “林副组长,刚才你把数据模型直接砸在他们脸上的样子,帅爆了!” “那个杨院长的脸,我拿调色盘都调不出那么复杂的颜色!” 吴敏也笑得眉眼弯弯,她学着刚才某个领导哆嗦的样子,端起自己的水杯。 “我亲眼看见卫健委那个主任,手就这么抖,杯子里的水洒了一桌子,跟帕金森似的。” 刚才那场交锋,他们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 孙书记和林副组长的配合,天衣无缝。 一个如精准的外科手术刀,直插病灶核心。 一个像瞬间递上的止血钳,冷静封堵所有狡辩的可能。 一刀一钳,快得让对方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 唯有林溪,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关掉投影仪,拔下自己的笔记本数据线,一圈,一圈,仔细地缠好。 周围的欢呼声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人。 孙连城。 他靠在主位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着扶手,食指正以一种固定的节律,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他在复盘。 又或者,在构思下一步的杀招。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敲击的动作蓦然停住。 孙连城抬眼看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喧闹的空气,无声地交汇。 他对着她的方向,极轻微地颔首。 没有言语。 没有笑容。 但那一下停顿,那一个点头,比任何夸奖都更有分量。 一股热意,悄无声息地爬上林溪的耳根。 她立刻转开脸,假装低头整理电脑包,用行动掩饰了那零点五秒的失态。 “先别急着庆祝。”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沸水的石子,瞬间让所有喧嚣归于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今天,我们只是把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掀开了一块幕布给他们看。” “他们现在清楚了我们的调查方向。” “回去之后,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销毁证据,统一口径,甚至可能上演一出丢车保帅的苦肉计。” “从这一刻起,我们的时间和他们的时间,正式开始了赛跑。” 孙连城的目光转向林溪。 “那家提供‘瑞伐他汀’的药企,有进展吗?” “有。” 林溪没有抬头,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盈滑动,一个加密文件被瞬间解开。 “公司全称,‘康瑞医药’。法人代表,周鹏。” “所有能从公开渠道查到的资料,工商注册,股东构成,年审报告,都干干净净,无懈可击。”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溪的语速微微加快,她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众人。 “但是,我撕开了这层皮。” “这是我从他们公司内部服务器里,恢复出来的三封被判定为‘彻底删除’的内部邮件。” 屏幕上,是几行被特殊标记的红色代码。 “发件人,周鹏。收件人,李卫国。内容是家常问候,没什么信息量。” “关键在于收件人的邮箱后缀,是市卫健委的内部邮箱。我查了,李卫国,市卫健委办公室主任。” “我又通过户籍系统做了交叉验证。” “周鹏和李卫国,是表兄弟。” 秦海倒吸一口凉气。 线,就这么牵上了。 “还有更有趣的。” 林溪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道指令,两份清单并列出现在屏幕上。 数字的对比,触目惊心。 “这家‘康瑞医药’,没有生产线,没有研发部,甚至连个像样的仓库都没有。” “它就是个中间商,一个皮包公司。” “它从邻省一家制药厂,以每盒35元的价格,拿到‘瑞伐他汀’的代理权。” “然后,转手就以280元的价格,卖给我们的市各大医院。” “一进一出,翻了八倍。” “过去五年,仅这一个药品,这家只有两个正式员工的皮包公司,就从我市医院的采购款里,卷走了……” 林溪停顿了一下。 她吐出一个数字。 “七千三百多万。” 办公室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 七千三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人的声音和表情。 “孙书记……”秦海的声音干涩发紧,“证据链已经完整了!周鹏,李卫国,可以直接上措施了!” “不。” 孙连城摇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年轻而激动的脸庞。 “现在动他们,太早。” “一条藏在水草里的鲫鱼,你一伸手,它会拼命挣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它不知道,它的挣扎,会惊动它身后那条一直没动的鳄鱼。” “李卫国只是个办公室主任,他上面有卫健委主任。卫健委主任上面,有分管卫生的王显副市长。” “甚至……” 孙连城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现在动了李卫国,整条线都会立刻自断手脚,我们这几个月的努力,就真的只抓到了一条鲫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溪身上。 “林溪,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优先级最高。” “我要你用一切技术手段,从现在开始,24小时盯死‘康瑞医药’和李卫国所有的电子账户、通讯记录、网络痕迹。” “我要知道,他们的每一分钱,流向了哪里。他们的每一个电话,打给了谁。” 孙连城加重了语气。 “记住,只监控。” “像个幽灵一样看着,不许留下任何痕迹,不许有任何惊动。” “明白。” 林溪合上电脑,干脆利落。 “其他人,”孙连城转向其余组员,“以‘康瑞医药’为范本,把京州市所有公立医院近五年所有采购额超过一百万的药品和医疗器械供应商,全部重新过一遍筛子!” “我要你们把所有藏在里面的‘幽灵公司’,都给我揪出来!” “是!” 整齐划一的应答声,驱散了办公室的死寂。 新的任务像上紧了发条的齿轮,立刻开始高速运转。 …… 夜,已经很深了。 行政大楼的其他楼层早已陷入黑暗,只有清零小组所在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键盘的敲击声,文件的翻阅声,交织成一首无声的战歌。 林溪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指节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连续超过十个小时,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三块屏幕。 海量的数据流,正反复冲刷她的大脑皮层,带来缺氧般的钝痛。 办公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 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先于脚步声,飘了进来。 孙连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纸杯咖啡。 他走到林溪的工位旁,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她堆满文件的桌角。 动作很轻,未惊起一粒尘埃。 “辛苦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 “注意休息。” 咖啡的香气混着纸杯透出的温热,钻进林溪的鼻腔,奇异地抚平了一部分神经的疲惫。 她抬起头,重新戴上眼镜。 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勾勒出疲惫却坚毅的下颌线。 林溪能看到,他衬衫的袖口卷得很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她也能看到,他站立时,身体的重心有一下不自觉地、极轻微地靠向了门框。 他也很累。 这一刻,他不再是会议室里那个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纪委书记。 他只是一个和她一样,在深夜里熬着,不肯睡去的人。 “您也一样。”林溪低声回应。 孙连城没再说什么,拿着自己的那杯咖啡,走到了窗边。 他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帘上反射出的、这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室的倒影。 林溪端起那杯咖啡,凑到唇边。 很烫。 她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极致的苦涩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像一道闪电劈入混沌的脑海,让她瞬间清醒。 但那股苦味迅速褪去后,又有一丝极细微的回甘,从喉底悄然泛了上来。 很淡,却很持久。 她握着温热的纸杯,看着孙连城站在窗前的背影。 那个背影,是山,挡住风雨。 也是刀,将要划破这片黑夜。 林溪忽然觉得,能跟着这样一个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这个城市的脓疮一个个切开…… 或许,这工作本身的苦涩,也就有了回甘的意义。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这一次,那丝回甘,好像一直甜到了心里。 第115章 厉害的医药代表! 孙连城回到纪委的临时宿舍。 热水从花洒喷涌而下,冲刷着他一身的疲惫。 水汽氤氲中,常委会上那一张张或虚伪、或凝重、或敌视的脸,在他眼前轮番闪现。 四面楚歌。 这四个字,非但没让他感到恐惧,反而激起了一种久违的兴奋。 一种棋逢对手的,嗜血的兴奋感,正从他骨髓深处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他脑海里,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再次浮现。 【剩余150天,晋升为实职市长。】 这串倒计时,是悬在他头顶的剑,也是他脚下的油门。 稳定?大局? 别人眼里的天条,在他孙连城这里,不过是通往成功路上,必须被碾碎的绊脚石。 他不要破局。 他要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把整个京州的棋盘都给掀了! 孙连城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打开了那台为了保密而经过特殊处理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 他点开一个图标,输入了长达三十二位的复杂密码。 一个加密文件静静地躺在桌面。 发件人:林溪。 文件名:《京州医疗系统采购数据异常点分析报告》。 孙连城指尖悬在触摸板上,停顿了片刻,才双击点开。 文件加载出来的瞬间,他刚喝下的那杯凉水,仿佛在胃里瞬间结成了冰。 林溪的工作效率,不能用优秀来形容。 堪称恐怖。 短短一天。 她不仅拿到了京州所有公立医院近五年的全部采购数据,还用她那台神秘的超级计算机,建立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分析模型。 报告里没有一句废话。 全是冰冷的数据、交错的线条和触目惊心的图表。 孙连城的目光落在第一部分。 【异常点一:高价差药品。】 屏幕上,一份清单缓缓展开,密密麻麻,是上百种常用药品的名称。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两个数字。 市场平均价。 京州各大医院采购价。 孙连城的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目光逐行扫过。 30%……50%……80%…… 价差的数字,像一把把手术刀,剐着他的眼球。 他的手指猛地停住。 光标锁定在其中一行。 药品名称:盐酸普萘洛尔片。 一种极其常见的心血管病药物。 孙连城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了药品名。 网页上,各大药房的报价清晰地显示出来。 一盒,五十元上下。 他转回头,看向电脑屏幕。 报告里,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采购价,清晰地标注着一个数字。 200元! 整整四倍。 这不是利润。 这是在用病人的救命钱,进行一场无声的掠夺!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口中一片干涩。 他继续向下滑动屏幕。 【异常点二:名为“竞争”,实为“单一”的采购项目。】 林溪的模型,用醒目的红色,标注出了大量有问题的采购项目。 它们的采购方式,名义上写着“竞争性谈判”。 这本应是多家企业竞标,价低者得的正常流程。 但模型的穿透分析结果,揭示了残酷的真相。 这些价值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的医疗设备采购,最终的中标方,无一例外,全都指向了几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安康医疗器械有限公司。” “博爱康复设备服务中心。” “仁心科技发展公司。” 孙连城盯着这些陌生的名字,唇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切换窗口,打开“商眼查”的网页。 将第一个公司名输入进去,敲下回车。 屏幕上跳出公司的工商信息。 注册资本五十万。 成立时间三年。 参保人数:两人。 皮包公司。 就是这样一家公司,在过去三年内,中标了市一院超过五千万的设备采购合同。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点开了该公司的股权穿透图。 法人代表:杨伟。 股东:杨伟,持股100%。 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孙连城没有停下,他将“杨伟”和“市一院”两个关键词,同时输入了搜索引擎。 一条三年前的地方新闻,被他翻了出来。 “市一院杨建新院长回乡祭祖,与宗亲共叙乡情……” 新闻配图里,市一院院长杨建新站在祠堂前,身边簇拥着一群人。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小的图片说明,标注着部分人物的姓名。 孙连城的目光如钉,死死钉在杨建新身旁一个年轻男人的脸上。 说明文字写着:杨建新侄子,杨伟。 找到了! 血液仿佛瞬间涌向了心脏,让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立刻返回报告,继续向下看。 林溪早已完成了这一切,并且做得更彻底。 报告显示,那些中标的小公司,其法人代表或隐形股东,无一例外,全都与各大医院的高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张由血缘和利益编织的大网,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这根本不是什么合规的采购。 这是一场目标明确的、家族式的国有资产侵吞! 孙连城胸口起伏,他滑动滚轮,来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部分。 【异常点三:“常胜将军”医药代表。】 与前面冰冷的数据不同,这一部分的核心,是一张巨大且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图表的正中心,是一个加粗的名字。 王康。 职务:医药代表。 林溪用数据标注出了这个王康的“战绩”:其个人代理的数种药品,在京州各大医院的销售额,常年稳居前三。 这本身就极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模型通过对交通数据、酒店入住记录、餐厅消费记录等多维度信息进行交叉比对后发现—— 王康的个人活动轨迹,与市医疗系统的几位高层的私人行程,存在着惊人的重合! 杨建新前脚到省里开会,王康后脚就入住了同一家酒店。 分管药品的副院长去某个度假村疗养,王康的公司就在附近组织“团建”。 这不是巧合。 这是如影随形的勾兑和利益输送! 孙连城的眼睛,一寸寸扫过关系图最下方的一条资金流向线。 这条线,从王康的个人银行账户,连接向一个公司。 一个让他恍然大悟的名字。 第116章 今夜,京州无眠! 那个沿海省的福瑞达集团。 孙连城的指尖在触摸板上停住。 光标悬停之处,是一行刺目的数字。 报告显示,在过去五年内,医药代表王康的个人账户,与福瑞达集团之间,存在着超过两百次的资金往来。 总金额,近七亿。 光是这个数字,就足以让任何办案人员的血液彻底烧开。 但孙连城的呼吸,却在看到下一行字时,被瞬间掐断。 福瑞达集团的控股公司,是注册在港岛的一家私募基金。 那家基金的实际控制人,名叫高小琴。 高小琴。 山水集团。 高小琴。 两个完全相同的名字,在屏幕的微光中缓缓重叠。 没有惊雷。 但孙连城的大脑,却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攥住,将所有断裂的线索,所有迷离的疑点,全部碾碎,再用滚烫的岩浆强行熔铸在一起! 前期调查因王诚的死而被迫中断。 那条线,就此沉入深不见底的水下。 现在。 它浮上来了。 带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和资本嗜血的腥味。 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屏幕中涌出,狠狠将孙连城向后推开! 他的身体重重撞在背后的实木书柜上。 “哐当!” 书柜顶端,那尊象征着廉洁的奖杯,被震得摔落在地。 四分五裂。 后背传来剧烈的钝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维,都凝聚成了那幅刚刚成型的、令人战栗的罪恶版图。 大风厂那块地。 地产项目的巧取豪夺。 这只是山水集团浮在水面的一只手。 水面之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深水区,还藏着另一只更加贪婪,更加肮脏的黑手! 王康是毛细血管。 杨建新掌控的医院是主动脉。 福瑞达集团是中转站。 老百姓的救命钱,医保基金的巨额拨款,就这样被清洗、漂白,最后源源不断地,汇入名为“山水集团”的巨大血池! 原来如此。 这根本不是两个案子。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案子! 一个以月牙湖美食城为起点,以山水集团为核心,用地产和医疗两条管道,疯狂吸食京州血肉的巨大犯罪聚合体! 王诚……他不是因为丁义珍那点破事死的。 他是在日常交往中,窥见了医疗洗钱这条更核心、更致命的秘密!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所以,他必须死。 杨建新…… 武康路口中的“医学泰斗”? 省里老领导们交口称赞的“行业旗帜”? 狗屁! 他什么都不是! 他就是山水集团安插在医疗系统内部,负责打开阀门,放水洗钱的总开关! 一个位高权重、被人敬仰,用手术刀和荣誉勋章将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大桩脚! 武康路。 李达康。 甚至省里那些欣赏他、提拔他的老领导……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炸遍四肢百骸,让孙连城的头皮根根倒竖。 这些人,或许真的清白。 或许真的对杨建新背地里的勾当毫不知情。 但他们与杨建新之间盘根错节的政商关系、师生情谊、人情往来……在客观上,为杨建新编织了一张最坚固、最天然的保护伞! 一张大到足以遮蔽京州天空的伞! 动杨建新? 等于向这张巨网上的所有人宣战! 这个陷阱,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情况,都要深,都要大,都要凶险! 孙连城伸手,按下了显示器的开关。 屏幕暗下,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嘴角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兴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皮鞋硬底敲击着木地板,“咯吱、咯吱”,啃噬着深夜的寂静。 这不是官场斗争。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官场斗争,有输赢,有妥协,有退路。 这不是。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他与整个盘踞在京州肌体之上、吸血吮髓的腐败集团之间,不死不休的战争。 孙连城的脚步,猛然停住。 房间里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 他转身快步走到桌前,抓起手机。 金属外壳冰冷坚硬。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可当他划开屏幕,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时,指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颤抖。 电话瞬间接通。 “景主任。”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沉得能砸穿地板。 “通知‘清零1号’专案组。” “还有‘清零风暴’行动组。” “所有核心成员。” “半小时后,纪委小会议室开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丝迟疑,似乎想问什么。 孙连城没有给对方机会。 “对,所有人。”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的窗户,望向远处沉睡的城市。 “今晚,谁也别想睡!” 第117章 陷阱的味道 京州市纪委,小会议室。 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坟。 烟雾缭绕,呛人,却没人去开窗。 孙连城坐在主位。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整个压抑的源头。 那张由林溪做出的关系图,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盘踞在屏幕中央,每一个节点都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景林、秦海、吴敏、何平、肖立杰、林溪。 省纪委派来的六把“刀”,此刻都像是被网缚住的猎物,一言不发。 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同样的表情。 震惊,然后是愤怒。 “都看完了?”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碎了死寂。 “看完了。” 景林作为代表开了口,他嗓音粗粝。 “孙书记,如果这份数据分析报告属实……”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不至于失态的词。 最后,他放弃了。 “那京州的医疗系统,就不是病了。” “是烂透了,从根子上烂了!” 预审专家秦海的拳头,没有任何预兆地砸在桌面上。 砰! 桌上的茶杯集体跳了一下,冰冷的茶水溅出几滴。 “这不是贪腐!” 秦海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是在喝老百姓的血!” “山水集团……” 一直负责外围摸排的吴敏,用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头紧锁。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非常耳熟。” “丁义珍案。” 孙连城替她说了出来。 三个字,像三颗子弹,瞬间击穿了会议室里残存的空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孙连城身上。 孙连城没看他们,只是平静地看着屏幕。 “王诚的死,还记得吗?” 他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语。 “我们查到,给他传递消息的内鬼刘海,收了五十万现金。” “而王诚死前,反复默念的名字,是‘刘庆祝’。” “刘庆祝。” 孙连城抬起手,食指在屏幕上一个名字上点了点。 “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 会议室里,有人极轻地抽了一口冷气。 孙连城的手指没有停,平移,点在了另一个名字上。 “现在,这张网告诉我们,在医疗系统里呼风唤雨的医药代表王康,他的主要资金来源,也指向山水集团。” “刘庆祝。” “王康。” 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名字,被孙连城的手指,用一条看不见的线重重地连在了一起。 “两条线。” “在这里,汇合了。” “我操!” 技术宅何平一直没说话,此刻却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猛地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屏幕。 “这他妈的是一张网!他们把房地产和医疗两条线,都串起来了!” “所以。” 孙连城收回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做出了最终的判断。 “杨建新这个案子,根本就不是一个孤立的医疗腐败案。” “它是丁义珍案的延续。” “是山水集团那个黑金帝国,露出水面的一角冰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杨建新,不是主谋。” “他只是一个棋子。” “一个被推到前台,负责把黑钱洗白的,高级马仔。” “我们动了杨建新……” 孙连城的声音变得极低。 “就等于直接捅了山水集团这个马蜂窝。” “这,才是这个案子,真正的‘难度’所在。”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带着刺骨的寒意。 山水集团。 这个名字在汉东省的分量,在座的各位,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那是一个背景深不可测的巨无霸,一张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网。 前市委书记张树立,就是因为和它走得太近,才落马的。 现在,他们这几把从省里来的“刀”,要正面硬撼这个庞然大物? 秦海那只刚刚砸过桌子的手,在桌下,指节捏得发白。 “书记。” 景林沉吟了许久,终于开口,他的目光透着了然。 “我明白了。” “这个案子,是个陷阱。” “对。” 孙连城点了点头,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 “一个设计得非常精妙的陷阱。” “他们故意把杨建新这个目标推到我们面前。” 孙连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心上。 “因为他民怨最大,举报信最多。” “我们纪委,不能不查。” “但只要我们开始查……” “就会触动背后那张巨大的利益网。” “市长武康路,市委书记李达康,甚至省里的一些老领导,都会因为各种原因,站出来。” 吴敏接过了话头,嗓音发紧:“他们会用‘稳定’、‘大局’这样的词,来给我们施压。” “没错。” 孙连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如果我们顶不住压力,放缓了调查,那我们纪委的威信,就会一落千丈。” “我这个新来的书记,也会成为一个笑话。” “那如果我们顶住压力,一查到底呢?”秦海忍不住问,他是个直性子。 孙连城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 “那我们就会成为破坏京州‘稳定’和‘发展’的罪人。” “成为所有人的公敌。” “更狠的是,”孙连城的目光锐利起来,“他们很可能,早就准备好了B计划。” “弃车保帅。” “一旦我们开始深入调查,他们会立刻斩断杨建新和山水集团的所有联系。” “甚至……” 孙连城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会主动抛出一些杨建新贪腐的证据,让我们去查。” “让我们以为自己挖到了大鱼,大获全胜。” “但实际上……” “我们只是帮他们清理了一个不太听话的,或者利用价值已经不大的棋子。” “而山水集团真正的核心利益,毫发无伤。”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得罪了所有人,最后……”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吐出那个屈辱的结局。 “却只是,给人家当了一次清道夫。” 第118章 这才是真正的纪委! 话音落下。 会议室的空气被抽干了,死寂无声。 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椎骨,一寸寸向上蔓延,冻结了思考。 这个局,太毒。 一张由无数毒蛇交错编织而成的大网。 无论向哪个方向挣扎,都会被那致命的毒牙狠狠咬上一口。 查,是对方早已挖好的陷阱。 不查,是渎职,是葬送自己政治生命的失职。 死局。 一个找不到任何生门的围杀之局。 吴敏感到自己的喉咙在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那……我们怎么办?” 她的问题,飘浮在凝固的空气里,无人能答。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中。 孙连城笑了。 他的嘴角向上撕开一个弧度,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出鞘弯刀般的森然与残忍。 “查!” 一个字,砸在众人心头,重如泰山。 “为什么不查!”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凝重的脸,那眼神里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种足以焚烧净化一切的疯狂。 “人家把戏台都给我们搭好了,我们如果不上去唱一出惊天动地的大戏……”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戏谑。 “岂不是,太不给他们面子了?” 众人愕然。 没人能跟上他这石破天惊的思路转折。 “他们以为我们是棋子。” 孙连城重新靠回宽大的椅背,整个人骤然松弛下来,那份闲适与此刻的剑拔弩张形成了剧烈的冲突感。 “那我们就,假装自己是棋子。”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层层迷雾,直刺核心。 视线,落在秦海和吴敏身上。 “他们想让我们查杨建新,那我们就偏不去查他!” 他的手指,在空中猛地一顿,指向二人。 “秦海!吴敏!” “到!” 两人条件反射般弹射起立,身躯绷得像两杆标枪。 “你们带一组人,明天就进驻市一院。” “从举报信开始,一封一封地查,一个人一个人地谈。” “记住,我们要挖的是一个腐败的窝案,京州市一院这么大的蛋糕,绝不是一个杨建新就能吃独食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户公司,很快就会成为你们的突破口。” “我给你们授权,除了杨建新本人,可以约谈任何人,动用一切你们需要的资源。” 孙连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意志。 “动静要大。” “越大越好。” “我要让整个京州的上空,都回荡着我们纪委查案的警笛声!” 秦海的瞳孔深处,燃起了一团火。 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憋屈、愤怒、迷茫,在这一刻被这道命令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脖颈上的青筋扭动着,像一条蛰伏的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孙连城的视线流转,停在何平脸上。 “何平,林溪。” “书记。”何平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遮蔽了他眼神中的一切。 “你们,不准查杨建新。” 何平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我要你们把全部精力,像两颗钢钉,死死钉在两个人身上。” “医药代表,王康。” “还有,杨建新。” “我要知道这两个点之间,每一分钱的来龙去脉!我要看到一个天衣无缝、绝对完美的资金闭环!” “记住。”孙连城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这条线,绝对保密。” “除了这间屋子里的人,我不想让第六个人知道。” 何平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镜片后面,他的双眼爆发出骇人的光亮,那是蛰伏许久的顶尖猎手,终于嗅到了主动脉破裂时喷涌而出的滚烫血腥! 这,才是属于他的战场! “明白!” 他的声音嘶哑,近乎低吼。 “肖立杰。”孙连城的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位始终沉默的学者型男人。 “你的任务,最重。” 肖立杰抬头,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动作一丝不苟。 “山水集团。” “登陆京州以来,所有的项目。特别是那些带伤的,带血的,有争议的,有举报的。” “全部,给我从故纸堆里翻出来。” “你不用查钱,也不用找人。” “我要你站在法律和程序的显微镜下,给我找出它每一根骨头里的裂缝,每一个不合规的癌细胞。” “好。” 肖立杰惜字如金。 他翻开那个半旧的笔记本,拧开一管德产钢笔的笔帽。 笔尖落下。 一笔一划,写下“山水集团”四个字。 墨迹深重,力透纸背。 “至于我。” 孙连城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置于腹部,神情悠然,宛如独坐江边,手握钓竿的老叟。 “我就在这间办公室里,泡一壶今年的新茶。” “等着那些坐不住的鱼儿,一个,一个地,主动上钩,来找我‘喝茶谈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们在外面冲,所有的风雨,所有的压力,我在这屋里,给你们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景林身上。 “景主任,你的任务,照旧。” “现在,我们兵分四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们想看戏,我们就演一场好戏给他们看!” 说完,孙连城缓缓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俯瞰着脚下京州的万家灯火。 那片璀璨的光海,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张纵横交错的巨大棋盘。 “他们自以为站在第五层,能俯瞰众生,能策划一切。”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蔑视。 “那我们就站在第十层。” “看他们,演戏。” 这几句话,不是闪电,而是一颗投入平静深湖的核弹,瞬间引爆了会议室里所有的负面情绪。 憋屈、愤怒、恐惧……被焚烧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更滚烫的意志。 斗志! 秦海的拳头缓缓攥紧,指骨发出炒豆般的爆响,为即将到来的狩猎进行热身。 吴敏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危险,且迷人,那是一种与孙连城同源的、将一切玩弄于股掌的自信。 何平的十指,已经在桌下无声地高速律动,敲击着一副无形的键盘,在他那恐怖的大脑中,一场席卷全城的资金风暴已然开始推演。 没错。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节奏! 这才是真正的纪委! 一把悬在所有罪恶头顶,即将再度饮血的利剑! 第119章 从爱马仕到阶下囚,只需要一辆帕萨特 一束强光穿透会议室的玻璃。 光柱中,尘埃翻滚。 室内的空气,被这道光一分为二。 秦海的右手搭在桌上,五指一根根收拢,攥紧。 指骨关节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吴敏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点,她的目光早已越过窗外,投向了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她的嘴角,挑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而何平,他的双手早已沉在桌下,在自己的大腿上无声地高速律动。 他的战场不在眼前,而在一条条看不见的数据流中。 每一次虚拟的敲击,都是一串代码,一次资金追踪,一场即将来临的金融风暴。 他们,就是纪委。 悬在京州市所有罪恶头顶的一把刀。 没有温度,只有锋利。 …… 当天下午,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是这里的底色,浸透了每一寸墙壁,每一个人的呼吸。 麻醉科主任办公室。 李朝阳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 他刚刚脱下那身代表着无菌与权威的绿色手术服,换上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 镜中的男人,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看不出刚刚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的疲惫。 他拿起衣架上的爱马仕领带。 宝蓝色的丝绸,触手生凉,上面布满了细密的“H”字暗纹。 他慢条斯理地打着温莎结。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比,那份耐心和稳定,不亚于在手术台上分离一根毫米级的神经。 今晚,他约了福瑞达药业的张总。 地点是城中最顶级的私人会所,“静心斋”。 席间要谈的,是下一批麻醉药品和新型耗材的采购份额。 那是一串很长、很诱人的数字。 想到那串零,李朝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叩、叩、叩。 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恒定。 “请进。” 李朝阳调整好领带的最后一丝角度,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 两个人走了进来。 他们的脚步很轻,却像两块巨大的铅砣,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陡然向下一沉。 李朝阳从镜子的反射里看到了他们。 普通的深色夹克,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长相。 但他们站立的姿态,投来的目光,带着一种常人绝不会有的审视感。 李朝阳整理领带的动作,停滞了零点五秒。 他缓缓转身。 脸上已经挂好了那种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温和,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为首的男人,是秦海。 秦海没有绕任何弯子,目光在那根刺眼的宝蓝色领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掏出证件,亮在他面前。 红色的国徽,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灼灼生辉。 “李主任,市纪委,秦海。” 秦海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块冰冷的金属。 “有点情况,想请你回去协助我们了解一下。” “协助了解情况”。 这七个字,像一根冰冷的探针,瞬间刺入李朝阳的大脑皮层。 他脸上的微笑肌肉,纹丝不动。 “纪委的同志?辛苦了,辛苦了。” 他伸出手,想要握一握,缓和一下气氛。 秦海却像没看见,手里的证件举着,分毫不动。 李朝阳的手在空中悬了半秒,极其自然地收回,转而扶了扶自己的金丝边眼镜。 动作流畅,没有半点尴尬。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这个人,一向奉公守法,在工作上,更是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马虎……” “我们知道。” 秦海打断了他准备好的后半段表功。 “所以只是请你协助调查。聊一聊,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李朝阳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不是“双规”。 不是“立案调查”。 只是“协助调查”。 这意味着,他们手里没有铁证。 或许只是风声。 或许某个环节出了不起眼的纰漏。 他们在诈我。 只要我咬死不松口,他们就动不了我。 没有证据,程序就是我最好的护身符。 想到这里,他心底最后一丝慌乱彻底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老猎手面对陷阱时的警惕和从容。 “配合组织调查,是每个党员应尽的义务。” 李朝阳摘下墙上挂着的定制西装外套,坦然地搭在臂弯里,动作优雅。 “两位同志,我们走吧。” 他甚至主动走在了前面,伸手推开了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 几个相熟的医生护士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李主任,这是要出去?” 李朝阳微笑着点头,甚至停下脚步,拍了拍一个年轻医生的肩膀,语气温和。 “小王,3号床那个病人术后麻醉恢复情况,多盯着点,家属情绪不太稳定。” “好的主任!” 那姿态,那气度。 不像被带走调查。 更像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学术会议,或者接受电视台的专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直到他坐进那辆黑色帕萨特的后排。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外面医院的一切声响被彻底隔绝,如同进入另一个世界。 他脸上的笑容,像被瞬间切断电源的灯,啪地一下,熄灭了。 车内,一片死寂。 司机和副驾的秦海都,一言不发。 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汇入拥挤的车流。 李朝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在脑中疯狂复盘所有可能出事的环节。 福瑞达的张总? 不可能,和他单线联系,那是个聪明人。 下面的小医生? 更不可能,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资格。 对家眼红下黑手,恶意举报? 这个可能性最大。 车子没有掉头,一路向西。 李朝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市纪委大楼,在正东边。 这不是去纪委的路。 他没问。 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 车流愈发稀疏,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破旧的平房。 路边的绿化带也变得荒凉,露出黄色的泥土。 天色,暗了下来。 最终,帕萨特拐进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院子。 厚重的铁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车灯扫过门口,照亮了一块白色的牌子。 黑色的宋体字,在昏暗的光线下。 【京州市廉政教育基地】 这里,才是“清零1号”专案组的秘密据点。 李朝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然后,那只手猛地收紧,将他的心脏连同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全部心理防线,瞬间捏成了碎片。 整个人,彻底失重。 …… 电话听筒里,传来秦海简短有力的声音。 “鱼已入网。” 孙连城挂断电话,目光投向窗外。 京州的夜色,正浓。 他知道,李朝阳这条鱼,分量还不够。 他只是一块饵。 一块投下去,能让这潭死水泛起波澜的饵。 用这块饵,钓出那些真正潜藏在水面之下的庞然大物。 好戏,现在开场。 第120章 撕开第一个口子 京州市廉政教育基地,一号询问室。 灯光从天花板正上方打下来,惨白一片。 墙壁,地面,桌椅,所有物体的颜色都被这光冲刷得失去了活力。 李朝阳坐在一张铁质的椅子上。 椅背的金属凉意,正透过衬衫布料,侵蚀他后背的温度,往骨头里钻。 面前是一张空桌子。 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 没有审问,没有声音,甚至没有一杯水。 死寂。 墙角那个黑色的半球体监控探头,无声地对着他。 这是最原始的攻心术。 用沉默和孤寂,让时间变成钝刀,一寸寸磨掉人的意志,让恐惧自己从心底浮上来。 李朝阳尝试做了一个深呼吸。 胸腔起伏,吸入的空气却带着铁锈味。 他对自己说,稳住,不能慌。 那些事,他自认处理得天衣无缝。 钱,走了他表弟在海外的户头,线索到那里就断了。 联系,用的是一次性的电话卡,烧掉,就再无痕迹。 证据链在他这里是断的。 只要他不开口,谁也别想撬开他的嘴。 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秦海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却每一下都踩在人心上。 他拉开李朝阳对面的椅子,坐下,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李主任,久等了。” 秦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主持一场常规会议。 “没有,没有。” 李朝阳试图扯动嘴角,脸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 “配合组织调查,是我的义务。” 秦海没接他的客套话。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用两根手指推过桌面,停在李朝阳面前。 动作很轻。 “医院信息中心的数据,你先过目。” 李朝阳垂下眼,目光落在文件上。 他停顿了一秒,才伸出手。 纸张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要重。 上面是一份表格。 密集的数字,拥挤着,爬满了整张纸。 标题栏的黑体字刺入他的视网膜。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近三年“盐酸右美托咪定注射液”采购记录】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采购批次、数量、单价,最后直接跳到表格末端。 最后一栏,总计。 那个数字用红色字体打印,格外刺眼。 三年。 市一院采购福瑞达药业的“盐酸右美托咪定”,总采购价,比同类药品的市场均价,高出了一千二百三十万。 李朝阳的胸口猛地一闷。 但他脸上没有泄露分毫。 他放下文件,双手手指交叉,姿态从容。 “秦组长,我是搞临床的,对采购价格这些数字,不太懂。” “药品的采购招标,是院里药剂科和采购办的事。我作为麻醉科主任,只负责提出科室用药需求,确保临床使用。” 他把界限划得很清楚,将自己摘了出去。 “是吗?” 秦海看着他,身体微微后靠。 “可是,每一笔‘盐酸右美托咪定’的采购申请单,最后都需要你这个科室主任签字确认。” “没有你的签字,药剂科见不到单子,财务一分钱都不会批。” “那是常规工作流程。” 李朝阳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就预演过这个场景。 “我们科室需要用这种药,我当然要签字。至于采购部门用什么价格买进来,那是他们的权力,我无权,也从未干涉过。” “好一个无权干涉。” 秦海点了点头,似乎完全接受了他的解释。 这个反应,让李朝阳心底的不安陡然加剧。 秦海又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一次,他没有推过去,而是拿在手里,自己翻开。 “那你再看看这个。” 他将文件转向李朝阳。 李朝阳接了过来。 只一眼,他鬓角就渗出了一滴冷汗。 汗珠顺着皮肤滑下,那股冰凉的触感,钻进他的衣领。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单。 海外银行的。 开户人,是他那个死去的表弟。 流水单上,每一笔记录都异常清晰。 从三年前开始,每个季度,都会有一笔资金从一个注册在香港的离岸公司账户,汇入他表弟的这个账户。 数额不等,但很有规律。 他一眼就看到了最下方的总额统计。 六百万。 不多不少,正好是采购溢价的一半。 “李主任在国外留过学,英文功底应该不错。” 秦海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让李朝阳的耳膜嗡嗡作响。 “这家香港公司的英文名,翻译成中文,叫‘福瑞达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李朝阳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他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海身体微微前倾,打破了桌子两端的平衡感。 “你表弟,三年前,一场车祸,人已经不在了。” “这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一直是你,对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海的每一个字,都让李朝阳的脊椎骨一节节发冷。 “我……我不知道……” 他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是破碎的刮擦声,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不信。 那道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裂开了。 “真的不知道?” 秦海的身体又往前凑近几分,双手撑在桌面上,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过来。 他的声音也随之压低。 “你以为把钱在海外转一圈,我们就查不到了?” “你以为用一个死去亲戚的账户,就能瞒天过海?” “李朝阳。” 秦海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却砸得李朝阳心头发颤。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秦海的目光变了,那是一种能穿透血肉,直抵灵魂的审视。 “是自己主动交代所有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还是等我们把剩下的证据,一份一份,摆到你面前?” 李朝阳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完了。 他原以为自己的设计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对方的手段如此雷霆万钧。 他最不敢想的,是他们竟然真的能查到海外账户的流水。 那道他自认为最坚固的防火墙,在对方面前根本不存在。 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作聪明,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我……我……” 他张着嘴,大口地喘息,却感觉吸不进一丝空气。 “……我说。” 这两个字,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肩膀的线条瞬间塌陷。 整个人再也撑不住,沿着椅背向下滑去,瘫在椅子里。 那道防线,轰然倒塌。 他抬起头,眼中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 “如果……如果我检举别人,能算立功吗?” “能争取宽大处理吗?” 第121章 一条被网住的大鱼! 深夜,孙连城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他指间夹着烟,却迟迟没有点燃。 他身前的烟灰缸,早已被摁灭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林溪和秦海连夜整理出的报告,另一份,是李朝阳亲笔签字画押的完整口供。 他看了很久,一言不发。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在单调地走动。 秦海身体微微前倾,终是没忍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孙书记,李朝阳全交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里却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伙同福瑞达药业的老总,利用麻醉科主任的职权,强行指定采购他们的高价药,三年时间,单是回扣,就拿了足足六百万。” “钱,走的都是他一个过世表弟的海外账户,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孙连城喉咙里“嗯”了一声,视线却依然黏在那份口供上。 他的食指,在口供某一页的某个名字上,极有规律地,轻轻叩击着。 一下。 两下。 “一个麻醉科主任。” 孙连城终于开口,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天平称量过。 “他有这么大的能量?” 秦海的背瞬间挺得笔直。 “我们当时也觉得不对劲,所以连夜对他进行了二次审讯,主攻方向,就是医院内部的利益输送链。” “那老狐狸一开始还想扛,油盐不进。” 秦海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 “何平直接把我们从医院内部服务器里,恢复出的近百份采购申请单和会议纪要,砸在了他脸上。” “每一份,都有他的亲笔签名。” “他当场就崩了。” 秦海从报告里抽出一张A3打印纸,双手托着,平铺在孙连城面前的桌上。 那是何平熬了一夜的手笔。 一张巨大而繁复的人物关系图。 最中心的红圈里,是李朝阳的名字。 十几道粗细不一的黑线从他身上辐射开来,如同毒蜘蛛吐出的丝,精准地黏住了每一个“猎物”。 市一院的药剂科科长、采购办主任、财务处副处长……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职位、关系,甚至还有推测出的分赃比例。 几个重点临床科室主任的名字旁,还额外画着一个药瓶符号,代表他们是药品进入医院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守门人”。 这哪里是什么关系图。 这分明就是一张盘踞在医院心脏里的癌细胞扩散图。 “这不是个人腐败,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腐败集团。” 林溪补充道,她的指尖在那张图上轻轻划过,指腹下仿佛能感受到那股积压多年的污秽与脓血。 “他们控制了医院的药品和耗材采购,从招标、审批到付款,已经形成了一个水泼不进的利益闭环。福瑞达药业,只是给他们输血的血管之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负责外围调查的吴敏像一道旋风冲了进来。 她头发凌乱,脸色因连续奔波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孙书记,林副组长!” 她甚至顾不上喝水,直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U盘,“啪”的一声,插进了林溪的笔记本电脑。 “刚从福瑞达一个被开除的前任销售经理那儿回来。” 吴敏大口喘着气,手指直戳屏幕。 “那家伙被福瑞达老总黑了钱,又被整个行业联手封杀,憋了一肚子火。我一找到他,他什么都肯说。” 她点开U盘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几份电子表格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他说,福瑞达的生意,远不止市一院。京州所有叫得上号的公立医院,他们都有业务!” “而且,他们真正的杀手锏,不只是给李朝阳这种科室主任塞回扣。” “最关键的,是他们搞定了两个人。” 吴敏的指尖,在屏幕上两个被她用红框标出的名字上,重重一点。 室内刚刚有所缓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市卫健委,药政处处长,朱国强。” “还有……” 吴敏停顿了一下,那个名字似乎有千斤之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了出来。 “市委常委、主管科教文卫的副市长——王显。” 王显!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秦海和林溪几乎同时看向对方,都在彼此的瞳孔里看到了压制不住的骇然。 他们以为,这案子最多牵扯到卫健委的一个处长,就已经是顶天了。 谁能想到,这一竿子,竟直接捅到了市委常委! “那个销售经理还说,”吴敏继续抛出重磅消息,“王显的儿子王和平,在澳洲读贵族学校,每年几百万的开销,都是福瑞达的老总在‘赞助’。” “赞助”两个字,她念得又冷又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连城终于抬起头,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用指关节叩了叩桌面。 “证据。”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 “有。” 吴敏立刻点开其中一份电子表格。 “这是那个销售经理偷偷拷贝出来的公司内部账目。您看这几笔,名义上是支付给一家‘海外教育咨询公司’的咨询费。” 她将鼠标移动到表格的备注栏。 “但在备注里,有三个拼音缩写,‘WHP-XZ’。” “王和平,小崽子。” 一直沉默的何平,在一旁低声翻译了出来,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林溪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那些动辄上百万的转账记录上。 那些冰冷的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砂砾,泼进了她的眼睛里,让她灼痛难当。 她的手,在桌子下面,猛地攥紧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立刻把这些证据,和李朝阳的口供,并案整理。” 林溪开口,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着滔天的怒火,反而显得紧绷而沙哑。 “孙书记,人证、物证,转账记录,全都齐了!证据链已经形成了完美闭环,我建议,立刻对王显采取强制措施!” 孙连城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够。” “为什么?”林溪几乎是吼出来的,“这还不够吗?” “这些东西,只能证明王显可能存在严重的经济问题。” 孙连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只留下一个如山般沉重的背影。 “他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他可以说,自己是被福瑞达的老总蒙蔽,被不法商人拉拢腐蚀。最多,他也就是一个用人失察、监管不力的责任。” “我要的,不是抓一个可以随时找人顶罪的副市长。”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每个字都带着寒气。 “我要的,是掀开整个京州医疗系统的盖子。” “所以,李朝阳这条线,不能收网。” 孙连城猛地转过身,那目光不再内敛,而是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锋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也剖开了他们心头最后一丝侥幸。 “秦海!回去继续审李朝阳!我要他把福瑞达这些年,还腐蚀过哪些医院,哪些医生,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吐出来!” “吴敏!继续去挖那个前销售经理!福瑞达的‘赞助名单’上,除了王显的儿子,还有哪些领导的子女亲属,我要一份完整的名单!” “何平,你和林溪,以福瑞达的内部账目为突破口,给我画一张京州医疗腐败的‘黑金地图’!我要看到每一分脏钱的来龙去脉!我要知道这张网,到底有多大,多深!” 一连串的命令,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可是……”林溪的眉头紧锁,“战线拉得这么长,万一走漏了风声,他们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销毁证据……” “就是要让他们感觉到疼,感觉到危险!” 孙连城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直视着她的眼睛。 “蛇被打疼了,才会出洞。” “鱼感觉到了危险,才会拼命挣扎,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记住。”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 “我们不是在办一个案子。” “我们是在发动一场战争。” 林溪看着孙连城,看着他眼中那股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与疯狂。 她的大脑一片轰鸣。 在这一瞬间,她终于看懂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孙连城要的,从来都不是小打小闹,不是抓一两个贪官去向上邀功。 他要的,是毕其功于一役。 他要用福瑞达这张网,将京州医疗系统这潭又黑又臭的死水,彻底抽干见底! 藏在下面的,不管是大鱼、小鱼,还是虾米,他要一网打尽! 一个不留! 第122章 蛛网深处的名字 孙连城下达完一连串命令,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被点燃了。 秦海、吴敏、何平、林溪,四个人的脸上,疲惫被一种更为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猎手终于锁定猎物,即将奔赴战场的兴奋与决绝。 孙连城要的不是一个案子。 是一场战争。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心中的火焰烧得更旺。 “都去吧。” 孙连城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那根一直没点燃的烟,这一次,“咔哒”一声,点着了。 幽蓝色的火苗跳跃,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众人领命而去,脚步声坚定而急促,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孙连城和那座由烟头堆成的小山。 他没有再去看桌上的文件,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福瑞达,王显…… 这些名字在他脑中盘旋,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 但他知道,这些都只是漂在水面上的浮萍。 真正的巨鳄,还潜藏在更深的水下。 他要的,就是把这条巨鳄,从京州这潭黑水里,活生生地拽出来。 …… 两天后。 市纪委技术侦查与信息中心的机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是何平与林溪的主战场。 几十台服务器低沉地嗡鸣,持续散发着热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电子元件与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 林溪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声连成一片急促的暴雨。 她面前的屏幕上,无数行代码和数据流瀑布般滚过。 福瑞达药业的内部账目,就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吴敏拿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在何平的指导和技术支持下,林溪顺着那几份电子表格留下的蛛丝马迹,成功攻破了福瑞达在海外的服务器防火墙。 一个更为庞大、更为触目惊心的账本地狱,展现在他们面前。 “找到了!” 林溪一声低呼,打破了机房的沉闷。 一直站在她身后,沉默的何平立刻俯下身。 “你看这里。” 林溪指着屏幕上的一块数据区域。 那是一家注册在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名叫“德海咨询”。 从账面上看,福瑞达药业在过去五年里,以“市场开拓顾问费”的名义,向这家公司支付了超过三千万的资金。 “三千万的顾问费?”何平的语气里带着浓重的讽刺,“他们是请了神仙来当顾问吗?” “关键不在这里。” 林溪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迅速滑动,调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德海咨询”的股东信息注册表。 这家公司的股东结构异常简单,只有一个自然人股东。 当那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时,满室的服务器嗡鸣,在何平的听觉中诡异地消失了。 【季德海】 这个名字,何平并不陌生。 作为在纪检系统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他对省内一些重要领导的履历和人事关系,了然于胸。 他的呼吸,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断了半秒。 “田国富书记……以前的秘书?” 何平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田国富! 汉东省省纪委书记! 孙连城的顶头上司,也是孙连城现在能够大杀四方的最大依靠! 这个发现,不是惊雷,而是一枚无声的炸弹,在何平的颅内引爆。 他的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直灌而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布料,正被渗出的冷汗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事情,怎么会牵扯到他? 一个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何平遍体生寒。 难道…… “不止。” 林溪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季德海名下的公司还是福瑞达药业的股东之一。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在摇曳的数据光影中却异常坚定,逻辑与事实是她此刻唯一的神明。 “我还查了福瑞达药业在京州所有业务的拓展时间线。” 林溪调出另一张图表。 “你看,福瑞达的业务在京州出现爆发性增长,是从五年前开始的。” “七年时间,他们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垄断了京州公立医院近百分之十的高价药和耗材供应。” 她的手指,在图表的一个时间节点上,重重一点。 “而在这个时间点,主管全市科教文卫工作的,不是王显。” 屏幕上,另一个名字被高亮显示出来。 【武康路】 现任京州市市长,市委副书记。 何平的大脑彻底宕机,视野都出现了短暂的黑白。 如果说,季德海的名字让他感到了恐惧和棘手。 那么,武康路的名字,则让他嗅到了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味道。 这已经不是一张网了。 这是一张足以将整个京州,甚至汉东省部分高层都吞噬进去的巨网!而孙连城,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往上,是自己顶头上司、省纪委田书记的前秘书。 往前,是京州市的二号人物,市长武康路。 这案子,还怎么查? 再查下去,就不是办案了,是政治自杀! “老何。” 林溪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何平回过神,机械地看向她。 “你信孙书记吗?”林溪问得很直接。 何平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溪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我信。” 他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从孙连城说出“我们不是在办案,我们是在发动一场战争”那一刻起,他就信了。 “那就行了。” 林溪转回头,重新看向屏幕。 “把这些,立刻报告给孙书记。”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似乎那两个名字带来的冲击,已被她用绝对的理性强行格式化。 “仗才刚开始。” “我们这些当兵的,还没到替将军考虑怎么收场的时候。” 何平看着林溪的侧脸,看着她那双映着代码流光的清澈眼眸,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竟不可思议地平息了下来。 是啊。 怕什么? 天塌下来,有孙书记顶着。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孙连城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书记,有重大发现。” 何平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听筒。 “我们在福瑞达的账本里,发现了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省纪委田书记的前秘书,季德海。” “可能还牵扯到京州市市长武康路。” 第123章 一通来自朋友的警告 孙连城的办公室里,烟雾滞留不散。 听完何平在电话里的汇报,他久久没有说话。 季德海。 武康路。 这两个名字,并未在他心里激起多少波澜,只是像两枚精准的坐标,瞬间锁定在了一张无形的地图上。 但他握着电话的手,指节稳定有力。 “知道了。” 他只回了三个字,语调平直,不带任何情绪。 “继续查。” “所有资金流向,所有关联人员,一刻都不要停。” “是!” 何平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决绝。 电话挂断,孙连城将手机轻轻搁在桌面,动作轻缓得听不见一丝声响。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巨大的落地窗前。 脚下的城市,灯火织成一片虚幻的星海。 他原以为,对手是李达康,是京州那张地方保护网。 后来,他以为对手是武康路,是整个医疗系统这张腐朽的巨网。 现在看来,他都错了。 这盘棋的沟壑之深,远超预料。 田国富…… 孙连城脑海里,那位省纪委书记严肃而坚毅的脸庞一闪而过。 是他真的有问题? 还是他那位前秘书,瞒着他,打着他的旗号为非作歹? 又或者…… 这本身就是田国富对他孙连城的又一次考验。 一次更凶险,也更致命的考验。 那位书记,是想用自己这把“外行”的刀,去割掉他自己阵营里的一颗毒瘤? 孙连城感到自己正行走于刀锋之上。 左边,是李达康阵营的审视与敌意。 右边,是武康路利益集团的阴险反扑。 头顶,是田国富那双看不清真实意图的眼睛。 任何一步踏错,即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他那支私人手机,突兀地嘶鸣起来。 来电显示,一个来自京城的陌生号码。 孙连-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走过去,接通了电话。 “喂,你好。” “孙师傅吗?我是张婉茹。” 电话那头,是一个清亮爽朗的女声,裹挟着京腔特有的利落。 孙连城略感意外。 自省电视台那次采访后,他与张婉茹便再无交集。 这位京城高干的后代,汉东省电视台的当红制片人,怎么会突然来电? “张制片,你好。”孙连城的声音依旧客气。 “都说了,别叫我张制片,叫我婉茹就行。” 张婉茹的语气不见外,带着一股天生的熟稔。 “我可一直叫你孙师傅,你再这么叫,就生分了啊。” 孙连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好,婉茹同志。” 电话那头的张婉茹似乎被这声“同志”逗乐了,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你这人,真有意思。” 笑声敛去,她的语气骤然转为严肃。 “孙师傅,今天这个电话,是想给你提个醒。” “哦?请讲。” “前两天,有个人托关系找到我,想让我帮忙搭个桥,认识一下你。”张婉茹说。 孙连城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谁?” “季德海。” 张婉茹直接报出了这个名字。 孙连城握着手机的指节,无声地收紧。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这边刚从账本上看到这个名字,那边,季德海的触手就已经伸了过来。 这个人的嗅觉,灵敏得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野兽。 “我给拒了。” 张婉茹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我不知道你最近在查什么,但我知道这个季德海不是好东西。” “仗着当过田书记的秘书,在汉东省没少拉虎皮做大旗。我不想让你沾上这种人的晦气。” 一股暖流,无声地淌过孙连城的心田。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女人,竟会如此旗帜鲜明地替他挡掉麻烦。 “多谢。”他由衷地说道。 “谢就免了。”张婉茹话锋一转。 “孙师傅,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最近汉东官场上,关于你的风言风语可不少。” “很多人说,你这把火烧得太旺,尤其是在医疗系统。” “这块蛋糕太大了,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人指着它吃饭。有人怕你这么搞下去,把整个汉东的医疗系统都给掀翻,到时没法收场。” “还有人说,这水太深,利益集团盘根错节,怕你这个‘外来户’把握不住,最后把反腐搞成了政治斗争。” “总之,很多人等着看你笑话,甚至在背后给你下绊子,你务必小心。” “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章法,但还是想提醒你一句。” 张婉茹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真切关心。 “田书记那个人,听说极重政治影响。你这把刀太快了,很多人都怕。怕的人一多,就容易出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张婉茹这番话,绝非空穴来风。 以她的家世和人脉,能传进她耳朵里的,就不是市井流言,而是真正的风声。“我明白。”孙连城的声音沉稳依旧,“婉茹,谢谢你的提醒。” “你明白就好。” 张婉茹像是松了口气。 “我就是怕你这人太刚,不懂转弯。在官场,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是为了更好地前进。” “不过……”她又轻笑起来,“我也就是瞎操心。我看你也不像那种能被人轻易拿捏的主儿。行了,不打扰你工作了,这次你可又欠我一顿饭,什么时候有空,必须请!” “好。” 电话挂断。 孙连城脸上那丝客套的温和,褪得一干二净。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 那张脸的温度被彻底抽离,眼神冷得像冰封的湖面。 张婉茹的电话,哪里是提醒。 分明是递过来三把钥匙。 第一把钥匙:季德海慌了,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想摸清自己这个专案组负责人的底牌。 第二把钥匙:“清零行动”的反扑已经从体制内部开始了。有人想把水搅浑,用“政治斗争”这顶大帽子压死他,更是要借此压住他背后的田国富。 第三把钥匙:反对他的力量正在暗中集结,其能量之大,连远在京城的张婉茹都嗅到了气味。 这意味着,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踩在刀刃之上。 孙连城迈步走回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风暴,要来了。 他的胸腔里,没有畏惧。 反而是一种冰冷的亢奋,像猎手终于在雪地里,看到了巨兽那清晰而巨大的脚印。 季德海、王显、武康路、田国富,还有那封举报信上隐去姓名的大人物……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在他面前缓缓张开。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然入局。 你们不是想看戏吗? 不是想给我下绊子吗? 好。 那我就把这戏台,搭得更大一点。 把所有人都请上台来。 我倒要看看,在这场汉东的大戏里,谁是演员,谁是观众。 谁,又是那个最后被清理出局的小丑! 第124章 田国富的敲打 第二天清晨。 孙连城刚踏进办公室,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就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 省纪委的专线。 他伸手,按下免提。 “孙书记,田书记请您十点钟到他办公室。” 电话那头是田国富的秘书,声音客气,却听不出任何人类的温度。 只传达指令,不带半句废话。 日程、事由,一概没有。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好的,我准时到。” 通话结束,忙音响起。 孙连城站在原地,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将里面已经凉透的隔夜浓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带着苦涩,像一条冰线,从喉咙直刺入胃。 残余的睡意被这股寒意彻底驱散。 来了。 这通电话,在他的预料之中。 甚至,这通电话已经迟到了。 他以为自己履新一周内就会接到。 现在这个时间点召见…… 是磨好的问罪之刀? 还是有意点拨的路? 孙连城换上外套,没有惊动秘书,独自下楼,上车。 车辆驶离市委大院,汇入京州早高峰拥堵的车流。 一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省纪委大楼前。 孙连城推门下车。 一股与市委大院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热情的笑脸。 空气里,悬浮着一种恒定的、冰冷的紧张。 走廊光可鉴人,皮鞋踩在上面,回声短促而沉闷。 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都步履匆匆,制服笔挺,目不斜视。 他们的表情像是用规尺画出来的,严谨,紧绷。 没有人对他这个新上任的市纪委书记投来任何好奇的打量。 在这里,所有无关案卷的关注,都是一种奢侈的浪费。 田国富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细缝。 没有秘书通传。 孙连城抬手,用指节叩响厚重的木门。 咚,咚。 “进。” 一个字,从门缝里挤出来,被浓重的烟味浸透了。 孙连城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烟雾弥漫,呛得人眼睛发酸。 田国富背对他,站在墙边。 那是一张巨大的汉东省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记号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他就那么站着,指间夹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 身形不动,却自有一股凝视沙盘、定夺生死的将军气魄。 “来了,坐。” 田国富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孙连城依言在待客的沙发上坐下。 他松了松领带,但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 他没有先开口。 这场会面,从他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田国富就是唯一的主考官。 终于,田国富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缓慢而用力地碾着,仿佛要将什么无形的东西彻底碾碎。 他转过身,在孙连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整个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黑漆茶几。 他沉默地注视着孙连城,足有半分钟。 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连城同志,上任有段时间了,感觉怎么样?”田国富终于开口。 “压力很大,责任很重。”孙连城言简意赅。 “压力大,就对了。” 田国富端起桌上那个标志性的白色搪瓷缸,用杯盖刮了刮浮起的茶叶沫,吹开,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我们纪委干部要是没压力,还要我们干什么?” 他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 就这一个动作,整个房间的气压骤然改变。 一股无形的重量从对面直扑而来,压在孙连城的肩膀上,让他后背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最近,我听到了很多声音啊。” 田国富的语速不快,字字句句,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孙连城的耳膜上。 “有告状的,说你‘外行领导内行’,瞎指挥,是京州新的不稳定因素。”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锐利如探针,仔细观察着孙连城脸上最细微的肌肉变化。 “有喊冤的,说你‘过江龙’太猛,不讲章法,要把京州的天,捅个窟窿。”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磕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用指尖在烟嘴上缓缓摩挲着。 “体系外的有。” 田国富停顿了一下,抬起眼。 那道目光,死死钉在孙连城脸上。 “我们纪委体系内的,也有。” 最后“体系内”三个字,他说得极重,像两颗冰冷的石子。 孙连城放在膝上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半寸。 那些告状信,恐怕早已淹没了田国富的办公桌。 张婉茹听到的只是风声。 田国富这里,是狂风。 “田书记,”孙连城迎着田国富的审视,身体也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组织上用我这把‘外行’的刀,不就是为了破开那些‘内行’织起来的网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网要是那么容易破,京州也不会烂到今天的地步。”田国富冷哼一声。 “至于方式方法,”孙连城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病灶已经癌变,温水煮不了青蛙,只能刮骨疗毒。” “刮骨疗毒?” 田国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拿起那支没点的烟,在茶几上不轻不重地叩击着。 哒、哒、哒。 轻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 “说得好。可你要清楚,手术刀在你手里,但这台手术允不允许做,能开多大的口子,不是你一个主刀医生说了算的。” “我的病人,是京州的政治生态。” 孙连城的回答,让房间里弥漫的烟味都为之一滞。 “我的手术方案,只对省委负责,对汉东人民负责。” 哒、哒的敲击声,停了。 办公室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冰冷地丈量着这令人窒息的每一秒。 最终,田国富向后靠去,整个身体重新陷入沙发,紧绷的姿态松弛下来。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力场,悄然消散。 孙连城这才发觉,自己的衬衫后背,不知何时已经紧紧贴在了皮肤上。 田国富点了点头。 “组织上是相信你的。”田国富的语气缓和下来,“沙书记把你放在这个位置,就是让你去当一把锥子,扎破脓包。这一点,你要有清醒的认识。” “但是,” 他话锋一转,身体再次坐直,重新向孙连城倾过来。 “下一步,要更谨慎。别被人当枪使,更别掉进别人给你挖好的陷阱里。” “京州这潭水,比你脚下踩到的更深。有些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东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明白,请田书记放心。”孙连城郑重颔首。 “去吧。” 田国富摆了摆手。 “放手去干,天塌不下来。真出了事,省纪委给你撑着。”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 “但前提是,程序上,不能有任何瑕疵。” 火,可以烧。 但绝对不能烧到不该烧的地方。 这是最后的底线。 “多谢田书记。” 孙连城起身,微微躬身。 “去忙吧。”田国富挥了挥手,没有起身相送,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烟盒。 孙连城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的瞬间—— 咚。 咚。 咚。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第125章 田书记的剑,不斩人,诛心! 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门向内推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套高档的休闲西装看不到一丝褶皱,手腕上露出的表盘,在灯光下反射着沉润的光。 一副金丝眼镜架在脸上,更添了几分斯文。 男人的手里,提着一个样式普通的茶叶包。 “田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熟稔的亲切,尾音微微上扬,熟练地消解着闯入的冒昧。 “刚从武夷山那边飞回来,给您带了点我的茶园今年的新茶。” 这张脸,孙连城在何平的电脑上刚刚见过。 季德海! 田国富抬起头,看到来人,脸上严肃的线条瞬间融化,显出一丝无奈,但并不见半分意外。 甚至,还带着点长辈式的嗔怪。 “你呀,一天到晚,不是飞这儿就是飞那儿,就不能在汉东安生待两天?” “这不是惦记着您就好这口嘛。” 季德海笑着,把手里的茶叶礼包轻轻放在田国富宽大的办公桌一角。 动作很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下一瞬,他的目光便精准地锁定在了孙连城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对陌生人的疑问。 孙连城的手心,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哦,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田国富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先是指了指孙连城。 “这位,是我们京州市新上任的纪委书记,孙连城同志。是咱们省里的一把尖刀。” “尖刀”二字,不重,却让孙连城心头一寒。 然后,田国富的手臂转向了季德海。 “这是季德海,我以前带过的秘书。” 他的语气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满是对一个不成器子侄的无奈。 “不争气,没在体制里待住,非要跑去海里扑腾,呛了一身的水。” 这话,真是随意到了极点。 季德海脸上的疑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溢而出的热情。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身体微微前倾,主动向孙连城伸出了双手。 这个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哎呀!孙书记!久仰大名,真是久仰大名!” 他的手温暖,干燥,而且很有力。 握住孙连城手的瞬间,季德海的拇指不着痕迹地在上边轻轻搭了一下。 这是社交场上表达绝对热忱和亲近的动作。 “我前两天还跟朋友念叨,说一定要找个机会登门拜访孙书记,没想到今天能在这儿遇上,您说这叫什么?缘分!天大的缘分啊!” 孙连城看着眼前这张笑脸。 眼角的皱纹,嘴角的弧度,都透着“真诚”。 偶遇? 一个前脚刚通过张婉茹递话,想摸清自己底牌的人。 一个后脚就“恰好”出现在自己顶头上司办公室里的人。 如果这也是偶遇,那这世上就没有刻意安排了。 孙连城的脸上,肌肉牵引着,也露出一个标准的、公式化的微笑。 他任由季德海握着自己的手,没有用力,也没有退缩,只用最平淡的语气回应。 “季总,你好。” 四个字,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在他和季德海之间,精准地划下了一道界线。 季德海握着的手,力道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但立刻就被更盛的笑容覆盖了。 这一场戏,田国富到底是导演,还是只提供了场地? 当着自己这个京州市纪委书记的面,把自己正在暗中调查的嫌疑人,用“我以前的秘书”这种轻描淡写又亲密无比的身份介绍出来。 用“尖刀”来形容自己。 这是在警告这把刀,不要对着不该对的人? 还是在试探这把刀,看看刀锋的成色和韧性? 又或者,田国富是在敲打季德海?让他看看,连新来的纪委书记都坐在这了,你最近是不是太扎眼了? 无数种可能,在孙连城脑中飞速推演,最终又归于沉寂。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官场的博弈,从来不是咆哮,而是沉默的对峙。 “什么季总,别这么叫。” 田国富在一旁笑着摆了摆手,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长辈的亲切。 “德海现在可了不得,自己搞了个公司,生意做得很大,是我们汉东省的明星企业家,经常上电视的。” 他走过来,手在季德海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这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给予肯定。 然后,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回孙连城脸上。 “连城啊,德海虽然下了海,人不在体制内了,但思想觉悟一直很高,对我们党的工作,一直都非常关心和支持。你们以后,可以多亲近亲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多亲近亲近。” 这五个字,化作五根无形的针,扎在孙连城的心上。 季德海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后,变得更加无懈可击。 “是啊是啊,孙书记,田书记说得对!我早就想登门拜访了,主要是一直怕您工作忙,我这商人身份,怕给您添麻烦。” 他的言辞恳切,姿态谦卑。 任何人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真心拥护组织,想要向领导靠拢的儒商。 “以后有机会,孙书记您一定要给我个机会,让我做东,我得好好跟您请教请教工作上的事。” 孙连城看穿了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 那里面藏着的,不是请教,是考量。 “一定,一定。” 孙连城笑着点头,嘴上应付着,同时松开了和季德海交握的手。 他转向田国富,微微欠身。 “田书记,那您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他没有再看季德海一眼。 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如探照灯般胶着在他的背上。 一道,来自田国富,深沉,难测。 另一道,来自季德海,热切,却冰冷。 这哪里是什么偶遇。 这是一场没有酒的鸿门宴。 田国富递过来的,是一把看不见的剑。 而他孙连城,就是那个被请来看剑的沛公。 只是,这场戏里,不舞剑。 诛心。 直到厚重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孙连城才几不可察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 坐电梯下楼。 直到坐进自己那辆黑色的公务车里,司机发动了汽车。 车窗外,省委大院的建筑缓缓向后退去。 孙连城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片冷硬。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有些发胀的鼻梁,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刚才办公室里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田国富看似随意的敲打。 季德海恰到好处的“偶遇”。 还有田国富那句“思想觉悟一直很高”。 对于一个商人,这是一个极高的政治评价。 田国富真的不知道季德海和福瑞达集团那些烂事吗? 不可能。 省纪委这台机器一旦开动,能量超乎想象。 只要田国富想知道,就没有他查不到的。 那么,他今天安排这场“偶遇”的真正用意,到底是什么? 是敲山震虎? 用他省纪委书记的身份,来为季德海站台,警告自己这个新来的市纪委书记,查案要懂得把握分寸,不要越界? 还是……借刀杀人? 他明知季德海是个毒瘤,一个他亲手提拔起来,如今却随时可能引爆的毒瘤。 但他自己不方便清理门户,所以故意把季德海推到自己这把“尖刀”面前,想借自己的手,来完成这场外科手术? 前路,已是一片浓雾。 四面八方,都是悬崖。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停车就是死路,只能往前开。 是迎着刀尖,把方向盘打过去,看看那悬崖后面到底是什么。 还是绕道而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孙连城闭着眼,嘴角却缓缓勾起。 既然已经入局,退无可退。 那就索性,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 他倒要亲眼看看。 这雾里藏着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第126章 这顿饭是试探,也是战书! 回到市纪委大楼,孙连城没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脚步一转,径直走向技术侦查中心。 推开机房厚重的隔音门,一股燥热气流迎面冲来,裹挟着设备运行时独有的微尘味。 何平与林溪并肩坐在巨大的屏幕墙前。 跳动的数据流光在他们专注的脸上明明灭灭。 听到门响,两人几乎是同一瞬间从座椅上弹起。 “书记。” “坐。” 孙连城摆了摆手,自己拉过一张备用椅,在林溪旁边坐下。 秦海和吴敏也闻讯赶来,脚步放得极轻,顺手将机房门彻底关严。 “咔”的一声,门锁闭合。 四名核心组员到齐,再次将孙连城围在了风暴的中心。 机房内那持续的嗡鸣,在这一刻极致的安静里,反而震耳欲聋。 “我刚从省里回来。” 孙连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众人心湖。 “见了田书记。” 四个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齐齐停滞。 所有人都清楚,在这个案子的生死关头,省纪委一把手的态度,将直接决定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决定这把火是燎原,还是熄灭。 孙连城抬起头,视线从何平、林溪、吴敏、秦海的脸上逐一扫过。 那眼神像是在检阅他最信任的兵。 “田书记,就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复述着那改变一切的原话。 “‘放手去干,天塌不下来。’” “‘真出了事,省纪委给撑着。’”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 撑着。 这个词,没有任何华丽的修辞,却比泰山更重。 它不是压力。 是尚方宝剑! 是来自汉东权力金字塔顶端,最明确、最坚决的信号! 何平与林溪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骤然爆燃的光。 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找到了最坚实的锚点。 “我就知道!” 秦海没忍住,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压抑的兴奋让他的脸膛瞬间涨红。 “田书记眼里不揉沙子!他绝不会看着这帮蛀虫坐大!” 吴敏则攥紧了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孙连城。 “书记,那我们现在……能直接动季德海了吗?” “不。” 孙连城抬手,一个沉稳有力的下压动作,让刚刚冲顶的热烈气氛瞬间冷却,回归绝对的冷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田书记把戏台给我们搭好了。” “但怎么唱好这出戏,得靠我们自己。” 他重新靠回椅背,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在狭小的空间里急剧膨胀,充满了侵略性。 “他给了我们支持的信号,但我们不能把这份支持当成依赖,更不能把他本人拖进这潭浑水里。” 孙连城的目光扫过众人。 “这个案子,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是铁证。” “所有证据链,必须严丝合缝,形成一个让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无可辩驳的闭环。” “在最终收网之前,一丝一毫的风声,都不能透给季德海。” “更不能让任何舆论,把这件事和省纪委,和田书记,扯上哪怕半点关系。” 他的视线转向技术组。 “何平,林溪!” “到!”两人身体一挺,声如洪钟。 “‘德海咨询’那三千万的流水!我要你们用最笨、最扎实的办法,一笔一笔地追,一分一分地核!” 孙连城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动作斩钉截铁。 “我要一张精确到人名的资金流向图!钱,从谁的账户进来,转了几道手,最终进了谁的口袋,喂饱了哪些人!” “明白!” 接着,他望向吴敏。 “吴敏!” “在!” “那个前销售经理的嘴,还能不能撬得更深?我要一份完整的名单!福瑞达药业通过所谓的‘赞助’、‘咨询’,向我们的干部及其家属输送利益的完整名单!” “除了一个已经倒下的王显,我还要知道,季德海在我们的队伍里,到底埋了多少颗钉子!” “保证完成任务!” 最后,是秦海。 “秦海!” “书记!”秦海立刻上前一步,腰杆笔直。 “你负责外围!动用你所有的线人,把季德海这个人,从他发家开始,到现在所有的社会关系、生意伙伴、隐秘资产,全部给我翻个底朝天!” “我要知道,他的‘德海咨询’,除了给福瑞达当白手套,还给哪些公司当过‘黑中介’!” 孙连城倏然起身。 他在狭小的空间内踱步,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精准地踩在每个人的心跳节拍上。 他突然停下。 “这一次,”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冰冷得如同手术刀。 “我们不只要掀开医疗系统的盖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还要看看,季德海这张网,究竟织了多大,绑了多少人!” …… 命令,就是最高效的燃料。 专案组这台战争机器,被瞬间推到了满功率运转的状态。 每个人的胸中都憋着一口气,眼底燃烧着火焰。 他们预感到,自己正在亲手拉开的,是一场注定要载入汉东反腐史册的大案。 调查,在绝对机密中,进入了白热化。 而就在这风雷激荡的时刻,一个不期而至的邀请,被送到了孙连城的办公桌上。 市纪委办公室主任彭龙升,是踮着脚尖进来的。 他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道贴着墙根的影子。 进门后,他先是把门轻轻带上,后背始终微微弓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谦卑姿态。 “孙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 彭龙升的脸上挤满了笑容,眼角的褶子堆叠起来。 “几位副书记和常委同志,刚才碰了个头。” 他搓着手,一副既为难又不得不说的神情。 “大家伙儿都说,您来京州快两个月了,日夜操劳,我们这些做下属的,连个接风宴都没给您安排上,实在是太失礼了。” “所以,大家自发凑了个份子,想今晚在市委招待所的青竹厅,请您吃个便饭,补上这个迟到的欢迎。您看……” 孙连城放下文件,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彭龙升被这道目光罩住,心里猛地一抽,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又赶紧重新堆砌起来。 欢迎宴? 孙连城心底一声冷笑。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在他刚从省委大院回来的这个下午。 这哪里是欢迎饭。 分明是试探局。 他们想探探,省里田书记的态度,究竟是敲打,还是力挺。 想看看,他这个新来的书记,接下来是会收敛锋芒,还是会把火烧得更旺。 更想知道,医疗系统这把已经点燃的火,究竟会烧到谁的身上才算到头。 这顿饭,就是一块投石问路的石头。 扔出来,就是为了听个响儿。 “好啊。” 孙连城脸上的冷峻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意。 “同志们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他甚至站起身,亲自给彭龙升让了半个身位,姿态亲和得无可挑剔。 “既然大家这么热情,我如果再推辞,倒显得我不合群了。” “那就这么定了,请你回复几位同志,我一定准时到。” “哎,好,好!太好了!” 彭龙升如蒙大赦,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垮下来,连连点头哈腰。 “我这就去回复,这就去!” 他几乎是倒退着走出办公室的,直到门关上的前一刻,脸上那副恭敬到谄媚的笑容,都没有丝毫改变。 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轻轻合拢。 孙连城脸上的笑容,也随着这声轻响,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今晚这顿饭,是鸿门宴。 青竹厅里摆着的,是酒。 酒里藏着的,是话。 话里探着的,是刀。 但他,必须去。 不但要去,他还要在他们的主场上,把这场戏的节奏,死死地攥进自己手里。 第127章 迟来的欢迎宴上出现的不速之客 晚上七点,市委招待所,青竹厅。 这是一个极雅致的中式包厢。 古色古香的红木圆桌,油光温润。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竹画,寥寥数笔,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劲道。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 这香气本该让人心静,此刻却让人的神经莫名紧绷。 孙连城到的时候,市纪委的几位副书记和常委,已全部到齐。 为首的,是纪委常务副书记,于海龙。 “哎呀,孙书记,您可来了!快请上座!” 于海龙满脸堆笑,热情地迎了上来。 “让各位久等了,路上有点事耽搁了。”孙连城笑着,眼神平静地和众人一一握手,姿态放得很低。 众人纷纷落座。 孙连城自然被推到了主位。 酒菜很快上齐,都是精致的淮扬菜,配的是十五年的陈酿。 “孙书记,我代表大家,敬您第一杯!” 于海龙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欢迎您来我们京州纪委,主持工作!我们京州纪委的全体干部,一定在您的领导下,团结一致,奋发图强,开创我们纪检工作的新局面!”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干!” 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孙连城也端起酒杯,微笑着喝干。 酒液入喉,辛辣,却远不及人心复杂。 酒桌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常委们轮番上阵,挨个给孙连城敬酒。 嘴里说的,全是“以后还请多多指教”的客套话。 每个人都像经验丰富的猎手,用酒精和吹捧,耐心布置着陷阱,试图麻痹猎物的警惕。 孙连城则来者不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跟他们聊工作,聊理想,聊京州的风土人情,就是不聊任何实质性的问题。 他表现得无懈可击,像一个刚刚履新,渴望得到同僚支持,又有些不善交际的技术型官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不少人的脸上泛起红光,包厢里的空气也变得有些燥热。 市纪委副书记、监委副主任钟宇,端着酒杯,满脸红光地站起身。 “孙书记,我代表咱们市纪委班子,再敬您一杯!”钟宇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您上任以来,雷厉风行,特别是这次的‘百日清零’行动,真是大快人心,给我们京州纪委打出了威风,打出了士气!” “以前,我们出去办案,总感觉腰杆子不直,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走到哪儿,那些有问题的干部看到我们,腿肚子都打哆嗦!这都是您领导有方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桌上的其他几位常委也立刻附和。 “是啊孙书记,您没来之前,我们都快成摆设了,现在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我老张干了二十年纪检,就没这么痛快过!我敬您!” 孙连城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微笑,端起酒杯,目光在每一个人真诚或虚伪的脸上扫过。 他与众人一一碰杯,一饮而尽。 他太清楚了。 眼前这番其乐融融的景象,不过是官场上最标准,也最廉价的戏码。 敬酒的是他们,背后捅刀子的,可能也是他们。 自从他空降京州,特别是掀起这场医疗反腐风暴以来,整个京州官场,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透过放大镜在观察他,揣摩他。 今天的这场欢迎宴,哪里是欢迎。 分明是一场更深层次的试探。 他们想看看,自己这个新来的“一把手”,在酒桌上,在私下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刚愎自用,还是能听进意见? 是油盐不进,还是……可以“沟通”? 话题在酒精的催化下,逐渐从工作,转向了一些轻松的个人趣闻。 就在这时,一直表现活跃的钟宇放下筷子。 动作很随意,语气更随意。 “说起来,今天下午,我还碰到了田书记以前的秘书,那个季德海季总。” 话音落下。 满室喧哗戛然而止。 刚才还觥筹交错的包厢,刹那间陷入了真空般的死寂。 所有人的耳朵,都在这一刻,不动声色地竖了起来。 呼吸都轻了几分。 主管宣传的刘主任立刻接口,像是要打破这份尴尬:“哦?钟书记也认识季总?” 这个“哦”字,拉得又长又充满了意味。 “认识,怎么不认识。”钟宇笑了笑,眼神却状似无意地瞟向主位。 “季总可是咱们汉东商界的风云人物啊。当年辞职下海,那可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都说他有魄力,有眼光,这才几年功夫,就把生意做到了我们想都想不到的规模。” 另一位副书记也恰到好处地插话,目光同样扫过孙连城:“我听说,他现在主做的,就是医药和医疗器械?” “可不是嘛。”钟宇重重感叹一声。 “福瑞达药业,你们都听过吧?现在各大医院,用的很多特效药,都是他们公司的。这份手笔,这份能量,在京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不服不行啊。”两个人一唱一和。 看似闲聊,实则每一个字,都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探向孙连城的神经。 他们终于亮出了今晚的真正目的。 试探。 试探他对季德海,对福瑞达药业的态度。 毕竟,整个京州官场都知道,纪委正在彻查医疗系统。 而福瑞达,就是这座浑浊泥潭里,谁也绕不过去的一座大山。 更关键的是,季德海背后,站着的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这层关系,才是所有人真正忌惮,真正恐惧的根源。 动福瑞达,会不会得罪季德海? 动季德海,会不会彻底惹怒田国富? 这,才是今天这场“鸿门宴”真正的,也是唯一的核心议题!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全都聚焦在了孙连城的身上。 然而,孙连城只是端着面前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升腾的茶气,模糊了他的神情,却掩不住那份如山般的平静。 他越是平静,钟宇和刘副书记的心里就越是翻腾。 看不透。 他们完全看不透这个新来的市委常委、纪委书记,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孙连城终于端起了酒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就在他准备开口,回答这个刁钻的问题时。 砰! 一声巨响。 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第128章 不请自来的敬酒人 包厢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门板撞墙,砰然闷响。 一个满面春风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服务员,压低着嗓音徒劳地劝阻:“先生,您不能进去……” 来人对阻拦声充耳不闻。 他手里提着一瓶未开封的酱色瓶茅台,瓶身在灯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来人,季德海。 “哎呀呀,各位领导都在呢!” 季德海一进门,目光便精准地掠过全场,最后拱起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叠着三分歉意,七分谄媚。 “真是不好意思,冒昧打扰,冒昧打扰了!” 包厢里刚刚升温的气氛,瞬间冻结。 几位市纪委的常委,包括于海龙在内,脸上的表情由错愕迅速转为一种心知肚明的了然。 钟宇的眼角,微不可察地向季德海的方向瞥了一下,随即立刻收回。 孙连城正端着茶杯,袅袅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神情,他垂着眼帘,将这微妙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转瞬即逝。 好一出双簧。 这哪里是冒昧打扰,分明是早就喂好的招。 今晚这场所谓的接风宴,真正的“项庄”,此刻才终于亮出了他的剑。 “季总?你怎么来了?” 钟宇仿佛刚刚才反应过来,故作惊诧地站起身,热情地迎了上去。 “钟副书记,各位领导。” 季德海把那瓶茅台轻轻放在转盘的空位上,发出一记沉稳的“叩”响。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腰甚至微微哈着。 “我今晚正好也在这儿请几个朋友吃饭,听大堂经理说,市纪委的领导们在此雅聚,我这心里啊,就怎么也坐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洪亮,确保包厢内每个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这些做企业的,能在京州安安稳稳地做生意,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靠各位领导,为我们营造的这个风清气正的好环境吗?” “所以,我今天,是特地来感谢各位领导,来敬大家一杯酒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在座的所有人,又为自己的不请自来,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谁也无法拒绝的理由。 “季总太客气了,快请坐,快请坐。”一位常委已经站起来,热络地作势要去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 “不坐了,不坐了。” 季德海连连摆手,脚下却纹丝不动。 “各位领导谈工作,我一个商人,哪好打扰。我就是来敬一杯酒,表达一下我的心意。” 他说着,不等旁人再劝,自己拿过桌上的开瓶器。 “嘶——” 动作熟练至极,茅台被开启,一股霸道的酱香瞬间侵占了整个包厢,将所有饭菜的香气都压了下去。 他取过一个干净的分酒器,倒满,又给自己面前的白酒杯斟满。 酒液满得将要溢出,在灯下像一块通透的琥珀。 然后,他端起酒杯,脚步沉稳,绕过半张桌子,径直走向孙连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追随着他的脚步,最后,死死地钉在了孙连城的身上。 “孙书记!” 季德海的腰,弯得比刚才更深,近乎九十度。 他双手捧着酒杯,恭敬地递到孙连城面前。 脸上是无比真诚和仰慕的笑容,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虚假。 “上午在省里,有幸在田书记那里见到您,时间仓促,没能跟您好好聊聊,一直是我心里的遗憾。” “我听说了,您一到京州,就大刀阔斧,为我们老百姓解决了不少问题。” “特别是您那个‘光明通’,神来之笔!我身边所有做生意的朋友,都在为您拍手叫好!” “孙书记,您就是我们京州企业家的主心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这杯酒,我代表京州所有的企业家,敬您!” “我先干为敬!” 话音未落,他脖子猛地一仰。 满满一杯高度白酒,喉结剧烈滚动,被他一口吞入腹中。 他将空杯翻转,杯口垂直朝下,对准孙连城,用力地亮了亮。 一滴不剩。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这杯酒,喝,还是不喝? 喝,等于承认他的吹捧,默认这份“友谊”。从此,他季德海就是孙书记的朋友。纪委想动他,要先掂量掂量书记的脸面。 不喝,就是当众打他的脸,打所有在场“中间人”的脸。一个不近人情、狂妄自大的帽子,明天就能稳稳扣在孙连城的头上。 包厢里死寂一片。 只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某些人被刻意压抑、愈发粗重的呼吸。 钟宇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无声地敲击,像是在为这出好戏打着节拍,嘴角那抹笑意越发深邃。 于海龙等人则垂下目光,仿佛自己面前的餐具上,雕刻着什么绝世的秘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有人都成了观众。 他们在等。 等孙连城如何走出这个死局。 等着看他,会不会当众出这个丑。 孙连城依旧稳坐泰山。 他脸上甚至还挂着那抹淡笑,仿佛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男人,并非活物。 他没看季德海,也没看任何其他人。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同样满的酒上。 清澈的酒液里,映出头顶水晶灯细碎的光。 时间,一秒,一秒地凝固。 季德海高举空杯的手臂,开始感到一丝酸麻。 他脸上那近乎完美的仰慕笑容,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一点点变得僵硬。 钱正明嘴唇翕动,似乎想开口说句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就在这时。 孙连城,动了。 他没有去端自己的酒杯。 而是不紧不慢地,拿起了桌上的公筷。 筷子伸出,越过转盘,精准地夹起一小片刚刚上桌,还冒着热气的白切鸡。 那片鸡肉带着剔透的鸡皮,微微颤动。 他收回手,将鸡肉放进自己面前的味碟里。 慢条斯理地,让鸡肉的每一面,都均匀地蘸上酱油。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第一次,落在了季德海的脸上。 那道目光很平静,没有讥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温度。 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季德海举杯的手臂,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沉。 “季总,” 孙连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酒,喝得太急,容易伤身。” 第129章 他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上课的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 “酒喝得太急,容易伤身。” 这声音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包厢里那层名为“掌控”的幻梦薄膜。 名为“恐惧”的寒气,从那针孔里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一句话,两层意。 明面上,是关心季德海的身体。 骨子里,是警告他的野心,让他重新称一称自己的分量。 季德海举杯的动作,就那么钉死在半空。 他嘴角刚刚勾起的弧度,彻底僵凝。 他纵横官商两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像孙连城这样,油盐不进,用最温和的语气,递出最割喉的刀子,平生仅见。 钟宇等人脸上那点看戏的玩味,被这句话冲刷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赤裸裸的错愕。 他们想过孙连城会义正辞严地拒绝。 也想过他会虚与委蛇地周旋。 唯独没料到,孙连城只用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就将所有暗流汹涌的压力,悉数奉还! “孙书记……说的是,是我太激动了。” 季德海不愧是老江湖,手腕一抖,杯中酒先洒出几滴,借着打哈哈的动作,掩饰那份已经爬上脊梁的惊惶。 “见到孙书记这样的好领导,我这心里头,实在是高兴。” 他想把这一页就这么揭过去。 孙连城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缓缓站了起来。 一个简单的起立动作,却仿佛抽干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 刹那间,全场所有目光,无论主动还是被动,都汇集成实质的光束,牢牢钉在他身上。 他没看季德…海递来的那杯酒,而是伸出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未动的清茶。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每一个关节的移动,都带着一种沉重的、独有的节拍,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跳间隙。 “季总,你刚才说,我是企业家的主心骨,是定海神针。” 孙连城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视线落在季德海那张已经开始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笑了笑,很淡。 “这个高帽子,我戴不起。” “也不敢戴。” “我们纪委,不是任何人的主心骨,更不是谁的定海神针。”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录,钻进在座每个人的耳膜深处。 “我们,是党纪国法的看门人。” 他停顿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臂微抬,用杯底依次虚点了点钱正明,以及其他几位常委的方向。 最后,杯口重新对准了季德海。 “季总刚才还说,要代表京州所有的企业家,敬我一杯酒。” “这杯酒,我更不能喝。” “因为我个人,代表不了组织。” “但是……” 孙连城话锋陡然一转,整个人的气场随之剧变! 如果说刚才他是一口藏于鞘中的古井,深不可测,那么现在,他就是一柄挣脱所有束缚,悍然出鞘的国之重剑! “我,作为京州市纪委书记,作为一个公民。” “我很想敬季总,以及在座的各位一杯酒。” 他将酒杯举了起来,杯沿与视线齐平,杯中清亮的酒液,映出他身后一室的狼狈与不堪。 “季总,你刚才说,是良好的营商环境,才让你们能安心做生意。” “这句话,说得太对了!” “一个地方,想要发展,靠的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 “靠的就是公开、公平、公正的法治环境!” “所以,这第一杯酒,”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抬高,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钢钉,敲在桌面上,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我提议,我们不敬个人,不敬权力!” “我们就敬我们京州,越来越清明的法治天空!敬我们每一个,都必须遵守的党纪国法!” 他的声音在包厢内轰然回荡,震得人耳膜嗡鸣。 “希望季总这样的成功企业家,能够继续带头,依法经营,公平竞争,为我们京州,打造一个真正的,干净的商业环境!” “为了这个,我们大家,共同干一杯,如何?” 话音落。 他的目光如炬,直刺季德海,再缓缓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常委。 这是一次彻底的,毫无花巧的阳谋绝杀! 孙连城非但没中计,反而拆了对方的台,用拆下来的砖瓦,给自己砌了一座更高、更坚固的审判台! 他把季德海那杯包藏祸心的人情酒,换成了所有人都必须喝下去的原则酒。 敬法治。 敬规矩。 这杯酒,谁敢不喝? 谁不喝,就是不认同法治。 谁不喝,就是不想在干净的环境里做生意。 谁不喝,谁就是心里有鬼! 季德海脸颊的肌肉僵死。 那一丝强撑的血色,从皮肤下被硬生生抽离。 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正在一寸寸变冷、收紧。 酒杯的冰凉,已经分不清是来自玻璃,还是来自他自己的指骨。 那只曾签署过亿万合同的手,此刻连一杯酒都握不稳,发出细碎而耻辱的颤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连城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未动。 可是在季德海的视野里,他的人形轮廓正在溶解、重构。 血肉褪去,换上的是钢铁的骨架。 西装剥离,披上的是国徽的威严。 他面对的,是一部活着的法典,一个行走的原则。 他那些在酒桌上无往不利的江湖伎俩,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在这座行走的法典面前,瞬间化为齑粉! 钟宇等人,喉结剧烈滚动,却像被扼住了脖颈,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本是来看戏的。 看孙连城如何出丑。 结果,舞台的聚光灯“唰”地一下打在了他们自己身上,将他们钉成了这场大戏里,无处遁形的小丑。 那顶叫“法治”的大帽子,就这么扣下来,把他们死死地钉在了原罪的椅子上。 “好!说得好!” 死寂中,钟宇第一个炸了起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惊恐地一颤,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扭曲的笑容。 “孙书记说得太好了!水平就是高!我们这些干部,就该有这样的觉悟!来来来,我们大家,共同敬法治一杯!” 他第一个高高举起了自己的酒杯,手臂举得笔直,像是在宣誓。 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跟着举杯,嘴里机械地附和。 “说得好!” “孙书记说得对!” 季德海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举杯的手臂重如千斤,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变成了无形的烙铁,要在他身上烙下耻辱的印记。 最终,他咧开嘴,牙缝里挤出一丝干涩的笑,拿起桌上的酒瓶,重新给自己斟满。 “孙书记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该敬!该敬!” “为了京州的法治,我干了!” 他仰起头,喉结疯狂滑动,将满满一杯白酒,直接倒进了喉咙里。 辛辣的酒液灌入喉中,化作一道火线,从食道一路烧进胃里,痛得他面容扭曲。 “好!” 孙连城看着他喝完,自己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啪!” 他把空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 一声清脆的巨响,震得满桌碗碟齐齐一跳! “各位,菜吃了,酒也喝了。” “我还有工作,先走一步。” 孙连城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每个动作都透着严谨。 “大家继续。” “单,我来买。”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迈开大步,走向包厢门口。 满屋子的人,就那么举着酒杯,端着酒杯,僵在原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木偶。 他们眼睁睁地目送着他离开。 直到孙连城那挺直如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一位常委的手臂一软,脊梁一垮,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这哪里是来吃饭的……” 他身边的另一人,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接上了后半句。 “这分明是来给我们上课的……” 第130章 这不是宣战,是屠杀! 孙连城回到市委招待所的临时宿舍,夜色已深。 他没有沾酒。 但酒桌上那股无形的硝烟,比任何烈酒都更令人昏沉。 钟宇的谄媚,季德海的伪装,几位常委脸上交织的惊惶与怨毒,一幕幕在他脑中回放。 今晚这一局,他赢了。 可棋局,才刚刚开始。 季德海和他背后那张巨大的利益网,被当众撕开一道口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反扑,很快就会到来。 他冲了个澡,换上睡衣,并未休息。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台经过特殊加密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照亮他平静的脸,仿佛青竹厅那场交锋,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饭后余兴。 他开始梳理“清零一号”专案组传来的最新进展。 然而,报复,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更阴险。 第二天一早。 第一个出事的,是秦海。 下午三点,一辆挂着省检察院牌照的汽车,径直开进了市纪委大院。 来人没有经过办公室,两名省检的同志直奔“清零1号”专案组的临时据点。 他们要找的,正是预审专家,秦海。 为首的检察官出示了证件和一份协查函,语气公式化。 “秦海同志,我们是省检察院职务犯罪调查科的。” “你五年前在吕州市检察院经办的一起案件,当事人近期提出申诉,声称遭到了你的刑讯逼供。” “省院领导高度重视,要求我们立刻成立调查组,重新核查。” “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正在埋头分析卷宗的秦海,猛然抬头,眼神里满是错愕。 “刑讯逼供?放他妈的屁!” 他一拳砸在桌上,整个人像火药桶般被点燃。 “那个案子人证物证俱全,是铁案!他翻供?他翻个天也没用!” “秦海,冷静!”林溪按住了他即将暴走的肩膀。 省检的人语气依旧客气,但目光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秦海同志,我们只是请你协助调查,并非对你立案。” “在事情查清前,你必须暂停目前的一切工作。” 秦海的眼睛瞬间血红。 他不是愣头青。 在政法系统摸爬滚打半辈子,这里面的门道,他一清二楚。 什么狗屁申诉,什么重新核查。 这他妈就是釜底抽薪! 他们动不了案子,就直接来动办案的人! 他们要用这种手段,把他这把专案组里最锋利的“审讯刀”,强行从战场上夺走! “我不去!”秦海的牛脾气顶了上来,“老子办的是天大的案子!谁也别想让老子停下!” “秦海。”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孙连城。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办公室里所有人,瞬间起立。 “书记……”秦海看到孙连城,那股冲天的火气,化为了巨大的委屈。 “跟他们去。”孙连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书记!”秦海急了。 “我说,跟他们去。” 孙连城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清者自清。组织,相信你。” 他拍了拍秦海的肩膀,力道很重。 “去吧。把事情说清楚,早去早回。” “专案组,等你。” 秦海看着孙连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翻涌的怒火与委屈,竟被不可思议地抚平了。 他重重点头,一言不发,跟着两名省检的人,大步走了出去。 那背影,没有公牛的暴怒,只剩下一名老兵奔赴刑场般的决绝与悲壮。 秦海刚走,第二个坏消息,接踵而至。 负责外围调查的吴敏,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她远在老家的母亲。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撕心裂肺。 “敏敏,你快回来吧!你爸……你爸被人举报了!” 吴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举报?举报我爸什么?” “说他……说他当年在县里当副局长,收了钱,帮人办事……” 吴敏的父亲,是一个正直了一辈子的老警察,两袖清风。 他是她走上纪检道路的引路人。 这怎么可能? “妈,你别急!这是诬告!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我知道是诬告!可县纪委的人已经来了,把你爸带走了!他们说……隔离审查……” 吴敏握着手机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些事,绝非巧合。 对方的刀,没有砍向她。 而是精准地,砍向了她最敬重,也是最脆弱的软肋。 他们要用这种方式,逼她离开京州,逼她放弃手里的调查。 一瞬间,吴敏全都懂了。 这是冲着她来的。 不敢直接动她,就从她的家人下手。 这是官场上,最卑劣,也最有效的一招。 电话滑落。 吴敏脸色惨白地看向孙连城,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回家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连城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股深沉的疲惫。 “去处理家里的事,专案组的工作,先放一放。” “书记,我……”吴敏的眼眶瞬间通红,“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大家……” “说什么傻话。”孙连城打断她,“家人的事,比天大。去吧,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吴敏再也撑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对着孙连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一个上午。 “清零1号”专案组,六把尖刀,被硬生生折断了两把。 一个,被“合法”带走。 一个,被“合理”拖入了家事的泥潭。 办公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剩下的何平,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但他那放在键盘上,不断抖动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正在蔓延的恐惧。 只有林溪还站在原地。 她那张素来冰封的脸上,终于也崩开了一道裂痕。 “孙书记,”她开口,声音干涩,“他们这是在向我们宣战。” “不。” 孙连城摇了摇头。 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张由林溪亲手绘制,此刻却显得残缺不全的“黑金地图”。 “这不是宣战。”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为之冻结。 “这是屠杀。” “一场针对我们专案组,有计划,有预谋的,精准屠杀。” 他转过身,看着仅剩的林溪和何平。 “他们想让我们怕,让我们退,让我们知难而退。” “现在,你们两个,告诉我。” 他的目光,不再温和,而是带着解剖般的锋利,直直刺入两人的内心。 “你们,怕了吗?” 第131章 射向林溪的毒箭 何平没有马上回答。 他摘下眼镜,用指节死死按住刺痛的眉心。 肺部被空气撑满,然后又被缓缓抽空,仿佛带走了胸腔里积压的某种沉重。 “书记,要说不怕,那是吹牛。”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笔直地撞上孙连城的视线。 那目光里有一种属于技术员的、不计后果的执拗。 “他们能用脏手段对付老秦和吴敏姐,就能用一样的手段来对付我。” “我爸妈都是退休工人,一辈子本本分分,最怕跟穿制服的打交道,受不起惊吓。” 他顿了顿。 搁在膝盖上的手,在无人察觉间,攥成了石头。 骨节根根泛白。 “可就是因为怕,才更要干到底!” “他们越是这么干,就越证明咱们戳到他们的肺管子了!咱们这条路,走对了!” “这案子要是在我这儿停了,我何平,这辈子都瞧不起自己!”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孙连城重重地点了下头,目光挪向了林溪。 林溪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亮她那张一贯缺少表情的脸。 她调出一份刚刚加密储存的文件。 “福瑞达药业和几个‘医学研究基金会’的秘密补充协议,我恢复了。”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令人头晕的数字。 “协议里有一条,给各大医院负责人的‘讲课费’,和他们为福瑞达带来的药品采购额直接挂钩。” “阶梯式分成。” “采购额越高,‘讲课费’的返点比例也越高。” 没有激昂的表态。 没有忠诚的誓言。 她把一份滚烫的新证据,直接摆在了桌面上。 工作,是她唯一的回答。 孙连城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心中某处坚硬的壁垒,融化成了一股暖流。 他没选错人。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从现在开始,专案组改变工作模式。” “何平,你负责所有线上数据追踪和分析,物理隔离。所有工作,就在纪委信息中心机房完成。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不许离开大楼。” “林溪,你转入单线,直接对我负责。所有外围调查和证据交接,只有你一个人经手。” “人越少,目标越小。他们想再故技重施,没那么容易。” 孙连城的瞳孔里,仿佛有火星被重新点燃。 “他们想一根一根,掰断我们的手指。” “那我们就把剩下的手指,攥成一只铁拳,藏在袖子里。” “等到最关键的时候,照着他们的脸,狠狠打出去!” 然而,孙连城还是低估了对手掀桌子的决心。 当他们发现硬碰硬没用时,就换了一种更阴损的方式。 诛心。 …… 技术侦查中心。 何平正在追踪一笔黑钱。 数额巨大。 那笔钱像一条没有实体的数字幽灵,在十几个不同国家的虚拟账户间急速穿梭,每一次跳动都企图抹去自己的痕迹。 最终的收款方,指向山水集团一个从未公开过的秘密项目。 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锁定最后一个中转账户,这条横跨全球的证据链就将彻底闭合。 他的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心脏在耳边狂跳。 就是现在! 啪。 整个世界,黑了。 屏幕上所有的光,连同那些即将被捕获的数据,瞬间被黑暗吞噬。 一行猩红的字符,在黑暗的正中央突兀地亮起,带着一种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嘲讽。 【警告:检测到违规操作,您访问核心数据库的权限已被临时冻结。】 何平的大脑,停转了三秒。 一片空白。 几分钟后,技术中心的主任走了进来,一个平日里总爱热络地拍着他肩膀喊“老何”的中年男人。 今天,他刻意绕开了何平的办公桌,站在两米外,一个绝对安全的社交距离。 “老何,对不住了。” 他的目光,飘忽地落在何平桌角的绿植上,就是不与何平的视线接触。 “信息安全办公室刚下的通知。” “说你近期,多次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调用了省厅一级的部分涉密数据。” “违反了保密条例。” “你需要……暂停所有工作,接受内部调查。” 何平看着他,嘴唇翕动,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栽赃。 他的脑海里只有这两个字。 每一次调用数据,那些跨部门申请流程,那些省厅领导,都是点头同意了的。 现在,那些口头同意的人,不承认了。 一道程序上的“瑕疵”,就成了一口能把他活活压死的黑锅。 他们扳倒了何平。 然后,那看不见的矛头精准地调转,对准了林溪。 或者说,对准了林溪背后,那个清廉了一辈子的父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封匿名的举报信。 没有邮戳,没有来源,没有指纹。 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办公桌上。 信的内容不长,A4纸,宋体,打印的。 每一个字,都渗透着无形的毒液。 信里对“清零1号”专案的案情,一字未提,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敏感点。 通篇,只写了一件事。 “关于京州市纪委‘清零1号’专案组副组长林溪同志,与其父,原省政协副主席林维国同志之间,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问题。” 信中“详细”罗列,自从林溪调任京州纪委,其父林维国的几位老部下、老朋友名下的企业,在京州拿下的几个项目,都得到了“非同寻常”的顺利推进。 信的末尾,用一种极其恳切、处处为组织着想的语气写道: “林溪同志年轻有为,但其父影响力巨大,瓜田李下,不得不防。建议组织上,本着爱护年轻干部的原则,对其工作岗位进行适当调整,以避嫌疑。” 这封信,是一把不见血的软刀子。 它不指控贪腐,只说“可能”有问题。 它不要求调查,只建议“调整岗位”。 田国富的手指,在那句“调整岗位,以避嫌疑”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又一下。 这背后的弯绕和机心,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到味道。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这不是冲着一个年轻的副组长,也不是冲着一个退休的老干部。 这是冲着孙连城来的。 他们要砍掉孙连城最锋利的那把刀,让他变成一个寸步难行的光杆司令。 田国富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空悬了片刻。 听筒里沉寂的忙音,似乎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最终,他的手指,还是决然地摁了下去。 第132章 脏水?不,这是敌人的投降书! “清零1号”专案组据点。 孙连城的电话打来时,林溪正和何平对着一份资金流向图,做最后的核对。 电话里只有一句话。 “林溪,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溪放下工作,立刻起身。 她走进孙连城办公室时,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封摊开的信。 孙连城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封信。 林溪走过去。 拿起信。 她逐行看下去。 办公室里极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 当看到最后“调整岗位,以避嫌疑”八个字时,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调转方向,轰然一声冲向头顶。 砰! 她一拳砸在孙连城的办公桌上。 那张信纸被震得飞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又飘落回桌面。 “他们无耻!” “查不到我的问题,就往我爸身上泼脏水!” “我爸一辈子清清白白!两袖清风!他们怎么敢!” 她为什么来京州? 为什么一头扎进这个最复杂的泥潭? 就是为了证明她不是活在父亲的光环下。 可现在,这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却用她最敬重、最引以为傲的父亲,来当成攻击她的武器。 这比直接捅她一刀,更让她痛彻骨髓。 “孙书记!” 她猛地抬头看向孙连城。 “您……信吗?” 问出这三个字,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不怕对手的任何手段。 她只怕眼前这个她最信任的领导,对她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 孙连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将那张飘落在地的信纸,亲手捡了起来。 然后,他走到墙角的碎纸机前。 他把那张信纸,对折,再对折。 塞进了碎纸机的入口。 “嗡——” 机器低沉的嘶吼响起。 孙连城就这么看着,直到那封信,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细碎纸屑。 他关掉开关。 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林溪那双通红的眼睛上。 “我信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瞬间击溃了办公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信你,就像信我自己。”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林溪,他们用这种手段,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对,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做得太对了。” “你的工作,让他们感觉到了疼,是真正能要了他们命的疼。” “所以他们怕了。” “他们想用这种方法,让你恶心,让你分心,让你自己崩溃掉。” “但是,他们算错了。” 孙连城走到她面前,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间从容地转了转。 “这封信,不是泼给你的脏水。” “这是他们递上来的投降书。” “是一份盖了章的证明,证明你,已经让他们怕到了骨子里。” 林溪看着孙连城,看着他平静地转着手里的笔。 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怒火,那股几乎将她压垮的委屈,在这几句话里,土崩瓦解。 胸腔里空掉的地方,被一种更滚烫、更坚硬的东西迅速填满。 沉甸甸的,撑住了她的脊梁。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值得。 …… 对专案组成员的攻击,暂时告一段落。 那张看不见的大网,开始将攻击的矛头,转向了孙连城最引以为傲的武器——“光明通”平台。 一场酝酿已久的舆论风暴,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京州。 第二天一早,京州几家最有影响力的本地报纸和门户网站。 不约而同地,在头版头条的位置,刊登了同一主题的深度报道。 《“光明通”还是“泄密通”?数万市民隐私信息或面临泄露风险!》 《独家调查:千万级政府项目背后的“熟人经济”!》 《专家质疑:将纪委办案平台交由私营企业运营,是创新还是寻租?》 一篇篇报道,角度刁钻,用词耸人听闻。 它们避而不谈“光明通”在反腐上取得的巨大成就,而是用放大镜,去审视这个项目的所有细节,然后用“可能”、“或者”、“据知情人透露”这些模棱两可的词汇,进行极具煽动性的恶意揣测。 报道里,智慧盒子公司被描绘成一个靠关系拿到项目的皮包公司。 孙连城和蒋虹的同学关系,被大书特书,字里行间,都在暗示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权钱交易。 甚至,还有所谓的“网络安全专家”站出来,言之凿凿地宣称,“光明通”的后台存在巨大安全漏洞,所有举报人的信息,都有可能被泄露,甚至被打包出售。 一时间,满城风雨。 前几天还在为“光明通”拍手叫好的市民,开始变得恐慌和愤怒。 “什么?我们的举报信息会泄露?那我们不是死定了!” “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原来是官商勾结,拿我们老百姓当猴耍!” “必须严查!给孙连城和那个什么智慧盒子一个说法!” 舆论,被彻底引爆。 一股股混杂着愤怒、背叛、恐惧的脏水,从四面八方,冲向了孙连城,冲向了“光明通”,冲向了那个还在为这个项目日夜操劳的女人——蒋虹。 第133章 脏水泼我?正好把水搅浑,看谁裸泳! 智慧盒子网络科技公司,董事长办公室。 电脑屏幕的光,冰冷地映在蒋虹毫无表情的脸上。 网页上,两个黑体加粗的标题像是在对她发出无声的嘲笑。 《“光明通”还是“泄密通”?数万市民隐私信息或面临泄露风险!》 《独家调查:千万级政府项目背后的“熟人经济”!》 新闻下的评论区,正以每秒数十条的速度疯狂刷新。 一行行污言秽语,像决堤的黑色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页面。 她身侧,公关总监第三次用手帕擦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蒋总……” 他的声音发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刚刚,京州市所有下属区县的信息中心都打来了电话,单方面暂停了我们的云服务合同。” “理由是……‘需要重新评估安全隐患’。” “海东集团的王总也发来消息,说原定下周签约的A轮融资……也需要重新评估。” “还有客服部,电话线路已经彻底瘫痪了。” “全是市民打来质问的,还有人直接在电话里破口大骂,说我们是骗子,是官商勾结的帮凶……” 蒋虹没有出声。 公关总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以及,蒋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敲击发出的微弱回响。 嗒。 嗒。 嗒。 忽然,敲击声停了。 蒋虹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 “是我。”蒋虹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孙连城的声音传了过来,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是冲着你来的。”蒋虹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你的‘光明通’,挡了太多人的路。” “他们不敢直接动你,就选择先砸掉你的武器。” “我知道。”孙连城只答了三个字。 “你想怎么打?”蒋虹问得直接。 孙连城却反问她。 “你想怎么打?” 电话两端,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沉默。 这沉默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风暴来临前的绝对寂静。 蒋虹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穿过听筒,带着欣赏。 “孙连城啊孙连城。” “这么多年,你这个习惯真是一点都没变。” “从不急着亮自己的牌,总要先看看对手扔了多少筹码,再问问队友的底牌够不够硬。” 她从柔软舒适的老板椅上站了起来。 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蚁群,聚集着数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每一个镜头都像嗜血的眼睛,死死对准了这栋大楼。 “我的底牌,就是‘光明通’。” 她看着窗外那副末日般的景象,声音却对着话筒,一字一句,清晰得能砸出坑来。 “这是我蒋虹这辈子,投得最准,也最值得骄傲的一个项目。” “谁想毁了它,得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我不管他们是谁。” “也不管他们背后站着谁。”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场仗,我陪你打到底。” 电话那头,孙连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眼前瞬间浮现出大学辩论赛决赛的场景。 那个梳着高马尾的姑娘,独自一人站在台上,面对对方四人的围攻,逻辑清晰,言辞如刀,将所有对手驳得哑口无言。 他的永远的最佳搭档。 “好。” 孙连城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一丝只有蒋虹能听出来的暖意。 “既然你下了决心,那我们……就开始反击。” “怎么反击?”蒋虹的斗志被瞬间点燃,“我马上安排公关部,开新闻发布会澄清?还是直接起诉这几家带头的媒体?” “不。” 孙连城干净利落地否决了。 “现在,我们就是风暴的中心,说什么都是错的。” “澄清,在别人眼里就是狡辩。” “起诉,在别人眼里就是心虚。” “舆论的火,是不能用嘴去吹的,那只会越吹越旺。”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要用事实去砸。” “蒋虹,你现在立刻去做一件事。” “把‘光明通’上线以来,所有已办结的案子,全部给我调出来。” “追回了多少国有资产,数字精确到分。” “处理了多少懒政、怠政的干部,把名单给我列出来。” “解决了多少久拖不决的信访积案,附上当事人解决问题前后的生活对比。” “收到了多少封群众的感谢信,全部原件扫描。” “我要一份,用数据和铁证铸成的战功报告。” “一份,能把所有污蔑和谎言,砸得粉碎的报告。” “我明白了。”蒋虹的眼睛倏然亮起,像黑夜里点燃的星辰。 她瞬间懂了孙连城的意图。 “但是,这份报告由我们智慧盒子来发,公信力不够。由京州纪委来发,又会被人说是自卖自夸。” “谁来发?” 孙连城走到窗边,看着京州阴云密布的天空。 那云层厚重,像一块脏掉的幕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他知道,光总会刺破这一切。 “我来想办法。” 电话挂断。 可他还没来得及拨出下一个号码,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办公室主任彭龙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张脸毫无血色。 “书记!出事了!又出事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颤,手里的手机几乎都握不住。 孙连城平静地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篇新鲜出炉的文章标题。 《雷霆反腐下,一个京州企业家的困惑与迷茫》。 这篇文章的笔法,阴险到了极致。 开篇,是对孙连城和他主导的“百日清零”行动不遗余力的赞美,“刮骨疗毒”、“气象一新”、“百姓福音”,所有能想到的好词都用上了。 然而,笔锋一转。 文章用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讲述了一位化名为“季总”的本土企业家的故事。 文章里,这位季总是白手起家的标杆,是京州民营经济的骄傲,多年来贡献了巨额的税收和数千个就业岗位,还热心公益,拥护市委,是一位有良心的、爱国的企业家。 可就是这样一位企业家,最近却彻夜难眠,形容枯槁。 为什么? 文章自问自答。 “因为,反腐的风暴,太猛烈了。” “我们当然拥护反腐,但我们恐惧‘运动式’的反腐。今天抓一个局长,明天查一个系统。我们去政府办事,窗口后面的脸,个个惶恐不安,生怕说错一句话。过去一天能盖的章,现在拖一个星期都没人敢签字。” “我们不怕严格,就怕‘一刀切’的严苛,会让那些想干事的干部,也变得缩手缩脚,人人自危!” “企业家是水里的鱼,营商环境就是水。水温骤变,鱼会死。” “我们真心希望,孙书记的反腐利剑,能更精准一些,不要在斩妖除魔的时候,误伤了我们这些只想安稳做生意、为京州发展出力的普通人。” 文章的末尾,还附了一张照片。 正是昨晚在青竹厅,用极其刁钻的角度偷拍的。 照片里,孙连城背对镜头,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冷硬的轮廓。 他对面的季德海,正仰着头,将满满一杯白酒灌进喉咙,脖子上青筋暴起,表情扭曲痛苦,像在吞咽一杯毒药。 而旁边同桌的几位市委常委,则个个举着酒杯,身体僵直,表情木然。 像一群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这张照片,配上那段文字。 一个在酒桌上滥用职权、逼迫企业家低头、震慑同僚的“酷吏”形象,跃然纸上。 孙连城一目十行地看完。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彭龙升看着孙连城这副模样,急得快要哭出来。 这篇东西比之前那些恶毒百倍!这是在动摇孙书记执政的根基,这是在给他扣上“破坏营商环境”的滔天大帽! “书记……这……这影响太恶劣了!” “现在外面全都传疯了,说您搞‘高压统治’,为了自己的政绩,把京州整个经济秩序都搅乱了!” “是吗?” 孙连城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他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 “他们说得对。” “啊?” 彭龙升彻底石化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孙连城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彭龙升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上。 “不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又怎么能看见,到底有哪些人在裸泳?”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这盆脏水,泼得好。” “泼得,很及时。” 第134章 我还要让它,上全国的头版头条! 收到蒋虹发来的加密资料后,孙连城没有立刻打开。 他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给鳞次栉比的高楼镀上了一层金边。 车流如织,人潮涌动。 京州,汉东省的省会。 一座充满了机遇与挑战,也暗藏着无数旋涡的城市。 孙连城翻出一个存在手机里,却极少拨出的号码。 备注很简单。 张婉茹。 电话拨出。 与此同时,汉东省电视台大楼,十三楼的后期剪辑中心,气氛压抑到爆炸。 “这个镜头怎么回事?!” 张婉茹的食指重重敲在显示器上,屏幕里的画面晃得人眼晕。 “手抖成帕金森了?摄影师昨天晚上扛着摄像机去蹦迪了吗?!” 她指向另一个分镜,声音冷得掉冰渣。 “还有这个采访!灯光师是殡仪馆请来的?光打得跟遗容瞻仰似的,你们想干嘛?提前给受访领导送终啊?!” 整个剪辑室里,鸦雀无声。 年轻的编导们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 这位省台最当红的美女制片人,在工作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就在这时,张婉茹的私人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得更紧。 孙连城。 这个名字,最近可是风暴的中心。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划开接听。 “婉茹同志,早上好。”孙连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张婉茹却没心情客套,开口就是压不住的担忧:“孙师傅,你还好吧?” “网上那篇黑稿我看了,这手笔太毒了!” “明着夸你魄力大,实际句句都在把你往企业家和普通干部的对立面上推!” “这是杀人诛心!” “我没事。”孙连城笑了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打电话给你,不是让你帮忙删稿的。” 张婉茹一愣。 “那您是?” “我需要你帮忙。” 孙连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把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什么?” 张婉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动用你所有的媒体资源,把这篇文章,推上更大的平台。” “不仅要让我们汉东省的人看到。” “最好,让全国的网民都看到。” 电话那头的张婉茹彻底怔住了,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孙连城,你疯了?!” “我没疯。” 孙连城的语气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们想给我扣一顶‘破坏营商环境’的帽子,那我就索性把这顶帽子戴正了,戴得人尽皆知。” “他们不是喜欢搭台看戏吗?” “那就搭一个全国人民都能看到的舞台,让他们上去,好好演。” 他看着窗外,每个字都像是从钢铁里挤出来的。 “婉茹,再帮我一个忙。” “以省电视台记者的名义,向我们京州市纪委,发一份正式的采访函。” “采访主题就叫——”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的锋芒毕露无遗。 “《争议之下的孙连城,是京州发展的‘绊脚石’,还是‘手术刀’?》” “我要亲自回应!” “我要告诉所有人,我孙连城来京州,不是来你好我好大家好的。” “我就是来砸场子的!”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张婉茹指尖发冷。 她太了解孙连城了。 这个男人,就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看似疯狂的举动背后,必然藏着足以掀翻整张牌桌的底牌。 他敢这么说,就说明他手里的东西,分量足够重。 重到可以碾碎一切质疑。 “把你的底牌,发给我看看。” 良久,张婉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半个小时后。 张婉茹的私人工作邮箱,收到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孙连城。 文件名很简单:《关于京州市“光明通”智慧纪检平台运行情况的报告》。 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后点开了文件。 起初,她的眼神还带着媒体人惯有的审视和挑剔。 她看过太多华而不实、辞藻堆砌的报告。 然而,当第一行数据映入眼帘时,她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屏幕前倾。 【“光明通”平台上线三十天,累计收到各类实名/匿名举报线索条。】 张婉茹的瞳孔骤然凝固。 她对数字的敏感远超常人。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平均每天超过2600条线索! 京州平静的水面下,不是暗流汹涌,而是早已火山喷发! 她的视线继续下移,只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被瞬间抽空了。 【平台督办系统启动,共激活督办全市立案未结、久拖不决的积压案件1327起。】【其中,积压时间超过五年的陈年积案,412起!】 心跳开始擂鼓。 【目前,已办结案件215起,新立案调查187人,正式采取留置措施121人。】 血液冲上头顶。 【其中,仅医疗系统腐败窝案一项,涉案金额初步估计超过5亿元人民币, 目前已为国家医保基金挽回直接经济损失1.2亿元。】 【因不作为、乱作为、慢作为被平台记录并问责处理的各级干部,共计89人。】 …… 看到这里,张婉茹猛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这不是报告。 这是战报! 是一场刚刚结束的,惨烈无比的攻坚战的战报!用血与泪写成的战报! 报告的最后,附了几十封感谢信的扫描截图。 没有华丽的辞藻,信纸五花八门,有稿纸,有小学生用的作业本纸。 字迹也朴实无华,甚至带着错别字。 “孙书记,俺的征地款被村霸吞了八年,跑断了腿没人管, 在‘光明通’上留了个言,三天就解决了,谢谢您,您是为我们老百姓做主的好官!” “感谢平台,我父亲的手术费终于要回来了,那家黑心医院被查了,大快人心!” “终于有人敢动真格的了……” 那些文字,不再是冰冷的字符。 它们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带着沉冤得雪的激动,带着对公平正义最朴素的渴望,冲破屏幕,扑面而来。 让人避无可避,无法不动容。 张婉茹缓缓关掉文件,闭上了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了。 孙连城为什么敢夸下那个海口,敢说自己是来“砸场子”的。 这哪里是什么工作报告。 这分明是一份请战书! 一份功劳簿! 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地方主官,都眼红到发狂的,沉甸甸的政绩! 她也终于明白了,京州那帮人,为什么要用那么卑劣的手段,去攻击“光明通”,去抹黑孙连城。 因为他们怕了。 他们怕这把火,再也控制不住。 怕这把火,会把他们所有人,都烧成灰烬! 张婉茹猛地睁开眼,眼中燃着一团火,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王,把我下午的会全部推掉!” “把最好的团队给我叫过来!头版头条的版面给我留出来!” 她挂断电话,看着电脑屏幕上孙连城的名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男人隔空喊话。 “孙连城,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天才!” “这篇报道,我帮你发!” “不但要发!” 她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种滚烫的,名为敬佩的情绪。 “我还要让它,上全国的头版头条!” 第135章 水面下的巨鳄 两天后。 京城。 一份足以影响高层决策的内参期刊,头版头条。 标题本身,就是一场宣判。 《“光明经验”的数字化探索——来自京州市纪委的一份答卷》。 文章内,不见一个吹捧的字眼,没有半句虚浮的空话。 通篇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数据,是无可辩驳的详实案例。 以及,对“光明通”这一创新模式,在基层治理与反腐领域所展现出的革命性作用,进行了深刻、冷静的剖析。 文末,附上了一篇评论员文章。 其标题,拷问着每一个看见它的人。 《将权力关进数据的笼子,还是将自己锁在过去的屋子?》 这不再是一篇报道。 这是一颗被引信点燃的核弹,精准投入了汉东这片看似平静的深湖。 然后,引爆。 当天下午,省委常委会上,省委书记沙瑞金亲自举起这份内参。 他对着所有常委,一字一句,念出了其中最关键的一段数据。 话音落下,他目光扫过全场。 “看来,我们有些同志,思想还是停留在过去啊。” “京州的孙连城同志,搞了一个好东西。” “我看,这个‘光明通’,不应该只在京州搞。” “应该尽快在我们汉东省,全面推广!” 一锤定音。 …… 京州市,市长办公室。 武康路死死盯着秘书送来的内参复印件。 上面,是他用红笔疯狂划下的圈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纸张划破。 他的脸部肌肉紧绷,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感觉自己像个街头最凶狠的泼皮,用尽了所有下三滥的招数,把对手打得头破血流,自以为胜券在握。 可对方,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还。 对方只是拨了一个电话。 一支集团军便呼啸而至。 履带碾过长街,坦克的炮口闪着寒光,直接把他和他的那群小兄弟,连同他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同碾成了齑粉。 这不是打架。 这是战争。 是来自更高维度的,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他之前精心策划的所有舆论攻势,在这篇国家级媒体的权威报道面前,彻底沦为一个苍白、可笑的丑角戏。 隐私泄露? 熟人经济? 在“为国家挽回上亿损失”、“激活上千起积压五年以上的陈年积案”的铁证面前,这些指控轻飘得像一缕青烟。 “孙……连……城……” 武康路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 他输了。 在舆论场上,一败涂地。 他更明白,孙连城亮出这把通天的剑,不只是为了洗刷污名。 孙连城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一件事。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背后,站着让整个汉东都必须仰望的力量。 想动他? 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能不能接下这泰山压顶的一击。 来自京城的报道,如一场倾盆暴雨,浇灭了所有泼向“光明通”的脏水。 前几日还在网上口诛笔伐的“专家”和“知情人”,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京州本地媒体的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篇累牍地盛赞“光明通”的先进性与革命性。 智慧盒子公司门前,再次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一场足以将孙连城彻底拖垮,甚至断送其政治生涯的舆论危机,就这么被他风轻云淡地化解。 他甚至踩着对手的尸骨,借着这股席卷全国的东风,将自己和“光明通”的声望,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高度。 市纪委大楼里,压抑了数日的空气一扫而空。 每个人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腰杆挺得笔直,走路都带着风。 唯有孙连城,比以往更加沉默。 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一整天,未见一人。 桌上,摊着那张被他看过无数遍的“黑金地图”。 福瑞达药业。 德海咨询。 王显、杨建新、季德海…… 一个个名字,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一枚枚漆黑的棋子,在地图上闪烁着幽光。 他赢了一仗,是的。 但距离赢得整场战争,还远不见终点。 对手的反击,精准、狠辣,是组合拳。 攻击专案组成员,是釜底抽薪,意图瘫痪他的调查能力。 攻击“光明通”,是毁掉他的武器,意图切断他的群众基础。 这两招,绝非武康路之流能想出,能执行。 特别是攻击秦海和吴敏家人的手段,需要同时调动省检察院、公安局、纪委……这些互不隶属的强力部门。 这种跨系统的协调能力,一个京州市长,一个黑心商人,办不到。 他们背后,一定还有人。 一个隐藏得更深,能量更大,足以将整个汉东官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存在。 是谁? 孙连城的目光,在那张地图上缓缓移动,像一台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节点之间的联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田国富办公室里,那场意味深长的“偶遇”。 李达康在常委会上,那句斩钉截铁的“到此为止”。 武康路在饭局上,那番赤裸裸的拉拢与威胁。 田国富、李达康、武康路…… 还有已经倒台的张树立,人间蒸发的丁义珍,死在看守所的王诚。 最后,所有线索如百川归海,都指向一个名字——山水集团,高小琴。 一张无形的巨网,在他脑海里缓缓成型、收紧。 网的中心,已不再是京州,而是整个汉东。 网的经纬,是交织的权力与流淌的金钱。 那么,织网的那只手…… 孙连城的心脏,骤然一停。 一个他一直在刻意回避,却又根本无法忽视的名字,冲破了所有迷雾,带着千钧重压,浮上水面。 赵立春。 前汉东省委书记,如今身居中枢的巨擘。 汉大帮的掌门人,在汉东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每一个角落的庞然大物。 如果真的是他…… 办公室里明明开着暖气,孙连城却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面对的,就不是一个贪腐集团那么简单。 而是一个组织严密、水泼不进、利益盘根错节,足以颠覆一省政局的政治派系。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撕开医疗系统的口子,调查山水集团,在他们看来,根本不是反腐。 是挑衅。 是对他们整个派系最直接、最赤裸的……宣战! 所以,他们才会用雷霆手段反击。 他们要的,不是自保。 他们要的,是把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挑战旧日秩序的“外来者”,彻底碾碎! 孙连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孙连城,没有退路。 身后是万丈悬崖,是无数双期待的眼睛。 唯一的生路,就在前方。 冲进这片最黑暗的丛林,用手里的刀,用敌人的血,杀出一条生路! 他睁开眼。 眼中的迷茫与恐惧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名为“决绝”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第136章 滴血的账单! 京州市纪委,孙连城办公室。 一整面墙,都被巨大的白板占据。 红、黑、蓝三种颜色的记号笔,在白板上交织出一张盘根错节的巨网。 网络的起点,是“李朝阳”的供述。 由此延伸出两条最粗壮的主干,分别指向“福瑞达公司”与“山水集团”。 无数枝节从主干上疯狂蔓生,末端勾连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武康路、王显、季德海、朱国强、杨建新、王康、贾伦…… 五十多个名字,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京州官场与医疗系统的所有要害部门。 这张腐败的全景图,第一次如此狰狞地呈现在孙连城面前。 他站在白板前,双手插在裤袋里,纹丝不动。 头顶的灯光垂直落下,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进一片浓重的阴影里。 他就站在这片阴影中,审视着这张网。 许久。 孙连城动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了板擦。 手腕一转。 “武康路”三个字,被干脆利落地抹去。 他移动脚步,在白板的另一个角落停下。 那里写着“贾伦”。 再次抬手,白板上又多出了一片刺眼的空白。 放下板擦,他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 拔开笔帽。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办公室内,格外刺耳。 他走到“杨建新”的名字旁。 他没有擦。 而是在“杨建新”三个字的正上方,狠狠地画下一个巨大的、鲜红的问号。 笔锋力透板背。 那猩红的钩子,是悬顶之剑,也是即将被拉响的引信。 做完这一切,孙连城盖好笔帽,放回原处。 第一次收网,只差最后一块拼图。 万事俱备。 只等何平。 办公室厚重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咚,咚,咚。 “进。” 孙连城开口,凝滞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何平推门而入。 他眼底布满血丝,脚步却异常轻快,带着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 没有一句废话。 他径直冲到孙连城面前,将手里那台已经发烫的笔记本电脑,双手递了过去。 “书记,落实了!” 他声音发颤,那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杨建新、王康、季德海,还有山水集团!” 孙连城接过电脑,目光垂落。 屏幕上,是王康的账户流水。 一笔笔巨额资金从市一院的账户转入,又在瞬间被拆分成上百笔小额资金,涌向不同的下游账户。 “标准的洗钱手法。”孙连城的声音没有波澜。 何平的手指在触摸板上一点,那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简洁的图表。 “我只追了一级收款方。” “大部分钱,流向了建材、装修公司和几个个人账户,应该是项目分包和回扣。” “但是……” 何平的食指,在屏幕上一个毫不起眼的账户上,重重一点。 户主:远见财富资产管理公司。 “这个账户,很特殊。” 孙连城抬起眼。 “它的收款模式。”何平解释道,“王康给其他账户转账,金额大,时间乱。但给这家公司,每隔七天一次,雷打不动。” “而且金额,非常特别。” 他的手指划过一长串流水记录。 元。 元。 9999元。 …… 每一笔,都是带着所谓“寓意”的吉利数。 “我们查了杨建新的兴趣爱好。” 何平调出另一份资料。 “京州高尔夫球协会三年前的报道,盛赞市一院院长杨建新球技精湛,是俱乐部最尊贵的钻石会员。” “报道里提了一句,杨院长喜欢在每周五下午,打一场球。” 他的手指再次敲击键盘。 屏幕上,两份数据表格并排出现。 左边,是王康公司向“远见财富”的转账记录。 右边,是京州高尔夫球俱乐部钻石会员的消费价目表。 “王康公司的转账日,全部是每周五上午。” “转账元,对应俱乐部单次顶级套餐,含教练和球童。” “转账元,对应双人套餐。” “转账9999元,对应购买最新款球杆。” “……” 每一笔转账,都在右边的价目表上,找到了一个金额完全吻合的服务项目。 证据链,在此闭环。 杨建新,竟是用王康公司的账户,支付着他个人每周一次的奢华高尔夫消费。 他甚至自大到,连用一个随机数字做伪装都懒得做。 屏幕上,银行流水、消费记录、新闻报道、会员价目表。 四份不同的文件,此刻却指向同一个事实。 它们构成了一条冰冷、沉重的铁链,死死锁住了那个人的命运。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杨建新。 那位德高望重、救死扶伤的医学专家,那位无数人眼里的“活菩萨”。他的每一次挥杆,每一次击球,都沾满了从病人救命钱里榨出的血。 “至于他和山水集团的关系,书记您看。” 何平切换了屏幕。 京州郊外,“云顶”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资料浮现。 “医药代表王康,是这家俱乐部的临时会员,去年消费一万八,只买了一套球具。” 画面再切。 一份云顶俱乐部的贵宾(VIP)名单。 杨建新。 这个名字,赫然在列。 断掉的线索,再度连接。 “我把俱乐部内部监控日志,和会员车辆的ETC通行记录,做了数据碰撞。” “有三次,王康和杨建新的车,在十五分钟内,一前一后,驶入俱乐部。” 何平打开一个新窗口。 一个设计精美的网站。 “云顶高尔夫俱乐部会员专属相册”。 “俱乐部给VIP提供的增值服务,聘请专业摄影师抓拍,上传供会员下载。相册加密,只有VIP能凭密码登录。” 何平指尖轻点,几行代码闪过。 所谓的加密相册,形同虚设。 无数照片涌现,全是些有钱有闲之辈在阳光草坪上的挥杆身姿。 何平点开其中一张。 慈善赛的合影,山水集团总裁高小琴站在C位,笑容优雅。 杨建新就站在她身旁,满面红光,神态亲昵。 “照片本身没问题,时间有问题。” 何平指向照片角落的EXIF信息。 “去年5月20号,下午三点十五分。” “就在那天,王康也去了俱乐部。” “我顺便进了摄影师的废弃图库,找到一张被删除的废片。” 他敲下回车键。 一张新的照片弹了出来。 构图随意,焦点模糊,是一张无意间拍下的废片。 画面里,浓密的树荫下。 杨建新侧着身,正伸手去接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递信封的人,不是高小琴。 也不是王康。 而是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刘庆祝! 孙连城盯着屏幕,眼神深不见底。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许久。 第137章 沙瑞金的震惊:连城,你这把刀,太快了! 孙连城转过身,拿起那支红色的记号笔。 他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杨建新”三个字的名字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红色问号。 孙连城抬手,用一个更粗、更重的圆圈,狠狠地将那个问号框了进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个问号,在此刻,变成了一个句号。 审判的句号。 他放下笔,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 他的动作沉稳依旧,但每一个关节的细微移动,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压得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他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通知清零1号小组,所有成员。” 孙连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宣布一项最寻常的日程安排。 “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开会。” “制定抓捕计划。” 话音落,他挂断电话,指尖没有丝毫停顿,又拨通了另一条专线。 “给我接沙书记办公室。” 他语调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却更显出不容置疑的分量。 “就说,京州纪委孙连城,有重大工作,紧急请示。” …… 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办公室。 沙瑞金放下手中的文件,指节用力地捏了捏眉心。 他面前的茶已经泡了三巡,热气散尽,只剩下杯壁上一点余温。 桌上的红色电话响起时,他并未感到意外。 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让他上来。” 沙瑞金对着话筒只说了四个字,便挂断了。 五分钟后,孙连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带任何文件,两手空空。 “沙书记。” “坐。” 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孙连城依言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 沙瑞金没有绕圈子,他很清楚,孙连城在这个时间点紧急求见,只意味着一件事。 京州那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到了要撕开天幕的时刻。 “决定收网了?”沙瑞金问。 “是。”孙连城回答,“证据链已经完全闭合,可以动手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前倾。 仅仅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办公室里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瞬间被抽干了。 “你的抓捕计划,有没有请示田国富同志和李达康同志?” 这个问题,才是今天这场会面的真正核心。 孙连城迎着沙瑞金探究的目光,平静地回答:“田书记那边,我之前汇报过思路,他给了我九个字——‘放手去干,天塌不下来’。” “至于达康书记……” 孙连城语速放缓,“京州的情况比较复杂,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干扰,我选择直接向您汇报。”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是知情且支持的,又用一句“情况复杂”,巧妙地将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暂时隔绝在外。 最后,把最终的决定权,像一把烧得滚烫的手术刀,稳稳地递到了沙瑞金的手里。 沙瑞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藏得很深的赞许。 这个孙连城,不仅查案的刀子快,这脑子转得更快。 “连城啊,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句。”沙瑞金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在瓷器店里抓老鼠,既要抓住老鼠,又不能打碎了瓷器。” “京州的经济发展来之不易,稳定的大局,更要维护好。” “我明白。”孙连城郑重点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沙瑞金拿起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简报。 那是关于京州医疗系统腐败案的初步案情汇总。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王显……” 沙瑞金的眉头紧紧锁起,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事实冲击后的震动,“他一个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也牵扯进去了?” “证据,是否扎实?” “人证、物证、转账记录,环环相扣,铁证如山。”孙连城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的儿子在澳洲留学的全部费用,都由福瑞达集团的关联公司支付,名义是‘海外教育咨询费’。” 沙瑞金的后背,重重地砸在了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股冷意顺着接触椅面的皮肤蔓延开来,让他握着简报的手都有些发僵。 他一直以为,京州的问题主要出在李达康的霸道和山水集团的无法无天。 却万万没想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这条医疗系统的腐败链条,已经烂到了这种触目惊心的地步! “好……” 良久,沙瑞金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你的计划,我原则上支持。”他看着孙连城,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当初把你放到京州这个旋涡中心,看来,我这步棋,没有走错。” “多谢书记信任。”孙连城站起身,微微躬身。 就在他准备告辞的时候,他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沙书记,这次的抓捕名单,只是第一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还有一个更大的目标,目前证据链还不完善,正在全力攻坚。” 孙连城看着沙瑞金,一字一顿地说道:“希望到时候,您……不要震惊。” 沙瑞金的目光骤然锐化,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住孙连城!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警惕,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审视。 “连城同志,我提醒你,不要把个人恩怨,带到工作当中去!” 在沙瑞金看来,孙连城在京州最大的“个人恩怨”,只可能指向那一个人。 孙连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摆手,脸上甚至挤出一丝苦笑。 “沙书记,您误会了。” “不是达康书记。” 这六个字,让沙瑞金紧绷的肩背,有了一瞬间的松弛。 但下一秒,一个更让他感到惊骇的念头,浮现在他脑中。 不是李达康? 那在京州,在整个汉东,还有谁,能比李达康的分量更重? 还有谁,能让孙连城用“更大的目标”来形容? 还有谁,能让他沙瑞金“再次震惊”? 沙瑞金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名字,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他最不愿意去想,却又最有可能的人身上。 他看着孙连城,没有再问下去。 有些话,点到为止,已是极限。 “到时候,我要看证据。”沙瑞金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也无比坚定。 “如果属实,省委,绝不姑息!” “好的。” 孙连城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沙瑞金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许久未动。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城市,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个执棋人,或许……正站在一场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风暴中心。 第138章 抓捕!一张撕开黑夜的网! 孙连城回到市纪委的办公室。 空气里,常委会那股烟草混合着权力交锋后残留的燥热,尚未散尽。 他没有坐。 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伸出食指,按下了连接作战指挥室的内线红色按键。 他的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通知全体。” 话筒里传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淬过冰。 “市纪委即刻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所有人员,通讯设备、智能穿戴设备,全部上缴,由办公室统一封存。” “行动结束前,断绝一切内外联系。” 他稍作停顿,目光越过窗户,投向了脚下的城市。 京州的万家灯火如星海铺陈,那些光点之下,交织着人间的温暖与隐秘的罪恶。 “按既定方案,所有人员,出发。” 他松开按键。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以气音吐出,却仿佛拥有实质的重量,砸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收网。” 夜色,正向这座钢铁森林的每一道缝隙深处沉降。 绚烂的霓虹逐一熄灭,城市终于显露出疲惫而静谧的本相。 当多数人沉入梦乡。 一张无形的法网,正以市纪委大楼为原点,向整座城市悄然罩下。 它的每一根丝线,都早已精准锁定了那些最阴暗、最腐朽的坐标。 数十辆遮蔽了号牌的黑色轿车,如幽灵般滑出市委大院的侧门,轮胎碾过地面,悄无声息。 它们汇入空旷的城市主干道,不鸣笛,不闪灯,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向着各自的目标坐标潜行而去。 车队在路口迅速分流,奔赴早已镌刻在每个人脑中的目的地。 车厢内部,是绝对的死寂。 每个人都只能听见自己被压抑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加密通讯频道里,偶尔响起一声经过技术压缩的、极度简短的汇报。 “一组就位。” “二组抵达。” “三组待命。” 车内每个人的脸都紧绷着,肌肉线条在窗外掠过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他们都清楚,今夜过后,京州这片土地,将迎来一场剧烈的地震。 …… 京州顶级夜总会,“金碧辉煌”。 震破耳膜的音乐和舞池里释放的荷尔蒙,混合着昂贵的酒精,在空气中发酵。 医药代表王康,正左拥右抱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和几名医院采购科的主任玩着骰子。 “六个六!开!喝!” 王康一把推开面前的女人,兴奋地嘶吼着,抓起桌上的洋酒就往嘴里灌。 最近一笔来自福瑞达的“咨询费”刚刚到账,他手头阔绰,心情好到顶点。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正准备再开一局。 一个服务生端着果盘走了过来,身形有些僵硬。 “康哥,您的果盘。” 王康看都没看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放那儿。” 那个服务生没有动。 他俯下身,在王康耳边,用一种绝对穿不透音乐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王康,市纪委,跟我们走一趟。” 王康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酒意刹那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扭过头,看清了服务生帽檐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抓身边那个塞满了证据的公文包。 手刚伸出去,就被另一只从阴影中探出的手按住。 那只手,像烧红的铁钳,让他动弹不得。 “王总,别动。”旁边卡座一个刚刚还在喝酒的“客人”站了起来,冲他笑了笑,“你的包,我们替你保管。” “你们……” 王康的脸,在迷离的灯光下,瞬间惨白如纸。 “走吧。” “聊聊福瑞达和山水集团的那些‘咨询费’,究竟是怎么咨询的。” 王康的身体,彻底软了。 ……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办公室。 杨建新刚刚结束一台长达十小时的心脏搭桥手术。 他脱下手术服,疲惫地陷进意大利进口的真皮办公椅里,闭着眼,享受着手术成功后独有的宁静与满足。 作为汉东省心外科的第一刀,他痴迷于这种感觉。 那不是救死扶伤的圣洁感。 而是在手术台上,万众瞩目之下,掌控一颗跳动心脏的权力感。 他的一刀,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一个家庭的悲喜。 他就是主宰。 秘书刚刚为他泡好了武夷山母树大红袍,整个办公室都弥漫着一股钱的味道。 他端起紫砂茶杯,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三声,不轻不重。 “进。” 他懒得睁眼,以为是秘书。 门开了,进来的脚步声却有两组,沉稳,有力。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我不是说过,我休息的时候,不喜欢任何人打扰吗?” 他终于睁开眼,语气里是属于权威人士不容置疑的斥责。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秘书。 是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为首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斯文,是他的副手何平。 何平一言不发,将一份文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文件,正好压住了那本印着他头像的国际顶级医学期刊。 “杨建新,我们是京州市纪委的。你涉嫌在医疗器械采购、药品招标中存在严重违纪违法行为,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杨建新脸上的疲惫和自得,瞬间凝固成一个荒唐的表情。 他的大脑没有空白。 恰恰相反,无数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疯狂涌现。 药代塞过来的厚厚红包。 酒桌上与福瑞达高管的推杯换盏。 妻子账户上多出的天文数字。 儿子在澳洲新买的法拉利…… 每一个画面,都化作他最熟悉的手术刀,一刀刀剐着他的神经。 他的手剧烈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出,洒在手背上,迅速烫起一片骇人的红色。 他却感觉不到疼。 “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声音干涩,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我……我刚下手术台,救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病人。” “我们知道,杨院长辛苦了。”何平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正好,你可以换个地方,好好休息。” “你们不能这样!” 杨建新的情绪突然失控,他指着何平,嘴唇哆嗦。 “你们有什么证据?!我是医学专家,是省人大代表!我要给王显市长打电话!” 何平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显市长,恐怕现在没时间接你的电话。” 这一句话,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杨建新最后的心理防线。 何平轻轻一挥手。 两名办案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杨建新的胳膊向后反剪。 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余地。 “带走!” 杨建新那双曾被誉为“上帝之手”,能在毫米之间穿针引线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这双手,曾是他所有荣耀、地位、财富的来源。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这双手,再也碰不到手术刀了。 它唯一的归宿,是在一份又一份的认罪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139章 剑指副市长,今夜,京州无眠! 京州市委家属大院,一号楼。 这里是京州地理意义上的权力心脏。 深夜,整栋楼陷入沉寂,窗户次第熄灭,如同一个个闭上的眼。 唯有副市长王显家的书房,漏出一线光。 光线下,王显没有看书,也无心批阅文件。 他只是坐着。 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黄花梨木书桌后。 手里的龙井茶早已凉透。 那股寒气,不是顺着指尖蔓延,而是直接从他握着杯壁的掌心,钻心刺骨。 他的心,乱如荒草。 从下午起,右眼皮就一直在狂跳,像心脏长错了位置,每一次搏动都预告着灾祸。 他给杨建新打了不下十个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道冰冷的、没有人情味的系统女声。 无法接通。 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死死攫住了他。 但他强行按捺着。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自己的关系网从市里一直铺到省里,枝蔓丛生,早已水泼不进,谁能撼动? 孙连城? 那个只懂宇宙和星辰的疯子? 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想动自己,也得先问问省里那些茶友、牌友们答不答应。 更何况,网上对孙连城的口诛笔伐已成燎原之势。 他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来对付自己? 想到这,王显紧绷到发僵的后背,终于有了一丝松弛。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一本线装古籍,试图让心神沉浸到那些泛黄的纸页里。 才翻开一页。 “叮咚——” 门铃声骤然响起。 这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不是惊雷,而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王显全身的肌肉猛然弹起。 手里的古籍“啪”一声,掉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 没有声音。 这无声的坠落,却在他心头砸出了一个巨坑。 这个时间点。 谁会来? 妻子早已睡下,儿子远在澳洲,不可能有人按响他的门铃。 一个他用尽全力想要压下去的念头,带着泥土的腥气,破土而出。 他的手脚,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 他逼着自己镇定,脚步虚浮地挪到门口,凑上猫眼。 外面站着几个男人。 为首的那个,面容冷峻,五官普通,唯独那双眼睛,让他浑身发冷。 他不认识那张脸。 可他认得那种眼神。 那是猎人锁定猎物时才有的眼神,没有情绪,没有犹疑,只有绝对的执行。 是他想的那群人。 血液轰然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们真的敢来? 来这里?! 他没有开门,而是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冲回书房,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私人手机。 指尖因为极度的慌乱,在光滑的屏幕上几次滑脱。 打电话! 必须打电话! 给李达康!给省里的老领导! 他要把这天捅个窟窿! 他的手指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砰!!” 一声不是来自听筒,而是来自现实的巨响,炸碎了他的耳膜。 那扇价值不菲、号称坚不可摧的防盗门,被一股蛮横到不讲任何道理的巨力,从外面直接撞开。 锁芯崩裂的金属悲鸣中,厚重的门板狠狠撞在墙壁上。 景林带着人走进来。 一行人皮鞋踩在光洁地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心跳鼓点上。 景林没有看他,目光冷漠地扫视着这间奢华的书房。 “王显同志,我们是京州市纪委的。” 他的声音,像手术刀划过玻璃,没有一丝波澜。 王显举着手机,看着这群破门而入的闯入者,看着他们手里那张在灯光下白得刺眼的纸,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混迹官场几十年,见过风浪,更懂规矩。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不讲规矩的。 这里是市委家属大院!是权力的脸面! 他们怎么敢?! “你们……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是违法的!” 王显的声音嘶哑,他试图用咆哮来掩盖骨子里渗出的恐惧。 “我要告你们!” 另一名纪委工作人员上前一步,将一张双规决定书,平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动作很轻。 纸张落下的声音,却重逾千斤。 “王市长,别激动。”那人的声音同样平静,“我们所有的行动,都经过了省委沙书记的亲自批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省委沙书记! 这五个字,像五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瞬间抽空了王显身上所有的力气,压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依仗和幻想。 一个念头,如寒冬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孙连城没疯。 疯的是这个世界。 天,真的变了。 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缓缓瘫坐在了椅子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部还没来得及拨出去的手机,从他无力垂下的手中滑落,悄无声息地陷进地毯里。 屏幕,还亮着,像一只尚未瞑目的眼。 …… 与此同时。 一场关于“加强医德医风建设”的冗长会议刚刚结束。 招待晚宴上,药政处处长朱国强正与几位同僚谈笑风生,夹着公文包走出宴会厅。 走廊尽头,几个人影出现。 不急。 不缓。 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朱处长,有时间吗?” 为首的人开口,声音客气,却不带问号。 “跟我们去个地方,聊几句。” 朱国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到底是官场的老江湖,他热情地伸出手:“几位是?” “市纪委。” 来人没有握手,只是亮出证件。 那枚红色的印章,在走廊的灯光下,红得触目惊心。 朱国强身边的几个同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几乎是条件反射,齐齐向后退了半步。 一道无形的线,清晰地划开了他们与朱国强的距离。 “纪委的同志啊,辛苦,辛苦。” 朱国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招待贵宾。 “有什么事,去我办公室谈嘛,我一定全力配合组织调查。” “不用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是吴敏。 她摇了摇头。 “你的办公室,已经有同事在‘打扫’了。” “我们换个地方聊,那里更安静一些。” 朱国强的额头,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沁了出来,顺着鬓角滑下。 他脑中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 福瑞达公司京州负责人,在通往机场的高速上被几辆车前后夹击,逼停在应急车道。 市中心医院院长刘某某,在情妇的床上被戴上手铐,赤裸的身体在闪光灯下无所遁形。 市妇幼保健院副院长孙某,在洗浴中心的包厢里,被按在了刚为他捏过脚的技师面前。 市中医院张主任…… 市医药公司赵总…… …… 一张由金钱和权力编织了几十年的巨网,在这一夜,被一把无情的剪刀,撕开了一个狰狞的口子。 行动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天边不再是纯粹的黑,透出一丝死寂的青灰色时。 所有抓捕小组陆续返回市纪委大楼。 汇总报告被第一时间放在了孙连城的办公桌上。 行动,大获全胜。 名单上的五十余人,除了几个外围虾米,核心目标,悉数落网。 只有一人漏网。 季德海。 负责抓捕他的小组,扑了个空。 他们赶到季德海的别墅时,人去楼空,连保险柜都被清空了。 很明显。 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他跑了。 办公室主任彭龙升将报告递给孙连城时,手心全是汗,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紧张和懊恼。 “书记,我们……我们让季德海给跑了!消息肯定是从内部泄露的!” 孙连城接过报告。 平静地扫了一眼那个名字。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更没有一丝懊恼。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身体完全放松,仿佛刚刚看完一份天气预报。 他看着窗外。 一轮红日,正从地平线的尽头挣脱出来,光芒刺破晨雾,将金色的辉煌洒满大地。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意味深长。 他端起桌上那杯同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冰冷,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然后,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对紧张的彭龙升说。 “知道了。”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话。 鱼,已经放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看这条惊慌失措的鱼,会带着自己游向哪一片更深、更黑的水域。 第140章 老狐狸?不,他只是条饵! 抓捕王显的过程,比专案组预演过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顺利。 这位京州市的副市长,在平日的公开报道里,总与“儒雅”、“博学”这些词汇挂钩。 可当他看到那张由省委书记沙瑞金亲笔签名的文件时,那种长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度,被瞬间抽空。 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一句辩解。 他只是在被两名纪委工作人员架着胳膊带上车的前一刻,动作僵硬地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他住了十几年的二层小楼。 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 像不甘。 也像是悔恨。 但在那层层叠叠的情绪最深处,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解脱。 …… 纪委的秘密审讯点。 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头顶一盏白炽灯,将一切都照得毫无血色。 王显坐在那张焊死在地板上的铁椅子上,一夜未眠。 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但整个人的状态,却比昨天被带走时要提着一口气。 审讯室的门开了。 秦海和林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室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 王显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我想喝杯茶,可以吗?” 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秦海没做声,目光投向林溪。 林溪点了下头。 一杯用一次性纸杯装着的热茶,很快被送了进来。 王显没有立刻去碰,他只是盯着那杯口氤氲出的白色热气,眼神飘得很远。 许久,他才伸出双手,捧起了那只纸杯。 指尖的轻微颤抖,让杯里的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他低头,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 那姿态,不像是在接受审讯。 倒像是在他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秦海和林溪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准备了一整套审讯方案,甚至预备了要和他熬上三天三夜。 没想到,对方似乎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王显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彻底放弃抵抗的姿 A势。 “我知道的,都会说。” 秦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打破了沉默。 “你儿子,王和平,在澳洲留学的全部费用,资金来源是哪里?” 问题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第一道创口。 “福瑞达药业。” 王显回答得很快,不带任何犹豫。 “季德海出的钱。” “他为什么给你儿子出这笔钱?”林溪追问。 王显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痉挛的弧度,像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赞助?不,那是交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个词。 “我帮他,拿下了京州所有公立医院的药品和医疗器械,长达五年的独家供应权。” “我用手里的权力,换我儿子的前程。” “这个链条上,还有谁?”秦海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 “杨建新,朱国强,王康。” 王显每说出一个名字,肩膀就垮塌一分。 “杨建新是执行者,他是中心医院的院长,负责在医院内部,用行政压力和人事调动,打通所有关节。” “谁不听话,谁就去守太平间。” “朱国强呢?” “监督者。他是卫健委的一把手,负责在系统层面,摆平所有敢于质疑的声音。任何举报信,任何异议,到了他那里,都会变成废纸。” “王康的角色?” “穿针引线的。”王显闭上了眼睛,“他是季德海的代言人,负责把我们这些人串起来。也是……负责分钱的。” 他的交代,清晰,流畅,逻辑严密得可怕。 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静地剖析着自己亲手建立、并最终将自己埋葬的那个腐败帝国。 一个小时后。 秦海和林溪走出了审讯室,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 “太顺利了。” 秦海走到走廊尽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猛地想起这里的纪律,烦躁地把烟盒揣了回去。 “顺利得有些不正常。他交代得太痛快了,就好像……早就把这些话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他不是准备好了,他是想通了。” 林溪靠着冰冷的墙壁,呼出一口长气。 “他知道,这张网已经收紧,再挣扎只会把自己勒得更紧。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用自己的坦白,换法律的宽大,也为他儿子,争取一个不被彻底清算的未来。” “一个为了儿子毁了无数家庭的父亲。”秦海低声说,“可恨,也可悲。”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头,一间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吴敏急匆匆地跑了出来,脸上的兴奋和汗水混在一起。 “林副组长!秦组长!” 她跑到跟前,撑着膝盖喘气。 “杨建新!全招了!他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了王显和季德海身上,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不敢不从!”几乎是同时,秦海的手机也响了。 是何平。 “秦队!朱国强和王康也全交代了!他们的口供,和杨建新的几乎一模一样!都能和王显的口供,形成完美的交叉印证!” 所有线索。 所有罪证。 所有人的供述。 如百川汇海。 它们全部指向了同一个人。 福瑞达药业的实际控股人,季德海。 那个不久前,还在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办公室里,和孙连城“偶遇”的儒雅商人。 …… “清零1号”专案组指挥室。 当季德海的私人飞机在抓捕小组抵达前二十分钟,就已经飞离京州国际机场的消息传来时,整个指挥室的气氛,瞬间从即将胜利的狂喜,跌入了冰窟。 “这个老狐狸!” 秦海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文件簌簌作响。 “他的嗅觉也太灵敏了!” 吴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我们的抓捕行动全程物理隔离,通讯静默,消息到底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挫败感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在空气中弥漫。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指挥席位的最中心。 投向了他们的总指挥,孙连城。 他们想从这位总指挥的脸上,看到愤怒,或者哪怕一丝意外。 但他们失望了。 孙连城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张椅子上。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平静如渊。 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送到嘴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那一口茶水,带着冰冷的温度,仿佛在宣告着什么。 “急什么。” 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让指挥室里所有焦躁的情绪,瞬间归于沉寂。 喧闹,戛然而止。 孙连城缓缓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从我们制定抓捕计划,到你们分组出发。” “再到计划上报省委,请求沙书记签字审批。” “这么多环节,这么多双眼睛。” “他季德海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年,如果连这点风声都收不到,那他早就被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孙连城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块巨大的电子白板前。 白板上,用红色的记号笔,写着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字,构成了一张触目惊心的关系网。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在位于网络最顶端,也是所有箭头最终指向的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季德海。 他转过身,看着一张张或困惑,或沮丧,或不甘的脸。 “你们以为,我们今晚的目标,是抓住季德海吗?” 他摇了摇头。 笔尖在那个圈上,轻轻敲了敲。 “不。” “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没有他。”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只是一条饵。” 第141章 终极猎杀,从放虎归山开始! 孙连城的话,让指挥室内的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鸦雀无声。 “书记……您的意思是?” 林溪的声音有些发干,她第一个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孙连城没有回答。 他的指尖触上冰冷的白板。 从“季德海”的名字开始,缓慢、稳定地划过一道轨迹。 最终,指尖停在了一条虚线的尽头。 虚线尽头,是手写上去的三个字。 田国富。 “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证据,都只能把季德海钉死。” 孙连城收回手,目光扫过每一个下属的脸,那眼神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分量。 “可如果,季德海攀咬田书记,我们怎么办?” “信,还是不信?” “查,还是不查?”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重,字字句句都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他甚至可以当庭翻供,说一切都是我们刑讯逼供,目的是罗织罪名,攻击一位省纪委的领导。” 孙连城每说一句,指挥室里就压抑一分。 没人能出声。 这是悬在专案组每个人头顶的剑。 在没有一击毙命的铁证前,任何针对田国富这个级别干部的试探,都等同于政治上的自毁。 “所以,我从没想过,要在京州抓住他。” 孙连城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定的结局。 “我要的,就是让他跑。” “让他带着所有的秘密,卷走所有的黑钱,从我们的天罗地网里,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逃出去。”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锋利,割开每一个下属错愕的表情。 “只有这样,他才会从一个藏在阴沟里的棋子,变成一个暴露在烈日下的活靶子。” “一个能让某些人寝食难安,不得不动用一切海外力量,去让他永远闭嘴的活靶子!” “而我们,”孙连城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极小,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就只需要在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着是谁,第一个沉不住气,朝着这个靶子,扣动扳机。” “到时候,我们顺着子弹飞来的方向摸过去……”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抓到的,就不是一条替人敛财的小鱼了。” “而是一头,能把整艘腐朽大船都拖进深渊的……巨鳄!”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血液都像是停止了流动,心脏被那头名为“巨鳄”的幻影死死扼住,无法呼吸。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 从一开始,孙连城就在下一盘棋。 一盘大到超乎他们想象的棋。 整个京州医疗系统的腐败是棋盘,王显、杨建新这些人只是微不足道的卒子,而他真正的目标,是那云端之上的执棋人! 林溪看着孙连城并不高大的背影,在这一刻,却感到一种需要仰视的压迫。 她握着记录本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惨白。 这个男人对权力、对规则、对人心的利用和算计,彻底击碎了她过去对一个官员的全部认知。 “可是……” 秦海猛地向前一步,声音里压着滚烫的怒意。 “就这么让他跑了?他卷走的钱呢!那都是老百姓的救命钱!” “钱,一分都跑不了。”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钢板上。 他转过身。 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锁定了林溪。 “林溪。” “到!” 林溪几乎是本能地弹射站直,双眼死死盯住孙连城。 “季德海人跑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跑不了。” “他公司的服务器,他所有情妇的手机……现在,全都在我们手里。” 孙连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给你和技术组七十二小时。” “不眠不休。” “把这些设备里的每一个字节,都给我挖出来!” “我要知道,这些年,除了福瑞达药业,他的脏手还伸向过哪些公司!” “我要知道,他那家‘德海咨询’,究竟是一个多大的黑钱管道,为多少人洗过钱!” “我要一张完整的,属于京州的地下黑金流动地图!” “是!保证完成任务!” 林溪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棋子终于明白棋手意图的兴奋与战栗,她猛地一转身,甚至没等孙连城说完,已经大步冲向技术组的区域。 那里,才是她的战场! 孙连城的目光随即转向秦海和吴敏。 “你们两个,立刻对王显、杨建新,进行最终审讯。” “把他们脑子里藏着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收过的每一分脏钱,都给我一滴不剩地榨出来!” “我要用他们的口供,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一张让所有人都跑不掉,也挣不脱的网!” 孙连城的话音落下,整个指挥室压抑的空气被瞬间点燃引爆。 所有人心中的不甘、沮丧和憋屈,此刻都化作了具体而滚烫的任务和目标。 抓捕的结束,仅仅是战争的开始。 京州纪委大楼,灯火通明,所有人如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而就在京州纪委紧张忙碌,准备掀起更大风暴的时候。 京州市委书记的李达康,却接到了一个电话。 第142章 达康问罪!孙连城一句话让他汗流浃背! 电话,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打来的。 “达康同志。” 田国富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那个新来的纪委书记,很不简单啊。” 孙连城这把刀,终于是快到连他这个名义上握着刀的人,都感到了扑面而来的锋刃寒气。 “连城同志的行动,省委是支持的。” 田国富的语气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 “京州毕竟是汉东的省会,要注意影响嘛。” “还有,我听说,季德海跑了?” “达康同志,你这个市委书记,要当好班长,也要看好家门啊。” 每一句话,都有别样的含义在里面。 每一个字,都让李达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警告。 是敲打。 “啪嗒。” 李达康挂断电话,听筒重重砸在底座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烦躁地抓起烟盒,抖出的香烟却在指尖颤抖,打火机几次都没能凑准。 好你个田国富。 孙连城的行动请示没有通过我,可我不信他敢不请示你这个省纪委书记! 现在倒好,揣着明白装糊涂。 在这里不阴不阳地敲打我! 最致命的是,他不能对田国富说出自己事先不知情的真相。 那只会让这个政敌,更加讥笑他对京州的失控。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没点燃的烟,干涩的烟草味呛得他胸口一阵发闷。 他后悔了。 几天前,他放任孙连城去搞所谓的“大行动”,本意是让他当一条鲶鱼,搅动纪委那潭死水。 顺便,敲打一下市长武康路的基本盘——医疗系统。 可他万万没想到,孙连城根本不是鲶鱼。 他是一头从深海来的,饿疯了的鲨鱼! 他不但把水搅浑了,还要把水里所有他看不顺眼的生物,都撕成碎片。 甚至想把岸上的人,也一起拖下水!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孙连城绕过了他,直接从省委沙书记那里拿到了尚方宝剑。 王显被双规。 杨建新等人被抓。 整个京州官场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现在,连田国富都亲自打电话来“问罪”。 他李达康,这个京州的“一把手”,竟被孙连城这把刀,死死地架在了火上烤。 他成了那个玩火的孩子。 本想点一堆小火取暖。 结果却引燃了整片森林。 而他自己手里,连一桶水都没有。 不行。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李达康将那根未点燃的烟,狠狠按在烟灰缸里。 必须把孙连城这把刀,重新收回鞘里! 他抓起内线电话,接通秘书小金。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 “备车。” “去市纪委。” …… 京州市纪委,孙连城办公室。 夜已深,孙连城毫无睡意。 他坐在电脑前,显示器的冷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 屏幕上,是技术组实时传回来的审讯报告和数据分析。 一份又一份。 几乎所有的线索,都若隐若现地指向了同一个源头。 福瑞达公司。 或者说,是披着福瑞达公司外衣的山水集团。 孙连城滑动鼠标滚轮,看着越积越厚的报告,眼神愈发冰冷。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孙连城略感意外。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市委书记,李达康。 他没带秘书,独自一人,脸上的神情,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 “达康书记,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孙连城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平静地问了一句。 “怎么,不欢迎?” 李达康声音很沉,直接从他身侧挤了过去,径直进了办公室。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办公室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组沙发,一个书柜,和他李达康自己的办公室风格很像。 但这里的空气,却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抑。 “达康书记,您请坐。” 孙连城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去给李达康倒水。 李达康没有坐。 他走到窗边,双臂抱在胸前,背对着孙连城,俯瞰京州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他却只感到一片冰冷的荒芜。 “孙连城。” 李达康开口,声线绷得极紧。 “你到底想干什么?” 孙连城将盛着温水的玻璃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达康书记,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 李达康霍然转身,熬得通红的双眼看向孙连城。 “你把京州搅得天翻地覆,现在跟我说不明白?” “王显被你抓了,杨建新被你抓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猛地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你知不知道,刚才田书记亲自给我打电话了!”“他问我,京州是不是要变天了!” 孙连城看着他,依旧沉默。 他知道,李达康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我让你来京州,是让你整顿纪委,不是让你来拆散市委!” 李达康的声音在不大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隐隐的震颤。 “你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你是不是觉得,有沙书记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达康书记,您误会了。” 孙连城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面对李达康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他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京州好。” “为了京州好?” 李达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你把京州的名声都搞臭了!让外面的投资商怎么看我们?让省里的领导怎么看我们?!” 他伸出手指,指尖几乎要戳到孙连城的鼻梁。 “你知不知道京州的医疗系统在全国是多么特殊的存在?” “北京城,南京州,知道什么意思吗!” “你知不知道每天全国有多少病人慕名而来京州看病?” “你知不知道医疗系统在整个京州GDP中所占的比例是多少?” “你知不知道这些成千上万的病人和家属,他们的吃喝拉撒,会为我们京州带来多少GDP?” “一个地方,想要发展,首先是经济发展!” “经济发展靠的是什么?是稳定!是团结!” “不是你这样搞运动式的反腐!” 这番话,和当初在常委会上,那些攻击他的人,说得一字不差。 孙连城的心底,一片雪亮。 李达康不是来问罪的。 他是怕了。 他怕自己这把刀,会砍到他的根基,会动摇他的权威,会毁掉他用GDP堆砌起来的政绩大厦。 “达康书记。” 孙连城缓缓走到他的面前,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和隐藏在深处的恐惧。 他直视着那双眼睛。 “您说的稳定,我也想要。” “但是。” 他的声音不高,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在这压抑的空气里留下一道清晰的刻痕。 “一个建立在腐败和脓疮之上的稳定,是虚假的稳定。” “它是一座随时都可能崩塌的沙塔。” “我把它推倒了,您才有机会,在干净的地基上,重建一座真正坚固的大厦。” “你这是在狡辩!”李达康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一个多月前,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外逃。” 孙连城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不带任何感情。 “如果明天,王显再次外逃,您认为,汉东省的其他领导同志,还觉得,您领导下的京州是稳定的吗?” 这句话,像针,瞬间扎破了李达康全身鼓胀的怒气。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李达康看着眼前这个多次顶撞自己的下属。 那张平静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为什么每一次,碰到他,自己引以为傲的气场和权威,都会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孙连城的逻辑,无懈可击。 冰冷的事实,让他所有的指责,都显得那么苍白。 李达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似乎想借此找回一点市委书记的威严。 他换了个话题,声音里满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季德海跑了。”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不需要收场。” 孙连城摇头。 “他并不重要。” 李达康的警惕的问。 “你还准备干什么?” 孙连城转过身,看向窗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城市。 他云淡风轻地说。 “京州的反腐工作,才刚刚开始。” 第143章 达康书记的阳谋! 办公室的门在李达康身后重重关上。 那声巨响,是决裂的宣言。 孙连城站在原地。 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仿佛刚才那场堪称撕破脸皮的对峙,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例行汇报。 他走到窗边,目送着李达康那辆黑色的奥迪A6。 车子猛地加速驶离,车尾灯撕开夜色,留下两道愤怒的红痕,决绝地消失在拐角。 李达康的怒火,孙连城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权威被践踏、掌控感被剥夺后,近乎歇斯底里的狂怒。 但孙连城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李达康怕了。 这位以强势着称的市委书记,在“王显可能外逃”这个致命的假设面前,终于袒露出他坚硬外壳下的软肋。 他不是怕京州官场丢人。 他是怕自己的政治生涯,会因此画上一个耻辱的句号。 一个连自己班子成员都看不住的市委书记,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所以,他今晚不是来问罪。 他是来求和。 只不过,用了一种最强硬、最霸道的方式。 他想用市委书记的权威,逼迫自己这把已经出鞘的利刃,重新归鞘。 可惜,他想错了。 这把刀,从见血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回头。 孙连城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接通了专案组的指挥室。 “林溪,秦海,来我办公室。” …… 李达康的车,在京州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秘书小金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老板那张铁青的脸,以及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车内的气压低得骇人。 李达康的脑海里,正被孙连城最后那句话反复冲刷。 “如果明天,王显再次外逃,您认为,汉东省的其他领导同志,还觉得,您领导下的京州是稳定的吗?” 这不是顶撞。 这是诛心! 这个孙连城,根本不是鲶鱼,更不是鲨鱼。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 不,他比狼更可怕。 他是一个懂规矩,却又敢于利用规矩,甚至随时准备践踏规矩的疯子! 李达康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球里,凶光毕露。 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刀不肯回鞘,那就索性,把握刀的手也一起废掉! 他抓起车载电话,拨通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钱长林吗?我是李达康。” 电话那头,市财政局局长钱长林的声音立刻变得无比恭敬:“达康书记,您好!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财政局,明天一早,派一个审计组,进驻市纪委。” 李达康的声音,被剥离了所有温度,冰冷彻骨。 钱长林心头猛地一跳。 “查什么?” “查账!” 李达康的声音,仿佛从骨头缝里碾出来的两个字。 “查他们‘清零1号’专案组成立以来,所有的经费使用情况!” “每一笔开销,每一张发票,都给我往死里查!” “查他们有没有违规开支,有没有超标接待,有没有滥用财政资金!”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我找出一个能让他们停下来的理由!” 钱长林在那头呼吸骤停。 市委书记,要查市纪委的账? 这在汉东省,不,在全国,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这是要公开宣战! “达康书记……这……这不合规矩啊。”钱长林的声音都在发颤,“纪委的经费使用,有他们自己的流程,我们财政局……无权干涉。” “规矩?”李达康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峭的哼鸣,“现在,我就是规矩!” “照我说的办!任何问题,我李达康一力承担!” “这……” “钱长林!”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碾压之力。 “你这个财政局长,还想不想干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钱长林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被逼上绝路的决绝。 “是!我明白了,书记!” 挂断电话,李达康脸上的狰狞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孙连城,你不是要跟我讲规矩吗? 那我就用规矩,把你活活困死! 釜底抽薪! 没了钱,我看你怎么查案! 他仍不放心,立刻又拨通了市委组织部部长沈明阳的电话。 “明阳同志,有件事,需要你马上办。” “市纪委最近缺人手,你从下面区县,抽调一批‘能力强’、‘有经验’的干部,充实到纪委的队伍里去。” 沈明阳在官场浸淫多年,一瞬间就洞悉了李达康的真实意图。 这是要往纪委里掺沙子! “书记,我明白了。”沈明阳的回答滴水不漏,“我一定把‘最合适’的同志,安排到‘最需要’的岗位上去。” 做完这一切,李达康才感觉胸中那股被堵死的恶气,稍稍顺畅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孙连城,你以为有沙瑞金给你撑腰,我就奈何不了你? 天真! 在京州这片土地上,我李达康,才是天! 你想跟我斗? 你还嫩了点! 第144章 坐山观虎斗?不,是再添一把火! 夜色下的省委家属区,静谧安详。 但在深处的一间茶室里,空气凝滞,沉闷压抑。 祁同伟一双眼睛死死锁在对坐老人身上。 “老师,这个孙连城,不能再让他这么疯下去了!”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字句却有压不住的狠戾。 “他把整个京州医疗系统翻了个底朝天!” “现在,纪委的调查组,已经进驻了山水集团控股的福瑞达药业!” “账本、合同、流水……全都被搬空了!” 祁同伟的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眼球布满血丝。 “他这是在挖我们的根!” 坐在他对面的高育良,却恍若未闻。 他戴着老花镜,用一柄小巧的竹制茶匙,专注地将上好的红茶,一撮一撮,拨入温热的盖碗。 动作优雅,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享受。 “同伟,我提醒过你很多次。” 高育良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和山水集团的牵连,尽早做切割。” “老师,切割要时间!可现在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茶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跟敲击着柚木地板,哒,哒,哒,每一下都砸在人心上。 “心,要静。” 高育良终于拨完茶叶,提起手边的滚水铜壶,手腕一抖,一道笔直的水线高冲而下,精准注入盖碗。 茶香,瞬间蒸腾。 “静?” 祁同伟骤然停步,音调瞬间失控。 “老师!火都烧到家门口了,您让我怎么静?” “福瑞达药业,每年给汉东创造多少就业?给京州医疗输送了多少资源?” “现在孙连城一句话,说查就查,说封就封!” “他打的不是山水集团的脸,他打的是我们所有人的脸!” 高育良终于完成了所有冲泡的程序。 他慢条斯理地盖上杯盖,用热水淋过杯身,这才抬起头,摘下眼镜。 他用绒布,极其轻缓地擦拭着镜片。 镜片之后,那深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身上。 “那在你看来,应该怎么办?” “杀一儆百!” 祁同伟的拳头在身侧攥得骨节泛白。 “必须让他知道,在汉东,有些人,有些事,他碰不得!” “糊涂。” 高育良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将擦拭好的眼镜重新戴上,手中的盖碗轻轻搁在桌上。 “叮。” 一声脆响。 这声轻响,却让祁同伟整个人的气焰都为之一滞。 “你当真以为,孙连城这把火,是冲着我们来的?” 祁同伟愣住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去浮沫,却不急着喝。 “他现在,是沙瑞金手里最快的那把刀。” 他又撇了一下。 “是李达康眼里最深的那根刺。” 高育良的眼神变得幽邃,已然洞穿了棋盘的终局。 “京州被他搅得越乱,李达康就越被动。” “李达康越被动,就越要紧紧依靠沙瑞金。” “那么沙瑞金,在汉东这盘棋里,根基就越稳。” 他将杯盖合上,语气平淡,吐出的字句却锋利无比。 “福瑞达药业,不过是他们神仙打架时,被顺手砍到的一棵树。”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 高育良说完,整个人靠进宽大的椅背,双手在腹前交错,彻底放松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瞠目结舌的祁同伟。 “你觉得,今晚的事,李达康会没后续反应?我估计,连田国富都会有动作。” “还有武康路,京州医疗系统是他能上位市长的最大政绩。” “现在他的基本盘被孙连城连根拔起,血流成河,你猜他屁股底下,干不干净?” “你猜他现在,急不急?” 高育良每问一句,祁同伟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 “我们这个时候跳出去,是想干什么?” 高育良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锁定了他。 “替李达康挡子弹?” “还是告诉沙瑞金,我们汉大帮,要和他死磕到底?” 祁同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全身的力气都被这几句话抽干,颓然坐回椅子上,后背一阵冰凉,早已被冷汗浸透。 老师的分析,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却将所有残酷的现实,直接剖开在他面前。 “那……那我们就只能看着?”他扶着桌沿,声音艰涩,满是不甘。 “看着?” 高育良终于将那杯茶送到嘴边,轻轻吹散了热气。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你以为,我当初在常委会上,力挺孙连城去当京州市纪委书记,就没有想到今天?” “您当时就想到了!”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骇。 “沙瑞金明确要重用孙连城,他的崛起就是必然的趋势。”“一次两次的阻挠,没有任何意义。与其螳臂当车,不如顺水推舟。” 高育良浅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喉结滚动,面上却无半分异色。 “既然拦不住,那就送他一程,和这位政治新星结个善缘。” “让他去京州。” “让他和沙瑞金的另一把刀,李达康,去斗。” “斗个一胜一负也好。” “斗个两败俱伤,更好。” “对我们而言,都是好消息。” 直到此刻,祁同伟才终于明白老师那一步棋的真正深意。 想起自己当时还曾埋怨老师,认为这是在给沙瑞金递刀子,他的脸颊不由得一阵滚烫。 高育良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我唯一没想到的,是好消息来得这么快。” “好消息?” 祁同伟的思维再次断线。 福瑞达被连锅端了,这算什么好消息? 高育良看穿了他的迷惑,却没有直接解释,反而问道: “李达康用哭坟事件,断了你的副省之路,你恨不恨他?” “恨!” 在老师面前,祁同伟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与仇恨。 “那你现在,有办法报复他吗?” “……没有。”祁同伟的声音低沉下去。 这是事实。 他一个公安厅长,拿什么去和一个省委常委、省会书记正面抗衡? 高育良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的茶水上,轻轻一点。 “孙连城。” “他帮你报复了。” “老师,这……”祁同伟彻底茫然。 “同伟啊。”高育良摇了摇头,提起紫砂壶,给祁同伟续上滚烫的茶水,“你已经是高级干部了,看问题,要多动动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前有丁义珍出逃。” “现在有王显被查。” “你告诉我,李达康屁股底下的那张椅子,还稳吗?” 祁同伟下意识地回答:“不稳了。”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悠远,穿透了墙壁,望向京州官场那座摇摇欲坠的大厦。 “如果……再来一个呢?” 轰!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一缩,一道念头像闪电般击穿了他的脑海! 他终于跟上了老师的思路,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那按照您的意思……我们不但不能拦,反而……还要助他一臂之力?” “你终于开始用脑子,而不是用你的枪来思考问题了。” 高育良欣慰地靠回椅背,再次端起茶杯,闭上眼睛,细细品味那茶汤中的余韵。 祁同伟心头那团燃烧的怒火,终于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充满期待的平静。 他可以等。 但有些人,已经等不了了。 第145章 武市长掀桌子,李达康:准了! 等不了了。 武康路是真的等不了了。 整个晚上,他的手机就没有停过。 那持续的嗡鸣,不是电话铃声。 是催命符。 每一个震动,都代表着一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被纪委带走。 代表着一条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利益链条被连根拔起。 电话那头,家属们撕心裂肺的哭喊、语无伦次的哀求、歇斯底里的质问,汇成一股声浪,要冲破听筒,将他活活淹死。 他给那位京城的赵公子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是女人娇媚入骨的笑声和水晶酒杯清脆的碰撞声。 靡靡之音。 与他这里的愁云惨雾,是两个世界。 赵瑞龙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武市长,慌什么。” “芝麻绿豆大点儿的事。” “我过几天飞汉东,到场了,顺手帮你平了。” 说完,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嘟…嘟…嘟… 听着忙音,武康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捏得手机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顺手? 等他来,自己的政治生命早就凉透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 求人无路,那便自救。 …… 翌日清晨。 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李达康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甚至没有抬头,目光依旧专注在眼前的文件上,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那纸上的铅字重要。 武康路推门而入。 他站得笔直。 一夜未眠带来的憔悴和眼中的血丝,被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死死压在眼底。 他走到办公桌前,省去了所有官场上的寒暄与铺垫,开门见山。 “达康书记,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沉,每一个字都砸在办公室的地板上。 “京州的医疗系统,现在人心惶惶,快瘫痪了!” “预约的手术排不下去,专家的门诊没人敢开,大量病人堵在医院门口闹事!再这样下去,随时可能酿成无法收场的群体性事件!” 话音落下。 回应他的,只有李达康手中那支英雄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 久到武康路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时,李达康才不紧不慢地放下笔,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武康路,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的解决方案呢?” 武康路立刻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到最低,仿佛在吐露什么生死攸关的机密。 “书记,我的想法是,现在是特殊时期,必须用特殊手段。” “昨晚抓的那些人,只要问题不大,只要他们肯把吃进去的钱都吐出来,就让他们先回到岗位上去。” “戴罪立功。” “我们必须先保证医疗系统的正常运转,这才是压倒一切的大局!稳定,才是京州目前最大的政治!” 他说完,紧紧盯着李达康的脸,试图从那张古板的面孔上找到一丝松动。 李达康没有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极其耐心地撇去水面上的浮沫,一次,两次。 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康路同志。” 他吹了吹热气,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 “我,不能干涉纪委的正常工作。” 这句官场上的万金油,此刻像一堵冰冷厚重的墙,瞬间堵死了武康路所有的希望。 武康路只觉得一股血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置身事外的官腔! 他胸腔里所有的恳求、焦虑、甚至是恐惧,都随着一次沉重的呼吸被排空了。 剩下的,只有无边的愤怒和决绝。 他慢慢直起之前微躬的腰杆。 脸上的神情,也从一个焦急的下属,变回了京州市市长、市委排名第一的副书记。 “好。” 他看着李达康,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既然达康书记认为,这是纪委的正常工作,不便干涉。” “那么,我作为京州市委副书记,现在,正式向市委提议。” 他的语速刻意放得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拥有无可辩驳的程序份量。 “立刻,召开市委紧急常委会!” “专题讨论,如何应对当前京州市医疗系统面临的严重危机!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如同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市纪委工作方式的问题!” 图穷匕见。 办公室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沉重。 这不是请求。 这是用组织程序,发起的正面挑战。 李达康的目光,终于从茶杯上移开,锐利地落在了武康路的脸上。 他眯起了眼睛。 那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审视的意味,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共事多年的同僚。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康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的手心已经一片湿滑,但他强撑着,与李达康对视,寸步不让。 终于。 李达康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 而是一个冰冷、森然的弧度。 他将手中的茶杯,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砰。” 一声轻响。 却让武康路的心脏猛地一抽。 “可以。” 李达康吐出了这两个字。 武康路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李达康继续说道。 “康路同志这个提议很好,很及时,很有必要!” 李达康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赞许。 他非但没有愤怒,反而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十指交叉,摆出了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 “医疗系统人心惶惶,这是事实。” “孙连城同志反腐决心很大,但方法嘛,确实有待商榷。” “把这个问题,拿到常委会上,让大家一起议一议,统一思想,形成决议,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李达康看着一脸错愕的武康路,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跳进陷阱的愉悦。 “老对头啊老对头!你终于急了!” “你以为,你是在掀桌子。” “其实,你是给我递了一把刀。” “一把可以名正言顺,用组织决议来约束孙连城的刀。” “老对头,谢谢你啊。” 武康路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李达康会暴怒,会拒绝,会用各种方式压制他。 他唯独没有想到,李达康会如此轻易,甚至如此欣然地同意。 他忽然明白了。 常委会,那是市委书记李达康的绝对主场! 他以为自己是破釜沉舟的项羽,要用程序正义逼宫。 却不曾想,在李达康眼里,他只是一个主动跳进斗兽场的角斗士。 而李达康,才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凯撒! 李达康,要用武康路点起的这把火,去烧孙连城! 看着武康路瞬间变得煞白的脸,李达康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委办公室主任的号码。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严。 “通知所有在京州的市委常委,两个小时后,召开紧急常委会。” “议题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虚空,落在了那座风雨飘摇的城市之上。 “挽救京州!” 第146章 老领导的真面目 市委小会议室。 京州市委常委,除去被“双规”的王显,以及两位在外地回不来的,其余常委,悉数到场。 长条会议桌上,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杯清茶。 热气袅袅,是这其中唯一流动的东西。 市委组织部长沈明阳,孙连城曾经的老领导,此刻正襟危坐。 他双手交叠于腹前,眼皮低垂,像一尊泥塑的神像,一动不动。 宣传部长周良,李达康的铁杆心腹,目光一次次飘向主位上那个空着的座位。 他桌下的手指,正在无声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腿。 那节拍,一半是担忧,一半是亢奋。 京州这潭水,越混,他这个宣传口的笔杆子,才越有价值。 政法委书记孙海平,正抬手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纪委抓人,公安维稳。 所有压力最终的泄洪口,都在他这里。 昨夜医院门口的骚动,让他一夜未眠,后脑勺的神经到现在还一抽一抽地疼。 而发起这场会议的市长武康路,坐在李达康惯常位置的下首。 他面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 他强撑着腰杆,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一个木纹斑点。 那眼神凶狠,要把那块木头生生瞪出一个洞来。 “吱呀——”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李达康走了进来。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衬衫和黑夹克,而是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系着领带。 这身装束,将他身上那种随时准备下工地的实干家气质,冲刷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独属于权力金字塔尖的威严。 他视线扫过全场。 那目光没有温度,却有重量。 被他看到的人,脊背下意识绷紧,皮肤都起了战栗。 会议室的温度,凭空又降了几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武康路身上。 他在主位坐下。 身体向后靠,宽大的椅背发出一声沉闷的皮革摩擦声。 没有开场白。 他直接对站在一旁的市委办公室主任问道: “孙连城同志过来了吗?” 众人心头猛地一跳。 戏台已经搭好。 就等那个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演员登场了。 不一会儿,孙连城到了。 他依旧夹着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步伐平稳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看不出丝毫熬夜后的疲惫,更不见半分风暴中心的紧张。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纸和笔。 动作不疾不徐。 他甚至还拧开保温杯,给自己倒了半杯水,仿佛接下来要讨论的,只是一项寻常的工作汇报。 这份泰然自若,让几个原本准备发难的常委,心里都有些没底。 李达康的十指在桌面上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形成了一股磅礴的压力,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人都到齐了,开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砸进每个人的心脏。 “康路同志,你是会议的发起人,你先说。” 武康路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要冒出火来。 他只好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冰冷的茶液顺着食道滑下,让他打了个激灵,也找回了一点勇气。 “达康书记,各位常委,”他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嘶哑。 “我提议召开这次紧急常委会,是因为我们的城市,我们的京州,正在面临一场危机!” 他开始陈述,将昨夜医院的混乱、医护人员的恐慌、病患的无助,用一种近乎悲情的语调渲染出来。 他刻意避开了腐败问题的本质,只攻击一点。 纪委的办案方式。 “同志们,反腐,我们当然要坚决支持!” 他提高了音量,一只手在空中用力挥舞。 “但是,能不能讲究一点方式方法?能不能考虑一下稳定这个大局?” “王显同志、杨建新院长,他们是不是真的罪大恶极,到了必须立刻抓捕、导致整个医疗系统瘫痪的地步?” “我们是不是可以采取更稳妥的方式,比如先由组织谈话,让他们戴罪立功,保证医疗系统的正常运转?” 他说到最后,停顿了一下,用力地眨了眨眼,眼眶微微泛红,似乎动了真情。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开口了。 市委组织部长沈明阳。 上次会议,他一言未发。 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动作缓慢而清晰。 “我同意康路市长的意见。” “纪委的同志们辛苦了,成绩也是显着的。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平稳得可怕。 “反腐工作,归根结底也是党的工作的一部分,必须在市委的统一领导下进行。” “现在这种绕开市委,直接采取行动的方式,不利于班子的团结,也确实给市里的工作造成了很大的被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发言四平八稳,字字句句却都钉在“无组织无纪律”的靶子上。 孙连城正记录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深黑的墨点。 他抬起头,瞥了沈明阳一眼。 那次酒局上,老领导语重心长的谈话温度,似乎还在耳边。 此刻,沈明阳那张熟悉的脸,在他眼中变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紧接着,宣传部长周良清了清嗓子。 “从昨晚到现在,我办公室的电话就没停过,说什么的都有。舆情监控部门已经发现,有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自媒体,开始在网上炒作‘京州官场地震’,‘医疗系统塌方’这种标题。” 他转向孙连城,语气带着一丝责备。 “连城同志,我再次重申上次会议的观点,重大行动,一定要和我们班子里的同志事先通个气。” “不然舆论这把火烧起来,影响到我们京州的整体形象和招商引资的环境,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看是不但影响了形象和环境!” 常务副市长黄文革猛地把手中的笔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而且,已经阻碍了我们京州今年经济目标的实现!” 他身体前倾,几乎是瞪着孙连城。 “众所周知,医疗行业是我们京州的名片,是经济支柱!” “昨晚,这根支柱,被我们自己人,硬生生地砍了一刀!这个损失怎么算?这个后果,谁来负责?” 一时间,会议室里充满了指责和质问。 他们不能直接攻击反腐本身,却从程序、方法、大局、影响等各个角度,抛出一根根绳索,试图将孙连城捆死在这里。 整个过程中,孙连城只是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的表情隐藏在低垂的眼帘之下,无人能看清。 而李达康,则始终保持着那个十指交叉的姿势。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既不制止,也不赞同。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所有的炮火都倾泻到孙连城身上,让他独自承受所有的压力。 他自己,则稳坐钓鱼台,占据着仲裁者的绝对制高点。 终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攻击者们说完了,现在,轮到被围猎的猎物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始终沉默的市纪委书记身上。 李达康缓缓抬起眼皮,看着孙连城,声音平淡地问: “连城同志,大家都说完了,你的意见呢?” 第147章 谁来负责? 孙连城放下了笔。 他没有辩解。 甚至,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窘迫。 他只是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纸。 很厚。 那不是印着宋体字的枯燥文件。 而是一张张,用高精度打印机输出的照片和表格。 孙连城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任何人,而是不急不缓地,走到了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中央。 那叠纸,被他一张张抽出。 沿着桌面,依次摆放在每一位常委的面前。 纸张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啪嗒。” “啪嗒。” 但在会议室里,这轻微的声响,却异常响亮。 “在谈我的意见之前,我想请各位,先看一些东西。” 众人带着满腹的狐疑,伸手拿起了面前的纸。 第一张,是“福瑞达药业”的内部财务流水,一份加密的电子账本破解版。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学术推广费”和“专家咨询费”的阴暗去向。 数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如同一条条污秽不堪的地下溪流,蜿蜒扭曲,最终精准地汇入一个个私人银行账户。 第二张,是一张高清夜视照片。 照片的主角,是山水集团的刘庆祝,和市中心医院的院长杨建新。 背景,是云顶高尔夫俱乐部的地下停车场。 刘庆祝满脸堆笑,正将一个厚到变形的牛皮纸信封,小心地塞进杨建新那身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内袋。 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杨建新那一瞬间,嘴角满足而贪婪的笑意。 浓重的夜色,也遮不住那份肮脏交易的丑陋。 第三张,是一份药品采购清单的对比表。 左边,是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右边,是邻省的公立医院。 同一种救命的靶向药,京州市的采购价,比邻省,竟生生高出了百分之三十! 清单的最下方,附着一张便签的影印件。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根本不是用笔写的。 那是一种干涸的、暗红色的物质。 是血。 “救救我爸!房子卖了,车子卖了,药还是吃不起!求你们了!” 一个鲜红的感叹号,像是一滴泣血的眼泪,凝固在纸上。 第四张…… 第五张…… 一张,是布满了可疑霉点,却被打上“合格”标签的伪劣心脏支架的特写。 一张,是受害者家属字字泣血、摁着红手印的控诉信。 一张,是被无耻篡改、死因从“医疗器械失效”变成“心力衰竭”的死亡证明。 最后一张,更是一份触目惊心的流程图。 详细描绘了医疗系统的败类,如何利用绝症病人的个人信息,伪造住院记录,疯狂骗取国家医保救命钱的全过程! 每一页纸,都像一份判决书。 它宣告的,不是一个人的罪恶。 而是一个系统的,从内到外的,彻底腐烂。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粗重、压抑。 市长武康路的心中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孙连城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惊恐、躲闪、愤怒、震撼的面孔。 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各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为之一震。 “刚才康路市长说,京州的医疗系统快瘫痪了。我完全同意。” 孙连城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它不是从我们纪委抓人这一刻开始瘫痪的。” “它早就烂透了,早就从根子上瘫痪了!” 他的目光,直视着脸色灰败的武康路,一字一顿地问道: “康路市长,您问我,能不能讲究方式方法?” “我的回答是,刮骨疗毒,不断腕,何以新生!” “对这些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蛀虫,任何所谓的程序正义,任何所谓的温情和妥协,都是对人民,最无情的犯罪!” 他的目光,转向了扶着眼镜,一脸错愕的组织部长沈明阳。 “沈部长说,要顾全大局,要维护稳定。那我想问一句,什么是大局?” “让老百姓看得起病,吃得上放心药,让每一个辛勤工作的家庭不至于一场大病就回到解放前,这是不是我们京州最大的大局?!” “让那些卖房举债、在绝望中苦苦挣扎的家庭,能看到一丝活下去的希望,这,又算不算我们应该维护的,最根本的稳定?!” “那种建立在谎言和鲜血之上的虚假繁荣!那种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再反过来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所谓稳定!我们为什么要维护?!” “它,早就该被推倒了!” 孙连城的视线,又精准地落在了嘴巴半张,早已说不出话的宣传部长周良脸上。 “周部长问,下次行动前,能否通个气。” “我很明确地回复你,不能!” “一个月前,省检反贪局的一次‘提前通报’,让丁义珍坐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至今逍遥法外!”“三天前,市纪委没有向任何人提前通气,所以,王显、杨建新等人被成功抓获,人赃并获!” “周部长,如果下一次行动,因为我提前给你通了气,导致关键嫌疑人逃脱法网……” 孙连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陡然转冷。 “这个责任,我孙连城负不起。” “您,负得起吗?” 最后,他的目光看向常务副市长黄文革。 “至于黄副市长,一直在追问的负责问题!”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会议室! “我倒想问一问黄副市长!” “王显、杨建新这些腐败分子,用肮脏的交易,让我党和政府在人民心中的光辉形象蒙尘,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们倒行逆施,用天价药、劣质器械,让无数家庭背上沉重如山的经济包袱,这个责任,谁来负?!” “那些因为他们而家破人亡的悲惨遭遇,那些在绝望中死去的冤魂,这个责任,又该谁来负责?!” 孙连城的目光,最后回到了发起这场“围剿”的市长武康路身上。 “武市长,你开会前问我,他们是不是罪大恶极?” “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孙连城猛地拿起桌上那张血书的打印件,高高举起! 那暗红的字迹,像是一面泣血的旗帜! “就凭这张药品采购单,就凭这封用血写成的求救信,他们每一个人,都死有余辜!” “稳定?大局?形象?” 孙连城环视全场,声音已经嘶哑,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你们在座的各位,谁,去跟写这封信的那个孩子,去跟那个卖了房子也救不了父亲的家庭,谈一谈你们口中的稳定和大局?!” “谁去?!” 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心脏几乎停跳。 不是孙连城。 是坐在主位上的市委书记,李达康! 他一掌重重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地望向权力的顶端。 只见李达康的脸色阴沉到极致,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撑得那质地优良的西装领口都紧绷变形。 武康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中闪过一丝病态而疯狂的期待。 他等着,等着李达康将这个冲破了所有规则,掀翻了整张牌桌的孙连城,彻底拍死在这里! 然而,李达康却最终缓缓地,重新坐回椅子里。 那厚重的实木座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磕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他喝了一大口,那早已凉透的苦涩茶水,也压不住他心头的滔天巨浪。 最后,他用一种疲惫的声音,对所有人说: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散会。”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站起身。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他就这样,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了一屋子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常委。 和满桌,那仿佛还在不断向下滴落着鲜血的罪证。 第148章 田国富的刀,杀人不见血! 京州的市民在沉睡中醒来,城市依旧车水马龙。 他们不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在地壳深处,板块已然撕裂。 地表无痕。 地下,已是熔岩翻滚。 但京州医疗卫生系统内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场地震的波长。 恐慌。 它无形无影,扩散速度却远超任何病毒。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它通过聊天软件,通过电话手机,通过一个个被刻意压低声音的耳语,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电话铃声,成了催命的符咒。 “老张!方便吗?市一院的杨院长,昨晚进去了!” 电话那头的人,嗓音紧绷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不可能!我昨天下午还和他通过话,他说晚上要去给一个老领导看片子!” “千真万确!我内人她表哥在市局督察处,说昨晚的动静,是雷霆级别的!” “行动代号‘清零’,你品品这个词!” “……” 电话这头,只剩下风箱般粗重的喘息。 死寂。 然后是一句带着颤音的问话。 “都……都是我们系统里的?” “不止!卫健委的马副主任,也被带进去了!听说是直接从情人的床上拖走的。” “还有好几家公立医院的书记和院长,名单还在不断加长,据说一个都跑不掉!” 这则消息,不是一颗子弹。 而是一发霰弹。 弹丸被狂风裹挟,无差别地砸在系统内每一个人的脸上。 第一反应,荒谬。 第二反应,是思维冻结后的彻骨寒冷。 这不是反腐。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常规的反腐是外科手术,追求精准切除,严格控制创口,避免大面积感染。 而昨晚的行动,是斩首,是清洗。 这是一场不计后果的斩草除根。 要将这片腐败的土壤连同上面生长的一切,连根拔起,再撒上一层厚厚的生石灰! …… 汉东省纪委,书记办公室。 田国富背着手,伫立在那张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 他已经站了很久。 久到指间夹着的那支烟,自行燃尽。 一截长长的烟灰悬着,颤颤巍巍。 他整个人,却比背后的地图还要安静,纹丝不动,仿佛一尊融入背景的雕塑。 办公室的门,被叩了两下。 声音极轻,生怕惊扰了这里的寂静。 秘书小方端着一杯新沏的西湖龙井,屏住呼吸,将茶杯悄无声息地滑到田国富手边的茶几上。 田国富没有碰那杯新茶。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落在那个已经满溢的烟灰缸上。 田国富拿起烟灰缸,走向办公桌。 “书记,京州那边……” 小方在他身后站定,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又出新情况了。” “李达康,让市财政局和组织部,同时对市纪委动手了。” 地图前,田国富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那一下的幅度,微乎其微。 他指间悬着的烟灰,断了,悄然落入下方。 田国富缓缓转过身,拿起那杯新茶,用杯盖一下,一下,从容地撇去水面的浮沫。 嫩绿的茶叶在滚水中舒展,翻腾。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眼神专注,仿佛在欣赏茶叶的每一次沉浮。 “哦?”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小方身上。 “说来听听。” 小方的头垂得更低了,不敢与那道平静的目光对视,用最简练的语言汇报。 市财政局以“账目审查”为由,冻结了“清零1号”专案组的全部经费。 市委组织部以“年度编制紧张”为名,驳回了市纪委所有的人员扩编与抽调申请。 一字一句,清晰陈述。 田国富静静听着,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他那双眼睛,没有情绪,只有深度。 汇报结束。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心脏停跳的沉默。 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下地切割着凝固的时间。 嗒。 嗒。 嗒。 过了许久,田国富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 “那个孙连城,现在在做什么?” 小方愣了一下,连忙回答:“报告书记,根据市委办的消息,他应该……正在参加京州市委的常委会议。” “哦?” 田国富的嘴角,忽然向上牵动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更像是一道在冰封湖面上悄然裂开的缝隙,有冷冽刺骨的气息,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 小方看着他这副神情,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失控。 “老板,李达康这手,等于是在牌桌上直接掀了桌子,太狠了!” “这不光是针对孙连城同志,更是把京州市委和市纪委的矛盾,彻底公开化。” “您看,我们省纪委……是不是该出面,干预一下?” “干预?” 田国富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杯口氤氲的热气。 “为什么要干预?” 第149章 来自省纪委的绞索! “两头猛兽关在一个笼子里,就该让它们互相撕咬。” 田国富呷了一口茶。 他的语调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 “咬得头破血流,咬得筋疲力尽,看笼子的人,才好进去收拾。” 小方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全部倒竖起来。 一股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 他跟了田国富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老板的行事风格了。 田国富从不用刀。 至少,从不用握在自己手里的刀。 他用人心。 用规则。 用所有能摆在明面上,让你挑不出一丝错处的阳谋。 他能让一个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自己一步步走进他挖好的陷阱。 最后,甚至还要对他道一声谢。 “可是……书记,孙连城同志毕竟是我们纪委的人,是我们插进京州的一面旗帜!李达康这么做,就是在拆我们的台,打我们省纪委的脸啊!” 小方压着胸腔里失控的心跳,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压抑的不甘。 “脸面?” 田国富冷哼。 他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红木桌上。 砰! 一声闷响。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得小方眼皮剧烈一跳。 “脸面,是靠拳头,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从来不是别人赏的!” 田国富站起身。 他脚下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他像一头无声潜行的捕食者,每一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让他去京州,是要他做一把外科手术刀。” “我要的是精准,是锋利,是剔骨刮肉,把京州那颗盘根错节的毒瘤,一层层剥开!” “可现在,这把刀,自己长了腿。” “它会跑了。” “它不再满足于剔骨。” “它想直接砍人!” “快到……连握刀的人,都感觉到了刀柄传来的震颤和冰凉!” 田国富停下脚步,目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楼下那片由钢铁与水泥构成的冰冷丛林。 “他绕开京州市委,直接请示沙书记,这是在挑战整个汉东官场几十年来形成的默契!” “这是在动摇规则的根基!” “那个季德海,怎么就那么巧,恰好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他是真的没发现,还是想故意把水搅浑,把火烧向更多的人?” “现在,他把李达康逼到墙角,等于亲手点燃了一个火药桶。” “而他自己,就站在火药桶的正上方!” 田国富每说一句,办公室里的空气就稀薄一分。 压得小方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当英雄。” “想当一个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孤胆英雄。” 田国富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洞穿一切的疲惫。 “可他忘了,这里是官场,不是戏台。” “政治,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 他猛地转过身。 视线像两枚冰冷的钢钉,死死钉在小方惨白的脸上。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政治是什么?” “是妥协。” “是平衡。” “是……无休止的交换。” 最后一个字落下。 小方的心,也随着这个字,彻底坠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老板这是对孙连城……也动了刀。 不,不是杀心。 是敲打。 是驯服! 他要让孙连城这匹挣脱了缰绳,正在悬崖边疯狂奔跑的野马,清清楚楚地知道,谁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能随时勒断它脖子的套索! “我当初一手提他进纪委,就是看中了他骨子里那个‘敢’字。” “可现在,他的‘敢’,正在失控。” “正在变成‘莽’!” “一个不懂得敬畏,不懂得收敛的干部,能力越强,位置越高,破坏力就越大。” 田国富的脸部肌肉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种深沉到极致的痛惜。 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再抬眼时,他眼神里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波澜,尽数敛去。 那道目光看过来。 深不见底。 毛骨悚然。 “通知下去。”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绝对。 “从现在起,省纪委暂停对京州市纪委‘清零1号’专案组的一切特殊经费支持。” “所有账目,按普通案件标准,一笔一笔地审,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 “什么时候对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谈拨款的事。” 小方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另外,告诉人事处,京州市纪委上报的,所有关于‘清零1号’专案组的人员扩编申请……” 田国富拿起桌上一支沉甸甸的钢笔,在指间无声地转动。 冰冷的金属笔身,折射着灯下冰冷的光。 “全部驳回。”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地补充道。 “理由,就用李达康的理由。” “编制紧张,人手不足。” 小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老板的刀。 终于出鞘了。 李达康的刀,是明火执仗,是当头一棒,你看得见,感受得到灼热,或许还能躲。 而田国富的刀,是冰,是水。 是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渗进来的刺骨寒气,能直接冻住你的骨髓,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双管齐下。 釜底抽薪之上,再来一次釜底抽薪! 这是要将孙连城,活活困死、饿死、冻死在京州那个泥潭里! “去办吧。” 田国富摆了摆手,不再看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 小方躬着身子,感觉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小心翼翼地倒退着离开。 最后,他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田国富拉开办公桌最中间的抽屉。 从最深处,取出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档案。 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 只有一个用红色墨水笔手写的密级和编号。 那红色,刺眼得如同凝固的血。 他解开缠绕在背后的白色细绳,动作缓慢,从中抽出一叠打印纸。 第一页的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 《关于孙连城同志在光明区主政期间,涉及“光明通”智慧城市项目招投标的相关问题实名举报信》。 田国富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轻轻抚过。 “孙连城”。 许久。 他发出一声无人能够听见的叹息。 那叹息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轻得像一粒落下的尘埃,却又重得仿佛能压垮整个房间的空气。 “孙连城啊,孙连城。” “你这把刀,太利了。” “快得……要伤到握刀的人了。” “是时候,给你找一块真正的磨刀石,好好磨一磨你这身过分的锋芒了。” 第150章 釜底抽薪!省委书记的八字批示! 京州市纪委大楼。 整栋楼的空气感觉沉闷,窒息。 每一个走在过道里的人,脚步都下意识地放轻,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 李达康与省纪委田国富,两座大山联手发动的双重绞杀,已死死扼住了这栋大楼的咽喉。 专案组的经费,被市委办公厅以“预算紧张,流程重审”为由,无限期搁置。 承诺增援的办案人手,更是一个影子都没见到。 一场声势浩大的“清零”行动,几乎陷入了彻彻底底的瘫痪。 那些曾经嗅到风向,争相向新任纪委书记靠拢的市直部门,如今个个都练起了太极推手,八风不动。 送来的协查材料,要么缺页断码,要么干脆就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 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京州官场,人人都成了最敏锐的气象观察员。 所有人都看清了,孙连城这位新来的纪委书记,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还没烧旺,就被市委书记和省纪委书记联手压灭。 他失势了。 在这座权力的丛林里,失势,便意味着失去一切。 办公室里,秦海一拳狠狠砸在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被震得跳了起来。 “一群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王八蛋!” 秦海双眼赤红,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 “昨天还对我们点头哈腰,今天就敢拿废纸来糊弄我们!” “经费!我们现在连去一趟隔壁市核实线索的差旅费都批不下来!这案子还怎么查下去!” 林溪的脸色也冷得能刮下霜来。 她转向办公桌后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声音里是再也压不住的焦急。 “书记,审讯也停滞了。” “那些嫌疑人像是集体收到了外面的风声,一个个都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什么都不肯说。” “您……必须拿个主意了。” 办公桌后,孙连城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焦虑,甚至连一点愤怒的痕迹都没有。 平静得可怕。 “急什么。” 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吹开水面漂浮的几粒枸杞。 “子弹,让它再飞一会儿。” 秦海和林溪交换了一个眼神,里面全是浓得化不开的困惑与不解。 这都火烧眉毛了,书记怎么还像个没事人? ……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同样紧绷,但那份压力,只源于李达康一个人的怒火与踌躇。 昂贵的实木地板,被他来回踱步的皮鞋踩得“咯吱”作响,奏出烦乱的乐章。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几天前常委会上的那一幕。 孙连城那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神。 那些血淋淋的照片。 还有那封被高高举起,字字泣血的血书! 愤怒过后,涌上心头的,是一阵阵的后怕。 一种脱离掌控的无力感。 他习惯了用“组织程序”这柄精巧的手术刀去切割对手,去布局,去掌控一切。 可孙连城,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他没有拔刀。 他直接在会议室里,引爆了一颗由汹汹民意和斑斑血泪铸成的炸弹。 在这颗炸弹面前,任何“程序正义”、“维护大局”的说辞,都显得虚伪而可笑。 谁敢当众为那些医疗系统的吸血鬼辩护? 谁敢站在那封血书的对立面? 他李达康不敢。 他爱惜自己的政治羽毛,胜过一切! 幸好,自己反应够快。 会后,他立刻联合田国富,用釜底抽薪的手段,死死卡住了市纪委的所有命脉。 经费,人员,部门配合…… 没了这些,孙连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是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寸步难行。 李达康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嘴角泛起冷笑。 孙连城,你终究还是太嫩了。 就在这时—— “叮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用一种不容忽视的尖锐,猛地划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李达康心头一跳。 这电话,没有天大的事,绝不会响。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伸手握住冰凉的话筒。 “喂,我是李达康。” 电话那头,传来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不疾不徐的嗓音。 “达康同志,我听说,你们京州市委收到了一份《滴血的账单》?” 李达康握着话筒的手,瞬间收紧。 消息怎么可能传得这么快!而且是直接传到了省里! “吴部长,您……您怎么会知道?” “呵呵。” 吴春林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不止我知道。” “现在,沙书记的办公桌上,也摆着一份从你们京州直接递上来的‘礼物’。” “礼物?” 李达康的后背,一层冷汗瞬间就沁了出来。 “一份图文并茂的专题报告。”吴春林的语气陡然转为严肃,“标题是,《一份滴血的账单——京州市医疗系统腐败案初步调查报告》。”吴春林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 “沙书记看完了,很久没说话。” “最后,只批了八个字。” “‘触目惊心,一查到底’。” “啪嗒。” 李达康手中的话筒,从无力的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孙连城在常委会上掀桌子,根本就不是为了说服他们! 那只是一场昭告天下的表演! 一个前奏! 真正的杀招,是这份绕过了他李达康,绕过了整个京州市委,直接捅到省委书记案头的“带血的礼物”! 这哪里是釜底抽薪! 这是直接把火烧到了省委大院,烧到了他李达康的政治根基上! “达康同志,”吴春林的声音从话筒里继续传来,每个字都像一次重锤,“沙书记的意思是,省委会全力支持和配合京州市纪委的工作。” “希望你们市委,也要统一思想,排除干扰,旗帜鲜明地……支持连城同志嘛。” “我……我们市委,一向是支持的。” 李达康捡起话筒,喉咙里像是卡满了沙子。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达康颓然倒回宽大的座椅里。 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在跟孙连城一个人战斗。 他是在跟孙连城背后那股无法阻挡的民意洪流战斗。 更是在跟省委书记沙瑞金那不容置疑的八字批示战斗! 现在,任何卡经费、掺沙子的动作,一旦传出去,罪名就是“保护腐败分子”、“打压办案功臣”。 这个政治风险,他李达康,承担不起! 他第一次,对自己能否掌控京州的局势,产生了彻骨的动摇。 第151章 礼物,正在热心赶来的路上 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办公室里,气氛沉闷。 紫砂壶嘴吐出的那缕白汽,是这片空气中唯一活动的东西。 高育良将老花镜推上额头,指尖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轻轻一点。 屏幕亮起。 《滴血的账单》。 正是这份报告,让整个京州官场风声鹤唳。 他没说话,只将屏幕转向了对面的祁同伟。 祁同伟搁在膝盖上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根根发白,青筋暴起。 他又强行压抑,指节一根根缓缓松开,这个过程显得无比煎熬。 福瑞达药业。 他盘子里最肥的一块肉! 现在,被孙连城那个不守规矩的疯子,连筋带血地削了下来! 切口平整得吓人。 这份电子版,是他动用公安系统的线人,从京州市纪委内部偷出来的。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灼烧着他的眼球。 “老师……” 祁同伟的声音发紧,压不住的火气在喉咙里滚动。 高育良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焦躁。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用杯盖不疾不徐地撇去水面的浮沫。 整个动作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手里端的不是茶。 是一盘已经预见了终局的棋。 “同伟,账单就不用看了。” “你来看看这个孙连城。” 高育良将平板在红木桌面上滑了过去,指尖在“孙连城”三个字上,极有韵律地点了两下。 “有意思。” “这个人,非常有意思。” 祁同伟的视线被迫从那份血淋淋的账单上移开,落在了关于孙连城越级上报的简报上。 “他这是……破罐子破摔?”祁同伟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不。” 高育良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祁同伟的心跳猛地一滞。 “你看,李达康在常委会上想做什么?他想用‘集体’的名义,把孙连城这颗冒头的钉子,硬生生按回去,去保他那个狗屁的‘稳定大局’。” “结果呢?” 高育良身体微微后仰,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椅背里,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的弧度。 “孙连城不接招,反手就把球踢给了沙瑞金书记。” “这一下,李达康就难受了。” “他要是继续捂盖子,就是公然对抗沙书记的批示。这顶政治帽子,他李达康戴不起。” “可他要是顺着沙书记的意思,支持孙连城深挖……” 高育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带着恰到好处的讥讽。 “那他李达康,就得自己捏着鼻子,眼睁睁看着那批人,一个一个地,被清理掉。” “京州一下出了这么多腐败分子,他这个市委书记的脸,往哪儿搁?” “还有省纪委的田国富,想用他最擅长的‘规则’游戏,来驯服孙连城这匹野马。” 高育良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眼镜布,慢悠悠地擦拭着镜片。 他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擦拭棋盘,掸去不重要的棋子。 “到头来,白做了恶人,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甚至,比原点更棘手。” “同伟,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趋势问题吗?” 高育良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让祁同伟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大势所趋,浩浩荡荡。一两次人为的阻挠,就像用手掌去拦截洪水。” “除了把自己活活淹死,没有任何意义。” 祁同伟的呼吸依旧沉重,胸口剧烈起伏:“可福瑞达的损失……” “妇人之见!” 高育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一两家公司,一两个钱袋子,算什么?” 他的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重重一敲。 “笃!” 那闷响,仿佛直接敲在祁同伟的心脏上。 “秘书帮在京州经营了多少年?盘根错节!那是李达康的政治根基!” “福瑞达跟这个比,孰轻孰重?” 祁同伟彻底沉默了。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孙连城这把刀,比我想象的还要锋利。”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祁同伟,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他现在砍的,表面是医疗系统的腐败。” “但你要看深一层。” “他的每一刀,都结结实实地,砍在了李达康的威信上!” “市委常委会压不住他,他一个电话就能捅到省委书记那里。” “你让京州那几百万干部怎么想?怎么看他李达康?” “他那个‘强势书记’的光环,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 高育良猛然转过身,踱步回到祁同伟面前。 “李达康想用武康路那帮人当枪使,来敲打孙连城,结果呢?” “枪口调转,顶在了他自己的脑门上!” “现在,武康路这张牌,他打不出去了,废了。” “可他自己呢?” 高育良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炬,直刺祁同伟的眼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丁义珍是怎么跑的?他李达康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光明峰项目,前前后后那么多问题,他这个一把手,真的能干净到毫不知情?” “孙连城这把刀,只要不卷刃,只要他不停下来,早晚会砍到李达康的骨头上!”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所以,” 高育良直起身,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整个人的气场沉淀下来,却比刚才更具压迫感。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拦他,更不是去和他作对。” “恰恰相反。” “我们要帮他。” “帮他把这把火烧得更旺,帮他把京州这潭水,搅得更浑!”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壶水,还在发出细微的,“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高育良的视线投向窗外,眼神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李达康的头顶缓缓收紧。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同伟,你说,现在是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高育良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给我们的校友,再送一份‘大礼’呢?” 祁同伟的身体猛然一震。 他呆滞了几秒。 随即,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 一个冰冷、狠厉,又带着扭曲快意的弧度,在他嘴角慢慢成型。 “老师……” “高明!” 第152章 过了河的卒子,要将军了 京城,一家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坐标的私人会所。 空气里,雪茄的醇香与旧皮革的气味沉甸甸地混在一起。 赵瑞龙赤着脚。 脚下的汉白玉地板冰凉,映出他身上真丝睡袍摇曳的光。 房间里很安静。 静到能捕捉到恒温酒柜压缩机再次启动的细微嗡鸣。 他面前的巨幕墙上,汉东卫视的新闻正无声播放。 一行加粗的宋体字滑入画面——“京州医疗系统腐败窝案”。 赵瑞龙停下了脚步。 他拿起遥控器,按下了静音键。 世界彻底沉寂。 他身后,按摩床上两个异国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手上的动作僵在半空。 赵瑞龙没有回头。 他只抬手,朝后方随意摆了摆。 两个女人如蒙大赦,躬身一礼,用最轻的脚步退出了房间。 门被无声带上。 这间足以容纳百人派对的巨大套房,此刻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他。 另一个,是那个从头到尾都陷在窗边阴影里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中山装,脚蹬一双布鞋,整个人与这满屋的奢华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正低着头,用一块麂皮小方巾,极其缓慢地擦拭一副老旧的银边眼镜。 每一个动作,都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赵瑞龙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康帝,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他没有看那个中年人,目光依旧黏在那面巨大的屏幕上。 “孙连城。” 赵瑞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这吃相,可真是一点都不讲究。” 他晃了晃杯中的液体,深红色的酒浆在杯壁上挂出长长的泪痕。 “雁过拔毛,也得看看是谁养的雁。”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把那只价值数千的高脚杯,随手扔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酒杯陷进柔软的羊毛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没有碎。 “他动福瑞达,就是在断我的财路。” 赵瑞龙终于转过身,望向那个沉默的角落。 被称作杜兄的中年人,放下了手里的眼镜和方巾。 他没有立刻戴上,任由目光带着几分失焦,投了过来。 那是一双看过太多事情,已经什么情绪都盛不下的眼睛。 “瑞龙。” 他开口。 “这个人,不好碰。” “不好碰?” 赵瑞龙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走过去,一屁股陷进对面的真皮沙发。 “一个在区长位子上趴了十四年,才刚刚挪了挪屁股的货色。” “李达康他不敢叫板,汉大帮他不敢动,他哪来的胆子?” “沙瑞金给的?” 赵瑞龙自问自答,旋即摇了摇头。 “一个空降的省委书记,脚跟都没站稳,会用这么一个根基全无的人当先锋?我不信。” 杜兄没有反驳。 他拿起桌上一套紫砂茶具,有条不紊地洗茶、温杯。 滚烫的热水冲入壶中,氤氲出白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 “正因为他趴了十四年,所以现在才可怕。” 杜兄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宠金蟾的背上。 “人饿久了,吃东西是不要命的。” 他又说。 “但你看他现在做的事,动医疗系统,查福瑞达,每一步都打在七寸上。” “这不像饿疯了的人在胡乱下口。” “更像是……” 杜兄停顿了一下,将两杯温好的茶,一杯推到赵瑞龙面前。 “有人把饭,直接喂到了他的嘴边。” 赵瑞龙没有碰那杯茶。 他盯着杜兄。 “你是说,他是一颗卒子。” “过了河的卒子。” 杜兄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拱到底,就能换车换炮,甚至能直接将死老帅。” 赵瑞龙的脸色,终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他翘起的二郎腿放下了。 身体也从沙发里坐直了。 他了解眼前这个男人。 这是老爷子留给他最重要的一张底牌,一个能从蛛丝马迹里嗅出风暴的人。 他的判断,从不出错。 “那你的意思?” “再看看。” 杜兄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话音刚落。 嗡——嗡—— 地毯上,赵瑞龙那部私人电话突然震动起来,亮起的屏幕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来电显示:武康路。 赵瑞龙皱眉捡起手机,按下免提。 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身体重新懒散地靠回沙发。 杜兄安静品茶,眼观鼻,鼻观心。 听筒里,武康路的声音尖锐到变调,透着一股烧灼般的急切。 “赵公子,你必须尽快来一趟京州!” “那个孙连城已经疯了!他把京州医疗系统砍得七零八落,王显已经被抓了!我怀疑他最终的目标就是山水集团,就是冲着您去的!” 赵瑞龙瞥了杜兄一眼。 杜兄缓缓摇头,幅度小到几乎不可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市长,稍安勿躁嘛。” 赵瑞龙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送到嘴边,却没有喝。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 “一个市纪委书记而已,还能在京州翻了天?” “你先稳住,别自乱阵脚。我不是答应过你吗?等我忙完手头的事,就过去会会他。” “赵公子!这不是小事!” 武市长的声音因为激动,甚至破了音。 “福瑞达所有的账本,全被他的人抄走了!所有原始凭证!一张都没剩下!要是让他顺着账本查下去……我们都得完蛋!” “行了。” 赵瑞龙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声音骤然变冷。 “我知道了。” “一个孙连城,还不配我为他专程跑一趟。” “这样,你先顶住。如果局面真的控制不住,我会请杜兄先去一趟汉东,帮你探探路。” 他说完,没等对方再哀嚎,直接挂断了电话。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一个堂堂的市长,让一个纪委书记吓破了胆。” 赵瑞龙拿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直接泼在地毯上,名贵的波斯地毯立刻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被称作杜兄的中年人,却缓缓将自己杯中的茶喝完。 一滴不剩。 然后,他站起身。 “瑞龙。” 他开始整理自己那身中山装的衣领。 一颗、两颗,将每一颗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我改主意了,计划过去一趟。” 赵瑞龙意外地抬起头。 “你真要去?” 杜兄点头。 他戴上那副擦拭干净的眼镜,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闲散褪去,锋利尽显。 一种无形的锐气,在他身上弥散开来。 “这个孙连城。” “我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一股很多年没闻到过的,危险的味道。” 他走向门口,留给赵瑞龙一个并不高大,却异常坚实的背影。 “我去亲眼看看。” “他到底是人,是鬼。” 第153章 京州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京州市长办公室。 武康路挂断电话。 听筒里那一声代表着轻蔑的忙音,让他耳膜嗡的一声,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声忙音抽干,颓然地跌坐在真皮沙发里。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下颌的肌肉死死绷紧,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你先顶住? 武康路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赵瑞龙说得轻巧! 他远在京城,高高在上,当然不知道京州这潭水,已经被孙连城搅成了什么样子! 王显被抓了! 这个消息就是悬在京州官场头顶的一把刀。 那些和他武康路走得近的,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现在一个个都成了惊弓之鸟,电话不敢接,门不敢出,生怕下一个被带走的就是自己。 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医疗系统…… 这个他赖以安身立命,甚至是他仕途更进一步的最大基本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孙连城这个疯子! 他根本不按规矩来! 不谈话,不警告,直接就是抄家抓人! 武康路抓起桌上的玻璃杯,想喝口水,可手抖得厉害,杯沿磕碰着牙齿,水洒湿了昂贵的西裤。 他烦躁地把杯子重重砸在桌上。 赵瑞龙靠不住!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他脑子里疯狂生根发芽。 什么赵公子,什么汉东的土皇帝,在孙连城这把不要命的刀面前,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无力。 他必须自救! 武康路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厚重的地毯吸走了皮鞋底所有的声音,这死寂让他内心更加烦乱。 他想到了李达康。 那个强势的市委书记,现在恐怕比自己还难受。 王显是他班子里的常委,就这么被纪委说带走就带走,他李达康的脸往哪儿搁? 可去找李达康? 那等于自投罗网。 李达康巴不得自己这派的人被孙连城砍得干干净净,好让他的人来填补空缺。 他又想到了高育良。 汉大帮的掌门人,祁同伟的老师。 福瑞达药业被查,祁同伟肯定坐不住。 可高育良那只老狐狸,会为了他武康路,去跟沙瑞金看重的孙连城正面硬刚吗? 不可能。 武康路感觉自己被困在一张网里,越挣扎,网收得越紧。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找不到一个可以求助的人。 就在他几近绝望的时候,办公桌上那部加密的私人电话,突然响了。 他一个激灵,几乎是扑过去抓起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京城号码。 “喂?”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干涩。 “是康路市长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我是杜正。” 杜正? 武康路在脑海里飞速搜索着这个名字,一无所获。 “我是赵公子的朋友。” 对方似乎猜到了他的困惑,主动补充了一句。 赵立春老书记的首席智囊! 武康路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赶紧换上一副恭敬的语气。 “杜兄,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杜正的声音依旧平稳,“瑞龙那边有点事走不开,他让我过来一趟,看看京州这边的情况。” “他让我转告你,稳住,不要慌。” 这几句话,让武康路几乎崩溃的神经,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赵瑞龙虽然没来,老书记的智囊来了! 这不是天大的惊喜吗! “杜兄,您什么时候到?我马上安排人去机场接您!” 武康路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不用了。”杜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明天我到京州了,会住在山水庄园。到时候联系你。” 武康路一愣。 山水庄园?那是高小琴的地盘。 “明天你过来一趟。”杜正继续说道,“我想听你亲口说说,那个孙连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好!我等您电话通知!” 挂断电话,武康路感觉自己背上湿透的冷汗,终于不再冒了。 他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领,用力拍了拍脸颊,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杜兄。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 京城,那家私人会所。 赵瑞龙看着杜兄挂断电话,重新拿起那副老旧的眼镜,用麂皮方巾不紧不慢地擦拭着。 “杜兄,真有必要为武康路这么个废物,让你亲自跑一趟吗?”赵瑞龙有些不解。 杜兄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眼镜擦得一尘不染,然后戴上。 镜片之后,那双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睛,焦距陡然凝聚。 “瑞龙,我不是为他去的。” 杜兄的声音很平静。 “我是为那个孙连城去的。”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京城的万家灯火。 “武康路这种人,我见得多了。顺风顺水的时候,比谁都嚣张。一遇到硬茬,就只剩下摇尾乞怜。” “他不足为惧。” “但这个孙连城,”杜兄的语气,染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我从武康路的描述里,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这个人,行事章法诡异,不按常理出牌。” “他动的每一个人,砍的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了最疼,也最关键的地方。” “他不像是一个突然得了势,就得意忘形的莽夫。” “更像是一个潜伏已久,对猎物所有弱点了如指掌的,老猎人。” 杜兄转过身,看着赵瑞龙。 “你父亲让我留在你身边,不是为了帮你收拾武康路这种烂摊子。” “是为了在真正的风暴来临之前,帮你掌好舵。” “现在,我感觉风要起了。” 杜兄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京州那片正在酝酿的风云。 “我去京州,不是为了救武康路。” “我是要去亲眼看看……” “这个孙连城,到底是条只想吃饱的饿狼。” “还是一头,想要换天换地的,过江龙。” 第154章 过江龙,敢赴鸿门宴否?! 京州,山水庄园。 这里是高小琴的私人王国,挥金如土的奢靡被江南园林的雅致巧妙包裹。 武康路的车,没有从正门进入。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从庄园侧门滑入,沿着僻静的林荫道,停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 小楼门口,不见穿旗袍的妖娆侍女,也无西装革履的彪悍保镖。 只有一个中年男人静立在石阶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中山装,脚踩一双最普通的黑布鞋,背手而立,仿佛已与这栋小楼融为一体,在此等候了百年。 武康路脸上的肌肉瞬间堆起谄媚的笑意,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腰身比平时弯了至少三十度。 “杜兄!让您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 被称作杜兄的男人,正是杜正。 他只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转身,推开了小楼的门。 那一眼扫过来,平静无波,却让武康路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被看了个通透,无所遁形。 “赵公子让我过来看看。”杜兄开口,声音同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武康路的心脏猛地一抽,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谦卑。 “是,是,是!给赵公子添麻烦了,也给杜兄您添麻烦了!” “进来说吧。” 武康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踏入小楼。 屋内的陈设,与山水庄园的纸醉金迷判若云泥。 没有名贵的红木家具,没有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 只有最简单的桌椅,一套颇具年份的紫砂茶具,以及……满屋子浓得化不开的书卷气。 四面墙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类书籍。 空气里,旧书的纸张味与茶香混合在一起,沉淀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这里不似山水庄园的销金窟,更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私人思想堡垒。 杜正走到茶台前坐下,开始烧水、温杯、置茶。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稳定与精准,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武康路不敢怠慢,连忙在椅子上坐下,却只敢坐半个臀部,腰杆挺得笔直如尺。 杜正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摆弄着茶具。 滚烫的热水冲入紫砂壶,氤氲出蒸腾的白汽,将他的面容笼罩得有些模糊。 武康路坐在对面,只觉背后的椅子生出无数尖刺,扎得他坐立不安,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男人,才是赵家真正的“定海神针”。 赵瑞龙是赵家在外的脸面,是那柄开疆拓土的利剑。 而这位杜兄,既是藏锋的剑鞘,也是淬火的磨刀石。 “说说吧。” 杜正的声音,伴着水汽一同飘来,依旧听不出喜怒。 “那个孙连城,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武康路身体一凛,将腹中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草稿,竹筒倒豆子般倾泻而出。 从孙连城空降京州,到常委会上次次掀桌,再到如今搅得整个医疗系统天翻地覆。 他刻意隐去了自己与孙连城的数次狼狈交锋,只将对方塑造成一个仗着有沙瑞金撑腰,便无法无天、不讲规矩的政治疯子。 “杜兄,您是不知道啊,这个孙连城,他就是个疯子!” 武康路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与委屈。 “他一个市纪委书记,竟然敢绕开市委,直接动市委常委!这在我们汉东,是闻所未闻的事!” “现在整个京州的医疗系统,人心惶惶,快要瘫痪了!他这是在动摇我们京州发展的根基啊!” “他打着反腐的旗号,骨子里就是在搞政治投机!想踩着我们的肩膀,给自己捞政治资本!” 武康路说得口干舌燥,说到最后,甚至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试图博取同情。 整个过程,杜正始终安静地听着。 不插话,不评价,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只是安静地洗茶、冲泡、出汤。 第一泡茶水,被他尽数淋在茶盘上那只紫砂金蟾的背上,动作沉稳。 直到武康路彻底说完了,他才将一杯斟好的茶,轻轻推至对方面前。 “你的意思是,他是一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不讲规矩的莽夫?” 杜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对!对!就是这样!”武康路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他就是个政治暴发户,完全不懂官场的规矩和平衡!” 杜正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可我听说,他查福瑞达,是从一份《滴血的账单》开始的。” 杜正的目光穿过蒸腾的水汽,精准地落在武康路的脸上。 “那份账单,直接递到了省委沙瑞金书记的案头。” 武康路的心,猛地一沉。 这件事,他怎么会知道? “而且,他抓王显,并非绕开市委。” 杜正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却都重重砸在武康路的心上。“他是拿到了沙瑞金书记‘一查到底’的八字批示,才动的手。” “这不叫不讲规矩。” 杜正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这叫,拿着最大的规矩,来破你们的小规矩。”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武康路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在这位杜兄面前,被剥得精光,所有盘算和伎俩都成了拙劣的笑话。 “杜……杜兄,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辩解的声音。 “武市长。” 杜正的称呼,变了。 “瑞龙让我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听你诉苦的。” “京州医疗系统是你的基本盘,里面水有多深,你自己心里有数。” “孙连城这把刀,已经架在了你的脖子上。如果你还想跟我说这些场面话,那这杯茶喝完,你就可以走了。” 杜正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股山崩地裂般的压力。 武康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自己若再有半句假话,眼前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这颗弃子扔掉。 “扑通”一声。 武康路竟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双膝重重跪在杜正面前。 “杜兄!救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福瑞达的账本,也被孙连城的人抄走了!要是让他顺着账本查下去,我们……我们都得完蛋!” 杜正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京州市长,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更没有去扶的意思。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起来吧。” 他淡淡地说道。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别动不动就跪别人。” 武康路这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重新坐回椅子,却再也不敢抬头看杜正的眼睛。 “福瑞达的账本,是原本,还是复印件?” “……原本。”武康路的声音干涩嘶哑,“所有原始凭证,都被他的人封存了。” “王显和杨建新那几个人,现在关在何处?” “市纪委的秘密审讯点,具体位置,我们的人根本摸不进去。” “也就是说,”杜正的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他手里。” 武康路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冷黏腻。 杜正不再问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京州璀璨的城市灯火,在他眼中,化为了一张脉络清晰、杀机四伏的棋盘。 “孙连城这个人,我会亲自去会会他。” 杜正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杜兄您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万死不辞!”武康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以你个人的名义,去邀请孙连城吃顿饭。” 杜正的语气平淡,说出的内容却让武康路惊得差点跳起来。 “吃、吃饭?” “对,吃饭。”杜正点了点头,“就说,你想跟他缓和一下关系。” “他……他会来吗?”武康路极度不确定。 杜正的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形的笑意。 “他会的。” “一条饿了太久的狼,看到一块肥肉递到嘴边,就算明知肉里有毒,也一定会过来闻一闻,甚至舔一舔。” 杜正的目光,幽深如夜,穿透了窗户,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正在搅动风云的身影。 “我要亲眼看看,这个孙连城,胃口到底有多大。” “也看看他,究竟想吃什么。” 第155章 来,演一出好戏,演到他们骨子里! 京州市纪委,孙连城办公室。 刚刚挂断武康路的电话,孙连城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请客吃饭? 缓和关系? 一个恨不得把自己挫骨扬灰的人,会突然低头示好? 分明是一份战书,送到自己面前。 去,是肯定要去的。 人家堂堂一个市长,亲自拉下脸面请客,他若是不去,倒显得心虚胆怯,不懂规矩。 孙连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电话那头,传来蒋虹清脆又带着些许紧张的声音。 “刚才在通话?是谁?” “武康路。”孙连城语气平静,“请我吃饭。” 电话那头的蒋虹,瞬间沉默。 空气中仿佛只剩下电流的微弱嘶鸣。 “他终于坐不住了。”蒋虹的声音冷了下来,“这顿饭,不简单。” “我知道。” 孙连城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 “他们想摸我的底,看看我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准备砍向谁的脖子。” “那你……”蒋虹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担忧。 “他们想看。” 孙连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让蒋虹心安的强大自信。 “我就演给他们看。” “我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想’看到的那个孙连城。” 一个急功近利,野心勃勃。 一个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可以谈,什么都可以交换的政治投机者。 一个……可以被轻易拿捏,轻易控制的棋子。 蒋虹在那头,没有再问。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一旦决定了方向,就会将这条路走到极致,不留任何余地。 他能将自己伪装成最锋利的刀,也能将自己伪装成最钝的石头。 一切,只为了在掀开底牌的那一刻,给予对手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需要我做什么?”良久,蒋虹轻声问。 “照顾好自己。”孙连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等我。” 挂断电话,孙连城脸上的表情,重新归于深沉的平静。 他知道。 今晚这场饭局,是一场战争。 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加凶险的战争。 …… 当晚,京州一家极为低调的私人菜馆,天字号包厢。 武康路竟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当看到孙连城独自一人从走廊尽头走来时,他脸上的肌肉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哎呀,连城书记,你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孙连城也大步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主动握住他的手。 “武市长您太客气了,还亲自在门口等,我这心里可是七上八下的,担待不起啊!” 两人虚伪地客套着,走进包厢。 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旧银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房间的中心。 看到孙连城进来,他缓缓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连城书记,你好。” 武康路立刻殷勤地介绍:“连城书记,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杜正,杜兄。是京城来的朋友,对我们汉东的发展非常关心。” “杜兄,这位就是我们京州新上任的纪委书记,孙连城同志。” “杜先生,久仰,久仰!” 孙连城连忙伸出双手,身体微微前倾,将一个下级官员见到大人物时的局促和讨好,演绎得淋漓尽致。 杜正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看起来温和,握上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孙书记年轻有为,是我久仰才对。” 三人落座,酒菜流水般上齐。 武康路彻底化身气氛组,频频举杯,嘴里说着各种场面话,强行营造出一种相见恨晚的热络。 孙连城话不多。 但武康路敬的每一杯酒,他都仰头一饮而尽,毫不推辞,酒到杯干。 几轮下来,他的脸上已经泛起明显的红晕。 酒精似乎催化了气氛,也麻痹了神经。 一直沉默观察的杜正,终于开口了。 “孙书记,我听康路说,你上任以来,大刀阔斧,很有魄力啊。”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聊家常。 孙连城听到这话,脸上竟露出一丝苦笑,他猛地端起酒杯,又灌了下去,酒液从嘴角溢出都毫不在意。 “杜兄,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我这是被架在火上烤,没办法啊!” 他放下酒杯,像是借着酒劲,满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在光明区那个区长的位置上,足足趴了十四年!十四年啊!头发都等白了,才挪了这么一小步!” “沙书记看重我,把我放到这个位置上,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玩命地干啊!” “不干出点真金白银的成绩来,怎么对得起领导的信任?怎么对得起我熬掉的这十四年青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太久的愤懑、不甘,以及毫不掩饰的野心。 杜正眼底深处,一丝了然的神色一闪而过。 “所以,你就拿医疗系统开刀?” “没办法啊!”孙连城一拍大腿,满脸的“实在”。 “杜兄,您是京城来的高人,您不知道,这京州的水有多深!李达康书记的秘书帮,高育良书记的汉大帮,盘根错节,哪个我惹得起?” “想来想去,也只有医疗系统这块肥肉,看着油水多,根基又最浅,最容易捅出个大动静来!” “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总得让省里的领导们看到,我孙连城,不是个只会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废物!” 这番话,说得粗鄙,直白。 却又无比精准地刻画出一个底层官员,在压抑太久后,一朝得势,便不顾一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形象。 杜正看着他,缓缓点头,像是一个长辈在审视一个有冲劲但不够沉稳的后辈。 “那孙书记,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呢?” “打算?” 孙连城像是被这句话点中了死穴,双眼瞬间爆发出灼人的光芒。 他甚至不自觉地将身体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眼神里,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贪婪。 “那自然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喽!” 武康路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而杜正,则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都写着“欲望”二字的孙连城,心中,已经落下了最后一颗棋子。 一个被权力欲望烧坏了脑子的莽夫。 一个只看得到眼前利益,却看不到身后万丈悬崖的蠢货。 这样的人。 好用,好对付。 也注定,走不长远。 第156章 高育良的惊天猜测,他是棋子还是棋手?! 饭局在一种近乎凝固的诡异气氛中结束。 孙连城像是真的醉了,身形摇晃,被武康路满脸堆笑地“搀扶”着,塞进了车里。 尾灯的红光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武康路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他转过身,望向一直沉默的杜正,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急切。 “杜兄,您看这个孙连城……” 杜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块洁白的丝质方巾,摘下那副眼镜,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细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一个饿了太久的投机者。” 许久,杜正才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漠而疏离,给出了他的最终论断。 “他的脑子里,除了权力,什么都没有。” “这种人,爬不高,也走不远。” 这几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武康路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肚子里。 “那……他手上那些,关于京州医疗系统的证据?” “那是他用来叫价的筹码。” 杜正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以为捏住了我们的要害,却根本不明白,他这么做,只是把自己绑在了风口浪尖的火堆上。” “他想往上爬,就要过市委常委会,要过李达康,要过省里。” 杜正的嘴角勾起一丝轻蔑。 “你见过一个把所有同僚都往死里得罪的纪委书记,最后能得到升迁的吗?” “痴人说梦。” 那是一种属于食物链顶端的俯视,一种看待即将被碾死之物的漠然。 “让他闹。” “闹得越大越好。” “他现在跳得有多高,将来就会摔得有多惨。” “瑞龙那边,我会去打招呼。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安稳稳坐着,看戏就行。” 话音落下,杜正不再多看武康路一眼,转身,独自一人踱步融入了夜色。 那背影明明不高大,落在武康路眼中,却定住了整片夜色,也将他纷乱的心思彻底镇住。 …… 省委大院,高育良的办公室。 暮色已深,最后一抹残阳挣扎着从百叶窗的缝隙挤入,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明暗交错的长影。 满室都是顶级武夷岩茶的醇厚香气。 祁同伟端坐在高育良对面,身体紧绷,神情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刚刚将昨晚那场“鸿门宴”的全部信息,一字不差地汇报给了自己的恩师。 “老师,赵立春的头号智囊,杜正,前天已经到京州了。” 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的人亲眼看到,他昨晚和武康路、孙连城一起吃的饭。” 高育良闻言,脸上却无甚波澜。 他戴着老花镜,正用一柄小巧的银针,极为专注地疏通着紫砂壶的出水口。 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学者般的儒雅与从容。 仿佛祁同伟汇报的,不是一场足以搅动汉东政坛风云的顶级博弈,而是一件无关痛痒的邻里纠纷。 “他们这是……要联手对付我们?”祁同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高育良终于抬起头,将心爱的茶壶稳稳放好。 他发出一声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事情。 “联手?” “同伟,你也太瞧得起武康路和孙连城了。” “凭他们,还不配。” 祁同伟猛地抬头,眼中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赵家那种门第,怎么会看得上武康路这种地头蛇?不过是驱虎吞狼,借刀杀人罢了。” “至于孙连城……” 高育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现在,可是各方势力眼里的香饽饽,一把谁都想抢到手里的快刀。”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悠悠地擦拭着。 “同伟,你看事情,还是太流于表面了。” 高育良的话,让祁同伟心头剧震。 “你当真觉得,孙连城会傻到投靠赵家门下?” 祁同伟愣住了:“难道不是吗?他被压抑了十几年,一朝得势,野心膨胀,做出这种选择,再正常不过。” “正常?” 高育良笑了,笑容里是一种洞穿世情的通透。 “一个能把李达康的秘书帮逼到墙角,能让整个京州官场闻之色变的人物,会是一个被权力欲望烧坏了脑子的蠢货?”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让祁同伟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 “如果他真那么蠢,沙瑞金书记又怎么会放过他?” 祁同伟的呼吸瞬间停滞。 对啊!沙书记何等人物!又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那……他如果不投靠赵家,昨晚那场饭局,那可是鸿门宴!他怎么过的关?”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氤氲的热气,却没有喝,反而抛出了一个让祁同伟脑中轰鸣的问题。 “同伟,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有没有可能,孙连城可以让杜正看到另外一面?” 祁同伟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时间竟无法理解老师话中的深意。 高育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喉结微微滚动。 “如果一个聪明人,想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蠢货,他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祁同伟混乱的思绪。 “他会把自己……塑造成什么样子?”高育良的声音悠远,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 “是不是……一个贪婪、短视、急功近利、毫无政治智慧的莽夫?” “一个在杜正这种顶层玩家眼里,最好控制,也最没有威胁的工具?” 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从祁同伟的后背渗出。 他原以为自己看透了孙连城,此刻才骇然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角!甚至,连那一角,都是对方精心雕琢后,故意让他看到的! 这个趴在光明区十四年,不显山不露水的孙连城,其心机之深,手段之诡,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我们现在……”祁同伟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静观其变。”高育良摆了摆手,“赵家以为自己是棋手,孙连城也在把自己伪装成棋子。那就让他们去斗。” “斗得越凶,我们看的戏,才越精彩。” “不过……”高育良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幽暗深邃。 “既然孙连城已经把戏台子搭得这么大了,我们汉大帮作为看客,如果不送一份贺礼过去,岂不是显得太小气了?” “福瑞达的案子还在他手里攥着!”祁同伟急了,“那可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忘了?”高育良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敲打的意味。 祁同伟心神一震,瞬间想起了老师的教诲。 “老师的意思是?” 高育良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踱步到墙上那幅气势磅礴的书法前。 “为政者,知进退,明得失,懂取舍。” 他背对祁同伟,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孙连城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沙瑞金的支持,也不是他手下那几条疯狗。” “他缺的,是一份能让他彻底站稳脚跟,一份能让所有对手都闭嘴的,泼天大功!” 高育良猛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祁同伟的内心! “一份,能把武康路,甚至把赵家在汉东的整条利益链,都彻底钉死的铁证!” 祁同伟的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老师的意思! “沙瑞金想用孙连城这把刀,敲打李达康,逼他靠拢。” “李达康想用孙连城这把刀,削弱武康路,剪除异己。” “赵家想用孙连城这把刀,搅乱汉东的水,浑水摸鱼。” “他们,都想借刀杀人。” 高育良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借他的刀,去杀我们想杀的人?” 祁同伟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老师,您的意思是……” “武康路,李达康。” 第157章 高育良的礼物 高育良的声音很轻,却让书房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武康路。” “这个人,踩着医疗系统的政绩上位,如今是京州市长。” “他的屁股底下有多脏,没人比我们更清楚。” 高育良缓缓踱步,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他也是我们汉大帮在京州,必须搬开的石头。” “孙连城查医疗系统,迟早会撞上他。” “丁义珍、张树立、王显,如果武康路再出问题,那么李达康还能够坐稳那个位置吗?” “秘书帮没有李达康还是秘书帮吗?” “沙瑞金没有李达康的秘书帮还能依靠谁呢?”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回到茶桌前,重新坐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一个,绝地翻盘的机会!” 高育强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 “我让你查的东西,有结果了吗?” 祁同伟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双手奉上。 “老师,都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兴奋。 “武康路的前妻杨洋,表面是港商,实则是他养在境外的钱袋子,一双专门处理脏钱的白手套。” “她通过武康路在医疗系统残存的势力,操控着一张巨大的人体器官交易网。” “从供体、医院到手术,一条龙的黑色产业。” “老师,这份东西,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高育良接过牛皮纸袋,却没有打开。 他的食指,在粗糙的牛皮纸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叩。 叩。 叩。 “很好。” 高育良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是棋手落子前的笃定。 “同伟,这份‘贺礼’,你亲自去送。” “送给我们的孙连城同学。” 高育良的眼神深处,光影明暗不定。 “你要让他明白,我们汉大帮,愿意吸纳他这个校友。” “也愿意帮他,搬开武康路这块绊脚石。” 祁同伟瞬间领会了老师真正的意图。 这哪里是送礼。 这是一石三鸟的阳谋。 “老师,高明!” 高育良摆了摆手,姿态悠然地端起茶杯。 “去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姿态放低些,让他看见我们的‘诚意’。” “我要让孙连城知道,这份礼是谁送的。” “更要让他明白,在这汉东,谁,才是他真正的朋友。” 高育良吹了吹杯中浮起的茶叶,最后那句话,混着茶香,钻进祁同伟的耳朵里。 “也让他清楚,我们汉大帮的刀,不止能砍向敌人。” “也能,递给朋友。” 祁同伟重重地点头。 他眼底深处,那团被压抑许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熊熊燃烧起来。 他知道。 一场远比福瑞达案更加猛烈的风暴,即将在京州掀起。 而他,将是那个亲自去点燃引线的人。 …… 孙连城的临时宿舍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晕,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刚和蒋虹通完电话。 电话里,蒋虹的声音满是疲惫,语调却亢奋得发抖。 “‘光明通’的数据爆了!医疗系统的举报信像雪崩一样涌进来,占了新增数据的一半!全是具体的线索,甚至有内部文件照片!” “连城,你这把火,烧得比谁想的都旺!” 孙连城只是静静地听着,最后只说了一句。 “守好数据,他们的反扑,随时会来。” 挂断电话,他毫无睡意。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巨大的京州市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像一个冷静的钟表匠,在检视一枚无比精密的机芯。 光明区。 市中心。 那些星罗棋布的医院。 他脑中那张由数据和关系织成的大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透明。 武康路、王显、季德海…… 一个个名字,被他无声地,钉死在地图上的某个坐标。 他知道,那个自称杜先生的神秘人,和他背后的赵家,很快就会再来。 他在复盘。 杜正每一个眼神,武康路每一句话,都在他脑中反复拆解,碾碎。 他确信,自己亲手塑造的那个贪婪、短视、急功近利的“孙连城”,已经稳稳地立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接下来,是等待。 等他们,落子。 而他,需要在棋局再开之前,为自己的天平上,再添一枚足够分量的筹码。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节律精准,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克制。 孙连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时间,会是谁? 这间办公室的地址,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从猫眼里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有些意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他没穿警服,一身深色便装,身形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挺拔。他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 孙连心的念头飞速转动。 他来干什么? 高育良,终于派他来了? 无数念头闪过,他脸上的神情却已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甚至带着几分熬夜后的倦怠。 他拉开门。 “祁厅长?”孙连城的声音里,带着七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三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祁同伟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孙书记,深夜来访,没打扰吧?” “祁厅长客气,快请进。”孙连城侧过身,把人让了进来。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干净,整洁,甚至堪称简陋。 祁同伟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那张摊开的京州地图上。 地图上,红蓝两色的笔迹,画满了各种触目惊心的圈、线和箭头。 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一个莽夫,可不会在深夜里对着地图做这种事。 “孙书记真是勤勉,这么晚还在研究工作。”祁同伟的语气带着公式化的客套,心里却已起了波澜。 “在其位,谋其政。” 孙连城给他倒了杯白开水,不是茶。 他将水杯放在祁同伟面前的桌角,身体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子里,直接开口。 “祁厅长深夜到访,不会是想和我探讨京州的城市规划吧?”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碰那杯水。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了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不厚,分量却仿佛千斤重。 他将纸袋,稳稳地,推到孙连城面前。 “孙书记,我今天来,是替高老师给您送一份礼物。” 孙连城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一动不动。 “祁厅长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 “这份礼,孙书记受得起。”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 “而且,这份礼,对您正在查的案子,或许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帮助。” “哦?”孙连城终于抬起眼皮看他,眼神像两口无波的深井,“祁厅长似乎知道我在查什么?” “孙书记,福瑞达也好,王显也罢,都只是前菜。” 祁同伟的手指,在那个牛皮纸袋上,重重地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们都知道,您真正想动的,是武康路。” 孙连城的心脏紧了一下。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祁厅长,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孙书记。”祁同伟的嘴角,终于牵起一丝真实的、带着掌控感的笑意,“都是汉大出来的,就不用打哑谜了。” “高老师一直很欣赏您这位校友。听说您最近遇到了点麻烦,我们手里,恰好有些您可能用得上的材料。” 他再次将牛皮纸袋,向前推了一寸。 “所以,这只是我们汉大帮,对您这位杰出校友,一点小小的善意。” 第158章 这礼太重,所以我拒绝! 孙连城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但他控制得极好,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半分紊乱。 他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昏黄的灯光下交错,没有火花,只有冰冷的试探和无声的角力。 最终,是孙连城的目光先一步移开。 他的视线,缓缓落回那个牛皮纸袋上。 很薄。 孙连城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面装着的,是足以掀翻整个京州牌桌的王炸。 高育良这只老狐狸,手笔真大! 这是要用他孙连城这把刀,把政敌武康路,彻底钉死! 然而,孙连城没有伸手。 他甚至没有一丝去触碰那个纸袋的欲望。 他忽然向后一仰,整个身体彻底陷进待客的单人沙发里,姿态前所未有的放松。 然后,他看着祁同伟,笑了。 那笑容很淡,不带任何温度,却让祁同伟眼角骤然一紧,后背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祁厅长。” 孙连城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 “你这份礼,太重了。” “我孙连城,怕是收不起。” 祁同伟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那个维持了一路的公式化笑容,彻底碎裂。 他完全没料到,孙连城会是这个反应。 这和他来之前,和高老师推演过的任何一种可能,都不一样! “孙书记,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孙连城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他的眼神精准地锁定了祁同伟。 “你们汉大帮,想借我的刀,去杀武康路。” “杀了他,你们坐收渔利。” “而我孙连城,不仅得不到半点明面上的好处,还要独自去承受赵家和李达康滔天的怒火。”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面前的茶几桌面上,极有节奏地叩击着。 叩。 叩。 声音不大,却一下下砸在祁同伟的心脏上。 “这笔买卖。” 孙连城盯着他,一字一句。 “我怎么算,都血本无归。” 祁同伟的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最后凝结成霜。 他原以为这会是一次心照不宣的愉快合作,对方会感激涕零地收下这份能助他青云直上的投名状。 可孙连城的反应,不仅超出了他的预料,甚至超出了高老师的预判。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怀才不遇、急于求成的莽夫。 这是头潜伏在深渊里,胃口大到不可思议的史前巨鳄! “那孙书记……”祁同伟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威胁的寒意,“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孙连城又笑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祁同伟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他脸上投出浓重的阴影,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心动魄。 他伸出手。 祁同伟的身体瞬间绷紧。 但孙连城并没有去拿那个牛皮纸袋。 他的食指,落在了纸袋的边缘,然后用一种极慢、极稳的动作,将它一寸一寸地,推回到祁同伟的面前。 动作很轻,分量却重若千钧。 “祁厅长,你说错了。” 孙连城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祁同伟感到一阵耳膜的刺痛。 “不是我想要什么。” “而是,你们汉大帮,还能给我什么。” 他缓缓收回手,双手插进裤袋。 “这把刀,我可以收。” “但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孙连城的目光,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祁同伟的眼睛里。 “否则……”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吐出三个字。 “我拒绝。” 第159章 你的证据是垃圾! 这番话,字字如山,压得祁同伟心口发闷。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孙书记,您是认真的?” 祁同伟几乎以为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他目光死死钉在孙连城脸上,试图从那张没有丝毫波澜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 他失败了。 “孙书记,”祁同伟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压制不住的火气,“你知不知道,你手里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你把它交上去,武康路,就得把牢底坐穿!” “哦?” 孙连城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牛皮纸袋。 这一次,他当着祁同伟的面,撕开了封口。 他从里面抽出一叠A4纸。 第一页,是一张女人的照片,和一个注册在海外的医疗咨询公司的资料。 第二页,是几份银行的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是足以让普通人疯狂的天文数字。 第三页,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非富即贵,不是国内顶级的富豪,就是手握重权的高官。 而他们对应的,是各种人体器官的“需求”。 孙连城的手指倏然收紧。 那叠A4纸的边缘,瞬间被他捏出了无法复原的褶皱。 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彻底停滞。 他想过这份礼物会很重,但他没想到,会重到这种程度。 这哪里是什么证据。 这分明是一份足以让武康路,死无葬身之地的判决书!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重新落回祁同伟身上。 孙连城平静地开口:“材料我看了,条件我依然坚持。” 说完,他将照片和文件重新塞回牛皮纸袋,动作很慢,很从容。 然后,他将纸袋随手扔在了桌角。 那个动作轻飘飘的,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证据,很好。”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着祁同伟。 “但是,还不够。” “还不够?”祁同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祁厅长,你是个聪明人。”孙连-城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摆出了一个审讯的姿态。 “你觉得,武康路会蠢到,用他前妻的公司,去做这种掉脑袋的生意,而不留任何后手吗?” 祁同伟瞳孔剧震。 “这份证据,看上去天衣无缝。但只要武康路一口咬定,他跟前妻早就没了联系,对她做的事情一无所知。我们能拿他怎么样?” “最多,也就是一个用人失察,治家不严的处分。” “他完全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一个远在海外,我们永远也抓不到的女人。” “到头来,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是打掉了一个市长夫人,而武康路本人,毫发无伤。” 孙连城每说一句,祁同伟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高育良给他的这份证据,最大的作用,是威胁,是逼迫。 根本不是一击致命! “所以,”孙连城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却没有半分笑意,“这份礼物,看上去很美,但实际上,是个烫手的山芋。” “我拿着它,去动武康路,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最坏的结果,是我被武康路和李达康联手反扑,死无葬身之地。” “而你们汉大帮,则可以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祁厅长,你觉得,我孙连城,会这么蠢吗?” 祁同伟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送礼的。 他是来,接受一场单方面的智商碾压。 他所有的算计。 所有的后手。 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孙书记,你到底想要什么?” 祁同伟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的挫败感。 “我不要证据。” 孙连城摇了摇头。 “我要一个人。” “谁?” “刘庆祝。” 孙连城从嘴里,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一抽,几乎要停跳。 刘庆祝! 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 高小琴最信任的心腹! 丁义珍案,王诚案,所有线索的最终交汇点! 这个人,是山水集团的活账本,也是他汉大帮埋在京州最深、最危险的一颗雷! 孙连城他,怎么会要这个人? 不,他怎么敢要这个人?! “孙书记,你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了。”祁同伟的脸色阴沉到极点,“刘庆祝是什么人,你我心里都清楚。他跟武康路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孙连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我最近在查市一院的案子,院长杨建新,贪了不少钱。” “我们查到,给他送钱最多的,就是这个刘庆祝。” “所以,我需要把他带回去,协助调查。”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但祁同伟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这是借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连城的真正目的,绝不是让刘庆祝协助调查什么杨建新。 他要的,是刘庆祝脑子里,关于山水集团的所有秘密! 刘庆祝这个人,一旦落到孙连城手里,山水集团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就全完了! 这是在敲竹杠! 更是在赤裸裸地试探他们汉大帮的底线! “孙书记,这个条件,恕我无法答应。”祁同伟的语气强硬起来,“刘庆祝是山水集团的人,不是我们公安厅的人。我没有权力,把他交给你。” “是吗?” 孙连城笑了笑,站起身。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祁厅长,别忘了带上你的材料。” 他竟然,直接下了逐客令! 祁同伟看着孙连城,这个比他想象中,还要难缠百倍,贪婪千倍的男人。 今天要是就这么走了,高老师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孙连城放下水杯。 他的目光,精准地刺入祁同伟的眼底。 “祁厅长,你不是没有权力。” “你只是,不敢。” 祁同伟的背脊瞬间僵直。 在这个男人面前,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通透。 “孙书记,你这是在逼我。”祁同伟的声音里,寒意四溢。 “我不是在逼你。” 孙连城摇了摇头。 “我是在给你,也是给高老师,一个选择。” “是继续抱着刘庆祝这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等着哪天被炸得粉身碎骨。” “还是,把他交给我。” “由我来,帮你们,拆掉这颗雷。” 第160章 摊牌了,你根本没得选! 孙连城的话音落下。 整个宿舍的时间都仿佛停止了。 孙连城话里的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祁同伟的尊严里。 “由我来,帮你们,拆掉这颗雷。” 这句话并不响,却让祁同伟的大脑一片轰鸣。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送礼的。 他是一只一头撞进蛛网的飞蛾,而眼前的孙连城,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收紧那张看不见的网。 祁同伟的脸色铁青一片。 “孙书记,你这是敲诈。” “不。” 孙连城摇头,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踱步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身形沉稳如山。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感,比任何尖锐的言辞都来得更加刺痛。 “祁厅长,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孙连城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动,让祁同伟紧绷的神经狠狠抽搐了一下。 “刘庆祝在你们手里,是雷,是随时能把你们炸上天的火药桶。” “而在我手里……” 孙连城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望进祁同伟的眼底。 “他是一把手术刀。” “一把能精准切开京州医疗系统所有脓疮,挖出武康路,甚至……是李达康的手术刀。” 祁同伟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出发前,高育良在书房里对他说的话。 那时的老师,也是这般运筹帷幄的姿态。 “同伟,记住,我们的刀,不止能砍向敌人。” “也能,递给朋友。” 那句话当时听来,是何等的自信,充满了上位者的掌控感。 可现在,祁同伟只觉得那句话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们以为自己是递刀的人。 却没想到,孙连城根本看不上他们的刀。 他甚至想将他们握刀的手,都一并夺走! “刘庆祝……我决定不了。” 祁同伟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个字都充满了挣扎。 “他是山水集团的人,动了他,高小琴不会善罢甘休,整个京州的商界都会震动。”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孙连城的回应冷酷,不留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 “我只要人。”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 椅子因为他剧烈的动作向后滑出,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可能!” 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瞪着孙连城,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孙连城,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答应这种荒唐的条件!” “凭这个。” 孙连城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个牛皮纸袋。 他笑了。 那笑容里,是一种绝对的掌控与俯视,看得祁同伟心脏骤然缩紧。 “你以为,我拒绝这份礼,是因为它烫手?” “不。” 孙连城再次点了一下那个纸袋,动作轻蔑。 “我拒绝它,是因为它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他收回手,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武康路的罪证,我有。” 他又点了点桌角,仿佛那里放着另一份看不见的材料。 “李达康的把柄,我也有。”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祁同伟身上。 那眼神,让这位公安厅长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至于你,祁厅长……” 孙连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电流一样钻进祁同伟的每一个毛孔。 “你真以为,丁义珍出逃,王诚被抓,这些烂事……山水集团就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祁同伟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底牌,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孙连城缓缓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所以,不是我凭什么。”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威压。 “而是你,祁厅长,还有你背后的人,现在除了相信我,除了把刘庆祝交给我……” “你们没有别的选择。” 他微微俯身,凑到祁同伟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给出了最后的通牒。 “把人给我,我来动手,扳倒武康路,重创李达康。” “你们汉大帮,可以干干净净地站在后面,等着坐收渔利。” “或者……” “你拒绝。” “那么从明天开始,我的调查目标,就不止武康路了。” “山水集团……也跑不掉。” 孙连城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他看着脸色惨白,浑身冰冷的祁同伟。 “祁厅长,你是个聪明人。”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祁同伟站在原地,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答一声,碎在地板上。 他感觉自己胸膛里那颗“胜天半子”的雄心,在这一刻,被孙连城一脚踩得粉碎。 荡然无存。 第161章 他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受降的! 祁同伟的指节,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无声收紧。 对面的男人,孙连城,正用一种研究标本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正是这种空无,才最令人心头发寒。 “孙书记,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祁同伟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带着几分公安厅长应有的沉稳与威严。 “山水集团,是我个人参与的一些产业,这一点,我不否认。” 他将“个人”两个字,咬得极重。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一道清晰的切割线。 他要将自己,和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汉大帮”大网,彻底剥离开来。 孙连城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了的水,不紧不慢地吹了吹。 那姿态,不像是在听取一个省公安厅长的“自白”,更像是在等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进入下一个章节。 祁同伟的太阳穴,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他最恨这种感觉。 一拳用尽全力挥出,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的无力感。 “刘庆祝,是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他的问题,我会处理。”祁同伟的声音冷硬起来。 “但是,孙书记,我们都是体制内的干部,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要顾全大局。” “山水集团是山水集团,汉大帮是汉大帮,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其实把刘庆祝交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祁同伟终于抛出了他的底牌,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营造出压迫感。 “但我需要你孙书记一个保证。” “保证这条线,到刘庆祝这里,必须打住!” “不能再往上追,更不能牵扯到任何不该牵扯的人!” 话音落下。 宿舍里陷入绝对的死寂。 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发出细微的、持续的低鸣,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对峙伴奏。 孙连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的一声。 这声音不大,却让祁同伟的心脏猛地一抽。 “祁厅长。”孙连城开口了。 “你刚才说,你是以个人名义,参与了山水集团的产业?” 祁同伟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 “那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身体也微微前倾,与祁同伟的视线在半空中精准对撞。 “那我也以我个人的名义,回答你。” “你的条件,我不能答应。” 祁同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设想过孙连城会讨价还价,会虚与委蛇,会提出各种交换条件。 他唯独没有想到,孙连城会直接拒绝。 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孙连城!” 祁同伟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那股属于强力部门一把手的威压倾泻而出。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当然知道。” 孙连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出鞘弯刀般的森然。 “我在跟一个,想用一个财务总监的命,来保住自己和背后那张大网的省公安厅厅长,说话。” “你!”祁同伟猛地站起身。 孙连城却依旧稳坐泰山。 “祁厅长,不用吓我。” “我孙连城在光明区那个冷板凳上,坐了十四年,见惯了官场上的人情冷暖。” “我比任何人都珍惜这次机会,也比任何人都了解朋友的重要性!”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瞬间剖开了祁同伟所有的伪装,直刺他最核心的恐惧。 “今天,既然您祁厅长是代表汉大帮,来交朋友的,那就需要让朋友看到基本的诚意。” “刘庆祝,我要定了。” “至于会不会把他背后,连着谁的筋,扯着谁的骨头的事牵扯出来……” 孙连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看你们对朋友的信任程度了。” 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男人,感觉自己所有的气势,所有的威压,都在对方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里,土崩瓦解。 他终于明白。 今晚,他不是来谈判的。 他是来自取其辱的。 孙连城,也根本没想过要跟他谈判。 从他踏进这间宿舍的第一秒起,孙连城就已经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向他,向他背后的整个汉大帮。 受降! “好……好一个孙连城!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祁同伟的胸膛剧烈起伏,最后,那股滔天的怒火,竟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知道,跟孙连城这种人打官腔,没有任何意义。 必须拿出真正的筹码。 “孙连城。”祁同伟的称呼变了,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强势与压迫,“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刘庆祝,你不能动。” “你动他,就是动山水集团。”“山水集团并不是我的,它后面还站着你我根本惹不起的人。” “动山水集团,会是什么后果,你应该能猜到。”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室内的温度,仿佛凭空降了好几度。 孙连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祁同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祁厅长,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是在提醒你。”祁同伟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在汉东,有些事,水很深。不该碰的,最好别碰。” “是吗?” 孙连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祁同伟的面前。 他的身影,挡住了灯光,在祁同伟的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祁厅长,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祁同伟的心脏上。 “我不是来跟你们讲规矩,谈平衡的。” “我就是来,把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规矩’,一个一个,全部砸碎的!” “山水集团后面站着的人不就是赵瑞龙嘛?何必跟我装神秘?” “祁厅长,您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如果没有的话,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 孙连城说着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祁厅长,请便,别忘了把你的材料,也一并带走。” 门外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在祁同伟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看着孙连城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心底那份属于公安厅长的骄傲和强硬,被彻底击碎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孙书记……” 祁同伟又恢复了原来的称呼。 “这件事,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当然。” 孙连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水杯。 “我等您的好消息。” 他看着祁同伟失魂落魄地拿起那个牛皮纸袋,脚步虚浮地离开。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孙连城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 他知道,钩子已经下去了。 接下来,就看高育良那条老狐狸,肯不肯咬钩了。 而他,有十足的把握。 高育良,一定会咬。 因为,他给出的这块饵,太香了。 香到,足以让他心甘情愿地,斩断自己的一条手臂。 只是,被逼到绝路的祁同伟和高小琴,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不知道。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盯紧祁同伟。” “还有,山水庄园。” 第162章 祁同伟的毒计:死人,才是最好的礼物! 砰! 奥迪A6的车门重重砸上,沉重的回响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冲撞,震起一地尘埃。 祁同伟将自己摔进驾驶座。 他感觉不到地库的阴冷。 胸腔里不是心脏在跳,是一团火。 那股被碾碎尊严的灼痛感,直冲头顶,要把他每一根神经都烧成灰烬。 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坚硬的皮质纹路硌进掌心,疼痛却无法让他清醒分毫。 孙连城! 又是孙连城! 后槽牙被咬得咯咯作响,舌尖尝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那个男人漠然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只是看着他,就剥开了他所有的伪装,将他内心最深处的黑暗与不堪,照得一清二楚。 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话。 “你们没有别的选择。” 这句话将他这位汉东省公安厅厅长,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祁同伟! 汉大政法系的天之骄子! 高老师手中最利的刀! 要胜天半子的男人! 今天,竟然被一个在区长位置上趴了十四年,一个被所有人视作政治僵尸的废物,逼进了死胡同! 不。 脑中,孙连城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再度浮现。 祁同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浸透。 那不是废物。 那是一头在深渊里蛰伏了太久,终于苏醒的巨兽。 合作? 借刀杀人? 现在想来,这四个字,是他祁同伟职业生涯里最响亮的一个耳光。 孙连城根本就没看上他们递过去的刀。 他想要的,是连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握刀人,都一口吞下! 这不是合作。 这是收编! 是吞并! 祁同伟猛地扯开领带,撕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胸膛剧烈起伏。 他大口呼吸着车内浑浊的空气,窒息感却愈发强烈。 他摸出手机。 屏幕上,“老师”两个字的光芒,从未如此刺眼。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肌肉僵硬,却迟迟按不下去。 怎么说? 告诉老师,他这个最得意的猎人,反被猎物一脚踹进了陷阱? 告诉老师,他们自认为价值千金的证据,在孙连城眼里,一文不值? 告诉老师,孙连城张口就要刘庆祝,要的不是案子,是他祁同伟扎在山水集团里的命根?! 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老师永远波澜不惊,永远以大局为重的声音。 “同伟,要顾全大局。” “一个刘庆祝而已,牺牲掉,能扳倒李达康,值得。” 一个刘庆祝。 一个山水集团。 为了老师那宏伟的“汉大帮”蓝图,一切都可以是代价,一切都能被牺牲。 那是老师的大局。 不是他祁同伟的! 刘庆祝如果出事了,山水集团就完了,他祁同伟就断了根!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回去摇尾乞怜! 更不能任由孙连城宰割! 咚! 祁同伟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盘的喇叭上。 嘀——! 尖锐的鸣笛撕裂了车库的死寂,那是他这头困兽濒死的哀嚎。 必须破局! 孙连城要刘庆祝,是要一个活口。 一把能捅穿山水集团,威胁到他,甚至威胁到赵家的手术刀。 他要活的。 那如果……给他的不是活人呢? 一个念头,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 它带着剧毒,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祁同伟的呼吸骤然急促,双眼迸发出骇人的凶光。 对! 凭什么要按他的规矩玩! 凭什么他划下道来,我就必须走! 你不给我活路,我就掀了这张桌子! 想到这里,他再无犹豫,猛地拧动车钥匙。 发动机一声咆哮,轮胎与地面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黑色的奥迪像一支离弦的黑箭,决绝地冲出地库,一头扎进沉沉夜色。 车子没有驶向省委大院。 而是在一个路口骤然转向,朝着京州最奢靡,也最隐秘的山水庄园,风驰电掣而去。 半小时后。 山水庄园。 黑色奥迪悄无声息地停在恢弘的雕龙铁门前。 祁同伟从侧门进入,指纹识别,门锁轻响。 穿过假山回廊,他的目光穿透夜色,径直锁定了湖心岛上那栋唯一亮着暧昧灯光的小楼。 那是高小琴的卧室。 也是他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港湾。 他终于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秒接。 听筒里传来高小琴慵懒妩媚的声音,能让全汉东的男人骨头发软。 “厅长,谈妥了?怎么这么……” “小琴,谈崩了。” 祁同伟打断了她,声音里压着一股濒临失控的亢奋。 电话那头的高小琴瞬间没了睡意,声音变得清醒而警惕:“为什么?” “孙连城。” 祁同伟只说了三个字。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盯着那栋小楼,一字一顿,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 “他要刘庆祝。”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几秒后,高小琴的声音传来,已经冷得像冰。 “他想死。” “不,他想我们死。”祁同伟的声音沙哑,却带起一丝疯狂的笑意,“他要活的刘庆祝,当刀,来解剖我们。” “既然他要刀……” 祁同伟抬头,看着小楼的窗户,他知道,高小琴一定就站在那里。 “那我们就送他一份厚礼!” “小琴,准备一下。” “一个活着的刘庆祝,是捅向我们的刀。” 他的声音压到最低。 “但一个死了的刘庆祝……” “就是我们送给孙连城,最完美的礼物!” 第163章 一石三鸟!算计我祁同伟,你也配? 湖心小楼,茶室。 真丝睡袍包裹着高小琴玲珑起伏的身体,薄纱之下,春光若隐若现。 她亲手为祁同伟斟满一杯大红袍。 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晃漾,氤氲的香气似乎能抚平一切焦躁。 但祁同伟却没有碰那杯茶。 他将孙连城宿舍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高小琴。 那场交锋的每一个细节,孙连城的每一个眼神,对他而言,都无异于一场公开处刑。 当“刘庆祝”三个字,从祁同伟紧绷的齿缝间挤出时,高小琴脸上最后一丝慵懒媚态,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馥郁的茶香,仿佛被无形的寒气冻结。 “他要刘庆祝?” 高小琴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茶室的温度骤降。 “对。” 祁同伟的牙关死死咬合,屈辱与愤怒让他的面部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就是要我们山水集团的命!” “他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知道刘庆祝是我们最核心的账本!” 高小琴彻底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在温润的杯壁上无意识地划过。 她的眼神,比窗外沉寂的湖水更加幽深。 刘庆祝。 这个人对山水集团意味着什么,她比祁同伟更清楚。 那不是一个财务总监。 那是山水集团从无到有,所有资本原罪的活体记录! 那是一本沾满肮脏,记满了无数人黑料的活账本! 这个人一旦落到孙连城那种疯子手里,甚至都不需要审。 只要他出现在纪委,山水集团就会瞬间崩塌。 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埋进这片亲手堆砌的废墟,永世不得翻身。 “这个孙连城……” 高小琴放下茶杯。 瓷杯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异常刺耳。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他不是饿狼,他是条彻头彻尾的疯狗,逮谁咬谁,不计任何后果!” “现在不是骂他的时候!” 祁同伟的耐心早已被碾碎,他烦躁地一挥手,打断了她。 “小琴,必须想个办法!孙连城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见不到刘庆祝,他那条疯狗会干出什么事,谁也猜不到!” “把刘庆祝交给他?” 高小琴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茶室里,说不出的尖利。 “祁厅长,那和我们自己走进纪委大门,主动交代问题,有什么区别?” “当然不能交!” 一抹被逼入绝境的凶光,在祁同伟眼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磨砺而出。 “不但不能交,必要的时候,还要让他,永远闭嘴!” 高小琴的眼神瞬间凝固。 她当然明白祁同伟这六个字背后的血腥味。 “做了他?” “这是唯一的办法!” 祁同伟的声音里透着输红眼的疯狂。 “只要刘庆祝死了,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孙连城那条疯狗就算把天都掀了,也拿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不行。” 高小琴几乎没有思考,便直接否决。 “这个节骨眼上,刘庆祝突然死了,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们。” “孙连城那条疯狗只会咬得更紧,我们只会陷得更深。” “那你说怎么办?” 祁同伟被彻底逼到了墙角,像一头绝望的野兽,低声咆哮。 “难道就这么坐着等死?!” 茶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水壶里沸水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一下下敲打着两人的心脏。 许久。 高小琴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氤氲的茶气中弥漫开来,诡谲,疯狂,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厅长,或许,我们可以答应孙连城。” 一句话,让祁同伟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小琴,你疯了?!” “我没疯。” 高小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祁同伟。 她的身影倒映在巨大的落地窗上,与窗外漆黑如墨的湖面融为一体,鬼魅莫测。 “王诚案之后,刘庆祝就已经暴露了。” “赵东来那边虽然被我们暂时压下,但他就像一颗埋在我们枕头边的雷,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炸。” “与其每天提心吊胆地守着这颗雷……” 她顿了顿,声音幽幽传来,仿佛来自湖底。 “不如,我们亲手,把它送出去。” 祁同伟的脑子一片混乱,完全跟不上她跳跃的思路。 “我们不仅要交,还要大张旗鼓地交。” 高小琴继续说道。 “您明天就给孙连城回话,告诉他,你同意他的条件,刘庆祝,我们给。” “但是,有一个前提。” “市纪委带人,必须公开执行,必须有正式的逮捕手续,要让全京州都知道,我们山水集团是在配合纪委工作。” “我们可以告诉他,这是为了向京城赵家有个交代,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我想,孙连城会同意这个条件的。”祁同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终于捕捉到了这个疯狂计划的一丝轮廓,一丝让他头皮发麻的轮廓。 “你是想……撇清关系?” 高小琴缓缓转过身,鲜艳的红唇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人,我们是交了。” “可如果,人在被市纪委带走调查的路上,‘畏罪自杀’了呢?” “或者,更干脆点,‘意外身亡’了呢?” 祁同伟的心脏狠狠一抽。 这个女人的心,是毒做的! “这样一来,”高小琴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一字一句地蛊惑着他,“刘庆祝永远闭上了嘴,山水集团的秘密,就将永远是秘密。” “而孙连城呢?他费尽心机,最后只得到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手里那张能威胁所有人的王牌,就成了一张毫无用处的废牌。” “更重要的是,”高小琴的眼中,闪动着算计到极致的冷光,“一个重要的污点证人,在你们纪委的控制下离奇死亡。你猜,外界会怎么看他孙连城?” “是觉得他无能到了极点?” “还是会觉得,他是在杀人灭口,掩盖更大的秘密?” “到那时,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光是汹涌的舆论,光是来自他上级的雷霆震怒,就足以让他焦头烂额,万劫不复!” 祁同伟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他死死地看着高小琴,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都狠辣,精准,刀刀致命! “到时候,责任,是你们市纪委的,是你们京州市整个系统的无能和丑闻。” 她一步步走回祁同伟面前,吐气如兰,话语却淬着剧毒。 “跟我们山水集团,有半分钱关系吗?” 高明! 这一手金蝉脱壳,嫁祸于人,玩得实在太高明了! 祁同伟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更为炽热的兴奋所取代,他立刻想到了最关键的一环:“小琴,你的计划很好,但还不够完美。” “我再给你补充一点。” 第164章 孙连城死局已定! “你忘了?我们汉东,盯着刘庆祝这块肥肉的,可远远不止孙连城一条饿狼。” 祁同伟的声音阴冷,带着一丝血腥味。 高小琴的呼吸骤然停止。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名字冲破重重迷雾,浮现在她的心头。 省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 “没错。” 祁同伟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猎人般的残酷笑意。 之前被孙连城压制到谷底的自信,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回升。 “我那位好学弟,沙书记从京城请来的另一把刀,空降汉东,正愁没有惊天大案来立威。” “他是个愣头青,一根筋,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祁同伟踱了一步,语气变得玩味。 “反贪局和纪委,向来是两条线上的蚂蚱,谁都想抢先。他侯亮平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能压孙连城一头,挖出惊天大案的机会!” “更何况,我听说,侯亮平在孙连城那儿,已经吃过好几次瘪了。” “他做梦都想找回场子。” 祁同伟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拼图,在高小琴的脑海里,迅速拼接出一个完整而歹毒的计划轮廓。 “我们只需要,找一个最合适的机会……” 祁同伟的声音压低,充满了蛊惑。 “……把‘山水集团财务总监刘庆祝,身系丁义珍和王诚两大案关键线索,京州市纪委即将对他采取秘密行动’这个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高小琴的眼睛。 “……‘不经意’地,送到他的耳朵里。” 祁同伟的嘴角缓缓上扬,勾勒出冰冷的弧度。 “你说,这份从天而降的功劳,以我那位学弟的性子,他会怎么做?” “他会抢!” 高小琴脱口而出,眼中迸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一定会认为这是孙连城在跟他抢功,他绝对会带着他的人,去半路截胡!” “厅长,我明白了。” 高小琴的思路被彻底打开,整个人都兴奋到微微颤抖。 “我们先答应孙连城的条件。” “但要告诉他,为了麻痹赵家,必须配合我们演一场戏。” “一场由他市纪委公开抓捕,我们山水集团激烈抵抗的戏码,把动静闹大!” “然后,我们再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侯亮平。” 祁同伟含笑点头,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这样一来,刘庆祝,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到侯亮平的手里。” “孙连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煮熟的鸭子,飞了!” 这不仅仅是让孙连城竹篮打水一场空。 更是给孙连城和侯亮平之间,埋下了一根拔不掉的毒刺! “不止。” 高小琴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上前一步,补充了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一环。 她的声音压到极致,几不可闻,却带着蛇蝎般的寒意。 “在侯亮平的人,带走刘庆祝的路上……” “……安排一场‘意外’。” “一场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人为痕迹的车祸。” “让刘庆祝,永远闭上他的嘴。” 一个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刘庆祝一死,所有指向山水集团的线索,便彻底石沉大海! 而他的死,偏偏发生在被反贪局带走的路上。 所有的责任,所有的舆论怒火,都会朝着侯亮平一个人倾泻而去,把他彻底淹没! 侯亮平会怎么想? 他只会发疯! 他会认定,这是祁同伟和孙连城联手给他设下的一个局!一个让他背上人命黑锅的绝户计! 到那时,侯亮平所有的调查精力,都会死死咬住孙连城,去查他们之间所谓的“勾结”。 而他们,山水集团,则能从这场滔天风暴中,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 高小琴越说眼睛越亮,脸颊上甚至泛起病态的红晕。 她深情地看着祁同伟,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痴迷。 这哪里是什么金蝉脱壳! 这根本是一石三鸟的绝杀之计! 第一,让刘庆祝这个最大的隐患,永远消失。 第二,将所有的脏水,泼向孙连城和侯亮平,让他们陷入无尽的内斗和审查之中。 第三,也是最狠的一步!挑起沙瑞金最倚重的两把刀互砍!让他们的阵营,从内部开始崩塌! 而他祁同伟,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被孙连城逼迫,不得不“大义灭亲”的悲情角色。 山水集团,将彻底从风暴中心抽身,干干净净地,站在山顶看戏! 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个将歹毒和妩媚融于一体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知己之感。 那个曾经在渔船上瑟瑟发抖的渔家女,如今已经蜕变成了能与他共谋天下的蛇蝎美人。 被孙连城逼到悬崖边的死局,竟在两人的三言两语间,被硬生生逆转! 有此红颜,夫复何求! 这样的女人,只有他祁同伟,才配拥有!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高小琴拽入怀中,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不是情欲,是野心的共鸣,是阴谋的封印! 高小琴没有半分抗拒,反而伸出双臂,用尽全力地环住了他的脖颈,疯狂地回应。 许久,唇分。 她靠在他的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带着一丝嘶哑的魅惑。 “祁厅长,现在,可以给你的校友回电话了。” “告诉他,我们汉大帮的‘诚意’,已经备好。” “这个计划唯一的风险,”祁同伟强迫自己从那片温软中抽离,指出了最核心的一环,“是怎么把消息完美地透露给侯亮平,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的大厅长,”高小琴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您在公安系统经营多年,找一个能接触到反贪局,又绝对可靠的‘朋友’,向他抱怨几句‘内部消息’,很难吗?”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局,已经成了。 而他,将是那个亲手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人。 他看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心中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念头。 孙连城,我看你这一次,还怎么翻盘! 第165章 你的剧本不错,现在归我了! 省公安厅,祁同伟的办公室。 天色灰蒙。 祁同伟一夜未眠。 他坐在办公桌后,双眼血丝密布,大脑却亢奋到了极点。 他和高小琴共同策划的那个剧本,已在脑中预演了上百次。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节点,每一个变量。 尽在掌握。 万无一失。 他拿起电话,手指在拨盘上停顿了片刻,最终拨出一个号码。 一个只在最关键时刻才会启用的号码。 电话瞬间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精悍、沉稳的声音。 “厅长。” “老郑,是我。”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冷硬的质感,“有件事,你亲自去办,手脚要干净,别留下任何痕迹。” 电话那头的人,是他埋在公安系统最深,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厅长吩咐。” 没有疑问,只有服从。 祁同伟用最简练的暗语,说出了那个布满陷阱的计划。 “……找个绝对干净的人,去接触反贪局的侯亮平,告诉他,你手上有丁义珍案的核弹级线索。” “……让他相信,市纪委的人要对关键证人刘庆祝下黑手,杀人灭口。” “……你要让他深信,他就是最后的正义,是来拯救真相的孤胆英雄。” “……更要让他相信,这个消息,是我们公安厅内部一个看不惯孙连城霸道的老人,冒死捅出来的。” 祁同伟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冰冷,且精准。 “至于刘庆祝的行踪和纪委所谓的‘抓捕时间’,我会发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是决绝的回应。 “明白,厅长。” “您放心。” 电话挂断。 祁同伟胸中郁结了一夜的浊气,终于长长吐出。 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扯开厚重的窗帘。 晨曦的光芒刺入眼帘,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脚下,街道车流如蚁。 他感觉自己又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运筹帷幄、执掌他人生死的公安厅长。 祁同伟拿起自己的手机,脸上是一种猎人戏耍猎物的笑意,他拨通了孙连城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久到祁同伟的耐心即将耗尽,才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孙连城浓重的鼻音,像是宿醉未醒。 “喂……哪位?” “孙书记,是我,祁同伟。”祁同伟的声调放得谦卑,嘴角却已高高扬起。 电话那头似乎停顿了一下。 “哦,祁厅长啊,这么早,有何指示?” “不敢,不敢!孙书记,昨晚的事,是我太唐突了!”祁同伟的语气里满是“懊悔”与“诚恳”,“回去后,我立刻向高老师做了深刻检讨!高老师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太不懂事,怎么能跟您这么优秀的校友谈条件?” “孙书记,您千万别往心里去!高老师发话了,您要的人,我们给!您要的诚意,我们也双手奉上!” 孙连城在那头,安静了数秒。 “高老师……这么好说话?” “高老师一向爱护我们这些后辈。”祁同伟的演技已臻化境,声音里满是“真挚”,“他说,刘庆祝这个人,就算是我们汉大帮,送给孙书记您的第二份大礼!” “但是……” 祁同伟语调一转,精心打磨的鱼钩,终于甩了出去。 “您也知道,刘庆祝毕竟是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赵瑞龙赵公子很看重他。我们要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他交出去,赵公子那边,我们实在没法交代。”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所以,我斗胆,想请孙书记配合我们,演一场戏。” “一场……由你们市纪委,对我们山水集团,进行公开抓捕的大戏。” “公开抓捕?”孙连城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对!公开抓捕!”祁同伟加重了语气。 “你们纪委的阵仗越大越好,我们山水集团的抵抗越激烈越好!”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告诉赵公子,我们尽力了,是真的扛不住您孙书记的天威!”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既给了孙连城面子,又将他们的“配合”包装得合情合理。 祁同伟屏住了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孙连城,正在权衡。 来吧。 咬钩吧! “好。” 一个字。 从听筒里传来。 祁同伟全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一股巨大的狂喜如电流般席卷全身。 “既然高老师这么有诚意,我孙连城也不是不识抬举。”孙连城在那头轻笑了一声,“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天内,我会派人带着正式文件,去山水集团‘请’刘总回来喝茶。” “到时候,还希望祁厅长行个方便,别让公安的同志,给我们纪委的工作添麻烦。” “一定,一定!孙书记您放心!”祁同伟脸上的笑容再也无法抑制,“我们公安系统,坚决配合市纪委的工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电话挂断。 祁同伟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孙连城! 你终究还是太嫩了! 你真以为你赢了? 你真以为你掌控了一切? 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们为你铺好的红毯上。 而红毯的尽头,是你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知道。 就在他挂断电话的同一秒。 市纪委,孙连城的临时宿舍。 孙连城放下手机。 他脸上那副慵懒和宿醉的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漠然的平静。 还有一丝浮现在眼底的,冰冷的嘲弄。 公开逮捕? 演戏? 演得如此拙劣,如此迫不及待。 生怕别人看不出这是一个陷阱。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就知道,祁同伟和高小琴,必然为刘庆祝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意外”。 而这场意外,需要一个足够混乱的舞台。 一个纪委和“企业”激烈冲突的舞台。 孙连城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苏醒的城市。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祁同伟。 你的剧本,写得很好。 公开抓捕,激烈抵抗。 环环相扣。 可惜。 你从头到尾都搞错了一件事。 我从来不是演员。 我也不是导演。 我是那个,给你们搭戏台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接通了专案组的指挥室。 “林溪,通知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我们的‘礼物’,正在热心赶来的路上。” “让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准备,收礼。” 第166章 蠢货已上钩!借你正义,斩我政敌!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 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侯亮平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局长,查过了。”一个年轻的检察官站在桌前,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和困惑。“山水集团的账,从面上看,丁点问题都没有。干净得比咱们的食堂餐盘还亮。” 侯亮平没吭声。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从北京空降汉东,坐上这个反贪局局长的位置,快两个月了。 他以为自己是天降神兵,凭着一腔热血和专业技能,怎么也能在汉东这潭深水里搅出点浪花来。 可现实,却反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丁义珍案,查到山水集团这儿,线索就跟断了网一样,彻底没了信号。 那个叫高小琴的女人,滑得跟个泥鳅,每次问话都滴水不漏,让他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整个反贪局的工作,彻底陷入了僵局。 反观他一直看不惯的那个孙连城,最近简直是踩了风火轮,带领着京州市纪委,接连打了几场漂亮仗,风头一时无两。 什么“百日清零”行动,直接拿下了市委常委王显,把整个京州医疗系统的腐败窝案连根拔起。 那份《滴血的账单》,甚至惊动了京城,上了内参,连省委沙瑞金书记都批了“一查到底”四个字。 两边一对比,他这个从最高检下来的“钦差大臣”,活脱脱成了一个寸功未立的菜鸟。 一股子憋屈和不甘心,在他胸口来回冲撞,堵得他发慌。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有些不耐烦地抓起电话。 “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经过处理的,沙哑又低沉的男声。 “侯局长,时间紧急,我长话短说。” “我是省公安厅的一名普通民警,我的身份不能暴露。” “我给您的私人工作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标题是紧急。” “你现在就看。立刻,马上!” “这关系到一条人命,也关系到丁义珍案的真相!” 侯亮平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的手指瞬间敲击在键盘上。 “你等一下……” “嘟…嘟…嘟…” 电话已经挂断了。 侯亮平眼神一凛,迅速点开了邮箱。 一封刚刚收到的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点开邮件,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上。 【发件人:匿名】 【主题:紧急】 【侯局长: 我是一名有良知的人民警察。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罪恶发生,更无法容忍执法者与罪犯同流合污。 您是汉东最后的希望。 现将我冒着生命危险获取的情报,向您汇报: 1、山水集团财务总监刘庆祝,手中掌握着丁义珍外逃的全部内幕,以及大风厂员工王诚被灭口的直接证据。他是活口,是铁证! 2、京州市纪委书记孙连城,已经与山水集团董事长高小琴达成秘密协议!孙连城将以“协助调查”为名,公开逮捕刘庆祝。这完全是一场戏!一场为了杀人灭口的黑戏!他们的真实目的,是在带走刘庆祝的过程中,制造“意外”,将其灭口!作为交换,山水集团将在其他项目上,给予孙连城巨大的利益输送。 3、行动时间:后天上午十点。 4、行动地点:山水集团总部大楼。 侯局长,这是扳倒山水集团这个毒瘤的最后机会!也是为冤死的王诚伸张正义的最后希望! 请务必在孙连城动手前,救下刘庆祝! 否则,汉东的天,就真的要黑透了! 一个相信正义的警察。】 邮件的末尾,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个用血摁下的,触目惊心的指印。 侯亮平看着邮件上的每一个字,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加速奔流。 孙连城? 又是孙连城!竟然和山水集团有这种肮脏的交易? 当初就觉得他和丁义珍案脱不了关系。 他要杀人灭口? 太荒唐了! 这简直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但是! 信里提到的每一个信息,丁义珍,王诚的死,山水集团……每一个都精准地戳在他的痛点上。 这些全是他啃了两个月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而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刘庆祝!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万一这封邮件说的是真的! 那他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关键人证,就这么被孙连城这个“酷吏”给做掉! 侯亮平想起了看守所里的王诚。 一股排山倒海的使命感和责任感,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犹豫。 他,侯亮平,是人民的检察官! 是法律的扞卫者!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着任何旗号,在汉东这片土地上,践踏法律的尊严! “好!” 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霍然起身! 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出老远,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他心中的那把反贪利剑,终于找到了渴望已久的出鞘方向! 他立刻抓起内线电话,接通了全局的广播。 “反贪局全体骨干,立刻到大会议室开会!五分钟!所有人必须到齐!”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同志们,我们有新任务了!” “一个硬仗,一场恶战!” “后天上午,我们要从市纪委的手里,抢一个人!” “一个能为我们打开山水集团这个黑金帝国大门,能为被害人王诚讨回公道的,关键证人!” 会议室里,所有年轻的检察官们,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他们被压抑了太久的斗志,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们不知道,自己即将挥出的这把正义之剑,早已被人当成了枪使。 他们更不知道,自己即将冲锋的这个战场,是一个为他们精心布置的,血腥的陷阱。 而他们,将成为这场陷阱里,最无辜,也最可悲的祭品。 第167章 达康书记的阳谋!孙连城,这口黑锅你背不背?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的脸色,比窗外阴沉的天色还要难看。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扭曲变形的烟头。 自从那场不欢而散的常委会之后,孙连城就像从京州官场上消失了一样。 纪委那边,所有行动都停了下来。 没有新的抓捕,没有新的通报。 整个京州,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风雨欲来前的死寂。 这让李达康更加烦躁。 他宁愿孙连城继续像个疯子一样四处抓人,至少,那还在他的预料之内。 可现在这种沉默,让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孙连城到底在干什么? 他是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更猛烈的冲击? 还是说,他被自己和老田联手卡住命脉后,终于认清了现实,准备偃旗息鼓了? 李达康烦躁地又点上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辛辣也没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分毫。 就在这时,秘书小金敲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 “书记,省检察院的陈岩石陈老,带着大风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在楼下等您。” “他们说……有重要的民生问题,要向您当面反映。” 陈岩石?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一个退休多年,却在汉东省依然有着巨大影响力的老干部。 一个让高育良礼让三分的“老顽固”。 关键还是沙瑞金书记的养父! 他又有什么麻烦事? “让他们上来吧。”李达康挥了挥手,将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几分钟后,陈岩石和郑西坡走进了办公室。 陈岩石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腰杆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依旧像鹰一样锐利。 郑西坡则显得局促不安,那双常年劳作的手,紧张地搓着自己的衣角。 “达康书记,冒昧来访,打扰您工作了。”陈岩石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陈老,您太客气了,快请坐。”李达康站起身,亲自给他们倒了水。 “坐就不必了。”陈岩石摆了摆手,“我们是来反映问题的。” 他指了指身边的郑西坡。 “这是大风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同志。他们厂那块地的事,您应该还有印象吧?” 李达康点了点头。刻骨铭心的一一六事件嘛,自从那天起,他就感觉各种不顺,他又怎么会没有印象? 大风厂,一直是京州的老大难问题。 一块价值不菲的工业用地,因为股权纠纷和拆迁补偿问题,在山水集团手里烂了好几年。 后来丁义珍出逃,这块地更是成了一块无人敢碰的烫手山芋。 “地的问题,不是已经让开发区的高曙光帮你们协调了吗?”李达康略带不耐烦的说。 “您是协调过了……”郑西坡的眼圈红了,“可开发区的主任高曙光,就是卡着不给我们办!” “我们去找了他好几次,他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要符合规划,要重新评估,可却一直没有任何行动……” 郑西坡说不下去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屈辱和愤怒。 “什么意思?”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暗示我们,要有上级领导明确的书面批示才能办理!”陈岩石替他说了出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火。 “达康书记,我们实在是没时间和他耗了,才找到您这儿来。您得为我们这些老工人,做主啊!” 郑西坡说完,用通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李达康。 李达康的拳头,在桌子下面,猛地攥紧。 开发区主任,高曙光。 这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以前对自己的指示从来都是不打折扣的立刻完成。 现在竟敢阳奉阴违?难道也是和孙连城学坏了? 简直是无法无天! 一股怒火直冲李达康的头顶,他几乎要当场打电话教训一顿这小子! 然而,就在他张嘴的刹那。 所有的怒火,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和算计。 他看着面前一脸期盼的陈岩石和郑西坡,脸上却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和无奈的表情。 “陈老,西坡同志,你们反映的这个情况,非常严重!” “我代表市委,向你们保证,这件事,我们一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你们也知道,我现在的工作重心,主要是在宏观经济和城市发展上。” “具体的个案,特别是涉及到干部违纪,不作为的问题,按照规定,应该由我们市纪委来处理。” 李达康的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这样吧,我亲自给我们的纪委孙连城书记,打个电话。” “他是从光明区出来的,对大风厂的情况,比我更了解。” “而且,他现在主抓的‘清零行动’,重点就是整治这种不作为、乱作为的干部!” “我相信,由他来处理这个案子,一定能给你们一个最满意、最公正的结果!”李达康当着他们的面,拿起了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光明磊落,那么为民着想。 陈岩石和郑西坡对视了一眼,虽然心里有些失落,但觉得李达康说得也有道理。 毕竟,术业有专攻。 电话很快接通。 “喂,连城同志吗?我是李达康。” “有个事,需要你辛苦一下。光明区的陈岩石陈老,现在就在我办公室,他反映,开发区的高曙光,在处理大风厂土地审批的问题上,存在严重的‘不作为’,甚至不排除有索贿的嫌疑。” “群众的呼声很高啊,连城同志。” “这件事,性质很恶劣,影响很坏!” “我建议,由你们市纪委牵头,立刻成立一个专案组,务必把这个问题,查个水落石出!” “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也给我们京州的营商环境,扫清障碍!” 挂断电话,李达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对陈岩石说:“陈老,您放心,我已经和连城书记说好了,他会亲自督办这个案子。” 送走陈岩石和郑西坡后。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笑。 高曙光的不听招呼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表面上看是不想承担违规批地的责任。 但其实本质上是对他李达康政治前途的不看好。 生怕万一李达康倒了,这样的违规问题被人翻旧账。 究其原因,还是孙连城屡次三番的打击自己的威信! 高曙光,你不是能耐吗? 孙连城,你不是爱和我对着干吗? 你不是喜欢绕开我,直接跟省里汇报吗? 好。 那我就给你送一个天大的“难题”过去! 大风厂这块地,牵扯到山水集团,牵扯到丁义珍,水深得不见底。 开发区主任高曙光,是本土派干部,动他,就是跟整个市政府的旧势力宣战。 最关键的,是那几百个等着生产救命的下岗工人! 他们就是几百个火药桶! 这件事,你查,还是不查? 查,得罪广大干部,得罪山水集团,吃力不讨好。 不查,你这个新上任的纪委书记,你那个吹得天花乱坠的“光明通”,在老百姓眼里,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倒要看看。 你这个喜欢标新立异的孙连城,这次,要怎么从这片泥潭里,给我爬出来! 第168章 达康书记的刀,成了我的垫脚石!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挂断电话。 那张为民请命的温和面具,无声消失。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 窗外,陈岩石和郑西坡的身影,在他俯瞰的视线里,不过是两个正在远去的黑点。 他的嘴角,扯开一个弧度。 孙连城,你的刀不是很快吗? 我李达康,就给你送一份大礼过去。 高曙光这种懒政、不作为的风气,在京州干部队伍里早已不是个例,法不责众的心态普遍存在。 这本就是他李达康要拔除的顽疾。 现在,这个烫手的山芋被他亲手抛了出去。 大风厂这根硬骨头,不仅是牵动几百个下岗工人神经的火药桶,背后更有个搅弄风云的陈岩石。 孙连城,我把这一切,都交到了你的手里。 我倒要看看,你这把新官上任的利刃,究竟是能斩开这团乱麻,还是会深陷泥潭,把自己活活绞死! …… 市纪委,孙连城办公室。 他放下电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李达康那番冠冕堂皇的话,犹在耳畔。 “群众的呼声很高啊,连城同志。” “务必把这个问题,查个水落石出!” “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孙连城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李达康这只老狐狸。 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常委会上刚被自己顶得下不来台,转眼就递过来这么一把阴损的刀。 借刀杀人。 大风厂这个案子,就是那把刀,也是一块能把人活活烫死的山芋。 接,还是不接? 这道题,没有选项。 不接,就是当众折断市委书记递来的指挥棒,是无视陈岩石背后那几百号工人的“民意”。 他孙连城刚刚凭《滴血的账单》在百姓心中立起的牌坊,顷刻间就会碎成一地齑粉。 可要是接了…… 孙连城心中透亮。 开发区主任高曙光,为什么敢顶着李达康的压力,阳奉阴违? 他看透了。 大风厂就是一笔烂到骨子里的糊涂账。 山水集团、丁义珍、法院、银行……蛛网般盘根错节,谁都想来分一杯羹,谁都不想去担那份责。 他高曙光一个开发区主任,凭李达康一个电话就敢签字批地? 那不是为人民服务。 那是官场自绝。 将来东窗事发,李达康嘴一抹,说一句不知情,他高曙光就是唯一的替罪羊。 这个高曙光,是个懂生存法则的聪明人。 孙连城甚至有点理解他。 换作自己是高曙光,这个字,也绝不敢签。 所以,李达康现在把这个球,又重重地踢到了自己脚下。 查高曙光? 他有不作为的嫌疑,但从程序上,你几乎找不到他任何致命的纰漏。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这是李达康给他出的一道送命题。 孙连城倏地睁开眼。 眼底深处,没有半分被算计的恼怒,反而燃起一种近乎贪婪的亢奋。 李达康啊李达康。 你千算万算,恐怕也算不到,你眼里的送命题,正是我孙连城梦寐以求的垫脚石! 他不知道,从孙连城履新第一天,从系统发布那个关于“晋升市长”的任务开始,大风厂这颗棋子,就早已被圈定在他的棋盘之内。 孙连城原本的计划,是先肃清医疗系统的腐败问题,在京州彻底站稳脚跟后,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从容介入。 他要用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盘活这块死地。 以此,向省委,向沙瑞金,展现他孙连城的能力。 他不仅能反腐! 更能搞经济! 他不仅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更是一个能让枯木逢春的顶级操盘手! 现在,李达康却如此急不可耐地,将这份天大的政绩,亲手奉上。 孙连城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彭主任,通知下去,陈岩石老先生和郑西坡同志,马上要来我们纪委反映问题。你亲自到楼下迎接,态度要热情,规格要高。”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热情、正直,又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笑容。 李达康,你以为你递来的是一把刀。 可你怎么会知道。 这哪里是刀。 分明是我瞌睡时,你硬塞过来的枕头! …… 市纪委办公楼下。 彭龙升亲自撑着伞,将陈岩石和郑西坡从一辆半旧的桑塔纳里迎了出来。 “陈老,郑主席,欢迎,欢迎!孙书记已经在办公室等二位了!” 彭龙升的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脸上的谦卑快要溢出来。 这阵仗,让陈岩石和郑西坡二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何曾见过一个市纪委的大管家,摆出如此低的姿态。 走进孙连城的办公室,他们更是愣住了。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清贫。 孙连城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京州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笔,眉头紧锁,仿佛在为什么天大的事而忧心。 看到他们进来,孙连城立刻放下笔,大步迎上,双手紧紧握住陈岩石的手。 “陈老!有段时间没有看见您了!今天终于把您给盼来了!您能来我这儿,是我孙连城的荣幸啊!” 孙连城的声音里,满是对前辈的尊敬和孺慕。 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有力,没有半分虚假。 陈岩石那双看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事的眼睛,看着孙连城,心里因李达康推诿而积攒的火气,瞬间熄灭了大半。 “孙书记,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孙连城又转向郑西坡,同样用力地握了握手,“郑主席,咱们不是外人。你们大风厂的事,我在光明区时就一直挂在心上。工友们,受苦了!” 最后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郑西坡的心坎上。 他的眼圈,轰地一下就红了。 跑了多少衙门,见了多少领导,听了多少句“研究研究”、“按规定办”。 这是第一个! 第一个一见面就说“工友们受苦了”的市领导! “孙书记……”郑西坡的声音瞬间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坐,快坐下说,慢慢说。” 孙连城亲自将他们让到沙发上,又亲手给他们倒了滚烫的热茶。 “来,陈老,郑主席,把你们的难处,你们的委屈,一五一十地,都跟我说一遍。” “我孙连城今天就在这儿给你们交个底。” 他端起自己的水杯,轻轻吹了口气,目光陡然变得专注而凝重。 “只要你们反映的情况属实,只要他高曙光真的存在不作为、乱作为!” “我,亲自带队去查!”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背后站着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番话,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陈岩石和郑西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浑浊的眼底,看到了一束光。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自己此刻踏入的,是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最温柔的陷阱。 第169章 想拿我当枪使?先查你个底朝天! 陈岩石依旧是那副老干部的派头。 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郑西坡则将一个底层工人的愁苦与无助,演到了骨子里。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深刻,几乎能拧出苦水来。 “孙书记,我们大风厂几百号工人,就指着这块地开工活命呢!” 郑西坡一坐下,诉苦的话就倒了出来,眼圈瞬间泛红。 “市委李书记亲口指示,让开发区给我们批地!可那个高主任,就是死死卡着不放!我们找了他多少次,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后就没了动静!” “我看他就是想索要好处!” 陈岩石在旁沉声补充,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断言。 “这是典型的不作为!是新时代的官僚主义!” 一个唱红脸,站在道德高地,字字句句都是大帽子。 一个唱白脸,扮演弱者,用几百工人的生计来博取同情。 这番配合,堪称完美。 换做任何一个干部,面对这两尊大神,恐怕都得当场许诺,把事情揽下来。 孙连城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脸上的笑容诚恳依旧,眼底的温度却在悄然褪去。 陈岩石。 一把年纪,退了休就该在家含饴弄孙。 非要仗着自己是高育良的老领导,顶着沙瑞金养父的名头,在汉东四处插手。 名为“为民请命”,实则不过是为了满足那点早已过期作废的权力欲。 真以为自己是汉东的青天大老爷了? 不过是把别人递过来的刀,还自以为是正义的化身。 至于这个郑西坡…… 更是个中翘楚。 揣着明白装糊涂,拿工人当挡箭牌,把哭穷卖惨的戏码,演得炉火纯青。 大风厂的股权早就被他和几个管理层倒腾空了。 现在居然还有脸打着几百号工人的旗号来要地? 真拿了地,你们有钱建设吗?猴年马月才能恢复生产? 原剧里,他不就是靠着这一系列操作,最后把整个大风厂都装进了自己的私人口袋? 两条披着人皮的蛀虫。 孙连城在心里,给这二人盖了棺,定了论。 “陈老,郑主席,你们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孙连城等他们表演完了,才缓缓开口,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就在你们来之前,李书记已经亲自给我打过电话了。” “对这件事,市委、市纪委,都高度重视!” “我向二位保证,我们纪委一定会立刻成立专案组,把这件事彻查到底!” 听到这句承诺,陈岩石和郑西坡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计划得逞的喜色。 “但是……” 孙连城话锋陡然一转。 两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为了能更好地帮到咱们大风厂的工人们,有些情况,我需要先做一个全面的了解。” 孙连城的目光转向郑西坡,眼神温和,问出的问题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向了对方的要害。 “比如,当年工厂改制,工人们的股权是如何量化的?具体的持股名册,现在还完整吗?” 郑西坡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分。 “还有,这些年厂子虽然停产,但账面上应该还有些固定资产。这些资产的维护和折旧,账目是怎么处理的?” 孙连城继续发问。 “另外,我听说郑主席您个人,为了维持工厂运转,垫付了不少私人资金?这些账目往来,有没有一个清晰的记录?这可都是将来要给您补上的,不能含糊。” 孙连城每问一个问题,郑西坡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向市领导汇报工作。 而是在接受一场没有开探照灯的预审。 “孙……孙书记,这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郑西坡的舌头开始发僵,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地拿下来!” “我明白。” 孙连城理解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为他们着想的诚恳表情。 “但正因为是陈年旧账,我们才更要把它理清楚。这样,我们纪委出面,腰杆才硬,说话才有底气,才能更好地为工人们争取权益嘛。” “这样吧。” 孙连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锤定音。 “从明天开始,我会派一个工作组,进驻大风厂。” “一方面,是调查高曙光不作为的问题。” “另一方面,也是帮助咱们厂,把这些年的所有账目,从头到尾,好好梳理一遍。” 他看着脸色已经涨成暗红色的郑西坡,语气温和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郑主席,你作为工会主席,可一定要全力配合我们工作组的工作啊。” “这,可是为了咱们几百号工人兄弟的切身利益。” 送走失魂落魄的两人,孙连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拿起内线电话。 “通知清零1号专案组,立刻到我办公室开会。” 他的声音,恢复了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李达康,陈岩石,郑西坡…… 你们搭好了台子,想请我来唱戏。 好啊。 那我就陪你们好好唱一出。 一出……让你们所有人都悔不当初,把肠子都悔青的大戏! 第170章 请君入瓮,杀局已成! 专案组成员鱼贯而入时,孙连城正背对众人,凝视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京州市地图。 他的指尖,悬停在地图上一处几乎被忽略的角落——大风厂旧址。 “坐。” 孙连城没有回头。 声音从地图的方向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在刚才,陈岩石和郑西坡来过了。” 林溪心头一跳。 “为了大风厂的地?” “对。”孙连城转过身,缓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十指交叉,稳稳置于桌前。 “他们举报开发区主任高曙光不作为,涉嫌索贿。” “又是这两个人。”林溪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 作为省纪委空降的干部,她对陈岩石这种退而不休、指点江山的老人,以及郑西坡那种满口工人利益、实则中饱私囊的工会蛀虫,天然就带着几分鄙夷。 “李达康书记亲自来的电话。” 孙连城补充道。 “点名,要我们纪委介入。”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重点。 “书记!医疗系统的案子正到收网的时候,您怎么又把‘大风厂’这个天大的烂摊子给接了?” 秦海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与憋闷,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忍住。 “这明摆着是李达康在给咱们下套!您现在一头扎进去,不正好遂了他的意!” 林溪虽然没说话,但紧锁的眉头说明了她的立场。 大风厂。 这个名字,在京州官场,就是一个无人敢碰的禁忌。 股权纠纷,债务黑洞,工人安置……随便哪一条,都足以让一个实权部门脱层皮。 纪委眼下人手和经费本就捉襟见肘,再开辟第二战场,无异于自掘坟墓。 “谁说,我要跳进去了?” 孙连城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半张脸隐入阴影,看不清神情。 他扫视着眼前这几位心腹干将,决定向他们揭开这盘棋的冰山一角。 “李达康的算盘,是想用大风厂的工人当绳索,把我捆起来。” “再用舆论当柴火,把我活活烤死。”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孙连城的视线掠过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这个案子,我们不仅要接。” “还要办成一个谁也翻不了的铁案!” “一个让所有想看我们笑话的人,都笑不出来的……标杆案件!” 林溪立刻追问:“具体怎么做?” 孙连城的目光首先落在她的身上。 “兵分两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第一路,主力部队,继续由你负责。三天!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医疗系统的案子彻底收网,人赃并获!” “第二路,为偏师。” 他的视线,转向了一旁的肖立杰。 “老肖,你的任务有两个。第一,查高曙光。” “你现在就带人去开发区,别管他贪了多少,收了多少,就给我死盯他一点——‘不作为’!” “他不是说要等规划、等评估吗?很好!你去查,他的规划走到哪一步了?评估报告有没有出?每一个环节,每一份文件,签字的人是谁,耽搁的时间是多久,都给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抠出来!” “我要让整个京州都知道,不是我们纪委没事找事,是他高曙光,在懒政怠政,在消极对抗市委决议!” 肖立杰的后背瞬间挺得笔直,眼神里闪动着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光芒。 这个任务太对他的胃口了! 不碰贪腐这种硬骨头,只从程序入手,不仅简单,而且一查一个准,绝对能抓到辫子! 这是典型的四两拨千斤! “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好。”孙连城微微颔首,目光移动到专案组的新面孔郑伟身上。 “郑伟,第二个任务,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交给你。” 孙连城的声音沉了下去,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压得办公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陈岩石,自诩清流,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对人颐指气使。” “郑西坡,满嘴主义,心里却全是生意。” “他们以为,拿捏住了工人,就能逼我就范,就能顺理成章地拿下大风厂那块地,转手倒卖,一夜暴富。” 孙连城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既然他们想发财,我就给他们一个‘发财’的机会。” “你,立刻带人,去查大风厂的账。” “查账?”郑伟一怔。 “对,查账。”孙连城的指节,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为谁敲响倒计时的丧钟。 “我要一份最完整、最精确、任何人也挑不出错的审计报告。” “从建厂那天起,到破产清算为止,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每一项资产的折旧处置,每一分钱的最终去向!” “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加重。 “尤其是,职工股权的部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伟瞬间明白了这步棋的恐怖之处。 “陈岩石和郑西坡,不是最喜欢高喊着‘代表工人利益’吗?”孙连城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那我就给他们一个,真正代表工人的机会。” “立刻发文,成立‘大风厂职工股权监督委员会’。” “由我们市纪委牵头,公开邀请全市最顶尖的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以及所有大风厂的持股职工,共同参与!” “把大风厂从里到外所有的家底,一分不差地,全部摊在阳光底下!” “让每一个工人,都亲眼看看,自己的血汗钱,到底去了哪里!” 郑伟的后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哪里是釜底抽薪! 这是阳谋! 这是要把郑西坡赖以生存的那片土壤,彻底掀翻,再撒上石灰,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郑西坡能操控工人的根本,就是信息壁垒!他把账本死死攥在手里,他说厂子欠他多少,工人们就信多少! 而孙连城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堵墙,当着所有工人的面,用最专业的铁锤,一锤砸穿! “可是书记,这么大的审计规模,需要的专业团队和经费……”林溪指出了最现实的阻碍。 “钱,不是问题。” 孙连城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蒋虹的号码。 他没有任何客套,开门见山。 “蒋虹,帮我个忙。” “我需要一个顶级的会计师和律师团队,审计一家破产工厂的烂账。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蒋虹连原因都没问,只回了一个字。 “好。” 挂断电话,孙连城看向已经掩饰不住眼神中震撼的郑伟,继续布置。 “审计团队解决了。现在,轮到你,去把陈岩石和郑西坡,请进我们为他们准备好的这个‘舞台’。” “您的意思是?” “你去告诉他们。”孙连城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惬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就说,高曙光的案子,纪委已经立案。” “但是,要定死他的罪,还需要一份最关键的证据。” “一份能够证明大风厂土地问题,确实对几百名工人生计造成了毁灭性打击的证据。” “而这份证据,就是一份清晰、权威、能够体现所有职工真实持股情况和资产损失的……审计报告。” 郑伟的嘴角,再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出陈岩石和郑西坡听到这个“喜讯”时,那副迫不及待、感恩戴德的嘴脸! 在他们眼里,这份报告不是绞索! 是他们用来攻击高曙光、向市里哭穷、索要好处的最强兵器! 他们只会嫌审计太慢,绝不会有半分怀疑! “我明白了,书记!”郑伟猛地站起身,他看着孙连城的眼神,充满了下级对上级、棋子对棋手那种最原始的敬畏与狂热。 目送着专案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孙连城脸上的表情归于平静。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在夜色中被权力与欲望交织的城市,宛如在俯瞰自己的棋盘。 郑西坡,陈岩石。 李达康。 你们的戏,该落幕了。 接下来,换我当导演。 而你们,将是这场戏里,最可悲,也最可笑的主角。 他摸出手机,调出一个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鱼已入瓮,准备收网。” 第171章 致命的蜜糖!蠢货,主动把头伸进了绞索! 京州。 老字号茶楼,包厢内紫砂壶嘴吐着白雾。 陈岩石亲自执壶,为对面的郑西坡斟满一杯金黄茶汤。 他脸上没有笑,只有老将观棋的沉稳。 “西坡,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陈岩石呷了口茶,声音不疾不徐。 “对付孙连城这种人,就得敲山震虎。” “我们先把高曙光这块石头扔出去,他果然怕了。” “到底还是忌惮我们这些还没死透的老家伙。” 郑西坡脸上堆满谄媚,连忙用双手端起茶杯,姿态放到了最低。 “还是陈老您高瞻远瞩!” “要不是您亲自出马,我这张老脸,连市委大院的门都进不去。” “孙连城那边,递话过来了。” 陈岩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透着一丝神秘。 “纪委的同志,要对我们大风厂进行一次彻底的资产审计!” “说是要拿着这份报告,当成钉死高曙光的铁证!” “审计?” 郑西坡端着茶杯的手,骤然僵住。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对,审计。” 陈岩石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反而露出一抹得色。 “这是好事啊!我们就是要让他们查!查得越细越好!” “把我们的困难,我们的损失,一笔一笔,都用白纸黑字给我写清楚!” “到时候,我们拿着这份有纪委背书的报告,去找市里,去找省里!” “我看他们谁还敢跟我们打马虎眼!” 郑西坡的额角,汗珠缓缓凝结。 好事? 这他妈是催命符! 大风厂那本账,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绞索。 里面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挪用,多少凭空捏造的开支,多少被他侵吞的工人股权……那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看! 这要是被纪委的专业团队掀个底朝天,他郑西坡的下半辈子,就只剩冰冷的铁窗! “陈老……” 郑西坡嗓子发干,声音嘶哑。 “这……审计会不会太麻烦了?万一拖慢了咱们要地的大事……” “糊涂!” 陈岩石脸色一沉,伸出手指,几乎要点到郑西坡的鼻子上。 “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孙连城这是在向我们示好!他在帮我们把刀磨快!” “有了这份报告,我们才能理直气壮地去要地、要政策、要补偿!” “你放心,我已经替你答应了孙连城,大风厂全力配合!” 陈岩石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你现在就回去,把所有的账本、合同、凭证,都给我找出来!” “一页都不能少!” 郑西坡的心,被一块巨石拽着,笔直坠入深渊。 他看着眼前这位一脸“深谋远虑”、还在为自己智慧沾沾自喜的老领导,第一次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这个自己巴结了半辈子的靠山,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根本不知道,孙连城递过来的哪里是什么快刀。 那是一碗,用蜜糖层层包裹的,致命毒药! 必须自救! 郑西坡的右手探入裤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手机。 他想起了刚才接到的那通电话。 他必须,为自己找一条活路! …… 当天下午,还是那间茶馆,还是那个位置。 郑西坡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三泡,他却一口未饮。 他坐立不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孙连城那天的话。 “纪委查案,只查干部,不查企业。” “你们自己,也要想想办法嘛。” 想办法? 办法在哪里?! 就在他焦躁到要抓掉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考究,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助理,气场十足。 “郑主席?” 中年男人脸上挂着商业化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郑西坡猛地站起,受宠若惊:“您是……王总?” “鄙人姓王,风华投资副总。” 王总的手温暖而有力。 “我们刚刚通过电话,冒昧来访,是想跟郑主席谈一笔能解决您所有烦恼的生意。” 风华投资? 郑西坡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 但对方的气派,和那句“解决所有烦恼”,让他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 “王总,快请坐!” 两人落座,王总直奔主题。 “郑主席,我们公司,对大风厂那块地,志在必得。” “经我们评估,那块地的未来商业价值,不可估量。” “我们愿意整体收购大风厂的土地及所有权。” 郑西坡的心脏,如同被重锤猛击! 收购?! “王……王总,您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当然。” 王总淡然一笑,助理立刻递上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的初步收购意向书,您可以过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于价格,绝对会让您,和所有工人都满意。” 郑西坡的手颤抖着翻开文件。 当他看到意向书上那个天文数字般的估价时,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数字,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半生的所有欲望。 别墅! 豪车! 告别那间破旧的筒子楼! 最重要的是,可以彻底摆脱纪委审计那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王总,这……这太好了!”郑西坡激动得满脸涨红,“我代表大风厂全体职工,感谢风华投资!” “郑主席先别急。” 王总摆了摆手,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之色。 “收购是真心的,但现在有一个小小的障碍。” “我们是上市公司,任何收购都必须有合法合规的审计报告支撑。” “大风厂目前的资产评估报告,还是几年前的老数据,严重低估了土地的价值。” 王总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所以,我们需要郑主席配合我们,重新做一份资产评估报告。” “一份……能让我们的董事会,和广大股民都满意的报告。” 郑西坡不是傻子。 他瞬间听懂了王总的言外之意。 做高评估报告的数字。 这是……做假账! 是经济犯罪! 刚刚燃起的火焰,瞬间被一盆冰水浇透。 “王总,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王总笑了,循循善诱。 “郑主席,您想,报告的数字越高,我们能给出的收购价就越高。” “这多出来的钱,最后不还是落到你们大风厂,落到那些辛苦了一辈子的老工人手里吗?” “您这是为大家谋福利,是天大的功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郑西坡心里那道名为“自私”的锁孔,轻轻一拧。 防线,轰然洞开。 对啊!我不是为了自己! 我是为了几百号下岗工人! “而且,”王总加了最后一把火,“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报告由我们指定的第三方来做,绝对专业。” “郑主席,机不可失啊。” 郑西坡的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 他脑子里,代表理智的小人已经被代表贪婪的巨人一脚踩碎。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干了! “好!” 郑西坡一咬牙,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王总,就按您说的办!” “为了我们大风厂的工人,这浑水,我趟了!” 王总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灿烂。 助理立刻递上另一份文件。 “郑主席果然是爽快人!这是合作补充协议,没问题的话,我们现在就签。” 郑西坡拿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当“郑西坡”三个字,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出现在纸上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永远抽走了。 他没有看到。 对面,王总金丝眼镜的镜片后,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半小时后。 孙连城的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了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蒋虹。 内容只有四个字。 “鱼,已上钩。” 第172章 螳螂捕蝉,我的黄雀在后! 第三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山水集团总部大楼前,闪光灯的爆闪声密集如暴雨,将整片空间映得亮如白昼。 来自汉东乃至全国的数十家媒体记者,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今天是山水集团最新楼盘“山水风情”的新闻发布会。 红毯、香槟塔、巨大的氢气球,共同堆砌出一座浮华而脆弱的商业帝国幻影。 所有镜头,都贪婪地对准了主席台上那个女人——高小琴。 她一袭纯白套装,每一寸布料都仿佛在为她成熟动人的身段服务,每一个精心计算过的微笑,每一次眼波的流转,都在精准地拨动台下所有雄性的心弦。 她手握话筒,嗓音柔媚,却又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笃定,为在场众人描绘着一幅宏伟的商业蓝图。 台下的记者们,按动快门的指关节已经发白。 他们不知道,这华丽的商业赞歌之下,是早已布置妥当的致命杀局。 他们更不知道,今天这场发布会真正的主角,从来都不是风光无限的山水集团。 而是一场,即将上演的政治绞杀。 …… 大楼内部,发布会现场。 祁同伟端坐于第一排的贵宾席,神情温和,姿态从容。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正在完美扮演着一位为本省优秀企业家站台的公安厅长,在恰当的时机,为高小琴的发言送上矜持而有力的掌声。 然而,藏在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已经烫得有些惊人,正保持着一段无声的通话。 电话那头,是他心腹老郑被刻意压制的嗓音。 “厅长,姓侯的到了。” “三辆车,没挂牌,藏在对面写字楼的地下车库,人已经就位了。” “知道了。” 祁同伟的嘴角,肌肉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鱼,已经游到了网的边缘。 “孙连城那边?” “市纪委的车队五分钟前出发,路况正常,还有十分钟抵达。” “好。” 祁同伟挂断电话,抬起眼帘,视线与台上的高小琴在空中交汇。 他递过去一个眼神。 一切就绪。 高小琴心领神会,几不可察地颔首,从容转身,走下主席台。 大戏,开锣。 …… 与此同时。 京州市纪委的车队,正以一种沉默且不容抗拒的速度,切割开城市的车流,直指山水集团。 头车,一辆黑色的奥迪A6。 后座,林溪和秦海并排而坐,车内气氛压抑。 “组长,全部安排妥当。”秦海划开平板电脑,屏幕上分割出十几个山水集团的实时监控画面。 “我们的人已经伪装成记者和物业人员混入现场。” “技术组待命中,随时可以切断山水集团的服务器数据。” 林溪没有作声。 她的目光穿透车窗,看着那些飞速向后倒退的建筑。 昨天,孙连城下达最后指令时的表情,依然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那个男人,用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语气,对她说: “林溪,记住,我们今天的目标,不是刘庆祝。” “他,只是一块扔出去的,用来喂鱼的饵。” “你们的任务,就是演戏。” “演一出市纪委为了抢功,不惜冲撞公安厅长的霸道大戏。” “我要让所有人,让汉东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看见,我孙连城,就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记住,动静要大,姿态要狂。” “让每一台摄像机,都拍清楚你们最‘嚣张’的样子。” 直到此刻,林溪依然没能完全消化这个计划的全貌。 但她选择相信。 无条件地,相信那个坐在办公室里,搅动整个汉东风云的男人。 她收回目光,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通知下去。” 林溪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仿佛能让车内的空气都结上一层薄霜。 “所有人,按计划行动。” “记住,我们今天不是去办案的。”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我们是去……砸场子的。” …… 上午十点整。 发布会现场,高小琴的开场白刚刚结束,掌声雷动。 就在此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发布会大厅那两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一股蛮横的巨力从外面撞开,狠狠砸在墙壁上! 整个会场的喧嚣,仿佛被这一下,瞬间抽成了真空。 死寂。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只见十几名身着黑色西装的人,沉默着涌入会场。 他们胸前那枚红色的国徽,在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为首的,正是林溪。 她一张脸庞冷肃,视线像两道探照灯,穿透攒动的人群,死死锁在主席台方向。 “京州市纪委!” 林溪的声音并不算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大厅,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山水集团财务总监刘庆祝,涉嫌多起重大经济案件,我们依法将其带走,协助调查!” 一句话,如同一枚炸弹,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记者们彻底疯了! 这他妈哪里是商业新闻,这是年度头条!政治炸弹! 所有镜头都在一秒之内完成了转向,疯狂地对准了这群不速之客。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的快门声响彻大厅,惨白的闪光灯将林溪的脸映照得毫无血色,也照亮了她眼中那份不留余地的决绝。 市纪委! 在山水集团的楼盘发布会上! 当着全汉东媒体的面,公开抓人! 这不是办案,这是当众撕破脸皮,是把高小琴和她背后的人的脸,狠狠踩在脚下摩擦! 高小琴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一寸寸地凝固,然后碎裂。 她身旁的祁同伟,则在第一时间“勃然大怒”,一个箭步跨出,挡在了高小琴身前。 “你们是什么人!” 他厉声呵斥,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喷薄着“被冒犯”的怒火。 “这里是合法企业的新闻发布会!谁给你们的权力在这里胡来?!” “你们的协查手续呢!” 林溪甚至没有拿正眼看他,只是从口袋里抽出那份文件,高高举起,像一面宣战的旗帜。 “市纪委协查通知书!” “祁厅长,我们依法办案,请你不要妨碍公务!” 她的语气,生硬,刻板,不带一丝人情味,将冲撞进行到底。 “放肆!”祁同伟的表演登峰造极,声线因愤怒而拔高,“就算有手续,也不能如此野蛮执法!你们这是在破坏我们汉东省的营商环境!这是在给京州市委市政府抹黑!” 公安厅长。 纪委组长。 当众对峙!剑拔弩张! 这惊心动魄的画面,被所有的镜头,贪婪地吞噬。 几十名山水集团的保安,在祁同伟一个隐蔽的眼神示意下,迅速围拢过来,与纪委的人马形成了对峙之势。 空气的温度,骤然升高,仿佛随时都会被点燃。 就在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场惊天冲突牢牢攫取时。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发布会的后台,一个戴着鸭舌帽、身形微胖的男人,正沿着僻静的员工通道,脚步飞快地走向地下停车场。 刘庆祝。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楼上传来的激烈争吵声,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快意。 祁厅长的计划,简直是神来之笔。 孙连城那个蠢货,果然被引诱来了。 现在,他只需要坐上那辆早已等候的车,就能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推开了地下停车场厚重的防火门。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 车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一个穿着夹克,身形挺拔的年轻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那年轻人的脸上,挂着一丝令人心脏骤停的阳光微笑。 他的手里,一本红色的证件,被拇指轻轻弹开。 “刘庆祝,你好啊。”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侯亮平。” “你涉嫌丁义珍贪腐案、王诚被害案,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刘庆祝的大脑,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侯……亮平? 反贪局?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第173章 局中局,谁是黄雀! 地下停车场。 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汽油与尘土的沉闷气息,每一声脚步都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回响。 刘庆祝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缩紧,血液都似乎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自称侯亮平的人。 那张脸上,有一种不加掩饰的锋芒。 不对。 这一切,完全不对! 祁厅长的整个计划里,根本就没有“反贪局”这三个字! “你……你们搞错了!” 刘庆祝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他脚下意识地后挪,身体已经准备好转身冲回员工通道那扇厚重的防火门。 “我们没搞错。” 侯亮平话音未落,他身后两道身影一左一右,迅捷如电,瞬间卡死了刘庆祝的所有退路。 动作干净,身位精准,那是属于强力部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刘总,放弃吧。”侯亮亮的声线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我知道,孙连城的人,此刻正在楼上跟山水集团唱一台大戏。” “那场戏,是演给媒体看的,更是演给你看的。” “目的,就是在混乱中让你‘消失’,然后,杀人灭口。” “可惜,这个计划,我们提前知道了。” 侯亮平每吐出一个字,刘庆祝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他感觉自己仿佛从一个泥潭里挣扎出来,却掉进了一口更深、更黑暗的枯井。 孙连城要灭我的口? 这怎么可能? 明明是祁厅长……不!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侯局长,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刘庆祝汗出如浆,语无伦次地辩解,“是市纪委要抓我,不是要杀我!” “是吗?”侯亮平的眼神透出一丝讥诮,“那他们为什么不走正门,反而要把你从后门放走?” “你放心,到了我们反贪局,你的安全将得到最高级别的保障。” “我们,才是真正能够保护你的人。” 侯亮平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着眼前这个心理防线已然崩溃的男人,一股强烈的成就感在胸中升腾。 孙连城! 你这个心狠手辣的酷吏! 你以为你的毒计天衣无缝? 没想到吧! 我侯亮平,今天就要从你这头猛虎的嘴里,硬生生把人证抢出来! 我要让整个汉东看看,谁,才代表着真正的正义! “带走!” 侯亮平一挥手,断绝了刘庆祝最后一点辩解的可能。 两名检察官立刻上前,双臂如铁钳,精准地扣住刘庆祝的肩膀,将他扭送着塞进了那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 “砰!” 沉重的车门关闭,隔绝了所有徒劳的挣扎。 “收队。” 侯亮平利落地拉开另一辆车的车门,坐进副驾驶位。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号码。 “季检,人,到手了。” 他的声音里,是建功立业后,难以抑制的亢奋。 “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电话那头,季昌明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才传来。 “亮平,务必注意安全。” “您放心!” 侯亮平挂断电话,脸上是全然的自信。 他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那个面如死灰、瘫软如泥的刘庆祝。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大功告成! 他甚至能清晰地预见,明天,当自己将刘庆祝的口供摔在孙连城办公桌上时,对方脸上将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开车。” 反贪局的车队,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滑出停车位,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京州不见尽头的车河。 …… 山水集团总部大楼,发布会现场。 祁同伟与林溪的激烈对峙,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双方人马互不相让,剑拔弩张。 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将这戏剧性的一幕永远定格。 就在此时,祁同伟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余光扫过。 老郑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成了。” 祁同伟眼底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滔天怒火已化为沉痛与无奈。 “林副组长!”他拔高音量,语气中充满了顾全大局的“悲壮”,“我们都是体制内的同志,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这样,我退一步!” “你们要查刘庆祝,可以!我亲自把他交给你们!” “但你们必须保证,立刻停止这种冲击合法企业经营的野蛮行为!” 这番话,说得恳切又悲愤,瞬间占据了道德高地。 林溪冰冷的眼神与他对视,像是在进行艰难的权衡。 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既然祁厅长这么说,我们纪委,也退一步。” “让我们的人进去,带刘庆祝出来。” 一场眼看就要引爆的巨大冲突,竟在两位领导的“克制”与“妥协”下,神奇地平息了。 记者们大呼过瘾,又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几分钟后。 一名纪委干部从后台冲出,神色慌张,语气懊恼。 “林副组长!出事了!” “刘庆祝……刘庆祝从员工通道跑了!” 林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猛然扭头,视线直刺祁同伟。 “祁厅长!这就是你的诚意?!” 祁同伟则满脸的震惊与错愕,仿佛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这……这怎么会?!我立刻下令,全城搜捕!” 一场精心编排的年度大戏,在一个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结局中,落下了帷幕。 林溪带着满腔“怒火”与“不甘”,率队离去。 祁同伟则“心急如焚”地指挥保安,展开了一场注定不会有结果的“大追捕”。 后台,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僻静角落。 一个负责善后的保安,看着那扇虚掩的防火门,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他低头发了一条信息。 “鱼已入网。” 第174章 希望的背后是深渊! 京州,通往省检察院的城郊快速路上。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车队,正在快速地行驶着。 车窗外,城市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道路两旁是连绵的绿化带,景色单调而催眠。 车厢内,气氛却依旧紧绷。 侯亮平坐在副驾,整个后背早已僵硬,视线像被焊死一般,牢牢粘在后视镜上。 镜中,那辆载着刘庆祝的轿车,就是他通往胜利的门票。 人已落网。 但只有推进省检那间密不透风的审讯室,这场功劳才算真正落袋为安。 在此之前,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所有努力化为泡影。 “侯局,抽根烟?”周正的声音压得很低,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不抽。” 侯亮平的声音短促得像一声枪响。 “小周,戒备提至最高,我总感觉……不对劲。” 这股不安感毫无来由,却缠上了他的心脏。 或许,是这条路太空了。 空得像一个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了无形的口。 他滑开手机,不是报捷,而是点开了卫星地图,指尖反复摩挲着前方的路线。 “还有三公里上高架,上了桥,就等于进了市区,就绝对安全了。”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也是在给周正打气。 他太渴望这场胜利了。 他要让沙瑞金书记看看,谁,才是汉东反贪战线上,最锋利的那把刀! 在他看来,刘庆祝这个人,就是山水集团这个黑金帝国的核心齿轮之一,他手上沾满了多少肮脏的交易,背后又隐藏了多少罪恶的秘密。 只有撬开他的嘴,才能让丁义珍、王诚这些案子,真正地水落石出。 车队即将冲上高架引桥。 “小周,压着点速度,车速别太快。”侯亮平对开车的周正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侯局。”小周笑了笑,“这条路我熟,保证把咱们的‘贵客’,安安全全地送到地方。” 侯亮平点了点头,稍微放松了一下身体。 他拿出手机,开始编辑一条信息,准备向沙瑞金书记,汇报这次行动的重大突破。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一场足以证明他能力,足以让他这个空降兵在汉东站稳脚跟的,酣畅淋漓的胜利。 而抓捕刘庆祝,就是他胜利的号角。 此时反贪局的车队,刚刚驶上高架桥。 就在这时。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按下发送键的时候—— 异变,陡生! 一辆巨大的,满载着渣土的工程车,突然从一个匝道口,像一头发疯的犀牛,咆哮着冲了出来! 它的目标,精准无比,直直地撞向了车队正中间,那辆载着刘庆祝的商务车! “小心!” 侯亮平的司机发出一声惊呼,猛打方向盘! 但一切都太晚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天翻地覆。 侯亮平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起,然后重重地砸在车顶上,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陷入了血色的寂静。 剧烈的撞击声,像一颗炸雷,在空旷的高架桥上轰然引爆。 反贪局的车队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那辆载着刘庆祝的商务车,被失控的渣土车从侧面拦腰撞上,整个车身被挤压得严重变形,像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 玻璃碎片和金属零件四处飞溅。 紧随其后的几辆车,为了紧急避险,纷纷失控,撞在一起,一时间,刺耳的刹车声、碰撞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响成一片。 侯亮平所在的头车,虽然躲过了最致命的正面撞击,但也被巨大的冲击波掀得侧翻在地,滑行出十几米远,车顶在地面上摩擦出一长串耀眼的火花。 整个高架桥,瞬间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快!救人!快救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检察官们,从变形的车里爬出来,顾不上自己头破血流的伤口,声嘶力竭地喊着,冲向那辆被撞得最惨的中心车辆。 他们用尽全力,试图拉开已经扭曲变形的车门。 但那扇门,却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而那辆肇事的渣土车,在完成这致命一击后,并没有停下。 它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疯狂,推着那辆早已不成形的商务车,一路向前,狠狠地撞在了高架桥的护栏上。 “轰隆!” 水泥护栏被撞得粉碎。 渣土车和商务车,像一对殉情的恋人,一起从几十米高的高架桥上,翻滚着,坠落下去! “不——!” 桥面上,一个年轻的检察官目睹了这骇人的一幕,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带着他们唯一的希望,带着丁义珍案和王诚案的唯一线索,坠入了深渊。 第175章 这一定是孙连城干的!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剧烈的摇晃,和撕心裂肺的呼喊,将侯亮平的意识从黑暗深渊中拽了出来。 “侯局!侯局!你醒醒!” 他睁开眼。 视野模糊,血色与夜色混杂在一起。 一张张下属的脸,布满了前所未见的焦急和恐慌。 他躺在冰冷粗糙的高速路面上,刺鼻的汽油味和烧焦味疯狂地钻进鼻腔。 远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尖啸由远及近,撕裂了汉东的夜空。 那辆被撞成一堆废铁的商务车,就在不远处,仍在冒着滚滚黑烟,像一具丑陋的钢铁尸骸。 “刘……刘庆祝呢?”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肋骨处传来一阵断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一个年轻的检察官,嘴唇抖得不成样子,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个被盖上了白布的担架。 “侯局……刘庆祝他……” “他当场就……” 轰! 侯亮平的脑子,彻底炸开,一片空白。 死了? 人,就这么死了? 在他侯亮平的眼皮子底下! 在他反贪局的重重护卫之下! 那个关乎汉东政局走向,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最重要污点证人,就这么……死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气,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寸爬上大脑。 他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这不是意外! 这他妈的哪里是意外车祸!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用秒来计算的,精准灭口! 是谁? 到底是谁?! 谁敢有这么大的能量,在光天化日之下,用这种惨烈到极点的方式,公然向国家公权力宣战?! 祁同伟?高小琴? 不。 不对! 一个念头,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陡然炸开。 那封匿名的举报邮件! 孙连城! 一定是孙连城! 邮件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孙连城要杀人灭口! 他当时以为自己截胡孙连城,是抢占了先机,是拯救了证人。 现在看来,他错得何其离谱! 他不是什么猎人!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愚蠢透顶的棋子! 孙连城和祁同伟,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他们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又是公开抓捕,又是激烈抵抗,根本就不是为了灭口! 他们的真正目的…… 是把刘庆祝这个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这个烫手到极致的山芋,名正言顺地,交到他侯亮平的手里! 然后,再借刀杀人! 让刘庆祝,“意外”死在他侯亮平的押送途中! 一瞬间,所有环节都通了。 刘庆祝死了,山水集团的秘密,丁义珍和王诚的案子,将永远被埋葬。 而他侯亮平,这个从北京来的“钦差大臣”,就成了那个保护证人不力,导致关键人证离奇死亡的,最大的罪人! 他将背负这口通天的黑锅,在汉东,在所有同僚和领导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好狠! 好一招一石三鸟的毒计! “噗——” 侯亮平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地喷了出来。 不是因为断了的肋骨。 而是因为那股被愚弄,被陷害,被当成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滔天怒火和极致的屈辱! “孙……连……城!”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任由鲜血滴落。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盯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盯着这片人间炼狱般的现场。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与孙连城,不死不休! ……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是老郑从远处高点拍摄的,一张堪称完美的照片。 照片的焦点,精准地落在那辆已经扭曲成麻花的别克商务车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出手指,在光滑的红木办公桌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笃。 一声轻响,如同终场哨声。 死人,是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 刘庆祝,这颗埋在他脚下、随时可能将他炸得粉身碎骨的雷,终于,被他亲手,用一种最完美的方式,拆除了。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沉稳而威严。 “通知赵东来,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公然挑衅我省公安系统的恶性案件!” “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全力追查肇事车辆和司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还有,立刻封锁现场,严格控制消息外泄。我不希望在调查结果出来前,听到任何流言蜚语。” 他要做的,只是把这出戏,演得更逼真一些。 …… 省检察院,反贪局。 季昌明接到电话时,刚刚端起那把他最心爱的紫砂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话。 “季检,出事了,侯局他们……在高架桥上,遭遇了重大车祸!” 季昌明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瞬间僵在原地。 手里的紫砂壶,从他僵硬的指间滑落。 但他没有听见碎裂的声音。 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让他无法呼吸。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不再有平日的沉稳。 “亮平……亮平怎么样?!伤势怎么样?!” 电话那头,是现场交警压抑着颤抖的汇报。 季昌明的大脑,彻底停转。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样一场精准到可怕的“意外”。 他不是傻子。 这哪里是什么意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一场针对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血腥的挑衅! 他们不仅要刘庆祝的命! 他们,还要他侯亮平的命! 一股狂暴的怒火和刺骨的后怕,瞬间吞噬了他。 他猛地抓起另一部红色电话,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要立刻!马上!给沙瑞金书记汇报! 他要让整个汉东,都为这次血腥的事件,天翻地覆! 然而,就在他即将拨出那个号码的瞬间。 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一个比车祸本身,更让他感到恐惧的念头,冰冷地浮现。 侯亮平的这次行动,是绝对的机密。 知道押送路线和时间的,只有反贪局内部,最核心的几个人。 那么…… 是谁,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是谁,把侯亮平他们,如此精准地,送到了那辆失控的渣土车面前? 季昌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反贪局…… 有内鬼! 他知道,这场惨烈的车祸,不是结束。 它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为所有人准备的,血腥盛宴,才刚刚,拉开帷幕。 …… 京州市纪委,孙连城办公室。 林溪推门而入,脸上是罕见的凝重。 “书记,消息确认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侯亮平的车队,在环城高速上遭遇了蓄意车祸。刘庆祝当场死亡,侯亮平本人受伤,反贪局2人当场死亡,2人重伤,目前还正在省人民医院抢救。” 孙连城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听到这个消息,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祁同伟和高小琴,比我想象的,还要心狠手辣。”他淡淡地说道。 “书记,您早就猜到了?”林溪的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一个死人,永远比一个活人,能保守更多的秘密。”孙连城转过身,看着她。“祁同伟向我‘投诚’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刘庆祝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他不是来送礼的。” “他是来,借刀杀人的。” “只不过,他想借的,不止我一把刀。” 林溪的心,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了整个计划的全貌。 祁同伟和高小琴,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不仅永远地堵住了刘庆祝的嘴,还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向了市纪委和反贪局。 更狠的是,他们成功地在孙连城和侯亮平之间,制造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侯亮平现在,一定恨死我们了。”林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他肯定会认为,这是我们和祁同伟联手,给他下的套。” “让他恨吧。”孙连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时候,一个强大的敌人,比一个愚蠢的盟友,更有价值。”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是景林刚刚汇报上来的,关于光明区医院的情况汇总。 “光明区医院那边,可以准备收网了。”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冷静。“通知下去,准备开会。” 第176章 京州市长?在我孙连城这,照查不误! 半小时后,纪委小会议室。 室内没有开灯,只有投影仪的光,照亮一张张紧绷的脸。 烟味混杂着汗味,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清零1号”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全部到齐。 疲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但他们的眼神里,却燃烧着一股被死死压抑住的火焰。 景林站在投影幕布前,身形笔挺如松。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手术刀划开皮肤,冷静而精准。 “报告孙书记,根据您提供的线索,我们对光明区医院原院长贾伦,以及省医科大附一院肾内科主任王馥真,进行了外围调查。” 他身后,PPT上出现了一张关系网。 无数条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心的名字让人头皮发麻。 “王馥真,心理防线已经崩溃。” “她交代,当年在光明区医院主刀的那台阑尾炎手术,是一场骗局。” 景林的声音顿了顿。 “患者在全麻状态下,被摘除了一颗健康的肾脏。” 会议室里,有人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这颗肾,通过贾伦搭建的地下渠道,被高价卖给了香港的一位富商。” “王馥真作为技术指导,分到了三百万。” “畜生!” 一个年轻的纪委干部双眼赤红,终是没忍住,一拳狠狠砸在会议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景林没有理会这声怒吼,继续他的汇报,声音愈发冰冷。 “顺着贾伦这条线,我们联合光明分局的程度局长,找到了当年那起‘医闹’的家属。” “他们保留了所有的病历和收费单据,将是最直接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 景林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子弹。 他按动遥控器。 PPT上,一连串银行流水和海外账户信息,如瀑布般刷下。 “贾伦通过非法器官买卖获取的巨额资金,大部分都流向了同一个离岸账户。” “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我们还在追查。” “但所有的证据链,都指向了一个人。” “时任光明区区长,武康路!” 武康路! 当这三个字从景林口中吐出。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京州市市长! 这个案子,通天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钉在了主位上那个男人身上。 孙连城。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静静地听着,指间的香烟燃尽了长长一截烟灰,却未曾动过。 直到景林汇报完毕,他才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每一个组员的脸上,缓缓扫过。 “都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查一名在任的市长? 这已经不是挑战,这是在向整个汉东的权力结构宣战! “书记……” 一名副组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嘴唇都在哆嗦。 “我……我认为,应该立刻将现有证据,上报省纪委!请求省里督办!” “对!我同意!”另一人立刻附和,“武康路是我们的直属上级,我们去查他,名不正言顺!这阻力……根本无法想象!” 一时间,人心浮动。 请求上报,请求支援的声音,成了主流。 他们怕了。 孙连城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有些理解。 趋利避害,是本能。 他的目光转向了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景林。 “景林,你觉得呢?” 景林站得笔直,像一杆刺破黑暗的标枪。 “孙书记,我只是一名办案人员。” “我的职责,是查清真相。” “至于查谁,怎么查,我只听您的命令。” 没有废话,没有立场,却表明了最决绝的态度。 “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 他站起身。 缓步走到投影幕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巨大的关系网上。 落在那个被红圈重点标注的名字上。 “这个案子,我们自己办。”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让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孙连城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视全场。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京州市自己的脓疮!是我们自己的耻辱!”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把问题上报,让省纪委来查,当然最稳妥,最安全。” “可那样一来,我们京州纪委的脸,往哪儿放?!” “我们这些纪检干部,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难道以后,一碰到硬骨头,一碰到大官,我们就要当缩头乌龟,把皮球踢给上级吗?!” “我告诉你们!” “不行!” “从今天起,在我孙连城这里,纪委办案,只看证据,不看级别!” “别说他是个市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连城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他就是天王老子,只要他犯了法,我们就得把他从马上拉下来!” 这番话,让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血液,瞬间沸腾。 恐惧和犹豫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荣誉感。 “现在,我命令!” 孙连城的声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景林,你带第一行动组,立刻对贾伦实施拘捕!” “记住。” “我要活的。” “其他人,原地待命,随时准备收网!” “是!” 这一次的回应,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景林领命,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决绝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孙连城看着他消失在门口,脸上的表情重新归于古井无波的平静。 抓捕贾伦,是这盘棋的第一步。 这一步,必然会有人,替他通风报信。 很好。 他就是要让那个人,把消息递出去。 他不但要用这次行动揪出内鬼,还要用内鬼的行动,为武康路和贾伦的联系,再添一笔铁证。 他要让武康路知道,自己的刀,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 他更要看看。 这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会做出什么样疯狂的反应。 孙连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发阴沉的天色,山雨欲来。 武康路。 你的末日,到了。 第177章 天罗地网,内鬼现形! 京州市纪委大楼,走廊。 景林领着第一行动组的核心成员,一行人的皮鞋敲击着光洁的地面,声音汇成一道急促而沉重的鼓点。 他们的目标是地下车库,行动在即。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如刀,气场肃杀。 “景林同志,这么急,是要出任务?” 一个声音从拐角处传来,市纪委副书记钟宇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他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枸杞保温杯,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热情笑容,那笑容热情得有些虚假。 景林的脚步瞬间停下,身形挺立如松。 “报告钟书记,奉孙书记命令,办案。” “办案?” 钟宇眼角的肌肉轻微地跳了一下,他拧开杯盖,呷了口热气腾腾的茶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什么案子,动静这么大?把你这把尖刀都派出来了。” 景林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如铁。 “抱歉,钟书记,纪律规定,案情无可奉告。” “哎,你这同志,跟我还见外?” 钟宇笑着上前一步,姿态亲昵地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机密。 “是医疗口那条线,挖到大鱼了?”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从景林身后那几个年轻人紧绷的脸上扫过,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寻找破绽。 景林的眉头皱起,但瞬间又抚平。 “钟书记,我们有紧急任务。” 言下之意,请让路。 “好好好,不耽误你们,不耽…误。” 钟宇笑着侧过身,腾出通道,还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景林的肩膀。 “务必注意安全。” 景林点头致意,不再多言,带领队员从他身边穿过。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钟宇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离开。 反而转身,走向刚刚散会、还未锁门的会议室。 门被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反手关上,确认走廊无人后,快步走到投影幕布下的一个盆栽旁。 他从茂密的绿叶间,熟练地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 那是他提前放在这里的窃听器。 …… 与此同时。 书记办公室。 孙连城端坐在办公桌后,脸上古井无波。 他的面前,没有文件,只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会议室内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钟宇取走窃听器的每一个动作,都被记录得一清二楚。 孙连城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 仿佛是为猎物敲响的丧钟。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鱼,上钩了。 …… 钟宇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心脏狂跳。 他反锁房门,“唰”地拉上窗帘,整个房间瞬间陷入昏暗。 他戴上耳机,按下了窃听器的播放键。 孙连城那番慷慨激昂、杀气腾腾的讲话,清晰地灌入他的耳膜。 “……别说他是个市长!” “他就是天王老子,只要他犯了法,我们就得把他从马上拉下来!” “景林,你带第一行动组,立刻对贾伦实施拘捕!” 贾伦! 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瞬间击中了钟宇的神经! 动贾伦,还要动市长武康路! 孙连城! 这个疯子!这个彻头彻尾的政治疯子! 脚跟都没站稳,就敢碰武康路这种盘踞京州十几年的地头蛇? 他知不知道,武康路背后是赵家! 是能让整个汉东省都抖三抖的赵家! 冷汗,瞬间浸湿了钟宇的后背。 他从书柜最深处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老式手机。 这是他的护身符。 他用颤抖的手,拨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自带威严的男声。 “说。” “市长,是我。” 钟宇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变形。 “他们动手了。” …… 京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武康路刚刚签完一份关于城市绿化改造的文件,他手中的派克金笔在文件末尾留下了一个苍劲有力的签名。 桌上的那部黑色手机,在此刻突兀地震动起来。 看到屏幕上那个没有来电显示的未知号码,他眉头紧锁,但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钟宇那句变了调的“他们动手了”,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武康路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孙连城他准备要动贾伦!” “……景林已经带人出发了,我亲眼看见的!” “……真正的目标是您,他要从贾伦身上打开缺口!”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武康路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外的阳光炽烈,洒在他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气,涌上全身。 孙连城! 他竟然真的敢! 他什么时候盯上的贾伦?! 贾伦是谁? 那是他的白手套,是他黑色利益链上最关键的一环! 是知道他所有秘密的活账本! 一旦贾伦落网,一旦他开口…… 武康路不敢再想下去,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怎么办?! 跑?丁义珍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硬扛?孙连城既然敢动手,手里必然攥着铁证! 不。 不能慌。 武康路强迫自己深呼吸,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孙连城凭什么? 一个空降的纪委书记,凭什么敢挑战自己这个在京州经营了十几年的市长?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武康路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除非,这不是孙连城的个人意志! 这是省委沙瑞金的授意! 想通这一层,武康路所有的侥幸,瞬间被碾得粉碎。 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 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一股狠厉的凶光,在他眼中爆射而出。 他快步冲回办公桌,抓起另一部手机,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动。 他要通知贾伦,让他跑! 立刻!马上! 只要贾伦跑了,死无对证,他就能争取到时间! 只要能拖到京城的赵公子出手,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的政治生命,和下半辈子的自由! 电话,通了。 “贾伦吗?是我。” 武康路声音沙哑。 “别问为什么,听着!” “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你的别墅!什么都不要带,用最快的速度跑!” “我已经安排了车,在高速路口接你!” “记住,跑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第178章 武康路的杀心:跑,还是死! 郊区,临湖别墅。 贾伦挂断电话,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电话来自区医院的心腹,汇报着今日惊人的“创收”业绩。 自孙连城那次所谓的“微服私访”后,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投名状已经递了上去,孙连城却毫无动静。 这说明什么? 说明孙连城,已经默认了他的投效。 最近席卷京州的医疗反腐风暴,唯独绕过了光明区医院,这就是最坚实的证据。 背后站着武康路和孙连城两尊大佛,这京州地面上,还有谁能动他贾伦? 他端起一杯罗曼尼康帝,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湖面波光粼粼,映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的脸。 他甚至开始盘算,干脆把隔壁那栋别墅也买下来,专门给自己修一个私家酒窖。 就在这时。 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毫无征兆地尖啸起来。 贾伦的心脏猛地一紧。 手里的酒杯剧烈一晃。 一抹殷红的酒液,溅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迅速晕开,恰似一滩不祥的血渍。 这个号码,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 武康路。 他放下酒杯,快步走过去,颤抖的手握住了冰冷的听筒。 “市长?” “贾伦,是我。” 武康路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 “别问为什么,听着。” “你现在,立刻,马上,滚出你的别墅!” “什么都别带,用你最快的速度跑!” “高速路口有人接你。” “记住,跑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轰! 贾伦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跑? 为什么要跑? “市……市长,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贾伦的牙齿开始打颤。 “没有误会!”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歇斯底里。 “孙连城那个疯子,已经带人去抓你了!” “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在路上!” 孙连城? 纪委? 抓我? 他猛然想起了那天在诊室里,那个穿着几十块钱旧西装的男人。 也想起了那个男人临走时,平静的眼神。 他明明已经收了我的投名状! 他怎么敢来抓我? “市长!市长您得救我啊!我不能被抓!我进去了,我……” “闭嘴!”武康路厉声打断他,“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贾伦,你唯一的活路,就是跑!” “只要你跑了,他们抓不到活口,我就有办法保住你,也能保住我自己!” “可你要是落在孙连城手里,我们两个,就都完了!你明不明白?!” 武康路的话,像一桶冰渣,从头浇下。 贾伦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熄灭。 他懂了。 武康路不是在救他。 武康路是在自救。 而他贾伦,就是那枚必须被舍弃,必须被牺牲的棋子! 巨大的背叛感和愤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凭什么? 这些年,我替你背了多少黑锅?我为你敛了多少不义之财? 现在大难临头,你一句话就让我亡命天涯,让我一个人去扛下所有? “武康路!你他妈的算计我!” 贾伦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对着听筒发出了嘶吼。 “我告诉你,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在这儿等着!” “孙连城要抓,就让他来抓!大不了大家一起完蛋!” “我进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那些好事,一件一件,全都说给纪委听!” 电话那头,是死一样的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武康路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很轻,很慢,不带一丝温度。 “贾伦,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我只是让你知道后果!”贾伦豁出去了。 “好。” “很好。” 武康路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轻飘飘的,却让贾伦的血液都快要冻结。 “贾伦,你是不是觉得,你跑不跑,还由得了你?” “你是不是觉得,你落到孙连城手里,就有机会开口?” “你太天真了。” “从你接到这个电话开始,你的命,就不在你手上了。” “你跑,还有一线生机。” “你不跑……” 武康路没再说下去。 那未尽之言,更让贾伦恐惧。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贾伦握着听筒,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武康路刚才那通电话,不是商量。 是最后的通牒。 跑,他就是畏罪潜逃,罪证确凿,武康路可以把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 不跑…… 等待他的,将不是纪委的双规。 而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意外”。 武康路,要杀他灭口! “魔鬼……你是个魔鬼……” 贾伦瘫软在地,绝望地喃喃自语。 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连滚带爬地冲向车库。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跑! 他发动了那辆买菜用的帕萨特,油门一脚踩到底。 引擎发出痛苦的轰鸣,车子失控般冲出别墅大门,轮胎在地面上留下刺耳的尖叫。 他没有看见。 就在他的车汇入主路车流的瞬间。 路边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里,一个男人拿起了对讲机,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鱼已出洞,正向A3高速入口移动。” 车窗外偶然经过的车灯明灭间照亮了男人的脸,赫然是市公安局光明分局局长程度。 第179章 武市长,你的狗,我抓到了! 黑色的帕萨特在车流里横冲直撞,轨迹癫狂。 贾伦攥着方向盘的双手,指节已无半点血色,掌心满是粘稠的冷汗。 他不敢去看后视镜。 总感觉那片深沉的黑暗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孙连城。 武康路。 一个要抓他。 一个要杀他。 一个是步步紧逼的断头台,一个是身后焚尽退路的业火。 他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逃。 悔恨! 悔恨像亿万只蚂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当初为什么要鬼迷心窍,会去信武康路那头吃人不见骨头的豺狼! 他曾以为,自己攀上了武康路这棵参天大树,便能在京州的天空下,肆意妄为。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他哪里是什么心腹。 他不过是武康路养在笼中的一头肥猪,随时可以拉出去,宰了顶罪! 前方,高速入口的指示牌,在视野里急速放大。 只要冲上去! 只要逃出京州,逃离这片是非之地,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去南方,去边境,去那些没人认识他的边陲小城,用这些年刮来的民脂民膏,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一丝微弱的希望,重新在贾伦眼中燃起。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身发出一阵濒临散架的尖啸,野蛮地冲上了通往高速的匝道。 出口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车头即将汇入主路车流的那一刹。 “吱——!” 一道尖锐的刹车声,仿佛要将夜幕生生划破。 两辆黑色的越野车,一辆如鬼魅般横亘于前,一辆如巨兽般封死在后。 一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钢铁囚笼。 车门同时洞开。 数名身形矫健的黑西装男人无声跳下,迅速散开,将每一个可能的逃生角度,都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可那股沉默中所散发出的压迫感,却比顶在太阳穴上的枪口,更令人窒息。 为首的男人,是景林。 他缓步走到帕萨特驾驶室旁,屈起指节,在车窗上极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 “叩,叩。” 声音不大,却像两记重锤,砸在贾伦的心脏上。 车窗颤抖着,缓缓降下。 一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贾院长。” 景林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跟我们走一趟吧。” 完了。 贾伦脑中,那根名为“侥幸”的弦,应声而断。 他死死盯着景林那张年轻却冷硬的脸,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如山岳般沉默的黑衣人。 他知道,今天插翅难飞。 一股疯狂的怨毒,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 跑不掉! 那就一起死! “我不走!” 贾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他要撞开前方的越野车! 他要用这条贱命,冲出一条血路! 发动机的转速瞬间拉满,发出痛苦到极限的嘶吼。 车子,却纹丝不动。 不知何时,一名队员已绕到车后,用一种特制的工具,瞬间控制了两个后轮。 “贾伦,拒捕?”景林的声音陡然转冷,嘴角勾起一抹嘲弄,“别再做多余的事了。” “去你妈的!” 贾伦彻底疯了。 他从副驾驶座下摸出一把防身用的水果刀,猛地推开车门,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猪,胡乱挥舞着刀子冲向景林。 “谁敢过来!我捅死谁!” “武康路!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他的吼声嘶哑、破裂,浸透了不甘和绝望。 景林看着他,眼神中甚至闪过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他没动。 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就在那闪着寒光的刀锋,即将触及他衣角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旁边的越死车后猛然扑出。 快到极致! “咔!” 一声骨头错位的闷响。 贾伦握刀的手腕,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直接反向折断,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他膝弯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 出手的人,正是光明分局局长,程度。 他反剪着贾伦的胳膊,将他的脸死死按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分多余。 “老实点!”是程度的声音。 贾伦的脸颊在地上剧烈摩擦,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市医院的院长!你们这是滥用职权!” “武康路!你这个王八蛋!我就是化成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景林缓缓蹲下身,与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贾伦平视。 “贾院长,我们为什么抓你,你心里,真的没数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扔在贾伦眼前。 照片上,是一个躺在病床上,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农民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景林的声音很轻。 贾伦看到照片的瞬间,全身的挣扎,戛然而止。 “十年前,光明区医院,一台阑尾炎手术。” 景林继续说着。 “一刀下去,阑尾没了。” “肾……也没了。” “贾院长,那颗肾,去哪儿了?” 这句话,不是质问。 这是审判的钟声,轰然敲响。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化为一片死灰。 他终于明白,孙连城要查的,根本不是什么该死的乱收费。 他要查的,是这件被他深埋了十年,自以为早已腐烂在时间尘埃里的惊天血案! “不……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贾伦的声音,抖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不知道?” 景林冷笑。 他拿出另一叠文件,一页,一页,狠狠摔在贾伦的脸上。 “那这些,你总该知道吧?” 那是他这些年,通过非法器官买卖,向海外转移资金的所有银行流水。 每一笔,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每一笔,都标着一条人命的价码。 “贾伦,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景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同在看一堆垃圾。 “带走!” 两名队员上前,将瘫软如一滩烂泥的贾伦,从地上架起,塞进了越野车。 从始至终,程度都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看着那辆远去的越野车,拿出手机,给孙连城发了一条信息。 “老大,人,抓到了。” “他刚才,一直在喊武康路的名字。” 第180章 赵家出手,京城那通要命的电话! 京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武康路站在落地窗前。 他手中那杯咖啡早已凉透,正如他此刻的心。 窗外是京州璀璨的灯火,每一盏,都曾是他权力的回响。 此刻,它们无声地注视着他,像在审判一个即将被剥夺一切的囚徒。 一个小时。 距离他给贾伦拨出那通警告电话,不多不少,正好一个小时。 这三千六百秒,每一秒都在啃噬他的神经。 贾伦那条蠢狗,跑掉了吗? 他不敢确定。 孙连城那把已经出鞘的刀,下一个,会斩向谁的脖子? 他同样不知道。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权力之路,而是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锋利刀刃。 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 嗡—— 声音不大,却让武康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僵硬地转身,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挪到桌前。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来自心腹钟宇的短信。 内容只有四个字。 “贾伦,落网。” 一瞬间,武康路眼前的世界失去了声音。 城市的喧嚣,办公室的空气流动,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全都消失了。 世界被抽成一片真空的白。 他没有感觉到重击,而是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骨头,正一根根被无形的力量抽走。 完了。 这两个字,重重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贾伦这颗雷,他埋了十年,以为早已在时间的尘埃里锈死、腐烂。 可孙连城,就这么轻飘飘地,把引信递到了他的面前。 以孙连城那种近乎酷吏的疯狂手段,撬开贾伦的嘴,需要多久? 一天?一个小时? 或许,根本不需要时间。 人证,物证。 他武康路,死定了。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的涌泉穴猛地窜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瞬间冻结了他每一寸肌肤,每一根血管。 双腿一软,他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陷进那张象征着京州权力的宽大老板椅。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 窗外的霓虹,在他失去焦距的瞳孔里,被拖拽成一条条扭曲、模糊、怪诞的光带。 他想不起父母,想不起妻儿。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画面。 那个浑身沾满泥土腥气的农村少年,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踩着一个又一个人的肩膀,耗尽了半生心血,才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这条路,是用什么铺成的? 是尊严,是血,是汗,是他人的尸骨。 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不! 凭什么! 我武康路,还没输!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办公桌。 他眼中的光,不再是属于市长的沉稳。 孙连城,你以为抓了一个贾伦,就能定我的罪? 你以为这就赢了? 幼稚! 只要我还坐在这张椅子上一天,京州的天,就变不了! 武康路抓起那部私人手机。 他划开通讯录,目光跳过无数个熟悉的名字,最终,停留在一个联系人上。 备注,只有一个字。 “杜。” 杜正。 赵家的代言人。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也是他唯一的胜机。 他强迫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调整因为恐惧而紊乱的心跳,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嘟…嘟… 每一声,都像死神的脚步声。 就在他耐心即将被磨穿的前一秒,电话通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和玩味,背景里隐约有奢靡的音乐和女人的轻笑。 “谁啊?” “杜兄,是我,武康路。”武康路的声音紧绷着,干涩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哦?武市长。”杜正的语气平静,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这个钟点,有急事?” “杜兄,出大事了!”武康路顾不上任何客套,“我这边……一个最关键的人,被市纪委的孙连城抓了!” “又是孙连城?”杜正似乎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名字。 武康路的声音陡然拔高,几近失控, “杜兄,这个人,必须让他消失!否则,我们之前在医疗系统上的所有布局,都会被他连根拔起!” 这番话,是求救。 更是捆绑。 也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武康路这条船要是沉了,船上的人,一个也别想活着上岸!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 那靡靡之音和女人的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脖子,瞬间消失。 杜正,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褪去了所有慵懒,变得冰冷而凝重,“你,稳住。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孙连城,我来处理。” 电话挂断。 武康路踉跄着退了两步,再次跌坐回椅子里,浑身冷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知道,自己暂时从悬崖边上,退回来了半步。 赵家出手,孙连城那条疯狗,牙口再利,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啃不啃得动这块通电的铁板。 他甚至开始病态地想象,当孙连城接到来自京城那通电话时,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一抹扭曲的、劫后余生的快意,在他嘴角勾起。 孙连城,跟我斗? 你算个什么东西! 杜正放下手机,脸上的慵懒早已被一片阴鸷取代。 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杯中巨大的方形冰球,折射出森然的光。 他将烈酒一饮而尽。 然后,拿起另一部加密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杜正的脸上,瞬间切换出一副温和谦恭的笑容,声音醇厚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喂,孙书记吗?” “我是杜正。” “冒昧打扰,有点小事,想跟您聊聊。” 第181章 贾伦的命,换一个更高的位置 京州市纪委,孙连城办公室。 夜色吞噬了窗外的城市,厚重的隔音玻璃将喧嚣挡在另一个世界。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电脑屏幕的冷光,是唯一的光源。 屏幕上,定格着贾伦在高速路口被捕时的画面。 那个男人扭曲的面孔,嘶吼着武康路名字时的癫狂,每一个细节都被高清摄像头捕捉,成为无法辩驳的铁证。 孙连城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杯里的白开水早已冰凉。 他喝了一口,水很冷。 他在等。 等一个电话。 等武康路那条被逼到悬崖边的狗,拨出那个他最后的救命号码。 等京城那只看不见的手,隔着千里,伸向汉东这盘棋。 桌上的私人手机,终于打破了死寂。 嗡——嗡—— 无声的震动,在实木桌面上奏出沉闷的鼓点。 屏幕亮起,一串来自京城的陌生号码,闪烁着幽蓝的光。 来了。 孙连城眼帘微抬,眸光清冽,没有一丝困意。 他没有动。 任由手机在桌上固执地振动,像一个焦躁的叩门者,在消磨着电话那头的人最后的耐心。 十几秒后,他才慢条斯理地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 甚至,他还好整以暇地将水杯放回原位,调整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用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你好。”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熬夜后特有的沙哑。 “喂,孙书记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醇厚温和的男声,吐字清晰,语调里带着一种长年身居高位才能养出的从容。 “我是杜正。” “冒昧打扰,有点小事,想跟您聊聊。” 孙连城身体向后靠,彻底陷入宽大的座椅中,听筒贴着耳朵,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声地画着圈。 “杜先生?” 孙连城的声音里,糅合了七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以及三分下级官员面对未知力量时的本能警惕。 “您是……京城哪位杜先生?我这脑子,一时没对上号。”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电话那头的杜正,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瞬。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这个在京城足以让无数人彻夜难眠的名字,换来的,却是如此轻飘飘的一句反问。 “呵呵,孙书记日理万机,贵人多忘事。” 杜正的笑声依旧温润,但温润之下,渗出了一丝冷意。 “前几天,武市长做东,我们同桌喝过酒。” “哦——” 孙连城这一声拖得极长,尾音上扬,充满了戏剧性的“恍然大悟”。 “想起来了!是杜兄!哎呀呀,您看我这记性,猪脑子!最近案子多,忙得脚不沾地。杜兄,您是京城来的贵客,有什么指示,派个人传句话就行,怎么还亲自打电话给我?折煞我了,我可万万担待不起啊!” 他将一个地方小官,乍然接到京城通天人物电话时的惶恐、谄媚与一丝丝不加掩饰的贪婪,演绎到了骨子里。 电话那头的杜正,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掌控一切的笑。 这,才是一个地方干部该有的反应。 那个饭局上野心勃勃的孙连城,和此刻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孙连城,在他脑中,终于完美重叠。 一个典型的,欺下媚上,见风使舵的官僚。 仅此而已。 “孙书记,太客气了。” 杜正的语气彻底松弛下来,像一个长辈在提点一个听话的晚辈。 “我打电话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听说,你们市纪委,今天请了光明区医院的贾伦院长,回去协助调查?” 他用词很讲究。 不是“抓”,是“请”。 不是“审讯”,是“协助调查”。 来了。 孙连城心中冷笑,嘴上的语气却愈发惶恐:“是,是有这么个事。这个贾伦,群众举报信都快把我们纪委门槛踏破了。我们也是依法依规办案,程序上绝对没问题。” “我当然相信孙书记的专业。” 杜正轻笑一声,话锋陡然一转,终于亮出了刀锋。 “不过,贾伦这个人,和我们瑞龙集团在汉东的一些医疗项目,合作得还算愉快。” “孙书记,你看,大家都是朋友。武市长是朋友,你孙书记,也是我们瑞龙愿意交的朋友。” “这个人,对我们后续在汉东的投资布局很重要。如果他这个环节出了问题,恐怕会影响到整个汉东的投资环境评估。” “到时候,让达康书记的脸上不好看,那就不好了嘛。” 云淡风轻。 却字字诛心。 朋友。 投资环境。 达康书记。 每一个词,都是一把不见血的刀,能轻松割断一个地方官员的政治生命。 电话这头,孙连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杜正以为他在恐惧,在权衡,于是决定再压上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贾伦,是有些小毛病,但人,是个人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瑞龙在汉东,也需要他这样的人。” “水至清则无鱼嘛,让他把不该拿的吐出来,给他个机会,我看就可以了。” “孙书记,你高抬贵手。” “这个人情,我们赵家,记下了。” 赵家。 当这两个字从听筒里吐出来时,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要将孙连城死死钉在椅子上。 他不再提武康路一个字。 因为他已经把赵家的旗帜,明明白白地插在了贾伦的头上。 动贾伦,就是动赵家。 你孙连城,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电话那头,依然是沉默。 久到杜正的耐心快要耗尽。 “孙书记?”他催促道。 “杜兄……” 孙连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充满了无尽的为难与苦涩。 “您……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哦?” “杜兄,您是真不知道啊!”孙连城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这案子,是市委李达康书记亲自盯办的!省委沙瑞金书记也做了批示,要求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我就是个奉命办差的啊!我现在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您是神仙,可别为难我们这种地上爬的小鬼了!” 他瞬间就把李达康和沙瑞金两座大山搬了出来,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微不足道、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小角色。 杜正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达康?沙瑞金? 事情,确实棘手了一点。 “领导那边,我去沟通。” 杜正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现在,把人放了。” “不行啊杜兄!真的不行!”孙连城的“哀嚎”更凄厉了,“人证物证俱在,前脚放人,后脚就得有人来查我!我这个纪委书记也就当到头了!” “孙连城。” 杜正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声音里的温和被彻底剥离,只剩下冰冷。 “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想要什么,开个价。” 他相信,所有的忠诚和原则,都只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电话那头的“哀嚎”和“谄媚”,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杜先生。” 孙连城的声音,褪去了所有伪装。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不绕圈子了。” 这突兀的转变,让杜正脑子里嗡的一声。 “贾伦,我不会放。” 孙连城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电话那头的杜正,瞳孔猛地一缩。 “但是……” 孙连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一丝冰冷的嘲弄。 “上次我也说过,我不喜欢现在的职位。” 杜正没有说话,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条来自地方的疯狗。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让他毕生难忘的话。 那句话,平静,清晰,却充满了最原始、最赤裸的疯狂和贪婪。 “所以。” “贾伦的命,我用来换一个更高的位置。” “杜先生,你们赵家在汉东,应该有这个能量吧?” 第182章 天价筹码,市长之位! 杜正心中怀疑刚才通话的对象,是什么京州市纪委书记? 不。 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敢把屠刀架在赵家脖子上,然后微笑着问你要不要买下这把刀的疯子! 孙连城说了什么? 他要的不是钱,不是项目。 他要官! 他要用贾伦的命,用武康路的政治生命,来跟赵家做一场明码标价的政治交换! 杜正纵横捭阖数十年,见过太多贪婪的嘴脸,也见过无数亡命的赌徒。 可像孙连城这样,把野心和欲望撕开来,血淋淋地摆在台面上,连一丝遮羞布都不要的,平生仅见。 这哪里是个干部。 这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将自己的乌纱帽和身家性命尽数化作筹码,狠狠砸在了赌桌中央! “孙书记……” 杜正发现自己需要重新组织语言。 “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清楚。” 电话里,孙连城的声音忽然一转,带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扭捏,像个看见糖果又不敢伸手去拿的孩子。 “杜先生,您是知道的,我……我在光明区那个鬼地方,足足熬了十四年啊!” “好不容易,沙书记慧眼识珠,把我提到市纪委书记这个位置。可您也清楚,我根基太浅,在京州人微言轻,说话没人听。” “就拿这次医疗系统的案子来说,如果不是沙书记在上面撑着,光是市里那些同僚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活活淹死!” 杜正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孙连城,还想做什么? 诉苦? 还是准备进一步抬高价码? “孙书记,你的难处,我明白。”杜正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你放心,有我们赵家给你撑腰,今后在汉东,我看谁还敢小瞧你。” “只要你把贾伦这个案子压下去,让他安然无恙地出来。” “我们赵家,绝不会亏待朋友。” 杜正加重了砝码,抛出了一个惊人的诱饵。 “我向你保证,三年之内,汉东省常委的名单上,必有你孙连城一席之地!” “哎呀!那可真是太感谢杜先生了!”孙连城的声音里,瞬间充满了感激涕零的激动,“杜先生,您是京城来的贵人,见识广,路子也宽,您看……能不能,再帮我个小忙?” “说。” 杜正的耐心,正在被快速消耗。 “您也清楚,咱们的武康路市长,年富力强,能力卓着,听说省里对他另有重用,很快就要高升了。” 孙连城的声音压得极低,字里行间都是对权力的觊觎。 “他这一走,市长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 “杜先生,您在京城的关系,说一句话,比我们下面的人跑断腿都有用。” “您看,能不能在赵老书记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只要我孙连城能坐上那个位置,以后,您和赵公子在汉东的所有事,就是我孙连城的事!” “我保证,给二位办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 这番话,露骨,直白。 将一个政治投机者的丑陋与急切,展现得淋漓尽致。 电话那头,杜正彻底呆住了。 他设想过孙连城会讨价还价。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孙连城会提出这样一个……荒唐到近乎无耻的要求。 让他去运作京州市市长的位置? 他当这是什么? 菜市场买大白菜吗?! 一股被彻底玩弄的羞辱感冲上头顶,却被他数十年的城府死死压了回去。 一瞬间。 他想通了。 一个冰冷、可怕,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孙书记的胃口,真是不小。”杜正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意。 “没办法,饿了太久了。”孙连城在那头轻笑一声,笑声里是自嘲,更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渴望。 “杜先生,您也别觉得我是在异想天开。” “武市长的位置,总是要有人坐的。” “李达康书记在京州一手遮天,省里的领导们,未必就乐见其成。” “我孙连城,无派系,没根基,在光明区趴了十四年,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沙瑞金书记提拔我,不就是看中了我这一点?” “如果这个时候,能有京城的朋友在背后推一把……” 孙连城的话,到此为止。 但其中的深意,懂的人,都懂。 杜正的后背,一层冷汗无声地渗了出来。 他错了。 大错特错。 眼前的孙连城,根本不是什么被欲望冲昏头脑的暴发户。 他抓贾伦,不是为了查案,而是为了拿到扳倒武康路的致命筹码。 他这通电话,不是索贿,更不是求饶。 他是在用武康路的政治生命,向赵家展示他的价值,展示他手中这柄刀的锋利! 他要的,根本不是市长。 他要的,是赵家因为这个“不可能完成”的要求,而对他产生忌惮,从而不敢轻举妄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要的,是时间! 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用一个近乎荒诞的狮子大开口,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战略缓冲! 好一招以进为退! 好一个孙连城! 这条蛰伏了十四年的毒蛇,终于在闻到血腥味之后,露出了它致命的毒牙! “呵呵,孙书记,有志气。”杜正笑了,只是那笑声有些僵硬,“你的想法,我会如实转告。” “至于贾伦那边……” “您放心!杜先生您放心!”孙连城立刻赌咒发誓,“我马上让手下停止审讯!只要我的事能成,立刻放人!保证让他毫发无伤地回到工作岗位!” “好。” 杜正只说了一个字,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必须立刻重新评估这个已经完全脱轨的男人。 一个能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甚至包括他杜正和背后的赵家,这样的人,太难控制。 今天他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市长位置,把武康路卖了。 明天,他就能为了一个省委常委,把整个赵家都给出卖了! 这种人,是最好用的刀,却也是最不能握在手里的毒刃。 不过,这通电话也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暂时稳住了这个贪婪又狡猾的疯子。 他们还有时间,处理后事。 ……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孙连城脸上那副谄媚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被黑暗与霓虹吞没的城市。 赵家? 武康路? 你们的棋局,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 换我来落子。 孙连城最担心的,就是武康路在得知贾伦被抓后,会不计后果地疯狂反扑。 现在,他有了时间。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手机,拨通了景林的号码。 “景林,审讯暂停。” “把贾伦,单独关押。” “任何人,不得接触。” 孙连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要让他在无边的恐惧里,再煎熬一夜。” 第183章 赵家的刀,武市长的命! 京城。 杜正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只映出他一对深不见底的眸子。 疯狗。 他脑中不是没有闪过这个词。 一条被压抑了十四年,终于挣脱了链子,见谁都想咬一口的疯狗。 这种角色,杜正见过,也处理过。 破坏力惊人,但弱点也同样裸露在外。 他们的贪婪没有边界,他们的耐心薄如蝉翼。 孙连城开出的价码,荒诞到了极致,反而让杜正那颗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 他甚至有些失笑。 自己竟会被这种来自底层的狠角色,惊出一身冷汗。 看来,安逸的日子确实过得太久,连嗅觉都退化了。 他端起茶杯,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 贪婪的疯狗,是最好用、也最不粘手的刀。 只需要在它够不到的地方,吊一块足够肥美的肉,就能驱使它心甘情愿地冲向任何你想让它撕咬的目标。 至于那块肉,最终会不会落进它的嘴里? 杜正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饮尽,一股寒意直通脏腑,让他的思维愈发冷酷清晰。 一条连自己有几颗牙都掂量不清的疯狗,不配吃肉。 它只配在把敌人咬死后,被主人亲手敲断脊梁。 京州市长? 他也配? 稳住孙连城,只是棋盘上最不起眼的一步。 他要利用这份被逼到绝境的贪婪,为武康路,为赵家在汉东这盘棋,争取到收官的宝贵时间。 杜正拿起另一部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在响起第一声时就被接通。 “杜兄!” 武康路的声音嘶哑、紧绷,像一个在洪水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人。 “慌什么。” 杜正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天,塌不下来。” “杜兄,孙连城他……” “刚通过话。”杜正直接打断了他。 “他怎么说?他肯放人了?”武康路的声音急切到变了调。 “武市长。” 杜正的语气淡了下去,声线里多了一丝审视的凉意。 “你在汉东官场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一条饿疯了的野狗罢了,闻到点血腥味,就忘了自己脖子上还套着绳。” 武康路在那头,呼吸骤停。 “他抓贾伦,不是为了翻什么旧案。” “他是想用贾伦的命,跟我,跟赵家,换一顶他永远也戴不上的官帽。” 杜正的嘴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纯粹的蔑视。 “他想要你的位置。” “京州市长。” “什么?!” 武康路失声惊呼,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孙连城,他要当市长? 他彻底疯了! “对,他就是个疯子。”杜正的声音冷了下去,“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蠢货。” “我口头应承了,帮他在老书记面前递句话。他也保证,立刻停止审讯,等事情有了眉目,就放人。” 武康路那根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一松。 停止审讯! 人还在,嘴没开,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冲上了他的头。 “太好了!杜兄,您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 “武市长。” 杜正的声音陡然转厉,像一把无形的铁钳,精准地掐住了武康路兴奋的神经。 “我只是暂时稳住了他。” “用一张他永远也吃不到的饼。” “这张饼能吊他多久,谁也说不准。” “孙连城这种人,一旦发现自己被当猴耍了,反扑起来,会比谁都狠。” 武康路脸上的喜色,一寸寸凝固、冻结。 “我能为你争取的,只有时间。” 杜正的声音里不带丝毫个人情绪。 “贾伦是你的人,他手里的那些烂账,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你。” “我们赵家做生意,一向和气生财,从不碰那些脏东西。” “所以,尾巴,你自己去割。” “记住。” “要割得干净。” 杜正的语气很平缓。 但那不是商量。 是命令。 是冷酷到不留一丝余地的切割。 武康路彻底听懂了。 赵家需要他这条能在汉东办事的狗,但绝不会为这条狗处理咬人后留下的血迹。 如果他自己处理不干净,那么他武康路,就是那个被毫不犹豫地扔出去,用来平息风波的代价。 他一直以为自己倚靠的是一棵参天大树。 直到此刻才惊觉,那是一头随时会将他推出去吸引火力的猛兽。 “杜兄,我……明白了。” 武康路的声音干涩。 “明白就好。”杜正的语气恢复了轻松,“武市长,记住,机会只有这一次。” “你那边尽快,我这边帮你盯着孙连城。” 电话被挂断。 办公室里,只剩下手机听筒里传出的忙音。 武康路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 眼神里所有的慌乱、恐惧、侥幸,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自己解决? 好。 那就自己解决。 他抓起另一部加密电话,飞快地按下一串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拨出的号码。 一个同样身在这座权力金字塔顶端,一个同样享受过那颗“肾”所带来好处的人。 他武康路不好过,谁都别想睡安稳觉! 要死? 那就大家一起死! 第184章 被抛弃的棋子,最后一搏! 电话通了。 没有彩铃。 只有一声声漫长而空洞的“嘟——”响,像是通往一座深不见底的权力深渊。 听筒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不高,却厚重如山,每个字音的顿挫,都带着久居中枢、呼吸间便能定人生死的威压。 仅仅是透过电流,都足以让武康路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哪位?” “老领导,是我,康路。” 武康路的声音干涩、紧绷,字字都沾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与颤栗。 京城。 那位曾经在汉东权柄赫赫,如今于中枢高坐云端的老人。 武康路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武康路,乃至整个武氏家族的兴衰存亡。 那才是真正翻云覆雨的力量。 “康路。”对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平静得令人骨头发冷,“这么晚,有事?” “老领导,出大事了。” 武康路不敢绕半个弯子,他知道,在这等存在面前,一切权术心机都透明如纸。 “当年医院那件事,被人翻出来了。”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 不是信号中断。 而是一种能吞噬一切声音的,绝对的死寂。 武。 康。 路。 武康路感觉自己的名字,正在被那片沉默无声地咀嚼、碾碎。 他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颈动脉里,血液冲刷血管壁的轰鸣。 “是市纪委新来的书记孙连城。”武康路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控诉,而不是求饶。 “他是个疯子,不讲规矩,不按牌理出牌!” “他把贾伦给抓了!” “贾伦?” 对方的语调,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等同于无的起伏。 “当年光明区医院的院长。”武康路语速飞快地解释,“所有的脏事,都是他一手经办。现在人落在孙连城手里,我怕……他扛不住审。” “所以,你想让我为了你的事,去跟一个小小的市纪委书记打招呼?” 老人的声音,温度陡降。 “不!老领导,我绝无此意!”武康路几乎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孙连城是沙瑞金的刀!现在这把刀正快,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我只是……只是想请您,递个话。” “孙连城这么搞,是在破坏我们汉东的稳定大局!这是路线问题!是借反腐之名,行派系斗争之实!我们不能任由他胡来!” 他声嘶力竭,将自己的个人危机,拔高到政治格局的层面。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自救之法。 电话那头,却突兀地响起一声轻笑。 笑声很轻,很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和侥幸。 “康路,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破坏稳定?” “你说的稳定,是你武康路头顶乌纱帽的稳定吧?” 武康路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当年那件事,你办得很好,我很高兴。这些年,你也靠着这份功劳,坐稳了市长的宝座。” 老人的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武康路的心脏。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结果呢?” “你连自己养的一条狗都看不住,让人家抓了这么致命的把柄!” “现在火烧到眉毛了,就想把我这条大船也给点了,陪你一起沉?” 老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武康路耳膜嗡嗡作响! “我警告你!” “那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你和贾伦两个人参与!” “你,听懂了没有?!” 嘟。 嘟。 嘟。 电话被切断。 短促而机械的忙音,像一把铁锤,一下,一下,残忍地敲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武康路举着听筒,纹丝不动。 他的魂魄,仿佛被刚才那通电话彻底抽走了。 这不是警告。 这是死亡判决。 赵家要割掉他这条尾巴,让他自生自灭。 老领导则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还要他死得无声无息,不能牵连分毫。 他所有的靠山,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都变成了催他上路的夺命判官。 绝望。 冰冷的绝望,让他无法呼吸。 办公室里,他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极度扭曲的脸,在窗外城市霓虹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青白色。 他手臂猛地一扫。 哗啦! 桌上厚重的文件、昂贵的紫砂杯、定制的笔筒,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他像一头被铁链锁住脖颈的野兽,在狼藉的办公室里疯狂地踱步。 认了? 去死? 不! 我武康路,还没输! 你们不给我活路,我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一个癫狂的念头,在他濒临崩溃的脑海中,猛然睁开了眼睛。 孙连城想要什么?他想要贾伦的口供。 那如果……贾伦永远都开不了口呢? 死人。 是这个世界上,最会保守秘密的。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如疯长的毒藤,瞬间缠紧了他整个心脏。 他眼底的慌乱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凶光。 必须赶在孙连城撬开贾伦的嘴之前,让贾伦,彻底闭嘴。 永远地闭嘴! 可是,怎么动手? 贾伦被关在纪委的审讯点,那里就是一座铜墙铁壁。 他的人,根本不可能靠近。 除非…… 除非纪委内部,有人出手。 武康路的脚步,猛然顿住。 一个人影,在他脑海中闪过。 一颗他埋在市纪委最深处,最隐秘的棋子。 一张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掀开的,最后的底牌。 武康路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手指因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镇定,输入了那串早已刻入骨髓的密码。 柜门,无声弹开。 他从最深处,取出一个密封完好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摩挲着档案袋粗糙的表面,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的狞笑。 武康路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紧张,剧烈地颤抖着。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档案袋里,抽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上面,是两个男人。 一个,是年轻时的他,意气风发。 另一个,则是那人。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装修奢华的澳门赌场。 那人的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筹码,他的脸上,是一种输红了眼的癫狂。 而武康路,则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一只手,亲昵地搭在那人的肩膀上。 照片的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康路吾兄,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武康路看着这张照片,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至极的笑容。 别怪我。 是你自己,当年把脖子伸进了我的绳套里。 现在,该是你为我这条命……尽忠的时候了。 第185章 鸣金收兵?不,是关门打狗! 纪委的小会议室。 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整整一夜的鏖战,让空气里的味道都变得焦灼。 清零1号专案组的核心成员都在,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惫,但那一道道目光里,却烧着火。 抓捕贾伦的行动,精准,迅猛。 京州医疗系统腐败案最厚重的那块幕布,被他们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后面,就是市长武康路那张注定要惊慌失措的脸。 “都说说。”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沉闷的“笃、笃”声,像战鼓的余音。 他的视线,第一个落在肖立杰身上。 肖立杰猛地站起,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声音里压着兴奋。 “书记,高曙光的案子,钉死了!他以各种理由压下的项目,足有十七个!其中十二个,都是因为负责人拒绝对他进行利益输送!证据链完整,随时可以收网!” 孙连城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移向了郑伟。 “大风厂。” 郑伟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脸膛涨红。 “书记,您那招‘阳谋’,神了!” “那个‘大风厂职工股权监督委员会’一成立,陈岩石和郑西坡两个老家伙,比我们还积极!天天催着我们请来的会计师和律师团队赶紧干活,生怕我们动作慢了。” “他们是真把那份审计报告,当成扳倒高曙光、向市里要钱要地的‘尚方宝剑’了!” “现在,整个审计工作已经进入了深水区。那笔烂账,被我们请来的专业团队,一层层剥得干干净净。郑西坡这些年是怎么掏空工厂、转移资产、做假账烂账的,证据已经堆成山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了。 两条线,都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剑锋,已经分别指向了市委书记李达康和市长武康路! 所有人都看向孙连城,等待着他下达总攻的命令。 然而,孙连城掐灭了手里的烟。 “很好。”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从每个人头顶浇下。 “从今天起,清零1号专案组,专案组调整工作重心。” “肖立杰,高曙光的案子先放一放。你带人,全力协助审计团队,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一份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最权威的审计报告。” “郑伟,你的任务,是配合审计工作,开始筹备大风厂股权问题的清理工作。。” 孙连城的指令,清晰,果断。 “放……一放?” 这三个字,像三根钢针,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错愕和不解的表情。 肖立杰刚点燃的烟,停在了嘴边,火星烫到了手指都毫无知觉。 郑伟脸上那兴奋的红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茫然。 会议室里,前一秒还热火朝天的气氛,刹那间死寂。 落针可闻。 高曙光的案子放一放? 还有那五十多个医疗系统的蛀虫,审讯工作才刚刚开了个头,正准备深挖,难道也…… 那个在被捕时,声嘶力竭喊着“是武康路逼我”的贾伦呢? 那可是直指京州市长的线索啊! 难道……也放一放? “书记!” 景林第一个没忍住,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他那张写满刚毅的脸上,满是焦急。 “贾伦已经抓了!武康路那条线,马上就要被我们撕开了!” 林溪紧跟着开口,语速极快,像连发的子弹。 “审讯工作最忌讳的就是中断!那五十多名嫌疑人,我们才刚刚完成初步甄别,攻破了心理防线。现在突然停下来,等他们互相串供,建立攻守同盟,再想打开缺口,难度会呈几何倍数增加!” “这是在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林溪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不懂。 完全不懂。 这不合逻辑,更不合规矩! 明明是雷霆万钧之势,为何要突然鸣金收兵?! 孙连城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一张张写满困惑、焦急、甚至失望的脸。 他没有解释。 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们也知道,前段时间,来自省纪委和京州市委对我们的动作,风声已经传了进来,现在那些人一个个都学精了,嘴巴比蚌壳还硬,问什么都说不知道,要不就喊冤叫屈。这样继续下去只能是事倍功半。” “既然他们想当哑巴,那就让他们先当几天。”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没有商量。 不容置疑。 办公室里,那股死寂,变得更加沉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秦海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得骨节发白。 肖立杰刚刚挺直的后背,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先放一放。” “时机不成熟。” “要考虑大局。” 这些话,太熟悉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熟悉到,让他们每个人的心,都往下沉。 每一次听到这样的话,都意味着一个惊天大案,在无形的压力下,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难道…… 这位他们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孙书记,也……顶不住了? 那个敢当众叫板李达康的男人,终究也要向规则妥协? 一股信念崩塌前的寒意,爬上每个人的后背。 会议,在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结束。 孙连城刚回到办公室,门就被敲响,林溪走了进来。 她关上门,没有说话。 就那么站着,一双眼睛看着孙连城的脸,似乎想剖开他平静的表象,直抵内里的真实。 孙连城像是没看见她,自顾自地看着桌上的文件。 “孙书记。” 林溪开口。 “我需要一个解释。” 孙连城端起水杯,白雾升腾,模糊了他的侧脸。 “执行命令,不需要解释。” “如果是错误的命令呢?” 林溪的声调陡然拔高! “那也执行。”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林溪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她不信! 她绝不相信,这个男人会是个软骨头! “孙书记!” “是不是有人给你施压了?是不是武康路的背后,站着一个连你都必须退让的人?!” 孙连城端着茶杯的手,终于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 看着眼前这个双颊泛红,眼中燃烧着不甘、愤怒和一丝……深藏的担忧的女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妥协与退让。 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的脑子,是最好的武器,但有时候,它转得太快,反而会蒙住你的眼睛。”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想想,现在谁最希望我们停下来?” 林溪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武康路。” “没错。”孙连城微笑。 “武康路现在就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神经绷得像一根弦。可如果我们突然不追了呢?” “他会……松懈下来,以为自己安全了。”林溪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似乎抓到了什么。 “松懈?不。” 孙连城摇了摇手指,眼神变得幽深。 “他会以为,他的‘救命稻草’起作用了。他会迫不及待地,动用他藏得最深的那张底牌,去解决掉贾伦这个唯一的活口,以求彻底安全。” “我们暂停审讯,不是退缩。” “是把猎场的门,为他敞开。” “是把刀,亲自递到他的手上。” “然后,等着他用这把刀,把他自己,和他的同伙,一起钉死在案板上。” 林溪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瞬间明白了。 暂停,不是退缩,是麻痹! 收兵,不是妥协,是诱杀! 孙连城根本不是要放过武康路,他是要……放长线,钓出那条藏在最深处的,更大的鱼! 他要的,从来不止一个武康路! 林溪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股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保证完成任务!” 她猛地转身,没有半分犹豫。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看着那个重新被窗外光影笼罩的男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羞愧。 “对不起,书记。” 第186章 致命诱杀!武市长,让他永远闭嘴! 夜色浓稠,将京州彻底浸透。 武康路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他独自陷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的黑暗里。 只有指尖猩红的烟头明灭,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轮廓。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一个名字,被他指尖反复摩挲。 钟宇。 市纪委副书记。 这些年,钟宇靠他的提携平步青云,也为他挡下了无数暗箭,递出了无数情报。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贾伦落网,孙连城亲自坐镇。 这不是审查。 这是战争。 你死我活。 把钟宇彻底拖下水,是险棋,更是死棋。 赢,一线生机。 输,万劫不复。 武康路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冲入肺里,引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他没有时间了。 就在刚才,钟宇通过会议室里的窃听装置,证实了孙连城暂缓审讯的决定。 但孙连城那句“先放一放”,不是休战的号角。 是处决前的静默。 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会落下。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武康路在脑中将计划的每个细节,又过了一遍,确认再无疏漏。 他掐灭烟头。 拿起手机,按下了拨通键。 冗长的忙音后,电话接通。 “喂?” 电话那头,钟宇的声音透着疲惫,更藏着一份警惕。 “是我。”武康路的声音粗粝、沙哑。 钟宇那边,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他压低了声音,气流摩擦着话筒:“市长,这个时间……我们不宜频繁联络。” “现在说宜与不宜,你不觉得太晚了?”武康路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贾伦,必须闭嘴。” 钟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一股寒意让他头皮发麻。 “市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立刻,想办法,让他永远闭嘴!” 哐当! 一声脆响。 钟宇手里的水杯砸落在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武市长!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变得尖利扭曲。 “那是在纪委的办案点!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监控!我怎么可能……” “你以为你还有别的选择?” 武康路打断他,声音里的阴冷,让钟宇感觉血液的流速都变慢了。 “他要是开口,你和我,谁都别想活!你忘了,当初是谁给我打电话,让贾伦提前跑路的?” 这句话,抽走了钟宇全身的力气。 他感到脸上的血色正在褪去,瞬间一片惨白。 是他。 市纪委内部会议决定对贾伦采取措施的当晚,是他,把这个绝密消息捅给了武康路。 这道罪证一旦被掀开,他这个纪委副书记的政治生命,连同人身自由,都将彻底终结。 “武市长,这不一样!通风报信最多是违纪!可您让我做的……那是杀人!是要掉脑袋的!” 钟宇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掉脑袋?” 武康路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钟宇,你从医疗系统的项目里捞了多少,需要我帮你一笔笔记着吗?我把那些证据往桌上一拍,你觉得你离掉脑袋还远吗?” 钟宇的呼吸陡然被扼住,握着电话的手,汗出如浆,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市长,我……” “不用解释。”武康路不给他任何机会,“我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贾伦开口,我第一个完蛋,你,就是第二个陪葬的!” 钟宇感到一阵眩晕,后背的衬衣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始终抱着一丝侥幸,期望孙连城的目标只是武康路,不会深究到他这条小鱼。 武康路的话,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幻想。 “您……想让我怎么做?” 钟宇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你是副书记,你有你的办法。”武康路一字一顿,咬字极重。 “我没有!这不可能做到!那是谋杀!”钟宇的情绪彻底失控。 “那就等着孙连城来请你喝茶吧。” 武康路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悸。 “钟宇,好好想。” “帮我做成这件事,我们之间所有的账,一笔勾销。那些能让你万劫不复的证据,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钟宇剧烈地喘息着。 武康路描绘的未来,是致命的毒药,也是唯一的解药。 摆脱控制。 拿回把柄。 这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渴望的事情。 “可……可是孙连城……” “他?”武康路轻笑,笑声里满是伪装出的不屑与自信,“你不是听了录音吗?他为什么要‘放一放’?他不敢不放!” “我早就跟上面通过气了,孙连城完全配合演戏,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我们留出动手的窗口期!” “未来几天,他不会审贾伦。你放心,孙连城承诺了,事后不会认真追究的。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钟宇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真的吗? 孙连城,那个连李达康都敢硬撼的强人,会这么轻易被压服? 这听起来太不真实。 可武康路言之凿凿,他的背后,毕竟站着赵立春那样的庞然大物。 或许……真的是赵家出手,压制了孙连城? 若果真如此,这的确是千载难逢,也是唯一的机会。 “你考虑清楚。” 武康路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催命的钟摆。 “是赌上这一把,拿回你的一切。” “还是坐以待毙,准备把牢底坐穿。” “钟宇,时间不多了。” 电话被挂断。 办公室内,只剩下钟宇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瘫倒在椅子上,浑身冰凉,又满是粘腻的冷汗。 窗外是京州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但在他眼中,却是一片吞噬一切、没有尽头的黑暗。 他知道。 从他接起这个电话的那一刻起,身后,已无退路。 他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的武康路放下手机后,面容冷硬如铁。 他没有片刻迟疑,再次划开手机屏幕,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第187章 来自钟副书记的“死亡处方”! 钟宇瘫坐在椅子上。 一夜未眠。 面前的烟灰缸,堆成了一座坟,埋葬了他全部的犹豫和恐惧。 天色由墨黑转为死灰,又从死灰里,挣扎出一线惨白的微光。 晨光穿透玻璃,在昏暗的室内切割出一道冰冷的亮痕,精准地落在他那张憔悴不堪、血丝满布的脸上。 武康路给他画了一张饼。 一张能让他逃出生天的饼。 可递饼的那只手上,却握着一把顶在他喉咙上的刀。 他没有选择。 自首?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随即被他自己掐灭。 他就是从纪委系统里爬出来的,太清楚那些条文规章背后,是怎样一个冰冷无情、碾碎一切的世界。 进去,政治生命彻底终结。 作为一个“人”的尊严、体面,也将被彻底撕烂。 他绝不能接受那样的结局。 所以,贾伦必须死。 问题是,怎么死? 怎么才能死得“合理”,死得不留痕迹?死的不会牵连到自己! 最好是死得像一阵风吹过,而他钟宇,只是一个恰好看风的人。 在纪委的办案点里动手杀人? 这念头本身,就疯狂到了极致。 那里的安保措施,比监狱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的监控,就是一只只永不眨动的眼睛,死死盯着里面的每一个活物。 任何进出的人员、物品,都要经过三道以上的检查和登记。 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何况是一个杀人计划。 钟宇闭上眼。 办案点的建筑图纸、规章制度、人员班次,在他脑海里以像素级的精度飞速重组、播放。 毒杀?不可能。 所有饮食饮水都有专门的试毒流程。 制造意外?比如触电,或者浴室滑倒? 更是天方夜谭。办案点的所有设施都经过“防自杀”改造,电源是隐藏的,墙角是圆弧的,连牙刷的刷毛长度都有严格规定。 钟宇烦躁地抓着头发,指甲深深陷进头皮,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他需要一个剧本。 一个天衣无缝,能将他自己完美摘出去的剧本。 可他不是编剧。 他只是一个即将被推上断头台的囚徒。 烦躁间,他猛地坐直身体,打开了电脑。 既然所有外部手段都行不通…… 那唯一的突破口,就只剩下贾伦他自己! 他调出内部系统,权限认证通过。 贾伦的个人档案瞬间弹出。 照片上的男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眼神里看不到半点阶下囚的自觉。 钟宇的目光掠过照片,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死死地盯着屏幕,从上到下,逐行扫描。 家庭关系、社会背景、性格弱点…… 都不是。 这些都无法在短期内致命。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档案的最下方——体检报告。 “既往病史:严重高血压、冠心病史……” 就是这里! 钟宇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 视线继续下移,落在了那一行记录日常服用药物的小字上。 “硝苯地平缓释片。”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冲到办公室角落的文件柜前,粗暴地拉开最下面一层。 里面是一个布满灰尘的旧药箱。 那是他前几年血压不稳时备下的,后来身体好转,便遗忘在了这里。 他的手在里面疯狂翻找,塑料瓶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很快,一瓶白色的药瓶被他死死攥在了掌心。 ——盐酸普萘洛尔。 俗称,心得安。 同样是降压药,同样治疗心绞痛。 但它有一个绝对的禁忌。 严禁与硝苯地平这类钙通道阻滞剂联合使用! 一旦这两种药物在人体内相遇,就会产生剧烈的协同效应,导致血压断崖式暴跌、心率骤降,最终引发急性心力衰竭而猝死! 最妙的是…… 这种死亡方式,在法医的尸检报告上,只会被判定为——当事人自身严重心脏病急性发作! 完美的死因。 因为贾伦,本就有一个千疮百孔的心脏。 钟宇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 计划的雏形有了,但执行的漏洞却无比巨大。 办案点的药物由专门的医护人员按时按量发放,他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贾伦。 如何将这颗致命的“心得安”,送进贾伦的嘴里? 钟宇的视线,缓缓落在了桌面上,那瓶还未开封的矿泉水上。 水……药物……替换…… 一个更加阴险、也更加周密的计划,在他脑中彻底成型。 办案点的所有药品,都由后勤统一采购,储藏在专门的药品室,再由医护人员分发。 而他钟宇,作为分管后勤和医疗保障的副书记,有绝对的权力,以“巡查工作”的名义,进入那个药品室! 整个过程,只需要几秒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用身体挡住监控探头的角度。 把一瓶同样包装的“硝苯地平”,将里面的药片,换成等量的“心得安”。 这两种药片大小、颜色都极为相似,不放在一起对比,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谁会去怀疑? 怀疑一个副书记,在药品室里,仅仅是“看”了一眼药品,就会做什么手脚? 这是所有人都不会设防的思维盲区! 一旦换药成功,他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等待。 等到下一次发药的时间,医护人员会亲手将那颗致命的药丸,送进贾伦的嘴里。 等贾伦死后,一片混乱时,自己再悄悄换回来。 到那时,就算是孙连城把天捅个窟窿,也查不到他钟宇的头上! 这个计划,像一部精密的机械,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胸口那块压了一夜的巨石,终于被撬动了一丝缝隙。 钟宇看着窗外彻底升起的太阳,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到极点的笑。 武康路,你给我的死局,我解开了。 现在,轮到我去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他将那瓶心得安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玻璃瓶硌得他手心刺痛。 这股刺痛,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钟宇走到办公室内的休息间,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 可他的眼神,已经从昨夜的恐惧、慌乱,彻底蜕变成了捕食前的阴狠与坚定。 退路? 从他决心动手的那一刻起,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既然如此,那就一条道走到黑!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小王,通知下去。” “今天上午,我去城郊的七号办案点,进行安全和后勤保障工作的例行巡查。” 第188章 螳螂捕蝉,书记在后!鱼儿咬钩了! 京州市纪委,书记办公室。 孙连城坐在办公桌后,指间夹着一份文件,却一字未看。 阳光穿过百叶窗的格栅,在他身上切开明暗相间的条纹。 一道明,一道暗,泾渭分明。 景林就坐在他对面。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那股源自昨天会议室的沉重压力,此刻凝成了实质,压得他几乎挺不直腰杆。 从昨天散会到现在,他胸口始终堵着一团火。 是不甘。 是失望。 更是无法言说的困惑。 这些情绪拧成一股绳,勒得他坐立不安。 孙书记……真的要放过武康路? 动摇了京州整个医疗系统的惊天大案,就要这样,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抹平? 他不敢问。 官场之中,有些话,不能问。 但那份煎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想不通?” 孙连城的声音很平淡,却瞬间击碎了办公室的死寂。 他放下文件,目光平静地落在景林身上。 景林背脊猛然绷紧,身体坐得笔直如松。 “书记,我……”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不知从何说起。 “是不是觉得我怂了?”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觉得我顶不住某些压力,准备当个缩头乌龟了?” “当然不是!”景林立刻否认,“我只是……不明白,您的深意……” 孙连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穿人心的了然。 “老景,我懂你的心情。” “跟了这么久的案子,眼看就要撕开一道口子,却被我亲手按下了暂停。”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伸手“哗啦”一声,拉开了百叶窗。 灿烂的阳光瞬间冲刷进来,将满室的阴郁一扫而空。 “你看外面。” 景林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窗外,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一片盛世繁华。 “这京州城,水面上看,风平浪静。” 孙连城转过身,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可水面底下,有多少暗流,多少吃人的漩涡,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个案子,我从一开始就要你秘查,防的就是今天。” “我们现在要钓的,不是一条蹦跶出水面的小杂鱼。” “是一条潜伏在最深处的食人大白鲨!” 他盯着景林的眼睛。 “你告诉我。” “用一根普通的竿,挂一点普通的饵。” “它会搭理你吗?” 景林的呼吸一滞,脑子里有道电光炸开! “它看都不会看一眼。”孙连城替他回答。 “那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砸在景林的心上。 “得让它自己觉得饿!” “得让它觉得,现在不冲出来咬一口,就会错过一顿送到嘴边的美餐!” 景林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书记,您的意思是……昨天那个会,您那句‘先放一放’,就是……饵?!” 孙连城赞许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一丝欣慰。 “武康路是条什么鱼?狡猾,且贪婪。” “贾伦被我们抓了,他现在一定坐立不安,但同时,他更在怀疑,我们手上到底捏了多少牌。” “我那句话,就是故意通过某些人的嘴,说给他听的!” “我要让他觉得,我孙连城怕了!” “我扛不住他背后那座山的压力,我选择了退让!” “这种退让,在他这种人的眼里,不是海阔天空。” “是软弱可欺!” “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景林几乎是抢着说道:“他一旦觉得我们松懈了,就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自救!而他唯一的自救方式,就是让贾伦,永远闭嘴!” 孙连城坐回宽大的办公椅,端起茶杯,轻轻用杯盖撇去浮沫。 “水面太静,鱼是不会露头的。” “只有把这池水彻底搅浑,让那些藏在淤泥里的东西,都不得不浮上来喘口气……”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们才能看清,谁是鱼,谁是虾。” “谁,才是那条真正的大白鲨。” 孙连城放下茶杯,转向电脑,指了指屏幕。 “你过来看一样东西。” 景林立刻凑了过去。 屏幕上,一个视频播放器被打开,画面亮起。 那场景,正是昨天他们开会的小会议室。 而画面中的主角,赫然是纪委副书记,钟宇! 只见钟宇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动作慌张,眼神警惕,正从桌子底下,小心翼翼地取回一个微小的黑色装置! ——窃听器! 景林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现在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孙连城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盯死他。” 办公室里,再度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但这一次,空气中不再是压抑和沉闷。 而是一种拨云见日后的剧烈震撼,以及风暴将至前的强烈亢奋! 景林看着孙连城,之前的失望与茫然,被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畏彻底取代! 他以为自己在第一层。 书记却已在云端之上,冷笑着看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咚咚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办公室主任彭龙升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份文件递上。 “书记,钟副书记那边刚报备了行程,他申请今天上午去七号办案点,进行后勤保障工作的例行巡查。” 彭龙升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于副书记也报了行程,巧了,也是去七号办案点,说是计划巡查安保工作。” 孙连城接过文件,目光在上面一扫而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等彭龙升退出去后。 孙连城将那份文件,轻轻推到了景林面前。 “看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鱼儿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咬钩了。” 第189章 一点半,贾伦的死期! 城郊,七号办案点。 这里曾是一座风光秀丽的度假村,后来被市纪委征用,改造成了专门的审查地点。 如今,它成了让京州官场无数人闻之色变的地方。 一排排外表雅致的独立小楼,静静掩映在浓郁的绿荫里。 画面静谧。 内里却埋葬着无数人的野心、恐惧,以及最终的毁灭。 于海龙和钟宇的专车,一前一后,几乎是同时抵达主楼前。 车门打开。 办案点负责人老周,一个满脸和气的胖子,已经挂着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于书记,钟书记!您二位可是稀客,什么风把您们给吹来了?有事儿打个电话,我跑断腿也给办好啊!” 于海龙只是微微颔首,面色严肃,一言不发。 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钟宇却主动上前,动作熟络地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老周,辛苦了。” 他的声音洪亮,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透着领导关怀下属的标准范式。 “贾伦这个案子,非同小可,连城书记是亲自盯着的。所以,安全和后勤保障,就是天大的事,绝不能出半点纰漏!我们俩今天过来,就是做一次彻底的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老周立刻挺直了微胖的腰板,神情肃穆:“是是是!请二位领导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这边请!” 一行人簇拥着两位副书记,走进了主楼。 于海龙目标明确,直奔监控室。 而钟宇的目标,则在另一个方向。 后勤保障中心。 食堂、医务室,以及药品储藏室,都在那里。 那里,才是他今天来此的唯一目的。 钟宇边走边问,姿态做得十足,正与后勤科长小刘交谈。 “小刘,最近办案对象的伙食怎么样?” “报告钟书记,一切正常。像贾伦这种有特殊基础病的,我们都严格按照医嘱,提供专门的病号餐,单独制作。” “嗯,不错。” 钟宇满意地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 “医疗方面呢?尤其是药品,来源渠道必须正规,出入库记录必须齐全!这方面不能有丝毫马虎!” “您放心,所有药品都由市三甲医院统一采购配送,手续完备,记录完整。” 小刘恭敬地回答着,同时将钟宇引至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药品储藏室。 一个不大的房间,几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子靠墙林立。 钟宇的视线在室内飞速扫过。 门口上方,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探头正无声地对着房间内部。 他的眼角肌肉,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但是! 他瞬间就发现了那个机会! 房间最右侧的药柜,恰好被它前方的柜子侧面挡住了一角。 一个狭窄的,却又致命的监控死角! 这个发现,让他几乎停滞的心跳,开始疯狂擂动胸膛! 不是天意! 这是他昨晚熬夜研究办案点内部结构图的回报!他赌的就是这个老旧度假村改造后,必然存在的监控覆盖漏洞! “打开,我看看。” 他的语气刻意压制着,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好的,书记。” 小刘毫无防备,用钥匙打开了那个正位于死角的柜子。 咔哒。 一排排贴着白色标签的药盒,整齐地码放在金属隔板上。 钟宇走了进去。 他高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门口小刘的视线,也将自己完全置于那个狭窄的死角之内。 他的目光如钩,在密密麻麻的药盒标签上急速搜索。 找到了! 硝苯地平缓释片。 贾伦每天都必须服用的降压药,维系他生命和谎言的东西。 那一刻,钟宇感觉自己的耳膜里,只剩下心脏撞击胸膛的巨响。 指尖,不受控制地轻微发颤。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盒药。 他用指尖点着药盒上的生产批号,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执行最严格的审查。 而他的另一只手,那个在口袋里攥得发烫的冰凉小瓶子,动了。 没有半分犹豫。 动作快到只剩下肌肉的本能。 探出、调换、收回! 整个过程,在零点几秒内完成。 快到他自己都产生了瞬间的恍惚。 手心里的冷汗,混杂着金属和药片的气味,让他一阵反胃。 “嗯,批号、日期,都没问题。” 他放下药瓶,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峻。 “很好,这道关必须把死,绝对不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是!请书记放心!”小刘立正敬礼。 他对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偷天换日,毫无察觉。 当钟宇走出药品储藏室时,膝盖的关节有些发软。 但那块压了他整整几天的巨石,终于被撬动了。 计划,成功了一大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巡查”,走进医务室,慰问值班的医护人员,声音温和,姿态亲切。 他甚至还极为详细地询问了贾伦近期的血压波动和用药细节。 末了,他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他下一顿药,安排在什么时候?” “报告书记,午饭后,下午一点半。”一名年轻护士立刻回答。 一点半。 钟宇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时间。 这三个数字,不再是时间。 是敲响的丧钟。 是贾伦的死期。 也是他钟宇,得以重生的时刻。 巡查结束,钟宇赶在于海龙之前回到了休息室。 他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那致命一击后的虚脱感,正潮水般包裹着他。 他知道,自己就像一条完成任务的毒蛇,正悄无声息地滑回阴冷的洞穴,等待着远处的猎物毒发倒地。 武康路,我替你办到了。 接下来,就该看你的了。 第190章 杀局反转!真正的杀招! 下午一点二十五分。 七号办案点,医务室。 护士小张拧开药柜的锁,准备给贾伦送药。 她取出贴着“贾伦”名字的药瓶,熟练地倒出硝苯地平缓释片,和另外两种辅助药物一起,放进一个小药杯里。 之后,她端着温水和药杯,走向贾伦的房间。 一切看起来,和过去几天没有任何不同。 与此同时,办案点主楼,一间临时办公室内。 景林和林溪的视线,死死地剐着面前的监控屏幕。 屏幕四分格。 左上,贾伦的房间,一片死寂。 右上,通往房间的走廊,空无一人。 左下,医务室,护士正在配药。 右下,则是药品储藏室上午十点半的录像回放。 画面里,钟宇高大的背影正对着镜头,“检查”着药品。 “放大,降到最低速。”景林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三分。 技术员立刻操作。 画面被拉近,速度骤降至0.25倍。 钟宇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分解成无数凝滞的瞬间,在屏幕上缓慢流动。 “停。” 景林吐出一个字。 画面定格。 那一帧,精准地捕捉到了钟宇右手从口袋探出、又闪电般缩回的残影。 他的身体挡住了九成九的视线。 但就是那个快到撕裂空气的动作,在镜头的边缘,留下了一丝无法被身体完全遮蔽的破绽。 “就是这里。”景林的手指,重重敲在冰冷的屏幕上。 “他换药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被这句话瞬间抽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亲眼目睹一位市纪委副书记,用这种鬼魅般的手法意图谋杀证人,这种冲击力让在场的每一个老纪委都背脊发寒。 景林看了一眼腕表。 一点二十八分。 他指着右上角的屏幕,护士小张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走廊尽头。 “送药的护士。” “行动!” 景林猛地起身,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捕食者般的锋芒。 “记住,人赃并获!” “必须保证贾伦的绝对安全!” “是!” 几名早已待命的纪委干部,如压紧的弹簧瞬间释放,悄无声息地冲出办公室。 …… “咚咚咚。” 敲门声后,贾伦的房门被打开。 护士小张走了进来。 “贾院长,吃药了。”她的声音很轻。 贾伦麻木地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看穿了她,看向了她身后的虚无。 地狱,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他猜想,也许自己这次真的完了。 如果武康路保不住他,那这世上就再也没有神仙能保住他。 他接过药杯,没有看,径直就准备和水吞下。 就在他仰头,药杯送到嘴边的那一刹那—— “不许动!” 一声暴喝,贴着地面炸开! 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开,狠狠砸在墙壁上! 景林带着人,像一股黑色的旋风,卷了进来! 小张吓得失声尖叫,手里的水杯“哐当”落地,在刺耳的碎裂声中炸成一地玻璃。 贾伦的肩膀剧烈一抽,药杯脱手,几颗不同颜色的药丸滚落在地。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名工作人员已饿虎般扑上,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反剪! 另一人则飞快地蹲下,用镊子将地上的药丸,一颗颗捡起,快速封入证物袋。 “景……景主任?”护士小张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这……这是……” 景林没有理她,视线像两根钢钉,钉死在贾伦身上。 “控制住他!” 两人立刻上前,将彻底懵掉的贾伦死死按在椅子上,不让他有任何多余动作。 “景林!你们要干什么!” 一个暴怒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众人回头。 钟宇正站在门口,一张脸因为愤怒和惊愕而扭曲。 他身旁,还站着另一位副书记,于海龙。 办案点负责人老周跟在最后,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钟宇算准了时间。 药送进去,贾伦吃下去,然后他再和于海龙“恰好”路过,进来目睹贾伦“心脏病发作”的现场。 这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剧本。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景林这把刀,会从一个他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插了进来! “钟书记?”景林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您来得正好。我们怀疑,有人想在办案点,谋杀重要证人。” 钟宇的后背,一层冷汗瞬间炸开,浸透了衬衫。 但他脸上,依旧是暴怒的伪装。 “胡闹!景林,谁给你的权力,在我的地盘上乱来?!”他声色俱厉,试图用官威压垮对方。 “我的权力,是孙书记给的。”景林不为所动,他举起那个小小的证物袋,动作缓慢而清晰,“钟副书记,或许您更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贾伦日常服用的降压药,会被人换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钟宇脸上的血色,像是被瞬间抽走了一样。 他怎么会知道?! 这不可能!那个死角,那个动作,天衣无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矢口否认,“药品出了问题,去找后勤和医务室!” 他说话时,眼神疯狂地递向负责人老周,那目光里全是威胁。 老周两腿发软,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景主任,这……这里面肯定有天大的误会……” “误会?”景林冷笑,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大到,能让一位市纪委副书记,亲自在监控死角里,换掉致命的药物?” 这句话,像一把无情的铁锤,砸碎了钟宇所有的侥幸。 他完了。 景林手里,有他看不懂的铁证! 电光石火间,钟宇做出了野兽般的本能选择。 他猛地发力,将身旁毫无防备的于海龙,像沙袋一样狠狠推向景林的方向! 然后,拔腿就跑! 这一推,力道极大。 于海龙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撞开门框,不受控制地扑倒在地。 “抓住他!” 景林怒吼,额角青筋暴起,马上拔腿向钟宇逃跑的方向追去。 他身后的两名纪委干部没有任何迟疑,也疯了一样追着景林的背影冲了出去。 走廊里,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房间内,却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门口那场惊心动魄的抓捕与逃亡夺走了。 林溪反应极快,没有去看热闹,而是立刻上前接替了收集证物的同事,开始对现场进行专业的二次勘察。 贾伦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从求死到被救,再到目睹高官逃窜,他的神经已经彻底崩断。 没有人立刻去注意那个摔倒在地的于海龙。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钟宇……这个王八蛋……” 他嘴里含混地咒骂,用手肘撑着地面,挣扎着想爬起来。 动作很慢,很吃力,完全是一个被无辜波及的可怜人。 他的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却悄悄探入西装内袋。 一个极小的,装着透明液体的无针注射器,被他无声地扣入掌心,藏在指缝之间。 “我……我没事……” 于海龙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一手扶着额头,脚步虚浮,像是被撞得七荤八素。 他朝着墙边走去,似乎想扶墙站稳。 “贾伦……你……” 他踉跄着,脚步凌乱,却在每一次摇晃中,都精准地缩短着自己和贾伦椅背的距离。 那个负责看守贾伦的纪委人员,全部注意力都在门口,警惕着钟宇可能存在的同伙,只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便将这个被误伤的“自己人”当成了背景板。 就是现在! 于海龙眼中,那份伪装的惊魂未定,被一抹狠厉的决绝彻底取代。 掌心里,那枚致命的凶器,已经对准了贾伦毫无防备的后颈。 他假装脚下一滑,整个身体,猛地向贾伦的椅子扑了过去! 杀招,现在才真正降临! 第191章 双重绝杀!真正的凶手竟是他! “小心!” 一声清叱,穿透了房间里的死寂。 声音并非来自门口警惕的纪委人员,更不是追出去的景林。 而是一道谁也想不到的身影! 林溪! 前一秒还安静待在墙角进行勘察的她,此刻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骤然绷紧。 她的视线,没有锁定正扑向贾伦的于海龙。 而是死死钉在他那只藏匿于所有人视觉盲区里的手! 就是那只手! 快! 一切都快到了极致! 林溪甚至没有时间呼喊,身体已经先于思想行动。 她反手抓起身侧一把厚重的实木靠背椅,腰腹拧转,一个猛烈至极的旋身,将全身的重量与力量灌注双臂。 沉重的椅子在她手中化作武器,带起一道沉闷的破空声,没有半分迟疑,朝着于海龙探出的那条手臂,用尽全力,横扫而去! “咔嚓!” 一道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在房间里悍然炸响! 那是人体骨骼被巨力从反方向摧断的声音! “呃啊——!” 于海龙的惨叫一声。 他再也握不住掌心的凶器。 那支小巧的、装着透明液体的无针注射器,从他痉挛的指间滑落,滚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抹阴森的光。 而他那条行凶的手臂,软绵绵地垂落下来。 这石破天惊的变故,快到让人无法呼吸。 直到此时,门口那几个高度戒备的工作人员才转过头,看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贾伦也终于回神,他死死盯着那个被剧痛折磨得面容扭曲的男人,脸上只剩下比撞见恶鬼还要惊骇的神情。 于海龙! 行凶者,竟然是于海龙! 京州市纪委的另一位副书记,排名甚至还在钟宇之上,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以铁面无私着称的于海龙! 怎么会是他?! 所有人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如果说,钟宇的叛逃让人震惊。 那么,于海龙以一个“杀手”的身份出现,亲自下场,用注射器杀人灭口—— 这已经不是震惊,而是颠覆。 是把他们所有人认知里的天,活生生捅穿了一个窟窿! 这比任何一部电影演的,都更加荒诞,更加疯狂! “呼……呼……” 林溪胸口剧烈地起伏,肾上腺素的余波让她的指尖都在颤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死死盯着被冲上来的纪委人员死死按在地上的于海龙,又看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仿佛魂魄已被抽走的贾伦。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刚刚带人返回、同样满脸错愕的景林身上。 景林的目光,也正牢牢锁在她的身上。 那眼神里最初的惊诧,正在迅速退去,转为一种对自己全盘计划被颠覆的审视,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探寻。 他不知道林溪为什么会在这里。 按照计划,他负责抓捕钟宇这条“明线”,一明一暗,引蛇出洞。 但于海龙这条“暗线”,这条藏得更深、更毒的杀招,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林溪的出现,更是一个无法解释的变数。 “林……林主任……”负责人老周嘴唇哆嗦着,终于找回了自己一丝声音,“您……您怎么……” 林溪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从那个装着“问题药丸”的证物袋,缓缓移到地上那支摔落在地的注射器上。 一套药。 一支针。 一明。 一暗。 一个由钟宇执行,计划败露,用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诱饵。 另一个,则由身份更高、更不可能被怀疑的于海-海龙亲自操刀,作为真正的绝杀。 好一招双保险。 武康路,你还真是看得起我们,也看得起贾伦这条命。 林溪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孙连城在办公室里对她说的那番话。 那双平静的,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兵法,讲究虚虚实实。” “你的新任务,是去做一只黄雀。”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早就全算到了。 他不仅算到了武康路会狗急跳墙。 他甚至连武康路会用什么方式,会用几层保险,都算得清清楚楚! 钟宇,从头到尾,都只是抛出来吸引猎人视线的蝉。 真正的杀招,是于海龙这只捕蝉的螳螂。 而她林溪的任务,就是做那只螳螂身后,最后收网的黄雀! 不。 林溪的内心忽然一阵战栗。 孙连城才是那个最高明的猎人。 他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而他们每一个人,都只是他棋盘上,在预定时间、预定地点,负责收官的棋子。 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真实的一幕,看着两位高高在上的市纪委副书记,一个在外逃亡,一个被狼狈地死死按在地上,手臂扭曲,痛苦呻吟。 贾伦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这极致的恐惧和荒谬,彻底碾成了齑粉。 他忽然笑了。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凄厉得如同午夜枭鸣,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 “完了……全都完了……”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怨毒地扫过钟宇逃离的方向和地上扭动的于海龙,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哑地咆哮起来。 “武康路……你好狠的心啊!!” “我交代!!” “我什么都交代!我要把所有事都说出来!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你武康路这张人皮下面,到底藏着怎样一副吃人的嘴脸!!” 第192章 老纪检的人生污点 时间,倒回两天前。 武康路挂断了钟宇的通话。 办公室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他整个人隐没在黑暗里,唯有指尖的雪茄猩红明灭。 钟宇这颗棋子,他用得并不放心。 其人贪婪、怕死、色厉内荏。 逼到绝路,或许会铤而走险,但指望他完美地执行一件滴水不漏的脏活,武康路没有半分把握。 他很可能会搞砸。 武康路踱步,身影在墙壁上被拉扯成扭曲的怪物。 他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废物身上。 必须有一个后手。 一个更可靠,也更致命的后手。 武康路拉开书桌的暗格,取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几张照片,一份审讯记录的复印件。 照片的背景,是澳门赌场奢靡的牌桌。 主角,正是市纪委常务副书记,于海龙。 审讯记录,则关于于海龙的独子。 当年,于公子在歌厅争风吃醋,伤人过重。一向以古板正直、铁面无私形象示人的于海龙,第一次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找到了老同学武康路。 是武康路亲自给伤情鉴定医院打了招呼,把重伤改成了轻伤。 也是他想方设法,让那份足以毁掉一个年轻人的案底,从公安系统中被彻底抹除。 于海龙的儿子,这才得以顺利通过政审,捧上了公务员的铁饭碗。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免费的。 从那天起,于海龙就成了武康路在纪委内部,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 这些年,于海龙步步高升,行事也愈发谨慎,极力想与武康路划清界限,妄图洗刷那段不光彩的过去。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武康路早就留了更阴狠的一手。 那些替他还清巨额赌债的银行流水,那些在他“登门答谢”时,被藏在角落的摄像头偷录下的影像,才是套在他脖子上,一辈子也挣脱不开的绞索。 武康路捻起一张照片,看着画面里于海龙的丑态,眼神中的寒意湛然。 坦白说,他武康路在京州的基本盘能安然无恙至今,全赖纪委里于海龙和钟宇这一暗一明两大“护法”。 这也是他敢与李达康掰手腕的底气所在。 但他很清楚,于海龙和钟宇不同。 钟宇贪财好色,满身都是缝,随便一敲就能找到下嘴的地方。 可于海龙,极度爱惜自己的羽毛与家庭。 这些东西一旦曝光,对他而言,比死还难受。 所以,他一定会服从。 武康路拿起另一部黑色加密手机,拨出一个没有存在于任何通讯录里的号码。 …… 夜,深不见底。 京州市委家属院,一栋普通的单元楼里,书房的灯依旧亮着。 市纪委常务副书记于海龙,正戴着老花镜,伏案练字。 五十八岁的年纪,两鬓已然斑白。 一副度数很深的老花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让他看上去更添了几分儒雅与威严。 作为一名在纪检战线上浸泡了近四十年的老兵,他见过的风浪,远比许多年轻人走过的路要多。 他的人生,正如桌角那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朴素,干净,杯身却也刻满了时间的沟壑。 此刻,宣纸铺开,狼毫饱蘸浓墨。 他凝神静气,手腕沉稳,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大字。 静。 水。 流。 深。 这是他的人生信条,也是他在官场这片深海里,安然游弋了几十年的护身符。 不争,不抢,不冒头。 他靠着这个“稳”字,从一个基层纪检工作人员,一步步挪到了今天的位置。 虽与一把手的交椅始终隔着一步之遥,却也位高权重,一生安稳。 他很满意现在的一切。 再过几年,便可安然退下来,含饴弄孙,莳花弄草。 就在他落下最后一笔,准备端详自己的得意之作时—— 书桌角落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嗡……嗡…… 声音不大,却让于海龙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握着毛笔的手剧烈一抖。 一滴浓墨,恰好从笔尖坠落,砸在那个“深”字的最后一捺上。 墨点迅速晕开,变成一个刺眼的,丑陋的墨团。 毁了。 整幅字,都毁了。 于海龙的心,也跟着那滴墨,直直地沉了下去,再也捞不上来。 这个号码,是他藏在灵魂最深处的黑暗。 一个他用尽一生力气去忘记,却又夜夜在梦中将他惊醒的魔鬼。 他放下笔,指尖冰凉。 他走到阳台,关紧玻璃门,将书房里妻子看电视的嘈杂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 但他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武康路。 他划开接听键,声音艰涩无比。 “喂。” “老于,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武康路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这么多年,武康路找他,要么是深夜,要么是用这种无法追踪的号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每一次,都意味着他平静的生活,将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市长,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于海龙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厌恶的卑微。 “指示谈不上。”武康路在那头轻笑了一声。 “老同学嘛,想请你帮个小忙。” 于海龙沉默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感觉,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正在变冷,僵硬。 “你们纪委,是不是抓了个人?”武康路不再绕圈子,直奔主题。 “光明区医院的,贾伦。” 于海龙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地攥住了。 “是。”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这个人,不能开口。” 武康路的声音,切割着于海龙的神经。 “海龙,你明白我的意思。” 那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于海龙当然明白。 武康路这是要让他,去灭口。 在纪委的地盘上! 在他于海龙奋斗了一辈子,视为信仰殿堂的地方! “武康路!”于海龙的声音终于失控,压抑的怒火和恐惧让他全身都在发抖,“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这是市纪委!” “我当然知道。”武康路的冷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嘲弄,“我也知道,你于海龙,是这里的常务副书记。” “海龙啊,我们是党校的同学,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该不会……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吧?” “小忙?”于海龙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眼前阵阵发黑,“武康路,你这是在让我去死!” “送死?呵呵。”武康路的笑声,变得阴冷。 “海龙,你是不是忘了?” “十几年前,在澳门,是谁,把你从那张赌桌上拖下来的?” “又是谁,替你还清了那笔,你拿命都还不清的赌债?” 于海龙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那个被他埋进记忆坟墓里的夜晚,被武康路轻描淡写地,又给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烟雾缭绕的赌场。 堆积如山的筹码。 输红了眼,押上全部家当,押上自己前途的癫狂。 最后,武康路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以及那句暖人肺腑的“兄弟,有我呢”。 他一直以为,那是绝境中遇到的救命稻草,是永生难忘的同学情谊。 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他才幡然醒悟。 那不是情谊。 那是一个从一开始,就为他量身打造的,最恶毒,最致命的陷阱! “武康路……”于海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从那个时候起,就在算计我?” “算计?海龙,话不能这么说。”武康路的语气,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这个人,一向喜欢交朋友。” “特别是,像你这样,身在关键位置的朋友。” “海龙,那张照片,还有你儿子那份‘干净’的档案,我可一直替你好好地保存着呢。” “你说,如果我把它们,交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孙连城……” “或者,干脆直接寄给省纪委的田书记……” “你这个奋斗了一辈子的纪检标兵,会是什么下场?” 于海龙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败名裂,被万人唾骂的结局。 他用一生去维护的信仰,他用一生去粉饰的清白,在那些东西面前,将脆弱得如同废纸。 不。 他不能。 他绝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武康路……”于海龙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武康路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 “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贾伦被关在你们纪委的七号审讯室,这个消息,我已经跟钟宇核实过了。” “我已经请上面的人给孙连城打过招呼了,他会‘配合’你接下来的行动,这几天他都不会再审讯贾伦。” “孙连城承诺了,事后不会认真追究。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窗口。” “我这里有一个计划,万无一失。你做完,我们的账,一笔勾销。” 武康路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 于海龙闭上了眼,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好,我们见面谈。” 第193章 废棋的嘶吼,我要武康路死无葬身之地! 七号办案点。 那间刚刚上演了恐惧与背叛的房间。 贾伦癫狂的笑声被硬生生掐断。 他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反复的咀嚼。 “武康路……你好狠的心!” 景林与林溪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 防线已溃。 贾伦的人生,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彻底碾碎。 武康路。 他曾以为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他用无数黑心钱与人命去供养的“恩主”。 真的要他的命。 一明一暗,双重杀招! 钟宇的毒药,于海龙的毒针! 若不是孙连城的人……不,若不是孙连城亲自布了这个局,他贾伦,此刻就是一具冰冷的、会自己“心脏病发作”的尸体。 极致的恐惧退潮。 滔天的恨意倒灌,瞬间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 “带他去审讯室。” 景林的声音恢复了职业的温度。 他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注射器和散落的药丸,对身后的技术人员下令。 “现场封存,所有证物,立刻送检。” “钟宇和于海龙,分开关押,上最高级别的看护措施,24小时严防死守。”景林补充道。 他的视线,从那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副书记脸上一一扫过。 一个面如金纸,双腿抖动不止,几乎是被两名工作人员从地上架起来的。 另一个抱着被林溪砸断的手臂,冷汗浸透了额发,眼神死死看向林溪。 林溪视若无睹,她走到景林身边,低声说:“我先向孙书记汇报。” 景林点头。 这场大戏,现在才算真正开场。 审讯室的光线照在贾伦毫无血色的脸上,映出一片死灰。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叫骂。 他安静地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双肩却无法自控地颤抖。 景林和林溪坐在他对面。 桌上,只放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贾伦。”景林开口,声音平直,“现在,还觉得我们在跟你开玩笑吗?” 贾伦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头,那双眼睛里,是无边无际的空洞。 “水……”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嗓音嘶哑。 景林拿起矿泉水,拧开,递到他嘴边。 贾伦贪婪地吞咽着。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他胸腔里那团名为复仇的火焰。 “我要见孙书记。” 放下水瓶,贾伦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骇人的光。 “我只跟孙书记说。” 景林看着他,没有回应,转身走出审讯室,拨通了孙连城的电话。 “书记,他要见您。” 电话那头,孙连城的声音平静到冷酷。 “告诉他,我没空。” “再告诉他,想活命,就拿出能让他活命的东西。” “是!” 景林挂断电话,走回审讯室,将孙连城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 贾伦,彻底愣住了。 他想过孙连城会亲自审讯,会许诺,会威胁。 他唯独没想过,等来的会是这样一句话。 没空? 这是何等的轻蔑? 这是何等胜券在握的自信?! 他贾伦,京州市长武康路最核心的白手套,一个行走的、掌握着无数秘密的活账本! 在孙连城眼里,竟然连亲自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这份轻蔑,比任何刑讯都更诛心! 这份轻蔑,也让他瞬间看清了自己在这盘棋里的真实位置。 他不是棋手。 他甚至连一枚重要的棋子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枚武康路随时可以抛弃,孙连城也懒得弯腰去捡的……废棋! “哈哈……哈哈哈哈……” 贾伦爆发出尖锐的笑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冲撞回荡。 他笑着,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好……好一个孙连城……”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住景林,那恨意浓烈得仿佛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我……交代。” 他的声音嘶哑扭曲。 “我什么都说。” “我全部都交代!” “我不仅要说,我还要把我知道的所有事,一字不差地,全都写下来!” “我要让你们看看,武康路那张人皮底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心肠!”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成了京州市纪委成立以来,最漫长,也最震撼的十二个小时。 贾伦疯了。 他抓住“坦白”这唯一能让他活命、更能让武康路坠入地狱的浮木,将他脑中所有关于那个庞大黑色利益集团的罪恶,疯狂倾泻。 从医疗设备采购和药品招标中的巨额回扣。 到为武康路清洗天文数字黑钱的地下账户网络。 再到……那张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却又真实存在的,人体器官非法交易网! 滔天的恨意,就是最好的记忆增强剂。 每一笔账,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细节,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颗肾……那个在手术台上‘意外’死亡的农民工的肾,就是他让我摘的!” 第194章 那本账,要让天塌下来! “他说,京城有位大人物,急着换肾,可配型一直找不到。” “他问我,有没有办法。” 贾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尖锐的怪笑,泪水和涎水混在一起,从扭曲的嘴角滑落。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我说武市长,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你们猜他怎么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说,富贵险中求。” “办成了,我这个副院长立刻转正,以后整个光明区的医疗系统,就是我的天下。” “他还告诉我,那位大人物的能量,能把天都捅个窟窿。” “只要他一句话,别说一个农民工的命,就是天真的塌了,都有人替我们顶住!” “我……我鬼迷了心窍!” “我信了!” 审讯室内,只剩下贾伦那破风箱般的嘶吼在冲撞四壁。 林溪和景林的脊背绷得笔直。 他们预想过武康路的罪恶,却从未想过,真相竟是用如此鲜活的生命和赤裸的欲望写成的。 一个本该为民请命的市长,为了攀附权贵,竟能把人命当成晋身的阶梯。 “手术是王馥真主刀的,她是我最信任的专家。” “那个农民工,本来只是一个最简单的阑尾炎手术……” “事后,武康路给了我一百万。” “他说,这是那位大人物赏的一点‘心意’。” 贾伦的眼中,怨毒几乎化为实质。 “可他自己呢?” “他靠着那颗肾,搭上了通天的线,从一个区区局长,爬到了今天市长的宝座!” “我呢?!” “我成了他攥在手里的把柄,一台他随时可以予取予求的提款机!” “这些年,医院的药品采购,设备招标,哪一笔背后没有他的黑手?!” “他前妻杨洋在香港开的那家空壳公司,就是他的洗钱工具!” “他建了一条地下的器官交易链!从找供体,到联系买家,再到手术摘取,一条龙!” “那些沾着血的钱,就像洪水一样,通过香港的公司,流进了他和他背后那些人的口袋!” “他用这些钱,在京州,在汉东,织了一张网!” “一张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网!他就是那只坐在网中央,等着猎物上门的毒蜘蛛!” 贾伦的情绪彻底爆开,双手死死抠着审讯椅的金属扶手,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抽搐。 “他以为他能一手遮天?” “他以为他能永远当那个下棋的人?” “他想让我死?让我一个人背下所有?!” “他做梦!” 一抹病态的、报复性的狂热,爬满了贾伦的脸。 “我这里,有我们每一次见面的录音!” “从第一次合作开始,我就怕他卸磨杀驴,我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录下来了!” “我还有一本账本!” “每一笔器官交易的流水,都记在上面!” “我不知道买家是谁,但每一分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 “东西,我藏在了一个他想不到的地方!” 贾伦抬起头,眼睛死死盯在景林身上,声音嘶哑,字字如咒。 “我要他死!” “我要他身败名裂!” “我要让他也尝尝,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穿心脏,是什么滋味!” 咆哮声久久不散。 林溪和景林交换了一个眼神。 账本! 那本地狱的账本! 它真的存在! 这已经不是扳倒一个市长那么简单了。 这本账本一旦面世,整个汉东,甚至更高层,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官场地震! 林溪的手指有些发颤,她立刻摸出手机,必须马上把这个消息汇报给孙连城。 收网的时刻,到了。 这一次网住的,是一条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巨鲨。 …… 京州市纪委,书记办公室。 孙连城挂断林溪的电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账本。 贾伦不仅有录音,还留了账本。 这个消息,并未在他心中掀起波澜,却让整件事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这超出了他最初的布局。 他的原计划,是用贾伦的口供为刀,精准地切开武康路这颗毒瘤。 现在,账本的出现,让棋盘的边界消失了。 这不再是京州市纪委和市长武康路之间的对弈。 这把火,将直接烧向那张盘根错节,从汉东一直蔓延到京城的权力巨网。 孙连城缓缓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京州市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些名字和势力范围上扫过。 李达康的秘书帮。 高育良的汉大帮。 赵瑞龙的山水集团。 现在,又多了一个武康路,以及他背后那张用人体器官编织的,通往京城的血色网络。 京州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打击,已经失去了意义。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烈的火。 一把将这所有腐肉和寄生虫,烧成灰烬! 孙连城胸腔里那股被压抑的狠厉,被这个念头彻底点燃。 既然棋局已经失控。 那就索性,让它变得更大。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手指在拨盘上稳定而有力地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得可怕。 “白处长,我是孙连城。” “我有紧急事件,需要立刻向沙书记汇报。” 第195章 京州变天!沙书记的雷霆授权! 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一场关于全省经济发展的常委会刚刚结束。 沙瑞金捏了捏眉心,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试图润一下开会许久而干涩的喉咙。 秘书小白脚步匆匆地推门而入。 他的神情极其严肃,双手捧着一部电话。 “书记,京州市纪委的专线。” 沙瑞金端着茶杯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孙连城。 这枚他亲自点将,放到京州这潭浑水里试探深浅的棋子,又探到了什么? “喂,我是沙瑞金。”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还带着会后的疲惫。 电话那头,孙连城的声音没有半点铺垫,字字千钧。 “沙书记,京州案,重大突破。” 仅仅十个字,让沙瑞金心头一紧。 “贾伦全招了。” “幕后主使,是京州市长,武康路。” 沙瑞金握着话筒的指节慢慢收紧。 “更重要的,”孙连城的声音顿了顿,“他手上,有一本完整的账本。” “记录了这些年,所有人体器官交易的资金流向……一切。” 武康路! 一个在任的省会市长! 非法器官交易网的……主使? 还有一本记录着累累罪行的地狱账本! 这不是贪腐,不是渎职! 这是用人民的生命和鲜血,去构筑他自己的黑色王国! 这是反人类的罪行! 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他到汉东来,是带着中央的嘱托,要刮骨疗毒。 他想过骨头会很硬,却没想过骨头底下,竟是如此彻底的腐烂与腥臭! 这藏着的,是一桩惊天血案! “沙书记,”孙连城沉稳的声音,将他从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边缘拉回,“根据贾伦提供的线索,我们的人已经出发去取证。我请求,立即对武康路采取强制措施!” 沙瑞金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的疲惫和惊怒已经荡然无存。 只剩下坚定与决断。 对一名在任的省会城市市长采取强制措施。 这在汉东建省以来,是第一例。 它会掀起怎样的政治海啸?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是。 一想到那本账本上,可能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个个被当成“零件”拆解的生命。 任何一丝的犹豫,都是对人民的犯罪! “连城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我给你最高授权。” “这个案子,你亲自挂帅。” “任何人不得插手!” “任何人都无权过问!” “证据到手,立刻行动!” “我不管他背后站着谁,有什么背景,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绝对的权力,透过听筒,变成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剑,稳稳递到了孙连城手中。 “我在省委,等你的捷报。” 挂断电话,沙瑞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胸中的杀意与怒火仍在剧烈翻腾。 武康路必须死。 但绝不能只死一个武康路! 他要借武康路的项上人头,把整个汉东官场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肉,一块块全都剜出来! 放在青天白日下,彻底暴晒! “田国富同志!”沙瑞金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接通了省纪委书记的办公室。 “国富同志,请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京州,有了新情况。” 几分钟后,田国富推门而入。 他看到沙瑞金那张严肃的面孔,心里便咯噔一下。 “沙书记,出什么事了?”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报告,重重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你自己看。” 田国富拿起报告,只看了几眼,他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瞬间布满了震惊和愤怒。 “这……这怎么可能?!” “武康路他……他怎么敢?!” 田国富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是汉东省出去的干部,所以自认为对省内的腐败情况还是多少了解一些的。 可眼前这份报告里揭露的罪行,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贪腐,这是魔鬼的行径! “国富同志,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孙连城这把刀,插进京州了吧?”沙瑞金的声音,冰冷而疲惫。 “京州这片土壤,已经从根上烂掉了!” “再不下猛药,再不刮骨疗毒,整个汉东,都要被这片烂泥,给拖垮!” 田国富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对孙连城的“敲打”,想起了自己试图用“规则”去驯服这匹野马的举动。 现在看来,是何等的可笑。 在这样触目惊心的罪恶面前,任何所谓的“平衡”,任何所谓的“规则”,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孙连城的“莽”,孙连城的“不计后果”,才是对付这些魔鬼,唯一有效的武器。 “沙书记,京州两个纪委副书记都出了问题,我……我有责任。”田国富的声音,充满了愧疚,“是我识人不明,是我工作失察。”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沙瑞金摆了摆手。 “国富同志,这份报告,就是我们向汉东官场所有黑暗势力宣战的战书!” “我决定,立刻成立一个由省委直接领导的,最高级别的联合专案组!” “由你,亲自挂帅!” “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三家联合办案!” “我要你,拿着这份账本,顺藤摸瓜,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的级别有多高,背景有多深,一律严查!一查到底!” 沙瑞金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决心。 “我要让整个汉东,迎来一场真正的,彻底的‘清零’!” “是!沙书记!”田国富猛地站起身,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 他知道,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风暴,即将在汉东,拉开序幕。 而他,将是这场风暴中,执掌雷霆的审判者。 “对了。”沙瑞金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让那个孙连城,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要亲自见见他。” “这个孙连城,给了我太多的‘惊喜’啊。” 沙瑞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复杂的,带着欣赏的笑容。 他知道,汉东这盘死棋,因为孙连城的出现,终于,被盘活了。 第196章 天要亮了,你自己体面点! 京州市纪委。 孙连城放下电话,身形纹丝不动。 沙瑞金的剑,已经出鞘。 现在,只等那本来自地狱的账本,成为终结一切的铁证。 他拿起内线,接通林溪的手机。 “账本拿到了吗?” “拿到了!”林溪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亢奋,“在贾伦情妇家的一面承重墙里!我正在进一步核验内容,初步结果,内容无误!” “很好。” 孙连城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核验后,不必回纪委。” 他的指令,简短而冰冷。 “直接去市政府。” “我要亲自去‘请’我们的武市长,回来喝杯茶。” “另外,传我命令。” 孙连城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带着风暴降临前的绝对宁静与压迫。 “封锁七号办案点。” “所有行动人员,切断对外一切联络。” “在武康路被带进这栋楼之前,我不希望有一只苍蝇,能把消息带出去。” 他要的,是一场快到极致的闪电斩首! 快到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武康路。 你的丧钟,要敲响了! …… 京州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武康路一夜无眠。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 天际线被晨光勾勒出一道灰蓝色的轮廓。 很美。 但这份美,却让他感到一种寒意。 杜正那个电话所带来的片刻安宁,药效正在飞速消退。 于海龙和钟宇能成功吗? 如果不能成功,孙连城会怎么做? 孙连城…… 那个疯子,真的会因为赵家的一句话而罢手吗? 他不敢赌。 他太了解孙连城那种人了。 在底层被压抑得太久,一旦抓住机会,就会不顾一切往上爬的疯子! 那种人的骨子里,根本没有敬畏。 只有对权力的无限渴望。 赵家的威慑或许能让他忌惮一时,但扳倒自己所带来的滔天功劳,足以让他选择铤而走险,赌上一切! 武康路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表面凝着一层薄膜。 他端起,猛灌了一大口。 那股冰冷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激起一阵生理性的痉挛。 必须自救。 绝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杜正那虚无缥缈的承诺上。 他需要找到自己的活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秘书小张探进半个头。 “市长,外面……外面来了好多记者,说要采访您关于城市绿化改造的后续规划。” 记者? 这个时间点! 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记者? “不见!”他烦躁地挥手,声音嘶哑,“告诉他们,我今天身体不适,所有采访全部取消!” “可是市长,他们不走,就堵在楼下……” “滚出去!” 武康路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面孔因为缺氧和惊怒而涨成猪肝色。 秘书小张吓得一哆嗦,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重归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里,武康路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一下比一下重。 一下比一下乱。 他踉跄着冲到保险柜前,颤抖的取出来一个U盘。 里面,是他这些年利用各种隐蔽手段,偷拍、偷录的,与那些“大人物”们交往的音视频资料。 这是他最后的护身符。 也是他准备鱼死网破时,拖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核武器! 他将U盘死死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骨生疼。 就在他准备做些什么的时候—— 铃——! 桌上那部他从未用过的红色加密电话,突然用一种尖锐到撕裂耳膜的音调,疯狂地尖叫起来! 这部高级别的保密线路,直通省委核心,甚至……京城! 它响,意味着天塌了。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颤抖的手抓起了冰冷的话筒。 “喂?” 话筒那头,传来一个他无比熟悉,却又让他恐惧到灵魂都在颤栗的声音。 那位已经高升京城的老领导的秘书。 声音很年轻,却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像墓碑上的刻字。 “武市长,领导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天,要亮了。” “你自己,体面点。” 嘟…嘟…嘟… 忙音响起。 武康路握着听筒,整个人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体面点? 这三个字,是一道最终审判。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看来于海龙和钟宇失败了。 他被抛弃了。 被他曾经效忠的,被他用无数脏活累活去讨好的那些人,彻彻底底地,当成一块垃圾,抛弃了。 他甚至算不上一枚弃子。 弃子,还有被放弃的价值。他只是一块用脏了的抹布,现在,到了该被扔进焚化炉的时候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和疯狂,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凭什么?! 你们让我干脏活的时候,一口一个“康路同志”,拍着我的肩膀说前途无量! 现在大难临头,就让我“体面点”去死? 我不好过! 谁他妈都别想好过! 武康路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抓起办公桌上另一部手机,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几乎按不住屏幕上的数字。 他开始打电话。 一个一个地打。 打给那些曾经在他面前称兄道弟,接受过他“好处”,享受过他提供的“特殊医疗服务”的大人物们。 第一个电话,外省的一位实权副省长。 “喂,老哥,是我,康路啊。”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谁?打错了。” 话筒里,声音冷漠如铁,随即被干脆地挂断。 第二个电话,京城某部委领导。 “领导,您还记得我吗?上次您来汉东,我们还一起……” “武康路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对方的语气严厉如刀,充满了切割的意味,然后便是忙音。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电话,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那些曾经和颜悦色、推杯换盏的面孔,此刻都变成了最冷酷、最无情的冰雕。 否认。 警告。 挂断。 他像一个正在沉入冰海的溺水者,疯狂挥舞着手臂,却只抓到一片冰冷虚无的空气。 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幻想,都在这一声声刺耳的忙音里,被碾得粉碎。 最后一个电话。 他颤抖着,拨给了那个他认为最不可能抛弃自己的人。 一个他曾亲手为其换上了一颗年轻、健康肾脏的京城大佬。 电话通了。 对方没有挂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着武康路急促而混乱,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 武康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老领导……您……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是完了,可那个账本上,可都记着呢!” 这是他最后的威胁。 也是最无力的哀嚎。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然后,传来一声苍老而疲惫的叹息。 “康路啊。” “账本,才是唯一的麻烦。” “你,是个聪明人。” “你知道,该怎么做。” 第197章 用我的命做棋盘,孙连城,你敢落子吗?! 那句轻飘飘的“你知道,该怎么做”,像一根无形的绞索,瞬间勒紧了武康路的脖子。 电话,挂断了。 他脸上所有表情,愤怒、哀求、恐惧,都在一瞬间褪尽,风化成灰。 只剩下一片死寂。 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和几部黑色的加密手机,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已经打完了所有能打的电话。 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称兄道弟的“大人物”,那些曾经在他这里得到过“新生”的权贵,在听到他名字的瞬间,态度出奇地一致。 要么,是冰冷的官腔,“武市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要么,是直接的挂断,连一句敷衍的借口都懒得给。 要么就是秘书客气的回复:“您好,首长正在休息,不方便接电话。” 武康路甚至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名字,电话就被干脆地挂断了。 那一刻,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都被碾得粉碎。 他被抛弃了。 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被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垃圾桶。 他以为自己是那张巨大权力网络上的一员,是不可或缺的节点。 直到此刻,他才悲哀地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件工具。 一件用来满足那些大人物私欲,随时可以牺牲,随时可以替换的工具。 绝望。 冰冷刺骨的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就这么结束了吗? 自己奋斗了一辈子,从一个泥腿子,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难道就要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画上句号? 不。 他武康路,不认命! 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 你们不让我活,那我就让你们所有人都睡不好觉! 他们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他武康路的死活。 而是那个账本。 那个能将他们所有人钉上耻辱柱的账本。 只要账本消失,他武康路是被挫骨扬灰,还是烂成肉泥,都与他们再无干系。 他算什么? 一个夜壶。 现在,他们嫌这夜壶脏了,要连同里面的污秽,一起砸个粉碎。 但是即便到了现在,那账本他也不敢拿出来曝光。 只有这样,他的前妻杨洋的公司才不会被人清算,他的财富才能够留给儿子享受。 他恨那些高高在上,视他为走狗的所谓大人物。 他更恨那个把他逼到这一步的罪魁祸首! 孙! 连! 城! 对,都是因为孙连城才毁了我的一切!! 我的前途!我的地位!我拿半辈子尊严和脏活换来的一切! 如果不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疯子,如果不是他像条疯狗一样死咬着不放,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要报复! 他要用最惨烈,最恶毒的方式,报复孙连城,报复所有抛弃他的人! 好。 真好。 你们不让我活,我就拖着你们所有人,一起滚进地狱! 尤其是你,孙连城!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濒临崩溃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你要查案? 你要踩着我的尸骨,当成你平步青云的台阶? 我成全你! 我用我这条命,给你布一个死局! 一个你只要敢踏进来,就再也别想爬出去的死局! 武康路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他的动作异常平稳,带着一种诡异平静。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杨洋。 他的前妻。 也是他这辈子唯一心存亏欠的女人。 电话接通。 “康路?”杨洋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虑。 武康路的声音却出奇地温柔,温柔到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洋洋,听我说完,不要插话。” “现在,立刻,马上,带着儿子走。” “离开汉东,去瑞士湖边的那栋房子。” “钱,我留够了,你们娘俩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你到底怎么了?武康路你别吓我!是不是出大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崩溃,带上了哭腔。 武康路闭上眼。 一行浑浊的泪,终于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无声滑落。 “别问。” 他的声音艰涩。 “算我……求你了。” “把儿子带大,带好。”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几乎失声。 “告诉他,他爸爸……这辈子选错了路。” “下辈子……再当个好人。” “洋洋……” “对不起。” 说完,他猛地挂断了电话,没给对方任何再说话的机会。 他掰开手机后盖,抠出那张小小的SIM卡,和那个U盘一起扔进了马桶里。 “哗啦。” 马桶的冲水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最后的牵挂,断了。 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只剩下死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康路起身,走向办公室角落那台重型碎纸机。 他从保险柜最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了那个黑色的皮面本。 他的半生罪孽。 他的催命符。 他没有丝毫犹豫,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人名与日期,然后将它撕下。 再一页。 一页页地,喂进那台发出沉闷嗡鸣的机器。 碎纸机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怪兽,贪婪地咀嚼着那些足以撼动官场的秘密,将它们碾成苍白的、再也无法拼凑的纸屑。 他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通过各种他看不见的渠道,死死盯着这里。 他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看见这“麻烦”的根源,被彻底销毁。 让他们安心。 让他们以为,一切都将随着他的死亡,尘埃落定。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桌前,拿起了另一部从未在公开场合使用过的加密手机。 他要一个一个地,再打给刚才那些对他冷酷无情的大人物们。 他要开始,为孙连城,编织那张用他自己的血肉做成的天罗地网。 警笛声由远及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孙连城的人到了。 来收割他的人头,来领取那份泼天的功劳。 武康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心里没有解脱,亦没有恐惧。 只有冰冷的,扭曲的,大功告成的快意。 孙连城。 这盘棋,我用我的命做棋盘,用所有人的前途做棋子。 现在…… 轮到你落子了。 第198章 以我之命,请君入瓮!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 武康路拿起那部加密手机,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拨出了第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那位已入京城的老领导的秘书。 铃声只响了一下,便被接通。 对面没有声音。 一阵沉默,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武康路的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汇报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事情,办妥了。” “账本已经处理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吐气声。 一个强行压抑,却终究泄露了的,卸下千斤重担的声音。 “很好。”对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施舍,“你是个聪明人。” 武康路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但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渗出彻骨的寒意。 “提醒您一句。” “账本是纸做的,烧了,就没了。” “可有些事,是刻在人脑子里的,烧不掉。” 电话那头的空气,瞬间再次绷紧。 “你什么意思?” “我的白手套,贾伦,您还有印象吗?” 武康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阴冷而刺耳。 “这些年,所有脏活都是他经手,每一笔账,每一个名字,除了我,他记得最清楚。” “他的脑子,就是一本活账本。” 他顿了顿,吐字极慢。 “现在,这本活账本,落在了孙连城的手里。” “他被孙连城的人控制着,就关在纪委的秘密审讯点。孙连城想让他说什么,他……就得说什么。” 这句话的分量,足以压垮电话那头的一切镇定。 武康路甚至能隔着电波,“看”到对方那张因惊骇与暴怒而瞬间扭曲的脸。 他成功了。 他将所有人的恐惧与杀意,从自己这具即将熄灭的躯壳上,精准地引向了孙连城。 从此以后,没人会再关心他武康路的死活。 他们只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堵住那本“活账本”的嘴。 他们会用尽所有手段,光明的,以及更黑暗的,去对付孙连城。 直到他……万劫不复! “武康路!你……” 嘟…嘟…嘟… 武康路直接切断了通话,没给对方任何咆哮的机会。 他面无表情,像一部设定好程序的杀戮机器,开始执行下一个指令。 第二个电话。 第三个。 他将这个“致命的谎言”,如同植入病毒一般,精准地注入到刚才每一个抛弃他的人脑中。 先解开他们的束缚,告诉他们,物证已毁,你们安全了。 再为他们戴上更沉重的枷锁,告诉他们,人证还在,并且落入了一个更可怕、更不可控的人手里。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将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压力,都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孙连城的身上。 他武康路死了,一了百了。 但孙连城,却成了那个唯一知道秘密的人,成了那个攥着所有大佬命脉的定时炸弹。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会允许这样一个不受控制的“定时炸弹”,活在世上吗? 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去撬开孙连城的嘴,去抢夺他手里的“贾伦”。 他们会用最残酷的方式,让孙连城明白,有些秘密,是不能碰的。 而他武康路,则会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被载入史册。 一个被酷吏孙连城逼死的,“清白”的市长。 这个剧本,多么完美。 做完这一切,那股支撑着他的滔天恨意仿佛被瞬间抽空。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重新从地上捡起手机,拆下手机卡,再次把手机卡扔到马桶里。 然后冲水。 他踉跄几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落地窗。 玻璃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纸笔。 他要写下人生最后一份文件。 一份……实名举报信。 在这封信里,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构陷、被冤屈的悲情市长。 一个被酷吏用卑劣手段,活活逼死的牺牲品。 而那个酷吏,只有一个名字。 京州市纪委书记,孙连城。 他把自己道听途说搜集来的,关于孙连城的所有“出格”行为,全部写了进去。 那些七分假,三分真的“证据”。 绕开市委,越级汇报,是为无组织无纪律。 他针对性的对京州医疗卫生行业动手是为了哗众取宠的获得政绩。 他和智慧盒子公司的股东间不清不楚的关系,所以为其发展保驾护航,是典型的官商勾结,其中有巨大的利益交换。 这些在平时象征着魄力与担当的举动,在此刻,在他这封浸透了死亡气息的“遗书”里,都将变成孙连城无法无天、捞取政治资本的铁证! 写完,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收信人:汉东省纪律检查委员会。 他拿着信,一步步走上天台。 高空的风,呼啸着灌入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将那个洁白的信封,轻轻放在天台边缘的女儿墙上,用一块石子压住。 他最后一次,贪婪地俯瞰脚下这座城市。 奋斗半生,沉沦半生。 到此为止。 再无留恋。 他的脸上,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愤怒。 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扭曲的快意。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妻杨洋和儿子。 他知道,自己的死,是保护他们,唯一的办法。 只要他死了,只要账本“销毁”了,那些大人物们,就不会再去追究他家人的责任。 孙连城,我死了。 可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我在地狱里,等你。 看你怎么一步一步,走进我亲手为你挖好的坟墓。 他张开双臂。 不是拥抱天空。 而是告别这个肮脏的人间。 而后,身体前倾。 坠落。 他的身躯撕裂风声,像一颗陨石,急速砸向地面那片由他亲手点燃的,名为权力的辉煌灯火。 第199章 武市长坠楼!孙连城,你被死人宣战了! 京州市纪委。 孙连城的车队整装待发,剑锋直指市政府,目标,武康路。 对武康路的正式逮捕,即将开始。 景林跟在孙连城身后,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整个专案组的成员,每个人都坚信,胜利的号角将在今天吹响。 就在孙连城的手,即将触碰到车门把手的那一刻。 他的私人手机,毫无征兆地尖锐响起。 来电显示:赵东来。 孙连城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是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急促到完全变调,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嘶吼。 “孙书记!出大事了!” “武……武康路!” “他从市政府大楼……跳下来了!” 赵东来的消息,如同一发精准的狙击弹,瞬间贯穿了现场每一个人的脑海。 即将发动的车队,引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景林脸上的昂扬与喜悦,如同被冰水浇透的炭火,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片惨白和错愕。 武康路……跳楼了? 怎么可能?! 在收网的最后一秒,在他们即将宣告胜利的瞬间,案子的主角,竟用如此惨烈的方式,亲手撕碎了整个剧本?! “现场情况?” 孙连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他是全场唯一一个,在听到这个惊天噩耗后,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的人。 “人……已经没了。”赵东来的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恐和慌乱,“现场已经彻底封锁,法医和刑侦的人正在赶过去的路上!” 孙连连城挂断电话。 他缓缓转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写满震惊和茫然的脸。 “行动,取消。” 他只吐出三个字,字字千钧。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回纪委大楼。 那背影,在众人眼中,沉稳得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峦。 办公室里,寂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书记……这到底怎么回事?”秦海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与暴怒,“武康路他……他怎么会自杀?这不就是畏罪自杀吗?!” 孙连城坐在办公桌后,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没有说话。 他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翻滚。 许久,他才吐出一句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话。 “他不是畏罪自杀。” “他是杀人。” 烟雾袅袅升起,遮住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景林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我不明白……他杀谁?” 孙连城将烟灰弹落在烟灰缸里,声音冷冽。 “杀我。” “也杀你们所有人。” “一个死去的市长,比一万个活着的阶下囚,更有用。” “他用自己的命,给自己铸了一块‘清白’的墓碑,再反手把我们所有人,都钉在了‘酷吏’的耻辱柱上。” “他知道,他背后那些人,绝不会相信账本真的被销毁了。” “所以,他们会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倾泻到我们——这些‘知情人’身上。”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招,借刀杀人。” 景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声音艰涩:“书记,那我们现在……” “等。” 孙连城只说了一个字。 他掐灭了烟头,目光望向窗外风云变幻的天空。 “等风来。” …… 消息如瘟疫,以超越光速的姿态,瞬间撕裂了整个汉东政坛。 京州市长武康路,坠楼身亡! 这枚核弹,在名为“权力”的平静湖面之上,轰然引爆。 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刚端起秘书小金新沏的龙井。 电话里,小金结结巴巴的汇报还没说完。 “哐当!” 滚烫的青瓷茶杯脱手,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沸水溅湿了他昂贵的西裤,他却毫无知觉,身体僵直。 他盯着那片碎裂的瓷片,瞳孔剧烈收缩。 震惊。 错愕。 最后,万千情绪,都化为一种发自骨髓的惊惧。 这种惊惧,不是对武康路的死。 而是对孙连城那把刀的恐惧! 太快了。 这把刀,太锋利了! 锋利到连握刀的人,都随时可能被它割破喉咙! “立刻!紧急常委会!”李达康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另外,以市委市政府名义,成立联合调查组!” “对外口径,统一宣布!” 他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因长期患有严重抑郁症,不幸坠楼。” …… 武康路坠楼身亡的消息,最终还是没能封锁住。 官方的通报,姗姗来迟。 通报的措辞,极为谨慎。 “京州市市长武康路同志,因长期患有严重抑郁症,于今日下午,不幸坠楼身亡。相关善后工作,正在有序进行中。”抑郁症。 这个已经被用烂的词汇,再一次,成为了掩盖所有血腥与阴谋的遮羞布。 没人相信。 但所有人都只能接受这个说法。 整个汉东官场,都因这则短得不能再短的官方通报,陷入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齐刷刷地,投向了同一个地方。 京州市纪委。 投向了那个名叫孙连城的男人。 一夜之间,风向逆转。 “听说了吗?武市长是被孙连城活活逼死的!纪委的车都堵到市府门口了!” “太狠了!一个在任的市长啊,说弄死就弄死,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这不是反腐,这是政治倾轧!是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 “嘘!你不要命了?现在那尊活阎王,谁还敢惹?” 昨天,孙连城还是反腐英雄,是人民青天。 今天,他就是不择手段,逼死同僚的当代酷吏。 …… 省委大院,一号办公室。 沙瑞金背手立于窗前,沉默如山。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坐在沙发上,一张脸黑如锅底,办公室的气压低得让人无法呼吸。 “这个武康路,算盘打得真他娘的响!”田国富一拳砸在沙发上,“他这一跳,把自己洗成了烈士,反手给我们纪委,给孙连城,泼了一盆永远也洗不清的血!” “一个市长,被纪委‘逼’死!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人,会怎么利用这件事来攻击我们?” 沙瑞金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玻璃,看见京州上空,那片正在疯狂汇聚的,漆黑如墨的风暴云团。 “老田,你觉得,一个能把黑色帝国经营到如此地步,能把半个汉东的权贵都拉下水的人,会这么轻易地选择去死吗?” 沙瑞金的声音很轻,却让田国富心头狂跳。 “他不是自杀。” 沙瑞金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看透棋局的冷峻。 “他是在宣战。” “用他自己的命,向孙连城宣战。” “向我们所有人,宣战。” “真正的暴风雨,现在,才刚刚开始集结。” 第200章 雪崩!一场用命点燃的坦白狂潮! 武康路的死,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它激起的连锁反应,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京州每一个藏污纳垢的角落。 风暴的中心,是七号办案点。 当市长坠楼身亡的消息,经由某些看不见的电波,钻进那些被隔离审查的“大人物”耳中时,此地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滚烫。 第一个崩溃的,是市纪委原副书记,钟宇。 他被单独关押在审讯室内,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武康路死了。 那个承诺他“事成之后,一笔勾销”的靠山,死了。 那个攥着他所有罪证,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阎王,也死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解脱。 可现实是,一种比死亡更阴冷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 武康路一死,他钟宇,就成了那个知道秘密最多,也最该被灭口的人。 市长都能“被抑郁症”。 他一个小小的副书记,难道就不会“突发心梗”吗?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像头被困的野兽,用肩膀,用额头,去撞击那扇纹丝不动的铁门! “开门!开门!” “我要见孙书记!我要交代!我全部都交代!” 凄厉的嘶吼在走廊里扭曲、回荡。 “不是我!是武康路逼我的!是他让我给贾伦换药!他要杀人灭口啊!” 第二个崩溃的,是断了一只手臂,被单独关押的于海龙。 这位在纪检战线上奋斗半生的“老黄牛”,这位昔日铁面无私的“纪检标兵”,此刻正呆坐在床沿,一双眼睛里再无半点光亮。 武康路死了。 用一种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掐断了所有线索。 也把他于海龙,永远地钉死在了“杀人未遂”的耻辱柱上。 他完了。 一生的清誉,半辈子的心血,家庭,未来…… 所有的一切,都在武康路坠落的那一秒,摔得粉碎。 悔恨与绝望,将他层层包裹,让他窒息。 他会成为那只最完美的替罪羊。 不。 绝不。 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扛下所有。 他要开口,他要活下去。 哪怕是像狗一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来人!我要见孙书记!我要检举揭发!”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腥味。 “我知道一桩十几年前的命案!我要立刻见到孙书记!” …… 心理防线这种东西,一旦出现裂缝,崩溃就是一瞬间的事。 随着钟宇和于海龙的彻底瓦解,那些被关押的医疗系统院长、主任、药企老板们,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大树已倒。 他们这些猢狲,除了争抢着出卖彼此,换取一线生机,再无他路。 一时间,京州纪委所有的办案点,都掀起了一场癫狂的“坦白”盛宴。 举报信,雪片般从每一间审讯室的门缝里塞出来。 检举的电话,几乎打爆了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 每个人,都在用最大的嗓门,嘶吼着他人的罪恶,来乞求自己的宽恕。 “我说!二院的李院长,他去年通过虚开医疗耗材,贪了至少八百万!” “我检举!福瑞达药业的王总,给卫生局的卫局长,在香港买了一套海景别墅当‘茶水费’!” 一桩桩,一件件。 被权力与金钱掩盖的罪恶,被时间尘埃深埋的肮脏,在这一刻,被这些曾经的“同谋”,血淋淋地刨了出来,扔在阳光下。 专案组办公室内。 空气压抑到极点,却又弥漫着一种属于猎人的,嗜血的亢奋。 所有纪委人员已经连续奋战超过七十二小时,人人双眼布满血丝,精神却被磨砺得锋锐无比。 桌上的案卷堆成了数座小山。 墙上那张巨大的关系网,红色的线条疯狂蔓延,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惊胆战的血色蛛网。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见证历史。 一个盘踞汉东十数年之久的黑色帝国,正在被他们亲手连根拔起。 “书记!” 林溪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报告,脚步带着风冲进孙连城的办公室。 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是极度激动所致。 “全招了!” “从钟宇、于海龙,到下面所有院长、主任,全部开口了!” “所有口供完美印证,我们拿到了完整的证据链,足以将武康路的整个利益集团,一网打尽!” “我们……我们赢了!” 她望着办公桌后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目光灼热,满是崇拜。 是这个男人,以一人之力,扛住了山崩地裂般的巨大压力。 是这个男人,用鬼神难测的布局,让固若金汤的联盟,从内部分崩离析。 是这个男人,带领他们,赢下了这场看似不可能的战争。 孙连城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喜悦,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根食指,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笃。 笃。 笃。 那不是胜利的凯歌,而是为这场大戏落幕,敲响的倒计时。 他看着林溪眼中燃烧的火焰,许久,才轻声开口。 “现在说赢,还太早了。” 林溪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 她正要追问。 “砰——!” 一声巨响!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近乎撞开的蛮力,轰然推开! 办公室主任彭龙升冲了进来,他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哆嗦。 “孙书记,不……不好了!” 他指着外面,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惊惶。 “省……省纪委来人了!点名要找您!” 第201章 死人告状,武康路的最后杀局! “省纪委来人了?” 林溪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为一片浓重的困惑。 这个节骨眼上,省纪委来做什么? 摘桃子? 还是来表彰? 可彭龙升那副天塌地陷的模样,绝不可能是后者。 孙连城对此却似乎早有预判。 那张脸上,依旧是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开水面漂浮的茶梗。 “来了多少人?谁带队?” “三辆车,全是省委牌照。” 彭龙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带队的,是省纪委副书记,霍然。” 霍然? 林溪的心脏骤然一缩。 这个名字,她在省纪委时便如雷贯耳。 那是田国富书记手里最锋利,也最无情的一把刀。 此人行事刻板,不通人情,办案只认法纪条文。 他亲自带队前来,事情绝不可能小。 “让他们去会议室等我。” 孙连城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领,而后迈步走向门外。 林溪和彭龙升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忧虑,立刻快步跟上。 …… 市纪委小会议室。 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铁。 霍然带着四名省纪委的工作人员,端坐于会议桌一侧。 五道身影静坐,肩背笔直如尺量,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场,将会议室的温度都拉低了几分。 孙连城推门而入时,霍然仅是抬了抬眼皮,身形纹丝不动。 “霍副书记,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去迎接。” 孙连城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霍然的视线落在他伸出的手上,却没有去握。 他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动作缓慢地放在桌上。 “孙连城同志。” 他开口,嗓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刻板。 “我们是省纪委专案工作组。” “根据上级指示,请你立刻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 这话语不重,却在会议室里轰然引爆。 林溪和彭龙升的脸色,一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配合调查? 对一名在任的市纪委书记用上这四个字,其背后蕴含的意义,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孙连城,已经从执剑人,变成了被审视的嫌疑人! “霍副书记,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林溪再也无法克制,上前一步,声音里已带上质问的尖锐。 “孙书记刚刚才破获了震动全省的医疗系统腐败窝案,正在收网的关键时刻,你们省纪委不给支持和表彰就算了,怎么反倒要带走我们的主心骨?” “放肆!” 霍然身边一个年轻人猛然拍案而起,厉声呵斥。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小王。” 霍然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锁定在孙连城身上,那眼神不带任何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件即将被拆解的证物。 “林溪同志,是吧?” 他缓缓开口。 “省委党校的高材生,你的业务能力,我很欣赏。” “但是,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情绪。” 孙连城抬手,一个轻微的动作,示意林溪不必再说。 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拉开椅子,在霍然的对面坐下,身体向后一靠,姿态甚至比这位省纪委副书记还要松弛。 “霍副书记,我能问一句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犯了什么事?” 霍然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孙连城同志,看来你还不知道。” 他将桌上那份文件,用指尖向前推了寸许。 “就在昨天,武康路坠楼身亡前,他通过加密渠道,向省纪委,实名递交了一份举报信。” 霍然顿了顿,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举报信的内容是……关于你,孙连城同志,涉嫌滥用职权,伪造证据,酷刑逼供,以及……” “蓄意构陷,逼死一名在任市长的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轰! 林溪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倾斜。 举报信? 武康路! 那个已经化为尸体的男人,竟在死前,布下了如此恶毒、如此致命的杀局! 他用自己的命,铸成了射向孙连城的最后一支毒箭! “霍副书记,这不可能!这是诬告!是赤裸裸的构陷!” 林溪的声音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变得尖利刺耳。 “是不是诬告,我们会调查清楚。” 霍然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孙连城脸上。 “孙连城同志,现在,请你跟我们走吧。” 孙连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与慌乱。 只有一种让霍然都感到心底发寒的,深不见底的沉静。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 在所有人震颤的目光中,他主动向前伸出自己的双手。 那姿态从容不迫,那不是走向未知的审查,而是走向一场盛大的加冕。 “我跟你们走。” 武康路的网,终于收紧了。 而他,就是那张网锁定的,唯一的猎物。 第202章 孙书记没倒,谁敢言败! 省纪委的车队,像三道沉默的黑色闪电,撕裂夜幕,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京州市纪委的大院。 它们带走的,是“清零一号”专案组的魂。 是所有人心中的那座山。 孙连城被带走的消息,没有任何官方通报。 它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纪委大楼的每一个角落里疯狂蔓延。 起初,是走廊里压低了嗓门,却怎么也藏不住惊惶的窃窃私语。 而后,是茶水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和一个个在空中惊惧碰撞又迅速躲闪的眼神。 最后,当省纪委工作组的人开始直接接管“清零一号”的办公室,用封条封存所有案卷时,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应声而断。 专案组临时办公室内。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带走孙书记!” 秦海一拳狠狠砸在会议桌上。 桌上的杯子被震得跳起半尺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的眼球里爬满了血丝,是愤怒,是憋屈,更是一种信仰被生生砸碎后的茫然与空洞。 “我们在这儿拼死拼活,眼看就要把京州的天捅个窟窿了,他们倒好,直接过来摘桃子?” “不!”他嘶吼道,“这不是摘桃子,这是在背后捅刀子!” “小声点!” 何平吓得脸都白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压住秦海的肩膀,压着嗓子,几乎是用气声在吼。 “你不要命了!那可是省纪委的霍副书记!” “怕什么!”秦海一把甩开他的手,脖子上青筋虬结,“我们办的案子,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我们怕什么?该怕的是那些藏在后面的王八蛋!” “够了!” 一声清冷的呵斥,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失声。 林溪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苍白,可那双总是清亮透彻的眼睛里,此刻却亮着一簇倔强到骇人的火苗。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目光从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的脸上缓缓扫过。 “孙书记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问。 没有人回答。 他们只记得孙书记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和他主动伸出双手时,那份从容得让人心底发寒的姿态。 “他没有怕。” 林溪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量。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你们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 秦海愣住了。 何平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 是啊,那个男人,在被戴上“嫌疑人”枷锁的那一刻,平静得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晚宴。 “这意味着,眼前这一切,全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没倒,我们这些人,就没资格先倒!”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所有情绪,全都死死压了下去。 “现在,所有人,听我命令!”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省纪委新人,而是孙连城亲自点将的副组长,是他在离开后,这支队伍唯一的剑柄。 “何平!你带一组人,把我们已经掌握的所有外围证据,银行流水、通讯记录、监控录像,全部重新梳理,制作副本,加密备份!用物理介质,分开存放!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天亮之前,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备份!” “吴敏!”她转向另一名女干部,“你负责和办公室彭主任沟通,稳住所有人的情绪。对外统一口径,就说孙书记去省里开紧急会议,汇报工作。记住,在官方通报出来之前,谁敢在外面乱嚼一个字,等孙书记回来,第一个办他!” 吴敏张了张嘴,在林溪那不容任何置疑的眼神逼视下,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蛮横地推开。 霍然身边那个年轻的省纪委干部走了进来,他甚至没有敲门,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众人。 “林溪同志,霍副书记指示,请你们专案组,把关于贾伦的所有审讯记录、口供原件,全部移交给我们工作组。” 来了。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抽。 孙书记的预判,再一次精准命中。 对方的目标,直指贾伦!那本能牵出整个汉东乃至全国利益网的“活账本”! “抱歉,这位同志。”林溪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身体站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按照《纪律检查机关案件监督管理工作规则》,案件移交需要省纪委办公厅出具的正式调函。在没有看到盖有公章的正式文件之前,这些核心证据,我不能交给你。” “你!”那年轻人眼皮一跳,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资历尚浅的女干部,竟然敢拿条文来顶他。 他上前一步,凑到林溪跟前,声音刻意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林溪同志,我劝你想清楚。孙连城现在自身难保,你这是想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霍副书记的脾气,我劝你最好去打听打听。” 林溪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嘲弄。“我只知道,办案,要讲规矩。” “孙书记教我的。” “证据在我们手里一天,我们就得对它的安全负责一天。想要,可以,让霍副书记亲自来,带着正式的调函来。” 那年轻人死死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动摇或恐惧。 但他失望了。 林溪的眼神坚定。 “好,很好。”年轻人勉强挤出三个字,冷笑一声,猛地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他没有关门,那扇敞开的门,像一个无声的战场。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着敬佩、担忧和一丝丝兴奋的目光看着林溪。 他们都清楚,刚才那几句话,等同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结结实实地抽了省纪委副书记霍然一记耳光。 “林溪……”景林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没时间耽误了,执行命令!”林溪打断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她必须做点什么。 孙书记信任她,把整个专案组的后背都交给了她,她不能让他失望。 林溪脚步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悍然的决绝。 “肖立杰,把我们纪委介入调查以来,关于‘智慧盒子’项目的所有资料,全部找出来,复印一份,送到我办公室。” 肖立杰整个人都懵了:“林组长,这个时候……还查智慧盒子?武康路那封绝命举报信里,不就是拿这个项目攻击孙书记官商勾结吗?我们现在再碰,不是主动往枪口上撞,授人以柄吗?” “就是要撞!”林溪的眼神锐利,“武康路用自己的命,给孙书记铸造了一口黑锅,叫‘官商勾结’。这口锅最大的一个支点,就是‘智慧盒子’。他们想从这里打开缺口,把孙书记钉死。那我们就从这里,帮他撕开一条生路!” “我相信孙书记是清白的!他和智慧盒子的关系,绝对经得起任何放大镜的检视!” “他们不是要查吗?好!我们不等他们查,我们自己先查个底朝天!我要把智慧盒子从成立第一天起,每一笔资金往来,每一份合同,每一个项目的资料,全都给我整理出来!” “我要用最扎实的事实,摆在所有人面前!我要让他们看看,智慧盒子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它到底是在为孙书记个人敛财,还是在为整个京州,甚至整个汉东省的城市未来探路!” 林溪的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金属上的锤音。 肖立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看着她那双仿佛在燃烧的眼睛,那颗原本慌乱浮动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他从这个女孩身上,看到了孙连城最熟悉的那股劲儿。 一股不信邪,不服输,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狼性。 “是!我明白了!”肖立杰重重地点头,挺直了胸膛,“我马上去办!” 肖立杰转身离开,脚步重新变得沉稳有力。 林溪独自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阴沉沉、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天空。 刚才那番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更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面对省纪委,面对那封用一条人命写成的举报信,面对那些潜伏在暗中、早已对孙连城磨刀霍霍的庞大势力……仅仅靠一份智慧盒子的清白资料,真的能救他出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孙书记,你总说要等风来。 可现在,狂风暴雨都来了,你的后手,到底在哪里? 林溪拿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最后停留在一个没有存名字,只用一个“^”符号标记的号码上。 这是她父亲的私人电话。 那位已经退休,但名字在汉东省依然分量十足的老领导。 她的拇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都快要自动暗下去。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锁屏键,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不。 不能打。 如果打了,就等于承认孙书记错了,承认他们这群人输了。 就等于她,变成了自己从前最看不起的那种,靠着家世背景解决问题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那个身在审查地点的男人,看不起自己。 这条路,孙书记选择一个人走进去。 那外面的这条路,就得靠他们自己走出来。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第203章 高育良的惊天之语! 汉东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私宅。 书房里茶香袅袅,紫砂壶里,水已三沸,滚烫如人心。 高育良却眼帘低垂,专注着手里的茶道工序,烫杯、置茶、冲泡……一举一动,沉稳如山,仿佛窗外的滔天巨浪,不过是茶杯里的几片涟漪。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却如坐针毡。 他面前的茶杯早已空了,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锁着自己老师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终于,他按捺不住那份焦躁,声音绷得笔直。 “老师,武康路死了。” “嗯。” 高育良的回应轻描淡写,提起茶壶,一道琥珀色的茶汤精准地冲入闻香杯,手腕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孙连城,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 祁同伟再次开口,声音里压不住那份幸灾乐祸。 “嗯。” 高育良依旧只是一个字,甚至没有抬头。 祁同伟彻底急了,身子猛地前倾。 “武康路这一招,真是绝了!以命换命!孙连城这次,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一个市纪委书记,把在任市长‘逼’死,现在又被省纪委带走调查,政治生命,已经到头了!” 祁同伟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孙连城这根扎在他心头,扎在整个汉大帮心头的毒刺,终于要被拔掉了。 高育良终于停下了动作,将一杯沏好的茶,不轻不重地推至祁同伟面前。 “同伟,你心急了。”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并不喝,只是用指肚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这茶,‘岩上青’,要用沸水才能逼出它的魂。可品它,却要等它凉下来,才能尝到那股回甘。” “心急,喝到的只有苦涩。” 祁同伟喉头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老师的“茶经”就是“官经”,但他此刻哪里听得进去。 “老师,我不是急,我是怕夜长梦多!” “孙连城就是一条疯狗!他在京州又是动医疗,又是查市长,天知道他下一步还想咬谁!现在他被武康路用命拖下水,我们不趁机一棍子打死,等他回过神,下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 高育良终于掀起眼皮,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清冷。 他看了看自己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学生。 “你觉得,孙连城这次会倒?” 祁同伟被老师的眼神看得一窒,但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必倒无疑!武康路用命做的局,人证物证俱在,这就是铁案!何况,不只是我们,京城那些被牵扯进去的人,哪个不盼着他死?他现在是过街老鼠,神仙难救!” 高育良闻言,却摇了摇头,表情玩味。 “同伟啊,你的目光,还停留在棋盘上。” “你只看到了武康路的棋走得很妙,以命换命,是阳谋,也是绝杀。” 高育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将死之人,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拉孙连城垫背?” 祁同伟下意识地回答。 “一个将死之人,还在乎这些身后名?”高育良反问,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祁同伟心上。 “他这么做,恰恰是在表达一种情绪。” “恐惧。” “他怕的,根本不是孙连城查他的贪腐问题。他怕的,是孙连城顺着他这条线,把他背后那个真正的秘密,那个能让天翻过来的秘密,彻底挖出来!” “所以,他用自己的死,引爆一场更大的风暴。” 高育良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他不是要拉孙连城垫背。” “他是在用自己的尸体,堵住孙连城继续往下查的路!” 轰! 祁同伟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看到了第一层的厮杀,却完全没看懂第二层的意图! “老师,您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已经干涩发颤。 “我的意思是,孙连城这颗棋子,远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锋利,也重要的多。” 高育良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沙瑞金书记把他放在京州,你以为只是为了反腐倡廉?” “不,他是要用这把最快的刀,来撬动我们整个汉东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固有格局!” “现在,这把刀遇到了麻烦。你觉得,沙书记会坐视自己的刀,被人生生折断吗?” 一层冰冷的汗珠,从祁同伟的额角滑落。 他看到的,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老师看到的,却是更高层面权力意志的对撞! “那……那我们……”祁同伟彻底没了主意,声音低如蚊蚋。 “什么都不做。” 高育良重新提起茶壶,为祁同伟续上已经凉透的茶水。 “静观其变。” “如果孙连城连这种死局都破不了,那他就不是孙连城了。我倒很想看看,他要怎么从这具棺材里,自己走出来。” 高育良的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再次浮现。 “至于我们,就当个最好的看客。” “有时候,看戏,远比唱戏要安全,也更有趣。” “记住,同伟。” “政治,是平衡的艺术,不是拳头的输赢。要懂得顺势而为,更要懂得守拙藏锋。” “让孙连城去冲,去闯,让他去做那个风暴的中心。” “他赢了,我们看清了他的底牌和身后的力量。” “他输了,于我们而言,不损一兵一卒。” 高育良端起茶杯,这一次,他将茶水送到了唇边。 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升腾而起的袅袅茶气,望向了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汉东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里,竟燃起了一丝久违的……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无比期待,孙连城这枚不按常理落子的棋手,下一步,会怎么翻盘? 第204章 赵瑞龙提前开香槟! 与高育良书房里那份洞悉一切的沉静截然不同。 此刻的京城,是另一番光景。 奢华的包厢内,空气中浓郁的雪茄烟气混合着酒精的甜腻,几乎凝成了实质。 赵瑞龙将杯中近万块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将空杯砸在桌上。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翘起的二郎腿几乎要搁到茶几上,脸上是一种毫不费力就能看出的狂喜与狰狞。 “哈哈哈哈!干杯!” “为武市长的‘英勇就义’,干了!” 赵瑞龙再次举起酒瓶,直接给自己满上,对着身边的杜正高声喊道。 杜正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是冷静的审视,而非同等的狂热。 他端起酒杯,与赵瑞龙虚虚一碰。 叮。 一声轻响,杯中殷红的酒液微微晃荡,映不出那水晶吊灯的璀璨,只晃动着几分血色。 “武康路这一步,够绝,也够蠢。” 杜正抿了一口酒,语气淡漠地给出了评价。 “可惜了,汉东少了一颗还能用的棋子。” 他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让赵瑞龙的兴奋稍稍降温。 “杜哥,这有什么可惜的!” “他活着,顶多是个市长,跟孙连城慢慢磨!他死了,才有现在的价值!” 赵瑞龙的音量又提了起来,溅出的酒液在他面前的桌上留下暗红的斑点。 “孙连城那个王八蛋!在京州搞风搞雨,断了我们多少财路!” “之前还敢在网上带节奏搞李达康李哥,把他自己塑造成什么青天大老爷!我呸!” 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现在,报应来了!” “逼死在任市长,这顶帽子,够他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不是英雄吗?不是青天吗?我就要让全汉东的人都看看,这个所谓的‘青天’,是怎么变成一个逼死同僚的酷吏的!” “还有他搞的那个什么智慧盒子公司!” 赵瑞龙的眼中,贪婪与残忍交织。 “等他进去了,我看那公司还怎么开!” 杜正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慢条斯理地从昂贵的雪茄盒里取出一根,用纯银的雪茄剪,“咔”的一声,干脆利落地剪掉头部。 然后划着一根长杆火柴,凑近,耐心地转动着,直到雪茄被均匀点燃。 整个过程,优雅,从容,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仪式感。 “瑞龙。” 杜正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缭绕升腾,让他的表情愈发莫测。 “你觉得,武康路一个市长,为什么要用自杀这种方式,来攻击孙连城?” “还能为什么?被孙连城逼得没路走了呗!”赵瑞龙想也不想。 “孙连城查他老婆搞器官买卖,这事要是爆了,他武康路就完了!他这是鱼死网破!” “不对。” 杜正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流于表面的答案。 他伸出两根夹着雪茄的手指。 “到了武康路这个级别,自杀,只可能有两个原因。” “第一,保住身后的人,用自己的命,斩断所有的线索。” “第二,保住自己的家人,用自己的命,换取家人的平安富贵。” 杜正的目光穿透镜片,像手术刀一样落在赵瑞龙脸上。 “武康路这一跳,两者皆有。他保了谁,我们不用管。但他用命换来的这个‘局’,可不只是让你看孙连城笑话这么简单。” “你觉得,凭他武康路一个人,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能力,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吗?” “他这一跳,是发令枪。” 赵瑞龙脸上的得意终于完全收敛,他拧起了眉头。 “杜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看到的,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杜正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孙连城这个人,我研究过。他不图钱,也不图色。” “那他图什么?”赵瑞龙是真的不解了。 “他图的是功,是那种扫清一切障碍,实现自己政治抱负的绝对权力欲。” 杜正的眼神,在烟雾中闪着寒光。 “这种人,做事不留余地,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我早就判断,他这种‘权力贪婪’,在汉东这个盘根错节的地方,一定会撞得头破血流。” “出事,是早晚的。” “现在他不就撞死了吗!”赵瑞龙又激动起来,“撞死在武康路这堵墙上了!” “这堵墙,是谁给他砌的?”杜正冷冷反问。 赵瑞龙不屑地嗤笑一声。 “沙瑞金?他算个屁!我家老爷子是不在汉东,但影响力还在!再说了,这次想弄死孙连城的,可不止我们!”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神秘。 “你以为武康路为什么敢死?” “他背后那张网,牵扯到的人,能量大到你无法想象。孙连城动了他们的蛋糕,那些人早就想除掉他了!武康路这一跳,正好给了所有人一个完美的借口!” “现在,是墙倒众人推!” “沙瑞金就算想保,也得掂量掂量,为了一个孙连城,得罪那么多人,值不值!” 赵瑞龙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脸上重又浮现出胜券在握的表情。 “我刚得到消息,省纪委的霍然,亲自带队督办这个案子。” “那个老家伙,油盐不进,只认死理。孙连城落到他手里,不死也得扒层皮!” 听到“霍然”这个名字,杜正一直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太清楚霍然的办案风格了。 那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办案机器,不管你是谁的人,只要程序上被他抓住把柄,证据链指向你,他就能把你办成铁案。 而这一次,孙连城的案子。 人证,是武康路的尸体和那封字字泣血的遗书。 物证,是网络上已经掀起的,足以淹死任何人的舆论狂潮。 哪一样,不是对孙连城最致命的打击? “霍然的确是一把好刀。” 杜正点了点头,将雪茄灰弹在水晶烟灰缸里。 但他看着赵瑞龙,又问了一个问题。 “可是瑞龙,你有没有想过……” “这把刀,究竟是握在谁的手里?” 第205章 惊天反转!真正的杀招,是杀人诛心! 赵瑞龙一愣。 杜正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沙瑞金敢把孙连城这把刀,放在京州这个漩涡中心,就预料到了会有今天。” “他为什么敢?” “也许是因为他手里,还握着霍然,这把更硬的‘规矩之刀’。” 镜片上流过一道眩光,彻底遮住了杜正的眼神,和他眼神里的一切想法。 “现在,所有人都觉得,霍然出马,孙连城必死无疑。” “可如果……” 杜正拖长了音调,话锋陡然转寒。 “我是说如果,霍然最后查出来的结果,是孙连城程序合规,并无半分过错。反倒是武康路,是畏罪自杀,甚至……他背后还牵扯着更大的人物呢?” “那霍然这把刀,就不是在砍孙连城。” “而是在为孙连城‘正名’!” “是沙瑞金用来反击所有对手,一锤定音的绝杀!” “这……这不可能!” 赵瑞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手里的酒杯都晃了一下。 “人证物证俱在!舆论已经炸了!他怎么翻盘?霍然再是铁面无私,也不能指鹿为马!” “政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对错题。” 杜正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赵瑞龙天真的怜悯。 “它是复杂的博弈题。” “你看到的,是人证物证,是汹涌的民意。” “我看到的,是沙瑞金在京州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一个他甚至不惜为此和李达康达成默契的布局。” “你觉得,他会这么轻易地放弃吗?” “一个在任市长的死,分量确实重。” “但如果这个市长本身就不干净,甚至牵扯到了什么惊天大案呢?” 杜正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贴着地面爬行的毒蛇。 “那他的死,就不是悲剧,而是罪有应得。” “舆论这种东西,今天能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让你坠入深渊。” “翻转,只在一夜之间。” 赵瑞龙彻底冷静下来,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 他焦躁地在昂贵的地毯上来回踱步,脸上的狂喜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算计后的凝重。 “杜哥,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看着?” “不。” 杜正摇头。 他终于笑了,那笑容却不带半点温度,反而让房间里的空气更冷了三分。 “我们当然不能看着。” “高育良那只老狐狸,现在大概正躲在书房里,泡着他的珍藏好茶,准备静观其变’。” “他想坐山观虎斗,当那个最后的渔翁,我们偏不让他如愿。” “孙连城和沙瑞金,是我们的敌人。” “但那些想弄死孙连城的,也未必就是朋友。” “汉东这潭水,就是要越浑,才越好。” 杜正的目光重新投向赵瑞龙,带着一种冰冷的蛊惑力。 “沙瑞金想保孙连城,我们就把火烧得再旺一些,旺到他根本保不住!” “或者,让他为了保住这颗棋子,付出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舆论的火,绝对不能停!” “我要让全网,让整个汉东官场都知道,京州出了个逼死同僚的‘酷吏’孙连城!” “要把这件事,打造成一个符号,一个能让所有官员都感到恐惧的符号!让他们一想到孙连城这种‘六亲不认’的搞法,就从骨子里发寒!” 赵瑞龙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在等着杜正的后招。 “至于那个智慧盒子公司……” 杜正眼底的算计几乎凝为实质。 “你刚才的想法很好,但太急了。” “等孙连城一倒就动手?不。” “时机不对。” “我们要在他还没倒,但所有人都觉得他马上就要倒,马上就要万劫不复的时候动手。” 杜正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孙连城的死穴上。 “瑞龙,你马上联系几家我们能控制的资本,立刻放出风声!” “舆论上,继续深挖孙连城和那个姓蒋的女人不清不楚的关系,把官商勾结做成铁案。” “就说智慧盒子公司卷入重大贪腐命案,公司资金链已经断裂,正濒临破产!” “我们要制造恐慌!” “让他们的股东恐慌,让他们的合作伙伴恐慌,让他们的核心员工也全都恐慌!” “商业上,让我们的公司,以协助政府进行‘安全审查’的名义,介入光明通项目。” “然后,”杜正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越发森然,“我们,再以‘白衣骑士’的身份登场,用一个低到尘埃里的价格,去‘拯救’这家摇摇欲坠的公司。” “到那时,就算孙连城侥幸脱身,智慧盒子,也早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只要拿到了光明通的后台数据,整个京州,不,整个汉东的官员,都等于被我们攥住了把柄!” “到那个时候,别说一个高育令,就是沙瑞金,也得对我们客客气气!” 赵瑞龙随即爆发出无比炙热的神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 “杜哥,还是你高!” 他狠狠一拍大腿,因过度兴奋,整张脸都涨红了! “我他妈怎么就没想到!釜底抽薪!这招太绝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画面:孙连城在纪委的审讯室里焦头烂额,拼死自辩,而他呕心沥血建立的商业帝国,却在外面被人用最残忍的方式连根拔起! 这种双重打击,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被夺走的无力感……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这就对了。”杜正满意地点头,“瑞龙,你要记住,我们的核心目标,永远是利益。” “扳倒孙连城,是为了拿回我们失去的,开拓我们想要的。而不是为了单纯地出一口恶气。” “让那些想置孙连城于死地的人去冲锋,去跟沙瑞金硬碰硬。” “我们,只需要在侧翼,悄无声息地,把最肥美的那块肉,割到自己的盘子里。” 杜正重新端起酒杯。 这一次,杯中深红的酒液在他手里平稳如镜。 “这一局,孙连城是棋子,武康路是棋子,我们……是棋手。就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赵瑞龙重新燃起了斗志,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三分狂妄,多了七分阴狠。 “来,杜哥,我们再喝一杯!” 他重新举杯,杯沿在灯下闪着光。 “为我们即将到手的智慧盒子,也为孙连城那个蠢货的万劫不复!” “干杯。” 杜正与他轻轻碰杯,镜片下的双眼,望向窗外京城那片深沉如海的夜色。 汉东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206章 终极考验!沙瑞金的局,孙连城的刀! 汉东省委,沙瑞金办公室。 夜色浓稠,是化不开的墨,将窗外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深沉的剪影。 沙瑞金背手立于窗前。 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被城市的微光与暗影包裹。 秘书小白推门而入,脚步放得极轻,唯恐打破这份凝重的寂静。 “书记,田书记来了。” 沙瑞金没有回头,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走了进来。 他那张面孔一向严肃,此刻更是凝结成铁。 “沙书记。” 田国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人,已经带到了招待所。霍然亲自审。” 沙瑞金缓缓转过身,黑暗中,他的双眼格外明亮。 “他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 田国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平静,一种非比寻常的平静。” “那份镇定,不属于被冤枉者的愤怒,也不属于罪行败露者的恐惧。” “倒像个顶尖棋手,在复盘一局棋。” “一局与他毫不相干的棋。” 沙瑞金沉默了。 他猜到了孙连城会是这个反应。 这枚他亲自安放的棋子,如果这么轻易就被对手的盘外招打乱阵脚,那未免太让他失望。 “老田,你信那封举报信吗?”沙瑞金忽然问。 田国富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信不信,重要吗?” “武康路一跳,把自己跳成了‘烈士’。” “他那封血书,成了一支射向我们纪检系统的毒箭。” “网上已经有风声了,说我们纪委搞‘运动式反腐’,逼死省会市长,手段堪比酷吏。” “李达康那边,已经连着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质问我为什么要在没有跟市委通气的情况下,就对一个市长采取行动。” “高育良虽然没说话,但他那个秘书,一下午往我办公室跑了四趟,嘴上说着送文件,眼睛就没离开过我办公桌上的电话。” 田国富叹了口气,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 “现在,所有压力都汇集到省纪委。” “我们不给出一个交代,平息不了这场风波。” “所以,你就拿孙连城当这个‘交代’?” 沙瑞金的声音,冷了下来。 田国富的背脊瞬间绷紧,连忙解释:“沙书记,您误会了!我让霍然去,就是要用最严苛,最挑不出毛病的程序,去走一遍流程!就是要查清楚,孙连城在办案过程中,到底有没有程序上的瑕疵!” “只有我们自己先把所有问题都摆在桌面上,才能堵住外面那些人的嘴!” “如果他真的干净,那谁也动不了他。如果他……” 田国富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沙瑞金踱步到沙发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老田,你看这盘棋,现在到了哪一步?” 田国富顺着他的思路,沉吟道:“武康路以命做子,掀了棋盘。现在,所有人都成了看客,等着看我们怎么收场,等着看孙连城这颗‘过河卒’,是怎么被吃掉的。” “不。” 沙瑞金摇了摇头,眼神深邃。 “棋盘没有掀。” “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棋盘。” “武康路以为他死了,就能将军?他太小看孙连城了,也太小看我沙瑞金了。” “他用自己的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孙连城身上,聚焦到那封所谓的‘举报信’上。” “这恰恰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田国富眼中精光闪过:“您的意思是?” “一个让所有人看清楚,到底谁是魔鬼,谁在反腐的机会。” 沙瑞金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孙连城这把刀,太快,太锋利。” “是该让他进炉子,淬淬火了。” “只有经过火炼的刀,才能真正做到无坚不摧。” “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破这个局。” 沙瑞金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另外,你告诉霍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审,可以。但别太过火。” “这把刀,我还等着要用。” “我明白了,沙书记。”田国富的背脊绷紧一瞬,重重点头。 他明白了沙瑞金的意思。 这场所谓的“调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定孙连城的罪。 而是一场终极考验。 对孙连城,对汉东所有派系,甚至对京城那些看不见的手的终极考验。 …… 省纪委招待所,307房。 这里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在汉东官场,它有另一个名字——忏悔室。 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懂,这里更是坟墓。 房间里的一切,都在剥夺人的尊严和意志。 厚实的米色软包墙壁,吞噬一切声响,包括绝望的嘶吼。 头顶那盏灯,二十四小时倾泻着惨白的冷光,时间在此地失去意义。 孙连城就坐在这片惨白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手铐。 没有戒具。 他面前的桌上,甚至有一杯龙井,热气丝丝缕缕地升腾。 茶香清冽。 但那扇被钢条焊死的窗户,和门外两道纹丝不动的身影,共同构建了一座无形的囚笼。 他与世界的一切联系,被一刀斩断。 他成了一座孤岛。 不知过了多久。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一个人走了进来。 一身寻常的灰色夹克,让他看起来像个刚散步回家的邻家老人。 可他踏入房间的瞬间,那股无形的气场,便让空气变得紧张。 田国富没有说话。 他径直拉开孙连城对面的椅子,坐下,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未封口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没有递过去,而是从中抽出一叠纸。 他用两根手指,沿着光滑的桌面,将那叠纸推到孙连城面前。 纸张滑行的声音,在死寂中陡然响起,尖锐刺耳,狠狠刮擦着人的耳膜。 “看看。” 田国富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孙连城的眼帘垂下。 目光落在第一页纸上。 一行加粗、放大的黑体字,映入他的眼帘。 《最后的血泪控诉——关于京州市纪委书记孙连城同志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实名举报》。 落款处,“武康路”三个字龙飞凤舞。 字迹下方,是一个血手印。 深红,干涸。 指节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第207章 惊天死局?我下的是围棋,他只是颗死子! 孙连城的心跳,依旧平稳。 他甚至懒得去细看那些内容。 这封所谓的“遗书”会怎么写,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武康路一定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酷吏迫害的悲情英雄。 会把他组织的器官买卖网络,美化成一个为“老同志”服务的“绿色通道”。 会把他自己,描绘成这个伟大事业的“守护者”。 而他孙连城,自然就是那个为了政绩,不择手段,构陷忠良,逼死市长的政治野心家。 他一页一页地翻动着。 指尖干燥而稳定。 武康路的笔杆子,确实毒辣。 字里行间,甚至“引用”了孙连城在纪委内部会议上的“狂言”。 “别说他是个市长,就是天王老子犯了法,我也要拉下马!” 这句话,单独听,何等正气。 可放在这封血泪控诉里,就成了孙连城目无组织、嚣张跋扈的铁证。 信中甚至“详实”地描述了,孙连城如何利用职权,对贾伦进行审讯,逼迫他签下“伪证”。 最毒的一笔,在末尾。 武康路附上了一份名单。 钟宇、于海龙……所有医疗系统的涉案人员,赫然在列。 武康路竟将这些贪腐分子,全部描绘成了他“改革阵营”里,与孙连城代表的“保守势力”斗争的“同志”。 好一招颠倒黑白! 好一招指鹿为马! 他用自己的死,为所有罪恶做了最后的“清白”背书。 孙连城看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将那叠纸整理整齐,每一个边角都对得严丝合缝,轻轻放回桌面。 他脸上没有怒火,更没有惊惶。 “田书记,看完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田国富的目光如探照灯,一寸寸扫过孙连城的脸,试图找出哪怕一丝裂痕。 然而,他什么也没找到。 孙连城的镇定,不是伪装。 那是一种源自骨髓的,对一切了然于胸的傲慢。 “连城同志,你就没什么想说的?”田国富的声音沉了下来。 孙连城笑了。 “说什么?” 他反问。 “说这是诬告?说这是武康路临死前的污蔑?” “田书记,这些话,您会信吗?” 田国富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一跳。 他当然不信。 以他的政治阅历,一眼就能看穿这封信里的九真一假,那些被刻意放大的细节,恰恰是为了掩盖最核心的谎言。 可是,他信不信,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封信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重要的是,有人需要它“是真的”。 “武康路坠楼后三分钟内,”田国富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既定事实,“这封信的电子版,通过定时邮件,同时发送到了京城十几家主流媒体。” “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汉东,盯着你孙连城。” “他们不想看真相。” 田国富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锋芒毕露。 “他们只想看一出……屠龙的勇士,自己也变成恶龙,最终被正义反杀的大戏。” 孙连城终于明白。 这才是武康路真正的杀招。 他不止要他孙连城死。 他要他身败名裂,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连城同志。” 田国富一字一顿。 “现在,人证(武康路),死了。” “物证(账本),毁了。” “你手上那些涉案人员的口供,在这封血泪举报信面前,随时都会变成你‘酷刑逼供’的铁证。” 他死死盯着孙连城,问出了那个决定生死的问题。 “这个局,你怎么破?” 问题很直接,带着审判的重量。 换做任何一个人,面对这种来自省纪委书记的终极质问,恐怕早就冷汗直流,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辩解。 孙连城却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龙井,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苦,而后回甘。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田书记,恕我直言,您这个问题,问得不对。” 孙连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软包墙壁之间。 田国富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这不是一个需要我来‘破’的局。”孙连城看着田国富的眼睛,那眼神的平静,让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纪检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在局里。” 田国富的身体坐直了些,他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但又很模糊。 “武康路用他的命,画了一个圈,想把我圈进去。他成功地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孙连城被困住了,要么是酷吏,要么是阶下囚。” “他算计得很准,人证死了,物证‘毁了’,舆论对我喊打喊杀。从程序上看,我确实百口莫辩。” 孙连城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玩味。“但是,田书记,您想过没有,武康路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这是一盘象棋。” “他用‘死’这颗棋子,兑掉了我的‘车’,甚至想将死我的‘帅’。” “可他不知道。” 孙连城伸出右手,食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我从来不跟他下象棋。” “我跟他玩的,是围棋。” 田国富眼中的审视,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叹的审度。 他眼前的,根本不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嫌疑人。 而是一个真正的棋手。 “象棋的棋子,价值不同,有大小之分。车马炮,兵仕相,等级森严。所以他会觉得,用他一个市长的命,来换我一个纪委书记的政治生命,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但围棋不一样。” 孙连城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嗒。” 一声脆响。 “围棋的每一颗子,都是平等的。没有大小,只有位置,只有‘势’。” “他以为他死了,是惊天动地的一步棋。” “但在我看来,他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颗‘死子’。” 孙连城抬起眼,迎上田国富震动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 “一颗死子,除了能堵住自己的‘气’,还有什么用?” 田国富身体彻底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催促: “说下去。” 第208章 我孙连城举报我自己! “武康路这封举报信,指向两个核心。” 孙连城的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第一,我逼死了他。” “第二,我,孙连城,与智慧盒子公司官商勾结,中饱私囊。” 他自问自答,条理清晰得不像一个身陷囹圄的人。 “第一条,是死无对证的脏水。只要我还坐在纪委书记这个位置上,这盆脏水就永远不可能被洗掉。大众舆论和我的政敌,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版本——市长被逼死,你纪委书记岂能无辜?” “所以,靠解释,是没用的。” 孙连城嘴角挑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唯一的办法,是让这盆脏水,自己找到新的流向。” “至于第二条,官商勾结……” 他的笑意加深了,那眼神里透出的光,让田国富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也是他留给我唯一的‘活路’,一条直通地狱的活路。” “他算准了,为了自证清白,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拼命切割和智慧盒子的关系。” “我会把我的同学,我的朋友,全部推出去,用他们的牺牲来证明我的‘干净’。” “但是,智慧盒子这家公司,崛起得太快,快到了不正常。我越是切割,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就越是欲盖弥彰,越是心虚的表现。” “他们会立刻认定,智慧盒子就是我孙连城的白手套,是我给自己铺的后路。” “到那时,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群,一拥而上,将智慧盒子撕成碎片,把蒋虹、王晓东那些无辜的人,彻底拖进深渊。而我,最终也会因为‘切割不清’,坐实官商勾结的罪名。” 田国富缓缓点头,背脊有些发凉。 孙连城所描述的,与他推演出的绝杀之局,分毫不差。 这是一个完美的阳谋闭环。 无论孙连城向左还是向右,前方都是悬崖。 “所以,”孙连城直视着田国富。 “要破这个局,就绝不能在武康路画的那个圈子里打转。” “得跳出去。” 孙连城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沉静的势,骤然化为山崩海啸般的气场。 “得掀桌子!” 田国富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掀桌子? 在这汉东省的天空下,怎么掀?谁又敢掀? “田书记,”孙连城的目光变得锐利,“您刚才问我,有什么想说的。我现在,确实有一件天大的事,需要向您,向省委,向沙书记……做个汇报。” 田国富的心跳陡然加速,他有预感,将要听到一件颠覆认知的事情。 “什么事?” “我要举报。” 孙连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田国富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正在被组织审查的市纪委书记,坐在这间象征着纪律与忏悔的房间里,说他要举报? 他能举报谁?他还能举报谁? “我要举报我自己。” 田国富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举报……自己? 这是什么打法?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我要向组织坦白,”孙连城迎着田国富震骇的目光,一字一顿,慢条斯理地宣告,“我,孙连城,京州市纪委书记,与京州智慧盒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确实存在着外界所猜测的,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田国富脸上的神情变化。 “而且,这层关系,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深到,足以让我万劫不复。” 话音落定。 孙连城重新靠回椅背,脸上浮现出一抹深邃难解的笑意。 他将一颗威力最恐怖的炸弹,亲手点燃了引信,然后微笑着,递到了田国富的面前。 …… 同一时间,汉东省电视台。 《汉东视角》节目录制现场,掌声雷动。 作为节目制片人,张婉茹坐在导播台后,沉稳地指挥着收尾工作。 她今天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掌控全局的飒爽与自信。 节目效果极佳,收视率必将再创新高。 张婉茹轻舒一口气,拿起手机,正准备给孙连城发个消息,分享这份工作的喜悦。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一条新闻推送,悍然占据了整个屏幕。 那黑色的标题,像一根毒刺。 【京州市长武康路坠楼身亡,疑因纪委书记孙连城酷吏式办案所逼。】 张婉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颤抖着点开新闻。 那篇字字诛心、充满煽动性的文章,以及下方滚雪球般增长的、对孙连城喊打喊杀的评论,让她的眼前阵阵发黑。 酷吏? 逼死市长? 这说的是那个在她面前会有些手足无措的孙连城? 这怎么可能!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一种混杂着恐慌与暴怒的情绪,泛上心头。 她立刻拨打孙连城的手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不信,一遍又一遍地重拨,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句绝望的回复。 出事了。 真的出大事了。 张婉茹强迫自己停止颤抖,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她知道,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武康路用自己的命作为引信,再通过这篇精心策划的舆论爆文,目标只有一个——将孙连城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她出身不凡,可这里是汉东,在官场的惊涛骇浪面前,她那点背景根本溅不起半点水花。 她唯一能用的武器,只有她最擅长的东西——舆论。 可是,现在的网络舆论已经彻底倒向另一边,官方通报又含糊不清地指向“抑郁症”,她一个电视台的制片人,拿什么去对抗这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洪流? 就在她心焦如焚,几近绝望之际,一个名字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蒋虹。 智慧盒子公司的掌舵人,孙连城的大学同学,也是……她能敏锐感觉到的,孙连城心底里那个最重要的女人。 张婉茹对蒋虹的感觉很复杂。 有同为女人的直觉带来的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她清楚,那个女人,有着不输于任何男人的能力与魄力。 此时此刻,在这场风暴之中,唯一能和她站在同一战线,并且有足够力量去博弈的,只有蒋虹。 她没有蒋虹的电话。 但她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第209章 他倒了,我们谁也活不了! 京州,智慧盒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CBD。 脚下车河如织,人潮如蚁。 蒋虹就站在这片繁华的顶端。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香奈儿套装,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 裸露出的脖颈修长白皙,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傲气。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张永远写着“自信”与“掌控”的俏脸,此刻平静得可怕。 藏在身后紧紧攥着的那只手,出卖了她。 身后墙壁上,巨大的液晶拼接屏亮着。 上面不是股价,不是财报,而是“光明通”后台的实时舆论热力图。 此刻,整张地图,都被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彻底吞噬。 热力的中心,是几个被放大加粗的关键词。 “孙连城”。 “酷吏”。 “逼死市长”。 “黑幕”。 每一个字,都扎在蒋虹的眼睛里。 她就这么站着,纹丝不动,已经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从那天接到林溪密报的那一刻起,蒋虹的大脑就进入了绝对高速的运算状态。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王晓东和杨飞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王晓东满脸压抑不住的狂怒,那件代码T恤皱得不像样子。 而汉东大学教授杨飞,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蒋虹。 “虹姐!” 王晓东一进来就炸了,他指着屏幕,声音因为愤怒而变调。 “这帮狗娘养的!他们在用笔杀人!” “老孙他……他现在怎么样了?虹姐,我们必须救他!” 蒋虹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温度。 “怎么救?” “我……”王晓东被问住了,急得在原地打转,“我能黑了他们的服务器!把这些文章全删了!我还能查IP,把这些键盘后面的杂碎一个个都揪出来!” “然后呢?” 蒋虹终于转过身,目光笔直地刺向他。 “让省纪委和网监顺着网线找到这里,拿到你攻击服务器的证据,再给孙连城扣一顶‘指使黑客操控舆论’的死罪?” “王晓东,你分得清救他,和推他下悬崖吗?” 王晓东的冲动被这几句话彻底冻结,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个字都再说不出来。