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朋友去世了》 1. 第 1 章 许湛。 人人从从众众众众从从人人。 人人从从众众众众从从人人。 尸体。 溪水潺潺,山风卷着血腥气,枯枝摇动着淡绿的芽,一下下拍打在旁边写着‘未开发区域游客勿入’的黄色警示牌上。 许湛站在乌压压的人群前,单手抄在风衣外套里,维持着刚才那副冷淡而微带厌烦的神情。 “让开,我不想动手。” 人人从从众众众众从从人人。 人人从从众众众众从从人人。 许湛。 尸体。 这是许湛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尸体。 他绷紧着心弦,背对着身后一群神情阴晦的男男女女半蹲在溪水边的泥土和碎石间,不敢让自己的目光从尸体上偏移丝毫,不敢露出丝毫的恐惧排斥。 ……细看过去,倒也没什么可排斥的。 尸体的相貌英俊,下颌骨轮廓紧绷削直,缺乏血色的薄唇紧闭,即使死亡也没有露出一点脆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克制感。 尸体还很凉快,早春的天气只穿一件廉价的灰绿色薄夹克,左胸处被凝固的血液污染,深褐近黑。下身是一条皱皱巴巴的土黄色裤子,裤脚处沾着没见过的狭长草叶。 如果这是他活着的时候自己穿的,那他衣品很差。 许湛推断不出这人的身份,甚至看不出这人死了多久,只能推测不是这群人杀的。 因为他们的鞋底的泥还没干,胶靴上滴着水,刚从前面的小溪边淌过来,而尸体上胸口的血液都已经干了。 “看够了没有?到底认不认识他?” 一小片白光倏而划过尸体额前的地面,嵌在其中。 许湛没动,知道是身后“旅游团”里一个高壮男人的匕首。 刚才在他嘴欠说上山的目的是‘为朋友收尸’后,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唰一下从腰间抽出开刃匕首,刀尖指向他的咽喉。 死亡距他只一厘米,而他当时躲都没躲——因为吓呆了。 ……这合理吗?给他干哪儿来了?他只是辞职之后到郊区的落乌山景区散个心,没有徒步出国到某园区,也没有游过大洋。 法律在哪里?警察在哪里?我的手机信号又在哪里? 许湛的脑子每转一圈,心底的绝望就更多一分。但他竟然还稳得住,还能在被灭口前从嗓子里挤出平稳的声音。 “你们知道谁动的手吗?” 救命,你只是暗示告诉他们你觉得他们不是凶手,让他们别急着灭口,不用说的真像是来寻仇。 但后面的人群骤然一静,仿佛他的问题触碰到禁忌。 许湛嗅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但这些人显然不会回答他,答案只能从尸体上找。 他怀着疑虑,强迫自己克服心理障碍,仔细观察尸体。尸体胸口有血,但是胸口的衣服只破了一个指甲大小的裂口,伤口大概率是在背后。 这时候也别替警察保护尸体了,许湛伸手按在尸体的肩膀上,正要施力翻动,背后却骤然传出震惊的吸气声。 “碰到了?!” “没有被攻击!怎么可能?” “执令大人还没到……” “谁去试试……不能让他……” “一群没胆的怂货,我去拿!” 还是那个高壮男人的声音。他的脚步声快速逼近,停在许湛身后。 “你、你让开!”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干哑。 许湛没动,他刚才装作有底气才骗这些人让开。现在听他们的不是露了怯吗。 那人果然只冷哼了一声,便绕过许湛,许湛保持着原来半蹲的姿势,不动声色用余光瞥过去。 高壮男人站在尸体旁边,垂落的手指尖轻轻的颤抖,复又深吸了口气,才弯下腰,神情紧绷地伸手。 一臂远,两寸,一寸。 那手指距离尸体被血液浸透的上衣口袋还有一寸远的时候,那位置透出一抹红光。 红光浅淡、克制,只微微一闪,就沿着那高壮男人的手指尖钻入。 “啊——!” 男人手臂被直接绞碎,飞溅的血液又被无形的光晕挡住,恰恰好在许湛身后半米,形成一个血腥而具有威慑力的半圆。 许湛为这惊人的变故凝固在那,眼睛盯着前方落在泥土间的几根残指,胃里一阵抽搐。 忍住,忍住,别慌。 没准那是国家研发的新武器,不能公开那种。 许湛在毫无意义的设想中冷静下来。 总之,这些人对这个人的死亡知情,并且想从尸体身上取走某样东西。 那样东西有某种保护措施,他们接近就会被攻击,所以才围在这里等他们的某位迟迟不来的上级。对方或许有办法从尸体身上拿到这样东西。 而他,他这个蠢货,就这样撞到了这群人面前,还承认是尸体的朋友。 更吊诡的是,他已经进入了那样东西的攻击范围,那东西却没有攻击他。 这群被误导,导致一人重伤,估计在那个“执令大人”出现前,不敢再次动手。而且还有概率更加相信他和尸体认识。 好了,一切都理顺了。 许湛麻木地拉开尸体上衣的拉链,摸到内侧的暗袋。 一群白痴,看衣服褶皱的角度就应该知道东西绝对不在外面的衣袋。 他碰了一个人偶,冰凉、坚硬,细腻如玉。 但他知道是木头的。 ……他亲眼见过。就在昨晚。 . 【小许,上回总部邮寄过来的单子在谁哪?客户急着要。】 【许哥,这个表里的指标都是什么意思啊?[截图][截图]】 【小兄弟,你这个房间打扫的不干净,押金不能全退哈,扣一百保洁费,剩下的转你卡上了。】 昨天晚上十点,许湛躺在宾馆的床上,被接连不断的震动声吵得心烦,刚拿起手机,敲门声忽然响起了。 他走过去开了一条门缝,就看见宾馆老板露出尴尬的笑容, “许先生……前一位客人说昨天不小心把东西落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您看方不方便帮忙拿一下。” “抽屉里没有东西。”许湛进来时检查过,还把自己的充电宝放进抽屉里了,记得清清楚楚。 宾馆老板脸上立刻露出为难, “要不我给您房费打个折,打八折怎么样,您帮我找找,或者让我进去看一眼,没准是掉在床底下了。” 哪有宾馆老板为前客人出头的这地步的,对方要么很不好惹,要么给了不少。 许湛琢磨了一下问:“是什么?“ “一个暗红色的木偶。” 门后传出一道低哑的声音, “就在床头柜抽屉的第一层靠左,稍微摸一下就能摸到。” 许湛顿了顿,稍微推开门,看见了阴影中还站着一人。 走廊上的灯不知为何没亮,那人的帽子又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清他挺拔的侧影和手臂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不像 有钱,像是不好惹。 许湛对那张兜帽下的脸生出兴趣,他后退一步,让出空隙: “你自己进来找吧。” 那人却没有动,也没有对许湛的态度改变露出丝毫讶异。 “我不进别人的卧室。” 他说: “烦请你帮忙,它一定在第一层抽屉里。” 深夜,一个陌生人连同宾馆老板站在你住的宾馆房间门口,非要让你从特定位置拿一件你明知道绝对不存在的东西。 像个陷阱。 许湛的第六感回答。 可他身上有什么可骗的,一个刚刚辞职的普通人,身上的现金不超过三百,卡里的余额不超过三万,无车无房无父母,连绑架都找不到交赎金的。 ……这样一想,倒是可以无风险散装零售。 手机的震动声让许湛从地狱联想中回过神。 他失去故意逗人的兴趣,走回床边,拉开抽屉:“没……” 有。 巴掌大小的一块木头,被削成人偶的形状。没有上色,没有可移动的关节,普通到没有任何明显特征的五官,只是在灯光下透出暗红的阴沉色泽。 它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旁边,就是许湛亲手放进去的充电宝。 许湛汗毛竖立,小臂上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 他记错了?这么明显的东西,他居然没看见?怎么可能? 早春的冷风顺着敞开的门吹过许湛的汗湿的后颈,垂地的窗帘晃动着擦过墙壁,发出嘶嘶的蛇虫爬行声。 他悄然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触碰木偶。 什么也没发生。 木偶表面冰冷细腻,拿到手里沉甸甸的,不像木头,倒像是玉石。 许湛摩挲两下,直起身走回门口,手臂越过宾馆老板,直接将那木偶交给那个男人。 男人摊开手接过,许湛注意到他食指指腹处有一条蜿蜒的白痕,像是伤疤,却想不出这种形状的伤口是怎么造成的。 男人也没给他继续探索的机会,稍一点头,客气道了声谢,就毫不迟疑地转头离开。 “那我也走了,有什么需要您就打前台电话。”宾馆老板讪笑。 一转眼,走廊里只剩下许湛,手机的震动声越发频繁。 许湛倚在门口,盯着他们两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会,才摸出手机,发现正频繁发消息的不是他毫无边界感的前同事前上司,而是一个群聊。 【我好像撞上观测站的人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但这次怎么来得这么快?!】 【既然观测站的人已经到了,那我就不去了。】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继续装,这次落乌山的地脉暴动程度是近十年以来最猛烈的一次,爆发的灵气最精纯,我看你们到时候忍不忍的住。】 这是许湛过去误加的一个线下角色扮演类游戏群,里面说话的人都是游戏玩家。 如果是往日,许湛一定会对他们这种时刻保持人设的发言表示赞叹。 但是那时他只是合上手机,回到房间,把窗台、床底下、洗手间的洗手台,甚至马桶水箱里外都检查了一遍。直到确认房间里没再多出什么东西后,才勉强说服自己,把这件事当做意外。 而现在,这个人偶又出现了。 同样的形状,同样沉甸甸又冰冷,同样如凝固血液一般的暗红。 许湛握着它,怔愣了片刻,又猛地回神,抓住尸体的左手。 食指指腹上,是一道蜿蜒的白痕。 2. 第 2 章 尸体。 不,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交流过的活生生的人。 看见那道曾经见过的疤痕瞬间,许湛始终刻意压制的感受再次反噬,凶恶地扑了上来,比之前更猛、更急。 胃像是忽然有了冰冷的形状,盛装着酸苦的液体。苦液满溢,带着腐蚀般的辣意顶到咽喉。 许湛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不受控制地扭曲了,可他无能为力。他竭力想让自己放松一些,但每根手指都几乎要深深陷进坚硬的木偶里。 没关系,没关系。人固有一死,没准他马上也就要死在这里了。 许湛自我安慰,却忽然看见木偶透出一点红光。 依然是那种薄而轻的、飘渺的红。不声不响,没什么动静。但它刚刚也是这样,轻轻地绞碎了一个人的手臂。 许湛惊得几乎就要立刻把它甩出去,那抹红光却并未表现出刚才的攻击性,它只是一明一灭的闪着,如同呼吸。 许湛握着它,不知不觉间,呼吸的频率和闪烁的光芒趋于一致。 好像有什么变了。 身后依然不断传来高壮男人因为重伤而粗重的呼吸声,眼前看见的依然是泥土碎石和尸体,但许湛却感觉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正在涌动。 它们有节律地起伏,时而蒸腾而上,透出地面,贴着春草未生的地面向空中弥漫,像是一场看不见的晨雾。 现在,这‘雾气’像是被木偶上微弱的红光牵引,随着明灭被吞吐吸入。木偶吸入的越多,许湛的感官也越发灵敏。 短短数秒,他便察觉到,不只是地下有异常,山风与溪流中也潜藏着微弱的异样波动。这种波动更微弱、也更断续,远远不如地面之下的涌动节奏清晰富有韵律。 但……这是正常的吗,有这种东西是正常的吗?他拿到一个木头人偶后就能感觉到这种东西是正常的吗? 现实已经容不得他继续思考, 山风中的波动勾勒着雾气,扭曲成字,浮现在他眼前: “我知道你在骗他们,你只是个普通人。把那个源器,就是你手里的人偶扔到风里,我可以保你安全离开。” 源器?许湛怔住。 山风里的字快速变化: “别太贪心,攻击性的源器不是谁都能用而,小心你有命拿没命走。” 风里的字还未散去,地面上又悄然涌来细如发丝的水流,水流在伏地的石头上留下一个简笔笑脸,然后不紧不慢写出另一行笔迹不同的字。 “源器需要灵晶或者灵气驱动,你用不了的。交给我,我带你入门,教你如何修炼。” 许湛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侥幸的余地。 源器,灵晶。 他听过这几个词,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熟悉,因为他误加的那个游戏群里的经常提起。 在他们的游戏设定里,这个世界上存在灵气和能够感知并操控灵气的灵师。 但灵气被封锁在极深的、非现实意义的地面以下,也就是地脉之中。平日里,少许灵气会从地面渗出,但过于稀薄,很难利用起来。 所以灵师们会通过探测地脉波动,判断何时何地出现灵气爆发,然后将爆发的灵气凝结成灵晶,作为稳定的后备能源。那一处灵气爆发的地点如果能持续稳定的溢出灵气,就会被称为灵矿。 源器则据说是某种从极久远的时期留存下来的各类灵器,可能有攻击、防御、辅助、储物甚至飞行等功能,最重要的是,其中还蕴含着制造者对于操控灵气的体悟。 一旦掌握,灵师的实力会大幅提升。 攻击性的源器则相对来说比较少见,但有能力使用的人有不多,因为每次使用都会消耗大量灵气。 如果他们所说的,就是他所知道的‘游戏背景’…… 许湛的嗓子干涩。 有一群真正的超凡者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不知道多久。而他身处其中,却毫无所觉。 思绪混乱间,许湛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在手机上看见的那句: ‘这次落乌山的地脉暴动是近十年以来最猛烈的一次,灵气最精纯,我看你们到时候忍不忍得住。’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现在有多少人来到了落乌山?又有多少人关注着这边? 手中的木偶还在源源不断地涤荡着他的五感。 许湛感觉到一道不容忽略的视线。 他沉默着抬头,看见了一只灰喜鹊藏在枝叶稀疏的高树间,漆黑的眼珠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他。 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灰喜鹊歪了下头,一道戏谑的声音传到了许湛的耳边: “一个普通人,居然能发现我?看在你很有勇气的份上,把源器交给我,我带你下山,顺便帮你把这群聒噪的家伙杀了。” 杀了……? 许湛已经不会为突然出现的声音惊讶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群里有人玩笑般说过:‘有个普通人偷我的灵晶还不承认,我把他腿掰断了都没说。’ 另一人说:‘别在虞京杀人,到时候被观测站的人盯上。’ 后来杀了吗,许湛没有关注,毕竟他以为只是游戏剧情。 他只是忽然发现,这些人就在这里光明正大的与他交流。旁边那个‘旅游团’的人却没有一个发现。 而无论这三方的哪一个,都全然没有在意这群人。这些刚刚还对许湛生命造成莫大威胁的恶徒,在他们眼里只能算是交易的添头。 ‘旅游团’的人会被他吓住,任由他靠近尸体,而这些人不同,他们没有一个人在乎死去的人是谁,许湛是否真的是为朋友来收尸的。 他们只傲慢地为他画下了方向,而他只 需要做出选择,交出源器,然后祈求被选中的那个人一定能遵守承诺,并把他安然无恙地放下山。 许湛站了起来。 地上的雾气升腾得更高了,有不少开始轻轻地打起旋,像是即将沸腾的水面,看似微微波澜,实际下面已经翻涌起来。 他踩着这些气旋,转过身,往已经站起来高壮男人那边走去。 高壮男人的断臂不再流血,反而泛出一股灰白色。虽然肉眼不可见,但是许湛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雾气似的波动正从他身体中涌出,不断的凝结在他手臂处断口处。 但和地面下源源不断传来的波动相比,这种‘雾气’杂乱、断续,随着他不断地汲取,身体其他部分的‘雾气’已经薄厚不均,有些地方出甚至现空洞。 看许湛过来,男人的脸颊抽搐一下,色厉内荏: “把血木人偶放下!” “你想要?” 许湛摊开手掌,让木偶暴露在男人面前。随着他的动作,木偶与男人的距离也快速拉近,男人立刻倒退半步,眼中却凶光一闪, “你们动手……呃——” 许湛拿起那木偶,隔空对着高壮男人胸口下方雾气空洞的位置,轻轻一划。 这一次,没有红光,仅有被那红光牵引的少许雾气。 高壮男人却仿佛遭遇了重击,吐出一口血,整个人萎靡下去,瘫在地上。 山风缓了许多,潺潺不停的溪水也稍有迟滞,灰喜鹊扑腾了一下翅膀,又若无其事地抓住了树枝。 “两百枚灵晶,一件防御类型的源器,告诉我你控制它的方法。” 许湛耳边,灰喜鹊的声音再次响起, “牧子衿已经到山下了,趁着他没来,我可以帮你杀了在场所有人,包括盯着你的那两个。再拖下去,你真的走不了了。” “牧子衿?” “他就是你们说的那位执令大人?” 高壮男人恐惧地强撑着抬头,“没、没错,执令大人马上就到……” 但这个突然闯入拿到血木人偶,没有动用任何灵晶就轻易地控制人偶将他重伤的年轻男人没有丝毫害怕,反倒笑了起来。 他的眉眼本来算是疏阔明净,只是神情稍显冷淡。可这一笑,非但没冲散那点冷意,反倒显得锋利又刻薄。 “那正好。”他嘲弄地说,“不然你以为我在等什么?” 四下俱是一静。 许湛始终关注着周围,但是没在脸上,露出分毫。 他不能离开。 这里是舞台的正中心,是所有人的目光之下,藏在暗处的每个人都能轻易地杀了他,所以他更不能离开。 他无视所有向他投来的橄榄枝,甚至放松地坐回了尸体旁的石头上: “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谁杀的他?” 3. 第 3 章 风中的字又一次浮现,一连串排出好几行: “你问谁杀的谁?地上那个死人?他居然不是你找的借口,你们真的认识?也对,不可能有人在刚拿到源器的时候就能直接使用,这件源器本来是你的?曾经是你的?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有灵力?” 感觉不到,当然是因为我没有。 许湛平静极了。 他在拿到这个木偶,意识到这是那个游戏设定中的“源器”之后,就开始思考怎么利用它。 据他所知,源器是一种比较珍贵,还很难伺候的东西。品质稍微普通一点的,尚未生出灵智或灵智已经泯灭的,就需要灵师仔细解析其中蕴含的规则,分析它的功能方向和操控方法。 生出少许灵智的就更麻烦了,因为源器的灵智最多到三四岁孩子的程度,不可能从对方混乱懵懂的思想中得到关于规则的解释,反而需要先控制收服,才能够不受干扰的解析。 由此,这个‘血木人偶’无差别攻击旅游团的人,却不攻击他,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它真有灵智,知道旅游团的人和它主人的死有关,所以专门针对这些人。 第二种它的主人曾经设下了某种限制。 毕竟尸体在还不是尸体的时候,是一个有怪癖的人,甚至不愿意进入已经被人入住的宾馆房间,只站在宾馆房间门口要求他代为拿出木偶。那就有可能在那时候设下限制,让木偶不得攻击他。 可无论是哪种,都不应该出现“源器”主动、自发地吸收灵气,反哺给他,让他‘看见’现实中的灵气的情况。 首先排除他是天选之子,其次排除这是仙人跳。以他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身份和过往人生经历,实在不值当这个排场。 许湛盯着尸体那张还没彻底被代表死亡的青灰色覆盖的英俊脸庞,努力回想从接触这个人到接触木偶的点点滴滴,忽然察觉,木偶主动配合并帮助他的时间,不是他刚拿到它的那一刻。 是……他意识到死者是他昨晚见过的人,又因为正常人都会有的同理心作祟产生了轻微的悲伤时。 许湛觉得离谱,觉得难以置信。 就因为我在为他悲伤?因为我是在场唯一一个还稍微在意他死亡的人?这样显得他更惨了吧? 木偶不会回答。尸体不会回答。 许湛握着木偶,木偶如无底洞般缓慢地吸收着灵气,让他的神智越发清明。他模糊意识到,他可以通过木偶引动灵气。 所以他动手了。 当那个已经威胁过他两次的人重伤,终于露出恐惧的神情之后,许湛惊异地发现自己疯狂鼓噪的心跳也平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甘美的微醺感。 他坐在石头上,接着问出第二个问题: “是牧子衿杀的他吗?” 地上刚刚铺开的水渍顿了顿,又缓慢地自我擦除。 风中的文字扭成一团又重新铺开,这次比之前大了许多,也潦草了许多: “你疯了?你不会不知道牧子衿是谁吧?飞宫的牧子衿!他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地上躺的那个是你朋友,又不是你祖宗,你要为他去死?” 许湛当然知道。 他记性好,他无聊又中二,他悄悄记了一大堆游戏设定。所以知道飞宫是一个灵师势力,也知道飞宫中实力最强的是牧子衿。 可这对他来说分明是好事。 ‘旅游团’的人想要源器,藏在暗处的三人也想要源器。他就算血木人偶愿意暂时被他使用,他打得过这些身经百战,又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们倒是提出了交易,但是在双方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国家间的条约都毫无约束力,更别说口头交易了。 