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棠烬》 第一卷 第1章 苏晚棠 初夜被拍卖那天,苏晚棠遇见了顾怀瑾。 凝香阁入不敷出已经很久了,花姨娘心善,把大多数银钱散去,接济穷人。她每月定时在凝香阁门口布施,虽然只是些清粥小菜加白面馒头,但每个衣衫褴褛的人回去时脸上都带着笑意。 苏晚棠一边帮衬着,一边嗔怪:“我把手指弹破赚来的钱,都被你霍霍干净了。” 花姨娘只是笑着回答:“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再说了,你不就是我做好事得来的吗,我得了个多好的姑娘啊。” 苏晚棠八岁时被花姨娘捡回家。 而她的记忆也在八岁那年出现分水岭,那晚苏家大火烧光了她的一切。 她只模糊地记得,苏氏原本为江南织造巨贾,盘踞南城百余年,富甲一方。父亲苏云缣为江南织造商会会长,苏母沈清沅为北方高门,前朝三大望族之一,因为家族有钱有势,哥哥苏明轩特批进入国子监与皇子共学。 在她的记忆里,苏家好威风,家里的园林按亲王规格修建,来往苏家的人要么是豪门绣户,要么是王公贵胄。 父亲与那些老头坐在前厅喝茶聊天,母亲就陪着那些穿金戴银的官妇在花园闲逛,介绍着从太清湖底挖出的青石,从冠云峰移来的白皮松。 苏明轩给她指着:“那是内务府总管,那是敬事房太监,还有那个是我老师,翰林编修。” “那他呢,笑得一脸谄媚的那个老头?”苏晚棠指着自己父亲身边那个弯腰鞠躬,笑起来满脸褶子的男人问。 “哦,那是温世昌,来拿货的。家里的生意重心要往皇室转了,其他的蝇头小利就交给他了。走吧,哥带你认绣品纹案,不然等下娘考你又该答不上来了。” 苏晚棠牵着哥哥的手,屁颠屁颠朝绣房走去。 后来呢,后来的事苏晚棠怎么都拼凑不完整。她经常在深夜被那场大火烧醒,冲天的火光里一个小小的黑影举着火把站在远处,她看见母亲的身体在房梁上晃荡,哥哥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唯有父亲跪倒在地,满头白发一下一下磕在地上,满脸是血,然后被火光吞没。 她想冲进火里,但有双小手先她一步握着她的手往外跑。 十年了,她每晚都会做这样的梦,然后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黑影是谁?救人者是谁?苏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苏晚棠不记得,她只知道自己在一家小酒馆醒来,因为没钱,被店家赶了出来,流落街头,她抢不过那些孩子,饿了好几天,渴了就趴在河边喝两口。 是花姨娘发现了晕倒在路边的她,将她带回凝香阁。 问她从哪来? 她摇头。 问她叫什么? 她摇头。 问她爹娘呢? 她说,死了。 花姨娘给她熬汤,给她做饼,把刚出炉的最软和的馒头给她吃,把脏兮兮的她抱在怀里轻轻摇着哄睡。 “好姑娘,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我就是你娘,我给你取个名字吧,”花姨娘抚摸着她脖子上挂着的玉牌,“苏?我这凝香阁还缺一朵海棠,你就叫晚棠吧。” 凝香阁是风尘之地,但花姨娘从不让晚棠沾染是非。她教晚棠弹曲,晚棠聪慧,一手琵琶弹得极好。花姨娘便让她在阁中弹曲。 可苏晚棠越长越美,美到艳丽,美成阁中最娇的一朵花。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媚眼如丝,勾人心魄,嘴角始终含着几分笑意,却给人疏离之感。 她坐在那里,纤纤玉指拨弄琴弦,乌发在脑后松松地盘着一个发髻,插一支白玉发簪,几缕发丝垂在胸前。 发丝随着琴弦拨动,撩拨着台下所有人的心。 有富商拿一百两银票换苏晚棠陪睡一晚。被花姨娘拒绝:“我们晚棠只卖艺不卖身,老爷您要么再挑挑看,阁中好姑娘可多。” “切,庸脂俗粉,婊子还要立牌坊。”富商把银票重新塞回怀里,站起身把凳子踢倒,扬长而去。 花姨娘在身后弯腰赔不是,苏晚棠抱着琵琶站在台上,眸光深沉送富商远去,台下宾客窃窃私语。 苏晚棠抱着琵琶转身下台,撩开门帘走进后台。 苏晚棠放好琵琶刚坐下,身后传来花姨娘匆匆的脚步声。 “晚棠啊,李老爷嘴巴臭,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个人就好调戏良家妇女,我听说他府上的丫鬟都被他玩遍了,他夫人也不管,就任由他放肆。唉,不过,这李夫人也是可怜,想管也管不了,从小跟着他熬成黄脸婆,孩子生了个一个又一个,到最后还是被嫌弃,没办法,李老爷实在有钱。。。” 花姨娘在一旁碎碎念,苏晚棠打断。 “姨娘,既然我那么值钱,就不要浪费了吧。” 苏晚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花姨娘以为自己听错,拉了把凳子坐在她身边。 “晚棠,你认真的?” 苏晚棠:“凝香阁,快开不下去了吧。” 花姨娘长叹一口气。 苏晚棠:“最近阁里的伙食越来越差,油水越来越少,姐姐们的衣饰也有一阵没添过了,我有天晚上看到清荷姐自己在那里补衣服,她可是最爱美的啊。 所以,我去看了账本,本来凝香阁的收入就不多,刚好够每月支出,偶有盈余,但近几个月的布施花费实在不少,虽然在账面上只是轻微,但积少成多,现在账面基本处于亏空状态,再这样下去,凝香阁。。。 姨娘,我自小生长在凝香阁,这里就是我家,您就是我娘,阁里的姐姐妹妹都是我的亲姐妹。我不想再失去家了。” 苏晚棠越说越动情,眼角含泪,泫然欲泣。 花姨娘则早就涕泪横流,握着晚棠的手:“好姑娘,是姨娘欠你的。” 苏晚棠抱着花姨娘轻轻安抚,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眼底中是深不可测的晦暗。 拍卖苏晚棠初夜一事,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众人皆知凝香阁花魁长得极美,气质出众,与其他风尘女完全不同,只卖艺不卖身,更是勾得人心神荡漾。 哪怕没机会与花魁共度良宵,只去窥一眼,凑凑热闹也好。 如此美人,到底会便宜了谁? 拍卖当晚,凝香阁可谓是人山人海,给花姨娘和众姐妹都惊着了,自凝香阁开办以来,哪里见过如此阵仗。端茶送水的小厮都跑断了腿,手里捏着成叠的小费,伺候得更加卖力了。 “晚棠,你准备好了跟我说。” 花姨娘拿着玉梳帮晚棠挽发,晚棠摇摇头,按下她的手。 “什么都不戴怎么行啊,这也太素了,今天可是你的大喜日子,晚棠你等着,我把我那步摇给你拿来。” 清荷说着转身就要走。白芷拉住她的手,眼神示意她不用去。 白 芷缓步走向晚棠,从怀中取出一根玉簪,插在晚棠脑后的发髻上。 “淡极始知花更艳,晚棠妹妹天然去雕饰,你那大红花怎么配得上她!” “你你你你你!”清荷气急败坏指着白芷的鼻子。 晚棠颔首浅笑,在这愁锁深院里,这样的姐妹情谊,实属难得。 苏晚棠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 十年一梦,她比任何人都想弄清当年苏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从豪门跌落风尘,她比任何人都不甘心。 如果只是待在凝香阁,她可能永远没有弄清真相的一天。所以,她要走,无论如何,她要向上去。 苏晚棠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看着自己的脸,眉骨,眼眶,鼻梁,嘴角,确实美艳绝伦。她冷笑一声自嘲,曾经自己是最看不惯以色侍人,把自己当成是饵主动投怀送抱之人的。 可在这风尘之地,清高孤傲又有什么用呢?美色,是自己手上唯一的筹码,她不能浪费,她要好好利用。 苏晚棠对花姨娘说:“走吧。” 凝香阁大厅中央摆着一座紫檀高台,垂着纱帐,灯火将苏晚棠曼妙的身姿映在账上,更显勾人。 台下人头攒动,凝香阁头牌今夜初夜待沽,城里几乎所有男丁都聚在此处,门外的树上还站着几个毛头小子抻着脖子朝里望。 “诸位爷,稍安勿躁。”花姨娘压手示意大家安静,“晚棠姑娘的规矩,诸位知晓,不卖身,卖的是‘知音’,今夜谁人能得姑娘一曲和鸣,便是姑娘的,”花姨娘一顿,回身朝苏晚棠方向看去,“入幕之宾。” 台下瞬间嗡声四起。 东首第一位穿着藏青祥云暗纹的胖子率先拍案:“二百两!” 这是盐商王老爷,去年刚捐了个小官,最喜以钱银压人。 王老爷朝李老爷的方向看去,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一是被王老爷的阔绰震惊,二是为李老爷感到惋惜。 大家都知道前几天李老爷刚被花姨娘拒绝,如今又被宿敌王老爷压了一头,肚里肯定团着火。 “五百两!”李老爷站起身,咬牙切齿,桌案拍得比王胖子还响。 “王兄李兄,区区几百两银票买晚棠姑娘一曲琴音,怕是只够听个前奏。” 说话的是个身着青衫素衣的文士,手里把玩着两个琥珀核桃,是江州知府的幕宾柳先生。据说这位柳先生替知府打理私产,手眼通天。 他悠悠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 李老爷盯着这根手指面色发白,悄咪咪坐回原位,王老爷面色一沉,脸上肥肉一抖:“一千五百两。” 柳先生面不改色:“两千。” 二人有来有回,余下众人看着他二人目瞪口呆,就连花姨娘就惊住了,自己姑娘,能值那么多银两? 唯有苏晚棠在帷帐后面冷眼看着二人叫板。 忽然,南角站起一人,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佩,手摇折扇,脚踩黑色长靴,眼睛直勾勾盯着纱帐后面的人,慢悠悠走到台前,收起折扇,从怀中掏出一张玄黑底,泥金纹的银票随手丢在花姨娘脚下。 随后转身背对台上之人,双手背在身后,一句话不说,只仰着脖子,勾着嘴角看着台下眼神飘忽的柳王二人。 花姨娘颤抖着手捡起银票,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声音颤抖着说:“顾公子,出一万两!” 第一卷 第2章 顾怀瑾 顾少爷? 苏晚棠眉头轻皱,在脑海中反复搜索,若是公子曾来此消费,她必定有印象,来凝香阁的每一位王公贵胄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这位顾少爷。。。 她只听人说起过,当今圣上手下的红人礼部尚书姓顾,但礼部最重规矩礼节,尚书之子应该不会如此不顾家族脸面,跑到青楼买风尘之女的初夜吧? 苏晚棠盯着那个背影,越想越觉得不可能。 但这个背影挺拔修长,干净利落,跟周围之人比起来简直超凡脱俗,鹤立鸡群。 苏晚棠今年才十八岁,虽然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天还是不免紧张。反正今天注定是要豁出去了的,与其砸在那些腰缠万贯,腹缠十斤的老爷手里,不如跟了这位顾少爷。 台下另一人起身脚步匆匆来到顾少爷身边,拿着扇子敲打他。 “怀瑾,你疯了,我只是带你来喝个酒,你怎么还凑上这个热闹了!要是被你爹知道了告诉我爹,你你你,你就别想再见到完整的我了!” “顾少爷,那这。。。” 花姨娘还是不敢相信,这玄黑底,泥金纹的万两银票她只在说书人嘴里听过。 顾怀瑾闻声摇着折扇侧过身。额头饱满,鼻梁高挺,但灵动的眉眼又带着一丝少年娇憨,冲淡了那份凌厉。 “收下,”他干脆吐出两字,“我早就听闻凝香馆晚棠姑娘的曲子弹得极好,这一万两,当作定金,要是伺候地好了,”他特意拉长尾音,眼神朝纱帐后的苏晚棠瞟去,“赏赐还在后头呢。” 二人隔着纱帐对视,苏晚棠立刻被对方灼热的目光刺得垂下眼眸。 还以为他会与众不同,原来男人都这样。 苏晚棠洗漱完毕,在花姨娘准备的新房里坐着等。她看了看周围的装饰,红烛红绸红被褥,花姨娘很认真地在嫁女儿。 这么一布置,还真有成亲的感觉。 苏晚棠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逛,房门被打开,她吓了一跳,将手中的大红枣藏在身后。 看清来人后苏晚棠长舒一口气:“姨娘怎么是你,吓死我了。” 花姨娘站在门口来回探头,确认没人后把门关上,拉着苏晚棠坐下。 “怎么,我不该来?” “不是。”苏晚棠将头撇到一边,悄声说。 “姨娘知道你紧张,特地来给你通风报信,我打听过了,那确实是礼部尚书顾柏川的小儿子,顾怀瑾。” 顾氏为京中名门,书香门第,家族绵延至今长盛不衰,祖上出过三任宰相,七位尚书。其父顾柏川,现任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科举,外交之大事,是当今圣山面前第一等红人。其母林氏林予安,与顾家门当户对,是地方富商林氏盐商之女,林氏是当地的顶级富商。 两人育有二子一女,长子顾景琰二十二,满腹经纶,才高八斗,是国子监主事,辅助父亲做事。长女顾菀宁二十,从小耳濡目染,宫廷礼节,世家应酬,宴席规矩尊卑礼法样样精通,读书识字,通晓诗书。 唯独这个三弟顾怀瑾。。。 “据说在顾怀瑾还很小的时候,顾家主母早逝,他成为全家的掌中宝,宠溺至极,养成了玩世不恭的骄纵性子,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本来还想着你能跟个翩翩贵公子,也不算太委屈,可现在看来,还不如那些脑满肥肠的呢,起码他们只贪色,这小子,还不知道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呢。” 花姨娘握着苏晚棠的手连连叹气:“唉,好晚棠,委屈你了,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就大叫,姨娘来救你,大不了那一万两不要了。” 苏晚棠:“你不要我还要呢,好了姨娘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花姨娘又嘱咐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出了门。 苏晚棠收起笑脸,盯着红烛上跳动的火焰。 来凝香阁的嫖客目的大多单纯,本来是想着,一咬牙一闭眼,二人在床上抱着滚一圈,这事就算完了。可花姨娘的这番话确确实实让她不由得心中打鼓,看来这个顾怀瑾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苏晚棠正想着,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光影交错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朝她走近,苏晚棠抬头,再次与那道灼热的目光对视。 人来得突然,苏晚棠还没做好准备,吓了一跳。但很快整理好表情,放下手中摆弄的茶杯,桌面下翘着的二郎腿也悄悄放好,不动声色地挺直脊背。 顾怀瑾看着眼前的人,顿时酒醒了大半,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真像啊。 顾怀瑾咽了口口水,把门关上,向前一步坐在苏晚棠对面。 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烟气袅袅,在二人间隔起一道薄雾,直到红烛上的灯芯噼里啪啦炸开烛花,顾怀瑾这才收回眼神。 刚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干咳,方才被周安那臭小子灌了太多酒,喉咙有些干涩。顾怀瑾拿起桌上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却又立马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 冒失。 苏晚棠冷眼看着眼前快要撅过去的顾怀瑾,想起他今天高低花了不少钱,就算装也要把这场戏演下去。 她站起身,去捡地上掉落的茶杯,顺便伸手轻拍他的背。 “公子慢点喝,我再给你斟一杯?” 还没等她有动作,顾怀瑾一把抓上她的手腕。 指尖接触到柔嫩肌肤的那一刹,顾怀瑾心尖一颤,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手指悄咪咪后退,扯着苏晚棠的袖子。 “陪我坐坐,好吗?” 苏晚棠有些吃惊,点点头,坐了回去,分不清他是因为喝酒脸红,还是。。。 “公子想聊些什么?” “叫我怀瑾。” “怀瑾。。。” 听着苏晚棠叫自己的名字,顾怀瑾眼睛弯弯地,笑了。 苏晚棠有些摸不着头脑,堂堂礼部尚书顾家三少爷,今夜豪掷万金,就是为了找人聊天? 有钱人的想法真是奇特。 “顾少爷好像是第一次来?以前没见过。” 苏晚棠边说边拿起茶壶替他倒茶。 顾怀瑾刚喝了不少酒,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红晕,拿起茶杯,这次小心翼翼啄了一口。 “害,我爹不让我来这种地方的。噢。” 顾怀瑾意 识到自己说错话,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苏晚棠。 “我不是对你有什么偏见啊,我以前一直听说你卖艺不卖身的,只是,你知道的。。。” 看着顾怀瑾手足无措解释的样子,苏晚棠颔首浅笑:“顾少爷不用太在意。” 见她没有生气,顾怀瑾接着说。 “今天是周安硬拉着我来的,说来凑凑热闹,我也想见见凝香阁花魁到底长什么样,能倾倒众人。” “今天你见到了?感觉如何。” 苏晚棠直觉一向灵敏,她能感觉到顾怀瑾没有恶意,也就渐渐放松了心气。可话音刚落,顾怀瑾就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揉进怀里,只是靠着一丝理智在克制。 这种眼神苏晚棠见得太多了,被他盯得有些不舒服,把帕子举到脸旁轻咳一声。 顾怀瑾回过神,连声道:“美,真是美,跟天上的仙女似的。哎呀,早知道先生让背书的时候我就多背几句诗了,现在想夸人脑子里都没东西。” 顾怀瑾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万分懊悔。 苏晚棠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晚棠姑娘笑起来,更好看了!” 肤浅。 苏晚棠:“顾少爷若是想找人聊天,大可不必花这么多钱在我身上,凭着你的家世和样貌,身边应该不缺投怀送抱之人吧。” “害,我就是看那些出高价的老头不舒服,家里娶了好几房小妾姨娘,还要出门霍霍别人,我看不惯,此等佳人砸在他们手上,岂不是白瞎了你的花容月貌。况且,你也不愿意的吧。” 看起来玩世不恭,实际心思单纯,想一出是一出,不考虑后果,出身豪门,权势滔天,人长得也还算俊俏。 苏晚棠仔细看他,这样的世家公子,真是完美符合自己的人选。值得花几分心思下去。 “奴家多谢公子相救。” 苏晚棠起身拜谢。 “别别别,你先起来,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时候不早了,奴家伺候公子歇息吧。” “哦不用,我睡这儿吧!” 顾怀瑾指着桌子旁的空地。 “这怎么行呢!公子您花了那么多钱。” 这下换苏晚棠有些慌乱了,她没想到这顾家公子竟如此随性。 “我不挑的,你给我床褥子就行。” “不行,这不合规矩。” 花姨娘一直告诉她,来凝香阁消费的客人只要不提过于出格的要求,咱都要满足,眼前的顾少爷可是豪掷万金买了她的初夜,更是不能亏待。 要是让他睡地上,被花姨娘知道了,免不了教训自己。 可顾怀瑾却坚持不去床上。 “我我我,我还没跟女人睡过呢。” 嗯? 苏晚棠愣住。 花姨娘告诉她,传闻顾怀瑾放荡不羁,潇洒张扬,十三岁赌马输了三万两,十五岁生日在景清河上包了一艘画舫,笙歌三夜,如今十七岁又花了万两买下青楼花魁初夜。 顾怀瑾攥着衣角手心冒汗。 这样的风流客,竟是个还未开苞的清倌人? 第一卷 第3章 常客 自那晚之后,众人皆知苏晚棠成了顾怀瑾的专属,顾怀瑾也成了凝香阁的常客。 起初是三五日来一次,后来变成隔日,再后来天天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花姨娘倚在二楼栏杆上,看着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穿过庭院,忍不住笑出声,转头对正在整理琴弦的苏晚棠道:“你对他施了什么迷魂药,竟能让他对你如此痴情。大家都说我调教姑娘有一手,能让浪子回了头。” 花姨娘边说边勾晚棠的下巴,细细欣赏这张脸,止不住点头。 苏晚棠拍掉她的手:“我可没这么大本事,顾少爷赏脸罢了。” 花姨娘:“诶你说,这顾少爷精力还真是旺盛啊,日日往咱们这儿跑,也不怕累坏了身子。” 苏晚棠指尖一顿,抬眸望了望楼下那一晃而过的身影,唇角上扬,继续手上的动作,没有多言,只是摇了摇头。 楼梯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花姨娘心中了然,不再追问,识趣地离开房间,刚好与顾怀瑾撞了正着。 顾怀瑾:“姨娘,晚棠在里面吗?” 花姨娘没有正面回复,顾左右而言他:“顾少爷,你精力充沛,可别累坏了咱们晚棠的身子。” 说完笑着离开。 苏晚棠看见顾怀瑾进门的时候,脸红得要往下滴血。 其实顾怀瑾虽然天天来,但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举动,见色起意的嫖客见得多了,这类反而新鲜。 顾怀瑾喜欢与她坐在窗边品茗,或对弈,偶尔一起读书写字。苏家还没出事前,苏夫苏母很重视儿女的教育,把长兄苏明轩塞进国子监,把她塞进私塾。虽然只上了几年学,但好歹识字,顾怀瑾问的问题她也能答上一二。 有时他也会让苏晚棠弹曲,她弹《汉宫秋月》,弹《忆故人》,顾怀瑾听着听着偶尔落泪,苏晚棠知道,他听懂了。 一日午后,窗外细雨绵绵,屋内茶香袅袅。 顾怀瑾与苏晚棠下棋,他执白子落在棋盘上,忽然开口:“晚棠,你可知我当时为何要拍下的你初夜。” 苏晚棠执黑子的手一顿,果然他当时所说,为了救她于水火并不是全部。 她抬眸看他,静待下文。 顾怀瑾望着窗外的雨丝,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甚至会觉得我矫情。觉得一个世家公子,不愁吃穿,众星捧月,会有什么烦恼。可你知道吗,我烦透了,那些言不由衷的夸赞,那些虚假至极的笑脸,甚至我放个屁都是香的。” 苏晚棠被他的话逗笑。 “你别笑话我,我有时候在想,若有一日我不再是顾家公子,变成个没权没势的穷书生,他们还会这般待我吗?” 苏晚棠落下黑子:“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靠利益维系的。” “那你呢,你与我。。。也是利益关系吗?”顾怀瑾小心翼翼问。 苏晚棠抬眸看他,眼神坦然:“自然,公子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 顾怀瑾松了一口气,苏晚棠知道自己回答正确。 “那夜在凝香阁,我见你坐在帘子后,清冷孤傲,仿若遗世独立的雪莲,台下富商一个接一个叫价,你始终没有抬头,我便在想,身处风尘,浑身居然没有半分谄媚之色,这样的女人,断不会向旁人那般讨好我。起码,能听到真话,能让我清醒。” “公子的爱好,真是特别。那你现在,可清醒了。”她挑眉问道。 顾怀瑾看着她,认真点了点头:“嗯,不仅清醒了,还得了个知己!” 幼稚。 听到这,苏晚棠有些不自然,下错一步,输了这盘棋。 然而,纸终究保不住火。 即使顾怀瑾瞒得再好,日日往凝香阁跑的事,还是传到了顾柏川的耳朵里。 这日傍晚,顾怀瑾刚准备去凝香阁,抬脚还未踏进大门,便被一群家丁拦住去路。 “三少爷,这是打算去哪儿啊,许久未归家,老爷可想你了。” 说话的事顾府章管家,自顾怀瑾记事起,顾府上下琐事便都由章管家打点。 顾怀瑾眼神一扫,开口道:“我正准备回去呢,章叔这是干嘛,好大的阵仗。” 顾怀瑾心中一沉,意识到不对,拢了拢衣衫,抬腿就要跑。 章管家眼睛一斜,身旁一个彪形大汉立马上前按住顾怀瑾的肩膀。 “少爷,得罪了。” “章叔你这是干什么,我说了我正要回去呢。” 章管家大手一挥,一个身强力壮的家丁立马上前把顾怀瑾圈在怀里,捂住他的嘴。 顾怀瑾挣了挣,却发现几个家丁的力道大得惊人,擒住他跟擒个小鸡仔似的。 章管家不语,拿出一根麻绳丢在地上,家丁见状立马心领神会捡起麻绳缠住他的手腕,粗硬的麻绳勒得他皮肉生疼。 “少爷莫要怪罪,这是老爷吩咐的,我们也只是听话办事。”章管家装模作样朝他作揖致歉,“带走。” 顾怀瑾挣脱不开,呜咽声传到二楼。 此情此景吸引了一众人趴在二楼看热闹。苏晚棠看着顾怀瑾被绑走,眼底尽是冷漠。 顾怀瑾 是自己离开青楼最佳的赎身人选,可如今看来,世家公子钱袋再大,都没有顾老爷的权势大。 无用,真是白费心思,看来要另寻他人了。 苏晚棠叹了口气转身进屋。 花姨娘见状跟进屋内:“晚棠你别着急啊,顾少爷会没事的。” 顾府大堂。 顾柏川端坐主位,面色铁青,二姐顾菀宁坐在一侧,脸上同样神情严肃。 顾怀瑾跪在堂中央,垂头不语。顾家三少爷虽然性子顽劣,玩世不恭,但面对父亲哥姐还是心有忌惮。 顾柏川端起手中茶盏朝顾怀瑾身上扔去,茶杯在身侧碎裂,茶汤撒了他一身。 “爹。”顾菀宁想要开口替三弟求饶,但被顾柏川一个眼神瞪回去。 顾家主母早逝,长姐如母,顾菀宁最是疼爱这个弟弟。 “都是你们惯的,无法无天。日日去那烟花之地乱搞,你把我顾家的脸都丢光了!” 顾怀瑾直起身子,脊背挺得笔直:“爹,儿子不是去乱搞的,儿子是去见晚棠姑娘。她并非寻常风尘女子,她才情出众,品性高洁,儿子与她只是。。。” “住口!”顾老爷气的胡子直翘:“满口胡言,什么品性高洁,高洁之人会去那种地方?你与一个娼妓厮混,有没有考虑过自己,有没有考虑过顾家!” “父亲,”顾怀瑾语气中带有一丝怒意:“晚棠姑娘虽然身在青楼,却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儿子与她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噢,你不提我都忘了这事了,你还花了一万两买了她的初夜是吧,你可真是能耐啊,你现在告诉我她清白,你自己信吗?” 顾怀瑾双拳紧握,指尖发白,一字一句说着:“儿子敬重她,我与她都是清白的。” 顾老爷指着地上的顾怀瑾,指尖发抖:“你为了个娼妓,连男人的脸都不要了。” “她不是娼妓!”顾怀瑾猛地站起身,直视父亲,眼神坚定:“父亲,儿子要娶她。”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 顾柏川瞪大眼睛,语无伦次,举着巴掌上前就要打他。 顾菀宁则起身拉住顾怀瑾的手将他往身后拽,边拽边斥责:“你说什么胡话呢,给爹道个歉,发个誓说以后不去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长姐,我是认真的,我要娶她。” 顾老爷一听,又要上前抽他:“你。。。要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你对得起你早逝的母亲吗?” 顾怀瑾目光坚定:“这与母亲无关,儿子要娶她,非她不可。” 第一卷 第4章 娘亲 消息传到凝香阁时,苏晚棠正在抚琴。 近日来她一心盘算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走,跟顾怀瑾的感情培养的也差不多了,是时候开口试探试探他了。 苏晚棠正欲抬手拨弦,门外忽然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琴弦“铮”的一声断了,划破指尖,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来报信的清荷。 “你说什么?” 清荷见她伤了手指,赶忙拿出帕子包住她的手。苏晚棠抓住清荷的手腕:“你说什么?” “我也是听周安说的,就是那日顾少爷身边的那厮,他说,顾少爷为了跟顾老爷对抗,说要娶你。结果顾老爷大发雷霆,把顾少爷押去祠堂,罚他长跪思过。” 苏晚棠呆坐原地良久,心中五味杂陈。 她把他当赎身的工具,却从未想过他竟会为了她做到这般地步。 苏晚棠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指尖透着血珠的手帕,不行,不能动容。 她要为苏家报仇,弄清当年的真相,这是她唯一要做的,这份决绝里,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一旦动情,便是满盘皆输。 “晚棠,我们该怎么办。顾少爷若真打算娶你,顾老爷必定不会同意的,高官之子娶青楼女子为妻,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清荷倒吸一口凉气,“万一,顾老爷一气之下,撤了咱们凝香阁。。。” 苏晚棠转过身,坐在桌前,脸上依旧冷冷得看不出表情,清荷有些发恼:“你怎么还能那么冷静啊,你不怕吗?” “怕什么?” 苏晚棠揉了揉手帕,擦净指尖上的血,端起桌上的茶杯小酌一口。 “万一顾老爷为了打消顾少爷娶你的念头,直接把咱们斩草除根。。。” 清荷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你觉得,纨绔公子一时兴起的随口戏言,能有几分是真?”苏晚棠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他无非是日子过得太顺了,忽然一下被绊住脚,心里别着气,等摔了,知道痛了,也就罢了。” 甜言蜜语,山盟海誓。 这样的话,她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了。希望燃起再落空,她已经学会不再期待了,这个不中用了,再找下一个就是。 苏晚棠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月色模糊。 她深深叹了口气,对清荷说,我乏了,送走了客人。 顾家祠堂。 顾怀瑾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未曾起身半步。顾怀瑾的膝盖已经开始僵硬,屋外下着大雨,他依然跪在地上不动,但夜凉风大,还是冻得他涩涩发抖。 “怀瑾。”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顾菀宁。 顾菀宁探头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后,关上门走到他身边,把带来的衣衫披在他身上,然后曲腿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狼狈憔悴的模样,眼里是难以掩饰的心疼和无奈。 “怀瑾啊,你跟父亲服个软,他素来疼爱你的,心中的怒气也早消了大半,不过是碍于家主颜面,你这是何苦呢。” 见顾怀瑾不说话,顾菀宁继续劝。 “良贱通婚本就不合礼法,爹官至礼部尚书,乃是朝廷上人人敬重的清流重臣,更不能以身试法啊,若是当真应允你迎娶风尘女子,你让爹在朝廷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咱们家族的脸往哪儿搁?” “再说了,你要是真娶了这个娼妓,乐瑶怎么办,你们从小定了娃娃亲的,她对你可是情有独钟,一心只盼着与你早日成婚,你忍心辜负了她的一片痴心吗?” 顾怀瑾肩膀一动,将身上的罩衣抖到地上,眼神直视前方列祖列宗的排位,面不改色:“她不是娼妓。” 顾菀宁气得发抖:“你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固执,你一向最听姐姐的话,何时变得这般油盐不进!” 顾菀宁满心失望,无力继续劝说,捡起地上的衣衫,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祠堂再度陷入冷清。 顾怀瑾跪着的双腿有些发软。目光望向祠堂角落里挂着的一副人像画。 画中女子美得不可方物,一身规整的锦色华衫,仪态端庄大方。 她的眉眼轮廓,五官神态竟与苏晚棠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冷艳,多了几分温婉。眉眼清丽,烟波沉静,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 望着画中女子,素来不轻易展露脆弱的顾怀瑾再也绷不住了。 顾怀瑾双唇颤抖,声音中略带委屈:“娘,晚棠她不是娼妓。” 顾家主母林予安在顾怀瑾三岁时就去世了。人人都说,三岁稚童懵懂无知,尚且记不住人事过往,但顾怀瑾却记得。 他的娘亲温柔和善,待人宽厚,总是眉眼含笑。会耐心听他咿呀说话,擦去他嘴角污渍,任由他在花园里玩到满身泥渍也不会责怪他,只是笑着叮嘱他注意安全。 < p>娘亲教他读书,教他下棋,娘亲也会弹曲,她会弹古筝,纤细白皙的玉指撩拨琴弦的时候,跟苏晚棠一模一样。 顾怀瑾记得,他小时候发高热,父亲被召进宫中,无暇顾及家中诸事。是母亲一勺一勺喂他喝药,他觉得冷,母亲就把他抱在怀里哄,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顾怀瑾记得她声音里的颤抖:“怀瑾不怕,娘在。” 可是,她不在了。他长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她却再也看不见了。 顾怀瑾三岁,林予安病逝。 他只记得那几天整个顾府都是黑白色,白色的灯笼,白色的衣衫,黑色的绢花和黑色的棺材。 他的身边只有爹爹和哥姐,娘亲呢? 他问爹爹,问哥哥问姐姐,他们不回答,整个顾府都在哭,他也跟着哭。 后来娘亲再也没出现过,顾氏祠堂里多了个牌位。 顾府正堂。 顾柏川坐在正堂里,端着茶杯,指尖拨动杯盖。章管家垂头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那小子还没动静?” 章管家摇摇头。 “回老爷的话,三少爷依旧跪在祠堂中不曾起身。依照您的吩咐送去的饭食动都没动过。” 顾柏川眼神闪过一丝动摇,可一想到这逆子一意孤行执意要做出有损家族颜面的荒唐事,心中怒气再次升起,狠狠放下茶杯,水渍溅得满桌都是。 章管家朝旁边使了个眼神,一旁的小厮连忙上前拿衣袖擦桌。 顾柏川叹气:“好小子,如今竟敢这般与我公然做对。以前是太惯着他了,惯得都不知道天高地厚,无法无天。” 章管家思索片刻,对顾老爷说:“老爷,昨日,二小姐去看过他,想必也是去劝说开导三少爷的。” “说了什么?” 章管家摇摇头。 顾柏川大手一拍桌子:“把门给我锁了,府中上下所有人,一律不许私自前去探视劝解。我倒要看看,这次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顾柏川头顶冒火,门口小厮慌里慌张跑了进来,扑通一下跪在堂中央。 章管家白了他一眼:“行事慌慌张张,失了规矩,扰老爷安歇,成何体统。” 小厮连忙磕头:“老爷恕罪,管家恕罪。” 顾老爷摆摆手:“无妨,说,什么事。” “是姜小姐,她在门口说要见三少爷。” 第一卷 第5章 娃娃亲 “顾怀瑾,你给老娘滚出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清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女毫无顾忌的洪亮嗓音,顾老爷与章管家对视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臭小子,真是闯了好大的祸。 少女拎着鹅黄色的裙摆闯进门内,头上簪着的珍珠步摇晃得厉害,身后还跟着一个跑掉了鞋的小厮。 “老爷恕罪,姜小姐跑得太快了,奴才实在追不上。” “顾伯伯!” 少女见到顾柏川娇嗔上前拉住他的胳臂摇晃,一双杏眼耷拉着,小鼻子轻轻皱起,撅着小嘴,满脸委屈。 “你要为乐瑶做主啊,三哥哥要是真娶了那个娼妓,乐瑶怎么办啊,乐瑶就成了弃妇了,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啊!” 姜乐瑶是户部侍郎姜秉修的独女,其母廖玉柔廖氏,是江南老牌私塾世家。姜秉修出身寒门,在廖氏私塾借读时与廖玉柔相知相爱,虽然廖家上下极为反对,但好在姜秉修参加科举高中状元,后又官至户部侍郎,廖家才逐渐接纳他。 姜秉修是最知道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有多痛苦的。 姜父姜母感情很好,但因早期埋头苦拼事业,二人年过三旬才得此一女,自是万分宠爱,把女儿养成不谙世事的娇贵大小姐,性格直爽泼辣。姜父总是说她没有一点大小姐的样,姜乐瑶就反驳他我是什么样大小姐就是什么样。 姜父官至户部侍郎,虽比礼部尚书低一级,但却是手握天下钱粮实权的要职,姜秉修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任职后尽心尽力从不贪染分毫,家风清正,在京城素来受人敬重。 正是如此,顾柏川与姜秉修私下交好,早在廖玉柔怀孕之际就虎视眈眈,多次敲打:“要是嫂子这胎是个小子,要管我叫干爹。” 廖玉柔问:“要是女儿呢?” “要是女儿,就嫁于我们怀瑾做夫人。”顾柏川揉着当时才一岁的顾怀瑾的脑袋,“怀瑾你说好不好。” 顾怀瑾:“啊啊啊。” 顾柏川:“他说好。” 于是这门娃娃亲就这么定下了。 顾怀瑾和姜乐瑶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顾怀瑾四岁那年在自家院子里上树捉蝉,摔断了腿疼晕过去,姜乐瑶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顾父姜父赶到时差点吓晕过去,还以为顾怀瑾摔死了。顾怀瑾送医后,顾柏川顾不上自家儿子,只一个劲儿地安慰未来儿媳。 姜乐瑶五岁那年,顾怀瑾带着她去河边捉鱼,姜乐瑶一个不小心跌落河中,差点溺水。顾怀瑾把她从河里捞上来一路背回顾家。好在姜乐瑶并无大碍,顾怀瑾却被关了三天禁闭。姜乐瑶在病床上得知此事,又跑到顾柏川跟前哭,顾柏川心软,提前两天零十一个时辰把顾怀瑾放了出来。 顾怀瑾七岁那年,大病一场,差点没救回来。顾家上下烧高香,拜菩萨,姜父姜母到处托关系找郎中,正经名医治不好就找江湖郎中。顾怀瑾高烧不退,昏睡了七天七夜,全靠二姐菀宁给他灌汤药吊着一口气。醒转过来后,整个人迷迷糊糊的,顾家人还以为顾怀瑾烧傻了,差点劝姜家另寻好人,当年小小的姜乐瑶义正言辞拒绝:我只要三哥哥。 顾怀瑾十二岁那年,姜氏夫妻带着姜乐瑶一起在顾家守岁。两家一起吃吃喝喝,家长里短聊得甚欢。琢磨着什么时候让二人成亲时,回头一看,才发现两小儿早就撑不住睡了过去。顾怀瑾仰面张口靠在椅背上,姜乐瑶侧头枕着他的肩膀。两家人相视而笑。 姜乐瑶早就是顾家认定的儿媳,就差过门了,结果在这临门一脚之际,突然冒出来个苏晚棠,这谁受得了。 姜乐瑶抬起袖子,掩面抽泣,边哭边瞟顾柏川,她知道,顾伯伯是最见不得自己哭的。 果然,顾柏川将她搂过轻拍安慰:“好了好了,伯伯不会让那小子娶个娼妓回家的,怀瑾的正妻之位,只能是你。 先坐下,一路过来累了吧,鞋袜都湿了。章管家,取双干净鞋袜来,再沏壶花茶多加糖,还有,早上新买的桂花糕一起拿来。” “是。”章管家应声退下。 姜乐瑶泪眼汪汪看着顾柏川,满腹委屈刚想开口却被打断。 “乐瑶,休得胡闹!”门口传来中年男子无奈又焦灼的声音。 看清来人,顾柏川立刻起身迎接:“秉修,你怎么也来了。快快快,过来先坐下。” 姜秉修身着常服,玉带束身,儒雅端正的脸上满是无奈,朝廷上沉稳有度的户部侍郎,此刻被自家女儿闹得手足无措,额前还染了些许薄汗。 “这次匆忙打扰,扰顾兄清净了,”姜秉修双手作揖,屈身致歉,伸手抓住姜乐瑶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事情没弄清楚,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姜乐瑶才十六岁,不懂什么风月情浓,一见钟情,她只知道,她和顾怀瑾是从小定下的亲事,两家长辈应允,全城知道的缘分。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么丢下自 己! 姜乐瑶甩开姜秉修的手,重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父亲,我没有胡闹,我们自幼定亲,从小一起长大,他凭什么为了一个外人,抛弃我们之间十几年的情分!我今日一定要问个清楚,他顾怀瑾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姜乐瑶说完侧过头去,憋住眼泪,撇着小嘴,一脸委屈。 见此情景,顾柏川长叹一声,把顾怀瑾跟苏晚棠相识的来龙去脉完整告知二人。 听到顾怀瑾为了她,已经在祠堂跪了三天了,姜乐瑶鼻尖一酸,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轻声问:“他就这么喜欢她?” 庭院里细雨淅沥,落得寂静无声。 屋内顾父姜父不敢说话,气都不敢出。 看着女儿落寞的神情,姜秉修知道,她是真伤心了。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呢,姜秉修绞尽脑汁,四书五经通典会典里也没有教如何解决儿女情长之事啊。 姜秉修思索片刻,沉声道:“顾兄,乐瑶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自是不愿她因此事被退婚,平白受辱。你我两家十数年交情,怀瑾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素来喜爱,也不想为难他。要么。。。” 姜秉修目光坚定,说出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办法:“要么,让乐瑶与那苏晚棠一同入顾府,乐瑶为正妻,那苏姓女子为妾。如此,既遂了怀瑾的心意,也保全了两家的颜面,如何?” 姜秉修看向二人的目光灼灼,满眼期待。 “不行。”二人异口同声,语气坚定。 “不行,我不答应!”姜乐瑶眼眸中的雾气还未散去,执拗地看着父亲,坚定中带着不甘:“我姜乐瑶要嫁的夫君,必须是个恪守婚约,一心一意的良人,满心满眼只能有我一人。 我宁可遭人笑话,也不要与她人共侍一夫!” 姜秉修也没想到自己女儿竟如此傲骨铮铮,既欣慰又心痛。 顾柏川也开口道:“秉修啊,顾家门第清白,世代书香,规矩森严,你不是不知道。苏晚棠她出身风尘,她若嫁进顾家必然会让顾家蒙羞,此等玷污门楣之事,我怎能同意啊。” 姜乐瑶怔怔望着屋外大雨,顾柏川扶额叹息,姜秉修眉头紧锁左右为难。 三方沉默对峙。 “老爷!不好了!出事了!” 一名小厮从远处冒雨踉跄跑来,脸色惨白浑身湿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三少爷,三少爷他,在祠堂里晕倒了!” 第一卷 第6章 强抢民女 灯影初上,暮色温柔。 凝香阁立于南城最繁华的街道旁,临近河道。 苏晚棠斜倚在二楼临水的雕花栏杆旁,绯色罗裙衬得肌肤胜雪,媚眼如丝,指尖捻着一杯桃花酿轻晃。 楼下行人如织,路过之人纷纷侧目感叹。 苏晚棠盯着杯中酒出神。已经三天没有顾怀瑾的消息了。 她从不缺追随者,真心实意的情话也听了不少,少爷公子们来了又走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她自诩凉薄通透,从不为谁的所谓深情驻足。 男人的承诺,听听就罢了。 这时花姨娘从小就告诉她的事。 可为何这次,她心头有了些异样的感觉呢。失落,难过,苦涩。 顾怀瑾看她的眼神真切,热烈,坦荡,毫无保留。 她真的,差点就信了。 苏晚棠望着景清河上的点点波光,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果然,男人的承诺。 “晚棠,快来弹曲了。” 花姨娘的声音自屋外传来。 顾怀瑾不来送银子,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苏晚棠叹了口气,整理好心情,拿起琵琶朝外走去。 苏晚棠端坐台上,神情一如平常,轻抚琴弦,一曲《汉宫秋月》自指尖流出。 可台下人却嘈杂不已,让人不得安宁。 自那晚之后,苏晚棠在凝香阁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已不再是待价而沽的清倌人,却也不是真正的红牌姑娘。 顾怀瑾一掷万金买了她的初夜,却又三日不见踪影。众人皆知她已是顾家三少爷的人,即使依旧对她有想法,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听说了吗?因为她,顾少爷被罚跪祠堂了。” “为啥?” “还能为啥,被人嫌弃了被呗,青楼女子怎么配得上尚书之子。” 一字一句,皆进了苏晚棠耳朵里。可她却继续弹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没有表情也没有停顿。 花姨娘和清荷白芷躲在幕后观察。顾家的事,凝香阁心知肚明,但谁都没敢在晚棠面前提。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就往景清河里栽。 “可不是嘛,顾老爷气得要断绝父子关系呢,要我说,为了一个娼妓,值当吗?” “值不值当的,你看嘛,三日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可见不过是图个新鲜。” “就是,我还当顾少爷动了真情呢,原来也是始乱终弃的渣男,这苏晚棠怕是哭都哭不出来喽。” “哭?你瞧她那清高样,还装没事人呢,心里恐怕还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呢!” 哄笑四起,像乌鸦叫。 苏晚棠嘴角扬了扬,指尖依旧翻飞如蝶。哭?为谁人哭?为何事哭?在她看来,儿女情长是最无用的东西,她确实想飞上枝头,谁不想?她想脱离如今这种被人随意指点出价,沦为谈资笑柄的日子,有错吗? 诚然花姨娘和众姐妹待自己很好,自己也把凝香阁当家。可不行啊,安于现状的话,如何才能弄清苏家覆灭的真相啊,她曾经,是有自己的家的啊。 苏晚棠挺直脊背,加重手中力道,将所有污言秽语碾碎。一个废了,就换一个,这高枝,她是攀定了。 清荷气不过,张牙舞爪拉开幕帘就要冲下去:“哪里来的臭鱼烂虾,竟敢非议咱们晚棠。姨娘你别拦我,老娘要去撕烂他的嘴!”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熟悉的声音自人群中传来:“晚棠姑娘好琴技。” 苏晚棠停下弹奏,跟随众人目光看去,是李老爷。这老头两次想买苏晚棠初夜都失败了,这次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李老爷甩甩衣袖,大踏步上台,来到苏晚棠身边。苏晚棠起身,后撤一步,抱着琵琶欠身,想退下。 她看不上李老爷。 李老爷有钱,却无势,且就凭李老爷始乱终弃的花花性子,他看上自己不过是因为得不到的在骚动。等新鲜劲儿过了,也就无用了。若是被困在李府的高墙内,要想再翻身,那就是难上加难。 她要的,是权财两握。 “李老爷贵安,晚棠先退下了。” “别着急走啊,再给我弹一曲,”李老爷一把抓住苏晚棠的手腕,怀中的琵琶应声掉落,琴身裂开。 李老爷今夜喝了不少酒,如今满身酒臭。 苏晚棠强压心中的怒意,用力抽手,可手腕被他攥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花姨娘见状立马冲出来,站在二人之间。 “李老爷,晚棠身子不适,要么您先放开她。有话咱好好说。” 李老爷收手,用力将苏晚棠朝自己方向拽了拽,苏晚棠一个趔趄差点倒在他怀里,好在有清荷及时拉住她。 “怎么,我一来,姑娘身体就不舒服啦。那我必然有责任让姑娘舒服舒服。” 李老爷脸上露着淫笑,苏晚棠胃里恶心翻涌。 “既然顾少爷不要你了,姑娘总该给我一个机会吧。不过你现在也不值一万两了,我也不亏了你,一千两,陪我一夜,如何。” 李老爷嘿嘿一笑,露出黄牙 ,满嘴臭气。 台下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这一趟没白来,看了好大一个热闹。 苏晚棠紧紧握拳,指关节顶的发白。顾怀瑾花了一万两,却连她的手都不敢碰,眼前这个渣滓想用一千两买她的身子。 苏晚棠垂下眼:“多谢李老爷抬爱,只是晚棠今日确实乏了,况且琵琶也摔坏了,李老爷若是想听曲,改日再来吧。” “改日?” 第三次被拒绝,李老爷脸色一沉。他甩开手,捏住苏晚棠的脸颊,恶狠狠地说:“苏晚棠,你别给脸不要脸!顾怀瑾不要你了,你以为自己还是什么金枝玉叶?还初夜呢,在这青楼哪来的什么清倌人,你指不定都被人睡烂了,在这儿装什么清高!” 李老爷说着就要把苏晚棠往台下带,花姨娘跪拦在他身前:“李老爷,使不得啊,李老爷。” “滚开!”李老爷一脚踹在花姨娘的肚子上。 见花姨娘被欺负,苏晚棠再也忍不住,扳过手腕让李老爷停下脚步,将另一侧胳膊轮圆,一巴掌扇在李老爷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李老爷也没想到苏晚棠竟然会动手,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李老爷怎能善罢甘休。 “好啊,你个臭婊子,竟敢扇老子巴掌!老子今晚不弄死你就不姓李!” 说罢,举起巴掌朝苏晚棠脸上扇去。 苏晚棠下意识闭眼,却只感觉到脸旁掠过一丝凉意,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撩动。 “顾。。。顾少爷?”清荷语气颤抖。 顾怀瑾? 苏晚棠立刻睁眼,可眼前人却从未见过。 眼前的顾少爷跟顾怀瑾有几分相像,却比他更成熟稳重,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文雅。 眼前这位顾少爷伸手抓住李老爷的手腕,向后一折,李老爷吃痛跪倒在地:“少爷,要断了,要断了!” 顾少爷一松手,身后的随从立马上前将李老爷压在地上。 “强抢民女,送去官府。” “是。” 两名随从押着李老爷就往台下拖,期间还非常有眼力见地捂住他的臭嘴不让他瞎叫唤。 顾少爷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摆,示意身边随从扶起地上的花姨娘。 顾少爷收起眼底的冰霜,满眼含笑地看着苏晚棠:“想必这位就是晚棠姑娘吧,我是怀瑾的大哥,顾景琰。怀瑾年纪小,不懂事,前些日子扰了姑娘的清净,景琰在此向姑娘赔罪。只是近日三弟身体抱恙,还请姑娘移步府中一探。” 第一卷 第7章 对峙 顾景琰带着苏晚棠,同骑一匹马,回到顾府。 凝香阁门口,苏晚棠跟在顾怀瑾身后,见门口并无轿辇,只停着一匹马。顾景琰翻身上马。 苏晚棠暗想,第一个下马威,估计要走过去了。 苏晚棠:“还请顾少爷带路。” 顾景琰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苏晚棠低着头没看到。 顾景琰俯下身,伸手揽过苏晚棠的细腰,没费多大力气,一把就把她抱到自己怀里。 苏晚棠浑身一颤,双脚突然离地把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侧坐在马背上,小小的身体窝在顾景琰怀里,手心抵着他的胸膛。 他的胸膛,比顾怀瑾宽阔一些,个子也高一些,身上的味道也不一样,是清冽的松木香。 苏晚棠很快冷静下来,收回手,但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这是她第一次骑马,略显慌张的小手只能揪着马鬃毛。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用力,苏晚棠甚至感觉到了马回头白了她一眼。 顾景琰侧头在她耳边说:“抱着我也无妨。” 顾家这两兄弟虽然性格味道哪儿哪儿都不一样,但,好色,却是统一的。 原本因为顾景琰替自己解围还颇有好感,现在真是一句话下头。 不过,苏晚棠心眼一转,要是嫁不了顾怀瑾,到时候也可以试试勾引他大哥,再不济,也可以试试当他俩的后妈。 毕竟子这样,父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 “走吧。”苏晚棠没动,依旧抓着马鬃,冷冷地说。 顾景琰缰绳一挥,驾的一声,马儿跑了出去。 留下一众随从在马蹄扬起的烟尘中惊掉了下巴。 严肃稳重,向来不近女色,一心搞事业的顾家大公子,竟然抱着一个青楼女子骑马,这青楼女子还是他弟弟的情人。 这苏晚棠真是好手段。 来到顾府。 顾景琰翻身下马,站在原地朝马背上的苏晚棠伸手:“跳下来,我接着。” 苏晚棠礼貌抬眼看了看顾家的门匾,楠木底上以黑漆金边刻着四个大字:大宗伯第。对开的实木大门同样漆着均匀的黑漆,门两侧立着一对敦实厚重的青石雕花抱鼓石。 礼部尚书府,果然气派。 眼神顺势略过顾景琰的怀抱,苏晚棠伏在马背上,两条腿硬是跨过马背,从另一侧滑下来,落地时差点没站稳,又扯了下马鬃。 顾家这样的权贵本就看不起自己这样的风尘中人,若是上赶着倒贴,只会更加被人低看。 顾景琰见她如此,便也不再更进一步,尊重她想要的距离,转头走进府内。 苏晚棠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只觉得顾府庭院深似海,一重套着一重。 顾景琰带着苏晚棠来到会客厅,顾柏川早就等着了。 顾柏川现在一肚子气没处撒,小儿子因为她与自己作对,跪祠堂跪到昏倒嘴里还念着她的名字,大儿子刚从朝廷办完事,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得去那种地方接个娼妓回家。 自己倒要看看,把整个顾府连着姜家搞得鸡飞狗跳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那贱婢呢!” 顾柏川站起身,大手拍得桌子震天响,把周围的小厮和章管家都吓了一跳。 顾景琰看着父亲,目光幽深,轻轻摇头,侧开身子。 苏晚棠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得知顾怀瑾因为自己被禁足后,她就知道,自己是被轻贱的。 她颔首垂眸,即使万般垢预袭来,她都能坦然接受。 可对方却没有如她所想那样继续怒骂,反而像是愣住一般不出声。 顾柏川半晌憋出一句:“抬起头来。 苏晚棠照做,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顾柏川。 她抬头的一刻,顾柏川神色骤变,眸中满是错愕之色。 “你,叫苏晚棠?” 顾柏川试探着问。 “是。” 顾柏川却顿时惊慌,上前一步抓住苏晚棠的衣袖,仿佛是在确认什么似的,重复问道:“你叫苏晚棠?” “是,贱婢,苏晚棠。” 苏晚棠欠身,用他对自己的称呼,称呼自己。 顾柏川仔仔细细看着眼前的人,随后与一旁的顾景琰对视一眼,顾景琰重重闭了下眼睛。 苏晚棠见状,抽回被抓了半天的手。 眼神在二人之间徘徊,心里暗暗想着,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些达官显贵看似端肃,提起风月场所总是不屑一顾,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谁知道私下有多少汹涌心思。 顾柏川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有些失神。 一旁的章管家从来没见过自家老爷露出过这种表情,有些担心:“老爷?老爷?” 顾柏川这才回过神:“哦,章管家,你先带晚棠姑娘去怀瑾房里。” “是,晚棠姑娘,跟我来吧。” 苏晚棠点头,朝门廊深处走去,转弯时侧头看了一眼,顾柏川依旧愣在原地,顾景琰越过父亲看向自己的双眼,深不见底。 为何如此?苏晚棠百思不得其解。来此之前,她幻想过千万种场景,被疏离,被怠慢,言语中夹枪带棒,又或者被动私刑,被动消失。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顾景琰对自己没有恶意,最多可能有点见色起意?顾柏川的态度又怎会在见到自己的那一刻,发生如此大的转变。这一家子,是有别 的算盘吗? “晚棠姑娘,到了。” 苏晚棠暗自思忖,被章管家的话拉回思绪。 “哦,多谢管家。” “叫我章叔就行。” 苏晚棠点头。 “三少爷为了姑娘你,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晕倒后还一直喊着你的名字,到现在也没醒,顾老爷没办法只能请姑娘你来。姑娘要好生照顾三少爷,可别辜负了三少爷的一片深情啊。” 苏晚棠一直板着的脸,在听到这番话后,笑了出来。 为了她?他为了她花了一万两,为了她跟父亲闹掰,为了她跪祠堂,为了她晕倒。顾怀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结果她到现在半点好处没捞到,还得到顾府受委屈给他当老妈子照顾他。 可真是为了她好啊,知道她一双玉手只弹过琴,没伺候过人,特地让她尝试一下。 苏晚棠觉得这话可笑,但又不好直接回杠,毕竟这位章管家看上去在顾家地位不低。 “知道了,章叔。” 章管家欣慰地离开。 苏晚棠望着章管家的背影消失在连廊深处后才收回目光。 章管家对自己的态度,不算太差,反而恭敬,他在顾府那么久,想必做事说话都要揣测顾家人的一举一动,他对自己什么态度,就意味顾家人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再结合方才大堂中顾景琰和顾柏川的神情,虽然不知顾家人为何有些忌惮自己,不过现在看来,起码自己在顾府,不会太难过。 既然如此,为何不顺着这一家子的心意,好生照看顾怀瑾,争取嫁入顾府,早日离开凝香阁,也省得那帮臭鱼烂虾再对自己图谋不轨,自己也好有更多的机会调查苏家之事。 苏晚棠沉下气,伸手推门,一只脚跨进门去却愣在原地。 只见一个黄裙女子坐在顾怀瑾床边,正要俯身下去,好像是要。。。吻他? 听到开门声,黄裙女子被吓得立马直起身,哆哆嗦嗦冲她喊道:“你你你,你是谁,谁允许你进来的!” 苏晚棠眼神上下扫了扫,此人身上的料子是软烟罗。 小的时候,哥哥苏明轩带自己认过一些布料。云锦花锻一般是上供皇家,绢绸细棉一般是供给小官或富户,罗绫绮纱则是高门贵族的主母或小姐所穿。 能独自与顾家三少爷独处一室的贵族小姐,想来整个南城只有一人。 苏晚棠双手放在身前,一脸淡定,毕恭毕敬欠身:“姜小姐恕罪,奴家凝香阁苏晚棠,奉顾老爷之命。。。” 苏晚棠话还没说完,姜乐瑶脸色瞬间大变,顺手抄起床边的烛台,起身朝门口走来。 “好啊!你就是抢我夫君的那个骚货!” 第一卷 第8章 动手 这一烛台下去苏晚棠脑袋不开花也得毁容。 早听说姜家大小姐脾气爆不好惹,如今一见只觉得脾气爆都在夸她,分明就是一莽夫! 苏晚棠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朝她手腕一用力,打掉了烛台,烛台掉下,砸倒门旁边摆着熏艾的铜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一下可把姜大小姐惹怒了。本小姐教训你,挨着就是了,哪还有还手的道理。 姜小姐不顾满地狼藉,瞅准时机,抬起另一条胳膊抡圆了给了苏晚棠一巴掌。 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姜乐瑶的全部力气,苏晚棠来不及躲闪,右脸重重挨了一巴掌。 苏晚棠被打得踉跄两步,靠在门框上,感觉脑袋昏昏得,耳里全是蜂鸣声,白嫩的小脸瞬间肿起。 甚至尝到了嘴角的血腥味。 “乐瑶!” “晚棠!”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一声嗔怪,一声担忧。 门外顾景琰匆匆赶来扶起苏晚棠,眉头拧成川字,看向姜乐瑶的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我就怕出事,特意来看看。乐瑶你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啊。” 顾景琰捏着苏晚棠的下巴抬起,大拇指轻抚上她的小脸。 苏晚棠吃痛,眼神迷离,脸上的巴掌印格外显眼。 “疼吗?” 这不废话吗?虽脑袋还有些晕晕的,但这话却让她深感无语,给你一巴掌,看你疼不疼。 只是这些话不好直接开口,苏晚棠撑着门框试图脱离顾景琰的怀抱,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还好。 “晚棠!晚棠!” 两声焦急的呼唤从屋内传来,顾怀瑾已经醒了,方才屋内巨大的嘈杂,想不醒都难。 只是一醒来就看见自己的心上人被扇了一巴掌,又被亲哥哥搂在怀里,顾怀瑾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想赶紧唤晚棠来自己身边,奈何刚醒,身体虚弱,刚说没两个字就开始咳嗽。 他醒了。 苏晚棠扶着门框朝屋内挪,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来照顾顾怀瑾的。 顾景琰见状扶着苏晚棠的胳臂,将她带到床边坐下。 顾怀瑾满眼疼惜,伸手抹去苏晚棠嘴角的血渍。他的手心微凉,覆在自己滚烫的脸上,痛意稍缓。 苏晚棠一只手撑在床边,另一只手覆盖在顾怀瑾的手上,像小猫一样来回轻蹭,没有说话,但双眸含水,满眼委屈。 姜乐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双手在身侧握紧成拳。顾景琰向着她,顾怀瑾也向着她。这个贱人魅力就这么大吗? 被忽略,姜乐瑶委屈地撇嘴。 自己是想教训一下这个贱人的,刚才她挡了烛台,那这一巴掌她应该也会躲啊。可没想到她就这么结结实实挨了自己一巴掌,自己也没用多大力气,这个贱人分明就是在装柔弱,她就是想让自己难堪!好让所有人都可怜她! 姜乐瑶一拳砸在门上,转身离开。苏晚棠听见声音侧目,只看见鹅黄色的衣裙消失在门边。 她的右脸到现在还在突突跳着疼,只庆幸她没留指甲,不然自己定会毁容。 顾景琰站在一旁,看着二人难舍难分,十分有眼力见地说:“晚棠姑娘伤得不轻,我去拿药。” 顾怀瑾:“多谢大哥。” 苏晚棠微微点头,以示感谢。 顾景琰离开时特地把门关好。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屋内瞬间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顾怀瑾的手掌依旧轻轻贴在她的唇角,微凉的指腹摩挲着苏晚棠红肿的小脸,眉头微皱,满脸心疼。 方才意识朦胧之际,他只听见门外传来巨响,嘈杂和争执接踵而至,强撑着睁眼,便看见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被人狠狠掼了一掌。 “疼得厉害吗?” 顾怀瑾声音沙哑,带着初醒的虚弱。 疼痛其实已经褪下很多。在凝香阁时,苏晚棠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洗衣做饭,帮花姨娘出摊布施,重活累活她都干过。所以这巴掌虽然重,但好在她也皮糙肉厚。 可是看见顾怀瑾担心的眼神,苏晚棠微微偏过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轻轻摇头:“还好。。。不算很疼。” 顾怀瑾看出她的逞强,轻轻叹息一声,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在我面前,不必忍着 。” 苏晚棠咬着下唇,睫毛轻颤,垂下眼皮,泪珠顺着通红的脸颊滑落,滴在顾怀瑾的手上。苏晚棠俯身靠在他的肩头,缓缓开口。 “我没想跟姜小姐起争执。只是怀瑾三日未来凝香阁,心里始终惦记,就想着过来看看。” “我知道,我知道。” 顾怀瑾指尖始终包裹着她微凉的小手。 自己与姜乐瑶从小一起长大,她性子有多骄纵自己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她竟如此肆无忌惮,全然不顾分寸体面。 “是我委屈你了,若不是我身子孱弱护不住你,你也不必受这种无妄之灾。” 顾怀瑾一时气急,咳了两声。 苏晚棠连忙起身,拍着他的胸膛顺气,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你切勿这般说,别再动气伤身了。” 顾怀瑾深深叹气,看着她含泪却依旧担心自己的眼眸,心中酸涩与暖意缠绵。 “晚棠,”顾怀瑾目光灼灼,声音低沉且郑重,“等我娶了你,定不会让你再受这样的委屈。不管父亲怎么反对,我顾怀瑾的妻子只能是你。” 好,很好,有他这句话,自己这巴掌就不算白挨。 苏晚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巴掌若是落不到自己脸上,那么这场闹剧只会草草收场,不痛不痒。 烛台落地时,她就瞄到顾怀瑾被惊醒。 所以她没有躲,刻意挨下这一掌,不仅能换来顾怀瑾的心疼,更是能让顾景琰对自己有所改观。攻略顾家人的进度已进行了二分之一。 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做那个无辜,柔弱,惹人疼惜的苏晚棠就够了。 思绪回笼,苏晚棠再抬眼时,委屈与依赖代替了筹谋与算计。 苏晚棠缓缓凑近,额头抵着顾怀瑾的额角,顾怀瑾呼吸渐乱,原本因虚弱而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丝红晕。 二人气息交缠。 顾怀瑾的手不自觉环上苏晚棠的细腰,苏晚棠顺势滑进他的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里面汹涌的心跳,勾起嘴角,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苏晚棠轻声说:“我不求别的,只要你平安康健就好。” 第一卷 第9章 装病 祠堂一跪,风寒郁结是真,可他体魄素来康健,不过一时气急攻心,调养两日便好得差不多了,下床走动已无大碍。 但他偏不。 这几日苏晚棠日日守在他床边,白天给他喂药擦身,将卧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夜里守着烛火,时时探他的体温,半点不敢懈怠。 顾家下人原本对这位出身青楼的未来少夫人颇有微词,但这几天下来,饶是章管家,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般难得的亲近,顾怀瑾怎么舍得病好。 苏晚棠端着药碗走到顾怀瑾床边,坐在床沿边的软凳上。顾怀瑾深吸一口气,比药味先到的,是她身上的香味。 苏晚棠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随即拿起小勺轻轻和动汤药,边和边吹气。 顾怀瑾心领神会,烫的。 苏晚棠舀起一勺药汁,抬手吹了吹,温热的气息自她唇边溢出,拂过汤药,扫过顾怀瑾的下颚,有点痒痒的。 苏晚棠将碗递到他手边,示意他自己起来喝。 顾怀瑾始终半阖着眼,看似倦怠,实则偷偷观察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身子乏得很,抬不起手。”顾怀瑾把声音压低,尽量带出病后的沙哑,随后撒娇一般:“要你喂我。” 苏晚棠低头浅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知道他是装病,可苏晚棠不会拆穿,顾家公子既然给了自己表现的机会,那自己就要尽十二分的努力,让众人看见。 苏晚棠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舀起一勺药,挑眉,示意他张嘴。 “啊。” 顾怀瑾乖乖张嘴,含住汤匙,汤药接触到味蕾的那一刻,顾怀瑾几乎要喷出来。 这是换了药方吗,怎么那么苦啊! 苏晚棠眼疾手快伸出食指按在他的唇上。 指尖肌肤相触的刹那,顾怀瑾感觉,痒痒的。 嘴唇痒痒的,心里痒痒的,这种小猫挠的感觉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睫毛浓密纤长,脖颈初的皮肤柔嫩白皙,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脸颊,轻轻浅浅,温软缠绵。 她的指尖尝起来是甜的,软的,带点凉意。不知道她尝起来,又会是什么味道。 顾怀瑾的喉结不可察觉地滚动了一下,把药咽了下去,把眼底的暗涌也按了下去。 距离太近了。 “三弟又不肯自己喝药是吗。” 呼吸纠缠之际,门外传来顾景琰的声音。 见来人是自己大哥,顾怀瑾白眼快要翻上天去,这么好的氛围就这么被破坏了。 顾怀瑾忿忿不平,皱眉噘嘴:“大哥!” 顾景琰看着眼前二人,把药碗从苏晚棠手中接过来。 “老半天喝了这么点,药凉了药性就差了,晚棠,以后他要是再这么扭捏,就喊我来,我给他灌进去。” 说罢,顾景琰真就托住顾怀瑾的后脑勺佯装要把药倒进他嘴里。 顾怀瑾挣脱开大哥的怀抱,一把接过药,满脸委屈样:“我自己喝!” 咕嘟咕嘟几下,一碗药下肚。 顾怀瑾五官皱在一起,伸着舌头:“蜜饯!” 苏晚棠刚想弯腰拿托盘上的蜜饯,就被顾景琰抢先,拿起一颗就扔进自己弟弟嘴里。 准头不错。 苏晚棠撩起袖子遮住笑意。 顾景琰来得及时。 这距离,太近了。 方才苏晚棠看清了他眼底的直白滚烫,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顺势沉落,一时的温存换不来安稳,轻而易举得到的温柔,转头便能抛之脑后。 “不打扰二位公子,晚棠先退下了。” 苏晚棠微微欠身,走出房门。关门之前,她还听到屋内顾怀瑾急切的呼喊:晚棠! 苏晚棠在庭院内慢悠悠走着。 住进顾府已有几日,分内的事勤勤恳恳完成,与自己无关的话题她半分不会去触碰,她知道顾家上下几十双眼睛盯着自己,也知道顾府下人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改变。 顾家四人,顾家老爷顾柏川应该是最难搞定的,不过,若是三个孩子都站在自己这边,相比顾柏川也不得不松口。顾怀瑾自是不必多说,这几天看下来,顾景琰对自己倒也宽厚谦和。 那么剩下就是,顾家二小姐顾菀宁。 据说,顾府主母早逝,顾柏川和顾景琰在朝廷为官,府中账目,大小琐事,尽数压在年纪轻轻的顾婉宁身上。这位二小姐从无半分闺阁女子的娇软 ,一手将偌大的顾家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撑起整个家门。 苏晚棠佩服这样的女子,却也心生惧意。 因为她摸不透顾菀宁的态度,她不向顾柏川那样激烈,也不向顾景琰那样宽厚。自己入府这几日,她始终沉默,不置一词,偶有遇见,也从未给过她半分好脸色。 苏晚棠知道,她在戒备,在观察。既然如此,那自己就应该主动一点不是吗。 夜色深处,整座顾府灯火渐熄,唯有后院账房的窗棂,还摇曳着一盏孤灯。 顾菀宁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束起。 长桌之上,密密麻麻铺满厚厚的账本,墨迹未干。 望着烛火摇曳,顾菀宁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叹了口气。日日料理府中琐事,自己弟弟又这般不省心,顾菀宁只觉得心力交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若有似无,但在如此寂静深夜,顾菀宁还是清清楚楚听见了。 “二小姐。”苏晚棠站在门外轻声细语。 顾菀宁抬眸,望向门上倒映着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警惕,她来干什么。 “进。”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凉风裹挟着一丝清甜漫了进来。 苏晚棠同样身着一身素净的布裙,未施粉黛,长发就这么披散在身后,若是不说,这就是个寻常世家的姑娘。 “夜深露重,晚棠知晓二小姐还在操劳,方才去小厨房炖了一晚莲子百合银耳汤,安神润燥,最是解乏,二小姐您尝尝。” 苏晚棠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书桌一角,端起小碗放在顾菀宁身侧,拿起盘中的一枚瓷勺放在碗里。 顾菀宁垂眸扫了一眼,旋即盯着苏晚棠,带着审视与疏离。 其实在见到她第一眼时,顾菀宁就知道,为何自己弟弟会如此深陷于她不可自拔,这张脸,确实跟早逝的母亲有几分想象。 可眼前之人太过通透圆滑,太过懂得讨好逢迎,这刻意伪装的手段,着实令人恶心。况且顾家因为她一个人掀起满城风波,自己最疼爱的三弟也因为她弃礼教,违亲命,这样的女人,绝不可能是表面这般温顺无害。 “不必浪费,我不喜甜食,拿回去吧。” 第一卷 第10章 帮我研墨 如此直白地拒绝,苏晚棠脸上并无半分窘迫。着急下跪磕头自证清白?那不是她的作风。 她神色安然,步履从容,缓步绕至案几一侧,不动声色地拉近了同顾菀宁的距离。 “二小姐提防我,是理所应当。我出身卑贱,来历不堪,无端闯入顾府,引得三少爷忤逆家族,顾家上下不得安宁,还连累二小姐多添烦忧,晚棠心中委实愧疚难安。” 说罢,苏晚棠拿起托盘上的另一把银勺,当着顾菀宁的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清甜软糯,入口温润,二小姐可放心品尝。” 顾菀宁沉默不语,既没有动那碗甜汤,手中执笔也未曾停歇。 但苏晚棠能感觉得到,对方周身的敌意淡去不少,并非执意拒她于千里之外。 初见成效。 苏晚棠随手拿起烛台边的烛剪,修去灯芯烧得焦黑的余烬,跳动的烛火瞬间明亮几分,暖黄的光晕漫过满桌账本,映在顾菀宁的脸上。 “我今夜前来,并非刻意讨好。更不敢妄图借着三少爷的偏爱攀附名分。只是,晚棠入府几日,夜夜见二小姐熬至夜深,独自操劳,不由得想起我凝香阁的花姨娘,从前她亦是这般,独坐灯下,一个人撑起整座凝香阁。我在阁中时,经常煮上一碗甜汤为姨娘解乏,守在一旁帮她剪烛研墨。” 苏晚棠眉眼间荡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坠入往日那些细碎却温存的寻常日子,神情柔和,不见半分刻意做作。 话音稍顿,苏晚棠目光轻轻扫过满桌繁杂账目,话锋一转:“二小姐可知,我是如何与三少爷相遇的。” 此话一出,顾菀宁方才稍稍舒展的眉头骤然蹙紧,暗咬后槽牙,抬眼看向苏晚棠的目光中重又染上冷冽。 “拍卖初夜,也就你们这样的卑贱之人能想出这样的招数了。” 粗鄙入耳,苏晚棠神色半点未起波澜,这样的侮辱在凝香阁时她早已经历千百遍。顾小姐不愧是大家闺秀,连骂人都是挑着字眼的。 苏晚棠垂下眼眸:“因为凝香阁快开不下了。” “一个青楼妓院罢了,垮了反倒是南城百姓的福气。” “那我阁中姐妹,是南城百姓吗?”苏晚棠抬眼与顾菀宁对视,目光灼灼。 这一问,倒是把顾菀宁噎住了。 ”没错,凝香阁是妓院,是上不得台面的脏地方。二小姐自小生于高门贵族,锦衣玉食,何曾知晓一众女子沦落风尘的缘由?但凡有家可归,有路可走,谁家清白姑娘甘愿沦落勾栏,以色谋生?” 苏晚棠情真意切,这番话确是她的心声。 她语气发颤,本就勾人的桃花眼上缓缓蒙上一层水光,为本就绝色的容颜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顾菀宁眼底翻涌的怒意果然一点点消散,紧绷的面色柔和些许。 “花姨娘心地仁厚,从不苛待阁里的姑娘,每月还会分出三成营收接济街边贫苦流民。二小姐生来坐拥富贵,从不用为温饱奔波,自然不懂,我们这等下贱人,就是活着,都要用尽所有气力。” 说到动情处,苏晚棠喉头哽咽,抬袖掩住半边脸,睫毛忽闪,努力忍住不让眼泪留下来。 “晚棠失了分寸,一时情绪上涌口无遮拦,还请二小姐怪罪。眼下三少爷身体日渐痊愈,若晚棠实在讨嫌,今夜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就辞别顾府,再不叨扰。” 苏晚棠一边抽泣,一边转身朝门外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门框,身后便传来顾菀宁略显变扭的挽留。 “过来,帮我研墨。” 掩在宽大衣袖下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得逞的浅笑,苏晚棠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敛去所有心绪,回身重回案边。 顾菀宁看着她,再不忍苛责:“你要是真这么一走了之,明早怀瑾醒来又要闹了。这小子被我惯坏了 ,执拗起来惹得我头疼,你要是能管住他,自然是最好的。还有啊,我不喜甜食,并非刁难你,这碗汤你自己带走喝就是。 “是,晚棠记下了。”苏晚棠俯首应声,心里清楚,顾菀宁这一关,她已然稳稳拿下。 在顾府这几日,苏晚棠听得最多的,便是下人们对顾家二小姐的夸赞。二小姐菩萨心肠,最是体恤我们这帮下人,谁生病了,谁急用钱了,二小姐从不吝啬。 这个顾家二小姐看似性格刚硬,防备深重,实则心肠柔软,最见不得旁人凄苦。 那便拿捏住她的这份心软,以退为进,这法子果然没错。 窗外夜风拂过窗棂,卷起帘角轻轻晃动。 苏晚棠持腕研墨,下一个,就是顾家老爷了。 顾老爷房中。 今夜辗转难安的,不止苏晚棠和顾菀宁。 顾柏川身着寝衣端坐椅上,眉眼间凝滞着沉沉思虑,他指尖轻扣桌沿,抬眼看向立在屋中的章管家。 “前几日差你去办的事,有眉目了吗?” 章管家连忙垂首,腰背弯得极低,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愧色。 “回老爷,奴才连日派人私下探访,只知苏晚棠幼时流落街头,后被凝香阁花姨娘收留养大,在阁中安分守己,那个花姨娘也从未让她接过客,确是。。。确是卖艺不卖身。” 顾柏川闻言指尖停下敲击,眉头缓缓蹙起。 章管家忙拱手请罪:“奴才本领粗笨,动用多方门路依旧查不到她入凝香阁之前的来历,父母家世,籍贯出处,全无半点踪迹,像是。。。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凭空出世?”顾柏川一字一顿,眼底绕着化不开的愁绪,摆摆手示意章管家退下。 房门合上,顾柏川独自静坐案前,屋内沉香缭绕,映得顾柏川半张脸沉在烛影,双唇开合,不断细品着她的名字。 “苏晚棠,苏,晚棠” 第一卷 第11章 风波 一夜清宁,转瞬翻覆。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可往日沉稳肃穆的尚书府,今日却乱成了一锅粥。 府里下人全然失了平日规整,一道道青衫,布裙穿廊而过,提着裙角,面色慌张,朝着正厅大堂的方向匆匆奔去。 苏晚棠端着药,往顾怀瑾院落的方向缓步走着。 她逆着人流,步履平稳,表面上一副淡漠的样子,可端着药碗的指尖不住地摩挲碗壁,余光悄然瞟着路过的婢女和小厮。 苏晚棠入府也有些日子,知道顾府一向礼制规矩严格,若无大事,是不允许如此在府中肆意奔走,眼下就连章管家都如此焦急,莫非是府中出了什么大事? 心底念头流转,苏晚棠不动声色地扫过周遭奔走的下人,不急不躁,瞅准时机,微微侧身,恰好撞到了一个婢女。 婢女心中慌乱至极,满心都是前厅风波,全然未留意身侧来人,脚步又快又急,这一撞撞得苏晚棠一个踉跄,险些直直跌坐在地上。 “苏姑娘你没事吧!” 婢女骤然回神,见是苏姑娘,立马吓白了脸,慌乱之中一把拽住苏晚棠的胳膊。要是把三少爷的心上人撞得出了好歹,她就算有十条命也赔不起啊。 只是仓促拉扯之间,无暇顾及手中器物。 药碗摔在地上,汤药流了一地。 婢女眼底满是惶恐无措,看向地上的狼藉,又看向苏晚棠,嘴唇颤抖。 “这这这,我。。。” 苏晚棠神色温和,不见半分恼怒,安抚她:“没事的,我再去盛一碗就是。只是。。。今日府里这般慌乱,是为何呀?” 婢女眉头紧皱,摇了摇头:“具体内情,奴婢也不知道,只听章管家说,大少爷在朝廷被皇上当堂提点,事情挺严重的,下朝归来后,脸色阴沉得吓人,现在除了三少爷养病不出,其余管事,下人,尽数被叫去前厅候命。不过苏姑娘不用太担心,您照顾好三少爷就行,我先过去伺候了。” “好,你去吧。”苏晚棠点点头,松开了婢女的衣袖。 目送婢女远去,苏晚棠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小厨房,汤药洒了,总得再盛一碗才是。可若是回去,只是去小厨房盛药的话,不免可惜。 一念起落,苏晚棠脚下拐弯,避开主路,沿着僻静的雕花回廊,悄然跟在一众人末尾。 庭院里,堂门外。 一众下人垂首而立,屏息敛气,不敢出声。生怕一丝轻微的动静,惹火上身。 正厅之内,气氛更是沉凝如冰。 顾景琰一身朝服未换,坐在侧旁的木椅上,脊背挺直,却难掩满身的疲惫和颓然。 顾柏川则背对众人,孤身立在正厅墙边,凝望着墙上悬挂的山水字画。 方才金銮殿上的问责之声犹在耳畔,圣上当堂提点,百官侧目审视的窘迫,让他这位礼部尚书,颜面尽失。 顾柏川冷冷地问:“负责起草地方贡生接待规则的,是谁。” 顾景琰回道:“仪制司主事,周存礼。” 此事源头,是礼部奉旨全权筹办地方贡生入京游学接待规则。 所谓贡生,乃是各府,州,县学层层筛选,择优举荐的优异儒生,多为寒窗苦读,品行学识皆优的士子。入京游学,也是朝廷收拢天下寒士,教化育人,稳固民心的重要国策,历代规则严谨,容不得半点差错。 原本统筹此章程的,是周存礼,此人为礼部仪制主司,常年执掌礼制细则草拟,素来行事稳妥。不然顾景琰也不会把这份安稳差事交由他负责。 谁知这位老臣,看似老练,实则墨守成规,思虑浅薄,照搬往年旧例,敷衍了事,未曾结合本年新颁布的礼部条例修订。结果侍御史巡查礼部文书,逐条核验时揪出疏漏,一纸弹劾直抵御前。 “你可知这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顾景琰应声回话:“食宿安置出了疏漏。” “怎么说?” “前朝为统一规格,方便管理,食宿标准和居所规格全然一致。但是天下贡生来源悬殊,出身首府与偏远山野举荐的贡生,向来是有阶序之分,这样安排让世家出身的贡生觉得被怠慢,又让寒门士子过于拘谨,放不开手脚。 按本年开春礼部新颁的《士林觐见礼制》中的食宿规章来说,应当分开管理,可礼制对这一块的规定并未详述,让周存礼钻了空子。是儿子用人思虑不周。 可儿子想了又想,修改的案子提了几遍都被驳回。若完全按照府县等级划分居所,标准过于严苛,苛待寒门士子,恐落个打压寒士的名声;可放宽制度的话,依旧模糊等差,没能弥补礼制漏洞。实在头疼。” 顾柏川静静听着,眉头紧蹙,良久无言。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死寂。 廊下人群末尾,苏晚棠静立暗处,将堂内父子二人对话,所有症结尽数听入耳中。 顾府乃京中名门,书香世家,最懂典章规矩。可身居高位,看得见礼法条文,却看不见寒门疾苦。 看了眼大堂中愁容满面 的父子俩,苏晚棠心中了然,默默退下,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低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折返小厨房重新盛好一碗汤药,稳步朝顾怀瑾院落方向走去。 刚一开门,顾怀瑾委屈的声音便从中传来。 “怎么那么晚才来,我都等你许久了!” “方才药洒了,重新盛了一碗来,耽误了些功夫。不过我看三少爷脸色较之前红润不少,想必身体已无大碍,不用喝药了吧。”苏晚棠逗趣他,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来。 顾怀瑾一听这话,当即慌张,立马佯装咳嗽,压低嗓子:“咳咳咳,你听,我嗓子还哑着呢,周身酸软无力,脸红是等你等得着急上火!” 少年稚气的模样与刚才堂中二人的满脸愁容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苏晚棠微微侧头,翘嘴皱眉,佯装愠怒,把药勺递到他嘴边:“快喝吧,刚才外面那么大动静,你倒是半点不为所动。” 顾怀瑾“啊”的一声张大嘴,乖乖含住勺子看着苏晚棠笑。 “害,朝廷有爹和大哥当职,家中又有二姐撑着,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我何须操心?” “那可不行。。。”苏晚棠脱口而出。 “怎么不行?我。。。又能干些什么?” 顾怀瑾看向她的眼里全是懵懂和依赖,全然是一个被惯得毫无进取心的懒散少爷。 苏晚棠步步筹谋,隐忍蛰伏,费尽心思扎根顾家,绝非是为了嫁给一个终日闲散,无所建树,一生依附父兄的纨绔闲人。 若顾怀瑾无半分立身之才,要是他日朝廷权势更迭,顾家风光不再,那她所谋一切都将成空。 顾怀瑾可以一生无忧无虑,但她苏晚棠不可以。 