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声音里透出浓浓的无力。 “蒋……蒋总。” 相比之下,杨飞的情绪更为激动,也更为恐惧。 “什么官商勾结?我们光明通项目,技术标、商务标,哪一项不是公开透明拼下来的?” “给政府省了多少钱,老百姓办事快了多少,他们是瞎了吗!” 然而,激动过后,是更深的恐惧。 杨飞猛地搓着手,六神无主地念叨着:“完了……完了……我就说跟他们走太近要出事!” “现在市长都死了,这火烧到我们身上了!蒋虹,晓东,我们……我们赶紧和他撇清关系吧?” “对外就说,孙连城只是大学同学,公司的具体运营他从不知情……” “闭嘴!” 蒋虹的声音严厉,瞬间斩断了杨飞的哀嚎。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杨飞捂着瞬间红肿的左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蒋虹。 蒋虹缓缓收回手,眼神里的寒意,让杨飞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杨飞,你再说一遍。” “我……我……”杨飞被那眼神里的杀气吓破了胆,后面的话死死卡在喉咙里。 “撇清关系?” 蒋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你觉得,你现在还撇得清?” “从你签下股权协议,从‘光明通’上线那天起,你就跟孙连城,跟我们所有人,绑死在了一条船上。” “船触礁了,你想自己跳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我告诉你,做梦!” “这艘船要是沉了,我们所有人,都得一起下去喂鱼!” 蒋虹的气场太过骇人,杨飞双膝一软,竟真的瘫了下去,跪坐在地毯上。 “虹……虹姐,我错了,我……我就是害怕……” “害怕?” 蒋虹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重新投向那片血红的舆论图。 “害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最无用的情绪。”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又被强行压平。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孙连城不在,她就是船长。 她必须稳住这艘船,稳住所有人。 “晓东,把他扶起来。”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反驳的冷静。 “你们两个,坐下。” 两人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像等待审判的犯人。 蒋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身前。 “现在,听我指令。” “第一,从这一秒开始,收起你们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没人会救我们,省纪委不会,沙书记也不会。能信的,只有我们自己。孙连城必须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因为他倒了,我们谁也活不了。这不是选择题,是生存题。” “第二,晓东,放弃所有物理攻击的念头。我们的战场不在线下。杨飞,收起你那点可怜的退路,你没有退路。” 蒋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扫过,冰冷,却也带着一股强行注入的镇定。 “第三。” “公司所有服务器的访问日志,即刻封存,三份备份,物理隔绝。” “所有财务数据,特别是与政府合作项目相关的资金往来,全部导出,我要看到每一分钱的清晰流向。” “第四。” 她站起身,走到那块巨大的屏幕前,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孙连城”那三个字上。 “敌人想用舆论杀死他。” 她冷笑着说道: “很好。” “那我们就用舆论,给他杀出一条活路!” 王晓东的眼睛,在这一刻,重新燃起了火焰。 “虹姐,下命令吧!怎么干!” 第210章 绝地反杀!他的王牌,是两个女王! “很简单。” 蒋虹的嘴角,含着冷笑。 “他们想把武康路塑造成被冤死的英雄,那我们就撕开他的画皮,一层一层地撕下来!” “让所有人看看,那副皮囊底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副肮脏、腐臭的骨架!”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骤然下降。 王晓东感觉自己的血液,再一次被点燃。 “晓东,你立刻组织最顶尖的技术团队,二十四小时监控全网。” “记住,不是删帖,是分析!” “分析出哪些是真实民意,哪些是职业水军。” “分析出他们攻击孙连城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关键词。” “我要一份精确的用户画像,和一份能把水搅浑的舆情引导方案。” 蒋虹的指令清晰、冷酷,不带一丝情感。 “然后,杨飞。” 她转向早已面无血色的杨飞。 “你在汉东大学,在整个汉东的文化圈,不是自诩人脉通天吗?” “现在,到了你兑现价值的时候。” “去找那些最敢说话,最有影响力的媒体人、评论员、大V。” “别让他们去给孙连城洗地,那是三流写手才干的蠢事。” 蒋虹停顿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去‘提问’。” “问问他们,武康路一个市长,凭什么拥有来源不明的巨额财产?” “问问他们,为什么京州的医疗费用,特别是进口特效药的价格,会远超全国平均线?” “问问他们,为什么一桩简单的坠楼案,官方迟迟拿不出详尽的调查报告,反而急匆匆地用‘抑郁症’三个字盖棺定论?” “我们不辩解,不攻击,不发怒。” “我们只负责提问。” “把一颗颗怀疑的种子,种进每一个网民的心里!” “让他们自己去想,自己去挖,自己去变成我们最锋利的刀!” 王晓东和杨飞彻底被这番话震慑住了。 这不是商业竞争。 这是在用舆论做手术刀,去解剖一具已经盖上红布的政治尸体。 这是在向一股看不见的庞大势力,悍然宣战! 蒋虹揉了揉眉心,语气稍缓,但那股寒意分毫未减。 “晓东,杨飞,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但请记住,孙连城没那么容易倒。” “他敢把自己扔进纪委那座火坑里,就一定给自己留了通天的后路。” “我们要做的,不是割肉断尾,是信任他。” “然后,守好我们的阵地。” 她的声音重新扬起,充满了决绝的斗志。 “我们不但不撇清,还要把所有东西都摊在太阳底下!” “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个底朝天!”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从我们这家干净到刺眼的公司里,挖出什么罪证!”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王晓东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 “明……明白了……”杨飞的声音还在发颤,但眼神里,退缩的神色已经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所取代。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好,立刻去办!” 两人领命,脚步带风地离去。 办公室重归死寂。 蒋虹独自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灯海。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份冰冷的平静。 但她的心里,却在无声地呐喊。 孙连城,你听着。 当年毕业时,我没能跟你站在一起。 这一次,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我陪你,一起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叩响。 “蒋总,楼下有位张婉茹女士,自称是汉东电视台的,说有万分紧急的事,一定要见您。” 蒋虹的眸光,微微一凝。 张婉茹。 那个最近和孙连城的名字,在电视上捆绑得最紧的女人。 她来干什么? 示威?求助?还是……试探? “让她上来。” 几分钟后,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张婉茹像一阵夹带着寒风的旋风,闯了进来。 两个同样耀眼,同样心系着同一个男人的女人,视线在空气中碰撞,迸溅出无形的火花。 没有寒暄。 “孙连城出事了。”张婉茹开门见山。 “我知道。”蒋虹点头。 “我们必须帮他。” “你想怎么帮?”蒋虹反问,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办公桌上,双手环胸,摆出了审视的姿态。 “舆论!” 张婉茹的语速极快,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 “现在全网都在朝他泼脏水,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里面被活活淹死!” “我是制片人,我有我的资源和渠道!” “我要立刻做一个关于智慧盒子的深度专题报道,把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它为京州做了什么,原原本本,一帧一秒地告诉所有人!”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武康路嘴里所谓的‘官商勾结’,究竟是什么东西!”蒋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因激愤而格外生动的脸。 勇气可嘉。 但还不够。 “你的想法很好。”蒋虹颔首,话锋一转,“但一篇报道,是水滴,救不了火。” “那你说怎么办?”张婉茹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被轻视的急躁。 蒋虹没有回答。 她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被无数灯火点亮的城市。 沉默在蔓延。 压力在凝聚。 良久,蒋虹转过身。 她的目光钉在张婉茹脸上,锐利,且充满了侵略性。 “他们想用智慧盒子,给孙连城定下‘原罪’。”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一篇报道,只能让他从有罪变成疑似无罪。而民众,只相信有罪。” 张婉茹的呼吸一滞。 “那我们……” 蒋虹的嘴角,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混杂着疯狂与绝对自信的笑容。 “那我们就把智慧盒子,变成孙连城最大的‘功绩’。” “一篇报道不够,那就十篇,一百篇!” “一个电视台不够,那就让全汉东,全省,乃至全国的媒体都来报道!” “我们不只要辩解,我们还要造神!” 她伸出手,指向窗外那片璀璨的城市。 “我要让智慧盒子,变成一座丰碑。” “一座谁也推不倒,谁也不敢碰,甚至还要拼尽全力去保护的丰碑!” 第211章 田国富:孙连城,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省纪委招待所,307房。 房间里静得可怕。 田国富看着眼前的孙连城,感觉自己的思维已经彻底停摆。 我要举报我自己!!! 这七个字,如同一串无法解码的乱码,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冲撞。 自污? 引火烧身? 在官场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这是绝路,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是某些棋子为保全将帅,或是顶尖棋手在终极博弈中迷惑对手,才会拔刀自残的险棋。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孙连城图什么? 他本就是风暴的中心,是全社会口水汇成的巨浪,下一秒就要将他彻底吞噬。 这种时候,还嫌自己身上的脏水不够多,要亲手再浇上一盆滚烫的沥青?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死得不够有仪式感? “孙连城同志。” 田国富桌下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攥成拳。 “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让房间里的空气沉重了一分。 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朝孙连城挤压而去。 “向组织坦白问题,和自暴自弃,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我希望你想清楚,不要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当儿戏!” “田书记,我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楚。” 孙连城的神情没有一丝波澜。 那种平静,不是伪装的镇定,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武康路的举报信,核心是什么?” “无非就是‘官商勾结’四个字,剑指智慧盒子。” “在现在的舆论场里,我无论怎么解释,都只是苍白的狡辩。” 他身体微微向前倾,目光平视田国富的眼睛。 “与其被动地等待他们布好局,一步步‘坐实’我的罪名。” “不如我主动把一切,都摊开在您面前,摊开在省委面前。” 田国富感觉自己像个老练的猎手,却在孙连城平静的面具下,看不到任何可以洞穿的缝隙。 “你想摊开什么?” 孙连城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田书记,对于智慧盒子这家公司,您了解多少?” 田国富身体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大脑飞速运转,过滤着所有已知的信息。 “根据霍然同志的初步调查,这是一家由你的几位大学同学创办的科技公司。发展迅猛,技术实力不俗,他们开发的光明通系统,为京州市政府节约了大量行政成本,这有目共睹。” 他的话锋猛然一转,声音重新覆上了一层寒意。 “但是,举报信指控,这家公司能拿下京州市政府几乎所有的信息化项目,全是你孙连城在背后‘保驾护航’的结果。” “没错。” 孙连城坦然点头。 两个字。 房间里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田国富设想过孙连城会辩解,会喊冤,会绕弯子,会避重就轻。 他唯独没有想到,孙连城会承认。 承认得如此干脆。 如此彻底。 不留半点余地。 “他的指控,从表面逻辑来看,句句属实。” 孙连城继续说道,语速平稳得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光明通项目,是我力主推动的。” “光明区信访局的试点,有我的因素。” “甚至,我可以告诉您一些,他武康路永远不可能知道的内幕。” 田国富死死盯着孙连城,等待着那个即将引爆一切的真相。 “智慧盒子这家公司,从创立之初,就是在我的倡导下成立的。” 田国富只觉得耳边一声轰鸣,刚刚试图平复的心跳再次狂乱。 “因为我们是多年同学,知根知底。所以,我在专业领域内的参考意见,公司的几位创始人,确实会重点考虑。” “但是。” 孙连城的语气陡然加重,一字一顿。 “我,孙连城,与智慧盒子公司之间,不存在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利益输送。” “我没有股份,没有分红,更没有以任何形式,拿过他们一分钱。这一切,都可以从工商、税务、银行等所有渠道,得到交叉验证!” “所以,我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田国富下意识地问,他已经被孙连城的节奏完全带着走了。 “请省纪委,牵头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 “不止要纪委,还要有国内最顶尖的会计师事务所,最顶尖的IT技术专家,组成一个最权威、最无可辩驳的调查组。” “对智慧盒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进行一次最彻底,最全面的公开审计!” “查它的股权结构!” “查它的资金流向!” “查它写下的每一行代码!” “我请求,整个审计过程,对全社会公开透明!” “如果,你们能从智慧公司的账上,查到一分钱,通过任何不正当的渠道,流进了我孙连城,或者我任何一个亲属的口袋。” 孙连城顿了顿,直视着田国富震动的双眼。 “我,孙连城,立刻认罪。” “所有罪名,我都认。” 田国富眉心深锁,拧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川字。 没有利益纠葛? 这种话,说出去谁信? 一个市纪委书记,倡导、扶持自己同学的公司,帮它横扫政府订单,然后告诉组织,自己两袖清风,分文不取? 这是在纪委书记面前,讲官场版的白雪公主吗? “孙连城,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第212章 我摊牌了!你管这叫官商勾结? 田国富的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失望,甚至是一种被戏耍的愤怒。 “这种话,你自己信吗?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用这种童话故事来搪塞组织?” 他曾以为孙连城是一柄无私无畏,只为公义而出鞘的利剑。 现在看来,这把剑就算没有彻底锈蚀,也早已沾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污垢。 面对田国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孙连城依旧平静如初。 他只是看着对方,轻声反问。 “田书记,那您觉得,我图什么呢?”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田国富卡在喉咙里的万丈怒火。 是啊。 他图什么? “如果只为了钱,以我今天的位置,有一万种方法比这更隐蔽,更安全。何必把同学推到台前,把自己搞成一个谁都能攻击的活靶子?” 孙连城的声音,开始有了一丝温度,一丝属于理想主义者的炽热。 “用技术手段,打造一个信息全透明、流程全可控、责任全可溯的‘玻璃房’,把权力这头猛兽,真正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这难道不是我们纪检人,一直想做却又无从下手的终极目标吗?” “我只是选择了一条新路。” “一条在体制外,用科技倒逼体制内改革的路。” “这条路,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不会被资本裹挟、更不会向任何利益集团妥协的执行者。我的那几个同学,是唯一的人选。而我的‘倡导’和‘参考意见’,就是确保这艘船,永远行驶在正确航线上的压舱石。” 孙连城的每一句话,都让田国富的内心剧烈震荡。 用技术预防腐败。 从根源上斩断腐败的可能。 这个理念,太大胆,太超前,也太宏伟。 这的确是他们这些纪检干部夜深人静时,反复思考却又深感无力的终极困境。 可…… 这番话,也太理想主义,太像一个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完美借口。 田国富的表情阴晴不定,感觉自己被两种截然相反的可能撕扯着。 眼前的孙连城,究竟是一个心怀苍生、以身饲虎的悲壮改革家,还是一个演技已经臻于化境的绝顶伪君子? 房间里,再度陷入了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就在田国富感觉自己的判断力快要被这巨大的矛盾撕裂时,孙连城却忽然提起了另一件事。 一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旧事。 “田书记,大风厂的事,您应该很清楚吧?” 大风厂? 田国富猛地一怔,思维险些断档。 大风厂,那是整个汉东省都绕不过去的一块老伤疤,一个老大难问题。 自从那场“116”大火后,就烧出了盘根错节的产权纠纷,烧出了下岗工人的安置难题,烧成了一个谁也不敢碰、谁也碰不了的死结。 最近,为了那块地,为了几百号工人的生计,省里市里开了无数次会,连沙瑞金书记都亲自过问,邀请了无数企业洽谈,可结果依旧是僵局。 核心矛盾就两个:土地归属权是工人的,谁也别想抢;工人的集体利益必须得到长期保障,不能一锤子买卖。 没有任何一家有实力的企业,愿意戴着这么重的镣铐进场跳舞。 孙连城现在提这个,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我知道。”田国富沉声应道,“省市两级为此焦头烂额,一个合作方都谈不拢。怎么了?” 孙连城没有再卖关子,直接抛出了自己真正的底牌。 那张足以颠覆整个棋局,让所有人都重新评估他价值的王牌。 “我处理大风厂信访案时,一直在思考一个解决方案。” 他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现在,我有了初步想法。” “一个可以让智慧盒子公司接手,并完美解决大风厂所有历史遗留问题的方案。” 田国富眼中的光芒一亮。 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桌面被他手掌压得微微作响。 连省委书记都束手无策的死局,孙连城说他能解? 还用那个被全网质疑的智慧盒子公司?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死死盯着孙连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竟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栗。 “什么方案?” “所有人都死在土地和工人利益上,你的方案,凭什么能破局?” 孙连城微笑了起来。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将棋盘上所有棋子都纳入掌中的绝对淡然。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思路就全错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地,只想着怎么盖楼,怎么赚房地产的快钱。” “所以,他们和工人的根本利益,从根上就是对立的,这是死结。” “我的方案,不碰那块地。” 孙连城伸出第一根手指,声音不高,落入田国富耳中,却字字惊雷。 “第一,土地归属权,维持原状。” “那片地,永远属于大风厂的所有工人,永远姓‘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智慧盒子,只租,不买。” 田国富的呼吸猛地一窒。 只租不买? 这一手,直接绕开了整盘棋最大的雷区! “第二,给工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孙连城伸出第二根手指。 “智慧盒子将在原址上建立汉东省,乃至全国最大的‘智慧产业孵化园’。” “我们会和工人持股会,签订一份长达三十年的合作协议。” “所有利润,刨除运营成本,工人们将享有固定的年度分红。” “这个分红,不是死数。” “它会随着项目盈利能力的提升,逐年递增!” “同时,所有符合条件的下岗工人,将获得免费的专业技能培训,转型成为数据标注员、园区安保、高级后勤……” “我们提供的,是数千个全新的工作岗位!” “让他们,从被时代抛弃的下岗工人,变成拥抱未来的新时代数据产业工人!” 孙连城凝视着目瞪口呆的田国富,一字一句道。 “田书记,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们给的,不是一笔打发人的遣散费。” “而是一个能让他们子孙后代都受益的金饭碗!” 金饭碗! 田国富整个人都僵住了。 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抵在了冰冷的椅背上。 他不是经济专家。 可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个方案,不是绕过问题。 这是釜底抽薪! 这是妙手回春! 这哪里是一把手术刀,这分明是直接换了一颗全新的、强劲的心脏! 它避开了“土地所有权”这颗最大的毒瘤。 又用“利润分红”和“产业就业”这两条金色的锁链,将工人的未来,和企业的未来,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不是商业方案。 这是政治! 是民生! 是汉东省产业升级的未来蓝图! 倘若真能做成,这何止是政绩? 这是能写进汉东发展史,立碑作传的泼天功德! 田国富死死盯着孙连城,眼神里所有的审视、怀疑、提防,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几乎让他失态的巨大震撼。 他终于懂了。 在被全网唾骂,身陷绝境的这几天里,这个男人根本没想过怎么脱罪自保。 他在布一个局。 一个石破天惊,足以改变汉东未来走向的惊天大局! 这个人的心胸…… 这个人的视野…… 这个人的格局…… 早已超出了自己平生所见的所有干部! “可行性……有多高?” 第213章 孙连城,这个问题你又作何解释 田国富缓缓开口问道。 “百分之百。” 孙连城的回答,斩钉截铁。 “技术、资金、市场,智慧盒子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只等省委点头。” 田国富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向后靠去,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了椅背。 他懂了。 孙连城没有疯。 他举报自己,不是玉石俱焚的疯狂,而是一场赌上一切的豪赌! 他把解决大风厂问题当成筹码,送到了省委最高层的牌桌上。 逼着所有人停下来。 听他讲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用科技根除腐败”的故事。 一个关于“盘活大风厂,引领汉东未来”的故事! 他赌的,是自己的政治生命! 他赌的,更是沙瑞金书记和整个省委领导班子的魄力与远见! 此时再看武康路那封举报信,所谓的“官商勾结”指控,在这个宏大的构想面前,瞬间变得无比渺小,甚至可笑。 指控孙连城为智慧盒子“保驾护航”? 太对了! 孙连城不光要为它保驾护航,孙连城还要请省委省政府都来为它保驾护航! 因为它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这一招,直接让武康路的致命杀招,变成了一场贻笑大方的闹剧。 更可怕的是…… 孙连城把自己也献祭了上去。 他作为这个计划的提出者和推动者,他的身份也随之被重新定义。 他不再是那个“涉嫌官商勾结”的纪委书记。 他是高瞻远瞩,为了推动汉东省治理现代化的“改革先锋”! 谁还敢用“酷吏”、“逼死市长”这种罪名来攻击他? 攻击他,就是否定这个计划! 就是跟沙瑞金书记提倡的“改革创新”唱反调! 田国富只觉得一股寒气涌上心头。 这个人的心机和手腕,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把自己从泥潭里的“嫌疑人”,硬生生拔了起来,一步登天,成了站在道德和政治双重制高点上的“圣人”。 从此,孙连城这三个字,就和“智慧盒子”、“汉东省产业升级的未来”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想扳倒孙连城,就得先推翻这个承载着汉东未来经济腾飞希望的庞大计划。 这,谁敢?谁能? “田书记,”孙连城的声音,平静地将田国富从剧烈的思绪风暴中拉了回来,“您觉得,我这个‘自首’,够不够诚恳?” “我不知道,组织上,愿不愿意接受?” 田国富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接受? 省纪委的调查程序还没走完,怎么能接受一个被调查对象的“条件”? 规矩何在? 不接受? 他敢吗? 他敢亲手摁死这个可能彻底改变汉东经济版图的惊天计划吗? 田国富毫不怀疑,自己前脚说个“不”字,孙连城后脚就能想办法把这份计划书呈到沙瑞金书记的案头。 到那时,他田国富,就是汉东省改革之路上最碍眼的那块绊脚石。 孙连城这一手,是将军。 他设下了一个谁都无法拒绝的阳谋,逼着他,逼着省纪委,甚至逼着整个汉东省委,必须与他站在同一条船上。 “你……让我再想想。”田国富的声音干涩沙哑。 他站起身,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 他需要出去走走,需要让夜晚的冷风灌进肺里,才能让自己重新思考。 “不用想了,田书记。”孙连城也随之站起,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时间不等人。” “武康路背后那些人,此刻大概正在开香槟庆祝,以为我彻底完了。”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智慧盒子公司。”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如果智慧盒子公司落到那群人手里,您觉得,他们还会愿意去接大风厂这个烂摊子吗?” 这句话,让田国富猛然惊醒! 他快步走到孙连城面前,停住,却没有伸手。 他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眼神,死死地盯着孙连城。 “连城……” 田国富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震动。 “你,是帅才!” 这一刻,他不是省纪委书记,而是一个发现绝世璞玉的老前辈,声音里满是痛惜与激赏。 孙连城脸上的笑意多了一分苦涩。 “田书记,可我现在,依然是等待组织审查的阶下囚。”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田国富心头的所有火焰。 他脸上的激动神色缓缓收敛,重新坐回椅上,腰杆挺得笔直,恢复了省纪委书记的冷静与威严。 “你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变得深沉。 “你的计划,我会一字不差地,向沙书记和省委常委会汇报。我相信,组织会给你一个最公正的评价。” “但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也变得锋利起来。 “在省委的最终结论出来之前,纪律,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利剑。程序,是我们纪检工作的生命线。” “接下来,我们对你本人,以及智慧盒子公司的所有相关问题,依旧要进行最严格、最正式的调查。” “我希望你,能有清醒的认识,积极配合。” 孙连城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平静点头。 “我明白。” “这是组织对我的最后一道考验。” “我会积极配合组织的调查。” 第214章 想审我?来,我先给你上一课! 省纪委招待所,307房。 田国富走了。 他带走了武康路的那封遗书,也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烟火气。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 走进来的人,是省纪委副书记,霍然。 他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神情肃穆,一人提着公文包,一人抱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 “孙连城同志,谈话现在开始。” 霍然的声音平板而公式化。 他没有坐在孙连城对面,而是拉开侧面的椅子坐下,与他形成一个审视的夹角。 这是一个经典的审讯站位,旨在无形中制造心理上的不平等和压迫感。 孙连城眼皮都没抬一下。 霍然也不在意,他朝身后示意。 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将一叠文件和笔记本电脑,摆在孙连城面前。 “长话短说,孙连城。” 霍然直接切入主题。 “武康路的举报信只是一个引子,我们今天谈话的核心,是你和京州智慧盒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之间的关系。” 来了。 孙连城心里明镜似的。 田国富这个出了名的老狐狸,不会只听他的一面之词就贸然向上汇报的。 正戏,开锣了。 霍然拿起一份文件,不紧不慢地宣读:“智慧盒子科技有限公司,成立时注册资本一百万。” “法人代表,蒋虹。据我们掌握,此人是你大学同窗。” “公司成立后,在没有任何成功案例,甚至没有成熟产品的情况下,就拿下了京州市辖区内各级政府软件项目的独家开发权和运营权。” “合同金额,六千万元。” 霍然放下文件,抬眼看向孙连城,目光极具穿透力。 “孙连城同志,你是否能解释一下,一个刚成立的小公司,是如何击败数家上市公司,拿下如此体量的政府项目?” “这个过程中,有没有你的影响力在起作用?” “你和这位蒋虹,除了同学关系,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孙连城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翻开了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 第一页,智慧盒子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蒋虹的名字,清晰醒目。 第二页,光明通项目的招标公告与中标结果,智慧盒子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三页,第四页…… 股权结构图,银行流水,甚至还有他与蒋虹在几次公开会议上的照片。 拍摄的角度极为刁钻,营造出一种超乎寻常的亲密感。 所有材料,都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孙连城利用职权,为“红颜知己”的公司大开绿灯,输送利益。 这是一个精心构筑的证据链。 足以将任何一名干部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孙连城一页页地翻看着,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诞。 这些所谓的“证据”,在商业层面看,大多是常规操作。 可一旦戴上政治的滤镜,每一个细节都能被解读出无穷的恶意。 “霍副书记,这些材料,并不能说明什么。” 孙连城开口了,声音很稳。 “商业有商业的规则,招标有招标的程序。智慧盒子能中标,只因为他们的技术方案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符合京州未来发展规划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霍然。 “如果您对招标程序有疑问,应该去问京州市委的李达康书记。当时,我只是光明区的区长,没有能力,更没有资格去干涉市里的项目。” 霍然的嘴角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 李达康?谁敢去问他? “好,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谈。” 霍然不敢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屏幕转向孙连城。 上面,是一张结构复杂的数据分析图。 “那这个,你又作何解释?” “智慧盒子成立的短短时间内,不计算软件服务的正常收入,公司账户流水,高达三点七个亿。” “其中绝大部分,都来自于‘光明通’软件的用户办理服务项目过桥资金和融资。” 霍然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砝码,不断加重天平另一端的罪名。 他将笔记本电脑推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触目惊心。 “一家注册资本只有一百万的公司,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撬动了近四亿的资金盘。” 霍然的身体微微前倾,视线死死锁住孙连城。 “孙连城同志,你不觉得,这个发展速度,太‘高速’了吗?” “高速到……不正常。”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根据我们聘请的金融专家的分析,这种增长模型,已经涉嫌利用公共平台,进行非法融资和构建资金池!”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而你,作为这个项目的直接推动者和监管者,对此,难道毫不知情吗?”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你和蒋虹计划好的?”“用政府的公信力做背书,用市民的隐私数据做燃料,来吹起一个巨大的资本泡沫,最终实现个人财富的急剧增长?” 霍然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果说,之前的“官商勾结”,还只是违纪。 那么现在,这顶“非法集资”的帽子扣下来,就是实打实的经济犯罪!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他们不是要让孙连城丢掉乌纱帽。 他们要的,是让他把牢底坐穿! 孙连城终于看懂了屏幕上那根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增长曲线。 他也终于看懂了武康路举报信背后,那些人的真正嘴脸。 何其歹毒! 何其无知!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互联网经济。 他们将这个时代最激动人心的“指数级增长”,恶意曲解为“不正常的畸形发展”。 他们将所有平台经济都必然会产生的“资金沉淀”,粗暴地定义为“非法的资金池”。 这是降维打击。 是用蒸汽机时代的陈旧思维,去审判航天时代的尖端科技。 荒谬。 可笑。 却又致命。 因为在此时,此地,面对眼前这群人,这种指控几乎是无解的。 你没法跟一群只信奉砖墙和钢铁的人,解释清楚什么是代码,什么是数据,什么是网络效应。 任何解释,都会被当成狡辩。 任何辩驳,都会被视为顽抗。 霍然看着陷入沉默的孙连城,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认为自己已经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孙连城,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现在收手,交代问题,是你最后的机会。” 孙连城没有理他。 他甚至没有再看霍然一眼。 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那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上。 大脑,却在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 他在思考。 思考如何用他们能够听懂的语言,来打赢这场不对等的战争。 思考如何将他们的无知,变成吊死他们自己的绳索。 许久。 久到旁边年轻的办案人员都开始有些不耐烦。 孙连城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霍然的视线。 “霍副书记,我有一个要求。” 霍然眉头一挑:“说。” “我需要一台可以连接互联网的电脑。”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力量。 “另外,我需要你们立刻帮我邀请几位专家。” “汉东大学的金融学教授,计算机学院的院长,还有,省公安厅网络安全总队的总工程师。”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霍然骤然变化的脸色,平静地补充完了后半句话。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们上一堂课。” “一堂关于互联网经济和数据安全的,入门课。” 第215章 反守为攻!你们都好好听讲!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霍然的双眼,瞬间眯成一道危险的缝隙。 他审讯过的干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负隅顽抗的,痛哭流涕的,巧舌如簧的,他见得多了。 但像孙连城这样,在纪委的审讯室里,反过来要给调查组“上课”的,生平第一次见! 狂妄! 这是霍然的第一反应。 但紧接着,一种强烈的职业直觉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孙连城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这种平静,绝不是放弃抵抗的认命。 这是有恃无恐的绝对自信! “放肆!”旁边一名年轻的办案人员终于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孙连城!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课堂吗?” “你没有资格提任何要求!” 孙连城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分给他,视线始终钉在霍然的脸上。 “霍副书记,这不是我的个人要求。”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这是为了查清事实的要求。” “你们对我的指控,核心有两点:第一,智慧盒子发展速度‘不正常’。第二,光明通项目涉嫌构建‘资金池’。” “这两个问题,本质上,都是极其专业的学术问题。” “你们是纪检干部,是执纪的专家。但你们不是金融专家,更不是程序员。” “用外行的经验,去判断一个新兴的专业领域,你们得出的结论,必然是偏颇的,甚至是错误的!” “想要弄清楚真相,就必须让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判断。” 孙连城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否则,你们今天对我做出的任何结论,都将成为笑话,都经不起历史的检验。” “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不负责。” “更是对党纪国法,对你们自己职业生涯的,极度不负责!” 这番话,狠狠砸在霍然的心上。 不卑不亢,却又杀气腾腾! 他将自己个人的命运,和整个调查组的声誉,甚至和“历史的检验”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个帽子,太大了。 大到霍然根本戴不起! 霍然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孙连城的话,击中了他的软肋。 纪委办案,最重程序,最讲证据。 如果核心指控建立在一个他们自己都一知半解的领域之上,那这个案子就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他知道,此刻,在监控的另一端,田书记,一定也在看着这里。 这个决定,他做不了主。 霍然深深地看了孙连城一眼,缓缓站起身。 “你在这里等着。” 说完,他便带着人,离开了房间。 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孙连城一个人。 他安静地闭上双眼,调整着呼吸。 他在等。 他笃定,省里领导会答应他的要求。 因为,领导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被按着头认罪的糊涂官。 领导要的,只能是一个能接受历史检验的,清清楚楚的真相。 无论这真相最终指向自己的罪,还是冤。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大约过了三个小时,久到足以让一个人的心从滚烫等到冰凉。 但孙连城的心,始终平静如镜。 房门,终于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阵容,让孙连城都微微挑眉。 走在最前面的,是去而复返的霍然。 在他身后,还跟着三位气场迥异的“客人”,经过介绍,孙连城才知道,每一位,都是汉东省在各自领域内拔尖的人物。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身上有种老派知识分子的儒雅,是京州大学经济学院的院长,陈望道教授。国内金融圈公认的泰山北斗。 一位看着四十多岁,穿着永恒不变的格子衬衫,发际线颇高,但眼神里闪烁着代码般精准的光。京州大学计算机学院院长,国内顶尖的软件架构专家,李默。 最后一位,则是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衔熠熠生辉,面容刚毅,眼神仿佛能穿透数据迷雾。省公安厅网络安全总队的最高负责人,高平总队长。 金融、技术、网络安全。 京州市在这三个领域的最高权威,被霍然尽数请到了这个小小的审讯室里。 霍然因为知道汉东大学和孙连城的特殊关系,他特别要求请了这三位专家来。 “孙连城同志。” 霍然走到主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稳地落在孙连城身上。 “你要求的专家,我们请来了。” “你要的电脑,也给你准备好了。最高权限,全程联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你所有的操作,都会被实时记录,作为最重要的证据,呈堂证供。” 霍然的眼神深沉,那里面没有偏袒,只有公事公办的威严。 “现在,开始你的‘课程’吧。” 他给了孙连城一个最华丽的舞台。 也给了他一把最锋利的剑。 倘若孙连城不能用这把剑,斩开眼前的重重迷雾,自证清白。 那么这把剑,下一秒就会调转方向,刺穿他自己的心脏。 孙连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他朝着三位专家,微微点头致意,不卑不亢。 “陈教授,李院长,高总队长,辛苦三位跑一趟了。” 陈望道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身处风暴中心却异常平静的男人。 李默则像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BUG,眼神里满是技术宅特有的探究欲。 高平的表情最为严肃,一言不发。 孙连城并不在意他们的态度。 他径直走到那台已经联网的电脑前,坐下。 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了几下,清脆的响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一个简洁的搜索引擎页面,被投射到墙壁的白色幕布上。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 孙连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清晰而沉稳。 “在开始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几个,我们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商业‘神话’。” 第216章 当众登录银行后台,你告诉我这叫资金池?!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道道残影,一个个叱咤风云的公司名字和它们的成长曲线图,被精准地搜索出来,展示在众人眼前。 “某书,从哈佛宿舍起步,五年,用户破五亿,市值千亿美金。” “某特,一个公司内部项目,四年,成为全球信息枢纽之一。” “还有我们国内的,某宝、某信、某音……” 他每说一个名字,墙上的幕布就切换一张令人瞠目结舌的增长曲线图。 “它们中任何一个,在早期的用户增长和资金流水,如果用传统的商业眼光去审视,都比我的智慧盒子,要‘畸形’得多,‘夸张’得多。” 孙连城转动椅子,面向众人,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激起回响。 “为什么?”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因为时代变了!我们进入了信息时代,互联网时代!” “在这个时代,旧的商业逻辑,早已被彻底改写!有一种力量,叫做‘网络效应’!”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电脑的画图工具上,用鼠标飞快地画出一个由节点和连线构成的网络图。 “简单解释,一个网络的价值,与用户数量的平方成正比。用户越多,价值越大,吸引新用户的能力就越强。” “一旦用户数量突破某个‘临界点’,就会引爆‘指数级增长’!”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 “霍副书记,这不是畸形,这是互联网商业模式的必然规律!” “智慧盒子的‘光明通’项目,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汇聚数百万用户,产生巨额流水,不是我孙连城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 “而是因为它精准地踩中了京州数百万市民对‘便捷政务服务’这个最大的需求痛点,从而成功触发了网络效应!” 这一番话,如同一柄重锤,逻辑清晰,论证有力。 霍然的眉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虽然对这些新名词听得半懂不懂,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孙连城正在从底层逻辑上,釜底抽薪,瓦解他们调查组赖以立论的基础。 “说得好!” 一声压抑不住的赞叹,炸响在死寂的房间里。 是计算机学院的院长,李默!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扶正眼镜,那双顶尖技术专家的眼睛里,迸射出棋逢对手、觅得知音的狂热光芒! “孙书记……不,孙连城同志!你说的太对了!” “网络效应!指数级增长!” “这在我们行业里,是写入教科书的第一章!用工业时代的线性思维,去衡量互联网产品的发展曲线,这本身就是一种刻舟求剑!” 李默的这番话,不偏不倚,却像一记无形的重磅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调查组组长霍然的脸上。 一股滚烫的血气从脖颈直冲天灵盖,霍然的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奇耻大辱! 孙连城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仿佛这位调查组长,根本不值得他投入一丝一毫的关注。 得到专家的力挺,他脸上也没有半分得意,平静得可怕。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硬仗,是“资金池”这个足以一击致命的指控。 他指尖轻点,开始网络搜索,屏幕很快切换。 一张由无数模块和数据流交错构成的系统后台架构图,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瞬间铺满了整个幕布。 “接下来,我们谈谈最核心的问题,资金池。” 孙连城的手指,隔空点向幕布上那代表着资金流动的核心模块,犹如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指控说,我们利用平台沉淀了巨量用户资金,形成了事实上的资金池,涉嫌非法集资。” “这个帽子,很大,也很吓人。” 他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但实际上,这同样是源于对平台经济最基础的无知。” “任何一个平台,不管是电商,还是我们这个政务服务平台,只要涉及到在线支付,就必然会产生‘在途资金’。” “用户支付的钱,到平台账户,再到结算给第三方服务商,这中间永远存在一个无法避免的时间差。这段时间里,滞留在平台账户上的钱,就是你们口中的‘沉淀资金’。” 孙连城的声音清晰而冰冷。 “这笔钱,不是我们想占有,而是现代在线支付清算体系下,一个必然存在的技术环节!” 一直沉默不语的金融泰斗陈望道教授,此刻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附和,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语调开口,每个字都带着肯定的份量。 “孙连城同志所言,符合金融清算的基本规律。第三方支付平台的备付金,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直指问题本质。 “所以,关键不在于有没有资金沉淀。而在于,这笔钱,第一,有没有被有效监管;第二,有没有被违规挪用!”陈望道的话,一针见血。 霍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立刻追问:“那你们智慧盒子的这笔钱呢?谁来监管?你们怎么保证,它没有被任何人挪用!” “问得好。” 孙连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的从容与淡定。 孙连城只是在键盘上,轻轻敲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那张复杂的架构图轰然一变! 换成了网上关于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公布的关于沉淀资金的说明文章。 一条鲜红色的、粗壮醒目的数据流,被硬生生从“资金账户”模块中单独拎出,然后,直接连接到了另一个被高亮标记的独立模块之上! 模块上,四个大字触目惊心——【银行存管】! “智慧盒子公司的模式和这家公司一样。” “从‘光明通’项目上线的第—天起,所有用户在途资金,都由汉东发展银行进行第三方独立存管。” “智慧盒子作为平台运营方,只拥有查询和对账的权限。”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狠狠砸进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我们,没有任何划拨和挪用的权限!” “每一分钱的进出,都必须符合预设的智能合约规则,并且,同时接受银行风控系统和我们纪委内部监督系统的双重监控!” “不信?” 孙连城没有给霍然留下任何喘息和质疑的余地。 他对着霍然说道:“请帮我联系一下智慧盒子的董事长蒋虹女士。” 拿到蒋虹的授权后。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在电脑上,打开了汉东发展银行的企业级存管系统后台登录界面。 然后,输入了授权密钥。 按下回车。 屏幕一闪。 一个布满了实时数据的资金监控仪表盘,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账户总余额。 实时流入流出曲线。 每一笔交易的明细。 时间,金额,去向…… 在冰冷、绝对、精确的数据世界里,再无任何秘密可言!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孙连城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霍然身上,看着那张脸上的血色飞速褪去,从涨红转为铁青,再从铁青,转为一片死白。 “霍副书记,现在。”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 “你还觉得,我们有构建资金池,非法集资的可能吗?” 第217章 这是我献给汉东省委,省纪委的投名状! 房间里,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电脑风扇微弱的嗡鸣,此刻却响亮得如同耳边的咆哮。 霍然的视线,被死死钉在幕布上那个清晰无比的银行存管系统界面上。 大脑,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杀手锏,那个足以将孙连城钉死的“铁证”,就在他眼前,化成了一蓬轻飘飘的、可笑的飞灰。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 那几位他请来的金融和技术专家,目光灼灼地焦着在他的背上。 那目光里混杂着太多东西。 有震惊,有赞赏,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这种感觉,比一百个耳光抽在脸上,还要火辣,还要屈辱。 他败了。 败得体无完肤。 在对方那座由绝对专业知识铸就的现代堡垒面前,他所有的审讯技巧,所有的逻辑权谋,都退化成了原始而可笑的石斧木矛。 他预想过孙连城会如何狡辩,如何抵赖。 他唯独没有想到。 孙连城根本不屑于辩解。 对方用了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将他所有的指控,砸得粉碎。 这不是辩解。 这是授课。 是以无可撼动的现实为教材,给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这位堂堂的省纪委副书记,上了一堂深入骨髓的互联网金融扫盲课。 “孙连城同志……” 计算机学院的李默院长,嗓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连称呼都变了。 他快步冲到电脑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屏幕上那张复杂的架构图。 “这个架构,太漂亮了!堪称艺术品!特别是这个双重监督机制,把纪委监督嵌入系统底层,从根上杜绝了平台作恶的可能!天才!这绝对是天才的设计!可以直接写进教科书!” 省公安厅的高平总队长,也一改之前的冷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浓厚兴趣。 “孙书记,我对你们的数据安全更感兴趣,你们是如何保证数百万市民的隐私数据,不被泄露和滥用的?” 审讯? 已经没人记得这是审讯了。 这里俨然变成了一场顶级技术研讨会。 而孙连城,就是那唯一的主讲人,光芒万丈。 霍然和他带来的两名办案人员,被彻底晾在了一边。 他们像三个突兀的闯入者,与整个房间的气氛格格不入,脸上血色褪尽,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孙连城没有去看他们。 甚至没有分给他们一丝一毫的余光。 他很清楚,仅仅证明自己清白,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是一场堪堪过关的平局。 他要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完胜! 一场足以震慑所有藏在暗处觊觎之辈的,绝对胜利! “高总队长,您问到了核心。” 孙连城的手指,再一次在键盘上敲击,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韵律感。 屏幕切换。 开始搜索“非对称加密’与‘零知识证明’技术的说明文章。 “从立项之初,技术团队就定下了最高安全原则:数据所有权,归用户。” “智慧盒子作为平台,只有在用户授权下进行‘计算’的权力,而没有‘窥探’的权力。” “为此,我们采用了‘非对称加密’与‘零知识证明’技术。” “通俗点说,用户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这些核心隐私,全部以‘密文’形式存储。别说外部黑客,就连我们自己的程序员,也看不到任何原始数据。” “能解开它的,只有用户自己手机里的那把独一无二的私钥。” 李默院长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迸发出骇人的光彩。 “零知识证明!天哪,你们竟然已经实现了商业化应用?了不起!太了不起!” 孙连城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 “最重要的,是‘光明通’这个项目,它的核心目标,从来都不是做一个简单的政务APP。” “它的真正目的,是为京州,为整个汉东,打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绝对安全、完全可控的——城市大数据中心!” “交通、医疗、治安、环保……所有民生数据,都将在此汇聚、计算、分析,最终,为政府的宏观决策,提供最精准的数据支持!” “这是一个,能决定京州未来二十年城市发展方向的,战略级基础设施!” 话音落下。 这番话,无异于在霍然即将崩塌的认知世界里,引爆了一枚精神核弹! 霍然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地一晃。 他终于懂了! 他终于明白孙连城真正的图谋是什么了! 这哪里是一个小小市纪委书记的格局? 这分明是一个站在最高处的顶层设计师,为一座城市描绘的宏伟蓝图! “而这样一个,关系到国计民生,关系到城市未来的战略级项目,”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视线如电,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扫过脸色惨白的霍然。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你们觉得,把它交给一家徒有虚名、技术落后的外来公司,会比交给一支由我们汉东本土孵化、技术全球领先的子弟兵,更安全吗?” “霍副书记,现在,您还觉得,我选择智慧盒子,是在搞官商勾结吗?” 霍然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汗珠,从他的额角渗出,沿着僵硬的脸颊滑落。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跌进了一个何其巨大的认知陷阱。 他以为自己在审一个贪官。 结果,他审的,可能是一个高瞻远瞩的城市战略家。 他以为自己在查一个案子。 结果,他差点亲手毁掉一座城市的未来。 这个责任。 他,担不起! 看着霍然那副失魂落魄,信念彻底崩塌的模样,孙连城知道,火候到了。 是时候,献上那份真正的“礼物”了。 他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霍副书记,各位专家。” “其实,在‘光明通’系统里,还有一个从未对任何人公开过的隐藏功能。” 他一边说,一边从容地打开自己的光明通账号。 “我给它取名叫,‘风纪云哨’。” “它的作用很简单。” “任何市民,在使用‘光明通’办理任何业务时,如果遭遇吃拿卡要、推诿扯皮,或发现任何干部的违纪线索,都可以通过一个单向加密信道,一键举报。” “举报信息,包括文字、图片、录音,将被实时加密,跳过市政府,跳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仅仅是直接,发送到省纪委的专属服务器上。” “全程匿名,不可追踪。从技术上,绝对保证举报人的安全。” 孙连城说完,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洁到极致的后台登录界面。 界面的最顶端,汉东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庄严徽章,熠熠生辉。 “霍副书记。” 孙连城站起身。 他缓缓转身,平静地注视着那个已经被彻底震撼到麻木的男人。 “这个系统的最高管理权限,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预留在了这里。” “它不属于我孙连城,也不属于京州市纪委。” “它,只属于汉东省委,属于汉东省纪委。”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有万钧之重。 “现在,我把它,连同我的所有,我的一切,都交上去。” “这是我给党,给人民,也是给我自己的。” “一份礼物。” 第218章 一子落下,满盘皆活! 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背着手,站在那幅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 他一言不发。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田国富刚刚离开。 但他带来的那些话,却在沙瑞金的心里,投下了一块块巨石。 “他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他是在告诉我,他手里,还有另一把能决定汉东未来的刀。” “一把,比武康路案,更锋利,也更危险的刀。” 田国富临走前的话,字字句句,犹在耳畔。 沙瑞金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京州”那两个字上。 眼神,前所未有的复杂。 孙连城。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他为汉东设计的棋盘里。 彻底打乱了他的预演。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往京州这潭死水里,放了一条凶猛的鲶鱼。 现在看来。 那根本不是鲶鱼。 那是一头蛰伏多年,刚刚露出獠牙的史前巨鳄。 它不只搅浑了水。 它还想掀掉整个池塘的堤坝! 大风厂。 沙瑞金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他上任汉东,遭遇的第一个硬骨头,就是116事件。 一块价值连城的土地。 一笔烂到骨子里的股权纠纷。 几百个等着吃饭的下岗工人。 这是个典型的火药桶,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达康不敢碰。 高育良不愿碰。 现在,孙连城却主动把手伸了进去。 他到底想干什么? 沙瑞金的脑海里,无数种可能性在飞速推演。 武康路一案,是死局。 可孙连城反手抛出“大风厂”这张牌,竟硬生生在绝壁之上,为自己凿开了一条生路。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 告诉他这个省委书记。 他孙连城的价值,绝不止一个办案能手那么简单。 他能解决李达康和高育良都解决不了的世纪难题。 他能为汉东的未来,插上一双谁也给不了的翅膀。 好一个孙连城! 好一招惊心动魄的“围魏救赵”! 沙瑞金的嘴角,竟露出玩味的笑容。 那不是被要挟的愤怒。 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一种久违的兴奋。 汉东这片泥潭,死气沉沉太久了。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把不按常理出牌,敢掀桌子的刀! 至于武康路遗书掀起的所谓舆论? 在真正的顶级博弈中,那不过是随时可以拿来利用,也可以随时被抹除的尘埃。 沙瑞金拿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 “小白,通知达康书记。” “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要亲自为孙连城,搭一个舞台。 一个足够大的舞台。 他倒要看看,孙连城这出戏,究竟能唱到何等惊天动地! …… 与此同时。 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正在网络这个无形战场上,悄然引爆。 智慧盒子公司的后台机房。 密集到爆裂的键盘敲击声,成了这里唯一的声音。 王晓东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十几块屏幕上疯狂滚动的代码洪流,大脑的转速飙到了极限。 “找到了!” 他猛地一砸回车,脸上浮现出猎人般的狞笑。 “这批水军的指挥中枢,在香港的一个代理服务器上!他们用的是一套最新的自动化脚本,可以在短时间内模拟真人,生成海量评论!” “虹姐,我已经拿到了他们的后台权限!” “只要一下令,我就能让他们整个系统彻底报废!” “别动。” 一个冷静到冰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蒋虹端着一杯咖啡,走到王晓东身边,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张复杂的网络攻击路径图。 她的眼神冰冷。 “瘫痪了他们,明天他们就能换一个服务器,换一套脚本,卷土重来。” “治标不治本。” “那我们怎么办?”王晓东急了。 第219章 向全世界公开!我们的钱,一分一厘都是干净的! “把他们所有的攻击路径、脚本代码、水军账号,全部打包存档。” 蒋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不属于技术人员的冷酷光芒。 “这些,是证据。” “更是我们将来跟他们算总账的筹码。” 她将咖啡递给王晓东,又用修长的手指,指向另一块屏幕。 那上面,是杨飞刚刚发来的一份长长的名单。 几十个名字,全是汉东省内最有影响力的媒体人、网络大V。 “这些人,都联系了?” “大部分都搭上线了。”王晓东灌了一口咖啡,精神一振,“杨飞这次没掉链子。他说这些人里,大半都愿意帮我们‘提问题’,但前提是……” “我们得给他们提供足够猛的‘料’。” “料?” 蒋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神秘。 “最猛的料,我们有的是。”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接入一个加密云盘。 一个文件夹,悄然弹出。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五个字。 《滴血的账单》。 这是当初孙连城交给她的,关于京州各大医院药品采购的全部内部数据。 每一个数字,都触目惊心。 每一个差价,都匪夷所思。 每一个利润空间背后,都站着一个被榨干血汗的普通家庭。 “把这些东西,处理一下,分批次,‘不经意’地泄露给他们。” 蒋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魔力。 “记住。” “一个字都不要提武康路,更不要提孙书记。” “就让他们单纯地,去关注京州老百姓‘看病贵’的问题。” “我要让这场火,从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重新烧起来。” “烧到所有人都开始问,我们的救命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烧到所有人都开始怀疑,那个被捧上神坛的‘改革英雄’武康路,到底是什么成色。” 王晓东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懂了。 这不是反击。 这是釜底抽薪! 当全城百姓都在追问自己的救命钱去向时,武康路那封所谓的“血泪控诉”,就成了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 汉东省电视台,深夜的1号演播厅。 灯火通明。 张婉茹和她的团队,正对着一块写满关键词的白板,进行着一场艰难的头脑风暴。 “武康路之死”。 “孙连城被查”。 “医疗黑幕”。 “官场地震”。 每一个词,都重如千钧。 “婉茹姐,到底从哪个角度切入?”一个年轻编导快把头发揉成了鸟窝,“现在网上水太深了,我怕我们一脚踩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是啊制片人,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凡人离远点吧。”摄像大哥也满脸愁容。 张婉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白板上,那个被她用红笔重重圈起来的名字。 孙连城。 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光明区那个破旧办公室里,那个男人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神。 一个能在一个区长的位置上,蛰伏十四年的人。 一个敢于向整个盘根错节的旧体制,悍然宣战的人。 他会是一个酷吏? 他会是一个为了政绩,逼死同僚的野心家? 张婉茹不信。 女人的直觉,新闻人的直觉,都在告诉她,这背后,一定有更深的东西。 “我们不碰官场。” 张婉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演播厅瞬间安静。 “我们也不去评判孙连城和武康路,谁是谁非。” 她的目光,在团队每一个成员的脸上一一扫过。 “我们只关心一件事。” “老百姓。”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去拍老百姓。” “去医院,去采访那些因为看不起病而绝望的患者家属。” “去药店,去调查那些天价药的真正来源。” “我们用最真实的镜头,去记录这个城市最底层的呻吟和眼泪。” “我们不下结论。” “我们只呈现事实。” “让所有观众,用他们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他们自己的心去想。” “在这场巨大的风暴里,到底谁是英雄。” “谁,又是小丑。” 整个团队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倦意一扫而空,看着张婉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份属于媒体人最原始、最滚烫的理想主义光芒。 一种被遗忘了许久的情感,在他们胸中重新燃起。 “好!” “就这么干!” …… 京州国际会展中心,三号发布厅。 上午十点。 智慧盒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新闻发布会,进入最后半小时倒计时。 整个发布厅已经挤满了人。 闪光灯没有片刻停歇,将不算宽敞的会场映照得如同手术室。 汉东省内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媒体,一个不落,全部到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正让空气变得凝重的,是后排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身影。 他们的设备上,印着一个个分量惊人的台标。 这些名字在国内舆论场上,每一个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此刻却齐聚一堂。 所有人都嗅到了血腥味。 一家刚成立的本地科技公司,搞一场发布会,竟能惊动半个中国的顶流媒体。 这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发布会的主题含糊不清,只说是什么“关于‘光明通’项目的技术与运营模式说明会”。 但在场的记者,哪个不是人精。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发布会真正的主角,根本不是一家公司。 而是那个名字。 孙连城。 以及,昨天下午那桩让全省官场噤声的坠楼案。 “老王,听说了么?这智慧盒子的老板,是孙连城的大学初恋!”本地电视台的记者压着嗓子,对身边的同行说。 “这算什么!”被称为老王的摄影记者,镜头朝下,嘴巴凑了过来,声音更低,“我内部消息,武市长死前留了封信,就咬孙连城跟这家公司官商勾结,说这就是孙连城的私人金库!” “那今天这场子……不是往枪口上撞么?纪委刚抓人,这边就开发布会?” “谁说不是呢。我看就是最后的挣扎,准备卖惨,结果玩脱了,把央媒都招来了,这下死得更快。” 记者席间,类似的低语此起彼伏。 没人看好智慧盒子。 在他们眼里,一家民企,只要和官员贪腐沾上边,尤其还是牵扯到一条市长人命的案子,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今天的发布会,不过是沉船前,最后一次无效的扑腾。 …… 后台化妆间。 杨飞在原地焦躁地踱步,他感觉自己的衬衫已经被汗水黏在了背上。 “蒋总……外面……外面央媒的记者都来了!真的要这么干?把公司的财务数据和部分源代码全都公开?这不是自杀吗?”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王晓东坐在一旁,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飞速敲击,眼皮都没抬一下。 “杨飞,你要是怕,现在走,没人拦你。” “我不是怕!我是……” “你就是怕。” 蒋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眼神冷静得像冰,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走进化妆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每一下,都让杨飞心烦意乱。 “杨飞,我和你说最后一遍。” 蒋虹走到他面前,目光盯住他的眼睛。 “孙连城此刻,在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他把后背,完全交给了我们。”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切割,更不是逃跑。” “我们要做他最硬的盾。” “这场发布会不是自杀,是冲锋。” “我们要用最彻底的公开,最透明的方式,砸在所有人的脸上,告诉他们,我们的技术是干净的,我们的钱是干净的,我们和孙连城的合作,从头到尾都干干净净!” “我们站直了,他才能在里面,把腰杆挺直!” 蒋虹的每个字,都像是淬了火。 杨飞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底那阵阵发虚的恐惧,竟然被一点点驱散了。 他忽然想起了大学时,那个在篮球场上,哪怕输到最后一秒也绝不放弃投篮的孙连城。 想起了创业之初,几个人挤在一起,一边啃着面包,一边争论代码如何改变世界的夜晚。 他狠狠咬了一下牙。 “蒋总,我明白了。”他吸了口气,用力扯了扯自己歪掉的领带,“我不走了。今天,我跟你们一起冲!” 蒋虹的嘴角,终于泛起笑容。 她转头,手掌在王晓东的肩膀上拍了拍:“晓东,技术那部分,有问题吗?” 王晓东合上电脑,推了推眼镜,脸上是属于顶级程序员的绝对自信。 “放心,蒋总。” “今天,我就让那帮记者看看,什么叫‘技术壁垒’。” “我们的代码,就算打印出来贴在他们脸上,他们也抄不走一个字。” 十点三十分。 发布会,准时开始。 蒋虹独自一人,走上发布台。 没有主持人暖场,没有冗长的开场白。 她站定在舞台中央,面对台下数百家媒体镜头的围剿,只是平静地看了一圈。 台下的闪光灯,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我是智慧盒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蒋虹。”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沉稳地灌入会场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各位今天为什么而来。也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为什么敢在这里,说要公开自己的核心商业机密。” “很多人都在猜,我们是不是卷进了什么‘是非’,被逼无奈,才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自证清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锋利,没有一丝回避。 台下的记者们都安静了。 他们预设了无数种公关辞令,却没料到,对方竟如此直接,一开场就把那层窗户纸捅了个对穿。 “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来回答各位的疑问。” 蒋虹的目光扫过全场,坦然,无畏。 “我承认,智慧盒子的发展,离不开京州市政府,尤其是光明区政府的支持。” “我更不否认,京州市纪委的孙连城书记,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非常敬佩的朋友。” “但是,我今天要用事实,而不是语言,来告诉各位——” “智慧盒子的成功,不靠任何人的关照,更不靠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我们靠的,是这个。” “无可替代,无法复制的核心技术!”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后那面巨大的LED屏幕,骤然亮起。 王晓东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他身后,是布满蓝色指示灯、充满未来感的智慧盒子核心机房。 “大家好,我是智慧盒子的CTO,王晓东。” “接下来,由我为大家现场拆解‘光明通’系统背后的技术逻辑。” “以及,我们将如何用技术,让腐败,无处藏身。” 会场内,一片死寂。 所有记者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相机和录音笔。 他们猛然意识到,今天来对了。 这可能不是一场自取其辱的公关秀。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 第220章 民心如刀 就在智慧盒子新闻发布会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汉东省的千家万户中,悄然打响。 汉东卫视,王牌新闻栏目《汉东视角》。 上午十点半,毫无预兆地插播了一期特别节目。 节目的标题,简单、直接。 《“光明通”,通了谁的路?》 电视画面里,没有演播室,没有正襟危坐的主持人。 制片人张婉茹亲自带队,走上了京州的街头。 她一身干练的牛仔裤配白衬衫,手持话筒,笑容亲和。 第一个采访对象,是一位抱着孩子,行色匆匆的年轻母亲。 “您好,打扰一下,汉东卫视记者。请问您用过‘光明通’这个手机应用吗?”张婉茹问。 那位母亲愣了一下,眼神瞬间亮了。 “用过用过!天呐,这个软件可太好用了!” “能具体说说吗?” “那能说的太多了!”年轻母亲打开了话匣子,声音里都是藏不住的兴奋,“以前给我家宝宝挂市儿童医院的专家号,简直要命!我老公凌晨三四点就得去排队,还不一定有号!” “现在,手机上提前一个星期就能约好!” “时间一到,直接带孩子过去,连挂号缴费的队都不用排!你说这得省多大事儿?” 她的脸上,那份喜悦真切无比,是从生活里一点一滴的便利中沉淀出来的。 画面切换。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大厅。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正拿着手机,在志愿者的指导下,低头操作着。 “大爷,您忙什么呢?”张婉茹走上前。 “闺女啊,学这个‘光明通’缴费呢。”老大爷扶了扶老花镜,乐呵呵地抬起头。 “以前看病,最怕排队。挂号排一次,看诊排一次,缴费排一次,拿药还要排一次。我这把老骨头,一天下来,魂都快颠散了。” “现在呢?” “现在!”老大爷把手机举了起来,满脸都是显摆的得意,“你看,手机上点几下,钱就交了,直接去拿药!听说搞这个软件的,是市里一个姓孙的领导?这可是真正给咱们老百姓,办了件天大的好事啊!” 镜头前,一张张朴实的脸。 一句句发自肺腑的感言。 是看病难被解决后的喜悦。 是政府办了实事后的感激。 是对未来智慧城市生活的憧憬。 整个特别节目,时长仅有十五分钟。 它没有提一个字关于“武康路坠楼”,更没说半句“官商勾结”。 甚至,孙连城的名字,也只从那位大爷口中,偶然地、不经意地冒了出来。 它只是用最真实的镜头,记录下一个小小的手机应用,如何改变了一座城。 它将一个冰冷的“政治丑闻”概念,还原成了一个与千万人生活相关的,温暖的故事。 …… 省委家属院,李达康的家。 他今天没有去办公室。 破天荒地,在家休息。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播放的正是《汉东视角》。 李达康端着茶杯,面无表情。 当他看到那位老大爷,高高举着手机,满脸笑容称赞“办了件大好事”时,他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凝滞了一瞬。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当年为了修路,他顶了多大的压力,背了多少的骂名。 他比谁都清楚,做成一件真正为民的实事,有多难。 也比谁都清楚,这种来自底层最质朴的认可,有多珍贵。 想起了武康路举报信上关于京州市采购智慧盒子公司软件是官商勾结的指控。 很多人都知道,那是他李达康的指示。 他不能背这样的黑锅。 他的视线,落在了屏幕右下角。 制片人:张婉茹。 他知道这个名字,京城来的,背景不浅。 李达康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市委宣传部部长周良的手机。 “老周,我是李达康。” “达康书记!您有什么指示?”电话那头的声音,恭敬得近乎谄媚。 “汉东卫视上午关于‘光明通’的特别节目,看了?” “啊?看了,看了!拍得很好,非常正能量!” “嗯。”李达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沉吟,“这种真正反映政府工作成果,体现科技改变民生的好节目,应该让更多市民看到。” “你跟市电视台沟通一下,今晚黄金时段,重播一遍。” 李达康顿了顿,语气肯定。 “不,所有频道,全都给我重播一遍。” 电话那头,宣传部长周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停跳了足足三秒。 “好!好!我马上去安排!马上!” 挂断电话,李达康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孙连城。 这个一度让他感到棘手,甚至隐隐恐惧的下属。 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换个角度,重新审视他了。 …… 省纪委招待所,307房。 房间里,也有一台电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霍然让人临时搬来的。 屏幕上,同样在循环播放着《汉东视角》的录像。 田国富,霍然,孙连城。 三个人,并排而坐。 房间里,只有电视里传出的,市民们质朴又嘈杂的感谢声。 节目结束,屏幕转黑。 霍然的脸色铁青,腮帮的肌肉死死咬住,像是在咀嚼一块铁。 他办了一辈子案子,只信白纸黑字的证据,只信冷冰冰的法条。 他从未想过,“民意”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竟然也能成为一件武器。 而且,是一件如此锋利,让他感到无从下手的武器。 武康路那封洋洋洒洒的举报信,字字泣血,控诉孙连城“官商勾结”、“劳民伤财”。 可电视里那些笑脸,那些感谢,却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将那封“血泪控诉”,抽得支离破碎,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田国富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孙连城。 那个人,从始至终,脸上都挂着一抹云淡风轻的微笑。 电视里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可他越是如此,田国富的心里,越是翻江倒海。 他现在终于明白,孙连城那句“这个局,您看该怎么破”,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需要自己去“破”的局。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审讯室里,跟他们辩论法条,纠缠细节。 他真正的战场,在外面。 在舆论场。 在民心向背。 一场惊世骇俗的新闻发布会,证明了技术的“清白”。 一期恰到好处的电视节目,证明了改革的“民心”。 技术,民心。 当这两张王牌都握在他手里的时候,所谓的“举报信”,所谓的“官商勾结”,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连城同志。” 田国富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干涩。 “这一切,你早就安排好了,是不是?” 孙连城笑了。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田书记,我只相信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意,也是一样。”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田国富的眼睛,那份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自信。 “现在,外面的牌,已经打完了。”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该轮到我们,谈谈里面的事了。” “田书记,组织对我的审查,可以结束了吧?” 第221章 王者归来,举市皆惊! 省纪委招待所,307房。 当“可以结束了吧”六个字,从孙连城口中平静吐出。 田国富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审视与试探,终于尽数褪去。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孙连城的巧言善辩。 而是输给了那滔天的民意,输给了他手中那张名为“大风厂”的,掀翻了整个牌桌的王牌。 这张牌,打的不是纪委的规章条文。 打的是整个汉东的稳定大局。 打的是沙瑞金书记最核心的政治诉求。 一个武康路项目死了,在京州官场最多只是一圈涟漪。 可一个大风厂如果炸了,那几百个被逼到绝路的下岗工人,就是几百个火药桶。 这股力量,足以将整个汉东的安定局面,炸得支离破碎。 这个责任,他田国富担不起。 李达康担不起。 就连沙瑞金,也担不起。 “孙连城同志。” 田国富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疲惫不再是伪装,那是一种发自骨髓的,对权力这头巨兽的深深倦意。 “审查,结束了。” 他说。 孙连城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但你也要记住。”田国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告诫,更带着一丝只有同类才能听懂的复杂,“刀,太快,太锋利,未必是好事。” “它能伤人,也能伤己。” 说完,他没有再看孙连城一眼,转身,推门离去。 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不长时间后,门又被从外面打开。 这一次,没有锁舌弹出的声音。 走廊的光,重新涌了进来,照亮了门框里那道身影。 门口站着霍然,脸上再也没有了原来的冷硬和刻板,只剩下一种近乎敬畏的复杂神色。 “孙书记,我……”他张了张嘴,想说句道歉的话,却又觉得太过苍白。 他的称呼,变了。 “霍副书记,”孙连生打断了他,“你是按规矩办事,我理解。” “田书记让我送您回去。” 孙连城站起身,伸手,拂去白衬衫上的褶皱。 他在这间被无数人视为“官场坟墓”的房间里,待了不到七十二小时。 走进来时,他是嫌疑人孙连城。 走出去时,他依旧是那个搅动汉东风云的,孙书记。 …… 京州市纪委大楼。 当那辆挂着省纪委牌照的黑色奥迪,沉稳地停在楼下时,所有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的人,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车门打开。 孙连城从车里走了下来。 还是那身衣服,脸上无悲无喜,只是那双眼睛,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更加平静。 那一刻,整栋大楼,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压抑的、惶恐的、绝望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回来了。 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清零1号专案组的办公室里,第一个发觉的是秦海。 他死死盯着楼下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回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谁回来了?”旁边的同事下意识地问。 “孙书记!” 秦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直冲窗边,指着楼下那个身影,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破了音。 “是孙书记!他回来了!” 安静被这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刺破。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整个办公室瞬间沸腾!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涌到窗边,伸长了脖子,拼命向下望去。 当他们清晰地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一步步,沉稳地,走上台阶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瞬间冲垮了所有人的理智。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孙书记绝对不会有事!” 压抑了三天三夜的委屈、愤怒、憋闷,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劫后余生的狂欢。 有人用力地挥舞着拳头,像是要将胸中的郁气全部吼出来。 有人激动地与身旁的同伴紧紧拥抱,互相拍打着后背。 更有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竟当场红了眼眶,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抹着脸上的泪水。 林溪和景林站在人群的最后。 他们没有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男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重新踏入属于他的战场。 景林的脸上,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强者最纯粹的敬佩与折服。 唯有林溪,看着那个身影,心脏一阵阵地发酸、刺痛。 她知道,他赢了。 她更知道,为了这场看似风光无限的胜利,他一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支付了旁人无法想象的代价。 第222章 一张假条,汉东官场大地震! 孙连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转身,走向了专案组。 “吱呀——” 当他推开那扇门时,办公室里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欢呼,都在这一刻被掐断了喉咙。 鸦雀无声。 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门口那个身影上。 那目光里,有崇拜,有狂热,有大悲大喜后的虚脱与庆幸。 孙连城平静地扫视了一圈。 他看到了秦海通红的眼眶,看到垃圾桶里堆满的外卖盒,看到了每个人脸上都刻着疲惫,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一句鼓舞人心的话,没有半句胜利的豪言。 他只是对着所有人,对着这群陪他顶住了天大压力的下属,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躬。 整个房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看着这一幕。 “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刷过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房。 够了。 值得了。 所有的煎熬,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坚持和等待。 在这一躬面前,全都值得了。 孙连城直起身,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往常的淡然。 “林溪,景林,到我办公室来。” …… 书记办公室内。 熟悉的茶香再次弥漫。 孙连城亲自为两人倒上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说说吧,我不在的这七十二小时,有什么进展?” 林溪立刻挺直了背脊,将最新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从钟宇和于海龙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到引发整个京州医疗系统利益链的全线瓦解。 当她说到那场前所未有的“坦白盛宴”时,饶是她一向冷静自持,声音的尾调也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颤抖。 孙连城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一切,尽在掌握。 等林溪说完,他才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景林。 “老景,武康路那位前妻,有动静吗?” 景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沉:“书记,您真是料事如神。杨洋母子并未出国,一直藏在京州东郊的一栋别墅里。” “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就在今天上午,武康路坠楼的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小时,她就带着孩子上了一辆挂香港牌照的七座商务车,直奔机场。” “对方的反侦察意识极强,我们的人跟丢了。”景林的脸上闪过一抹懊恼。 “不用跟了。”孙连-城摆了摆手,“让她走。” 景林和林溪都是一怔。 “武康路在临死前,到底还是为她们母子铺好了最后的退路。我们没必要赶尽杀绝。” 孙连城目光转向窗外,眼神幽深。 “他是个罪该万死的混蛋,但至少,还算个男人。” 林溪和景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书记,那我们接下来……”林溪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是不是可以对武康路案继续深挖了?” 孙连城摇了摇头。 “不。” 他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清晰地落在两人身上。 “从现在开始,清零1号专案组,所有工作,全部暂停。” “什么?!” 林溪和景林几乎是同时失声。 暂停? 在这个即将大获全胜的节骨眼上? “书记,我不明白!”林溪的声音急切起来,“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武康路一死,他的那些同党人心惶惶,如同惊弓之鸟,只要我们乘胜追击,一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说了,暂停。”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反驳的决断力。 他看着两人写满困惑的眼睛,终究是多解释了一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端起茶杯,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 “我们这次,捅出的动静太大了。” “大到,已经让某些人感到了害怕。” “再查下去,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几个贪官污吏了。” 话没有说透。 但林溪和景林都是人精,瞬间听懂了这背后的惊涛骇浪,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景林涩声问道。 “休息。” 孙连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疲惫。 “从明天开始,我给自己放个长假。” “你们也一样,都回去,好好休息,陪陪家人。” 他看着两人,语气缓和下来。 “记住,我们是纪委的干部,不是永不磨损的机器。”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写好的请假条,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张假条,帮我交给彭主任。” “另外,通知专案组所有人,这个月,奖金翻倍。” 林溪和景林接过那张轻飘飘的假条,彻底懵了。 他们看着孙连城那张写着“休假”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位孙书记…… 他到底,想干什么? …… 孙连城被省纪委原封不动送回来的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超级台风,在短短半小时内,就横扫了整个汉东的权力中枢。 山水庄园。 祁同伟刚刚举起酒杯,正要庆祝眼中钉被彻底拔除。 秘书连滚带爬地闯进来,将那个消息报告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 只是死死地盯着秘书。 “你……说什么?” “他,回来了?!” …… 京城。 赵瑞龙刚刚将两个嫩模推倒在沙发上,正和杜总吹嘘着吞并智慧盒子的宏伟蓝图。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听完那头的汇报,赵瑞龙一把将怀里的女人掀翻在地,整个人如同暴怒的野兽,一脚踹翻了面前价值不菲的茶几! “废物!一群废物!” “一个死局!这都能让他翻盘?!武康路他妈的白死了!” 咆哮声,震得整个套房嗡嗡作响。 ……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同样收到了消息。 他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只是默默地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良久无声。 许久。 他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拨给秘书小金。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召开市委紧急常委会。” 他的声音沉稳如初,不带一丝波澜。 “议题,只有一个。” “在全市范围内,全力支持并深化推广‘光明通’项目。” 风向,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孙连城安静地站在自己的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些依旧在欢呼雀跃的下属。 他平静地挥了挥手,引来一阵更热烈的回应。 但他知道。 刚刚结束的,只是一场前哨战。 一场真正能将汉东的天,都给捅破的更大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223章 他一休假,全汉东的牛鬼蛇神都坐不住了 孙连城要休假。 这个消息,在京州市纪委这栋压抑已久的大楼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前脚刚从省纪委毫发无损地归来,刚打赢了一场足以载入汉东史册的翻身仗。 在这个论功行赏、理应乘胜追击的时刻,主心骨竟然要休假? 这是什么操作? 激流勇退? 还是……另有隐情? 清零1号专案组的办公室里,气氛更是凝固到了冰点。 那份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在众人心头散开,就被这个消息瞬间掐灭。 秦海捏着刚批下来的双倍奖金通知,掌心滚烫,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望着窗外那辆载着孙连城远去的普通轿车,心底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景主任,你说……孙书记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忍不住凑到景林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景林靠在椅背上,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一个磨花了的金属打火机,眼神飘忽,没有作声。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孙连城对他说过的话。 “水面太静,鱼是不会露头的。” “得把这池水彻底搅浑,让那些藏在淤泥里的东西,不得不浮上来喘口气……” 现在,水是搅浑了。 可书记自己,却跳出了这个漩涡。 他到底想干什么? 景林心头猛地一紧,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了上来。 他就不怕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摘桃子,甚至……篡改他们用命换来的证据?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林溪。 林溪正低着头,整理桌上堆积如山的案卷,侧脸的线条依旧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景林知道,她的内心,绝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都别瞎猜了。” 林溪忽然抬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 “书记的决定,我们执行。”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现在,所有人,把手头全部的案卷、口供、证据,重新整理、封存、归档。” “每一个细节,每一份文件,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这是命令。”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和孙连城如出一辙的决断力,不容任何质疑。 众人虽然满心困惑,却还是立刻起身,依令行事。 他们明白,这一刻,林溪代表的就是孙连城。 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林溪的目光,却悄悄越过人群,望向了窗外。 孙连城临走前,单独留下了她。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林溪,我走之后,纪委这边,你帮我盯紧了。” “别有用心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来试探我们的底牌。也一定会派人,来接触我们手里这些‘烫手山芋’。” 说到这里,孙连城停顿了一下,看着她。 “你的任务,不是拦住他们。”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藏着一张无形的大网。 “是放他们进来。” “让他们看,让他们查,让他们所有人都相信,我孙连城离开之后,京州市纪委,已经成了一盘散沙。” “我要让他们觉得,这是他们反攻倒算,抢夺胜利果实的最好时机。” “只有这样……” “他们才会把自己的底牌,一张一张地,主动亮给我们看。” 那一刻,林溪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终于明白了。 孙连城不是在休假。 他是在钓鱼。 用他自己的“离开”作为最肥美的诱饵,钓那些藏在汉东最深处的,真正的大鱼! …… 消息,插上了翅膀。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听完秘书小金的汇报,那张标志性的、永远紧绷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错愕。 “休假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那个把天都捅了个窟窿的孙连城? 那个连他这个市委书记都敢当面硬顶的孙连城? 在扳倒武康路,功劳最大的时候,选择了休假? 这不合逻辑。 这完全不符合孙连城表现出的那种进攻性。 他难道不应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吗? 他怎么会主动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果实? 李达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背着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沙瑞金书记的意思?敲打这个功高震主的男人? 还是孙连城自己感觉到了危险,选择以退为进? 又或者……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挖给他李达康,挖给所有人的陷阱? 李达康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越想,越觉得最后一种可能性最大。 孙连城这个人,心思太深,手段太诡。 他绝不会走一步闲棋。 他这一退,看似让出了战场,实则把自己放在了最安全的高处,冷眼旁观,看着京州这潭浑水里,各方势力如何厮杀。 “好一个孙连城!” 李达康的眼睛危险地眯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想看戏?” “我偏不让你如愿!” 他转身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委组织部。 “喂,我是李达康。” “关于市政府和部分局委办空缺出来的领导岗位,立刻启动干部考察程序!” “明天上午常委会,我要看到你们的初步提名方案!” 孙连城,你不是想退吗? 我就趁你不在,把你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全部分了!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坐得住! …… 省委大院,高育良的书房。 茶香氤氲。 祁同伟汇报完孙连城休假的消息,脸上的轻蔑和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老师,您看,我说的没错吧!这个孙连城就是个愣头青,仗着有沙书记撑腰就无法无天。现在把武康路逼死了,捅了天大的篓子,沙书记也保不住他了!这休假,我看就是变相的停职反省!” 高育良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慢条斯理地为祁同伟斟满一杯茶,动作儒雅依旧,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通透。 “同伟,看过《孙子兵法》吗?” 祁同伟一愣,不明白老师为何有此一问。 “兵法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孙连城这一手,名为退,实为进。” “他把自己从风暴的中心抽离,变成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如此一来,所有人的目光,就不会再死死盯着他一个人。” “田国富、李达康、赵家,还有我们……” “所有想在这场风暴中分一杯羹的人,就不得不从幕后,走到台前。” 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落在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身上。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棋盘,我给你们摆好了。” “那么……” “你们,谁先落子?” 祁同伟心头剧震。 那点刚刚升起的沾沾自喜,在老师这番话面前,被砸得粉碎,显得无比幼稚可笑。 “那……老师,我们……” “我们,不动。” 高育良摆了摆手,姿态闲适。 “让李达康先去跳。他现在一定急着安插自己人,抢占武康路留下的地盘。” “我们就看着。” 高育良的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看着李达康和田国富斗。” “看着他们,怎么一步一步,自己走进孙连城挖好的坑里。” “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224章 他休假,竟是为了吞下整个大风厂?! 京州,燕归湖畔。 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茶社,这里是蒋虹朋友的地盘。 没有金碧辉煌,不见俗气奢靡,唯有流水、奇石、翠竹,构建出宋人风骨。 连空气里都浸着淡淡的沉香。 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纷扰,彻底隔绝。 孙连城休假的第二天。 他脱下了那身似乎永远带着霉味的旧西装。 换上了一套蒋虹为他备好的手工棉麻休闲装,合身的剪裁,冲淡了官场的暮气,平添三分儒雅从容。 他正临湖而坐,手中是一本《资治通鉴》,神情专注。 湖面波光,竹林风响。 此刻的他,不像搅动汉东风云的纪委书记,更像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古代士人。 木门轻响。 蒋虹走了进来。 她今天未着职场套装,而是一身藕荷色的真丝旗袍,身段曲线玲珑起伏。 长发松挽,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 她手里,端着一套刚温好的紫砂茶具。 “我们的孙大书记,这是真打算归隐田园,学古人结庐了?” 蒋虹将茶具一一摆开,话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调侃。 孙连城抬头。 看到她的瞬间,他眼中的锐利与深沉悄然敛去,只剩下纯粹的注视。 “归隐不了。” 他笑了笑,合上手中书卷。 “只是躲几天清静。” 蒋虹摆弄茶具的动作,有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停顿。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角新增的细纹,看着他双眼深处那份即便此刻也未曾松懈的警惕。 躲清静? 这个男人,从踏入京州漩涡的那一刻起,就再无一日清静。 “瘦了。” 她轻声说,没有多余的形容,却比任何言语都重。 孙连城只笑,不接话。 有些事,无需言明。 蒋虹也不再多问,开始专注地烫杯、置茶、冲泡,动作娴熟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滚水冲入壶中,氤氲的白汽升腾,模糊了她的容颜。 茶室里,只剩水流与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 “谢谢。”孙连城忽然开口。 “谢我什么?”蒋虹抬眼,眸光似水。 “在我被所有人当成疯狗的时候,谢谢你,没躲开。” 蒋虹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那场舆论风暴,她虽在局外,感受却比谁都真切。 那些恶毒的构陷,那些诛心的言语,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她无法想象,这个男人,是靠怎样一颗心脏,扛下了那一切。 “我们是朋友。”她将一杯斟好的茶,推至孙连城面前。 茶汤金黄,澄澈透亮。 一如她的眼神。 “对,朋友。” 孙连城端起茶杯,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却没有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满室宁静。 “虹姐!老孙!” 王晓东的大嗓门,仿佛一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他身后,跟着面色惨白、局促不安的杨飞,像个随时准备鞠躬道歉的犯错学生。 二人闯进门,看到安然无恙的孙连-城,表情瞬间凝固,震惊、庆幸,最终都化为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畏。 “老孙!你……你没事!” 王晓东冲上来,下意识想给个熊抱,手臂抬到一半又僵住,激动得不知所措。 “以为我被双规了?”孙连城笑着起身,主动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晓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孙……孙书记。”杨飞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坐。” 孙连城指了指对面,声音平静。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看我卖惨的。” “是开股东大会。” 股东大会?! 王晓东和杨飞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们看着孙连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看旁边气定神闲的蒋虹,完全无法理解。 外面天都快被捅破了! 李达康和田国富两派人马磨刀霍霍,正准备瓜分孙书记你留下的政治真空! 这种时候,你居然有心情开什么……股东大会? 孙连城看向王晓东,嘴角似笑非笑。 “晓东,这几天憋坏了吧?偷偷黑了几个造谣的服务器?” 王晓东的脸“腾”地涨红,像被抓了现行的小偷,尴尬地挠着头:“虹姐不让……我就、就小小的警告了他们一下。” “你的技术是把尖刀,但不能用在堵人嘴上。”孙连城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们闭嘴。” “是让他们自己,哑口无言。”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了身体微微发抖的杨飞。 “杨教授,我知道你害怕,人之常情,我不怪你。” 杨飞的头垂得更低。 “但是!”孙连城的声音陡然加重,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茶室,“我必须告诉你,风险与收益,永远对等!” “你想拿到那份让你后半生无忧的财富,就必须承担这份可能让你粉身碎骨的风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踏上这条船的时候,就该知道,没有回头路!” 孙连城的眼神变得锐利,直刺杨飞内心最深的恐惧。 “要么,跟我把船开到彼岸,风光无限!” “要么,现在就跳下去,被外面的风浪,撕成碎片!” 杨飞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看着孙连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自己今天,必须做出唯一的选择。 “好了,闲话结束,书归正传。” 孙连城摆了摆手,重新坐下。 他端起那杯早已温凉的茶,一饮而尽。 “今天请三位来,议题有两个。” “第一,我们‘智慧盒子’的下一步发展计划。” 他的目光,在蒋虹、王晓东、杨飞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后半句话。 “第二……” “关于,盘活大风厂的资产!” 大风厂?! 王晓东和杨飞,几乎是同时骇然失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不是京州最大的火药桶吗?! 那是连李达康和高育良都避之不及的死地! 这和他们的科技公司,到底有什么关系?! 唯有蒋虹。 她的眼中,绽放出一抹惊人的亮色。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永远能看到棋盘之外,甚至能亲手画出新棋盘的男人,嘴角泛起笑容。 她知道。 一场真正的大风暴,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汉东商业格局的惊天巨浪。 即将由这个男人,亲手掀起! 第225章 惊天豪赌!他要在万人坑上,建一座未来理想国! 茶室内的宁静,被“大风厂”三个字彻底击碎。 王晓东和杨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们不是惊叫,而是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大风厂! 那不是一个地名! 那是汉东省,是京州市,一个正在流脓的伤口,一个谁碰谁死的诅咒! 丁义珍、山水集团、一一六事件、几百个嗷嗷待哺的下岗工人、一笔烂到天际的糊涂账…… 每一个词的背后,都是一个能把人连皮带骨吞噬进去的深渊。 孙连城休假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避风头。 谁能想到! 他所谓的“清静”,竟然是在谋划着,要一口吞下这个京州最大的火药桶! 疯了! 这个男人彻底疯了! 这是王晓东和杨飞脑子里盘旋的唯一念头。 他们看着孙连城,那个刚刚还温和从容、谈笑风生的男人,此刻在他们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最疯狂的赌徒。 他正准备押上他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去豪赌一场必输的牌局。 唯有蒋虹。 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那双温婉如水的眸子里,一抹惊人的亮色闪过,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探究与审视所取代。 她看着孙连城,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穿他这步险棋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石破天惊的图谋。 “坐下。”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镇定力量。 王晓东和杨飞又重重地跌坐回椅子里,身体仍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孙连城拿起蒋虹刚刚泡好的茶,这一次,他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 一圈。 又一圈。 每一次转动,都拨在王晓东和杨飞心上。 “你们在想,大风厂是死地,是绝地,是连李达康都要绕着走的万人坑。” “你们在想,我们一家小小的科技公司,凭什么去碰这个能把天都烫个窟窿的山芋?我们会被烧得连骨灰都不剩。” 他的话,精准地剖开了两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杨飞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完了你们想的,现在,听听我想干的。” 孙连城放下茶杯,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与世无争的士人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规划江山的雄主气魄。 “你们只看到了大风厂的烂,它的债,它的历史包袱。” “而我看到的,是京州最后一块,也是最有价值的一块,位于城市核心区的,未开发的工业用地!”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京州地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他的笔尖,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一个点。 大风厂地块。 “这里,东临高新技术开发区,西接老城商业中心,南靠大学城,北面是正在规划的城市绿肺。” “它的地理位置,独一无二!” “现在,它是一块人人避之不及的毒地。但在我眼里,它是一块璞玉,一块能让我们‘智慧盒子’,从一家单纯的软件公司,一跃成为平台级巨头的,奠基石!” 王晓东、杨飞,包括蒋虹,都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笔尖看去。 在孙连城的勾画下,那块原本在他们印象中破败、混乱、充满绝望气息的土地,正在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我的计划,不是简单的房地产开发。” 孙连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节奏。 “我要把它,打造成京州的‘798’!” “一个集智慧办公、科技孵化、数字艺术、高端居住和新潮商业于一体的,智慧产业园!” 京州798! 智慧产业园! 这几个充满了未来感的词汇,让王晓东和杨飞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们被这个宏大到近乎不切实际的蓝图,震得有些发懵。 “我要在大风厂那片废墟上,建造一个属于我们汉东,属于这个时代的——‘智慧之心’!” 他伸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茶室里激起回响。 “你们想象一下。” “那些斑驳的老厂房,那些带着工业时代厚重记忆的红砖墙,我们不动它。我们用最顶尖的VR和全息投影技术,让它活过来!” “白天,这里是汉东省最大的数字艺术馆。墙壁会呼吸,地面会流淌。游客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一个活的,流动的,由光影和代码构成的梦境!” 王晓东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作为顶尖的技术宅,他瞬间就“看”到了孙连城描绘出的那个画面。 那不是改造。 那是创造。 是用技术,赋予钢铁与砖石以灵魂! “夜晚,这里会变成什么?”孙连-城自问自答,他的眼睛都燃烧着火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里会是京州最潮的科技发布中心!是汉东所有互联网公司的秀场!” “想象一下,当国内的手机大厂,把他们最新的旗舰机发布会,放在我们那个充满赛博朋克风格的老厂房里。当巨大的机械臂,托举着全新的产品,从布满铁锈的穹顶缓缓降下……” “那是什么样的画面?那是什么样的冲击力?” “那将是科技与历史最完美的结合!这里是年轻人慕名而来的打卡地!是汉东递给全世界的一张,独一无二的城市名片!” 王晓东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那颗属于技术狂人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这个构想,太酷了! 酷到让他忘记了所有的风险,忘记了所有的麻烦,只想立刻投身其中,成为这个伟大作品的一部分! “但这,还只是它的‘壳’。” 孙连城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它真正的核心,是‘内容’。” “我们将以‘智慧之心’为圆心,打造一个辐射整个汉东的智慧产业园!” “那些被改造的厂房,除了展示区,其他的空间,将成为汉东所有中小型科技公司的孵化器!我们为他们提供最低廉的租金,最顶尖的服务器支持,最完善的法务和财务服务!” “我们要做的,是生态!” “一个能让所有心怀梦想的年轻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土壤,生根发芽的产业生态!” “而我们智慧盒子,就是这个生态的定义者,是这个产业园的‘操作系统’!” 孙连城走回桌边,眼神扫过三人。 “到那时,我们手里握着的,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光明通’。” “而是整个汉东省未来科技产业的命脉!” “我们不再是一家普通的软件公司。” “我们,是规则的制定者。” “我们‘智慧盒子’,将是这个产业园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核心引擎!” “杨飞,你的软件工程学院,可以在这里建立汉东省最顶级的产学研基地,你手下的那些研究生、博士生,再也不用为找不到实习和工作发愁!” “晓东,你的技术团队,可以在这里拥有全国最好的办公环境和配套设施。我们可以吸引全国,乃至全世界最顶尖的程序员、架构师、设计师来这里工作、生活!” “我们甚至可以为他们配套建设最好的公寓,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医院!” “这里,将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办公地点。” “它会成为一个生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科技与人文完美结合的,理想国!” 孙连城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王晓东的心上。 这个纯粹的技术宅,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顶尖的技术大牛,在一个充满创意和活力的园区里,自由地交流、碰撞,创造出一个又一个改变世界的产品。 那种景象,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行!” 一声尖锐的嘶吼,划破了茶室里狂热的气氛。 杨飞猛地站起来,因为极度的恐惧与激动,他的五官都有些扭曲。 “我反对!” 第226章 合伙人内讧?你管这叫疯狂,我管这叫未来! “我坚决反对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 一声怒吼,炸响在静谧的茶室。 杨飞猛地站起,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剧烈震荡,几乎要泼洒出来。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孙连城,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儒雅,只剩下一种看待疯子般的恐惧和愤怒。 “孙连城!你是不是当官当傻了?!” “理想国?智慧生态?你画的饼再大,能吃吗!” 杨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你知道大风厂欠银行多少贷款吗?光是利息就是个天文数字!” “你知道那几百号嗷嗷待哺的工人,就是几百个火药桶,一点就炸吗?!” “你知道山水集团在里面埋了多少雷吗?法院那笔股权烂账到现在都没人敢碰!” “这些!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市纪委书记,都想过没有!” 他胸膛剧烈起伏,将所有的恐惧和不满,化作咆哮,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王晓东刚刚被孙连城点燃的一腔热血,被这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是啊。 蓝图再美好,现实呢? 现实是,大风厂就是个能吞噬一切的无底黑洞。 蒋虹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情绪已经失控的杨飞,又看了看那个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的孙连城。 她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孙连城没有动怒。 他甚至没有因为杨飞的咆哮而改变坐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任由那夹杂着唾沫星子的怒火喷洒在自己面前。 直到杨飞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茶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完了?” 杨飞死死盯着他,孙连城脸上的平静,在他看来,就是一种最扎眼的傲慢和无视! “轮到你?你还想说什么?” “孙连城我告诉你,‘智慧盒子’账上每一分钱,都是我们熬夜写代码,一点点磕项目攒下来的血汗钱!不是给你实现可笑政治抱负的赌资!”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凭什么李达康都搞不定的烂摊子,你就能搞定?!” “你这是在拿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王晓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伸手扯了扯杨飞的衣角,压低声音。 “老杨,你冷静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杨飞一把甩开他的手,通红的眼睛转向王晓东。 “晓东!你也让他灌迷魂汤了?什么狗屁智慧产业园,什么理想国!全是镜花水月!” “我们是码农,是教授!不是玩金融的,更不是玩命的!” “大风厂那潭水有多深,你不知道?丁义珍怎么跑的?王诚是怎么死的?这里面的人,哪个是我们惹得起的?” “我们现在闷声发大财不好吗?‘光明通’一个项目就让我们名利双收了,为什么非要去趟这浑水!” 杨飞的每一句话,都狠狠砸在王晓东的心上。 那点技术理想主义,在这些赤裸裸的现实风险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是啊。 为什么? 安安稳稳地赚钱,不好吗? 这不符合逻辑。 更不符合一个商人的行为准则。 看到王晓东的动摇,杨飞胆气更壮,他猛地转头,将最后的希望,投向了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蒋虹。 “虹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是公司的董事长!是最大的股东!更是我们的掌舵人!” “难道你也要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们所有人的心血,都推进火坑里吗?!” 他试图拉拢蒋虹,形成最后的统一战线,来对抗孙连城的“独断专行”。 瞬间,王晓东和杨飞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蒋虹身上。 茶室里的空气,凝固成一块冰。 终于。 蒋虹有了动作。 她没有理会杨飞,那双清冷的眸子,越过升腾的茶雾,直直地落在了孙连城的脸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瞬间刺穿了现场所有的嘈杂与狂躁。 “连城。” “我只问四个问题。” 第227章 你拿我们的命,赌你的市长前程?! 蒋虹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第一,风险与必要性。” 目前我们的公司刚刚起步,正是夯实主营业务的时候,现在进行大跨度的发展其他业务,必要性有多大?冒这样的风险值得吗?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钱。”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按照你的蓝图,盘活大风厂,建成智慧产业园,启动资金从哪来?后续建设的钱怎么跟上?” “我们智慧盒子现在的体量,撑得起这么大的野心吗?” “投资回报比合理吗?” 然后,是第三根手指,敲击的力度重了几分。 “第三,人。” “大风厂那几百个嗷嗷待哺的下岗工人,怎么安置?他们那笔烂到骨子里的股权,怎么解决?” “郑西坡那些人,哪个不是老油条?陈岩石那里,你又打算怎么交代?” 最后,是第四根手指。 “第四,政策。” “大风厂是工业用地,你要改成商住混合的产业园,规划谁给你调?土地出让金要补缴多少个亿?这需要市里,甚至省里开多少次协调会?” “你孙连城是纪委书记,但你的手,伸不到国土、规划和建设的盘子里。” “李达康会点头吗?沙瑞金会为你开绿灯吗?” 蒋虹的四个问题,像四把手术刀,没有一个字是虚的。 刀刀都精准地插在这个宏大蓝图的心脏。 风险、钱、人、政策。 四座大山,任何一座,都足以将他们这个刚刚冒头的“智慧盒子”压得粉身碎骨。 杨飞心中对蒋虹的敬佩无以复加。 这才是董事长的水平! 他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看向孙连城。 我看你怎么答! 这根本就是四道无解的送命题! 王晓东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手心里黏糊糊的全是汗。 他也想知道答案。 然而,孙连城迎着蒋虹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窘迫,反而浮现出一丝发自内心的赞许。 “不愧是我们的董事长。” “问得很好,刀刀见血。”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表情各异的三人。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倒想先问问你们。” “你们觉得,我们‘智慧盒子’,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最缺什么? 王晓东和杨飞都愣住了。 有技术,有项目,有现金流,现在连名气都有了。 我们什么都不缺啊! 杨飞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们什么都不缺!我们现在好得很!” “是么?” 孙连城淡淡地反问,那平静的语调却让杨飞心头一颤。 孙连城的三连反问,如三记重锤,一锤比一锤狠,狠狠砸在二人心头! “为什么,李达康一个电话,就能让高曙光卡住大风厂的地?” “为什么,我在外面跟人斗得你死我活,你们三个,却只能像惊弓之鸟一样躲在这里?” “为什么,我们明明做出了‘光明通’这么现象级的项目,却依旧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被拿来交换,随时可以被一脚踢开?!” 诛心之言! 王晓东和杨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是啊。 为什么? 他们这才悚然惊醒,他们所谓的“成功”,是建立在沙滩之上的城堡,看似光鲜,实则一推就倒。 他们的命运,从未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 “因为我们缺一样东西。” 孙连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 “我们缺根!” “我们缺少一块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根据地!一个能让我们站稳脚跟,抵御任何风浪的压舱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野心。 “‘光明通’是成功的,但它建立在政府的授权之上!今天他可以授权给你,明天他就可以收回去,授权给什么‘智慧方块’、‘智慧圆球’!” “我们,本质上只是一个软件服务商!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乙方!” “而大风厂……” 孙连城的目光变得灼热。 “就是我们摆脱乙方身份,成为我们自己甲方,成为平台和规则制定者的,唯一机会!” 孙连城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王晓东混沌的脑海。 他好像明白了。 孙连城要的,从来不是一个项目,一块地。 他要的,是一个能由他们自己说了算的独立王国! 然而,杨飞却从这番话里,听出了更让他毛骨悚然的味道。 成为甲方? 制定规则? 这在官场和商场上,不就是揭竿而起吗?! “你……你疯了!” 杨飞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猛地站了起来。 “孙连城,你不要再说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指着孙连城,手指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你根本不是为了公司!你也不是为了我们!” “你就是为了你自己的政绩!” “你把纪委书记干成了京州所有干部的公敌,你在官场上已经没有退路了!” “所以你才想剑走偏锋!你想用盘活大风厂这个天大的功劳,来为你自己铺平后面的路!你想让沙瑞金书记看到你的‘经济才能’,你想一步登天,去当那个市长!” 杨飞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充满了被欺骗的怨毒。 “你说的所有一切,都只是在为你一个人的野心做包装!” “而我们,我们智慧盒子,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当,都只是你往上爬的垫脚石!” “一旦失败,你拍拍屁股,大不了就是个处分!而我们呢?我们就是倾家荡产,万劫不复!” “孙连城,你是在用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去赌你一个人的前途!” “大风厂不是你的垫脚石!是你的断头台!你凭什么拉着我们一起上!” 这番话,撕碎了最后一点虚伪的温情。 字字句句,都淬着最阴毒的怨恨,扎向孙连城的心脏。 茶室里的空气,温度骤降到冰点。 王晓东目瞪口呆地看着杨飞,不敢相信这些恶毒的话,竟然是从自己昔日同窗的嘴里说出来的。 蒋虹的脸上,也第一次笼上了一层彻骨的寒霜。 孙连城,却笑了。 第228章 我赌的是命,你赌的是钱,现在你告诉我谁输不起?! 孙连城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讥讽,更没有冷意,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近乎悲悯的无奈。 他看着状若癫狂的杨飞,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杨飞啊杨飞。” 他声音平静,没有丝毫被背叛和污蔑后的愤怒。 “你的聪明,全都用在了算计蝇头小利和揣度人心上。” “所以,你的眼界,也只能看见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这极致的平静,反而让杨飞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你说的没错。” 孙连城坦然地承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茶室每个人的心上。 “我,有我的政治抱负。” “我做梦都想把京州这潭死水搅活,把它变成一个我理想中的现代化城市。” “我想当市长,甚至想走得更高。” “这些,我从不否认。” 这番毫不掩饰的坦白,让王晓东和蒋虹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野心”二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光明磊落。 杨飞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潮红,那是抓住对方把柄的兴奋。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但是!” 孙连城话锋陡转,眼神也随之变化。 “你居然把我的个人抱负,和公司的商业发展,看作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 “这就证明,你根本不懂政治。” “更不懂商业。” 他缓步走到杨飞面前,那居高临下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杨飞完全笼罩。 “我问你,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做什么生意,能离得开政府的支持?能离得开政策的倾斜?” “你以为‘光明通’的成功,只因为晓东的技术?” “没有我孙连城在前面顶着所有压力,没有我力排众议在光明区、市纪委、市卫生系统强行推进,我们的软件,连进入政府招标采购名录的资格都没有!” 他一字一顿,字字如针,刺入杨飞的认知。 “你以为财富是凭空产生的吗?” “财富,从来都是权力转换的另一种形式!” 这番话,赤裸,血腥,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杨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追求我的政绩,你们追求你们的财富,这两者,从来就不是矛盾!” “恰恰相反,它们是钢筋与水泥,是互相绑死的共同体!” “我爬得越高,能调动的资源就越多,能为公司撑开的保护伞就越大!” “而公司做得越大,为京州创造的税收和就业越多,我的政绩就越稳固!” “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居然觉得,我会拿公司的前途,去赌我一个人的未来?” 说到这里,一声满是轻蔑的嗤笑,从他喉间溢出。 “杨飞,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太小看我孙连城了。” “如果大风厂这个项目失败,我孙连城在汉东官场,将再无立锥之地!我失去的,是我的整个政治生命!” “而你们呢?” “了不起,就是回到原点。你继续去当你的大学教授,晓东继续回去当他的技术总监。” 他俯下身,双眼直视着杨飞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 “现在,你告诉我。” “到底是谁在赌命?” 杨飞被这股气势冲击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承担风险最大的人。 可孙连城这番话,让他瞬间明白了。 在这场牌局里,他杨飞押上的是钱。 而孙连城押上的,是命! 王晓东在一旁听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商业和权力之间,那种密不可分、互相纠缠的共生关系。 孙连城没有再理会失魂落魄的杨飞。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目光转向蒋虹。 “现在,我来回答你的四个问题。” 他的神态,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与自信,仿佛刚才那个气势迫人,字字诛心的王者只是幻觉。 “第一个问题,风险和必要性。” “如果我说,我们公司现在就面临着重大风险,可能很快就会泯然众人,甚至关门大吉,三位信吗?” 王晓东神色一肃,若有所思。 杨飞则是在心底嗤笑,觉得孙连城已经彻底疯了。 唯有蒋虹,眸光一闪,她隐约捕捉到了那层窗户纸背后的真相。 孙连城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光明通’现在很成功,非常成功。它让我们一夜成名,也让公司账户上有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现金流。” “但是,然后呢?” 孙连城看着他们,轻轻抛出了一个问题。 “‘光明通’的模式,可以复制到其他城市吗?当然可以。但这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个去谈。最关键的是,政务APP这块蛋糕,现在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们能做,那些叫某里、某讯、某为的巨头,一样能做。他们有比我们更强的技术,更多的资金,更广的人脉。” “我这里有份数据,我们先后与二十多个城市签署了软件购买的意向合同,时至今日,有几个款项到位,开始落实的呢?” “即便是在汉东省内落实的几个城市,也不过是因为我们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先发优势。等竞争对手反应过来,调集重兵杀入这个市场,我们拿什么去打?” 第229章 五个亿的死局!孙连城:我玩的,根本不是生意!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在了王晓东和杨飞的头上。 他们这段时间都被巨大的成功冲昏了头脑,可孙连城的话,却残酷地揭示了真相。 他们,不过是一家刚刚学会走路的创业公司。 在那些真正的商业巨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们的核心优势是什么?” 孙连城继续发问,不等回答,便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晓东你带领的技术团队,是我们领先半步的技术架构。但这种优势,能保持多久?半年?一年?” “在互联网行业,技术壁垒是最脆弱的城墙。今天你是领先者,明天就可能成了被时代抛弃的追赶者。” 王晓东沉默了。他比谁都清楚,孙连城说的,是事实。 “所以,我们必须在那些巨头还没把我们当成真正对手之前,建立起一道他们无法轻易跨越的护城河。”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穿透力。 “这道护城河,不是单纯的技术,也不是单纯的业务模式。” “而是一个生态。” “一个集研发、孵化、生产、应用于一体的,由我们和成百上千家公司共同构成的,完整的智慧产业生态系统!” 他的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中,缓缓画了一个圈。 那动作,仿佛不是在比划,而是在勾勒一个新世界的蓝图。 “我想象中的智慧盒子,绝不仅仅是一个开发‘光明通’的软件公司。” “它应该是一个平台,一个赋能者。在我们的周围,会聚集起无数中小科技企业。做人脸识别的,做无人驾驶的,做智慧医疗的,做物联网的……” “我们为他们提供底层的技术支持,提供云计算服务,提供应用分发渠道。而他们,则成为我们生态系统里最活跃的细胞,不断为我们创造新的价值,带来新的增长点。” 孙连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激情。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不再是一家公司。” “而是一个庞大的产业联盟。” “我们的对手,也不再是跟我们抢夺一城一地得失的某个公司,而是整个旧的产业时代。” “这,才是智慧盒子真正的未来。” “这,才是我要建立的,真正无法被撼动的——王国!” 茶室里,陷入了一片安静。 王晓东和杨飞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听傻了。 这哪里是在开股东大会? 这分明是一场未来科技的发布会,一场足以颠覆行业的宣言! 孙连城描绘的蓝图,宏大到让他们感到陌生,震撼到让他们心神战栗,这远远超出了他们对“智慧盒子”这家公司的所有想象。 王晓东的技术宅之魂,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看见了一个由代码和数据构建的理想国度,而他,孙连城钦点的首席架构师!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眼神里迸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杨飞也被这惊人的计划镇住了。 他虽然自私胆小,但不是蠢货。 他几乎是瞬间就听懂了这计划背后,那如同金山银海般的商业价值! 如果真能做成,智慧盒子的体量,将是现在的十倍,不,是百倍! 他能分到的财富,将变成一个他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好了,第一个问题回答完毕,三位是否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从容地微笑着发问。 无人应答。 孙连城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接下来,我们谈第二个问题——钱。” “蒋虹刚才问得很好,钱,确实是所有问题的核心。” 孙连城转过头,视线落在蒋虹身上。 “你有没有计算过,启动大风厂这个项目,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蒋虹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随身携带的爱马仕手包里,取出一个纤薄的平板电脑。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一道冷白色的光,映亮了她精致却毫无温度的面容。 那一瞬间,她的气场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婉沏茶的江南女子,而是那个在董事会上说一不二,掌控着亿万资本生死的“蒋总”。 “大风厂那块地,我知道,面积接近三百亩。” 她的声音,切换成了不带任何感情的商业分析模式。 “按照你的规划,要建成一个高标准的智慧产业园。我们先不算土地成本,只算前期投入,包括拆除旧厂房、平整土地、铺设全新的水电光纤管网,以及第一期孵化器大楼的建设。”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口中吐出的一串串数字。 “我刚才让财务团队做了最保守的测算。” 她抬起头,目光直刺孙连城。 “启动资金,至少需要五个亿。” “孙连城,你可以告诉我们大家,这五个亿,从哪里来?” 五个亿! 王晓东脸上刚刚燃起的狂热,瞬间熄灭。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智慧盒子账上,所有能动的资金加起来,不到八千万。” 蒋虹的声音冷酷。 “这还是算上了‘光明通’项目带来的现金流。这笔钱,要维持公司几百号员工的开销,要投入到下一代技术的研发,每一分钱,都有它的去处。” “把这笔钱全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公司第二天就得宣布破产。” “我们可以融资!”王晓东终于憋出一句话,脸上写满不甘,“我们的技术,我们的‘光明通’,现在就是资本市场最亮的星!想投我们的人,能从这里排到省政府大门口!” “融资?” 蒋虹毫不掩饰的嘲弄着说。 “王晓东,你拿着一个要去碰‘大风厂’这种政治炸药桶的项目,去找任何一家理智的风投谈,你猜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他们会客客气气地请你喝一杯咖啡,然后把你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永远地拉进合作的黑名单!” “资本是逐利的,但它更懂得避险!大风厂是什么地方?那是连政府都头疼的泥潭!是产权纠纷、工人安置、历史遗留问题交织在一起的死地!我们一个民营企业一头扎进去,你觉得我们有几条命够死的?” 蒋虹的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王晓东的心里。 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迅速褪去了血色。 蒋虹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冰冷的逻辑,构筑着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瞎了眼的资本愿意投我们。我们出让多少股份?20%?30%?” “一旦资本进来,公司的性质就变了!他们会要求最快的回报,会逼着我们去盖楼,去卖房,去做那些来钱最快的脏活累活!” “到那个时候,你所谓的‘技术梦想’,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王晓东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他不得不承认,蒋虹说的,句句都是现实。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回报周期。” “一个产业园,从建设到招商,再到形成产业集群,最终实现盈利,需要多久?五年?还是十年?” “这期间,我们只有投入,没有产出。我们拿什么去维持?拿什么去跟那些嗷嗷待哺的投资人交代?” “孙连城,我们是科技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我们追求的是轻资产,高增长。” “而你现在,是想把我们这家前途无量的互联网公司,活活拖成一个重资产、回报周期长到看不见尽头的……房地产开发商。” 她说到这里,轻轻吸了口气,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复杂的波动。 “我理解你的抱负,也欣赏你的格局。” “但是,作为智慧盒子的董事长,这个方案,我不能同意。” 第230章 达康书记,你的难题,我的提款机! “我必须为公司,为我们所有人,负责。” 话音落下。 茶室里,静得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绝望的撞击声。 蒋虹的分析,冷静、客观,无懈可击。 她没有谈任何虚无缥缈的情怀,只是用最基础的商业逻辑,就将孙连-城那个宏伟的计划,宣判了死刑。 杨飞在一旁,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他看着孙连城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看疯子的怜悯。 王晓东则彻底蔫了下去,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了肉里。 孙连城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蒋虹,看着她那双清冷而坚定的眼睛。 许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他忽然笑了。 “说完了?” 蒋虹一怔。 “说完了。” “很好。”孙连城点了点头,端起面前那杯蒋虹亲手为他沏的茶。 他没有喝,只是将茶杯送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那清冽的茶香,神情安然。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蒋虹那不解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的分析,很精彩,也很专业。” “但是,蒋虹,你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最根本的错误。” 蒋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孙连城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在瞬间颠覆了整个茶室的逻辑。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谈一笔生意。” “可我要做的,从来就不是生意。”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惊骇的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是政治。” “刚才蒋虹的预算,很精准。” 孙连城的声音打破了茶室的宁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五个亿,和我的预估一致。”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描淡写。 杨飞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五……五个亿?”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极限。 他再也控制不住,再次激动起来:“我们是科技公司!不是印钞厂!孙连城,这会把我们所有人拖进地狱的!” 王晓东也彻底傻了,他求助般地望向蒋虹,希望这个永远冷静的女人能说些什么,来否定这场疯狂的赌局。 但蒋虹只是死死地盯着孙连城,一言不发。 孙连城扫了一眼几近崩溃的杨飞,眼神中没有半分责备,只有一种看透棋局终点的漠然。 “现在,我们自己,只需要分批拿出一个亿就能启动这个项目。” “一个亿?”王晓东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那剩下的四个亿从哪来?天上掉下来吗?” 孙连城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吹开袅袅升起的热气,说出了一句让两人灵魂出窍的话。 “剩下的四个亿,会有人排着队,求着我们收下。” 王晓东和杨飞面面相觑,眼神里只写着三个字:他疯了。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哪有这样的冤大头? 唯有蒋虹。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她从孙连城这句狂言背后,嗅到了一股完全不属于商业逻辑的、更上层的、令人战栗的气息。 “我刚才就强调过,我们不能只算经济账。” 孙连城放下茶杯,目光陡然幽深。 “更要算,政治账。” 轰! 蒋虹的心脏剧烈一跳。 但她脸上依旧维持着顶级职业经理人的冷静和专业,她凝视着孙连城,等待他揭开那张真正的底牌。 “你刚才分析的所有问题,资金黑洞,回报周期,资本的避险天性……全部正确。” 孙连城坦然承认,没有半句辩解。 “如果,我们只是一家普通企业,做一个普通项目,你的分析,就是这份计划的死亡判决书。”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森然。 “但,如果……我们做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商业项目呢?” “如果,我们做的,是一项能让省委沙瑞金书记亲自过问、亲自点头的‘政绩工程’呢?” 蒋虹握着茶杯的指节,瞬间捏得发白。 孙连城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湖边,而是踱步到那张巨大的京州地图前,背对众人。 他的身影,在地图的阴影笼罩下,带着一种吞食天地的磅礴气势。 “蒋虹,你告诉我,汉东省现在最大的政治,是什么?” 蒋虹没有丝毫犹豫。 她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沙瑞金上任以来所有动作的串联、分析、归纳。 反腐,人事,转型……万千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词。 “稳定。” 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没错,是稳定。” 孙连城转过身,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对聪明人的欣赏。 “尤其是在武康路这颗巨雷被引爆,整个京州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此刻,稳定,就是压倒一切的天!” “那么,目前,汉东省现在最不稳定的那个点,是什么?”孙连城再次发问。这一次,蒋虹几乎是脱口而出。 “大风厂。” “对,是大风厂。” 孙连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冰冷的笑意,那笑容里混杂着算计、悲悯,以及毫不掩饰的贪婪。 “一块产权混乱的黄金地块。” “几百个怨气冲天,随时能瘫痪城市交通的下岗工人。” “一个连李达康都束手无策,随时可能引爆整个汉东的超级火药桶。” “它就是一根毒刺,死死地卡在汉东省委的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日夜锥心。” 孙连城踱步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 他锐利的目光,在蒋虹、王晓东、杨飞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那眼神,让王晓东和杨飞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冷汗浸湿了衣领。 “现在,我来回答刚才的问题。” “钱,从哪里来?” 他盯着蒋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觉得,如果我们‘智慧盒子’,能拿出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案,彻底拆掉‘大风厂’这个让省里所有领导都彻夜难眠的炸弹……” “沙瑞金书记,会不会为我们背书?” “汉东发展银行那位野心勃勃的行长,敢不敢拒绝我们的低息贷款?” “我们去申请国家级的‘高新科技产业园扶持基金’,省发改委那位做梦都想搞出政绩的主任,会不会亲自拎着我们的文件,去敲北京部委领导的门?” 孙连城每说一句,蒋虹的瞳孔就收缩一分。 她惊骇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商业逻辑,在这个男人描绘的蓝图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哪里是商业! 这是阳谋! 这是用政治大势,裹挟着资本,为他一个人服务的通天手段! 孙连城的声音还在继续,冰冷而清晰。 “那些在京州医疗系统腐败案中,被我查抄了家底,但暂时还没被定罪,急于寻找救命稻草的‘前’富豪们。” “那些眼看李达康的政治前途不妙,对京州未来失去信心,手握重金却找不到安全渠道的本地企业家们。” “还有……” 孙连城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些渴望通过参与城市更新,来修复与政府关系,换取未来更多资源的,大型房地产公司。” “还有哪些急于搭上新来汉东省委书记大船的投机商人。” “你说,他们会不会把这个项目,视为递上投名状、购买一张平安符的,最佳时机呢?” 第231章 让你俩当我的垫脚石,你们还得抢着来! 孙连城的每一个字,都说到蒋虹的心里。 她懂了。 彻彻底底地懂了。 孙连城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风险投资。 他要的,是银行几乎零成本的贷款! 是政府梦寐以求的专项补贴! 是国家意志的政策扶持! 这些东西,世界上任何一家顶级的VC(风险投资机构)都给不了。 这些东西,也是任何一个纯粹的商业项目,穷尽想象力都不可能触及的禁区! 他不是在做生意。 这个男人,是在用一个商业方案作为杠杆,去撬动整个汉东省最核心的政治资源! “这……这不可能……” 杨飞在一旁,嘴唇早已没有了血色,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喃喃反驳。 “银行贷款需要抵押物,政府的补贴要层层审批,哪里有那么容易……” “容易?” 孙连城终于舍得将视线从茶杯上移开,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杨飞后面的话,瞬间被这道目光扼死在喉咙里。 “杨教授,你还是没有看懂这个游戏的玩法。” “当一个项目,被赋予了‘解决重大社会矛盾’、‘维护地区稳定’、“承载地区经济转型”的政治属性之后。”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回响。 “它,就不再适用任何常规的商业规则与金融规则。” “抵押?” 孙连城笑容玩味。 “我们最大的抵押物,是省委的信用!” “审批?” “只要沙瑞金书记点了头,从省到市,再到下面的区,你觉得,哪个环节的公章,敢在我们面前耽搁哪怕一分钟?”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霸道。 他不是在分析,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不是去求他们拨款。” “是他们在求我们。” “求我们,去帮他们拆掉那颗随时会在京州、在整个汉东引爆的定时炸弹。” “所以,剩下四个亿的启动资金,根本就不是问题。” 孙连城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漂浮的茶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要我的方案递上去,我甚至能让银行的行长,追在你们屁股后面送钱。” 王晓东和杨飞,已经彻底被这番话震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参加什么股东大会。 而是在旁听一场,足以颠覆他们过去几十年所有认知的,顶级权谋密课。 原来,钱和权,还能这么玩。 蒋虹的呼吸,在这一刻也变得有些急促。 她的手指,在平板电脑冰冷的屏幕上,无意识地剧烈划动着,似乎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来维持自己即将崩塌的商业逻辑。 “好!资金的问题,就算你能解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致命的死穴。 “回报呢?一个产业园,十年不盈利都是常态,漫长的回报周期,足以耗死任何一家初创公司,我们智慧盒子公司,耗不起!” “谁说我们要等十年?” 孙连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狐狸般的狡黠与洞悉。 他缓缓伸出三根手指,在蒋虹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三年。” “我只要三年,就能让这个项目,产生巨大的正向现金流。” “三年?!”蒋虹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都变了调,“这怎么可能?!” “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孙连城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你刚才说,一旦我们碰大风厂,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想看我们死。” “没错。”蒋虹咬着牙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角度看问题。” “当我们,扛起了‘解决大风厂历史遗留问题’这面政治正确的大旗之后。” “我们,同样也拥有了一件最坚不可摧的铠甲。” “李达康,他想不想解决这个问题?他做梦都想!大风厂这颗钉子,直接卡死了他的光明峰项目,这是他仕途更上一层楼的最大障碍!” “他之前为什么不做?” “因为代价太大,风险太高,谁也不想引火烧身,替别人擦屁股。” “但现在……” 孙连城看着蒋虹,嘴角那抹笑意越发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有我们智慧盒子,有我孙连城,愿意主动站出来,去当这个‘排雷工兵’。” “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支持我们?”蒋虹的语气里,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不只是支持。” 孙连城摇了摇头。 “他们会抢着支持我们!” “李达康会把他手上最好的土地规划政策、税收优惠,打包送到我们面前!” “他会动用自己所有的政治资源,来为我们铺平道路,为我们扫清一切障碍!” “因为,这个项目的成功,就是他的成功!” “而我们,只需要坐在这里。” 孙连城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后的结论。 “看着他们,为了争抢这份‘领导有方’的功劳,而拼尽全力地……为我们服务。” 蒋虹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商业头脑,那些华尔街精英传授的商业模型,在孙连城这种翻云覆雨、拨弄人心的政治手腕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如此不堪一击。 这哪里是在做一个商业项目。 他分明是在汉东这片权力的角斗场上,凭空搭起了一个全新的舞台。 然后,优雅地邀请李达康和高育良这两位顶级影帝,上台来为他,为智慧盒子,唱一出双雄争霸的对手戏! 而智慧盒子,则是那个稳坐钓鱼台,最终收割所有荣耀与利益的……唯一赢家。 “所以,蒋虹。” 孙连城的声音,将她从剧烈的震撼中拉回现实。 他靠回椅背,端起那杯早已温凉的茶,神情恢复了最初的闲适与淡然。 “你现在,还觉得,这是一桩会亏本的买卖吗?” 第232章 我,要做这千亿棋局唯一的庄家! “还有,那些能与我们公司业务互补的软件服务商。” 孙连城的声音平静,却让在场三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做智慧交通的,智慧医疗的,智慧农业的,智慧旅游的,智慧校园的。” “那些为我们生产硬件、负责工程施工的上下游合作方。” “当他们发现,我们是汉东省重点政绩工程的唯一运营商后,为了更容易地切入政务采购体系,他们会不会主动请求落户到我们的产业园?”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基石,在三人心中构建起一座摩天大楼的雏形。 “一个聚集了海量年轻、高学历、高消费力人群的产业园,对于餐饮、娱乐、购物这些商业品牌,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它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抢占的流量高地。” “当我们的产业园,一方面手握国内最顶尖的智能软硬件服务集群,另一方面头顶汉东省委书记政绩工程运营商的光环……” “我们再去签新的订单时,成功率,会高到什么地步?” 王晓东和杨飞已经无法思考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认知,被这幅宏大到不真实的蓝图撑破了边界。 孙连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他的声音陡然一转,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我们不需要生态链公司的钱。” “我们需要他们的资源,他们的渠道,他们的技术团队。” “我们要做的,是搭建一个平台,成立一个全新的项目公司。” “然后看着他们,自己带着钱,带着人,挤破头地滚进来!” 孙连城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声音不大,却在三人心中落下定音。 “我们‘智慧盒子’,出资一亿现金,附上‘智慧产业园’这个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的整体规划方案,再加上我孙连城在背后协调一切政商关系的能力……” “这些,就是我们的核心资产,用以入股这家新的项目公司。”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停顿。 “我们要占股,至少百分之四十!” 他猛地收回两根,只留下一根食指,笔直地指向天花板。 “并且,是拥有一票否决权的,绝对的第一大股东!” “另外,我还要补充一点,蒋虹刚才的账,算错了。” 蒋虹猛地抬眼,眸光里满是错愕:“我算错账了?” “对,算错了。”孙连城肯定道,“你少算了三笔账。” “哦?”蒋虹嘴角牵动,那抹讥诮的弧度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愿闻其详,孙大书记。” “第一笔账,叫‘背景账’。” 孙连城伸出一根手指。 “你只计算了投入的现金,却没有计算,这个项目一旦启动,它所能撬动的无形资产。” “它能解决几百个下岗工人的生计,能盘活一片沉寂多年的国有资产,能为汉东打造出一个在全国都叫得响的改革样板。这些是什么?这是沙瑞金书记最需要的政绩,是他能在最高级别的会议上,当作亮点来讲的故事。” “你觉得,这样一个承载着政治期望的项目,省里和市里会看着它缺钱吗?” “土地政策的倾斜,税收的减免,各项名目的专项补贴……只要我们开口,这些资源就会主动送上门。我们投入的一个亿,转眼就能换来三个亿、甚至五个亿的政策红利。这笔账,你算进去了吗?” 蒋虹的眼神,凝住了。 她承认,她确实忽略了。她习惯了在纯粹的商业规则里厮杀,却低估了在中国的权力场中,顶层意志所能引爆的恐怖能量。 “第二笔账,叫‘数据账’。” 孙连城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你以为我们在建一个园区?错了。我们是在铸造一个‘数据入口’。” “想象一下,当京州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市民,都习惯来我们的园区消费、娱乐、生活,他们留下的每一个脚印,每一次支付,都在为我们填充一个庞大的数据库。” “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京州哪个地段的房子有价无市,哪种口味的菜肴最受欢迎,哪个年龄段的女性对哪款口红毫无抵抗力。” “我们甚至可以以此为基础,建立京州市民的个人信用评分体系。到那时,银行想精准放贷,要不要买我们的数据?开发商想投钱拿地,要不要参考我们的分析报告?整个京州所有行业的商业决策,都将无法绕开我们这个‘数据大脑’。” “蒋虹,你来告诉我,这样一个城市级的数据入口,能让公司的估值翻多少倍?十个亿?一百个亿?” “这笔收益,你算过吗?” 蒋虹的胸口,感到一阵窒息。 她被孙连城描绘的这幅图景,震得头晕目眩。 这是一个比“智慧政务”庞大百倍的商业帝国雏形。 如果说“光明通”是伸向G端(政府)的触手,那这个园区项目,就是一把直接插入B端(商业)和C端(用户)心脏的尖刀! 这不再是做项目。 这是在构建一座城市的数字神经网络!是在制定未来商业世界的游戏规则! “而第三笔账……” 第233章 所有人震惊!孙连城用一张“时间账”颠覆商业规则 孙连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 “……叫‘时间账’。” 他看着蒋虹,眼神深处的情绪复杂难明。 “蒋虹,我们……都不年轻了。” “在商场上,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拥有一切。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除了钱,我们还能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一个能被人长久记住的作品?一个能真正改变一些人命运的机会?一个……能让我们在老去之后,可以拍着胸膛说‘这辈子没白活’的理由?” “这个项目,可能会失败,会让我们血本无归。” “但它也可能,成为我们这辈子,做得最伟大的一件事。” “这笔账,关乎我们自己的人生,无可估量。” “你……算过吗?” 最后这一问,没有敲在蒋虹的商业逻辑上,而是狠狠地,砸进了她内心最深处那片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那里,曾有过属于青春的火焰与理想。 她看着眼前的孙连城。 他不再是那个在大学里为她写诗的青涩少年。 他成了一个眼神深邃、野心吞天的骑士,正邀请她去征服一片充满了荆棘与荣耀的新大陆。 她知道,点头,就是赌上全部身家,去追逐一个疯狂的梦想。 摇头,她可以回到自己安全的商业王国,继续做那个富有、成功的女王。 但她同样知道,她可能会因此,错过此生最壮丽的风景。 寂静。 茶室里落针可闻。 王晓东的胸膛剧烈起伏,脸颊涨红。 这不是商业计划,这是印钞机!不,这是在创造印钞的规则! 他之前还愚蠢地担心项目会拖垮公司,现在才明白,孙连城的野心,是要用这个项目做杠杆,撬动整个汉东的资本,倒灌回“智慧盒子”,铸就一个前所未有的商业帝国! 而一旁的杨飞,身体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空手套白狼? 这个词汇,在孙连城的计划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这哪里是套狼。 这是在权力之巅,挖下了一个让所有资本饿狼都会争先恐后、献上自己血肉的黄金陷阱!而孙连城,就是那个站在陷阱之上,唯一的猎人! 他看着孙连城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眼神里最后的一丝愤怒和恐惧,被彻底碾碎、蒸发,只剩下一种面对未知、面对超凡智慧时,最原始、最纯粹的战栗。 自己与他之间的差距,不是财富,不是地位。 是维度。 是认知维度上,神对凡人一般的碾压! “疯子……” 杨飞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孙连城没有理会他们的失态,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蒋虹身上。 “现在,你觉得,三年正向回款,还是问题吗?” 蒋虹没有回答。 在孙连城说出“第一大股东”时,她的心跳停了一瞬。 此刻,她的脑海中,无数数据流正在以超越超算的速度疯狂推演。 资金、政策、人脉、风险、收益…… 越是推演,她握着茶杯的指节便越是收紧,骨节泛白。 这个计划,疯狂到了极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可偏偏,在逻辑上,它竟然完美闭环! 它不但解决了钱从哪里来的问题,甚至连项目启动最艰难的团队、技术、渠道问题,都一并化解于无形!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她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用最专业的判断力,去寻找这个天衣无缝计划中可能存在的唯一破绽。 蒋虹抬起眼,那双江南水乡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却闪动着金属般冷静的光泽。 “好,就算钱和团队的问题都解决了。” “那第三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刚刚还沉浸在宏大蓝图里的王晓东和杨飞,瞬间惊醒。 “人呢?” “大风厂那几百个下岗工人,就是几百个埋在地下的雷。他们攥着这块地的所有权,他们是这盘棋的棋盘本身。” “你怎么排掉这些雷?” 第234章 什么拆迁款?老子让你们当股东! 孙连城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茶室里温润的空气陡然多了几分寒意。 “蒋虹,你和其他人一样。” “都把大风厂那几百个工人,当成了这个项目最大的雷,最大的包袱。”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但在我看来,他们不是雷。” 孙连城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一张无形的棋盘上。 “他们,恰恰是这个项目能够成功的,最关键的一张王牌!” 王牌? 那几百个连饭都吃不饱,一言不合就敢堵市委大门的下岗工人,是王牌? 王晓东和杨飞的脑子彻底宕机,他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孙连城一砖一瓦地拆掉重建。 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荒谬! 连蒋虹都蹙起了秀眉,她商海沉浮多年,自认见多识广,却也完全无法跟上孙连城的思路。 “我无法理解。” 蒋虹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惑,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谈判桌上才会有的凝重姿态。 “他们的诉求就是钱,巨额的拆迁补偿款。这是一个无底洞,怎么就成了王牌?” “他们是要钱。” 孙连城踱步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悠远。 “但又不完全是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因为钱之外,他们还要另外两样东西。” 孙连城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公平。” “他们不信山水集团,不信法院,更不信那些只会踢皮球的官。他们觉得所有人都在密谋,要吞掉他们工作一辈子换来的家当。” “第二,尊严。” “他们是大风厂的主人。这是他们流过血汗的地方。他们不能接受自己像一堆垃圾,被资本和权力,随随便便扫地出门。”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孙连城看着陷入沉思的三人,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所以,解决工人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于给多少钱。” “而在于,谁能给他们公平、尊严和未来。” “这个人,恰恰是我。也只有我,能做到。” 蒋虹眼中的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的亮光。 “你要怎么做?” “釜底抽薪。” 孙连城吐出四个字,随即又笑了笑,仿佛觉得这个词不够精准。 “不,应该叫,引狼出洞,再关门打狗。” 他看向蒋虹:“还记得我让郑伟在大风厂成立的那个‘职工股权监督委员会’吗?” “记得啊!”蒋虹立刻道,“就是让陈岩石和郑西坡自己查自己烂账的那招!今天审计公司的老板还给我打电话说审计报告这两天就出来了。” “没错。” 孙连城打了个响指。 “那份报告,就是我的第一张牌。郑西坡这些年怎么掏空工厂、转移资产的证据,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我会把这份报告,亲自交到陈岩石手上。” “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一直当成家人的工会主席,是怎么把所有工人的血汗钱,装进自己口袋的。” 王晓东和杨飞只觉得一股寒意袭来。 这一手,太毒了! 这是诛心! “当工人们发现,最大的敌人不是政府,不是开发商,而是他们内部的蛀虫时,他们那个所谓的攻守同盟,会瞬间崩塌。” “而这个时候,谁能站出来主持公道,谁就是他们的救世主。” 孙连城语气平淡,却在描述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腥清洗。 “这个人,就是我,孙连城。” 蒋虹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明白了,这是分化,是拉拢,更是一种信仰的重塑! “然后呢?”她追问道,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然后,我会拿出第二张牌。” “成立一个新的,五方联合清算小组。我们智慧盒子、市纪委、审计所、律所,以及工人代表。” “工人代表,必须一人一票,公开选举。我要用绝对的程序正义,把‘公平’这两个字,重新刻进他们的脑子里。” 王晓东听得热血沸腾,这才是真正的阳谋!光明正大到让所有阴谋都无处遁形! “做完这两步,工人的怨气,就泄得差不多了。” “这时候……” 孙连城看向蒋虹。 “我再打出我的第三张牌,会根据园区启动情况和招商入驻情况对他们进行针对性培训。让他们成为园区的物业、保洁、安保人员,彻底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我再打出我的第四张牌,也是最关键的王牌。” “我会代表我们的新公司,向所有合法的工人股东,提出一个他们根本无法拒绝的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三人屏息凝神的表情。 “我们公司可以支付比市场价高20%的公道价格租用大风厂的场地用于园区建设,并和他们签署二十年的合同。他们可以选择每年拿钱分配。”“也可以选择第二个方案。” “那就是——” 孙连城的声音压低,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 “用他们手里的垃圾股权,置换我们未来‘智慧产业园’的……” “原始股份!” 原始股份! 这四个字在杨飞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涨红! 作为大学教授,他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 那不是钱! 那是通往另一个阶层的门票!是几代人都衣食无忧的财富神话! “孙……连城!”杨飞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那些破厂房、烂设备……那些一文不值的股权……可以置换我们千亿级产业园的原始股?” “没错。” 孙连城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当然,置换比例需要专业核算。但这个身份的转变,我必须给他们。” “这给他们的,不再是打发乞丐的拆迁款。” “而是从一个破产工人,一步登天,成为未来科技新城‘股东’的身份!” “这,就是尊严!” “我问你们,如果你是他们。一边是一次性拿几十万走人,从此自生自灭;另一边是成为新园区的股东,每年拿分红,子孙后代的工作、医疗、养老都有着落。” “你,怎么选?” 这个问题,根本无需回答。 王晓东和杨飞已经彻底呆滞,他们仿佛看到,那几百个原本满身戾气的工人,在听到这个方案后,会爆发出怎样山呼海啸般的狂热! 他们会把孙连城当成神! 什么上访?什么闹事? 谁敢挡着他们发财,他们会第一个跟谁拼命! 孙连城哪里是在排雷? 他分明是把几百个地雷,变成了几百个最忠诚的,守卫宝藏的恶犬! “现在,你还觉得,人,是问题吗?” 孙连城看着蒋虹,平静地问道。 蒋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感,从心底深处疯狂滋生。 钱的问题,他用一个资本的局解了。 人的问题,他用一个人性的局解了。 这个男人,他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一个怎样恐怖的世界? 蒋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政策。” “李达康这尊神,你怎么摆平? 第235章 一计杀二士?不,是让两大书记为我抬轿! “政策。” 孙连城端起茶杯,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 他没有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湖面水汽蒸腾,远处的亭台楼阁在雾中轮廓模糊,像一幅浸了水的宋代山水画。 整个京州,都在这片迷蒙之中。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与大风厂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 “你们觉得,李达康是我的敌人吗?” “当然是!”杨飞几乎是本能地回答,“他恨不得整死你!” 王晓东在一旁用力点头。在他非黑即白的认知里,官场之上,不是朋友,便是死敌。 蒋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显然也认同这个观点。 孙连城在京州,野蛮生长,这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错了。” 孙连城摇了摇头。 “他不是敌人。” “他是资源。” 他转回头,平静的目光扫过三人。 “他和我一样,都是棋手。” “区别在于,他下的是汉东这盘棋,而我,下的是我自己的棋。” “多数时候,我们的棋路相悖,自然会冲撞,会博弈。” “但是……” “当我们的棋盘上,出现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时,我们,就可以是暂时的盟友。” 共同的目标? 盟友? 王晓东和杨飞的脑子彻底被这两个词搅成了浆糊。 把大风厂的问题成功解决,这不就是硬生生打脸李达康吗?不就是显示能力比李达康还强吗?怎么可能变成盟友? 只有蒋虹,她眼中那抹欣赏与警惕交织的光芒,变得愈发浓烈。 她似乎抓到了孙连城那疯狂思路的冰山一角。 “大风厂这块地,对李达康而言,是什么?” 孙连城像是老师在提问,又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一个随时会引爆舆论的炸弹。” “一个他GDP宏伟蓝图上,永远扎眼,永远无法点亮的污点。” “他想不想解决?” 孙连城笑了。 “他做梦都想!” “可他为什么不动手?因为他不敢,也因为他不能。” “不敢,是因为这摊水太深,丁义珍、山水集团,背后还站着他的老对手高育良。” “不能,是因为他李达康是市委书记,他的人设是城市发展的总设计师,他不能为了一个大风厂,把自己陷进泥潭里,弄得灰头土脸。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替他冲锋陷阵,替他趟雷,替他背锅的人。” 孙连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落在了王晓东身上。 “还记得吗,陈岩石和郑西坡,当初是怎么找到我纪委的?” 王晓东瞬间明白了什么,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是李达康!是他亲自打电话,把这案子推给你的!” “没错。” 孙连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在李达康的算盘里,我孙连城,就是那把最好用的刀。” “他把大风厂这颗炸弹扔给我,是想看我出丑,想借工人的手,借陈岩石的口,把我架在火上烤。” “查,得罪京州官场一大片,还得罪山水集团。” “不查,我之前标榜的‘为民请命’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招阴险至极的,借刀杀人。” 杨飞听得脊背发凉,他现在才明白,当初孙连城云淡风轻接下的案子,背后竟是如此凶险的杀局。 “但是,他千算万算,算错了一点。” 孙连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以为我是被他绑上战车的卒子,却不知道,我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就想抢他的方向盘。” “现在,我要做的,不是查一个小小的高曙光,而是彻底盘活整个大风厂。” “这件事一旦做成,对李达康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任期内最大的一个民生难题,被解决了!” “意味着京州的营商环境,得到了史诗级的改善!” “意味着他的GDP成绩单上,会添上浓墨重彩、光芒万丈的一笔!” “这是天大的政绩!” “而他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仅仅是在规划调整、土地审批的环节上,给我开几个绿灯,签几个字。” “我替他趟平了所有的雷,摆平了所有的麻烦,最后把最大最甜的那块蛋糕,亲手送到他的嘴边。” 孙连城看着已经呆滞的两人,轻轻抛出了最后一问。 “我问你们,这笔买卖,他李达康,做,还是不做?” 王晓东和杨飞已经彻底无法思考了。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商业计划,而是在旁听一堂最高级,也最黑暗的权力谋略课。 孙连城把所有人的贪婪、欲望、诉求,都算计到了骨子里,然后编织成一张为他自己服务的网。 李达康想要政绩,好,我给你。 工人想要公平和饭碗,好,我给你。 资本想要利润和安全,好,我也给你。 而他孙连城自己,则像一个站在蛛网中心的猎手,将所有的资源和权力,都死死地抓在了自己手里。“所以,李达康不但不会成为我的阻力,反而会成为我最强的助力。” “他会比我们任何人都渴望这个项目成功。” “因为这本功劳簿上,他李达康的名字,要排在第一位。” 孙连城做出了结论,语气平淡,只在陈述一个事实。 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蒋虹才说道。 “好,李达康这边,你说服我了。” “那高育良呢?” “大风厂的股权官司,可就是他的前秘书陈清泉判的,这背后肯定少不了他的影子。” “你现在要动这块蛋糕,等同于从他嘴里夺食,他会善罢甘休?”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李达康是阳谋,是利益交换。 而高育良,是真正的矛盾。 孙连城闻言,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蒋虹,你还是没看明白。” “高育良,他根本就不在乎大风厂这块地,究竟在谁的手里。” “他在乎的,是这块地,绝对不能顺顺当当地落在李达康的手里!” “对他来说,大风厂,不是一块肥肉。” “是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牵制李达康,恶心李达康,让李达康政绩上永远有一个污点的棋子!” “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他不在乎这颗棋子是山水集团拿着,还是烂在工人手里,他都无所谓。” “之前,他扶持山水集团,是因为山水集团能帮他达到这个目的。” “但是现在,情况变了。” 孙连城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光。 “山水集团因为丁义珍的案子,已经是泥菩萨过江。高小琴自保尚且困难,根本没能力再碰大风厂这个烂摊子。” “对高育良而言,山水集团这颗棋子,快废了。” “而这个时候,我,孙连城,出现了。” “一个李达康的死对头,一个敢在常委会上当面顶撞他,让他下不来台的人。” “由我来接手大风厂,并且把这个项目牢牢控制在我的手里,不让它成为李达康的政绩。” “这对高育良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只是换了一颗棋子,来继续牵制李达康而已!” “而且,我这颗棋子,比山水集团更好用,更锋利!” “他高育良,非但不会反对我,甚至会在背后,默默地帮我。” “比如,暗示一下法院,尽快把股权纠纷的案子,按照‘最公正’的方式,给了结掉。”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茶室的空气都冻结了。 他竟然,要把自己,同时卖给李达康和高育良! 他要让这两个斗了一辈子的政坛巨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同时成为他这个项目的幕后推手! 他要踩着这两大巨头的肩膀,完成自己最惊险,也是最华丽的一次起跳! 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杨飞看着孙连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被烧毁了。 这个男人的玩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毕生所学所能理解的范畴。 这哪里是在走钢丝? 这分明是在两根随时会断裂的钢丝上,跳着最疯狂、最致命的探戈! 第236章 鲸吞大风厂!我的王国,我的女王,我的理想国! 茶室里,一片安静。 一种比安静更沉重的窒息感,压在王晓东、杨飞、蒋虹三人的心头。 孙连城,这个男人,他刚才说的不是一个商业计划。 他在下棋。 棋盘是整个京州。 棋子是李达康,是高育良,是那几百个失业的工人,是所有闻风而动的资本。 而赌注,是他自己的政治前途,是他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钱,他用一个资本的局来解。 人,他用一个人性的局来解。 政策,他用一个权力的局来解。 这已经不是谋略。 杨飞瘫坐在椅子上,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他看着孙连城,感觉像在仰望一个行走在人间的魔神。 自己先前那些关于风险、资金、政绩的诘问,在孙连城这个吞天食地的蓝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自己就像一只趴在山脚的蝼蚁,还在斤斤计较着脚下的石子是否硌脚,而山顶的那个人,已经在调度风雨,规划着整座山脉的未来。 王晓东的胸腔里,却有一座火山正在喷发。 孙连城给他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他从未敢想象的宏大世界,技术、资本、权力和理想在那里疯狂交织,壮阔得令人战栗。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写出最牛的代码。 孙连城却告诉他,他可以做得更多。 他可以亲手为一个科技王国的诞生,打下第一块基石。 这种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创造欲,几乎让他窒息。 而蒋虹,她的心绪最是复杂。 理智告诉她,孙连城的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可她作为顶尖投资人的直觉,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却在疯狂地呐喊:这个计划,会成功! 因为操盘手,是孙连城。 她看着他平静而自信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既是骄傲,又带着点酸涩的奇异情绪。 这头雄鹰,终究要冲上九霄。 而她,是离他最近的人,能感受到他羽翼扇起的狂风,也最担忧他会被云层中的雷霆击落。 孙连城将三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火候,到了。 他知道,最艰难的破冰已经完成,现在,需要注入最后一针强心剂。 “我知道,你们还在担心。” 孙连城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沉默。 “你们在想,就算一切顺利,那我们呢?” “我们智慧盒子,在这场资本的饕餮盛宴里,究竟能分到什么?” “一个亿的真金白银砸进去,所有的技术和心血都投进去,到头来,会不会只是给李达康做了嫁衣,为那群资本抬了轿子?” 这个问题,很现实。 它直抵核心。 杨飞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身体下意识前倾。 对!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画的饼再香再大,吃不到嘴里,终究是虚妄! 孙连城踱步到地图前,重新拾起那支红笔。 “刚才我说过,我们的目标,是拿下项目公司至少百分之三十的控股权。” “这百分之三十,就是我们智慧盒子,在这场牌局里最大的筹码。” “但是,这块蛋糕,我们不直接吃。” 他的笔尖,在地图上那块属于大风厂的土地上,画了一个坚决的圆圈。 “这个产业园,我把它分成四个板块。” “第一,科技孵化区。” 他的笔,在圈内划定了一片区域,动作干净利落。 “这里,将是我们智慧盒子的新总部。我们要在这里,建起整个京州,不,整个汉东省最智能的办公大楼!” “所有想入驻我们产业园的科技公司,都必须使用我们‘智慧盒子’开发的园区管理系统、智慧办公系统、数据安全系统!” 孙连城的目光转向王晓东。 “晓东,这里,是你的王国!你,就是这个王国所有技术规则的制定者!” 王晓东的瞳孔瞬间放大,那里面燃烧的光芒,骇人夺目! 这比做一个软件,酷一万倍! 他们将成为平台!他们将定义标准! “第二,产学研转化区。” 孙连城的笔移动,画出了第二个区域。 “杨飞,这里,为你准备。” 杨飞的心脏骤然一停。 “我会推动汉东大学,与我们的项目公司合作,在这里成立一个独立的‘汉东大学软件工程研究院’。” “你,来做这个研究院的第一任院长。” “研究院拥有独立的招生权、经费审批权,以及最重要的,科研成果商业转化权!” “你再也不需要为了评职称,为了申请那点可怜的经费,去对着那些庸才点头哈腰。” “在这里,你的任何研究,都能第一时间找到应用场景,变成实实在在的钱!” “你将成为汉东学术圈里,最有钱,也最有话语权的教授!” 杨飞的呼吸停滞了。 院长? 独立的研究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被学院里那些老家伙排挤得连个重点实验室主任都当不上的屈辱,瞬间涌上心头,又被眼前这宏大的许诺冲刷得一干二净。 如果……如果真能…… 他的心,失控地狂跳起来! “第三,数字艺术与商业区。” 孙连城的笔,画出了第三个,也是最大的区域。 “这里,是我们的现金奶牛。” “顶级的画廊、艺术馆、设计师工作室、网红餐厅、live house、精品酒店……全都引进来。” “它会成为京州新的时尚地标,成为这座城市最吸睛的文化名片。” “而这整个商业区的运营管理权,将由我们智慧盒子,牢牢抓在手里!” 孙连城的目光,落在了蒋虹身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蒋虹。” “这里,是你的舞台。” “你,将是这个新商业帝国的女王。” 蒋虹的心,也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懂了。 这意味着一个可以让她按照自己意志,尽情挥洒才华的巨大平台。 “最后。” 孙连城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四个板块,高端人才居住区。” 他的笔,在地图上最后一块空白处,画上了几栋精致楼宇的轮廓。 “这里,只提供给对产业园有杰出贡献的核心人才。” “不对外出售。”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王晓东、杨飞、蒋虹。 “你们三位,将是这里的第一批,永久业主。” “我要让所有为这个理想国付出了心血的人,都能在这里,安居乐业,再无后顾之忧。”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眼前三个已经被彻底震撼的人。 “你们的未来,你们家人的未来。” 孙连城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刻下了一份契约。 “我孙连城,全包了!” 王晓东的眼眶,瞬间红了。 杨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蒋虹的眼中,有水光在闪动,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孙连城给他们的,早已不是财富和地位。 他给他们的,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甚至能让他们亲手参与建造的…… 一个属于他们所有人的,理想国! 第237章 一票否决权!我掀桌子的底牌,你们跟不跟! 孙连城的话音落下,茶室里水流与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也随之消失了。 一种绝对的安静笼罩下来。 是大脑被过于庞大的信息流冲击到宕机后,暂时的一片空白。 王晓东,杨飞,蒋虹。 三个人,三双眼睛,都定定地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男人,呼吸都忘了。 科技的王国。 学术的殿堂。 商业的帝国。 安居的家园。 孙连城没有跟他们谈任何一句虚无缥缈的理想。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切开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欲望,然后将最诱人的那块,血淋淋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他给王晓东的,是技术宅毕生追求的圣杯——制定标准,建立平台的至高权力。 他给杨飞的,是知识分子最珍视的羽毛——不受掣肘的学术自由与名望地位。 他给蒋虹的,是一块广阔无垠、尚待开垦的处女地,一个可以让她尽情施展,建立自己商业版图的宏伟舞台。 甚至,连他们最根本的,关于“家”的归属感,他都算计到了。 这哪里是一份商业计划。 这分明是一个针对他们三人灵魂深处,进行一对一精准定制的,捕猎方案。 没人能拒绝。 也没人想拒绝。 杨飞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恐惧与敬畏早已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此刻盘踞在他脸上的,是一种极度亢奋和贪婪交织的狂热。 他眼前,已经浮现出自己身穿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以“汉东大学软件工程研究院院长”的身份,在一群战战兢兢的学者和企业家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视察那片属于自己的产学研基地的画面。 那种感觉,比他现在当一个处处受人排挤、看人脸色的教授,要舒畅一万倍! “干了!” 杨飞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嗓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扭曲变形。 “孙董!我全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称呼的改变,标志着心态的彻底臣服。 从孙连城,到被迫的“孙书记”,再到此刻,发自肺腑,充满敬畏的“孙董”。 “我早就看我们学院那帮老东西不顺眼了!一个个占着位置不干活,就知道搞论资排辈,打压我们这些想做实事的人!” “独立研究院!这个好!这个简直是神来之笔!” “等研究院搞起来,我看谁还敢在我杨飞面前颐指气使!” 他挥舞着拳头,已经提前进入了院长的角色。 王晓东也重重地点头,他的激动不像杨飞那般张扬外露,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里,燃起的火焰,比任何人都要炽烈。 “老孙,要我做什么,直接说。” “公司的技术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你一声令下,就算是要我们黑进五角大楼,我们也给你干了!” 话语里,是独属于顶尖黑客的狂傲与自信。 现在,茶室里所有无形的压力,都汇聚到了蒋虹一人身上。 王晓东代表技术。 杨飞代表学术人脉。 他们都已入局。 而蒋虹,手握公司的决策权与资本命脉。 她的点头,才是这场豪赌的开局发牌。 蒋虹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孙连城身边,与他并肩,一同俯瞰着那张巨大的京州地图。 她的指尖,冰凉而光滑,轻轻划过孙连城用红笔勾出的那几个区域。 科技孵化区、产学研转化区、数字艺术与商业区、高端人才居住区……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被施了魔法的种子,一旦落地,就将疯长成参天大树。 “连城。”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亢奋的杨飞和王晓东瞬间冷静。 “你的局,太漂亮了。” “漂亮到……让我害怕。” “你把所有能利用的东西都算计进去了。人心,利益,权力,欲望……你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炼金术士,把这些最危险的元素,完美地熔于一炉。” 她的评价,让杨飞和王晓东背后升起一丝凉意。 是啊。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个海市蜃楼,美得不真实。 “但是。” 蒋虹的声音没有转折,只是温度降了下去。 “越是完美的局,往往也越脆弱。” “因为它要求每一个齿轮,都不能出现丝毫偏差。” “你推演的,李达康会支持,高育良会默许,资本会追捧,工人们会感恩……” “这一切,都只是基于当前局面的最优解。” “万一呢?” “万一李达康觉得我们这颗果子长得太好,好到他想一个人独吞呢?” “万一高育良发现,让大风厂继续烂下去,比扶持一个他无法掌控的你,更能恶心到李达康呢?” “万一那些嗜血的资本,不想只喝汤,他们想掀翻桌子,连人带肉一起吃了我们呢?” 蒋虹的每一个“万一”,都狠狠刺向计划最薄弱的环节。 计划,永远是死的。 人心,才是活的,是最多变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说的对。” 孙连城没有否认,他甚至坦然地笑了笑。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万无一失的计划。” “我们就是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沉凝,充满了诱惑。 “我们有保险绳。” “什么保险绳?”蒋虹追问。 “一票否决权。” 孙连城看着蒋虹,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我刚才说的,我们‘智慧盒子’,在新成立的项目公司里,占股百分之四十。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必须是‘一票否决权’,而不是AB股形式!” “其他的,都可以谈,都可以让步,唯有这一点,是我们的命根,是绝对的底线!” “只要这张牌在我们手里,就意味着,这家公司任何重大决策、人事任免、资金调动,没有我们点头,就是一张废纸!” “李达康想摘桃子?可以,让他试试看能不能废掉我们的否决权。” “资本想反客为主?可以,只要他们做好了整个项目停摆,数百亿投资瞬间化为泡影的准备。” 孙连城冷笑道。 “这张底牌,不是用来防御的。” “它是绑在我们所有人身上的炸药,而引爆器,在我手里。” “它确保了在最坏的情况下,我能拉着所有觊觎这块蛋糕的人,一起下地狱!” “我孙连城光脚一个,烂命一条。” “我赌他们那些穿鞋的,赌不起!” 这番话,再无半分儒雅。 那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赌徒,押上自己性命时,最疯狂的宣言。 他不是在画饼。 他是在摊牌。 他把最血腥的退路,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蒋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份玉石俱焚的决绝,看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孙连城彻底说服她了。 不是用那幅美到不真实的蓝图。 而是用这份同归于尽的勇气,和这张名为“一票否决权”的,最后的底牌。 她忽然笑了。 那一笑,释然而明媚,让满室沉香都黯然失色。 “好。” 一个字。 重于千钧。 它代表着,“智慧盒子”这辆已经开足马力的战车,将正式脱离预设轨道,朝着一个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更宏大,也更凶险的未来,全速撞去! 王晓东和杨飞看到蒋虹点头,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破釜沉舟的决然! “孙董,下命令吧!” “我们,跟你干了!” 孙连城笑了。 他伸出手。 蒋虹,王晓东,杨飞,也纷纷伸出手。 四只手,在京州地图的上空,紧紧叠在了一起。 这一刻,这个小小的茶室里,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汉东商业格局的盟约,正式缔结。 窗外,天光大亮,一轮红日刺破云层,将湖面与天空,都染上了一层壮丽而诡谲的血色。 第238章 那个男人回来了!第一刀,斩向伪善的圣人! 孙连城的休假,结束得和他开始时一样,无声无息。 一周后。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京州市纪委大院。 车轮压过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所有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知道。 他回来了。 那个男人,回来了。 七天前,他以一种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方式,搅动了整个汉东的风云,然后飘然远去。 七天后,他回来了。 清零1号专案组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孙连城不在的这些天,他们总觉得主心骨被抽离,心底盘踞着挥之不去的空洞与不安。 “回来了!” 不知是谁用气声低吼了一句。 下一秒,整个办公室的人,动作僵硬地齐刷刷扭头,望向窗外。 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车里走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被他亲手注入了灵魂的大楼。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一股强烈的信号瞬间击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他们的王,回来了! 孙连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径直走向专案组。 “吱呀——” 门被推开。 当他那张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的脸出现在门口时。 所有人都“嚯”地一下站了起来! 一道道目光灼灼地盯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崇拜,是激动,是狂热,更是找到了主心骨的绝对安心! “都坐。” 孙连城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让沸腾的空气重新冷却。 “各自整理一下手头的工作,半小时后,来小会议室。” 说完,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留下身后一群屏住呼吸的下属。 ……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 熟悉的茶香再次弥漫开来。 热气袅袅,一如他离开之前。 “说说吧,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工作有什么进展?”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笃、笃”声。 “报告书记!” 林溪立刻挺直了背脊,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兴奋。 “关于武康路案,省纪委田书记亲自带队,已将所有卷宗及涉案人员全部提走,并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后续工作由省里直管。” 这个消息,让在场不少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忿。 他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江山,最后却被省里轻飘飘地一句话就摘了桃子。 这算什么?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孙连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不甘,或者愤怒。 然而,没有。 孙连城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这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武康路案这潭水,已经深到不是他一个市纪委书记能见底的了。 沙瑞金把案子收上去,既是保护他,也是一种必然的权力回收。 他亲手把刀递了上去,自然知道刀会被谁握住。 “大风厂那边呢?”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景林立刻接话,声音沉稳有力: “按照您的部署,郑伟同志配合审计公司,已完成对大风厂所有账目的初步审计,报告昨晚刚出。” 他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双手推到孙连城面前。 “郑西坡,这位‘护厂英雄’,这些年利用职务之便,通过虚报开支、伪造合同、侵吞变卖工厂固定资产等多种手段,累计挪用、侵占原大风厂集体资产,高达一千三百多万!” 第239章 抓捕郑西坡 “另外!”景林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他还伙同厂内旧部,以欺骗、威逼等手段,将大部分普通职工的股权,用废纸价转移到了他们自己和亲属名下!” “审计报告里,每一笔烂账,都有据可查,人证物证俱全!” 孙连城翻开报告,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一千三百万。 好一个为民请命的工会主席! 好一个被逼到走投无路的老工人代表! 他将报告轻轻合上,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 “啪。” 一声轻响,却让所有人心头猛地一跳。 “时机,到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景林身上,吐出了五个字。 “抓捕。” “郑西坡。” 林溪和景林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猛击! 他们以为,书记回来后会先求稳,先消化武康路案引发的官场余震。 谁能想到,他转身就将利剑,捅向了另一个同样棘手的战场! “书记,现在就动手?”林溪忍不住确认,“大风厂工人情绪极不稳定,郑西坡此人最擅长煽动人心,万一……” “就是要趁他以为我自身难保,最松懈的时候动手。” 孙连城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 “我被‘请’去省里这几天,他恐怕已经开了香槟庆祝,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甚至可能已经开始联系下家,准备把那些烂账彻底做平,死无对证。” “我们,不能再给他任何时间。”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权力与欲望交织的城市。 “他不是喜欢拿工人当挡箭牌吗?” 他转过身,眼底深处掠过一道骇人的冷光。 “这一次,我就让他死在自己亲手竖起来的牌坊底下。” “落实一下,郑西坡现在的位置。”孙连城命令道。 “开会前刚确认过,他现在就在家。”景林果断回答。 “景林,你带一组人,便装,民用车,直接去他家。记住,动静要小,不要惊动任何邻居,把他悄悄带回来。” “林溪,你带另一组,作为预备队,在目标地点外围待命,应对一切突发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一句至关重要的话。 “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从踏出纪委大门的那一刻起,全程佩戴、开启执法记录仪。”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对话,都给我清清楚楚地录下来。” “是!” 两人猛然起身,神情肃杀。 看着两人领命而去,孙连城重新坐回桌前。 他知道,抓捕郑西坡,只是第一步。 而这一步,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 陈岩石。 那个退而不休,自诩为汉东人民良心的老顽固,一定会跳出来。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大风厂那片破败的土地上,悄然酝酿。 就在这时。 半小时后,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 是景林。 “书记,情况有变!”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凝重。 “目标人物郑西坡不在家!” “我们刚刚通过技术手段定位,他现在……和陈岩石在一起!” “地点,大风厂!” “行动,是否继续?” 孙连城听完,嘴角反而扯出一个森然的弧度。 果然。 该来的,一个都不会少。 送上门的祭品,没有不收的道理。 “行动。” 他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继续。” …… 大风厂。 一片荒凉,厂房的墙皮成片剥落,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野蛮生长。 只有那栋孤零零的办公楼,还残存着一丝旧日的体面。 二楼,原厂长办公室。 郑西坡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正亲自给沙发上的陈岩石续上一杯滚烫的热茶。 他那张脸,沟壑纵横,沉重的眼袋昭示着连日的辗转难眠。 “陈老,您给参谋参谋……那个孙连城,他到底想干什么?” 郑西坡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透着压不住的焦虑。 “他搞的那个‘职工股权监督委员会’,请来的会计和律师,天天在厂里翻箱倒柜,跟抄家似的!查了快半个月了,屁都没查出来一个!” “现在倒好,他自己跑去‘休假’了,把我们晾在这儿,这算怎么回事?” 他说话时,眼角的余光一刻不停地瞟着对面的陈岩石,是在观察神只的脸色。 陈岩石双目微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极有韵律地敲击着。 他身上那股不动如山的老干部气场,奇迹般地安抚了郑西坡狂躁的心。 “西坡,你想多了。” 陈岩石缓缓睁眼,那双洞穿了半个世纪风云的眸子里,是一种尽在掌握的睿智。 “孙连城,这是黔驴技穷。” 他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呷了一口。 “他当初硬着头皮接下这个案子,本就是被李达康架在火上烤,下不来台。”“本以为查个高曙光的不作为是手到擒来,结果踢到了铁板。现在想拿我们大风厂开刀,给我们罗织罪名,没想到我们的账本干干净净,无懈可击!” 陈岩石的语气带着几分轻蔑。 “他查不下去了,又拉不下脸直接撤案,只能学官场上那套最没出息的把戏——拖字诀!先把自己摘出去,把事情冷处理。” 郑西坡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瞬间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可他的心,却在不住地往下沉。 账? 干净? 那个账本就是个无底的黑洞,里面藏着多少人的贪欲和罪恶,只有天知地知,他自己知。 他心里唯一的生路,就是前些天那个风华投资的王总能够在孙连城对他下手前完成对大风厂的收购。 这个关键的时间差如何平安渡过,就得依靠眼前这位自我感觉良好的老头子了。 “陈老,还是您站得高看得远!一眼就戳穿了他的西洋镜!”郑西坡的马屁脱口而出,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他拖?” “等?” 陈岩石冷哼一声,茶杯“砰”地一声顿在桌上。 “他想拖,我偏不让他拖!” “他孙连城不是要查账吗?好!我们就逼着他查!我明天就带上你,再去一趟市纪委,我要当面质问他们,审计报告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个说法!” “我们还要发动工人!去市政府门口静坐!告诉李达康,他治下的几百号工人等不了了!必须立刻给我们批复那块地!” 陈岩石的声音陡然洪亮,带着金戈铁马的决断,仿佛他又回到了当年他在台上发号施令的年代。 “我就不信,在民意面前,在事实面前,他孙连城还能一手遮天!” 对啊! 怕个鸟! 孙连城现在就是个泥菩萨,自身难保!李达康和高育良都看他不顺眼! 只要自己死死抱住陈老这棵大树,再把工人的情绪当柴火烧起来,他孙连城能把我怎么样? 想到这,郑西坡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得意。 “陈老!您就是我的定海神针!我这就去联系厂里那几个能说上话的,让他们明天一早组织人!” 两人相视一笑,办公室里的空气充满了即将大获全胜的喜悦。 第240章 我陈岩石保的人,阎王爷也带不走! 然而,就在此时。 楼下,传来一阵被刻意压制的汽车引擎声,随即熄火。 紧接着。 “咚,咚咚。” 三下克制而有礼的敲门声。 郑西坡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第一反应就是往陈岩石宽厚的身后躲。 “慌什么?” 陈岩石低喝一声,眼神里满是对这种懦弱的不屑。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 他气势沉沉地大步走到门口,手臂一挥,猛地拉开了办公室的木门。 门外,站着几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 他们虽穿着便装,但那股子干练和肃杀的气质,却比制服更让人心悸。 为首的,正是景林。 他看到开门的是陈岩石,心里一紧,但脸上依旧是职业化的冷静。 “您好,是陈岩石陈老吧?”景林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对前辈的尊重,“我们是京州市纪委的工作人员。” “纪委?” 陈岩石冷笑一声,高大的身躯向前一挤,直接将景林他们逼到了楼道里。 “我一个退休多年的糟老头子,有什么事,值得你们市纪委兴师动众,亲自上门?” 景林的目光越过陈岩石的肩膀,精准地锁定在了客厅里那个脸色煞白、眼神躲闪的身影上。 “陈老,我们今天不是来找您的。” 景林的声音依旧客气,但态度却再无半分退让。 “我们奉市纪委孙连城书记的命令,前来带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同志,回纪委协助调查一些问题。” “协助调查?” 陈岩石的音量陡然拔高了八度,那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压,如狂风般扑面而来,压得门口几个年轻的纪委干部胸口一阵发闷。 “说得比唱得好听!我看你们就是来抓人!是来对我们这些举报人,进行打击报复的!” “孙连城呢?他人呢?让他自己滚过来见我!我倒要当面问问他,是谁给他的狗胆,敢动我陈岩石要保的人!” 陈岩石的怒吼,在寂静的厂区里激起回响,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挑战的威严。 景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预想过阻力,却没料到,第一块,也是最硬的一块绊脚石,竟是这位在汉东省被奉为楷模的老前辈。 “陈老,我们是依法办案,请您不要妨碍公务。” 景林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和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协查通知书,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的证件和手续,程序完备,合法合规。” 陈岩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景林。 “手续?在我陈岩石这里,最大的规矩,就是天理人心!” “郑西坡为了几百号工人的生计,不畏强权,实名举报!你们纪委不保护英雄,反而要来抓英雄,这是哪家的道理?” “今天,人就在我这里!你们想带走他,可以!” 陈岩石猛地一挺胸膛,脸上是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与决绝。 “从我这个老头子的尸体上,跨过去!” 他身后的郑西坡,看到这一幕,心脏狂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赌对了! 他赌对了! 陈岩石这个老顽固,最吃的就是“为民请命”、“对抗强权”这一套! 只要把他绑上自己的战车,他就是自己最坚不可摧的护身符! 景林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知道,跟这位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老英雄,已经无法用道理沟通。 “陈老,我最后重复一遍,我们是依法办案。如果您执意阻挠,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都将由您个人承担。” 景林的声音里,警告的意味已经不加掩饰。 空气瞬间凝固。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一刻。 一直像鹌鹑一样躲在陈岩石身后的郑西坡,眼中那最后一丝侥幸,被景林的决绝彻底击碎。 他知道,陈岩石也保不住他了。 一瞬间,极致的恐惧催生出了极致的恶毒。 他猛地从陈岩石身后窜了出来,从另一边楼道,飞快的冲向楼下! 跑动中,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喉咙里爆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凄厉无比的嘶吼: “救命啊——!纪委打人了!” “官官相护!要杀人灭口了——!” “大风厂的兄弟们!快来救我啊!他们要弄死我啊——!” 那声音如同一颗炸雷,在空旷的大风厂厂区,轰然引爆! 第241章 影帝一跪,天翻地覆! 景林心里猛然一紧! 他没算到,这个前一秒还在扮演无助羔羊的老头,下一秒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速度和心机! “拦住他!” 景林暴喝,脚尖发力,身形如箭般就要扑出。 “我看谁敢!” 一声怒雷炸响,陈岩石山行动了,他的身体向前一步,死死堵住了景林的去路。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此刻充斥着一种被虚假“正义”点燃的,不容置疑的狂热。 “光天化日,你们要行凶吗?!” “我陈岩石还站在这里!” 就这呼吸间的耽搁,郑西坡已经彻底冲出另一边楼道,身影消失在拐角阴影里。 景林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倚老卖老、善恶不分的老人,一股灼热的怒气直冲头顶。 “陈岩石!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是公然包庇!是对抗组织审查!” 景林的声音,已经压不住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焚尽的怒火。 “我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陈岩石非但不退,反而更加强硬地挺起胸膛,姿态凛然。 “我只知道,我不能看着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同志,被你们这些酷吏冤死!” “你……” 景林气到失语,他猛地一挥手。 “跟我追!”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 大风厂,这片被时代锈蚀的废土,此刻却诡异地喧闹起来。 几百名下岗工人,像一群迷途的候鸟,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厂区门口的空地上,眼中写满迷茫。 审计组进驻,股权监督委员会,清算烂账…… 一连串听不懂的名词砸下来,给了他们一丝微光,却又带来了更深的不安。 那个孙连城,究竟是救世主,还是又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官? 就在这份焦躁酝酿到顶点时,一阵凄厉到变调的哭嚎,撕裂了空气。 “兄弟们!姐妹们!救命啊!” 所有人骇然望去。 只见他们的“主心骨”郑西坡,正从厂区深处连滚带爬地扑来。 他头发散乱如鸡窝,一只鞋跑丢了,光着脚踩在砂石地上,脸上挂着涕泪与尘土,那份狼狈与惊恐,刺痛了每个工人的眼。 “郑主席?你这是怎么了?!” “老郑,哪个狗日的欺负你了?!” 工人们呼啦一下,本能地围了上去,形成一道保护的人墙。 郑西坡冲进人群中央,腿一软,“扑通”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满嘴的泥,死死抱住一个工头粗壮的大腿,用尽全身力气嚎啕大哭。 “完了!我们全完了!” “孙连城那个杀千刀的,他不给我们活路啊!” 这一声哭嚎,充满了绝望。 “到底怎么回事!老郑你快说!”脾气火爆的工人已经急得双眼通红。 郑西坡猛地抬起那张涕泪交加的脸,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京州市纪委……派人来抓我了!” “上次陈老带我去市里告状,那个孙连城,他根本不听!” “他说我们大风厂的工人,就是一群喂不熟的刁民!说我们那点股权,连个屁都不值!” “他搞什么监督委员会,就是幌子!就是要找个由头,把我们拿命换来的地,一口吞了!” 轰! 这几句话,是一桶浇在干柴上的汽油,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工人们的眼睛,一瞬间全都红了! 他们可以没有工作,可以忍受贫穷,但那块地,那份股权,是他们后半辈子唯一的指望,是他们的命! “我气不过,跟他顶了几句!他就……他就恼羞成怒,让纪委的人来抓我!” 郑西坡一边哭嚎,一边猛地撕开自己的上衣领口。 几道清晰的、血红的抓痕,赫然出现在他肮脏的脖颈上。 那是他刚才逃跑时,用尽力气,自己给自己留下的铁证。 “他们要抓我回去,用大刑!要屈打成招!” “他们要逼我承认,是我带着大家无理取闹!” “这是杀鸡儆猴!抓了我,下一步,就是我们所有人!” “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地,就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回来了!” 这番表演,已臻化境。 他精准地将自己的生死,和所有工人的命脉,用最恶毒的谎言死死捆绑。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苍生而战,却被强权碾压的悲情英雄。 几百名工人,本就悬在焦虑的深渊之上,此刻被郑西坡这番话彻底点燃。 所有的不安、迷茫和压抑,瞬间找到了一个名为“愤怒”的出口! 一股狂暴的烈焰,在人群中疯狂席卷! “他妈的!欺人太甚!” “孙连城在哪?老子今天跟他拼了!” “连郑主席都敢动!还有没有王法!” “兄弟们!郑主席是为我们才出事的!不能让他被这帮狗杂种带走!” 群情,彻底激愤! 也就在这时,景林带着几名纪委干部,刚刚追到空地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他身体发僵,不知道如何处置。几百名工人,双眼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野兽。 他们手里抄着生锈的扳手、断裂的铁棍,甚至有人从墙角扛起了带着水泥块的钢管。 一堵密不透风的、充满了杀气的人墙,将他们堵得水泄不通。 而被保护在最核心的,正是那个刚刚还在地上打滚的郑西坡。 看到景林等人制服的瞬间,人群的怒火被彻底引爆。 “就是他们!就是这帮当官的走狗!” “打死他们!” “滚出大风厂!” 愤怒的咆哮汇成恐怖的声浪,似乎要掀翻这片破败的天空。 石块、烂掉的树枝、装满水的矿泉水瓶,暴雨般砸向景林。 几名工作人员猝不及防,只能狼狈地用手臂护住头脸,连连后退。 “冷静!都冷静!我们是市纪委的!执行公务!” 景林顶着飞来的杂物,用尽全力嘶吼,试图稳住局面。 但他的声音,瞬间就被更狂暴的怒骂彻底淹没。 “冷静你妈!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想抓郑主席,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踩过去!” 现场,彻底失控。 纪委的办案人员,被几百名愤怒的工人死死围困,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景林明白,此刻任何试图硬闯的行为,都只会引发流血。 他当机立断,命令队员保持克制,缓缓退到公务车旁形成防御,同时,他迅速掏出手机,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孙连城的电话,并同时请求市公安局立刻派防暴力量支援! 一场精心策划的抓捕,在陈岩石的“正义”和郑西坡的“演技”联手之下,彻底失控。 一场足以震动整个京州的大规模群体性事件,已然成型!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被这片是非之地,死死吸住! 第242章 你算老几?达康书记的电话,你接不住!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的脸色,阴沉如铁。 他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塞满了掐灭的烟头,个个都扭曲得不成形状。 噩梦。 自从妻子欧阳菁被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侯亮平当着他的面带走,他的人生就成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副市长王显被抓了。 市长武康路死了。 舆论的脏水泼了整个京州官场一身。 孙连城那个混蛋,明明是始作俑者,去省里走了一圈,竟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甚至,隐隐成了沙瑞金书记眼前的红人。 而他自己,班子里的成员,接二连三地出事,“秘书帮”人心涣散。 一夜之间,他李达康,的政治前途堪忧。 一股憋闷到极致的烦躁与无力,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 桌上电话,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李达康一把抓起听筒,声音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 “谁?!” “达康书记,我是陈岩石啊。”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但依旧洪亮的声音。 陈岩石? 李达康的眉心狠狠一跳。 这个老顽固,又来找什么麻烦? 要是搁在以前,看在沙瑞金书记的面子上,李达康就算心里再厌烦,场面上也得应付几句。 但今天,他没这个心情。 欧阳菁被抓,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毒刺。 自己都没有什么前途可言了,还用在乎谁的面子? 他现在看谁,都像是在看他的笑话。 “陈老啊,有事?” 李达康的语气不咸不淡,身子靠在椅背上,动都懒得动一下。 “达康书记!出大事了!” 陈岩石的声音里,裹挟着一种“正义”的怒火。 “孙连城!又是那个孙连城!他派人来我家里抓人!把大风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逼得走投无路!” “现在几百个工人都被激怒了,把市纪委的人团团围住!现场眼看就要失控!” “你必须马上管!绝不能让孙连城再这么胡作非为下去!” 那口气,不像是在请求。 像是在下命令。 李达康听着电话里的咆哮,嘴角冷笑。 可笑。 管? 我拿什么管? 我又为什么要管? 让孙连城和你背后的沙瑞金碰一碰不好吗? 我老婆被你们省纪委抓走的时候,你们这帮满口“人民”的老革命,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过半个字吗? 现在,你护着的人被市纪委查了,就火烧眉毛地来找我? 让我去跟孙连城对着干? 你陈岩石,把我李达康当成什么了? 你手里那杆想指哪就打哪的枪?! 一股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邪火,直冲头顶。 他不想再忍了。 也不想再装了。 “陈老。” 李达康的声音,一瞬间冷了下去,那种久违的的霸道,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您说的事,市局刚刚跟我汇报了。” “但是,有几点,我希望您能先搞清楚。”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气。 “第一,纪委办案,有独立程序。我作为市委书记,按规矩,不能,也不便直接干预。” “第二,孙连城同志,是市纪委书记,市委常委。查谁,不查谁,是他的职权。他如果违规,你可以向省纪委反映,向沙书记反映。找我,没用。” 李达康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陈岩石的耳朵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岩石彻底愣住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一向还算恭敬的李达康,会用这种纯粹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口吻跟他说话。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岩石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的意思,你不管了?!” “不是我不管。” 李达康的声音冷硬。 “是按规矩,不该我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还不够。 他决定,再补一刀。 “而且,陈老,恕我直言。” “您退休很多年了。” “大风厂这潭水,又深又浑,我个人建议您,还是别掺和了。” 李达康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残忍的清晰。 “安享晚年,含饴弄孙,不好吗?” 这句话,精准地剖开了所有虚伪的客套。 翻译过来就是: 老头子,别多管闲事! “李达康!” 电话那头,终于爆发出气急败坏的嘶吼! “你……你混蛋!” 李达康没再给他咆哮的机会,径直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堵在心口多日的那股恶气,终于顺畅了。 孙连城。 你不是能耐吗? 你不是连我李达康的面子都敢不给吗? 好。 陈岩石这块烫手的山芋,我原封不动,给你扔回去! 我倒要看看,面对沙书记的养父,你这把刀,还快不快! …… 陈岩石握着冰冷的听筒,手臂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混蛋! 李达康这个混蛋! 他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竟然敢挂我的电话! 巨大的屈辱感冲上头顶,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不通。 他为党为人民奉献了一辈子,如今,只是想为个受委屈的工人说句公道话,怎么就这么难? 李达康靠不住了。 这个念头闪过,陈岩石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高育良。 他的老部下,汉东省委副书记,汉大政法系的掌门人。 高育良虽然身居高位,但多年来对自己一直都是尊敬有加的。 对! 找育良!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立刻,重新拿起了电话。 第243章 连高育良都怕了? 汉东省委大院,高育良的书房。 紫砂壶的壶嘴,正吐出丝丝缕绕的白气。 上等龙井的清冽香气,充盈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高育良戴着老花镜,气定神闲地品读着一卷线装的《明史》。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窗外,是汉东风云变幻的政治江湖。 窗内,他却能与古人对坐,于千百年的兴衰更替中,窥破人性的诡谲和权力的真相。 李达康焦头烂额。 孙连城锋芒毕露。 沙瑞金布局深远。 这一切在他眼中,不过是历史长河里,一出又一出相似的戏码。 他自认是那最高明的棋手。 只需静坐书斋,冷眼旁观,在最恰当的时机,落下那枚决定胜负的棋子。 桌上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 高育良微微蹙眉,那份被打破的从容让他有些不悦,摘下眼镜,接起电话。 “喂,哪位?” “育良啊!我是陈岩石!” 电话那头,是一个急切中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高育良脸上的不悦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老领导的温和与尊敬。 “哎呀,是陈老啊!您老怎么亲自打电话过来了?身体还硬朗吧?” 他的声音,温暖醇厚,饱含关切,让人如沐春风。 “好!好得很!”陈岩石的声音依旧火气冲天,“育良,我长话短说,你得帮我个忙!” “陈老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高育良姿态放得极低,承诺也给得无比爽快。 “是这么回事……” 陈岩石立刻将大风厂发生的事情,经过自己的情绪渲染,重新演绎了一遍。 在他的叙述里,郑西坡成了一个为工人利益不畏强权,最终惨遭酷吏迫害的悲情英雄。 而纪委的办案人员,则是一群无法无天,胡作非为的鹰犬。 “……现在,大风厂几百个工人都被激怒了,把纪委的人围在了厂门口,场面快失控了!” “我刚才给李达康打电话,那个混蛋,竟然推三阻四,根本不管!” “育良,你现在是省政法委书记,公安、政法都是你分管的!你必须马上派人过去,制止纪委的野蛮行径,保护好郑西坡同志!” 陈岩石的语气,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强硬。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却有光芒一闪而过。 纪委的人?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省纪委的人。 因为京州市纪委那个无法无天的孙连城请假休息的事情,汉东官场早就人尽皆知了。 现在京州市纪委一正二副,三个书记都不在位,京州市纪委的人怎么敢擅自行动? 如果是省纪委,那这件事,反而好办了。 他正好可以借着“维护稳定”的名义,既卖陈岩石一个人情,又能顺势敲打一下田国富。 让他田国富知道,汉东省,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陈老,您别着急,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 高育良的声音温和而有力,给人一种绝对可以依靠的踏实感。 “保护举报人,是我们政法战线义不容辞的责任!绝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您放心,这件事,我马上亲自过问!我立刻让省公安厅的祁同伟厅长……” 听到高育良如此爽快的承诺,陈岩石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下了一半。 “育良啊,还是你靠得住!不像李达康那个白眼狼!”陈岩石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对了,我得提醒你一句。” 陈岩石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这次带队的,是京州市纪委的人!就是那个孙连城的人!” 孙连城。 当这三个字,清晰地钻进耳朵里时。 高育良那张温和儒雅的脸上,所有表情,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僵住。 书房里,那股悠然的茶香,似乎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冲得一干二净。 是孙连城的人? 不是省纪委? 高育良的大脑,如同一台超级计算机,疯狂运转起来。 孙连城不是李达康的人。 更不是他高育良的人。 他是沙瑞金亲自从光明区那滩烂泥里,亲手拔出来的一把刀! 一把连武康路都敢杀,连李达康都敢顶的,又快又利的刀! 动他的人,就是动沙瑞金的刀! 这等同于直接站在了省委书记的对立面! 而且,这个孙连城,行事诡谲,从不按牌理出牌。他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激起群体性事件的巨大风险去抓一个郑西坡。 这背后,若说没有沙瑞金的默许,甚至是指使,高育良是一个字都不会信! 这哪里是一个简单的抓捕行动。 这是一个局! 一个沙瑞金和孙连城联手,专门为大风厂,为某些人,布下的局! 自己这个时候一头扎进去,算什么? 替陈岩石出头? 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替李达康,替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去试探孙连城这潭水的深浅! 是把自己,活生生地,变成别人手中的炮灰! 想明白这一层,高育良的后心,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险! 差一点,就着了陈岩石这个老糊涂的道!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再次变得温和谦恭,仿佛刚才的僵硬从未发生过。 “哦?是市纪委的人啊……”高育良的语气,陡然变得意味深长。 “这个……情况就有点复杂了。” 陈岩石立刻听出了不对劲:“育良,你这是什么意思?市纪委的人,就不是你管了?” “哎,陈老,您误会了。”高育良立刻开始了他最擅长的太极推手。 “您看,从组织原则上讲,市纪委办案,归市委和省纪委双重领导。我这个省政法委书记,确实……不太好直接插手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无奈”。 “刚才李达康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当官的,是不是都学会了这一套!”陈岩石的火气又一次窜了上来。 “陈老,您先消消气,听我慢慢跟您分析。”高育良的语气,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 “您想,孙连城这个人,虽然跋扈,但行事一向谨慎。他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抓郑西坡,手里要是没有铁证,您觉得,他敢吗?” “他就不怕激起民愤,被沙书记问责吗?”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让陈岩石一时语塞。 “而且,大风厂的核心问题,是股权和土地。这些都属于经济和行政范畴,我们政法系统冒然介入,容易授人以柄,说我们以权压法,破坏营商环境啊。” 高育良不紧不慢,滴水不漏。 他说了半天,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这件事,很棘手,我很难办,但我不是不管,我是在替您考虑,是在想一个更周全的办法。 陈岩石在官场沉浮一生,哪里听不出高育良话里的推诿。 他的心,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育良,你……你到底管不管,给句痛快话!”陈岩石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哀求。 “陈老,您看这样行不行?”高育良终于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我呢,先不以省政法委的名义出面。我以我个人的名义,给孙连城同志打个电话,跟他沟通一下,了解一下情况。” “我跟他强调一下维护社会稳定的重要性,让他处理问题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激化矛盾。” “您觉得,这样处理,是不是更稳妥一些?” 陈岩石彻底绝望了。 沟通一下?了解情况? 这跟李达康让他直接联系孙连城,有什么区别?! 他终于明白了。 无论是李达康,还是高育良。 在“孙连城”这三个字面前,这两个汉东官场的巨头,都选择了明哲保身,都选择了退缩。 这个自己曾经看不起的,在区长任上“胸无大志”的年轻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连他们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存在。 “不必了。” 陈岩石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失望。 他挂断了电话,整个人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再次从他心底涌起。 李达康不管,高育良推诿。 我还有最后一张牌!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个珍藏多年,已经有些陈旧的皮面小电话本。 他极其郑重地,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和一个他轻易绝不会动用的号码。 沙瑞金。 第244章 沙书记的无奈 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的眉心紧紧锁着。 他面前的红木桌上,静静躺着一份报告。 报告由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亲自递交,内容是关于抓捕原京州市商业银行副行长欧阳菁的详细情况。 季昌明身边,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眼神锐利。 正是从北京空降而来,刚在汉东反贪局掀起风暴的侯亮平。 “瑞金书记,根据目前的审讯,欧阳菁已经承认收受山水集团蔡成功的贿赂,并利用职权违规放贷。” 季昌明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 “但是。” “对于更高层级的问题,比如丁义珍案,以及可能牵扯到的其他市领导,她始终守口如瓶。” 沙瑞金的指节,在桌面上无声地叩击着,每一下都带着深沉的思量。 欧阳菁。 李达康的前妻。 李达康这只老狐狸,刚巧在抓捕前办理了离婚手续。将所有可能牵连到自己的线索,都切割得干干净净。 这个李达康也实在是盛名难副。 看看他带领的京州干部丁义珍、张树立、王显、武康路、钟宇、于海龙,这些人无一不是腐败分子!如果说这些人是因为他事务繁忙,没有顾及了解的话。 现在就连他的枕边人欧阳菁也被确认是腐败分子,说你李达康不知道。谁信? 自己原本要借重李达康在发展经济方面的能力,现在看也没有什么突出表现。 也许自己还需要再挖掘一个经济方面的干将才行。 但在这之前,李达康还是必须要保的。 “亮平同志,你有什么看法?” 沙瑞金的目光,落向旁边那个眼神发亮、早已按捺不住的侯亮平。 侯亮平立刻向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 “报告沙书记!我认为,欧阳菁案只是冰山一角!”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理想主义的火焰。 “它背后,必定隐藏着一张更大的腐败网络!我们必须顺藤摸瓜,一查到底!”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的职务有多高,都绝不姑息!” 沙瑞金看着他,看着那份未经雕琢的锐气。 有冲劲,嫉恶如仇。 这确实是一把好刀。 但,也仅仅是一把刀。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声音尖锐刺耳。 沙瑞金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心的结锁得更紧了。 陈岩石。 他抬手示意季昌明和侯亮平噤声,而后接起电话。 “喂,陈叔。” 他的称呼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也带着一丝无奈。 “小金子!你再不管管,京州的天,就要被那个孙连城给捅破了!” 电话接通的瞬间,陈岩石那混合着愤怒与委屈的咆哮,便从听筒里喷涌而出。 沙瑞金将话筒拿远了些,面上波澜不惊。 电话那头,陈岩石将刚刚对李达康和高育良的控诉,又满腔悲愤地,原原本本倾诉了一遍。 在他的叙述中,郑西坡是舍生取义的英雄,孙连城是无法无天的酷吏。 而李达康和高育良,则是明哲保身、不作为的官僚典型。 “……小金子啊!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豁出去了!我就守在大风厂,我倒要看看,他孙连城敢不敢连我一起抓!” “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不给我们工人一个公道!我就去北京!我就到中央去告状!” 听着电话那头声嘶力竭的控诉,沙瑞金既恼火,又无奈。 恼火的是,自己的这位养父,一把年纪,还是如此天真,如此轻易就被人当了枪。 大风厂那潭水有多深,他沙瑞金心中洞若观火。 孙连城是什么性格? 从光明区那个“胸无大志”的懒政区长,到如今搅动整个京州官场的纪委书记,这个人的隐忍、谨慎和谋略,沙瑞金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确信,以孙连城的行事风格,没有拿到铁证,绝不可能对大风厂轻举妄动。 尤其是在这个他刚刚立下军令状要解决大风厂问题的节骨眼上。 现在动手,必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可陈岩石,偏偏在这个时候,一头扎了进去,不分青红皂白,彻底搅乱了局势。 更无奈的是,这个人,是他的养父。 是他父亲过命的战友,背后还站着一个庞大的离退休老干部群体。 那是他沙瑞金最重要、最稳固的政治基本盘。 他不敢得罪。 更不能让陈岩石在老战友们面前,控诉他沙瑞金“六亲不认”、“忘恩负义”。 那对他刚刚建立的政治声望,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怎么办? 直接拒绝?不行。 命令孙连城放人?更不行,那是公然干涉纪委办案,自毁长城。 沙瑞金的目光在办公室里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那个眼神如火,浑身写满正气的侯亮平身上。 第245章 侯局长,你的权力是沙书记给的,还是你自己给的? 侯亮平。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瞬间划过。 “陈叔,您先别激动,身体要紧。” 沙瑞金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而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您反映的这个情况,非常严重,孙连城同志的工作方式,确实有待商榷。” 他先给予肯定,安抚情绪。 “但是,我们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为了把事情彻底搞清楚,给您,也给大风厂的工人们一个最公正的交代。” 他语调一顿,话锋随之转动。 “这样吧,我马上派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亲自过去一趟。” “他代表我,代表省委,去现场了解情况,核实证据。” “您放心,亮平同志您也了解,是陈海的好朋友,还是总局派来的干部,不属于汉东任何一个山头,为人最是刚正不阿。有他在,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好人受委屈,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这番话,既给了陈岩石天大的面子,又把皮球稳稳地踢了出去。 电话那头的陈岩石,火气果然消了大半。 派省检察院的人来,还代表沙瑞金本人,这个规格,足够了! “好!小金子,我就信你这一次!我在这里等侯局长!” 电话挂断,沙瑞金看向侯亮平。 “亮平同志,事情的经过,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沙书记!” 侯亮平精神陡然一振,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好。”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个动作亲昵,却透着千钧之力。 “你现在,就代表我,去一趟大风厂。” “记住,你的任务,是去‘了解情况’,不是去‘解决问题’。” “到了现场,不要贸然表态,更不要激化矛盾!” “务必,不能让一一六事件重演!” 这番话,落入侯亮平耳中,不啻于圣旨,更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尚方宝剑! 他只觉一股热血直贯头顶! 这是沙书记对自己的信任!是在这位省委一把手面前,建立不世之功的最好机会! 他完全没有去深思,沙瑞金的嘱托,背后的含义。 此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雷霆出击! 去现场,拨乱反正,揪出那个“胡作非为”的孙连城,解救出“被冤枉”的郑西坡! 他要为沙书记立下这桩天大的功劳! “请沙书记放心!” 侯亮平身躯一震,声如洪钟。 “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身的锋芒,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办公室。 看着他那急不可耐的背影,沙瑞金嘴角的弧度,愈发耐人寻味。 去吧。 去撞一撞孙连城那块铁板。 我倒要看看,是你这把来自北京的宝剑更锋利,还是他孙连城那身土生土长的铠甲,更坚硬。 一辆黑色的奥迪,撕开京州拥堵的车流,朝着大风厂的方向风驰电掣。 车内后座,侯亮平的脸上,满是即将奔赴战场的亢奋与自信。 沙瑞金书记那句“代表我,去一趟大风厂”,此刻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这是最高级别的授权! 这就是一把可以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 孙连城,你这个腐败分子!我侯亮平终于可以抓住你的把柄了。 人人都知道大风厂是一个烂泥坑,你孙连城做了十四年光明区区长又岂会不知。这里面一定有巨大的利益才值得你悍然出手。 你竟敢激起如此民愤,让事情捅到省委书记那里! 愚蠢! 简直愚蠢至极! 今天,我就让你孙连城明白,汉东省的天,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市纪委书记能遮住的! 侯亮平越想,胸中的豪情越是激荡。 他甚至开始预演接下来的剧本: 自己从天而降,在万众瞩目下,当场喝止孙连城手下的暴行。 然后义正辞严地揭穿他们的“阴谋”。 最后,在一片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将被冤枉的工会主席郑西坡和老革命陈岩石,从水火中解救出来。 这出英雄登场的大戏,必将成为他侯亮平履新之后,最光芒万丈的功绩! “快!再开快点!”他催促司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要去扮演那个万民敬仰的反腐英雄。 …… 半小时后,奥迪一个急刹,停在大风厂外围。 车门未稳,侯亮平便一把推开。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比他脑中最混乱的预演,还要混乱! 黑压压的人群,将整个厂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愤怒的叫骂、凄厉的哭喊、刺耳的警笛,混杂成巨大的噪音风暴,直冲天际。 十几辆警车灯光爆闪,警察们手持盾牌组成人墙,艰难地维持着秩序,根本不敢有任何过激举动。 远处,120救护车和消防车已经待命。 空气里,全是火药的味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潮中心,几名身穿黑西装的纪委干部,被上百名情绪失控的工人死死围住。 他们背靠着一辆轿车,组成一个渺小脆弱的阵型。 石块,矿泉水瓶,生锈的工厂零件,暴雨般砸向那座“孤岛”。 “打死这帮狗官!” “放了郑主席!” 工人们的嘶吼,一声高过一声。 人群最前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张开双臂,用身体死死挡在人群和纪委人员之间。 正是陈岩石。 他满脸悲壮与决绝,仿佛随时准备为“正义”献出生命。 侯平亮看着这近乎失控的场面,非但没有半分惧怕,胸中那股英雄主义的火焰,反而被彻底点燃! 越乱,才越能凸显他这个“定海神针”的重要性! “让开!都让开!” 他拨开人群,大步流星,直奔冲突中心。 那身笔挺的检察官制服,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在混乱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侯亮平冲到对峙最前沿,从口袋掏出工作证,高高举起。 “我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侯亮平!” 他的声音洪亮,竟然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 “我!是奉省委沙瑞金书记的命令,来这里解决问题的!” “沙书记派来的人!” “省里来的大官!” 人群中响起一阵剧烈的骚动,“沙书记”三个字,让狂暴的人群都下意识地安静了几分。 陈岩石看见侯亮平,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发神采。 “侯局长!你可算来了!你看看他们!还有没有王法!” 被围困的纪委带队干部景林,看到侯亮平时也是一愣。 省检察院的人?他来干什么? 侯亮平没有理会陈岩石,他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目光如电,直射景林。 他用一种审判般的口吻,发出质问。 “你们是市纪委的?” “是。”景林皱眉回答,不卑不亢。 “你们领导,是孙连城?” “是。” “好。”侯亮平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工人,面向那些闻讯赶来的媒体镜头,将声音提到最高! “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理由!也不管是谁给你们下的命令!” “但是现在,我代表省委,代表沙书记,正式通知你们!” “在没有向我出示,能够证明郑西坡同志存在违法犯罪的确凿证据之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对的权威。 “你们,谁也不能把他带走!” “否则,就是公然对抗省委指示!就是藐视党纪国法!” “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你们,还有你们的领导孙连-城,承担得起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 充满了正义的雷霆之威! 工人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陈岩石激动得老泪纵横! 侯亮平站在欢呼声的中央,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拯救世界的英雄,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畅到了极点。 他仿佛已经看见,孙连城在听到他这番话后,那副惊慌失措、屁滚尿流的丑态。 然而。 就在他最得意,最享受这高光时刻的瞬间。 一个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从他身后的人群外,悠悠地传了过来。 “侯局长,好大的官威啊。” 那声音不大。 却瞬间掐住了全场的喧嚣。 所有狂热的泡沫,在这一刻,被一根针,轻轻刺破。 “只是不知道,你一个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什么时候,有了可以干涉我们市纪委内部办案的权力?” “这个权力,是沙书记给你的……” “还是……你自己给自己的?”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他猛地回头。 只见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旧西装,身形略显单薄的男人,正双手插在裤袋里,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那人脸上,无悲无喜。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正是,孙连城。 第246章 一纸报告,审判全场! 当孙连城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尽头的那一刻。 整个嘈杂、混乱的对峙现场,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叫骂、欢呼、嘶吼,都在瞬间消失。 只剩下风声。 以及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侯亮平脸上的得意与亢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冒犯的错愕与恼怒。 他死死盯着那个走来的人。 孙连城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侯亮平的脸上停留超过一秒。 他只是平静地走着,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了那几名被围困多时,脸上、身上都挂了彩的纪委队员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为首的景林的肩膀。 又帮他拂去了肩头沾染的几片烂菜叶。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辛苦了。” 还是那两个字。 景林那张向来刚毅的脸上,眼眶却在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猛地挺直腰杆,声音嘶哑。 “书记,我们没事!” “不辱使命!” 孙连城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才终于落到了那些依旧手持棍棒、满脸警惕的工人身上。 他的视线,从一张张愤怒、迷茫、被煽动的脸上缓缓扫过。 最后,定格在了被众人护在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人满脸泪痕,眼神在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 郑西坡。 “郑主席。” 孙连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杂音。 “躲在老人和工友们的背后,有意思吗?” 一句话,让郑西坡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血口喷人!”郑西坡色厉内荏地吼道,“我这是被你逼得走投无路!是工友们自发来保护我的!” “是吗?” 孙连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不再理会郑西坡,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那个挡在所有人面前的,白发苍苍的身影。 “陈老。” 孙连城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晚辈的礼,语气里听不出是尊敬还是嘲讽。 “您这么大的年纪,不在家颐养天年,跑到这里来,为一个满嘴谎言的蛀虫站台。” “您觉得,值得吗?” “你……你胡说八道!”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连城的鼻子怒骂,“西坡同志一心为公,光明磊落!是你!是你这个酷吏,仗着手里有点权力,就想对他进行打击报复!” “我今天就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当着我的面,把他带走!” 陈岩石大义凛然的模样,再次引得身后的工人们一阵骚动。 “对!有陈老在,谁也别想动郑主席!” “孙连城!你这个贪官!滚出大风厂!” 看着眼前这群被蒙蔽、被煽动,却依旧不辨是非的人,孙连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悲哀。 但他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对牛弹琴,毫无意义。 他缓缓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了那个已经被晾在一旁许久,脸色早已铁青的侯亮平。 “侯局长。”孙连城平静地开口,“刚才,你说,要我拿出确凿的证据,才能带走郑西坡?” “没错!” 侯亮平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回合,他立刻挺直胸膛,声音洪亮。 “我奉沙书记的命令前来,就是要确保整个过程的公平公正!你们纪委办案,不能只凭一纸空文,就随意抓人!” “说得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脸上竟露出一丝赞许。 “程序正义,确实很重要。” 他话锋一转。 “既然侯局长想看证据。” “那我就,给你证据。” 孙连城没有从口袋里掏出任何文件。 他只是对着身旁的景林,淡淡地说了一句。 “把我们为大风厂的工友们,准备的‘礼物’,拿出来吧。” 礼物?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侯亮平、陈岩石,全都愣住了。 只见秦海从车里,取出了一个便携式的大功率扩音器,和一个投影仪。 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他们迅速地将投影仪连接好,将一面厂区的白墙,当成了临时的幕布。 这是要干什么? 现场放电影吗? 就在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的时候,孙连城走到了扩音器前。 他清了清嗓子,沉稳而有力的声音,通过电流的加持,瞬间覆盖了整个厂区。 “大风厂的各位工友,各位乡亲,大家好。” “我是京州市纪委书记,孙连城。” 他的开场白,简单直接,没有半句官腔。 “我知道,大家今天聚集在这里,是因为你们担心,担心你们的工会主席郑西坡同志,被我们纪委冤枉了。” “你们更担心,我们纪委,是想借着查案子的名义,来侵吞你们赖以生存的那块地,侵吞你们的股权。” “我理解你们的担心,也理解你们的愤怒。” 孙连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现场狂躁的气氛,都为之缓和了几分。 “空口无凭。”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为自己辩解半句。” “我只想让大家看一样东西。” 第247章 诛心!孙连城三份铁证,杀人诛心! “一份,由我们市纪委,联合全市最顶尖的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在你们自己选出的‘职工股权监督委员会’的全程监督下,耗时半个月,完成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大风厂资产与股权专项审计报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的那面白色墙壁,骤然亮起。 一行触目惊心的,用血红色标注的标题,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报告的扉页上,密密麻麻,盖满了红色的公章。 会计师事务所的章。 律师事务所的章。 市纪委的章。 以及…… 那个由工人们亲手选出的,“职工股权监督委员会”的章!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面墙。 他们不知道那份报告里写了什么。 但他们认得,那上面,有他们自己的章。 郑西坡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了。 那面临时搭建的幕布,成了一座审判台。 而孙连城,就是那个手握判词,冷静到不带一丝个人情感的审判官。 “我知道,这份长达上百页的专业报告,大家看不懂。” 孙连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没关系。” “今天,我就挑几条大家最关心的,最直接的,念念。”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双双或愤怒、或迷茫、或期待的眼睛。 然后,他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第一项:关于大风厂固定资产流失问题。” “经审计核实,自2008年工厂停产至今,原大风厂名下,登记在册的设备、运输车辆、办公用品等固定资产,共计一百七十三件,账面价值合计三百二十七万元。” 孙连城顿了顿,给了所有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其中,一百一十二件,被以‘折旧报废’的名义,由工会主席郑西坡同志签字,交由其内弟所开设的废品回收站,以合计十一万三千元的价格‘回收处理’。” “而这批所谓的‘报废’设备,经我们追查,有超过百分之八十,被转手倒卖给了周边乡镇的小型加工厂,实际获利,超过一百八十万元。” 一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让周围的人群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嗡鸣! “什么?!” “一百八十万?!” “老郑他……他把厂里的机器给卖了?!” 工人们的脸上,布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他们可以接受工厂倒闭,可以接受拿不到工资,但他们无法接受,有人在他们背后,把他们赖以为生的家当,当成废品一样中饱私囊! 郑西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旧衬衫,紧紧贴在后背上。 “假的!都是假的!” 他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声音已经完全变调。 “孙连城!你这是污蔑!是栽赃陷害!” 孙连城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翻开了报告的第二页。 “第二项:关于工厂日常运营开支问题。” “经核查,自停产以来,郑西坡同志以‘维持工厂基本运转’、‘处理历史遗留债务’、‘组织工人上访维权’等名义,累计从工会账上,以及向部分职工‘借支’的款项中,支取各类‘费用’,共计四百一十六笔。” “其中,用途为‘业务招待’的款项,高达七十八万元。” “购买‘办公用品’,主要是高档烟酒、茶叶、土特产的款项,共计五十二万元。” 孙连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念出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数字。 但每一个数字,都让工人们的呼吸粗重一分。 “甚至,还有一笔高达二十万元的支出,名目是为郑西坡同志的儿子,郑顺利同志,支付其雇佣网络水军的‘宣传费’!” 人群,彻底被点燃了! “我操他妈的!老子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他拿我们的血汗钱去请客送礼?” “还让他儿子雇‘水军’?二十万!那得是咱们多少兄弟一辈子的积蓄!” “郑西坡!你这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愤怒的咆哮汇成声浪。 之前那些护着郑西坡的工人,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和信任,变成了要将他生吞活剥的仇恨! 眼看着事情出现如此惊天动地的反转,一直站在人群前方的陈岩石,那张老脸早已变成了死灰色。 他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化作了实质的尖针,扎在他的脸上,扎在他的心上。 他引以为傲一辈子的“识人之明”,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为民请命”,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第248章 陈岩石偷跑了 陈岩石感到自己没脸再继续待下去了。 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郑西坡身上,悄悄地,一步一步地,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一样,从人群的边缘,溜走了。 而另一边,那个刚刚还意气风发,扮演着“救世主”角色的侯亮平,也彻底傻眼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大脑空白,嗡嗡作响。 他的脸,火辣辣地疼。 他也想溜。 然而,他刚一转身,一个平静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侯局长,这么急,是准备去哪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郑西坡彻底慌了,他拼命地摇着头,试图辩解。 “那是为了帮厂子跑关系!是为了我们大家啊!” 他的声音,瞬间被山呼海啸般的怒骂声彻底淹没,听上去如此苍白无力。 一直站在他身边的陈岩石,此刻也彻底僵住了。 他那张素来写满“正义”的脸上,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幕布上那些数字,又看了看身边那个已经状若癫狂的郑西坡,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孙连城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精准地砸碎着郑西坡最后的伪装,也砸碎着陈岩石坚守了一辈子的信仰。 “第三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 “关于,大家最关心的,职工股权问题。”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 喧嚣的现场,再一次安静下来。 所有工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孙连城。 这,才是他们的命根子。 “经审计组核对原始入股凭证、历年分红记录,并与三百一十七名持股职工作证,我们发现——” “郑西坡同志,伙同原厂办主任、财务科长等人,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利用信息不对等,以及部分老职工不识字的便利,通过伪造签名、签订欺诈性转让协议等方式,将原属于二百零六名普通职工的股权,以远低于市场价,甚至是无偿的方式,陆续转移到了他们本人及其亲属名下。” “其中,郑西坡一人,就侵占了原大风厂百分之二十七的股权!” “按照现在的最低估值,这部分股权的价值,超过——” 孙连城停顿了一下,然后吐出了那个决定一切的数字。 “二千万元!” 二……二千万! 工人们脸上的愤怒表情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荒谬的,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致命一刀的……绝望。 他们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郑西坡总是冲在最前面,总是表现得比谁都激进。 他不是为了大家。 他是在为了他自己的二千万! 他们这些被他煽动,为他冲锋陷阵的傻子,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用来保卫自己赃款的,免费的炮灰! “噗通——”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浑浊的眼泪,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奔涌而出。 他想起了,当年郑西坡是如何声泪俱下地,拿着一份他根本看不懂的文件,让他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手印。 “老郑,你……你骗得我们好苦啊!” 一声悲怆的哭喊,撕裂了现场的氛围。 这是一个信号。 下一秒,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郑西坡!我日你祖宗!” 一个性子最烈的年轻工人,双眼赤红,抄起地上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管,疯了一样就朝着郑西坡冲了过去! “打死他!打死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还我血汗钱!” 人群,彻底失控了。 但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纪委。 而是那个被他们当成“带头大哥”,此刻却缩在人群里,瑟瑟发抖的——郑西坡! “不要打!” 孙连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及时响起,带着威严。 “各位工友!大家冷静!” “他是罪犯,自有国法来惩处!大家如果现在打伤了他,打死了他,自己也要承担法律责任!为了这么一个败类,不值得!” 孙连城的话,让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工人,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们手中的钢管,依旧因为主人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把他交出来!” “对!把他交给孙书记!让政府来办他!”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瞬间,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工人们推推搡搡,像扔一袋发臭的垃圾一样,将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郑西坡,从人群里,一把推了出来。 他狼狈地摔倒在景林和几名纪委队员的脚下。 景林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咔嚓”一声,一副冰冷的手铐,铐住了他那双曾经签署了无数份肮脏协议的手。 第249章 侯局长,你被捕了! 侯亮平的身体,骤然僵硬。 那个声音不高,却让他所有逃离的念头瞬间粉碎。 他转过身,动作因为内心的抗拒而显得格外缓慢、滞涩。 孙连城就站在他面前。 脸上还是那副淡然无波的表情。 可这副平静,此刻在侯亮平眼中,却构成了最极致的羞辱和嘲弄。 “孙……孙书记。”侯亮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肌肉牵扯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我……我就是过来了解下情况。” “了解情况?”孙连城重复着这四个字。 “侯局长了解情况的方式,当真是……别出心裁。” 侯亮平的脸皮,瞬间被血气冲刷,涨成了暗沉的猪肝色。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当众“审判”纪委的“英雄壮举”,已经彻底沦为一个洗不掉的笑柄。 “我也是为了尽快平息事态,避免矛盾激化!”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挽回一丝体面。 “你看,现在不是很好吗?坏人抓住了,群众情绪也稳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下不着痕迹地朝人群外挪动,只想立刻从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是非之地消失。 孙连城却完全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 就在这时,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厂区的空气。 数辆警车呼啸而至,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稳稳停在厂区门口。 车门弹开。 一个身着警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特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来人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正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孙书记!”赵东来走到孙连城面前,一个标准的敬礼,声音沉稳洪亮。 “我接到报警,称这里发生了大规模群体性事件,特带队前来支援!” 他的目光掠过现场,当他看见被纪委队员死死控制住的郑西坡,以及那些情绪虽未平复、却已不再冲动的工人时,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惊异。 他预想过无数种混乱血腥的场面,却唯独没料到,孙连城竟然只凭一人之力,就已将这即将爆炸的火药桶,彻底掌控。 这位孙书记,手段通天! “东来局长,你来得正是时候。”孙连城微微颔首,随即侧开半个身位,将那个正企图溜走的侯亮平,暴露在了赵东来的视野中。 “孙书记,赵局长,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我们省检查院还有个紧急会议,就先失陪了。” 话音未落,侯亮平转身便要走。 “等等。” 孙连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侯局长,恐怕,你暂时走不了。” 侯亮平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豁然回头,眼神里终于不再是尴尬,而是被冒犯的怒火。 “孙连城!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孙连城脸上的淡笑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公式化的漠然。 他转向赵东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赵局长,我,京州市纪委书记孙连城,现在以京州市纪委的名义,向京州市公安局正式报案。” “这位省检察院的侯亮平同志,在未出示任何合法手续,也未经我市纪委批准的情况下,公然插手、干预我市纪委的正常办案。” “并且,他以‘省委’、‘沙书记’的名义,发表不实言论,煽动现场群众情绪,围攻我纪委办案人员,其行为,已经严重阻碍了公务执行。” 侯亮平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你……你血口喷人!”他指着孙连城,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我什么时候煽动群众了?!我是奉沙书记的命令来解决问题的!” “解决问题?”孙连城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看向身旁的景林。 “景林,把刚才侯局长‘解决问题’的精彩片段,放给赵局长,还有在场的各位媒体朋友们,共同欣赏一下。” 景林心领神会,立刻取下胸前那个始终闪烁着绿光的执法记录仪,通过连接线,将内部视频投射到了那面巨大的白墙上。 下一秒,光影浮动。 画面上,正是侯亮平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一个极具冲击力的特写。 “……在没有向我出示,能够证明郑西坡同志确实存在违法犯罪行为的确凿证据之前!” “……你们,谁也不能把他带走!” “……否则,就是公然对抗省委指示!就是藐视党纪国法!” 他那慷慨激昂、正义凛然的“审判词”,与周围工人们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以及纪委队员们被石块、杂物攻击的狼狈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荒诞至极的讽刺画卷。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化作了利箭,从四面八方,洞穿了侯亮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更有毫不掩饰的嘲笑。侯亮平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扔在广场中央,正接受着千万人的公开审判。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这段视频,是铁证!是他政治生命中,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慌而尖利刺耳,“我那是权宜之计!我是为了给你们纪委解围!对!解围!如果我不那么说,工人的情绪会更激动,场面会更失控!”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看似绝妙的借口。 然而,孙连城只是用一种看小丑表演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是吗?” “那可真是要多谢侯局长,为我们纪委的同志,解了这么大一个‘围’。” 他不再看侯亮平,转而面向赵东来,声音变得如钢铁般冰冷坚硬。 “赵局长。”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之规定,以暴力、威胁方法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罚金。” “侯亮平同志的行为,是否已经涉嫌构成‘妨害公务罪’,我相信,市局的同志会给出最专业的判断。” “现在,我要求,京州警方立即将其带走,立案调查。” “后续,市纪委将会正式行文,向省检察院,以及省委组织部,通报侯亮平同志的严重违纪违规问题。” 赵东来看着面如死灰的侯亮平,又看了看眼神冷得能冻结空气的孙连城,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知道,孙连城是来真的。 这是要当着全京州的面,拿这位背景深厚、前途无量的“京城骄子”,来祭旗! 赵东来胸口微微起伏,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也无需选择。 他向侯亮平说道: “侯局长,对不起,得罪了。” 说完,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 “带走!” 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侯亮平。 “不!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沙书记派来的!” “孙连城!你敢动我!我老师是高育良!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侯亮平还在徒劳地咆哮,挣扎。 但没有人再理会他的嘶吼。 冰冷的手铐,在他手腕上合拢。 “咔嚓”! 这一声脆响,不仅锁住了他那双曾敲响无数贪官丧钟的手。 也彻底锁死了他那条原本通往光明与荣耀的,康庄大道。 第250章 一铐锁候!达康书记笑疯了! “咔嚓”! 冰冷的手铐,在合拢的瞬间,发出了这声脆响。 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汉东这片看似平静的官场湖面,轰然炸响! 当侯亮平被两名特警以一种近乎羞辱的姿态,从大风厂的废墟上强行押上警车时,无数个手机镜头,已经将这一幕永远定格。 照片,视频,伴随着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如病毒般在汉东省大大小小的官员群里,疯狂传播。 【惊爆!省检反贪局长侯亮平,因妨碍公务被京州警方当场抓捕!】 【孙连城怒斥京城骄子,赵东来挥手拿下!现场视频流出!】 【大风厂事件反转!工会主席郑西坡贪腐上亿,老革命陈岩石被当枪使!】 每一个标题,都是一颗深水炸弹。 每一个字,都足以让看到它的人,心脏骤停。 侯亮平是谁? 沙书记从京城调来的佩剑,高育良最得意的门生,祁同伟的同窗,岳家背景更是通天! 孙连城又是谁? 一个在光明区蹉跎十四年,刚刚靠着扳倒武康路才站稳脚跟的市纪委书记。 现在,孙连城,竟然把侯亮平给抓了? 当着几百名工人,当着无数镜头的面! 疯了。 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正在踱步,坚硬的皮鞋底,将光洁的地板敲击出烦躁的鼓点。 欧阳菁被带走的阴影,盘踞在他心头,让他看什么都带着一股无名火。 秘书小金敲门进来,脚步轻得像只猫,连呼吸都刻意压低。 “书记……” “说!” 李达康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孙连城书记他……他把省检察院的侯亮平局长,给……抓了。” 小金的声音细若蚊蝇。 李达康的脚步猛然钉在原地。 他豁然转身,那张阴沉了几日的脸上,布满了山崩地裂般的惊骇。 “你说什么?!” “市局赵东来局长刚打来的电话,人……已经带回市局了。大风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也被市纪委的人控制了。” 小金将一部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正是侯亮平被两名特警押解的视频。 画面晃动,却能清晰看到那张英俊脸庞上,写满了屈辱与不甘。 李达康死死盯着那段视频,足足看了半分钟。 办公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忽然。 他笑了。 起初只是喉咙里发出的低沉闷笑,随即越来越响,最后,演变成了酣畅淋漓,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身体后仰,笑得扶住了办公桌,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小金站在一旁,吓得浑身僵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孙连城! 你这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李达康的内心在咆哮。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个他一度看不起的“懒政干部”,竟敢直接对沙瑞金的“佩剑”下手!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当着整个汉东官场的面,替他李达康报了仇,出了那口恶气! 痛快! 太他妈的痛快了! 堵在胸口多日的巨石,在这一刻,被孙连城这记疯狂的耳光,抽得烟消云散! 他侯亮平能当众抓我李达康的老婆。 我孙连城,就能当众铐你这位京城来的大少爷! 笑声渐歇。 李达康重重坐回宽大的皮椅,身体深陷其中,他随手拿起一支钢笔,在指尖缓缓转动。 那张阴沉多日的脸,竟透出一种诡异的红光。 孙连城啊孙连城。 你可真是让我又爱又恨! …… 汉东省委,高育良办公室。 书香,茶香,一如往常。 高育良没有看书,只是端着那杯雨前龙井,静静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秘书小贺敲门进来,语速平稳地汇报了发生在大风厂的一切。 孙连城用一份审计报告,剥了郑西坡的皮。 然后,他又叫公安,抓走了侯亮平。 高育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那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数秒,才缓缓送到嘴边。 茶,已经微凉。 他终于确定,自己,李达康,甚至远在北京的那位赵家公子,都看错了这个孙连城。 所有人都以为,孙连城是沙瑞金手里的一把刀。 现在看来,沙瑞金只是暂时解开了他的锁链。 而这条疯狗,选择了自己要咬谁。 对于侯亮平这个愈发不听话的弟子被拿下,高育良心中并无波澜,甚至有一丝隐秘的快意。 “有意思。” 高育良放下茶杯,嘴角竟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号码。 “国富同志啊,我是育良。呵呵,没打扰你工作吧?有个事,我想跟你通个气……” …… 山水庄园。 高小琴跪坐在祁同伟身前,素手纤纤,为他整理着衬衫领口,眼神专注。“厅长,您说,这孙连城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侯亮平可是您同学,高书记的学生,背后还站着沙书记。动他,不等于同时向三座大山宣战吗?” 祁同伟任由她摆弄,双眼微阖,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 他没有回答。 他在想,自己那位老师高育良,此刻恐怕也无法再安坐品茗了。 孙连城这一手,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个孙连城,真是我们的福星!他简直就是一把从天而降的刀,专门帮我们砍掉那些绊脚石!” 高小琴的脸上,也浮现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侯亮平就像一头疯狗,死死咬着他们不放,让她这段时间寝食难安。 现在,这颗最大的定时炸弹,竟然被孙连城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给拆除了。 现在这样,再好不过。 祁同伟的心,瞬间活泛起来。 汉东这潭水,就需要乱。 水越乱,他这个公安厅长,才越有机会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英雄,还是枭雄,现在还不好说。”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但他,绝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 他抓住高小琴的手,眼底深处,闪动着捕食者锁定猎物的光。 “小琴,让财务准备一下。” “大风厂那块地,我们……也许可以重新考虑了。” 第251章 陈老,您才是那个被骗的! 京州市,陈岩石家。 客厅的灯光调得很暗,只余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 那些泛黄的奖状与合影,在昏暗中静默无声,像一段段被尘封的过往。 陈岩石枯坐在沙发上。 自从大风厂回来,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六个小时了。 不吃不喝。 连老伴王馥真焦急的呼唤,都听不真切。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下午的画面,一帧帧,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 孙连城那张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脸。 审计报告上,白纸黑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 工人们的眼神,从最初的崇拜,转为愤怒,最终化为彻底的绝望。 郑西坡那张被仇恨与屈辱彻底扭曲、涕泪横流的脸。 还有……自己狼狈退场时,背后那些足以将人脊梁骨都钉穿的目光。 耻辱! 戎马一生,他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总自负火眼金睛,阅人无数,可到头来,竟被一个满口谎言的工贼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视郑西坡为家人,为他奔走呼号,不惜豁出老脸,与半个汉东官场对峙。 可换来的,却是从背后捅来的,最恶毒的一刀! 陈岩石觉得自己的脸皮,疼得钻心。 这记耳光,是他亲手扇给自己的。 “老陈,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馥真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眼圈熬得通红。 “你一句话不说,是想活活吓死我吗?” 陈岩石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碎裂后的空洞与迷茫。 “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他嗓音嘶哑,“连人都看不准了……” “胡说!”王馥真把碗重重搁在茶几上,“谁没有看走眼的时候!那个郑西坡,比演员还会演!全厂几百号工人,不也一样被他骗得团团转?这事不怪你!” 王馥真的话,没能给他带来丝毫慰藉。 他痛苦地摇着头。 不一样。 工人们被骗,是因为他们信息闭塞,只能听郑西坡的一面之词。 可他陈岩石不一样。 他有渠道,有资源,有无数次可以去核实真相的机会。 是他,被那顶“为民请命”的高帽子迷了心窍。 是他,沉溺在被人需要、被人敬仰的虚荣里无法自拔。 是他,主动选择了相信一个戏子口中的花言巧语,而对其他声音充耳不闻! 说到底,是他的固执与傲慢,害了自己。 也差一点,就害了整个大风厂! “叮咚——” 突兀的门铃声响起。 王馥真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脸上满是困惑和厌恶。 “老陈,是郑西坡他儿子,那个叫郑胜利的。” 郑胜利? 陈岩石的眼皮狠狠一抽。 那个游手好闲,专搞些歪门邪道的混账小子? 他来干什么? “让他滚!”陈岩石恼怒的说,“我们家,不欢迎这种人!” “可是……”王馥真有些为难,“他在门外一个劲儿地喊,说有天大的冤情。” “冤情?”陈岩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爹的罪证摆在全京州人面前,他还有脸喊冤?再不滚,我立刻报警!” 门外的郑胜利显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开始“砰砰砰”地砸门,声音里带着夸张的哭腔。 “陈爷爷!您开门啊!” “我爸是被冤枉的!是孙连城栽赃陷害啊!” “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给您磕头了,砰砰砰!” 哭嚎声混杂着磕头的闷响,搅得陈岩石心烦意乱。 “让他进来!”他最终不耐烦地一挥手。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对无耻的父子,究竟还能耍出什么恶心的花样! 门一开,郑胜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抱住陈岩石的腿,嚎啕大哭。 “陈爷爷!您可得为我们家做主啊!我爸……他真是被冤枉的!” “松手!” 陈岩石一脚将他踹开,胸中怒火翻腾。 “审计报告,工人作证,铁证如山!你还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你爹那个畜生,他把所有人都当傻子骗!死有余辜!” 郑胜利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非但不恼,反而连滚带爬地回来,哭得更加凄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扭曲的委屈。 “陈爷爷!您也被孙连城那个伪君子给骗了啊!” “我爸,他就是个替罪羊!” 陈岩石动作一滞,眼神冷得像刀,死死剜着郑胜利。 “冤枉?审计报告白纸黑字,还有工人监督委员会的红章,都是证据!” “那不是证据!那是伪证!”郑胜利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全是孙连城伪造的!” “伪造?”陈岩石愣住了。 “陈爷爷,您想啊!”郑胜利的语速极快,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稿子。 “那个什么审计公司,是谁找来的?是孙连城的人!” “那个什么‘职工股权监督委员会’,是在谁的主导下运作的?还是他孙连城手下的那帮狗腿子!”“运动员是他,裁判也是他!他想让我爸有什么罪,那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吗?!” 这番话,虽然是强词夺理,却也精准地戳中了官场上某些见不得光的潜规则。 陈岩石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地!就是为了我们大风厂那块地!”郑胜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 陈岩石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没有说话,但那审视的目光,却让郑胜利感到了一丝希望。 郑胜利立刻压低声音,凑到陈岩石耳边,用一种揭露惊天黑幕的语气嘶声道: “孙连城,他早就跟山水集团勾结到一块儿了!” “他为什么抓侯亮平?那是因为侯亮平主持正义!他为什么非要搞我爸?就是为了把大风厂那块地,用最低的价钱,卖给山水集团!” “我爸硬气,死活不肯在协议上签字,这才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这是杀鸡儆猴啊!只要把我爸办倒了,工人们没了主心骨,那块地还不是任由他卖给谁?” 这番话,听起来荒谬至极。 但“山水集团”、“官商勾结”这几个词,却像一把滚烫的钥匙,瞬间捅进了陈岩石内心最偏执、最痛恨的那个角落。 这不正是他与之斗争了一辈子的东西吗? 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口口声声“一切为了工人”的孙连城。 他抓了侯亮平。 他斗倒了郑西坡。 现在,他要和山水集团联手,彻底吞掉大风厂? 这个逻辑…… 这个逻辑,似乎比“郑西坡是贪污犯”更能解释最近发生的一切! 它更能解释孙连城那雷霆万钧、不留情面的手段! 陈岩石那颗刚刚死寂如灰的心,仿佛被泼进一勺滚油,瞬间炸裂开来! 不是悔恨。 是另一种,从耻辱中催生出的,更加狂暴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满脸悲愤的郑胜利,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说的这些……又有什么证据?” 第252章 十亿合同,反戈一击!陈老,怒找沙瑞金! “证据?”郑胜利眼神一亮,似乎就在等这句话。 他也不再跪着,而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动作狼狈,表情却透着一股诡异的亢奋,从怀里掏出两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陈爷爷,您看!” “这是我爸,他怕孙连城那狗官下黑手,自己花钱请了另一家公司,给咱们厂做的资产评估!” 陈岩石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带着审视。 他看着郑胜利递过来的第一份报告。 封皮粗糙,但内页打印得极为专业,全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模型。 陈岩石翻了两页,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他看不懂。 这些复杂的财务分析,对他来说和天书无异。 “您不用看过程,您看最后这一页!”郑胜利看出他的窘迫,连忙凑上前,手指精准地摁在报告的结论部分。 最后的结论,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结论清晰地写着:大风厂土地及附属资产,经评估,市场公允价值约十亿元人民币。 十亿! 陈岩石脸上表情一肃。 郑胜利捕捉到这一丝变化,立刻补充道:“孙连城找的那家审计公司的报告我也搞到了,结论是厂子问题多、纠纷大、价值极低,狗屁不值!” “一个说值十个亿,一个说一文不值,陈爷爷,这里面的猫腻还不够清楚吗?” 陈岩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郑胜利立刻将第二份文件拍在了桌上,这份文件包装精美,纸张考究,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烫金大字——《风华投资集团·收购意向书》。 “陈爷爷,您再看这个!” 郑胜利将文件摊开,推到陈岩石的面前。 “我爸出事前,一直在和这家叫‘风华投资’的公司接触!他们愿意出十个亿,整体收购我们大风厂!” 他又飞快地掏出手机,在网上搜出“风华投资”的词条,举到陈岩石眼前。 “您看,风华投资,在美丽国上市的大公司!市值几十亿美金!这种国际大公司,有最顶尖的风控和法务,他们看中的项目,他们认可的评估价值,难道不比孙连城从犄角旮旯找来的野鸡公司更权威?” 郑胜利的逻辑简单粗暴。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尤其这个和尚还披着“国际权威”的袈裟。 他指着那份意向书上的一长串“0”,声音都在发颤。 “我爸就是为了给工人们找出路,才联系上这家公司的王总!这是人家发的正式意向合约!” “您想,连见钱眼开的资本家都觉得我们大风厂值十个亿,孙连城凭什么说它一文不值?” “我特意打听过,风华投资的亚太区合伙人里,确实有这位王总!”郑胜利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陈岩石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对! 孙连城那套所谓的审计,是他们官官相护的内部游戏。 怎么能跟国际资本的专业评估相提并论? 这必然是孙连城为了侵吞大风厂,设下的一个弥天大谎! 一股被当成傻子愚弄的羞耻感,混杂着怒火,烧得他面皮发烫。 “我爸就是怕孙连城在中间使坏,才一直瞒着您!他就是想绕开孙连城,给工人们争一个最好的价钱啊!” “结果,孙连城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风声,立马就动手了!他把我爸这个唯一能签下十亿合同的人抓走,这块地不就落到他手里,想卖给谁就卖给谁了吗?” 郑胜利声泪俱下。 “陈爷爷,您是老革命,眼睛里不揉沙子!您可千万不能被孙连城那种两面三刀的奸臣给骗了啊!” “现在,只有您!只有您才能揭穿他的真面目,才能救我爸,救我们大风厂几百号工人!” 郑胜利的哭诉,是一把钥匙。 打开的不是真相的门,而是陈岩石内心那份屈辱的闸门。 他看着手机上“风华投资”光鲜的介绍,看着那份十亿的意向书,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天孙连城那副公事公办、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嘴脸…… 那份被当众顶撞的难堪,那份被所有人围观的羞辱,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焰! 孙连城! 好你个孙连城! 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仅要毁掉大风厂,还要把我陈岩石当猴耍!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但白天的教训太过惨痛,他不想再出一次丑。 他强压下心头的翻腾,冷冷地盯着郑胜利,守着最后一丝理智。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这和你父亲贪污上千万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去救一个贪污犯!” “有关系啊!陈爷爷!” 郑胜利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立刻吼道: “您想啊!如果我爸真能拉来十个亿的投资,他自己就是大风厂股东!他是收益者!他会在乎厂里那点破铜烂铁?他用得着去贪那几百万的小钱吗?” “这不合情理啊!”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陈岩石的心口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 这不合情理! 一个马上要收益上亿的人,怎么可能回头去偷几个钢镚? 一个准备吃满汉全席的人,怎么可能去偷路边的窝窝头? 这里面,一定有天大的问题! 看到陈岩石的脸色彻底变了,郑胜利知道,火候到了。 他明白,对付这种认死理的老顽固,讲感情没用,讲道理也没用。 只能用他自己的逻辑,来击垮他。 “陈爷爷,孙连城这个人,心太黑了!”郑胜利趁热打铁,声音里灌满了恰到好处的悲愤。 陈岩石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某种偏执的光芒正在重新凝聚。 一张由孙连城亲手编织的,巨大而阴森的网,在他脑海里成型。 这张网,不仅要网住郑西坡,网住大风厂。 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手中的权力,打压一切想来汉东投资的外来资本,好让他和山水集团那样的本土势力,为所欲为! 这是在破坏改革! 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一股熟悉的,名为“使命感”的东西,在他胸膛里疯狂冲撞。 不行! 绝不能让孙连城的阴谋得逞! 白天丢掉的脸,他要亲手挣回来!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下孙连城这个伪君子、这个野心家的画皮! “呼——” 他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之前那副颓然和苍老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油盐不进,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劲! “小郑,你起来。”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洪亮、有力,充满了威严。 “把这些材料,全部给我。” “我现在,就去找沙瑞金!” 第253章 请君入瓮!老东西,你的逻辑就是你的死穴! 郑胜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就在这一瞬间,这个刚刚还颓然丧气的老头,仿佛脱胎换骨,重新变回了那个浑身是刺、满腔斗志的陈岩石。 巨大的狂喜冲昏了郑胜利的头脑。 “陈爷爷!您……您信我了?” “我相信的,不是你。” 陈岩石拿起桌上那两份文件,枯瘦的手指在“风华投资”那几个字上,重重一点。 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穿纸背。 “我相信的是逻辑!” “我相信,一个心怀天下,要为几百号工人谋出路的人,绝不会为眼前那点蝇头小利,自毁长城!” 他这句话,是在告诉郑胜利。 但更像是在给遍体鳞伤的自己,寻找一个能重新站起来的,坚不可摧的理由。 郑胜利心中冷笑。 老顽固,果然还是那个老顽固。 只要给他一个他自己能信服的“逻辑”,他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人说成活的。 “陈爷爷,那我们现在……” “怎么办?” 陈岩石冷哼一声,那股熟悉的、指点江山的气势破体而出。 “当然是去找沙瑞金!” “我要当面问问他,他提拔的这个孙连城,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还要把这份十亿的意向书拍在他桌上!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能救活大风厂的阳关大道!” 陈岩石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身朝外走,腰杆笔直,步履生风。 郑胜利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陈爷爷,就我们俩去?要不要再叫上几个工人代表?”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 陈岩石头也不回,手臂用力一挥,带着决绝。 “人多嘴杂,反而坏事!” “这件事,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现在只想立刻冲到沙瑞金面前,把孙连城那张“巨大而阴森的网”和盘托出。 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沙瑞金震惊的表情。 更想看到孙连城被当众揭穿伪装后,那副无地自容的丑态! 他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昨天在大风厂丢掉的所有脸面,一片片亲手捡回来! …… 京州市纪委,孙连城办公室。 孙连城独自站在那张巨大的京州地图前,手里握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笔尖悬停在大风厂那片区域,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 等一个注定会打来的电话。 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溪走了进来。 她将一份文件放在孙连城的桌上。 “书记,侯亮平已经按程序移交市局看守所,赵东来局长亲自盯着,万无一失。” 孙连城“嗯”了一声,视线依旧锁死在地图上。 “郑西坡呢?” “连夜审了。” 林溪的眉心微微蹙起,话音里透出天然的嫌恶。 “嘴很硬,一口咬定是您栽赃陷害,还叫嚣着他马上要和什么‘王总’签约,有十个亿的投资进来,到时候一切都能证明他的清白。” 孙连城闻言,终于转过身。 “他倒是不傻。” “书记……他会不会真是被冤枉的?” 林溪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心底的困惑。 “那个所谓的十亿投资商,真的存在吗?” “存在。” 孙连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十指交叉,姿态从容。 “郑西坡说的那家公司,叫风华投资,是美丽国一家实力不错的风投基金,在亚太区确实有业务,合伙人里也确实有个姓王的。” 林溪的困惑更深了:“那您……” “因为。” 孙连城语调平缓,吐出两个字。 “这个王总是我找的。所有成本,就是一盒名片。” 一瞬间,林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最开始,就为郑西坡,也为陈岩石,量身定做的局! “书记,我不明白。”林溪的秀眉紧锁,“您手里已经有郑西坡贪腐的铁证,那份审计报告,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设计这么一个‘假王总’的局?” “这不是多此一举。” 孙连城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声音变得低沉而幽深。 “这是釜底抽薪。” 他看着因震惊而瞳孔微缩的林溪,决定向自己最信任的下属,揭开这盘棋的最后一角。 “审计报告,能定郑西坡的罪。” “但它定不了大风厂那块地的归属。” “只要那几百个工人的思想不扭转,只要他们还把郑西坡当成救世主,那块地,就永远是个谁碰谁死的火药桶。” “我抓郑西坡,他们会觉得我公报私仇。” “我拿出审计报告,他们会觉得我栽赃陷害。” “在他们的认知里,敌人是政府,是资本,是一切想抢他们饭碗的人。” 第254章 图穷匕见,陈岩石告御状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必须用一种他们能理解,能接受的方式,让他们自己,撕开真相。” “我必须让他们亲眼看到,真正想吞掉他们血汗钱的,不是外人。” “恰恰是他们最信任的,那个满口‘为了大家’的,自己人。” 林溪的身体一颤。 她终于明白,孙连城这步棋,究竟有多么恐怖。 审计报告,是第一层。 用来“杀人”。 而“假王总”这个局,是第二层。 用来“诛心”! “我让蒋虹找人假扮王总,给了郑西坡一个‘一步登天’的虚假希望。” “这个希望,就是一剂催化剂,把他内心所有的贪婪、自私、愚蠢,都毫无保留地激发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却不知道,那根稻草上,早已涂满了剧毒。” “为了抓住这根稻草,他必须去做一份‘更漂亮’的资产评估报告来讨好投资人。而这份报告,就成了他主观意愿上违法犯罪,最完美的铁证!” 孙连城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溪却感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当所有工人看到这份报告,看到郑西坡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十亿’,不惜伪造文件,铤而走险时……”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一个为了十亿就能疯狂到这种地步的人,一个准备吃满汉全席的人,还会去偷路边那几个窝窝头吗?” “不,他根本看不上厂里那点破铜烂铁!” “所以,审计报告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当真相大白时……” “郑西坡,罪无可恕。” 孙连城用最简单的逻辑,构建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让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死亡闭环。 审计报告和这份新的评估报告,互为印证。 它们就像一个铁钳的两端,死死夹住了郑西坡的脖子,也彻底堵死了陈岩石所有可能翻盘的路径。 “现在,陈岩石应该已经拿着他当成宝的那份新报告,去找沙书记告我的状了。” 孙连城抬腕,看了看手表。 “而我,就在等沙书记的电话。” 话音刚落。 桌上那台红色的内线电话,骤然炸响! 孙连城与林溪对视一眼,他眼神平静,而她的眼中,已满是敬畏。 他伸手,拿起了电话。 …… 夜,死一般沉。 郑胜利感恩戴德地走了,陈岩石家的客厅,空气比先前更沉重。 王馥真收拾着桌上那碗没动过的面。 面已经凉透了,坨了。 她看着老伴那张脸,那张刚刚还灰败不堪,此刻却重新燃起某种“光彩”的脸,心底深处,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正在悄然滋长。 “老陈,这件事……你非管不可吗?”她试探着问,声音很轻。 “管!” 陈岩石脱口而出。 “必须管!”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战场上吼声震天的指挥员。 “这不再是郑西坡一个人的事了!” 他伸出手指,重重戳在那份来自“风华投资”的评估报告上。 “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是路线问题!” 他的声调猛地拔高,带着一股常年身居上位者才有的威压。 “他一个市纪委书记,不想着怎么为人民揪出蛀虫,反过来挖空心思,伪造证据,勾结外面的资本,要吞掉人民的血汗钱!” “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新时代的汉奸!是人民的公敌!” 陈岩石的脸膛涨红,呼吸急促。 “我今天,就差一点!差一点就上了他的当!成了他的帮凶!” “这个孙连城,心机太深,手段太毒!” “我不把他这层画皮撕下来,我晚上闭不上眼!死了都没脸去见马克思,没脸去见那些牺牲的老伙计!” 王馥真看着他这副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她太了解他了。 这头倔了一辈子的老牛,一旦认准了什么,十辆坦克也拉不回来。 “那你现在就去找沙书记?” “不。” 陈岩石摇头,那双因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掠过一抹算计的光。 “现在去,太冒失。” 他转身踱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沓崭新的,印着红线的稿纸。 还有那支跟了他几十年的英雄钢笔。 “我要写一封信。” 他的声音沉淀下来,变得无比郑重。 “一封把孙连城所有罪行,都钉死的告状信!” 他拧开笔帽,金色的笔尖在灯下闪着冷光。 “我要给他的问题,定性!” “我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王馥真望着他伏案疾书的背影,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收越紧。 她总觉得不对劲。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邪门。 那个孙连城……真的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留下这么一个致命的破绽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个小时。 一封长达五页的信写完了。 字字泣血,句句如刀。 陈岩石将信纸上的墨迹轻轻吹干,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确认了每一个措辞都足够锋利,每一顶扣上去的帽子都足够沉重。 他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这封信,是箭身。 那份“风华投资”的报告,是箭头。 两相结合,就是射向孙连城心脏的,必杀一击! 他郑重地将信和报告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好。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打给李达康,也没有打给高育良。 他拨通了那个轻易不会动用的号码。 一个直通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一个年轻却沉稳的声音传来。 “您好,省委一号办。” 是沙瑞金的秘书,小白。 “小白,我是陈岩石。”陈岩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有万分紧急的事,需要立刻向沙书记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小白沉默了。 大风厂下午的事情,他一清二楚。 陈老在里面扮演的角色,他更是心知肚明。 他本以为这位老前辈会选择蛰伏几天,避避风头。 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打了过来。 而且听这口气,来意不善。 “陈老,非常抱歉,沙书记已经休息了。您看要不明天一早……” “等不到明天!” 陈岩石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里透出不容商量的强硬。 “这件事,关乎我们汉东的政治声誉!关乎我们党在人民心中的根基!” “你现在就去叫醒他!告诉他,我陈岩石,拿到了孙连城的‘犯罪证据’,要亲手交给他!” “他要是不见我,”陈岩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今晚,就睡在省委大院门口!” 这已经不是威胁了。 是通牒。 电话那头的小白,感觉额头见了汗。 他毫不怀疑,以陈岩石的脾气,这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省委书记的养父,全省离休干部的旗帜,半夜睡在省委大门口抗议。 明天天一亮,整个汉东的天,都要被这个新闻捅个窟窿。 “陈老,您千万别激动,您稍等,我……我这就去向书记汇报。” 电话挂断。 陈岩石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身体靠进沙发里。 第一步,成了。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怎么开口,才能瞬间击中要害,让沙瑞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用什么样的语气,既能表达出自己的滔天怒火,又不至于显得无理取闹。 他甚至连后手都想好了。 如果沙瑞金还想保那个孙连城,他就捅给媒体,捅给老干部群体,用舆论的洪水,淹没他! 他陈岩石,在牌桌上斗了一辈子。 或许会看错一张牌,但绝不会,打一场没有准备的仗。 孙连城。 你的死期,到了。 第255章 三方对质!我当着你的面,亲手扒了他的画皮! 省委书记办公室。 深夜十一点,这里依旧亮如白昼。 沙瑞金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千灯火。 他的脸上,看不见白日里的运筹帷幄,只剩下一片挥之不去的疲惫。 秘书小白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还在省委门口?” 沙瑞金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是的,书记。”小白答道,“陈老就坐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我们派人去劝,送水,他一概不要。” “就一句话,见不到您,哪儿也不去。” 沙瑞金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陈岩石。 这三个字,此刻堵在他的胸口,不上不下。 他真没想到,这个老头子,竟然真的豁得出去,能干出这种事。 这哪里是告状。 这是逼宫。 用他自己的声望,用他背后那群老干部的影响力,来逼他沙瑞金低头。 “李达康和高育良那边,什么动静?”沙瑞金又问。 “李达康书记的秘书,下午联系了市公安局,只要求随时汇报侯亮平的案情进展。李书记本人,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高育良书记……一下午都待在办公室,拒绝了所有访客,公安厅的祁同伟厅长也没能见到。” 小白的汇报,一如既往的简洁、清晰。 沙瑞金表情玩味。 好啊。 一个比一个滑。 一个隔岸观火,坐等鹬蚌相争。 一个闭门谢客,假装置身事外。 这两个老狐狸,是算准了,要把陈岩石这个炸药包,完完整整地,扔进他的怀里。 他们都在等。 等着看他沙瑞金,如何解这个死结。 如何在他亲手提拔的“爱将”孙连城,和他那个“亲如生父”的养父陈岩石之间,做出抉择。 这道题,怎么选都是错。 无论他偏向哪一方,都注定要彻底得罪另一方。 这盘棋,从孙连城在大风厂铐走侯亮平那一刻开始,就把他沙瑞金,死死地钉在了进退两难的绝路上。 “孙连城……” 沙瑞金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个他亲手从泥潭里拽出来的年轻人,正在用一种连他都感到心惊的方式,野蛮地扩张着自己的根系。 他像一株无人修剪的疯狂藤蔓,缠住了李达康,绊住了高育良,如今,这藤蔓的尖端,甚至开始朝他这棵主干大树伸过来了。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沙瑞金自己,也看不分明了。 “书记,您看……是不是,还是见一见陈老?”小白轻声试探,“这么僵持下去,天一亮,影响太坏了。” 沙瑞金沉默了。 他知道小白说得对。 他绝不能让陈岩石在省委大院门口坐一夜。 那对他“亲民”、“尊重老干部”的政治形象,将是塌方一样的打击。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沉稳如山的神情。 “让他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请到小会客室,不要来我办公室。” 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见,是情分。 但在哪里见,是规矩,也是态度。 “是。”小白如释重负,立刻转身去办。 …… 十分钟后,省委小会客室。 陈岩石走了进来,背脊挺得笔直,下巴高抬,那姿态不似告状,倒像凯旋。 他身后,跟着满脸为难的小白。 陈岩石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的沙瑞金。 他没有半句客套,直接上前,将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啪”的一声,摔在沙瑞金面前的茶几上。 “小金子,你先看这个!”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审判者的气势。 沙瑞金的眉毛抖了一下。 他没有去碰那个信封,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陈岩石。 “陈叔,坐下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陈岩石被他这平静的目光看得一滞,那股冲天的火气,竟被压下去几分。 他拉开椅子,沉重地坐下。 沙瑞金这才伸手,慢条斯理地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和那份所谓的“评估报告”。 他先看信。 一目十行。 陈岩石的字写得力透纸背,锋芒毕露。 信里的内容,却让沙瑞金的眼神慢慢冷了下去。 “伪造证据”、“勾结外资”、“打击报复”、“一手遮天”、“人民公敌”…… 一顶顶帽子,扣得又狠又死。 字字句句,都是要将孙连城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沙瑞金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放下信,又拿起那份报告,迅速翻完,然后将其放回了桌面。 一言不发。 整个会客室,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的声响。 “看完了?” 陈岩石见他不语,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里满是质问。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连城的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这是严重的违法乱纪!这是在动摇我们执政的根基!” “你如果再包庇他,就是对党和人民的背叛!” 陈岩石的声音,再次拔高,情绪激动。 沙瑞金却只是将那份报告,轻轻地推回桌子中央。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被愤怒和偏执烧昏了头的老人,只感到一阵徒劳。 他知道,跟现在的陈岩石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任何为孙连城辩解的言辞,都会被他视为“官官相护”的铁证。 “陈叔。” 沙瑞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 “您反映的这个情况,性质非常严重。” “您放心,我绝不会包庇任何一个违法乱纪的干部。不管他是我提拔的,还是谁提拔的。” 他先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承诺,稳住陈岩石。 “但是,我们也不能仅凭一份来路不明的报告,就给一个同志定罪。” “这样吧。” 沙瑞金沉吟片刻。 “我亲自给孙连城打电话。” “让他,明天上午九点,带着他手里的所有证据,到我办公室来。” “到时候,您也一起来。” “我们三方,当面对质!” “把所有的事情,摆在桌面上,一五一十地,全部说清楚!” 沙瑞金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如果,他孙连城真的有问题,我当着您的面,亲手扒了他的这身官皮!” “但如果……” 第256章 摊牌了!沙书记,这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他的目光如电,直视着陈岩石。 “如果,是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是有人在故意误导您,在给我们的工作制造障碍。” “我沙瑞金,也绝不手软!” 这番话,字字千钧。 既给了陈岩石参与“审判”的天大面子。 又提前封死了他所有胡搅蛮缠的后路。 陈岩石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沙瑞金会提出一个“三方对质”的方案。 这完全在他的预演之外。 但他转念一想,也好! 自己手里攥着“国际大公司”的铁证,孙连城一个区区纪委书记,拿什么跟自己斗? 当着沙瑞金的面,亲手撕破孙连城的谎言,看着他身败名裂! 这个场面,比单纯的告状,要解气一百倍! “好!”陈岩石一掌拍在桌子上,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大义凛然的神采。 “就这么办!” “小金子,我希望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明天,我就在这里,等着看你,怎么扒了孙连城那张画皮!” 送走斗志昂扬的陈岩石,沙瑞金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他身体向后一靠,重重地跌坐进沙发里。 这一步,同样是险棋。 他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孙连城身上。 赌他,明天能拿出一份,足以让陈岩石这个老顽固都哑口无言的,真正的铁证。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让小白拨通了京州市纪委书记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喂,我是孙连城。” 电话那头,是一个平静到毫无情绪的声音。 仿佛今天下午那场掀翻了光明区的风暴,于他而言,不过是窗外的一场微雨。 听到这个声音,沙瑞金那颗烦躁悬空的心,竟然落回了实处。 “连城同志,我是沙瑞金。” “有个事,需要你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带上你手上关于大风厂的所有材料。” 沙瑞金的语气,严肃,且公式化。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孙连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调子。 “好的,沙书记。” “另外,我也有些关于大风厂未来规划的想法,想向您做个汇报。” 沙瑞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句话里的关键词。 未来规划? 是那个他和田国富口头汇报过的想法吗? 电话挂断。 省委书记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沙瑞金静静地坐在那里,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敲击着。 “未来规划……” 他反复咀嚼着孙连城最后抛出的这四个字,目光里的审视,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所取代。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看错了孙连城。 他以为,孙连城对大风厂亮出屠刀,是为了查案,是为了立威,是为了履行他纪委书记那份不近人情的职责。 可现在看来,他的棋盘,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 查案,不过是他的起手式。 他真正的目标,是那块地。 是整个大风厂的盘活与新生! 这个被他亲手提拔的年轻人,他想做的,不仅仅是一把听命行事的快刀。 他还想当一个,能让枯木逢春的,顶级操盘手。 沙瑞金的心湖里,第一次对孙连城这个人,投下了一颗名为“好奇”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他很想亲眼见证,这个总能带给他“意外”的年轻人,明天,究竟会拿出怎样一份惊世骇俗的“规划”。 他又能否拿出,足以压垮一切,让陈岩石那种老顽固都彻底失声的,真正铁证。 “小白。”沙瑞金忽然开口。 “书记,我在。” “去查一家公司,叫‘风华投资’。”沙瑞金将那份评估报告推了过去,“我要它的全部资料,从注册到高管,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小白接过报告,脚步匆匆地离去。 沙瑞金重新靠回宽大的椅背,闭上了眼睛。 明天,汉东的天,又要变了。 而他,将是这场大戏唯一的,也是最终的裁判。 …… 京州市纪委,孙连城办公室。 放下电话,孙连城的面容平静如水。 棋盘,已按他的意志铺开。 一切,尽在掌握。 从他决定以郑西坡为突破口,撬动大风厂这颗顽石的那一刻起,今天的局面,就在他的沙盘推演之中。 陈岩石的激烈反弹。 工人们被煽动的情绪。 侯亮平那自以为是的“从天而降”。 以及,最终,来自省委一号人物沙瑞金的这通电话。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块块精准的积木,在他预设的轨道上,严丝合缝地,搭建起了他最想要的那个舞台。 他等的,就是这通电话。 第257章 惊天揭发!我孙连城,是卖国贼? 他等的,就是这个可以绕开李达康,绕开高育良,直接与汉东最高决策者,面对面交底的机会! 沙瑞金现在对他充满了疑虑和好奇。 疑虑他的手段,好奇他的目的。 这正是他想要的。 一个只会被动执行命令的纪委书记,永远不可能坐进市长的宝座。 他必须让沙瑞金看到,他孙连城,不仅有斩断腐败的霹雳手段,更有造福一方的菩萨心肠。 他不仅能反腐,更能搞经济! 他不仅是一把好用的刀,更是一个值得托付未来的,帅才! 那么,明天那场所谓的“三方对质”,就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舞台。 孙连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妥当的文件。 封面上,是几个简洁而有力的黑体字。 《关于盘活大风厂资产,打造京州“智慧之心”产业园的可行性报告》。 他将这份报告,和他办公桌上另一份关于郑西坡等人犯罪证据的详细卷宗,并排放在一起。 灯光下,两份文件,泾渭分明。 一份,是刀。 一份,是路。 纪委的刀,锋利无情,斩断沉疴。 市长的路,高瞻远瞩,开创未来。 明天,他要当着沙瑞金的面,亲手将这两样东西,合二为一。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专案组的号码。 “景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赵东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感觉自己今天,像是被绑在了一枚失控的火箭上。 从接到报警时的心急如焚,到现场目睹孙连城翻云覆雨的绝对控场,再到亲手下令铐走侯亮平的惊心动魄。 每一幕,都深深刻进了他的脑海。 尤其是,当他看到孙连城拿出的那份,由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和工人代表三方联合盖章的审计报告时,他才真正明白,孙连城这个局,布得有多密,有多狠。 那不是一份简单的报告。 那是一份,获得了“程序正义”和“民意授权”双重加持的,死亡判决书。 侯亮平撞上去,输得不冤。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他的心腹手下,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走了进来。 “局长,侯亮平那边,嘴硬得很。”支队长一脸为难,“就一直重复一句话,说我们是‘非法拘禁’,要告我们。” “告?”赵东来发出一声冷笑,“让他去告。” “孙书记那边,全套的报案材料和现场视频都送过来了。人证物证链条完整,程序上,天衣无缝。” “别管他,好吃好喝供着,但别让他跟外界有任何一个字的交流。” 赵东来很清楚,侯亮平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孙连城把它扔过来,就是让他赵东来看火的。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 等省里的那些神仙们,斗出一个结果。 他掐灭烟头,望向窗外。 孙连城赢了第一局,但真正的对手,现在才刚刚准备登场。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京州这座城市的地下,悄然汇聚。 ……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 汉东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悄然停稳。 车门打开。 孙连城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配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包的边角甚至有些磨损,与他此刻京州市纪委书记的身份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 秘书小白早已在楼下等候,一见孙连城,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 “孙书记,您来啦!沙书记和陈老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小白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 “有劳白处长。” 孙连城对他微笑着点头,语气客气,目光却平静无波,自然而然地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只剩下心跳。 他知道,推开前面那扇门,他将面对的是一场足以决定他生命的审判。 但他毫无惧意。 因为这盘棋的棋谱,早已在他心中推演了千百遍。 “吱呀——” 小白为他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第258章 陈岩石手里的铁证! 门内,是沙瑞金那间宽敞得有些奢侈的办公室。 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空气中拉出一条条金色的光路,尘埃在光路中翻滚浮沉。 沙瑞金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神情温和,看不出喜怒。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位老人。 陈岩石。 老人一身半旧的中山装,胸前那枚党徽在晨光下闪着红光。他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老松。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看到孙连城进来,陈岩石的鼻腔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冷哼。 那双浑浊但锐利的老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与愤怒。 “沙书记,陈老。” 孙连城走上前,微微欠身,打了声招呼。 他的脸上带着下级面对上级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恭谨。 “连城同志来了,坐。” 沙瑞金指了指侧面的单人沙发。 一个很讲究的位置。 既不是下属汇报工作的座位,也不是能与他平起平坐的位置,更像是一个等待质询的席位。 孙连城依言坐下,将那个半旧的公文包端正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双手搭在包上,没有打开的意思。 “连城同志。”沙瑞金率先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昨天大风厂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出人意料。” 这句话,可以是赞赏的涟漪,也可以是警告的浪涛。 孙连城抬起头,迎上沙瑞金审视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沙书记,我也是迫不得已……” “好了。” 沙瑞金抬手,直接打断了他。 “昨天的事,我们待会再说。今天请二位来,目的只有一个。”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孙连城和陈岩石之间扫过,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关于大风厂的问题,现在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我这里,听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今天,当着我的面,我们把事实真相,彻底搞清楚。” 说完,沙瑞金的目光转向陈岩石,语气缓和下来。 “陈叔,您是革命前辈,您先说。” 这个安排,是尊重,更是策略。 先让控诉方,把所有的子弹,都打出来。 “好!” 陈岩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霍”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因为情绪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沙书记!我今天来,不是来告状!我是来向您揭发!是来挽救我们汉东省,挽救我们党!” 一开口,就是雷霆万钧! 他的手指,直直指向对面的孙连城。 “就是他!孙连城!我们京州市的纪委书记!” “他,滥用职权,伪造证据,罗织罪名,对我们大风厂的护厂英雄郑西坡同志,进行惨无人道的政治迫害!” 陈岩石的声音在巨大的办公室里回荡,字字泣血。 孙连城静静地看着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金丝眼镜的位置。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岩石不等沙瑞金发问,猛地拔高了音量,自问自答。 “因为他早就和资本势力,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勾结到了一起!他想把我们大风厂这块价值几十亿的国有资产,据为己有!中饱私囊!”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官商勾结!是新时代的卖国贼!” 沙瑞金的手指,在沙发的皮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陈叔,您说他伪造证据,勾结资本,可有实据?”沙瑞金不动声色地追问。 “当然有!” 陈岩石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一把撕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那份《风华投资集团·收购意向书》。 “啪!” 他将文件狠狠拍在茶几上! 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向上跳了一下。 “这是风华投资!一家在美丽国上市的,国际顶尖的投资公司!” “十个亿!他们愿意出十个亿,来整体收购我们大风厂!” 陈岩石的声音洪亮如钟,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底气和自信。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大风厂不是一堆没人要的破烂!它是一块金子!一块能让几百个下岗工人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的金字招牌!” 他猛地转向孙连城,眼神凶狠。 “可你孙连城呢?!你做了什么?!” 陈岩石见孙连城依旧沉默,怒火更盛,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孙连城的鼻尖。 “你无视这条能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的阳关大道!” “反而用一份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伪造出来的狗屁审计报告,给我们大风厂的护厂元老郑西坡,扣上了一顶‘贪污上千万’的大帽子!” “你把他抓了!把唯一能跟风华投资搭上线的中间人,给亲手送进了监狱!” 陈岩石越说越激动,脸膛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瑞金书记,我现在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他孙连城,就是想故意破坏这次能让工人翻身的收购!” “他跟某些黑心的资本家,早就穿上了一条裤子!他想把大风厂的名声彻底搞臭,把价格打到骨折,然后好用一个白菜价,把我们的地,把我们几百号工人的命根子,一口吞掉!” 这番诛心之论,说得是慷慨激昂,荡气回肠。 沙瑞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孙连城的身上。 他想看看,面对这足以致命的雷霆一击,孙连城,要如何拆解。 第259章 陈老,感谢您送来的新罪证! 然而,孙连城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听着,甚至还赞同地点了点头。 “如果事实真如陈老所说。” “那我孙连城,确实是罪无可恕。” 他坦然地承认,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让准备看一场好戏的陈岩石,都为之一愣。 “但是。” 孙连城话锋一转。 “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呢?” 他将自己带来的那个黑色公文包,放在了茶几上,拉开了拉链。 他没有急着拿出里面的东西。 而是先看向了陈岩石,目光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 “陈老,我想先请问您一句。” “您手上这份评估报告,是郑西坡给您的,对吗?” “虽然不是他亲手给的!”陈岩石昂着头,底气十足,“但这是西坡同志儿子亲手交给我的!这就是他一心为公的铁证!” “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那您是否也知道,郑西坡同志,为了拿到这份‘价值十亿’的评估报告,他都做了些什么?” 孙连城一边说着,一边从公文包里,取出了第一份物证。 不是文件,而是一叠银行流水单,和几份手写的、按着红手印的借条。 “根据我们纪委的调查,以及对郑西坡本人的初步审讯。” 孙连城将这些单据,不轻不重地推到沙瑞金和陈岩石面前。 “为了支付这家所谓‘评估公司’高达五十万的‘服务费’,郑西坡不仅挪用了大风厂账上仅剩的二十三万块钱。” “他还以‘为工厂拉投资’的名义,向厂里二十七名老职工,每人借了一万块钱,共计二十七万。” “这里,是每一笔钱的银行流水。” “这里,是每一张他亲手签名的借条。” 陈岩石的眼神骤然一紧。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些借条,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和他那个“一心为公”的郑西坡的签名,捏着纸张的手,开始抖动。 “这……这是为了办大事,暂时的资金周转!”陈岩石还在强撑,声音却已经没了刚才的洪亮。 “是吗?” 孙连城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一份由专业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针对那家评估公司的背景调查报告。 “陈老,您再看看这个。” “这家出具了十亿评估报告的所谓专业评估公司,注册资本只有十万块钱。” “公司地址,是在一个早已废弃的居民楼里,我们的人去看过,门上全是催缴水电费的单子。” “它的法人代表,更有意思,是一个有多次商业诈骗前科的刑满释放人员。” “而那笔郑西坡东拼西凑出来的五十万‘服务费’,在到账的当天下午,就被分成了十几笔,转入了十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平静。 “陈老,我不知道您对商业了不了解。” “但我可以告诉您,一家正规的,有实力为十亿级项目做资产评估的公司,它的服务费,至少是百万起步。” 沙瑞金拿起那份调查报告,原本轻轻敲击扶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得极为认真,镜片后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陈岩石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正在变成一片流沙。 “这……这只能说明西坡他被人骗了!他也是受害者!对!他是受害者!” 陈岩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徒劳地挣扎着。 “受害者?” 孙连城嘴角的笑意,终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最后一份,也是最厚、最重的一份文件。 “沙书记,这是我们市纪委联合第三方专业机构,在大风厂职工股权监督委员会的全程监督下,完成的专项审计报告。”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字字如钧。 “报告显示,郑西坡在担任工会主席期间,涉嫌侵占、挪用原大风厂集体资产,共计一千三百余万元。” “同时,他还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以欺诈手段,非法侵占原属于二百零六名普通职工的个人股权,预估价值超过二千万元。” “人证、物证、账本、口供,一应俱全。” “抓捕他,是严格按照纪律和法律程序执行,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孙连城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沙瑞金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份报告上。他飞快地翻了几页,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一条条详实到无可辩驳的证据链,让他握着文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陈岩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霍然起身,指着那份报告怒吼,“这都是你伪造的!是你找人做的假账!是你用来打击报复的!”他猛地转向沙瑞金,像是疯了一样,将自己那份郑西坡找人做的评估报告又一次推到前面。 “小金子!你看看这个!这才是真相!” “孙连城,你不能因为人家评估公司收费低,就否认人家评估内容的真实性吧?” 看着陈岩石那副坚信不疑、近乎魔怔的模样,孙连城忽然笑了。 他没有反驳,反而顺着陈岩石的意思往下说。 “陈老,您说的没错,评估费用高低与否,确实和评估内容的真实性没有直接关系。” 孙连城指着那份漏洞百出的报告。 “沙书记,陈老,介意我看看这份‘价值十亿的权威报告’吗?”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孙连城拿起那份报告,只草草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 他将报告重新放回桌上,但这一次,他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有些站不稳的陈岩石。 “陈老,您知道,一份正规的资产评估报告,最核心的是什么吗?” 陈岩石一愣,茫然地看着他。 “是数据。”孙连城的声音,像个耐心的老师在给学生上课,“是真实、可溯源、能够交叉验证的数据。” 他伸出手指,在报告的第十七页上,轻轻一点。 “比如,这里提到大风厂现存的生产设备残值评估,给出了一个三百五十万的估价。” “但它却没有写明,这个估价的依据是什么。这些设备,有多少是德国进口的,有多少是国产的?具体的型号、购买年份、折旧率是多少?这些最基础的数据,它一个字都没提。” 本来就对大风厂情况了如指掌的陈岩石,听到这里,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想起来了,大风厂后期引进的那批德国设备,早就被郑西坡当废铁卖了!现在厂里剩下的,都是些快报废的国产货,怎么可能还值三百多万? 孙连城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 “再比如,第二十三页,关于土地价值的评估。它只给出了一个笼统的商业用地估值,却完全忽略了这块地是工业用地,转商业用地需要补缴天价的土地出让金,以及其中复杂的产权纠纷问题。这种评估,恕我直言,就是一个刚毕业的房产中介,都做不出来。” “您对厂里的情况,比我熟。” 孙连城拿起那份评估报告的资产清单。 “您看看,这份清单上。” “那两辆用来运货的解放卡车,还在吗?” “还有厂办那批红木办公家具,还在吗?” 孙连城每问一句,陈岩石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份清单,额头上,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东西,早就没了! 早就被郑西坡,以折旧的名义,当成废品,给卖了! 可现在,它们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了这份“价值十亿”的评估报告里!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做假账! 这是在赤裸裸的,商业欺诈! 孙连城看着脸色已经惨白,浑身摇摇欲坠的陈岩石,补上了最后一刀。 “陈老,现在,您还觉得,郑西坡是无辜的吗?” “您觉得,他只是一个被骗的受害者吗?” “不。” 孙连城缓缓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宣判的口吻,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他不是受害者。” “他是主谋。”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连城对着已经失魂落魄,瞬间老了十岁的陈岩石,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微笑。 “感谢您,陈老。” 他微微欠身。 “感谢您,为我们纪委,送来了郑西坡,新的犯罪证据。” 第260章 影帝的诞生!陈岩石教科书级别的撤退! 孙连城最后那句“感谢”,刺穿了陈岩石最后的自尊。 整个世界都在他耳边嗡鸣旋转。 办公室里明亮的灯光。 沙瑞金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孙连城那平静到残忍的表情。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前扭曲、变形、撕裂。 最终,汇成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无声嘲讽的漩涡,要将他吞噬。 新的犯罪证据。 还是自己,亲手送上门的。 他想起昨天,郑胜利是如何跪在自己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家门不幸。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被那套漏洞百出的“受害者逻辑”说服,又是如何热血上头,重新燃起那所谓的斗志,慷慨激昂地要来为民请命。 他更想起了就在十几分钟前,自己是如何趾高气扬,用“酷吏”、“野心家”这样诛心的词汇,痛斥眼前的孙连城。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一个被人当枪使,玩弄于股掌之上,还自以为正义化身的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灼热的羞辱感,化作奔腾的岩浆,冲刷着他每一根血管,炙烤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紧接着,又被上涌的气血涨成一片斑驳的暗红。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试图说点什么,哪怕一个字,来挽回一丝所剩无几的颜面。 “我……我……” 然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没脸了。 一辈子的清名,一辈子的骄傲,在这一刻,被那个年轻人平静的话语,击得粉碎。 连一片完整的碎片都找不到。 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沙瑞金。 不用看他都能想象到,那道曾经充满尊敬的目光里,此刻必然只剩下失望。 甚至……是怜悯。 不行。 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在这里多待一秒,他会彻底疯掉。 一个念头,在他那片混沌的脑海中疯狂闪现,成为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跑! 必须立刻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审判场! 下一秒。 陈岩石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仰,动作带着一丝决绝。 他双眼一翻,瞳孔失去了焦距,身体直挺挺地从沙发上滑倒在地。 “呃……” 喉咙里,挤出一声恰到好处的、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呻吟。 然后,双腿在光洁的地板上蹬了两下,彻底“昏死”过去。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从表情管理到肢体语言,都堪称绝佳。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沙瑞金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他看着倒在地上,身体还在轻微抽搐的陈岩石,眼角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 孙连城也愣住了。 他设想过陈岩石被揭穿后的无数种反应。 可能是暴怒掀桌,可能是羞愧难当,也可能是死不承认,甚至是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但他万万没有算到,这位以刚直不阿着称的革命老英雄,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质。 高。 实在是高! 这哪里是气晕了? 这分明是教科书级别的战略性撤退! 沙瑞金与孙连城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只一瞬间。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荒诞和默契。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点破。 “哎呀!陈叔!” 沙瑞金第一个反应过来,霍然起身,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所有的威严和审视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焦灼与关切。 “陈叔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装模作样地伸出手指,探了探陈岩石的鼻息。 “小白!快叫医生!” 沙瑞金对着门外,发出一声近乎惊惶的大吼。 “把我自己的保健医生叫来!快!再叫一辆救护车!立刻!马上!” 那份焦急,那份关切,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若非孙连城洞悉内情,他几乎都要信以为真,以为陈岩石真的命悬一线了。 秘书小白闻声,立刻带着两名工作人员冲了进来。 看到倒在地上的陈岩石,几人也是吓得脸色发白,魂飞魄散。 这可是在省委书记办公室里,要是老干部出了事,天都要塌下来! 一时间,整个办公室乱成了一锅粥。 打电话的,试图掐人中的,手忙脚乱解领口的…… 孙连城很识趣地向后退开,将这方小小的舞台,完全让给了正在飙戏的沙书记和“昏迷”中的陈老。