把性命寄托于别人的高尚情操上,和去无人检修的废弃游乐场自行蹦极有什么区别? 许湛既然侥幸得到了第一枚筹码,有了参局的可能,就绝不会再照着别人的路走。 所以他偏要提起牧子衿,撩拨这些人敏感的神经。 毕竟场内是否增加一个更强者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真正需要担忧的是暗处的几人,如果他们想要源器,就必须在牧子衿过来之前和他谈好条件。 不过在这之前,他要继续一点小小的伪装,让他们觉得他的筹码远远不止一枚。 尤其树上那只灰喜鹊,听他的口气,他似乎完全有能力在牧子衿过来之前杀死其他所有人。 稳住。 要让这群藏头露尾的家伙觉得,对他掀桌的代价高昂到他们支付不起。 许湛的心跳又轻微地乱了起来,可他的声音却清晰极了,他从未听到过自己发出过这种轻柔又冰冷的声音: “告诉我,这个蠢货死在了谁的手里。” “不说,你们就都留在这里。” 木偶震动起来,红光闪烁的频率也变得剧烈,周遭本就已经开始动荡的‘雾气’像是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旋转流入其中,且转速越来越快,甚至第一次影响了现实。 明明风还是柔和的,但空中却传来轻微的呼啸声,天空也像是蒙了一层雾,生着嫩叶的树枝颤动着,摇动着,最后噼里啪啦地甩动起来。 那群旅游团的人脸色极度苍白,有好几个已经瘫倒在地上,有人已经想要开口,又被旁边的人拼命捂住嘴。 这就是源器的力量吗? 许湛感觉到它跃跃欲试的强烈攻击欲望,生出来一种要不然试着动手算了的想法。但旁边的尸体又提醒了他,这东西再强,他的前任主人不还是躺在这里了。 不够,筹码还不够。 他们只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他操控源器才做到的,这只会激发他们抢夺的欲望。 感觉到树上那道视线从他身上又一次转移到他手中不断闪烁着红光的血木人偶上时,许湛暗暗咬牙,深吸了口气。 昏沉的天色下。 年轻男人漠然地坐在石头上,他的风衣是灰白色的,上面有深深浅浅的大理石色的青纹,衣角沿着石头垂落,轻轻地覆盖在旁边尸体的肩膀上,像是一场雾蒙蒙的雪。 可他看起 来全然不在乎。除了刚才抓住尸体的手时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茫然,他没再有任何失态的表现,甚至没再多看尸体一眼。 仿佛他走过来,蹲下,只是为了拿出那木人偶。 但现在,木偶温顺地待在他手里,他操控它如臂使指,甚至轻易地改变了天象,脸上却露出些许厌倦的表情。 这个过去从未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年轻灵师缓缓低头,注视着掌心暗红色的木人偶,冷漠地说: “安静点,别烦我。” 木偶上闪烁的红光卡顿了一下。半晌,试探性地在他掌心动了动。 年轻灵师的神情却越发冷淡: “我最多帮他报仇,别的都和我无关。” “他一死了之,留下一堆烂摊子,难道指望我替他收场吗?” “我当初就不应该放他出来。” 周遭被外力搅动得越发混乱的灵气,随着年轻灵师的话渐渐散开了。 听上去,刚才那样的威势居然不是他刻意控制形成的,而是源器的自主行为。 可即使有这样的威势,年轻灵师也没表现出丝毫对人偶的重视。 似乎已经在等待中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重新站起身:“我已经把你给了他,现在他死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松开手。 人偶从他手中滑落,直直地落往地上。 无形的风,自溪流而来的水汽,齐齐席卷而起,疾冲人偶而去,却又在接触人偶的瞬间,以更快的速度断裂,朝原方向节节退回。 两声闷哼响起。溪水边,乱石间,一南一北两个身影,同时现出,全都身形摇晃站立不稳,满眼不可置信。 而木偶依然在掉落,它在接触地上的沙石泥土前猛地一震,红光闪烁,自行漂浮起来,茫然地绕着许湛转了个圈,又轻轻地撞了一下他的手。 许湛……许湛心中骤松一口气。 从松开木偶开始,他感知到的那种朦胧的雾气就消失了,只觉得一眨眼,旁边又是风声又是潮湿的水腥味。空中传出无形的压力,迫得他浑身僵硬,内脏搅动,连牙齿感受到强烈的挤压感,像是被人从两侧往脸颊上分别打了一拳。 他拼尽全力,也一步不能动,几乎以为自己要被这两股从相反方向而来的力量直接撞成血雾。 可也只有一瞬间,那两股力量就同时消失了。 手上不断传来被触碰的感觉,一丝一缕的‘雾气’也又开始渗进身体。 又过了两秒,许湛终于能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关节都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下,不会出现让人起疑的颤抖。他才挪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握住那个人偶。 也就是这时,灰喜鹊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但其中戏谑的口吻已经淡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 赌赢了。 许湛平静而缓慢地说: “什么人也不是,一个蠢货的朋友而已。” “我不喜欢有人在高处和我说话,要么你自己下来,要么你也躺下来陪他。” 4. 第 4 章(结尾微修) 山间的‘雾气’缓缓上升,灵气越发浓厚,浓厚到殷文月只是努力呼吸,都能感觉到灵气在缓慢修复体内因反噬造成的重伤。 反噬,传说中的反噬。 殷文月只是一个普通灵师,既无背景,也无人脉,误打误撞地察觉到灵气后,加入了白盟这种互助交流的闲散组织,得到了最基础的灵气操控技巧。 操控风也行,操控水也行,自然中几种的元素都可以,全看自己擅长或喜欢什么。这是最温吞最简单,但是也最稳定的技巧。 稳定就意味着不易出错。开不了机动车,骑不了电动车,只是推着自行车往前走,难道还能摔倒吗? 可她摔了。 就在刚刚,殷文月观察了那个被飞宫的人称为血木人偶的源器的两次攻击方式:第一次是引动灵气绞断了男人的手臂,第二次是引动灵气攻击了男人的胸口。 显然,是非常难得的攻击性源器,能轻易突破灵气的防御,只是攻击距离受限,即使在灵师的操控下,也只有一到两米。 所以当那个死了朋友的灵师扔掉木偶师,她毫不犹豫控着风卷过去。 是他自己说的不要,那当然是谁抢到算谁的。 可殷文月没想到,在她操控的风触碰到那木偶的前一刻,灵气失控了。 不是在对抗中消磨,是直接失控。 就像是莫名其妙地平地摔了一样,本应该顺应着她的操控裹住木偶的灵气失去束缚,像是被点了引线的鞭炮一样噼里啪啦的崩了回来,连带着体内的灵气激荡冲撞。 只是短短半秒,就让她的经脉腑脏都被如同刀刮了一遍。 不用想,和她一起过来又因为发现源器而默契分开的另一人现在也不好受。 殷文月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攻击方式,惊疑不定,有点后悔掺和进来。地脉马上就爆发,有这个力气,不如等下多捞点灵晶。 可现在已经受了伤,让她这么走,又有些不甘心。就这么一犹豫,她没立刻撤走,就听见了不远处年轻灵师冰冷的声音。 还有人在这里?在高处?! 殷文月吓了一跳,紧张地张望,脸唰一下子就白了。 “倪倪倪倪晃。” 年轻灵师和飞宫的人中间偏左的一棵树上,灰喜鹊振翅而下,变成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他带着一副墨蓝色的方框眼镜,额前一侧的发丝垂下,遮住了半只漆黑的不透一点光的眼睛。 “不是倪倪倪倪晃,是倪晃,你很希望我用这种方式这种无聊的方式回答你吗?白盟的废物。我一想到天天和我抢灵气的是你们这种家伙,就觉得干脆都杀了算了。” 殷文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满头冷汗。 不行,她得先走,她一分钟都不能待了。 另一边的‘前同伴’已经趁机跑得无影无踪,殷文月也赶紧驱动自己所剩不多的能控制的灵气,立刻就要撤离。可余光却撇到倪晃站在树下,双手抱胸,似笑非笑,看向那个年轻灵师。 “你让我下来,现在我下来了。” 殷文月的腿被该死的好奇心钉在了地上。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灵师,先在口头上针对了飞宫的牧子衿,现在又威胁了已经和牧子衿针锋相对许久的杀神倪晃。 这么大胆子,这样能反向端水,还这样慷慨地随手扔掉源器,他是家里有灵矿还是随身带一个源器库? 在她目光灼灼地注视下,年轻灵师终于侧了一下头,把目光放在倪晃身上。 倪晃放下了手,往年轻灵师的方向迈步,年轻灵师也收回目光向前。 向前,越过倪晃。 仿佛慢镜头一样,殷文月眼睁睁地看着倪晃在年轻灵师身侧停下,年轻灵师却丝毫没有停顿,与倪晃擦肩而过,走向那群惊恐不安的人。 从头到尾,他只给了倪晃一个眼神。仿佛倪晃主动现身,主动开口搭话,也不值得他多说一个字。 殷文月恍惚地回忆起刚才年轻灵师的那句话, ‘我不喜欢有人在高处和我说话,要么你自己下来,要么你也躺下来陪他。’ 所以他的意思,就只是让倪晃下来,倪晃下来了,所以他不对倪晃动手? 毫不利己,纯得罪人? 落乌山的灵气好像有点过于浓重了,不然她怎么会感觉窒息。 噢,不是太浓,是被倪晃抽空了,你瞧这事搞的,连我都得死了。 殷文月绝望闭上了眼,企图遗忘倪晃凝固的神情和骤然森冷的眼神。 戴着墨蓝框眼镜的男人抬起一只手,灵气并未他手中汇聚,但周遭数米之内,几乎全部的灵气都在他一抬手间被压缩,如羽毛般片片展开,每一根羽毛都仿佛闪着锋利寒光。 殷文月作为未来得及撤离战场的炮灰,同样被纳入了攻击范围,十几枚灵气凝结的羽毛,飘飘荡荡地、悬浮着锁定她身上各处关节和动脉。 “我很遗憾,我难得生出要和人好好说话的想法,可惜不愿意珍惜。”倪晃叹了口气,徐徐收拢手指。 破空声、音爆声……锋利得几乎凝成实体的半透明羽毛轻捷而肃杀地刺出,又在倪晃的眼中崩解。 殷文月等了又等,发觉自己还活着,疑惑地睁开眼,就看见带着墨蓝框眼镜的男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半空中无数灵气化成的结晶碎末,纷纷扬扬而落,像是一场迟到的雪。而那个年轻灵师静静站在雪中回望倪晃,只一眼,就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仿佛倪晃带着绝对杀意的攻击,于他不过肩上的冰屑,随手拂去,甚至难以引起他的心情波动。 但许湛是真的不敢波动。他差点以为倪晃要冲上来打一拳。 灵气能改善人的身体,灵师的身体素质远高于普通人,真要是一拳打过来,倪晃要跪下来求他别死。 还好只是灵力。 倪晃抬起手的时候,许湛看见的不是羽毛,而是一张由雾气织就的网,这网起伏而飘渺,每一个节点中都有一个小小的晶片正在形成,整张网比他刚刚看见的其他所有人控制的灵气流动都更加的均衡、扎实,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轻灵感。 可就是这一丝虽然灵动却又还没能和整张网融为一体的轻灵,反而变成了这张网的破绽。 眼看着网越来越密,许湛眼都要看瞎了,终于预判出那一抹不断游动的灵气的轨迹。似乎因为被抢走了灵气有些不满的木偶立刻踊跃地送出一道红光。 网破了。 快得让许湛怀疑是在做梦,如果应对灵气的方式就是在刚才那种灵气链路里找bug,那他现在觉得自己能打全世界。可再看了一眼被不远处控风的人叫做倪晃的男人,许湛又死了心。 倪晃的攻击里有破绽,可他身上的防御没有破绽。 木偶的攻击能强行突破倪晃的防御吗? 起码现在不能 ,许湛和木偶接触的越久,越能感觉到它的问题——几乎没有任何灵气积攒,已经完全亏空了,全因为此刻正好赶上灵气即将爆发,才能够勉强收支平衡。 许湛遗憾地走到了飞宫的人面前。 “牧子衿还有多久到?” 有人战战兢兢地回答:“5分钟之前,执令大人已经到了山脚下,全、全速上山大概要二十分钟,也就是15分钟以后会到。” 这不就是马上就到吗?!他爬了一个小时才到这,你们灵师的身体素质未免太离谱了! 要不趁倪晃被震慑住,主动和他谈判,在牧子衿过来之前借他的力离开这里,然后再想办法脱身算了? 许湛刚生出一点念头,立刻被他自己掐灭。 他几次撒谎,甚至冒险扔掉木偶,才勉强构建出这场‘实力深不可测的神秘灵师调查朋友死因‘的剧目。倪晃现身走到他面前,就是相信了他的表演,成为了他的观众。 观众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轻易上台参演,那这出戏就会在他心里贬值。 不能理会,不能交流。 因为倪晃看上去根本不认识死者,所以对正在‘调查朋友死因’的‘神秘灵师’没有价值。 许湛继续忽略身后存在感鲜明的视线:“……牧子衿让你们过来的?他是怎么说的?” 飞宫的人沉默了,有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寂静中,倪晃说话了。 他的声音压抑,毫无自觉地走入许湛的剧目。 “你连飞宫的折声术也不知道吗,我以为这是常识。” 不好意思,我学的常识是过马路要看红绿灯,报警要打110,还有世界的本质是物质的,物质决定意识。 许湛视线扫过去,主动开口的倪晃果然走来。 “飞宫的折声术,乾天长的沉石印,白盟的不言咒,都源于此前一次地脉爆发时发现的一件源器。源器的功能是范围性隐匿,当时三家轮流持有这件源器,各自解析了一部分,研究出三种看似效果一致,但实际上灵气运转链路差距极大的范围保密术。” “这种保密术的攻击性极弱,很容易防御,甚至需要灵师主动接纳才能生效灵。但是一旦接纳,除非被隐匿的事件彻底结束,否则不能以任何方式吐露。强行突破的话,可能会致残致死。” 许湛刚听倪晃开了个头,就已经从脑海中搜寻到了一点点蛛丝马迹。但他依然浪费了生命中宝贵的一分半,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听完了全部。 别紧张,许湛。距离有可能知道死者身份的牧子衿过来,还有整整十三分钟呢。 戴墨蓝框眼镜的男人又望过来,镜片下的幽黑眼珠像是深不见底的洞穴: “我有办法逼他们说出口,这么多人,就算是一条命一句话,也够你弄清楚你朋友的死因了。但你要告诉我你的身份……” 许湛没有听倪晃说话。 他握住木偶,强迫自己静下心,去观察飞宫的人。 这些人身上的灵气薄厚不均,律动混乱,唯有喉间一缕细丝,虽然极度微弱,却自成一体,柔和坚实。 折声术吗?这就是源于源器的术法? 许湛注视着刚才第一个回答他的人,抬起没有握着木偶的右手,向前一捞。 那一丝稀薄的灵气被他暂时拢在手中,藕断丝连,却已经无法发挥作用。 “说。”他道。 5. 第 5 章 许湛是在赌。 他以死者朋友的身份出场,到现在为止,有人拆穿他没有灵力,有人怀疑他虚张声势,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死者的身份,就证明这些飞宫的人也不认识死者。 他们很可能只是认识这个人偶,想把它带回飞宫。 许湛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就是为了让他们把自己摘干净。只要证明飞宫和尸体的死无关,那许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放过他们,也快快地放过自己,趁牧子衿没来前退场。 ……最多再做戏做全套,想办法考虑一下怎么把尸体带走。 可事情拐向了许湛最不想的方向。 “落、落乌山的地脉要爆发了,飞宫派了不少人过来,我们是其中一个小队,结果刚才忽然收到牧执令的消息,说有人偷了飞宫一件源器,是一个暗红色的木偶,叫‘血木人偶’,让我们用检测仪检测一下周围有没有除了地脉以外的异常波动,我们一路查着就到了这边……” 回话的人战战兢兢,许湛心里也咯噔一声。 矛盾了,出破绽了。他刚才还说这木偶是他给死者的。 但这不应该呀,如果这血木人偶不是死者的,而是死者刚偷来的,怎么可能对死者有这么深的感情,甚至愿意在这时候帮? 还有昨晚,一个偷了东西的人会这么随意地把源器落在自己住的宾馆里,发现东西不在身上之后还不急不躁,耐心地让房间里的人拿给他? 怎么说都不合理,电光石火间,许湛转过种种反驳,可还是不可避免的心神紧绷,并防备起距离他只有两步距离的倪晃。 但倪晃没动,也没质疑,不言不语的在那站着,如同一座雕像。反倒是更远处传来错愕的女性声音: “什么鬼,我根本没听说过飞宫丢东西了,你们不会是从哪儿知道的这个人身上有这件源器的消息,然后找个理由过来抢吧?抢就抢呗,还这么冠冕堂皇……不不,我不是说他能抢您朋友东西的意思。” 许湛只是看过去而已,那个女人的脸色就变了,讪笑着后退了一步。 “接着说,我听着。”许湛回转视线,装作不经意地偷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的腕表。 还有10分钟。 回话的人已经忙不迭地接着补充, “对,还有,我们过来前这边爆发了一股非常非常剧烈的灵气波动,检测仪直接爆了。您应该也感觉到了,我们这些人加起来也比不上那个波动的一根手指头,如果不是牧执令让我们过来,我们根本不敢往这边走,所以人真的不是我们杀的。” 看我干什么?我感觉不到。 许湛只抓住了一个重点,“你们不知道他是谁。” 回答的人脸色煞白,小心翼翼地开口,“牧执令没说,当时听牧执令的语气,可能也不知道……而且我们看见尸体的时候,因为地脉波动,磁场紊乱,这边的信号不稳定,电话已经打不出去了,我们都没来得及告诉牧执令人已经死了。” 行。已经要为自己的‘朋友’拼命了,还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叫什么。现代人来景区旅游,怎么可以不带身份证。 哦,不是来旅游的,那算了。 还有9分钟。 许湛低头拨弄了一下手里的木偶, “他们说你是他从飞宫偷来的。” 木偶中隐约透出的红光剧烈闪烁起来。 许湛神情冷淡,和木偶进行物种隔离语言不通的对话: “我不知道你跟在他身边的时候都干了什么,也不在乎你们和那个叫飞宫的势力有什么交集,你只要告诉我,他是不是飞宫的人杀的。” 红光的闪烁频率肉眼可见地变缓,却也没有彻底停下,许湛实在很难判断是不是这个问题超出了它的思考能力。 “你见到凶手了吗?” 红光再一次剧烈闪动起来。 “凶手是不是牧子衿?” 红光完全不闪了。 “凶手是不是飞宫的人?” 红光的闪烁频率再一次变得迟缓。 许湛:……虽然他不是真的在乎答案,只是但能不能统一下什么代表肯定什么代表是否定? 也对,如果不是它智商不高。怎么可能现在还在帮他。 还有7分钟。 殷文月在悄悄计时。她本来还不敢确信这个神秘灵师的实力,但在看见他明知道牧子衿马上就要到了,还在这里和智力明显只有三两岁的源器玩海龟汤的时候,那点微弱的怀疑也已经荡然无存。 至此,那位年轻灵师——殷文月已经不确定他是真的年轻还是驻颜有术——像是终于从源器、飞宫两方的对话确认了答案,认为飞宫的人确实和地上那位的死无关。 仿佛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他脸上些微的情绪波动彻底消失了,把木偶随手塞到风衣的衣兜里,就转身往尸体那边走去。 但还没走到,他又停住了,侧头往倪晃那边望去: “有带空间的源器吗?” 殷文月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倪晃,他从飞宫叛出来的时候捞了不少东西,当然会有带空间的源器,但这玩意儿是能直接要的吗?谁会把这么宝贵的东西给…… 戴着墨蓝框眼镜的男人只迟疑了一下,就摸上了戴在手指上的戒指。 “不用给我,你带上他,跟我走。” 殷文月:……? 牧子衿:……? 牧子衿得到消息后,就立刻来了落乌山,可过来之后,这里除了几个飞宫的普通灵师,什么也没有。 “你是说,偷走了血木人偶的人已经死了,有个身份不明的年轻灵师认领了尸体,还说血木人偶是他的?” 他蹲在地上,用蝴蝶刀的刀面拍了两下高壮男人的脸。 “是,是,执令大人……您要为……呃。” 刀尖捅进了男人的喉咙里,他双眼圆睁,嗓子里不断发出呵呵的声音,到最后彻底断气,眼睛也没有闭上。 “真麻烦。”牧子衿叹息,“我说是飞宫的,就真是飞宫的吗,自己家里有什么都不知道,还得罪了人。” 他收回刀,在高壮男人的脸上擦了擦血,才站起来,悠悠地走 向在一边大气不敢出的飞宫灵师,精准地挑出刚刚那个回答许湛的人。 “好啦,你告诉我,他是怎么破开折声术,让你说出了保密内容,是那个血木人偶的功能吗……为什么还在,没有破坏?” 牧子衿的瞳孔微微一缩。 “怎么做到的?” …… 怎么做到的? 就是先看到了那些遍布在灵师身上的灵雾,在找出这个术法对应的部分,然后仔细观察灵雾中每一根灵线的编织链路,找出可以拆解或者是可以暂时拦截的部分。 灵雾和灵线是许湛随口编的,他从没在那个游戏群里看到有人提起过灵气是以类似雾气的形态存在的。 也因此,从轻易破开倪晃的攻击时,许湛就已经怀疑他通过木偶看到的灵气状态和其他人眼中的都不一样。 当他截断折声术,倪晃陷入诡异的沉默且不再多说一个字的时候,许湛就更加确定,他绝对无意识地做了一件惊人的事,而且倪晃知道其中的意义。 所以离开的时候,他才故意叫上了倪晃,甚至提出了借用源器的要求。 不出所料,倪晃同意了。 只是许湛没想到,还有一个厚脸皮的灵师跟上了。 “我叫殷文月,人缘不错,消息也灵通。