苏晚棠眼下一转:“就算不接承礼部尚书之位,你作为顾家少爷,迟早也是要在朝堂上混个一官半职的,如此不学无术,到时候要是闯了祸,连累顾家名声,遭人诟病耻笑,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吗?” 提到顾家,顾怀瑾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是啊,自己现在年纪还小,肆意妄为有父兄顶着,从未深思长远,他可以闲散一时,却不能慵懒一世吧。 父兄不可能护他一生,顾家百年清誉也不是他乱来的资本。 顾怀瑾脸上难得出现一丝郑重。 “那该怎么办?” 这个反应,她很满意。 苏晚棠目光温柔:“三少爷愿意听我的?” “愿意,晚棠,你说的我都听。” 那好。 第一卷 第12章 出谋划策 前厅大堂空空荡荡,众人散去,堂内早已没了方才父子二人议事的身影。 唯有顾菀宁独坐案前,神色恹恹,指尖无意识地沿着空茶杯的杯沿一圈圈摩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二姐,父亲与大哥呢?” 骤然闻声,顾菀宁恍如大梦初醒,看见来人是顾怀瑾,愁容未散,又添几分惊讶。 “你怎么出来了?苏晚棠呢?身体好点了吗?这外头风大,怎么也不多穿件衣服,我去给你取。” 说罢顾菀宁起身就要往外走,顾怀瑾一把拉住她说:“二姐,你就告诉我父亲在哪儿,我有要事告知。” 顾家上下皆知,三少爷素来闲散,不问正事。此刻父兄正因贡生规则一案焦头烂额,府中上下无人敢扰。 顾菀宁只当他是孩童心性,耐不住寂寞,有心敷衍搪塞:“你身子还未好透吧,看你额头都冒汗了,要不先回房歇息,我让小厨房送些小食过去?牛乳糕怎么样,还是桃酥?” 顾怀瑾有些愠怒,重重沉了一口气,打断她:“二姐还把我当小孩,我都十七了!该帮父亲分担忧愁了。你若不肯说,我就一间房一间房去找!” 说罢甩开顾菀宁的手,抬脚就往外走。 “等会儿,唉,真是拿你没办法,”顾菀宁无奈地摇摇头,终于妥协,叮嘱道,“父亲和大哥在书房商讨贡生接待的事宜,你若要去,别空手去,端碗茶。” “好,知道了,谢谢二姐!” 顾怀瑾眉眼舒展,蹦跳着跑出大堂,朝书房方向走去。 “慢点儿!” 顾怀瑾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从小厨房里拿来的糕点,腾出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手敲门。 书房内,二人闻声对视一眼,顾景琰开口问道:“何人?” “是我,大哥,我有事找你和父亲。” 顾柏川指尖抵着典籍书页,眉心紧皱,不耐烦地抬手,示意顾景琰现在不愿被打扰。连日为规则一事殚精竭虑,他此刻心烦意乱,半分闲暇也没有。 顾景琰会意,提高声音:“公务尚未了结,你先回去,稍后大哥去找你。” 话音刚落,门就被吱呀一声打开。 顾柏川眸色一沉,合上手中典籍,抬起眼皮看向顾怀瑾,眼底盛着显而易见的不满与倦烦。 顾景琰见状上前打算劝回,可顾怀瑾哪那么容易被赶走,他可是顾家出了名的执拗,没什么大本事,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三弟,说了此刻不便打扰。。。” 见顾景琰朝自己过来,顾怀瑾二话不说把手中托盘塞到顾景琰怀里,顺带捏走一块牛乳糕,熟稔落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二姐准备的,怕你们饿了,特意让我送来。” 顾景琰低头看向怀中的托盘,牛乳糕,蜜枣,桃酥,豆儿果,一盘子甜食糕点,倒显得那两杯清茶有些格格不入了。这哪是给他们准备,分明是自己嘴馋去小厨房顺的。 自己这小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顾景琰在心里轻叹,将清茶置于案前。 “父亲,暂且歇息片刻吧。” 顾柏川未动茶汤,目光幽深看向散漫的小儿子:“无事便回房去。” 许是心烦至极,话到嘴边,那句“去找你那青楼女子”堪堪收住,“苏晚棠呢?你往日片刻离不得,今日怎独自跑来了?” 顾怀瑾不接他话头,收起散漫姿态,抬眸正色反问:“贡生食宿规制,如今可有眉目?” 不提还好,此话一出,书房内沉郁更甚。呈上去的修改方案也有三四版了,可总是被挑刺驳回。顾柏川甚至都怀疑是否是朝廷中有人看他不顺眼才如此为难。 “胡闹至极!”顾柏川刚要发火,拿起桌案上的纸镇就要扔过去。 可顾怀瑾却骤然起身,大步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直面自己神色阴郁的父亲,脸上无半分惧色。 “这章程弊病,不在繁琐,而在一刀切。” 此话一出,顾柏川和顾景琰都惊了一下,顾柏川抬手的动作骤然僵住。 见二人神色凝滞,顾怀瑾心 底悄悄扬起几分得意,从容说道:“二位大人常年依律办事,只看朝堂条文,却不顾天下实情,故左右皆错。” 顾景琰像是被点醒一般,忙追问:“天下实情?怎么说?” 顾怀瑾直起身子,故作沉稳地在堂内踱步。将方才苏晚棠悉心教导自己的道理,一字一句道出。 方才在房内,苏晚棠告诉自己:“天下贡生,若完全统一食宿,看似公允,实则乱了阶序,失了人情。 贡生进京,住宿方面需按常规礼制区分。京籍省会上等府县贡生,居上等学舍,居室独立,院落清雅,保全世家士子体面;中等州府贡生,按中庸规制,居中舍;偏远下县寒门贡生,则可安排群居斋舍,简素整洁,够用即可。” 顾怀瑾听不懂:“那这不还是区别对待吗?” 苏晚棠:“少爷先别急,居舍为贡生们长久居住之地,自然要分开,避免混乱,合朝廷礼制等差。但在其他细节处,如每日膳食,课业供给,笔墨书籍一律均等,保朝廷养士公允。 如此一来,完全符合新规‘明尊卑,定阶序’的典章礼法,对上,御史挑不出错漏,对下,世家与寒门,各安其位,各得其宜。” 顾怀瑾慢悠悠说完,将手中最后一角牛乳糕塞进嘴里,靠在墙上,双手环抱胸前,坦然迎向父兄二人震惊的目光。 顾柏川没想到这些字字戳中症结的通透见识,竟是从自己不学无术的小儿子嘴里说出来的。 “你最近,跟着先生学了不少东西啊?” 顾怀瑾起身反驳:“才不是先生教的呢,那老头只会让我背诗。是晚棠告诉我的!” “苏晚棠?那个青楼。。。女子?” 顾景琰心头一颤,那天他在凝香阁内是见识过此女的傲骨凌然,敢当众掌掴李老爷,便知她绝非寻常风尘弱女,却未料到她竟腹有乾坤。 听到这个名字,顾柏川眉头猛然一蹙,那双见过无数风浪,素来沉稳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错愕。 短暂失神,顾柏川开口:“让她过来。” 第一卷 第13章 破局 “你可知,我叫你来是为何。” 顾柏川端坐桌前,倚靠在宽大的金丝楠木椅上,面色凝重,手边的清茶早已凉透。 顾怀瑾来找顾老爷之时,她就知道,顾老爷会亲自见她。 方才来的路上,顾怀瑾跟在她身边不断叮嘱:“父亲虽然严厉,但他其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冷冰冰,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晚棠你别害怕。” 有什么可怕的,苏晚棠心想,顾老爷再可怖,还会比凝香阁中那些酒肉之徒来得混蛋吗? 苏晚棠站在书房中央,身姿挺拔,回应顾老爷的眼神同样冷冽。 苏晚棠点头。 “那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怀瑾说这食宿相异的办法,是你告诉他的。”顾柏川上下扫视着眼前之人,“可有什么说法吗?” 苏晚棠心中透亮,在顾柏川面前,自己无需佯装柔弱可怜,博取同情。与他人不同,顾柏川在朝廷任职多年,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若一味拐弯抹角矫揉做作,只会令其更加厌恶自己,徒增厌恶和偏见。 苏晚棠深思片刻缓缓开口:“顾老爷与大少爷常年身居朝堂,终日依照律法办事,死守典章条文,可曾亲自深入百姓生活,体察天下士子实情?” 这一句话,把顾柏川问愣了。 “这便是症结所在。天下贡生,名义同为府县举荐,实则出身悬殊,所需所求更是不同。首府大郡贡生,家世,学养更高,更注重体面;而山野小县寒门子弟,则不在乎这些表面功夫,虚名体面,所求不过安稳读书,潜行游学。自然不可一概而论。 此前您与大少爷数次修订章程,始终卡在‘顾礼法则薄寒士,顾人心则乱等差’的死循环里,自然无法两头周全。 官礼守律,民礼守情,两边分开顾,便处处皆通。” 语毕,苏晚棠神色淡然。 她通晓古今礼弊,看透朝堂症结,并不是无畏妄言,也不是天生聪慧。不过是身居凝香阁的那些年少岁月里,看尽寒门士子颠沛流离,因考场失利将自己灌得烂醉,彻夜长叹。 山野小县的教学资源本就不比首府大郡,这些寒门贡生能获得此次游学机会必定是挤破头拼了命,为了进京如此努力,又怎会只为了这二两体面? 顾柏川是不相信一介风尘之女能想出如此周全之法的,只将其是投机取巧,故将其喊来,只想看看她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 可此刻听完这一番剖析,他心底的轻视已然松动大半。他向来不是十分固执死板之人,眼下再不能给出令御史满意的解决方案,只怕顾家以后在朝廷将会如履薄冰。 顾柏川之前也派章管家调查过苏晚棠的底细,知道她并非寻常风尘女,此次交谈之后,更是对其另眼相看。 不可置否,确如苏晚棠所说,久居高位者,终日困在规矩之中,恰恰缺了这份俯察民情,通透事故的眼界。若将此女留在府中,未必不是一桩机缘。 房内陷入寂静,二人各怀心思,暗自权衡。 良久,顾柏川开口:“你为何叫苏晚棠?” 苏晚棠惊讶,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疑虑:“顾老爷为何突然问这个?” “无他,只是好奇,你自幼在凝香阁生活,这苏姓,从何而来?” 眼波流转,苏晚棠内心警铃大作。此等大士,问的问题,绝不可能无缘无故。苏晚棠心底恍然,莫非他知道苏家的旧事? 苏晚棠笑道:“许是当年花姨娘手边正好摆着酥糖,随口取了谐音,借此起名苏晚棠。” 为避免顾柏川追问,苏晚棠接着道:“儿时琐事,时间久远,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顾柏川也不再为难:“好,你先回去吧。” 余下几日,顾怀瑾身体基本好全,应该说,见自己父亲并无驱赶苏晚棠之意,便也不再装病。 苏晚棠被安排在离顾怀瑾别院不远处的一间厢房,虽然偏远,但好在寂静,无人打扰。为方便起居,顾菀宁还指了个小丫鬟照顾她,正是那时不小心相撞的小丫头。 小丫鬟名叫春桃,今年十五,从小失了父亲,母亲也在不久前因重病离世,独留她一人在街头巷尾流浪。半年前顾菀宁在街边发现了昏倒在地不省人事的她,将她带回顾府。 “我这名字,也是二小姐起的,她说希望我能忘 却前尘,今后像春天的桃花一样,生机勃勃。” 虽然经历过那么多苦难,但春桃却从未有过半分怨色,总是一副积极活泼的模样,对晚棠也是十分亲近。 苏晚棠很喜欢这个开朗的小丫头,有她在身边,自己似乎也能短暂忘却那些不愉快。 苏晚棠在府里留宿,最开心的,莫过于顾怀瑾了。病好之后,几乎日日往这偏院跑,也不觉得厌烦。 为修订贡生规则,这几日顾柏川和顾景琰留宿宫内。章管家只能跟顾菀宁抱怨:“二小姐,自从这苏姑娘住在府里,老奴就没在别处见过三少爷,这要是耽误了学业可怎么好,到时候老爷回来又要责骂。” 顾菀宁笑着为自家小弟辩驳:“就算没有这苏晚棠,怀瑾也不见得能读进去几句书,与其天天在外面不着家,还不如跟她待在一起,我看这苏晚棠不像不明事理的人。起码在府里,不会惹出什么是非。” 确如顾菀宁所料,好不容易能远离那种整日弹琴陪笑的日子,苏晚棠格外珍惜在顾家的时间。虽然顾怀瑾整日粘着自己,但她从不与其谈论什么风花雪月,在苏晚棠看来,这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哪怕顾怀瑾总是琢磨着该如何一亲芳泽,苏晚棠也从未让他得逞过。 “三少爷不如去书房取些古籍来你我共读,若让顾老爷知道,你与我在一起只会无所事事耽误功课,恐怕也不会让我继续留下去了。” 不能继续留在顾府,这句话最能治顾怀瑾。 于是不学无术的顾少爷这几日在苏晚棠房中看的书,比以往几年的都多。 这日晌午,顾怀瑾兴高采烈地来到苏晚棠房中,进门时还差点跌了一跤。 “什么事如此着急。”苏晚棠从书中抬眼看向来人。 “父亲回来了,你之前提的方法,成了。”顾怀瑾搭上她的肩膀,双眸亮晶晶的。 “真的?”苏晚棠放下手中的《列女传》,满脸惊喜,即使努力忍住不跳起来,还是压不住上翘的嘴角。 “当然是真的!我就知道晚棠你可以的。”顾怀瑾握住她的手,故弄玄虚道:“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第一卷 第14章 定名分 傍晚时分,晚棠房内。 苏晚棠对镜挽发,春桃拎着两件衣裙一蹦一跳进门。 “晚棠小姐,您看穿哪件合适?” 苏晚棠没有起身,转头扫了一眼,拿着梳子指了指左边的青布衣裙,料子朴素,样式简单。 春桃皱眉:“这。。。这也太素了,跟咱们这些丫鬟们平常穿的一样,”说着举起另一条缀着粉底红花的衣裙,“老爷这次特地邀您一起赴宴,晚棠姑娘何不打扮得隆重一些,以表重视?” 苏晚棠从妆盒中取出一支通体素净,无半点纹饰的银簪,抬手利落挽起长发,将银簪插入发髻。 “我本就是外人,身份不同,不必如此张扬。这粉裙你若喜欢,便拿去穿吧,正好添一份喜气。” 春桃还想再劝,苏晚棠摆摆手,示意她留下衣服:“我准备换装,你先退下吧。” “是。”春桃撇撇嘴,留下青衣,退出房门, 顾府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廊下悬起串串宫灯,暖光映得府内十分亮堂,往来仆人行色从容,处处笑语声声,往日里因贡生风波笼罩在顾府的阴郁之气一扫而空。 简单家宴,与席的人不多,除了顾家本家人,外人就请了交好的户部侍郎姜秉修。 席间觥筹交错,姜秉修知道此前好友深陷困局,如今峰回路转,自是为其高兴,端起酒樽,朝着主位上的顾柏川敬酒:“恭喜顾兄贺喜顾兄,如此难题都能迎刃而解,顾兄之谋略,小弟实在佩服!” 顾柏川举杯与其相碰,二人仰头饮尽杯中佳酿。 “多谢姜兄,只是,姜兄谬赞,此次贡生一事,得以妥善处理,并非我的功劳,而是。。。”顾柏川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偏席一侧的苏晚棠身上,他站起身,举杯朝着苏晚棠方向郑重说道:“此次多亏苏姑娘献上良策,解了礼部燃眉之急,过往顾某心存偏见,对姑娘多有怠慢,还望苏姑娘切莫放在心上。” 这是为何? 苏晚棠原本以为,自己能受邀参加此次家宴,就已经是对自己莫大的肯定了,根本没料到顾柏川会当众说出感谢自己的话,还特意向自己致歉。 “顾老爷言重,老爷能看上小女子的粗鄙之见,是老爷深谋远虑,小女子能为顾家解忧,是小女子的荣幸。这杯酒,当由我敬您才是。” 说罢,苏晚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谦逊得体,不居功自傲,心性格局远非寻常女子可比,难怪怀瑾会为她倾倒。顾老爷满意地点点头。 顾柏川放下酒杯,话头一转:“苏姑娘入府许久,总这样无名无分地可不行,今日借着这家宴,我便做个决断。怀瑾对苏姑娘一往情深,执念已久。念及苏姑娘聪慧明理,如今又于顾家有恩。我思虑再三,决定应允苏姑娘入我顾府。”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起波澜,厅内一片哗然。虽然这段时间府内众人对苏晚棠的态度都有所改观,可从未真的想过顾老爷能应允一个风尘女入府,最多赏赐些金银珠玉将她打发回去。 亲耳听到他松口,众人皆面露错愕,一时难以回神。 尤其是姜秉修,面色陡然一沉,但转念一想,虽然乐瑶与怀瑾自小青梅竹马,若论门当户对,这苏晚棠自是不及分毫。 可顾景琰与顾菀宁也都到了婚配的年纪,若真死守门当户对,大可由二人尽了这事宜。乐瑶自小养尊处优,骄纵任性,若只为遵循旧时之约,顺应儿女私情,以她的脾性,日后在内宅之中,难免生出风波,反倒未必是好事。 再者说,顾怀瑾这小子,满心满眼都是苏晚棠一人,自家女儿嫁过去,估计也只能落得个独守空房的下场。 与其如此,不如另寻贤婿,世上好男儿又不只他一个。 见姜秉修脸色沉沉,一旁的顾菀宁轻轻挪了挪座椅,凑近他身:“姜叔叔,乐瑶没来?” 姜秉修摇头:“她心中别扭,不想见她。” “想来乐瑶心中也不好受,”顾菀宁面露惋惜,“我前些日子得了几样新奇珠饰,想着乐瑶妹妹最喜欢这些新鲜玩意,还请姜叔叔代为转交,聊表心意。” “多谢菀宁挂心,我回去会好好劝她的,毕竟情爱之事讲究缘分,勉强不得。” 二人低声交谈几句,便各自收敛神色,重新看向主位。 另一边,顾怀瑾听到父亲这番话,整个人激动不已,再也坐不住,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真的吗,父亲,您同意我娶晚棠了?!” 苏晚棠置于桌下的手攥了又攥, 心口亦是阵阵波澜,勉强维持住面上的沉静,见顾怀瑾失态,悄然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落座,莫要失了礼数。 顾怀瑾这次按捺住激动,坐回原位,目光却依旧黏在苏晚棠身上。 顾柏川接着道:“只是,顾家世代书香,礼法森严,门第规矩不可废,苏姑娘只可以侍妾身份入府。” 一语落地,厅内静了静,随即堂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众人心里明镜似的,以苏晚棠的身份,能入高门为妾,已是天大的体面。 如此板上钉钉的答复,顾怀瑾脸上瞬间炸开明媚的笑意,按捺不住心头的雀跃,频频转头看向苏晚棠,眼底满是如愿以偿的欢喜。 自初见倾心,他便日夜期盼能将晚棠留在身边,从初见时知觉她像极了母亲,心生亲近。后来的朝夕相处,被她的温柔,聪慧一点点打动。如今他早已全心全意深陷其中。 现在只觉浑身轻飘飘的,满心都是抱得美人归的欢欣,哪里还顾得上名分高低。 苏晚棠起身,面上扬起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屈膝福身行礼:“多谢老爷成全,民女自当全心全意辅佐三少爷,帮衬顾家。” 听到这称呼,顾怀瑾噘嘴:“唤我怀瑾!” 众人哈哈大笑。 苏晚棠眉眼柔情似水:“好,怀瑾。” 众人皆道她攀上高枝,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这心里装着的,根本不是儿女情长。 妾室又如何?她才不在乎什么名分不名分,只要能名正言顺踏入顾府,往后她便能自由出入府中,接触来往顾家的官员门僚,打探苏家往事。 就顾柏川提及自己名字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苏晚棠便知,顾府与苏家,定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过往。 这一步棋,自己还真是走对了。 宴席之上,灯火摇曳,酒香弥漫。 顾怀瑾挨在苏晚棠身侧,低声絮絮说着体己话,少年满腔爱意毫无保留,不加掩饰:“晚棠,以后你便是我顾家的人了,便是我的人了,我定会好好待你。” 桌下,苏晚棠回握顾怀瑾的手,看向他真挚的模样,唇角笑意不变,眼底却清明一片。她颔首回应,心中却早已谋划起入府之后,下一步的去路。 第一卷 第15章 变故 二人的婚期定在了三日之后。 偌大的南城,消息传得比车马还快。娼妓混进尚书府为妾,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艳羡者有之,鄙夷者更甚。 自然,也传到了户部侍郎,姜府。 这几日,姜秉修和妻子廖玉柔终日惴惴不安,时刻观察女儿的脸色情绪,小心行事。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 出乎二人意料的是,姜乐瑶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歇斯底里,茶饭不思,痛哭流涕。反而十分平静。 三餐好好吃,饭后点心也不落,入夜安睡,晨起梳妆,一言一行皆与往日无异。 饭桌上,姜秉修实在忍不住,斟酌再三,字字试探:“姜家女儿就是大度昂。” 话音刚落,廖玉柔转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姜秉修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但也不敢提。他主外,妻主内,妻有异议,他不敢吱声,只能默默低头往嘴里扒饭,连菜都不敢夹。 “乐瑶啊,娘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要哭一哭闹一闹娘都依你。” 姜乐瑶不语,伸手夹了块红烧排骨,咬下,嚼了又嚼,也不吐骨头,把肉都嚼成泥了才舍得咽下,吐出的骨头干干净净。 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爹娘是觉得,我会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伤心欲绝?” 姜秉修从碗里抬起头:“不是不是,乐瑶貌美如花,才情出众,想来咱家提亲的男子不在少数,是顾怀瑾那个臭小子没眼光!没福气!” 廖玉柔再次狠狠瞪他一眼,虽然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顾怀瑾配不上自己的乐瑶,但也不好这么直接说出来,人多嘴杂,要是传到顾家耳朵里,以后还怎么相处。 廖玉柔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他嘴里:“吃你的饭!” “夫人,都是葱!” “闭嘴!” 看着父母二人拌嘴,姜乐瑶忽然笑出声。她不愿将就,是不愿与不爱自己的人过完一生。 其实姜乐瑶自小就知道,怀瑾哥哥只把她当妹妹。众人皆道二人青梅竹马,可是只有她心里清楚,他对自己没有男女之情,所有缱绻期许,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只是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常年跟他,黏他的小妹妹而已。 可人心总是贪痴的,万一呢,万一经年久月的相伴,能熬出几分情深,这份相守能幻化成爱意,万一有一天他认清自己的内心,发现原来身边人就是最好的人,万一呢? 怀揣着一点点希冀,她一直在努力,努力让自己走进他的内心。她一直觉得自己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苏晚棠一出现,所有事情就都不一样了。 南城名门闺秀如云,个个温婉端庄,家世斐然。哪一个不比她苏晚棠体面,为何偏偏是她?就因为她混迹风月场,比寻常闺秀新鲜,擅长蛊惑人心吗? 好,那就等这份新鲜劲儿过了,怀瑾哥哥的心依旧会回到自己身上。 可转瞬,他要娶她了,那么笃定那么急切,就好像二人是命中注定无法分开似得。那她呢?只是一段消遣是吗? 不,不是的,姜乐瑶嘴角渐渐下拉,死死咬住牙关,望向面前红烧排骨的眼里充满愤怒。 不怪怀瑾哥哥,要怪只能怪那个娼妓,是她,一定是她使了什么计谋迷惑了怀瑾哥哥。这个妖女,贱婢!凭空出现,横插一脚,自己一定不会让她好过! 廖玉柔和姜秉修大眼瞪小眼,看着自己女儿脸上的表情由白到红再到绿。 这红烧排骨,是不合口味吗?姜秉修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挺好吃的啊。 顾家有规定,府中儿女成婚前,是不许与另一半相见的。 顾怀瑾自是一百个不愿意,但也无法,父亲破例允了苏晚棠入府,已是莫大恩典,余下规矩,他也只能尽数遵从。 但若让苏晚棠回到凝香阁住,也不方便三日之后接亲。难道要让堂堂礼部尚书之子,去青楼接亲? 顾菀宁再三思索,将苏晚棠安置在了近郊的一处顾府别院。虽然屋舍简朴,却也清新雅致,暂住两三日,也方便日后接亲。 这几日苏晚棠静居别院中,与春桃一起打理从顾家送来的大红婚服,凤冠霞帔,只待吉日到来。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别院院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晚棠妹妹!” 清荷手里拎着满满两盒糕点快步走向坐在院内看书的晚棠。晚棠心下一惊,见来人是花姨娘和众姐妹,立马绽开笑颜。 “清荷姐,白芷姐!姨娘,你们怎么来了!”苏晚棠又惊又喜,起身上前与三人抱在一起。眼里泛起些许泪花,“城郊路远,辛苦姨娘和各位姐姐跑这一趟。” 花姨娘牵起晚棠的手,目光温柔地细细看着她的脸:“女儿出嫁,娘家人哪有不来看望的道理。真好啊,我的晚棠,我日日盼望你能有个好归宿, 上天怜悯,也算是遂了我一桩心事。” 苏晚棠挽着花姨娘的手走进屋内:“咱别站在外面吹风了,进屋说话。春桃!快沏壶茶来!” 春桃闻声,忙从灶房出来,见到众人,立马了然:“晚棠姑娘家人来啦,我这就去备茶!” 几人落座闲话,白芷贴着晚棠耳语打趣:“妹妹好福气,还有人伺候了,瞧着顾少爷对你,是实打实的上心。” 一旁的清荷性子素来爽朗,跟着搭腔:“没想到这顾府这么开明,诶,晚棠,我听说顾家大公子也还未娶妻,你帮我打听打听,他喜欢什么样的!” 花姨娘无奈地斜了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清荷撇撇嘴:“姨娘这么看我做什么,做梦还不让人做了!晚棠你说是不是!” 花姨娘拿起桌上的糕点就往她嘴里塞:“吃你的吧!” 清荷被噎得直咳嗽,恰巧春桃拎着茶壶进来,看到这一幕立马上前给清荷倒茶。 自从入了顾府,日日带着面具,许久没有这般自在惬意了。晚棠也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抿着,真甜啊。 闲谈片刻,白芷柔声询问晚棠:“妹妹,嫁衣准备好了吗?顾家,没有亏待你吧?” 春桃听见,立马接话:“顾家给姑娘准备的嫁衣,好看极了!那锦缎在日光下会发光呢!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衣裳!” 春桃说着,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清荷听得心痒:“真的真的?晚棠,我也想看看,你清荷姐这辈子是没机会穿了,让我饱饱眼福也成啊!” 苏晚棠含笑点头:“春桃,你去把嫁衣拿来吧。” “好嘞!”春桃应声,蹦跳着朝外走。 花姨娘打开身边的包裹,里面装着一件白色软纱裙:“晚棠啊,姨娘知道你在顾府定是不愁吃穿的。可是你从凝香阁走出去,在我们心里,便如同自己孩子出嫁,若一点心意也没有,因娘心里过意不去。这裙子是我闲来无事缝制的,往后若你在府中要是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 一听这话,苏晚棠只觉鼻尖发酸,声音微微哽咽:“姨娘。。。” “可不许哭啊!”花姨娘抹去她脸上的泪滴,“往后都是开心日子。” 屋内暖意融融,众人围着闲话旧事。 不知怎的,方才去取嫁衣的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房内,面色惨白:“晚棠姑娘,不好了,嫁衣,嫁衣不知被谁剪破了!” 第一卷 第16章 大婚之日 嫁衣及婚嫁用品是放在主卧后的小房间,需要绕过主卧才能看见,在别院的最边边,靠近围墙。一般是由春桃看管,钥匙也只有她才有。 可现在,这素来安稳的小房间,已是满目狼藉。 门窗都被毁坏,门上的铁锁被暴力拆卸。屋内,妆盒翻到在地,里面的珠宝耳坠散落一地。最刺眼的是装有嫁衣的木盒,被拆成两半,顾怀瑾亲手为她择定的红嫁衣被剪成布条条散落一地,凑都凑不起来。 “老天爷!怎么会这样!”清荷见状蹲在地上捡起布条拢在怀里,又气又心疼“哪个贱人这么歹毒,手段如此下贱腌臜!” 苏晚棠不语,只是绕着房间观察。 春桃攥着唯一的钥匙,眼眶红透:“方才还好好的,我就去灶房沏了壶茶,再来看就成这样了。” 春桃越说越委屈,抬手擦眼泪:“晚棠姑娘对不起,是春桃看管不力,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我。。。我。。。呜呜呜。” 白芷拿出手帕上前安慰:“看这被破坏的程度,如果当时你真的在,恐怕连你的小命都不保了。晚棠,有想法吗?你觉得是谁?” 苏晚棠弯腰捡起布条,即使被剪成碎片,锦料依旧光彩流转,可见当初的华贵精致。 “整个南城,嫉妒我飞上枝头的人不在少数,不是此人,便是彼人,人性善妒,防不胜防。” 白芷听出重点:“你有人选?” 苏晚棠没有正面回复,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带着鄙夷,似了然,又似不屑。 花姨娘心急如焚:“现在追究是谁干的已经没用了,明天就是晚棠的大婚日了,咱们赶紧想想办法吧,总不能让晚棠就穿这一身嫁过去吧?” 苏晚棠指尖摩挲着布料,看了看蹲在地上捡着布料的清荷,又看了看一旁的花姨娘:“姨娘,清荷姐,你们二人的织锦手艺是最好的,不如我们。。。” 大婚当日。 天刚微亮,顾怀瑾便早早起身更衣。全然没了往日散漫慵懒的模样。 顾家三人看着他这般规整的模样,眼底皆是欣慰。往日不睡到日上三竿舍不得起床的少年郎,有一日也会因为心系良人,有这样沉稳懂事的一天。 其实,顾怀瑾昨夜一夜未眠,内心始终惴惴不安。 接亲队伍准时启程。 依纳妾规制,仪仗从简,轿夫仆从皆低调肃穆随行左右。 队伍抵达别院门外,听到车马声,花姨娘上前开门。见来人是花姨娘,有些惊讶,心中不安加重,赶紧翻身下马,大步跨到门前。 “花姨娘?你怎么在这儿?晚棠呢?在里面吧?没跑吧?” 顾怀瑾一连串的追问给花姨娘气笑了。 “少爷放心,晚棠等着您接呢,只是。。。一时半会儿难以言明。” 顾怀瑾丢下身后一群人快步跑进内院,推门而入。 屋内,苏晚棠端坐镜前。 原本应该在大婚之日穿的,他亲自挑选的红嫁衣,变成了一件寻常纱裙,裙摆腰间缝着几处红布点缀的海棠花。手腕上脖颈上耳垂上更是空空如也,一席乌发垂落身后,仅用一根素簪半挽发髻。 与他预想中的大婚模样,大相径庭。 “怎么回事?晚棠,顾家准备的那些珠宝细软呢?” 屋外,花姨娘和众人听着屋内传来的声音,不免心头一颤,想进去解释,又不敢。只能在屋外候着。 顾府,气氛早已焦灼许久。 顾柏川端坐正位,几番起身踱步。 因是娶妾,排场并不如正妻一般,再加上晚棠身份问题,此次婚宴并没有请宾客,虽然顾柏川应允苏晚棠入府,但这事还是越低调越好。可吉时将近,新人却迟迟未归,实在反常。 顾景琰在一旁抱怨:“怎么去了那么久?” “许是路上耽搁了,我去看看。”顾菀宁刚起身,门外就传来脚步声,“来了,来了。” 顾菀宁上前迎接,看清来人,才发现,居然是姜乐瑶。 三人愣在原地,她怎么来了? 顾柏川有些尴尬,姜秉修不是跟他说,姜乐瑶早已释怀了吗?怎么今日特地赶来,是打算大闹婚宴? 顾柏川:“乐瑶?你。。。怎么过来了?” 姜乐瑶脸上看不出怒气和妒意,反而一脸和煦自在的模样:“顾伯伯,怀瑾哥哥的大婚之日,怎么能少得了我,今日如此冷清,我来也好热闹热闹。您说是吧?怎么,我还以为我迟到了,怀瑾哥哥和夫人,还没来吗?这可耽误得够久的。” 说罢,姜乐瑶自顾自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翘起二郎腿。 顾景琰见状想上前阻拦,不管怎么说,这种特殊时刻,此等尊位都只有顾家本家人能坐。姜乐瑶一个外客,就算是顾家对不起她,也不能这么放肆,无半点尊卑礼仪吧。 顾菀宁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头。 为了不把事情闹大,顾景琰敛住火气,悄咪咪在身后白了她一眼。顾景琰向来不太喜欢姜乐瑶,她的脾性跟自家小弟太像了,得亏娶的不是她。没入门都如此不顾尊卑,这要是入了门还得了。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 一阵沉稳的马蹄声。 “回来了,新人回来了!” 门外小厮的通传声响起,众人收敛心神,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顾怀瑾率先步入庭院,一席锦袍衬得身姿挺拔。而紧随其后的,是被他护在身侧的苏晚棠。 一瞬间,整个正厅,落针可闻。 预想中的大红嫁衣,珠光宝气全然不见。 苏晚棠一身素雅白裙,无华丽纹饰,无贵重配饰。唯有腰际裙摆处零星点缀着手工缝制的红海棠,细碎明艳,这抹红。不张扬,却格外夺目。 哪怕衣着素净,也丝毫不掩苏晚棠那超凡出尘的气韵。 顾怀瑾牵着苏晚棠从远处走来,府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晚棠的移动而移动。 众人都没有见过有人在大婚之日穿白衣。 但,没有大红嫁衣加持的苏晚棠,非但没有显得寒酸,反而多了一份清冷绝尘的惊艳。素净衣衫反倒衬得她温婉坚韧,美得干净又带着破碎感,让人不由得心生偏爱。 毁了她的红装,竟成全了她独一无二的绝色。 人群之后的姜乐瑶,默默地在身后攥紧了拳头。 二人走入堂内,顾菀宁率先问道:“这衣服是。。。” 苏晚棠微微垂首,既然人都在,那就没必要隐瞒:“二姐有所不知,前夜别院遭人蓄意破坏,嫁衣与首饰皆被损毁,喜服被剪碎。 晚棠出身卑微,或许是我福薄,惹得旁人心生嫉妒,有人不愿见我体面入府,便以此下作手段暗中作祟。 好在还有姨娘和姐妹帮衬,这纱裙是姨娘亲手缝制,海棠是姐妹们帮我绣上去的。比起大红嫁衣,能身着家人亲手所制的衣裙成婚,更显珍贵。” 一席话落,满室寂静。 苏晚棠这话,句句不指名,却字字皆有所指。在场皆是通透之人,谁听不出来。 姜乐瑶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她原本是来看苏晚棠笑话的,没想到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姜乐瑶目光沉沉,看向人群中的某人,目露凶光,再无半分停留之意,转身离去。 顾怀瑾立在苏晚棠身侧,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方才在别院,无论顾怀瑾如何问询,苏晚棠就不说是谁所为。 现在,是谁干的还重要吗?他看向身侧的苏晚棠,他的女人,受了莫大的委屈,却依旧得体大方,顾全大局。 今日之事,他暗中记下,日后,定不会再让她受苦受难。 片刻,顾柏川抬手,打破满室寂静:“吉时已到,行礼成婚。” 第一卷 第17章 温止衡 嫁入顾府已半月有余。 深宅豪门的规矩度日,苏晚棠适应得很快。每日晨昏定省,闲时做些女红,偶尔能跟着顾菀宁,蹭到一两次书画琴棋的课程。 其中变化最大的,当数从前顽劣的顾怀瑾了。这半个月来,他待在私塾的时间,比以往几年的都多。从前要么课中偷偷溜走,要么一周不见几次人影,散漫无度。 可这几天,他却好似变了个人似的,去得最早,回得最晚。 周先生第一次在早上见到顾怀瑾,以为是昨晚没睡好,取下眼镜擦了又擦,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下了课,顾怀瑾拿着书卷上前问问题,周先生受宠若惊。 “娶了妻,安了心,果然沉稳不少。看来,我也得早早的给周安那小子寻一门亲事,磨磨他的性子。” 周安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得画着乌龟。一般这个时候,他都是和顾怀瑾一起出去喝酒的,谁想到顾怀瑾脑抽要留下读书,他也没胆子一个人偷跑,可亲爹讲的课又听不懂,瞌睡一阵一阵来,他只能画乌龟解乏。 人人都道苏晚棠是个贤妻,只有他周安觉得,这女子是个红颜祸水。 听到周先生要给自己议亲,周安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来:“我不要,我还小,还没玩儿够呢!” 周先生拿起戒尺给他脑袋上来了一下:“没玩儿够?我看你小子是活够了!你就不能学学人家怀瑾,你二人基础差不多,怀瑾已经能通读诗文经义了,你看你,还只会画乌龟。这书卷拿去烧火都比跟着你有用!” 一旁顾怀瑾全然不在意旁人调侃,只眼巴巴望着眼神,抓住话里重点:“先生,那您看,我月底的大考,是否能考到第一啊?” 周先生愣了一下,虽然顾怀瑾这几天很努力,但毕竟前期落下较多课程,要想临时抱佛脚一飞冲天,还是比较困难的。 但看着顾怀瑾亮晶晶的双眼,周先生还是说不出重话,怎么能打击孩子的学习积极性呢! “当然了,怀瑾天资卓越,稍加努力,定能达成目标的!” “嘿嘿。”顾怀瑾怀抱书卷,眼睛眯成两道弯,嘴角咧到脑后,脸蛋染上红晕,一副羞答答的模样,少年意气,憨态十足。 顾府院内,岁月安然。 从小生活在男人堆里的顾菀宁新得了貌美聪慧懂事的弟媳,更是欢喜地不行。只要有空,就会把苏晚棠唤到身边,作伴闲谈。 顾菀宁在主理家务,管理账务方面得心应手,但却丝毫没有艺术细胞。从外面请的乐器技师,皆撑不过数日便无奈请辞。 可顾菀宁不信邪,自己那么优秀,怎么可能拿不下一把小小琵琶! 于是,顾柏川特意清出来一间偏房供顾菀宁上课用。每到下午上课时间,乐房外方圆十里,连鸟都没有。路过的小厮们哪怕用布条塞着耳朵,五官都忍不住皱到一起,快步离开。 这样的情况,在苏晚棠来了之后,才有所好转。 路过的小厮们发现,乐房里传出的声音不再杀鸡宰鹅,反而如潺潺流水倾泻而出。只是刚准备把耳中的布条取下欣赏之际,这泠泠之音便又成了鬼哭狼嚎。 “二姐,这个位置,指尖需慢挑,不必太过急躁,力道收缓,像我这样即可。” 苏晚棠示范一番。顾菀宁照猫画虎,也始终无法跳脱出弹棉花的调子。 手腕发僵,顾菀宁把琵琶放在一旁,转着手腕:“晚棠,我不求能弹得像你一样好,什么时候能完整弹下来一曲,父亲不皱眉,我就知足了。” 苏晚棠笑到:“会的,二小姐天资聪慧,已经有很大进步了。” 顾菀宁无奈道:“你真是个好人。不说我了,都这个时辰了,怀瑾怎么还没回来。说起来,这几天他倒是开始认真学习了,真是稀奇,太阳打西边来了?” 苏晚棠垂眸缄默,嘴角含笑,不言语。 顾菀宁立马心领神会,拍手感慨:“不愧是我顾家的媳妇。” 二人闲谈间,乐房的门被撞开,顾怀瑾气喘吁吁奔入屋内,目光穿过厅堂,直直落定在苏晚棠身上。 他快步上前,把琵琶从苏晚棠怀中抽出来,双手扶住她的双肩,眼神炙热认真:“晚棠,周先生说我月底大考很有可能拿第一,你看,能不能提前给我亲一口?”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啊? 顾菀宁看着眼前二人,听着自己弟弟口中说出的这不知羞耻的话,一脸懵逼。 苏晚棠拍下他不安分的爪子,满眼羞赧。这小子,自己二姐还在边上呢,竟半点不知避讳。 “你我二人既然定下了规矩,就要遵守不是吗?如果这点规定都遵守不了,那我如何放心把自己交给你呢?” 苏晚棠一板一眼地说道。 听了这话,顾怀瑾眼里灼灼的光慢慢黯淡下来,眉眼耷拉,撇着小嘴,一脸委屈地嘟囔:“可是,自从成亲到现在,人家都还没有亲过你。。。” 这一番话给顾菀宁听得一愣一愣地,这新婚小夫妻,还挺会玩儿的。 苏晚棠轻轻捏着他的小脸:“所以怀瑾才要好好努力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万事都依我的。” “哼。” “好啦,去吃饭吧,今天二姐给你准备了好多你爱吃的菜呢。二姐,咱走吧。” 这天,苏晚棠照例来到乐房习琴,却不见顾菀宁的身影,往日她可是最积极的,可今天左等右等也 不见其身影。 苏晚棠放下琵琶出门,拉住一个过路丫鬟问道:“二小姐在何处啊?” 丫鬟回话,眉眼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艳羡:“快到送锦缎入宫的时间了,江南织造掌事温家的大公子温止衡带着上贡锦缎来送检,二小姐在前厅接待呢。三夫人有所不知,这温公子真是一表人才,生得极好,尤其那双眼睛看一眼就要沦陷了。” 苏晚棠拍了一下小丫鬟的脑袋:“小小年纪,净说些不得体的闲话,去干活吧。” 小丫鬟吐了吐舌,嬉笑着跑远了。 苏晚棠望向前厅方向,左右无事可做,不如去看看这一表人才的温公子是何方神圣。 还未走到,前厅里就传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那笑意鲜活灵动,全然褪去了顾菀宁平日的知书达理,温婉娴静。苏晚棠挑了挑眉,对这位温公子更加好奇了。 行止前厅外,隔着一重雕花木门,苏晚棠终于看清厅中之人的模样。 温止衡身着一席月暗纹锦袍,身量高挑却纤细,苏晚棠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这料子是最上等的云纹软缎,不张扬却自带贵气。 他侧头贴着顾菀宁耳边低语,下颚线条锋利,眉骨鼻梁十分立体,只远远看见侧脸,一股冷冽之感就扑面而来。 不知二人悄声说些什么,顾菀宁捂着嘴,笑得牙花都出来了。 温止衡面带笑意,端起手旁的茶杯小酌,抬眼间,他发现了门外站着的人影。眸中原本温和松弛的笑意微微一滞,瞳孔收缩,掠过一丝讶异。 “门外站着的是?” 温止衡放下茶杯问道。 顾菀宁转头看去:“哦,是我弟妹,晚棠,快进来。” 苏晚棠应声入内。 “二姐没来乐房,我便想着来寻你。” “哦,一时闲谈忘了时辰了,今日温公子前来送锦缎。正好,介绍你们二人认识。这是江南织造掌事,温家的大公子,温止衡。温公子,这是我三弟的夫人,苏晚棠。”说罢,顾菀宁收起桌上的锦缎,“晚棠你来得刚好,你先替我好生招待温公子,我先去把这锦缎样衣收好。温公子,今夜留下吃饭昂,我父亲特意叮嘱的。” 说罢顾菀宁快步走出前厅,此时屋内只剩下二人。 苏晚棠微微垂眸:“见过温公子。” “三夫人不必多礼,三夫人请坐。” 起身时,苏晚棠抬眸,猝不及防与他的目光相撞。 她这才看清那双能让人沉沦的桃花眼,生得极尽缱绻柔情,眼尾微扬,眉眼含情。是与顾怀瑾的少年莽撞完全不同的俊美温润。 短暂对视,无声无息,却悄然漾开一丝微妙的暗流。 第一卷 第18章 偷摸出府 “方才还听菀宁夸赞三夫人,有幸见得,果然如她所说,貌美知理。就是不知在下有没有机会能听三夫人弹上一曲。” 菀宁?温公子能直呼其名,看来二人关系不一般啊。 苏晚棠道:“二小姐过誉,熟能生巧罢了。只是,晚棠已嫁为人妇,不似寻常歌姬,温公子若对乐理音律感兴趣,不如前往凝香阁,那里的姐妹更善此道,定能符合公子心意。” 语毕,苏晚棠端起茶小酌,语气淡淡的,字里行间全是对对方的不满。虽然自己对凝香阁并无偏见,可如今自己已经嫁进顾家,旁人若反复提及此事,还是会心生芥蒂。 温止衡立马意识到自己失言:“三夫人莫怪,是我唐突了。一见夫人风采,反倒乱了分寸,还望夫人海涵。说来我府中藏有数册世间罕见的古曲谱。改日我亲送上门,全当赔罪。” 苏晚棠轻声答应,并未推辞。 “晚棠!我回来了!” 门口传来顾怀瑾欢快的声音,左脚踏进房门,抬眼便见自家夫人身侧立着一位容貌俊秀的男子,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小碎步快步上前,绕到苏晚棠身前,挡在二人之间,仰头看向温止衡。 虽然温止衡骨架纤细,如文弱书生般清癯单薄,但个子却比顾怀瑾高了半个头。 顾怀瑾表情严肃,语气中带着戒备:“温公子找我夫人何事啊?” 他特地在“夫人”二字点上重音,明晃晃宣誓着身份。 苏晚棠被他这副宣告主权的认真模样逗笑了。 温止衡回复:“来送锦缎,碰巧遇上,喝茶闲聊而已。” 顾怀瑾侧身让出半步:“时间不早了,街巷入夜后不甚安宁,温公子还是早些回府吧。” 温止衡眉眼轻挑,目光越过顾怀瑾看向身后的苏晚棠:“既然如此,在下先告辞了。” 顾怀瑾双眼圆瞪,频频朝外递着眼色,示意他赶紧走。 温止衡欠身,转身迈步出门。 与顾苏二人擦肩而过之际,脸上一贯的温润瞬间敛去,眼底眸光一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是她,没错。 厅内。 直到确定温止衡走远,顾怀瑾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苏晚棠有些疑惑:“你方才为何对他这般冷淡?” 顾怀瑾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你有所不知,这温止衡啊,对我二姐有意思,每次来都把她迷得神魂颠倒的,我可不喜欢他。” “既然如此,往后不让他登门便是,不过是递送锦缎,遣个下人来即可。” “我也跟父亲说过,但早年送往宫中的贡缎出过事,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往后每次贡缎都要由温家人亲自送来检查,以前是温家家主温世昌自己来,这几年估计是有意历练儿子,就让温止衡来了。总而言之,你跟他少接触昂。” 苏晚棠笑道:“你是怕,我动了别的心思?” “谁说的!我我我,可有自信了!”顾怀瑾拍着胸口,又侧头贴着她的脸耳语,”等私塾月底考完试,我定让你瞧瞧夫君的本事!” “油嘴滑舌。”苏晚棠轻笑着推开他。 顾怀瑾笑得一脸得意。 “晚膳备好了,大家快。。。”顾菀宁脚步轻快走进屋内,左看右看没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身影。 一把揪住顾怀瑾的耳朵:“你个臭小子!又把温公子赶走了是不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温家是我们重要的生意伙伴,要好好招待,你尽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孩子脾气,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啊?行,今天晚饭你别吃了,不,晚棠,今晚你过来跟我睡!” “二姐~疼~” 这几日,顾怀瑾一心扑在月底科考之上,日日在守在书房挑灯苦读,顾菀宁忙着打理府中账目,顾柏川与顾景琰向来甚少插手内宅琐事,苏晚棠反倒得了一段清闲时光。 顾府不似凝香阁,有姐妹说话,终日困在深宅难免烦闷。 苏晚棠对镜梳妆:“春桃,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散心?”春桃放下手中的活计,歪头看她。 高门女眷,除非特殊情况,是极少有机会得以外出的,礼部尚书家尤甚。 “这要是被顾老爷知道了,怕是要惹出麻烦。” “你不说,我不说,旁人又怎会知晓?” 春桃动了心,自入府后,便再未踏出过顾家大门,心中早已向往市井风光。一番犹豫,终究动了心。 主仆二人一拍即合,苏晚棠换上一席素衫,找出一条纱巾蒙在脸上。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 白日里热闹的长街冷冷清清, 苏晚棠避开顾家仆役,带着春桃走在临街的回廊下。 此次偷摸外出,也是因为苏晚棠内心实在烦闷。 自嫁进顾家,顾家上下待她皆是真心。尤其是顾菀宁,待自己更是亲如姐妹。顾怀瑾也不像寻常纨绔一般,娶了妻还在外面拈花惹草,几乎满心满眼都在她身上。 在这里,苏晚棠体会到了久违的安稳暖意,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那场大火了。 偶尔也会萌生就此安稳度日的念头,可转念一想,又是满心愧疚与自责。 她是安稳了,惨死的双亲和兄长,又该由谁来讨回公道? 苏晚棠抬头望向天边的月亮,饱满透亮,发着幽幽冷光。 “三夫人,在想什么?” 晚棠回过神:“春桃呢,在想些什么?” “春桃在想,入府前的日子。三夫人或许不记得了,当年我还没被二小姐带回府中,还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是见过三夫人的。 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三夫人在凝香阁门口布施的时候。那时春桃就在想,天底下竟有如此貌美心善之人,若春桃能长大,一定要成为三夫人这样的人。” 苏晚棠恍然想到花姨娘说过的话: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她伸手搂了搂春桃的肩:“傻姑娘,你会成为比我更好的人的。” 因为我心里深藏仇恨,而你,心怀感恩。 二人行至巷口,打算返程,忽然被两个游手好闲的泼皮拦住去路。 “美人是要去哪儿啊,这么晚了在外不安全,不如跟着小爷回家,暖一壶酒岂不快活。。。诶嘿嘿嘿。” 两人言语轻挑,步步紧逼。 “大胆狂徒,不许对我家夫人不敬。”春桃拦在苏晚棠身前,厉声呵斥。 其中一个泼皮甲嗤笑出声:“夫人?正好,我最喜欢人妻了。” 泼皮甲伸手便要去扯苏晚棠的面纱。 苏晚棠侧身避开,面上沉静,心底却已紧绷,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如今已是顾家妾室,若在此处闹出动静,传回府中徒增是非。苏晚棠指尖扣紧了袖中的短簪。 双眼紧盯着眼前酒气冲天的二人,在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泼皮脖颈上打量,找寻合适的下手点。 若是对方再敢靠近一步。。。 第一卷 第19章 想要一起睡 “美人,跟爷走吧,爷保准好好待你。” 泼皮甲上前一步,脏手几乎要碰到苏晚棠的脸。 苏晚棠攥紧袖中的发簪,双眼眯成一条缝,看准泼皮脖颈处跳动的血管。 “滚,我的女人也敢动!” 沉静有力的声音响起,漆黑的巷口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厚重黑影被月光拉长,压在泼皮二人身上,压得二人心头莫名一慌。 “哪来混球,没眼力见,耽误爷的好事!” 泼皮甲醉意上头,面色潮红,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语气里满是嚣张。 跟在一旁的泼皮乙看上去还算清醒,揉了揉酸涩的眼,看清巷口来人后,浑身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使劲扯着甲的衣袖,压低声音发抖:“你别犯浑,快走。” 泼皮甲甩开乙的手,依旧气焰嚣张:“整个南城地界,还有老子怕的人?我。。。”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条空巷。 此时众人皆看清来人。 温止衡抬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泼皮甲脸上,直将人扇得踉跄后退。 泼皮甲捂着通红肿胀的脸,方才那副不可一世的狂妄被这巴掌打散,跪倒在地磕头:“温公子饶命,温公子饶命。” 泼皮乙:“是小的们有眼无珠,不知美人。。。不知小姐,是温公子的人,冒犯了。” “滚。” 温止衡薄唇紧抿,眼底无半分余温,一脚踹翻泼皮甲,二人连滚带爬逃走。 危机散去,春桃拍着胸脯,这才敢大口喘气:“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多谢温公子救了我家夫人。”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苏晚棠紧绷许久的心这才沉下来,方才那句“我的女人”还萦绕在耳畔。 “温公子方才所言,不知是何用意?” “怎么?噢,方才情况紧急,若是暴露三夫人的身份,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事端。还请三夫人不要怪罪。” “刚才那二人好像很怕你。” “那二人原本在我家绣品铺做工,偷盗财务被我爹发现要押送官府,我念及二人家中尚有老小,一时心软拦下,只将他们辞退。没想到,这二人居然死性不改,若有下次,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已经这个时候了,温公子为何独自在外?” 苏晚棠接着问道。 “这前面不远处就是温家绣铺,我刚点检完今日账目,准备回府。听到此处吵闹,便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好救下三夫人,也算是缘分了。” 温止衡面不改色回答完所有问题。 “三夫人,还有什么疑虑吗?” 还没等苏晚棠说话,一旁的春桃接话:“我家夫人一向谨慎,况且刚经历过这样的事,心绪尚且纷乱,难免多问几句。” 春桃一语点醒苏晚棠,方才她满心防备,将所有猜忌一股脑抛给救命恩人,句句如审问,确实冒犯失礼。 苏晚棠心中生出几分愧意,欠了欠身:“是晚棠失了分寸,还望公子海涵。有机会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温止衡抬手虚扶一把,语声温和,没有半分恼意:“夜色深重,此处不安全,我先送二位姑娘回去吧。” 几番推辞不下,苏晚棠只好应下。 送回苏晚棠,温止衡独自走在返程的路上。清冷月光铺满长街,四下寂静无声,地上只剩他一道孤独身影。 他的小女孩,变化好大。 变得疏离,变得谨慎,变得他都快不认识了。 可见到她第一眼,那种浑身酥麻的感觉和漏跳一拍的心脏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小女孩。 可从前无忧无虑的苏家小姐,怎么会甘愿委身做了顾怀瑾的妾? 心底占有欲疯狂滋长。 他的女孩,他的女人,他要夺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回房之后,顾怀瑾已经在屋里等着了,他来回踱步,看看手里的书卷,不时抬眼看看房门。 直到听见推门声响,他才放下手中书卷,眼中亮起光,扑到苏晚棠身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跟在身后的春桃见了,识趣地关门退下。 “好了,”苏晚棠拍拍顾怀瑾的背,“刚才陪二姐在帐房对帐,忘了时间。” 顾怀瑾整张脸埋在她的脖颈里,看不见苏晚棠飘忽的眼神。 苏晚棠给他定下的规矩他不敢不遵守,实在忍不住了也只敢要个抱抱。 顾怀瑾不安分地把脑袋埋在苏晚棠脖颈里来回蹭,深呼吸嗅着她颈后的香气,收紧手上的力道,仿佛只有这样紧密相拥才能一解相思之苦。 顾怀瑾很是后悔,当初头脑发热,答应苏晚棠要好好学习读书,不能娶了妻就忘了本。甚至睡觉都不能睡一个被窝,被子都得盖两条。 前天晚上,顾怀瑾睡觉不安生,偷偷钻到苏晚棠被窝被她发现,结果第二天苏晚棠就回到原先的偏房。 府中上下,人人都夸赞苏晚棠明事理,知分寸。尤其是顾柏川,一个劲儿得竖大拇指,总算有人能管束住这个心性浮躁的小子,他心中不要太欢喜。 只是苦了顾怀瑾,成婚快一个月,只能拉拉小手,最多抱一抱,连啵都还没打过。 日日守着自己如花貌美的新婚妻子却不能动,顾怀瑾时时刻刻想要靠近她,几乎快忍到极限了。 苏晚棠拍拍他的脑袋:“好了,快回去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去私塾。” 顾怀瑾依依不舍地松开怀中的温香软玉:“晚棠,外面黑,我有点害怕,今晚跟你一起睡好不好。” 苏晚棠看着他笑得宠溺:“换个理由呢?” “不跟你一起睡,我睡不好,这几天总是半夜惊醒,上课都没精神。” “那明日晚膳,我让章管家多准备一碗安神汤?” “晚棠~~~你是不是,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我?”顾怀瑾撇撇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苏晚棠一愣神,随即伸手抚上顾怀瑾的脸颊,大拇指来回摩挲:“我心中若无你,怎会同意嫁给你,怀瑾多虑了。只是现在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儿女情长,不必执着于朝夕相伴。” 顾怀瑾侧过头,主动往她温热的掌心蹭了蹭。 苏晚棠抽回手:“该回你自己房了。” 顾怀瑾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离开。 关上门,苏晚棠缓步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自己刚才抚摸顾怀瑾的手,攥紧了拳头。 窗外残月隐入云层,屋内烛火明明灭灭。 怀瑾啊怀瑾,把顾家当成踏板,辜负你的情意,算我对不住你。只是,我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 儿女情长,暂时不在我前路的选择之中。 第一卷 第20章 下药 温家绣铺外,苏晚棠怀抱几批锦缎在门口踟蹰。 前些日子宫里一位嫔位娘娘晋封妃位,原有的四爪蟒褂需要改成五爪龙纹。本来应该是顾菀宁前来对接,奈何她临时被家事绊住脚,只得托付苏晚棠前来奔走。 本来苏晚棠是有些犹豫,这般关乎宫制的要紧差事,她一个外行,怕传达有误。 可顾菀宁一脸委屈样:“晚棠,今夜父亲要设宴款待几位同僚,我这里实在走不开,温公子那边就拜托你了,你只需把我交代的修改细则原话转告他就行了,他心中自有分寸,这事便劳你替我一趟。” 苏晚棠只好应下,可一路行至绣铺门前,脚步又生生顿住。 “不知前两天的事,温公子是否还记得。仓促登门,应该备些薄礼才是。”苏晚棠心里暗暗想,站在不远处往里张望。 尽管苏晚棠已经穿得很低调了,但如此美貌的一张脸,想注意不到都难。 绣铺内小厮窃窃私语。 温止衡一巴掌拍在二人脑后:“放着活计不做,只顾偷懒闲聊。” 小厮甲吃痛捂住后脑勺,连忙抬手指着巷口:“公子,您看那边。” 顺着小厮手指的方向看去,脚尖无意识轻碾地上碎石,手指摩挲着怀中绣布的不正是苏晚棠吗。 “好生看顾铺面。” 温止衡淡淡丢下一句,紧绷的眉眼化为暖意,缓步朝苏晚棠走去。 “三夫人?你怎么来了?” 听见这道温润的嗓音,苏晚棠咻的一下抬头,不知为何,看见温止衡的笑脸,心头莫名掀起一阵异样的波澜。 跳几下,骤然一空,再重重猛跳一下。 胸口发闷。 “哦,那”苏晚棠清清嗓子,把绣布递到他面前,“菀宁姐有事来不了,就托我过来。” 苏晚棠逐字逐句背着顾菀宁的吩咐,不敢有遗漏。 温止衡接过绣布细细翻看:“贡缎的要求,愈发严格了。” “话传到了,我先回去了。”苏晚棠不愿久留,转身便要离去。 “三夫人好不容易来一趟,不留下喝口茶吗?” “不了,出来太久,不合适。” 苏晚棠转身就走,温止衡一个跨步上前,隔着衣袖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放得极柔,生怕弄疼她。 苏晚棠回头,四目相对。 与顾怀瑾的纯真炙热不同,这双眼里多了几丝漫不经心撩人的魅惑,目光不重,却丝丝缕缕缠上了她,叫人无处闪躲。 苏晚棠心头一乱,垂眸,抽回手腕。 “三夫人的手很凉,还是去府中喝杯茶暖暖身子吧,就当。。。是那晚的谢礼?” 苏晚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很少有这种不知所措的时候,哪怕在凝香阁中,面对难缠的酒客们,她都能做到进退有度。 可为何独独面对他时,乱了心绪。 是情? 苏晚棠无从分辨,哪怕对顾怀瑾,她也只是一味地顺从,未动过情。她不知道动情是什么样的感觉。更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感觉。 “三夫人若是不推辞,那就请吧。温府就在前面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温止衡伸手做出引路的样子。 苏晚棠不好再推脱,点头,跟着温止衡朝温府走去。 温府气派与顾府截然不同。 顾府低调不张扬,重质感。而温府,虽面积不大,但摆满了各种珍奇异物,晃得人眼晕。 正门一道石墙,满满镶嵌福寿禄玉石浮雕,两侧悬挂的红灯笼边缘皆镶赤金滚边,门厅立着一扇镂空描金大屏风。脚下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石缝间竟真嵌着小块银锭,日光一照,银光刺目。 温止衡望着满眼浮华,无奈轻叹:“皆是家父喜好,我素来不爱这些。” 说罢,引着她绕过繁复前院,往府中僻静院落行去。 苏晚棠不由得发问:“温公子的厢房,怎会安置在这般偏僻角落?” “我不喜欢那些太浮夸的东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应该尽量不去碰,不是吗。” 温止衡回头看了苏晚棠一眼。 穿过层层青竹掩映的月洞门。便是温止衡自住的院落。与前厅满目的金银堆砌不同,院中只放置一块青石案,几竿细竹。 温止衡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素雅,四壁皆是白墙,仅挂着两卷水墨山水。一张软榻,一张老榆木制的书案。便是所有。 温止衡引她在案边坐下。亲自取茶具烹煮,开始沏茶。 温水洗茶,沸水冲注,分盏斟茶,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温止衡将茶汤推到苏晚棠手边,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指尖。 苏晚棠指尖微蜷。 房内静得只剩茶水蒸腾的轻响,为打破尴尬,她随意寻了话头:“温公子平日里常自己烹茶? “一点闲趣。女子多饮红茶 养身,不知这金骏眉,三夫人喝得惯吗?” 温止衡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苏晚棠怔怔望着杯中泛红透亮的茶汤,浓烈的松烟香直冲鼻腔。熟悉的味道教人心脏骤紧。 记忆深处忽然浮起一句温柔低语。 “红茶养人,知蕴要多喝些。” “娘亲,这茶太苦了,知蕴喝不惯。” 知蕴。。。知蕴是谁? 那种心脏漏跳一拍后又重重落下的感觉又来了。 苏晚棠只觉得胸口发紧,耳朵里能听见咚咚的心跳声,总想深呼吸,空气却怎么都进不到肺里。 知蕴。。。知蕴。。。这个名字反复在脑海盘旋,搅得她头昏目眩。 “三夫人,三夫人,晚棠?” 温止衡见她失神怔忡,语调染上几分焦灼,轻声唤她。 苏晚棠猛然回神,撞进他满含关切的眼底,下意识往后瑟缩半寸,端起茶盏仰头灌下一大口。 苦涩,但回甘。 苏晚棠皱眉:“喝得惯。” “女子爱喝的茶,温公子怎会留有?” “我母亲爱喝。” 温止衡不假思索应声,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更盛,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一杯热茶下肚,半点压不住翻涌的思绪。纷杂错乱的思绪不断穿梭,还有那场好久没梦见过的大火,此刻也重新翻涌上来。缠得她头痛欲裂。 苏晚棠拇指用力揉按着眉心,强压唇角不受控制的轻颤,撑着桌沿勉强起身:“温公子,我身子忽然有些不适,先告辞回府。” 脑袋昏沉发飘,才刚站直,双腿一软,身形踉跄不稳。 恍惚间,一道轻声传入耳中:“知蕴。” 谁在唤这个名字? 苏晚棠费力抬眼,眯起视线看向端坐案前的温止衡,他唇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浅淡弧度。 又是一声,清晰落在耳畔:“知蕴。” 温止衡在说话? 苏晚棠歪着脑袋,竭力想要看清他开合的唇瓣,意识渐渐涣散。 “知蕴,好好睡一觉。等醒了,就想起来了。” 一双大手盖在她的眼睛上,苏晚棠浑身一软,彻底失去意识,伏倒在榆木案上。 温止衡凝视着昏睡的苏晚棠,从袖中取出一角裹着淡色药粉的油纸包,指尖捻了捻纸边,眼底笑意淡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第一卷 第21章 都是他的问题 苏家老宅,后院的海棠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风一吹,香得清甜。 小小的晚棠梳着双丫髻,穿着粉白小襦裙,手里攥着半块牛乳糕,望着树上的小男孩。 逆着光,小晚棠看不清男孩的脸,只有腰上的玉佩垂落,随着男孩的动作晃动。 海棠花遮眼,男孩牵着小晚棠的手,带她奔入无边的粉白花海,飞花簌簌落下,层层叠叠掩去少年容颜。 男孩笑着回头:“知蕴,做我的新娘好不好。” 知蕴是谁? 苏晚棠低头放慢脚步,心底一阵茫然。 还没想明白,手上的力道一紧,强硬地拽着她向前狂奔。苏晚棠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快,快跑!” 男孩回头,是顾怀瑾的脸。 和煦的天光轰然变暗,滚滚浓烟自苏宅冲天而起,温热的风变成滚烫的火浪,不断灼烧着皮肤。 冲天的火光里,一个身影立在那里,手里拿着火把。驻足望着二人跑远的方向。 “知蕴,快跑!” 苏晚棠闻身抬头,牵着自己手的人,又变成了温止衡。 心脏重重锤落。 “温止衡。。。” 呢喃轻微,落在寂静的卧房里,无比清晰。 床侧坐着的男人,原本正抬手擦去她额角渗出的汗珠,因这一声,动作骤然僵住。 顾怀瑾垂眸看向还在昏睡的苏晚棠,他守了她整整一夜。 傍晚温止衡将昏迷的她送回顾府。 没有骑马,没有轿撵,温止衡亲自抱着她,从温家一路走到顾府。 顾怀瑾接手时,苏晚棠面色惨白,额头滚烫,整个人昏沉不醒。 温止衡说:“晚棠,哦不,三夫人身体不适,在温府昏倒了。” 顾怀瑾没有问为什么,跟他,他不愿多说一个字,从温止衡怀中接过苏晚棠转身回府。 温止衡拉住他的衣角:“怀瑾,还在生我的气?” “你不配。” 顾怀瑾冷冷丢下三个字,迈步入府。 众人皆道顾府三公子放荡不羁,潇洒张扬。十三岁赌马输了三万两,十五岁生日在景清河上包了一艘画舫,笙歌三夜。 殊不知,那三万两是替温止衡还债,那艘画舫是温止衡借着他的名义包下的,只因顾家势望更盛,予人之利更为优厚。 他真心相待,将温止衡视作毕生兄弟。到头来,这人肆意消耗他的名声,败坏他的风评,如今更是步步紧逼,妄图抢走他的女人。 他不允许。 苏晚棠猛地喘出一口浊气,脑子里还有梦境残留的混沌,看着床边模糊的人影,以为自己还在温家,下意识开口:“温公子?” 顾怀瑾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不说话,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寒意。醋意,怒意一起涌上心头。 “你睡得倒安稳。” 寒凉语气入耳,苏晚棠这才清醒过来,脸色一白。 顾怀瑾看床她的慌乱,俯身靠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困在床头与自己之间,距离极近,呼吸交织,压迫感扑面而来。 少见的严肃,苏晚棠有些心慌,脑袋涨涨的,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高热昏迷,梦中呓语,夫君在侧,结果你心心念念的,是温止衡是吗?” “不是。”苏晚棠抬眼反驳。 “不是?”顾怀瑾嗤笑,指尖捏住她的下颌,“那你告诉我,你梦见什么了,再梦里还喊着别的男人?” 自娶苏晚棠过门,他事事迁就。她不愿同榻而眠,他便顺从分房而居;她让他静心读书,立下月考榜首方可同房的规矩,他明知课业平平,却还是愿意尽力一试,只为博她一丝欢心。 可自己勤勤恳恳,早出晚归,却换来他人的趁虚而入,而她居然也不拒绝,还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顾怀瑾醋意翻涌,心口闷的发疼,越想越难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苏晚棠吃痛,忍不住轻哼出声。 “顾怀瑾,撒手!干嘛呢,晚棠还生着病呢!”顾菀宁端着药进来,看到这一幕,赶忙上前。 她身后跟着顾柏川和顾景琰。 见顾老爷来,顾怀瑾立马抽身下床,老老实实立在一旁。顾菀宁端着药上前,顺便白了他一眼。 苏晚棠刚打算起身,顾柏川抬手免了礼。 “你好好休息吧。菀宁也真是的,你身子不适还让你跑一趟。”数落完顾菀宁,顾柏川又转头看向顾怀瑾,“自己娶进来的媳妇都照顾不好,还没在朝廷上谋个一官半职的,学业和家事就平衡不好了。以后可怎么办。” 顾景琰忍不住在一旁偷笑。 “还有你,菀宁一个人管顾家,那么忙你也不知道搭把手。” “父亲,我。。。” “好了,闭嘴。” 生病? 苏晚棠听着顾老爷把自己三个孩子挨个数落过来,眼神落在顾菀宁端来的药碗上。 自己没有生病啊。 苏晚棠努力回忆在温家发生的事,喝了温止衡泡的茶,茶香浓郁到刺鼻,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温止衡也喝了茶,他怎么没事? 记忆闪回,片段零零碎碎,定格再放大,分盏斟茶时,他袖口露出一角油纸包。 他给自己下药,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药,这下得又是什么药? “晚棠。。。晚棠。。。” 顾景琰轻声唤着,苏晚棠回过神来,双眼略带迷茫。 顾柏川清清嗓子:“大家都在,我就长话短说,不打扰晚棠休养。过段时间,近日后宫将有小主统一晋位,温家作为皇室贡缎的供应商,咱们要多与温家沟通,及时反馈宫中变动。温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过几日,温公子会带着画师和绣娘在顾家住一段时间,商议贡缎改制事宜。。。” “不行!” 还没等顾柏川说完,顾怀瑾的拒绝脱口而出,语气强硬吓了众人一跳。 顾景琰“啧”的一声,捂着顾怀瑾的嘴将他拉到一边。 “大哥知道你对温止衡有意见,但此次事关重大,不可任性。” “可是他。。。” “好了,”顾景琰耐着性子安抚,“哥把他安排住在偏院,离你和晚棠远远的,好不好。” “那我要是去私塾的话。。。怎么办。” “父亲的意思是你不能不去,但家中之事也不可完全不管,周先生那里我去说过了,准许你半日求学,半日留府理事。你也该学着打理家族事宜了。” 顾怀瑾不说话,只是撅着个嘴,拉着个脸。 顾柏川:“行了,晚棠你好好休息。” 顾菀宁拽过顾怀瑾的胳膊,把药碗塞到他手里,捏着他的脸:“之前你生病,人家晚棠尽心尽力伺候你,现在到你报答人家的时候了,可不许再耍脾气。” 众人退出房间,屋里只剩下沉默不语的二人。 单单这一日,发生的事太多,苏晚棠头疼得很,太阳穴突突发胀。 看着床边低头捏着勺子搅着汤药的顾怀瑾,苏晚棠叹了口气,她已然没有心力再去哄这个骄纵的少爷。 “我自己来吧。” “对。。。对不起。” “什么?” 苏晚棠以为自己幻听了。 顾怀瑾慢慢加快搅着汤药的速度,不断攻略自己。 晚棠在温府昏倒,是温止衡有问题;温止衡抱着昏迷的晚棠回来,是温止衡有问题;晚棠梦中喊温止衡的名字,是温止衡有问题,谁让他到晚棠梦里来到的。 总而言之,都是温止衡的问题。 “喝药吧。” 顾怀瑾舀起一勺药,塞进苏晚棠嘴里。 第一卷 第22章 沐浴 听春桃说,温止衡已经住进顾家好几天了,但苏晚棠却一次都未曾与他碰面。 一来是因为,顾景琰真的把他安置在最偏,离自己最远的厢房;二来是因为,顾怀瑾最近几乎偏执的寸步不离,将她守得密不透风。 苏晚棠身体不适,顾柏川允许她的饭食单独分出来拿到房里,顾怀瑾便跟着一起在房里吃。苏晚棠不让他睡一张床,顾怀瑾便拿了铺盖打地铺。 就连洗澡沐浴,顾怀瑾都拿着书在门口等她。 暖阁中,苏晚棠斜倚在宽大的梨花木桶中,只浸了半身温水,闭目静养。 早上睁眼是他,晚上睡前是他,就连半夜起夜都得跨过地上的他。若是自己爱他,这般黏人,倒也算情趣。 苏晚棠睁眼,隔着氤氲的热气望向门上的倒影。 门外,顾怀瑾的书页翻得飞快,能看见他时不时侧头朝向屋内。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索性将整张脸埋进水中。 可是,自己不爱他。 顾怀瑾在门口看书,心早就飘到屋内了,书页翻得跟自己心绪一样,乱七八糟。 书上的字逐渐淡去,浮现出的全是苏晚棠在屋内的一举一动。 褪去衣衫时纤细柔婉的轮廓,坐在镜前慢条斯理挽起长发的模样,俯身伸手试探水温时舒展的腰线,以及那双白皙修长的腿缓缓踏入浴桶的瞬间。 顾怀瑾深呼吸,猛然合上书卷站起身,在门外踱步。 “晚棠,你好了吗?” 顾怀瑾贴着门缝小心问道,屋内没有响动。此刻苏晚棠正把自己埋在水里,隔绝一切。 “晚棠,泡浴过久容易伤身,晚棠?” 不会真出事了吧? 屋内长久的静默让人心焦,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推开门。 白雾四散,浴室中央,半人高的浴桶里,唯有一缕乌黑长发飘在水面上,桶中不见晚棠身影。 隐约听到门口有动静,苏晚棠想要起身查看,那个登徒子这么不守规矩。 湿发尽数甩至身后,晚棠自水中起身,纷乱的水珠顺着白皙柔嫩的肌肤落下,水渍眯眼,看不清来人。只有耳边传来一声急切的“晚棠!” 突如其来的惊扰让她脚下打滑,整个人跌进水里,顾怀瑾下意识飞身上前护住她,两人一同重重落回浴桶的温水之中,水花四溅。 蒸腾的白雾遮挡不住玲珑身段,毫无遮掩的模样猝不及防撞入他眼里。 此刻,顾怀瑾靠在浴桶边缘,浑身湿透,晚棠柔软光洁的身躯紧贴着自己。 空气凝滞,暖阁里的湿热变得滚烫。 苏晚棠回过神来,男人的左臂撑着浴桶边缘,右臂环绕自己胸前。 掌心逐渐发烫,温度急剧攀升。 苏晚棠下意识蜷缩,想躲进水里。 可胸前的臂膀越缠越紧。 “别乱动。” 顾怀瑾低哑的嗓音贴着她耳边响起,有力却慌乱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肌肤,一下一下重重传到苏晚棠身上,身下某处开始变得僵硬。 察觉到异样,苏晚棠耳畔瞬间烧得通红,脸颊上的绯红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 水雾朦胧,她紧绷的侧脸,脖颈间细腻的肌肤泛着诱人的绯红。 顾怀瑾低头,埋进她的颈间,轻啄了一下。。 感觉到皮肤上的炙热,苏晚棠倒吸一口凉气。 伸手握住他缠绕在胸前的胳臂。 “出去。” 她声音轻颤,带着羞恼。 “晚棠。。。” 他声音嘶哑,染着情欲。 “出去!” 顾怀瑾起身,没有再多纠缠,脚步沉重地走出暖阁,合上门,背靠在门上不断喘气,身上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砖地上,碎了满地。 往后几日,苏晚棠身子渐好,顾怀瑾主动收敛了严丝合缝的贴身追随,把地上的铺盖从她房里搬了回去。 连日几次晚膳,只要有苏晚棠在,顾怀瑾都刻意远离,中间隔个顾菀宁。 虽然他没有挑明,但原本见到苏晚棠就摇尾巴,恨不得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吃饭时恨不得把她揽在怀里的顾怀瑾居然刻意跟她保持距离。 所有人都看出了异样。 饭桌上,众人只顾用膳,一片静默,但几双眼睛都在苏晚棠和顾怀瑾之间游移。 苏晚棠神情自若,端着碗小口咀嚼,看不出情绪。 隔着顾菀宁,顾 景琰和温止衡,饭桌另一端的顾怀瑾整个脑袋埋在碗里,也不知道碗里有没有菜,大口大口扒着白饭。 看着向来恩爱的弟弟弟媳变得疏离,顾菀宁心里着急,家庭不睦是她最不想见到的。 顾菀宁刚想开口。 顾怀瑾一个起身,撂下一句:“我吃好了。” 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所有人目光朝苏晚棠看齐,苏晚棠依旧淡定,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怀瑾。” 反正也吃不下,顾菀宁戳了戳顾景琰示意他去安慰苏晚棠,自己跟着顾怀瑾跑出去。 顾景琰望着二妹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媳。一脸茫然。 安慰弟媳?我吗? 顾柏川侧头对着一旁的温止衡悄声说:“小两口闹变扭,让温公子见笑了。” “怀瑾,你跟晚棠怎么了。” 长廊处,顾菀宁好不容易追上,拉住他的衣袖,气喘吁吁,这小子跑得太快了。 见来人是二姐,顾怀瑾只是敷衍。 “没事。” 不然该怎么说,坦白吗?无意间撞见妻子裸体,此后每次与她相处,都心口燥热,情欲难抑。为什么,因为成婚到现在,自己还没碰过她的身子。 这么说的话,只怕二姐会更揪着自己不放。 顾怀瑾爱她,也尊重她,她不愿做的事,自己不会勉强。他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她,都是第一次,顾怀瑾不想强迫她,也不愿意如此仓促将就。 可心底藏着的悸动,日日折磨他。 顾怀瑾心里清楚,苏晚棠其实没有那么爱他。他将她从凝香阁赎出,绑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守着她,从来都是为了成全自己的私心,他怕她离开。她从未真正对自己说过爱这个字。 不过没关系,如果苏晚棠暂时还没那么爱他,也无妨。他会努力,努力对她好,努力走进她心里。等她首肯那一天,等她心甘情愿接纳自己的那一天。 “怎么会没事,你跟晚棠是不是吵架了,”顾菀宁蹙眉,语气恳切,“你去低个头,认个错。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合。哪有像你这样突然连话都不说。” “二姐,我心里有数。” 第一卷 第23章 偷进书房 那天晚上在暖房,苏晚棠害怕了。 她害怕的不只是顾怀瑾的态度,更是自己的心。 躺在顾怀瑾怀里的那一刻,她感受着身下来自他的心跳。在那个突如其来的吻落下的那一刻,苏晚棠惊觉,自己的心跳与他同频了。 那晚,她一夜未眠,辗转反侧,该如何面对他。 万幸的是,二人都默契地选择了回避。 顾怀瑾甚至开始刻意疏远她,真是意外之喜。 苏晚棠静立在前厅的雕花木门之外,隔着木纹向内张望。 顾家上下除了顾柏川上朝去了,其余人,包括温止衡和他带来的绣娘画师一起,围坐一起,商议新一批绣锻的纹样。 纸笔布料铺了一桌,人人忙碌,无暇分心顾及他人。 刚好。 苏晚棠转身,不动声色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入住顾家后,苏晚棠从未有一日放下寻找苏家旧事线索的念头。 账房,暖阁,乐房,除了书房没去过外,就连前厅连廊边摆着的花瓶,假山石后的夹缝她都悄悄查看过。 一无所获。 难道真是自己多想,顾家和苏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不可能。 顾柏川提到苏姓时的态度,不像什么都不知道。 书房一直是严格管控的,就连顾家兄妹进去,都得提前知会顾柏川,更不要说苏晚棠这个外人了。 顾柏川不在时,书房都是锁住的,但苏晚棠早就明里暗里来踩过点了。 前几日苏晚棠路过书房,看见下人在里面打扫,便佯装帮忙。离开时,趁着众人不注意,苏晚棠踩着凳子故意在后窗处夹了个石块,留了个缝。 还好,石块还在。 只是外墙有一人高,不好进去。 苏晚棠四周张望,长廊空空荡荡,确认周遭无人,她提起裙摆在腰间打了个结,撸起袖子,挪了边上的一块大石,踩在上面伸手撩开窗户。 窗边恰好生着一棵长势繁茂的老槐树。苏晚棠屏气凝神,一个起跳,稳稳攥住粗壮的树枝,双脚蹬住粗糙的树干,手脚交替,片刻便登上窗台,一个翻身,跳进书房内。 苏晚棠从小在凝香阁长大,小时候阁中拮据,花姨娘出门采买时都会带上她。 每次准备付钱时,花姨娘就会给她使眼色,苏晚棠心领神会,当着摊主的面抱起摊上最大颗的白菜撒腿就跑。每当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她身上,摊主也会下意识追几步,花姨娘就趁机再往篮子里塞几个土豆或者萝卜。 有时摊主追得紧,她就爬到树上躲着,或者溜到河里憋气。 从小练出的爬树本领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苏晚棠拍去手上的灰尘,松开腰间的裙结。 书房面积不算阔大,也就普通厢房大小,可四周墙壁全都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层层叠叠堆满典籍书卷。苏晚棠抬头望向天花板,叹了口气,先从底下找起吧。 不知过去多久,窗外的天光比先前亮了很多,应该是快到晌午,顾柏川这时也该下朝了。 苏晚棠停下翻找的动作,抬手抻了抻发酸的脖颈,古籍上小字密密麻麻,看得眼睛都花了。 除了那些够不到的地方,其余角落苏晚棠都翻了个遍。都是些礼制法典,科举典籍,外交典册,没有什么特别的。 肯定有被自己忽略了的地方。 苏晚棠起身,绕着书房中央的黄花梨木桌案踱步,拉开圈椅,坐了上去,双肘靠在桌沿上,仔细打量桌面所有陈设。 抬起右手,右边桌面上摆着三支狼毫毛笔,一方端砚,一双刻着‘慎选抡才’的镇纸,黄铜笔洗,笔搁,上锁的印章匣。 抬起左手,左边放着几本空白奏本,数叠笺纸,贡院乡试的往来禀帖,还有几本单独成册,布满朱墨批注的礼制典籍。 这是?苏晚棠皱眉,所有典籍最下方,压着一册与周围官书截然不同的小册子。 苏晚棠抽出册子,这是本手抄册,深褐色书皮,没有题写书名,只在书脊处 用极淡的小字竖写着:抡才弊考。 书册很旧,边角因为常年翻阅已经起毛泛卷了,扉页没有落款书名,只写了一行小楷:科场一关,可荣一身,亦可覆一族。 继续向内页翻看,目录上赫然标着几个小题:换卷,诬陷,栽赃,搜挟。 她瞬间反应过来,这是顾柏川手抄整理的历朝科场弊案录。 “科举,会试。。。大哥。。。” 苏晚棠攥着书页,无意识低声喃喃,脑海里破碎的记忆片段不断翻涌,却始终无法拼接完整。她只模糊记得,当年父亲曾把大哥苏明轩塞进国子监念书,后来。。。后来。。。 后来的事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国子监,是全国最高学府,由礼部直接管辖。 大哥还在的时候就经常教自己认布料,认花样,她知道大哥无心念书,一心只扑在家族生意上,怎么会有能力进入国子监念书。 顾柏川身为礼部尚书,总揽全国科举,若是当年大哥在国子监,二人绝不可能毫无交集。纵使暂时无法判定,当年苏家旧事中,顾柏川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但他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思绪到这里,进入死路。 苏晚棠心绪焦躁,放下手中弊案录,十指插进发丝,用力揪着头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交谈声,脚步由远及近,径直朝着书房走来。 有人来了! 苏晚棠心头骤然一紧,立刻俯身滑入书桌底下,伸手将圈椅向外拉动,挡住桌下身形,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你等会儿自己进去吧,历代皇室绣纹规格的书册,应该在桌案左边书架上,具体位置,你自己找找吧。” “好,多谢二小姐。” “温公子,尽快出来哈,父亲不喜有人在他书房待太久的。” “我知晓分寸的,找到书册立马过去。” 话音刚落,书房门锁轻轻转动,房门被缓缓推开,随即又被合上。 温止衡?他来干什么? 第一卷 第24章 旧相识 脚步声靠近,头顶传来翻书的声音。 “出来吧,册子没放好。” 哎呀,一时着急,忘了把册子放回去了。那又怎么样,来往书房的人那么多,难道一定就是自己翻开的吗。想诈降,没门。 “裙摆露出来了。” 嘶,苏晚棠倒吸一口凉气,昏暗光影里,一抹素色裙摆自桌角缝隙露出。那又如何,万一那是抹布呢,说不定顾府用具精致考究,抹布都做得雅致些。 “顾老爷回来了,你再躲下去,只怕要跟他打照面了。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藏无可藏,苏晚棠这才慢悠悠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温止衡斜倚在书桌边缘,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略显凌乱的鬓角,微微发皱的衣摆,将她所有局促慌乱尽收眼底。 苏晚棠背对着他,抬手快速抚平身上的裙摆,动作略显僵硬。整理妥当后,她身形微顿,默默绕到书房的梨花木圈椅后方,规规矩矩垂手站定。 目光游移,不敢与他对视。 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可爱模样,温止衡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苏晚棠有些气恼,脸颊发烫,这人真的好奇怪。 “鄙人想到刚才三夫人爬树翻进书房的样子,不禁心中感慨,三夫人真是好身手。” 自苏晚棠躲在前厅门外之时起,温止衡就注意到她了。借口出恭,温止衡跟着她穿过长廊,绕过花园,来到书房墙根下。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步履轻盈,谨慎提防,一脸要做大事的模样,实际身后跟着人都不知道。好在这一路跟来,并无旁人在侧。 温止衡看着她搬来石头,爬上高树,翻进窗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原以为苏晚棠变了,变得惯会曲意逢迎,狐媚惑态,只剩矫揉造作的温婉。 她没变,她只是把以前那个鲜活灵动的知蕴,藏在心里了。 温止衡直言不讳,她也就没必要再隐藏。 “你跟踪我?”苏晚棠眉心紧蹙,语气中带着警惕。 “碰巧遇见。” “碰巧?那你给我下药呢?也是碰巧撒进茶杯里的?温止衡,你究竟是人是鬼?你若是存心想害我。。。”苏晚棠眯起眼,像只炸毛的小猫,龇牙咧嘴,“我有一万种方式,让你付出代价。” 