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着,依旧“人事不省”的陈岩石,心中竟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能屈能伸,拿得起也放得下。 这位老英雄能在几十年的政治风浪中屹立不倒,果然有他独到的生存之道。 很快,沙瑞金的保健医生与护士推着担架床,火急火燎地赶到。 经过一番煞有介事的“紧急抢救”,包括听心跳、测血压、翻眼皮等全套流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保健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神情凝重地向沙瑞金汇报道:“沙书记,陈老可能是情绪过于激动,血压骤升,引发了短暂性休克。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必须立刻送医,进行全面检查。” “好好好!快!立刻送医院!用最好的设备,请最好的专家!” 沙瑞金连连点头,亲自指挥着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陈岩石抬上担架。 临走前,他还不忘弯下腰,紧紧握住陈岩石那只“毫无知觉”的手,语气痛心疾首,带着一丝自责。 “陈叔啊陈叔,您这又是何苦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 孙连城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堪称完美的演出,缓缓落幕。 直到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近及远,彻底消失在省委大院的尽头。 办公室里,才终于重归宁静。 之前所有的忙乱和喧嚣,仿佛从未发生过。 沙瑞金脸上所有焦急和关切,如潮水般褪去,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主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润了润刚才因“大吼”而干涩的喉咙。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孙连城。 那双刚刚还满是关切的温和眼睛里,此刻笑意荡然无存。 只余下冰冷的审视,直视他的内心。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个风华投资,是你安排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每一个字,却都沉甸甸的,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孙连城的心头。 来了。 孙连城心头一跳。 他知道,对陈岩石的审判结束了。 而对他孙连城的真正考验,现在,才算开始。 第261章 沙书记,我就是在拍您的马屁! 沙瑞金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却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骤降。 孙连城没有回避那道审视的目光。 他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便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 只有一个字。 但说的斩钉截铁。 承认了。 他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沙瑞金的眼神骤然一紧,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蜷曲。 他设想过孙连城的无数种反应。 辩解,推诿,甚至是将一切推给某个子虚乌有的线人。 但他唯独没算到,孙连城会承认得如此干脆,如此理直气壮,如此毫无顾忌。 办公室里陡然一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沙瑞金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 那份审计报告被震得从桌面高高跳起,又无力地落下。 “孙连城!” 沙瑞金的声音里,终于卷起了压抑不住的雷霆。 “欺上瞒下,设局构陷!用这种不择手段的方式来达到目的!你这样的干部,我怎么放心把工作的重担交给你?!” 这是诛心之言。 对于任何一个干部,被最高领导贴上“不择手段”的标签,都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 然而,孙连城依旧站在那里。 身形笔挺,神情未变。 他迎着沙瑞金那几乎要将人刺穿的目光,平静地开了口。 “沙书记,您说得对。” “但您只说对了一半。” “我之所以出此下策,不择手段,正是因为要承担更大的责任,要去挑更重的担子。” 沙瑞金眼中的怒火,微微一滞。 孙连城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字字清晰。 “书记,您说,和一个盘踞在大风厂内部,侵吞了工人几千万血汗钱的蛀虫比起来;” “和那几百个被蒙蔽、被煽动,随时可能让京州不稳的下岗工人比起来;” “和我们京州市投资几百个亿的却被大风厂卡住的光明峰项目比起来;” “和我们整个汉东省未来几年经济转型试点的成败比起来——”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然。 “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对付一个隐藏在人民内部的蛀虫,对付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难道不应该不择手段吗?!” 这番话,振聋发聩。 沙瑞金脸上的怒意,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些许。 他不得不承认,孙连城这番话,站位够高,逻辑自洽。 “既然你已经掌握了郑西坡的证据,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地处理,非要用这种设局的方式?”沙瑞金的语气缓和下来,但质问依旧严厉。 孙连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书记,完全是为了……陈老。” “嗯?”沙瑞金的眉头再次锁紧。 “陈老和郑西坡走得太近了,在他的认知里,郑西坡是英雄,我们是酷吏。” “如果我们只拿出审计报告,他只会认为是我们在伪造证据,打击报复。他会闹得更凶,甚至捅到北京去,到时候,我们省委的工作将彻底陷入被动。” “所以……” 孙连城说到这里,便停下了。 但那未尽之言,沙瑞金已经完全懂了。 所以,你干脆将计就计,设下这个局,让郑西坡拿着假报告去找陈岩石。 再借陈岩石的手,把这份所谓的“铁证”亲自送到我沙瑞金的面前。 最后,由你孙连城,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戳破这个骗局。 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让陈岩石看清真相,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让他输得心服口服,哑口无言。 一石三鸟! 好狠的手段! 好深的心计! 沙瑞金看着眼前的孙连城,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他忽然冷冷地发问,这是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道考题: “你是在向我表功吗?说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护我这个省委书记的面子?为了替我沙瑞金解决后顾之忧?” 这个问题,是一个完美的陷阱。 回答“是”,便是承认自己巧言令色,阿谀奉承。 回答“不是”,又等于否定了刚才所有的宏大叙事。 孙连城看着沙瑞金,忽然笑了。 他向前踏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清晰地,也是无比坦然地,给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是的。” 办公室里,彻底沉默了。 一秒。 两秒。 五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沙瑞金脸上那层冰冷的严肃,慢慢瓦解。 他先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然后,那笑意再也压抑不住,从喉间迸发。 “哈哈……哈哈哈哈!” 爽朗洪亮的笑声瞬间灌满了整个办公室,驱散了先前所有的紧张和压抑。 整个气氛,为之一变。 他伸出手,隔着宽大的办公桌,虚虚地点了点孙连城。 “你啊你……孙连城!” “滑头!”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滑头!” 第262章 他不是刀,他是军火库!沙瑞金当场拍板! 笑声渐歇。 沙瑞金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办公室一侧的茶柜前,取出一个样式古朴的茶叶罐。 他拿起孙连城的杯子,看也不看便将里面的残茶倒掉。 接着,为他重新撮上一撮新茶,注满滚烫的热水。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这个看似随意的举动,却让孙连城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清楚,从沙瑞金亲手为他续茶的这一刻起,自己与这位省委一把手之间的关系,已经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红线。 不再是单纯的汇报工作的上下级。 “坐吧,连城同志。” 沙瑞金将温热的茶杯递还给他,自己也端着杯子,重新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的姿态放松下来,示意孙连城也随意些。 “说说你的想法。” 沙瑞金的目光再次落在孙连城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所有的审视和考量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 “关于大风厂,你到底想怎么走这步棋?” 孙连城明白,沙瑞金给出的最后一道考题,现在才真正开始。 他没有坐下。 而是转身,径直走到了那幅巨大的京州地图前。 “沙书记,在说我的计划之前,我想先点明大风厂当前面临的三个死结。”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代表大风厂的那个点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一,人。几百名下岗工人,人心浮动,怨气积压,这是悬在京州头顶上最不安分的火药桶。” “第二,钱。大风厂自身债务缠身,银行贷款如山,土地资产被层层查封,是一个标准的、谁碰谁死的烂摊子。” “第三,地。那块土地的工业属性和复杂的产权归属,是几十年来积累下的历史遗留问题,一团乱麻,谁解谁烫手。” 沙瑞金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表示认同。 这三座大山,也同样压在他的心头。 “所以,”孙连城话锋一转,整个人的气场截然不同,“任何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方案,都注定失败。我们必须拿出一个一揽子计划,把这三个死结,用一把钥匙,同时打开!” 他的声音,骤然间充满了规划未来的自信与力量。 “我的计划,不是拆迁,不是盖楼,更不是卖房子。” “那种粗暴的模式,只会把工人的矛盾彻底引爆,也完全浪费了这块土地的黄金价值。” “我要做的,是把大风厂,打造成京州的‘智慧之心’!” “一个集智慧办公、科技孵化、数字文创和未来商业于一体的,综合性智慧产业园!” 孙连城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激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魔力。 “首先,解开‘人’这个死结。” “我准备牵头成立一家新的项目公司,由我们引入的投资方和工人代表共同持股。工人们可以用他们手中所谓的大风厂股权,置换成新公司的原始股。” “我们给他们的,不再是打发叫花子一样的拆迁款!” “而是让他们从破产工人,一步登天,成为未来科技新城‘股东’的身份和尊严!” “到那时,他们不再是阻力,而是我们项目最坚定的拥护者和扞卫者!” 沙瑞金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搁在桌上的手指也停下了敲击。 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一下,直接从根上,化解了最大的矛盾! “其次,解开‘钱’这个死结。” “这个项目体量巨大,绝不能单纯依赖财政输血。我们要面向全国,引入顶级的社会资本,但绝不是普通的房地产开发商。” “我要成立一个专项产业基金,只吸纳那些有远见、有技术实力的科技巨头和顶尖投资机构入股。” “最关键的,我们要把这个项目,做成汉东省经济转型、扶持高新科技产业的‘一号标杆工程’!” “有了这面旗帜,我们可以向国家申请专项扶持基金!可以用领先的商业模式,去撬动百亿乃至千亿的资本杠杆!” 沙瑞金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孙连城的棋盘,早已超出了一个京州,他瞄准的,是整个汉东,是全国的资源!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解开‘地’这个死结。” 孙连城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圈,将大风厂周边区域都囊括了进去。 “这个产业园,将成为我们汉东省所有中小型科技公司的超级孵化器!” “我们要给他们全国最低廉的租金,最顶尖的云计算服务器,最完善的法务、财务一站式服务!” “我们要做的,是一个生态!” “一个能让所有怀揣梦想的年轻人,都能带着一台电脑来到京州,在这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产业生态!” “书记,您想。” “到那个时候,我们盘活的,还仅仅是一个大风厂吗?” “不!” “我们激活的,是整个京州,乃至整个汉东未来几十年的科技产业命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落下。 偌大的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沙瑞金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连城,眼神变了,彻底变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从光明区提拔上来的孙连城,是一把快刀,一把能斩断一切沉疴腐肉的好刀。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 这哪里是一把刀? 这分明是那个能设计出整座军火库的,总工程师! 反腐,只是他的手段。 发展,才是他真正的野心和目的! 这样的干部,正是他沙瑞金苦苦寻觅,梦寐以求的改革先锋! “好!” 砰! 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好一个‘智慧之心’!好一个‘产业生态’!”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孙连城身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孙连城的身子都微微一沉。 他眼中的欣赏,再无半分掩饰,亮得惊人。 “连城同志,你的这个计划,我原则上同意!” “省里,会给你最大的政策支持!这盘棋,我让你来当庄家!” 孙连城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但是,”沙瑞金忽然话锋一转,“这盘棋,要下好,光有我点头还不够。” 他转头,目光锐利地穿透玻璃窗,投向了远处市政府大楼的方向。 “光明峰项目,是李达康的眼珠子,是他的命根子。而大风厂这块地,正好死死卡在那个项目的咽喉上。” “你的计划再天花乱坠,他要是不点头,给你来个阳奉阴违,拖你个一年半载,什么黄花菜都凉了。” 沙瑞金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孙连城,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所以,通往‘智慧之心’的第一道关卡,就是李达康。” “你必须,自己去搞定他。” “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你的计划保驾护航。” 第263章 阳谋惊天,这把刀太快了! 孙连城走出省委大楼。 正午的阳光烈烈地照在他身上,带来一丝滚烫的暖意。 他坐进车里,却没有让司机立刻发动。 他靠在后座上,合上双眼。 温暖的阳光被车窗隔绝在外,车内只有一片冰冷的寂静。 他的大脑,此刻飞速复盘着刚才与沙瑞金的每一次对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的细微变化。 最后那个眼神。 沙瑞金看他的最后那个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地看一个下属。 那里面有欣赏,有支持,但更多的,是一种忌惮。 总之,目的,达到了。 他今天在沙瑞金面前,坦然承认设局,坦然承认拍马屁,甚至抛出那番“不择手段”的惊世之论。 每一步,都在他的精密计算之内。 他就是要让沙瑞金猜忌自己。 就是要让这位省委一把手觉得,他孙连城,是一把太过锋利的双刃剑。 一把随时可能伤到持剑人的绝世凶兵。 因为,他从未忘记,脑海里那个冰冷的,如同催命符一般的系统任务。 【主线任务二:180天内,晋升为实职市长。】 【任务失败:抹杀。】 在纪委书记这个位子上干得再出色,也只会离市长的宝座越来越远。 他必须换跑道。 这种关键的人事调动,他自己说了不算,李达康说了更不算。 唯有沙瑞金,唯有这位汉东省的掌舵人,才能一锤定音。 如何让沙瑞金心甘情愿,甚至主动地,帮自己完成这次调动? 答案只有一个。 让沙瑞金觉得,纪委书记这方小小的池塘,已经装不下他孙连城这条蛟龙了。 或者说,一个“不择手段”的孙连城,继续待在纪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太危险。 纪委书记是什么? 是监督百官的利剑。 这把剑,需要的是稳重,是公正,是循规蹈矩。 而一个为了达成目的,连省委书记都敢算计的纪委书记,他会成为整个官僚体系的公敌。 这样的孤臣,这样的酷吏,沙瑞金敢一直用下去吗? 他不敢。 所以,沙瑞金一定会考虑给他换个位置。 一个同样重要,但能将他“不择手段搞经济”的才能发挥到极致,同时又能将他置于无数双眼睛监督之下的位置。 市长。 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位置了。 孙连城的手指,在光洁的车窗上无意识地划动。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步棋,走得极险,近乎赌命。 但富贵险中求。 想在一百八十天内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就必须行此非常之举。 他要的,就是逼沙瑞金主动帮他实现系统任务。 而他付出的代价,是沙瑞金那份不再纯粹的“信任”。 但这又何妨? 在权力的棋盘上,所谓的信任,本就是最廉价的筹码。 …… 孙连城走后,沙瑞金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落地窗外的天空,云卷云舒。 他的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孙连城说过的每一句话。 “和大风厂几百位工人的利益比起来……” “和京州市投资几百亿的光明峰项目比起来……” “和汉东省未来几年经济转型试点比起来……” 每一个“比起来”,都敲击着沙瑞金的心脏。 好大的口气。 好大的格局。 也……好大的野心。 沙瑞金拿起那份关于“智慧之心”产业园的初步构想,再次审视。 越看,心头的震撼就越是强烈。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主政汉东以来,看到过的最高明,也最大胆的经济发展方案。 若能功成,这不仅是京州的政绩,更是他沙瑞金在全国面前,都叫得响的改革样板! 可是……孙连城…… 沙瑞金的眉头再次拧成一个疙瘩。 一个能为了目标设下环环相扣骗局的人。 一个能当着他的面,坦然承认自己“拍马屁”是为了达成目的的人。 此人的心计,此人的胆魄,都远超常人。 这样的人,继续留在他现在的位置上,太危险了。 田国富掌控不了他,李达康制衡不了他,整个京州官场都会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人人自危。 这不是沙瑞金想看到的局面。 反腐,是为了更好的发展。 如果为了反腐,把干部队伍变成了一群惊弓之鸟,那便是本末倒置。 或许,是时候给他换个位置了。 沙瑞金心中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如果这一次,他孙连城真能如他所言,凭一己之力搞定李达康,将大风厂这个天大的难题彻底解决。 那么,就让他去市长的位子上,试试。 让他从一个手持利剑的“裁判”,变成一个亲自下场拼杀的“运动员”。 也让他,接受所有人的监督和制衡。 想到这里,沙瑞金的眼中,闪过一丝棋手落子时的锐光。 ……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孙连城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已经开始推演下一步棋。 沙瑞金这关,过了。 棋局的下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李达康。 那个极度强势,控制欲爆棚,视GDP为生命的政客。 想让他心甘情愿地放弃“光明峰”,转而支持自己的“智慧之心”,无异于与虎谋皮。 常规的汇报、商议,对他那样的“霸王”而言,根本没用。 必须找到他的痛点,他的死穴。 然后,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支持自己,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孙连城拿出手机,拨通了京州市委书记秘书的电话。 “小金吗?我是孙连城。”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恭敬的声音。 “帮我跟达康书记约个时间。” 孙连城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想当面向他汇报一下,关于大风厂问题的最终处理方案。” 仿佛即将要见的,不是一个恨他入骨的政敌。 而是一个,即将被他拖入新战场的,普通工作伙伴。 第264章 摊牌李达康!我,是你唯一的选择!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烟味,浓得呛人。 李达康独自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逆光下的背影,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峭。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从秘书小金通报孙连城要来汇报工作的那一刻起。 孙连城。 默念这个名字,喉咙里便生出鱼刺般的梗痛感,吐不出,咽不下,日夜折磨。 他搞垮了王显。 他逼死了武康路。 他让整个京州官场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让他这个市委书记的班子,成了全省最大的笑话! 最可恨的是! 侯亮平能当着他的面,带走欧阳菁。 他孙连城,就能当着全京州的面,把侯亮平给铐了! 这一巴掌,打得太狠! 狠到他李达康,都觉得解气! 可解气之后呢? 是深入骨髓的忌惮。 这个孙连城,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现在,他还要来见自己? 汇报大风厂的最终处理方案? 他想干什么? 他到底还能干什么? 见,还是不见? 见了,又谈什么? 万一谈崩了,该如何收场? 就在李达康心乱如麻之际,秘书小金敲门进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书记,孙书记……已经到了。” 李达康没有回头,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那张象征着京州最高权力的办公桌后。 他抓过一支钢笔,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镜片后的目光,已是一片幽深的寒潭。 “让他进来。” 李达康对着秘书小金说。 他倒要看看,这个孙连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孙连城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脸上挂着一副标准的、下级见上级时该有的恭谨笑容。 “达康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 李达康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一个“坐”字都懒得赐予。 孙连城仿佛毫无察觉,径直在沙发上坐下,将公文包稳稳地放在膝盖上。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李达康在等。 等孙连城开口,等他亮出底牌。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搅动京州风云的男人,在他李达康面前,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孙连城也在等。 他在等李达康的怒火烧到顶点。 只有当一头猛虎最愤怒、最失去理智时,它的破绽才会暴露得最彻底。 最终,是李达康先绷不住了。 他将手里的文件重重摔在桌上,发出一声爆响。 “孙连城同志!”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永远燃烧着工作热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火焰。 “你今天来,是来向我炫耀你的战功吗?!” “京州官场被你搅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市长死了,副市长抓了,我这个市委书记都快成了光杆司令!” “你孙连城,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本事!” 咆哮如雷,孙连城脸上的恭敬笑容却未减分毫。 他甚至抬手,慢条斯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达康书记,您误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李达康的耳中。 “我只是在履行我市纪委书记的职责。” “您说的人,不是我孙连城搞掉的。” “是他们自己烂到了骨子里,被党纪国法,被人民的唾沫星子,给淹死的。”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李达康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瞪着孙连城,竟找不到一个字来反驳。 因为孙连城说的,是事实。 “那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李达康的语气生硬。 “我来,是想帮您解决一个难题。”孙连城终于说出了来意。 “帮我解决难题?”李达康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我现在最大的难题,就是你孙连城!” “不。”孙连城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李达康的视线。 “您现在最大的难题,不是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让李达康脸色骤变的名字。 “是大风厂。” 李达康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孙连城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剖析着他内心最深的痛处。 “大风厂这颗雷,在京州埋了很多年。它卡死了您的光明峰项目,拖住了您经济发展的后腿,更是您政治履历上一个抹不掉的污点。” “您想解决它,做梦都想。” “但是,您不敢碰,也不能碰。” “因为这背后牵扯到京城,牵扯到山水集团,更牵扯到那几百个随时能把市委大门堵死的老工人。” 孙连城每说一句,李达康的脸色就铁青一分。 这一刻,李达康觉得自己被彻底剥开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盘算,都被孙连城这把手术刀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空气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我,”孙连城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手术即将成功时,主刀医生才会有的掌控一切的笑容,“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您,这颗雷,我准备替您拆了。” “你?”李达康的眼神里,只剩下不信和讥讽,“就凭你?” “就凭我。”孙连城的回答,斩钉截铁。 “所以现在,你又想拿大风厂开刀?”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告诉你,孙连城!大风厂那块地,是光明峰项目的核心配套!谁也别想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是市委一把手,对一个下属,最严厉的警告。 然而,孙连城听完,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甚至还笑了笑。 “达康书记,您又误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李达康冲天的怒火都为之一滞。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唱反调的。” “恰恰相反,我完全是来帮您的。” “帮我?”李达康发出一声满是讥讽的冷笑,“你孙连城,不给我找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你还会帮我?” “一直都会。”孙连城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只是以前,您没给我机会。” 他打开那个半旧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份文件。 封皮上用黑体字印着一行标题。 《关于将大风厂地块,升级改造为“光明峰项目”智慧产业核心配套区的可行性报告》。 孙连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李达康的办公桌前,将这份报告,轻轻地,放在了李达康的面前。 李达康的瞳孔,狠狠一缩。 智慧产业……核心配套区? 这几个字,精准地敲击在他心跳的鼓点上。 一个为GDP而生的心脏,在此刻剧烈搏动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标题,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充满了审视、怀疑与惊疑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孙连城。 他伸出手,放在了报告上面。 第265章 达康书记,你别无选择!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桌上没有茶。 李达康的烟雾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一种无声的对峙。 他没有碰那份文件。 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只是在孙连城那张深沉的脸上来回扫视。 他想找到一丝破绽。 哪怕只是一丝。 但他失望了。 孙连城的平静并非伪装,而是一种洞悉全局的绝对自信。 “沙书记,已经跟我通过气了。” 李达康终于开口。 “智慧之心产业园。”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孙连城,我承认,你这个饼画得很大,也很诱人。” 话锋陡然尖锐。 “但京州不是你的试验田!大风厂更不是一张任你涂抹的白纸!” “几百号下岗工人,多少亿的国有资产!这背后是稳定,是民生!是你我都扛不起的责任!” “你凭什么觉得,你这个异想天开的方案,能成?” 李达康的声音不高,字字句句却砸在孙连城身上。 这是市委书记最后的骄傲,也是最顽固的壁垒。 孙连城没有被这股气势压住。 他甚至笑了。 “达康书记,您说的对。” 他坦然承认。 “这个方案,风险巨大,近乎空想。” “但是。” 他的目光迎上李达康的视线,平静得可怕。 “如果我说,它不仅能彻底解决大风厂,更能让您心心念念的‘光明峰项目’,提前至少五年,实现您最初的设想呢?” “您,还觉得它异想天开吗?” 李达康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狠狠收缩了一下。 五年! 光明峰! 那是他李达康的政治图腾!是他为京州,也为自己画下的仕途宏图! 他要在那片荒地上,建起一座全新的金融中心,一个能让京州GDP高速增长的超级引擎! 可这个项目,从立项起就步步维艰。 资金、招商,全是大问题。最致命的是,大风厂那块地,像一根钢钉,死死楔在光明峰项目的咽喉上。 现在,孙连城说,他能? “孙连城,我没时间听你讲神话。” 李达康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只问你,拿什么保证?” “就凭这个。” 孙连城再次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李达康的手指,终于翻开了报告。 很慢。 他看得极仔细,仿佛不是在看一份报告,而是在拆解一枚炸弹。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孙连城就坐在那,安静地等待着。 他清楚,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射向李达康内心欲望的子弹。 他躲不开。 也不想躲。 李达康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比他自己的“光明峰项目”……更宏大,更疯狂的构想。 孙连城的报告,只字不提拆迁,不提盖楼。 他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 产业生态。 一个以大风厂为核心,集智慧办公、科技孵化、数字文创、高端商业于一体的完整闭环! 他要把那片废墟,变成京州,乃至整个汉东的“硅谷”! 他要让全国最顶尖的科技公司,最聪明的大脑,都汇聚到这里! 而这一切,最终将服务于……光明峰项目! 这个“智慧之心”产业园,将成为“光明峰”最强劲的心脏,为那座庞大的新城,注入高科技产业,导入高消费人群,提供永不枯竭的税收! 李达康的眼前,文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科技巨头的LOGO,在那片废墟上逐一点亮。 是成千上万戴着工牌的年轻人,在这里工作、消费、安家。 是他李达康的政治履历上,那根陡峭得近乎垂直的GDP增长曲线!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政绩! 这才是他能向上面,向历史,交出的完美答卷! “砰!” 李达康猛地合上报告,抬头,那双眼睛死死锁住孙连城。 “你的计划很好。” 他的声音低沉。 “好到……让我害怕。” “孙连城,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达康问。 这不是上级对下级的质询。 这是一个棋手,对另一个可怕的棋手,最直接的摸底。 孙连城笑了。 “达康书记,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我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 他坦然地,说出了自己的野心。 李达康的表情再次凝重。 “我想把京州,变成我理想中的城市。一个高效、廉洁、充满活力,走在时代最前沿的城市。” “而这,只靠我一个人,做不到。” 孙连城看着他,目光真诚。 “我需要您的支持。” “支持?”李达康冷笑,“我凭什么支持你?支持一个随时可能在我背后捅刀子的人?” “因为,您没有选择。”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达康书记,您比我更清楚您现在的处境。” “欧阳菁的案子,武康路的事故,已经让您在省里,在沙书记面前,失分太多。” “光明峰项目,是您翻盘的唯一筹码。” “但一个没有产业支撑的新城,就是一座鬼城!您规划得再漂亮,楼盖得再高,没有企业,没有人,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孙连城的话,刀刀见血,精准地扎在李达康的心上。 “而我,能给您产业。” “我能把大风厂这个最大的包袱,变成您最强的引擎。” “我能让那些您请都请不来的高科技企业,排着队,拿着钱,求着进驻您的光明峰。” 孙连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带着一种惊人的压迫感。 “达康书记,我们做个交易吧?” 第266章 京州变天!李达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您支持我的‘智慧之心’,我帮您实现您的‘光明峰’。” “我替您在前面冲锋陷阵,披荆斩棘。” “您坐镇市委,为我保驾护航。” “我们联手,把京州这块蛋糕,做到大到让所有人都眼红,大到让省里某些人,再也不敢对我们指手画脚!” 这番话,带着魔鬼般的诱惑。 李达康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 他被说服了。 这是一个根本无法拒绝的阳谋。 他看到了那条通往更高处的金光大道。 也看到了眼前这个男人,那深不见底的野心和手腕。 与他合作,是与虎谋皮。 拒绝他,是亲手掐灭自己最后的希望。 “孙连城。” 李达康缓缓开口。 “你很聪明。” “聪明到……让我觉得可怕。” 孙连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他在等。 等李达康的最终抉择。 许久。 李达康转过身,重新看向孙连城。 他眼中的挣扎、愤怒、忌惮,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种属于顶级政治生物的,绝对冷静和理智。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重若千钧。 “这个项目,我会配合的。” “但丑话说在前面,出了任何问题,我第一个拿你孙连城是问!” “你,就是这颗雷的排爆手。成功了,你上青云;失败了,你粉身碎骨!” 听李达康说出“配合”两个字。孙连城心里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李达康这不是妥协。 这是一场赌上全部身家的豪赌。 他将自己仅剩的政治前途,悉数押在了眼前这个让他既欣赏又忌惮的男人身上。 孙连城脸上,那抹算计和试探褪去,浮现出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达康书记,您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 “少说废话。” 李达康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那张能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的办公椅。 顷刻间,那股独属于市委书记的威压,再次充斥了整个空间。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丑话说在前面。” “你的‘智慧之心’,我可以支持。” “常委会上,沙书记面前,我也可以为你背书。”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孙连城微微躬身,姿态谦恭:“书记请讲。” “从现在开始,你市纪委那把刀,收一收。” 李达康的声音很平,没有温度。 “京州,不能再这么折腾下去了。” “武康路死了,王显刚进去,下面各个单位人心惶惶,工作几乎停摆。” “你再这么查下去,不等光明峰建成,我这个市委书记,就得变成光杆司令。” 他盯着孙连城,一字一顿。 “我需要稳定。” “一个绝对稳定的干部队伍,来推行我们的计划。”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孙连城瞬间洞悉了这背后的交换。 以纪委的“静”,换取经济的“动”。 以程序上的“有限让步”,换取项目上的“全力推进”。 这是顶层玩家之间,无需言明的政治默ak契。 “我明白。” 孙连城点头,没有片刻迟疑。 他直视着李达康,给出了一个足以让对方安心的承诺。 “请达康书记放心。” “从今天起,京州市纪委这把刀,只为京州的发展披荆斩棘,不为制造内耗。” “对于一些干部在工作中,出现的,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我们将以教育批评为主,不轻易上纲上线。” 这个承诺,掷地有声。 它意味着,孙连城主动为自己那把令整个京州官场胆寒的利刃,套上了刀鞘。 李达康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柔和了几分。 他知道,孙连城听懂了。 并且,给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比如,”孙连城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关于开发区的高曙光同志,在处理大风厂问题上的一些情况。” “我个人认为,情节轻微,尚未造成严重后果。” “可以做一个内部通报批评。” 孙连城的目光平静无波,陈述着一个既定的事实。 “案子,到此为止。” 高曙光! 李达康的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投名状! 一份分量十足,诚意满满的投名状! 高曙光是他一手提拔的人,也是他“秘书帮”的干将,更是光明峰项目最重要的执行人。 孙连城若真要办他,自己必然陷入巨大的被动。 现在,孙连城主动松开了这条绳索。 这份诚意,足够了。 “好。” 李达康重重点头,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脸庞上,嘴角牵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连城同志,你这个态度,很好。” “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他站起身,破天荒地,主动向孙连城伸出了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连城也伸出手,与他有力地握在一起。 一只手,属于京州最有权势的市委书记。 另一只手,属于京州最让人敬畏的纪委书记。 这一握,决定了京州未来的走向。 窗外,阴沉许久的天空破开一道缝隙,一缕久违的阳光刺破阴霾,照进了这间办公室。 京州的天,要变了。 ……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赵东来正对着一堆文件,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侯亮平这个烫手的山芋,还死死攥在他手里。 省检察院那边,一天三个电话,明里暗里施压要人。 可始作俑者的孙连城,却没半点动静,好像已经忘了这个人。 赵东来感觉自己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他现在,无比后悔那天在大风厂,为什么头脑一热就答应了孙连城。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响了。 赵东来没好气地抓起听筒。 “谁?!” “东来局长,火气不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让他心脏骤然收紧的平静声音。 孙连城。 “孙……孙书记。”赵东来的声音立刻矮了半截,“您……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孙连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轻微的笑意,“就是问问,侯局长在你们那儿,住得还习惯吗?” 赵东来的额头,瞬间渗出细汗。 “习惯,习惯!我们绝对按规定办事,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那就好。”孙连连城顿了顿,“不过,总这么关着,影响不好,毕竟是省里的同志。” 赵东来心中一喜,以为孙连城要松口。 “是是是!孙书记您说得对!您看,是不是可以……” “我过去看看他。”孙连城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安排一下。” …… 京州市第一看守所。 一间被特殊改造过的审讯室,灯光明亮如昼。 侯亮平独自坐在冰冷的铁椅上。 手腕上没有镣铐,但他感觉自己被无形的枷锁捆绑着,动弹不得。 他面前,没有刺眼的探照灯,没有凶恶的审讯员。 只有一杯尚冒着热气的清茶。 以及一个,让他从骨子里感到畏惧的男人。 孙连城。 孙连城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个一次性的纸杯,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不说话,也不问话。 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侯亮平。 这种沉默,比任何审讯手段都更让人窒息。 侯亮平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被那道平静的目光无情地穿透。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都在这道目光下被剥得一干二净。 “孙……孙连城。” 最终,还是侯亮平先绷不住了。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把我关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非法的!是滥用职权!” 他试图用法律,来给自己壮胆。 孙连城终于有了动作。 他将手里的纸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微响。 “侯局长。”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 “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不是什么‘非法拘禁’。” “而是,你还能不能从这里走出去。” 侯亮平的心,狠狠向下一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孙连城向后靠在椅背上,半张脸隐入光线的阴影里。 “我只是在想,一个省检察院的反贪局长,肩负反腐重任的国家干部,为什么会跟一个已经被证明是巨贪的工会主席,走得那么近?” “为什么会不问青红皂白,就为他站台,为他背书,甚至不惜公然对抗纪委办案?”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划开侯亮平的防线。 “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利益交换?” “或者说……” 孙连城停顿了一下,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闪动了一下。 “侯局长,听说你和那个已经被抓的蔡成功,是发小关系?” “而蔡成功恰恰是大风厂案的关键人物。这里面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呢?” 蔡成功! 这个名字被念出的一瞬间,侯亮平的血色从脸上褪尽。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指着孙连城,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 “你……你胡说!你这是污蔑!血口喷人!” 他终于明白了。 孙连城抓他,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妨害公务”。 这是借题发挥,真正的目标,在后面! 孙连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许久,侯亮平的激动和愤怒渐渐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恐惧。 他颓然坐下。 “你想要什么?” “我的要求很简单……”孙连城凑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不行!这不合规矩!”侯亮平立刻反驳,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规矩?” 孙连城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嘲弄。 “侯局长,有时候,最大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要求我说过了,选择权在你。” 第267章 高育良的算计!火烧得再旺些!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汉东官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种山雨欲来、人人自危的紧张氛围,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反贪局局长侯亮平悄无声息的回到了工作岗位。 京州市纪委,那台曾让无数干部闻风丧胆的高速反腐机器,突然间踩下了急刹车。 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处级以上干部被“请去喝茶”的消息流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暖春行动”。 市纪委的工作组频繁走访各大机关单位,不再是板着脸查案,而是笑呵呵地搞座谈,听意见,嘘寒问暖。 曾经的阎王殿,摇身一变成了亲切的居委会。 而另一边。 在沙瑞金书记的亲自过问和李达康书记的全力推动下,“智慧之心”项目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疯狂推进。 市规划局、国土局、建设局……所有相关部门,一路绿灯。 以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审批流程,几天之内,全部办结。 大风厂的职工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大风厂那片安静许久的土地上,推土机的轰鸣,第一次压过了下岗工人们的喧闹。 一个名为“智慧之心”的未来之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图纸走向现实。 消息传到京城。 “废物!一群废物!” 赵瑞龙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上面茶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在奢华的房间里疯狂踱步,那张因纵欲而浮肿的脸上,写满了狰狞与不甘。 “李达康!孙连城!他们怎么会搅到一起去?!” “大风厂那块地!老子盯了多久!费了多少心思!现在倒好,被他们两个,轻飘飘地就给抢走了!” “祁同伟呢?那个废物在干什么?!他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孙连城死定了吗?!” 赵瑞龙抓起电话,直接吼了出去。 “姓祁的!你他妈到底还能不能干成点事儿了?!” 奢华的套房内,赵瑞龙的咆哮砸在墙壁上,震得空气嗡鸣。 电话那头,祁同伟握着手机,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站在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的巨大落地窗前。 脚下,是汉东省府的车水马龙。 而他,这位汉东警界的最高掌权者,此刻却只能沉默地承受着电话另一头的羞辱。 “……大风厂那块肥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飞了?你这个公安厅长是干什么吃的?!” “我告诉你,祁同伟!这件事办不好,你那个副省长的梦,就他妈永远做下去吧!” 赵瑞龙的怒火终于耗尽,电话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祁同伟这才将手机从耳边挪开,语调平直得不带一丝波澜,缓缓开口。 “瑞龙,你先冷静。” “冷静?我冷静你妈!”赵瑞龙的火气再次被引爆,“老子几千万的真金白银砸进去,现在连个响都听不见,你让我怎么冷静?!” “我只知道,”祁同伟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透着金属般的质感,“现在谁去碰大风厂,谁死。”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祁同伟继续道:“这个项目,现在是沙瑞金书记的‘脸面’。” “是李达康的政治‘生命线’。” “而孙连城,是他们推出来最疯、最不要命的那把刀。” “你让我现在去跟他们三个硬碰硬?” 祁同伟的话,没有半点温度。 “瑞龙,你是在叫我去死。” 赵瑞龙被这番话堵得半晌无言。 他狂,但不蠢。 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是实话。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赵瑞龙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当然不能这么算了。” 祁同伟眼底,那份被压抑的屈从瞬间被一抹阴狠取代。 “但,不是现在。” “孙连城这个人,刀太锋利了,亮得有些扎眼。他现在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是把自己顶在了所有人的枪口上。” “我们不需要动他。” “我们等。” “等他自己犯错。” “或者,等他的敌人,帮我们撕碎他。” 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极低,耐心地为那头暴躁的野兽顺着毛。 “瑞龙,记住,汉东这盘棋,还没到收官的时候。” “能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挂断电话,祁同伟脸上的沉静瞬间崩塌,浓重的阴郁笼罩了他英武的面庞。 他烦躁地扯开领带的束缚,脖颈处勒出了一道深红的印子,像是某种屈辱的烙印。 他跌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点燃一根烟。 烟雾升腾。 委屈。 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胸膛的委屈感,让他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祁同伟,汉大政法系的天之骄子,孤鹰岭的缉毒英雄,如今汉东省的公安厅长! 何等的身份,何等的荣耀! 却要对一个京城来的衙内低声下气,听他毫无顾忌的咆哮。 更让他感到窒息的,是孙连城。 那个他过去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在区长位子上趴了十四年,被整个汉东官场视为笑柄的“孙宇宙”。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步登天,成了自己都要忌惮,甚至隐隐感到畏惧的存在! 祁同伟猛地将一口浓烟吸入肺腑,再狠狠吐出,仿佛要将这满腔的不甘与愤懑一同驱逐出体外。 他不能再等了。 坐以待毙,只会让他输得更彻底。 他必须去找老师。 …… 汉东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书房。 茶香氤氲。 高育良正在临帖,笔尖在宣纸上游走,一幅“宁静致远”即将收官。 祁同伟垂手站在一旁,看着老师那份气定神闲的从容,内心的焦躁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老师。”他终于按捺不住。 高育良没抬头,甚至没停笔,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嗯”。 “大风厂的项目,动了。”祁同伟的声音压抑着火气,“孙连城和李达康,他们站到一起了。” 高育良的笔锋倏然一顿。 “远”字的最后一捺,沉稳压下,力透纸背。 他放下毛笔,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 而后,才慢条斯理地转身,看向自己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学生。 “同伟,你的心,又乱了。” “老师!”祁同伟的音量陡然拔高,“我怎么能不乱?!” “孙连城这一手太狠了!他画了一个‘智慧之心’的大饼,不仅把大风厂那块地吞了下去,还把李达康死死绑在了他的船上!” “现在整个京州,都在为他一个人开道!他孙连城,俨然成了京州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我们汉大帮在京州,快要没有说话的地方了!” 高育良静静听着,神色古井无波。 他踱步到茶台前坐下,开始了他那套行云流水的泡茶工序。 “同伟,你只看到他们联手,却没看到,这所谓的联手之下,埋了多大一颗雷。” 高育良提起紫砂壶,琥珀色的茶汤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注入杯中。 “李达康是什么人?他是楚霸王。他的京州,卧榻之侧,容不得第二个人打鼾。” “孙连城又是什么人?他是一头永远喂不熟的饿狼。今天他能为利益和李达康握手,明天就能为更大的利益,反口把李达康撕了。” “他们两个,是暂时的。等‘智慧之心’这块蛋糕做大了,功劳怎么分?权力归谁?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好戏。” 高育良将一杯热茶,推到祁同伟面前。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拦他们。” “是帮他们。” “帮他们,把这个项目做得更大,更快!” 祁同伟彻底怔住。 “老师,您的意思是……” “火,只有烧得足够旺,才更容易失控。” 高育良端起茶杯,眼底深处,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让他们去冲,去闯,去得罪所有能得罪的人。” “我们,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们,怎么从盟友,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敌。” 祁同伟望着老师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的焦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深的寒意。 他知道,老师的棋盘,永远比他能看到的大。 “可是……老师,”祁同伟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那份无法掩饰的委屈,“这些道理,我也懂。” “是……是赵瑞龙那边,他逼得太紧。” “今天又打电话,劈头盖脸地骂我,说我不办事,再这样下去,他就要……” 祁同伟的话没说完,但那份被踩在脚下的屈辱,已经让他脸颊的肌肉开始抽搐。 高育良闻言,脸上那份淡然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自己这个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学生。 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失望。 第268章 老师的棋盘,孙连城,出局! “同伟,你让我很失望。”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分量却足以压垮人的脊梁。 祁同伟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 “一个赵瑞龙,就把你吓成这样?” 高育良的眼神里,是那种看着自家栋梁朽烂的痛惜。 “他不过是仗着他父亲的余荫,在京城混吃等死的一个衙内。” “你怕他什么?” “我……我不是怕他。”祁同伟的脸瞬间涨红,嘴唇嗫嚅着辩解,“我是怕得罪了老书记,影响到我们的大局。” “大局?” 高育良的笑声很轻,嘲讽意味却十足。 “你以为我们现在的大局是什么?” “是帮赵瑞龙抢回大风厂那块地?” “是跟孙连城争一日之短长?” 他逼视着自己的学生。 “同伟啊同伟,你的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短浅了?” 高育良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目光扫过一个个城市的名字。 “我问你,现在汉东省,最大的事是什么?” 祁同伟一愣,下意识回答:“是……京州的反腐和‘智慧之心’项目?” “错!” 高育良骤然回头。 “是官员调整!” 祁同伟的脑子嗡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拜孙连城所赐。”高育良的声音里,是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他这一轮反腐,把京州官场捅了个底朝天,从市长、副市长,到下面各个局委办的一把手,连锅端了多少人?” “我这里有份组织部的初步统计。” 高育良伸出五根手指,在祁同伟眼前晃了晃。 “厅级以上的官帽子,五个。” 他收起一根手指。 “处级的,十六个。” “科级以下的,不计其数。”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祁同伟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停滞。 他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一场汉东官场前所未有的大洗牌,已经拉开了序幕! “京州是什么地方?” “省会城市!” “这里的每一个位置,都是肥缺,都是通往更高层级的跳板!” 高育良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句句,砸在祁同伟的心上。 “现在,整个汉东省,甚至京城里,有多少双眼睛,正饿狼一样地盯着这些空出来的位子!” “一个市长的位置空出来,下面有多少个副市长、区委书记在争?” “一个副市长的位置空出来,又有多少个局长、县长在抢?” “这些人一旦动了,他们原来空出来的位子,又会引起下一层级的官员,进行新一轮更疯狂的争抢!” 高育良的每一个字,都在描绘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腥盛宴。 “所以,同伟啊,现在汉东省的各位大佬,从沙瑞金,到李达康,再到我们,所有人都在全力以赴,抓紧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安插自己派系的官员上位!” “交换、平衡、妥协……” “这,才是近期汉东省官场唯一的主旋律!” “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帽子争夺战上!” 高育良转过身,重新坐回茶台前,眼神深邃得不见底。 “这个时候,你却为了一个赵瑞龙的几句咆哮,为了一个大风厂的蝇头小利,而乱了方寸,自耗精力。” 他看着祁同伟,一字一顿地问。 “你觉得,你配得上‘汉大帮’未来领军人的身份吗?” 这句话,让祁同伟浑身剧震。 冷汗,从他额角渗出,顺着僵硬的脸颊滑落。 他终于看清了。 他只看到了孙连城在台前的风光,却完全忽略了,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在台后,已经掀起了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汉东权力格局的巨大风暴! 老师看到的,是整个棋盘的“势”。 而他自己,却还纠结于一城一地的“子”。 格局,云泥之别。 “老师,我……我错了。” 祁同伟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深深地低下头,那份撑起他半生的骄傲,在老师这番话面前,被碾得粉碎。 高育良看着他,眼神里的失望慢慢隐去,化为长辈对晚辈的提点。 “同伟,你要记住。” “政治,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是利益交换。” “孙连城现在是把双刃剑,沙瑞金用他,李达康也用他。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跟他硬碰,而是要学会,怎么用他!” 高育良微笑道。 “比如说,那个空出来的京州市市长的位置。” 祁同伟的瞳孔,骤然紧缩。 “李达康肯定想让他自己的人上。” “但沙瑞金,未必会同意。” “而我们,就可以在这个时候,把我们的人,推上去。” “当然,直接推我们汉大帮的人,目标太大。但我们可以推一个,愿意跟我们合作的,中间派。” “大家各退一步,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这,才是现在你应该去思考,去布局的事情。”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至于孙连城,就让他继续去冲,去闯吧。” “他闹出的动静越大,留给我们的机会,就越多。”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老师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第一次从心底升起。 这才是真正的棋手。 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形中布大局。 …… 正如高育良所预料。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汉东官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和暗中的狂热。 再也没有人去关注那个已经尘埃落定的大风厂。 更没有多少人,去关注那个掀起了滔天巨浪后,便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里的孙连城。 他就好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自身却已不见踪影。 有人说,他功高震主,被雪藏了。 有人说,他得罪了太多人,被李达康和高育良联手,给摁下去了。 更有人说,他即将一步登天,这次的消失,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各种版本的流言,在汉东省大大小小的酒局和饭桌上,悄然流传。 直到半个月后。 汉东省政府官网上,一条毫不起眼的人事任免通知,在深夜时分,悄然挂出。 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孙连城同志京州市市委常委、市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职务。】 没有然后了。 没有“另有任用”的下文。 只有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免职”二字。 消息一出。 深夜的汉东官场,轰然引爆。 整个汉东,彻底失眠。 第269章 冰火二重天!孙连城的结局是什么? 周一,清晨。 一条消息,在平静的汉东官场内部,无声引爆。 汉东省委组织部的官方网站,就在这个所有人都还睡眼惺忪的时刻,悄无声息地挂出了一条干部任免通知。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孙连城同志京州市市委常委、市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职务。】 短短一行字。 没有然后了。 没有“另有任用”的惯例安抚。 没有“工作调动”的委婉解释。 只有两个字,刺眼到让所有看见它的人,心脏都漏跳一拍。 ——免职! 京州市纪委大楼,率先炸裂。 “什么情况?!孙书记被免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谁P的图,想死吗!” “官网!他妈的是官网发的!真的!千真万确!” 惊呼,咆哮,不敢置信的嘶吼,砸碎文件的脆响,在纪委大楼的每一个角落此起彼伏。 那些刚刚在“清零行动”中打出威风,重新挺直了腰杆的纪委干部们,感觉自己灵魂都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冰冷的躯壳。 林溪一脚踹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那张总是冷静到不近人情的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惊与怒交织的神情。 她抓起内线电话,直接拨给了纪委办公室主任。 “孙书记呢?!他人呢?!”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电话那头,办公室主任的声音里满是六神无主的茫然:“林副组长……孙书记的手机关机了,宿舍里也没人……” 林溪挂断电话,双眼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黑字。 怎么会这样? 前几天,不还是好好的吗? 那个男人的身影,在她脑海里疯狂闪现。 那个在审讯室里,只用三言两语就让侯亮平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男人。 那个在专案组会议上,逻辑清晰,将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运筹帷幄的男人。 那个偶尔会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一个人对着京州的地图,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背影孤单却无比坚定的男人。 他怎么可能被免职?! 他犯了什么错?! 愤怒、不解、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无数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想冲出去,她想找人问个明白。 可她又能去找谁? 找市委的李达康书记?还是直接去省委敲沙瑞金书记的门? 她不敢。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瞬间侵蚀了她的全身。 …… 纪委大楼的哀嚎与愤怒,终究只是风暴中心的一个小小的漩涡。 在更广阔的汉东官场,这则消息掀起的,是更加复杂、更加诡异的滔天巨浪。 无数个电话在汉东省的各个角落疯狂响起,无数个最顶尖的头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那短短一行字里,解读出背后隐藏的惊天信号。 很快,汉东官场上主流的声音,迅速分化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第一种声音,听起来最合情合理,也最让人信服。 孙连城,完了。 他那把刀,太快,太锋利。 快到不仅斩了敌人,也伤到了自己人,甚至让握刀的人都感到了寒意。 他在纪委书记的位置上,掀翻了武康路,清洗了医疗系统,把整个京州官场搞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这种酷吏式的作风,固然能得到沙瑞金一时的赏识。 但从长远看,却是在动摇整个官僚体系的根基。 那些被他得罪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那些在恐惧中抱团取暖的官员们,必然会用尽一切办法,向省委施压。 沙瑞金书记,终究是棋手,不是莽夫。 为了安抚人心,为了维持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他必须挥泪斩马谡,将孙连城这把太过锋利的刀,暂时封入鞘中。 “免职”,就是最决绝的信号。 这个版本,在以高育良为首的汉大帮内部,几乎被奉为真理。 “老师,您真乃神人也!” 祁同伟在高育良的书房里,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崇拜。 “您早就说过,孙连城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他那种搞法,就是政治自杀!现在,应验了!” 高育良依旧在慢条斯理地临帖,脸上波澜不惊。 “同伟,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 他淡淡地说道,毛笔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沉稳如山的“静”字,力透纸背。 …… 而第二种声音,则显得有些惊世骇俗,甚至荒谬。 但相信的人,却同样不在少数。 这个版本认为,孙连城不是被雪藏。 他是要一步登天! 这并非惩罚,而是沙瑞金书记的酬功! 更是为了让他那个已经成为汉东一号工程的“智慧之心”产业园,能够名正言顺、毫无阻碍地推行下去! 所以,沙瑞金书记要破格提拔孙连城。 让他,当京州市长! 这个猜测一出,所有听到的人,第一反应都是疯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没有任何地方主政经验的纪委书记,直接一步到位,坐上省会城市市长的宝座? 这在共和国的官场历史上,闻所未闻! 但很快,就有人从组织部的渠道,打探到了更深层次的内幕。 就在免职通知发布的前几天,省委组织部的吴春林部长,亲自与孙连城进行了一次长达两个小时的闭门谈话。 谈话内容,高度保密。 但据说,那次谈话的性质,是干部晋升市长前的必要流程——任前谈话! 一时间,孙连城即将入主京州的消息,甚嚣尘上! …… 就在整个汉东官场都陷入巨大的迷茫与割裂的猜测中时。 一个电话,打到了祁同伟的手机上。 是高小琴。 “同伟,你必须马上去老师那里一趟,探探虚实!” 电话里,高小琴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焦虑与一丝恐惧。 “如果孙连城真的当了京州市长,那他和李达康联手,我们山水集团在京州,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祁同伟挂断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脸上的狂喜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知道,他必须去。 他必须立刻搞清楚,孙连城这颗诡异的星辰,到底是要就此坠落,还是……即将爆发出足以焚尽一切的光芒! 他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警服,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270章 一语道破天机,常委会上的必杀之局! 汉东省委大院,高育良家。 书房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墨香与茶香的安宁气息。 祁同伟焦急的说。 “老师,现在外面都传疯了!” “说沙瑞金要一步到位,让孙连城当京州市长!省委组织部的吴春林,已经找他任前谈话了!” 祁同伟的声音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躁。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 “我们什么?” 高育良终于舍得放下那支紫毫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这个最器重的学生身上。 那眼神淡漠,让祁同伟剩下的话,瞬间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同伟,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和外面那些人一样,听风就是雨了?” 高育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一个市长的任命,是小孩子玩泥巴吗?” “是沙瑞金一个人,拍一下脑门就能决定的事吗?”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踱步到茶台前,举手投足间,还是那股大学老教授的儒雅与从容。 “坐下。” “喝杯茶。” “把你的心,给我静下来。” 祁同伟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强压着满腹翻江倒海的疑问,在老师对面落座。 高育良提起那把养得油亮的紫砂壶,滚烫的茶水注入公道杯,氤氲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我问你,一个正厅级市长的任命,要走哪些程序?” 祁同伟一怔,这是组织工作的基本常识,他几乎是本能地回答:“需要省委组织部考察、酝酿、提名,然后上报省委常委会,进行最终的讨论、表决。” “没错。” 高育良点了点头,将一杯澄黄透亮的茶汤,推到祁同伟面前。 “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洞穿一切的绝对自信。 “孙连城出任京州市长的提案,我这个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至今,闻所未闻!” 祁同伟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他倏然抬头,错愕地看着老师。 “真的?” “何况,就算吴春林这个组织部长,真的头脑发热,敢把孙连城的任命议案,摆到常委会上来。” 高育良的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 “这个议案,也大概率,通不过。”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首先,李达康这一票,就绝对过不去。” “什么?”祁同伟彻底懵了,“老师,现在所有人都说,孙连城和李达康是穿一条裤子的!‘智慧之心’项目就是他们联手的杰作!李达康怎么可能反对?” “糊涂!” 高育良重重地将茶杯顿在红木茶台上,发出“叩”的一声闷响。 溅出的滚烫茶水,烫得祁同伟手背一哆嗦。 “联手?同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李达康是什么人?他是汉东官场出了名的‘一霸’!他的地盘,他的京州,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他跟孙连城合作,是因为孙连城这把刀够快,能帮他解决大风厂那个烂摊子,能帮他实现光明峰项目的宏伟蓝图!这叫利益交换,懂吗?不叫联手!”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为他冲锋陷阵,替他背锅趟雷的纪委书记,而不是一个跟他平起平坐,甚至随时可能反咬他一口的市长!” “让孙连城当他的搭档?李达康还没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孙连城这头狼,一旦挣脱了纪委这条锁链,拥有了市府的行政大权,第一个要撕咬的,就是他这个市委书记!” “所以,常委会上,李达康就算不第一个跳出来高声反对,也绝对会投一张弃权票!这是他身为‘汉东GDP第一人’的最后底线!” 高育良的一番话,字字如重锤,敲得祁同伟头晕目眩,却又瞬间清醒。 是啊! 自己怎么就忘了李达康那“霸王”的性格! “那……那省纪委的田国富书记呢?他是沙书记的嫡系,沙书记要提拔孙连城,他总不会反对吧?”祁同伟不死心地追问。 “他更会反对。” 高育良的回答,再一次颠覆了祁同伟的认知。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你忘了?京州纪委那两位副书记,现在还都在里面关着!其中那个钟宇,更是田国富一手提拔的爱将!孙连城这一刀,是踩着整个京州纪委的脸面上去的,是狠狠抽了田国富这个省纪委书记的耳光!” “田国富嘴上不说,心里能没疙瘩?他会真心实意地,去支持一个让他颜面尽失的下属,一步登天?” “更何况……”高育良的眼神变得幽深,“我得到消息,田国富对京州市长这个位置,早就有了自己心仪的人选。” “谁?”祁同伟屏住了呼吸。 “易学习。” 高育良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田国富一直想把易学习这个老黄牛,从吕州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调出来,放到省会城市,真正干出一番事业。这既是爱护老干部,也是在为他自己,培植一股能够说得上话的力量。” “现在,孙连城要来抢这个位置,你觉得,田国富会答应吗?” “常委会上,他即便不明确反对,也一定会用‘干部履历不符’、‘缺乏地方主政经验’这种堂皇的理由,提出质疑。这一票,也稳稳地过不去。” 祁同伟听得心头发紧,后背的警服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现在才彻底明白,老师看的,根本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流言。 而是常委会上,那一张张看得见、摸得着、代表着绝对权力的铁票! “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几个常委,心态也很微妙。” 第271章 惊天逆转!他的任命,让整个汉东失声!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 “比如,常务副省长秦起立,他一向以稳健派自居,最看不惯的,就是孙连城这种不按规矩出牌的‘愣头青’。” “还有宣传部长白云蕊,她之前捧孙连城,是因为‘光明通’项目,符合她宣传数字化改革的政治口号。现在要把孙连城调离这个领域,她那张支持票,可就未必会投了。” “这么算下来,十三个人的常委会,沙瑞金书记就算能拉到刘省长和吴春林部长,再勉强算上我这一票……” 高育良看向祁同伟,淡然一笑。 “满打满算,区区四票而已。距离通过任命所需要的七票,还差的远呢。” “所以,结论很简单。” “孙连城入主京州,绝无可能。” “这不过是沙瑞金放出来的一个气球,一颗烟幕弹,目的,就是为了试探我们这些人的反应。” 高育良给出了最终的裁决。 祁同伟身体猛地一松,整个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地靠在椅背上,心头那块千斤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老师,那……那孙连城,他真的就要被雪藏了?” “雪藏?那也未必。” 高育良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沙瑞金是个爱才的领导。孙连城这把刀,他用得很顺,不会轻易就扔进废铁堆的。” “我猜,孙连城最可能的去处,是出任下面某个地级市的市长。” “李达康不愿意孙连城在京州碍眼,但他绝对会不遗余力地,推荐孙连城去下面任何一个地方。把他远远地打发走,眼不见心不烦,这才最符合李达康的利益。” “现在,就看沙瑞金,如何在‘提拔重用’和‘调离京州’这两个看似矛盾的选项里,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了。” 祁同伟彻底服了。 五体投地。 老师的这番分析,简直是将汉东官场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摆在了显微镜下,一根一根地拆解给他看。 他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对着高育良,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师,学生,受教了。” 高育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同伟,记住,看事情,永远不要只看表面。要看人,看利益,看权力背后冰冷的运行逻辑。” “孙连城这颗棋子,暂时还死不了。” “但他的好运,也快到头了。” 高育良的目光,投向书房窗外。 那里,是汉东省委大院里,郁郁葱葱的林荫。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时间,是最好的催化剂,也是最无情的过滤器。 在汉东官场那无休止的猜测与等待中,一周的时间,悄然而逝。 起初,关于孙连城未来的各种流言,还如同沸水般喧嚣。 但渐渐地,水温开始冷却。 因为,另一则更具爆炸性,也更真实的人事调动消息,开始在汉东官场内部悄然流传。 岩台市的市委书记,即将调任京州市长。 这个消息,瞬间击碎了所有关于“孙连城市长”的幻想。 岩台市委书记,论级别,论资历,论地方主政经验,都远非孙连城可比。 这,才是一次合乎逻辑,符合常规的干部调动。 与之相比,那个让孙连城一步登天的传闻,现在回头再看,显得多么荒诞可笑。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让他当市长!” “根基太浅了,沙书记想保也保不住。” “可惜了,本以为能看到一出屠龙的好戏呢。” 官场内外的风向,瞬息万变。 那些曾经笃信孙连城会一步登天的人,此刻纷纷改口,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他被“雪藏”的必然性。 墙倒众人推。 孙连城这堵墙还没真正倒下,但已经有无数只手,在跃跃欲试地,准备去推上一把了。 而祁同伟,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就给高育良打去了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兴奋。 “老师!您真是料事如神!岩台的书记真的要来京州了!” 高育良的回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嗯,刚开完常委会。”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吕州的市长,很快就会调去岩台,接任市委书记。” “一环扣一环,这才是组织部正常的干部调动逻辑。” 祁同伟连声称是,对老师的敬佩,已然深入骨髓。 果然。 不到一周,事情的发展,便和高育良的预言分毫不差。 汉东省委组织部的官方网站上,接连发布了两条干部任命公示。 【任命原岩台市市委书记,为中共京州市委副书记,提名为京州市人民政府市长候选人。】 【任命原吕州市市长,为中共岩台市委委员、常委、书记。】 两份公示,如两记重锤,彻底宣告了这场席卷汉东的“孙连城风波”,以一种最符合官场逻辑的方式,尘埃落定。 孙连城的青云之路,似乎被彻底堵死了。 京州市长的位置,没了。 岩台市委书记的位置,也没了。 他就像一颗掀起过滔天巨浪的石子,最终还是沉入了水底,被棋手随手遗忘在了棋盘之外,无人问津。 第272章 必杀之局!自己人捅了最狠一刀! “完了,这下是彻底完了。” 京州市纪委大楼里,一片愁云惨淡。 那些曾对孙连城抱有幻想的下属们,此刻也彻底死了心。 “我就说,孙书记就是太刚了,不懂得转弯。” “功高震主啊!自古有几个能有好下场的?” “哎,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把孙书记安排到哪去,可千万别给个闲职养老啊。” 林溪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传来的窃窃私语,胸口一阵烦闷。 她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文件散落一地。 她不相信。 她绝不相信那个男人,会以这样一种窝囊的方式,黯然收场。 …… 孙连城的失意,成了某些人饭桌上的得意。 但官场的游戏,永远不会有终场哨。 一个位置的填补,必然意味着另一个位置的空缺。 现在,新的热议话题,出现了。 吕州市市长的位置,空出来了! 这个位置,虽不如京州市长那般耀眼,却也是一个手握实权,主政一方的重要岗位。 一时间,坊间又开始流传出多个关于吕州市长人选的版本。 每个版本,都有鼻子有眼,仿佛爆料人就坐在省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 有人说,会从省政府下派一位年富力强的副秘书长去镀金。 有人说,会从吕州市的干部中就地提拔一个。 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这次会破格提拔一位省直机关的年轻厅长,以体现沙瑞金书记“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用人思路。 各种猜测,满天飞舞。 但这一次,没有任何一个版本,再和那个已经被“打入冷宫”的孙连城,有任何关系。 在所有人看来,他的政治生命,至少在短期内,已经画上了一个句号。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三天后。 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周五,下午临近下班的时间。 汉东省委组织部的网站,再次毫无征兆地,更新了。 所有关注着汉东政局的人,都在这一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备受关注的吕州市长人选,终于要揭晓了。 当他们点开那条链接,看到公示上那个名字时—— 整个汉东官场,上上下下,无数间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的,惊涛骇浪! 公示上,白纸黑字,赫然写着——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孙连城同志为中共吕州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吕州市人民政府市长候选人。】 孙连城! 竟然是孙连城! 那个在所有人眼中,已经彻底失意,政治前途一片灰暗的男人! 那个被认为已经出局的“官屠”书记! 他没有被雪藏! 他没有被边缘化! 他只是绕了一个圈,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 成为一个主政一方的,地级市市长! 这一刻,无数人的眼镜,跌碎了一地。 无数人的下巴,掉在了地上。 无数人对官场逻辑的认知,被这匪夷所思的神奇操作,冲击得支离破碎。 正在老师高育良办公室,等候第一手信息的祁同伟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老师那句斩钉截铁的断言,在耳边反复回响。 “孙连城这颗棋子,暂时还死不了。” “但他的好运,也快到头了。” 可现在…… 这哪里是好运到头? 这分明是,鸿运当头! 汉东省委常委会。 这里是决定全省数千万人命运的权力之巅,此刻的气氛,却安静到诡异。 椭圆形的巨大红木会议桌旁,十三个汉东最有权势的人,神色各异。 省委书记沙瑞金端坐主位。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没有半点温度。 身旁的省长刘伟民,低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指尖在纸页上无意识地划过。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清楚,今天的会议名为“讨论”,实为“战争”。 一场围绕吕州市长宝座的终极对决。 组织部长吴春林清了清嗓子。 他艰难开口:“同志们,根据省委的统一安排,经过组织部门的慎重考察和研究,并征求了多方意见,我们提名……” 他每吐出一个字,会议室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提名孙连城同志,为吕州市市长候选人。” 当吴春林念出那个名字,时间仿佛停摆。 “我反对!” 话音未落,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却在同一瞬间,从会议桌的两端悍然炸响! 第273章 我的人,我比你们都懂!李达康,霸绝全场! 余乐天! 高育良! 汉大帮的两大核心,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两人和主位的沙瑞金之间,急速来回扫动。 好戏,登场了。 “我先说。” 余乐天一把抢过话头,脸上的愤怒与抵触不做任何掩饰。 “沙书记,同志们,我不是对孙连城同志有意见。” 他开场先给自己立起“对事不对人”的牌坊。 “恰恰相反,我很欣赏这位同志!京州‘智慧之心’项目,魄力十足,能力尽显!” 话锋猛然一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但是!欣赏是欣赏,规矩是规矩!” “我们党提拔干部,讲的是德才兼备,是程序,是资历!” “孙连城同志,他有过任何主政一方的经验吗?他当过一天县长吗?” “他的履历是什么?不是在区长位子上懒政怠惰,就是在纪委书记的位子上,把整个京州官场搅得天翻地覆!” “现在,就凭一个还在图纸上的‘智慧之心’,就要一步登天,去当吕州市长?” 余乐天猛地一拍桌子! “砰!”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发出一声脆响。 “这让那些一步一个脚印,从乡镇爬上来的干部,怎么想?!” “这让全省的干部群众,怎么看我们汉东省委?!” “这是对干部任用原则的公然践踏!我余乐天,第一个不答应!” 一番话,声色俱厉,直接把问题上升到“组织原则”和“用人导向”的政治高度。 这顶帽子,沉重无比,谁都扛不住。 几位立场摇摆的常委,下意识地交换了眼色。 话糙,理不糙。 沙瑞金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袅袅的热气,动作不疾不徐。 高育良知道,轮到他了。 他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学者的清晰与穿透力。 “乐天同志情绪激动了些,但他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我补充两点。” “第一,能力错配。孙连城同志在纪检和项目策划上,确有天赋,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市长是干什么的?” “市长,是政府的大管家。经济、民生、教育、医疗、城建……几百万市民的吃喝拉撒,无所不包。” “这需要的是全面的、系统的行政管理经验,而不是某一方面的专才。” “让一个‘专才’,去干‘全才’的活,这是对人才的浪费,更是对吕州几百万市民的不负责!” 高育良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停留在沙瑞金的脸上。 “第二,班子团结。” “乐天同志是吕州的市委书记,是班长。孙连城同志的行事风格,大家也清楚,性格强势,不拘一格。” “把这样两个同样强势的人,放在一个班子里,一正一副。” 高育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抹忧虑。 “我担心啊,将来的吕州市委,日常议题恐怕不是发展经济。” “而是研究如何调解书记和市长之间的矛盾。” “这种内耗,吕州耗不起,我们汉东,更耗不起!” 高育良的话,滴水不漏,句句在理。 他不像余乐天那样正面冲锋,而是站在“为大局着想”的制高点上,温文尔雅地,为孙连城的市长之路,钉下了一颗又一颗的棺材钉。 余乐天负责破门。 他负责砌墙。 红脸白脸,相得益彰。 两人联手,瞬间就将提名人吴春林,以及背后主导的沙瑞金,逼入了一个无解的死角。 沙瑞金依然没有说话。 他看着对面的二人表演,眼神深处,那份玩味愈发浓郁。 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到了顶点,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忽然咳嗽了一声。 “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田国富,沙瑞金的左膀右臂,是沙书记在汉东最信任的利剑。 他的发言,就是沙瑞金的意志。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拔剑出鞘,为孙连城扫清障碍,痛斥余、高二人的观点。 然而。 田国富开口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宕机了一秒。 “我,也认为,孙连城同志,不适合出任吕州市市长。” 静。 死一样的寂静。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什么情况?! 沙瑞金最锋利的剑,当着所有人的面,调转了剑尖,刺向了自己人? 临阵倒戈? 还是……另有图谋? 余乐天和高育良迅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稳了! 死局! 连田国富都反了,孙连城的市长梦,今天,就在此地,彻底终结! 沙瑞金脸上的温和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死死盯着田国富,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丝真正的,冰冷的惊疑。 老田…… 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田国富那句话,在与会常委耳中,振聋发聩。 之后的会场,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静默。 如果说刚才余乐天和高育良的反对是意料之中的狂风暴雨,那田国富的这一记背刺,就是毫无征兆的海啸! 高育良和余乐天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都暂时选择了沉默。 但那狂喜仅仅燃烧了一瞬,便被愕然与审慎的冰水浇灭。 他们是两只在宦海中翻滚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嗅得到胜利的血腥,也同样能警觉到陷阱的寒气。 沙瑞金最铁杆的盟友,最锋利的一把刀,在决胜时刻,反手一刀捅向了自己人? 这不合常理。 政治斗争中,最致命的不是看得见的敌人,而是这种完全无法预测的变数。 他们要看看,田国富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沙瑞金一直平滑的眉心,终于,拧成了一个结。 他凝视着田国富,那眼神不再是温和的审视,而是带着一丝冰冷的探究。 老田,你到底想干什么? 全场的目光汇聚在田国富脸上,但田国富的表情却古井无波。 田国富扶了扶面前的话筒,推了推老花镜,慢条斯理地开口,语速不快,字字千钧。 “沙书记,同志们,我之所以认为孙连城同志不适合,并非否定他的能力,更不是怀疑组织部门的考察结果。” 开场第一句,他就为自己摘清了“背叛”的嫌疑,稳稳站在了“讲原则,顾大局”的道德高地上。 “恰恰相反。” “我长期在纪检系统工作,作为京州市纪委的上级主管部门,我对孙连城同志的了解,可能比在座的某些同志,要更深入,也更具体一些。” “深入”、“具体”这两个词,他咬得极重。 高育良和余乐天的心,齐齐向下沉了半分。 “孙连城同志在京州纪委书记的岗位上,确实掀起了一场反腐风暴,成绩斐然。” “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田国富先扬,随即话锋陡转。 “但是,同志们,我们也要看到另一面。” “孙连城同志确实是一把反腐倡廉的利剑,作风硬朗,敢打敢拼。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工作方式方法,有时候过于刚猛,缺乏必要的柔韧性。在处理一些复杂案件时,容易扩大化,牵连过广,甚至激化矛盾。” “比如,没有尽早发现京州市纪委两位副书记的隐藏问题,差点酿成大祸,就是一个深刻的教训。这件事,对京州乃至全省的纪检干部队伍,都造成了不小的思想震动。我作为省纪委书记,是有责任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表面上是在自我批评,实际上却是在给孙连城上眼药,暗指他搞乱了纪委的队伍,是个“惹祸精”。 高育良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田国富果然还是那个田国富,永远把自己的脸面和纪委系统的稳定,放在第一位。 “另外,我们省纪委,收到的关于他工作作风的举报信,不止一封。” “虽然经查,内容大多夸大其词,甚至属于诬告,但也从侧面反映出一个问题。” 田国富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带着一种纪委书记特有的审视感。 “孙连城同志,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用来切除毒瘤,精准狠辣。” “但吕州市长这个位置,需要的是一个裱糊匠,需要一双能够缝补、调和、统筹全局的巧手。” “让一把手术刀,去做针线活,不仅是对人才的浪费,更是对吕州未来的一种不确定性风险。” 第274章 我李达康不同意! 这番话,比高育良的分析更“专业”,比余乐天的炮轰更“致命”。 高育良是从宏观管理学角度出招,而田国富,是直接甩出了“内部材料”和“专业观察”作为论据! 余乐天与高育良再次交换眼神,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不管田国富卖什么药,只要能把孙连城挡在吕州门外,他此刻就是友军! “所以,”田国富停顿了一下,终于亮出了他的底牌,“我个人认为,对于吕州市长的人选,我们是否可以再商榷一下?考虑一些执政经验更丰富,风格更稳健的同志?” “在这方面,我个人倒是有一个人选,想向组织推荐。” 图穷匕见! 原来在这里等着! 高育良瞬间洞悉了一切。 田国富不是倒戈,而是趁着沙瑞金与汉大帮鹬蚌相争,他这个渔翁要亲自下场捞鱼! “我推荐现任吕州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易学习同志。” 田国富终于抛出了他的底牌。 “易学习同志在基层工作多年,从乡镇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历任县长、县委书记,高新区区委书记,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无论是资历、经验还是口碑,都有目共睹。由他来接任市长,可以说是顺理成章,众望所归。” 这手牌打得,又稳又狠。 他不仅反对了沙瑞金的人,还推出了一个在资历上无可挑剔的“老黄牛”,瞬间就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 易学习,正是他田国富重回汉东后,亲手树立起来的一面旗帜,是他向全省干部展现自己用人导向的“政治名片”! 好一招“千金买马骨”! 高育良心底冷笑,好一个田国富,还是一贯的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的本性。刚靠着沙瑞金站稳脚跟,就迫不及待地要安插自己的人马,培植自己的势力了。 田国富的算盘虽精,却也正中下怀。只要不是孙连城,无论是易学习还是张学习,谁去吕州都行!田国富的这个提议,客观上帮助自己阻击了孙连城,简直是送上门的神助攻! 此刻,皮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被狠狠踢回了沙瑞金的脚下。 李达康、高育良、田国富,三方势力,三种意见。 他这个省委书记,如何一锤定音? 就在高育良准备顺水推舟,也抛出自己的人选,把这潭水彻底搅浑之际。 一个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声音,在的会议室里炸响。 “既然大家都在推荐自己了解的干部,那我也说两句!” 发言的是李达康! 那个从会议开始,就始终一言不发的京州市委书记! 所有人的视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扯向会议桌的另一端。 李达康缓缓抬头。 那张素来冷硬的扑克脸上,无波无澜,看不出半分喜怒。 “如果田书记说,他作为上级领导了解孙连城。” 他的声音不高,却灌满了蛮横的的霸道。 “那么我想,在座的各位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孙连-城。” 话音落地,高育良的心脏猛地一坠。 他知道。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打! “那我敢说!”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 “在座的各位,没有一个人!” “比我李达康,更了解孙连城!” 每一个字,都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红木会议桌上,砸在每个常委的心头。 “无论是在光明区当那个‘胸怀宇宙’的懒政区长,还是后来在京州纪委当那个‘六亲不认’的铁面书记。” “孙连城!” “他一直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在我的直接领导下工作!” “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干了什么样的事,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一股强悍无匹的气场,瞬间席卷了整个会议室。 那诡异的胶着被当场撕裂。 只剩下赤裸裸的,剑拔弩张。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锁定了这位以霸道和强势闻名全省的市委书记。 李达康。 他和孙连城之间的恩怨纠葛,整个汉东官场无人不知。 从那个让他当众出丑的“丁义珍窗口”。 到后来孙连城在纪委书记的位子上,把京州官场搅得天翻地覆,让他李达康颜面尽失,沦为全省的笑谈。 李达康对孙连城的情感,复杂到了极点。 现在,他要说什么? 是顺水推舟,踩上那致命的最后一脚? 还是…… “乐天同志说,孙连城没有主政经验,履历有瑕疵,在区长位子上懒政。” 李达康的视线骤然投向余乐天。 “没错,他懒政过!” 李达康毫不回避。 “那个破窗口,我当着全市干部的面骂过他,差点就把他一撸到底!” “这件事,我李达康认!” 他的话锋陡然一百八十度转折! “但是!” 李达康的手掌毫无征兆地砸在桌面上! “砰——!” 这一声巨响,不是拍,是砸!震得满桌的茶杯盖子都在疯狂颤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们只看到他躺平,你们看到他为什么躺平了吗?!” “是项目批不下来!” “是规划通不过!” “是无数的掣肘和扯皮,硬生生把一个有想法的区长,逼得只能去修身养性,去研究宇宙!” “可一旦给了他机会!” “他折腾出了‘光明通’!” “说来惭愧,当初我的格局不够,没看出这个项目的价值,多亏沙书记慧眼识珠,才有了孙连城的今天。”李达康不着痕迹地就把省委书记抬了一手。 “‘光明通’的效果怎么样?在座的各位,有目共睹!” “你现在跟我说他没能力?!” 余乐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达康的炮口,已然精准调转,对准了高育良。 “育良同志说,孙连城是‘专才’,不是‘全才’,担心他管不好一个市的吃喝拉撒。” 他的语气里,讥诮的意味不加任何掩饰。 “这个担忧,听上去冠冕堂皇。” “但我想问,什么叫‘全才’?” “是四平八稳,按部就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吗?” “市长是政府的总管家!但新时代的管家,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是学习能力!是创新能力!” “京州的‘智慧之心’项目交到他手上,他做出了什么成绩?” “孙连城用这一个项目,就证明了他拥有全汉东最顶尖的学习和创新能力!” “他能从零开始,搞懂大数据,搞懂人工智能,把它变成一个能创造巨大价值的实体项目!” “你跟我说这样的干部,学不会管城建,学不会管教育?” “一个能从‘宇宙’的虚无缥缈,瞬间切换到‘智慧之心’的脚踏实地,并把它做成京州乃至汉东未来经济引擎的干部!” “一个既能在纪检监察上杀伐果断,又能兼顾经济发展大局的同志,这还不是全才?!” “我倒是觉得!”李达康的声音再次轰然炸响,“让那些只会照本宣科,只会开会念稿的所谓‘全才’去主政一方,才是对几百万市民,最大的不负责任!” 高育良推扶眼镜的动作,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僵直。 李达康这番话,就是把他精心编织的所有论点,狠狠按在地上,用鞋底来回碾压,碾得粉碎。 最后,李达康的目光落定,死死锁住了刚刚发言的田国富。 “田书记说,孙连城工作方式过于刚猛,不够‘柔韧’,还因此收到了举报信。” “我恰恰认为,这正是他最可贵的品质!” 李达康的语速骤然加快,火力全开! “我们有些干部,就是太‘柔韧’了!韧到没有了骨头,没有了原则!面对问题矛盾,只知道和稀泥,搞平衡,做老好人!” “京州为什么会烂掉一个区委班子?大风厂的问题为什么拖了十几年?就是因为这样的‘老好人’太多了!” “孙连城是刚猛,但他这股刚猛,是对着谁的?!” “是对着那些贪官污吏!对着那些不作为、乱作为的干部!这有错吗?!” “至于田书记说的思想震动,我看是思想‘震撼’才对!就是要让那些还抱着侥幸心理的干部看一看,党纪国法不是玩具!谁敢伸手,就坚决斩断谁的爪子!” 这一番话,字字铿锵,直接把田国富的观点驳斥得体无完肤。 田国富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至于举报信,哪个想干事、能干事的干部,身后没跟着几封举报信?” “要是怕被举报就不干事,那我们干脆都回家抱孩子去算了!” “我李达康在京州搞GDP,被人骂是‘李GDP’!” “你田国富在省里抓纪律,背后说你‘冷面阎王’的,还少吗?” 田国富的面颊肌肉猛地绷紧了。 李达康这几句话,无异于当众指着他这位省纪委书记的鼻子骂:你怕事!你和稀泥! 这是诛心之言! 李达康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森冷的目光,重新扫过高育良和余乐天。 第275章 李达康掀桌!高育良:优势在我,你拿什么跟我斗?! “高书记和余书记担心的经验问题,团结问题,在我看来,更不是问题。” 李达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第一,经验。孙连城是没有当过县长,但他当了十几年的区长!” “京州的光明区,无论是经济体量还是人口规模,比汉东省绝大多数的县市都要大,都要复杂!” “说他没有主政经验,这不符合事实!” “第二,项目。‘智慧之心’,从策划、谈判到落地,全程都是孙连城一手操办。这个项目涉及到的资金规模、技术难度、部门协调的复杂程度,比管理一个吕州市,只高不低!” “能干成这件事的人,你跟我说他能力不行?” “第三,团结。性格强势就不能搭班子?那我们党历史上那么多将帅组合,是不是都该散伙?” 他眼神一扫,竟然直直看向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说起性格强势,在座的各位同志,谁的性格有我李达康强势?” “可就连我和孙连城尚且能够合作的很好!” “我看,关键不在于性格,而在于目标!只要都是为了发展经济,为了人民群众,有点不同意见,有点争论,是好事,不是坏事!” “真理,就是越辩越明的!” 李达康一口气,列出三点,条条清晰,句句见血。 他把一个在所有人印象中“懒政”、“刚愎”的孙连城,硬生生塑造成了一个能力超群、敢于担当、富有远见的帅才!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李达康这番摧枯拉朽的火力覆盖,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一个人! 硬撼汉大帮两大核心! 甚至还敲打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而且,字字诛心! 痛快! 一直端着茶杯的沙瑞金,眼底那份深藏的玩味,此刻终于化为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 要的,就是这股劲! 要的,就是这种敢于为干事者撑腰的魄力! 李达康微微起伏的胸膛平复下来,他环视全场,最后用一种金石之声,为自己的发言画上句号。 “我跟孙连城,在工作上吵过架,拍过桌子!” “我甚至不止一次想过,要把这个不听话的家伙,从我的队伍里彻底踢出去!”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齐心协力地把京州的工作做好。” “尤其是今天!” “在这个会议上,讨论的是吕州市的未来,是汉东省的发展大局!” 李达康像是说累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放下。 “砰!” 一声闷响,让几个神游的常委心头一跳。 “同志们,我们党有一条用人原则,叫‘五湖四海,任人唯贤’。”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全场。 “我李达康,今天也说一句。” “古人云,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 “我李达康,今天就举这个‘仇’!” “孙连城这样有能力、有魄力、敢担当的干部,我们不用,还要用谁?!” “我,完全赞同组织部的提名!” 李达康微微前倾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最后通牒。 “建议常委会,立即表决!” 话音落下,石破天惊。 会议室里,高育良和余乐天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像两块浸了墨的顽铁。 他们二人联手,加上田国富那神来之笔般的“背刺”,精心构建的必杀之局,竟然被李达康用最蛮横,也最无解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而李达康最后那句“立即表决”,更像是一声冲锋号。 一声自杀式的冲锋号! 高育良眼中的惊愕,瞬间化为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疯了。 李达康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主动要求现在表决? 难道他看不出,现在的局势对沙瑞金而言,已经濒临崩盘吗? 余乐天反对,我反对。 现在连沙瑞金最锋利的剑,田国富,都为了他那个所谓的“易学习”而当众“反水”。 这已经是三张铁板钉钉的反对票! 他李达康凭什么? 凭他那一番慷慨陈词,就能让即将到手的市长宝座从刘省长嘴里飞走? 就能让田国富推翻自己力挺的门生? 高育良甚至还向身旁的省长刘伟民,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刘伟民低垂的眼帘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成了。 高育良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甚至懒得去计算那些摇摆票。 刘系的两票,加上自己和余乐天,再算上田国富那注定的反对或弃权,沙瑞金的提名,已经死在了起跑线上。 无论怎么算,都不可能通过! 李达康,你到底在狂什么? 你拿什么,来翻这座山? 高育良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准备欣赏一出名为“自取其辱”的好戏。 沙瑞金看着斗志昂扬的李达康,又看了看对面胸有成竹的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温和。 他轻轻放下茶杯。 杯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看来,同志们的意见很不统一啊。” 他环视一圈,脸上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笑容,可说出的话,却带着决断。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按规矩来办。” “我们是民主集中制。” “少数服从多数。” “不要再争论了,伤了同志间的和气。” 沙瑞金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高育良那张智珠在握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现在,开始表决吧。” 第276章 你以为稳了?一票一票,送你下地狱! 高育良听到这话,眼底那点仅存的疑虑,彻底消散。 来了。 沙瑞金,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你以为这是你的阳谋,是你的最后手段。 却不知,这棋盘的走向,早已在我算中! 七票对六票。 这是他推演了无数遍,不可撼动的终局。 沙瑞金提议表决,在他看来,无异于一场体面的政治自戕。 也好。 高育良的心,彻底落回实处。 就让你沙瑞金,让你李达康,让你孙连城,在这场表决中,彻底死心! 他甚至开始欣赏起沙瑞金的“风度”。 明知必输,也要走完流程,输得不失身份。 “好,按规矩办。”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语气从容,学者风度展露无遗。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每个人的神经都骤然绷紧。 “同意提名孙连城同志为吕州市长候选人的同志,请举手。” 话音落。 他第一个举起了右手。 手臂稳如山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组织部长吴春林,第二个举手,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李达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举起了手,手掌张开,决绝干脆。 三票。 高育良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态自若。 一切,尽在剧本之中。 第四只手举了起来。 省委秘书长许建功。 高育良眼皮都没抬,省委大管家紧跟书记步伐,这是应有之义。 小插曲而已。 紧接着,第五只手抬起。 手腕纤细,属于宣传部长,白云蕊。 她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玩味。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 又是这个女人! 上次是她,这次还是她! 即便如此,高育良的心绪依旧平稳。 五票。 还不够。 他的王牌,是田国富、是刘伟民、是秦起立!这三人只要有一个人不动,孙连城的市长梦就只能是梦! 他看向田国富,等着这位“盟友”完成对沙瑞金的最后一击。 然而。 田国富迎着全场的目光,面沉如水。 他那只刚刚才拍过桌子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无比缓慢,却无比坚决的姿态,缓缓升起。 举过了头顶。 第六只手! 轰! 高育良的喉咙猛然一紧,一股灼烧感从咽喉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盯住田国富,对方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他高育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无耻! 一瞬间,高育良想通了所有关节! 田国富那番激昂的反对,根本不是说给他听的!那是喊给沙瑞金听的价码! 而沙瑞金,付了! 他付了! 旁边的余乐天,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开始发白。 不! 还没完! 高育良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仍在嘶吼。 现在是六票!平局!只要刘伟民和秦起立不动,议案就通不过! 他用尽全部希望,目光灼灼地投向省长刘伟民。 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笔记本上写画的男人,终于停下了笔。 刘伟民抬起头。 他甚至对高育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 然后。 在所有人或惊或疑的注视下,刘省长,举起了自己的手。 第七只手! 高育良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全部抽空,手脚冰凉刺骨。 他身旁的常务副省长秦起立,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与挣扎,只是机械地,跟随着刘伟民的动作,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 第八只手! 八票赞成。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余乐天的手,还僵硬地放在桌面上。 那两只没有举起的手,在八只高举的手臂映衬下,成了一场公开的、无声的处刑。 高育良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耳中只剩下尖锐的蜂鸣。 他输了。 他呕心沥血构筑的必杀之局,他自诩天衣无缝的合纵连横,从头到尾,都只是沙瑞金请君入瓮的舞台。 他不是猎人。 他是那只被戏耍到最后一刻才发现真相的猎物。 第277章 高育良的致命错算,那个女人浮出水面! “好,八票赞成,两票反对,三票弃权。” 沙瑞金平静地宣布了结果,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决议通过,组织部立刻去办。” 他站起身。 “散会。” 说完,他看都未再看高育良一眼,迈开步子,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常委们陆续起身,绕过高育良和余乐天,悄无声息地离开,仿佛他们俩的座位散发着某种瘟疫。 高育良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 省长刘伟民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忽然顿了顿。 刘伟民侧过头,只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炫耀,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敌意。 那是一种俯瞰。 一种看着棋盘上,一颗走错位置、注定被吃掉的棋子的眼神。 仅仅一眼。 高育良便在瞬间,彻底明白了。 沙瑞金开出的价码,远比他一个政法委书记能给的,要大得多。 大到,刘伟民根本不可能拒绝。 大到,让刘伟民看他高育良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根本不懂这场游戏规则的,可怜人。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高育良的脚步,有些虚浮。 会场里强撑的最后一丝体面,在走出那间压抑的房间后,被瞬间抽空。 一股巨大的、带着羞辱意味的挫败感,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输了。 在他经营一生,最熟悉也最自信的权力游戏里,输得一败涂地。 甚至连对手的真正招数都没看清。 他都能想象到,此刻的祁同伟,该是何等焦急地在办公室里,等待着他的捷报。 他该怎么开口? 又该如何向自己最器重的学生,描述这场堪称耻辱的惨败? 电梯门打开,高育良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省委副书记办公室。 推开门,祁同伟果然已经等在了里面。 那张英俊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期待和兴奋,眼神里闪烁着对他的绝对崇拜。 “老师!” 祁同伟一个箭步迎了上来,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 “结果怎么样?孙连城那小子,是不是被您彻底摁死了?” 看着学生这张充满信赖的脸,高育良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绕过祁同伟。 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 整个人重重地陷进那张宽大的皮质座椅里。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老师……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高育良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自嘲,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吐出了三个字。 “通过了。” “什么?!” 祁同伟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通……通过了?怎么可能!” 他失声喊道:“老师,您不是说……我们稳拿七票吗?!” “是啊,七票。” 高育良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可沙瑞金,也拿到了七票。” 他将常委会上那惊心动魄的表决,原原本本地,对祁同伟复述了一遍。 从李达康的惊天反水。 到田国富那场拙劣的“投名状”。 再到刘系那两张……最致命的,临阵倒戈的票。 祁同伟听得脸色煞白,身体微微摇晃。 他无法理解。 老师那个堪称完美的必杀之局,怎么就在最后关头,以一种最荒诞、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彻底崩盘了? “老师,刘伟民他……他怎么敢?!” 祁同伟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不解。 “他忘了当年是谁把他扶上省长位置的吗?他忘了我们汉大帮对他的鼎力支持了吗?” “人走,茶自然就凉了。” 高育良反而显得平静了许多。 那颗顶尖学者的头脑,在最初的冲击过后,又开始冷酷地运转,重新复盘着棋局。 “我承认,是我小看了沙瑞金。” “他这一手请君入瓮,确实是高。” “我能去找刘伟民谈条件,他这个一把手,自然也能。而且,他能给的价码,比我大得多。” 高育良的眼神,变得幽暗深邃。 “刘伟民马上就要到站了,他现在最关心什么?不是权力,而是他退下去之后,那批跟他风里雨里过来的老部下,能有一个安稳的着落。” “我一个即将失势的副书记的口头承诺,和一个如日中天的省委书记的政治许诺,哪个分量更重?” “他刘伟民,心里跟明镜似的。” “沙瑞金一定是对他许诺了,只要这次投赞成票,后续会在其他重要岗位的调整中,对刘系的人马,进行一次补偿性的提拔和安排。” “这个诱惑,他根本无法拒绝。” 冰冷的字句,让祁同伟遍体生寒。 这就是政治。 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谓的恩情,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那田国富呢?”祁同伟还是想不通,“他演这出戏又是图什么?他力挺的易学习没上去,自己还碰了一鼻子灰,里外不是人!” “他?” 高育良的嘴角,泛起一丝彻骨的轻蔑。 “我算是彻底看透他了。” “田国富这个人,骨子里就没变过。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他今天跳出来反对孙连城,不过是想在沙瑞金面前卖个好,同时看看能不能趁机为自己捞点资本,搞出自己的山头。” “可惜,他算错了一点。他没料到,沙瑞金这次保孙连城的决心,会如此之大!当他看到刘系倒戈,大势已去时,立刻就缩了回去,弃权保身。” “这种人,看似精明,实则格局太小,一辈子都成不了大气候。” 高育良的分析,字字如刀,让祁同伟再次感受到了老师那可怕的洞察力。 即便是在惨败之后,他依然能迅速地撕开棋局的表象,直抵问题的核心。 “老师,刘系的背叛是关键,但还有两票,也完全在我们的意料之外。”祁同伟低声提醒。 “没错。” 高育良的眉头,终于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再次浮现出深深的困惑。 “刘伟民和秦起立的倒戈,虽然意外,但……尚在情理之中。” “可是,宣传部长白云蕊,和那个省委秘书长,他们俩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 “尤其是……” 第278章 任命吕州,一刀插入汉大帮的心脏! “尤其是白云蕊!” 高育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红木办公桌上,笃,笃,笃地敲击着。 “这个女人,自从空降汉东,就一直低调得像个隐形人。在常委会上,几乎从不主动发言,投票也永远跟着大流走,是个典型的‘举手机器’。” “可今天,她不仅投了赞成票,而且是在局势尚不明朗,我和刘系态度都未明了的情况下,第一个旗帜鲜明地站了队!” “我记得……上一次讨论孙连城问题的常委会上,她好像也投出了关键的一票。”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凝重。 “同伟,你说,这个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是真的不甘于再当一个政治花瓶,想要提前下注,把孙连城这个政治新星,收归己用?” “还是说……” 高育良停顿了一下。 一个更加大胆,也让他更加不安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她和孙连城之间,本就存在着某种我们所不知道的……渊源?” 这个问题,让祁同伟混乱的思绪豁然一清。 是啊! 一个在常委会上近乎隐形的宣传部长,为什么会两次三番,在最关键的时刻,力挺一个跟她毫无交集的孙连城? 这不合逻辑! “同伟。” 高育良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严肃。 “同伟,你马上安排两件事。一,是动用你手上所有的关系,给我去查!” “我要知道,这个白云蕊,和孙连城,到底是什么关系!” “二,是安排一个私密的地点,我们晚上和余乐天碰一下接下来的对策。” “是!老师!” 祁同伟猛地挺直了身体,眼神凛然。 …… 就在汉东省委大院暗流涌动,气氛压抑到极致之时。 京州市中心,一家格调雅致的咖啡馆里。 孙连城看着坐在对面的张婉茹,有些无奈地搅动着杯子里的拿铁。 “我说张大制片人,你这都连着请我喝了三次咖啡了,说好的请我吃饭,到底什么时候兑现?” 张婉茹巧笑嫣然,一双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急什么,这不是还没找到配得上你孙大市长身份的馆子嘛。” “别拿我开涮了,字都还没一撇呢。”孙连城摆了摆手,任命公示才刚出来,后面的流程还长着。 “那也是未来的吕州孙市长。” 张婉茹喝了一口果汁,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对了,孙连城,有个人想见你。” “谁?” “我小姨。” “你小姨?”孙连城一愣,“你小姨是谁?我认识吗?” 张婉茹看着他,神秘地眨了眨眼。 她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让孙连城手里的咖啡勺“当啷”一声,掉进了杯子里。 “汉东省省委常委。” “宣传部部长。” “白云蕊。” …… 吕州! 这两个字,仿佛一记无声的闷雷,在所有关注汉东政局的人头顶炸响。 如果说,那份“免职”公告是投向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是震惊与猜测。 那么此刻,这份“任命”公示,就是一场席卷汉东官场的八级地震! 湖水,被彻底搅翻了天! 孙连城,没有出局! 他非但没有出局,反而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姿态,拿到了一个比京州市长更具想象空间,也更凶险万分的位置。 吕州市长! 这意味着什么? 主政一方! 他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王国”,一个可以让他尽情施展拳脚的巨大舞台! 深夜的汉东,注定无眠。 无数个电话,在黑暗中被紧急拨通,每一个字都透着惊疑。 “老张!看到没?孙连城……去吕州了!” “我的天!这步棋……谁能想到?沙书记到底想干什么?” “吕州?那不是汉大帮的老巢吗?市委书记余乐天,可是高育良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孙连城这么过去,不是羊入虎口?” “你懂什么!这叫猛龙过江!沙书记这是要让孙连城这条龙,去搅浑吕州那潭死水!” “这是要跟汉大帮,正面开战了啊!” “有好戏看了!真正的好戏!李达康和高育良在吕州斗了那么多年,现在换成孙连城和余乐天,简直是昨日重现!” “不,只会比那更精彩!” “孙连城可比当年的李达康,疯多了!” “我可听说,会上一共投了三轮票!前两轮都没过半数!最后是沙书记力排众议,甚至不惜动用了他作为省委书记的最终决定权,才强行把孙连城给推上去的!” “我的天……这哪里是任命,这简直就是一场政变!” …… 当整个汉东官场都陷入癫狂的猜测时,风暴的中心,孙连城本人,却正经历着一场甜蜜的烦恼。 手机。 那部老旧的手机,此刻在他掌心疯狂震动,传递的不是温度,而是一种灼人的负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昨天下午公示挂出,它就没停过。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短信塞满了收件箱,微信的好友申请提示,早已是鲜红的“99+”。 “喂,孙市长!我是老赵啊!赵东来!哎呀,恭喜恭喜!我就知道,您绝非池中之物,早晚要一飞冲天的!什么时候有空?我做东,给您践行!” 电话那头,赵东来的嗓门洪亮,热情满溢,那股子亲热劲儿,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孙连城靠在沙发上,嘴角勾起一抹客套的弧度。 “东来局长客气了,还在公示期,当不得真。” “哎!孙市长您就别谦虚了!板上钉钉的事!您放心,您去吕州上任,京州这边,但凡有用得着我赵东来的地方,您一句话的事!” 挂断赵东来的电话,孙连城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屏幕再次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 “是连城市长吗?我是省交通厅的……” “孙市长您好,我是省建行行长……” “孙市长!我是汉东钢铁的……”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单位,争先恐后地想挤进他这部小小的手机里。 有真心祝贺,想提前烧个热灶的。 有昔日得罪过他,现在急着亡羊补牢的。 更多的,是嗅觉敏锐的投机者,想在他这支新晋的“潜力股”上,提前下注。 孙连城耐着性子,用那副谦逊而疏离的微笑,应付着每一个人。 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妈的,当官,有时候比当孙子还累。 前世当老板,只需要伺候好甲方。 现在倒好,四面八方都是“爸爸”,哪个都不能怠慢。 嗡嗡—— 手机再次震动。 第279章 市长算个屁,我的征途是整个汉东! 孙连城眼皮一跳,再也无法忍受。 他直接开启飞行模式,把手机往副驾的座位上随手一扔。 世界,终于清净了。 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尤其不想应付那些虚伪的祝贺。 市长? 听起来风光无限,一步登天。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个吕州市长,究竟是个多大的火坑。 吕州,汉大帮的后花园。 市委书记余乐天,高育良的得意门生。 沙瑞金把他扔到这个地方,用意再明显不过。 就是让他去当一颗钉子。 一颗,要狠狠楔入汉大帮心脏的钉子。 这活儿,可比在京州当纪委书记,凶险百倍。 在京州,他背后是沙瑞金和李达康,省市两级一把手给他撑腰,他可以放手去干,神挡杀神。 可去了吕州,天高皇帝远。 在那里,市委书记余乐天就是土皇帝。 他一个外来户市长,要在别人的地盘上站稳脚跟,甚至打开局面,其中的难度,无异于虎口拔牙。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孙连城怕吗? 车开得很稳,他的嘴角,反而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怕?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兴奋。 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 在光明区区长的位置上趴了十四年,不是他不想动,是没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那就迎难而上。 不就是汉大帮么? 不就是高育良么? 在京州,已经掰过一次手腕了。 那就去吕州,换个更大的台子,再好好较量一番! 车子平稳地驶入智慧盒子公司。 他今天来这,一是躲清净。 二,则是有几件至关重要的事,必须在去吕州之前,全部安排妥当。 风暴将至。 他要做的,不是被动迎接,而是提前布好自己的棋局! 智慧盒子公司。 会议室里。 孙连城、蒋虹、王晓东、杨飞,四个公司的创始人,再次聚齐。 但今天的气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我们新晋的孙大市长!” 杨飞第一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夸张地张开双臂,那架势不像是拥抱兄弟,倒像是要去参拜一尊刚刚开光的金佛。 他脸上的每一条笑纹里,都明晃晃地刻着“羡慕嫉妒恨”五个大字。 “连城,你这……你这手笔也太大了!” “不声不响,直接一步登天了啊!” 他绕着孙连城走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眼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吕州市长!我刚才手贱,特意查了一下,正儿八经的正厅级!” “我的老天爷,咱们这帮同窗里,你这是头一个封疆大吏啊!” 王晓东没杨飞那么多花花肠子。 他笑着起身,走过来,结结实实地给了孙连城一拳。 拳头砸在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眼神干净透亮,是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纯粹为兄弟感到高兴的喜悦。 “行啊你,老孙!” “以后回汉东大学,校史馆里你的照片起码得挂前三排!” 唯有蒋虹,还静静地坐在原位,未曾起身。 她抬起眼。 那道目光穿过喧闹的空气,精准地落在孙连城脸上。 眼神很深,揉杂着喜悦、忧虑,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解剖的探究和审视。 “恭喜。” 她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让会议室里浮躁的空气整个沉静下来。 孙连城笑了笑,没有半分局促,坦然地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 “行了,都别给我戴高帽了。” 他修长的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公示期而已,八字还没一撇。” “后面还有人大的流程要走,变数还多着。” 孙连城环视一圈,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再说了,一个市长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话音落地。 杨飞脸上那夸张到极致的笑容,直接凝固了。 市长……而已? 这话从一个刚刚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嘴里说出来,对他这种还在为副处职称熬白头发的人而言,杀伤力不亚于贴脸引爆了一颗炸弹。 那可是吕州市长! 一方水土的父母官! 整个汉东省,成千上万的干部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摸不到那个门槛的边。 你孙连城,一句“而已”就给打发了? 杨飞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了一下,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他忍不住小声咕哝:“连城,你这话说的……也太轻松了。我们为了个副处挣得头破血流,你这都主政一方了,还说没什么了不起……” 孙连城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有些东西,解释不了。 也没必要解释。 对他而言,官位,从来都只是撬动地球的那根杠杆。 他真正的目标,是那片名为“智慧之心”的星辰宇宙。 杠杆本身,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蒋虹打破了这片刻的尴尬,她甚至没看杨飞,声音清冷地开口。 “杨飞,你少说两句。” “你以为吕州是什么福地洞天?连城现在,是坐在火山口上。” 她的目光重新锁定孙连城,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连城,多余的话,我不多说。” 蒋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只说三件事。” 第280章 格局!让云巨头给我免费打工! 蒋虹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 “第一,你去吕州,光明通和智慧之心的项目,怎么办?” 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也是孙连城此行最核心的目的。 他沉吟片刻,身体微微前倾。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随之骤变,从朋友闲聊切换到了战略会议。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 “我去吕州后,京州这边的所有项目,名义上,依旧由我总负责。” “‘智慧之心’这个概念,已经和我的名字死死绑在了一起。这是我的政治资产,沙书记和李书记也乐于见到这一点,这是我们的护身符。” “但是,具体的日常运营、管理和决策,要百分之百地交给你们。”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蒋虹身上,锐利,且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信任。 “蒋虹,你的担子最重。公司的日常经营、财务命脉,以及和市府那帮老狐狸的对接协调,全部由你来挑大梁。” 随后,他转向王晓东。 “晓东,技术是我们的根。‘光明通’二期,以及‘智慧交通’‘智慧医疗’这些子系统,进度只能提前,不能落后。这是我们真正的护城河,要建成任何人都无法逾越的技术壁垒。”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有些局促不安的杨飞身上。 “杨飞,你的价值在体制内。学术圈的声望,省直单位的人脉,继续帮我们争取政策、资源和项目。关键时刻,你的一句话,比我们十封报告都有用。” 三个人,三个方向,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刚才还满肚子酸气的杨飞,被这番话砸得浑身一震,瞬间挺直了腰杆。 被委以重任的使命感冲散了所有杂念,他只剩下兴奋。 “放心吧连城!保证完成任务!” 孙连城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意味。 “我这次去吕州,可不单单是去当个市长那么简单。” 他看着三人被瞬间点燃的眼神,一字一顿。 “我是去,为我们的‘智慧之心’,开拓第二战场!”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王晓东和杨飞的脸,先是刷一下变得惨白,紧接着又猛地涨成猪肝色。 他们原以为,孙连城高升,公司会成为他的“后路”,或者是一份“副业”。 谁能想到! 他竟然要把整个吕州,变成他科技帝国的试验田! 这是何等的野心! 这是何等的气魄! 蒋虹怔怔地看着孙连城,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 这一刻,眼前这个即将主政一方的市长,和多年前在大学天文台里,那个指着漫天繁星,说要去丈量宇宙边界的少年,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市长,困不住他。 汉东,也困不住他。 他的疆域,从始至终,都在那片无垠的星辰之海。 蒋虹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欣赏和狂热。 她缓缓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你离开京州,对‘智慧之心’项目,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李达康终于可以彻底放心了。” 蒋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最忌惮的,就是你在京州,跟他平起平坐。” “你走了,他会把‘智慧之心’当成他自己的政绩丰碑,不遗余力地去保护和推进。我们后续在市里的麻烦,会少很多。” 她话锋一转。 “坏事是,你这块汉东省最硬的金字招牌,走了。” “以后,我们再想让市里那些部门点头哈腰,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孙连城微微颔首。 蒋虹的分析,刀刀见血,直指要害。 这正是他布局吕州之行,必须为京州这边斩除的后顾之忧。 杨飞在一旁听着,有些不服气地开口: “这有什么?” “连城虽然去了吕州,但级别更高了,是市长!京州这些局长处长,哪个敢不给面子?” “再说,李达康书记那个光明峰项目,还不是得指望咱们的技术?” 蒋虹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走出象牙塔的愣头青。 “杨飞,你忘了这里是哪里吗?” “这里是汉东,不是硅谷。” “在这里,有一条铁律:人走,茶凉。” “孙连城在京州,他是市纪委书记,是李达康手里最快的一把刀。他去了吕州,他就是吕州市长。从某些层面讲,他和京州、和李达康,就是潜在的竞争对手。” “就算李达康本人格局够大,你指望下面那些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会看在一个外地市长的面子上,对我们继续笑脸相迎?” 蒋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天真。” 杨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官场里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确实是他的知识盲区。 王晓东适时地敲了敲桌子,将话题拉回正轨,也引向了更致命的深水区。“蒋虹说的没错,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不过,技术在我们手里,这是根本。” 他顿了顿,指向巨大的沙盘模型,神情凝重起来。 “但技术是靠钱烧出来的。所以,第三件事,招商和成本。连城,你的具体想法是什么?” “我建议,第一批入驻企业,门槛必须是行业巨头,宁缺毋滥。用他们的品牌,来奠定我们园区的基因。” 蒋虹立刻接过话头,语速极快,思维敏捷。 “但这又引出了下一个问题。王晓东的技术方案,要直接上马最先进的‘园区大脑’,为入驻企业提供全套‘拎包入住’式的云服务和算力支持。这个想法很好,但前期投入是个无底洞,特别是服务器采购,我们的资金链会非常、非常紧张。” 技术狂人王晓东立刻反驳:“但这是必须的!我们要做的是未来!如果连基础设施都落后于时代,还谈什么技术壁垒?” “钱呢?” 蒋虹只用了两个字,就让王晓东哑口无言。 会议室里,空气再次变得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孙连城身上。 孙连城笑了。 他拿起指挥棒,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那姿态,不像是在指点一个园区,而像一个君王,在圈定自己的疆域。 “蒋虹,晓东,你们的思路,都还停留在‘花自己的钱,办自己的事’这种传统模式上。” “为什么,我们不能让那些云服务巨头,比如阿狸云、讯腾云,哭着喊着来给我们免费铺设呢?” 第281章 李达康的宴请 孙连城悠悠地抛出问题。 “免费?” 这次连蒋虹都无法保持镇定,杏眼圆睁。 王晓东更是失声叫道:“这怎么可能?他们又不是开善堂的!” “当然不是善堂。” 孙连城嘴角的笑意,愈发自信。 “这叫,资源置换。” “我们这个产业园,未来会聚集上百家,甚至数百家高成长性的科技公司。他们,就是全中国最优质、最肥美的云服务客户。” “哪家云服务商能抢先入驻,拿下独家合作协议,就等于提前锁定了整个汉东省未来十年最大的云服务增量市场。” “这笔账,他们总部那些年薪千万的精算师,比我们算得清楚。” “我们给他们未来,他们给我们现在。” “很公平。”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蒋虹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紧紧盯着孙连城,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这个男人,总是能站在一个常人无法企及的维度,找到那把破开一切死局的钥匙! 这已经不是商人的思维了! 这是制定规则、分配市场、执掌棋局的王道手笔! 就在团队成员们还在消化这份无与伦比的震撼时,孙连城的脑海里。 那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电子音,准时响起。 【叮!】 【主线任务二:180天内,晋升为实职市长。任务完成。】 【任务结算中……】 【恭喜宿主,获得阶段性生存权限。】 【系统休眠倒计时:72小时。】 孙连城嘴角的弧度未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空洞。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沙盘,看着那座由他亲手勾勒出的理想国雏形。 内心,澄澈如冰。 而冰面之下,是一股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决绝与冰冷。 他猛然惊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梦里见过那个扎着羊角辫、背着粉色书包的女儿了。 他甚至快要记不清,女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个由文字构成的世界,正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侵蚀他,同化他。 他开始享受孙连城的身份。 他开始迷恋这种运筹帷幄、执掌权柄的滋味。 这种变化,让他遍体生寒。 他还是那个只想早点下班,回家给女儿做饭的普通人吗? 不。 不能是。 如果沉湎于此,他将永无归期。 他会变成李达康,变成高育良,变成一个被权力和欲望彻底吞噬的,行走的空壳。 而他的女儿,将永远地失去她的父亲。 想到这里,那股刺骨的警示,骤然化作了更加锋锐、更加坚定的意志。 回家的路,不在别处。 就在这权力的巅峰之上! 他不是在沉沦,他是在用一条最险恶的路径,攀登回家的天梯! “连城?连城?想什么呢?” 蒋虹的声音,将他从奔涌的思绪中唤醒。 他抬起头,迎上三人关切的目光。 他挤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比刚才更加真实,也更加深不可测。 “没什么。” “只是在想,我们这个园区建成的样子。” 他掩饰得天衣无缝。 但那笑容背后一闪即逝的锋芒,却让蒋虹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孙连城的私人手机,突兀地响起。 他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那两个字,眼神骤然一紧。 李达康。 这么晚了,他打电话来做什么? 孙连城按下接听键,缓步走到窗边,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达康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爽朗的洪亮嗓音,听起来心情极佳。 “连城啊,祝贺你!” “明天晚上,有空没有?一起吃个便饭,我给你践行。” 孙连城眉梢一挑。 李达康,要请他吃饭? 这背后,藏着什么? “好,我听书记安排。” 孙连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下来。 他知道。 这顿饭,绝不简单。 这背后,一定藏着他所不知道的,更深层次的交易与博弈。 挂断电话,蒋虹立刻关切地问:“李达康?他找你做什么?” 孙连城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京州的万家灯火,眼神变得幽深。 “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绝不仅仅是为了祝贺我。”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明天这顿饭,将会为他揭开吕州这个全新战场上,那张最神秘,也最致命的底牌。 …… 会议结束时,已是深夜。 孙连城与蒋虹并肩走出智慧盒子的大楼,晚风带着子夜的凉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会议室里的沉闷。 偌大的停车场,空旷寂静,只剩下他们两人。 “真的想好了?” 蒋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嗯。” 孙连城眺望着远方京州的点点灯火,眼神平静如水。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沙书记把我放在吕州市长的位置上,不是让我去当和事佬,混资历的。” “他要看的,是我孙连城敢不敢啃吕州这块硬骨头。” “如果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那我,就不是孙连城了。” 蒋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被风悄悄送入鼻端。 “我不是劝你退缩。”她轻声说。 “我只是提醒你,吕州的水,比京州深得多。” “汉大帮在那里经营了十几年,早已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她转过头,月光下,那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你此去吕州,不能只想着怎么做事。” “你首先要考虑的,是怎么活下来。” “活下来?” 孙连城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 “他们还敢吃了我?” “肉体上,他们自然不敢。” 蒋虹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但在政治生命上,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社会性死亡’。” “给你挖坑,让你犯错。” “孤立你,架空你。” “甚至,他们可以不动声色地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安全事故,然后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这个空降市长的头上。” “到了那个时候,都不需要他们动手,省委的一纸问责,就足够你万劫不复。” 孙连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蒋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刻刀,将官场那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剖开在他面前。 最无声的刀,才最致命。 “我明白。” 他缓缓点头。 “我会小心。” 蒋虹凝视着他,片刻后,从手包里拿出一支小巧的黑色录音笔,不由分说地塞进孙连城的手心。 金属外壳,入手冰凉。 “记住,从你踏入吕州地界的那一刻起,任何与当地官员的单独谈话,都把它打开。” “害人之心不可有。” “但防人之心,一刻也不能无。” 孙连城握紧了那支冰凉的录音笔,一股暖意却从掌心,缓缓流遍全身。 “好。” 两人走向停车场,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就在这时,三道刺眼的光束毫无征兆地从停车场入口处射来,将两人笼罩。 第282章 余书记的示好? 三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到他们面前,车门齐刷刷地打开。 从中间那辆车上,快步走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微胖,脸上堆砌着一种近乎夸张的热情。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孙连城面前,微微躬着身子,热情地伸出双手,姿态放得极低。 “哎呀!您就是孙市长吧!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那笑容热情洋溢,每一个褶子里都透着精心计算过的弧度。 孙连城的目光,却越过了他伸出的手,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你是?” 中年男人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僵,但脸上的笑容却在下一秒变得更加灿烂,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份疏离。 “孙市长,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他顺势从口袋里掏出烫金名片,双手毕恭毕敬地递到孙连城面前。 “我是吕州市驻京办的主任,吉有德!” “我们刚得到消息,说您不日就要到我们吕州主政,我们办事处全体同仁,激动得一晚上都没合眼啊!” “这不,就第一时间赶过来,想一睹孙市长您的风采!” 他身后,数人立刻围拢上来,清一色点头哈腰,脸上挂着同款的、标准化的谦卑笑容。 “孙市长好!” “孙市长辛苦了!” 孙连城接过那张还有些温热的名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凸起的文字。 吕州驻京办? 消息倒是快得惊人。 自己前脚刚离开智慧盒子公司,他们后脚就堵了上来。 这是巧合? 还是说,从自己走出省委大院的那一刻起,一举一动,就已经落入了吕州方面的视野之内? “吉主任,太客气了。” 孙连城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然而然地拉开了一段距离。 “我现在还不是市长,只是候选人,任命还在公示期。” “当不得‘市长’这个称呼。” 吉有德一听,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接孙连城手里的公文包。 “哎哟,孙市长,您太谦虚了!” “公示嘛,那就是走个过场!在我们吕州干部群众的心里,您,现在就是咱们的市长!” 他的手落了个空,孙连城不着痕迹地将公文包换到了另一只手。 吉有德的手悬在空中,再次一僵,却依旧满面春风地继续说道: “这么晚了,您肯定还没吃饭吧?” “余书记已经亲自吩咐了,在我们吕州的月牙湖大酒店,为您备下了接风宴!就等您大驾光临!” “咱们吕州在京州的不少干部,也都在酒店等着,都想跟您见个面,当面聆听您的指示呢!” “我们已经在酒店给您备好了总统套房,吃完饭,您可以直接休息。” “孙市长,请!” 他说着,抢先一步拉开了中间那辆奥迪的车门,做出一个无比恭敬的“请”的手势。 这副卑躬屈膝,热情过度的模样,让孙连城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余书记? 吕州市委书记,余乐天。 好一个“亲自吩咐”。 好一个“接风宴”。 这哪里是接风,这分明是一场摸底,一场试探。 更是一道来自吕州真正主人的,笑里藏刀的下马威。 面对吉有德那张因过度堆笑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以及那只几乎要戳到自己胸口的手,孙连城向后退了半步。 仅仅半步。 这半步的距离,隔开的不是礼貌,而是阵营。 它无声地宣告,自己与对方那过分的热情,泾渭分明。 “吉主任,心意我领了。” 孙连城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疏离。 “第一,我的任命还在公示期,当不起‘孙市长’这个称呼。吉主任是京州办事处主任,代表着吕州的脸面,更应该懂规矩,守规矩。” “称呼错了,影响不好,也让我很不安。” “第二,感谢余书记和各位同志的厚爱。但我刚从省里开完会,还有些私人文件需要整理,就不叨扰大家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孙连城的视线,平静地落在吉有德的脸上,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后者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工作上的事,我们应该在工作场合,按照工作流程来谈。” “我会准时去吕州报到。” “到时候,我们有的是时间,在食堂,边吃工作餐,边聊工作。” 一番话,绵里藏针。 既挑不出半点错处,又把拒绝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第283章 拒了这杯酒,吕州的天就该换颜色了! 吉有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整张脸的肌肉都开始不听使唤地轻微颤抖。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料到是这种反应。 他感觉自己蓄满了力气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对方纹丝不动。 反震回来的力道,却让自己的整条手臂都麻了,胸口更是堵得发慌。 “孙……孙书记。” 吉有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忙改口,额角渗出的细汗已经变得粘腻。 “您看,这……余书记和市里几位主要领导,可都眼巴巴等着您呢。” “菜都上齐了,您要是不去,我……我回去没法交代啊。” 他换了个路数,试图搬出“领导”这座大山,压弯孙连城的脊梁。 孙连城闻言,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一些。 “哦?余书记和几位领导都在酒店等我?”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的脸。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吉主任,我们吕州的干部,真是精神可嘉。” “这个时间点,还在酒店‘碰工作’,这股子拼劲,我很佩服。” 孙连城顿了顿,话锋陡然转冷。 “不过,中央的三令五申,吉主任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么晚了,还让市委书记和几位主要领导,在酒店等着我一个尚未赴任的候选人吃饭……”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每个字却钻进吉了有德的耳朵里。 “这顿‘便餐’,恐怕不简单吧?” “万一让省纪委的同志知道了,误会我们吕州的同志喜欢在晚上搞铺张浪费,搞迎来送往……” “吉主任,你说,这个责任,是你来担,还是我来担?” 孙连城的声音始终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关切。 可这关切的背后,是毫不掩饰的锋芒。 威胁! 这不是暗示,这是明晃晃的警告! 拿省纪委来压他?! 冷汗,瞬间浸透了吉有德的衬衫后背。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猛然惊醒。 眼前这个笑意温和的年轻人,不久前,还是那个凭一己之力搅动京州风云的纪委书记! 是他,让市长武康路走上绝路! 是他,连省检察院的侯亮平都敢直接上铐! 自己在这种人面前,玩官场上那套虚与委蛇的把戏? 这简直是拿着火柴,去照一个炸药桶的引信。 “不不不!孙书记,您误会了!天大的误会!” 吉有德的舌头都打了结。 “就是简单的便餐,绝对的便餐!我们坚决拥护中央决定!” “既然是便餐,那就不急。” 孙连城点了点头。 “改天再吃也一样。” 他不再看那个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的吉有德,转身对蒋虹说。 “走吧,我送你回去。” “嗯。” 蒋虹强忍着嘴角的弧度,点了点头。 两人走向那辆线条流畅的红色保时捷。 车灯亮起,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看着那刺眼的红色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吉有德感到自己的脸颊,像是被人用无形的巴掌反复抽打。 又冷,又痛。 他办砸了。 他知道,余书记交给他的第一道考题,他不仅没及格,还把考卷给撕了。 吕州的天,或许从今夜起,真的要换一种颜色了。 …… 红色的保时捷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平稳滑行。 车厢里,蒋虹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孙连城,你太损了。” “三言两语,那个吉主任的魂都快被你吓没了。” 孙连城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嘴角也噙着一抹淡笑。 “对付这种人,你退一步,他能进十步。” “必须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刻骨铭心地明白一件事。” “有些线,不能越。” “有些人,他碰不起。” 蒋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浮现出一丝担忧。 “可你这么做,等于当众打了余乐天的脸。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设这个局的时候,就没想过让我好过。”孙连城的声音很淡。 “今天这顿饭,我真要是去了,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怎么说?”蒋虹好奇地偏过头。 孙连城睁开眼,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的眼底,深邃而清明。 “一个还没上任的市长,人还没到吕州,就先和本地的‘山头’在酒桌上称兄道弟。” “蒋虹,你说,沙书记会怎么看我?”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蒋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她瞬间懂了。 这是立场问题! 是站队问题! “他们会觉得你这么快就倒向了‘汉大帮’。” “没错。” 孙连城笑的玩味。 “李达康会认为我背弃了‘盟约’。” “吕州的干部群众,会觉得新来的市长也不过是个热衷于搞小圈子的官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好不容易立起来的牌子,一夜之间,就会被我自己亲手砸得粉碎。” “而余乐天呢?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我陷入孤立。甚至,他可以反手把一张吃饭的照片,递到他想递的人手里。” “这一招,叫温水煮蛙。” “等你察觉到水烫的时候,已经熟透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蒋虹感觉背脊有些发凉。 她只看到了刚才唇枪舌剑的交锋,却没看透这背后杀人不见血的算计。 “那你拒绝了他,接下来呢?”蒋虹问,“他肯定会想办法架空你。” “等。” 孙连城只说了一个字。 “等?” “对,等。” 孙连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声音里透着一种洞悉全局的沉稳。 “余乐天以为,吕州是他的铁桶江山。” “以为掌控了人事和财权,就能让我变成一个盖章的机器。” “他以为,他是吕州这盘棋的棋手。” 孙连城转过头,看着蒋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光。 “但他想错了。” “从我被任命的那一刻起,棋盘上,就不再只有一个棋手了。” 他没有说自己会赢。 也没有说要把谁当棋子。 但蒋虹却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到了一场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在深夜的京州,已经将视线投向了数百公里外的吕州。 蒋虹的心脏,猛地一紧。 吕州的大戏,即将开幕。 而她的男人,显然不满足于只当一个主角。 他要当的,是那个写剧本的人。 第284章 我,李达康,欠你三杯酒! 京州,静思园。 这家私人会所的名字,就透着一股子与世无争的禅意。 没有门口迎宾的旗袍,也没有金碧辉煌的大堂,只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蜿蜒着伸向翠竹深处。 小桥,流水,假山,锦鲤。 这里的每一处景致,都在不动声色地筛选着客人。 能来这的,身家和地位只是门槛,更重要的是,得懂这里的规矩——嘴巴要比口袋紧。 孙连城推开李达康预定那间包厢的木门时,一阵混着淡淡檀香的冷气扑面而来。 李达康已经到了。 他没有坐。 而是背着手,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望着窗外那一方被精心修剪过的庭院。 一个背影,竟透出几分山崖孤松的萧索。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 今天的李达康很不一样,没穿他那身标志性的深色夹克,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 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那股熟悉的锐利被压了下去,反而沉淀出几分老派文人的味道。 “来了。” 他开口,声音平得像静思园里的那潭死水。 “坐。” 孙连城心头微微一跳。 这态度,比他预想中的一万种场面,都要更冷。 他知道,今晚这顿饭,菜不多,但一定很硬。 孙连城没作声,只是点了点头,在他对面的红木椅上坐了下来。 桌上已经摆了四碟小菜,花生米、盐水鸭、凉拌木耳、一碟酱萝卜。 旁边温着一壶黄酒。 没有秘书,更没有服务员。 这间古色古香的包厢里,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李达康拎起那把紫砂酒壶,亲自给孙连城面前的青瓷杯里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澄澈,挂壁。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倒完酒后,目光便落在了孙连城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出土的青铜器,估摸着它的分量,也辨别着它的真假。 孙连城同样沉默。 他知道,李达康在等他先开口,等他这个下属,来打破这该死的寂静。 但他偏不。 今天这局,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先手。 最终,是李达康的耐心先被磨尽。 “连城同志,恭喜。” 李达康端起酒杯,杯口在唇边停住,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孙连城。 “吕州市长,前途无量啊。” 这话里听不出半分祝贺,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 孙连城脸上挂起招牌式的和煦笑容:“都是达康书记栽培。” “这第一杯酒,我敬你。”李达康直接打断了他。 孙连城立刻起身,双手端杯,姿态放得很低:“书记,这可使不得,该我敬您才是。” “不。” 李达康摇了摇头,那双总是燃烧着GDP火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孙连城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这一杯,是谢你。” “谢谢你,替我李达康,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恶气。” 孙连城握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 来了。 “侯亮平!” 李达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压抑的怒火让他的声音都有些变形。 “一个仗着尚方宝剑,就敢在市委大院里横冲直撞的愣头青!” “他敢当着我的面,抓我的老婆!他敢把京州的脸,按在地上踩!” “而你,当着全京州媒体的面,把他给铐了。” “这一巴掌,打得够响,够狠!”李达康的嘴角,第一次在孙连城面前,咧开一个称得上是“痛快”的弧度。 “狠到,我李达康都得说一声,解气!”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像个最忠实的听众。 他知道,李达康这是在借他的酒,浇自己的块垒。 “这口气,我出不了。” “你替我出了。” “这个情,我认。” 话音落,李达康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不给孙连城任何推脱的余地。 孙连城心中雪亮。 那一铐,对李达康来说,哪里只是出气那么简单。 那是在沙瑞金空降、汉大帮势大的背景下,维护了他这位京州市委书记,在整个汉东官场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点尊严。 孙连城没多说一个字,同样仰头,饮尽杯中酒。 辛辣的暖意,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这第二杯。” 李达康再次斟满了两人的酒杯。 “还是谢你。” “谢你,替我拔掉了光明峰项目里,最硬的那颗钉子——大风厂。” 他端着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眼神飘得很远,仿佛看到了他那片梦寐以求的产业新区。 “光明峰项目,是我李达康半辈子的心血,是我赌上政治生命也要干成的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可大风厂,就像一根鱼刺,死死地卡在我的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它卡着我的项目,拖着我的GDP,最后成了我政治履历上洗不掉的污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你。”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孙连城。 “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法子,把这根刺,给拔了!” “不止是拔了,你那个‘智慧之心’,让整盘棋都活了!它让我的光明峰项目,至少提前五年,达到了我最理想的状态!” 这一次,李达康那双总是充满了审视、挑剔和不满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纯粹的欣赏。 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孙连城,我承认,以前是我小看你了。” “你不是懒,你是懒得跟那些蠢货一般见识。” “你的‘智慧之心’,比我那个傻大黑粗的金融中心,高明了不止一个段位。” “这份功劳,我李达康,记下了。” 说完,他再次一饮而尽。 孙连城的心,反而沉了下去。 今天的李达康,太反常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的市委书记。 他更像一个在惨烈的战场上,终于遇到了一个可敬对手,从而放下身段,愿意与之平起平坐的老兵。 这种反常,让孙连城嗅到了一股浓烈的,交易的味道。 他依旧沉默,喝下第二杯酒。 “书记言重,在其位,谋其政。” “不。”李达康摆了摆手,竟然破天荒地,亲自拿起公筷,为孙连城夹了一筷子盐水鸭。 “所以,我力排众议,推荐你出任吕州市长。”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却精准地切开了今晚饭局的真正主题。 “多谢书记提携。”孙连城放下酒杯,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李达康没接话,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呷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不用谢我。” “第一,还情。” “第二,兑现。” 孙连城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正戏,开始了。 “我知道,京州现在有不少风言风语,都说我李达康是把你往火坑里推。”李达康若有所指的说。 “吕州,高育良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现任的市委书记余乐天,是他最听话的一条狗。” “你这么过去,无异于单刀赴会,未来的日子,会很难。” “但是,连城同志……” 李达康的目光,骤然变得滚烫。 “我相信你。” “我相信以你的脑子,你的手腕,吕州那潭浅水,淹不了你这条龙。”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道谢,也不是为了兑现承诺。” 李达康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想,托你办一件事。” 第285章 来自李达康的政治托孤! 孙连城放下了筷子。 餐厅里灯光温黄,暖意融融,却照不进两个男人之间那片无形的、正在迅速冷却的区域。 “书记请讲。” 李达康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着孙连城,那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而像是在评估一柄即将交付于手的绝世兵刃。 评估它是否足够锋利。 评估它,是否会反噬其主。 良久,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帮我,完成我在吕州,没有完成的梦。” 孙连城端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懂了。 前面所有的铺垫,前面所有的欣赏,前面所有的推心置腹,都是为了这句话。 这才是李达康今晚倒掉三杯酒,真正想说的话。 李达康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凝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岁月的不甘。 “吕州,那也是我战斗过的地方。” “我李达康这辈子,没打过几次败仗。” 他的尾音带着一丝颤抖。 “吕州,算一次。” 李达康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那里面有不甘,有遗憾,甚至还有一丝被死死压抑在眼底深处的屈辱。 “你应该听说过。”李达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又点上一根烟。 烟雾升腾,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缭绕得有些模糊。 “当年,我和高育良,在吕州搭班子。” “我当市长,他当书记。” 孙连城依旧静静地听着,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他知道,这顿饭,现在才真正开始。 李达康,要向他交底了。 “那个时候,我们两个,都想着干一番大事业。”李达康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解剖一道早已愈合、却仍在隐隐作痛的旧伤疤。 “我在吕州,画了一个很宏大的蓝图,要把吕州,打造成汉东省的制造业中心。” “为此,我跑遍了全国,拉来了几十个亿的投资,引进了当时最先进的生产线。” “我没日没夜地泡在工地上,那几年,我老婆欧阳菁总说,她嫁给了一根电线杆。” 李达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可结果呢?” “我所有的心血,我所有的蓝图,都被一个人,一件事,给亲手毁了。” 孙连城的心,跟着这句话,被揪了一下。 “高育良。” 李达康吐出这个名字时,嘴里的烟蒂被他咬得变了形。 “他作为市委书记,不支持我的工作就算了,他甚至在背后,给我下绊子,使绊子!” “我搞工业园区,他就在常委会上讲环保,讲要绿水青山。” “我引进外资,他就在下面散播言论,说我搞‘洋跃进’,是新的‘造不如买,买不如租’。” “每一次常委会,都是我们的战场。整个吕州的干部,都得选边站队。整个班子,乌烟瘴气,什么事都干不成!” “现在汉东官场上人人谈之色变的‘秘书帮’和‘汉大帮’,就是那个时候,在我们吕州市委大院里,打出了雏形。” 孙连城默默听着,能想象到当年的剑拔弩张。 两个同样强势、同样有政治抱负的男人,被硬生生捆在一起,必然是火星撞地球。 “我退了一步,我想着工业搞不成,我搞旅游。我规划了月牙湖景区,要把吕州打造成汉东的后花园。” “结果呢?”李达康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恨意,“因为赵家的那个狗屁美食城项目,我被高育良和赵立春联手,灰溜溜地赶出了吕州!” “我所有的规划,都成了一堆废纸!” 砰! 一声闷响。 李达康的拳头在桌下,狠狠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桌面上的酒杯随之剧烈一颤。 “最后,我被‘请’出吕州,调去鸟不拉屎的林城,一待就是八年!” “我在吕州画下的工业园蓝图,我陪着笑脸,一杯杯白酒拼回来的投资意向书,全被高育良用最愚蠢的方式,退回到了原点!” “他毁掉的,是吕州整整一代人的机遇!导致时至今日,吕州的经济还在靠那些落后产业苦苦支撑!” “我从吕州调到林城,名义上升了半级,可汉东官场谁不知道,我李达康,是被人像狗一样赶走的!” “我输了。” “在吕州,输得一败涂地。” 李达康端起杯子,将剩下的酒液灌进喉咙,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在吞咽着当年所有的屈辱与不甘。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连城终于明白,吕州对于李达康,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地名。 那是他的滑铁卢。 是他政治生涯中,唯一一块,永远抹不去的伤疤。 “连城。” 李达康放下酒杯,重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托付般的凝重。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在诉苦。” 第286章 一入吕州,举目皆敌! “我是想告诉你,吕州那片土地,本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它有巨大的潜力,可以成为汉东真正的钢铁脊梁!” “我希望你去了之后,不要只看GDP,不要只看那些虚假的政绩,更不要靠出卖土地和环境换取短期利益!” “最重要的是!”李达康的目光,死死锁定孙连城。 “不要让它,继续成为某些人,某些利益集团的后花园,提款机!” “你,能做到吗?” 孙连城安静地听着,指间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冰凉。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饯行宴。 这是一场跨越了十年光阴的,政治生命的交接仪式。 李达康,是要把他孙连城,当成自己插入敌人心脏的,一把刀。 “达康书记。” 孙连城缓缓放下酒杯,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我会让吕州,变成您当年希望它成为的样子。” “好。” 李达康点了点头,脸上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迅速退去。 他又变回了那个冷硬如铁的市委书记。 “但是,连城同志,丑话说在前面。” 他冷冷地看着孙连城。 “这次你去吕州,对我,对你,都未必是好事。” “如果你倒在了那里。” “不要怪我李达康,亲手把你推进了火坑。” 孙连城眼角那块肌肉,极轻微地跳了一下。 提醒? 不。 这是最后的警告。 孙连城眉梢微动,声音平稳:“达康书记此话何意?” 李达康没有直接回答。 他给自己斟满酒,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重新焊在孙连城身上,那眼神带着几分鹰隼般的审度和玩味。 “你可能听说了,这次吕州市长的人选,常委会上吵得不可开交。” “要不是沙瑞金书记最后拍了板,现在坐在这里的,就不是你。” 孙连城面色纹丝不动。 他的心底,却早已不是明镜,而是一盘飞速推演的棋局。 白云蕊早已将那场惊心动魄的政治角力,一五一十地透露给了他。 棋盘上,看似云淡风轻的一步落子。 棋盘之下,是早已出鞘的刀,见血的剑。 “吕州那个地方,水深。” 李达康点燃一支烟,青白的烟雾缭绕升起,将他的脸孔模糊成一尊看不清表情的石像。 “高育良从吕州发迹,经营十几年,那里,早就是‘汉大帮’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江山。” “现任的吕州市委书记余乐天,就是高育良一手提拔的,是他最忠心的一条狗。” 李达康盯着孙连城,话语一字一字地砸过来。 “我问你,高育良会眼睁睁看着,一个不属于他的人,坐到他后花园的二把手位置上吗?” 孙连城沉默着。 这问题,不需要答案。 “高育良在常委会上,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李达康弹了弹烟灰,眼里全是讥诮,“理由冠冕堂皇,说你缺乏地方主政经验,是对吕州人民不负责任。” “可他那点小算盘,满屋子的人,谁看不出来?” “他就是怕你去了吕州,不听他那条狗的指挥!” “怕你把他那个根据地,搅个天翻地覆!” “毕竟,你孙连城‘官屠’的名声,现在在汉东,可比我李达康的GDP还响亮!” 李达康的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调侃。 孙连城只能牵动嘴角,挤出一个苦笑。 这顶帽子,看来是焊死在头上了。 “高育良反对,在我的意料之中。”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烟,话锋陡然转折,锐利如刀。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田国富。” “田国富?” 这一次,孙连城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真实的惊诧。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那位沙瑞金书记最坚定、最核心的盟友。 沙书记亲自拍板的人选,他怎么会反对? “没错。”李达康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把全局玩弄于股掌的兴味,“田国富一反常态,也站出来反对你。” “他的理由,比高育良的还要漂亮。” “他说,你孙连城是我们纪检战线的一把绝世好刀,应该留在系统内继续为党除奸。把你调去抓经济,是人才的巨大浪费,更是对他纪检工作的釜底抽薪。” “听听,这话说的。”李达康低声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可实际上呢?” 孙连城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关键,他试探着问,一个更冰冷的答案已在心中成型:“他……舍不得我这把刀?” “放屁!”李达康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他是对吕州市长这个位子,早就有了自己的人选!” 孙连城心头那最后一点迷雾,彻底散去。 原来如此。 这才是官场最真实、最赤裸的逻辑。 棋盘上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子的移动,都牵动着棋盘下无数条看不见的线,线的尽头,是无数双觊觎着利益的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国富原本看中的人,是易学习。” 李达康吐出一个烟圈,缓缓说出了那个在汉东官场如雷贯耳的名字。 “易学习,才是他着力培养的人,也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结果,沙书记执意要用你,把他这个计划给废了。” “田国富心里能痛快?自然要想方设法给你使绊子。” “最后,两边妥协的结果,就是易学习去吕州,担任市委常委、纪委书记。” 李达康停了下来。 他看着孙连城,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近似于怜悯的东西。 “他,成了你的新同事。” 孙连城思绪翻滚。 吕州的局势,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恶劣十倍。 “现在,你明白你的处境了?” 李达康的话,将孙连城面前所有的虚假和平,一层层剖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你去吕州,你的市委书记是高育良的死忠,正磨刀霍霍,准备给你一个下马威。” “你的纪委书记是田国富的心腹,晋升之路被你横插一杠,正憋着一肚子火,准备拿你这个新来的市长开刀祭旗。” “哦,对了,还有那个最有希望接任市长的常务副市长庞国安,他是刘系的人。” “你这个市长,人还没到吕州,就已经把市委、纪委、政府三方的老大,全都得罪了个遍。” 孙连城看着李达康,一字一顿地问: “达康书记,你说的火坑,就仅仅是这个?” 第287章 达康书记的警告:吕州最可怕的,不是敌人! 李达康看着孙连城眼中那股子不退反进的兴奋,先是怔住。 随即,他喉咙里滚过一阵低沉的笑。 这笑声里,有惊异,有感慨,更有种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 “好小子,你还真是个滚刀肉。” 李达康摇了摇头,给自己又续上一根烟,烟雾升腾,将他的面孔模糊,唯有那双眼睛穿透了烟雾,沉得吓人。 “你以为,市委书记、纪委书记、常务副市长,这三座大山,就是你全部的麻烦了?” 他指尖轻弹,烟灰坠落。 话锋陡然一转。 “我告诉你,你到了吕州,最大的钉子,可能不是他们。” “而是那个,我刚才提过的名字。” “易学习。” 孙连城没有插话,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李达康,他知道,这顿饭真正的主菜,现在才端上来。 这不再是情报。 这是经验。 是一个在吕州那片泥潭里摔过大跟头的人,用仕途的蹉跎换来的教训。 “易学习这个人,我们汉东官场的‘一根筋’,你或许也听过他的名声。” 李达康的语气变得异常复杂。 “当年我和他在金山县搭班子,他是书记,我是县长。” “这个人……”李达康似乎在脑海里费力地搜寻着词汇。 “他是一头倔驴!” “一头认死理,油盐不进,为了他心里那点狗屁‘正义’,能把天都给你顶个窟窿的倔驴!” 这个比喻粗俗,却精准得让人心头发冷。 “他脑子里,就两样东西:原则、规矩。” “为了这两样东西,他能做到六亲不认,神佛不敬。” “当年,我为了推进一个招商引资项目,需要征一块地。手续上有点小毛病,但为了发展,为了效率,我拍板特事特办。” 李达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至今难消的苦涩。 “结果呢?” “他易学习,当着整个县委常委会的面,直接拍桌子点我的名,说我这是破坏规矩,是典型的官僚主义,是拿人民的土地当儿戏!” “那次会,不欢而散。我私下找他,想让他高抬贵手。你知道他怎么说?” 李达康刻意模仿起易学习那种古板僵硬的语调:“‘达康同志,我尊重你个人,但规矩就是规矩。规矩要是能随便通融,那还要规矩干什么?’” “一句话,把我后面的所有话,全堵死在了喉咙里。最后,硬生生把那个几千万的投资商给气跑了!” “你也别误会,他对上级,也是这副德性。” “金山县有个矿场污染,他敢直接带人去堵市政府的大门,硬顶着当时地委书记的压力,把事情捅到省里。最后,逼得那位地委书记亲自下来,给他道歉!” “这个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你想跟他讲人情,他跟你讲原则。” “你想跟他讲大局,他跟你讲规矩。” “你想给他扣帽子,他娘的,他比你还懂政策!” 李达康摇着头,那表情,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他就是这么一个纯粹到让你头疼,也让你不得不服的干部。” “你收买不了他,因为他无欲无求。” “你打压不了他,因为他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个他画下的规矩框框里,跟他打交道。” 孙连城静静听着,一个清晰的形象在他脑中成型。 一个活在真空里的堂吉诃德。 这种人,在官场,要么一辈子坐冷板凳,要么,一旦被用对了地方,就会变成一把让所有人恐惧的刀。 “易学习这种人,当纪委书记,比你当纪委书记,可怕十倍。” “因为他不懂政治,更不懂妥协。” “他只认他心中那杆秤。” 李达康的眼神,此刻深不见底。 “现在,田国富把他放在了吕州市纪委书记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 “你觉得,田国富想干什么?” 孙连城瞬间就明白了。 田国富这是要用易学习这把最锋利的“规矩”之刀,来对付他这个最不按规矩出牌的孙连城! “你去吕州,肯定要大刀阔斧。要干事,就免不了打破陈规,免不了‘特事特办’。” “而易学习,会像一个最尽职的狱卒,死死地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你任何一个程序上的瑕疵,任何一点手续上的不完备,都会被他抓在手里,变成射向你的子弹。” “余乐天他们想搞你,尚且需要找借口,挖陷阱。” “而易学习搞你,他甚至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拿着党纪国法那本大书,一条一条地跟你对!” “到时候,你怎么办?” 李达康盯着孙连城,问出了这个绝杀的问题。 孙连城,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反而蒸腾起一股近乎疯狂的灼热和兴奋。 “达康书记,您忘了?” 他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我现在,也是个懂规矩的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京州纪委这几个月,我别的没学会。” “怎么用规矩办事,怎么用规矩拿人,我学得,比谁都快。” 李达康看着他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彻底愣住,随即,也放声大笑起来。 是啊,自己怎么忘了。 眼前这个家伙,本身就是从纪委书记的位子上杀出来的! 他自己,就是一把最懂规矩,也最擅长利用规矩的刀! “好!好!”李达康连说两个好字,眼中的激赏再也无法掩饰。 “看来,我这顿饭,是白操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孙连城身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连城,记住我今天的话。” “吕州那盘棋,水深不见底。别把自己陷进去。” “放手去干,出了事,只要你占着理,天塌下来,有沙书记给你顶着!” “但——”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如果你自己不干净,栽了,谁也救不了你。” 孙连城也随之起身,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明白,谢谢书记。” “去吧。”李达康摆了摆手,“吕州那帮老油条,不好对付。接下来几天,推掉所有应酬,一个人待着,好好想想你的第一步棋,该怎么落子。” 孙连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句客套话,转身,决然地走出了包厢。 门关上,将两个世界隔绝。 李达康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黄酒,仰头,任由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 酒是凉的。 心,却被一股记忆点燃。 他眼前出现的,是许多年前,那个同样意气风发,准备在吕州那片土地上掀起惊涛骇浪的自己。 孙连城。 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他闭上眼,在心里补完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希望你,能替我……杀出一条血路! 第288章 赴任之前,先了解吕州! 和李达康分开,孙连城没有上车。 他独自走在深夜的人行道上。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却吹不散他脑中的那场风暴。 吕州。 这座他从未踏足的城市,此刻在他脑海中,已然铺开成一张棋盘。 一张杀机密布,落子无悔的棋盘。 市委书记余乐天,高育良的忠实拥趸,是摆在明面上的对手。他的每一次发难,背后都牵着高育良的线。 常务副市长庞国安,刘系的人,是潜在的威胁。他会像水底的鳄鱼,隐忍不动,只为等待那个能一击毙命的瞬间。 而最危险的,也最棘手的,是那位市纪委书记,易学习。 田国富寄予厚望的“规矩之刀”。 高育良眼中有意无意的“棋子”。 这把刀,一面刻着“公正”,一面刻着“毁灭”。 用得好,斩尽魑魅魍魉。 用不好,第一个溅血的,就是自己这个握刀人。 放眼望去,竟无一个朋友。 这便是沙瑞金书记送给他的“大好前程”。 孙连城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夜空。 他眼底没有畏怯,反而升腾起一种灼人的光。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倘若吕州政通人和,一片祥和,那他这个市长,当得未免太过乏味。 就是要这样的刀山火海,才不枉此行。 他摸出手机,屏幕光亮起。 晚上十点。 公示期,还剩下六天。 这六天,他一个小时都不能浪费。 电话拨给了蒋虹。 “喂,连城?”蒋虹的声音透着几分慵懒,显然是准备休息了。 “是我。”孙连城的声音冷得像铁,没有半分客套,“办几件事。” “第一,动用你全部的资源,立刻在吕州注册‘智慧盒子’公司,马上启动招聘。” 电话那头的蒋虹明显一愣:“这么急?办公场地还没影呢。” “租吕州最高档的写字楼,最好的楼层。”孙连城直接打断她,“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装修,钱不是问题,我要速度,更要姿态。” “我要让吕州所有人看见,我孙连城,不是孤身一人赴任。” “我的‘智慧之心’,要比我本人,更早一步在吕州扎下根!” 蒋虹瞬间领会了孙连城的意图。 这是示威! 这是在向吕州官场的所有山头宣告——他孙连城,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空降兵。他的背后,站着整个“智慧之心”计划,是沙瑞金与李达康共同看好的经济引擎! “我明白。”蒋虹的声音立刻绷紧,充满了执行力。 “第二,”孙连城继续下令,“收集易学习的所有资料。从他参加工作起,每一份履历,经手的每一起案件,每一次公开讲话,包括所有关于他的民间传闻。” “我全都要。” “踏入吕州前,我要把这个人,从皮到骨,彻底看透。” 对付余乐天,是权斗。 对付易学习,必须是阳谋。 “好,我立刻去办。” 接下来的几天,孙连城从所有人的视野里彻底蒸发了。 所有饭局,所有宴请,无论真心还是试探,他都以“公示期内,不便见客”八个字,尽数回绝。 手机调成静音,只接特定的几个号码。 李达康那顿饭,是践行,更是敲打。 它像一剂猛药,让孙连城对吕州有了最坏的打算,和最清晰的认知。 整个汉东官场,都见识到了这位新晋市长候选人的冷硬和疏离。 吕州市驻京办主任吉有德,差一点就把孙连城下榻的酒店,当成了自己的办公室。 第一天,他提着几样包装精美的吕州土特产,脸上笑意堆叠。 “孙书记,我们余书记做了深刻反思,您不肯赴宴,是他考虑不周。这不,特意让我给您送点家乡土产,绝对绿色,您尝个鲜!” 孙连城没开门。 门链挂着,只开一道缝。 他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客气,却带着冰冷的距离感。 “吉主任,心意领了,东西拿回去。” “规定,不能收。” “你这是让我犯错误。” 吉有德脸上的笑意寸寸冻结,提着礼品袋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能灰溜溜地退走。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次换了路数,手里捧着一沓文件,神情庄重。 “孙书记,这是我们吕州市政府上半年的工作总结和下半年计划。余书记怕您上任后工作忙,特意让我先送来给您参阅。您有任何指示,我立刻记下,回去向余书记汇报。” 门,依旧没有全开。 孙连城的声音比昨天更淡。 “吉主任,我还在京州办交接。正式上任前,不插手吕州的工作,这是原则。文件放门口,我稍后会看。” “指示谈不上,我相信余书记和市里的同志。” 吉有德再次无功而返。 第三天,他还不死心,甚至请来了吕州市政府的秘书长丁元英。 丁元英年过五十,是个老官僚,说话滴水不漏。 “连城市长,我是丁元英。您看,您马上就要来主持政府工作了,关于您的办公室、秘书人选、还有住房安排,总得听听您的意见?我们好提前准备,不能等您到了还手忙脚乱,那是我们的失职。” 这一次,门开了。 孙连城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像一堵墙,没有丝毫请人进去的意思。 他看着丁元英,语气平静。 “丁秘书长,感谢关心。” “一切,按规定办。” “我个人,无任何特殊要求。” “秘书人选,也请组织按程序来,我相信组织。” 三言两语,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几次三番下来,吕州那边的人,终于品出味儿了。 这位新来的孙市长,不是故作姿态,也不是拿捏架子。 他就是一块烧红的铁。 油泼不进,盐撒不上。 吉有德不来了,丁元英也不来了。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通过各种门路递条子、混脸熟的人,也都偃旗息鼓。 孙连城那部快被打爆的手机,终于清净了。 整个公示期,他真正做到了足不出户。 时间,被他用在了两件更重要的事上。 第289章 终极召见!沙瑞金的最后一关! 第一,与京州纪委做好最后的交接。 他把“清零行动”的收尾工作,以及几个重点案件的跟进方向,毫无保留地全部交给了林溪。 会议室里,林溪握着笔,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记录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远行的男人,心中情绪翻涌。 有不舍,有失落,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担忧。 “孙书记,吕州那边……”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 “嗯?”孙连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您……多加小心。” 林溪的脸颊瞬间腾起一抹绯红,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睑,不敢与他对视。 孙连城注视着她紧张的侧影,那冷硬的脸部线条,难得地柔和了些许。 “放心。” 他平静地开口。 “我心里有数。” 他当然知道,这个外表清冷、内心炙热的姑娘,是发自真心地在为他担忧。 第二,除了工作交接,孙连城剩余的时间,几乎全部投入到了智慧盒子公司。 他推掉了所有毫无意义的官场应酬,只为和自己最信赖的伙伴,商讨那片真正属于他的商业版图。 智慧盒子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杨飞的脸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他正在汇报与几家云服务巨头的初步接触情况,声音都在发颤。 “连城,你那招‘资源置换’,简直是神来之笔!我只是把你的意思,稍微透露给阿狸云和讯腾云在汉东的负责人,你猜怎么着?” 杨飞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们两家当场就差点打起来!都说要立刻上报总部,申请最高级别的战略合作!” “阿狸云那边更是直接放话,不仅免费提供所有服务器,还愿意先期投资一个亿,跟我们共建汉东省的‘城市大脑’实验室!” 王晓东这个纯粹的技术狂人,呼吸瞬间变得粗重,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一个亿!服务器全免!连城,这……” “现在是他们求着我们!”杨飞扬着下巴,满脸的骄傲,“连城,下一步怎么办?我们选哪家?” 孙连城靠在宽大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扭曲、盘旋,最终消散于无形。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谁说我们要选了?” “啊?”杨飞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告诉他们,机会是平等的。”孙连城淡淡的说,“我们‘智慧之心’产业园,欢迎所有有实力的合作伙伴。” “让他们自己带着方案来谈。” “带着诚意来谈。” “谁的方案最好,谁的诚意最足,我们就跟谁合作。” 孙连城停顿了一下,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按灭。 “至于那个‘独家’合作权嘛……” 他轻笑一声。 “可以谈,但价格,得另算。” 一旁的蒋虹,看着孙连城这副云淡风轻却掌控一切的姿态,眼神里满是欣赏和安心。 这个男人,总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撬动最复杂的利益格局,让那些不可一世的商业巨头,都心甘情愿地沿着他画好的路线起舞。 “连城,京州这边有我盯着,你放心。”蒋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有力,“但吕州,你打算怎么开这个局?” 这才是她,也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孙连城的目光投向窗外,汉东市的万家灯火与车水马龙,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只是一片流动的光影。 “饭,要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缓缓开口。 “我现在对吕州,两眼一抹黑,一无所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育良和那个从未谋面的余乐天,一定为他精心准备好了一桌杀机四伏的“鸿门宴”。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做事。”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先想办法,站稳脚跟。” 他要做的,就是在踏入吕州地界的那一刻,精准地看清楚桌上每一道菜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刀,淬着什么样的毒。 他把自己关在智慧盒子的办公室里,像一个即将奔赴未知战场的将军,在巨大的沙盘前做着最后的推演。 桌上,堆满了关于吕州的各种资料。 经济数据、产业结构、干部名录、地方志…… 他看得极慢,极细。 他要把这座陌生的城市,每一个区县,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关键人物,都深深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另一边,蒋虹的效率高得惊人。 仅仅三天,一个名为“吕州智慧盒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崭新营业执照,就摆在了孙连城的面前。 与执照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厚达半尺,关于易学习的个人档案。 孙连城花了整整两天,才把那份档案看完。 看完的那一刻,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动。 李达康说得没错。 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老黄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是一尊神,一尊只活在自己道德洁癖的世界里,不食人间烟火,却能让所有同僚都敬而远之的“瘟神”! 他可以为了保护一片古树林,顶着县委书记的乌纱帽不要,直接躺在推土机的车轮前。 他可以为了一个贫困户几百块的低保名额,亲自跑到市信访局的大厅里,从早坐到晚,直到市长亲自出面解决才罢休。 他的履历,充满了各种匪夷所思、完全不符合官场生存逻辑的“壮举”。 他的升迁之路,几乎是停滞的。每一次看似提拔的调动,背后都是上一任领导实在忍无可忍,想尽办法把他这尊“大神”送走。 档案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句前任搭档对他血泪交加的评价: “和易学习同志共事,你永远不用担心他会贪污腐败,你只需要担心,他什么时候会因为你,或者你身边的人,而去敲响纪委的大门。” 孙连城放下档案,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 一个行走的原则,一个不懂变通的炸药包。 但同时,他敏锐地从这份档案里,嗅到了一丝绝佳的机会。 一个足以撬动吕州铁板一块的局面的,独一无二的机会。 就在公示期的最后一天。 那部已经安静了好几天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孙连城拿起手机,当他看到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秘书,小白的电话号码。 他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声音沉稳如初。 “喂,白处长,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客气的男声,每一个字都带着省委一号大院的严谨。 “连城市长您好,沙书记希望您在一个小时后过来一趟,他有些事要和您谈。” 挂断电话。 孙连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俯瞰着脚下京州的繁华。 他知道。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正式开始。 沙瑞金。 这位汉东省真正的掌舵人,终于要亲自下场了。 省委书记的亲自召见,既是远行前最后的信任加持,也必然是上任前最终的压力测试。 沙瑞金要给他的,绝不仅仅是一句“一路顺风”的祝福。 而是要为他这位即将空降吕州、孤军深入的“先锋官”,指明真正的方向,下达真正的命令了。 第290章 沙书记的刀,斩向吕州! 汉东省委大院,一号楼。 这里是整个汉东省的权力中枢。 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就在其间。 孙连城不是第一次来,但这一次,他的心境截然不同。 上一次,他是京州纪委书记,身份是汇报者。 而这一次,他是沙瑞金亲自选定的“尖刀”,前来接受最后的淬火。 省委秘书长许建功竟亲自在电梯口等他,脸上挂着标准却又带着一丝真诚的微笑。 “连城同志,沙书记在等你。” 许建功是省委常委,他的等待,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这代表着沙瑞金的意志,也宣告着一种无形的站队。 从这一刻起,在许建功眼里,孙连城是“自己人”。 孙连城微笑着点头致意:“辛苦许秘书长。” 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没有想象中的书香茶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权力的静谧。 沙瑞金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戴着一副老花镜,没有寻常高位者的压迫感,反而像一位治学严谨的老教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连城同志,来了,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沙书记,您找我。”孙连城微微躬身,姿态谦恭,在那张足以让无数厅级干部坐立难安的椅子上,只坐了三分之一。 沙瑞金端起茶几上早已沏好的一杯茶,推到孙连城面前。 茶水温热,不烫嘴。 “尝尝,武夷山的大红袍。” 孙连城双手接过:“谢谢书记。”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能映出人心。 “公示期,快结束了。”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去吕州,有什么想法?” 孙连城挺直了背脊,声音沉稳有力:“感谢省委的信任。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打开局面,不辜负书记和省委的期望。” 沙瑞金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这几天,关于你的传闻,可不少啊。” 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孙连城心头一凛,他知道,自己闭门谢客的举动,省委书记一清二楚。 “感谢书记关心。”他姿态放得很低,“主要是想利用这段时间,把京州纪委的工作,和智慧之心项目的一些后续,都交接处理好。免得人走了,还给组织留下烂摊子。” “嗯,这个态度很好。”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干部干部,干字当头。不能前脚刚提拔,后脚就把原来的工作扔了。” 他话锋一转。 “有人说你怕了,不敢去吕州。” “也有人说你傲了,没把吕州的干部放在眼里。” 沙瑞金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怎么看?” 孙连城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那道审视的目光。 “报告书记,这七天,我既没有怕,也没有傲。” “除了交接工作,我还在做上任前的最后准备。” “哦?”沙瑞金显然来了兴趣,“准备了什么?” “两样东西。”孙连城不卑不亢地回答。 “第一,是吕州未来三年的经济发展规划。我称之为‘工业大脑’计划,希望能用信息技术,为吕州的传统制造业注入新活力。” “第二,是侧面打听了一下吕州主要干部的信息。我想在去之前,对我的新同事们,有一个基本了解。” 沙瑞金听完,眼底深处,终于漫上一层真正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赞许的意味毫不掩饰。 “不错。” “一个抓经济,一个抓干部。” “看来,你这七天,没有去看宇宙。” 孙连城只能报以一个谦逊的微笑。 突然,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身体再次微微前倾。 办公室的光线仿佛都暗了几分,那股属于一省掌舵人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连城同志,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吕州的工作。” 正题来了。 孙连城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请书记指示。” “指示谈不上。”沙瑞金摆了摆手,“我这个省委书记,主要抓方向,抓用人。具体的活,还得靠你们一线同志去干。”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孙连城脸上。 “我把你放到吕州市长的位置上,常委会上,有不少反对的声音。” “他们说你太年轻,没有主政经验,性格太刚,容易激化矛盾。” “这些话,都有道理。” “但是,我还是力排众议,坚持用你。” 沙瑞金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 孙连城沉默着,他知道,现在他只需要听。 “因为我看中了你三样东西!” 沙瑞金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屈起。 “第一,是魄力!大风厂的烂摊子,你用一个‘智慧之心’彻底盘活。现在的干部队伍,最缺的就是你这种敢想敢干,敢为人先的闯将!” “第二,是眼光!‘智慧之心’,连我一开始都没看懂。你懂得抬头看路,懂得用未来的方法,解决现在的问题!”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沙瑞金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顿,“你手里,有刀!” “你在京州纪委,证明了你这把刀有多锋利!你敢碰硬,敢得罪人,敢向一切不合理的现象开战!” “而现在的吕州,那潭死水,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一把能斩断利益链条,能给它刮骨疗毒的快刀!” 一番话,字字千钧! 孙连城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膛直冲头顶,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期许! “所以,连城同志,”沙瑞金的目光如炬,“我对你,也有三个任务!” 第291章 赴任吕州!沙书记的三道必答题! 沙瑞金的目光骤然一凝。 “第一,吕州的经济,要给我搞上去。” 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孙连城的心上。 “吕州是汉东的老工业基地,底子不差。但这些年,思想僵化,产业落后,经济一直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你去之后,要把发展经济,当成政府工作的头等大事来抓!” “我给你一年时间,我要看到吕州的GDP,有明显的起色!” 沙瑞金提到了一个人。 “当年达康同志在吕州,就想搞工业园,搞制造业集群,那个思路,我看就很好嘛。可惜,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搁置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孙连城脸上。 “现在,我把你派过去,就是希望你,能接上这根断了的线。” “我希望你在吕州,再造一个‘智慧之心’。” 孙连城的呼吸为之一滞。 “当然,不是要你再去搞一个产业园。” 沙瑞金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吕州有它自己的基础,它是我们汉东省的老工业基地,钢铁、化工、机械制造,底子都很厚。” “我要你做的,是用你的‘工业大脑’,去为这些老旧的、笨重的传统产业,赋能!” “搞产业升级,搞智能制造,搞工业互联网!” 沙瑞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让那些快要生锈的机器,重新焕发生机!让吕州这头沉睡的工业巨兽,再次咆哮起来!” “这个任务,很重。” “它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打破旧有利益格局的魄力。这一点,我相信你。” “我不要你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数字,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产业,是能给老百姓带来就业和收入的工厂!” 孙连城瞬间感受到了那份泰山压顶般的分量。 这第一项任务,就是最难啃的骨头。 在吕州那种被汉大帮经营多年的地方,推动如此巨大的经济变革,不是虎口夺食,而是要从猛虎的嘴里,把整副骨架都抽出来!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足以让任何一个市长粉身碎骨。 “有困难吗?”沙瑞金的语气变得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请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孙连城挺直脊梁,声音斩钉截铁。 退缩的念头,连一秒钟都不能有。 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个任务。”他的表情严肃了几分,“班子的团结问题。” “我听说,你在京州当纪委书记,作风很硬朗,有‘官屠’的称号。”沙瑞金脸上浮现一抹玩味,“这个称号,我个人是欣赏的。对付腐败分子,就是要用霹雳手段。” “但是,连城同志,市长和纪委书记,角色不同,方法也要不同。” “余乐天同志,是吕州的班长。他有他的想法,你有你的思路。有分歧,是正常的。我希望你们,能在工作中,求同存异,精诚合作。” 沙瑞金看着孙连城,话锋陡然一转。 “当然,合作,不是和稀泥。团结,也不是无原则的退让。” “如果有人,为了个人的私利,为了小团体的利益,阻碍吕州的发展,破坏班子的团结。” 沙瑞金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这把刀,该亮的时候,还是要亮出来!” 孙连城感觉自己的心跳猛地加了一拍。 这不是暗示。 这是授权! 是斗争的许可! 既要合作,又要斗争,这个“度”,就是沙瑞金留给他的第二道难题。一道关于政治智慧的难题。 “我明白,沙书记。” “好。”沙瑞金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这第三个任务嘛,比较特殊。” 他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孙连城,望着窗外那片郁郁葱葱的绿意。 “吕州,有个干部,叫易学习。” 孙连城整个人瞬间绷紧。 “这个人,是个典型的老黄牛,也是个典型的犟脾气。”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田国富同志很欣赏他,把他放在了吕州市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希望他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个人,原则性很强,眼里揉不得沙子。” 沙瑞金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孙连城身上,眼神深邃。 “我的第三个任务就是,你要用好他,但又不能完全依赖他。” “你要支持他的工作,给他撑腰,让他那把纪委的刀,能斩断所有阻碍吕州发展的黑手。” “但同时,你也要引导他,教育他,让他明白,纪检工作,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促进发展,而不是为了办案而办案。” “你要让他,成为你手中的剑,而不是悬在你头顶的剑。” 这哪里还是任务? 这分明是一份交底牌! 沙瑞金在告诉他,易学习这把最锋利的剑,已经交到了他孙连城的手里。 是用来披荆斩棘,荡平障碍。 还是用来割伤自己,自毁前程。 全看他孙连城的本事。 这是第三道题,驭人之术。 孙连城在脑海中飞速地将三件事串联起来。 搞经济是最终的“果”。 团结班子、敢于斗争是掌握“势”。 用好易学习这把纪委的剑,则是破局的“术”。 稳经济,就是要从汉大帮手里抢班夺权。 再造‘智慧之心’,就是要动摇吕州旧有的利益格局。 支持纪委,更是要跟整个吕州官场,正面开战! 沙瑞金给了他三个任务。 更像是给了他三把刀。 一把砍向僵化的经济,一把砍向固化的产业,一把砍向盘根错节的人事! 刀刀见血,刀刀致命。 而这三者合一,才是沙瑞金真正想要的……吕州的答案! 第292章 田国富的敲打,高育良的来电! “沙书记,我明白了。” 孙连城站起身,对着沙瑞金,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书记放心,我孙连城,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我一定把这三把刀,用好。” 沙瑞金欣慰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孙连城坐下。 “去吧,放手去干。” “记住,你是省委派过去的市长,你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汉东省委。” “只要你行的正,坐得端,谁也动不了你。” 走出省委书记的办公室,一阵穿堂风吹过,孙连城才发觉,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背上。 沙瑞金的这番话,是信任,是支持,更是压在他肩上的一座山。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退路。 吕州这一战,必须赢。 而且要赢得漂亮。 就在他准备乘电梯下楼时,省委秘书长许建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 “连城同志,请留步。” “田书记刚才来电话,听说你过来了,想请你也去他那里坐一坐。” 省纪委书记办公室的风格,和田国富本人一样。 冷硬,规整,一丝不苟。 空气里那股消毒水混合着打印机墨粉的味道,像无形的规尺,丈量着每一个进来的人,让人不自觉地挺直腰背。 田国富没有让秘书泡茶,手随意地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坐。” 他的开场白,比沙瑞金更直接,也更不留情面。 “孙连城同志,首先,我要恭喜你。” 田国富坐在自己的大班椅上,十指交叉,在桌面垒成一个塔尖的形状。 “吕州市长,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这话落进孙连城耳朵里,没有半分暖意。 孙连城只是微微欠身:“谢谢田书记。” “但是。” 田国富话锋一转,镜片后的视线倏然凝聚成束。 “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恭喜。” “是来提醒你。” 孙连城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停顿了半拍。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对面那具并不算高大的身躯里倾泻而出,扑面而来。 “第一,你的任命,在什么背景下产生,你自己心里有数。” 田国富的声音不高。 “常委会上,我的意见,是反对。” 他竟然就这么说了出来! 没有丝毫掩饰! “我并非对你个人有意见。”田国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一片白光,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我只认为,你孙连城,是我们纪检战线的一员猛将,一把好刀。” “把你放到市长的位置上去抓经济,是对人才的巨大浪费。”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孙连城却咂摸出了话里真正的味道。 你,占了我的人的坑,我田国富,很不高兴。 “第二。”田国富竖起第二根手指,语速开始加快。 “既然省委已经做了决定,我作为党员,坚决服从。” “但是,丑话要说在前面。” “你去了吕州,是市长,主抓政府工作,本职是搞经济,改善民生。” “纪委的工作,有纪委的同志负责。” “我希望你,不要越界,不要插手,更不要把你以前在京州纪委的那套方法,带到吕州政府那边去。” 这哪里是提醒。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这是在用权力,给他和纪委之间,划下一道楚河汉界! 孙连城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田国富怕的,是自己去了吕州,不把他的心腹易学习放在眼里。 更怕的,是自己会利用市长的身份,去干涉纪委那把刀的方向。 “田书记请放心。”孙连城抬起头,脸上是标准而谦逊的微笑。 “在其位,谋其政。到了吕州,我就是市长孙连城,职责就是服务吕州人民,发展吕州经济。” “至于纪检工作,我相信在您的领导下,在易学习同志的主持下,一定会开展得有声有色。” 他把这个皮球,不动声色地踢了回去。 田国富盯着他看了足足几秒钟,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意味不明。 “你能有这个觉悟,最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变得粘稠。 “第三,也是我今天找你最主要的目的。” “易学习同志,是我非常看好的一位干部。” “他业务能力强,原则性也强,缺点是性格太直,不懂转圜,容易得罪人。” 田国富的每一个字,听着是在评价易学习,实则都是射向孙连城的子弹。 “你作为市长,作为他的班长之一,我希望你能多多支持他,配合他。” “尤其是在经费、人员、后勤保障上,政府这边,不能拖后腿。” 孙连城心里泛起一丝冷笑。 说得好听是支持配合。 说白了,就是要他这个市长,给易学习当好后勤部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田书记,您放心。”孙连城脸上的笑容弧度不变。 “只要是符合规定的,有利于吕州发展的,我作为市长,一定全力支持。” 他在“符合规定”和“有利于发展”八个字上,咬得格外清晰。 潜台词很明确:不合规的,不利于发展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田国富的眉毛,几乎无法察觉地挑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眼前的年轻人,在他营造的强大压力下,依旧能如此滴水不漏地还上一手。 “很好。”田国富靠回椅背,紧绷的气氛仿佛松动了一丝。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孙连城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 “学习同志这次去吕州,是带着省纪委的任务去的。” 田国富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拧开盖子,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近期,他可能会在吕州,有一些比较大的动作。” “到时候,也许会触及到一些人,一些部门,甚至是一些企业的利益。” “也许会给你们市政府的工作,带来一些暂时的困难。”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锁定孙连城,话里藏着话。 “我希望你,能有大局观。” “不要因为眼前的、局部的利益,影响到我们省纪委的整体部署。” 孙连城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大动作? 触及人、部门、企业? 田国富这是在摊牌!易学习这把刀,马上就要在吕州见血! 而他这个市长,不仅不能拦,还得主动配合,甚至要替纪委的行动去承担后果,去安抚可能因此动荡的经济局面。 这简直是蛮横到了极点! 孙连城的大脑急速运转,无数信息碎片在碰撞、重组。 田国富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纪委办案,保密是第一生命线。 他这么做,看似是敲打施压,实际上,是不是也在释放一个信号? 易学习的第一个目标,会是谁? 这个所谓的“大动作”,自己能否借力打力? 借纪委这把最锋利的刀,去砍自己想砍,但暂时又不方便砍的人? 电光石火间,一盘全新的棋局在孙连城脑中展开。 “我明白,田书记。”孙连城站起身,态度无比诚恳。 “请您和省纪委放心,吕州市政府,坚决支持易学习同志的工作,一切行动,听从省委和省纪委的统一指挥。” 他没有讨价还价,直接选择了最彻底的“服从”。 这种反应,让田国富都有些意外。 他深深地看了孙连城一眼,似乎想从那张诚恳到毫无破绽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你去吧。” 孙连城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的瞬间,田国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连城同志。” “吕州的水,很深。” “希望你,不要被淹死。” 走出省纪委大楼,夜色已浓,华灯初上。 孙连城站在台阶上,晚风吹在发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层层叠叠的凝重压力。 沙瑞金的三把刀。 田国富的三道坎。 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第三次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京州号码。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润醇厚,却让他全身神经瞬间绷紧的男声。 “喂,是连城同志吗?” “我是高育良啊。” 第293章 高教授的鸿门宴,这杯茶烫嘴! 汉东大学,专家楼。 高育良没有选择在省委办公室,而是将见面的地点,约在了他这个汉大政法系教授的“书房”。 这里,是“汉大帮”真正的精神圣地。 从这里走出去的门生故吏,遍布汉东省政法系统的每一个角落。 孙连城推门而入时,高育良正坐在一张古色古香的茶台后,摆弄着那套他视若珍宝的紫砂茶具。 他脸上挂着一贯的温醇笑意,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大学者的儒雅与从容。 “连城来了,快坐。” 他笑着招了招手,那姿态亲切得仿佛一位师长,在招待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门生。 “早就想找你聊聊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听说你这几天闭门谢客,谁也不见,我这个老师,也就不敢去打扰你了。” 高育良一边说,一边用茶夹夹起一只小巧的闻香杯,在滚水里一荡,置于孙连城面前。 孙连城心中一片冷然。 好一个“老师”。 好一个“不敢打扰”。 常委会上,第一个跳出来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不就是你高书记吗? 现在这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又是演给谁看? “高书记,您太客气了。” 孙连城脸上堆起谦逊的笑容,在茶台对面坐下。 他很清楚,今天的这三场谈话,眼前这一场,将是最累人的。 和沙瑞金谈话,是领任务。压力虽大,但目标明确。 和田国富谈话,是挨板子。姿态要低,但能换情报。 而和高育良谈话,却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是一次试探,一次交锋。 既不能让他把自己当成不死不休的政敌。 又绝不能被他用“汉东大学”这块金字招牌,给拉拢腐蚀过去。 这个分寸,极难拿捏。 “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在您面前称学生。” “您是汉东政法界的泰山北斗,我们都是您的晚辈。” 他巧妙地用“晚辈”和“政法界”这两个词,既表达了尊敬,又精准地划清了界限。 我尊敬你,但我不属于你。 高育良是何等人物。 孙连城话里藏着的机锋,他怎会听不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未变分毫,只是提起茶壶,将一道琥珀色的茶汤,冲入孙连城面前的杯中。 茶香袅袅。 “连城啊,你这话就见外了。” “一晃眼,你毕业也快二十年了吧。” 高育良提起紫砂壶,滚烫的茶水冲入盖碗,蒸腾而上的氤氲热气,让他镜片后的眼神愈发深邃难明。 “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不谈工作,不谈任命,只谈岁月,谈同校之谊。 这是他最擅长的手段,用温情和怀旧,来消弭对方的警惕,拉近彼此的距离。 “是啊,快二十年了。”孙连城顺着他的话头,脸上也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当年在汉大求学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我们都是从汉东大学走出来的,算起来,都是校友。” 高育良慢条斯理地接话。 “你比祁同伟他们,还要高几届,是他们的师兄啊。” “以后在汉东,我们这些汉大出来的人,理应要多走动,多亲近,互相帮助嘛。” 他在打“校友情”这张牌了。 试图用“汉大帮”这个标签,来拉拢,甚至捆绑孙连城。 孙连城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高书记说的是。以后到了吕州,工作中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请您这位老领导,多指点,多批评。” 他把话题,巧妙地引回了“工作”上。 我们是上下级关系,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 而不是你那个小圈子里的“师兄弟”。 高育良的眼底,一抹锐光闪过。 这个孙连城,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言语间不透半点风,身段又滑得像条泥鳅。 “指点谈不上。”高育良笑了笑,放下了茶杯。 “这次省委让你去吕州,担子不轻啊。” 高育良终于将话题引入正轨。 “我在吕州工作过几年,情况比较复杂。那个地方,经济底子薄,干部思想保守,是个老大难。” “我也是怕你被这个难题影响了进步,这才在会上投了反对票,你不会怪高老师吧?” 他轻描淡写,就将自己在常委会上的立场洗得一干二净,还摆出了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慈师姿态。 “怎么会怪您呢?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说实话,我这被组织突然任命,心里……正没底呢。正好趁今天,请您给我指点指点迷津。”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藏在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透出审视的精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又泡了一轮茶。 书房里,只剩下水流注入茶壶的咕咕声,和茶叶在沸水中翻滚的细微声响。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施压与试探。 孙连城耐心地等着,没有表露出半分急躁。 许久,高育良才重新开口,语气语重心长。 “连城啊,你能有这个心态,很好。” “年轻人,身居高位,最忌讳的就是骄傲自满,听不进不同意见。” “吕州那个地方,确实有它的特殊性。” “你年轻,有冲劲,有想法,这是好事。但是,到了地方上,工作方法还是要讲究策略。” “不能只埋头拉车,也要抬头看路嘛。” 孙连城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甘醇,回味悠长。 但这杯茶,实在不好喝。 高育良这番话,听着是金玉良言,实则字字都是陷阱。 第294章 高书记的杀局,三条毒计,招招致命! “不能只埋头拉车”? 这哪里是劝诫,分明是警告。 警告他,不要只听省委的命令,要多听听“地方”的声音。 而这个所谓的“地方”,还能是谁? 自然是以市委书记余乐天为首,盘踞在吕州多年的汉大帮。 “抬头看路”? 这是在赤裸裸地暗示他,要看清楚吕州的“形势”。 要搞明白,谁才是那片地界上,真正发号施令的人! “高书记说的是。” 孙连城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愈发诚恳、恭敬。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确实是两眼一抹黑。以后,免不了要多向您这位老领导请教,也要多向余乐天书记那些吕州的老同志学习。” 他再次巧妙地运用“老领导”和“老同志”这两个称谓,来界定彼此的距离。 尊敬,但绝不亲近。 服从,但绝不依附。 高育良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彻底看走了眼。 眼前这个孙连城,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后辈。 他像一尾在污泥中最滑手的泥鳅,无论自己布下怎样的天罗地网,他总能找到缝隙,毫发无伤地溜走。 “学习是应该的。” 高育良微微点头,不再兜圈子,话锋变得凌厉起来。 “市委书记余乐天同志,也是我们汉大政法系毕业的,算起来,是你的直系师兄。” 他幽幽叹了口气,神情中流露出一股长辈对不成器晚辈的忧心忡忡。 这位汉东省曾经的政法教父,此刻仿佛化身为真正的师长,要为自己的学生传道授业,指点迷津。 “我给你提三点建议,你姑且听之。” “第一,要尊重班长。” “市委书记余乐天同志,是吕州班子的班长。他虽然年轻,但在吕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群众基础也打得非常牢固。” “你作为市长,是政府的一把手,但在党内,必须摆正自己的位置!重大问题,要主动向乐天同志汇报,要坚决维护市委的集体领导!” “班子团结,是做好一切工作的前提。这一点,你死也要记住!” 孙连城心中一片冰冷。 好一个“尊重班长”。 说得冠冕堂皇,翻译过来,不就是要他孙连城到了吕州,就得当一条听话的狗吗? 市长又如何? 在市委书记面前,在他们汉大帮的集体意志面前,必须夹起尾巴! “是,高书记,我记下了。” 孙连城重重地点头,脸上满是受教的诚惶诚恐,仿佛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子里。 “第二,要抓主要矛盾。” “吕州是老工业基地,历史包袱沉重,经济转型的压力,比天还大。你去了之后,不要急着上马你的那些新项目,铺开你的新摊子。” “你那个‘智慧之心’的项目,在京州搞得风生水起,沙书记也很欣赏。但京州是京州,吕州是吕州!” 高育良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建议你,先稳一手,多下去走,多下去看,把所有情况都摸清楚了再说。” “先把吕州那些老大难的国企改制问题,把下岗职工的安置问题解决掉。这些,才是吕州当前最迫切,也最容易让你站稳脚跟,干出成绩的地方。” 孙连城的眼帘低垂下去,遮蔽了眸中一闪而逝的讥诮。 这一招,比上一招更毒。 这是要让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耗死在国企改制和下岗职工这些烂摊子上。 这两个问题,哪个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巨型泥潭? 他一旦陷进去,别说搞什么产业升级,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 而他高育良,就可以坐在省委的办公室里,泡着茶,安安稳稳地看着自己,在吕州的泥潭里活活淹死。 “您说得对,我一定多听多看,坚决不搞冒进主义。”孙连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演得惟妙惟肖。 “第三嘛……” 高育良的语气,终于变得幽深难测,如同深潭。 “要处理好和纪委的关系。” “我听说,省里派了易学习同志,去吕州担任纪委书记。” “这个人,是头‘老黄牛’,也是个‘犟骨头’。当年我在吕州的时候,都让他顶得下不来台。” 高育良自嘲般地笑了笑,仿佛在回忆一件无伤大雅的趣事。 “你去了之后,和他打交道是免不了的。” “我的建议是……” 第295章 三堂会审,杀机毕露!高育良:他不是我们的人! 高育良循循善诱的说道。 “我的建议是,程序上,要全力支持他的工作。但具体到个案,尤其是涉及到一些老同志、老干部的问题,你务必要慎之又慎。” “水至清则无鱼嘛。吕州这么多年,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些固有的人情和关系网,很多事情,不能一刀切。” “你作为市长,要考虑稳定,要考虑大局!不能让纪委的同志,为了办案而办案,影响了我们经济发展的良好势头!” 这番话,才真正说到了根子上。 前面两条,是“明枪”,是束缚他手脚的镣铐。 而这最后一条,才是真正的“暗箭”,是悬在他头顶的铡刀! 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 我汉大帮的人,你孙连城一个都不能动! 谁敢动,谁就是破坏吕州稳定大局的罪人! 孙连城听完,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即,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高育良,近乎九十度,深深地鞠了一躬。 “高书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您这三点建议,字字珠玑,如同金科玉律,为我拨开了眼前的重重迷雾!我……我感激不尽!” 他的脸上,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眼眶甚至都有些微微泛红。 高育良矜持地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心中却是无比受用。 “言重了,言重了。” “我们都是汉东大学出来的,是校友,是同门。你以后在工作上,但凡有拿不准的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只要是我高育良能帮得上忙的,一定义不容辞。” 最后的拉拢,终于图穷匕见。 “谢谢老师!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彻底踏实了!”孙连城一脸感激涕零,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学校的旧事,气氛融洽得,真好似一对久别重逢、感情深厚的师生。 许久,孙连城站起身,准备告辞。 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落下了帷幕。 “我送你。”高育良也站起身,亲自将孙连城送到了书房门口。 握手告别的瞬间,高育良紧紧盯着孙连城的眼睛,一字一顿,意味深长。 “连城,记住,我们是校友。” 孙连城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置可否。 车门关上,孙连城的身影消失在楼下。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 镜片之后,只剩下刀锋般的审视,和一片森然的寒意。 这个孙连城,太滑了。 不过,没关系。 三道枷锁已经套上,吕州那个修罗场,不是一个滑头的泥鳅就能活下来的。 他倒要看看,这孙连城,是龙是虫! 孙连城走出汉东大学家属院,夜色已浓,华灯初上。 晚风带着料峭的凉意,吹在他微微发烫的脸上。 但这风,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 太累了。 与高育良的这场对弈,比他想象中耗费的心神,要多出十倍。 说的每一个字,都必须在脑子里过滤三遍。 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孙连城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汽车后座。 他感觉自己不是刚赴了一场宴,而是刚打完一场仗。 没有发动汽车。 他需要复盘。 就像一个刚刚走下血腥战场的指挥官,他必须在硝烟散尽的第一时间,清点伤亡,评估战损,并推演下一步的所有可能。 今夜,三场谈话,三堂会审。 第一场,省委书记,沙瑞金。 那是三场谈话中最开诚布公的。 沙瑞金没有跟他绕任何圈子,直接摊牌,也直接下令。 这位封疆大吏的期望、支持和压力,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他孙连城的面前。 三道考题。 就像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第一座山:搞好经济。 这是他的“投名状”,也是沙瑞金对他的硬性考核。 沙瑞金用他,不是让他去吕州玩权术斗争的。 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是市长的本分。 如果在吕州光顾着跟汉大帮内耗,把经济搞得一塌糊涂,那他这个市长,随时可以被换掉。 这个任务,必须完成,而且要完成得足够漂亮。 第二座山:团结班子。 这四个字,才是沙瑞金真正交办的“私活”。 名为“团结”,实则是一柄递到他手里的利剑,一柄足以威胁到高育良政治生命的利剑。 团结谁? 总不能是团结高育良的“汉大帮”吧? 沙瑞金的意图,不言自明。 这把剑,怎么用,何时用,刺多深,是深挖到底,把高育良彻底拉下马;还是点到即止,敲山震虎。 主动权,完全交给了他孙连城。 第三座山:用好易学习。 这,才是他在吕州能否站稳脚跟的“胜负手”。 沙瑞金是棋手。 他孙连城,就是那颗被寄予厚望,要深入敌后,搅乱风云的过河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颗棋子,携带着无上荣耀。 也背负着随时可能被牺牲的宿命。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他孙连城将一步登天,成为沙瑞金在汉东最信得过的一方大员。 第二场,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这场谈话,最激烈,也最不留情面。 从头到尾,田国富就没给过他半点好脸色。 敲打,警告,威胁。 那位纪委书记,几乎是把“公报私仇”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他不仅明着告诉孙连城,易学习是他的人,是派去盯梢的。 更阴狠的是,他逼着孙连城去配合易学习,去当易学习的“打手”。 这一招,毒辣至极! 孙连城几乎能预见到自己上任后的局面。 他这个市长,将被市委书记余乐天和纪委书记易学习左右夹击,动弹不得。 余乐天会架空他。 易学习会盯着他。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是…… 孙连城微闭的眼睛,缓缓眯成一条缝。 危机之中,同样藏着转机。 田国富在盛怒之下,无意中泄露了一个关键信息。 易学习,马上要在吕州有“大动作”。 这“大动作”的目标是谁? 绝不可能是他这个还没上任的市长。 那么,目标只可能有一个——盘踞在吕州,属于汉大帮的那些势力! 这意味着,在铲除汉大帮这件事上,他和易学习,有着天然的共同利益! 田国富想让易学习当盯梢自己的恶犬。 可易学习是出了名的“老黄牛”,是个有政治洁癖和理想底线的人。 他会甘心当田国富手里那把党同伐异的刀? 未必! 自己,或许可以和这位“犟骨头”达成某种微妙的默契。 甚至,可以借易学习这把最锋利的刀,斩断余乐天伸向市政府的那些爪牙! 想到这里,孙连城的心,又活泛了起来。 田国富的打压虽然恶心,却也让他看到了棋盘上另一条破局之路。 第三场,便是刚刚结束的这场,与高育良的心理战。 全程都在试探,句句都是机锋。 高育良想用“汉东大学校友”这层皮,把他彻底拉进汉大帮的战车。 而他,则必须在钢丝上跳舞。 既要让他放下戒心,又绝不能真的湿了鞋。 这个平衡,难如登天。 所幸,他应付过来了。 他既表达了“不会与汉大帮为敌”的姿态,也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但这只是暂时的。 孙连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高育良那种人,绝不会因为一次委婉的拒绝,就放弃对他的考验和逼迫。 沙瑞金的厚望。 田国富的打压。 高育良的试探。 三座大山,三条绝路,却又暗藏三条生路。 吕州这盘棋,他还没落座,棋盘上早已杀机四伏。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闭目复盘的这一刻。 楼上书房里,高育良拿起了手机,拨出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 “喂,乐天吗?” 那头,传来吕州市委书记余乐天恭敬到骨子里的声音。 “老师,是我。您有什么指示?” 高育良的目光,穿透黑夜,落在楼下那辆迟迟没有发动的黑色奥迪上。 镜片后的眼神,冰冷彻骨。 他淡淡开口。 “准备一下吧。” 电话那头的余乐天屏住了呼吸。 高育良一字一顿,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我们这位新来的孙市长……” “和我们不是一路的人。” 第296章 捧杀!驱虎吞狼!为孙市长备下绝命厚礼! 吕州,市委大楼。 顶楼的书记办公室里,余乐天挂断了电话。 他指间那根燃了半截的特供香烟,被两指捻得变了形,烟灰簌簌落下。 高育良老师的声音,仍然在耳边盘旋。 “和我们不是一路的人。” 这短短一句话,几乎是给孙连城的政治前途,画上了一个句号。 余乐天将烟头死死按进烟灰缸。 旋转,碾压。 直到烟头彻底熄灭,变形,仿佛那不是烟,而是某个人的脖颈。 他那张平日里挂着和煦笑意的脸,此刻肌肉紧绷,再无半分伪装。 一片铁青。 孙连城! 这个名字,在余乐天的心里反复咀嚼,磨出了血腥味。 半个月前,这人还只是京州的一个“官屠”,一个撞大运被沙瑞金看上的愣头青。 余乐天从未正眼瞧过他。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把来自京州的野火,会直接烧到自己的心脏地带。 并且,是以市长的身份。 吕州是什么地方? 是他余乐天经营了八年的后花园。 是汉大帮最稳固的战略后方! 在这里,市委、政府、人大、政协,但凡带“长”字的岗位,九成都是他的人。 在这里,他余乐天的话,就是规矩。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掌控一切、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 现在,沙瑞金却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把孙连城这根钉子,硬生生楔了进来。 市长。 政府的一把手。 这个位置落入外人手中,意味着他余乐天在吕州的绝对统治,出现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更让他感到威胁的,是孙连城过往的“战绩”。 那是一个敢把市长武康路逼得走投无路,敢给省检侯亮平直接上铐的疯子! 这种人,一旦在吕州站稳脚跟…… 余乐天不敢再想下去。 “老师说的对。” “从他踏入吕州的第一天起,我们和他,就是敌人。” 余乐天眼中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捕猎前的平静。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老周,通知令明、文博、建华、德胜,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 他点的每一个人,都是吕州市委常委。 汉大帮在吕州的核心支柱。 政法委书记,柴令明。 白塔区书记兼区长,陈文博。 宣传部长,李建华。 以及接电话的市委秘书长,周德胜。 这些人,攥着吕州官场的命脉。 他要召集自己的核心班底,为那位即将到来的孙市长,准备一份终生难忘的“厚礼”。 …… 半小时后,余乐天的办公室坐满了人。 吕州真正的权力核心。 无人说话,只有间或响起的,茶杯轻磕桌面的声音。 余乐天将高育良的“指示”和自己的判断,言简意赅地通报了一遍。 话音落下,在座几位常委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书记,这孙连城是条疯狗,来者不善!” 脾气最火爆的白塔区书记陈文博第一个发了声,手掌在红木桌上重重一拍。 “他在京州那套‘官屠’的搞法,要是搬到我们吕州来,谁受得了?”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说自己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真让他放开手查,不出三天,这间屋子都得空一半!” 宣传部长李建华扶了扶眼镜,镜片后掠过一道精光。 “我更担心的,是他头上的那片天。” “他是沙书记亲自点将,硬塞进来的。” “我们跟他正面硬碰,就等于直接跟沙书记叫板,这仗没法打。” 政法委书记柴令明,脸色黑得像锅底。 本来,孙连城这个市长的位置,是他的。 到嘴的肥肉飞了,还飞进了一头饿狼嘴里,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他声音压得很低:“硬碰,是找死。但也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坐江山。” “得想个法子,让他有力使不出,有苦说不出。” “最好,是让他自己摔个大跟头,摔得再也爬不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了主座的余乐天身上。 余乐天捻着一支新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缓缓转动。 许久,他才开口。 “老师,给了我们两个思路。” 第297章 部长亲送,一份吕州生死簿!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捧杀。” “捧杀?”众人一怔,随即若有所思。 “没错。”余乐天的嘴角,咧开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孙连城不是能干吗?不是喜欢出风头吗?不是有‘智慧之心’的成功案例吗?” “好极了。” “从他上任第一天起,宣传部,把宣传机器的功率开到最大!” “把他塑造成一个无所不能的‘改革先锋’,一个能带领吕州走出困境的‘在世青天’!” “他要钱,财政给!” “他要地,国土批!” “他要政策,我们市委开绿灯!” “我们要让整个吕州都知道,他孙连城,就是我们请来的神!我们所有人,都为他服务!” 宣传部长李建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几乎是抢着接过了话头。 “书记,这招妙啊!”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我们把全市最难啃的骨头,最烫手的山芋,全都打包成‘重大改革项目’,恭恭敬敬地送到他手上!” “那几个欠了几十年债,工人天天堵门的钢铁厂,让他去改制!” “市中心那个谁碰谁死的棚户区改造,让他去拆迁!” “这些项目,随便一个都能炸出个天坑!” “他只要敢动,就必然捅了马蜂窝!” “到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就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怎么从一个万众拥戴的‘救世主’,变成一个民怨沸腾的‘千古罪人’!” “一旦闹出群体性事件,我们立刻向省委汇报,就说他孙连城好大喜功,不顾现实,破坏了吕州稳定的大好局面!” “到那时,不用我们动手,沙书记为了平息民愤,也只能亲手斩了他这匹‘马谡’!” 这番话,让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带上了几分寒意。 这不是捧杀。 这是把他绑在柴堆上,一边往他身上浇油,一边用扩音器告诉所有人,他要浴火飞升了。 “这只是第一步。” 余乐天的眼神,投向窗外的沉沉黑夜。 “老师还提到了另一个人。” “易学习。” “省纪委新来的那位纪委书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 “这个人,是田国富的刀,来吕州,就是为了找我们麻烦的。” “孙连城,是沙瑞金的刀。” “现在,两把刀都对准了我们。” “但是……”余乐天话锋一转,一丝冷笑浮现在唇角,“刀和刀之间,是会碰撞的。” “孙连城要搞经济,要的是政绩,是稳定。” “易学习要搞反腐,要的是案子,是抓人。” “一个想猛踩油门,一个想急踩刹车。他们两个,天生就尿不到一个壶里!” 陈文博眼前一亮:“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壶,烧得再热一点。” 余乐天声音平淡,却字字冰冷。 “我们可以一边全力支持孙连城上马那些烂摊子项目。” “一边,把这些项目里藏着的猫腻,不动声色地,透露给易学习。” “易学习那头犟牛,只要闻到一点血腥味,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查。” “到时候,孙连城的项目被叫停,当众打脸。” “而易学习,也因为破坏经济发展,惹恼孙连城,甚至让沙书记不快。” “让沙瑞金的刀,和田国富的刀,在吕州这片土地上,斗个你死我活。” “我们,坐山观虎斗。” “此计,名为,驱虎吞狼!”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混合着兴奋与一丝本能的恐惧。 捧杀,驱虎吞狼。 两条毒计,环环相扣。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孙连城和易学习,这两条不可一世的过江龙,在他们精心布置的棋盘里,互相撕咬,血肉模糊。 而他们,只需在最后出来收拾残局,便可永绝后患。 “大家是不是还忘了一个人?” 一直沉默的市委秘书长周德胜,悠悠地开了口。 众人看向他。 “一个现在本来应该接任吕州市长的常务副市长——庞国安。” 公示期结束的第二天,清晨。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孙连城入住的酒店楼下。 孙连城提着一个简单的公文包,早已等候在此。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干练。 车门开启。 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快步从副驾驶上下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孙市长,让您久等了!” “您太客气了,是我该早点到才是。”孙连城笑着与他握了握手。 处长殷勤地为孙连城拉开后座的车门。 孙连城躬身之际,视线扫入车内,整个人动作微微一顿。 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吴春林,正端坐在车里,微笑着看着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部长!”孙连城呼吸一滞,连忙躬身问好。 他预料到组织部会派人来送。 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吴春林这位省委常委亲自出马! 按照惯例,地级市市长的任命,通常由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送任,就已经是极高的规格。 省委组织部长亲送,这在汉东省的历史上,屈指可数。 这背后传递的信号,已无需言说。 这是沙瑞金书记,在用一种最直接,也最权威的方式,向整个汉东官场,尤其是吕州那潭深水,宣告一件事: 孙连城,是我沙瑞金的人。 动他,就是打我沙瑞金的脸。 “上来吧,连城。”吴春林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语气亲和,像是在招呼一个自家晚辈。 “是,部长。”孙连城压下心头的波澜,连忙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京州清晨的车流,向着吕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的气氛,安静得恰到好处。 吴春林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低头翻看着,仿佛车里多了一个人并未影响到他的工作节奏。 孙连城则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他深知,这位看似温和的组织部长,是沙书记在人事棋盘上最锋利的刻刀,心思如海,深不可测。 在他面前,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被赋予无数种解读。 “连城啊,在京州,感觉怎么样?” 终于,吴春林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目光转向窗外,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第298章 吴春林的善意 “感谢部长关心。”孙连城立刻应答,“在京州这些年,收获很大。尤其是在纪委的工作经历,让我对我们的干部队伍,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嗯。”吴春林点了点头,目光幽深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京州的工作,你干得不错。” “‘智慧之心’这个项目,沙书记在常委会上,不止一次提出表扬。” “说你思路开阔,有创新精神,是咱们汉东省年轻干部里的表率。” 孙连城连忙道:“部长谬赞了,这都是沙书记和李书记高瞻远瞩,我不过是做了些具体的执行工作。” “呵呵,不用谦虚。”吴春林笑了笑,“是金子,总会发光。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他话音顿了顿,转而切入了正题。 “这次调你去吕州,担子不轻啊。” “吕州的情况,你应该也有所了解。班子里的同志,思想比较保守,工作作风,也存在一些问题。” “你一个外来干部,直接出任市长,工作上,肯定会遇到不少阻力。” 吴春林转回头,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带着几分真正的关切。 “组织上把你放在这个位置,是信任你,也是考验你。” “沙书记的意思是,让你放开手脚,大胆地干。” “不要怕得罪人,不要怕捅马蜂窝。” “只要你是为了工作,为了吕州的发展,省委,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这番话,几乎是那夜沙瑞金书记密谈的重述。 但从组织部长的口中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这代表着,后续的人事任免、干部考核,整个省委组织部,都将旗帜鲜明地为他孙连城保驾护航。 “谢谢部长,谢谢省委的信任!”孙连城心头一热,语气无比郑重,“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嗯。”吴春林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茶,动作不疾不徐,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 “对了,关于吕州市政府这边的班子,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比如,你的市政府秘书长人选。” 孙连城的心脏,猛地收紧。 来了。 真正的善意,最实质的支持,现在才刚刚开始。 市政府秘书长,市长的大管家,政府运转的中枢神经。 这个位置,必须是绝对的心腹。 按规矩,这个人选通常由市委书记提名,市长附议。现在吴春林主动问他的意见,无异于直接将这个关键岗位的人事任命权,提前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省委组织部,送给他这个新任市长的,第一份,也是最重的一份大礼。 孙连城沉吟片刻,没有急于回答。 他清楚,这个答案,是他在吕州的第一步棋,落子无悔。 从京州带人?吃相难看,会瞬间激起吕州本地干部的集体抵触,给人留下“搞小圈子”的恶劣印象。 从吕州提拔?人生地不熟,万一提拔一个汉大帮的“自己人”,那无异于在枕边安放了一枚定时炸弹。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看着孙连城面露思索,吴春林笑了。 “怎么?没有合适的人选?”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了孙连城。 “这是组织部前段时间,对吕州市政府处级以上干部的一次摸底考察材料,你可以先看看。” 孙连城接过文件。 翻开第一页,他的瞳孔便骤然一缩。 文件里,赫然罗列了吕州市政府几十位处级干部的详细信息。 履历、能力评估、性格特点,事无巨细。 最惊人的是,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清晰地标注出了其派系背景。 红色,代表汉大帮的核心成员。 蓝色,代表刘系的人马。 而绿色,则代表着那些立场中立,或者说,可以被争取、被使用的中间派。 这份材料的详尽和精准,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孙连城瞬间明白了。 吴春林不是在“问”他,而是在“教”他。 教他如何在这片陌生的战场上,辨认敌友,找到盟军,如何精准地对敌人进行分化和打击。 “我个人觉得,”吴春林的声音,在一旁悠悠响起,“市政府的副秘书长,丁成功同志,不错。” 孙连城迅速翻到关于丁成功的那一页。 丁成功,四十五岁,吕州本地人,从乡镇文书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在市政府研究室这个清水衙门,一待就是十年。然后成为市政府的副秘书长。 能力评估:业务精湛,文笔极佳,为人低调,不善交际。 派系背景,是醒目的——绿色。 “这个同志,我见过。”吴春林说道,“是个想干事,也能干事的人。但在吕州那种环境下,一直被排挤,得不到重用。” “你有空可以和他聊聊,也许能解决你无人可用的困境,也能向吕州的干部,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 “省委的用人导向,是任人唯贤,而不是任人唯亲。” 孙连城合上文件,心中对这位组织部长的敬佩,已然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吴春林的这一手,堪称绝妙。 提拔丁成功,既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又狠狠敲打了汉大帮的嚣张气焰,还顺便向吕州广大的中间派干部抛出了橄榄枝。 一石三鸟,滴水不漏。 “多谢部长指点!”孙连城由衷地说道。 “谈不上指点。”吴春林摆了摆手,“我们组织部,就是为你们这些一线干事创业的同志,做好服务工作的。” 车子一路疾驰,两人相谈甚欢。 吴春林用一种最温和的方式,向孙连城传授着最锋利的为官之术,权力之道。 孙连城也像一个最优秀的学生,虚心请教,认真聆听。 两人之间,一种微妙的、亦师亦友的关系,正在悄然形成。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吕州地界时。 孙连城的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蒋虹的短信。 孙连城点开信息,只看了一眼,眼神便瞬间凝固。 【连城,吕州市政府那边,刚刚给我们智慧盒子发来一份正式的邀请函,邀请我们公司,参加下周举行的‘吕州市政府办公软件系统招标采购说明会’。】 【发函的单位,是吕州市政府办公室。】 【你看,我们是去,还是不去?】 第299章 余书记,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希望能够喜欢!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短短几行字,孙连城嘴角的弧度,一寸寸地僵硬、抚平。 最终,只剩下一片森然的平静。 来了。 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他甚至还未踏入吕州的地界,余乐天的第一刀,就已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递得如此精准。 如此狠毒。 办公软件系统招标采购说明会。 发函单位,吕州市政府办公室。 邀请对象,他的公司,智慧盒子。 这哪里是什么商业邀请。 这分明是一封用黄金和蜜糖淬炼的毒药,一封杀人不见血的请柬! 一个为他孙连城,量身定制的,温柔陷阱。 “怎么了?连城同志。” 身旁的吴春林察觉到了他神情里一闪即逝的凝滞,关切地问了一句。 孙连城指尖微动,手机屏幕瞬间暗下,被他若无其事地收回口袋。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谦逊温和的笑容,语气平稳。 “没什么,部长。京州一个朋友,发短信问候一下。” 回答得天衣无缝。 可他的大脑,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运转,拆解着眼前这个必死的棋局。 这个陷阱,太毒了。 蒋虹在短信里问,去,还是不去? 这根本是个伪命题。 因为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不去? 智慧盒子拒绝参加,就是公开打吕州市政府的脸。 他这个新市长人未到岗,就亲自用行动证明,吕州的营商环境不行。 余乐天和整个汉大帮,会立刻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 ——“看,孙市长自己的公司,都不看好我们吕州!” ——“他连自己人都拉不来,还谈什么招商引资?” 这口黑锅扣下来,他这个市长在经济工作上还没开始就已宣告失败,威信扫地。 去? 问题比不去,更致命。 智慧盒子是他孙连城一手扶持起来的,这在京州早已不是秘密,汉大帮不可能查不到。 他前脚刚当上市长,后脚自己的公司就来参与市政府的招标。 这是什么? 这是最赤裸、最无可辩驳的以权谋私! 是明晃晃的利益输送! 哪怕智慧盒子的技术天下第一,哪怕招标过程公正到可以用显微镜检查。 在所有人眼里,这都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黑幕。 他孙连城,将永远背上这个污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到那时,甚至不需要余乐天动手。 一封匿名举报信,递到省纪委田国富的案头就够了。 那位正愁抓不到他把柄的田书记,会把这封信当成无价之宝,立刻成立专案组南下。 即便最后查无实据,这场调查也足以让他声名狼藉。 他在官场上用无数功绩和心血累积起来的清誉,将毁于一旦。 余乐天这一刀,根本不给他任何闪躲和格挡的空间。 进一步,是悬崖。 退一步,也是悬崖。 好一个余乐天。 好一个汉大帮。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 这是战争宣言。 是你死我活的,第一声枪响。 常规的应对,无非两种。 第一,让蒋虹拒了,再发个声明,表示永不参与吕州项目,以证清白。 太被动,太软弱。 等同于开局就自断一臂,向对手缴械。 这不是他孙连城的风格。 第二,去参加,但在会上主动弃权,再义正言辞一番。 虽能博个“高风亮节”的名头,但同样底气不足。 更何况,谁知道汉大帮会不会在现场安排好媒体,断章取义,恶意剪辑? 到那时,他说过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想让他“说过”什么。 这两种方法,都是在对方划定的圈子里打转,根本无法破局。 孙连城的眼底,掠过一丝森寒的锋芒。 谁说,一定要在你的规则里玩?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飞快地给蒋虹回复。 信息的内容,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商人,都认为他疯了。 【去。】 【不但要去,还要最高调地去。】 【带上我们最好的团队,最好的方案。】 【会上,不谈价格,不谈商务。】 【只做一件事:向所有吕州政府部门,免费、开源、无偿地,捐赠我们最新研发的,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光明通’系统!】 信息发送。 车厢内,静得落针可闻。 孙连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眼底,却燃烧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火焰。 想用“利益”来绑我? 好。 那我就把这个“利益”,直接送给你们,送给整个吕州市! 我不要钱,我做慈善,我为吕州的信息化建设无偿做贡献! 我看你余乐天,还怎么给我扣“以权谋私”的帽子! 这叫什么? 这叫釜底抽薪! 这叫掀桌子!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极端,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汉大帮精心布置的棋盘,一脚踹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果然,不出十秒,蒋虹的信息回了过来。 【时间合适时给我回电话】 孙连城在服务区借口上洗手间,拨通了蒋虹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蒋虹冷静但急促的声音传来。 “连城!我需要一个理由。” “这套系统如果全面部署到吕州市政府,意味着我们至少损失数千万的合同,以及未来几十年的服务费!你疯了?” “冷静点,蒋虹。”孙连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听我说完。” “第一,我们送的不是产品,是姿态。我要让吕州所有干部都看见,我孙连城来,不是为了捞钱,是真心想干事。这个政治姿态,比几千万的合同,重要一万倍。” “第二,我在吕州一天,‘光明通’系统就永远有瓜田李下的嫌疑。与其把市场白白让给对手,不如我们玩一招‘曲线救国’。” “第三,我们表面上捐赠了千万级软件,实际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这笔捐赠还可以抵税,算下来,我们甚至小赚。而且,我们捐赠的,不包括后续的年度服务费和升级维护费。”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们送的不是钱,是标准。一旦吕州市政府全面采用我们的系统,那‘智慧盒子’的技术标准,就会成为吕州政务系统的‘官方标准’。未来,吕州所有的智慧城市项目,智慧交通、智慧医疗、智慧警务……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和我们的系统兼容对接。” 孙连城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第300章 新官上任第一考! 电话那头,蒋虹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瞬间懂了。 孙连城这不是在掀桌子,他是在下一盘吞天的大棋! 他放弃了眼前的一棵树,换来的是未来的一整片森林! 一旦智慧盒子的技术成为吕州官方默认的唯一标准…… 未来吕州智慧城市建设这块上百亿,甚至上千亿的巨大蛋糕,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吃得下?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 这是在制定规则! “最后一点。”孙连城的声音,如同冬日寒冰,“我要用这份‘大礼’,把余乐天,把整个吕州汉大帮,都架在火上烤。” “我这个新市长,一上任就给吕州送来这么大的福利,他余乐天这个市委书记,是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等于认可我的功劳,承认我的人品。他之前所有想‘捧杀’我的铺垫,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接?那就是为了打压异己,连送上门的利益都不要,置吕州的发展于不顾。这个责任,他担得起吗?” “到那时,不用我说话,省里的领导,吕州的干部群众,会怎么看他?” 孙连城的话,将整个棋局的筋骨血脉,剖析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蒋虹彻底沉默了。 她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不仅踹翻了棋盘,还反手用棋盘的碎片,给对手砌了一座无法逃脱的坟墓。 “我明白了。”许久,蒋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只剩下纯粹的敬佩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放心,下周,我会给吕州送上一份他们无法拒绝的,超级大礼。” 挂断电话,孙连城又重新回到车上。 车辆又行驶了一个小时左右。 车窗外,吕州市区鳞次栉比的高楼,已近在眼前。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 余书记。 你的见面礼,我已经准备好了。 希望你,会喜欢。 “连城,在想什么?车子要进市区了。” 吴春林的声音,将孙连城从翻涌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车,已经缓缓驶入吕州市区。 孙连城望向窗外,斑驳的墙体,略显陈旧的街道,与日新月异的京州形成了刺眼的对照。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心底那股几欲破体而出的杀意,重新按了回去。 再转头时,他脸上已是温和的笑意。 “部长,我在想,吕州这座城市,像一头睡着了的雄狮。” “我希望能用尽全力,把它叫醒。” 吴春林欣慰地点了点头,没有深究那句话背后的真正含义。 车队,在吕州市委市政府大楼前,缓缓停下。 孙连城推开车门的瞬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张热情到近乎失真的笑脸。 市委书记余乐天,领着市委、市政府、人大、政协四套班子的核心领导,早已在台阶下站成了整齐的两排。 这阵仗,分明没有锣鼓,却让人觉得震耳欲聋。 这份热情,隆重得有些虚假。 “欢迎吴部长,欢迎孙市长,莅临吕州指导工作!” 余乐天第一个快步迎上,双手紧紧握住吴春林的手,脸上是那种经过千锤百炼后,专门用来面对上级领导的尊敬与热忱。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边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里笑意满溢,将所有的攻击性都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若非提前看过吴部长给的那份材料,任何人都会断定,这是一个个人魅力爆棚,亲和力无懈可击的市委书记。 “乐天同志,太客气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不要搞这些形式主义嘛。”吴春林笑着点了一句,语气却不重。 “应该的,必须的!”余乐天朗声大笑,“吴部长和孙市长,是我们吕州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的贵人!我们全市的干部群众,对孙市长的到来,翘首以盼啊!” 说完,他松开吴春林,转向孙连城,热情地伸出了双手。 “孙市长,欢迎你!”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握手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脸上的笑容,真诚得找不到一丁点的瑕疵。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搭档了!” “以后,我给你当好后盾,你只管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们俩,争取在吕州这片土地上,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这番话,说得何等敞亮!何等鼓舞人心!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孙连城握着他的手,脸上同样挂着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余书记,您太客气了。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以后要请您多多批评,多多指点。” “我们政府这边的工作,一定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开展!” 两人四手相握。 四目相对。 脸上都洋溢着“一见如故”的灿烂笑容。 这画面,和谐得可以被直接印上报纸头版。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在彼此温暖有力的掌心之下,在那真诚热切的对视背后,是早已出鞘,正待饮血的刀。 …… 干部大会,在市委大礼堂举行。 吴春林亲自宣读了省委的任命文件。 过程庄重,肃穆。 余乐天代表吕州市委,发表了热情洋溢到近乎肉麻的欢迎致辞。 他几乎用尽了毕生所学的华丽辞藻,将孙连城从履历到能力,从眼界到格局,吹捧到了天上。 “汉东省政坛最耀眼的明星!” “具备全球视野的改革闯将!” “省委派来带领吕州走出困境的唯一希望!” 一个个高帽接连不断地扣了上来。 他甚至当众承诺,市委将无条件、全方位、不打折扣地支持孙市长的一切工作。 “孙市长指到哪里,我们吕州全市的干部,就打到哪里!” 这番表态,引得全场掌声雷动。 那些不明就里的干部,一个个激动得面色潮红,仿佛真的看见了吕州光辉灿烂的明天。 而坐在主席台正中的孙连城,听着这些吹捧,眼神却愈发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第301章 新官上任第二考! 捧杀。 余乐天已经出招了。 他要把自己高高架在柴火堆上,等着自己稍有不慎,就亲手点燃那把火。 轮到孙连城发言时,他没有去碰桌上那份准备好的讲稿。 他站起身,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同志们,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大家的欢迎。” “我刚来,对吕州的情况还不熟悉,不敢在这里讲大话,说空话。” “所以今天,我只向大家表一个态。” 孙连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声音不响,却字字千钧。 “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会用我的脚,去丈量吕州的每一寸土地。” “用我的耳朵,去倾听吕州人民的每一种心声。” “用我的心,去感受吕州这座城市的每一次脉动。” “我不敢保证,能让每一个人都满意。” 他语气一顿,陡然加重。 “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我孙连城在这里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对得起我胸前的这枚党徽,对得起吕州这片土地,更对得起吕州四百万父老乡亲!”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宏伟蓝图。 只有最朴实,也最沉重的承诺。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掌声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些来自基层的干部,看向主席台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 会议结束,午饭后,吴春林没有过多停留,便踏上了返程。 送走吴部长,余乐天满面春风地走到孙连城身边。 “孙市长,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今天晚上,我私人做东,在咱们吕州最好的月牙湖美食城,为你接风洗尘。市里几位班子成员,都到场。” 他亲热地拍了拍孙连城的胳膊,语气不容拒绝。 “你可,千万要赏光啊。” 孙连城笑了。 他知道。 上午的欢迎仪式,是开胃小菜。 下午的常委会和晚上的接风宴,才是真正的考验。 …… 午后的阳光,切开吕州市委大楼会议室厚重的窗帘,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柱。 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里翻滚,无声无息。 送走吴春林部长,孙连城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就被市委秘书长周德胜请到了这间决定吕州未来的常委会议室。 他的位置,在市委书记余乐天的右手边。 一个微妙且充满政治意涵的安排。 孙连城坐下,后背接触到微凉的皮质椅面,他没有向后靠,腰杆挺得笔直。 吕州市委常委,这座城市真正的权力核心,悉数到场。 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柔和的灯光。 每个座位前都摆着崭新的笔记本、铅笔、印着“吕州市委”的白瓷茶杯,以及一块镌刻着姓名与职务的铜质席卡。 孙连城。 吕州市委副书记,市长候选人。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席卡上滑过,随即抬眼,不动声色地将会议室的布局与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纳入眼底。 这是一个全新的战场。 主位上,是市委书记余乐天。 他戴着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正低头与身旁的人轻声交谈,姿态松弛,掌控着全场。 孙连城的左手边,是常务副市长庞国安。 一个面容黝黑、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从孙连城进门到现在,他始终微垂眼帘,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茶杯。 而孙连城的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席卡上写着:易学习,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 会议还差两分钟开始,这位纪委书记还没到。 其余的常委们,或低头看材料,或交头接耳,看似松散,实则壁垒分明。 孙连城清晰地捕捉到,政法委书记柴令明、白塔区书记陈文博、宣传部长李建华,这几个人坐得极近,视线总会有意无意地汇聚到余乐天身上,带着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 他脑中关于吕州干部的资料,瞬间活了过来。 汉大帮。 这就是汉大帮在吕州权力核心的具象化。 “人都到齐了,就差学习同志了。”市委秘书长周德胜看了一眼腕表,起身给余乐天的茶杯续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场听见。 余乐天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不等了,纪委工作忙,可以理解。我们开始吧。”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易学习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夹克,身形清瘦,面容棱角分明,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执拗。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甚至没有为自己的迟到,说半句抱歉。 会议室里原本有些松弛的气氛,因他的到来,凭空绷紧。 孙连城注意到,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的眼皮抬了一下,看了易学习一眼,随即恢复原状。 而余乐天,则像完全没看见这个人,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既然同志们都到齐了,那我们今天的常委会,现在开始。”余乐天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孙连城的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他笑着看向孙连城:“今天,我们召开这次常委会,有两个内容。第一,是欢迎我们的新市长,孙连城同志!孙市长的到来,是省委对我们吕州工作的高度重视,是我们吕州干部群众的福气!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孙市长!” 余乐天带头鼓掌。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掌声。 柴令明、陈文博几人拍得尤为用力,脸上是标准化的热情。 庞国安也跟着鼓掌,节奏却慢了半拍,眼神依旧落在文件上。 而易学习,只是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便停了,目光平视前方,神情漠然。 孙连城站起身,朝众人微微欠身,脸上挂着谦逊的微笑:“谢谢书记,谢谢同志们。” 掌声落下。 “好。”余乐天满意地压了压手,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 “第二个内容,也是今天的重点。” “前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讨论吕州市白塔山煤业集团的改制重组问题。今天,请国资委的楼主任,就最新的收购重组方案,向常委会做一个详细汇报。” 话音刚落,坐在会议室末席的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立刻站了起来。 他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快步走到汇报席,紧张地推了推眼镜。 “余书记,孙市长,各位常委领导,下面,我代表市国资委,就吕州市白塔山煤业集团的重组方案,做简要汇报。” 第302章 天上掉下来的是馅饼还是砒霜? “各位领导,根据市委市政府之前的56号文件的会议精神,我委积极与国内多家相关企业进行接触……” 国资委楼主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语调里藏不住那份邀功的亢奋。 孙连城指尖划过面前厚厚的材料。 他听着耳边的汇报,目光早已越过了那些华丽的辞藻。 楼主任的汇报很长,塞满了专业术语和数据。 孙连城索性放弃了墙上那片模糊的投影,低头,专注地翻阅手中的报告文本。 一页。 又一页。 他看得极为仔细。 吕州市白塔山煤业集团。 这几个字,在吕州,乃至整个汉东省,都有着非同一般的份量。 它曾是吕州经济的绝对支柱,是这座工业城市的骄傲。 如今,它成了吕州身上一个最重、也最疼的脓包。 设备老化。 产能落后。 管理僵化。 集团连续五年亏损,负债高达数十亿,三万七千名职工的生计悬于一线。 对它进行重组,是历届吕州班子最头疼,也最棘手的死结。 现在,解开这个死结的“白衣骑士”似乎出现了。 汉东油气集团。 省国资委旗下首屈一指的商业巨无霸,其实力毋庸置疑。 他们开出的条件,优厚得让人几乎无法拒绝。 孙连城的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 ——全盘接收吕州市白塔山煤业集团的所有债务。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 ——保证现有三万七千名在职职工,三年内不裁员,工资待遇不降低。 ——额外拿出一笔巨款,解决退休和内退老工人的历史遗留问题。 这份方案,单从纸面上看,堪称完美无缺。 它精准地切中了吕州市委市政府最担心的所有痛点:职工安置、社会稳定、产业升级。 这简直是主动送上门的政绩。 是天上掉下来的巨大馅饼。 “……综上所述,我委认为,汉东油气集团的方案,条件最优厚,诚意最足,也最符合我们吕州的实际情况!” 楼主任的声音愈发激昂。 “我委建议,尽快签订正式协议,推动白塔山煤业集团的重组工作,进入实质性阶段!” PPT上,“凤凰涅盘”、“历史性机遇”等字眼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孙连城的手指,却停在了报告某一页的附录上,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他的眉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已然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是一页关于白塔山煤业集团的资产评估清单。 按照清单上的罗列,这个庞大的国企,真正还具备商业价值的,仅剩下白塔区边缘的部分家属区地块,和一些开采价值已然不高的矿产资源。 这些资产的估值,别说覆盖数十亿的巨额债务,就连未来几年设备升级和人员成本的投入,都只是杯水车薪。 汉东油气集团…… 这个名字牵出了一根线。 线的另一头,是一个叫刘新建的人。 那不是赵家的钱袋子吗? 资本逐利,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赵家的人,什么时候转行做慈善了? 这种亏本的买卖,他们究竟图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孙连城心里有了判断,这份完美的方案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同样巨大的陷阱。 “……以上,就是我今天的汇报,请各位领导审议。” 楼主任的汇报终于结束,他深深鞠了一躬,退回自己的座位。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或明或暗地,汇聚到了主位上的余乐天,和他身旁那位新来的市长身上。 余乐天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水面的浮沫,没有立刻开口。 他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享受着这份猎物入场后的宁静,也留足了时间让紧张的气氛彻底发酵。 终于,他放下茶杯。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好了,楼主任的汇报,很全面,很详实。” 余乐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落在了孙连城的脸上。 “同志们也都看完了材料。” “下面,大家就都议一议吧。” “畅所欲言,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笑容显得格外亲切。 “连城市长第一天来,就赶上我们研究这么重要的问题,要不,就请连城市长,先谈谈看法?” 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的视线都聚焦过来,死死地盯在孙连城身上。 审视,好奇,期待。 还有几道视线里,毫不掩饰看好戏的玩味。 这是新市长的第一次亮相。 这是吕州权力场给他的第一场大考。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在京州掀起过滔天巨浪的“官屠”,到了吕州这片土地,究竟会亮出怎样的刀法。 孙连城放在桌下的手,指节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迎着余乐天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 “谢谢书记。”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我刚到吕州,对白塔山煤业集团的情况确实还不了解,对汉东油气集团这份厚重的方案,也看得不够深,不够透。” 他把这个滚烫的皮球,用一种极柔韧的姿态,稳稳地推了回去。 滴水不漏。 既守住了“不乱开口”的官场规矩,也表现了一个新来者的谦虚。 余乐天脸上的笑容不变,似乎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赞许地点了点头。 “也好。” “那……令明同志,你是我们吕州的‘老政法’,对处理这种改制中的稳定问题最有经验,你先说说吧。” 被点名的政法委书记柴令明,立刻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 他那张素来严肃的国字脸,此刻竟也堆起了几分热切的赞同,声音洪亮。 “我同意楼主任的汇报,也完全赞同目前这个收购方案!” 他一开口,就直接定了调。 斩钉截铁。 那架势,仿佛不是在讨论,而是在宣布一个早已内定的结果。 第303章 天衣无缝的阳谋,谁敢唱反调? “吕煤的问题,拖了多少年了?每年光是维稳的压力,就压得我们政法系统喘不过气!” “现在有汉东油气集团这样有实力、有担当的国资企业愿意接手,这是天大的好事!” 柴令明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方案里,汉东油气承诺了‘不裁员’,这就是最大的稳定!” “解决了职工的饭碗问题,就解决了百分之九十的矛盾。至于一些细节,我们可以在后续的工作中,再慢慢完善嘛。” “我的意见是,宜快不宜迟,必须尽快推动落实!” “早一天签约,我们吕州就早一天卸下一个天大的包袱!” 柴令明发言结束,他没有坐下,而是目光灼灼地看向余乐天。 余乐天面色沉静,不置可否,指节轻轻敲了敲杯壁,又将目光转向了另一边。 “文博同志,白塔区是我们的工业老区,吕煤大部分职工家属区都在你们区,你的意见呢?” 白塔区区委书记陈文博,一个身形壮硕的汉子,几乎在余乐天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过了话头。 他的嗓门极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举双手赞成!柴书记说得对,这件事,绝对不能再拖了!” “我们白塔区,为了吕煤职工的安置,区财政的血都快被抽干了!现在汉东油气愿意全盘接手,还承诺搞产业升级,这是在给我们白塔区,给整个吕州未来的发展输血啊!” 他越说越激动,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用力一挥。 “至于材料里有些同志担心的土地问题,我认为这根本不是问题!” “土地攥在我们市里手里,难道还能飞了不成?汉东油气要开发,也得符合我们市里的整体规划,也得走正规的招拍挂流程嘛!” 陈文博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在孙连城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带着一股子粗犷的坦荡。 “我们不能因为一些不必要的担忧,就错失了这么好的历史机遇!”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眼帘微垂,修长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摩挲,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陈文博的话,听上去句句在理,充满了为地方发展呕心沥血的急迫。 但那句“走正规的招拍挂流程”,在此刻的孙连城听来,却显得格外刺耳。 在汉大帮一手遮天的吕州,所谓的“正规流程”,不过是他们餐桌上的一道菜罢了。 想怎么吃,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这更像是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辩解,一句说给外人听的漂亮话。 “建华同志,你是宣传部长,从舆论宣传的角度,你怎么看?”余乐天的点将还在继续。 宣传部长李建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扶了扶镜框,不紧不慢地开口。 “从宣传的角度看,这次收购,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正面典型。”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权威性。 “它完美契合了省里关于‘深化国企改革’、‘优化营商环境’的最高指示。” “一旦成功,这就是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解放思想、勇于担当的重大政绩。到时候,人民日报、汉东日报,我们都可以安排深度报道,在全省乃至全国,打响我们吕州改革的第一枪!” “至于一些潜在的舆论风险,比如有职工对安置方案不满意,我认为这些都是技术问题,是可控的。” “只要我们宣传部门提前介入,做好正面引导,把政策讲清、讲透,把未来的美好蓝图描绘好,我相信,绝大多数职工是会理解和支持市委的决定的。” 柴令明讲稳定。 陈文博讲发展。 李建华讲政绩。 稳定,发展,政绩。 这三张牌打出来,几乎封死了所有质疑的路。 他们从各自的领域出发,用不同的话术,却严丝合缝地拼凑出了同一个结论—— 支持! 这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合奏,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误。 就在这时,市委秘书长周德胜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他连忙拿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变,立刻捂着听筒,躬身凑到余乐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 余乐天的眉头瞬间锁紧,但仅仅一秒,就又舒展开来,对周德胜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周德胜立刻起身,脚步匆匆地走出了会议室。 这个小小的插曲,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又迅速恢复平静。 余乐天的目光,稳稳地递给了名单上的下一个人。 他看向常务副市长庞国安。 “国安同志,你是常务副市长,政府这边具体的落实工作,主要靠你来抓。你的意见,很重要。”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转移。 如果说前面“汉大帮”的表态是预料之中,那么,这位被认为是吕州本土派代表人物,素来与汉大帮不睦的常务副市长,他的态度,才真正具有风向标的意义。 庞国安那张如刀削斧凿般,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在孙连城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才转向余乐天。 他的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书记,同志们,从原则上,我支持对吕煤进行改革。” “这个大包袱,确实不能再这么背下去了。” 他先是肯定,表明了自己的基本立场。 会议室的气氛陡然一松,汉大帮几人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意。 然而,庞国安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 第304章 易学习亮剑! “但是,我个人认为,这份方案,还有几个地方,需要再慎重研究一下。” 庞国安的这个“但是”,像一枚楔子,硬生生楔入了那股热烈流畅的氛围里。 会议室瞬间凝滞。 汉大帮那几位常委脸上的笑意,不约而同地僵住,然后迅速淡去。 余乐天端着茶杯的手,悬停在半空。 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审视的锐利。 “国安同志请讲。” 庞国安的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砸得结结实实。 “第一,职工安置。” “方案里只提了‘不下岗’,这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我们政府这边,之前处理过类似的企业改制,很多职工名义上没有下岗,却被安排去守大门、看仓库,每个月只拿几百块的基本工资。这和下岗,有什么区别?” “我建议,在正式协议里,必须明确规定!安置后的人均工资水平,不得低于改制前的标准。这不仅是对几万名吕煤职工负责,更是为了避免日后产生更大的社会矛盾!” “第二,债务。” “方案说汉东油气集团全盘接手吕煤上百亿的债务,这听上去很美好。但据我了解,吕煤的债务构成极其复杂,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欠我们吕州本地各家银行和供应商的。” “汉东油气集团接手后,这笔钱什么时候还?怎么还?方案里没有明确的时间表,没有偿还计划!万一他们恶意拖欠,那最终被掏空的,是我们吕州的金融系统和本地企业!”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土地!” 庞国安的声音沉了下去。 “吕煤家属区那几块地,产权都属于吕煤集团。虽然现在是城市边缘,但未来的商业价值不可估量。现在就用一个如此含糊的条款打包送出去,我认为,这是对吕州人民的未来,不负责任!” 三点意见。 三柄重锤。 每一锤,都精准地砸在了这份“完美方案”的软肋之上。 孙连城心中了然,这个庞-国安,果然不简单。 他提出的这三点,与自己刚刚在材料中圈出的疑点,几乎完全重合。 这说明,这位常务副市长不是看不出问题。 他是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所有问题一次性引爆。 庞国安话音落下,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白塔区书记陈文博嘴唇动了几下,几次想开口反驳,但目光瞟向主位的余乐天,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余乐天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没有立刻表态。 他知道,庞国安这些问题,是质询,但还不是掀桌子。 只要汉大帮内部不出乱子,这些所谓的“疑虑”,终究可以用各种方式“解决”掉。 现在,关键在于,这是庞国安一个人的声音,还是整个本土派的反击信号。 “统战部的老王,你有什么看法?”余乐天的目光,落在了同样是吕州本土干部出身的统战部长王爱国身上。 王爱国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闻言只是打着哈哈:“国安同志考虑得很周全,这些问题确实要重视。不过嘛,我相信只要我们和汉东油气集团加强沟通,问题总能解决。总的来说,我是支持这个方案的,毕竟,能甩掉吕煤这个大包袱,对我们吕州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一番话,滴水不漏,和稀泥的功力已臻化境。 紧接着,余乐天又点了涵江县的县委书记,这位基层上来的常委发言更加谨慎,只说坚决拥护市委的集体决定。 后续发言的本土派,火力远不如庞国安,但立场,却清晰地站在了一处。 本土派。 孙连城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三个字。 很显然,在汉大帮一手遮天的吕州,并非铁板一块。以庞国安为首的本土干部,正在利用这次会议,进行一场试探性的反击。 “好了,大家的意见都很好,很中肯。” 余乐天微笑着开口。 “国安同志提出的几点,确实值得重视。不过,同志们也要考虑到,商业谈判,本身就是一个互相博弈,求同存异的过程嘛。我们不可能指望对方全盘接受我们的所有条件。” 他开始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消解矛盾。 “汉东油气集团愿意承担上百亿的债务,还保证了职工不下岗,这已经展现了极大的诚意。我们如果再在土地、债务偿还这些细节上寸步不让,万一把人家吓跑了,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他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已经是在用“大局”和“责任”这两座大山压人,试图将庞国安的反对意见彻底碾碎于无形。 至此,局势已然明朗。 汉大帮的五票,铁板钉钉。 统战部长和涵江县委书记,虽然有所保留,但大方向上是支持的。 常务副市长庞国安,虽然提出了质疑,但也没有明确反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要他余乐天和庞国安这两个派系领袖点头,这个方案,今天就能在常委会上,以压倒性的优势通过。 这也达到了余乐天特意安排这次常委会的目的——让孙连城见识一下他余书记对吕州的掌控。 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时。 一半落在了市委书记余乐天身上,另一半,则落在了新市长孙连城的脸上。 余乐天放下茶杯,脸上挂着胸有成竹的微笑。 他正准备开口,一锤定音。 一个冷硬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我反对。” 说话的,是自会议开始便一言不发,连茶杯都没碰过的市纪委书记,易学习。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视着前方。 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我反对的,不是改制。” “而是这份不清不楚的方案。”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缩。 “第一,汉东油气集团虽属国资,但在座各位都清楚,它是在商业规则下运营。我不相信,它会在无利可图的前提下并购吕煤?这背后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目的?我们应该搞清楚再做决策。” “第二,吕煤上百亿的国有资产,凭什么用一个模糊的方案就卖掉?这笔交易的评估过程,是否合规?有没有邀请第三方的权威机构进行审计?如果没有,我建议,这笔交易必须立刻停止!纪委将牵头,联合审计、财政等部门,重新对吕煤的资产进行全面的清查和评估!” “第三,” 易学习的目光,终于从前方移开。 那不带一丝温度的视线,笔直地钉在了国资委主任楼大明的脸上。 第305章 余书记的雷霆手段! “楼主任,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这份方案,你敢不敢以你的党性和政治生命,来保证它背后,没有任何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 楼大明“唰”的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额角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要辩解什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如果说庞国安的反对,尚在规则之内,是据理力争。 那么易学习这番话,等同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掀了桌子,然后把一把最锋利的刀,架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 他这是要将一场经济议题,直接升级为纪委的廉政审查! 余乐天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易学习,眼神深处那团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利益输送”这四个字,刺进了柴令明和陈文博等人的耳朵里,让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僵硬得可怕。 余乐天的食指,在铺着厚重绒布的桌面上,重重地叩击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却打断了易学习即将出口的话。 “学习同志!说话,要有根据!不能凭空猜测!” “我有没有根据,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易学习毫不退让,目光如炬,直视着这位吕州的一号人物。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两个市委最高层的巨头,就这样在常委会上,赤裸裸地对峙起来。 其余的常委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僵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余乐天缓缓靠向椅背,脸上竟然又重新挤出了一丝笑意。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表态的人。 “孙市长,你是我们吕州的新同志,也是政府的一班之长。” “对这件事,你怎么看?” 唰! 顷刻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打在了孙连城身上。 汉大帮的人,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 庞国安和本土派的干部,目光中则透着几分探寻与期待。 而纪委书记易学习,只是冷峻地看着他。 孙连城知道,这是整个吕州官场,对他这个新市长的第一次集体检阅。 他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将被放在最高倍数的显微镜下,反复剖析和解读。 这是他空降吕州后,必须回答的第一道题,一道决定生死的站队题。 余乐天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却没有喝,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他就是要看看,这个被省委书记沙瑞金寄予厚望的孙连城,要如何接住这块能把人活活烫死的山芋。 支持易学习? 等于上任第一天,就公开抽了在座所有常委的脸,更是抽了他这个市委书记的脸,选择与整个吕州官场为敌。 反对易学习? 等于公然为这份方案背书,将自己和“国有资产流失”的嫌疑,彻底焊死在一起。 这是一盘死棋。 孙连城缓缓放下手中的材料,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谦和笑容。 “余书记,各位同志。” 他的声音温和,似乎有种让这紧张气氛松弛下来的力量。 “学习书记,您提的这些问题,非常关键,也非常深刻。”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旗帜鲜明地肯定了易学习。 易学习那张紧绷的脸,线条似乎都因此柔和了一分。 “国安同志的顾虑,也很有必要。吕煤是我们吕州几代人的心血,它的事,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他又转向庞国安,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一直沉默的庞国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但是……” 孙连城话锋一转,目光从易学习和庞国安的脸上移开,转向了主位的余乐天,以及柴令明、陈文博等人。 “……令明书记和文博书记他们说的,也有道理。” 这一句,让柴令明和陈文博都怔了一下。 他们完全没想到,孙连城竟然会替他们说话。 “吕煤的问题,拖得太久了。几万职工的生计,等不起。我们吕州的经济发展,也等不起。”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听不出任何偏袒。 “现在,有企业愿意来投资,愿意来接手这个沉重的包袱,这份诚意,我们不能视而不见。更不能因为我们自己工作中的一些疏漏,就一棍子打死,把好不容易请来的投资商,拒之门外。” “所以,我个人认为,这件事,既不能像学习书记说的那样,一票否决;也不能像文博书记想的那样,操之过急。” 他两边都打了一巴掌,又都给了一个甜枣。 这手炉火纯青的平衡术,让在座的一众官场老手,心头都微微一震。 “我的意见是,”孙连城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稳稳地落在余乐天脸上。 “我今天刚到吕州,对吕煤的具体情况,两眼一抹黑,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我觉得我现在,没有发言权。”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在这么重大的问题上草率表态,既是对工作的不负责,也是对吕州人民的不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我的意见是,会后,由我牵头,国安同志配合,组织一个专门的调查小组。一方面,要把学习书记和国安同志提出的所有问题,每一个细节,都彻彻底底地搞清楚!再去吕煤实地看一看,听一听工人们的真实想法!” “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绝不允许国有资产,在我们手上流失一分一厘!”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完全呼应了易学习的关切。 “另一方面,”他的声音又缓和下来,“我们也要积极地和汉东油气集团方面保持沟通,向他们解释情况,听取他们对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要让投资商看到我们的诚意,感受到我们吕州开放、合作的姿态。” “等所有情况都调查清楚了,所有问题都有了明确的答案,我们再拿出一个成熟的、完善的、经得起历史和人民检验的方案,拿到常委会上来,进行最终的表决。” “不知道,我的这个想法,各位同志,意下如何?” 一番话说完,全场寂静。 既坚持了原则,又顾全了大局。 既支持了易学习的监督,又维护了汉大帮的面子。 既表达了对庞国安的尊重,又彰显了自己作为市长,主动担当的责任。 最关键的是,他用一种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合理方式,将这件事的主导权,从国资委,从市委,稳稳地转移到了他这个市长牵头的“调查小组”手上。 他没有夺权,却已然握住了权柄。 余乐天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更加灿烂。 “好!孙市长这种实事求是的精神,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他第一个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又迅速停下。 余乐天放下手,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冰冻。 “不过,吕煤的事情,一天都不能再拖了。” “今天的会议,我看就先这样。” 他环视一圈,语气森然。 “原则上通过国资委的方案,现在,开始举手表决吧。” 什么?! 孙连城提出的方案,被他用一句话,就这么轻飘飘地掀翻了? 表决结果毫无悬念。 汉大帮的人齐刷刷举手,以本土派领袖庞国安为首的统战部长和涵江县委书记,也举了手。 孙连城与军分区政委弃权。 只有易学习,双手放在桌上,纹丝不动。 “好,表决通过。” 余乐天完全无视了易学习那张铁青的脸,直接转向国资委主任。 “楼大明同志,会后,立刻落实会议决议!” “散会!” 他站起身,再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这时。 只见易学习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报纸,重重地拍在了会议桌上! “余书记,会议结束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第306章 阳谋绝杀?我当场给市委书记讲党课! 易学习拿出来的赫然正是一份昨天的《吕州日报》。 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刊登着一篇热情洋溢的报道。 易学习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标题上。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每一个字都振聋发聩。 “这上面说,京州市在孙市长的大力扶持下,引进一个名为‘智慧之心’的超级项目,预计总投资上百亿,每年能够带来带来上千亿的GDP增长,和上万个高科技就业岗位。现在孙市长调任吕州,相信在不久之后这样的项目也会在外面吕州落地。”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孙连城。 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一根尖刺,直扎过来。 “我想请问孙市长,这篇报道,是否属实?” 话音落下,常委会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如果说,刚才关于吕州煤业的争论,还只是桌下的暗流。 那么此刻,易学习抛出的这个问题,就是一颗被直接扔进会议室的重磅炸弹! “智慧之心”! 上百亿投资! 上千亿GDP! 上万个高科技岗位!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重重敲击在在场所有常委的心脏上。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从报纸上,黏在了孙连城的脸上。 震惊,疑惑,探寻。 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孙连城只觉得后心一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他知道了。 汉大帮的“捧杀”,已经正式打响了第一枪! 而且,这一枪,比他预想的任何方式,都来得更早,更猛,更毒! 借纪委书记易学习的口,当着所有市委常委的面,将他高高架在火上烤! 这篇报道,他不用看,也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宣传部长,李建华。 那个从头到尾,都戴着金边眼镜,一副斯文模样的男人。 此刻,他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仿佛眼前的一切风暴都与他无关。 好一招借刀杀人!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 现在,他孙连城被逼入了一个绝对的死角。 承认? 他敢承认这篇报道是真的吗? 那他立刻就会变成一个信口开河,好大喜功的骗子! 上百亿的投资,上千亿的GDP,这种天方夜谭,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何况是眼前这群在官场里浸泡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他今天要是敢点头,明天,“孙大炮”这个绰号,就会传遍整个吕州。 他的政治信誉,将在一瞬间彻底破产! 否认? 否认这篇报道? 问题更加严重! “智慧之心”是他孙连城在京州最大的政绩,是连沙瑞金书记都亲自点赞的项目。 他要是自己都否认了,那岂不是在说,他之前的政绩全是吹出来的泡沫? 这是自己抽自己的脸! 而且,报道是《吕州日报》发的,是市委的喉舌。 他一个新来的市长,第一天就公开打脸市委机关报,打脸宣传部的工作。 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在公然挑战市委的权威! 是和整个吕州官场为敌! 无论承认还是否认,都是死路一条。 余乐天布下的这个局,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孙连城甚至能感觉到,余乐天投来的那道目光里,充满了那种胜券在握、玩味猎物的快意。 他在等。 等着看他孙连城,如何在这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上,丑态百出,狼狈不堪。 孙连城的大脑,在电光火石间疯狂运转。 他缓缓地站起身。 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歉意的微笑。 第307章 易学习的个性 孙连城先是对着易学习,微微颔首。 “感谢学习书记的监督。”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宣传部长李建华,笑容温和。 “也感谢建华部长和我们宣传战线的同志们,对我个人,以及‘智慧之心’项目的高度关注和热情支持。” 这个开场,让所有准备看好戏的人,都微微一怔。 他不解释,不辩驳,反而先表示感谢? 这是什么路数? “关于这篇报道,”孙连城拿起那份报纸,轻轻扬了扬,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我刚才粗略看了一下,写得很好,文采飞扬,充满了激情和想象力。” “但是……” 他话锋一转,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新闻报道,尤其是党报的报道,它的第一生命线,是真实性,是严谨性。” “‘智慧之心’这个项目,在京州,确实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绩。” “但它本质上,是一个高科技产业孵化平台,是一个需要长期投入,慢慢培育的‘种子’。” “把它比作一个能立刻‘点石成金’的聚宝盆,甚至给出了上百亿,上千亿这样具体得吓人的数字,我认为,这是不科学的,也是不负责任的。” 他这番话,等于是否定了报道的核心内容。 宣传部长李建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孙连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当然,我完全能够理解我们宣传同志们的拳拳之心。” 孙连城的声音,充满了理解和包容。 “吕州太需要发展了,吕州人民太渴望改变了!我们宣传战线的同志,是想通过这样一篇报道,来提振士气,鼓舞人心。这个初衷,是好的,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同志们,我们更要清醒地认识到,发展,是科学,不是神学,更不是文学!”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在会议室里回荡。 “越是困难的时候,我们越要实事求是!” “越是渴望成功,我们越要脚踏实地!” “浮夸风,假大空,这些东西,我们过去吃的亏,还少吗?” “我在这里,想借这个机会,给在座的各位同志,也给我自己,提个醒。” 孙连城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市委书记余乐天的脸上。 “我们是唯物主义者。” “我们不信神,不信鬼,我们只信科学,只信实践。” “我孙连城,不是什么能点石成金的活神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党员干部。” “‘智慧之心’,也不是什么万能灵药。” “它能不能在吕州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需要我们所有吕州干部,用科学的态度,务实的作风,去共同浇灌,共同努力!” “至于未来能创造多少GDP,提供多少就业岗位,那不是靠笔杆子写出来的,而是要靠我们的汗水,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 一番话,字字千钧。 他不仅完美地化解了眼前的危机,还将整个事件的性质,直接上升到了“工作作风”和“思想路线”的高度。 他没有指责任何人。 他只是在阐述一个最基本,却又最无可辩驳的道理。 他把易学习的“发难”,变成了一次统一思想,端正作风的现场党课。 他把汉大帮的“捧杀”,变成了一次自我剖析,自我警醒的深刻反思。 整个过程中,他姿态谦逊,言辞恳切,却又字字句句,都占据着道德和理论的制高点。 让余乐天等人,哪怕心里憋着一万句反驳,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谁敢反对“实事求是”? 谁敢说“浮夸风”是对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易学习,那张严肃的脸上,都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动容。 他看向孙连城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同。 余乐天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他精心布置的杀局,被孙连城用这种举重若轻的方式,当众拆解得干干净净。 他感觉自己蓄满力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反而差点闪了自己的腰。 “好!说得好!” 最终,还是余乐天第一个反应过来,再次带头鼓掌。 只是这一次,他的掌声,显得格外干涩。 “孙市长这番话,深刻啊!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建华同志,你们宣传部,要好好领会孙市长的讲话精神,以后写报道,一定要注意把握分寸,要实事求是!” 李建华连忙站起身,满脸通红,像个被老师当众训斥的小学生。 “是,是,余书记,孙市长,我回去一定深刻检讨,立刻整改。” “好了,时间不早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余乐天站起身,宣布散会。 他走到孙连城身边,再次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亲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市长,别忘了,晚上还有你的欢迎晚宴。” “在座各位同志,晚上咱们,不见不散啊。” 余乐天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热情。 那双藏在金边眼镜后的眼睛,笑意盈盈,仿佛刚才会议室里那场不见硝烟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一定,一定,不能辜负余书记和同志们的一片盛情。” 孙连城笑着回应,那笑容同样无懈可击。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一路谈笑风生,亲密得真好似多年未见的兄弟。 走到门口,纪委书记易学习正要离开。 余乐天热情地招呼道:“学习同志,晚上一起啊,给孙市长接风。” 易学习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不了,余书记。” 他声音平淡地拒绝。 “晚上纪委这边还有个案子要碰,我就不参加了。” 说完,他对着孙连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转身,径直离去。 那背影,孤傲,挺拔,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松树。 余乐天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他对孙连城解释道:“孙市长,你别介意,学习同志就是这么个脾气,工作狂,一门心思都在案子上。” “我理解。”孙连城点了点头,“易书记这种忘我工作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余乐天又寒暄了几句,便借口还有文件要处理,先行离开。 第308章 新官上任第三考! 余乐天走后,一直候在门外的市政府秘书长丁元英,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他就是前几日,在京州酒店被孙连城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的那位。 此刻,丁元英脸上的笑容,比在京州时要真挚百倍,甚至那微微躬下的腰身,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敬畏。 刚才常委会议室里的那场无声交锋,他虽没资格列席,却在门外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位新来的市长,根本不是什么善茬,而是一头不动声色的猛虎。 “孙市长,我带您去办公室看看?已经彻底打扫干净,就等您入住了。”丁元英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恭敬。 “有劳丁秘书长。”孙连城神色淡然,点了点头。 市政府大楼与市委大楼并肩而立,气势恢宏。 市长办公室,雄踞大楼顶层,独占了视野与格局最显赫的核心位置。 丁元英掏出钥匙,打开一扇厚重的红木雕花门,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孙市长,请。” 孙连城迈步而入。 只一步,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饶是孙连城宦海沉浮多年,见惯了风浪,也被眼前这间办公室的“气派”给震了一下。 太大了。 这办公室的面积,目测至少有两百个平方以上,几乎相当于普通人家三套房的大小。 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三个功能区:办公、会客、休憩。 脚下是厚实到能吞噬一切声响的澳洲纯羊毛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仿佛踩在云端。 办公区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光可鉴人,能清晰映出人的倒影。桌后是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柜,塞满了精装典籍,大部分连封皮的塑料薄膜都未曾撕开,只是作为一种装饰。 会客区那套硕大的黑色真皮沙发,散发着昂贵皮革特有的气息。中间的茶几,竟是由一整块巨大的树根雕琢而成,造型虬劲,充满了原始而又奢靡的张力。 更夸张的是,办公室一角,竟然设有一套专业的高尔夫推杆练习器。 而透过那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吕州最繁华的中心广场尽收眼底。 站在这里,确实有一种俯瞰众生,掌控一切的错觉。 这哪里是什么办公室。 这分明是一座用金钱和权力堆砌起来的私人宫殿。 孙连城站在门口,纹丝不动,没有再往里多走一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跟在他身后的丁元英,却敏锐地感觉到,那份平静之下,是正在急速汇聚的风暴。 他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额角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孙市长,您看……还满意吗?”丁元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当然清楚,这间办公室是余书记亲自点头,由市政府办公厅按照“最高标准”打造的。 这本身就是“捧杀”大计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无微不至的奢华,来腐蚀新市长的意志,消磨他的斗志。 同时,也为将来攻击他“生活奢靡,脱离群众”,提前埋下最致命的伏笔。 孙连连城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质问。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丁元英的脸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丁秘书长。” “我不喜欢这间办公室。” 丁元英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啊?孙市长,您……是对哪里不满意?我们可以马上改!” 孙连城抬手,遥遥指了指窗外那片开阔的视野。 “朝向不好。” “朝……朝向不好?” 丁元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过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理由。 这间办公室是整栋大楼的楼王!坐北朝南,冬暖夏凉,紫气东来!在风水上,更是请大师勘定过的“龙抬头”之局,寓意着主政者步步高升! 怎么到了这位新市长嘴里,就成了轻飘飘的三个字——朝向不好? “孙……孙市长,您……您不是开玩笑吧?”丁元英的舌头都快捋不直了。 “这间办公室,是余书记亲自拍板,特意为您挑选的,论规格,是我们市政府最高的一间了。” 他试图搬出“余书记”和“最高规格”这两座大山。 孙连城却没听见他的话外之音,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我个人,不喜欢太大的房间。” “心不静。” “光线也太亮,刺眼。” 这几个理由,一个比一个荒诞,一个比一个任性。 可偏偏,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和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辩驳。 “丁秘书长,麻烦你,给我换一间。” 丁元英的后背,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位孙市长,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在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悍然拒绝了余书记乃至整个吕州官场为他准备的“见面礼”! “孙市长,这……这不合规矩啊!” 丁元英做着最后的挣扎, “其他的办公室,条件都……很普通。您是市长,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吕州慢待领导。” “规矩,是用来做事的,不是用来看的。” 孙连城一句话就堵死了他的退路。 “我来吕州,为的是工作,不是享受。”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丁元英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火辣辣的疼。 这话不就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这个大管家,整天只知道搞些溜须拍马的表面文章吗? “是,是,孙市长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丁元英连忙躬身道歉,“我马上去安排!” “嗯。”孙连城点了点头,随即又发出一连串指令。 “就换到楼下,和其他副市长在同一层,面积小点,简单点。” 丁元英灰溜溜地领命而去。 很快,一间位于次顶层,普通副市长规格的办公室被收拾了出来。 面积不足之前的一半,装修也只是简单朴素的风格。 孙连城却很满意。 第309章 不住别墅,不要秘书,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简朴的办公室里,孙连城指了指对面的客座椅子。 “丁秘书长,坐。” “哎,好,好。” 丁元英连忙拉过椅子,身体却不敢放松,只用半个臀部挨着椅子边缘,腰杆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孙连城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字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分量。 “有几件事,需要你马上去安排。” “您请吩咐!”丁元英立刻进入了下属的角色。 “第一,我的住宿问题。” 孙连城平静地说道:“我听组织部的吴部长提过,市里给我安排了常委院的独栋别墅?” 丁元英的心又提了起来,赶紧回答:“是的,孙市长。二号楼,已经完全按照您的级别配齐了司机、厨师和专属勤务员,您随时可以入住。” “太铺张了。” 孙连城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却让丁元英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做什么?夜里睡觉都嫌空旷。” “这样,我的住宿,也一切从简。” “组织部给领导干部安排的周转房就行,不需要任何特殊化。面积别太大,简单干净,能遮风避雨就好。” 丁元英的大脑再次宕机。 不住别墅? 要去住几十平米的普通周转房? 这位新来的市长,到底要干什么?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孙市长,这……这真的不合规矩啊!您的级别……”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孙连城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对我而言,最大的规矩,就是不能脱离群众。”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这个市长,要是住着别墅,吃着小灶,出门前呼后拥,我还怎么有脸去了解普通老百姓的真实生活?”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抓紧去办。” “是,是。” 面对这样占据着道德与规矩制高点的训示,丁元英除了点头,连一个辩解的字都说不出口。 “第二,秘书和司机的人选。” 孙连城敲了敲桌面,继续发出指令。 “我初来乍到,对吕州的干部两眼一抹黑。这件事,不着急定。” “你把市政府办公室里,所有符合秘书选拔条件的年轻干部档案,一个不落,全部拿一份给我。” “我自己看,自己选。” “司机也一样,把市府车队所有司机的档案、过往评价和考核情况,都整理一份给我。”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丁元英的胸口。 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按照官场惯例,市长的秘书和司机,通常都是由他这个办公厅大管家精心挑选、层层筛选后,推荐几个人选,市长点头确认即可。 这不仅是流程,更是心照不宣的权力交接与信任建立。 可孙连城,竟然要亲自审查所有人的档案!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从踏入这栋大楼的第一秒钟起,就对自己这个秘书长,对整个市政府办公厅,抱持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不信任!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亲自去挑选身边最核心的左膀右臂! “好的,孙市长,我马上就去办。” 丁元英感觉自己的衬衫已经彻底被冷汗黏在了后背上,湿冷一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孙连城的眼神忽然一凝,仿佛两道实质的冷光,刺得丁元英不敢对视。 他指了指空空如也的桌面。 “我需要资料。” “把我们吕州市,过去五年,所有的经济运行数据,包括但不限于GDP、财政收支、固定资产投资、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所有能找到的,都给我找来。” “过去五年,市人代会上所有的《政府工作报告》,以及市委、市政府历次经济工作会议的全部会议纪要。” “还有,吕州市下辖所有区县的产业结构、重点企业名录、以及主要领导干部的配备情况,也全部整理一份给我。” 孙连城一口气,提出了一连串密不透风的要求。 丁元英听得头皮阵阵发麻,准备好的一套关于“后勤保障重要性”的说辞,再次被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 这位新市长,对个人的生活待遇,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 他关心的,只有两样东西。 人和事。 丁元英不敢怠慢,在本子上一笔一划,飞快地记录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忍不住抬头,嘴唇有些发干地问:“这么多材料,您……您能看得完吗?” 仅仅是过去五年的经济资料,打印出来堆在一起,恐怕就比一个人还要高。 “看不看得完,是我的事。” 孙连城淡淡地回了一句,话锋却陡然一转。 “找不找得齐,是你的事。”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丁元英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他从这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威压。 “是是是!我马上去办!保证完成任务!” 他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废话,几乎是弹射起身,点头哈腰地应承下来。 “档案和资料,您是现在就要,还是……” “现在。” 孙连城吐出两个字,不带任何感情。 “我等着用。” 丁元英感觉额头的汗珠已经快要滚落下来。 这位孙市长,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魔! 他从上任到现在,连一口热茶都还没喝,就要立刻投入到这种强度的信息处理中去? 而且一开口,就要如此海量的资料。 他想干什么? 他难道真想在一天之内,就把整个吕州市政府这几年的家底,都摸个一清二楚? 丁元英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道,这位新市长,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准备从零开始,用最笨,也最扎实的方式,去解剖吕州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复杂城市。 “这些资料,越快越好,越详细越好。” 孙连城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今天下班前,我希望能在我的桌上,看到它们。” “是!孙市长!我这就去安排!” 第310章 新官上任第四考! “去吧。” 孙连城摆了摆手。 丁元英如蒙大赦,立刻转身,脚步快得近乎小跑着离开了办公室。 他必须马上调动整个市政府办公室的力量,去完成这个在所有人看来,都绝无可能完成的任务。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孙连城一个人。 他重重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却没有丝毫放松,只是闭上了眼睛,紧绷的精神才略微松弛了一丝。 从踏入吕州地界的那一刻起,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踩在雷区里。 余乐天的捧杀。 易学习的发难。 常委会上的暗战。 奢华办公室里的无形陷阱。 一环扣着一环,招招致命。 他虽然一一化解,心神的消耗却如山洪决堤。 这,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战斗,远未打响。 此刻的他,就是一个空降到陌生战场的将军,麾下无一兵一卒,四周却群狼环伺,杀机四伏。 当务之急,不是冲锋陷阵。 而是摸清地形,找到水源,建立起最基本的防御工事。 那些冰冷的经济数据,那些枯燥的政府报告,就是他绘制战场地图,所需要的最核心的军事情报! 他就要从这些数字和文字的蛛丝马迹里,找到吕州经济的真正命脉,找到汉大帮势力的软肋,更要找到那些可以被他团结、被他利用的力量!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动作轻微,将一张巨大的吕州地图展开,恭敬地挂在了他对面的墙壁上。 地图挂好,两人鞠了一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孙连城站起身。 他走到那张崭新的地图前,久久凝视。 这,就是他的战场! 地图上,吕州的行政区划、山川河流、道路交通,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从白塔区,到涵江县,再到那些他从未听闻过的乡镇名字。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吴春林给他的那份“生死簿”,与这张地图,正在进行着一一对应。 汉大帮的势力范围,主要集中在以白塔区为核心的市中心城区。 而本土派的力量,则更多盘踞在周边的几个工业大县和农业大县。 双方犬牙交错,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而他孙连城,就是投下来打破这种平衡的,最大的那颗石子。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 落在了地图上那片代表着吕州钢铁集团的,巨大的工业区域上。 这里,将是他在吕州,打响的第一仗。 也将是决定他能否在这里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战。 丁元英的效率极高。 不到半小时,一辆辆载满文件的小推车,便源源不断地被推进这间办公室。 很快,那些半人高的文件柜就被塞得严严实实。 办公桌上,地板上,都堆起了一座座由文件组成的小山。 丁元英站在门口,看着这壮观的景象,内心震动之余,更多的是深深的困惑。 这位孙市长,要这么多故纸堆,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他真准备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办法来了解吕州? 未免也太天真了。 吕州这潭水,深不见底。 这些写在纸面上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经过粉饰的美梦? 只靠看这些,就想看懂吕州? 痴人说梦。 “孙市长,您要的材料,都在这里了。” 丁元英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 “干部档案,因为涉及保密规定,我已经安排专人存放在隔壁的保密室,您可以随时查阅。” “好,辛苦了,丁秘书长。” 孙连城点了点头,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份《吕州市政府工作报告》,翻阅起来。 他的视线在纸页上移动,专注得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丁元英在一旁侍立许久,见孙连城再无任何指示,只好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只剩下孙连城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吕州。 一头沉睡的雄狮。 看得见的是它陈旧的厂房,落后的城区。 看不见的,是它体内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深入骨髓的保守思想。 沙瑞金要他唤醒这头雄狮。 李达康要他在这里,延续未竟的铁腕之梦。 田国富和高育良,都想把他磨成自己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吕州是棋盘,他们是棋手,而我孙连城……是他们都想抢到手的“过河卒”。 孙连城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楼宇,眼神深邃如夜。 他不想当任何人的刀。 更不想只当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过河的卒,可吞帅。 他要当的,是那个能掀翻棋盘,自己来制定规则的人! 下午剩下的时间,孙连城彻底将自己埋进了资料的海洋里。 他看得极慢,极细。 他要将吕州的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都牢牢刻印在自己的脑海中。 傍晚时分,桌上的电话机,骤然响起。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满室的寂静。 是余乐天亲自打来的。 “喂,是连城市长吗?我是余乐天啊。” 电话那头,声音爽朗,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余书记,您好。” 孙连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孙连城知道。 好戏,终于要开锣了。 第311章 今晚,赴一场鸿门宴! “哎呀,孙市长,你这可真是,让我自愧不如啊!” 电话那头,余乐天爽朗的笑声,几乎要穿透听筒。 “我刚听丁秘书长汇报,说你一下午,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材料。” “这股子拼劲,我们吕州所有的干部,都要向你学习!” 他先是习惯性地,送上了一顶高帽。 “我就是刚来,想尽快熟悉一下情况,免得以后在工作上,拖大家的后腿。” 孙连城淡淡地回应道。 “哪里的话!你这是给我们压力还来不及呢!” 余乐天大笑着,然后话锋一转。 “孙市长,这都快六点了,材料是看不完的,工作也要劳逸结合嘛。” “晚上的接风宴,大家都已经到齐了,就等我们两位主将了。” “你收拾一下,五分钟后就到你办公室楼下,我们一起过去。” 余乐天甚至不问他是否方便,直接替他做好了决定。 这是一种姿态。 一种市委书记对市长的“亲近”。 这番话,说得何等亲热,何等体贴。 仿佛他们不是刚刚在常委会上斗过法的对手,而是一对配合默契、亲密无间的老搭档。 一个市委书记,亲自来接一个新上任的市长,去参加晚宴。 这份礼遇,传出去,足以让任何一个不明就里的干部,都对他们之间的“团结”深信不疑。 孙连城又怎会不明白他这点小算盘。 “好啊,那就有劳余书记了。” 他没有拒绝。 他知道,这场鸿门宴,自己躲不掉,也不想躲。 挂断电话,孙连城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楼下,那片渐渐亮起的,璀璨的灯火。 心头,一片澄明。 白天的常委会,是第一回合的试探。 他用滴水不漏的防守,和一次石破天惊的反击,成功地化解了汉大帮的“捧杀”和“死局”。 算是,打了个平手。 而晚上的这场酒局,则是第二回合的交锋。 在酒桌上,没有了会议室的条条框框,没有了冠冕堂皇的程序正义。 有的,只是最赤裸的人心,和最直接的利益碰撞。 那将是一场,比常委会,更加凶险,也更加精彩的战斗。 孙连城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将桌上那份翻了一半的政府工作报告,重新合上。 然后,他关上灯,走出了这间他只待了不到二个小时的,新办公室。 …… 下午,孙连城换了间普通的办公室。 这个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不到半个小时,就飞入了吕州市委市政府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私下里的议论,已经沸反盈天。 “听说了?新市长嫌办公室太豪华,自己换了间小的。” “真的假的?那可是市长标配,听说里面还有独立健身房。” “可不是嘛!他倒好,一句‘朝向不好,不喜欢被市委大楼盯着’就给拒了。这理由,啧啧,是个狠人。” “什么理由,这就是表态!明着告诉某些人,糖衣炮弹对他没用!” “看来,传闻不虚,这孙市长,骨头硬得很啊。”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市委书记余乐天的耳朵里。 正准备出发的余乐天,听完秘书长周德胜的汇报,只是淡淡笑了笑,指尖用力,掐灭了烟头。 火星在烟灰缸里瞬间熄灭。 “有点意思。” 他眼底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漾起一抹深不见底的玩味。 “看来,我们这位孙市长,很懂得作秀,很懂得收买人心嘛。” “上任第一天,就迫不及待给自己立了个‘清正廉洁’的牌坊。” 周德胜压低声音,试探着问:“书记,那晚上……?” “照旧。” 余乐天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他越是想撇清,我们就越要热情。他不是喜欢演戏吗?那我们就搭个台子,陪他好好演。” “我倒要看看,他这身干净的戏服,在吕州这口大染缸里,能穿几天。” …… 楼下,一辆黑色的奥迪A6,早已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车牌号,是吕A00001。 市委书记的专属座驾。 看到孙连城走出来,后座的车门,立刻从里面被推开。 余乐天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笑容地向他招手。 “孙市长,这里!” 孙连城微笑着走了过去,坐进了车里。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了吕州下班晚高峰的拥挤车流。 “孙市长,对我们吕州,第一印象怎么样啊?” 余乐天侧过身,饶有兴致地问道。 “很有生活气息的一座城市。” 孙连城看着窗外,那些略显陈旧的建筑,和行色匆匆的路人,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哈哈,生活气息,这个词用得好!” 余乐天大笑起来。 “说白了,就是有点旧,有点慢,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步伐了。” 他自嘲了一句,随即话里有话地说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我相信,随着孙市长你的到来,我们吕州,很快就会焕发出全新的活力!” “到时候,我们追求的,就不是‘生活气息’,而是‘国际范儿’了!” 孙连城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余乐天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给他戴高帽,继续他的“捧杀”策略。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车窗外,城市的喧嚣,不断地涌入。 “对了,孙市长。” 余乐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下午的常委会,易学习同志那个态度,你别往心里去。” “他就是那么个人,对事不对人。” “其实,他也是为了我们吕州好。只不过,看问题的方式,有点极端,有点理想化。” 孙连城的心头,泛起一丝冷笑。 又来了。 这种不动声色的挑拨离间,已经是余乐天的常规操作了。 “怎么会呢。” 孙连城转过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真诚的笑容。 “我觉得,学习书记说得很有道理。” “他提出的那几个问题,确实是我们在这项工作中,需要高度警惕和重视的。” “一个班子里,能有这样一位敢于说真话,敢于较真的同志,是我们的福气,也是我们吕州人民的福气。” 他把余乐天抛过来的球,用一种拔高到“讲政治”的方式,又给顶了回去。 余乐天脸上的笑容,再次僵硬了片刻。 他发现,跟孙连城说话,实在是太累了。 这个孙连城,就像一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让他所有的机锋和算计,都无处下口。 第312章 鸿门宴!今晚,你我皆是戏中人! 接下来,余乐天不再试探,话锋一转,聊起了家常。 “听说连城市长是汉东大学的高材生?我也是汉大毕业的,说起来,咱们还是校友。” 他的语气熟络而亲切。 “改天我做东,把在吕州的汉大校友都叫上,咱们好好聚一聚。” 一句一句,全是关心,也全是拉拢。 孙连城含笑应对,神色谦和。 “原来书记也是汉大毕业的,真是失敬。” “以后在吕州,还要请师兄多多关照了。” 两人你来我往,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得仿佛是分别多年的挚友。 谁也看不出,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常委会的会议桌上,进行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搏杀。 …… 车子,很快就到了月牙湖美食城。 吕州最顶级的酒店。 酒店依湖而建,灯火璀璨,光影在湖面漾开,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侍者躬身引路,两人并肩走入酒店最豪华的“观湖厅”。 巨大的圆形餐桌旁,人影绰绰,早已坐满了。 市委常委,副市长,人大、政协的主要领导,几乎一个不落。 看见两人进来,所有人“呼啦”一下,齐刷刷站了起来。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整齐划一。 “余书记好!孙市长好!” 问候声此起彼伏,热烈而恭敬。 孙连城微笑着和众人一一握手,点头致意。 “好了好了,都坐,都坐!” 余乐天豪爽地摆了摆手。 “今天晚上,没有书记,也没有市长。大家都是兄弟,不讲那些虚礼!” 孙连城的视线在巨大的圆桌上轻轻一掠。 座次的安排,大有讲究。 主位,余乐天。 余乐天的右手边,主宾之位,是他这个新任市长。 而余乐天的左手边,也就是副主宾的位置,坐着常务副市长,庞国安。 孙连城眼底平静无波。 余乐天这是要让他和庞国安,这两个市长位置的直接竞争者,当着所有人的面,唱一出对台戏。 他不动声色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刚一坐定,身旁的余乐天就亲自拿起一瓶茅台,为他面前的分酒器里,注满了澄澈的酒液。 “孙市长,今天你是主角!” 余乐天端起酒杯,声如洪钟。 “这第一杯酒,我代表我们吕州四套班子,代表我们吕州四百万人民,欢迎你的到来!” “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俩,能精诚合作,共同把我们吕州,建设得更加美好!” “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仰起头。 一杯至少二两的白酒,一饮而尽。 动作豪迈,滴酒不漏。 “好!” 市委秘书长陈文博立刻大声叫好,气氛瞬间被点燃。 孙连城知道,这是在试探他的酒量,更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推辞,就是不给面子,不合群。 喝了,那接下来,便是无穷无尽的酒杯车轮战。 他没有丝毫犹豫,同样端起酒杯,站起身。 “谢谢余书记,谢谢各位同志。” 他的声音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以后工作上,生活上,方方面面,都离不开余书记的指导,离不开在座各位同志的支持和帮助。” “这杯酒,是我敬大家才对!” “我也干了!” 话音落,他同样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如同一道无形的火焰,从喉咙笔直地烧进胃里。 “好!孙市长海量!” 政法委书记柴令明带头鼓起了掌。 “孙市长这不仅是工作能力强,酒量也是将才啊!”宣传部长李建华也笑着附和。 一时间,包厢里全是吹捧和赞美。 孙连城只是微笑着坐下,那一杯烈酒下肚,对他毫无影响。 第一回合,他接下了。 菜肴如流水般端上。 月牙湖的特色鱼头,本地的散养土鸡,各种珍馐美味,转眼摆满一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以政法委书记柴令明为首的汉大帮成员,开始轮番上阵,向孙连城敬酒。 话语之间,全是肉麻的吹捧和不着边际的许诺。 “孙市长,您就是我们吕州的指路明灯!以后您指哪,我们政法系统,就打哪!” “孙市长,您放开手脚干!宣传口这边,一定把您的光辉形象,传遍千家万户!” 孙连城来者不拒,杯杯见底。 他脸上始终挂着谦逊的微笑,嘴里说着“不敢当”、“以后要多向各位学习”的客套话。 这些人,看似在向他表忠心,实则是在用一杯杯烈酒,一场场高调吹捧,不折不扣地执行着余乐天的“捧杀”大计。 他们要灌醉的,不只是他的身体。 更是他的心。 让他飘,让他忘乎所以,让他真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终于出手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酒杯,却不是对向孙连城,而是对向了主位的余乐天。 “余书记,这杯酒,我得敬您。”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神情复杂难明。 “想当年,您刚来我们吕州的时候,也是这么年轻,这么有魄力。” “一晃眼,快十年了。” “这十年,我们吕州,在您的带领下,虽然没有取得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但好在,也算是四平八稳,没出什么大乱子。” 什么叫“没有惊天动地的成绩”? 什么叫“没出什么大乱子”?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暗讽余乐天主政十年,碌碌无为。 余乐天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还是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老庞,你这话说的,我可要批评你了。” “成绩,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我余乐天,可不敢居功。” 庞国安呵呵一笑,将杯中酒饮尽。 然后,他重新倒满一杯。 这一次,终于对向了孙连城。 “孙市长,欢迎你来。” 他的语气,比敬余乐天时,平淡了许多。 “我们吕州啊,是个小地方,庙也小。” “不像京州,那是省会,是见过大世面的地方。” 他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继续说。 “所以啊,我们这边的干部,思想都有点僵化,眼界也不够开阔。” “做事呢,就认一个死理,喜欢一步一个脚印,不喜欢搞那些虚头巴脑,花里胡哨的东西。” “以后,孙市长您在我们这儿推行什么新理念,新政策,可能啊,会遇到点阻力。”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孙连城。 “到时候,还希望您,能多多体谅我们这些老同志的‘愚钝’,不要怪我们跟不上您的步伐啊。” 话音落下。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这已经不是含沙射影。 这是赤裸裸的,当面叫板! 他是在警告孙连城:你那些在京州搞的“智慧之心”之类的花哨玩意儿,在吕州,行不通! 我们这些本土干部,不吃你那一套! 你想在吕州推行新政,先得问过我们答不答应!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孙连城身上。 汉大帮的人,等着看好戏。 本土派的人,等着看他如何接招。 第313章 杀招连环!今晚谁是猎物? 孙连城脸上的笑容,温度恰到好处,丝毫未变。 他缓缓站起身,端起酒杯,对上了庞国安的视线,遥遥一举。 “庞市长,您这番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诚恳,而有力。 “您说的太对了!” “一个地方的发展,最怕的就是搞‘一阵风’,搞‘大跃进’!” “更怕搞那些脱离实际的‘空中楼阁’!” “我这次来吕州,省委沙书记,也特意嘱咐过我。” 他这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桌上好几个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沙书记说,一定要深入基层,一定要实事求是,一定要尊重我们吕州自身的客观规律!” 字字句句,都是绝对的政治正确。 更是抬出了一尊谁也惹不起的大佛。 “您放心,庞市长。” “我孙连城,虽然年轻,但也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我来吕州,不是来指手画脚的,是来当小学生的。” “以后,政府这边的工作,还要请您这位老大哥,多给我把关,多给我提意见。” “但凡是我做得不对的地方,您随时可以批评!当面批评!” 他持杯的手,刻意放低了半分,杯沿稳稳地低于庞国安的杯沿。 一个姿态,胜过千言万语。 “这杯酒,我敬您。” “希望在未来的工作中,您能不吝赐教!” 话音落下,他仰起头,杯中酒液一线入喉,干净利落。 庞国安准备好的一肚子后招,瞬间堵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只感觉对方根本没有接招,只是轻轻一引,自己蓄满的力道就全都挥向了空处,甚至还差点闪了自己的腰。 更难受的是,那句“沙书记”,就是藏在空处的一根钢针。 让他进退失据,难受至极。 “好!说得好!” 庞国安还没找到台阶下,主位的余乐天已经大声叫好,并且第一个鼓起了掌。 “孙市长这番话,水平就是高!” “有胸襟,有格局!” 他笑着看向庞国安。 “老庞,你看看,我们的孙市长,可比你想象的,要稳重得多啊!” 三言两语,余乐天便从一个看戏的,变成了居中调停的“公道人”,不动声色地,卖了孙连城一个人情。 “来来来,大家不要光喝酒,吃菜,吃菜!” 余乐天热情地招呼着。 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似乎就这么被强行画上了句号。 但孙连城清楚。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庞国安坐下了,可酒桌上的战火,却并未因此熄灭,反而有人立刻续上了火。 白塔区书记陈文博,那个嗓门洪亮、身形壮硕的汉子,端着一个几乎能当碗用的酒杯,霍然起身。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堆满了笑,目标精准地锁定了孙连城。 “孙市长,刚才庞市长说我们吕州干部思想僵化,我第一个不服气!” 陈文博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震得桌上的杯碟都隐隐作响。 “我们不是思想僵化,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您这样的改革闯将,来给我们带来新思想,新路子!” “您在京州搞的那个‘智慧之心’,我们可是早有耳闻!那才是真正的大手笔,大格局!” “我代表我们白塔区三十万人民,敬您一杯!” “希望您能把‘智慧之心’的种子,也撒到我们白塔区这片老工业基地的土壤上!” 他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孙连城身边。 “您那个项目,要是能在我们白塔区落地,我陈文博,给您当马前卒!” “您要地,我给您腾地!您要政策,我给您跑政策!谁敢在中间使绊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番话,何其热切!