我是白盟的,白盟就是一个很大的势力,成员遍布全国各地,不像是飞宫和乾天长一样扎在一个地方。” 殷文月拼命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并露出超级灿烂的笑容,然后在许湛平静的表情下慢慢结巴, “那个、那个我还考过遗容整理师的证书,就是那个入殓师,我可以给您朋友……呃呃,我是说如果需要的话。” 倪晃都目光古怪地看了过来, “你们白盟是有异食癖吗,连你这种都能招进来,要不还是恢复之前的考试招人政策吧。” 你们怎么还有考试啊?线上还是线下,平时都是在哪儿发公告? 许湛已经快绷不住表情了,勉强开口: “你想和我们一起下山,你怕和我们分开之后被牧子衿找上。” 殷文月讪笑,“原来两位是要下山吗?地脉就要爆发,落乌山的地脉密集,是多点爆发,我们白盟已经找到了两个位置,不如我带路,一起过去看看,您不是还要找动手的人吗,没准路上就能碰见?” 许湛还没说话,就听见倪晃沉沉地说: “白盟都没用不言咒让你们保密,能是什么好位置?我知道一个更近更好的。” 许湛只想下山。 而殷文月张了张嘴,无法反驳,也不敢大声反驳,只能嘟嘟囔囔: “以落乌山现在的灵气充盈程度来算,再过一会,没准连普通人都能被刺激得直接感知灵气成为灵师了,在哪个位置也不重要了。” 普通人,成为灵师。许湛脑内的神经被狠狠一撞,刚要说的话咽回喉咙里。 “倪晃。” 他缓慢地握紧了风衣衣兜内的木偶,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你说的位置在哪?” 6. 第 6 章 许湛和倪晃、殷文月正前往那个地脉爆发的位置。 山路不好走,这倒是其次。尴尬的是灵师的身体素质远高于普通人。而许湛是普通人。 他的脚踩在泥土间,泥土以下,律动越来越明显,像是沸腾的温泉,不断的涌出越来越多的雾气。 衣兜里的木人偶比刚刚更兴奋了,不间断地吸取灵气。这也和许湛在游戏群里听说的不一样。 据他所知,源器只能留存少量灵气,就类似植物里储存的水,只供本身保持灵性用,真正想要驱动,还是靠灵师供给灵气。 ……等等,别告诉他,这玩意单单日常维持就要用这么多灵气。 许湛脚步稍稍迟疑了些,旁边两个感官灵敏的灵师立刻都看过来。 殷文月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开口: “那个,这位灵师大人,我们是要一路走过去?” “我姓许。” “许灵……呃不,许先生好,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从这里走到倪、倪晃说的地点,起码还要十几分钟,地脉还有十分钟就爆发了,您看是不是有点来不及。“ 难道是我想走过去吗? 许湛面无表情,又忽地心中一动,“十几分钟?你们怎么判断的?” “白盟说的啊,白盟、飞宫和乾天长都有地动仪,不是张衡那个,不过长得倒是挺像,是之前有个灵师制作的灵器。” 神秘灵师看着她,神情有些微妙: “地动仪也是灵器?” “……对?”殷文月被问得不确定了。 这位许先生不知道飞宫,也不知道专门用来探测地脉的地动仪,却视源器如粪土,还轻而易举地破解了折声术,难道是什么隐世的灵师世家的人吗? 可是地脉震动灵气重新溢出才多少年,飞宫这三大势力出现又才多少年?就算是真有灵师世家,之前灵气封闭的时候,也早断绝了吧。 她暗自琢磨,手上却麻利地拿出手机,殷勤道: “我好像拍过一张,我找一找照片……” “不是在问你这个。” 倪晃打断了殷文月的话,漆黑的眼珠隔着镜片,翻涌着难以克制的不耐烦,“我以为你是装傻,没想到是真傻。” 但转向许湛的时候,他的口气又尽量缓和, “地动仪说是灵器,但和源器是两回事。源器的制作方法已经失传,地动仪这一类,是部分灵师结合现代科技制造的新灵器,可以用灵气催动,也可以用灵晶,而且可以通过复刻灵气回路重复制作。” 许湛问的正是这个。 他曾看见群里有人提过地动仪,本以为是一种源器。 可现在一想,如果源器都是古时期留下来的,按照它们耗费的灵气量来看,那个时期必然灵气充沛,怎么可能会制造这种功能的源器,还一连制造了多个。 果然,绝不能小看人的主观能动性。 许湛沉吟片刻,问:“它的原理呢?” “……地脉爆发前,地底的灵气震荡的频率会和以往不同,灵师感觉不到,但是地动仪能捕捉到。” ……感觉不到。 许湛目光垂下。视线所及,大地一片平静,却不间断地传出悠远的节奏,无形却雾气弥漫在他们周围,随着大地一同起伏。 他又缓缓抬眸。倪晃身上的灵气,丝丝缕缕,结成细细密密的网,那是倪晃自己的和地面以下的脉动不同的节奏。殷文月也有,只是更稀薄些,更疏散些。 “还不到时候。至少半小时后,才能真正爆发。” 许湛听着大地深处的回响,未察觉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如雾气般飘渺, “看一看是你们的地动仪准,还是我推断的准。” 无人反驳。但是殷文月和倪晃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许湛则脚步不停,脑海中的风暴也不停。 任谁以普通人的身份走在两个灵师之间,不能暴露身份,还要以普通人的速度走到2公里外,也是要紧张的。 但倪晃连这种简单点问题都愿意回答,就意味着他已经完全接受了眼前的‘神秘灵师‘对现代灵气发展完全不了解的设定。 这是许湛刻意诱导的。 不过他不打算在口头上把这件事明确点出来。 他加的那个游戏群应该只是一些普通的灵师抱团交流用的,里面流通的信息都是基础常识,倪晃显然不在这个层面上,知道的可能远比一般灵师要多。 这种情况下,说得越多,出现破绽的概率越大,说得越详细,出现破绽后可以用来修订的空隙就越小。 所以许湛把自己的身份抬高又拉远。高到不在乎一件让在场所有人移不开眼可以自主引动天象的源器,远到不认识所谓的飞宫执令牧子衿,对所谓的里世界毫不了解。 而最容易出破绽的朋友关系…… “许先生……” 已经过去15分钟了,他们还在走,但地脉至今还没爆发,殷文月本来就不多的怀疑荡然无存,忍不住搭话。 “许先生,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您身上有灵气?” 年轻灵师侧头看了她一眼,无波无澜,“因为从你们的视角看,我就是一个普通 人。” “……那普通人还真的很多样性哈哈哈。” 殷文月已经很努力在笑了,可没有人配合她。她稍有些尴尬,可马上就不觉得尴尬了,因为倪晃也开始没话找话。 “你一路上刻意放慢速度,是想看飞宫的人会不会找过来,还是找那个人留下的痕迹?他上山时给你留下了记号?” 年轻灵师终于有反应了,他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脸顷刻间笼罩上寒霜, “给我留记号?他如果有这个脑子,就不会死在这里。” 刚刚提及地脉爆发后就笼罩在年轻灵师身上的淡然飘忽的气质,也被这句话彻底冲散。 殷文月微微傻眼,心里又浮现出几分古怪。不管话好不好听,似乎只有提到那个死者,这位许先生才会有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感谢倪晃大人的无私奉献,她找到了搭话的方法! “许先生,我觉得要查您这位朋友的死因,可以看看他这来的一路上都接触了谁。我们白盟的人不少在这边,没准就有谁碰见过,等下你让我拍张照片,我传过去问一问?” “噢,对,还有名字。不知道您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许湛:…… 好问题。 此时三人已经转到近山顶西南面,不远处,就是倪晃所说的位置——一处废弃索道。索道对面,是另一座更高耸但未开发的野山。 三人站在两山之间,早春浅淡的绿柔软而毫不声张地散开,若有若无,美丽而脆弱。 年轻灵师站在崖边,望着这一片浮动的绿,许久,才回答。 “我不知道。” “上次我们吵了一架,他离开了。他可能以为我会利用他的名字找他吧,所以换了名字。” 殷文月:…… 先不说怎么还有能通过名字找人这种匪夷所思的术法。 真的是‘他以为’吗? 你没找的话怎么会知道他换了名字? “……您节哀。” 殷文月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xx已经挂在城墙上三天了,ta知错了吗?’‘已经死了’狠狠地按下去,又努力把自己的表情调成悲痛。 “那您是怎么找过来的?” 年轻灵师冷冷地扫她一眼。 “我没有找他。” “是他主动找的我。” 是的是的,反正死无对证了。殷文月不敢说话。 旁边,倪晃忽然抬起头, “地脉爆发了。” 才二十分钟,超过了白盟预估的时间,但也远不到许湛所说的半小时。 7.第 7 章 “我滴个天。”殷文月喃喃。 她根本没来得及问许湛所说的时间和实际爆发的时间不一致这件事。 不止她,落乌山各处准备迎接充沛灵气的灵师都神情呆滞,目露茫然和惊恐。 风平浪静,落乌山的风景如诗如画。但灵师们却恍惚间听见脚下传出了巨兽的咆哮。接着,灵气忽然失控了,防御破碎,感知失灵,所有操控灵气的术法全都失效,体内的灵气不断流失。 明明不可控的只是灵气,但对于习惯无时无刻控制着灵气,让灵气在经脉中流淌、和灵气共生的灵师而言,那种身体被彻底掏空的感觉和血液彻底流失没什么两样。 殷文月拼命抓着旁边的栈桥半蹲下,哆哆嗦嗦地控制尝试操控灵气给自己构建出一个最简单的防御。 失败了。明明是正确的方法,明明每一步都没有错,可灵气完全不听指挥。 “许、许先生,倪、倪晃……这灵气不对劲啊。” 殷文月艰难地开口,却听见旁边一声重响。倪晃半跪在地上,墨蓝框的眼镜摔了下来,镜片碎裂,血迹顺着他的双眼流下,那双黝黑的眼睛没有半点光亮,仿佛两个空洞。 “……原来你真的被牧子衿弄瞎了,我天,我以为是只是他们乱传的。这个眼镜是……你专门定制的……新灵器吗……代替眼……我……我不行……” 殷文月体内灵气激荡着,像被开了水阀的水池一样无可救药地涌出,她恍恍惚惚间,忽然觉得这种灵气完全失控的感觉有点熟悉。 对了,许先生呢?她努力往许湛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先生居然一点事也没有! 灵气的混乱程度堪比台风,可却没对他造成半点伤害。他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甚至又把木偶拿在了手中,就像是睹物思人一样在那里发愣。 太好了,大佬根本没把灵气暴动当回事儿,一回头发现我们嘎嘣躺这了,没准还会觉得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她头一歪,真昏了过去。 被腹诽的许湛依然没有回头。 他动不了。 倪晃说出地脉爆发的那一刻,许湛看到的东西比灵师们更多。他看见本来正以一种恒定加速的节奏上涌的灵气在某一刻,突然被顶着往上冲出。 接着,无形的灵气飓风平地而起,爆裂地将殷文月、倪晃卷入其中,哪怕是刚才在他眼里被灵气包裹毫无破绽的倪晃,身上的灵气网络也只坚持了短短一瞬,就被彻底撕碎,更别说殷文月了。 这对吗? 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地脉爆发吗?你们灵师来这里是为了渡劫的吗? 许湛大脑空白,又感觉到衣兜里的木偶也被影响着震荡起来。 他手摸进兜里,木偶立刻雀跃地跳进他手中,然后推着他的手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像是饿了三天三夜一样,疯狂地吸入灵气。 其效率之高,速度之快,直接在许湛周围形成了新的灵气龙卷风,而许湛所在的位置就是唯一平静的风眼。 许湛被迫留在原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木偶还在大吃大喝。 在许湛视线所不能及的位置,落乌山上各处的灵气都被牵引过来,其他地方的灵气飓风因此渐渐的散了,只有这里的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数公里外,穿着休闲装的青年坐在树下努力平复呼吸,身边是几个终于能爬起来的下属。 “执令大人……” 牧子衿睁开眼,望向西南方,又对旁边人招了招手, “刚才你们说的那个灵师和倪晃他们,是往西南方向去了?” “好像是,不不,一定是,属下可以确定,他们就是从那边走的。” 牧子衿扶着树干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在一个被捆着双手双脚的人旁边半蹲下。 他友善地问,“这位白盟的朋友,我记得你刚才说,你和你那位同伴抢木偶的时候也出现了灵气失控的情形?”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牧子衿才站起身,旁边一个下属犹自迷惑: “执令大人,您是觉得刚才的地脉暴动和那个灵师有关?” 牧子衿回头,讶异地说, “你在问我?你以为我经历过这种事吗吗?去找个检测用的……算了,我自己来。” 确认刚才完全失序的灵气又一次变得温顺后,他双掌一拍,又徐徐张开,无数光点在两手掌之间浮现,又连点成线,形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这只抽象而简洁的鸟在半空中盘旋片刻,扑入他眼中。 “让我看看……” 牧子衿的声音凝固了。 落乌山的西南方,是一股巨大到连接天际的灵气飓风,遮天蔽日,滚滚旋转,宛若一座倒悬的山上之山。 好半晌,他才开口: “那个灵师,是来……找杀了他朋友的凶手?人是你们杀的吗?” “不不是!” 牧子衿不知是可惜还是庆幸的喟叹了一声。 是你做的吗? 以一种超乎常理不可思议的恐怖方式,给了落乌山上所有的灵师一个下马威。 告诉所有人,你为何而来。 如果是这样,那你的实力未免也太可怕了。 “去查那个灵师的身份,也查查那个死了的灵师是谁,又是谁杀的?” “还有……” 牧子衿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以一种愉悦的语气道, “传消息回去的时候,千万别忘记说,倪晃已经跟在那位神秘灵师身边了。” . 倪晃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暴乱的灵气毁掉了他的眼镜,也彻底混淆了他的感知,他眼前只有漫天的血红色。 在这种危险的境地下,他没有轻易移动位置,而是留在原地飞快的回想四周一切。身后是不远处就是山崖边,右侧是靠近栈桥的殷文月,更远一点就是那个姓许的灵师。 如果这时候对方要做点什么,倪晃心神紧绷,绷了许久,不间断的一刻不停地尝试操控灵气。 忽然,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冷淡声音。 “还不够吗?” 像是某种限制被放松了,他终于能操控起一点稀薄的灵气。 接着,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随着衣物摩擦的声音,一片阴影覆盖在他身前。 “你们两个,真是出乎我意料。” 什么出乎意料,比你想象中的还弱吗? 眼眶中不断有液体流下,倪晃舔了下嘴角,尝出了一点铁锈的腥气。 “许先生。”他客气地问,“您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那灵师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讽意, “我猜是被人为引爆了。” 他拿起了倪晃的眼镜,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已经部分碎裂的镜片,又把眼镜重新扔在了地上。 但下一刻,倪晃忽然感觉到了细微的灵气波动。眼前的一切还是模糊的,但是模糊中居然能看出了隐约的人形轮廓。 不借助任何灵器? 倪晃惊愕片刻,才察觉那个应该是许湛的身影似乎正在远离,声音第一次泄露出少许激动不安: “许先生?” 那人形轮廓停下脚步: “看在你帮我保存他的躯体的份上,我暂时帮你一次,但我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耐心,别贪得无厌。” 说完这句话,那人影就走开了。 许湛拐到倪晃视野不能及处。依然保持着 原来的姿态,又往前走了十来分钟,才骤然松了口气 甩开了,居然甩开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地脉会被提前引爆,而且混乱得完全不正常,但是这和他一个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保命,到现在为止。已经成功的甩开了所有人,性命暂时无忧。 接下来什么也不用管,先想办法离开这里,避开这些人。再不回到虞京也没关系,反正他在虞京也没有什么留恋的事物。只要甩开这些人,他就能够从头开始。 但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尖锐地嘲笑着他。 真的吗?飞宫会放过你吗?倪晃发现你骗了他会放过你吗? 还有白盟,白盟的人遍布各地。你又能藏到哪儿去? 又有一个声音冷静地说,这些都是借口,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你在经历了这些之后,还想要做为一个普通人回到日常中吗?装作一切都不知道,在偶然某一天,因为某场灵师带来的意外,无知无觉的死去? 或者幸运的,和这一切擦肩而过。 你舍得吗?刚才得知,这里的灵气有可能刺激普通人变成灵师的时候,你真的没有一刻心动吗? 许湛的双脚被钉在了泥土间。 木偶晃晃悠悠地飘起来。在他周围旋转着,时不时地往他们过来的方向飘一截,又飘回来,像是在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 许湛盯着它看了许久,伸手,任由木偶飘飘地落在他手里 “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我为什么要以这种毫无选择的方式遇到这一切? 木偶笨拙地撞了撞他的手。 许湛沉默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变成一块儿块儿深浅不明的光斑,那光斑晃晃悠悠挪到眼上时,他抬起另一只手覆盖在眼上,许久,忽然道: “其实也挺有趣的。“ “我从来没骗过这么多人,骗得这么狠,这么疯狂……” 许湛知道他不应该说出来。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体内有一种奇异的微弱的电流正在蔓延,那始终警戒着危险的神经似乎也被这种感觉所麻醉。 别想了,别想了。可飞宫的人一张张惊恐的脸、殷文月小心翼翼的试探,倪晃隐蔽的探究目光,不断在他眼前闪过…… 让他觉得……兴奋。 “……我们来赌一次吧。” 许湛放下手,注视着山林间再一次平复后缓慢盘旋的灵雾, “如果我能在这里成为灵师,我就回去,去找倪晃和殷文月。” 他弹了一下木偶的脑袋的位置,“暂时离我远点。” 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木偶隔着一小段距离,他也能够感知到周围的灵气了。 木偶乖觉地往后飘了飘,这回和他隔了足足有一米远。 许湛:…… 许湛抬手抓住一缕灵气又松开,不确定地说:“再远一点?” 这回木偶飘到了两米多远以外。 “……再远一点?” 木偶变成了一个远远的黑点,很是焦躁地转圈。而许湛眼前的灵气凝结成的雾没有丝毫的变化。 许湛:……? “真让人惊讶,我好像有一点天赋,看来这个身份只能维持下去了。”他假惺惺地说,“就从帮你的前任主人报仇开始吧。” 许湛摩挲了一下自己回来的木偶, “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回去问一问那个宾馆的老板。” 他自如地把木偶揣到兜里,向前走了一步,又定在原地,脖子一寸一寸地向左扭动. 那里,一道人影站着,不知站了多久。阳光穿透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洒落光斑。 8.第 8 章 一声鸟鸣啼破寂静。 人影终于动了。 他无视了露出少许惊色的许湛,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山下,又抬头看了看天。手机铃声响起,他又从灰绿色的夹克里掏出手机。 “我已经到落乌山了。” 男人的声音和许湛记忆中昨晚那个人几乎一致。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冷峻的神情松动了些,“可能是惊动了飞宫的人,牧子衿刚学会了观象术,木偶太活跃,被他注意到了。我等下把他们引到山顶北面。” “乾天长?” 他沉吟片刻,“不用管,乾天长正在内乱,仓促间不敢动身,基本没人过来。白盟的人倒是来了,但不打算和飞宫争,都在几个次要的位置。你们可以行动了……喂?” “……能听见吗?” 像是信号不好,男人听不清那边的声音了,他举着手机从许湛身边过去,肩膀和许湛的肩膀短暂地重合又分开,像是不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时空。 当然是不同时空。从这位还没死的尸体先生的身上干净的衣服来看,显然这只是一段影像。几个小时前,这位尸体先生,即许湛新认识的‘旧朋友‘和某不知名人士打电话的影像。 