苏晚棠没有,她在虚张声势。 温止衡叹了一口气,眼底是无奈与疼惜,站起身,绕过书桌向苏晚棠靠近,只是他走几步,她就后退几步。 “我怎么会害你呢,知蕴。” 如遭雷劈,苏晚棠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你喊我什么?” 看着她失神的模样,温止衡眼睛亮起,抬手,从宽大袖口取出一方平整的油纸包。 “你记起来了对不对,知蕴。江湖郎中说,这药有恢复记忆的功效,只是没想到副作用那么大,害你病了好些天。知蕴,你记起来了多少,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衡哥哥啊。” 温止衡取下腰间玉佩递到苏晚棠面前。 看着眼前的玉佩,那日梦中海棠树上的人影,似乎有了脸。 苏晚棠怔怔看着有诶,神色恍惚,喃喃唤到:“衡哥哥?” 温止衡努力抑制激动的心情,快步上前抓住苏晚棠的胳臂,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是,是,知蕴,你想起来了?” 苏晚棠低头皱眉,旋即甩开他的手:“你别想骗我,温止衡,你到底想怎么样。” 见她如此,温止衡没再上前一步,将玉佩默默收回:“唉,不怪你,当年苏家大火对你的打击太大了,我不求你一时想起所有,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但知蕴,衡哥哥对你,没有半分敌意。” “你知道苏家的事,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四个字精准攥住了苏晚棠所有心神。 温止衡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绕回书桌旁,背对着她摇了摇头。 “你说话呀,你怎么会知道苏家的事情的?” 苏晚棠心乱如麻,大步上前拉过他的衣袖,用力将他拽转过来。 温止衡低头看向苏晚棠,眉头紧皱的小脸,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温止衡抢了她的糖举得高高的,她扯着他的衣袖使劲往上蹦,一 边蹦一边大喊:“衡哥哥坏,衡哥哥把糖还给我。” 温止衡没忍住,抬手抚上苏晚棠的脸,动作温柔缱绻:“你叫我一声衡哥哥。” 苏晚棠吃惊,甩开他的手退到一旁:“温公子请自重。” 一句自重让温止衡回过神来,是啊,现在的她已不再是当年的知蕴妹妹了,现在她是苏晚棠,是顾家三少爷的侍妾。 温止衡收回被甩开的手,压下翻涌的心绪。 “当年苏伯父还在时,我父亲是他手下的商户,父亲每每去苏家拿货,都会带上我。我和明轩交好,我们三个经常一起认绣样,赏花木。我和明轩出去喝酒,你还会替我们打掩护;你打坏伯父的青瓷笔洗,我还替你罚过站;你小时候很喜欢吃糖,每次入府前我都会去糕点店带几块你爱吃的酥糖。 这些你还记得吗?只是没想到,苏家竟会遭此横祸。知蕴,我以为你跟伯父伯母,一起去了。” 说完,他眼含热泪,泫然欲泣。 寥寥数语,令苏晚棠又回到了那天晚上。漫天的火光,烧尽了她所有的安稳岁月,不论过往还是未来。 她想起自己掌心的温度,摊开手掌,似乎是在问他,又似乎是在问自己:“带我逃走的不是你?” 温止衡骤然一怔,心底五味杂陈,还没等苏晚棠反应过来,上前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好了,知蕴,现在终于找到你了。害你受了那么多苦,是我的错。成为顾家的侍妾,衡哥哥知道你不甘心,堂堂苏家嫡女,怎么甘于成为侍妾,我会想办法把你救出来的。” 苏晚棠推开温止衡的怀抱,低头叹息。 “嫁于怀瑾为妾,是我自愿的,若想弄清当年发生的事,困在凝香阁永远做不到。顾家人待我很好,没让我受过委屈。再说了,苏家当年被抄,也是因为有罪。。。” “什么罪?苏家可没罪。” “你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咔嗒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突兀刺耳,打破了书房内的凝重。 二人齐齐转头,书房门缝外,一抹素布衣角飞快闪过。 第一卷 第25章 露出马脚 有人偷听。 温止衡率先反应过来,朝门口走去,隔着门缝朝外张望,已无人影。 温止衡将门合上,对上苏晚棠紧绷的眉眼。 “是谁?” 苏晚棠压低声音,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先不提二人刚才谈论的秘辛,被旁人听去后患无穷。自己与温止衡在书房单独相处若是传出去,也是棘手的。 温止衡摇摇头:“你平常有感知周围人的异样吗?” “异样?” 苏晚棠把所有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似乎,除了顾怀瑾外,并没有人对自己刻意关注。 是顾怀瑾?应该不会,以他的性子,若方才门外是他,大概率已经破门而入了,怎可能偷偷溜走,放任二人继续单独相处。 “没有。” “那便更要多加提防了,虽然暂不知是谁,用意如何,但往后在顾府走动,凡事都要多留一个心眼。” 苏晚棠点点头。 “先回去吧,出来太久,菀宁怕是会起疑心。我先走,你后跟上,免得一同出现惹人闲话。” 温止衡撩开一条门缝,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抬脚欲离去。 “等下。” 苏晚棠叫住他。 “喏,这个。” 温止衡低头一看,是绣纹规格书册。差点忘了。 “还是知蕴你思虑周全。” “往后还是唤我晚棠吧。”苏晚棠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 苏家旧事还未探清,这个名字对现在的她来说过于沉重了。 “好,都依你的。” 温止衡接过书册,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苏晚棠没有抽回手。 回到前厅。 顾菀宁看见温止衡便迎了上去:“温公子去了好久。” 温止衡抬手晃了晃手上的书册:“顾老爷藏书众多,实在是不好找。” 顾菀宁自然而然拉住他的胳臂走进厅内。温止衡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个人的脸,看见他来,所有人神态松弛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 尤其是顾怀瑾,对他依旧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不愿意给一点好脸色。 温止衡有心逗弄,故意靠过去,顾怀瑾啧了一声,朝外挪了几步,拉开距离。 小孩子脾气,温止衡偷笑。 顾怀瑾皱眉抬眼警告他离远一点,旋即脸色舒展,看向温止衡身后:“晚棠,你怎么来啦!” 苏晚棠静立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摆着几碗热气袅袅的甜汤。 顾怀瑾绕开温止衡迎上去,主动接过她手里的托盘。 “我帮不上什么忙,这银耳羹汤是一大早就让春桃炖上的,此时温度刚好,大家忙了那么久,正好解解乏。” 苏晚棠端起其中一碗递给顾菀宁。 “二姐不喜太甜,这碗里只加了点槐花蜜,口感清甜淡雅,不会齁人。” 顾菀宁想起早前在账房那晚,自己一时偏见对她流露的敌意,有些不好意思。 “难为妹妹这么上心,记挂着我的口味。” 顾景琰看着姑嫂二人如此亲密,忍不住开口打趣:“怀瑾啊,我看你这妻,倒像是给菀宁娶的呢。怎么晚棠对菀宁,比对你还上心啊。”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低头偷笑,唯独顾怀瑾送入口中的汤勺一滞。 顾菀宁当即察觉出自己弟弟的不对劲。最近小两口本就在闹矛盾,如今刚缓和一点,这大哥又开始口无遮拦胡乱调侃。 顾菀宁抓起手边的废弃布料团成一团朝他扔去。 “瞎说什么!家中女眷本就只有我和晚棠。跟你们这帮老爷们待久了,三弟好不容易娶了个弟媳,那我们姑嫂关系亲近你还有意见了?” 听着顾菀宁的话,一旁默默吃瓜的顾老爷似是醍醐灌顶,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是啊,景琰,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总这么耗着也不行。有没有心仪的姑娘,为父帮你提亲啊。” 顾景琰一听瞬间慌了神,自己才不想那么早娶妻,快活的单身日子还没过够呢。 “我不着急,父亲,我不着急的。我。。。我若是也成家了,谁辅佐您在朝廷的事务啊。菀宁,菀宁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您怎么不问问她有没有心仪的男子啊!” 顾景琰连忙摆手转移话题,指着顾菀宁,把皮球踢回去。 话音落在自己身上,顾菀宁脸颊唰地变红,辩解道:“我,我没有,大哥你不要随意编排我。”心绪纷乱之下,猛地仰头将碗里的甜汤一饮而尽,喝得太过急促被呛到,她偏过头不断轻咳。 一旁的温止衡见状上前轻拍着顾菀宁的背帮她顺气。 顾景琰见状,眼中的戏谑更浓:“还说没有,分明就是有!是谁,跟大哥说,大哥帮你去说媒。莫非。。。是温兄不成?” “瞎说什么啊你!能不能闭嘴啊!” 顾菀宁抡圆胳膊打算把碗扣在顾景琰贱嗖嗖的脸上。好在温止衡在一旁按住她的手。 二人指尖相触的瞬间,顾菀宁脸上的绯红又加重几分,抽回手指,把脸撇到一边。 “我就随便说说,不是就算了,那么生气干嘛。” 苏晚棠适时上前,接过顾菀宁手中的碗放回托盘。 门外春桃忽然闯入,打破了一室温馨。 “夫人!你的手帕。。。” 屋内众人目光都朝春桃望去,顾柏川皱眉,显然不满被外人打扰。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立马跪在门口:“奴婢不是有意打扰老爷小姐们的,还请老爷不要怪罪。” 苏晚棠上前扶起春桃:“无妨,什么事?” 春桃起身,将手里绣着一朵红色海棠的素白手帕递到苏晚棠怀里。 “夫人,您的手帕掉在书房附近了,我刚从小厨房过来,捡到了。” 听她这么一说,苏晚棠攥紧手帕,脸上浮现一丝若隐若现的慌张。 顾菀宁随口问道:“诶,晚棠刚才也在书房?” “也?”顾怀瑾抓住重点,看向温止衡面前的书册,看向二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温止衡神色坦然,从容开口:“方才晚棠姑娘也去了书房?我并未看见啊?” 二人眼神流转,苏晚棠心领神会。 “哦,许是刚端着甜汤过来的路上遗落的。” 苏晚棠接过手帕叠好,重新塞回袖袋。 “春桃你来得正好,把这碗勺收拾了拿去洗了吧。” “好嘞。” 春桃甜甜应下,利落收起碗碟。 苏晚棠看着春桃收拾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收敛,眼底泛起冷光。 她方才出来的时候,是没有带手帕的。 第一卷 第26章 好哄 苏晚棠前脚刚进门,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又带着赌气意味的脚步声。 不等她回身,一道泥鳅一般的身影便窜了进来,长腿一迈,径直落在床边的木椅上,双手牢牢扒着两侧扶手。 苏晚棠无奈笑笑,关了门,挨着他身旁坐下。她的小娇夫,闹脾气了。 “又怎么了,我的小少爷。” 苏晚棠声线温软,带着几分哄人的慵懒,把桌上的一碟蜜饯推到他面前。 顾怀瑾头一歪,嘴一撇,俊秀的眉头拧成一个小结:“为什么我的银耳羹,没有特殊待遇。” 什么?苏晚棠疑惑。 “为什么给二姐的甜汤特地少放糖,我的就不。” 一字一句都透着酸涩。 苏晚棠哑然失笑,没想到他居然还想着刚才的事。 “你连你姐姐的醋都吃?” “我没有!”顾怀瑾扬起脑袋反驳,一副逞强的模样,“只是。。。只是。。。我想让你也能多关心关心我。” 顾怀瑾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轻如蚊?,软乎乎的。 “好,以后你的甜汤里我也少放点糖。” “不行!” “又怎么了?” “我爱吃甜的,我的汤里要放双倍糖。” 苏晚棠被他认真反驳的模样逗笑了,随即想到刚才书房里跟温止衡的谈话,眼里的笑意又慢慢淡去,嘴角依旧扬起,但眼神变得淡然了。 苏晚棠拿起碟子里的一颗蜜饯,递到顾怀瑾嘴边。 顾怀瑾眼神里的光亮闪闪的,苹果肌高耸,嗷呜一口含住蜜饯,双唇不可避免地接触到她的指尖。 苏晚棠收回手,把食指放在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旋即抬眼看向顾怀瑾:“原来我夫君,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啊。” 触碰转瞬即逝,细微的暖味却荡开涟漪。夫君二字如羽毛轻轻搔过心口。 顾怀瑾一时愣神,含在嘴里的蜜饯都忘了嚼。 “你喊我什么?” “这碟蜜饯你等下带回去吧。” “你喊我什么?” “小厨房里应该还有些牛乳糕,等下叫春桃一并给你送去?” “晚棠!” “你的书,温过了吗?快要月底了。” 苏晚棠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顾怀瑾头上,瞬间浇灭了所有的燥热。 顾怀瑾叹气:“唉,快别提了。因为我这段时间只能上半天课,周先生怕我跟不上,特地合到下月末一起考察。呜呜呜呜呜呜。” 顾怀瑾垮着一张小脸,欲哭无泪。 那太好了!感谢英明神武的周先生! 苏晚棠暗自庆幸。 这样一来,顾怀瑾就不会成天为了那点床上的事缠着自己了,耗费精力,自己也落得清净。 顾怀瑾暗自神伤,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 看顾怀瑾这样,苏晚棠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 苏晚棠起身走到顾怀瑾身边,扶起他的脑袋按到怀里,一下一下顺毛。 “好了,我又不会跑的。你要好好听先生的话,我希望我的夫君是腹有诗书,沉稳内敛,能扛事,有担当,可立身立世的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你离我心目中的好夫君就差腹有诗书了。所以哪怕是为了我,也要好好听先生的话,好不好?” 苏晚棠捧起顾怀瑾的脸,与他深情对望,末了在他额前落下轻轻一吻。 顾怀瑾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顶着通红的小脸,猛地从她怀中起身,腰背站得笔直。 “好,晚棠,你等我,我这就回去看书!这次考试,我一定要拿全私塾第一,堂堂正正成为你的好夫君!” 说罢,打开门,昂首大踏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苏晚棠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如此纯粹,如此坦荡,如此不谙世事。 不得不说,苏晚棠是羡慕他的。若苏家还在,父母哥哥没死在那场大火里,她应该也会被捧在手心里无忧无虑地长大,也能有爱可期盼,永远天真热烈,不知人间险恶。 如果是这样的苏晚棠跟顾怀瑾相遇,那么她应该不会像现在的自己这样,为了一时安稳委曲求全,故作媚态只为讨好。 苏晚棠觉得这样的自己很虚伪,虚伪到恶心。 苏晚棠低头自嘲地轻哼一声,关上门,眼角划过一滴泪,还没等落地,就蒸发在了空气里。 < p>夜色深沉,顾府沉静如常。 苏晚棠熄了房内的烛火,悄悄开门走了出去。沿着长廊一路穿行,两侧厢房漆黑一片,唯独长廊尽头的一间厢房还亮着莹莹烛火。 苏晚棠低头,躲着廊外的月光,快步朝光亮走去。 厢房内,烛火倒映着人影映在窗棂上,轮廓清瘦挺拔,屋内之人正垂首伏案,一动不动。 苏晚棠伸手敲了敲窗框,短促的两声,是二人约定的暗号。 窗棂上人影骤然抬头,下一秒,烛光熄灭。 片刻寂静后,门缓缓开了一道小缝,一道修长身影立在门后,隐在暗处,面容晦暗不明。 苏晚棠压低声音:“温公子,是我。” 温止衡侧身让苏晚棠进来。 二人没有重燃烛火,仅仅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交谈。 “这么晚来叨扰真是抱歉,但白日里实在寻不到好时候。” “无妨。过来坐。” 温止衡引她走到书桌边坐下,桌案一角还放着晚膳时苏晚棠偷偷塞给自己的纸条。 “白日里书房外的人影,你有想法了?” “你怎么知道?” “你怀疑春桃?” “你怎么知道!” 苏晚棠连声惊讶,她没想到温止衡早就看出来了。 淡淡月光下,温止衡眸光清亮,似乎早就看透了所有的虚妄 “那小丫头心思太浅。顾老爷下了朝回来就吩咐过,闲杂人等若无要事不许到前厅来打扰。这条手帕什么时候不能还给你,偏偏要在众人聚集之时口无遮拦?” 苏晚棠点点头:“我亦是察觉不对才心生疑虑。我知道去书房要爬窗,特地摘了所有首饰耳环,那条手帕我根本没带上。可她为什么要害我?怕我跟你在一起,背叛顾家?” “没那么简单,依我看,她非但不想离间你我,反倒巴不得让旁人认定你我关系匪浅。” 温止衡眯起眼睛朝地上望去,月光透过窗外的树影洒在地上,张牙舞爪,纷乱交织。 “这小丫头是你的陪嫁丫鬟?” “不是,是入府后,菀宁指过来伺候的。” 温止衡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就好办了。” 第一卷 第27章 设下圈套 苏晚棠折返回厢房,脑海里还在复盘方才温止衡的话。 “有人在你身边安插眼线,无非是想攥着你的把柄,好拿捏你。既然她想看戏,我们便演一场给她看。” “你的意思是,故意让春桃以为,我与你有私情。” “是。” 温止衡后仰靠在椅背上,错开月光,身形隐入浓重的阴影,苏晚棠看不清他的表情。 “照今日那小丫鬟的行为看,她心性浮躁,急于邀功,不然怎么可能拿到半点似是而非的证据就大肆上报。看来背后人是恨透了你,想把你尽快赶出顾府。” 字字句句,皆带着刺骨的凉意。 苏晚棠五指收紧,指尖攥得泛白。 脑海中闪过大婚那日的狼狈光景。 红绸漫天,喜烛高燃。哪怕只是为妾,那也是自己一生一次的大婚盛典,嫁衣却被人恶意破坏,要不是花姨娘她们,自己恐怕要沦为全城的笑柄。 苏晚棠心里有了大概的人选。 一个男人而已,她竟然如此执念深重,对自己步步针锋相对,机关算尽。儿女情长,竟然就是她的全部。 可笑,又卑劣。 片刻沉默后,苏晚棠抬眼,冷静决绝:“好,我配合你。” 苏晚棠起身打算离开,肩头却忽然被一股力道稳稳按住。 “等下。” 温止衡压低声线,带着一丝警示,侧首抬眼示意窗外。。 苏晚棠立刻会意,不敢转头直视,只借着余光小心翼翼朝外掠去。 庭院假山阴影交错,花木斑驳,暗处一道融入暗处的黑影一闪而过。 苏晚棠心头一沉,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 她从前只觉得春桃温顺恭良,心思细致,明明那晚她还对自己说,要成为自己这样的人。苏晚棠一直将她当作入府以来少数可近身信任之人。 可如今看来,自己何其愚蠢。 日日贴身相伴,朝夕相处的丫鬟,竟是旁人安插在自己身边最锋利,最隐秘的一把尖刀。 可是,为什么,春桃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听从她的安排暗地里监视自己。 愤怒,不甘,寒心,荒谬。。。万般瞬间情绪上头,几乎冲垮她的理智,苏晚棠意欲起身,当下就想出门问个清楚。 温止衡注意到了她的身体瞬间的紧绷,按住她肩头的力道悄然加重几分。他眸光沉静,摇了摇头。 只此片刻,窗外黑影一晃消失在黑夜中。 “不用着急,一切交给我。”温止衡松开手,“夜露深重,早些回去休息。切记,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棠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满心翻涌的波澜,默默颔首,悄然离去,一夜无眠。 次日天光破晓,晨光温柔明亮,却暖不透苏晚棠心底的寒凉。 整整一个上午,她心神始终紧绷,暗自揣度。不知温止衡具体的计谋,也不知春桃接下去的动作。 半日过去,府中一派安宁。 来看春桃虽然心性浮躁,却不蠢。昨夜的窥探她并未掌握实打实的证据,不敢贸然声张。 沉思之际,房门被推开,来人是春桃。 她逆着光站在门口,影子被拉得老长,黑压压一片,恰好覆在苏晚棠身上。 苏晚棠倒吸一口凉气,没了温止衡的安抚,她强压下心头的怒意,压下掌掴小人的冲动,收敛眼里的锋芒。再抬头时,眉眼温和,神色如常。 “夫人,你喊我啊。” 春桃语气轻快,眉眼弯弯,一脸温顺的样子,神色坦荡自然。仿佛昨晚深夜偷听,暗中窥探的龌龊之事,不是她干的。 苏晚棠差点恍了神,果然能在顾府这样深宅大院里生存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孬种。 “嗯,我等下要去乐房练琴,你帮我煨 一盅红豆沙,等会儿送去。” “夫人怎么今日想吃红豆沙了。” “方才路过灶房,瞧见新采买的一批红豆颗粒饱满新鲜,看着甚好。闲来无事,便想尝尝甜软温糯的红豆沙。” “夫人好口福,”春桃恭维一笑,“那是新上的精品赤小豆,软糯不腻,最是养人。我再加点陈皮进去,解腻润喉,口感更佳。” “好,都听你的。” 苏晚棠拿了琵琶朝外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春桃侧身避让,有意无意随口追问:“夫人独自去吗?” 苏晚棠脚步一顿,旋即侧过身,笑着看她:“就我一人。怎么?” 春桃敛去眼底异色:“没有没有,我想着若是有别人,我就多炖一点,大家分着吃。” “难为你思虑周全,多炖一点也无妨。” 苏晚棠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轻柔,眼底却毫无温度。 “在夫人身边伺候,自然是要思虑周全的。” 苏晚棠不再多言,转身朝乐房走去。刚踏入院内,便见温止衡早已等候在内。 他一身素色长衫立于窗前岸边,身姿挺拔。不知为何,看见他,苏晚棠的心稍稍安了些。 “来了。” “嗯。” 苏晚棠应声上前,将琵琶置于案上,目光落在桌间摊开的古乐谱上。 “你还带了这个?” “哦,闲来无事,本想独自翻阅消遣,没想到现在用上了。你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苏晚棠敛去杂念:“都照你说的知会她了,红豆沙小火慢炖大约需要一个时辰。” “很好。” 顾老爷下早朝,顾怀瑾从私塾回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温止衡都算好了。 “等下还有人要来。” “还有人要来?是谁?” 温止衡轻哼一声,嘴角笑意深沉。 第一卷 第28章 事情闹大 日当正中,顾府西跨院的乐房内,窗棂雕花映着两道并肩的身影,静谧雅致,却也暧昧难辨。 苏晚棠怀抱琵琶,指尖轻拂过纸面模糊的工尺谱字,眸色认真柔和。“这里的转调标注残缺,依前朝乐制,应当是降调收尾。” 话音刚落,身后的温止衡微微俯身,青衫袖摆轻垂,他身形颀长,半圈半拢将她困在桌案与自己之间,双臂虚环住她的身子,一手指着乐谱上模糊的谱字,一手拨弄着琴弦,发出泠泠脆响。 二人距离近的逾距。 虽然苏晚棠知道,他这是故意的。 但浅浅的呼吸伴着男子身上干净的松木香,丝丝缕缕侵入她的呼吸,温热的气息牢牢裹住她全身,还是让她心弦随着琴弦被拨动。 苏晚棠都不需要侧头,只消一转眼,便能看见微红的唇瓣贴在自己脸旁边。 “不要分神,她还在看。” 温止衡提醒。 苏晚棠回过神来,余光瞥向左侧窗沿处的一道阴影。 “她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了。” 进入乐房后,温止衡只留下一句“弹琴,便一直与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直到方才,他骤然贴到自己身后,双手环抱住自己,指导弹琴。 苏晚棠才发现,窗沿处那一抹阴影。 可春桃却一直没进来。 “她在等。”温止衡悄声说,“巧了,我也在等。” 巷口处传来熟悉的马蹄声,是顾怀瑾回来了。 烈日天光,他一身玄色锦袍,眉宇间带着从不外露的疲惫,归心似箭。 今日早归,路过酥香坊,特地带了几块热乎出炉的桃酥,揣在怀中小心翼翼护着,生怕失了温度。 他想直奔自己心心念念之人,将温热的点心递到她手中。刚出炉的桃酥最香了,他一路都没舍得尝一口。 可路过长廊,却瞥见春桃站在乐房附近,一动不动盯着紧闭的乐房房门。 晚棠从来不在正午时分来乐房扶琴,春桃不随主伺候,来这里干嘛。 顾怀瑾眉心微蹙,脚下一顿,正要上前开口询。 可不等他出声,僵立许久的春桃却快步走到门口,猛地推开乐房的门。 “夫人,红豆汤熬好了。” 房门大开的瞬间,屋内光景一览无余。 温止衡俯身垂眸,身姿半覆半拥,将端坐案前的苏晚棠圈在方寸之间,二人头颅相挨,眉眼低垂,指尖轻点琴谱,姿态亲昵缱绻,刺眼至极。 春桃手中碗盏骤然脱手,“哐当”一声碎裂在地,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在寂静院落,红豆汤溅湿青砖地面,已无半分热气。 她扑通跪地,故作惶恐失态,高声惊呼:“春桃不知温公子与夫人独处,贸然闯入,还请夫人赎罪!” 尖锐的声响瞬间划破静谧,周遭伺候的仆妇,小厮尽数闻声赶来。 大开的房门,更让门口的顾怀瑾,将这刺眼的一幕尽收眼底。 顾怀瑾立在门口,一动不动,漆黑眼眸死死屋内锁住苏晚棠。 方才赶路带来的热气,怀中点心残留的温度,一路的温柔期许,都在这一刻,随着瓷碗碎了一地。 “何人在此大呼小叫。” 顾柏川此刻也是刚下早朝,晨袍都还没来得及换,就听见院落内碗碟摔落的声音。 无人敢应,满院死寂,唯有风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口的顾怀瑾身上。 顾怀瑾很少动气。 他从来都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对她,他一再低头,一再迁就,一再破例,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父亲说,自从娶了苏晚棠,自己变得懂事了,二姐说,自从晚棠进家门,自己变得沉稳了。 可顾怀瑾却觉得,自己在这场只有付出的感情里,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她明明知道,自己跟温止衡不对付,为什么还要这么对自己。 翻涌的情绪死死堵在后头,滚烫又酸涩。 顾怀瑾眼尾泛红,袖管里的指关节紧握到泛白,怀中的桃酥掉落满地。 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更没有发作。 只是死死望着她,嗓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碎在风里。 “为什么?” 看着门口顾怀瑾泛红的眼眶和从未流有过的隐忍颤抖。 一股浓烈的沉甸甸的歉意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推开温止衡,快步朝顾怀瑾走去,看着掉落满地的桃酥和顾怀瑾手上的眼神。 苏晚棠抓住他的衣袖:“不是的,你听我说。” 顾怀瑾大力甩开苏晚棠,差点把她掀翻在地。 温止衡见状上前扶住。 众人见状倒吸一口 凉气。 苏晚棠真的慌了。 她只想钓出春桃,除掉自己身边的眼线,从未想过要让他这般痛苦。 好死不死,春桃又跪着爬了过来。 “夫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先前你喊我炖红豆汤,汤好了,我就给你送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怀瑾,你误会了。温公子此番是与我勘校古乐谱,只为复原古曲,光明磊落,并无半分逾矩。” “光明磊落?” 顾怀瑾低笑一声,眼底醋意翻涌,字字带着锋利的猜忌。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春桃,一脚踢开,春桃吃痛,连滚带爬跪到旁边。 顾怀瑾上前一步,伸手捏住苏晚棠的下巴,把她从温止衡怀里拽出来。 他细细描摹着这张脸,当初,他确实是被这张脸吸引,这张像极了他母亲的脸。 可如今,他却觉得恶心,她顶着这张像极了自己母亲的脸,做的全是伤害自己的事。 顾怀瑾字字泣血:“苏晚棠,当初我娶你,是我错了是吗?” 顾怀瑾嫉妒。 嫉妒他懂她偏爱清雅古曲,嫉妒他懂她心底风雅志趣,这些独属于二人的契合,是他身为夫君,都未曾完全触及的角落。 这份无从宣之于口的嫉妒,化作了此刻最锋利的质问,字字句句,都在刺伤苏晚棠。 苏晚棠想解释,可是她该怎么解释。 一旁的温止衡见状,上前劝阻:“怀瑾,你真的误会了,我与晚棠只是研究古曲,并无半分越界。” 顾怀瑾转头眼神锋利地看向他:“温公子倒是坦荡,内院女眷与外来男子独处,本就是极大的逾越。温公子不会不知道吧。” 顾怀瑾松开苏晚棠,步步紧闭一旁的温止衡:“旁人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还不知道吗?还有,晚棠是你能叫的吗!” 越说越生气,顾怀瑾攥紧的拳头终于还是朝温止衡的脸上扬了过去。 温止衡没有躲闪,只听砰的一声,温止衡右脸重重挨了一拳,脚下踉跄,跌倒在地。他双手撑地,脸色一白,含着口中的血沫朝一旁吐去。 跪地的春桃见状,心中暗自窃喜,面上却依旧惶恐不安。 “顾怀瑾!你放肆!” 还没等周围人有动作,顾菀宁左手拿琵琶,右手提裙角,撞开人群,抡起琵琶使劲朝顾怀瑾的腿上砸去。 第一卷 第29章 戳穿 顾菀宁这一下,力道不轻,琴弦尽数崩断,琴颈也断开。顾怀瑾毫无防备,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顾柏川意欲上前搀扶,但看了眼自己女儿的脸色,还是默默退开,立在原地静观其变。 顾菀宁全然无暇顾及旁人,伏倒在温止衡身边,小心翼翼捧着他的脸,拿出手绢擦去他嘴角的血沫,每一个动作都轻之又轻,生怕弄疼了他。 “温公子,没事吧。” “无妨,还好我身子壮实,怀瑾兄这一拳,我受得住。” 壮实什么壮实,身形清瘦,肩背单薄,肩膀头子都硌得人手疼。温止衡白皙的俊脸此刻都肿了大半。 顾菀宁满眼心疼,食指轻轻点在温止衡眼角颧骨处的红肿上。 “嘶。”温止衡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声细碎的痛哼,彻底点燃了顾菀宁压在心头的怒火。 她胸口剧烈起伏,鼻翼微微翕动。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她不过是暂时离开去取琵琶,她这个莽撞冲动、不长记性的三弟,便又闯出祸了。 只是片刻,片刻! 顾菀宁深吸一口气,拎起裙摆起身,双手撸着袖子走到顾怀瑾身边,弯腰捏住他的耳朵,咬牙切齿。 “老娘跟你说了多少次,温公子是顾家重要的客人,这次皇室贡缎都得靠温家供应,关乎顾家的生计与情面,必须好生恭敬,尽心对待。” 她继续用力,捏得顾怀瑾耳尖发红。 “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把温公子打成这样。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老娘就把你的腿打断!” 顾怀瑾脊背挺得笔直,斜着脑袋,义正言辞地顶撞自己正在气头上的姐姐:“二姐,他私会晚棠,我这一拳是教他明事理,莫要痴心妄想,觊觎别人的女人。” “私会?谁跟你说他二人在此私会?” 顾菀宁闻言只觉得荒唐至极。一把甩开顾怀瑾的耳朵,眼神落在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春桃身上。 看见顾菀宁出现的那一刻,春桃就知道完了。 她只知道陈皮红豆要煨一个时辰,她算好时间才过来的,刚来时屋内确实只有温苏二人,时间还不到,她便在门口等,直到顾怀瑾出现,她破门而入,高声惊呼,引得所有人看见二人私相授受。 剩下的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可是,谁也没有告诉过她,顾菀宁也会来啊。 春桃注意到顾菀宁的目光,但她不敢抬头,指尖死死攥着衣摆。 顾菀宁走到春桃面前,将地上的小丫头完全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抬头。” 短短两字,不带半分情绪,却不容置喙。 “二。。二小姐。” 春桃缓缓抬头,牙关打战。 “我问你,方才,你看见什么了?” “我。。。我只是依照三夫人的吩咐前来送红豆汤,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二小姐。” “不是故意的?我方才折返回房拿琵琶的时候,正巧路过小厨房,那时就见你端着汤过去了。怎么,直到现在才从进去吗?你伺候晚棠那么久,应该知道她这段时间不能吃凉的,怎么,特地站门口等汤放凉?” 顾菀宁附身,视线与春桃平齐,拿带着细微血沫的手帕包住指尖,挑起春桃的下巴。 “我记得,当初给晚棠选婢女的时候,你自告奋勇,再三恳求。怎么才几个月的功夫,主仆之间就有嫌隙了?还是有人署意你这么做?毁掉晚棠清誉,构陷温公子?” 顾菀宁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甩到一旁,起身,直面围立在院中的一众奴仆。 满院下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对视。 “今日之事,我当众说清原委。 今日我特意邀约温公子前来研讨古曲谱,晚棠琵琶弹得好,我便一同叫了来。没想到中途折返取琴的功夫,便有人蓄意挑事,无端生出这场风波。 顾家世代书香,累代为官,世道朝堂,从来便是棋错一招,满盘皆输。母亲早逝,父亲在前朝奔波,我作为长女自然而然接过执掌顾家内宅的责任。 我素来宽厚待人,从不苛责为难。只愿你们能安心度日,忠心侍主,将顾家当作安身之家。但如果。。。若有谁不知感恩,心生异心,在府中搬弄是非,兴风作浪。我顾菀宁,也绝不会姑息纵容!” 顾菀宁顿了顿,语气凌厉:“章管家,春桃居心叵测,意欲陷害其主,挑拨贵客是非,依照家规该如何处置。” 章管家一个侧身从人群中钻出来,神色肃穆,仰头朗声回到:“当断去双手双脚,逐出府中,流放市井,自生自灭。但。。。” 章管家话锋一转:“若春桃供出背后指使之人,可从轻处罚。” 众人皆望向地上浑身颤抖,面色发白的春桃。 春桃抬眼,痴痴地望向人群,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她眼神发木,似是回忆着什么,指尖掠过脸颊,撩起散落 的发丝,拢到耳后。 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章管家见状,脸色一沉,上前意欲压着春桃去小黑屋:“好,那便。。。” “等一下。”一旁观望许久的苏晚棠开口。 “晚棠?”顾菀宁疑惑。 “二小姐,春桃是我的贴身丫鬟,她做出这样的错事,也是我管教不力。她才十五,小孩子一时糊涂也是有的,断手断脚,太重了。恳请二小姐高抬贵手,允许我带回去严加管教。” 苏晚棠看着地上的春桃,嘴唇紧紧抿着,眼角泛红,看向地上脆弱到似乎下一秒便会被风吹散的小丫头,终于还是不忍心。 顾菀宁知道晚棠心善,既然她主动求情,给了台阶,自己也不好再追究下去。毕竟顾菀宁也不想赶尽杀绝,她只是想杀鸡儆猴,警告众人别动歪心思。 春桃能有个好主子,他们可没有。 顾菀宁挥了挥手。 章管家立马会意,驱散了众人。 苏晚棠拉起春桃的胳臂,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想到刚刚自己差点没了手脚,春桃站起来的腿脚都是软的。 “先跟我回去。” 苏晚棠看向顾菀宁,朝她微微颔首,带着春桃离开。 望着苏晚棠离去的背影,顾菀宁这才松了一口气。 顾菀宁环视四周。 温止衡已经起身,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顾柏川很满意,自己女儿已经越来越有主母风范了,转身回房换下晨袍,不再过问此间琐事。 唯有自己那冥顽不灵的弟弟,带着满身的倔强与不服,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 顾菀宁无奈,上前拉了一把他的胳臂。 熟料刚碰到衣袖,便被顾怀瑾用力甩开,脸转向另一侧。 顾菀宁又挪到另一侧,低头弯腰。 “好了,这次是姐姐错了,姐姐给你道歉。可你要明白,就算有再大的情绪,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 这哪里是道歉的语气! 顾怀瑾斜着瞪了她一眼,又把脸侧向另一边。 顾菀宁见他这样,刚刚才压下的火气又隐隐翻涌上来。 索性不再管他,绕过跪在地上的顾怀瑾,朝温止衡走去,扶起他的胳臂。 “温公子,我先扶你回房。” “那怀瑾。。。” 顾菀宁回了自己弟弟一个白眼:“他爱跪就让他跪着好了。” 第一卷 第30章 袒露心声 春桃垂着脑袋,亦步亦趋跟在苏晚棠身后回到厢房。 方才围在廊下窃窃私语的一众仆妇,见到正主归来,瞬间收敛了所有声色,垂首立在两侧,规规矩矩屈膝行礼。 等到二人走过,才凑在一处并肩悄声说着小话。 “这春桃真是不知好歹,夫人对她这么好,她倒好,转头就想着算计正主。” “想做三夫人了呗。” “真是痴心妄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她能赶上三夫人十分之一的容貌?小小年纪心思就这般龌龊,当真是不知廉耻。” “罢了罢了,少说两句,小心被听见惹祸上身,快干活去吧。” 细碎的议论顺着风丝,一字不落地落在二人耳朵里,她扯着身后的春桃,加快脚步向前走。 回到房内,紧绷了许久的那根弦,在此刻骤然松弛。苏晚棠浑身脱力,颓然坐落在软椅上,在自己房内,手肘撑着桌案,五指扶着额头,大拇指不断揉着太阳穴。 刚才的所有,压得她心口发闷。 静默片刻,苏晚棠抬起眼皮,春桃依旧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放在身前,看不清表情,但能感受到她并无半分认错的姿态,沉静得近乎冷漠。 苏晚棠朝旁边的座位扬了扬下巴:“此间只有你我主仆二人,坐吧。” 春桃一动不动。 苏晚棠心底的疲惫,渐渐掺上了几分愠怒。 “你就这么恨讨厌我?” “奴婢不敢。” “有人暗中教唆你?” “并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 苏晚棠积压的情绪轰然爆发。方才在庭院之中,春桃被众人拆穿算计之时,眼底明明盛满了惊惧惶恐,一副知错畏怯的模样,可不过短短片刻,关起门来面对自己,竟就换了一副模样。 自己看在她年纪小,尚不明事理的份上,本想就此揭过,可此刻春桃的态度分明是不想就此罢休。 春桃抬起头,认真看着她,少女稚嫩的脸上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疲倦。 她开口,第一次抛开尊卑礼数。 “苏晚棠,我嫉妒你。” 苏晚棠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春桃,一时失语。 春桃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过往颠沛流离的苦楚,尽数翻涌上来。 “我还记得,在凝香阁门口初次见你,那日阳光正好,你眉眼温柔,笑着把软乎乎的馒头塞到我手里,旁人都只有一个,你给了我两个。你知道吗,那时我已经整整三天没吃饭了,饿了就去河里舀水喝。 你能多塞给我一个馒头,我真的很开心。你在我心里,就跟仙女一样,美貌,善良。 那两个馒头,我掰成小块泡着河水,吃了两天,每咽下一口我就想,我以后一定要成为你这样的人,如果我有机会活到这么大的话。 后来我晕倒在街头,被二小姐带回府里,做了府里的丫鬟。而你,一个凝香阁的妓女,被三少爷抬着花轿娶进门了。” 泪水冲破桎梏,顺着春桃稚嫩的脸颊滚落,她死死盯着苏晚棠。 “苏晚棠,我嫉妒你。 三少爷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硬要把你娶进门,倾尽温柔,万般偏爱,你想要什么只要动动嘴皮,他都会满足你。二小姐把你当成亲妹妹,顾老爷和大少爷对你也是赞不绝口,多有照拂。 苏晚棠,为什么?都是下九流,都是下贱坯子,为什么你能坐上主桌吃饭,我只能站在一旁看着,给你端茶送水? 凭什么?就凭你长得好看?就凭你会勾引人? 苏晚棠,你手段好,最擅长勾引男人,三少爷对你死心塌地,连温公子都青睐你三分。 我看不起你,就算饿死街头,冻死巷尾,我都没想过把自己卖到妓院,没想过要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 春桃牙关紧咬,嘴唇剧烈颤抖,语气里满是扭曲的愤懑。 面对满眼怨怼鄙夷的春桃,苏晚棠脸上最后一点温和彻底褪去。她面无表情,缓缓起身,走到泪流满面的春桃面前,抬手抡圆胳臂,狠狠甩了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内响起,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春桃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重重跌倒在地,半边脸颊瞬间发烫,脑袋嗡嗡作响。 “你看不起我?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从未走过我的路,从未吃过我的苦,你经历过的,我都经历过,我经历过的你根本想不到。你知道我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被你痛骂,需要多大的力气吗? 我被花姨娘捡回, 自小在妓院长大,你以为我有的选吗?他们想睡我,我不愿意,他们就打我,扇我巴掌,把烟灰掸在我手臂上,他们骂我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我的胳膊被他们拧断,我都没有屈服过,我骨头碎过,皮肉烂过,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婊子,可我自己知道,我的衣服从来都没脱下来过。 我熬,我忍,我打碎的牙和了血往肚子里咽。我原本也不必如此的。。。可我没办法。 老天垂怜,怀瑾能看上我。 可是你知道吗,若我有得选,我不愿意在这深宅里熬着。 我有多希望,自己是自由的,可我不是,我身上全是铁链,我心里全是枷锁,我逃不掉也甩不脱啊!” 春桃捂着脸,僵坐在冰冷的地上看向苏晚棠,眼神里全是错愕和茫然。 她竟不知道一向温柔和善,待人谦和有礼光鲜体面的三夫人,心底竟有这么多的委屈和煎熬。 苏晚棠扬起头,泪眼朦胧,眼神没有焦点,看向过往,看向远方。她侧脸抬手悄然抹去泪痕,平复心情。 “你比我命好,你被二小姐带回顾府,从未被污浊沾染分毫。你原本应该有比我更安稳顺遂的人生。你在府中当差,每月攒点银钱,加上主子的赏赐,等你二十五岁离府后,攒下的银钱足够你安身立命。 你本可以嫁个寻常小贩生几个娃娃,夫妻二人盘个小店,做做小生意。不用再看人脸色,勾心斗角。 你夫君回家偶尔会带一份烧鸡,或者一份凉菜,或者是你爱吃的点心。他会心疼你,会说娘子辛苦了,今日家事就交给我来做。 你陪着他一起打理家务,孩子吃着点心,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你嘴边,学着自己父亲的样子跟你说‘娘亲辛苦了。’ 柴米油盐,平凡温暖。春桃啊,你的人生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啊,你原本应该比我更幸福才对啊。” 苏晚棠望着门外缥缈的天光,嘴角含笑,可泪水却依旧不停滑落。 屋内清风微动,卷起细碎的光影,透过门缝洒落屋内,无数微尘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漂浮,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隔在主仆二人之间。 片刻后,苏晚棠眼里的温柔骤然褪去,眉头拧在一起,目光沉沉看向地上狼狈的春桃:“若不是你自己作孽,你的下场不至于如此的。” 第一卷 第31章 赶出顾府 青砖寒凉,春桃跪在地上,全然不顾体面,脸上带着悔恨的泪水爬向苏晚棠,死死拽着她的裙角,又猛然环住她的小腿。 “夫人,是我做错了,您原谅我吧,是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我从来没想害您分毫,求您饶过我这一次!” 春桃声音破碎,哭得肝肠寸断。 苏晚棠低头静静看着春桃。 泪眼婆娑的小脸,稚气未脱的眉眼,一副卑微又无助的模样。 眼前的春桃,与多年前那个无依无靠,孑然一身的自己缓缓重叠。 那是除夕的前一天晚上,因为没钱,她被从小酒馆里赶了出来。灯火万家,唯独她寻不到归处。 小小的身体缩在墙根,冻得瑟瑟发抖,眼泪都流不出来。 天上的雪飘啊飘,落到千家万户的窗边,落到苏家的废墟上,最后落到她身上,慢慢积起来。她想着,千万别让自己活下来,若是能活下来,她一定要帮苏家复仇,揪出那个幕后真凶,让其血债血偿,受尽万般苦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靠着这点偏执的念头撑着残命,她活到现在,历经世间万般苦难,她始终没有放弃,因为她还要复仇,害死苏家的人安然在世,她怎么可以先死。 苏晚棠垂下手,指尖轻轻划过春桃乱糟糟的头发。她才十五岁,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软肉,剔透光洁的小脸泛着红肿,像是被捂烂的红苹果。 苏晚棠心疼她,她们儿时的经历何其相似,苏晚棠不想让她受苦,自己得到的好东西,都想分她一半,自己没尝过的甜,都想给她。 可为什么,真心换来的是这些腌臜破烂。 人性晦涩,最是难测,从来抵不过一念嗔痴。 良久,苏晚棠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你有你的苦衷,我不恨你。” 短短一语,春桃瞬间抬头,眼底泛起一丝光亮。 “三夫人。” “但我也不会留你,你走吧。” 光亮转瞬即逝。 “夫人,三夫人!”春桃瞳孔骤缩,手脚慌乱地收紧,死死抱着苏晚棠的腿,脸紧紧贴着她的衣角,“春桃真的知错了,我真的改了,求您再留我一次,往后奴婢定当誓死效忠,再也不敢了。” 可摔碎的镜子,如何才能还原呢。 苏晚棠收回手,指尖微凉,语气决绝。 “去章管家那里领完这个月银钱,就走吧。我已经不在乎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亦或是你自己头脑发热。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累了,她真的太累了。 苏晚棠撇开地上的春桃,缓步朝着床铺走去。 走到床边,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襟,侧身躺下,面朝冰冷的墙壁,把自己紧紧缩成小小的一团,如同那时蜷缩在寒冬的墙根,独自收拢所有的委屈与疲惫。 良久,身后才传来衣衫摩擦细碎的起身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又悄然闭合。 紧闭的眼睫下,最后一汪眼泪终究可知不知,流在枕头上。她知道,自己与春桃,此生不会再见了。 闭眼须臾,意识很快沉入黑暗。 夜色沉沉,屋内寂静的落针可闻。 忽然,苏晚棠只觉得自己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知蕴。” 她醒转过来,睡眼朦胧,茫然望向身后,空无一人。窗外天依已然黑透,屋内没有半点烛火。 许是连日心绪不宁,听错了风声,她闭上眼睛继续睡。 那道温柔的嗓音再次响起,这次,贴着她的耳廓:“知蕴,嫁给我好吗?我会好好待你,护你周全。”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真实的不像梦境。 苏晚棠心头一惊,骤然惊醒,猛地睁眼,眼前依旧一片黑暗。 苏晚棠揉揉眼,再度睁开,一张清俊熟悉的脸庞缓缓清晰。 是顾怀瑾。 往日温润的双眸此刻满是受伤和不解,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晚棠,你为什么要伤害我。,为什么要背叛顾家。 苏晚棠心头一紧,诚然自己没那么爱他,诚然自己嫁进顾家有着私心,但从未想过伤害他,伤害顾家任何一人。 她跟温止衡没有男女私情,但她说不出口。 “怀瑾,我 没有要伤害你,没有。” 顾怀瑾的身形在无边的黑暗里后退,一步一步,越退越远,变得模糊,缥缈。 “怀瑾!” 苏晚棠顾不得衣衫凌乱,撑着床边起身,想伸手去够他,结果一个不小心跌下床。 “嘶。”真切的钝痛席卷四肢百骸,苏晚棠被痛醒,发现自己正趴在地上。 望向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哪有什么顾怀瑾的影子。 苏晚棠揉了揉跌疼的胳膊。昨晚未洗漱未更衣就睡下了,加之做了噩梦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只觉得浑身难受。 恍惚之间,她下意识唤道:“春桃。。。” 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初醒的慵懒与茫然。 回应她的,只有满屋死寂。门口空荡荡的,再无人应声伺候。 苏晚棠反应过来,春桃应该已经离开了。 罢了,苏晚棠叹了口气,强撑着起身。在凝香阁的时候凡事都是亲力亲为,怎么被人伺候了几天就把自己当成贵族夫人了。 坐在床上,苏晚棠想起了昨晚的梦,混沌的脑袋忽然清明。 对了,顾怀瑾不会还在乐房跪着呢吧。 洗漱完毕,苏晚棠赶紧朝乐房去。 顾怀瑾早就不见人影,满地狼藉也已被清扫干净。 苏晚棠拦住一个路过的丫鬟问:“三少爷呢?” 丫鬟的眼神躲闪,双手搓着衣角,支支吾吾不敢回复。 “奴,奴婢。。” “说话。” “三少爷。。。他回房了。” “他自己回去的?” 顾怀瑾的脾气苏晚棠在清楚不过,当初在祠堂跪倒昏厥都不肯松口的人,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悄无声息跑回去。 丫鬟一脸为难,连忙躬身推脱:“夫人,要么。。。您自己去他房里看吧。我只是个奴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 罢了。苏晚棠松开手,放了小丫鬟走。 望着小丫鬟仓促逃走的背影,苏晚棠心底疑惑。 昨晚自己睡着后,府里难道出了什么事吗? 第一卷 第32章 吃醋 顾怀瑾的院落,阳光正好,落桂浮香。 苏晚棠立在门外,一身发皱的素白衣裙,与院内暖意融融的氛围格格不入。 屋内,清脆婉转的笑语透过窗棂,混着檐角的风铃,一并钻入她的耳中。 刺耳。 她大概猜到是谁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顾怀瑾率先踏出房门,眉眼弯弯,嘴角含笑,步履从容,正要走下台阶,目光一抬,视线猝不及防对上廊下静静伫立的苏晚棠。 顾怀瑾脚下一顿,定格在原地。 跟在他身后的人来不及收脚,脑门直直撞上他宽厚的后背,一声闷哼传出。 姜乐瑶捂着额头,带着几分娇憨,从顾怀瑾身侧探出脑袋,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他。 “怀瑾哥哥你干嘛突然。。。停下。” 姜乐瑶顺着顾怀瑾的眼神望去,苏晚棠就这么站在廊下,不言不语。 真是登对。 苏晚棠在心底冷笑。 不过短短一晚,竟已是另一番光景。 察觉到苏晚棠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姜乐瑶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愈发肆意。 她身姿娇软地往前一靠,刻意地将身子贴紧顾怀瑾的臂膀,手臂顺势抬起,牢牢环住了他的小臂,一派浑然天成的亲昵姿态。 “怀瑾哥哥,咱们用早膳去吧,你昨日累了一日,今日气色不太好呢。” 昨日。。。苏晚棠心神微动。这才什么时辰,恐怕不是昨晚就留宿在此吧。苏晚棠无动于衷,她知道姜乐瑶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怀瑾本能地将手抽回,没有理会姜乐瑶的撒娇,冷着一张脸,径直朝苏晚棠走去。 “夫人一早过来,可是有事。” 她一大早来寻自己,定是心里记挂着他的。 姜乐瑶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却依旧不肯罢休,亦步亦趋跟在顾怀瑾身后,看向苏晚棠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红颜在侧,他喊自己夫人。 苏晚棠喉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顾怀瑾语气别扭:“我还以为,夫人今日依旧无暇顾及我,忙着与旁人叙旧。” 姜乐瑶闻声在一旁起哄:“噢,原来昨晚怀瑾哥哥说的那位温公子,是夫人的旧相识。妹妹竟不知道,夫人如此有魅力,引得如此良人为您折腰。夫人好福气啊!” “昨日之时,二小姐已经替我解释过了,姜小姐若不信,大可去问二小姐,不必在此过度揣测。”苏晚棠淡淡开口,语气疏离淡漠。 姜乐瑶掩唇轻笑:“过度揣测?若你二人真的清清白白,至于惹得怀瑾哥哥耿耿于怀?” 苏晚棠冷眼看着姜乐瑶这番刻意做作,夹枪带棒的表演,只觉恶心。如此大家闺秀竟这般小家子气。 苏晚棠没有理她,眼睛落在顾怀瑾的腿上:“我来看看你,你腿还好吗,可有不适?” 姜乐瑶哪里肯放过这个让苏晚棠吃瘪的机会,她像是嗅到鸡蛋裂缝的苍蝇,一个劲儿地往里拱:“昨天的事,姐姐今日才想起来问吗?要不是我把怀瑾哥哥扶回房,他这双腿就废了。事后补足,倒显得没有诚意了呢。” “劳夫人挂心,我好得很。倒是不如夫人自在,左右都有人相伴,从不会孤身一人,更不会为谁受半分委屈。” “怀瑾。”苏晚棠叹气,“你明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倒要请教夫人,究竟是什么样?我昨日被二姐打,罚跪长廊,你二话不说转头带着春桃就走。怎么,在你眼里,我还不如一个小丫鬟是吗?” 他本就因为温止衡心里委屈,今早见晚棠主动来寻自己,原本还悄悄升起一丝欢欣,可苏晚棠总是模糊不清的话语,又接二连三将那点欢欣碾碎。 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 一旁的姜乐瑶听着二人对峙,心底的得意肆意生长。 脸上挂着温柔乖巧的模样,挽住顾怀瑾的胳膊:“怀瑾哥哥,你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姐姐也许是无心的呢。姐姐你也 是,我刚给怀瑾哥哥上完药,安慰完他,怎么一见你就动气了呢。姐姐你里外里忙得很,往后有我陪着怀瑾哥哥也无妨。” 这一副女主人的模样,摆得倒是挺正。 “怀瑾,我没有不顾及你,昨日之事,我有难言的苦衷。” “苦衷?你在顾家锦衣玉食,反倒是生出苦衷了?” 苦衷,又是苦衷,苏晚棠总是有苦衷。他是她的夫君,是能够与她同榻而眠,共话心事的枕边人,究竟是何等的苦衷不能对自己坦诚,非要跟外人同处一室的呢? 顾怀瑾不愿再听她解释,再多说辞,于他而言都只是苍白无力的搪塞。 他主动握住姜乐瑶手,与苏晚棠错肩而过。 顾怀瑾强行逼着自己移开目光,刻意摆出冷漠绝情的姿态。而姜乐瑶趁着这咫尺的距离,朝苏晚棠扬起下巴。 这场赌气,伤人七分,自伤十分。 苏晚棠微微侧头,目光追随两道并肩离去的身影。姜乐瑶紧追了两步上前贴着顾怀瑾的胳膊,寸步不离。心底的酸涩层层堆叠,几乎要将她淹没。 直到二人的身影拐过回廊,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庭院之内再度恢复寂静。 苏晚棠无力地倚靠在朱红的廊柱之上,身子顺着冰凉的柱子缓缓落下,跌坐在青石台阶上。 苏晚棠知道他委屈,知道他不安,她不是不曾奢望过,若自己还是苏家小姐,应该也能如此正大光明地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吧。 方才望见他眉头紧紧拧起,她心底最本能的念头,便是迫不及待走上前去,抬手替他抚平眉心褶皱,安抚他郁结的情绪。 可念头升起的一瞬,又被自己生生压了下去。 她的心好乱,她理不清,这压抑汹涌的情愫从何而来。 苏晚棠低头看向自己因常年弹琴而布满伤痕的手。 他是个好男儿,可自己终究是配不上他。 风过庭院,落桂纷飞,像当初积在身上的雪花一样。 “晚棠?” 第33章 是心动吗 有人来,苏晚棠心下一惊,抬袖匆匆抹去泪痕,欲起身避让,一只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按回原位。 苏晚棠惶然抬首,是温止衡。 “温公子。” 她语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的哽咽。 温止衡抬头扫过前方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苏晚棠。 “怎么独自坐在这里,不进去吗?” 苏晚棠缄口未答,视线怔怔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方才一幕幕再次浮现在眼前,鼻头发酸。 “你哭了?” 苏晚棠回过神来,朝另一边撇过脑袋,小声嘟囔:“没有。” “眼睛里进沙子了?” 温止衡打趣道。 他现在还有闲心思说这种话。苏晚棠心里本就窝着一团火没出撒。 “是,好大的一粒沙子,硌得我眼疼心疼脑袋疼!” 苏晚棠咻地转过脸,挺直腰背,像只竖起尖刺,蓄势待发的小兽,眼里冒着滋滋火花。 “先别闹气。” 温止衡说着抬手就要抚摸她的脸。 苏晚棠侧身皱眉,打掉他的手,眼底满是不耐烦。 “干嘛!” 温止衡淡淡开口。 “鼻涕,流出来了。” 苏晚棠转身,掏出手绢,迅速擦拭,一气呵成,然后发现,他在耍她。 “温止衡!” 苏晚棠又气又窘,不顾礼仪尊卑,咬牙切齿喊着他的名字。 “哎,知蕴。” 温止衡轻声回应,她终于有点小时候的影子了。抢不到糖时,会气鼓鼓喊着“衡哥哥坏”的苏知蕴。 温止衡看着眼前跳脚的苏晚棠,,这份嗔怨,他甘之如饴。 一句知蕴,唤回了苏晚棠的心神。 她立马警惕起来左顾右盼,确认四下无人后,握紧拳头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是跟你说了,在顾府要叫我晚棠,或者三夫人。” “好,晚棠。”温止衡宠溺地笑着,勾起食指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珠,“那你能告诉我,你到底为何生气吗?” 苏晚棠满心委屈:“还不是因为你。昨日的计策,你为何不与我提前商议?明明可以两全,你却偏偏选了最决绝的方式。现在倒好,我跟你的关系被人诟病,怀瑾也对我心存芥蒂了。” 顾怀瑾。 不知为何,这个名字从苏晚棠嘴里说出来,竟这般让人厌恶。 温止衡眸色深深沉下,脸瞬间黑了几分。 “晚棠,你不会真的,对他动心了吧。” “没。。。没有。” 苏晚棠支支吾吾,眼神飘忽。 这种感觉是心动吗?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 只是方才顾怀瑾主动牵起姜乐瑶的手时,自己的心,确实悄悄疼了一下。 还未等苏晚棠继续言语,温止衡已经开始提点她。 “晚棠,别忘了,你嫁进顾府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忘,我怎么会忘!” “那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了一个男人伤神?我认识的苏晚棠,不是这样的。” “我。。。” 苏晚棠唇瓣翕动,欲言又止。 望着眼前人茫然犹豫的眼神,温止衡知道,有些事,该慢慢告诉她了。 “你可知,为什么顾老爷会这么重视皇室贡缎花样之事吗?” 苏晚棠摇摇头。 “这里不方便说话,去你房里。” 春桃离开后,顾菀宁本想给她再指个靠谱的丫鬟,被苏晚棠拒绝了。顾菀宁知晓她的顾虑,也没再多说什么。 如今苏晚棠院落内冷冷清清,无人打扰,反倒给自己提供了便利。 “到底是为何?” 苏晚棠关上门,还没等温止衡落坐,转身追问。 “你应该还记得,苏家以前的织锻生意做得很大,苏伯父是江南织造的一把手吧。” 苏晚棠点点头,虽然许多事情都已经模糊,但对苏家当时在织造业的名气和威望依旧印象深刻。 “在温家之前,苏家一直与皇室关系紧密,苏家也有意将生意重心转投至皇室,刻意收回城内各个经销点的权限,一心专攻御贡缎品。 就在苏家覆灭的前半年,苏家进贡的"十二章纹"龙袍意匠图,不知为何,其中的“日”纹与“月”纹的位置互换半分。且贡缎入京验收时,居然受潮霉变,龙袍纹样被内务府谙达指出“日月错位”。” 这是僭越,轻则抄家,重则灭 族。 苏伯父为保全苏家,将责任推至负责此纹案的画师身上。 结果画师被满门抄斩,苏家打算将生意版图扩大至皇室的意图也就此被斩断。” 当年负责对接苏家贡缎的内务总管,也因此事丢了性命。 正因为血淋淋的教训在前,顾柏川才会如此上心。但凡出了差错,没得不仅是温家,顾家也难逃一死。” 温止衡缓缓道来。 苏晚棠听罢,手中的帕子都要搅烂了,她只觉浑身发凉。 “这事父亲母亲从未告诉过我。” “你那时才多大,能懂什么。我也是后来听我父亲说起的,苏家覆灭后,这事成了江南织造所有商户心中的一根刺。” “可是,”苏晚棠心中疑惑,“你不说,当年出差错的画师已经被处死了吗?怎么还会连累至苏家?”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听说,当年出事后,画师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把自己唯一的儿子藏了起来,幸免于难。” “那你可知他身在何处?” 苏晚棠抬眸,眼底燃起一丝希冀。 “我上哪儿知道去啊,我那时也才刚十岁出头。” 苏晚棠的脑袋又垂了下来。 “不过,我知道当年画师的旧所,说不定去那里能找到些什么。” “太好了,你等我寻个妥当的时机,咱俩一起探查一番!” 苏晚棠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叩门声音。 “晚棠,你在屋里吗?” 是顾菀宁。 苏晚棠与温止衡四目相对,尽是慌乱。 “噢噢,菀宁姐,我刚起床,你等我披件衣衫。” 此时出去二人必定会碰到。 苏晚棠房里简单,什么多余的装饰摆件都没有,房里也没个后门窗户什么的。 “这这这。” 苏晚棠拽着温止衡的胳膊把他拖到床边。 “躺下。”苏晚棠悄声说着 嗯?温止衡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叫你躺下就躺下。” 还没等温止衡有什么动作,苏晚棠上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扑倒在床上,用被子裹紧推到墙边。 “别出声。” 第34章 差点发现 苏晚棠将发丝揉乱,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开门前看到桌上的茶杯,又划了几道泪痕在脸上。 “菀宁姐。” 门打开,顾菀宁立在廊下,身后贴身丫鬟素心恭谨垂首,臂弯里挽着一只雕花木食盒。 “唉。” 顾菀宁进门便轻叹了一声,伸手不由分说拉着苏晚棠落座雕花软榻。 今早阖家用早膳,她亲眼瞧见姜乐瑶亲昵地挨着顾怀瑾落座,一举一动刻意宣示着亲近,便已然猜到苏晚棠缺席早膳的缘由,必定是暗自郁结在心。 “我瞧你今日没来用早膳,特地给你留了些。” 顾菀宁侧首示意,素心连忙上前,将食盒里的器皿一一规整摆放在桌上。 一碗燕窝粥,两个蟹黄烧麦,一个茶叶蛋,配上一碟小咸菜。 “昨日你就没来吃饭,瞧着脸色都憔悴了。先喝点粥暖暖胃,这是府中新进的燕窝,最是养人了。” 顾菀宁将粥碗推到苏晚棠面前。 苏晚棠拿起勺子象征性地舀了一勺,随即放下勺子,眼皮垂着,叹了口气。看似失落,余光却一直若有似无地瞟向床榻那方隆起的被褥上,哪有半分心思吃饭。 顾菀宁知道她心口郁气,给素心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退下。 见素心退下,顾菀宁把勺子重新塞回苏晚棠手里。 “好歹吃一点。” “多谢菀宁姐费心体恤,只是,我实在是没有胃口。” “是因为。。。”顾菀宁略微迟凝,斟酌着字句开口,“是因为乐瑶吧,你早上见着她了?” 苏晚棠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姜小姐素来不喜欢我,我又何必主动凑上前,平白惹人厌烦。。” “我就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所以特意来看你。父亲的生辰将近,顾姜两家向来交好,往年乐瑶都会赴宴,这份情面总不能轻易割舍。” 顾柏川生辰宴?苏晚棠眼珠一转。 “倒是我疏忽失礼,竟不清楚老爷生辰时日,实在惭愧。” “害,父亲他素来不喜大肆铺张,生辰宴也只请了姜伯父一家。原本父亲生辰要下个周,可乐瑶她偏要提前登门,说是想多陪陪顾伯父,打探打探他的喜好。” 顾菀宁一脸无奈。 “她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往日何曾见她这般殷勤上心。” 顾菀宁见苏晚棠低头不说话,伸手覆住她冰凉的手背,柔声安抚。 “不过你不必太忧心,我尽量不让她到这后院来烦你和怀瑾,她不是想陪父亲吗,我就把她打发到书房去给父亲研墨,尽量不让她在府里过夜。” 苏晚棠心中清楚,顾菀宁待自己向来真心恳切,这份照拂她尽数记在心底。 “劳烦菀宁姐处处为我着想,不过她若是想去找顾怀瑾,就随她去吧。” 一听这话,顾菀宁就知道,她还在为昨日的事耿耿于怀。 “晚棠啊,你也知道怀瑾的性子,他做事向来不过脑子的,你不要放在心上。你知道的,他误会你也是因为太过在乎你。你要是还生气,我等下把他压过来给你当面道歉。” “不必了,”苏晚棠摆摆手,“他若是心里真的有我,自会过来找我,我何必上赶着去要求他。” “晚棠。。。” “菀宁姐,不说他了。自我进府,老爷一直宽厚善待我,这次老爷生日,我也想送坟薄利,聊表敬意。只是深居内院,不方便进出,能否请菀宁姐通融一二。” “这有何难。” 顾菀宁扯下腰间的金丝木牌递给苏晚棠。 “顾府规矩多,女眷不能轻易出门,这是我的牌令,外出时给门口管事的看一眼就行。往后你要是觉得府里闷,就来找我拿牌令。不过,切记要走后门,少惹旁人闲话。” 苏晚棠双手接过木牌,眼睛里放光。 “多谢菀宁姐。” “行了,我就不打扰你了。今日左右也无事,你要想休息就接着休息吧,早饭千万记得吃完再睡下。用午膳吗?对了,乐瑶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呢,要么我让素心再给你送来?” “我这个时辰用早膳,到中午也不饿了。等到了晚膳时间,我自己过去吃。” “行,那下午我通知厨房做几道你爱吃的。” “嗯。” 苏晚棠笑着点头。 顾菀宁准备起身,无意间撇到苏晚棠床上被子凌乱,床头没有枕头。 “诶晚棠,你这枕头呢?我记得你初入府邸之时,我特意挑了一方玉石枕赠你,怎么不用吗?” 顾菀宁说着就朝床铺走去。 被子底下还盖着温止衡呢! 苏晚棠眼底闪过一阵惊慌,她下意识快步上前,直直拦在顾莞宁身前,心砰砰跳着。 “玉石枕太过贵重,我不舍得用,就。。。就放置起来了。” “ 哎呀,再贵重也就是个物件,主人要是不用,就是个废物。你要是不习惯,到时候我寻两个软枕给你。” “好,我知道,菀宁姐先回吧。” 苏晚棠心绪焦灼,一心只想尽快送客,可顾菀宁却没有半分要走的心思。 “还有你这被子,入了秋夜里凉,你怎么还盖着这薄被呢。内院那些嬷嬷冷待你了?” 顾菀宁一边发问,一边往前又踏出一步,掌心距离被褥不过寸许,险些就要伸手掀开。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陡然响起素心的通报声:“二小姐,三少爷找您有事。” 顾菀宁这才收回手,苏晚棠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这才落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臭小子。”顾菀宁低声嗔怪,转头看向苏晚棠,“你别送了,休息吧。” “好,多谢菀宁姐。” 苏晚棠站在床头微微屈膝,目送顾菀宁走出房门,上前几步耳朵贴在门口听,确保门口脚步声走远后,把房门在内落锁。 “出来吧,人走了。” 被子底下没有动静。 苏晚棠走到床头,推了推床上的人,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烦。 “出来啊。” 被褥依旧沉寂,没有丝毫回应。 苏晚棠有些恼了,索性抬手一把掀开被子。 温止衡竟怡然自得地枕着那只她视若珍宝的白玉枕,双目轻阖,呼吸平缓绵长,分明是睡得安稳惬意。 “谁让你枕的!给我起来!” 这白玉枕她视若珍宝,每日擦拭,居然就这么被他枕着。 苏晚棠用力拽着温止衡的胳膊,奈何男女力气悬殊,温止衡稍微一用力,苏晚棠便整个人跌在他怀里。 温止衡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 苏晚棠抬眼,缩在他颈窝里,只能看见他利落的下颚线和微红的耳垂,还有他身上飘来的阵阵松香气息。 温止衡斜着脑袋,脸颊贴着她的发丝,压低声音:“藏床底不成,反倒把我塞进被窝里,三夫人这藏人的法子,未免太过暧昧。” 暧昧?要不是事出紧急,她才不会让外人上她的床。 脏死了。 苏晚棠她借着腰身巧劲猛地旋身,屈膝精准抵住温止衡小腹,干脆利落地将他整个人蹬下床铺。 “你要去床底,就去好了。” 第35章 被人利用 暮色沉沉,四下无人,苏晚棠独自来到内院的下人居所。 顾家奴仆居所是男女分院而住,除此之外,不同等级的丫鬟,居住的地方也是不一样的。 普通的粗实丫鬟统一安排在一间大厢房内,数十人挤在宽敞的通铺厢房内起居杂乱,只供栖身。主子们的贴身丫鬟则安排在单独的房间。 府内女眷只有顾菀宁和苏晚棠,春桃便是和素心二人住一间。 这个时间晚膳刚过,素心一般会在顾菀宁身边服侍,苏晚棠这个时间前来也是不想跟素心打照面,徒生口舌是非。 苏晚棠计划今夜出府,借着给老爷挑礼物的由头,去一趟当初那个替罪羊画师的旧所,寻摸着看看能否有所发现。 自己平日里衣衫料子太过华贵,走出顾府太过惹眼,苏晚棠便想着来寻一身春桃当时的衣服穿上。 不同等级的丫鬟衣衫样式也不一样,按理说,若丫鬟离府,衣衫是不能带走,需要留给下一任。 为了不引人注意,苏晚棠站在门口徘徊许久,确认没人注意之后,开了一条门缝,悄摸着钻进房内。 春桃的床铺应该是。。。这个。 空空荡荡,铺盖和被褥全被收走,只留下一块木头床板,床头放着一个大箱子。 苏晚棠摸黑上前,箱子没有上锁,搭扣松松垮垮敞着。苏晚棠掀开箱盖,里面留下的只有府内发的衣裳。苏晚棠拿起最上面的一件缀着粉底红花的衣裙。 她记得,这是当初第一次参加家宴时,春桃特地给自己挑选的,只因自己不喜欢太过张扬,这条裙子便送给了她。 依照规矩,主子赏赐的东西,便是归下人所有,即便日后离府,也是可以带走的。可这条裙子,春桃没带走。 她竟如此恨我? 苏晚棠指尖摩挲衣裙,心底五味杂陈。 她没注意到,窗外有个人影正在靠近。 春桃这丫头,思虑太浅,太过急于求成,若她能安稳当差,等到年龄离府后,以顾菀宁的性格定会厚待她,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可现在,唉,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苏晚棠特意吩咐章管家多给她一些结算,好让她在外过得不必太难。 说到底,苏晚棠还是心疼她。 苏晚棠叹了口气,将衣衫放回去,翻出丫鬟制服准备离开。 正当她握着衣衫转身之际,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苏晚棠周身绷紧,左右望着,房内狭小并无可供藏身之处。 “贼人!想逃!” 一下瞬,大门被砰的一声踢开。来人手中高举烧火棍冲着苏晚棠的脑袋就要打下来。 苏晚棠来不及多想,连连后退,跌坐在床上,烧火棍从她面前堪堪落下,差点毁容。 “素心,是我!”苏晚棠按住胸口,出声喝止。 高举木棍想要再来一下的素心闻声僵住,看清眼前脸色惨白的苏晚棠后,立马丢掉手中火棍,上前搀扶苏晚棠 “啊!三夫人!”。 想到自己刚才差点让三夫人脑袋开花,素心一个滑跪。 “三夫人赎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以为房里进贼了。。。哦不是说三夫人您是贼。。。哎呀,三夫人赎罪!” 素心慌忙辩解,越急越是语无伦次,干脆闭嘴只管磕头。 “好了好了,给自己磕坏了,菀宁姐要拿我是问的,快起来。” 素心这才战战兢兢起身,双手规矩交叠摆在身前,满脸局促。 “下人居所不干净,三夫人怎么会过来。”素心眼神瞟到苏晚棠手中的衣衫,“这是春桃妹妹的东西?” 苏晚棠手上用力,收紧手上的衣服。 “噢,先前赏过春桃一件衣服,昔日我待她不薄,她却背主求荣,我心里气愤,就来看看,若是她没有带走,我便收回来,撕了烧了,也不想留给她。” 自小生活在凝香阁,苏晚棠早就练出了一身编瞎话不脸红的本事。 谁知素心一听见春桃的名字,脸上的神色变得黯淡惋惜。 “三夫人,奴婢与春桃朝夕同住,最是了解她心性。春桃素来温顺 单纯,绝非城府深沉,诡计多端之人。她往日伺候夫人尽心竭力,未曾有过半分懈怠,更无半分逾越本分之举。奴婢始终觉得,她此番犯下大错,绝非本心,定然是被人暗中指使利用了。” 苏晚棠知道,是姜乐瑶,但她不能明说。 “你觉得会是谁?”苏晚棠反问。 素心摇摇头:“这个奴婢不知道,只是在事发前几天,奴婢见她经常独自出门,深夜才归,最开始没往别处想,事发后才觉得,那阵子她可能就是被人利用了。” 字字句句,皆印证了苏晚棠心中猜测。 “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是她主动也好,被人利用也罢,左右是自己愚蠢,不然怎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背叛主子。” 苏晚棠说着,起身朝门外走去,想到什么又回过身来提点。 “她的事算是一个教训,以后你们可绝不能有二心。” 素心点点头:“奴婢谨记夫人教诲,二小姐对我很好,素心感激不尽。” “还有,今日我来过此处,以及方才你我对话之事,不许向外透露半分。在府里,少说话多做事。” “是,奴婢记住了。” 苏晚棠换好衣衫,取来牌令,行至后门。 后门处管事的小厮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墙根处打石子解闷,本该这个时候来换班的仆从迟迟未来,管事的心底烦闷,一个石子扔出去,正巧落在苏晚棠脚下。 “谁?” 小厮一个激灵从地上站起身,背着光,他并未看清来人是谁,只通过女子身上的衣物认出她并非普通奴仆。 “这是哪位主子房里的姐姐,这么晚了还上外头去?” 苏晚棠抬起袖子半遮面,掏出袖口的牌令递过去。 小厮接过牌令借着月光细看。 “哦,二小姐房里的,不知姐姐出去是何事啊?” “二小姐需要办的事,还要向你报备?” “不用不用,我这就给姐姐开门。” 小厮毕恭毕敬地把牌令还给苏晚棠,打开后门。 第36章 旧信 走出顾府,苏晚棠没有回头,身形隐入黑暗。 行至无人僻静处,她拐进一条幽深的窄巷,左右张望。 身后是高墙深院,身前的巷口却是另一番烟火景象。 灯火绵延十里,映得长街暖如白昼,肩上带着扁担的小贩来往匆匆,叫卖声络绎不绝。 自己住进顾府有多久了,两个月还是三个月?她也记不清了,因为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冷寂的回廊,肃穆的庭院,垂首匆匆而过的小厮丫鬟。 苏晚棠都快忘了,夜晚的南城是如此热闹。 花姨娘呢,现在在做什么?往日这个时候,苏晚棠在台前弹琴,花姨娘或周旋与宾客间,或在后台捻一把瓜子跟姐妹们聊天。等她下台,为她斟一杯茶润喉。 好想回凝香阁看看。 苏晚棠这般想着,万般惆怅攀至眉间。 忽然,身侧阴冷的巷底暗处探出一只大手,拽住苏晚棠的胳膊将她拉入暗巷。 苏晚棠险些脱口惊呼,另一只大手便覆上了她的唇瓣。 冰冷的墙面紧紧抵着她的后背,面前高大的身影缓缓压下来,将她牢牢圈在自己怀抱里,无处可逃。 月光从巷口斜斜地漏进来,勾勒出眼前人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眶。 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娘子夜色独行,姿容倾城,春宵苦短,不如随我一同。。。” 轻挑的话语尚未落地,苏晚棠眼神骤然暗了下来,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作为支点,一个抬腿狠狠击中对方的小腹,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唔。。。” 温止衡吃痛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一手弯腰捂住下腹,一手撑住对面的高墙,半天直不起腰来。 “苏晚棠,第二次,你再踢我,就要给我踢坏了!” 苏晚棠语气淡然。 “谁让你不知好歹。” 温止衡起身,满脸幽怨:“你给我一脚,都不道歉的吗?为了等你,我在这儿可是吹了大半宿的冷风。” 苏晚棠双手抱臂,看着眼前男子装腔作势。 温止衡见她不为所动,摇摇头,喟声叹息:“苏晚棠啊苏晚棠,你若是对我,能有半分对顾怀瑾的好,我也就知足了。” “带路。” 苏晚棠不接话,干脆利落丢下两个字,径直朝前走去。 要想在顾府生存下去,不装不行,讨好顾府众人,是安身立命的必修课,每一张笑脸都要精心描画的。 可对待温止衡,她不必伪装,他知晓自己所有过往,坦然相对即可。 整日带着面具,她也是会累的。 “走错了。” 逆着长街上的喧闹繁华,温止衡带着苏晚棠穿过小巷,七拐八弯,隔绝城中灯火,抄近道来到郊外一处荒废的居所。 “这便是了。” 温止衡停下脚步,苏晚棠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两开间的平房,孤零零立在荒草之间。屋前小院早已荒芜,院外的篱笆也被踏破,夜幕下尽显苍凉。 温止衡侧身绕开院前的篱笆,走在前面压踩着半人高的杂草,为苏晚棠开路。 “这处房子没人住吗。” 画师旧所处在进郊,并不算特别偏远,南城地界寸土寸金,按理来说,这里不应该荒废成这样。 “住?谁敢住?” 温止衡来到房前,轻轻一推,腐朽的门板‘吱呀’一声开出一条缝。 还没等人进去,屋内的灰尘先扑了出来,呛得人下意识屏息后退。 厚重的灰尘笼罩着整间屋子,灰蒙蒙一片,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把缺胳膊少腿的椅子,混杂着破碎的瓷片,墙上的挂画被割裂成布条垂了下来,像是招魂的幡。 温止衡抬手指向左侧卧房,那里床板残破,边缘破开一个大洞。 “听说画师的妻子被捅死在床上,襁褓里的小女儿被摔死,这里。” 温止衡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微顿一下,又指着苏晚棠身前,对着正门,原本应该摆着桌案的前厅位置。 “画师死在这里,脖颈被砍断,脑袋跟身子就连着一层皮。” 温止衡边说边拿自己的脑袋比划。 苏晚棠踮着脚尖慌 忙后撤,缩到墙角,脚下斑驳的地面仿佛还残留着昔日血色。 “你说谁敢住?” 苏晚棠白了门口的温止衡一眼,他明知道此地死状惨烈,还任自己踏入前厅中央,自己则站在门边不动。 苏晚棠环顾四周,顺着墙根朝另一侧厢房走去。 屋内结构简单,进门是前厅,左侧是卧房,右侧是书房。 书桌被砍断了一个桌腿,桌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散落在地上。桌旁的书架东倒西歪,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 “想必所有典籍都被拿去烧了吧。”温止衡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满门抄斩,是片甲都不能留的。” 片甲不留。 苏家的那场大火,又在苏晚棠脑海里烧了起来。 苏晚棠绕着书桌走,忽然发现,桌子一侧的抽屉有被开过的痕迹。 苏晚棠蹲下仔细查看,虽然此人十分谨慎,但抽屉的把手上还是留下了浅浅的手指印,抽屉外侧也有被剐蹭的痕迹。 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这里。 苏晚棠并未声张,抬眼看了看另一侧的温止衡,他背对着自己,正在卧房处查看,并未注意书房这边的动静。 苏晚棠扣住抽屉边缘,缓慢拉开,一封边角泛黄,陈旧打褶的信封赫然出现在抽屉深处。 岁月久远,纸张已然有些发脆,信封上的字大多模糊褪色,只能看清角落上的一个顾字。 顾?莫非,是顾老爷的信? 可是,顾老爷怎么会跟苏家的画师有关联? “晚棠,你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苏晚棠把信匆匆塞进怀中。 “没有。” “我这也是,全是破烂,并无值得探查的东西,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好。” 苏晚棠应声,走到前厅与温止衡会和。 “走吧。” 苏晚棠先行出门。温止衡跟在她身后,踏出房门的前一刻,温止衡余光淡淡扫过右侧书房,又看了看前方苏晚棠的身影,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发现了。 第37章 春桃死了 返程的巷路幽深,温止衡一步三回头,身后的苏晚棠步履拖沓,走得慢悠悠的。 温止衡一边注意着苏晚棠的速度,一边刻意放慢脚步。 直到‘砰’的一声。 苏晚棠没注意到前人骤然停下的脚步,毫无防备撞上他的后背。 温止衡清瘦,背上没有半点软肉,苏晚棠的额头像是磕在木板上一样,痛感瞬间炸开。 “诶呦。” 苏晚棠皱眉按着泛红的额头,刚想开口骂人,一抬头就对上温止衡笑意盈盈的双眼。 他是故意的! “你算计我?” 苏晚棠气不过,抬脚就往温止衡的小腿上来了一下。 温止衡并未闪躲,也无恼意,反而笑意更深,小腿肚上传来的隐隐痛感,对他来说仿佛是奖励。 见苏晚棠低头揉着额头,眼角余光依旧时不时瞟向远处的主街。 温止衡俯下身子,像哄孩子一样轻声道:“想去玩儿?” “没有,不想!” 小心思被戳穿,苏晚棠脸歘地一下就红了。 自己已经十八,过了年就要十九,嫁为人妇也有小半年,怎么能有这样的小孩心思。 苏晚棠就连动心都不许自己动,更不要说肆意玩闹了。 眼下要紧之事,就是赶紧回府,查看这封在老画师旧所里找到的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苏晚棠甩着胳臂,大步朝前走。 不料扬开的手臂被人猛地攥着手腕,用力一扯,苏晚棠重心不稳,整个人落到温止衡怀里。 “想去咱就去看看。” 还没等苏晚棠反应过来,温止衡已经牵着她走出狭长巷口,融入主街的人潮中。 沿街摊贩鳞次栉比,人流如织,各色玲珑物令人眼花缭乱,暖光的灯火层层叠叠倒映在苏晚棠的眼眸中,洒下细碎星光。 苏晚棠指尖揪着温止衡的一角袖口,低着头乖乖跟在身边。每逢路过一个肩挑扁担的小贩,还是忍不住伸长脖颈,好奇张望不停。 “姑娘要不要来一块啊,”小贩手拿小锤敲着竹筐旁的小铁块,叮叮作响。“新做的麦芽糖,可甜可润了。” “混沌,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混沌!现包现煮的混沌!”另一头摊主手持挑子为客人添汤。 街道西侧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来往路人围坐一圈捧茶听书。 “快看!” 苏晚棠忽然眼前一亮,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藏,拉着温止衡的手挤进旁边的人群。 只见街道两房之间凌空绷紧一根粗麻绳,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子身穿五彩花衣正小心翼翼行走在粗绳之上。 “哇。” 身旁传来小小的惊呼,温止衡转过头。 苏晚棠仰着脑袋,小嘴微张,双手抱拳抵着下巴,手里握着一袋纸包的麦芽糖。 这糖她是什么时候买的?她爱吃这个吗? 正满场众人皆凝神紧盯半空走绳的艺人,一阵凄厉慌乱的呼救,突兀划破街巷的喧闹。 “救命啊,杀,杀人了!” 麻绳尽头的平房里,一名男子踉跄狂奔而出,脚下一软重重摔坐在地,双手沾满鲜血,脸孔惨白如纸,止不住浑身发抖,颤抖指尖死死指向虚掩的屋门。 “死人了。。真的死人了!” 围观众人慌忙四散避让,抱着孩子的母亲捂着孩子的眼睛,杂耍艺人一个分神跌落在地。 苏晚棠不想惹事,当即拉着温止衡准备离开。 可两人才刚踏出人群没几步,身后惊魂未定的男子接下来的一句哭诉,让苏晚棠如坠冰窟。 “不是我杀的,我来时,春桃就那样了。” 什么?是谁? 苏晚棠挣脱温止衡的手,转头推开人群,冲进房门。 “小姑娘,不能进去啊,小姑娘!” 她动作太快,等温止衡反应过来时,手里的温度已经消失。 “晚棠!” 温止衡紧随其后,快步闯入房内。 苏晚棠直愣愣地站在房里,浑身僵硬,目光涣散。 春桃面朝外倒在地上,眼皮半垂着,胸口已无半分起伏,脖颈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创口,几乎将脑袋砍掉,暗沉的血渍在榻前晕开 ,已经变得乌黑黏,不再流动。 苏晚棠只觉得喉咙发紧,脑袋一片空白,眼泪都流不出来。 “官差到了!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晚棠,此地不宜久留。” 温止衡扯了扯她的衣袖,可苏晚棠无动于衷,依旧愣在原地。 “晚棠!” 温止衡再不迟疑,一把揽过她的腰身,把她半拖半扯带出门。 门口几个身着官服的衙役正拉着白幡把门围起来,见温止衡他们从里面出来,连忙驱赶。 “这地方也能随便进吗?快滚!” 温止衡颔首致歉,扶着苏晚棠的双肩快步离开。 门前,几个官员正围着那个男人问话。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她死了的?” “就刚刚,没多久。” “你跟她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一个男人大晚上到一个小姑娘家里干什么?” “官爷明鉴,我也是下午在茶馆碰见她的,她说她缺钱花,主动贴上来问我要不要,十两银子一晚上。我看她长得清秀,便应允下来,她跟我说,让我这个时辰来找她共度良宵,谁知晓刚进屋便撞见她惨死床前。” 听了这话,苏晚棠上前一把扯住男子的领子:“你满口胡言乱语,她才这么小,怎么可能动这种腌臜的心思!” 男子面露惊恐,愈发口无遮拦:“我半句假话都没有!官爷您大可去茶馆问的,这姑娘半个月前就开始在茶馆揽客了,最开始贵得很,睡的人多了也就贱了。她自己贴上来的啊,关我什么事!我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呢!” “一派胡言!” 苏晚棠扬手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你你!你怎么打人呢!官爷!快将这疯癫女子抓起来!” 温止衡上前圈住苏晚棠的身子护在怀里,塞给男子一个钱袋。 “对不住啊,她家小妹前两天刚出殡,受不了这个打击,脑子有些糊涂了。这些,就当赔礼道歉了!” 男子捂着脸,掂了掂钱袋,没再纠缠。 第38章 安抚 温止衡将苏晚棠护送回府,一路上他都留意着旁人。 从那里出来后,苏晚棠自始至终垂着眼,薄唇抿成一条线,默不作声。 “今夜我就不在顾府留宿了,你我二人一同进去不太好。你回了房之后赶紧歇息,那事,就不要想了。” 温止衡嘱咐道。 “知道了。” 苏晚棠点点头走进后门,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门旁管事的小厮坐在凳子上靠着墙,早就闭上眼进入梦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就连苏晚棠进来也并无察觉。 踏入院门,此时已是月色高悬,苏晚棠这番出去,确实耗了不少时间。 与温止衡道别,苏晚棠踉跄着回了厢房。 远远便瞧见自己卧房处亮着烛火。 苏晚棠紧了几步,推开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浅浅。 顾怀瑾正趴在桌案前小憩,桌上摆着一堆瓶瓶罐罐。 “怀瑾?” 苏晚棠轻唤一声。 顾怀瑾睡得浅,听见开门声便醒了过来,睡眼朦胧望向门口。 “晚棠,你回来了?” “夜深露重,你不回自己房里,在我这里干什么?” 苏晚棠有气无力瘫软在另一侧软椅上。 见苏晚棠面色不好,顾怀瑾以为她还在为了前阵子自己误会她的事情生气。 顾怀瑾虽然嘴上倔强,强撑着不肯低头,心底却是日日煎熬。姜乐瑶故意跟他接近,他也没拒绝,就是想让晚棠吃醋。 可苏晚棠没破防,他先撑不住了。 比起两人闹的别扭,苏晚棠不理他,才是最要命的。 顾怀瑾手肘撑在桌子上,身子朝她那侧贴近,小心翼翼试探。 “晚棠,这么晚去哪里了呀?” 苏晚棠目光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一小片空地,恍然间地上出现斑驳的血迹。 “没什么,出去买了点东西。” 顾怀瑾起身上前半步,拿起桌上的一个蓝色小瓷瓶。 “晚棠,前些日子是我意气用事,不该同你置气,这几日我没有一刻不在后悔。”顾怀瑾说着取下瓶口的红布塞子,食指堵着瓶口倒了一点点。 “你闻闻这个油,二姐说你这几天也憔悴了,这个油闻着能舒缓身心的,你喜欢吗?” 顾怀瑾早就想来道歉了,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送些金银首饰太过敷衍,思来想去,只能找二姐讨法子。 顾菀宁看出他变扭的心思,刚巧身边的素心会几式按摩的手法,舒缓安神最是有效。 顾怀瑾学了几日,觉得差不多了,特地寻来几瓶上好的安神精油,今夜便是揣着满心诚意,专程前来赔罪。 现在看来,自己今夜来得真是时候,晚棠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画师死在这里,脖颈被砍断,脑袋跟身子就连着一层皮。” 温止衡方才那句淡然的叙述一遍遍在耳边回响,逐渐与满身是血的春桃重合。 苏晚棠盯着眼前的空地发愣,凝结的黑血范围越扩越大,画师的尸体和春桃的尸体仿佛就叠在自己脚边,散发着阵阵浓重的血腥味。 忽然,苏晚棠感觉肩膀被人碰了一下,她猛地转身。 只见春桃耷拉着脑袋伫立一侧,血液混着泪滴,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三夫人,为什么你不让我留下来,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要不是你,我不会死得那么惨。都是你,都是你害得我。” 巨大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苏晚棠唇瓣颤抖:“不!” 不,不是我杀的你。 可若不是自己把她赶出去,她也不会沦落到去做站街妓女,也不至于独自一人死在房里。 是自己的决绝,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晚棠?晚棠?” 顾怀瑾的声音模糊又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苏晚棠回过神来,眼前残破可怖的春桃已然变成满脸疑惑的顾怀瑾。 顾怀瑾方才刚想伸手去触碰苏晚棠的肩头,准备学着素心教的手法,替她松一松疲乏。 没想到刚碰到,苏晚棠便如触电般躲开。 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好,换来的却是如此厌恶,顾怀瑾积压多日的委屈再次翻上来。 顾怀瑾收起示好的神色,冷冷道:“你连碰 都不让我碰了吗?”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顾怀瑾便抬手将蓝色瓷瓶摔碎在地。 碎裂的声音令苏晚棠浑身发颤,顾怀瑾胸腔剧烈起伏。 地上,淡金色的精油流了满地,清雅的香气四散开来,却无法稳定任何人的心神。 顾怀瑾实在待不下去,一句话没说,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可刚踏出一步,就走不动了。 低头一看,苏晚棠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 “别走,怀瑾,我好怕。” 一向冷静自持的苏晚棠,第一次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饶是迟钝如顾怀瑾此刻也察觉出苏晚棠的不对劲。 方才所有的愤懑在此刻消散殆尽,他迅速回身,把苏晚棠搂在怀里。 “不怕不怕,有我在,晚棠,我会保护你的。” 苏晚棠在他怀中不停发抖,反复呢喃:“春桃死了,方才我亲眼见她。。。春桃死了,都怪我,若不是我那么狠心把她赶出顾府,她绝不会落得这般下场,是我连累了她。怀瑾,她刚才来找我了。” 听见春桃死了,顾怀瑾心头也是一颤,可怀中之人脆弱,他更不能流露半分慌乱。 顾怀瑾轻拍着苏晚棠因哭泣而起伏的脊背,抬手擦去苏晚棠脸上的泪珠。 “此事绝非你的过错,若不是你,她早就被章叔依照家法断手断脚了。春桃遇害,一定另有缘由。不要为此苛责自己。” 顾怀瑾紧紧抱着苏晚棠,一遍遍安抚,抚平她的情绪。 片刻后,他感觉从自己怀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吸,低头一看,苏晚棠早已沉沉睡去。 顾怀瑾瞥了一眼地上的瓷瓶和精油。 不禁感慨,二姐的东西,就是劲儿大啊。 顾怀瑾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床榻之上。 想到晚棠一向不许自己与其同眠,便打算离去,刚想抽出胳膊才发现,苏晚棠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领。 没办法,顾怀瑾和衣躺在她的身侧,将她稳稳圈入怀中。 感受到暖意,苏晚棠下意识朝温暖的地方拱去,她太冷了,手脚冰凉,寒意蹿了全身。 第39章 同睡一张床 晚棠身形纤细柔软,像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 她均匀的呼吸拂在颈侧,顾怀瑾只需稍稍低头,她发丝上的香味便钻进鼻腔,令人心神难宁。 “嗯~” 苏晚棠蹭了蹭他的胸膛,无意识发出一声软糯的轻哼。 这呢喃细碎撩人,落在顾怀瑾耳朵里,仿佛邀请。 血液翻涌,加速狂奔,下腹的某个部位,传来一阵燥热。 顾怀瑾合上眼眸,深呼吸,收紧手臂。 不可以,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 顾怀瑾一直以来的目标,是有朝一日能真正全身心地拥有苏晚棠。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顾怀瑾格外珍惜这难得的独处时光,他不想因为一时兴起而越界。 怀里的小人儿呼吸均匀,神色放松,偶尔手脚不老实地轻轻动一下,睡得毫无防备。 顾怀瑾用下巴摩挲着晚棠的发顶。 现在,比起肉体的欲望,他更贪恋此刻肌肤相贴的温存。 他想为她遮风挡雨,想要一辈子守护她,不让她再受一丝委屈。 晚棠,安心睡吧,我一直都在。 苏晚棠又做了那个梦。 海棠树上的小男孩折了枝头最艳的一朵红花,想要送给树下的她。没想到男孩脚下一滑,跌落了下来。 苏晚棠看清了他的脸,是缩小版的顾怀瑾。 小怀瑾一手揉着屁股,一手把花递给苏晚棠,眉眼弯弯:“姐姐,你生得真好看,跟这海棠花一样。” 画面一转,苏晚棠侧头望着池水中自己的脸,是亭亭而立的成年模样,小怀瑾凑上来一起探头看。 池水涟漪,倒映在水中的小怀瑾转眼就变成了如今俊朗的顾怀瑾。 苏晚棠疑惑:“怀瑾?” “我在。” 耳边传来一阵低沉的男声,似从远处传来,又仿佛就在身旁。 苏晚棠睡得迷糊,脑子混沌,但身体的本能告诉她,身旁有人。 自己平常睡醒起来,被窝里可没这么暖和。 几乎是本能反应,苏晚棠手脚并用将身旁的人踹开。直到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苏晚棠才彻底醒过来。 看见顾怀瑾坐在地上,连同枕头一起。 苏晚棠问:“你怎么,在地上?” 没想到她看似柔弱,实则劲那么大。 顾怀瑾揉着屁股,一脸无奈道:“我火气大,地上凉,刚好能帮我降降温。” 怀里抱着温香软玉,顾怀瑾一夜都没怎么睡好,主要也是因为胳膊酸,早早就醒了过来。 怀里的苏晚棠还在深眠,小嘴微张,淌了一丝口水到他袖口。顾怀瑾朝她脸上轻轻吹了口气,苏晚棠就在他胸口蹭一蹭,再吹一口,再蹭一蹭。 真可爱啊! 顾怀瑾心花怒放,还想继续逗弄之时,就听见苏晚棠轻声呢喃着自己的名字。 “我在。” 顾怀瑾轻声回应,以为是晚棠醒了想让自己别闹。 结果下一秒一记飞踢正中小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地上了。 顾怀瑾挣扎着起身,手臂麻成雪花,屁股摔成三瓣。不过,胸口还残留着她的余香。 值了,这一觉睡得真是过瘾! “先起来洗漱吧,该去用早膳了。你已经好久没出现在饭桌上了,再这样下去,二姐真要请郎中给你看看了。” 饭厅。 圆桌边已经坐满了人,顾老爷此刻已经下朝回府,众人围坐桌边陪着一起用早膳。 顾怀瑾牵着苏晚棠匆匆赶来。 看见饭厅里已经坐满,顾怀瑾隔了老远就开始喊。 “二姐,怎么吃饭也不叫我啊!” 听见声音,席间人不约而同,齐齐转头将目光投向门口并肩而立的二人。 顾菀宁放下碗筷,带着嗔怪:“爱吃不吃,饿死你我刚好换个新弟弟。。。晚棠。。。你怎么也来了?” 苏晚棠看向众人,大家面面相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我来得不是时候?” 原本见气氛轻松,苏晚棠也想打趣一下,却见顾菀宁慌张地看向对面。 “不。。。不是。。。晚棠。。。” “我听说顾府规矩一向森严,食 膳时间均需严格遵守,过时不候。怎么三夫人竟是个例外?” 一道清亮又带着尖锐的女声截断顾菀宁的话。 姜乐瑶手肘撑在桌面上,跟面前的顾怀瑾错开,眼神直直刺向苏晚棠,脸上的嘲弄之色愈发浓郁。 “噢,我险些忘了,三夫人从小在风月场长大,自是不懂这高门规矩。只是,三夫人入府时间不短了,怎么也不用心学一学呢。” 姜乐瑶话语夹枪带棒,在座之人皆不敢说话。 顾柏川无意插手晚辈事宜,自己这么大岁数,朝廷的事已经够烦心了,哪还有闲工夫照顾晚辈们的情情爱爱。 他伸出筷子夹咸菜,看着眼前一幕不禁感慨。 年轻真好。 顾景琰是根本不敢出声,他也怕引火烧身,根本不敢惹这姜乐瑶。 顾怀瑾有些恼,晚棠昨夜本身就心绪不宁,自己陪了一晚上才有所好转,可不能再让姜乐瑶搞砸了。 他刚想反驳,苏晚棠拉着他的手上前一步,径直走到姜乐瑶身后。 一侧的顾景琰识趣让开,连忙默默挪动座椅。 苏晚棠挨着姜乐瑶坐下,看向对面的顾柏川。 “昨夜不知为何心绪不宁,辗转反侧,怀瑾就陪我陪得晚了些,今早没起来,还请老爷赎罪。” 顾柏川摆摆手,示意无妨。 顾菀宁惊讶道:“那昨晚,你二人,是同处一室休息?” 苏晚棠颔首浅笑,看向一侧的顾怀瑾,他早就自觉拉了把椅子挤了进来。 “本来是想让他回房的,但怀瑾怕我一个人睡不着,就留下了。” 姜乐瑶咬着后槽牙,反手把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响动。 苏晚棠故作吃惊。 “噢,姜小姐,忘了跟姜小姐打招呼了,失礼失礼。不过,姜小姐也知道顾家规矩森严,内院一般是不允许外人进来的,更不要说能跟顾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了。怎么,姜小姐竟然不知道?不应该啊,姜小姐大家闺秀,自小生活在高门之中,这规矩,您懂得应该比我多才是啊。” 苏晚棠刻意加重外人二字,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第40章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苏晚棠,你给我站住!” 早膳后,顾怀瑾还要上私塾,左右无事,苏晚棠打算先回房。 昨夜在老画师房中找到的那封信还在房内,她想看看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没想到刚进院子,就迎来了不速之客。 苏晚棠背着她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不想理会。 “你耳朵聋了吗,我叫你你听不见啊!” 姜乐瑶忙上前两步,拽住她的胳膊,把她硬拽回来。 苏晚棠无奈转头,毕恭毕敬:“不知姜小姐找我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苏晚棠,你真会装啊。”姜乐瑶一把甩开她的手臂,字字句句带着火药味,“方才在饭桌上伶牙俐齿的那股劲儿呢?哪去了?” 苏晚棠不想跟她多纠缠,只想赶紧回房,根本无心陪她演绎着无谓的闺阁争执。 “姜小姐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可姜乐瑶今日显然是打定主意要为难她。 苏晚棠转身准备回去,姜乐瑶一个箭步上前拦在她身前。 姜乐瑶虽然比她年纪稍小几岁,但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养得一身珠圆玉润的富贵体态,身形比苏晚棠还丰盈些。 苏晚棠无奈叹气:“那你想要如何?” “你不是重视家规吗?我要你道歉。以下犯上,冒犯主子,应当在院内跪一天一夜,以示惩戒。” 姜乐瑶双手抱臂,昂首用鼻孔看人。 道歉?苏晚棠只觉荒谬可笑,她何错之有,方才席间,本就是姜乐瑶率先挑事。 苏晚棠强压行头怒火,尽量心平气和。 “顾家家规,管束的是顾家人,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替顾家执法吧?” 苏晚棠一句话堵得姜乐瑶脸色僵硬。 “苏晚棠!你!” 姜乐瑶语塞,心头怒火更盛,俯下身子,直勾勾对上她的双眼,四目相对间,电光火石。 “三夫人听多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我不知道你给顾家人使了什么迷幻药,竟能让她们对你如此宽容。但侍妾就是侍妾,做不了主位,就算怀瑾哥哥不愿意,你不愿意,顾家人都不愿意,三夫人的位置总是要有人撑起来的。顾家家大业大,不知道有多少家姑娘觊觎这个主位呢。” 姜乐瑶话锋一转,嘴角带着讥讽,双眼认认真真扫过苏晚棠的每一寸肌肤。 “而你,你从前是娼妓,现在是侍妾,永远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她想激怒自己,好简单的手段。 大家闺秀脑子就是单纯,贬损自己的反复就是这么几句话,也是,从小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连骂人都骂不出什么新意。 用来对付人的手段也是如此浅显下作。 苏晚棠嗤声一笑,旋即颔首,仅抬起眼皮,静静凝望着气急败坏的姜乐瑶,一脸淡漠。 “你上得了台面,买通春桃监视我,事情败露,就把人杀了。” 苏晚棠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落在二人之间。 姜乐瑶皱眉,后撤半步,一脸疑惑。 “什么杀人?我杀谁了?” 装得真好啊,跟自己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身为户部侍郎独女,想要取春桃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官府不会也不敢查到你身上。大不了到时候再推个替罪羊出来,你就能全身而退了。” “你在瞎说什么?我杀你丫鬟干什么啊?” 说完,姜乐瑶怔在原地。 苏晚棠:“我何时说过,她是我的丫鬟了?” 姜乐瑶眼神闪躲,小步后撤,苏晚棠步步紧闭。 “你知道她是我的贴身丫鬟,所以你买通她把我的婚服剪破,监视我的一举一动,造谣跟我温公子之间的关系?姜小姐,我是有多大的通天本事,值得您对我这么上心啊?” “我没有。。。我。。。”姜乐瑶起初支支吾吾,随后立马理直气壮,“我是让她剪了你的婚服,你抢了我的怀瑾哥哥,我还不能撒撒气了。可那天的婚事,不也是顺利进行了?我就跟她私下往来那么一次,事情没办成,我给了她几两银子就把她打发了。。。她,她 死了关我什么事?” 苏晚棠摇摇头:“姜小姐好狠的心啊,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可怜春桃枉死,不知她七日回魂时,会不会来找仇人报复呢。” 苏晚棠嘴上吓唬她,但心里也开始逐渐生疑,姜乐瑶的表情不像骗人。若人真是她杀的,她此刻的慌乱未免太过浅显。 况且,破坏婚服,和计算好时间陷害自己与温止衡,这两个手段完全不在同一水平。 就她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敢下手杀人吗? 可若不是她的话,又会是谁呢? “苏晚棠,你给我道歉!” 见苏晚棠不说话,姜乐瑶又扯了扯她的胳臂。 “苏晚棠,你又是跟我呛声,又是污蔑我,这下你必须跟我道歉了!” 姜乐瑶力道重,苏晚棠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乐瑶你干什么?” 远处传来顾怀瑾的声音。 姜乐瑶心下一惊,赶忙甩开苏晚棠的胳臂,左脚绊右脚,身形一软,跌坐在地上,泫然欲泣。 “怀瑾哥哥,她推我!” 顾怀瑾赶忙上前挡在苏晚棠身前,一脸冷淡:“她推得动你吗?赶紧起来,这么大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成何体统。” 字字维护着身后的苏晚棠。 姜乐瑶满是委屈和不甘,自己的怀瑾哥哥真的毫不在乎自己吗? “怀瑾哥哥~”姜乐瑶撒娇,伸出手想让顾怀瑾拉她起来。 顾怀瑾叹了口气,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还是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见顾怀瑾伸出手,姜乐瑶脸上笑开了花,借着他拉扯的力道,故意往前窜了窜,想借势扑到在怀瑾哥哥的怀里。 可顾怀瑾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见她起身后立马抽手转身,姜乐瑶扑了个空,尴尬地立在一边,掸着自己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顾怀瑾这个点本应该私塾上课,怎么突然回来了? 苏晚棠问:“你怎么没去上课?”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呢。杀害春桃的凶手,找到了。” 第41章 凶手是谁 前往私塾的路上,顾怀瑾望见衙门前围着一大堆人,里三层外三层。 好奇心趋势下,他放慢了脚步,凑上前查看。 只见官老爷端坐于公案后,桌前的青砖地上跪着一名男子正不住地磕头喊冤。男子衣衫褴褛,额头上已然磕出血痕。 可随着官老爷一道朱漆令牌扔下,两旁的衙役不由分说架着男子退了下去。 男子的哭喊声越飘越远,最终消散在回廊尽头。 身旁几个围观人的闲话,断断续续传进顾怀瑾耳朵里。 “昨夜街口的那个姑娘死得惨啊,好在官老爷清明,早早抓住凶手,也算给那姑娘一个交代了。” “这杂碎为什么杀人啊?” “还能为什么,嫖资没谈妥呗,一气之下动了手,只可惜那小姑娘,水灵灵的一朵花,就这么折了。” 顾怀瑾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拢,想起昨夜晚棠苍白的脸色,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转身快步回府,将所见所闻尽数告知晚棠。 苏晚棠是不信的,昨夜那男子惊恐的态度,怎么都不像是杀人凶手。哪有凶手杀完人后跌跌撞撞跑出门,像是见了鬼一般昭告天下的。 贼喊捉贼? 也不太可能,那男子看上去没那么聪明,不像是能主导一起凶杀的人。 苏晚棠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凶器呢?有找到凶器吗?” 顾怀瑾回忆:“好像,好像是一把砍刀,据说那男子本就是城西的屠夫,春桃是被一刀毙命的,没受什么苦。” 不对,那男子是替罪羊。 苏晚棠仔细回忆着昨晚进入房内的细节,虽然被吓了一跳,但房内陈设简单,一目了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男子从房内跑出来后,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拿。房间狭小逼仄,连窗户都没有,也可以排除他把凶器从窗口扔出去的可能。 那么,刀在哪里? 凶器不可能凭空消失,但可能凭空出现。 苏晚棠的目光不自觉地斜向一边。 姜乐瑶也注意到她在看自己,一脸无辜,气愤地跺了跺脚:“跟你说了不是我,你还在怀疑我?” 苏晚棠收回眼神,确定不是她。 既然不是她的话,那事情就更糟糕了。 也就是说,自己身边还蛰伏着一个心思更深重且手段更残忍的人,那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嫁祸给一个无辜的屠夫,最后还能让官府心甘情愿为其结案。 这样的对手,远比一个冲动张扬的姜乐瑶来得可怕。 而她,对这个人,毫无头绪。 苏晚棠心底发寒。 见苏晚棠半天没说话,顾怀瑾以为她还陷在对春桃的愧疚中。 牵起她的手安抚:“好了晚棠,凶手找到了,不是你的错,你就不要再自责了。若你今日还是不爽快,我带你去外头逛逛可好?城南的绸缎庄,听说又运来了几批云锦,我带你去挑几匹做衣裳?” “诶等一下,我听了半天,怎么感觉不对劲啊。”姜乐瑶歪着头,眼睛在二人之间打转,随即指着苏晚棠,“怀瑾哥哥刚来告知杀害春桃的凶手找到了,可你,怎么昨天就知道了?” 顾怀瑾拍掉她的手指:“昨夜晚棠出去买东西,不巧碰到,你少在这里疑神疑鬼的。” 姜乐瑶收回手指,似乎抓住了什么重点:“你一个人出去?据我所知,顾家内眷是不能轻易外出的。” “这。。。”顾怀瑾哑然。 唉,苏晚棠重重叹了口气,白了她一眼。这臭丫头,不该机灵的时候瞎机灵。 “前阵子菀宁告诉我,顾老爷生辰快到了,我想着送件薄礼以表心意,就借了菀宁的令牌。”苏晚棠语气平淡,“怎么,姜小姐连这也要管?” 姜乐瑶啧了一声:“你都怀疑我杀人了,我还不能问问啊。” “哎呀。”顾怀瑾一拍脑袋,“我竟然忘了父亲生辰了,我得赶紧找周先生帮我写一幅祝寿诗词。” “你自己不能写吗?”苏晚棠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顾怀瑾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笑了笑:“往年都 是周先生‘代’我写的,父亲不知道的。嘘,别说啊,不然父亲肯定又要罚跪我的。我先去找周先生了,我晚上回来陪你啊!” 苏晚棠点点头,目送顾怀瑾蹦跳着跑远。 转身回房,看见姜乐瑶一脸落寞地站在一旁,方才还张扬的神采黯淡了许多。 “你还有何事?还要我道歉?” “怀瑾哥哥待你真好啊。”姜乐瑶兀自低语。 她从来没见过怀瑾哥哥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事事记挂着苏晚棠,连她皱一下眉都要紧张半天。从前那个只会带着自己爬树掏鸟蛋,下水摸鱼的怀瑾哥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体贴了? “你说什么?”苏晚棠以为她又在低声咒骂自己。 “这次事情就先算了,我一起记着呢。” 既然没办法离间这二人,那就从顾伯伯下手。 姜乐瑶哼的一声,甩手离去。 纷争结束,苏晚棠终于清净了。她转身回房,闩好房门,又走到窗边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拿出昨夜藏在桌案抽屉里的书信。 这信若真与苏家过往有关,算起来到现在至少也应该有十年了。 信封是用上好的洒金纸制成的,边角已经开始有些发脆,像是风干的蝶翼,轻轻一碰便会碎裂。 苏晚棠小心翼翼将信凑到烛火,用指甲挑开早已开封干涸的火漆,里面居然真的有一张纸。她用指尖夹住信纸一角,缓缓抽出来。 原以为信封旧成这样,里面的信纸应该也是字迹模糊的,没想到信纸完好无损,上面几个大字依旧清晰可见。 “篡改纹样,赎清赌债。” 谁篡改纹样,谁赎清赌债? 苏晚棠摩挲着信封上那个浅浅的顾字。 心底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不行,自己对于这些往事的记忆早已模糊,不能单凭这么几个字就乱下定论。虽然南城中,顾家是大姓,但谁也保不准这封信是从外城传进来的。 苏晚棠将信收好。 还是应该找温止衡商讨一下。 第42章 被打 有了顾菀宁的令牌后,苏晚棠出入顾府就方便多了。 她裹了春桃的旧衣上身,时隔几日再穿上这件衣服,心境已大不如前。 摩挲衣物粗糙的布料,那晚春桃惨死的模样时不时在脑海中闪过。时刻警醒着她,哪怕自己从无害人之心,可身处高门之下,容不得半分心软天真。 这锦绣牢笼里,总是有万般的身不由己,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自己以后的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想到这里,苏晚棠卸去脸上精致的妆容。 对着镜子看了又看,不由得叹息,有时候长得太好看也是一种负担。 一张素净的脸,如同不染纤尘的天仙,比起盛装之时更多了几分通透韵味。 回想起以前在凝香阁的日子,她总比姐妹们受到更多的骚扰和打骂。身处底层,美貌从不是恩赐,是负担,是祸水,是催命符。 苏晚棠朝窗外看去,院子里的盆栽长势喜人。。。 片刻后,收拾妥当,苏晚棠来到后门。 这次管事的小厮没有过多询问,捏着鼻子看了看苏晚棠手里的令牌就让她赶紧走。 关门前还不忘提醒她:“姐姐往后来府里做工,务必干净利落些,二小姐是最看不得脏东西的。” 苏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上的秽土,方才出门前,她特意翻开盆栽土往自己身上蹭了蹭。 不知是不是因为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苏晚棠竟然大着胆子往脸上也抹了抹。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苏晚棠大摇大摆往外面走去,反之自己已经闻不太到了。至于旁人,就随他去吧。 算来,温止衡已经两天没出现在顾府了,是皇室贡缎花样已经完成了吗? 苏晚棠站在温家绣铺门口张望。 白日热闹的铺前此刻依旧是人来人往,只是她一身破旧脏衣站在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往来行人纷纷侧目,退避三尺,原本打算进店的客人闻到异味后也尽数皱眉离去。 铺内值守的店员老远有个流浪汉在门口徘徊,刚有几个要进店的顾客都被这怪人吓走了。 店员生气,这人是来断自己财路的吗? 他拿起手边的水杯就往苏晚棠脚边泼,出门时又顺了门后的扫帚,面色凶狠。 “哪里来到乞丐无赖,敢在温家铺子门口挡路?赶紧滚去别处乞讨!” 店员语气暴戾,不由分说便挥动扫帚,狠狠朝她身上扫打而来。 苏晚棠连连后退,避之不及,脸上被扫帚的枝条扫中,立马红了一片。 苏晚棠拿手挡在脸前:“我。。。我是来找温公子的。” 店员嗤笑一声,下手愈发凶狠:“你是哪来的杂碎,还想见温公子?做梦,看你一眼都是脏了眼,快滚快滚!” 咒骂声未落,扫帚便再次狠狠戳来。 粗硬的枝条接连戳在她手背,小臂之上,头发都被撩起了几缕。小厮劲儿大,有几下差点捅到苏晚棠的眼睛。 苏晚棠缩到墙角,只能求饶。 “公子爷,别打了,我走。” 店员来了劲儿,以往都是自己低声下气,好不容易当了一次爷,可得好好出气。 “爷?哼,那爷今个儿就让你知道知道,爷的地盘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况且,见到爷,是要下跪行礼的。” 店员一脸奸笑,扬起下巴,高举扫帚,冲着苏晚棠的膝盖处就是一击。 退无可退,苏晚棠闭上眼睛。 没等到腿上剧烈的痛意,苏晚棠只感觉面前吹过一阵风,下一秒就有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卑微的求饶声。 “温公子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悄咪咪睁开一条缝,逆光之下高大的身影右手持扫帚,像救世主一样,伫立在自己面前。 苏晚棠探出头去,只见店员趴在远处,一动不动,嘴里不断呻吟求饶。 “温止衡?” 温止衡闻声转过头来,仔细打量着她脏兮兮的小脸,哑然失笑。 拇指抚上她的脸颊,擦去她眼下的污秽。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伪装的本事那么好?” “你没发现得多了去了。” 苏晚棠得意。 指尖无意间碰到她脸上被扫帚划过的痕迹, 苏晚棠吃痛。 “伤到了?” “没有。。。只有一点点疼。” 温止衡小心翼翼牵起她的手,手背上也全是划痕。 温止衡斜了一眼地上的店员,冷冷道:“我平日里再三叮嘱,待人处事应当和善,纵使真是落难之人,也该心存善意,酌情相助。是你蠢笨理解不了,还是根本没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温止衡将手上的扫帚扔到他身上。 “你明天不用来了,银钱我会结给你。滚吧。” 店员脸都绿了,忙不迭磕头求饶。 “温公子赎罪!小的糊涂,小的知错!我家里还有年迈的父亲要养活,可不能丢了这份活计啊。” 看着店员求饶的样子,苏晚棠想起了当时春桃拉着自己衣角求饶的样子,不由得心生怜悯。 “要么还是算了吧,我也没受什么伤。” 店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爬到苏晚棠脚边:“小姐,是我眼拙,不知您是温公子的贵客。你打我,你踢我,你拿我出气都行。” 店员毫无眼力见地一把攥住苏晚棠受伤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苏晚棠嘶的一声,缩起肩膀。 这细微一幕落在温止衡眼中,彻底激怒了他。他又是一脚踢在店员肩膀处,将他踹翻在地。 “这个赌徒,日日拿着自己父亲微薄的积蓄出去赌钱,他父亲早就被他气死了。”温止衡上前一脚把他的脸踩在地上,弯腰低声说,“你要是识趣,就赶紧给我滚蛋,我不弄死你,就已经是你最大的恩赐了。若你真的执意要娶照顾父亲,我亲自送你去也无妨。” 伪装被撕碎,店员再不敢说话,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屁滚尿流地跑走了。 苏晚棠有些惊讶,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狠绝凌厉的模样。 温止衡转头对上她眼中的不解,掸了掸发皱的衣摆:“以后我要执掌温家偌大产业,心慈手软只会任人拿捏,后患无穷。” 说完,抬手点了点苏晚棠发灰的鼻头:“你这模样,先跟我回府吧。” 温止衡脱下自己的外褂披在苏晚棠身上,搂住她的肩膀,朝温府走去。 第43章 上药 温止衡去拿药,苏晚棠一个人待在他的房间里无所事事。 四下无人管束,她双手背在身后,步履闲散,慢慢悠悠在屋中踱步,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温止衡房内陈设简单,之前来过一次。。。虽然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不过这次他房内倒是多了几个新奇的玩意。 靠窗的长条花梨木条案上摆着一个翡翠白菜,地下垫着镂空的紫檀底座。翠色由菜根的莹白渐变至菜叶的浓绿,水头通透澄澈。饶是苏晚棠不怎么懂翡翠,单凭这一眼也能辨出这物件价值不菲。 往里走,分隔前厅与内寝的隔断处,立起一架崭新的紫檀屏风。整木打造,通体没有一丝拼接缝隙。木料厚重沉实,光是立在那里,便透露着一股压人的贵气。 苏晚棠低头仔细看着上头的雕花,流云纹样,花瓣脉络,栩栩如生。不由得上手触摸,冰凉温润,手感丝滑如绸缎。凑近了闻还透着淡淡的木质药香。 真是好东西啊! 苏晚棠在心里感慨。 “想要吗?送你了。” 温止衡的声音自门口响起,苏晚棠慌忙直起身子,佯装无事发生,快步折回桌案坐下。 温止衡视线追随着苏晚棠的动作,看着她泛起薄红的耳根,只觉可爱。 他走入房内,把手里的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箱盖,内里整齐地码着白瓷药瓶,软刷镊子。一看便是经常用的物件。 “手。” 温止衡手心朝上,苏晚棠把手腕搁在他手心。 温止衡先取出用葱白水煮软绢巾,轻轻擦拭伤口,仔细清理干净所有污秽:“那是宫中的赏赐。听内务总管说,这次的贡缎,各位小主十分称心。区别与以往陈旧的样式,增添了新意,小主们连称赞。后宫舒服了,皇帝自然高兴,就赏了点东西下来。” 嗯。苏晚棠点点头。 怪不得,民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东西,原来是宫中流出的御赐物件。 “要是有你看中的,就拿去,这些东西我也用不着。” 苏晚棠抿嘴笑道:“那是自然。” 温止衡捻起沾了金创药粉的软绢,敷在她手背的划痕上。 “嘶。” 药粉碰到伤口处,苏晚棠下意识抽回手。 温止衡手上力道没放松,哄着她:“马上好了,你忍一下,别乱动扯裂伤口。” “那你下手轻些。” 苏晚棠痛得眼底都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温止衡看向她皱成一团的小脸。 “都开裂了,方才还逞强,现在知道疼了?” 苏晚棠不悦:“我都这样了,你还数落我?” “好好好,我不该说你。” 怕再惹疼她,温止衡飞快把药粉铺匀,取素绢缠绕好她的手腕。 “包扎好了。吃点甜食缓缓吧。” 温止衡把药箱收好,端过去一碟白玉圆盘,上面码着几块麦芽糖。 苏晚棠推开盘子:“我不太喜欢吃甜食。” 嗯?温止衡疑惑,那天晚上他分明看见她手里攥着一个糖袋子。 “噢,那日在街上,瞧见你买了这个,还以为你爱吃甜食。” “那不是给我自己买的,是给怀瑾带的。我想他一个贵族公子平常山珍海味地供着,反倒稍有机会吃到这种街边小食,想给他带几块尝尝鲜。哦,对了!”想起那晚,苏晚棠一拍脑袋,当时混乱中糖袋子不知丢在了何处“唉,算了。你这几块糖给我打包带走好不好。” 温止衡听见那糖是她给顾怀瑾买的,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烦闷,面不改色地端起盘子将糖块尽数倒入桌下的渣斗里。 “你这是做什么?多浪费啊!” “你不吃,这东西就没用,看着心烦。”温止衡捏着茶盖,拂去杯口的茶叶,“你今日特地过来找我,是何事?不会是因为你那亲爱的夫君吧?” 苏晚棠敛去方才的小情绪。 “不是,是为了这个。” 苏晚棠从怀中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温止衡眼前一亮:“你看过了?” 苏晚棠点点头,眉宇间皆是困惑:“看过了,可是没看懂。” “写着什么?”温止衡拿过桌上信纸,丝毫不注意纸张已经陈旧发脆。 “你小心一点!” 温止衡拿出里面的信纸:“篡改纹样,赎清赌债。” “我是一点头 绪都没有,觉着过往的事你知晓得比我多,便想来问问你有什么思路吗?” “篡改纹样?”温止衡皱眉,低声呢喃,“十二章纹?” 苏晚棠茫然反问:“你说什么?” “你还记得那日我跟你说的十二章纹之事吗?” “十二章纹?” “就是你把我藏进被子里那次。” 二人呼吸交缠的暧昧瞬间涌入脑海,她脸上唰地染上一大片绯红。 “别说了,我记起来了。” “当年进贡御用龙袍,其上十二章纹乃是重中之重,日月纹样左右位置被人刻意篡改互换,送入宫中才被查出纰漏,负责织造纹样的老画师被抄家,苏家身为承办商号,也因此声誉大跌。当年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那老画师追随苏家多年,熟稔所有皇家纹样规制,十二章纹更是日日临摹,绝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错误误。现在看来,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温止衡指尖点着“赎清赌债”这四个字:“看来,钥匙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老画师嗜赌成性,身背债务,幕后之人重金买通他,让他故意篡改纹案,以此陷害苏家?” 温止衡点点头。 “可这终究只是我们二人的猜测,并无半点实证。如何证明当年确有此事?” 单凭一封旧信,根本无法为陈年旧案翻案。 “想要求证并不难,整个南城地界,正经开设的赌场唯有城西那一家,多年来从未更换。” 苏晚棠自小在凝香阁长大,花姨娘时常叮嘱她城西赌场凶险。那地方鱼龙混杂,亡命之徒、欠债赌徒扎堆,城中时常传出消息,有人欠下赌债无力偿还,当众被断手断脚的都有。 从前在凝香阁,她也见过不少来寻欢的客人,醉倒在楼下角落,手指残缺,皆是赌债所害。 心里有些发怵,不过,这是数月来获得的最大的线索了,她绝不能半途而废。 苏晚握紧拳头,猛地站起身。 “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动身。” 温止衡神色从容,开口阻拦:“不急,那地方并非寻常人能随意踏入。据说是城西赌场主莽爷定的规矩,入内必须有常年往来的老客引荐。” 第44章 赌场老客 苏晚棠从前只当温止衡不过是家底殷实的绸缎商户,没想到他竟能结识赌场老客,还能寻到门路但她入内打探消息。 温家一介商户,手中人脉却能延伸至黑白两道,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你们温家还跟黑道有往来啊?” 去找老客的路上,苏晚棠犹豫好久,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若真是如此,那她以后可得对温止衡好点了。 “是啊,温家手眼通天,不管怎么说也是江南织造的主位,这点人脉还是有的。所以。。。” 温止衡笑眯眯的,眼底藏着一丝狡黠,“再一再二不再三,要是你以后再踹我的话,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你。” 说罢还上手捏了捏苏晚棠的鼻尖,一副亲昵的模样。 苏晚棠有些不适应,毕竟自己是有家室的人。她心里清楚,与温止衡的往来仅限于查探苏家旧事,算是搭档。可他不知为何总是有意无意越界。 苏晚棠手一挥,佯装无所谓:“诶,你看你这人,怎么还记仇呢。我那是跟你闹着玩儿的,你这么开不起玩笑嘛?” 温止衡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再说话,继续带路。 苏晚棠表面故作轻松,实则内心打着小算盘。 她从前一直以为顾家根基深厚,身为朝廷命官府邸,权势摆在明面上,已是难以撼动。 可顾家得人心藏私,尽数浮于表面,内里反倒干净清明,并无太多阴私手段;反观温家,表面只是经营绸缎生意的普通商贾,看着温润平和,内里城府深不见底,人脉遍布明暗各处,手里握着旁人想象不到的资源与门路。 这么看来,顾家上下所有人的小九九加起来还没有温止衡一个人的多。 不然她也不会在顾家那么久,往来世家子弟朝廷官员也不少,愣是没找到一点有关苏家旧事的突破口。 而遇到温止衡不过个把月,就已经掌握苏家有可能是被构陷的线索了。 进展之快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可他为什么要倾尽全力帮自己呢? 苏晚棠默默思索,温止衡这般倾力相助,想来是念着儿时旧识的情分,再加上早年温家能有今日的富贵家业,全靠当年苏家扶持铺路,苏家算得上温家实打实的恩人。 如今他出手相助自己这个恩人之女,于情于理,是合乎道义的吧。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间,温止衡已然带着她走到一处破败大院门前。 这座大院原是早年间低阶小官的宅院,后来落败,宅院被拆分转卖。外院墙塌了大半,整座宅院拆分成数间小屋,挤着住了数十户人家。 二人抬脚踏入院门,越往里走,腐朽的气息越重。泔水酸馊味,牲畜和人的粪土糅杂在一起的腥气。 苏晚棠只觉得胸口发闷,胃里翻涌,险些作呕。 温止衡带着苏晚棠一路走到最靠里的一间茅草偏屋。他伸手敛了敛衣摆,上脚踹开房门。 屋内人一惊,手中的碗筷跌落在地,还没看清来人是谁,连忙磕头饶命。 “莽爷饶命,您再宽限几天,那些银钱我一定尽快凑齐送到您手上。” “是我。” 这间茅屋靠近厕所,加之墙体裂开数道缝隙,全拿稻草堵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屋内的气味不比外面的好闻。 苏晚棠抬手用袖子挡住脸。温止衡见她皱眉,从怀中拿出一方丝帕递过去。苏晚棠接过夹在耳后,这才稍稍得以喘息。 跪在地上的是早上冒犯苏晚棠,刚被温止衡辞退的绣铺伙计三溜。 苏晚棠心底松了一口气,方才她还暗自感慨温止衡人脉深不可测,原来是这个老客啊。 “三溜,你可知我找你来是为何事?” 三溜看清来人,心头猛地一沉,慌忙爬起来,随手抓过屋中唯一一条木凳,用衣袖擦了好几遍,恭敬地递到温止衡屁股底下。 “不管何事,只要温公子您开口,我上刀山下火海都绝不推辞。”他一脸为难,“只是,温公子,能否别把我辞退。我在莽爷那儿欠的钱还没还完, 还有三天就逾期了,若是再还不上,莽爷定会打断我的手脚,小人恐怕小命不保啊。看在我帮您做了那么多事的份儿上。。。” 三溜话没说完,温止衡抬手打断。 “你的赌债,我可以替你全数还清,但我有一事要你帮忙,带我二人进城西赌场。” 三溜闻言愣住,疑惑地看向温止衡:“公子您,还需要我。。。” “你只说,做还是不做。” 温止衡一字一句,语气强硬,眼神锋利地看向他。 三溜看了眼一旁的苏晚棠,识趣地闭了嘴。 南城明令禁赌,苏晚棠原本以为像城西赌场这样藏着各种脏事的地方,应该是非常隐蔽的才对。 可没想到,这近两层楼高的描金朱漆大门背后,竟是南城最大的地下赌场。气派张扬,往来人流络绎不绝,半点掩藏的意思都没有。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三溜怀中揣着温止衡给的钱袋,勾着腰快步上前走到大门处,双手奉上塞到守门的打手顺子怀里。 “顺子哥,我是来还钱的,还方便您通融一下。” 顺子掂量着手里的钱袋,一双眯缝眼扫向三溜身后二人,色眯眯的眼神落在一身粗布旧衣,脸上挂着丝帕的苏晚棠身上。 “那女子是?” 苏晚棠注意到远处打量的目光,下意识往温止衡身后躲了躲,垂着头,压低存在感。 “那是我乡下表妹,家乡遭了虫灾,她走投无路来投奔我,现下在温公子的绣铺帮忙,今日出来采买,好奇赌场长什么样,就跟过来长长见识,不会打扰各位爷的。” 顺子挑了挑眉,一双眯缝眼不怀好意:“到赌场里长见识,不如就留下,这里赚钱可比在绣铺打杂多上十倍百倍。” 听了这话,三溜慌忙抬手挡住顺子的话头,频频用眼神示意他那女子身边有人。 顺子一双眯缝眼这才看清苏晚棠身边站着的男子是谁,赶忙把钱袋子揣进兜里,躬身赔笑放行。 第45章 莽爷 这是苏晚棠生平第一次进赌场,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一脚踏入,扑面而来的便是混杂的浊气。刺鼻酒气,发腻的脂粉香,还有烟草,汗水,狐臭混合古怪味道,拧在一起,让人头脑发晕。 苏晚棠跟在温止衡身后,鼻子皱了又皱,不想吸入过多的浊气,但又实在憋得慌。 她半步也不敢往旁边跨,耳边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 骰子落瓷盘的脆响,赌红了眼的壮汉拍桌怒吼,女子娇软嬉笑在一旁劝语,乱糟糟缠作一团。 靠东边两张赌桌旁,立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个个肩宽背厚。腰间挂着短棍,踩在凳子上往桌上扔筹码,身侧无一例外都搂着一两个美艳女子。 轻纱罗裙,半露香肩,指尖捏着酒盏,柔弱无骨似得靠在壮汉肩头。 方才一名壮汉赢了钱,心情大好,接过女子递来的烈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淌到衣襟也毫不在意,旋即抬手将酒杯摔在地上,捏过女子的下巴,俯身蛮横地吻了上去,将口中残存的烈酒强行渡入女子喉间。 桌边一众赌客见状纷纷起哄吹哨,壮汉放声大笑。唯独被钳制住的女子无力挣扎,只能死死闭着眼,掩面撇过头,使劲将烈酒咽了下去。 女子转头睁眼,目光无意间穿过人群,恰好与苏晚棠对上眼。 苏晚棠远远地瞧见,女子只有一只眼是好的,另一只眼中灰蒙蒙一片,像是受过重创。 见苏晚棠在盯着自己,女子唇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不只是在笑,还是在哭。 苏晚棠倒吸一口凉气,快步上前抓住了温止衡的袖口。 “害怕了?” 温止衡偏过头,看见她小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袖口。温止衡笑着伸出手,把她的小手包在手里。 “有我在,别怕。” 顺子一路穿过喧闹的大厅,走向赌场深处的隔断雅间,来到内屋铁门前。俯身凑到值守的伙计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伙计抬眼瞧了瞧顺子身后的温止衡,转身进了身后的铁门。 顺子满脸堆笑地看向温止衡:“温公子稍等。小的已经派人进去通知莽爷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活计便躬身折返:“莽爷听闻是您亲自来,特意吩咐小的请二位入内,请随我来。” 一行人跟着伙计入内,沿途穿过层层叠叠,挂着锦帘的隔断,方才大厅的嘈杂被尽数隔绝在外,里间反倒安静许多。 苏晚棠抬眼四处张望着里间布置,心底满是诧异。内室装潢极尽奢华,鎏金摆件,玉器古玩整齐陈列在两边,锦缎地毯铺满地面,柔软厚实。就算把顾家温家加在一块儿,也不及此处十分之一奢靡华贵。 屋中主位上摆着一张宽大的金黄软榻,塌上之人想必就是赌场主人石莽。 此刻石莽背靠在金黄软榻上,脑袋微微后仰,一脸享受,双腿岔开,一名妙龄少女跪伏在他双腿间,肩头起起伏伏。少女长发散乱地披在背上,肩头薄纱滑落,只在腰间松松系着一方绯红的肚兜,白如凝脂的后背敞露在众人眼前。 大庭广众之下,雅间之外还有外人即将到访,二人毫无顾及。 暧昧细碎的娇淫声阵阵传入耳中,苏晚棠脸蛋发烫。 一旁的伙计用力敲了下敞开的大门,清清嗓子,高声喊道:“莽爷,客人来了!” 石莽慵懒地睁开眼,狭长的双眼散漫无神。他抬手粗暴地揪住少女的长发,将她的脑袋挪到胸口,另一只大手捏住少女的脸蛋肆意揉搓,随后狠狠啃咬亲了一口。 苏晚棠活了快二十年,男女情爱之事虽未曾亲身经历,却也并非全然懵懂无知。她明白两情相悦的亲密本就是人之常情,只要你情我愿便无可指摘。 苏晚棠第一次知道,男女情事竟能如此令人不快,石莽的所作所为让她觉得恶心。 他对待怀中的少女并无半分温情,只有玩弄,就好像手里的不是个人,仅仅是一件可供随时消遣取乐,随意摆弄的物件。 等终于玩够了,石莽不耐烦地一甩手,少女被推至身旁:“先回房,等会儿爷再去找你。” 少女不敢有半句怨言,抬手将挂在腰间的轻纱拉扯上去,遮住裸露的后背,翻身下了软榻。 临走前,石莽再度伸手朝少女的臀部上狠狠捏了一把。少女身子一颤,回眸莞尔一笑 ,扭着腰肢消失在珠帘后方。 石莽收回心思,随手拿起桌边的烟斗,叼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雾,目光直直落在温止衡一行人身上。 苏晚棠这才看清他的脸,脸上一道寸长的疤痕狰狞着从左边眉骨划破面颊,一直延伸到下颌处,皮肉扭曲凹凸,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容貌,但却不觉得丑陋。在他高大身形和强大气场的压迫下,只让人觉得望而生畏。 石莽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稀客啊,温公子,又送新人过来了?” 温止衡脸色立马黑了下来,把苏晚棠往身后藏了藏。 一旁的三溜见状拎着钱袋子上前,跪在地上。 “莽爷,温公子是帮我还钱来的。” “噢?”石莽挑眉,又吸了一口烟斗,“我竟不知,温公子何时变得这么善良。” 说话间,石莽手一挥,一旁的伙计立马会意,拿过钱袋子上前递给石莽。 石莽一手拿着烟斗,一手掂量了下手中的重量,满意地点点头,从中取出几块碎银扔在地上。 伙计见状,眼睛都亮了,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捡银子。 石莽将钱袋子随手扔在软榻上:“温公子亲自来,总不可能单单只为了这个无赖吧,有什么目的,不妨只说。” 温止衡朝三溜使了个眼色,三溜心领神会立马识趣地带着伙计一起退下。 “既然莽爷爽快,那我便不拐弯抹角。此番我前来,是替友人打听旧事,想问问莽爷是否还记得十年前,曾在赌场欠下巨额赌债的一名老画师,当年跟随苏家负责织造龙袍纹样的那位。” 石莽吞云吐雾,眯起双眼思索片刻:“我一向对老头印象不深,不过他的儿子文砚,清清秀秀,白白净净,我可是熟得不能再熟。 此话一出,苏晚棠精神一振,她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竟真的有线索。 她按捺不住,从温止衡身后蹿了出来:“那你可知他现在在哪里?” 石莽身子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一双眯眯眼上下打量着苏晚棠,手里的烟斗朝她晃了晃,拍拍身边的位置:“你来,过来这里坐着,爷慢慢讲给你听。” 第46章 城西往事 苏晚棠沉默着大量了石莽片刻,随后在温止衡错愕的视线中,向着石莽走去。 温止衡慌忙攥住她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苏晚棠朝他点了点头,眼底一片坚定,将他的手拂下,没有半分犹豫,继续踏上台阶。 苏晚棠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孤身一人站在石莽面前,身姿纤细,气场却半点不弱于他。 待她走近,石莽惊喜。方才距离遥远,石莽只觉得这女子气质不俗,如今近在眼前,粗布衣衫遮不住窈窕身段,面纱下的眉眼娇媚,看得人心生荡漾。 石莽眼神放光,迫不及待抬手打算扯下面纱,看看眼前美人真容。 可还没等碰到纱巾,一道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屋内炸开。 “啪。” 苏晚棠一记巴掌力道十足,狠狠扇在石莽的左脸上。 听见房内传来的响声,门外三溜和值守伙计开门闯入:“出什么事了?” 视线扫过屋内的景象。温止衡立在一旁,大张着嘴,面露错愕,显然是没料到苏晚棠竟然如此生猛。 苏晚棠站在软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跌倒在地捂着脸的石莽,神色平静。 一旁的伙计立马明白过来,这贱女人居然扇了莽爷一巴掌。 整个城西地界,莽爷便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平日旁人一句话说错都要遭受责罚,如今竟被一个女人当众扇巴掌?! “你好大的胆子!” 伙计大怒,撸起袖子,上前就要把苏晚棠拽下来教训一顿。 温止衡回过神来,拽住伙计的手阻拦:“晚棠快下来,切莫冲动行事!” 伙计依旧气不过,自己一向敬重不敢忤逆的莽爷,居然被一个女人打了! “温公子,你放开我,我今个儿就要让这贱人知道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闭嘴!” 地上捂着脸的石莽低吼道,转身望向苏晚棠,像是强忍了许久,眼中竟闪着些许泪花。 众人循声望去,惊上加惊,莽爷被一个女人打哭了。 只有苏晚棠心里清楚,自己这么做的缘由。 刚住进凝香阁那几年,花姨娘总跟自己念叨一个女子,花姨娘的姐妹沁香。据说沁香是当年凝香阁的头牌,凝香阁的名字也是因她而来。 沁香生得明艳大气,性子如火一般直爽泼辣,说还做事干脆利落,遇事不怕事,是当年凝香阁的主心骨。 但她内心却格外柔软善良,常会悄悄接济穷人,花姨娘每月布施穷人,也是受她启发。 石莽当年还只是赌场老东家收下一名跑腿的管事,因为办事利索果断,深受老东家喜欢。他带着一帮小弟来喝酒,当时店里有个无赖欠了好多酒钱不还,沁香一手插腰,一手拿着竹枝,打在一旁的木桌上,啪啪直响。 无赖跪地求饶,沁香捏着他的耳朵训斥。 这一幕恰好落入一旁饮酒的石莽眼中,旁人都畏惧的泼辣沁香,唯独他一见倾心。 石莽起身拦住她挥落的枝条,从怀中掏出一张一百两银票扔在桌上。 “他的酒钱,我替他还。”石莽把沁香手中的竹枝缠在手上,“你,跟我走。” 沁香只当他脑子有问题,收了银票,正手一个巴掌扇在无赖脸上,反手一个巴掌扇在石莽脸上。 替无赖还钱,那就是同流合污,扇一个也是扇,两个也刚好顺手。 “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耽误姑奶奶做生意!” 这般强势非但没有劝退石莽,反倒让他执念更深,自此以后,几乎日日来凝香阁只为见一眼沁香。 沁香哪里经受得住这般强制爱,不出几日,二人坠入爱河。 石莽替沁香赎了身。 花姨娘纵然不舍,但比起烂在阁中耽误一辈子,自家姐妹能有好的归宿也是一件好事。 原本大家都以为沁香去过好日子去了。 谁也没想到半年后,却传来了沁香身亡的噩耗。 据说是赌场内的一个赌徒,输光了所有的钱,又怕被断手断脚,情急之下挟持了正好在一旁倒茶的沁香,想让赌场的人放他一条生路。 现场人群嘈杂,场面极度混乱,赌徒手中尖刀意外失控,直直刺穿了沁香的咽喉。 沁香当场殒命。 那个赌徒也没能活着出来。据说石莽见沁香死了,盛怒之下彻底疯魔,抽出腰间的砍刀,在那个赌徒身上疯狂砍数十刀,等赌徒死绝了,石莽还骑跨在他身上,手中的尖刀刺向他的脸,脖颈,胸腔,腹部。 把赌徒砍得都看不出人样,只剩一滩肉泥。 自那之后,石莽性情大边,彻底扭曲颓废,暴戾嗜血。带着手下的弟兄,暗中刺杀了老东家,强行霸占赌场,自立为城西霸主。他脸上的那道疤便是那时留下的。

苏晚棠缓缓开口:“你这样做,对得起沁香姨娘吗?” 石莽愣住,指尖抚摸着被扇得红肿的左脸,茫然地看着前方,失去了往日的凶狠,眼神没有焦点。片刻后,一颗泪珠顺着他脸上的刀疤滑下,石莽苦笑:“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沁香。” 石莽狼狈起身,坐在软榻上,双肘依旧撑着膝盖,只是再没了之前的霸气:“你认识沁香?” “我没见过沁香姨娘,我到凝香阁时,她已经死了。我时常听花姨娘讲起沁香姨娘的好,她善良勇敢,是世间最好的姑娘。”苏晚棠顿了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抬脚把地上的烟斗踹到台阶下,“你再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德行,粗鄙,滥交,把女人当成消遣。沁香姨娘若是在天有灵,定然满心失望,你怎么配得上她!” 石莽把脑袋深深埋在双腿膝盖之间,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出,从一开始的小声抽泣到放声大哭:“是我对不起沁香,若不是我,她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当年有个欠了钱的赌徒,突然得了一大笔银子,来还钱时,手又痒痒了。还债之后两手空空,不如拿着这笔钱再赌一把,若赢了,银钱翻倍,若输了。。。若输了不过是再添一笔欠款。 于是赌徒再次把手里的钱输了个精光。 次人本就是赌场老赖,过往欠债屡次拖欠,这次又把还款银两再度挥霍一空。 石莽对此人已是深恶痛绝,扬言这次必断赌徒一手一脚。 赌徒没想到这次石莽来真的,慌乱之中挟持了身旁一位倒茶的侍女,没想到,竟然是石莽夫人。 穷途末路的赌徒不愿意放弃,抢过旁边人手里的刀就架在了沁香的脖子上。 往日强硬,从不示弱的沁香此刻却不断求饶,恳求赌徒放过自己。 人群拥挤推搡,混乱嘈杂,慌乱中,赌徒的尖刀还是刺穿了沁香的喉咙。 沁香倒在血泊之中,石莽将她扶起抱在怀中,沁香不顾脖子上的伤口,双手盖在小腹上,泪眼朦胧,气若游丝,反复呢喃。 “孩子。。。孩子。。。” 最终,沁香和孩子都没保住。 后来石莽才知道,沁香当时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本想当天告知,却天人两隔。 那天,石莽撕心裂肺的哭嚎,掀翻了赌场的天花板。 那名刺杀沁香的赌徒,就是老画师的儿子,文砚。 第47章 了却心事 “这么说,今日白跑一趟?”苏晚棠有些嫌恶地看着榻上的石莽。 在这赌场里,鼻子受苦,眼睛受苦,还半点线索都没捞到,所有奔波尽数落空 苏晚棠的左手在身侧捏了捏,方才扇石莽的时候太用力了,这厮脸皮太厚,掌心现在还有些火辣辣的疼。 心里烦闷得很。 “没用的东西。” 苏晚棠低声呢喃,走到温止衡身边。 “文画师死了,他儿子也没了。篡改纹案一事到底是谁指使文画师干的,现在是一点眉目都没有了。回去吧,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待了。” “诶,稍等,那么着急做什么,我既然让你专程过来一趟,又怎会让你空手而归?顾老爷的生辰礼,不是还没有着落吗?” 对啊,石莽坐拥整座城西赌场,内里藏宝无数,在这随便挑一件都是外头罕见的珍宝。还怕送不出好东西吗? 苏晚棠心思一动,小脑袋在两侧的多宝架上来回张望,认真挑选。 “话虽如此,可这石莽真会送给我吗?” 心里没底,苏晚棠朝软榻上的石莽看去,刚巧与他对上眼。 刚苏晚棠下来的时候,石莽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黏在她的背影上,他望着苏晚棠的身形气韵,总忍不住在她身上找寻几分沁香当年的影子。 见她对自己的藏品感兴趣,石莽有些激动,颓丧之气一扫而空,一步三个台阶跨到苏晚棠身侧。 “沁香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我有,绝不吝啬。” 苏晚棠挑眼看着石莽一脸诚恳,努力讨好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凝香阁许多年,苏晚棠一睁眼除了弹琴,剩下的时间便是周旋在各种男人之间。 石莽这般外强中干的暴戾之人,就像一头烈犬,看似凶狠难驯,实则软肋清晰,只要稍加拿捏,就会变得格外听话顺从。 苏晚棠不再多做客套,细细挑选,目光最终落在一尊香炉上。 香炉通体鎏金,炉身上还刻着万寿纹,香炉下三个小足完整,做功考究,一看就是好物件, 在顾老爷书房时,苏晚棠曾看见满满一书架的佛经,前厅里也总是萦绕着沉香气息。府里点香用的多为普通铜炉,质感平庸,远不及这尊香炉雅致。 苏晚棠指尖点着香炉上的万寿纹:“就要它了。” 石莽取了一方黑檀木小盒将香炉放了进去,毕恭毕敬地把盒子递给苏晚棠,陪着二人朝外厅走去。 “晚棠妹妹以后可还会来?” 里间连接前厅的通道狭窄,并排着只能站下两个人,石莽身材魁梧,想跟苏晚棠同行,只能背贴在墙上向前挪着。 “不了,我不懂赌术,来了也是送钱。” 苏晚棠面无表情,石莽跟在身侧帮忙撩帘子。 温止衡跟在身后,三溜和值守伙计面面相觑。自家威武霸气的主子,怎么变成小媳妇了?一脸谄媚的样子,就连脸上的疤看起来都温和了。 “不赌不赌,偶尔来喝口茶也行啊?我这里什么茶都有,都是品质上乘的贡茶。” 苏晚棠想起当初在温止衡房里喝茶被下药的场景,浑身一阵恶寒。 “不了,我吃不了苦。” “那好办!我这里还有很多蜜饯甜品,都是外头吃不到的。” “不了,我不喜欢甜食。” “那晚棠妹妹。。。” 石莽穷追不舍,苏晚棠有些烦了,开口打断他。 “你这地方乌烟瘴气,我不喜欢,等你什么时候能好好整顿一番,再说。” 接连被拒,石莽心里堵得慌,刚好瞧见一旁赌桌上踩着凳子的赌徒,当即踢翻凳子,赌徒摔倒在地,气愤不已。 “谁,哪个王八羔子暗算老子!莽。。。莽爷。。。” 赌徒怒气冲冲抬头,在看到石莽的瞬间熄了下来。 “凳子是用来坐的,谁让你把臭脚搁上面的。再让我看到,直接剁了。” “是是是,莽爷教训的是。” 旁边几个赌徒听到,纷纷把脚从凳子上拿了下来,规规矩矩坐好。 赌场暗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苏晚棠。 石莽 迟疑片刻,试探着抬起手悬停在苏晚棠肩上,见她没扇自己,心中暗喜,小心翼翼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苏晚棠皱眉,冒犯的家伙! 想再给他来一巴掌,但怀里抱着檀木盒子,实在腾不出手来了。 “外头人多杂乱,我不方便出去,就送到这儿了,剩下的路让顺子领你们去。” 石莽冲着门口的顺子招了招手,顺子躬身一路小跑过来。 虽然刚才没在屋内,但顺子还是很有眼力见的,立马掌握了目前石莽的态度。 “公子小姐,这边请。” “等下。”许久不开口的温止衡叫住石莽。 “莽爷送了小妹这么贵重的东西,温某也得还礼才行。” 温止衡走到三溜身后,三溜一脸懵逼地看着温止衡。 “这是我绣铺的伙计,能力出众,长相清秀,细皮嫩肉,跟那些女子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更重要的是,”温止衡凑上前悄声说,“他至今仍是童子身。” 温止衡一把把三溜推到石莽身边。 石莽提溜着三溜的后颈,仔细打量:“温公子舍得送我?”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只要兄弟们喜欢,便是物尽其用。” 三溜一下明白过来温止衡所谓何事,脸歘的一下变得惨白。 “公子公子,您帮我把赌债还完了,我以后绝不会再赌了!求公子开恩,让我留在绣铺里吧!我以后一定踏实干活。” 温止衡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绣铺里不缺干活的,倒是莽爷这里,缺你这样的。” 三溜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石莽没了耐心,提溜着他的衣领扔给身边的管事:“带下去。” 了却一桩心事,温止衡满意地笑了笑。 “多谢莽爷,那我们就先行告退了。” 石莽点点头,目光依旧黏在苏晚棠身上:“晚棠妹妹,等我整顿好赌场,你一定要再来哦!” 说完转身进了里间。 顺子带着二人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一声尖利的声音。 “苏晚棠,果然是你!” 第48章 被羞辱 苏晚棠脚步一顿,这声音,她分明在哪里听到过。 他下意识转身寻找声音来源,视线尚来不及聚焦,一道臃肿的身影冲至近前,一记飞踢踹在她的腹部。 “唔——!” 剧痛炸开。 苏晚棠怀抱盒子,没手阻挡,硬生生受了这一记重踹,倒地不起。 “晚棠!” 温止衡闻声回头,只见方才还好好跟在身后的晚棠,一脸痛苦狼狈倒地,五官都皱缩在了一起。 “你这贱人,还挺有能耐啊!勾引顾公子不够,现在又勾搭上这么个小白脸?明明是个人尽可夫的骚货,还装得冰清玉洁,总是拒绝本老爷?你凭什么?” 苏晚棠这才看清来人。 居然是李老爷,昔日仗着家底调戏她,求爱不成反被自己当众扇了一巴掌,又被顾景琰扔去官府。 怎么?居然还记恨着自己吗? 苏晚棠上下打量着李老爷的穿着,如今他虽然身着旧时锦缎,但这锦缎衣服已经破旧不堪,袖口领口被磨出毛,衣摆上也有好几个窟窿,浑身灰扑扑的。 一旁的顺子见状,连忙上前阻拦。李老爷仗着自己吨位大,一把将顺子甩在地上,四脚朝天。旁人见状也不敢再上前。 李老爷喘着粗气,蹲在地上,一把抓住苏晚棠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扯起来,苏晚棠吃痛,怀中的盒子掉在地上。 温止衡虽然有点功夫在身上,可身形清瘦单薄,面对人高马大肥头大耳的李老爷根本无力抗衡,他像个小鸡仔似地被李老爷钳止住。 李老爷反手一口,粗壮的手臂死死锁住温止衡的脖颈,稍稍用力,不过瞬息,温止衡眼前发黑,四肢脱力,瘫软在地。 “你个贱人,当初怂恿顾景琰报官,害得老子散尽家财,家破人亡。你倒好,日子过得舒服,今天跟顾公子睡,明天又跟这个小白脸睡,现在还跟石莽勾搭上了。你明明就是个婊子,还要在老子面前立牌坊,怎么婊子跟人睡,还要挑啊?当初你要是跟老子睡一觉,就没那么多破事了。” 败光家业后,李老爷为了东山再起,全身心投入了这个他认为来钱最快的游戏。起初,他确实赚了点银子,可后来越亏越多,越亏越想继续,已经是城西赌场的常客了。 苏晚棠进来的那一刻,李老爷就认出她来了。 起初他还惊讶,这苏晚棠都已经嫁为人妇,怎么还到这种地方来,身边跟着的也不是顾怀瑾,于是在一旁暗中观察。 直到石莽亲自将苏晚棠送出来,他心里的怒气和酸意终于憋不住了。自己因她沦落至此,她却依旧逍遥快活,周旋于各个男人之间。 李老爷一只手揪住苏晚棠的头发,把她的头按在桌上。周围的赌客作鸟兽散,谁都不敢停留片刻,但又放不下这热闹,远远地围作一圈。 李老爷压在苏晚棠背上,俯下身子,一口黄牙贴着苏晚棠的侧脸,喷着臭气:“既然你那么不知廉耻,老子今天就在这儿要了你,嘿嘿。” 苏晚棠死死撑着桌面,屈辱与恐惧席卷而来,拼命挣扎,声音发抖:“你无耻,下作!放开我!” 李老爷听着这般羞辱,笑得愈发淫邪:“继续,继续骂,我喜欢听,今天过后,下作之人还指不定是谁呢。” 李老爷扬手一巴掌拍在苏晚棠挣扎的屁股上。 清脆一响,羞辱刺骨。 苏晚棠眼底瞬间泛红,泪水被逼得打转,挣扎得愈发剧烈。可二人力量悬殊,苏晚棠根本挣脱不开半分。 李老爷掀开苏晚棠的衣衫,就在他欲行不轨之际。 “咚”的一声闷响,李老爷后脑勺突遭重击,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硬,瘫倒下来,沉沉压在苏晚棠背上。 “晚棠!” 熟悉,急促又慌张至极的声音自身旁响起。苏晚棠身上的重压被人大力扯开。 怀瑾? “你没事吧?你还好吗?” 顾怀瑾满目惊惧,指尖颤抖着检查苏晚棠身体各处。 见苏晚棠一声不吭,眼神发空,顾怀瑾以为她被吓傻了,忙把她揽进怀里,轻拍后背:“好了,没事了,咱们回家,回家再说。” 苏晚棠一把推开顾怀瑾,方才的茫然尽数散去,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眼神冒着狠厉。 顾怀瑾怎么会在这儿,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和温止衡在这儿?这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 苏晚棠起身,看向依旧瘫在桌子上的李老爷,站在一旁,声音里裹着寒冰,冷得吓人。 “谁来帮我,把他扶到椅子上,绑好。” 此话一出,人群里钻出几个赌场的打手,将李老爷扶到椅子,顺便把条胳臂摆在椅子上,绑好双手双脚。 赌场内的打手都看到了石莽对这个女子的态度,众人对她也是说一不二。 苏晚棠抬手,从容抽 出身侧一个打手腰间的匕首。 寒刃出鞘,映出她眼底森森冷光。 “晚棠你干什么?” 眼前的苏晚棠,太过陌生。 家里的苏晚棠温柔知礼,善解人意。可眼前的女子,眼里冒着冰霜,满脸透着狠厉。 自己不会是认错了吧?还是晚棠有同胞妹妹? “回去再跟你解释。” 苏晚棠一手攥着匕首,另一只手拿过一旁的茶杯,倒在李老爷脸上。 开水扑面,李老爷脸上被烫得通红,瞬间清醒。 发现自己整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左右两边还各站着一名彪形大汉。 认清局势后,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烟消云散,他语无伦次,声音打颤。 “苏。。。苏姑娘。。。” “诶,别这么叫我,”苏晚棠眼一眯,头一歪,“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贱人,骚货。” 李老爷浑身发抖:“苏苏苏姑娘,方才是我糊涂,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苏姑娘您全当我放屁。” 雪亮匕首寒光灼灼,尽数映在他惊恐扭曲的脸上。 苏晚棠缓步上前,刀尖一点,落在他身前,语气慵懒又残忍:“李老爷,说实话,我素来偏爱强势嚣张,有几分骨气的男人。可你瞧瞧你现在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她摇头,“半点男儿气都无。不如……我帮你,彻底干净利落,再也不必丢人现眼?” 话音落下,刀尖下移,对准他胯下要害。 “不不不,苏姑娘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了。” 李老爷意识到她要夺去自己二弟的性命,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并拢双腿。但双脚脚踝被绑在椅子腿上,只能并拢膝盖,显得滑稽可笑。 “机会?” 苏晚棠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看向站在李老爷左侧的打手问:“你们莽爷会给冒犯自己的人,留机会吗?” 打手回复:“他出不了这个门。” “听见了吗李老爷,若你今日冒犯的是莽爷,早就死了八百次了,还有机会在这儿求饶吗?”苏晚棠收起笑意,“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麻烦,嘶,恐怕我也没办法再给你机会了呢。” 苏晚棠高举匕首。 “苏姑娘苏姑娘,不要啊!苏姑娘。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整座赌场,久久不散。 第49章 毫不留情 手起刀落,尖刃毫无迟疑,刺穿了李老爷的右手手背。 这只手,正是方才他打苏晚棠屁股的那只手。 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李老爷浑身发颤,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面色惨白,牙关疼得只打颤。 泊泊鲜血从手背上的窟窿里涌出,但李老爷还是庆幸自己和二弟都保住了一条性命。 妈的,这该死的女人下手这么狠。不过,妇人就是怯懦心软,终究不敢取他性命,也只是吓唬吓唬他,废了一只手算什么。 李老爷心里暗暗思索,今日这笔账他记下了,等自己从赌场出去了,连同以前的羞辱,一起连本带利还给她。 李老爷痛哭流涕,卑微求饶:“多谢苏姑娘留我一条小命,李某人今后一定好好做人,绝不敢再碍姑娘的眼。” 苏晚棠挑了挑眉,谁说男人不会演戏,这不演得真情实感。 她转动着手里的尖刀,一脸好笑地看向他:“留你一条小命?” 苏晚棠目光锁住李老爷惊慌的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留着你这条命了?嫖客,赌徒这二者的话,都不能相信,更何况你全占了。” 李老爷脸上谄媚的骤然僵住。 苏晚棠望着脸色突变的李老爷,脸上笑意不减,俯身侧首对着他低声耳语:“我从来都不是善人。” 说罢,苏晚棠起身,手中尖刀对准李老爷的脑袋就扔了出去。 李老爷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失禁的水渍顺着裤管滴到地上,散发出阵阵腥臊。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闭上双眼等死。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落下。 尖刀擦着他的耳畔飞过,下一秒,被一只粗粝的大手稳稳攥住。 “小女子见不得这等血腥场面,劳烦莽爷替妹妹动手。” 石莽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李老爷身后,周身煞气翻涌。他一把抓住李老爷的头发,将他脑袋向后扯,把他的脖颈拉得老长。 另一只手上,尖刀在掌心转了一圈,反握住刀把,抵在他裸露的脖颈上。 “我石莽的人都敢动?谁给你的胆子?” 没有半分迟疑,石莽手腕一扬,利刃划破皮肉,一道鲜血从李老爷脖颈上喷涌而出。 李老爷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喉头便被彻底割断,头歪向一边,嘴里咕嘟咕嘟冒着血沫,身体剧烈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周遭围观的赌客尽数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众人皆知石莽手段狠辣,杀伐果断,毫不留情。今日亲眼所见,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石莽将匕首递给身边的打手,其余几名立马动手,将李老爷连人带椅子一起拖了下去,处理残局。 方才还嘈杂吵闹的赌场,瞬间死寂无声,只剩浓重的血腥气息弥漫四周,久久不能散去。 苏晚棠将脸上的纱巾取下递给石莽。 “莽爷,辛苦了,擦擦手吧。” 石莽接过,方才还凶煞骇人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轻轻搂过苏晚棠的肩膀,没有逾界,只有护佑之意。 他环视全场,不怒自威:“从今往后,苏晚棠,就是我石莽的亲妹妹。见到晚棠,就是见我本人,谁再敢招惹,绝不姑息。今日之事,谁敢外传半个字,下场跟他一样,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望着地上的血痕,纷纷点头,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今日多谢莽爷相助,晚棠先行告退。” “兄妹之间不言谢。” 苏晚棠颔首,看向一旁全程僵立,失神呆滞的顾怀瑾。他自从目睹了杀人一幕后,便如灵魂出窍一般。张着大嘴,一动不动。 她伸手揽过顾怀瑾的胳膊:“我们走了。” 说完,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顺子:“顺子兄弟,还得劳烦你一趟,帮我把温公子背回去。” “不麻烦不麻烦,嘿——呦——,我在后面跟着姑娘。” 顺子边说,边把温止衡从地上抬起,打横抗在肩上。 三人走出赌场,石莽挥着手帕对着苏晚棠喊道:“晚棠妹妹,记得多来看看。”< /p>一路无言,几人避开人流,专挑僻静小路,赶回顾府。 苏晚棠带着顾怀瑾从后门入府。顺子背着温止衡顺着墙外的大树,翻身进了院子。 “顺子兄弟好身手。” 顺子挠挠头,指着地上横躺着的温止衡:“也没那么好了,翻墙太急,刚不小心把温公子摔下来了。。。不碍事吧?” “不打紧,这样,你随我来,先将温公子安置妥当。怀瑾,你先回卧房等我,我处理完事情便去找你。。” 见顾怀瑾没有反应,苏晚棠伸手推了推他:“怀瑾?” 顾怀瑾堪堪回神,眼底还带着一丝恍惚:“哦,好。” 望着顾怀瑾跌跌撞撞的背影,苏晚棠摇头叹了叹气。 “晚棠姑娘,那位公子是不是被吓到了?我家有人略懂一些叫魂的法术,你有需求,就告诉我啊。” 看着顺子认真的表情,苏晚棠噗嗤一下笑出声:“好,不过他不碍事,过会儿便好了。先处理他吧。” “好。” 顺子点头,把地上的温止衡重新抗回肩头。跟在苏晚棠身后,快步走向偏院。 将温止衡安顿好后,苏晚棠给了顺子几两银子以示感谢。 “今日事,多谢你帮忙,一点心意。” 顺子连忙推脱:“这银子我不能要,姑娘是莽爷的妹妹,我替你做事就是替莽爷做事。” “收下,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以后还有要你帮忙的地方呢。” “姑娘心意我领了,这银子我真不能收,坏了江湖道义,被莽爷发现的话,我要吃不了兜着走的。”顺子说着翻身上墙,跨坐在墙头,一脸憨笑“姑娘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说完便没了身影。 苏晚棠望着顺子消失的地方,有转头看向自己卧房的方向,眉头紧锁。 今日顾怀瑾出现在赌场,彻底打乱了苏晚棠的计划。 该怎么办,是告知真相,还是继续隐瞒? 苏晚棠立在墙角,心底纷乱如麻,进退两难。 第50章 深情拥吻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不定。 顾怀瑾立在窗前,赌场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轮转。 今日原本是应周安邀约,陪同他去赌场看看,谁知那厮半路遇到相好的,就撇下他跟情人约会去了。 这地方是父亲千叮咛万嘱咐,绝不可踏入的禁地。顾怀瑾本想一走了之,可门外无人值守,内里又是吵闹声不断,一时好奇,便鬼使神差想进去凑热闹。 谁承想竟看到晚棠受人折辱的一幕。 顾怀瑾想都没想,捡起角落的转头就往李老爷头上招呼。 这是他第一次出手伤人,也是第一次目睹割喉杀人。 从李老爷喉咙里喷出的鲜血至今还在眼前无法抹去。 更令他震惊的是苏晚棠。 那个他日日放在心尖,小心翼翼护着的温柔妻子,怎么转眼间竟变成冷戾决绝的杀人凶手。连石莽都甘愿为她俯首,为她杀人。 回想起当时晚棠脸上阴狠,顾怀瑾浑身一颤。 那根本不是他认识的苏晚棠。 可偏偏,那也是她。 “怀瑾?” 苏晚棠轻推开门,望见他独立在窗前,背影紧绷的模样,心头一阵不安。 “你来了。” 顾怀瑾转身坐下,方才脸上的惊惧早已褪去,看向眼前人的目光中只剩审视。 苏晚棠停在他三步之外,没有靠近。 她抬眸直视他:“我有事要告诉你。” 没有拐弯抹角,苏晚棠已经决定全盘托出。再瞒,已经没有意义了。 苏晚棠眼底坦荡又悲凉:“我不是你以为的清白出身,柔弱无依。我接近你,进入顾府,一开始,便是带着目的。” 顾怀瑾瞳孔骤然一缩,没想到她如此坦诚。 “不知你是否知道,十年前南城苏家灭门案。” 十年前,顾怀瑾年仅七岁,大病一场,险些殒命,好歹是救了回来,对当时的人事却是记忆模糊。对此事的印象仅停留在父亲和其他叔伯的闲谈里。当年,父亲每每提及此事,语气中皆是惋惜。 苏家常年为皇室贡锻,尽心尽力,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个中利弊究竟如何,无人知晓。 “你是?” “苏家遗孤。” 四个大字冷冷砸在地上,屋内瞬间死寂。 父亲曾说过,当年苏家被满门抄斩,从上至下,主仆百余口无一幸免,怎么会? 顾怀瑾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苏家满门抄斩,你怎么会?” “那日我贪玩晚归,回到家时已是火光冲天。我被人带走,等再醒来时,独自身处陌生酒馆内,身边已是空无一人。我被酒馆老板赶了出来,流落街头,是花姨娘好心救下了我。” “所以你。。。” “父亲一生勤恳营商,从未有过半分逾越的念头,当年苏家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这些年,我流落风尘,周旋人心,学会讨好隐忍,只为一件事,为苏家翻案。” 顾怀瑾喉咙发紧,久久发不出声音。 苏晚棠继续开口:“所以,我接近你,嫁入顾府,是带着算计。” 这句话,直接刺穿顾怀瑾的心口。 苏晚棠看着他,没有躲避:“凝香阁方寸之地,如何才能知晓更多,唯有借着顾家这样的高门权势,我才有机会深入探查当年之事。” 说到此处,苏晚棠眼底已经蒙上一层淡淡水雾。 “我跟温止衡,是旧相识,温家曾与苏家共同经营南城的织造生意。在顾府遇到他,实属意外。” “所以你跟温止衡。。。” “是合作关系,他一直在帮我调查此事。” 此话一出,顾怀瑾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悄悄松了口气,可转念心又吊到了嗓子眼。 她把温止衡当合作伙伴,那么,他呢。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顾怀瑾几次张口,又哽咽在喉。 他害怕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害怕自己的真心全部都付诸东流,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承担这一切。 顾怀瑾低着头不断深呼吸,强制自己冷静。 万一,万一呢。 半晌,顾怀瑾抬起头,眼底泛红,死死咬着下唇:“所以。。。