何其期待! 捧杀! 这是比庞国安的敲打更狠的杀招,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孙连城出了一道无解的题。 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有“智慧之心”吗? 好,那你现在就表个态,给不给我们白塔区也搞一个? 答应,就是一张空头支票,将来无法兑现,威信扫地。 不答应,就是看不起白塔区,看不起吕州的老工业基地,瞬间得罪一大片基层干部。 孙连城端起酒杯,同样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文博书记,你这杯酒,我喝!” 他先表态。 “文博书记,你这番干事创业的激情,让我非常感动,也非常敬佩!” 他先给予高度肯定。 “白塔区作为吕州的工业基地,有着光荣的历史和深厚的底蕴。能有你这样一位思想解放、敢打敢拼的班长,是白塔区人民的福气。” 下一秒,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但是,文博书记,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智慧之心’项目,在京州能够成功,有它特定的土壤和环境,跟我孙连城本人的关系,其实并不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是不是适合吕州,是不是适合白塔区,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我们不能只看到项目光鲜的外表,更要考虑到它背后,对我们本地产业基础、人才储备、配套设施的巨大考验。” “京州是省会,有全省最好的大学,最多的人才,最雄厚的资本。” “这些,都是我们吕州目前还不具备的。” “我们不能简单地搞‘拿来主义’,把京州的模式,生搬硬套到吕州来。那不是建设,那是折腾!是对吕州不负责任,更是对白塔区人民不负责任!” 他先是把自己从“神坛”上拉了下来,摆正了位置。 然后,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但是,文博书记你放心。” “我来吕州之前,就下定了一个决心。” “我不会坐在办公室里画蓝图,我要用我的脚,走遍吕州的每一个角落。” “白塔区,作为吕州工业的摇篮,一定是我调研的第一站!” “到时候,我希望文博书记你,能陪着我,不坐车,不看景,就用两条腿,去走一走那些老厂区,看一看那些老街巷,听一听咱们老工人的心里话。” “我们一起,为白塔区,为吕州,找到一条真正适合自己的,脱困发展的路!” “路找到了,还怕没有好项目自己找上门来吗?” 他没有承诺虚无缥缈的“智慧之心”。 却承诺了一个更宝贵的东西——他的时间和精力。 更用一番无可辩驳的大道理,将陈文博画出的大饼,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陈文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发现自己不仅一拳打空,对方还反手给他派了一个硬邦邦的任务——陪同调研。 这个任务,他接,还是不接? 不接,就是承认自己刚才那番激情表态是口是心非。 接了,那以后就得实打实地陪着这位新市长,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微服私访”,天知道会被翻出些什么。 “好!孙市长,就这么说定了!” 陈文博憋了半天,最终只能硬着头皮,将那一大杯酒灌进了肚里。 “我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孙连城笑着饮尽杯中酒,从容坐下,身形笔挺。 酒宴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微妙。 余乐天看着这一切,眼底的玩味愈发浓厚。 这个孙连城,比资料里描述的,有趣太多了。 无论自己这边的人,从哪个角度,用哪种方式去撬,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缝隙。 你出重拳,他轻轻一引就让你落空。 你给他戴高帽,他转身就把帽子戴到你头上,还给你派个活。 酒宴,仍在继续。 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汉大帮的成员们,敬酒的热情明显消退,再也没人敢轻易上前试探。 他们发现,那些在吕州官场上无往不利的酒桌套路,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完全失效。 而本土派的干部们,则更多地在观察,在思考。 这个新市长,不是传闻中的愣头青,更不是官屠莽夫。 他比他们想象的,要成熟、稳健,甚至……可怕。 无论你布下怎样的语言陷阱,他总能踩着你无法反驳的“政治正确”,毫发无伤地脱身,甚至还能顺手牵羊,拿走点什么。 就在这时,晚宴的主菜,被服务员用一辆精致的餐车,缓缓推了进来。 一道用巨大白瓷盘盛装的,烤全羊。 金黄酥亮的外皮上,还滚着细密的油珠,极致的肉香瞬间压过了包厢里所有的酒气和烟味。 余乐天站起身,拿起一把锃亮的银质小刀,笑着对孙连城说道。 “孙市长,按照我们吕州的规矩,这第一刀,得由最尊贵的客人来切。” 他将刀柄朝向孙连城,递了过去。 整个包厢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孙连城身上。 第314章 这一刀,您不切,谁敢动? 那柄银质小刀,在吊灯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芒。 余乐天脸上的笑意温润依旧。 但他递出的,是一把刀。 这不是试探。 这是阳谋。 这是当着吕州所有头面人物的面,给孙连城出的一道考题。 烤全羊,在吕州的酒桌上,意味深长。 谁来动这第一刀,谁就是今晚,乃至未来吕州官场上,公认的“领头羊”。 这个“领头羊”,可以是荣耀的冠冕,更可以是责任的靶心。 孙连城若接了这把刀。 便意味着,他默认了自己是吕州未来的领路人。 他吞下了余乐天和汉大帮奉上的所有吹捧,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带领吕州“走向国际”的救世主。 从明天起,吕州所有的烂摊子,所有的硬骨头,都会被理所当然地,一件件摆到他这个“领头羊”的案头。 做好了,是市委领导有方,是集体智慧的结晶。 做砸了,责任便全是他孙连城的。 是他冒进,是他无能。 这把刀,是淬了毒的蜜糖。 可若不接呢? 后果甚至更加严重。 不接,便是当众拂逆市委书记余乐天的脸面。 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孙连城,不敢,也不能承担起一个市长的职责。 连第一刀都不敢切的市长,谁会服你?谁肯跟你干? 他之前所有谦逊务实的姿态,在这一刻,都将被打上“怯懦”与“无能”的烙印。 接,是陷阱。 不接,是悬崖。 余乐天这一刀,递得云淡风轻,却锁死了孙连城所有的退路。 包厢里,彻底静了下来。 所有视线,都死死钉在那柄反光的刀,和孙连城那张年轻的脸上。 汉大帮的几个常委,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他们在等,等着看孙连城进退失据的好戏。 庞国安等本土派干部,则神情紧绷,眉头深锁。 他们也想看,这个年轻人,要如何去解这个死局。 孙连城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他没有去看那把刀。 而是先对着余乐天,谦和一笑。 “余书记,您这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他照例,先将高帽奉还。 “在您这位班长面前,在各位吕州的前辈面前,我哪里敢称什么‘最尊贵的客人’?” “我就是个新兵,是来报到学习的。” 他微微一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循例推辞时,他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定在那只滋滋冒油的烤全羊上。 “这羊,的确是好羊。” “我们吕州,山好水好,才能养出这样膘肥体壮的羊。” 他竟不紧不慢地,夸起了吕州的风物。 满座皆是一怔,没人跟得上他的思路。 “这只羊啊,其实就像我们吕州现在的发展。”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 “底子极好,肉质肥美,潜力无穷。可现在,它被一层厚厚的皮给包住了。” “这层皮,就是我们那些陈旧的观念,那些落后的产能,那些僵化的体制。” “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要想办法,把这层又厚又硬的皮给它切开,让里面的好肉露出来,让全市的老百姓,能真正地尝到发展的甜头。” 这番比喻,形象,且深刻。 将在场所有人的思维,都从“谁是老大”的权力游戏里,硬生生拽到了“如何发展吕州”的宏大叙事上。 就连余乐天,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比喻,确有几分精妙。 “所以,”孙连城终于亮出了他的剑锋,目光灼灼地看向余乐天,笑容无比真诚。 “要切开这层‘皮’,单靠我一个人,肯定不行。” “必须要由您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班长,来亲自掌舵,为我们把关!” 他伸出双手,却没有去接那把刀。 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恭敬地,扶住了余乐天持刀的那只手。 “余书记,这第一刀,必须由您来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恳切,而又充满了力量! “您这一刀,是为我们定方向,是为我们立规矩!” “您切下第一刀,我们这些当兵的,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冲,才知道这场仗,到底该怎么打!” “您不动刀,我们谁敢动?” 一番话,掷地有声! 他竟将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杀机四伏的陷阱,硬生生地,扭转成了一次下级对上级最彻底、最坚决的“拜帅”表态! 我不是不敢切。 我是没资格切! 您是书记,是班长,是这支队伍的最高统帅! 您不发令,我这个市长,就绝不擅作主张! 这是什么? 这就是将“尊重班长”这道枷锁,当着所有人的面,严丝合缝地,给余乐天,戴了回去! 你要我尊重你? 好!我尊重到骨子里! 尊重到,没有你的命令,我连一块肉都不敢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余乐天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他脸上那温润的笑,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他感觉自己递出的不是刀,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 结果对方没接,反而攥着他的手,将这块炭火死死按回了他自己的胸膛! 灼心刺骨,却喊不出半个疼字。 包厢里,落针可闻。 庞国安的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他身边的几个本土派干部,更是看得瞠目结舌。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官场上的交锋,还能有如此不讲道理,却又让你找不出任何道理瑕疵的打法! “说得好!” 一声暴喝打破了寂静,竟是政法委书记柴令明。 他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涨红地站起身。 “孙市长这话说得太对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吕州这艘大船,就得在余书记您这位船长的带领下,才能乘风破浪!” “书记,您就别谦虚了,快切吧!您不切,我们今天这羊,谁也别想吃!” 陈文博、李建华等人如梦初醒,立刻起身附和。 “对啊书记,您就带个头吧!” “我们都等着您下命令呢!” 一瞬间,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从孙连城身上,尽数压回到了余乐天的身上。 他被自己亲手布下的局,死死地钉在了中央。 切,还是不切? 第315章 书记,这第一刀,您不背也得背! 切了,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才是那个要为吕州发展负总责的“第一责任人”。 将来出了任何问题,孙连城都能两手一摊:我是完全按照您的指示办的。 责任,他担。 功劳,孙连城领。 不切? 他这个市委书记的威信,将在此刻,当着吕州整个核心班子的面,轰然倒塌。 自己递出去的刀,自己却不敢落下? 以后还怎么服众! 余乐天看着孙连城那张真诚到挑不出一丝瑕疵的脸,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好,好!” “既然连城市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这个头,我就带了!” 他猛地握紧刀柄。 对着那金黄酥脆的羊腿,狠狠地,切了下去! 咔嚓! 刀锋划破酥脆羊皮的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余乐天切下一片最肥美流油的羊腿肉,亲自用白瓷盘托着,稳稳地,递到了孙连城面前。 “孙市长,你是我们吕州未来的希望,是冲锋陷阵的猛将。”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却多了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 “这第一块肉,你必须吃!” 这是他失了先手之后,最快也最狠的最后一搏。 我切了第一刀,是帅。 你吃第一块肉,是将! 帅不下令,将不能动! 这盘肉,不是犒赏,而是一道新的军令,一道无声的枷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刚刚脱离漩涡中心的孙连城,再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然而,孙连城没有再玩任何花样。 他知道,火候到了。 在绝对的胜利面前,任何多余的谦虚,都是对胜利者的羞辱。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孙连城微笑着,从容地接过盘子,甚至没有用筷子。 他直接用手拈起那片尚在滴油的滚烫羊肉,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坦然地,送入口中。 动作豪迈,不带一丝犹豫。 “谢谢余书记的栽培!” 他咀嚼着,口齿清晰地说道。 至此,这场围绕着烤全羊的权力绞杀,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孙连城以一种近乎野蛮的精妙手段,不仅拆解了死局,反手将死了自己的上级,最后,还给了对方一个体面的台阶,并顺势接下了“先锋大将”的令旗。 整个过程,张弛有度,进退自如。 在座的所有官场老油条,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接下来的酒宴,气氛彻底变了。 庞国安端着酒杯,几次想说点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谈笑自若的孙连城。 汉大帮的几位干将,彻底哑火。 他们看向孙连城的表情,不再是轻视和审视,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惧与忌惮的复杂情绪。 他们终于切身体会到,高书记那句“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根本不是一头闯入羊群的狼。 这是一条不动声色的龙! 酒过三巡。 余乐天站起身,端着最后一杯酒,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 “同志们,今天晚上,很高兴,很尽兴!” “看到孙市长这么快就融入了我们吕州这个大家庭,我由衷地感到欣慰!” 他高声说着,像一个真正宽怀大度的班长。 “我相信,有孙市长这样能力出众的干将加盟,我们吕州的明天,一定会更加辉煌!” “这最后一杯,我们共同举杯,预祝我们吕州,乘风破浪,再创佳绩!” “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叮当作响。 孙连城也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酒意,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知道。 今晚这场鸿门宴,这只烤全羊,不过是一道开胃菜。 真正难啃的硬骨头,是吕州这盘根错节的利益格局,是那层厚厚包裹着发展的“羊皮”。 孙连城嘴角微微上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来吧。 他想。 全都来吧。 第316章 天然的盟友 宴会结束。 众人簇拥着余乐天和孙连城,走出包厢。 酒店门口,夜风带来一丝凉意。 余乐天紧紧握住孙连城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十足,仿佛要将自己的“诚意”捏进对方的骨头里。 “连城啊,今天喝得不少,回去早点休息。” 他的眼神里,满是长兄般的关切,真挚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明天,才是我们真正并肩战斗的开始。” 孙连城同样用力回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诚恳又带着几分酒后的憨厚。 “好的,余书记,您也早点休息。” 四目相对。 一笑泯恩仇。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两张脸上的笑意,几乎在同一秒钟,冰冷地碎裂,褪得一干二净。 余乐天靠在后座,指节死死抵住太阳穴,镜片后的目光阴沉得可怕。 这个孙连城,比他预想中任何一个对手,都要滑,都要难缠。 不过,无妨。 吕州这盘棋,棋盘才刚刚铺开。 他倒要看看,这个水泼不进的孙市长,能在这口深不见底的大染缸里,守住几分所谓的清白。 …… 另一边,吕州市政府办派来的专车里。 孙连城阖上双眼,将自己重重掷入柔软的椅背。 晚风从车窗缝隙溜进来,拂过发烫的脸颊,却吹不散胃里翻江倒海的灼热。 那股几乎要从脑仁里满溢出来的疲惫,比最烈的白酒还要上头。 今夜这场鸿门宴,比他脑中推演过的任何一种场面,都更加凶险万分。 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如弓弦,应对着每一个眼神,揣摩着每一句话的陷阱。 他的表现,无懈可击。 但这份无懈可击,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考验,远未到来。 汽车平稳地驶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 孙连城睁开眼。 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拉长、碎裂,最终汇成一张巨大的网。 一张吕州的权力关系网。 这张网,在他脑海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清晰、立体。 余乐天,汉大帮的蛛王,笑里藏刀,手段阴狠老辣。 庞国安,本土派的头狼,性格刚直,锋芒毕露,却又绝非只有蛮力的莽夫。 还有那些在宴会上或明或暗,或敌或友的面孔…… 今晚刻意放低的姿态,没有白费。 庞国安那群本土派的心里,想必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此人可以观察,甚至可以争取”的种子。 这,便是今夜最大的收获。 车,在酒店门口缓缓停下。 孙连城没有立刻下车。 一个名字,一个代号,突兀地从纷乱的思绪中跳了出来。 下午在常委会上,那个楼主任,提到的那个文件。 “56号文件”。 那份薄薄的文件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又是什么,让余乐天如此急不可耐,甚至不惜在常委会上撕破脸皮,也要强行推动白塔山煤业集团的重组? 孙连城的眼睛,在窗外的光影明灭中,眯成了一条极其危险的缝。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 自己,似乎已经触摸到了这场风暴真正的核心。 ……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隔绝了窗外的一切声光。 孙连城没有开灯。 他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静坐。 胃里被高度白酒烧灼的痛感还未消散,大脑却在寂静中变得愈发清醒锐利。 他在复盘。 如同一名刚刚走下棋盘的顶尖棋手,必须在硝烟散尽之前,重新推演刚才的每一步棋。 对手的意图,自己的应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眼神的交锋,都在脑海里被反复拆解,放大。 从踏上吕州土地算起,短短十几个小时,他已经历了四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常委会上,余乐天与柴令明等人一唱一和,试图用“发展”与“稳定”两座大山将他压服。他用一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硬生生将那块烫手山芋拨开,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紧接着,那篇报道,那才是真正淬了毒的杀招,借纪委书记之口,行“捧杀”之实,歹毒至极。他反手一记“现场党课”,将一场针对他个人的围猎,扭转为思想路线的集体学习,瞬间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而后,那间极尽奢华的市长办公室,是余乐天送上的糖衣炮弹。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当场拒绝,为自己立下了一块最坚实的牌坊——一个对物质享受毫无兴趣,只想干事的“苦行僧”。 在吕州,清白,是他唯一的,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最后,便是刚刚结束的鸿门宴。酒杯里藏着刀光剑影,笑谈中全是机锋算计。他放低了身段,却守住了底线。喝下了所有的酒,却没有吞下任何一枚毒饵。 孙连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放在鼻端,轻嗅着那股熟悉的烟草味道。这能让他的思维更加锐利。 今天这四场交锋,他看似都应付了过去,但本质上,始终处于被动防守。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必须反击。 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撕开这密不透风的铁幕! 而这个突破口,今天,已经隐隐浮现。 两张面孔,清晰地映在孙连城的脑海里。 一张,是常务副市长庞国安那张严肃刻板、沟壑纵横的脸。 另一张,是纪委书记易学习那张清瘦冷峻、不带一丝感情的脸。 汉大帮在吕州看似铁板一块,但庞国安在常委会上的那个“但是”,以及酒宴上的公然“叫板”,已经清晰地表明,本土势力对汉大帮的统治,并非心悦诚服。 他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裂痕。 这条裂痕,就是他孙连城可以劈开的第一道缝隙! 团结庞国安,团结他背后的本土派干部。 但这种团结,绝非简单的拉拢结盟。本土派更看重吕州本乡本土的实际利益,他们比汉大帮那群人更在乎家乡的口碑。自己必须拿出足够的分量,拿出看得见摸得着的成绩,让他们看到,跟着自己干,比维持现状更有前途! 至于易学习…… 孙连城想起了下午,易学习在常委会上那掷地有声的“我反对”,和那直指核心的“利益输送”。 这个人,是一把刀。 一把锋利到连余乐天都感到忌惮的刀。 省里的田国富想用这把刀来对付自己,可易学习本人,对派系斗争似乎并无兴趣。 他只认一件事。 那就是规矩,是正义。 这意味着,在“反腐”这件事上,自己和易学习,有着天然的共同利益。 孙连城将那根未点燃的香烟在指间缓缓转动,烟草的香气混着黑暗,在空气中发酵。 一个无比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型,清晰无比。 庞国安代表着本土派的“力”。 易学习代表着纪委的“法”。 如果…… 他能将这“力”与“法”,化为自己手中的剑与盾呢? 孙连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317章 深夜来电,落子无悔! 如果能让庞国安所代表的“本土派”,和易学习所代表的“纪委”,形成一种微妙的合力。 一个,在明处,是政府工作的“绊马索”,时刻挑战汉大帮的决策权威。 一个,在暗处,是纪律审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汉大帮每个人的头顶。 而自己,则居中调度,时而支持,时而调停,坐看风起云涌。 如此一来,汉大帮在吕州这棵看似根深蒂固的大树,根基必被撼动。 这,就是他孙连城在这盘死棋中,唯一的生路。 甚至,汉大帮内部,也非铜墙铁壁。 余乐天被庞国安当众讥讽无所作为,他真能甘心在吕州原地踏步? 陈文博力推“智慧之心”,何尝不是在为自己的政治前途,寻找新的增长点? 所谓敌人,不过是诉求暂时与你相悖的人。 若能找到共同的利益,敌人随时可以变成盟友。 这吕州,哪是什么四面楚歌。 分明是,处处皆可用之兵! 想到这里,孙连城心中熄灭的火,重新燃起一簇滚烫的烈焰。 那种棋逢对手的亢奋,那种即将落子破局的战栗,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 他的思绪,又落回了那个“56号文件”。 余乐天在常委会上,近乎用一种不讲道理的粗暴方式,强行通过了白塔山煤业集团的重组方案。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背后,一定藏着某种让他不得不急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十有八九,就锁在那份文件里。 明天,第一件事,就是调阅这份文件。 除了公事,还有两件迫在眉睫的私事。 秘书与司机。 这两个位置,是市长的左膀右臂,是延展的耳目与手脚。 用的人,必须绝对可靠,是真正的心腹。 今天,余乐天让市政府秘书长丁元英来“伺候”他,名为尊重,实为监视。 丁元英身上,贴满了“汉大帮”的标签。 用他推荐的人? 无异于在枕边安放两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必须尽快找到自己的人。 明天,得先见一见组织部长吴春林推荐的那个人。 市政府副秘书长,丁成功。 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成色。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拉开厚重窗帘的一角。 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在他瞳孔中,倒映成一张巨大而复杂的棋盘。 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棋眼。 下一步,便是落子。 棋盘已现,棋眼已明。 他刚转过身,桌上的手机就毫无征兆地响起。 孙连城拿起手机。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这么晚了,谁会打来? 他眼神微凝,犹豫片刻,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声音,压抑着激动与忐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请问……是孙市长吗?” “我是丁成功。” 丁成功? 孙连城眉梢一挑,自己刚念叨他,他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在这深夜。 “丁秘书长,你好,我是孙连城。”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沉稳如山,听不出半分波澜。 电话那头的丁成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声音都顺畅了许多。 “孙市长!冒昧深夜打扰您,实在万分抱歉!” “吴春林部长离开吕州前,特意嘱咐我,务必第一时间向您报到,听候您的指示!” 丁成功很聪明。 第一句话,就抬出了“吴春林”这张最大的牌。 这既是自报家门,也是一种效忠的暗示——他是省委组织部看重的人,是您孙市长的人。 “吴部长有心了。”孙连城声音淡淡,“我初来乍到,千头万绪,正准备明天一早就去拜访你这位吕州的‘活字典’呢。” 一句“活字典”,让他呼吸都猛地一滞。 新市长,在肯定他的价值,在向他释放明确的善意! “孙市长,您千万别这么说,这三个字我万万当不起!”丁成功受宠若惊,连忙道,“我只是给吕州这本大书,掸了十年灰而已,知道些陈年旧事罢了。” “在您面前,我就是个兵,随时等候您的命令!” 姿态谦卑至极,话说得却极有水平。 一句“掸了十年灰”,道尽了怀才不遇的落寞与不甘,却又没有丝毫抱怨,堪称绝妙。 孙连城玩味的笑着。 有点意思。 “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他没有再多客套,话锋一转,直接下达了指令。 “明天上午九点,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我有些关于吕州经济的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是!孙市长!我保证准时到!” 丁成功的声音里,是再也无法抑制的激动与振奋。 挂断电话,孙连城将手机扔在沙发上。 这通电话,是投名状。 也是求救信。 一个曾经在清水衙门被压制十年,有能力、有抱负的干部,面对可能是此生唯一一次能改变命运的橄榄枝,他不可能不拼尽全力抓住。 而他刚才那句“掸了十年灰”,就是递上的第一份答卷。 答得不错。 现在,就看他明天,能否交出第二份,让自己更满意的答卷了。 第318章 你们当他是废子,我当他是王牌! 第二天,清晨。 第一缕曦光刺破窗帘的黑,在房间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孙连城已结束晨练,换上一身熨帖的便装,身上寻不见一丝褶皱。 他没有急于前往市政府。 他坐回书桌前,指尖在桌面轻点片刻,而后拨通了市政府秘书长丁元英的电话。 电话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就被接通。 “孙市长!早上好!您有什么指示?” 丁元英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却依然流露的恭谨。 孙连城在常委会上滴水不漏的反击,显然已经在这位办公厅大管家的心湖里,投下了不止一颗石子。 “元英同志,早上好。”孙连 城声音平静无波。 “两件事,你立即安排。” “第一,将市委下发的56号文件,连同我市历年所有关于国企改革的档案、会议纪要、调研报告,全部送到我的办公室。” “第二,通知市政府副秘书长,丁成功同志,九点整到我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的丁元英,呼吸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56号文件? 丁成功? 这两个词,仿佛两枚截然不同的棋子,却被一只手同时捻起,准备落在同一个棋格里。 身为在吕州官场经营数十年的秘书长,丁元英的神经瞬间绷紧。 昨天常委会,余书记的方案才被孙连城用太极推手挡了回去。 今天一早,新市长就要调阅所有国企改革的旧档,还要单独约见那个丁成功。 他这是……要另起炉灶! 丁元英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正一丝丝地被冷汗浸湿。 一场比常委会上更猛烈的风暴,正在吕州的上空无声地汇集。 “好的,孙市长!我立刻去办!”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 结束通话,孙连连城才不紧不慢地下楼用完早餐。 八点半,他准时踏入市政府大楼,那间位于次顶层的办公室。 办公厅的效率很高。 孙连城刚坐下,丁元英就亲自抱着一摞厚重的文件走了进来,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 “孙市长,您要的56号文件,以及市里关于国企改革的全部资料,都在这里了。” 他将文件轻轻搁在桌角,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 “丁成功那边,也已经通知到位,保证九点准时到。” “辛苦了。”孙连城颔首。 丁元英走后,办公室重归寂静。 孙连城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堆文件上。 丁成功的事,只是第一步。 他的思绪,转向了更核心的问题——秘书与司机。 这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他在吕州这座孤城里的“第二大脑”和“移动保密室”。 按规矩,秘书人选由秘书长丁元英提名。 可孙连城指尖轻敲桌面,泛起一丝冷笑。 让丁元英提名? 丁元英是余乐天的人,是汉大帮安插在市政府中枢最深的一颗钉子。 他会推荐什么人过来? 一个看似木讷,实则处处掣肘,随时向余乐天通风报信的“监军”? 或是一个能力平庸,毫无主见,只会复读指令的“应声虫”?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孙连城而言,都是一场灾难。 这个位置,绝不能假手于人。 必须由他自己来选。 可怎么选? 从京州带旧部过来? 最稳妥,但吃相也最难看。 那等于是在第一时间向整个吕州官场宣告,他不信任任何人,他要“拉山头”、“搞派系”。 这顶帽子一旦扣实,他将寸步难行。 此为下下策,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那就只能从吕州本地干部中选拔。 可他两眼一抹黑。 这偌大的市政府,谁是余乐天的眼线,谁是本土派的墙头草,谁又是可以团结的中间力量? 他一概不知。 贸然提拔,一旦用错,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这看似是一个死局。 孙连城站起身,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踱步。 他俯瞰着脚下这座苏醒的城市,目光深邃。 不,不是死局。 他忽然停步,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了另一份丁元英送来的材料——市政府办公厅及下属单位所有干部的人事档案。 谁说,秘书一定要从办公厅那几个热门人选中挑? 丁元英是汉大帮的人,但他送来的这份官方档案,在履历、奖惩、调动记录这些硬指标上,做不了假。 孙连城翻开档案,直接略过了那些履历光鲜、被列为重点培养对象的“天之骄子”。 他的目光,在寻找另一种人。 那些履历惊艳,能力出众,却在某个时间点,职业生涯戛然而止,被投闲置散,发配到“清水衙门”的“边缘人”。 就和丁成功一样。 这些人,不愿站队,或是得罪了权贵,才被死死压制。 他们的心中,积压着最多的郁气,也因此,蕴藏着最决绝的、想要改变命运的渴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力量! 很快,一个名字,撞进了孙连城的视线。 吴亮。 三十五岁,汉东大学中文系硕士。 省考第一名。 文笔极锐利,曾在国家级核心期刊上,发表过数篇关于区域经济发展的深度评论文章,见解独到。 前半段履历,堪称完美。 可档案的后半段,却出现了一个刺眼的断崖。 六年前,他从市政府政策研究室,被一纸调令,平调至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担任一个副科级的科员。 六年。 在这个位置,寸步未动。 孙连城的指尖,在这个名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就是他了。 一个汉东大学毕业的顶级高材生,却没有被吸纳进以校友为纽带的“汉大帮”。 一个被誉为“政坛新星”的省考状元,却在最该大展拳脚的年纪,被扔去看故纸堆,一扔就是六年。 这背后若没有故事,孙连城绝不相信。 这个吴亮,要么是性格孤傲,不屑与汉大帮为伍。 要么,就是在某个时刻,某个地方,挡了余乐天,或者汉大帮某位核心人物的路。 无论哪一种可能,对孙连城而言,这都是一份完美的投名状! 提拔他,就是向整个吕州所有被压抑、被排挤的“失意者”们,发出的一个最明确的信号: 我孙连城来了。 你们的机会,也来了! 第319章 孙市长,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接着,是司机。 这个位置的关键程度,甚至在秘书之上。 它更加私密。 市长的专车,是移动的办公室,是流动的保密室,更是权力的延伸。 在那方寸空间里接的每一个电话,见的每一个人,谈的每一件事,司机,都是离得最近的旁观者。 这个人,他的嘴必须比银行的保险柜更严。 孙连城翻开车队司机的档案,一目十行。 他的筛选标准极其冷酷,也极其简单:驾龄长,零事故,家庭关系简单,性格必须沉稳。 一个叫“杨建国”的档案,让他的指尖停了下来。 杨建国,四十八岁。 退伍军人。 为市政府车队服役二十年,安全行驶里程足以绕地球好几圈,零事故的记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档案照片上的男人,面容黝黑,嘴唇紧抿,眼神平静无波。 评语栏只有八个字:沉默寡言,踏实可靠。 然而,真正让孙连城视线锁定的,是服务履历那一栏。 他曾是上一任常务副市长的专职司机。 那位常务副市长,因为在一个关键的城市发展项目上与余乐天意见相左,最后被硬生生排挤出局,黯然退居二线。 树倒猢狲散。 作为前任领导的亲信,杨建国在汉大帮一手遮天的市政府车队里,这几年的日子过得如何,不言而喻。 孙连城甚至可以想象,他每天是如何在同事或轻或重的排挤和无视中,默默地擦车,检查,然后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出车通知。 这同样是一份被雪藏的履历。 孙连城缓缓合上了档案。 秘书,吴亮。 司机,杨建国。 一个是被废黜的麒麟。 一个是被冷落的孤狼。 孙连城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仅凭这份冰冷的档案,和他对吕州权力格局的精准解剖。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电话拨通了市政府值班室。 “我是孙连城。”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情绪,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通知丁元英秘书长,安排市地方志办公室的吴亮,和车队的杨建国,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来。” ……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孙连城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准时敲响,不轻不重,三声。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略显迟疑地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身形微胖,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他头发有些稀疏,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知识分子那种惯有的谦和与拘谨,但藏在厚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锋芒,而是一种长久凝视深渊后,沉淀下来的洞察力。 正是市政府副秘书长,丁成功。 “孙市长,您好。”他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吐字却异常清晰。 “成功同志,来了,坐。”孙连城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 他亲自拿起暖水瓶,为丁成功沏茶,水流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孙连城闲聊家常。 “感谢市长关心,休息得很好。” 丁成功在椅子上坐下,姿势却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养成的戒备。 他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 孙连城将滚烫的茶杯推到他面前,目光顺势落在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指节因为常年握笔,已经微微变形,上面还带着些许墨渍。 “我看了你的简历。”孙连城开门见山,“从乡镇文书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到今天的位置,不容易。” 丁成功的脸上,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那里面有感慨,有自嘲,还有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苦涩。 “都是组织培养,我个人只是做了些分内工作。”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官方辞令。 “我听说,你曾经在研究室,一待就是十年?”孙连城换了个角度切入。 “是的,市长。” “十年。”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研究室是个能静下心来看问题的地方。这十年,对于吕州的发展,你肯定有很多自己的思考吧?” 丁成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知道,这杯茶,不是白喝的。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抬起头,第一次主动迎向孙连城的目光,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压抑了十年之久的火焰,终于开始跳动。 “思考,是有一些。”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但都是些不成熟的个人浅见,怕是……入不了市长您的法眼。” “但说无妨。”孙连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身体微微前倾,给予了足够的压迫感,也给予了足够的鼓励。 “今天我们不谈工作,就是闲聊。我初来乍到,情况不明,正需要听听你们这些‘吕州通’的真心话。” 丁成功又一次沉默了。 漫长的沉默。 他知道,这是孙连城递过来的一把梯子。 顺着爬上去,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他等了十年的天空。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几分。 “孙市长,您想听哪方面的情况?” “就从吕州的经济开始。”孙连城直击要害,“我昨天看了数据,很不好看。连续五年,GDP增速全省垫底。你怎么看?” 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 丁成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攥得有些发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孙连城一眼。 良久,他问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孙市长。” “您是想听报告里写的那些原因?” “还是想听……报告里,不敢写的那些原因?” 第320章 三根病骨,一份投名状! 这句话,让孙连城看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锐利。 “当然是想听不敢写的。”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丁成功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分,但眼神里的光,却愈发明亮。 他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吕州经济的病,病在根上。” “病根,有三。” 他没有急着说下去,而是缓缓伸出了三根手指,那因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的指节,此刻显得格外有力。 “第一,思想上的‘守旧病’。” “吕州是老工业基地,我们曾经阔过,辉煌过。” “吕钢、吕煤,当年都是共和国的长子,我们的工人,走到全国任何一个地方,腰杆都是笔直的。” 丁成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缅怀,但旋即转为冷峻。 “也正是这种辉煌,养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惰性。”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底子厚,家底足,不愿意接受新事物,打心底里看不起那些搞互联网、搞金融的,觉得那是‘投机倒把’。” “前几年,省里号召产业升级,市里开了多少会?发了多少文件?结果呢?” 他自问自答,带着一股压抑了十年的火气。 “一到具体执行,困难重重!为什么?因为从上到下,从干部到群众,都觉得守着吕钢吕煤这两座金山,就能吃一辈子!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万一搞砸了,谁来负责?” “这种求稳怕乱,不愿变革的思想,就是扼杀吕州经济活力的第一把枷锁!”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丁成功的话,字字见血。 “第二,结构上的‘偏科病’。” 丁成功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我们吕州的产业结构,畸形!财政收入的七成,死死绑在吕钢和吕煤这两家企业身上。” “一钢一煤,打个喷嚏,我们整个吕州都要感冒发烧。” “这种结构,在经济上行时,烈火烹油,看着热闹。可一旦遇到钢铁、煤炭的行业周期,我们立刻就得趴下,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是没想过搞产业多元化,前些年也上马过纺织、化工项目,最后呢?” “全都不了了之。” “因为我们所有的政策、资源、人才,都习惯性地向那两个巨无霸倾斜。新产业就像是后娘养的孩子,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一丝阳光雨露都得不到,怎么可能长得起来?” “这就好比一个偏科的学生,语文考满分,数学只有三十分。他总分,永远不可能及格 孙连城微微颔首,丁成功这个比喻,精准得让他心头发沉。 他主动开口,追问了一句:“那第三个病根呢?也是最要命的那个,是什么?” 丁成功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办公室里只剩下水瓶里热水翻滚的细微声响。 他抬起头,迎着孙连城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说,还是不说? 说了,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彻底交到这个才见过两面的市长手里。 不说,他这十年,就真的白熬了。 孙连城的身体微微前倾,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信号。 “成功同志,在我这里,没有禁区。” 丁成功猛地一咬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千钧。 “第三个病根,是人事上的‘圈子病’。” 空气骤然绷紧。 “吕州这些年,形成了一张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网。一个项目能不能上,不看市场,不看前景,只看它背后站的是谁。” “一个干部能不能提拔,不看能力,不看政绩,只看他属于哪个‘圈子’,是谁的人。” “在这种风气下,真正想干事、能干事的人,要么被磨平了棱角,要么被一脚踹开。反而是那些擅长钻营投机、拉帮结派的人,平步青云。” “久而久之,整个干部队伍的精气神,全垮了!” “大家想的,不再是为吕州做什么,而是怎么挤进那个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圈子’!” “官场风气烂到了根子上,经济,还怎么搞得好?” 这番话,已经不是在谈经济。 这是在揭开吕州官场最深、最丑陋的那块血淋淋的伤疤! 丁成功说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后背,全是细密的冷汗。 他赌了。 他把压抑了十年的一切,把自己未来的政治前途,全部压在了孙连城的身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连城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丁成功的身边,拿起暖水瓶,亲自为他那已经空了的茶杯,续满了滚烫的茶水。 水流注入杯中,这一次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成功同志。” 孙连城的声音,无比郑重。 “你今天说的这些,比我昨天看的所有报告,加起来都有用。” 丁成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然后猛地一跳! 他知道。 自己赌对了! “我初来吕州,两眼一抹黑。” 孙连城凝视着他,目光灼灼,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欣赏和力量。 “我身边,缺一个像你这样,既了解情况,又敢把天捅个窟窿的‘高参’。” 他顿了顿。 “我准备,向市委建议,让你担任我的秘书长。” “专门协助我,分管经济和改革。” “你,愿不愿意?” 第321章 惊天豪赌!新市长的第一把刀! 市政府副秘书长,兼任市政府办公室主任! 丁成功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那张在研究室里被岁月磨平了所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极致错愕与不可思议的神情。 市政府秘书长。 市府大管家。 整个市政府运转的中枢,上传下达,协调内外,是市长最核心的左膀右臂。 这个位置,从来只属于市长最绝对的心腹。 而他丁成功是谁? 一个曾经在研究室坐了十年冷板凳,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边缘人。 他和这位孙市长,从见面到此刻,交谈时间加起来,没有超过半小时。 他竟然,就敢把自己的“后院”和“指挥部”,全权交给自己? 这哪里是破格提拔。 这是火箭式的“一步登天”! “孙……孙市长,这……” 丁成功的呼吸陡然乱了节奏,声音都走了调。 孙连城身体后靠,陷进宽大的椅背里,神情不见波澜,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看进丁成功的眼底。 “我的办公室里,不说笑话。” 平静的一句话,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分量。 “成功同志,我用人,从来只看一样东西。” “能力。” “我不管你身后站着谁,有什么根底。我只问你,想不想干事,能不能干成事。” “今天的谈话,你已经给了我答案。”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且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决断。 “我需要一个能跟上我节奏,能帮我谋划,更能替我镇住市府这个摊子的帅才。” “你,很合适。” 丁成功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他不是没有抱负。 只是在吕州这张密不透风的网里,他这种没背景、没靠山,又不屑于钻营的“书呆子”,早已被宣判了政治生命的死刑。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间研究室里,一坐到老,一事无成。 可现在,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机遇,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 砸得他头晕目眩,五内翻腾。 他清楚这个任命的分量。 接下,就意味着他将彻底告别过去死水般的安逸。 接下,就意味着他将被死死绑在孙连城这艘不知会驶向何方的战船上,同生共死。 接下,就意味着他会立刻成为吕州旧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从此面对无休无止的明枪与暗箭。 这是一场赌上身家性命的豪赌。 赌赢,一步登天,得偿夙愿。 赌输,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一层细密的汗珠,从丁成功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孙连城没有催促。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他给丁成功的,是机会,也是考验。 他要看一看,自己选中的这把刀,究竟有没有陪他一起在刀尖上起舞的胆魄。 漫长的寂静。 丁成功终于抬起了头。 他眼中的震惊与挣扎已经褪去,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之下,是火山喷发前的决绝。 “孙市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感谢您的信任。” “这件事,过于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 “明天早上,我给您答复,可以吗?” 他没有立刻答应。 孙连城的嘴角,溢出一丝笑意。 恰恰是这份谨慎,让他更加满意。 一个被巨大诱惑冲昏头脑的人,不配做他的大管家。 只有懂得权衡,敬畏权力的人,才能用好权力。 “可以。” 孙连城颔首。 “我等你。” 他放下茶杯,看着丁成功,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成功同志,有些船,一旦离港,就不会再回头靠岸了。” 丁成功的心脏,又是一紧。 这是最后的提醒。 “我明白。” 他站起身,对着孙连城,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多余的客套。 “孙市长,我先告辞。” 目送着丁成功那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孙连城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会回来的。 他从那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被压抑十年,足以燎原的火。 送走丁成功,孙连城拿起那份关于国企改革的资料。 办公桌上的手机,却在此刻嗡嗡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眼神微微一动。 ——小潘。 潘伟。 他当初在光明区担任区长时的秘书。 一个机灵、勤快,办事滴水不漏的年轻人。 后来自己调任京州纪委,因为纪委的工作性质所限,潘伟留在了光明区。 这一晃,快一年没联系了。 他怎么会突然打来电话? 孙连城划开接听键。 “喂,小潘?” “老板!是我!您……您还记得我!” 电话那头,潘伟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这个私下里的称呼脱口而出,带着跨越时空的亲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会不记得。”孙连城笑了笑,“最近还好?” “我……我挺好的,老板。”潘伟的声音明显犹豫了一下,“我看到新闻了,您高升吕州……我,我太为您高兴了!” “有事直说,跟我不用绕弯子。”孙连城听出了他话里的欲言又止。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十几秒,只听得见对方在用力呼吸,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老板,我……我不想在光明区待了。” “我想……过去继续跟您干!” “您看,您身边,还缺个端茶倒水、跑腿打杂的人吗?” 声音里,是孤注一掷的忐忑与期盼。 孙连城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吕州的夜景上。 灯火璀璨,却也暗流涌动。 他没想到,自己正为秘书人选头疼,潘伟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论熟悉,论信任,论顺手,潘伟无疑是最佳人选。 自己的一个眼神,潘伟就知道该做什么。 但是…… 从京州直接调自己的旧部过来当秘书,这是官场大忌。 吃相太难看。 等同于在新地盘上,公然向所有人宣告,自己不信任本地干部,要搞自己的“小山头”。 尤其是在吕州这个敏感时刻,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他不能在这些细节上,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可直接拒绝,太伤人。 这个年轻人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拨通这个电话。 一句冰冷的拒绝,可能会毁掉他。 孙连城的念头飞速转动。 “小潘啊,”他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 “但是你也清楚,跨市调人,程序上不是小事。” “而且我初来乍到,工作千头万绪,还没完全理顺,现在调你过来,反而会让你跟着我坐冷板凳。” “这样,不着急。” “给我点时间,我先在吕州这边帮你留心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和位置。” “一有准信,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看行不行?”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 既安抚了潘伟,给了他一个明确的希望,又把所有主动权,都留在了自己手里。 “好,好!老板,我都听您的!”潘伟的声音立刻重新充满了干劲。 “谢谢您,老板!我等您消息!” 挂断电话,孙连城眼中的温和迅速褪去,恢复了深沉。 小潘这张牌,现在还不能打。 但在必要的时候,或许能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王牌。 他将手机放到一边,目光重新落回桌上。 那份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关于国企改革的56号文件。 第322章 号文件背后的猫腻 那份文件的标题,用硕大的黑体字印在封面。 《关于进一步深化我市国有企业改革,打赢国企脱困攻坚战的若干意见》。 文件头,是“吕州市委、吕州市政府联合下发”。 孙连城指尖摩挲着封面,默默推算了一下时间。 文件下发的时间点,太过微妙。 恰好卡在前任市长调离,自己尚未到任的权力真空期。 孙连城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翻开了第一页。 开篇是熟悉的味道,充满了时代特色的官样文章,华丽,却空洞。 “高举旗帜,解放思想,抓住机遇,深化改革……” “以壮士断腕的决心,以凤凰涅“盘的勇气,坚决打赢我市国企改革的攻坚战……” 这些词藻,在孙连城的视野里被自动过滤。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文字的表皮,在字里行间寻找着真正致命的脉络。 很快,他找到了。 视线骤然凝固。 文件明确指出,吕州市国企改革的当务之急,是解决两大历史遗留问题。 吕州白塔山煤业集团。 吕州钢铁集团。 这两个名字,像两座墓碑,沉甸甸地立在纸上。 它们曾是吕州的骄傲,是支撑起这座城市工业脊梁的巨人。 如今,却是压垮吕州财政,最沉重的两座大山。 文件要求,年底之前,必须为这两家企业找到一条“脱困之路”。 再往下看,关于吕煤集团的措辞,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气。 “……连年亏损,负债累累,已成为影响我市经济健康发展和社会稳定的重大隐患。” 字里行间,满是急不可耐的切割之意。 “……必须采取一切有效措施,包括但不限于资产重组、破产清算、引入战略投资者……” 孙连城眼底深处的光,冷了下去。 他读懂了这行文字背后,那冷酷无情的真正所指。 “……妥善处理好职工安置问题,坚决杜绝出现大规模群体性事件,确保社会大局稳定。”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于孙连城的脑中彻底串联! 昨天常委会上,市委书记余乐天和汉大帮那些人急不可耐的嘴脸,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这份56号文件,哪里是什么改革意见。 这分明就是余乐天隔空下给自己的一道死命令! 年底之前,必须处理掉吕煤! 而“不出乱子”,就是这条命令中,用血色描画出的绝对红线! 再回想汉东油气集团开出的条件——“全盘接收债务”、“保证职工不下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为这份文件量身定制的答案。 完美得……就像一个早已排练好的剧本。 对余乐天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他从不在乎什么国有资产流失,更不在乎这背后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 他在乎的,仅仅是把吕煤这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稳稳当当地甩出去。 至于甩给谁,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别在他的任期内爆炸,别影响他稳定大局的光辉前程。 这不止是甩包袱。 这是借着国企改革的滔天大势,为他自己,为整个汉大帮,摆下的一场饕餮盛宴! 好一个一石二鸟,好一个瞒天过海! 孙连城的手指,在“破产清算”四个字上,轻轻划过。 纸张冰凉的质感,仿佛浸透了另一条道路的寒意。 他甚至能清晰勾勒出那条没有汉东油气集团出现的,更为血腥残酷的路线。 破产。 清算。 三万七千名职工,以及他们背后的三万七千个家庭,一夜之间,被无情地抛向社会,自生自灭。 然后,那些被剥离出来的、最有价值的矿产和土地,将会以一个低到令人发指的价格,“合法”地转让给某些所谓的“战略投资者”。 那才是他们最想走的捷径。 简单,粗暴,利润最大化。 唯一的缺点,是政治风险太高。 三万多名走投无路的下岗工人,这股绝望的力量足以将整个吕州掀翻。 这个责任,他余乐天担不起。 所以,汉东油气集团的出现,简直就是上天派来的“白衣骑士”,是遮掩所有肮脏交易的完美遮羞布。 孙连城的胸口有些发闷,他松了松领带,继续往下看。 文件的后半部分,是另一个老大难。 吕州钢铁集团。 如果说吕煤已经病入膏肓,奄奄一息。 那么吕钢,便是一个看似强壮,内里却早已腐烂流脓的巨人。 文件用了十六个字概括它的病症。 “设备老化、技术落后、产品低端、污染严重。”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这个曾让几代吕州人引以为傲的钢铁心脏,如今,已经彻底沦为一个靠着吞噬资源、喷吐毒烟来苟延残喘的怪物。 文件对吕钢的要求,措辞同样严厉,甚至野心更大。 “……淘汰落后产能,发展高附加值的特种钢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探索混合所有制改革,引入民营资本……” “……对于严重环境污染问题,要下定决心,铁腕整治!绝不能再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绝不能以牺牲吕州的绿水青山,来换取带血的GDP!” 句句铿锵,义正辞严。 写得真好。 那几根常年冒着黄黑色浓烟的大烟囱,是悬在吕州百万市民头顶的利剑,是市长信箱里堆积如山的民怨。 孙连城慢慢合上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靠上椅背,而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一个问题在他脑中浮现。 余乐天如此急切地推动吕煤和吕钢的改革,真的只是为了解决这些纸面上的问题吗? 经过昨天那场交锋,这份文件里的每一个字,都散发着算计的味道。 吕煤是一个陷阱,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政治交易。 那么吕钢呢? 结合文件下发的诡异时间点,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孙连城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在那些冠冕堂皇的改革口号之下,同样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玻璃,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看来,不能再坐在这办公室里纸上谈兵了。 吕州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浑浊、还要深。 必须亲自下去。 到那浑水里去摸一摸,看看到底藏着多少准备吃人的巨鳄! 第323章 慧眼识英才:笔和忠诚 孙连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 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透着一股书卷气。 但这股书卷气,却被他脸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郁结与落寞,冲刷得所剩无几。 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副科级科员,吴亮。 孙连城站起身,亲自为他拉开了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吴亮同志,坐。” 这个动作让吴亮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受宠若惊,连忙欠身。 “孙市长,您太客气了,我站着就好,站着就好。” “坐。” 孙连城只说了一个字。 吴亮迟疑了半秒,最终还是挨着椅子边缘,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孙连城没有一句废话。 他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吴亮面前。 文件是丁成功连夜整理出来的,一份关于吕州钢铁集团和吕州煤业集团现状的简报。 “吴亮同志,看看这个。” 吴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恭敬地拿起文件,扶了扶眼镜,埋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 孙连城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观察着他脸上的微表情。 他要看的,不是吴亮能不能看懂。 而是他看完之后,第一时间的反应。 吴亮的眉头,从舒展到拧紧,最后变成一个解不开的川字。 足足十分钟。 吴亮才放下文件,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孙市长。” 吴亮抬起头,厚重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竟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痛的光。 “这上面写的,只是皮肉之伤。” 孙连城身体微微前倾,不动声色。 “哦?那骨子里的病呢?”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吴亮压抑了整整六年的愤懑与不甘。 “病在不换思想就换人!”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吕钢和吕煤,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设备,不是技术,是人!是从上到下烂到根子里的思想僵化!是那帮抱着金饭碗讨饭吃的懒官庸官!” “我六年前,还在政策研究室的时候,就写过一份关于吕钢转型升级的报告,三万字!” “我当时就提出,吕钢必须立刻淘汰掉所有落后的螺纹钢生产线,要壮士断腕,全力转向高附加值的特种钢材!我还建议,必须引入民营资本进行混改,用市场的鲶鱼,去搅动那潭死水,去敲碎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结果呢?” 吴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自嘲。 “报告交上去,石沉大海。” “半个月后,一纸调令,我就从研究室被‘发配’到了地方志。” “他们说我,年轻人,好高骛远,不切实际,需要去修身养性,磨磨性子。” 说到这里,他笑了。 那笑声里,全是悲凉。 孙连城静静听着,心中却已是波澜万丈。 他赌对了。 这个吴亮,就是他要找的那把最锋利的笔! “那份报告,还留着吗?”孙连城问。 吴亮的眼中,骤然爆开一团压抑已久的烈火。 “留着!每一个字,都刻在我脑子里!” “好。”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手掌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让吴亮单薄的身体微微一颤。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去修身养性了。”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需要你这支笔,帮我为整个吕州,动一场大手术。” “我准备,调你来做我的秘书。” 他盯着吴亮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敢不敢?” 吴亮的身体,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用一种几乎是仰望的姿态,看着孙连城那张年轻,却深不见底的脸。 秘书? 市长的秘书?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那间堆满故纸堆的办公室里,耗尽最后一点心气,像块抹布一样被丢弃。 他做梦都没想到,在他已经彻底绝望,连挣扎都放弃的时候,会有一只手,将他从深渊的边缘,硬生生拽了上来! 他没有问为什么。 当孙连城说出那句“我需要你这支笔”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所有。 眼前这个新来的市长,和他,是同一种人。 吴亮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鼻腔。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孙连城,深深地,九十度,鞠了一躬。 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两个字。 “我敢。” …… 送走吴亮,孙连城看了一眼腕表。 九点四十五分。 他拿起内线电话,直接拨通了市政府车队。 “让杨建国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车队队长明显愣住了。 杨建国?那个因为得罪了人,被晾在车库擦了快三年车的老实人? 新市长是怎么知道他的? “是,是,孙市长,我马上通知他!”队长一个字都不敢多问,连忙应承下来。 五分钟后,一个身材中等,面容黝黑的中年男人,拘谨地站在了孙连城的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司机工作服,但肩线笔挺,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军人的自律。 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静,且带着一种狼一般的警惕。 “杨建国同志?” “到!” 他下意识地并拢双脚,回答的声音短促而有力,如同部队点名。 孙连城笑了笑,指了指桌上那串还未启用的崭新车钥匙。 “我刚来吕州,人生地不熟。” “以后,我这台车,就交给你了。” 没有面试,没有考核,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直接,干脆,甚至霸道。 杨建国的身体,纹丝不动。 但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在那位老领导黯然离去的那一刻,就彻底画上了句号。 这三年,他尝尽了人情冷暖。 昔日的同事对他避如蛇蝎,新来的年轻人对他指指点点。 他就像车队里一个多余的零件,被遗忘在最阴暗的角落,安静地生锈、腐烂。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提前退休,回家养老的准备。 可现在…… 这位新来的,权势滔天的孙市长,竟然点名要他来开自己的专车? “孙市长……”杨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车队里,比我年轻,技术比我好的同志,有很多。” “我只要最稳的。” 孙连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看了你的档案,军转干部,驾龄二十年,零事故。” “这份记录,整个吕州市政府,找不出第二份。” 杨建国沉默了。 他那双常年握着方向盘,布满老茧的手,在裤线边,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我听说,”孙连城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几分,像是随口一提,“你以前,是给老邓市长开车的?” 杨建国的身体,猛地一僵。 老邓市长。 这个称呼,像一根滚烫的钢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孙连城的视线,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是。” 只有一个字。 却包含了太多的委屈,不甘,与坚守。 “他是个好领导。” 孙连城淡淡地说了一句。 就这么一句,不带任何评判,只是陈述。 刹那间,杨建国那双一直沉静警惕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滚烫的雾气。 他猛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警惕、沉寂、落寞,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托付生死的决绝与忠诚。 他对着孙连城,敬了一个无比标准,无比郑重的军礼。 “孙市长!” “保证完成任务!” 第324章 摊牌!市长与书记的第一回合 一夜无眠,丁成功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孙连城那句“我的办公室里,不说笑话”,以及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眸。 市政府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 这是他过去十年,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高度。 那不仅是正处级的实权岗位,更是市长最核心的幕僚,是市政府权力运转的中枢神经。 他深知,一旦点头,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 从一个被边缘化的研究员,一跃成为吕州市权力核心的圈内人。 可同时,他也将彻底站在市委书记余乐天和整个“汉大帮”的对立面。 成为那张密不透风的网中,最刺眼的存在,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与排挤。 这是一场豪赌。 赌桌的另一边,坐着的是那位只见过两面,却深不可测的年轻市长。 天色微亮,丁成功做出了决定。 他不想再在那间看得见生命尽头的研究室里,继续“掸去岁月积尘”了。 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他也想看看,自己这支被尘封了十年的笔,是否还能写出不一样的东西。 上午八点整,丁成功拨通了孙连城的电话。 “孙市长,我考虑好了。” 声音里,已没了昨日的忐忑,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与决绝。 “我愿意。” 电话那头,孙连城淡淡应了一声。 “八点半,到我办公室来。” 挂了电话,孙连城拿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委书记余乐天的办公室。 “余书记,早上好,我是连城。” “哈哈,连城市长,这么早?有何指示?”余乐天声音依旧爽朗,刻意营造着亲切。 “指示不敢当。是想跟您汇报一件事。”孙连城的声音不疾不徐。 “我初来乍到,对市政府这边的情况还不太熟悉,急需一个得力的助手,帮我尽快理顺工作。” “我考虑了几天,觉得市政府研究室的丁成功同志,很合适。” “他业务精湛,熟悉吕州情况,是个难得的‘活字典’。” “我准备,提拔他担任市政府副秘书长,兼任办公室主任。” 孙连城的话,直接而清晰。 他没有迂回,没有铺垫,直接以“通知”的口吻,将决定告知了余乐天。 电话那头,余乐天爽朗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阵短暂的沉默。 丁成功? 那个在研究室坐了十年冷板凳,被众人视为“废纸”的书呆子? 孙连城刚上任第二天,就要把他提拔为自己的大管家? 余乐天瞬间明白了孙连城的意图。 这是在立威! 这是在宣告,我孙连城用人,不看你的脸色,更不会按你的班底来! 也是在向整个吕州官场释放信号:那些被“汉大帮”排挤打压的干部,我孙连城要用了! 好一手釜底抽薪!好一个杀鸡儆猴! 余乐天紧握着电话,脸上那习惯性的和煦笑容第一次彻底隐去,眉宇间凝聚起一丝阴沉。 但他毕竟是余乐天。 短暂的错愕后,他迅速调整了呼吸,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 “连城市长,你的心情我理解。” “想尽快打开工作局面,这是好事。” “不过……”话锋一转,那股熟悉的、柔中带刚的压力,隔着电话线传递过来,“干部任免,终究要讲规矩,讲程序。” “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至关重要。丁成功同志虽业务不错,但毕竟在研究岗位待得太久,对综合协调、行政管理这一块,恐怕还不够熟悉。” “我担心他一时难以胜任,反而会影响你的工作效率。” 他没有直接否定,而是摆出了“为你好”的姿态,句句在理,滴水不漏。 “而且,我们市委这边,对于这个职位,也一直在考虑人选。” 图穷匕见。 余乐天终于露出了底牌。 孙连城心中一片冷然。 他早就料到,余乐天不会轻易让他染指这个位置。 “哦?不知余书记考虑的是哪位同志?说出来,我们正好一起研究研究。”孙连城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市政府办公厅的副主任,马晓光同志。”余乐天报出了一个名字。 “晓光同志年轻有为,在办公厅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口碑极好。我觉得,他来接这个班,最为稳妥。” 孙连城脑中,那份吴春林交予他的“生死簿”上,关于马晓光的资料瞬间清晰起来。 马晓光,三十八岁,汉大帮成员。 果然。 余乐天这是要将自己的亲信,牢牢钉死在市政府的中枢神经上。 “马晓光同志确实很优秀。”孙连城先给予了肯定。 “但是……” 第325章 省委组织部“钦点”? 孙连城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切。 “指示不敢当,是想跟您汇报一件事。” “我初来乍到,对市政府这边的情况还不熟悉,急需一个得力的助手,帮我尽快理顺工作。” 他的话语,清晰而直接。 没有半句多余的铺垫,直接将决定砸向了市委书记余乐天。 “我考虑了几天,觉得市政府研究室的丁成功同志,很合适。” “他业务精湛,熟悉吕州情况,是个难得的‘活字典’。” “我准备,提拔他担任市政府副秘书长,兼任办公室主任。” 电话那头,余乐天爽朗的笑声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丁成功? 那个在研究室坐了十年冷板凳,被所有人当成废纸的书呆子? 孙连城上任第二天,就要把这种人提拔成自己的大管家? 一瞬间,余乐天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立威! 这是在宣告,我孙连城用人,不看你的脸色,更不会用你的班底! 这也是在向整个吕州官场释放信号:凡是被“汉大帮”排挤打压的干部,我孙连城,要用了! 好一记釜底抽薪! 好一招杀鸡儆猴! 余乐天握着听筒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发白。他脸上那招牌式的和煦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眉眼间聚起一片化不开的阴翳。 但他毕竟是余乐天。 几个呼吸间,他已经压下了心头的波澜,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甚至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连城市长,你的心情我理解。” “想尽快打开工作局面,这是好事。” “不过……” 话锋陡然一转,那股熟悉的、棉里藏针的压力,顺着电话线爬了过来。 “干部任免,终究要讲规矩,讲程序。” “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至关重要。丁成功同志业务再好,可他在研究岗待得太久了,对于综合协调、行政管理这一块,恐怕是个门外汉。” “我担心他一时难以胜任,反而会拖累你的工作效率。” 他没有直接否定,而是摆出了“为你着想”的姿态,字字句句都占着一个“理”字。 “而且,我们市委这边,对于这个职位,也一直在物色人选。” 匕首,终于亮了出来。 孙连城早就料到,余乐天绝不会轻易放手这个关键位置。 “哦?不知余书记考虑的是哪位同志?说出来,我们正好一起研究研究。”孙连城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市政府办公厅的副主任,马晓光同志。” 余乐天报出了名字。 “晓光同志年轻有为,在办公厅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口碑也极好。我觉得,他来接这个班,最为稳妥。” 孙连城脑中,吴春林那份“生死簿”上关于马晓光的资料,瞬间浮现。 马晓光,三十八岁,“汉大帮”核心成员。 果然如此。 “马晓光同志确实很优秀。”孙连城先是肯定了一句。 “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一个转折的词语,在寂静中发酵。 “我个人认为,办公室主任这个岗位,需要的不仅仅是经验。” “更重要的,是思路,是格局。”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上传下达的‘传声筒’,而是一位能帮我出谋划策、跟我一起打破吕州当前困局的‘参谋长’。” “从这个角度看,丁成功,更符合我的要求。” 电话两端,两个男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进行着最激烈的交锋。 一个讲“规矩”。 一个论“能力”。 一个要“稳妥”。 一个求“破局”。 这早已不是人事任免的讨论,而是两种执政理念,在吕州这片土地上,第一次正面硬撼。 “连城市长,你的想法,我尊重。”余乐天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寒气,“但是,按照市委常委会的议事规则,正处级干部的任命,必须由组织部提名,上会讨论。” “你这样直接指定人选,不合规矩。” 他搬出了“规则”这尊大佛。 “余书记说得对,是要讲规矩。”孙连城笑了,语气却愈发从容,“所以我才第一时间向您这位‘班长’汇报,征求您的意见嘛。” “至于组织部那边……” 孙连城刻意一顿。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意味深长。 “我来吕州之前,省委组织部的吴春林部长,特意找我谈过话。” 一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在电话的另一头。 “吴部长说,省委对吕州的工作很重视,尤其是在干部队伍建设上。” “他特别强调,一定要打破论资排辈,打破圈子文化,大胆启用那些想干事、能干事、敢担当的干部。” 孙连城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 “吴部长还说,丁成功这个同志,他亲自考察过,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让我在工作中,要多关注,多使用。”他没有虚张声势。 他只是将吴春林那番“点拨”,原封不动地,化作了此刻手中最锋利的刀。 将吴春林,将省委组织部,乃至省委的意志,都变成了他撬动余乐天的唯一支点。 一剑封喉!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孙连城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余乐天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吴春林! 又是吴春林! 这个名字,像一根钢针,狠狠刺进了余乐天的心脏。 吴春林是谁? 省委常委,组织部长!是省委沙瑞金书记在人事棋盘上,最信任、也最锋利的那把刀! 吴春林的话,就是沙瑞金的意志! 现在,孙连城告诉他,吴春林亲自“推荐”了丁成功? 这不是暗示。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 警告他余乐天,丁成功这个人,是省委组织部挂了号的,你敢动,就是跟省委组织部叫板,就是打吴春林的脸! 余乐天那张保养极好的脸上,一根青筋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他精心布置的“规矩”和“程序”,在“省委意志”这块铁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可以不把孙连城放在眼里。 但他不能不在乎吴春林。 他更不能不在乎吴春林背后,那个刚刚在汉东站稳脚跟,正急于寻找突破口的沙瑞金! “连城市长,你……” 余乐天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这是在拿省委来压我?” “余书记,您误会了。”孙连城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始终认为,我们吕州市的工作,必须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开展。省委的指示精神,我们必须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 “吴部长既然对丁成功同志有这么高的评价,我们作为下级,是不是应该认真领会,坚决落实?” 他把所有的个人意图,都藏在了“贯彻省委精神”这面大旗下。 滴水不漏。 让你余乐天,有火发不出,有理辩不清。 电话那头,再一次陷入了安静。 过了许久,久到孙连城以为电话已经断线。 余乐天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好。” 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既然是吴部长的意思,那我当然要尊重。” “这样,你让丁成功同志,准备一下材料,下午,我们开个书记办公会,专门听听他的工作思路。” 他让步了。 却在让步的同时,布下了更阴险的陷阱。 书记办公会。 那是比常委会范围更小,也更核心的决策圈子。 在座的,除了他余乐天,就是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组织部长这几位“汉大帮”的绝对心腹。 让丁成功一个人,去面对这样一场“群狼环伺”的面试。 这哪里是听取思路。 这分明是一场早就准备好的“围猎”! 只要丁成功在会上说错一句话,露出一丝胆怯,他余乐天,就有了足够光明正大的理由,来否决这项任命! “好啊。” 孙连城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 “我相信,丁成功同志,不会让您和各位领导失望的。” 他挂断电话,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余乐天,你还是小看了我孙连城。 你更小看了丁成功那颗被压抑了十年,早已磨砺得比钢铁还硬的心。 第326章 你当我是废子?我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改革! 下午,市委书记办公会。 丁成功,走进了那间象征着吕州最高权力的会议室。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灰色夹克,洗得有些发白。 但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脸上再不见那种惯有的谦和与拘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独有的沉静与从容。 他走向会议桌,目光扫过主位的余乐天,以及在座的几位市委巨头。 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余书记,各位领导,下午好。” 余乐天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成功同志,坐。” “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听听你对市政府办公室未来的工作,有什么想法和打算。” “你,可以开始了。” 他身旁的几位心腹,也都放下了手中的笔。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丁成功的脸上。 无形的压力,让会议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那是一张张织好的网,等着他开口,等着他犯错,然后瞬间收紧。 丁成功却并未立刻开口。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用订书机简单装订起来的材料。 他起身,将材料一一分发到在座每位领导的面前。 动作从容,不带一丝烟火气。 “余书记,各位领导。” “在我谈具体想法之前,我想先请各位,看几组数据。”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得如同金石之声。 “这是我整理的,过去五年,我们吕州市政府办公厅的收文、发文,以及会议数量统计。” “五年来,办公厅累计收文三万一千余件。” “平均每天,十七件。” “累计发文九千六百余件。” “平均每天,五点二件。” “累计组织、协调各类会议一千二百余场。” “平均每一点五天,就要召开一次全市性的大会。” 冰冷而精准的数字,从丁成功的口中,接连不断地射出。 在座几位领导的面部肌肉,开始出现微妙的僵硬。 丁成功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这些数字背后,说明了什么?” 他自问自答,掷地有声! “说明了我们市政府的日常工作,已经彻底陷入了‘文山会海’的汪洋大海!” “大量的精力,被耗费在了这些无穷无尽的文件流转和会议筹备上!” “而真正的决策效率,却低得惊人!” “一份有时效性的文件,从起草到印发,平均需要七个工作日!” “一场本可以现场拍板解决问题的会议,却要花三天来准备材料,再花两天来写会议纪要!” “各位领导!” 丁成功猛地提高音量。 “这不是在工作!” “这是在用程序,扼杀效率!是在用形式主义,消耗我们本就宝贵的行政资源!” 这番话,无异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尤其是主管党务和行政的几位领导,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铁青。 丁成功却视若无睹。 他翻开了材料的第二页。 “这,是我对办公厅现有工作流程,做的一个简单梳理。” “我发现,我们的很多流程,都存在着严重的‘内耗’!” “一份文件,需要经过办公室、秘书科、综合科,再到分管领导、主要领导,层层画圈!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因为某个人的疏忽或者拖延,而耽误几天!” “我认为,必须对现有流程,进行彻底的,革命性的再造!” “我的初步设想是……” 丁成功彻底进入了自己的领域。 他不再是那个汇报工作的下级。 他像一个最顶尖的外科医生,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将吕州市政府这个臃肿不堪的机构,一层层剖开,把里面那些坏死、腐烂的组织,毫不留情地暴露在灯光之下。 从流程再造,到绩效考核。 从精简会议,到电子政务。 他提出的每一个观点,都直击要害。 他规划的每一项改革,都附带着清晰可行的路径。 这哪里是一个在研究室里坐了十年冷板凳的书呆子? 这分明是一个对现代行政管理,有着顶层设计能力的改革专家! 余乐天脸上的玩味笑容,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凝固。 他交叉在身前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松开,按在了桌面上。 镜片后的目光,从审视,到震惊,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发现,自己彻底看走了眼。 孙连城推荐的,根本不是一颗可以随意摆弄的废子。 这是一柄藏在鞘中十年,饮尽了孤独与寂寞,早已磨砺得锋锐无匹的利剑! 今天,它出鞘了! 第327章 余书记,你输得一败涂地! 丁成功足足讲了四十分钟。 当他合上材料,说出那句“我的汇报完了,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时,整个书记办公会会议室里,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余乐天身旁的几位市委巨头,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神情僵硬地凝固在脸上。 震惊,错愕,还有那份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难堪。 他们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轻松写意的“围猎”。 他们准备了无数淬了毒的刁钻问题,就等着看丁成功这个不识时务的书呆子,如何在他们面前丑态百出,语无伦次。 可结果呢? 丁成功甚至没给他们任何一个开口发难的机会。 他用四十分钟,一场堪称完美的施政纲领,将他们所有准备好的问题,都死死地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展现出的,早已超出了业务能力的范畴。 那是一种足以碾压在座大多数人的,宏大的格局和清晰到可怕的思路。 余乐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苦涩茶水。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孙连城这一招,哪里是什么釜底抽薪。 这是直接在他余乐天的后院里,引爆了一颗威力巨大的炸雷! 倘若他现在还以“能力不足”为由,强行否决丁成功的任命,那他余乐天,恐怕会立刻沦为整个吕州官场的笑柄。 “很好。” 许久,余乐天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成功同志的这番思考,很深刻,也很有见地。” “看来,这些年在研究室,你确实没有闲着。” 他侧过头,眼神淡漠地扫了一眼身旁的组织副部长。 组织副部长瞬间明悟,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宣布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关于丁成功同志的任命,原则上就这么定了。” “会后,我们组织部会立刻启动相关程序。” 一场原本为羞辱对手而设的鸿门宴,最终,竟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变成了一场对丁成功能力的集体背书。 ……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市委市政府大院。 当市政府秘书长丁元英,从市委秘书长周德胜的电话里,听到这个结果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 他握着听筒,呆立在自己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喉咙发紧,半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丁成功…… 那个在他眼里,木讷、边缘、可以随意拿捏的书呆子。 竟然真的,一步登天了? 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 他丁元英,虽然还挂着“秘书长”的头衔,但吕州官场谁不知道,办公室主任,才是真正掌握市政府办公厅运转实权的那个人! 丁成功上任,就等同于将他这个秘书长彻底架空! 他这个昔日在市政府呼风唤雨、一言九鼎的大管家,将在一夜之间,变成一个有名无实的活摆设! 他眼前,浮现出孙连城那张脸。 那张脸上,正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的笑意,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终于懂了。 孙连城提拔丁成功,不只是在安插自己的亲信。 更是在用一种最直接,也最羞辱的方式,向他丁元英,乃至他背后的整个汉大帮,悍然宣战! “老丁?老丁?你还在听吗?”电话那头,传来周德胜催促的声音。 “在,在,周秘书长,我在听。”丁元英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因为惊惧而变了调。 “书记的意思是,这件事,你亲自去落实。”周德胜的声音压得很低,“孙市长那边,你要做好安抚工作,姿态务必要放低。” “另外,他要的那个办公软件招标说明会的筹备,也要立刻抓紧了。” “书记说了,这件事,要办得漂亮,办成我们市政府今年的一个亮点工程。” 丁元英的心,一瞬间沉到了不见底的深渊。 他听懂了周德胜话里每一个字的潜台词。 安抚? 那是监视! 亮点工程? 那是陷阱! 余书记这是要让他丁元英,戴罪立功。 用那个办公软件的招标会,为孙连城,挖一个更大,更深的坑! “我明白,周秘书长,您放心,我一定办好!”丁元英几乎是咬着牙根在表态。 挂断电话,他无力地瘫坐在自己的老板椅上,衬衫紧紧地黏在后背上,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再无退路。 要么,不惜一切代价扳倒孙连城,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要么,就等着被孙连城和他那个新上任的“丁主任”,一片片地凌迟,一点点地边缘化,最后被嫌恶地扔进历史的垃圾堆。 丁元英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特供香烟,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划了好几次才点着。 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烟雾缭绕中,他双眼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只剩下淬火般的阴狠。 孙连城! 你别得意的太早! 吕州这潭水,深不见底,不是你一个外来户,想怎么搅,就能怎么搅的! …… 与此同时。 市委书记办公室。 余乐天负手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他统治了近十年的城市。 市委秘书长周德胜,正躬着身,站在他身后,汇报着丁元英的反应。 “……元英同志那边,情绪似乎有些波动。”周德胜斟酌着词句。 “哼,波动?”余乐天冷笑一声,转过身来,目光如冰。 “他要是还想保住他那个秘书长的位置,就该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那把刀,我已经递到他手上了。他要是连捅出去的胆子都没有,那这个秘书长,也就该换人了。” 第328章 并购背后的猫腻 周德胜背心窜起一股凉意。 他连忙低下头。 “是,书记,我回头再敲打敲打他。” “孙连城呢?有什么新动向?”余乐天又问。 “他今天上午,见了两个人。”周德胜立刻应声,“一个是市志办的吴亮,另一个是机关车队的杨建国。” “吴亮?杨建国?” 余乐天念着这两个全然陌生的名字,眉心微蹙。 周德胜连忙解释:“吴亮就是当年写报告,主张把吕钢卖掉的那个愣头青。杨建国,是以前给老邓书记开车的那个司机。” 余乐天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满是居高临下的玩味。 “有点意思。” “他这是在收拢那些被我们打入冷宫的‘失意者’。” “准备另起炉灶,搭个草台班子,想跟我唱对台戏啊。” “书记,要不要我这边……”周德胜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眼神阴冷。 “不用。” 余乐天摆了摆手,神情中尽是不屑。 “几个被时代淘汰的废子而已,聚在一起,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随他折腾去吧。” “我倒是很想看看,他把这些歪瓜裂枣凑在一起,究竟能唱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戏来。” 他重新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那片广阔的天地,是他统治了近十年的王国。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吕煤。” “你去告诉刘新建,让他那边加快点进度。” “我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夜色正浓。 孙连城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丁成功,这位刚刚被火线提拔的市政府办公室主任,正襟危坐。 两人之间,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吕州地图。 上面用红蓝两色的记号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 “孙市长,您看。” 丁成功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片代表着吕州重工业区的深红色区域。 “这就是我们吕州的‘心脏’,也是我们吕州最大的‘病灶’。” “吕钢,吕煤。” “它们是两个毒瘤,一边疯狂吞噬着市里的财政补贴、银行贷款和政策资源;另一边,又不断制造着污染、失业和巨大的社会隐患。” 丁成功的声音,有一种外科医生般的冷静。 孙连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下午,丁成功交接完工作,第一次以办公室主任的身份走进这间办公室时,孙连城只对他提了一个要求。 “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学生。” “你用一个晚上的时间,给我把吕州这本又厚又难啃的书,讲透。”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两个人,一张地图,两杯浓茶。 一场关于吕州未来命运的深夜授课,就此展开。 “关于吕煤,常委会上,余书记的态度很明确,尽快甩掉这个包袱。”孙连城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如水。 “汉东油气集团的方案,从表面看,确实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但是……”孙连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天上不会掉馅饼。” “他们愿意接手吕煤几十亿的债务,还保证三万多职工不下岗,图什么?” 孙连城的目光锐利起来。 “汉东油气的主营业务是油和气,他们要一个烂摊子的煤矿做什么?” “就算是为了转型,国内比吕煤条件好的煤矿多的是,为什么偏偏选中我们?” “这不合常理。” 丁成功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显然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要么是决策者短视,要么,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在这场交易里,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我怀疑……”丁成功压低了声音,“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煤。” 孙连城瞳孔微微一缩。 “你的意思是,吕煤那片矿区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我需要权限去查阅最原始的地质勘探资料。”丁成功回答得斩钉截铁,“孙市长,这件事,需要您帮我。” “好。”孙连城点头,“我会想办法。你放手去查,务必把汉东油气真正的目的,给我挖出来!” “那吕钢呢?” 孙连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吕钢的问题,比吕煤更隐蔽,也更恶毒。” 丁成功的手指,移到了地图上另一片巨大的工业区。 “如果说吕煤是‘骗’,那吕钢,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谋杀?”孙连城重复了这个词,手指的摩挲停了下来。 “对,谋杀。”丁成功的眼神变得凝重。 “吕钢的症结,是技术落后,污染严重。要救活它,只有一条路:投入巨资,进行环保改造和技术升级。” “前年,国内顶级的民营钢铁集团‘沙钢’来考察过,他们愿意出五十个亿,整体改造,还承诺三年内把吕钢打造成全国一流的特种钢生产基地。” “条件非常好。”孙连城断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但最后,这件事被硬生生搅黄了。” “为什么?”孙连城追问。 丁成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因为有人,不想让吕钢活。” “他们阻挠沙钢并购的理由冠冕堂皇,说是要优先考虑本土企业,肥水不流外人田。” “而他们属意的本土企业,就是吕州腾龙钢铁集团。” 孙连城眼神骤然一紧。 “本土企业?蛇吞象?” “对。”丁成功点头,“腾龙集团当时象征性地出了一个方案,然后就没了下文。他们拖着,耗着,就是不让外人进来。” “沙钢等不起,走了。吕钢也就彻底错过了最佳的拯救时机。”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环保的压力。 停滞的技术改造。 被荒唐理由阻断的生路。 一个地产商的入局…… 无数线索在他脑中疯狂地串联、碰撞。 下一秒,他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们不是想救吕钢。” “他们是想等吕钢死。” 丁成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佩服。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盘棋,却没想到,市长只用了短短几句话,就将这背后最深、最黑的逻辑链条,彻底挖了出来! 孙连城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丁成功的心上。 “等吕钢因为环保问题,被省里,甚至被中央一纸文件勒令关停。” “到那时,几万工人失业,为了维稳,市里就必须拿出解决方案……” 一股寒意从丁成功的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吕煤,是用一个看似合理的并购,掩盖其真正的图谋。 吕钢,是用环保问题做刀,逼死企业,最终贱卖! 两盘棋,一个局。 总导演,只能是那个坐在市委大楼最高处的人! 余乐天! “他们想唱戏,我就陪他们唱。”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 “但这个舞台该由谁来搭,剧本该怎么写,就由不得他们了。” 他的眼中,跳动着火焰。 那不是愤怒,而是棋手找到破局之道的兴奋与冷静。 “他们不是喜欢拿国有资产做文章吗?” “那我就给他们立一个规矩!” 孙连城看向丁成功,下达了今晚的第一个命令。 “成功,你现在就去做一件事。” “把吴亮叫来。” “我要你们两个,用一个通宵的时间,给我拟一份东西出来。” 孙连城一字一顿,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回响,字字如铁。 “一份关于成立‘吕州市国有资产监督与管理办公室’的初步方案!” 第329章 孙连城的宣战 丁成功听到“吕州市国有资产监督与管理办公室”时。 他瞬间就懂了孙连城的意图。 这哪里是在拟定什么方案。 这分明是在磨刀! 磨一把锋利到足以插进吕州国企改制这潭浑水,直抵腐烂核心的绝世凶刃! 现有的国资委,在余乐天和汉大帮的层层渗透下,早已名存实亡,彻底沦为了他们进行利益输送的合法外衣。 而孙连城要成立的这个“国资监管办公室”,是一个完全独立于旧体系之外,只对他这个市长本人负责的全新机构! 一旦这个办公室挂牌成立,就等于在国企改制的每一个环节上,都安插了一个属于孙连城自己的“监军”! 从资产评估,到并购谈判,再到后续的资金流转……所有猫腻,所有暗箱操作,都将被置于这个机构的显微镜下,无所遁形。 余乐天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将再无可能! “孙市长,这……”丁成功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其中混杂着极致的亢奋与巨大的担忧,“这一步棋,是不是……太快了?” “这不只是宣战。” “这是要直接把刺刀顶在余书记他们的胸口上!” “快?”孙连城摇了摇头,嘴角绷紧,带着几分冷硬。 “他们刀都架到我们脖子上了,我们要是还想着温良恭俭让,那不是等死,是什么?”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要把天都捅破的决绝。 “我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这张他们自以为掌控的棋盘,给它掀了!” “我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吕州国企这块蛋糕,想怎么切,得先问过我孙连城,同不同意!” 丁成功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岩浆,从心脏处喷涌而出,瞬间燃遍了四肢百骸! 他跟了孙连城不过短短两天。 可这个年轻市长的行事风格,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与信服。 “我明白了,孙市长!”丁成功重重点头。 “我马上去叫吴亮!” “这份方案,明天天亮之前,一定放到您的办公桌上!” 丁成功转身,脚步都带着风,却被孙连城叫住了。 “等等。” 丁成功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孙连城的表情缓和了下来,那股要把人撕碎的凌厉杀气,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沉入墨色中的城市轮廓。 “成功啊,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 “有个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丁成功愣了一下,立刻站直身体:“孙市长您请讲。” “我来吕州这些天,一直住在酒店。”孙连城语气平淡,“市里安排的常委院别墅,我拒了。太铺张,我一个人住,也空旷得瘆人。” “我让丁元英秘书长,给我找个普通的干部周转房就行。” 他看着丁成功,问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丁成功没想到,在这样石破天惊的决策之后,孙连城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脑子飞速转动。 他当然知道,孙连城不住别墅住酒店,是一种政治姿态。 这是在无声地向所有人宣告,他孙连城和余乐天那种奢靡张扬的作风,不是一路人。 这个姿态,在履新之初,非常必要,效果也很好。 但如果长期这样下去,恐怕会滋生出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丁成功斟酌着用词,缓缓开口。 “孙市长,您勤俭律己的作风,我们这些做下属的,都看在眼里,由衷地敬佩。” 他先是给足了肯定。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我个人认为,长期住在酒店,恐怕不妥。” “哦?理由。”孙连城示意他继续说。 “有三点。”丁成功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是安全。您现在是吕州市的市长,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利益。酒店鱼龙混杂,安保终究有疏漏,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这个责任,我们谁都担不起。” “第二,是人心。您住在酒店,短期内,大家会称赞您简朴。可时间一长,难免会有闲言碎语。” 他顿了顿,直视着孙连城的眼睛。 “他们会猜,您孙市长,是不是压根就没打算在吕州长干?是不是觉得这里水太深,随时准备抽身走人?所以连个固定的‘家’都不要。” “这种猜测一旦在干部队伍里流传开来,对您的威信,是一种看不见的侵蚀。” 孙连城安静地听着,眼神深邃,没有表态。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丁成功的声音,沉了下去,变得格外郑重。 “古人云,有恒产者有恒心。” “您在吕州,有一个固定的住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强有力的表态。” “它在告诉吕州官场上上下下所有人:我孙连城,不是来镀金的过客。我是准备在这里扎下根,要和我们吕州四百万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的‘主家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种扎根的决心,比任何清廉的口号,都更能凝聚人心,更能让下面的人,死心塌地地跟着您干!” 一番话,情理兼备,层层递进。 丁成功完全没有提什么级别待遇,而是把“住不住别墅”这件小事,直接拔高到了“政治人心”和“执政根基”的战略高度。 孙连城看着丁成功,眼神里流露出真正的激赏。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仅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更是一个能替自己查漏补缺,稳固大后方的“王佐之才”。 自己只看到了“清廉”这层皮,而丁成功,却看到了“人心”这个更深、更硬的核。 “成功啊。”孙连城站起身,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慨,“你这番话,点醒了我。” “受教了。” 他走过去,结结实实地拍了拍丁成功的肩膀。 “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 “明天,你替我去一趟机关事务管理局,就说我同意入住常委院。” “不过……”孙连城补充了一句,“里面的装修,一切从简,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给我撤了。司机、厨师、勤务员,也一概不要。我自己的生活,自己料理得来。” “是!孙市长!”丁成功用力点头。 他知道,孙连城采纳了他的建议。 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绝对信任,更是这位年轻市长,向他这个未来第一心腹,彻底敞开心扉的信号。 一种名为“君臣相得”的默契,在安静的办公室内,无声地滋长。 临出门前,丁成功又回过头,眼神坚定地补了一句。 “孙市长,那份方案,我会用心的。” 第330章 绝杀方案!废子逆袭搅动吕州风云! 第二天,孙连城走进办公室。 吴亮已经笔直地等在那里。 他的眼圈一片乌黑,布满狰狞的血丝。 但整个人却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紧绷着,亢奋着,蕴藏着即将爆发的力量。 他双手捧着一叠打印稿,纸张尚有余温,散发着新鲜的油墨香气。 “孙市长,方案,我们拟好了。” 吴亮的声音里,压着一丝难以自抑的颤抖和激动。 孙连城接过方案,却没有立刻翻看。 他转过身,给吴亮和紧随其后进来的丁成功,各自泡了一杯滚烫的浓茶。 茶叶在杯中翻滚,香气四溢。 “辛苦了。” 孙连城的声音很平静,不带波澜。 这个在冷板凳上枯坐了整整六年的男人,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低着头,眼眶瞬间涨得通红。 孙连城这才翻开方案。 《关于成立吕州市国有资产监督与管理办公室的初步方案》。 标题下方,跟着一行小字。 拟稿人:丁成功,吴亮。 孙连城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如电,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极其仔细。 方案的结构,脉络分明,层层递进。 从“国资监管办公室”的机构设置、人员编制,到它的核心职能、工作流程,再到与现有国资委的权责划分。 每一条,都透着反复推敲的严谨和精心设计的锋芒。 方案的真正核心,只有四个字。 监督,分离。 它旗帜鲜明地提出,“国资监管办公室”的核心职能,不是去当运动员下场运营,而是作为唯一的监督者。 它要从国资委那庞大的权力体系中,硬生生剥离出对国有资产评估、审计、交易等所有关键环节的最终审核权! 这意味着,未来的国资委,只能管“运营”。 而这个新生的“国资监管办”,才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裁判”! 更狠的一招在后面。 方案建议,“国资监管办公室”的主任,由市长亲自兼任。 副主任,则由纪委、审计、财政等强力部门的一把手交叉担任。 这个人员架构,从根子上就彻底断绝了“汉大帮”染指的任何可能。 孙连城越看,眼神越亮。 这份方案,哪里是什么“初步方案”。 这分明是一份可以直接拍在常委会议桌上,与余乐天当面对峙的,战斗檄文! 吴亮的笔,是刀。 丁成功的思路,是网。 这两个被吕州官场视作“废子”,埋没了多年的男人,一旦联手,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能量! “很好。” 孙连城合上方案,只说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丁成功和吴亮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份方案,一个字都不用改。” 孙连城拉开抽屉,将方案郑重地锁了进去。 “它会是我们送给吕州的第一份大礼。”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不过,现在还不到亮出来的时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二人。 “接下来,工作重心转移。” “两个字,摸底。” 孙连城站起身,踱步到那张巨大的吕州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撕开所有粉饰的报告,掌握吕州最真实、最原始的情况。” “成功,你负责统筹。调动办公厅的力量,把市政府下辖所有局、委、办,核心资料全部整理出来。我不要歌功颂德的总结,只要见不得光的原始数据,只要最尖锐的真实问题!” “吴亮,你当我的‘翻译官’。” “把那些枯燥的数据和报告,给我翻译成最直白的问题,最深刻的观点。我要在见每一个人之前,就比他自己,更懂他那个摊子!” “是!” 丁成功和吴亮,身体一震,齐声应道! “另外,”孙连城转向丁成功,“我的住宿问题,按昨天说的办,你去跟机关事务局对接,尽快。” “还有,通知车队的杨建国,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专职司机。”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决。 一个以孙连城为绝对大脑,以丁成功和吴亮为左膀右臂的全新权力核心,在这一刻,正式运转! 第331章 不请自来?我等你很久了! 接下来的几天,市长办公室的门,成了市政府大楼里一道无形的墙。 门外,是压抑的寂静与无数窥探的目光。 门内,是正在被高速重构的吕州世界。 丁成功将他那颗“活字典”大脑催动到了极限,整个办公厅都在他的调度下疯狂运转,海量的资料汇聚成洪流,涌入这间办公室,然后被彻底分解。 吴亮这支笔,则成了孙连城的解剖刀。 城投公司一份看似滴水不漏的资产负债表,被他从中硬生生抠出了那笔高达三十亿,被层层伪装的隐性债务。 一份歌功颂德的工作简报,被他解读出字里行间,那位局长对某个副市长位置的野心与布局。 在丁、吴二人的辅助下,孙连城吞噬、分析着关于吕州的一切。 经济、民生、城建、工业、农业…… 无数枯燥的数据流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碰撞、重组。 最终,一张无比清晰、带着血肉温度的吕州三维权力与民生肌理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构建成型。 与此同时,一场场无声的“面试”开始了。 他见的第一个人,市财政局局长。 一个在汉大帮与本土派夹缝中生存了几十年的技术官僚,一个标准的老油条。 孙连城不谈人事,不问站队,只用三个小时,与他探讨吕州的财政状况。 从税收到转移支付,再到一笔三年前的地方债置换细节。 当孙连城问出那笔置换资金中,有百分之七的缺口至今未被填上,并且直指其流向与某位领导亲属企业有关时。 这位在财政系统浸淫三十年的老局长,端起茶杯的手,出现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见的第二个人,市建委主任。 外界公认的本土派大佬庞国安的头号心腹,向来眼高于顶。 孙连城跟他聊的是老大难的棚户区改造。 他没有看任何文件,便能准确说出,城南棚户区有八百四十二户,其中六十七户孤寡老人,而改造的最大阻力,并非拆迁款,而是三家小作坊与街道办之间,一份早已丢失的产权协议。 那位建委主任脸上的傲慢,一寸寸碎裂,最终只剩下骇然。 …… 孙连城就用这种方式,一个一个地见,一个一个地谈。 他不拉拢,不许诺,只谈工作。 每一次谈话,却都在吕州官场引发一场剧烈的余震。 所有被约谈过的干部,都产生了一个共同的、几乎让他们窒息的共识。 这位新来的孙市长,不是来镀金的。 他对吕州各个角落的了解,甚至比他们这些盘踞了几十年的地头蛇,还要深入骨髓! 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市政府的各个部门之间疯狂蔓延。 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个念头。 吕州的天,要塌下来了。 而这一切,自然也一字不差地,传到了市委书记余乐天的耳朵里。 市委秘书长周德胜正在低声汇报。 余乐天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茶叶浮沫,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 “让他看,让他谈。” “新官上任,总觉得自己是华佗在世,能刮骨疗毒。” 他放下茶杯,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 “可他看得越清楚,就会越绝望。” “我倒是很期待,他这个‘神医’,面对一个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的病人,能开出什么回天的方子。” “是死马当活马医,还是……干脆陪着一起烂掉。” …… 一周时间,弹指而过。 孙连城完成了对整个吕州市政府基本盘的扫描。 一张清晰无比的“吕州权力生态图”,已在他心中成型。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是墙头草,谁又是可以一击致命的软肋,一目了然。 这天下午,孙连城刚送走规划局局长。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吴亮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他压低了声音,连呼吸都带着紧张: “市长,庞……庞国安副市长来了,说有工作要向您汇报。” 庞国安。 常务副市长,吕州本土派公认的“老大”,定海神针。 不请自来。 孙连城正用指尖,在一份吕州各县区农业发展报告的图表上缓缓划过,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仿佛一切尽在预料。 随即,他放下报告,亲自起身,迎到了办公室门口。 “庞市长,稀客。”孙连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主动伸出手。 “孙市长,没打扰你工作吧?” 庞国安握了手,却只是一触即分,他直接迈步走入办公室,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寒意。 “你来吕州,一个星期了。” “每天在这里日理万机,见这个见那个,我们这些给你搭班子的副市长,想跟您汇报工作,都得排队预约吗?” 他目光扫过桌上还未收拾的会议纪要,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笑容冰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市政府要变天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底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死死盯着孙连城。 “所以,我代表大家过来问一句,市政府这边的常务会、碰头会,什么时候开?” “是不是也该让孙市长您,给我们这些副手,指明一下方向,统一一下思想了?” 这番话,句句都是“请示”,字字都是“问罪”! 他这是以退为进,直接将一顶“独断专行”、“不团结同志”、“破坏工作程序”的大帽子,狠狠地扣向了孙连城! 新来的秘书吴亮,站在门口,只觉得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这根本不是汇报工作,这是当面叫板!是示威! 孙连城抬起眼,看着庞国安那张写满“施压”与“试探”的老脸,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他对门口的吴亮摆了摆手。 “小吴,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庞市长,坐。”孙连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庞国安没动。 他就如同一尊铁塔,杵在办公桌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这个比他儿子还年轻的市长。 孙连城知道,这是庞国安,以及他背后整个本土派势力的第一次正式亮剑。 自己这几天的动作,在他们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挖墙脚。 一个外来户,凭什么一来就想整合吕州的力量?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听你的? 办公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一坐一站,一仰一俯。 权力的天平,在无声中剧烈摇摆。 “庞市长,你误会了。” 孙连城缓缓站起身,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真诚到令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他没有走向沙发,而是走到了庞国安的面前,亲自为他拉开了自己办公桌正对面的那把椅子。 一个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时,才会坐的位置。 “我这几天之所以没急着找各位副市长开会,不是不尊重,更不是信不过。”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庞国安的心上。 “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信任了。” “我相信,以各位的能力和经验,就算没有我,也一样能把分管的工作,做得井井有条。” “而我,”孙连城微微一笑,话锋陡然一转,一股凌厉的气势破体而出。 “需要先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吕州人,才有资格,坐在这张桌子后面,和各位谈工作。” 第332章 余书记的刀来了?孙连城:就等你这道菜! “哦?” 庞国安眉峰一挑,浑浊的眼球里写满了不信。 “庞市长,您想,您在吕州工作了多少年?” “对政府这边的工作,比我熟悉一百倍。” “您分管的那些领域,有您这位老大哥坐镇,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孙连城的话语里,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尊敬。 “我这几天见的,都是些具体办事的部门。” “我就是想从最基层,了解一些最真实的情况,免得以后在决策上,犯些想当然的错误。” 孙连城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真诚。 “我这是在为您,为我们整个市政府班子,当好参谋,做好前期调研工作啊。” 这番话说出来,办公室里那股凝固的寒意,瞬间松动了几分。 我不是在夺权。 我是在给您打下手。 庞国安紧绷的面部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但他浸淫官场多年,岂会因为几句好话就善罢甘休。 “调研是应该的。” “但是,市政府的工作,是一个整体,不能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 “我们政府这边,很多工作都积压着,等着开会研究,等着市长您来拍板。” “您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他的话语重新变得强硬,步步紧逼。 他要的,是一个确切的时间,一个能让他和身后那些人,在牌桌上摊牌的时间。 市政府的常务会议。 孙连城当然懂。 但他现在,还不能开这个会。 他手里的牌,还太少。 现在开会,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任由他们这些地头蛇轮番炙烤。 必须再拖一拖。 “庞市长,您说的对。” 孙连城重重点头,脸上满是虚心受教的神情。 “政府的工作,确实不能再拖了。” 他话音顿了顿,眼神陡然一变。 “这样,您看行不行?” “关于吕煤的那个调查组,文件我已经让丁成功去办了。” “组长是我,副组长是您。” 孙连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这件事,是眼下最要紧,也最棘手的事。” “我准备,下周一,就跟您一起,亲自去一趟白塔山煤矿。” “去和大家聊一聊,去职工家属区听一听,把吕煤最真实的情况,摸个底朝天。”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庞国安的心坎上。 “等我们把这件事搞清楚了,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们再来开这个政府常务会。” “到时候,我们讨论的,就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报告,而是怎么解决吕州人民最关心的实际问题。” 孙连城看着他,缓缓问道: “您觉得,怎么样?” 庞国安彻底怔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整套质问和施压的话术,被孙连城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化解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反手将了他一军。 拒绝? 怎么拒绝?调查吕煤是市委定下的大事,他作为常务副市长,责无旁贷。 而且孙连城摆明了要和他“捆绑”在一起,这是天大的面子,更是向整个吕州官场释放的一个明确信号。 我孙连城,愿意和本土派的庞国安,一起去碰汉大帮最硬的那块骨头。 庞国安忽然感觉一阵疲惫。 跟这个人打交道,心太累了。 你以为你在下棋,他却直接掀了棋盘,换了个你不得不陪他玩的战场。 “去调查,是应该的。”庞过安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干涩,“但是,市政府的工作,不能只围着吕煤转。” “当然。” 孙连城立刻接话,仿佛早就等着他这句话。 “所以,我才想请您这位老大哥,多帮我分担分担。” “在我去调查吕煤的这段时间,政府这边的日常工作,还要拜托您,多费心,多操劳。” “有什么拿不准的,您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相信您的能力和经验,一定能把家看好。” 这番话,无异于将“看守内阁”的权柄,直接递到了庞国安的手中。 庞国安彻底没话说了。 姿态给足,面子给足,权力也给足。 再纠缠下去,就不是争取利益,而是不懂规矩,是撒泼耍赖了。 “好。” 庞国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就这么定了。” “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说完,他再也没有多看孙连城一眼,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 办公室的门关上。 孙连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走到窗边,看着庞国安那辆黑色的奥迪驶离,眼神平静如深潭。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休战。 但他也成功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前任大管家,丁元英。 “孙市长。”丁元英脸上堆着谦卑的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躬着身子。 “打扰您了。” “元英同志,有事吗?”孙连城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这样,市长。”丁元英快步上前,将文件递上。 “您之前安排的,关于市政府办公软件系统招标采购说明会的事,我们已经全部准备就绪了。” “会议定在下周一上午九点,就在市政府的大礼堂。” “这是会议的流程和邀请单位的名单,请您审阅。” 自从丁成功上位,他丁元英就彻底成了办公厅的边缘人。 每天处理着数不尽的鸡毛蒜皮,却连市长决策的核心圈都碰不到。 那种被架空、被悬置的恐慌,几乎让他夜不能寐。 所以,余书记亲自交办的这个招标会,是他必须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要办得滴水不漏,要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 孙连城接过文件,视线在纸页上缓缓扫过。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邀请单位名单的第一个名字上。 智慧盒子科技有限公司。 他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来了。 余乐天递出的第二把刀,终于要出鞘了。 “办得不错。”孙连城将文件合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会议流程很详细,邀请的单位也很有代表性。” “到时候,我一定准时参加。” 丁元英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试探道: “那……市长,您看,您作为我们市政府的一把手,到时候是不是……也上台讲几句?” 这才是整个任务的核心。 一场为他孙连城量身定做的剧本,需要他亲自敲响开席的锣。 第333章 孙市长被设局,反手却接招:你想看戏,我便陪你! “讲话?” 孙连城抬起头,眼神平静地落在丁元英那张堆满谦卑的脸上。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纯粹的疑惑。 “元英同志,这只是一个正常的商务评审会。” “我一个市长,上台讲话,恐怕不合适吧?” 孙连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腹前,姿态从容。 “这种风声要是传出去,外界会怎么看我们吕州市政府?” “说我们干预企业竞争?还是说,这场招标会已经有了‘内定’的人选?”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丁元英早已准备好用来搪塞他的说辞,然后平静地看着他。 丁元英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迅速涨红。 这完全是釜底抽薪! 孙连城直接封死了他所有的话术! “孙市长,您、您误会了!” 他向前躬了躬身,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这次说明会,省内外十几家知名的软件公司都会派代表过来,我们准备的场面不小。”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语气变得无比恳切。 “市长,您是‘智慧之心’项目的总设计师,在整个汉东省的信息化建设领域,您才是真正的权威!” “余书记的意思是,这次招标会,是我们吕州优化营商环境、展示开放姿态的一个重要窗口!” “您亲自出席,亲自讲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是对所有远道而来的企业家们,亮出我们最大的诚意!” 丁元英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这非但不会让人觉得‘内定’,反而会让他们感受到我们吕州市政府的真心实意!” “您往主席台上一坐,就是我们吕州招商引资、发展高新产业的最好名片!” “这对我们后续的工作,意义实在是太重大了!” 这番话,确实说得滴水不漏,高帽子一顶接着一顶。 把孙连城捧到了一个无法拒绝的道德高地上。 孙连城安静地听着,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心中一片澄明。 主持会议? 是想让我在全吕州的媒体镜头前,亲眼看着“自己”的公司,来参与“自己”主导的政府项目招标? 是想让我这个市长,为这场精心设计的“以权谋私”大戏,亲自站台背书? 好一个余乐天。 好一个丁元英。 这个陷阱,挖得确实够深。 “好啊。” 敲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孙连城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既然是为了我们吕州的发展,那我这个市长,义不容辞。”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啪的一声合上。 “元英同志,你这样回复他们。” “下周一的说明会,我准时到。” 丁元英紧绷的肩膀瞬间一松,那双一直闪躲的眼睛里,终于迸发出一道压抑不住的亮光,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 招标说明会定在下周一,吕州市政府大礼堂。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吕州官场,更在汉东省的IT圈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新市长孙连城上任后,在经济领域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他的姿态,他的发言,将被视为解读吕州未来政策的风向标。 而那份不胫而走的邀请名单,更是让这场说明会充满了别样的味道。 京州“智慧盒子”科技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赫然在列。 市委市政府的大楼里,窃窃私语在每个饮水机旁,在每个午休的食堂角落里滋生。 “听说了吗?孙市长的老东家,要来咱们吕州竞标了。” “嘶……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点?前脚刚上任,后脚就把自家的生意带过来?” “嘘!你不要命了!人家那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倒要看看他这戏怎么唱。这要是真让他自己公司中标了,举报信能把省纪委的门槛给踏平!”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一字不落地,吹进了市委书记余乐天的办公室。 丁元英在汇报工作时,嘴角那丝得意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书记,现在外面全都传开了。孙连城这次,是骑虎难下。我估计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后悔答应主持这个会。” 宽大的老板椅上,余乐天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 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元英,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对手。” “他既然敢答应,就证明他手里捏着后手。” 余乐天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我猜,他最大的可能,是在会上演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 “当众宣布智慧盒子退出竞标,再慷慨陈词一番,为自己博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名声。” 丁元英脸上的笑容一僵:“那……那我们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 “落空?” 余乐天笑了,戴上眼镜,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教导后进的玩味。 “他演他的戏,我们看我们的戏。他越是撇清,就越证明他心虚。” “到时候,我们安排好的媒体,只需要把镜头死死对准他,把他那种‘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挣扎和尴尬,清晰地拍下来,就足够了。” 余乐天将手轻轻放在桌上。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棍子把他打死。” “我要的,是让他当着全吕州的面,丢一次脸。让他明白,在吕州这片地界上,不是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余乐天的眼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第334章 招标会上,他一开口,震惊全场! 周末,远道而来的各路人马,让小小的吕州,暗流涌动。 省内几家顶级的软件公司,老板或高级副总裁亲自带队,以一种近乎示威的姿态,高调入驻吕州最昂贵的月牙湖酒店。 一时间,酒店门前,连车牌号都透着普通人看不懂的深意。 这些人,在汉东省内,无一不是手眼通天之辈。 其中,以“汉东信息”声势最为浩大。其董事长王成栋,是省政协某位副主席的亲弟弟。 酒桌上,杯盏交错。 有人举着酒杯,满脸谄媚地对王成栋说:“王总,这次吕州的项目,看来是您的囊中之物了。” 王成栋挺着硕大的酒肚,用一根昂贵的古巴雪茄指了指窗外,醉眼惺忪,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什么囊中之物,吕州这池子水,深得很。”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弹了弹雪茄灰,任由灰烬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不过嘛,我已经找了市里的老关系,跟余书记那边,递过话了。” 王成栋得意地拍着胸脯,酒气混着烟味喷涌而出。 “做项目,三分靠技术,七分靠什么?靠运作!” “那个京州来的‘智慧盒子’,听说跟新来的孙市长有瓜葛?哼,过江龙?” “到了汉东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另一边,京州智慧盒子公司的团队,则无声无息地进入了吕州。 没有豪车开道,没有前呼后拥。 CEO蒋虹,只带了三名核心骨干,住进了一家毫不起眼的商务酒店。 房间里,蒋虹站在窗前,俯瞰着吕州略显陈旧的城市轮廓,目光平静。 “都准备好了?”她没有回头,声音清冷。 身后,戴着金丝眼镜的商务总监,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轻轻敲击,语气里是压抑到极点的兴奋。 “蒋总,放心。” “‘光明通’系统的所有数据包和演示方案,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做了最高级别的加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可以给吕州官场,来一次史无前例的技术‘洗地’。” 蒋虹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冰冷的火焰。 孙连城。 这个男人,骨子里就是个疯子。 他总能用最疯狂的手段,去撬动最不可思议的战略目标。 免费捐赠一整套智慧政务系统? 这在任何一个商人看来,都是彻头彻尾的自杀行为。 但在蒋虹看来,这却是她职业生涯中,最惊险,也最伟大的一次豪赌。 她甚至开始期待。 期待当她站上那个舞台,平静地说出那番话时,台下那些自以为是的“竞争对手”,以及那个费尽心机想给孙连城下套的市委书记,究竟会露出怎样一副扭曲而精彩的表情。 …… 周一,上午九点。 吕州市政府大礼堂。 气氛庄重,却又充满了某种看不见的火药味。 “热烈欢迎各位企业家莅临吕州,共商智慧政务发展大计”的红色横幅高高悬挂,显得格外刺眼。 台下,来自省内外的十几家软件公司代表,泾渭分明地坐着,彼此眼神交错,全是戒备与敌意。 另一侧,吕州本地的政府官员、各局委办的一把手们,作为本次招标会的评标专家,则像是等待观看斗兽表演的观众,准备见证这场即将到来的血腥“厮杀”。 丁元英作为市政府秘书长,在场内忙前忙后地协调,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但他过于频繁整理领带的动作,和他眼底深处那份怎么也藏不住的狂热,都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在等。 等着看孙连城的好戏。 等着看他如何身败名裂。 九点半,会议开始的钟声即将敲响。 全场数百道目光,或期待,或审视,或幸灾乐祸,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朝着后台入口处收紧。 孙连城,身着一身熨帖的深蓝色西装,在秘书吴亮的陪同下,从后台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看不出丝毫的紧张,更没有半点落入陷阱的慌乱。 他无视了台下复杂的目光,径直走向主席台最中央的那个位置。 那个专属于主持人的,也专属于今天这场审判的主角的位置。 “唰!” 追光灯亮起,瞬间将他笼罩。 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大戏,锣响了。 …… 追光灯亮起的那一刻,大礼堂内数百人制造出的嘈杂声,瞬间被抽空了。 所有目光,死死地钉在主席台中央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孙连城站在麦克风前,身形笔挺。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有主人的热情,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台下第一排,汉东信息的王成栋,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闪烁着审视与盘算的光。 他身边的几位老总,有的低头假装翻阅会议手册,余光却死死锁住台上;有的则与邻座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而在会场一侧的阴影里,市政府秘书长丁元英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是余书记的布局,是他丁元英翻盘的唯一机会,绝对,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孙连城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平静地,缓缓地,扫过全场。 从前排那些衣着光鲜、眼神贪婪的企业家,到后排扛着摄像机、准备捕捉他任何一个尴尬瞬间的媒体记者,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期待,看到了审视,看到了怀疑。 更看到了那些隐藏在平静面孔下,几乎要喷涌而出的幸灾乐祸。 他知道。 今天这个会场,就是一口为他准备的滚油大锅。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跳下去。 等着看他如何被煎炸,如何哀嚎,如何出丑。 “各位来宾,各位企业家朋友,同志们,朋友们。” 孙连城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让原本浮躁的空气,瞬间凝固。 “大家,上午好。” 他先是简单问候,随即,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市长,向参会的商人鞠躬? 这份姿态,在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的吕州,前所未见。 台下瞬间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今天,我站在这里,首先,是想表达感谢。”孙连城的声音温和而真诚,“感谢各位企业家,不远千里来到我们吕州,关心吕州的发展。我代表吕州市委、市政府,代表四百万吕州人民,向你们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衷心的感谢!”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敷衍而短暂。 台下的官员们交换着眼色,这些都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客套话,听不出任何东西。 然而,孙连城顿了顿,话锋陡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的声音,也从刚才的温和,变得沉重。 “但是。” “今天我站在这里,更想表达的,是歉意。” 歉意?!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投入绝对零度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却让整个会场,瞬间鸦雀无声! 汉东信息的王成栋,那肥胖的身体猛地从椅子上弹直了! 宣传部长李建华扶着眼镜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满是错愕。 而角落里的丁元英,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孙连城,不按剧本演! 他要干什么?! 只听见孙连城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自省的沉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为什么要道歉?” 第335章 孙市长当众自揭伤疤 “因为,我们吕州,欠大家的。”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会场中央轰然引起震惊。 “我们吕州,也欠我们吕州人民的。” “这些年,我们吕州的经济发展,走得太慢了。” “我们的思想观念,变得太保守了。” “我们的营商环境,存在着太多的问题!” 他没有回避。 他甚至没有丝毫的遮掩。 他就像一个冷酷无情的外科医生,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了吕州那件名为“政绩”的华丽外袍,露出了下面那溃烂流脓的伤口。 “在座的很多企业家,可能不是第一次来吕州。” “你们也许曾经满怀希望地来考察,最后却失望地离开。” “你们可能遇到过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困境!” “可能被我们一些部门不作为、慢作为、乱作为的作风,伤透了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台下那些吕州官员的脸上。 “在这里,我,作为吕州市的新市长,向所有曾经因为我们的工作不到位,而对吕州失望过的朋友们!” 他的声音停顿,胸膛起伏,然后猛地弯腰。 “郑重地,道一个歉!” 说完,他再次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全场无声。 没有掌声。 没有议论。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招标会,何必上纲上线?! 这是什么疯子路数? 角落里,丁元英的脸色已经不是发白,而是一片死灰。他感觉自己亲手搭建的精美舞台,被孙连城这个主角,一脚踹了个稀巴烂! 失控了! 一切都朝着万劫不复的深渊滑落! 孙连城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歉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般的森然与严肃。 “我知道,道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空喊口号,更不能让企业发展,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也是想借这个机会,向大家,向全吕州的人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在整个大礼堂上空盘旋回荡! “立一个军令状!” “从今天起,我们吕州市政府,将以壮士断腕的决心,以刮骨疗毒的勇气,向一切阻碍吕州发展的沉疴顽疾,宣战!” 轰! 台下政府官员的席位上,不少人身体剧震,有人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带,却感觉脖子被勒得更紧,几乎无法呼吸。 他们从那简短的话语里,嗅到了一股让他们胆寒的血腥味!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打破‘文山会海’!把干部从办公室里解放出来,让他们到项目一线去,到田间地头去,到老百姓的家里去,解决实际问题!” “第二件事,再造我们的审批流程!凡是外地能一天办成的,我们吕州,只用半天!凡是需要企业跑两次的,我们争取让企业一次都不用跑!我们要用最简的流程,最优的服务,换取企业最宝贵的时间和信任!” “第三件事,建立最严格的问责机制!谁在服务企业上推诿扯皮,谁在项目落地上吃拿卡要,谁就是吕州发展的罪人!” 孙连城眼神扫过台下那些面如土色的同僚,声音冷得像冰。 “一经发现,绝不姑息,一查到底!”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而那些企业家们,眼底深处熄灭已久的火苗,在这一刻,重新被点燃,并且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他们见过的官太多了,听过的漂亮话比吃过的饭还多。 但像孙连城这样,当众自残,立状明志的市长,平生未见! “我知道,大家今天来,是为了我们市政府的办公软件招标。”孙连城终于把话题拉了回来。 “这是一个项目。” “但它更是一个开始,一个信号。” “它将是我们吕州市政府,自我革命,拥抱信息时代的第一步!” 他伸出两根手指,目光锐利。 “所以,对于这次招标,我只有两个要求。” “第一,绝对的公平、公正、公开!不管你来自哪里,背景如何,在吕州这个赛场上,我们只认一样东西——你的产品,你的技术!” “第二,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企业家,都能拿出你们最好的产品,最核心的技术,来参与这场竞争。不要有任何顾虑,更不要藏着掖着。”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因为,你们今天服务的,不仅仅是一个政府部门。” “你们是在参与一场,改变吕州未来的伟大事业!” “我的话,讲完了。” 孙连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掀起滔天巨浪的言论,与他无关。 “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真正的主角——在座的各位企业家们。我预祝本次说明会,圆满成功。也预祝我们吕州,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能够凤凰涅盘,再创辉煌!” “谢谢大家!” 说完,他最后一次向台下致意。 然后,在全场上千道错愕、震惊、茫然、狂热的目光注视下,他没有走向主席台的中央座位。 他直接转身。 步履沉稳地,朝着后台走去。 他…… 就这么走了? 讲完话,就把整个场子扔下了? 整个大礼堂,在经历了长达三秒的死寂之后。 轰! 雷鸣般的掌声,毫无征兆地,炸响了! 那些企业家们,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他们或许还不完全相信孙连城的话。 但那番话里蕴含的决心、诚意和万死不辞的霸气,已经足够让他们热血沸腾! 只有丁元英。 他呆呆地看着孙连城消失在后台的背影,瘫软在椅子上。 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他走了? 他怎么敢走? 主角都退场了,他丁元英精心谋划的这场大戏,还怎么唱下去?!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市委书记余乐天方向的那道目光,已经从最初的玩味,变成了彻骨的冰冷。 完了。 丁元英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第336章 一场戏而已,剧本我来写! 孙连城没有在后台做任何停留。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 推开厚重的消防门。 午后灼热的阳光和喧嚣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大礼堂内那场已经失控的风暴,被他彻底关在了身后。 新任秘书吴亮,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他的步伐。 那张常年被郁结之气笼罩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双眼燃烧着一种近乎崇拜的狂热。 “孙市长,您刚才……” 吴亮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想说“太厉害了”,却觉得任何词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场戏而已。” 孙连城淡淡回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好像刚刚那个掀起滔天巨浪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们想看我演,我就演给他们看。” “只不过,剧本,得由我来写。” 吴亮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比会场里那雷鸣般的掌声,更让他心神剧震。 他此刻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市政府大楼门口的台阶下,两辆黑色的奥迪A6静静等候。 一辆,是孙连城的新座驾,车牌普通,但车身擦得一尘不染。 司机杨建国穿着笔挺的工作服,如同一尊雕塑,肃立在车门旁。 另一辆,则是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的专车。 庞国安早已等在那里。 他双手负后,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孙连城迎上他的目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浑浊眼眸里的审视,比昨天更加锐利。 “庞市长,久等了。”孙连城走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不久。” 庞国安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 他抬眼瞥向大礼堂的方向,里面隐约传出的掌声还未完全平息。 “孙市长这第一把火,烧得够旺啊。” 这话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算不上烧火。” 孙连城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 “只是把窗户纸捅破了,让屋里的人,都透透气。” 他拉开车门,对庞国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庞市长,请吧。我们早去早回。” 庞国安没有再多言,沉默地弯腰,坐进了孙连城的车里。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跟在后面的吴亮和庞国安的秘书,都心头一跳。 按照惯例,两位领导一同外出,理应各坐各车。 庞国安此举,意味深长。 是监督? 是试探? 还是想近距离看看,他孙连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司机杨建国目不斜视,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车内那两个足以搅动吕州风云的男人,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两团空气。 车厢内的气氛,陡然压抑下来。 孙连城和庞国安都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繁华的市中心,窗外的景象迅速变化。 高楼大厦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带着浓重工业时代印记的红砖建筑,和一排排低矮破败的工人宿舍。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煤灰与硫磺混合的味道。 这是独属于吕州老工业区的味道。 庞国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那张刻板的脸上,神情第一次有了松动。 “我就是从这片家属区里走出去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父亲,是吕煤建矿第一批工人。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接他的班,当个光荣的煤矿工人。” 孙连城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时候,吕煤就是我们吕州的天。”庞国安的眼神里,染上了追忆的色彩。“谁家要是有个在矿上上班的,说出去,腰杆都比别人硬三分。” “可现在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苦涩。 “成了全市最大的包袱,成了人见人嫌的累赘。” “庞市长,”孙连城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时代变了,但吕煤工人的贡献,不会被忘记。” “贡献?” 庞国安摇了摇头,那点追忆瞬间消失无踪。 “贡献能当饭吃吗?” 他的目光陡然转向孙连城,重新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三万七千张嘴,还有他们背后十几万的家属,这才是眼下最要命的问题!” “孙市长,你今天在会上的那番话,说得很好听,很提气。” “可光有决心,解决不了这三万多人的饭碗!” 孙连城迎着他逼人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地回答。 “所以,我们才要去。” 车子,就在这时,拐过一个巨大的弯道。 下一秒,车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第337章 削山为殿,民脂为油! 远处,一座连绵的山体,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断裂。 整个山头,没了。 像是被某个神话里的巨人,用斧头硬生生削平。 平整出来的巨大台面上,一片极具科幻感的建筑群拔地而起。 通体的玻璃幕墙,在吕州灰蒙蒙的天空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 它就这么矗立在满目疮痍的工业废土之上,像一块掉落在垃圾堆里的钻石,荒诞到了极点。 “到了。” 庞国安指着那片建筑,声音里透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麻木与讽刺。 “吕煤的新办公区。” 吴亮下意识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瞳孔在收缩。他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他从卷宗里看到的事实。 “市长,资料显示,为了建这片办公区,吕煤集团削平了半个山头。光是土方工程,就用了一年。” 一直闭目养神的孙连城,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那个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建筑上。 眼神里没有所谓的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冰海。 饶是孙连城早已通过那份触目惊心的财务报表,对吕煤的糜烂有了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脏狠狠一坠。 这哪里是煤矿办公区的大门。 分明是某个顶级私人会所的入口。 巨大的花岗岩雕砌门楼,宽得夸张,上面“吕州白塔山煤业集团”九个烫金大字,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眼晕。 门楼两侧,是精心养护的坡地园林,栽种着许多吴亮都叫不出名字的名贵树种。 甚至,还引了山泉水,造出了一挂人工瀑布,正哗哗作响。 那水声,在此刻听来,无异于钞票燃烧的声音。 透过门楼,一条宽到足以并排跑八辆车的柏油路,油光锃亮,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道路尽头,那座通体玻璃幕墙与钢结构的大楼,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吕州的天空。 “这……” 后排的秘书吴亮,喉咙发干,只觉得一股凉气涌上心头。 “操。” 他死死咬住牙,才没把这个字骂出声。 “杨师傅,开进去。” 孙连城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声音依旧平稳。 可庞国安却听出了那平稳之下的一丝颤栗,那是极致愤怒被强行压制时的独有音色。 汽车平稳驶入。 门岗的保安一看到市政府的牌照,隔着上百米就挺直了身板,敬礼,然后飞快地按下了起降杆。 车轮碾过光洁如镜的地面,安静得可怕。 园区内,绿草茵茵,修剪得堪比高尔夫球场。 几只色彩斑斓的孔雀,正在草坪上悠闲踱步,对着这辆外来的奥迪,骄傲地开了个屏。 孙连城的目光,从那开屏的孔雀上扫过。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行数字。 吕煤集团,总负债四十七亿。 拖欠职工工资、医药费、养老金,合计一点八亿。 何其讽刺! 孙连城看着那如同宫殿般的主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着金钱的光泽。 “这就是那个发不出工资的吕煤?”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刀,刮在庞国安的脸上。 庞国安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这是前几年,煤炭行情好的时候修的。” “说是为了提升企业形象,招商引资。” “提升形象?” 孙连城冷笑一声。 “我看是提升某些人的享受吧。” 汽车在一片音乐喷泉广场前绕过,最终停在了主楼门前。 吕煤集团的董事长童维康,一个体型肥硕的胖子,早已带着一众高管在台阶下等候。 车一停稳,他便满脸堆着热情的肥肉,快步迎了上来。 “孙市长!庞市长!欢迎,欢迎啊!欢迎两位领导莅临我们吕煤,指导工作!” 童维康伸出肥厚的手掌,恨不得直接给孙连城一个拥抱。 “童董。” 孙连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便即收回。 这个动作,让童维康的热情,瞬间冻结在脸上。 “今天来,是调研。”孙连城看着他,语气平淡,“不是视察,不要搞这些迎来送往。”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把现场喧腾的气氛浇得干干净净。 童维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滴水不漏的笑容。 “是是是,孙市长批评得对!我们这不是……太激动了嘛!” 孙连城没理会他的说辞,只是仰头,看了一眼这座高耸入云的大楼。 “童董,我听说,你们这栋楼,是削平了半个山头盖起来的?” 童维康的笑容,再次僵住。 他没想到,孙连城的第一句话,就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呃……呵呵,孙市长您真是消息灵通。”童维康眼珠一转,立刻编好了说辞,“当初主要是考虑安全。您知道,矿区地质不稳定,只有这白塔山顶是整块花岗岩,地基最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也是为了百年大计嘛!为吕煤的子子孙孙,留下一份万年牢的基业!” 他讲得大义凛然。 一旁的庞国安,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想呕吐。 去你的百年大计! 一个连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的企业,谈什么万年基业?! “是吗?”孙连城面露微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正好,进去看看。” “看看童董这份‘百年基业’,到底有多气派。” 说完,他不再看童维康,自顾自地迈步,走进了那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 只一步。 孙连城就停下了。 大厅内部的奢华,让他对这个词的认知,被再次刷新。 脚下,是能清晰映出人影的进口大理石。 头顶,是一盏由上千颗奥地利水晶拼接而成的巨型吊灯,光芒四射,亮如白昼。 正前方,是一个三层楼高的室内假山瀑布,水流哗哗作响,底下是一个巨大的锦鲤池,里面养着色彩鲜艳的肥硕锦鲤。 大厅正中,立着一尊巨大的黄铜奔牛雕塑,肌肉贲张,牛角冲天,每一寸线条都流淌着金钱的蛮横。 空气里,高级香薰的味道,混杂着金钱腐朽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孙连城缓缓转身。 他看着跟进来的庞国安,声音很轻。 “庞市长,看来我们市政府的办公楼,该重建了。” “跟童董这里一比,我们那办公楼,简直就是个贫民窟。” 庞国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童维康满头大汗,连忙解释。 “孙市长您说笑了,说笑了……我们这……就是个干粗活的地方……” “这些东西,其实没花多少钱的……都是……对,都是合作单位赞助的!” 第338章 一座皇宫,两个字的困难! “赞助的?” 庞国安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整个人都气笑了。 那压抑不住的笑声,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滔天怒火,在这过分空旷奢华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童董!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吗?!” “还是你觉得,孙市长是第一次下来调研,能被你这些鬼话糊弄过去?!” “这么大一栋楼,从削平山头开始,到里面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金碧辉煌得快要闪瞎我的眼,你现在跟我说是赞助的?” “哪个合作单位这么有钱,这么有善心?!” 庞国安上前一步,几乎是指着童维康的鼻子。 “你把他叫过来!我当着孙市长的面,亲自给他发个‘吕州活菩萨’的锦旗!” 童维康脸上那堆积的肥肉,此刻正剧烈地颤抖着,油亮的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一颗接着一颗滚落下来,顺着他肥厚的脸颊,没入衣领。 他的目光投向了孙连城。 他多么希望这位新来的市长能开口,哪怕只是轻飘飘地打个圆场,给他一个台阶下。 然而,孙连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无波。 “童董。” 孙连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带任何情绪,却让现场所有吕煤的高管,都感到一阵胸闷气短。 “既然来了,就别在门口站着了。” “带我们去会议室。” 孙连城说着,目光扫过那尊肌肉贲张的黄铜奔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今天来,不是来参观你们这座‘皇宫’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是来听你们,谈谈吕煤的困难。” “皇宫”与“困难”。 这两个词,像是两记无形的耳光,左右开弓,狠狠抽在童维康和身后一众高管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童维康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这位新市长,从踏入这扇门的第一秒起,就已经给吕煤,给他童维康,定了性。 警告他,别再耍任何虚头巴脑的花样。 “是,是,孙市长教训得是,庞市长,这边请,这边请。” 童维康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连忙九十度弯下腰,那圆滚滚的身体几乎对折,在前面引路。 刚才那意气风发的背影,此刻只剩下掩饰不住的心虚和狼狈。 一行人走向电梯间。 四部电梯,全部是全景玻璃的观光梯。 平稳上升中,整个用钱烧出来的吕煤总部园区,尽收眼底。 远处的办公楼群设计前卫,近处的花园里,有人工湖、观景亭、甚至还有一座小型的九曲回廊桥,湖水清澈,绿草如茵,完全不像一个重工业国企,反倒像个五星级的度假村。 庞国安站在孙连城身侧,看着窗外的“盛景”,眼角余光偷偷瞄了瞄身旁这位新市长。 孙连城面色如常,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寻常风景,不值一提。 可庞国安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个预感。 今天这场调研,恐怕要在这吕州,掀起一场谁也预料不到的滔天巨浪。 电梯门无声滑开。 门外,是一条宽阔得能跑马的走廊。 看到走廊的瞬间,庞国安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再次失控。 地面铺着厚重到能吸收一切声音的顶级纯羊毛地毯,一脚踩上去,绵软得几乎要陷进去。 墙壁,不再是楼下那种贴皮的货色,竟是用一整块一整块的红木拼接而成,表面打磨得油光锃亮,在灯光下反射出温润厚重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木材独有的沉郁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薰味道,奢靡到令人窒息。 庞国安的额角,汗珠已经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 他当了这么多年常务副市长,自认见过些世面,可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依然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他再次看向孙连城。 孙连城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任何情绪。 他只是走着。 看着。 每一步都踩得无声,却都像踩在了童维康的心脏鼓点上,让他每走一步,脸色就更白一分。 终于,一行人停在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前。 门,同样由整块红木雕琢而成,上面用黄铜镶嵌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第一会议室。 童维康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亲自上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孙市长,庞市长,里面请。”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门后的景象,让始终不动声色的孙连城,目光终于微微一凝。 第一会议室的奢华,已经彻底超越了语言所能描述的范畴。 一张足以容纳三十人的环形会议桌,材质是顶级的巴西花梨木,桌面光洁如镜,清晰地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由无数片天然云石拼接而成的巨大吊灯。 围绕着会议桌的,是二十几把从德国进口的真皮座椅,庞国安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低调奢华的品牌LOGO,他知道,这样一把椅子,市价在六位数以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每一把座椅的扶手上,都镶嵌着一个精致的液晶触控面板。 按摩,加热,通风,一应俱全。 会议室尽头,是一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超大液晶显示屏,此刻正静默地播放着吕煤集团的宣传片,配乐激昂,画面堪比好莱坞大片。 而另一侧的落地窗外,就是被削平的山头和远方连绵的群山。 站在这里,手握一杯热茶,俯瞰群山,确实有一种将天地踩在脚下,指点江山的错觉。 孙连城和庞国安在主位坐下。 两位穿着定制旗袍、身材高挑的服务员立刻上前,无声地为他们斟上热茶。 孙连城看都没看茶杯一眼。 童维康和他的一众高管,则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身体僵硬地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在大堂那番敲打,已经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孙连城环视一周,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只吐出三个字。 “开始吧。” 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如同冰珠落入玉盘。 童维康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巨大的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了一个制作精美的PPT。 标题用醒目的艺术字写着:《凝心聚力,共克时艰——吕州白塔山煤业集团脱困转型工作汇报》。 “尊敬的孙市长,庞市长,各位领导……” 第339章 完美解决方案?孙市长请您批准 童维康清了清嗓子。 他用一种刻意压抑着悲情的语调,开始了的他的表演。 “首先,我代表吕煤集团三万七千名干部职工,对市委、市政府长期以来给予我们的关心和支持,表示最衷心的感谢!” “近年来,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们吕煤集团全体同仁,迎难而上,奋力拼搏,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基本保证了生产的稳定和职工队伍的安定……” 孙连城面无表情。 他的手指在光洁如镜的桌面上,一下,一下,无声地敲击着。 身旁的庞国安,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要化为实质。 压力穿透空气,落在了童维康的身上。 他匆匆结束了空洞的开场白,直接切入了正题。 “但是,同志们,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我们吕煤,已经走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悲壮。 PPT上,一张张数据图表触目惊心。 “这是集团近五年的负债,截止上个季度,总负债高达四十七亿元!资产负债率,超过百分之一百八十!” “我们现在,每一天睁开眼,都在为银行烧钱!” “这是我们的产能数据!超过百分之六十的矿井,处于半停产状态!开一天工,就亏一天钱!” “这是我们的职工结构!三万七千名职工,四十五岁以上的,占了七成!还有近八千名退休和工伤人员需要供养!每年光是发养老金和抚恤金,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童维康越说越激动,甚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肥胖的身体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市长,各位领导!不是我们不努力,是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们就像一个得了癌症的巨人,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在衰竭,都在腐烂!光靠我们自己,根本没有活路!” 他说到这里,眼眶竟然真的红了,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为了给企业找出路,为了给这三万七千名兄弟一个交代,我们想了无数办法,跑断了腿,磨破了嘴!” “我们也尝试过自己搞转型,搞多种经营,开了养猪场,办了水泥厂,结果呢?” “全部亏得一塌糊涂!” “我们甚至想过,干脆申请破产清算!一了百了!” “可是,”童维康话锋陡然一转,脸上是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绝。 “我们不能啊!” “我们要是破产了,这三万七千名跟着企业干了一辈子的工人兄弟,怎么办?他们背后的十几万家属,怎么办?” “这会给市里,给社会,造成多大的稳定压力?” “所以,我们只能咬着牙,硬挺着!哪怕是砸锅卖铁,哪怕是背着一身骂名,我们也要想办法,把这个家给撑住!” 这番表演,功力深厚,直逼影帝。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那栋奢华如皇宫的办公楼,恐怕连孙连城都要被他这番声泪俱下的哭诉,给打动几分。 恰在此时,坐在童维康身旁的一位分管生产的副总,严丝合缝地接过了话头。 “孙市长,庞市长,童董事长说的,都是实情。” “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船大难掉头’。进行技术改造和产业升级,需要投入的资金是个无底洞,我们根本拿不出来。” “所以,经过我们班子反复研究,慎重讨论,我们一致认为,目前对吕煤来说,最好的,也是唯一可行的出路——” “就是引入有实力的战略投资者,进行整体的并购重组!” 图穷匕见。 这出精心排练的大戏,终于演到了最关键的一环。 另一位财务总监立刻补充:“我们前期接触过几家外地投资公司,但他们一看到我们这么大的债务包袱和人员负担,都打了退堂鼓。” “他们有的要我们剥离债务,只要干净资产。有的只肯接收一半人员,剩下的要我们自己安置。” “这些条件,我们根本不可能接受!这是对我们吕煤三万七千名职工的不负责任!” 铺垫,已然足够充分。 最后的临门一脚,还是由董事长童维康来完成。 “就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汉东油气集团,向我们伸出了援手!” 童维康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无限感激。 “他们是省属大型国企,有实力,有担当!” “他们提出的方案,简直就是为我们吕煤量身定做!全盘接收所有债务,全员接收所有在职和退休职工!保证一个不下岗,工资待遇不降低!” “孙市长,庞市长!” 童维康激动地再次起身,对着孙连城和庞国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哪里是并购啊!这分明是来给我们送温暖,来救我们三万七千名职工于水火的活菩萨啊!” “我们恳请市委、市政府,能够从吕州发展和稳定的大局出发,尽快批准这个方案!” “再拖下去,我们吕煤,就真的要垮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群高管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对着孙连城和庞国安,深深鞠躬,异口同声。 “恳请市领导,批准方案!” 第340章 你管这叫刁民?我下去会会咱们的功臣! 那场面,悲壮,恳切,充满了为了企业和职工甘愿牺牲一切的伟大情怀。 整个会议室,只剩下他们沉重的呼吸声,和孙连城指尖早已停止的敲击。 孙连城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人,眼神平静。 好一出精心排练的悲情大戏。 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把汉东油气集团这张牌,光明正大地打出来。 童维康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吕煤的高管,都用一种充满期盼的眼神,紧紧盯着孙连城。 他们在等。 等着这位新市长,为他们“深思熟虑”的方案,盖上那个至关重要的章。 孙连城终于放下了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竟然缓缓地,鼓起了掌。 啪。 啪。 啪。 掌声不重,一下一下,却像是耳光,精准地抽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脸上。 “说得好。” 孙连城看着童维康,似笑非笑。 “童董事长这番话,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如果不是知道的,还以为这里不是企业的工作汇报会……” “是话剧表演呢。” 童维康脸上那悲天悯人的神情,瞬间僵住。 “各位同志的意见,我听到了。” 孙连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大家为了企业脱困,确实是想了很多办法,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他先是给予了不痛不痒的肯定。 童维康等人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 然而,孙连城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刚刚浮起的笑容,冻结在了他们肥硕的脸上。 “不过。” 孙连城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一道锋芒。 “我有一个问题。” “既然集团已经到了资不抵债,难以为继的地步。”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这些衣着光鲜、油光满面的高管,然后用手指了指窗外那片奢华的办公园区。 “那我们现在开会的这栋楼,是哪来的钱盖的?” “我们脚下这块地,削平一个山头,又是哪来的钱?” “还有楼下那些,又是体育中心,又是人工湖的……”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刀,一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用无数谎言堆砌的华丽外衣! “这些钱,如果都用在技术改造上,用在安全生产上,用在改善一线职工的工作环境上……” “我们吕煤,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一连串的质问,字字如锤,狠狠砸在童维康等人的心口。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童维康那张肥胖的脸,血色瞬间褪尽,额头上的冷汗聚成豆大的汗珠,沿着他颤抖的脸颊滚落。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个尴尬到窒息的时刻,会议室的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撞开! 一个工作人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童……童董!不好了!” “工人们……工人们把办公楼给围了!” “什么?!” 童维康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慌什么!外面有多少人?”他厉声嘶吼,试图用音量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惧。 “不……不知道……”那名工作人员声音发抖,“黑压压的一片,把大楼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他们说……说要是敢卖矿,就跟我们拼命!”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声情并茂哭穷的吕煤高管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交头接耳,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庞国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角朝下望去。 只一眼,他那张素来刚硬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凝重。 楼下那片原本宽阔的广场,此刻已经被彻底淹没。 人山人海。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混杂着愤怒、迷茫与绝望的神情。 更多的人,正从矿区的各个方向,像黑色的潮水,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 那攒动的人头,像一片正在涨潮的黑色海洋,随时可能将这栋孤零零的办公楼彻底吞噬。 “胡闹!” 庞国安低声咒骂了一句,立刻转过身,对他自己的秘书厉声吩咐:“快!给市局打电话!让他们马上组织防暴力量!就说这里发生了重大群体性事件,火速增援!” 他的秘书不敢怠慢,立刻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拨号。 整个会议室,只有一个人,依旧安坐如山。 孙连城。 他甚至没有起身去看窗外的景象,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孙市长!您看这……”童维康急得满头大汗,六神无主地看向孙连城。 “现在怎么办?这群刁民,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刁民?” 孙连城放下茶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让童维康心头猛地一跳,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童董事长,他们不是刁民。”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份量。 “他们是吕煤的职工。” “是为这家企业奉献了青春,甚至几代人血汗的功臣。” “他们现在堵在这里,不是为了闹事。” “他们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饭碗,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孙连城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动作从容不迫,一丝不乱。 “走吧。” “我们下去,见见他们。” “什么?!”童维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孙市长,这……这万万不可啊!下面情绪激动,万一伤到您……” “是啊,孙市长,太危险了!”其他高管也纷纷尖叫起来,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恐惧。 他们怕的不是孙连城受伤。 他们是怕自己被愤怒的工人群殴致死! “放心。” 孙连城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我相信,吕煤的工人,是讲道理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群吓破了胆的蛀虫,径直朝着会议室门口走去。 庞国安的眼神复杂地看了孙连城一眼,最终,也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 这个新来的市长,面对如此棘手的滔天巨浪,究竟要如何收场。 第341章 他独自一人,走向万丈狂澜! 办公大楼,一楼大厅。 空气黏稠,混杂着汗味与恐惧。 几十名保安手里的盾牌在抖,警棍的握柄已被冷汗浸透。他们组成的人墙,在巨大的玻璃门后,像一张随时会破裂的纸。 门外,是山呼海啸。 “不许卖矿!还我饭碗!” “领导滚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张张扭曲的脸孔,因愤怒而充血,几乎要从玻璃上渗透进来。无数拳头凶狠地砸在门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砰、砰”声。 孙连城走到门前,没有看那些发抖的保安,视线落在一旁脸色惨白的童维康身上。 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把门打开。” “市……市长……”童维康的牙关在激烈地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孙连城侧过头,终于正眼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威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再说一遍。”孙连城的声音很轻,“把门,打开。” 童维康再不敢有半秒迟疑,几乎是尖叫着对保安队长下令。 “开……开门!” 沉重的玻璃门,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个缺口出现。 门外鼎沸的声浪,找到了宣泄口,化作实质的音波洪流,瞬间冲垮了大厅里脆弱的平静。 门外的工人们看到大门敞开,先是短暂的错愕。 下一秒,积压的怒火彻底引爆,人群如开闸的黑色潮水,咆哮着向门口涌来! “大家静一静!” 孙连城从一名保安手里接过扩音喇叭,没有半分停留,独自一人,走出了大门。 他走下台阶。 他将自己,放在了数千名愤怒工人的最前方。 “各位工友,各位师傅。” 孙连城开口了。 他的声音透过喇叭,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压过了现场狂躁的嘶吼与呐喊。 “我是吕州市新来的市长,我叫孙连城。” “我知道,你们今天站在这儿,心里都窝着火,都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们要一个说法,对不对?” 人群安静了许多,没人回答,但最前排的许多人,都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好。”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千钧。 “今天,我这个市长,就站在这里。” “你们有什么话,有什么委屈,有什么要求,对着我说。” “我,听着。” 人群彻底静了下来。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不敢置信。 这个市长……他……他真的敢站出来听他们说话? “现在,请你们选出几个代表。”孙连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条理,“有什么话,当着所有人的面,也当着我的面,说清楚,讲明白。” 人群中一阵低声的骚动和推举。 很快,几个皮肤黝黑、筋骨粗壮的中年男人,在工友们的注视下,迟疑着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眼角刻满了深刻皱纹的汉子,眼神里全是审视和戒备。 孙连城注视着他,主动开口,语气温和了些。 “这位同志,您怎么称呼?” 那汉子似乎没想到市长会主动问他,愣了一下。身旁的工友在他后腰推了一把,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腰杆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 “我叫王铁山,掘进一队的队长!” “王队长。”孙连城点了点头,“说吧,你们今天这么多人堵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铁山锐利的目光越过孙连城,刮过他身后那群惊慌失措的吕煤领导,眼神里闪过浓重的不屑与悲愤。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与孙连城之间的距离,不足两米。 “孙市长!”王铁山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那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激动,“我们听说,您今天来,就是来判我们吕煤死刑的!” “我们还听说,这帮狗娘养的领导,在跟您哭穷,说我们吕煤烂透了,活不下去了,只有卖给汉东油气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的音量节节攀升,最后一句,几乎是撕心裂肺的怒吼。 “放他娘的狗屁!” 一句粗口,平地炸雷! 跟在后面的童维康等人,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褪得没有一丝血色。 庞国安眼神一厉,不断对秘书使眼色,催促他的人快点。 孙连城却只是抬了一下手,一个简单的手势,便制止了庞国安那边所有的小动作。 他看着双目赤红的王铁山,眼神里竟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像是在说: “继续。” 王铁山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因常年身处黑暗井下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此刻迸射出骇人的光。 “孙市长!我们不信这帮领导!” 他的声音沙哑,却吼得整个广场嗡嗡作响。 “他们只会骗!只会哄!今天说得比唱得好听,明天就能把我们几万兄弟卖个精光!” “对!不能信他们!”人群中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附和。 “好。”孙连城点头,依旧没有反驳,“那你们具体说说,不信他们什么?” “他们说企业要垮了,要活不下去了!” “那我问你,”他猛地扬起手中的工资条,那张薄薄的纸,在他颤抖的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企业都要垮了,他们凭什么,还能住着上千万的别墅,开着上百万的豪车?” “企业都要垮了,他们凭什么,还能把自己的亲戚,一个个都安排进后勤、采购这些肥得流油的部门?” “企业都要垮了,”老工人的声音,陡然变成了嘶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那我们这三万七千个拿命在井下挖煤的工人,又算什么?!” “难道,我们就是活该被他们卖掉的,一群牲口吗?!” 最后一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黑压压的人群,瞬间被点燃了。 “对!我们不是牲口!” “不能就这么把我们卖了!” 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第342章 市长之怒:谁敢称我的人民为刁民! 这声嘶吼,是一颗火星,彻底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不能卖!”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路!” “打倒贪官!还我们血汗钱!” 愤怒、绝望、不甘,所有被压抑的情绪,此刻都汇聚成恐怖的声浪,要将这栋富丽堂皇的大楼掀翻。 大堂里的空气,紧张到几乎凝固。 童维康和他那群高管面如死灰,两股战战,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庞国安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躲在孙连城身后,对着还在哆嗦着打电话的秘书低吼:“人呢!市局的人是死绝了吗!怎么还没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安静!” 孙连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竟真的镇住了鼎沸的人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孙连城,动了。 他迈开脚步,缓缓上前。 他没有去安抚人群中那个涕泪横流的老工人。 他只是伸出手,从那只因过度用力而青筋虬结的手中,轻轻接过了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工资条。 一张三个月前的工资条。 应发金额,两千三百元。 扣除林林总总的费用后,实发金额,八百六十二块五。 孙连城的目光,死死钉在这串数字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秒,孙连城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毕生难忘的动作。 他对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工人。 对着他身后那数百名同样满脸沧桑、眼中含泪的煤矿工人。 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鞠躬。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呆住了。 市长……给工人鞠躬? 这怎么可能?! 就连刚才情绪最激动的王铁山,也愣在原地,满腔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错愕和不知所措所取代。 孙连城直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 “对不起。” “是我来晚了。” “是我们政府的工作,没有做到位。” “让大家,受委屈了。” 没有半句辩解,没有丝毫推诿。 他将所有的责任,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人群中,开始传来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许多常年在井下流血流汗不流泪的钢铁汉子,在这一刻,通红了眼眶。 他们见过太多高高在上的领导,听过太多冠冕堂皇的屁话。 却从未有任何一个人,用这样一种方式,承认他们的委屈。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大家的诉求,我也都听到了。” 孙连城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 “关于吕煤的并购重组,我今天,可以代表市政府,向大家做一个承诺。”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在没有把所有问题都调查清楚之前!” “在没有拿出一个能让绝大多数职工都满意和接受的安置方案之前!” “这个并购,绝不会启动!” “任何想把我们吕煤的工人当成包袱甩卖掉的企图,休想得逞!” 这番话,字字千钧,狠狠砸进了每个工人的心里。 那股即将失控的暴戾之气,肉眼可见地消散了。 就在孙连城准备让工人选出代表,进行下一步沟通时。 “让开!都他妈让开!” 一阵刺耳的呵斥声从大门外炸响。 几十名穿着防爆服,手持盾牌和警棍的警察,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粗暴地推搡着人群。 为首的,是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警官,吕州市公安局白塔分局局长,齐力强。 “干什么呢!聚在这里想闹事吗?!”齐力强挥舞着警棍,声色俱厉地咆哮,“谁带的头?给我站出来!” 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冰封。 工人们的脸上,重新浮现出戒备与愤怒。 齐力强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困”的庞国安,屁颠屁颠地冲过去。 “庞市长,您受惊了!这帮刁民,交给我们,保证给您处理得干干净净!” 说完,他猛地转身,对着手下大喝:“还愣着干什么!把带头的那几个,都给我铐起来带走!” 几个警察立刻凶神恶煞地扑向王铁山。 “住手!” 一声断喝,冰冷如刀。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原地。 齐力强循声望去,这才看到站在庞国安身旁,那个面孔陌生的领导。 他愣了一下,随即眉头一皱。 “这位领导怎么称呼?这里是警察办案!” “你问我是谁?” 孙连城走上前,一步,一步,逼近齐力强。 那无形的强大气场,压得齐力强下意识地连连后退。 “我叫孙连城。”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吕州市,市长。” 轰! 齐力强脸上的嚣张跋扈,顷刻间被无边无际的恐惧吞没,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孙……孙市长……我……我……”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对人民群众动手?” 孙连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把这些维护自己合法权益的工人,称作‘刁民’?” “你身上这身警服,是党和人民给你的!不是让你拿来作威作福,欺压百姓的虎皮!” 孙连城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句比一句诛心! “我不管你背后站着谁,有什么靠山。” “从现在起,你,被停职了。” “回去,写检查!等候市纪委的调查!” 齐力强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孙连城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那群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无以复加的工人们。 他脸上的冰冷散去,声音重新恢复了温和。 “各位工友,今天,让大家受惊了。” “我刚才的承诺,依然有效。” “给我一周的时间。” “一周后,还是在这里,我会亲自组织对话会,把所有相关部门的领导都叫来,和你们的代表坐在一起,把所有问题,都摆到桌面上谈!” “我向大家保证,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 说完,他对着人群,再次深深鞠躬。 人群,长久地沉默着。 良久,黑压压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那条路,通往大门,通往门外的阳光。 孙连城与满脸凝重之色的庞国安,在数百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了这栋压抑的大楼。 在刚才的混乱中,无人注意,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挤到吴亮身边,将一个硬邦邦的小纸团,飞快地塞进了他的口袋。 第343章 背后势力和一张纸条 孙连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 数百名警察,数千名工人,目光如炬,汇成两道人墙。 他就这样,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穿过那道被强行分开的人墙,走向自己的专车。 整个过程,他的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 没有一丝慌乱。 没有半分迟疑。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镇定,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也是最强硬的宣言。 庞国安紧紧跟在后面,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孙连城的背影。 这一刻,他才悚然惊觉,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彻底看错了这个新来的市长。 他不是什么横冲直撞的愣头青。 更不是传闻中那个只爱看星星的“天文爱好者”。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过江猛龙! 两人一前一后,分别上了各自的座驾。 吕煤集团的董事长童维康,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想凑上前去。 他想解释。 然而,司机杨建国只是从后视镜里递过去一个眼神,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童维康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再不敢上前分毫。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注视。 黑色的奥迪A6,在工人们自动让开的通道中,缓缓驶离。 车窗外,是一张张激动、感激、重新燃起希望的脸。 车窗内,孙连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种比冰山更冷,比深海更静的沉寂。 他知道。 自己今天,赌赢了。 用一场近乎完美的政治表演,他暂时收拢了吕煤三万七千名职工的人心。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真正的,不死不休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这一步,等于将自己彻底推到了吕州市背后那张巨网的中心——汉大帮及其掌门人余乐天的对立面。 吕煤被汉东油气集团并购的方案,已在常委会上初步通过。 没有足以掀翻桌子的力量出现,这个结论就不可撼动。 一个星期。 他只有七天时间。 七天之内,他必须找到那枚能够撬动整个吕州棋盘的,最关键的棋子。 秘书吴亮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后背依旧是僵直的。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于他这个书生而言,冲击力堪比一场精神海啸。 他感觉自己像是亲历了一场战争。 而坐在后排的那位市长,就是这场战争中,算无遗策、定鼎乾坤的唯一主帅。 “市长,喝口水。” 吴亮回过神来,连忙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水,他想拧开瓶盖,手指却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成功,恭敬地递到后排。 孙连城接过了水,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目光幽深。 今天这场工人聚集事件,若说背后没人组织,没人通风报信,绝无可能。 背后的人是谁? 想达到什么目的? 是敌是友? 另外,在刚才的混乱中,一个细节被他捕捉到了。 当警察冲进来时,庞国安那个秘书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是如释重负。 而吕煤董事长童维康,在看到警服后,那几乎要瘫软的身体,重新挺直了。 这一切都说明,报警,或许真是庞国安情急之下的应对。 但警察出现得如此迅速,如此“恰到好处”,并且用最粗暴的方式激化矛盾,打断他与工人的对话…… 这背后,若说没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精准操纵,孙连城第一个不信。 他们在怕。 怕自己从工人的嘴里,听到更多不该听到的真相! 有趣。 真是有趣。 一场小小的座谈会,竟炸出了两股截然不同的势力。 吕煤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深,还要浑。 “小吴。” 孙连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啊?孙市长,您说!”吴亮像被电了一下,立刻坐直了身体。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孙连城闭着眼睛,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吴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是市长在考校自己,更是自己能否真正走进市长核心圈的终极考验。 他咽了口唾沫,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孙市长,我觉得,今天吕煤领导班子的那场汇报,并不真实。” “他们只谈困难,不谈原因;只讲负债,不讲资产去向;只吹捧汉东油气的方案,却对并购的巨大风险和工人的真实诉求,避而不谈。” “这根本不是汇报工作。” 吴亮一字一顿,说出自己的判断。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孙连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很淡,却意味深长。 “那工人们呢?”他又问。 “工人们的诉求,其实很简单。”吴亮的声音变得沉重,“他们不是反对改革,他们是怕被当成垃圾一样,不明不白地扔掉。”“他们要的,不是保住那个虚无缥缈的铁饭碗,而是最基本的……知情权,和被当人看的尊重。” “说得好。” 孙连城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出吴亮紧张的脸。 “知情权,和被尊重的权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这,才是我们所有工作的根。” 车内的气氛,缓和下来。 吴亮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了些许。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有个东西。 他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掏了出来。 是一个被捏得死紧的,小小的纸团。 吴亮愣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 他猛然想起,在刚才人群的推搡与混乱中,似乎确实有个瘦小的身影,狠狠撞了他一下。 当时只以为是意外。 现在看来…… 他急忙将纸团展开。 上面没有手写的字。 只有一行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小小的字符。 一个邮箱地址。 和一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密码。 吴亮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他猛地抬起头,通过后视镜,看向后排的孙连城。 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询问。 孙连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伸出了手。 吴亮连忙将那张薄薄的纸条,用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孙连城接过纸条,指尖在那行打印的字符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感受那凹凸不平的触感。 “市长,这……”吴亮的声音干涩发紧。 “收好。” 孙连城将纸条折起,递还给吴亮,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 “回去之后,上网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礼物。” “是!”吴亮用力点头,将这张可能引爆吕州的纸条,小心翼翼地、郑重地,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孙连城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那张写着邮箱和密码的纸条,就是一颗棋子。 一颗不知来路的棋子,自己跳上了棋盘。 是谁? 是某个良心未泯,不愿同流合污的吕煤中层? 还是某个掌握了核心秘密,却又不敢亲自下场的关键人物? 又或者…… 是某个想借自己的刀,来杀童维康,从而取而代之的野心家? 孙连城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管你是谁。 也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这步棋,下得很好。 我,收下了。 第344章 杀局已布,全城皆是磨刀声! 同一时间。 跟在孙连城车后不远处的另一辆奥迪A6里。 常务副市长庞国安,死死靠在后座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怒意。 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意外。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次陪同新市长走的过场。 只要按着余书记那边定好的调子,把吕煤的“病情”说清楚,再把汉东油气这副“良药”捧出来,事情就能顺理成章。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那群平时温顺得像绵羊一样的工人,竟然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孙连城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借着工人围堵的机会,反客为主,给自己立下了一块“为民请命”的牌坊。 而自己,竟然成了他表演时最可笑的背景板和垫脚石。 更让他胆寒的是,孙连城这个外来户,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硬生生把公安局的人给顶了回去! 还许下了一个“一周之约”! 这哪里是在解决问题? 这分明是在把火往自己身上引,是把整个吕州市政府,都架在火上烤! 吕煤和吕钢这两个改革项目,本是汉大帮与本土派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 孙连城凭什么敢在常委会已经通过的决议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吕煤项目已经失控。 那么,还没来得及上会的吕钢改革项目,会不会也发生变故? 庞国安越想,后背的冷汗就越多。 这个孙连城,手腕太滑,心肠太狠。 跟他斗,靠官场上那些老套路,根本行不通。 必须,换个玩法。 “给姚远打电话。”庞国安忽然开口,声音又急又沉。 秘书明显愣了一下。 姚远。 吕州腾龙钢铁集团董事长。 那个在吕州本土民营企业家里,能量最大,也最神秘的男人。 “就说,我找他。”庞国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老地方,晚上八点。” 秘书的心,猛地一跳。 “老地方”,是姚远在月牙湖畔的一处私人会所,从不对外开放,是庞国安与几个核心本土派大佬的秘密据点。 庞市长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是,老板,马上联系。” 车子,在市政府和市委大楼的岔路口,一左一右,分道扬镳。 一场围绕着孙连城,由不同势力主导的密会,正在这座城市上空悄然酝酿。 而此刻,风暴的另一个中心——吕州市政府大礼堂,好戏,才刚刚进入高潮。 …… 吕州市政府办公软件的招标说明会,最终还是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拉开了帷幕。 孙连城那番石破天惊的“道歉”与“宣战”,将一池静水彻底搅成浑汤。 主角提前退场,让精心设计好的剧本,变成了一纸废文。 但戏,还得唱下去。 毕竟,台下坐着的,是来自省内外十几家软件公司的代表,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 市政府秘书长丁元英,强打起精神走上主席台,试图用他那惯有的官腔,重新掌控会场节奏。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失败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那些西装革履的企业家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他们的脸上,是混杂着震惊、兴奋与审慎的复杂表情。 孙连城那番话,彻底打乱了他们原有的竞标策略。 “老李,你听见没?新来的孙市长,口气不小啊!” “何止是不小,简直是疯了!当众自揭家丑,还要立军令状,我跑了十几年项目,就没见过这种官!” “我看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有点虚。这种话,听听就行了,别当真。” “不一定。我倒觉得,这孙市长,是个狠人。他敢这么说,就证明他真想干事。吕州这潭死水,说不定真要被他搅活了。” “那我们的今后的报价策略,是不是得调整一下?原先准备的那些‘公关预算’,现在还用不用得上?” 各种窃窃私语,在会场里嗡嗡作响。 而坐在前排的“汉东信息”董事长王成栋,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已微微发白。 他原以为,这次吕州之行,不过是走个过场。 凭着他和余书记的关系,这个上千万的项目,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孙连城这不按常理的一通操作,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王总,这孙连城,什么来路?怎么跟个愣头青一样,一点规矩都不懂?”他身边的副总,凑过来低声问道。 王成栋将杯中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发出一声冷哼。 “愣头青?能坐到这个位置的,有几个是愣头青?” “他这是在演戏,演给所有人看。先把自己摘干净,摆出一副两袖清风的姿态。” 王成栋的目光,阴冷地投向了会场另一侧。 “我倒要看看,待会儿他那个‘关系户’上台,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会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作为本次招标会评委的吕州本土派和汉大帮的官员们。 他们同样在交头接耳。 本土派的几个局长,脸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孙连城这个外来户,一来就跟市委书记余乐天掰手腕,这戏,可比招标会有趣多了。 而汉大帮的成员们,则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同一个方向。 会场那个最安静的角落。 那里,坐着智慧盒子公司的董事长,蒋虹。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因为孙连城的讲话而激动,也没有因为周围的议论而紧张。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又或者说,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招标说明会,就在这样一种人人各怀心思的诡异氛围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第345章 我不谈技术,只谈权力的故事! 主席台上,市政府秘书长丁元英的脊背已经汗湿。 他感觉自己不像个主持人,更像个拙劣的裱糊匠,正拼命想把一栋已经从根基上裂开的房子,重新糊上太平的墙纸。 “咳,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麦克风传出的声音尖锐而干涩。 “各位来宾,请安静。” “刚才,孙市长已经为我们吕州未来的发展,指明了方向,也表明了我们最大的诚意。” 他试图把孙连城那番话定性为一次普通的官样文章,尽管他自己一个字都不信。 “下面,言归正传!” “有请第一家展示企业,汉东省金盾软件!” 掌声稀稀拉拉,透着一股敷衍。 一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上台,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的PPT背景,是酷炫但过时的旋转地球和光效,一开场就暴露了产品的审美。 他所展示的,是一套传统的OA办公系统。 功能不能说不全,技术也算成熟,但整个设计理念,都散发着一股属于上个世纪末的陈旧气息。 “……我们系统最大的优势,就是稳定、可靠!” “目前已在省内三十多个市县级单位应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金边眼镜在台上激情四射。 台下的企业家们却大多垂着眼皮,有人已经开始低头玩手机。 这种老掉牙的东西,在他们眼里连悬念都没有,唯一的变数,只在于它能把报价做得多低,回扣给得多高。 随后几家公司轮番登场,展示的产品大同小异。 无非是在传统的软件上,缝合上几个新模块,再画上一层花里胡哨的皮。 整个会场的气氛,变得昏昏欲睡。 直到,汉东信息产业集团的logo,出现在大屏幕上。 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为首的王成栋没有上台。 他只是往第一排中央的位置上一坐,身体陷入宽大的沙发椅,那只标志性的啤酒肚,便安稳地架在了大腿上。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舞台,而是将目光投向观众席。 那股无需言说的压迫感,已经替他宣告了结果。 汉东信息的技术总监,确实有两把刷子。 一套基于云架构的“智慧政务”平台,从概念上就碾压了前面所有对手。 大数据分析、移动办公、视频会议……所有时髦的词汇都被囊括其中。 演示流畅,科技感十足。 台下的气氛,终于被真正点燃了。 “厉害!居然上云计算了!” “汉东信息不愧是龙头,这技术实力,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没悬念了,今年的标,就是他们的。” 王成栋身边,几个小公司的老板立刻凑了上来,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王总,您这产品一亮,别人还玩什么啊!” “何止!我看那个从京州来的什么‘智慧盒子’,可以直接去车站买票了,简直是降维打击!” 王成栋听着这些话,肥硕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挤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开浮沫,眼神却越过人群,飘向了另一侧的官员席。 那里,丁元英,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丁元英没有扭头,只是在与身边人交谈时,手里的笔轻轻朝王成栋的方向,点了一下。 一个微不可察的动作。 王成栋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技术,他有。 关系,他通了天。 这个项目,他要定了! 就在此时,主持人拔高了声调,声音里带着刻意制造的激动。 “非常感谢汉东信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今天最后一家展示单位——来自京州的,智慧盒子科技有限公司!” 唰!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会场那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几个年轻人坐在那里,身上是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在一众西装革履的“精英”里,像是一群误入名利场的学生。 一个女人,从他们中间站了起来。 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职业套裙,气质清冷,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智慧盒子董事长,蒋虹。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迈开脚步,不快不慢,走向那个万众瞩目的舞台。 王成栋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一个小丫头,带着几个乳臭未干的学生兵,也想来吕州这龙潭虎穴里抢食? 痴人说梦。 他向后靠住椅背,双臂抱在胸前,换上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欣赏一出好戏。 他要亲眼看着,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过江龙”,是怎么在他这条“地头蛇”的地盘上,被活活淹死的。 本土派和汉大帮的官员们,也瞬间来了精神。 戏肉,终于来了。 他们要看看,这家和新市长孙连城牵扯不清的公司,到底能拿出什么东西。 更要看看,孙连城刚刚喊完“绝对公平公正”的口号,这场戏,到底打算怎么收场! 蒋虹,走到了舞台中央。 她没有躲在演讲台后面。 她静静地站在舞台的最前端,站在那束将她与台下所有人隔开的追光里,仿佛站在世界之巅。 她拿起麦克风,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从前排那些贪婪、算计、轻蔑的眼神,一直扫到后排那些麻木、期待、好奇的眼睛。 “大家好。”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是智慧盒子的蒋虹。” “今天,我们不谈技术,也不谈产品。” 她微微停顿,任由全场的错愕与不解发酵。 然后,她投下了一颗真正的炸弹。 “我们来谈一个,关于‘权力’的故事。” 第346章 电子镣铐!给吕州官场戴上紧箍咒! “权力?” 蒋虹的话仿佛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台下瞬间炸开一片压抑的嗡鸣。 “搞什么名堂?这不是软件说明会吗?谈权力?” “哗众取宠!一个卖软件的,不讲技术,开始讲故事了?” 汉东信息的董事长王成栋,嘴角咧开,毫不掩饰地对着身边人嘲讽:“产品不行,开始讲情怀,灌鸡汤了。这套路,老掉牙了。” 台上的蒋虹,对台下的嘈杂仿若未闻。 她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每个人,都活在权力的网络里。” “政府的权力,源于人民的授予。它的每一次运行,都理应在阳光下,接受监督。” “但在传统的行政体系中,权力的运行,是封闭的,是滞后的,是藏污纳垢的灰色地带。” 蒋虹的声音不快不慢。 “一份文件,从起草到下发,能在十几个领导的办公桌上睡上半个月。” “一个项目审批,要盖几十个章,能跑断企业家的腿。” “一笔扶贫款,在层层下拨里,能被扒掉好几层皮。” 她每说一句,台下官员席上,那些人的脸色就沉一分。 蒋虹说的不是故事。 而是他们每天都在亲历,甚至亲手制造的,那些摆不上台面的现实! “我们智慧盒子要做的,就是用技术,重构这一切。” 蒋虹的声音,骤然拔高,掷地有声。 她身后的大屏幕,瞬间点亮。 没有酷炫的动画,没有复杂的技术图表。 只有一个极其简洁,简洁到近乎朴素的操作界面。 “这就是我们为吕州市政府,量身定制的‘光明通’智慧政务系统。” 蒋虹拿起遥控器,轻轻一按。 “场景一:一份文件的旅行。” 屏幕上,一个虚拟流程图展开。 一份“关于申请棚户区改造专项资金的请示”文件,从区政府的办公桌上提交。 “传统模式下,这份文件要经过市府办公厅收文、分发,再到城建、财政等部门会签,最后由分管副市长和市长审批。快则一周,慢则石沉大海。” “但在‘光明通’里,会怎样呢?” 蒋虹再次按动遥控器。 文件提交的瞬间,同步推送给了所有相关责任人。 每个人的头像后面,都挂上了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时钟。 “系统会根据文件紧急程度,自动为每一环节设定死线。部门会签,不得超过24小时。领导审批,不得超过48小时。” “一旦超时,系统自动将该文件标记为‘红色预警’,同时抄送更高一级领导,以及纪委监委的监督系统。” “这意味着,任何一个环节的拖延,都将被精准记录,无可遁形。” “更重要的是,”蒋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利,“这份文件的所有流转记录,审批意见,包括修改的每一个标点,都将永久记录在区块链上。不可篡改,不可删除。” “谁签的字,谁就得负一辈子的责!” 话音砸下。 台下,针落可闻。 所有官员都感觉头皮阵阵发麻。 这哪里是什么办公软件! 这分明是给他们每个人,都焊上了一副透明的、永不松脱的电子镣铐! 王成栋脸上的嘲讽,僵住了。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小眼睛里,第一次,迸射出惊骇。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他终于懂了,蒋虹口中的“权力故事”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用技术锁死权力的,恐怖逻辑! “场景二:一个项目的落地。” 蒋虹不给任何人消化恐惧的时间,继续她的“审判”。 屏幕上,出现一个虚拟的“吕州市招商引资项目库”。 “过去,企业想来吕州投资,得找关系,托门路,挨个山头拜码头。信息壁垒,高不可攀。” “但在‘光明通’里,我们所有的土地资源、优惠政策、审批流程,全部公开,一览无余。” “企业只需在线提交申请,系统自动匹配最合适的园区和政策。所需材料,一次性告知。审批进度,实时可查。” “系统甚至会为每个重点项目,自动生成一份‘堵点’清单。” “哪个部门办事拖拉,哪个环节故意刁难,市长在办公室里,看得一清二楚!” “场景三:一笔钱的旅程。” 屏幕上,一笔虚拟的“吕煤集团职工安置专项资金”,从市财政账户划出。 那笔资金,像一条发光的数字河流,在无数账户间奔涌。 每一次流转,每一次分配,都被清晰地打上时间戳和地点戳。 “通过我们的数字人民币与区块链技术,我们可以追踪每一分钱的最终归宿。” “这笔钱,是进了下岗职工张三的口袋,还是转进了某个干部亲戚李四的账户,系统会给你答案。” “任何侵吞、挪用的企图,都会在第一时间,触发最高级别的警报。” 蒋虹的展示,还在继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空洞概念。 她只是用一个又一个,冰冷、残酷,却又直击灵魂的场景,向所有人展示了一种全新的,属于“上帝”的治理模式。 整个大礼堂,鸦雀无声。 那些来自省内外的软件公司老总们,一张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们引以为傲的技术,在蒋虹的系统面前,就是小孩子的弹弓,遇到了洲际导弹。 这不是迭代。 这是碾压!是毁灭!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女人敢一上台就谈“权力”。 因为她带来的,根本不是软件。 而是一件,足以荡平整个吕州官场生态的,终极武器! 王成栋无法控制地开始发抖。 他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看着台上的蒋虹,心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输了。 技术、理念、格局……一败涂地。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价格。 系统再牛,报价如果是个天文数字,市政府也用不起。 只要他们的报价比自己高,自己就还有一丝翻盘的机会! 就在这时,蒋虹的演讲,到了尾声。 “我的展示,到此结束。” 她平静地宣布。 “谢谢大家。” 当蒋虹说出最后那句话时。 台下,汉东信息的董事长王成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那张肥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条简洁到极致的绿色线条,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打通所有部门的数据壁垒?这怎么可能做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难题。 那更是对现有政府权力格局,最彻底,最野蛮的颠覆! 第347章 我不是来竞标的,是来砸场子的! 王成栋的失态,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因为这一刻,整个大礼堂,几乎所有人的反应,都和他一模一样。 震惊。 骇然。 不可思议。 尤其是那些来自政府各个部门的“一把手”,他们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贯穿一切的绿色线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逆冲而上,瞬间冻结了天灵盖。 打通所有部门的数据壁垒?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们每个部门手中那点被视若珍宝的“数据权力”,没了! 那点可以用来“拿捏”办事群众、可以用来“指导”投标企业的隐形资本,将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他们再也不能用“材料不齐”、“回去等通知”、“需要去隔壁大楼的XX部门开个证明”这样的话术,来享受那种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权力快感。 这个系统,对老百姓来说,是天降福音。 可对他们这些浸淫在旧规则里的官僚而言,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 “这……这是要我们的老命啊!” 规划局的局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声音嘶哑地对身旁的建委主任挤出一句。 建委主任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他眼神里除了忌惮,更多的是一种凶狠。 “这个女人,还有她背后那个孙连城……他们是想把我们吕州这片天,给捅个窟窿!” 角落里,市政府秘书长丁元英,额头的冷汗已经连成了线,顺着下巴滴落在笔挺的西裤上。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针对孙连城的“舞台”。 却做梦都没想到,孙连城根本没兴趣入席,而是直接从门外扔进来一颗足以炸平整个吕州的核弹! 他现在终于懂了。 孙连城开场那番话,不是宣言,是战书!是最后通牒! 说完就走,更不是怯懦,而是不屑! 不屑于和他们玩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阴谋诡计。 他要的,是用绝对的技术,将吕州这盘棋的规则,野蛮改写! “等一下!” 一个尖利的声音,打破了乱相。 汉东信息的董事长王成栋,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那张肥胖的脸因充血而涨成猪肝色,之前伪装的轻蔑与傲慢被撕得粉碎,只剩下嫉妒、愤怒与不甘交织成的扭曲。 “蒋总,是吧?” 王成栋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蒋虹身上,声音都变了调。 “你这个系统,确实很……新颖。”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 “但是!”他猛地拔高音量,“我想请问,你刚才演示的这一切,是真实的,还是科幻电影?!” “你凭什么保证,你能打通所有部门的数据壁垒?这背后需要市委市政府多大的行政推动力,你想过吗?这是你一家公司能做到的?” “还有!你这套系统的开发成本,恐怕是个天文数字吧?你们智慧盒子,一家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小公司,有这个实力?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你们和孙市长联手画出来的一张大饼,一个骗局!” 这不是质疑技术。 这是诛心! 是直指这一切不过是孙连城和智慧盒子联手上演的一出空手套白狼的戏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即将走下台的女人身上。 蒋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她平静地看着歇斯底里的王成栋,脸上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甚至还透出了一点东西。 一点,近乎悲悯的笑意。 “王总,您的问题,问得很好。” “但我想,您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卖产品的。” “我们是来……送礼的。” 说完,她不再看一眼面容瞬间凝固的王成栋,转身,走下讲台,身影决绝。 …… 接下来的唱标环节,彻底变得索然无味。 所有人都还被蒋虹那句“我们是来送礼的”的巨大谜团笼罩着,心神不宁。 各大软件公司轮流上台,公布自己的投标价格。 几百万。 几千万。 这些曾经在他们看来极具竞争力的数字,此刻,却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滑稽。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大家都只不过是陪客,所有人都在等着最后答案的揭晓。 终于,轮到了最后一家。 智慧盒子科技有限公司。 刹那间,全场的呼吸,都停了。 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系统,究竟会报出一个怎样惊世骇俗的价格。 然而,走上台的,并不是蒋虹。 而是智慧盒子的商务总监,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走到麦克风前,扶了扶眼镜,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职业性微笑。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大礼堂当场爆炸的话。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 “关于我公司‘光明通’智慧政务系统的投标价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震撼、期待、惊疑不定的面孔,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零元。” 话音未落,他紧接着补充道。 “因为,我公司董事会经过慎重研究,一致决定,将这套‘光明通’系统,无偿捐赠给吕州市人民政府,免费使用!” 轰!!!!!! 如果说,之前的技术展示是一颗炸雷。 那么此刻,这句“零元捐赠”,就是一颗在所有人脑子里直接引爆的,当量无穷的氢弹! 整个大礼堂,在经历了长达五秒钟的绝对沉静之后。 炸了! “什么?!零……零元?!” “疯了!智慧盒子的人都他妈疯了!” “捐赠?免费?!他们是来做慈善的?这他妈是在砸所有人的饭碗!” 汉东信息的董事长王成栋,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身旁的其他企业家们,也全都疯了一样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脸上写满了被羞辱的愤怒与荒谬。 “不公平!这绝对不公平!” “这是恶意竞争!这是在用资本扰乱市场秩序!这是不正当竞争!” “这不符合标书规定!他们的报价是零,应该算作废标!” “必须取消他们的资格!” “丁秘书长!我们要一个说法!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愤怒的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主席台上的市政府秘书长丁元英,席卷而去! 丁元英呆呆地坐在那里。 脸色惨白如纸。 他感觉自己不是坐在主席台上。 他是坐在一座即将被引爆的火山口上。 砸了。 孙连城…… 他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他把整个场子…… 都给砸了! 第348章 孙连城:这口黑锅,你背定了! 愤怒的声浪在大礼堂内冲撞,仿佛要将屋顶直接掀开。 十几家软件公司的老总们眼睛血红,将主席台围得水泄不通。 “丁秘书长!你必须给个解释!” 汉东信息的董事长王成栋,一巴掌狠狠拍在铺着红绒布的会议桌上,茶杯震得叮当乱响。 他那张肥脸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指着丁元英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这算什么?啊?!这算什么招标会?!” “我们熬了几个月,投了那么多人力物力,结果你们吕州市政府,就陪着一个‘智慧盒子’,给我们演了这么一出猴戏?!” “零元投标?免费捐赠?你们这是把我们的脸,按在地上踩啊!” “对!必须给说法!” “这是商业欺诈!我们要去省里告你们!” “丁秘书长!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一声声咆哮,一句句质问,字字句句,都在剐着丁元英的心。 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膜里全是尖锐的嗡鸣。 他从未想过。 自己亲手策划的一场“捧杀”大戏,最终竟会变成一个吞噬自己的火海。 他想解释,想安抚,却不知如何说起。 他能说什么? 说这一切都是市委余书记的安排? 说他自己也只是枚棋子? 这话只要说出口,他丁元英的政治生命,便在这一秒,画上句号。 “大家……大家冷静!听我解释!” 丁元英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徒劳地向下虚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有半分说服力。 “这件事……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我们……” “你们不知道?!” 王成栋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笑,直接打断了他。 “丁秘书长,你拿我们当三岁孩子糊弄?!” “这么大的事,他智慧盒子敢不跟你们市政府通气,自己拍板?” “我看,这就是你们早就串通好的剧本!” “先在台上唱一出大义凛然的高调,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我们所有人一脚踢出局!”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王成栋的话,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猜忌和怒火。 他们本就怀疑孙连城和智慧盒子的关系,此刻更是认定了,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对!就是他们串通好的!” “走!我们现在就去市委!找余书记评理去!” 眼看人群就要失控,丁元英急了。 他清楚,今天这事若处理不好,别说他这个秘书长,整个吕州市政府,都将沦为全省的笑柄。 “大家!大家!” 丁元英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语气近乎哀求。 “请相信我们市政府!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给台下的工作人员递眼色。 几个保安和工作人员总算反应过来,立刻冲上来,组成一道人墙,将丁元英护在身后,勉强格挡住那些几近疯狂的企业家。 “我宣布!今天的招标说明会,暂时到此为止!” 丁元英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这句话。 “关于后续的处理方案,市政府会尽快研究,并第一时间通知各位!” 说完,他在几名保安的簇拥下,从主席台的侧门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身后,是一片咒骂与咆哮。 …… 市政府秘书长办公室。 丁元英瘫坐在老板椅上,大口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一向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惨白。 完了。 全完了。 市委余书记和市长孙连城的神仙局里,自己成了第一个被献祭的炮灰。 今天这口黑锅,他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端着热茶,探着身子走进来。 “秘书长,您……您没事吧?” 丁元英没应声,只是伸出还在发颤的手,摸索着抓起桌上那台内线电话。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立刻把这个烫到足以将他烧成灰的山芋,原封不动地,扔回给孙连城! 电话响了很久。 久到丁元英的心跳都快停止时,才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孙连城那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 “喂,元英同志。” 这平静的声音,反而成了压垮丁元英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孙市长!出大事了!” “招标会……彻底砸了!” 他语无伦次地,将刚才会场上发生的一切,哭诉了一遍。 “那帮人疯了!扬言要去省里告我们!” “孙市长,您看这……这可怎么办啊?您快给我拿个主意吧!”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 丁元英握着听筒,紧张得忘记了呼吸。 他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孙连城能站出来,把这件事扛下去。 毕竟,智慧盒子是他的人,这个局,是他布的。 然而,孙连城接下来的话,却将他直接打入了冰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元英同志,不要慌。”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这件事,确实很突然,影响也很不好。” “但是,你要搞清楚一个问题。” “这次的办公软件招标采购,是市委常委会的决议。” “是在我到任吕州之前,就已经形成的政府决策。” “我今天去参加说明会,也只是作为市长,去支持一下我们市政府的工作。” “整个招标会的具体组织和实施,都是由你丁元英秘书长,在全权负责。” 孙连城的话音顿住。 每一个字,都让丁元英的心冷硬一分。 “所以,现在出了问题,你应该去找谁,汇报情况,请求指示,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一个市长能够处理的范畴。” “就这样,我还有一个会。” 说完,孙连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开口的机会。 “嘟……嘟……嘟……”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丁元英握着话筒,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他把电话挂了? 他就这么轻飘飘的,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一股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瞬间吞没了丁元英。 他终于懂了。 孙连城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刻。 就等着他丁元英,主动地,哭着喊着地,把这个足以炸翻天的烂摊子,亲手送到市委书记余乐天的面前! 第349章 书记震怒!孙连城,你敢掀我的桌子! 市政府秘书长办公室。 丁元英瘫在老板椅里,那件被冷汗浸透的衬衫,粘腻地贴在后背上,提醒着他还活着。 他死了。 不,是他的政治生命,在刚才那一刻,被宣判了死刑。 孙连城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他丁元英算什么? 一枚棋子?一个炮灰? 不,连炮灰都不如。 炮灰好歹能在棋盘上换掉对方一个兵,而他,只是那只用来擦拭棋盘的脏抹布,用完就扔,还得嫌恶地啐上一口。 什么常委会决议? 什么到任前就定下的? 什么只是来支持工作?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透着无耻! 这个招标会,从立项到执行,哪一个环节不是他丁元英鞍前马后,严格执行着余书记的意志? 目的只有一个,给孙连城挖一个惊天巨坑,让他当着全省同行的面,摔个狗吃屎! 结果呢? 坑挖好了,他丁元英自己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丁元英猛地从椅子上弹起,眼球里布满血丝,喉咙里挤压出野兽受伤般的嘶吼。 那部内线电话,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扑过去,指尖因为巨大的力量而发白,发狠地戳着按键,拨通了市委秘书长周德胜的号码。 这个锅,他绝对不背! 谁让他死,他就先咬下谁一块肉! “周秘书长!我丁元英!” 电话接通的瞬间,丁元英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利和颤抖。 “出事了!招标会,彻底完了!” 电话那头,周德胜的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丝毫温度。 “元英同志,别着急,慢慢说。” “智慧盒子!那个智慧盒子零元投标!他们要把整套系统免费送给我们!” 丁元英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那十几家公司的老板全疯了!把大礼堂的门都堵死了,喊着要去省里告状!说我们官商勾结,是诈骗!” 他吼完了,胸膛剧烈起伏。 周德胜沉默了足有五秒。 这五秒,丁元英听见了自己心脏撞击胸骨的闷响。 “孙市长知道了吗?” 这个问题,砸碎了丁元英刚刚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 “我……刚和他通过电话……” 丁元英的声音瞬间垮了下去,那股焚尽一切的怒火,在绝对的冰冷面前,只剩下一缕青烟。 “孙市长说……这事是他来之前就定下的……具体工作,都是我在负责……” 丁元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痛恨自己的软弱,却无法控制。 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 丁元英的耳膜里,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我知道了。” 终于,周德胜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元英同志,你先代表市政府,稳住企业家的情绪。告诉他们,市委高度重视,一定会给一个满意的答复。” “余书记那边,我会马上汇报。” “嘟…嘟…嘟…” 忙音响起。 丁元英握着听筒,身体的最后一点力气被抽干,轰然坐倒回椅子里。 全是废话! 官场上最标准、最正确、也最无情的废话! 稳住情绪?拿什么稳?拿他丁元英的项上人头去稳吗?! 孙连城那平静到冷酷的声音,周德胜那毫无波澜的官腔,在他脑中疯狂交织、回响。 一道刺骨的寒流,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头顶。 丁元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懂了。 他终于彻底懂了。 这不是一个局。 这是两个局! 是余乐天和孙连城,两个站在吕州权力顶端的男人,心照不宣地,联手为他丁元英挖的坟墓! 余乐天布下杀局,想让孙连城死。 孙连城将计就计,反手扔出一张谁也接不住的王牌,直接炸了场子! 然后,他孙连城拍拍屁股,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再顺水推舟,把这个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炸药包,稳稳地、精准地,一脚踢给了市委! 踢给了余乐天! 而他丁元英,就是孙连城起脚时,那只用来发力的脚! 球踢出去了,这只脚是骨折还是粉碎,谁又会低头看一眼? “孙连城……余乐天……” 丁元英的牙齿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咸腥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他双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地狱般的怨毒和疯狂。 …… 市委书记办公室。 余乐天背着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如同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俯瞰着这座运转在他意志之下的城市。 市委秘书长周德胜垂手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处,用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陈述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情况就是这样。” “丁元英同志的情绪已经失控,现场的局面,也很棘手。” “另外,今天吕煤那边……” 周德胜汇报完毕,便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下一步动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办公室里,余乐天纹丝不动,那张永远挂着温润笑意的脸上,此刻找不到任何表情。 金丝眼镜后的双眼,也平静得可怕。 许久。 他缓缓转身,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森然的冷光。 “好一个孙连城。”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踱步走回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缓缓坐下,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极有韵律地轻轻叩击。 “吕煤那边我们不用多管,自有人去着急。” “倒是今天的招标会这边,我们的新伙伴,让我有点意外。” “他算准了,我不敢接他这份‘大礼’。” “他在逼我。要么,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吕州站稳脚跟。” “要么,我就替他背上一个‘破坏营商环境、打压民营企业’的黑锅。” 周德胜知道,书记,动了真怒。 “他真以为,我余乐天在吕州这十年,是泥捏的?” 余乐天停下了叩击桌面的手指,眼神穿过周德胜,望向了门外。 那目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市政府大楼里,那个正在得意洋洋看戏的孙连城。 “既然他想把戏台搭起来。” “那我就陪他,把这出戏,唱得更大,唱得更绝!” 余乐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通知下去。” 他一字一顿,点了几个名字。 “令明,文博,建华……” 这几个人,无一不是汉大帮在吕州的绝对核心。 “半小时后,来我这里。” “开个短会!” 第350章 大家是不是忘了?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半小时后。 市委书记办公室。 浓郁的香烟辛辣气息混杂,盘旋不散,将一室沉闷压抑到了极点。 吕州市委书记余乐天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水。 他指间夹着半截香烟,猩红的火点在缭绕的烟雾后,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市委秘书长周德胜坐在他下首,正襟危坐,手中的笔悬在笔记本上,纹丝不动。 政法委书记柴令明,白塔区区委书记陈文博,宣传部长李建华…… 几位“汉大帮”的核心要员,悉数到场,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表情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无人说话。 落针可闻的沉默里,只有香烟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 “都说说吧。” 余乐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的神经都为之一紧。 “今天招标会上的事,想必都听说了。” 他将香烟送到唇边,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更浓。 “孙连城送了我们一份‘大礼’。” “这份礼,我们是接,还是不接?” 目光,如探照灯般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终究是政法委书记柴令明,率先打破了这里的沉默。 他不是个能憋得住火的性子。 砰! 一只厚实的手掌,裹挟着怒火,狠狠砸在会议桌上! 茶杯里的水剧烈一晃,溅湿了桌面。 “余书记,我看这根本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柴令明的声音,不是炸雷,却比炸雷更具冲击力,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那个智慧盒子,公然违反招标的基本常识和规定,居然搞什么零元投标?这就是最典型的恶意竞标!” “我的建议是,必须明正典刑,以证效尤!” “公告!立刻发公告!” “判定此次招标无效!做废标处理!” 他通红着眼,一字一顿地嘶吼。 “然后,把这家公司列入我们吕州市政府采购的黑名单,永不录用!” “这,才是最干净利落的办法!” 废标! 拉黑! 简单,粗暴,从规则上直接宣判智慧盒子的死刑。 让孙连城那番惊天动地的表演,彻底沦为一个自取其辱的笑话! “我同意令明的建议!” 白塔区区委书记陈文博立刻跟上,声如洪钟。 “这件事,根子就在孙连城不讲规矩!” “他一个市长,在招标会上公然发表那种言论,本身就是对所有竞标企业最大的不公平!” 陈文博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用力一挥,带起一阵恶风。 “废标的理由光明正大,程序上毫无瑕疵!谁也别想挑刺!” “必须快刀斩乱麻的处理此事!” “就是要用这种方式,狠狠敲打他!让他明白,吕州,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京州!这里,有这里的规矩!” 两个人的声音,一唱一和,瞬间让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浓烈到了顶点。 然而,主位上的余乐天,始终没有一丝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藏在金边眼镜后的眼睛,深邃得让人心悸。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有点不同的看法。” 宣传部长李建华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气质儒雅,声音也温和,但话里的内容,却像一盆冰水。 “废标,固然简单,也完全符合程序。” “可是,后续的麻烦呢?” 柴令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悦地瞪着他:“建华部长,按规矩办事,能有什么麻烦?” “规矩?” 李建华苦笑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 “各位,是不是都忘了……” “易学习那条疯狗?” “易学习”三个字,骤然刺入办公室。 气氛,为之一滞。 就连脾气暴烈的柴令明,脸上的表情都猛地僵住。 易学习! 吕州市纪委书记! 那是一把悬在吕州官场上空,不属于任何派系,不讲任何人情,只认死理的铡刀! “我刚得到的消息。” 李建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忧虑。 “省纪委最近在搞‘优化营商环境’的专项督查,带队的,就是易学习。” “他那双眼睛,最近就死死地盯着我们吕州,到处找机会,就想抓个典型立威!” 李建华咽了口唾沫,说出了最致命的一点。 “现在,有一家公司,愿意免费给我们吕州捐赠一套顶尖的智慧政务系统。这在任何地方,都是优化营商环境的绝佳案例,是天大的好事!” “我们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用一个‘恶意竞标’的由头,粗暴地把人家一脚踢开……”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这事要是被易学习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他只会认为,这是吕州市委、市政府,为了维护某些见不得光的利益,宁愿拒绝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也要将先进技术拒之门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背后,一定有猫腻! 有腐败! 以易学习那六亲不认的疯狗性格,他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把在座的所有人,都查个底朝天! 到那时,谁,敢保证自己身上是干净的? “建华部长是不是有点危言耸听了?” 柴令明猛地再次质疑道。 “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从程序上,我们占着理!他易学习就算想咬,也找不到地方下嘴!” “再说了!”柴令明环视一周,声音里透出蛮横,“难道就因为怕他找事,我们市委就什么都不敢干了?就得缩着脖子做人?” “那还要我们这个市委干什么?干脆把吕州交给他纪委算了!” 柴令明的话虽然粗鄙,却也有一番道理所在。 汉大帮在吕州一手遮天惯了,什么时候被一个纪委书记逼到过这个份上? 办公室里,辩论声,此起彼伏。 强硬派和稳健派,各有依据。 余乐天依旧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群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左膀右臂。 就在刚才,他们还同仇敌忾。 可现在,仅仅是孙连城不动声色地投下的一颗石子。 他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利益共同体,内部,就已经响起了清晰的龟裂声。 这个孙连城…… 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都别吵了!” 余乐天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威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现在不是争论怕不怕易学习。” “而是要看清,省委的态度。” 余乐天的声音,像是飘出来的,带着一股凉意。 “省委先后把易学习和孙连城这两个人,钉子一样楔进我们吕州,这本身就是信号。” “现在是多事之秋。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对方撕开我们的口子。” “所以,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斗气。”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镇之以静。” 一室安静。 是啊,省委的态度,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大家都在默默咀嚼着余乐天话里的意味。 “那依书记看,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柴令明憋着一肚子火,闷声问道。 无人回答。 废标,怕惹来易学习这条疯狗。 不废标,等于公开承认孙连城的胜利,汉大帮的脸面将被踩在脚下,再也捡不起来。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这死局之中,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市委秘书长周德胜。 他一直坐在余乐天身旁,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几乎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 此刻,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众人脑中的乱麻。 “各位……” 周德胜抬起眼,幽幽地扫过全场。 “是不是都忘了。” “我们今天,搞这个招标会。” “最开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351章 毒计!以赞赏之名,行流放之实! 周德胜这句话,轻飘飘的,却似一道惊雷,在办公室里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柴令明、陈文博、李建华三人,几乎是同时身体一震。 脸上,是如梦初醒般的惊愕。 是啊。 他们今天费尽心机,搞出这么大一个招标会,最根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真是为了给市政府换一套办公软件? 狗屁! 吕州市政府那套老掉牙的OA系统,慢归慢,但修修补补用了十几年,再撑个三五年也塌不了。 他们真正的目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利用孙连城和“智慧盒子”之间那层暧昧不明的关系,给他挖一个通天大坑!设一个必死之局! 就是要让他当着全吕州,乃至全省的面,一脚踩进“官商勾结”、“以权谋私”这个黄泥坑。 让他脏得再也洗不干净!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可结果呢? 孙连城那手惊世骇俗的“零元捐赠”,直接掀了他们的牌桌,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所有人的思路,都被他牵着鼻子走,全都陷进了“要不要这套系统”的技术细节里。 在“接”与“不接”之间反复内耗,痛苦不堪。 却偏偏忘了,这场牌局的初衷,就不是为了赢钱。 而是要把对手的底裤扒下来,让他颜面扫地! 现在,孙连城非但没有出丑,反而借着他们搭的台子,唱了一出大戏。 而他们这群人,反倒成了被戏耍的猴子,在原地丑态百出。 “我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他的圈套。” 周德胜的声音依旧平静,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 “他早就料到我们会拿他跟智慧盒子的关系做文章。” “所以他将计就计,把我们为他准备的鸿门宴,变成了他自己的加冕礼。”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遵守我们的游戏规则。” “他要的,是规则的制定权!” “他用一套免费的、我们无法拒绝的系统,在吕州这块铁板上,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说到这里,周德胜顿了顿,举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再次环视了一遍周围的同事,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余乐天的脸上。见对方没有什么表示,于是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今天智慧盒子公司中标了的话。” “那么,从今往后,吕州所有的信息化建设,都绕不开他的‘光明通’标准。” “他这是在用一笔看似亏本的买卖,撬动未来吕州智慧城市那块上千亿的巨大蛋糕!” “如果今天智慧盒子公司没有中标了,那么他也根本不会损失什么,反而会给我们添一个大麻烦。” 周德胜的话,如同一柄精准的解剖刀,一刀刀剖开了孙连城整个布局的筋骨血脉。 淋漓尽致,触目惊心。 会议室里,柴令明等人听得脊背发凉,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衣。 他们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和孙连城之间的段位,差得根本不是一星半点。 他们在第一层,想着怎么给孙连城泼脏水。 而孙连城,却已经站在了第五层! “好一个孙连城!” 余乐天终于开口,他将手中的香烟狠狠按熄在烟灰缸里,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燃起了毫不遮掩的怒火。 以及……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是我小看他了。” 他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紧绷的身体里,散发着一股压抑的危险气息。 “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不是想送礼吗?” 余乐天的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心悸的、捉摸不透的弧度。 “那我们就让他送!” “什么?!” 柴令明和陈文博几乎同时失声。 “书记,这可万万使不得!真让他把那套系统装上了,我们……” “慌什么?” 余乐天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不就是一套办公软件吗?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重新坐回主位,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掌控一切的绝对气场,再次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他孙连城有张良计,我余乐天,就有过墙梯。” “他想用这套系统给我们戴上紧箍咒?” “那我就让他这个紧箍咒,变成他自己的催命符!” 第352章 阳谋绝杀!三步连环计,这一局神仙难救! 余乐天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笃。 沉闷的声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德胜,你刚才提醒得很好。” “既然我们最初的目的就是下套,那现在,戏才刚开场,我们怎么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他扫视着在座的几位心腹,声音不高,却将众人几乎溃散的军心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这件事,分三步走。” “第一,拖!” “对!拖!”李建华立刻附和,“我刚才就说,要用评估来消磨时间……” “不。” 余乐天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你那个‘评估’的拖法,有弊端。” “只会被孙连城牵着鼻子走。” “我们要拖,就要拖得光明正大,拖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余乐天的目光转向周德胜。 “德胜,你以市委办公厅的名义,起草一份文件。” “第一条,对智慧盒子公司的无偿捐赠义举,表示最高规格的赞赏和感谢!” “通报表扬!” “就说这是新时代民营企业家的社会责任与担当,号召全市企业学习!” “第二条,说明‘光明通’系统技术先进,理念超前。” “为了能百分之百发挥其作用,避免好东西出现水土不服,更是为了对智慧盒子公司的这份心血高度负责——” “市委决定,先在我们吕州市下辖的,信息化设备最先进的‘硭山县’,进行为期一年的试点。” “我们要通过试点,全面检验系统的稳定性、安全性,并结合吕州的实际情况,提出优化意见。” “等试点圆满成功后,再向全市范围,全面铺开!” 余乐天的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座的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呼吸都忘了。 他们的脸上,只剩下同一种情绪。 骇然。 这哪里是计谋? 这根本就是阳谋! 神来之笔! 先把智慧盒子的捐赠行为捧上云端,加封为全市楷模。 然后,再用一个“为你好”、“对你负责”的、冠冕堂皇到无懈可击的理由,把这套顶尖系统,直接发配边疆! ‘硭山县’? 信息化设备最先进?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它是全市最晚普及信息化设备的地方吗? 那是吕州最偏远,经济最落后,干部思想最保守的纯农业县! 几年前,一个连电脑都没普及利索的地方! 把一套代表未来的智慧政务系统,扔到那里去试点? 那不是试点。 那是流放! 是眼睁睁看着这套先进的系统,在无穷无尽的扯皮、不配合、不会用、不想用的泥潭里,慢慢地,无声无息地,烂掉,死掉! 这一招,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为阴狠,也更为致命! 最可怕的是,它还让孙连城,让智慧盒子,一个字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我们不是不要你的东西。 我们是太重视你的东西了! 所以才要先找个地方,小心翼翼地、郑重其事地试试啊! 这份“尊重”,你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 “书记……高明……” 柴令明看向余乐天的眼神里只剩下彻骨的敬畏。 “这只是第一步。” 余乐天脸上不见丝毫得意,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遮住了他眼中的所有情绪,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第二步,安抚。” 他看向市委秘书长周德胜。 “今天来参加招标会的那些公司,都不是省油的灯。” “尤其是汉东信息的王成栋,他背后站着谁,你们都清楚。” “这些人,现在就是一肚子火,觉得被我们吕州当猴耍了,这个火,我们必须给他们泄掉。” “德胜,你亲自出面,今天晚上,在月牙湖摆一桌。” “把所有公司的负责人都请到,规格要高,姿态要低。” “你告诉他们,这次招标会的事,是我们市政府的工作出现了重大失误,市委已经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严肃的批评。” 余乐天微笑道,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寒气。 “你还要告诉他们,尤其是告诉那个王成栋,这次的办公软件项目虽然出了意外,但我们吕州,不是只有这一个项目。” “智慧城市建设,是个大蛋糕。” “他孙连城想一个人独吞,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么好的胃口。” “你暗示他们,后续的,比如智慧交通,智慧医疗,智慧教育这些项目,我们市委,会优先考虑我们本土的,知根知底的合作伙伴。”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把责任轻飘飘地推给了“市政府”,剑指孙连城和丁元英。 又画出了一张更大的饼,安抚住了这些随时可能去省里告状的“瘟神”。 更阴险的是,这根本就是在给孙连城树敌!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智慧盒子抢了所有人的饭碗,而他孙连城,就是那个幕后黑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要让孙连城在吕州,在整个汉东的商界,都成为众矢之的! “书记,我明白了。”周德胜重重点头,将每一个字都烙在心里。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余乐天的目光,落在了宣传部长李建华的脸上。 “建华,从现在开始,宣传口要立刻行动起来。” “孙市长今天在会上的那番讲话,不是想为自己立牌坊吗?” “那我们就帮他立!” “把他捧得高高的!” 李建华眼神瞬间亮了,身体微微前倾,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深意。 “书记,您的意思是……” “没错。”余乐天打了个响指,“把孙市长那段‘道歉’和‘立军令状’的视频,剪出来!” “配上最激昂的音乐,最煽情的文字,在市电视台,在吕州日报,在所有我们能控制的媒体上,给我循环播放!” “标题我都想好了。” 余乐天慢悠悠地说道:“就叫——《一个市长的“人民情怀”:我来晚了!》” “我们要让全吕州,乃至全省的人民都看到,我们的孙市长,是多么的爱民如子,是多么的敢于担当!” “我们要把他塑造成一个为了吕州发展,不惜一切代价的英雄!” “捧杀!” 李建华的呼吸都急促起来,眼中闪烁着属于专业人士的兴奋光芒。 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对,就是捧杀。” 余乐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容,却让会议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不是想站上道德的制高点吗?” “那我就把他抬到云端去,让他下不来!” “我要让全市的干部群众,都对他抱有最高,最不切实际的期望。”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被捧上神坛的‘救世主’,到时候拿不出实实在在的政绩,该怎么跟这四百万父老乡亲交代!” “到时候,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豪言壮语,都会变成抽在他自己脸上的,最响亮的耳光!” 三步棋。 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第一招“拖字诀”,是釜底抽薪,用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废掉了孙连城最核心的武器。 第二招“离间计”,是借刀杀人,安抚了被激怒的资本,同时把所有的仇恨,都精准地引到了孙连城的身上。 第三招“捧杀计”,更是歹毒到了极点。它利用孙连城自己的话,为他编织了一件最华丽,也最致命的“皇帝的新衣”。 柴令明、陈文博、李建华、周德胜四人,听得心潮澎湃。 他们这才明白,和书记这种级别的政治高手比起来,自己那点小聪明,简直就像是幼儿园孩子玩的泥巴。 书记根本就没想过要跟孙连城在“要不要系统”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从始至终,都是在更高的维度上,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绞杀。 “好了,就按这三步走。” 余乐天摆了摆手,重新点燃一支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都去办吧。” “记住,我们跟他斗,不争一朝一夕。” “吕州这盘棋,棋盘还大得很。” “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他玩。” 第353章 孙连城,你动了谁的蛋糕! 夜色如墨。 月牙湖畔,一处鲜为人知的私人会所,灯火通明。 这里是吕州腾龙钢铁集团董事长姚远的私人领地,也是吕州“本土派”真正的核心据点。 一间雅致的中式书房内,檀香袅袅,气味沉得让人心安。 常务副市长庞国安,却全无半点安宁。 他端着一杯滚烫的普洱,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脸色阴沉。 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却化不开那里的郁结之气。 今天在吕煤发生的一切,梗在他的心口,让他坐立难安。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穿着中式对襟盘扣短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步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正是腾龙钢铁的姚远。 “您这么晚叫我,出了急事?”姚远的声音沙哑,像是常年在钢铁熔炉边被烟火熏燎过。 “少跟我来这套。”庞国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 “吕煤今天的事,你姚老板会没听说?” 姚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点点头。 “听说了大概,没敢打听细节。” 他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地评价道。 “孙市长是位厉害角色,有魄力,有手段。” 这番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厉害角色?”庞国安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看得倒是清楚!” 他没有复述整个过程,只用几句话点出了要害。 “童维康那个蠢货被当猴耍了,现场工人差点把天掀了,最后让他孙连城站出来,几句话就把人心全收买了。” 讲到最后,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个孙连城,不是来当官的,他是来搅局的!他想把吕州这潭养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水,彻底搅浑!” 姚远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里的佛珠,低声问道:“庞市长,您的意思是……” “吕煤的今天,就是吕钢的明天。”庞国安的目光盯在他脸上,字字诛心。 “你那边,必须加快了!” 庞国安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书房里带着一股巨大的压力。 “吕钢那个项目,我们不敢再拖了。” “孙连城不按规矩来。今天他敢在吕煤掀桌子,明天就能把手伸进吕钢。” “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做成熟饭!” 姚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成了一个纯粹的商人,眼神里全是风险评估后的冷静与审慎。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将手中的那串紫檀佛珠,一粒一粒地捻过。 佛珠碰撞,发出压抑的轻响。 “您有所不知,吕钢这事,急不来的。” 许久,姚远才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确确实实的为难。 “吕钢不是吕煤。吕煤已经烂透了,是个甩不掉的包袱。” “可吕钢,再多问题,也是我们吕州工业的门面,是块瘦死的骆驼。厂里那几万工人,还有背后那些退下来,能量却不小的老干部,都不是善茬。” 他看着庞国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腾龙集团要是强行一口吞下,牙会崩掉的。” “崩了牙,也得吞!”庞国安的态度强硬到了极点。 “这件事,我们谋划了两年,你姚远投了多少钱,我庞国安又压上了多少人情和前途?” “现在临门一脚,你跟我说难办?” 庞国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让书房里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姚远,我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 “吕钢这块肉,只能你来吃,也必须你来吃!” “为什么?”庞国安的声音沉了下去,“因为你姚远,是我们吕州人!你的腾龙集团,是从吕州这片土里长出来的!” “你拿下吕钢,赚了钱,是烂在我们吕州的锅里!你壮大了,解决的是吕州人的就业,交的税,是充实我们吕州的财政!” “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庞国安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执拗的光。 “我就是看不惯余乐天那帮人的搞法!” “他们眼里只有京州,只有他们头上的官帽子!什么时候真心替我们吕州想过?” “吕州这块蛋糕本就不大,他们不想着怎么做大,却总想着怎么切一块,分给他们那些所谓的‘战略投资者’!” “吕煤那个汉东油气,你当我不知道是谁?不就是赵家养的那条狗,刘新建吗?” “他们把吕州当成什么了?提款机?还是垫脚石?!” 庞国安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我告诉你,姚远,只要我庞国安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绝不允许这种事在吕钢重演!” “我们吕州人自己的产业,就得由我们吕州人自己掌控!我们吕州人的饭碗,就得端在我们自己手里!” 这番话,说得何等“大义凛然”。 姚远静静听着,脸上又浮现出那副谦和的微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当然清楚,庞国安这番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说给他听的“大义”。 在吕州,汉大帮想把资源向上输送,谋求政治前途。 而本土派,则想把资源留在本地,变成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姚远,就是本土派将利益变现的,最重要的一颗棋。 “您的心思,我懂。”姚远再次为庞国安续上茶水,姿态放得极低。 “您放心,腾龙永远是吕州的企业,我姚远也永远是吕州的人。” 他放下茶壶,话锋一转,却又把难题抛了回去。 “但是,吕钢那边,工人的情绪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今天吕煤的事,就是教训。” “那几万工人要是被煽动起来,别说他孙连城,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压不住。” “我知道。”庞国安的脸色缓和了些,“所以,必须要用脑子。” 他压低了声音。 “吕钢那几个刺头,那几个自封的‘工人领袖’,底细我都给你摸清了。” “名单,明天让秘书给你。” “要钱的给钱,要工作的给子女安排。总之,用一切办法,把这几个领头的喂饱!” “只要头狼不叫了,剩下的羊,再多也只是一盘散沙,掀不起浪。” 姚远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明白了,庞市长。” 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可是……孙连城那边……” 姚远试探着,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这个人。他要是铁了心插手吕钢,我们怕是……” 庞国安沉默了。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久久地凝视着杯中无声沉浮的茶叶。 孙连城。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不仅扎在他的心头,也扎在了他们整个计划的最要害处。 第354章 神秘的约会? 庞国安在心里承认,他有点怕这个新来的市长了。 那不是对权力的畏惧。 而是一种顶尖棋手,在面对一个完全无法预测、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时,从骨子里透出的忌惮。 “您的意思,我懂了。” 姚远放下手中的佛珠,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孙连城那边……是否需要我‘了解’一下” 所谓的“了解”,在他们的世界里,有无数种含义。 可以是金钱收买。 可以是美色腐蚀。 也可以是……更极端的动作。 庞国安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面无表情地,将杯中残茶饮尽。 喉结滚动。 不置可否。 但姚远,看懂了。 在这里,不反对,就是最高级别的默许。 “我明白了。”姚远心领神会,重新靠回椅背。 “吕钢的事,也请您放心。一周之内,我保证让那些碍事的老家伙,都老老实实地闭嘴。” 庞国安这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嗯”,算是认可。 他放下茶杯。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转身离去。 姚远一直将他送到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奥迪A6L汇入车流,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他脸上那副谦卑的面具,才被夜风一片片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阴冷与森然。 …… 夜,更深了。 吕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市长,您早点休息吧,今天……太累了。” 吴亮为孙连城泡好一杯热茶,声音里还残留着无法消散的惊悸。 今天在吕煤矿区发生的一切,对他一个文职秘书而言,无异于一场战争。 闭上眼,那黑压压的人群,那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仿佛还在眼前。 “不急。” 孙连城摆了摆手,示意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目光落向吴亮贴身的衬衣口袋。 “把东西拿出来。” 吴亮的心脏猛地一缩,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被手汗浸得有些湿润的小纸条。 他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孙连城没有接。 “打开电脑。”他命令道。 吴亮不敢怠慢,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开机,连接办公室的网络。 “照着上面的地址和密码,登录。” 吴亮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因为无法抑制的紧张,指尖微微发颤,好几个字母都敲错了,删了又重新输入。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其普通的邮箱登录界面。 吴亮停下动作,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将那串复杂到毫无规律的密码,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精准敲入。 回车。 屏幕跳转。 邮箱的收件箱,呈现在两人面前。 里面,只有一封孤零零的邮件。 没有标题。 发件人,是一串彻底乱码的字符。 吴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孙连城。 孙连城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吴亮会意,移动鼠标,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内容,简单到诡异。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一句废话。 只有一行字。 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明晚九点,城南,渡口路,静心茶馆,二楼,兰字包厢。” 吴亮脱口而出。 “市长,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贸然过去,太危险了!” 孙连城看着屏幕上那个地址,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危险?” 他反问。 “我不这样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在夜幕下蛰伏的城市。 “对方既然要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联系我们,就说明,他手里有更加有意思东西。” “而且,他不敢暴露身份,只能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也说明,他同样很危险,很害怕。” 孙连城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吴亮。 “比起危险,我更担心对方手里的东西让我失望。” 吴亮看着孙连城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狂跳的心脏,竟慢慢平复下来。 他知道,他的市长,已经做出了决定。 “那……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吴亮问,声音依然沉稳。 “你什么都不用做。”孙连城摇了摇头,“明天,你和杨师傅送我过去就好。” “就我们?”吴亮确认道。 “对。”孙连城点头。 “你明天要做的,只有三件事。” “跟紧我,看,听,记。” “明白吗?” “……是,市长,我明白了。”吴亮攥紧了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恐惧仍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念,却从心底生出。 他正跟随着一个真正的强者,即将踏入一片最凶险的江湖。 而他们要做的,不是闯,是赢。 第355章 余书记,该您出招了 吕州市政府,孙连城办公室。 室内没有烟味。 孙连城没有烟瘾,只是偶尔会点燃一根,看烟。 看那青烟盘旋,而后消散。 此刻,桌上的手机骤然响起。 铃声刺破了满室寂静。 孙连城瞥了眼来电显示,是蒋虹的私人号码。 他指尖一动,将那支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香烟,摁死在烟灰缸里。 然后,按下了免提。 “是我。”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温度。 “连城。”电话里,蒋虹的声音清冷干练,声线里那股紧绷感消失了,“事情,办完了。” 孙连城没问“办得怎么样”。 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椅背里,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蒋虹出手,意味着事情已经结束。 “今天招标会现场的反应,超乎我们的想象。” 蒋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无法完全压制的兴奋,语速都快了几分。 “当我们的商务总监,报出‘零元’这两个字。” “整个会场,死寂了足足五秒。” “然后,炸了。” “汉东信息的王成栋,当场失控,指着丁元英的鼻子骂我们商业欺诈,恶意竞标。” “十几家公司的老总,把主席台围得密不透风,喊着要去省里告状。” “最后,丁元英那个秘书长,是在保安的簇拥下,从侧门逃走的。” 蒋虹的叙述,像一份精确的战报。 孙连城却能从这克制的陈述里,听出背后是何等场面。 他甚至能清晰勾勒出丁元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如何在一瞬间血色尽褪。 又是如何在无数的质问声中,仓皇如丧家之犬。 “我给你打电话前刚查过,汉东省IT圈的核心论坛,已经彻底引爆。” “所有人都在问,‘智慧盒子’是哪路神仙,敢这么掀桌子。” “吕州市政府,这次把全省的软件公司,得罪了一个遍。” “不过咱们‘智慧盒子’公司也成了行内的公敌。” 孙连城唇角微动,却没有进行什么意见评论。 这,本来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知道了。”孙连城语调平直,不起波澜,“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等我消息。” “明白。”蒋虹应道。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添了几分担忧。 “连城,为了避嫌,我先回京州,这次就不跟你见面了。” “招标会这事,我们虽然占着‘捐赠’的名分,立于不败之地。但余乐天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这么当众打他的脸,以他的性格,报复的手段只会更阴,更毒。” “你千万要当心。” “放心。” 孙连生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棋盘摆好了。” “棋子,也送到他面前了。” “现在,就看他余乐天,怎么出招。”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 他的眼神,是棋手俯瞰棋盘时的绝对冷静。 “他接,” “就等于捏着鼻子,亲手为我,在吕州这块铁板上,砸开一道最深的口子。” “他不接,” “那顶‘破坏营商环境’、‘打压先进技术’的帽子,就得由他自己,戴得严严实实。” “到时候,不用我动手,省里的易学习,还有外面那些被断了财路的企业家,会帮我把这出戏唱得更响。” “他怎么选,都是输。” “这一次,我立于不败之地。” 电话那头,彻底的沉默。 蒋虹只觉得这个男人总能在绝路中,走出一条匪夷所思的生路。 他不止是破局。 他能反手之间,将对方布下的杀局,变成自己的胜局。 “你自己多加小心。”许久,蒋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知道。” 挂断电话。 孙连城在窗边伫立。 蒋虹的担心,是对的。 余乐天那样的人,睚眦必报。 他的反扑,一定会来。 而且,会用更隐蔽、更致命的方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 吴亮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紧张和困惑。 “市长,刚才……丁元英秘书长打来电话。” “说……说他已经把情况,汇报给市委了。” 孙连城转身答复。 “知道了。” 此时孙连城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 孙连城将手机随意地扔在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被写着地址与时间的纸条上。 招标会的这场阳谋,是摆在明面上的战争。 而这张纸条背后所代表的,才是真正潜藏在深水之下的,另一场,或许更加凶险的暗战。 明晚九点,静心茶馆。 孙连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在跟他玩这出“隔空传书”的把戏。 第356章 空城计?单刀赴会了个寂寞! 第二天,整个吕州市委市政府大院,都被一股无形的低气压笼罩。 所有人都走路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 连平日里最爱在走廊上扎堆抽烟聊天的老油条们,都一个个缩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山雨欲来。 每个人都嗅到了空气中那股暴风雨前的沉闷。 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招标会,和吕煤的闹剧,早已传遍了每个角落。 新来的孙市长,用一种野蛮方式,把吕州平静无波的政局,搅了个天翻地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看今天这两位站在吕州权力顶端的男人,会如何出招。 然而,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整天,风平浪静。 市委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文件下发,也没有任何人事变动的风声。 余乐天书记甚至还出席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植树节宣传活动,在镜头前谈笑风生,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市政府这边,孙连城市长也同样安静得可怕。 他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除了召见几个业务局的局长,听取常规工作汇报,再无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极致的平静,反而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在悄悄的酝酿。 大家都能猜到,这绝不是偃旗息鼓。 这是风暴来临前,那最令人窒息的风眼。 …… 夜,再次降临。 市长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孙连城送走了最后一位汇报工作的林业局局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八点十五分。 距离纸条上那个神秘的约定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市长,都准备好了。” 秘书吴亮推门而入,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换下了笔挺的西装,穿了套最普通的灰色夹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也换成一副更不起眼的老式镜框,整个人完美地融入了街头那些不起眼的人之中。 孙连城也早已换好了一身便装。 “车呢?” “已经停在后门。杨师傅在车里等我们。”吴亮回答,“是我自己的车,绝对不会引人注意。” 孙连城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楼下那片沉入夜色的城市。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从办公室离开,避开所有视线,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专用电梯。 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静静地蛰伏在后门的阴影里。 司机杨建国坐在驾驶座上。 看到孙连城上车后,他只是微微颔首,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启动了汽车。 车子平稳地滑出车库,汇入城市的车流。 车厢内,一片沉默。 吴亮坐在副驾驶,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知道,他们此行,是去赴一个不知敌友的神秘邀约。 也许会获知一个足以引爆整个吕州政坛的惊天秘密。 城南,渡口路。 几十年前,这里曾是吕州最繁华的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货船日夜不息。 而今,繁华褪尽,只剩下沿街低矮的苏式红砖楼,和在昏黄路灯下摇曳的梧桐树影。 “市长,就是这里了。” 司机杨建国将车稳稳停在一个不起眼的门面前,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简练。 孙连城抬眼望去。 “静心茶馆”。 一块褪了色的木质牌匾,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没什么风骨。若不是特意来寻,一眼就会错过。 “小吴,你在这里等我。”孙连城对副驾驶的秘书吩咐道。 “市长!”吴亮的声音瞬间绷紧了,他猛地转过头,那张书生气的脸上写满惊惶,“这……太危险了!对方来路不明,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孙连城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吴亮把所有反对的话都咽了回去,“你跟进去,除了多一个目标,没有任何作用。” 他推开车门。 夜风带着一丝河道的潮气,迎面拂来。 “你就在车里,哪儿也别去。一个小时后,如果我没出来,直接给市局的乐彬打电话。”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让吴亮的心脏狠狠一沉。 这不是玩笑。 “市长……”吴亮还想再说什么,孙连城已经关上了车门。 他独自一人,走向那间茶馆。 那扇门在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巨口。 吴亮死死盯着孙连城的背影,手心里的冷汗,把裤子都浸湿了一片。 他无法理解,一个市长,为什么要亲自来赴这样一个不知根底的邀约。 他只知道,他这个新上任的秘书,已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车外那个男人,彻底绑在了一起。 孙连城走到木门前,门没有锁,虚掩着。 他轻轻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仿佛推开了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门内,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架枯藤,角落里摆着几口大水缸,水面漂着几片残荷。 与外面的破败不同,这里被打理得干净、雅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穿着对襟布衫,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天井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慢悠悠地摇着。 他对孙连城的到来毫无意外,只是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客人,一位?有预定?”老者的声音粗粝沙哑。 “一位。预定了兰字包厢。”孙连城点头。 “二楼,茶已经备好了。”老者说完,便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 孙连城没有多问,径直穿过天井,走上那道会发出“咯吱”声响的木质楼梯。 二楼走廊很安静,脚下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走廊两侧,挂着些早已泛黄的山水字画。 兰字包厢的门,同样虚掩着。 孙连城推门而入。 包厢不大,布置得古朴雅致。 一张小小的八仙桌,两把圈椅。 桌上,一套紫砂茶具,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茶香混着窗外飘进的桂花香,让人心神不由得一静。 只是,包厢里,空无一人。 孙连城并不意外。 他走到桌边,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滚烫的茶。 茶汤澄澈,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是不错的武夷山大红袍。 孙连城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吕州的老护城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是城市的阑珊灯火。 他不催促,也不焦躁。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品着茶,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猎物自己露出踪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壶茶,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彻底冰凉。 窗外的月亮,也从柳梢头,慢慢爬到了天心。 包厢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孙连城看了一眼腕表。 十点整。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他被放了鸽子。 孙连城放下早已空了的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轻轻压在茶杯下。 转身,推门,离去。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他今晚来此,真的只是为了喝这一壶茶。 楼下,那位摇着蒲扇的老者依旧坐在原地,像是睡着了。 孙连城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老先生,茶不错。” 老者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客人慢走。” 孙连城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 “客人。”老者忽然又叫住了他。 孙连城回头。 老者从身旁的椅子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过来。 档案袋很薄,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封口用胶水粘得死死的。 “有位客人临走前,托我转交给客人。”老者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孙连城接过档案袋。 入手很轻。 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将档案袋夹在腋下,对着老者,微微颔首。 “多谢。”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这座静心茶馆,重新回到那片属于人间的昏黄灯火里。 车内,吴亮和杨建国看到孙连城安然无恙地走出来,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了胸腔。 “市长!”吴亮几乎是弹射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孙连城坐进车里,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随手扔在座位上。 “回去。” 汽车发动,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这条僻静的小巷。 吴亮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排那个面无表情的市长,又看了看那个静静躺在座位上的档案袋,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又一次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这薄薄的袋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是足以掀翻吕州官场的惊天猛料? 还是……另一个更深,更致命的陷阱? 第357章 一堆废纸?不,这是一张杀人地图 黑色的桑塔纳划破沉寂的夜色,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 车厢里的空气,粘稠得几乎能凝固。 吴亮坐在副驾驶,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不敢说出来。 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透过后视镜,瞟向后排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市长,孙连城,正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看那份档案,只是用食指的指腹,在档案袋密封的胶水封条上,一遍又一遍地,极有韵律地轻轻摩挲。 他在复盘。 那个神秘人,那个破败的茶馆,那壶始终没等到第二个人的茶。 对方在试探。 试探他的胆量,试探他的底线,更是在评估,他这把空降吕州的“刀”,够不够快,够不够狠。 那么,这份档案袋里装着的,究竟是刀柄,还是刀刃?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市政府大院。 孙连城没回酒店,直接让杨建国开到了办公楼下。 “你们回去休息。” 他推门下车,声音听不出疲惫。 吴亮几乎是立刻跟了下来,急切道:“市长,我陪您!”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转头对驾驶位的杨建国说:“建国,那你先回吧。” “明白!” 孙连城不再多言,捏着那份薄薄的档案袋,走进了深夜里黑沉沉的办公大楼。 …… 市长办公室,灯光雪亮。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丁成功在沙发前来回踱步。 “吱呀——” 门被推开。 丁成功猛地抬头,视线死死盯在孙连城手中的牛皮纸袋上。 “市长!” 他快步迎上,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孙连城没说话,只将档案袋随手放在了办公桌上。 动作很轻。 但他自己,却走到沙发前,重重地坐了下去,整个身体都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他扯了扯领口,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丁成功心领神会,立刻转身,用滚烫的开水,为他冲了一杯酽酽的浓茶。 茶香在压抑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孙连城端起茶杯,吹开茶叶,却没有喝,目光转向办公桌。 “打开。”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丁成功的手指瞬间绷紧。 他走到桌边,深吸一口气,用微微发颤的手,撕开了档案袋的封条。 没有想象中厚厚一沓的黑材料。 只有十几张薄薄的A4纸,和几张像素极低、模糊不清的照片。 丁成功抽出第一张。 他的瞳孔,先是亮了一下。 吕煤集团副总,倒卖废旧钢材给自己的小舅子,获利数百万。 有线索! 他呼吸一促,立刻翻开第二张。 后勤采购部部长,虚报价格,贪墨十几万。 第三张。 某矿长,收受贿赂,将安全工程包给皮包公司。 丁成功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眉头越锁越紧。 最后,当他放下最后一张纸时,眼神里最初那点兴奋的光,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代的是一片深重的,几乎无法掩饰的失望。 “市长……” 丁成功的声音艰涩无比,“这些东西……分量太轻了。” “全是些鸡毛蒜皮的贪腐线索,很多甚至连具体的时间地点都没有,顶多只能算捕风捉影的举报信。” “别说作为扳倒吕煤的重磅炸弹,这些材料,恐怕连拿到纪委去谈话的价值都够呛。” 他做出了最终的判断,语气中满是挫败。 一直站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的吴亮,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几步上前,一把拿起那叠纸,飞快地扫了一遍。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期待,变成涨红,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怎么会这样?” 吴亮的口吻满是失望,他将那叠纸重重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在耍我们!” “故弄玄虚了这么一番,就给了一堆废纸?这就是在羞辱人!”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丁成功的失望,吴亮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气氛更加压抑。 只有孙连城。 他依旧靠在沙发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终于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火辣的暖意。 他抬起眼,平静的目光落在丁成功的脸上。 “成功,你觉得,送这份材料的人,想告诉我们什么?” 丁成功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他想告诉我们,吕煤集团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 “没错,”吴亮也愤愤不平地补充,“可光知道烂透了有什么用?我们没证据!” 孙连城笑了。 “不。” 他摇了摇头。 “他想告诉我们的,不止这些。”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叠被丁成功和吴亮视作“废纸”的材料。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着。 “你们看,第一份,集团副总;第二份,后勤部长;第三份,基层矿长……” “还有财务处、销售科、运输队……” 孙连城的声音不疾不徐。 “这份材料,确实没有一份,是能一击致命的刀。” “因为它根本就不是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已经完全懵掉的下属,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一张地图。” “一张清清楚楚,标明了吕煤集团内部,每一个贪腐环节、每一个关键人物的……活点地图!” “对方不是在给我们提供炮弹。” “他是在告诉我们,炮弹,都藏在哪里。” 第358章 京州房,吕州车,童家的索命绳! 丁成功没有立刻回答。 他俯下身,将茶几上散落的纸张重新拿起,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再审视任何一条线索的真假与否。 他强迫自己站在孙连城的高度。 将所有看似割裂的碎片,视为一个完整的整体。 他的目光在纸页间飞速跳跃、串联、重组。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吴亮在一旁看着,双拳紧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完全不懂这两人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孙连城则好整以暇地坐回沙发。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面无表情地呷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突然。 丁成功的呼吸,停了。 就在那短短的一刹那,他整个人身体微微一僵。 那双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里,所有迷雾瞬间被驱散。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镜片上方,直直地射向孙连城。 眼神里交织着巨大的骇然,与一种近乎于仰望神明的敬佩。 “我……明白了……” 丁成功的声音干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巨大的发现让他心脏狂跳。 “市长,您……您是对的。” 孙连城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丁成功稳住心神,他感觉自己此刻不是在分析材料,而是在拆解一颗结构无比精密的定时炸弹,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误。 “从任何一条线索单独看,都只是流言蜚语,根本无法对吕煤现在的高管层,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吴亮听到这,脸上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再度黯淡下去。 “但是……” 丁成功的话锋,陡然转折! 他伸出手指,没有丝毫犹豫,从那叠材料中,精准地抽出了三张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纸。 第一张,是那张只写了“京州三套房”的字条。 第二张,是那辆奔驰车的照片。 第三张,是一份关于吕煤下属洗煤厂,采购德国设备后效率不升反降的简短记录。 丁成功将这三张纸,并排摆在孙连城面前的茶几上。 “市长,您看这三件事。” “如果,我们把它们串起来看呢?”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第一张纸上。 “京州三套房。没有地址,没有户主。这恰恰说明,提供线索的人,只知道有这件事,但他的权限,还接触不到最核心的凭证。”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张照片上。 “这辆奔驰,车牌号是吕A·G6666。” 丁成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去年这个车牌号码拍卖的新闻还曾经在吕州喧闹一时。” “最关键的,是第三件。” 丁成功的声音,陡然压低。 “关于吕煤采购的德国进口洗煤设备。这两天我调查吕煤,对于这件事我恰好有印象,为了这个采购项目,集团内部几乎打破了头。” “当时好几家供应商里,有多家设备的性价比较德国设备遥遥领先。” “但最后,是童维康,他几乎是一个人力排众议,不知道走了哪条门路,让领导同意,拍板了此次采购。” “诡异的是,据听说这家供应商在圈内,没有什么知道。” 他的声音顿住。 “更巧的是。” 丁成功一字一顿,说出最后的事实。 “据说,这辆奔驰车的,频频出现在吕煤家属区。” 吴亮感觉自己恍然大悟! 京州的房产! 吕州的车辆! 诡异的采购决策和低效的生产结果! 三条被他视作垃圾的、毫无关联的线索,在丁成功的串联下,瞬间编织成一张指向巨额贪腐的,天罗地网! 童维康利用职权,在设备采购项目上不清不楚。 供应公司以次充好,甚至直接吃掉款项,赚取了惊天的差价。 而这笔天文数字般的黑钱,最终,就变成了京州那三套永远见不得光的房产! 完美的闭环! “所以,”丁成功做出最后的总结,声音冷静到可怕,“给我们材料的人,绝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普通职工。” “还有这个。” 丁成功又拿起那份关于吕煤高管家属的“八卦笔记”。 “这里提到,吕煤集团现任的财务总监,是童维康当初在矿大的同班同学。” “负责集团物资采购的,是童维康的小舅子。” “最致命的是这一句。” 丁成功的手指,精准地定格在笔记上的一行字上。 “童维康的儿子,虽挂职在集团,但常年待在京州,开着一家投资公司,与汉东油气集团的几位高层,往来甚密。” “汉东油气!” 吴亮喉头发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 他终于懂了。 彻底懂了。 这哪里是什么八卦笔记! 这分明是一张用亲缘和利益编织起来的,吕煤集团的地下权力版图! 是一张……索命图! “所以,市长,我的判断是。” 丁成功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是分析,而是一种即将出鞘的决绝。 “对方不是在给我们提供炮弹。” “他是在告诉我们,军火库在哪。” 丁成功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战栗。 “以及……谁掌握着引爆整个军火库的钥匙。” 第359章 孙市长的局,你看懂了吗! 丁成功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 “市长,这个给我们送材料的神秘人,绝不是普通职工。” “一个普通人,不可能知道这么多跨越了部门、层级,甚至地域的内幕信息。” “他一定身处吕煤集团的管理层。” 丁成功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透着笃定。 “他可能就是吕煤权力斗争的失利者,手里攥着的机密,比我们看到的这些,要更多!” “我甚至怀疑,他背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被压制、被排挤,却又不甘心的人。” “他们不敢把真正的猛料和盘托出,只给了我们这些看似没用的‘边角料’,原因只有一个。” 丁成功停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住孙连城的眼睛。 “他在试探我们。” “他在试探您,孙市长,到底有没有跟汉大帮,跟吕州这潭深不见底的黑水斗到底的决心。” “更是在试探,我们有没有这个撕开一道口子的实力。” “他不敢赌。” “也赌不起。” “所以,他用这种方式,给我们出了一道题。” “如果我们连从这堆废纸里找出线索的能力都没有,那我们,也就不配做他的盟友。” 话音落下,吴亮只觉得一股电流从颈后窜下,整个后背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丁成功,之前的轻视早已被惊涛骇浪般的敬畏所取代。 原来,自己和这位新来的办公室主任,差的根本不是所谓的能力。 是格局。 是站在棋盘之外,俯瞰整个棋局的视野! 自己看到的是一堆废纸,是一堆需要清扫的垃圾。 而丁成功看到的,是废墟之下,那一点足以引燃整片草原的星星之火! 是从蛛丝马迹中,洞悉整个权力版图的恐怖推演! 孙连城脸上,终于浮现出今晚第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笑意里,是棋逢对手的欣赏,更是即将拉开大战序幕的兴奋。 “很好。” “那你的建议是?”孙连城问道。 “主动出击,建立互信。”丁成功的回答几乎没有思考的间隔,显然早已成竹在胸。 “市长,您在矿区许下了一周之约,时间不等人。” “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让那个神秘人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实力。” “所以,我建议,立刻把这份材料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怎么发挥?” 丁成功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光芒。 “把材料,交给一个人。” “谁?” “市纪委书记,易学习。” “易学习?”吴亮又一次感到了意外,这个名字在吕州官场,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不合群的锋利。 “对。”丁成功重重点头,语气透着一种决断的冷酷。 “市长,易学习书记来吕州之后,一直想在反腐上打开局面,但汉大帮的势力盘根错节,他始终找不到一个足够分量的突破口。” “这份材料,证据虽不足以直接立案,但它透露出的每一条线索,对纪委而言,就是无价之宝!” “它是一张模糊的藏宝图,却清晰地指出了吕煤集团内部,那几条最可能藏着巨鳄的利益链!” “我们可以把这份材料,包装成一份精心设计的‘匿名举报信’,通过特定渠道,送到易学习的案头。” “以易书记的性格,他只要看到这份材料,绝对会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分量,成立专案组,对吕煤集团展开秘密调查!” “纪委一动,本身就是最强烈的信号!” “这个信号,一为打草惊蛇,让童维康那些人自乱阵脚,露出更多马脚。” “二为隔山打牛,告诉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人——” 丁成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亢奋。 “我们,已经出手了!” 他的计划,环环相扣,狠辣,精准。 借易学习这把全市最锋利的刀,去斩断吕州这潭黑水最关键的节点! “不行。” 就在丁成功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等待着市长赞许的目光时,孙连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瞬间让丁成功激昂的语调戛然而止。 丁成功和吴亮都愣住了。 “市长……为什么?”丁成功有些难以置信。 孙连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被万家灯火与无边黑暗切割的城市。 “你的计划,是借刀杀人,很巧妙。” 孙连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丁成功脸上,那份平静之下,是更深层次的考量。 “但还不够。” “我们和易学习之间,还没有建立起最基本的信任。” “现在把这份匿名的‘投名状’递过去,你猜,他会怎么想?”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他只会认为,我孙连城在利用他,想让他当我在吕州官场上,排除异己的刀。” “以易学习的脾气,他非但不会领情,反而会加倍警惕我们,甚至会反过来调查这份材料的来源。”“我需要的,不是一把随时会猜忌我们、甚至会割伤我们自己的刀。” 孙连城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而是一个,真正能并肩作战的,盟友。” 丁成功彻底明白了。 自己想的,是如何利用规则,借力打力。 而这位新来的市长,想的却是如何打破规则,重建信任! 自己的格局是“术”,而市长的格局,是“道”! “所以,”孙连城做出了最终决定,每一个字都砸在丁成功和吴亮的心上,“这份材料,我不但要给。” “而且,要我亲自,当面交给他。” “我还要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材料的来历,我们所有的分析,以及我们面临的困境。” “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孙连城来吕州,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更不是为了拉帮结派!” “在反腐这件事上,在让吕州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件事上,我们,目标一致!” “市长,我明白了。”丁成功低下头,再次抬起时,眼中的锐气已经化为了纯粹的钦佩和追随。 他不再去想那些“术”层面的计谋,而是完全代入了孙连城的战略之中。 “我马上去联系易书记的秘书,帮您约时间。” “不用。”孙连城摆了摆手,那是一种超越了常规官场礼节的果决。 “对付易学习这种人,走程序,反而落了下乘。” 他没有再多解释,径直走向办公桌,拿起了那台内线电话。 手指沉稳地按下一串号码。 “嗒…嗒…嗒…” 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吴亮和丁成功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电话接通后的“嘟——嘟——”声,在房间里回荡。 终于,在响了七八声之后,电话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一个因睡眠被打扰的声音。 “喂,哪位?” 孙连城握着话筒,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平静,却又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力量。 “易书记,你好。” 他顿了顿,让对方从睡意中清醒一秒。 “我是孙连城。” 第360章 易学习的致命一问,直指孙市长死穴! 第二天上午,吕州市纪委。 孙连城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象征着吕州官场“审判庭”的大楼。 新提拔的秘书吴亮和司机杨建国,都被他留在了车里。 见易学习,不需要排场。 更不需要旁观者。 一楼大厅,空旷,冷清。 孙连城径直走向电梯。 市纪委书记易学习的办公室,在顶楼。 电梯门打开,一条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孙连城走到那扇挂着“市纪委书记”牌子的办公室门前,轻轻叩响房门。 推开门。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廉价香烟味扑面而来。 易学习正埋首于文件堆里,听见声音,头也没抬。 孙连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走了进去。 直到孙连城站定在办公桌前,易学习才缓缓抬起头。 那道目光极具穿透力,在孙连城身上反复刮过。 这不是欢迎的目光,是审判的开始。 孙连城神色自若。 “学习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 易学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抬手一指对面的木椅子。 “孙市长,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起身。 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新上任的市政府一把手,而是随时准备被“两规”的审查对象。 孙连城不在意,从容坐下,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办公桌上。 “学习书记,我今天来,是向您反映一个情况。”孙连城的声音不疾不徐。 “昨天晚上,我收到了一份匿名的举报材料。” 他将档案袋推向易学习。 “里面的内容,主要涉及吕煤集团。” “我看了看,觉得事关重大,已经超出了我们政府的工作范畴。” “所以,第一时间就给您送过来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对纪委工作的绝对尊重,又将自己从这趟浑水里摘得干干净净。 易学习的目光定在孙连城脸上,像是在拆解他温和的面具,寻找下面的真实。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易学习收回视线,伸手拿过档案袋,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用指节,在那牛皮纸袋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他才打开档案袋,将里面所有的材料都取出来,仔细的看了起来。 时间,在缓慢流逝。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孙连城也不催促,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慢条斯理地喝着。 “孙市长。” 终于,易学习开口了,声音冷硬如铁。 “你这份材料,来晚了。” 孙连城端着水杯的手,在空中凝住。 只见易学习面无表情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将那个档案袋,扔在了孙连城送来的那个旁边。 啪。 两个档案袋,并排躺在桌面上,像一对诡异的双胞胎。 “这份材料,我昨天也收到了。”易学习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孙连城背脊瞬间绷紧。 那个神秘的举报人,在同时考验他们两个人! 他不仅把材料给了自己,也同样给了一份给纪委! 他就在暗处看着。 看自己这个新来的市长,在拿到这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材料后,是会选择压下,还是会主动交出来。 这已经不是考验。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若是自己今天没来,或者晚来一步,那么在易学习眼里,自己这个市长,就跟童维康那些人,被彻底划上了等号! 好狠的手段! 好深的心机! 孙连城放下茶杯,嘴角的弧度未变,眼底的温和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冷冽。 “看来,我们这位朋友,对我们市委市政府的班子,不太信任。”他自嘲道。 “他不是不信任。”易学习的视线带着一种解剖般的压迫感,直逼孙连城,“他是谁都不信。” “他只信规则。” 易学习说着,用手指在摊开的材料上点了点。 “这些东西,我看完了。” “鸡毛蒜皮,捕风捉影,没有一条能构成直接证据。” 易学习的评价,和吴亮如出一辙。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孙连城眼神骤凝。 “但是,”易学习抬起眼,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是一种,猎人嗅到猎物血腥味时,独有的兴奋。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的是同一个地方。” “吕煤这艘船,烂透了。” 孙连城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自己今天,来对了。 易学习,看懂了这份“藏宝图”。 “学习书记,那您的意思是……”孙连城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易学习冷哼一声,将那堆材料重新塞回档案袋,动作干脆利落。 “我的意思就是,从现在起,吕煤集团,就是我们市纪委的头号目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们会立刻成立专案组,对这里面的每一条线索,一查到底!”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背后站着谁,只要敢伸手,我们就敢剁!” 这番话,是交底。 更是一种承诺。 在吕煤反腐这件事上,他们,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一个脆弱却又坚固的反腐同盟,在这一刻,悄然形成。 “有学习书记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孙连城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他布下的第一颗棋子,活了。 “孙市长,别高兴得太早。”易学习的声音,却再次冷了下来。 “纪委办案,有纪委的程序和规矩。” “不会因为你送来一份材料,就改变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审视,甚至比刚才更加锐利。 “而且,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孙市长。” 易学习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纪委书记的强大气场,再次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你跟那个智慧盒子的蒋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就是一把刀。 毫无预兆地,顶在了孙连城的喉咙上。 孙连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知道,这才是易学习今天真正想问的。 这也是这位纪委书记,对他这个新市长,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考验。 他看着易学习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缓缓开口。 “学习书记,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孙连城顿了顿,声音平静如水。 “你相信我吗?” 第361章 你敢不敢,跟我一起把这吕州的天捅破! “你相信我吗?” 这句反问。 轻飘飘地,精准地,扎在了易学习心神最紧绷的那一点上。 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冷峻,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是纯粹的,毫无防备的错愕。 易学习推演过孙连城一百种辩解,一千种闪躲。 他算到了所有的言辞与后手。 唯独没算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把问题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 这根本不是在回答。 这是在逼他易学习,就在此刻,就在此地,做出选择! 站队! 相信? 一个履新不到半月,浑身插满“阴谋”标签的市长,凭什么让他信? 不信? 那他刚才那番“一查到底”的表态,算什么? 一个连搭档都无法信任的纪委书记,还谈什么联手反腐? 天大的笑话! 办公室里,陷入了比刚才更沉重的安静。 孙连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眼神清澈,坦荡。 那是一种将后心与要害,完全暴露给你的姿态。 是极致的坦诚。 也是极致的压迫。 终于,易学习紧绷的身体,缓缓靠回了椅背。 那股压迫人心的气场,散了。 他拉开抽屉,摸出两根皱巴巴的“大前门”,扔给孙连城一根,自己点上。 廉价烟草辛辣的气味,瞬间划破了办公室里令人窒息的凝滞。 “孙市长,你很聪明。” 易学习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只留一双眼,在烟后明暗不定。 “但你要知道,在吕州,光聪明,活不下去。”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却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不评判你,我只看你做的事。 孙连城也点上了烟,指尖的香烟微微一颤,烟灰坠落。 他心里那根弦,松了。 这一关,他赌赢了。 “学习书记,你放心。”孙连城的声音在烟雾里有些飘忽,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来吕州,不为钱,不为镀金。” “就想踏踏实实,给吕州的老百姓,办几件实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至于我和智慧之心的蒋总……”孙连城笑了,笑容坦然,“我们是朋友,更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智慧之心那个项目,没有她,我一个人,做不成。” “就这么多。” 回答得滴水不漏。 易学习没有再问。 有些话,点到为止。 孙连城却掐灭了只抽了一半的烟,站起身。 “当然,我今天来,也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易学习看着他,眼神重新锐利。 孙连城吐出最后一口烟圈,一字一句道:“看你易书记,够不够资格,做我的盟友。” “盟友?”易学习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荒诞的表情。 “对,盟友。”孙连城重重点头,他走回办公桌前,这一次,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俯视着易学习。 主客之势,瞬间逆转。 “易书记,我们都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吕州这潭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 “汉大帮这张网有多密,你也比我更清楚!” “你来吕州比我早,是不是感到处处碰壁,寸步难行?” 孙连城的话,精准地轰在易学习内心最不甘的痛点上。 易学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以为,光靠你一个人,光靠纪委那几条枪,就能撕开这张网?” 孙连城发出一声冷笑。 “别天真了。” “你今天查个科长,明天他们就推出来当替罪羊!” “你后天抓个处长,大后天他们就有一百个理由,说你破坏稳定,影响发展!” “你信不信,只要你敢动核心利益,不出三天,省里告你的黑状能堆满桌子,来给你做工作的‘老领导’能踏破你办公室的门槛!” “到最后,你一个人都动不了,反而把自己,活活耗死在这里!” 孙连城的话,字字如刀。 每一句,都是易学习这半年来,最真实的写照。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我呢?”孙连城直起身,指了指自己,“我这个新市长,在他们眼里是什么?” “一个沙书记硬塞进来的眼中钉。” “一个他们挖好了无数个坑,等着我往下跳的,傻子。” “你觉得,光靠我,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吗?” 孙连城看着易学习那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嘴,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一股疯狂的煽动力。 “易书记,我们两个,就像被扔进黑暗森林的孤狼。” “周围,全是鬣狗。” “我们如果还在这里互相猜忌,互相提防,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它们,一头一头,撕成碎片!” “所以,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联手。” 孙连城伸出手,不是为了握手,而是摊开在了易学习的面前。 那宽大的手掌,在灯光下,纹路清晰,孔武有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有纪委这把尚方宝剑,可以斩断一切规则下的肮脏。” “我,有市长这个身份和行政资源,可以为你创造一个最适合亮剑的战场。” “你在台下查案,挖出那些蛆虫。” “我在台上唱戏,吸引所有炮火,为你打掩护,为你扫清障碍!” “你我联手,一明一暗,一台上,一台下。” 孙连城的声音,充满了不容抗拒的自信与力量。 “这吕州的天,该变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易学习呆呆地看着孙连城,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轰碎了。 他见过无数尔虞我诈,听过无数虚伪结盟。 却从未见过任何人,敢用如此赤裸,如此坦诚,甚至如此疯狂的方式,来谈“合作”。 这不是拉拢。 这是在邀请他,一起“谋逆”! “你……”易学习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干涩得发紧,“你就不怕,我现在就给省纪委的田书记打电话,把你这番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 “你不会。”孙连城笑了。 笑容里,是绝对的笃定。 “因为你比我更清楚,田书记想要什么。” “而你易学习,来吕州,是为了你心中的公平正义。” “我说的,对吗?” 这最后一问,彻底击溃了易学习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缓缓地,颓然地,坐回了椅子里。 他看着孙连城,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认输般的复杂神色。 他知道,从孙连城踏入这间办公室的第一秒起,自己就输了。 输给了对方的心机、城府,和他那颗敢把天都捅个窟窿的胆子。 “好。” 许久,易学习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我答应你。”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第362章 易学习的条件第一个,办你孙连城! “你说。” 孙连城收回手,姿态放松地重新坐下。 他清楚,当易学习喉咙里滚出那个“好”字时,一张用彼此前途命运作抵押的盟约,已然订立。 哪怕它脆弱如纸。 “我可以跟你配合。” 易学习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孙连城身上。 “但我们之间,不是盟友。” “是合作。” 他刻意强调了这两个词的区别。 “我帮你,是因为查处吕煤的腐败,是我身为纪委书记的职责,符合党纪国法。” “我们所有的合作,都必须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 易学习的身体微微前倾,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话而降下了几度。 “一旦我发现,你有任何以权谋私,或者想利用我来达到你个人政治目的的企图……”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更改的判决书。 “我会第一个,亲手查办你。” 这番话,充满了易学习式的刻板、执拗,和不容侵犯的原则。 孙连城却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成交。” 他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易学习。 一个绝对忠于规则,不被任何人情关系绑架的“孤臣”。 只有这样的刀,才最锋利,握在手里也最安心。 “那现在,可以谈正事了。” 孙连城将那两份一模一样的档案袋,重新拢在了一起。 “关于这个神秘人。”易学习切换到工作状态,脸上的个人情绪瞬间褪去,只剩下纪委书记的职业本能,“你有线索?” 孙连城摇头。 “没有,对方只留了一个邮箱。” “我这边也一样。”易学习弹了弹烟灰,一直舒展的眉头终于蹙起,“一个加密邮箱,一个一次性的手机号,查不到任何来源。” “很明显,他在待价而沽。”孙连城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的轻响。 “没错。”易学习表示认同,“他在同时考察我们两个人,看我们谁,能给他提供最大的安全保障,能帮他实现最终的目的。” “他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扳倒一个童维康那么简单。”孙连城的手指停住,眼神变得深邃,“他想要翻案,想要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所以,我们最关键的任务,是尽快把这个人找出来。”易学习接话,“只有找到他,拿到他手上真正的核心证据,我们才能掌握全部的主动权。” “这个人,职位一定不低,就在吕煤内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但紧接着,易学习吐出一个烟圈,眼神骤然冰冷。 “而且,他这么做,恐怕不只是为了反腐。” “易书记的意思是?” “渔翁之利。” 易学习的声音像是冬日里敲碎的冰碴。 “他把我们俩,当成了他手里的两颗棋子,去冲撞童维康那座大山。” “他想看我们斗个两败俱伤,甚至是三方俱焚。” “然后,他好从废墟里,捡走他想要的一切。” 易学习的眼神穿透了烟雾,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洞察力。 “这个人,比童维康,比余乐天,都要危险得多。” 孙连城瞳孔微缩。 这位纪委书记,看似刻板不通人情,实则对人性的洞察和政治的嗅觉,敏锐到了可怕的程度。 他的判断,与自己,不谋而合。 “可他藏得这么深,怎么找?”孙连城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会自己出来的。” 易学习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那是一种属于猎人的狡黠。 “哦?” “他既然在试探我们,那我们就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回应’。” 易学习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明天一早,市纪委监委,将会成立‘吕煤集团问题专项调查组’。” “由我,亲自担任组长。” “这个消息,我会让宣传部,用最快的速度,传遍吕州的每一个角落。” 孙连城瞬间懂了。 纪委成立专案组,这就是在告诉那个神秘人:你的举报,我们收到了!而且,我们已经拔剑! 这更是在告诉童维康和整个汉大帮:你们的死期,到了! 这是一记当众扇出的耳光。 也是一封催命的战书。 “我需要你的配合。”易学习沉声说道,目光灼灼地看着孙连城。 “我需要你这个市长,在市政府那边,帮我顶住所有的压力。” “尤其是,来自市委的压力。” 这,才是今天这场密谈,真正的图穷匕见。 纪委办案,绕不开市政府。汉大帮的头领余乐天,只需要一道命令,财政、审计、工商,任何一个环节都能用“合规”的理由,让纪委的调查寸步难行。 易学习需要孙连城,帮他镇住市政府这个场子。 “可以。” 孙连城将烟头摁进烟灰缸,捻灭了最后一星火光。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承诺。 “凡纪委办案所需,市政府,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 他抬起眼,一字一顿。 “谁敢在中间设置障碍,我第一个办他!” 易学习深深地看了孙连城一眼,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连城知道,这座冰山,已经开始为他融化。 他起身,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易学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孙市长。” 孙连城回头。 “你和工人的那个‘一周之约’,到底准备怎么收场?” 易学习的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孙连城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学习书记,这好像……不在您的工作范围之内吧?” 他拉开门,门外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 “戏台已经搭好,观众也已入座。” “我这个唱主角的,总不能让大家白来一趟。” 话音落下,他迈步而出,将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内,易学习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将手中那半截香烟,狠狠按进烟灰缸。 这个孙连城…… 他身上有种东西,是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同僚身上见过的。 那是一种,绝对自信。 一种近乎嚣张的,疯狂。 第363章 连环出手!市委书记的茶杯,碎了! 从纪委大楼出来,孙连城直接回了市政府办公室。 他昨晚休息时间不长,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昂扬的巅峰状态。 与易学习的结盟,过程虽有惊险,结果却远超预期。 他不仅得到了一把足以斩破吕州黑幕的利刃,更确认了一件事。 这位看似油盐不进的纪委书记,其坚硬外壳之下,同样燃烧着一团不灭的火焰。 一团对公平正义,近乎偏执的理想主义之火。 孙连城明白,这团火,将是他们撕开黑暗时,最值得信赖的光。 “市长,怎么样?” 丁成功快步迎上,声音里压抑不住一丝颤抖。 “成了。” 孙连城只说了两个字。 丁成功和一旁的吴亮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后的狂喜。 “成功,你马上去办一件事。”孙连城没给他们庆祝的时间,声音冷静而果决,“以市政府办公室的名义,起草一份公告。” “内容只有一句话。” “吕州市政府,决定于下周一,召开‘吕煤集团职工安置问题公开听证会’。” “邀请吕煤职工代表,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以及社会各界的媒体朋友,共同参加。” 孙连城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震惊的脸,吐出了一个让他们头皮发麻的地点。 “会议地点,就设在吕煤集团总部,第一会议室。” ……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在黎明时分引爆的炸弹,瞬间炸响了整个吕州官场。 市纪委成立“吕煤专项调查组”。 市政府召开“职工安置公开听证会”。 两记毫无征兆的重拳,左右开弓,精准地砸在所有人的脸上,打得他们晕头转向。 市委书记办公室。 余乐天听着秘书周德胜的汇报,那张总是挂着温润笑意的脸,第一次彻底冷了下来。 他指节捏着杯盖,缓缓摩挲着,眼神里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刀锋般的寒意。 “好。” “好一个孙连城!” “好一个易学习!” “砰!” 他将手中的白瓷茶杯,重重砸在红木桌案上。 杯盖弹起,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淋湿了文件,也烫红了他的手背。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 “他们两个,真以为联起手来,就能在我这吕州,翻了天?!” …… 就在整个吕州官场因孙连城和易学习的联手而暗流涌动之时。 一通极不起眼的电话,打进了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丁成功的手机里。 傍晚。 丁成功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自从孙连城上任,他的人生轨迹仿佛被强行接入了火箭推进器。 短短几天,他从一个边缘人,一跃成为市府大管家,真正踏入了权力的核心圈。 巨大的压力,裹挟着强烈的亢奋,让他几乎忘记了疲惫。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和孙连城那艘战船,用最牢固的方式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刚签发完一份文件,桌上的私人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丁成功眉头微蹙,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你好。” “喂!是成功吗?我是张涛啊!你个狗日的,当了大官,连我这老同学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啦?” 电话那头,是一个过分热情,甚至带着几分油滑的嗓音。 张涛? 丁成功在脑海里翻找了片刻,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拎出这个名字。 大学同学,关系平平,毕业后进了吕州一家银行,后来好像辞职下了海,据说混得相当不错。 “哦,张涛啊。”丁成功的声音不咸不淡,“不好意思,最近有点忙。有事吗?” “嗨!瞧你这话说的,老同学没事就不能联络联络感情了?”电话那头的张涛打着哈哈,“你现在可是咱们吕州的大红人!孙市长面前的第一高参!以后兄弟我在吕州地面上混,可全指望你多关照了!” 丁成功眉头皱得更紧。 他本能地厌恶这种腔调。 “有事直说。”他的语气冷了三分。 “得得得,知道你丁大主任日理万机,我就不绕了。”张涛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不耐,语速加快,切入正题。 “是这么个事儿,我最近呢,在帮腾龙集团的姚董,做一些融资方面的工作。” 腾龙集团?姚远? 这两个名字钻进耳朵,丁成功的呼吸下意识地一滞。 “姚董呢,对咱们新来的孙市长,是久仰大名,神交已久。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跟孙市长汇报一下工作,也表达一下我们吕州本土民营企业家,对市领导的支持。” 张涛的声音压低了,话语里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成功,你看,能不能帮忙牵个线,安排一下?” “就我们几个人,私下里,吃个便饭。” 丁成功瞬间了然。 本土派的势力,通过姚远这条吕州的“钱袋子”,来试探孙市长的口风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见,还是不见? 见,市长刚在吕煤那边和汉大帮撕破脸,转头就跟本土派的财神爷搅在一起,传出去,影响恶劣。 不见,则等于一脚踢开了本土派递来的橄榄枝,平白将一个潜在的盟友,推到对立面。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但丁成功的犹豫,甚至没有超过一秒。 他脑中浮现出孙连城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他的市长,绝不会在这种清剿巨鳄的关键时刻,去另一片浑水中湿鞋。 “张涛,真不好意思。”丁成功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客气与疏离。 “孙市长最近的日程,已经排满到下个月了。” “尤其是吕煤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市长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扑在那上面,实在是分身乏术。” “这样,等过段时间,市长忙过这一阵,我再帮你问问,你看行吗?” 这番话,既明确了拒绝,又给足了面子,还顺便将孙市长“勤于政事、一心为民”的形象,不着痕迹地传递了出去。 “呃……行,行吧。”电话那头的张涛,显然听懂了潜台词,声音里难掩失望,“那……那我就不打扰丁主任工作了,改天,改天我做东,咱们老同学单独聚聚。” “好说。” 挂断电话,丁成功没有片刻迟疑,立刻拨通了孙连城的内线。 这个重要的信息,他必须在第一时间汇报。 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婉拒张涛的同时。 另一通电话,从遥远的京城,跨越千山万水,打进了吕州市公安局局长,乐彬的手机里。 第364章 来自京城的凝视 吕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夜色深沉,已是十一点。 整栋大楼陷入一片黑暗,唯有这间办公室的灯,像一颗顽固的钉子,楔在夜幕里。 乐彬,四十五岁,一张标准的国字脸,不怒自威。 他不是汉大帮,也非本土派。 能在这个犬牙交错的位置上坐稳,靠的是他手上过硬的业务,和一条更隐秘、也更强硬的线。 此刻,他却在办公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吕煤发生的一切,化作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他的心口。 那个被孙连城当众停职的白塔分局局长齐力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一个不堪大用的蠢货。 可打狗,也得看主人。 孙连城那一巴掌,看似抽在齐力强的脸上,却火辣辣地烙在了他乐彬的脸上。 更让他感到一种脊背发凉的,是孙连城在现场展现出的那种掌控力与决断力。 这个新来的市长,是个硬茬。 一个非常、非常硬的硬茬。 心烦意乱之际,桌上那部经过特殊加密的私人手机,毫无征兆地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未知号码”四个字,让乐彬的心脏猛地一抽,几乎停跳。 他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拉上厚重的窗帘,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确认万无一失后,他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他的身体,在按下按键的瞬间,便下意识地站得笔直。 声音里,是一种透入骨髓的恭敬。 “杜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不疾不徐的声音。 语调平稳,却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更在从容之下,藏着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乐彬同志,辛苦了。” “不辛苦,为领导服务。” 乐彬的腰,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尽管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今天吕煤的事,我听说了。” 电话那头的“杜先生”,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 “你处置得很及时,这一点,值得表扬。” 乐彬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下。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落下的心,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攥紧,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用人失当。” 四个字,是四根冰锥,狠狠扎进乐彬的耳膜。 “你派去的那个分局长,是个蠢货。” 杜先生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非但没能控制住局面,反而激化了矛盾,给那个孙连城,搭了一个完美的戏台。” “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收买了人心。” “白白给人家,当了垫脚石。” 冷汗,几乎是瞬间浸透了乐彬的后背衬衫。 “杜先生,是我的错,是我用人不明,我检讨!” 他连忙认错,不敢有半句辩解。 在电话那头这个人面前,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这位“杜先生”,是京城那位通天大物赵立春书记身边,最神秘,也最得力的“白手套”。 他的话,即是赵家的意志。 “检讨的话,就不用说了。” 对面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淡。 “我今天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追究责任。” “是想给你,提个醒。” 乐彬屏住了呼吸,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吕州最近,不怎么太平。”杜先生慢悠悠地说道,“省里那位沙书记,动作不小啊。先是派了个易学习,现在又塞进来一个孙连城。” “这两颗钉子,钉得都很准。” “尤其是这个孙连城。”杜先生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玩味,“听说,在京州的时候,就把侯亮平给送进去了?是个角色。” 乐彬的心,随着对方每一句话,一寸寸往下沉。 “吕煤和汉东油气的那个项目,对我们的布局,至关重要。” 杜先生终于图穷匕见。 “吕煤的并购,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杜先生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绝对命令感。 “你最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我死死地看住那个孙连城。” “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我都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尤其,是关于汉东油气并购案的内幕,绝不能让他挖出来一丝一毫!” “你要为这次并购,保驾护航。” “听明白了吗?” “明白!杜先生,您放心!” 乐彬几乎是立正站好,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保证。 “我一定办到!” “嗯。” 电话那头,只传来一个淡淡的鼻音。 然后,便是冰冷的忙音。 嘟…嘟…嘟… 乐彬握着手机,立在黑暗的办公室里,久久未动。 他感觉自己,被两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一边,是新来的市长孙连城,背后站着省委书记沙瑞金。 另一边,是京城那位看不见的大人物,权势滔天,一根手指头就能将他碾得粉身碎骨。 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他这个市公安局局长,正走在一条悬于万丈深渊的钢丝上。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乐彬踉跄着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特供香烟。 他的手抖得厉害,打火机划了好几次,才“咔哒”一声,点着了火苗。 他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瞬间灌满肺部,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国字脸上,所有的威严与沉稳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个棋子的无助。 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风暴已至。 从这一刻起,吕州这盘棋,已不再是孙连城和余乐天之间的楚河汉界。 一股更强大,更恐怖的力量,已悄无声息地,入局了。 而他,就是这股力量安插在棋盘上,最关键的…… 一颗眼。 第365章 阳谋?不,这是给我递刀子! 第二天,清晨。 一场无声的风暴,正以市委办公厅为中心,朝着整个吕州官场极速扩散。 一份红头文件,以“特急”的印戳,被送往市政府的每一个关键部门。 文件的标题,是醒目的黑体字。 《关于对京州智慧盒子科技有限公司无偿捐赠义举予以通报表扬的决定》。 市政府办公室。 丁成功从机要员手中接过文件时,他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甚至忘了敲门,直接推开了孙连城的办公室。 “市长!” 孙连城正低头看着一份农业报告,闻言,抬起头。 “什么事,火烧眉毛了?” “您看这个!”丁成功把那份尚有余温的文件,双手递到了孙连城面前。 孙连城接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纸面。 秘书吴亮也从旁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他就感觉自己的后颈一阵发凉,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下。 文件的前半部分,写得花团锦簇,辞藻华丽。 通篇是对“智慧盒子”公司高风亮节的赞美,称其为“新时代民营企业家的典范”,号召“全市所有企业向其学习”。 每一句话,都像是要把孙连城架在道德的火上烤。 然而,当吴亮的视线触及文件的第二部分时,他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鉴于‘光明通’智慧政务系统技术先进,理念超前,为确保该系统能够与我市实际情况完美结合,避免出现‘水土不服’,更是本着对智慧盒子科技有限公司这份心血高度负责的态度,市委研究决定:” “先在我市下辖的硭山县,进行为期半年的系统试点工作。” “待试点工作取得圆满成功,积累了宝贵经验后,再择机向全市范围推广。” “什么?!” 吴亮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无法抑制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硭山县?!” “他怎么敢!” 吴亮气到指尖都在发颤,那张斯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硭山县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吕州垫底的贫困县,连像样的公路都没几条!” “把‘光明通’这种为城市打造的尖端系统,扔到那种穷乡僻壤去试点?!” 吴亮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颤音。 “这哪里是试点?这是流放!是捧杀!” “他们就是要让这套系统在那个地方,在无穷无尽的推诿和资源匮乏里,慢慢烂掉,最后无声无息地死掉!” “太狠了!这一招太狠了!” 丁成功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比吴亮看得更透彻。 余乐天这一手,根本不是阴谋。 这是阳谋。 他用一个“为你好”、“对你负责”的理由,一个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的理由,釜底抽薪,直接废掉了孙连城上任以来最锋利的一把武器。 你孙连城不是要送礼吗? 好,我收下!我还要敲锣打鼓地表扬你,让你成为道德楷模! 然后,我再客客气气地,把你这份大礼送到最鸟不拉屎的角落里,让它自生自灭! 这份“尊重”,你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 你孙连城,就算吃了天大的哑巴亏,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办公室里,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吴亮和丁成功,都用一种混杂着担忧与惊惧的目光,死死盯着孙连城。 他们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市长,在面对这记几乎无解的杀招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是雷霆震怒?还是心灰意冷? 然而,孙连城的反应,让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他看完了文件。 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在了桌角,指尖在文件边缘若有若无地敲了敲。 然后,他端起茶杯,吹开水面的茶叶。 许久。 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非苦笑。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愉悦的笑声。 “呵呵……” “有点意思。” 孙连城慢悠悠地评价道。 “这个余乐天,是个会下棋的人。” 吴亮和丁成功面面相觑,脑子彻底乱了。 市长……这是被气糊涂了? “市长,那我们……”吴亮艰涩地开口,“这……这该怎么办?” 孙连城放下茶杯,眼帘一抬。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半点颓丧,反而闪动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兴奋。 “怎么办?市委这么体贴,亲自为我们的系统落地安排试点,我们难道不该感谢吗?” 一句话,把吴亮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从文件的字面上,余乐天做得滴水不漏,堪称完美。 “你们两个,看问题还是只看了一层。”孙连城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踱步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吕州的广阔天地。 “你们只看到了他想让我们看到的,却没有看到,他不想让我们看到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以为,把‘光明通’发配到硭山县,他就赢了?” “他错了。” 孙连城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依次扫过丁成功和吴亮的脸。 “他这不是在杀我们。” “他是在给我们,递刀子。” “他用市委红头文件的名义,公开承认了‘光明通’的先进性和合法性。” “他亲手把一面最正当、最无可辩驳的旗帜,塞到了我们手里!”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现在,旗帜在我们手上!” “他让我们去硭山,那我们就去硭山!” “他不是想看我们的笑话吗?那我们就在硭山县,给他唱一出谁也想不到的惊天大戏!” 孙连城的眼中,仿佛有两簇火苗在跳动,亮得惊人。 “他想看我们怎么烂掉?” “我就让他亲眼看看,我们是怎么在盐碱地里,开出花来的!” “我要把硭山县,打造成一个绝对的样板!” “一个所有人都绕不开,所有人都必须学习的样板!” “到那个时候,这套系统是推广,还是不推广,就不是他余乐天一句话能说了算的了!” 这番话,震得他们脑中一片轰鸣! 迷雾,瞬间散尽。 他们终于懂了。 在孙连城的棋盘里,从来就没有“防守”和“后退”这两个词! 余乐天的阳谋,不仅没能困住他,反而被他顺手拿来,磨成了自己手上最锋利的一张牌!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电话机,毫无征兆地,骤然响起。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激昂的气氛。 吴亮一个激灵,连忙走过去接起。 他听了两秒,捂住话筒,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市长,是……是硭山县打来的。” 第366章 本土派的请帖!孙市长的反手棋! 第二天清晨,市政府办公室。 晨光熹微,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红木办公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丁成功站在桌前,手里攥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日程表。 他不像往常那样汇报工作,而是沉默着,似乎在组织语言。 孙连城刚结束晨练,身上还带着一股清爽的皂角气味。 他正低头翻阅一份吕州各县区的农业简报,头也不抬,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平静的“嗯?” “市长,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丁成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临事决断后的审慎。 “昨晚,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丁成功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是我大学同学打来的。他现在,在为腾龙钢铁集团的董事长姚远做事。” “腾龙钢铁?姚远?” 孙连城翻动报告的指尖,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是的。”丁成功点头,“我同学转达,姚远董事长对您仰慕已久,想找个机会,私下和您见一面,吃顿便饭。” 他顿了顿,补充道:“名义是,汇报我们吕州本土民营企业的发展情况。”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孙连城指尖在桌面无声敲击的轻响。 姚远。 这个名字,在吕州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巨大的能量。 他是本土派商界的旗帜,是常务副市长庞国安最坚实的“钱袋子”。 他的态度,几乎就是整个本土派势力的态度。 “你怎么回的?”孙连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我替您婉拒了。”丁成功挺直了腰杆,迎着孙连城的目光,斩钉截铁。 孙连城的眉梢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表情。 “哦?说说理由。” 这既是询问,也是考校。 丁成功知道,这是孙连城在评估他这位新任大管家,在面对复杂棋局时的政治嗅觉。 他定了定神,将昨晚盘亘了一夜的思路,清晰地剥离出来。 “市长,我婉拒,基于三点考虑。” “第一,时机。”丁成功伸出一根手指,“您刚在吕煤那边掀了桌子,正是全吕州的风暴眼。此刻与本土派的代表人物私下见面,会被解读为您刚打倒一个山头,就急着拜另一个码头。这会严重损害您不拉帮、不结派的公众形象。” 孙连城没有表态,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第二,目的。”丁成功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变得锋利,“姚远真是来‘汇报工作’的吗?我不信。” “吕煤刚出事,他就找上门。这更像一种试探,甚至是施压。” “他们想摸清您对吕钢改革的态度,怕您动他们的蛋糕。” “我们对吕钢情况不明,贸然见面,只会陷入被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丁成功的声音沉了下去,格外郑重,“我们的核心任务,是兑现您对吕煤三万七千名职工的承诺。” “您许下了一周之约,下周一就是死线。” “所有精力,必须全部押在吕煤这件事上。只有办得漂亮,才能真正立稳脚跟,赢得人心。” “此刻,任何节外生枝的事,都该靠后。” 一番话,从政治影响,到战略意图,再到核心任务,逻辑清晰,滴水不漏。 丁成功将拒绝姚远邀约的利弊,分析得淋漓尽致。 站在一旁的吴亮,听得心头狂跳。他这才明白,一顿饭局的背后,竟是如此复杂的权谋交锋。 孙连城静静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成功,你考虑得很周全。” 这句肯定,让丁成功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然而,孙连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不过。”孙连连城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里,闪动着更高维度的光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见了姚远,吕煤的问题,或许会解决得更顺利。” 丁成功的呼吸,瞬间停滞。 不解,困惑,写满了他的脸。 孙连城看出了他脸上的迷茫,笑了笑。 有些棋,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精准执行他意图的将才,而不是另一个自己。 “既然拒了,就先放一放。”孙连城将话题轻轻带过,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饭,迟早要吃。但什么时候吃,在哪吃,跟谁吃,主动权必须死死攥在我们手里。” “是,市长,我明白了。”丁成功重重点头,对孙连城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这时,他想起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眉宇间重新染上忧色。 “市长,吕煤那边,您的一周之约迫在眉睫。但常委会的决议已定,汉东油气的并购案可以说是板上钉钉。我担心……我们承诺的那个‘公开听证会’,还没等开,就会被市委直接叫停。” 这才是眼下最致命的问题。 一个市长,难道还想推翻市委常委会的集体决议? 这是官场大忌! 孙连城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暴来临前的绝对平静。 “他们想按死这件事,也要看我给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站起身,踱步到那张巨大的吕州地图前,视线锁住了地图上“白塔山矿区”那片区域。 “那个递纸条的神秘人,还藏在暗处。” “童维康那些台面上的棋子,也只是弃子。” “他们背后真正的大鱼,还躲在深水里,以为自己高枕无忧。” 孙连城语气低沉。 “我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们比谁的拳头硬。” “而是要往这潭死水里,扔几块石头。”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一沉。 “把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鱼,一条一条,都给我逼出来!”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视丁成功。 “成功,你现在立刻去办两件事!” 第367章 孙连城,这是要干什么? “第一!” 孙连城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你和吴亮,立刻起草一份紧急报告,以市政府党组的名义,上报市委!” 他盯着丁成功,一字一顿。 “标题就叫——《关于对人民负责,对国有资产负责,建议暂缓吕煤集团并购,并启动由市长牵头的联合调查与公开听证程序的紧急请示》!” 丁成功的呼吸,骤然一窒。 后背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衬衫! 用市委最讲究的“对人民负责”和“对国有资产负责”这两面大旗,去反制市委自己的决议! 这哪里是狠? 这是在用最正统的武器,去挖对手的根基! “报告的逻辑,要无懈可击!”孙连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把程序正义的大旗给我举到最高!把群众路线的大旗给我插到山顶!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要让任何人都无法从政治上、道义上,对这份报告提出半点反驳!” 他要用阳谋,打败阴谋! 用官场最冠冕堂皇的规则,去掀翻他们最肮脏的潜规则! “第二!” 孙连城伸出第二根手指,眼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报告写完,立刻再给我拟一份公函!” “以我个人的名义,发给市纪委的易学习书记!” 丁成功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攥了一下,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市长……这是要干什么? 孙连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公函的标题,就叫——” 他一字一顿,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带着大战前夕特有的肃杀。 “《关于提请市纪委监委对吕州白塔山煤业集团领导班子进行集体廉政谈话的函》!” 两份文件。 一份,是递给市委书记余乐天的“请战书”。 一份,是捅向吕煤集团心脏的“催命符”。 一明一暗,一文一武,双管齐下! 前者,用最无可指摘的政治正确,将“暂缓并购”的合理性,摆在了阳光下,让余乐天想压都压不住。 后者,更是毒辣到了极点! 直接将纪委这把最锋利的刀,架在了童维康那群蛀虫的脖子上! “集体廉政谈话”,这在官场语境里,本身就是一种极其严厉的警告。 由新市长亲自提请,再由纪委书记易学习亲自执行,这背后所释放的政治信号,强烈到足以让整个吕州官场为之地震!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吕煤这锅烂粥,我孙连城,要亲自上手,一查到底了! “市长,我……我明白了!” 丁成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亢奋而微微发颤,他重重地点头,眼底烧起了熊熊烈火。 “我马上去办!”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却被孙连城叫住。 “等等。” 孙连城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那份平静之下,是山雨欲来般的凝重。 “成功,你要记住。” “这两份文件一发出去,就等于我们和某些人之间,再无半点回旋的余地。” “从今天起,你丁成功,就是我孙连城的‘丁办主任’,也会成为无数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怕吗?” 丁成功迎着孙连城的目光,那双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退缩。 他想起了自己在研究室里,那十年如一日的枯坐。 想起了那间看得见生命尽头的办公室,和那些早已被磨平了棱角,只剩下蝇营狗苟的同事。 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在那样的死水里,耗尽最后一点心气。 直到这个新来的市长,将他从那潭死水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士为知己者死。 丁成功挺直了腰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市长,我这条命,是您给的。” “别说怕,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丁成功,眉头要是皱一下,就不算个爷们!” 孙连城笑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丁成功的肩膀。 “去吧。” “让吴亮那支笔,给我写出花来!” …… 两个小时后。 那份名为“紧急请示”的报告,新鲜出炉。 孙连城坐在办公桌后,一字一句,看得极其仔细。 吴亮的笔,确实是一把刀。 一把锋利到能杀人于无形的刀。 整篇报告,通篇没有一个激进的词眼,更没有对市委决议的半点质疑。 相反,它姿态谦卑,处处维护着市委的权威。 报告开篇,就运用了关于“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和“保障国有资产安全”的重要论述,将立意拔高到了一个谁也无法反驳的政治高度。 紧接着,笔锋一转,用大量详实的数据和案例,深刻剖析了吕煤集团目前面临的困境,以及职工队伍中普遍存在的焦虑和不安情绪。 “……部分职工对汉东油气集团的并购方案存在疑虑,担心出现‘新官不理旧账’,‘改革变成甩卖’的情况,这种情绪一旦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极易引发不稳定的群体性事件,对我市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局面,造成难以估量的冲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字字句句,都在“为市委分忧”,都在“为大局考虑”。 然后,报告顺理成章地提出了核心建议。 “……为更好地贯彻落实市委常委会精神,确保吕煤集团的改革重组工作,在平稳、有序、公开、透明的轨道上健康运行,真正做到让市委放心,让职工满意,让社会认可,我们恳请市委能够同意:” “一、暂缓与汉东油气集团的实质性并购谈判,为政策宣讲和职工情绪疏导,留出必要的缓冲时间。” “二、立即成立由孙连城市长任组长,相关职能部门共同参与的联合调查组,深入矿区,摸清实情。” “三、在充分调查的基础上,尽快组织召开‘公开听证会’,广泛听取各方意见,凝聚改革共识。” “我们坚信,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只要我们始终坚持走群众路线,充分发扬民主,吕煤集团的改革难题,一定能够得到最圆满的解决!” 报告的最后,是孙连城那龙飞凤舞的签名。 孙连城放下报告。 完美。 这份报告,堪称一篇官场文章的顶级范文。 它将程序正义和群众路线这两面大旗,高高举起,形成了一套无懈可击的“政治正确”组合拳。 它没有否定常委会的决议,只是要求在执行决议的过程中,增加一些“更民主、更稳妥”的程序。 这个要求,你余乐天,怎么反驳? 你敢说不用走群众路线? 你敢说不用发扬民主? 你只要敢说一个“不”字,这顶“脱离群众”、“搞一言堂”的帽子,就能稳稳地扣在你的头上! “好文章。” 孙连城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让机要室,立刻发出去。” “是!”丁成功接过文件,转身离去。 孙连城拿起另一份已经拟好的,发往市纪委的公函,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将两份文件,想象成两枚棋子。 一枚落在了市委的“天元”。 一枚点向了吕煤的“命门”。 他知道。 从这两份文件送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起。 吕州这盘棋,风云已起。 而他,将不再是那个被动应招的防守者。 他要执子,先行! 第368章 老狐狸的捧杀!给你搭个更大的台子! 市委书记办公室。 余乐天背手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目光,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 近十年来,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他的意志下运转。 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眸子,一如既往的温润、从容。 似乎没有什么,能在他古井般的心湖里,惊起半分波澜。 市委秘书长周德胜躬着身子,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语调平直地汇报。 “报告和公函,刚刚通过机要系统,同时发出。” “市政府的态度很明确,也很强硬。” 汇报完毕,周德胜便垂下眼帘,安静得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他清楚,此刻的办公室,是火山爆发前极致的平静。 余乐天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属于他的王国。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 “这个孙连城,比我想的,还要急。” 周德胜没有接话。 他知道,书记只是在自言自语。 “一份报告,一份公函。” “一份,想用‘程序正义’绑架我,绑架整个常委会。” “另一份,是想借纪委易学习那把刀,敲山震虎,逼我让步。” 余乐天的表情玩味。 “一上来就想掀桌子。” “新市长有冲劲,是好事。” “可惜,他挑错了地方,也选错了对手。” 余乐天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笑容。 他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缓缓坐下,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他想唱戏,我就给他搭个更大的台子。” 修长的手指在按键上不疾不徐地按下一串号码。 动作沉稳,富有节律。 …… 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孙连城刚送走前来汇报工作的商业局局长。 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毫无征兆地骤然响起。 尖锐的铃声,瞬间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孙连城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浮现一抹了然。 来了。 比他预想中,还要快。 他拿起听筒,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有力。 “余书记,您好。” “哈哈,连城市长,没打扰你工作吧?” 电话那头,传来余乐天标志性的爽朗笑声。 “书记言重了,您有什么指示?”孙连城客气回应。 “指示可不敢当啊。”余乐天的声音里,透着领导对下属特有的“关切”,“刚看到你们市府党组发来的紧急报告,写得很好!” “考虑得非常周全,很有大局观!” “吕煤情况复杂,职工情绪确实需要安抚。你作为市长,能第一时间想到走群众路线,用公开听证的方式化解矛盾,凝聚共识,这充分说明了你的政治智慧和为民情怀嘛!” 一顶接一顶的高帽,轻飘飘地送了过来。 孙连城眼神冷冽。 捧杀。 这是最经典的捧杀。 先将你高高捧起,塑造成道德楷模,再让你从云端狠狠摔落。 “书记过奖了。”孙连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吕煤稳,则吕州稳,我们市政府责无旁贷。” “说得好!责无旁贷!”余乐天在电话那头赞许道,似乎还拍了拍手。 “不过嘛……” 戏肉来了。 孙连城清楚,前面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两个字。 只听余乐天的声音陡然一沉,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 “连城啊,你也要理解市委的难处。” “吕煤的改革拖了太久,已经成了吕州发展最大的包袱。” “常委会上之所以那么快形成决议,也是下了壮士断腕的决心。” “汉东油气那边,省里打了好几次招呼,资金都已到位,就等签约。我们总这么拖着,影响不好,对我们吕州的招商信誉,也是一个打击。” 话语间,是“施压”与“提醒”的完美结合。 他不否定报告,反而从“大局”和“信誉”出发,不动声色地将“拖延”的帽子,扣在了孙连城的头上。 “书记,您的顾虑我明白。”孙连城的声音依旧谦卑,“所以我才建议,用联合调查和公开听证的方式,加快进程。” “只要我们工作做通,道理讲明,我相信,广大职工会理解并支持市委的决定。” “好好好,你有这个信心,我就放心了。”余乐天似乎被他说服了,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那这件事,就按你报告里写的办。” “我全力支持你!” “需要市委这边出人出力,你随时开口!” “一定要把这次听证会,办成我们吕州问政于民、问计于民的典范!” 孙连城眼神愈发冰冷。 支持? 是等着看自己的笑话吧。 “谢谢书记的信任和支持!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孙连城满口答应,态度谦恭到了极点。 挂断电话。 孙连城脸上的谦恭瞬间敛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余乐天这只老狐狸,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不反对,不阻拦,反而摆出全力支持的姿态。 这是要逼着自己,在万众瞩目之下,去走那条他早就挖好陷阱的独木桥。 走好了,功劳是他余乐天领导有方。 走不好,摔得粉身碎骨,责任全由他孙连城一人独扛。 孙连城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微微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 他走到窗边,望向市委大楼的方向。 “别急,老狐狸。” “等会儿,给你个大惊喜。” 第369章 反击!把刀递到易学习手上! 孙连城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没有复盘刚才与余乐天那场无声的交锋。 于他而言,那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主菜,现在才鸣锣开席。 他拿起内线电话,直接拨给丁成功和吴亮。 “你们两个,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话音森然,不带一丝温度。 随即,他挂断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丁成功和吴亮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脚步都透着一股轻快,眉宇间还残留着那份“紧急报告”获得市委书记“认可”后的喜悦。 “市长,听证会的事,咱们是不是……” 吴亮性子最急,抢先开口,想汇报自己的初步想法。 “坐。” 孙连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 两人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身板挺直地端坐下来。 他们原本以为,市长会立刻围绕如何筹备“公开听证会”来布置工作。 然而,孙连城接下来的话,却让办公室的空气骤然抽紧,变得稀薄而冰冷。 “把那份提请纪委对吕煤领导班子进行集体廉政谈话的公函,拿过来。” 丁成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的手下意识伸向公文包,动作却迟滞了片刻,才找出那份已经盖好市政府鲜红印章的红头文件,用双手递了过去。 孙连城接过公函。 他没有看内容,只是用食指的指节,在文件上极有韵律地,轻轻叩击着。 笃。 笃。 笃。 “成功,小吴。” 孙连城的视线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两人身上。 “你们说说看,这份公函送过去,易学习书记会是什么反应?” 吴亮毕竟年轻,一腔热血尚未冷却,率先开口,语气难掩兴奋。 “市长,易书记肯定会支持我们!” “吕煤积弊丛生,腐败就是烂到骨子里的根!我们提请纪委介入,这是在帮他打开局面,是给他递刀子!他没有理由拒绝!” 丁成功则要老成许多,他沉吟着,眉头紧蹙,补充道: “吴亮说的没错,但我也有一层顾虑。” “易书记在汉东是出了名的‘独狼’,性格刚直,油盐不进。我们这么做,他会不会认为,我们想拿他当枪使,从而心生抵触?” 这,也正是孙连城刚才一直在权衡的核心。 “你们说的,都对。” 孙连城停止了叩击,将那份公函推到桌子中央。 “易学习是把好刀,锋利,但也可能割伤自己。” 孙连城站起身,缓步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人。 “所以,我们递刀子的方式,得讲究一点。” 他转过身来,看着已经完全被他思路带着走的丁、吴二人,脸上浮现出一丝捉摸不透的神情。 “这份公函,不能由机要员送。” “我要亲自去。” “什么?!” 吴亮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市长,您要亲自去纪委送公函?” 这完全不合规矩! 哪有市政府一把手,亲自给同级的纪委书记送文件的道理? 传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议论? 是说他孙连城急不可耐,还是说他这个市长已经无能到需要纪委来冲锋陷阵了? “市长,万万不可,请您三思!”丁成功也急了,“您这么做,姿态放得太低了!会让所有人看轻我们市政府!” “姿态?” 孙连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在易学习那种人的面前,任何官场上的姿态、身段,都是多余的。” “我要的,不是他看轻,或看重。”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字字千钧,砸在办公室的地板上。 “我要的,是让他看见我的诚意!” “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在吕州反腐这件事上,我孙连城,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能被我利用的工具。” 孙连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透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而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盟友!” 丁成功和吴亮,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们这才醒悟,自己和眼前这位新来的市长在格局上的差距,究竟是天堑,还是鸿沟。 他们还在拘泥于“术”,是如何借力打力,规避风险。 而孙连城布局的,早已是“道”——是如何打破常规,建立信任! “好了,就这么定了。”孙连城不给他们再劝的机会。 …… 吕州市纪委,书记办公室。 烟雾缭绕。 易学习的办公桌上,那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旁边,多了一份崭新的文件。 一份盖着吕州市人民政府鲜红印章的,官方公函。 他已经盯着这份公函,看了足足十分钟。 手中的那根“大前门”,燃尽了,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觉。 孙连城。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那颗早已被党纪国法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 他昨天才刚刚跟自己“结盟”。 今天,就把这样一份烫到足以烧穿整个吕州官场的“投名状”,直接拍在了自己的脸上。 好快的刀! 好狠的心! 易学习当然看得懂孙连城这一招的用意。 这是阳谋。 是逼宫。 更是试探。 孙连城在用这种方式,逼着他易学习,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选择,亮明态度。 他如果接下这份公函,就等于默认了与孙连城的“盟友”关系,从此被死死地绑上孙连城的战车,再无退路。 他如果不接,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一个连市政府党组正式提请的“廉政谈话”都不敢启动的纪委书记,还谈什么“一查到底”? 以后在吕州,他易学习将再无任何威信可言。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第370章 刀我接了,是斩妖除魔,还是引火烧身! 易学习的秘书走了进来,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透着一股干练。 他视线扫过桌上那份醒目的公函,又瞥了一眼易学习那张阴沉的脸,试探着开口。 “书记,这份函……我们怎么处理?” 易学习没有作声。 他只是将那份公函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摩挲着上面鲜红的印章。 孙连城这一手,是阳谋,是逼宫。 更是拿他易学习当枪使。 拿他这把纪委的刀,去砍汉大帮盘根错节的利益之树。 这种被人当棋子的感觉,让他从骨子里升起一股厌恶。 但是…… 他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孙连城那双眼睛,坦诚,甚至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疯狂。 “在反腐这件事上,在让吕州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件事上,我们,目标一致!” 这句话,此刻在他耳边反复盘旋。 易学习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燃尽的烟头,狠狠捻进烟灰缸。 他眼神里的犹疑散去,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坚硬。 “处理?” 他看着自己的秘书,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市政府党组的正式公函,白纸黑字,红印为凭,你问我怎么处理?” “我们纪委是干什么吃的?” 秘书心头一紧,硬着头皮提醒:“书记,市委那边,恐怕……” 他担心纪委一动,立刻会招来市委书记余乐天的强力反弹。 “市委?” 易学习嘴角牵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余乐天,现在比我们更难受。” “孙连城两把刀,一把是公开听证会,架在吕煤那些人的脖子上;另一把,就是这份公函,顶在他余乐天的腰眼上。” “他现在首尾难顾,哪还有精力来管我们?” 易学习站起身,在烟雾中踱步。 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承认,他被孙连城利用了。 但他也必须承认,孙连城给他创造的这个机会,是他来吕州大半年来,遇到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吕煤集团,就是汉大帮在吕州利益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 只要从这里撕开一道口子,他就有信心顺藤摸瓜,把背后那些更大的鱼,一条条都给钓出来! 至于被当枪使? 易学习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枪,也要看在谁手里。 他易学习这把枪,不是谁想用,就能用得顺手的。 今天,他可以帮孙连城去捅这个马蜂窝。 明天,若是发现孙连城自己屁股不干净,他同样能把枪口调转过来! 念及此,易学习心中所有迟疑,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与兴奋。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那份公函上,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而后,他抬头看向秘书,开始下达命令。 “立即通知下去。” “第一,以市纪委名义,正式复函市政府,同意孙连城同志的提请。就说,我们纪委坚决支持市政府工作,对任何廉政风险,都将提前介入,防患于未然。” “第二,立刻从第一纪检监察室、案件审理室,抽调精干力量,成立‘吕煤集团廉政谈话工作组’,我亲自带队。” “第三,拟定谈话通知,明天一早,送到吕煤集团每一个班子成员的手里!” “告诉他们,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市纪委接受集体廉政谈话。” “一个,都不许少!”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决。 秘书的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是!书记!我马上去办!” 他知道,书记下定了决心。 吕州的天,要变了。 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即将拉开帷幕。 看着秘书转身离去的背影,易学习又点上一根烟。 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那栋与纪委大楼遥遥相望的市政府大楼,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 孙连城。 你这把刀,我接了。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想借我斩妖除魔。 还是想引火烧身。 …… 吕煤集团办公大楼。 董事长童维康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几乎满溢。 童维康那张肥胖的脸看不到一丝血色,手里捏着一张纸,来自市纪委的谈话通知。 那张薄纸,在他颤抖的手中,重若千斤。 沙发上,吕煤集团的一众高管们瘫坐着,面如土色,眼神涣散,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昨天,他们还在这间办公室里,跟着童维康表演“忠心为公”的悲情大戏。 此刻,只剩下末日降临的恐惧。 “童……童董,怎……怎么办啊?”分管生产的副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纪委……怎么会是易学习亲自带队……” “我他妈怎么知道怎么办!” 童维康猛地将通知拍在桌上,发出尖利的咆哮,那是极度恐惧扭曲后的声音。 “孙连城!就是那个孙连城!” “公开听证会!廉政谈话!他要把我们往死里整!” 童维康在办公室里疯狂踱步,肥硕的身体撞得桌椅作响。 “不行!我要给余书记打电话!必须马上见余书记!”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 “童董!别打了!”财务总监一把按住他的手,带着哭腔喊道,“没用的!现在这个节骨眼,余书记他……他不会见我们的!” 这句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童维康的动作瞬间僵住。 是啊。 纪委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他们这群人,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余书记怎么可能再跟他们搅和在一起? 不落井下石,已是天大的情分。 一股无边无际的绝望,瞬间吞没了童维康。 他无力地瘫倒在老板椅上,双眼无神,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奢华的水晶吊灯。 他感觉,那盏灯,就是一柄随时会落下的断头台。 第371章 毒计捧杀?不,这是我的封神之路! 吕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余乐天背着手,静立窗前。 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温和。 窗外席卷全城的风暴,似乎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市委秘书长周德胜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书记,情况就是这样。” “市政府和纪委的公告都发出去了,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 “吕煤那边,童维康的电话,打了我手机不下十遍,我没敢接。” 周德胜顿了顿,继续汇报。 “另外,我们的人汇报,孙连城今天一整天,除了见了几个业务局长,再没别的动作。” “他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汇报完毕,周德胜安静地等待着指示。 余乐天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落在了那栋与市委大楼遥遥相对的市政府大楼里。 落在了那个正气定神闲的年轻市长身上。 “好棋。” 许久,余乐天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孙连城,易学习……”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在明处搭台,一个在暗处磨刀。” “这是想用组合拳,一招把我打懵,把我的阵脚彻底打乱。” 余乐天冷笑道。 “可惜啊……” “他们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就能让我自乱阵脚?” 余乐天转过身,镜片后的双眼闪动着精光,那是一种顶尖猎手捕获猎物前的冷静与残酷。 “他们越是这样急不可耐,就越证明,手里没有真正的王牌。” “现在做的这一切,不过是虚张声势,是在诈唬。” “书记,您的意思是……”周德胜心头猛地一跳。 “通知下去。” 余乐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沉稳与从容。 “我们原定的三步棋,一步不变,继续走!” “他孙连城想唱戏,我们就让他唱!他易学习想查案,我们就让他查!” “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出双簧,到底能唱到什么时候!” …… 余乐天的指令,如同一道无声的电波,迅速在汉大帮的权力网络中传递。 前一天还因孙连城的雷霆手段而人心惶惶的众人,在接到书记“静观其变”的指示后,迅速镇定了下来。 是啊,慌什么? 天,还没塌。 只要余书记还稳坐市委,吕州的天,就塌不下来。 于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在吕州官场出现了。 面对市政府和市纪委联手掀起的巨浪,市委这边,竟然选择了集体沉默。 不反对。 不支持。 不表态。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安静地蛰伏着,看着两头年轻的猛虎,在自己的猎场里徒劳地咆哮、奔跑。 而余乐天的第三步棋——“捧杀”,则在宣传部长李建华的亲自操刀下,无声无息,却又铺天盖地地全面启动。 当天晚上七点的《吕州新闻》。 头条,便是孙连城市长在办公软件招标说明会上的那段慷慨陈词。 经过市电视台的精心剪辑,配上激昂悲壮的音乐和刁钻的特写。 孙连城那句“我来晚了”,被反复播放。 他那两次深深的鞠躬,被用慢镜头无限拉长。 他那句“向一切阻碍吕州发展的沉疴顽疾宣战”,更是被加粗的黑体字,砸在屏幕正中央。 新闻结尾,评论员用一种饱含热泪、激动到无以复加的语调评论道: “……我们看到了一位市长的人民情怀!我们听到了一位改革者的时代足音!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孙连城市长的带领下,我们吕州的明天,必将迎来凤凰涅盘,再创辉煌!” 第二天一早的《吕州日报》。 头版头条,是孙连城在追光灯下神情坚毅的照片。 标题,比电视台更为煽情,也更为肉麻—— 《一个市长的“人民情怀”:我来晚了,但我们吕州的春天,来了!》 一时间,“孙连城”这个名字,成了吕州最热门的话题。 菜市场里,买菜的大爷大妈在议论。 “听说了吗?新来的孙市长,是个好官!敢说真话,敢为我们老百姓办事!” 出租车上,司机唾沫横飞。 “我跟你说,我开车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带劲的市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咱们吕州道歉!这气魄,绝了!” 工厂里,工人们在休息间隙,偷偷传递着那段被翻录了无数遍的视频。 “你们看,孙市长说了,要跟那些贪官污吏宣战!我们有盼头了!” 一股对新市长的个人崇拜和不切实际的期望,在这座压抑了太久的城市里,疯狂滋生,蔓延。 …… 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丁成功和吴亮看着桌上的《吕州日报》,脸色都有些发白。 “市长,余乐天这一招,太毒了!”吴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这是要把您架在火上烤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您捧得越高,将来您要是做不出成绩,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惨!” “到时候,所有人的失望和怒火,都会对准您一个人!” 丁成功也忧心忡忡地补充:“是啊,市长。现在外面已经把您传成无所不能的‘青天大老爷’了。这种民意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旦我们后续工作有任何不顺,就会立刻反噬我们!”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份报纸,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担忧。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仔细看了看那篇肉麻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评论。 “写得不错。” 他评价道:“这个李建华,笔杆子确实有两下子,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市长!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开玩笑!”吴亮急得快要跳起来。 “慌什么?”孙连城放下报纸,抬眼看着两个焦虑的下属。 “他想捧,就让他捧。” “他捧得越高,我们这出戏,才越有看头。”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以为,这是在给我挖坑。” “可他忘了,民意是双刃剑。” “他今天能用媒体把火烧起来,明天,这股火,就未必会按照他想要的方向去烧。” 孙连城转过身,看着丁成功和吴亮。 “他想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那我就顺水推舟,把这股对准我的压力,变成推动我们改革的,最强大的动力!” “他不是说我敢于担当吗?那我就担当给他看!” “他不是说我是改革者吗?那我就改他个天翻地覆!” 孙连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丁成功和吴亮都感到心悸的疯狂。 “他想看我摔下来?” “我偏要站得更高,让他连我的脚后跟都看不见!” 丁成功和吴亮呆呆地看着孙连城。 眼前的男人,已经不能简单用“市长”来形容。 他像一个最顶尖的棋手,一个最疯狂的赌徒。 在余乐天布下的这个必死之局里,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迎着刀锋,踏了上去。 他要用最决绝的方式,将这场“捧杀”,变成自己真正的“封神”之路! 就在这时,吴亮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一封新邮件的提醒。 发件人,依旧是那串乱码。 吴亮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孙连城,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市长……” “那个神秘人……” “他又来消息了!” 第372章 这张底牌,价值千亿! 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吴亮的手在无法自控地轻微发抖。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手机屏幕上那条新邮件的提醒。 “市长……” “那个神秘人……又来消息了!” 丁成功猛地从文件中抬起头,那张几乎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紧绷。 孙连城用下巴朝着办公桌上那台加密电脑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打开。” 两个字,很轻。 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重量。 吴亮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登录了那个专用的加密邮箱。 收件箱里,只有一封新的未读邮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依旧没有标题。 发件人,依旧是那串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的乱码。 吴亮的手悬停在鼠标上,他看了一眼孙连城沉静的侧脸,又瞥了一眼身旁屏住呼吸的丁成功,终于一咬牙,点了下去。 邮件内容弹出的瞬间,吴亮愣住了。 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的名字极为普通——《地质勘探补充报告(副本)》。 “这是什么?”吴亮下意识地喃喃,手已经点下了下载。 附件不大,仅几兆,进度条飞速走完。吴亮几乎是在下载完成的瞬间就将其打开。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份扫描得颇为模糊的报告。 纸张的陈旧感透过屏幕扑面而来,泛黄,边角磨损严重,上面盖着的几个红色印章也早已褪色,时间戳赫然显示是十几年前。 报告里充斥着普通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地质剖面图、数据表格和拗口的专业术语。 “甲烷含量……构造圈闭……储藏估算……” 吴亮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完全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只觉得这东西更像是一堆被遗忘在档案室角落的故纸堆,毫无价值。 “市长,这……”吴亮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困惑与失望,“好像只是一份过期的地质报告,是不是……他又在耍我们?” 丁成功也凑了过来,扶了扶眼镜,一页页往下翻。他的表情与吴亮如出一辙,从最初的满怀期待,迅速转为凝重,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迷茫。 这份报告,太专业了。 专业到已经超出了他们作为行政官员能够理解的范畴。 然而,就在这时,孙连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到电脑前,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数据和图表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丁成功和吴亮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他们紧张地注视着孙连城,注视着他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孙连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从报告的第一页,一字不漏地看到了最后一页。 终于,当他的视线,定格在报告末尾,那几行用手写体潦草标注的结论和估算数据上时—— 他那双始终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迸射出了一道骇人的精光! “天然气……”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梦呓,却如同惊雷,清晰无比地炸响在丁成功和吴亮的耳边,让两人浑身剧震。 “什么?”吴亮没有反应过来。 “是天然气!” 孙连城伸出手,食指重重地敲在屏幕上那片被红色虚线圈出的区域。 “你们看这里!这份十几年前的补充报告,它揭示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秘密!” “在吕煤集团下属的马兰山矿区的深层地带,存在一个储量巨大、品质极高的天然气田!” 孙连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死死盯着那串手写的数字,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储量估算……超过一千亿立方米!” 一千亿立方米! 这几个字狠狠砸在丁成功和吴亮的心头! 这是什么概念? 这足以让吕州这个濒临财政破产的地级市,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直接跃升为全省最富有的能源新贵!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吴亮还在巨大的数字中震撼失神,丁成功的身体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是恐惧,而是被这背后牵扯出的巨大阴谋惊得浑身发冷! 他猛地看向孙连城,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市长!汉东油气集团!他们要的根本不是吕煤那些烂摊子!他们看中的是这地下的……” “是这片价值连城的天然气!”孙连城接过了他的话,眼神锐利如刀。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现在,你们想通了吗?” “为什么汉东油气愿意接手吕煤几十亿的债务,愿意养着那三万多嗷嗷待哺的工人?” “因为他们用一个看似血亏的买卖,就能悄无声息地,把这片拥有千亿立方米天然气的土地,合法地、永久地,拿到自己手里!”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办公室内激起回响。 孙连城此时心里却在想着。 “在剧中,刘新建这位汉东油气集团的董事长作为赵立春书记最信任的‘白手套’。这些年他通过利益输送没少亏空,估计正愁着怎么填上这个窟窿。” “这个天然气田,如果被他拿下,就是他最大的政绩,不但可以把这些年的亏损全部补齐,更是他自己免于牢狱之灾的救命稻草!” “还有,国家正在大力推行的‘煤改气’战略!他们只要拿到这个气田的开发权,转手就能从国家那里再拿到上百亿的政策补贴和项目支持!” 一箭三雕! 何止是一箭三雕!这根本就是一石万钧的通天之计! 吴亮听得目瞪口呆。 “市长!”吴亮激动得语无伦次,“那我们……我们现在有了这张王牌,是不是可以……可以直接捅到省里!找沙书记汇报!把他们的阴谋彻底揭穿!” “不。” 一道声音冷冷说道。 第373章 出手!从市长办公会开始! 就在丁成功和吴亮都以为黎明将至,胜券在握的时刻,孙连城却用一个字,将他们所有的亢奋与激动,浇得干干净净。 他的脸上,那丝狂喜早已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冷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凝重。 “现在还不是时候。” 孙连城看着屏幕上那份足以改变吕州,甚至改变汉东省格局的报告,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这份报告,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 “为什么?”丁成功大惑不解,“这可是那个神秘人发来的,他之前给我们的消息都是真的!” 孙连城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冷得像冰。 “因为,人心比地质构造更复杂。” “他也可能,是在用一份我们无法拒绝的诱饵,引我们走进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孙连城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丁成功和吴亮刚刚燃起的心火上。 办公室里骤然升腾的热气,瞬间消散无踪。 两人脸上的狂喜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的后怕。 是啊。 他们都被这千亿立方米的惊天财富冲昏了头,却忽略了这背后最致命的风险——人心。 孙连城知道,自己终于拿到了一张可以掀翻牌桌的底牌。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从天而降的横财,足以让任何智者变成疯子。 他必须在动手之前,百分之百地确认,这张牌不是一张催命符。 万一,这是赵家抛出的一个香甜诱饵,引他们主动跳进一个早已挖好的深坑呢? “但,我们也不能干等着。” 孙连城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那股属于决策者的沉稳与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办公室。 “从现在起,双线作战!”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丁成功的脸上。 “第一条线,暗线。” “成功,我给你一个任务,最高级别的任务。” 孙连城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子。 “动用你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你在政策研究室的人脉,在省里的老师同学,用任何见不得光的方式,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核实这份地质报告的真伪。” “记住,绝对保密。不能通过任何官方渠道,不能留下一个字的记录。” “我要的,不仅是真假。我还要知道,这份报告的原始档案在哪,当年参与勘探的有哪些人,他们现在又在哪!” 孙连城盯着他,语气森然。 “这件事,极度危险。你一旦开始查,就等于把脚伸进了赵立春的雷区里。你,敢不敢?” 丁成功没有半分犹豫。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平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跳动着一簇被彻底点燃的火焰。 “市长,您放心。”他挺直了腰杆,斩钉截铁,“保证完成任务!” “好。” 孙连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吴亮。 “第二条线,明线。” “吴亮,市委那边的‘捧杀’已经开始了,吕州的媒体都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下周一的吕煤职工听证会,就是我们反击的第一枪。” “也是我们……给那个神秘人看的第一份答卷。” 孙连生的声音恢复了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场戏,我们不但要唱,还要唱得响亮,唱得漂亮!” “你现在就以我的名义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在市政府第一会议室,召开市长办公会。” “所有副市长,一个都不能少。” 孙连城看着吴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 “讨论一下,吕煤集团那三万七千名职工的安置问题,到底该怎么解决。” 吴亮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瞬间领会了市长的意图。 把所有副市长,尤其是那位常务副市长庞国安,全部拉到桌面上来! 这是要逼着他们,在吕煤这颗烫手山芋上,公开站队,留下会议记录! 汉大帮想甩锅?本土派想骑墙观望? 没门! 我孙连城搭的台子,谁也别想舒舒服服地当个看客! “是!市长,我马上去办!”吴亮用力点头,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孙连城叫住了他。 “市长?” 孙连城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记住,从今天起,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悬崖边上。”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除了我们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吴亮迎上孙连城那双幽深的眸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使命感,在他胸中激荡。 就在孙连城在市政府大楼里,布下这明暗两条战线时。 他并不知道。 一张针对他的,更阴险,更毒辣的网,已在城市的另一端,悄然张开。 第374章 孙市长,一份大礼请查收! 吕州市,月牙湖畔。 一栋毫不起眼的二层小楼,被茂密的香樟树影完全吞没。 这里是吕州最神秘的私人会所,“静心阁”。 能踏入此地的,无一不是跺跺脚就能让吕州地面震上三震的人物。 此刻,会所最深处的一间茶室里,紫砂壶的壶嘴正吐出袅袅白汽,模糊了人的眉眼。 市公安局局长乐彬,腰背挺得笔直,身前的茶杯纹丝未动,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已经失了温度。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唐装的男人。 男人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碰撞间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 他就是吕州地下世界的“皇帝”——刀哥。 无数见不得光的生意背后,都站着他若隐若现的身影。 “乐局,您亲自叫我过来,是有什么大活儿?”刀哥停下手里的核桃,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陈年的烟火气。 乐彬没兴趣跟他绕弯子。 他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沿着红木茶台的桌面,轻轻推了过去。 袋口敞开,几张照片和一份名单滑了出来。 “这是?”刀哥眯了眯眼。 “城南棚户区改造的‘钉子户’。” 乐彬的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波澜。 “几年前的事了,现在还四处告状。” “城南的事,别说你不知道。” 刀哥拿起照片,指腹摩挲着相纸上那几张或怨或怒的脸,脸上的笑意,一分分地敛了起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 城南拆迁,血腥味至今未散。 虽然那片硬骨头不是他亲自啃的,但圈内谁不清楚,当年负责暴力清场的,是腾龙地产自己养的疯狗。 腾龙地产的背后,是腾龙钢铁集团的姚远。 念及那个名字,刀哥盘核桃的指节微微一紧。 这事,烫手。 “乐局,我要你,把他们再发动起来。” 乐彬的目光穿透水汽,钉在刀哥的脸上。 刀哥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旋即又堆起笑,手里的核桃却盘得慢了。“乐局,这……都过去好几年了,现在翻旧账,动静太大。再说,这毕竟是姚总的手尾,万一……”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只是个旁观者,都听说过当年的惨烈。腾龙集团的姚远,那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轻易沾惹,怕是会惹一身骚。 万一消息走漏,那位姚总知道是他在背后捣鬼,后果他担不起。 “姚远的手,还捂不住吕州这片天。”乐彬声音冷了下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这个动作,让刀哥背心渗出一层细汗。 他知道,乐局长背后通着京城的关系,不是他能揣测的。 “您发话,我肯定没二话。”刀哥换上一副讨好的语调,“您吩咐,让我做什么?” 乐彬斜睨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 “去给他们,‘送温暖’。” “送温暖?”刀哥彻底愣住了。 “没错。”乐彬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派你的人,挨家挨户地去‘慰问’。” “告诉他们,新来的孙市长,是个千年难遇的好官,最喜欢听老百姓的意见。” “告诉他们,孙市长眼里不揉沙子,最恨贪官污吏。” “再告诉他们,孙市长正在吕州大搞改革,现在,就是他们沉冤得雪的最好机会。” 乐彬盯着刀哥那双闪烁的眼睛,一字一顿。 “明天上午,市政府门口,就是他们表演的舞台。” 刀哥的眼珠子急速转动了几圈。 那点仅存的疑惑,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明悟所取代。 借刀杀人。 不,比借刀杀人更毒。 这是要把孙连城架在火上烤! “高!乐局,实在是高!”刀哥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表情从谄媚转向了真正的折服,“先把孙市长捧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再让他被这群他‘最爱’的人民围攻。到时候,他有理说不清,有力使不出,活活憋死!” 乐彬的眼神陡然一厉,打断了他的吹捧。 “我让你办事,不是让你来拍马屁。记住我的要求。” “第一,场面要大。人越多越好,情绪越激动越好。横幅,标语,哭天抢地的,能用的都用上。要让全吕州都看见,新市长一来,天就乱了。” “第二,性质要纯。必须是‘自发’的维权。你的人,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就行,一个都不能露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乐彬的声音压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能出人命,甚至不能有大的流血冲突。围堵,闹事,让他孙连城下不来台,让他显得无能,这就够了。” “这个度,你给我拿捏死。出了岔子,我拿你试问。” 刀哥攥着核桃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他连忙收起所有表情,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躬下腰。 “乐局放心,这活儿我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让那位孙市长,好好喝一壶!” 乐彬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知道,刀哥这种在黑白两道浸淫多年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操控人心。 这件事交给他,不会出岔子。 茶室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核桃在掌心沉闷的滚动声。 一场针对孙连城的阴谋,就在这茶香与核桃的碰撞声中,悄然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 与此同时。 市政府办公室。 孙连城送走了丁成功和吴亮。 整个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没有休息。 而是重新打开了那份地质勘探报告。 他的目光,在那一千亿立方米的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移动鼠标,将这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文件,拖进了电脑的回收站。 点击,清空。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秘密,太大了。 大到在尘埃落定之前,绝不能在世间留下任何纸面上的痕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同在万丈悬崖的边缘独舞。 他也知道,那张由余乐天、刘新建、赵家编织的巨网,已经悄然向他收拢。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吕州这座城市的上空,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有来自市委大楼的,审视与算计。 有来自本土派系的,试探与贪婪。 有来自吕煤矿区的,愤怒与期盼。 甚至,还有来自遥远京城的,俯瞰与掌控。 而明天,他将迎来上任以来,最凶险,也最复杂的一天。 上午,是市长办公会,他要面对以庞国安为首的整个市政府班底的集体发难。 之后,是那场不知藏着多少阴谋诡计的“公开听证会”。 孙连城走到窗边,手掌贴着冰凉的玻璃,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灯火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棋盘,明暗交错,杀机蛰伏。 但他,没有畏惧。 心中升起的,反而是一种棋手奔赴终局决战前的,极致的冷静与兴奋。 “来吧。” 他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轻声低语。 “让我看看,你们到底准备了多少好戏。” 第375章 好戏开场,我这个主角岂能缺席? 第二天,清晨。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无声地滑出市委家属院。 车厢内,空气压抑。 司机杨建国目不斜视,骨节分明的手指稳定地扣在方向盘上,透着一股军人般的沉凝。 后排,孙连城闭目养神。 昨夜,他与丁成功、吴亮几乎未眠。 那份地质报告和第二封神秘邮件,让他们反复推演,最终将所有线索的交汇点,都指向了即将到来的吕煤听证会。 那将是决战的舞台。 副驾驶上,吴亮拿着市长办公会的议程,指尖因亢奋而微微发烫。 他感觉自己正追随一位即将改变历史的统帅,奔赴一场史诗战役。 车子平稳行驶,转过路口,驶向市政府方向。 突然,杨建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松开油门,车速平缓滑落。 “市长,”他声音低沉,“前面不对劲。” 孙连城睁开双眼。 视野尽头,市政府巍峨的大门外,不知何时竟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不下百人! 他们大多是中老年人,面容憔悴,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愤怒。 一张张横幅被高高举起,上面的血红大字触目惊心: “无良开发商,还我血汗钱!” “暴力拆迁,天理难容!” “奸商当道,政府不作为!” 几十名警察在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却只是维持,并未驱散。 “我们要见孙市长!我们要一个公道!” 人群情绪激动,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当他们看到孙连城的专车时,那积压的怨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人群轰然涌动,朝着车子扑了过来! “是市长的车!” “孙市长就在里面!别让他跑了!” 砰!砰!砰! 无数拳头与手掌砸在车窗与车身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石块和烂菜叶从人群中飞出,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 吴亮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市长,我们……” “别慌。” 孙连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窗外那些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来了。 这么快。 这不是意外。 这是有人为他精心安排的一场“开幕大戏”。 想用这些被积怨点燃的群众,来烧掉他刚刚立起的“为民”牌坊。 好一招毒计! 孙连城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激动的人群,扫过那些写满血泪的横幅。 车子,被迫停在了距离人群百米之外的地方。 一张张涨红、扭曲的脸,死死地贴在车窗上。 那一道道混杂着绝望与期盼的目光,仿佛要将这层薄薄的防弹玻璃生生洞穿。 “开门!让市长出来!” “孙市长!我们要见你!” “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吴亮吓得双手死死抓住扶手,骨节泛白,只觉得这辆奥迪A6不再是安全的堡垒,而是风暴中心随时可能被撕碎的孤舟。 “市长,要不要让市局增派人手?” 驾驶位上,杨建国依旧面沉如水,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 他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孙连城的反应。 只要市长一声令下,他有把握从这人潮中冲开一条路。 “建国,熄火。”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市长!”吴亮的声音瞬间绷紧,“不能停!这明显是圈套!我们应该马上绕路,从后门进!” “绕路?” 孙连-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更多冰冷的决断。 “小吴,别紧张。” 他看着窗外,声音深邃。 “你仔细看他们的眼睛。” “他们不是来闹事的暴徒。” “他们是走投无路,来求助的老百姓。” “现在市局的人来了能做什么?把他们都抓起来?那只会把事情推向万劫不复。矛盾,是用来疏导的,不是用来压制的。” 说完,孙连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伸手,去推车门。 “市长!不可!” 吴亮几乎是尖叫着扑过去,一把按住孙连城的手。 “您不能下去!太危险了!万一有人失去理智……” “放心。” 孙连城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沉稳有力的温度,竟让吴亮狂跳的心脏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在吕州,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是群众中间。” 孙连城看着他,一字一顿。 “而是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再无迟疑,毅然推开了车门。 “哗——” 车门洞开的瞬间,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找到了决口,化作实质的音波灌满车厢。 原本还在拍打车窗的人群,看到车门真的开了,看到一个身形笔挺的年轻人从车里走了出来,先是集体一愣。 下一秒,积压已久的怒火与委屈,彻底引爆! “市长!是孙市长出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群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疯狂地朝着孙连城涌来,瞬间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孙市长!您可算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不知哪来的力气,挤开身前的人,冲到最前,一把死死抓住孙连城的胳膊,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 “市长啊!您要为我们做主啊!”老太太的声音嘶哑欲裂,“我们家那房子,住了三代人!他们说拆就拆,半夜冲进来一群人,把我们老两口从床上硬拖了出去!” “给的那点拆迁款,连在郊区买个厕所都不够!我们现在没地方住啊!” 老太太的哭诉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全场。 “对!补偿款根本不合理!” “信访办跟踢皮球一样,没人管我们死活!” “去找开发商,他们就叫黑社会来打我们!” 一声声血泪控诉,一句句绝望呐喊,汇成一股悲愤的洪流,狠狠冲击着孙连城的耳膜。 孙连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任由老太太抓着自己的胳膊,任由那些混着泪水与唾沫的质问,喷洒在自己脸上。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生活重压磨砺得憔悴不堪的脸。 这个局,是冲着他来的。 但他更清楚,这些人脸上的痛苦和绝望,不是演出来的。 就在这混乱的顶峰,两道身影一脸“焦急”与“关切”,快步从市政府大楼里跑了出来。 正是市府前秘书长丁元英,和市公安局局长乐彬。 好戏,开场了。 第376章 想用防暴队清场?你拿他们当什么! “孙市长!您怎么能一个人下来呢!太危险了!” 丁元英一边嘶喊着,一边用他那略显肥胖的身体,奋力地在人群中开路。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后怕与关切,演技之精湛,足以让专业演员都自愧不如。 他冲到孙连城身边,先是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确认孙连城“安然无恙”后,才猛地转身。 他面向周围的群众,摆出了市府秘书长的威严架势。 “大家冷静!都冷静一下!” 丁元英的声音洪亮,带着官场浸淫多年的压迫感。 “大家的心情,我们理解!孙市长今天下来,就是来为大家解决问题的!”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严厉。 “你们这样把市长围在这里,堵塞交通,扰乱公共秩序,问题能解决吗?工作还怎么开展?!” 这番话,是教科书级别的官样文章。 看似劝解,实则句句都在给群众扣帽子,将他们直接定义为“无理取闹”、“扰乱秩序”的群体。 紧随其后的公安局长乐彬,更是将这场戏推向了顶点。 他一个箭步横在孙连城身前,那张国字脸上满是“忠心护主”的决然,对着还在不断涌上来的人群厉声呵斥。 “都退后!全部退后!” “再往前冲,就是妨碍公务了!” 呵斥完,他立刻转头,用一种只有孙连城能听到的,充满“焦灼”的语气,压着嗓子汇报道:“孙市长,您看这情况,这群人情绪太激动了,根本讲不通道理。” “我担心您的安全,我看,还是先采取强制措施,把人群疏散了再说!”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我已经让防暴队在后面待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五分钟之内,保证把这里清得干干净净!” 好一个“为领导分忧”的乐局长。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丁秘书长。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一上来,就把孙连城死死地架到了一个两难的火山口上。 同意疏散? 那孙连城刚刚营造的亲民形象,瞬间崩塌。他将坐实“说一套做一套”的虚伪面目,彻底失去民心。更重要的是,一旦动用警力发生冲突,“市长与民争利,引发群体性事件”这口天大的黑锅,就得他孙连城来背。 不同意? 那场面将持续失控。他这个市长,在市政府门口被上百名群众围堵,寸步难行,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无能。戏拖得越久,他孙连城的脸,丢得就越大。 丁元英和乐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嘴角都抑制不住地向上微扬。 他们笃定,今天这个局,是死局。 无论孙连城怎么选,都是输。 然而,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孙连城,从来就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卖力表演的“演员”,面无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将自己的胳膊,从那位老太太依旧紧抓的手中轻轻抽出。 然后,他越过乐彬那“坚实”的臂膀,平静的目光,落在了乐彬的脸上。 “乐局长。”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冬腊月般的冷意,让乐彬脸上的焦急瞬间僵住。 “你觉得,对付这些手无寸铁,只是想讨个说法的老人家……” 孙连城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凿出来的。 “需要用防暴队吗?” 这一句话,没有任何音量。 却像一记滚烫的耳光,狠狠抽在乐彬的脸上,让他大脑嗡的一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围的群众,也清清楚楚听到了孙连城这句话。 他们那原本对准孙连城的愤怒目光,齐刷刷地,像上百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乐彬! “就是!我们就是来讨个说法的,凭什么叫防暴队!” “警察了不起啊!警察就能随便打人吗!” “黑心警察!跟开发商都是一伙的!” 群众的怒火,被孙连城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乐彬成了新的靶子,他只觉得那成百上千道目光,几乎要将他当场活活凌迟。 孙连城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甚至没有理会一旁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丁元英。 他只是从旁边一个被挤得东倒西歪的交警手里,接过了那个一直在“滋滋”作响的扩音喇叭。 他举起喇叭,目光扫过全场,胸膛随之微微起伏,稳住了呼吸。 整个嘈杂的现场,仿佛都在等待他的声音。 丁元英与乐彬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两人脸上的血色都在悄然褪去。 一种巨大的不安,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这个孙连城,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377章 反手一脚,把你们踹进自己挖的坑里! “各位乡亲。” 孙连城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穿透嘈杂,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吕州市新来的市长,我叫孙连城。” 简单的开场白,和昨天在吕煤矿区时一模一样。 人群中再次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我知道,大家今天来,不是为了看热闹。”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火,一肚子委屈。” “对不对?” 这句话问出,现场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前排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你们的事,我来吕州之前,就有所耳闻。”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而真诚,有一种能让人不由自主静下心来倾听的力量。 “城南旧城改造,历史遗留问题,几千户居民的安置,拖了快五年了,一直没有得到妥善解决。” “你们中有些人甚至还没有和开发商谈好拆迁补偿协议,就被赶出了自己的家。” “你们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找过区里,也找过市里,得到的回应,除了推诿,就是拖延。” “你们觉得,政府说话不算话。” “你们觉得,自己被骗了,被抛弃了。” “所以,你们不相信我们了。” “是不是?” 孙连城每说一句,人群的骚动就减弱一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精准地扎在这些人心头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们本以为,这个新来的市长会像以前那些官老爷一样,要么打官腔,要么直接动手抓人。 谁都没想到,他对他们的困境,竟然了如指掌。 甚至,比他们自己总结的,还要清晰,还要深刻。 丁元英和乐彬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 他们感觉,这出戏的剧本,正朝着一个他们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野蛮生长。 “今天,大家用这种方式,来拦我的车,来向我讨个说法。” 孙连城环视四周,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 “我理解。” “但我不赞成。” 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凌厉。 “因为,这种方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们堵在这里,耽误的是你们自己的时间,消耗的是你们自己的精力,甚至还可能因为一时冲动,触犯法律,把自己从有理,变成了没理。” “而真正该为这件事负责的人,却正躲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热茶,看着你们的笑话!” 这番话,如同一把外科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人群中,许多人的脸上,瞬间涨红,羞愧与茫然交织。 “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带着哭腔喊道。 “我们不这么闹,谁会管我们啊!” “是啊!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人群的情绪,再次有了被点燃的迹象。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位老大爷,噗通一声,手捧一摞材料,直直地跪在了孙连城面前。 孙连城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几步,一把将老大爷搀扶起来。 他伸出手,从老大爷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沓厚厚的材料。 “老人家,您怎么称呼?”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很柔和。 “我……我叫李福贵。” “李大爷。”孙连城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材料,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仔细。 他看得非常慢。 阳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神情专注得仿佛正在审阅一份决定城市命运的文件。 周围的拆迁户们,看着这位竟然真的在认真看他们材料的市长,脸上的愤怒与焦躁,渐渐被一种好奇与观望所取代。 足足过了五分钟。 孙连城才抬起头。 他没有把材料还给李大爷,而是转身,将那沓材料交给了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秘书吴亮。 “小吴,收好。” 然后,他重新转向李大爷,和所有在场的拆迁户。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但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当场愣住。 “李大爷,各位乡亲。” “你们的问题,我今天,管不了。” 一句话,像一瓢冷水,猛地泼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人群瞬间炸了! “什么?!” “我就知道!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又是个来骗我们的官!” “大家别信他!他就是想把我们拖走!” 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再次被点燃,甚至比刚才更为猛烈。 丁元英和乐彬的脸上,那得意的笑容,几乎要无法掩饰。 完了。 孙连城自己跳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然而,就在人群即将失控的前一秒。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谩骂! “大家静一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今天管不了,不是因为我不想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是因为,我现在对你们遇到的具体困难,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两眼一抹黑!” “在这种情况下,我如果大包大揽,给你们开空头支票,说‘一定解决’,‘保证解决’,那不是对你们负责!” “那是在骗你们!是在侮辱你们的智商!” 孙连城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坎上。 “这些年,你们听过的‘保证’,还少吗?!” “你们被那些空洞的‘承诺’,骗得还不够吗?!” 这两句反问,如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拆迁户最痛的地方。 人群的喧嚣,奇迹般地,再次平息了下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新市长,眼神里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是啊,这些年,他们听过太多漂亮话了。 “放心,问题一定会解决。” “回去等消息,我们正在研究。” “你们的困难,就是我们的困难。” 可结果呢? 问题越拖越严重,希望一次又一次地落空。 他们早就被那些虚伪的承诺,伤透了心。 “所以,”孙连城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我今天,不给你们任何不切实际的承诺。” “我只想当着大家的面,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第一,从今天起,你们的问题,我孙连城,亲自来管!” “第二,我给大家一个星期的时间,你们从每个小区,选出你们自己信得过的五名代表。下周的今天,还是这个时间,到市政府来,到我的办公室来!我们面对面地谈,把所有的问题,所有的诉求,都摆到桌面上,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第三!” 孙连城的目光,从人群中移开,缓缓地,落在了他身旁那两个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的“演员”身上。 丁元英,和乐彬。 “为了表示我们市政府解决问题的决心和诚意。”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却让丁元英和乐彬二人心头剧震。 “我决定,成立‘城南旧城改造历史遗留问题专项工作组’!” “组长,由我亲自担任。” 孙连城继续微笑的说道。 “副组长,就由我们市政府的丁元英秘书长,和市公安局的乐彬局长,共同担任!” “从今天起,你们所有的诉-求,所有的材料,都直接交给这两位副组长!” “他们两位,将代表我,代表市政府,全权负责此事的后续跟进与处理!” 孙连城猛地提高音量,声传四野。 “大家,满不满意?!” 丁元英和乐彬呆立当场,看着孙连城脸上那副“真诚”的笑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完了! 他们亲手挖的坑,本想把孙连城活埋。 结果,孙连城不仅自己爬了出来。 还反手一脚,把他们两个,狠狠地踹了进去! 城南旧改,那是吕州最大的一个烂摊子!一个无底黑洞! 谁沾上,谁就得脱层皮,甚至粉身碎骨! 现在,孙连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烫到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山芋,硬生生塞进了他们两个的怀里! 接,还是不接? 不接? 当着这么多老百姓,当着这么多镜头,你敢说一个不字? 那你就是公然对抗市长,是公然表示你不愿意为人民服务!你的政治生命当场结束! 接? 那从今天起,这几千户上访群众的滔天怒火,就会从孙连城的身上,精准地,全部转移到他们两个的头上! 他们将寝食难安,日夜不宁! 更可怕的是,孙连城还给了他们一个“副组长”的名分! 这哪里是授权? 这分明是给他们套上了一副最沉重的枷锁!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以后,工作出了任何纰漏,老百姓有任何不满,这口天大的黑锅,就得由他们两个来背! 而他孙连城,作为“英明决策”的总负责人,永远高高在上,片叶不沾身! 毒! 太他妈的毒了! 这一刻,丁元英和乐彬,看着孙连城那张温和的笑脸,心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与恐惧。 这个人,是个魔鬼! 第378章 他这一手,叫杀人诛心! 时间,在孙连城那句“大家,满不满意”的问话中,彻底凝固。 上百名怒气冲冲的居民,此刻全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无法置信。 成立专项工作组? 市长亲自当组长? 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指定了市政府秘书长和公安局局长当副手? 这…… 这是真的?! 他们为了这破事上访了五年! 五年里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区信访办的一个副主任。 今天,市长竟然亲自出面,还甩出了如此具体的解决方案?! 人群中,那个最先躺倒“碰瓷”的老人,连呻吟都忘了,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地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而站在孙连城身旁的丁元英和乐彬,则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两张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孙连城。 这个男人,用一种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把他们亲手导演的这出戏,推向了一个荒诞至极的高潮! “怎么?” 孙连城转过头,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关切”着丁元英和乐彬。 “两位同志,好像有不同意见?” 他的声音不大。 “为人民服务,解决群众的急难愁盼,是我们党员干部义不容辞的责任。” 每一个字,都扎在丁元英和乐彬的神经上。 “怎么,这么光荣的任务,交到你们手上,你们还不乐意?” 这话语里的压力,比一百个巴掌抽在脸上还要火辣,还要屈辱! “没……没有!孙市长,您误会了!” 丁元英浑身一个激灵,魂飞魄散的意识猛然回笼。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他脸上肌肉扭曲,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惧而尖锐变调。 “能为市长分忧,为群众办事,是我们应尽的职责!我……我坚决服从市长的安排!” 乐彬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暴怒、恐惧和绝望的铁青。 他堂堂公安局长,权柄在握,何曾受过这等当众架在火上烤的羞辱? 但此刻,在无数双眼睛和镜头的注视下,他也只能打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吞! 他对着孙连城,敬了一个无比僵硬的军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里生生迸出来的。 “请市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好!” 孙连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再次面向那些群众,声音瞬间变得洪亮,传遍四方。 “大家都听到了!” “从现在起,丁秘书长和乐局长,就是你们的‘娘家人’!” “大家现在就散了吧,回去准备材料,选好代表。” “下周,我们市政府,不见不散!”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 转身。 拉开车门。 上车。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杨建国立刻发动汽车。 黑色的奥迪A6,在丁元英和乐彬那两张惨白如丧考妣的脸孔旁,安静而平稳地驶过。 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只留下丁元英和乐彬,以及那群同样不知所措的“群众演员”,在风中凌乱。 人群外围,那个穿着花衬衫的刀哥,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的手机都忘了放下。 他叼在嘴里的烟,烧到了尽头,滚烫的烟灰烫上了他的嘴唇。 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新来的市长…… 是神仙,还是魔鬼? …… 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孙连城刚一走进门,吴亮就再也按捺不住,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亢奋与近乎崇拜的激动。 “市长!您……您真是太神了!” “我刚才在车里,魂都快吓飞了!我以为……” “以为我要么被人打死,要么就得灰溜溜地逃走,对吗?” 孙连城淡淡地接过了他的话,脸上看不出任何得胜后的喜悦。 他脱下外套,递给吴亮,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小吴,你要记住。” 孙连城端起那杯已经泡好的茶,吹了吹氤氲的热气,目光平静地落在吴亮身上。 “官场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 “它们见不得光。” “所以,对付它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们从阴沟里,一把拽到太阳底下。” “当所有人都看着它的时候,那些魑魅魍魉,自然就无所遁形。” 吴亮似懂非懂,却将孙连城的每一句话,都死死烙在了心里。 “丁成功呢?”孙连城问。 “丁主任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吴亮连忙回答,“各位副市长和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也都到齐了。” “好。” 孙连城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让我们去会一会,我们市政府的这些‘父母官’们。” 第379章 关于周一的会议,各位还有什么说的 吕州市政府,第一会议室。 上午九点整。 长条形红木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一张张缺乏表情的脸孔。 市政府的几位副市长,以及发改、财政、城建等核心部门的一把手,悉数到场。 每个人面前的茶杯里,碧绿的茶叶沉浮,热气袅袅升腾,却无人端起。 常务副市长庞国安,坐在孙连城左手边的首位。 他那张如同吕州老城墙般布满褶皱的脸上,古井无波,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过滤嘴。 节奏很稳。 白塔区区长兼书记陈文博,双臂抱在胸前,身体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 他魁梧的身形,几乎将身下的椅子完全吞没。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今天这场由新市长孙连城亲自召集的市长办公会,不是请客吃饭。 这是孙连城上任以来,第一次将整个市政府的领导班子,全部拉到牌桌上。 是下马威。 是鸿门宴。 更是……宣战! 九点十五分,会议室的门,依旧紧闭。 孙连城,还没到。 庞国安夹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敲击桌面的声音,也随之中断。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的安静,开始变得有些扎人。 九点三十分。 已经有副手开始与身旁的秘书低声耳语,目光不时地瞟向主位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新来的不懂规矩啊。” “自己定的时间,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他一个?”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闭目养神的陈文博,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很好。 人还没到,就已经犯了官场大忌。 这顶“无组织无纪律”的帽子,你自己戴上,就别怪我们顺手帮你按紧了。 上午十点整。 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终于被推开。 孙连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化作利剑,齐刷刷地刺了过去。 审视,玩味,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孙连城脸上带着一丝歉意,走到主位前,双手撑住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各位同志,实在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市政府门口出了点小状况,耽搁了大家一个小时,我先自罚一杯。” 他说着,竟真的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这个举动,让准备好发难的几个人,都微微一怔。 孙连城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和。 “这也算是我和班子里的同志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用这种方式开场,也算是一段特殊的缘分。” 寥寥数语,既解释了迟到,又放低了姿态。 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眼皮抬了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门口发生了什么? 你孙连城把天捅了个窟窿,现在还想轻描淡写地翻篇? 孙连城没理会那些探寻的目光,径直在主位坐下。 “好了,闲话少说,开会。” 他没有分发任何会议材料,只是将手肘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这个动作,让会议室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 “今天请大家来,只讨论一件事。” “吕煤集团三万七千名职工的安置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白塔区区委书记陈文博的脸上。 “市委的决议,想必大家都清楚了。汉东油气集团即将入主,这是好事。” “但工人的情绪,是现在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所以,我决定,下周一,在吕煤集团的职工大礼堂,召开一场公开听证会。”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那股紧绷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果然来了! 陈文博那双一直半闭的眼睛,猛然睁开,精光四射。 他几乎是抢在孙连城话音落下的同时,举起了那蒲扇般的大手。 “孙市长!” 声音洪亮,充满了质疑。 “关于这个听证会,我,代表白塔区区委区政府,表示坚决反对!” 孙连城面色不变,甚至还对他温和地笑了笑,抬手虚引。 “陈书记,请讲。” “孙市长,您初来乍到,对吕州、对我们白塔区的情况可能不了解。” 陈文博的开场白,就带着一股浓浓的“指教”意味。 “吕煤的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为了给吕煤找下家,我们区里上上下下,磨破了嘴,跑断了腿!” “现在好不容易,市委高瞻远瞩,引进了汉东油气这个金凤凰,眼看问题就要解决了!” “您倒好,要开什么‘公开听证会’?” 陈文博的声调陡然拔高,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孙市长,恕我直言,您这是在添乱!是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那些工人懂什么?他们只认钱!你把他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除了发泄情绪,制造对立,还能听出什么名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定!是尽快推动并购!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制造新的不稳定因素!”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大局为重”。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几声附和。 “陈书记说得对,风险太大了。” “稳定压倒一切啊,孙市长。” 财政局长立刻见缝插针,推了推眼镜,满脸为难。 “孙市长,主要吧,这个听证会,它……它没有预算啊。市里财政的困难您是知道的,这突然要搞这么大场面,安保、场地、后勤……我们实在挤不出这笔钱。” 孙连城听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他等到所有声音都平息下去,才缓缓开口,目光却依旧锁定在陈文博身上。 “陈书记说得很有道理,句句在理。” 他的赞同,让陈文博都愣了一下。 孙连城话锋一转。 “所以,为了不给市财政添麻烦,也为了不让区委区政府的同志们再操心。” “这次听证会的具体筹备工作,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什么?!”陈文博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孙连城看都没看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会议的组织协调工作,由市政府秘书长丁元英同志,全权负责。” “现场的安保维稳工作,由市公安局局长乐彬同志,全权负责。” “至于场地、后勤这些细节,我已经请丁秘书长和乐局长,直接与吕煤集团方面对接,就地解决。” 孙连城每说出一个名字,会议室里就有几个人的脸色,变得煞白一分。 丁元英! 乐彬! 这两个人,不正是今天在市政府门口,被孙连城当众架在火上烤的那两个倒霉蛋吗?! 庞国安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 陈文博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征求意见的会议! 孙连城已经提前拿下了丁元英和乐彬这两颗关键的棋子! 现在,来向他们所有人摊牌了! 孙连城端起水杯,让吴亮续上热水,轻轻吹了吹气。 他的目光,最后才慢悠悠地落回到早已僵在当场的财政局长脸上。 “你看,这样一来。” “预算的问题,是不是就解决了?” 第380章 孙市长,你这是在挑战权威! “关于吕煤集团的改革,市委常委会已经定了调子。” 孙连城的声音在大而空旷的会议室里回响,他甫一开口,便将市委这面大旗高高举起,姿态放得极正。 “引入汉东油气集团进行并购重组,这是我们吕州深化国企改革的重中之重,也是解决吕煤困境的唯一出路。”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沉重。 “但是,我们在具体的工作推进中,也遇到了一些新的情况,新的问题。” “前两天,我和庞市长去吕煤调研,现场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小插曲。” “部分职工因为对改革方案不了解,产生了一些误解和过激情绪。” 孙连城云淡风轻地提起那天的冲突。 “今天早上,市政府门口也发生了群众聚集,反映的是城南旧城改造的历史遗留问题。” 他将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并列在一起。 会议室里,有人的眼神开始闪烁。 “这两件事,看似孤立,实则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 “我们的工作,和人民群众之间,出现了信息壁垒,产生了信任赤字!” “我们坐在办公室里做的决策,老百姓不理解,不支持,甚至会反对!” “长此以往,我们政府的公信力何在?我们的工作,又如何开展?” 这几句质问,字字句句,都站在“为民请命”的道德高地,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正当性。 “所以,本着对市委决策负责,对吕州四百万人民负责的态度,我向市委提请,在下周一,召开一场关于吕煤职工安置问题的公开听证会。” 此言一出,室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孙连天继续加码,将最后一块盾牌举起。 “市委的余书记,高瞻远瞩,已经批复同意!” “并指示我们,一定要把这次听证会,办成我们吕州问政于民、问计于民的典范!” 余书记! 这三个字一出,刚才还蠢蠢欲动的几个人,瞬间偃旗息鼓。 孙连城目光变得锐利,扫视全场。 “请各位同志注意,今天的会议,是讨论如何开好这个听证会,而不是讨论要不要开!” “这个会,到底该怎么开,才能真正听到群众的声音,化解他们的疑虑,确保吕煤的改革,能够平稳、顺利地进行下去。” “大家,都畅所欲言吧。” 说完,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 皮球,被他轻飘飘地踢到了桌子中央。 会议室里,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在座的,哪个不是在官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谁都听得出,孙连城这番话,是披着羊皮的战书。 刚才跳得最欢的陈文博和财政局长,一个被摁死,一个被架空,尸骨未寒。 现在谁再开口,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终于,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袁新生,清了清嗓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他是本土派在市政府里分量最重的一枚棋子。 在看到身旁的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表示后,他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 “孙市长。” 袁新生的声音四平八稳,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您这种直面群众、敢于担当的工作作风,我个人,十分敬佩。” 他先是客气地递上一顶高帽。 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关于这个公开听证会,我个人有几点不成熟的看法,想跟市长和同志们探讨一下。” 孙连城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颔首,示意他继续。 “第一,是时机问题。” 袁新生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压力。 “吕煤的并购案,是市委常委会的集体决议,汉东油气那边的资金也已到位,可以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搞一个什么‘公开听证’,会不会给外界,尤其是给我们的投资方,传递一个错误的信号?” “让他们觉得,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的决策,是可以随时更改,随时被推翻的?” “这对我们吕州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招商引资信誉,是不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第一个问题,就直接将“听证会”定性为“破坏信誉”、“影响大局”的行为,直指孙连城的政治短视。 “第二,是形式问题。” 袁新生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变得凝重。 “搞公开听证,听谁的?谁来听?” “吕煤三万七千名职工,十几万家属,人多嘴杂,诉求各不相同。我们选谁当代表?怎么保证代表能代表大多数人的意见?” “到时候,会不会出现选出来的代表,被其他人认为是‘官方的托儿’,从而引发更大的矛盾?” “还有,所谓的‘社会各界’,媒体朋友,这里面鱼龙混杂。万一有别有用心的人,或者不负责任的媒体,在会上断章取义,歪曲事实,把一场解决问题的会,变成一场激化矛盾的闹剧,这个责任,谁来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袁新生的话,句句都站在“维稳”和“大局”的角度,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刺向公开听证会可能引发的,最致命的风险。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袁新生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眼神直视着孙连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孙市长,我们政府工作的原则,是民主集中制。” “市委常委会的决议,就是我们最大的民主,最正确的集中!”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坚定不移地去执行,去落实!”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 “而不是反过头来,再去搞什么‘听证’,去质疑决议的正确性!” “这样做,不仅是本末倒置,更是对市委权威的一种挑战!”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重,砸得会议室里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袁新生没有就此停下,他甚至还“贴心”地给出了解决方案。 “我个人认为,当前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开什么听证会!” “而是应该组织强有力的工作组,深入基层,挨家挨户地去做思想工作,去宣讲政策,把市委的温暖,送到每一个职工的心里去!”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向袁新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 太高明了! 从政治站位,到实际操作,再到理论高度,几乎封死了孙连城所有的路。 他不仅否定了“听证会”,还反手给孙连城扣上了“挑战市委权威”的罪名,最后还给出了一个看似更稳妥、更正确的“替代方案”,显得自己顾全大局,深谋远虑。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滴水不漏。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主位上的孙连城身上。 他们想看。 他们都在看。 这位空降而来、手段狠辣的新市长,在面对如此诛心之言,如此无解的阳谋围剿时,该如何接招? 是暴怒,还是退让? 第381章 你管这叫维稳?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袁新生那番话说完后,变得愈发沉闷滞重。 每一道投向主位的目光,都混杂着审视、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这股无形的气压,沉甸甸地,全部压在了孙连城的肩上。 孙连城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没有立刻反驳,甚至没有看袁新生一眼。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袁新生身旁,另一位副市长王明的脸上。 “王明同志,你的看法呢?” 王明,本土派干将,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的心腹。 此刻被孙连城点名,他那张总是挂着憨厚笑容的脸上,闪过一丝精明。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 “袁市长刚才说得很好,很全面,我基本同意。” 他用一种拉家常的语调开了口,像是在讨论天气。 “不过呢,我还想补充一点。” 王明憨厚的笑容里,藏着几分藏不住的狡黠。 “吕煤那三万七千张嘴,不好喂啊。” “咱们市里,财政本来就紧巴巴的。现在又要接手吕煤这个烂摊子,人吃马喂,哪样不得花钱?” “我不是不支持市长的工作,主要是担心。” “这万一,吕煤工人的胃口太大,咱们市财政,怕是撑不住啊。” 这话,看似诉苦,实则釜底抽薪。 你孙连城想唱戏? 钱呢? 没钱,你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王明话音刚落,财政局长立刻心领神会,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比苦瓜还苦。 “王市长说的是啊!孙市长,您是不知道,我们财政现在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到处都是窟窿!别说吕煤职工了,下个月全市公务员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我这心里都没底啊……” 一时间,会议室里,哭穷声,叫苦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像是约好了一般,用各种“合情合理”的理由,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要将孙连城那个“公开听证会”的提议,彻底绞杀在摇篮里。 一直闭目养神的庞国安,此刻也终于缓缓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轻轻刮着浮沫。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他默许了手下人的发难。 整个会议室,除了孙连城自己带来的丁成功和吴亮,几乎所有人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一场早就预谋好的权力围剿,已然图穷匕见。 吴亮坐在孙连城身后,只觉得手脚冰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看着那些道貌岸然的嘴脸,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拳头在膝盖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然而,就在这四面楚歌的绝境之中。 “啪。” 一声脆响。 是孙连城将茶杯顿在桌面上的声音,在此时的会议室内,格外刺耳。 孙连城直起了身。 他脸上的所有笑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荡然无存。 只剩一片冰寒。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垂下眼睑,避开那道视线。 “各位同志。” 孙连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刚才,大家的发言,都很好,很精彩。” “每个人,都站在了维护大局、体恤财政、防范风险的高度,对我提议的这个听证会,提出了宝贵的,‘建设性’的意见。” 他刻意加重了“建设性”三个字,话里的讥讽,不加掩饰。 “听了半天,我总结了一下。” 孙连城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笃定地,敲了一下。 “大家的意思,无非就是,听证会不能开。” “开了,就是破坏信誉,挑战权威,激化矛盾,浪费钱财。” “不开,才是顾全大局,维护稳定,勤俭节约。” “对不对?” 会议室里,无人应声。 因为孙连城总结得,太他妈的精准了。 “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看得人心里发毛。 “既然大家都觉得,不开比开好,维稳比解决问题更重要。” “那我就想请问在座的各位一个问题。” 第382章 这样的官,我孙连城,见一个,办一个! 孙连城的目光,越过长桌,直直地钉在了第一个发难的袁新生脸上。 “袁市长,你刚才说,我们应该组织工作组,深入基层,去做思想工作,去宣讲政策。” “那我问你!” 孙连城的声音骤然炸响! “今天早上,市政府门口那上百名情绪激动的群众,算不算基层?!” “他们堵我的车,围我的门,把对政府积压了五年的怨气,一股脑地发泄出来,这算不算最真实的声音?!” “这个时候,群众已经把问题送到了我们家门口,已经把脸凑上来,让我们看他们脸上的伤疤!” “我们不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们一个说法,一个交代!” “反而要关起门来,派几个人,去他们家里,跟他们说什么‘要相信政府’、‘要顾全大局’的屁话?!” 一字一句,都像是一记耳光,隔空抽在袁新生的脸上。 “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你觉得,这种自欺欺人的‘思想工作’,除了激起他们更大的反感和愤怒,还有任何意义吗?!” 袁新生那张挂着官样笑容的脸,血色瞬间褪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干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孙连城收回视线,扫过全场,声调稍缓。 “各位同志的顾虑,我理解。” “市委的决议,我们当然要坚决执行。” “财政的困难,我也清楚。”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透出浓重的自嘲。 “今天早上在市政府门口发生的小插曲,相信大家都知道了。” “乡亲们很激动,拉着横幅,喊着口号,把我的车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说,不相信政府了。” 最后那句话,孙连城说得很轻。 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向下一坠。 “同志们。” 孙连城的目光,从袁新生,到王明,到其他几位副市长,最后,落在了庞国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城南的拆迁户,和吕煤的下岗工人,他们遇到的问题,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们要的,真的是那点钱吗?” “不。” 孙连城摇了摇头,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们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公道,一个能让他们说理的地方。”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凝重。 “他们要的,是政府把他们当人看,而不是当成可以随意打发、随意牺牲的包袱!” “今天,城南的拆迁户堵了我的车。” “明天,会不会就是吕煤那三万七千名工人,堵了我们市政府的大门?” 孙连城霍然起身! 双手猛地撑在会议桌上,整个上半身骤然前倾。 他整个人,像一头即将扑杀的猛虎,视线扫过之处,人人噤若寒蝉。 “在座的各位,都是吕州的老同志,比我更了解吕州的情况。” “我就想问一句。” 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是像今天早上一样,让公安局的同志,把他们清走?” “还是说,我们现在,就坐在这里,提前想一想,怎么给他们一个交代,怎么把这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安安稳稳地拆掉?” 孙连城站直了身体,那股凌厉的气势毫无保留地压向全场! “各位!” “我们是人民政府的干部!我们头顶上顶着的,是国徽!我们手里拿着的,是人民赋予的权力!” “我们的工作,如果脱离了人民,那我们所有的决策,所有的报告,所有的会议,都将变得毫无意义!都将成为一纸空文!” “今天,问题已经摆在了我们面前!群众的怒火,已经烧到了我们家门口!” “我们是选择当一个裱糊匠,用各种借口去掩盖,去拖延,眼睁睁地看着这栋房子,从漏雨,到墙裂,最后彻底垮塌!” “还是选择当一个真正的外科医生,迎着最猛烈的炮火,拿起最锋利的手术刀,把那些已经腐烂流脓的伤口,一刀一刀,给我彻底挖干净?!”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轰然炸响,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我告诉你们!” “这个听证会,不仅要开!” “而且要大开!特开!” “我要让全吕州的人民都看着,让他们都听着!” “我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最不讲情面的方式,告诉他们——” “从今天起,在吕州这片土地上,任何敢把人民群众的利益当成儿戏的人,任何敢把国有资产当成自己家提款机的人!” 他的声音,化作了斩钉截铁的宣判。 “我孙连城,见一个,办一个!” “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 全场无声。 无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他们从这个新来市长的身上,嗅到了一股毁灭的气息。 他不是来唱戏的,他是来掀桌子的! 吕州的天。 真的,要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汇聚到了那个始终沉默的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的身上。 现在,该他表态了。 第383章 王炸之后,老狐狸终于出牌! 会议室里的空气,压抑的厉害。 再没有谁敢轻易发言了。 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今天新市长的火力居然这么猛,丝毫没有按照官场的惯例出牌。 陈文博、袁新生、王明,还有那位财政局长老楚心里更是忐忑。 他们精心布置的围剿,那自以为无懈可击的逻辑攻势,被孙连城用最粗暴、最不讲规矩的方式,一拳,从内部砸了个稀烂! 他根本不跟你谈“程序”、“风险”、“大局”。 他直接把“人民”这两座最重,也最无法辩驳的大山,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谁敢反对人民? 谁敢说人民的利益可以被牺牲? 在孙连城划定的这片话语战场上,任何反对者,都将被钉在人民对立面的耻辱柱上。 这是诛心之论!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这是掀了棋盘,重新定义游戏规则的降维打击! 所有人的希望,此刻都汇聚在一点。 那个从开会到现在,始终沉默的重量级人物。 一道道视线,都射在了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的身上。 他是吕州本土派的一面旗帜。 是这间会议室里,唯一有资格,也有实力和孙连城正面抗衡的人。 包括孙连城之内的所有人都清楚,前面那些小鱼小虾的叫嚣,不过是开胃菜。 庞国安的态度,才真正决定这场战役的胜负。 汉大帮的陈文博,眼神里透出一股近乎疯狂的期待。 他坚信,庞国安虽然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但在压制孙连城这个外来户,维护吕州官场固有“秩序”这一点上,汉大帮和本土派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更何况双方还有吕煤和吕钢这两个重量级项目的默契存在。 只要庞国安开口。 哪怕只是轻飘飘一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就能瞬间瓦解孙连城刚才那番话掀起的滔天巨浪,让一切重归于“程序”和“规则”的掌控。 陈文博的呼吸都停了。 他死死盯着庞国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你倒是开口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扮演深沉! 只要你庞国安带头,我立刻跟上!我们所有人合力,他孙连城今天就是说破了天,也别想把这口黑锅扣在我们头上! 然而,庞国安依旧纹丝不动。 他那张刻板的脸上,肌肉纹丝不动,将一切情绪都锁在了皮肤之下。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用杯盖,一下,一下,撇去浮沫。 “咔哒。” “咔哒。”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磨人至极。 孙连城也不催。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撑着桌子,目光平静地落在庞国安身上。 他知道,这位老将正在脑中进行着一场风暴。 这位在吕州官场浸淫了半辈子的地头蛇,绝不会被情绪左右。 他此时的心里一定在高速运转,在反复权衡。 在汉大帮的价值和他这个新市长的威胁之间,在维护旧秩序的稳定和抓住新机遇的风险之间,寻找那个最有利于他自己,最有利于整个本土派系的平衡点。 终于。 就在陈文博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窒息的沉默压垮时。 庞国安放下了茶杯。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开口了。 声音缓慢,低沉。 “孙市长,您刚才的话,有点重了。” 他缓缓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如同暴风雨抵达前,海面最后的平静。 “在座的各位,都在吕州工作了几十年。” “对这片土地,对我们政府的工作,是有感情的。” “文博同志他们刚才的发言,或许方式不对,但出发点是好的。” “无非是担心工作出了岔子,给市委市政府添麻烦,想维护咱们吕州来之不易的稳定发展大局嘛。” 轻飘飘几句话,就卸掉了陈文博等人身上“公然抗命”的罪名,将其转化为“爱护心切”的善意。 同时,也把自己摆在了一个顾全大局、调和矛盾的“老大哥”位置上。 他看着孙连城,话里有话。 “您孙市长刚来,有干劲,有魄力,想打开局面,这个心情,我们非常理解。” 陈文博等人的精神猛地一振! 腰杆瞬间挺直了! “城南拆迁户的事,确实是我们的教训。”庞国安的目光扫过全场,“群众工作是根基,根基不牢,地动山摇。这个道理,不用多说。在座的,都理解。” 他停顿了一下。 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是,吕煤的情况,比城南旧改要复杂一百倍,一千倍。” “它后面站着的,不只是三万七千名职工,更是我们吕州工业的命脉,是我们和省属国企汉东油气集团的合作信誉。” “市委常委会的决议,是反复权衡,是从全市发展的大局做出的判断。” 庞国安的话,没有一丝漏洞。 他先是肯定孙连城“群众路线”的政治正确,占据道德高地。 紧接着,又搬出“复杂性”、“大局观”以及最终的决策者“市委”,不动声色地将孙连城势大力沉的一拳,化解于无形。 陈文博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上扬。 高! 实在是高! 不愧是庞市长! 他这番话,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孙连城:你说的都对,但你只是个市长,这事太大,你扛不住,我们市政府也扛不住,最后还得听市委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庞国安会就此收手,为这场交锋画上一个句号时。 他的下一句话,却让整个牌局的风向,骤然逆转。 第384章 庞国安反水!本土派的惊天豪赌! “我,”庞国安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在吕州,工作了三十八年。” 他开口,不再是谈工作,而是谈起了自己的根。 “我当过工人,下过矿井,在乡镇的土路上一脚泥一脚水地跑过。” “也在市里的各个局委办,熬白了头。”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帧一帧地回放那段漫长得几乎占据了他全部人生的岁月。 “我见过吕州最辉煌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吕钢的铁水,能映红半边天;我们吕煤的乌金,能点亮整个汉东。” “我也见过它最落魄的时候。” “见过那些为厂子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工人,到了晚年,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只能在家里等死。” 庞国安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在会议室里回荡。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他们猜不透这位本土派的定海神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些年,我们开了多少会?写了多少报告?喊了多少口号?” 庞国安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们总说,要改革,要发展,要稳定。” “可结果呢?” 他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缓缓地,落在了孙连城的脸上。 那目光不再浑浊,竟透出一股刺骨的清明。 “结果就是,我们离群众,越来越远了。” “我们坐在越来越豪华的办公室里,喝着越来越贵的茶,却听不见外面那些最真实,也最刺耳的声音了!” “我们习惯了看报告,习惯了听汇报,习惯了用那些冰冷的数据,去堆砌我们自以为是的政绩!” “我们忘了。” 庞国安的声音陡然一沉。 “我们这身官衣,到底是谁给的!” “我们手里的权力,到底该为谁服务!” 这几句话,几乎是孙连城刚才质问的复刻。 但从他这个在吕州根深蒂固几十年的本土派大佬嘴里说出来,分量,却重了何止千百倍! 陈文博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 刘庆心中警铃大作,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笼罩了自己。 庞国安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那并不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却挺拔如松。 他对着孙连城,这个比他儿子还要年轻的新市长,微微欠了欠身。 这个动作,不是平级间的致意,而是下级对上级的姿态! “孙市长。” 庞国安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郑重。 “你刚才那番话,点醒了我。” “也打醒了我们这些,在吕州这口温水锅里,煮了太久,已经快要麻木的老家伙。” “我个人认为,孙市长的提议是可行的!提前研究职工安置方案,做好听证会的预案,这是对市委负责,更是对三万七千名吕煤职工负责,是对吕州人民负责!” “这个公开听证会,我认为,不仅要开。” 他一字一顿,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得振聋发聩! “而且,必须开!” “还要开好!开出水平!开成我们吕州市政府,转变工作作风,重拾人民信任的,第一炮!” 轰!!!! 如果说孙连城刚才的发言是一场地震。 那么庞国安此刻的表态,就是一场足以将整个吕州官场现有格局,彻底颠覆的十二级海啸! 会议室,瞬间炸了! 陈文博呆呆地看着庞国安,脸上那得意的笑容,彻底凝固、碎裂,最后只剩下纯粹的、无法理解的震惊和被背叛的愤怒。 他……他同意了? 庞国安疯了吗?! 他怎么敢?! 他难道看不出来,孙连城这是要把整个市政府都架在火上烤吗?他怎么会……怎么会主动往这个火坑里跳?! 不只是汉大帮的陈文博。 会议室里,所有属于本土派阵营的官员,全都懵了。 他们的大脑,彻底宕机。 而孙连城,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庞国安,然后,将目光缓缓移向了脸色惨白的陈文博。 “陈书记,你还有其它补充发言吗?” 孙连城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插进了汉大帮阵营最脆弱的缝隙里。 陈文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说什么? 连本土派的领袖,常务副市长庞国安都当场“投诚”了。 他再站出来反对,除了自取其辱,还能怎样? “我……我没意见。” 陈文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他的声音,干涩,无力,充满了不甘。 随着他的表态,整个会议室的局势,瞬间发生了雪崩式的逆转。 “我同意。” “我也没意见。” “支持孙市长的决定。” 墙头草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倒戈。 一场原本被认为是孙连城独闯龙潭的鸿门宴,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连城,完胜。 良久。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与会者们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恍惚。 那些刚刚选择了站队的本土派和中间派,则心照不宣地簇拥在庞国安身边,低声交谈着什么,俨然形成了新的核心。 一场针对孙连城的围猎,最终,演变成了汉大帮的一次惨败,和孙连城与本土派的一次“胜利会师”。 整个市政府大楼的权力格局,在这一刻,被悄然改写。 孙连城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他没有理会走廊上那些投向他的,或敬畏,或好奇,或怨毒的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与正准备走进电梯的庞国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一个眼神,已经传递了足够多的信息。 …… 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门“砰”的一声被死死关上,庞国安挥手让秘书退了出去。 刚才在会场上那副高瞻远瞩、大义凛然的姿态,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棋手落下一枚险子后,无法抑制的焦躁。 他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决定,是一场赌博。 赌赢了,他和他背后的本土派,将获得前所未有的主动权。 赌输了,他将彻底得罪市委书记余乐天,也未必能讨好孙连城,最终两面不是人,万劫不复。 他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指尖在按键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猛地放了下来。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部早就停产的老款诺基亚。 这种手机,没有智能系统,无法定位,是他们这些老官僚之间,用来谈论某些“机密”时,最可靠的工具。 他熟练地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将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庞市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沉稳的男声。 正是吕州腾龙钢铁集团的董事长,姚远。 “在哪?”庞国安的声音又急又沉,没有半句废话。 “刚从省里回来,在办公室。” “马上来我这一趟!”庞国安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电话那头的姚远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别废话,来了再说。” 说完,庞国安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穿梭的车流,眼神变得阴鸷。 孙连城这条过江猛龙,把他经营了几十年的池塘,搅得天翻地覆。 他必须尽快,把所有的棋子,都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第385章 你被汉大帮当刀使了! 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奔驰S600悄然滑入市政府的地下车库。 这辆车看似普通,实则经过了深度改装。 姚远穿着一身低调的深色夹克,头戴一顶鸭舌帽,在庞国安秘书的引领下,乘坐专用电梯,直达常务副市长的办公室。 “庞市长,您找我?”姚远一进门,便直接问道。 他脸上挂着商人独有的谦和笑容,但那双总是微眯的眼睛里,透着精明与审慎。 “你还有脸问我?” 庞国安没给他好脸色,抬手指向对面的沙发。 “坐。” 姚远依言坐下,姿态放得很低,像个听候训示的小学生。 “今天早上,市政府门口的事,你听说了?”庞国安的声音冰冷。 姚远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干笑两声:“听……听说了,一群刁民,不知好歹。” “刁民?” 庞国安发出一声满是火气的冷哼。 “姚远啊姚远,你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城南棚户区那点破事,都过去快五年了!你那点手尾,到现在还没收拾干净?” “当初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啊?!” “你说钱都给到位了,关系也都打点通了,保证不出任何岔子!” “结果呢?!” 庞国安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被震得嗡嗡作响。 “结果今天,人家直接把状告到了新市长的车前头!把我们所有人的脸,都按在地上,狠狠地踩!” 面对这雷霆之怒,姚远的脸上却不见多少惶恐,反而透出一股子委屈。 “庞市长,这事……您可不能全怪我啊。” 他的声音不大,话却很尖锐。 “当初城南那个项目有多难啃,您不是不知道。早知道这样,我说什么也不趟那个浑水。为了摆平那些关系,我花了多少钱,请了多少客,送了多少礼。” “从区里到市里,该打点的,我一个没落下。” “那些收了好处的,当初可都是拍着胸脯跟我保证,下面的人,他们负责搞定。” 姚远抬起眼,直视着庞国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 “现在出了问题,您不能光说我做事不严谨。这板子,是不是也该打在那些拿钱不办事的人身上?” “当初吃了好处的那些人,他们要是把工作做到位,能有今天这档子事?!” 这话,是在提醒庞国安。 城南项目这块大蛋糕,不是他姚远一个人吃的。 你本土派的不少人,也都在里面分了一杯羹。 现在出了事,想把锅全甩给我一个人? 没那么容易。 庞国安被这番话顶得气息一窒,脸瞬间涨红。 他指着姚远,一个“你”字在嘴边转了半天,最终化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你啊你……鼠目寸光!” 庞国安颓然坐回椅子里,用力按着刺痛的太阳穴。 “现在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吗?” “你难道就没看出来,今天早上这事,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群众上访?!” 姚远脸上的那点委屈和不忿,瞬间凝固。 “庞市长,您的意思是……” “你用你那被钱糊住的脑子好好想想!”庞国安的声音变得极冷,“那些老头老太太,五年都没闹出大动静,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在新市长上任,吕煤改革最关键的节骨眼上,闹得这么精准,这么恰到好处?”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孙连城去开市长办公会之前,把他堵在门口?” “这背后要是没人挑唆,没人组织,没人给他们通风报信,我庞国安三个字,倒过来写!” 姚远脸上终于变了颜色。 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他的喉咙发干。 “是……是汉大帮?” 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一抹阴影掠过庞国安的眼底。 “他们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一石三鸟!” “第一,他们知道孙连城是个硬茬,就故意把你姚远,把你这个本土企业的代表,推到孙连城的枪口下!这是挑拨离间!想让我们和孙连城斗个你死我活,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第二,他们知道孙连城刚在吕煤那边许下了一周之约。现在给他扔出城南旧改这个更大的烂摊子,就是要打乱他的节奏,让他分身乏术!到时候,吕煤的听证会开不起来,他孙连城就会在几万名工人面前,彻底失信!” “第三,也是最毒的一点!” 庞国安的声音压到最低,字字如刀。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孙连城,也告诉所有人,在吕州,任何想动他们蛋糕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姚远听得浑身发冷。 他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以及他那个早已被遗忘的“烂摊子”,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汉大帮用来攻击新市长的一把刀! 一把用完即弃的刀! 庞国安死死盯着他,语气森然。 “现在,你还觉得,这是在追究谁的责任吗?” “不……不是了。”姚远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现在,立刻,马上!动用你所有的关系,给我去查!” “今天是周五,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明后两天之内,我必须知道这件事背后,到底是谁在捣鬼!” “我要把那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我揪出来!” “是!庞市长!我马上去办!” 姚远像是被火烫了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连声应道。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生意了。 这是生死。 第386章 老狐狸的惊天算计,孙连城只是棋子? 姚远擦掉额角渗出的冷汗,重新坐回沙发,身体还有些发软。 他感觉自己刚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如果不是庞国安今天把他叫来点透了这一切,他恐怕还傻乎乎地以为,那点陈年旧账不过是有人想翻出来恶心他一下。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背后,竟然是汉大帮针对孙连城,也针对他们整个本土派的一场连环杀局。 “那……庞市长,”姚远的声音里透着无法压抑的后怕,他实在想不通,“既然汉大帮是想借刀杀人,那今天上午的市长办公会,您为什么……” 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那个疙瘩。 “您为什么还要在会上,旗帜鲜明地支持孙连城那个听证会的方案?” “这不等于……帮着孙连城,对上了汉大帮,去给吕煤项目添乱吗?” 这完全说不通。 按照他和庞国安,乃至整个本土派与汉大帮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汉大帮鲸吞吕煤,本土派拿下吕钢。 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各取所需。 可庞国安今天的举动,等于是在所有人的面前,亲手撕毁了这份默契。 “你懂什么?” 庞国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他端起秘书刚换上的热茶,用杯盖一下下地撇着浮沫,并不急着解释。 姚远那张写满困惑的脸几乎要凑到他跟前,庞国安才慢悠悠地放下了茶杯。 “我问你,我们和汉大帮的默契,基础是什么?” 姚远一怔,下意识回答:“是……利益交换。他们要吕煤,我们要吕钢。” “没错。”庞国安点头,“但现在,这个基础,动摇了。” “为什么?” “因为孙连城来了。” 庞国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棋局的冰冷。 “这个新市长,不按我们的规矩出牌。他是一颗失控的棋子,随时能把我们整个棋盘都给掀翻。” 庞国安的目光变得极具压迫感。 “你想想看,如果,我们今天在会上,联合汉大帮,一起把孙连城的听证会方案给否了。吕煤的并购,按照余乐天的计划顺利推进,下周就签约落地。”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姚远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脸色一点点地发白。 “孙连城这个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被我们联手浇灭,他会善罢甘休吗?” “他不会。”庞国安替他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他憋着一肚子火,又动不了已经板上钉钉的吕煤。那他这把火,会烧向哪里?” 庞国安的目光,死死钉在姚远的脸上。 姚远恍然大悟。 “吕钢……” 他声音干涩地吐出这两个字。 “没错!就是吕钢!”庞国安的声音陡然转厉,“吕钢的项目,现在还没上常委会!还没拿到市委的正式文件!” “到时候,恼羞成怒的孙连城,会把所有的炮火,都对准你的腾龙集团,对准我们还没揣进兜里的吕钢项目!” “你觉得,那个时候,已经心满意足吞下吕煤的汉大帮,会站出来帮我们说话吗?” 庞国安发出一声满是讥讽的冷笑。 “他们不落井下石,在背后捅我们一刀,都算是念旧情了!” 姚远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这才明白,自己和庞国安这种在宦海里浮沉了几十年的老官僚,在算计的深度上,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看到的,是眼前的一城一地。 而庞国安看到的,是整盘棋的生死。 “所以,”庞国安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我今天支持孙连城,表面上是帮他,是在给吕煤项目制造障碍。” “实际上,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我们自己。” “第一,我把吕煤这锅水彻底搅浑,把孙连城和汉大帮的矛盾公开化、尖锐化。他们斗得越凶,斗得越久,我们的吕钢项目,就越安全。他们谁都没有精力,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这叫,祸水东引,隔岸观火。” “第二,”庞国安的瞳孔深处,闪烁着更加幽深的光,“我今天在会上,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等于卖了孙连城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这是在告诉他,我庞国安,我背后的本土派,不是你的敌人。在对付汉大帮这件事上,我们,可以是盟友。” “有了这个人情打底,以后,我们吕钢的项目上会讨论,他孙连城,还好意思伸手卡我们吗?” “更何况,”庞国安笑容玩味的接着说道: “今天早上,你那个城南拆迁的烂摊子,被汉大帮当成刀子递了出来。现在,这把刀,可还结结实实地攥在孙连城的手里。” “我们现在主动示好,也是在麻痹他,让他暂时不会动用这把刀来敲打我们。” “这,叫一石三鸟。” 姚远呆呆地看着庞国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副市长谈话,而是在听一个顶级的战略家,复盘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阳谋,阴谋,环环相扣。 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里,算到了人心最深处。 “庞市长,我……我明白了。” 姚远猛地站起身,对着庞国安,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受教了。” “明白就好。”庞国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就是要让你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孙连城和汉大帮的争斗,只是暂时的。我们必须趁着这个窗口期,把吕钢的事,彻底办成铁案!”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钱也好,人也好,下周一之前,必须把吕钢那边所有的前期工作,全部给我摆平!” “尤其是那几个退下来的老家伙,还有工会里那几个刺头,必须全部喂饱,让他们闭上嘴!” “等到时机一成熟,我会立刻推动项目上会。我们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生米,煮成熟饭!” 庞国安的眼中,闪烁着捕食者锁定猎物时,那种贪婪而决绝的光。 “是!庞市长!您放心!”姚远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挺直了腰杆,用力点头。 “我这就回去安排!保证在周一前,把所有障碍,都给您扫清!” 他知道,属于他们本土派的,最后的机会,来了。 这场由孙连城搅起的浑水,对汉大帮而言,是灭顶的危机。 但对他姚远,对庞国安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浑水摸鱼的最好时机! 第387章 谁为刀俎,谁为鱼肉? 姚远走出市政府大楼时,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 冷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汗,是为死里逃生而流。 他坐进那辆改装过的奔驰S600后座,沉闷的车门关闭声,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车子平稳驶出,汇入不见首尾的车流。 姚远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双眼紧闭。 庞国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在他脑中反复冲刷,将他那点引以为傲的头脑碾得粉碎。 汉大帮,孙连城,本土派。 三头饿狼在黑暗中对峙,而他姚远,自诩为吕州黑白两道的枭雄,竟差点成了第一块被撕碎的肉。 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妈的……” 姚远低声咒骂,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他猛然睁开眼,瞳孔里再无半分商人的谦和,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冒犯后的凶狠。 他怕的不是孙连城,也不是汉大帮。 他怕的是那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的愚蠢! 庞国安点醒了他。 他被吕钢那块肥肉蒙蔽了双眼,却没看到头顶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若非今日这番谈话,他还在为几个上访的老家伙头疼,还在盘算着花点小钱息事宁人。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被推到了悬崖边上,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姚远抓起车载电话,直接拨给心腹副总。 “老三。”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让电话那头的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你听着,放下手里所有事,立刻去办。” “第一,公司里所有关于城南棚户区项目的卷宗、账本、合同,哪怕是一张废纸,全部封存,转移到城郊别墅的地下保险库。现在!马上!” “第二,把当年经手过这个项目的所有人,给我拉一张清单,职务、现状、联系方式,尤其是那些已经离职的,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他们的近况摸清楚!” 电话那头的人被他罕见的暴躁语气吓到了,迟疑地问:“姚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该你问的别问!” 姚远近乎咆哮地吼道,直接掐断了电话。 他胸口剧烈起伏,这才感觉堵在喉咙里的那股气,稍稍顺畅了一些。 但这只是第一步。 庞国安给了他一个窗口期,一个用钱和手段,换取生机的机会。 他必须把吕钢这块肉,死死地吞进肚子里,煮成烂饭,变成谁也抢不走的脂肪。 这不仅是图谋发展,更是为了自保!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此刻在姚远眼中却变了味道。 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后,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他想到了吕钢那几个退下来的老家伙。 一个个倚老卖老,胃口大得能吞象。 还有工会那几个刺头,油盐不进,动不动就拿工人利益当令箭,拿群体事件当王牌。 以前,他总想着慢慢磨,能省则省。 现在他懂了。 在牌桌上,时间,才是最贵的筹码。 “看来,这次不出点血,是过不了关了。” 姚远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光。 退路,已经没了。 既然这水已经被搅浑,那他不做那条最凶的鱼,就只能等着被其他的鱼吃干抹净! 他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黑子吗?” “帮我约几个人,吕钢的……对,就是那几个老家伙。” “告诉他们,我姚远,想请他们喝顿茶,聊一聊……退休后的幸福生活。” 车流无声向前,将姚远的奔驰吞没。 市府大楼,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姚远的身影早已消失,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庞国安脸上那副指点江山的凌厉神情,缓缓褪去,显露出一种更深层次的凝重与疲惫。 他没有坐下,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城市。 远处人潮涌动,车流如织,勾勒出吕州这座重工业城市的雄浑轮廓。 他的身影被外面的阳光拉得很长,映在光洁的地板上,透着一股孤高。 但在庞国安的眼中,这片繁华之下,却是看不见的漩涡与杀机。 他刚才对姚远说的那番话,有九成是真的。 祸水东引,隔岸观火,卖人情,麻痹孙连城……这些确实都是他今天上午在市长办公会上,力挺孙连城时的真实考量。 但,还有最关键的一成,他没有说。 也不可能对姚远说。 姚远,说到底只是他推到台前的一把刀,一个替他敛财的工具。 有些算计,太深,太险,姚远这种只懂得用钱开路的商人,接不住,也没资格接。 庞国安的指节,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在敲打着他内心的算盘。 孙连城。 这个新来的市长,像一条过江猛龙,一头扎进了吕州这潭深水里,瞬间就让原本还算平静的局面,变得波涛汹涌。他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汉大帮和本土派之间维持了多年的微妙平衡。 庞国安并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更习惯于一切尽在掌握,像一个精密的钟表匠,看着所有齿轮按照他设定的轨迹,分毫不差地转动。 但现在,孙连城这颗不规则的齿轮,强行卡了进来。 首先,是孙连城。这个空降的外来户,上任伊始就直奔吕煤这个最硬的骨头,还搞出了一个什么“听证会”。这背后代表了什么? 代表了他不甘心当一个过渡市长、傀儡市长。 他有野心,有抱负,想在这座城市里,真正干出一番事业,烙下自己的印记。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有自己的政治追求,不会轻易被利益捆绑。 但同时,这种人也有弱点,那就是急于求成,渴望证明自己。 今天在会上,自己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就是抓住了他这个心理。 这份“雪中送炭”的人情,孙连城必然会记在心里。 其次,是余乐天,以及他背后的汉大帮。 今天,他看似是打了汉大帮一个措手不及,把余乐天和孙连城顶在了火山口上,自己坐山观虎斗。 但这步棋,走得太险了。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此刻,在市委大楼的顶层,余乐天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会是何等的阴沉。 自己这记突如其来的背刺,等于是在余乐天的“龙兴之地”,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余乐天这个人,从当年一个外来户,一步步走到吕州市委书记的高位,靠的是什么? 是手腕,是心胸,更是睚眦必报的狠辣! 今天自己让他丢了这么大的脸,他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第388章 最温和的笑,最狠毒的算计! 绝不可能! 庞国安的指节停止了敲击。 他和余乐天之间所谓的“默契”,比冬日窗上的冰花还脆弱,阳光一照,顷刻消散。 吕煤的风波一旦平息,无论胜负,余乐天那双闲下来的手,第一个要扼住的咽喉,绝对是他庞国安! 是他们整个本土派! 孙连城是虎,张牙舞爪,却在明处。 余乐天,才是一条盘踞在吕州权力之巅的毒蛇,不出则已,一击致命! 被虎所伤,断骨残肢,尚有活路。 可被蛇盯上,连尸骨都找不到! 此刻,余乐天会怎么想? 庞国安的唇角,无声地牵动了一下。 他笃定,余乐天必然怒火焚身,却又必须死死压住。 因为孙连城点起的这把火,正烧向他汉大帮的根基。 吕煤这块即将吞下的肥肉,悬在半空,随时可能掉进别人的嘴里。 这种时候,余乐天比任何人都需要“稳定”,需要“团结”。 他不敢,也绝不会,在这种关头,将自己这个手握吕州半壁江山的本土派,彻底推向孙连城的阵营。 他只会安抚,会拉拢,会许诺,只求自己在接下来的厮杀中,别再“添乱”。 而这,正是庞国安所要的。 他要的,就是汉大帮的投鼠忌器。 就是余乐天的隐忍不发。 他要用这个用背叛换来的宝贵时间差,以雷霆之势,将吕钢项目彻底砸实! 至于以后? 庞国安的眼神变得幽暗。 等吕钢到手,生米煮成熟饭,他庞国安在吕州的分量,将彻底不同。 到那时,吕州这盘棋,谁是棋手,谁是棋子,就未必了。 通了! 所有关隘,豁然开朗! 庞国安转身回到办公桌后,手掌抚过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指尖却在通讯录上滑过,最终拨通了市委书记余乐天秘书的手机。 “小李,我是庞国安。” 他的声音沉稳温和,卸下了所有常务副市长的威势,反而带着一种自责的歉意。 “乐天书记现在方便吗?上午会上的事,我心里很不安,想当面跟书记汇报一下,做个检讨。” 电话那头的秘书小李,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检讨? 他跟了余乐天这么多年,几时听过庞国安这位本土派的“老大”,用过这种近乎卑微的词? 今天这风,是从哪边吹的? 他连忙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恭敬依旧:“庞市长,我马上问一下。书记刚送走客人,应该有半小时空档。” 很快,小李的电话回了过来。 “庞市长,书记让您现在过去。”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庞国安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 余乐天肯见他。 这就是他赢下的第一步。 只要能坐到那间办公室里,他就有把握,暂时抚平那条毒蛇被触怒的鳞片。 至于以后…… 谁是蛇,谁是农夫,可就不好说了! 这场戏,既是演给余乐天看,也是为了给姚远,给自己,争取到那浑水摸鱼的黄金时间! …… 吕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余乐天端起茶杯,凉透的浓茶入喉,苦涩的滋味也没能压下心头的烦躁。 刚刚被他送走的陈文博,几乎是把怨气写在了脸上。 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书记,庞副市长打来电话,说想跟您……做个检讨。” “哦?” 余乐天放下茶杯,眉梢轻轻一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庞国安同志。 来得可真快。 “让他过来。” 余乐天淡淡吩咐。 “是。” 很快,庞国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堆着的笑容,谦卑得恰到好处。 “余书记,没打扰您吧?” “国安来了,快坐。”余乐天竟站起身,热情地迎了两步。 两人分宾主落座,秘书奉上新茶,便识趣地带上门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位吕州真正的巨头。 “书记,我今天是特地来请罪的!”庞国安不等茶水变温,便摆出了痛心疾首的架势。 “上午那个情况,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里都写满了纠结与无奈。 “孙市长心气很高,您是知道的。” “当时那个气氛,谁反对,谁就是他的靶子!我要是也站出来反对,不就等于当众宣告,我们吕州所有的干部,在默契的联手?” “这盆脏水要是泼下来,万一被他捅到省里,说我们吕州搞山头主义,排挤外来干部,我们可就被动了!” 庞国安言辞恳切,仿佛他上午的“背刺”,全是为了保护余乐天这位班长不受攻讦。 “所以,我当时想,堵不如疏,不如顺着孙市长的话说。” “必须把面子给孙市长,不能让他当场发作把事情闹僵。这样一来,他和我们之间的矛盾,就暂时被我引到了他和吕煤职工的矛盾上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于那个听证会,我们全力配合他,要人给人,要场地给场地。我老庞就不相信他孙连城可以解决吕煤几十亿的问题。所以开会不过是表面热闹罢了,真要想开的有结果,还不是要您点头才行?” 庞国安身体前倾,拍着胸口,声音压低,却字字铿锵。 “您放心,书记!我庞国安的立场,永远是和您保持高度一致!”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反水”的苦衷,又把自己放在一个顾全大局、能力有限却忠心耿耿的副手位置上,最后还不忘强调,最终的舵,还得余乐天这位船长来掌。 余乐天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是那副春风化雨般的微笑,甚至还赞许地点了点头。 直到庞国安情真意切的“忏悔”结束,他才慢条斯理地吹开杯中的茶叶。 “国安同志,你多虑了。” 余乐天的声音依旧温润,却有一种不容辩驳的沉稳。 “你能从大局着眼,临机决断,这很好嘛。这恰恰说明,我们吕州的干部,是有政治智慧,有担当的。” 他看着庞国安,眼神“真诚”得足以令人动容。 “你的苦衷,我完全理解。今天上午,确实棘手。孙市长刚来,急于做出成绩,这咱们都能理解。但做事急了些。我们这些老同志,是该多担待,多帮他兜着点。” “我们搭班子多少年了?这份信任,难道还会因为一个孙连城,一场小风波,就动摇了?” 余乐天说着,站起身,走到庞国安身边,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那力道,让庞国安的身体微微一沉。 “国安啊,别有思想包袱。回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我们的合作,只会加强,不会削弱。” 余乐天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暖意,话里的内容却让庞国安眼皮一跳。 “是,是!有书记您这句话,我这心,就彻底放回肚子里了!”庞国安立刻做出如释重负的样子,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感激的激动,连连点头。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庞国安看了看时间,极为识趣地起身告辞。 余乐天亲自将他送到门口。 看着庞国安那略显佝偻,步履却明显轻快了许多的背影,余乐天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敛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他转身走回窗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散尽,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第389章 你敢趁火打劫,我就釜底抽薪! 办公室的门刚一关上,一直待在里间休息室的市委秘书长周德胜便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书记,这老狐狸……” “坐。” 余乐天摆了摆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目光沉静,看不见底。 “书记,您真信了他的鬼话?” 周德胜按捺不住,语气里满是愤慨。 “什么顾全大局,什么为您分忧,我看他就是见风使舵,落井下石!” “他当然是落井下石。” 余乐天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透着股凉意。 “而且,这块石头,他还扔得恰到好处。” “那您刚才还……” 周德胜更急了。 “我不那么说,难道当场跟他翻脸吗?” 余乐天瞥了他一眼。 “你把这只老狐狸想得太简单了。” “他今天来,根本不是检讨。” “是示威,也是试探。” 余乐天靠在椅背上,手指极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那番话,翻译过来,就是三层意思。” “第一,他告诉我,今天捅的这一刀,是孙连城逼的,他身不由己。这是撇清主观恶意,把自己摘干净。” “第二,他暗示我,他现在选择和孙连城站在一起,是因为孙连城这把火烧得太旺,他得避避风头。这潜台词是什么?是你余乐天压不住一个新来的市长,我凭什么还死心塌地跟你?”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余乐天的语调骤然转冷,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他在提醒我,他庞国安,他们本土派,手上有搅局的实力!” “他想让吕煤的项目成,就能成;他想让吕煤的项目黄,就能拿孙连城当枪使,把这锅水彻底搅浑!” “这个老东西,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想让我们本土派继续合作,可以!但你汉大帮,必须拿出更大的诚意!” 余乐天盯着周德胜,一字一顿地说道。 “尤其是在吕钢的项目上,必须给我们让路,彻彻底底地让路!” 周德胜听得背脊发凉。 短短十分钟看似和谐的谈话背后,竟然是如此赤裸裸的政治威胁和利益交换。 “这……这是趁火打劫!欺人太甚!” 周德胜气得脸都涨红了。 “欺人太甚?”余乐天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官场就是斗兽场,你有优势的时候,不也一样会把对手往死里逼?” “那书记,我们就这么算了?真让他牵着鼻子走?由着他去抢那个吕钢?” “小不忍,则乱大谋。” 余乐天端起茶杯,将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动作透着一股决绝。 “庞国安判断得没错,现在吕煤并购是重中之重,不能再出任何岔子。孙连城这根钉子,必须尽快拔掉。为了稳住大局,暂时让庞国安和本土派得意一下,未尝不可。” 周德胜还是不解:“那吕钢……” “吕钢,他吞不下去。” 余乐天的声音平淡,却字字确凿。 “他以为我们手上只有一张牌可打?天真。” 话音未落,他已拿起桌上另一部私人手机,熟练地找到一个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 “喂,刘董吗?我是余乐天啊。” 余乐天的声音,在一瞬间又变得热情洋溢。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哎呀,是余书记!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 说话的,正是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刘新建。 “指示不敢当。”余乐天打着哈哈,“就是跟你通个气。吕煤这边,出了点小状况,并购的事,恐怕要缓一缓了。” “我的余书记喂,您可别开这种玩笑!我们集团几百亿的资金都备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刘新建半开玩笑地抱怨。 “刘董,我没开玩笑。” 余乐天的语气沉了下来,透着一股“无奈”。 “省里新派来的市长孙连城,对我们的并购方案有不同意见,现在非要搞什么职工听证会。”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这位孙市长是从京州下来的,背景深,作风硬,我想压都压不住,现在可真是无能为力了。” “什么?”电话那头的刘新建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听证会?这不是胡闹吗!省里不是都定了调子?” “是啊。”余乐天长叹一口气,“可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人家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地方上也不好强顶。所以啊,我担心,吕煤这个项目周期会被无限拉长,甚至……出现一些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变数。” “变数?!”刘新建的声音彻底急了,“余书记!这可跟我们当初说好的不一样啊!” “刘董啊,你听我诉诉苦,我也是没办法。政府那摊子事,现在是孙市长说了算。” 余乐天语重心长地说道。 “孙市长刚来,眼里容不得沙子,看着吕煤经营困难,那是急在心里啊,正想方设法要帮吕煤脱困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刘新建立刻就品出来了。 “余书记,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新建同志,你们汉东油气,是不是也该主动和孙市长加强一下沟通?尽快了解了解孙市长对吕州经济下一阶段的宏伟蓝图嘛。” 余乐天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吕煤这块肉虽然肥,但现在啃起来硌牙。吕州这张大桌上,可不止这一道菜啊。” 刘新建是何等人物,电光石火间,已然彻悟。 “余书记,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 “您放心!我明天就亲自带队去吕州,向您和市委、市政府,专题汇报我们汉东油气集团参与吕州城市建设的全面规划!我们对吕州的未来,充满信心!” “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余乐天脸上那股“无奈”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洞察全局的冷酷。 周德胜站在一旁,全程听完了这通电话,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 “书记,您这是……让汉东油气去公关孙连城,还要去争……吕钢?” “争?” 余乐天冷笑一声。 “做做样子罢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庞国安想祸水东引,我就将计就计,再引一道水过来!” “他不是想趁着我们和孙连城内耗,去偷吕钢那块肥肉吗?” “那我就把汉东油气这头猛虎也放进场,把吕钢这锅水也给他搅浑!” “我倒要看看,他庞国安这条老泥鳅,在这浑水里,还怎么摸鱼?” 周德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他看着眼前的余乐天,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环扣一环,哪里是反击,分明就是绝杀! 庞国安的算盘,是要趁火打劫。 而书记的算盘,是直接釜底抽薪,还要让庞国安赔了夫人又折兵,为他今天支持孙连城的“人情”,付出惨重的代价! 余乐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又慢慢品了一口。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孙连城,庞国安……都只是棋子。” 第390章 十五年前的知情人 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吴亮端着一杯刚刚沏好新茶,轻轻放在孙连城的桌前。 “市长,我到现在脑子都还是懵的。” 吴亮看着孙连城,眼神里满是敬畏,更有一种风暴过后的庆幸。 他实在忍不住了。 “市长,我还是想不明白。” 回到办公室,门一关上,吴亮就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疑惑。 “庞市长……他怎么会突然转头支持我们?这根本不合常理!” “我原以为,今天会是一场恶战,甚至做好了您和整个班子彻底撕破脸的准备。” “可庞国安这一手,直接把汉大帮的阵脚给打乱了。” “也把我……给搞糊涂了。” 孙连城转过身,看着吴亮。 “你觉得,庞国安是在帮我?” 他的反问,让吴亮一愣。 “难道不是吗?”吴亮脱口而出,“他要是不点头,今天这个听证会,就算您说破了天,也无法冠以市政府的名义实施下去!” “小吴,你看问题,只看到了第一层。” 孙连城摇了摇头。 “庞市长的字典里,可从来没有‘雪中送炭’这四个字。” “别被他的表象迷惑了,要看他动作背后的动机。” 孙连城的声音很淡,没有再解释。 有些博弈,点到为止。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跳舞,只是面具不同罢了。 孙连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恢复平静的市政府大门,背影透着几分疲惫,目光却依旧凝重如山。 “今天早上在门口堵我的那些人,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吴亮立刻接话:“是,市长。听说城南旧改那个项目,是腾龙集团负责的。这个姚远,就是本土派的钱袋子。没想到他屁股这么不干净,留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烂摊子?” 孙连城发出一声冷笑。 “我倒觉得,这个‘烂摊子’,来得太巧了。” “我从不相信巧合。” “今天早上这出戏,背后要是没有一股力量在推动,在精准地计算时间点,我是绝不相信的。” 孙连城的目光,幽深不见底。 吕州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汉大帮,本土派…… 现在,又多了一股能轻易煽动群众的神秘力量。 这牌局,越来越有趣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吴亮的脸上,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小吴,交给你一个任务。” “是!市长!”吴亮立刻挺直了腰杆。 “你是吕州本地人,三教九流的关系比我熟。”孙连城盯着他的眼睛,“这个周末,你什么都别干,就去给我打听一件事。” “今天早上,到底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鼓动那些拆迁户来市政府门口闹事。” 孙连城的语气森然,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要知道,这个新上桌的牌手,是谁?” …… 周末,吕州的天空阴沉压抑,正如此刻这座城市的官场。 市政府家属院,丁成功家。 客厅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仅有的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茶几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幽幽发光。 那份名为《地质勘探补充报告》的扫描件,静静地躺在屏幕中央。 “一千亿立方米……”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烧了两天两夜。 市长孙连城交代的任务,却重如泰山。 不惜一切代价,核实真伪! 丁成功知道自己不能动用任何官方资源,不能惊动任何一个部门。 他必须像一个独行的幽灵,在黑暗中独自去解开这个惊天秘密。 这两天,他个疯魔的学者,在网络信息的汪洋中打捞。 国内外所有知名的地质学术论坛,他用几十个关键词反复检索。 国家图书馆和各大高校的线上数据库,他翻了个底朝天,试图找到任何与“吕州”、“马兰山矿区”、“深层勘探”相关的蛛丝马迹。 结果,没有任何收获。 难道,这真是一个陷阱? 第391章 是美酒?还是匕首? 丁成功立刻转换思路。 查报告是死路,那就查人! 他撬动了自己多年来埋下的所有人脉网络。 那些散落在省内各个角落,看似不起眼,却在某些领域消息灵通的老同学、老同事。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拜托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姿态放得极低。 “老李,帮我个忙,二十年前吕州地质勘探队的人,有认识的吗?” “王处,你路子广,帮我问问,十几年前,省里有没有关于吕州矿区深层地质结构的报告?” 两天时间,他的人情账户几乎被清空。 回应,却大多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就在丁成功被焦躁和绝望反复炙烤,快要放弃时,一个来自京州的电话,却让他生出柳暗花明的感觉。 电话来自省发改委能源处工作的一位大学师兄。 “成功啊,你托我查的事,有点眉目了。” 师兄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句间满是谨慎。 丁成功的心脏,骤然悬停! 他屏住呼吸,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师兄,您说!” “我问了我们处里一个快退休的老档案员,他记性好。他说,大概十五年前,确实有一份来自吕州的补充勘探报告,提到了天然气的可能性。” 师兄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迟疑。 “但那份报告当时争议很大,数据也不够详实,很快就被另一份更‘权威’的报告给否定了,然后……就不知道塞进哪个犄角旮旯了。” 否定了? 丁成功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对,好像是说勘探方法有问题,数据不准,是个乌龙。” 师兄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对了,当时负责带队的总工程师好像姓徐。我那老同事说,他印象特别深,因为后来那个徐总工……就因为‘工作作风’和‘经济问题’,被开除了。。” 开除? 经济问题? 他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无数线索在他脑中炸开,汇成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推论! “师兄,太感谢您了!您帮了我天大的忙!” 丁成功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成功,你小子打听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嘛?”电话那头的师兄好奇地问。 “师兄,这事三两句说不清,等我忙完这阵,咱哥俩见面我再跟您细聊。” 挂断电话,丁成功再也坐不住了。 必须找到这个姓徐的工程师! 只有找到他,或者当时的其他知情人,拿到最原始、最真实的数据,才能将这张被尘封了十五年的底牌,锻造成一把刺穿所有黑幕的利剑! 可是,茫茫人海,一个被刻意抹去痕迹的人,该去哪里找? 丁成功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突然,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了书架顶层。 那是一个积了灰的相框,里面是他大学毕业时和导师的合影。 他的导师,京州大学的泰斗,桃李满天下,在整个汉东省的文化圈,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或许……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想到这里,丁成功猛地掐灭了烟头,冲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换上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家门。 夜色深沉,一辆车撕开黑暗,引擎轰鸣,直奔京州! …… 周六上午,吕州的天空有些阴沉。 没去单位的孙连城,正在月牙湖边的公园里慢跑,调整着自己的节奏。 口袋里的私人手机,毫无征兆地振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三个字,让孙连城的脚步,瞬间慢了下来。 沈名阳。 京州市委组织部长。 他曾经在光明区搭班子时的老领导,老书记。 孙连城的眼神沉静下来,诸多往事涌上心头。 当年在光明区,他当区长,沈名阳当书记,两人配合默契,关系一度非常融洽。 但后来,随着汉东官场风云变幻,李达康强势崛起,沈名阳作为最早一批旗帜鲜明站队李达康的干部,与依然在光明区“看宇宙”的孙连城,渐渐疏远。 尤其是孙连城后来调任京州纪委,掀起反腐风暴,将汉东官场搅得天翻地覆之后,两人之间的联系,更是几乎断绝。 官场就是如此,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和阵营。 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位昔日的老领导,会突然打电话过来。 沈名阳是李达康的心腹干将,他的电话,难道是代表了李达康的意思? 孙连城按捺下心头的思绪,划开了接听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对老领导恰到好处的尊重。 “老领导,您好。” “哈哈,连城啊,我可是不敢当你的领导喽,我现在得叫你孙市长了!”电话那头,传来沈名阳标志性的爽朗笑声,透着一股久别重逢的热络。 “沈书记您说笑了,您永远是我的老领导,老班长。”孙连城客气地回应,滴水不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小子,还是这么会说话。”沈名阳在电话里笑骂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怎么样?到吕州还习惯吧?工作还顺利吗?”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就是吕州这边情况比较复杂,工作千头万绪,还在熟悉阶段。” “我懂,我懂。”沈名阳的声音里,充满了“理解”,“你刚过去,肯定有很多困难。不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没有你啃不下的硬骨头。” 两人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孙连城始终摸不透对方的真实来意。 就在他以为这只是一通例行公事的问候电话时,沈名阳却突然抛出了一个让他眼皮一跳的消息。 “连城啊,不瞒你说,我现在,就在你们吕州。” 孙连城的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 来了! “什么?您来吕州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您。” “哎,我这次是来办点私事,顺道过来看看。就不搞那些迎来送往的虚礼了。”沈名阳的语气显得很是随意,“这样,你要是不忙的话,赏个脸,中午一起吃个便饭,咱们老兄弟好好聚聚。” “我订了月牙湖大酒店的包厢,就等你来。” 孙连城看着湖对岸,那座隐约矗立的月牙湖酒店,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私事?顺道? 他一个字都不信。 想想还真是有趣,记得自己刚刚升任京州纪委书记时,就是沈名阳借请自己吃饭之机,灌输了很多私货。 这次到吕州赴任,又是沈名阳请客吃饭。 就不知这次又要和自己谈什么? 总之,沈名阳此来,绝不是单单为了叙旧。 “好,老领导,中午我准时赴约。” 挂断电话,孙连城站起身,脸上那点残存的温情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他不知道宴席上等着他的,是美酒,还是匕首。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第392章 都是老戏骨 中午,月牙湖大酒店。 最顶级的湖景包厢里,奢华的水晶吊灯下,弥漫着佳肴与名酒混合的香气。 孙连城推门而入。 一道身影立刻热情地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几乎是扑了过来。 沈名阳。 他给了孙连城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手掌在孙连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十足,震得孙连城胸口微微发麻。 “连城啊,可算把你这位大忙人盼来了!” 沈名阳今天穿着一身休闲的夹克,没了机关大院里的严肃,刻意营造出一种邻家大哥般的亲切。 孙连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身体却用一股巧劲,不着痕迹地从沈名阳过分热情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老领导说笑了,倒是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扫榻相迎啊。”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个同样起身,正满脸堆笑看着他的胖子身上。 那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一身裁剪得体的名牌,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幽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张扬与自信。 “来来来,连城,我给你介绍一位好朋友。”沈名阳极为自然地拉住孙连城的手腕,将他引到桌前。 “这位,是汉东油气集团的董事长,刘新建,刘总。” “早就想跟你认识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孙市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不等沈名阳说完,刘新建那肥硕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一双胖手伸出,紧紧握住孙连城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用力摇晃着。 孙连城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湿热和那股急切的力道。 他面上却波澜不惊,淡淡开口。 “刘董,幸会。” “哎呀,孙市长,您可千万别叫我刘董,太生分了!”刘新建握着孙连城的手,热情的说道:“您叫我新建,或者老刘都行!” “说起来,我跟沈部长可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早就想请沈部长帮忙引荐,认识认识您这位汉东官场的青天大老爷!”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姿态却低到了尘埃里。 “孙市长在京州当纪委书记的时候,那真是铁面无私,雷厉风行!我们这些搞企业的,从心底里佩服!” 孙连城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刘董过奖了,在其位,谋其政而已。” “说得好!在其位,谋其政!”沈名阳立刻接过话头,打着圆场,招呼两人落座,“咱们今天不谈公事,就叙旧,就交朋友!” 刘新建也一脸“真诚”地解释:“在京州的时候,您是纪委书记,身份特殊,我们这些搞企业的,是真不敢凑上去给您添麻烦。” “这不,听说您来了吕州,主政一方,我这才赶紧托了沈部长,厚着脸皮来交您这个朋友!” 沈名阳在一旁笑着敲边鼓:“行了行了,老刘,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连城刚来,工作正忙,你可别把他给吓跑了。” 他转头对孙连城说:“连城啊,你别介意,老刘这人就是个直肠子,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特别崇拜你这种敢作敢当的实干派干部。” 三人落座,酒菜流水般地上来。 席间,刘新建果然是个中高手,绝口不提工作,只是天南海北地聊着各种趣闻轶事,频频向孙连城举杯敬酒。 酒桌上的气氛,被他调动得炉火纯青。 他绝口不提吕煤,也不提并购。 只是不着痕迹地恭维着孙连城在光明区和京州的“政绩”,言语之间,全是发自肺腑般的敬仰和钦佩。 沈名阳则在一旁敲着边鼓,时不时回忆一下当年和孙连城在光明区并肩作战的“峥嵘岁月”,将气氛烘托得温情脉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所有的铺垫都已完成,猎人亮出了藏在草丛里的捕兽夹。 刘新建话锋一转,开始大谈特谈汉东油气集团的雄厚实力,以及对吕州未来经济发展的无限看好。 “孙市长,不瞒您说,我们集团现在是多元化经营,除了传统的油气业务,在高新科技、城市基建、现代物流这些领域,也都有涉足。” 刘新建的瞳孔里,燃烧着不加掩饰的欲望,光芒灼人。 “我们是真心看好吕州这片热土!只要孙市长您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汉东油气,绝对是您最坚实的合作伙伴!资金、技术、人才,只要您开口,我们全力以赴!” 一旁的沈名阳,也适时地补上了一句分量十足的话。 “是啊,连城。新建他们集团,现在可是咱们汉东省的首屈一指。有他们带头在吕州投资,示范效应是巨大的。你后续的工作,可就好开展多了。” 孙连城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对两人的各种客气、示好,照单全收,来者不拒。 终于,在又一杯酒下肚后,刘新建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匕首的锋刃上。 “孙市长,说起来,我们集团最近正在和你们吕州谈一个项目,就是关于吕煤集团的并购重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新建长叹一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孙市长,我知道,您刚来,对情况不了解,可能对我们汉东油气有些误会。” “我们接手吕煤,真的是想为吕州分忧,为政府解难。那几十亿的债务,那几万名工人,对谁来说,都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他话锋一一转,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只是,我们集团相关的资金已经全部到位,省里也催得紧。您看,那个……关于吕煤项目,您能不能……高抬贵手?” 说到最后,他甚至用上了近乎“恳求”的语气。 “还有那个听证会,您看,是不是……” 孙连城依旧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 沈名阳立刻接话,语重心长地劝道:“是啊,连城。这件事,省里是定了调子的。你那个听证会,我知道,是安抚群众情绪的手段。但有些事,过场要走,可千万别太较真,把自己陷进去啊。” 孙连城听着两人的“肺腑之言”,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温和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和两人轻轻一碰。 清脆的撞击声后,他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无奈的语气说道: “刘董,老领导,你们今天……是把我当外人了啊。” 这一句话,让刘新建和沈名阳都愣住了。 第393章 余书记,您多虑了! 孙连城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苦衷”。 “吕煤那摊子事,我也是赶鸭子上架。刚去调研,就被几千个工人给堵了门,那场面,你们是没看见。” 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那个听证会,说白了,就是我当时被逼得实在没办法,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的一句冲动话。” “谁知道下面的人当真了,报告都打上来了,还上了常委会,现在想取消都取消不了了。” 他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唉,还是年轻,冲动了啊!” 这番入木三分的自我解嘲,这番滴水不漏的“肺腑之言”,让刘新建和沈名阳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过,刘董你放心。”孙连城话锋一转,身体前倾,拍了拍刘新建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说道。 “听证会嘛,就是走个过场。” “安抚一下工人的情绪,程序还是要走的。” “最后怎么办,还不是要听市委的,听省里的嘛。”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名阳,然后补充了最后一句。 “我这个市长,说白了,也就是个执行者。” 这几句话,如同一颗定心丸,瞬间让刘新建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沈名阳也露出了会心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孙市长,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刘新建激动地端起酒杯,几乎要站起来,“来来来,这杯酒,我敬您!以后在吕州,您但凡有用得着我刘新建,用得着我们汉东油气的地方,一句话的事!” “好说,好说!” 包厢内,觥筹交错,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融洽,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滞与试探,从未发生过。 接下来的饭局就在一种“其乐融融”、“相见恨晚”的氛围中慢慢结束。 孙连城以“下午还有公务”为由,先行告辞。 刘新建和沈名阳亲自将他送到酒店门口,握着他的手,言辞恳切,热情嘱咐“常联系”。 那副姿态,几乎是将孙连城视作了可以推心置腹的自己人。 直到孙连城的黑色奥迪彻底消失在街角。 刘新建脸上的笑容才真正绽放开来,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属于猎食者的掌控感。 他转头,重重拍了下沈名阳的肩膀,声音洪亮:“沈部长,这次多谢了!这个人情,我刘新建记下了!” “都是朋友,客气什么。”沈名阳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走吧,上楼喝杯茶,余书记应该也到了。” 两人并肩走进酒店电梯。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刚才还热络交谈的两个人,瞬间陷入了沉默。 只有不断向上跳动的楼层数字,在光滑如镜的金属壁上,反射出两人冰冷而模糊的面容。 …… 月牙湖大酒店,顶层茶室。 一缕笔直的檀香烟气,在古色古香的房间里升腾,最终散入沉寂。 吕州市委书记余乐天,正襟危坐于窗边的茶台后,以一套看不出半点烟火气的手法,冲泡着一壶上了年份的陈年普洱。 他的面前,不多不少,正好摆着三只小巧的白瓷茶杯。 “吱呀——” 茶室的门被推开。 沈名阳和刘新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余书记,久等了。”沈名阳快走几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刘新建跟在后面,那张因饮酒而泛红的胖脸上,是再也按捺不住的志得意满。 “坐。” 余乐天没有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他将冲泡好的第一道茶汤,不急不缓地淋在了一只紫砂雕琢的貔貅茶宠之上,然后才重新注水。 琥珀色的茶汤,被依次斟入三只杯中。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才终于从茶具上挪开,落到了刘新建那张写满“功成”的脸上。 “如何?” 余乐天问道。 刘新建嘿嘿一笑,肥硕的身体将名贵的红木圈椅塞得满满当当。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灌了下去,然后咂了咂嘴,发出一声满足至极的喟叹。 那声音里,满是品尝胜利果实的甘甜。 “余书记,您在电话里,可是把我吓得不轻啊!”刘新建的语气带着一丝夸张的后怕。 “我还真以为,这个孙连城,是块油盐不进的茅坑石头,准备跟咱们死磕到底呢!” 他猛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轻蔑。 “现在看来,您恐怕是……多虑了。” “哦?” 余乐天终于抬起眼皮,瞳孔里映出一点兴致。 刘新建的身体向后猛地一靠,整个椅子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用一种洞悉天机的口吻说道: “这个孙连城,我算是看透了。” 第394章 孙连城的软肋 “他就是一个可以被收买的官。” “只不过,收买他的东西,不是钱。” 刘新建将孙连城在饭局上的那番“肺腑之言”,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尤其模仿孙连城拍着额头说“冲动了”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充满了滑稽的鄙夷。 “‘冲动了’?” “‘给自己找麻烦’?” “您听听!这字字句句,不就是在跟我们抬价吗?嫌我们给的好处不够,嫌我们没给他台阶下!” 刘新建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整个人的姿态无比放松。 “这种人,最好对付!你别跟他谈钱,那是侮辱他,他也未必敢要。你就跟他谈前途,谈政绩!” “只要我们汉东油气点头,在吕州投几个百亿级别的大项目,帮他把GDP的数字做得漂漂亮亮,您信不信,他立马就能掉过头来,帮我们把那些闹事的工人,一个个都给摁下去!” 刘新建做出了最终的判断,语气斩钉截铁。 “收买他的筹码,是政绩!” 他看了一眼沈名阳,又将目光转回余乐天身上,声音压低了些许,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阴狠。 “你们想,他孙连城在京州当纪委书记,搞得天翻地覆,六亲不认,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头上的这顶乌纱帽吗!” “现在好不容易爬到市长的位置上,到了吕州这个新码头,他要是没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压舱,怎么坐得稳?以后又拿什么往上爬?” “就凭吕州现在这个烂摊子?他就是把自己活活累死,也别想干出什么名堂!” 刘新建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资本对权力的深刻理解,或者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用钱衡量一切的傲慢。 “所以,像我们汉东油气这种手握重金,又背靠省里大树的‘财神爷’,对他孙连城来说,根本不是麻烦。” “我们,是他刷政绩、铺官路的唯一捷径!” 余乐天静静听着,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沈名阳。 “老沈,你怎么看?我听说,你在光明区,跟他搭过班子。” 沈名阳沉吟片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组织干部特有的严谨和审慎,缓缓开口。 “书记,我和孙连城共事过。这个人,确实不能简单地用好坏来定义。” “他在光明区当区长时,非常懂规矩,对我这个书记言听计从,指哪打哪。” “后来去了京州当纪委书记,看似风格大变,六亲不认。但仔细分析,他查的每一个人,办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纪委书记的职责范围之内,没有半点逾越。” 沈名阳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他不是疯子,更不是茅坑里的石头。他更像一个匠人,永远以自己的‘位置’为中心,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追求利益最大化。” “所以,刘董的判断,我认为有其合理性。” “孙连城现在是吕州市长,他最想要的东西,就是看得见的政绩。我们能满足他,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在吕煤项目上,做出他所谓的‘妥协’。” 听完两人的分析,余乐天依旧没有明确表态。 他只是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三人的杯子续上茶水。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悦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许久,余乐天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但,我总觉得,这个孙连城,没有这么简单。” 这念头在余乐天脑中一闪而过,但终究没有任何证据支撑。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对刘新建提醒了一句。 “刘董,小心驶得万年船。” 刘新建显然没把这句提醒听进去,他自信地摆了摆手,脸上是志在必得的傲慢。 “余书记,放心吧。跟官员打交道,我刘新建打了半辈子交道了。只要抓住了他们的‘七寸’,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余乐天见状,不再多言。 他知道,刘新建这些年作为赵老书记在汉东的代言人,被各方势力捧得太高,不亲自去撞一撞南墙,是永远不会回头的。 “行了,既然你们心里有数,就按计划办。”余乐天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刘董,晚上你和吕煤那帮人,不是还有个晚宴?” “是啊,余书记,您要不要一起去,给他们鼓鼓劲?”刘新建热情邀请道。 “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不适合出面。”余乐天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刘新建的脸上,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你晚上,要好好给他们吃颗定心丸。” “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 “只要他们把嘴闭紧,把屁股擦干净,我余乐天,还有你们汉东油气,就不会坐视不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别让这帮废物,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我掉链子。” “明白!” 刘新建重重点头,脸上闪过一丝与他肥胖身形不相称的狠厉。 “今晚这顿饭,我就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的靠山!” 第395章 我刘新建不答应,天就塌不下来! 夜色吞没了吕州,霓虹初燃。 城中顶级的私人会所“锦绣阁”,一间名为“听涛”的包厢,空气凝重。 紫檀木圆桌上,菜品堆砌如山,几乎未动。 开了三瓶的昂贵茅台,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微晃,却无人端起。 吕煤集团董事长童维康,坐在主陪的位置,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分不清是酒意还是恐惧。 他端杯的手指,神经质地抽动着,牵引着杯中酒液,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他身边,是吕煤集团的一众高管。 财务总监、生产副总、销售部长…… 每一个,前两天还在他办公室里涕泪横流,此刻却不得不挤出笑容,扮演着“难兄难弟”的角色。 这不像一场晚宴。 这更像一场审判前,囚犯们的最后晚餐。 主位上,坐着汉东油气集团的董事长,刘新建。 他没有中午面对孙连城时的谦卑,更不见在余乐天面前的小心。 此时的刘新建,卸下了所有伪装,仅凭沉默,就将整个包厢的气压降至冰点。 终于,他动了。 刘新建端起酒杯,并未饮下,只是用目光,一个一个地刮过桌上那些惶恐的脸孔。 “我知道,大家这两天,觉都睡不好。”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却让每个人都挺直了脊背。 “新来的孙市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很正常。” “纪委的易书记,认死理,想搞点声音出来,刷存在感,也能理解。” 一字一句,不重,却让每个人的心跳都在漏拍。 “但是。” 刘新建的声调没有任何变化,可包厢里的温度仿佛骤降。 “他们想拿我们吕煤开刀。” “想拿在座的各位,当他孙连城的垫脚石。” “我刘新建,第一个不答应。” “我们汉东油气,也绝不答应!” 话音未落,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砰! 水晶杯被他重重砸在转盘的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又带着木桌的沉闷。 声响贯穿耳膜,所有人的肩膀都跟着猛地一缩。 “今天这顿饭,就是给大家交个底。” 刘新建肥胖的身体微微前倾,被肥肉挤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出的光,却看得人心底发毛。 “吕煤的并购,是省里的调子,市委常委会上过了的!” “这是大势!” “谁也挡不住!” “他孙连城想开听证会?让他开!我看看他能开出什么名堂!” “他易学习想搞廉政谈话?让他谈!我看他能谈出什么问题!” 刘新建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各位要做的,就三件事。” “把嘴闭紧。” “把屁股擦干净。” “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烧了,埋了,吃了,都行!”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敲打着每一个人的额头。 “我向大家保证。” “天,塌不下来!” “谁敢动你们一根头发,就是动我刘新建的命根子!” 这番话,如同电流瞬间贯穿了童维康等人的身体。 他们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一种劫后余生的贪婪,开始重新点燃。 “刘董……您……这……” 童维康的声音还在抖,但调子已经变了,有了活人的气息。 “废话!” 刘新建瞪了他一眼,拿起茅台,又给自己斟满一杯。 这次,他的语气放缓,开始敲打和安抚。 “童董,你压力大,我懂。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像个主心骨。” “听证会那天,工人那边,你亲自去安排。找几个靠得住的,上台多说说并购的好处,多喊几句欢迎我们汉东油气。” “至于那些刺头,那些想闹的,提前喂饱了。钱也好,工作也好,堵住他们的嘴,别让他们在会上乱喷粪,坏了大事。” “纪委那边,更不用当回事。” 刘新建抹冷笑。 “易学习是条疯狗,可他没牙。” “他翻来覆去,只要找不到那张纸,找不到那笔账,最后只能自己滚蛋。” “都回去,把账本弄顺了,这几天夹起尾巴做人,别出去喝酒泡澡,别让人抓了现行。” 他再次端杯,站起身。 包厢里所有人都跟着慌忙站起,姿态恭敬。 “这杯酒,我敬大家。” “等风过去,并购完成,吕煤,就是我们汉东油气在吕州的心脏!” “在座的各位,都是功臣!” “我保证,你们的位置,不但不会动,还得往上挪!你们的待遇,不但不会降,还得翻着番地往上涨!” “来!干了!” “干了!” 童维康第一个响应,脸上的恐惧被贪婪彻底覆盖,重新找回了董事长的威严。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眼神里的绝望,被刘新建画出的这张大饼彻底点燃,化作了无穷的欲望。 一时间,包厢之内,杯盏碰撞声,谄媚的吹捧声,输诚的表态声,混作一团。 一个针对吕州市长孙连城的攻守同盟,就在这酒肉之间,悄然成型。 而当锦绣阁的酒宴推至高潮。 吕州另一处更隐秘的角落,一场真正不见刀光的围猎,也已拉开了序幕。 第396章 姚老板的茶,你敢不喝吗? 吕州,月牙湖畔的私人茶社。 这里从不对外营业,只用来招待吕州地面上,那些真正跺一脚就能让某个行业抖三抖的人物。 临湖的雅室内,紫檀木茶台被打理得油光锃亮。 一套价值不菲的茶具,在温润的灯光下泛着天青色的微光。 腾龙钢铁集团董事长姚远,就坐在这茶台之后。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桑蚕丝中式对襟衫,手里盘着两颗盘了多年的狮子头核桃。 核桃碰撞间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微秃的男人。 吕钢集团现任副总经理,主管生产的李卫东。 李卫东面前那杯由姚远亲手冲泡的顶级大红袍,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敢喝。 “李总,尝尝。” 姚远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将一杯新沏的热茶推了过去。 “今年的新茶,托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 李卫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姚……姚董,您太客气了。” 姚远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盘着手里的核桃。 “咔哒。” “咔哒。” 声音不紧不慢。 李卫东知道,今天这杯茶,不好喝。 庞国安市长周五晚上亲自下的死命令。 姚远这个吕州的“地下组织部长”,必须在周末两天,把吕钢内部所有反对腾龙并购的声音,全部“摆平”。 而他李卫东,就是姚远名单上的第一个。 “李总,听说你儿子今年考研,想考京州大学的金融系?” 姚远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李卫东浑身一颤,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是……是,犬子不才,瞎胡闹呢。” 姚远点点头,从身旁的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了茶台上,推到李卫东面前。 “京州大学的张院长,是我多年的朋友。” 姚远依旧盘着核桃,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你儿子只要过了分数线,剩下的事,就不是问题了。” 信封不厚,李卫东却感觉它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姚远那张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这不是商量。 这是通知。 “另外,”姚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听说,弟妹最近身体不太好,一直在为京州医院的专家号发愁?” “我有个朋友,正好在京州协和医院当副院长。我让他留了最好的病房,请了最好的专家团队,随时可以过去。” 姚远终于抬起头。 那双总是微眯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冰冷的“善意”。 “李总,你看,这周末,弟妹是不是就可以动身了?” 李卫东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儿子的前途。 老婆的性命。 姚远只用了两句话,就精准地扼住了他命运的咽喉。 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 “姚董……” 李卫东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屈辱,却又不得不挤出谄媚的感激。 “您……您真是我的大恩人!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都是朋友,应该的。” 姚远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他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推到李卫东面前。 “李总,茶凉了。” 李卫东浑身一激灵,如梦初醒。 他连忙端起茶杯,也顾不上凉热,一口将那杯苦涩的茶水灌了下去。 茶水冰冷,顺着喉咙滑下,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但他知道,从喝下这杯茶的这一刻起,他李卫东,就是姚远养在吕钢的一条狗了。 …… 吕钢集团退休干部楼,一间棋牌室里,烟雾缭绕。 几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头子,正围着一张麻将桌“哗啦啦”地砌着长城。 为首的,是吕钢前工会主席,张福海。 他在吕钢干了一辈子,门生故旧遍布全厂,威望极高。 这次腾龙集团想并购吕钢,他就是跳出来反对声音最大的那个“刺头”。 “张主席,听说腾龙的姚老板,想请您喝茶啊?”对家一个老头,一边摸牌,一边阴阳怪气地问道。 张福海冷哼一声,将一张“二筒”重重拍在桌上。 “喝茶?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姚远想一分钱不花,就把咱们几万工人的饭碗给端了,做他的春秋大梦!” “只要我张福海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别想得逞!” 话音刚落。 棋牌室的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壮汉,堵在了门口。 为首的,正是姚远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人称“三哥”的黑脸汉子。 “哗啦啦”的麻将声,戛然而止。 棋牌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谁是张福海?” 三哥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砂砾摩擦的质感。张福海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他缓缓站起身,脸色铁青。 “我就是!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三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扔在了麻将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 一沓崭新的、带着油墨香的红色钞票,从里面滑了出来,散了一桌。 “我们姚董说了。” 三哥的目光,在棋牌室里每一个老头子的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这是二十万,给各位老领导,买点茶叶喝。” “姚董还说了,吕钢的事,是市里定了调子的大事。各位老领导年纪大了,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安安稳稳地,在家抱抱孙子,打打麻将,颐养天年,不好吗?” 这话,是劝告。 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福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沓钱,怒斥道:“你……你们这是干什么?公然行贿!拿走!我们一个子儿都不会要!” “行贿?” 三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上前一步,那股子常年混迹于黑白两道的凶悍气息,扑面而来。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没有去拿钱,反而是将桌上那沓钱,慢条斯理地,一张一张,重新塞回了信封里。 然后,他拿起信封,在张福海那张涨红的老脸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啪。” “啪。” “张老头,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三哥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姚董是敬你们是长辈,才跟你们客客气气。” “你要是真把自己当根葱,非要挡我们姚董的财路……” 他凑到张福海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听说,你儿子在城建局当个小科长,挺有前途的。” “你那个刚上大学的孙女,长得也挺水灵的。” “你说,这万一要是哪天,出门不小心,被车撞了,或者喝多了酒,掉进月牙湖里……” “那多可惜啊。” 张福海的身体,猛地一僵。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冲到了头顶。 他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狞笑的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哥直起身,将那个信封,重新扔回桌上。 “钱,你们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话,我也带到了。” “怎么选,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 棋牌室里,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和那沓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二十万块钱。 同样的一幕,在周末这两天,在吕州不同的角落,反复上演。 吕钢现任的管理层,被许以并购后更高的职位和更丰厚的年薪。 工会里那几个最能闹的“工人领袖”,家里被送去了解决子女工作的调令,和一笔“安家费”。 姚远的手段,简单,粗暴,却有效到了极点。 威逼。 利诱。 萝卜加大棒。 短短两天时间,那些原本坚决反对的声音,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摁了下去。 周日中午。 姚远做东,在月牙湖大酒店宴请吕钢现任的几位核心管理层。 一个突然的电话令情况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第397章 一通电话,煮熟的鸭子要飞了! 周日,中午,月牙湖大酒店的包厢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价值不菲的茅台蒸腾出辛辣的香气,混合着金钱许诺的甜腻,让包厢里的空气都变得滚烫而黏稠。 吕钢集团的一把手赵总,一张脸喝得像猪肝,半个身子都快压在了姚远的身上。 “姚老弟!你放心!从今往后,咱们吕钢就是你的家!我们这帮老骨头,全听你调遣!” 姚远脸上挂着笑,客气地为他满上一杯酒,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不起波澜的冷漠。 一群软骨头。 他心中下了定论。 庞国安交给他的任务,算是料理干净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喧嚣。 是赵总的手机。 他瞥了眼来电显示,脸上的醉意肉眼可见地褪去,眼神里浮现出浓浓的诧异与不解。 “汉东油气?刘新建?” 赵总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接通。 “喂,刘董您好……啊?您要来吕州?” “什么?并购我们吕钢?……要和我们见面?” 赵总的声音一节比一节高亢,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从通红转为煞白,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 电话挂断。 他僵硬地扭头看向姚远,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姚……姚董,出事了。” “汉东油气集团的董事长,刘新建,刚才亲自给我打的电话。” “他说……他们集团对我们吕钢很有兴趣,希望这两天能见个面,谈……谈并购。” 姚远的嘴角,还维持着敬酒时的弧度,但眼神已经冷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白切鸡,蘸了蘸酱油,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周围的空气,却因为他这个动作,一点点变得冰冷。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这才看向赵总,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总,你是说,汉东油气的刘新建,亲自给你打的电话?” “是,是他本人。”赵总的额头已经见了汗。 “他明确说,要谈并购吕钢?” “一字不差。” 静。 之前还热烈喧嚣的包厢,此刻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那瓶刚开的三十年茅台,醇厚的酱香弥漫开来,却再也无人有心情多看一眼。 吕钢的一众高管们,脸上的谄媚和醉意像是被冰水浇过,瞬间凝固。 他们看看面无表情的姚远,又看看失魂落魄的赵总,眼神里只剩下惊恐。 汉东油气? 刘新建? 那可是省里都排得上号的巨无霸国企! 吕钢不是已经被腾龙集团内定了么? 姚董给的钱,还在兜里揣着,烫手呢! “姚……姚董,您看这……”赵总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看着姚远。 一边是许了天大好处的本土财神。 一边是他们根本惹不起的国企巨头。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姚远忽然笑了,他端起酒杯,对着众人示意了一下。 “这是好事嘛,各位怎么这副表情?” “说明咱们吕钢是香饽饽,谁都想咬一口。这证明了吕钢的价值,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施施然站起身。 “各位慢用,我去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情况。”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在众人敬畏交加的目光中,推门而出。 门关上的瞬间,姚远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去走廊,而是快步走向电梯,直奔地下停车场。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汉大帮! 余乐天! 一股无名火从姚远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他这个周末,砸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口舌,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才把吕钢内部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一摆平! 眼看这块肥肉就要稳稳当当地落进本土派的碗里。 结果,余乐天连面都没露,仅仅用一通电话,就让他之前所有的心血,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拉开自己的奔驰车门,对司机冷冷地说了句“你下去抽根烟”,然后一头钻了进去。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并没有立刻打电话,而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庞市长不喜欢慌乱的人。 他调整了几次呼吸,感觉胸口的烦躁被压下去一些,这才摸出那个加密手机,拨出了那个轻易不敢触碰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一个沉稳,却透着明显疲惫的声音传来。 “庞市长,是我,姚远。”姚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出变故了。” “天塌下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不是,是吕钢!汉东油气突然插手,他们的董事长刘新建亲自联系了赵总,说要谈并购!”姚远一口气把情况汇报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汇报的是事实,而不是情绪。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姚远感到心惊肉跳。 他握着手机的手心,渗出了黏腻的汗水。 “庞市长?您……” “我知道了。” 许久,庞国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稳。 这三个字让姚远的心猛地一沉。 您知道了? “不要大惊小怪。”庞国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训诫的意味,“余乐天的那点小动作,瞒不过我。” “小动作?”姚远愕然,“庞市长,这……这都打到我们腹地了!” “你懂什么?”庞国安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这是敲山震虎!” “他看我们最近和孙连城那边走得近,心里不舒服了,就放出汉东油气这只纸老虎,来敲打我们,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纸老虎? “不然呢?”庞国安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他汉大帮现在大半的精力都陷在吕煤集团那个泥潭里,被孙连城和易学习两面夹击,自顾不暇。他哪来的精力和财力,再来碰吕钢?” “这不过是虚晃一枪,做给我们看的姿态罢了。” 庞国安条理清晰的分析,像是一针镇定剂,注入姚远那几乎要失控的思绪里。 是啊。 庞市长在吕州经营半生,什么风浪没见过? “你现在要是自乱阵脚,就正好中了他的计。” 庞国安的话,让姚远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甚至感到一阵后怕,刚才自己差点就在吕钢那群人面前失态了。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姚远的声音里,带上了由衷的请示。 “你该怎么办?”庞国安反问,语气冰冷,“我让你办的事,办完了吗?” “办……办完了。”姚远立刻答道,“吕钢上下,所有关节都已经打通,不会再有任何杂音。” “那就好。”庞国安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现在,马上,把腾龙钢铁和吕钢的并购合作方案,给我重新整理一遍,要最详尽的版本!今天晚上六点前,送到我办公室!” “至于其他的,不用你管,也轮不到你管!” “守好你的本分!” 电话那头顿了顿,庞国安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记住,我们是吕州人,饭碗,得端在自己手里。” “就这样。”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姚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被训斥了一番,但庞市长的镇定,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汉大帮,不过是虚张声势。 他也彻底明白了自己在这盘棋里的位置——一颗有价值,但必须绝对听话的棋子。 执行命令,就是他的全部任务。 至于棋盘之外的神仙打架,他没资格,也没能力去掺和。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那种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冷静,重新浮现。 推开车门,他迎着光,走回那间气氛诡异的包厢。 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谦和而自信的笑容。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第398章 庞国安的恐惧! 市政府家属院,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 窗外的阳光,将庞国安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放下电话。 那张刻板的脸上,电话里伪装出的沉稳与从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疲惫浸透的烦躁与凝重。 庞国安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吕州,没有京州的繁华。 视线所及,高楼稀疏,灰扑扑的烟囱倒是不少,带着重工业城市特有的粗犷感。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近五十年。 从一个没人看得起的基层小吏,一步步爬到今天常务副市长的位置。 他比任何人都懂这座城市的脾性。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藏着多少能将人撕碎的暗流。 汉东油气要并购吕钢? 刚才电话里,他告诉姚远,那是余乐天的虚晃一枪。 这话,九成是真的。 余乐天那只老狐狸,最擅长这种敲山震虎、隔空施压的把戏。 他就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自己,别在吕煤的项目上再耍花样。 他就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看自己会不会为了保住吕钢,而在吕煤的问题上让步。 但是,还有一成。 那剩下的一成可能,是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庞国安的骨头缝里,让他坐立难安。 万一,这不是虚晃一枪呢? 万一,余乐天真被孙连城那个愣头青逼急了,准备不惜代价,连自己这边的根基——吕钢,都一并拔掉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庞国安就感觉后颈一阵发麻。 他不敢赌。 在吕州这盘棋上,他输不起。 他有些后悔了。 后悔周五那场市长办公会上,自己一时头脑发热的“反戈一击”。 当时,看着孙连城舌战群儒,以一己之力,把陈文博那几个汉大帮的干将驳得哑口无言,他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借孙连城这把刀,砍一砍汉大帮的锐气,把吕煤这锅水搅浑。 为自己的吕钢项目争取时间。 他曾以为,这是一步妙棋。 所以,他站了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了孙连城。 那一刻,他看见了陈文博等人脸上错愕、震惊、被背叛的表情,心中何等畅快。 他也看见了孙连城那年轻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欣赏与善意。 他以为自己玩得很高明。 一石二鸟,既打击了对手,又拉拢了新援。 可现在他才惊觉,自己终究是低估了余乐天那只老狐狸的嗅觉。 自己的那点小心思,那点隔岸观火的算计,恐怕从一开始,就没能瞒过他。 今天这一手,就是余乐天最直接,也最凌厉的反击。 他在用这种方式,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 庞国安,别耍小聪明。 在吕州,我余乐天,才是庄家。 庞国安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猛地吸了一大口。 辛辣的烟雾未经适应就灌进肺里,刺激得他剧烈地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不行。 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孙连城那边的听证会,是颗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会炸出什么。 余乐天这边,又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对自己这条“不听话”的狗,挥下屠刀。 他被夹在了中间。 腹背受敌。 必须尽快破局! 庞国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看来,今天晚上,必须得去拜访一下余乐天了。 他知道,这是低头。 是服软。 是把自己上午在办公会上,好不容易挣来的那点威风,再亲手还回去。 但现在,面子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里子。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跟那条被激怒的毒蛇解释清楚,安抚住他。 他要告诉余乐天,自己上午的举动,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稳住孙连城。 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确保市委决策的顺利实施。 他要让余乐天相信,他庞国安,还是那条可以被信任的,忠诚的狗。 只有这样,余乐天才会放松警惕,才会尽快推动吕煤的项目上常委会。 只要吕煤的事一定性,孙连城那把火,自然就灭了。 吕州,才能回到它原有的,那个虽然沉闷,却让他安心的轨道上。 而他,才能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从容不迫地,布局他的吕钢。 想到这里,庞国安猛地将手中的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给了市委秘书长周德胜。 “德胜啊,我,国安。” 他的声音,重新变回了那种属于常务副市长的沉稳与威严。 “书记晚上方便吗?我有点工作上的事,想当面跟书记汇报一下。” 他不给余乐天的秘书打电话,而是打给汉大帮的骨干周德胜。 这个电话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一种,认错的姿态。 他相信,余乐天,会懂。 第399章 两只老狐狸的深夜茶话 吕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余乐天没批文件,也没看书。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十指交叉,闭目养神。 桌上的普洱,已经换到了第三泡。 沉郁的陈香,无声地浸润着办公室的每一寸空气。 他在等一个人。 桌上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听筒里,是市委秘书长周德胜一如既往的平稳声线。 “书记,庞副市长到了。” 余乐天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来了。 比他预想中,还要沉不住气。 “让他过来。”余乐天声音平淡。 挂断电话,他起身,踱步至窗边。 这个角度,能将大半个吕州城尽收眼底。 他迷恋这种感觉。 一种将万物踩在脚下,将众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绝对掌控感。 本土派,庞国安。 这次虽然没咬到肉,但龇牙的动作本身,就让他极为不快。 他当然清楚庞国安那点小九九。 无非是想借孙连城那把刚开刃的快刀,试探自己的底线,为他们本土派那个吕钢项目,多争取一点筹码。 天真得可笑。 他余乐天在汉东深耕布局多少年,岂是庞国安这种只知守着吕州一亩三分地的地头蛇,所能揣度万一的? 今天,他让刘新建放出风声要争吕钢。 此招,名为“敲山震虎”。 就是要让庞国安明白,你那点偷鸡摸狗的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要让他知道,你视若珍宝的吕钢项目,在我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出去交换的残羹冷饭。 他要让庞国安怕。 只有怕,才会听话。 现在,庞国安的深夜来访,证明他怕了。 这就够了。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极轻地敲响了三下。 “进来。” 门开了,庞国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微微躬着身子。 “余书记,这么晚了,还打扰您休息。” 余乐天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笔,摘下老花镜,抬眼看他。 那张脸上,平日里温和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淡漠。 “国安同志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没有起身。 也没有吩咐秘书上茶。 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物件,每一个细节,都在释放着同一个信号——我很不高兴。 庞国安就那么笔直地站在书桌前,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罚站的小学生。 “书记,我……我是来向您做检讨的。”庞国安的声音里,挤满了“真诚”的悔意。 “周五上午,市长办公会上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政治觉悟不高,给您,给市委的工作,添了天大的乱子!” “我回去之后,是越想越不对,越想越后怕!这两天,我饭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他抬起头,眼神无比恳切地望着余乐天。 “孙市长初来乍到,锐气太盛,手段也硬。当时在会上,他把话都顶到那个地步了,我要是再强行压下去,那不就等于把我们整个市政府的班子,都推到他的对立面去了吗?” “我当时也是急糊涂了,想着千万不能激化矛盾,不能让孙市长觉得我们吕州的干部在抱团排挤他,所以才……才顺着他的话头说了几句。” “可我万万没想到……” 庞国安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懊恼”与“无奈”。 “书记,我错了!我不该自作主张,更不该破坏了您和市委的整体部署!我今天来,就是来领罚的!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为自己的“临阵倒戈”找到了“顾全大局”的苦衷,又主动揽下所有责任,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忠心耿耿,却能力不足办砸了差事的下属形象。 余乐天静静听着。 心底,只剩下一声冷笑。 老狐狸。 演。 接着演。 他当然知道,庞国安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是屁话。 什么顾全大局,什么怕激化矛盾,全都是借口。 他今晚来的唯一目的,就是用这种“以退为进”的姿态,来试探自己的底线,逼自己在吕钢的项目上松口! 余乐天没有戳穿他。 戏剧,要演全套。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庞国安身边,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国安啊,你这是说的哪里话。” 一瞬间,让刚才的冰冷只是庞国安的错觉。 “我们搭班子这么多年,你的为人,我还不清楚吗?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吕州,为了我们这个班子的团结!” “周五的事,错不在你。在我,是我这个班长,没有提前跟你通好气,让你在会上为难了。” 他凝视着庞国安,眼神里满是“理解”与“信任”。 “至于孙市长那边,你处理得很好嘛。堵不如疏,这个道理千古不变。” “还有吕钢的事。”余乐天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国安啊,你为吕州操劳了一辈子,本土的企业,本土的工人,你比谁都有感情。吕钢项目,必须由你来主导,我,才能放心!” “汉东油气那边,可能有点误会,我会去打招呼的。让他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吕煤上。” “你们也抓紧时间,尽快把并购方案报上来,争取下周过会。”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庞国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身子猛地一震,豁然抬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惊骇。 他……他同意了? 余乐天就这么轻易地,把吕钢这块天大的肥肉,又还给了自己? 这和他来之前预想过的所有剧本,都完全不一样! 他准备了一整晚的腹稿,准备了无数讨价还价的说辞,准备了各种妥协退让的方案。 结果,一拳挥出,却打在了空处。 余乐天,根本就没想过要和他争。 不对劲! 事出反常必为妖! 余乐天这只老狐狸,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第400章 最危险的盟友!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余乐天背对门口,纹丝不动地立在窗前。 庞国安脸上的谦卑与惶恐,在转身的那一秒荡然无存。 他微微佝偻的背脊缓缓挺直,迈出的每一步,都沉稳得像是在丈量自己的江山。 他赢了。 今晚这场豪赌,他赢麻了。 不仅安抚了余乐天这头被触怒的猛虎,更得到了关于吕钢项目的亲口承诺。 代价? 不过是几句无关痛痒的检讨,一次姿态上的低头。 太值了。 庞国安的脚步,从未如此轻快。 吕州钢铁那座巨大的金矿,仿佛已在向他,向整个本土派系,敞开金灿灿的大门。 他不知道。 门关上的瞬间。 余乐天缓缓转过身。 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脸,没有怒火,没有阴沉,甚至没有一丝情绪。 只有一片漠然。 “书记……” 一直藏在里间的周德胜快步走出,将刚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听进去的他,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 “您……您就这么放过他了?” 周德胜想不通。 以书记的铁腕和心性,怎会容忍庞国安这种近乎逼宫的背叛? 这不像是书记。 “不然呢?” 余乐天淡淡瞥了他一眼,踱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呷了一口,似乎在品味那份茶水中的苦涩。 “当面戳穿他?跟他掀桌子,彻底翻脸?” 余乐天嘴角露出一抹讥诮。 “然后?” “把他彻底推到孙连城那边去?” “让孙连城,凭空捡一个天大的便宜?” 连续的反问,让周德胜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是啊。 孙连城那把新官上任的火正旺,吕煤的并购案是汉大帮的根基,此刻正被架在火上烤。 节骨眼上,最需要的就是稳定。 尤其,是要稳住庞国安和他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本土关系网。 一旦这股力量与孙连城那股蛮横的锐气合流,对汉大帮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书记,我……是我短视了。” 周德胜低下头,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此刻才明白,书记那看似软弱的退让之下,是何等深沉的算计与隐忍。 “这个老狐狸,”余乐天的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今晚名为请罪,实为逼宫。” “他算准了,我不敢在这时候动他。” “他算准了,为了吕煤的大局,我必须在吕钢上让步。” 余乐天的声音很平,平得让周德胜心底发寒。 “他在用我最看重的东西,来要挟我。” “好手段。” 余乐天最后评价,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那……书记,我们真就这么……”周德胜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让他拿?” 余乐天笑了。 灯光下,那笑容显得格外森然。 “德胜,你看东西,还是太浅。”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吕州地图前,目光落在代表着吕州工业心脏的那片区域。 “庞国安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用一次低头,换来了泼天富贵。” “他以为借着孙连城的东风趁火打劫,占尽了便宜。” 余乐天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霸道。 “可他忘了。” “这盘棋的棋手,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洞穿人心的锋芒。 “我今天把吕钢给他,不是因为我怕他,更不是因为我斗不过他。” “而是因为,这块所谓的‘肥肉’,从一开始,就是我为他准备的一份大礼。” 余乐天的声音陡然压低。 “一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断头饭!” 周德胜彻底懵了。 他呆呆看着余乐天。 “书……书记……我……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就对了。” 余乐天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笑意。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精准地、一步步踏入自己布置的陷阱时,那种混杂着残忍与快意的笑。 “庞国安想浑水摸鱼,我就让这水,更浑。” “他想趁火打劫,我就让这场火,更旺!” 余乐天的声音极低。 “他不是想要吕钢吗?” “好。” “我给他!” “我不仅要把吕钢给他,我还要帮他!帮他扫清所有障碍!帮他把所有程序走得顺顺当当!帮他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份天大的‘政绩’,死死抱在怀里!” “我要让他,吃得满嘴流油!” “吃到肠穿肚烂!” “书记……”周德胜感觉自己的牙关都在打颤,“您……您到底要做什么?” 余乐天的笑容,愈发温和。 温和之下,是冰封三尺的狠毒。 “德胜,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省里那份关于‘淘汰落后产能、推动产业升级’的文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德胜一愣,随即点头:“记得,沙书记亲自督办的,当时动静不小。” “是啊。”余乐天幽幽开口,“文件要求,我们这些重工业城市,五年内,必须关停一批高污染、高耗能的老旧钢厂。” “为新能源、新材料产业,腾出发展空间。” “当时,吕钢的名字,就在第一批名单上。” “只是后来,被庞国安他们,用各种理由,硬生生拖了下来。” 余乐天的声音,顺着周德胜的耳朵钻进他的大脑。 周德胜懂了! 他全都懂了! 那哪里是什么肥肉! 那分明是一颗早就埋好引信,正在读秒的超级炸弹! 余乐天,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争! 他是在用最“真诚”的方式,把这颗炸弹,亲手送到庞国安的怀里! 他要让庞国安,让整个本土派,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 到那时,根本不用他余乐天动手。 省里的沙瑞金书记,只需要一份文件,一个批示。 就能让庞国安和他背后的整个本土派系,连人带船,一起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他余乐天,不仅能借此彻底铲除吕州最大的山头。 更能以“壮士断腕”、“力主改革”的决绝姿态,在沙书记那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箭双雕? 这简直是要将所有对手,一网打尽! 周德胜呆呆地看着余乐天,看着他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脏深处,源源不断地向外冒。 这个人,不是在玩弄权术。 他是在玩弄人心,在玩弄命运! 他才是吕州这盘棋局里,那个最深不可测的……魔鬼! 此刻,那个被周德胜视为魔鬼的男人,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 “德胜啊。”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明天,你亲自去一趟省里,跟相关部门打个招呼。” “告诉他们,对于腾龙集团并购吕钢的项目,要特事特办,一路绿灯。” 余乐天淡淡的说道。 “我们,得帮帮国安同志嘛。” 第401章 吕煤风暴:听证会的幕布,与毒瘤的獠牙 周一,清晨。 吕州市的天空灰蒙蒙的,沉郁如铅,预示着一场迟迟不落的雨。潮湿的气息里,空气显得格外凝重。 市政府大楼前的广场,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压抑几分。 市长办公室里,吴亮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孙连城手边。 “丁主任那边,可有消息?”孙连城问道。 “市长,刚刚……丁主任来过电话了。”吴亮的语调,压得极低,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 “说。”孙连城没有抬头,目光紧锁在桌上一份文件上。 吴亮一口气汇报道:“丁主任说,他通过在省发改委的师兄侧面打听到,十五年前,吕州地质勘探队确实提交过一份关于吕煤深层地质构造的补充报告,报告里明确提到了天然气的可能性。”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但是,那份报告很快就被一份更‘权威’的报告否定了,理由是勘探方法有问题,数据不准确。” “最关键的是,当时负责带队的总工程师姓徐,后来因为‘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被开除了。” 孙连城翻阅文件的手指,骤然停下。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吴亮。那双眼睛深邃不见底,没有吴亮预想中的半分惊喜,只有一种令人心颤的平静。 “经济问题?作风问题?”孙连城轻声重复这八个字。 “丁成功还说了什么?” “丁主任说,他已在京州通过他以前的导师,找到了关键相关线索。他估计再有一到两天,就能确认这件事的真伪。”吴亮如实汇报。 孙连城颔首,没有再追问。 丁成功这步棋,走得极对。 就在这时,吴亮的另一部手机骤然响起。 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吴亮捂住话筒,声音压得更低了:“市长,我托朋友打听的事,也有眉目了。” “周五早上在市政府门口闹事的那群人,背后确实有人煽风点火。” “我那朋友说,是几个不入流的混混头子在背后撺掇。他们收了钱,去组织那些对拆迁不满的老头老太太,把事情闹大。” “至于这帮混混的幕后之人,那个小混混就不清楚了,他级别太低,接触不到更深层的内幕。” 孙连城的眼神,变得冰冷。 混混? 看来,有些人已经不满足于在牌桌上出牌,开始动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肮脏手段了。 “知道了。”孙连城摆了摆手,“让你朋友继续查,顺藤摸瓜,不要怕花钱。我一定要知道,这只黑手,到底是从哪里伸出来的。” “是,市长。” 孙连城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走吧,去吕煤。”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听证会,该开场了。” 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吴亮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依然有些不安。 “市长,今天这个听证会,汉大帮和本土派的人虽然表面上都服软了,可我担心,他们会在会上安排自己的人,故意提一些刁钻的问题,把场面搞僵。” “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孙连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他们闹得越凶,问的问题越尖锐,这场戏,才越真实。” “我们今天不是去解决问题的。”孙连城意有所指。 “我们是去把所有的问题,都摆在太阳底下,让全吕州的人都看清楚,吕煤这颗毒瘤,到底已经烂到了什么程度。” …… 吕煤集团总部大楼上空,阴云重重,仿佛压着一场酝酿已久的狂风骤雨。 但比这天气更压抑的,是聚集在总部大楼前广场上,那黑压压的人群。 那栋平日里奢华而冷清的办公大楼,今天,却因为这人群,变得异常“热闹”。 数千名吕煤职工,从各个矿区赶来,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脸上,大多写着麻木、迷茫,以及一丝深藏心底的,微弱期盼。 一周前,新来的孙市长,正是在这里,许下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承诺。 今天,便是兑现承诺的日子。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那栋灰扑扑的办公大楼,等着看这位新市长,究竟要唱一出怎样的好戏。 从山脚下的主干道开始,每隔五十米,就站着一排身穿制服的警察,表情严肃,眼神警惕。 办公大楼前的广场四周,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市公安局局长乐彬亲自坐镇现场,他身后,是上百名全副武装的警察。 无数辆来自省市各大媒体的采访车,早已将大楼前的广场堵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各式各样的摄像机、照相机,都对准了同一个方向——办公大楼的正门。 丁元英作为市政府秘书长,此刻正拿着一个大喇叭,满头大汗地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维持着秩序。 市信访局局长林子路,也同样忙碌不已。 他们两个,正是孙连城钦点的听证会“副组长”。 今天这场听证会的安保和组织工作,出了任何纰漏,这口锅,都得由他们两个来背。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憋屈。 而在广场的另一侧,被警戒线隔开的区域里,则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他们,是来自吕煤集团各个矿区的三百名职工代表。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各种复杂的表情。 有紧张,有期盼,有麻木,也有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紧紧攥着一张小小的代表证。 那张薄薄的纸片,在今天,承载着他们身后三万七千个家庭的未来与命运。 人群中,王铁山站在最前面。 这位掘进一队的队长,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半新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紧紧攥着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身旁,站着几个同样是各矿区选出来的,德高望重的老工人。 “老王,你说,今天这个会,能成吗?”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矿工,凑过来低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不知道。”王铁山摇了摇头,目光穿过层层人群,望向那栋冰冷的办公大楼。 “但孙市长,是条汉子。” 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相信他。”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穿着不同款式工装,看起来面生的“工人”,正挤到人群的前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哎,听说了吗?今天不光我们吕煤的人来,吕钢那边,也来了不少人呢!”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刻意拔高了声音,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吕钢?他们来干什么?”立刻有人好奇地问道。 “还能干什么?唇亡齿寒啊!”尖嘴猴腮的男人,一脸“义愤填膺”。 “今天要是把我们吕煤给卖了,明天就轮到他们吕钢了!他们也是来讨说法的!” “可这是我们吕煤的会啊,他们来搅和什么?”王铁山眉头一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老哥,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留着平头的壮汉,立刻反驳道,“我们工人阶级,是一家亲嘛!今天我们不帮吕钢的兄弟们说句话,明天我们有难了,谁帮我们?” 这番话,瞬间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对!说得对!都是工人兄弟,就该团结起来!” “不能让那帮当官的,把我们一个个都给卖了!” 王铁山看着这几个突然冒出来,极具煽动性的“自己人”,眉心越皱越紧。 他总觉得,这几个人,有些不对劲。 但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第402章 全城直播!今天,我来给三万七千个家庭一个交代! 上午八点五十整。 一列由警车开道的黑色车队,破开广场上凝滞的空气,缓缓驶入。 为首的奥迪A6,稳稳地停在了办公大楼的正门前。 车门打开。 孙连城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熨帖笔挺。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由闪光灯、警戒线、蓝色工装构成的喧嚣之地。 “孙市长!” “是孙市长来了!” 媒体的闪光灯瞬间织成一张刺眼的白网,要将他吞没。 记者们扛着设备,疯了一般地朝警戒线挤过来。 “孙市长,您对今天的听证会有信心吗?” “有传言说您将推翻市委决议,这是真的吗?!” “孙市长……” 孙连城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朝媒体的方向多看一眼,只是颔首示意。 随即,在市政府秘书长丁元英等人的簇拥下,他迈开脚步,径直走向那三百名被隔开的职工代表。 他走得很慢。 广场很大,他的步子却很稳。 最终,他走到了人群最前方的王铁山面前,停下脚步。 “王队长。” 他主动伸出了手。 王铁山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热流冲上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慌忙在自己那件半新的夹克上,使劲地来回擦了擦满是老茧的手,然后才用双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市长的手。 “孙市长!”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 “我们……我们三万七千个兄弟,都等着您呢!” 孙连城看着他,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一张张或紧张、或愤怒、或期盼的脸。 他只说了两个字。 “放心。”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竖着耳朵的工人代表耳中。 那股由外部煽动和内部不安引发的骚动,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说完,孙连城松开手,转身,迈步走进了那栋气派的办公大楼。 …… 吕煤集团总部,多功能会议室。 周一上午九点,这里早已座无虚席。 空气中,汗味、烟味和无形的压力混合发酵,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礼堂内,势力范围泾渭分明。 最前排,是孙连城、庞国安等市政府领导,以及市里各界的代表,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姓名牌和矿泉水。 他们身后,是来自省市各家媒体的记者席,长枪短炮已经对准主席台,蓄势待发。 另一端,则坐着一个让孙连城目光微凝的人。 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刘新建。 此刻,刘新建正满面春风地与身旁的吕煤集团高管们谈笑风生。 他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姿态轻松。 察觉到孙连城的注视,他还遥遥举了举手,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孙连城面无表情地向他点头致意。 刘新建并非孤身前来。 他的身后,坐着一个阵容豪华的“专家顾问团”——京州来的资深大状,沪市来的顶尖会计师,甚至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国家级能源战略研究员。 刘新建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一个告诉全场所有人的信号:他汉东油气,对吕煤,志在必得。 再往后,是占据了礼堂大半区域的吕煤职工代表。 他们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与这个光鲜亮丽的会场格格不入。他们脸上的沟壑,是煤灰与岁月共同刻下的勋章。 而在这些真正的工人代表中,还夹杂着一些眼神闪烁、坐立不安的“特殊面孔”。 正是童维康按照刘新建的指示,连夜安插进来的“自己人”。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关键时刻,替汉东油气说话,为并购方案唱赞歌。 礼堂的最后方和两侧过道,站着一排排神情肃穆的警察。 整个会场,就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主席台上,孙连城端坐正中。 左手边,是常务副市长庞国安,他微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右手边,是神色略显紧张的市政府秘书长丁元英。 孙连城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他的视线,平静地掠过台下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愤怒,或茫然的脸。 他很清楚,这些人,才是今天这场大戏真正的主角。 也是他孙连城,能否在吕州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的,唯一根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上午九点半。 听证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丁元英站起身,他拿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发抖。 “各位领导,各位代表,各位媒体朋友们。” 他的声音干涩,飘忽。 “现在,我宣布,吕州白塔山煤业集团职工安置问题公开听证会,正式开始。” “下面,首先有请……我们吕州市市长,孙连城同志,为大家讲话。” 顷刻间。 全场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焦点,全部汇聚在主席台中央那个身影上。 一场万众瞩目的审判,终于,拉开了帷幕。 第403章 今天的主角,是你们! 话音落下。 “咔嚓!咔嚓咔嚓!” 几十盏闪光灯在同一刹那爆闪,白色的强光仿佛要将整个主席台融化,空气中甚至飘起一股电子元件过热的焦糊气味。 全场的视线,混合着探寻、审视、怀疑与期盼,凝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尽数冲向主席台正中央的那个身影。 孙连城站起身。 他没有碰桌上的讲稿,一步走到了麦克风前。 他的双手,扶住了讲台的边缘。 他的目光很静,没有看前排的市领导,也没有理会那些对准他脸的镜头。 视线越过了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投向了礼堂的最后方。 投向那片由三百名蓝色工装组成的方阵。 “各位吕煤的职工代表,各位媒体朋友,各位同志。” “大家上午好。” 孙连城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沉稳而清晰,灌入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我们不讲官话,不念稿子。” “我站在这里,也不是以市长的身份,来给大家做指示,做报告。” 这两句话,让台下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 “今天这个会,叫听证会。” “听,就是倾听。” “证,就是证据。” “所以,今天这个会,主角不是我,不是主席台上的任何一位领导,更不是那边坐着的汉东油气的朋友们。” 孙连城的手臂抬起,指向后方。 “主角,是你们。” 他的手指,稳稳落在了那片蓝色的工装海洋上。 “是在座的每一位,代表着吕煤三万七千名职工的——” “工人代表。” 这几句话,完全砸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官样文章。 没有长篇大论。 开门见山,直接把这场会议的性质,用最粗暴的方式,砸在了“工人”这两个字上。 台下,王铁山那些真正的工人代表,眼中那原本被压抑的火苗,骤然亮了起来。 而那些混在人群中的“托儿”,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这开场白,跟他们昨晚背的词儿,根本就不是一个剧本。 刘新建脸上那春风和煦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嘴角那完美的弧度绷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开场白,震得有些发懵。 “一周前,就在这栋楼下,我向大家保证过。” “一周之内,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孙连城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从王铁山那张被紧张与期待攥紧的脸上扫过。 “今天,我来了。”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疑问,有怨气,有不甘。” “大家想问,吕煤,这个我们奉献了半辈子,甚至几代人血汗的家,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大家想问,我们辛辛苦苦挣来养老、看病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大家更想问!” “改革,并购,这些听起来高大上的词儿,对我们这些每天在几百米深的井下,拿命换钱的普通工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新生?” “还是又一次被抛弃?” 台下,那片蓝色的方阵,开始像潮水般起伏骚动。 前排,汉东油气董事长刘新建,脸上的笑意彻底不见了。他微微眯起眼,眼神变得锐利,正在重新剖析台上这个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市长。 他身旁,一直闭目养神的常务副市长庞国安,那只在扶手上无意识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所以,今天的听证会,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程序。”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灌注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就是让大家把心里所有想问的,想说的,甚至想骂的,都说出来!” “台上的,有我们市政府的领导班子!” “有吕煤集团的管理层!” “还有这次并购的意向方,汉东油气集团的同志们!” “大家有什么问题,就当着全吕州媒体的面,当着全市人民的面,直接问!” “问到他们回答为止!” “问到我们大家,心里都亮堂了为止!” 他猛地一挥手,手臂如刀,直劈台下的职工代表席! “今天,你们才是主角!” “现在,我把时间,交给大家!” 说完,他没有半分拖泥带带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在全场的注视下,平静地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孙连城这番话,彻底砸懵了。 这哪里是听证会? 这分明是一场现场直播的公开审判! 他真的……把刀子塞到了工人的手里! 丁元英紧接着拿起话筒,声音有些发飘:“……下面,有请吕煤集团董事长,童维康同志,向各位代表汇报吕煤集团目前的经营状况,以及汉东油气集团并购重组方案。” 童维康那张肥胖的脸上,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慌乱。 他扶着话筒架,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两天,纪委的廉政谈话通知,刘新建的威逼利诱,以及孙连城那句“谁敢在中间设置障碍,我第一个办他”的警告,像三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今天这场听证会,就是他童维康的“生死劫”。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各位代表……” 他的开场白,充满了官僚的陈腐气息, 从吕煤集团的“辉煌历史”讲到“当前困境”,再到“国企改革的必然性”。 他试图用一堆堆冰冷的数字,去掩盖吕煤内部那早已烂到骨子里的腐败。 然而,他的汇报,被台下一声怒吼,生生打断! “童维康!别他妈的扯那些没用的!你就告诉我们,我们吕煤几万人的饭碗,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发话的,正是坐在职工代表席最前排的王铁山。 他猛地站起身,那张被煤灰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血丝,双眼通红。 他身后,数百名职工代表,也纷纷骚动起来,一道道愤怒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向主席台。 童维康的肥脸,瞬间涨得发紫。 他指着王铁山,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连城没有阻止。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丁元英脸色煞白,连忙拿起话筒:“这位代表,请注意会场秩序!有什么问题,请稍后在提问环节提出!” “秩序?!” 王铁山发出一声悲愤的冷笑。 “我们几万人的生计都要断了,你他妈的跟我谈秩序?!”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锁定童维康。 “童维康!你敢不敢当着孙市长的面,当着这么多媒体的面,把你这些年是怎么把吕煤这艘大船,亲手开到漏水沉没的边缘,给我们讲清楚?!” “当年我们吕煤是汉东省的明星企业!你童维康上任才几年?就把一个好端端的厂子,搞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你对得起我们这些为吕煤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工人吗?!” 王铁山的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会场的火药桶。 “对!说得对!” “童维康!你就是个蛀虫!” “吕煤就是被你搞垮的!” “我们要真相!我们要交代!” 群情激愤,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瞬间将童维康淹没。 他被那一句句饱含血泪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西装的领口仿佛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 坐在他身旁的一众吕煤高管,个个面如土色,死死低着头,不敢与台下任何一道目光对视。 丁元英焦急万分,用话筒使劲敲击桌面,却根本压不住这冲天的怒火。 乐彬站在会场后方,眉头紧锁,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他知道,这是孙连城的阳谋。 他就是要让童维康这些人,在万众瞩目之下,被工人们的怒火,活活烧死。 就在吕煤管理层被职工代表的质问逼到墙角,几乎要崩溃之时。 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突然从刘新建身后的“专家顾问团”中响起。 第404章 今天,由你们来审判! 那个从“专家顾问团”中响起的沉稳声音,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火药桶已经被彻底点燃。 任何理性的声音,在此刻都只配成为燃料燃烧时微不足道的杂音。 会场内,声音消失了。 鸦雀无声。 但这种寂静并非平息,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咆哮。 是三万七千名矿工家庭,在无声地瞪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脊梁挺得笔直的男人身上。 王铁山。 他身后那三百多名工友代表,不再叫喊,不再喧哗。 他们只是用一双双熬得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的主心骨。 那一道道目光,是期盼,是信任。 是沉船前,所有人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老王!上啊!” 不知是谁,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嘶哑的压抑低吼。 这声低吼,是火星。 短暂的安静被撕裂,职工代表席那边,瞬间爆燃! “王队长,你去说!” “给兄弟们讨个公道!” “问问他童维康,他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无数道声音汇成的巨浪,狠狠拍在王铁山身上。 他的身躯,因为极致的紧张与激动,剧烈地颤抖起来。 王铁山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主席台上每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没看市里的领导孙连城。 也没看那些疯狂闪烁的媒体镜头。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一个人身上。 吕煤集团董事长,童维康! 钉在那张肥硕油腻、此刻已找不到一丝血色的脸上! 王铁山举起了话筒。 “我,王铁山。”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的增幅,洗去了沙哑,化作沉闷的雷声,在礼堂的穹顶之下滚滚而过! 全场,呼吸停滞。 “我不想问别的!” “我就想替我手底下那几百个兄弟!” “替我们全矿那几万个,拿命下井的矿工!” “替我们那几万个,上有老下有小,等着工资开锅的家!” “问一句——” 王铁山的声音骤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伸出一根因为常年劳作而粗壮、变形、指节上全是黑垢的手指。 那根手指,穿过凝滞的空气,穿过无数道聚焦的目光,直指主席台上几乎要从座椅里滑下去的童维康。 “我们的活命钱!” “谁吞了?!” 这一问,没有任何修饰。 简单,粗暴。 却让整个会场的所有声音,再次归于虚无。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王铁山那根颤抖的手指,钉在了主席台的另一端。 童维康那张肥脸上,汗珠混着油脂,一颗颗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沿着他松弛的脸颊往下淌。 “哐当。” 他手里的保温杯滑落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他却毫无反应。 这个问题,太尖锐,太致命! 养老金的窟窿。 那是吕煤集团内部,一个绝不能被阳光照到的化脓溃烂的深坑。 他以为这秘密会永远烂在账本里,烂在某些人的私密账户里。 可孙连城…… 这个新来的市领导,竟然就这么让一个最底层的工人,当着全吕州媒体的面,直接把这颗雷的引信给点着了! 王铁山的话,引爆了全场职工代表心中积压了几十年的火山。 “王……王铁山同志,你……你先别激动。” 童维康身边的生产副总,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他拿起话筒,试图挽回局面。 他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关于养老金的问题,集团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这里面……情况很复杂,有很多历史遗留问题,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 “别他妈跟我扯这些!” 王铁山一声怒吼,直接打断了他!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我就问你,我们每个月从工资里扣走的养老金,去哪了?!” “我爹,在吕煤挖了一辈子煤,六十岁退休,挣回一身的病!” “上个月他去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要几万块。他去社保局领他自己的救命钱,人家告诉他,账户是空的!一分钱都没有!” 王铁山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我爹抓着我的手问我,儿子,咱爷俩给矿上卖了一辈子命,怎么到老了,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你让我怎么回答他?啊?!” “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跟我爹说?!” 这番话,不是控诉。 是绝望的哀嚎。 在场所有工人的心脏,都被这哀嚎狠狠攥住了。 “对!我们的钱呢!” “还我们的血汗钱!” 第405章 一个让全场再度尴尬的问题 职工代表席那边,三百多张饱经风霜的脸庞,瞬间被同一种怒火彻底点燃! 哗啦——! 他们纷纷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三百多人同时起身的动静,宣告着会场最后的秩序荡然无存。 场面,彻底崩塌。 媒体区的记者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扛着机器疯了一样往前挤。 闪光灯在主席台上那几张面无人色的脸上疯狂爆闪,要将这注定载入吕州历史的一幕,永远刻印下来。 公安局长乐彬的脸彻底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下属,手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对讲机,肌肉紧绷。 主持人丁元英拿着话筒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嘴里只剩下苍白无力的重复。 “大家冷静!冷静!” 他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滔天的怒吼彻底吞没。 唯有孙连城。 他依旧安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甚至端起了那杯依旧热气腾腾的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水面的浮沫,然后不急不缓地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喉而下。 他眼前的惊涛骇浪,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光影,与他无关。 他就这么看着。 安静地看着。 他要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一些。 他要让吕煤管理层那张虚伪到令人作呕的面具,被这股来自底层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怒火,彻底烧成灰烬! 常务副市长庞国安,那双一直微阖的眼睛,此刻睁得滚圆。 他看看台下那些眼睛赤红、几乎要冲上来的工人群体,又看看身旁那个静得可怕、甚至还在品茶的孙连城。 一股凉气,顺着他的脊椎骨爬了上来,让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个孙连城,太狠了。 这哪里是什么狗屁听证会。 这是公审! 这是借刀杀人! 他借的,是吕煤三万七千名工人数十年积压的怒火! 他要当着全市媒体的面,用这把最锋利的刀,斩了童维康,再顺藤摸瓜,斩断童维康背后那只看不见的黑手! 主席台上,童维康感觉自己坐的不是真皮座椅,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板。 他仓皇的视线穿过骚动的人群,死死看向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刘新建,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刘新建的脸色,也阴沉到了极点。 他彻底失算了。 他以为孙连城最多是按流程为难一下,走个过场。 他做梦都没想到,对方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按照剧本表演的机会! 他立刻对身旁的律师和顾问低声嘶吼着什么。 那几个西装革履的精英,此刻神色紧张地猛翻资料,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童董!你说话啊!” 王铁山的嗓子已经彻底嘶哑,声音如同破锣。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这三百号人,就不走了!” “对!不走了!” “今天必须说清楚!” 三百多名工人代表齐声怒吼,那汇聚起来的声浪,仿佛要将礼堂厚重的屋顶生生掀翻! 眼看局面即将彻底失控,童维康一把夺过旁边副总的话筒。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肥胖的身体剧烈颤抖,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养老金的事,不是我们不发!是……是账户里,真的没钱了啊!” 童维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脸上挤出万分痛苦的表情,演技堪称精湛。 “这些年煤炭市场差,我们吕煤年年亏损!为了保住大家的工资,为了不让一个工人下岗,集团已经是砸锅卖铁了!” “所有能动的钱,都拿去维持生产和发工资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他开始卖惨,试图用“顾全大局”这顶大帽子,把所有人都扣进去,拖所有人下水。 “那钱呢?” 王铁山不为所动,眼神冰冷如铁。 “账户里的钱,是纸糊的?风一吹就没了?” “这个……”童维康的眼神疯狂躲闪,嘴里含糊其辞,“这个主要是……前些年的一些投资失误,还有……还有一些历史坏账,资金链断了……” 他想把这盆脏水,泼在虚无缥缈的“历史问题”和“投资失误”上。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响,却很清晰,带着一股账本特有的干冷,精准地切开了所有嘈杂。 “投资失误?”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从职工代表席的后方站了起来。 他手里,捏着一个封皮已经磨损的蓝色账本。 他是财务科的一名老会计,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此刻,他却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扶了扶眼镜,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童董,您说的投资失误,是不是指三年前,集团董事会绕开所有正常程序,斥三亿七千万巨资,从德国引进的那套,经专家评估后认定,根本无法匹配我们吕州煤质的二手洗煤设备?” 他并未理会童维康那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不重,却精准地凿在在场每一个吕煤管理层的心脏上。 “我记得很清楚,为采购这套设备,集团成立了项目组。” “国内几家供应商的报价,比德国那家便宜近半,技术参数也不差。” “但最后,是您,童董事长。” 他的目光,穿透厚厚的镜片,直直地看向童维康。 “是您力排众议,说要与国际接轨,引进就引最先进的,最终拍板了那家名不见经传的德国公司。” “这套设备,花了集团将近三个亿。” “可是,”老会计的语调猛地一扬,声音里带着质问的尖利,“设备运回,效率毫无提升,反而水土不服,故障频发,三天两头停机检修。为伺候这位‘洋大人’,我们每年要额外搭进去几百万的维护费!” “我就想问问,童董事长。” 老会计推了推眼镜,问出了一个让全场再度尴尬的问题。 “这笔三个亿的‘投资’,究竟给吕煤带来了什么?” “它为什么没让我们效益变好,反而成了压垮财务的最后一根稻草?” “还有,那家德国公司的背景,您当年,真的调查清楚了吗?” 第406章 一锤定音?不!这是阳谋的开始! 这几句话,不是质问。 这是直接在会场中央,引爆了一颗埋藏已久的巨型炸弹! 台下,汉东油气董事长刘新建脸上的肥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身旁,那位从京州请来的资深大状,两道眉毛也拧成了死结。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就是吕煤这个巨大脓包里,最黑、最臭,也最致命的那一滴脓! 主席台上,童维康的身体剧烈摇晃,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栽下去。 他伸出手指着那个老会计,嘴唇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你胡说!血口喷人!” 半晌,他喉咙里才挤出这句苍白到可笑的嘶吼。 “我有没有胡说,集团的账本,写得清清楚楚!”老会计毫不畏惧地顶了回去,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异常。 “够了!” 一声怒喝,打断了对峙。 王铁山再次站起。 他没再去看童维康那张死人般的脸,他知道,再问下去,也只是一滩烂泥。 他的目光越过主席台上那些噤若寒蝉的吕煤高管,越过台下眼神闪烁的汉东油气众人,最终,落回到那个气定神闲的市长脸上。 “孙市长!” 王铁山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过去的事,我们今天不提了。” “我们工人,认死理,只想知道以后怎么办!” 他伸出两根被煤灰浸得又粗又黑的手指,声音在礼堂里回荡。 “我就问第二个问题。” “并购之后,我们这三万七千名兄弟,会不会下岗?!” “你们,拿什么来保证?!” 这个问题,比养老金更直接!更戳心! 钱没了,可以再挣。 工作没了,饭碗砸了,一个家就塌了! 问题一出,全场的气氛瞬间就紧张起来。 所有工人的目光,死死钉在一个人身上。 这一次,他们看的不是童维康,也不是孙连城。 他们看的,是那个始终挂着和煦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刘新建。 所有人都清楚,吕煤的未来,三万七千名工人的命运,最终的决定权,就攥在这个胖子手里。 被上千道灼人的目光同时锁定,刘新建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身旁的律师立刻拿起话筒起身。 “各位工人代表,请放心。” 律师的声音很专业,带着法条般的冷静和自信。 “关于下岗问题,我们汉东油气集团,在并购方案里已有非常周全的考虑。” “我们承诺,并购完成后的三年内,原则上,不进行大规模裁员。” “原则上?” 王铁山捕捉到这个词,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什么叫‘原则上’?是不是原则之外,就能把我们当垃圾一样,随时扔掉?” “这位代表,请您不要曲解。”律师眉头微皱,“企业经营存在不确定性,我们只能在现有条件下,做出最大限度的承诺。” “我不管你那些弯弯绕绕!”王铁山根本不吃这套,“我就问一句,是,还是不是?!” “我们会根据集团的实际经营状况和市场变化,对人员结构进行合理的、动态的调整……” 律师还在搬弄那些专业术语,试图把水搅浑。 “放屁!” 一个工人代表猛地站起,直接爆了粗口。 “说白了,就是想裁就裁!跟我们玩文字游戏,当咱们是傻子?!” “就是!别来这套虚的!” “我们要保证!白纸黑字的保证!” 工人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他们被这些官样文章骗了太多次,伤了太多次,现在就要一句准话! 律师被噎得满脸涨红,嘴巴张了几下,求助般看向刘新建。 刘新建的脸色,已经黑得吓人。 他狠狠剜了一眼那个成事不足的律师,一把夺过话筒,自己站了起来。 “各位!静一静!” 刘新建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他肥胖的身体里,似乎藏着一头猛虎。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愤怒的脸,脸上竟又重新堆起商人特有的,那种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大家的问题,我也听明白了。” 刘新建举起话筒,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眼神中的犹豫和算计在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人的决断。 “我今天,就在这里,当着孙市长的面,当着全吕州媒体的面,给大家一个准话!”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我们汉东油气并购吕煤之后!” “第一,所有人的养老金窟窿,我们集团,全补上!” “第二,所有愿意继续干的工人,一个,都不少!” “不仅不少,我们还要在现有基础上,给大家的工资,普涨百分之十!” 轰!!! 刘新建这番话,在整个会议室轰然引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有人都懵了。 那三百名职工代表,脸上的愤怒和质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置信的狂喜! 补上所有养老金? 一个都不下岗? 还要普涨百分之十的工资?! 这是真的吗?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而且一掉就是这么大一个?! 短暂的安静之后,职工代表席那边,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好!!” “刘董敞亮!” “这才是真心想为我们办事的企业家啊!” 刚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把主席台掀翻的工人们,此刻,看向刘新建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和敌对,变成了狂热和崇拜。 他们不管什么并购方案,不管什么历史问题。 他们只听到了自己最想听的话。 钱,保住了。 饭碗,也保住了。 甚至,还能加工资! 这比什么都实在! 主席台上,看着瞬间逆转的场面,童维康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常务副市长庞国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 他看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孙连城,又看了看台下那个正享受着英雄般欢呼的刘新建,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加快了敲击的频率。 汉东油气的这张牌,打得又快又狠。 直接用钱,砸开了所有的缺口。 简单,粗暴,却有效得可怕。 而孙连城,依旧端坐。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由愤怒转为狂喜的脸,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大势已成的刘新建。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澜。 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刘新建开口承诺的瞬间,轻轻停顿了一下。 仅此而已。 秘书吴亮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完了。 吴亮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感觉,孙市长辛辛苦苦布下的局,被刘新建用这种最蛮横的方式,一拳就给砸穿了。 现在,所有的主动权,都已经转移到了汉东油气的手里。 这位新来的市长,还能翻盘吗? 第407章 刘董的“加冕” 刘新建一番掷地有力的承诺,瞬间稳住了吕煤职工代表们躁动的情绪。 会议室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竟奇特地缓和下来。 职工们开始低声议论。 他们的眼中,迷茫尚未完全散去,却又燃起了微弱的希望火苗。 孙连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清楚,刘新建的攻心计,犀利而奏效。 他并未质疑刘新建的承诺。 因为此时此地,对这些身处绝境的工人来说,任何空洞的政治说教,都比不上一个“饭碗”来得实在。 丁元英见状,长舒一口气。 他立刻接过话筒,按照预设流程,宣布进入提问环节:“各位代表,现在是自由提问时间。请大家有序发言,向主席台的领导和汉东油气集团的刘董事长提出您的问题。” 他的话音刚落,职工代表席中,一个精瘦的男子迅速站起身。 他脸上挂着笑容,语气恭敬,丝毫没有刚才王铁山那咄咄逼人的气势。 “刘董,李教授,我是吕煤集团机修厂的工人代表,我叫张明。” 他先是说了些客套话,才提出自己的问题。 “我听说,汉东油气集团在并购重组后,会对吕煤集团进行大规模的技术改造和设备升级。” “那我们这些老工人,文化水平不高,技术也比较落后,是不是……是不是会面临下岗的风险啊?” 这个问题,问得“情真意切”,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工人们的普遍担忧。 却又显得“通情达理”,没有半点攻击性。 刘新建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他拿起话筒,声音洪亮:“张明代表的担忧,我非常理解!这也是我们汉东油气集团,并购吕煤之后,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我在这里,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汉东油气集团,绝不会让任何一位吕煤的职工,因为技术改造而下岗!” “我们将投入巨额资金,建立专门的职工培训学校,对所有职工进行免费的技术培训,提升大家的专业技能!” “让每一位吕煤的兄弟姐妹,都能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成为新吕煤的合格主人翁!” “此外,我们还将积极发展多元化产业,除了煤炭主业,还会涉足物流、物业、餐饮等领域,为那些确实无法适应新技术的职工,提供更多转岗选择!” “确保每一位职工,都能人尽其才,老有所依!” 刘新建的回答密不透风,承诺更是大方慷慨。 会场内,响起一阵低语,许多职工代表的脸上,都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紧接着,第二个“职工代表”站了起来。 他是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汉子,说话有些磕巴:“刘董,我……我听说,咱们吕煤的家属区,现在还有很多老旧的危房。” “我们……我们住着也不安全,您看,并购之后,这个问题,能解决吗?” 这个问题,更是直指人心。 吕煤的家属区,确实是历史遗留问题,许多危房年久失修,安全隐患严重。 刘新建再次展现出他“为民着想”的姿态。 他大手一挥,气势豪迈地说道:“这位代表,你的问题提得非常好!我们汉东油气集团,作为一家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绝不会让吕煤的职工,住在危房里!” “我在这里,可以向大家承诺!并购之后,我们将立即启动吕煤家属区的改造工程!” “投入至少十亿元人民币,对所有危房进行彻底改造,建设一批全新的、配套设施完善的职工住宅!” “让每一位吕煤的职工,都能住上宽敞明亮的新房!” “我们还将建设配套的学校、医院、商业街,打造一个全新的、现代化的高品质生活社区!” “让吕煤的职工,都能过上幸福安康的生活!” 刘新建的承诺,一个比一个诱人,一个比一个具体。 他将汉东油气集团,塑造成了一个“救世主”的形象。 将并购重组,描绘成了一场“造福职工”的“德政工程”。 会场气氛达到高潮。 许多职工代表,已被刘新建描绘的蓝图彻底打动。 他们开始热烈鼓掌,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王铁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被刘新建的承诺,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工友们。 他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他总觉得,这一切,都顺利得有些过头了。 刘新建的承诺,固然诱人,但实施起来,真的有那么容易吗? 他想站起来,提出自己的疑问。 他想问问,那几十亿的债务,汉东油气真的能全盘承接吗? 他想问问,吕煤的那些腐败问题,并购之后,真的能得到彻底解决吗? 他想问问,汉东油气并购吕煤,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会场内,又一个“职工代表”站了起来。 这个“职工代表”,是个看起来年轻力壮的汉子。 他声音洪亮,语气激昂:“刘董!我们相信您!我们支持汉东油气并购吕煤!我们吕煤的未来,就靠您了!” 他带头鼓掌。 会场内,瞬间爆发出一片掌声,犹如潮水般涌来。 许多职工代表,也跟着站起身,纷纷鼓掌,呼喊声此起彼伏。 一时间,整个听证会,彻底沦为汉东油气集团的“表彰大会”。 主席台上,童维康等吕煤高管,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知道,刘新建已成功将听证会的风向,彻底扭转过来。 孙连城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些被刘新建的承诺,煽动得热血沸腾的职工代表。 看着那些配合默契的“托儿”。 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清楚,刘新建的阳谋,已成功了一大半。 他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将听证会,变成了一场为汉东油气并购吕煤,铺路造势的“洗脑大会”。 然而,孙连城唇角轻微上扬,似笑非笑。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扫过会场内每一个人的脸。 他知道。 刘新建还没有表演结束,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第408章 全场逼宫!孙市长,你敢说不吗?! 刘新建举着话筒,满面红光,向下压了压手。 他无比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用最赤裸的利益,收买最底层的人心! 只要把这三万七千名工人稳住,他孙连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再掀起半点风浪! “我知道,大家可能还会担心,我们汉东油气,会不会是给大家画大饼,开空头支票。” 刘新建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越过众人,直刺主席台上的孙连城。 那笑容,自信得近乎挑衅。 “我可以在这里,向大家再做一个保证!” “我们汉东油气集团,为并购吕煤,已经准备了一百亿的专项资金!” “这笔钱!” 刘新建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已经!” “到账了!” “只要并购协议一签,这笔钱,立刻注入吕煤的账户!” 一百亿! 这三个字砸下,整个会场安静一瞬。 紧接着,媒体区的记者们彻底疯狂,快门声连成一片,密不透风。 “一百亿现金!汉东油气弹药已备!” “刘新建定调:不下岗,涨工资,补欠款!” 一个个极具冲击力的新闻标题,在记者们的脑中疯狂成型。 刘新建俯瞰着台下那些被金钱砸得晕头转向的工人,又瞥了一眼主席台上那些脸色各异的吕州官员,肥胖的身体因极度的得意而微微颤抖。 他赢了。 赢得干脆利落。 他,是救世主。 刘新建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孙连城的脸上。 孙市长,你看到了吗? 在绝对的钞能力面前,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尖利的声音穿透全场。 正是之前在广场上煽风点火的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 他从座位上弹起来,满脸涨红,挥舞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高喊: “我们相信刘董!” “我们吕煤工人,欢迎汉东油气!” “我们支持并购!” 他这一嗓子,是投进滚油里的一点火星! 轰! 全场引爆! “对!我们支持并购!” “欢迎汉东油气!” “刘董万岁!!” 那几个被安插进来的托儿,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带头呼喊。 更多的工人,被这种狂热的气氛彻底点燃,理智被抛到九霄云外,跟着一起振臂高呼。 他们不懂什么叫并购。 但他们听懂了“涨工资”和“不裁员”。 这就够了! 声浪排山倒海,一波高过一波,震得会场的屋顶嗡嗡作响! 主持人丁元英拿着话筒,站在台上,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这场听证会,已经彻底失控。 不,是彻底落入了他和刘新建的掌控之中! 听证会的气氛,在刘新建和一众“职工代表”的合力推动下,攀至巅峰。整个会场,只剩下对汉东油气的赞美,和对并购方案的狂热。 那些最初带着愤怒和质疑而来的职工代表们,此刻也大多被那张百亿蓝图砸昏了头,眼神里只剩下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主席台上,童维康等吕煤管理层,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频频向刘新建点头。 刘新建志得意满,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君临天下的气场。 今天的听证会,将为汉东油气集团并购吕煤,扫清最后一道障碍。 所有媒体的镜头,长枪短炮,默契地对准了同一个焦点。 主席台正中央。 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男人。 孙连城。 镜头无声,却在逼问。 孙市长,民意如此,您,还想阻拦吗? 您,还敢阻拦吗? 会场的气氛,攀升到了一个诡异的顶点。 那震耳欲聋的“支持并购”声,不再是请求,而是一股庞大的,足以碾碎任何螳臂当车的政治压力。 这股压力,精准地,尽数轰击在孙连城一个人的身上。 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眼底的浑浊翻涌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孙连城。 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惊慌、愤怒、或者无奈。 然而,什么都没有。 孙连城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仿佛眼前这场近乎癫狂的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庞国安的后心窜起一股凉意。 这叫“民意绑架”。 官场上最无解的阳谋。 用金钱画饼,用托儿煽动,用群体的狂热裹挟一切。 谁反对,谁就是与三万七千名工人为敌,谁就是吕州的罪人。 孙连城被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点头,他就是汉大帮吞并吕煤的功臣,一个笑话。 摇头,他就是断绝工人生路的恶人,一个罪犯。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连环杀局! 庞国安自问,换成是他,此刻除了妥协认栽,别无他路。 汉大帮这套组合拳,太狠,太绝! 刘新建看着主席台上那个沉默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再不掩饰。 孙连城输了。 从他喊出“一百亿现金”开始,这盘棋,就已经终结。 下午新闻通稿的标题已在他脑中成型——《顺应民心,市长肯定,吕州改革迈出关键一步》。 多好。 你好,我好,大家好。 孙市长,你不是要政绩和名声吗?我给你。 你只需要像个木偶一样,点点头,就够了。 “孙市长!您说句话啊!” 那个尖嘴猴腮的托儿,再次朝着主席台声嘶力竭地喊道,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钉在孙连城身上。 “是啊!孙市长,刘董都这么有诚意了,您就表个态吧!” “我们都听您的!” “只要您点头,我们明天就开工!” 一声声“劝进”,一句句“表态”,将孙连城向着悬崖边缘再推一步。 在绝对的“民意”面前,任何程序,任何规则,都显得如此苍白。 丁元英笑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孙连城。 全场,都在等他一句话。 他倒想看看,这位搅动风云的新市长,要如何,应对这来自全场工人的—— 逼宫! 第409章 孙市长的灵魂三问! 就在这四面楚歌,万众瞩目的时刻。 孙连城,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没有走向话筒。 他只是静静地,对着台下山呼海啸的人群,鼓起了掌。 “啪。” 一声。 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鼎沸的人声中,砸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啪。” 又一声。 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律。 “啪。” 第三声。 掌声不高,却有一种无法忽视的穿透力,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这诡异的一幕,让整个会场瞬间失声。 山呼海啸般的“支持并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匪夷所思地看着主席台上那个独自鼓掌的市长。 他……在干什么? 疯了吗? 台下,刘新建嘴角那志得意满的弧度,彻底凝固在脸上。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冲刷着他的神经,他完全看不懂孙连城这离经叛道的一手。 孙连城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依旧在鼓掌,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赞许和微笑。 直到全场落针可闻。 他才放下手,拿起了面前的话筒。 “很好。” 孙连城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职工代表,各位媒体朋友。” 孙连城的声音并不高亢,却让会场的空气都为之一肃。 “刚才刘董事长和各位代表的发言,我都认真听了。” “我看到了大家的热情,也听到了大家的心声。” “我更看到了,我们汉东油气集团的刘新建董事长,那份急公好义,为国分忧的企业家情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视线转向刘新建。 “刘董事长描绘的未来,确实非常美好。” “汉东油气集团的实力,也毋庸置疑。” “他们愿意全盘承接吕煤的债务,愿意为吕煤的职工提供稳定的工作岗位,愿意投入巨额资金改造家属区,建设新社区……” 孙连城每说一句,职工代表们脸上的憧憬就多一分。 刘新建眼皮控制不住地跳动,但嘴角的笑意已经重新爬了上来。 他断定,孙连城这是顶不住压力,在为他做背书,在为接下来的妥协铺台阶。 “补齐养老金,保证不下岗,还要普涨工资。” “说实话,我这个当市长的,听了都深受感动。” 孙连城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 “我代表吕州市政府,代表吕州四百万人民,也代表吕煤这三万七千名职工和他们的家属,向刘董,向汉东油气集团,表示最衷心的感谢!” 话音落下。 孙连城竟真的对着刘新建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 刘新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连连虚扶,姿态狼狈。 “孙市长,您……您太客气了!应该的,都是我们企业家应该做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滑向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孙连城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夺目。 “不客气。” 他一字一顿地说。 “确实是应该的。” 他转回身,重新面向台下三百名职工代表,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刘新建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接下来的话,绝不会是他想听的。 孙连城没有理会刘新建骤变的脸色,他的目光如利剑出鞘,扫过台下每一个职工代表。 “各位兄弟姐妹们,今天,我孙连城坐在这里,不是来给任何人站台的!” “我是来给你们,给吕煤三万七千个家庭,一个交代!” “我许诺过,要给你们一个公开、透明的听证会。要让所有的问题,都摆在阳光之下!” “所以,今天,我还要替大家,问刘董几个问题!”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重重一点。 “第一!刘董事长承诺,全盘承接吕煤六十八亿的全部债务。 那么,请问刘董事长,这笔巨款,汉东油气集团的钱从哪里来? 是用集团自有资金,还是计划用吕煤未来的资产做抵押进行新的贷款? 这笔债务,最终会由谁来偿还?” 这个问题,精准地刺破了“百亿蓝图”那层最华丽的外衣。 刘新建的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第二!”孙连城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声音愈发凌厉。 “刘董事长承诺,五年内保证三万七千名职工不下岗,工资只增不减。 那么请问,国家能源结构调整,煤炭去产能是大势所趋。 汉东油气集团并购之后,对吕煤的产业升级可有具体规划? 是发展新产业,还是关闭旧矿区?如果关闭矿区,工人们又将被分流到哪里去? 如何保证新岗位的待遇不低于现在?” 这个问题,直接挖向了并购案的根基。 会场内,职工代表们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思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意识到,孙连城问的,才是他们未来真正的饭碗。 “第三!”孙连城的声音陡然转为严肃。 “刘董事长承诺,投入巨资改造家属区。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吕煤的家属区,产权复杂,历史遗留问题一箩筐。 请问刘董事长,集团是否已经完成了对每一户产权的摸排? 补偿安置方案的具体细则是什么?有没有征求过我们家属区每一位居民的意见?” “如果这些前提都没有,那这个美好的新社区,会不会只是一个画在纸上的饼? 会不会最后非但没建成,反而因为拆迁问题,让我们连现在的住处都不得安宁?”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一问比一问致命。 它们不再是刀,而是三座大山,轰然压下,将刘新建那幅“美好蓝图”压得粉碎。 刘新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惊恐与暴怒交织下的惨白。 他做梦也想不到,孙连城会在万众狂热的顶点,用这种方式给他致命一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在孙连城这三个直指要害的问题面前,都成了笑话。 台下的职工代表们,此刻彻底清醒了。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狂热,而是质疑和警惕。 王铁山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看着主席台上那个平静而坚毅的身影,眼中满是敬佩和后怕。 这位孙市长,是在悬崖边上,把他们这群被猪油蒙了心的蠢货给硬生生拽了回来! “以上问题我们集团已经安排专业人士做了周密的调研和详细的实施办法, 等会后就会陆续公示给大家。”刘新建不愧是久历商海,几乎是凭借本能,给出了一个拖延的答复。 然而,孙连城根本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既然刘董这么有诚意,我们吕州市,我们吕州的工人,绝不能让企业家的心血白流!” 第410章 孙市长刀刀见血,刘董进退维谷! “口说无凭!” “立字为据!” 孙连城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的巨大电子屏幕。 “我这里,也替大家,替刘董,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随着他的话音,秘书吴亮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下了回车键。 主席台后方,那块自始至终漆黑一片的巨型LED屏幕,瞬间被点亮! 一行巨大的,加粗的,黑体字,出现在大家眼前! 《关于汉东油气集团有限公司并购吕州白塔山煤业集团职工安置及资产交割补充协议》 (草案) 看到那行字的瞬间,刘新建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台下,那三百名工人代表,先是茫然。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协议?” “什么协议?” 孙连城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思考和交头接耳的时间。 他拿起激光笔,一道猩红色的光点,精准地钉在了屏幕上。 “各位同志,各位媒体朋友。” 孙连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带着冷静与权威,传遍整个会场。 “大家请看。” “这份协议,是我连夜让市政府法制办的同志们,根据我们国家的相关法律法规,并结合我们吕煤集团的实际情况,草拟出来的。” “特别说明一下,刚刚刘董承诺的那三个问题的解决方案,并没有包含在内。”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主要就是三条。” 孙连城的激光笔,指向屏幕第一条。 “第一条:关于养老金及各项福利欠款。 汉东油气集团承诺,在并购协议正式生效后的一个月内, 一次性补齐吕煤集团拖欠全体在职及退休职工的所有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等社保费用, 以及各类历史欠薪。总额以第三方审计机构核算为准, 由市政府、市纪委、及职工代表组成的联合监督小组,共同监督执行。” 这条一出,台下工人们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白纸黑字! 第三方审计! 政府、纪委、职工三方监督! 这,可比刘新建那句轻飘飘的“我全包了”,重了一万倍! 孙连城的激光笔,缓缓下移。 “第二条:关于职工安置。汉东油气集团承诺,在并购完成后的五年内, 不得以任何非经营性理由,单方面与原吕煤集团职工解除劳动合同。 所有职工的薪资待遇,在现有基础上,每年递增不低于百分之十。 任何岗位调整及人员优化方案,必须经由联合监督小组审核通过,方可实施。” 五年! 每年递增百分之十! 还要联合小组审核! 王铁山这样懂点政策的老工人,双眼瞬间爆发出精光! 这不是保证! 这是用法律给他们铸造了一个金饭碗,外面还加了三道大锁! 孙连城的激光笔,稳稳地,停在了最后一条上。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肃。 “违约责任。” “若汉东油气集团未能履行以上任意一条款,将被视为严重违约。吕州市政府有权单方面终止并购协议,并对汉东油气集团处以其并购总金额百分之三十的罚款!” “同时,将其列入全国失信企业名单!” “五年内,不得参与吕州市任何政府及国有企业的招标项目!” 百分之三十的罚款! 全国失信名单! 这已经不是什么补充协议了。 这是一份“对赌协议”! 是一份用汉东油气集团的声誉和数十亿真金白银,来为三万七千名工人的未来做抵押的——生死状! 协议宣读完毕。 全场,鸦雀无声。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孙连城这石破天惊的手笔,震得脑海一片空白。 前排,刘新建那张肥胖的脸,已是煞白一片。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条条、一款款要命的条款。 一股砭骨的寒意从脊背攀升,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 他身旁,那位来自京州的资深大状,看得眼皮急跳。 “疯了……这简直是疯了……”他嘴里喃喃,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份协议要是签了,汉东油气哪里是并购? 分明是请回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的“祖宗”! 别说赚钱,未来五年,公司都将被这份协议牢牢钳制,动弹不得。 孙连城放下激光笔。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真诚”的笑容。 他看向僵在当场的刘新建。 声音里透着“善意”与“期待”,缓缓开口。 “刘董。” “您看,我让下面同志们草拟的这份协议,还算有诚意吧?” “这里面的每一条,可都是根据您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承诺,转化成法律条文的。” “我这也是为了保护您,保护我们汉东油气集团的信誉。免得到时候,有人说您光说不练,开了空头支票。” 孙连城的话,字字句句,直扎刘新建心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痛彻心扉。 “怎么样,刘董?”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 “今天,当着全吕州人民的面,当着这么多媒体朋友的面。” “这份代表了您和汉东油气集团拳拳诚意的协议。” 孙连城指向身后的大屏幕,笑容在脸上绽开,诡异而魅惑。 “您,是签,还是不签呢?” 这一记反问,如同一盆沸油,兜头浇在了刘新建的脸上。 滚烫,灼痛。 签? 他若敢签,回去之后,集团董事会如何通过? 不签? 那他刚才说的所有话,都将沦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将在全吕州人民面前,亲手撕下自己的伪装! 他将从一个慷慨解囊的“救世主”,瞬间跌落成信口开河、愚弄工人的无耻骗子! 这一刻,刘新建终于明白。 孙连城,根本就没想过要跟他谈条件。 从一开始,孙连城就挖好了一个他无论如何也跳不出去的,必死陷阱!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 会议室里,近千道目光,如同无数锐利的刀锋。 它们齐刷刷地切割在刘新建那张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的脸上。 刘新建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听证会的现场。 他更像赤身裸体地暴露在一个巨大的斗兽场中央,周围是密不透风的观众。 头顶,有猛兽虎视眈眈。 签,还是不签? 这个看似简单的选择题,此刻却像一把悬在颈上的利刃。 他身旁那位京州大律师,急得汗珠滚滚。 他凑到刘新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刘董,不能签!绝对不能签!这份协议根本不是商业合同,这是卖身契!里面的违约条款,完全不符合商业逻辑,一旦签了,后患无穷!” 刘新建当然知道不能签。 但他看着台下。 那三百名工人代表。 那三百双刚刚还对他充满崇拜和感激,此刻却重新燃起怀疑和审视的眼睛。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 那些目光,正在一点点冷却。 “怎么了?刘董?” 孙连城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 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不解”。 “您是觉得,这份协议,还有什么地方不够完善吗?” “还是说……”孙连城顿了顿,脸上笑容渐深,目光探究。 “您刚才的那些承诺,只是……随口一说?”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 它精准地击溃了刘新建最后的心理防线。 “不!当然不是!” 刘新建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窘迫而扭曲。 他强迫自己冷静。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体面的台阶。 “孙市长,您……您误会了。”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当然是诚心诚意的!只是……只是这份协议事关重大,涉及到几百亿的资金和几万名职工的未来。我个人,恐怕无法当场做主。” “按照我们集团的规定,这么重大的协议,必须……必须经过我们集团董事会的集体研究和批准,才能正式签署。” 这是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理由。 用“程序”来拖延,是官场和商场上最常见的脱身之术。 然而,孙连城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哦?是吗?”孙连城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刘董考虑得确实周全,是我心急了。” 孙连城这句“退让”,让刘新建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他这口气松完。 孙连城接下来的话,便再次将他打入深渊。 第411章 致命阳谋: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不过嘛,”孙连城语锋忽然一转,声音轻快, “既然刘董和汉东油气集团的诚意是毋庸置疑的,那我们也不能让大家空等。” “这样吧。” 他转身,面向台下所有媒体记者。 朗声开口,字字清晰。 “我提议,今天的听证会,我们先形成一个会议纪要。” “纪要的核心内容,就是将刚才刘新建董事长,代表汉东油气集团做出的三点承诺。” “以及我们市政府草拟的这份补充协议。” “原原本本地,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案!” “这份会议纪要,将由我们市政府、市纪委、职工代表,三方共同签字确认!” “然后,我们会将这份纪要,连同这份补充协议的草案,一起。” “以市政府的官方名义,正式函告汉东油气集团董事会!” 孙连城看向刘新建。 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刘董,您看。” “这样一来,既符合你们集团的程序。” “也给了我们吕州三万七千名职工,一个明确的交代和盼头。” “等贵集团董事会研究通过后,我们再择日,举行一个更隆重的正式签约仪式。” “您觉得,我这个提议,怎么样?” 刘新建的脑子里瞬间炸开,耳鸣嗡嗡作响。 一片空白。 毒! 这他妈的是最毒的计策! 这比逼他当场签字,还要狠上千倍万倍! 如果只是当场签字。 他还能用“个人行为”、“未经授权”来辩解,事后或许有那么一线回旋的余地。 可现在,孙连城要把这一切,都变成白纸黑字的官方会议纪要。 更要以市政府的正式名义,发函给汉东油气集团的董事会! 这就像一把尖刀,把他刘新建。 把他背后的整个汉东油气。 彻底钉在了舆论的烤架上! 到时候,全汉东省都会知道,他刘新建在吕州,许下了怎样的“豪言壮语”。 他若无法兑现。 丢的,将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脸面。 而是整个汉东油气集团的声誉! 是他们背后,那个赵家的威望! 这哪里是什么提议? 这分明就是一封昭告天下,令他无路可退的“通牒”! 昭告天下,他刘新建,已是骑虎难下! “我……”刘新建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刘新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在饭局上,一番推心置腹的“交心”。 换来的,竟然是孙连城如此凌厉。 如此不留情面的绝地反杀! 他确实看走眼了。 这个孙连城,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被“政绩”收买的普通官僚。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 潜伏许久,等待时机,择人而噬的猛虎! 就在刘新建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之际。 孙连城,又抛出了他的最后一击。 他不再理会刘新建这个失魂落魄的“演员”。 目光重新转向台下的职工代表。 “各位代表!” 孙连城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为了更好地监督后续工作的落实。” “也为了让大家的诉求,能有一个最直接的反映渠道。” “我提议,由我们今天在座的三百名职工代表。” “共同选举成立一个‘吕煤集团职工权益监督委员会’!” “由大家最信得过的人,来担任这个委员会的主任和委员!” “从今天起,这个委员会,将代表全体职工。” “全程参与、监督吕煤改革重组的每一个环节!” “大家,同不同意?!” “同意!!” 王铁山猛地振臂高呼,他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同意!!” 三百名工人代表,齐声怒吼。 怒吼声汇聚成一道巨大的浪潮。 瞬间席卷了整个会场! 也彻底淹没了刘新建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孙连城看着眼前这激动人心的景象。 嘴角,终于泛一抹真正的。 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他知道。 吕煤这盘棋,从这一刻起。 主动权,已经死死地,被他攥在了自己手里。 第412章 刘新建的冷笑和孙市长的“惨胜” 听证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 刘新建脸色铁青,身体僵硬地坐在那里,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他精心布局的“造势大会”,在孙连城三言两语的犀利质问下,瞬间土崩瓦解。 那些原本被他煽动得热血沸腾的职工代表,此刻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思考与疑惑。 丁元英和乐彬,站在主席台一侧,看着孙连城那副掌控全场的霸气姿态,心中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孙连城没有理会会场内众人的反应。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迈步走出了会议室。他的背影,挺拔而从容。 会场内,职工代表们,看着孙连城离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信任。 王铁山紧紧地攥着拳头,他知道,孙市长没有让他们失望。 他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为他们这些走投无路的工人,争取到了更多的思考时间和谈判筹码。 刘新建是怎么走出那个会议室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当孙连城宣布散会,在一片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中,在一群工人的簇拥下离场时,自己像一个被抽空所有力气的木偶。 他瘫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周围媒体的闪光灯还在疯狂闪烁。 记者们蜂拥而上。 “刘董,请问您对孙市长提出的补充协议有何看法?” “刘董,汉东油气集团董事会,何时会就此事给出正式答复?” “刘董,您刚才的承诺是否依然有效?” 每一个问题,都直戳刘新建的心脏。 他身旁那位京州来的大律师,脸色比他还难看。 律师一边费力地阻拦着记者,一边搀扶着他,几乎是把他从会场里“架”了出去。 坐进那辆黑色的奔驰车里,刘新建才感觉自己活过来。 他一把扯开束缚着脖子的领带。 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孙连城……” “孙!连!城!” 他狠狠一拳砸在身前的真皮座椅上。 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胖脸,狰狞无比。 耻辱! 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他刘新建,背靠赵家这棵大树,在汉东省纵横多年。 何曾吃过这样的亏? 何曾被人如此当众羞辱,逼到墙角,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本以为,自己是来收拾残局的猎人。 结果,却成了孙连城那场完美大戏里,最愚蠢,最可笑的猎物! “刘董,现在怎么办?”身旁的秘书小心翼翼地问道。 声音都在发颤。 “怎么办?”刘新建喘着粗气。 他抓起车载电话,直接拨给了市委书记余乐天。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刘董。”余乐天的声音,波澜不惊。 “余书记!”刘新建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压抑的暴怒和委屈,“我被那个孙连城给耍了!他……” “我都知道了。”余乐天语气平淡,打断了他,“我一直在看直播。” 刘新建一愣,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急什么?”余乐天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掌控一切的沉稳,“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他孙连城,今天看似风光无限,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余乐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笑。 “可他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他把调子起得太高,把话说得太满,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到了天上。” “他以为他能掌控局面?他错了。”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他要是解决不了吕煤的问题,那三万七千名工人的怒火,会把他烧成灰。” “他要是想解决问题,就绕不开我们市委,绕不开省里!” 余乐天停顿了一下。 声音变得幽深。 “让他先得意两天。” “这盘棋,还没到收官的时候。”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回京州去,等我消息。” 说完,余乐天便挂断了电话。 刘新建握着听筒,愣了半晌。 胸中的那股邪火,才慢慢平息下去。 是啊。 书记说得对。 他孙连城,不过是赢了一场听证会而已。 最终的决定权,还牢牢掌握在市委手里。 掌握在余书记的手里。 他想让这出戏唱下去,就唱下去。 他想让这出戏唱不下去,随时都能拉下电闸! 想到这里,刘新建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吕州街景。 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冰冷冷笑。 孙连城。 你给我等着。 今天这笔账,我刘新建,迟早要让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 听证会结束了。 但它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孙连城在雷鸣般的掌声和无数媒体镜头的追逐中,平静地走出了会场。 他没有接受任何一家媒体的采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在经过职工代表席时,对着王铁山那群人,再次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眼神,胜过千言万语。 黑色的奥迪车,在警察的护卫下,缓缓驶离了这片喧嚣之地。 车厢内,气氛却不似来时那般凝重。 吴亮坐在副驾驶。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脸上是无法抑制的潮红。 “市长,您……您太厉害了!” 他回过头,看着后排那个闭目养神的市长。 声音里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激动。 “我刚才都以为,咱们要被他们带到沟里去了!没想到您三言两语,就把整个局面给翻过来了!” 孙连城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吴,别高兴得太早。”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悦。 “今天,我们只是赢了一场小小的遭遇战。” “而且,赢得很难看。” 吴亮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 “难看?”他不解地问道,“我们明明是完胜啊!” “完胜?”孙连城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你以为,我最后那番话,是我的高明之处吗?” “不。” “那是我在无计可施之下,唯一的选择。” “我手里没有一锤定音的证据。” “只能用这种近乎耍无赖的方式,用‘政治正确’这面大旗,强行把局面拖延下去。” “我们今天,不是赢了。” 孙连城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 “我们只是,给自己多争取了一点时间而已。” “一场惨胜。” 吴亮听着,一股凉意,慢慢从心底升起。 他这才明白。 今天那看似波澜壮阔的翻盘背后,隐藏着何等的凶险与无奈。 市长,是在悬崖边上,跳了一支舞。 第413章 省里突然来的一纸批文 刚刚回到办公室,孙连城甚至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 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毫无征兆地,骤然响起。 吴亮走过去,接起电话。 他只听了两秒,脸色就瞬间绷紧了。 他死死捂住话筒,快步走到孙连城身边。 “市长,市委办公厅的通知。” “周三上午九点,召开市委常委会。” “议题是……深化落实市委56号文件的执行问题。” 孙连城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56号文件。 正是那份要求加快推进吕州大型国企改革重组的指导性文件! 好一个余乐天。 好一记釜底抽薪! 孙连城瞬间就看透了牌局的真相。 这根本不是商议。 这是审判! 余乐天要在规则的最高层面,用省委的文件作铡刀,将自己所有的挣扎,连同那三万七千名工人的希望,彻底斩断! 他知道,周三那场会,他输定了。 但他,必须去。 …… 周二。 整个吕州市委市政府大院,都被一股诡异的气氛所笼罩。 昨天的听证会的余波至今仍在吕州的每一个角落回荡。 市长孙连城那番石破天惊的发言,通过各个渠道,已然传遍街头巷尾。 “听说了吗?新来的孙市长,可是真不简单!” “何止!我听说,孙市长当场就问倒了那个汉东油气的董事长!”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吕煤的故事可成了连续剧了!“ ”这新来的市长是要跟市委余书记掰手腕啊!” 民间的舆论,以前所未有的热度,倒向了孙连城。 然而,官场之上,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市委书记余乐天,一整天未发一言。 他甚至还出席了一个全市优秀教师的表彰大会,在电视镜头前,笑容温和,如沐春风。 而那些所谓的汉大帮和本土派官员,则一个个缩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听证会的事,绝口不提。 极致的平静之下,是令人窒息的火药味。 所有人都嗅到了。 这是决战前,独有的宁静。 真正的战场,在明天。 在市委常委会上。 …… 傍晚,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孙连城送走了最后一位前来“汇报工作”的局长。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的那股燥火。 从昨天下午开始,来他办公室的各局委办一把手,络绎不绝。 每个人,都对他这位新市长,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恭敬。 可孙连城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些人里,有真心佩服的,有投机靠拢的,但更多的,是来探听风声,试图在这场神仙打架中,提前选好边,站好队。 那些看似滚烫的“支持”,比纸还薄。 一旦明天的常委会上自己失势,他们会以比现在快十倍的速度,与自己划清界限。 门被推开,吴亮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 “市长,省国资委的文件……”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吴亮将一份红头文件,双手递了过来,那份文件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手腕都在抖。 孙连城接过文件。 视线落在那猩红的标题上:《关于批准汉东油气集团并购吕州白塔山煤业集团的批复》。 来了。 余乐天的杀招! 省国资委的批复,意味着吕煤并购案,已经在省级层面,获得了绝对的“合法性”。 这份文件,就是悬在孙连城头顶的尚方宝剑! 他缓缓打开文件,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字里行间,全是冠冕堂皇的词句。 从“深化国企改革”到“优化资源配置”,再到“促进吕州经济发展”,整个并购被描绘成了一项“利国利民”的“德政工程”。 文件的最后,用加粗的黑体字明确指出: 要求吕州市委市政府,加快推进,确保项目尽快落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要将他孙连城,彻底钉死在“阻碍改革”、“不识大体”的耻辱柱上。 孙连城放下文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市长……这……这可怎么办啊?”吴亮的声音透着焦急和慌张。 省里的红头文件,如同最高层级的圣旨。 有了这道圣旨,明天的常委会,将不再有任何悬念。 任何反对的声音,都会被直接定义为“对抗省委”、“破坏大局”。 孙连城,输定了。 而且,会输得体无完肤。 孙连城没有理会吴亮的惊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目光幽邃。 许久,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小吴,你觉得,省国资委的批复,就是最后的答案吗?” 吴亮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难道……不是吗?这可是省国资委……” 孙连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冽的讥诮,和更多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要记住。”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可动摇的天条。” “所有的决定,都只是暂时的。” 孙连城缓缓坐直身体,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终于露出了摄人的锋芒。 “只要我们手里还有牌,只要棋盘还没有被掀翻。” “我们就永远有机会,改变一切!” 话音未落,他已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手指稳定而有力地,拨下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是市纪委书记,易学习。 “喂,学习书记吗?” “我是孙连城。” 他的声音无比平静,平静中,却压着一股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力量。 “明天那场会,不好打。” “我们,得提前碰一碰了。” 第414章 书记的笑,温柔的刀! 周三,上午八点五十分。 吕州市委常委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被擦拭得没有一丝指纹,光洁如镜。 桌面上,每个姓名牌前,都摆放着一杯新沏的龙井。 嫩绿的茶叶在滚水中沉浮,舒展。 丝丝缕缕的热汽升腾,让对面人的脸孔,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但那股凝滞的压力,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孙连城与市纪委书记易学习,几乎是踩着同一个步点,一前一后走进了会议室。 两人全程没有一句话。 只在门口错身的瞬间,目光交汇。 那一眼,不足半秒。 却已交换了所有需要言明的信息。 今日,死战。 孙连城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的左手边,是市委书记余乐天。 右手边,是常务副市长庞国安。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道道来自会议桌各个角落的视线,或审度,或玩味,或纯粹是等着看一场好戏。 上午九点整。 市委书记余乐天,拿着他那标志性的不锈钢保温杯,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会议室。 他一出现,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似乎都搅动了一下。 “同志们都到齐了,好,那我们开会。” 余乐天在主位坐下,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他脸上挂着微笑,温和得像是邻家长辈。 他的目光,第一个就落在了孙连城的脸上。 “在讨论正式议题之前,我先提一件事。” 余乐天的声音里,满是赞许的暖意。 “周一,我们连城市长亲自主持召开的那个吕煤职工听证会,我看过直播了,办得非常好!” “形式新颖,直面矛盾,充分体现了我们党,走群众路线的优良传统!” 他看着孙连城,赞美之词慷慨得让人意外。 “连城同志,以一己之力,安抚了数千名职工的情绪,化解了一场一触即发的群体性事件,为我们吕煤改革的顺利推进,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这种敢于担当,勇于创新的工作作风,值得我们每一位同志学习!” “我提议,大家一起,给我们的连城市长,鼓鼓掌!” 说完,余乐天竟真的第一个抬起手,带头鼓掌。 啪,啪啪…… 会议室里,掌声响了起来,稀疏,却又不得不响。 余乐天的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亲切热忱。 不明就里的人,真会以为这是一场表彰大会。 但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在宦海里沉浮多年的角色? 谁都听得出来,这字字句句的“捧”,都是为了接下来更致命的“杀”! 孙连城脸上挂着谦逊的笑,连连摆手。 “书记过奖了,这都是我分内的工作。”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好一个‘该做的事’!” 余乐天抚掌,由衷赞叹。 随即,他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地收敛了,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凝重。 “连城同志这种对人民负责,对工作较真的精神,是好的。” “但是。” 戏肉来了。 会议室里,好几个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我们做工作,既要对下负责,更要对上负责。” 余乐天的声音,陡然转沉。 “既要考虑一地一域的得失,更要服从全省,乃至全国的发展大局!” 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叩。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跳都跟着那节奏一紧。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 “就是如何深化落实市委56号文件,加快推进我市的国企改革。” “就在今天早上,我刚刚收到了省国资委下发的正式批文。” 余乐天将那份文件,递给身旁的秘书周德胜。 周德胜立刻会意,将早已准备好的复印件,一份一份,发到了每一位常委的面前。 纸张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当孙连城和易学习看到那份文件,看到页眉那鲜红的标题和页末那刺目的印章时,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同志们都看到了。” 余乐天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辩驳的权威。 “省国资委已经正式批准了汉东油气集团对吕煤集团的并购方案。” “省委几位主要领导,也多次打电话来询问此事,要求我们吕州,务必要提高政治站位,排除一切干扰,尽快完成签约!”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问题了,同志们。” 余乐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像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 最后,他的视线,精准地,钉在了孙连城的脸上。 “这是一个政治任务!” 最后六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所以,我提议。” 余乐天的声音,化作了最终的审判。 “我们今天的常委会,要形成一个明确的决议。” “第一,立即全面启动吕煤集团与汉东油气集团的并购程序,本周内,必须完成所有签约工作!” “第二,为了配合市委56号文件的整体部署,我们吕州本土企业腾龙集团并购吕钢的项目,市国资委也要督促企业在本周完成初步签约意向书。” “双管齐下,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这,才叫真正地落实省委精神!这,才叫真正地为吕州的长远发展负责!” 余乐天的话,字字如锤。 他用省委的大旗做锤柄,用政治任务的帽子做锤头,再用吕钢这块巨大的蛋糕作为挥舞的力臂,将孙连城所有可能存在的退路,砸得粉碎。 他甚至,不给孙连城任何开口辩解的机会。 他要的,就是在这常委会上,以泰山压顶之势,强行通过决议!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阳谋!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孙连城的身上。 他们想看。 这位新来的市长,这位被一张天罗地网死死罩住的男人。 是会选择屈辱地低下头颅。 还是会选择如困兽一般,做那最后,也是最徒劳的一搏。 第415章 我反对! 余乐天的话,像两记攻城锤。 一记,砸在吕煤并购案的城墙上。 一记,落在了吕钢改制的命脉上。 小小的会议室里,无形的波澜,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吕州未来十年的经济命脉,就在他这两句话里。 而余乐天,竟要将它们死死捆绑,就在今天,就在此地,用常委会的权力,强行拍板! 所有人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在三张面孔上飞速掠过。 孙连城。 庞国安。 易学习。 这三个人,代表着吕州这盘棋上,唯一还可能制衡余乐天的三股力量。 人们都在等待,都在观望。 面对余乐天这招不留任何后路,直接打出的“王炸”,这三位,将如何应对?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孙连城。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平静地开口: “各位同志,在正式讨论之前,我个人认为,有必要先就周一那场吕煤集团职工安置问题的公开听证会,向常委会做一个详细汇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他从听证会的筹备说起,讲到现场涌入的上千名职工,讲到那些职工代表们最原始、最真实的诉求,再到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刘新建当场许下的承诺。 整个过程,他不偏不倚,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像一台精密的摄像机,客观公正地复述着一切。 他尤其加重了语气,强调了职工代表们对未来的担忧,那种对饭碗、对家庭、对后半生最朴素的恐惧。 他指出,汉东油气集团刘新建的承诺,听上去很美,却空洞得像一张白纸。 没有具体的实施细则。 没有白纸黑字的法律保障。 这其中,潜藏着巨大的风险。 他的结论很简单。 市委市政府,必须正视职工的合理诉求,必须要求汉东油气集团,拿出一份更详尽、更具操作性、可以写进并购合同的安置方案。 这,是对三万七千个家庭负责。 从始至终,孙连城没有一个字反对并购。 他只是在“程序”和“细节”上,提出了“更稳妥”、“更完善”的要求。 这是一套精妙的太极推手。 汇报完毕,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一种比之前更加压抑的沉默。 余乐天脸上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减。 他第一个鼓起了掌:“连城同志的汇报,非常全面,非常深入。吕煤的听证会办得很好,社会反响热烈,我们市委,对这项工作是充分肯定的。” 他环视一圈:“各位同志,对连城同志的汇报,有什么看法?” 市委宣传部长李建华,几乎是秒接话头。 他先是附和着夸赞了几句孙连城,随即笔锋一转,语带规劝: “孙市长的工作热情,对群众的关切,都值得我们学习。但是,吕煤改革是全市经济发展的大棋,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情绪,影响了棋盘的走向啊。” “省国资委已经批复,这本身就代表了省委的态度,代表了改革的正确方向。”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排除万难,坚定不移地执行!而不是在这种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影响我们吕州整体的营商环境和政府信誉!” 李建华的每一句话,都搬出了“大局”、“省委”两座大山。 直接将孙连城“完善方案”的建议,打成了“节外生枝”、“影响大局”的绊脚石。 政法委书记柴令明紧随其后,腔调一模一样:“孙市长的工作作风,严谨细致,值得我们学习。 但是,吕煤这么大的企业改革,必须坚持党管干部的大原则。 在并购过程中,干部队伍的稳定是重中之重,要确保人心不散,队伍不乱。” 一时间,以余乐天为核心的几位常委,你一言我一语。 他们口头上全是对孙连城的肯定与赞扬。 可话里话外,每一句都是在施压,逼迫他放弃那点“不成熟”的建议,逼迫他向“大局”低头,向“省委的指示”低头。 一张由“集体意见”编织而成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知道,这是余乐天早就排演好的剧本。 一场常委会上的“围剿”。 目的,就是用集体的意志,将他这个新市长,彻底压垮、碾碎。 余乐天见火候已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裁决般的威严: “各位同志的发言都很有道理。吕煤改革是攻坚战,是硬骨头,我们必须统一思想,步调一致!” 他的目光,穿过众人,最终钉在孙连城的脸上。 “连城同志,你提出的问题,市委后续会充分考虑。 但是,省里的批复文件在这里,省委领导的电话也打到了我的手机上,我们必须坚决执行!” 他微微停顿,语调一沉,亮出了真正的屠刀: “所以,我提议……” 就在这时。 一个沉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彻全场。 它直接斩断了余乐天接下来的话。 开口的,是纪委书记,易学习。 他那张素来冷峻、不苟言笑的脸,此刻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 “我反对。” 简简单单,三个字。 没有前缀,没有铺垫。 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会议室里灼热的政治空气,骤然冷却。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余乐天脸上的笑容,也第一次出现了瞬间的凝滞,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他看向易学习。 “哦?”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丝玩味。 “学习书记,说说你的理由。” 第416章 易学习的理由 “理由很简单。”易学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市纪委,上周已经正式成立了‘吕煤集团问题专项调查组’。”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 “调查,才刚刚开始。” “根据我们初步掌握的线索,吕煤集团的管理层,在过去的经营和改制评估过程中,极有可能存在着严重的违纪违法问题!” 易学习的目光,不再看任何人,而是直视着前方。 “在这些问题没有被彻查清楚之前。” “在国有资产是否存在巨额流失的风险,没有被完全排除之前。” “我,坚决反对。” “反对立刻启动任何形式的并购与交接程序!” 他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会议桌上,砸在众人心头。 “吕煤集团的并购,牵扯到三万七千名职工的后半生,更关系到数百亿国有资产的最终归属!关系到我们吕州的社会稳定!” “省国资委的批复,我们当然要尊重。但是,我们首先是吕州市的市委常委!我们首先要对吕州这片土地负责!对脚下的人民负责!对国家的财产负责!” “我个人认为,在吕煤集团已经暴露出腐败线索的前提下,在职工安置方案漏洞百出的情况下,如此仓促地强行推动并购,是一种极端不负责任的行为!” “这不仅是对职工权益的公然漠视,更是对国有资产明目张胆的变相输送!” “我们纪委,绝不允许一笔糊涂账,最终变成一笔烂账!” “更不能让某些藏在深处的蛀虫,打着改革的旗号,将本该属于国家和人民的财富,塞进自己的腰包!” 易学习的每一句话,都站在党纪国法的制高点上,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剑。 政法委书记柴令明脸色阴沉,冷冷地开口:“易书记,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纪委的工作,要围绕市委的中心工作来开展!我们现在的中心工作是抓改革,促发展,而不是停下来搞内耗!” “纪委的调查,更不应该,也无权影响到市委常委会的重大决策!” 易学习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直刺柴令明。 “柴书记!纪委的天职,就是肃清腐败,保障人民利益!如果市委的某项决策,有可能损害党纪国法,有可能与人民利益相冲突,我们纪委,就必须站出来!” “而且,必须坚决反对!” “我提议,立刻暂停吕煤并购案的讨论!等待纪委的最终调查结果!” 