可这段影像是怎么形成的?是这个人刻意留下的吗? 还是…… 许湛挪动了一下脚步,立刻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疲惫如温水摸过四肢百骸,叫人昏昏欲睡,眼前的影像也有些不稳定了。 是我做的。 我刚才想要得知他的身份,而他恰好在这里停留过,所以才重现了这段过往。 可这不符合他所知的任何术法的学习方式:没有源器,没有解析过程,只是心念一动? 还有这种疲惫的感觉…… 许湛观察自己,没有看见任何在倪晃和殷文月身上看见的那种灵雾网络。 不太一样,许湛想,殷文月和倪晃刚才更像是遭到了严重内伤,而他只是精神上消耗太大,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噢对,没有灵气,他现在真的是灵师吗? 许湛轻轻拨动了一下眼前的灵雾,陷入沉思。 男人已经走到了树下的阴影中。 大概那边的声音彻底听不清了,他略微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松开,挂断电话,从夹克内侧的暗袋里拿出巴掌大小的暗红色木人偶。 人偶周围的空间扭曲了一下,手机居然消失了。 许湛:…… 他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向手里的木偶。 “你有空间?” 木偶闪起红光,不快也不慢,就像是最初那种近乎呼吸的节奏。许湛定义为有。 “他的手机在你这里吗?” 红光剧烈地闪动。许湛定义为‘木偶的不满’,在当前情景下应该可以认为是没有。 “被杀他的人拿走了?” 木偶上红光明灭混乱,且越来越慢。许湛定义为深度思考失败,或许是它不知道,或许是这件事事情超出了它的理解范围。 许湛微微沉吟,决定问一个长一点的问题。 “你觉得我们是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好,还是用你先装他的尸体,你的空间里时间暂停吗?” 木偶的红光一下子卡顿了。半晌。先是剧烈闪动,接着又以呼吸的节奏闪烁了很久。 “那等下我们回去,你自己带上。” 那人倚着树,不知道在想什么。许湛的目光却被牵过去。 薄夹克的灰绿色实在沉闷,但软塌塌的布料完全被男人利落的肩线撑起来。那条像是从晒干了的泥地上扒出来的长裤,穿在他身上也像是地面的延伸。他站在那儿,仿佛是另一颗新的树,正长成旧的树。 许湛的视线从上扫到下,又从男人挽起的裤脚下露出的踝骨处移开。 “差不多到时间了。” 男人自语了一句,手里的木偶微微一闪,一个普通的牛皮笔记本突然出现。 本子的边角已经磨损,它悬在半空中,翻过一页空白纸张,露出第二页的几行字: “@#¥%&*@#%¥%” 许湛看不懂。 那似乎是一种会影响认知的术法,他明明看见了上面横平竖直的笔画,但灵雾层层叠叠覆盖其上,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读懂。 许湛突发奇想,拿出手机试识图,可惜,照片里只有空荡荡的树和灌木。 好吧,偷懒失败。 明明昨晚睡了整整8个小时,可就看了这么一会儿影像,就感觉像是加班了半个晚上了。 算了,别拿工作打比喻,前打工人的命也是命。 向木偶确认这个笔记本也不在它这里之后,许湛缓慢地吐了口气,注视着空中半透明的本子。灵气如丝如缕,在其上游动。和谐、稳定、仿佛美妙的协奏曲。 让我看一点,看一行也可以。 许湛集中精力寻找灵气的空隙。玩儿过那种高难度的迷宫吗……就是走出很远后发现自己走到一条死路的感觉。 许湛感觉自己正在无数条死路里徘徊,试探,退出,重来。 在眼前都一阵一阵的发黑的时候,他终于扒开了开头几行。 【落乌山地脉封印破损处理方案】 【先利用落乌山北侧地脉疏散少量灵气,再迅速加固封印。 注:可以提前干扰地动仪,引飞宫和白盟的人消耗灵气,避免扩散到虞京……】 影像全部消失了。 许湛若有所思。所以,这位尸体先生和他的同伙们才是地脉爆发的原因。但是中途出了意外,他死了,地脉也没有按照他们预定的时间小幅爆发,而是变成一场凶猛的暴动。 那地脉封印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地脉为什么会被封印,尸体先生为什么能引地脉爆发? 另外,回到他们最开始的问题,这位尸体先生的身份。他似乎也属于某个势力,不是飞宫和白盟,也不是据说正在内乱的乾天长,那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观测站。 . “你说他是观测站的人?”牧子衿耐心地问。 被绑的女人踉踉跄跄地跟着牧子衿下山,声音细声细气: “牧执令,我昨晚和我的同伴在山脚的宾馆住下,我出来拿外卖的时候看见过他。穿灰绿夹克的人和宾馆老板站在走廊里,他站在门口。我当时只以为那个穿夹克的人是观测站的,慌慌张张躲开了。如果他们两个是朋友,那可能两个人都是观测站的。” 穿着休闲装的青年突兀停下脚步,“你说什么?” “观测站……” “我是说前一句……” 牧子衿眼中森然渐深。无形的雾气源源不断地从地面下缓慢渗出。 有形的寒意浸透许湛的风衣,传导在他的皮肤上。 许湛感觉到凉意。 他现在在山顶,最初发现尸体的位置。 刚才,他又花了一些时间测试所谓心想事成的原理——回溯一个有携带着灵气的生命的场景。 施展回溯的场地必须是原地点,且必须以当事人当时所接触到的某样物体为媒介,比如尸体先生当时拿着的木偶。 许湛其实更想要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个能力。 二十五年来,他身上从未发生过半点异常。偏偏就今天,得知了灵气存在,立刻得到一件强大的源器;遇到危险,就发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灵雾灵网;才想要调查,立刻就心想事成。 天上不会接二连三地掉馅饼。 不然听起来很像是要过年节该宰猪了,结果猪还不够分量,抓紧时间填一下。 但视野所及,感知所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仿佛一切都是巧合。 许湛觉得有趣。他没有立刻折返到倪晃殷文月这边,而是回到了山顶——从他们离开到地脉爆发,再到现在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牧子衿他们应该不会在这个位置停留这么久。 果然,山顶空无一人,许湛又尝试以木偶为媒介回溯场景,这回却失败了。无论他怎么回溯,最多都只能看见一具尸体。 “……怪不得你一听到‘凶手’的问题就答不出来,原来是真不知道。” 这个回溯的法子稍微有些消磨精神,许湛不可能沿途一路尝试,但也不是一个没试。可真正显露出幻象的也只有山顶和刚才的林间两个位置。 他思索着,把玩着木偶,目光垂落,忽然瞳孔一缩,缓慢地攥紧刚才伸出的右手。 过了好一会,他又将右手重新摊开。 一道浅淡的白色疤痕,蜿蜒地盘踞在食指的指腹上。 许湛握紧了下拳,又松开,那道白痕依然留在那儿,没有丝毫变化。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找不到能回溯场景的原因? 这是……某种印刻在身体上的术法吗? 是从尸体上转移了过来,还是复制了过来?什么时候发生的?对他有害吗? 许湛这一路上关注的都是灵雾,居然想不起来,这道白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心脏怦怦直跳,把木偶揣回兜里,想返回废弃索道旁边的栈桥边,却在走到附近时怔住。 不远处的平台上一片狼藉,地面上多了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坑,几棵树倒下,树干上带着被某些锋利物割伤的痕迹和穿透的痕迹。 人呢? “救……许先生,救我……” 崖边,一只手攀上栈桥,殷文月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 许湛下意识要快步走过去伸手救人,又在移动的前一刻堪堪止住。他通过木偶遥遥牵引着灵雾,一直到殷文月脚下,然后简单粗暴地压缩填实、托举,把人直接推了上来。 “怎么回事?” “牧子衿!他刚才过来了 ,我打不过,倪晃的眼又看不清,打输了……” “倪晃呢?被牧子衿带走了?” “……对,倪晃昏迷了,我学过一个能暂时屏蔽灵气探查的小术法,但是没办法帮别人屏蔽。”殷文月呐呐地说。 许湛没想到她还会为这种事心虚。换成是他,遇上这种生死危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他们俩一起扔了。 ……他现在也想扔,可是不行。‘他、的、朋、友’还在倪晃的戒指里。 “他们去哪儿了?” 殷文月:“……” 她不敢说根本没看到。但是许先生像是已经从她的神情中看到了结果。 没有指责,没有嘲讽。 这个看起来远比表面上的年龄更沉静的灵师站起身,视线转了一周,落在倪晃摔在地上的眼镜上。 他抬起手,带着淡青色纹路的大衣在风中微微飘荡,眼镜形状的灵器落在他手中。 数秒后,周围忽然浮现出几个虚幻的人影。 殷文月瞪大了眼睛。 殷文月恍恍惚惚地跟着许湛一起下山。 都已经走到山脚下了,她还依然在迷茫。 刚刚她看见的也是术法吗?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仿佛全息投影一样直接回溯过去发生的事情的术法。 这是怎么做到的?未免也太可怕了。 那岂不是说,在许先生眼里,整个世界都没有秘密。 他想知道是什么就知道什么,哪怕是私下里发生的、已经杀人灭口死无对证的,他依然可以直接公放出来? 殷文月刚知道有灵气存在的时候,世界观就已经破碎过一次。可现在她都已经成为灵师这么多年了,居然又一次生出了这种我好像玩错版了,这个世界版本不对的感觉。 “等等!许先生,您居然能回溯场景,那刚才在山顶的时候……呃,我猜你一定已经试过了。”殷文月的话在舌头上绕了一圈。 年轻灵师收回了目光,冷淡地嗯了一声。 殷文月欲言又止: “我还是想不通,刚才那种灵气暴动,牧子衿也一定受伤了。他怎么敢在那种时候找过来,就不怕撞上吗?” . “为什么要怕?” 正向郊区某地行驶的中型MPV的后车厢里,牧子衿又露出那种近乎无害的友善表情,说出的话却充满了血腥味, “倪晃,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受骗呢?在我这里丢了眼睛,难道还要把命送给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主动把你的源器打开,把那具尸体交给我,我这次只卸掉你一条胳膊就算了。” 倪晃躺在地上,扯了扯嘴角,“那太感谢你了,你为什么不自己打开呢?” 牧子衿无可奈何,把手里的蝴蝶刀捅进他的腹部,又缓慢地拧了一圈: “如果不是杀了你之后再解析你的源器,花的时间太长,我已经动手了。” “你既然知道……咳、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控一件陌生的源器……”倪晃嘴里涌出一口血,“那你为什么还怀疑他在说谎。” “因为……”牧子衿长叹一口气,“不会有两个认识的人,还需要宾馆老板领着去见面,还让宾馆老板代为交流。” “噢对,我要拔刀了,你自己控制一下灵气,不然就失血过多直接死了。” 银亮的刀刃被血染红。 牧子衿在倪晃的衣服上擦了擦,又说:“而且我的人,已经查过了。” “他们到了宾馆。” 许湛站在前台的位置,凝视趴在电脑桌前的宾馆老板。 这个中年人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 飞宫的人审问了宾馆老板,又杀了他。飞宫的人已经知道,昨天晚上,他和尸体先生两个还全然不相识。 “所以,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灵师,有一点天赋,在昨天晚上提前接触了木偶,掌控了一点利用的诀窍。胆子很大,还够聪明。换个时间点,我一定会招揽他的。” 牧子衿可惜地说,“现在他只能享受我的另一份礼物了。” 许湛和殷文月身后,宾馆的玻璃门、墙壁轰然破碎,无数光点自地面浮起。 “许先生……这好像是飞宫的最高级别的囚笼术!” 殷文月脸色遽变。 但被她呼唤的许先生头也没回,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接着,抬起手指碰了一下电脑的鼠标,已经休眠的显示屏立刻重新亮起。 “你觉得密码是什么?”许先生问。 “我、我不知道,没准是8个8!这家宾馆的WiFi密码就是8个8!” 密码正确。电脑桌面上,显示的是昨晚的入住人信息。 徐淮。 男,二十六岁。 “原来叫徐淮。”他说。 随着他话音落地,光点悬于高空,如星柱直坠而下,形成一座牢笼。 9.第 9 章 殷文月从回答许湛问题时开始蓄力,在说出WiFi密码的时候卷起了一股狂风,星柱落下即将形成牢笼之时,狂风也正是最盛的时候。 散落在地上的水泥块、家具杂物桌椅板凳被卷着呼啸而起,向四面八方爆射而去。 不远处似乎有人闷哼了一声。 就趁这时,殷文月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旁边的许湛,随狂风一同撞了出去! “——” 风在星柱间的空隙中消失,水泥块如同遇到了极具腐蚀性的化学药剂,在空隙中滋滋消融。而直接撞上星柱的部分,没能发出任何声响,就化为肉眼不可见的粉尘。 殷文月驾驭自身,在距离星柱缝隙不到一尺远的位置完美急停。 风散了,她落在地上,安详地折返。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走回许湛身边。 “许先生,您看,这就是飞宫的压箱底的囚牢术法囚星术,怕您之没之前没听过,我稍微演示了一下。这个术法好像是从一个星盘形状的源器中解析出来的,您觉得怎么样?” 许湛只惊叹于她的脸皮的厚度。 他不说话,殷文月却撑不住,: “许先生,我听人说,囚星术只有在未成型的时候还有突破的机会,一旦成型之后,就算是几十个灵师同时从内部攻击也无法破开。 “……我刚才逃跑,真是逼不得已,我要是早知道您过来是为了引出飞宫的人,我一定早早的给您腾开地方。“ 这就是之前谎撒得太夸张的结果了。 殷文月好像真以为我有办法,完全没想过我刚才先去查了尸体的姓名是已经没招了,想着起码要先做完一件事。 许湛面无表情。 到目前为止,他只会两种运用灵气的方法。 第一种和木偶有关。因为木偶最初的反哺,他能够直接看到接触到雾气形态的灵气和灵气构成的链路网络。通过这,他能达成和木偶本身的反击手段相似的结果,通过拆解灵师的术法破绽来摧毁对方攻击或防御。 第二种,就是和他右手指腹上这道白色的疤痕强相关的场景回溯能力。他猜测这也是尸体先生、哦,现在应该叫徐淮了,徐淮的能力。 这两者和他之前所积累的那些灵气小知识毫无关系,而且运用起来似乎都不消耗灵气,只消耗他的精神。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两个都不属于主动攻击的能力。 后者对现状毫无帮助,而前者……囚星术的结构精密,他粗粗一扫,觉得约等于三十个折声术,十个倪晃、五个在场景回溯中看见的保密术。真要解析起来不知道要花多久。 真悲伤我成为一名灵师已经半个多小时了,我居然还没有得到任何正面攻击的手段。 许湛自我反省。 这次被关在这里,纯属他自己思虑不周。他想过牧子衿会故意透露出他们的行进方向,好在中途或者终点设下埋伏,所以专门先回宾馆调查尸体的身份。 完全没想到牧子衿把杀招设在了宾馆里。 “毕竟他早上已经退房,没有理由再回来一趟。” 车厢里,牧子衿坐在一边自语,“他如果回去了,那只可能是一个原因,他也要查那个死人的身份,那更证明他在说谎了,你说是不是?” “是。“倪晃躺在地板的血泊里,“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只要想到了一个结论,就再也看不下去其他的可能。幸好我瞎了,不用看见你的表情。” 牧子衿不语,片刻后,手里的蝴蝶刀猛然开合一下,手里的蝴蝶刀开合,金属互相碰撞,发出铮鸣声。 他愉快地说:“我想到了,这次就在你的喉咙的气管上方塞入灵气,然后引爆,炸开你的声带。” “趁你现在还能说话,帮他们两个选一下死法吧,那个白盟的小喽啰估计没法在囚星术里活下来,我只交代了他们留下那个叫许湛的,问出他用来控制木偶的方法。要是他不肯说的话,就要送到我这里来了。” 倪晃的眼珠终于动了动, “囚星术不能主动杀人,如果他们不往外闯,就不会受伤。” “你的情报过时了。”牧子衿道,“我们研究出了新玩法。你还记得飞宫的收藏中有一把带血槽的晶石匕首吗,我发现有个人很适合用它,帮她速成了一下” 宾馆里是许湛和殷文月、宾馆外面是一个小院。 一个女人款款走进小院,她穿着一件珍珠领的针织衫和一条很漂亮的裙子,裙角是渐变的蓝白色,如同鱼尾。她手里是一把漆黑柄水晶刃的半透明匕首。 “我真服了。当时我都说了我们不是来旅游的,是来抢灵晶的,根本没时间逛景区,你还是偷偷塞了条裙子。”殷文月用力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穿上了嘛。”蓝裙女人柔声细语地说。 她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也逐渐变得晶莹剔透。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飞宫的收藏。牧子衿交给我的,他说只要我这次做的让他满意,就能活下来,还能加入飞宫。“女人耐心地回答殷文月,“它的功能是,只要刺入灵师体内,就可以抽取灵师的灵气,直到吸干才停下,还能转化成灵晶。” “靠,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殷文月脸色遽变,蹭蹭往后退了两步,彻底退到了许湛的身后。 每一个灵师都会捕捉灵气,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灵晶,这是灵师与生俱来的本能。只是在灵气稀薄的环境下,灵气根本无法形成高纯度的灵晶,最多压缩成一点灵气碎末。 但灵师体内并不能大量长期储存灵气,只是在经年累月的操纵和解析中,灵气会不断进入骨骼血液,和身体融为一体。 灵师的身体被灵气改造的程度越高,操纵起灵气来就越得心应手,同样,灵气因为意外被剥离或者流失的时候,也会感知到更强烈的痛苦。倪晃的眼睛据说就是因为眼部灵气耗尽瞎的。 女人的这句话和直接说我要把你活生生榨成尸块没什么两样。 殷文月表情都有些扭曲了,但还不忘记快速的给许湛解释。 “许先生,她是我那个白盟的同伴,就是操纵水流和您对话的那个人,我们两个今天一起上山的,但是她提前跑了。看来是没跑掉,被牧子衿抓住了。” 她苦着脸: “这个女人心眼很多,而且非常慕强。飞宫的术法积累灵器库藏和白盟不是一个级别的。我认为说服她倒戈的成功率是0.0001%” 许湛也只花了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一的精力去听这段他自己也能猜到的介绍。 他在关注另外一件事。 这把匕首上的灵气很古怪,他见过的源器只有木偶和倪晃的戒指,新灵器只有倪晃的眼镜。 前者上面都有一种自然的、和地脉呼应的波动,而后者内部有一种恒定的灵气回路。可这件匕首上既有微弱混乱的波动,又有恒定的回路? “这是源器吗?看起来不像。”他问。 于是殷文月冲着外面的女人喊:“这是一件源器吗?” 女人回答:“是一件破损的源器,然后被改造成了灵器,不然我怎么能直接使用呢?” 殷文月立刻转头:“是一件破……” “我能听见。” “好的好的。” 但蓝裙女人显然不可能像扔飞镖一样把匕首扔进来,尝试刺中他们。 “我刚学会了一个简单的小术法。” . “这几年,飞宫一直在研究怎么将术法嵌套起来组合应用,已经有好几个成功案例了。那把晶石匕首,就正好完美的兼容囚星术的灵力网络。” 牧子衿悠悠地说,“牢笼形成后,再利用匕首进一步封锁,里面的灵气会被不断抽走,先是环境中的灵气,接着是灵师体内的灵气,灵师 会在这个过程中生不如死。” “可惜,想要把这两个融在一起,需要一个擅长精细操纵还敢豁得出去的人。因为催动的初始条件是把自己和匕首链接,如果没能够吸取到灵气,匕首立刻就会反噬。” “我觉得不难,但这些人就是学不会。本来我都后悔带上它了,结果还真找到了能用的人。” 宾馆的小院中。 女人手持匕首,在半空中斜斜地点出几个星点,其位置和囚星术上的几个星柱一一对应。 蓝白色的裙子轻轻飘动,像是鱼游入海中。 “文月,还有这位许先生,再见了。” 随着光点落下,另一股柔韧粘滞灵气附着在了此前的灵力网络之中。 它们游动着,精准地钻进灵网中几不可察的空隙,然后盘踞在核心之上。 许湛清晰地看见了一切。 哇哦。 专门给我配的导航吗? 许湛刚有了点想法,就听见殷文月低声骂了一句,又从腰上拆下来一条闪着细碎光芒的金属链。 许湛稍微分过去一丝目光,发现那上面居然是一颗颗细小的半透明晶体。有的几乎完全透明,有的稍带浑浊。大体的形状都是菱形,但是也有一些缺角的。 那条链子是也刻着灵力回路,将这些灵晶牢牢地吸附在上面。可现在,这些灵晶就像是正在被风化和水蚀的岩石一样,从尖锐到圆润,越来越小,最后化作粉末。 “一穷二白了。” 殷文月喃喃,她脸上的血色也迅速消失,嘴唇变得青白,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一个晚上。 