你对我的好,全是假的?” 这句话,卑微到极致。他像一个讨爱的小孩,倾尽勇气,惶恐不安。 他。。。只是想知道这个吗? 苏晚棠一惊,愣在原地,久久无法缓过来。她预想过他的愤怒,失望,唯独没想到,他最在意的,是自己的心。 于他而言,自己竟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吗? 见苏晚棠半天没说话,顾怀瑾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苏晚棠心疼,一个箭步上去将他搂在怀中,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所有坚硬的伪装。 顾怀瑾圈住她的细腰,贪婪汲取着她身上熟悉的馨香。他多想放声痛哭,但却时刻提醒自己,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能努力忍住,忍得肩膀一起一伏。 苏晚棠捧着他的脸,深情诉说。 “起初,是利用,可后来。。。我如何才能不爱你。是你把我从 凝香阁带出来,力排众议娶我过门,万事向着我,关心我,宠着我。怀瑾,我从未感受过的温柔与安稳,都是你给我的。 怀瑾,我可以骗世人,骗顾府,唯独骗不了我自己。我是想利用你翻盘,可我没想到,我最不舍得伤害的人,是你。 看你落泪我会难过,看你委屈我会心痛,看你跟姜乐瑶十指相扣我会嫉妒。” 苏晚棠再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可是怀瑾,我想坦坦荡荡地爱你,我想光明正大地配得上你。现在的我做不到,每次想起苏家的漫天大火,父亲,母亲,还有哥哥惨死的模样,我都会恨自己,我怎么可以撇下他们,自己去过好日子。 我不敢爱你,我怕我会牵连你,拖累你,我双手沾满血污,而你清白一生。。。我我。。。” 苏晚棠哽咽到说不出话,她无数次想推开他,无数次否认自己的真心,可真心难藏,她终究是贪恋这份偏爱。 屋内彻底安静,只剩苏晚棠的抽泣。 顾怀瑾起身,将她拥入怀中,力道紧的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傻瓜,你我夫妻一体,祸福同担,何来拖累。从前你有万般无奈,身不由己,往后,你有我。你算计我也好,利用我也罢,为了你,我心甘情愿。” 苏晚棠隐忍多年的泪水,轰然坠落。 顾怀瑾抬手,替她擦去眼泪。 “往后在我面前,苏晚棠不必再伪装,你尽管依靠我。” 话音落下,顾怀瑾微微低头,抵上她的额头,呼吸交融。 烛火摇曳,将二人相拥的身影拉长。 顾怀瑾眼里倒映着苏晚棠的动情,他知道,在她眼里,他亦是如此。 顾怀瑾靠近,苏晚棠没有躲避。 温热的唇,轻覆上她微凉的唇瓣。 虔诚,克制,带着确认心意的愉悦。 苏晚棠浑身一颤,紧绷的心弦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意识仰首回应这个吻。 苏晚棠闭上眼,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 暧昧的气息在狭小的室内不断升温。 顾怀瑾缓缓加深这个吻,一手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想进一步,更近一步。 一吻绵长,二人都微微喘气,但都舍不得分开。 直到身后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苏晚棠这才把他推开,顾怀瑾咬着下唇死死压住眼底的情欲,愤愤地转过头,望向门外。 苏晚棠深呼吸,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尽量平静:“是谁?” “晚棠,是我,温止衡。” 第51章 被打扰 温止衡是被一阵头痛唤醒的。 脑袋昏沉,脖颈处还残留着丝丝钝痛,他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眼前模糊的重影逐渐归位,温止衡环顾四周,这是顾家? 怎么会在这里?昏迷前赌场内混乱的场面在脑海浮现,李老爷揪着晚棠的头发欲行不轨。 晚棠!她怎么样了,她也回来了吗? 温止衡猛然站起身,眼前一黑,踉跄着又坐了回去,歪倒在床头,碰落了边上的物件。 “砰”的一声,檀木盒子摔在地上,摔开了一条缝。 温止衡这才清醒了些,这是石莽赠予晚棠的礼物。 温止衡捡起盒子,朝晚棠卧房的方向走去。 远远看见房内窗纸上亮着暖黄的烛火,人影绰绰。是晚棠吗?她没事吧?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自己一概不知,晚棠应该不会。。。 抬手敲门,屋内明明有人,却半天没人回应。 温止衡正欲推门入内,屋内传来晚棠的声音:“是谁?” 听声音晚棠似乎并无大碍。 “晚棠,是我,温止衡。” “温公子有什么事吗?” “晚棠,你还好吗?李老爷没对你。。。做什么吧?” 这句话他问得小心翼翼,声音发颤,若那个禽兽真的玷污了晚棠,纵使赔上性命,他也必定会手刃了他。 “夜深露重,温公子也累了,还是先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温止衡感觉有些不对劲,晚棠从来不会将自己拒之门外。 他固执地立在门外:“晚棠,我就看看你,知你安好,我就走。” 屋内。 苏晚棠整理了一下被顾怀瑾揉乱的衣服和头发,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绯红。 “真是讨厌。”顾怀瑾撅着个嘴,闷闷嘟囔。 苏晚棠伸出手,点了点他撅起的小嘴,脸上全是温柔笑意,随即上前拉开房门。 但也没全开,只错开一道缝隙,刚好够她一人站在门口,隔绝了屋内的光景。 这二人若是见到,不免又是一阵唇枪舌剑,她不想多事。 “多谢温公子挂念,我没事。” 温止衡看着她脸上的绯红和残留的泪痕,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你哭过了?” 屋内的顾怀瑾看到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怎么总是喜欢对别人的女人动手动脚,他就这么喜欢人妇吗? 顾怀瑾快步上前拉开房门,气呼呼地拍掉他的手:“还请温公子自重。” “怀瑾,不可以这样。” 温止衡指尖一顿,僵在半空。 他目光扫过苏晚棠绯红的小脸和略有些红肿的嘴唇,再看顾怀瑾嘴角还残留着淡红的脂粉。 无需多言,一目了然。 是他来得不合时宜,扰了他们的良夜温存。 收回手,温止衡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无妨,我就来看看你,知你无恙,我便心安。”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吧?” 顾怀瑾并没有留客的打算,满心想着的都是如何与晚棠继续刚才的事。 “这个。” 温止衡沉默片刻,没有理他,把手中的檀木盒子递给晚棠。 苏晚棠接过盒子,又惊又喜:“我还以为落在赌场里了,还想着什么时候再过去一趟。温公子真是帮了大忙了。” 想起顺子昨夜鲁莽翻墙,不慎将昏迷的温止衡狠狠摔落在地的模样,她心头泛起几分担忧。 抬手捏了捏他的胳臂:“你还好吗?有哪里痛吗?要不要帮你叫大夫来看看?” “我没事。” “没事就赶紧走。” 顾怀瑾又开始着急送客,春宵苦短,哪能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事上。 苏晚棠有些不悦,皱了皱眉,转身把怀瑾推进屋,关上门。 “李老爷。。。没对你怎么样吧,当时我没能帮上忙。。。” 温止衡怀着忐忑的心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想到那时的场景,李老爷压在自己身上,恶臭的口气喷在脸上,苏晚棠只感觉一阵恶寒。 温止衡见她眉头紧锁,心一下子吊到嗓子眼,紧张的双手扶住她的胳臂,恶狠狠地说:“他不会。。。我一定要让他 付出代价!” “没有,怀瑾救了我。” 又是顾怀瑾。 温止衡松开手,脸色由红转白。 苏晚棠将他昏倒后赌场发生的事,简述了一遍。 “总而言之,李老爷已经死了,赌场里的事情,万万不可透露出去。” 没想到自己昏倒后居然发生了那么多事,让她狼狈受辱,让她直面杀伐,而自己,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毫无用处。 见温止衡发愣,苏晚棠上手推了推他:“温公子?” “嗯,我知道了。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好。对了,温公子,你这几日就安心住在顾府养伤,明早我跟菀宁说,帮你请个大夫来看看。” 片刻温柔牵挂,也足以让他心生贪恋。 “好。”他轻声应下,深深看了她一眼,方才转身离去。 苏晚棠抱着盒子转身进门,迎面就撞上一脸醋意的顾怀瑾。 “怎么还让他住这。” 苏晚棠把盒子放在桌上:“顺子翻墙时把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万一摔出内伤就不好了,还是应该仔细些。” 赌场之事终于了结了,苏晚棠抻着酸涨的脖子。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脏衣服已经开始散发馊味。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夫君,柔声吩咐:“帮我去衣柜里取一件干净的里衣,我想去暖房洗个澡。” 顾怀瑾瞧了眼衣柜,都是女子的贴身衣物,软裙轻纱,自己一个大老爷们,恐怕不合适吧。 顾怀瑾有些脸红:“你自己取不好吗?” 苏晚棠挑眉,故作嗔怪道:“你刚还说会为我做一切事情。怎么,这就不行了?果然,男人的诺言,最是靠不住” 见苏晚棠生气,顾怀瑾瞬间慌了神:“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晚棠,你坐着别动,我帮你取!” 顾怀瑾抱着苏晚棠的衣物站在衣柜前,脸埋在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晚棠,我今夜也未曾沐浴更衣,暖房宽敞,不如。。。我们一起。” 苏晚棠皱眉,嫌弃地看着他:“变态,不要!” “晚棠~~~” 第52章 要贴贴 暖房热气氤氲,池中热水漾着细碎波纹,此时水温正好,洗去一身疲惫,只是。。。 苏晚棠转头看向身侧的顾怀瑾,唯独这人,甩不开,赶不走,粘得人无可奈何。 她抬手推他胸口:“出去,我要沐浴了,你在这里碍事” 顾怀瑾往她身边挪了一步,刚好贴上她的手臂:“不碍事不碍事,我也一起。” 苏晚棠见他赖着不走,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无论心思一点都藏不住,全露在脸上。 苏晚棠故意煞他兴致:“你月度小考,可拿了第一?” 顾怀瑾松开手,小脸一拉:“你提这个做什么?!真是煞风景。” “若是没有,就不行。” 苏晚棠有自己的考量,她尚且深陷泥泞,一旦二人逾越分寸,不慎有了身孕,自己手头上所有事情便都要停下为孩子让步,自己也没心思顾及孩子。 况且,怀瑾终究还是少年心性,她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他也没做好当父亲的准备。 她的孩子,绝不能仓促降临,不能陪着她们在这荆棘里担惊受怕。 所以,等一切尘埃落定。 等到那时,她能给孩子安稳,再谈圆满。 顾怀瑾知晓她心中顾虑,他说过,自己不会为难她,一切以她的意愿为先。 可是。。。心底眷恋不舍难抑。 顾怀瑾脚步钉在原地,双眸湿漉漉地看着她。 “我不闹你,我就在这里看着。” “看什么?” 苏晚棠被他可怜兮兮的模样磨得没了脾气,这小子真是,口出狂言! 顾怀瑾双手叉腰:“看我的妻子,怎么,不许啊!” “你!” 苏晚棠被他的直白闹得耳尖发烫,这人惯会直白撩拨,偏偏又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让人弄不清他是故意的还是真情流露。 再次伸手去推,可他身如磐石,纹丝不动,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掌心滚烫,力道不重,却牢牢锁住她的手腕。 “方才温止衡碰你手臂,我不喜欢。” “人家是关心我。” 苏晚棠无奈,他竟然吃醋到现在? “不行,”顾怀瑾摇头,固执得很,“旁人对你的关心,我不喜欢,你也不许喜欢,你有我的关心,就够了。” 苏晚棠故意逗她:“那我偏不呢?” 顾怀瑾猛地俯身,认真看着她的眼睛:“那我就黏你一辈子,让旁人都近不了你的身。” 苏晚棠心里软软的,所有顾虑,都被这份偏爱抚平。 “那你真不出去?”她妥协。 “不出去,”顾怀瑾乖顺点头,还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屏风后,举起双手以示安分,“我站这里,不乱动,也不说话。” 苏晚棠拿他没有一点办法,只能随他去了。 她褪去外层脏衣,转头看了眼身后貌似老实的顾怀瑾,还是不放心,裹了内衬,踏入池中。 热水漫上肌肤的一瞬,连日的紧绷与戾气都尽数化开,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白雾袅袅,模糊了少女婀娜的身段,只余下朦胧的轮廓,落在他眼底,晃得心头发痒。 顾怀瑾乖乖站在屏风边,起初当真安分守己,只是,耐不住周遭太静,太暖。 热气氤氲,她身上的香气混合着水汽弥漫暖房。 没过片刻,顾怀瑾就忍不住了。 他小声试探:“晚棠?” “嗯?”苏晚棠闭着眼睛靠在池边。 “你方才,是不是故意不让温止衡进门?” 苏晚棠睁开眼,侧头看向屏风上的身影:“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心里有我,不想让他看见我们亲近,对不对?” 他想要确认,确认自己是被偏爱的一方。 “我只是夜深不便待客。” “你狡辩。”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顾怀瑾从屏风后快步走了出来,俯身凑近水面。 苏晚棠见他得寸进尺,抬手掬起一捧温水,轻轻泼在他脸上。 “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推下水。” 顾怀瑾被泼了满脸水,一点不生气,反而痴痴地笑,晚棠的洗澡水都是香的。 “不用你推,我 自愿!” 顾怀瑾说着就要往水里扎。 苏晚棠吓得连连摆手,不等她阻拦,顾怀瑾纵身一跃,一个猛子扎进中。 巨大的水花溅起,打散满室白雾,惊得苏晚棠连忙侧身躲闪,还好自己没脱个精光。 暖房内,嬉笑打闹的声音透过细密的窗纸,飘散出庭院。 暖房外,温止衡站在清冷月光下,房内亲昵缱绻,落在他耳中仿佛针扎,一双手垂在身侧,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顾怀瑾。 翌日。 苏晚棠醒来,一夜安眠,神清气爽。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顾怀瑾,自己很少睡得这么舒服,上一次,他也在身边。 昨夜沐浴完,顾怀瑾粘着她回了卧房,不由分说钻进她的被窝,抢了靠墙的一侧,死死贴住。 苏晚棠不想再折腾,就新铺了一床被子睡下。 “你干嘛一定要靠里面睡。” 以往那都是苏晚棠的位置,自己睡不安稳,半夜总是惊醒,靠墙睡会更有安全感。 “要是睡外面的话,你会把我踢下去的。” 想起昨晚的对话,苏晚棠还是忍不住想笑。 看着少年安稳熟睡的眉眼,她指尖轻划过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好长,好密,比女孩子的还好看。 “你醒了?” 指尖刚落,顾怀瑾便倏然睁眼,睡眼朦胧,眼底一片乌青。 每次跟她一起睡,自己都睡不好,要忍住不动身边人,时刻克制心中悸动,真的需要极强的耐力。 “天色还早,要不再睡会儿?” 顾怀瑾声音沙哑,翻身打算抱着她再眯一会儿,毕竟昨晚睡得太晚,自己还没完全醒过来。 “不了,这次早膳我可不想再迟到,快起来!” 顾怀瑾扑了个空,看着她利落起身的背影,委屈地抿了抿唇,只得撑着身子坐起。 苏晚棠一边整理衣衫,一边转头问他:“今日我亲自下厨,做几道点心当早膳如何?” 在凝香阁时,她就经常跟姨娘和姐妹们做些糕点小菜,来顾府后,许久没下厨,反倒心痒痒。 第53章 寒酸小菜 清晨薄雾萦绕,天光还未大亮。 苏晚棠步履轻快穿过游廊,走向后院的小厨房。 守在灶台前忙活的柳厨娘听见脚步声,见来人是苏晚棠,忙停下手上的动作问安。 “三夫人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会儿离老爷下朝还早呢。” 苏晚棠在厨房寻觅,目光落在灶台旁堆叠的竹筐上。 “今日醒得早,左右无事,想来帮衬着做几道小菜,给老爷小姐他们换换口味。” 柳厨娘在顾府掌厨十余年,最擅察言观色,一眼便瞧出苏晚棠眉眼见笑意舒展。 主子心思向来不便深究,顺着就是。柳厨娘恭敬应下,紧随苏晚棠身侧,一一介绍今早新采买的时令食材。 “晨间采买的下人刚回来,筐里都是新鲜货。这秋藕,菱角,都是城外荷塘里刚捞上来的,还有这老南瓜,口感绵软香甜,三夫人想做些什么?” 苏晚棠浅笑道:“脑子里想法倒是攒了不少,只是许久未下厨,手法难免生疏,待会儿还要劳烦柳姨在一旁帮衬些。” “哎呀,夫人这话说的,能帮夫人打下手,是老奴的福气呀!” 苏晚棠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深闺小姐,早年在凝香阁时常跟花姨娘和姐妹们研习厨艺,哪怕时隔多日未进灶台,稍加适应便找回了手感,动作利落行云流水,洗菜,改刀,和面有条不紊,柳厨娘在一旁烧火,灶火调控的分寸刚好。 不过短短两刻钟,色香味俱全的早膳满满登登摆了一桌。 主食南瓜笋丁鲜肉包,南瓜蒸熟,搅碎和面,内陷笋丁鲜肉,鲜甜软嫩。热菜荷塘小炒,藕片菱角荷兰豆同炒,脆嫩爽口。小冷菜切了一盘花雕醉鸡,又用蜜渍了几片生姜。甜点蒸了一盘米糕,再淋上新做的桂花蜜,收尾再来一碗雪梨川贝甜汤。 看着满桌饭菜,柳厨娘不禁感慨:“三夫人真能干,三少爷真是好福气。” 苏晚棠拿干净抹布擦手:“许久没做,勉强找回几分手感。” 这边饭菜刚摆上桌,那边顾菀宁小跑过来,一进膳厅,看见满桌冒热气的饭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晚棠,你今日起得也太早了,这些膳食,难不成全是你亲手做的?” 顾菀宁俯身凑上前去,小鼻子一耸一耸地:“真香啊!没想到晚棠你手艺这么好。” 苏晚棠有些不好意思:“随便做做,二姐若是合胃口,便多吃一些。” “那可太合了,天天酱排骨炖鸡汤,我都吃腻了,这清爽小菜正正好!快坐快坐。” 顾菀宁说着便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荷塘小炒塞进嘴里。 “好吃!爽口!” 苏晚棠按下她的筷子,悄声说:“二姐,人还没来齐呢。” 顾菀宁说着又夹了一个大包子放到碗里,咬了一大口,嘴里塞得满满的:“哎,不管不管,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先尝几口也无妨。哇,晚棠!这包子好软和!比柳姨做得还好吃!” 一旁的柳厨娘笑着附和:“三夫人手艺在我之上,二小姐您是没看见,三夫人干活可利落了!” 顾菀宁又咬了一口包子,笑眯眯贴着苏晚棠:“怀瑾能娶到你,真是天大的运气!往后府里要是有这般滋味,日子才算圆满!” 这边手里的包子还没放下,远处便传来两道焦急的脚步声:“顾菀宁,你这么没规矩,大哥我还没到就先吃上了?” “就是!二姐不讲规矩!” 顾景琰身后跟着顾怀瑾,二人一前一后急匆匆赶来坐下,生怕迟了一步少吃一口。 “规矩是我定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顾菀宁说着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苏晚棠站在桌旁,一边盛汤,一边笑看三人拌嘴。每一个人管顾柏川来没来。 “父亲在换衣服,一会儿就过来,咱先吃。” 顾景琰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眼睛瞬间亮起来,赶忙又拿了一个放碗里,生怕没了。 “不急,我包了很多,厨房里还蒸着一屉呢。” 顾怀瑾自进门起,目光便牢牢黏在这桂花米糕上,一口一个:“晚棠,这些都是你 做的?” “知道你爱吃,特意给你做的。” 苏晚棠把桂花糖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柳厨娘接话:“回三公子,这一桌子菜都是三夫人亲自下厨操办,用心至极,三公子真是好福气!” “那是自然!” 屋内其乐融融,屋外一句不合时宜的嘲讽浇灭了众人的兴头。 姜乐瑶双手抱臂站在门口盯着苏晚棠,皮笑肉不笑:“三夫人不愧是花魁出身,真是会伺候人。” 说罢,她全然不顾满桌人的惊诧,自顾自走入屋内,拉开顾怀瑾身边的椅子,大方落座。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又放下,又不耐烦地扒拉了两下荷塘小炒,最后手腕猛地用力,“啪”的一声,筷子狠狠拍在桌边。 “苏晚棠,你好大的胆子!顾府堂堂礼部尚书,朝廷重臣,何等尊贵体面,你竟敢用这般粗陋寒酸小菜充当早膳?这是把青楼里的脏东西带到顾府里来了?” 饭桌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顾怀瑾脸色难看,但碍于姜乐瑶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不好当众发火,只能用手肘捅捅她,示意让她闭嘴。 “晚棠一番心意,你何必如此刻薄。” “怀瑾哥哥,”一面对顾怀瑾,姜乐瑶身子骨又开始软了,“你和哥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东西,下次我叫姜府的大厨,做一锅大闸蟹给你们送来。” 还想有下次? 苏晚棠从容端起雪梨川贝甜汤,缓步走到顾怀瑾身侧,将汤碗放到他手边。 “我做吃食,伺候的是夫君的身体,不是旁人的口舌攀比。顾大人近日周旋朝堂公务,连日操劳,心绪烦闷,加之秋日干燥,早膳吃些清淡时蔬最合心意。我费心搭配秋令食材,只希望家人安康舒适。姜小姐嫌弃饭菜寒碜,莫非是觉得顾老爷的喜好,入不了你的眼?” 姜乐瑶脸色一白,正要开口辩驳。 苏晚棠没有给她插话的余地,不留情面。 “若是姜小姐吃不惯清淡口味,大可回姜府用膳,何必强留顾家多日,只为给自己求个不痛快呢?” 第54章 待人之道 “你!” 这小贱人惯会伶牙俐齿,姜乐瑶一口气堵在喉头,脸色青白交加。素来只有她挤兑旁人的分,可每次见到苏晚棠都会被她气得浑身打哆嗦。 姜乐瑶攥紧手帕,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与她继续辩驳。 争执一触即发,一道威严沉稳耳朵男声从门外传来,压下了满室躁动。 “好了!都坐下吃饭,饭桌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望去,顾柏川一身常服,步履端方步入厅内,方才紧绷对峙的气氛瞬间收敛了大半。 姜乐瑶见顾伯伯来了,变脸速度快得惊人,方才还怒目圆睁的模样转眼便化作委屈柔弱。 她伸手轻挽住顾伯伯的衣袖,眼眶微微泛红:“顾伯伯,你可算来了,苏晚棠她,她冒犯我。” 听了这话,一道清瘦的身影紧跟其后,缓步跨进门槛,是温止衡。 他面色清冷,不见半分波澜,目光淡淡扫过矫揉造作的姜乐瑶:“何来冒犯一说?姜小姐身形圆润,晚棠准备这些清淡小菜也是为了你好。” 姜乐瑶平生最讨厌别人对她的身材评头论足,自己还在长身体,稍微多吃点又怎么了。 “你又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对本小姐说教!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温止衡神色未变分毫,全然无视她的盛怒,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径直越过她,自顾自朝膳厅走去。他素来讨厌这些蛮横傲慢的世家小姐,空有贵女皮囊。 接连被两个人漠视,姜乐瑶此刻俨然成了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温止衡的胳臂,刚巧是昨天被顺子从墙上摔下来,着地的那条胳膊。 “嘶。” 钝痛传来,温止衡皱眉转身,眼带愠怒。 姜乐瑶才不管那么多,指着他的鼻子呵斥:“你这人怎么如此没有礼数!本小姐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啊?” “待人之道向来有来有往,旁人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人。” “你!” 见温止衡双眉紧锁,苏晚棠立马上前分开二人。 昨天真把温公子摔坏了啊? “温公子身上有伤,还请姜小姐放手。” 顾柏川拉过姜乐瑶,把她往屋内带,语气里带着几分告诫:“温家掌管贡缎织造,连我朝中同僚都要敬让三分,你切莫耍小姐脾气,好好坐下用膳。” 顾柏川都这么说了,姜乐瑶纵然满心不甘,也不敢公然违背长辈吩咐。她狠狠瞪了苏晚棠一眼,转身便打算走向顾怀瑾身侧坐下。 苏晚棠眼疾手快,随意拉过椅子送到温止衡腿边。 “温公子,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在次落座吧。哎呀,姜小姐,怎么那么不小心呢。” 姜乐瑶步子已然迈出,座椅被骤然挪作,脚下失了支撑,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哎呦!” 苏晚棠嘴上关心,手上却一点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 自觉丢脸,姜乐瑶死死攥紧拳头,要不是顾家人都在,自己真想跟她揪着头发打一架!姜乐瑶狼狈爬起,压住怒火,绕着桌子走到顾柏川身边坐下,心里想着:本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过,若是让我抓住机会,必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苏晚棠却始终从容恬淡,笑脸盈盈对上她怨毒的视线。 “好了好了,先吃饭,晚棠准备了一早上,都快凉了。”顾菀宁连忙出来打圆场,夹了一个包子放在温止衡碗里,“温公子今日怎么会在顾府?” 苏晚棠伸手夹菜,抬眸之际,二人四目悄然对视。 “噢,多亏顾大人倾力相助,前些日子送进宫中的贡缎料子,深得后宫各位小主喜爱。再过几日便是顾大人生辰,我想着送些薄利以示感谢,只是拿不准大人平日喜好,就想着来找你商讨一二,谁知来的路上跟过路马车剐蹭,手臂有些伤着了。” 顾怀瑾听了,嗤声一笑,这温止衡,当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你又什么毛病?” 顾菀宁侧脸看向顾怀瑾。每次温公子到访,他都一副怪腔怪调的样 子。 “没什么,只是感慨止衡兄太过周到体贴,对外人都这般费心筹谋,实在难得。” “不比晚棠用心,她从好久之前就在准备了。想必定是能惊艳众人之物。” 苏晚棠没想到话锋一转,转到了自己身上。抬头疑惑地看着温止衡,他这是何用意? 还没等苏晚棠开口,姜乐瑶率先坐不住了,她最不甘心苏晚棠处处压自己一头,自己堂堂户部侍郎之女,怎能被一介风尘比了下去。 “你。。。打算送什么?” 苏晚棠愣住,她是觉得自己会告诉她? “好了好了,不必追问了,到时便知。我虽是年长,但这生辰礼提前知晓便失了趣味,全当是为了我?” 顾柏川实在厌烦饭桌上你来我往地较劲拉扯,自己只想好好吃个饭。 此刻姜乐瑶再无半点用膳心思:“伯父慢用,乐瑶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任何人回应,起身快步离开。 见姜乐瑶离开,温止衡也起身告辞:“多谢顾大人招待,止衡也不打扰了。” “你这就走了?不再多留一会儿?” 顾菀宁不舍,自贡缎事宜结束后,自己就再难见到温止衡,好不容易今日来一趟,顾菀宁不想他这么早就回去。 “我会常来看你的。” 温止衡拍了拍顾菀宁的手,转身快步离开。穿过回廊,追了几步,赶上快要出门的姜乐瑶,他回头望着,确认自己已经离开顾家人的视线后,喊住姜乐瑶。 “姜小姐,且留步。” 见来人是温止衡,姜乐瑶有些惊讶,二人并不相熟,方才是第一次见,并且不太愉快。此刻上前搭话,实在令人费解。 她语气里带着防备:“有什么事吗?” 温止衡缓步走到她面前,方才在膳厅内,她一听晚棠也准备了生辰礼,当下脸色就不对了,这一切,他全都看在眼里。 “姜小姐难道一点都不好奇,苏晚棠准备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第55章 这书碰不得 姜乐瑶低头思索片刻,随即抬起头来,眼底浮现几分傲气。 “她能送出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我姜府内随便一个玩意儿都能胜过她。” “姜小姐既然心中不服,温某倒是可以带你去看看,这样你心里也有个底。” 姜乐瑶虽然性子骄纵,爱争输赢,但却并非阴毒之人。 从前一时赌气,让春桃剪坏苏晚棠的新婚礼服,事后心里就总是惴惴不安,她确实不喜欢苏晚棠,不喜欢被她处处压一头,但她更不喜欢在背后干坏事。 方才在膳厅时,这人明明是向着苏晚棠的,句句针对自己,怎么一转眼的功夫,态度截然不同,竟主动提出要带自己去窥探苏晚棠的底。这人什么情况? 姜乐瑶皱眉,眼里满是疑惑:“你。。。不是刚才还在替那个贱人教训我来着,怎么现在?难道。。。你对我。。。一见钟情。” 她实在摸不透温止衡的心思。 温止衡早知姜乐瑶浅薄,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愚钝天真,头脑简单到可笑。 但看着小姑娘一脸认真,且略有些期待的模样。。。 温止衡缓步靠近,俯下身子,侧脸贴着她的耳朵:“姜小姐如今尚且年幼,身形青涩稚嫩,等再长大些,身姿再丰满些。。。手感自然会更好些。” 什么话! 姜乐瑶浑身一僵,脸瞬间炸红,立马躲开,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 姜乐瑶又羞又恼,气得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你个登徒子,竟敢对本小姐出言轻薄!你你你,我告诉你,我已经心有所属了,我这辈子只会嫁给怀瑾哥哥!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说完,姜乐瑶转身踏着小碎步跑走,边跑还边回头看那个登徒子有没有跟上来。 自己扇了他一巴掌,他怎么还站在那里对自己笑。 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家世也好,但没想到自己魅力那么大,刚见第一面就被这登徒子盯上了。 不行不行,自己不能背叛怀瑾哥哥。 望着姜乐瑶的身影消失在街口转角。温止衡收起脸上的笑意,。 既然棋子不愿动,那接下来的局,便只能由他亲自完成。 那一夜,暖房内嬉笑打闹的亲昵,如同一根刺扎在温止衡心里,也隔尽了他所有念想。 世人皆道他温止衡克制知礼,从容体面,可无人知晓,他心底早已溃烂成疾。 他处处护着她,守着她,对她用情至深。 可到头来。 她宁愿接纳这顾怀瑾,也不愿给予自己半分柔情。 那么,我得不到的东西,旁人也不配拥有。 顾柏川生辰将近,整座顾府上下都忙着筹备寿宴诸事。 顾景琰日日忙于朝堂公务,早出晚归,无暇顾及府中琐事;而顾怀瑾自暖房一夜温存过后,彻底黏上了苏晚棠,整日寸步不离,满心满眼皆是枕边人,半点不肯静下心处理杂务。 偌大顾府,里里外外的布置、宴席筹备、礼制核对、宾客排布,所有繁杂事务,尽数压在了顾菀宁一人身上。 短短几日下来,顾菀宁眼底都熬出了淡淡青黑。 这日午后,她好不容易寻到片刻空闲,撞见庭院里相依而立的两人,当即快步上前。 “怀瑾,我要借晚棠几日。” 暖房一晚后,小两口感情升温不少,顾怀瑾几乎片刻不离晚棠。 “不要。” 顾怀瑾伸手揽住苏晚棠的小腰,拒绝得毫不犹豫。 “你不要也得要,你也一起来帮忙,成天就知道黏着晚棠,半点正事不干,府里大事小事全都丢给我一人操劳,你也好意思?” 顾怀瑾是最讨厌这些典章礼节的,毕竟他从小就没守过什么规矩。 “周先生布置了好些功课,我还没做完呢。” “你少给我装模作样,”顾菀宁一眼拆穿他的谎言,“周安都跟我说了,你月度小考倒数第一,还在这儿跟我装?” 月度小考已经结束了? 苏晚棠在一旁听着发愣,难怪这几日顾怀瑾绝口不提科考课业,只是一个劲儿地跟在自己身边。 “嘶——二姐! 顾怀瑾咬牙切齿。 苏晚棠轻锤了下他的肩膀,带着嗔怪:“你不是一直跟我说,小考推迟了吗?” 顾菀宁上前拉过苏晚棠:“他骗你的,小考都过去好久了,他倒数第一,估计是不敢告诉你,怕你生他气。” 见被拆穿,顾怀瑾破罐子破摔:“倒数第一怎么了?不也是第一嘛!” 顾菀宁手指戳着他的额头:“你脸皮可真厚。” 说完拉着苏晚棠就朝外走去。 “晚棠咱们走,陪我去书房寻几本礼制典章,核对寿宴流程,免得到时候出错。” “我也去,等等我啊二姐!” 书房。 “你应该没怎么来过书房吧。”顾菀宁拿出钥匙开门。 “听说顾老爷不喜外人入内。” 苏晚棠脑海中悄然浮现出从前自己翻窗入内的画面,脸上发烫,不敢直言。 “话是这么说,偶尔进来一次也无伤大雅。再说了,这里面全是些典籍章程,没有闲书,也没什么好看的。” “二姐你还看闲书啊,你喜欢看什么,我叫周安给你去寻。” 顾菀宁回头瞪了他一眼:“周安那臭小子都教了你些什么东西,你们俩凑在一起,除了贪玩,半点正事都做不成!往后少跟他厮混!” “周安可是周先生的嫡子,我跟他走得近,也是为了相互切磋,潜心学习。” “那他这次考第几。” “倒数第二。。。” “倒数第一向倒数第二学习,你可真是好学。” 苏晚棠听着姐弟俩在书架那逗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答应过来,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 自从上次翻墙进来后,苏晚棠的心思就一直留在那本科场弊案录上,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再来。 趁着姐弟二人在一旁打闹,苏晚棠不动声色移步到书桌旁,那本褐色的小册子,依旧压在一堆厚重典籍最低端。 她心头一紧,抽出那本秘册。 身后骤然传来顾菀宁紧张的制止:“晚棠,这书碰不得!” 第56章 春闱会试 苏晚棠吓了一跳,秘册掉在地上,掉出一页纸。 顾菀宁慌忙上前,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书页,下意识望向屋外:“这书碰不得,这是。。。” 话音稍顿,顾菀宁有顾忌,迟迟不敢继续言说。 “这是什么?” 一旁的顾怀瑾被二人反常的神色勾起好奇,探头过来,目光落在那本古朴的小册子上,满脸疑惑。 “是我唐突了,方才看这书页边角压得褶皱不平,就想着抚平来着。” 顾菀宁见状,也不好再苛责,毕竟晚棠不常过来,也不熟悉书房情况。 “书房藏书万千,其余典籍你尽可随意翻看,唯独这一册不行。这是父亲亲手抄录的,从不示人。”顾菀宁压低声音,“里面记载了历代以来大大小小的科举舞弊旧案。” 苏晚棠轻声重复:“科举舞弊?” 顾菀宁郑重颔首,语气严肃:“父亲身居礼部要职,执掌天下礼制科考,最看重科举公正、士人风骨。科举乃是寒门士子出头之路,是朝野遴选人才的根本,容不得半分污浊乱象。 每逢前朝或本朝出现舞弊冤案、徇私乱象,父亲都会逐一记下始末缘由、涉案人员,时刻警醒自己,也告诫后辈引以为戒,避免重蹈覆辙。” “这科举制度如此严格,竟还会有人铤而走险?” 苏晚棠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想知道的更多,顺着顾怀瑾的话说着:“规则再严,也难免有人利欲熏心。” 她刻意放缓语气,眼神看向顾菀宁,引导她继续。 果然,顾菀宁闻言,面露迟疑:“你说得不错。数年前,曾出过一桩震动朝野的旧案。” “什么事?” 苏晚棠忙追问,心底已然有了不好的感觉。 果然,她知道些什么。 顾菀宁面露难色:“哎呀不能再说了,此事年代久远,早已尘埃落定。再说了左右与你二人无关,没必要知晓。” 顾怀瑾扯着二姐的胳臂:“你都说了与我二人无关,那我们自然不会说出去,二姐就告诉我们吧,这话可不兴只说一半的。” 顾菀宁看着二人,无奈摇了摇头,走到门口,抬手推开一条缝隙,确认四下无人后,把门闩落下。 回到书桌前,她重新摊开那本秘册,抽出其中一张书页。 “大约十年前,具体时间我也记不清了,那时父亲还在国子监任职,全权监管春闱会试。据说当年有位考官嗜赌成性,在赌场内受人贿赂,透露试题。 直至会试落幕,榜单公示后,有人匿名将一封检举信直达御史台。皇帝大怒,革除了舞弊之人的功名,永不录用,还将他下了大狱。父亲也因监管不当,失察失职,被罚了半年的俸禄。可事发后,那位却考官不见了踪影。 自那之后,父亲对赌场深恶痛绝,严格杜绝身边所有人与赌场有接触。” 十年前,春闱会试。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一般炸开。苏晚棠只觉得手脚冰冷。十年前,恰好是大哥苏明轩参加春闱会试的那一年! 不会的,大哥为人正直,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可心底那股汹涌的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苏晚棠追问:“那人。。。那人是谁?” 顾菀宁指尖落在泛黄的纸页正中,低声念出那行冰冷的字迹。 “苏明轩,会试舞弊,查实徇私,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轰然间,苏晚棠只觉得喉头发紧,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碎片般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那年苏晚棠七岁,躲在厅堂的屏风后,小小的身子蜷缩,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清晰地听见父亲暴怒的训斥:“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才把你送进去,盼着你光耀门楣,立身朝堂,你怎么敢,怎么敢做出这等苟且之事啊!” 厅堂中央,苏明轩跪在地上,以往温润玉立的大哥此刻满身狼狈,一遍遍叩首求饶,:“父亲救我!是孩儿糊涂,受人蛊惑!刘考官亲口许诺,绝不会泄露半分,是他欺骗孩儿!” 苏云缣愣在原地:“此次会试中,根本没有姓刘的考官。” 苏明轩恍然醒悟过来,拉着父亲的衣角,眼底尽是不甘:“父亲,有人故意陷害我!” 可话音未落,门外忽然闯进一队官兵。 两名黑衣官兵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起苏明轩的双臂,毫不留情地朝外拖拽。 领头官吏面色冷硬,高声宣读政令:“奉御史台令,缉拿春闱舞弊罪人苏明轩,即刻入狱候审! 屏风后的苏晚棠吓得浑身发抖,捂住嘴巴不敢哭出声。 她眼睁睁看着一向温柔护她的兄长被粗暴拖拽出门,母亲沈清沅跪倒在地上失声痛哭,父亲一脸木然,浑身脱力瘫坐在椅子上。 篡改贡缎纹案还未有着落,如今再添一桩兄长科举舞弊冤案…… 两件大事,一前一后,步步逼杀。 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究竟与苏家有何等血海深仇,不惜费尽心机要将苏家赶尽杀绝? 苏晚棠只觉得头像炸开了一样,感觉真相触手可及,可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 注意到苏晚棠脸色不对,顾怀瑾连忙上前搂住她:“晚棠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顾菀宁整理好手册,重新放回原位,听了顾怀瑾的话,也关心地看向苏晚棠,果然她脸色发白。 望着苏晚棠毫无血色的脸庞,她心头一动,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苏晚棠与苏明轩同姓?但转念一想,当年出事的苏家被满门抄斩,早已无人生还,再说了,南城姓苏的人家也不在少数。 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这书房常年紧闭浊气太重,以往父亲进来之前也都要先打扫一番的,估计是空气不流通,让晚棠难受了。咱们先出去吧,反正我要找的也找到了。怀瑾,帮我搬书。” “好,”顾怀瑾应声,依旧扶着苏晚棠,“晚棠,要我扶你回去吗?” 苏晚棠摇摇头:“我没那么虚弱,自己能走,你先去帮二姐搬书,我就跟来。” 见二人在书架一侧搬书,苏晚棠不动声色地抽出册子里那页记录苏明轩舞弊案的书页,折好,塞进袖口。 第57章 作画 回到房内,苏晚棠反手将门闩落下,又侧耳听了片刻,确认院中无人跟来,这才松了口气。 快步走到床榻边,掏出藏在袖子里的书页,又去枕头下翻出先前在文画师住所找到的旧信。将两物并排放于烛火下。 烛芯“噼啪”一声轻响。 苏晚棠将那页弊案录又细细看了一遍。 上面记载了大哥苏明轩会试舞弊后被下狱,大哥被押走那日,她躲在屏风后,分明听到他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她又将那封旧信展开,“篡改纹样,赎清赌债”,寥寥八字,却押下了好几条人命。 当初有人抓住文砚嗜赌欠债的把柄,威逼利诱文画师私自改动进贡的纹案,事情败露后,文画师被抄家,文砚惨死赌场,苏家的名声也受到不小的打击。 两桩阴谋,一桩毁掉苏家织造基业,一桩断送兄长一生前程。桩桩件件都是冲着要苏家性命来的。 苏晚棠眉心紧紧蹙起,收买文画师的人,与设计陷害大哥舞弊之人,会是同一人吗? 若是的话,当初苏家究竟是动了谁的蛋糕,竟让此人不惜一切代价毁掉苏家。 当年苏家执掌江南织造大权,家大业大,背后眼红的人不在少数,真要一一罗列嫌疑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事发时她才只有八岁,根本无从下手。 可线索,并非完全没有。 苏晚棠重新拿起那封旧信,摩挲着封面角落里隐约显现的“顾”字,记录兄长冤案的弊案录,是顾柏川誊写的,当年那场春闱会试,顾柏川正是主要监察负责人。 一念及此,苏晚棠心底寒意暗生。 这封密信会不会是出自顾家人的手笔?十年前兄长蒙冤一事,顾柏川究竟是全程知情刻意隐瞒,还是仅仅奉命办事。 眼下仅凭这两样东西,是万万不能贸然定论的。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顾家绝不是当年苏家惨祸的局外之人。 顾柏川究竟隐瞒了多少东西。 没有头绪,苏晚棠长叹一口气,把东西收好,重新藏回床铺下的夹层。 视线不经意扫向床头柜,发现原本摆在床头柜上,装着香炉的檀木盒子似乎被人动过。 苏晚棠一向谨慎,尤其是自春桃一事之后,她屋内所有贵重物品都会摆成特定角度。 平日里这个檀木盒子,向来是锁扣一侧朝向床榻,整体微微向左歪斜,可现在,盒子却被摆得十分端正。 有人趁着她外出的空档,偷偷进来过。 苏晚棠打开盒子,表面看上去,香炉并未有任何异样。 她指尖扶过冰凉的炉身,方才顾菀宁的话猛然在耳畔响起。 “自那之后,父亲对赌场深恶痛绝,严格杜绝身边所有人与赌场有接触。” 既然如此,这东西就绝不能出现在顾柏川的生日宴上。 可自己又能送什么呢,后天便是顾柏川的生日宴了。顾柏川官职至此,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前来赴宴的王公朝臣送出的贺礼必然奢华。自己无论送什么,都比不过,不如。。。 思及此,苏晚棠叩开顾怀瑾的房门。 听闻有人叩门,顾怀瑾原本正倚在窗边翻看书卷,闻声抬头,见门外立着的是苏晚棠,又惊又喜,连忙将晚棠迎进来,端茶倒水。 这似乎是晚棠头一回主动来自己房内,顾怀瑾心中雀跃,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晚棠,你怎么过来了,先坐下,想喝什么吗?龙井还是茉莉香片,我给你沏茶去。” 苏晚棠抬手拦住他忙碌的动作:“不必忙活了,我来是有事相求。” “跟我还客气什么!显得生疏!有事你说话就行,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下来。” “你房中有没有作画用的颜料和笔,借我一用。” 顾怀瑾抓抓后脑勺:“我平日不碰那些东西,不过。。。大哥和父亲偶尔会作画,库房里珍藏着一套上好的画材,我去帮你取。不过晚棠,你要颜料做什么?” “你别管那么多,拿来就行。” “好好好,我取完直接送你房里,你安心回去 等着就是。” 为苏晚棠跑腿,顾怀瑾只觉得满心欢喜。那夜互诉心声后,晚棠对自己不再向从前那般可以迎合,偶尔流露出来的几分强势,反倒让他心头悸动。 顾怀瑾偷笑,霸道的晚棠,好喜欢。 回房等待片刻,顾怀瑾抱着个布包就来了。 “晚棠,画材取来了。”他小心翼翼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这些颜料都是父亲珍藏多年的矿物原料,价值不菲,我说是自己想学画才借来的,大哥特意叮嘱交代,要是被我胡乱糟蹋了,就弄死我。” 布包掀开,一排排小巧精致的瓷罐整齐排列,苏晚棠打开一小罐颜料,凑到鼻前细嗅,一股淡淡的清润气息扑鼻而来,是蛤白。不愧是顾府的东西,就是高级,这颜料搭配胶巩水调和,色彩持久,经年不褪色,颜色鲜艳远胜市面现成膏彩。 她又从箱底取出一卷秋云纹熟绢,这是温止衡赠与她的,绢面细密,是绘制工笔画的绝佳材料。 各色颜料,绢布在桌上铺展开来,苏晚棠闭目沉思。 若送不出什么名贵珍宝,那便送一幅亲笔所画的绢画,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看着苏晚棠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顾怀瑾惊讶,他只知道苏晚棠琵琶弹得极好,却不知她竟然还通晓画艺。 “晚棠你,还会作画?” 凝香阁中姐妹,不接客者,必须习得琴棋书画四项技艺傍身,苏晚棠琴技一绝,画技也不落俗。 “你若是想留在房中看着,便乖乖闭嘴。” 苏晚棠没睁眼,依旧在脑海中构思着落笔的图案。 只是握着毛笔,手腕一抬,精准敲在顾怀瑾的脑袋上。 顾怀瑾吃痛缩了缩脖子,非但没有半点不悦,反而咧嘴傻笑,立刻捂住嘴巴,退到一边,手肘撑在桌子上托住下巴。 苏晚棠闭目凝神,睫毛在烛光中投下淡淡隐约,方才敲打的自己的手指节白皙修长,她整个人如同一尊静默的玉像。 对顾怀瑾来说,此刻的晚棠,更像一幅精美绝伦的画作。 第58章 围攻 接连两日挑灯未眠,苏晚棠终于将那幅为顾柏川准备的画作彻底收尾。将画卷收进锦匣中,长长舒出一口气。 今日是顾柏川的整寿生辰,顾府上下草木皆兵,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前院正门处,顾景琰与顾怀瑾负责接客,收纳贺礼,交由专人登记,再送至库房。顾菀宁则在东苑接待女宾,引导众人落座闲谈。 虽然顾柏川不喜奢靡,但奈何官位至此,朝野之中想要攀附结交的官员数不胜数,不过短短一个时辰,院落内已经被各式各样的大件贺礼堆满,小厮一趟一趟往库房搬运,忙得脚不沾地。 “二姐,我来迟了。” 苏晚棠收好画卷便匆匆赶来。 赴宴之人大多是朝中官员,携妻带子,全家同至。 满院的名门闺秀个个精心妆扮,打扮得花枝招展。谁都心知肚明,顾家长子顾怀瑾早已到了成婚的年龄。 大公子顾景琰沉稳持重,常年协助父亲打理礼部大小事务,才干出众,深得帝王青睐。 谁家闺女要是攀上这个么个高枝,那可真是光耀门楣。 再不济,顾怀瑾也可以。 虽然他能力稍逊于大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说他也只有一个侍妾在侧,正妻之位空缺。 二者皆是无数待嫁贵女暗中觊觎的香饽饽。 苏晚棠跟在顾菀宁身后打点,步入庭院,三两名女眷聚在一处说笑,目光则有意无意绕着苏晚棠打转。 两名官宦夫人对视一眼,携着自家待字闺中的女儿,结伴上前。 顾菀宁一眼便看穿二人来意,本想拉着苏晚棠离开,但碍于对方是父亲官场同僚的家眷,只能硬着头皮从中引荐。 “夏夫人,郭夫人别来无恙啊,今日劳二位拨冗前来赴宴,这位是我弟媳苏晚棠,晚棠,这位是吏部尚书夏夫人,这位是御史家郭夫人。” 苏晚棠躬身行礼:“夏夫人安好,郭夫人安好。” 看着苏晚棠这副模样,夏夫人抬起手绢捂嘴偷笑,手肘还碰了碰身边的郭夫人示意她看苏晚棠。 郭夫人眼神轻蔑地上下扫着苏晚棠:“晚棠姑娘没正经学过内眷的规矩吧。菀宁你也是,就算平日里内宅事务繁忙,怎么着也要抽空教教身旁人礼数不是,这般姿态摆出去,难免要人笑话顾家规矩松散。” 听了母亲的话,身后的郭小姐应声附和:“苏姑娘怕是弄混了礼节呢。命妇之间需行万福礼,腰身微躬,双手叠于右腰侧,浅浅屈膝即可。你放才手偏左,膝盖弯得太深,都快跪在地上了,这哪里是平辈女眷的礼数,分明是府里丫鬟向珠子请安的姿态啊。” 周围立着的几名命妇小姐闻言,纷纷交头接耳,偷偷打量着苏晚棠。 当初顾怀瑾娶凝香阁花魁一事闹得很大,不少人都知道,堂堂礼部尚书家第一个媳妇,出身风尘。 顾菀宁连忙拉苏晚棠起身:“实在是家中平日相处随性,父兄从不拘着内宅礼节,一家人朝夕相伴鲜少刻意讲究这些繁文缛节,是我疏忽,没提前叮嘱晚棠,还望二位海涵。” 可夏夫人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嘲讽更盛:“菀宁,令尊乃是堂堂礼部尚书,执掌天下利乐规矩,顾家内宅本该是全京城礼制表率,若是连自家人都举止失仪,传出去,朝堂之上的官员们岂不是要笑话尚书大人治家不严?” 夏夫人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我瞧着你一人操持偌大府邸着实辛苦,不知顾大人近期,可有打算为景琰、怀瑾两位公子择取名门正妻?若是娶一位精通内宅规矩的少夫人,也能替你分担不少压力。。。” 苏晚棠看着庭院内立着的几名贵族小姐,姜乐瑶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响起。 “侍妾就是侍妾,做不了主位。。。三夫人的位置总是要有人撑起来的。。。顾家家大业大,不知道有多少家姑娘觊觎这个主位呢” 顾菀宁察觉到苏晚棠的情绪变化,心里暗暗着急,想尽快 把这个话题带过去:“这事我做不了主,一切都要由父亲点头才是。” 郭夫人端起官太太的架子:“不是我说,礼仪立身,是咱们世家女子的根本,这般疏忽,实在不成体统。再说了,二位少爷若娶了贤妻,也好帮衬着你啊。” 顾菀宁不想继续应付两位官太太,礼部尚书家固然重礼,但二位太太如此挑刺显然是不想让晚棠好过。 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苏晚棠没有半分慌乱,她抬眸反问道:“二位夫人悉心教导晚棠,这份心意晚棠自然知晓。只是晚棠觉得礼在心,不在形,我敬重二位夫人,哪怕只是颔首示意也是礼数。若刻意挑刺,就算我把规矩做到极致,依旧能被挑出错处,二位夫人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我们好心教你守礼,免得你在外给顾家颜面蒙羞,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怪不得举止粗鄙不知分寸,原来是打小在风尘场所长大,天生缺少教养!” 怒上心头,郭夫人气不过,扬手就要打在苏晚棠身上,敢跟自己顶嘴,真是不知好歹! 不远处,顾怀瑾恰好穿过人群望过来,一眼便看见苏晚棠被围在人群中,当即脚步一沉,快步朝她走来。 “郭夫人真是好素养,身为顾家宾客,居然要在父亲生辰之日,跟顾家人动手?” 顾怀瑾上前一步挡在苏晚棠身前, 在场女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见顾怀瑾来,纷纷转变脸色,生怕惹他不愉快,毕竟还指望自己闺女能嫁进顾府。 郭小姐连忙上前将郭夫人拽到一边,赔笑解释:“三少爷误会了,家母只是想提点苏姑娘几句,绝无冒犯之意。” “顾家女眷自然由顾家人教导,不必劳烦外人。” 外人二字彻底断了郭氏母女的心思,郭小姐又气又憋屈,却又不敢当众发作,只能拉过母亲,狼狈离去。 其余女眷见势头不对,也不敢再多说半句风凉话。 第59章 陆沁娴 顾怀瑾侧身将苏晚棠护在身后,待旁人目光尽数挪开,方才转身关心苏晚棠。 “没吓到你吧,郭氏倚仗御史夫人的身份横行惯了,见谁都要折辱两句,纯属没事找事,你别放心上。” “无事,不过是几句闲话罢了,我听得还少吗?只是今日父亲寿宴,我闹出这般风波,反倒扫了兴致。” “哪里是你的问题?!”顾怀瑾眉头皱起,“你惯会往自己身上揽事,明明是她们刻意挑刺,错不在你半分。” 二人低声絮语之际,一道轻柔悦耳,带着几分亲和笑意的女声自一旁响起,打破了此时的静谧。 “三公子如此护妻,沁娴真是羡慕得很呢!”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 不远处,缓步走来一位身姿娉婷的女子。她身着一袭月白襦裙,乌发在脑后挽起,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仅簪了一支素簪点缀,妆容清雅干净,眉眼温婉含笑,一举一动皆自带端庄气韵。 与周遭穿红着绿的世家小姐形成了鲜明对比。 顾菀宁一见来人,眉眼间染上笑意,快步上前挽住她的手臂,一副亲昵模样:“沁娴,你怎么这么晚才到,我盼你好久了。” 陆沁娴姿态温和有礼:“家母叮嘱我整理贺礼,耽搁了些时辰。” “晚棠,这是通政使陆大人的嫡女,陆沁娴。父亲与陆伯父同朝为官,我与沁娴也是自幼相识,情同姐妹。沁娴,这是。。。” “我知晓的,”不等顾菀宁说完,陆沁娴便轻声开口,脸上依旧挂着令人感到如沐春风般的笑意,主动上前,牵住苏晚棠的手腕,“顾伯父经常在父亲面前提起你,说你沉稳懂事,行事知分寸,是难得的通透。顾伯父都降服不了的顽猴,被你收服了。” 这话。。。是在暗讽她,还是单纯的打趣? 苏晚棠细细琢磨着这位通政使嫡女脸上的表情。 笑意坦荡,眉眼间皆是亲和善意。 滴水不漏。 再看顾菀宁脸上舒展的笑意,显然是真心将陆沁娴视作密友。 此人,应该不是敌人。 苏晚棠抽回手:“让陆姐姐笑话了。” “晚棠妹妹不必如此拘谨。方才之事,我在一旁看得分明。这些朝廷命妇私下哪里有遵循过礼仪,都是喜欢装模作样之人,刚才分明是刁难你。你万万不要往心里去,平白气坏了身子。” 苏晚棠颔首,依旧保持着礼貌:“多谢陆姐姐宽慰。” “妹妹不必同我客气,我与菀宁交好,菀宁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若妹妹心里仍有郁结,等宴席结束,我可以同你讲讲世家往来之间的礼法细节。我自幼跟着家父家母学习应酬规矩,对于这些礼节规制还算略知一二。妹妹身为顾家儿媳,往后少不了这种应酬往来,若是能帮妹妹避开日后旁人的刁难,也能少受些委屈。” 一旁的顾菀宁听得是满心欢喜:“那可太好了,晚棠,陆家世代书香,最重礼教名声,在文官中口碑都是极好的。那,以后就要劳烦沁娴小姐费心了。” “你是惯会打趣我的。” 远处一声锣鼓声响起,顾菀宁挽着陆沁娴的胳膊赶紧朝正厅走去,一面又招呼着身后的晚棠。 “快,晚棠,开宴了。” 正午日光穿透正厅的雕花长窗,吉时一至,廊外值守管事高声唱道:“吉时已到,众宾拜寿。” 厅内世交宾客尽数依官阶品序列队在侧。 姜氏一家人赫然立在世家队列之中。尤其是姜乐瑶,一声艳色罗裙,想不注意到都难。 姜乐瑶远远望见苏晚棠跟顾怀瑾一起过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身侧的姜秉修见状,赶忙拉扯着她的衣袖,眼神示意她不可造次。 “恭祝顾公,福泽绵延,岁岁安康,松年永驻,千秋顺遂! 贺词郎朗落地,众宾客齐齐躬身行揖寿大礼。 “礼毕,开宴入席。” 随着管事一声唱喝,厅外雅乐应声而起。与此同时,厅内同步开启陈列贺礼。 这是世家寿宴 不成文的规矩,贵重珍宝可入库,但品级特殊,独具心意的贺礼,必须当众展出。 一来成全祝寿诚心,二来亦是各家暗自比拼家底格局的无声战场。 最先陈列的,是一众同僚的贺礼,大多是古籍孤本,名家碑帖之类的雅致之物。 轮到姜家,两队朱红漆木礼盒被小厮抬至厅内正中。 姜乐瑶身着艳色罗裙,跟着进门,抬手轻拂衣袖,小厮意会,将礼盒层层掀开。 成色顶级的大闸蟹,整箱流光苏绣,一尊怀抱寿桃的金佛,还有数件精美绝伦的鎏金摆件。 姜乐瑶扬起脑袋,斜眼看了看与顾家人同坐主桌的苏晚棠。 那天,温止衡的一番话还是唤起了她的胜负心,虽然当下没跟着温止衡前去,但后来还是趁着苏晚棠不在房内,偷偷前去查探。 只有一个鎏金香炉,当真是寒酸。 见姜乐瑶摆出的贺礼,众宾客连连称赞。 “姜府这份贺礼,当真华贵厚重,诚意十足!” “这尊寿桃金佛形制规整,雕刻精美,是难得一见的宝器啊。” 姜乐瑶听着周遭的夸赞,心头得意愈发浓烈,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乐瑶知道顾伯伯清廉简朴,平日吃穿用度向来朴素,可是看着顾伯伯就吃些清粥小菜,乐瑶实在心疼,特地备下这些珍馐,为顾伯伯添寿添福,也算是晚辈的一点孝心。” 姜乐瑶对着顾柏川说话,可眼神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安静的苏晚棠。 顾柏川招手示意姜乐瑶上前,取下腰间的和田玉佩递给她,点了点她的鼻尖:“你最是会讨人欢心的。” 玉佩入手生温,乃是上品暖玉。 姜乐瑶乐得嘴角压都压不住,紧紧攥着玉佩:“除了爹爹和娘亲,最疼我的就是顾伯伯了,顾伯伯生日,我当然要送最好的东西了!” 旋即话锋一转,对着苏晚棠挑眉:“三夫人您说是不是啊,不知三夫人准备了何物?不如也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第60章 秋宴念安 檀木盒子是姜乐瑶动的。 苏晚棠看着漆木礼盒中的金佛,不由得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她真的是很想看自己出丑啊。 苏晚棠直勾勾盯着姜乐瑶看,像是将她所有的卑劣心思看穿,看得姜乐瑶浑身发毛。 “你你,你若是有贺礼便拿出来,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顾菀宁见苏晚棠没动静,便以为她真的什么都没准备。 “晚棠妹妹才刚入府没多久,帮着我打理府内事宜,管教这不听话的怀瑾,便已是最大的礼物了,不必特别准备些什么。。。诶,怀瑾呢?” 顾菀宁刚打算夸自己弟弟在苏晚棠的管教下,比以前懂事不少,谁承想环望四周,这臭小子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苏晚棠站起身,走到正厅中间,绕着漆木礼盒走了一圈,俯身拿出其中的寿桃金佛,左右摆弄着。 周围宾客见状,纷纷议论。 “这般重要的寿宴,她竟空着手来?” “哎呀,听说这三夫人是青楼花魁出身,自小放纵惯了,哪里懂得这世家祝寿的体面。” “什么三夫人,这女子是以侍妾身份过的门,顾家上下为了哄着顾怀瑾开心,才给她这个脸的。” 流言蜚语入耳,字字刻薄,可苏晚棠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入府几月,她早已摸清了顾柏川的秉性,他一生清正廉洁,崇上雅礼,最厌金玉堆砌的浮华之物。 今日前来赴宴的宾客,送的都是贴近顾柏川心意的雅致之物,唯独姜乐瑶,搬来一堆不入流的金银 姜乐瑶送了这么多东西,他连屁股都没挪一下,眼底半分喜爱都没有,只是招手让她过去用一块玉佩打发了。毕竟还是要顾及跟姜氏一族的情谊。 姜乐瑶偷偷去过自己的房间,直到自己打算送鎏金香炉,转头便寻了一尊金佛当做贺礼。 她这般费尽心思铺张炫耀,到底是真心祝寿,还是只为压她一头? 见苏晚棠随意拿着自己的贺礼,姜乐瑶拎着裙摆上前制止,一把夺过苏晚棠手里的东西:“放下,你也配拿这金佛?”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怀瑾提着一只实木画筒,大步跑来,额头沁着薄汗,气喘吁吁,挤开人群,来到苏晚棠身边。 “晚棠,你要的东西,我取来了,你放得也太隐蔽了,我差点没找到。” 顾怀瑾将手中画筒递给苏晚棠。 苏晚棠接过,看着面色铁青的姜乐瑶说:“这不是怕被有心人作践吗?” 姜乐瑶眼里冒火,知道她意指为何,却又不好当众发作。 苏晚棠不再看她,转身面向主位上的顾柏川,神色恭敬。 “今日顾老爷千秋寿诞,晚棠苦恼了许久,寻常物件太过敷衍,金银财宝太过俗气。正巧前些日子跟着菀宁去书房,无意间看见书房挂着几幅画,有宋徽宗的《文会图》,苏汉臣的《秋庭婴戏图》,皆是秋日景象,晚棠就想着,对于顾老爷来说,这秋季定是特别的季节,于是便亲手绘得一幅顾府秋日盛景,愿以此画,祝顾老爷福寿绵长,顾府阖家永安。” 说罢,苏晚棠打开画筒,轻捏住画卷两端,缓步走到顾老爷面前,将画卷放置桌上,缓缓展开。 一寸,两寸,三尺,四尺。。。 随着画卷徐徐铺开,方才满堂喧嚣嘈杂,瞬间寂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绢画吸引。原以为是粗鄙之物,没想到竟是一幅精美绝伦的工笔长卷。 雾月白绢底衬着浅色的秋云暗纹,画卷全景复刻秋日顾府全貌,从正门到回廊,东西跨院,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精准还原。 画中人物百态俱全,鲜活灵动。 从左至右,顾菀宁在乐房怀抱琵琶拂琴,顾景琰在书房埋头钻研典籍,而苏晚棠正拿着戒尺敲打拿着书卷的顾怀瑾。 顾怀瑾指着自己和晚棠忍不住笑出声:“原来在你眼里,我竟如此不好学吗?” 苏晚棠挑眉看他:“不然呢,倒数第一。” 顾怀瑾小脸皱起,一把捂住苏晚棠的口无遮拦的小嘴。 小心翼翼看向顾柏川。 主位之上的顾柏川早已失神,根本无暇 顾及其他。 他的目光牢牢凝在画卷正中那处阖家膳食的画面上,指尖颤抖,抚过画中端坐主位,眉眼温婉含笑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色衣裙,眉目温柔,正含笑为席间众人布菜,温婉沉静,岁月静好。 顾柏川问道:“这是?” “顾氏主母,林予安,林夫人。” 苏晚棠回答。 “予安。。。” 顾柏川低声呢喃着这个尘封多年的名字,,眼里蒙上一层水雾。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画中人的眉眼,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画上。 “予安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永远笑脸盈盈。我跟予安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她说过她最喜欢的季节,就是秋天,她说秋日富饶,金风玉露,她一生所求不多,只盼子孙绕膝,岁岁平安。可是她去得早,没能等到这一天。” 他抬眸望向苏晚棠,声音沙哑:“这画有名字吗?” “等顾老爷赐名。” “那就叫‘秋宴念安’如何?” “好名字。”苏晚棠应下。 一语落定,顾柏川已是泪流满面,哽咽片刻,拉起苏晚棠的手满心赞许:“你画得很好,若是予安还在,定会喜欢的。” “浅陋画技,顾老爷能喜欢,便是晚棠的福气。” 苏晚棠颔首自谦。 姜乐瑶见自己失了颜面,连忙找补:“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画的。” 顾怀瑾替晚棠说话:“为了画这幅画,晚棠可是两日没合眼呢。” 顾景琰摸着画上的颜料:“原来前些日子三弟找我借颜料,是为了晚棠啊。晚棠画技一绝,我这颜料也算物超所值了。”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姜乐瑶,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她是故意的,故意用香炉吊自己,就是想让自己以为她送的是个简单香炉,好让自己准备一箱子鎏金珍宝,衬托她画作的风骨万千。 好一个苏晚棠。 心头妒火灼烧,姜乐瑶终究咽不下这口气:“听说,你还准备了其他贺礼,何不一并拿出来,让大家再开开眼?” 第61章 香炉风波 姜乐瑶到底想干什么? 听她这么说,苏晚棠心底有了一丝不悦。 自己熬了两天两夜赶出来,一笔一画耗尽心血绘成的贺礼,就是为了替代那尊从石莽赌场随手取来的鎏金香炉,想避开一切不必要的麻烦。可姜乐瑶却偏偏揪着不放。 主位上的顾柏川望着苏晚棠,眼底浮起一层温和欣慰的慈爱。 自家儿子顾怀瑾往年给自己祝寿,最多就是请私塾先生代写几句吉祥祝词,潦草应付。 反观这位刚入府不久的儿媳,竟愿意耗费数日心力,亲手绘制贴合自己心意的工笔长卷,这份赤诚心意,放眼整个宾客席都寥寥无几。 苏晚棠委婉推辞:“晚棠祝寿的心思,尽在这秋宴念安图里了,不必额外添东西了。” 顾老爷却摆了摆手:“难为晚棠如此用心,既然原本就备了第二份贺礼,便一并取来让大家瞧瞧,无妨的。” 苏晚棠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侧目看向姜乐瑶,心思翻涌。 苏晚棠摒弃香炉,一个原因是这东西是从石莽手中拿来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前几天的奔波中,香炉不慎磕碰,炉脚掉落,品相残缺,拿出来本就失礼。 姜乐瑶偷进过自己房间,她是知道的,如此接二连三逼迫,真是司马昭之心。 既然如此,倒不如坦白。 苏晚棠定了定神,起身回话:“既然老爷吩咐,晚棠不敢忤逆。原本是准备了其他贺礼,只是不慎磕碰损坏,实在不合适作为寿礼呈上。。” 姜乐瑶立刻抓住机会,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顾伯伯有所不知,三夫人可是跟我一样,准备了好一个华贵的香炉呢。” “香炉?” “是啊,正好与我献上的寿桃金佛凑成一对呢!就算坏了又如何,好歹是三夫人的心意。” “那好,一并拿来吧,摔坏了也无妨,左右你都准备了,祠堂里正好缺一个香炉点香。” 顾老爷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晚棠再推脱也不合适。 只得应下,回房拿盒子。 “好,顾老爷稍等,晚棠这就回去取。” 姜乐瑶睥睨的看着苏晚棠的背影,不管怎么样,她绝不能让苏晚棠独占风头。 片刻后,苏晚棠抱着盒子回来,在顾柏川面前打开。 果然,鎏金香炉主纹路依旧精致,可炉身上一道裂痕横贯大半,三个炉脚掉了两个。 “晚棠粗心大意,这香炉,不合适再摆到祠堂里了。” 说着,她便打算合上木盒收回。 谁知顾柏川伸手拦住了她,将香炉从盒中取出,拿在手里反复端详,脸上满是惋惜之色:“器物形制工艺皆是上等,实在可惜了。” 一旁侍立的章管家凑上前仔细打量片刻:“老爷若是真心喜爱这件器物,老奴认识城内一位手艺绝佳的铜匠,有十足把握将破损之处修补完整,几乎看不出裂痕。” “什么?”顾柏川惊喜。 “什么?”苏晚棠惊讶。 “不必劳烦章叔了,器物一旦破损,气韵便已经折损,就算强行修补完整,也失了心意。” 苏晚棠送了自己好大一份礼,顾柏川欢喜不已,哪里猜到她心思重重。 方才一众宾客对晚棠的嘲讽,自己都看在眼里,身为礼部尚书,顾家家长,在外人面前不好偏袒护短,但听着这些话,心里也实在不舒服,自家儿媳被外人嘲讽,不管怎么说,都是败面子的事。 所以哪怕晚棠送的东西有所损坏,他都要收下,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哪怕晚棠出身饱受非议,但他对这个儿媳十分满意,也好从行动上,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顾柏川收下盒子递给章管家:“好生修补。” “遵命。” 章管家收下盒子朝后院走去。 香炉离手,不知为何苏晚棠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她甚至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何要在赌场里挑生辰礼,都怪温止衡,当时自己都要走了,他偏偏提了这一嘴。自己也是,心浮气躁,思虑不周。 若自己能早些知道当年大哥的会试舞弊案与赌场有关联,是断然不会这么做的。 苏晚棠心绪纷乱,一直盯着章管家消失的方向出神,走回座位,挨着顾怀瑾坐下。 顾怀瑾一眼便瞧出她兴致不高,夹了一草虾放在苏晚棠面前的碟子里。 “晚棠,别想别的了,好好吃饭。今日宴席的厨子,是特意请来的南城名厨,这几道招牌菜味道极好。” 说罢,又盛了满满一勺金黄浓郁的蟹粉豆腐放在她面前。 蟹粉入口,味同嚼蜡。 这香炉虽然是赌场里的物件,但整个南城也没几个人能进 入赌场里间,更不要说亲自看到石莽的这些奇珍异宝了,想来也不会有人知道此物从何而来。 苏晚棠暗自宽慰自己,不必太过忧心。 见苏晚棠喜欢吃这蟹粉豆腐,顾怀瑾端起小碗又给晚棠盛了一小碗。 苏晚棠心里藏着事,对顾怀瑾盛来的蟹粉豆腐只是微微一笑。 姜乐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方才借画作压自己一头,如今又对怀瑾的示好视若无睹,这苏晚棠到底有什么好,迷得顾家上下神魂颠倒。 “原来三夫人也爱吃蟹,只是不知道这普通蟹粉,与我那大闸蟹相比哪个好呢?” 苏晚棠舀了一勺蟹粉放入口中细细品着:“这蟹粉再金贵,也抵不上乐瑶妹妹亲自挑选的心意。” 姜乐瑶吃瘪,狠狠撕下一块排骨肉,下巴打着圈磨着嘴里的肉,似是要把苏晚棠也嚼碎咽下。 “三夫人真是厉害,画作,香炉都深得顾伯伯喜欢。只是这画是自己画的,就是不知这香炉是从何而来呢?” 苏晚棠一怔,停下咀嚼的动作,眼神带刀刺向姜乐瑶。 她为何这么问? 姜乐瑶被她凌厉的眼神吓了一跳,她只是单纯好奇。 这鎏金香炉虽然损坏,却依然能看出其工艺精美,绝非寻常人家能够拥有。 苏晚棠出身低微,背后无权无势,嫁进顾家后又鲜少出门,她是怎么得到这样宝物的。 此话一出,引得周围人纷纷投来探究的眼神。 苏晚棠有些心慌,但表面还是故作镇定。 皇上赏赐温止衡,他再转赠自己的?借顾菀宁牌令出府,去旧物市场淘的?花姨娘感念顾家接纳自己,特意拿出的镇店之宝。 只要自己不说是从赌场得来的,随便编个借口都能糊弄过去。 苏晚棠刚想开口,就见章管家拿着修补到一半,还剩几个炉角没修补完的香炉,一路径直冲到顾柏川身侧,险些踉跄跌倒。 “怎么回事,不是去修补香炉了吗。” 章管家皱着眉,指着香炉底部的几个字,对着顾柏川耳语。 顾柏川盯着香炉底部看,旋即转向苏晚棠,眼神从疑惑到不可置信,再到愠怒,最后彻底沉了下来。 苏晚棠只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上窜。 这是怎么了? 第62章 押去水牢 自章管家拿着香炉回来,顾柏川看过炉底后,整场寿宴余下的时辰,顾柏川再未对苏晚棠说过一句话。 应酬宾客,谈吐得体,却自始至终避开她的方向。 无半分神色交集。 那个香炉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苏晚棠如坐针毡,心底翻来覆去复盘所有细节。 方才她为了让香炉彻底作废,绝无再送礼的可能,特意回房后狠狠磕碰过炉身,砸出一道极深的裂痕。 当时她反复检查过炉身,纹路,鎏金雕花,确认毫无异样,才敢装盒带出。 可她唯独漏了一处——炉底 苏晚棠仔细回想,没注意。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真的很折磨人。 宴会接近尾声,宾客陆续起身告辞。 顾菀宁全然未察觉其中暗流涌动,笑脸盈盈,拉着苏晚棠一同到府门前送客。 “陆伯父陆伯母慢走。沁娴,你可要常来府上看我,我们许久没能好好说话了。” 顾菀宁拉着陆沁娴的手,满心不舍。两人从小玩到大,长大后各自忙碌,一年到头也碰不了几次面。 “放心,往后我得空便来,只怕到时候你还要嫌我聒噪呢!” “怎么会!就盼着你来呢。”顾菀宁说着转身拉过身侧的苏晚棠,“你来了正好,还能多教教晚棠礼仪规矩,一举两得!”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顾菀宁和苏晚棠回到厅内。 喧嚣褪去,小厮们利落收拾完残局。 顾柏川端坐主位,一脸肃穆,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顾菀宁莫名心头一紧,悄悄看向身侧的顾景琰,眼神满是疑惑与不安。 怎么了? 顾景琰摇摇头,面色凝重,示意她不要多言。 “父亲,时候不早了,今日宴会您也累着了,要么先回去歇息吧。” 顾菀宁试探着问。 顾柏川置若罔闻。 片刻后,顾柏川抬头看向前方的苏晚棠,眼神冷冷,没有半分往日的慈祥。 他抬手,一把从管家手中夺过香炉。 “哐当——” 一声巨响在厅内炸开。 香炉滚到苏晚棠脚边,裂痕狰狞。 顾柏川暴怒,字字震彻厅堂:“你告诉我,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苏晚棠轰然一惊,来不及思索,重重下跪。 捡起地上的香炉,看向炉底,脸色大变。 香炉炉底,赫然刻着两个小字“石莽”。 怎么会? 石莽怎么还有这种刻字的癖好? 苏晚棠唇瓣微颤,一时失语。 她的沉默,落在盛怒的顾柏川眼里,便等同于心虚,默认。 “苏晚棠,顾家待你不薄,怀瑾倾心护你,你居然敢私下跟石莽有勾结?” 顾柏川勃然大怒,挥手将手边的茶杯摔在地上。 瓷杯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滚烫的茶水也打湿了苏晚棠的裙角。 顾家子弟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素来儒雅克制的父亲动如此滔天怒火,一时间全员屏息,心惊不已。 顾怀瑾忙拿起香炉,看到炉底的‘石莽’二字也吓了一跳。 “父亲,儿子作证,晚棠跟石莽绝没有勾结。” “你作证?你也一同掺和其中?” 顾柏川眯着眼睛,眸中怒意更盛。 顾怀瑾还欲争辩,身后的苏晚棠却骤然伸手,拉住他的胳臂。 她摇头,眼底一片冰凉,她知道此时无论说什么,在顾柏川眼里都是狡辩。 没用的。 她深知,自己犯了大忌,无论说什么,都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有石莽的东西。 进退两难,唯有承认。 苏晚棠跪着膝行上前。 “石莽亡妻,曾是凝香阁的人。晚棠入府之前,因缘与石莽相识。这尊香炉,的确出自城西赌坊,是晚棠亲手选取的贺礼。” 她闭了闭眼,心底满是苦涩悔恨:“是晚棠愚昧,不知晓顾家与赌场的旧事。只贪器物别致,一时糊涂,拿这种东西来脏了顾老爷的眼。” “一切皆是晚棠之过,甘愿领罪,求老爷责罚。” 语毕,她头颅重重磕下。 顾柏川看着她,恨铁不成钢。 他素来知晓这女子聪慧通透、隐忍有礼、悟性极高。入府以来,打理内宅井井有条,待人谦和进退有度,若非出身卑微,定然是世间最无可挑剔的儿媳。 他此前一直心存包容,暗自默许,只要她彻底斩断风 尘前尘,安分守己,他便可以既往不咎,容她在顾府安稳立足。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的根,从来没有彻底斩断。 她居然与城西赌场牵扯不清。 十年前春闱会试舞弊案,历历在目。 当年正是因为有考官沉迷赌博,才被人钻了空子,坏了大事,顾家也因此被牵连,险些折损前程。 城西赌场,是顾柏川最后的底线,触之,必罚。 顾柏川眼里最后一丝包容彻底散尽:“苏氏私通赌场,初犯顾家家规,无可饶恕。章管家!” “老奴在。”章管家上前躬身回应,心头也是忐忑不安。 “将苏氏,关入水牢禁闭,没有我的吩咐,不得释放。” 一听水牢二字,章管家脸色都变了。 “老爷!万万不可!水牢是府中关押重犯、惩戒恶奴的禁地,潮湿阴寒,从未关押过内眷夫人!三夫人金枝玉叶,这般刑罚实在过重,恐伤其身啊!” 顾怀瑾浑身发抖,上前把苏晚棠护在怀里,声音哽咽:“爹爹,求您开恩啊!晚棠真的不知情,她只是一时糊涂,绝非有意勾结啊!水牢苦案,她身子弱,怎么承受得住啊!” 顾菀宁早已红了眼眶,快步上前连连求情:“父亲!晚棠知错了!她素来安分守己、心地良善,从未做过半点有损顾家之事!这次只是无心之失,小惩大戒便可,水牢实在太过苛责! 一旁的顾景琰亦躬身上前:“父亲,还请顾念晚棠平日勤勉恭顺,安分守己,酌情宽恕。无心之过,罪不至此。” 苏晚棠静静跪在地上,额头磕出的红痕渗出血珠,顺着鼻梁缓缓滑落,模糊了视线。 顾柏川看着众人求情,怒意更盛,毫无半分松动。 “禁闭期间,一日三餐,尽数停供,任何人不得私自探望!” “父亲!”顾怀瑾赤红着眼死死盯着顾柏川。 这是分明就是要了晚棠的命! 顾柏川目光落在一旁的《秋宴念安图》,方才他还动容落泪,感念故人,此刻看来,只觉得无比嘲讽。 他一把抓起画卷,双手用力,将画撕成两半。 残破的画卷被狠狠丢在苏晚棠面前。 “谁再替她求情,就与她一同押去水牢关着!” 第63章 酷刑 顾府水牢,是整座府邸最为阴寒可怖的禁地。 此处深埋地底,终年不见一寸天光,密不透风的地窖里淤积着厚重的阴冷浊气。 只专门用来关押最劣等恶奴,惩戒重罪下人的禁地。 但凡入了此地的人,无不是受尽折磨,脱力而死,极少有人能完好地走出这里。 苏晚棠被囚禁在此,已经整整两天两夜。 厚重的铁门自落锁那日起,便再无半点响动。 粗重冰冷的玄铁锁链穿过她的手腕,铁环扣紧皮肉,硬生生将她双臂朝上悬空吊起。 铁链绷得笔直,不留半分松弛余地,逼得她整个人只能被迫挺直脊背,脚尖堪堪点地。 腰腹以下大半截身子,全都浸泡在一潭浑浊冷水里。 池水经年不换,晦暗发黑,水面漂浮着青苔腐絮,泛着腐朽的腥臭。 地下水冰冷刺骨,起初还能针扎似的疼痛。但两日浸泡,此时苏晚棠只感觉四肢僵硬,下半身几乎没了知觉。 暗无天日的囚室里,没有光亮,只有潮湿的石板不断渗出水珠,滴答滴答,回荡在无边际的黑暗中,反反复复,磨人心神。 两天两夜,苏晚棠粒米未进,滴水未沾。 高悬的铁链时刻拉扯着她的手腕,只要她稍稍垂首松懈,撕裂般的剧痛便顺着手臂直冲头顶,逼得她时刻保持清醒,不敢有半分懈怠。 身体早已濒临极限,剧痛,饥寒,疲惫,如浪潮般涌来,她的意识早已处在破碎的边缘。 委屈,悔恨,绝望不断交织,她泪都流干了。 恍惚间,眼前忽然亮起暖光。 那是她阔别多年,再也回不去的苏家旧院。 彼时苏家安稳,父母健在,兄长温厚,她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珍宝。 春日正好,满院海棠灼灼盛放。 年少的她扎着双丫髻,牵着五彩纸鸢在庭院中奔跑。长兄陪在身侧,耐心替她牵着鸢线,眉眼温柔。 父亲母亲站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笑着望向兄妹二人。 渐渐地,兄长放开手,小小的晚棠牵着纸鸢一个人朝前跑去。 可不过一瞬,身后暖意消散。 等意识到身边没人,回过头时,庭院内已是火光冲天,火光刺目,吞噬屋舍,吞噬海棠,吞噬了所有的温柔暖意。 父母兄长倒在火海之中,血染庭院。 年幼的她怔怔立在原地,方才还牵着纸鸢的小手骤然悬空,她孤身一人,立于漫天火光里。 火焰逐渐烧到她脚下,她感觉浑身灼热,感到意识涣散,感觉浑身轻飘飘的。 “晚棠!” 沉重的水牢铁门被人从外推开,一缕微弱的烛光,照亮了满室黑暗与池中悬吊着的人影。 顾怀瑾满脸憔悴,眼底布满细密的血丝,衣衫凌乱,浑身湿透,狼狈至极。 当他看清水牢中的景象,看到被铁链悬挂着的摇摇欲坠的晚棠时,整个心像是被撕碎一样,剧痛无比,无法喘息。 “晚棠!” 顾怀瑾把烛台放在岸边,不顾池水污秽,翻身跃入冰冷肮脏的池水中,快步来到苏晚棠身边,一手将她抱起,一手解开她手腕上的铁链。 铁链松开的刹那,紧绷两日的身体骤然松懈,苏晚棠浑身脱力,瘫软在顾怀瑾身上,顾怀瑾屏息将她打横抱起,踉跄着踏出水池,将晚棠放在石岸上。 “晚棠。。。晚棠。。。” 顾怀瑾一遍一遍低声唤她,声音嘶哑,颤抖的双手甚至不敢碰她。 她惨白无血色的面容,她纤细的手腕血肉模糊,身体冰冷。似乎只要轻轻一碰,他的晚棠就会支离破碎。 微弱的烛光映着他憔悴的面容,他脱下身上的衣服盖在苏晚棠身上。 苏晚棠听见他的声音,涣散的目光微微聚拢,喉咙干涩刺痛,想开口,却连一丝力气也没有。 顾怀瑾低头哭泣:“对不起晚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苏晚棠用尽力气抬起手,抬到一半却又脱力落下。 顾怀瑾伸手接住她垂落的手,将她的小手紧紧捧在掌心,贴在脸上。 她的手好凉好凉,没有一丝人气。 “你。。。这不是来。。救我了吗。” 苏晚棠用力扯出一个笑脸。 可顾怀瑾却把头埋得更深了。 “晚棠,我对不起你,晚棠。。。” 为了让父亲宽恕晚棠,顾怀瑾在父亲房前,跪了两天两夜。 任凭兄长二姐轮番劝说,他始终不肯起身。他耗尽尊严,只为换她一条生路。 这夜,大雨滂沱。 顾怀瑾浑身湿透。 顾柏川终于打开房门,对着跪在雨里的他说:“要想放苏晚棠出来可以,但你必须娶通政使家嫡女为妻。” 顾家需要体面。 苏晚棠此生注定登不上顾家正妻之位,留着她只会继续败坏顾家的名声,可若真的将她置于死地,自己这傻儿子又不知会做出什么傻事。 最好的办法,重新为顾怀瑾娶妻,让苏晚棠在顾府彻底隐身。 顾柏川思索良久,最终敲定人选。 陆家乃是三品通政史,清流世家,家风严格。陆沁娴出身干净,能彻底洗掉顾怀瑾娶风尘女子的污点,精通家礼,能掌世家主母中馈,协助菀宁处理家事,顾家陆家门当户对,还能帮顾怀瑾稳文官口碑,未来仕途铺路。 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苏晚棠眼角含泪:“你答应了?” “我若不答应,父亲就不会放你出来,晚棠。。。我别无选择。” 昏暗的水牢里,唯有身侧的烛火轻轻摇曳。 刺骨的寒水,冰冷的铁链,远不及这句话的半分残忍。 她终于彻底清醒。 高门深宅,规矩森严,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从来不是命运苛待她,是她自己愚蠢至极。 是她痴心妄想,贪恋这侯门虚无缥缈的情爱与温柔,以为得他倾心偏爱,便能抵过世俗规矩,门第鸿沟,家族恩怨。 到头来才知,她本就是泥沼之人,不配月光,不配深情。 所有温柔偏爱,都是一文不值。 苏晚棠痴痴地望向池中漂浮的青苔,那点微弱的希冀,碎在了风里。 第64章 保住她的性命 苏晚棠被顾怀瑾抱出水牢时,已经气若游丝。 顾怀瑾将她轻放在床榻上,可她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整个人都是软软的。 看着她毫无生机的模样,顾怀瑾心头掀起一阵恐慌。 “快去请医官!” 顾怀瑾冲着身后的丫鬟厉声嘶吼。 屋外大雨滂沱,小丫鬟从未见过顾怀瑾如此失态,被吓得浑身一抖,不敢多说一个字,转身一头扎进雨里。 “晚棠,晚棠,你醒醒。。。” 顾怀瑾跪在床边,一声一声唤着她。 一只手握着她冰凉僵硬的手,另一只手一遍一遍抚摸她毫无血色的脸颊。 “晚棠,晚棠,你醒醒,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声音颤抖,带着哀求。 可苏晚棠却始终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不知煎熬多久,院外传来一阵仓促杂乱的脚步声。 “少爷,王医官来了。” 房门被推开,王医官披着蓑衣,衣角全被大雨淋湿,手里攥着一只实木药箱,裤腿沾满泥泞。 厢房之内没有多余的暖意,即便燃着两盆炭,也无法让苏晚棠的身子暖和过来。她牙关无意识地紧紧咬合,手腕上的伤口早已凝结成暗红的血痂。 “王医官,你总算来了!”顾怀瑾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快看看晚棠,她一直醒不过来,身子冰得吓人。” 王医官接了小丫鬟的通知,一路冒雨赶了过来,气息还未喘匀,便快速脱下滴水的蓑衣丢在一旁,走到床边。 他神色凝重,端详着苏晚棠毫无生机的面容,小心避开她手腕上皮开肉绽的部分,指尖刚触到她冰冷僵硬的手腕,眉头就狠狠皱了起来。 指尖反复探查数次,神色愈发冰冷。 脉象细弱游丝,忽断忽续,几乎感受不到,体内血气瘀滞不通,寒毒入侵五脏六腑,是死症之兆。 王医官收回手,看向身边的顾怀瑾,长长叹了一口气。 “三公子,三夫人心力枯竭,魂魄几欲离体,情况万分凶险。” 