这已经不是在提建议了。 这是在公然叫板!用纪委的独立调查权,来对抗市委书记的权威!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然而,听完这番话的余乐天,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长者对晚辈的宽容。 “学习书记的担忧,我理解。” “我们纪委的同志,原则性强,警惕性高,这是天大的好事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圆滑而老练。 “但是,我们看问题,要分清主次矛盾。” “一个几万人的大国企,在经营中出现一些管理问题,甚至是个别的腐败分子,这在所难免。” “有问题,我们当然要查!而且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这一点,我跟学习书记的态度,是完全一致的。” “可是,”余乐天加重了语气,轻轻敲了敲桌子。 “我们不能因为树上发现了几条虫子,就把整棵大树给砍掉啊!” “吕煤的改革,关系到几万职工的饭碗,关系到我们吕州经济稳定的大局!” “这个大局,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问题,就被拖延,被耽误!” 他微笑着,抛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我看,完全可以两条腿走路嘛。” “纪委的同志继续查案,我们政府这边继续推进并购工作。两不耽误,齐头并进。” 一番话,轻而易举。 就将易学习那番义正词严的指控,定性为了“因小失大”、“不懂大局”的偏执。 “我同意余书记的意见。” 宣传部长李建华立刻高声表态,旗帜鲜明。 “改革,就是要敢于试错,敢于打破常规!” “不能因为怕出问题,就畏首畏尾,什么都不干了!” “对,我也同意。”另一位常委陈文博紧跟着附和。 “发展才是硬道理!我们不能因为一些细枝末节,就错失这次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 瞬间,余乐天阵营的常委们,纷纷开口。 他们用“大局”、“发展”、“改革”这些无比正确的词汇,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 易学习的反对,就像撞在堤坝上的浪花,虽然激昂,却显得那么孤立,那么不合时宜。 他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易学习还想再说什么。 却被余乐天一个温和的手势,轻轻按了下去。 余乐天的目光,穿过所有人,最终,落在了孙连城的脸上。 “连城同志,”余乐天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说呢?” 第417章 常委会上的完败? 孙连城放下手中的笔。 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怒意,也无焦虑。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余书记,各位同志。”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有力。 “吕煤的情况,刚才易书记和我都已经介绍过了。” “我认为,吕煤的问题,绝不仅仅是几个‘烂果子’。”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它的根,已经腐朽。” “从管理制度,到财务状况,再到职工情绪,可以说,已是千疮百孔。”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如果急于把它嫁出去,那不是对投资方负责。”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 “更不是对我们吕州自己负责!” 他停顿片刻,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回荡,语气转为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坚持我在听证会上的观点。” “必须先调查,后改革!” “先把家底盘清楚,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把数万职工的情绪理顺了,我们才能谈下一步!” “至于省国资委的批文,”他阐述道,“我认为,那只是代表省里对这个项目在宏观层面的认可。” “它不等于我们地方政府,就可以忽略具体的执行细节和风险!” “操之过急,只会把好事办成坏事。” “甚至可能引发我们谁都不愿看到的,更大的风波!” 孙连城的话,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字字泣血。 但在场的众人,又有几人,是在真正听他讲道理? 利益的棋盘上,道理是最无力的棋子。 “连城市长,你的顾虑,我懂。” 余乐天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笑脸,仿佛一位耐心倾听的长者。 “但你好像忘了件事。” “我们是党的干部。” “我们的第一原则,是服从组织,服从大局!” 余乐天的声音,没有预兆地变得严厉,温和的面具被瞬间撕下。 “省委的文件,省国资委的批文,这就是组织的声音!” “这就是最大的大局!”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缓慢扫过,那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 “我们作为下级,要做的,是创造条件去执行!” “而不是寻找理由去拖延!” “在常委会上,少数服从多数,更是我们必须遵守的铁律!” 最后,他的视线钉在了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常务副市长庞国安身上。 庞国安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 “我也说两句吧。”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庞国安清了清嗓子,目光却避开了所有人,落在桌上那份省国资委的批复文件上。 “省里的文件,精神,我们必须要领会。” 他的声音缓慢而沉重。 “吕煤的改革,拖不起了,吕州的发展,也等不起了。” “孙市长的顾虑,有道理。易书记的担忧,也站得住脚。” 经典的“和稀泥”式开场白。 “但是……” 庞国安的话锋,陡然一转! “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不能因为一点点潜在的风险,就停下改革的脚步!” “我个人认为,我们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坚定不移地,贯彻落实省委和市委的决策!” “加快推进,吕煤和汉东油气的并购项目!” “至于职工的安置问题,和潜在的腐败问题,我们可以在并购的过程中,再慢慢解决嘛!”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宣告了他的立场。 一锤定音! 余乐天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毫不掩饰。 他知道,这盘棋,他赢了。 “好!国安同志说得好!” 余乐天带头鼓起了掌,掌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了。” 他敛起笑容,环视全场。 “我看,道理也讲得差不多了。” “大家,举手表决吧。” 余乐天淡淡说完,第一个举起了自己的右手,高高举起,如同举起一杆胜利的旗帜。 紧接着,汉大帮的常委们,纷纷举起了手。 随着本土派老大庞国安坚定举起的手。 今天的决议,已再无任何悬念。 除了孙连城和易学习外,今天与会的常委全部投了赞成票。 孙连城和易学习的手,始终垂在桌下。 他们知道,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在压倒性的多数面前,两个人的坚持,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连城同志,学习同志,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余乐天语气阴沉,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倨傲与嘲弄。 孙连城缓缓抬起头,与易学习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徒劳的自取其辱。 “好!” 余乐天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他声音洪亮,向所有人宣告他的胜利。 “我宣布,常委会决议通过!” “市政府在三天之内,与汉东油气集团签订吕煤集团并购重组协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同时,市国资委开始启动吕钢集团并购重组的相关事项!” 说完,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孙连城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轻蔑。 “散会!” 余乐天转身离去,背影无比的意气风发。 其余常委们也陆续起身,或叹息,或漠然,或得意,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转瞬便只剩下一片安静。 孙连城和易学习,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 常委们离去的脚步声,在市委大楼里回荡,却无法驱散现在会议室里弥漫的沉重气氛。 孙连城和易学习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汉大帮的常委们簇拥着余乐天离去,他们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刺眼。 良久。 他没有看易学习,而是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但是,这仅仅只是常委会上的开始。 他的战场,从不在这里。 ……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常委们鱼贯而出。 走廊上,早已等候多时的下属们,立刻心照不宣地围拢上来。 瞬间,人群被清晰地分成了三个阵营。 汉大帮的核心成员,簇拥在市委书记余乐天的周围。 余乐天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独有的,温和而从容的微笑。 “书记,高!实在是高!” 市委秘书长周德胜跟在余乐天身后,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敬佩。 “您这一手,直接把孙连城和易学习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们现在,除了捏着鼻子认输,还能干什么?” 余乐天摆了摆手,姿态谦和。 “不是我高明,是他们想的太简单。”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周德胜紧随其后,并识趣地关上了门。 “他们以为,靠着一股子蛮劲,靠着所谓的‘民意’,就能在吕州这盘棋上,掀起什么风浪?” 余乐天坐到自己的老板椅上,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着。 “他们不懂,真正的权力,从来都不是在台前,而是在幕后。” “真正的规则,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而是藏在人心里。” …… 走廊的另一端。 常务副市长庞国安,同样被一群本土派的官员围在中央。 只是,这边的气氛,却远没有汉大帮那边热烈。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混杂着兴奋与不安的复杂神情。 “庞市长,今天……我们是不是……” 副市长袁新生,凑到庞国安身边,低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庞国安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众人,摆了摆手。 众人立刻会意,簇拥着他,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门一关上。 庞国安脸上那副紧绷的表情,才缓缓松弛下来。 他没有狂喜,只是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吕钢集团深化改革与资产重组的方案》。 第418章 孙连城的救兵 “姚远那边,动作要快。” 庞国安的声音急促。 他手中紧握着那份《关于吕钢集团深化改革与资产重组的方案》。 “今晚,我会把这份方案,亲自送到余书记的办公桌上。” 庞国安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又急着要按死孙连城,现在是我们拿下吕钢的最好时机!” “庞市长,可是……” 袁新生仍有顾虑,凑近低声问。 “我们今天在会上,毕竟是卖了孙连城。他那边,会不会……” “他?” 庞国安的嘴角,牵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那笑意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来管我们?” “再说了,我之前在市长办公会上,可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 他拍了拍方案,语气笃定。 “这个人情,他得认!” “他现在最恨的不是我们,是余乐天!” 庞国安的眼中,算计的光芒跳动。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趁着他们‘神仙打架’,赶紧把我们自己的好处,捞到手里!” 他直视着袁新生,一字一句。 “这,才叫政治!” …… 而此刻,市委大楼的另一端,孙连城和易学习这边的气氛,已是冷到冰点。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走廊上。 身后,只跟着一个脸色煞白的吴亮。 周围的干部们,一看到他们,便远远绕开。 那些刚刚还在孙连城办公室里,忠心耿耿地表着忠,诉着苦的局长们,此刻,连一个正眼,都不敢往这边瞧。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这一刻,它们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学习书记。” 走到电梯口,孙连城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易学习。 “今天,连累你了。” 易学习摇了摇头。 他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此刻也无沮丧,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职责所在,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 “倒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孙连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失败者的颓唐。 反而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平静。 “凉拌。” 他只说了两个字。 电梯门应声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孙连城挥手让吴亮退了出去。 巨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但他深知,这只是牌局的上半场。 孙连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抽烟,也没有喝茶。 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桌上的那部电话上。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也是他最不想动用的一张牌。 他清楚,这个电话一旦拨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彻底站到吕州现有权力格局的对立面。 意味着他将自己,完全押注在这场胜负未卜的豪赌之中。 届时,他将不再有任何退路。 他将彻底卷入汉东省更高层级的权力漩涡。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想走这一步。 可是,现实却逼得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吕煤那块巨大的天然气田,就像一块沾染剧毒的肥肉。 如果他坐视不理,任由汉东油气,任由刘新建背后那个隐匿的“赵家”,将这块肥肉悄无声息地吞噬。 那他孙连城,就不配当这个市长。 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他想起了丁成功。 那个曾因十年冷板凳而几乎磨平所有棱角的中年男人,在接到自己任务时,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簇火焰。 他想起了王铁山。 那个在听证会上,用嘶哑的嗓子,呼喊出“我们的活命钱,谁吞了”的老矿工。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何等的绝望与期盼。 他想起了那些堵在他车前的人群。 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又因走投无路而充满哀求的脸庞。 他,孙连城,是他们的市长。 孙连城缓缓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数字按键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按了下去。 按下了那个他从不敢轻易拨打的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没有寻常的“嘟嘟”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特而微弱的电流声,它代表着最高保密等级。 “喂。” 一个男声响起。 是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秘书,白秘书。 “白处长,你好,我是吕州的孙连城。” 孙连城的声音平静如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到两秒。 显然,对于孙连城在此刻直接来电,对方也感到一丝意外。 “孙市长,您好。书记正在看文件,您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白秘书的职业素养极高,语气滴水不漏。 “是的,有非常紧急,也十分重要的工作,需要立刻向沙书记做汇报。” 孙连城没有用“请示”或“希望”,而是用了“需要”。一个词的差异,却传递出天壤之别的分量。 听筒那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孙连城的后心,已被冷汗完全浸湿。他能想象得到,电话另一头的白秘书,此刻必然也在权衡。 接,还是不接? 一个地级市的市长,绕开市委书记,在深夜向省委一把手紧急汇报。这里面的政治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不够级别的秘书。 “孙市长,您稍等。” 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了沙瑞金那标志性的、略带沙哑的沉稳嗓音。 “连城同志,是我。” 孙连城握着话筒的手,指节紧了紧。 “沙书记,晚上好。这么晚打扰您,非常抱歉。” “说正事。” 沙瑞金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客套。 “沙书记,我向您汇报一下吕州这边的情况。” 孙连城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他将吕煤集团职工安置问题公开听证会的真实情况,以及今天上午常委会上,余乐天强行推动吕煤和吕钢并购重组的决策,一五一十地向沙瑞金汇报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夸大事实。 他只是客观公正地陈述着事情的真相。 他着重强调了吕煤集团目前面临的困境,以及职工们对并购方案的强烈担忧。 他指出,余乐天强行推动并购重组,不仅漠视职工利益,更有可能造成国有资产的巨大流失。 他没有提及天然气田的秘密。 也没有提及那些未经查实的原始数据。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声音,始终保持着一种沉稳的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直到孙连城汇报完毕,沙瑞金才缓缓开口。 “连城同志啊,你汇报的情况,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我要提醒你的是,吕州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 “国企改革,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作为市长,要坚持原则,敢于担当。” 沙瑞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但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把矛盾激化。” 沙瑞金没有直接表态,也没有明确支持或反对。 他只是用一种含蓄而富有深意的语言,提醒孙连城,要注意政治影响。 这番话,既是警示,也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沙书记,我明白。我会注意方式方法。” 孙连城心领神会地回应。 他知道,这句话已经足够。 “好,那就这样。” 沙瑞金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孙连城缓缓放下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知道了。” 这三个字,像三句偈语,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是毫不在意?还是……另有深意? 孙连城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这颗棋子,已经落了下去。 接下来,就看吕州这盘棋的棋手们,如何接招了。 也看那位远在京州,真正执棋的人,愿不愿意,为他这颗过河的卒子,撑一把伞。 第419章 沙书记的暂停键 汉东省委大院,深夜。 沙瑞金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指节在眉心处用力按了按,然后端起那杯的浓茶。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无声地记录着半小时前的那通来电。 吕州,孙连城。 电话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更没有半句邀功的话。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陈述了吕煤并购项目在听证会上暴露的疑点,以及汉东油气集团背后,那只可能吞噬巨额国有资产的贪婪巨兽。 孙连城自始至终,没提一个“难”字,更没请求省委直接插手。 他只是汇报。 汇报完了,就是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求援,都更有万钧之力。 沙瑞金的指节,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吕州。 赵家的老巢,汉大帮的根基。 这个孙连城,确实没让他失望。 他不像那些一遇到硬骨头就哭爹喊娘的干部,而是自己先把能打的牌,一张不剩地全部打了出去。 听证会是民意牌。 程序正义是规矩牌。 纪委介入是王法牌。 他用最正统、最无可指摘的武器,在吕州那块被经营得水泼不进的铁板上,硬生生砸开了一道裂缝。 现在,他把电话打到了自己这里。 这不是求援。 这是通知。 他是在告诉自己:沙瑞金,我孙连城已经把舞台搭好了,聚光灯也打开了,所有的演员,都被我逼到了台前。 现在,该你这位主角登场了。 “小白。”沙瑞金拿起内线电话。 白秘书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 “书记。” “拟一份通知。”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就说我下个月三号,要去吕州调研。” 白秘书握着笔的手,指尖微微一白。 “调研的主题,就定为‘大型国有企业改制中的问题与方向’。”沙瑞金的目光穿透玻璃,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在通知里,重点提一下吕煤集团。”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那句真正带着雷霆之威的话。 “另外,以你个人的名义,给余乐天打个招呼。在我调研结束之前,所有关于吕煤集团的并购事宜,暂时停止。” “是,书记。” 白秘书领命而去,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他知道,汉东的天,要起风了。 …… 第二天,上午。 吕州市委市政府大院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常委会上的那场“屠龙”之战,早已不是秘密。 孙连城市长被市委书记余乐天,用省国资委的一纸红头文件,当场“斩于马下”。 这个消息,一夜之间,席卷了每一个办公室,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走廊里,干部们碰了面,只是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立刻匆匆错身,谁也不愿多说一个字。 那些昨天还对孙连天避之唯恐不及的人,今天,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连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而那些刚刚向孙连城递上“投名状”的墙头草们,则一个个面如死灰,躲在办公室里,只怕悔恨的巴掌,能把自己脸都抽肿。 整个吕州官场,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由余乐天一手遮天的铁桶时代。 新来的孙市长,那三把火,还没等烧旺,就被余书记一盆冰水,浇得连一缕青烟都冒不出来。 市长办公室里。 吴亮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轻手轻脚地放在孙连城手边。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那些准备好的安慰话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像是在嘲讽。 孙连城却好像根本没看见他脸上的担忧和焦虑,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关于城市绿化改造的报告,看得极其专注。 他甚至还在页边的空白处,用红笔认真做着批注。 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那份从容不迫的姿态,仿佛昨天在常委会上那个被逼到墙角,输得体无完肤的人,根本不是他。 吴亮看着,鼻头一酸,心里更难受了。 他知道,市长这是在硬撑。 是强行挺直了脊梁,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脆弱。 回到自己办公室的吴亮,像被抽走了魂,无精打采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 大约半小时后,吴亮的手机,发出刺耳的尖啸。 是市政府办公厅机要室的专线。 吴亮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他的身体,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一震! 他那张写满沮丧和颓败的脸上,瞬间被一种无法置信的狂喜所覆盖!血液在刹那间冲上头顶! 下一秒,他已经冲了出去,几乎是撞开了孙连城办公室的大门。 “市长!”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尖锐得有些刺耳。 “省里!省委办公厅的通知!” 孙连城手中那支批阅文件的红笔,在纸面上停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失态的秘书。 吴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因为跑得太急,呼吸都带着风箱般的声响。他双手颤抖着,将一份刚刚从机要室拿到文件,递了过来。 孙连城接了过来。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熟悉的、印着“中共汉东省委办公厅”的红色抬头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么快? 传真内容不长,寥寥数行,却字字千钧,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关于省委主要领导赴吕州市调研的通知》 通知明确指出:为深入贯彻落实中央关于深化国企改革的精神,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定于下月三号,抵达吕州市,就吕州大型国有企业改制问题,进行为期三天的专题调研。 在拟调研对象名单中,“吕州白塔山煤业集团”几个字,赫然在列! 孙连城的心脏,在此刻,狠狠地,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半分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只是将那份薄薄的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甚至连标点符号都确认了一遍。 然后,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吴亮刚泡好的,已经有些温吞的茶,吹了吹气,喝了一口。 “知道了。” 还是那两个字,云淡风轻。 吴亮却再也忍不住了,他压低声音,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喊出来: “市长!是沙书记出手了?” “我们赢了!” 孙连城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赢了?” 他反问。 “小吴,你记住。” “在牌局没有结束之前,永远不要轻易说‘赢’。”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市委大楼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沙书记不是发给了我们一张‘胜利’的判决书,他只是按下了‘暂停键’。” “他给了我们喘息的时间,同样,也给了对手重新布局、甚至狗急跳墙的机会。” “现在,棋盘上最着急的人,不是我们。” “是余书记,是汉大帮的那些人,也是……那些藏在水面下,自以为是的本土派。”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 “他们会猜,这到底是沙书记的敲山震虎,还是准备掀桌子的前兆?” “猜忌,会让他们自乱阵脚。”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好这段宝贵的时间,把我们的刀,磨得更利一点。” 第420章 一纸通文震吕州 省委书记沙瑞金即将抵达吕州调研的消息,如同一场无声的超级地震,震源在省委大院,却在短短半小时内,让整个吕州官场的地壳都为之错位、崩裂。 市委书记办公室。 余乐天背手站在窗前,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意的面具,此刻早已被他亲手摘下。 只剩下一片山雨欲来的阴沉。 他手里,同样捏着那份来自省委办公厅的文件。 薄薄一张A4纸,却压得他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微凸。 市委秘书长周德胜垂手站在他身后数米开外,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自己的存在,成为点燃这间办公室压抑气氛的火星。 “沙瑞金……” 许久,余乐天才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滞涩感。 “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点名要看吕煤。” 余乐天缓缓转身,目光冷得像冰。 “德胜,你说说,这阵风是冲谁吹的?” 周德胜的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 “书记,恐怕……是冲着我们来的。” “是冲着孙连城去的!”余乐天猛然拔高了音调,旋即又压了下去,化作一声冰冷的嗤笑,“不,应该说,是孙连城把他请来的!”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告御状!” 他没有怒吼,只是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在了桌上。 “我还是小看了他,我以为他孙连城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没想到,他还真有本事把状告到沙瑞金那里去!” “他这是在向我宣战!” “向我们整个汉大帮宣战!” 周德胜的心,像是被一块巨石拖拽着,无休止地向深渊沉去。 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滑向了最糟糕的轨道。 …… 月牙湖畔,锦绣阁会所。 私密性极佳的露天恒温泳池里,雾气蒸腾。 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刘新建,正靠在池边,享受着两个年轻女技师的肩颈按摩,惬意地闭着眼。 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这份宁静。 他皱了皱眉,一旁的秘书立刻躬身拿起手机。 只听了两句,秘书的脸色大变,赶忙把手机双手递给刘新建。 “刘董!是……是余书记的电话!” 刘新建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技师,溅起大片水花,抓过电话。 “余书记,您好……” 电话那头,余乐天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简短的几句话,却像是一桶冰水,从刘新建的头顶浇灌而下。 挂断电话,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 他没有瘫软,也没有失魂落魄,而是缓缓从泳池里走出来,任由冰冷的水珠顺着肥硕的身体滑落。 他沉默地穿上浴袍,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偌大的露台上,只剩下他一人。 “沙瑞金……要来吕州……” 他低声呢喃,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贪婪和欲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猎人盯上后,野兽般的惊惧与凶狠。 他那个用百亿并购来填平巨额亏空的完美计划,那个足以让他安然退休的惊天豪赌,还没等发牌,就要被庄家掀了桌子。 完了? 不。 刘新建的眼神陡然变得狠厉起来。 绝不能就这么完了! …… 与此同时,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乐彬刚刚结束一个内部会议,他靠在椅背上,正用一根牙签慢条斯理地剔着牙。 秘书脸色凝重地快步走进来,将一张小纸条放在他桌上。 乐彬瞥了一眼,剔牙的动作停住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省委沙书记下月三号抵吕,专题调研国企改制,重点:吕煤集团。 他将纸条捏在指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将纸团扔进烟灰缸,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它。 看着那团小小的火焰慢慢熄灭,乐彬的眼神阴晴变幻。 沙瑞金要来。 这对吕州的很多人来说是灭顶之灾,但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一次机会。 他背后的靠山在京城,沙瑞金是汉东的天。 天高皇帝远。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但若是能躲在一方神仙的袖子里,或许还能捡到几枚掉落的香火。 他也许需要重新评估站位了。 第421章 神仙打架,他要偷家! 吕州本土派的大本营,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的办公室里,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份来自省委的红头文件,就摊在庞国安的面前。 他盯着那份文件,来回看了不下十遍,脸色铁青。 “妈的!” 他终于没忍住,一拳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好不容易,他才盼到余乐天和孙连城斗得两败俱伤。 好不容易,才从余乐天那只老狐狸嘴里,撬出了关于吕钢项目的承诺。 眼看着,那块天大的肥肉,就要落进他们本土派的碗里。 结果,沙瑞金要来! 所有的计划,瞬间被打乱! 庞国安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烦躁地抓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 沙瑞金这尊大神为孙连城站台的目的是什么? 虽然在吕州官场上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知道孙连城就是沙瑞金的一把刀,但是这把刀究竟会是无差别攻击还是有针对性的出手是大家谁也搞不清的事情。 现在看来,起码汉大帮是被这把刀砍到了。 庞国安再次拿起那份文件,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突然。 他的目光凝固了。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 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细节! 一个足以让他反败为胜,甚至能将所有对手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惊天机会! 庞国安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省委通知的某一行字上。 通知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拟定调研对象:……吕煤集团……! 在诸多的调研单位里面,没有吕钢的名字! 通篇文件,从头到尾,沙瑞金要调研的重点,都只指向了一个目标——吕煤! 至于那个同样在常委会上被捆绑通过的,由他庞国安主导的,腾龙集团并购吕钢的项目…… 文件里,一个字都没提! 这个发现,让庞国安被焦虑和烦躁笼罩的心脏,瞬间被点燃! 他全懂了! 沙瑞金这次来吕州,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国企改制。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吕煤! 这是沙瑞金在替孙连城站台,要亲自下场,跟余乐天掰手腕! 想通了这一层,庞国安那张紧绷的脸,缓缓舒展开来。 一丝混杂着兴奋与贪婪的笑意,爬上了他的嘴角。 天大的机会! 余乐天现在所有的精力,必然都被沙瑞金要来这件事给牵扯住了。 他要忙着应付省里,要忙着跟孙连城斗法,自顾不暇! 而孙连城,虽然暂时扳回一局,但现在肯定是如履薄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配合沙瑞金,把吕煤的问题妥善解决。 他同样没有精力,来关注吕钢这边的动静! 也就是说,从现在,到沙瑞金抵达吕州的三号。 这中间,有一个所有人都无暇他顾的时间差! 一个权力的真空期! “呵呵……” 庞国安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重新坐回自己的老板椅上。 他看着窗外那片他经营多年的城市,眼神无比炙热。 这是上天赐给他的,最后的机会! 必须抓住! 必须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吕钢这块肥肉彻底吞进肚子里,煮成熟饭!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谁也别想再从他碗里抢走一粒米! 庞国安不再犹豫,拿起手机,按下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庞市长。”电话那头,传来姚远沙哑而沉稳的声音。 “你在哪?”庞国安的声音又急又沉。 “在京州办点事。” “马上回来!”庞国安的语气不容置疑。 “事情还没办完,您看……” “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给我滚回来!”庞国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晚上八点,静心阁,我等你!”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 夜色渐浓。 月牙湖畔,那栋被香樟树影完全吞没的私人会所“静心阁”里。 茶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腾龙钢铁集团董事长姚远,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庞国安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庞市长,您找我?”姚远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安。 他已经听说了省里的通知,这一路过来,心都是悬着的,生怕那个刚刚看到曙光的项目,就此胎死腹中。 “看看这个。” 庞国安没有回头,将那份文件从身后递了过来。 姚远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标题,脸色就瞬间白了。 “庞市长,这……这怎么办?沙书记要来,我们吕钢的事,是不是就黄了?”姚远的声音都在发颤。 “黄了?” 庞国安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姚远预想中的愤怒和沮丧,反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指着那份文件,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再仔细看看!” “看清楚,上面写的,是吕煤!不是吕钢!” 姚远一愣,连忙又把文件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庞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庞国安眼中闪烁着饿狼锁定猎物时的光芒,“孙连城搬来了救兵,余乐天暂时动不了吕煤了。”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庞国安的脸色,瞬间又变得铁青,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 “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我们的事,办完!” 第422章 沙书记要来?不,是老天爷给我递刀! 姚远的大脑,像是被灌进了滚烫的浆糊,凝固了足足十秒。 他反复咂摸着庞国安那句话——“把我们的事,办完!” “庞市长,您是说……我们……照常推进?” “照常?”庞国安冷哼一声,将那份文件重重拍在茶台上,“不是照常,是加速!是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往前冲!” 姚远的心脏猛地一跳,那股被沙瑞金这三个字带来的恐惧,瞬间就被庞国安这股近乎疯狂的决绝给冲散了。 姚远被这大起大落的局势快折磨疯了。 上一刻还是末日降临,以为煮熟的肥肉长翅膀飞了。 下一刻,庞国安却告诉他,非但没黄,还要踩死油门! “废话!” 庞国安一声低吼,猛地逼近一步。 他那双不算大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光焰,死死锁住姚远。 “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路可退吗?” 被这眼神罩住,姚远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庞国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厉。 “往前一步,或许是万丈深渊,但退后一步,一定是万劫不复!” “余乐天那只老狐狸,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巴不得我们被沙瑞金三个字吓破了胆!然后他好坐收渔利!” “我庞国安要是就这么认了怂,以后在吕州这地面上,还怎么抬头做人?我们这些人,难道真要跟在汉大帮屁股后面摇尾巴?!” 这番话,瞬间击碎了姚远的恐惧,点燃了他骨子里的贪婪。 是啊! 开弓哪有回头箭! 为了吕钢这个项目,他砸进去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真金白银,动用了多少需要烂在肚子里的关系。 现在让他撒手,比直接在他心口捅一刀还难受! “可是……庞市长,沙书记他……” 姚远还是不放心,喉结滚动了一下。 “万一他来了,顺手查起来……” “他查什么?” 庞国安发出一声冷笑,直接打断了他。 “他要查的是吕煤!是汉大帮屁股底下的烂账!他一个省委书记,有闲工夫来管我们吕钢这点‘国退民进’的改革‘先进典型’?” 庞国安伸出食指,在姚远胸口重重地点了一下。 “你记住了,我们现在不是在顶风作案!” “我们是在帮沙书记的忙!” “我们主动扛起国企改革的大旗,这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谁来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明白了!” 姚远双目圆睁,重重点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被彻底碾碎。 眼神里,只剩下饿狼般的贪婪与灼热。 “庞市长,您吩咐!接下来怎么干?您指哪,我打哪!” “好!” 庞国安要的就是他这股子狠劲。 他拉着姚远坐到茶台边,亲自提起紫砂壶,给他斟了一杯茶。 他的声音,恢复了属于决策者的冰冷与锋利。 “最关键的一步,是市国资委。” 庞国安将一杯滚烫的茶水推到姚远面前,茶香袅袅,话音却沉。 “方案递上去,要有人接,要有人第一时间给咱们盖章。” 姚远瞬间心领神会。 “您的意思是,国资委的楼大明主任?” “对。” 庞国安点头。 “今晚,你亲自去他家一趟。” “我?”姚远愣住了。 “没错,就是你。” 庞国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你现在不光是腾龙的老板,更是我们吕钢项目未来的掌舵人。有些台,你该自己去站了。” “楼大明那边,我会提前透个风。你过去,就是把姿态做足,把诚意给够。” 庞国安的指节在红木茶台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像鼓点敲在姚远心上。 “他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小子,不是一直想弄个物流公司玩玩吗?我的意思,你懂。” 姚远心头狂跳,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连忙点头哈腰。 “懂!我懂!庞市长您放心,保证让楼主任春风满面!” “你告诉他,”庞国安的声音压得更低, “明天上午,他会正式收到一份腾龙集团和吕钢集团的《关于吕钢集团深化改革与资产重组的方案》。 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加班也好,开特别会议也好,一天之内,必须把所有的审批流程走完!” “明天下班前,我必须在我的办公桌上,看见市国资委对这份方案的批准文件!” 姚远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一天之内,走完所有审批流程? 这已经不是急了,这是逆天而行! “庞市长,这……这太快了。就算楼大明点头,程序上也不可能啊。而且……” 姚远的脸上,浮现出浓重的担忧。 “就算国资委批了,文件最后还是要报市政府,要从孙连城手上过一道。” “他现在虽然被吕煤的事绊住了手脚,可他毕竟是市长。他要是存心卡我们,随便找个理由,把文件压个十天八天,等沙书记一到吕州,我们所有功夫,全白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连城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用规则当武器,让你有力都使不出来。 这,才是悬在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刀。 孙连城。 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市长,像一根钉子,死死卡在他们所有计划的咽喉。 “孙连城?” 听到这个名字,庞国安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没错,你说的对。”庞国安的眼神沉静下来,“按规矩,这份方案的最终批复,需要他这位市长签字。” “虽然他现在被吕煤的事搞得焦头烂额,但只要文件递到他桌上,他就不可能看不见。” “但这一次,他拖不了。” 庞国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冷笑。 他看着姚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以为,上次在市长办公会上,我那张关于吕煤听证会的赞成票,是白投的?” 姚远猛地抬头,眼中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什么。 “我那一票,是卖了他孙连城一个天大的人情。现在,到了他还账的时候。这是牌桌上的规矩。” 庞国安的语调变得玩味起来。 “他要是识相,乖乖把字签了,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他拿他的政绩,我们拿我们的吕钢。” “他要是给脸不要脸,非要在这节骨眼上跟我耍心眼……” 庞国安的笑容变得阴森起来。 “那他孙连城的麻烦,可就不是吕煤那一摊子事了。” 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声音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绝对自信。 “我早就给他备好了一份大礼。” 姚远看着庞国安那副稳操胜券的样子,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庞市长敢这么说,那就一定准备了能让孙连城万劫不复的后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扮演好自己“急先锋”和“钱袋子”的角色。 “庞市长,我明白了!” 姚远“霍”地站起身,对着庞国安,深深鞠了一躬。 “您就擎好吧,今天晚上,我一定把楼主任那边安排得明明白白!” 庞国安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记住,动作要快,手脚要干净,别留下尾巴。” “是!” 姚远转身离去,脚步重新变得坚定有力,充满了嗜血的干劲。 茶室里,只剩下庞国安一人。 他缓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悬在月牙湖上的冷月,眼神幽暗得如同深渊。 孙连城,我给过你体面了。 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第423章 今夜,拿下国资委! 夜里十点,吕州市区,一处高档住宅小区的地下车库。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滑入角落车位,引擎熄灭,车灯暗下,像一头蛰伏的野兽融入黑暗。 姚远坐在后座,并未立刻下车。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样东西:一个厚得惊人的信封,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信封里是二十万现金。 礼盒里是一块价值相仿的百达翡丽。 但今晚,这些只是开胃小菜。 “姚董,都摸清了。”驾驶位的心腹“三哥”压着嗓子,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楼大明的家,12号楼3单元1801。他老婆带孙子出去旅游了,家里就他一个。” “他那个宝贝儿子楼晓波,最近在到处找门路,想盘个物流公司,本钱还差一大截。” 姚远点了下头,将现金和手表放回包里,只抽出了另一份文件。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三哥探头扫了一眼,眼角猛地一跳。 “盛达物流”。 这是姚远名下一家运营极佳的物流公司,年流水稳稳过千万。 协议的甲方,是三哥的名字,一个完美的防火墙。 而乙方,赫然写着“楼晓波”三个字。 转让价格:一元。 “姚董,您这……是把半个家当都押上去了!”三哥咂了咂嘴。他跟了姚多年,知道这位老板出手阔绰,但像这样,把一只下金蛋的母鸡直接送人,还是第一次。 “现在是争分夺秒,钱,就是时间。”姚远的声音没有波澜,他将那份薄薄的协议仔细折好,贴身放进西装内袋。 这个位置,紧贴着心脏。 他推开车门。 “你在这等。” “是。” 姚远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进电梯间。 金属门合上,冰冷的数字开始跳动。 他盯着那不断变换的红色数字,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本土派的“偷家”计划,不再是纸上谈兵。 这是第一枪。 “叮。” 十八楼到了。 姚远走到1801的门前,按响了门铃。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 市国资委主任楼大明穿着一身丝质家居服,看到门外的姚远,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热情的笑意,那份惊讶恰到好处,仿佛排练过一般。 “哎呀!姚董!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快进,快请进!” 楼大明侧身让路,一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新拖鞋,一边熟络地埋怨:“您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儿乱的,什么都没准备。” “刚从外地回来,顺道路过,就想着上来看看领导。”姚远笑着换鞋,语气滴水不漏。 两人在客厅沙发坐下,楼大明手脚麻利地泡上一壶大红袍,茶香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姚董,您可是稀客。”楼大明亲自为姚远斟茶,姿态放得很低,“上次见,还是市里的企业家座谈会,快半年了吧?” “是啊,瞎忙。”姚远端起茶杯,与他虚虚一碰,“倒是楼主任,气色愈发红润,看来是工作顺心,春风得意啊。” 两个在各自领域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围绕着天气、经济、子女教育等话题来回拉扯,谁也不先碰正事。 直到一壶茶见了底,楼大明才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顺心?顺心什么啊。现在市里这个局面,我们这些干具体工作的,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他抬眼看向姚远,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姚董,吕煤听证会的事,听说了?” 姚远心中一动,知道戏肉来了。 他放下茶杯,表情也同步变得忧虑:“怎么能没听说?我们这些做实业的,心里头都七上八下的。” “新来的孙市长雷厉风行,本是好事。可有些做法……”姚远摇了摇头,斟酌着词句,“步子迈得太大,确实容易扯着。我们吕州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商业环境,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楼大明身体前倾,重重地点头,声音也压了下去:“谁说不是呢!下午,庞市长特意把我叫过去,聊了很久。庞市长的意思,改革要搞,但根基要稳!” 他终于把“庞市长”这尊大佛抬了出来。 姚远立刻接住话头:“庞市长高瞻远瞩!稳,我们这些本土企业,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字!” “姚董,不瞒您说,”楼大明凑得更近,几乎是在耳语,“就你们腾龙和吕钢的合作,这本来是板上钉钉的大好事!强强联合,盘活国资,解决就业,对谁都有利!” “可现在呢?被孙市长这么一搅和,硬生生卡住了!我这个国资委主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姚远看着楼大明那副“为国为民”的痛心模样,心底冷笑。 演,接着演。 他顺势一拍大腿,力道十足:“楼主任!您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们腾龙为了这项目,前期投了多少进去?现在箭在弦上,就差市里松一松弓弦了!” “我今天来,除了拜访您,也是想向您讨个主意。您给句准话,我们这事,到底还有没有戏?” 楼大明等的,就是这句。 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反复权衡:“戏,肯定有。关键在时机。” “现在,余书记和孙市长因为吕煤的事,正在角力。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楼大明眼中迸出一道精光。 “只要我们把所有材料做得无懈可击,所有程序走得无可挑剔。” “到那时,就算他孙市长想替你着急,也着急不起来啊!” 第424章 签下这个字,你我再无回头路! 姚远的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随即又拧起了眉头。 “理是这个理。可楼主任,这审批流程……等我们跑完,黄花菜都凉透了。” 楼大明笑了,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杯口的热气。 “程序是死的。” 他放下茶杯,直视着姚远,终于露出了獠牙。 “人是活的。” “只要你们腾龙的方案没问题,我这边,特事特办,一天之内,给你走完所有流程!” 姚远“激动”地站起身,一步上前,紧紧握住楼大明的手。 “楼主任!您……您这可是救了我们腾龙的命了!” “哎,为了吕州的发展嘛。”楼大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姿态端得极高。 姚远知道,该上硬菜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份带着他体温的股权转让协议,双手递了过去。 “楼主任,这是我们公司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您务必收下。” 楼大明一怔,狐疑地接过那几张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滞了。 “盛达物流?” 他的声音瞬间干涩无比。 “听闻令公子有志于物流行业,我们公司正好有这么一块成熟的业务。” 姚远笑得无比诚恳,像个慷慨的长辈。 “就当是我们做叔叔的,给孩子的一点创业支持。小生意,您可千万别嫌弃。” 楼大明捏着那份协议,只觉得那几张薄纸有千钧之重,烫得他手心全是汗。 年流水千万的公司。 以一元的价格,干干净净地转到他儿子名下。 他怎会不清楚,这份礼,不是重,是毒。 是能把他下半辈子,甚至几辈子都捆死的投名状。 一旦接了,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只能和庞国安、姚远这条船,一同浮沉,至死方休。 但他,拒绝不了。 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他老婆整日的念叨,还有眼前这个一步登天的巨大诱惑…… “姚董……”楼大明喉结滚动,“你这份礼,我……” 姚远上前一步,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楼主任,你要是跟我客气,就是看不起我姚远。” “这事,就这么定了。” 楼大明彻底沉默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客厅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一声,又一声,像是破旧的风箱。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那份协议对折,再对折,无比珍重地,放进了自己睡衣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姚董,你放心。” 楼大明的声音恢复了属于国资委主任的沉稳与权威,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姚远才看得懂的决绝。 “明天上午,方案送到我办公桌上。” “下班前,盖好章的批复文件,会准时出现在市政府的收发室。” …… 次日,吕州市国资委大楼。 气氛紧张得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主任楼大明一早就来到了办公室,他眼眶深陷,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他就那么坐在自己的老板椅上,一动不动。 面前那杯顶级的信阳毛尖,从滚烫到冰凉,他一口都没碰过。 上午九点半,那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关于吕钢集团深化改革与资产重组的方案》准时送达。 文件不厚,但楼大明感觉它能压垮自己。 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沙哑,语气却斩钉截铁。 “通知下去!今天下午两点,召开党组紧急会议,专题讨论吕钢集团的改制方案!” 电话那头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搞蒙了,迟疑道:“主任,这么急?是不是……先让业务处室研究一下?” “研究个屁!” 楼大明直接爆了粗口,心中的焦躁再也无法压制。 “让你通知就通知!一个都不能少!谁敢不来,让他自己去跟庞市长解释!” 下午的党组会,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是楼大明一个人的“通报会”。 在他的强力推动下,会议只开了不到一个小时,那份关于吕钢的并购方案,就以“全票通过”的形式,获得了市国资委的正式批复。 此刻,楼大明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腾龙与吕钢联合递交的重组方案。 另一份,是他昨晚连夜让心腹草拟的、市国资委的正式批复文件。 批复意见只有八个字: “情况属实,建议批准。” 下面,需要他这个国资委一把手,亲笔签名。 楼大明拿起笔。 那支跟随了他多年的派克钢笔,从未如此沉重。 他知道,这一笔签下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彻底站到本土派的阵营里,成为庞国安和姚远手中的一把刀。 意味着他将公然违背正常的审批程序,为这份“急就章”式的并购方案,盖上官方的合法印章。 更意味着,他将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新任市长孙连城的枪口之下。 签,还是不签? 他没得选。 楼大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麻木而坚硬。 他不再犹豫,拔开笔帽,在那份批复文件的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楼大明”。 写完,他将笔重重地扔在桌上,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进来。”他对着门口,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心腹副手推门而入,看到主任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一跳,但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敢问。 “把这份文件,立刻,送到市政府,庞副市长办公室。” 楼大明指着那份刚刚签好字的批文,声音沙哑。 “记住,亲手交给庞市长的秘书。” “是,主任。” 副手拿起那份文件,只觉得入手滚烫。 他不敢多看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第425章 他急了!那就陪他玩一场拉锯战! 吕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孙连城正听着丁成功从电话里传来的汇报,关于吕煤天然气田的调查进展。 “市长,我这边有了重大突破!” 电话那头,丁成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发颤。 “我通过导师的关系,辗转联系上了当年那位被开除的徐总工程师的学生!” “他说,徐总工当年被开除后心灰意冷,就回了乡下老家,这些年一直靠种地为生,几乎与外界断绝了所有联系。” 丁成功的话音猛地拔高,带着发现宝藏般的狂喜。 “最关键的是!他告诉我,徐总工当年留了一手!” “他把那份最原始的,未经任何修改的勘探数据和报告,全部复印了一份,藏了起来!” 孙连城握着话筒,指节一根根绷紧,微微泛白。 那张足以掀翻整个吕煤棋局的终极底牌,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他现在在哪?” “我正准备过去找他!他学生给了我地址,就在吕州下辖的石桥县!” “好。” 孙连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成功,注意安全。” “找到他,拿到东西,第一时间通知我。” “在没有我的准许下,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是!市长!” 挂断电话,孙连城踱步至窗边。 楼下车流如织,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繁华,望向了更深、更远的棋局。 下午五点整。 一份盖着市国资委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件,被专人送至市政府大楼。 几经流转,最终出现在市长秘书吴亮的手中。 吴亮只看了一眼封面,心脏就猛地一跳。 吕钢?腾龙集团?并购? 他清楚地记得,在常委会上,余书记确实提过此事,但那是与吕煤项目捆绑在一起的。 如今吕煤因沙书记即将到访而被按下暂停键,吕钢这边怎么反而快马加鞭了? 这完全不符合程序,更不符合常理! 吴亮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抓起文件,敲响了孙连城的办公室门。 “市长,庞副市长的秘书刚送来的文件。” 吴亮将文件递过去,脸上的不解与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孙连城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吕州城市水系治理的报告,闻言抬起头,顺手接过。 他的目光扫过文件标题——《关于同意吕钢集团与腾龙集团并购重组的批复》。 孙连城手中那支正在批阅文件的钢笔,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 一字一句,甚至连文件末尾那些审批人的签名,都看得清清楚楚。 国资委主任,楼大明。 主管工业的副市长。 常务副市长,庞国安。 一连串的名字,像一条冰冷的锁链,瞬间在孙连城的脑海里串联起所有碎片。 好快的动作。 好一招瞒天过海,好一招趁火打劫! 这位能在汉大帮的强势压力下屹立多年的本土派领袖,果然手腕惊人。 庞国安算准了自己正被吕煤的案子牵制全部精力。 他也算准了自己初来乍到,不敢在得罪汉大帮的同时,再与本土派彻底撕破脸皮。 所以,他才敢如此明目张胆。 用这种近乎“逼宫”的方式,将这份已成事实的文件,送到自己面前。 余乐天和自己斗得不可开交,他庞国安却在所有人的视野盲区里,悄无声息地准备偷家! 孙连城面色如常,将文件轻轻搁在桌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市长,这……” 吴亮见他不语,心里更加没底。 “这份文件,咱们……要不要先压一压?” 在他看来,这份文件来得太蹊跷,背后必有文章。拖延,无疑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压?” 孙连城放下茶杯,眼神里透出一丝玩味。 “为什么要压?” “小吴,你看看,人家国资委的同志加班加点,一天之内就把这么重大的项目审批完毕,报告都送到了我们市政府案头,这是多高的工作效率?” “我们要是压着不办,传出去,外界会怎么评价我们市政府?是说我们懒政怠政,还是说我孙连城,在故意给本土派的企业穿小鞋?” 这一番话,让吴亮只觉得后背一层冷汗冒了出来。 他只看到了拖延的安稳,却没看透这背后隐藏的政治陷阱。 庞国安这一手,阳谋与阴谋交织,让人防不胜防。 “那……那我们批?”吴亮的声音愈发小了,他觉得这更不对。 现在批了,岂非正中庞国安下怀,让他白捡一个天大的便宜? “批,当然要批。” 孙连城点了点头。 随即,他话锋一转,那眼神里的玩味变得更加耐人寻味。 “不过,怎么批,什么时候批,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他看着吴亮,一字一顿地说道。 “庞国安不是想玩闪电战吗?” “那我们就跟他玩一场,拉锯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倒要看看,是他先坐不住,还是我先坐不住。” 孙连城心里清楚,庞国安这步棋,看似凶狠凌厉,实则已经暴露了他最大的弱点。 急。 他太急了。 一个着急的对手,往往会自己走向失败。 孙连城要做的,就是保持耐心。 等待庞国安,自己露出破绽。 …… 周四,上午。 吕州市政府,市长办公会。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气氛微妙。 省委那份关于沙瑞金书记即将调研吕州的通知,已在吕州政坛掀起了看不见的巨浪。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清楚,这是省委在为新市长站台,是最高层对吕州现有权力格局的一次强力敲打。 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曾经还门可罗雀的市长办公室,今天一早,就挤满了前来“汇报工作”的各路局长主任。 那些前两日还对孙连城避之不及的“墙头草”们,此刻,一个个脸上都堆满了最热忱、最真挚的笑容。 会议开始,议程按部就班。 研究交通拥堵,审议民生项目,讨论城市绿化…… 一切都显得波澜不惊。 常务副市长庞国安,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画着什么,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孙连城很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下一个议题是讨论城市绿化和环保工作。 一个看似轻松,却同样牵扯着巨大利益的议题,冗长和扯皮就在所难免。 议题开始,孙连城按照惯例,让分管副市长先介绍了情况。 眼看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讨论才刚进行到一半。 一直沉默的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突然清了清嗓子。 一声轻咳。 并不响,却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中止了满室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孙市长,各位同志。” 庞国安缓缓开口,声音四平八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份量。 “在讨论绿化工作之前,我这里,有一件更紧急,也更重要的事,需要立刻在会上讨论一下。” 他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份文件。 正是那份,由市国资委审批通过的,关于吕钢并购的批复文件。 “今天上午,市国资委已经正式批复了腾龙集团对吕钢集团的并购方案。” 庞国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是我们吕州深化国企改革的重大突破!是关系到我们吕州工业未来发展的百年大计!” 他将文件举起,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了孙连城的脸上。 “这份批文,按程序,已经送到了市长您的办公室。” “我不知道,孙市长,对这份凝聚了我们吕州无数干部和职工心血的改革方案,是什么意见?” “为什么,到现在,我们市政府,还没有最终的批复意见?” 坐在孙连城身后的吴亮,手心瞬间全是冷汗。 图穷匕见! 庞国安等了不到半天,就彻底摊牌。 他这是要当着所有副市长的面,用这份“合法合规”的批文,用“改革大局”这顶帽子,逼宫! 逼孙连城,立刻表态! 第426章 城市绿化,也是民生大计 小小的市长办公会,在庞国安抛出那份批文后,空气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部聚焦在主位上那个新来的市长身上。 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袁新生,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好戏,终于开锣了。 庞市长这一手,又急又狠,根本不给孙连城任何喘息和腾挪的余地。 昨天常委会,你孙连城被余书记压得抬不起头。 今天,就轮到我们吕州的本土派,来给你上上规矩! 他很想看看,这个腹背受敌的新市长,要如何应对这场来自“自己人”的,堂堂正正的阳谋逼宫。 然而,孙连城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庞国安那张写满了“大局为重”的脸。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被庞国安高高举起的文件上。 “国安同志,不要着急嘛。” 孙连城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抬手,对着刚才发言被打断的分管副市长虚引了一下。 “让王市长先把话说完。” “我们一个一个来。” “城市绿化,也是民生大计,同样很重要。” 这个反应,让庞国安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被噎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蓄力已久的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棉花上,五脏六腑都透着一股憋闷。 你孙连城,竟然想用“程序”来拖延?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看不出你这是在避重就轻,想把这颗烫手的山芋往后踢? 庞国安的脸色阴沉下来。 但他没有再强行发难。 他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自己越要摆出“顾全大局”的姿态。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件,转向那位王副市长,脸上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王市长,不好意思,是我心急了,你继续。”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那位王副市长,结结巴巴地汇报着草坪覆盖率和行道树品种的选择,声音干涩,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汇报工作。 而是在两头即将搏命的猛兽之间,跳着一支尴尬又滑稽的独舞。 台下,其他人全都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耳朵,却都竖得笔直。 每个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场真正暴风雨的来临。 终于,绿化问题讨论完毕。 孙连城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关于绿化工作,就先到这里。下面,还有没有同志有其他议题?” 他的目光,最后才像是“不经意”地,落在了庞国安身上。 庞国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几乎是在孙连城话音落下的瞬间,再次将那份文件拿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三分,也硬了三分。 “孙市长,既然没有其他议题了,那我们就来讨论一下,这份关于吕钢并购的批文吧。” 他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 “这份方案,我们国资委的同志,前前后后,跟了将近两年。” “从最初的意向接触,到中期的资产评估,再到后期的职工思想工作,我们投入了无法计算的心血和精力。” “现在,好不容易走到最后一步,国资委的正式批文也下来了。” 庞国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浓重的质问意味。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样一份利国利民,顺应改革大潮的好方案,为什么到了市政府这里,就走不动了?” “孙市长,我希望,您能给我们大家一个解释。” “也给吕钢那几万名,盼着改革,盼着企业新生的职工们,一个交代!” 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把孙连城的“拖延”,定性成了“阻碍改革”、“漠视民意”。 帽子又大又重。 庞国安的话音刚落,副市长袁新生立刻跟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是啊,孙市长,吕钢和吕煤不一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劝解。 “吕煤那是烂到了根子,积重难返。可我们吕钢,底子还是好的!技术、设备、工人素质,在全省都是排得上号的!” “腾龙集团,又是我们吕州土生土长的优秀民营企业,姚远董事长的能力和魄力,大家有目共睹。” “这两家强强联合,优势互补,绝对是一加一大于二的好事!” “我们市政府,没有理由不支持,更没有理由去设置障碍啊!” 第427章 逼宫?我用数据把你们的脸抽肿! 另一位本土派的副市长立刻敲响边鼓: “孙市长,国资委的楼主任,是咱们市里公认的国企改革专家。 他亲自签的字,盖的章,就说明这份方案在程序上、细节上,都站得住脚。” “我们总不能说,我们比专业了几十年的老同志,更懂吧?” 一时间,会议室里,本土派的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 他们从改革大局谈到企业现状,又从企业现状引申到程序合法。 言辞恳切,逻辑严密。 硬生生将这份并购方案,包装成了一件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旷世“德政”。 一张由“集体意见”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比刚才更紧、更密地,朝着孙连城当头罩下。 吴亮站在孙连城身后,手心里渗出的汗,已经冰凉。 他看着那些义正辞严的嘴脸,一股无名火直窜天灵盖。 这哪里是在讨论工作? 这分明就是一场早就排演过无数次的,针对市长的政治围猎! 而孙连城,始终没有说话。 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着。 任由那些或明或暗的压力,如怒潮般,一波接着一波,凶狠地拍打在他身上。 直到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彻底平息。 直到庞国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再次积蓄起足够压迫感,逼视着他。 孙连城才终于动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国安同志,还有各位同志的意见,我都听明白了。” “大家的心情,我也完全理解。” 他拿起桌上那份批文,只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扬了扬。 “说实话,第一次看到这份批文的时候,我跟你们一样,也很振奋,很激动。” “我们吕州,太需要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成功改革,来提振全市的士气,来彻底打开眼前的僵局了。” 这番话,让庞国安和袁新生都愕然了一下。 他们准备好的所有后手,所有应对孙连强硬拒绝的说辞,在这一刻,竟全都派不上用场。 他……竟然会顺着他们的话说? “但是。” 孙连城的话锋,毫无预兆地陡然一转。 那两个字,瞬间划破了会议室里刚刚缓和的气氛。 “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冷静,越要审慎。” 他的目光,不再温和,而是带上了审视的寒意,从庞国安,到袁新生,再到其他几位本土派官员的脸上,一寸寸刮过。 “这份方案,我看过了。” “方案本身,写得很好,堪称完美。” 孙连城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让我觉得,这不像是我们吕州的企业,能写出来的东西。” “它更像一份,从京州或者沪市的顶级投行里,花了几百万咨询费,买来的精美报告。” “里面充斥着各种最时髦,最动听的词汇,‘产业升级’,‘智能制造’,‘协同效应’……” “每一个字,都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我翻遍了整整三十页的方案,翻来覆去,只从字缝里,看到了两个字。”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坠入冰点。 “画饼。” 庞国安和袁新生的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瞬间僵住。 “孙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袁新生羞恼交加,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这是在质疑我们本土企业家的能力!是在污蔑我们吕州全体干部的心血!” “我没有质疑谁。” 孙连城甚至没有抬眼看他,目光依旧钉在庞国安的身上。 “我只是想问一句。” “方案里白纸黑字地写着,并购完成后,腾龙集团将在三年内,投入五十个亿的资金,对吕钢进行全面的技术改造。” “那么请问。” “这五十亿,从哪里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据我所知,腾龙集团去年的总营收,还不到三十个亿,净利润更是只有区区两个亿。” “把它整个集团连带姚远董事长的个人资产全部打包,恐怕都不到四十个亿。” 孙连城吐出的每一个数字,都让在场所有本土派官员的心脏,被人狠狠攥紧一分。 “一个总资产不到四十亿的企业,要去蛇吞象,并购一个体量是它两倍的国有钢厂,完了还要在三年内,拿出五十个亿来进行技术改造?” 孙连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于怜悯的讥诮。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面色已经开始发白的庞国安。 “庞市长。” “袁市长。” “你们都是搞经济了几十年的老手。” “你们来告诉我。” “这,现实吗?”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将那份“完美方案”光鲜亮丽的外衣,撕了个粉碎,露出里面苍白而荒诞的内核。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慷慨陈词的袁新生,此刻张着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是啊。 五十个亿。 这个数字,在方案里写得轻轻松松,可一旦被孙连城用最赤裸的商业逻辑摆到台面上,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庞国安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捏着手里的文件。 他做梦也没想到! 孙连城竟然对腾龙集团的家底,摸得如此一清二楚! 他以为这个外来户的所有精力,都被吕煤那个烂摊子死死缠住,根本无暇他顾。 谁知道,他在明修栈道的同时,早已暗度陈仓,将一把解剖刀,悄无声息地捅向了吕钢的腹心! “孙市长,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庞国安毕竟是老江湖,电光石火间,终于找到了反击的角度,声音因压抑不住的愤怒而嘶哑。 “企业并购,看的不是账面上的现金!看的是发展潜力和未来的融资能力!” “腾龙集团虽然现在的体量不大,但它是我们吕州最具活力的民营企业!它的背后,站着的是我们整个吕州的本土产业链!” “只要并购完成,以吕钢那么优质的国有资产作为抵押,别说五十个亿,就是一百个亿的银行贷款,也能轻松拿下来!” 这番话,是资本运作的经典逻辑。 用别人的鸡,生自己的蛋。 “银行贷款?” 孙连城笑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下刺骨的嘲讽。 “国安同志,你说的没错。” “但你好像忘了一件最基本的事。” “银行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银行凭什么要贷款给它?” 孙连城身体再次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洞穿庞国安的灵魂。 “就凭一份画得天花乱坠的PPT?” “还是凭我们吕州市政府,用自己的信誉,给它做担保?” “如果是后者……”孙连城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诛心,“那么,这到底是企业并购,还是又一场,打着国企改革的旗号,让政府为私人资本的疯狂豪赌,最终买单的惊天骗局?” 第428章 庞市长,你凭什么决定牺牲谁? 庞国安被这句话顶得气息一窒,剧烈起伏。 “孙市长!你……!” “我只是在就事论事。”孙连城摊了摊手,那份从容的姿态,在此刻的庞国安看来,是一种极端的羞辱。 “我再问第二个问题。”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脸色发白的本土派官员。 “方案里提到,并购完成后,为了优化人员结构,将会对部分冗余岗位进行‘市场化调整’。” 孙连城的声音顿了顿,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思考的间隙。 “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 “什么叫‘市场化调整’?” 他一字一顿。 “是降薪?” “转岗?” “还是直接……买断工龄,然后把他们推向社会?” “这么关键的问题,关乎上万人生计的问题,方案里对此,为什么只字未提?” “吕钢集团,在职职工一万三千人,退休职工近八千人。” “这背后,是两万多个需要养家糊口的家庭,是近十万人的生计!”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凝重,每一个字都带着钢铁厂那灼人的温度。 “我们吕煤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是不是非要等到吕钢的工人,也像吕煤的工人一样,把我们市政府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我们才肯正视这个问题?!” 不等众人从这沉重的质问中缓过神,孙连城话锋再转,亮出了他的第三把刀。 “腾龙集团的姚远董事长,在吕州手眼通天,能量很大,这一点,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比我清楚。” “城南旧改那个至今悬而未决的烂摊子,上百户居民无家可归,四处上访。” “这件事,可就是他姚董的‘杰作’。” 孙连城站起身,双手撑住桌面,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 他的视线,像冰冷的刀锋,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就想问一句。” “我们把吕钢,这样一个关系到数万家庭生计,关系到我们吕州工业命脉的巨型国企,交给这样一个有‘前科’的企业家。” “在座的各位,你们,真的能睡得着觉吗?” “万一,只是万一,吕钢变成了第二个城南棚户区!” “到时候,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的目光,最后精准地锁死在庞国安和袁新生的脸上。 “是你,庞市长?” “还是你,袁市长?” 孙连城每问一句,庞国安和袁新生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他们精心编织的罗网,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阳谋,在孙连城这抽丝剥茧、直击要害的质问下,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一刻,他们终于惊恐地明白。 孙连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辩论方案的优劣。 他是在用他们自己的逻辑,用他们自己方案里刻意隐藏的每一个字,来狠狠地抽他们的脸! 他要把这份“完美方案”,彻底钉死在“掏空国资、牺牲工人、构陷政府”的耻辱柱上! “够了!” “砰!”一声巨响,庞国安面前的茶杯被震得跳起。他一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他指着孙连城,因为极致的愤怒,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孙市长!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煽动对立!” “改革,哪有不死人的?!” “为了吕州的发展大局,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是在所难免的!” 这句话,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话音未落,庞国安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孙连城嘴角,那抹一闪而逝的笑意,冷得像手术刀。 他感到,会议桌对面,那几位一直保持中立的副市长,投向他的目光,瞬间变了。 那是鄙夷,是警惕,是疏远。 他失言了。 在被逼到绝路的盛怒之下,他说出了那句最真实,也最致命的真心话。 “牺牲?” 孙连城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的身高明明不占优势。 但这一刻,在庞国安的视野里,对方的身影却在不断拔高,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庞市长,你说得真好。” 孙连城的声音,平静到可怕。 “那我倒想问问你。” “当我们舒舒服服地坐在这恒温的办公室里,喝着几千块一斤的茶叶,讨论着几百亿的宏大项目时。” “我们凭什么,来决定牺牲谁?” “凭什么,让那些在几百度的高炉前,为吕州流了半辈子汗的老工人,成为你口中,那个‘在所难免’的代价?” 孙连城迈开脚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向庞国安。 两人之间,距离不足半米。 孙连城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正在剧烈燃烧的怒火,以及怒火之下,那无法掩饰的恐惧。 “庞国安同志。” 孙连城的声音,压得极低,只钻进庞国安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 “你这么着急地,要把吕钢这块最肥的肉吞下去。” “到底是为了所谓的吕州大局。” “还是为了,填满某些人,永远也填不满的贪欲口袋?” 这句话,无声无息地,插进了庞国安心里最阴暗、最肮脏的那个角落。 庞国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他看着孙连城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都无法辩驳。 第429章 牌桌上输了,牌桌下弄死你! 庞国安和袁新生等人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煞是精彩。 他们没料到,孙连城竟然会掀开城南旧改这块血淋淋的遮羞布,当众打脸! 这哪里是在讨论问题? 这是在用最屈辱的方式,抽他们所有人的耳光! 庞国安的身体微微颤抖,指着孙连城,喉咙里堵着一个“你”字,半晌才化作一声嘶吼。 “孙市长!城南是城南,吕钢是吕钢!你这是混淆视听!” “混淆视听?” 孙连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一片冰冷。 “庞副市长,那你给我解释解释,我提到的问题,哪个不是实实在在的问题?哪个不需要我们坐下来,研究清楚?” “我……” 庞国安被这句话顶得哑口无言。 “怎么?解释不出来?”孙连城向前逼近一步,“还是说,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解释?” “你们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份漏洞百出的方案,强行通过!” “至于以后会不会出问题,出多大的问题,你们根本不在乎!” 庞国安在吕州这片土地上,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用几句话,逼到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他身后,袁新生等一众本土派干将,全都懵了。 他们眼里的庞市长,是吕州的定海神针,是无所不能的“老大哥”。 他们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狼狈? “孙……孙市长……” 庞国安想反驳,想怒斥,想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孙连城的脸上。 但他做不到。 孙连城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最致命的软肋。 吕钢并购背后那条庞大而肮脏的利益链,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他们整个本土派系赖以生存的根基。 也是绝对不能被阳光照到的黑暗。 孙连城,竟然看透了这一切! “庞市长,别紧张。” 孙连城后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并非出自他口。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我刚才的话,可能有点重,我向国安同志道歉。” 他嘴里说着道歉,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歉意。 “但是,我还是要重申我的观点。” “吕钢的改革,势在必行。但绝不能以如此草率,如此不负责任的方式进行!” “这份方案,漏洞百出!国资委的批文,更是荒唐至极!”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 “我作为吕州市的市长,绝不会在这份可能葬送上万名工人和数百亿国有资产的文件上,签下我的名字!” “我建议,立刻驳回这份并购方案!” “并责令市国资委,重新组织专家团队,对吕钢集团的资产和债务,进行新一轮的,更加严格和透明的审计与评估!” “同时!” “提请纪委同志,对腾龙集团并购吕钢的整个过程中,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是否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风险,进行同步的廉政审查!”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炸雷,在会议室里滚过! 驳回方案! 重新审计! 纪委介入! 孙连城的三板斧,招招致命,刀刀见血! 他不止要否决方案,他要将整个并购案从头到尾翻个底朝天! 他要把所有藏在桌子下面的肮脏交易,全都揪出来,放到太阳底下暴晒! 庞国安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他指着孙连城,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今天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一场他精心策划的逼宫大戏,最终演变成了孙连城对他们整个本土派的公开审判!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袁新生等人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簇拥着庞国安,一言不发地走向他的办公室。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屈辱、愤怒,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今天,是他们这辈子在吕州,过得最憋屈的一天。 孙连城那几句话,不仅搅烂了他们的盛宴,更是把所有人的脸面,按在地上,用鞋底狠狠摩擦。 “庞市长,这口气……咱们不能就这么咽了!”一个副区长咬着牙,声音发颤,“孙连城欺人太甚!他这是要掘了咱们所有人的根啊!” “没错!他今天敢这么羞辱您,明天就敢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 “必须想个办法!不能让他这么嚣张下去!” 众人七嘴八舌,义愤填膺,却透着一股外强中干。 庞国安始终一言不发,脸色阴郁,一步步走着,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 终于,到了办公室门口。 “都回去吧。” 庞国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庞市长,我们……”袁新生急了。 “放心,天,还没塌。”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径直推开自己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重重关上。 “砰!” 一声闷响,隔绝了所有声音和目光。 办公室内,光线昏暗。 庞国安缓步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陷进舒适的真皮座椅里,整个人都藏在了阴影中。 他没有开灯。 之前在会议室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此刻已从他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些匆匆离去的“盟友”,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刚才那副暴怒失态的样子,不过是他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 一个只会无能狂怒的失败者,才能让所有人放松警惕。 孙连城啊孙连城,你确实是个人物,有手段,有胆魄,更有根骨。 今天这一仗,你赢得漂亮。 但你终究想得太简单。 你以为官场斗争,只是在会议室里比谁的道理更硬吗? 你以为占住了大义的名分,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错得离谱。 真正的杀招,从来都不在牌桌上。 终于,他从口袋里摸出私人手机。 第430章 孙市长,一份大礼,请笑纳 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出庞国安沟壑纵横的脸,也映出他眼底不见底的阴沉。 “孙连城……你到底想的太简单了。” 他自语着,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牌桌上输一局,不代表就满盘皆输。” “真正的赌局,现在才开始。” 他粗壮的拇指,在屏幕上重重按下。 没有解释,没有废话。 短信的内容只有两个字。 ——【开始。】 发送对象:姚远。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庞国安紧绷的脸部线条终于松弛下来。 他整个人陷进座椅的阴影里,闭上眼。 一幅画面已在他脑中展开——明天,吕州市政府门前,人潮涌动,声浪滔天。 孙连城,你不是要为民做主吗? 你不是要做吕州百姓的青天大老爷吗? 好。 我就把这几万个“民”,原封不动地送到你面前。 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这把“为民”的刀,是斩向我。 还是……斩向你自己! 这份大礼,希望你受用。 …… 吕州,静心阁。 茶室里的檀香已经燃尽,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在空气中盘旋。 姚远把那条短信反复看了三遍,才关掉屏幕,将手机扔在厚重的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深夜的冷风倒灌进来,吹散了他脸上因亢奋而起的燥热。 “三哥,让他们进来。” 姚远的声音很平静。 片刻后,三个男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吕钢退休工会主席,老张。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是车间里说一不二的班长,另一个是厂里出了名的“刺头”大李。 这三个人跺跺脚,吕钢几万职工的情绪,都要跟着抖三抖。 “姚老板,这么晚叫我们,火烧眉毛了?” 老张坐了下来,眼神在昏暗的茶室里扫了一圈。 姚远转身,从桌下拖出一个黑色的旅行包。 拉链“刺啦”一声。 满包的红色钞票,让屋里三人的呼吸瞬间重了三分。 “张老,明天早上八点。” 姚远指着那一包钱,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市政府的大门,我要看到它被吕钢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是闹事,是请愿。” “口号我都替你们想好了: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吃饭!” “旗号也要打对,‘支持改革,支持重组’!把孙连城塑造成那个断了大家活路、阻碍吕州发展的绊脚石!” 老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粘在那一包钱上。 “姚老板,那个孙市长……不好惹。” 姚远笑了,笑声里带着吕州地头蛇独有的蛮横。 “不好惹?” “在吕州这块地上,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也得给我卧着!” “他不是喜欢听群众意见吗?那我们就给他送几万条意见过去!” 姚远走到老张面前,俯下身,双手撑着膝盖,视线与他齐平。 “张老,你带头签那份万人请愿书,要一拉开能铺满半个广场的那种,名字越多,声势越壮!” “闹!” “闹得越大越好!” “把咱们准备好的横幅,全都给我拉起来!” “告诉工人们,就咬死一点:谁阻碍我们和腾龙集团重组,谁就是砸我们几万人的饭碗!” 老张不再犹豫,一把抓住了旅行包的带子。 “姚老板放心,吕钢那帮老伙计,听我的。” “明早,保准让孙市长喝一壶大的。” 等三人离开,姚远在茶室里来回踱步。 还不够。 光有工人,这池水还不够浑。 他停下脚步,看向另外两个留下来的心腹。 “你们,再找几个机灵的,混进人群里。” “任务只有一个,煽风点火,专挑事端!” “再找几个嘴皮子利索的,专门冲着孙连城喊话,问些让他下不来台的尖锐问题!” “我要他孙连城,在几万双眼睛和数不清的镜头面前,颜面扫地!” “他要是安抚,你们就喊口号,嫌他没诚意!他要是敢动粗,你们就立刻躺下!” “记住,场面要看起来即将失控,但绝不能真的失控。” 两人眼神一凛,重重点头。 随后,姚远又拨了一个京州的号码。 “刘主编,让你找的人到位了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压着嗓子的声音。 “姚董放心,几家外地媒体的记者已经安排好了。都带着专业的偷拍工具,保证没问题。” “我要的不是真相,我要的是角度,懂吗?就是那种看起来他高高在上、官僚主义的特写!” “明白。稿子都写好腹稿了,就等明天的照片往里填。” 姚远挂断电话,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昂贵的衬衫领口。 庞国安递了刀。 他姚远,就要负责把这把刀,精准地捅进孙连城的心窝子里。 吕钢这块肉,已经飘香了,谁也别想从他嘴里夺走。 深夜的吕州,街灯昏黄。 几辆不起眼的面包车,悄然滑出腾龙集团的后门,汇入夜色,如同几滴没入大海的水珠。 一张天罗地网,已悄然张开。 而在市政府家属院的书房里,孙连城正久久凝视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吕州市行政地图。 空气里,有股不同寻常的焦躁。 常委会后的沉默,往往是更剧烈风暴的序曲。 他拔下地图上的红旗,关掉台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明天,注定不会太平。 第431章 市长出马,一个顶一万! 周五,清晨。 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吕钢集团生活区的几个主要路口,就已经人声鼎沸。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烟的辛辣和隔夜的酒气。 几个在退休工人里极有声望的老家伙,正唾沫横飞地对着一群睡眼惺忪的工友们大声宣讲。 为首的,正是前工会主席,张福海。 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写满了精心伪装的“义愤填膺”。 “各位工友!各位兄弟!”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我们这几万人的饭碗,就真要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给砸了!” 张福海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 他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件,正是姚远让人精心炮制过的“美化版”并购方案。 “大家看看!都睁大眼睛看看!” “腾龙集团的姚董,给我们开出了多好的条件!” “并购之后,不但保证我们一个都不下岗,每年还要给我们涨工资!” 张福海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五十个亿!人家承诺投五十个亿,把我们厂子彻底改造升级!” “到那时候,我们吕钢,就是全国最先进的钢铁厂!” “这么好的事,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他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捶得砰砰作响。 “可是!” “就是有那么些官僚,他们坐在冬暖夏凉的办公室里,见不得我们工人过上好日子!” “那个新来的孙市长,大笔一挥,就把这个能救我们几万人命的方案给否了!” “他动动嘴皮子,就想断了我们全家老小的活路!” “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人群中,几个早就安排好的壮汉,立刻振臂高呼,青筋都爆了起来。 “对!不能答应!” “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吃饭!” “谁砸我们饭碗,我们就跟谁拼命!” 群情,瞬间被点燃。 大多数工人其实根本看不懂那份复杂的方案,他们只被“不下岗”、“涨工资”这几个最实在的词给砸中了脑袋。 再加上张福海这些“老领导”在旁边煽风点火,他们心中对未来的不安和对官僚的天然不信任,立刻就转化成了最原始的愤怒。 “张主席,那我们现在咋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一个年轻工人焦急地喊道,脸涨得通红。 “等?等死吗!” 张福海猛一挥手,身后几个“积极分子”立刻展开了几条巨大的白色横幅。 上面用黑漆刷着血一样刺眼的标语: 【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吃饭!】 【坚决拥护市委决议,反对官僚主义!】 【请求批准重组方案,我们工人要活路!】 “兄弟们!”张福海指着那些横幅,声音激昂到嘶哑。 “今天,我们不为别人!就为我们自己,为我们的老婆孩子,去市政府,讨个说法!” “我们不是去闹事!” “我们是去请愿!” 他高高举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印满了密密麻麻红色指印的“万人请愿书”,在晨风里哗哗作响。 “我们上千名职工联名签字,就是要让孙市长,让市里的领导们看看,我们工人的决心有多硬!” “走!去市政府!” “出发!” 随着张福海一声令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冲破堤坝的黑色洪水,浩浩荡荡地朝着市政府的方向涌去。 人群中,几个眼神阴鸷的汉子,隔着人头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勾起一道森然的弧度。 他们是姚远花大价钱请来的“专业人士”,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群体事件中,将星星之火,煽成燎原大火。 今天这场大戏,他们才是真正的主角。 …… 上午九点半。 吕州市政府大楼前,空气陡然凝固。 门口的武警和保安,看着远处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和那些白色的横幅,神色紧张。 “快!快去报告!有人冲击市府大楼了!” “拉警戒线!快!所有人都出来!” 市政府办公厅主任丁元英,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用紫砂壶沏着今年的明前龙井。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锐急响。 “丁主任!不好了!市政府……被,被人给围了!” 电话那头,是惊惶的声音。 丁元英手里的茶杯一晃,滚烫的茶水浇了满手,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什么?!” 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向下一看,只觉得头皮“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将市政府门前的广场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白色的横幅,在晨光下,看得他心惊肉跳。 完了。 出大事了。 丁元英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他抓起电话,手指拼命按下了市长秘书吴亮的内线。 “小吴!出大事了!你快……快去跟市长汇报!”…… 市长办公室里。 孙连城正在看一份关于吕州各县区财政状况的报告,神情专注。 吴亮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都在哆嗦。 “市长!不好了!” “门口……门口来了好多人!把咱们的大门给堵死了!” 吴亮的声音都在发颤。 孙连城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 他没起身。 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吴亮,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多少人?什么人?” “黑压压一片,至少上千人!打着横幅,听口号……是吕钢的工人!” 吴亮大口喘着气,把情况飞快地说了一遍。 吕钢的工人? 孙连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来了。 他的嘴角,甚至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峭。 庞国安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但也,正好。 “市长,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让公安局派防暴队过来?”吴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用。”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拿起自己的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沉稳到极致的力量感。 “他们既然是来找我的。” “我这个市长,总不能躲在办公室里,当一只缩头乌龟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表情无波无澜。 “走。” “我们去会会他们。” 吴亮看着市长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脸上那份“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心中那股滔天的慌乱,竟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他用力地咽了口唾沫,快步跟了上去。 他知道,今天,将是一场比听证会更加凶险,更加致命的硬仗。 但看着市长的背影,他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信念。 这场仗,市长能赢。 第432章 诛心之问!孙市长,你要置我们于死地吗?! 市政府大楼的正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孙连城的身影,就那样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没有警卫如林,没有戒备森严。 他的身后,只跟着一个秘书。 那个叫吴亮的年轻人,脸色苍白,挺直的腰杆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显得有些僵硬。 孙连城却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走下那象征着权力的台阶。 人群汇成的嘈杂声浪,先是变得断断续续,随即迅速衰减,最终慢慢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横幅,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无数道目光,混杂着愤怒、迷茫、审视,还有一丝藏在最深处的期望,死死地锁在这个新来的市长身上。 一些藏在人群后方的媒体记者,立刻悄悄举起了相机和手机,镜头死死锁定孙连城。 “是孙市长!” “他真敢一个人出来!”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孙连城走到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前,停步。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视线,越过警戒线,平静地扫过一张张被生活重担压得失去光泽的脸,扫过那些用最朴素的字眼写着最激烈诉求的横幅。 “各位吕钢的师傅们,兄弟姐妹们。” 孙连城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的放大,变得有些失真,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 “我是孙连城。” “吕州市的新市长。” 没有官腔,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最直白的自我介绍。 “大家心里有委屈,有难处,或者有火气,都可以对着我说。” “我站在这里,就是来听大家说话的。” “只有一个请求,保持冷静,注意安全,尤其是前排的老师傅和女同志,千万不要发生拥挤踩踏。” 他的开场白,像一个愿意坐下来聊家常的邻家大哥。 那份直面一切的镇定,让刚刚还躁动不安的人群,暂时安静了下来。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大家手里的横幅,我也看见了。” 孙连城举起喇叭,指向那些刺眼的白色标语。 “‘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吃饭’。” 他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声音里,没有半分讥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同。 “这句话,说得对不对?” 他问。 “对!”人群中,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应和。 “说得太对了!”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天底下,最硬的道理!谁要是不让咱们老百姓有工作,有饭吃,谁就是人民的罪人!” 这番话,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也出乎了张福海和那几个被姚远收买的“意见领袖”的预料。 他们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和刁难,在孙连城这句“政治正确”到无以复加的开场白面前,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茬。 人群中,那些真正被蛊惑来的普通工人,脸上的敌意,开始悄然融化。 这位新市长,好像……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不能再让孙连城说下去了,人群中姚远事先安排的人这样想着。 于是,下一刻,一个身材瘦小,留着山羊胡,穿着像是个干部的老者,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正是吕钢集团前工会主席,张福海。 那个在棋牌室里,被二十万现金和家人的“安全”双重“说服”,从而站到这里来的“工人领袖”。 此刻,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为民请命”的悲壮与决绝,演技足以问鼎影帝。 “孙市长!我叫张福海。” 张福海仰头望着台阶上的孙连城,声音提得很高,气势营造得十足。 “我们都是吕钢集团几万职工选出来的代表!”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给政府添乱的!更不是来闹事的!” “我们是来向您,向市委市政府,递交我们的请愿书的!” 说着,他高高举起手中那份用红布层层包裹,显得无比郑重的东西。 在他身后,立刻有几个人心领神会地扑上来,将那“请愿书”猛地展开! 哗啦——! 那根本不是纸,而是一卷长达十几米的巨大白布! 白布之上,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全是鲜红的指印! 如同一片控诉的血海! “孙市长!您睁开眼睛看看!” 张福海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激动的颤音。 “这上面,是我们一千三百多名职工代表,用自己的血,按下的手印!” “我们只想问您一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工人,想靠自己的双手,想通过改革,让厂子活下去,让我们自己有口饭吃,有条活路,我们……有错吗?!” 这个问题,太诛心了! 它直接将所有人的情绪,引向了一个“官逼民反”的悲情逻辑。 “我们没错!!” “我们要活路!!”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我们的诉求只有一个!”张福海趁热打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请求市政府,立刻!马上!批准我们吕钢集团,与腾龙集团的并购重组方案!” “我们要改革!我们要工作!” “我们不要在无休止的等待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烂掉!死掉!” 吼声震天。 几个由姚远精心安插在人群中的“引线”,立刻开始发难。 “孙市长!腾龙集团是我们吕州自己的明星企业,你为什么死活不批?是不是别的企业给了你更大的好处?!” 一个声音尖利,眼神闪烁的男人,一句话就将问题引向了个人腐败。 “没错!我听说你在市长办公会上搞一言堂,谁的意见都听不进去!你这是在拿我们几万工人的饭碗,当成你个人权力的博弈场!”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挥舞着拳头,直接给孙连城扣上了“独断专行”的帽子。 “孙市长,你给我们一句实话!你今天,到底批,还是不批?!” “你要是不批,是不是就要眼睁睁看着我们这几万个家庭,都去喝西北风?!” “你安的什么心啊!” 这几句诛心之言,一句比一句恶毒,一句比一句狠辣。 “官僚主义!” “与民争利!” “还我饭碗!” 刚刚还只是“请愿”的工人,情绪彻底被煽动得激愤起来,汇成一股愤怒的洪流,朝着台阶上那个孤单的身影,凶猛地拍击而去。 几个伪装成工人的小混混,开始在人群中用力向前推挤,试图制造混乱,冲击警戒线。 “别推!” “谁他妈在后面使坏!” 现场秩序,瞬间濒临崩溃。 第433章 市长反杀,字字诛心! 吴亮的手心全是湿滑的冷汗,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死死盯着前方汹涌的人潮,双腿微屈,整个人像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随时准备扑上去,用血肉之躯为市长挡住一切冲击。 这不是请愿。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一场要把孙市长活活钉死在“与民为敌”耻辱柱上的,恶毒的政治谋杀! 然而,立于风暴最中心的孙连城,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几个上蹿下跳,演得最卖力的“刺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数千张愤怒、迷茫、激动的脸,精准地锁定在最前方的张福海身上。 那眼神深不见底,看得张福海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张福海同志,是吧?” 孙连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扩音器的加持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与嘶吼。 “你的话,我听到了。” “你们的‘血书’,我也看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张福海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扫过每一张被煽动得通红的脸。 “在这里,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第一,我孙连城,以及我身后的吕州市政府,从来没有,也绝不会反对吕钢集团进行改革。” “恰恰相反,我们比任何人都希望吕钢这家功勋企业,能够涅盘重生。” “第二,对于吕钢的职工同志们,想要通过和腾龙集团合作来谋求出路的心情,我个人,表示充分的理解和尊重。” 先肯定,再安抚。 话音未落,他声色陡然一厉,语调骤然转折! “但是!” 这两个字,通过扩音设备炸开,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尊重,不代表可以罔顾事实!” “理解,不代表可以被人蒙蔽!” “改革,更不代表可以拿着我们吕钢上万名职工、几万个家庭的未来,去充当一场豪赌的廉价筹码!” 他的声音层层拔高,最后一句,声震四野! “我之所以暂时搁置那份方案,不是我孙连城独断专行!更不是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交易!” 孙连城的目光如炬,逼视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人群。 “而是因为,那份并购方案,本身就有问题!” “有巨大的问题!” 话音落地的瞬间,孙连城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这个极具压迫感的动作,让正前方的人群骇然色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米,形成一片小小的真空地带。 “吕钢的工友们,听我说一句!” 喇叭里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再次强行压制了现场死灰复燃的混乱。 孙连城看着面前的人群,语气奇异地缓和下来。 “我知道大家担心腾龙集团的重组案被搁置。” “我也知道,有人在你们耳边吹风,说是我孙连城,要亲手砸了大家的饭碗。” 他举起那份血指印斑驳的白布。 举得高高的。 “但我只问大家一个问题。” “你们,真的有人,亲眼看过这份重组方案的原文吗?” “你们知道,在腾龙集团的方案里,准备裁掉吕钢多少老工人吗?” 这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所有工人瞬间面面相觑,脸上的激愤被错愕所取代。 “你胡说!姚老板承诺过,一个都不裁!” 人群中,姚远安插的托儿发出尖利的嘶吼,试图重新掌控节奏。 孙连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从秘书吴亮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打印文件。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那些藏在暗处的策划者,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将那份文件高高举起。 那是一份复印件,正是庞国安昨天在会上拿出的,那份并购方案! “大家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好!” “今天,我就把这份所谓的‘完美方案’,原原本本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你们听!” “让你们自己来评评理!” “看看我孙连城,到底是在为你们着想,还是在断你们的活路!” 说完,他竟真的当着上千名工人的面,当着所有媒体的镜头,开始宣读那份方案。 他的声音不高,不快。 却像一把锋利至极的手术刀,将那份方案华丽的外衣,一层一层,冷酷无情地剥开。 将里面所有隐藏的陷阱,所有含糊其辞的条款,所有可能吞噬工人利益的“地雷”,赤裸裸地,彻底地,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工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张福海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和手中的白布一样惨白。 那几个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专业人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神慌乱,再也不敢出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孙连城竟然会用这种堪称粗暴的,釜底抽薪的方式,来破解他们的围攻! 庞国安和姚远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民意”大旗,在这一刻,被孙连城用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局势,在无声中逆转。 孙连城的声音,平稳地在市政府广场上空回荡。 他没有用任何煽动性的词汇,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调,将并购方案的核心条款公之于众。 当他念到“并购完成后,腾龙集团将在三年内,投入五十个亿的资金,对吕钢进行全面的技术改造”时,他停了下来。 “各位工友。”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那一张张从愤怒转为茫然的脸。 “五十个亿,听上去很多,很诱人。” “但方案里,写清楚这五十个亿从哪里来了吗?” “据我所知,腾龙集团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四十个亿。” “而我们吕钢,是有着百亿资产的大厂。” “一个总资产不到四十亿的企业,要蛇吞象,并购一个体量是它两倍多的国有钢厂,完了还要在三年内,拿出五十个亿搞技改?” 孙连城发出一声冷笑。 “我替大家问一句,这钱,从哪儿来?” “是腾龙集团自己掏腰包?还是说,将来要拿着你们吕钢的百年基业,去银行做抵押,换成贷款?” “如果是后者,那这笔天价的债务,最终谁来还?” “是腾龙集团,还是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434章 你敢听,我敢念! 这个问题,问得人群一片沉默。 沉默只维持了短短数秒,便被嗡嗡的议论声彻底撕碎。 “是啊……这钱从哪儿来?” “要是拿咱们厂子抵押去贷款,那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跟以前那些骗子有啥区别?” 孙连城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他翻动着文件,继续往下念。 当他念到“为了优化人员结构,将会对部分冗余岗位进行‘市场化调整’”时,声音再次顿住。 “市场化调整。” 他咀嚼着这六个字,声音里透出的寒意,让前排的工人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这个词,听着是不是很高大上?” “翻译成咱们工人的大白话,是什么意思?” 孙连城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是降薪?” “是转岗?” “还是直接买断工龄,一脚把你们踹开,让你们提前滚蛋?” 他将手中的文件翻过一页,手指重重地,戳在其中一行字上。 “这是重组方案的副本,第三章,第十二条,白纸黑字!” “优化冗余人员百分之三十!”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 “吕钢现有在册职工一万三千人,就算按一万人整数算,百分之三十是多少?” “是三千人!” “是三千个岗位!” “是三千个家庭的饭碗!” “我问你们,这三千人里,有没有你?有没有你的丈夫?有没有你的父亲?!” 他的质问,穿透了扩音器的电流,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们吕钢,在职职工一万三,退休职工近八千。这里面,有多少是四五十岁,除了炼钢什么都不会,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老师傅?” “把你们推向社会,你们能干什么?” “去扫大街?还是去工地扛水泥?” “你们的后半辈子,怎么办?!” 最后一句,孙连城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广场上,彻底没了声音。 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工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迷茫,迅速凝固成前所未有的凝重,最终,一丝深藏的恐惧从眼底浮现。 没错。 他们这个年纪,一旦没了工作,就等于被社会判了死刑。 这位新来的市长,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直击他们的要害! 工人们眼神里的怒火,正在飞快地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真实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的目光,不再看孙连城,而是齐刷刷地,转向了队伍最前方的张福海。 那一道道目光,不再是之前的信赖与狂热。 此刻,它们是刀,是剑,是淬了火的钢钎! 张福海张着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冷汗已经将他的衬衫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后背上。 孙连城冰冷而清晰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样的方案,你们敢信吗?” “这样的改革,你们敢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押上去吗?” 一连串的反问,砸在每个工人的心头。 “这几个问题,我作为市长,没想明白。” “所以,我不敢签这个字。” 孙连城的声音放缓下来。 “今天,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也请张福海主席,站出来,给我们大家,解释解释。” 说完,他将那个黑色的扩音喇叭,径直递到了张福海的面前。 全场上千道目光,瞬间聚焦。 那目光里,是审视,是怀疑,是濒临爆发的质问。 张福海握着那份滚烫的“请愿书”,只觉得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那张纸都在发出“簌簌”的悲鸣。 他想开口。 可怎么解释? 解释五十个亿是银行贷款?那等于当众承认,孙市长说的“拿吕钢的家当给工人画饼”是真的! 解释“市场化调整”就是裁员?他张福海会立刻被身后这群愤怒的工友,生吞活剥! 孙连城的问题,看似简单,却死死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将他钉在了“愚弄工友”、“出卖利益”的耻辱柱上。 他身旁那几个同样被收买的“工人领袖”,此刻也都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根本不敢与任何一道目光对视。 “张主席,您怎么不说话了?” “是啊,张老主席,孙市长问的这几个问题,都在理啊!” “您昨天不是说,这份方案是天大的好事吗?您给我们说道说道,到底好在哪?” “对!说道说道!” 人群中,那些被彻底点醒的工人,终于爆发了。 他们看向张福海的眼神,已经从尊敬,彻底转为了愤怒。 “我……”张福海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憋得像个茄子。 他求助似的看向身旁那几个“同伙”。 可那几人,却像是提前约好了一样,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完了。 张福海的心,笔直地沉入了谷底。 庞市长和姚老板交代的任务,被他彻底搞砸了。 就在这时。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骚动和叫骂。 “孙市长!你不要在这里骗我们!” 人群中,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壮汉,带着几个同样凶神恶煞的年轻人,见势不妙,再次跳了出来,试图打断孙连城的节奏。 “我们相信姚董!我们相信腾龙集团!他们不会亏待我们工人的!” “他们说了,一个都不裁!还能给大伙儿涨工资!” 第435章 一句话,揪出内鬼! 为首的光头,一眼就看到了张福海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怂样。 鄙夷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废物! 他立刻意识到,指望这些老家伙,彻底没戏了。 必须下猛药! 光头一把抢过旁边工人手里的喇叭,对准孙连城,声嘶力竭地嘶吼: “孙市长!你别在这妖言惑众!” “我们工人不听你那些大道理!” “我们就认一个理,谁给我们饭吃,我们就跟谁走!” “现在腾龙集团愿意接手我们吕钢,愿意给我们涨工资,你凭什么拦着?!” 这番话,句句诛心。 “你是不是收了别家企业的好处,故意卡着我们吕钢,不让我们好过?!” 一顶“与民争利”、“官商勾结”的贪官帽子,就这么恶毒地扣了过来。 “对!肯定是他收了黑钱!” “打倒贪官孙连城!” 他身后的几个小弟立刻跟着起哄,挥舞拳头,试图再次煽动人群。 他们一边喊,一边故意朝前拥挤。 目的很明确。 制造更大的混乱,甚至是对孙连城动手动脚。 就是要激怒孙连城,逼他动用警力。 只要警察一动手,事件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到那时,他们藏在人群中的摄像机,就能拍下“市长暴力镇压请愿工人”的铁证。 这,才是今天这场大戏,真正的杀招! 然而。 孙连城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上蹿下跳的光头。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怜悯。 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还在拼命挣扎的耗子。 他没有后退。 也没有呼叫警察。 他只是举起手中的扩音喇叭,对着人群,声音缓缓响起。 孙连城的目光,落在光头壮汉的身上。 平静,却锐利得像手术刀。 “这位同志,你很激动。”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 “看你的样子,对腾龙集团很有信心。” “那我倒想问问你。” 孙连城往前走了一步,身形几乎压在了警戒线上。 “各位吕钢的师傅们,请大家看一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混混的叫嚣。 “看一看他们。” 孙连城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那个光头,和他身后的几个小弟。 “大家都是吕钢的工人,在一个厂里干了几十年,低头不见抬头见。” “你们问问自己,也问问身边的人。” 孙连城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几位‘义愤填膺’的‘工友’。” “你们,认识吗?”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是啊! 不认识! 在场上千名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困惑与警惕。 吕钢就这么大,各个车间分厂的,就算叫不上名字,起码也脸熟。 可眼前这几个喊得最凶,闹得最欢的人,他们竟然一个都不认识! 几个混混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他们脸上的凶相,瞬间凝固。 上千道怀疑的目光,像钢针一样,齐刷刷地扎在他们身上。 那个光头壮汉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慌乱。 “你……你他妈放屁!老子就是吕钢炼铁分厂的!”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哦?炼铁分厂的?” 孙连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正好。” 他将喇叭转向人群。 “炼铁分厂的师傅们,有多少?站出来,让大家看看!” 人群中,呼啦啦站出来二三百人。 个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着被炉火熏烤出的特有红光。 一个看上去年纪最大的老师傅,排开众人走到最前,他上下打量了光头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咕哝,然后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我呸!” “老子在炼铁分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厂里几千号人,连门口那条黄狗我都认识!” 老师傅的手指几乎戳到光头的鼻子上。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这个B样的?!” “你他妈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番粗俗却充满力量的质问,引得全场一阵哄堂大笑。 那笑声,像无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光头和他那几个小弟的脸上。 他们凶神恶煞的伪装,被撕得粉碎。 只剩下小丑般的滑稽和狼狈。 “抓住他们!” “这帮狗日的,是来挑拨离间的!” “肯定是姚远那个王八蛋派来的!” 工人们的怒火,被瞬间引爆! 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孙连城,而是这几只混入羊群的恶狼。 眼看一场群殴就要爆发。 “都住手!” 孙连城一声怒喝,再次稳住了局面。 他冷冷地看着那几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混混。 “我不管你们是谁派来的。”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孙连城的声音,在整个广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想跟我孙连城过招,欢迎。” “但要是敢拿我们吕州的老百姓当枪使,当炮灰。” “我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站着谁。” “我孙连城,见一个,办一个!” “绝不姑息!” 孙连城看都没再看那几个被警察控制住的混混,目光重新回到了张福海的身上。 “张老同志。”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现在,你还觉得,这份请愿书,能代表我们所有工人的心声吗?” 张福海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看着孙连城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嘴唇哆嗦着,手再也拿不稳。 “哗啦”一声。 那份滚烫的“请愿书”,散落一地。 他完了。 他被当成了一把用完就丢的枪。 孙连城没有再理会他,而是面向全场,声音洪亮。 “各位工友!”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大家想要改革,想要过上好日子的心,是好的!” “但是,我们绝不能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更不能拿自己的未来,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明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我向大家保证!” “吕钢的改革,一定会进行!但必须是在充分保障我们每一位职工合法权益的前提下进行!” “任何想在这个过程中,损害工人利益,侵吞国有资产的行为!” “我孙连城,第一个不答应!” “今天,大家先回去。” “我提议,由你们自己,每个车间,每个班组,选出你们自己最信得过的代表。” “下周,我们还是在这里,召开一个真真正正的,由我们工人自己说了算的座谈会!” “到时候,我们把腾龙集团的人,把市政府相关部门的人,全都请过来!” “大家面对面,把所有问题,都摆在桌面上,一条一条地谈!一笔一笔地算!” “谈不拢,我们就不签!” “这个主,我给你们做!” 孙连城的话,掷地有声。 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经久不息。 “好!” “孙市长说得好!” “我们信你!孙市长!” 那些真正的工人,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们能分得清,谁是真心为他们着想,谁是拿他们当炮灰。 孙连城的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看着眼前这些激动、信任的脸庞,孙连城的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 今天这一关,他闯过来了。 他没有注意到。 人群的边缘,几个伪装成路人的“记者”,正悄悄收起手中的偷拍设备。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迅速消失在人潮之中。 第436章 庞市长的连环计 上午十一点半。 市政府广场上的人群,终于在公安人员的引导下,开始有序散去。 一场即将引爆的群体性事件,被孙连城用一套刚柔并济的组合拳,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些真正的吕钢工人,临走时,望向市政府大楼的眼神变了。 最初的愤怒和敌视,此刻已经化为敬佩和信赖。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这个新来的孙市长,真不是一般人!” “是啊,几句话就把道理掰扯明白了,差点让那帮狗娘养的给骗了!” “下周的座谈会,必须去!咱们工人的事,就得咱们自己说了算!” 而那个带头闹事的假工会主席张福海,以及那几个上蹿下跳的“积极分子”,早已被警察“护送”着,消失在了街角。 孙连城站在台阶上,目送最后一批工人离开,脸上紧绷的线条才稍稍柔和。 “市长,您没事吧?” 秘书吴亮递过来一杯温水,声音里还残存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今天这阵仗,实在太凶险。 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我没事。” 孙连城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 他问:“小吴,你觉得,今天这事完了?” 吴亮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难道……不是已经化解了吗?” “化解?” 孙连城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们只是拆掉了一颗摆在明面上的炸弹。” “真正要命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引线。” 他的视线扫过广场四周,那些伪装成路人,却明显在盯梢这边的身影,一掠而过。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庞国安和姚远的探子。 也必然有,他最担心的,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 “庞国安这一手,很高明。”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透着寒气。 “他用‘民意’这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低头。” “我若是强硬弹压,‘官僚主义’、‘漠视民意’的帽子,明天就会扣死在我头上。” “我若是妥协退让,就等于把吕钢拱手相让,让他兵不血刃地大获全胜。”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几乎无解的局。” 吴亮听得头皮发麻,他这才意识到,今天这场风波的背后,是何等凶险的政治绞杀。 “那……那我们今天,算是赢了吗?”吴亮的声音干涩。 “不算赢,也不算输。” 孙连城转身,向着大楼内走去。 “我们只是争取到了时间。” “从庞国安的角度看,他没能一击致命,但他的目的,也达到了一半。” 吴亮紧跟在后,满脸都是无法消化的困惑。 孙连城没有回头,脚步沉稳。 “他已经成功地,把吕钢改革这个经济议题,炒作成了一个牵动上万职工家庭的社会热点。” “他把水搅浑了。” “水越浑,他才越方便摸鱼。” 孙连城走进电梯,按下了自己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金属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 与此同时。 姚远的那栋私人别墅里,气氛与市政府的凝重截然相反。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雪茄和顶级红酒混合的奢靡味道。 “庞市长,高!实在是高啊!” 姚远亲自为庞国安斟满一杯82年的拉菲,脸上的兴奋与谄媚几乎要溢出来。 “您这一招‘舆论先行’,简直是神来之笔!我敢打包票,孙连城现在肯定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 庞国安安稳地陷在沙发里,慢条斯理地晃动着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 他脸上挂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得意。 “急?” 他轻呷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这才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还在后头。” 他面前的茶几上,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正亮着。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今天上午市政府门口的一幕幕。 只是,这些画面经过了精心的“再创作”。 视频里,只剩下工人们愤怒的呐喊,和孙连城被抓拍到的“冷漠”、“强硬”的微表情特写。 至于他后面那番扭转乾坤的讲话,以及安抚人心的承诺,则被剪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发生过。 “视频和通稿,都发出去了?”庞国安头也不抬地问。 “您就放一百个心!”姚远拍着胸脯,一脸的邀功,“我找了京州好几家粉丝千万的网络大V,钱给足了,口径也统一了!” “他们保证,明天天一亮,‘吕州市长与民争利’这个话题,会直接空降全国热搜榜!” “好。” 庞国安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与姚远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孙连城。” “我倒要看看,你被全国网友架在火上烤的时候,还怎么翻盘!” 第437章 杀人不见血!全网通稿,致命绞杀! 周五的闹剧,在孙连城那番极具震慑力的讲话后,似乎平静地落下了帷幕。 张福海等一众被收买的“意见领袖”,像斗败的公鸡,头都抬不起来,混在人群里悄悄溜走。 一场由庞国安和姚远精心策划的“民意逼宫”,最终变成了一场自取其辱的闹剧。 整个下午,吕州市政府大院里,都洋溢着一种压抑过后的轻松。 孙连城“三问退千军”的壮举,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间派官员们,再看孙连城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审视和怀疑。 而是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畏。 吴亮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走路带风,感觉自己跟对了人,腰杆都比平时硬了三分。 然而,孙连城脸上,看不到半分胜利的喜悦。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 神情平静,不起波澜。 他知道,庞国安和姚远,绝不会善罢甘休。 牌桌上输了的人,往往会选择在牌桌下,用更卑劣的手段,把输掉的一切,都赢回来。 真正的风暴,还未到来。 …… 周六,清晨。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进吕州这座沉睡的工业城市。 一场无声的战争,在另一个维度,悄然打响。 国内多家知名网络媒体,在财经和时事板块最显眼的位置,几乎同一时间,挂出了一条新闻。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汉东吕州爆惊天黑幕:市长公然对抗市委决议,数万国企职工前途未卜!】 【万民请愿书的背后:一个改革斗士的悲歌,还是一个官僚的傲慢?】 【改革之路为何如此艰难?一个新市长的傲慢与偏见!】 【揭秘吕钢事件:常委会决议为何沦为废纸?】 【吕州营商环境堪忧:民营企业的寒冬是否已经到来?】 一篇篇报道,便是精心打磨的利刃,从不同角度,齐刷刷刺向同一个目标。 吕州市市长,孙连城。 文章的内容大同小异,却又各有侧重。 每一篇,都披着“客观中立”的外衣。 笔调冷静,字字诛心。 文章着重渲染了吕钢工人们的“悲惨处境”,以及他们对改革的“迫切渴望”。 那份由上千名工人“联名签署”的请愿书,被拍成了高清照片,放在文章最醒目的位置。 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指印,触目惊心。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市长孙连城的“冷漠”与“强硬”。 文章配发的照片,经过了精心的挑选与剪辑。 一张,是孙连城面对群情激愤的工人,脸上“毫无表情”的照片。 配文是:“面对上千群众的呼声,孙市长无动于衷。” 另一张,是孙连城手指着那个被识破的“托儿”,厉声喝令警察将其带走的照片。 配文则变成了:“请愿代表仅仅提出质疑,便遭市长当场下令抓捕。” 单是这两张照片,就足以让所有不明真相的读者,先入为主地,对事件定下基调。 报道的正文,更是文笔老辣,逻辑“严密”。 先是回顾吕钢集团的辉煌历史,与当下面临的困境,将读者带入“国企没落,亟待改革”的悲情氛围。 紧接着,笔锋一转,浓墨重彩地介绍本土优秀民营企业“腾龙集团”,将其塑造成一个有担当,有实力,愿意为国分忧的“白衣骑士”。 然后,文章用一种充满暗示的口吻,详细描述周五那场“万人请愿”。 “据现场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工人代表张先生泣诉,他们只是想保住饭碗,只是想让企业有条活路,没想到,却遭到了新任市长孙连城的无情拒绝。” “孙市长在现场,不仅对工人们的合理诉求置若罔闻,更是用一连串诘问,将前来为工人发声的企业家代表,驳斥得体无完肤。” 最致命的,是一段只有三十秒的视频。 视频里,只有工人们“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作”的嘶吼,和警察将那几个捣乱混混带走的画面。 孙连城那番解释方案漏洞、安抚工人情绪的话,被剪得一干二净。 他那发人深省的“灵魂三问”,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他“咄咄逼人”、“态度傲慢”的“官僚嘴脸”。 文章更引用了一位“长期观察吕州政坛的资深人士”的爆料。 “据该人士透露,孙连城市长在日前的市长办公会上,就曾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家长作风,强行搁置了由市委常委会集体通过的吕钢并购决议,听不进任何同事的苦苦劝告,一意孤行。” 这番“爆料”,直接将孙连城钉在了“独断专行、破坏民主集中制”的耻辱柱上。 一个为了个人权威,不惜牺牲集体利益的“官场恶霸”形象,跃然纸上。 报道的最后,笔调一转,站在“宏观经济”的高度,对吕州的营商环境,表示了深切的“担忧”。 “在一个连市委常委会决议都可以被市长个人意志随意推翻的城市……” “在一个民营企业家满怀热忱前来投资,却被当众羞辱的城市……” “我们不禁要问,吕州的未来,在哪里?谁还敢来这里投资?” 整篇报道,看似多角度、全方位地还原了“真相”。 实则,是用精心剪裁的事实,和移花接木的叙事,编织了一张巨大而恶毒的罗网。 要将孙连城,彻底绞杀在舆论的刑场上。 这篇报道,如同一颗引信被点燃的炸弹,投入了舆论的海洋。 瞬间,引爆了整个互联网。 第438章 打向沙瑞金脸上的耳光 发稿时间,被精心选择在了周六。 一个绝大多数人都在家休息的时刻。 无数网民在信息相对匮乏的周末,被那一个个耸人听闻的标题瞬间抓住了眼球。 他们纷纷点进链接,一头扎进了那片由谎言构筑的海洋。 在那些精心编排的“事实”面前。 在那些催人泪下的“工人悲歌”面前。 这样一篇集齐了“官民冲突”、“国企改革”、“群体事件”等所有爆点的文章,像一枚投入火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国网民的讨论热情。 文章下方的评论区,短短几个小时内,盖起了数万层高楼。 “这个孙连城太牛逼了!简直就是吕州的土皇帝!” “查!必须严查!这种官僚不处理,天理难容!” “看哭了,那些工人太可怜了,他们只是想有口饭吃,怎么就这么难?” “汉东省的官场,水果然深不见底!沙瑞金书记该出来管管了!” 无数不明真相的网友,被这些裁剪过的“真相”彻底蒙蔽。 他们化身为键盘上的正义使者,在网络世界里,对孙连城展开了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 一时间,“吕州孙连城”,成了傲慢、冷酷、无视民意的官僚代名词。 更可怕的是,随着事件的发酵,各路自媒体、营销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蜂拥而至。 他们为了蹭那点肮脏的流量,博取骇人的眼球,开始对原始报道进行二次创作。 添油加醋。 凭空捏造。 各种更加离奇、更加惊悚的“内幕”开始疯传。 有的言之凿凿,说孙连城之所以阻碍并购,是因为他有亲戚在吕钢的竞争对手企业里担任高管。 有的则编得更像回事,说孙连城在下一盘惊天大棋,是想扶持自己的嫡系企业来鲸吞吕钢。 谣言的雪球越滚越大,越传越离谱。 无数更加夸张,更加耸人听闻的标题,层出不穷。 《震惊!市长公然对抗市委决议,万人下跪请愿,他竟冷漠拂袖而去!》 《深度起底!吕州市长孙连城的黑金发家史!》 孙连城这个名字,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耻辱地火遍了全网。 他成了“官僚主义”和“独断专行”的最新代言人。 那张由谎言和偏见构筑的舆论绞索,正裹挟着民粹的狂热,和资本的冷笑,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孙连城,轰然压下。 …… 汉东省委宣传部。 舆情监控中心内。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键盘的敲击声密集如暴雨。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数据疯狂滚动。 一条条刺目的红色预警,不断弹出。 “报告!‘#吕州市长对抗民意#’话题热度持续攀升,已冲入全国热搜榜前十!” “报告!已有超过二十家主流媒体转载相关报道,并配发评论!” “报告!网信办刚刚来电,措辞严厉,询问我省对此事的处理意见!” 一个个紧急的汇报,砸在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李涛的心上。 他不停地搓着手,在自己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从早上七点发现舆情到现在,仅仅两个小时。 事态已经完全失控。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负面新闻。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有策划的,针对汉东省高级领导干部的精准舆论狙杀! 攻击的时间点,选得极其刁钻、恶毒。 周六。 大部分机关单位都处于休假状态,神经松弛,反应速度天然就慢了半拍。 更要命的是,省里的一把手和主管宣传的领导,今天都不在办公室。 “部长呢?联系上白部长没有?!”李涛一把抓住下属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联系上了!”下属的声音带着哭腔,“白部长说,她正陪着沙书记,在京州参加第一届汉洽会的开幕式,暂时无法脱身!” “她让我们先稳住局面,密切监控舆情动向,说……说等她向沙书记汇报后,再做下一步指示!” “等?!” 李涛的音量陡然拔高,眼珠子都红了。 “这火都快烧到省委大院了,还怎么等?!”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白云蕊部长的指示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省委书记的明确批示,他们宣传部谁敢擅自动作? 删帖?压热搜? 现在全网都在盯着汉东,任何一个轻率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做贼心虚”,引爆更猛烈的舆情炸弹。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任由这盆脏水泼下来,这个失职的责任,他们同样谁都负不起! 李涛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里外都不是人。 他颓然坐回椅子里,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和标题。 天旋地转。 吕州。 孙连城。 他知道,这次,吕州要来一场大风暴了。 …… 京州,国际会展中心。 第一届汉东国际投资洽谈会(简称“汉洽会”)的开幕式,正在隆重举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会场内,商贾云集,星光熠熠。 来自海内外的数百名顶尖企业家、投资人,齐聚一堂,共同见证汉东的崭新篇章。 省委书记沙瑞金,正站在主席台中央,发表着热情洋溢的致辞。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充满了对汉东未来发展的坚定信心和美好期望。 台下,掌声雷动。 省委宣传部长白云蕊,端坐在前排的贵宾席上。 她脸上挂着得体而优雅的微笑,不时向周围的来宾点头致意,尽显大省领导的风度。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却死死攥着一部调成静音的手机。 屏幕上,是副手李涛刚刚发来的,关于吕州舆论危机的紧急密报。。 她甚至不敢去想那个画面。 如果沙书记在台上激情澎湃地宣讲着汉东省优越的营商环境,突然台下站起的记者提问关于“吕州市长对抗民意,肆意羞辱企业家,破坏营商环境”的事件怎么看? 那将是怎样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记抽在整个汉东省委脸上的耳光。 她必须立刻向沙书记汇报。 但现在,绝不是时候。 白云蕊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虑,耐心地等待。 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沙瑞金的致辞结束了。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他走下主席台,与几位重要的外商代表亲切握手,微笑交谈。 白云蕊看准一个空隙,屏住呼吸,快步走了上去。 “沙书记。” 她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中无法掩饰的凝重,还是让周围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 沙瑞金转过头,看到她紧绷的脸,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怎么了?” “书记,出事了。” 白云蕊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手机递了过去,屏幕上,正是那篇最刺眼、最恶毒的报道。 “吕州那边,出了一点舆情。” 沙瑞金接过了手机。 他的目光,只在那黑体加粗的标题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温和,依旧亲切。 但白云蕊却分明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周围喧闹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沙瑞金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机还给了白云蕊,然后转过身,继续微笑着,与下一位等候的企业家握手,寒暄。 他走得那样从容,那样稳健。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站在沙瑞金身后的秘书小白,只觉得一股凉气涌上心头。 他跟了沙书记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领导了。 他越是平静,就说明,他心中的怒火,烧得越旺。 那不是普通的怒火。 那是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雷霆之怒。 白云蕊不敢再多言,悄然后退,退到一旁,默默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漫长的开幕式终于结束。 沙瑞金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贵宾休息室。 一路上,他依旧谈笑风生,挥洒自如,看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直到他走进休息室,厚重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他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敛去。 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吧。” 他坐到沙发上,解开了西装的第一颗纽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 “到底怎么回事?” 第439章 吕州要地震了 京州,国际会展中心,贵宾休息室。 厚重的门扇合拢,将外界一切喧嚣与光鲜尽数隔绝。 室内落针可闻。 沙瑞金坐在沙发上,抬手,解开了西装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一个缓慢至极的动作。 却让站在他面前的省委宣传部长白云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跟着一滞。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温度。 “说吧。” 仅仅两个字。 白云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手机递上前。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有些发白的脸。 那篇攻击吕州市长孙连城的报道,标题每一个字都很扎眼。 “书记,舆情从早上七点开始发酵,现在已经冲上全国热搜榜前十。” “多家媒体不约而同地转载,网信办的电话已经打到我这里询问情况。” 白云蕊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精准,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只陈述事实。 沙瑞金甚至没有伸手去接手机,只是偏了一下头,视线在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上扫过。 他没说话。 那眼神,示意她继续。 白云蕊喉咙有些发干,接着汇报:“舆情监控中心分析,这次的攻势背后有操盘手,痕迹很重。” “攻击点高度统一,全部指向孙市长‘漠视民意’、‘对抗市委’、‘破坏营商环境’这几点。” “所有的视频和稿件,都有明显的剪辑加工痕迹,目标就是煽动对立情绪。” 沙瑞金的指尖,开始在沙发的真皮扶手上轻轻敲击。 哒。 哒。 哒。 极轻微的声响,却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声音源,敲得人心慌。 “我们联系了吕州市委宣传部,他们完全乱了阵脚,似乎也措手不及。” “省里,我只要求密切监控,在没有您的指示前,不敢擅自压制热搜,担心激起更大的反弹。”白云蕊谨慎地收住了话头。 沙瑞金的目光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回到白云蕊脸上。 那眼神深不见底。 “云蕊同志,你认为,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 问题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秤砣,砸在白云蕊心上。 白云蕊定了定神,给出了她的判断:“表面上,矛头对准的是孙连城市长个人。” “但实际上,这是在攻击省委的决策,是在动摇我们汉东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营商环境形象。”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负面新闻,而是一次对省委权威的公然挑战。” 沙瑞金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判断,随即摆了摆手。 “小白。” 沙瑞金的声音转向一直站在角落的秘书。 秘书小白一个激灵,立刻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书记。” “两件事。” 沙瑞金的声音依旧平稳。 “两件事。第一,立刻给吕州市委书记余乐天打电话。让他,尽快赶到京州来见我。我要听他当面汇报,周五吕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给吕州市长孙连城打电话。让他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写成书面报告。” 沙瑞金顿了一下,补充道。 “告诉他,我要每一个细节。” “是,书记!”小白不敢有丝毫迟疑,转身快步走出休息室。 房间里,只剩下沙瑞金和白云蕊。 沙瑞金靠回沙发,闭上了眼睛,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他那只仍在扶手上敲击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图景。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虑,只是一种深沉的思考。 然而,休息室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脑海中回荡着白云蕊汇报的那些标题,以及那些字里行间对孙连城的恶意揣测。 他知道孙连城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从调他到吕州开始,他就预料到会有一场硬仗。 但他没想到,第一颗炮弹,竟是在舆论场上炸响,炸得如此刁钻,如此狠毒。 这一炮,打的不仅是孙连城。 更是打在他沙瑞金的脸上,打在整个汉东省委班子的公信力上。 哒。 手指的敲击声停了。 沙瑞金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已经没有了丝毫情绪,只剩下一种名为“决策”的绝对冷静。 一场风暴,即将在汉东省的上空,成型。 第440章 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市长 吕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孙连城刚刚挂断一个电话。 电话是张婉茹打来的。 作为资深媒体人员,自然对舆论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网络上出现第一篇通稿的半小时内,她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立刻动用关系网追查源头。 “连城,你被人下黑手了!”张婉茹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焦急。 “稿子都是京州那几家着名的‘网络公关公司’发的,口径高度统一,背后绝对有资本在推动!” “而且,他们选在周六早上发,就是算准了你们体制内的反应会慢半拍,用心极其险恶!” 听着电话那头关切的话语,孙连城心中划过一道暖流。 他平静地说道:“婉茹,别担心。” “跳梁小丑,闹不出风浪。” “我怎么能不担心!”张婉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现在是众矢之的!这不是舆论事件,这是政治绞杀!” “我知道。”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沉稳如山。 “谢谢关心,我心里有数。” “你自己多保重。”张婉茹最后叮嘱了一句,这才挂断电话。 孙连城放下听筒,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秘书吴亮,已经被他打发回去休息了。 他的目光穿透玻璃,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京州那几张隐藏在幕后的得意面孔。 庞国安,姚远。 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 牌桌上输了,就开始掀桌子。 手段卑劣,但时机抓得很好,力度也足够狠。 只是……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将自己置于死地? 他们太小看自己了。 也太小看了,汉东省那位一把手的政治智慧。 就在这时。 桌上的电话,骤然炸响!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孙连城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省委,白处长。 来了。 他拿起听筒,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克制而严肃的声音。 “是吕州市孙连城同志吗?我是省委沙书记的秘书,小白。” “白处长,你好,我是孙连城。” 孙连城的声音通过免提,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响,清晰、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孙市长。” 小白的声音很公式化,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冰冷。 “沙书记今天一早,看到了网络上关于吕州市的一些舆论报道。”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停了下来。 没有质问,没有批评。 但这种留白,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压力。 他在等孙连城的解释,或者说,是惊慌失措的辩解。 然而,孙连城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随即,他主动开口:“小白秘书,关于网上的舆论,我正准备向省委做详细的书面汇报。” “既然你打来电话,那我就先口头向你做一个简要的说明,请你代为向沙书记汇报。”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完全是一副正常工作的姿态。 电话那头的小白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孙连城会镇定到如此地步。 他顿了顿,说:“好,你说。” 孙连城调整了一下坐姿,对着话筒,开始清晰地陈述。 “昨天周五上午,吕州市政府门前的确发生了一起群众聚集事件。” “但,这起事件的性质,与网上报道的所谓‘万人请愿’,有根本性的出入。” 他的第一句话,就直接否定了舆论的核心定性。 “第一,人数。” “根据公安部门现场统计,总人数在一千人左右,并非网上夸大的‘数万人’。且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并非吕钢集团的在职或下岗职工。” “第二,起因。” “网上称,是工人对改革无望,自发请愿,要求通过腾龙集团的并购方案。” “事实是,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意图通过裹挟民意向市政府施压的非法聚集!” 孙连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现场带头闹事的,叫张福海。他自称‘工会主席’,但吕钢工会早已瘫痪多年,从未选举。此人,也已退休多年。” “他身边的几个核心‘积极分子’,也根本不是吕钢的工人,我们核查了身份,其中两人是社会闲散人员,有寻衅滋事的前科。其目的,昭然若揭。” 电话那头的小白一直没有说话,但孙连城能感觉到,他正在飞速记录。 “第三,关于我本人。” “网上视频经过恶意剪辑,掐头去尾,只保留我下令警察带走闹事者的画面,营造出我‘打压群众’的假象。” “真相是,在识破了张福海等人的伪装后,我当场向在场的真正吕钢工人们,提出了三个问题。” 孙连城再次复述了一遍问题后。 电话那头,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停了。 孙连城继续说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我提出这三个问题,工人们才慢慢理解了吕钢改革的真相,这时,绝大部分群众已经开始有序疏散。” “只有那几个混进队伍的社会闲散人员,还在继续煽动,企图制造混乱。” “为防止事态恶化,我才下令公安同志将他们‘请’离现场调查。整个过程,有理有节,完全合法合规。” 一口气说完,孙连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 他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叫屈,只是陈述事实。 但这些事实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幅与网络上截然相反,却又充满逻辑力量的真实画卷。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压抑的沉默。 过了足足半分钟,小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股刻意的冰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孙市长,你刚才说的这些情况……都有证据支持吗?” “当然。” 孙连城回答得斩钉截铁。 “第一,公安部门有现场的全部执法录像,完整还原事件全过程,可以戳穿所有剪辑视频的谎言。” “第二,张福海等核心闹事人员的身份背景,公安机关已经出具了正式的证明材料。” 录像! 身份证明! 这不是辩解,这是铁证如山! 电话那头的小白再次沉默了,这一次,时间更长。 他手中的笔已经停下,抬头看向沙发上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省委书记。 沙瑞金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 那双深邃的眼中,目光锐利如电,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终于,小白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已经彻底变了,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郑重。 “孙市长,你说的这些,我会一字不差地,立刻向沙书记汇报!” 小白挂断电话,将记录着那“灵魂三问”和两份铁证的笔记本,双手递到沙瑞金面前。 “书记,孙市长汇报完了。” 沙瑞金接过笔记本,目光在那三问上停留了许久。 他读得很慢,很仔细。 房间里的气压,随着他的阅读,低沉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读完,他将笔记本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响。 “小白。” 沙瑞金的声音,终于不再是古井无波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芒。 “通知孙连城,让他把手里的工作安排妥当后就马上到京州来。” “我要当面听他汇报!” 小白心中一凛。 他知道,书记是真的怒了。 不是对孙连城,而是对那些胆敢在他眼皮底下,玩弄舆论、裹挟民意、挑战省委权威的幕后黑手! “是,书记!我这就通知孙市长!”小白立刻再次拿起手机。 一场真正的风暴,即将在京州,在吕州,在整个汉东省的上空,彻底拉开序幕。 而孙连城,这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市长,即将迎来他人生中,最严峻,也最酣畅淋漓的一次——正面硬撼! 第441章 今日我孙连城,京州破局! 挂断电话,孙连城负手立在窗边。 窗外,是吕州这座老工业城市的灰蒙天穹,如同压在他头顶的舆论阴霾,沉重,且密不透风。 网络上的风暴还在发酵,无数的脏水与构陷,正试图将他冲刷成一个面目全非的恶棍。 他的脸上却不见半分狼狈,目光穿透阴云,平静得有些可怕。 京州之行,是汇报工作吗? 不。 那是一场“大考”。 是省委书记沙瑞金,亲自为他孙连城设下的考场。 考的不是他的清白,而是他面对这盘死局,有没有掀翻棋盘的本事! 沙瑞金选择在汉洽会开幕的第二天,这个全省瞩目的节点,紧急召见他。 信号已经再明确不过。 第一,吕州的事,已经惊动了最高层,省委要的是雷霆手段,而不是息事宁人。 第二,沙瑞金绕过了正常的汇报流程,选择“当面听他汇报”,这既是给了他一个绕开所有中间环节、直达天听的机会,也是一种无声的施压。 信任与压力,一体两面。 孙连城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秘书吴亮。 “小吴,立刻通知杨师傅备车,我要马上赶去京州。” 他的声音沉稳如初。 电话那头的吴亮心脏猛地一跳,却被孙连城语气里的镇定所感染,立刻应道:“是!市长!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把吕钢集团近五年的财务报表、生产经营数据,以及市委常委会关于吕钢改革的各项决议,整理一份。” “把昨天我批注过的那份吕钢资产评估报告初稿,也带上。” “还有,关于腾龙集团的所有背景资料,一并装进档案袋。” 吴亮在电话那头飞快地记着,心中掀起巨浪。 这些材料,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财务报表和改革决议,是向省委证明改革的“必要性”与“合法性”! 资产评估报告初稿,是证明改革程序的“严谨性”! 而腾龙集团的资料,则是直指幕后黑手的“攻击性”! 这位新市长,根本不是去“解释”的,他是去“宣战”的! 吴亮的呼吸都急促了些许,正要回答,孙连城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把丁秘书长昨晚送来的,关于吕煤集团那份地质勘探报告和资产评估文件,单独封存,一并带上。” 吴亮彻底怔住了。 吕煤集团? 那不是和这次事件毫无关联的另一家企业吗? 他来不及细想,只能本能地回答:“是!市长!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孙连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加密U盘,沉静地放入口袋。 那里,是他来到吕州之后,倾注了无数心血绘制的一张,关于吕州未来经济格局的宏伟蓝图。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临行前,孙连城特意给丁成功打了个电话,告知他自己要赴京州向沙书记汇报。 并安排他处理好接下来的几项工作,安心等待他回来。 …… 市政府的黑色奥迪A6,无声地滑出大院,汇入通往京州的高速公路。 车窗外,天色愈发阴沉,景物在视野中疯狂倒退。 吕州这座老城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直至模糊成一个淡淡的影子。 司机老杨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微微冒汗。 司机老杨是市府车队的老人了,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领导也见了不少。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孙连城,只见新市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养神,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老杨知道,今天这趟去省城,绝对不轻松。 早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他一个开车的司机都看到了,心里都觉得憋屈得慌。他想不通,孙市长明明是为工人们着想,怎么到了网上,就成了欺压百姓的恶霸了? 坐在副驾驶的吴亮,心情更是七上八下。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感觉那里面装的不是文件,而是一捆即将引爆的炸药。 孙连城确实没有休息。 他的意识,已经进入了一片无声的战场,将即将到来的会面,在脑海里反复推演。 去见沙瑞金,仅仅解释清楚周五的冲突? 够吗? 不够。 那只是自保。 自保,在沙瑞金那种级别的领导眼中,等同于无能。 洗刷冤屈,最多换来一句不痛不痒的“以后注意工作方法”,然后自己就会被贴上“能力不足以驾驭复杂局面”的标签。 庞国安那群人,掀起这场风暴,真正要攻击的,不是他孙连城个人。 他们要打的,是沙瑞金力推的国企改革的脸! 他们要废的,是汉东省好不容易营造出的营商环境! 如果省里的处理结果,仅仅是“还孙连城一个清白”,那在全国关注的目光下,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一场官官相护的内部游戏! 到那时,他孙连城没事,但沙瑞金的权威,汉东省的未来,就真的有事了。所以,沙瑞金现在需要的,绝不是一个只会哭诉委屈的下属。 他需要一柄刀! 一柄能够于乱军之中,斩将夺旗,扭转乾坤的快刀! 他需要一个破局之法! 一个能向全省、乃至全国,证明汉东改革决心不动摇,证明汉东干部有担当、有能力的雷霆一击! 孙连城的思绪,落在了吴亮怀里抱着的那个独立封存的档案袋上。 那份,关于吕煤集团的报告。 吕钢集团,是庞国安他们抛出来的“饵”,是他们用来攻击自己的“明牌”。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饵”吸引了。 但他们不知道,在吕州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下,真正埋藏的宝藏,是吕煤集团名下那片被严重低估的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才是足以改变整个吕州,乃至影响汉东省产业格局的惊天底牌! 你们要拿吕钢做文章? 好。 那我就借着这个机会,当着省委书记的面,把吕州真正的价值,把一张你们所有人都没看懂的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我要让沙瑞金看到,他孙连城,不仅能处理好眼前的危机。 更能给他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更大的惊喜! 一个清白的孙连城,不值钱。 一个能为汉东省,凭空变出一座金山银山的孙连城,才价值连城! 孙连城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庞国安,腾龙集团…… 你们以为这是结束? 不。 这,仅仅是开始。 是你们,亲手把刀,递到了我的手上。 那柄斩向你们自己的刀! 第442章 我真正的底牌,价值连城! 孙连城睁开了眼睛。 车窗外,汉东省辽阔的田野向后飞驰而去。 他到吕州上任,没有一天不在奔跑。 白日,是能淹没人的公务。 夜晚,他则将自己埋进吕州市的故纸堆里,与那些尘封数十年的档案、报告无声地交谈。 吕钢、吕煤、吕州纺织厂…… 这些曾经顶着“共和国长子”光环,如今却被视为城市累赘的庞然大物,它们的每一寸家底,每一笔旧账,都被孙连城翻了个底朝天。 丁成功多方确认真实的那份勘探资料,每一个数据他早已烂熟于心。 所有人以为知道,吕煤集团的主矿区,经过数十年竭泽而渔般的开采,早已资源枯竭。 却不知道。 在吕煤集团下属,那个几乎被遗忘的马兰山矿区,地表之下三千米! 存在一个储量巨大、品质极高、压力恐怖的……超巨型整装气田! 天然气! 当今世界的白色黄金,大国博弈的能源命脉! 国家能源结构,“富煤、贫油、少气”是悬在头顶的战略利剑,能源的对外依存度是套在脖颈上的沉重枷锁。 而一座本土的、储量惊人的、高品质的天然气田,意味着什么? 它不是什么“盘活资产”的小打小闹。 它是印钞机! 它是能让汉东省,乃至整个国家能源版图为之剧变的战略级王牌! 它意味着数千亿的国家级战略投资,将如同神话降临,直接砸进困顿的吕州! 一个世界级的能源化工枢纽,将在这片谁都看不起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到那时,什么吕煤、吕钢的困境? 什么几万工人的安置? 所有的问题,在这座即将横空出世的“能源神山”面前,渺小得不成比例,脆弱得如同尘埃! 这,才是孙连城为吕州刻下的真正未来。 这,才是他赌上自己政治前途,也要死死守护的惊天蓝图!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顶住省里所有压力,用近乎独断专行的方式,也要摁死吕州常委会那个“杀鸡取卵”式的56号文件的改革方案! 在他的规划里,吕钢现有的厂区、铁路专线和成熟的工业体系,未来就是为这座超级气田服务的配套装备制造基地和核心运输枢纽! 那块被姚远和庞国安觊觎的、价值几十亿的土地,更是整个能源枢纽规划中,不可或缺的心脏地带! 现在就为了区区一点小钱卖掉搞房地产? 那是断吕州的龙脉! 那是刨吕州未来百年的祖坟! 那是亲手扼杀一座世界级工业城市的诞生! 之前,这个计划太过骇人,时机也远未成熟,他只能将其死死压在心底,如履薄冰。 但现在,庞国安的步步紧逼,这场席卷全网的舆论风暴…… 反而成全了他! 这把火,烧出了一个直达天听的舞台! 烧出了一个让他能直接站在省委书记面前,将这幅足以震撼全国的宏伟蓝图,全盘托出的绝佳机会! 他要让沙瑞金,让汉东省所有的高层都明白。 他孙连城在吕州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个人权威,更不是什么意气之争。 他在下一盘棋。 一盘关乎吕州未来百年兴衰,足以改变整个汉东省产业格局的惊天大棋! 想通了这一切,孙连城心底再无波澜。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 他不仅要赢。 还要赢得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小吴。”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哎,市长,我在!”吴亮瞬间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像一杆上了膛的步枪。 “吕煤的报告。” “好!” 吴亮立刻从那个被他视为炸药包的文件袋里,抽出那份最核心的、独立封存的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孙连城接过。 他的手指划过封面,目光不再是审阅,而是检视。 他像一个即将登台的将军,最后一次检视自己的兵刃。 他在几个关键的数据和地质图页码上,用笔重重落下记号。 每一个记号,都是一枚射向对手心脏的穿甲弹。 他要在沙瑞金的办公室里,用这份报告,重建一个世界。 一个只属于他孙连城的,吕州的新世界! 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如离弦之箭。 …… 与此同时,京州。 省委大院,书记休息室。 沙瑞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秘书小白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低气压,已经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小白已经联系上了吕州市委书记余乐天,电话那头的余乐天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只说会以最快速度赶来京州。 “老板,余书记回复,下午五点前一定到。” 小白压低声音汇报。 沙瑞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他当然能猜到余乐天此刻的心情。 他也清楚,吕州这场风暴的背后,绝不只是一个庞国安,水面之下,还牵着省里某些人的影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市长预计下午一点半到。”小白又补了一句。 沙瑞金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他独自坐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炽烈如火,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深沉的眼底。 桌上的报纸,头版头条的标题刺眼无比,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吕州。 当初,是他力排众议,将孙连城这把公认的“快刀”插进了吕州那潭死水。 他看重的,就是孙连城的魄力和那股不计后果的闯劲。 现在看来,这把刀确实锋利,搅动了一池春水,也捅穿了马蜂窝。 这场舆论,来势汹汹,招招都往死里打。 分明是有人想借着孙连城,把他沙瑞金钉在“用人失察”的耻辱柱上! 进而,让他力推的全面改革,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沙瑞金的眼神,幽深不见底。 他从不是一个会被舆论左右的人。 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亲自派去吕州的那把刀,究竟是能斩开迷雾,带回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还是说…… 能带回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惊喜。 …… 两个半小时后。 京州那片由钢铁与玻璃构筑的城市森林,出现在地平线上。 省委大院那庄严肃穆的建筑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老杨一脚刹车,动作精准而平稳,车停在办公厅大楼前。 孙连城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文件袋,推门下车。 他抬头,望向大楼上方那枚在阳光下闪耀的国徽。 京州的空气,果然比吕州更紧张。 也更……令人兴奋。 他没有丝毫停留。 一步。 一步。 迈开沉稳得可怕的步伐。 向着那扇能决定汉东未来的大门,径直走去。 第443章 省委书记的敲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一点半,孙连城的车准时停在了省委大院门口。 他没有让司机直接开进去,而是先去了省委办公厅,依足了程序,进行登记和通报。 吴亮提着那个分量惊人的公文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孙连城身后。 他看着市长沉稳如山的背影,心里竟生出一股近乎崇敬的情绪。 换做自己,面对这泼天的舆论脏水,怕是早就乱了方寸。 可孙连城,依旧镇定自若。 这份心性,非常人所能及。 在办公厅的安排下,孙连城和吴亮被引导到一间小会议室,稍作等候。 省委书记办公室外的小会客室里,很安静。 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一下,一下。 沙瑞金的秘书小白,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 之后便坐回自己的位置,垂头看着笔记本,再没说过一句话。 吴亮端着水杯,掌心已经湿透。 从踏入这栋大楼开始,一股无形的威压就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步履匆匆,神情紧绷。 空气里都飘散着一股高度紧张的味道。 他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孙连城。 市长就那么安稳地坐在沙发上。 腰背挺得笔直。 手里捧着那杯水,既没喝,也没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虚空,眼神放空,整个人纹丝不动。 这份镇定,莫名地让吴亮那颗狂跳的心,也跟着安定了几分。 时间,继续流逝。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两点。 从他们抵达,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分钟。 沙书记就在里间的办公室,这一点孙连城很清楚。 他进来时,隐约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声。 这三十分钟的等待,是故意的。 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敲打。 目的就是消磨你的锐气,打乱你的节奏,让你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天然就矮上一头。 孙连城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知道,沙瑞金此刻一定在观察他。 或许是通过那扇没有关严的门缝,又或许,就是通过眼前这位小白秘书的眼睛。 他越是焦躁,越是不安,就越落了下风。 所以,他干脆什么都不想。 就这么静静坐着。 比拼定力,他孙连城还没怕过谁。 终于,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小白秘书立刻起身:“孙市长,沙书记请您进去。” 孙连城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角,对吴亮说:“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拿起那个厚重的公文包,迈步走向那间决定着汉东未来的办公室。 沙瑞金的办公室很大。 办公桌后的书柜,一整面墙,塞满了各类典籍和文件。 但他本人,没有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办公桌后面。 他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小巧的紫砂茶具。 孙连城进来,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专注地用沸水淋着茶杯,动作不急不缓,透着一股讲究。 空间里,只剩下水流冲刷器皿的“哗哗”声。 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随着这水声,扑面而来。 孙连城心中了然。 这是考验。 沙瑞金在刻意制造一种高压氛围。 他想看,自己这个被舆论架在火上烤的吕州市长,在面对他这位省委一把手时,会是何种姿态。 是进门就惶恐请罪? 还是急于为自己辩解? 又或者,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 孙连城没有出声。 他反手轻轻关上门,走到沙发对面的位置,在距离沙瑞金两米开外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坐。 只是平静地看着沙瑞金。 眼神清澈,坦然。 时间,仿佛又一次被拉长。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沙瑞金似乎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依旧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 烫杯,温壶,置茶,冲泡。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他越是如此,那股看不见的压力就越是沉重。 换个心理素质差点的干部过来,此刻怕是早已汗流浃背,站都站不稳了。 但孙连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身形笔挺。 脸上没有丝毫紧张或者局促。 他就那么看着沙瑞金。 终于,沙瑞金将第一泡用作洗茶的茶汤淋掉,重新注水。 一股清冽的茶香,缓缓在空气中弥散。 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孙连城,声音听不出喜怒。 “孙连城同志,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正题来了。 孙连城微微欠身,声音洪亮清晰,中气十足。 “报告沙书记,我知道。” “因为吕州出了点事,给省里添了麻烦,损害了咱们汉东的形象。” 他的回答,堪称完美。 承认问题,主动担责,但用词是“添了麻烦”,而不是“犯了错误”,分寸拿捏到了极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沙瑞金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意思。 “哦?那你倒是说说,出了什么事?添了什么麻烦?” 沙瑞金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在身前交叠,摆出了一个倾听的姿态。 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 孙连城没有急着辩解。 他将手中的公文包,平稳地放在了茶几的另一端,这才开口。 “书记,在汇报周五那件事之前,我想先向您汇报一下,我到吕州后,做了些什么,又发现了些什么。” 这一句话,让沙瑞金的眼神瞬间凝住。 不按常理出牌。 任何一个干部,此刻的第一反应,都该是就眼前的舆论危机进行紧急澄清。 他怎么反而要从头说起? 沙瑞金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可以,你说。” 他倒要看看,这个孙连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是。” 孙连城得到了许可,清了清嗓子。 “我到吕州的第一天,就发现一个很反常的现象。作为一座着名的重工业城市,吕州的空气质量,竟然出奇的好,甚至比京州都好。” “这不正常。” “所以,我没有去市政府报到,而是自己一个人,悄悄去了吕州几个主要的工业区和老棚户区……” 孙连城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沙瑞金的耳朵里。 没有空话套话,没有华丽辞藻。 他讲的,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讲他如何直面围堵在吕煤办公楼下的吕煤工人。 讲他如何发现数万下岗职工,没了生计,只能靠零工和微薄的补助金艰难度日。 讲他如何看到,在吕煤、吕钢这两座大山的阴影下,整个吕州的民营经济是如何的凋敝停滞。 讲他如何召开那场史无前例的吕煤听证会。 讲他如何在常委会上,顶住压力,力主慎重对待吕煤、吕钢的改革方案。 讲他如何在市长办公会上,亲手搁置了那份漏洞百出的吕钢并购草案。 他讲得不快,但每一个细节,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在沙瑞金的脑海中展开。 沙瑞金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停在了半空。 他以为,孙连城会哭,会闹,会诉苦,会辩解。 却万万没想到。 孙连城交上来的,是一份如此详尽、如此深刻、关于吕州现状的“调查报告”! 这份口头报告里,没有半句抱怨,没有一丝委屈。 有的,只是一个实干家的冷静观察,和一个改革者的深沉思考。 沙瑞金的眼神,终于起了变化。 这个孙连城…… 他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远在自己的预料之上! “……所以,周五在市政府门口,我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民意’。”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转冷。 “而是一场由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导演的,企图用舆论和群体事件,来绑架政府决策的政治阴谋!” “我如果退了,就是对人民不负责!就是对国有资产不负责!” “所以,我一步也不能退!” 最后一句话,如金石落地。 整个办公室,落针可闻。 沙瑞金看着眼前的孙连城,心中五味杂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汇报工作了。 这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政治上的反戈一击! 第444章 孙连城智震沙瑞金,撕开黑幕! “孙连城同志,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沙瑞金的声音内容依然严肃,但表情已然松弛许多。 “不要危言耸听,更不要乱扣帽子。”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浮沫。 “我今天上午在汉洽会的开幕式上,还在跟外商们讲述,我们汉东省营商环境如何优越,干部队伍又如何有作为。” “结果一回头,你们吕州就给我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一个市长,公然对抗市委决议,当众下令抓捕请愿代表。”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你是不是该给省委一个解释?” 孙连城脊背一紧。 他没有急于辩解,而是挺直腰杆。 他目光迎上沙瑞金,一字一句。 “沙书记,网络上的报道,与事实严重不符。”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舆论攻击,意图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哦?” 沙瑞金挑了挑眉,似来了兴趣。 “这么说,你是被冤枉的?” “我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责任。” 孙连城坦然。 “作为吕州市市长,在我的管理下发生这样的群体性事件,并且被舆论炒作至此,对省委和省政府的形象造成了负面影响,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批评和处理。” 他先是主动揽责,姿态放得很低。 这一下,反倒让沙瑞金准备好的后续诘问,一下子失去了着力点。 他总不能揪着一个已经主动认错的下属不放。 沙瑞金看着孙连城,目光微闪,带着一丝赞许。 “责任的事情,组织上会调查清楚的。” 沙瑞金的语气缓和了一点。 “我现在想听的,是事实。” “你把昨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给我讲一遍。” “不要有任何夸大,也不要有任何隐瞒。” “是,书记。” 孙连城稳了稳心神,开始了他早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汇报。 他首先从吕钢集团的现状谈起。 他剖析了企业长期以来的沉疴积弊,以及改革的紧迫性。 他指出,吕钢的困境并非一朝一夕。 而是多种因素交织的结果,包括管理层腐败、技术落后、市场竞争力下降等。 接着讲到市委书记余乐天在常委会上强推吕煤和吕钢的并购方案。 他讲到方案中存在的巨大漏洞和隐患,所以他和纪委书记易学习全力争取延期执行,但没有获得多数常委的认可。 他再讲到,他为何要在市长办公会上一力否决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的提议,暂时搁置这个决议。 最后,他详细描述了周五上午事件的整个过程。 从吕钢工人集结,到那个张福海的煽动。 再到他如何临场应变,用“灵魂三问”震慑宵小,化解危机。 他的讲述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没有丝毫感情色彩,却将整个事件的紧迫和凶险描绘得淋漓尽致。 “……当时的情况,如果我采取强硬手段弹压,必然会激化矛盾。”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有力。 “这会给幕后推手以口实,将‘官僚主义’、‘漠视民意’的帽子,死死扣在我头上。” “反之,如果我妥协退让,某些利益集团的目的便会得逞,吕钢的国有资产也将面临流失的风险。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他的话语中,透出对局势的精准判断。 孙连城不仅在讲述事件本身,更在分析事件背后各方的博弈和算计。 “所以,我选择了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孙连城继续说道。 “通过现场的对话,我揭露了假工人的身份,分化了人群,争取了大部分真正工人的理解和支持。” “同时,也为我们后续的改革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他接着深入剖析了事件背后的逻辑和原因。 “我认为,这次舆情爆发,绝非偶然。” “它是某些利益集团精心策划的一场‘舆论战’。” “他们的目的,一是通过制造社会热点,将吕钢的经济改革议题政治化、社会化。” “从而绑架民意,迫使省委和市政府在吕钢改革方案上做出让步,最终达到他们低价鲸吞吕钢国有资产的目的。” “二是,对我个人进行污名化攻击。” “试图通过舆论压力,将我排挤出吕州,为他们后续的操作扫清障碍。” “这次舆论发酵的时间点,选择在周末,也是为了利用信息差和机关单位反应速度较慢的特点,争取最大化的传播效果。” 第445章 你的方案,在哪里?! 孙连城的声音异常冷静,将整件事的脉络与算计,剥茧抽丝,剖析得淋漓尽致。 沙瑞金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哒。 哒。 哒。 当孙连城提及,他已掌握了现场闹事的完整录像,以及核心煽动者的详尽背景材料时。 沙瑞金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顿。 整个办公室里,那富有节奏的轻响消失了。 孙连城讲完了。 他汇报完毕,便不再多言,静待省委书记的发落。 沙瑞金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茶杯放下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他看着孙连城,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就那样看着。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沉默,在此刻成为了最可怕的刑具。 孙连城能感觉到,自己精心整理过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悄然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传来一阵冰凉。 终于,沙瑞金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就这些?” “这就是你搞出这么大动静,让整个汉东颜面扫地的全部理由?” “孙连城同志,你是不是觉得,你比市委常委会的所有同志,都高明?” “你是不是觉得,整个吕州,只有你一个人是清醒的,其他人,全都是糊涂蛋?” 这几句话,不是疑问,是审判。 字字句句,都在诛心! 这已经脱离了对事件本身的讨论,而是直接上升到了对孙连城政治立场和组织原则的致命拷问! 破坏民主集中制! 搞个人英雄主义! 这顶帽子一旦扣实,比什么“处置不当”、“漠视民意”,要严重一百倍,一千倍! 孙连城瞬间就明白了。 沙瑞金这是在用巨大的压力,逼他。 逼他把所有藏在心底,不敢说、不能说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全部掏出来! 面对沙瑞金那仿佛能洞穿五脏六腑的目光,孙连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是最后的考验。 答得好,海阔天空。 答不好,万丈深渊。 他没有躲闪,反而迎着沙瑞金的视线,目光清澈,脊梁挺直。 “沙书记,我从未认为自己比任何一位同志更高明。” “我敬畏组织,更尊重市委的集体领导和民主集中制原则。” 他先亮明自己的政治态度,这是根,也是本。 “我之所以在吕钢改革这件事上,采取了近乎‘独断’的方式,不惜搁置常委会已经通过的决议,并非出自于我个人的傲慢或者偏见。” “而是因为,我,孙连城,是吕州市的市长。” “我对那座城市的数百万人民,负有第一责任!”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足以将吕州拖进深渊的方案,在我的任期内,被强行执行!” 沙瑞金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孙连城挺直了腰背,声音愈发沉凝:“沙书记,我至今都记得,上任吕州之前,同样是在这间办公室里,您亲自交给我的任务。我一日,不曾或忘。” “我刚到吕州时,摆在面前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摊子?吕煤资源枯竭,吕钢债务缠身,数万产业工人的生计悬于一线,地方财政更是捉襟见肘。” “当时,我面前只有三条路。” “第一,维持现状,裱糊门面,眼看着两个集团的窟窿越来越大,最终彻底拖垮吕州财政,然后把这个炸弹甩给下一任。” “第二,激进改革,快刀斩乱麻,但这极有可能引发我们谁都无法承受的社会动荡。” “第三,也是我选择的路——稳扎稳打,先向内挖潜,肃清沉疴,再谋求外部的真正突破。” 孙连城坦然地将吕州的“烂”摆在了台面上,这让沙瑞金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经过深入的调研,我发现,吕州的问题,远比我想象的要盘根错节。吕煤和吕钢的问题,表面看是市场,是技术,但根子,是人!” 他的语调骤然加重,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锋芒。 “吕州的问题,根本就不在经济,而在于政治生态!” “在于一张由地方豪强、不法商人和部分干部共同编织起来的,巨大的利益之网!” “他们盘踞在吕州多年,打着‘改革’的旗号,行‘围猎’之实,目标就是将吕州最后一点优质的国有资产,分食殆尽!” “这次的吕煤、吕钢并购案,就是这场围猎盛宴的开席菜!” “表面看,市里甩掉了包袱,盘活了资产。实际上呢?国家损失数十亿,数万职工的未来没有着落,只有极少数人能在这场资本游戏中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还能捞一个‘改革先锋’的政治美名!” “这是一场完美的官商勾结!一场对国家和人民财富,最无耻的掠夺!” 说到最后,孙连城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激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这番话而变得灼热起来。 沙瑞金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从孙连城的话里,听到的不再是一个下属对同僚的攻讦,而是一个孤独的改革者,面对固化利益格局时的痛心疾首。 “所以,这就是你和市委班子公开对立的原因?”沙瑞金终于再次开口。 “不是对立,是坚守原则。”孙连城斩钉截铁地纠正,“沙书记,如果我选择妥协,选择和光同尘,选择融入他们,那今天的吕州一定会风平浪静,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向您解释这一切。” “但那样,我就辜负了您当初的信任,辜负了组织的重托!” “更对不起吕州那数百万看着我、指望我的父老乡亲!” “所以,在那个常委会上,我别无选择。我只能用最笨、最直接,也最决绝的方式,踩下那个致命的刹车!” “哪怕……这会让我粉身碎骨!” 最后几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办公室沉寂的空气里。 沙瑞金静静地听完,脸上的冰霜似乎化开了一些,但又似乎没有。 他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用一种不容置辩的语气,问出了那个最根本,也最致命的问题。 “你说的这些,是你孙连城的判断。” “但你否定了这个方案,只是破。” “立呢?” 沙瑞金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仿佛要将孙连城彻底看穿。 “你的方案,在哪里?” 第446章 改变汉东能源格局的底牌! 孙连城似乎早就料到了沙瑞金会有此一问。 这个问题,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更是他此次面见,真正的核心。 这不仅仅是对他工作能力的考量,更是对他政治站位,乃至执政理念的一次全面透视。 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只是将那个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厚重文件袋,轻轻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 动作沉稳,发出轻微的声响。 “沙书记,关于吕州的未来,我确实有一个构想。” “吕州经济的病灶,是产业结构单一,过度依赖重工业。这导致了严重的环境污染,也堵死了经济可持续发展的路。” “我的构想,可以概括为八个字——‘两核驱动,多点支撑’。”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两核驱动’,一核是抓吕钢,进行传统优势产业的转型升级,通过技术改造和管理创新,让它重新拥有核心竞争力。” “另一核,是抓未来。大力发展以新能源、新材料为代表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为吕州培育全新的经济增长引擎。” “至于‘多点支撑’,则是要在文化旅游、现代农业、高新技术服务业等领域,全面发掘潜力,彻底告别一条腿走路的畸形格局。” 他没有停顿,将具体的步骤清晰地呈现出来。 “第一步,清产核资,摸清家底。” “这也是我目前正在全力推进的工作。必须彻底查清吕煤、吕钢的资产、债务、人员,尤其是欠账,究竟是怎么形成的,钱,又去了哪里。家底不清,谈何药方?” “第二步,剥离债务,轻装上阵。” “通过合法合规的手段,追缴被挪用的资金,解决历史遗留的烂账。同时,对富余人员进行妥善的内退和分流安置。这一步,市财政需要出血,但相比常委会通过的那个方案造成的巨额国有资产流失,这点投入,九牛一毛,功在千秋!”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转型升级,凤凰涅盘。” “将吕钢现有的落后厂区和设备,进行全面的现代化改造。我们不再去生产那些烂大街的低端螺纹钢,而是要转向高附加值的特种钢材和精密设备制造!” “吕钢现有的厂区、铁路专线和成熟的工业体系,未来就是为超级气田服务的配套装备制造基地和核心运输枢纽!”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聆听的沙瑞金,眉峰微微一挑。 “转型升级?” “说起来容易。技术从哪里来?资金从哪里来?市场,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审视。 “超级气田?又是什么意思?” 然而,孙连城笑了。 那是一种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沙书记,这个问题,正是我接下来要向您汇报的,最核心的内容。” 他收敛笑容,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之所以敢于搁置常委会的决议,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方案本身有巨大的漏洞。” “更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足以彻底改变吕州,乃至改变我们整个汉东能源格局的……重大机遇。” “而吕钢,恰恰是这幅宏伟蓝图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 沙瑞金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整个人的坐姿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上身微微前倾。 他意识到,孙连城今天来,根本不是为了辩解。 他是带着一张,足以扭转乾坤的底牌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个能改变汉东能源格局的重大机遇? 这句话的分量,重逾千钧。 沙瑞金执掌汉东,最关心的就是两件事。 一是反腐,重塑政治生态。 二就是经济转型,为这个传统的重工业大省,找到一条活下去、活得好的新路! 而能源,正是这一切的基石与命脉。 孙连城没有再卖关子。 他打开那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用双手,郑重地递了过去。 “沙书记,请您先过目这份文件。” 沙瑞金接过文件。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封面上那一行打印的黑体大字上。 《关于吕州市吕煤主矿区深层地质勘探的补充报告(副本)》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迅速翻开报告,图纸、数据、分析……一页一页地扫过,速度越来越快,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初步探明,该区域下方存在一个储量巨大的整装高产天然气田。” 天然气田! 作为一省的最高决策者,沙瑞金几乎是在一秒之内,就明白了这几个字背后所蕴含的,那无法估量的巨大价值! 孙连城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在一旁适时响起,为这份报告做着注解。 “根据这份资料,吕煤主矿区的地下,就是一个沉睡的巨大宝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沙瑞金的手指,在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地层符号上缓缓划过,眼神专注到了极点。 孙连城继续道:“沙书记,我国的能源战略,正在向清洁化、低碳化全面转型。天然气作为最重要的过渡能源,消费量逐年攀升,但国内产量严重不足,对外依存度已经超过了40%的警戒线。” “每到冬季用气高峰,‘气荒’便时有发生,这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经济发展和民生保障。” “为此,国家正在大力推进‘西气东输’、‘北气南下’等能源大动脉工程。而这些动脉,最需要的就是沿线的气田及天然气储气库,用于调峰、应急和战略储备。” “我们吕州,恰好就处在这个国家能源棋局的棋眼之上!” “一旦这个项目建成,吕州,将不再是一个没落的资源枯竭型城市!” “它将摇身一变,成为连接华北和华东两大能源消费市场的国家级能源战略枢纽!” “每年,将有数百亿方,甚至上千亿方的天然气,在这里周转、储存、调配!” 孙连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为沙瑞金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宏伟画卷。 “这背后是什么?” “是数以百亿计的国家投资!” “是数以万计的高技术就业岗位!” “更是一整条涵盖了装备制造、工程服务、智慧管网、燃气化工的全新产业链!” “到那时,我们还愁吕钢的特种钢材没有市场吗?光是输气管道、储气罐、钻井平台所需要的特种钢,就足以让吕钢脱胎换骨,吃上十年!” “这,才是我为吕州规划的,真正的未来!” 第447章 底牌揭晓!沙瑞金当场失态! 沙瑞金的呼吸,陡然粗重。 他太明白这个项目的分量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市,一个省的经济项目。 这是一个足以影响国家能源安全布局的……国之重器! “现在,我再接着跟您汇报我对吕钢的未来布局。” 孙连城的声音将沙瑞金从巨大的震撼中拉回,话锋一转,就将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天衣无缝地串联起来。 “沙书记,如此巨大的天然气田开发,本身就是一个超级工程。” “它需要海量的特种钢材,用于制造钻井平台、高压输气管道和巨型储气罐。” “它还需要最精密的超级压缩机组、气体净化设备和全自动化控制系统。” “而吕钢,在经过必要的技术改造后,完全有能力成为这个超级工程的核心装备制造基地!” “它的厂房是现成的,设备基础是现成的,数以万计熟练的技术工人,更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这,才是吕钢真正的出路!” “这才是真正的‘腾笼换鸟’,是浴火重生!” 孙连城的声音斩钉截铁。 “至于吕钢厂区那块地,更是我们规划中,整个能源枢纽的‘心脏’!” “未来,那里要建的,是整个项目的总调度中心、国家级研发中心和高级人才生活区。” “如果现在被姚远拿去盖了千篇一律的商品房,整个国家能源枢纽的规划,就将沦为一张废纸!” “这!才是我为什么寸步不让,顶着泰山压顶的压力,也不能认同市委常委会方案的根本原因!” 图穷匕见! 这一刻,孙连城之前所有的“顽固”和“独断”,都有了最合理、最宏大,也最无可辩驳的解释! 他不是在跟谁斗气。 也不是在搞什么个人英雄主义。 他是在为吕州,为汉东,更是为这个国家,守护一个千载难逢,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巨大机遇! 沙瑞金彻底被击中了。 他放下手里的报告,整个身体重重向后靠在沙发上,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才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的孙连城。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激赏,有狂喜,甚至还藏着一丝丝……后怕。 他后怕!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力排众议,坚持把孙连城派去了吕州。 如果孙连城在余乐天的压力下,哪怕只退了半步。 那么,这个足以载入汉东史册的天大机遇,就将与整个汉东省,永远地擦肩而过。 那将是何等巨大,何等令人痛心疾首的损失! 偌大的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 沙瑞金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孙连城,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所以那天才那么有底气给我打电话求援?” 他语气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变了。 沙瑞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官。 他成了一个急于入局的……同盟者。 孙连城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 这一仗,他赢了。 “沙书记,不是我不想早说,而是不敢。” 孙连城迎着沙瑞金灼灼的目光,脸上浮现一抹苦笑。 “这个构想,前景固然无限,但终究还停留在纸面上。” “从一份十几年前的勘探报告,到一个真正能落地的国家级项目,中间要走的路太长,变数也太多。” “我们需要更精密的物探,需要打下勘探井验证,需要组织国内最顶尖的专家团队反复论证,更需要得到国家发改委和能源局的认可与支持。” “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我就把这个计划大张旗鼓地抛出来,万一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项目落不了地,那就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到时候,不仅我个人威信扫地,更会沉重打击吕州全体干部群众刚刚燃起的改革信心,后患无穷。” 这番解释,滴水不漏。 既体现了对事业的极端负责,也彰显了一个成熟政治家的稳重与担当。 沙瑞金缓缓点头,表示理解。 画饼谁都会,但要把饼烙熟了,安全端上桌,才是真本事。 孙连城的谨慎,没有错。 “而且,”孙连城继续说道,“这个项目牵涉的利益,实在太大了。在吕州本土利益格局犬牙交错的情况下,过早暴露底牌,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干扰和破坏。” “那些只盯着眼前蝇头小利的人,为了阻止这个他们根本无法染指的项目,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次的吕钢事件,就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他话锋再转,陡然变得锐利。 “说实话,沙书记,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汉东油气集团突然要收购吕煤,其真正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天然气田,我一点都不会感到意外。”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问题的靶心。 第448章 沙瑞金的帝王心术!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孙连城的潜台词。 如果不是以余乐天为首的汉大帮,和以庞国安为首的本土派系,对他孙连城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孙连城又何至于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得不提前掀开这张惊天底牌! 从这个角度看,这场看似汹涌的舆论风暴,反而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它让沙瑞金看清了吕州问题的根源,更让他看清了孙连城这个干部的真正成色! 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彻底扭转。 之前那种审讯般的压抑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级别战略会议特有的,凝重与兴奋交织的氛围。 “连城同志,你这个构想,非常好!非常及时!” 沙瑞金语气里的赞许,再也无需掩饰。 “这为我们汉东省的能源结构调整和经济转型,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极具想象力的破局方向!” “这件事,省委会全力支持你!” 得到省委一把手的金口承诺,孙连城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谢谢沙书记的信任和支持!”他由衷地说。 然而,沙瑞金的话锋,却毫无征兆地一转,表情也再次严肃起来。 “但是,连城同志,我对你的工作,还是要提出批评。” 孙连城立刻挺直了脊背,神情肃然。 “你的战略眼光,你的担当精神,值得肯定。” 沙瑞金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不疾不徐。 “但是,你的工作方式方法,太硬,太急。”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激赏,反而带上了一丝长辈提点晚辈的意味。 “改革,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你不能把自己当成孤胆英雄,单枪匹马往前冲。” “你要学会团结大多数,要学会做思想工作,要学会用更柔和、更智慧的方式,去化解矛盾,争取支持。” 沙瑞金的目光变得锐利。 “就拿吕钢这件事来说。” “如果你在常委会上,不只是简单粗暴地否定庞国安,而是更有策略,哪怕只透露一丝一毫你对吕州未来的长远构想,去撬动那些中间派,局面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你能早一点,和吕钢的职工代表坐下来,把你的难处,你的规划,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取得他们的理解和信任,庞国安和姚远之流,还有煽动人心的土壤吗?” 每一句话,都像是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孙连城在此次事件中的失误。 孙连城猛地站起身,脸上是真切的愧色。 沙瑞金的批评,字字都打在了他的软肋上。 “沙书记,您的批评我全部接受。” 孙连城的声音无比诚恳。 “这次事件,给我敲响了警钟。我在基层工作的方式上,确实存在简单化、一刀切的毛病。今后,我一定吸取教训,改进作风,在坚持原则的同时,更注重方式方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看到孙连城这个虚心受教的态度,沙瑞金的眼神柔和了些许,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有能力、有担当,还能听得进批评的下属,千金难换。 “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很好。” 沙瑞金语气缓和下来。 “这次的事,就当是给你交了一笔昂贵的学费。” “引以为戒。” 沙瑞金顿了顿,神情倏然又变得凝重。 果然,下一句话,就印证了孙连城的预感。 “不过,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背后牵扯的能量,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孙连城刚刚落地的石头,又一次悬在了嗓子眼。 “在你来之前,我的办公室,电话就没停过。” 沙瑞金的视线投向窗外,声音低沉。 “有京城打来的。” “也有省里几位老同志打来的。” “内容,都一样。” “都和吕州有关,都和你孙连城有关。” 这几句话,让办公室里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孙连城的心,也跟着直往下沉。 他知道,无论是汉大帮,还是盘踞吕州的本土派,其根系早已在省里,甚至京城,盘根错节。 再加上姚远的腾龙集团,以及那个代表京城赵家的白手套刘新建。 这些人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现在,这张网正朝着他这个共同的敌人,当头罩下。 网络上的舆论攻击,仅仅是第一步,是用来造势的号角。 真正的杀招,是通过舆论撬动上层的政治力量,对他进行降维打击! 现在看来,对方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了。 “他们的能量,比我们预想的要大。”沙瑞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告诫孙连城。 “一篇看似普通的稿子,几个小时内,就能发酵成全国性的舆论事件,背后没有强大的资本和权力在亲自下场推动,绝无可能!”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内部舆情监测报告,扔给了孙连城。“你自己看。” 孙连城接过报告,只扫了一眼,瞳孔就骤然一缩。 报告上,赫然罗列着今天上午参与转发和评论“吕州事件”的媒体与大V名单。 其中,几家由京城部委主管的行业报,名字醒目刺眼。 还有几个在财经圈呼风唤雨,一言能定股价涨跌的所谓“专家学者”! 这些人,早已超出了“网络水军”的范畴。 他们的每一句发声,都代表着某种风向,释放着某种信号。 他们的介入,让这件事的性质,瞬间从地方改革的争论,升级了! “看到了吗?”沙瑞金的语气冷得像冰。 “他们这是要把吕州一个地方性的国企改革问题,炒作成一个全国性的,关于‘国进民退’、‘营商环境’的政治议题!” “他们是想借你的手,把这把火,烧到我们整个汉东省委的身上!” “烧到我沙瑞金的身上!” “砰!” 一声闷响! 沙瑞金一拳狠狠砸在办公桌上。 那套名贵的紫砂茶具,被震得剧烈一跳,茶水四溅。 这是孙连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位省委书记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他知道,沙瑞金是真的动了杀心。 “书记,这件事因我而起,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孙连城沉声说道。 “责任?” 沙瑞金扫了他一眼,怒气稍敛,眼神却依旧如刀。 “现在不是追究谁责任的时候!是我们要如何应对这场风暴,如何化危为机的时候!” 他重新坐回沙发,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平复着情绪。 “我的态度,非常明确。” 沙瑞金的目光,死死盯住孙连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沙瑞金,一如既往地,支持你的工作!” “你提的三步走计划,我原则上同意!吕州这盘棋,必须由我们自己来主导,绝不能让那些心怀叵测的豺狼,牵着鼻子走!” “尤其是天然气项目!” “这是天大的事!是关系到汉东未来几十年发展根基的头等大事!” “在这件事上,谁敢伸手动脚,谁敢阻挠破坏,谁就是汉东六千万人民的罪人!我沙瑞金第一个不答应!” 这番话,无异于一道免死金牌,更是一张最高级别的授权书。 孙连城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然而,沙瑞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再度悬紧。 “但是,连城同志,斗争要讲策略。” “现在风口浪尖,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吕州,盯着你。我们如果在这个时候表现得过于强硬,反而会坐实对方的指控,给他们递刀子。” “有时候,适当的退一步,是为了将来能进十步。” 孙连城沉默着,他知道,沙瑞金最终的决定,要来了。 “所以,对于网络上的舆论,我们暂时不作正面回应。你说的三方座谈会,可以筹备,但要缓一缓,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当务之急,是灭火。” 沙瑞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先给各方,一个‘态度’。” 第449章 这是紧箍咒,更是黄金甲! 沙瑞金的眼神沉静下来,那股骇人的杀气尽数收敛,化为深不见底的谋虑。 “在我来见你之前,已经和省纪委的国富书记,组织部的春林部长,通过了电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我们一致认为,有必要成立一个省委联合调查组。” “下到吕州,就这次的舆论事件,以及背后反映出的问题,进行一次全面的、深入的调查。” 联合调查组! 这五个字,让孙连城的心脏骤然停跳半拍。 他清楚,这柄悬在所有干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究还是要落下来了。 调查组,是利刃。 既可以用来斩断对手的黑手,也可以用来束缚自己的拳脚。 关键在于,这柄利刃的剑柄,握在谁的手里;挥舞它的,又会是谁。 “书记,我……”孙连城喉结滚动,正要表态。 沙瑞金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这个调查组,对外,是省委回应社会关切,给全国人民一个交代。这是我们的‘态度’。” 沙瑞金的食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敲打着棋盘上的关键落子。 “对内,它有两个作用。” “第一,它是你的尚方宝剑。你可以借调查组的势,名正言顺地去查庞国安,去查腾龙集团!把他们的底子,给我彻底掀个底朝天!有省委调查组给你背书,谁还敢在背后说三道四?” “第二,”沙瑞金的语气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复杂,“它也是一个‘紧箍咒’。” 孙连城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连城同志,你能力很强,但性格也过刚易折。这把‘紧箍咒’戴在你头上,一方面,是做给外面那些人看的。” “要让他们觉得,省委已经对你进行了约束,甚至批评,从而让他们放松警惕。” “另一方面,”沙瑞金看着他,“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 “有了调查组在,你接下来的所有行动,名义上,都是在‘配合调查’。” “这就能最大限度地,把你个人,从这场舆论风暴的中心,摘出来!” 一道电流,瞬间从孙连城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彻底懂了。 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哪里是什么紧箍咒? 这分明是沙瑞金亲手为他披上的一件刀枪不入的“黄金软甲”! 用一个调查组,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麻痹了藏在暗处的豺狼,给了自己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最后,还为自己套上了一层最安全的政治保护色。 这位省委书记的政治手腕,已臻化境! 沙瑞金看着孙连城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明悟,知道他已经领会。 “对于调查组的工作,你的态度,只有八个字:端正态度,积极配合。” “你要把这次调查,看成一次向组织全面汇报工作,澄清事实,争取支持的机会。而不是一次审查和刁难。明白吗?” “书记,我明白了!”孙连城猛地站起身,身体绷得笔直,向着沙瑞金,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 他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 “一定端正态度,积极配合调查组的工作!” 沙瑞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 “好,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不过,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沙瑞金话锋一转,“这个调查组里,不会全是我们的人。为了体现‘公正’,肯定会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你在吕州,要团结大多数,利用好手上的牌,和他们斗智斗勇。” “记住,最终的调查结论,必须对我们有利。这是底线!” 一句话,便点明了这既是危机,也是转机。 “我明白!”孙连城再次重重点头,“请您和省委放心,我定会实事求是,全力配合!” “好。”沙瑞金站起身,结束了这次谈话。 “你先回去。第一,稳住吕州,尤其是吕钢职工的情绪,绝不能再出乱子。第二,完善你的能源枢纽设想报告,补充数据和论证,我会派专家组跟进。一旦落实吕煤气田的真实性,马上着手实施!” “是,书记!”孙连城也站直身体。 “至于那个调查组,”沙瑞金走到门口,最后叮嘱了一句,“他们会联系你的。” 他挥了挥手。 “去吧。”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一个‘正在接受组织调查’的干部。要拿出‘接受调查’的样子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豪情,在孙连城胸中激荡。 他知道,沙瑞金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声誉,为他这员闯将保驾护航。 这份信任,重逾泰山! “是!书记!” 孙连城转身,迈步。 他的步伐,坚定,沉稳,充满了力量。 办公室的门打开。 门外,秘书小白和吴亮,立刻投来探寻的目光。 孙连城的脸上,进去时的平静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恰到好处的“凝重”,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他对着小白,挤出一个笑容,微微点了点头,便一言不发地带着吴亮,走向电梯口。 看着孙连城那略显“萧索”和“落寞”的背影,白秘书的心,咯噔一下。 完了。 看来,这位锐意改革的孙市长,这次是真的栽了。 汽车驶出省委大院,汇入京州的滚滚车流。 孙连城回头望去,天空依旧阴云密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知道,沙书记最后那句话,绝非虚言。 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正在汉东省委的上空,悄然汇聚。 而他,就是风暴的中心。 第450章 风暴眼中的猎物,还是猎人? 奥迪车无声地滑出省委大院,汇入京州下午拥堵的车河。 孙连城陷在宽大的后座,双眼紧闭。 他的指节,却在膝盖上无声地、富有节奏地敲击着。 一下,两下。 他在脑海里,将刚刚与沙瑞金那一个多小时的谈话,拆解成了无数个碎片,再逐一拼接、审视。 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停顿。 最后,画面定格在沙瑞金送他到门口时,那句分量极重的话上—— “拿出‘接受调查’的样子来。” 这不是叮嘱。 这是口令。 是启动一场惊天大戏的暗号。 从他走出那间办公室的瞬间,他孙连城,就不再是那个锐意改革、锋芒毕露的吕州市长。 他是一个“问题干部”。 一个被省委调查组盯上,前途晦暗,随时可能身败名裂的倒霉蛋。 帷幕已然拉开。 他,就是聚光灯下那个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主角。 这场戏,要演给吕州那些磨刀霍霍的对手看。 要演给省里那些蠢蠢欲动的派系看。 更要演给某些藏在更高处,俯瞰汉东风云变幻的大人物看! “老板,回吕州吗?” 司机吴亮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他透过后视镜,只能看到老板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能感觉到,老板从省委书记办公室出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被人硬生生塞回了剑鞘,那股压不住的锐气和决绝,被一种更沉重、更压抑的东西包裹住了。 吴亮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难道,沙书记的批评,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致命? “今天不回吕州。” 孙连城终于睁开眼,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投向窗外。 京州的天空,乌云层叠,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片墨,很快就要在吕州的上空,泼洒下来。 不,或许不是很快。 是已经到了。 孙连城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拨通了市政府秘书长丁成功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市长!您……您在省城……”丁成功急切的声音传来,那份压抑不住的焦虑,让信号都仿佛带着颤音。 孙连城能清晰地勾勒出市政府大院里此刻的气氛,暗流汹涌,人心惶惶。 “还行。” 孙连城的声音刻意压低,带上了一股被重压过后的沙哑与疲惫。 “刚跟沙书记汇报完工作。” 他顿了顿,让这份沉默在电波中发酵。 “书记……对我们吕州近期的工作,提出了严肃批评。” 电话那头,丁成功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严肃批评”! 在这个节骨眼上,从省委一把手口中说出的这四个字,无异于政治上的死刑判决书! “市长,您别太……”丁成功语无伦次,想安慰,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没事。”孙连成打断他,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逞强”。 “成功同志,我明天才能回吕州。现在有几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 挂断电话,孙连城没有片刻停歇,又拨通了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的电话。 “春林部长,您好,我是孙连城。打扰您了……不知道您今晚是否有时间,有些工作,我想……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下级干部求见上级时特有的谦恭,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走投无路般的急切。 “婉茹,你小姨白部长今晚有空吗?我想……” “达康书记……” 一个又一个电话拨出,孙连城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焦灼”。 一场完美的表演。 …… 第二天,汉东的天空阴得发黑,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下来。 省委大院的气氛,比这天气更加肃杀。 一辆辆牌号特殊的黑色奥迪,悄无声息地驶入,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一个个在汉东跺跺脚都能引起官场地震的大人物。 他们的表情各异,或凝重,或平静,但眼神交汇间,都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意。 吕州市委书记余乐天到得很早。 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似乎昨晚休息的有点晚。 他清楚,今天的会议,就是对孙连城政治生命的公开宣判。 而他,将是第一个开口的“证人”。 走廊里,他迎面撞上了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两人目光交汇,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点头。 第451章 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高育良的眼神深不见底,余乐天却能从中读出胜券在握的沉稳。 这个点头,却让余乐天瞬间心安。 高育良的眼神似乎在询问:“都按照昨天晚上商量的内容准备好了?” 余乐天的眼神似乎在回复“准备好了。保证每一句都是事实,但组合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在此时,一阵硬朗有力的皮鞋声由远及近。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今天罕见地没穿那件标志性的夹克,而是一身深色西装,却依旧掩不住那股随时准备开战的凌厉气势。 他的脸,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看到高育良和余乐天站在一起,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鼻腔里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哼,目不斜视,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 那股迫人的气场,像一阵无形的狂风,刮得余乐天后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这个李达康,就是今天这场“审判”中,最难对付的对手。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常委们鱼贯而入,按照各自的席位坐下。 组织部长吴春林神色严谨,坐姿笔挺,目不斜视地翻看着面前的文件。 常务副省长秦起立与宣传部长白云蕊低声交谈,笑容和煦。 纪委书记田国富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表情淡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后,便拿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吹着上面的热气。 九点整,分秒不差。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沙瑞金走了进来。 他一出现,室内所有细碎的声音瞬间消失。 他环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同志们,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会。” 沙瑞金的声音沉稳如常,听不出半分喜怒。 “昨天下午,吕州市发生了吕钢部分职工围堵市政府的群体性事件,在社会上,尤其是在网络上,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 今天这个紧急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妥善应对吕州事件,将对我省改革发展大局的损害,降到最低。” 他的开场白,公允、平正,毫无偏颇。 “下面,先请吕州市的余乐天同志,介绍一下具体情况。” 沙瑞金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余乐天的身上。 会议室里,所有视线如聚光灯般,灼灼地打在了余乐天身上。 余乐天清了清嗓子。 表演,开始了。 他没有去看沙瑞金,更没有去看杀气已然压不住的李达康。 他的目光沉痛,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沙书记,各位常委,大家上午好。” “此刻,我的心情,万分沉重。” 一开口,悲情的基调便已定下。 “周五下午,吕州发生了吕钢部分职工围堵市委市政府的群体性事件,造成了极为恶劣的社会影响。” “作为吕州市委书记,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在此,我先向省委,向各位领导,做一个深刻的检讨。” 一番话,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主动认错,主动揽责,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高育良眼帘低垂,指节在桌下轻轻敲击了一下,透着一丝满意的韵律。 这个开场,很稳。 沙瑞金面无波澜,只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余乐天稳住心神,他的“汇报”正式拉开序幕。 他将严格执行昨夜与高育良密谋的策略——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关于事件的具体情况,因时间仓促,许多细节仍在核实。我不敢保证接下来的话,就是事实的全部。” “我只能本着对组织负责的态度,将我目前掌握的、确认无误的部分,向各位同志做个陈述。” 这番开脱,既是铺垫,也是免责声明。 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更显得他态度严谨。 “事情的起因,相信各位同志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有所了解。核心问题,还是围绕着吕钢的改革方案。” 余乐天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吕钢连续多年巨额亏损,市财政每年要耗费大量资金去给予补贴。 这是我们吕州的老大难问题,更是我们市委市政府的一块心病。 为了盘活它,我们做了大量工作,最终在市委常委会上,形成了一个主流意见。” 他特意加重了“主流意见”四个字。 “那就是,由我们吕州本地的知名企业腾龙集团,对吕钢进行整体并购,并对原厂区土地进行商业开发。” “这个方案,既能解决数万职工的安置,又可以减轻吕州财政的负担,得到了市里绝大多数同志的认可。” “在这里,我必须说明一点,市委常委会通过的,由腾龙集团接手吕钢部分资产,并负责安置职工的方案,是经过了反复论证,并且征求了绝大多数职工代表意见的。” 他不说自己,只说“主流意见”和“绝大多数职工代表”,瞬间将自己和“集体的正确”捆绑在了一起。 “但是,孙连城同志作为吕州市的市长,对这一方案始终持保留意见,甚至在常委会上公开表示反对。” 来了! 会议室里,不少人心中都咯噔一下,知道正题开始了。 余乐天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客观”与“无奈”。 “我尊重连城同志的个人意见,我们党内也允许有不同的声音。但是,在市委常委会已经形成决议的情况下,作为市长,本应带头执行。可连城同志后续的一些做法,恕我直言,是欠妥的。” 一个转折,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据我了解,在周五上午的市政府办公会上,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庞国安同志,提议尽快落实市委决议时……” “孙连城同志,对市委常委会形成的这个方案,提出了不同意见。” 终于,图穷匕见。 第452章 汉大帮的发难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连纪委书记田国富吹拂茶叶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 “连城同志认为,腾龙集团的方案,是贱卖吕钢这块优质资产,是典型的国有资产流失。他主张,应该暂缓执行。并且发表了一些……与市委决议不符的言论。” 余乐天的叙述,完全是事实,没有半点个人情绪的渲染。 “因为意见分歧巨大,市政府的会议,没有达成有效共识。” “正是这些言论从某些我们现在还没有掌握到的渠道流传出去后。才在客观上,造成了部分职工的思想混乱,为后续的聚集事件,埋下了隐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吕钢的工人同志得知消息后,不满的情绪瞬间就被点燃了。” “他们原本以为,被腾龙收购,拿一笔安置费,下半辈子就有了着落。现在听说市政府不同意,煮熟的鸭子要飞了,他们……不答应。” “于是,下午就发生了大家在网上看到的那一幕。” “数千名工人围堵市政府,点名要求连城同志出来给个说法,要求市政府立刻通过腾龙的收购方案。” 汇报到最后,余乐天长叹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惋惜。 “目前,吕州市委市政府正在积极做职工的思想工作,同时也在对吕钢的改制方案进行进一步的评估和完善。 同时对于网络上出现的一些不实言论,我们也正在组织力量进行澄清和引导。”余乐天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尽力而为”的疲惫感。 “沙书记,各位同志,以上就是我目前掌握的基本情况。 由于事发突然,很多深层次的原因,比如背后是否有人组织、煽动,我们还在抓紧核查。 但无论如何,作为吕州市的主要领导,面对汹涌的民意, 没有拿出足够的政治智慧和责任担当,导致事态失控,教训是极其深刻的。我的汇报完了。”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沉默。 话音落下。 余乐天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他说完了。 整个汇报,完美无瑕。 他没有攻击孙连城一句,甚至连描述孙连城观点时,都显得异常“客观公允”。 可这些“真话”,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刀刀,都对准了孙连城的政治生命! 一个不顾大局、刚愎自用、否定集体决议、脱离群众、最终亲手点燃群体性事件导火索的“孤家寡人”形象,跃然纸上。 而他余乐天呢? 一个尊重集体、顾全大局、心系职工,却被下属“绑架”,不得不出来收拾烂摊子,主动“背锅”的市委书记。 这手太极,已臻化境! 余乐天汇报完毕,会议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常委们或低头沉思,或互相交换着眼神,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在涌动。 李达康放在桌下的手,已然攥紧。 组织部长吴春林紧锁的眉头,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心头泛起一阵寒意,余乐天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阴毒百倍! 这种纯粹由事实构成的构陷,最是致命,因为它让你无从辩驳! 高育良垂下的眼睑下,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细微弧度。 第一枪,打响了。 而且,正中靶心。 他为今天的会议,精准地定下了一个基调——清算孙连城! 沙瑞金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这位省委一把手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知道余乐天在玩什么把戏,也知道这份“汇报”里有多少春秋笔法。 他的手边,就静静地躺着一份文件,正是孙连城昨天亲手交上来的,关于周五事件的详细报告。 那份报告里详细陈述了吕钢事件的来龙去脉,以及孙连城在其中的艰辛和无奈。 那才是事件真正的全貌。 但沙瑞金没有拿出来。 他就是要看看,在这张被余乐天精心裁剪过的“事实”面前,这满屋子的常委,会上演一出怎样精彩的“众生相”。 他想看看,谁是人,谁是鬼。 沙瑞金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却没有喝,又轻轻放下。 “嗒”的一声轻响,像是一道无声的发令枪。 “谢谢乐天同志的汇报。” 沙瑞金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情况,大家清楚了。” “同志们,都谈谈看法吧。”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话音落下,一场围绕着吕州,围绕着孙连城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式拉开了帷幕。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会议,绝不仅仅是讨论一个地方性的国企改革问题那么简单。 它关系到省委的权威,关系到汉东省的政治生态,更关系到未来一段时间内,汉东省的权力格局。 谁会第一个开口?谁又会站在哪一边?会议室里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到了极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第一个开口的,与所有人预料的一样,是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声线温润,带着汉东大学教授特有的儒雅气质,仿佛不是在讨论一场政治风暴,而是在点评一篇学术论文。 “沙书记,各位同志,听完乐天同志的汇报,我的感受,和乐天同志一样。” “沉重。” “吕州事件,简直是触目惊心,令人痛心疾首!” 高育良的声音不大。 可这两个词,却让会议室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这已经不是什么简单的群众上访!” “这是在我们省会城市之外,近年来发生的最严重的一起群体性事件!”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地板上,掷地有声。 “它严重破坏了我们汉东省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给我们正在奋力推进的改革事业,脸上抹了黑!” 一开口,便直接给事件定了性。 不是“事件”。 是“严重群体性事件”。 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会议的基调,在这一刻,被彻底焊死。 一柄名为“追责”的利剑,已然出鞘,高悬于顶。 剑锋所指,正是那个远在吕州,对此刻杀局一无所知的孙连城。 高育良一上来,就把调子拔到了最高。 他没有点孙连城的名字,但话语里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在指向同一个人。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认为乐天同志的汇报,已经足够清晰了。” 高育良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沙瑞金的脸上。 “吕州这件事,表面看,是国企改革方案的分歧引发的群体事件。” “但往深层次看,我看,是暴露了我们某些干部,在思想上,在方法上,存在着多么严重的偏差!” 他微微停顿,语气里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我们党的宗旨是什么?是为人民服务!改革的目的是什么?是让群众过上好日子!” “可吕钢这件事呢?激化矛盾,损害公信力,甚至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拿去炒作什么‘国进民退’、‘营商环境恶化’!” “这影响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吕州,而是我们整个汉东省的形象!” 第453章 这个责任,谁来负?! 高育良并未直呼其名,但他口中的“简单粗暴”、“激化矛盾”、“损害公信力”,每一句都是射向孙连城的子弹。 他的话术极其高明,始终站在政治正确和全局高度,将事件的性质无限上纲上线,为后续彻底清算孙连城铺平了所有的道路。 “我个人认为,必须深刻反思!” “我们的干部,在推进改革,尤其是在涉及到群众切身利益的问题上,有没有真正做到深入基层,倾听民意?” “决策,是否科学?是否民主?” 他的发问,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判词。 每一句,都在为孙连城钉上一颗新的棺材钉。 这时,余乐天极有分寸地接过了话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自责。 “高书记说得对,吕州的问题,确实暴露了我们基层工作的短板。” “尤其是吕钢的改制方案,在对市委常委会已经形成的决议执行过程中,的确存在执行不力,沟通不足、考虑不周的问题。这一点,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嘴上说着“市委市政府”,把集体揣了进来。 可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份责任的大头,被他精准地推到了市政府,推到了孙连城的头上。 他滴水不漏地将自己从主责的位置上摘出,完美扮演了一个勇于反思、顾全大局的班子“班长”。 “也正是因为工作方法上的失误,才给了那些境外势力和别有用心之徒可乘之机!” 余乐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抑的愤怒,将矛头引向了更虚无,也更危险的方向。 “他们把一个正常的国企改制问题,恶意炒作,无限放大,最终演变成了这样一场复杂的政治事件!” “境外势力”。 “别有用心”。 这些词汇一出,整个事件的性质,就彻底脱离了内部矛盾的范畴。 高育良立刻跟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刚才注意到乐天书记的发言,他谈到了吕钢的改制方案,是市委常委会已经形成的决议。” 高育良的声音依旧温润,但每个字都透着寒气。 “我们党历来强调,要走群众路线,要坚持民主集中制。 任何重大的决策,都必须经过集体讨论,形成共识。 这是我们的组织原则,也是我们战胜一切困难的法宝。” “可是在吕州,我们看到了什么?”高育良话锋一转,变得犀利起来。 “我们看到的是,市委常委会形成的‘主流意见’,被个别同志轻易地否定了! 我们看到的是,数以万计的职工群众最直接、最现实的利益诉求, 被个别同志以一个毫无理由的‘暂缓执行’为由,粗暴地搁置了!” “这就引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我们手中的权力,到底是谁给的? 我们是为谁服务的?我们是应该对上级负责,还是应该对人民群众负责?” “我认为,归根结底,是要对人民群众负责! 任何脱离群众、违背民意的决策,不管初衷有多么‘宏大’, 最终都必然会走向失败,甚至会给我们的事业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高育良的发言,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从组织原则到群众路线, 从权力来源到执政理念,几乎把孙连城放在了党和人民的对立面上。 沙瑞金面沉似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出精彩绝伦的双簧。 高育良,余乐天。 一唱,一和。 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心中对所谓的“汉大帮”,对其能量与手段,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他们不止是要牺牲一个孙连城。 他们是要借孙连城,来敲打他这位省委书记,削弱他在汉东的权威,为他们背后的利益集团,在这片土地上,攫取更大的话语权! “吕钢的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作为一个有着数万职工的老国企,它的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慎之又慎。” “市委常委会有不同意见,这很正常,说明大家是负责任的。” “但是!”高育良的话锋骤然转厉,“个别领导同志,听不进不同意见,把民主集中制当成摆设,拒不执行常委会的决议,最终导致矛盾激化,酿成大错!” “这个教训,难道还不深刻吗?” 话说到此,寒光已现。 高育良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李达康的方向。 谁都知道,孙连城在行事风格上,有李达康的影子。高育良这番痛批孙连城“搞一言堂”、“作风霸道”的重话,又何尝不是劈向李达康的刀? 李达康的脸色沉得骇人,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地。 他数次调整坐姿,似乎想开口反击,但最终只是端起茶杯,将那股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他要等。 等对方把所有的牌,一张不漏地,全部扔到桌面上。 高育良的表演还在继续。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声音里充满了刻意压制却又无法掩盖的沉痛:“同志们,舆论已经起来了!” “我这里有一份省委宣传部刚刚报送的舆情监测简报。‘吕州事件’,在短短十几个小时内,已经冲上了全国热搜的前十名!” 第454章 看不见的屠刀,谁在狙击汉东?! “各大门户网站,主流媒体,都在转载,都在评论!” 他举起那份薄薄的简报,像是在展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看看这些标题!” “《霸道市长与被围堵的市政府》!” “《谁来为吕州的营商环境负责?》!” “每一个标题,都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在我们汉东省的脸上!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改革先锋的形象,正在被迅速瓦解!” “那些对我们汉东虎视眈眈的资本,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正在借题发挥,把吕州一个地方性的问题,炒作成一个全国性的,关于‘国进民退’、‘投资不过山海关,如今也不过汉东’的政治议题!” “长此以往,我们汉东的招商引资工作还怎么做?我们的改革事业还怎么推进?” “这个责任,谁来负?!” 高育良最后一句,声线陡然拔高,带着金属般的震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真的为汉东的未来忧心如焚,痛彻心扉。 会议桌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孙连城已经被这一套组合拳,死死钉在了“作风霸道、脱离群众、决策失误、破坏大局”的耻辱柱上,动弹不得。 现在,只等有人为这口烧得滚烫的锅,再添上最后一把干柴。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了常务副省长秦起立。 然而,就在秦起立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似乎准备开口的瞬间。 一个清脆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育良书记,您先消消气。” 开口的,是省委宣传部长,白云蕊。 她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脸上是精致的淡妆,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专业人士的冷静与疏离。 满座皆惊。 包括李达康,都投去了意外的目光。这位女部长一向在常委会上谨言慎行,立场模糊,今天为何要主动踏入这片旋涡? 白云蕊仿佛没有察觉到汇聚在她身上的各色目光。 她扶了扶眼镜,语速不疾不徐。 “育良书记刚才提到的舆情问题,确实非常严峻。作为宣传部长,我责无旁贷。” 她先是承认了问题的严重性,姿态放得很正。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在分析这些舆情的时候,也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现象。” “哦?什么现象?”高育良眉峰一挑,身体微微后靠,显出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倒想看看,这个女人能说出什么花来。 白云蕊拿起自己面前的一份报告,那份报告的厚度,远超高育良手里的几页简报。 “沙书记,各位常委,关于这次的舆论事件,我们宣传部连夜做了一个监测和分析。” 她的声音清亮而专业,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派系争斗,拉回到了事件本身。 “截止今天上午七点,短短二十四小时,‘吕州吕钢事件’这个话题,在全国各大网络平台,累计曝光量超过了5亿次。” “相关讨论,超过了300万条。”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极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抽气声。 他们知道影响大,但没想到大到了这个地步。 “我们分析了舆论发酵的路径。”白云蕊翻过一页报告。 “最早,是吕州本地的一些自媒体账号在发布现场视频。” “但引爆全网的节点,出现在周六上午。” “有几家总部设在京城的财经类媒体,和几位在财经圈非常有影响力的所谓‘专家学者’,开始集中转发和评论。”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他们的介入,直接把事件的调子,从地方性的纠纷,拔高到了‘国进民退’、‘营商环境恶化’的宏大叙事层面。” “他们将孙连城同志,塑造成了一个破坏市场规则、与民争利的‘酷吏’形象,极具煽动性和迷惑性。” “我们通过技术手段追踪发现,在这些大V和媒体下场之后,有大量的水军账号开始进场,进行有组织的转发、评论和点赞,人为地制造热点,操控舆论走向。” 白云蕊说到这里,合上了厚厚的报告。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场,清晰,而又锐利。 “结论,很明显。”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有强大资本和权力背景的,针对我们汉东省,特别是针对吕州改革的……” “……精准舆论狙击战!” 白云蕊的发言,没有站队,没有评判孙连城的对错。 她只是在摆事实,讲数据。 但这些冰冷的数据和专业的分析,却构建出了一个远比派系斗争更令人心惊的画面。 孙连城和吕州,面对的不是普通的民意反弹。 而是一个潜藏在暗处,手持舆论屠刀,面目模糊的庞大敌人。 一直垂着眼帘的沙瑞金,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动作,是对这份报告的最高肯定。 白云蕊的这份报告,是一把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事件的表皮,露出了底下汹涌翻滚、更加深层的暗流。 它为省委接下来的决策,提供了最重要的事实依据。 “云蕊部长的工作做得很细致。” 常务副省长秦起立的声音,温润醇厚,不疾不徐地响起。 他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记清脆的声响,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牵引了过去。 “舆论场,也是战场。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不奇怪。我们汉东的改革,动了一些人的蛋糕,他们自然会想方设法地给我们制造麻烦。” 秦起立的开场,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顺着高育良的炮火继续猛攻,反而先肯定了白云蕊的发现,甚至主动将矛头指向了“动了蛋糕”的那些人。 李达康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瞬。 难道刘省长这次要改变立场? 高育良和身旁的余乐天交换了一个眼色,目光深处,都藏着一份警惕。 这个秦起立,是刘省长的影子,他的话,绝不能只听表面。 果然。 “但是,”秦起立清晰地说出这两个字,像是在一段平缓的乐章里插入一个刺耳的休止符。 第455章 李达康摘不掉的帽子 “我们不能因为敌人狡猾,就忽视了自身的弱点。”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嘛。”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根浸了水的软鞭,抽在人身上,不见血,却疼得入骨。 “为什么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能拿吕钢这件事大做文章?” “为什么他们的煽动,能得到那么多职工的响应?” “这才是我们应该深刻反思的问题。” 他只用了几句话,就四两拨千斤地将白云蕊揭示的“外部敌人”问题,又巧妙地绕回到了“内部原因”这个原点上。 “我同意育良书记刚才的观点,我们的个别干部,在处理复杂问题时,确实存在简单化、一刀切的毛病。改革是攻坚战,但攻坚更需要政治智慧。” 秦起立的声音四平八稳,“吕州的问题,根子还是出在干部作风上。” “我们汉东省,现在正处于经济转型的关键时期,招商引资,改善营商环境,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省里三令五申,要为企业发展创造良好的条件,要当好‘店小二’。” “可是,吕州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已经在市委常委会上通过了的,重大投资项目,说否就给否了。这让外来的投资者怎么看我们汉东?我们汉东的营商环境,到底还有没有信誉可言?” “因为一个干部的个人好恶,就让一个上百亿的投资项目搁浅,还引发了这么大的舆论风波,严重损害了我们汉东省的整体形象。这个教训,是极其深刻的!” 秦起立的发言,看似在谈营商环境,实则和高育良的发言遥相呼应,从另一个角度,给孙连城钉上了一颗新的钉子——破坏营商环境,损害汉东形象。 汉大帮和本土派,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秦起立的目光,不经意地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李达康的身上。 “达康书记,你是我们汉东公认的改革闯将,当年在林城搞开发区,魄力十足,但也遇到过不少群众上访的问题嘛。” “你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还不是坐下来,一家一家地谈,一个一个地做工作,用诚心换真心,最后才把事情摆平的。” 这番话,句句是夸,字字是刀。 他提起李达康的“旧事”,就是在提醒所有人,李达康这种强硬风格,早有前科。而孙连城,作为李达康的老部下,在吕州重蹈覆辙,岂非顺理成章? 更阴险的是,他用李达康的“坐下来谈心”,来反衬孙连城的“拒之门外”,潜台词呼之欲出: 你看,连李达康当年都知道要用柔和手段,你孙连城怎么就学不会呢?这到底是能力问题,还是态度问题? 这一下,直接把李达康推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如果李达康反驳,就等于否定自己过去成功的经验。 如果他不反驳,就等于默认了秦起立给孙连城扣上的那顶“缺乏政治智慧”的帽子。 李达康桌下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这个秦起立,永远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淬着毒,比高育良那种正面开火的,还要难缠百倍! “秦副省长记性真好,还记得我当年的糗事。” 李达康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 “不过,我记得当年的情况,和吕州这次,有本质的不同。” “当年林城的百姓,是担心补偿不到位,是内部的人民矛盾。” “而这次吕钢的工人,据我所知,是有人在背后散布谣言,制造恐慌,这是敌我矛盾!”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振聋发聩。 “面对这种有人在背后捅刀子、煽动群众的情况,我们是应该先去安抚被蒙蔽的群众,还是应该先用雷霆手段,把那只捅刀子的黑手给揪出来?!” “如果连问题的根源都搞不清楚,就一味地要求我们的干部去‘妥协’,去‘让步’,那不是政治智慧,那是政治糊涂!” “那是对敌人的纵容!” 他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了回去,直接将秦起立那套“苍蝇不叮无缝蛋”的理论砸得粉碎。 言下之意,不是蛋有缝,是有人拿着锤子在砸蛋!你现在不去抓那个拿锤子的人,反而怪蛋不够结实?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会议室里,火药味瞬间升腾到了顶点。 高育良、余乐天、秦起立,一个稳固的三角阵营,三路兵马,矛头直指一点——孙连城。 而李达康,此刻如同一尊独对千军的孤将,以一敌三,寸土不让。 白云蕊抛出的数据,看似帮了孙连城,但她本人又迅速退回到了中立的技术官僚位置,立场依旧暧昧不明。 现在,天平的砝码,需要其他人来添加。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两个人。 一个是省委书记沙瑞金最信任的“嘴替”——组织部长吴春林。 另一个,则是最应该在这种时刻明确纪律与规矩的——纪委书记田国富。 沙瑞金端起茶杯,杯盖轻轻刮着杯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抿了一口茶,深邃的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看着眼前这盘棋。 他知道。 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456章 纵容国资流失!这个帽子,谁敢戴? 面对着所有人的目光,吴春林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不疾不徐地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不见半分情绪。 “沙书记,各位同志,关于吕州事件,我也谈几点不成熟的看法。” 吴春林的声音沉稳而严谨,每个字都带着组织干部特有的分量。 “第一,我认为,在事情没有完全调查清楚之前,不宜过早地对事件进行定性,更不宜过早地去追究某一个同志的责任。” 这一句,便将高育良刚刚扣下的那顶“重大执政失误”的帽子,轻轻地拨到了一边。 高育良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吴春林没有看他,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乐天同志刚才也说了,很多细节还在核实中。” “比如,市政府党组会的内容,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精准地泄露给吕钢工人的?” “这背后,有没有人组织,有没有人策划?” “有没有人,在故意煽动群众情绪,转移矛盾焦点?” “这些问题,都关系到事件的根本性质。在这些关键事实没有查明之前,任何定性,都可能是片面的,不负责任的。” 这番话,句句在理,完全是从组织程序和工作原则出发,无懈可击。 但潜台词却清晰无比:高书记,你太急了。 “第二,关于干部的工作方式方法问题。” “我承认,孙连城同志在工作中有时候确实存在一些急躁情绪,方式方法上可能不够柔和。” “这一点,我们组织部在之前的干部考察中,也有所了解。” “但是,我们看一个干部,不能只看他的缺点,更要看他的主流,看他的本质。” “组织部对每一位干部的考察,都是非常严格的。” 他历数孙连城在光明区、在京州市纪委的政绩,从信访办窗口改革到揪出武康路腐败案,桩桩件件,掷地有声。 “……当然,我们也注意到,孙连城同志性格耿直,在工作方式上,确实存在需要改进的地方。” 他先肯定功绩,再点出缺点,显得无比客观公正。 “但是。” 吴春林话锋一转。 “评价一个干部,不能只看一时一事,更要看他长期一贯的表现。” “综合孙连城同志多年的履历来看,我可以负责任的说,他是一个有想法,有魄力,敢担当,真心想为地方干事创业的干部。” “对于这样的干部,在工作中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们组织上应该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多一些帮助和爱护,而不是一棍子打死。” 他巧妙地将“工作方法问题”,与“干部本质问题”彻底切割开来。 “第三,关于吕钢的改革方案。” 来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育良书记和起立省长刚才都提到了这个问题。” “我个人认为,孙连城同志作为市长,对市委常委会的决议提出不同看法,这本身就是他履行职责的表现,不能因此就给他扣上‘个人主义’或者‘对抗组织’的帽子。” “至于哪个方案更好,这需要更科学、更严谨的论证。” “不能因为有企业愿意接盘,我们就急于求成。也不能因为有职工暂时不理解,我们就放弃了对更优方案的探索。” “这,才是一个对历史、对人民负责任的态度。” 话到此处,吴春林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据我了解,孙连城同志之所以如此‘坚持’……”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是因为他认为,市委常委会通过的那个方案,可能存在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的风险。” 国有资产流失! 这六个字,像是一颗无声的炸弹,在会议室里轰然引爆! 这顶帽子,比高育良之前扣下的任何一顶,都重了千百倍! “一个干部,为了维护国家和人民的利益,敢于坚持原则,甚至不惜得罪同僚,顶住巨大的压力。” 吴春林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这样的干部,就算工作方式上有些瑕疵,我们是应该一棍子打死,还是应该给予更多的理解和支持?” 这记回旋镖,打得又狠又准。 他是在提醒所有人,如果你们今天因为“工作方法”问题处理了孙连城,明天要是查出来吕钢改革方案真的有问题,那在座的各位,谁能脱得了干系? 吴春林的发言结束了。 整篇发言,没有一句过激言辞,全是堂堂正正的党言党语。 但就是这些四平八稳的话,却瓦解了对方攻势的逻辑根基。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权力真空。 李达康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吴春林已经用组织的原则为他搭好了炮台,现在,该他这个“闯将”亲自开炮了! “好一个‘国有资产流失的风险’!” 李达康的声音骤然炸响,他手掌猛然拍在桌面上,厚重的实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部长说得太含蓄了!” “这不是风险!” “这是明抢!是某些人里应外合,要把我们汉东省自己的优质资产,拱手送给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豺狼!”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如果说吴春林的话是绵里藏针,那李达康的话,就是一柄开山巨斧,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层遮羞布劈得粉碎! 余乐天的脸颊瞬间充血,从脖颈一路红到了耳根。 李达康这几乎是点着他的鼻子在骂他“内奸”! “李达康!” 余乐天再也无法维持镇定,霍然起身,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直指李达康。 “你说话要注意分寸!什么叫明抢?什么叫里应外合?你这是在污蔑吕州市委的集体决策!” “我污蔑你?” 李达康发出一声满是嘲讽的冷笑,目光笔直地盯了过去,锋利得像是要剖开余乐天的胸膛。 “那我倒要问问你,乐天书记!” 他的目光猛然转向高育良和秦起立。 “什么叫‘重大执政失误’?!什么叫‘破坏营商环境’?!” “这是不是也叫污蔑?!” 李达康豁然站起,身躯如山,气势如虹。 “我不知道,孙连城错在哪了?” “他想保住吕钢这个几代人奋斗下来的国有资产,错了吗?” “他想给吕钢、给几万名工人找一条转型升级、浴火重生的新路,错了吗?” “他不愿意把市中心最宝贵的地皮,随随便便就卖给开发商盖豪宅,让少数人发财,错了吗?” 第457章 一人镇全场,把遮羞布彻底撕碎! “要是这样的干部都有错!”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偌大的会议室里回荡。 “那什么样的干部才叫对?!” “是不是把家底都卖光了,就叫改革有魄力?!” “是不是把工人全都推向社会,就叫甩掉了包袱?!” “是不是把我们执政的根基都卖了,才叫对?!” 李达康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节节攀升,字字铿锵。 “还有乐天书记你口中的‘知名企业’腾龙集团!” “它的资产有多少?往年的利润又有多少?” “它从哪里筹集资金,去收购一家体量是它数倍的钢铁企业?” “他们的收购方案,为什么只字不提技术改造,只字不提产业升级?” “方案里只说要投入巨资进行‘资产重组’!” “重组什么?” 李达康的目光扫过余乐天涨红的脸,声音里满是冰冷的嘲弄。 “不就是看上了吕钢厂区那几千亩位于市中心的黄金地皮吗!” “他们给吕钢的估值是多少?” “一点小钱,就想买下我们汉东省最大的特种钢生产基地,买下几代人积累的厂房设备,买下几万名熟练技术工人的未来!” “这跟公开抢劫,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余乐天的心口上。 “你……” 余乐天的嘴唇抖了抖,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怎么会不清楚。 李达康在吕州经营多年,对吕钢的情况了如指掌。 “我再问你!” 李达康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话锋猛然调转,视线如利剑般刺向高育良与秦起立。 “我再想请问育良书记,起立副省长!” “你们口口声声说孙连城处置不当,激化矛盾!” “那你们告诉我,矛盾的根源是什么?!” “是孙连城吗?” 李达康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 “是你们这套要把吕钢卖掉的方案,让几万工人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是谁,把市长办公会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地捅给了工人?” “是谁,在工人里面散布恐慌,说孙连城要砸了所有人的饭碗?” “这才有了所谓的‘围堵事件’!这背后是谁干的?!” “你们不去追查那个煽风点火的黑手!” “不去反思你们的决策是不是从根上就错了!” “反而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一个为国家守资产、为工人保饭碗的市长身上!” “你们的党性呢?” “你们的原则呢?” 李达康向前踏出一步。 他高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俯视着桌前神色各异的众人。 他转头看向高育良,眼神里最后一丝敬意也消失殆尽。 “高书记,你刚才说得痛心疾首,说这件事给汉东抹了黑。” “我看,真正给汉东抹黑的,不是孙连城,也不是那些走投无路的可怜工人!” “而是某些打着改革的旗号,干着出卖利益勾当的干部!”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又转向了秦起立。 “秦省长,你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说得好!” “可当豺狼已经破门而入,要把我们家里的羊叼走的时候,我们是应该先去慢悠悠地修补门缝,还是应该立刻拿起猎枪,先把豺狼给打出去?!” 李达康的发言,没有任何花哨的词汇。 简单。 粗暴。 字字都砸在要害上。 他一个人,压制了整个常委会。 所有人都被他这股蛮横不讲理却又偏偏句句在理的气势震慑住。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沙瑞金端坐不动,眼神深处却划过一抹锐利的赞许。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吴春林的柔,是盾,稳稳守住阵线。 李达康的刚,是矛,一往无前地破阵。 一守一攻,章法已现。 李达康的怒火,就像一道无形的冲击波,瞬间击穿了会议室里那层精心维持的虚伪平静。 余乐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被李达康如此不留情面地当众“审问”,他这个吕州一把手的脸面,被彻底踩在了脚下。 “达康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余乐天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声音也变得僵硬,“我是在向省委常委会汇报工作,不是在接受你的个人质询!” “孙连城同志确实提出过一些想法,但那些想法……恕我直言,过于理想化,不具备现实可操作性!” “难道我们要为了一个空中楼阁,就让几万吕钢职工的生计问题,一直悬而不决吗?” “不具备可操作性?” 李达康发出一声满是讥讽的嗤笑,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我看,是动了某些人的蛋糕,才不具备可操作性吧!” “一块好好的工业用地,一个有着深厚技术底蕴的大型钢厂,在你们眼里就只剩下卖地皮这点价值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也叫改革?” “这叫杀鸡取卵,这叫败家子!” “你……” 余乐天气得握着文件的手都在发抖。 他求助似的看向高育良,希望这位汉大帮的领袖能站出来,压住李达康的嚣张气焰。 高育良的腮帮死死绷着,面部肌肉因为极力压抑着情绪而轻微抽搐。 他想反驳。 却发现李达康的话虽然粗野,但每一个字都占着理,让他无从下口。 另一边的秦起立,则是不知何时已经端起了茶杯,视线低垂,专注地吹着水面上的浮沫。 那姿态,仿佛刚才那个义正辞严批评孙连城的根本不是他。 见势不妙,立刻与战场脱离,这便是本土派官员的生存哲学。 肆无忌惮! 火爆! 李达康今天的发言,等于彻底撕掉了官场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你死我活的斗争,赤裸裸地摆上了桌面。 沙瑞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他欣赏李达康这种敢于亮剑的血性与担当。 但同时,也为他这种不计后果的冲撞,感到一丝棘手。 李达康这番话,痛快是痛快了。 但也把他自己,把孙连城,彻底推到了高育良等人的对立面。 他把斗争彻底公开化,牌桌上,就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沙瑞金没有让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继续下去。 他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叩,打破沉静,目光转向了从会议开始,就始终一言未发的纪委书记。 田国富。 第458章 一锤定音,风波再起 在今天这场激烈的会议中,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始终沉默。 他始终端坐席间,不言不语。 他既不附和高育良的痛心疾首,也不呼应李达康的雷霆震怒。 这种置身事外的姿态,本身就是最令人胆寒的表态。 沙瑞金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田国富的沉默,并非真正的沉默。 作为纪委书记,他有他自己的考量,也有他自己的节奏。 这份暧昧,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一种更高层次的政治智慧。 会议室里,李达康怒火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呛人。 所有争论戛然而止。 每个人都在等待最终的裁决。 沙瑞金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审视着他们紧绷或松弛的肌肉,洞察着他们瞳孔深处隐藏的惊恐与算计。 这场会,早已不只关于一个孙连城。 它关乎汉东未来的航向。 更关乎他这位新任书记,对盘踞多年的“汉大帮”与本土派,发起的第一次总攻。 当所有目光汇聚于一身时,沙瑞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咚。” 杯底与桌面碰撞,一声轻响。 在此刻的会议室里却格外刺耳。 “同志们,大家刚才的发言,我都听认真听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有批评,有建议,也有时刻的反思。” “这很好,这充分体现了我们省委常委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也反映了大家对汉东改革发展事业的关心。” 沙瑞金先是给会议定下了一个和谐的基调,随即,他的语调沉了下去,切入正题。 “吕州吕钢事件,性质确实比较复杂。” “它既有企业自身长期积累的沉疴,也有改革过程中绕不开的矛盾,更有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对问题做了滴水不漏的概括。 既没有否定高育良等人提出的“问题”,也肯定了孙连城改革的“初衷”,这番话,无懈可击。 “但是。” 沙瑞金的语气陡然加重。 “无论如何,事件已经发生,并且在社会上造成了不良影响。” “我们省委,不能对群众的呼声置若罔闻,不能对社会上的质疑不予回应。” “我们必须给人民群众一个负责任的交代,给吕钢的职工一个说法,也给全省干部,一个明确的导向。” 他稍作停顿,目光精准地投向了那尊“石像”。 “国富同志,省纪委作为党内监督的专门机关,对此事有什么看法和建议?” 被点名的田国富,这才缓缓抬起眼皮,厚重的镜片后,目光如炬。 他的声音低沉。 “沙书记,各位同志。” “纪委的职责是执纪、监督、问责。” “对于吕州吕钢事件,我们纪委的同志也一直在关注。根据目前的舆情反馈和一些初步掌握的情况,我认为,有必要成立一个专门的调查组。” “下到吕州,对事件的来龙去脉,进行一次全面的、深入的调查。” 这番话,与沙瑞金前一晚的部署分毫不差。 此刻由田国富的口中说出,便镀上了一层名为“公正”与“权威”的冷光。 “调查的目的,是查清事实真相,明确各方责任。” “既要看是否存在失职渎职行为,也要看是否存在改革过程中不当的处置方式……”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骤然变冷。 “更要看,是否存在借机煽动、破坏改革的幕后黑手!” 最后一句,如同一记重锤,让高育良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明白,成立调查组是体制内的必然程序。 关键在于,这把刀,究竟握在谁的手里! “我同意国富书记的建议。” 高育良几乎是立刻接口,他必须抢在别人前面,为这把刀装上自己的刀柄。 “为了体现调查的权威性和公正性。 我建议,由省纪委牵头,省组织部、省宣传部、省公安厅、省检察院、省国资委等多个部门共同参与,组成一个联合调查组!”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调查的全面性、客观性和公信力。” 这个名单,滴水不漏。 纪委牵头,保证了调查的力度和深度。 组织部参与,可以对事件中涉及的干部进行最权威的评价。 宣传部加入,是为了掌控后续的舆论导向。 而公安厅、检察院、国资委,则是具体的执行机构。 将公安厅、检察院这两把政法系统的利刃拉入局中,无疑是为他所在的“汉大帮”,在调查组里楔入了最关键的钉子。 沙瑞金没有反对。 他只是沉吟片刻,深邃的目光在高育良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高育良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好。” 沙瑞金沉声开口。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按照国富同志和育良同志的建议, 由省纪委牵头,组织部、宣传部、公安厅、检察院、国资委等部门,共同参与,成立省委联合调查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然后伸出了三根手指。 “调查组,任务有三个。” “第一,彻查吕州工人围堵市政府事件的全部真相。 到底是谁在背后组织? 谁在背后煽动? 谁在传播? 到底要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两周内要给全社会一个满意的交代。 “第二,全面评估吕钢的改革方案。 无论是市委常委会通过的方案,还是孙连城同志提出的建议, 都要拿到桌面上来,组织专家进行科学论证。 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找到一条真正能让吕钢浴火重生、 同时又能保障广大职工利益的正确道路。 在这个问题上,谁的方案好,我们就用谁的,不掺杂任何个人好恶!” “第三!” 沙瑞金的语气陡然拔高,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腕意志。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以吕钢事件为切入点,全面彻查吕州市,近三年来所有的国企改革项目!” “查其中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是否存在侵吞国有资产!” “一经查实,不管涉及到谁,职位有多高,背景有多深,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最后这句话,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被抽干了! 高育良低着头,额上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滑落下来,滴落在面前的文件上,洇开一小团模糊的墨迹。 他彻底明白了。 沙瑞金这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对吕州的各方势力,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算了! 而他,以及整个汉大帮,都首当其冲。 沙瑞金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反对。 在这种政治正确的大势面前,谁敢反对?谁又敢说一个“不”字? “好,既然大家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具体调查组的组成人员和工作方案,由国富书记牵头,尽快落实。” 最后,沙瑞金用不容辩驳的语气,敲下了最终的时间表。 “调查组定于下周二抵达吕州,开展调查工作,没有结果,绝不收兵。” “我再强调一遍,在此之前,所有关于吕州事件的讨论,到此为止。一切,以调查组的最终结论为准。” 沙瑞金最后这句话,等于给所有人下了“封口令”。 他要用这个时间差,牢牢掌控住事件的主导权,不给任何人再私下串联、混淆视听的机会。 “散会!” 沙瑞金说完,站起身,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省委大院。 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已经拉开了序幕。 会议室里,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开。 李达康走到吴春林身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的胜利。接下来的调查组,才是真正的战场。 而另一边,余乐天快步追上了高育良,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育良书记,这……这可怎么办?” 高育良的脚步没有停,只是给了一个跟上来的眼神,然后就率先大踏步的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第459章 磨刀霍霍向吕州 省委常委会结束后,京州的天空非但没有放晴,反而愈发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光线黯淡,让省委大院里每一栋建筑的轮廓都显得格外压抑。 高育良和余乐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回响,一下,一下。 直到推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将所有窥探的视线隔绝在外。 余乐天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惶。 “育良书记,这……这可如何是好?” “沙瑞金这是要拿吕州开刀,把我们整个汉大帮往死里整啊!”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红木办公桌后,拿起一个紫砂茶杯,手却在半空中微微一顿,最终又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刚才在会议室里,沙瑞金最后那几句杀气腾腾的话,如同魔音灌耳,此刻还在他脑中盘旋,字字诛心。 “全面彻查吕州市,近三年来所有的国企改革项目!” “一经查实,不管涉及到谁,职位有多高,背景有多深,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这不是警告。 这是宣战! 吕州,那是汉大帮经营多年的根据地,是他高育良门生故吏盘根错节的大本营!彻查三年?那等于要把吕州翻个底朝天!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坐进宽大的沙发里,脸色却依旧难看至极。 “慌什么!” 高育良低斥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说给余乐天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问题并不大。” 他拿起电话,只说了三个字:“送水来。” 很快,秘书送来热水,高育良亲自泡茶,取水、温杯、置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刻意做得缓慢而稳定。 高育良在用这种仪式感,强行压制内心的波涛。 同时也在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余乐天哪里还有心思喝茶,他焦灼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怎么能不慌?” “育良书记,调查组下周二就到,田国富亲自带队,那就是一把对着我们心口捅的刀子! 沙瑞金这是不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前面说评估孙连城的方案,我还以为有转机,没想到……这都是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后面的‘彻查三年’!” 高育良将一杯茶推到余乐天面前,茶汤澄黄,热气袅袅。 “坐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余乐天这才停住脚步,端起茶杯,滚烫的杯壁让他手指一缩,心里的惊惧却丝毫未减。 高育良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阴郁。 “他要查,就让他查。” “但是,调查组里,并非都是他沙瑞金的人。 纪委田国富,我们影响不了。 但组织部、宣传部、国资委,我们的人还能说上话。” “关键要看具体派的是谁?”高育良思索着说道。 “我们真正能使上力气的只有省公安厅!”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余乐天。 “所以,这次公安厅选派的人员,是关键。”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余乐天满脸疑惑的看着高育良。 高育良抬起眼,看出了余乐天的困惑。他缓缓的说道。 “这次调查吕州群体性事件真相,必然是公安厅的职责。 没有猜错的话,这次吕州事件的幕后黑手是本土派的庞国安!” 而省国资委一向是本土派的势力范围。 你说,如果我们把公安厅在吕州调查到的证据放到本土派的面前时…… 国资委那一票会听谁的?” “所以,这次我们翻盘的胜负手是……” 余乐天精神一振,瞬间明白了高育良的意图。他抢答道。 “祁同伟。” “育良书记放心,同伟是您的得意门生。 我看,他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关键时刻能靠的上。” “嗯。还是要嘱咐一下的,免得他搞错了方向。” 高育良若有所思的说道, “你立刻给他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一趟。这把刀要怎么用,我们必须当面给他交代清楚!” 第460章 糊涂!刀用错了方向 “你马上给他打电话,让他立刻过来!现在!” 余乐天不敢耽搁,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一阵急促而有力的皮鞋叩地声由远及近。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身笔挺警服的祁同伟闯了进来,身姿挺拔,眉眼间全是抑制不住的神采飞扬。 他显然只知道常委会通过了对孙连城的处理决定,却对最后那段杀机四伏的讲话一无所知。 此刻的祁同伟,只感觉胸中一股恶气终于将要吐出。 “育良书记!乐天书记!” 祁同伟双脚并拢,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声音洪亮,充满了大仇将报的快意。 “同伟来了,坐。” 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吕州的事情,你应该听说了?” “报告书记,都清楚。成立调查组的决定,我也听说了。”祁同伟坐下,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满脑子都是孙连城的影子。 那个处处与自己作对,屡次让自己吃瘪碰壁的所谓“校友”。 一想到孙连城即将倒台,祁同伟浑身的血液都在隐隐发烫。 他甚至已经在脑中预演,要用何种雷霆手段,将孙连城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育良书记,您放心!” “这次我亲自挂帅,保证把孙连城在吕州干的那些事,给他查个底儿掉!” 祁同伟摩拳擦掌,眼中是复仇的火焰在燃烧。 “糊涂!” 一声低沉的怒喝,不响,却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骤然下降。 高育良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茶几上一顿。 砰! 一声闷响,震得祁同伟心口一跳。 他脸上的亢奋笑容,彻底僵住。 祁同伟愕然地看着脸色阴沉的高育良,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触怒了恩师。 “同伟啊,同伟!” 高育良从沙发上站起,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几乎要点到祁同伟的鼻尖上。 他眼神里全是浓重的失望与压抑的怒火。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任由你公报私仇?!” “调查组是什么?是龙潭虎穴!你以为田国富的眼睛是瞎的?沙瑞金派去的人都是一群饭桶吗?” “你派去的人,如果也像你这样,一副公报私仇的嘴脸,还没等查到孙连城的毛病,自己就先被人抓住了把柄! 到时候,是你倒霉,还是我们跟着你一起倒霉?” 高育良一连串的质问,让祁同伟的脸色由红转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猛地站起身,低头道:“育良书记,我……我错了,是我太冲动了!” “我问你,沙瑞金在常委会最后,说了什么,你知道吗?!”高育良的声线压得极低,带着骇人的压迫感。 祁同伟被这股气势镇住,下意识地摇头。 “我……我只知道要成立调查组……” “调查组?!” 高育良气极反笑,笑声冰冷, “他要‘以吕钢事件为切入点,全面彻查吕州市,近三年来所有的国企改革项目’!你现在懂了吗?” “他要查的,是整个吕州!” “是我们汉大帮的根基!” “他要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你脑子里还只想着你跟孙连城那点私人恩怨? 还想着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我告诉你,这次应对不好,永世不得翻身的人,是你,是我,是在座的所有人!” 高育良的话,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冷汗已经浸湿了警服的衣领。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针对孙连城的定点围猎。 这是一场针对整个汉大帮的全面绞杀! 祁同伟的声音干涩发紧:“老师……我,我错了……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见敲打得差不多了,一旁的余乐天适时地站出来。 “好了,育良书记,同伟也是不清楚全部情况。坐下,都坐下慢慢说。” 高育良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这才重重坐回沙发,他闭上眼睛,手指用力地揉着太阳穴。 许久,他才重新睁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冷静与条理。 “记住,你这次的角色,不是屠夫,是外科医生。” “第一,你派去的人,必须是你绝对信得过的嫡系,嘴巴要严,手要干净。” “第二,能力要强,心思要细,手段要活。 他们到了吕州,表面上是配合调查,暗地里,要把所有可能烧到我们身上的火,全部引到别处去!” “工作要做在调查组前面,主动出击。” “吕州事件的幕后黑手,用最快的速度给我挖出来!” 高育良的语气阴沉下来。 “但是,所有证据,一律都不要交给调查组。” 祁同伟一愣:“老师,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和本土派谈判的筹码。”一旁的余乐天幽幽开口,一语点破。高育良接着说:“让你的人把水搅浑,把视线引开! 给田国富他们准备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让他们去查,把主要精力都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至于孙连城,当然要查。” “但不是你们公安大张旗鼓地去查。” “让你的人,以调查群体性事件的名义,去深入吕州,不管是吕钢还是吕煤, 多接触那些对孙连城积怨已久的职工,去‘倾听’他们的声音,去‘放大’他们的怨气,去‘引导’他们提供证据。” “重点就放在吕煤和吕钢改制过程中,是否存在程序不规范、决策不民主、利益输送这些问题上。” “我再强调一遍。”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所有动作,程序上必须合法合规! 你们是在调查真相,不是在搞政治斗争。 这个分寸,你必须拿捏死!” “我明白了,育良书记!”祁同伟沉声应道,眼神里只剩下敬畏。 这时,一边余乐天,幽幽地补上了一句。 “同伟,还有一点。孙连城这个人,行事一向谨慎,想从他本人身上直接找到经济问题或者作风问题,难度不小。” “但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余乐天身子前倾。 “打不着老虎,就先打他身边的苍蝇!” “他到吕州后,提拔了谁? 市政府副秘书长丁成功,还有他那个年轻的秘书吴亮,天天跟在他身边的司机……这些人,都是他的左膀右臂。” “派人去好好查查这几个人!查他们的房产,查他们的账户,查他们的家人,查他们的社会关系!” “我就不信,个个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只要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出了问题……” 祁同伟心头巨震,瞬间领会了这招“剪其羽翼,敲山震虎”,比直接冲着孙连城去,何止高明十倍! 也更隐蔽,更致命! “是!我明白了,余书记!”祁同伟的呼吸都有些粗重,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掌握别人生死的权力快感,但这一次,他将所有情绪都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我回去立刻成立一个秘密小组,保证完成任务!” “好,我相信你的能力。”高育良这才真正满意地起身,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这次的事,办得漂亮,对你将来,有莫大的好处。” 送走心事重重的祁同伟,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余乐天脸上浮现出一丝轻松。 “育良书记,有了同伟这把快刀,再配上我们这釜底抽薪的计策,我看那孙连城,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高育良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没有走到窗边,只是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摊被自己震出来的水渍。 “乐天啊,这才只是个开始。”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沙瑞金的底牌,一张都还没掀开呢。” “别忘了,京城里,还有些老同志,在看着汉东这盘棋。” 第461章 京城杀局,神仙难救! 京城。 西山脚下,一处不对外开放的顶级会所。 此地亭台楼阁,古香古色,每一处细节都沉淀着不事张扬的奢华。 这里是原汉东省委书记赵立春的白手套,杜兄的私人地盘。 此刻,内院雅致茶室内,一个男人正姿态娴熟地冲泡着一壶珍藏的母树大红袍。 他身穿手工定制的中式对襟盘扣短衫,看上去不过四旬年纪,眼神里的沧桑却仿佛碾碎了百年光阴。 他就是杜兄。 他面前的手机开着免提。 电话那头,是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刘新建的声音,语气里压着一股兴奋和讨好。 “杜兄,您放心!省委成立调查组这事,我第一时间就收到了风声,孙连城那小子这次死定了!” 杜兄置若罔闻,将第一泡茶水倾倒淋在身前的紫砂茶宠上。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进行一场与世隔绝的仪式。 他没有理会刘新建的激动,声音平淡地开了口。 “新建,老领导让你去办事,不是让你去看戏。” “调查组里,省国资委的代表,你必须给我拿下。” 电话那头的刘新建笑声更响了。 “杜兄,这事您就别操心了!包在我身上! 省国资委那几个正副主任,我们都处的和铁哥们一样! 前几天我们油气集团并购吕煤的项目,就是王主任亲自盯的,批文下来那天,我们还一起喝过大酒呢!” “等他们国资委定了人,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保证让他在调查组里‘重点关照’孙连城,绝对办得妥妥帖帖!” 刘新建说得极有把握。 他曾是赵立春老书记的秘书,如今又是赵家在汉东的头号代言人, 在汉东这片地面上,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然而,杜兄听完,只是不紧不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新建。” 他淡淡地叫了一声。 仅仅两个字,电话那头的刘新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笑声戛然而止,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杜兄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裹挟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你现在不是给赵书记当秘书的时候了。” “那时候,你打的是赵书记的旗号,别人给你面子。现在,你是汉东油气的董事长,一码归一码,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 刘新建的后心冒起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忙道:“杜兄教训的是,是我糊涂了。” “该走的礼数,必须走到位。该送的分量,一分都不能少。” 杜兄慢悠悠地说道。 “不能因为你觉得一个电话能办成事,就真的只打一个电话。” “这次调查组,主要针对的是吕钢的并购,那是本土派的盘子。而倒查三年的指示,又让汉大帮寝食难安。你不要觉得这一切和我们无关,就可以高枕无忧。” 杜兄端起品茗杯,轻轻呷了一口茶汤。 “汉大帮,本土派,我们赵家。看着不相干。” “但唇亡齿寒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孙连城这个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今天能卡住吕钢,明天就能卡住我们。别忘了,我们并购吕煤,就因为他非要横插一脚搞什么职工听证会,到现在还悬着!” “他是一颗钉子。” “一颗扎在汉东通往京城路上的钉子!” “不把他拔掉,我们所有人都睡不安稳。” 这番话,让刘新建刚刚放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他感觉自己的衣领勒得有些发紧。 “是,是,杜兄,是我眼光短浅了,是我掉以轻心了。” “明白就好。” 杜兄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开始下达真正的指令。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只是搞定国资委的人。” “今天,你必须亲自去拜访几个人。” “汉大帮的高育良和余乐天,你去通个气,表达一下我们的‘关切’。” “本土派的那个秦起立,你也要去走动走动。” “告诉他们,大家现在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先让孙连城倒台。” 杜兄的声音陡然变得森然。 “你要多方奔走,在中间穿针引线,让所有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形成一股真正的合力!” “现在,是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痛打落水狗的时候!” 杜兄的声音依旧平缓,但话语里的狠辣却让刘新建感到一阵心悸。 “务必趁这次机会,毕其功于一役,把孙连城彻底打翻在地,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绝不能给他任何喘息之机,让他缓过气来,把我们各个击破!” 刘新建这才彻彻底底地明白,这早已不是一次简单的政治倾轧。 这是一场由京城遥控,联动汉东所有顶层势力的绝杀之局! 而猎物,就是那个看似无欲无求,却挡了所有人财路的孙连城! “我明白了!杜兄!”刘新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马上去办!保证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挂断电话,杜兄将杯中余茶一饮而尽。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庭院里那棵百年古树,不知见证过多少风雨。 他的目光穿过树梢,望向遥远的天际,眼神幽暗。 孙连城…… 你以为你挡的,只是汉东的几个山头? 你不知道。 你挡住的,是一条流向京城的黄金水道。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一次,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第462章 侯亮平,你还记得你被京州警方关进看守所的事吗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来来往往的检察干警们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股法纪机关特有的严肃。 检察长季昌明的办公室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办公桌上,却驱散不掉屋内的凝重。 季昌明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眉心,看向站在桌前的反贪局副局长吕梁。 “吕梁同志,省委关于成立吕州吕钢事件联合调查组的决定,你应该已经清楚了。” 季昌明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沉稳, “根据院党组研究决定,由你代表我们省检察院,参加这次的调查组。” “这次调查组,点名要我们检察院派人参加,意义重大。” 季昌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调查组由田国富书记亲自带队,规格很高。你作为我们院里派出的代表,到了吕州,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 吕梁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作风稳健,经验丰富,是季昌明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 他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我明白,季检。这次调查涉及吕钢改制和群体性事件,情况复杂。 我会严格遵守调查组的纪律,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全力配合田书记的工作。” “嗯,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季昌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 “记住,你的主要任务,是从法律和程序的角度, 审查吕钢改制过程中是否存在违法违规行为,特别是涉及国有资产流失和职务犯罪的线索。 至于其他的,比如干部作风问题、群体事件的定性,那是纪委和公安的事情,我们不宜过多介入。” 季昌明这是在给吕梁划定范围,也是在保护他。 他深知这次调查背后水深,各方势力都在盯着,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人当枪使。 吕梁是他的人,他不能让自己的兵陷进去。 “我记住了,季检。保证完成任务!”吕梁郑重地应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季检!我有意见!” 来人正是反贪局局长,侯亮平。 他穿着一身检察官制服,却没扣最上面的风纪扣,领带也扯得歪歪扭扭,脸上写满了不忿和急切。 季昌明和吕梁都吓了一跳。 季昌明的眉头瞬间皱紧,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悦。他沉声道: “亮平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进来不知道敲门吗? 没看到我正在和吕梁同志谈工作吗?” 侯亮平却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 然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季昌明。 他一脸的愤愤不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季昌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季检,为什么是吕梁去,不是我去?论办案能力,论对吕州的熟悉程度,我哪点比他差了?” 他口中的“对吕州的熟悉程度”,指的自然是之前大风厂的案子, 以及后来他被孙连城“请”到京州看守所“喝茶”的经历。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他和孙连城交手的“宝贵经验”。 吕梁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昌明看着侯亮平这副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侯亮平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季昌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旁边略显尴尬的吕梁,压着火气说道: “侯亮平同志,这是院党组的集体决定,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组织纪律,还要我再跟你强调一遍吗?” “组织纪律我懂!” 侯亮平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但我也想问问院党组,这个决定到底合不合理? 论对案情的熟悉程度,谁比我更清楚?论办案能力,我侯亮平哪点比吕梁差了?” “放肆!”季昌明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是在质问院党组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吕梁连忙上前打圆场:“季检,亮平他也是急于办案,您别生气……” “你闭嘴!” 侯亮平头也不回地怼了吕梁一句,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季昌明, “季检,我今天就要一个说法!您必须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去!” 看着侯亮平那张英俊却写满执拗的脸,季昌明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季昌明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 “亮平,吕梁同志经验丰富,作风稳重,派他去是最合适的。” “合适?哪里合适了?” 侯亮平的声音更大了, “孙连城是什么人,您不清楚吗? 狡猾得很! 对付这种人,就需要我这样敢打敢冲的! 派吕局去,按部就班,能查出什么来? 等时间一到,他孙连城早就把屁股擦干净了!” 这话就说得有些难听了,不仅否定了院党组的决定,还把吕梁也给贬低了一番。 吕梁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还是忍着没作声。 季昌明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侯亮平! 注意你的言辞! 你是在质疑组织,还是在质疑你的同事?” 第463章 季检您,是不是别有用心? “我没有!我只是就事论事!”侯亮平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季检,我跟孙连城打过不止一次交道,我最了解他! 这次调查,就是扳倒他的最好机会!我必须去!” 看着侯亮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于执念的光芒,季昌明的心沉了下去。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季昌明无力的挥了挥手,对吕梁说:“你先出去吧。” “是,季检。” 吕梁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还贴心地将厚重的木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季昌明和侯亮平两个人。 季昌明重新坐回到宽大的椅子里,摘下眼镜,疲惫地揉着眉心。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亮平啊,你跟我说句实话。” 季昌明的声音不高,却直直敲向侯亮平的内心。 “你这么想去吕州,到底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报私仇?” 这话一针见血! 侯亮平的脸“唰”一下涨得通红,那是一种被人看穿心思的羞恼。 他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立刻炸了。 “季检!您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吗?” “孙连城在吕州搞得天怒人怨,吕钢几万工人都快没饭吃了!” “我作为一名人民检察官,想去查清真相,为民除害,这有错吗?!” 他言辞激烈,句句铿锵,仿佛自己就是正义的唯一化身。 季昌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曾经充满欣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重的失望。 虽然时间并不长,但他还是了解侯亮平的。 这个从京城空降下来的干部,有能力,有激情,更有背景。 可他性格里那股不计后果的执拗和冲动,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 顺风顺水时,能披荆斩棘,无往不利。 一旦遭遇挫折,就容易钻进牛角尖,甚至不惜玉石俱焚。 “亮平,”季昌明忽然开口,提起了另一件事,“你还记得,你被京州警方关进看守所的事吗?” 侯亮平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段经历,是他辉煌履历上最大的一块污点,是他永世难忘的羞辱。 他怎么可能忘! “那件事,就是孙连城滥用职权,公报私仇!”侯亮平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笔账,我还没找他算呢!” “所以啊。” 季昌明看着他,语气沉重而悠长。 “你现在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怨气。我让你去调查组,你敢保证自己能冷静客观地处理问题吗?” “你到了吕州,看到孙连城,你还能保持一个平和的心态吗?” “亮平,调查是靠证据的,不是靠情绪!” “你带着这种情绪去,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也很容易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我不会!”侯亮平吼道。 “你现在嘴上说不会,但到时候呢?” 季昌明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亮平,你的能力,我很清楚。”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像一个无奈的长辈。 “但我还是认为,这次吕州,你去,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侯亮平不依不饶地追问。 季昌明抬起眼,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电。 “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和孙连城那点事,整个汉东政法系统,谁人不知?!” “当初大风厂的纠纷,你绕开所有程序,单枪匹马跑到现场!” “结果呢?” “被孙连城反将一军,让京州警方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把你关进了看守所!” 季昌明一字一句的说道。 “虽然只有短短二十四小时,但这是你侯亮平履历上,一个永远也抹不掉的污点!” “亮平,我不是不信你的能力,我是不信你现在的心态!” “这次调查,省纪委田国富书记亲自坐镇,全省的目光都盯着这里。 你如果去了吕州,任何一点不严谨的行为,落在有心人的眼里,都会被无限放大!” “你的一举一动,不再只代表你自己,更代表着我们汉东省检察院的脸面!” “我不能让你去冒险,更不能让检察院的声誉,因为你个人的情绪而受损!” 季昌明的话,说得极重,也说得极透,几乎是把心都掏了出来。 “到时候,不仅调查的公正性会受到毁灭性打击,你自己的政治前途,都可能被彻底炸毁!” 然而,侯亮平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盘旋的,只有孙连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还有自己被关在看守所里,那二十四小时的黑暗与屈辱。 在他看来,季昌明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只是借口。 是偏袒,是阻挠,是懦弱! 侯亮平忽然冷笑一声。 “季检,您太小看我侯亮平了!” 他猛地昂起头,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我是人民的检察官,我只对法律和事实负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连城在吕州鱼肉百姓,我不去查他,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继续作威作福吗?” 话锋一转,他的眼神变得尖锐,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怀疑。 “还是说……季检您,其实别有用心?” “您是不是也怕我查得太深,会牵扯出什么不该牵扯的人,不该牵扯的事?” 这番话,狠狠扎进了季昌明的心窝。 诛心!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一片苦心,在这个桀骜不驯的下属眼里,竟然成了包庇和纵容的阴谋。 季昌明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侯亮平!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不想再跟这个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人多说一句,直接挥了挥手。 “你出去吧,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累了。” “季检!”侯亮平还想再争。 “出去!” 季昌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检察长的威严与怒火。 侯亮平死死盯着季昌明那张冰冷决绝的脸,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再说无益。 “行!” 他的牛脾气彻底爆发了。 “您不同意,我就去找能同意的人!” “我就不信,这汉东的天,是你季检察长一个人说了算!”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砰!” 办公室的门被他狠狠摔上,发出一声巨响。 季昌明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只觉得一阵心塞。 他知道。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崽子”,一定会去搬救兵。 而那个救兵的能量,大到连他这个一省的检察长,都感到万分头疼。 汉东省,这潭刚刚平静了没几天的水…… 又要被这个炮仗,彻底搅浑了。 第464章 侯亮平,你敢摸着良心说话吗? 季昌明无力地坐回到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宽大座椅上。 他不是不信侯亮平。 恰恰相反,侯亮平是他亲手磨砺出的一把最锋利的剑。 可剑,是需要剑鞘的。 没有鞘的剑,锋芒毕露,固然无坚不摧,但也太容易在使用中崩口,甚至伤到持剑人自己。 更何况,这次的目标不是顽石,而是一团迷雾。 季昌明脑中闪过孙连城的资料。 那个在光明区政府大楼里捧着望远镜研究宇宙的“懒政”区长, 到了京州纪委书记的位置上,竟脱胎换骨,手段狠辣,杀伐果决,压得李达康都有些施展不开。 而今到了吕州,又换了一副面孔,看似春风化雨,实则杀机暗藏。 这种人,城府之深,手段之变,已经超出了侯亮平能够应付的范畴。 让侯亮平这把直来直去的利剑,去劈砍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迷雾? 季昌明甚至能预见到,侯亮平会如何被他的那位高老师,当成攻城拔寨的“枪”来使。 那后果,他不敢想。 季昌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桌上的电话,准备给已经确定的人选吕梁再交代几句。 …… 另一边。 侯亮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胸膛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作对。 桌上的水杯被他拿起,又重重地砸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水花溅出,洒在文件上,晕开一团墨迹。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念头,迅速闪出。 他猛地掏出手机,熟练的拨打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 “喂,小艾。是我。” 听筒里,传来妻子钟小艾清脆又带着一丝暖意的声音,与他此刻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 “亮平?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听到这个声音,侯亮平所有的愤怒、不甘和强势,瞬间瓦解,化作了排山倒海的委屈。 他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告状的孩子。 “小艾,你得帮我!我们单位,简直欺人太甚!” 电话那头的钟小艾,正审阅着一份文件,听到丈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嘴角泛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依旧:“说吧,我们的侯大局长,今天又是谁,让你受这么大委屈了?” “还能有谁?老季呗!” 侯亮平的语速又急又冲。 “省里成立吕州事件联合调查组,点名要我们检察院派人。结果呢,老季他竟然不让我去!” “他居然派了吕梁!” “凭什么?论级别,我是正局。论能力,十个吕梁也顶不上我一个侯亮平吧?论对孙连城的了解,整个汉东,谁比我更清楚他的底细?” “他这就是不信任我!” 侯亮平刻意隐去了自己顶撞季昌明的细节,巧妙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能力超群、有担当,却被保守上级无情打压的悲情英雄。 在他添油加醋的描述里,他为了人民正义不惜冲撞领导,而季昌明则成了一个固步自封、甚至用心险恶的官僚。 “小艾,你说他过不过分?他竟然说我会公报私仇!我侯亮平是那种人吗?我心里装的是个人的荣辱吗?不是!是党和人民的利益!” “调查组马上就要出发了,他把我这个最适合的人选排除在外,让吕梁去,你说他想干嘛?我现在严重怀疑,老季是不是收了谁的好处,故意在保护孙连城!” 他将自己包装得无懈可击,企图用这些大义凛然的词句,换取妻子的支持。 钟小艾在电话那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插话,不打断,像一个最耐心的听众。 直到侯亮平因为激动而开始喘气,话音渐稀,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说完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啊?说…说完?还有。”侯亮平的底气弱了半截,但还是硬撑着补充道,“小艾,这事你得管。你给老季打个电话,你也是纪委系统的干部,你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就说,侯亮平同志工作热情高涨,能力有目共睹,应该给我一个机会!” 他连说辞都替妻子准备好了。 然而,钟小艾接下来的话,却手术刀一样冰冷。 “侯亮平。” 钟小艾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跟我说这些,有意思吗?” 侯亮平彻底愣住了:“小艾,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钟小艾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侯亮平的耳膜上。 “侯亮平,我们是夫妻!” “你骗得了我吗?” “什么吕钢的下岗职工,什么党和人民的利益……这些话,你自己说出口的时候,脸红不红?” “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削尖了脑袋想去吕州,不是为了报仇吗?” 这句话,利落干脆,瞬间剥开了侯亮平层层包裹的、 名为“正义”的外衣,露出了里面最真实、最滚烫的内核。 “你就是想报复孙连城!” “报复他在京州让你栽了跟头,报复他让你在大风厂灰头土脸, 更重要的,是报复他把你——汉东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关进了那间黑屋子!” “你只是咽不下那口气!” 钟小艾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将他所有的伪装,撕得粉碎。 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侯亮平的头顶,他的脸颊发烫,是羞,也是恼。 “钟小艾!你什么意思?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就连你也不相信我吗?” 第465章 拿仕途和家庭威胁妻子! “我太相信你了,所以我才太了解你了。” 钟小艾的声线陡然拔高,不再是刚才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被辜负的锐利。 “侯亮平,你现在敢不敢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的眼睛!” “只要一提到‘孙连城’这三个字,你的眼睛里烧的不是正义的火焰, 是仇恨! 是嫉妒! 是你那可怜又可悲的自尊心!” “你忘了吗?从协助调查丁义珍的案子开始,你跟他交手,哪一次你占到过半点便宜?” 侯亮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强行辩解道:“那是因为他狡猾!他根本不按规矩来!” “是他不按规矩,还是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钟小艾毫不留情地撕开他最后的遮羞布。 “亮平,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不丢人。” “丢人的是,输了,却像个牌桌上输光了钱的赌徒,哭着闹着,非要压上身家性命再来最后一局!” “你这不是勇敢,是幼稚!” 一字一句,刺耳非常。 “你想去吕州,就想借着省委调查组这把尚方宝剑,名正言顺地去找孙连城报仇!” “报你屡次在他手里吃瘪的仇!” “报他让你在京州看守所,像个犯人一样待了二十四小时的奇耻大辱!” 针针见血! 侯亮平感觉自己所有阴暗的心思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无情地炙烤。 他感到一种极致的羞恼,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我没有!你别胡说!” “我胡说?” 钟小艾发出一声冷笑,“侯亮平,我对你太了解了。你那点小九九,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季检是什么人?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能看不出你这点小心思?” “他拦着你,不是不信你的能力,是太懂你的性格!” “他是怕你顶着调查组的名头,去干公报私仇的蠢事! 到时候被人抓住把柄,你这身皮都得被扒了,他是为了保你!” 钟小艾苦口婆心,试图唤醒这个被复仇火焰烧坏了脑子的丈夫。 可此刻的侯亮平,哪里听得进半句劝。 他觉得,全世界都背叛了他。 季昌明不信他,现在,连最亲密的妻子,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好啊!钟小艾!连你都这么看我!”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寒意,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意气用事,不顾大局的小人,是吗?” “我告诉你,你看错我了!” “我不是看错你了,我是看得太清楚了!”钟小艾的语气也彻底硬了起来。 “侯亮平,我问你,你跟孙连城斗了几次? 你赢过一次吗? 这个孙连城,根本不是你以前对付的那些贪官污吏!” “你非要跟他死磕到底,有这个必要吗?” “这次吕州的水有多深,背后牵扯了多少人,你根本不清楚! 省委成立调查组,真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吕钢? 你一头扎进去,怕是成了别人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钟小艾站位比他高,看得远比他透。 她隐约感到,汉东这潭水已经彻底浑了,而吕州,就是那个最大的漩涡中心。 让侯亮平这个愣头青跳进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我不管水有多深!我只知道,有腐败就得查,有罪犯就得抓! 这是我作为检察官的职责!”侯亮平还在用大义凛然的话来包装自己。 “行,那你去查,你去抓。” 钟小艾的声音冰冷,“但你别找我,也别想让我给你铺路!” “钟小艾!” 侯亮平彻底急了,他没想到妻子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侯亮平的犟脾气上来了,“小艾,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了。我就问你,你帮不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侯亮平能清晰地听到妻子无奈的叹息声。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抓住了妻子的软肋。 “小艾,这次你必须帮我!” 侯亮平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甚至是一丝威胁的意味, “如果连你也看着我被人欺负,那我……那我以后还怎么在汉东待下去? 我这个反贪局长还怎么干?干脆辞职回家算了!” “你!”钟小艾被他这无赖的说法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能力是有的,正义感也是有的, 但就是太顺了,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挫折,性格里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和傲慢。 尤其是在孙连城这里接连碰壁,更是激起了他全部的好胜心。 如果不让他去,这口气憋在心里,恐怕他真的能干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情来。 “亮平,你听我说,去调查组不一定是对你最好的选择……”钟小艾还想再劝。 “我决定了!这次一定要去!” 侯亮平打断了她的话,态度坚决,“小艾,你就给我句痛快话,帮,还是不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侯亮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而钟小艾,在长久的沉默中,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深深的无力。 她明白了。 劝,是劝不住了。 她眼前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放任侯亮平去发疯,让自己和自己背后的家族也成为整个圈子的笑柄。 二是……帮他。 帮他进入调查组,把他重新纳入到体制的框架内。 至少,有季昌明这个老成持重的人在上面盯着,他就算想做什么出格的事,也会有所顾忌。 这是两杯毒药,她必须选一杯喝下去。 她选了那杯看起来不那么致命的。 “唉……” 良久,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从电话那头传来,充满了妥协与失望。 “好……我帮你。” “把季昌明办公室的电话给我。” 她妥协了。 “但是侯亮平,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这次你在吕州再惹出任何麻烦,你自己收拾烂摊子。到时候,没人会再帮你,包括我。” 听到妻子松口,侯亮平的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扭曲的狂喜。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小艾!你放心,我这次去,绝对小心谨慎,给你挣个大面子回来!”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钟小艾却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侯亮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充满了嗜血的亢奋。 孙连城! 你给我等着! 这一次,我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第466章 以爱为名,强行入局! 挂断侯亮平的电话,钟小艾在办公室里,久久静坐。 她的脸上,疲惫与忧虑并存。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极了她此刻压抑的心情。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 目光落在屏幕上“季昌明”三个字,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心里清楚。 这个电话一旦拨出,就意味着她动用了自己身份和背后的人脉影响力。 去干预一个地方政法部门的正常人事安排。 这在纪律森严的体制内,是大忌。 这也是她以前一向所不齿的行为。 可她没有选择。 更重要的是,她完全认同季昌明的判断。 侯亮平现在这样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参与如此敏感复杂的案件。 他就像一个怀揣炸药的爆破手,冲进了一个堆满易燃品的仓库。 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点燃引信,引爆一切。 可是,丈夫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无赖样子,又让她不得不妥协。 她太了解侯亮平了。 如果自己不遂他的愿,他真的会把事情彻底闹大。 到时候,丢人的不仅是他,还有自己。 甚至会牵连到更上层的关系和自己背后的家族。 比起破坏原则,她更害怕侯亮平冲动之下,做出更无法挽回的事情。 两害相权取其轻。 与其让侯亮平像个愣头青一样,去冲动闹事,不如自己出面。 把这件事以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解决。 思虑再三。 钟小艾还是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季昌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季昌明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喂,您好,汉东省检察院。” “季检,您好,我是钟小艾。”钟小艾的语气十分客气和尊重。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声音也变得客气了许多:“哦,是小艾同志啊,你好你好。有什么指示?” “季检,您太客气了,我哪敢有什么指示。”钟小艾轻声笑了笑。 开门见山地说:“我是为我们家亮平的事,给您打这个电话的。 刚才他是不是去找您了? 给您添麻烦了吧? 他就是那个脾气,一根筋,您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先是摆低姿态,替侯亮平道歉。 给足了季昌明面子。 季昌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苦笑道: “小艾同志啊,你这个电话,真是打到我心坎里了。亮平这脾气,我是真拿他没办法啊。” 他没有隐瞒。 直接把刚才侯亮平大闹办公室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那些最难听、最诛心的话,他选择隐去。 “……所以,我没同意他去,主要还是担心他。 这次吕州的调查组,情况确实不一般。” 季昌明点到为止。 但他相信,以钟小艾的政治智慧,一定能听懂他的潜台词。 “我明白,季检,您的苦心,我完全理解。” 钟小艾立刻接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说实话,我也不赞成他去。 他那性格,太容易冲动,不适合处理这么复杂的局面。 您不让他去,是在保护他,这个道理我懂。” 听到钟小艾如此通情达理。 季昌明心里舒服了不少。 他觉得,还是钟小艾明事理。 “你能理解就好啊。”季昌明感慨道。 “我是真怕这小子钻牛角尖,把事情搞砸了,到时候不好收场。” “只是侯亮平也跟我说了,他认为孙连城问题很大,必须由他去,才能查个水落石出。” “问题就在这里!” 季昌明抓住了话头,声音也严肃了起来, “亮平对孙连城有很深的个人成见,这一点,他自己不承认,但我们作为旁观者,看得很清楚。 他带着这种情绪去参加调查组,很容易把个人恩怨凌驾于组织原则之上。 调查组是去查清事实,不是去搞政治斗争的。 田国富书记的眼睛可不揉沙子,一旦让调查组里的其他人觉得我们检察院的人是在公报私仇,那我们整个检察院的工作都会陷入被动!” 季昌明顿了顿,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我不同意亮平去,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更不是怀疑他。 恰恰相反,我是为了保护他。这次的浑水,太深了。他这性格,不适合冲在最前面。” “是啊。”钟小艾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随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可是季检,您也知道他那个犟脾气。 “他认定的事情,谁也劝不住。如果这次不让他去,他心里这个疙瘩解不开,我怕他会更钻牛角尖,以后在工作上反而会出更大的问题。” 季昌明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钟小艾的潜台词。 道理都懂,苦心也领了,但事,还得办。 这就是政治,很多时候,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平衡和妥协。 “季检,”钟小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知道这让您为难了。但还是请您……满足他这个要求吧。我也会再三叮嘱他,让他到了吕州,一切行动听指挥,注意方式方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季昌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他不是怕钟小艾,而是他明白,钟小艾这个电话,代表的不仅仅是她个人。 钟小艾的家庭背景,注定了作为她丈夫的侯亮平不能被当成一个普通的干部来看待。 钟小艾这个电话,名为道歉,实为施压。 她把一个难题,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季昌明的面前: 要么,你顶住压力,拒绝这个请求,还是不同意侯亮平去吕州, 可能会暂时避免侯亮平在吕州惹麻烦,但后续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最后大家一起难堪; 要么,你松个口,让他去了,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再说。 季昌明在官场多年,这点门道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心里暗骂侯亮平混蛋。 却也不得不佩服钟小艾这手腕,既给了他面子,又让他没有了退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 季昌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钟小艾这通电话,既是请求,也是最后的通牒。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片刻。 季昌明在心里快速权衡着利弊。 让侯亮平去,有风险,但风险是未来的,是未知的。 不让他去,风险是眼前的,是确定的。 而且,钟小艾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她不仅是侯亮平的妻子,更在京城纪委身居要职。 她背后家族的人脉关系,深不可测。 他如果再坚持。 万一侯亮平真的故意弄出什么幺蛾子,那后果就不是他一个省检察长能承担的了。 到时候,不仅汉东省委脸上无光。 远在京城的某些领导,恐怕也会对自己有看法。 “唉……”季昌明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 “小艾同志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妥协。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既然亮平同志的工作积极性这么高, 我们院党组也不能打击年轻同志的干劲嘛。” 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样吧,我再跟班子成员商量一下,重新考虑一下人选问题。你让亮平放心,也让他安分一点,不要再乱来了。” “那太感谢您了,季检!”钟小艾立刻道谢,语气诚恳。 “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等我到汉东,一定请您吃饭赔罪。” “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嘛。”季昌明苦笑着说。 “但是,你一定要跟亮平讲清楚!” 季昌明不放心地再次强调, “到了吕州,他代表的是省检察院,一言一行都要慎之又慎!尤其是田国富书记那里,绝对不能让他产生任何误会!否则,谁也保不了他!” “您放心,我一定把您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给他。” 挂断电话,季昌明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弹。 挂断电话,季昌明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自己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内线。 “亮平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他的声音,冰冷而公式化,不带一丝感情。 五分钟后。 侯亮平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季检,您找我?” 季昌明看着他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来气,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季昌明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冷冷地说道: “院党组重新研究了你的请求。考虑到你对情况比较熟悉, 决定由你替换吕梁同志,作为省检察院的代表,参加吕州联合调查组。” 侯亮平的眼睛瞬间亮了! “谢谢季检!谢谢院党组!我保证……” “你不用保证什么。”季昌明打断了他,终于抬起头。 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侯亮平。 “我只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侯亮平同志。” “到了吕州,一切行动必须服从调查组的统一安排,严格遵守办案纪律。 如果你敢有任何违反纪律、公报私仇的行为,给检察院的形象抹黑,我季昌明第一个办你!” “记住,党纪国法,绝不是你个人的复仇工具!” 说完,他低下头,不再看侯亮平,挥了挥手。 “出去吧,做好出发的准备。“明天一早,去省纪委田书记那里报到。” 侯亮平被季昌明最后那番话和冰冷的眼神震慑住了。 但他心中的狂喜很快便盖过了所有震慑。 “是!保证完成任务!” 侯亮平声音洪亮,充满了即将奔赴战场的激动和喜悦。 看着他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季昌明摇了摇头,喃喃自语。 “但愿……别给我捅出什么篓子来才好。” 第467章 吕州官场大地震! 省委常委会的内容,化作一场携带着高压电的飓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汉东官场。 信息洪流顺势而下,也灌进了吕州某些消息灵通人士的耳中。 常委会结束的次日,周一。 那份关于成立联合调查组的红头文件,没有一丝迟滞,从省城京州呼啸而至,精准地砸在吕州市委市政府的大院里。 昨天还只是飘忽不定的流言,此刻,被文件上鲜红的印章彻底证实! 一瞬间,吕州官场,地动山摇。 消息的传播速度堪比病毒,在吕州一栋栋办公楼里疯狂蔓延。 起初,只有少数核心部门的领导收到了正式传达。 不到半小时,几乎所有科级以上的干部,都通过各自的隐秘渠道,得知了这个足以改写吕州政治格局的惊天变故。 “听说了?省里派调查组下来了!” “不会吧?就为吕钢那点事?阵仗这么大?” “什么那点事!你消息太滞后了!沙书记亲自拍板,省纪委田书记亲自带队,几大部门联合行动!这阵仗,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带队算什么,你没看文件里的核心?调查上周五的吕钢事件只是个引子。” “对,听说吕钢事件让沙书记在汉洽会上的承诺成了空话,这次要求两周内必须给社会一个交代。” “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你没听说沙书记在常委会最后那几句话吗?那才是真正的杀招——彻查吕州近三年的所有国企改革项目!三年!这是要掘地三尺!” “我的天……这……是认真的?” “认真的?我听到的原话是,沙书记在会上讲了八个字,‘一查到底,严惩不贷’!还补了一句,‘没有结果,绝不收兵’!你觉得呢?” 午休时间,市政府食堂里,往日的热络寒暄与谈笑风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的人群压低声音的窃语。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惊疑和不安,眼神交汇时,尽是探寻和揣测,随即又迅速避开。 人们只是僵硬地点头致意,眼神躲闪,谁也不愿多说一个字。 空气里,盘踞着一股诡异而恐慌的气息。 每个人的脸上,都无声地刻着四个大字:大祸临头。 一些平日与国企改制项目有染的部门,瞬间沦为重灾区。 国资委、发改委、财政局……这些单位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几乎凝固。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但更多的人,只是紧锁眉头,死死盯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试图从白纸黑字里窥见自己的旦夕祸福。 倒查三年! 这四个字,化作四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吕州无数干部的头顶,让人无法呼吸。 这三年,正是吕州国企改革的“丰收年”,也是各路神仙翻云覆雨、利益交织最错综复杂的三年。 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两袖清风,一身清白? 水至清则无鱼。 官场这潭水,更是浑浊不堪。 有些事,不上秤,没几两重;可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现在,省委书记沙瑞金,亲手将这杆秤,送到了吕州门口。 “查不出结果,绝不收兵!” 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 调查组不是来走过场,不是来敲山震虎,而是抱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 他们必须挖出点什么,带走点什么,才能回省里交差。 顷刻间,无数个电话在吕州上空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 “喂,老张,上次你拿来的那幅画,我看挂在办公室不太合适,你还是尽快取回去!” “李局,前年那个项目……对,就是那个!所有手续都齐全吗?