她不在故意装作心直口快地试探,甚至没再分给许湛一丝一毫的目光,仿佛一座枯死的雕像。 但是许湛能看见她周围的灵气依然一直在涌动,不断的逸散,又被她坚持不断地收拢。每收拢逸散一回,她的状态就更差一分。 而许湛自己,他还是个几乎没有被灵气改造的普通人,这个术法看似残酷,却没办法给他造成什么实质伤害,最多抽空旁边的灵气而已。 原来做普通人也有好处。 刚转职但还没完全转职的许湛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他顺着灵气逸散的方向往上看,发现上面正在凝成一颗颗菱形的、剔透干净的灵晶。 ——殷文月的灵晶。 “我要是你的话,就干脆试着攻击一下。你连试都不试就放弃了?” 殷文月迟钝地抬起头, “我?这可是、几十个灵师一起、都攻不破的囚星术。” “那你继续站着。” 殷文月已经有些僵木的大脑转动起来,发现许湛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许先生,我其实、其实只会操纵自然元素,攻击方法、也是自己琢磨的。” “嗯。” 许湛既不劝她,也不再发表其他看法,仿佛刚才那一句就已经是他仅有的、仅有的什么……殷文月脑海中浮现出刚才许湛的神情。 这位年轻的神秘灵师总是冷淡,冷淡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好像除了他那个朋友的事情,再没有什么可以引动他的思绪。 可刚才,他主动让她攻击时候,那双眼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仿佛殷文月正走在正无知无觉地走向一条错误的路,他看见了那条路有问题,却不会拉住她,只是目光在那里稍稍停顿一下。 一个轻飘飘的提醒。 殷文月深呼吸了一下,努力集中精力。仅有的稀薄的灵气,被她操控着形成一个封闭的圆。其间的空气不断的压缩再压缩,压缩到周围空气发出撕裂的爆鸣。 她的喉间也涌出了血腥味。 一、 二、 三! 殷文月一咬牙,将那个粗糙的□□弹退了出去。 同一时间,她的余光看见许湛的手抬起,手指轻轻弹动了一下。 10.第 10 章 风团没有在殷文月预想的位置爆炸,那个被她勉力压缩才不至于立刻散开的“空气.炮.弹”,在还没完全抵达囚星术的光柱时就轰然破碎,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烟花。 蓝裙女人稍有些紧绷的神情舒缓下来,唇角牵起,刚要说话,就看见就殷文月的表情从茫然转为震惊。 她的嘴巴慢慢张大,像是有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许、许……“ 殷文月语无伦次,因为她发现风团虽然提前变成四散的灵气,可居然还能被她操控。 那些灵气被几丝细微的灵气牵引着,像是鱼游入水中一样游进了囚星术的星柱中。 就像是殷文月第一次成功学会最基础的操纵术时一样,她清晰地感觉到囚星术在什么位置为另一个术法留出了空隙,那个吸取灵气的链路又是如何嵌入其中,再反客为主地以囚星术为基底,掠夺被囚禁者的灵气。 没有一日日的练习,没有一次次的模仿和开荒般的钻研解析和感悟。 整个囚星术就仿佛一个巨大的源器,而她获得了最高许可,于是长驱直入,从一个近乎俯瞰的视角,‘看见’了整个融合过程和结果。 无论是在白盟内部、还是飞宫、乾天长,甚至最特殊的观测站,都从未流传出过这种仿佛神迹般的术法学习方式。 这是……人类可以做到的吗? 实力成谜来历不明且对常识全然不了解的神秘灵师依然站在那,白底的风衣衣角随风扬动,殷文月的脖子却仿佛被钉死了方向,不敢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 “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许湛的声音在殷文月身侧响起。 “是。“ 殷文月缓缓松开了扶着墙的手,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她的身体从未如此的脆弱过,可她的灵力也从未如此延伸到如此精细、精准的地步。 她呼吸,灵气随着她的呼吸震荡;她心跳,灵气随着她血液的流动震荡。连脚下的地面似乎也在给她无形的支撑。 就在这种绝对的专注和觉察下,她在囚星术中,捕捉到一缕落单的、细弱的、来自她的前同伴操控的灵气。 那样死板、完全不能受施术者控制,只是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行着。 殷文月竟然生出一缕怜悯。 这就是许先生刚才看见囚星术落成的感觉吗?对他来说,这一切实在太简单了,还不如猜那8个8的电脑密码复杂。他甚至懒得抬抬手解决,才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锁定那一股灵气。 绞杀! 星柱忽然闪烁了一下。 这回轮到蓝裙女人露出茫然的神色。她再一次加大了灵气的输出。 而在殷文月的感知中,也不过就是灵网中每个部分的灵气稍稍浓厚了一些,她的灵气在其中游走、汇合,然后再一次捕杀! 一次、两次、三次…… 数颗灵晶浮在蓝裙女人周围闪烁,又化作粉末。 可她正如殷文月所猜测的只是起到激活匕首的灵力回路、提供灵气的的作用,根本不知道内部在发生什么。 小院暗处,两个合力施展囚星术的灵师倒是感觉到了,可他们能做什么?难道他们能有临时更改囚星术这样复杂精密的术法的能力吗? 他们只能看着星柱的光芒闪烁越来越频繁,直到某一个刻—— 星柱破碎、满天光点纷纷而下。 蓝裙女人的瞳孔骤然紧缩。 角落中的两个灵师嘴角齐齐溢出鲜血,互相对视一眼,同时调动灵气,灵气化作锋锐的半透明羽毛,刺向殷文月。 但殷文月没有躲。 不够、她觉得还不够。 对于许先生来说,或许只是一时兴起随手为之。可对于她说,却是此生难得第二次的罕见珍贵的机会。 许先生说,要看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她怎么可以只是击破一个术法。 殷文月完全忘记了她现在正在解决是飞宫最高等级的囚笼术,满心满眼都是要让许湛看见她的价值。 她的脸色已经极度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风暴从她的眼中蔓延,满天光点被一股股风中细流重新聚合,又随着她双手手臂展开的动作,缓缓张开,如同一张正在飞速编织的渔网。 新的囚星术。 飞宫的不传之秘,只有少数经历严格审查的灵师才能学习的囚星术,被殷文月自己的方式,重新施展了出来。 但新生的风网如此虚弱,即使殷文月艰难而疯狂地调动全部灵气,也显得摇摇欲坠。 绝对不能让殷文月得到补充灵气的机会! 蓝裙女人瞬间反应过来,一道水流在空中成形,飞快地卷向半空中刚刚被囚星术凝结的灵晶。 但这时候,旁边的许湛动了。 他像是终于看见了还算可以接受的结果,随意地松开了手中早就震动不停的木偶。 木偶倏忽而起,简单粗暴地绕着殷文月转了一圈,攻来的灵羽被它扰动着消散,而它的速度丝毫未减,向上陡升,恰恰好挡在水流之前。 另一股细微到几不可察的灵气,至此才轻轻拂过灵晶,精准地牵引它落在殷文月身前。 是许先生的!这样恰到好处,不会多浪费一丝一毫,且出现消失都极为隐密的灵气,只能是许先生的! 殷文月根本没想过许湛在不使用木偶的情况下努力了半天也只能再控制这么一点灵气。 她得到灵气补充,精神一振,风网迅速变得结实柔韧,扩张笼罩整个小院。 两个暗处的飞宫灵师和蓝裙女人脸色同时剧变,毫不犹豫转身向院外逃窜。 但论速度,风形成的网,远比星柱更迅疾爆裂。 “给!我!收!” 殷文月猛然握紧张开的手掌,风网的底部随之聚合! 三人像是渔船上抛出的渔网网住的海鱼,齐齐被困入其中。 “许先生!我成功……靠!”殷文月脸上的兴奋喜悦刚刚浮起,就凝固在脸上。 因为就发现风网难以攻破的瞬间,蓝裙女人眼神一厉,握着晶石匕首,两股水流化作利剑,从后方刺向另外两个因为先后被殷文月和木偶两次反击而虚弱的灵师的心脏。 她的行动太果决狠辣,殷文月和那两个灵师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就在这一刻,属于殷文月的风网忽然自动从中间切分成两部分。 一半是蓝裙女人,一半是那两个灵师。 殷文月的后半句话这时才刚说完:“你有病吧,想用他们补充灵力?诶诶?我没动。” 她反应过来,呆滞地看向许湛。 蓝裙女人和两个灵师也随着她的目光转过去,先是疑惑,后是惊骇。 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直接操控别人的术法? 而许湛此刻有些恍神。 起初他只是想到,如果蓝裙女人的灵气能按照特定回路输入到囚星术中,那他有没有办法让其他人、比如殷文月操控的灵气顺着这个结构从内部攻击呢。 许湛决定试试,于是他诱导殷文月动手。 到这里一切顺利,但是当他模仿着晶石匕首上的回路 调整了殷文月的控制风团的灵气结构时,才发现这件事有多困难。 殷文月本身对灵气的操控能力有限,调整的太多,似乎会直接崩散,或者真的变成囚星术的一部分。调整的太少,那毫无意义。 没有时间留给许湛思考了。那一瞬间,他干脆利落地调整了部分,然后直接控制着些许灵气,引导殷文月的灵气进入囚星术的灵力网络中。 从那一刻起,许湛的精神就开始飞速消耗,疲惫、强烈的疲惫,像是高强度工作了一天一夜一样头痛。 没问题没问题,就当今天是节假日,加班有三倍工资,许湛自我说服,并坚决不肯在这种局面下露出任何颓色。 强撑的时间越来越长,眼前的疲惫越来越重时,突然某一刻,他感觉到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戳破了, 本来已经难以集中的注意力忽然又清晰起来,大脑一片清明。他不仅能顺利地引者殷文月的灵气行动,还稍稍分出一丝余力去观察晶石匕首,所以才在女人动手的时候,第1个反应了过来。 但操控殷文月的风网?他根本没想到自己能做到这件事。 与其说是他主动控制风网,不如说是在他下意识想要调动点什么阻止蓝裙女人时,风网忽然自主响应了他。 响应。 这是经由他引导才形成的术法……他有权决定谁能使用它,如何使用它,以及……是否中断它。 为什么? 还有,我该怎么使用它? 许湛生出了朦胧的想法。 ——这世界上使用我的术法的人越多,我可以掌控的范围就越大,如果这世界上所有灵师所有术法都源于我,那我就是无法战胜的。 做什么白日梦呢……灵师是今天才出现吗?轮得到他来? 许湛清醒了。他不动声色地将飞回来的木偶握在手中,对上殷文月呆滞的脸: “你的新术还有漏洞。”他说,“自己花时间看看。” “是!”殷文月一个激灵大声回答。 许湛这才看向蓝裙女人。 女人却不敢看他,视线刚和许湛对上,就恐惧地低下头。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又强行露出笑容。 “许先生,她叫丘溪。”殷文月在一边解释。 这不重要,重要的事为什么你只稍微惊讶了一下她动手的事就接受了,连两个差点被杀的灵师也甚至没有破口大骂,只是熟练地警惕起来。 穿过灵师身上那一层特异能力的光环后,又暂时抵挡住灵师对普通人的压迫感后,许湛忽然惊觉,灵师本身的生活环境或许也比他想象中更恶劣更残酷。 他们视彼此背叛为家常便饭。 那徐淮呢? 许湛稍稍垂眸,穿着灰绿色薄夹克的男人在眼前浮现。他拿着手机与许湛擦肩而过,转眼间,躺在乱石泥土间。他正好就是被人从后方袭击杀死的。 他为何而被背叛,会是电话那头的人做的吗? 丘溪因为他不说话而心弦绷紧,殷文月却注意到许湛的视线落点,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许先生不会是触景生情了吧。 正当殷文月浑身不自在想要说点什么时候,许湛已经重新抬起头看向风网中的三人: “你们知道牧子衿会带倪晃去哪吗?” 半小时后。 虞京郊区的某栋别墅,沙发上的牧子衿霍然起身,看向窗外的院门。 一位穿着风衣的年轻灵师站在那,神色平淡地按下门铃。 “叮咚——” 铃声响起了。 11.第 11 章 牧子衿,飞宫最有天赋的灵师,已经掌握几十个术法,对灵气的操控堪称变态,而且笑里藏刀,睚眦必报。 在他加入飞宫前,十四位灵师尝试围剿他,得到他手中的一件源器。他腹部被重伤遁逃,被飞宫所救。一个月后,他伤还没好,就挨个儿伏杀了这十四人,而且都是开膛破肚用肠子绞死。 半小时之前,许湛正在回顾他所知的牧子衿。 刚才在山顶上,他还在绞尽脑汁的避开牧子衿;结果现在,要为了一具尸体去主动找对方。 真的要去吗?必须要去吗? 许湛反复自我追问,答案都是肯定的。 一来,牧子衿这次追杀不成,一定会再派人过来。 许湛自认对那些灵网的掌控和观察已经远远强于最初刚刚接触时,也零零散散捡了不少半吊子的术法,可同样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他身体素质远不如普通灵师,也缺乏应对突然袭击的手段,而木偶的灵气有限,绝不能被这样车轮战,他耗不起。 二来,牧子衿回过神来,一定会去派人调查许湛的身份。许湛之前又不是做保密工作的,随便在招聘网站搜一搜,小半辈子的经历都出来了。 许湛必须要在此之前解决牧子衿,给飞宫留下深刻的印象,至少是那种即使看到他的简历和社保,也会觉得另有蹊跷的地步。 第三,就是他最初考虑这件事的原因:徐淮的尸体。 那问题来了,许湛和牧子衿交手胜利的几率是多少? 许湛觉得,如果牧子衿实力比倪晃强的话,那不大于百分之二十。 不能动手。 要用别的手段。 得知牧子衿的地点之后,许湛让殷文月开车,他坐在车里,听丘溪及其他两位半死不活的灵师旁给他系统性的补讲“灵师势力构成及其历史沿革”这堂课。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非常正确。因为殷文月成为灵师的时间太短,即使她真的是一个既爱打听又人缘不错的人,知道的消息也远不如这三人——她一路上都在惊呼和忍不住发问。 比如丘溪介绍目前虞国三个活跃的灵师势力乾天长、飞宫和白盟的成立时间时。 据丘溪说,白盟存在时间最长,已经近五十年。当时地脉震荡远不像现在频繁,灵师的数量不过现在的十分之一。白盟与其说是一个组织,倒不如说是由当时实力最强的几位灵师牵头凑起来方便大家交流互助的社团。 且因为灵师数量稀少,所以当时白盟定下规矩,不能向普通人暴露灵师身份,更不能暴露在虞国官方面前。 又过了几年,灵师数量稍稍增加,与白盟当时的主事人产生矛盾的灵师成立了乾天长,两方发生了小范围的冲突,白盟渐渐式微,乾天长占据主导地位,但两方依然默契维持着这条规矩。 直到二十多年前,地脉突然大范围爆发。灵师数量激增,短短几年间翻了数倍不止,远超出白盟和乾天长的控制能力范围。 那是极为混乱黑暗的七年。 许多人一朝获得灵力,肆意妄为毫无顾忌,为钱为名为利为灵晶为源器,一切欲望都是推手。 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有灵师,也有普通人。灵师死后,灵气逸散,等下一次地脉爆发时,又会有新的灵师出现。 就这样生生不息,血流不止。而在这个阶段浴血而生的飞宫,行事作风间至今残留着当年的酷烈疯狂的影子。 许湛越听越不对劲,如果20多年前灵师已经大范围暴露在人前,那为什么他从出生到现在没听说过一点相关的消息。 许湛不解,许湛不能问。 虽然他给自己的定位是对灵师如今情况不了解因为朋友死亡才特意涉足这些的神秘人物,但不代表可以对这种大范围的灾难毫无所知,那会降低可信度。 殷文月可以,她忍不住回头: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总不可能知情人都死了,那和杀空了全国有什么区别?就算是杀空了,难道外面没有一点消息吗?” 丘溪悄悄抬眸去观察许湛,但许湛偏偏这时合上了眼,神色也毫无动容,让她有些拿不准对方是否知道。 她谨慎措辞,“这件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据说是当时飞宫、乾天长、白盟各有一位灵师不能接受现状,寻遍整个世界,找到了一件特殊的源器。他们三人联手,驱动了这件源器。” “让整个世界的时间回溯了七年,回到地脉频繁爆发之前。” 什么?! 许湛猛睁开眼,险些露出震惊的表情,但恰好此时殷文月方向盘一歪,差点撞在树上。 “靠靠靠!你在说什么?时间回到过去?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卸载绿江,不是在这展示你的即兴创作。” 殷文月刹了车,惊魂未定,倾泻一连串质问。丘溪生怕许湛真误会她,匆匆解释: “您可以问问他们两个,许多灵师都听说过类似的消息,可三大势力既没有承认过,也没有否认过,所以没人敢确凿的说这是真是假。” “那不还是没准的事。白盟给的资料里写的清清楚楚,不存在时间方向的源器,也没有相关的术……” 殷文月说到一半,目光从丘溪身上转到许湛时,话语戛然而止。 ……她在山上看见许先生干什么来着?哈哈,好像是回溯的场景欸,哈哈。 许湛:…… 别看他,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许湛真的很需要殷文月代为提问,于是他点了旁边一个稍稍恢复过来一点的灵师: “你去换她开车。” 殷文月蔫头耷脑的坐到了后面,小声问:“是什么源器呀,可以问吗?” 丘溪太过紧张了,根本没发现殷文月语气客气得异常,看得也分明是许湛,下意识回答: “我听说似乎是一个日晷。但这件日晷涉及的规则根本不是人类可以承担的,所以在术成时,那三位灵师都被抽尽灵气死亡时,日晷碎裂后遗失。” 殷文月抖了一下。 许湛已经有些恍惚了。 “不过还有另外一个说法……”丘溪道,“日晷碎片保住了他们三人的性命和记忆,他们没有立刻死去,而是通过日晷碎片暂时多活了几年,而且还带着之前的记忆,成立了观测站。” 观测站和飞宫这些灵师势力不同,甫一出现,就十分强大和成熟。并在虞京官方支持下,迅速在各地铺开。 他们观测地脉爆发,并尽量隔绝灵师对普通人造成大范围影响,如果他们勘测到这条地脉有可能会影响到普通人的时候,甚至会将其封锁。 ——对,他们甚至有封锁地脉的术法。 太 超模了,以至于许湛听到这个设定时,就把它当成维护游戏规则和调整剧情走向的gm专用设定。 现在想想……还真的有点像。 许湛想起来从回溯的场景中看见的“落乌山地脉封印破损处理方案”,缓慢地隔着风衣摸了一下自己食指指腹上的白痕。 日晷吗? “日晷吗?”殷文月无意识喃喃,却不敢抬头。她的嘴唇都在轻轻颤抖,她的震撼远不止于观测站的由来,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战栗感。 而给她带来这种感觉的人,就坐在她旁边。 许先生手里,或许就有日晷的碎片。或许日晷碎裂之后,不再有彻底回溯时间的能力,但也变成了灵师可以正常支配的源器。 这是说得通的……但殷文月很难忽略另一个疑点。许先生对灵师常识一概不知,仿佛刚迈入灵师的世界似的。 但如果他刚成为灵师,不可能这么熟练而强大,更别说他本来就有一位灵师朋友。 她满腹疑虑,坐立不安,就听见旁边模糊的一声嗤笑。 “这么快就信了吗?”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信。”殷文月快速道。 丘溪错愕,这时地上另外一个灵师小心翼翼地说, “其实我在飞宫听见过另外一种传言,说那个日晷虽然包含了源器的规则,但本身不是源器。” 殷文月吐槽:“你这个就有点离谱了吧,不是源器,又是源器,说点人听懂的话。” 那位灵师说不出所以然,殷文月下意识看向许湛,却看见他垂下眼眸问:“日晷是靠什么计时的?” “太阳照在晷针上,然后晷针的影子…… 殷文月缓慢地瞪大了眼睛。 许湛垂落的手轻轻动了下,拇指又一次拂过食指上的蜿蜒白痕。 他觉得手指上这细长而却扭曲的形状,像是晷针的影子。 被扰动过的影子。 恰如被扰动过的时间。 许湛终于有思路了。他知道该怎么应对牧子衿了。 “抱歉,抱歉。”牧子衿真的给许湛开了门,甚至还歪着身子往外探了探头,“只有你自己吗?” 许湛内心惊异地发现,这个穿着休闲装的青年身上居然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做出这样稍有些活跃的动作,也毫无矫饰感,反而十分自然。 仔细一想,牧子衿被围剿那年也才16岁,现在也不过21岁而已。 许湛十六岁时最想杀的是制定晚自习的校长,二十一岁时最想杀的是提出早读建议的学院领导。 而灵师……灵师。 “你是问你布置的在附近放哨站岗的人,还是问你派到宾馆的人?” “哦——他们不重要。”牧子衿坐回原位,“我是说殷、殷文月?是叫这个名字吧,你们没有一起过来的吗,还是她已经死在囚星术里了?” 许湛并未回答。他走到客厅,环顾了一圈这个看上去已经许久没人居住的别墅: “这是飞宫的,还是你自己的?” 牧子衿微怔:“这很重要吗?” “你把倪晃和他放在卧室了。” 这位来历不明、得罪飞宫了还自己找上门的灵师在关注一些让人觉得奇怪的细节, “他不喜欢进别人的卧室。” 12.第 12 章 徐淮不喜欢进别人的卧室。 这是两人此生仅此一次的见面中,徐淮对许湛亲口吐露的唯一一条信息。 即使徐淮已经死去,且无人知晓他的身份,他的一切都暂时能由许湛来解读,许湛也依然严谨地维护了徐淮的人设。 因为许湛很不乐意将来被人拆穿。 他已经在“徐淮的朋友”这个身份上花了一些精力,他维系它犹如一个亲自规划筹备的用来骗投资的新项目,不允许它出任何差错。 