顾怀瑾双目赤红,猛地一把抓住王医官的衣领,嘶吼道:“我不管什么凶险征兆,我要你救活她你听得懂吗!救不活我就拿你们陪葬!” 他不许苏晚棠死,他不许! “公子冷静些,老朽必然拼尽全力施救,只是能否挺过来,就全看她自身造化了。” “府中库房所有珍惜药材,任你随意取用,不计成本,一定要保住她的性命。” “老朽明白。”王医官不敢再有耽搁,立刻着手施救,扭头对着门外丫鬟吩咐,“快去打来一大盆滚烫热水,再取数条干净棉巾浸湿拿过来!” 丫鬟领命匆匆跑去打水,顾怀瑾一刻也不愿离开床边,亲自拿起温热棉巾,小心翼翼裹住苏晚棠僵硬的双腿,一遍又一遍轻轻按压热敷。 可棉巾换了一条又一条,苏晚棠双腿依旧冰凉,看不到一丝回暖迹象。 王医官打开药箱取出老山参切片,一点点碾碎和进温水里,小心翼翼撬开她的牙关,想要灌进去,可却怎么都翘不开。 “我来!” 顾怀瑾接过药碗,含了一口在嘴里,双唇相贴,一点点将温热的药汁渡进她嘴里。 可她喉咙僵硬,根本无法吞咽,大部分汤药刚入唇,便顺着嘴角滑落,真正咽下去的寥寥无几。 “她喝不下。” 顾怀瑾满嘴苦涩。 王医官见状,取出银针,在烛焰上来回炙烤,屏气凝神,精准扎入人中,百会,足三里。 手指捏着银针缓缓扭转,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床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动静。面色始终惨白,原本微弱的呼吸甚至隐隐变得越发浅淡。 “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醒?” 顾怀瑾守在一旁,每一秒都备受煎熬,看着毫无起色的晚棠,情绪濒临崩溃。 王医官抬手擦了擦额头不断冒出的冷汗。 “三夫人伤得太重了,手腕的伤深可见骨,血肉破损本就极易感染。三夫人气血偏弱,加之两日 浸泡寒水,恐伤及根本。并且她心中郁结难舒,心气溃散。。。寻常驱寒固本的法子,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什么叫起不到任何作用?你是说晚棠救不回来了吗?” 顾怀瑾再次揪住他的衣领。 “公子切莫激动。”王医官费力推开他的手,“不是无法医治,只是常规办法已然失效,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条险路。” 话音落下,王医官弯腰,从药箱最底部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小药包。 他指尖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小撮暗沉发黑的药粉,气味辛辣冲鼻,闻着便觉燥热逼人。 “这副药,药性刚烈,是以毒攻毒强行冲开经脉,药性极为凶险。若是服下后,到明日早上还无法醒转过来的话。。。就只能提前准备后事了。。。” 王医官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句话落下,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只剩屋外雷声轰鸣。 顾怀瑾死死盯着床榻上的苏晚棠。 他咬紧牙关,指节攥得发白,半晌,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开药。” 王医官不再迟疑,取来温水,将药粉调和均匀。 顾怀瑾下意识伸手接药碗,打算像方才那样嘴对嘴喂,却被王医官伸手拦下。 “万万不可!”王医官急忙制止,神色严肃,“这药毒性霸道,哪怕只是微量沾染常人口舌,都会七窍流血,万万不能直接口渡。” 说罢,他撕下来一小团干净棉花,蘸取少量调和好的药汁,一点点擦拭沾湿苏晚棠干裂的嘴唇,缓慢刺激她的吞咽本能。 一下,两下……许久之后,苏晚棠沉寂许久的喉咙,终于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做出一丝吞咽动作。 待小半碗药汁入腹,原本安稳躺着的苏晚棠身体猛地一颤,四肢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了一下。没有血色的嘴唇瞬间泛起一抹不正常的艳红,随即又褪成灰白。 王医官立刻俯身,手指快速搭上她的腕脉,凝神探查。 “药效开始冲撞寒毒了。” 第65章 吐血 大雨滂沱整夜,直到天光大亮,阳光透进窗隙。 苏晚棠眼皮轻颤,视线一点点破开黑暗,眼皮沉重,视线涣散,良久才勉强聚焦。 这是在。。。自己卧房? 苏晚棠感觉头痛欲裂,昨夜的猛烈药性和水牢内的寒毒依旧残留在她体内。 她费力侧过头,打量周遭景致。 一个小丫鬟坐在地上,脑袋正歪着靠着床沿,眼底带着一圈青黑,脑袋一点一点,正睡得昏沉。 苏晚棠觉得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又干又痛,想撑着坐起来,但胳臂没有一点力气,手肘刚撑起来一点点,又软了下去,牵扯得手腕生疼。 一旁的小丫鬟听见声响,被惊醒,睡眼朦胧间看见苏晚棠正躺在床上,呆呆看着自己满手的绷带。 又惊又喜,慌忙从地上弹起,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夫人,夫人,您醒了?!王医官,夫人醒了!” 外间桌案边,熬了一整夜,正伏案小憩的王医官一听这话,瞬间清醒,赶忙拎着药箱走到床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 “阿弥陀佛,真是万幸,夫人醒了,快去喊二小姐来!” 小丫鬟应声连连点头,提着裙摆快步跑出门报信。 屋内安静下来,王医官挪了矮凳坐到床边,伸手探向苏晚棠的手腕。 王医官凝神片刻,温声宽慰道:“嗯,夫人放心,如今您脉象已然平稳。但依旧虚弱,还需仔细调理,昨夜夫人能挺过来,真是福大命大!” 王医官一边把脉一边说着昨夜之事,却决口未提顾怀瑾的名字。 苏晚棠静静听着,心头总感觉空荡荡的。 “怀瑾,人呢。。。” 昏迷一整夜,她并非全然不知。 在黑暗的梦魇中,她分明听见怀瑾在一声声唤她的名字,是他的声音,带着她从黑暗中走出来的。 可如今她醒了,为什么却不见他呢? 王医官眼神飘忽,将苏晚棠的手放回被褥里盖好。 “昨夜三公子将您从水牢抱回来之后,一路奔波忧虑,太过疲惫,就先回去休息了。” 听了这话,苏晚棠更加不放心了。 她太了解顾怀瑾了。 他一定是守了自己一整夜,不知承担了多少担惊受怕。 苏晚棠当即想要起身,满眼不安:“那我。。。去告诉他。。。我没事了。。。别让他担心。” 她说着就要掀开被子,挣扎着翻身下床。 王医官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被子重新盖好,不容她继续乱动。 “万万不可啊三夫人!”他急忙劝阻,语气恳切严肃,“您刚刚从生死关头挣回性命,身子亏虚到了极致,经脉尚且不稳。三公子那边只是疲惫困倦,并无大碍,老朽稍后前去给他例行把脉问诊,自会告知他您平安醒转的消息,您安心休养便是! 一听顾怀瑾也需要把脉,苏晚棠心中更加担心,难道他也累出了病症。 手指揪住王医官的袖口,力道微弱却执拗:“怀瑾他。。。怎么了。。。” 看着苏晚棠担心的眼神,王医官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毕竟是顾府的家事,不是他一个小大夫能管得了的。 王医官小心抽回自己的衣袖,嘴巴张开又闭上。 就在王医官进退两难之际,房门被推开。 顾菀宁缓步踏入房内,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疲惫。 见来人是二小姐,王医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拎着药箱上前。 “二小姐,老朽已经帮三夫人诊过脉了,脉象趋于平稳,剩下的时日需要好好调理。老朽先回药房配齐调理的药方,稍后送来。” 顾菀宁点头:“那就有劳王医官了。” 说完,他不敢多留片刻,拎起药箱快步离开。 身后传来房门合上的声音,屋内只剩二人。 苏晚棠看着顾菀宁沉郁的神色,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二姐,我。。。” 苏晚棠意欲起身道歉,顾菀宁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来。 顾菀宁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底五味杂陈,短短两日,顾府上下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她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不该这个时候告诉她。 “晚棠,香炉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在水牢受尽苦楚,父亲心中气也消了,不会再追责于你,你别再多想,好好养身子。 “那。。。怀瑾呢?” 苏晚棠怔怔地望着顾菀宁。 她昏迷一夜,全 靠他声声呼唤才重新清醒。 如今她已醒来,可他却不见了。 为何他明明疲惫至极,却不肯留片刻,亲眼看看平安无事的她? 怀瑾千叮万嘱,让她万万不可告知刚醒的晚棠真相,怕她重伤未愈、心神再崩。 可这般天大的事,又如何瞒得住? 顾菀宁伸手,轻轻覆上她缠满绷带的手背:“晚棠,怀瑾不让我告诉你,可我知道瞒不住你。” “怀瑾为了求父亲放你出水牢,答应了父亲,另娶正妻。” 这苏晚棠知道,虽然不愿想起,但在水牢那晚,顾怀瑾已对她和盘托出。 “迎亲仪式,就在今天。” 什么? 苏晚棠只感觉五雷轰顶,原本尚有神色的眼眸骤然空洞。 她移开目光,呆呆地望向紧闭的房门。 一夜大雨,此刻门外天光正好,日朗风清。 在这扇门外,那个曾经许诺过护自己一世的人,正牵着另一个女子的手成亲。 苏晚棠恍惚间听见门外传来阵阵锣鼓喧闹,仿佛看见两人身穿大红喜服拜堂的模样。 她好不容易从地狱爬回来,睁眼迎来的第一件事。 便是自己夫君的婚事。 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一股滚烫甜腥的气息翻涌而上,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出。 “晚棠,晚棠!” 顾菀宁大惊失色,抬起衣袖接住她口中的鲜血。 “晚棠你别动气,都怪我,我不该现在告诉你的。清儿,快,让王医官赶紧再来一趟。” 门外的清儿听见屋内的声音,开门一看,三夫人口吐鲜血,吐了二小姐一身。 苏晚棠嘴角的鲜红映衬着惨白的脸颊,格外吓人。 “愣着干嘛,快去啊!” “噢,好!”清儿回神,不敢耽搁片刻,转身朝外奔去。 苏晚棠靠在顾菀宁身上喘气。 “昨夜那贴回魂药,药效太猛。” 一句话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嘴角的血痕,滴在素净的衣衫上。 “晚棠。。。” 顾菀宁心口酸涩胀痛,抬手擦去苏晚棠眼角的泪滴。 天意弄人,世事蹉磨,这对苦命鸳鸯啊。 第66章 苏姨娘 水牢那场折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苏晚棠双腕被铁链磨破的皮肉,总算是长了起来。 只是愈合的伤疤并不好看,原本白皙的小臂上,一道道深褐色的疤痕纵横交错,如同蛛网攀附在上,十分怕人。 苏晚棠放下衣袖将手腕严严实实遮住,目光落在墙角的琵琶上。 想要伸手去触碰,可手腕一发力,便是一阵酸软,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她的手腕没力气,别说拨弦奏乐,现在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清儿端着一盆温水进门,将水盆放在苏晚棠面前的矮凳上,挽起袖子打算帮苏晚棠洗漱梳妆。 习惯性张口想唤一声夫人,话到唇边猛然卡壳。 清儿愣住,苏晚棠也愣住。 清儿立马反应过来,拘谨地改口:“苏。。。苏姨娘,清儿帮您洗漱穿衣。” 一声姨娘,轻飘飘地砸进苏晚棠心里,这个称呼,她到现在都还没习惯。 自从顾怀瑾迎娶陆沁娴那日起,自己已经不再是顾怀瑾唯一的夫人了。 苏晚棠垂眸,睫毛忽闪着,努力掩去眼底的酸涩。 苏晚棠点点头。 按照顾家规矩,大婚三朝,府中侍妾需前往正院,向新晋夫人陆沁娴奉茶请安,行拜见大礼。 顾菀宁念着她大病初愈,身子亏空至极,特意和陆沁娴求情,推迟了行礼的时辰,给她多留了几日休养。 可规矩摆在那里,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纵使心中万般抗拒,她也必须动身赴约。 自己现在,已经没人护着了。 苏晚棠坐在镜子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双颊凹陷,唇瓣失了血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风华。 清儿拿着木梳站在她身后,一点点替她梳理枯涩的长发。 苏晚棠透过镜子,看见清儿一梳到底后,把梳子藏在身下,慌慌张张捋下一把头发,偷偷扔掉,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帮她梳头。 自从水牢出来后到现在一月有余,自己没出过门,这屋里也再没来过别人。清儿每次端饭回来都会告诉自己府里发生的事情。 姜小姐得知顾怀瑾又娶了妻子,但妻子又不是自己,又来闹了一次,被姜侍郎关禁闭一个月不许出门。 二人成亲后,陆沁娴就住进了顾怀瑾的厢房,可自成亲第二日起,顾怀瑾就再没回自己房间过过夜,要么跑去跟顾景琰睡,要么睡书房。 可陆沁娴也没揪着这事为难顾怀瑾。 “奴婢私下瞧着,陆夫人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三少爷。新婚当夜夫君不归,换做寻常新妇,早就闹了,可三少爷跟大少爷一起过夜,陆夫人都没生气。” 清儿是这么说的。 陆沁娴嫁进顾家后,每一处细节都要亲自把控,整个顾家的风气都彻底变了。 以往二小姐当家,丫鬟婆子干活时偶尔闲聊几句,二小姐从不会斥责,还会跟着一起说闲话。 有小厮生病了,二小姐会找医官来帮忙诊疗,一分钱不收。 但前些日子,后门处看门的小厮夜里吹风染了风寒。陆夫人二话没说给他结了月钱就辞退了。 说是不能传染府内其他人。 丫鬟小厮无论在干什么,只要见到主子来了,哪怕只是远远路过,都要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朝着主子的方向行大礼。 只要被抓住一次不遵守规矩,就会被罚一天一夜不许吃饭。 清儿拿了一根银簪帮苏晚棠挽发,又取来石黛帮她描眉。 边描边叮嘱:“等下姨娘见了夫人,千万要谨言慎行。陆夫人是一点都容不下不守规矩的人的。前些天因为风寒被她赶出去的小厮,听说,死在家里了。” 顾家重礼仪,更重人情,从不会如此严苛,不近人情。 苏晚棠皱眉:“老爷小姐不管吗?” “老爷只管朝廷政务,内宅的事一概不多过问的,从前二小姐当家时就是如此,如今又添了个陆夫人,他更是没理由花心思在内宅了。 陆夫人极会为人处世,在老 爷和大少爷面前总是表现得挑不出一点错,从来都是只呈报府内安慰的景象,只挑好的说。老爷少爷看到的,也总是井井有条的一面,再说了府上下人成堆,今天门口少了一个,明天端茶的换了一个,又有谁会注意到呢?” “二小姐呢?” “二小姐倒是向着我们,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陆夫人总拿家规不可违的那一套来压制,二小姐也没有办法,毕竟大家都知道,老爷让三少爷娶她回来,就是来整顿家风规矩的。 娘子这几天没出门,可是不知道外面人都怨声载道的,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做错了一点事就被惩罚。 在陆夫人未进门前,奴婢都不知道居然有那么多折磨人的办法,现在大家晚上是睡都睡不好,半夜做梦都是梦到被用木尺打手板。” 清儿昨天刚因为不小心打碎杯盏被陆夫人杖责手心,心里一堆怨气没处撒,越说越激动。 清儿自顾自说了大半天,见苏晚棠一声不吭,猛然惊觉自己非议主母,吓得浑身一颤,慌忙放下手中石黛跪在地上。 “娘子赎罪,是奴婢多嘴了。” 看着清儿瑟瑟发抖的模样,苏晚棠叹了口气:“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苏晚棠朝清儿伸手。 清儿犹豫了一下,才怯生生地抬起手,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抬。 苏晚棠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取出一罐小药瓶放在清儿手里。 “这药膏你拿去。这是王医官开给我的,有助于伤口恢复。” 苏晚棠摊开清儿的手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血痕:“你是我的人,自然会被处处刁难,是我没能耐,护不住你,你要自己多加注意。” 苏晚棠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伤口的一刻,清儿再也忍不住昨夜被打的委屈,鼻尖一酸,呜地一声,眼泪吧嗒吧嗒地就掉了下来。 “多谢娘子,清儿不疼了。” 清儿抹了把眼泪:“只是等下娘子去行内宅礼的时候,一定千万当心啊!” 第67章 内宅礼 正院侧厅早已收拾得一派规整,案几一尘不染,熏炉内点着沉香,烟雾缭绕,漫遍整间厅堂,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沁娴端坐主位,发髻依旧梳得一丝不苟,仪态端庄,俨然一副主母的模样。顾怀瑾则沉默着坐在她身侧的位置上。 顾怀瑾面上没有表情,但一身素色锦袍下,止不住地抖腿,指尖也一下一下扣着桌面,满心浮躁无所遁形。 整整一月,这是自水牢那晚后,顾怀瑾第一次见到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好几次,他立于偏院回廊下,望着晚棠屋内的烛火从亮起到熄灭,无数次想推门进去,却又生生顿住。 当初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是他,如今娶了陆沁娴的也是他。 他无颜相见,更怕自己贸然出现会让她本就残破的心境,雪上加霜。 “苏姨娘到——” 门外小厮的同传声响起 顾怀瑾浑身猛地一震,转头望向门外,眼神期盼着门外即将出现的那道身影。 压抑了一个月的愧疚与心疼,顾怀瑾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想要迎上去。 “咳咳。” 身侧传来一声咳嗽。 陆沁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斜着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仅仅一眼,警告无声。 陆沁娴早就跟顾怀瑾说清楚了,她不喜欢顾怀瑾,更无意插足他跟苏晚棠的感情。 自己同意嫁进顾府,是因为顾老爷应允在朝廷上会多多帮衬陆家。 她十分清楚顾老爷需要自己是为了什么,陆家也需要借顾家的权势铺展仕途前路。 各取所需,毫无私情。 她既然坐了这顾府三夫人的位置,就必须立起主母威严,规整内宅礼法,镇住全府上下人心。 侍妾拜见主母,是立威内宅最重要的一步。 今日顾怀瑾若敢当众流露私情,袒护半分,坏了她主母的体面。 那么,她有的是办法让那位刚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的人,再把剩下的半条命丢回去。 顾怀瑾硬生生将起身的动作压了回去,跌坐回椅子,喉结滚动一圈,只能直愣愣地盯着门口。 脚步浅浅,苏晚棠跟着引路丫鬟踏入厅内,进门后,垂首屈膝,规规矩矩对着主位的陆沁娴福身。 “妾身苏晚棠,拜见夫人,恭请夫人安。” 一身青色的素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妆容素净。 陆沁娴上下打量着她,很好,算是合规矩,不出挑不妖艳。 苏晚棠始终颔首垂眸,尽量不让自己失态。可身侧那道滚烫炽热的目光,她无从忽视,避无可避。 苏晚棠终是忍不住看向他。 他也憔悴了,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下颌冒出一层青黑杂乱的胡茬,全然不见昔日温润的少年模样。 这一个月,他也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顾怀瑾痴痴地看着眼前人。 她瘦了好多,衣服都不合身了,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袖管里空荡荡的。 苏晚棠侧过身,同样的礼数,对着顾怀瑾福身:“妾室苏晚棠,拜见三少爷,恭请三少爷安。” “快起身。” 顾怀瑾弯腰上前将她扶起来,手碰到她的袖口时,瞥见她手腕的褐色疤痕。 苏晚棠飞快抬手手拢紧袖口,将伤疤重新遮蔽。 “多谢三少爷。” 陆沁娴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边的茶盏杯沿,这一幕落在她眼里,只觉得荒唐可笑。 世家书香门第,礼部尚书之后,本该是最恪守礼法的府邸。偏偏这顾怀瑾沉溺风月私情,对一介青楼出身的女子用情至深,当众罔顾尊卑名分。 也难怪顾老爷来陆府时言辞恳切,如今她既嫁入顾府,执掌顾家内宅权柄,便定然要将这歪风邪气彻底规整,重整家风秩序。 “从安,取蒲团来。” 陆沁娴淡淡开口。 从安是陆沁娴从家中带来的贴身丫鬟,自小跟着陆沁娴长大,循着主子的话音办事,分寸丝毫不差。 从安手脚麻利,取来蒲团放在苏晚棠身前。 陆沁娴坐在主位上,语气柔和,显得温婉大度:“尚书大人有言,婚配讲究名分次序, 我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你居于侧室,跪拜奉茶乃是家规,也是给全府下人立榜样,免得往后秩序混乱。” 从安立刻将桌上的茶杯斟满热茶,用托盘托至苏晚棠面前。 “苏姨娘,请奉茶。” 全府的丫鬟小厮都在暗处盯着,苏晚棠知道,陆沁娴这是拿自己立规矩,自己若是不跪,往后陆沁娴只会加倍刁难他们。 苏晚棠轻声沉了一口气,撩起裙摆,跪在蒲团上。 从安的手中的托盘递到她面前,滚烫的茶水在杯中晃动,热气袅袅。 苏晚棠悄悄在身侧握了握拳,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刚静养了一个月,手腕新肉刚长出,还未恢复完全,掌根处有些酸软,手指使不上力气。 “苏姨娘,请吧。” 见苏晚棠没有动静,从安再次提醒。 陆沁娴看着她迟疑的模样,开口道:“晚棠妹妹养伤,也已经一个月了。期间菀宁都是派最好的医官帮妹妹诊治的,怎么时至今日,妹妹到现在连一杯茶都端不起来吗?这王医官盛名在外,医术也不过如此。看来日后,我还得多多提点王医官才是,免得耽误了妹妹身子。” “王医官尽心尽力,并无半分错处,只是妾身体弱,恢复得比较慢。” “哦?那就是身边丫鬟不够用心?” “清儿尽心竭力,未曾有过半分懈怠。” 陆沁娴不再多言,只是挑眉示意她端茶。 苏晚棠缓缓抬起双手,手腕还是不自觉颤抖,咬紧牙关双手用力端着茶托底部。 奈何只要稍一用力,手腕便颤抖得厉害,杯中滚烫的茶水撒了出来,烫得苏晚棠手指一缩。 “哗啦——” 一声脆响在厅内炸开。 茶杯碎裂在地,整杯滚烫的茶水倾洒而出,一半泼在青砖地面上,一半泼在苏晚棠身上,烫得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晚棠!” 见晚棠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顾怀瑾再也按捺不住心疼,大步上前护住她,捧起她被烫红的双手轻轻呼气。 主位上的陆沁娴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第68章 罚抄家规 苏晚棠跪在地上满脸窘迫,握住被烫得通红的手指。 可比起皮肉的刺痛,更让她难堪的,是不受控制微微发颤的手腕。 明明已经拼尽全力稳住手臂,可受过重创的手腕,还是不复从前那般灵活。 满地狼藉,满屋寂静。 陆沁娴坐直身子,眉头微蹙,语气中带有不满,却还是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晚棠妹妹,奉茶请安,是最基础的内宅规矩,如此简单的事都办不妥当,足见你平日里懈怠懒散,从未将顾家的家规礼数放在心上,疏于敬畏,才会今日失礼于人前。” 苏晚棠低着头,将所有酸涩尽数压下。 没事的,这也不是第一次受辱了,以往在凝香阁,这是家常便饭啊。 她语气恭顺:“妾身失手,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责罚。” 陆沁娴起身,走到苏晚棠身前,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掠过她红肿的手背,又绕到苏晚棠身后,视线一转,望向门口站着的一众下人。 清儿站在最前面,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放在身前。 余光瞟到陆沁娴走到自己身旁,想到昨天被打的场景,惊惧瞬间涌上心头,双腿控制不住地打战,身子差点都站不稳。 院内其余仆妇、小厮亦是人人惶恐,尽数垂着头,脊背紧绷,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动静惹得主母不悦,无端招来祸事。 陆沁娴视线环绕院内一圈,将众人惶恐的模样尽收眼底。 很好,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陆沁娴不紧不慢地开口:“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顾家世代传下的条例,向来一视同仁。无论是府中管事奴仆,还是后院姨娘,但凡怠慢礼数一律同罪论处,从无特例。” 她脚步轻转,重新落回苏晚棠身侧,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的女子:“苏姨娘行请安大礼时失了分寸,失礼在前,按府规本该杖责二十,罚跪半日,以儆效尤。但——” 她话音稍顿:“但,念及妹妹大病初愈,我也不是刻薄无情之人,便免了你的杖责与罚跪。” 还未等苏晚棠喘息,便听陆沁娴继续说道:“罚你抄写《顾氏家规》十遍如何?一来可静心修身,二来也能让你好好熟记家规,日后恪守礼数,不再失仪。” 顾怀瑾起身反驳,眉宇间尽是心疼:“沁娴,晚棠她不久前才从水牢里出来,手腕的重伤还未愈合完全,连茶杯都端不稳,家规字数繁多,十遍抄写下来,恐加重她手腕的伤势啊。。。能否看在她并非有意失礼的份上,酌情减免啊?” 陆沁娴侧过头,平静地看着他,唇角端庄的笑意依旧浅浅挂着,可眼中森森的寒意却渗得人心头发凉。 “夫君这话从何说起?妾身今日立的是全府都要守的规矩,今日我因苏姨娘身体孱弱破例,那明日,其余下人纷纷效仿,顾家礼制岂非形同虚设? 父亲让我入主中馈,本意就是整顿家风,我若徇私放水,便是辜负老爷托付,夫君莫非,是想让我初来乍到,便难以立足吗?” 一番话听得人心中冒火,却句句在理,顾怀瑾被堵得哑口无言,又气又恨,这个毒妇,最擅长这般冠冕堂皇的说辞,动辄搬出家规,父亲说事。 难不成在她未嫁入顾府之前,顾家后院便是毫无规矩的乡野菜市,混乱不堪吗? “你!” 顾怀瑾眼神锋利,拳头在身侧紧握,他真的很想上前招呼她一下。但,他瞥见地上身形单薄的苏晚棠,心中一紧。 不能冲动。 若当众动怒,只会让这毒妇抓住把柄,借机加重对晚棠的处罚。 苏晚棠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抬起手,覆上顾怀瑾紧握的拳头。 掌心传来的柔软温度,令顾怀瑾浑身一颤。 “夫人秉公处置,妾身心悦诚服,此次确实是妾身礼数不周,妾身甘愿受罚,定会抄完家规,闭门思过,谨记今日失礼之过。” 顾怀瑾心疼:“晚棠!” “少爷的心意,妾身心领了,只是这次确实是妾身之过,抄书已经是夫人开恩 了。” 苏晚棠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可这笑在顾怀瑾看来分明是苦笑。 顾怀瑾转身蹲下握住苏晚棠的手:“我陪你一起。” 一起?哼。 陆沁娴转身坐回主位,将台下二人相护的温情尽收眼底。 “即日起,罚苏姨娘闭门三日,完整抄写《顾氏家规》十遍,三日内必须全数写完,交由我亲自查验。抄写期间,除却三餐供给,不得踏出房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前去探望。” 欺人太甚! 顾怀瑾心头怒火炸开,正要出声反驳。 苏晚棠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无谓的争辩,只会让二人处境更加艰难。 “妾身遵命。” 陆沁娴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姨娘认罚,便早些回院落准备纸笔,即刻开始抄写吧。” 顾怀瑾扶着苏晚棠起身。 跪了许久,苏晚棠的双腿已经有些发软了,起身时险些栽倒。待她站稳,向主位上的陆沁娴屈膝行礼后,便松开了顾怀瑾的手,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退出主厅。 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清儿赶紧上前搀扶苏晚棠回房。 苏晚棠一走,厅内气氛更加压抑。 顾怀瑾冲着陆沁娴吼:“你明明知道她双手伤势严重,还故意让她端热茶,还要罚她抄书?你到底是何居心?!” 从安站在陆沁娴身后,替她斟了一杯新茶。 陆沁娴从容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热气,完全无视顾怀瑾的愤怒,淡淡开口:“居心?夫君言重了,我所有的心思全放在了遵循顾老爷的吩咐管理顾家。今日失她失礼在先,我依家规惩戒,合情合理,仅仅是罚她抄书,已经是格外宽厚了。” 说罢,陆沁娴放下茶杯:“你若是一直心心念念着苏姨娘,往后只会让她一次次被外人耻笑。让顾家成为外界的笑柄,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吗?” “我说过,只要你恪尽职守,不打乱我管家秩序,我便不会为难苏晚棠。” 第69章 你喊我少爷? 顾怀瑾被陆沁娴那套规矩大义堵得心里发闷,看着眼前端庄却无比虚伪的女子,只觉得憋屈。 再无心与她说半句废话,转身便朝外走去。 陆沁娴对身旁的从安使了个眼色,从安心领神会,悄悄跟了上去。 顾怀瑾步履飞快,此刻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找苏晚棠。 他要同她道歉,是他无能,护不住自己的心上人,还要被当众折辱,承受这般无妄之灾。 偏院内。 清儿扶着苏晚棠穿过回廊,走向厢房。 苏晚棠看着自己手上还未消下去的红肿,对着清儿说:“等下去拿家规和纸笔的时候,顺带帮我接盆凉水吧。” 茶水滚烫,苏晚棠的手指都有些浮肿了。 清儿看着苏晚棠红肿不堪,就算静止不动都在发颤的手指,鼻尖一酸,心疼不已。 来回张望着四周无人,悄声说:“娘子,我帮你抄写吧。” “你还识字?” “奴婢以前是跟在二小姐身边伺候的,二小姐偶尔得空的时候,会教奴婢念书,虽然识字不多,但还是认得几个的。” 清儿一脸骄傲。 苏晚棠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心领了,只是,这家规还是我自己来吧,若是被三夫人发现,就是欺瞒的大罪,到时候不止我可能罪责加重,就连你也会牵连吃苦。” 清儿心头憋了闷气,撇着小嘴:“这三夫人分明就是故意的,哪里是秉公守规,我看她就是针对娘子你。” “休得胡言,”苏晚棠打断她,眼底闪过一丝警惕:“祸从口出,被旁人听去,又要挨罚了。” 清儿自知失言,连忙抿紧嘴唇,乖乖点点头。 搀扶苏晚棠回房后,清儿端着水盆出去。 “娘子您先歇一会儿,奴婢给您去打盆凉水。”刚要转身,又扭捏着转回来,小心发问,“娘子你饿吗?早膳都没吃就去行礼了,要不要我去厨房拿些糕点来。” 苏晚棠揉着手腕,看着清儿试探的模样,这小丫头一大早跟着自己过去,也没吃东西,想必也是饿了。 “拿些你喜欢的来吧。” 清儿嘿嘿笑着,关上门,转身朝外走去。 一转身,远远便瞧见顾怀瑾快步跑来。 他步履匆匆,刚踏上台阶,门外的清儿立刻上前一步,将水盆放在身侧,规规矩矩行了礼,却牢牢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少爷,您不能进。” “让开。” “少爷万万不可,夫人有令在先,娘子闭门抄书,不许任何人入内。若是奴婢放您进去,便是违逆主母规矩,到时候受罚的不是奴婢,是娘子啊。” 清儿急得眼眶发红,却依旧死守门前,分毫不让。 字字刺耳,却是实情。 顾怀瑾抬眼望着紧闭的雕花木门。这门他进过百次千次,却从未感觉如此陌生。 屋内,纱窗半掩着,光线落进屋内,铺在冷硬的青砖地上,带着顾怀瑾的声音,传进她耳里。 苏晚棠轻叹了口气,闭上眼,再度睁开,已收敛了全部情绪,平静开口:“少爷还是请回吧。” 顾怀瑾听见她疲惫的声音,心中悔恨更盛:“晚棠,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没能护住你。” 苏晚棠知晓他心中的愧疚,可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 是她低估了高门之深,竟然妄想在这尊卑森严之地,寻求一丝安稳暖意。 她动心了,所以心软了,仗着顾家的宠爱,开始肆无忌惮了。 却忘了这深宅之中,从无温情。 苏晚棠知道,这是老天给自己的惩罚。 惩罚她痴心妄想,惩罚她不自量力。 苏家旧案还未翻案,父母兄长的魂灵还没能得到安息,自己居然开始奢望安稳度日。 苏晚棠笑了,笑得苍凉。 门内寂静了许久。 久到顾怀瑾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再回应。 苏晚棠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淡得如同一缕转瞬即逝的风,听不出半点怨怼,也没有半分温情。 “少爷不必如此。家规在上,尊卑有别。一切事宜,皆是我自己造成,与人无尤。” 少爷?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如同万斤巨石砸在顾怀瑾心上 。 “你喊我。。。少爷?” 顾怀瑾失神。 曾几何时,她会软软地唤他怀瑾,会眉眼带笑靠在他怀中,她发丝的香味还萦绕在他脑海。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那么多功夫,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的寒冰,好不容易撬开她紧闭的心门,如今,一切归零。 顾怀瑾望着厚重的木门,眼里全是茫然,咫尺之距,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他站在门外,心口空荡荡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一种被越推越远的恐慌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这是顾怀瑾最怕的。 他怕的从来不是她的哭闹,怨怼,质问。 而是像这般,彻底的平静,毫无波澜。 她再次,将他隔绝在外。 “晚棠。。。”顾怀瑾喉咙发紧,手足无措,“晚棠,你若是难受委屈尽管告诉我,哪怕我现在护不住你,我也会陪着你,我。。。” “少爷。” 屋内传来苏晚棠平静的声音,语气恭顺。 “时辰不早了,家规繁多,我需要静心抄写,不敢耽搁时辰。少爷还是早些回去吧,若是被人撞见了,又要生出是非。” 字字守礼,句句得体。 顾怀瑾僵立在门外,心底一片凄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无力感。 “三少爷。”从安的声音自回廊下传来,她缓步走到台阶下,“夫人有事请您过去一趟。” 清儿越过顾怀瑾的肩膀看去,发现是从安,神色又慌张起来。 轻声劝着顾怀瑾:“三少爷,您还是先回吧,我会好生照顾娘子的。” 顾怀瑾落寞地望着清儿,点了点头。 风过庭院,卷起落叶,掠过他的衣摆。 “恭送少爷。” 清儿躬身行礼,从安目光扫过清儿和身后紧闭的房门,跟在顾怀瑾身后离开。 待两道身影彻底走远,庭院内彻底恢复寂静,清儿才长长松了口气,转头对着屋内的苏晚棠说。 “娘子,少爷他,哭了。” 第70章 争吵 苏晚棠做事一向认真,踏实,这样好的品格放到现在,却让人觉得有些执拗。 清儿看着自家娘子一天比一天红肿的手,心疼不已。 想帮忙,却忙不上,只能每隔半个时辰打来一盆凉水,让苏晚棠浸手。 苏晚棠被陆沁娴打压,府中下人都知道。 府里一众下人个个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墙头草,为了讨好陆沁娴,总是在一些小细节上苛待苏晚棠。 比如给她房里送的蜡烛是最低档的石蜡,一点燃全是黑烟,熏得人眼睛酸涩发疼。 清儿站在苏晚棠身后拿着蒲扇扇风,边扇边吐槽:“这些趋炎附势的狗腿子,拿下人房里的蜡烛给娘子。不管怎么说,您也是三少爷心尖上的人,即便如今禁足,也轮不到他们这般轻贱啊!” 黑烟有些熏人,苏晚棠眯着眼睛,一笔一划誊抄着:“不过是人之常情,他们也是看主子眼色做事,不必与他们计较。” 清儿还是觉得生气,以前在顾菀宁身边做活的时候,她就听说过许多三少爷和苏娘子的恩爱佳话。 当时真是无比羡慕,可苏娘子一出事,三少爷居然一点忙都帮不上。 清儿突然觉得,这三少爷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娘子,这三少爷贵为顾家少爷,怎么一点权力都没有啊,也不帮着您给三夫人求求请。” “如今内宅大小事宜尽归三夫人掌管,怀瑾就是有心偏袒,也无从插手。你今日话格外多,若是困了,就先去休息。” 苏晚棠撂下笔,看向身侧眼眶黢黑,哈欠连天的清儿。 这几日,清儿也是跟着自己整夜整夜地熬,守着她换水,扇烟,熬得人都憔悴了。 又一个哈欠上来,清儿眯起眼睛,使劲咬着下唇,把哈欠硬生生憋了下去。 手上扇风的动作更加卖力了。 “奴婢不困,奴婢陪着娘子。” 这小丫头没有春桃机灵,却憨厚得可爱。 “柜子里还有一床薄被褥,你取出来铺在窗边软榻上。夜深露重,不必硬撑着陪我熬夜,今夜便在房内歇息。家规余下大半我很快便能抄完,明日一早还需亲自送往三夫人院中查验。” “哎,好,那清儿今晚就陪着娘子一起。” 次日,苏晚棠在房内用过早膳,便带着清儿前往顾怀瑾院内,这已经成为陆沁娴的厢房了。 自从顾陆二人成亲,顾怀瑾就没有在自己房内过过夜,今晚在书房睡,明晚跟大哥挤一起,后晚又宿在客房。 整个顾府的房间都快被他睡遍了,却始终不愿与陆沁娴同处一室。 穿过回廊,苏晚棠老远就听见院门口有吵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似乎有好几个人聚在一起吵架。 怎么回事? 苏晚棠跟清儿对视一眼,加快速度走过去。 只见姜乐瑶双手叉腰,站在院门前气势汹汹,执意要闯入院内。 陆沁娴静立门中,不偏不倚拦着去路,眉眼间带着几分隐忍不耐。 “我是来找我怀瑾哥哥的,干你屁事,赶紧给姑奶奶滚开!” “姜小姐,你是外室,不可私自闯进内宅,不合规矩。” “规矩?老娘就是规矩!什么私闯内宅,老娘光着屁股跑遍整个顾府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搁哪个犄角旮旯里待着呢。” “姜小姐言行粗鄙毫无教养,顾府不便接待这般失仪之人。” “不接待?你算哪根葱?” “我是顾怀瑾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顾老爷让我入主中馈,就是来整顿你这样没有教养之人的。” “你赶紧闭嘴吧,满口礼教大道理,说话比那茅坑里的粪石还呛人!” “你!” 陆沁娴被气得满脸涨红,她自小受家风熏陶,接触到的名门闺秀也都是重礼教之人,第一次遇到这种泼妇,倒是有些手足无措了。 讲理讲不通,又不可能上前跟她对骂。 周围的丫鬟听了姜乐瑶的话纷纷低头憋笑,实在忍不住的,把手背都掐红了。 苏晚棠立在人群外侧,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积压多日的压抑烦闷,竟难得松快几分,生出一丝解气之感。 苏晚棠从清儿手中拿过抄写完的家规,上前问安:“三夫人安,姜小姐安。” 姜乐瑶回头,看见苏晚棠规规矩矩地给自己行礼,心里难免惊讶。 她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见苏晚棠来,陆沁娴白了一眼姜乐瑶,招手让她上前来。 “都抄写完了?” 苏晚棠恭敬的双手奉上书卷:“遵夫人的命,十遍家规都已抄写完成,还请夫人过目。” 姜乐瑶看着苏晚棠递上去的书卷,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晚棠,转而又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陆沁娴。 “十遍家规?!你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啊!” “妾身在为三夫人奉茶时,失手将茶杯摔在了地上。” “就这?” 姜乐瑶从未听过这么离谱的事情,摔个茶杯居然要抄写十遍家规,那自己恐怕这辈子都抄不完了。 “你让她抄的?” 陆沁娴全然无视姜乐瑶的质问,指尖翻开书卷,细细检阅纸上字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见她这种态度,姜乐瑶心里更加冒火了,她虽然不喜欢苏晚棠,但陆沁娴显然比她更讨嫌。 “你的心,是茅坑里的粪石做的吗?” 陆沁娴再次被她惹怒,抬眼厉声警告:“姜小姐若再口出秽言肆意羞辱,我只能传唤管家,派人将你送出顾府。” 姜乐瑶对着陆沁娴翻了个白眼:“略略略略略,有病。” 拉起苏晚棠的手转身就走。 “晚棠,我们走,不理这个毒妇。” 苏晚棠的手指还红肿着,姜乐瑶力气大,下手没个分寸,捏得苏晚棠手腕生疼。 苏晚棠“嘶”的一声抽回手。 姜乐瑶这才看见,苏晚棠手腕上遍布伤痕,双手肿得跟球似的。 “她干的?” 苏晚棠垂首:“是妾身失礼在前,三夫人只是依法处置而已。” “我的天,这顾家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乌烟瘴气,真是受不了。” 说罢,姜乐瑶嫌弃地看了眼陆沁娴,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第71章 虚伪 陆沁娴一边看着手中的书卷,一边用余光瞟着姜乐瑶远去的背影。 合上书卷,打发苏晚棠:“誊写的家规我看过了,很好,你这几天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多谢夫人体恤。” 苏晚棠也不想多留,欠了欠身便带着清儿回去。 方才二人的争执,清儿都看在眼里,她悄咪咪对苏晚棠说:“娘子,姜小姐没事吧?” “为何这么说?” 清儿皱了皱眉:“奴婢也说不上来,就觉得有些奇怪,娘子你不小心打翻茶杯都被罚抄了十遍家规,姜小姐当众顶撞主母,如此出言不逊,三夫人。。。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苏晚棠心底何尝不知其中的弯绕,陆沁娴从来都不是心胸宽厚之人。但她如今连自身都难保,哪里还能分得出来心思管其他人。 “不该管的别管,守好自己本分。” “嗯。” 清儿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侧过头望向身后的陆沁娴。 陆沁娴在与身旁的从安说着些什么,从安应下后,匆匆朝后院走去。 清儿心头的不安更甚,却也不敢再多言。 晚膳时分。 苏晚棠伤好之后,难得出门与众人一起用膳。 今日人齐,众人都在。 苏晚棠由清儿陪着,缓步走入膳厅。 “老爷,大少爷,二小姐,三少爷,三夫人。” 苏晚棠对着主位躬身行礼。 声音淡淡的,可在她进门的那一瞬,厅内骤然静了大半,碗筷碰撞声戛然而止。 顾柏川嗯了一声,再没给多余的眼色。 顾怀瑾迎上去从清儿手中搀过晚棠,朝位置上走,想要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陆沁娴见状,放下筷子,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怀瑾,妾室应当坐在末位。” 顾怀瑾不耐烦:“普通家膳,没必要如此严苛吧。” 陆沁娴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眼主位上的顾柏川。 顾柏川轻咳一声:“听沁娴的。” “是。” 苏晚棠抽回手,走到最靠外,离顾怀瑾最远的末位落座,清儿立在她身后伺候。 顾怀瑾眼神黏在苏晚棠身上,迟迟不动。 对面的顾菀宁抬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安分一点,莫要再让晚棠当众难堪。 顾怀瑾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坐在位置上。 陆沁娴见他乖乖坐回自己身边,不由得会心一笑,夹了一块牛乳糕放在他面前的小碟上。 “怀瑾,这是你最喜欢吃的,我特意让后厨淋了新酿的桂花蜜,清甜可口。” 陆沁娴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喜甜食。” “是妾身思虑不周,没能及时掌握夫君的口味。从安,把这牛乳糕撤下去倒掉,吩咐膳房,往后不许再做任何甜食。” “是。” 从安端起桌上的牛乳糕就朝膳房走去。 顾怀瑾看着牛乳糕被端走,回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他只是不想吃她夹的东西! 陆沁娴装作没看到,放下银筷,看向苏晚棠。 “苏姨娘养病多日,今日第一次入席,不知这菜式合不合你的口味。先前的膳食太过清淡,老爷少爷忙于朝政,天天吃些清粥小菜总是不好的,我便多加了几个荤菜,你若吃不惯尽管告诉我。” 苏晚棠看着满桌的鸡鸭鱼肉,胃里确实泛恶心。 自己习惯了清淡饮食,再加上有伤在身,本就忌口油腻。 但如今这席上,哪里还有自己说话的份。 “劳夫人挂心,妾身吃得惯。” “那就好。” 陆沁娴话锋一转,转头对着顾柏川说:“父亲,今早姜小姐前来府中,妾身招待不周,一时言语相争,惹得姜小姐不快,此事我一直记挂在心,觉得愧疚。再过几日府中后院菊花尽数盛放,景致正好,我想着请姜小姐来赏花,也算弥补今日过失。” 顾柏川随口问道:“乐瑶来做什么?” 陆沁娴看了一眼身侧魂不守舍,眼睛一直黏在苏晚棠身上的顾怀瑾。 “姜小姐此番前来,应当是依旧对怀瑾与我的婚事耿耿于怀,今日来府,说是特意来找怀瑾,未曾见到人,便赌气离去了。” 顾柏川闻言长叹 一声,颇为无奈:“这孩子,性子还是这般执拗。她今日……可还与你争执吵闹? 陆沁娴想起早上那个泼妇一口一个粪石地喊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没有,禁足后,姜小姐的性子相较之前,软了不少。” “那就好,一切你自己定夺就是。”顾柏川面露赞许,“自你来之后,顾家内宅风气确实改进不少,陆兄真是教女有方啊。” “能辅佐菀宁管理内宅,帮顾老爷解忧,是沁娴的荣幸。日后还望父亲多多照拂陆家。” “这是自然。” 主位二人一唱一和,满口虚伪客套,句句冠冕堂皇,听得苏晚棠心底阵阵发冷,恶心愈发浓重。 抬手拿起汤勺,想盛碗清汤润喉。 可手刚伸出去,便牵扯到了手腕上的伤口,手指一软,瓷勺掉落在地碎成一片片。 清脆的碎裂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所有人的视线再度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苏晚棠俯身想要捡起碎片,清儿连忙上前阻拦:“娘子别动,你手还没好,仔细再被割伤。” 顾菀宁的眼神落在苏晚棠手上。 “怎么,手腕上的伤还没好吗?” 苏晚棠放下袖子:“已经好多了,方才只是一时不慎牵扯到了。” 清儿忿忿不平:“怎么能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娘子手腕还没好全,还要抄。。。” “清儿!”苏晚棠开口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隐晦的警告,“我的手已经好多了。” 清儿看着苏晚棠眼里的警告,噤声底下了头。 陆沁娴扫过地上的碎片:“从安,去把地上收拾了,免得苏姨娘再受伤,再拿个勺子来帮苏姨娘盛汤。” 语气温和,却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多谢夫人,只是晚棠身子略有不适,先行告退了。” 顾怀瑾见状也跟着起身:“我送你。” 顾柏川沉声:“你,等下跟我去书房,周先生今日反馈,你课业懈怠,今日必须好好反省。” “妾身告退。” 苏晚棠带着清儿离开,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若顾怀瑾真跟着来,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第72章 只邀请了您一人 房内,清儿煮了一锅药汤,用纱布蘸取给苏晚棠擦手。 苏晚棠看着锅内荡漾的药汤,想着方才陆沁娴在饭桌上说的话。 她说,要邀请姜乐瑶来日入府赏菊致歉。 苏晚棠不觉得陆沁娴有这种闲情逸致。 陆沁娴是什么性子,这些时日她早就看透了,记仇好体面,睚眦必报。 白日里被姜乐瑶当众顶撞羞辱,又怎会真心大度释怀。 “清儿。” “嗯?” 清儿回着话,手上动作未停。 “后院的池塘,如今可完工了?” 从前她居于凝香阁时,就喜欢待在二楼窗畔,望着潺潺流动的景清河,看着流水悠悠,心底总会生出几分安宁。 嫁入顾家后,顾怀瑾知晓她的兴趣,就张罗着要在后院空旷处开凿一方池塘,养几条红鲤,好让她在顾府也能有一处心爱的景致可解寂寥。 但,自从自己被打入水牢后到现在,都没有听到池塘完工的动静。 清儿手上动作一顿,偷瞄着苏晚棠的表情,笑着说:“娘子还记得那池塘呀,前阵子不是一直在下雨吗,地上泥泞不堪,工匠没法施工,便停工歇活了。 况且秋冬时节水冷露寒,就算修好了,也少有人去乘凉。倒不如搁置着,等来年春天,工匠重新动工,修好池塘,再种上满满一池荷花,养上满池红鲤,到那时娘子再去赏景岂不更好?” 苏晚棠自然不奢望这池塘能建成,再者说,人工堆砌出来的虚假,又怎能及得上景清河的半分灵动自在。 她是觉得,陆沁娴让姜乐瑶来看菊花没那么简单。 “娘子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都搁置许久了。” 苏晚棠道出心中疑惑:“你白日里不是觉得奇怪吗?姜小姐当众出言顶撞羞辱三夫人,可三夫人却并未找她麻烦。” 清儿点头:“对啊对啊,奴婢到现在都觉得不对劲,心里一直不踏实。” “原本我也只当是陆沁娴碍于姜府家世,不愿轻易得罪权贵,只得暂且隐忍。可方才膳厅之上,她无缘无故提起,要办菊宴邀姜乐瑶入府赏花致歉,我便彻底觉得不对劲了。 你也清楚,如今后院池塘未完工,狼藉不堪,各类花卉盆栽大多移到了花房养护。眼下后院荒芜杂乱,根本无景可赏。 可她偏偏要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邀请姜小姐过来赏菊,未免。。。太过刻意。” 清儿听了,停下手上的动作:“我今天确实看见从安往后院跑了好几趟,也不知是去做什么。” 苏晚棠若有所思:“这样,晚上你陪我过去看看。” “好。” 姜府。 姜秉修听闻今日女儿再闯顾府,当众与陆沁娴争执吵闹,惹出不小风波。 姜秉修何尝不知女儿的委屈。顾怀瑾前后两次婚配,纳妾娶妻,却次次与乐瑶无缘。 看着女儿心里难受,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也不好受。 虽然顾柏川找他喝了好几次酒,好言解释致歉,说明了让陆沁娴进门的意图,但他也还是替自己女儿感到不值得。 可没办法,朝廷之上,顾柏川比自己高一头,他都放下面子私下找自己谈心了,那还有什么说的呢。 万般无奈,他也只能一遍遍开导姜乐瑶。 “乐瑶啊,世间好男儿多了去了,你为何只钟情怀瑾一人呢?” 其实到现在,姜乐瑶的执念已经不仅是顾怀瑾本身了。 是十几年明目张胆的喜欢到头来却如此潦草的落幕,不明不白。 顾怀瑾对苏晚棠一见钟情,倾尽所有偏爱她。那自己呢,十几年的相伴情谊,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顾怀瑾自始至终没有当面对她解释过一句,只把她的任性耍赖当玩笑。 一句“乐瑶是我妹妹”,就否定了她数年的痴心守候,把她的付出弃之敝履。 哪怕顾怀瑾能找她好好聊聊呢,也好过这般潦草收场。 那可是一个少女,十几年的爱恋。 姜乐瑶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任凭姜秉修在面前高谈阔论,亦不动如山。 姜秉修有些害怕了,自己女儿从不来不是这种沉静的性格,今个儿是怎么了? “乐瑶?”

不等姜乐瑶开口,门口的小厮小跑进来打断二人。 “老爷小姐。” 姜秉修不悦:“何事?” 小厮将信封双手奉上:“顾府三夫人身边的姑姑送来的邀请函,说请姜小姐明日早晨前往顾府赏菊。” 陆沁娴送来的? 姜乐瑶闻言,当即嗤了一声,没有去接的意思。 白日刚被她当众羞辱,转头便送帖邀宴,虚伪至极,她懒得应付。 小厮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方才那位姑姑说,是三少爷亲笔写的邀请函,只邀请了您一人。” 真的?! 姜乐瑶瞬间两眼放光,起身推开挡路的姜秉修,拎着裙摆小跑上前。 “快,快给我。” 姜秉修无奈摇头苦笑,方才的劝诫,她是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姜乐瑶一把抢过那封请帖,落款处简简单单一个“瑾”字,便能让她心潮翻涌。 姜秉修站在旁侧,看着女儿骤然红了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 对乐瑶,他是从小坚持富养,哪怕朝廷事务繁忙,也总是会抽出时间多加陪伴。 可到头来,还是被一个小子勾去了魂。 “不过一封请柬。” “爹,这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我。” 顾怀瑾虽然娶了妻又纳了妾,但跟正妻没感情,正妻又不让他跟苏晚棠又感情,所以,他终于是想起了自己这个青梅竹马吗。 “或许,怀瑾哥哥是想通了呢。” 姜乐瑶看着眼前的请柬,痴痴笑着低声呢喃。 姜秉修看着她眼底燃起的光亮,心知劝不住,只能无奈叮嘱:“去可以,但切记收着性子,莫再与人争执。” “我晓得。”姜乐瑶胡乱点头,将请柬放入怀中。“对了爹,娘在房里吗?” “在,在房里写字。怎么了?” “明日去顾府赴宴,我想找娘帮我挑一身好看的衣裳。” “爹也可以帮你挑的。” 姜乐瑶眼神上下扫了一圈自己爹爹,提着裙摆一溜烟跑开:“那我去找娘亲了。” 第73章 请姜小姐入府 日头西沉,晚风微凉。 姜乐瑶今日出门,并未告知母亲是去顾怀瑾邀请她去赏菊,只含糊说是与人外出小聚。 廖玉柔闻言,心底竟悄悄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她最忧心的便是女儿一腔执念尽数系在顾怀瑾身上。 顾怀瑾两次婚配,皆无乐瑶位置,她就知道,此人不是女儿良配,可乐瑶却死磕一人,执拗得让人心疼。 如今乐瑶肯松口接触旁人,廖玉柔只当女儿终于想开,打算走出那段无果的执念。 于是乎,廖玉柔特意扔掉了她总是穿的大红大紫的衣裙,给她换了一身素净雅致的月白罗裙,发间只簪了一只简单的玉簪,褪去了往日的娇蛮,多了几分清丽。 姜乐瑶今日一整天心绪都起伏不定。 怀里揣着那封请柬,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看一下,反复确认落款的那个“瑾”字真切无误,心底才踏实几分。 请柬上说的是白日里去赏菊,姜乐瑶早早便梳洗整装完毕,可临出门前,顾府那边又遣人传信,说三公子有要事缠身,白日里不得空,特意改成夜间后院私会,单独等候她一人。 换作旁人,她或许会觉得蹊跷。 可这人是顾怀瑾。 十几年的偏爱,姜乐瑶从未对他有过半分猜忌。 她甚至还在心里默默替他周全说辞:他如今身有正妻,身负家事,一言一行皆被陆沁娴盯着,白日里人多眼杂,难免惹出流言是非。 可夜深人静之时,她独处闺房,也难免生出几分自嘲。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太过倒贴。 明明他从未正视过自己的情谊,明明自己可以端起世家小姐的傲气,何必总是热脸贴冷屁股。 但是,感情这个东西,如何能通过理智控制呢? 姜乐瑶盯着窗外的月亮挂上树梢,到了请柬中说的时间了,姜乐瑶趁着夜色昏暗,匆匆赶去顾府。 传信的人说,入夜正门守卫繁多,正门入内的话肯定会惊扰陆沁娴,走西侧后门便可直接入内,无需通报。 姜乐瑶依言绕到后门。 夜色幽暗,顾府后门冷清,她抬手敲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小厮警惕的问话。 “何人?” “是我,姜乐瑶,受三少爷邀约前来赏菊。” 门闩落下,木门拉开一丝缝隙,开了门,但没让姜乐瑶进来。 守门小厮探出头,满脸疑惑:“姜小姐?” 小厮摇头,满脸为难:“不是,姜小姐怎么这个时间来,奴才并没有听说今日府中设宴赏菊啊?” 姜乐瑶心底暗自腹诽,真是死板。 怀瑾私下约我,赏不赏菊的,还会提议知会你这个奴才吗? 她不耐烦,抬脚就要进去。 小厮连忙上前一步拦在门口:“姜小姐稍候,我去问了三少爷再说。” 姜乐瑶掏出怀中的请柬:“怀瑾亲笔邀请,还需要特意通知你这个下人吗?” “姜小姐且慢,还是让我通传一声。” 小厮说着,转身就要走,迎面便碰上了一名快步走来的丫鬟。 “这位便是姜小姐吧?” 小厮见来人是三夫人身边的丫鬟,立马躬身:“从安姑姑,是您啊。” 从安瞥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姜乐瑶,拉过小厮的胳膊,轻声说:“是夫人特意请姜小姐来府里喝茶闲聊的,白日里忙得很,晚上才得些空闲,夫人都已经备下客房,准许姜小姐今夜留宿府中。不必去通报了。” 小厮听闻是三夫人默许,不敢再拦,怕耽误三夫人的事,自己又要挨一顿罚,立刻退至一旁让路:“请姜小姐入府。” 姜乐瑶把请柬重新揣回怀里,拎着裙摆扬了扬下巴,从小厮面前走过。 从安侧身引路:“姜小姐快随奴婢来吧,三少爷等候许久了,数次问奴婢您什么时候到。” 姜乐瑶耳根微微发烫:“他,真的一直在等我?” “自然是真的。您也知道,最近三少爷困于家事,终日闷闷不乐,早就盼着能与小姐您说说话了。少爷虽然面上不显露,可我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下人,最是清楚的,少爷心里一直记挂着小姐您呢。” 姜乐瑶嘴角不受控制地 上扬,心里暖暖的,果然一见钟情还是抵不过十几年的竹马情谊。 他不是无情无义,只是身不由己。 姜乐瑶跟着从安往后院去,脚步愈发轻快。 沿路寂静,无灯无人。 “今日不是说赏菊宴吗?怎么府里这般安静,半点灯火都没有?” “少爷怕人多嘈杂,打扰了与小姐说话的清净。特意没让大肆铺张,只想与小姐在后院独处片刻。” 噢~ 姜乐瑶放下戒备。 一路穿行,主院的灯火尽数被假山回廊隔绝,越往后走,越是漆黑。 从安一路安抚:“小姐再往前几部就到了,少爷就在前面等您呢,说是想跟您说说心里话。” “他真的这么说?” “那是自然,奴婢岂敢期满小姐。少爷心里藏着事,从来不肯对外人说,唯独对小姐,愿意破例。” 姜乐瑶暗自雀跃,她就知道,这么多年的相处,这份感情,从来都不是她一人的独角戏。 来到后院岔口,从安突然停下脚步,姜乐瑶恍神,差点撞上去。 “怎么了?” “小姐,前面便是了,少爷在前面等您,奴婢就不便过去打扰,先行退下候命。” “诶,等等。。。” 不等姜乐瑶说话,从安已然躬身退下,隐入黑暗之中,不见踪影。 周遭彻底陷入安静。 乌漆麻黑的后院,没有半分景致,遍地荒芜,夜风扫过枯枝,簌簌作响,听着格外怕人。 姜乐瑶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心底的那点欢喜终于淡了几分,生出一丝忐忑。 这里根本不像有人待过的样子啊! 恍然间,不远处的树影深处,隐约亮起一盏孤灯,灯火摇曳,在漆黑夜里格外显眼。 姜乐瑶眼前一亮,所有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是怀瑾哥哥! 他定是知道她怕黑,特意点了灯为她照明。 一盏孤灯点的姜乐瑶心里暖暖的,她压下恐惧,嘴角带笑,提着裙摆,朝着那点微弱的灯火,兴冲冲跑去。 第74章 救人 近了,更近了,漆黑的荒院中,能隐约看见,烛火背后模糊的人影。 果然,他是在等她。 姜乐瑶笑着加快脚步:“久等了吧,怀瑾哥。。。啊!” 话音未落,脚下骤然一空。 只听咔嚓一声闷响,表层伪装平整的浮土瞬间塌陷碎裂。 姜乐瑶根本来不及反应,重心失衡,整个人直直跌入脚下深坑。 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下一瞬,冰冷的泥水将她全部吞没。 肮脏的泥水灌进咽喉,姜乐瑶只感觉呼吸困难,脚下软绵绵地站不稳,双手不断在水里扑腾,努力把脑袋向上探着,想要汲取一丝空气。 可越是呼吸,窒息感就越重。 挣扎间,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向后仰去,后脑勺狠狠磕在坑底坚硬的石块上,猛烈的钝痛瞬间炸开,她只感觉眼前瞬间天旋地转。 水面渐渐平复,只剩几圈晃动的细碎涟漪,再无半点声响。 那个端着蜡烛的身影自暗中走出。 是从安。 她立在坑边,手中蜡烛刚好能照见水下昏迷不动的姜乐瑶。 一切如夫人所料。这姜乐瑶真是蠢笨,几句软话便能诱入死局。 秋深露重,姜乐瑶又在水中昏迷,只消一晚,她就算不被冻死也会被淹死。 明日若有人发现,也只会当做一场意外。 后院本来就在开凿池塘,遍地泥泞,一个不守规矩的外府小姐,擅闯后院,落入深坑,想来也不会有人深究。 “姜小姐,别怪奴婢狠心,要怪就怪你自己,身为大家闺秀却丝毫没有教养,屡次冲撞三夫人。你死后,三夫人和奴婢定会为你诵经念佛,盼望你来世生在粗鄙农夫家,也算是符合你这莽撞的性子了。” 肮脏的泥水里,映出从安脸上阴冷又得意的笑。 忽然,不远出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有人? 从安浑身紧绷,立马吹熄了手中蜡烛,不敢多做停留,借着夜色匆匆撤离。 望着从安慌忙跑远的身影,躲在树后的清儿拍着碰碰直跳的胸脯,长呼出一口气。 “娘子,从安走了。” 方才不小心踩断枯枝,还以为要被她发现了。 清儿一面小心望着身后,一面朝深坑走去。 脚步刚动,只看见一道黑影跳入坑内。 “娘子!!” 清儿吓得心脏骤停,惊呼一声,连滚带爬冲到坑边,扒在沿上,俯身往下看去。 只见苏晚棠毫不犹豫跳入坑中,整个人泡在泥水中,用力托着姜乐瑶的头,让她的口鼻露在水面上,避免她再度往下沉。 自家娘子也太虎了吧! “娘子,你怎么自己下去了!” 清儿趴在坑边,急得眼眶发红。 苏晚棠看着怀中的姜乐瑶,双目紧闭,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任由她托着毫无反应。要是再迟一点,恐怕她就要溺在这池水里了。 昨日苏晚棠察觉不对劲后,一直暗中观察着从安的动静,见她夜半更深拿着铁锹就往后院跑时,就感觉不对劲。 想必这主仆二人私下商量着该如何给姜乐瑶一个教训。 苏晚棠素来对姜乐瑶没有好感,可若真让陆沁娴得逞,姜乐瑶在顾府出事的话,姜顾两家必定会生出巨大嫌隙,姜秉修虽官不及顾柏川,但好歹是个户部侍郎,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 更何况,陆沁娴这卑劣的手段实在太过残忍,她终究无法坐视不理。 要不是清儿引走从安,再迟一些的话,今日便是神仙来了,姜乐瑶也难逃一死。 苏晚棠咬牙忍着手腕上的剧痛,用小臂撑着姜乐瑶的身子:“我没事,找根麻绳来。” 清儿不敢耽搁,慌乱地四下寻觅,好在工匠休息前,遗留了不少工具在此处,不远处土坡上就散落着几根麻绳。 清儿赶忙跑过去捡回来,将麻绳丢到水中。 苏晚棠忍着手腕上的剧痛,颤抖着将麻绳绕在姜乐瑶的腰上,系紧。 她仰头望着坑边的清儿:“先把他拉上去。” “好。” 清儿把麻绳绕过树干,将麻绳抗在肩上,使尽吃奶的力气,一点一点向后拖。 < p>苏晚棠在坑底也尽力拖着姜乐瑶的身子。 二人费力将昏迷不醒的姜乐瑶从深水坑中救了出来。 清儿顾不上喘气,解开姜乐瑶身上的麻绳,再度丢进水里:“娘子,奴婢这就救您上来。” 苏晚棠将绳子绕在腰间,借着清儿的力气,踩着坑壁上的淤泥,艰难爬出深坑。 两人浑身沾满泥泞,衣衫凌乱,模样狼狈至极,跪伏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惊魂未定之余,四目相对,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苏晚棠伸手抹去清儿脸上的泥点子。 “没想到你力气那么大啊!” “害,奴婢脑子不灵光,但浑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这牛劲儿了。” 主仆二人狼狈不堪,喘着粗气,相视一眼笑了起来。 夜风一吹,湿透的衣料贴在身上,苏晚棠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清儿脱下身上的衣服披在苏晚棠身上:“娘子,这姜小姐该怎么办?” “带回我房里。” “好,听娘子的。” 清儿应下,卷起袖子就把姜乐瑶往肩上扛。 怕被人发现,二人一路不敢停留,飞快折返回厢房。 进门反手落栓,屋内暖意扑面而来。 清儿看了眼苏晚棠干净的床铺,反手把姜乐瑶卸下放在地上。 取来自己盖过的被褥将姜乐瑶包裹起来。 “娘子,姜小姐呼吸微弱,不会真出事了吧?” 苏晚棠闻言趴在地上,侧耳听着姜乐瑶的呼吸。 果然,气若游丝。 管不了那么多了,苏晚棠神色肃然,毫不犹豫,当即捏住姜乐瑶的下颌,将她的脖颈抬起,仰头深吸一口气,低头覆上姜乐瑶的唇瓣,将口中气息渡了进去。 看见眼前一幕,清儿小脸“唰”地一下通红,抬手捂住眼睛,耳朵尖子都冒着火星子。 “娘。。。娘子。。。” 苏晚棠抬头,看着双手挡在眼前的清儿:“你去柜子里找身干净衣服。” 说罢,又深吸一口气,把头埋了下去。 第75章 都办妥了 姜乐瑶稍微缓过来一点,视线涣散,只隐约看见一张脸朝自己靠近,仔细一看,竟然是苏晚棠。 昏暗的屋舍里,苏晚棠闭着眼睛,捏住她的下颌,俯身朝她靠近,分明是要亲在她的嘴唇上。 这这这。。。成何体统! 情急之下,姜乐瑶用尽残存力气,抬手用力将她推开,奈何自己也还没有好全,浑身酸软无力,推了一下咳嗽半天。 苏晚棠猝不及防被她推倒,一旁的清儿眼疾手快把她揽在怀里,才不至于让自家娘子摔个屁股蹲。 “你干嘛!” 清儿又急又气,自家娘子拼了命把她救上来,反倒被一把推开。 姜乐瑶急促喘息,连声剧烈咳嗽。她怔怔望着眼前主仆二人,苏晚棠半边身子倚在清儿怀中,长发浸透,衣衫湿漉漉地紧贴肌肤,水痕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地面。 想到方才苏晚棠要亲自己,姜乐瑶脸色发白,连忙摇头:“我我我,我不好这一口的,你莫要靠近我!” 苏晚棠白了她一眼:“坑里的脏水喝多了是吧?” 坑里? 姜乐瑶使劲回想方才发生的事,溺水窒息带来的眩晕让脑袋有些不灵光,她紧闭双眼使劲回想方才发生的事。 顾怀瑾写信来让自己前往顾府赏菊,然后有个丫鬟把自己领到后院,再后来自己失足落水,再后来。。。 “怀瑾哥哥呢?”姜乐瑶环顾四周,“怀瑾哥哥怎么不在?” 苏晚棠知道以她的智商,没办法理清那么复杂的事情,于是决定不拐弯抹角。 “你被骗了。” “你胡说!怀瑾哥哥还派丫鬟来接我的。” “那是陆沁娴身边的人。” “不可能,那这封信。”姜乐瑶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上面写着“乐瑶亲启”落款一个瑾字,“这信总做不了假的!” 这小楷娟秀,显然不是顾怀瑾那倒数第一的手笔。 苏晚棠瞄了一眼:“这。。。要么是陆沁娴写的,要么就是陆沁娴让她身边的丫鬟写的。” 姜乐瑶指尖一顿,低头盯着信纸。 是啊,自己当时没注意到这字迹,确实跟怀瑾哥哥的有些不一样。 见姜乐瑶一脸茫然的样子,苏晚棠接着说:“你仔细想想,后院泥泞一片,连半株菊花都没有,四下漆黑无灯,怀瑾怎么会邀你大半夜赏菊?” “可是,陆沁娴为什么要害我?就因为我对她说了几句重话?那我对你。。。”姜乐瑶目光不自觉落在苏晚棠身上,声音逐渐小了下来,“我对你不是更过分。” 苏晚棠哼了一声自嘲道:“我是路边的狗尾巴草,任人拿捏。陆沁娴不一样,她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她不止想害你,她想让你死。” 姜乐瑶手中的信封越攥越紧,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这个毒妇!老娘要去杀了她!” “不急。”苏晚棠按下她,“你现在去,她会承认吗?有什么凭证呢?这件事从头到尾顾家上下都不知道,她只会反咬你一口,说你不守规矩,深夜私自闯入后院。到时候顾老爷再跟你爹一通气,你以后还想这么随意进出顾府?” “那怎么办?任由她这么算计我吗?”姜乐瑶把手中信封扔到地上,烦躁地问道。 “你愿意听我的?” 姜乐瑶看着苏晚棠,有些犹豫,但比起抢了自己男人的苏晚棠来说,陆沁娴可是想要自己的命! 姜乐瑶撇撇嘴,一脸嫌弃地看着她:“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我更讨厌那个毒妇!说吧,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毒妇付出代价。” 苏晚棠拿了清儿手中的衣服扔给她:“你先换上衣服,免得着凉。对付陆沁娴的事,咱还得从长计议。” 陆沁娴房内。 屋里没有点蜡烛,但借着月光能隐约看见屋内有个人影在焦急地来回走动。 不多时,门外传来规律的敲击声,两短一长,是她与从安约定好的暗号。 陆沁娴停住脚步,随即快步上前,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看清门外神色慌张的从安 ,她飞快左右扫视,确认四下无人,立刻侧身,将从安一把拽进屋内,反手将门闩落下。 “事情办妥了?”陆沁娴低声问道。 从安额头不断渗出冷汗,双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她不确定那树枝是被人踩断的,还是枯枝本就易折,还有姜乐瑶,她只看见她落水后扑腾了几下就没了动静,也没去探她的鼻息。 她一路上都在心中自我宽慰:姜小姐头磕到石块,又浸泡脏水,这么久过去,应该是活不成了。 从安有些心虚地看向陆沁娴。 “说话!” 陆沁娴一把抓住从安的手臂摇晃。从安手上的烛台摔落在地。 此刻的陆沁娴面容可怖,原往日端庄美丽的面庞此刻扭曲如罗刹。 从安自小跟着自家小姐长大,比任何人都知道她骨子里的偏执和狠厉。若事情没能如她所愿,她会不惜一切手段扭转局面。 从安是见过她的残忍的。 小时候陆沁娴养过一只小鸟,是暴雨过后,在路边捡到的折断了翅膀的小鸟。陆沁娴悉心照料数日,可小鸟最终没能活下来。 陆沁娴伤心不已,连哭了几天,陆父见不得女儿如此伤心,重新寻来一只一模一样新的小鸟给她。 谁也未曾料到,当夜,陆沁娴看着笼中新鸟,想起逝去的那一只,竟亲手折断小鸟一侧翅膀。 看着笼中鸟儿奄奄一息,无力挣扎的模样,她缓缓扬起嘴角,那抹笑意冰冷刺骨,多年过去,依旧深深烙印在从安脑海之中。 所以,她从不敢忤逆陆沁娴的安排。 从安浑身一抖,恭敬地低头回话:“都。。。都办妥了,奴婢亲眼见姜小姐掉进去,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 陆沁娴眯起眼睛看她,窗外的月光照不明她眼底的晦暗。 “很好。”陆沁娴声音恢复平静,重新戴上那幅温和从容的面具:“今夜之事,半个字都不可向外提起,往后谨言慎行,若是走漏风声,你应当清楚后果。” 第76章 撞见鬼了 第二日,晨光穿过回廊,前一晚落了细雨,台阶石板上还沁着一层湿凉。 苏晚棠手腕缠着纱布,清儿扶着她朝正院主厅去,给陆沁娴请安。 从前府内女眷稀少,左右内院也就顾菀宁和苏晚棠,向来没有日日去主院请安的规矩。 但今时不同往日。 苏晚棠踏入正厅,主位之上只有陆沁娴一人,从安不在身边。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条条框框,都是为她苏晚棠一人定下的。 “三夫人早安。” 清儿扶着苏晚棠请安。 陆沁娴一挥手,示意她在旁边落座。 “今日上药,耽误了些时间。” 陆沁娴目光落在苏晚棠手腕的纱布上:“你这手到现在都没好,确实耽误事。这样,这两天得空的时候,我让从安回趟陆府,把父亲的金创膏取来给你。” “多谢三夫人关怀。妾身也希望这手能尽快好起来,能多帮衬些。噢,对了,”苏晚棠道谢,顺势话锋一转,“三夫人前些日子不是说,想邀姜小姐来府上赏菊吗?这几天连日有雨,后院里泥泞不堪,实在不方便待客,要么您尽早定下个时间,妾身也好找人帮忙收拾收拾。” 听见姜乐瑶三个字,陆沁娴脸色骤然僵住,手上拨弄茶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今日府中琐事繁杂,这事不急。” “不急?”苏晚棠故作惊讶,“可昨日,姜小姐得知夫人要邀她赏菊,欢喜得不行,特意绕路跑到我房里,反反复复确认两三回。她还特意新裁了一身衣服,心心念念盼着能赴宴,好好同夫人赔个不是。” 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敲打自己?陆沁娴狐疑地看着她。 苏晚棠脸上笑意未减,直勾勾盯着陆沁娴,逼得陆沁娴心神愈发慌乱。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姜乐瑶身着一身淡粉色衣裙,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见着姜乐瑶进来的一刹,陆沁娴手中茶杯一抖,茶盖掉落在地。 姜乐瑶进来就直奔苏晚棠身边来:“晚棠姐,你也不等我一会儿。” 苏晚棠搭着她的手道:“昨夜辛苦,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待和苏晚棠说过话后,这才慢悠悠转头看向陆沁娴:“三夫人您怎么了?” 还未等陆沁娴开口,门外又传来从安焦急的声音。 “夫人,夫人!” 今日一早,从安奉陆沁娴暗中吩咐,独自往后院深坑查探,本想确认姜乐瑶是否已经死透,好回来跟陆沁娴商量着下一步动作。 可坑里一潭死水,无论她怎么用树枝扒拉,都不见坑内姜乐瑶的尸体。 她自知大事不妙,赶忙跑回来禀报。 谁承想刚进门就撞见鬼了。 姜乐瑶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 从安一个激动,没注意脚下门槛,跌倒在厅内。 姜乐瑶见状上前搀扶。 “从安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 看着姜乐瑶伸过来的手,从安浑身发抖,下意识往后蜷缩躲闪,哪里敢伸手。 看见从安失态,陆沁娴快步从主位上下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恶狠狠地瞟了她一眼,警告她切莫乱说话。 从安吓得头都不敢抬。眼前三个人,她一个都不敢看。 姜乐瑶恍若全然不知昨夜凶险,笑容明媚灿烂,仿佛往日所有冲突,昨夜落水惊魂尽数不曾发生:“沁娴姐姐,方才听闻你打算设宴邀我赏菊,真是太好了。前些日子我言语莽撞冲撞姐姐,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正好借着赏菊的机会,好好同姐姐说几句心里话。 陆沁娴看着二人,脑子飞速旋转,纷乱的念头不断翻涌 昨夜之事二人是否知道原委?姜乐瑶怎么没死?她们两个又怎么那么好了? 还未等陆沁娴想通,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顾菀宁走了进来。 乐瑶,果然在这里!方才姜伯父来府中寻你,说你昨夜收到一封邀约信函,便急匆匆动身前来顾府。我心中纳闷,若是我三弟或是沁娴妹妹邀约,怎会不曾提前与我知会一声。” 陆沁娴心头一沉。 若只有这二人,尚有周旋之地。一个青楼草根,一个蠢笨小姐,威胁也好,敷衍也罢,总能糊弄过去。 她是万万没想把事情闹大,闹得第三个人知道。 姜乐瑶看陆沁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悄咪咪跟苏晚棠对视一眼。 苏晚棠点点头。 姜乐瑶把之前她教的话尽数背了一遍:“昨日府中下人传递消息,说是顾家派人送信邀我前来赏菊,只是那封书信中途被下人不慎遗失。我心中放不下,便独自登门想要问清实情。只可惜我对顾府路径不熟,引路的姑娘中途不知所踪,我胡乱行走,误入偏僻后院,脚下踩空跌入深坑,险些丢了性命。万幸晚棠姐姐恰巧途经后院,出手将我救起。 顾菀宁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姜乐瑶,上下仔细打量,语气满是后怕:“什么?这般凶险大事,你怎么不早些派人告知我?身上可有受伤?” 一想到户部侍郎的千金险些在顾府出意外,顾菀宁心口一阵发紧。 若是姜乐瑶当真遭遇不测,顾府定会和姜家生出巨大嫌隙,顾家根基都要受到冲击。 “没事了,要是真出了意外,我也没办法站在你面前不是,还得多亏晚棠姐救我小命!”姜乐瑶顿了顿,转头看向陆沁娴,“对了,沁娴姐,你说的邀我赏菊是怎么回事啊?” 众人目光全部聚在陆沁娴身上。 陆沁娴指尖沁出一层薄汗,心慌不已。她原本筹谋周全,待姜乐瑶溺亡之后,对外宣称她私自夜闯禁地失足落水,至于那封伪造书信,随便寻一个底层小丫鬟顶罪便可平息风波。 可眼下计划全盘落空,还当着顾菀宁的面,重提赏菊邀约,硬是将所有矛头指向自己。 陆沁娴现在只觉得后悔,昨晚没亲自去确认姜乐瑶死绝了。 见大事不妙,从安心一横,猛地跪在地上:“求三夫人恕罪!一切都是奴婢的过错!是奴婢自作主张,误将夫人还未敲定,尚未送出的赏菊邀约消息传到姜府,无端惹出这场祸事,所有罪责,尽在奴婢一人身上!” 第77章 抹药 从安一番话,令在场所有人噤声。 “府中规矩森严,何时轮到你来替我做主传递消息?” 陆沁娴顺着从安的话,把罪责全推到她身上。 “你行事鲁莽,还险些害得姜妹妹遇险,犯下如此大错,暂且罚你杖责十杖,禁足七日,以此惩戒。” 从安心知这已经是三夫人当众之下,给出的最体面的处置了。 连忙跪地磕头,感谢主母从轻发落。 “奴婢多谢夫人宽宥。” 一旁立着的苏晚棠适时开口:“三夫人,从安姑娘素来细心,此番也应当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为之,这般责罚,未免太过严苛了。” 猫哭耗子。 陆沁娴冷眼看她,伸手揪住从安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我如何管教下人,就不劳苏姨娘费心指点了。走。” 从安悻悻地跟在陆沁娴身后离开。 陆沁娴并未直接回房。 当众演戏隐忍了许久,她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了。 她刻意绕开下人视线,穿过月洞门,带着从安径直走向主厅后方一处无人的偏僻回廊。 此处少有人来,她也不必再隐藏。 陆沁娴停下脚步,猛地转身,扬手抡起胳膊,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了从安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直接打得从安偏过头去,半边发丝散落。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从安嘴角还渗出血丝。 从安身子踉跄,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一巴掌下来,还是令她猝不及防。 从安捂着脸,眼底蓄着惊恐的泪水,不敢抬头直视陆沁娴,双膝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夫人。。。” “这就是你办的好事?”陆沁娴眯起眼睛,睨着她,眼底阴寒恐怖,跟平日里温婉的三夫人简直两模两样。 “你连人是死是活都分不清?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好,你这脑袋是用来摆设的?” 从安肩膀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夫人饶命,是奴婢愚笨,是奴婢办事不力,奴婢知错了。” 计划被打乱,陆沁娴最恨这种失控的感觉。 原本可以悄无声息除掉姜乐瑶,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苏晚棠,两人一唱一和,一出戏演得真是精彩。 陆沁娴后槽牙都咬碎了。 看这二人的表现,苏晚棠应该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但背后免不了算计自己。 昨夜之事不再深究,但往后这二人,都不能留。 “夫人,那这菊宴。。。还办吗?” “办,自然要办,还要大办特办,既然是她们主动求着开宴,我便成全她们。”陆沁娴话锋一转,“但,你这杖责的惩罚,不能免,这顿打,是教你记住,办事疏漏,是什么下场。往后若再犯,只会比这更惨。” 从安自知躲不过这一劫,含泪应下。 十杖重板落下,从安屁股大腿早已血肉模糊。 她浑身脱力,强撑着残破的身子,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挪回下人居所,但每走一步,下体便传来钻心的疼痛,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从安自小被陆大人买回家,服侍陆沁娴也有十几年了。 众人皆说伴君如伴虎,她又何尝不是呢。 陆沁娴表面亲切,是个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的大家闺秀。可背后的真实,只有从安自己知道。 陆沁娴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礼数周全,代表她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 从安捂着自己的屁股,想起陆大人买下自己时的嘱咐。 一定要好好听陆小姐的话,机灵一点,上一个丫鬟就是因为做事拖沓,直接被陆小姐打死了。 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从安叹了口气,还好小姐没打死自己。 “从安姐姐。” 从安刚要开门进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温柔呼唤。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从安回头张望,身后回廊下赫然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清儿?” “哎。” 清儿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捧着一个小葫芦瓷瓶,一蹦一跳下了台阶来到她面前,双手递上小葫芦。 从安警惕地看着她。 “这是我家娘子让我送来的,王医官开的 药膏,恢复伤口最好了。” “不需要。” 从安冷冷回复。 陆沁娴与苏晚棠水火不容,自己岂敢随意收下对方恩惠。 她推开房门,抬脚跨过门槛时,下体传来钻心的疼痛。 