你马上找人再核对一遍,千万不能出岔子!” “小舅子,你那个公司最近停一停,出去旅旅游!没个一年半载的,别回来!” 有人开始不动声色地清空抽屉和文件柜。 那些敏感的合同、会议纪要、资金批条,被悄悄抽出,一张张塞进碎纸机。 碎纸机沉闷的轰鸣,在死寂的楼道里回响,每一个节拍都敲在人的心上,格外刺耳。 有人借口去洗手间,把自己反锁在隔间里,一遍遍拨打着加密的号码。 “喂?老张,前年……光明化工厂那个项目,手续没问题吧?” “什么?有一份补充协议没入档?你放哪儿了?立刻处理掉!不不不,别烧!找个地方深埋!这节骨眼上,谁家烟囱冒烟都可能被人举报!” “李总,是我!调查组的事您听说了?对,就是为这事!咱们之前那笔‘咨询费’的账,做得平不平?您千万长点心!这次带队的是田国富,那是个铁面无私的活阎王!” 一个市属国企的办公室主任,也在卫生间里,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省里亲戚的电话。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带着一丝哀求:“三叔,这次……是动真格的吗?不会只是吓唬吓唬人吧?”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着,最后只传来一声无比疲惫的叹息。 “你……赶紧把屁股擦干净吧。” “这次,山和虎,可能要一起打。” 办公室主任的手机脱手滑落。 “啪!” 一声脆响,手机砸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屏幕瞬间迸裂出无数蛛网般的纹路,光影熄灭,一如他此刻的心,沉入不见底的黑暗。 恐慌在蔓延,猜忌在滋生。 每个人都在疯狂回溯过去三年自己经手的每一件事,签下的每一个字,生怕某个被遗忘的细节,会成为调查组撕开的第一个突破口。 无数人开始亡羊补牢,试图抹去一切痕迹。 然而,做过的事,泼出的水,又岂能凭空消失? 这一天,吕州官场,人人自危。 第468章 孙市长稳坐钓鱼台,本土派生死一线! 因为吕州市委书记余乐天在京州参加汉东省委常委会后还未回来。 市委大院,因此陷入一种诡异的权力真空中。 而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另外两个关键人物,新任市长孙连城和常务副市长庞国安,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 孙连城的办公室,门庭若市。 上午,副秘书长丁成功与秘书吴亮早早的就赶了过来,压低声音汇报着下面各单位的人心浮动,言语间满是焦虑。 孙连城只是平静地听着。 他甚至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仅是吩咐他们密切关注动态,做好本职工作,稳住政府这边的基本盘。 下午,情况愈演愈烈。 陆续有几位并非本土派的副市长和局委办负责人,以汇报工作的名义,前来试探口风。 他们言辞闪烁,目光躲闪,绕了半天的圈子,核心思想却只有一个。 孙市长,调查组这次下来,您这边……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我们该怎么办? 对于这些变相的“投诚”和“问路”,孙连城一概笑脸相迎,态度温和得让人心里发毛。 “同志们不要慌嘛。” “省委成立调查组,是为了查清事实,解决问题,不是为了搞人人过关。” “大家只要身正不怕影子斜,把分管的工作做好,手里的事情办好,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至于我本人,更是会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我相信组织,相信省委。” 一番太极推手下来,来的人如同坠入云里雾里,什么准信儿也没得到,只能怀着更加汹涌的忐忑告辞离去。 吴亮给这些局长们续水时,手心都捏出了汗。 他觉得孙市长太“软”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正是敲打墙头草,分化瓦解本土派势力的最佳时机,怎么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 等人一走,吴亮终于没忍住,上前一步低声问:“市长,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不再敲打敲打?” 孙连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水浑了,鱼才会自己跳出来。” “你盯着点,看哪些鱼,跳得最高。” 一句话,让吴亮瞬间醍醐灌顶,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原来市长不是放过,而是在等着看戏! 与孙连城这边的风平浪静,甚至有些“其乐融融”相比,庞国安的办公室,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的办公室大门紧闭。 一整个下午,没有接待任何访客。 只有他的大秘,行色匆匆地进出过几次,每一次出来,脸色都比上一次更加煞白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庞市长正在里面打电话。 电话打给谁,没人知道。 但每个人都能猜到,这位在吕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的常务副市长,正在动用他所有的能量,试图撬开一丝关于风暴走向的缝隙。 临近下班时分,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打开。 庞国安的秘书从里面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径直走向了副市长袁新生的办公室。 随后,他又拐去了几个被外界公认为“本土派”核心成员的局长办公室。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用蚊子般的声音传达了一句指令。 “庞市长晚上有安排,老地方,务必准时。” “老地方”。 这三个字,是吕州本土派圈子里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它指向市郊月牙湖畔,一家从不对外营业的私人会所。 接到通知的人,心头猛地一沉。 调查组兵临城下,这个节骨眼,庞国安召集这样一场聚会,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是要结成同盟,抱团死扛了! 一场决定吕州本土派生死存亡的秘密会议,即将拉开帷幕。 第469章 庞市长,当初不是您拍的板吗! 夜幕沉下,华灯初上。 月牙湖畔,香樟林遮蔽了一切窥探的视线。 林深处,那家从不对外营业的私人会所,静静矗立。 往日的丝竹管弦,今晚不见踪影。 觥筹交错的喧嚣,被沉默所取代。 副市长袁新生、市财政局局长、市国土局局长…… 十几个被外界视为吕州本土派的核心人物,陆续抵达。 没有人在茶室寒暄。 侍者沉默着将他们直接引向二楼最大的包厢。 推开门,包厢里竟已坐满了人。 除了几位副市长,规划、国土、财政、国资等要害部门的一把手,赫然在列。 浓重的烟雾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睛发酸,却没人去开窗。 所有人都低着头。 有人不停地喝茶,茶水早已失了温度。 有人烦躁地将烟头摁进烟灰缸,火星明灭。 压抑的沉默,让每个人的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脸上,都明晃晃地刻着两个字——完了。 “老袁,你总算来了。” 财政局长看见刚进门的袁新生,像抓住了什么东西,猛地掐灭香烟站起身。 “这到底怎么回事?省里这刀也太快了,说下来就下来,一点风声都没有!” “彻查三年,摆明了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国土局长满面焦躁, “三年前什么情况?国企改革,为了救活企业,多少事都是特事特办,哪能经得起这么翻旧账?” “是啊,步子迈大了扯着蛋!当年为了盘活资产,手续都是后补的,现在拿放大镜照,哪一件干净?” “咱们吕州这些年,几十个国企改制项目,哪个背后不是千丝万缕?真要查,就是一挂鞭炮,从头炸到尾!” 众人叫苦不迭,言语间满是末日将至的恐慌。 “关键是田国富带队!那老东西是省纪委有名的铁面神,油盐不进!被他盯上,不死也得扒层皮!” 包厢里,恐慌与绝望交织。 他们像一群被堵在山洞里的野兽,除了发出徒劳的嘶吼,找不到任何出路。 袁新生自己心里也翻江倒海,但他毕竟是副市长,是今天这里除庞国安外的二号人物。 他必须稳住场子。 “都先坐下,慌什么。” 袁新生拉开椅子坐下,刻意摆了摆手,强行压下众人躁动的声音。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庞市长既然叫我们来,肯定是有对策。” 话说得硬气,但他的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半度,欠了些底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快要将人逼疯时,厚重的包厢门,开了。 庞国安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秘书紧随其后,为他倒上热茶,随即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庞市长!” “市长!” 唰! 包厢内所有人,全部起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庞国安。 那眼神,是在绝望中寻找最后一丝光亮。 庞国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却没喝。 他抬起眼,视线沉重,压过桌上每一个人的头顶,将一张张写满惊惶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巨大的圆桌旁,没人敢再坐下。 也没人敢动面前的筷子,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烟雾在水晶灯下盘旋,一张张忧虑的面孔在烟雾里时隐时现。 有人屁股在椅子边缘来回摩擦,坐立难安。 有人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发出细碎的杂音。 有人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心虚到了骨子里。 庞国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这群养尊处优的家伙,真切地感受到,那把悬在头顶的剑,已经落下来了。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彻底放弃幻想,老老实实地听他号令。 直到许久,庞国安才缓缓放下茶杯。 啪。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身体都为之一颤。 “今天请大家来。” 庞国安开口了。 “不吃饭。” “不说废话。” “省委常委会的决议,想必各位,都听说了。” 无人应声。 庞国安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弧度。 “省里要成立联合调查组,明天就到吕州。沙瑞金书记的原话是,查不出结果,绝不收兵!” “绝不收兵”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像四颗钉子,钉进了每个人的心脏。 包厢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他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却骤然锋利起来。 “这次,谁也别想蒙混过关。还抱着侥幸心理的,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从今天开始,都给我回去,自查!” “把自己屁股后面那些东西,擦干净!” “能补的窟窿,立刻给我补上!” “能销的账目,立刻给我销掉!” “该送走的人,立刻给我送走!” “一句话,别让调查组抓到你们的马脚!你们要是倒了,我庞国安脸上也无光!” 这番话,是命令,也是安抚。 既把危机的盖子彻底揭开,也把所有人都死死绑在了他这艘即将迎战风暴的船上。 话音刚落,压抑已久的包厢,终于炸了。 国土局那个胖得像弥勒佛的局长,再也绷不住了。 他“霍”地一下站起来,肥硕的肚子撞得桌子猛地一晃,杯盘叮当作响。 他死死盯着庞国安,嗓音陡然拔尖,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嘶吼。 “庞市长!这屁股……怎么擦啊?!” “前年南城那块工业用地改商业开发,手续根本就没走完!” 他的眼神里,是彻底的绝望,和最后一丝不甘的质问。 “当时!不是您亲自拍的板吗?!” “不是您说,特殊时期,要大胆闯,大胆试吗?!” 第470章 没出息的本土派 他的话音未落。 旁边的财政局局长猛地拉了他一把。 他低声呵斥道: “老刘!你胡说什么!”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嘴上这么说着。 财政局长自己的脸色却煞白一片。 那块地,财政上确实做了配套资金返还。 那些账目,同样经不起细查。 一语激起千层浪。 刘局长的话语。 像是开启了众人心中恐惧的闸门。 “是啊,庞市长。” 国资委的一位副主任愁眉苦脸地开口。 “去年的纺织厂改制。 为了安置下岗职工,我们国资委在资产评估时,确实打了不少折扣。” “要是让调查组那帮只懂文件、不顾实情的书呆子来查,肯定会指责我们‘国有资产流失’啊!” “我那儿更麻烦!” 一个区委书记拍着大腿,面露绝望。 “我们区那个罐头厂,卖给了一个港商。” “当时为了招商引资,土地价格几乎就是白送!” “这要是被算作国有资产流失,我……我这辈子就完了!” “还有我这……我这……” 规划局的局长也站起身。 他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霎时间。 包厢里哀鸿遍野,叫苦不迭。 每个人都诉说着自己的“难处”。 但实际上,都是在向庞国安求救。 他们很清楚。 在这吕州一亩三分地上。 如果连庞国安都保不住他们。 那就真的没人能保得住了。 庞国安冷冷看着这群乱了方寸的下属。 他心里,一阵鄙夷。 每个人都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和“不得已”。 但实际上,谁都心知肚明。 那些所谓的“特事特办”、“大胆尝试”。 背后牵扯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利益交换。 沙瑞金那把“倒查三年”的刀。 就像是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每个人头顶。 如今,那根吊着利剑的马鬃。 似乎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都说完了吗?” 就在众人情绪濒临失控之际。 庞国安终于出声。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 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喧嚣的包厢,瞬间寂静无声。 他缓缓站起。 双手撑在桌面。 身体微微前倾。 宛如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看看你们这点出息!” 庞国安的声音依旧不大。 却如一记重锤,狠狠砸落在每个人心头。 “调查组还没到吕州。” “你们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就这点心理素质,还想干大事?” 他毫不留情地呵斥。 包厢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大气不敢出。 袁新生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他低声道: “庞市长,大家不是怕事。” “主要是这次省里的动作太突然,也太大了。” “彻查三年……这……这我们心里,都没底啊。” “没底?” 庞国安冷笑一声。 他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告诉你们。”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给我挺直了腰杆!” “省委成立调查组,怎么了?” “每年省里下来多少个调查组、巡视组,你们忘了?” “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庞国安冷笑,语气中尽是不屑。 “可是……可是这次是田国富亲自带队……” 有人小声地嘀咕。 “田国富怎么了?” 庞国安猛地一拍桌子。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 “田国富就不是人?” “他就不食人间烟火?” “他下来查案,就不需要我们吕州地方上的配合了?” “你们怕,怕什么?” “怕你们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被翻出来?” 庞国安的嘴角,勾勒出一抹讥诮。 “我告诉你们。” “沙书记这次,真正的目标不是我们,甚至不是吕州!”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他的刀,对准的是京州!” “是汉大帮!” “我们吕州,不过是他用来敲山震虎的那根棍子!” “你们说。” 沙书记能看上吕州什么?” “是那三年里,陆陆续续被我们处理的破烂企业吗?” “他唯一看上的。” 就是吕州这一方天地的控制权。” “可现在。” 吕州的控制权。 在谁手里?” 这番话。 如同在黑暗中投下的一束光。 让在座的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对啊! 他们怎么忘了? 吕州官场,除了他们本土派。 还有一股更强大的势力——汉大帮! 高育良的门生故吏。 在吕州同样根深蒂固。 过去几年,仗着省里的靠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在国企改革里捞到的好处。 只怕比他们本土派多得多! 沙瑞金要清算。 首先要清算的。 也该是汉大帮! 看着众人脸上。 由惊恐转为思索的神情。 庞国安心知。 他已成功稳住了军心。 他缓和了语气。 重新坐下。 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众人。 一字一句地说道: “昨天晚上。” 我到京州,拜访了几位省里的领导。” 闻言。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领导给我交了底。” “沙瑞金这次搞突然袭击。” “目的就是为了敲山震虎,打乱我们的阵脚。” “好让他的人,也就是那个孙连城,趁机在吕州站稳脚跟。” “彻查三年,听着吓人。” “但你们动脑子想想。” “全吕州那么多国企,三年的烂账,得有多少?” “他调查组就算长了三头六臂。” “一年之内能查得完吗?” “所以。” “这更多的是一种政治施压!” “一种姿态!” 庞国安的话语。 像是一剂强心针。 让在场众人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当然。” 庞国安话锋一转。 “姿态归姿态,但我们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 “沙瑞金说了,查不出结果,绝不收兵。” “这就说明,他们是必须要带点‘成果’回去交差的。” 他环视众人。 声音变得阴沉。 “所以,从今天开始。” “你们每个人,都给我回去。” “把自己那摊子事,好好地梳理一遍!” “屁股上有屎的,赶紧想办法给我擦干净了!” “该补的合同,补上!” “该销毁的证据,销毁!” “该打点的人,打点到位!”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这次是神仙打架。” “谁要是自己不小心,被当成小鬼抓了替罪。” “到时候,可别怪我庞国安不拉你一把!” “我也拉不动!” 这番恩威并施的话语。 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他们明白。 这是庞国安在给他们敲响警钟。 也是在划清界限。 想抱团取暖。 首先你得保证自己,别引火烧身。 众人纷纷点头。 表示明白。 包厢里的气氛。 从刚才的恐慌绝望。 渐渐转为凝重。 求生的本能。 让这些人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第471章 给调查组找点事做! “我建议,立刻和那些有合作的企业家通气!” 一个商业局副局长的声音急切,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尤其是这几年参与国企改制的,让他们抓紧时间做切割!账目做平,合同做得天衣无缝!调查组就算长了翅膀,也别想查出半点问题!” 这个提议,瞬间让几个人眼前一亮,纷纷附和。 “对!死无对证!只要我们内部不乱,外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老李这法子好,先把自己洗干净,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但这份短暂的亢奋,很快就被一盆冷水浇灭。 财政局长满面苦涩地摇了摇头:“老李,你想得太简单了。” “做切割?怎么切?” “三年的烂账,每一笔都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现在动手,时间太紧,动静太大,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调查组,我们心里有鬼吗?” 他斩钉截铁地做出论断。 “这不是切割,是自寻死路!” 刚刚燃起的热烈气氛,骤然冷却。 是啊,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三年的烂账抹得干干净净,无异于天方夜谭。 这时,一个始终沉默在角落的身影动了。 市委宣传部的副部长,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速很慢地开口。 “硬抗,是下策。切割,来不及。依我看,还得走上层路线。” 他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主座的庞国安。 “庞市长,要不您再出趟面,去省里拜访一下那几位大佬? 请他们帮忙,给纪委的田国富书记打个招呼?” “只要上面有人松口,调查组办案,总得给几分薄面吧?” 这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在中国,关系就是天。 然而,这一次,庞国安的脸色,却沉得能拧出水来。 “糊涂!” 他一声低斥,砸在众人心头。 “你们以为我没想过?我告诉你们,这条路,这次谁也走不通!” “沙瑞金是下了死命令,田国富更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我们现在去托关系,就是主动把脖子伸到刀口上,坐实我们心虚的罪名!” 他眼中寒光一闪。 “这叫什么?这叫不打自招!” 宣传部副部长被骂得满脸涨红,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讪讪地低下了头。 包厢里,再度陷入安静。 攻,攻不上去。 守,也守不住。 一个无解的死局,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我倒有个想法。”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市国资委的一位副主任,此人向来以点子活、手段黑着称,是庞国安的嫡系心腹。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刻意压低了声线。 “各位,我们的眼睛,为什么总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调查组要查三年,查我们是查,查别人……难道就不是查了?” 他嘴角泛起笑容。 “咱们大家应该都很清楚,汉大帮那群人,这几年在吕州可没少伸手。尤其前任市长在位时,好几个能源、化工领域的国企改制项目,里面的猫腻,比我们只大不小!” “我们手上,谁还没捏着他们几件见不得光的脏事?” “与其我们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把这些东西,换个法子,递到调查组的案头上去。” “祸水东引,让他们去狗咬狗!” “这样,既能重创汉大帮这个老对头,又能转移调查组的视线,给我们争取宝贵的时间。岂不是一石二鸟?” 这个提议,狠毒至极! 却让在场所有人的瞳孔,都骤然收缩,旋即爆发出亮光。 借刀杀人! 然而,庞国安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波澜不惊。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刮着浮沫,深邃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袁新生沉吟片刻,却第一个摇头否定。 “不行。这个法子,看似高明,实则是在悬崖边上跳舞,风险过高。” “第一,证据怎么递?匿名举报? 我们和汉大帮斗了这么多年,国企改革这块蛋糕,谁吃了多少,彼此心里都有本账。 一旦我们出手,只要查出蛛丝马迹,就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到时候,调查组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反手把我们的料也抖出来,那就是同归于尽!” “第二,就算我们赌赢了。汉大帮倒台,我们本土派的日子就好过了? 别忘了,还有一个孙连城! 没了汉大帮的掣肘,他手握调查组这柄利剑,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对付我们!这叫赶走了狼,引来了虎!”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很多项目,我们和汉大帮是合作关系,盘根错节。 这一刀砍下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都是轻的。一个不慎,牵出萝卜带出泥,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袁新生的分析,一字一句,逻辑缜密。 如同三记重拳,彻底打碎了众人刚刚升起的侥幸。 引火烧身!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计策,全部被否决。 包厢里,再次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被庞国安当众斥责的宣传部副部长,再次扶了扶眼镜,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穿透力,小心翼翼地开口: “庞市长,各位,我……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一人之身。 “我们刚才的思路,是不是都陷在‘如何应对调查’这个死胡同里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调查组的人手终究有限,精力也有限。我们与其被动地等着他们来查我们的漏洞,为什么……不能主动出击,给他们找点别的事做呢?” 第472章 一条毒计,让他万劫不复! “什么事?” 袁新生语气不耐烦。 “庞市长,各位同僚。”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语速缓慢。 “我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所有目光,刹那间聚集在他身上。 “大家想过没有?” 他开口。 “调查组来势汹汹,但他们的人员,终究是有限的。” “我们吕州,这三年来的国企改革项目,有多少?” “上百个。” “每个项目都卷宗成山,牵扯的人员错综复杂。” “他们就算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想在短时间内把所有事情都查个水落石出,可能吗?” 他自问自答,声音平静。 “不可能。” “他们的精力,必然有限。”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总想着去堵,去防,去担心他们查到我们自己头上来?” 他停顿片刻。 金丝镜片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算计。 “我们,为什么不能主动出击,给他们找点‘事’做?” “与其让他们四处乱撞,万一查到我们哪个兄弟的身上。” “不如……我们主动给他们,树立一个靶子!”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冷意。 “一个巨大、显眼、浑身都是‘问题’的靶子!” “一个,能让他们耗尽所有精力,疲于奔命,根本无暇他顾的靶子!” “这个靶子,就是我们的新市长——孙连城!” “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 他的话语,彻底撕裂了包厢内压抑的沉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脑子里反复咀嚼着那番惊人的言论。 主动为调查组树立一个靶子! 让孙连城,成为那个能耗尽调查组所有精力的靶子! 这个想法,疯狂。 也诱人得令人心惊。 短暂的寂静之后,袁新生第一个打破沉默。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的意思是……我们集体举报孙连城?” “不。” 他摇头。 镜片后的目光,流转着精明。 “不是我们举报。” 他缓缓扫视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是我们,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力量。” “让整个吕州的‘人民群众’,去举报孙连城!” “人民群众”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 “调查组的人员有限,工作精力自然也有限。” 曹槐不紧不慢地分析。 “我们与其担心他们倒查三年,会查到大家的马脚。”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让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查三年前的旧账!” “你们想,”他越说越兴奋,语速也快了起来,“调查组下来,名义上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 “是调查工人围堵市政府事件的真相!” “而这件事,直接关系到谁?” “孙连城!” “我们可以发动我们手里所有的力量,发动我们能影响的干部、群众,甚至是退休的老同志。” “从一开始,就向调查组提供孙连城来到吕州后的各种‘违规违纪’行为!” “从调查组进入吕州的第一天起,我们就让针对孙连城的举报信,如潮水般涌向他们的办公桌!” “让举报电话响个不停!” “让各种‘受害者’,堵在他们下榻的宾馆门口,日夜不停地申诉!” “让调查组每天疲于应付这些铺天盖地的举报信息!” “他们还有多少精力,去搞那个‘倒查三年’?” “我们要给调查组制造一种印象。” “他们到吕州来,最重要、最紧迫的任务,不是查什么国企改革的旧账。” “而是处理好眼前这个‘民怨沸腾’的新市长!” “沙瑞金书记是说了没有结果,绝不收兵的指示。” “查到汉大帮,是结果。” “查到我们也是结果。” “可查到孙连城,难道不也是结果吗?” “如果查出这位沙书记钦点的市长浑身问题。” “也许沙书记为了维护自己没有用人失察的光辉形象,而主动召回调查组。” “也未可知呢?” 这个想法,让包厢内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在场众人,神情各异,却无一人敢大声呼吸。 太狠了! 这简直就是一招“围魏救赵”的阳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借刀杀人,而是要发动一场针对孙连城的“人民战争”! 用铺天盖地的舆论和举报信息,将孙连城彻底污名化。 将调查组的注意力,死死地钉在他一个人身上。 到时候,调查组每天光是甄别这些举报信息的真伪,约谈所谓的“举报人”,就足以让他们焦头烂额。 他们哪里还有精力,去翻那些堆积如山的陈年旧案? “可是……” 国土局的刘局长,声音有些迟疑。 “孙连城到吕州才多久?” “他能有什么违规违纪的行为?” “我们去哪找那么多小辫子给他抓?” 这个问题很现实。 孙连城到任后,主要精力都扑在吕煤那个烂摊子上。 剩下的时间,就是各处走访,各处调研。 想从他身上找出实质性的黑料,谈何容易? 旁边,国资委的副主任发出一声嗤笑。 他脸上,写满了鄙夷。 “老刘,你这脑子是怎么当局长的?”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第473章 泼脏水!让他溺死在人民战争的汪洋里! “没有真事?” 国资委的副主任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老刘,你这个脑子啊……” “没有真事,那就给他制造一些事。” “谁说举报,就一定要有真凭实据?” “没有辫子,我们就不能给他造几条辫子出来吗?”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的味道。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造假?这……这胆子也太大了!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罪加一等啊! 他看出了大家的顾虑,继续循循善诱道:“大家怕什么?法不责众!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部门,这么多群众,一起‘反映问题’,调查组怎么查?他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抓起来吗?” “再说了,我们也不需要做得太离谱。有些事情,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三分真七分假,就能让他百口莫辩!” “孙连城不是喜欢往基层跑吗?” “他去过的企业,去过的乡镇,我们随便找几个人,就说他吃了霸王餐,收了土特产!” “东西价值不大,但影响恶劣!调查组听说了,查不查?” “还有,他那个秘书吴亮,年纪轻轻的。我们安排个女人过去,只需要一个拉扯的动作,一张捕风捉影的照片。” “作风问题,可是最说不清道不明的泥潭!” “这盆脏水泼出去,他孙连城这个市长,有没有一个用人失察的责任?” “再说那个办公室!放着装修好的市长办公室不用,非要挤在下面一层楼,这不是明摆着搞特殊,浪费国家资源吗?这证据,可是实打实的!” 副主任每说一条,在座众人的呼吸就粗重一分,眼神也跟着亮一分。 这些手段,下作,琐碎,但招招致命。 它们就像附骨之疽,一旦沾上,就极难在短时间内撕下来。 调查组只要接到举报,就必须启动程序。 一件,就够他们跑断腿。 一百件,一千件呢? 孙连城就算浑身是嘴,到时候能在吕州说清一句话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副主任靠回椅背,双手一摊,语气森然地做出总结。 “脏水,就得一盆一盆地往他头上泼。就算他是铁打的,又能捻几根钉?” “调查组就算最后费尽心力查明全是诬告,时间呢?精力呢?早被我们耗光了!我们赢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我们不需要真的把他送进去,我们只需要把他搞臭!” “让他变成一个麻烦的代名词!让调查组一听到‘孙连城’三个字,就头疼欲裂!” “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危机,自然就解除了。” “更阴损的一招还在后面,”这位副主任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想想看,如此海量的举报,就算最后都查无实据,会给省委领导留下什么印象?” “他孙连城,在吕州天怒人怨,干群关系紧张到了极点!” “一个连自己地盘都摆不平的市长,一个走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的市长,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这番话点醒了大家。 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扭曲的兴奋所引爆。 “高!” “老弟你这脑子,真是佩服!” “就这么办!让他孙连城,淹死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 议论声再次沸腾,所有人的脸上,恐惧和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亢奋。 庞国安始终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听着,指节无声地敲击着桌面,但眼神深处,却透出浓重的赞许。 这个计划,正是他心中早已拟定的腹案。 这不仅是脱身之计,更是反攻的号角。 他看着这群被煽动起来的下属,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庞国安的身上。 庞国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阴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正酝酿着一场泼天而下的污水暴雨。 庞国安一挥手,动作果决。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就这么办!” “从现在开始,在座的各位,除了回去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你们还有一个新任务!”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亢奋的脸。 “发动你们能发动的一切力量,把孙连城的‘黑材料’,给我源源不断地造出来!” “记住,我们要的是数量!是铺天盖地的数量!”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调查组相信,孙连城在吕州,已经民心尽失,天怒人怨!” “下周二,调查组一到,就是我们总攻开始的时刻!” 庞国安站定,高高举起面前的酒杯,酒液在灯光下晃动着冰冷的光。 “诸位,我们吕州本土派的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干了这杯酒,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谁要是敢中途跳船,或者背后捅刀,休怪我庞国安,让他死得比孙连城还难看!” “干!” 众人齐刷刷起身,举起酒杯,神情在酒精和阴谋的催化下,显得狰狞而狂热。 一杯杯辛辣的白酒,灌入喉中,烧灼着食道,也点燃了每个人心底的恶。 一场针对新任市长的,精心策划的绞杀,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474章 土派的秘诀:制造恐惧,捆绑利益! 酒宴散去,众人带着一身酒气与阴谋催生的亢奋,各自离去。 他们将成为一张巨网的编织者,一张为新任市长孙连城量身打造的罗网。 庞国安没有走。 他独自站在会所的露台上,夜风卷着湖水的湿气扑面而来,那股凉意刺透了酒精带来的虚假暖意,让他滚烫的头脑冷却下来。 他远没有在下属面前表现得那般胜券在握。 焦虑,甚至是一丝恐惧,正盘踞在他的心头。 但他必须是强硬的,霸道的,至少表面上如此。 庞国安走回包厢,重新坐回那张象征着权力的主位,摸出香烟。 “啪嗒。” 打火机的金属盖弹开,一簇火苗在他眼前跳动,映出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里,带来的短暂麻痹却驱不散心头的阴云。 两天前,京州,那个周六的夜晚。 本土派真正的靠山,常务副省长秦起立,在他那间古朴的书房里,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像是刻刀,在他的脑子里反复雕琢。 思绪,被拉回到那片弥漫着墨香与陈年普洱茶香的空气中。 庞国安当时正襟危坐,对着面的秦起立,小心地汇报着周五工人围堵市政府事件的“真相”。 一个被他精心修饰、剔除了所有关键环节的“真相”。 他将自己的煽风点火,完全推给了吕钢并购案的阻滞和姚远的“野心”。 秦起立始终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汇报结束,书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庞国安的心,随着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悬着,不知道老领导究竟是信了,还是看穿了一切。 “国安呐。” 许久,秦起立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在吕州当了快十年常务副,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庞国安的心,沉了下去。 “老领导,我……” “你不用解释。”秦起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煽动工人,制造群体事件,这是斗争的下下之策!”秦起立的语气变得严厉,“这是一把双刃剑,伤人的时候,血往往先溅在自己身上!” “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能瞒过谁?”老领导的声音陡然拔高,“孙连城是傻子?田国富是傻子?还是你觉得,省委的沙瑞金,也是个能随意糊弄的傻子?” “拿几万职工的饭碗当政治博弈的筹码!这种事都敢干,你是在玩火!”秦起立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都震了出来,“一旦失控,酿成大祸,别说你,就是我,也保不住你!” 每一句庞国安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老领导,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 看着他惶恐的样子,秦起立眼中的怒火才缓缓褪去,化作一声长叹。 “糊涂!你最大的糊涂,是忘了自己身为吕州‘本土派’老大的身份,忘了怎么在规则内,让孙连城那种外来户寸步难行!” “老领导,不是我开脱。”庞国安壮着胆子解释,“我感觉在跟孙连城的较量里,大家都在观望,都在保留实力。我怕夜长梦多,才走了险棋。” 秦起立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恨铁不成钢。 “你对‘本土派’这三个字的理解,太浅了。”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国安,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本土派,在自己的地盘上,反而总是被外来势力压着打?” “就说吕州,”秦起立一针见血,“汉大帮是怎么后来居上的?他们凭什么一步步蚕食我们的地盘,到今天,一个空降的孙连城,就能把你们逼到墙角?” “吕州如此,省里,又何尝不是如此?” 庞国安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从未听老领导如此深刻地剖析过这个问题。 他只能恭敬地欠身:“请老领导指点。” “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一根真正能把所有人捆死的纽带。” 秦起立的眼神变得幽暗。 “你看汉大帮,他们有‘汉东大学’这个共同的烙印,有师生、同学这层关系。他们之间有天然的信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再看李达康的秘书帮,同样的出身和经历,让他们有思想上的共鸣。一旦有事,物伤其类,他们会立刻抱团。” “而我们本土派呢?说白了,就是一群为了抵御外来户,临时凑在一起的散兵游勇。我们是抱团取暖,但这个‘团’的根基,是沙子做的,风一吹就散。”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庞国安的脑中炸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自己这个群体的致命弱点。 “那……老领导,我们该怎么办?”庞国安的声音急切。 “我们的根基,是‘利’,不是‘情’。”秦起立的语气带着沧桑,“我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什么理想信念,而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要守,有共同的敌人要抗。我们是纯粹的‘利益共同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种关系的本质,就是脆弱。顺风时,大家称兄道弟,你好我好。一旦大难临头,”秦起立的目光刺向庞国安,“你信不信,第一个从背后捅你刀子的,就是你身边这些所谓的‘兄弟’?他们为了自保,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卖个好价钱。” 庞国安浑身一震,脑海中闪过自己圈子里那些人的脸孔。 可不就是这样吗? “所以,想带好这支队伍,想让这群饿狼为你卖命,秘诀只有两个。” 秦起立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吐出八个字。 “制造恐惧,捆绑利益。” “既然大家因利而来,你就要不断制造出更大、更多的共同利益,大到让所有人都离不开你这条船!让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和你绑死在一起!” “只有当背叛你的代价,远远高过跟随你的好处时,这个‘团’,才算真的稳了。” “同时,你还要给他们树立一个足够强大的外部威胁。这样他们才会恐惧,才会不得不紧紧团结在你身边,否则就只能一起完蛋。” “但是,”秦起立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狠厉,“作为领头人,你,绝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一旦你显露退意,那些因利而聚的人,会比鬣狗闻到血腥味跑得还快!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把你当成投名状,献给你的对手!” “所以,你必须比任何人都强硬,比任何人都狠!” “记住,对他们来说,忠诚不值钱。只有利益和恐惧,才能让他们跪下听话。” …… 秦起立的教诲,言犹在耳。 庞国安将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捻灭。 周六那晚,他和秦起立谁都没想到,仅仅十几个小时后,沙瑞金就借吕钢事件,在省委常委会上掀起了“彻查吕州三年”的滔天巨浪。 这让秦起立最后那句“问题不大,下不为例”的安抚,瞬间打了折扣。 庞国安心里明镜似的,他自己在周五事件里的手脚,根本经不起细查。 尤其是和姚远的勾结,那是一个会引爆一切的死穴。 他后悔了。 后悔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后悔当初的急功近利。 但现在,后悔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情绪。 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他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按照老领导指点的那条黑路,走到底! 过去,他和手下这帮人已经有了许多共同利益。 现在,他要用一个更大的“恐惧”——省委调查组,和一个更大的“利益”——扳倒孙连城,来把所有人彻底绑死! 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对抗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所以,袁新生那帮人,必须去前面冲锋陷阵,用一场舆论的泥石流,拖住调查组的脚步。 而他自己,必须立刻去堵上姚远那个随时可能引爆的漏洞! 想到这里,庞国安不再有任何迟疑。 他摸出手机,找到一个名字。 腾龙集团,姚远。 电话拨出,瞬间被接通。 “现在,过来。” 庞国安的声音,冰冷如铁。 第475章 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包厢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 腾龙集团董事长姚远,把头探了进来,动作僵硬,眼神闪烁。 他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前呼后拥、意气风发的亿万富豪模样。 身上的高定西装起了褶,领带歪在一边,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散乱着几缕,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灰白。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恐惧在剧烈震颤。 从京州传来调查组要“倒查三年”的消息那一刻,姚远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他只是个商人。 逐利是本能。 当初庞国安找到他,描绘那幅“蛇吞象”的宏伟蓝图时,他被巨大的利益烧昏了头。 他以为,有庞国安这些本土派官员在前面顶着,有他们在省里的大佬照应着,吞下吕钢那块肥肉,不过是分蛋糕的游戏。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把火,会烧穿整个汉东的政坛! 他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直接捅到省委沙瑞金书记那里去! 更没想到,那位沙书记是个狠角色,竟要借此对吕州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算! 联合调查组! 彻查始末! 姚远不用细想,只要调查组顺着那几个被抓的“领头工人”往下查,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揪出来! 煽动群体性事件,围堵政府机关!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他整个腾龙集团,他自己的下半辈子,都将彻底倾覆! 这两天,他如同一只被困在网里的野兽,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濒临崩溃。 逃去国外? 他的根基,他所有的产业,都在汉东,他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庞国安的电话来了。 这个电话,是催命符。 也可能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恐惧,庞国安这个始作俑者会不会为了自保,把他当成替罪羊推出去祭旗。 他又抱有一丝幻想,庞国安毕竟是常务副市长,是本土派的头面人物,或许……他还有办法。 姚远带着这副快要被撕裂的心肠,走进了这个决定他命运的包厢。 “姚董,来了。” 庞国安像是才发现他,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 那笑容,熟稔得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挚友。 “快坐,快坐。” “尝尝我这刚沏的武夷山大红袍。” 庞国安的过度热情,没有给姚远带来任何暖意,反而让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又想唱哪一出? “庞……庞市长……” 姚远的声音干涩发颤,他在庞国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敢沾一个边,整个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 “我……我……” 他想问该怎么办,舌头却打了结,急得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庞国安将一杯冲泡好的,汤色橙红的茶水,缓缓推到姚远面前。 “姚董,你这是怎么了?” 庞国安的语气里,满是“关切”。 “几天不见,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是不是生意上遇到难处了?说出来,都是朋友,我能帮的一定帮。” 姚远看着庞国安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一股巨大的悲愤和屈辱涌上心头。 我最大的难处,不就是被你亲手推进了火坑吗! 但他不敢说。 一个字都不敢。 他只能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扭曲的表情:“没……没什么……公司事多,没休息好。” “哦?是吗?” 庞国安拖长了音调,端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他吹开漂浮的茶叶,视线却越过杯口,落在了姚远的脸上。 “我怎么听说,姚董最近坐立不安,不是为公司,而是为省里的调查组呢?”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瞬间砸碎了姚远所有的心理防线。 姚远的脸色,“唰”地一下,彻底没了血色。 他再也撑不住了,身体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扑通”一声! 姚远竟直接跪倒在庞国安面前,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 “庞市长!庞市长救我!” 眼泪和鼻涕瞬间糊了一脸,他彻底崩溃了。 “庞市长,这次的事……都是我鬼迷心窍!不不不,都是我自作主张,把事情搞砸了!” “调查组要是查下来,我……我就全完了啊!” “您一定要救救我!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庞国安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这个涕泗横流、毫无尊严的亿万富豪,眼神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厌恶。 但他没有推开姚远。 他缓缓放下茶杯,伸出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姚远颤抖的肩膀。 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姚董,你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快起来。” “我不给你打电话,难道是请你来喝茶的吗?” 庞国安的嘴角露出笑容。 “我来,就是给你指条活路的。” 第476章 给姚远吃的定心丸 庞国安说的那句“我给你指条活路”,如同一道神谕,砸进了姚远的耳朵里。 姚远听后立刻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刺目的求生光芒。 “庞……庞市长,您……您有办法?” 庞国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毫无尊严的亿万富豪,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姚远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呀你,堂堂腾龙集团的董事长,怎么连这点定力都没有?” “遇到点风吹草动,就慌成了这个样子,以后还怎么做大事?” 他的语气,充满了长辈式的训诫与敲打。 姚远被他拽着,哆哆嗦嗦地坐回椅子上,羞愧得满脸涨红,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他只能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连声称是。 “是,是,庞市长教训的是,我……我确实是乱了方寸。” “哼。” 庞国安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端起茶杯。 却不喝。 只用杯盖,一下,一下,轻轻刮着茶水表面的浮沫。 咔哒。 咔哒。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的包厢里回荡。 每一声,让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忽明忽暗。 他知道,庞国安这是在拿捏他。 越是这般镇定,越说明他胸有沟壑。 姚远的心,在恐惧与希望的油锅里,反复煎熬。 许久,庞国安终于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摆出了一副尽在掌握的姿态。 “姚董,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在着急?” 他看着姚远,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问你,上周五的事,除了你我二人,还有谁知道完整的计划?” 姚远连忙摇头:“没了!绝对没了!具体操作,都是我让吕钢工会的张主席去办的,我没直接出面。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刺头,也都是我花钱雇的临时工,跟我们腾龙集团半点关系都扯不上!” “那就好。” 庞国安微微颔首。 “天,塌不下来。” 他抬起眼皮,视线落在姚远脸上,缓缓说道: “实话告诉你,省委常委会一结束,我就立刻去了京州。” “见了省里的领导。” “省里的领导”这五个字,让姚远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瞪大了眼睛,肥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姚远早就听闻,庞国安的背景深不可测,关键时刻,是能通天的人物! “我把吕州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跟领导做了汇报。” 庞国安脸不红心不跳地编造着谎言,每一分神态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姚远听得热血上涌,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抖。 “那……那领导他……他怎么说?” “领导发话了!” 庞国安声音陡然一沉! 姚远精神为之一振,死死地盯住他。 庞国安的声音瞬间又压了下去,带着一种神秘的庄重感:“这次的事,动静虽大,但本质是敲山震虎!是给沙书记那位新市长立威用的,目标不是我们。” “领导会把事情压下来。” “调查组那边,他会亲自去打招呼。” “保证,绝对不会查到你姚董的头上!” “所以你,安心把你的生意做好,把心放回肚子里!” “真……真的?” 姚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冲垮了他的理智,那张肥胖的脸上,挤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庞国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掌控全局的自信。 当然是假的。 秦起立的原话,不过是“问题不大,下不为例”八个字,哪有什么“力保”的承诺。 但此刻,他必须给姚远这只惊弓之鸟,注射一剂最猛的强心针。 他还需要这把刀,替他披荆斩棘。 “呼——” 姚远整个人瘫回椅子里,感觉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骨头都软了。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下一秒,他从座位上弹起来,对着庞国安深深一躬,声音都变了调:“谢谢庞市长!谢谢庞市长救命之恩!您的大恩大德,我姚远永世不忘!以后但凡有任何差遣,我万死不辞!” “行了,坐下。”庞国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看到姚远的情绪彻底稳定,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情再次变得严肃。 话锋一转。 “不过,姚董。领导虽然发了话,但有些事,我们自己,也得做到位。” 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姚远连忙点头:“庞市长您说!只要能过这一关,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嗯。”庞国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调查组下来,有领导照应,大概率是走个过场。” “但是。” “我们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调查组。你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人家想放你一马,才有台阶下。” “你若是浑身都是窟窿,让人家想装瞎子都装不了,那神仙也救不了你。” “明白吗?” “明白,明白!”姚远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庞市长,您快指示,我该怎么做?” 第477章 和公安局长的深夜交易 “调查组下来,第一件事,肯定是要调查上次的群体性事件。 这是他们的由头,也是他们必须完成的任务。” 庞国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你必须把这条线的尾巴,处理干净。绝对不能让他们顺着这条线,查到你,再查到我。” “我明白!”姚远立刻说道, “工会的那个退休主席,我已经给过封口费了,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一家老小都在吕州,不敢乱来。” “光封口还不够。”庞国安摇了摇头, “最关键的,是那几个被市公安局抓进去的‘托’!他们是整件事里,最直接的证据!” “我马上联系乐彬局长,让他想办法把人保释出来!”姚远毫不犹豫地说道。 “保出来之后呢?”庞国安追问。 “我连夜派人开车,把他们送出汉东省! 去南边,不去国外!再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一年半载别回来! 等风头过了再说!”姚远咬着牙说道,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庞国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这件事,必须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手尾。” 他叮嘱道,“乐彬那边,你让他也小心点,程序上要做得漂亮,别让人抓住把柄。” “您放心,乐局长是老熟人,他懂分寸。” “还有,”庞国安的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姚远的眼睛, “吕钢那边,那些知道内情的,不管是中层干部,还是一线工人,你都要派人挨个去敲打一遍。 让他们把嘴给我闭严了!告诉他们,如果调查组问话,就一口咬定, 是工人们对孙连城迟迟不批并购方案不满,自发组织的! 谁要是敢乱说一个字,后果自负! 告诉他们,嘴巴闭严实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如果谁管不住自己的嘴,乱说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眼神里的阴冷,已经让姚远不寒而栗。 “我懂,庞市长。” 姚远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会让他们知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在吕州这块地界上,得罪了我们,是什么下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庞国安盯着姚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到调查结束,你本人,包括你的腾龙集团,都要跟吕钢并购这件事, 暂时做一个切割。不要再公开提,也不要再去找任何人。 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等风头过去,我们再从长计议。” “这……那我们的并购……”姚远一听就急了,这可是他赌上全部身家的项目啊。 “目光放长远一点!” 庞国安冷冷地打断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最关键的,是把眼前的坎迈过去! 只要我们都安全了,一个吕钢,迟早是你的囊中之物! 但如果我们倒了,你连现在的腾龙集团都保不住!”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姚远。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后背再次惊出一身冷汗。 “是是是,庞市长说的是!我明白了!我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好。”庞国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立刻去办。记住,手脚要快,要干净。” 姚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又对着庞国安鞠了一躬,然后才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包厢。 “很好。” 庞国安重新靠回椅背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但他眼神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他成功堵上了姚远这个最大的漏洞,暂时稳住了阵脚。 只要群体性事件这条线被掐断,调查组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出牌了。 他要让那铺天盖地的“黑材料”,将孙连城彻底淹没,让他知道吕州的水到底有多深! 庞国安的目光投向窗外,月牙湖的粼粼波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跃着疯狂而决绝的光。 孙连城,沙瑞金…… 你们的刀快? 还是我的网密! …… 从会所出来,一坐进那辆奢华的座驾里,姚远整个人便垮了。 他瘫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身体却筛糠般抖个不停。 空调的冷风吹在身上,那件被冷汗彻底浸透的衬衫,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 庞国安画的那张“省里领导”的“承诺”大饼,他不敢全信。 但这些天,他托遍了关系,从那些过去烧香拜佛供起来的各路神仙嘴里,也零星探听到,这次的调查组,目的确实并不单纯,里面也有多方势力的纠葛和角力。 几方神仙在天上打架,自己这只蝼蚁,自己或许就可以在这几方角力的缝隙,侥幸求得一条活路。 可代价,就是他和庞国安,和整个本土派,捆绑的更紧密了。 这是一艘贼船。 上去了,就再也下不来了。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车窗外,吕州的夜景流光溢彩,可姚远的眼中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重黑暗。 他忽然想起,自己书房保险柜里,那些年刻意留存下来的,与庞国安之间利益往来的录音和文件。 或许……该给它们换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深的恐惧所淹没。 眼下,他没得选。 他必须按照庞国安的剧本,去当那个在黑夜里清扫血迹的“清道夫”。 “回公司!” 姚远的声音嘶哑,让前排的司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今晚,注定无眠。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姚远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却感觉如坐针毡。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他手心生疼。 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找到了市公安局局长乐彬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拨出,听着那单调的“嘟…嘟…”声。 响了三声,电话通了。 “喂,姚董,这都几点了?有何指示啊?” 电话那头,乐彬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调侃。 姚远却听出了疏远和试探。 “乐局,您可别拿我开涮了。” 姚远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 “十万火急的事,想请您这位老大哥,拉兄弟一把。” 他刻意加重了“兄弟”二字。 电话那头,乐彬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瞬间变得滴水不漏。 “哦?你说。” “乐局,上周五,在市府门口,你们局……是不是请了几位市民回去喝茶?”姚远假装轻描淡写地问道。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连电流的杂音都消失了。 几秒钟后,乐彬的声音重新响起,却充满了警惕。 “姚董,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这件事,省里已经挂了号。那几个人,这几个人可是干系重大!” 姚远的心,咯噔一下。 这是在撇清关系!也是在漫天要价! 姚远的心脏沉到了谷底,但反而激出了一股狠劲。 “乐局,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几个人,是我的人!” “今晚,我必须把他们弄出来!” “江湖救急,就当兄弟我求您了!” 听到姚远把话挑明,电话那头的乐彬,态度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沉默着,像是在权衡利弊。 “这个……姚董,不是我不给你这个面子,这风口浪尖上,确实不好办啊。”乐彬的官腔又端了起来。 “人从局里一出来,立刻上船,送出海!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吕州半步!” 姚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肯定。 “您放心,绝对不会给您留下半点手尾!” “价钱,您开!”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交易了。 在省委调查组即将进驻的节骨眼上,放走关键人证,这无异于在悬崖上走钢丝。 乐彬,敢不敢赌上自己的前程? 姚远的呼吸都停滞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姚远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时,乐彬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果断。 “人,我可以放。” “钱,你看着给,算是兄弟们今晚的辛苦费。” 姚远浑身一软,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但是!” 乐彬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手续必须做得天衣无缝!他们只是扰乱公共秩序,按规定拘留几天也够了。 你马上找个信得过的律师,连夜过来办取保候审。我让下面的人开绿灯。” “好好好!谢谢乐局!大恩不言谢!”姚远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第478章 刀,很快就有了 所谓的“律师”,所谓的“取保候审”,不过是披在交易外面的一层合法外衣。 “人出来之后,手脚麻利点!”乐彬最后警告道。 “调查组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别让他们在吕州地界上多待一秒钟,更别给我惹出任何麻烦!” “您放心!我懂!我懂!”姚远连声保证。 “我用人头担保,让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 乐彬轻应一声,随即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姚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但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第一颗钉子,总算是拔掉了。 他没有片刻迟疑,立刻拨通了公司法务部负责人的电话。 “老刘,别睡了!马上带上你的人,去一趟市局!” “对,就现在!” “有几位‘贵客’,需要你连夜接出来!” …… 吕州市公安局。 局长办公室里,乐彬挂掉电话,眉心紧紧拧成一团。 他走到窗前,点燃一支烟。 缭绕的烟雾中,他看着楼下闪烁的警灯,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作为身处京城老书记赵立春白手套“杜兄”门下之人,他太清楚放走那几个“托儿”的真正意味。 这等同于在公然对抗省委的调查。 风险,巨大到足以葬送前程。 但,他有的选吗? 没有。 上头传来的指示,让他在此次风波中,顺水推舟地助庞国安的本土派一臂之力,以牵制孙连城。 而他,恰好也能借此机会,在杜兄面前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并顺手从姚远这里捞一笔不菲的“辛苦费”。 此刻出手,更像是唇亡齿寒下的策略性站队,而不是纯粹的忠诚。 他很清楚,上周五那件事,从头到尾,就是庞国安一手策划的。 那几个所谓的“领头工人”,根本就是姚远花钱雇来的地痞流氓。 这些人,就是悬在头顶的定时炸弹。 让他们待在看守所里,看似安全,实际上风险更大。 调查组一旦进驻,第一个要提审的,就是他们。 以那些人的德性,只要稍微用点手段,他们能把祖宗十八代都招出来。 到时候,第一个暴露的,就是姚远。 姚远一倒,顺藤摸瓜,很快就能牵出庞国安。 所以,必须放人! 而且,必须马上放! 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蒸发”,才是最安全,也是最彻底的选择。 乐彬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灭,烟灰瞬间湮灭。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看守所所长的号码。 “老王,是我,乐彬。”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等会儿,会有个律师,来给前天吕钢那案子的几个人,办取保候审。” “你那边,把手续走一下,让他们把人带走。” 电话那头的看守所所长显然有些迟疑,声音低了几分:“乐局,这……这节骨眼上放人,不合适吧?万一查问起来……” “没什么不合适的!”乐彬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他们够不上刑事立案标准,治安拘留也到期了。我们没有理由一直关着人家。” “要是问起来,就照实说!” 他斩钉截铁道:“这是依法办事!” 乐彬说完,便“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从他下达这个命令开始,他就已经彻底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却隐隐有一丝满意。 他随即拿起手机,拨通了“杜兄”的电话。 “杜兄,事情已经办妥。姚远那边的人,很快就会处理干净,绝不会留下任何手尾。”乐彬恭敬地汇报着。 电话那头传来杜兄低沉的声音:“嗯,你办得很好。但尾巴要处理干净。” “明天调查组一到吕州,你更要学会‘配合’。” “明白吗?” “明白!杜兄放心,我绝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乐彬郑重承诺。 挂断电话,乐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看这场大戏如何上演了。 …… 吕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夜色将整座城市吞噬。 办公楼里零星的灯火,像是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孤岛。 孙连城的办公室,就是其中最亮的一盏。 巨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 吴亮泡的第三杯浓茶,茶水早已冰凉。 孙连城却没有丝毫倦意,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面沉如水,静静听着面前两人的汇报。 孙连城、秘书吴亮,以及他的心腹,市政府秘书长丁成功。 三人面前的茶几上,除了三杯冷茶,再无他物。 这里的空气,却比庞国安那边挤满人的会议室,还要压抑百倍。 “市长,消息确认了。” 丁成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省委联合调查组,明天到达吕州。” “组长,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副组长,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省公安厅副厅长……” 他报出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砸在吴亮心头。 这阵仗,是要在吕州掀起一场十二级地震! 丁成功接着说道。 “另外……就在刚才,市局的乐彬,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托儿’,给放了。” “什么?!”吴亮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放了?谁给他的胆子!” 丁成功抬眼,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孙连城,才艰涩地说道: “乐彬亲自签的字。” “理由是,符合取保候审条件。” 吴亮气得浑身发抖,“他们这是在销毁证据!赤裸裸的销毁证据!” 丁成功脸上只剩下苦涩。 “市长,我们现在……非常被动。”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本土派抢在调查组下来之前,把唯一的物证清理干净,统一口径。我担心,他们会反咬一口。” “把煽动工人的脏水,全泼到我们身上!” “他们敢!”吴亮怒吼。 “他们怎么不敢?”丁成功惨笑一声,“他们可以说,是孙市长否决了对吕钢‘利国利民’的并购方案,才激起了民愤。他们是为了吕州稳定,才不得不出面‘安抚’。” “黑的,都能被他们说成白的!” 吴亮彻底哑火了。 是啊。 在吕州这块铁板上,本土派经营数十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他们掌控着舆论,掌控着渠道。 他们想让调查组听到什么,调查组就只能听到什么。 而孙连城呢? 空降而来,形同孤岛。 手里唯一的物证,刚刚被对方用一个“合法”的程序,从眼皮子底下抽走了。 这仗,还怎么打? 丁成功看向孙连城,眼神黯淡。 “市长,我们手里,没有刀。” “我们现在,就是瞎子,是聋子!” “这仗还没开打,我们就已经断了一条腿!”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吴亮和丁成功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不甘。 他们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他们不信。 不信这位屡屡让对手吃瘪的新市长,会真的束手无策。 孙连城端起那杯冰冷的茶,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看着几乎要崩溃的丁成功和吴亮,笑了笑。 那不是笑容。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市长,您……”丁成功的心跳漏了一拍。 “成功,”孙连城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人心的力量,“你刚才说,我们手里没有刀,对吗?” 丁成功下意识地点头:“是……是这样。” 孙连城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清晰了一点。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两人,如同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 “我们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吴亮抢先道:“是孤立无援!关键部门全被汉大帮和本土派把持,我们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丁成功补充:“尤其是市公安局!没有‘刀把子’,我们就是没牙的老虎!” “说得对。” 孙连城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 “我们缺的,不是道理。” “更不是决心。”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丁成功的双眼! “我们缺的,是一把刀!” “一把能捅穿吕州这张铁幕的,锋利的刀!” 丁成功和吴亮被他身上爆发出的气势震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不明白,刀从何来? 孙连城看着他们震愕的表情,将他们心中所有的疑问尽收眼底。 他没有解释。 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缓缓说道: “放心吧。” “刀,很快就有了。” 第479章 调查组到吕州的第一招,金蝉脱壳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 调查组的车队,正井然有序地驶出吕州高速路口。 中间的考斯特车里,省纪委书记田国富阖着双眼,指节分明的双手交叠于膝上。 他没有表情,甚至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可整个车厢内的空气,却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沉重、肃穆。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震动感沿着布料传递而来,打破了这份凝滞。 田国富眼帘掀开,一道深沉的视线落在屏幕上。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吕州市纪委书记易学习明显有些焦灼的声音。 “田书记,是我,易学习。” “向您紧急汇报一个情况!” “我们为调查组预定的胜利大酒店,从今早开始,门口聚集了海量上访群众!” “黑压压的一大片,情绪非常激动,把酒店正门堵得水泄不通!” 田国富的眉梢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易学习似乎噎了一下,赶忙追问:“田书记,您看,我们是不是需要立刻启动应急预案……” “学习同志。” 田国富打断了他。 “你们市纪委,在市郊是不是有个内部办案点,叫镜湖宾馆?” “安保和设施条件,能不能满足调查组的要求?” 易学习瞬间领会了领导的意图,声音立刻变得沉稳有力。 “有!绝对万无一失!” “那是我们的专用留置场所,内外双岗,物理隔绝,保密等级最高,从不对外营业。我马上派人清场,保证万无一失!” “很好。” 田国富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你立刻去办。同时,通知胜利大酒店那边,我们的原定行程,不变。” 电话挂断。 田国富拿起内部对讲机,向整个车队下达指令。 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进每一辆车里,清晰,冰冷。 “各单位注意,车队即将进入吕州市区。” “抵达预定酒店后,任何人不准下车,不准开窗,不准与外界进行任何形式的接触。” “重复,任何人,不准下车!” 车队减速,滑下高速,汇入吕州的城市车流。 当车队抵达胜利大酒店所在的街道时,并没有如预期般转向酒店,而是在马路对面,沿着路肩,一辆接一辆地缓缓停稳。 一道马路之隔,酒店门口的闹剧,被尽数收入眼中。 攒动的人头将会场大门堵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许多人高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煽动性。 “新市长孙连城草菅人命,还我血汗钱!” “官僚主义害死人,严惩孙连城!” “孙连城滚出吕州!” 哭嚎,咒骂,还有那一声声整齐划一的口号,混成一股巨大的声浪,仿佛要将车窗玻璃震碎。 几个“老弱病残”更是直接瘫倒在酒店门前的地毯上,一边打滚,一边拍地,呼天抢地。 车内,调查组的成员们隔着深色的隐私玻璃,神情各异地观看着这场为他们“量身定制”的表演。 省公安厅的代表,汉大帮出身的苏副厅长,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嚯,这动静也太大了点。这个孙连城,看起来在吕州是天怒人怨啊!” 邻座,省国资委副主任,立刻找到了表现的机会,点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能闹到这个地步,问题绝对小不了。” 另一辆车里,省检察院的侯亮平,看到此情此景,两眼都在发亮。 他捏紧了拳头,骨节微微发白。 这哪里是什么上访闹事? 这分明就是一沓一沓递到手里的,扳倒孙连城的铁证! 人民的怒火就在眼前,孙连城焉能不倒? 与车队里或震惊、或鄙夷、或兴奋的所有人不同,作为组长的田国富,从头到尾,面部的肌肉都没有一丝变化。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眼前的画面。 他看见,那几个口号喊得最凶、动作最激烈的人,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瞥向人群边缘的同一个位置。 他看见,那几个躺在地上翻滚哭嚎的老人,虽然声音嘶哑,但气息绵长,一个鲤鱼打挺的动作,比车里一些年轻干部都要利索。 一场拙劣的表演。 田国富重新拿起对讲机,声音比刚才还要冷。 “通知易学习同志。” “派人过来,把群众手里的申诉材料全部收下,逐一登记,整理分类后,送到我们的驻地。” “我们,不去胜利大酒店。” 他略微停顿,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所有车辆,立刻调头。” “启动二号路线,全体转移至镜湖宾馆。” “我们先开会。” 此刻庞国安和他的干将们等待着一个他们预想中的“胜利”。 他们等来的,却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省委调查组的车队,在街对面“围观”了整整五分钟后,车头一转,走了。 一记蓄满力量,自以为能锁定胜局的重拳。 挥了出去,却连对手的衣角都没碰到。 与此同时。 在吕州城郊那座绿树成荫、戒备森严的镜湖宾馆里,田国富已经走进了会议室。 一场真正的交锋,现在才拉开序幕。 第480章 这才是顶级控场! 镜湖宾馆。 这里原本是用于纪委内部培训和留置涉案人员的地方,安保严密,环境肃静,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 调查组的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入,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外面的一切喧嚣都挡在了墙外。 一间大型会议室里,窗帘紧闭,灯火通明。 省委联合调查组的全体成员,济济一堂。 气氛,却死一般沉闷。 主位上,田国富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只是端着那只标志性的保温杯,一边呷着茶,一边等着在座的各个单位派来的代表传阅易学习派人送过来的“举报材料”。 他不出声,其他人更不敢随意开口。 压抑的沉默中,唯有反贪局的侯亮平,焦躁不安,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火,几次三番想开口,又都强行忍住。 终于,田国富说话了。 “材料都看完了吧?”田国富的声音自带一种穿透力,让在场每个人都精神一振。“今天刚到吕州,门口就发生了一场‘欢迎仪式’。对此,大家有什么看法,都说说吧。” 他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正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 “田书记!各位同志!”侯亮平霍然起身,声线因激动而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指着那堆材料,慷慨激昂:“铁证如山!民怨滔天!我简直不敢相信,在我们党的领导下,在沙书记主政的汉东,竟然还会有如此无法无天、胆大妄为的市长!” “我认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看法’问题了,而是性质极其恶劣的官民对立事件!”他指着那堆材料,情绪激动,“上百名群众,男女老少,冒着酷暑围堵我们的车队,他们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这些材料里,血泪斑斑,字字泣诉!都在指控一个人——吕州市新任市长,孙连城!” 侯亮平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材料,高高举起:“这里面,有下岗工人控诉他为了政绩,野蛮引进资本,暴力关停国企,断了数千家庭的生路!有企业主举报他利用职权,强行插手商业项目,为自己的亲信输送利益!甚至还有干部实名举报,说他生活作风腐败,任人唯亲,他的家人还在京州收受了巨额贿赂!” 他环视全场,眼神中燃烧着正义的火焰:“民心向背,是检验一个干部最重要的标准!现在吕州的民怨已经沸腾到了这个地步!” 侯亮平的话极具煽动性,立刻得到了响应。 侯亮平越说越激动,仿佛化身正义的使者,恨不得立刻就将孙连城绳之以法。 “田书记!我认为,我们必须立刻调整调查方向,集中所有力量,先对孙连城进行立案调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田国富,大声建议:“人民的呼声就是我们行动的方向!而且,这不仅是为了回应人民群众的强烈呼声,更是为了维护我党的形象和威信!我们应该集中所有力量,立即对孙连城进行立案调查!这才是对吕州百万人民负责,对省委负责!” 省公安厅的苏副厅长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了口:“我同意亮平同志的意见。今天门口那个场面,大家也都看到了,群众情绪非常激烈,如果我们视而不见,不尽快给他们一个交代,恐怕会引发更大的群体性事件,影响吕州的稳定大局。这个问题,不容忽视啊。” 省国资委副主任也紧跟着帮腔:“是啊,田书记。我们这次下来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调查国企改革中的问题。现在群众举报的焦点,都集中在孙连城主导的近期改革上,这和我们的大方向并不矛盾。先查孙连城,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把吕州这几年国企改革的烂账,全都翻出来。” 两人一唱一和,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是在不动声色地将调查的矛头,完全引向孙连城,意图让调查组从一开始就偏离“倒查三年”的既定轨道,陷入与孙连城的缠斗之中。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风向,似乎完全被这股“民意”所裹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田国富身上。 田国富没有理会副主任的聒噪。他的眼睛,闪烁着审视的光芒。 太假了。 第481章 一封来自市政府的材料 这些举报材料,虽然来源各异,笔迹不同,但内容高度雷同,而且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内。这不像是群众自发的举报,更像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舆论攻击。 他们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要用这些真假难辨的“民意”,来干扰调查组的视线,把水搅浑。 田国富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这声音瞬间让喧闹的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侯亮平,又看了看那两位附和的代表,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亮平同志,你的工作热情,我可以理解。”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我们是省委联合调查组,不是街头法庭,更不是被民意绑架的工具!”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什么?出发前,沙书记是怎么指示的?” 田国富一字一顿的说道。 “第一,彻底调查清楚上周五发生在吕州市政府门口的群体性事件,挖出幕后黑手,给全社会一个交代!” “第二,严格执行沙书记的命令,‘彻查吕州三年国企改革’中的所有问题!揪出那些侵吞国有资产的蛀虫!” “至于孙连城同志个人的其他问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们会看,会查,但必须按照组织程序来,按照纪律规矩来!主次,绝对不能乱!” 一席话,掷地有声,瞬间就将侯亮平高涨的气焰给压了下去。 侯亮平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但在田国富那洞悉一切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地坐下。 田国富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桌上那堆材料。 “不过,群众反映的问题,我们也不能置之不理。”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做出了安排。 “这堆材料,就交给亮平同志牵头负责。” “我给你一个任务,也给你一个机会。你带上省检的同志,再从市纪委抽调几个人,组成一个专门的小组,负责对这些举报材料进行整理和甄别。” 他看着侯亮平,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要求你,两天之内,拿出一份详尽的初核报告。哪些是捕风捉影,哪些有调查价值,都要给我写清楚。能做到吗?” 这番话,名为重用,实为架空。 田国富很清楚,这些材料里九成九都是脏水。 甄别起来费时费力,足以把侯亮平这个刺头死死钉在文书工作上,让他暂时碰不到核心调查的边。 侯亮平心里自然不甘,觉得这是杀鸡用牛刀。 但在田国富如山的威压下,他也只能挺直腰板,大声应下。 “是!保证完成任务!” 压下了侯亮平,田国富的视线,终于移向了省公安厅的苏副厅长。 他脸上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群众的呼声要听,但法律的尊严,更要维护!” “煽动、组织群体性事件,冲击政府机关,这是重罪!” 田国富的声音拔高,视线直刺苏副厅长。 “苏副厅长,上周五在市府门口带头闹事的所谓‘工人代表’,吕州警方不是已经控制住了吗?” 命令下来了。 “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公安系统。”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只要一个结果:二十四小时之内,把那几个领头人的底细,给我查个底朝天!”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头。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唯恐吕州不乱!” 田国富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压力,死死压在苏副厅长的脸上。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众人越发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田书记,动了真火,要拿公安系统开第一刀! 此刻,苏副厅长的额角,已经有汗珠滚落。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几个人早被吕州市局的乐彬给放了! 现在接下这个命令,二十四小时之内,他去哪里捞人? 这不是让他当着整个调查组的面,把脸丢在地上踩吗? 苏副厅长的脸色青白交加,挤出几个字。 “田……田书记……这个……情况,可能有点复杂。” “据我了解,吕州警方那边……好像……好像已经把人给放了。” “什么?放了?” 田国富还没发作,侯亮平先炸了,他一脸的难以置信。 “冲击政府机关的带头人,说放就放?谁给他们的胆子!” “这是严重的失职!是渎职!必须追究吕州市公安局主要领导的责任!” 他义愤填膺,丝毫没察觉苏副厅长投向他那怨毒的眼神。 苏副厅长硬着头皮解释:“亮平同志,别激动。我听说……是证据不足,构不成刑事立案,治安拘留时间一到,就……就依法办理了取保候审。” “依法?”侯亮平一声冷笑,还想驳斥,却被田国富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田国富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这个结果,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只是盯着苏副厅长,语气平淡地问:“人,什么时候放的?” “昨……昨天深夜。”苏副厅长的声音细若蚊蝇。 “谁办的手续?担保人是谁?”田国富步步紧逼。 “这个……我还得向吕州市局核实。”苏副厅长拼命擦汗,想把这口锅甩出去。 “好。” 田国富点点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既然人跑了,那就更要找回来。”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苏副厅长一眼。 “这件事,难度不小。” 苏副厅长心里“咯噔”一下,生怕田国富把这烫手的山芋硬塞过来,连忙摆手。 “田书记,人海茫茫,他们要是存心躲起来,确实……不好找。” 他这是在公开撂挑子了。 会议室的气氛,顿时僵住了。 侯亮平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这是揪出幕后黑手的最好机会,眼看公安的人缩了,他胸中的正义感再次熊熊燃烧。 “田书记!我来!” 他主动请缨,拍着胸脯把活揽了下来。 “我马上协调吕州市检察院,配合市局,对这几人下达协查通报,全城搜捕!” “我就不信,他们在吕州的地界上,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他话说得慷慨激昂,对自己被田国富当枪使的处境浑然不觉,反而对苏副厅长的畏缩充满了鄙夷。 田国富看着主动跳出来的侯亮平,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赞许。 但他没有立刻同意,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口气,似乎在权衡利弊。 会议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门开了一道缝,田国富的秘书探进头,快步走到田国富身边,俯身低语。 片刻后,他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呈上。 “田书记,”秘书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是刚刚市政府办公室派人送来的,说是按照规定,主动向调查组上交的材料。” 市政府办公室? 主动上交材料? 在这个节骨眼上?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尤其是侯亮平,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孙连城心虚了!这是派人来求情,或是用些无关痛痒的材料来混淆视听! 田国富接过信封,并未急着打开。 信封很薄,没有署名,只用订书机简单地封着口。 他用手指轻轻捻了捻,然后不紧不慢地,撕开了封口。 第482章 一封信,让侯亮平当场社死! 田国富撕开信封的动作很慢。 那细微的纸张撕裂声,在此刻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 他从信封里抽出的,并非众人预想的求情信。 也不是辩解书。 仅仅是几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A4纸。 田国富拿起第一张,只扫了一眼,那张一贯沉肃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讶异。 这丝讶异转瞬即逝。 却被会议室里所有竖着耳朵、伸长脖子的有心人,尽收眼底。 能让田书记动容的东西,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乾坤? 侯亮平的脖子伸得最长,他恨不得自己的目光能穿透纸背,洞悉一切秘密。 田国富没有吊人胃口,他将那几张纸轻轻放在桌上,指尖一推,滑向会议桌中央。 “大家都看看吧。” 侯亮平离得最近,几乎是抢一般,将那几页纸抓到了手里。 他低头看去。 《关于吕州市市长孙连城同志到任以来公务活动及个人廉洁情况的自查报告》。 自查报告? 孙连城,竟然主动向调查组提交了自查报告?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侯亮平满腹狐疑,带着一种审视罪证的目光,飞快地向下扫去。 然而,越看,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得越快。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轻蔑,迅速扭曲为震惊,再到匪夷所思,最后彻底化为一片空白。 报告的内容,清晰得令人发指。 第一部分:孙连城自上任第一天起,到昨天为止,所有公务活动的详细日程表。 时间,精确到分钟。 地点,精确到门牌号。 会见的每一个人,谈话的每一项主题,记录得密不透风。 第二部分:他在吕州期间,所有公务接待的费用清单。 下基层考察吃了什么,在哪家饭店,消费金额多少,发票复印件都整整齐齐地附在后面。 总共八次公务用餐,合计消费一千三百二十元。 全部由市政府办公室按标准统一结算,无一次超标,更无一次让基层买单。 第三部分,也是最让侯亮平浑身冰冷的一页,是一份《关于主动上缴收受礼品登记表》。 表格里,详细罗列了孙连城在基层考察时,一些干部群众出于“朴素感情”赠送的土特产。 “某乡书记赠自家产蜂蜜两罐,已于当日上缴市纪委。” “某村主任赠散养土鸡一只,已于当日折价二百元上缴市纪委廉政账户。” “某企业家赠名贵茶叶一盒,已当场拒收,并对其进行了严肃批评教育。” …… 每一笔,时间、地点、人物、物品、处理结果,清清楚楚。 表格的末尾,还附着一张吕州市纪委开具的正式收据。 上面鲜红的公章,灼烧着侯亮平的眼睛,证明所有上缴物品均已登记入库。 这份报告,不是报告。 这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耳光,无声地、却又无比响亮地,狠狠抽在侯亮平的脸上。 他手里那沓费尽心力收集的、厚厚的“举报材料”…… 那些指控孙连城吃拿卡要、生活腐化的所谓“铁证”…… 在孙连城这份主动提交、滴水不漏的自查报告面前,瞬间成了一堆垃圾。 一堆拙劣、可笑的谎言。 这哪里是自查? 这分明是一份最锋利、最决绝的自辩书! 孙连城用这种光明磊落的方式,提前封死了所有泼向他的脏水,将那些精心编织的罗网,撕了个粉碎! 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省公安厅的苏副厅长和省国资委的代表,他们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里,再不敢与田国富的目光有任何接触。 直到此刻,他们才像两个傻子一样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被人当成了枪使,兴冲冲地跳进了一个早已挖好的陷阱! 侯亮平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拿着那几张纸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的正义、判断、乃至整个职业生涯,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许久。 田国富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看来,孙连城同志的个人问题,很简单,也很清楚嘛。” 他拿起桌上那沓厚厚的举报信,在手里轻轻掂了掂,然后“啪”的一声,扔回侯亮平面前。 “亮平同志,你现在还觉得,这些是‘民怨沸腾’吗?” 一股滚烫的血色,瞬间冲上侯亮平的脸颊,烧得他耳根发烫。 田国富没有再看他,目光如刀,转向了早已噤若寒蝉的苏副厅长。 “苏副厅长同志,”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孙连城同志清清白白,那么,今天在酒店门口,还有这些信里,那些铺天盖地的谣言,是从哪里来的?” “谁在背后组织?” “谁在背后策划?” “又是谁在背后散播?” 田国富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 “制造谣言,污蔑一位市长,煽动群众情绪,干扰省委调查组的工作!” “这个性质,可比那几个小混混闹事,要严重得多!” 田国富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会议室都为之一震,这是他进来后,第一次真正动怒。 “查!” “必须一查到底!” 他死死地盯着脸色煞白的苏副厅长,下达了命令。 “我现在命令你,立刻调动省厅技侦力量,配合吕州,马上给我查!” “就从这些举报信的来源查起!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又有这么大的胆子!” 第483章 三天之内,给我结果 田国富的怒火,并非咆哮,而是一种极致的安静。 安静到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仿佛凝滞。 苏副厅长身体一僵。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从他的毛孔里钻了出来,浸湿了挺括的衬衫后背。 完了。 田国富被彻底激怒了。 孙连城那份报告,哪里是报告,分明是一记最刚猛无俦的掌法。 光明,正大,却又力道万钧。 一掌拍出,不仅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更是反手一推,将所有藏在暗处的人,全都推到了审判席上。 现在,问题被狠狠地踢了回来。 该不该查?! 苏副厅长的心沉到了谷底。 用膝盖想都知道,背后牵扯的必然是吕州本土盘根错节的势力。 查,就是和庞国富那伙人正面开战。 可不查? 田国富的命令言犹在耳,省委调查组组长的威严,谁有胆子当面忤逆? 苏副厅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有困难?” 田国富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没有!” 苏副厅长猛地摇头。 “坚决执行田书记的指示!我……我马上去办!”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个地方。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也得先把眼前的这一关应付过去。 看着苏副厅长几乎是连滚带爬消失的背影,侯亮平脸上火辣辣的。 羞愧,懊恼,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击碎的挫败感。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堆“举报材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自己,从头到尾,就像一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 先是被那群演技拙劣的“演员”骗得团团转。 紧接着,又被这份“自查报告”扇了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正义感,他无往不利的办案直觉,在此刻这些纵横交错的政治博弈面前,显得那么的天真,那么的可笑。 田国富的视线在失魂落魄的侯亮平身上停留了一瞬,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股冲劲是好事。 但不在泥潭里摔打几次,永远长不成能遮风挡雨的树。 他收回目光,整个人的气场却陡然变得锋利起来。 吕州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浑。 对方的手段,从舆论造势到内部渗透,一环扣着一环,显然是谋划已久。 只可惜,他们算漏了一点。 他们没算到,孙连城这个看似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会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掀了桌子。 现在,攻守易位了。 该他出招了。 田国富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他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老易,我是田国富。” 听筒里,传来吕州市纪委书记易学习恭敬的声音:“田书记,您好!请指示!” 田国富没有半句废话,声音沉稳如山。 “学习同志,我以省委联合调查组组长的名义,授权你办一件事。” “即刻成立专案组,你亲任组长,从市纪委挑选绝对可靠的同志。” “任务只有一个。” 田国富的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进所有人的心里。 “彻查今天金海湾酒店门口的群体上访事件,以及近期所有针对孙连城同志的谣言。” 电话那头的易学习明显停顿了一下,这个命令的分量,他掂得清。 这已经不是调查了,这是战争的授权! “田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把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我揪出来!”田国富的语气转冷。 “至于突破口……”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就从调查组的入驻酒店信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开始查!” “三天。”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话音落下,田国富“啪”的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整个会议室,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被田国富这种蛮横、精准、直击要害的打法,震得心头发麻。 一场真正的风暴,已在吕州上空,悄然成型。 苏副厅长走出镜湖宾馆会议室的时候,双腿还有些发软。 …… 田国富最后那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让他心有余悸。 他不敢在宾馆里多待一秒,几乎是小跑着钻进了自己的专车。 “去吕州市局,快!”他对司机低吼一声。 车子平稳地驶出戒备森严的宾馆大门,汇入吕州的车流。 苏副厅长靠在后座上,紧闭着双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查谣言来源?查酒店信息泄露? 方法太多了,也非常简单。 可他不是傻子,能坐到省厅副厅长的位置,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临出发前厅长祁同伟的命令犹在耳边。 他很清楚自己这次下来的任务和使命。 吕州事件的真相如何,这几乎是汉东官场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今天金海湾酒店门口那场“大戏”,背后要是没有汉大帮或者本土派的影子,打死他都不信。 田国富这是要拿他当枪使,让他去捅这个马蜂窝! 可他有得选吗? 没有。 违逆省委常委的命令,他这个副厅长的政治前途堪忧。 苏副厅长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干练而沉稳的男声。 “喂?” “厅长。”苏副厅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出事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将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田国富最后的命令,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苏副厅长甚至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等我电话。” 良久,对方只说了这四个字,便挂断了电话。 苏副厅长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第484章 田书记想要什么? 夜深了。 吕州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像一颗倔强的钉子,嵌在深沉的夜幕里。 办公室里,气氛却与外面的寂静截然相反。 “市长,高!实在是高!”秘书吴亮的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子兴奋劲,他给孙连城续水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几分,“那份《自查报告》往田书记面前一拍,我敢说,整个会场的人当时都懵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一旁,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丁成功,脸上也挂着许久未见的笑意。他比吴亮要沉稳许多,但眼角的舒展,还是泄露了内心的畅快。 “何止是懵了,我看猜庞国安那伙人的脸都绿了。”丁成功放下暖水瓶,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费尽心机搞了这么一出大戏,结果被市长您反手一巴掌,打得他们晕头转向。” 吴亮连连点头,眼神里透着崇拜:“是啊市长,这回我们彻底占据主动了。接下来,看戏就行。” 两人一唱一和,办公室里难得有了快活的空气。 然而,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孙连城,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平静地坐在沙发上,端起那杯热气腾腾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不疾不徐。 直到吴亮和丁成功的兴奋劲稍稍过去,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扫了两人一眼。 “高兴完了?” 淡淡的四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吴亮和丁成功火热的心头。 两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面面相觑,不明白市长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孙连城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们以为,这就赢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那份报告,充其量只是一个漂亮的防守。它洗清了我身上的脏水,让对手的拳头打在了空处。” 孙连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但它解决根本问题了吗?没有。” “它满足调查组组长田国富的胃口了吗?更没有!” 吴亮和丁成功彻底愣住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丁成功为人更为深沉,他思忖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市长,您的意思是……田书记他,难道还不信您?” “信?他当然信。”孙连城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但信不信,跟他的目标有关系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寂寥的街道。 “你们把田国富想得太简单了。他是什么人?人称‘铁面神’,省纪委副书记,是沙瑞金书记亲自点将,派来吕州的。你们以为,他大张旗鼓地带着省委联合调查组下来,就是为了查一个市长被人诬告的小案子?” 孙连城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己的两个心腹身上。 “别天真了。” “查一个诬告案,对他田国富有什么好处?能让他的履历更好看?还是能让沙书记更高看他一眼?” “太小了,格局太小了!” 孙连城一字一句。 “他要的,是一场能震动整个汉东官场的大案!他要的,是一份为自己政治生涯添上浓重一笔的泼天政绩!” “我们这份《自查报告》,只是把他从一条错误的岔路上拉了回来。但他现在两手空空,你觉得他会就这么班师回朝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亮和丁成功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多么简单,多么可笑。 是啊,田国富那种级别的人物,怎么可能为了这点事就满足? 孙连城看着两人的反应,语气稍缓。 “其实,我们还得感谢我们的对手。他们太蠢了。” “调查组下来,核心任务是什么?是倒查三年国企改革的烂账!这把刀,本来是悬在庞国安、悬在吕州本土派和汉大帮头上的。” “结果呢?他们自作聪明,非要把所有火力都集中到我身上,想把我这个‘软柿子’先捏死。” 孙连城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们这一捏,反而帮了我一个大忙。给了我一个反戈一击的绝佳机会。” 丁成功眼神一亮:“市长,您的意思是……” “田国富现在很尴尬。”孙连城接过了话头,“他被耍了,憋着一肚子火。他想把调查方向扭转回去,重新对准庞国安他们,但他需要一个台阶,一把刀。” “我们不能等。”孙连城的声音陡然变得果决。 “我们必须主动把这把刀,递到他的手上!” 丁成功浑身一震。 这不是结束,这恰恰是真正反击的开始! 吴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颤抖起来,但这次,不再是单纯的兴奋,而是混杂着紧张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市长,那……那这把刀,具体是……” “是那些硕鼠的证据!”孙连城斩钉截铁。 被动防御?自证清白? 不!格局完全打开了! 他们要做的,是主动出击,是借力打力!是利用调查组这把从天而降的利剑,彻底铲除那些盘踞在吕州多年的执政障碍! 第485章 被忽略的环节 月牙湖畔,还是上次那家会所的包厢。 湖面的晚风吹散了白天的暑气,却吹不散一屋子的阴沉。 庞国安端着茶杯。 杯口的热气早已散尽,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凉透了,一如他此刻的心。 他面前,吕州本土派的几个核心人物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庞国安挂断了电话,脸上那层厚重的威严被撕开,只剩下铁青。 他算错了一步,满盘皆输。 田国富!那个传闻中一直对孙连城颇有微词的老家伙,这次竟然会如此旗帜鲜明地维护他! 省公安厅、市纪委。 两路人马,为了白天那场拙劣的宾馆举报闹剧,同时介入调查。 这不是调查,这是态度! 庞国安很清楚,他布下的那个局糙得很,本就是一场恶心人的心理战,在这样两路人马的显微镜下,连底裤都会被扒出来。 他静静坐在那,一言不发。 周围的骨干们大气不敢出。 他们追随庞国安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他这副神情。那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一种被猎物反咬一口后的错愕。 “孙连城……田国富……易学习……” 庞国安的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名字。 “好,好得很!”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一场精心策划的“下马威”。 一场旨在把水搅浑、让调查组知难而退的大戏。 竟然被孙连城用那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给破了局。 而田国富,这只老狐狸,更是顺势而为,反手就给了他最狠的一刀。 授权易学习,在吕州本土,成立专案组! 这是什么? 这是釜底抽薪! 这是要在吕州这片他经营多年的土地上,点起一把焚尽一切的大火! 隐约从电话听筒里传出的“政治诬陷”四个字,更是让包厢里其他人面色惨白。 定性了。 这不再是违纪调查,这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 田国富,或者说田国富背后的省委,要动真格的了! 庞国安挂断电话,脸上已看不出表情,唯有瞳孔深处,有一点惊惶的光在剧烈颤抖。 “老庞,这……这可怎么办啊?”国土局的刘局长声音发颤,几乎带上了哭腔,“我早就说了,用这种泼脏水的法子太低级,太容易被抓住!现在好了,引火烧身!” “姓刘的,你现在放这种马后炮有什么用!”袁副市长猛地蹿起来,指着刘局长的鼻子骂道,“当初拍板的时候,你怎么不跳出来反对?现在天要塌了,就想把自个儿摘干净?” “我……”刘局长被骂得满脸涨成猪肝色。 “都给我闭嘴!” 庞国安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红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整个包厢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附的铁屑,死死钉在他身上。 “慌什么!” 庞国安的视线如刀,缓缓扫过众人,“天塌下来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曹槐,又瞥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其他人,声音放缓了些许,试图重新凝聚人心。 “田国富的话,听一半扔一半。无非是敲山震虎,说给省里听的场面话。他初来乍到,根基不稳,总要做点姿态出来。” “孙连城是躲过了一劫,但那又怎么样?” 庞国安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我们做的那些事,谁留下了直接的证据?啊?” “只要我们自己不乱,他们能查到什么?查到最后,无非是查到我们安排的几个不知内情的人身上,然后呢?线索就断了!” 众人听着他的分析,狂跳的心脏似乎安定了一些。 是啊,他们都是官场老油条了,做事向来谨慎。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庞国安话锋一转,冷酷地下令。 “切割。” “切割?”袁副市长身体前倾。 “各自把自己今天安排的屁股擦干净!今天晚上必须处理的不留一丝痕迹!” 庞国安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再让他们最近都老实点,该出去旅游的旅游,该生病的生病,总之,从吕州彻底消失一段时间。” 众人纷纷点头,这是眼下唯一稳妥的办法。 “可万一……”商业局那位副局长搓着手,犹豫着开口,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了宣传部的曹槐,“万一还是查到了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摸到我们头上……总得有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吧?” 这话一出,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 曹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他感到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像狼一样。 这次举报信的具体经办人,就是他。 因为时间紧迫,今天在宾馆门口安排的那些举报人固然是大家分别安排的。 但是,那些半真半假的举报黑料可都是大家委托他是通过外围的媒体人连夜加工的。 要找替罪羊,他是最现成,也是最好的人选。 “老曹,你看……”袁副市长已经准备开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够了!” 庞国安再次打断,“还没到那一步,就想着先咬死自己人了?这点出息!” 他冷冷地剐了一眼那位提议的副局长,对方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都回去,按我说的办,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 庞国安站起身,下了逐客令。 “我还有后手,死不了。” 众人虽然心中依旧惴惴,但看着庞国安那副强作镇定的样子,也只能心怀忐忑地散去,抓紧时间抹掉痕迹。 很快,包厢里只剩下庞国安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月牙湖上粼粼的波光,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垮塌,阴沉得骇人。 后手? 后手当然有。 诬陷孙连城,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杀招,是把市公安局长乐彬也拖下这摊浑水。 姚远已经办妥了。 昨晚,就把前几天煽动工人闹事的那几个领头者,从市局的拘留室里“保”了出来。 这件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正常保释;往大了说,就是徇私枉法,公然包庇冲击市委的闹事分子! 乐彬那个人,背景深厚,听说他的靠山在京城。 他平时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对本土派不亲近,对汉大帮也不靠拢。 但只要这件事捅出去,查到他头上,他想置身事外也就不可能了。为了自保,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靠向自己这边,动用他背后的力量,一起对抗调查组。 这才是他庞国安真正的釜底抽薪! 庞国安的嘴角牵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易学习想在吕州点火?那就把火烧得再大一点,把所有人都卷进来,我看他怎么收场! 然而,他嘴角的弧度还未完全成型,另一部手机——那部专门用于单线联系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尖锐的铃声让他心脏猛地一抽。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深呼吸,接起电话。 “庞市长,我是小周。”电话那头,是常务副省长秦起立的秘书。 “周秘书,老领导有什么指示?”庞国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带着一丝讨好。 秦起立,是他最大的靠山。 “省长没什么指示。”周秘书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杯白开水,却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只是让我提醒您一句。” “今天下午,沙书记专门听取了关于吕州情况的汇报。” 沙书记! 省委一把手! 庞国安的呼吸在这一刻停顿了。 “沙书记说,吕州的问题,要高度重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周秘书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转述原话。 “秦省长让我转告您,最近这段时间……不要再搞任何小动作了。” “注意分寸。” “我……”庞国安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干涩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话带到了,庞市长,您忙。”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庞国安握着那部已经没了声音的手机,僵硬地站在窗边。 湖面的晚风吹进包厢,带着水汽的凉意。 他却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有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流,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 不要搞小动作。 注意分寸。 这不是提醒。 这是警告!来自省委一把手的警告! 秦起立……他的靠山,让他收手了。 为什么? 局势怎么会恶化到这个地步? 庞国安的大脑疯狂地转动,试图复盘整件事的每一个环节。举报信,工人闹事,泄露行程……孙连城那份自爆式的报告虽然是意外,但也不至于惊动省委一把手直接下场! 这不合常理! 这完全不合官场的逻辑! 除非…… 除非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被他彻底忽略的,却足以致命的环节。 到底是什么? 庞国安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窗外漆黑的湖面上,那片黑暗仿佛活了过来,要将他吞噬。 他第一次感觉到,吕州这盘他下了半辈子的棋,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第486章 那根看不见的鱼线 吕州市纪委的大楼,在深夜里亮着整栋楼最刺眼的光。 联合专案组的临时会议室,烟雾呛人,气氛沉闷。 易学习从市纪委抽调的二十多名精兵强将,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他们听到的,全是坏消息。 “书记,金海湾酒店我去过了,大堂经理说巧了,下午系统维护,相关时段的监控录像全都没有。” “我去市交警支队,想调酒店门口的道路监控,对方说存储服务器坏了,正在抢修,最早也要三天后才能恢复。” 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砸进这潭死水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不是巧合。 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吕州的天空遮蔽。 他们这些纪委干部,就像闯进狼群的羊,每走一步,都会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易学习的脸上一片平静。 他听完所有汇报,脸上没有怒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只是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写满沮丧的脸。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 “都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接着查。” 众人面面相觑。 就这? 雷声大雨点小,书记这不像是要动真格的样子啊。 有人暗中松了口气,也有人眉间的忧色更重了。 一名挂着市纪委委员头衔的中年干部,走出大楼,坐进自己的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拿起了手机。 电话很快接通。 “庞市长,您放心。”他压着嗓子,语气里藏不住邀功的得意,“易学习那边,没辙了。查了一晚上,两手空空,刚才已经让大家散会回家了。” “看他那样子,八成是知道这骨头啃不动,想打退堂鼓了。” 电话那头,庞国安久久没有出声,只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 “知道了。” 挂断电话,月牙湖畔的包厢里,庞国安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看来,秦省长的警告,也仅仅是警告而已。 只要自己这边滴水不漏,他田国富和易学习,终究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 市纪委大楼,那间刚刚还坐满人的会议室,已经空无一人。 易学习没走。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半旧的非智能手机。 他拨出一个号码。 “小王,我,老易。” “书记!您简直是神了!”电话那头,一个年轻而亢奋的声音炸响。 易学习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一辆辆驶离的汽车,嘴角勾起一个冷硬的弧度。 他知道。 刚才离开的人里,一定有人,会在第一时间,把“调查受阻”的消息,传递给他们的主人。 而这,恰恰是他想要的。 “说说情况。”他声音平稳。 “我们按您的吩咐,根本没去碰那些闹事的工人!我们兵分五路,直接摸排了市区所有能接大批量打印业务的图文店。有三家,昨晚有深夜到凌晨的紧急订单!” 易学习的眼睛,骤然亮起。 几十个“群众”,上百份打印精美的举报信,还有那些一米多宽的横幅。 这些东西,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 酒店监控可以说坏了,交警系统可以说在升级。 可那些开门做生意的打印店,总不能一夜之间,全市都关门大吉吧? 这就是他撒出去的,那根看不见的鱼线。 “锁定目标了?” “锁死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发激动,“城西一家叫‘飞腾图文’的店,老板一开始还想装傻,我们把支付记录直接拍他桌上,他裤子都快尿了,当场全招!” “下单的人,他认识!” “好。”易学习的声音沉稳如山,“控制住,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拿起外套。 眼神中再无半点疲态,取而代之的,是猎人锁定猎物时,那种冰冷刺骨的光芒。 …… 同一时间,省委联合调查组驻地宾馆。 侯亮平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面前小山似的材料发呆。 这些都是孙连城的《自查报告》附件,详细到每一笔开销,每一项决策。 他看了整整一个晚上,除了佩服孙连城这人做事滴水不漏,什么都没看出来。 下午开完会,田国富书记什么也没交代,就把他晾在了这里。 整个调查组似乎都在暗中运转,唯独他这个反贪局长,被彻底排除在核心圈之外。 这种感觉,让侯亮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引以为傲的办案直觉,到了吕州,仿佛彻底失灵。 他能感到水面下有巨浪,却看不清浪潮的方向。 他不再是那个手持利剑的猎手。 反而像一颗棋子。 一颗被人摆在棋盘上,连自己下一步会被推向何方都不知道的棋子。 这种无力感,比办砸任何案子都让他煎熬。 第487章 开免提,让他听听自己是怎么被出卖的! 深夜,吕州市城西,飞腾图文制作中心。 几辆摘掉牌照的轿车,像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停在店门口。 易学习推门而入。 他的几名心腹干将已经肃清了现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双手抱头蹲在角落,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规律地跳动。 “书记,就是他,张涛,市委宣传部办公室的副主任。” 易学习的视线,越过众人,定格在一台被暴力拆开机箱的电脑上。 “想销毁证据?”他的声音很平。 “是。”一个年轻的纪委干部立刻上前报告,“我们冲进来时,他正抓着一块磁铁在硬盘上反复刮擦。技术人员初步判断,核心数据应该还在。” 易学习走到张涛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眼看着他。 没有呵斥。 也没有质问。 这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审判都更具压迫感。 张涛的身体抖动得愈发剧烈,汗水顺着他鼻梁滑下,滴落时,在地砖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宣传部。 那是市委常委,曹槐的地盘。 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带走。” 易学习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转身向外走去。 半小时后,市纪委审讯室。 顶灯的光线白得刺眼,将室内的一切都照得轮廓分明,无所遁形。 张涛被固定在审讯椅上,整个人陷在椅子里。 易学习亲自坐在他对面。 他依旧不说话,只端着一杯新沏的浓茶,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滚烫的茶水让他感觉不到任何灼热。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爬行。 每一秒,都是对神经的缓慢切割。 张涛知道,只要自己开了口,这辈子就彻底葬送了。 可如果不开口,这种被无声凌迟的酷刑,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痛。 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撕开了审讯室的安静。 是张涛的手机。 一名纪委干部拿起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得他脸色微微一变,他快步上前,将手机呈到易学习面前。 易学习的目光,落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来电显示:办公室。 嗡……嗡…… 手机在桌面上执着地跳动着,那声音像是为谁敲响的丧钟。 张涛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块屏幕上。 易学习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再看张涛一眼,只是又端起那杯热气腾腾的茶,送到嘴边,用嘴唇轻轻拨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他由着那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像一颗即将耗尽电量的濒死心脏。 审讯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涛的心理防线,正在被这催命的震动声一寸寸地压垮。 他想让这声音立刻停止,又怕它真的停下。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他已经被彻底放弃。 就在张涛感觉自己肺部的空气即将耗尽时,易学习终于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没有接,也没有挂。 他只是对着旁边的一名纪委干部,抬了抬下巴。 “开免提。” “录音。” 两个简短的指令。 那名干部心领神会,伸手在屏幕上一划,点下了绿色的通话键和免提键。 张涛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提到了喉咙口。 然而,电话那头传出的,并非他预想中曹槐那沉稳中带着阴鸷的嗓音。 而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惊慌失措的陌生男声。 “张主任!你那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那声音语速极快,充满了掩饰不住的焦灼。 “曹部长让我问你!他手机马上就关机了,特意让我用办公室的座机给你打,催一下!你倒是快回个话啊!” 轰! 这几句话,让张涛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瞳孔里最后的一点光,也在这瞬间彻底熄灭。 办公室座机…… 不是曹槐本人…… 让他催一下…… 这个电话,刺破了他心中最后的气泡。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曹槐,他的部长,他的靠山,在最要命的关头,把他当成了一次性的工具,一个用来试探纪委深浅的弃子! 这位心思缜密的部长,甚至不愿冒一丁点风险亲自来电,而是找了另一个下属,用办公室座机,来拨打这个试探性的电话! 如果自己接了,安然无恙,曹槐自然高枕无忧。 如果自己没接,或者接电话的是纪委的人……那自己就是一颗已经引爆的雷,而曹槐,早已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何其聪明!又何其歹毒! 那根名为侥幸的弦,应声而断。 张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顺着审讯椅滑落,瘫软在地。 他双眼失焦,嘴里无意识地发出破碎的音节。 “完了……全完了……” “我被卖了……我被他卖了……” 易学习终于有了动作。 他站起身,走到张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滩烂泥。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刺入张涛的耳膜。 “谁卖了你?” “是曹槐吗?” “说出来。”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主动交代问题,争取立功赎罪,你的家人还在等你回家。” “家人”两个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易学习。 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涕泪横流。 最后的话,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张涛的内心。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鼻涕和眼泪混成一片,属于体制内干部的最后的体面和伪装,被撕得粉碎。 “是他!就是他!曹槐!” 张涛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我全都说!我全都交代!” 第488章 剑指庞国安,活捉曹部长! 张涛彻底垮了。 他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把所有罪责都倾倒了出来。 “是他指使我的!那些举报材料,都是他让我找人写的!” “飞腾图文店的老板,也是他介绍给我的!他说那家店靠得住,嘴巴严实!” 易学习身后的几名纪委干部,拳头攥得死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们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却又无比亢奋的眼神。 挖出来了! 一条打印店的线索,竟然真的撬动了市委宣传部的二号人物,曹槐! 然而,易学习却比他们看得更深,更远。 他俯下身,视线钉在张涛那张被鼻涕和眼泪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上。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起伏。 “一个市委宣传副部长。” “他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策划围堵省委联合调查组?” “这种事,一旦败露,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易学习的每一个字,都问在问题的核心上。 “曹槐背后,还有谁?” 张涛的身体一僵。 他下意识想摇头,可一迎上易学习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刚从心底冒出的那点侥幸,瞬间就灭了。 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换一个“重大立功”,给自己求一条活路。 要么,替上面的人把天大的罪责扛下来,在牢里把人生耗尽。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选了前者。 “我……我说……” 张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那天晚上,曹部长叫我去他办公室安排工作。我出来的时候,在停车场,亲眼看到……看到庞市长的车也在。” 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吐出了那个名字。 “我看见他从曹部长的车里下来,脸色非常难看,一直在拿手帕擦汗……” 庞国安! 易学习的眼神一凝。 成了! 所有看似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拧成了一股坚不可摧的钢缆! 从图文店老板,到办公室副主任张涛,再到宣传副部长曹槐! 这根钢缆的另一头,终于牢牢套住了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幕后主使—— 吕州市常务副市长,庞国安! …… 吕州市纪委。 易学习没有片刻耽搁,用手机,直接拨通了田国富的号码。 他用最精炼的语言,汇报了审讯的突破性进展,以及所有指向庞国安的关键线索。 电话那头,田国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沉默里仿佛酝酿着风暴。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只剩下三个字,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 “快!准!狠!” 紧接着,又是三个字。 “要铁证!” 这六个字,是命令,是授权,更是一把已经出鞘、递到易学习手里的利剑! 易学习瞬间领会。 挂断电话,他转身。 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此刻已是杀气腾腾。 他的目光扫过待命已久的行动队负责人。 “一组,立刻出发,控制张涛家属,切断一切内外联系,防止串供和毁灭证据!” “二组!” 易学习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目标,市委家属大院!” “把曹槐,给我‘请’回来!” 他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语气。 “记住,要在他联系上庞国安之前!” …… 夜色深沉,能吞噬一切光亮。 几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关掉了所有车灯,悄无声息地滑出市纪委的大院,融入吕州沉睡的街景。 没有警灯,没有鸣笛。 这场针对一位在任的实权官员的抓捕,在午夜的掩护下,进行得隐秘而迅猛。 市委家属大院,吕州权力的核心腹地。 往日里戒备森严的岗哨,在看到一张特殊通行证后,栏杆无声抬起。 车队畅通无阻,驶入了幽静的大院深处。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小楼下方的阴影里。 行动队长透过车窗,抬头观察着二楼。 客厅和书房,都还亮着灯。 他还没睡。 行动队没有贸然上楼,而是兵分两路,一路扼守单元门,另一路绕到楼后,封死所有可能的出口。 一张无形的天网,在黑暗中悄然张开。 此刻的曹槐,正在家中来回踱步。 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被他自己按熄。 张涛的电话打不通。 派去打探消息的办公室秘书,也失联了。 也许是出事了。 这个念头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他不敢给庞国安打电话。 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通电话,都可能是在给对方,也是在给自己递上催命符。 跑。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他越想越怕,额头的冷汗贴住了头发。 不能再等了! 曹槐冲进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旅行包。 里面是几十万现金、几本不同身份的假证件,还有几张未启用的电话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自己和妻儿的合影,眼神里闪过一秒钟的挣扎,但立刻就被求生的本能淹没了。 他没有走正门。 他熟门熟路地打开厨房的后窗,那里有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消防连廊,可以直通楼后的绿化带。 他提着旅行包,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姿势笨拙得像个初次作案的贼。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他猫着腰,借着树影的掩护,一路小跑,穿过绿化带,来到大院一个偏僻的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大众轿车。 这车是用一个远房亲戚的名字买的,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看到自己的“诺亚方舟”就在眼前,曹槐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快步上前,掏出钥匙,按下了解锁键。 “滴”的一声轻响。 在沉寂的夜里,这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就在他拉开车门的瞬间—— 唰!唰!唰! 数道刺眼的强光手电,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同时亮起,像几把光剑,瞬间将他钉在了原地。 “曹副部长,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冰冷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曹槐的大脑“嗡”的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清空了。 强光吞噬了他的视觉,眼前白茫茫一片,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膝盖发软,身体的重量骤然消失,直直就要跪下去。 “哐当!” 他手里的旅行包脱手掉在地上,拉链被震开。 一捆捆崭新的红色钞票,从包里滚了出来,散落一地。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那红色,红得刺眼,红得讽刺。 几条黑影从暗处猛扑上来,一人反剪他双臂,另一人直接给他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不给他任何反抗和呼喊的机会。 “你们是谁?你们凭什么抓我!” 被押上那辆黑色轿车后,曹槐才从极度的惊恐中找回神智,开始声色俱厉地咆哮。 “我是市委宣传部长!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易学习他想干什么?他眼里还有没有市委,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我要给余书记打电话!我要向省委反映!” 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份,做最后的挣扎。 开车的行动队长,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伸手,按下了中控台上的一个播放键。 一段录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清晰地回荡起来。 “……是曹槐!都是他指使我干的!是他让我找人伪造孙连城的黑材料,是他让我去雇佣那些‘群众’……” 是张涛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狠狠捅进曹槐的心窝。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脖子。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气焰,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知道,自己完了。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倚仗,都在这短短几十秒的录音里,被击得粉碎。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 车厢里,只剩下曹槐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第489章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放下电话的庞国安久久没有改变姿势。 打来电话的,一个绝对可靠的人。 “庞市长,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惊惧,“市纪委的人,半小时前,把曹副部长从家里带走了……看样子,是直接上的手段。” 这个消息,瞬间,在庞国安的脑子里炸响。 他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紧。 曹槐被抓了! 这么快! 易学习的动作,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所谓的处处碰壁,居然是迷惑人的烟雾弹! 现在,自己的防火墙,被彻底击穿了。 庞国安很清楚,以曹槐的骨头,根本扛不住纪委的审讯。恐怕天亮之前,自己就会被供出来。 下一个,就是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猎人逼到了悬崖边的野兽,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步步紧逼的枪口。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极度的恐慌之下,庞国安的眼中迸发出一股疯狂的凶光。他做出了一个狗急跳墙的决定。 他翻出一个号码,立刻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市公安局长乐彬带着睡意的、极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 “乐局长,是我。”庞国安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阴冷。 电话那头的乐彬明显一愣,睡意全无:“庞市长?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庞国安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乐局长,你私自保释闹事工头的事,姚远那边可是给你留了全套的‘证据’。现在田国富和易学习要往死里整我们,你觉得,你那个京城的靠山,能隔着几千里地保住你吗?” 乐彬的心,马上沉了下去。 “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庞国安的声音带着蛊惑,“帮我办一件事,我们才能一起活下去。否则,我就把你怎么收钱放人的事,原原本本交给调查组,大家一起完蛋!”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庞国安能清晰地听到乐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他在等,等乐彬做出唯一的选择。 良久,乐彬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 “庞市长,你想让我怎么做?” 乐彬手握着发烫的手机。 他站在卧室窗前,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额角的青筋一下一下地抽动。 庞国安的电话,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窒息。 他怎么都想不到。 自己本来是为了帮助本土派过关,竟然会成为对方威胁自己的把柄。 现在,这个把柄被庞国安死死攥在手里。 他有京城背景不假,可背景再硬,也怕违纪的实锤。 尤其是在省委联合调查组的眼皮子底下。 一旦“徇私枉法”的罪名被坐实,京城的靠山也保不住他。 庞国安这是在逼他上贼船。 上船,就是与省纪委副书记田国富、市纪委书记易学习公开为敌,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不上船,庞国安这个疯子会立刻拖着他一起坠入地狱。 他没得选。 “很简单。”电话那头,庞国安的声音恢复了镇定,却透着一股的狠戾。 …… 次日上午,省市联合调查组临时会议室。 窗外阳光正好。 会议室里,却无一人敢抬头看一眼。 田国富坐在主位,面色沉静,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那单调的笃、笃声,像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同志们,通报一个情况。” 田国富的声音不大,却让凝滞的空气再次绷紧。 “昨天深夜,吕州市纪委对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曹槐,采取了措施。” 话音刚落,底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 曹槐! 那是庞国安的左膀右臂! “初步审讯,曹槐已经承认,是他受人指使,组织、策划了围堵调查组车辆的群体性事件。” 田国富继续说着,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目前,曹槐已被双规,案件还在进一步深挖中。” 这番话,比炸弹还响。 易学习的刀,太快了! 就在众人心思浮动,以为这只是个情况通报时,田国富话锋一转。 他的视线,没有一丝偏移,精准地落在了省公安厅副厅长苏振的脸上。 “苏副厅长,我昨天让你跟进的那几个‘工人代表’的事,有结果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一点。 苏振只觉得心里一凛。 他做梦都没想到,田国富会在这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点他的名! 他噌地站起身,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 “田书记,这个……案情比较复杂,市局那边正在走程序,我们的人也还在……还在调查……” “还在调查?” 第490章 尚方宝剑在手 田国富的视线转向苏振,语气骤然加重。 “易学习同志那边已经抓到了策划者,你们公安部门连几个街头闹事的都找不到,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这话,已经不是询问。 是质问。 每一个字,都化作无形的巴掌,火辣辣地抽在苏振的脸上。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站得笔直,脸色却由白转红、由红转紫的苏副厅长身上。 苏振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说什么? 说吕州市局不配合?自己来吕州之前可是带着厅长的任务来的。 说自己尽力了?那等于公开承认自己无能。 这道题,无解。 “我……田书记……”苏振支吾了半天,额角一层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市局那边……程序走得慢,我再去催……” “催?” 田国富打断他,声音不大,压迫感却几乎要将天花板都压下来。 “我问的是你,苏副厅长。” “省委让你下来,是让你当催收员的?” “人是你们公安系统放走的,现在别说去抓,就连如何被放走的,都没有调查出来。 苏副厅长,你不觉得可笑吗?”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我再问你一遍,是能干不想干,还是想干不会干?” 最后这句话,几乎等同于审判。 苏振双腿一软,险些当场瘫倒。他彻底明白,自己就是田国富用来震慑群猴的那只“鸡”。 田国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食指重重一点。 “苏副厅长,从人被放走,到今天,过去多长时间了?” 苏振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程序,有什么困难。” “今天,下班之前,我必须看到关于此事的一份完整调查报告。” “能不能做到?” 这不是询问。 是命令。 “能!能做到!请田书记放心!” 苏振几乎是并脚立正,用尽全身力气吼出答复。他强撑着站直,后背的衬衫却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好,我等着。” 田国富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可苏振还站在那里,感觉自己被架在无形的火上炙烤,每一秒都是酷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省委组织部派来的副部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打破了僵局。 “田书记说得对!性质太恶劣了!” 他满脸正气,义愤填膺。 “公然围堵、冲击省委调查组,这是建国以来都罕见的政治事件!是对省委权威的公然挑衅!这件事,必须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我们组织部,坚决支持田书记的意见!”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紧接着,省委宣传部的代表也立刻表态:“我完全同意。吕州的干部队伍里,居然出了曹槐这样的害群之马,作为上级主管部门,我们宣传系统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必须严惩,以正视听,给全省干部一个警示!”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为会议定了调。 易学习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洞若观火。 孙连城是组织部提拔的,如今出了事,组织部必须第一个跳出来切割。 曹槐是宣传系统的,省宣传部更是要第一时间划清界限。 田国富这一手,不仅敲打了公安系统的消极怠工,更是在调查组内部,成功分化阵营,将所有人都绑上了“彻查此案”的战车。 苏振,则成了一个被彻底孤立的、办事不力的反面典型。 田国富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易学习身上。 整个会议室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重头戏,来了。 “鉴于目前案情取得的重大突破,以及……” 田国富说到这里,特意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苏振。 “部分同志工作推进不力的情况,我以联合调查组组长的名义宣布。” 他刻意停顿,沉稳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从现在起,关于围堵调查组一案的后续所有调查、抓捕、审讯工作,由吕州市纪委书记易学习同志,全权负责!” “联合调查组其他所有单位,包括省公安厅派驻的同志,必须无条件、全力配合易学习同志的工作!” “谁要是再阳奉阴违,拖拖拉拉,就不是能力问题,是立场问题!” 全权负责! 无条件配合! 这就是尚方宝剑! 一把授予易学习,可以上斩昏官,下斩庸吏的利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田国富身上,转移到了易学习身上。眼神里是震惊、羡慕、敬畏,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苏振的身体彻底垮了,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他知道,自己危险了。 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易学习站起身。他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也没有立下军令状。 只是对着田国富,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微微颔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硬的语气,吐出七个字。 “是,保证完成任务。” …… 会议结束。 人们陆续离开,不少人路过易学习身边时,都刻意放慢脚步,递过来一个善意的、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权力的滋味,一向如此。 易学习并未理会,径直走到了田国富身边。 “田书记。” “嗯。”田国富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丝凝重,“剑给你了,很锋利,但也很重。我们的对手,现在已是惊弓之鸟,必然会反扑。” “他们不动,我还真不好找他的破绽。”易学习笑了笑,然后说道,“只有他们动了,我才好顺藤摸瓜。” 田国富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放手去干。出了任何问题,我给你兜着。” “谢谢田书记。” 从会议室出来,走在市委大楼安静的走廊里,易学习的脚步沉稳而有力。 尚方宝剑在手,前路却非坦途。 拿下曹槐,只是拔掉了庞国安的一颗牙。 现在,这头被惊动的猛兽,正与另一头掌控着暴力机器的豺狼搅合在一起。 市公安局长,乐彬。 易学习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名字。 一张由市公安局长亲自编织的法外之网,恐怕已在吕州城的夜色下悄然张开,正静待着他这把纪委的利剑。 是剑更利,还是网更密? 很快,就会有答案。 第491章 年底省里有几个位置要动 田国富一出会议室的大门,早已等候的侯亮平就快步迎上了田国富。 “田书记!”英气的脸上写满了不解,“您为什么不能把任务交给我?” 田国富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个一身干劲的年轻人,眼神里若有深意。 “交给你?昨天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 侯亮平立刻窘的说不出话来。 “亮平啊。” 他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把你手头的工作加紧忙完吧。” 另一头,苏振几乎是冲出会议室,对着司机一声咆哮。 “去市公安局!快!” …… 吕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乐彬正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用一只乌木茶夹,慢条斯理地淋洗着一套小巧的紫砂茶具。 沸水冲过,茶香袅袅。 阳光透过百叶窗割裂成条,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平静得深不可测。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苏振闯了进来。 乐彬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开口。 “苏厅来了,坐。” “尝尝我这新到的金骏眉。” 苏振哪有这个心思,他一屁股坐进沙发,抓起桌上的凉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才把那口浊气喘匀。 “乐彬,老兄!你这回可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苏振的语气里全是怨毒,“田书记当着所有人的面,限我今天下班前必须交报告!我可是替你挡了刀!这事儿,你可要给我一个交代。” 乐彬终于抬起头,嘴角勾了一下,一个看不出温度的弧度。 “哦?那苏厅的报告,准备怎么写?” “我怎么写?我还想问你怎么办!”苏振急得直搓手,“那几个闹事的,到底怎么回事?屁股擦干净了没有!” 乐彬笑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实的卷宗,随手扔在茶几上。 “苏厅,自己看。” 苏振急不可耐地翻开。 律师的取保申请、办案民警的意见、法制科的审核报告、乐彬本人的亲笔签字…… 一页一页,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他越看,心越沉。 这份卷宗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场提前彩排好的戏。 “乐彬,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苏振合上卷宗,死死盯着乐彬的眼睛,“田书记的目标是你,他想用我这把刀,劈开你这道门。” “我知道。” 乐彬提起紫砂壶,给他面前的空杯里注满金黄的茶汤。 “所以,苏厅的刀,是快是慢,是劈还是挡,得看您自己。” “田书记再对您不满,可他追究也决定不了您的位置。” 苏振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良久,他放下茶杯,声音沙哑。 “苏厅,听说,年底省里有几个位置要动。” “您这个副厅,也该往前挪一挪了。”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只要你这边能帮我扛住,其他的事,我来办,包您满意。” “我乐彬说话,向来算数。” 苏振眼底最后的一丝犹豫,瞬间被贪婪所取代。 “好!”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有你这句话,这个报告,我知道怎么写了!” 乐彬举杯,朝他示意。 苏振同样举杯。 随后,苏振象征性地叫来几名经办民警“询问”。 过程,与其说是调查,不如说是对口供。 民警的回答和卷宗一字不差,标准得像是提前背诵过。 调查结束,苏振心满意足,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碰到了冰凉的门把手。 乐彬的声音从背后悠悠传来。 “苏厅,多谢。” 苏振脸上还挂着合作愉快的笑意。 “哦,对了。” 乐彬仿佛是突然想起什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这次的事,为了体现我们市局工作的严谨性,也为了保护一线办案同志……所有审批流程,包括我和律师的沟通,我都让法制科做了全程同步录音录像。” “档案室和服务器,双备份。” “这也是为了方便上级随时核查嘛。” 乐彬的声音温和依旧。 “你说对吧,苏厅?” 苏振猛然回头。 乐彬依旧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微笑和煦。 …… 下班前,一份调查报告准时出现在田国富的办公桌上。 报告结论只有一行字: 吕州市公安局对犯罪嫌疑人采取取保候审强制措施,程序合法,手续完备,无任何违规之处。 落款人:苏振。 第492章 撕开程序的口子! 田国富坐在那张能倒映出天花板灯影的办公桌后。 一份来自省公安厅的调查报告,正静静地躺在他面前。 纸很薄,甚至有些轻飘飘的。 上面的结论更薄,薄得像一片锋利的刀刃。 “程序合法,手续完备,无任何违规之处。” 这十五个字,工整地打印在纸上,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隔空抽在他的脸上。 苏振。 省公安厅下来的一把刀,本该劈开吕州这潭深水的刀。 现在,这把刀非但没见血,反而成了乐彬手上的一面盾牌,光洁锃亮,完美地挡回了所有的攻势。 好一个乐彬。 好一个吕州官场! 田国富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张薄薄的报告。 他被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市局局长,用他最熟悉、最尊崇的“程序”,给彻彻底底地愚弄了。 这不是一份报告。 这是吕州本土势力,由乐彬亲手执笔,递给他田国富的一封战书! 他们用最“合法”的程序,办了最无法无天的事。 然后,再将这份烫金的“合法”,恭恭敬敬地呈到你的面前,微笑着问你: 田书记,你,奈我何? 田国富的目光,开始逐字逐句地扫描那份报告。 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他都不放过。 苏振那龙飞凤舞的签名。 省厅法制科鲜红的印章。 几名经办民警亲手画下的押。 看似全部符合必要的流程。 该有的证明,签字,盖章,一个不少。 可田国富在体制内浸淫了三十年,他太清楚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完美的戏剧。 只要是人演的戏,就一定会有疏漏。 只要是人,就会留下痕迹。 他的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为某个猎物敲响丧钟。 田国富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顿。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卷宗附件的材料清单上。 清单上罗列着几十项文件。 律师的取保申请、办案民警的意见、法制科的审核报告、乐彬本人的亲笔签字…… 这些他已经看过一遍了,毫无问题。 但他之前忽略了一个最基本,也最致命的常识性问题。 不是“谁”办的。 而是“什么时间”办的! 取保候审,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是一套横跨多个部门的复杂流程。 律师递交申请,需要法制科的警员接收、审核。 法制科出具意见,需要办案单位,也就是经侦支队的负责人签字同意。 最后,还需要分管局长,也就是乐彬本人,最终落笔批准。 而这仅仅是市局内部的流程。 人,是被羁押在看守所的。 释放嫌疑人,需要市局的正式公文函传达到看守所,看守所核验文件,办理出所手续。 法制科、经侦支队、看守所…… 这些部门,是标准的行政单位,朝九晚五,按时下班。 谁会为了一个普通的案子,在三更半夜,把所有关卡的负责人都从被窝里叫起来,加班加点地走完这一整套流程? 这根本不是能量大小的问题。 这是在公然践踏规则! 乐彬他们伪造了完美的“程序”卷宗,却抹不掉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时间! 他们可以在文件上把日期签得天衣无缝。 但他们不可能让所有部门的墙壁、监控、服务器,都陪着他们一起说谎! 乐彬以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程序堡垒。 但他忘了,这座堡垒,是建立在沙滩上的。 而时间,就是那足以冲垮一切的潮水! 那个律师! 那个能在深夜敲开市局大门,并让所有“程序”为他运转起来的律师! 他就是乐彬这座完美堡垒的“后门”! 程序是堡垒,交易就是后门的钥匙。 只要找到这把钥匙,就能把整座堡垒,连同里面的乐彬,一起掀个底朝天! 一股冰冷的,带着猎人锁定猎物时的残酷笑意,终于缓缓地,爬上了田国富的嘴角。 他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 “让易学习同志,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不到五分钟。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市纪委书记易学习走了进来,身形笔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乐彬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田国富的眼神,终于透出了实质般的锋芒。 “我现在不关心卷宗是否合法,我只问一个问题。” “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半夜两点,让市公安局的法制科、经侦队、看守所,同时为他打开绿灯,办完一套完整的取保候审手续?” 易学习瞬间就明白了田国富的意思! 卷宗是死的,但时间是活的!半夜办手续,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规! “我明白了,田书记。” “立刻启动调查程序。”田国富用食指点了点桌面,纠正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要人证!物证!” “是!” 易学习重重点头。 吕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这台沉默而强大的机器,在田国富的意志驱动下,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目标,被迅速锁定。 金鼎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冯凯。 一张盖着吕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公章的红色函头文件,被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由两名纪委的年轻干部亲自护送,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下一个目的地。 新的战场,已经开辟。 而那封战书的目的地,正是市公安局大楼,局长乐彬的办公桌。 …… 彼时,乐彬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套宝贵的紫砂壶,壶身温润的光泽映照着他放松的表情。 苏振那份“完美”的报告递交后,他短暂地享受了片刻安宁。 他笃定田国富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更自信,自己用“程序”铸就的堡垒,坚不可摧。 秘书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函件放在他面前时,他擦拭茶壶的动作,第一次停顿了。 那只养得极好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的力道微微一松,紫砂壶盖与壶身发出了一声轻微却刺耳的磕碰声。 他打开文件。 视线只在标题上停留了一秒。 金鼎律师事务所!冯凯! 田国富和易学习…… 这帮搞纪检的,鼻子果然比猎犬还灵! 乐彬的心脏重重地向下坠落。 一旦冯凯被纪委带走,撬开了嘴,那张网会瞬间被撕开一个无法弥补的大洞,后果不堪设想。 公然抗命,绝无可能。 纪委的协助调查函,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但也绝不能让易学习这么轻易地把人带走! 一个“拖”字,在他脑中迅速浮现。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易学习的办公室。 “学习书记,我是乐彬啊。” 电话接通,乐彬的声线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谨,又掺杂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刚收到您的协查函,我们市局坚决配合纪委工作,这是原则。” 他首先便占据了政治正确的制高点。 随即,声调一转,多了几分“顾全大局”的诚恳。 “不过呢,学习书记,您是知道的,金鼎律所是我们吕州的明星企业,多年的纳税大户。它的主任律师冯凯,本人既是我们汉东省的法学专家,还是市人大代表。” “对这样的人物和单位采取措施,兹事体体,影响重大。我们公安机关办案,程序必须要做扎实,否则极易引发不必要的社会舆论和法律纠纷。” “所以,我需要先让我们法制科出具法律意见,然后报分管市领导,可能还要向省厅报备。您放心,我亲自督办,加急处理。最快,半天时间就能走完流程,届时我立刻派精干警力配合您行动。” 第493章 刀把子在谁手上太重要了! 电话那头,易学习安静地听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乐彬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站在“依法依规”的立场上,砌起了一道无懈可击的程序高墙。 可这“半天”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吕州人间蒸发。 “好,辛苦乐彬局长了。我们等市局的通知。” 易学习的回答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挂断电话,乐彬脸上那张严谨公事的面具瞬间剥落,只剩下一片阴鸷。 他没有片刻迟疑,从私人外套内兜里摸出一部没有任何标识的非工作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熟练地划出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是我。”乐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地面滑行的蛇,“有位‘法学专家’,需要立刻出门考察业务,避避风头。事情很急,马上安排。” 没有称谓,没有姓名,只有暗语。 说完,他便挂断电话,取出手机卡,用两根手指生生掰成两半,扔进了办公桌下那台大功率碎纸机里。 机器的轰鸣声,是他此刻唯一的盟友。 电话另一头,庞国安的专职秘书心领神会,一秒钟都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进了里间办公室。 几分钟后,一个电话打到了腾龙集团董事长姚远的手机上。 “姚董,庞市长的意思,让姓冯的那个律师马上滚蛋,立刻就走。” …… 易学习真的在等乐彬的通知吗? 当然不。 当那份协助调查函发出的一刻,B计划便已启动。 他太了解吕州官场这张盘根错节的网了,也早已算定,乐彬必然会成为网中央那只负责示警的蜘蛛。 “一组,目标冯凯,车牌号XXXXX,实施24小时不间断监控。只监视,不接触,我要他每一秒的动向。” 易学习最精锐的外勤小组,早已化作幽灵,潜伏在金鼎律师事务所和冯凯住所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信息的传递总会伴随着能量的衰减。 庞国安的紧张,传到姚远这里,只是警告。 而姚远一连几个电话打给冯凯时,那份致命的紧张感,已经被冯凯自身的傲慢与自负稀释得所剩无几。 “姚总,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冯凯正站在自己的豪华办公室里,对着巨大的落地镜整理领带,镜中的他,意气风发。 就因为取保那事,姚远已经是第二次催自己走了。 他总觉得,所谓的麻烦,都是乐彬和姚远这些官场中人自己吓自己。 “小题大做。” 他挂断电话,对司机吩咐道:“小张,备车,我们走。”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如一条黑色的鱼,平稳地滑出金鼎律师事务所的地下车库。 冯凯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盘算着自己去哪里避一避。 他的世界里,风平浪静。 他自然没有察觉,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大众,始终以一个完美的距离,缀在他的车后。 车内,纪委的监控人员拿起对讲机,语调毫无波澜。 “目标已移动,车辆驶上城南高速,方向,邻市。” …… 半天时间,在乐彬的精准计算中,流逝殆尽。 市局的警车,终于拉着悠长的警笛,浩浩荡荡地开到了金鼎律师事务所楼下。 带队的刑侦副支队长下了车,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警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才带着人走进大厦。 那架势,不像协助办案,更像一场迟到的巡视。 十几分钟后,副支队长带着一脸公式化的“遗憾”走下楼,对等候在现场的纪委同志通报: “哎呀,真不凑巧,我们问过了,事务所的人说,冯凯主任半个小时前刚走,说是去邻市紧急出差,具体去向,他们也不清楚。” “半小时前”。 这个时间点,卡得完美无瑕。 既证明了公安机关的“雷厉风行”,也坐实了嫌疑人“恰好”在他们赶到前逃脱的事实。 乐彬随后亲自致电易学习,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惋惜”与“震怒”。 “学习书记,实在遗憾!没想到这个冯凯嗅觉如此灵敏,竟让他跑了!” “我已下令,全市公安系统立刻对冯凯展开布控,成立追逃专班,全力追捕!请调查组放心,我们市局一定把人抓回来,给纪委一个交代!” 这番话,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他成功了。 他用“程序”,将一次势在必得的“抓捕”,变成了一场前途未卜的“追逃”。 这一拖,一放,为庞国安,也为他自己,争取到了无法估量的喘息之机。 …… 田国富的办公室。 空气沉重得能把人的骨头压碎。 易学习刚刚汇报完整个过程。 嫌疑人,在公安机关的眼皮子底下,“合法合规”地消失了。 这个结果,不是耳光。 而是一封来自吕州本土势力的,傲慢至极的挑战书。 田国富的脸色看不出任何变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刺骨。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股被压缩到极致的风暴。 演戏。 一出从公安局长,到刑侦队长,再到基层警员,全员参与的官场滑稽剧。 田国富看穿了乐彬的把戏,也看穿了更深层的东西。 吕州市的公安系统。 这个本该扞卫法律尊严的“刀把子”,如今,已经彻底锈蚀、变质。 它不再是国家的公器。 它成了庞国安利益集团的私人武装,成了对抗组织调查的看门恶犬! 乐彬这把刀,不仅不为他所用,反而横在了他的面前,封死了他前进的每一寸道路。 不砸断这个“刀把子”。 不把这支被污染的队伍连根拔起,彻底整肃。 他手里就算有天大的线索,也无法在吕州这片土地上,真正掀起一场反腐风暴。 田国富缓缓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龙。 吕州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 他和易学习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已经不是更多的线索,也不是抓捕一个冯凯。 刀把子在谁手上太重要了! 第494章 提前三小时启动的B计划 时间拨回到三个小时前。 调查组临时驻地,田国富的办公室。 烟雾在田国富深刻的眉眼间缭绕,他手指间夹着烟,目光却比烟雾更加深邃难测。 “学习同志,你确定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对全局的审慎, “让市局那边执行抓捕,是‘程序’。 我们不等程序走完,就让侯亮平他们提前行动,这属于‘越线’。一旦出了问题,我们会非常被动。” 易学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他刚刚已经向田国富汇报了自己的一个大胆预判——乐彬的市公安局,绝不会让他们顺利抓到冯凯。 他转过身,脸上是标志性的沉稳与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田书记,我到吕州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深深的感觉,吕州这潭水很深,我们只有不按常理出牌,才能够出奇制胜!” “乐彬那通电话打得滴水不漏,但我敢断定,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表演。 等他们的抓捕令下来,人早就跑了。他们会用一个完美的‘程序’,给我们一个合法的‘失败’。” 易学习的目光落在田国富的办公桌上,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我建议立刻启动B计划。明面上,我们等市局的‘程序’;暗地里,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把嫌疑人控制住!” “我愿意为此承担一切后果,并恳求田书记能够同意。”易学习诚恳的说道。 “既然宣布了你全权负责此事,那你就放心去做!至于侯亮平同志的使用……”田国富沉吟了起来。 “田书记,关于侯亮平同志,我也有所耳闻。” “吕州的这张网,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在他们意想不到的时间,从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狠狠捅进去,才能让里面的魑魅魍魉感觉到真正的疼!” “侯亮平同志就是这把刀。” 易学习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棋手的冷静, “他的锐气,用在别处可能是缺点,但用在这里,就是撕开缺口的唯一利器。 我有分寸,书记请放心,这把刀,我会用好。抓捕文件一拿到手,我立刻派人给他们送去,让一切手续归于合法!” 田国富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风暴在缓缓平息。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掐灭了烟头。 易学习的沉稳果决,让他有种可以托付大事的放心。 …… 与此同时,另一间办公室里,气氛沉闷。 侯亮平烦躁地将一沓关于吕州市长孙连城的举报信材料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大部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匿名信,查来查去,全是些鸡毛蒜皮、无从下手的小事。 他感觉自己这把饮过贪官血的反贪利刃,快被磨钝了,被拿来刨土豆,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让他心里堵得慌的,是今天在会议上,田书记宣布的消息。 易学习只用了不到一天时间,就揪出了在宾馆门口组织群众围堵调查组的幕后黑手——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曹槐! 这个消息狠狠扎在侯亮平心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易学习一个搞行政出身的,一上手就能抓这种关键人物,而自己,一个从枪林弹雨的案子里闯出来的最高检王牌,却被摁在这里核对这些毫无价值的废纸? 论办案,他侯亮平自问不输给汉东省任何一个人! 只要给他一个真正的目标,一个像样的对手,他办得绝对比易学习还要漂亮一百倍! 他不甘心,胸中一股战意与郁气无处发泄,几欲破体而出。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部电话骤然响起,声音尖锐刺耳。 “侯亮平同志,请立刻来一下田书记的办公室。” 侯亮平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老远。 他下意识地挺直腰背,用力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丝不苟的检察官制服,快步走了出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都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节奏。 他知道,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田书记,您找我!” 侯亮平站在田国富面前,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熊熊战意。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一旁站着的易学习,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 田国富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地说道:“不是我找你,是学习书记点了你的将。具体的,让学习书记和你说吧。” 侯亮平的目光这才转向易学习,带着疑惑和审视。 易学习神色平静,将一份文件推到侯亮平面前。 “亮平同志,有个任务。很急,也很关键。” “目标,冯凯,金鼎律师事务所主任,市人大代表,吕州法学界的头面人物。” 易学习的语气不带波澜,却字字千钧,“我们严重怀疑,他深度参与了吕州腾龙利益集团的非法活动,是这个集团的‘法律防火墙’。 市局羁押的那几个嫌疑人的保释工作,就是他亲自办理的。”“刚刚得到线报,冯凯此刻并不在市区,而是在他位于吕州下属清苑县的一处山间别墅里。市局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去‘走程序’了,但我们不能等。” 易学习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要你立刻带人,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他给我带回来!活的!” “是!保证完成任务!” 侯亮平的声音铿锵有力,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瞬间被点燃了! 这,才是他渴望的战斗! …… 清苑县,云顶山庄。 一栋隐于苍翠竹林深处的豪华别墅里,冯凯正穿着一身宽松的丝绸唐装,姿态闲适地坐在露台上。 面前,一套名贵的紫砂茶具,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茶香四溢。 山间的风带着清冽的竹香,吹得他衣袂飘飘,宛若避世清修的得道高人。 “姚总,是不是太紧张了?” 他一只手接着电话,另一只手悠闲地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沉香佛珠,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不屑,“我又没犯法。现在都已经躲到山里来了,还不够谨慎?省里来的领导,也不能凭空诬陷吧?” “我冯凯,是汉东法学界的专家,是市人大代表。他们查案,总得讲法律吧?任何人,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合法的手续,凭什么动我?” “好了,我的姚总,我遵命还不行?放下电话后,我就收拾东西,马上就走。” “大惊小怪。” 冯凯不耐烦地挂断电话,撇了撇嘴,自言自语道。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惬意地抿了一口。这里是他的安全屋,是他的王国,是法律和权势为他构建的绝对领域。 然而,他这份自得与傲慢,并没有持续太久。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声音爆!别墅那扇价值不菲的厚重实木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用蛮力撞开!门锁崩飞,木屑四溅! 伴随着沉闷的巨响,一群身着检察官制服的身影涌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目光如电,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 正是侯亮平!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无视那些惊慌失措的保镖和佣人,径直走到露台前,与冯凯隔着一张茶桌,冷然对视。 冯凯脸上的悠闲瞬间凝固,茶杯在手中微微一晃。 但几十年的风浪让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或者说,是更深的傲慢让他强作镇定。镜片后的目光阴冷地落在侯亮平身上。 “各位不请自来,还毁坏私人财物,是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声音依然温吞,只是略显紧绷。 “省检察院,反贪局,侯亮平。”侯亮平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冯凯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透着玩味。 “哦?省检察院的?好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抄家的。” 他懒洋洋地问道,“不过,侯检,我没记错的话,反贪局管的是国家公职人员。鄙人不在体制内工作,反贪局……管不到我身上吧?” 侯亮平猛地大步上前,双手“啪”的一声撑在冯凯面前的茶桌上,整个上半身居高临下地前倾。 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冯凯!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 “你就是冯凯?” “是我。”冯凯强撑着没有后退,端起茶杯,姿态优雅地吹了吹茶沫,“侯检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侯亮平的声音里没有温度,“上周五,围堵市政府嫌疑人的案子,取保候审,是你办的?” “是。”冯凯点头,他觉得对方在走程序,心里反而安定了些。 “很好。”侯亮平缓缓直起身子,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冯凯,我现在以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的名义正式通知你:我们严重怀疑,你在这起案件中,涉嫌与吕州市公安局相关人员恶意串通,伪造证据,妨碍司法公正!” “你不是喜欢讲法律吗?”侯亮平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蔑视。 “现在,我们就来好好讲讲!” 第495章 吕州有吕州的规矩 然而,冯凯的脸上,寻不到半点他们期待的表情。 没有惊慌,没有辩解。 甚至,那份挂在嘴角的玩味笑意都未曾散去。 他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茶,将那只精致的骨瓷茶杯,轻轻放回紫檀茶台。 “嗒。” 一声轻响。 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这声音清脆得刺耳。 “侯检,火气不要这么大。”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向身后那面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 他没有去翻找任何尘封的案卷。 而是从一排排精装法律典籍中,抽出了一本崭新的《律师法》。 “来,侯检,既然我们谈妨碍司法公正,那就得先从法理谈起。” 冯凯翻开书页,像个真正的学者,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条文。 “《律师法》第三十一条,律师担任辩护人,有权会见在押的犯罪嫌疑人。我,见了。” “第三十四条,律师认为在押的犯罪嫌疑人符合取保候审条件,有权向司法机关申请。我,申请了。”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优雅地滑动,语调平稳,带着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 “至于侯检您提到的,伪造证据,恶意串通……这就恐怕有诽谤的嫌疑了。” 冯凯“啪”地一声合上书,随手将其插回书架的原位,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随堂提问。 他踱步到旁边的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他没有把文件甩过来,而是不轻不重地,推到了侯亮平的面前。 “这是几位工人家属签署的委托协议,手印、身份证复印件,一应俱全。” “这是会见笔录。” “这是向市局法制科提交的取保候审申请书,上面有法制科的回执钢印。” “这是市局同意取保的决定书复印件。” “哦,对了,还有这个。”冯凯从文件堆里,又单独抽出一张薄薄的纸,“这是我所开具的律师费发票,两千元整。为工人兄弟提供平价法律援助,是我们金鼎所应尽的社会责任。” 一份份,一页页。 所有文件,构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法律闭环。 程序完美,手续齐全,无懈可击。 侯亮平一张张翻过去,看得极其仔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怎么样,侯检?” 冯凯重新回到茶台旁,再次端起那杯上好的龙井,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 那笑容里,不是胜利的炫耀,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从容。 “我的业务水平,还算合规吧?” 侯亮平猛地合上卷宗,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冯凯迎着他的目光,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侯检,有办案的热情,是好事。” “不过啊……”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办案,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双眼透出一股掌控一切的傲慢,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里是吕州。” “有吕州的规矩。”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保镖和佣人,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眼神里也带上了挑衅。 侯亮平带来的几名年轻检察官面面相觑,喉咙发干。 他们感觉自己携雷霆之威打出的一拳,彻底陷入了对方用法律条文织成的棉花里。 一种无力感和屈辱感,开始在他们心头蔓延。 一股燥热,正在侯亮平的脸上悄然升腾。 这不是挑衅。 这是羞辱。 是当着他所有手下的面,用最“合法”的方式,给了他,也给了省检察院,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496章 田书记的风格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侯亮平会暴怒的瞬间。 他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侯亮平没有去拿手机,而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然后,他笑了。 “冯律师,不介意和我聊五分钟吧?” 冯凯闻言错愕了一下,但立刻恢复了那种智珠在握的姿态。 他很有风度地对侯亮平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冯凯不清楚侯亮平要聊什么,但他注意到了刚才那个细节,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怎么?侯检,是省院的领导等不及,催你回去了?” “听我一句劝,吕州的水,不是你一个猛子能扎到底的。” 侯亮平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缓缓地,当着他的面,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极简: 【马上到。】 侯亮平的眼底,闪过一丝锋锐的光。 易学习这个战友,果然靠得住。 他收起手机,脸上的燥热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川般的冷冽。 “谢谢冯律师的提醒。” 侯亮平淡淡地开口,却瞬间压过了冯凯精心营造出的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 冯凯嘴角的笑意,在脸上凝固了。 他不知道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侯亮平手里还有什么底牌? “只可惜……” 侯亮平的眼神骤然变得森寒。 “你讲的,是上一个案子。” “而我今天要办的,是另外一个案子!” 话音刚落,别墅外,一阵尖锐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山间的宁静! 刺耳的刹车声就在别墅门口响起,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打破了露台上的沉寂。 很快,一名身穿纪检制服的干部,领着两名警察快步走了进来。 在他们的后面,还有多辆警车陆续驶来。 他们无视院子里的保镖和佣人,径直向侯亮平敬礼。 “侯检,奉市纪委和市局联合指示,相关人员已经控制,这是对冯凯的联合传唤手续!” 来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侯亮平。 文件上,市纪委与市公安局两个鲜红的印章,刺痛了冯凯的眼睛。 侯亮平接过文件,这一次,他没有拍在桌上。 他只是慢步走到冯凯面前,将那份文件,轻轻展开,平铺在他面前。 他学着冯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语调,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冯大状,有句话你说对了,办案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他抬起眼,目光如剑,直刺冯凯那瞬间僵硬的笑容。 “还要讲时机,讲配合。” “冯凯,你涉嫌的,可能并不止是妨碍司法公正。” “现在,是吕州市纪委和市局,对你进行联合传唤!” “你所依仗的那些‘规矩’,保不住你了。” “跟我们,走一趟吧!” 冯凯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引以为傲的镇定与从容,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如果说刚才侯亮平的闯入是奇袭,那么现在,就是天罗地网! “你……你诈我?!” 冯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对付你这种人,用得着诈吗?” 侯亮平脸上露出一个极度轻蔑的冷笑。 “我只是在走程序。” “走一个……让你心服口服的程序。” 他转身,对着身后已经目瞪口呆的下属,一挥手。 “铐起来!” “带走!” 侯亮平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冯凯,拿起桌上那份取保决定书的复印件,缓缓撕成两半,扔在他的脚下。 “忘了告诉你。” “这里是汉东,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汉东。” “在这里,讲的是国法,不是你那套上不了台面的狗屁规矩!” …… 吕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丁成功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兴奋与敬畏的神情。 孙连城正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的不是楼下的车水马龙,而是天上那几颗白天也能依稀辨认的星辰。 “市长,抓了,抓了!”丁成功压低着声音,但语气的波动还是出卖了他。 孙连城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抓谁了?看你这个样子,这个人应该很重要。” “冯凯!”丁成功报出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千钧之力。 孙连城眉头微微一动,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没什么印象。“冯凯是哪个?” 孙连城率先坐在了沙发上,又用手指了指沙发,示意丁成功坐下说。 丁成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哪会刻意去记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物。 他定了定神,快速组织语言。 “很重要!市长,他可不是一般人。” “金鼎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就是他,把周五闹事的那几个混混给保释出来的。” “这几年,他可是咱们吕州的‘法务明星’,律所是市里的纳税大户,拿奖拿到手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丁成功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而且,市里不少单位的法律顾问名单里,都能看到金鼎所的名字。” 听到这,孙连城才点了点头,算是把这个人和事对上了号。他重新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端起那杯泡得没了颜色的茶水,也不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看来,我们前几天对调查组真正意图的判断,是准确的。” 丁成功精神一振:“市长,果然还是您更了解田书记的行事风格。” 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田书记的风格,向来是稳、准、狠。侯亮平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坐镇中军。现在先拿下曹槐,再抓了冯凯,这是在剪除羽翼。” 丁成功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说道:“那我们这两天连夜准备的那些‘子弹’,就没有白费!” 孙连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 “子弹有没有白费,要看什么时候打,要看打向谁。”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丁成功,目光深邃。 “如果我没猜错,田书记的下一步,就该召见我了。” 话音刚落,他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轻微的震动。 没有铃声。 孙连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田书记。” 他对着丁成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回避,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田书记,您好。” 第497章 提前预备的子弹 另一边,调查组临时办公点,滞留室外。 侯亮平“砰”的一声带上门,震得走廊里回声阵阵。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抬手松了松领带,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胸口发闷。 他没走远,就在门口停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抽出一根,点上火,猛吸了一口。 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脸也涨得通红。 这不是气的,是憋的。 他没想到,自己主动请缨,亲自审讯冯凯,结果一头撞在了铁板上。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即便换上了羁押的衣服,坐在审讯椅里,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也没有丝毫减弱。 他依然保持了那种属于顶尖律师的冷静与逻辑,甚至还带着一些身处主场的倨傲。 无论侯亮平抛出什么问题,他都对答如流。 “侯检察官,我重申一次,我是接受工人家属的合法委托,在法律框架内为我的当事人争取权益。这既是我的权利,也是我的义务。” “会见、申请取保候审,所有程序都严格遵守《律师法》和《刑事诉讼法》的规定。” “至于你们提到的,市局法制科的审批流程和时间点问题,那是公安机关内部的工作程序,那与我一个外部律师有什么关系?” “我只负责提交申请,他们负责审批。他们盖了章,给了我决定书,我的工作就完成了。一切行为,合法合规。” “我的所有行为,都有法可依,有据可查。” 冯凯甚至隔着桌子,对着侯亮平露出了一个充满挑衅的笑容。 “侯检,如果你继续用这种诱导性、威胁性的方式对我进行询问,我会保留向有关部门申诉的权利。” “同时,我将正式起诉你和你的单位,对我进行非法拘禁,并申请国家赔偿。” 冯凯的话一遍遍在侯亮平的脑子里回响,让侯亮平此刻怒火中烧。 这个人,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滚刀肉! 他用法律当铠甲,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 他仗着自己精通法律,把所有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 侯亮平一拳打过去,不仅伤不到他,反而会震得自己手疼。 侯亮平一想到冯凯说这些话时,嘴角那若有若无的讥诮时,就气愤不已。 一想到自己来之前,在易学习面前拍着胸脯立下的军令状,侯亮平的脸颊就一阵阵发烫。 他以为抓了人,就是撬开了盖子。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只是撬开了盖子上的一个螺丝,而这个螺丝本身,比钢板还硬! 不行! 常规的审讯手段,对他没用! 侯亮平眼神一凝,胸中的郁结化为一股狠厉。 对付这种人,必须上手段! 他把只抽了一半的烟狠狠地捻灭。 他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通。 “喂,亮平同志。”田国富的声音传来,沉稳有力。 “田书记,我……”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将审讯的僵局和冯凯的顽抗,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了一遍。 “……他一口咬定所有程序合法,把责任全部推给了市局。常规手段,恐怕很难让他开口。所以我建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而此刻,在田国富的临时办公室里,孙连城正襟危坐。 他刚刚汇报完上周五群体性事件的始末,以及市里这两天采取的维稳措施和善后工作进展。 田国富的手机响起时,他正准备切入更深层次的话题。 田国富没有避讳他,只是抬手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便接起了电话。 孙连城的眼观鼻,鼻观心,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即便没有开免提,孙连城也能隐约听到“铁板”“油盐不进”“申请升级措施”之类的词。 田国富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侯亮平,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孙连城。 那目光很平静,却能穿透人心。 孙连城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腰杆挺得笔直。 他知道,考验来了。这也是机会。 听完侯亮平充满挫败的汇报,田国富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也不见怒意。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半点情绪。 “碰壁是正常的。” “亮平,”田国富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威严,“审讯工作,要讲究策略,更要讲究证据。不要急,也不要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冯凯这块骨头要是好啃,也用不着派你去。” “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和他本人耗着,先下来修整一下。不要急,更不能乱。不要动不动就说什么措施升级的话。” “好了,就这样。” 第498章 对不起,现在得按照调查组的规矩来 电话挂断。 田国富缓缓转身,办公室里陷入一种凝滞的安静。 唯一的声响,是孙连城吹开茶杯里浮沫的“呼呼”声。 “田书记,”孙连城语气淡淡的,似在闲聊,“刚才听您电话里,是提到了那个金鼎律所?” 田国富点了下头,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哎呀,这家所,我倒是有那么点印象。”孙连城咂了咂嘴。 “听说是咱们吕州这几年的‘法务明星’企业,在系统里拿过不少奖,还是市里的纳税大户。” “市政府那边的法律顾问名单里,也时常能看到他们的名字。”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公开信息,听上去纯粹是随口感慨。 田国富依旧沉默,眼神却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知道,孙连城这种人,从不讲一句废话。 这番话,听着是夸奖金鼎律所根基深厚,实则是在点明另一件事。 这家律所,已经与吕州本土的政商体系,深度捆绑。 孙连城将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求知者”的好奇。 “我就单纯有点好奇啊……”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无伤大雅的办公室八卦。 “这么大的业务量,一年到头官司就没断过,听说收费可不便宜。” “就是不知道……” 孙连城的话在这里故意顿住了。 这一下停顿,精准地卡在了人心跳的缝隙里。 “这个金鼎律所他们的税务情况,经不经得起这么细查?” 一句话。 一句轻飘飘,只是出于市长对纳税大户的“日常关心”。 就是这句话,让田国富的思路豁然开朗! 之前所有被法律条文堵死的路,所有被程序正义缠绕的困局,在这一刻,被这句问话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对啊! 他一直在跟冯凯,跟乐彬,玩一场“程序正义”的游戏。 冯凯身为汉东省有数的法学专家,必然是擅长此道高手,加上这次又是主场作战,对方早已用法律构建起了一座完美的、刀枪不入的堡垒。 侯亮平的正面强攻,注定无功而返。 但是! 任何堡垒的运转,都需要钱。 任何见不得光的交易,都绕不开资金的流动。 冯凯的法律文书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但他能保证他律所几年来所有的账目,都干净到能让税务部门用放大镜一笔一笔地过吗? 尤其是这种和权力深度捆绑的“法务明星”。 他们接的业务里,有多少是替人消灾?又有多少,是替人洗钱的灰色交易? 律师费发票,两千元?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冯凯会为了区区两千块钱,去硬抗手眼通天的省市联合调查组? 那笔真正的、藏在桌子底下的“黑金”,才是他的命门! 你跟我讲法治,讲程序,讲规矩? 好。 我不跟你谈这些了。 我跟你谈税! 查税! 这是悬在每一个企业头顶最锋利的剑,而且名正言顺,合理合法! 这一次,不再是检察院对阵一个律师。 而是国家的财政机器,对阵一个企业! 釜底抽薪! 田国富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求知欲”的孙连城,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人,总能在最要命的时刻,用最不起眼的方式,递来一把能打开所有死锁的钥匙。 他缓缓端起自己的茶杯。 “连城同志。” 田国富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确认的份量。 “你对各方面的情况,掌握得很到位。” 孙连城立刻又缩回了沙发里,谦虚地摆了摆手。 “田书记过奖了,我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田书记您先忙,我区里还有几个会要开,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便站起身,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轻松的就真的只是来朋友这串门,喝了杯茶而已。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田国富站在原地,看着孙连城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中的锐利已然沉淀,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再打给受挫的侯亮平。 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老韩吗?我是田国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对,省税务局的韩局长。” “有点事,想请你们税务稽查的同志,帮个小忙……” 刀,已经换了一把。 这一次,刀锋所向,不再是那座坚固的法律堡垒。 而是堡垒下面,那片藏污纳垢的沼泽地! …… 夜色,开始一点点浸染吕州的天空。 省委调查组的临时驻地,灯火通明。 田国富放下与省税务局韩局长通话的电话,神情没有半分松懈,眼中的寒意反而愈发凝实。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直接拨通了吕州市纪委书记易学习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起。“学习同志,我是田国富。” “田书记!”电话那头,易学习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干练。 “长话短说。”田国富的语气严肃,“亮平同志现在在我这里,他刚才和我汇报过了,针对金鼎律所的调查受阻,所以我决定,调整调查方向。” “调整调查方向?”易学习的声线里透出一丝询问。 “对,调整调查方向。”田国富的一字一顿的说道,“彻底放弃从保释事件的程序上寻找突破口,那是一条死路。” “我命令你,立刻带人,协调吕州市税务局稽查大队,以省市联合调查组的名义,组建一个特别稽查组。” “我已经和省局的韩局长通过气,他会给吕州方面打招呼,你们的行动,会得到最高级别的授权和支持。” 田国富的声音顿了顿,特别加重了语气。 “核心任务,就是对金鼎律师事务所及其所有关联公司,进行一次彻底的税务稽查!” “行动要求只有八个字。” “突击、全面、保密、迅速!” 电话那头,易学习瞬间就明白了这八个字背后雷霆万钧的力量。 这已经不是查案了。 这是在掀桌子! 你用法律程序当盾牌?好,我不打你的盾牌了,我直接抽掉你脚下的地毯! 任何一个与权力深度捆绑的企业,其账目都经不起这种级别的“彻查”。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是!”易学习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侯亮平站在不远处,从刚才田书记第一个电话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亲眼看着这位平日里沉稳如山的领导,在短短几分钟内,打出了一套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组合拳。 查案,不应该是公安和检察院的事吗? 为什么要去动用税务? 这……这跟那个律师妨碍司法公正,有什么直接关系? 他的大脑有些宕机,感觉自己熟悉的办案逻辑,在这里被一种更强大、更蛮横的力量彻底撕碎。 就在他思索之际,田国富又拿起了桌上的办公电话,这次,他拨通了省公安厅苏副厅长的号码。 “喂,苏副厅长吗?” 第499章 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找后门啊! 田国富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 “亮平他们今天碰了钉子。” “那个叫冯凯的律师,确实很扎手,把法律玩得很透。” 电话那头的苏副厅长似乎在急切地表示着什么。 田国富摆了摆手,就像对方在眼前那样:“不要急嘛。这件事,说明吕州的政法队伍里,有人在跟我们打马虎眼。这本身就是个问题。” “这样,你那边继续安排人,就盯着那个取保候审的程序问题,给我深挖!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签字的人,都不要放过。” “声势可以搞得大一点,让他们感觉到压力。” 侯亮平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不是已经被证明是死路一条了吗? 为什么还要让公安厅的人,继续往这面墙上撞? 他正要开口询问,却对上了田国富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似乎在告诫他:看着,学着,不要问。 侯亮平闭上了嘴,。 因为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障眼法! 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田国富故意让公安厅大张旗鼓地继续在“程序”上做文章,就是为了吸引冯凯和他背后所有人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省里来的调查组,真的就只有这点本事,只会一根筋地死磕法律条文。 而真正的杀招,那支由纪委和税务组成的联合稽查组,将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在最深的夜幕掩护下,像一把无声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向金鼎律所最脆弱、最致命的要害——账本! 想通了这一层,侯亮平再看向田国富时,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已经超出了他过去对“办案”的所有认知。 这不是简单的抓捕和审讯。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不动声色,却招招致命的战争! 而他,侯亮平,这把自诩锋利的“利刃”,在这场真正的战争中,甚至连入局的资格都还没有摸到。 “亮平。”田国富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是!”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总结一下。”田国富的语气很平静,“记住,碰壁是好事,说明你撞到了他们最硬的地方。” “但是,只凭一腔热血,是撞不穿铁墙的。” “你得学会,找到那扇他们自己都忘了锁的后门。” 说完,田国富便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吕州璀璨的夜景,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光芒。 侯亮平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他感觉脸上那股羞辱的燥热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冯凯那句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这里是吕州,有吕州的规矩。” 侯亮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 不。 现在,得按照调查组的规矩来。 …… 同一时刻。 夜幕深沉。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市委大院,汇入车流,最终停在了吕州市税务局大楼的侧门。 车门打开,易学习一身便装,面容冷峻,率先下车。 他身后,几名同样身着便装的纪委干部紧随其后,动作利落,眼神警惕。 市税务局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 易学习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片刻停留,带着人径直走了进去。 一场针对金鼎律师事务所的致命风暴,正在这座城市的寂静深夜里,悄然成型。 那张用法律条文和程序正义编织起来的、看似无懈可击的保护网,即将被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从根基处,彻底撕裂。 第500章 规矩?现在我就是规矩! 金鼎律师事务所。 往日里足以俯瞰吕州夜景的合伙人办公室,此刻却气氛压抑。 冯凯已经被省纪委带走超过二十四小时,音讯全无。 作为律所的二号人物,执行合伙人张立伟,正焦躁地在昂贵的地毯上踱步。 “姚董,冯主任那边……还是没消息。” 他握着手机,声音里还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电话那头的姚远声音沉稳。 “慌什么?冯凯可是专业的,保释程序上完全符合规定。他们没有证据,最多二十四小时就得放人!” “调查组也是要讲法律的。” 姚远的安抚,让张立伟稍稍镇定下来。 没错,论起法律来,冯凯可是专业的。 他们查程序,就让他们去查。 他们查案卷,就让他们去翻。 这里是吕州,有吕州的规矩。 张立伟坐回老板椅,长出了一口气,对着电话谄媚地笑道:“是是是,您说的是,是我自己乱了方寸……” 他的话音未落。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人突然推开 张立伟吓得浑身一颤,手机脱手而出,摔在地毯上。 “谁?!” 他惊骇的目光投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不高,但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 是易学习! 吕州市纪委书记! 张立伟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认识易学习! 这个在吕州官场上以铁面无情着称的纪委书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等他反应,易学习身后,两队人马鱼贯而入,动作迅捷而肃杀。 一队,是眼神锐利的纪委干将。 另一队,是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税务人员! 税务?! 张立伟的脑子彻底懵了。 为什么是税务局的人? 他们不是在死磕法律程序吗? “易……易书记?”张立伟挣扎着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您这是……” 易学习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冷漠地扫过这间奢华的办公室,最后,落在那部掉落在地毯上的手机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尚未挂断。 易学习弯腰,捡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界面上“姚远”两个字,然后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这个动作,让张立伟感觉问题大了。 “张立伟律师。” 易学习字字铿锵的说道。 “根据省委调查组指示,由省、市两级纪委与税务部门组成的联合稽查组,自即刻起,对金鼎律师事务所及其所有关联公司,进行全面税务稽查。” 全面!税务!稽查! 这几个字,砸碎了张立伟所有的侥幸。 他引以为傲的所谓“规矩”,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人家根本没想过要遵守你的规矩。 人家直接掀了你的牌桌! “不!你们不能这样!这是违法的!”张立伟失声尖叫,“你们没有搜查令,你们……” 易学习的眼神终于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俯视般的冰冷。 “规矩?” 他缓缓开口。 “现在,我就是规矩!” 话音落下,他对着身后的人一挥手。 “行动!” 一声令下,整个金鼎律所瞬间被这张无形的大网笼罩。 “会计室、档案室,封存!所有账目、文件,全部带走!” “服务器机房,控制!物理切断网络,禁止任何数据外流!” “所有人,待在原地,交出手机和电脑,配合调查!” 命令清晰,行动如电。 律所里那些平日里西装革履、口若悬河的精英律师们,此刻全都面如土色,在纪委干部的“注视”下,乖乖地站成一排。 张立伟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信任的王牌会计,那个帮律所做平了无数烂账的财神爷,被两名税务干部从办公室里“请”了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了。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很快,初步的报告一条条汇总到易学习这里。 “报告!发现大量虚开增值税发票,金额巨大!” “报告!多个对公账户存在与业务无关的巨额资金流动,涉嫌转移资产!” “报告!在碎纸机里发现未完全销毁的阴阳合同,指向为特定客户进行资产‘包装’!” 每一条报告,都像是一颗钉子,将金鼎律所钉死在罪恶的十字架上。 终于,一名负责核心审计的组长快步走到易学习面前,压低声音,但语气里透着一丝震惊。 “易书记,初步核算,金鼎律所近三年偷税漏税,金额不低于五千万!” “另外,从几份加密文件中,我们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有确凿证据表明,他们利用复杂的法律和金融工具,为多名身份不明的客户进行大额资金的‘清洗’,数额……触目惊心!” 洗钱! 听到这两个字,张立伟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他完了。 金鼎完了。 这条盘踞在吕州政法体系之上的毒蛇,被人从七寸之处,一击毙命! 易学习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只是对身后的纪委干部微微偏头。 “核心财务人员,全部带走。” 几名干部立刻上前,将瘫软的张立伟架了起来。 在绝对的国家暴力机器面前,所有的巧言令色,所有的法律屏障,都脆弱如纸。 易学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侯亮平那张因为受挫而涨红的年轻脸庞,以及田国富在电话里沉稳的指示。 “亮平是利刃,但有时候,手术刀比战刀更管用。” 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501章 你的罪十年起步!他的罪,够枪毙! 调查组临时驻地,羁押室。 这里没有窗户。 墙壁是特制的软包材料,能吸收掉一切多余的回音。 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刑罚。 头顶的白炽灯二十四小时恒亮,剥夺了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冯凯坐在审讯椅上。 他身上原来的衣服早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灰色的统一着装。 手腕上没有冰冷的手铐。 但那把将他牢牢固定在椅子上的金属锁扣,比任何镣铐都更让人感到绝望。 他比刚被带进来时,已经冷静了许多。 作为吕州最顶尖的律师,他强迫自己抽离出来,进入纯粹的职业状态。 大脑变成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疯狂检索着所有能为自己所用的法律条文。 程序违法。 非法取证。 刑讯逼供。 一个个专业名词在他脑中闪现,他已经准备就绪,要和即将到来的人,打一场属于他的“卫城”保卫战。 审讯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人,是易学习。 他没穿制服,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干部夹克,手里握着一个保温杯。 杯里泡着酽酽的红茶。 他在冯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没有看他。 只是拧开杯盖,用杯盖撇去浮沫,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然后呷了一口。 审讯室里,唯一的声响,是墙上那只电子钟秒针跳动的“滴答”声。 一声。 又一声。 那声音不像在报时,像在为一个生命倒数。 易学习不说话。 没有质问,没有恐吓,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来办公室喝茶的寻常干部,悠然,自得。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冯凯准备好的一整套法律术语和程序抗辩,所有准备好的反击,都消弭于无形。 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时间在滴答声中,一秒一秒地爬行。 五分钟。 十分钟。 冯凯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熬不住了。 在这种能把人逼疯的寂静里,多待一秒都是酷刑。 “易书记。” 冯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往日的镇定, “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你们对我的讯问,应当告知我所涉嫌的罪名,并告知我有权委托律师……” 他必须把节奏拉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 易学习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 却没有回答冯凯的任何问题。 他只是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用指尖轻轻推了过去。 文件袋没有封口,里面的东西因为这个动作,滑出来一截。 金鼎律师事务所的税务稽查报告。 冯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出那份报告。 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脸上的血色,随着翻动的纸页,一寸一寸地被抽干,只剩下一片死灰。 虚开增值税发票,三千七百八十万。 利用关联公司转移利润,偷逃企业所得税,一千二百六十万。 数十个私人账户与公司账户之间的异常资金往来,无法提供合理解释…… 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都附着银行流水和票据复印件作为铁证。 他那个号称能把稻草做成金条的王牌会计,在国家级的专业稽查队伍面前,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冯凯引以为傲的,由无数法律条款构筑的壁垒,在这些冰冷的数字和确凿的证据面前,被砸得粉碎。 “这……这里面很多,是税务筹划。” 他的声音干涩,连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 “是筹划不当,不是主观偷税……” 易学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对他的狡辩毫无兴趣。 等他放下茶杯,才从另一个更薄的文件袋里,抽出了几张纸,再次推到冯凯面前。 动作依旧很轻,很慢。 但那几张A4纸落在桌面上,却让冯凯的心脏猛地一停。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了上去。 第一张纸,是一份五年前的国企改制方案复印件。 项目名称:吕州第一纺织厂。 当时的纺织厂,濒临破产,资不抵债,最终被一家名为“腾龙地产”的民营企业以极低的价格收购。 而腾龙矿业的母公司,正是吕州那位黑白两道通吃的巨鳄,姚远的腾龙集团。 冯凯的眉头紧锁,心跳骤然加速。 他参与了那次收购的全部法律流程。 易学习的目光,终于从茶杯移到了他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 “冯律师,我们查到,五年前纺织厂改制期间,时任国资委主任,在方案通过后,举家移民海外,至今下落不明。” “你昨天在这里还口口声声的说和腾龙集团不熟悉,但……” “巧合的是,您保释的几位嫌疑人正是因为参加了周五在市政府门口进行的活动。 而直接引发此事的导火索也是吕钢的改制问题,而这次参与吕钢改制的,也是腾龙集团。”冯凯死死地盯着易学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易学习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 “更有趣的是,我们从你们律所查封的隐秘账目里发现,有一笔资金,在过去五年里,每个月都会准时打给一个远在海外的账户。” “收款人,正是那位前国资委主任的儿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凿子,在他崩溃的防线上,狠狠凿开一道裂缝。 冯凯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此刻已经土崩瓦解。 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易学习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上,目光穿透所有伪装,直抵他内心最阴暗的角落。 “冯律师,你是顶级的律师,你应该明白。” “偷税漏税,金额再大,终究是经济问题。十年,十五年,总有出来的一天。”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可参与侵吞国有资产……” “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是把牢底坐穿,还是争取一个主动交代的活路。” “你自己选。” 易学习靠回椅背,再次端起了茶杯,仿佛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冯凯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侥幸? 已经不存在了。 对方根本不是来查税的。 对方从一开始,亮出的就是一把足以将他和姚远这棵大树连根拔起的利斧。 现在,斧柄就递在他的面前。 是选择握住它,砍向别人,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 还是等着这把利斧,最终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 姚远的办公室里,顶级雪茄的烟雾还未散尽。 电话那头,金鼎律所执行合伙人张立伟惊恐的声音戛然而止。 啪。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姚远拿着手机的姿势,僵在了那里。 联合稽查组? 不是公安?是稽查组? 纪委和……税务? 那股缭绕的雪茄暖香瞬间消散,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他不是不懂法的莽夫。 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 公安抓人,讲究证据链,讲究程序。只要冯凯能扛住,只要自己在外围运作,总有撕开一道口子的可能。 但税务稽查,是釜底抽薪! 那是直接掀桌子! 是调查组不查到底,绝不罢休的表态。 姚远眼前陡然一黑,巨大的红木办公桌被他死死抓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这才勉强撑住没有倒下。 最初得知冯凯出事,他还有恃无恐,相信这位顶级律师的专业能力足以自保。 可金鼎律所被连锅端,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冯凯不是顶住了压力,而是调查组根本没指望他能顶住! 他只是那扇被一脚踹开的门! 冯凯知道的太多了。 税务问题只是皮,真正的里子,就是他腾龙集团的半本账!那里面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他自己最清楚。 冯凯完了。 金鼎完了。 下一个,就是他姚远! 不,绝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这个念头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神智。 “备车!” 姚远对着门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冲到办公桌后,胡乱拉开抽屉,将护照和几捆厚实的外币狠狠塞进一个手提包。 他来不及收拾任何东西。 也来不及思考要去哪里。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在疯狂冲撞。 跑! 立刻!马上! 司机已经发动了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辉腾,引擎在地下车库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姚远摔上车门,整个人陷进后座,嘶声道:“走!机场!快!” 只要能出去,天高海阔,凭他的身家,哪里不是天堂。 留在这里,就是地狱。 黑色的辉腾如一道幽灵,刚刚滑出腾龙集团的地下车库出口,还未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两辆闪烁着警灯,却寂静无声的警车,一左一右,如同两只铁钳,瞬间将其死死卡住。 车门推开,几名神情冷峻的警察快步走来。 为首一人,走到驾驶座旁,屈起指节,叩了叩车窗。 司机小王吓得脸无人色,握着方向盘的手剧烈颤抖,求助地望向后视镜里的姚远。 第502章 利斧已至,大厦将倾! 姚远的心,坠入了无底的冰窟。 他降下车窗,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几位警官,这是……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警察面无表情,朝他敬了一个礼。 “姚董,奉命行事。” 冰冷的四个字落下。 “乐局长有请。” 姚远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不是纪委。 是乐彬的人。 他想跑,但乐彬,是不会让他这么轻松的就跑掉的。 …… 吕州市公安局,一间局长专属的休息室。 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乐彬的脸色比姚远还要难看,熬空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困兽。 他面前的茶已经冷透,换了三泡,他一口未动。 从昨天易学习让他签发冯凯的拘捕令开始,他的心就悬在了嗓子眼。 他怕冯凯这张嘴不牢,把他咬出来。 为此,他几次三番打给调查组的副组长,省厅的苏振探听消息。 直到今天早上,苏振还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不用担心,调查组的侯亮平在冯凯那里破了壁。 然而,就在一小时前,金鼎律所被查抄的消息传来,乐彬当场惊出一身冷汗。 他立刻再拨苏振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苏副厅长,口气含糊,一问三不知。 挂断电话的瞬间,乐彬的后背已经湿透。 他明白了。 田国富! 那个省纪委书记,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 他绕过了省公安厅!绕过了所有人! 苏振那个蠢货,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这是一场瞒天过海的斩首! 冯凯那道他们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在田国富这尊大神眼里,恐怕连纸糊的都算不上。 火,已经烧到了他乐彬的脚下。 一旦冯凯开口,姚远这条线会立刻暴露。 而他乐彬,作为给姚远提供保护,甚至不惜违规保释嫌疑人的市局局长,绝对是下一个陪葬品。 姚远跑了,所有的锅,就都是他乐彬一个人的! 所以,他毫不犹豫,立刻调动自己最核心的亲信,去把姚远控制起来。 他不能让姚远跑。 至少,在他们想到活路之前,姚远必须待在这里。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姚远铁青着脸被“请”了进来。 “乐局!你这是什么意思!” 姚远强压着翻涌的怒火,他知道,现在还不到彻底翻脸的时候。 乐彬缓缓抬起被烟气熏得通红的眼,那眼神冰得像刀。 “我什么意思?”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姚远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要是让你跑了,我他妈才真完了!姚远!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姓冯的屁股底下到底还藏了多少屎?值得田国富绕开所有人,直接拿税务当刀子捅进来!” “我怎么知道!”姚远被他吼得气势一滞,色厉内荏地辩解,“他是咱们汉东的法学专家,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不会有问题?” 乐彬发出一声短促而残忍的冷笑。 “现在金鼎律所都被人一锅端了!你他妈跟我说不会有问题?” 姚远被这声冷笑刺得一个哆嗦,满腔的怒火被彻底浇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喃喃反问:“那……那怎么办?冯凯他……” “现在知道怕了?”乐彬重新坐下,眼神里的暴怒褪去,化为一片死灰,“事情是你惹的,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跑路,把我扔在这顶雷?姚远,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我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船翻了,谁都别想活!” 姚远不说话了。 休息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缭绕不散的烟味。 互相埋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恐惧,正在吞噬他们。 “现在……到底怎么办?”姚远的声音沙哑干涩。 乐彬掐灭烟头,又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现在骂娘没用。我拦下你,不是为了看你死,是得一起想办法活。” 乐彬盯着姚远,目光阴沉。 “这件事,已经不是你我这个层面能扛住的了。” “必须去找庞市长。” 听到“庞市长”这三个字,姚远灰败的眼中,终于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对。 还有庞国安。 天塌下来,总得有个更高的人顶着。 第503章 庞国安疯了? 一小时后,吕州西郊。 一处隐匿在竹林深处的温泉会所。 这里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的私人会客厅。 当姚远和乐彬被领进去时,庞国安正穿着一身宽松的丝绸唐装,闭目养神。 他面前的茶海上,一壶明前龙井正逸出袅袅白汽。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紫砂壶中偶尔传来的沸水声。 他的手很稳,脸上更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那场即将在吕州官场掀起的滔天巨浪,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乐彬又急又怒地将情况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等待着他的雷霆之怒,或是拿出什么定海神针般的方案。 然而,庞国安只是缓缓睁开眼,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慌什么?” 他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 “天,还没塌。” 乐彬心头那股压抑已久的邪火,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彻底点燃。 “老庞!我就是被你害的!”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当初要不是你亲自点头,让我把姚远手下那几个闹事的混混放了,能有今天这档子事?” “现在田国富捏着这个把柄,直接把冯凯给废了!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跟我说不慌?” 庞国安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些许情绪。 是嘲讽。 “现在追究谁的责任,还有用?” “不如想想,怎么灭火。”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名贵的红木茶海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像是敲在乐彬和姚远的心脏上。 庞国安的目光在两人煞白的脸上来回移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到如同耳语。 “田国富不是要用纪委的刀办案吗?” “那我们就让他这把刀,砍个空。” 乐彬和姚远精神一绷,几乎是同时凑了过去。 “什么办法?” 庞国安没理会乐彬,反而转向了一旁沉默的姚远。 “姚远,我问你,当初那几个去金鼎闹事的工人,现在人在哪里?” 姚远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答道:“按您的吩咐,早就送出吕州了,在邻省找了个农家乐看着,跑不了。” “很好。” 庞国安点了点头。 “乐局长。” 他叫了一声。 “你现在就安排人,把那几个我们送到外地的工人,全部抓回来。” 乐彬的大脑瞬间宕机。 “抓回来?!”他失声道,“老庞你疯了?那不是等于把证据打包好送到田国富面前吗?!” “不。” 庞国安的眼神里再无一丝温度,只剩下一片焚烧一切的疯狂。 “不是以‘聚众闹事’的罪名抓。” “而是以‘危害国家安全’的罪名,秘密逮捕。” “危害……国家安全?” 乐彬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僵硬了。 庞国安仿佛没看到他的惊骇,用一种近乎咏诵的平静语调,继续说着石破天惊的计划。 “你立刻以市局的名义,对外发布一份措辞严厉的协查通报。” “通报里要写清楚。” 乐彬和姚远屏住呼吸,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们的神经上。 “以王大勇为首的这伙人,根本不是什么下岗工人。” “他们,是接受了境外非政府组织的资金支持和秘密指使,妄图以工人维权为幌子,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意图制造群体性事件,颠覆我们吕州安定团结大好局面的……” “犯罪分子!” 最后四个字,庞国安咬得极重。 乐彬的大脑轰然一响,彻底空白。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手脚冰凉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疯了。 这个男人彻彻底底地疯了! 这哪里是解决问题? 这是把一起最多算是违纪违规的经济案件,凭空捏造成一件通天的国安大案! 一旦这么定性,案件的管辖权将瞬间从纪委的手中,转移到公安、甚至国安部门。 田国富的调查组,连问询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步棋,堪称绝杀! 可是! 可是这等于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公然伪造案情,欺上瞒下,罗织罪名! 他乐彬,原本的罪过,撑死了也就是工作失察,滥用职权,就算捅破天,也终究有个限度。 可如果按庞国安说的办,他就是拿自己下半辈子,甚至身家性命,去陪这个疯子赌一场! 赌赢了,风平浪静。 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他凭什么?! “老庞……这……这不行!这风险太大了!”乐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伪造案情,陷害公民,这是要捅破天的!” “瞻前顾后,死得更快!” 庞国安的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条狗。 他冷酷地注视着乐彬:“不这么做,我们就是温水里的青蛙,早晚被田国富那口锅活活煮熟。这么做了,才有一线生机!” 他霍然起身,唐装的衣袖无风自动,一股庞大的压迫感笼罩下来。“你乐彬是吕州市公安局局长,手握专政铁拳。” “姚远有钱有人,可以把任何故事编得天衣无缝。” “把这个案子做成铁案,很难吗?”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如同神明在审判凡人。 “是跪着死,还是站着活,你们自己选。” 乐彬的后背彻底被冷汗打湿,衬衫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癫狂的庞国安,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 这不是在解决问题。 这是在拉着所有人,一起从万丈悬崖上跳下去! 包厢里,他和姚远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良久。 乐彬颤巍巍地扶着桌沿站起身。 “老庞……这个方案……兹事体大,我……我必须回去,仔细研究一下可行性……” 他胡乱找了个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必须立刻、马上,离这个疯子远一点! 坐进自己的专车,乐彬让司机把车开到一个僻静的公园旁。 他摇下车窗,看着窗外漆黑的湖面,庞国安那张疯狂的脸,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能听他的。 绝对不能。 那个人已经赌红了眼,彻底疯了。 必须自救! 乐彬强迫自己冷静,仔仔细细地,将这些年与庞国安的每一次接触、每一笔交易,都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试图找出所有可能被对方拿捏的死穴,盘算着该如何尽快切割。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 左边是田国富的铡刀,右边是庞国安的深渊。 他无路可退。 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他从口袋的最深处,摸出了另一部手机。 开机,找到一个没有备注的京城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 乐彬对着听筒,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恭敬与惶恐,仿佛在向最后的神明祈祷。 “杜兄,是我,汉东乐彬。” “吕州……出大事了。 第504章 我低估了汉东地方干部的魄力 电话那头,是长达十几秒的绝对沉默。 这寂静,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具分量。 乐彬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擂鼓般的闷响。 每一秒,都是油锅里的煎熬。 终于,一个沉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 “乐彬,你再说一遍,庞国安的计划是什么?” 京城,“杜兄”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透着一种评估技术参数般的绝对冷静。 乐彬喉结滚动,用尽全力压制住声音的颤抖。 他将庞国安那个石破天惊、近乎癫狂的计划,一字不差地,重新叙述了一遍。 从“危害国家安全”的罪名,到伪造案情,罗织罪名,将纪委的案子变成国安的铁案。 这一次,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当乐彬几乎以为信号已经中断时,“杜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 “呵……有点意思。” “我承认,我低估了汉东地方干部的魄力。” “或者说,是狗急跳墙的勇气。” 乐彬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听出来了,杜兄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审视与疏离。 “杜兄,我……” “乐彬。”杜兄直接打断了他,“我事先确实没想到,顺水推舟帮本土派一把,这步棋会把你拖进这样的泥潭。这是我的疏忽。” 这句轻描淡写的“疏忽”,却让乐彬通体冰寒。 高位者的一句疏忽,下面的人,可能就要用整个下半生去填! “杜兄,您一定要救我!我乐彬这条命是您给的!现在庞国安已经疯了,他这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跳崖啊!” 乐彬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源于骨髓深处的恐惧。 “救你?” 杜兄的语气依旧平淡,“方法,庞国安不是已经给你指出来了吗?” 乐彬一愣。 “他的方法是错的,但思路是对的。” “田国富是沙瑞金的刀,这把刀现在已经见了血,就不会轻易收回。你们现在不是在跟田国富斗,是在跟一位省委书记的意志斗。” “庞国安想用一把更快的刀,斩断田国富伸过来的手。他错在,选错了刀,也高估了自己的手腕。” “伪造国安案件?亏他想得出。他以为国安是他家开的?这种案子一旦启动,惊动的就不仅仅是汉东。他这是在悬崖上走钢丝,还嫌不够刺激,给自己脚下抹油。” 杜兄的点评,精准剖开庞国安计划的致命软肋。 “那……那我该怎么办?”乐彬的声音发颤。 “两条路。” 杜兄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断。 “第一,立刻,马上,和庞国安做最彻底的切割。从现在开始,他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当成陷阱。” “第二,”杜兄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乐彬的耳膜上,“迅速向调查组投诚。” “投……投诚?”乐彬的大脑彻底停转。 “对,投诚。或者说,戴罪立功。” “你必须想办法,亲自见到田国富。把你当初如何接到指示,如何违规放人,尤其是庞国安那个荒唐透顶的‘国安大案’计划,一字不落,原原本本,主动向田国富坦白。” “把你知道的,关于庞国安、姚远,以及他们背后所有的事情,当成你的投名状。” “你要让田国富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而现在,你幡然醒悟,愿意成为他手里的一把刀,一把刺向本土派心脏的刀。” “杜兄!我……”乐彬感觉天旋地转,“这么做,我……我的政治生命就全完了!” “蠢货!” 杜兄第一次提高了音量,语气里的失望冰冷刺骨。 “政治生命?” “你以为田国富是吃素的?他现在没动你,只是时机未到!等他把外围都清理干净,你就是下一个冯凯!” “你还有得选吗?” 杜兄的声音冷酷得没有温度,“庞国安已经是一条死狗,你还想陪着他一起沉船?现在去,叫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你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裹挟、被逼迫,最后关头决心站出来揭发黑恶势力的正面典型。” “田国富是纪委的人,他要的是突破口,是政绩,不是非要你乐彬这条命。” 电话那头顿了顿,给他留下思考的余地。 “你只要配合他,咬死庞国安,戴罪立功,他会给你一条活路。甚至……我这边,也能在适当的时候说上几句话。” “至于政治生命……只要人能活下来,有老书记在,你还需要担心什么?”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像是丧钟。 乐彬握着手机,瘫坐在车后座上,昂贵的衬衫被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京城,杜兄的指令清晰而冷酷。 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 与此同时。 调查组临时驻地,一间僻静的套房内。 调查组副组长、省公安厅副厅长苏振,正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作为祁同伟亲自点将派来的人,他本以为自己就算不是主角,至少也是个重要配角。 可到了吕州这几天,他发现自己快变成剧组里送盒饭的了。 田国富雷厉风行,拿下曹槐、突袭冯凯、直捣金鼎律所。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他这个名义上的副组长,居然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每次都是事后会议通报,才知道又出了大事。 这哪是副组长,简直就是个编外看客。 田国富这是把他当贼一样防着,完全隔绝在核心决策圈之外。 再这么下去,别说完成祁厅长临行前交代的“相机行事”,他恐怕连调查组的大门朝哪边开都快忘了。 这种被架空、被边缘化的滋味,让苏振寝食难安。 不行,必须破局。 他不仅仅是苏振,他更是祁同伟的嫡系,是汉大帮安插在调查组里最重要的那双眼睛和那只手。 如今眼瞎耳聋,还谈何作用? 任务失败事小,自己在祁厅长心中的分量,将会一落千丈。 思虑再三,苏振捻灭烟头,终于下定决心。 他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将自己的处境和盘托出,请求下一步指示。 电话那头,祁同伟沉默片刻,给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指令。 “你现在,立刻去拜访一下吕州市委的余乐天书记。” “余书记?”苏振愣住了。 “对。”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把你知道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听听他的意见。” 苏振心里有些打鼓。 吕州市委书记余乐天,汉东省委常委,汉大帮在地方上的旗帜性人物,高育良书记的得意门生。 他当然知道。也一直想要结交对方。 可问题是,自己与余乐天,虽说广义上都算汉大帮阵营,但以前只是在省里开会时点过头的交情,自己这个汉大帮的边缘角色却和余乐天,并无深交。 这么贸然上门,连个合适的由头都找不到。 似乎猜到了他的顾虑,祁同伟补充道: “就说,你是代表调查组,就近期吕州出现的一些不稳定因素,向市委主要领导通报情况,听取意见。” 第505章 保下一个人,握住一把刀 “见了面,他自然会懂。”祁同伟若有所指的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后的苏振硬着头皮,联系了余乐天的秘书。 他没想到,对方竟异常爽快,立刻就为他安排了时间。 半小时后,吕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余乐天亲自给苏振泡了杯信阳毛尖,笑容温和,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儒雅之气。 苏振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汉东省政法口的掌门人,高育良书记的影子。 但那只是表象。 苏振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气场,比高书记更为内敛,也因此更具压迫感。 两人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互相恭维了一番后。 余乐天主动切入了正题。 “苏副厅长,你这个时间过来,一定是有要紧事吧?” 苏振定了定神,将田国富抵达吕州后的雷霆手段,以及自己被刻意边缘化的处境,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他边说边小心的观察余乐天的表情。 没有惊讶。 没有意外。 余乐天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呷一口,神色平静得可怕。 仿佛那些足以让吕州官场天翻地覆的内幕,在他耳中,不过是寻常谈资。 苏振心里越发没底。 他不知道,就在他来之前,余乐天刚刚和高育良通过一个长电话。 祁同伟把从苏振那里得到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汇报给了高育良。高育良又立刻打给了远在吕州的余乐天。 此时,汉大帮的两位核心人物,已经就吕州急转直下的局势,达成了一致。 他们都承认,之前在京州常委会后的商讨,错判了形势,更看错了田国富。 原以为这位纪委书记会按部就班,稳扎稳打。 那样,祁同伟派出的秘密小组,就有足够的时间,在暗中挖出本土派的黑料,作为日后谈判的筹码。 谁都没想到,田国富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一到吕州,就利用了本土派自己露出的马脚,一套迅猛的闪电战,快刀斩乱麻,三下五除二,直接把庞国安等人苦心经营的防线撕得粉碎。 原本“暗中取证,幕后交易”的方案,还没来得及开始实施,就已经彻底作废了。 因为本土派的“筹码”,都已经被田国富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牌桌,被田国富掀了。 等苏振说完,口干舌燥地端起茶杯,余乐天放下自己的杯子,终于开了口。 “苏厅长,辛苦了。”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但苏振立刻听懂了话里的安抚与认可。 “余书记,您看……现在这个局面,我们下一步……” 余乐天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田书记这把刀,太快,也太锋利了。”余乐天缓缓道,“快到我们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苏振,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不过……” 余乐天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算计。 “危局之中,往往也孕育着新的机会。”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苏振:“苏厅长,你这个副组长的位置,现在,恰好就是一个最大的机会点。” 苏振的呼吸一滞,他立刻坐直了身体:“请余书记示下!” 余乐天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本土派现在是泥菩萨过江,庞国安,算是废了。但乐彬这个人……吕州市公安局局长,他手里的这把‘刀把子’,分量很重!” 一个念头在苏振脑中炸开,他瞬间领会了上层的意图。 “高老师和我的意思是,借助你副组长的身份,如果有机会的话,就想办法,趁机保下乐彬。” “保下他?”苏振大吃一惊,“他现在是田书记重点怀疑的对象,该……该怎么保?” “保,不一定保得住。但可以试试。”余乐天的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田书记要的是案子有突破,要的是此次吕州有所收获。 乐彬最多算个从犯。如果乐彬能幡然醒悟,主动投靠,戴罪立功,把庞国安彻底钉死,田国富未尝不会放他一马。” 余乐天看着苏振,目光灼灼。 “这件事,别人去做不合适。你身为调查组的副组长,去找他谈,最合适不过。” 苏振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等于是在田国富的眼皮子底下,去策反对方已经锁定拿下的关键证人物! 风险极大。 但收益,同样巨大! “放心,不是让你去对抗田书记。”余乐天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而是,把乐彬变成我们的人。” “乐彬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一向自视甚高,桀骜不驯。这次,是他离悬崖最近的一次。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他这把刀,以后才会心甘情愿地,为我们所用。” “你的任务,就是利用身份便利,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机会,去接触乐彬,去点拨他,安抚他。” “你要让他明白,谁才是他唯一的生路。” “你要让他知道,向田国富投降,最多是苟延残喘。” “只有靠向我们,才能真正地化险为夷,甚至……更进一步。” “这……这难度太大了。”苏振感觉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苏厅长,”余乐天的声音带着一种力量,“乱世,才最考验一个人的能力。” “办成了这件事,你在祁厅长那里,在高老师那里,分量会完全不同。” 余乐天收回手,留给苏振一个选择。 “是迎难而上,抓住这个机会,还是继续在调查组里当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你自己选。” 苏振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但他没有再犹豫,猛地抬起头。 “我明白了。” 他重重点头,所有的彷徨与不安,都在这一刻被野心吞噬。 “余书记,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明白,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 这是一份来自汉大帮核心的考验。 更是一份通往权力核心的投名状! 余乐天终于露出了真正满意的笑容。 墙倒众人推,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现在,就是汉大帮给乐彬“送炭”的时候了。 而苏振,就是那个被委以重任的送炭人。 弃子,棋子,一夜之间,身份悄然转换。 第506章 等一个改变牌局的电话 夜色如墨,将窗棂勾勒出沉重的轮廓。 临时调查组驻地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尼古丁与亢奋过后的疲惫气息。 易学习的面前,摊开着十几页刚刚整理好的审讯记录,字迹还带着油墨的温度。 “田书记,冯凯全招了。” 易学习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指着记录上被红笔圈出的两个名字,“他承认,当晚释放那几个闹事工人,是接到了市局局长乐彬的直接电话指示。” “他还交代,指使他去办理保释手续的是腾龙集团的姚远。” 说完,他将记录推到了田国富的面前。 至此,上周五围堵市政府事件的责任链条,已经清晰地指向了两个关键人物。 一个是吕州市公安系统的掌门人,乐彬。 一个是吕州本土势力中,风头最劲的商界巨鳄,姚远。 田国富没有去看那份记录。 他只是将指间的半截香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升腾的青烟像是他此刻无声的思绪。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这位自己颇为倚重的干将。 “学习同志,你的建议是什么?” 易学习似乎早就料到田国富会有此一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微“咔哒”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过了足足半分钟,易学习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极为罕见的、充满困惑与凝重的表情。 “不好办。” 田国富闻言,反倒笑了。 他的笑声很轻,却让这压抑的氛围松动了一丝。 “这就奇怪了。” 田国富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教的意味,“案子查不清头绪的时候,你易学习没说过一个‘难’字。现在,嫌疑人都摆在面前了,证据链也初步形成了,你倒说不好办了?” “我倒是想听听,为什么不好办?” 易学习知道,这是老领导在点拨自己,也是在考验自己对整个吕州棋局的理解深度。 他沉声道:“田书记,正是因为这两个嫌疑人都是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所以才不好办。” “我清楚,调查组这次来吕州,省委给的任务,绝不仅仅是查清一起群体性事件。您想要的,是从这两人身上继续向下挖,挖出他们背后那只更大的、看不见的手。” “但现在我们手里的牌,很尴尬。” 易学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思路清晰无比。 “乐彬的罪名,是滥用职权。这个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他嘴硬,顶多就是个违规违纪,党内处分,行政降级。想凭这个把他彻底钉死,甚至让他开口咬出背后的人,分量不够。” “至于姚远,我们现在能抓住的,是他涉嫌指使手下寻衅滋事。但真正能让他万劫不复的,是他五年前在吕州纺织厂破产案中的不当得利。可那个案子时间久远,账目复杂,各种手续当年都做得天衣无缝。想要在短时间内查清,并且形成铁证,几乎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用这两个不痛不痒的罪名去动他们,不但无法完成省委交给我们的真正任务,反而会立刻打草惊蛇。” “一旦动了手,他们背后的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切割,弃车保帅。到那时,线索一断,我们就等于白来了一趟。” 田国富欣赏地看着易学习。 不愧是能被自己看重的干将。 他不仅有查案的狠劲和韧劲,更有从全局思考的战略眼光。 “说下去。”田国富鼓励道。 “所以,”易学习的眼神变得果决,“我认为,我们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只能有一个。” “找到那几个被保释出去的混混!” “只有找到他们,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把姚远‘主使人’的身份彻底坐实!” “这么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可以完美地完成省委要求我们两周内查清事件真相的硬性任务,给全省一个交代。第二,一旦坐实了姚远的罪名,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对他采取强制措施,打开一个最关键的突破口,继而深挖他背后的整个利益集团!” 田国富缓缓点头,深以为然。 易学习的思路,与他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 然而,易学习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但是……” 他看着田国富,一字一顿地说道:“要实施这个抓捕计划,就必须先解决一个前提问题。” “那就是,吕州市公安局这把‘刀’,必须握在我们信得过的人手里!” “乐彬已经完全不可信,指望他去抓人,无异于与虎谋皮。所以,我建议,由您亲自出面,向省委组织部提请建议,立刻调整吕州市公安局的领导班子!” “最好,能从调一位您自己熟悉、信得过的部下过来,快刀斩乱麻!”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易学习看来,这是当前破局的唯一正确解法。 不料,田国富听完,却摇了摇头。他否定了这个在易学习看来无比正确的建议。 “学习同志,你的建议,从办案的角度看,完全正确。” 田国富的声音平静而深邃,“但这个建议,不能由我田国富提。更不能,调一个我自己熟悉的部下来。” 易学习瞬间就明白了。 田国富是省纪委书记,是沙瑞金书记手中的一把利剑。 这把剑,可以斩断腐败,可以清除毒瘤。 但它不能,也绝不该被外界解读为,是在为自己开疆拓土,安插亲信! 尤其是对于一把手沙瑞金书记而言,他最需要的是一个纯粹的、只负责“破”的纪委书记,而不是一个借着反腐搞“立”,不断扩张自己派系势力的下属。 一旦田国富开了这个口,无论动机多么纯粹,事情的性质都会变得复杂,甚至会引起沙书记不必要的警惕。 政治,从来不只是对错,更是平衡与观感。 想通了这一层,易学习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只看到了棋盘上的厮杀,而老领导看到的,是棋盘之外,那个执棋者的目光。 “那……那我们怎么办?”易学习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一把听话的刀,抓捕计划就无从谈起。 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田国富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掐灭了第二根烟,慢条斯理地说道:“放心,我们不用等太久。” “有人,会比我们更着急,会迫不及待地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洞穿时间与空间。 “如果那个人的信息足够灵通,人也足够聪明的话……” “他现在,就该打电话过来了。” 田国富的话音,如同精准的预言,刚刚落下。 嗡——嗡—— 办公室里,一阵手机的震动声突兀地响起。 寂静的空气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易学习循声望去,只见田国富放在办公桌上的私人手机,屏幕正亮着。 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三个字。 孙连城。 第507章 吕州的天要亮了,乐彬快凉了 孙连城。 这三个字跳入眼帘,易学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田国富,老领导脸上的笑意更深,那是一种洞悉棋局走向的从容。 这个节骨眼上,孙连城怎么会打电话过来? 易学习的脑子彻底乱了。 田国富没有给他留下太多思索的空隙,拿起手机,指尖一划,按下了免提。 “田书记,我是连城。”电话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声线里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小心。 “这么晚,没打扰您休息吧?” “是连城同志啊。”田国富的声音平淡无波,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点,“刚送走一位办事不力的同志,正睡不着。你有事?” 电话那头的孙连城似乎被这句话顶了一下,空气安静了片刻。 “田书记,我这儿有些工作上的急事,想当面向您汇报。”孙连城的声音很快恢复了镇定,“您看……现在方便吗?” “你在哪儿?” “我就在调查组驻地楼下。” 田国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稳稳指向十一点。 “上来吧。” 电话挂断,办公室重归寂静。 易学习看着田国富,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巨大的问号。 “别急。”田国富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开口,“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十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孙连城走了进来。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但眉宇间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手里那个厚厚的笔记本,让他看起来确实像是来汇报工作的。 “田书记。”孙连城先向田国富躬身问好,又转向易学习,点了点头,“学习同志。” 这个称呼和眼神的交汇,让易学习瞬间明白,这或许是他们那个简单同盟的第一次场外互动。 孙连城在田国富示意的沙发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边,姿态摆得极低。 “连城市长,这么晚了还让你跑一趟,辛苦了。”田国富客气了一句。 “不辛苦,应该的。” 孙连城连忙摆手,顺势翻开笔记本, “田书记,我先向您汇报一下吕钢的最新情况。今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吕钢,工人们的情绪很不稳定,又提出了几项新的诉求,厂区安保压力很大……” 他没有提任何政府日常琐事,开口就是直奔核心问题——吕钢。 易学习的眉头反而舒展开来。 这才是聪明的切入点,这才是孙连城该有的政治嗅觉。 田国富很有耐心,安静地听着,不插话,也不表态。 直到孙连城合上笔记本,汇报了足足二十分钟。 “田书记,吕钢的情况就是这些。” 孙连城喝了口水,脸上的神情忽然一变,之前的工作汇报神态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忧心忡忡的沉重。 “其实……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工作问题。我今天冒昧深夜来访,主要是想跟您谈谈我心里一个天大的忧虑!” 戏肉来了。 田国富与易学习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 只听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味道:“田书记,吕州的治安环境,实在太令人担忧了!” “您看,有冲击市政府的暴徒,在证据并不充分的情况下,被市局的人轻易保释!” “继而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离奇失踪!” “这叫什么事啊!这还有没有王法?这样的治安环境,我们怎么响应省委的号召搞改革?怎么向人民群众保证安居乐业?又怎么保障省委调查组在吕州的工作安全?”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诛心。 他猛地停步,转身面向田国富,言辞恳切到近乎悲愤:“田书记,我认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能力问题了!这是立场问题!是态度问题!” “在省委下定决心整顿吕州的关键时刻,我们的‘刀把子’却向着错误的方向! 这背后反映出的问题,太严重了!这是在公然破坏我们吕州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是在对抗省委的英明决策啊!” 好一顶天大的帽子! 易学习的后心冒出了一层冷汗。 孙连城这番话,哪里是发牢骚,这分明是字字如刀,直接把乐彬的行为定性为了“政治对抗”,硬生生将其推到了整个省委的对立面。 这不是上眼药。 这是直接递过来一把开了刃的刀,请田国富亲手捅出去。 田国富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抬起眼,注视着孙连城:“那依连城同志之见,该怎么办?” 孙连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田书记,我以吕州市政府市长的名义,恳请您,务必向省委反映我们吕州的实际困难!” “我请求省委,能为我们吕州,派一位真正作风硬朗、敢于碰硬、不畏强权的公安干部来!最关键的是,这位同志必须和吕州本地没有任何千丝万缕的利益瓜葛,这样才能心无旁骛地‘加强’我们市公安局的领导班子,确保省委调查组的工作不受任何干扰!” 第508章 疯狗要来吕州? 孙连城太聪明了。 他自始至终没提“撤换”,只说“加强”。 他也没有推荐任何具体人选,只提出一个精准的“需求”。 这番话无懈可击,既表明了市政府全力配合调查的决心,又把“用人”这个烫手山芋,稳稳地踢回给了省委。 田国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跟本地没有瓜葛,作风硬朗,敢于碰硬……”他慢悠悠地重复着这几个词,像是在自言自语。 忽然,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锁定了孙连城。 “连城同志,你在京州当纪委书记的时候,我带过你一段时间。我了解你,你不是个只谈问题、不谈方案的人。” “你心里,就没有一个这样的人选吗?” 这句话,让孙连城的脸上瞬间挤出为难的神色,支吾了半天。 “这……田书记,人事上的事,我怎么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呢……” “说嘛。”田国富的语气带着鼓励,“这不是开会,就咱们三个随便聊聊,给我提供个参考思路。” 孙连城像是经历了一番剧烈的思想斗争,这才“艰难”地开口:“要说这种人……我以前在京州光明区工作的时候,倒还真认识一个。” “哦?”田国富身体微微前倾。 “就是当时的光明分局局长,叫……叫程度。”孙连城说出这个名字时,自己都忍不住咧了咧嘴,像是在回味什么。 “这个人……脾气是炸药,性格是茅坑里的石头,整个一炮仗,火星子溅上就得炸。下面的人都怕他,背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疯狗’。” “疯狗?”易学习眼角抽动了一下,这哪是推荐干部,这是在揭人老底。 “对,就是疯狗。”孙连城却一脸认真地肯定了这个外号。 “但是,田书记,您别看这外号难听。”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激昂,“对付那些地痞流氓、黑恶势力,还真就得用他这种人!他办案子,是真的敢下死手,不讲情面,不计后果,六亲不认!只要是他盯上的案子,就没有办不成的!当年光明区那乌烟瘴气的社会风气能扭转过来,他程度,居功至伟!” 这番话,如同为田国富量身定做一般。 正中下怀! 他现在需要的,不就是这么一条能不顾一切、冲上去撕开一道血口的“疯狗”吗? 乐彬这把刀钝了,那就换一把最锋利的! 而且,这把刀还是吕州市长主动“哭着喊着”求来的,程序上完美无瑕,无可指摘。 妙啊! 田国富在心中暗赞一声。这个孙连城,在光明区时戴着懒政的面具,在京州纪委时戴着官屠的面具。现在看来,其人惯会伪装,其政治手腕和对时局的把握,堪称天才! “好!” 田国富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震得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微微发颤。 “连城同志!你这个建议,提得非常及时,也非常重要!” “你,立刻以吕州市政府的名义,连夜给省委组织部写一份正式报告!就陈述你刚才说的这些,吕州当前治安工作面临的严峻困境,以及对加强公安领导班子的迫切需求!” “我,田国富,”他指了指自己,“也会立刻向沙书记汇报这里的情况!并且,附上我作为调查组组长的用人建议!” 孙连城闻言,眼底深处掠过一道精光,他猛地立正站好,大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送走孙连城,办公室里只剩下田国富和易学习两人。 易学习看着老领导,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震撼。 今晚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作为一个纯粹办案人员的认知。 一通电话,一次深夜到访。 三言两语之间,吕州公安系统这把“刀”的归属权,竟然就这么尘埃落定。 这盘棋,下得太快,太大了。 田国富没有理会易学习的表情,他径直走到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机前,没有丝毫犹豫,拿起了话筒。 夜色中,他挺直的背影,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寒光毕露。 电话很快接通。 “沙书记吗?” “我是田国富。” “吕州这边,出了点新情况……” 第509章 一纸调令,“疯狗”程度空降吕州! 电话那头,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沉默并非犹豫,而是在积蓄一场即将席卷吕州的雷霆风暴。 田国富握着话筒,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沙书记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吕州未来的走向。 “吕州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沙瑞金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带情感,却蕴含着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决绝。 “我们的干部队伍里,竟然有人敢在省委调查组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花样!这是在挑战党纪国法!是在挑战我们执政的根基!” 字字千钧。 “国富同志,你放手去做,不要有任何顾虑!省委,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凌厉。 “至于你提的那个干部,只要背景干净,能力过硬,组织部马上办!我不管他是什么‘疯狗’还是‘恶犬’,吕州这块硬骨头,就需要一副好牙口去啃!” “我给你授权,先斩后奏!” 电话挂断。 田国富缓缓放下话筒,胸中一股压抑许久的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吕州的天,真的要亮了。 省委这台庞大的机器一旦开动,效率是惊人的。 沙瑞金的指示如同一道军令,瞬间传达到了省委组织部。 关于光明分局前局长程度的考察、谈话、任命,所有程序被压缩到了极致。 平日里需要数周甚至数月才能走完的流程,在这一天之内,如同一列风驰电掣的高铁,呼啸而过。 无数试图打探消息的电话,都被组织部以“正在执行紧急任务”为由,干脆利落地挡了回去。 整个汉东省的官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所有人都明白,有大事要发生了。 而风暴的中心——吕州,却还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之中。 直到第二天下午,一纸盖着省委组织部鲜红印章的调令,通过加密渠道,正式传达到了吕州市委。 任命:程度同志为吕州市公安局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局长,正处级。 “常务”! 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狠狠地钉在了市公安局局长乐彬的眼睛里。 他拿着那份薄薄的任命文件,手却在微微颤抖,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他攥烂。 惊怒交加! 不,是惊恐! 他没想到,田国富的刀子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如此不留余地!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措辞,想找个机会去向田国富“解释”、“投诚”,那把悬在头顶的屠刀,就已经轰然落下。 常务副局长! 这个位置,意味着将实际主持市局的日常刑侦工作,权力仅次于他这个一把手。 这哪里是“加强”领导班子? 这分明是派来一个监军,一个来夺他权柄的阎王! “程度……” 乐彬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神阴鸷。 他立刻动用自己所有的关系网去打听。 很快,关于程度的各种信息雪片般汇集而来。 “疯狗!”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六亲不认的办案机器!” 每一个标签,都让乐彬的心沉下一分。 他意识到,这次来的不是一个可以拉拢、可以分化、可以架空的普通干部。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一个规则的破坏者! “想夺我的权?没那么容易!” 巨大的恐惧过后,是更加汹涌的愤怒。 乐彬在吕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岂能坐以待毙?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你不是疯狗吗?我就让你看看,到了我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一个计划迅速在他脑中成型。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召开全局中层以上干部大会,热烈欢迎省委派来的程度同志!会后,在市府招待所设宴,为程度同志接风洗尘!” 他要给这个新来的常务副局长,一个终身难忘的下马威! 他要在所有下属面前,立一个规矩,让程度明白,谁才是吕州公安系统唯一的声音! 次日上午,吕州市公安局大院里,气氛热烈得有些刻意。 欢迎的横幅高高挂起,会议室里坐满了各分局、各支队的头头脑脑。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职业性的笑容,交头接耳,互相用眼神交换着信息。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一场大戏的开幕。 乐彬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满面春风。 就在所有人翘首以盼之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没有随从,没有秘书,单枪匹马。 来人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八成新警服,肩章被洗得有些发白,脚下是一双半旧的皮鞋。 他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得笔直。 寸头,面容瘦削,线条刚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冷厉,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却能将所有注视过来的目光,瞬间冻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环视全场,所有喧闹的议论声,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中流动的虚伪热络,瞬间凝固成冰碴。 他就是程度。 他不需要任何人介绍,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乐彬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了热情。 “来,同志们,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省委为我们派来的得力干将,程度同志!”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 程度面无表情地走到主席台,在乐彬身边空出的位置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一言不发。 欢迎会开始了。 乐彬发表了长达十分钟的热情洋溢的欢迎词。 “……程度同志的到来,是省委对我们吕州公安工作的巨大支持和肯定!是我们领导班子的一剂强心针!我代表市局党委,对程度同志表示最诚挚的欢迎!” “希望程度同志能尽快融入我们吕州公安这个大家庭,和我们一起,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团结一致,精诚合作,为维护吕州的社会治安稳定,做出新的、更大的贡献!” “团结”、“合作”、“大家庭”…… 每一个词,都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企图将程度牢牢捆住。 一番话说完,乐彬带头鼓掌,然后笑着看向程度:“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程度同志给我们讲几句!”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程度身上。 只见程度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乐彬,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或好奇、或试探、或敬畏的眼睛。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长篇大论,等着他的表态。 然而,程度只是薄唇轻启,吐出了一句冰冷、简短,却足以掀翻整个会场的话。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朋友,是为了抓捕嫌疑人。” “谁是嫌疑人,谁就是我的敌人。” 说完,他顿了一下。 “说完了。” 然后,他径直坐下,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的社交精力。 全场,鸦雀无声。 乐彬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碎裂。 台下所有干部的表情,精彩纷呈,从震惊到错愕,再到一丝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这句话,哪里是发言? 这是宣战!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了乐彬一记耳光! 什么团结?什么合作?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抓人和被抓,只有敌人和工具! 乐彬的肺都快气炸了,但他毕竟是局长,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打着圆场:“呵呵……程度同志真是……快人快语,雷厉风行啊!不愧是省委看重的人才!” 他清了清嗓子,急忙宣布:“好了,会议结束!我已经安排了接风宴,我们去招待所,边吃边聊……” “我不去。” 程度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打断了乐彬的话。 “嫌疑人还在外面跑,我没心情吃饭。” 他站起身,无视乐彬那张已经涨成猪肝色的脸,转身对旁边一位负责记录的办公室主任说: “把全局所有在编人员的人事档案,全部送到我办公室。” 说完,他便在全场上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的吕州公安干部。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进了那间刚刚分配给他的,常务副局长办公室。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惊愕与愤怒。 乐彬楞在当场,脸色铁青。 一场精心准备的鸿门宴,主角尚未登场,就已经草草收场。 整个吕州市公安局的权力结构,因为这个男人的到来,和他那两句简短的话,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 所有人都明白,吕州公安的天,要变了。 一场真正的猫鼠游戏,在这座暗流涌动的城市里,正式拉开了大幕。 而现在,谁是猫,谁是鼠,已经成了一个未知数。 第510章 这第一枪,从何打起?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吕州市一家偏僻的饭店,幽静包厢内。 孙连城亲自执壶,给对面的程度斟满一杯温热的黄酒,酒香醇厚,瞬间驱散了晚上的凉意。 同席的,只有市政府副秘书长丁成功和孙连城的秘书吴亮。 今晚这场饭局,既是接风,也是交底。 两人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几分,目光却忍不住地,一次次瞟向那个下午在市公安局不按套路出牌的男人。 他们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略带疲惫,正皱着眉抱怨的男人,与传闻中那个当众打脸市局一把手,气场冰冷如铁的“疯狗”联系在一起。 “程度,来得仓促,委屈你了。”孙连城端起酒杯。 程度没动杯子,长长叹了口气,一脸的生无可恋。“老大,孙市长,我能提个意见吗?” “说。” “老大,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程度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语气里满是“委屈”。 “您这事儿办得……也太不地道了!” “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一纸调令下来,一天之内就让我滚到吕州来报到。” 他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 “生产队的驴也没您这么使唤的啊!” 丁成功和吴亮听得眼皮直跳,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敢这么跟孙市长说话的,整个吕州,都找不出第二个! 孙连城却不以为意,脸上反而露出歉疚的笑容,主动端起酒杯。 “这事儿是我的错,情况紧急,没来得及提前跟你沟通。” “我自罚一杯,给你赔罪了。”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程度见状,脸上的“怨气”这才散去几分,他咂了咂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老大,您这杯酒我喝了,可事儿没完。” “您不用给我赔礼,您就琢磨着,下次怎么进我们家门吧。”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本来今天我都跟我媳妇说好了,陪她去给老泰山过寿。结果您这一个电话,寿宴泡汤了,我现在是里外不是人。我媳妇说了,下次您再登门,她非得把您堵在门口,让您给个说法。” 孙连城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连连摆手讨饶。 “得得得,算我怕了你了。等这阵子忙完,我回京州,亲自上门给嫂子和老爷子赔罪,行了吧?” 包厢里的气氛,在这一来一回的玩笑中,瞬间变得轻松热络起来。 丁成功和吴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对孙市长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能让程度这种六亲不认的狠角色如此信服,甚至带着撒娇的意味开玩笑,这哪里是上下级,分明是过命的交情! 玩笑归玩笑,程度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纸调令,看似将他从省会京州的核心区“发配”到了地级市,级别也没动,可其中的含金量,有天壤之别。 这根本不是贬谪,而是坐上了火箭,进入了升职的超级快车道! 常务副局长,主持日常工作,这本身就是对现任局长乐彬权力的巨大分割。 更何况,谁不知道乐彬如今是戴罪之身,被拿下只是时间问题。届时,他程度就是局长宝座最无可争议的继承者。 最关键的,是这次调动的背景。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亲自提名,省委一把手沙瑞金书记点头拍板! 这是何等的荣耀和机遇? 体制内的人都懂,一个省的正处级干部少说也有三、五千人,能让省委书记记住名字的,能有几人? 用“上达天听”四个字来形容,绝不为过。 当然,领导的关注是双刃剑。好处是聚光灯打在你身上,人人都能看见。坏处也是聚光灯打在你身上,你但凡有一点失误,也会被无限放大。 如果在短时间内,拿不出让上面满意的成绩,那他这个“疯狗”程度,仕途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份天大的机遇,程度知道,是孙连城为他争取来的。这份提携的恩情,他牢牢记在心里。 所以,程度心中对孙连城这位老领导,充满了最深的感激。 正是这份感激,让他愿意化作孙连城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不惜一切代价,为他斩开吕州这盘根错节的乱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连城放下筷子,看着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抹思索的程度,便猜到了他此刻的心事。 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 公安局内部,还有一个虎视眈眈、随时准备使绊子的一把手乐彬。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 这第一枪,从何打起? 孙连城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看了身旁的吴亮一眼。 吴亮心领神会,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摞厚厚的、还带着油墨香的文件,恭敬地递到了程度面前。 “这是什么?”程度有些不解。 孙连城夹了口菜,慢悠悠地说:“看看吧,我今天下午刚收到的。城南棚户区改造项目,一些居民写的申诉材料,说是遭遇了暴力拆迁,补偿款也没到位。” 程度一边伸手去接,一边随口调侃道:“老大,我现在是公安局的,可不是信访局的。您这是给我增加业务负担啊。” 第511章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A级通缉令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已经钉在了材料的封面上。 孙连城没理会他的玩笑,只是慢悠悠地说道。 “对了,城南棚户区那块地,以前的产权属于吕州纺织厂。” “进行开发的开发商,叫腾龙地产。” “腾龙地产……” 程度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眼神瞬间凝实。 孙连城观察着他的反应,嘴角翘了翘,扔出了最后一枚重磅炸弹。 “腾龙地产的老板,叫姚远。” 姚远!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引发周五吕钢工人围堵市政府事件的幕后黑手,那个在吕州一手遮天的地下皇帝! 程度的思维还没从和孙市长的玩笑中彻底抽离,但多年刑侦工作锤炼出的职业本能,让他立刻就掂量出了这份材料的分量。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慑人,死死盯住孙连城。 那副懒散抱怨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哗啦!” 程度一把将那摞厚厚的材料揽进怀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 这哪里是一堆废纸,这分明是无价的珍宝。 他甚至顾不上去翻看里面的具体内容,单单是“姚远”这个名字,就足够了。 它们是子弹! 是炮弹! 是能掀翻整个吕州黑恶势力的第一根引线! 程度脸上的最后一点戏谑也消失了,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饿狼锁定猎物时,混杂着残忍与狂热的凶光。 “谢了,老大。” 程度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压不住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兴奋。 孙连城笑了笑,重新端起酒杯:“饭要一口一口吃,案子要一个一个办。别急,先把肚子填饱。” 程度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全速运转,将一个个零碎的线索飞快串联。 一个愈发清晰的计划,在他心中缓缓成型。 乐彬,姚远,腾龙地产,被保释后消失的混混,还有那桩五年前的旧案…… 好,很好! 这场猫鼠游戏,总算让他抓住了第一只老鼠的尾巴! 酒局散去,夜色已深。 丁成功和吴亮恭敬地将孙连城送上车,转过头,却发现程度还立在饭店门口,纹丝不动。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材料。 夜风吹动他风衣的衣角,那双在饭桌上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锋芒,穿透了吕州的夜幕,锁死了某个藏在暗处的猎物。 “程局,您……”吴亮小心翼翼地开口。 程度没有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送我回市局宿舍。” …… 第二天,清晨。 吕州市公安局大楼,被一片压抑到诡异的气氛笼罩。 走廊里,平日里谈笑风生的干警们,此刻全都步履匆匆,目不斜视,交谈的声音也压到了最低。 空气里,全是山雨欲来的味道。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那位从京州空降而来、昨天下午就给了局长乐彬一个下马威的常务副局长,要正式点燃他上任的第一把火。 上午九点整,市局党委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市局党委委员和各主要分局、支队的负责人。 乐彬端坐主位,脸色阴沉,眼底深处那份烦躁与警惕,几乎要溢出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孙连城派来的“疯狗”,究竟要怎么咬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程度走了进来。 他穿着半旧的警服,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他环视一圈。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径直走到仅次于乐彬的副手位置上。 施施然坐下,将豆浆放在手边。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主位上的乐彬一眼,完全将他当成了空气。 这种无声的蔑视,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加响亮,抽得人脸颊发烫。 乐彬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夺回会议的主导权,“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开会,主要是为了欢迎程局到我们吕州来工作,另外,也听听程局对我们近期工作的指示……” 话音未落,程度突然抬起了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硬生生截断了乐彬的场面话。 “乐局长,客套话就免了。” 程度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生的冰冷质感,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时间宝贵,也希望在座各位的时间,不要浪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关于近期对几名重要涉案人员的追捕工作,我看过卷宗,也听了汇报。”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毫不遮掩的讥讽。 “我的评价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游行。” “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武装游行! 这四个字,让满屋子刑警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这等于把市局近期的所有努力,贬低得一文不值! 更是指着所有人的鼻子,骂他们无能! 乐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当着所有下属的面,对他权威的公开羞辱! “程度!你什么意思!”一名资格很老的副局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目而视。 程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于那拍桌子的声音置若罔闻。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豆浆,然后将杯子放下,“嗒”的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却让会议室每个人的心脏都跟着一跳。 “我的意思很简单。” “一群拿着合法手续的嫌疑人,在取保候审期间,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而你们,除了在他们可能出现的地点进行了一些毫无技术含量的布控之外,一无所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变得锋利迫人。 “这不是武装游行,是什么?难道是等着嫌疑人自己逛街逛累了,主动走到你们面前来自首吗?” “声势搞得挺大,设卡的,盘查的,恨不得把整个吕州翻个底朝天。”程度的声音冷了下来,“效果嘛……聊胜于无。犯罪分子不是靠人多就能吓死的,得用脑子。” 那名副局长被噎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程度说的,是事实。 乐彬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程度,牙关紧咬。 他知道这是立威,是下马威,但他没料到,对方竟然如此肆无忌惮,如此不留情面!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反击,程度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心头一沉,如坠冰窟。 “我宣布第一项决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程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每一个字却都重若千钧。 “根据相关规定,王大海、李三等五名取保候审人员,在规定期限内未到公安机关报到,其行为已构成严重违规,并有脱逃嫌疑。” “即日起,将这五人正式列为网上追逃人员,发布A级通缉令,全国通缉!”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网上追逃! 还是A级通缉令! 这性质彻底变了! 之前的所谓“追捕”,说白了,还是吕州公安局内部的关门行动,可控,可缓,甚至是在乐彬的默许下,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 可一旦升级为全国通缉的逃犯,那就等于把这件案子彻底掀到了桌面上,置于全国公安系统的聚光灯下! 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大队长,是乐彬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壮着胆子站起来:“程局,这件事是不是……太快了点?乐局长……” 他的话没能说完。 程度就冷冷的说道。 “乐局长?” 程度笑了,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我相信乐彬同志作为吕州市公安局的局长,是不会反对我们去追捕逃犯的。” “我说的对吧?乐彬同志。” 第512章 不过如此的疯狗 这是阳谋。 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你把头伸过去。 乐彬坐在主位旁,只觉得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回响。 反对? 拿什么反对? 身为一局之长,去反对追捕公然藐视法律的取保候审嫌疑人? 这不是失职,这是把“包庇”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举着喇叭告诉所有人他和那群流氓是一伙的! 田国富那双眼就在背后盯着。 哪怕知道前面是坑,他也得闭着眼跳下去。 “我……同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碎了吞玻璃。 乐彬说完这三个字,半个身子都麻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程度投来的目光。 那种眼神根本不是看对手,而是在看一只被拔了牙的病猫。 “很好。”程度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指节轻轻叩击桌面。 “那么我宣布,第二项决定。” 程度语调平稳,却让在场不少人心头一跳。 “为应对吕州治安现状,即刻成立‘重案专案组’,我亲自任组长。” 图穷匕见! 乐彬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收紧。 这一招太狠了。 这哪里是成立专案组,这分明是在他的地盘上公然拉山头! 更要命的是下一句。 “组员不限于市局,从各区县分局抽调,唯才是举。” 好一个唯才是举! 直接绕开市局政治处,把人事权这块遮羞布扯得粉碎! 这是要把乐彬彻底架空,在他眼皮子底下养出一支只听姓程的指挥的私兵! 乐彬甚至想笑。 在田国富的高压注视下,谁敢这时候跳出来讲程序、讲规矩? 谁敢挡这把“尚方宝剑”? 自己现在还指望着田国富能够高抬贵手,怎么敢使绊子?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程度拿着刀,一块一块割他的肉。 “乐局长,没意见吧?” 程度站起身,居高临下。 那种压迫感,让乐彬感到窒息。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没意见。” 输了。 输得彻底。 乐彬闭上眼,等待着程度宣布接下来的雷霆手段。 全网追逃,专案组跟进,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死也要脱层皮。 然而。 程度却笑了。 他环视全场,扔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大脑宕机的话。 “专案组第一案,不是追逃。” “我们重启五年前,吕州纺织厂棚户区改造项目中暴力拆迁,恶意伤人案。” 说完。 程度收起笔记本,转身就走。 甚至没有给会议室留下一句多余的废话。 只剩下一个嚣张至极的背影,和大敞开的会议室大门。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A级通缉令都发了,全网都轰动了,结果你告诉我……你要去翻垃圾堆? 那个五年前就被定性为“互殴”,苦主多年上访无果,卷宗都快在档案室里发霉了,现在翻出来有什么用? 惊愕、茫然、困惑在每个人的脸上交替出现。 唯独乐彬。 他愣了足足三秒。 紧绷的肌肉,却在这一瞬间,彻底松弛下来。 …… 局长办公室。 烟雾缭绕。 乐彬靠在老板椅上,把腿架在办公桌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怂包!” 他把烟蒂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像是摁死了一只蚂蚁。 什么疯狗? 什么恶狼? 搞了半天,原来是个只会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他差点就被这小子刚才的那个气场给骗了! 又是全网通缉,又是架空人事,把戏台搭得这么大,锣鼓敲得这么响,结果呢? 不敢唱戏! 只要是吕州的老公安都知道,现在的局面,去抓那几个逃犯才是真正的“拼刺刀”。 因为那是现行犯罪,牵扯着现在的利益链,一旦动了,就是鱼死网破。 程度怕了。 这小子看着凶,骨子里还是个官僚! 他不敢真的把吕州的天捅破,不敢真的去碰那些此时此刻正如日中天的烫手山芋。 所以他挑了个软柿子。 五年前的旧案? 哈! 那个案子的所有证据链早就断得干干净净,当年的证人都不敢站出来,连那片棚户区都变成了商业中心。 去查空气吗? 他还以为这个孙连城从京州调来的心腹有多厉害,原来也只是个会耍嘴皮子、虚张声势的草包! 搞了半天,又是网上追逃,又是成立专案组,把声势造得惊天动地,无非是做给省里的领导们看,表明他来了,也干事了。 可实际上呢? 雷声大,雨点小。 这是典型的“避实就虚”。 拿个陈年旧案来应付差事,既能在领导面前表现出“我在做事”,又能避免和吕州的本土势力正面硬刚。 多年旧案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迁延日久,难以查证,给拖延时间提供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高明啊。 真是“高明”得让人笑掉大牙! 乐彬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只要程度不碰那几根红线,不去抓那几个关键的活口,哪怕把纺织厂的地基挖出来又能怎么样? 能咬死人? “就这点胆色,也想在吕州翻天?” 乐彬摇了摇头,眼中的轻蔑不再掩饰。 既然你程度想演戏,那我就陪你演。 等你那个所谓的专案组在旧纸堆里碰一鼻子灰,查个一年半载一无所获的时候…… 到时候,看谁才是那个笑话! 一个不敢咬人的疯狗,不过是叫得凶一点的土狗罢了! 怀着这种“看穿一切”的轻松心情,乐彬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 他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既然危机暂时解除,那就该去找田国富表明态度了。 虽然田国富盯着,但这种时候,态度必须做到位。 第513章 给吕州准备的一群疯狗 调查组临时驻地,办公楼下。 日头有些毒。 乐彬的车停了半小时,才看到易学习那张那张板正得像是石头刻出来的脸。 “乐局长。” 易学习站在台阶上,甚至没有走下来的意思,语气公事公办到令人发指。 “田书记在开重要会议,今天的行程排满了。” 乐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是闭门羹。 而且是那种直接甩在脸上的铁门。 “易组长,我就汇报几分钟……” “没时间就是没时间。”易学习打断了他,目光平静且冷漠,“请回吧。” 说完,转身就上了楼。 乐彬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直跳。 田国富这是要动真格的? 连见都不见? 就在那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的时候,旁边的一扇侧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人影走了出来。 手里夹着一支细支烟,姿态闲适。 苏振。 和田国富那边的冷硬不同,苏振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乐局,巧啊。” 乐彬眯了眯眼,压下心头的火气,挤出一丝笑:“苏厅,你好。” “吃闭门羹了?”苏振弹了弹烟灰,语气轻飘飘的。 乐彬没接话,只是脸色难看。 苏振也不在意,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一些。 那股淡淡的高档烟草味钻进乐彬的鼻子里。 “乐局,田书记的脾气你也知道。认死理,眼里容不得沙子。” 苏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聊家常,又像是在下判词。 “一旦进了他的黑名单,想出来,难如登天。” 乐彬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苏厅这是在点拨我?” “谈不上点拨。” 苏振笑了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条条大路通罗马。” “吕州这盘棋,下棋的不止田书记一个人。” 他抬起头,直视乐彬的眼睛,目光里透着一股之前从未有过的自信,甚至是……优越感。 “有些人,很欣赏乐局长在吕州这些年的‘稳重’。” 稳重。 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乐彬的瞳孔微微收缩。 汉大帮。 除了那帮把持着汉东政法口多年的势力,没人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眼前的苏振,和前几天那个在他面前隐隐带着几分讨好,希望他帮忙在京城靠山面前美言几句的苏振,判若两人。 今天的苏振,却像是换了个人。 自信,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掌控感。 这是拿到上面的尚方宝剑了? 乐彬心里冷笑。 投靠汉大帮? 那确实是一条路,但那是他所有选择里,最后,也是最无奈的一条路! 这么多年,汉大帮抛来的橄榄枝还少吗? 他乐彬,可一直都看不上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现在趁他落难了就想收编? 真以为他乐彬是被吓大的? 没门! “多谢苏厅提醒。” 乐彬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不过我这人笨,只认死理。既然田书记忙,那我改天再来。” 田国富这条线,还没到彻底走不通的时候! 现在程度既然是个只会查冷案的草包,田国富那边又还没正式立案。 一切还有转机的可能。 毕竟,主动投靠和被动接纳,价码是完全不同的。 他乐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看着乐彬钻进警车离去的背影。 苏振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变成了一抹嘲弄。 “给脸不要脸。” 他轻声骂了一句,转身走进阴影里。 …… 程度选人的眼光,在市局引起了不小的笑话。 没要刑侦支队那些破案如神的尖刀。 也没要那些跟领导推杯换盏的红人。 他在满是灰尘的档案室里泡了一下午,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份名单。 全是局里的“边角料”。 第一类,要么是家在外地、刚入职没两年,保持着嫉恶如仇本性的热血青年。 这种人,在吕州的老油条眼里,就是待宰的羔羊,随便给个笑脸就能忽悠瘸了。 第二类,更有意思。 是那些在基层所里沤烂了的“老石头”。 入警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有的头发都白了一半,连个副科都没混上。 档案里记得满满当当:顶撞上司、越级汇报、脾气暴躁、不懂变通。 平时的工作就是调解大妈吵架,或者满大街追着没证的摊贩跑。 这帮人有个共同点: 在吕州这张密不透风的权钱大网里,他们是漏网之鱼。 因为没用,所以没人拉拢。 因为太硬,所以没人稀罕。 “程局,这名单……” 负责联络的警员看着那几个名字,嘴角直抽抽,“是不是再斟酌一下?生瓜蛋子不懂事,老倔驴不听话,这队伍带不起来啊。” 第514章 疯狗的第一口牙 程度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防风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又熄灭。 他没看那警员,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对面灯火通明的市局主楼上。 “好带的队伍都在那呢。” 程度抬手一指,语气平淡,“一个个聪明绝顶,上面领导咳嗽一声,他们就知道该递止咳糖浆还是那个什么虎骨酒。结果呢?” 他转过头,盯着警员的眼睛:“吕州烂透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降温。 警员张了张嘴,没敢接茬。 “我要去捅马蜂窝。” 程度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没点,就夹在两指之间,“用那帮聪明人?恐怕上午刚开完案情分析会,下午嫌疑人就坐到酒桌上,连我们专案组穿什么颜色的裤衩都知道了。” 这是阳谋。 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吕州的水太深,盘根错节全是裙带关系。想不漏风,就得找那帮还没被染缸泡透的愣头青,或者是被染缸排挤出来的硬骨头。 得用刀。 一把还没开刃、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生铁刀。 或者一把生了锈、满是缺口,却憋了一肚子怨气想要砍人的老刀。 半小时后。 这份“奇葩”名单摆在了乐彬的办公桌上。 乐彬扫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在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程度这是没人可用了? 也是。 稍微有点脑子的干警,谁愿意跟着一个只有“尚方宝剑”却没根基的空降兵去送死? 这是要把专案组搞成收容所啊。 “批了。” 乐彬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随手把文件扔给秘书,“他想要破烂,我就给他破烂。全力配合,要人给人,别让他说我乐某人小气。” 只要程度不找麻烦,让他带着一帮老弱病残去折腾,正好能演一出“尽职尽责”的好戏给上面看。 看着秘书抱着文件退出去。 乐彬哼着小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算盘打得精。 但他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对于现在的程度来说,能力这种东西,可以练,可以补。 但忠诚不行。 这群人在吕州无依无靠,备受冷眼。 一旦有人给他们一把枪,一个机会,一份尊严。 他们会比任何人都疯狂。 程度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神探。 他要的,是一群饿急了眼、只有他这一根骨头可以啃的——疯狗。 …… 事实证明,程度还是高估了专案组成员的保密能力,或者说,低估了姚远这条地头蛇的听力。 吕州,腾龙集团总部。 三十三层。 姚远没穿什么唐装,那是电视里才有的装逼犯。 他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汗衫,手里端着一碗加了辣油的豆腐脑,吸溜得正香。 如果不是坐在价值连城的红木大案后,他看着就像个在公园遛鸟的退休老头。 “三儿。” 姚远放下勺子,扯了张纸巾擦嘴,“那条短信看懂了吗?” 对面坐着的,是他手下的头号干将,人称“三哥”的赵老三。 “大哥,市局那边有动静了?”赵老三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但这会儿在姚远面前,坐得比小学生还端正。 “新来的那个程副局长,那个疯狗,开始咬人了。”姚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他咬的不是现在的肉,是五年前的一根烂骨头。” “五年前?”赵老三一愣,“啥意思?” “纺织厂棚户区那点事。”姚远眼皮都不抬,“记得吗?” 赵老三皱眉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哦!那破事儿啊?那都哪年的老黄历了?当时结案的时候定性不是说是互殴吗?那几家钉子户后来不也签了字?” 说到这,赵老三脸上露出一丝不屑:“这程副局长是不是脑子有病?放着刚跑的那几个不管,查这个?他想干啥?考古啊?” 姚远放下茶杯,目光深邃:“他这是在避重就轻。现在的案子烫手,他不敢接,怕烫死。旧案子安全,查不出个所以然也能交差。这叫‘政治智慧’。” 虽然嘴上说着轻松,但姚远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当时是你带着板头和二小去的吧?”姚远问。 “是,板头那小子下手没轻重,推了那个老太婆一把。”赵老三抓了抓光头,“不过那老太婆本来身体就不好……” “行了。”姚远打断他,“以前的事不用提了。虽然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但人家既然摆开了架势,咱们也得给这位新局长一点面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扔给赵老三。 “让板头和二小,还有当时动过手的几个,先避一避吧。” “大哥,至于吗?”赵老三觉得有点小题大做,“就凭那个草台班子专案组,能查出个屁?” “小心驶得万年船,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这阵风头过了,该干嘛再干嘛。”姚远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淡,“哪怕是一张用过的卫生纸,也别留在桌面上让人看见。”“需要我们去外地躲躲吗?”三哥问。 “外地就算了,万一被堵在出吕州的途中,那就难看了。” “明白了,大哥。”三哥不敢再废话,掏出手机就开始通知。 …… 当天下午。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捷达轿车停在了腾龙集团气派的大门口。 程度并没有亲自带队,带队的是从清河区抽调来的一个老刑警,叫老马。 身后跟着一个个年轻力壮的小警察,眼神里那股子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这是他们入选专案组后的第一次行动。 老马五十岁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看着不像警察,倒像个看门大爷。 “同志,请出示证件。” 腾龙集团的保安并没有因为对方穿着警服就放行,反而一个个昂首挺胸,拦在门口,眼神里透着股只有大企业才有的傲气。 老马亮了亮证件和拘传证。 “我们要找赵刚(三哥)、刘建国(板头)、王二小……” 保安队长看了一眼名单,鼻孔里哼了一声,拿起对讲机说了两句。 五分钟后。 出来的不是这几个人,而是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警官好,我是腾龙集团人力资源部的部长,鄙人姓张。” 张部长笑得无懈可击,但身体却死死挡住了闸机入口。 “警官,真不是我们不配合您工作。您说的那几位,曾经确实是我们公司的保安部员工。不过很遗憾,因为违反公司纪律,他们在三年前就已经被开除了。我们是吕州数一数二的大企业,正规化管理,这种不守规矩的员工我们也是坚决开除的。” “开除了?”老马皱眉,“那他们现在在哪?”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张律师耸耸肩,一脸爱莫能助,“员工离职后的去向,属于个人隐私,公司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追踪。警官如果要找人,应该去派出所查户籍,而不是来我们这种纳税大户这里捣乱。” “你说谁捣乱?”老马身后一个年轻警察气不过,刚要冲上来。 张律师脸色瞬间一冷,指了指头顶的监控:“警官,注意你的言辞。我有权对本次执法过程进行全程录音录像,如果你们有任何违规行为,我会立刻向督察投诉。” 年轻警察涨红了脸,被老马一把拽住。 老马盯着那个油头粉面的律师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这栋高耸入云的大厦。 那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堡垒。 “走。” 老马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几个保安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车里。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年轻警察狠狠锤了一下座椅:“妈的!太嚣张了!明明昨天还有人看见板头那小子在他们食堂吃饭,今天就说三年前开除了?这不明摆着把我们当傻子耍吗!” 老马没说话,只是默默掏出一根劣质香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笼罩住了他那张写满沧桑的脸。 他太清楚了。 在这个城市,有些门,不是他们这把生锈的钥匙能打开的。 这就是吕州。 你甚至还没出拳,对方就已经在棉花堆里躺好了,笑嘻嘻地看着你。 与此同时。 站在顶楼落地窗前的姚远,看着楼下那两辆灰溜溜开走的捷达,不由露出了讥讽的弧度。 “一群土狗。” 他摇了摇杯中的红酒,就像在看一场无聊的滑稽戏。 第515章 狡猾的兔子 专案组临时办公点。 这里原本是档案室的杂物间,没窗户,只在墙角安了个排气扇。 哪怕扇叶转得飞起,也抽不走那股浓烈的发霉味,还有满屋子呛人的劣质烟草气。 几张掉漆的桌子拼在一起,这就是指挥台。 “啪!” 警帽被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烟灰缸里的烟头跳了几下。 年轻警员小赵眼眶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程局,这活儿没法干!咱们连腾龙集团的大门都进不去!那帮保安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要去讨饭的叫花子!” 老马蹲在墙角,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 烟雾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完全遮住了。 其他的警员垂着头,像是斗败的公鸡,上午出发时的那股精气神,被这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第一次行动就扑空。 这就是个笑话。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所谓的“积案专案组”,就是局里为了安抚新局长搞出来的摆设。 只有坐在首位的程度,神色平静。 他没穿警服,深灰色夹克敞着怀,手里把玩着一只黑色的签字笔。 笔杆在他指间灵活翻转,发出极其轻微的“哒、哒”声。 “进不去?” 程度突然停下手里的笔,笔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 “进不去就对了。” 程度站起身,走向那块写满名字的白板,“要是你们第一天就能把人带回来,姚远在吕州这十几年,那才叫活到了狗身上。” 他拿起油性笔,在白板上重重画了一道红线。 “知道猎狗怎么抓兔子吗?” 没人敢接话。 “兔子急了会咬人,但更会跑。” 程度的声音有些冷,“姚远现在就是只受惊的兔子。把他逼急了,他会动用上层关系把咱们撤了。但如果我们只是查几个当年的小混混……” 他冷笑一声,“在他眼里,咱们就是几只嗡嗡叫的苍蝇,虽然烦人,但不致命。”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名字:赵刚(三哥)、刘建国(板头)、王二小。 “说说看,这种人跑路,会去哪?” 角落里,有个怯生生的实习警员举手:“火车站?长途客运站?或者……回老家?” “那是老实人。” 程度直接打断,语气不屑,“这帮人是流氓,是地痞,是被姚远养熟了的恶犬。” “恶犬离不开家,更离不开喂食的主人。” “他们在吕州是爷,出了吕州,没学历、没技术,端盘子他们嫌累,进厂他们嫌苦。让他们去外地隐姓埋名?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程度手里的笔,在三个名字周围画了一个封闭的圆圈。 “舒适圈。” “记住这三个字。” “这几年他们手里有了钱,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他们藏身的地方,必须满足三个硬性条件:第一,有熟人照应;第二,吃喝不愁,有烟有酒有女人;第三,消息灵通。” 程度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情妇、父母、狱友。 “查他们的直系亲属,重点查名下闲置的房产。” “查他们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的女性,特别是那些没有工作却开销巨大的。” “查当年的狱友,这种江湖义气,有时候比亲兄弟还好使。” 几句话,如同庖丁解牛。 原本那种无头苍蝇般的迷茫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专业性点燃的兴奋。 这才是刑侦。 剖析人性,直击痛点。 “可是程局……” 老马掐灭烟头,站起身,语气依然担忧,“这么排查,工作量太大了。而且就算锁定了地方,怎么确定人在里面?要是再扑空一次,咱们就真成笑柄了。” 程度合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头文件的复印件。 轻轻拍在桌上。 “这个,就是咱们的眼睛。” 老马凑过去看了一眼,眼前顿时一亮。 《关于申请对“5.16”专案涉案人员实施技术侦查的请示》。 下面是一行加粗的小字:**申请级别:省厅一级权限。** 嘶—— 屋里响起一片吸凉气的声音。 干刑侦的都知道这一行字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基站定位。 这是最高级别的全天候监控,无死角,无延迟。 “理由我都想好了:侦办重大涉黑团伙积案。” 程度环视四周,目光如刀,“从现在起,对这三个嫌疑人,以及刚刚梳理出来的所有重点关系人,进行二十四小时通讯管控。” “哪怕他们换了新卡,只要手机串号没变,只要声纹对得上,甚至只要短信里出现了特定的黑话,省厅的‘天眼’系统就会自动报警。” “在现代刑侦技术面前,没有什么江湖道义。” 程度嘴角翘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只有数据。” 第516章 阳谋与鬼胎 半小时后。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度一个人。 那份将会递交给省公安厅的《技侦申请表》就摊在桌面上。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成立专案组。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去翻那个五年前的旧案。 没有这层“旧案”的皮,他就拿不到这把“尚方宝剑”。 在吕州,想绕过市局那张烂透了的关系网,只有这一条路。 这一招,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程度拿起钢笔。 他在重点布控人员名单里,工整地填上了“赵刚”、“刘建国”等旧案嫌疑人的信息。 写完这些,笔尖没有停。 他的视线落在表格下半部分——“其他需关联布控人员”一栏。 那里是大片的空白。 程度没有犹豫。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流畅而坚决。 他写下了一个名字:**王大海**。 接着是第二个:**李三**。 第三个:**张立新**。 这些名字,如果乐彬或者姚远看到,绝对会吓出一身冷汗。 这几个人,根本不是五年前旧案的嫌疑人。 他们是几天前才取保候审的那几个混混,正在外面逍遥法外的“狼”。 程度面无表情地写下这一串名字和他们的手机号。 名义上,他们是旧案嫌疑人的“潜在社会关系”。 实际上,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姚远以为程度是在翻垃圾堆。 乐彬以为程度是在捏软柿子。 甚至连老马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为了抓那几个早已过气的小混混。 没人知道,一张针对腾龙集团现役核心成员的监控大网,已经在这张看似普通的表格里悄然张开。 借旧案的刀,杀现在的人。 这才是程度的局。 省厅的系统是独立的,没有那个“张部长”能挡路,也没有那个“保安队长”能通风报信。 一旦开启,这帮人哪怕是在被窝里放个屁,程度都能闻到味儿。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 程度放下笔,拿起手边的公章。 红色的印泥鲜艳欲滴。 “砰。” 一声闷响。 鲜红的印章重重盖在申请表上,力透纸背。 那颜色,红得像血。 程度拿起申请表吹了吹未干的印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咔嚓。” 糖果被咬碎。 辛辣的凉意瞬间冲上天灵盖。 “好戏,开场了。” …… 汉东省公安厅办公大楼,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有早起喝茶的习惯。特供的明前龙井在玻璃杯里舒展,像极了这官场里起起伏伏的人心。他拿起桌上那摞文件的最上面一份。 红头文件,加急。 《吕州市公安局关于申请对“5.16”专案涉案人员实施技术侦查的请示》。 右下角,程度那刚劲有力的签名,像是一把刺刀,透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好一个程度。” 祁同伟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向椅背,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程度这小子,有点意思。 以前倒是小瞧了他。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直接烧到了省厅。 刚上任没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就敢玩这么大。 申请省厅一级技侦权限? 这种级别的技侦权限,通常只有重特大案件才会批,而且流程繁琐,需要层层签字。 程度倒好,直接越过市局常规流程,直接把皮球踢到了自己桌上。 这不仅仅是办案,这是在向所有人亮剑,也是在赌博。 祁同伟心里跟明镜似的。 如果不打这份报告,程度在吕州怎么折腾,那都是关起门来的家务事。 案子办砸了,顶多是能力问题,甚至还可以捂盖子。 拖个一年半载,热度也就散了。 可一旦文件送到了省厅,性质就变了。 省厅的技侦资源是有限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烧钱,都在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一旦开始,程度就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成了,是应该的。 败了,那就是浪费警力,是好大喜功,是政治上的不成熟。 特别是,程度还是沙瑞金书记特事特办、强行推上去的局长。 现在全汉东省的官场都在盯着吕州。 只要这案子出一点纰漏,哪怕是一个程序上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最终变成射向沙瑞金的一支毒箭。 不单程度这个“沙家军”的新锐,就会变成整个汉东警界的笑柄,连带着沙瑞金识人不明的帽子也得扣实了。 祁同伟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批,还是不批? 不批,那就是公然阻挠办案,给沙瑞金送把柄。批了,万一真让这小子查出点什么…… “呵。” 祁同伟轻笑一声。查出东西又怎样?吕州的水,深得连潜水艇都能淹死,何况程度这艘小舢板。 “想赌?那我成全你。” 祁同伟拿起钢笔。 唰唰。 “同意”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合上文件夹,祁同伟并没有叫秘书进来取件。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部不常用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苏厅,是我,祁同伟。”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吕州那边今天递上来的技侦申请,我批了。” 电话那头,正在吕州调查组协助工作的省厅副厅长苏振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技侦申请?” 第517章 规矩,才是最大的武器 “是程度同志加急报上来的申请,特事特办嘛,毕竟是沙书记点名的人。” 祁同伟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笔,语气突然低沉了几分,“不过,苏厅,你得提醒一下乐彬。” “省厅既然给了支持,他们市局就要做好配合。技侦手段是双刃剑,要用好,也要管好。特别是乐彬同志作为局长,要负起领导责任。” 挂断电话,祁同伟把手机扔回抽屉。 批准你的申请,是支持工作,是给沙瑞金面子,也是把程度架在火上烤。 让乐彬介入,是加强管理,是制衡,更是借刀杀人。 一方是死对头孙连城的得力干将,另一方是拒绝汉大帮橄榄枝自以为是的蠢货。 无论哪一方被捅得鲜血淋漓,对他祁同伟来说,都是一场免费的好戏。 祁同伟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既然你想玩大的,那就让所有人都盯着你玩。 聚光灯下,不仅能照亮舞台,更能晃瞎演员的眼。 …… 吕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乐彬接到苏振电话的时候,刚吃完早饭,正剔着牙。 听完电话里的内容,那根牙签“咔嚓”一声,断在嘴里。 “他妈的……”乐彬吐出半截牙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程度这一手“明修栈道”,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果不是苏振告之,他还在被蒙在鼓里。 他怎么也没想到,程度这一刀会捅得这么快,这么狠。 原本以为程度翻五年前的旧案,是在垃圾堆里找食吃,是为了给新局长这个位置找点存在感。 但他万万没想到,程度醉翁之意不在酒。 借着旧案的名义申请省厅技侦权限?这要是让他把那个什么“天眼”系统接进来,吕州还有秘密吗? 乐彬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现在的局势很微妙。姚远那是条疯狗,现在被逼急了,随时可能乱咬人。这几天姚远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如果腾龙集团倒了,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乐彬想洗白,想上岸,但他首先得活下来。 要是让程度先一步抓到那几个关键人物,姚远一旦崩盘,拔出萝卜带出泥,自己肯定跑不掉。但如果自己能掌握主动权…… 进,可以抢在程度前面控制住嫌疑人,拿住姚远的把柄,逼姚远给自己吐出更多的利益,或者干脆拿这几个人头去向上面邀功,大义灭亲; 退,可以提前通风报信,让那些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让程度的专案组扑个空,最后落个“浪费警力、好大喜功”的罪名滚蛋。 关键在于信息。 谁掌握了耳朵和眼睛,谁就是赢家。 乐彬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整,局务会。 他整理了一下警服,大步走出办公室。 …… 局务会的气氛有些怪异。 往常这种会议,大家都带着笔记本装装样子,手机藏在桌下刷新闻。但今天,所有人腰杆笔直,目光在程度和乐彬之间来回梭巡。 乐彬坐在主位,脸色红润,神情严肃,完全看不出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慌乱。 程度坐在左手第一位,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同志们,我刚刚接到通知,省厅对咱们局申请的技侦支持,已经批复了。” “今天下午,省厅的技术端口就会对接到我们局。” “这是好事啊。” 乐彬环视四周,声音洪亮,“这体现了上级对‘5.16’专案的高度重视。” 乐彬放下保温杯,脸上堆起笑容,“当然,这要感谢程局长雷厉风行,一来就给咱们局争取到了这么大的资源。这种级别的权限,咱们局可是好几年没见着了。” 其他几个党委成员也跟着附和,但声音稀稀拉拉。 他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在座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跳,大家互相看了看,都知道今天的重点来了。 乐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程局,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一下。技侦手段属于高度机密,按照公安部的规定,这种一级权限的使用和管理,必须极其严格。” 程度手里的笔停住了:“乐局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就是讲个规矩。” 乐彬敲了敲桌子,“技侦口一直是我分管的。咱们局的技术支队,设备虽然老旧点,但流程是铁打的。省厅的数据流一旦进来, 如果不经过技术支队的统一端口,直接进你们那个……哦,档案室改的小黑屋,这在程序上不合规啊。” “万一数据泄露怎么办?万一操作不当引起法律纠纷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们要确保,每一条线索的使用,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图穷匕见。 这就是明抢了。 所谓的“双重管理”,就是把专案组的每一条情报,都复印一份送到他乐彬的案头。 要是真查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他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甚至,他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通知姚远那边的人换号、跑路。 这就是“共管”的艺术。 会议室里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大家都在看程度的反应。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夺权,是赤裸裸的卡脖子。 如果是年轻气盛的干部,这时候估计要拍桌子了。 毕竟专案组是独立运作的,目的就是为了防这帮内鬼。 程度看着乐彬,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丝思考的神色。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乐局长提醒的很及时。” 程度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是我考虑不周了。安全确实是第一位的。毕竟专案组那个临时办公点,连个防盗门都没有,确实不适合存放机密数据。” “规范执法,是我们的底线。乐局长帮忙把关,专案组的兄弟们干活心里也踏实。” “我没意见。” 乐彬一愣。 这就怂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甚至准备如果不答应就上报政法委,说程度搞“独立王国”。 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就这么定了。”程度干脆利落地拍板, “下午端口对接,直接进市局技术监控中心。专案组派联络员过去驻守,数据共享,信息互通。乐局长,技术那边还得麻烦你多费心,毕竟都是你带出来的兵。” 乐彬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胜利来得太容易,让他有些飘飘然。 在官场的大染缸里,光有一腔热血有什么用? 规矩,才是最大的武器。 第518章 赌上乌纱帽!孙连城的七日生死局! 吕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像极了吕州现在的局势。 孙连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如蚂蚁般挪动的车流,指尖夹着的一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桌上的电话响了。 铃声急促,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紧迫感。 孙连城把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走过去拿起听筒。 “我是孙连城。” “连城同志,我是易学习。” 电话那头,易学习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说话方便吗?” “学习书记请讲。”孙连城坐回椅子上,脊背挺直。 “有个情况我想跟你核实一下。”易学习开门见山,“关于程度同志向省公安厅紧急申请技侦技术支持的事,事先有没有跟你通过气?” 孙连城眉头微微一挑。 自从省纪委田国富书记带调查组进驻吕州后,他和这位曾经的盟友之间的空气就变得微妙起来。 “关于程度同志向省厅申请技侦支持的事,连城同志你事先知道吗?”易学习开门见山。 孙连城心头一紧。 程度是他的旧部,这次能从京州调来,是他孙连城向省里求来的王牌。 程度工作的结果如何,既关系着是否能够帮他洗刷冤名也关系着省领导对他孙连城使用干部能力的考评。 着实是干系重大! “这事儿我还真不知情。”孙连城实话实说,语气平稳,“学习书记您这样问,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连城同志。有些话,我得问得直白点。”易学习的声音沉了下来,“程度这手‘越级上报’,是不是因为市局内部有什么阻力?” 孙连城笑了笑,这易学习果然还是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易学习,问题直接的可怕。 “学习书记,我不清楚市局现在的情况。” 孙连城斟酌着词句,“但是,据我所知,吕州市局的技术侦查手段,以前是乐彬同志‘垂直管理’的。程度同志可能是出于提高效率的考虑,所以积极的寻求的更快解决方案。”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露骨:乐彬不配合,甚至可能就是那个需要被防备的“保护伞”。程度绕开他,是被逼无奈,也是一种战术。 易学习叹了口气:“提高效率的思路是对的。但是,这样大张旗鼓,是容易授人以柄的。” “我听说,程度现在的主要精力五年前的旧案?”易学习问。 “是。” “连城同志,这个方向……是不是偏了?”易学习语气里透着一丝担忧,“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解决吕钢工人围堵市政府的问题,是查清最近这一系列暴力事件背后的黑手。 翻五年前的旧账,虽然确实涉及到腾龙集团,若是能打开缺口固然好,可一旦陷入泥潭,迁延日久,咱们耗不起啊。” “上面的指示很明确,两周之内,要有实质性结果。”易学习加重了语气,“两周,这是红线。如果到时候还是不清不楚的,你孙连城头上的‘官僚主义’帽子,可就摘不掉了!” 孙连城换了只手拿电话,身体微微后仰。 “学习书记,治病要除根。吕钢的问题表象是工人闹事,根子上还是腾龙集团这颗毒瘤在作祟。那个旧案里的几个关键证人,就是撬动姚远这块铁板的支点。程度这叫围魏救赵,我看这步棋走得没毛病。” 孙连城依然在为程度辩护。 “可是……我听说。”易学习迟疑了一下,终于抛出了他真正担心的问题,“就在刚才,市局的局务会上,通过了一项决议。乐彬提出要对省厅下来的技侦端口实行‘共管’,程度竟然当场同意了。” 孙连城眼神微微一凝。 同意了? 这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以他对程度那小子的了解,那就是头披着警服的狼,吃进去的肉从来不吐骨头。费尽心思从省厅祁同伟那儿弄来的尚方宝剑,转手就让乐彬握住把柄? 易学习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连城同志,当初把程度从京州调过来,看中的就是他那股子狠劲儿,是希望他来当这个破局的‘孙悟空’。 可现在看来,这位程度同志的工作作风,似乎并没有传言中那么硬朗啊。” “乐彬摆明了是要监视专案组,是要卡脖子。这种原则性问题都能让步,是不是意味着程度已经在这个复杂的局势面前……露怯了?” 易学习的话很重。 这也难怪。 省委把这么重的担子压下来,调查组如果拿不出成绩,首当其冲,难堪的就是田国富。 他需要的是一把锋利的刀,而不是一块被人随便捏圆搓扁的面团。 孙连城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毕露。 这哪里是劝告,这分明是警告。 他握着话筒,脑子转得飞快。 程度露怯? 绝对不可能。 那小子在京州敢跟赵瑞龙硬刚,敢在祁同伟眼皮子底下玩火,到了吕州怎么可能怕一个乐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唯一的解释是——示弱。 这是一种极度自信的表现。想让上帝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程度这是在给乐彬喂饵,让乐彬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从而放松警惕,甚至……诱使乐彬主动出手。 但这些话,不能直接对易学习说。 因为易学习这番电话,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 这通电话应该是在田国富的授意下打的,这些问题也应该是替田国富问的。 孙连城太了解官场生态了。易学习是个实干家,但他背后站着的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这次田国富力推调查组进驻吕州,不仅仅是为了调查问题,更是有着巨大的政治野望。 汉东省的政治格局正在重洗,沙瑞金需要战果,田国富更需要通过吕州这一仗, 确立自己在省委的绝对权威,证明他看人用人的眼光。 程度,现在是田国富手里的一张牌。 但这张牌,并不是田国富自己选的,而是听了孙连城的推荐才打出来的。田国富对程度不了解,缺乏信任基础。 现在程度不仅去翻陈年旧账,还在局务会上向地头蛇低头。 在田国富看来,这不仅是能力问题,更是态度问题。如果程度烂泥扶不上墙,往小了说, 是田国富识人不明;往大了说,会直接导致田国富在吕州的战略意图流产。 田国富坐不住了。 但他不好直接打电话质问孙连城,所以才借易学习的口,来敲打敲打。 想通了这一层,孙连城知道,自己不能再打太极了。 这时候解释什么“战术示弱”、“欲擒故纵”,上面的人听不进去。他们只看结果,只看担当。 必须给他们一颗定心丸。 “学习书记。” 孙连城打断了易学习的忧虑,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我明白您的担心,也明白这通电话背后的分量。” “程度同志是我推荐的。我对他的业务能力和政治素质,有绝对的信心。” “所谓的‘软弱’,我看未必。有时候拳头收回来,是为了打出去更有力。” 孙连城看着窗外越压越低的乌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组织上把任务交给了我们,那我们就没有退路。” “两周时间太长了。” 电话那头的易学习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两周太长。”孙连城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易书记,麻烦您转告田书记。我孙连城今天在这里立个军令状。” “七天。” “给程度七天时间。如果七天之内,专案组不能撬开那几个关键人物的嘴,不能把吕钢事件背后的黑手揪出来,不能给省委一个满意的交代……” 孙连城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我孙连城,主动向省委请辞,承担全部领导责任!”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第519章 七天,要么破局,要么滚蛋! 电话那头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呵斥都更压人。 易学习显然被孙连城这突如其来的狠劲给震住了。 他在官场混了半辈子,见惯了推诿扯皮,见惯了给自己留后路。遇到这种棘手的案子,大家都是能拖就拖,能甩锅就甩锅。 把两周的期限主动压缩到七天? 还要拿自己的乌纱帽做担保? 这孙连城,还是传说中那个天天看星星、混日子的“宇宙区长”吗? 良久,听筒里传来易学习略带复杂的声音:“连城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军中无戏言。” “我没开玩笑。”孙连城笑了,笑得很轻松,“学习书记,吕州的盖子已经捂不住了。既然要揭,那就得不仅要把盖子揭开,还得把锅给砸了。我相信程度,就像我相信我自己一样。” “好!”易学习的声音也激动起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田书记那边,我会如实汇报。既然你敢立军令状,那这就是背水一战。纪委这边,我会尽全力配合!” “多谢。” 挂断电话,孙连城长出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七天。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注。 他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去赌程度的能力。 如果输了,他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市长,甚至未来的仕途,就彻底画上句号了。回家看星星虽然浪漫,但那种无奈和憋屈,他尝够了。 “程度啊程度……”孙连城重新点燃了一支烟,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喃喃自语,“老哥这回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小子要是真怂了,那咱俩就只能去少年宫门口摆摊卖望远镜了。” 他并不后悔。 在汉东这盘大棋里,想做成事,就得有赌徒的心态。 不管是沙瑞金,还是田国富,亦或是现在的自己。 大家都在赌。 只不过,有的人赌的是权术,有的人赌的是良心。 至于程度…… 孙连城想起那个年轻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小子现在肯定在笑。 笑乐彬那个蠢货,以为抓住了猎人的枪,殊不知那是一颗已经拉了弦的手雷。 …… 散会后。 专案组的小黑屋里。 空气浑浊,满地烟头。 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啪!” 笔记本被重重摔在桌面上,纸张乱飞。 刑警小赵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这活儿没法干了!简直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小赵把记录本摔在桌子上,“这算怎么回事?数据进了技术监控中心,那跟直接发给姚远有什么区别?咱们这边刚监听到嫌疑人要跑,那边电话估计就打过去了!” “咱们这一趟省厅申请,全成了给他人做嫁衣!” 老马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闷烟,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乐局长把着技侦口十几年了,那是他的自留地,插不进手的。” 所有的努力,似乎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其他的警员也都垂头丧气。 一种被人当面摘了桃子,还被踹了一脚的憋屈感,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这案子,还没开始查,就已经结束了。 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 “砰!” 程度拎着两个油腻腻的塑料袋走了进来,嘴里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戏词儿。 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头,和屋里的死气沉沉格格不入。 “一个个如丧考妣的给谁看呢?” 程度随手把塑料袋往会议桌上一扔,几个热腾腾的包子滚了出来,“猪肉大葱的,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骂娘。” “程局!您还有心思吃?” 小赵急得跳了起来,脖子上青筋直冒,“有人要把咱们彻底架空!这等于把我们的眼珠子挖出来送给瞎子,这案子还查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