可就在许湛真的以一个朋友的口吻说出徐淮的习惯时,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感觉……很奇妙。 许湛过去没有朋友。他会在每个阶段和一些人维持能让他看起来不太特立独行的相处,又会在这个阶段过去后干脆利落的将其结束。 但那种很多人说过的,会用彼此打发无聊的时间、互相拌嘴吵架互相支持,又能在一定程度上袒露内心想法的朋友关系。许湛从未有过。 不是他孤僻,他有很多想法愿意去实践去体验,也愿意每天去接触不同的人。 可固定的一个人或几个人?那太无聊了,和昨天一样的行为模式,和昨天一样的说话方式,会因为同样类型的事情震惊或受挫。 和他们接触久了,许湛偶尔会有一种自己是单机游戏里唯一玩家的错觉。 但徐淮不一样。 他已经死了,在他们未曾见面之前,他的人生已经写完,却又留下了很多: 失败了的落乌山封锁方案、背后的伤口、指腹上的日晷针影,强大的人偶源器。 走廊上的寥寥几句和树影下的那个打电话的身影揉在一起,像是岩浆爆发又平息后被风吹来的一把火山灰。 许湛觉得,或许,他对火山本身也稍有一点点好奇。 当然,更多的原因还是忽悠一下牧子衿! 看见穿休闲装的青年眼中露出些微的错愕,许湛就知道他心中本来笃定的“许湛和徐淮互不认识”开始动摇。 但牧子衿到底还是挺住了,他坐在许湛对面,也不着急,仿佛闲聊一样: “我想不通,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坚持你认识他这个谎言,根本没有继续撒谎的必要了吧。还是你觉得能编出一个避世家族的神秘灵师身份能让人忌惮?”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配合的人。 许湛不由笑了,如果说牧子衿的反问话是含而不露的刺,那许湛此刻的话就是彻头彻尾的嘲讽: “你们灵师难道还能留下什么传承的家族吗,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换一个人可能都已经开始勃然大怒并动手了,绝对不会继续听许湛说,可牧子衿会。 牧子衿在已经决定杀人之后,依然可以愉快地和对方聊天说话。因为他对杀人这件事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不需要做任何心理准备,就没有那种被充斥在心里的强烈杀意驱使着做不了其他任何事的压力。 就像是走路和呼吸是互不干涉的两件事一样。 牧子衿觉得他的借口很新奇,于是一脸惊讶的捧场: “哎哎,我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是灵师吗?” 结果对面的许湛居然平淡地承认了:“我是,我刚成为灵师。” 牧子衿顿住,他到此刻才忽然惊觉,这个坐在他对面看上去只比他大几岁的灵师,身上灵气浅淡的近乎于无。 真的就像是今天才成为灵师那样稀薄。 “如果不是倪晃说你不太了解灵师的常识,我还以为你蓄谋已久,打算今天一鸣惊人,以天才灵师的身份,等待各个势力招揽呢。” 牧子衿缓慢地说,“不会有人刚成为灵师,就能操控源器、破解折声术、囚星术。这样一说,我倒是觉得你早就盯上了飞宫。” 他都已经说到这种程度了。许湛还是没露出丝毫不安,那双眼里是一种透彻的了然。 “原来你不知道。” “你以为普天之下只有灵师能操控灵气?你以为所有人操控灵气,都要像你们灵师一样通过源器来学习?” “可惜,真正断绝了传承不得已求助于源器的,是你们才对。” 没错。许湛想了一路,觉得如果和牧子衿正面交谈的话,那绝不可能在关于灵师知识的储备或者是相关的经验上,对牧子衿造成震慑和碾压。 既然各种意义上都打不过,那干脆就换赛道。 许湛决定和灵师划清界限,而且是有根有据的划清界限。 他在车上听丘溪几人讲解灵师过往事,就捕捉到了一个事实:所谓三大势力的培养方式差异极大。 白盟来者不拒,并且一直在不断调整培养灵师的方式,有一段时间甚至要求灵师在文理科课程上都达到一定的分数。 乾天长走内部甄选的重点培养路线,鼓励门派内灵师互相结合留下更优质的后代。 飞宫则是四处搜集有天赋的灵师,人品不论,只看能力,试图在高压下探索出灵师的极限。 重点不是哪种培养方式更好,哪种更差,而是它背后体现出来的另一个惊人的事实。 灵气复苏和灵师再次出现的时间太短暂了。短到成立时间最久的白盟也不过五十年左右,一直到二十多年以前,都没有较为完善有吸引力的灵师培养方式——不然不会出现被逼到必须时间回溯的惨烈暴乱。 换句话说,因为存在时间不够长,整个灵师界都可能还处在相对蛮荒的探索状态。 所以许湛试了一下。 牧子衿那种一边觉得这种事情过于荒谬想要立刻反驳,可又因为它太过荒诞不经而生出了几分反向相信的态度就是最好的答案。 你瞧,哪怕再离谱的话,只要你敢说出来,又没有人能立刻反驳。就有人受到影响。 许湛的指尖在发烫,掌心在微微发热,血液又一次剧烈的奔涌起来。 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有一个不动声色品茶的动作来提升氛围,可惜牧子衿远没有徐淮礼貌,徐淮找他拿东西还会说请,牧子衿装模作样的让他进来,结果连杯水都没倒。 而牧子衿本人,他现在手里攥着半罐可乐,手指微微用力,气体就被挤出一条条折痕出现在金属罐体上。 “你吓到我了。”他说,“先不说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怎么搞的我们灵师低人一等似的,这个语气让我很不爽。” 许湛的声音里透出些许居高临下的怜悯: “不然呢?已经到了从那些曾经只是作为辅助用的灵器上得到操控术法的地步 ,却还在自鸣得意。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耐着性子和你们这种人相处的。” 噢,一不小心又把徐淮带出来了。 许湛唇角的笑容稍微扩大了一点,那是一个有些刻薄冷漠的笑。 “你还在等我说的更明白一点?人和灵器,一活一死,你们却原样照搬,这样下去,不出几十年,世上就再没有灵师了。” 牧子衿猛地攥紧手里的可乐罐,液体涌出,顺着他的手流下,像是漆黑的雪夜。而牧子衿看都没看,目光惊疑不定: “你是说我们的修炼方式有问题?我们不应该学习从源器中得到的术?从白盟到乾天长,再到飞宫,所有的灵师都是这样,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出了问题。” 就这样上钩。 都是自己编的,许湛哪儿知道谁会不会出问题,但是他眼前就有能佐证自己接下来胡言乱语的案例。 “刚才落乌山灵气暴动的时候,你感觉怎么样?” 许湛回忆着当时看见倪晃和殷文月身上笼罩的灵气网络被撕碎的场景,略微抬起手,从丘溪那里收缴来的晶石匕首从袖口滑落,被他轻轻搁在桌上。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外界的灵气暴动会让你们如此痛苦;这个只是抽取灵气的匕首也有可能让你们失去性命。” “……” “因为灵气已经彻底融入了你们的骨头血液。这是练器的做法。灵气能赋予死物生命,也能让活人转成盛装灵气的载体。你们越是修炼,越是将自己的性命绑在灵气上,灵气让你们变强,也是你们的致命弱点。” “如果有一天,所有地脉都像今天落乌山上一样同时暴动呢?” 石破天惊。牧子衿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湛站起身,走向关着倪晃的那间卧室,这次牧子衿既没有看向他,也没有阻止他。 但在许湛即将打开门的时候,牧子衿有些清亮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压抑质疑和迷茫。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 许湛本想说这是一个交换条件,他可以继续长期的忽悠牧子衿,而牧子衿需要借助飞宫的力量帮他调查徐淮的事。 但就在他回过头后,惊愕地发现,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不知何时浮现了。 徐淮坐在许湛刚刚的位置上。 他这回没穿着那件灰绿的夹克,而是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手里握着人偶,神色看起来沉寂又疲惫。 好一会儿,徐淮才打起精神,对对面模糊到看不清具体的形状的人说。 “就是我说的这样,我怀疑我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现在灵师的修炼方式就是错误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说出去之后会引起骚动。”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徐淮那两道清晰锋利的眉聚拢收紧,笼罩上一层阴翳,“但每天都有新人步入灵师的行列,他们不能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走向一条死路。” 许湛望着徐淮,本来要回复牧子衿的话在舌尖转了转: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但有一个人曾经希望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他有很多顾忌,既担心更多人误入歧途,又担心你们为此恐慌绝望。” “但我不在乎。” 13.第 13 章 门哐当一下被撞开了。 殷文月灰头土脸地摔了进来,胳膊上带着血迹,下颌的位置也擦伤了一块。 “许先生,救命。他们人太多了,我真不行了。” 刚才他们到表几个刚到别墅附近的时候,就看见了牧子衿部下的十几人,随便一个都比殷文月的实力强。 殷文月还在那惊叹呢,就听见许湛说:“囚星术的缺点是消耗灵气太多,所以牧子衿才让两个人过来同时施展。你的新术不仅同样有这个问题,还没有借了星辰意象的囚星术那样坚固稳定。” 殷文月还没来得及失落,许湛又说: “但它有另外一个优势。它更快,更灵活,如果你不把它当做囚笼来看,它实际上是一种攻守兼备的术法。可以锁住向你攻来的灵气,也可以用来辅助控制对手。” 殷文月:“!” 许先生不仅帮我掌握了一个这么强大的术,还在给我上课,殷文月感动的无以复加, “我可以给您做牛做马一辈子。” “我没兴趣。”许湛冷淡地拒绝,“我告诉你,是让你去解决他们。” 殷文月:“?” 殷文月大惊失色,“等等等等,先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设个陷阱逐个击破。” 几分钟后,殷文月在不远处陷入战场,许湛走进别墅。又过了几分钟,殷文月连滚带爬逃来求救。。 但她先看见了牧子衿,表情立刻就僵硬了,“哟,你们还聊着呢,巧了,我们也还打着呢,我先出去了。” 殷文月脚尖一转,恰好一道攻击从外面激射而来,直冲她面门。 “靠,靠。怎么就追过来了。” 风自她身周起,连成线,钩成网,迅速兜住了这道灵气。牧子衿刚回过神,看见这一幕,瞳孔又是微微一缩。 “囚星术?” “不不不,您认错了,这是我的风网。”殷文月赶紧否认,生怕牧子衿直接动手。 但是这个名声在外的凶残青年什么也没做,反而让追杀过来的人出去了。 这里又只剩下了殷文月和殷文月撞坏的门。 殷文月左看,左边是神色阴郁的牧子衿,和她过去偶然间看见过的笑里藏刀的形象截然不同。 右看,是冷淡得让人安心的许先生。他站在一个房间门口,却侧过头往这边望着,没有看她,而是看向牧子衿空荡荡的沙发。 殷文月心生疑惑,但还是蹑手蹑脚贴着墙,走过玄关走到许湛旁边。 “许先生,您在看什么?” “你也看不见吗?” “啊?” “没事。”许先生略微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视线转向牧子衿,“你还没回答我最初的问题,这里是你的,还是飞宫的。” 咦,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但牧子衿居然还真的回答了: “别人送我的,但是我没住过,和飞宫也没关系。现在归你了,我今天就让人去办过户手续。” 他深深地看了许湛一眼:“我之后会再来拜访。” 殷文月眼睁睁地看着牧子衿走出去,仍然不敢置信: “他就这么走了?还把别墅送您了?这可是虞京,首都,这得多少钱啊?割地赔款吗。” 许湛:……倒还真猜对了。 他旧话重提只是因为徐淮的身影忽然出现,说明徐淮来过这里。如果这是飞宫的地盘,那和坐在徐淮对面的人有可能就是飞宫的人。 但是牧子衿大概真被他的话吓住,暂时不想得罪他,干脆把别墅送了出来。 一套别墅……再打工几十年也赚不到的钱,辞职一天就有了。 许湛有些恍惚,心里更没有多少实感,反倒更在意牧子衿说的话。 这个别墅是牧子衿的,可牧子衿又显然不认识徐淮,那和徐淮见面的人是谁?他们两个为什么要到牧子衿的别墅来见面。 ……徐淮倒是提起过牧子衿,他还知道牧子衿刚学会了观象术,或许牧子衿和他之后的某些打算有关。 许湛暂且搁下这个问题,手按在门把上,推开,顿时呼吸屏住。 白色的床单上,大片大片红褐色的干涸血迹。倪晃侧着蜷缩在床上,一只手捂着腹部,双眼紧闭缩,眼角同样是两道干涸的血痕。 他一动不动,胸膛也看不出任何起伏。一时间,许湛以为自己又看见了一具尸体。 但很快,倪晃的头极小幅度地往他的方向转了转,虚弱的气音从嗓子里含糊地挤出来: “我听见你和牧子衿说话了,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错了……” 许湛卡壳。你人都要死了,怎么还要先问这种事。 “什么真的?什么错了?”殷文月疑惑。 她没对倪晃的惨状露出半点同情亦或者惊讶,反倒是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了几颗灵晶,搁在倪晃手上: “唉,我刚刚抢的,分你了。” 灵晶如风化般缓慢消失,倪晃腹部像是血洞一样的巨大伤口,居然也有了自主愈合的趋势。 许湛看在眼里,只觉得灵师也太耐杀了。 他想起他胡乱编造结果被徐淮隔空确认的那套理论,忽然有了微弱的想法。 “是真的。但对你而言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修补起来方便。”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倪晃却猛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凶,最后伤口重新撕裂,血液从腹部涌出,他还在笑: “我以前自诩天才,哪怕后来被飞宫追杀,双眼灵气耗尽,实力也远超过一般灵师,从来没看得起谁过。可是在你眼里的、你眼里的我们,就如同我看他们一样吧。都是一群自以为是、自寻死路的蠢货。” 许湛没有。 “我对你们而言只是一个局外人,我不在乎你们是死是活,你又为什么要在乎我的看法。” “……” 最后一颗灵晶也化作粉末后,倪晃腹部的伤从表面上看已经愈合了,他的声音也终于勉强清晰了一些, “那你为什么要成为灵师。刚才在山上,你让我带路去地脉爆发的位置,是为了像我们一样引灵气入体成为灵师吧。你明知道这有多少弊端。” “什么弊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还有什么叫做刚才成为灵师,许先生之前不是灵师吗?”殷文月完全茫然了。 许湛现在有点希望倪晃的智商和殷文月齐平了。他说他只是好奇可以糊弄过去吗。 但开口前……那个有些疲惫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徐淮说:他们不能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走向一条死路。 然后呢? 徐淮看上去像是一个很有计划性、目的也很明确的人。他已经决定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了,但现在却没人知道这件事。 会不会是因为,他正在想办法消弭这件事公布后有可能带来的负面结果,比如……找出一条新的路。 他找到了吗? 许湛望着眼前清晰的,如雾气般的灵气。那个一直以来都隐约存在,让他产生疑惑的问题忽然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因为我成为灵师的方法和你们不同,我只是尝试了他留下来的新思路。” 所以他刚接触灵气就能看见灵气的运行规则;所以他能轻易扰动灵气却只是精神疲惫;所以他在灵气暴动、在囚星术中安然无恙。 徐淮或许真的找到了某种办法。 这个方法或许和木偶有关,也或许和他手上的那道日晷针影有关。无论是哪一个,徐淮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已经死去了。 ……不,或许他已经写出来了。 许湛想起徐淮遗失的手机和笔记本,若有所思。 他在倪晃明显想要继续追问的表情中说: “ 这只是他当初随口说的半成品,你们直接学我等于找死。” 殷文月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也隐约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许先生,我记得您之前说你们很久没见了,那有没有可能他已经研究出来更完整的办法了。” 许湛等的就是这句。 他状若平淡地说: “那你们可以从现在开始祈祷他能死而复生……或者找出他临死之前接触的人,这段时间都认识了谁,有没有提过这件事。” 没人再有疑问了,徐淮的尸体也再次回到了许湛这里。 许湛不想听到这两人问为什么木偶还有空间以及既然有空间之前在山上为什么要交给倪晃这类的问题,所以只是让倪晃把尸体从源器里转移出来,然后让殷文月用风托举着放在了二楼的房间。 其实看殷文月用了许多次后,许湛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尝试一下这个控风的技巧了。 但他怕被这两人看出自己的不熟练,还是按捺住没有当着他们尝试。 关上门尝试。 殷文月正向倪晃打探刚才那些话的意思,两人同时感觉到上面隐约的灵气波动,都仰头去看,然后听见砰的一声。 有什么砸在了地板上,像是警告。 “你把那位的尸身放在哪儿了?”倪晃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就是楼上……那间。” 片刻后,殷文月讪讪地说:“……我觉得这个房间有点太乱了,隔壁也是客房,要不然我扶你到隔壁吧。” 倪晃强撑着起来,展现出罕见的礼貌:“多谢。” 两人迅速离开了二楼主卧正下方的这间客房。 楼上的许湛毫无察觉。 二楼的主卧是个套间,自带一个小客厅。所以他还不知道殷文月居然把徐淮的尸体放在了主卧卧室,而不是隔壁那间。 他坐在小客厅靠窗圆桌旁的椅子上,继续尝试用灵气操纵着风,卷起刚才不小心被他摔在地上的金属摆件。 这一次相当成功,金属摆件在空中跳了个回旋舞,稳稳当当地落在桌子。 他又尝试了许多次,一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已经能模仿着编织出殷文月的风网,嗯……未成年版。 绝对不能让他们看见,不然再怎么解释都说不通了。许湛阴郁地想。 他和倪晃他们解释的居然一点没错,如果不进一步按照灵师的修炼方法来,他现在所能引动的那一星半点的灵气,就只能支撑到这种地步。 当然,场景回溯和直接牵引灵气是另外一回事,这两个消耗的是他的……精神力,就暂且这么叫吧。 许湛又累又饿,正好这时候殷文月小心翼翼地敲门,说她点了外卖。 太好了。 许湛的精力值已经降到了最低,他一言不发地走出去,一言不发地吃了饭,又一言不发地回到楼上。 推开主卧的门。 许湛:……? 他盯着徐淮的尸体,凝固两秒,才迟钝地拿出木偶, “装一下?” 木偶闪了闪,又闪了闪,徐淮的尸体依然安然地躺在床上,仿若熟睡。 许湛很想思考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他思考不动了。 他退出主卧,退出小客厅,走到了隔壁卧室。进入隔壁的小客厅,进入隔壁的卧室,在卧室里发现了一道门。 他推开,进入了主卧的卧室,看见了徐淮的尸体。 鬼打墙了。 哦不,原来是连通的男主人和女主人房。 许湛闷不吭声地退了出去,把自己扔到另一间主人房的床上,闭上眼,沉沉睡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手边的木偶忽然发出朦胧的淡淡红光,先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衣角,才缓慢地飘了起来。 它飘起的高度,恰好是一个人站在床边,手微微抬起的高度。 14.第 14 章 许湛陷入梦中。 梦里的他走在落乌山的山路上,这不是景区开辟的路线,崎岖不平,到处是坑洼和碎石。 可他的脚步很稳,山路越来越陡峭,他却始终如履平地,粗气都不喘一下。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呼吸微微屏住。 一只圆滚滚的刺猬从树洞里探出了头,它身上的刺居然是白色。 “回去。”他压低声音斥道,“不是你能凑的热闹,等会乱起来,白白挨上几脚,可没人能救你。” 刺猬听不懂他的话,却像是被慑住了,缩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他却歉疚起来,“好吧,你也知道这里有好东西。