从安闷哼一声,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冷硬又碰到血肉模糊的伤口,从安脑袋一片空白。 “怎么会不需要呢!” 清儿见状抬起她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搭,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一瘸一拐,缓步走到床前。 从安趴在床上,疼得小脸皱起。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从安的呻吟。 清儿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这副痛苦模样。 “从安姐姐,今日这场皮肉之苦,本事刻意免掉的。若是你昨晚没有慌忙逃走,而是好好检查一番姜小姐是否溺毙,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一句话如同惊雷落下,从安满眼惊恐:“昨夜是你?你。。。全都知道了?” “不仅是我,我家娘子知道,姜小姐也知道了。你们所有的小九九,在我家娘子面前,都跟裸奔一样。” 清儿蹲在床边:“三夫人虽然狠辣,但论心思缜密,跟我家娘子还是差了一截。” “你就不怕我把这话告诉三夫人?” 清儿瞟了一眼从安血肉模糊的下体,嘴角勾笑,直视她的眼睛:“你会吗?” 背后传来痛感,从安语塞。 “从安姐姐,你是聪明人,苏姨娘既然有本事一次拆穿你们的算计,往后便有无数次。你若执意继续跟着三夫人,日日提心吊胆,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我自然拦不住你。” 清儿站起身,将手中瓷瓶放在从安枕头边,转身离去。 一步,两步,三步。。。 还没等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从安的声音。 “等下。” 清儿眼中含笑,悠然转身看向从安。 从安咬着下唇,神色复杂,不知是在忍痛,还是挣扎。 “药。。。既然送来了,就帮我抹上吧。” 第78章 我不会让你为难 差事办妥,清儿步履轻快,一蹦一跳地回到房内禀报。 房门虚掩半开,清儿老远就看见屋内灯火亮着,苏晚棠坐在厅内看书。 “娘子,我回来了。” 见清儿来,苏晚棠放下手中的书,打开桌上的食盒:“辛苦你了,快来吃点东西。” 清儿毕竟年纪还小,听见有吃的,跑得更快了。探头往食盒里看,见里面躺着一盘红糖小软饼,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 “小厨房刚送来到的,我怕凉了,就没拿出来。” 见清儿只是眼睛发光,手上却没有动作,苏晚棠主动端出小饼放在桌上:“快吃,等下凉了,红糖就不流心了。” “谢谢娘子!” 清儿双手捏着小饼的边缘,饼还温热着,小心翼翼咬下一口,红糖的香甜溢满口腔,清儿眯起眼睛,小脸蛋嚼得一鼓一鼓的。 “好吃吗?” “嗯嗯。特别好吃” 清儿连连点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应着。 软糯香甜在舌尖满眼,可清儿吃着吃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方才所见的画面。 从安趴在床榻上,自己每给她擦一下药,她都疼得浑身发抖。 三夫人真是狠辣,从小服侍她的贴身丫鬟都能下这么狠的手,半分情面都不留。 反观自家娘子,虽然自己才服侍了几个月,但已经能感觉到苏娘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清儿嚼着小饼连忙拿起一块递给苏晚棠:“娘子你也吃。” “特意给你留的,我不饿。”苏晚棠摇摇头。 清儿憨笑着,把手中的小饼继续塞到嘴里。这红糖饼真好吃,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红糖饼。 “娘子不问我从安怎么样了吗?” “你办事,我放心的。” 她方才见清儿归来时步履轻快,便知道事情已然顺利落地。 “刚开始从安姐姐怎么着都不肯低头,多亏娘子教得好,让我硬气一些,严肃一些,最后她还是接受了那药膏。不过啊,”清儿咽下饼,小脸皱了起来,想起方才经过,细细回禀,“三夫人是真狠啊,从安姐姐估计要修养好一阵呢。” 陆沁娴只会一味地以规矩压制下人,以酷刑立威,却没想过高压之下,最容易滋生叛心。哪怕是自己的心腹,都有可能变成心腹大患。 清儿拿了盘里的最后一块饼,她是真有点饿了。 苏晚棠把盘子收回食盒,边收边说:“从安受了那么重的伤,这几日估计不能好好吃饭了,你记着,一日三餐都要按时送过去,她要养伤,营养要补充好,餐食标准从我的份例里出,两素一荤。” “夫人怎么这么关心从安呀,她昨夜,可是差点杀了姜小姐。” “从安作恶,是听命于人,身不由己。真正狠毒之人从来不是她。陆沁娴待她凉薄无情,我们便以诚待之。以后你要牢记,与人为善,不求即刻回报,只求无愧于心,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奴婢谨遵娘子教诲。”清儿点点头,提起食盒,“那我先把这食盒送回去。” 刚走到门口,清儿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抬头一看,竟然是顾怀瑾。 “三少爷。” 清儿见顾怀瑾没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屋内的苏晚棠,不敢多停留,立马识趣地低头走开。 见来人是顾怀瑾,苏晚棠起身站在原地福了福身:“三少爷万安。”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硬生生拉开了遥不可及的距离。 说完就坐了回去,没有上前把他迎进来,也没有过多寒暄,只是重新拿起桌上的书看了起来。 顾怀瑾站在门口徘徊,没有苏晚棠的首肯,他不敢入内。 今早姜秉修来顾府寻姜乐瑶,他才知道昨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来确认晚棠是否安好。 “我听说乐瑶昨晚跌落深坑差点丧命,是你把她救起来的?你伤势未愈,怎么去冒这么大的险?” 苏晚棠放下书,脸上的笑意端庄却疏离:“承蒙三少爷厚爱,妾身并无大碍,一切安好 。” 见她一脸淡然的模样,顾怀瑾又急又气,她怎么总是这样,自己还受着伤,就想着去救别人,那她自己的安危呢? 顾怀瑾大步走进房内,抓住她的手腕,但没用力。 苏晚棠一惊,手中的书本掉落在地。 一抬头,撞上他眼底的心疼与自责。 苏晚棠心头一颤,立马错开视线,强压下心底的悸动。 “妾身手腕还未好全,还请三少爷放手。” “你也知道你手腕没好全,那你还这么拼命去救她?” 那个深坑,顾怀瑾去看了,足足两人高,人掉下去水深能没过胸口,她比姜乐瑶瘦弱那么多,要把一个人拉上来,必定吃了不少苦。 苏晚棠直视他的双眼,带着隐忍许久的酸涩:“若不想让我再受难,还请三少爷管好自己,守好规矩。若管不住自己的心,就去管好三夫人。现如今,你越向着我,陆沁娴就越是容不下我,你的偏爱对我来说,是最大的难堪。” 字字扎心。 顾怀瑾无力地放下她的手,眼皮低垂,他何尝不知道呢。 他有心护她,却没有能力护她。 心爱之人,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良久,他嗓音低沉,带着疲惫:“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顾怀瑾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和一个毛茸茸的袋子,放在桌上。 “这膏药是我托大哥从御医馆里拿来的,不仅能恢复伤口,还能不留疤。最近天冷,我想着暖炉里的炭火烧出的烟对你不好,就找了一块羊皮缝制了这个暖袋,不用加炭,灌热水即可。袋口用红线系上,可以暖好久。” 顾怀瑾低着头,手指摸索着暖袋上的羊毛。 “我最近已经在跟大哥研习国子监的事务,我会尽快站稳脚跟,到时候就带着你离开顾府。陆沁娴那里,我会学着去讨好她,让她和父亲都欢心,不再找你的麻烦。” 顾怀瑾说完,毫不停留,转身离开。 他知道自己稍微慢一点,就走不了了。 第79章 我家娘子超厉害 她拿起桌上的暖袋,贴在心口,软软的。 方才那些重话,都是她逼着自己说的。 她何尝不懂他的隐忍与愧疚,她也想不顾一切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卸下所有防备,好好哭一场。 可她不能。 在一切未尘埃落定之前,情爱,只会拖垮他们两个人。 距离上一次在他怀中醒来,苏晚棠已经很久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他枕过的枕头,盖过的被褥,她都没有换。 可他的气味,已经很淡很淡了。 苏晚棠怀念他的味道,却又不敢贪恋。 那是毒药,会让她身心沉沦,万劫不复的毒药。 如今的她,自身尚且风雨飘摇,如何才能坦然接受他的爱意。 顾怀瑾已经离开好久了,苏晚棠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门没关,一阵风吹进来,脸上凉凉的,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到颈窝。 清儿一进门,就看见自己娘子站在原地,眼神空洞默默流泪,吓得她赶忙上前手忙脚乱帮她擦眼泪:“怎么了怎么了,娘子你别哭。” 自己才离开一小会儿,自家娘子就哭成了泪人。清儿暗自打定主意,看来以后可不能让三少爷跟娘子独处了。 “我没事,风大,迷了眼,你去把门关上吧。” 上一次计策失败,给陆沁娴带来不小麻烦。但好在,她是个很会吸取教训的人。 从安不在身边,陆沁娴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好几天,细细拆解上次失败的所有疏漏。 邀请姜乐瑶时留下了书信证据,仅在后院设置了个粗笨的陷阱,并且仅针对姜乐瑶一人,有些太过刻意。 第一次布局,终究太过急躁,也低估了苏晚棠的水平。 那么,这一次,她要让姜乐瑶在众目睽睽之下,自作自受,意外身亡,最好牵连苏晚棠,把凶手安在她头上,自己干干净净。 并且事发一定要在宴席之间,宾客满堂,这样所有人都只会感叹一句:姜小姐命薄,莽撞失足。 陆沁娴暗自想着,这次一定不能失手。 陆沁娴忙活着害人的法子,没闲工夫管理内宅,众人反倒乐得自在。 苏晚棠也不必日日前往正厅请安,有事没事就带着清儿去从安屋里看看。 毕竟是三夫人的贴身丫鬟,从安不必跟其他下人挤一间屋子,虽然地方不大,但好歹有自己的一方居所。 从安不便起身,清儿便牢记苏姨娘的话,日日来她房内给她喂饭,帮她翻身擦洗。 从安最开始总觉得她不安好心,可再警惕,也抵不过她日日夜夜守在床边,悉心照料。说真的,要不是清儿,她可能早就烂在床上了。 此时听到房门被打开,从安下意识以为清儿来了。 “你这次来晚了,我都快饿死了。。。苏姨娘。” 话音未落,抬眼看见进门的是苏姨娘,从安一惊,手撑着床板想起身问安。 清儿见状连忙跑过去,按下她:“从安姐姐,你屁股还没好透,不必多礼的。” 清儿口无遮拦,苏晚棠听了忍不住笑出声。 从安拍打着清儿,小脸涨红。 虽然她知道苏晚棠和善,但这般私密难堪的伤势,怎么好当着主子的面随口提起。 “清儿!” 从安一把拍掉清儿想撩开她衣服,脱下她裤子的手。 “嗯?” 清儿有些懵,以前不都是这么上药的吗? 从安捂着自己的屁股,皱了皱眉:“苏姨娘在,不好这般无礼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 清儿拍拍从安的肩膀,以示安慰:“害,没事没事的,在我家娘子面前不必害羞,我家娘子还跟姜小姐亲过嘴呢!” 提起这件事,清儿扬起小脑袋,一脸“我家娘子超厉害!”的样子。 这下轮到苏晚棠脸红了。 她快步走上前,一巴掌轻打在清儿后脑勺:“你这小丫头,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 清儿“哎呦”一声,吐了吐舌头,捂着脑袋缩着脖子退到一旁。 “我那是为了救乐瑶。” 苏晚棠佯装生气地睨了她一眼,随即坐在床边,掀开从安的衣角查看伤势。 从安的伤口基本已经愈合,但还留着褐色的疤痕。 “多谢苏姨娘关心,已经好多了,不痛了,就是夜里还有些发痒。” “嗯,新肉长出来,是会发痒。”苏晚棠从袖口中取出白色小瓷瓶,“这是怀瑾托人从御医馆 带来的,修复伤口效果极佳。我已经试过了,确实不错。剩下还有小半瓶,我来帮你涂上。” “劳烦苏姨娘挂心,奴婢卑贱之躯,用不着那么好的东西,还请苏姨娘收回,奴婢万万不敢受用。” 从安说着便要侧身避让,局促不安。 苏晚棠在手心里倒了一小滩药液,伸手就要帮从安上药。 从安心下慌乱,清儿帮自己涂药她还能接受,毕竟二者皆是下人。可如今苏晚棠要亲自为自己上药,她如何敢承受,况且之前自己对她确实不算太好。 苏晚棠拍拍她的侧腰,示意她躺好:“你若这么说的话,我也不配用这么好的药了。” 苏晚棠以前是青楼出身。 从安反应过来,脸色煞白,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更是连连道歉:“奴婢嘴笨,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啊,还请苏姨娘赎罪。” 要不是此刻她趴在床上不能动弹,她保准立马起身跪下磕头。 苏晚棠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只是温柔地帮她上药。 “你不必往心里去的,在我面前,没有那么多规矩。” 药液抹在皮肤上凉凉的,可苏晚棠的掌心却暖暖的。 苏晚棠掌心轻揉着伤口处,好让药液尽快吸收。 从安没怎么和苏晚棠接触过,拿捏不好她的性子,不知道她是否也像陆沁娴那般,表里不一。 但跟清儿相处这几天下来,清儿每天都在说“自家娘子这也好,自家娘子那也好”。她对苏晚棠也有了个大概的印象。 虽然她也是个城府颇深的人,但她心底一定是个善良宽厚的人。 “从前从安对苏姨娘有不敬之处,还请苏姨娘原谅。” “你也只是听主子的话做事,有何错处需要我原谅呢?” 苏晚棠掌心暖暖的,暖到从安心里了。 她竟然开始有些嫉妒清儿。 从安深吸一口气:“往后苏姨娘但凡有任何差遣,奴婢一定在所不辞。” 苏晚棠会心一笑,从安是个机灵的姑娘。 苏晚棠看了清儿一眼,清儿会意,退到门外守着,给二人留下单独的空间。 苏晚棠拽过被褥,盖在从安身上。 “我此次来,确有一事需要你相助。” 第80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半月后,顾府新晋三夫人,通政使家长女陆沁娴,将以三夫人之名在顾府开设赏菊宴,遍请全城世家闺秀,名门小姐入府赏菊。 此消息一出,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整座南城,满城热议,猜度声不绝于耳。 毕竟自顾怀瑾娶了青楼花魁之后,顾家就成了整个权贵圈层热议的话题。 大家都觉得这可能是顾家大少爷准备娶妻,或三少爷又准备纳妾了。 顾家这两兄弟一表人才,皆是南城顶尖的风流人物,一直都是城里名门贵族小姐圈子里的香饽饽。 此前顾怀瑾力排众议,不顾门第悬殊,硬是娶了苏晚棠进府。 彼时众小姐虽然暗自遗憾错失良人,但又不得不佩服顾怀瑾的赤诚,谁不想有一个无条件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良配呢。 人人都道苏晚棠好福气,能钓到这么个好男人。 可不过半年时间,顾怀瑾又娶了陆通政使家的长女为正妻。如今新婚不过月余,又设宴邀请各家小姐。 昔日的深情专一,顷刻间沦为坊间笑谈。 “我从前还当真以为这顾三公子是痴情种子,如今看来,天下男子皆是一般模样。” “可不是吗?再深情又如何,新鲜劲儿一过,便另寻新欢。” 众人纷纷看破,既然如此,那不如嫁个有权有势的,起码能帮衬着家里,再者说,顾怀瑾虽然滥情,但家世显赫,相貌顶尖,是实打实能撑起家族荣光。 至少比那些歪瓜梨枣讨人喜欢。 于是乎,这半个月时间,温止衡家的生意业绩呈井喷式增长,各种上等云锦,刺绣罗裙供不应求,贵族小姐们都争相把最好的穿在身上,想以最明艳出众的姿态亮相菊宴,为自己和家族博一场锦绣前程。 陆沁娴这边也没有闲着,从安伤好了之后,再度回到陆沁娴身边服侍,一如从前。 在外人眼中,从安依旧是陆沁娴最信任,最得力的心腹。就连陆沁娴也是这般认为的。 于是,陆沁娴毫无保留地把此次菊宴的计划全盘告知从安,甚至一起推演每一处布局。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从安早已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自己引以为傲觉得万无一失的计划,从安早就一字不落地告诉了苏晚棠。 入夜,陆沁娴睡下后,从安悄么声地退出主院,避开巡夜下人,一路藏身黑暗中,来到苏晚棠房前,敲响了她们的专属暗号。 房内亮起一点微弱的烛火,清儿开门将她迎了进来。 从安边哈气边搓手,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苏姨娘这屋里比外头还要冷上几分。 “外头寒凉,先喝碗甜汤暖暖。” 清儿端过桌上的桂花甜汤,递到从安手中。 从安端起汤碗暖手,环顾了一圈,屋内空空荡荡,明明入了深秋,却无半点取暖的炭火热气。 “娘子怎么不把炭点上?” 清儿取来一件披风盖在苏晚棠腿上:“别说了,那些下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送来的炭都是最下等的,一点燃全是黑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根本没法用。” 从安放下手中汤碗,脸上带着愧疚:“也不怪那些下人,这些都是三夫人立下的新规,说府里吃穿用度都太过铺张,要从主子开始以身作则,厉行节俭。” 清儿听了更生气了:“那她房里怎么还用着这么好的炭!合着这规矩都是给我家娘子定的是吧!” “好了,不许瞎说,少逞些口舌之快,你这口无遮拦的性子要改,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又要无端招来祸事。” 苏晚棠拿起桌上一块糕点就塞到她嘴里,制止了她的忿忿不平。 清儿双手拿着糕点,咬下一口,不再说话。 苏晚棠看向从安:“晚膳时你塞给我的纸条,说有要紧之事密报,可是三夫人那边敲定了菊宴的算计?” 从安点点头。 “是,娘子。近日府中突然多了许多外来工匠,日日在后院临水菊台动工修缮,您应当有所察觉。” “我知道,但看装束 手法,并非顾府御用匠人,倒像是外地调来的人手,是专门修葺菊台池塘的?” “没错,是三夫人特意从陆府调来的工匠。三夫人特意吩咐这些工匠,菊台要三面环水,一面连廊,池子要挖得深,塘底要铺满淤泥,菊台边的临水石阶不能有护栏。” 今天上午,陆沁娴跟工匠老大交代这些的时候,从安就在一旁。 苏晚棠思索片刻:“她是想复刻落水旧局,,却要让乐瑶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失足落水,酿成一场意外。” “八九不离十。姜小姐先前本就有深夜失足落水的先例,大家都觉得她只是性子单纯莽撞,这次若是再失足落水,众人也不会起太大的疑心。这次三夫人恐怕是作了周全的准备,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好,我知道了。” 消息已经送到,从安也不敢久留。 “话送到了,那奴婢就先回去了,免得夫人夜半醒来察觉异样。” “嗯,”苏晚棠轻声嘱咐,“回去路上务必谨慎小心。” 从安应声,轻轻开了条门缝,眯起眼睛扫视了一圈,确认私下无人后,像条鱼一样溜了出去,融入沉沉夜色。 房门重新合拢,屋内只剩烛火摇曳。 清儿快步上前,虽然以她的小脑袋瓜想不明白三夫人到底要干什么,但看着自己娘子蹙眉沉思的样子,她也能感受到一两分焦虑。 此次菊宴,由陆沁娴全盘操控,掌握宴席所有布局,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而她们身处弱势,稍有不慎,不仅会害了姜小姐,甚至会引火烧身。 “娘子,这次该怎么办啊,咱们寡不敌众啊。” 苏晚棠盯着眼前跳动的烛火出神。 此次菊宴,陆沁娴特意邀请南城的名门闺秀,想借宴席制造意外,以景杀人,那便合了她的意。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清儿歪着脑袋,学着苏晚棠模样盯着烛火看,半天也想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81章 菊宴之期 本以为这么大的工程是不可能在半月内完成,但陆府调来的工匠干活利落,偏偏就赶在工期内完活。 苏晚棠几次想去后院看看,但陆沁娴以施工危险为由,不许任何人入内。 几番受阻,苏晚棠只得暂且按捺心思,静观其变。 转瞬便是菊宴之期。 秋风送爽,正是南城最雅致的赏菊时节。 一时间,通往顾府的长街上,来往马车络绎不绝。 各家小姐皆是盛装出席,一个个风姿嫣然,满心欢喜地奔赴这场盛宴,盼望着能在宴席上偶遇顾家两位公子。 要知道,平日里可是连进顾府半步都难如登天。 可众小姐刚落轿,满怀憧憬踏入顾府,便有府中仆从引路。 “诸位小姐远道而来,一路劳顿,请随小的这边入内落座。” 仆从绕过主院正厅,径直带着一众女眷前往后院临水菊台。 这是陆沁娴早就吩咐的。 大家闺秀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虽然她对顾怀瑾并没有多少感情,但也不想让别的女人觊觎自己的夫君。 这场宴会,从来不是什么结缘盛会。 今日,这些大家闺秀,都只是自己棋局里的棋子。 穿过一道道回廊,众小姐伸长了脖子来回张望,半点不见两位公子的身影,心底的欢欣雀跃瞬间褪去了大半。 真是白瞎了这重金置办的衣裙首饰。 人群之中不免起了些细碎的抱怨。 “我天还没亮就起来梳妆打扮,怎么竟连公子一面都见不到?” “顾府规矩未免太过严苛,这般盛大宴席,竟不许男眷出面?” 走在前头的一位小姐问引路小厮:“诶,你家少爷今日不在府上?” 小厮毕恭毕敬回话:“大少爷随老爷出门处理公务,不在府上。” “那三少爷,三少爷呢?” “三少爷在书房温书。” 一听顾怀瑾也在府上,小姐们来了兴致。 “那三少爷,会来吗?” 小厮又恢复:“三少爷喜静,此次菊宴,乃是三夫人主操的女眷雅集。” “也就是说,三少爷不会来?” “小姐稍安勿躁,三夫人准备了上等的美酒佳肴招待各位贵客。” 白白精心打扮一场,居然只是单纯赏菊? 心头期许落空,不少闺秀都默默翻着白眼。 美酒佳肴?谁稀罕这个! 可所有人的不满都在踏入后院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顾府后院的临水巨泰,经陆家工匠连日修葺改造,早已焕然一新,胜过南城所有的私家园林景致。 菊台三面环水,一面连廊,青石铺就得台面平整开阔,四周种满各色秋菊。台下池塘澄澈明净,波光粼粼,各色锦鲤在水中穿梭游弋,景致绝美如画。 那菊台立在池上,仿若仙境一般。 陆沁娴早早地就等在台上,见众人来,她立马起身上前迎接,苏晚棠也跟在身后。 “各位妹妹路上劳顿,快入席落座,今日只管尽兴赏景闲谈,无需拘束。从安,把准备好的菜品都端上来。” “是,夫人。” 陆沁娴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从安就带着一众丫鬟沿着回廊走来过来。 每一个丫鬟手里都端着一个食盘,盘子上摆满各种珍馐甜点,桂花酥,莲子羹,蟹粉点心层层叠叠,琉璃盏中还盛着桂花酿。 众人本因为见不到顾家公子满心郁结,可如今虽见不到美男,但美食美景美酒一样少,也都尽数释怀了。 满院喧闹中,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姜乐瑶穿过人群,走到苏晚棠身边,小手悄悄攥着苏晚棠的衣袖。 陆沁娴这局是为谁设的,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上次从顾府回去后,姜父便不再允许她单独外出,连去顾府都不行。 以至于顾府这边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未知的算计最是磨人,这些日子,姜乐瑶日日心神不宁,寝食难安,人都瘦了不少。 期间苏晚棠派清儿来传过一次话,只让她静待消息,一切都听苏晚棠的安排,切不可轻举妄动。 姜乐瑶从来没这么听 过谁的话,就连自己爹娘的嘱咐一般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但苏晚棠不一样,这个女人的精明和城府自己是见识过的。 只要不是用来对付自己,那自己愿意听她的指令。 可到现在,苏晚棠都没向她透露过半点消息,只是告诉她,一切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陆沁娴这次可是要自己命的! 姜乐瑶凑近苏晚棠耳畔:“晚棠,那毒妇到底打算怎么害我?” 姜乐瑶边说,眼角余光边瞟向主位的陆沁娴,此时不知是谁家小姐在给她敬酒。 苏晚棠轻轻拍了拍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背:“别怕,有我。对了,你会水吗?” “半点不会啊,不然我上次也不会差点溺在那个水坑里了啊!怎么,那毒妇还想淹死我?她怎么只会这一招啊!” “因为这一招最为稳妥最干净,下药,买凶都会留下痕迹。所以,”苏晚棠压低声音,“你等下要做好下水的准备。下了水后,不要激烈争执,尽量冷静下来,屏住气。” 苏晚棠声音依旧温柔,可落在姜乐瑶耳朵里,却字字扎心。 “不是吧。。。” 姜乐瑶暗自叹气,端起桌上苏晚棠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苏晚棠阻拦:“这酒我喝过了。” 姜乐瑶把酒杯重重一放:“你喝过怎么了,我的嘴你都亲过了,还忌讳这个?” 身后的清儿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晚棠也笑着摇了摇头。 席间主位之上,从容应酬众人的陆沁娴,看似专心与敬酒的闺秀闲谈,余光却始终死死锁着苏晚棠与姜乐瑶的身影。 虽然不知她们在笑些什么,但这笑落在她眼里却格外刺眼。 陆沁娴喝下眼前递上来的最后一杯酒,目光有意无意掠过人群,望向苏晚棠二人时,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杀机,转瞬便化为温柔笑意,不着痕迹。 陆沁娴起身,扬起袖子指向周围的菊花:“今日满园菊色绝佳,尤其临水几盆墨丝金菊,乃是罕见异种,寻常时节难得一见,众姐妹不如随我上前一观?” 第82章 不会让你出事的 要来了。 姜乐瑶心头一紧,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周遭人声喧闹,陆沁娴也在跟众人推杯换盏。 可姜乐瑶总感觉陆沁娴在看自己,明明满脸笑意,却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一样。 姜乐瑶开始有些后悔,若是这次能安然无虞,自己往后一定收敛这莽撞的性子,一定潜心礼佛,多做善事,知错就改,再也不随便招惹别人,再也不逞口舌之快了。 “我听父亲说起过,这墨菊是金菊异变而来,寻常金菊机缘巧合下才可培育出,极为罕见,普天之下都找不出几盆。没想到三夫人出手这般阔绰,一下子移栽来了三盆,实在令人叹服。” 一名身着粉色罗裙的官家小姐往前凑了半步,语气看来满是讨好和艳羡。 其他小姐也不甘示弱,连声附和。 “可不是呢,往日只能在古籍书本上才能见到的珍稀菊种,今日能亲眼见到,全托了三夫人的福,我们也算大开眼界了。” “三夫人出身通政使府,眼界气度本就远超旁人,寻常难得一见的奇花异草,到您这里不过是随手拿来待客的物件。” 人群之中,恭维声四起。 陆沁娴站在人群中,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她慢条斯理地抬手抚过鬓边的朱钗:“诸位妹妹太过抬举我了。这三盆墨菊,是我陆家府内一位老花匠耗时三十年潜心培育出来的,前后几番试种,历经数年才养活三株。今日恰逢菊宴,我便尽数移栽过来,专供各位观赏把玩。” “多谢三夫人,妾身等人真是无上荣光!” 一众闺秀连忙躬身道谢。 “不过些许花草罢了,诸位姐妹不必多礼。” 陆沁娴摆了摆手,视线看向人群外,锁定姜乐瑶,走下主位,两侧小姐们见状,纷纷向两旁退让,自觉让出一条通路。 “乐瑶妹妹,今日这菊宴是特地为你准备的。上次害得妹妹失足落水,险些酿成大祸,姐姐心里愧疚得不行,总想着寻个机会弥补。今日这场菊宴,说起来,本就是我特意为你置办的赔罪宴呢。” 陆沁娴声音柔和,听上去无比真挚 望着陆沁娴越走越近,姜乐瑶双腿都有些打战,忍不住小声反复嘟囔:“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 一旁的苏晚棠使劲掐了下她的后腰,想让她清醒一点。 姜乐瑶吃痛回过神。 “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就在二人短暂低语的间隙,陆沁娴已然走到眼前,故作好奇的打趣:“二位妹妹说些什么悄悄话呢,快随众姐妹一起来赏花,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说罢,陆沁娴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挽住姜乐瑶的手腕,引着她朝菊台边缘的台阶走去 两侧的世家小姐们见此情景,眼中浮现出浓浓的羡慕。 “姜小姐真是好福气,能得三夫人如此青睐。” “哪里只是赔罪这么简单,怕是三夫人打算给三少爷再纳个妾呢。” “入了顾府,哪怕只是个侍妾,往后也能享尽荣华富贵,姜家在朝廷上也能平步青云。”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姜乐瑶耳朵里,只让她心里越发抵触,偷偷瞥了眼身侧的陆沁娴,垂下头默默地想:有这个毒妇在,别说是做侍妾,就算是顾怀瑾带着聘礼在姜府面前跪上三天三夜,八抬大轿来娶我,老娘都不会低头! 人群中当然也有不服气的声音,尖锐又刺耳。 “她凭什么啊!这段日子南城里全是她闹出的笑话。身为大家闺秀半夜闯入顾府,还跌落深坑差点溺死。如此毛躁,又不守规矩,三少爷怎会看上她?” 出声的事陆通政使手下柳知事之女。柳知事在受到邀请后便一直嘱咐女儿,在陆沁娴面前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让陆沁娴能在陆父面前替自己说些好话。 不知柳小姐是忘了父亲的嘱托,还是看到三夫人如此厚待姜乐瑶心里不舒服,上下嘴唇一碰,不该说的话就脱口而出。 “哎你小点儿声!” 柳小姐身旁的女伴慌张地拉扯她的衣袖。 < p>敢在背后偷偷议论自己?哦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偷偷议论自己? 姜乐瑶停下脚步,转头在人群中寻找着议论自己的歹人。 人,不争馒头争口气! 可不等姜乐瑶迈步上前理论,身侧的陆沁娴已然抢先一步出手,一巴掌扇在那个嚼舌根的女子脸上。 “柳小姐,我听闻你父亲柳知事辅佐我父亲分拣奏章时也是如此,爱私下议论这个亲王那个大臣。”陆沁娴俯身贴近柳小姐,悄声说,“若你父女俩都这么管不住嘴,我便让人去了你们的舌头可好?” 柳小姐捂着被打红的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三夫人饶命,民女知错了,民女该打。”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扇自己嘴巴子。 其余小姐目睹这一幕,纷纷噤声不语,三夫人如此向着姜乐瑶,众人哪里还敢背后议论,妄议姜乐瑶,便是与陆沁娴作对。 就连几个已经下了台阶打算占个好位置看菊花的小姐都纷纷退了回来。 众人围着姜乐瑶和陆沁娴两人,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争先恐后地朝着姜乐瑶搭话。 “姜小姐来这边站,这个角度赏菊视野最开阔。” “临水的青石台阶沾了水汽格外湿滑,您千万当心脚下,可别磕碰着。” 众人你推我挤,硬生生把姜乐瑶簇拥到最前头,拥挤的人群隔开了她与苏晚棠的距离。 姜乐瑶本来半点不想上前凑这个热闹,她对这种赏花赏月之事没什么兴趣,只想躲得远远地,等这事过去。 可眼下,四面八方全是拥挤的人群,她身不由己,被人流一点点推搡着,步步靠近那毫无遮拦的湿滑台阶。 姜乐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回头想找苏晚棠的身影,却怎么都找不着。 苏晚棠站在人群最外侧,看着这一幕。 陆沁娴当真是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借旁人之手完成这个局,全程置身事外。 苏晚棠不动声色地随着人群向前移动,目光紧紧锁住姜乐瑶的身影。 第83章 落水 三盆墨菊被特意安置在石阶最外侧的边缘,石阶上没有任何扶手或栏杆。 见姜乐瑶在菊台上犹豫,陆沁娴神色从容,率先走下去,没有丝毫打滑踉跄的迹象。 没人知晓,她在来之前,早就悄悄在鞋底抹了一层草木灰。 陆沁娴站在花盆边,侧过身子,朝着上方的姜乐瑶招手:“乐瑶妹妹快过来仔细瞧瞧,这墨菊最妙之处便是花瓣底色浓黑如墨,阳光落在上面,还会泛出缕缕细碎金光,寻常花卉根本比不上。” 姜乐瑶嘴角扯出苦笑,根本不想下去,下意识想要后缩,退回苏晚棠身边寻求庇护。 奈何身后一众闺秀全都一心想要凑近观赏墨菊,视线被前方人影遮挡,只一味朝前拥挤推搡,根本留意不到石阶边缘暗藏的凶险。 人群力道层层叠加,姜乐瑶身不由己,脚步踉跄,被迫一步步踩上冰凉湿腻的青石台阶。 脚下石阶被人提前泼了清水,又沾着零星泥土,踩上去滑腻无比。 台阶下方就是幽深的池水,仿佛张着血盆大口,正等着猎物坠落。 陆沁娴闲适立在菊台边缘,轻轻侧身让出身前位置,恰好将石阶最危险的地段空了出来,专门留给姜乐瑶。 她静静看着少女小心翼翼下移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姜乐瑶脚尖试探着,落在石阶上的每一步都万分谨慎。 好不容易挪到墨菊跟前,只能微微蹲下身子,放低重心,勉强稳住身形。 陆沁娴又转头招呼苏晚棠:“晚棠妹妹也过来吧,这般难得的墨菊,定要凑近些才可品鉴出花之绝美。” 苏晚棠淡淡颔首,顺着人群留出的空隙,缓步走下台阶。 很好,受害者和加害者都到齐了。 一切都如她预想的一般,人多眼杂,只要姜乐瑶此刻失足落水,满堂宾客皆是证人,只会认定是姜乐瑶自己好奇心重,靠近水边贪玩不慎滑落,纯属意外。 从今往后,世间将再无姜乐瑶。 就算苏晚棠知道又如何,就算她说出真相,谁又会去相信一个青楼女子的话呢。 心念既定,陆沁娴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台阶也下了,花也看了,此刻姜乐瑶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刚想起身,腰上便袭来一道刁钻的暗力。 力道迅猛,混在人群之中,根本没人能察觉。 姜乐瑶本就站不稳,脚下台阶又湿又滑,经这一推,身子瞬间失衡。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她整个人便朝前一扑,直直朝着冰冷的池塘坠下。 “扑通” 池塘瞬间溅起大片水花,岸上原本闲谈赏菊的一众闺秀吓得惊呼出声,纷纷尖叫着朝后躲闪,瞬间乱作一团。 苏晚棠!你最好是能在我灌饱这池水之前,把我救上来!老娘不想再跟你嘴对嘴渡气了。 下坠入水的瞬间,姜乐瑶脑海里飞速闪过苏晚棠此前叮嘱她的自救法子,她咬紧牙关,强行压下本能的慌乱,紧闭口鼻屏住气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透过四溅的水花,姜乐瑶隐约看见台阶上有人一起跳了下来。 又有人落水了,此刻岸上众人已然彻底慌乱尖叫,场面混乱不堪。 虽然苏晚棠教了自己落水后该怎么做,可她毕竟不会水,双腿下意识往下踩的时候,不小心踏到了池底的淤泥,触碰到绵软黏腻的淤泥,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惧瞬间击溃了她的理智。 脚下恶心的触感让她忘了不能挣扎这件事,此刻她没吓得尿出来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想着要冷静。 于是双脚开始不住地乱踩,可越是挣扎,下沉的速度就越快,口鼻不断呛水,几番沉浮,整个人几乎没入水钟。 “稳住,别乱动!” 一道沉稳熟悉的声音穿透水波,传入姜乐瑶耳中。 是苏晚棠的声音,她下来救自己了! 苏晚棠快速靠近,稳稳托住她的后颈与腰背,用尽全力向上托举,将虚弱的姜乐瑶举出水面。 苏晚棠半个身子浸没在水中,扬声朝岸上喊道。 “从安,清儿, 快拉她上去。” 见自家娘子落水,她本想一起跳下去救人,可娘子先前嘱咐过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轻举妄动。 清儿即使心里再慌乱,也不敢不遵娘子的嘱咐。 此刻见姜乐瑶被托出水面,她赶忙上前伸出手臂抓住姜乐瑶。 但台阶太过湿滑,她只能堪堪抓住姜乐瑶,却找不到着力点把她拖上来,同时还要避免自己也跌落水中。 “从安姐姐,快来帮我!” 同样站在菊台边上的从安双手颤抖,双目无神地望向池塘中的涟漪。 听到清儿的呼唤,她才回过神来,跑过去合力抓住姜乐瑶的胳膊,几番拉扯,终于是把她拉上了岸。 姜乐瑶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上,不断呛水咳嗽,浑身冰冷颤抖,瘫软在从安怀里,好歹是捡回一命。 缓过一口气,姜乐瑶下意识看向周围人群,众人依旧死死盯着池塘水面。 她忽然意识到,苏晚棠还没有上来。 姜乐瑶抓住身旁从安的衣袖:“晚棠呢,她怎么没上来。” 从安望着水面上的涟漪,声音带着颤抖回答:“苏姨娘,去救三夫人了。” 什么? 姜乐瑶这才看向方才陆沁娴站着的地方,陆沁娴也不见了。 她望向池塘,水面之上,只剩层层荡漾的波纹,不见二人半分人影。 苏晚棠,陆沁娴,双双沉入塘底。 “人。。。她们两个怎么全都不见了!” “快!快救人,谁会水啊!再耽搁下去就来不及了!” “快去通报三少爷,快去喊人!三夫人和苏姨娘,都落水了!” 混乱之中,有几个小姐带着丫鬟跌跌撞撞朝前院跑去。 岸边彻底炸开了锅,尖叫声呼救声此起彼伏,原本雅致的菊宴,顷刻间变成惨剧现场。 一位穿着水绿色的官家小姐吓得腿脚发软:“我刚才还看见三夫人落水后浮在水面上的,怎么转瞬就没了人影,莫不是。。。莫不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拉扯?” 第84章 从安 童年二字,于从安而言,是无尽的黑暗和痛苦。 八岁以前,从安没吃过一顿饱饭,睡过一个整觉。 她自小家境贫寒,出生后没多久,爹爹积劳成疾,缠绵病榻,娘亲为了养家,隐瞒了自己已婚生女的事,应聘到了一家大户人家当膳娘。 娘亲在人家府里干活,不能经常回家,只是定期托人带点钱回来。 从安一出生就喝不到奶,爹爹日日熬煮小米汤,一勺一勺把她喂大。 米汤寡淡无味,常常半碗米汤掺着半碗清水,可这也是父女二人能寻到的唯一吃食。 可没过多久,娘亲任职的那户人家被满门抄斩。 膳娘无辜,却也难逃一死,府邸从上到下,主子仆从,无一幸免。 从安连娘亲的脸都没能记住,就永远失去了母亲。 后来,她连爹爹也失去了,不是死了,是爹爹把她卖了,十两银子。 爹爹觉得,自己有病,跟着他的话,两人都活不了,不如卖了小的,自己有钱养病,小的也能谋个好出路。 收到银子的时候,爹爹还挺失望的,觉得若是个男孩,应该能卖二十两。 买下从安的人,是职业拐子。 拐子头头心思缜密,特意安排一名装作丧夫妇人带着襁褓中的从安沿街乞讨。 单身流浪母亲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赚足了同情。 稍微长大一点后,便和其他兄弟姐妹一同上街乞讨谋生。 她因为从小吃不饱饭,长得比其他兄弟姐妹都瘦小,模样惹人怜爱,乞讨到的银子最多。 因此拐子头头最喜欢她,每次放饭,都会都给她一块硬烧饼或冷馒头。 可从安依旧吃不饱,因为其他孩子不喜欢她,每次都会抢她的吃的。 从安就这样每天在挨饿和挨打中度过。 拐团之中有着残酷规矩,孩童一旦长大,吃得比别人多,却再也无法靠着弱小模样博取路人同情,赚取钱财,便会失去所有利用价值。 从小到大,从安亲眼看着一批又一批比她年长的哥哥姐姐被头头带走,从此再也不曾归来。 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到哪里。 渐渐地,从安也到了这个年纪。 好在,从安从小乖巧懂事,头头也喜欢她,并未把她卖去青楼或是偏远苦寒之地。反倒转手送入陆府,卖给了时任通政使的陆老爷,做陆沁娴的贴身丫鬟。 从安的娘亲是丫鬟,生下的孩子也是丫鬟。 但从安觉得,陆府青砖黛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干净衣服穿,有暖和的被窝睡,自己服侍的小姐也和善,给人当丫鬟,也还不错。 从安一直以为陆小姐是个温柔和善的人,她会把吃剩下的糕点分给自己。 从安哪里吃过糕点,陆小姐赏给自己的那块被咬了一口的牛乳糕,她小心藏好。晚上回房时,趁着其他同房的丫鬟睡着后,躲在被子里,把已经干了的牛乳糕拿出来细细品尝。 她小口小口慢慢抿着,含进嘴里。 真的好香,原来这就是糕点的味道,跟以前吃的馒头烧饼都不一样,糕点软软的,甜甜的。 那时从安在心底暗暗发誓,此生一定要忠心侍奉小姐,如此安稳过完一生便足矣。 入府第一天,陆大人便特意叮嘱她,身为奴婢,万事要以小姐危险,谨收规矩,不可僭越半步。 从安将这番话牢牢记住,低头做事,不敢有半分差错。 可她毕竟从小没受过什么教育,规矩什么的也不懂,难免犯错。 那日,陆沁娴伏案练字,她立在一旁研墨,站久了难免腿疼腰酸,实在支撑不住,她轻轻靠在了桌沿上。 就一下,从安发誓,她只想稍稍缓解一下腰酸,并不是想偷懒。 可这一幕落在陆沁娴眼里,这就是以下犯上,奴婢不守本分,陆沁娴随手取过一旁的竹戒尺,扬手使劲抽在了她的腰上。 痛啊,真的很痛,痛得她好几个晚上都没办法翻身。 那一记戒尺留下的伤痕,深深烙在后腰,往后数年,每逢阴雨天,或心绪 起伏之时,便会隐隐作痛。 不止,自那以后,陆沁娴稍有不顺心,便会拿从安撒气。 她的腿上身上胳臂上,所有被衣服遮住的地方,都有伤疤,层层叠叠,新旧交替。 从安原以为离开那个拐子团伙,是逃离了狼窝,可来到陆府她才知道,比狼窝虎穴更可怕的,是地狱。 苏晚棠私下问自己,若是有朝一日,需要她亲手背弃主子,她会愿意吗? 当时从安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会想一想。 可当她亲眼看到陆沁娴暗中杵了姜乐瑶的侧腰把她推下去的时候,她腰上的伤疤又开始疼了。 姜乐瑶跌落水中,苏晚棠跟着跳了下去,陆沁娴站在岸边笑。 陆沁娴今日能毫无顾忌谋害姜乐瑶,他日,自己失去利用价值,下场只会更惨。 从安意识到了之前苏晚棠问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也许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从安想着,自己不想再疼了。 不想再稍微做错一点事就挨打受罚,不想日夜提心吊胆遭受无端苛责,她再也不愿回到满身伤疤,日夜疼痛的日子。 从安攥紧拳头,逆着慌乱四散的人群,悄无声息地走上石阶,站在陆沁娴身后。 从安知道陆沁娴不会水,也知道池底淤泥深厚,不会水的人掉下去,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小姐。”从安轻声唤着陆沁娴,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这么叫她了。 陆沁娴全然没有防备,她一心只关注着水里的动静。 从安屏住呼吸,双手猛地抵住陆沁娴的后背,狠狠向前一推。 陆沁娴重心一空,双脚离开石阶的瞬间转身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推自己,可她只看见了从安。 跟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丫鬟。 陆沁娴下意识伸手,想让她抓住自己。 可从安没有伸手,她冷冷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后退,混入人群。 入水的那一刻,她看见从安双唇开合。 “小姐,来世再见。” 第85章 陆沁娴必须死 苏晚棠跳入水中后没多久,身后便又传来一个重物落水的声音。 苏晚棠心底了然,那个问题,有个答案。 奋力把姜乐瑶托举上岸后,她没有半分迟疑,深吸一口气,翻身一个猛子又扎进水里。 另一边,陆沁娴落水后,呛了两口冷水,她本就不通水性,华贵厚重的罗裙一沾水便沉重无比,沉甸甸坠着身子,让她根本无法冷静,只能在水面上胡乱挣扎。 扑腾挣扎间,她勉强睁眼,透过晃动的水光望向岸边。 视线穿过纷乱的人群,精准落在静静伫立台边的从安身上。 从安垂着手,面色惨白,没有半分施救的意思,在外人看来,也许她是被吓傻了。 可从她那望向自己狼狈挣扎的眼神里,陆沁娴读出了冷漠。 立马反应过来是谁把自己推下的水。 自己好吃好喝待她,供她衣食,供她容身,哪怕偶有责罚,也从未苛待温饱。 养了那么多年,居然养出了个白眼狼。 好!好得很! 等自己上岸,一定要抽了她的筋,扒了她的皮。 可下一秒,她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脚踝,猛地把她拉下了水。 陆沁娴整个人没入水中,耳畔只剩下咕嘟咕嘟的水泡声。低头看去,视线被泥水搅浑,模糊不清。 但能隐约看到有只手抓住自己的脚踝,那不是苏晚棠还会是谁? 苏晚棠正死死攥住自己的脚踝,指甲用力扣进皮肉之中,用力将她朝池塘更深处带去。 陆沁娴千算万算,算尽人心,布设死局,就是没算到苏晚棠有这么好的水性。 她一直以为苏晚棠只是一介弱女子,哪怕有些城府,也只会自保,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能在深水中从容周旋。 陆沁娴彻底乱了分寸。 水下无光,陆沁娴毫无招架之力,两只胳膊疯狂向上扑腾。 冰冷的池水不断涌入口鼻,陆沁娴只觉得胸腔闷胀窒息,急需空气。 就在陆沁娴濒临窒息的瞬间,她感觉脚下一松,整个人朝水面上浮去。 岸上围观的小姐们看到两人露了面,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立马大声喊道:“还活着!三夫人和苏姨娘还活着!” 口鼻露出水面,陆沁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可根本来不及呼救,刚一抬头,发丝还黏在脸上,下一秒,又被身后同样浮上水面换气的苏晚棠压入水中。 苏晚棠深呼吸一口气,屏住。 趁着陆沁娴毫无防备的刹那,双腿缠上陆沁娴的腰腹,整个人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缠上来,将二人的身躯牢牢所在一起。 借着自身下沉的重量,她不顾生死,带着陆沁娴再度向着淤泥厚重的塘底坠去。 塘底淤泥吸附鞋底,越是挣扎,下陷越快。 本能的求生欲望,支撑着陆沁娴反复拉扯,想借着压苏晚棠的力气上浮到水面。 苏晚棠心知,再这么纠缠下去,两人都会丧命于此。 苏晚棠从背后用手肘死死勒住陆沁娴的脖颈,手臂用力收紧。 窒息感席卷全身,陆沁娴手脚疯狂蹬踏,扭动身体,双手胡乱抓着勒住自己脖颈的手臂,苏晚棠手背手腕上被抓出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血痕。 在水中待了太久,苏晚棠肺腑也是火烧火燎的胀痛,眼前开始逐渐模糊。 手腕上的旧伤崩裂,温热的鲜血混着池水散开,可苏晚棠浑然不觉疼痛。 事已至此,苏晚棠脑海里,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只剩下一个执念:陆沁娴必须死。 此时若是放过她,来日死的就是自己。 苏晚棠攥着陆沁娴散乱的长发,用力向后拉扯,拼尽全力勒住陆沁娴的脖颈。 随着时间的流逝,陆沁娴挣扎的力道一点点衰弱,手臂软软垂落,渐渐失去了动静。 为确保陆沁娴真的死了,不是晕过去,苏晚棠松开手臂,抓住陆沁娴的脑袋,朝池底的石块上,狠狠撞过去。 “咚。” 一声闷响淹没在水底。 鲜血从陆沁娴后脑涌出,与周遭浑浊的池水混合在一起,彻底断绝了她 最后一丝生机。 苏晚棠看着陆沁娴的脸,眼皮半睁半闭,嘴唇乌青,微微开合,脸部肿胀。 这已经是一张死人脸了。 会恐惧吗?会后悔吗?会害怕这张死人脸半夜入梦找自己索命吗? 苏晚棠松开陆沁娴,任由她的身子缓缓漂浮在塘底。 不会。 苏晚棠浑身脱力,手臂布满抓痕,手腕旧伤流血不止,胸腔空空荡荡,意识濒临溃散。 手脚已经有些发软,凭借残存的意志力,她手脚胡乱滑动,拼尽全力朝有光亮的地方游去。 若是会害怕的话,她就不会选择亲手杀死她。 曾经那个摇摆不定的苏晚棠早就死在了水牢里,现在的苏晚棠,要拼尽全力活下去。 为了父亲母亲,为了哥哥,为了自己,为了护住身边仅剩之人。 “三少爷来了!三少爷来了!” 顾怀瑾听闻菊宴出事,一路狂奔而来。 赶到菊台,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桌子东倒西歪,碎瓷片,饭菜糕点和零落的花瓣混和着铺了满地。 一众名门闺秀花容失色,瑟瑟发抖,姜乐瑶浑身湿透,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最刺眼的,是一旁石阶上,嚎啕大哭的清儿,她蹲在台阶边缘不断呼喊苏晚棠名字,泪水不断滑落没入池塘:“娘子!娘子!你回话啊!你别吓清儿!” 方才有人来通报时,只说菊台处有人落水,慌乱之中并没有交代清楚落水者是谁。 看到清儿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顾怀瑾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赶忙上前把清儿从地上拽起来:“晚棠呢?” 清儿颤抖地指向微微泛着涟漪的水面:“娘子把姜小姐救起来之后,就去救三夫人了,可是二人到现在都没从水里出来。” 不可能! 顾怀瑾松开清儿,抬脚便要跃入水中亲自找人。 就在此时,岸边传来找人的小厮的喊叫:“苏姨娘在这里!苏姨娘在这里!” 第86章 苏醒 菊台临水的石阶之下,有一处逼仄狭窄的,淤泥堆出来的空隙,苏晚棠就倒在泥地里,一动不动,任凭身后浑浊的池水一下一下漫过肩头。 岸上人围挤在石阶边缘,各个伸长脖子朝下望,却无一人敢挪动半步。 死角毫无落脚之处,若是不慎失足,只会再度酿成惨祸。 人群最前方的顾怀瑾立在石阶上,外套一脱,扔在岸边,一个猛子扎到水里。 “三少爷!万万不可啊!” 一众小厮大惊失色,慌忙伸手去拦,但还是没拦住,指尖擦过一片衣角,扑了个空,只能站在岸上干着急,这三少爷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有人都只能死死盯着水面,屏息等待。 好在片刻后,顾怀瑾的身影破水而出,搂着苏晚棠出现在石阶旁边。 长发湿漉漉垂落肩头,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快,把她拉上去。” 方才台底昏暗,看不清苏晚棠的情况,此刻众人将她拉上岸后才发现,她竟然浑身是血,尤其是手臂上,全是狰狞的血痕。 岸上那些小姐们哪里见过这般血腥场景,本就经不住这连番惊吓,看到这一幕直接昏了过去。 “快,请。。。” 王医官几个字还没说出口,清儿已经抱着苏晚棠冲出人群,经过上一次水牢的事,清儿对这些事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望着清儿哒哒哒远去的背影,顾怀瑾一口气还没缓上来,就听见有人说:“三夫人呢,怎么不见三夫人上来。” “是啊,方才两人一同沉水,怎么只上来了苏姨娘一人?” 顾怀瑾转头望向平静的水面,心底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苏晚棠昏睡了一天一夜,等再次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床边给自己擦药的姜乐瑶。 苏晚棠多长时间没醒,姜乐瑶就多长时间没睡,此时虽然手上在进行着擦药的动作,但眼睛已经是半睁半闭,头朝地下一点一点的。 “嘶——” 姜乐瑶下手太重,把苏晚棠扯痛了。 听到声音,姜乐瑶猛然惊醒,看见苏晚棠睁眼一时间不敢相信。 愣了几秒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苏晚棠吃痛,要不是刚醒没力气,估计就一口咬上去了。 苏晚棠喉咙嘶哑:“拍你自己。” 姜乐瑶呆滞的脸上逐渐展露出惊喜的神色:“醒了醒了!清儿!” 趴在外厅桌上小憩的清儿闻声,眼睛都没睁开就起身跌跌撞撞朝苏晚棠跑去, 清儿揉着眼睛,努力睁开,确认苏晚棠真的醒来,积攒许久的委屈和恐惧瞬间崩塌,双腿一软,一下就跪倒在了床前,趴在床边哭。 “呜呜呜,娘子,我还以为你也要没了。。。你怎么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什么都不告诉清儿,清儿想帮忙都忙不上。” 看见清儿哭,姜乐瑶也忍不住了:“就是,万一你真的。。。我该怎么办啊。” 两个小姑娘的哭声此起彼伏,似乎是在比赛谁哭得更惨。 看着眼前两人哭得泪眼婆娑的模样,苏晚棠心底又暖又无奈,轻轻摇头:“好了,别哭丧着脸了,我还活着呢。” 听见这话,清儿与姜乐瑶才勉强收住哭声,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泪水,只余下细微的抽泣声。 清儿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娘子昏睡许久,定然渴坏了,快喝点水润润喉咙。” 姜乐瑶扶起苏晚棠的身子,在她背后塞了个枕头靠着舒服些。 苏晚棠接过水,仰头咕咚咕咚喝光,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短暂安稳过后,池塘底下那幕和陆沁娴缠斗的画面,再度清晰涌上脑海:“陆沁娴,救上来了吗?” 话音落下,姜乐瑶和清儿对视一眼,迟疑道:“救。。。捞上来了,但人已经没了。” 苏晚棠松了一口气。 姜乐瑶接着说:“尸体已经运回陆家了,三日后会在陆家举行葬礼。” 苏晚棠眸光微动问:“陆大人 ,没说什么?” 姜乐瑶摇头:“昨天,陆大人得知陆沁娴无故溺亡后,火冒三丈,亲自到顾府讨要说法。可后来从安出面说了当日所有经过,陆大人一言不发,沉默着带路沁娴回了陆府,也没再闹事。” “从安?她说了什么?” 见姜乐瑶犹豫,清儿接过话来:“昨天陆大人来闹得厉害,步步逼问,誓要查出谋害嫡女的真凶,从安见状主动站出来,当众坦诚了所有内情。她说,这一切都是三夫人一手操办的,因为先前姜小姐顶撞她,她一直怀恨在心,所以设了这个局报复,包括上一次落水也是三夫人指使自己做的。只是三夫人没料到台阶如此湿滑,不慎跌落池塘,跌落时头磕到了台阶上的石头,溺死了。” 苏晚棠静静听着,从安没有出卖自己。 清儿说完后,良久,屋内沉默不语。 三人都知道,从安把所有罪责都拦在自己和陆沁娴身上,把三人摘得干干净净。 苏晚棠盯着手中的茶杯,轻叹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我去看看从安。” 姜乐瑶拦住她:“从安被陆大人带走了,你去哪里看?” 苏晚棠皱眉:“带走了?” “是啊。”姜乐瑶点头:“陆沁娴都没了,从安身为她的陪嫁小姐,自然没有继续留在顾府的理由,陆大人便把她一同带回了顾府。” 听到这,苏晚棠原本松下来的心弦重新紧绷起来。 她太懂高门世家的心思和阴狠了。 陆沁娴是陆家嫡女,陆氏夫妇倾尽心血培养长大,嫁给顾家作三夫人,给予厚望。 如今女儿才入顾家月余便横死,陆氏夫妇,尤其是陆大人,常年周旋于朝堂之上,又怎么会轻易相信‘意外落水’的说法,带回从安后,必定严刑拷打让她说出真相。 从安今日能保全她们,可若陆大人真的为了探求真相动用私刑,一个单薄的丫鬟,未必能守住所有秘密。 苏晚棠想着,无论如何自己都得去一趟陆家,见见从安。 第87章 拜见陆氏夫妻 秋风卷着寒意掠过陆府大门,门檐缠绕层层叠叠的白色绸幔,两盏白纸灯笼悬挂在两侧,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府内时不时传出低沉的诵经声。 苏晚棠放心不下被关押的从安,身着素色布裙,褪去所有饰品,带着清儿,一起来到陆府门外。 守门的侍卫不认识苏晚棠,把她拦在门外不让进。 左侧侍卫皱眉上前:“来者何人?今日陆府治丧,谢绝闲杂人等登门。” 清儿往前一步,将苏晚棠护在身后:“这是顾三少爷的姨娘苏晚棠,特来祭拜,还请通融放行。” 侍卫上下打量了苏晚棠一番,冷笑一声,眼底生出几分轻视,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姨娘?顾大人昨日便领顾家亲眷前来吊唁,此刻正陪着陆大人商议丧事事宜,何时多出一位侍妾前来吊孝?莫不是哪里来的外人,想要借机混入府中惹是生非。” 话音落下,侍卫抬起胳膊,伸手便要将二人驱离。 清儿拦着他的胳臂:“诶你别动我家娘子,要是我家娘子受伤了,有你好果子吃!” 僵持之际,顾菀宁从门口出来,一身素白孝裙,鬓边别着白花。 她眼底青黑,脚步略显虚浮,原本略有丰润的面颊消瘦了不少,眼下红肿,显然是哭过了好几场,看上去十分憔悴。 “不得胡来,这是我弟妹。” 侍卫见来人是顾菀宁,连忙躬身道歉:“属下眼拙,未曾认出苏姨娘,多有冒犯。” 说完,两旁的侍卫侧身分开道路,不敢再阻拦半分。 顾菀宁带着苏晚棠进入陆府。 穿过回廊,耳边诵经声越发清晰。 “沁娴的棺木停放在正厅灵堂,按照命妇规格停灵三日,三日后下葬。两家早已商定规矩,顾家所有人每日早晚都要登门祭拜。怀瑾身为沁娴的夫君女婿,礼数最重,必须连续三日留宿陆家灵堂守灵,白日跪拜,夜里也不能离开灵堂半步。 “原本昨日你也应该一起过来,只是你落水重伤昏迷不醒,所有人自顾不暇,便暂且搁置了。我方才打算回一趟顾家,给怀瑾取两身替换的素衣,顺便叮嘱清儿,等你苏醒之后再来陆府吊唁,没想到你身子尚未养好,竟亲自过来了。” 走到回廊转角处,顾菀宁停下脚步,将手上的麻衣孝服递给苏晚棠。 “前面就是灵堂了,先换上。” 苏晚棠接过孝服:“都是我不好,没能救回三夫人。” 顾菀宁嗤笑一声,眼眶唰地一下泛红:“这件事哪里怪得了你,都是她自己作出的恶果,你也是受害者。” 她自小与陆沁娴一起长大,她记忆里的陆沁娴温柔端庄,行事得体,她一直将陆沁娴当成亲姐妹看待,从来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妥。 没想到,原来陆沁娴在所有人面前,都戴着一张完美的假面。 顾菀宁眼泪落下,抚摸上苏晚棠缠满绷带的手腕:“手好些了吗?” 苏晚棠抬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已经不疼了。” 顾菀宁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先带你去沁娴灵位前拜一拜,再去找陆伯伯陆伯母问个好。” 陆沁娴的灵堂设于陆家正厅,棺木放在正中间,棺身四周悬挂白幡。正对面的墙上,高悬着陆沁娴的命妇诰命画像。 来到正厅,苏晚棠远远便看见棺木前跪着一道单薄的身影,身上披着厚重的蓑衣,麻绳缠绕腰间,没有束发,乌发披在肩头,整个人脊背微微佝偻,一动不动跪在棺前,如同一尊石像。 “怀瑾,晚棠来了。” 闻声,灵堂里的顾怀瑾猛地转头,看见苏晚棠,灰暗的眼眸里亮起一丝光亮,下意识想起身查看她身体是否无恙。 可身体刚抬起半截,一想到自己现在在陆家,在给刚过世的正妻守灵。在正妻的灵堂里奔向自己的姨娘,是对亡妻的大不敬,虽然他对陆沁娴没有感情,但这是在陆家,规矩还是要收的。 想了想,又重新跪了回去。 苏晚跨过门槛,走上前跪在顾怀瑾身边的蒲团上。 原本这些规矩 ,苏晚棠都不知道,花姨娘没教过,顾府里也没有学过。 原本这些规矩,她可能用不到,或者说,不会那么早用到。 但在第一次给陆沁娴奉茶之后,苏晚棠便默默学起了这些规矩。 这样想来,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对陆沁娴的恨意,这么早便开始生根了。 双膝落在发硬的蒲团上,脊背弯下,额头轻叩地面两下,起身,再度下跪,叩首两下,行完二跪四叩之礼。 随后,苏晚棠怔怔地望着台面上陆沁娴的遗像,黑白色的画像与当时池底陆沁娴惨白的模样逐渐重合。 “陆夫人安好。”苏晚棠在心底默默请了最后一次安。 顾菀宁站在一旁递给苏晚棠三炷香,苏晚棠接过,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台子上陆沁娴的画像。 做完一切,苏晚棠退回到门口,等顾菀宁。 她身为顾怀瑾的侍妾,本没资格进入正妻灵堂,但陆氏夫妇得知苏晚棠为了救自己女儿也身受重伤后,破例允许她前来吊唁,算是感念她当日的善行 顾菀宁走上前,跪在蒲团上拜了拜,方才顾怀瑾隐忍的模样她尽收眼底。 “陆伯父能允许晚棠进来拜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一定要管好自己,切莫做出什么逾矩之举。晚棠身上的伤势已经好转,你不必过度挂怀。切记,这是在陆府。” 顾怀瑾低着脑袋,使劲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顾菀宁长叹一口气,起身,带着苏晚棠离开。 “走吧,去见一见陆伯伯陆伯母。” 走出正厅,阴冷的秋风迎面吹来。 清儿满脑子都是方才台面上陆沁娴的画像,虽然没有亲手杀害陆沁娴,但算起来,她的死,自己也并不能完全脱得了关系,看着她那副黑白的画像,心里还是感觉毛毛的。 离开前厅后,还默默回头看了一眼,浑身一抖,随后快步上前,搀扶住苏晚棠的胳膊。 苏晚棠知道她害怕,抬手覆盖上清儿的手,悄悄握了一下。 第88章 质疑 苏晚棠跟着顾菀宁来到陆氏夫妇厢房院落。 未曾进屋,就听见屋内传来哭泣和哀叹。 顾菀宁停下脚步,看着苏晚棠,犹豫半天还是开口:“其实你本不用来的,依照礼数。妾室也只需在侧室跪拜,不用上灵堂里来,更无需来见伯父伯母。所以我原本也没打算叫你过来,只是。。。陆伯父再三嘱咐我,一定要带你过来,说是想见你。陆伯父常年身居朝堂,性子素来严肃冷硬,跟父亲谈事的时候,语气偶尔都十分凌厉。若是等下他言语过重了,你也不要往心里去。” 苏晚棠颔首:“我明白。陆大人痛失爱女,心情悲痛,斥责两句也在情理之中,纵使动了怒火责罚于我,我也理应受着。” “那不会,毕竟你是顾家的人,有我在,不会让他为难你分毫。” 顾菀宁牵起苏晚棠的手,转头看了眼半开的房门,说:“清儿你守在这里,不必跟着进来。” “好。” 清儿应道,乖乖站在原地。 顾菀宁沉下一口气,转身上前两步推开房门。 “伯父伯母,晚棠前来拜见二位。” 门吱呀一声打开,苏晚棠跟着顾菀宁进入屋内。 陆大人和陆夫人一左一右坐在桌案前,陆夫人像是大哭过一场,身子软软地摊在椅子上,肩头耸动,仍旧忍不住低声啜泣。 陆大人手肘撑在桌面上,食指拇指不断揉按着两侧太阳穴。 瞧见陆夫人有气无力的样子,顾菀宁一进门便迎了上去,扶住陆夫人摇摇欲坠的身子。 苏晚棠缓步跟上,走到距离主位三步之处停下,双手交叠放在腰侧,微微屈膝,腰身弯下大半,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妾身苏晚棠,拜见陆大人,陆夫人。那日菊台突发祸事,我没能救下三夫人,心中愧疚不已,今日前来,一来祭拜逝者,二来专程向二老致歉。还望伯父伯母千万保重身体。” 陆夫人抬手打断她的话:“若不是内宅纷争丛生,沁娴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你身为姨娘,往后恪守本分,便是对沁娴最好的交代了。” “夫人教诲,晚棠谨记在心。” 苏晚棠垂着眼,没有半句辩驳。 陆大人望着苏晚棠袖口下隐隐露出的白色纱布,心头五味杂陈。 自己女儿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陆大人也曾多次提点陆沁娴,切莫睚眦必报,待人接物要守规矩,也要留转余地,既是成全旁人,也是保全自身。 如今自己女儿真的出事了,陆大人既失望,又难过。 失望的是自己没教好女儿,失望的是陆家长女竟然死在自己布置的局里,而这个局,是她为了害人而设置的。 陆大人怎么都不相信自己女儿竟会以如此恶毒的手段害人。 在他眼里,陆沁娴还是那个小小的,扎着小发髻,耳边别着粉花,张开手臂朝自己要抱抱的小姑娘。 可转眼间,她就变成了棺木里一具冰冷的尸体,死得如此不光彩。 陆大人拷打逼问过从安,陆沁娴到底是怎么死的。 可是手指上针也扎了,指甲也拔了,腿也打断了,这小妮子只是反反复复一句话:对不起小姐。 陆大人没有办法,只能把她关在房里饿着她,消磨她的意志再继续审问。 陆大人抬眸扫视着眼前的苏晚棠。 这个苏晚棠,是陆沁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人。 陆大人指尖轻叩桌沿:“听闻那日,你把姜小姐救起来后,再度折返水中,是想救沁娴。” “正是。”苏晚棠从容应声,“那时我并不知三夫人也一并落水,救起姜小姐后才听见岸上有人喊三夫人也落水了。那时水面上已无三夫人的身影,我便潜入水下去寻。只是水底淤泥厚重,接连又人落水早就把池水搅得浑浊不已,我好不容易找到三夫人,可。。。” 苏晚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泫泪欲泣:“是晚棠无能,水下环境凶险,我体力不支,只能勉强自保,实在无力将三夫人一同带出。” 顾菀宁听出了陆大人和陆夫人语气中的不信任,适时开口:“晚棠身子本就不好,她手腕曾两度手上,将乐瑶救上来已经是拼尽全力。她自己都差点没能保住命, 救上来之后满身是血,在床上昏迷了一天一夜,险些没能熬过来。” 陆大人听了眉头紧皱:“满身是血?掉入水中,哪来的血?” 苏晚棠撩起自己的袖子给众人看,白色的绷带下还隐隐透着血红。 “三夫人落水后可能是害怕,挣扎得十分厉害,我几次想靠近她,都被她抓伤。” 陆大人沉默片刻,盯着苏晚棠的脸看。想要从中捕捉一丝心虚破绽。可苏晚棠始终没有异样,愧疚,悲悯都恰到好处。 “原来如此。”陆大人缓缓开口,淡了几分压迫,却依旧没有放下戒备,“那日从安亲口供述,一切是沁娴记恨姜小姐顶撞,布下圈套,最终自作自受。苏姨娘日日身在顾府内,伴在沁娴左右,以你看来,沁娴当真会做出这等害人之事?” 苏晚棠斟酌片刻,开口道:“内宅女子心思大多藏于心底,晚棠身为姨娘,素来恪守尊卑规矩,不敢窥探三夫人心思,不敢妄议三夫人人品。先前姜小姐当众顶撞夫人,伤了她的颜面,心存芥蒂实属寻常,至于是否会布局伤人。。。晚棠未曾亲眼见到,不敢随意揣测。况且,如今斯人已逝,逝者为大,再多揣测,也只是徒增两家烦扰罢了。” 顾菀宁给陆大人斟了一杯茶,说道:“伯父,如今沁娴已逝,您这样,只会徒增伤悲。” 陆大人面色阴沉,心知今日从苏晚棠身上问不出什么了,再逼问下去,反倒落得为难顾家姨娘的话柄。 晚些时候,再去找从安那丫头问问。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罢了,起来吧,是我心绪纷乱,你为了救沁娴自己也受了重伤,祭拜过后,便回去静养吧。往后在顾家安生度日,便是最好。” 苏晚棠起身,再度屈膝行礼:“晚棠谨记大人教诲。” 顾菀宁上前搀扶苏晚棠:“伯父伯母,那我便先带她离开了。” 陆大人抬手默许。 二人刚走出房门,就与一个匆忙跑来的小厮擦肩而过。 小厮跑得慌张,被门槛绊倒,摔在地上。 “老爷,不好了,从安姑娘她,自尽了!” 第89章 从安之死 听到从安自尽,陆大人什么话都没说,脚步仓促慌乱,大步朝下人院落跑去。 陆夫人下意识便要追出查看,可刚走到门口就被顾菀宁拦住。 “伯母别去,你身子虚,要是受到惊吓就不好了,我扶您去休息,此事陆大人自会妥善处置的。” 顾菀宁拦在门口,搀扶着陆夫人,刚想跟身边的苏晚棠说等她一会儿,可转眼,苏晚棠便不见了踪影,连清儿都不在旁边。 顾菀宁心头一紧,望向院门口的方向,满眼焦灼,却分身乏术。 苏晚棠跟在陆大人后面,来到了陆府的下人院落。 院落一旁的长廊里挤满了前来凑热闹的下人,但统统被侍卫拦住。 从安是陆沁娴的贴身侍女,因此特批单独住一间。这样安排,也是陆沁娴不想让其他人发现从安身上的那些伤口。 这几日其他屋的下人们天天能听到来自从安屋内的惨叫,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查看,也没有一个人敢去求情。 因为陆沁娴日常对陆府下人也不好,从安作为她的狗腿子,又有特殊待遇,自然是不受待见的。 如今得知从安竟然自尽了,府内其他下人没有一个为她感到可惜,全是自作自受的窃喜。 “没想到她居然敢自尽,倒是有几分骨气。” “什么骨气,纯属报应!往日跟着三姑娘欺压我们,横行霸道,如今主子没了,她自然活不下去。” “老爷连日审问她,定然是她心里藏事,心虚畏罪,才自寻了短见。” 人群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一旁的侍卫听得烦躁,厉声呵斥:“闭嘴!都安分做事!谁再私下议论,直接割舍杖毙!” 侍卫说着,抬手抽出腰间的利刃,银光闪在人群里,映得众人脸色煞白。 “快走快走快走。” 苏晚棠站在下人院落的月洞门前,望着回廊下的人群作鸟兽散。 陆大人站在院落左侧的一间小屋门口,低头看着地上。 门口的地上露出一角红色的血衣。 陆大人背对着院落,苏晚棠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身后的小厮浑身发抖,捂着肚子跑到一旁的空地上,扶着墙吐了起来。 清儿紧紧攥住苏晚棠的胳膊浑身紧绷,望着那抹血色衣角,牙齿打战,声音带着哭腔:“娘子。。。别进去,太吓人了,我们走吧。。。” 清儿惊恐地看着她。 苏晚棠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你要是害怕,就在这里等我。” “好。” 苏晚棠走上前,看了一旁吐到跪地的小厮,缓步走到陆大人身旁。 从安身上还穿着那日在菊台的衣衫,只是上面布满血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连日酷刑,她双腿早已被生生打断,根本无法站立、无法挪步。无人知晓她耗费了多少力气,硬生生脱下外层衣衫,撕拧成粗布绳结,牢牢系在破损的门框横梁上。 此刻的她,双膝跪地,脖子悬在布绳之上,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陆大人瞥了一眼身边面无表情的苏晚棠:“受不了的话,就走吧。” 他本以为,这般血腥场景,寻常女子见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可苏晚棠没有离开,她走进屋内,扑通一声跪在从安的尸体前,伸手穿过从安蓬乱的发丝,抚摸着她冰冷的脸。 顺着脸颊向下,从安白皙的脖子上满是青紫的勒痕,双手指甲被拔掉,指尖血肉模糊。 即使忍受不了这般酷刑,她也没选择出卖自己,而是选择以死封口,保全了所有人。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到地上。 苏晚棠抬眼瞪着陆大人:“大人真是好手段。” 陆大人浑身一震,竟然被她凌厉的眼神盯得莫名心慌,一时语塞。 当今圣上以宅心仁厚闻名天下,最忌讳动用私刑。而自己作为朝廷重臣,以这种手段逼死府内下人,说出去定要落人口舌。 会做出这种事,陆大人也是气得失去了理智。 良久,陆大人清清嗓子:“从安以身殉主,忠诚可嘉,念在她对沁娴主仆情深,我特许她安葬 在沁娴墓旁,永世伴主。” 陆大人不愿再多待半分,匆匆丢下这句话,便转身仓皇逃离。 生前不曾宽待,死后必定厚葬。 苏晚棠望着陆大人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荒唐又寒凉。 守在一旁的侍卫见陆大人离开,立马上前解下挂在从安脖子上的绳子,将她的尸体摆在早已准备好的竹板担架上。 “苏娘子,地上凉,您先起来吧,我叫人送您回去。” 苏晚棠摆摆手,脸上看不出表情,但说话时的语气却显得略有虚浮:“不用管我,你们把该做的事做好,好好送她最后一程。” “那。。。我们先走了。” 侍卫们见状也不敢多劝,给从安身上盖好白布,一前一后抬着担架走了出去。 清儿就守在门口,眼睛一直盯着担架上的白布看,白布上还渗着丝丝血迹。 侍卫走过清儿身边时,担架晃动,从安的胳臂从白布里掉了出来。 那血肉模糊,没有指甲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清儿再也绷不住心底的恐惧,忍不住尖叫着跑向苏晚棠。 “啊——娘子!” 跑到台阶前,清儿停下了脚步,她看苏晚棠的脸色有些不对,立马收起恐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瘫倒在地摇摇欲坠的苏晚棠扶到怀里。 苏晚棠倒在清儿怀里,眼睛却一直盯着门框上从安上吊的布条,突然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开始有一下每一下的喘气。 “娘子你怎么了?” 极致的悲痛和无力感层层堆叠,几乎让她窒息,此刻的她仿佛回到了那日的池底。 苏晚棠伸手攀上一旁的门框,借力一点点站了起来,双腿颤抖地朝门外走去,每一步都发软,仿佛下一秒便要栽倒在地。 屋内血腥味久久不散,清儿看着地上的已经凝固的黑血,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小跑到苏晚棠身旁,搀扶着她慢慢离开了这个地方。 苏晚棠离开后,一阵轻风穿廊而过,门框上挂着的布条摇摇摆摆,最后被风刮在了地上。 第90章 哥哥要扇你巴掌喽 菊台命案落定后,压在顾府上空多日的浓雾终于缓缓散去。 只是偶尔会有下人在后院打扫时,说见着鬼了。 哪有什么鬼,不过是人心多疑,加之后院荒凉,风吹草动都能讲成有脏东西飘过,闹出不少流言。 顾柏川是不相信,但为了稳定人心,还是把后院的池塘填平了。 顾柏川不太过问内宅之事,从前只觉得陆沁娴是个懂礼仪守规矩的大家闺秀,没想到内里竟被这些条条框框的死规矩规训得如此不近人情。 陆沁娴死后他才知道,陆沁娴所谓的礼仪规矩,从来不是修身律己的分寸,而是一味地施压,逼迫他人妥协。 结果竟然酿成如此大祸。 顾柏川虽然对陆府心怀愧疚,但也因此看到了规矩束人的弊端,把内宅主权交还给了顾菀宁,不再逼迫顾怀瑾另娶主妻。 最开始顾柏川还是担心苏晚棠与城西赌场有纠缠,可一段时间观察下来,发现她从未有过逾距之举,便也放松了对苏晚棠的看管。 毕竟前前后后跟顾怀瑾有牵扯的这几个女人里面,也就苏晚棠没惹出过什么大事了。 没了陆沁娴的管教后,顾怀瑾总算有机会能跟苏晚棠多加亲近了。 不能常见到苏晚棠的那段日子,他睡在书房的硬邦邦的地上,日日都要做噩梦,常在半夜惊醒,醒来后发现身边没有晚棠,总是忍不住流泪。 后来他实在受不了独居书房,又搬到了大哥顾景琰房内。 可大哥不让他上床睡,只扔给他一床被子让他睡地上。 顾怀瑾半夜做噩梦又被惊醒,想着自己作为堂堂顾家三少爷,不管在哪儿都只能睡在地上,忍不住放声痛哭。 顾景琰被他的哭声吓醒,以为出了什么事。 低头一看自己弟弟正趴在地上痛哭,看着他委屈的样子,还是心软了,只好掀开被子让出半边床榻,示意他上床一起睡。 顾怀瑾哭哭啼啼擦眼泪,手脚并用爬上哥哥的床,窝在哥哥怀里。 顾景琰虽然心里不适,但这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弟弟,努力把怀里已经快跟自己一般高的顾怀瑾想象成小时候的矮冬瓜。 顾怀瑾扯过顾景琰的袖口擦干眼泪,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哥哥:“哥,你能拍拍我吗?” 顾景琰咬紧后槽牙,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再得寸进尺,哥哥要扇你巴掌喽。” 顾怀瑾不敢再造次,把脑袋埋在哥哥胸口,安安静静睡下。 这段时间,顾怀瑾在哥哥怀里睡得到安稳,可顾景琰却夜夜难眠。 顾怀瑾的睡相实在太差了。 每天早上醒来,自己的肚子上,胸口上或者脖子上,都会出现顾怀瑾的大腿,胳膊,或者脑袋。 导致顾景琰每天都睡不安慰,早上醒来总像是半夜跟人打了一架一样累。 有一次,他真的被人用巴掌扇醒,惊醒一看,身旁的好弟弟嘴里嘟囔着:“陆沁娴你。。。” 手上的巴掌又准备朝自己扇过来。 顾景琰每天跟着父亲一起出去工作,眼下都是乌青。 顾柏川见了心疼,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睡好,半点不透露顾怀瑾半夜扇自己的事实。 朝廷上事情已经够繁杂了,顾景琰也不愿再让父亲心烦,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往肚子里咽。 直到陆沁娴的事终于尘埃落定,顾景琰找了个空闲的时间,左手拎着一大盒珠宝首饰,右手拎着一大包新式罗裙,前来拜访苏晚棠,希望她早日把顾怀瑾带回去。 顾景琰听说,自陆沁娴一事后,自己这弟媳跟弟弟的关系一直很尴尬。 可不能再这样了!这小两口关系不和,不仅败坏家风,长此以往,受累的是自己! 顾景琰吭哧吭哧来到苏晚棠院门口,一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阵阵嬉笑打闹声。 他不禁心中感慨,这样好的笑声,自己许久没听到过了。 “何事这般热闹,说与我听听。” 看清屋内的人,顾景琰茫然愣在门口。 屋内姜乐瑶手里拿着绣 布,正在绣花,苏晚棠坐在一边指导着她该怎么落针。 苏晚棠什么时候跟姜乐瑶这么要好了?!前阵子姜乐瑶不还恨不得天天给晚棠穿小鞋,怎么一转眼,两人都能坐在一块儿绣花了?! 屋内人看到顾景琰来,也是惊讶不已。 苏晚棠放下手中的绣布,起身迎上去:“大哥?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茶水。” “这段时间你受了不少委屈,大哥身为家人,理应有所表示。” 顾景琰把手里的布包和盒子递给一旁的清儿。 清儿错误估计了顾景琰的心意,刚拎过布包,腰就被压弯。 “多。。。多谢大少爷。” 清儿嘿呦一声,拖着布包走到里间。 “大哥今日特地来一趟,是有什么事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 除了在饭桌上能见到顾景琰之外,其他时候苏晚棠都很少见到自己这位大舅哥,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因为大舅哥在饭桌上也只顾吃饭,从来不会把脑袋从碗里抬起来。 今天他特地大包小包来一趟自己这偏院,想必是有什么要事。 顾景琰今日来,是想让苏晚棠能把顾怀瑾接走。 顾怀瑾自己的房间因为被陆沁娴睡过,如今陆沁娴又没了,他是怎么都不肯再回去了。 苏晚棠又不让顾怀瑾在自己房里落脚,以至于直到今天,顾景琰依旧收留着他。 可他没想到,姜乐瑶居然也在,这下自己该怎么开口。 昔日三人纠葛闹得人尽皆知,姜乐瑶对顾怀瑾的心思从未遮掩,若是当着她的面,提点苏晚棠与顾怀瑾多亲近亲近,依着姜乐瑶的性子,她恐怕又要大闹顾府了吧! 顾景琰是怕了她了。 顾景琰一时进退两难,正扭扭捏捏不知该如何开口,姜乐瑶放下手上的东西,起身朝门外走去:“晚棠,我有点饿了,去趟小厨房。” 顾景琰惊讶地望着姜乐瑶离开的背影,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第91章 都是小哭包 “大哥,过来坐。” 苏晚棠拉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落座。 清儿端着茶壶过来给二人斟了一壶茶。 “清儿,你去小厨房跟姜小姐一起端些糕点过来。” 清儿十分有眼力见,应了一声就抱着茶壶跑出门去,顺带把门合上。 屋内就剩下顾景琰跟苏晚棠二人。 短暂沉寂后,顾景琰率先开口:“今日前来,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怀瑾如今一直赖在我院中,我便想问一问,你打算何时让他搬回你身边?” 苏晚棠指尖捏着茶盖,一下一下拨弄着杯中的茶叶。 她不会再与他亲近了,在事情未完成之前。 反正自己在顾家算是已经站稳了脚跟,不必再利用顾怀瑾为自己打掩护。 从前不懂事,差点陷进这温柔乡里,困住自己。 况且,自己手上沾了那么多血,已经配不上他了。 苏晚棠合上杯盖。 “怀瑾前些日子同我说过,想跟着大哥潜心学习公务打理之道,日后入朝理事,盼着能在国子监谋得一席正经差事,立身成才。他既有这番上进之心,我身为旁人,万不能因儿女情长,拖了他的后腿。” 听到苏晚棠拒绝,顾景琰急了。 “这怎么会拖后腿呢!成家立业,家里安稳了,人心才能安定,怀瑾才能专心理事啊!” 苏晚棠摇摇头:“大哥怕是不知道,前段时间怀瑾天天腻在我房里,私塾的月考,考了倒数第一。” “什么?!” 顾景琰面露惊讶。 怪不得那小子这几天,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说要学习处理公务,顾景琰还以为他真开窍了,没想到是意识到自己不是读书这块料了。 见顾景琰被震惊到失语的模样,苏晚棠接着说道:“大哥可曾有过心爱之人?人心精力终究有限,一旦沉溺儿女情长便容易心神涣散,再难专心成事。” 顾景琰被她一句一句的大道理噎得说不出话。 他很惭愧,自己活了二十多年,从有意识起,就跟在父亲身边学习,长大了也是埋头工作,从未尝过爱情的滋味。 也无从得知苏晚棠所说到底是真是假,但从自己跟三弟的区别来看,她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顾景琰的表情逐渐松动。 苏晚棠知道,他已经在心底说服了自己。 在擅长自我开解这一块,这两兄弟简直一模一样。 苏晚棠乘胜追击:“顾家世代书香,顾老爷又是颇好面子的人,大哥您和二姐分别在朝政和治家方面颇有建树,总不会不帮一把自己兄弟,任他沉沦爱情乡吧。” 顾景琰面露难色,这话父亲也曾多次提点自己,怀瑾愚笨,自己作为兄长,要多提点提点他,以后在朝堂之上,身边也有个帮衬。 可是。。。自己也真的是想好好睡一觉啊! 想到这儿,顾景琰几乎是要哭了出来。 苏晚棠看出了顾景琰的为难,毕竟他一脸憔悴,黑眼圈几乎要盖过半张脸。 可自己也不愿松口,她也有重要的事要完成。 苏晚棠握住顾景琰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顾老爷和怀瑾,还有府上众人,都会感念大哥提携教化之恩。能将如此不学无术的幼弟打磨成才,大哥您在顾家家谱上都是会名垂青史的。这是何等无上的荣耀啊!” 顾景琰听着着话感觉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他看着苏晚棠认证的双眼,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苏晚棠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这些衣服和首饰我就收下了,多谢大哥。时候不早了,大哥应该还有公务要办,晚棠就不留您了。” 怕顾景琰反悔,苏晚棠着急送客。 顾景琰看了看屋外的天色,一片大亮,一点没有时候不早的意思。 但自己身为男子,在自家弟妹房里单独相处那么久,确实也不太合适。 顾景琰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告别。 “那我先走了。” “大哥慢走,”苏晚棠扯着脖子朝门口喊,“清儿,给大哥开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清儿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方才姜乐瑶跟清儿去的正是时候,小厨房刚蒸出一屉牛乳糕和桂花糕,香香软软,热气腾腾,二人开心地各端了一盘,打算回房跟苏晚棠一起分着吃。 清儿端着食盘,低头行了个礼:“大少爷慢走。” 