说到底是我们占了你们的地盘。” 他的手在空气中划过。一颗剔透的晶体落在他手中,又被他抛给那只刺猬。 刺猬一下子把那颗小拇指指节大小的灵晶拢在身下,黑溜溜的眼睛亮而有神。 他说:“给你了,好好藏起来,别再出来晃。” 这不是我。许湛想。我没有这么好的体力,也根本不认识这条路,更没学过凝结灵晶的办法。 最重要的是,我可没有那么好心,没准还会拎着那只刺猬一起上山,让它吓得哆嗦。 许湛的思路逐渐从随波逐流的梦中清醒,挣脱出来,自己掌控了那具身体。 他慢悠悠地蹲在刺猬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勾回了那枚灵晶。 刺猬:!! 它的刺全张开,像个创意牙签展示架。 许湛还想再逗它,却感觉一股力量拉住了他,硬生生把他拽了出来。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的缝隙隐约透出少许月光。 啪的一下,有什么掉在了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许湛打开床头的灯,果然是木偶。 “你刚才在干什么?我做梦了,和你有关系吗?” 木偶飘起来,绕着他转了个圈,上上下下的,莫名地比白天更活跃。 “你也和刺猬一样是夜行动物。” 许湛吐槽了一句,看向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五点。他睡了八个小时。 按理说,习惯熬夜晚起的人,就算是早睡早起一次,也依然容易疲惫。可许湛现在精神异常的好。 “我梦到你的前主人了,早猜到他是个滥好心的人。可没想到他不仅担心被落乌山灵气爆发影响的普通人,担心灵师的未来,连个刺猬都要管,管得过来吗?这辈子没吃过苦吗?” 他靠着床头,戳了一下木偶,木偶随着他的力道后退,又飞了回来,主动寻找他的手指。 许湛只好又戳了一下,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徐淮的尸体还在那里躺着,你怎么没心没肺的这么高兴。” 说完,许湛自己先觉得好笑了,“也对,难道让你一个木偶替他哭丧吗?” 他起来去洗了把脸。 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昨晚太累了顾不上,现在怎么待着怎么别扭。从洗手间走出来之后,许湛就打开了衣柜,想看看有没有衣服能凑合穿一下……哦,是没拆包装的女装。 那这边就是女主人房,看来牧子衿的性取向是异性。不过也有可能是送他的人乱猜的,毕竟牧子衿也没在这里住过。 去隔壁看看吧。 说起来,隔壁徐淮的尸体也是个大问题。 虽然现在的天还凉,可是尸体也不能这么放着,今天如果还是不能放到木偶里,那他就直接联系火葬场了。 正好他也不能在这里久待,杀徐淮的人或许已经得到了消息。 凶手大概率和徐淮认识,而且熟悉,所以会比之前的牧子衿更加笃定他在撒谎。 但凶手一定很奇怪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所以他有可能会找过来看看。 从之前几个场景碎片来看,徐淮的实力很强,那凶手一定也不弱。敌暗我明,局势不清,留下来的话,很可能真的会死在这。 但这样走了,又很像是落荒而逃。 昨天那种刚刚热血上涌时的冒险心理已经淡去,理智占据上风。许湛停在与主卧连通的门前,有些纠结。 虽然牧子衿已经对他半信半疑,倪晃稍有信任,殷文月更是毫不怀疑。 但实际上,他没有一定要长期维持这个谎言的理由。他完全可以离开,然后找个地方独自研究变强,等足够安全后再出现。 ……不行,许湛只 是想想就受不了,怎么可以亲手推出这样的特别局面,然后莫名其妙地消失。 说他是强迫症也行,说他完美主义也好,也甚至也可以说他是死要面子。总之他受不了这样虎头蛇尾的结局。 就算是他要揭露这一切都是假的,也应该是在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时候。而不是现在……吧。 ……别把自己形容成愉悦犯。 许湛想把那些该死的想法甩开,可更多的假设又从他脑海中冒出。 万一那个人不敢确定他说的一定是假的呢? 想想看: 他成功拿到了徐淮的木偶。 他一连破解了数个术法。 他和牧子衿面谈,牧子衿自愿退去。 这些消息会不会让那个凶手坐立不安?还有,如果徐淮是观测站的人,那观测站的人会不会找过来?凶手又是不是观测站的人? 这个神秘的从来不会公开对外招揽灵师,可却又藏着许多高手的特殊势力。 从来不在一个刚成为灵师的普通人的接触范围。 还有牧子衿、倪晃…… 这些想法如带刺的毛球,从许湛的思维上滚过,让他的神经轻轻颤栗。 他无从克制,最后深吸了一口气,从那道连通的门进入主卧,又一次看见了床上那具尸体。 也不知道是灵师的身体更耐储存,还是因为什么,死去的男人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许湛的思维卡顿一瞬,走过去,迟疑了下,试着伸手捏了捏对方的手掌。 没有温度,但也没有尸僵,皮肤和肌肉依然柔软而富有弹性,和活人无异。 许湛心情微妙地把手指放在徐淮的鼻下感受。确认了,人还是死的。 再次尝试将徐淮的尸体装进木偶失败后,许湛拉了个椅子坐在旁边。 “你接受火化吗?我有一个专门做殡仪服务的熟人。”他问,“不接受的话可以睁一下眼睛。” “好,你同意了。” 十分钟后,许湛挂断了熟人的电话,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你想要一个葬礼吗?” 一个盛大的、可以把所有的知情人吸引过来的葬礼。 15.第 15 章 徐淮没有拒绝,许湛就当做他默许了。 办葬礼是个麻烦事,当事人虽然同意,却不能亲力亲为,只能许湛安排。 其中最关键也麻烦的部分,是宾客名单。 谁愿意为徐淮吊唁。 观测站的人?直接找到观测站在虞京的站点放邀请函? 许湛才不想把主动权放在对方手里。 他又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重新梳理自己的思路。 徐淮是谁? 极端的情况下,他有可能从小在观测站长大,那里有人对他了若指掌,也可能对他心怀怨恨。 我是谁? 我自称是徐淮的朋友,但徐淮从未对别人提起过我,而我对他的生活完全不了解,不知道他的真实喜好,在哪儿长大?是否还有亲朋好友在世。 ……听起来关系很塑料。 不,别被这些东西带歪,再想一想,应该有更好的解释。 许湛停在窗边,微风轻轻扬起,拂过他鬓角的细碎短发。 他望着外面,直到天光微微泛白,院子里传出少许动静。 许湛低下头,恰好和打着哈欠走出来的殷文月对视。 披着大衣的女人满脸呆滞,张着嘴说了什么,许湛辨认了一下,才发现她是在问: “许先生,您一晚上没睡吗?” 许湛不语,只凝视她,继而心神一动,“上来。” 殷文月挠了挠头,走到墙边,轻轻一个借力,就纵身踩在了二楼的窗沿上。 可能更擅长控风的原因,她的姿势轻捷又利落,即使制作精良武打考究的电视剧都很难做出这样的效果。 许湛不由想,如果他也是像殷文月一样按部就班地成为灵师,而今天是他刚接触灵师世界的第二天,他可能会悄悄记住一幕,视其为努力的方向。 但现在…… 这个早两年成为灵师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努力表现得更自然一点,但还是透出了少许拘谨, “许先生,我可以装作没看见的,或者你想吃什么?我去点外卖,我去买也可以,我更快一点!” “……”许湛本来酝酿的情绪都被打断了。 他定了定神,“倪晃怎么样了?” 殷文月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伤得太重了,估计还要再养一个月。有灵晶会快一点,但他放在戒指里的灵晶基本上都在昨天用光了。” 灵晶的多少不能决定灵师的实力强弱,真正擅长操纵灵气的灵师,譬如倪晃,哪怕重伤,也有办法轻易杀死殷文月这种新人。 但除非像是牧子衿这样在三大势力里地位极高的,没有灵师真的灵晶够用,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 “他住在哪间?带路。” “好的好的。”殷文月差点又从窗户翻出去,但刚一侧身又觉得不对,强行折转过来,走向门口。但经过那张床时,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穿着灰绿夹克的男人躺在床上,他的相貌英俊,但清晰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却架构在死亡所带来的毫无生命力的沉寂和苍白上,让他像是被彻底尘封的刀鞘,亦或者布满裂纹的瓷器。 但殷文月更先注意到的是男人的一只手却自然地向外打开,歪向床边。而床边摆了一把椅子。 她倒吸一口凉气,慌慌张张地要往外走,却发现许先生好像没有任何动静。 殷文月疑惑地往回一转,就看见许湛抬起手,在空中轻轻勾勒了几下。 一颗剔透的灵晶,从无至有,落在他手中。 殷文月这回真的是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这这这……许许许先生?!这是灵晶?!这里怎么可以直接凝结成灵晶。” 殷文月声音尖锐得破了音,满眼都是震撼。 而许湛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然后随手扔给她。 像是昨天徐淮扔给那只白刺猬。 “我看他以前这么做过。”许湛说,“你们灵师不是都会吗。” 谁会啊? 是啊,谁会啊? 倪晃因为隔壁殷文月的动静醒来、又亲眼看着她翻上楼,没想到几分钟之后,殷文月像个疯子一样跑下来,展示了许湛在空气中直接凝结的灵晶。 这很荒诞。灵师储存灵晶,就是因为空气中的灵气太少,没办法支撑大量消耗灵气的场景,更不足以凝结灵晶。 但倪晃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万分确认,这颗灵晶的纯度比他在地脉爆发时凝结的还高。 那灵气哪里来的……?这根本不合理。倪晃还没想清楚,就听见了走进来的许湛的那一句你们灵师不是都会吗。 他的大脑停摆了一下,才艰难地重新转动起来,也远比正在喃喃念叨‘这和自己能印钞有什么区别’的殷文月想的更多,想得更深。 “是他和您说灵师都会直接凝结灵晶吗?” 倪晃问的委婉,甚至不知不觉用上了敬语,但许湛听了出来,神色骤冷,声音里也带了些许压迫感: “你觉得他在故意骗我?” 倪晃绷紧了身体。 他脾气不好,说话也从来不好听,过去更没有迁就过谁,这一次已经委婉的不能再委婉了,可是显然,徐淮就是许先生的雷区。 一个字的坏话都不能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倪晃立刻道。 殷文月早已悄悄地住了口,房间里寂静的落针可闻,过了好一会儿,许湛说,“但你们的确不会。” 殷文月:……?!怎么她也被带进来了! 倪晃、数十年前就已经成名,能让普通灵师退避三舍的倪晃,现在坐在床边,绞尽脑汁地为一个死人找借口,头脑风暴之下,他还真的找到了。 “许先生,你之前是生活在虞京吗?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接触其他灵师?” 许湛目光闪了闪,故意顺着他的话回答: “是又怎么样,难道你们有什么值得我在意的地方?” “对,当然没有。”倪晃扯扯嘴角,“许先生你对灵师的观感一直不太好,这点他应该也知道吧。可他和我们一样是灵师。” “所以他也没比你们好到哪去。只不过你们是根本看不清自己在干什么,而他明知道自己在走一条死路,还在往前走。” 许湛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近乎冷酷。 如果他此刻站在这,不是为了给徐淮报仇。昨天晚上也没有在徐淮的房间站一晚,倪晃可能就要真信了。 倪晃抬头,与那双看似毫不动容的眼睛对视, “许先生,我掌握第一个术法只用了三天,当时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我曾经目下无成,恃才傲物,我猜徐淮应该比我、比牧子衿更有天赋。” “但他遇到了对灵气的理解更深、或许也更正确的你。” 天才 受挫,甚至认知一朝颠覆。 许湛这回是真的怔愣了一下,想起昨天在客厅里看到的那个虚影。 那大概不是他到落乌山的前一天发生的事情,而是更早的时候。因为那个穿黑衬衫的徐淮迷茫极了,看起来远没有在落乌山上的平静稳定。 倪晃恰在此刻说:“他或许不是故意骗你,而是太在乎你的看法,希望你能觉得灵师也有可取之处,所以才故意夸大了灵师的能力。” “怪不得呢。”殷文月先理解了,“就和相亲时都说自己工作稳定兴趣爱好健康一样,呃许先生我只是比喻一下。” 闭上你的嘴。 明明是许湛自己的计划,是他思考了一早上之后意识到,与其去刻意的伪装徐淮的朋友,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先让殷文月和倪晃自己意识到,他认知的徐淮和实际上的徐淮或许有不小的差距。并非他撒谎,而是徐淮故意掩饰。 简而言之,黑锅都推给死人。 可是真让殷文月这么一说,许湛觉得哪哪都别扭。 他冷着脸离开,回到楼上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另一件事。 但暂时不想看到那两张脸。尤其是殷文月。 许湛盯着徐淮的尸体,思索良久,打开手机里的一个群聊。 他问:“灵师死了多久尸体会腐烂?” 隔了几秒,有人回复: “是你啊,好久没见你说话了。你杀了个灵师?不会是在虞京动的手吧。” 许湛辨认出这人就是曾经在群里说掰断了普通人的腿的。在那之前,他有次在群里骂被观测站的人追的太紧,许湛随口帮他出过主意。 大概因为这,他对许湛态度不错: “灵师实力越强尸体就越难腐烂,我还见过死了一个月跟刚死没什么两样的。你要是着急,就找人帮你送到矿洞里去,没几个小时就消失了。” 许湛想起来他说的‘矿洞’是什么了。 部分地脉爆发后会在后续的一段时间里源源不断地产生灵气,灵师将其称为灵矿。 为了最大限度地收集灵气,他们就会向下挖掘,利用灵器人为地制造一个半封闭的环境,然后利用灵器或者是术法将其转化成灵晶。 而这一小段地脉枯竭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变成灵气的真空区域。灵师进入后难以操纵灵气,如果死在里面的,骨骼血液中留存的灵气会被快速耗干,比普通人更快地腐烂。 这样一想倒还是挺公平的,从哪里得到的,就从哪里还回去。 许湛心里稍微转了一转,觉得倪晃说的对,徐淮大概率是实力很强的那一档于是再次打电话给自己的熟人 “一个月以后?”熟人听后大惊,“你要现杀吗?” “也不是不行。”许湛说。 但熟人根本没信,只是劝他,“如果人还在医院,没必要这么早定下,不然一旦有变化,也是一大笔开销。” “不会有变化了,直接帮我挑个日子吧。” “那行吧,下个月13号。” 四月十三号。 不必去管谁愿意为徐淮吊唁了。 所有人都会来的。 因为从这一天起,一张画像和一个消息随着风从郊区流入虞京,又从虞京吹遍至各地。 只要能说出画像上的男人的一条信息,就能得到直接凝结灵晶的术法的机会。 16.第 16 章 3月25日,小雨。 许湛打着伞,走在虞京西河区边界的街头。 西河区本来真的有河,但几年前就已经彻底枯竭,只剩下荒草丛生的绵延河道。 许湛正要前往某一段河道。 而群里已经有人在催了, 【还有谁要过来,抓紧时间,再过10分钟就下锁了哈。】 一堆人乱哄哄的回复中,插了一条有些急躁的问句: 【不是耍我吧,我已经在河道了,为什么没看见你们?】 【你在哪啊?拍个照片。】 【……我天,我们在青封桥附近聚会,你这是跑到东边去了吧?我看都要快出西河了!】 【??】 小雨越下越密,叶天川没有打伞,但雨丝却没有沾上他分毫,只是从他的身侧滑落。叶天川在手机上连发了两个问号,又烦躁地不停刷新手机上的导航。 导航上的箭头一动不动。 “靠,这附近不会是有矿洞吧。”叶天川气得要把刚弄来的手机摔出去,又没舍得。 只要是灵气轻微紊乱的地方,定位都容易不准。所以灵师们大多擅长辨认东南西北,好根据导航上的地图自己找方向。 可叶天川分不清,甚至一手拿着指南针,一手看着手机上的地图,照样走错方向。 时间都要来不及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据说知道那件事的聚会,结果居然要因为迷路错过了。他从成为灵师以来,从来没这么心堵过! 叶天川试着打车过去,但是阴雨天车不好打,这边又偏僻,等了两分钟都没人接单,他气得用力踢开旁边的塑料瓶。 塑料瓶弹在地上蹦了几蹦,摔到一个人脚下。 那人停住脚步,缓缓蹲下,捡起了那个塑料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黑伞遮住了那人的脸,于是叶天川只看见了一只清窄而骨节分明的手。塑料瓶脱手的瞬间,那只手上的青筋轻轻的起伏,叶天川看得怔神,甚至注意到那人指腹上一道浅淡的白痕。 他快速调整了一下和语气,往前一步,直率而微带歉意地说: “没事吧,我刚才迷路了,情绪有点不好,没砸到你身上吧……” 黑伞终于微微抬起。先是线条干净清晰的下颌,接着是颜色浅淡的薄唇。伞沿接着上移,一双如寒潭般沉静的眼睛隔着细密的雨幕看了过来。 明明看上去十分年轻,可却有种与世隔绝的冷淡。 周遭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叶天川的嗓子微微干涩。 “不好意思,要不我请你喝杯咖啡,当做道歉吧。” 故意等在这儿的许湛:……? 大哥,你不去聚会了吗? 他婉拒,就看见对面的人眼中一掠而过的恼怒,眉梢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依旧客气地说: “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用在意。但我有急事,叫了车,马上就到了。” “你去哪儿?”叶天川问。 “青封桥附近。” 恰好一辆黑色的汽车从前面拐角处驶来,在两人面前停下。 叶天川猛地反应过来,“等等等等,我也想去青封桥,能不能顺路载我一段?” 正要拉开车门的男人顿住了,略转过头,两人对视,叶天川终于隐约感觉到持伞男人身上似乎萦绕着淡淡的灵气。他恍然, “你也是去聚会。” “上车吧,时间不早了。” 持黑伞的男人默认,为他拉开车门,又往前半步,要去副驾驶。 “不用不用,我往里面坐一坐。” 原来他也是灵师,叶天川胸膛鼓噪着兴奋,兴奋之余,心头又生出一丝隐秘冰冷的遗憾。 那就没那么容易上手了啊。 不过,似乎实力也不是很强。叶天川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对方被风衣包裹的手臂。 普通人的锻炼痕迹,和被灵气长年洗刷后那种流畅而和谐的感觉稍有区别。 他心里转着一层一层的念头表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真诚:“我叫叶天川,怎么称呼?” 坐在旁边,正在将伞收拢起的男人微微一怔,神色有了少许变化: “幻术师叶天川?” 这正是叶天川想要的反应。 他刚成为灵师没多久时就撞了一次大运,弄到了一串风铃形状的源器,其中居然是极为稀罕的幻术规则。叶天川耐下性子来研究了整整一年,然后一战成名,在虞京也算是小有名气。 他自矜的微笑,果然,年轻男人只稍一犹豫,就报出姓名。 “我叫许湛。” “好名字。”前面马上就要红灯了,叶天川轻轻打了个响指,本来开车十分谨慎的司机立刻踩一下刹车,往前冲了过去。 “现在司机也听不见我们说话了。” 叶天川不着痕迹地展示了一下能力,才笑眯眯道,“看你比我小一点,叫我天川或者叶哥都行,我叫你小许吧。说起来,我们两个人一个川一个湛,都和水有关系,还恰好在一个下雨天的河道边碰上了,真是有缘分。” “不过也多亏了小许你,不然我今天真的要赶不上了,你怎么也这么晚?” 说到最后时,他语速稍微的与之前不同,带着一点奇异的韵律。 许湛看见灵气异常地随着叶天川的声音振动,就已经防备了起来。可这一刻,居然还是被他牵动了心神,一句‘我是专门来蹲你的’就要脱口而出。 但风衣里,木偶猛地一跳,让他立刻清醒,按照原定台词回答: “我本来不打算去了,从来没听说过有能直接凝结灵晶的术法,没准是观测站在钓鱼……” “那怎么又改主意了?” 年轻男人眉头微蹙,显出几分挣扎。 叶天川的语气又真挚了几分:“没事,正好我们遇上了,要是你有什么顾虑,没准我能帮上忙。” 年轻男人的眉缓缓松开了: “我听一个在飞宫的朋友说,那个消息里的地址,是牧子衿的私人别墅。” 叶天川顿时一惊,从前几天起,虞京就流传出一个消息。 在下个月的十三号前,只要找到一个人的些许情报,并前往某个地点,就可以尝试学习一次不依赖地脉爆发直接凝结灵晶的术法。情报越多,可以尝试的次数越多。 一开始所有人都当做笑话,有人好奇想潜进去看,结果第二天就重伤,躺在距离别墅百米外的树林里。 往后几日,无一例外。渐渐的,大家从完全不信变得稍有动摇。 有人还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知了画像上男人的名字,成功进去了一次,出来之后,近乎发狂地寻找新的情报。 也就是从那时起,徐淮的名字传了出来。 虞京风起云涌,不少相熟或者不相熟的灵师开始了各种隐秘的聚会。 可叶天 川从来没听谁说过那居然是牧子衿的地盘,难道是飞宫在找人,却不方便说? 就算是飞宫,得到了这种足以颠覆整个灵师界常识的术法,居然不藏着掖着,还要拿出来,只为了换一个人的情况。 这个叫徐淮的到底有多重要,又牵扯到了什么。 一时间,叶天川心里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爬,不由放松了对灵气的控制。 但是他这个术法巧就巧在毫无痕迹,其他人只知道他能够影响五感,却不知道他还能够混淆心神,而且被他混淆心神的人,事后不会发现,反而都会认为是自己本心所想自发而做。 这也一直是他从未向外透露的杀手锏。 果然年轻男人毫无察觉,接着说道: “如果真是飞宫在调查,那这个术法大约也是真的,我才决定去看看。” 叶天川对自己亲自问出的消息毫无怀疑, “好,好。本来我也不太相信,看来这次真没白来,那我们结伴,真有什么意外,我来断后,保你能安然离开。” 年轻男人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多谢,但不用,我自保还不成问题。” 骨头怎么这么难啃,难道我幻术师的身份不够有吸引力吗? 叶天川一时居然看不出来许湛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想认识他叶天川的人多了去了,就刚才那个群聊里,如果叶天川直接敞开身份,没准就能让对方多等一会儿。 可是这年头,谁实名上网,报出身份来,就为了让对方等一等迷路的他,那也太掉价了。 一路上叶天川又稍稍起了几个话题,许湛依然是那副礼貌又疏离的样子,让叶天川都快压不住火气了。 到下车的时候,他先一步下来,打算等聚会结束再说,却看见后下车许湛低头拿出手机打字。 群聊里立刻弹出一条新消息: 【还来得及进去吗?我刚到附近。】 等等,这不是…… “你是自愿加班?”叶天川错愕地开口。 年轻男人的神色一僵,“现在不是了。” 群聊里那人的昵称迅速变成了两个大写字母“XU”。 许的拼音。 还真的有人实名制上网啊。 叶天川的脸上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亲近。 群主问:【你们是两个人吗?】 叶天川就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对,我和@XU】 他的昵称,正是前几天在群里给许湛介绍灵师的腐烂过程的那位。 许湛怔忪片刻,神色真正的缓和下来, “原来是你……抱歉,我平时很少和其他灵师接触,刚才你一直和我交谈,我有点紧张。” 这还是这一路上他第一次主动对叶天川开口,还是特意解释。 叶天川心里顿时像是三伏天喝了凉水一样痛快,神清气爽: “我也没想到,实在是太巧了。之前我被观测站的人追,你帮我出主意把他们引开,算上那一次,你已经帮我两次了。” 许湛轻轻摇头:“算不上帮忙。” 毕竟已经到了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细雨轻轻地敲在黑伞伞布上。 一片无形的连绵的雾气向此处铺陈而来,草叶倒伏,露出一条小路。 群主说: 【往前走,河道边废弃码头,白顶灰墙的那间休息室。】 17.第 17 章 (非常抱歉,请大家先移步13章作话,13章增补了部分内容!) 许湛和叶天川沿着小路走了一段,就看见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远远站在那儿等着。 他迎过来,先打量了两人一番,简洁的自我介绍:“我是群主,名字就不说了,让我查一下账号。” 验证无误之后,又问,”你们两个想直接进去还是戴面具。” 叶天川本来无所谓的,但是旁边的许湛说:“戴面具吧。” 他就也跟着一起带上了群主递来的面具。 休息室里还算干净,但是相当简陋,只有三两张桌子,还有一个是缺腿的。凳子也不全,有人把角落里摞在一起的杂物袋和杂物箱摊开了,当作一个个板凳。 三三两两或单独坐的灵师们乍看起来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有的戴着面具,有的戴着口罩帽子,衣服更是从薄羽绒服到冲锋衣什么都有,甚至还有短袖背心,简直是阳春三月乱穿衣的汇总版。 但许湛再看一眼,便察觉出奇特之处。这些人无论男女,都体型匀称,鲜少有过于不健康的瘦削和肥胖,而且露出的手掌、手腕,以及身体的其他部位,都相当规整……不是说都一模一样,而是线条肌理十分流畅。 至于大大方方露脸的几人……未必称得上是相貌惊艳,但绝对没有人可以对得上他们说出一句丑或者是平平无奇。且身上缠绕的灵气越厚重越繁复的灵师,那种鹤立鸡群的姿态就越鲜明。 灵师与普通人是不同的。 从感知到灵气,与灵气共生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离开了普通人类的范畴,走上了另一条路。 至此刻,许湛才真正直观地意识到了这一件事。 可他又想到了那天他用了糊弄牧子衿却又被徐淮的幻影认可的推想。 如果灵师的修炼方法是古灵师练器的方法。那现在他们这种的姿态,不更像是精雕细刻的器具了吗。 ……被生活在灵气充盈的时代的古灵师们隔着时间长河塑造的新灵器。 这设想让许湛觉得悚然,轻微的寒意顺着手臂攀爬而上,又被群主的动静打散。 没有互相介绍,没有客气的寒暄,群主一拍手:“好了,人齐了,我要下锁了,以我现在的位置为圆心直径十米,没人有异议吧?” 锁指的是同心契,是一个来源已经不可考的术,但已经流传到许多灵师手中的术。 说是叫同心契,但实际上的作用是探查感知。一人施展,其他几人接受并一起承担运转灵力的压力,就能在短时间内共享更加强大的探查能力。 这个术法的独特之处在于施术者和受术者同时受同等约束,没有高低之分。 术法释放时间和范围内,施术者和受术者都可以清晰感知到彼此的位置和异常灵气运转。如果有人要下黑手的话,其他人会立刻反应过来。 而且,只要他们以外的人进入此区域,他们都会同时察觉。 听起来倒是像模像样的,但也就是一个探查术法而已,要是有人铁了心的动手,该打还是会打。 所以有一部分自觉有仇人的,就会戴上面具,甚至提前遮掩体型。 许湛倒是没有仇人,纯粹只是想体验一下而已。但同心契成的一刻,他才发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宽松大衣的女人,她的脸被大衣兜帽的阴影笼罩,让人看不分明,但许湛已经通过她周身的灵气走向认出她的身份。 丘溪。 “也不知道丘溪跑到哪儿去了,牧子衿交给她的晶石匕首被我们收缴了,她肯定不敢回去找牧子衿,也进不了飞宫了,别到时候把账都算在我头上。” 殷文月坐在别墅里念叨,她身边是几枚正缓慢消耗的灵晶,和插在客厅地面上晶石匕首。 以这里为圆心,风网张开,笼罩着整个别墅。 倪晃走在殷文月的术里面,浑身别扭,但许湛离开前把徐淮的尸身留在了别墅,要求两人24小时轮班监控防御。 倪晃的伤还没好,实力打了折扣,不敢保证他自己的感知能力能不遗漏所有进入别墅的人。更不敢赌如果真的因为他们防御不力导致有人进来损害了徐淮的尸身后许湛的反应。 他只能忍。 不仅忍,还对殷文月使用了同心契。 虽然以两人的实力差距,殷文月只能算是一个添头,但添头有添头的好处。 前几天刚有人潜入的时候,倪晃刚感知到,殷文月就同步感知到了,利用风网把人身上的灵气吸的半干,就扔了出去。 之后几天,两人算是捞了一笔,既要运转术法,又要养伤,居然还有盈余。 此刻听着殷文月念叨,倪晃勉强给了个好脸色: “她一定会回去找牧子衿的,飞宫有一种追踪术法,72小时之内,不论受术者跑到哪里,施术者都找到对方。牧子衿前几年就学会了。” 殷文月张口结舌。 倪晃瞥殷文月一眼:“你担心她将来再对你动手,为什么当时不杀了她,反而任由她跑了。” 殷文月左瞟右瞟:“……这个嘛,我是觉得两个人一起上山的,只下来一个多不吉利。好歹一开始还算是搭子,拆伙就拆伙,直接动手什么的……还是等下次吧。” “她可是要杀了你,你狗屁理由自己信吗。” 倪晃这回真转过来看她了。三秒后,殷文月双手捂住脸,受不了的说: “对对对,我知道,我知道应该直接斩草除根,大家都是这么干的,我本来也想动手来着。可是我……” 倪晃盯了她一会,终于了然:“你还没杀过人,下不了手。” “灵师也不是非要杀人吧,没杀过人不是很正常吗。”殷文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倪晃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不正常。我没想到白盟能把你们庇护到这一步,我在外面从来没有见过成为灵师两年手上还没沾过血的。” 灵师要变强,就需要灵晶,需要寻找源器。有灵晶,就会引来想要灵晶的人。 灵师中没有世俗意义上的遵纪守法的好人。因为灵师没有法律。而不受管束的欲望就像干枯的野草,一遇火星便可以燎原。 而许湛给出的术,已经牢牢牵引住了一批又一批的灵师。 “我可以确认,那个可以凝结灵晶的术法是真的。” 群主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木盒子,又从中拿出一枚手指宽窄的狭长 玉片。 玉片是莹白色的,边角是圆润的弧形,薄到可以透过光线看见群主的手指。 “半年前,我在西河,就在这个位置,见过一次徐淮。” “那个徐淮?!” “对。” 明明是一个重名率不低的两字名字,大家却不约而同默认了它的指向。这本来是只有像是牧子衿、倪晃这种毫无争议的强者才有的待遇。 而徐淮,他人还没露过面,更不知道实力是强是弱,却已经天下闻名了 “所以这个就是……”在场的十几个灵师呼吸都急促起来,紧盯着那个玉片。 “落乌台那边给我的。” 大部分灵师都不知道那栋别墅背后的人是谁,但那边距离落乌山近,别墅区就叫做落乌台,传来传去干脆这样指代了。 群主说完这句话,许湛立刻感觉到周围的灵气剧烈波动,当然,波动的更剧烈的是就在他斜后方的丘溪。 丘溪也是冲着这个玉片来的吧。 牧子衿想要? 许湛神色有些微妙。 这时,群主大喘气的说完了后面半句,“但只能学一遍。” “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我当时借助这枚玉片成功了一次,真的从虚空中,应该是说从直接从所在位置下方的地脉中强行即取出了灵气,凝结成灵晶。可是一次之后,它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玉片,现在应该不少人手里都有这些东西了,不然我也不敢拿出来。” 他递出去,“你们可以自己看。” 位置靠前的灵师,谨慎地接了过来,发现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玉片,又失了兴趣,递给旁边的人。 玉片就这样传到叶天川手中。 叶天川可以说是这些人中实力最强的一个,所以他一到手便立刻察觉出了不对。 这枚玉片上还有灵气,甚至还有隐约的规则的痕迹,只是太弱了,弱到难以察觉。 他轻微拂过玉片的表面,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会不会是一卷玉简中的一片,只是落乌台把它拆开了分发出去。 这些玉片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源器? 念头一升起,他就心头火热,但旁边许湛的视线转过来,让他稍稍冷静。群主这么说,一定还有后续,就算是要抢,也不能是现在。 他极为不舍地把玉片递向许湛,可是又忍不住卖弄一下: “小许,你能看它是什么吗?” 玉片真正的主人屈尊接过,听见这句,微微侧过头, “是什么?这样说的话,你觉得它本来不应该是一枚玉片。” 叶天川不由露出笑容,“你猜猜看。” “看不出来。”许湛敷衍地略略低头,装作观察了一眼,就拿起来往后一递。 递空了。 本来就在他斜后方的丘溪在他抬手的那一刻,猛地后窜了出去,紧贴了在墙角,几乎要把自己扣进水泥里。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正处于同心契中的所有人警惕起身,一同看了过来。 正要凑近许湛解释他的发现的叶天川愣住,一点点转头,望向丘溪。 大衣兜帽下,那张容貌姣好的脸。僵硬,紧张,如临大敌。 18.第 18 章 那一天,丘溪在车上趁殷文月不备杀了另外两个灵师,放弃晶石匕首逃走,却没有躲得太远,而是一直观察着别墅那边的情况。 她知道许湛身上有些特异之处,想着万一他真的能和牧子衿两败俱伤,那牧子衿暂时就抽不出精力去关注她。 只要躲够72小时,她就能够摆脱牧子衿,从此远遁。 可是丘溪没有想到,两败俱伤的是殷文月和外面的飞宫的下属。许湛进入别墅不过十来分钟,牧子衿就出来了。 丘溪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牧子衿,但她已经对这人生出了惧怕。 牧子衿很奇怪。他看上去如同刚出社会随时会被新鲜事物拐走注意力的学生,总是心不在焉,连走路都很轻快。 他会毫无架子地蹲在被抓的丘溪面前,听她说她自己都知道真实性存疑的推测,还会颇为配合的点头。然后,以同样的姿态要动手杀了她, 丘溪不是没有见过强者,可从没见过牧子衿这种,他不把杀人视作威胁,他杀人就像随手关灯那么自然。 有什么能让他害怕吗?有什么能让他稍微生出一点敬畏吗? 有。 穿着休闲装的青年从别墅里走出,他身上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不像是受伤了。可步子很慢,眼睛黑沉沉的,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才走了两步,又迟疑的停下,侧转身仿佛想要重新走回别墅。这样拧巴,这样犹豫。 丘溪惊愕,却也只能老老实实站了出来。 她计划把那两个灵师的死推给殷文月。结果牧子衿根本没问,甚至没有提匕首的事,只是让她把她所知的许湛的所有情况说了一遍。 没有任何处罚,简直不像是传说中那个冷酷残忍的牧子衿。 这还没完,牧子衿居然还让人去把那栋别墅转给了许湛。 她彻底想错了。原来许湛不是太弱,而是太强,强到飞宫最强的牧子衿也不愿意与他为敌。 丘溪再不敢说别的话,只听牧子衿的命令行事。直到前几日,情报换术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虞京。 ……别说凭空凝结灵晶的术法了,就那个只能限定学习一次的方法,丘溪都闻所未闻。 先是囚星术,再是灵晶,还真让殷文月抱上大腿了。丘溪一想到自己之前是怎么得罪许湛的,又是心惊胆战,又是咬牙切齿,但还是从心地避开了郊区,自领了到于京内打听消息的任务。 谁知道许湛居然不在落乌台! 听出许湛声音的瞬间,丘溪条件反射地退到墙角。可眼看着其他人转过来,许湛旁边的男人眼中也带上了真情实感的疑惑,她猛然反应过来。 完了。不应该躲。 许湛一定不可能是这个普普通通的灵师群的成员,大概和她一样,是顶替了某个人的身份进来的。 或许许湛早就发现了她,只是没打算理,可她却暴露了许湛,破坏了许湛的计划…… 这大概就是以怨报德吧。 许湛面无表情。 他来这里是真有目的。 放出消息之后,就有人陆续到落乌台,用来交换术法的情报有真有假。 可许湛自己就是个骗子,难道还看不出来对方有没有说谎吗。要知道,哪怕是灵师也不会记住毫无交集的过路人,真正能留下印象的大概都是发生了什么事。 而有些人对徐淮的了解还不如他,稍微一问就露出破绽。 剩下筛选不出来的……许湛统一都把他们留下一天,然后不辞劳苦地到达现场,利用场景回溯挨个核实。 昨天,许湛在某一个场景中看见了叶天川。还是正在群里发消息骂观测站的人追的太紧的叶天川。 叶天川躲在巷子里,自以为已经暂时摆脱了追踪,但从停留到离开,始终没察觉徐淮就跟着他过来,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 徐淮为什么观察叶天川? 于是许湛故意以来参加聚会的灵师身份设计了一场初遇,以获得叶天川的初步信任。 可没想到上一次见面还敢动手的丘溪,这一次就变成了惊弓之鸟。牧子衿是背地里诋毁他了吧。 同心契之中,灵气的变化瞒不过任何人。此刻,丘溪周身的灵气涌动剧烈。除了大概能猜到丘溪是要逃跑的许湛以外,其他所有人都在这一刻警惕了起来。 并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丘溪的视线落点,他和叶天川。 许湛:…… 这时候如果丘溪真的点出他就是用术法换情报的那个人,他要怎么才能冲出去,用只会被动反击的木偶加上刚从殷文月那边偷师而来的未成年版风网。 那很能丢脸了。 许湛无声地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旁边的叶天川忽然抬起手。 他的声音矜持中带着些自傲, “虽然我不知道我和你之间有什么过节,但是不重要。我们可以等聚会后私下解决,我可以保证我不在聚会中对你动手。” 嗯……? 许湛轻轻扬起眉梢。 丘溪同样有些茫然,他是谁?我认识吗? 可她视线稍微一动,就看见许湛坐在那儿,半垂下眼,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片薄而窄长的玉片。 丘溪立刻收敛起神色,认下了这个仇人,“好,那就等聚会之后。” 她强迫自己坐回原位,还没平复下心情,就感觉到许湛旁边那个男人的目光。 但似乎是没看出来什么,扫了几眼之后又怀着疑虑转开。 “完全没印象吗?”她听见许湛在问那个男人,语气说是惊讶,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丘溪总觉得实际上带着几分很淡的讥诮。 “哪个灵师没有得罪过人。”那人坦率又无奈,“也就小许你不怎么出门,才会觉得惊讶。” 小许…… 丘溪状若镇定地低下头,实际用力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看风波平息下来,群主又开始说话了, 之后那个群主又说了什么,大意是现在有了一点新的线索,希望找几个人结成同盟,立刻就有人提出异议。 “情报换取来的只有一次学习机会,结盟的话给谁呢,而且不就是谁知道谁去换,有什么可结盟的?” 群主反驳,“可现在哪还有徐淮的情报,真正见过他的人,这几天早就把情报送过去了。我只是在这附近帮他指了一下路,就得到了一次机会,你们难道真的不想 分一杯羹?” “……怎么分?” “这几天我一直蹲在落乌台附近,已经换过术法的情报相当于已经作废,这些换情报的灵师也不会瞒得太厉害。我稍微整合了一遍,发现了最常发现徐淮踪迹的三个地方,分别是……” 西河河道、清越水库、沉鹤湖。 许湛在心中默念。 可是西河河道数百公里长,清越水库是虞京最大的水库,沉鹤湖倒是不大,可那边被围起来了,据说说要改建成公园。 都是麻烦的地方,也不可能一寸一寸检查过去,那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许湛又不是真急着为徐淮报仇急到这种程度,只是想收集一点情报,也把消息散出去,免得一个月以后的葬礼太过冷清。 至于调查,他愿意列一个三年五年的计划。 许湛消极怠工,群主却声音洪亮。 “这三个地方都有矿洞!我怀疑那个叫徐淮的进了矿洞。矿洞固然危险,可也正是因为危险,才很少有人去。如果能在矿洞里找到新线索,那这个价值可就不止值一两次学习术法的机会。” “……” 说是这么说,但所有人都沉默了。矿洞里灵气枯竭,灵师只能算是身体素质好一些的普通人。 “那个……”群主看没有人应,也有些尴尬了,大声道:“大家想啊,虽然会短时间内没办法操纵?灵气,可是你也不能操纵,我也不能操纵,大家还是一样的。也没什么嘛。” 许湛转头,就看见叶天川的脸上也现出犹豫。 往日里越因为灵气而自持高人一等的人,越害怕失去这种力量。 看来聚会要结束了。 听一些人说自己知道的东西,实在很无聊。早知道等聚会结束再偶遇了。 哦,对了,还有丘溪,找个借口赶她走吧。他总不能等他们打完。 许湛转动不停的思维忽然卡壳。 还是这间休息室,但被拆开的箱子,分发的凳子,零零散散坐着的灵师周围都多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虚影。 徐淮走了进来。 他没戴面具,脸上毫无遮掩。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同色的衬衫。他旁边,是一个稍有模糊但高大壮硕的身影,那张脸和正在说话的群主一模一样。 “人齐了……下锁吧。” 也是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徐淮穿过虚幻和真实重叠的人群,走到许湛身边坐下。 仿佛察觉到了许湛视线似的,他侧了一下脸,浅淡的光线洒在他眼里: “稍微晚了一会儿……” 许湛怔了怔。 可徐淮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叶天川那串风铃,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可他没带在身上。我在他身上下了追踪术,等下再过去看看。” 徐淮是在和当时坐在他这个位置的人说话…… 许湛心里生出些许没由来的不爽。 而徐淮已经拿出了此前许湛见到的那个牛皮笔记本,本子还没有磨损的那么严重,上面还夹着一支金属材质的中性笔。 他取下笔,翻开一页,动作忽然顿住。 “叶天川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