顾景琰本来没想停留,但清儿手中端着的糕点香味还是勾住了他,他脚下一顿,眼睛瞟向那两盘糕点。 清儿注意到他的眼神,客气道:“大少爷要不要尝尝,刚出锅的,可香可软了。” 清儿以为他会拒绝,毕竟在她的印象中,男子应该对这种小甜点不感兴趣才对。 可她忘了,这是顾怀瑾的哥哥。 顾景琰挑了挑眉,伸手端起一整盘牛乳糕:“那谢谢了。” 清儿原本只想给他一块尝一尝,没想到他竟然整盘端走,那自己和娘子还有姜小姐不就不够分了。 清儿急得跺脚,眼神跟着被端走的牛乳糕走,刚想张嘴说:“放下,你拿一块还不够嘛!” 转眼想到这是顾家大少爷,只能委屈巴巴地撇着嘴。 “放下,你拿一块还不够吗?这么大人了,跟小孩抢吃的,要不要脸啊!” 姜乐瑶看着清儿快要掉眼泪的委屈笑脸,上前一步夺过顾景琰手里的牛乳糕,放回食盘。 清儿看着姜乐瑶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姜小姐!” 清儿心里暗暗发誓,自己誓死守护姜小姐!还有自家娘子! 来这一趟不但什么事都没办成,白搭了一盒珠宝和一包衣服,现在还被人骂了一顿。 顾景琰都要掉小珍珠了。 姜乐瑶拿起盘中的一块牛乳糕,掰成两半,一半塞到顾景琰嘴里,另一半放了回去。 “尝个味儿就行了,走吧。” 顾景琰不敢惹姜乐瑶,叼着嘴里的半块牛乳糕,转头跑走。 清儿看着顾景琰背影,方才她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了闪闪的泪光。 清儿拽了拽姜乐瑶的袖子:“姜小姐,大少爷好像,哭了?” 姜乐瑶把剩下半块牛乳糕塞进自己嘴里:“不管他,这兄弟俩都是小哭包。” 第92章 什么时候有过交集 “娘子怎么知道我们在门外呀!” 方才牛乳糕被差点被抢走的阴郁一扫而空,整个人又重新快活起来,一蹦一跳地进门,把食盘放在桌上。 “这糕点味道香地我直流口水,可不是知道你们回来了嘛。” 清儿嘿嘿一笑,将盘子递到苏晚棠面前。 “娘子快尝尝,这是小厨房刚做出来的,柳厨娘说这次牛乳糕里还混了些松子,我方才偷偷尝了一块,特别好吃!” 苏晚棠笑着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细细品着。 “确实好吃,加了松子一下不一样。你也坐下一起吃,我一个人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好!” 清儿眉眼弯弯,嘴角咧到耳根,两手各拿了一块牛乳糕和桂花糕,这边咬一下,那边咬一下。吃完了,又赶紧上前拿一块。 以前跟着二小姐的时候,她从来没吃过这些小糕点。虽然二小姐对下人也很好,但二小姐身边跟着的是素心,自己一般就做些打扫院落,给小姐洗衣服的活,极少能接触到二小姐,赏赐吃食的好事更是轮不到自己。 来苏晚棠跟前当差之前,她还案子忐忑,毕竟不是出身正规世家的女子,难免沾染些世俗戾气,不好相处。 虽然自己不聪明,但跟着苏晚棠出生入死这么多次,清儿也能明白,这是个值得托付的主子。 苏晚棠待自己也如同亲妹妹一样,有什么好东西总是会分给自己。 清儿不由得想起之前的春桃姐姐,她怎么会背叛娘子呢。 清儿想不通,把剩下的糕点统统塞进嘴里。 苏晚棠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把自己的茶端给她。 “慢点吃,喝点茶顺顺。” 清儿用力拍着自己胸口,使劲咽下口中的糕点,小脸都皱在一起,接过茶水:“谢。。。谢谢娘子。” 苏晚棠收回目光,注意到坐在一旁的姜乐瑶有些心神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清儿已经吃了三四块糕点了,她手上那一块才破了点皮。 “在想什么?” 姜乐瑶像是没听见一样,眼睛望着门口出神。 清儿和姜乐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等在了门口,莫不是方才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她听到了多少?顾怀瑾考倒数第一的事? 见姜乐瑶不回应,苏晚棠又轻轻唤了一声:“乐瑶?” “哎。”姜乐瑶回过神,看向苏晚棠,“怎么了。” 苏晚棠把桌上的糕点推过去:“看你在发呆,这点心都要被清儿吃完了。” “我哪有!” 苏晚棠又给了她一块桂花糕,像嘱咐小孩子一样:“吃完这块就不许吃了,现在吃多了到时候晚饭又该不好好吃了,这次大半夜要是饿了,可不许再来找我了啊。” 清儿小脸颊一鼓一鼓的,乖巧地点点头。 “这绣花的丝线不够了,去帮我到库房取一些过来,要月白和桃粉。” “嗯,好。” 清儿应声,脚步轻快地跑出门去,房门被轻轻带上,屋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晚棠看着姜乐瑶:“方才我跟大哥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姜乐瑶知道她把清儿支出去是为了跟自己说话。 姜乐瑶自小跟着顾怀瑾长大,身边没有其他闺秀小姐作伴,很多少女心事不好跟顾怀瑾说,只能憋在心里。 从前她对苏晚棠处处存着敌意,处处较劲,可历经菊台落水一场生死劫难,苏晚棠数次舍身相护,早已彻底改变了她心中的成见。如今,她已经把苏晚棠当成可以倾诉心事的知己。 “听到了一些。” “你别往心里去,我跟怀瑾。。。” 苏晚棠正要解释,姜乐瑶打断她:“其实我。。。已经不是很在意他了。” 姜乐瑶低下头:“成为他的娘子,算是我儿时的一个执念吧,可是如今我也长大了,是该清醒了。” 顾怀瑾前后两次娶妻,新娘从来都不是她。再回想落水那一日,他对自己,与对苏晚棠截然不同的慌乱与紧张,高下立见。 她不愿再一门心思扑在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人身上,不愿再那样作践自己。 她歪过头,肩膀轻轻耸了耸,对着苏晚棠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苏晚棠望着她这般模样,心底生出几分心疼。 能从这样一段困住自己多年的执念里抽身出来,实属不易,可见她本就是个通透的姑娘。 苏晚棠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啦!不必担心我的,我长得那么好看,家里还有钱有权有势,还怕没有男人喜欢啊。” 姜乐瑶狠狠咬下一大口糕点,扬起骄傲的下巴。 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对着苏晚棠说:“诶,你觉得那个温止衡怎么样啊?我看你俩走得挺近的,跟我说说他呗。” 温止衡? 听到这个名字,苏晚棠面露疑惑,她疑惑的不是该如何描述这个人,而是疑惑,这个名字,怎么会从姜乐瑶嘴里说出来? 他们俩什么时候有过交集? 苏晚棠反问道:“你怎么突然提他?你们。。。认识?” “害,也不算认识吧,不过说过来那个三句话,我感觉,他好像对我有点意思呢。” 苏晚棠心里起了疑,温止衡在自己面前一直表现得很好,总让她隐隐觉得,他似乎是对自己有别样的心思,怎么这会儿有对姜乐瑶有了意思。 “此话怎讲?” 说到这里,姜乐瑶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就是你亲手做早饭的那天,我不是跟你呛了两声之后就走了嘛。” “然后呢?” “然后,温止衡就追出来了,还问我对你给顾老爷准备的礼物感不感兴趣,说可以带我去看看,还出言调戏我来着。” 苏晚棠心头一沉:“是温止衡告诉的你,我给顾老爷准备的礼物是香炉的?” 没想到苏晚棠会问得那么仔细,姜乐瑶其实已经有些尴尬了,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倒也不全是,但他确实跟我提了这么一嘴,当下我是没同意,但还是抵不住好奇心,找了个机会。。。来你房里。。。” 姜乐瑶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苏晚棠的表情,见她脸色逐渐铁青,连忙道歉。 “对不住啊晚棠,那时候我不懂事,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 “无妨。”苏晚棠抬手打断她,“你继续说,你来我房里做了什么?” 第93章 多一份主意 “做了什么?” 姜乐瑶蹙起眉头,努力回想当时的场景,指尖无意识搅着袖口。 “那日我溜进你屋子,一眼便瞧见床头柜上摆着的檀木盒子,想着这应该就是要送给顾老爷的礼物了。一时鬼迷心窍,就打开看了看,我确实想过搞些小动作来着。可是我打开盒子一看,才发现那香炉早已经磕断了一只炉脚,我想着既然已经破损,而且只是一个小香炉,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便作罢,放回去了。” 苏晚棠目光沉沉:“你没拿过盒子?” 姜乐瑶老老实实回答:“没有,我只是打开看了眼,哦对,香炉我确实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那你拿起香炉细看的时候,可有看见香炉底部刻着什么字迹?” “字?不曾看见。” “你能确定,当真一个字都没有?” 苏晚棠再次追问,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细节。 “当然!”姜乐瑶语气十分肯定,“正因为炉脚掉了,我才特意反过来看了底部,一片光滑,半点镌刻的痕迹都没有。” 苏晚棠愣在原地。 姜乐瑶说她没动过盒子,也检查过炉底,当时她看的时候,是没有刻字的。 姜乐瑶没有必要再对她说谎。过往的莽撞过错,方才已经坦坦荡荡道歉认错,事已至此,再隐瞒这点细碎小事毫无意义。 那盒子是谁动的?字又是谁刻上去的? 姜乐瑶疑惑,苏晚棠脸色不对,方才二人还好好说着闲话,怎么忽然揪着一只香炉不放,因这香炉引出的事端还不够多吗? “怎么突然问这些?” 苏晚棠没有应声,万千思绪涌上心头,默默复盘当时的情况。 她原本以为是自己疏漏,在赌场不够仔细,没能仔细查验香炉,才埋下祸根。 可经姜乐瑶这一番话点破,她才猛然惊醒,这哪里是自己的问题,分明是有人想害自己。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面上摆出一副相助自己的模样,一面又在背后给自己挖坑。 苏晚棠想到什么,抬头看向姜乐瑶:“我再问你,你跟春桃的联系,到哪一步?”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质问,姜乐瑶有些恼火,可看苏晚棠认真的模样,心里隐隐觉得她这么做应该有她的道理,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赌气话又咽了回去。 “剪坏了你的新娘服,就到这里。” “仅此而已?” 姜乐瑶抿着唇,深吸一口气:“仅此而已。” “指使春桃暗中监视我的人,不是你?” 姜乐瑶又惊又气:“自然不是!你怎么到现在还在怀疑我?” 苏晚棠语气冰冷:“如果不是你的话,那么我即将面对的人,原比想象中会更难对付。” 此话一出,姜乐瑶只觉得背后窜起一阵凉意,怎么一个陆沁娴还不够,现在还多出一个对手。 她以为苏晚棠嫁进顾府过的是好日子,居然处处步履维艰,姜乐瑶暗自唏嘘,还好顾怀瑾的妻子不是自己,若是换作自己陷进这盘乱棋,肯定会被生吞活剥了。 “所以你是怀疑,温止衡在暗中给你做局?” 苏晚棠点头。 长久以来,她都以为温止衡对自己处处照拂,是源于年少相伴的青梅情谊,因此很多时候,她对他不曾设防。 如今细细捋过一桩桩旧事,才惊觉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春桃在暗处监视自己的时候,温止衡就在近旁;春桃端来红豆汤,刻意制造暧昧场面,想要毁掉自己名声那一日,他也在场;闹市之中,春桃离奇殒命,他在现场;就连当初提议去往赌场,为顾老爷挑选寿礼这件事,也是出自他的提议。 苏晚棠记忆残缺,对儿时的片段,大多模糊不清,什么青梅竹马,情义深重,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 苏晚棠越想越觉得后怕,自己可能正一步一步走入他布置好的陷阱里。 陆沁娴嫁进顾府后,随自己无休止的刁难,恐怕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顾老爷让顾怀瑾娶她,本意是想借着她世家嫡 女的身份,教导自己研习规矩礼仪。 若是仅仅教导规矩,陆沁娴大可以搬出顾家祖传家规,条条框框约束自己便足够,大可不必处处暗中使绊子,百般刁难。 陆沁娴在嫁进顾府之前,与自己也只有一面之缘,话都没说几句,哪里就突然埋下深仇大恨,到最后陆沁娴恨不得让自己一起死。 这背后没人在陆沁娴背后吹耳旁风的话,苏晚棠是不信的。 现在就一点,温止衡跟陆沁娴是怎么产生交集的。 温家与顾家有所往来尚且说得过去。 顾老爷是礼部尚书,除了掌管科举之外,朝廷各类礼仪,包括后宫各个嫔妃的服制也在礼部的管辖范围内,两家之间互相走动也在情理之中。 但陆沁娴之父乃是通政使,是接收全国各地的奏章,接收各衙门公文,陆家跟温家,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人。 温止衡究竟是怎么搭上陆通政使一家,又是如何跟陆沁娴私下议论自己的,才会让陆沁娴对自己生出如此嫌隙。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纷乱如麻。 姜乐瑶盯着苏晚棠的脸,看着她的表情由红转白,心里也不免焦急。晚棠帮了自己那么多,她若是有难,自己也想尽一份微薄之力。 姜乐瑶手肘撑着桌子,往前挪了挪:“你是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吗?不妨说出来,我帮你一起想,多一个人,多一份主意。” 听了这话,苏晚棠抬眼看她,该不该把她牵扯进来? 姜乐瑶背后有姜府势力撑腰,可论起城府算计,她终究还是太过单纯。 把她拉进来,是一份助力,可也等同于将她推入险境。 与陆沁娴的纠缠都已经如此艰难了,若是把姜乐瑶卷入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中,便再也没有抽身而退的后路。 这不是儿戏,自己能护她一时,却护不了一世。 苏晚棠沉默下来,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一盘还剩下大半的桂花糕上,屋内安静,只有风吹落廊下树叶,传来细碎的声响。 第94章 奉陪到底 清儿拿着丝线回来的时候,姜乐瑶已经离开了。 她走进屋内,只看见苏晚棠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发呆,手边放着一枝毛笔。 “姜小姐已经回去了吗?”清儿将丝线放在桌上,懊恼地说,“哎呀,刚还说要给就姜小姐打包些糕点带回去的。” 库房里东西杂乱,她好不容易找到放置丝线的地方,那卷月白更是埋在角落,翻找了许久。 “不必了,乐瑶去温家了。” 方才苏晚棠问姜乐瑶,你愿意为我做事吗?即使做了这些事你自己也会有危险? 姜乐瑶不假思索地点头,若不是苏晚棠,自己早就葬身池底了,她救了自己两次,在她身边,自己没有什么好顾及的,就算当真要自己豁出性命,自己也会照做。 不过,最好不要啦。 苏晚棠取来纸笔,写了一封信,封面落款“沁娴亲启”。 姜乐瑶歪着脑袋,疑惑地看向信封:“为什么是沁娴亲启。” 苏晚棠身子侧过去,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 姜乐瑶的表情由阴转晴,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再次看向苏晚棠的表情里满是钦佩。 “去吧。”苏晚棠拍了拍她的肩头。 “的嘞,等我好消息。” 姜乐瑶把信揣在怀里,匆匆离开。 温止衡家的绣铺在整个南陈都赫赫有名,织造的罗凌锦缎乃是南城一等一的料子。 南城中的世家小姐们经常来温家绣铺定制衣裙。姜乐瑶跟着母亲也去过几次,价钱固然高昂,可定制粗来的料子花纹比其他绣铺都要柔滑精致,确实物有所值。 姜乐瑶先前每次来,都是绣铺里的伙计和绣娘接待,从来没有见过温止衡本人,所以她这次直接找上了温家。 这也是姜乐瑶第一次来到温家,看着这朱红的大门以及门檐之上的繁复雕花,不由得惊叹,都说温家富甲一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竟比不少官员府邸还要阔绰。 姜乐瑶上前敲门,不一会儿侧门被打开,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 “檐下何人?” 姜乐瑶领着裙摆颠颠地跑过去。 “我是户部侍郎姜家独女姜乐瑶,来找你们温公子的。” 管家上下扫了她一眼,再看向一旁,眼球转动,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随后又看了一眼她。反反复复大量几番。 姜乐瑶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不由得出生催促:“看够了没,快让我进去啊!” 管家被姜乐瑶吓了一跳,随即露出一副“原来是她”的模样。 脸上的谨慎立马转变成恭敬的模样:“哦,是姜小姐,奴才认出来了,没想到您会亲自上门找温公子。” 认出来? 姜乐瑶觉得有些奇怪,自己从来没来过温府,也没见过他,哪来的认出一说。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管家边侧身将她迎了进来。 “姜小姐这边请,公子正在书房与老爷议事,您先在正厅稍候,奴才去禀报公子和老爷。” 把温老爷叫来的话,晚棠嘱咐的行动就不好展开了。 可不等姜乐瑶出声阻拦,管家脚步一转,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坏了。 姜乐瑶暗暗叫苦,晚棠交代过,一切都只能于温止衡单独周旋,切不可将事情闹大。这才刚进门便出师不利。 姜乐瑶落寞地来到座位上坐下,随手拿起管家刚给准备的茶水,喝了一口,又赶忙吐了出来。 “这也太苦了吧!”姜乐瑶伸着舌头作呕。 “这是苦丁茶,专治肝火,心火旺,心气郁结时喝最好。” 姜乐瑶正刮着舌头,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 姜乐瑶急忙收回动作,抬眼望去,温止衡,温老爷,还有刚才那个管家正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尤其是那个管家,笑得特别厉害。 姜乐瑶放下茶杯,咽了口口水,尴尬地笑了笑。 温止衡跨过门槛,缓步走进房内,径直走到姜乐瑶面前站定。 温止衡身形挺拔,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半头,他站在姜乐瑶面前, 仿佛一堵墙,阻挡了所有视线。 姜乐瑶抬头看他,温止衡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弯下腰,逐渐朝自己靠近。 姜乐瑶不由得睁大眼睛,心脏咚咚咚狂跳不止。 他要干嘛!他爹还在这儿!这男的,居然这么放肆吗! 随着温止衡的靠近,姜乐瑶的小脸越来越红,脸上的绯红逐渐蔓延至耳根,几乎要滴血。 就在温止衡的脸几乎要贴上她的,二人鼻尖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时,温止衡终于停下。 伸手端起一旁的茶杯,直起身子,把茶杯递给一旁的管家:“陈叔,姜小姐喝不惯苦茶,帮她换一杯牛乳茶来,多加蜂蜜。” “是,公子。” 陈叔接过茶杯,小跑出去。 方才一幕,温世昌尽数看在眼里,脸上不由得绽开姨父笑。 “姜小姐坐快请坐!不知姜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伯父叫我乐瑶就好。” 姜乐瑶甜甜一笑。 “哎好,不知乐瑶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姜乐瑶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温止衡,他端着茶杯,面不改色地喝下苦丁茶。 “我今日,是专程来找止衡的。” 温世昌笑得更灿烂了,已经叫上止衡了,那还说啥了。 “原来如此,那你们二人聊,伯父就不打扰了,我先去做事。” 姜乐瑶打量了一眼周围,门口站着丫鬟,廊下还有打扫的小厮,到处都是下人,人多眼杂,在这里根本不好行事。 “不急,伯父您坐,我同止衡去屋里聊。” “好好好,止衡,你快带乐瑶去房里,等下牛乳茶我叫陈叔给你送去。”温世昌连连点头。 温止衡放下茶杯,淡淡地看了一眼姜乐瑶,少女脸上依旧是那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眼底的心思却叫人猜不透。。 “好。姜小姐这边请。” 温止衡起身为姜乐瑶带路。 虽然不知道她今日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既然她想演戏,那自己就奉陪到底。 第95章 官家联姻 温止衡房内清雅幽静,跟外头繁复的暴发户装潢简直两模两样。 雕花梨木桌横在二人中间,隔着宽桌,二人一左一右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温止衡端正坐着,指尖捏着茶盖,慢条斯理小口品着苦丁茶,看不出半分思绪。 姜乐瑶没得喝,双手垫在屁股底下,百无聊赖坐在椅子上晃脚脚。 因为陈叔还没把牛乳茶送来。 二人各自按兵不动,秉持着谁先说话谁就输了的原则,暗自跟对方较劲。 姜乐瑶看似散漫,一双杏眼漫无目的地扫着屋内陈设,心底却早已将温止衡唾骂了千万遍。 你这个内心爬满蛇虫鼠蚁的阴暗小人,装得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竟敢在背后给晚棠使绊子,还把女人当做你利用的工具,以后老娘有机会一定要狠狠教训你。 温止衡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身边的少女身上,眼底藏着几分审慎的揣测。 就之前对她的了解,姜乐瑶素来性子直白娇憨,一如旁人所言,虽性子泼辣,却也是直白坦荡,从无半分弯绕。 从前自己与她没有过多接触,也就是在顾府说过几句话,她竟敢独自一人贸然登门温府,还执意要与自己独处密谈,到底是什么目的? 温止衡心底生出无数揣测,莫非是因为讨厌晚棠,不甘顾怀瑾心系旁人,对他还恋恋不忘,所以想跟自己合作,一起算计晚棠? 如果是这样,好好利用这个女人离间顾怀瑾和晚棠,倒也不失是一步好棋。 就在这凝滞又微妙的氛围里,屋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扣门声。 “公子,姜小姐,茶水备好了,”陈叔端着牛乳茶进来:“姜小姐,奴才以红茶打底,加了蜂蜜和牛乳,给您做了杯牛乳茶,没有丝毫苦涩,香甜不腻,小姐慢用。” 陈叔把牛乳茶放在姜乐瑶手边,丝毫不停留,目不斜视,转身出门关门,一气呵成。 等在廊下的温世昌看见陈叔出来,上前问道:“怎么样,里头二人相处得如何?可还融洽?” 陈叔挠挠头,面露疑惑,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屋内诡异的氛围。 寻常公子待客,素来温声笑语,谈吐有度,可现在屋内竟是全程静默相对,全然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 温公子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容貌才情出众,奈何出身商贾,始终低人一等。 陈叔跟着温老爷也有好些年了,从前温老爷对跟官场搭上关系之事一直是嗤之以鼻的,尤其是当年苏家鼎盛时期,温老爷也多次劝过当时的苏云缣,切莫将生意过度攀附朝廷权势,奈何当时苏云缣执意不听,最终酿成惨剧。 时移世易,如今温老爷反倒一改往日心态,一心想与官家联姻。 毕竟温家算是半路出身,商贾根基本就浅薄,无朝堂庇护,再大的家业也如浮萍漂泊。半生经商,历经风雨,温老爷觉得,唯有官商联姻,绑定官场势力,方能护住温家基业,也能为温止衡谋一份安稳前程。 老爷也一直在帮忙物色合适的女子,一门心思想让自己儿子找个官员之女。这段时间几乎是天天找人收集南城各大官员门下还未嫁人的女子的画像,一个个上门拜见。 虽然没有明说目的,可无事不登三宝殿,官家老爷一看这厮带着儿子来的,心里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商贾在南城的政治地位不高,除非是落魄到不能再落魄的官家,不然谁都不愿意把自己待字闺中的女儿许配给一个商贾之子。 因此温老爷几番奔走,皆是无功而返。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官家女亲自找上门,还是户部侍郎之女,温老爷心里自然是乐开了花,只觉得是天赐良缘,恨不得明日备上彩礼去姜府提亲,后天就把他俩塞进洞房。 见陈叔半天不出声,温世昌有些着急,别是自家儿子表现不好,惹得人家姑娘不开心了。 “说话啊,他俩什么情况。” “老爷别急,以奴才看来,二人应该是有戏的。” 听了这话, 温世昌眼睛都发光了。 “怎么说。” 陈叔努力组织语言。 “那个,温公子待人一直是谦和有礼,以往去别家府上,见到那些小姐们,公子一直是很主动的,这个老爷您也是看在眼里的,可结果呢,一个都没成,说明公子对她们不感兴趣,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对吧。” 温世昌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见老爷一幅思考的模样,陈叔继续说:“可这次就不一样了,温公子害羞了,我刚进去的时候,公子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味喝茶,但是脸红得跟猴屁股似得,您说,这不是有戏吗?” 温世昌一脸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赞赏地看向陈叔:“说得有理,还是你心思通透,观察得仔细!” 心中大石落地,温老爷从怀中摸出一把碎银,随手赏给陈叔。 陈叔嘿嘿一笑,赶紧把银子揣进怀里。 屋内,姜乐瑶得了牛乳茶后,便喝得停不下来。 温府的牛乳怎么味道那么好,奶香浓郁,比方才在顾家吃的牛乳糕的香味还要浓郁。 姜乐瑶小口嘬着杯口,发出“嘶嘶”的响声。 温止衡瞥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嫌弃。 这段时间被父亲带着前往各大名门,见过的世家闺秀也不在少数,人家都是端庄娴雅,举至得体。 偏偏就她,散漫无状,坐没坐相,喝没喝样。 温止衡叹了口气,终于率先打破沉默:“你今日专程登门,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姜乐瑶没接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顾左右而言他:“你家这牛乳味道真好,是哪里来的?我回去后让我爹也去搞一些来。” 温止衡眯起眼睛:“姜小姐特意来温府一趟,不会就是来喝茶的吧。” 姜乐瑶仰头,将杯中剩下的茶水饮尽,发出满足的一声长叹。 放下杯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背着手,开始慢慢悠悠在温止衡房内踱步闲逛。 第96章 互通书信 姜乐瑶缓步走到右侧的书案前,墨砚,笔架,一卷摊开的半阅的诗集,书案两侧各立着一个书架。 姜乐瑶走上前去,指尖划过一册册藏书,确实就是书而已,没有什么特别。 她取下其中一册翻看。 书页哗啦哗啦响着,温止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知姜小姐这么好学,只可惜当朝不允许女子参加科举,不然以姜小姐的天资,说不定还能一举夺魁,做个女状元。” 姜乐瑶白了他一眼,把书放了回去,看不懂书中内容,但听懂了他话中的嘲讽。 不愿同他口舌争辩,转身继续在书房四处打量。 书架格层之间还陈列着几件古铜小器,名贵瓷器。 来温家之前,苏晚棠提醒过自己,不必刻意冒险搜寻,但有机会的话,还是希望能留意下温止衡房内的物件,看看能否找到与赌场相关的东西。 虽然温止衡表面看着一副斯文正派的模样,背地里未必干净。 今日他能借石莽之物算计自己,保不齐以后会使更加阴险的手段。 姜乐瑶谨记在心,拿起其中一个白瓷小口瓶反复查看,瓶身光滑,什么都没有。 放下瓷瓶,她又瞄到角落里摆着一个鎏金香炉,与先前晚棠房中的香炉相差无几。 姜乐瑶拿起香炉看了看炉底,没有刻字。 “姜小姐若是喜欢这些东西,改日我命人挑几件送到姜府可好?” “不必了。” 姜乐瑶放下香炉,心里想着,谁知道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 书房没看出什么东西,姜乐瑶偷瞄了一眼温止衡,这人怎么只会喝茶? 小嘴一撇,拎着裙摆朝另一边走去。 温止衡抬眼,视线穿过杯沿,跟随者姜乐瑶的身影。 姜乐瑶扫了一眼他的床铺,干净简洁,一目了然,周围没有任何装饰,唯有床头一角的木架上,突兀地挂着一个粉白的香囊,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姜乐瑶凑上前闻了闻,闻不出是什么味道,但香味沁人心脾,很熟悉啊,似乎是在哪里闻到过。 姜乐瑶心生好奇,想伸手取下香囊,可指尖还没碰到,温止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一把抓住她放肆的小手,把她按在墙上。 姜乐瑶大惊失色,说话打磕巴:“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温止衡脸色阴沉,他早就受不了这个女人在自己房内如此放肆,只是一直隐忍着未出声,如今他是真的忍不住了。 温止衡压低声音,语气中透露着一丝凶狠:“我想干什么?倒不如问问你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手腕被攥得生疼,姜乐瑶强迫自己稳住心声,晚棠说过,在温府内,温止衡绝对不敢对自己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 她歪着头,迎上他的目光:“干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你不行吗?” 温止衡愣住。 姜乐瑶反客为主,学着他的模样慢慢凑上前,贴上他的鼻尖,呼吸交缠。 “温公子先前说过,等我再长大些,身姿再丰满些,手感会更好,怎么,公子现在就忍不住了?” 姜乐瑶说着,把胸脯略微挺起来了一些,贴上温止衡。 温止衡眉头一皱,松开了她的手。 敌退我进,姜乐瑶见状继续上前黏住他,抓住他的胳臂摇晃:“之前在顾府,温公子还对我浓情蜜意的,怎么转眼间就对我爱答不理?” 除了苏晚棠,其他女人的触碰都让他觉得恶心。 温止衡衣袖一甩,想要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 就是现在。 姜乐瑶借力扑倒在一旁的柜子上,从袖口中甩出苏晚棠交给她的书信。 伴随一阵短促的惊呼,重重倒在地上。 温止衡转过头看她,心想自己也没使多大劲儿啊。 姜乐瑶跌坐在地上,抬头略带怒意地看向他:“温公子好不懂得怜香惜玉。。。诶,这是什么?” 姜乐瑶故作震惊地从地上捡起那封信,小声念着:“沁娴亲启。。。诶,温公子房内怎么会有给顾家三夫人的书信?” 听到沁娴两个字,温止衡神色骤变。 他快步上前,伸手抢过姜乐瑶手中的信封, 仔细端详。 他居然不把自己扶起来,姜乐瑶撇撇嘴,只好自己撑着一旁的柜子站起来。 姜乐瑶双手怀抱胸前,绕到温止衡面前,目光在信封与他脸上流转,嘴角挂着一弯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想到温公子这么多情,一面跟晚棠姐姐交好,一面又对我言语撩拨,一面又和沁娴姐姐私下有书信往来,只可惜斯人已逝,我真是替公子感到遗憾啊。只是,倘若顾家人知道,温公子从前跟陆三夫人私下互通书信,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温止衡咬着后槽牙,看向姜乐瑶的目光中带着藏不住的凶狠,原来这就是她来的目的。 可是以姜乐瑶的智商,温止衡不相信她能知道自己与陆沁娴有往来,也不可能想出用这种方式来探自己的口风。 温止衡已经不想陪她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了,猛地捏住姜乐瑶的小脸,将她的下巴抬起。 “我劝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使这些小手段。” 指尖力道很重,捏得姜乐瑶脸颊生疼。 她虽然心里有些慌乱,但面上还是故作镇定:“小手段?那你这些小手段要是被晚棠姐姐知道了,她又会怎么想呢?” 晚棠姐姐? 姜乐瑶什么时候跟苏晚棠关系那么好了? 先前在顾府,温止衡敢向姜乐瑶透露苏晚棠准备礼物一事,就是拿捏住了她俩水火不相容这一事实。 可如今,事情的发展似乎超过了他的控制。 温止衡讨厌这种失控感,他收紧手上的力气,姜乐瑶有些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 就在脚尖快要离地之时,门外猝不及防响起一阵敲门声。 陈叔推门进来,屋内这一幕看上去格外暧昧的景象,毫无遮挡地撞入他眼中。 “哎呀。”陈叔大惊失色,忙背过身去,不敢多看半分,“奴才失礼!” 外人闯入,温止衡这才松开手放过姜乐瑶。 “何事?” 陈叔慌慌张张:“奴才不是有意要打搅二位的,只是,姜侍郎亲自来了,此刻就在府门外,说要接姜小姐回家。” 第97章 黑白两道通吃 姜乐瑶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抬眼瞪着温止衡,差一点就要被他勒死了。 陈叔立在门口,神色焦灼,不敢再多耽搁,轻声催促:“姜小姐,老爷和姜大人都在府外等候,请您快些随奴才出去吧。 姜侍郎突然登门,整个温府都猝不及防。 温世昌得知姜侍郎来府上后,特地出门迎接,想着姜乐瑶在房里跟自己儿子说话,那自己就跟姜侍郎套套近乎。 可姜侍郎却执意要站在府门口等,没有一点进去喝茶的意思。 温世昌躬身赔笑:“姜大人,乐瑶跟止衡正在房内说话呢,不知什么时候结束,外头风凉,要不您还是进来等吧。” 姜秉修睥睨了他一眼:“乐瑶,也是你直呼的?” 温老爷眼神慌乱,连忙改口:“噢,姜小姐。。。” “我就在这里等,你快让人喊她出来。” 姜秉修语气坚决,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 温世昌心底一沉,连忙转头吩咐陈叔入内催促。 “是,陈叔,快去请姜小姐。” 陈叔站在门口回忆方才姜侍郎的态度,暗自感慨。 看这情形,姜大人是半点看不上温府的商贾出身,不像是能同意这门亲事啊。 自家少爷一表人才,沉稳能干,接手温家的生意后,将偌大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怎么偏偏在姻缘一事上屡屡碰壁呢。 真是造化弄人,陈叔无奈地摇摇头,只觉得少爷这良缘,怕是又要悬了。 姜乐瑶快速整理了下被扯乱的衣物,调整好状态朝外走去。 走过温止衡身侧时,她余光瞥见他依旧拉着一张脸。 姜乐瑶心头灵机一动,索性顺势演戏。 趁着陈叔低头等候的空隙,她猛地转头,对着面色冷沉的温止衡俏皮眨了眨眼,抬手隔空送上一个轻盈婉转的飞吻。 动作灵动张扬,坦荡又明媚。 温止衡身形骤然一僵。 陈叔也愣住,若是姜小姐坚持,说不定二人有戏呢! “陈叔,走吧。” 姜小姐冲着僵硬的陈叔甜甜一笑。 “诶,好。小姐请。” 二人刚踏进前院,等候多时的温世昌瞧见姜乐瑶过来,立刻迎上前,正要开口寒暄。可还没等他来得及问些什么,姜秉修便一把扯过姜乐瑶的胳臂。 “走,回家!” 姜乐瑶被父亲不由分说地拽着往前,脚步踉跄,一边跟着走,一边不忘礼貌回头朝错愕的温世昌挥手。 等姜氏消失在道路尽头后,温世昌脸上的笑意立马凝固,嘴角耷拉了下来。 “唉,看样子又悬了。” “不悬,老爷,不悬!” 陈叔看着老爷失落的样子,立马把方才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诉他。 温世昌双眼慢慢恢复了光亮:“当真?” “千真万确!”陈叔用力点头,“方才姜小姐要走的时候,还亲了一口公子呢。” 虽然不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时候跟姜乐瑶好上的,但如今看来,姜乐瑶对自己儿子,是用情至深啊! 就算姜秉修再不喜欢温家家世,也不会狠心拆散这对鸳鸯的,温世昌知道,姜秉修是最宠这个小女儿的。 走出温府的地界,姜秉修停下脚步,冷着脸对姜乐瑶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敢独身一人到这种地方来。” “温家怎么了?不过是个做绣铺的生意人,女儿想去找温止衡做两件衣服都不行?” 姜乐瑶有些疑惑,不知父亲为何这么生气,他很少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温家不就是卖丝绸的吗? “温世昌为了稳固自家生意,经常派人暗中打砸一些私人小铺,害得很多人没饭吃。他跟城西赌场的石莽私交匪浅,黑白两道通吃,总之这个人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要新衣裳就告诉爹,爹会帮你置办,只是你以后不许来这里。” 想起方才温世昌看着自己女儿那如狼似虎的表情就觉得后背发凉。 自己就算饿死,也绝不会把女儿嫁入温府的。 姜乐瑶撇撇嘴,自己也不愿看见温止衡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苦瓜脸, 反胃得很。 “好啦,我知道啦,不过爹爹,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温府的?” 姜乐瑶挽上姜秉修的胳膊撒娇。 “是晚棠来告诉我的,她说你一个人去了温府找温止衡,到现在都没回来,很担心你。晚棠这孩子心思细腻,对你不错,以后去顾府的话,带点东西过去,莫要再空手了。” 姜乐瑶点点头。 晚棠真是神机妙算,要是爹爹再晚来一步,自己恐怕就要被那个苦瓜脸掐死了。 想到这里,姜乐瑶揉了揉下巴,跟着爹爹一蹦一跳地回家。 顾府。 清儿遵照苏晚棠的吩咐,去姜府带完话后回来。 见清儿回来,苏晚棠一脸焦急迎了上去:“怎么去了这么久,一切可好?” “娘子放心!全都稳妥了!奴才将消息告知姜老爷,姜老爷当即便亲自赶去温府。奴才不敢立刻折返,特意守在温府门外等候,亲眼看着姜小姐安然跟着老爷归家,确认无碍,才敢回来复命的。” 清儿扬起小脸等着被夸奖。 娘子本来只让自己带完话就回来的,可清儿觉得,娘子与姜小姐这么要好,肯定会担心她的,就多待了一会儿。 苏晚棠轻叹一口气,还好,还算及时。 温止衡认得自己的字,以他的缜密心思,估计在见到“沁娴亲启”后,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今日姜乐瑶在温府与他的这一番周旋,估计已经彻底点燃了温止衡的疑心。 以他的性子,绝不会作势不理。 今晚,最迟明晚,温止衡一定会来找自己。 清儿扬着脑袋,迟迟没能等到自己想要的夸赞,看着自家娘子一脸担忧的表情,清儿赶忙宽慰:“姜小姐真的没事,娘子你不用太担心,我都看见她是蹦跳进门的,那么高的门槛,她一下子就跳过去了。” 苏晚棠闻言哑然失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看着她明媚的表情,眉宇间的凝重稍稍散去。 “好,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你一路奔波辛苦,先回去休息吧。” 第98章 误会他了? 夜深人静,顾怀瑾蜷缩在大哥房内的地板上,辗转难眠。 因为睡姿不好,顾景琰最终还是把他赶下了床。 顾景琰从外面回来时,跟自己说了白日里去晚棠房中的事情。 如今晚棠眼里心里,当真希望自己学习如何处理公务之事吗,她当真半点都不念着他吗? 顾怀瑾不信,但心里还是难受。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走到如今这步田地,都是因为他的无能和懦弱。 昔日父亲罚晚棠去了水牢,受尽寒苦,而后又强压自己娶了陆沁娴,将二人之间仅存的温情硬生生斩断。 他也心疼晚棠,也恨自己受制于父亲威严,什么都做不了。 可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如同隔着山海遥遥相望的煎熬,日日磨得他心口发疼。 耳边不时传来顾景琰阵阵呼噜声。 顾怀瑾瞪了他一眼:还说我睡相差,你又好到哪里去,天天磨牙打呼噜。 满腹郁结无处排解,顾怀瑾腾地一下从地板上坐起来。 万籁俱静,黑幕中不见月影。 屋内烛影摇曳,清儿离开后,苏晚棠一直坐在桌边回想遇见温止衡之后发生的事,自己太过信赖他了。 夜色渐深,整个顾府只有苏晚棠房内还亮着一点光。 忽地,苏晚棠听见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敛去心思,苏晚棠深呼吸,起身开门。 一道挺拔的身影堵在门口。 果然是他。 温止衡褪去往日的一身素白衣衫,着一身墨袍站在门口。 苏晚棠侧身:“进来吧。” 温止衡走到桌边,双手背在身后,一双深邃的黑眸牢牢锁住门口的苏晚棠。 “你这么晚没睡,是专程在等我?” 面对他如刀枪剑戟般的眼神,苏晚棠丝毫不惧,抬眼回看他,她早就决定要跟他坦陈对峙了。 “温公子不也是专程为我而来?坐下喝杯茶吧。” 苏晚棠走到桌边,抬手斟茶。 温止衡一把按住她的手,拿出那封信扔在桌上。 “晚棠,我一直待你真心,万事护你周全,不是让你拿我的真心来戏弄我的。” “戏弄?” 苏晚棠眯起眼睛看向他:“究竟是谁戏弄谁,温公子比我更清楚吧。” 温止衡松开手,眼神有些飘忽,转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苏晚棠了解到了什么程度,他不敢确定,也不敢主动开口。 见他缄默不语,苏晚棠深吸一口气,将积压心底的所有猜测尽数脱口而出。 “是你暗中收买春桃,安插她在我身边,日日监视我的一言一行,对不对?那日乐房之中,那场刻意制造的暧昧戏码,也是你提前与春桃串通谋划的骗局。 你算准了时辰,笃定怀瑾会途经此地,特意让春桃守在门口,故意演一场戏,就是为了激怒顾怀瑾,离间我与他的情意,让我彻底陷入众叛亲离的境地。 事后你唯恐春桃知晓太多秘密,终究会走漏风声,为绝后患,你便狠心将她灭口,对吗” 温止衡闭上眼睛,再度睁开,眼底只剩一片无奈和委屈:“春桃她恨你,你知道吗?嫉妒你一个青楼女子能成为顾府三少奶奶,你不知道她有多眼红你。姜乐瑶应该跟你说过,她让春桃剪坏你衣裙,蓄意折辱你的事吧,你以为就这么简单吗?她远远不止这么点小动作,她一直在你的餐食下药,妄图损你身子,这些你知道吗?” 什么? 苏晚棠愣住,春桃给自己下药,可她从未察觉过啊。 看她骤然失神的模样,温止衡知道,她动摇了,继续说道:“我偶然发现发现她的歹毒行径,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是因为恨你,一心只想置你于死地。所以我才假意收买她,设了这个局,好把她逐出顾府。 我最后处置她,并非遮掩自身,实在是她屡教不改,她竟想着复刻你的过往,攀上权贵,如此扭曲之人,留她一日,你便多一日凶险。 晚棠,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保全你啊。” 温止衡语气真挚,仿佛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那。。。香炉之事呢?乐瑶跟我说,你私下找她聊过我送的礼物一事,还有上面 的刻字。。。” 温止衡打断她:“姜乐瑶素来马虎,你能确定她百分百没看错?石莽这个人最重钱财,只要是他搜刮来的东西,都会刻上自己的名字,你若不信,大可与我再次去赌场查看。” 再去赌场?现在她只要提到赌场两个字,手腕都还会隐隐作痛。 刚想抬手拒绝,温止衡便继续开口,丝毫没有给她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至于告诉姜乐瑶你送的礼物一事,晚棠你想想,若不是香炉底部刻着的石莽二字被发现,那场生日宴,你本可以凭那幅《秋日念安》图惊艳全场,扭转众人对你的偏见,对不对。” 苏晚棠顺着他的话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确实,姜乐瑶正是知道自己送香炉之后,才大肆准备了那么多顾老爷不喜欢的东西,自己也正是因为察觉盒子被人动过了,才临时起意作画为礼。 即使送出香炉后,顾老爷也并不讨厌,一切转折似乎都是从那两个字被发现开始的。 这么说来。。。 温止衡凝视着她恍惚的眉眼,趁热打铁。 “我从来都是在帮你,护你,一次次为你规避祸患,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啊。 晚棠,我与你哥哥明轩一起长大,一直把他当做是自己最好的兄弟,把苏父苏母当成是自己的爹娘,也把你当成是我的亲妹妹啊。 苏家覆灭后,你孤身一人飘泊在外,受尽冷眼,你自己是熬过来了,可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痛。只要一想到你曾经吃过的苦,我的心口便痛一次。 顾怀瑾那个懦夫,自从把你娶进顾家,便放任他们欺负你,也不出面维护你,你在顾府受的磨难不比在凝香阁中少。晚棠你知道我有多心疼你啊,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从顾怀瑾身边抢走,把你护在温府,再也不让你受一点苦。 我一心只想护你周全,怎么可能陷害你啊!” 父亲,母亲,哥哥。。。 烛火摇曳,映得晚棠双眸迷茫。 苏晚棠脑子有点乱,此前所有的猜测和疑点,都在他滴水不漏的辩解下,渐渐模糊溃散。 难道,真的是自己误会他了? 第99章 永远属于我 纵使温止衡言辞恳切,将春桃一事圆得滴水不漏,那么陆沁娴呢,她当真是因为对自己厌恶至极才会如此针对自己,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苏晚棠看向桌上的信封。 不,他跟陆沁娴肯定有联系。 这封信里,苏晚棠什么也没写,可偏偏,温止衡只看见“沁娴亲启”四个字,便连夜奔赴她的院落。 意欲何为?若心底真的清白,何至于如此慌张。 一旁的温止衡将注意到苏晚棠落在信封上的眼神,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但温止衡并不慌乱,自白日里姜乐瑶拿出这封假信开始,他便已然想好了万全之策。 因此方才温止衡所辩解的话,看似赤诚坦荡,实则真假掺半,七分谎言裹着三分真相。 确实是他收买春桃,让她私下向自己汇报晚棠跟顾怀瑾的相处细节。那日乐房一事,也是他与春桃提前串通好的,算准顾怀瑾归府的时辰,再闯进来,让众人看到这一幅暧昧的模样,激怒顾怀瑾,离间二人感情。 只是,春桃并没有私下给苏晚棠投毒,从始至终都是他主动找上春桃的。 正如温止衡所料,自从苏晚棠飞上枝头变凤凰后,整个南城没有女人不嫉妒她。 比她家世好的,嫉妒她能被顾怀瑾喜欢,跟她一样出身下九流的,嫉妒她居然能嫁进高门。 春桃亦是如此,她嫉妒苏晚棠嫉妒到不行。 因此温止衡不费吹灰之力便收买了她。 他以重金收买,还给她画下滔天大饼。虽然没办法让她同苏晚棠一样嫁进高门世家,但自己认识不少富家子弟,可以圆春桃少奶奶的梦,也可保她一世无忧。 春桃年纪小,阅历浅薄,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沉溺在他编织的幻境里。 她到最后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还害得自己被赶出顾府,差点承受家法断手断脚。 春桃被赶出去后,第一时间找到温止衡对峙。 温止衡依旧是连哄带骗诓过了春桃。他还帮春桃租了间平房,供她临时落脚。 知道自己那么多事,温止衡其实一开始就没打算留她。 但也没想那么快就要了她的命。 春桃本就心性浮躁,被从顾府赶出来后,就开始放飞自我,拿着温止衡给自己的钱到处挥霍,没多久便花光了。 她屡次上门索要,纠缠不休,温止衡不给,她便想到了学苏晚棠那样卖身。 温止衡没想到她居然那么偏执,怕她跟哪个男人睡的时候,不小心说出了在顾府的事,于是就提前了结了她。 可没想到,自此之后,苏晚棠跟顾怀瑾的关系居然更好了。 他不甘心,既然仅仅离间二人的关系不管用,那么便让苏晚棠与整个顾府为敌,孤立无援,最终只能依存于他。 于是温止衡带她来到了城西赌场,知道她为了顾老爷生辰礼之事发愁,故意让她将香炉带回去。 香炉上原本确实没有刻字,石莽二字是温止衡自己刻上去的。 他提前跟姜乐瑶透露消息,知道她必然会去苏晚棠房内翻找。 待姜乐瑶离去,他便悄然入内,在香炉底部刻字。这样的话,就算苏晚棠察觉到有人来过,也绝不会想到是自己。 香炉一事不仅离间了顾怀瑾和苏晚棠,还让苏晚棠与整个顾府为敌。 这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温止衡都对自己的计谋之完美感到得意。 这可对亏了自己的好父亲从小对自己的言传身教。 至于陆沁娴,这完全是个意外。 陆家在嫁女儿之前,特意带着陆沁娴来温家绣铺想定制几身新衣服。 闲聊之际,是陆沁娴主动问及苏晚棠的出身及过往,言语间满是不屑。 彼时父亲一心执着官商联姻,再三叮嘱他好生应酬官家小姐,切莫怠慢,他不敢违逆父命。 顾怀瑾再娶妻一事,事发突然,温止衡先前也不知道陆沁娴的为人,只是随意闲谈,有问必答,从未刻意挑拨。 温止衡就算再精明,也不可能想到陆沁娴竟然 有这么深的心思。 他一边忙活一边回答,具体说了些什么早就记不清了。 只记得陆沁娴临走时说了一句:“那我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她了。” 其实温止衡也没料到,后续陆沁娴竟然会闹出这么大的事。 看着沉默良久的晚棠,温止衡率先开口:“我与陆沁娴只有一面之缘,在她嫁进顾府前,仅此数语之交,从未有过刻意挑拨之意,若是你觉得这也算是私下有交集,那我无话可说。” 苏晚棠盯着他的脸,细细揣摩着他的表情,坦荡真挚。 平心而论,方才温止衡所说的一切,确实找不出什么漏洞。 可无论是春桃还是陆沁娴,当事人都已经没了,就算自己想找确认这些话的真假,也是死无对证。 心底深处的直觉一遍遍提醒她:温止衡,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他的所作所为是对自己好,还是在陷害自己,无非只在一念之间。 苏晚棠觉得,在没搞清楚他的全部手段之前,自己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若是此刻撕破脸皮,强硬对峙,彻底惹怒他的话,以自己目前的能力,恐怕无法与之抗衡。 苏晚棠叹了一口气:“衡哥哥,你知晓我的过去,是我身边唯一的依靠。颠沛流离半生,我早已是草木皆兵,我真的害怕伤害我的人,是我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说完,苏晚棠拿起桌上的信封撕成两半:“是我不好,是我多虑了。衡哥哥待我一片真心,我却猜忌你的真心,是我错怪你了。” 面对深不见底的对手,硬刚只会自取灭亡。先服软,收敛锋芒,静待时机。 望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温止衡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缓步上前,将她轻轻搂在怀里:“罢了,经历了那么多事,你谨慎一点也是对的。我不怪你。” 温止衡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晚棠,你只需要记住,旁人皆可能害你,唯独我永远不会。我愿意护你一世周全。” 只要你能永远属于我。 第100章 撞见 烛火将尽,暖黄的光晕弱了几分,落在二人身上,染得氛围缱绻微妙。 温止衡抱着苏晚棠,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清香,不由得心神荡漾,这是他一直贪恋,却求而不得的味道。 他下意识收紧怀抱苏晚棠的手臂,带着近乎偏执的占有,贪恋这一刻的温存。 苏晚棠察觉到不对劲,不动声色抬手,横在二人之间,缓缓推开了他。 怀中温软消失,温止衡身心不由得前倾,骤然回过神:“是我失了分寸。” “无妨。” 屋外细碎的鸟鸣穿透晨雾,夜色将褪,天光欲晓。 二人周旋试探竟然耗去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了,此时府中众人还没有起来,温公子还是早些离去吧,免得被人误会。” “温公子?”温止衡蹙眉,“方才你还唤我衡哥哥。” “我怕叫习惯了,在人多的时候也会脱口而出。惹人闲话。” “不怕,以后只有你我二人之时,你就唤我衡哥哥可好。” 温止衡意欲上前握住苏晚棠的手。 苏晚棠不愿与他过多纠缠,错身朝着门口走去。 “知道了,快些走吧。小心别被人发现了。” 苏晚棠打开一道门缝,打算送客。 温止衡本还想多留一会儿,可自己一夜未眠,此刻确实也有些困倦。 自己已与晚棠道清所有,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片刻。 温止衡压下心底翻涌的情谊,依依不舍地出了门,临走时,还轻拍了下苏晚棠的肩膀。 苏晚棠立在门前,静静目送着他翻墙出府。 待那抹墨色的身影彻底不见,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抬手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随手扔在门口。 转身回屋之际,不远处的假山凉亭处,忽然传来几声细碎的响动,似乎是石子滚落的声音。 苏晚棠脚下微顿,转头看去,只见几只鸟儿扑棱着翅膀掠空飞走,院落里并无异样。 苏晚棠轻轻晃着脑袋,想来是自己一夜未眠,心神紧绷,思虑过重了。 与温止衡彻夜周旋,她早已心神俱疲,头脑昏沉发胀,连精神也有些涣散了。 苏晚棠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转身回屋小憩。 她完全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假山石后,藏着的那道崩溃失神的身影。 顾怀瑾背靠着假山石,蹲在地上,双腿无力地蜷缩着,泪水无声滑落。 一夜未眠,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煎熬。 昨夜他辗转反侧,不亲口确认晚棠的心意,心里始终无法安宁。 他不甘心,晚棠当真舍得放开自己,让自己跟着大哥去学习所谓的政务吗?他当时会这么说,也只是一时赌气啊! 顾怀瑾本想深夜前来,但又恐怕晚棠已经睡下,惊扰她安眠,从深夜到拂晓,纠结许久,整整一夜,直到屋外鸟鸣渐起,他才总算下定决心。 来到晚棠屋外,远远望见屋内烛火未熄,窗户纸上还隐约有人影晃动。 顾怀瑾刚想抬手敲门,便听见晚棠的声音,隔着太远,听不太清晰,只模糊听见什么“。。。我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下一秒,窗纸上两道交叠依偎的人影,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一高一低,一大一小,紧紧相拥。 那一刻,顾怀瑾心脏骤停,不会的,定然是自己看错了,这应该是晚棠与清儿。 不一会儿,他便听见房内传来一道男声。 “。。。我愿意护你一世周全。” 熟悉又刺耳。 紧接着,两道人影分开,有人朝门口走来。 顾怀瑾顾不上吃惊,连忙跑到不远处的假山后躲藏,透过山石间的缝隙,看到晚棠开了门,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屋内缓步走出。 是温止衡? 竟然是温止衡! 顾怀瑾僵在原地,不知是身上沾了露水,还是心底泛起寒意,他只感觉此刻,浑身冰冷。 他眼睁睁看着温止衡从晚棠房内走出,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身形轻快地翻过院墙,动作熟练至极。 熟练地让人心慌,熟练得让他窒息。 连日来 的心慌无措,终于在此刻尽数落地,砸得他心神俱散。 原来如此。 晚棠一次次梳理自己,躲避自己,不愿与自己独处,从来都不是恨他,怨他。 而是她身边,早已另有他人。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一道巨大的裂口,冷风呼啸着灌入,疼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战。 顾怀瑾呆坐在地上,望着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随着天光渐亮,他眼底的光却一点一点淡去。 良久,顾怀瑾麻木地撑着石壁起身,步履踉跄,朝大哥的院落走去。 顾景琰此时正准备起床穿衣,看见地上的铺盖空空如也,还在想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自己这寻常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来的弟弟,竟有一天起得比自己还早,当真是稀奇。 正想着,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抬头,发现顾怀瑾只着单衣,身上被露水沾湿,几片枯叶缠绕在发丝间,满脸憔悴地拖着步子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心神恍惚,一言不发。 不对劲啊? 顾景琰皱眉,他不记得顾怀瑾有梦游的习惯啊。 “起这么早啊?” 虽然屋外天还未亮透,一片雾蒙蒙的样子,但顾景琰已然是精神抖擞的模样。 自从跟着父亲一起上朝后,他几乎日日是这个时间起床的。 顾景琰一边穿衣服一边看着地上的顾怀瑾。 “晚棠说你有心跟着我学习处理政事,我瞧着,光早起一事就有的学的。你要早些习惯这个时间,往后若是跟着哥哥我上朝,可不敢在皇帝面前打瞌睡啊。” 顾景琰一边说,一边轻拍了下顾怀瑾的后脑勺。 “你要是还没睡醒,就去大哥床上睡,等我回来再带你去国子监熟悉环境。” 顾怀瑾没有回话,没有起身,双目空洞地盯着身前的小片空地,一动不动。 顾景琰整理好衣饰,匆匆出门上朝,只当自己弟弟是早起困倦,尚未回神。 偌大的房间,只剩顾怀瑾一人坐在冰冷的地上,跟着发丝间的黄叶一起枯萎。 第101章 老子要喝酒 寻常青楼酒肆,从无清早开张的道理。 尤其是凝香阁这种消遣之地,夜夜笙歌到天明,姑娘们通宵应酬,向来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所以,凝香阁一般是等到午后时分,才会备茶温酒,开门迎客。 花姨娘眼底还挂着浓重的睡意,抬手懒懒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开门做生意。 刚打开门栓,一个哈切还没打完,余光却瞥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孤独的身影。 花姨娘原本以为是卖菜的小贩,把菜摊摆在自己门口。 凝香阁还未开门的时候,小商贩们可以把摊子摆在门口,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方便大家。 所有周围的小贩们也都达成了默认的规矩,凝香阁闭店时,可以在门口摆摊,但只要凝香阁开门,就不能挡着花姨娘做生意。 花姨娘以为是新来的商贩不懂规矩,下了两个台阶打算提醒。 可这人面前并无任何东西?这是来喝酒的? 可谁会那么早来喝酒?东西都还没准备全呢。 但客人都来了,花姨娘也不好逐客,上前准备将他请进来。 “公子,您这么早来喝酒啊,这个时辰姑娘们都还没起来呢。。。” 台阶上的客人没有理会她,听到身后开门的声音,立马起身走进去。 花姨娘下意识抬眸望去,待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脚步顿住,愣在原地。 她揉了揉眼,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快步走上前确认。 真的是顾怀瑾! 自他跟晚棠成亲后,就再也没来过凝香阁喝酒。 花姨娘又惊又喜,眼底满是意外,左右张望,又快步走到门口,探出头望向空旷的长街,四下寻遍,也未曾看见那抹熟悉的清丽身影。 她折返回来:““顾少爷?您今天怎么来了。就您一个人来的?晚棠呢?晚棠没跟您一起?” 今日他偷偷离府,没告诉任何人,只给大哥留了一张纸条,说自己去私塾了。 “她在府里忙得很,哪里还有空陪我?别废话,把阁中的酒,都给我拿上来。” 花姨娘混迹风月场数十载,阅人无数,最擅长察言观色。 一听这赌气话,她瞬间就明白了,这哪里是晚棠忙碌没空陪他,分明是小两口闹了变扭,在家受气了。 “一大早喝酒对身体不好,这样吧,前几日阁中新进了一批茶叶,我去给您沏一壶热茶,缓缓心绪可好?” 大哥嫌弃自己睡相难看让自己睡地上,苏晚棠也背着自己跟温止衡好上了,如今,自己不过是想痛痛快快喝一场酒消解心头苦楚,这也有人阻拦。 怎么想做的事一件都做不成。 顾怀瑾抬手猛地拍在桌子上,转头吼道:“老子要喝酒,你听不懂吗?” 声音之大吓得刚睡醒,正要起身出房门的姑娘们浑身一抖。 花姨娘更是被他的暴怒吓得不敢动弹,她从未见过顾怀瑾发这么大的火气,连忙弯腰鞠躬,不敢再多言半句:“是是是,少爷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取酒来。” 凝香阁中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阁中嘈杂,可顾怀瑾却充耳不闻,独自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烈酒入喉。 花姨娘跟清荷白芷一起站在远处偷偷看着顾怀瑾。 清荷问道:“三少爷这是怎么了,他跟晚棠不是好好的吗?” 花姨娘摇摇头:“好好的?你看这像好好的吗?” 花姨娘满脸无奈叹气,倒不是心疼这酒水钱,顾怀瑾这家世,断不会赊账。 只是这才刚开张,还未曾补货囤酒,存酒本就不多,照他这般不要命地喝,今日正经生意都不用做了。 花姨娘翻着账簿,默默计数。顾怀瑾每喝一壶,她就在账簿上划去一笔,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正字已经所剩无几。 花姨娘合上账簿,眉头紧锁,对一旁的清荷说:“清荷,你去采买些酒回来,照他这么喝下去,咱们生意不用做了。” 清荷应下,转身准备离开之际,花姨娘又拉住她的袖子:“你再去顾府找一趟晚棠,让她赶紧来一趟。这么喝下去,人要出事的。” “好。” 默默立在一旁的白芷看着远处的顾怀瑾一杯一 杯给自己灌酒,轻声开口:“姨娘,不如我去陪陪公子,劝上两句,也好让他少喝点酒。” 白芷性子最温柔细腻,知道分寸,她去劝解顾怀瑾,花姨娘是放心的。 花姨娘点点头:“去吧,好好宽慰几句。” 白芷走到顾怀瑾桌边坐下,顾怀瑾连头都没有抬,自顾自伸手拿过酒瓶倒酒。 白芷伸手拦住他的动作,接过他的酒瓶。 “公子,让奴家来。” 顾怀瑾这才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 姿色还算不错,顾怀瑾松手,让她帮忙倒酒。 白芷只倒了半杯就把酒瓶放下。 顾怀瑾皱眉,扬起下巴指了指杯子:“倒满。” 白芷开口,声音温柔:“公子,烈酒伤身,酒香也需细品,公子若是心头烦闷,不如同奴家说说话。” 顾怀瑾置若罔闻,仰头饮尽杯中酒,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倒满。” 白芷无奈,只得慢慢斟酒,酒丝从瓶口细细流出。 白芷在凝香阁多年,怎么控制客人喝酒的量,她再熟练不过了。 遇到挥金如土的豪客,便任由其畅饮,多赚些酒钱。 若客人一身穷酸样,便委婉劝诫其少饮,避免到时候酒喝了付不出来钱。 而面对顾怀瑾这样心事重重的人,更要严控酒量,满心郁结之人,最易借酒失控,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白芷一边倒酒一边开口,佯装嗔怒:“公子居然不记得奴家了吗?” 听了这话,顾怀瑾的眼睛才终于从酒杯中抬起,扫了一眼白芷,旋即低下头。 “我是白芷啊,晚棠在凝香阁时的姐姐,当时她出嫁时,奴家也在一旁相送的。” 提及苏晚棠,顾怀瑾麻木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动静,他舌尖抵着后槽牙,一脸不屑地轻哼一声:“哼,我倒是快忘了,她是青楼出来的,也难怪做出这种事。” 看着顾怀瑾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与当初温润的贵公子判若两人,再加上他这毫不在乎甚至略带嘲讽的语气,白芷感觉有些不对劲。 第102章 清醒了吗 看着他一杯接一杯的颓废模样,白芷放下酒瓶:“公子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顾怀瑾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把酒杯拿在手中把玩,并未接她的话,漫不经心地岔开了话题:“你在凝香阁多少年了?” 白芷微微一怔,他问这个做什么? “大约也有十年了。” “十年。”顾怀瑾挑眉点头淡淡地看向她,“那像你们这样的人,勾引男人玩弄人心,想来应该早就熟练至极,得心应手了吧。” 白芷在凝香阁沉浮十年,早已习惯各路酒客调戏和言语轻薄,向来能一笑置之。 可今日这番话出自顾怀瑾之口,字字讥讽夹枪带炮,让人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白芷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想到这是顾府三少爷,还是晚棠的夫君,在桌下左手按住右手,勉强勾出一个尴尬的微笑,不敢失了分寸。 “公子说笑了,我们不过是讨生活的可怜人罢了,哪里谈得上玩弄人心,我再给您斟酒。” 白芷端起酒瓶就要往杯子里倒,顾怀瑾却忽然抬手挡住杯口,白芷来不及收手,洒了几滴酒在他手背上。 白芷忙拿出手绢想替他擦拭,顾怀瑾却笑着把手背上的酒渍舔干净。 动作轻挑散漫,妥妥一副酒鬼模样,全然没了世家公子该有的端正自持。 “诶,公子!”白芷心头大惊,连忙拿着手绢帮顾怀瑾把手背上的酒渍擦去。 顾怀瑾没有抗拒,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目光沉沉,情绪难辨。 待她收手,顾怀瑾缓缓开口:“我问你个问题。” “公子请说。” “像你们这样的人,真的会爱上酒客吗?” 白芷闻言沉默片刻,收起手绢,娓娓道来:“人心各不同,境遇亦不同。有人错付真心,最后遍体鳞伤。有人看透浮华,自知难逃命运,索性自暴自弃。当然,更多的人,还是想着趁年轻时多攒些积蓄,早日脱离风尘,能够寻一良人,平淡过余生。” “那你是那种呢?” 白芷迟疑,看着他空洞的眼神,拿捏不准他酒后的心思,只能小心翼翼试探。 “奴家早已看淡浮沉。不过我们阁中所有姐妹,最羡慕的便是晚棠,得公子偏爱,早早觅得良人,这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福气。” “良人?福气?” 顾怀瑾目光失焦地盯着洒在桌上的酒水,眼神悲凉,似乎是在跟白芷说话,又像是在独自呓语:“是啊,人人都渴望攀附荣华,都想觅得良人。连你们都知道,她什么都有了,名利,富贵,偏爱,她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尽全力双手奉上。。。可她为什么。。。还是不知足?” 顾怀瑾呢喃,白芷尽数听了进去,瞬间洞悉了所有隐情。 这小两口不是寻常拌嘴,是晚棠成了负心之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与晚棠自幼相伴长大,情同手足,太了解晚棠的性子。 晚棠看似柔软,内心却十分坚定,是个从一而终的人。从前身在凝香阁,也有不少达官显贵豪掷千金,只为求得美人芳泽,可她却从不触碰底线。直到顾怀瑾的出现。 白芷觉得,从不轻易以真心示人的晚棠能够接受顾怀瑾,绝不单纯是因为他的家世权利,定是动了真心,既然如此,她就绝不可能在短短几月内,移情别恋。 白芷觉得,其中肯定有误会。 “公子与晚棠一路走来,何其不易。你既然心里郁结苦楚,可不静下心来,与晚棠好好聊聊?” “聊聊?” 顾怀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哼,她何曾愿意听我半句心声,她现在连眼神都不愿意多给我一个。我处处迁就她,万事以她为重,结果竟换来这样的结果,终究是我做错了。我是不是,该放手呢?又或者。。。” 顾怀瑾拿起酒瓶将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等放下酒瓶,再度睁眼,眼底的迷离又多了几分。 又是一壶酒下肚,白芷见状赶忙夺过酒瓶,清荷还没回来,不能让他再喝下去了。 可刚触碰到酒瓶,手腕便被一股力气死死攥住。 顾怀瑾力道极大,醉酒后的蛮力不容挣脱。他手腕猛地一扯,白 芷重心不稳,上半身前倾,几乎整个人扑跌进他怀中,只能慌乱伸出另一只手,堪堪抵在他膝头,勉强稳住身形,姿态暧昧又窘迫。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顾怀瑾伸出手指挑起白芷的下巴,双眼迷离,凑上前去:“要不我把你一起娶进门,跟你的晚棠妹妹作伴可好。” 白芷跟晚棠情同姐妹,与自己妹妹共侍一夫,何其下作不堪! 顾怀瑾今天究竟在发什么疯,这样的话也能说得出口? 堂堂礼部尚书家三公子,内里也只是一个酒肉色徒罢了,真叫人恶心! 一股怒意直冲头顶,白芷刚想抽回手给他一个巴掌让他清醒清醒,可还没来得及动手,只听“啪”的一声,顾怀瑾脸上已经落下了一个巴掌。 顾怀瑾愣在原地,收回手捂住自己涨红的脸,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人。 苏晚棠立在二人身旁,手指在身旁死死握拳,明明眼眶通红,嘴角都在轻微抽搐,却还是死死咬住下唇,保持着面上的平静。 白芷揉着被抓疼的手腕,赶忙起身拉起晚棠的手解释:“晚棠,我跟三公子。。。” 苏晚棠拍怕她的手,朝她点点头。 白芷侧目看了一眼还在震惊中的顾怀瑾,狠狠甩了下衣袖转身离去,边走边擦着自己的下巴。 这一巴掌响起,厅堂之内,瞬间死寂。 花姨娘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了不把事情闹得更大,赶忙带着姑娘们上前一桌一桌清客人。 “李哥对不住了,这桌酒钱我不收了,全当我请客。” “哎哎好,陈老爷,下次再来。” 身后不断传来花姨娘和姐妹们道歉的声音。 苏晚棠看着顾怀瑾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想着刚才他对白芷姐做的事,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抓起旁边桌上的酒壶,掀开盖子一把泼在顾怀瑾脸上。 刚被打过的脸此刻沾上烈酒,顾怀瑾只觉得脸颊跟烧起来了一样,火辣辣的疼。 顾怀瑾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苏晚棠把酒壶扔在桌上,冷冷道:“清醒了吗?” 第103章 巴掌 清荷来到顾府时,晚棠正准备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口糕点还未下肚,就听见门口清儿慌张敲门。 “娘子娘子,不好了!” 苏晚棠放下手中糕点:“何事慌慌张张?” “府门外忽然来了一位陌生姑娘,指名要寻您,侍卫们不认得,已经将人拦下来扣住了!” 这个时候是谁来寻自己,纵使满心疑惑,但还是跟着清儿出了门。 “你们放开我,我是晚棠的姐姐,有要事找她。” 侍卫脸色冷硬,寸步不让:“满口胡言,我等在府里当差许久,从未听说过苏姨娘有过什么姐姐,分明是来找事的。” 说着,守门侍卫死死扣住清荷的双臂,准备把她拖拽至侧门偏院。 正门乃是顾府脸面,光天化日下闹出事端,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侍卫们此刻只想赶快将人带走,平息风波。 “放开她。” 清冷的命令声骤然响起,自带一股震慑。 众人闻声纷纷回头,侍卫们见苏姨娘来,全都毕恭毕敬行礼,左右对视面面相觑,松开了清荷。 清荷挣脱束缚,看见晚棠来,快步上前。 苏晚棠看着许久未见的清荷,心底掠过一丝暖意,主动握住她的手:“许久不见,姐姐先同我一起回房,咱俩好好说说话。” 可清荷没有半分叙旧的意思,拽着她就要往外走:“没时间叙旧了,你快同我来。” 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说话:“三少爷一大早就来凝香阁喝酒了,再晚怕是要出事了,你俩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啊?” 往凝香阁去的路上,清荷把自己所见的事情尽数告诉了晚棠。 苏晚棠一路沉默,她想不出顾怀瑾突然去凝香阁买醉的理由。 单单只是因为自己刻意疏离,不愿让他跟自己同住一房吗? 她彻夜与温止衡周旋对峙,晨起本想稍作休憩,却又要匆匆赶来收拾残局,只觉身心俱疲。 厅内喧闹不止,人影往来交错。 苏晚棠赶到凝香阁时,正好看到角落酒桌上顾怀瑾调戏白芷的一幕。 刺目,荒唐。 她来不及跟花姨娘说话,一个箭步上前,一巴掌扇在顾怀瑾脸上。 所有人都被这个巴掌吓到了,包括苏晚棠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动手打他。 来的路上,苏晚棠想到了很多种情况,她原本打算好言相劝,把顾怀瑾带回去。 可看他攥住白芷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还用手指勾她的下巴。 这一切他都对自己做过。 原来,所谓的偏爱,不过是男人惯用的伎俩罢了。 “你在这里发什么酒疯,快跟我回去。” 苏晚棠这一巴掌让顾怀瑾清醒了不少。 她凭什么打自己!就因为自己调戏白芷?那她自己就是清白的吗? 她昨夜与外人独处一室,彻夜私会,甚至拥抱亲近,这一切都是他亲眼所见。 她说自己发酒疯,自己为什么发酒疯,还不是为了她。 结果她一句解释没有,上来就给了自己一巴掌,还是当着众人的面。 顾怀瑾心里憋屈,又酸又涩,倔强地撇过头不看她:“你别管我。” 这个时候还在耍小孩子脾气吗? 春桃死了,陆沁娴死了,从安也死了,自己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始终强撑着没有崩溃。 这个世家少爷除了寻欢作乐就是沉溺情爱,没有一点建树。 苏晚棠想,自己当初决定嫁进顾府,是不是选错了呢。 纵然在顾府里确实找到了些许跟苏家有关的线索,但比起这个来,自己经历的磨难和苦痛,血色和离别,要比这个多得多。 苏晚棠只觉得浑身乏力,心累到极致。 “我不管你,那你是想让大哥,二姐,还是老爷来一趟把你带回去?你不学无术一个人在这里喝酒的事要是被老爷知道了,他会怎么处罚你?” 提到父亲,顾怀瑾还是动摇了,即使心里有千万句话想要问清楚,但在这里确实不是很好的选择。 顾怀瑾强撑着桌子站起来,奈何喝得太多,双腿直打战,根本走不了 道。 这时,花姨娘适时站出来:“晚棠啊,三少爷醉得太深,不方便走路,我让人将他送回去吧。” 看见花姨娘,苏晚棠的心软了下来,原本以为嫁进顾府会是好的选择,可离了凝香阁的庇护后,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 苏晚棠强忍住不哭出来,握住花姨娘的手,嗓音微哑:“姨娘,今日晚棠匆忙前来,没能好好陪您叙旧。待日后风波平息、诸事落定,晚棠一定亲自前来,邀您和各位姐姐入府相聚,好好团圆一回。 花姨娘伸手摸了摸苏晚棠的头,她知晓晚棠念旧重情,但顾老爷怎么可能允许风尘女子踏进顾府呢? 不愿戳破她的期许,花姨娘只是柔声应到:“好孩子,姨娘知道了。先把三少爷送回去吧。” “嗯。” 苏晚棠点点头,忽然看到满地横七竖八的酒瓶,伸手探进顾怀瑾的衣服内衬里,掏出几张银票递给花姨娘。 “今日是他胡闹,搅乱了阁中生意,耽误了营生。这点心意算作补偿,姨娘千万收下。” 花姨娘知晓今日损耗颇多,也不刻意推脱,坦然收下银票,转头朝着身后打杂的下人高声吩咐:“小李啊,帮忙送三少爷回去。” 苏晚棠本以为,花姨娘会准备个轿撵送顾怀瑾,可小李上前,一把捞起顾怀瑾就往肩上扛。 顾怀瑾喝多了酒,被倒挂起来,胃里只感觉翻江倒海,使劲拍着小李的后背。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小李挠挠头,以往面对醉酒的客人,他基本都是这么扛着扔出凝香阁的,省事又快捷。 “那小的。。。抱您走?” 小李说着,蹲下身,胳臂绕过顾怀瑾的膝盖,准备把他打横抱起来。 那成何体统!顾怀瑾虽然醉得神志不清,却还残留着一丝理智,也知道一个大男人抱着另一个大男人,这样的行为属实越界。 小李砸吧嘴,心底忍不住腹诽:贵族公子真是麻烦,若是寻常酒客,直接打晕扛走便是,何苦这般折腾。 苏晚棠拍拍小李的肩:“背着走吧。” 第104章 失控 一路颠簸加上酒精的催化,顾怀瑾几乎神志不清。 小李按照苏晚棠的嘱咐,把他背到后门。小李是外人不方便进府,只能止步门前。 苏晚棠掏出几两碎银给小李:“今日辛苦你了,这点银两,拿去喝酒。” 主子给的赏赐不好推脱,小李笑眯眯接下,躬身道谢:“多谢苏姨娘。” 苏晚棠喊来看门小厮接过顾怀瑾。 待小李离去,守门小厮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烂醉如泥的顾怀瑾入府,一路行至苏晚棠房内,他能清晰闻到顾怀瑾身上浓烈的酒味。 小厮不禁皱起眉头,自家少爷怎么大早上醉成这样,这事若传到老爷耳朵里,必然少不了一场重罚。 入了卧房,苏晚棠整理好床铺,看向手足无措站在门口的小厮,轻声道:“放床上吧。” 小厮照做,动作轻缓,把重若顽石的顾怀瑾安置在床上。 苏晚棠看着床上的人,心念微动。今日之事万万不可外传,否则风波再起,定会招惹更大的麻烦。 身上没有多余的银子,苏晚棠想起顾景琰送来的一大盒首饰,从中取了一个玉镯子给了小厮。 “你应该知道,顾老爷治家严苛,今日三公子醉酒一事要是传到老爷耳朵里,免不了一顿出处罚,万一老爷震怒连累到你们就不好了。这镯子是上乘翡翠所制,不止几两碎银,你先收下。守住口舌,也是保全自己。” 小厮自然明白苏晚棠的意思,收下镯子后,连忙退出房间。 门被关上,苏晚棠看向床上昏昏沉沉,双唇蠕动,似乎还在说着梦话的顾怀瑾,不禁叹了口气。 同清荷一起去凝香阁之前,苏晚棠就嘱咐清儿先煮上醒酒汤。 此时醒酒汤刚好煮完,清儿端着汤碗来到房内,推门进入,就看见娘子拿着手帕帮三少爷擦脸。 “娘子,醒酒汤煮好了。” “拿过来吧,放这。” 清儿走到床边,瞟了一眼床上的顾怀瑾,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浓浓的酒味。 清儿忍不住皱眉,好臭啊! 喝什么酒啊!桂花银耳羹不好喝吗? “放桌边吧,你先去外面帮我盯着,若是有其他人来,及时进来通知我。” “是。” 清儿退下。屋内只剩她与烂醉的顾怀瑾,密闭的空间里,酒精的气味越发浓郁,压得人呼吸发紧。 苏晚棠想把顾怀瑾扶起来喂醒酒汤,摇了摇他的肩膀,没动静,苏晚棠便扶着他的双肩,想把他扶起来一点。 可喝醉了的顾怀瑾沉得跟块石头一样,怎么托不动。 几番尝试无果,无奈之下,苏晚棠便用手捏住他的鼻子,想让他憋醒。 呼吸受阻,沉睡中的顾怀瑾瞬间有了反应,本能地抓住苏晚棠的手腕,借着醉意,反手把她压在了床榻上。 动作迅猛,沉重的身躯压下,令苏晚棠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牢牢桎梏,动弹不得。 “怀瑾。”苏晚棠轻声唤着,试图唤醒他残存的理智。 顾怀瑾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蒙着一层厚重的酒意,神志混沌。 可纵使意识涣散,他也能辩出身下之人的气息,是他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晚棠。 身下的气息越清晰,心底的酸涩便越汹涌。 拂晓时分在晚棠房内所见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深夜孤院,孤男寡女,彻夜相伴。 猜忌和恐慌已经折磨了他一天。 他们两个。。。不会已经尽了男女之事了吧? 顾怀瑾不敢问,却又偏执地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既然如此。。。 顾怀瑾开口:“我是谁?” 苏晚棠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只觉得荒唐,喝个酒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她耐着性子劝道:“怀瑾,你先起来,把醒酒汤喝了,不然老爷知道了。。。” 余下的话语,尽数被骤然落下的唇瓣彻底封堵。 顾怀瑾俯身狠狠压下,蛮横吻住她的唇。 双唇相触的瞬间,冰冷的唇瓣带着酒精的味道令苏晚棠脑袋一片空白。< /p>她慌乱抬手抵在他滚烫的胸口,奋力挣扎推拒。可醉酒之人的蛮力何其惊人,她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徒劳。 顾怀瑾一手死死扣住她的后脑,不容她躲闪退缩,唇齿肆虐纠缠;另一只手,带着失控的偏执,指尖缓缓向下探去。 唇齿被禁锢,苏晚棠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瞪大双眼,使劲扭动着身体,抓住他不安分的手。 身下之人的剧烈抗拒,终于让顾怀瑾稍稍停住动作,抬起头望向她惊恐的眼底。 苏晚棠喘着粗气:“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宁愿与温止衡独处私会,都不肯同我亲近半分是吗?苏晚棠,给你荣华富贵的是我,给你少奶奶名分的是我,他温止衡究竟有什么好,让你愿意背叛我?” 苏晚棠脸气得涨红:“你在说什么蠢话!” 苏晚棠不想管了,被顾老爷知道就知道好了,说出这种话,他是该被打一顿了。 撑着床边想从他身下钻出来,却又被按了回去。 顾怀瑾一把按住她的肩,一字一句,低声嘶吼:“我只问你一遍,你到底,有没有跟温止衡睡。” “没有!顾怀瑾,你清醒一点!” 苏晚棠双眸含泪,几近崩溃。 顾怀瑾脑海里浮现早上温止衡从她房里出来的画面,心里不由得泛起怒火。 还在骗自己,她还在骗自己。 他记得清清楚楚,先前苏晚棠说过,在凝香阁时,她只卖艺不卖身,嫁进顾府后,他们也从未行过夫妻之实。 倘若她所言属实,倘若她清白未负,那么,一试便知。 顾怀瑾不再说话,一把捂住苏晚棠的嘴,撩起她的衣服。 任由苏晚棠在身下扭动着身体,任由她脸上的眼泪滑落。 顾怀瑾全都视而不见,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他绝不能忍受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玷污。 他想要确认,自己视若珍宝的人,倾尽所有去爱的人,从未属于过别人,从来都属于他一个人。 哪怕手段蛮横,哪怕两败俱伤。 第105章 撑不住了 天光破晓,清晨的微光透过纱窗,落在凌乱的床榻上。 一夜荒唐,未散的酒气混杂着凝滞的气息,沉闷压抑,挥之不去。 宿醉过后,距离的痛感扯着神经,像是有无数根针反复穿刺,顾怀瑾觉得脑袋都要爆炸了。在这难以忍受的头痛中,顾怀瑾一点一点睁开眼睛。 浑身的酒意尚未褪去,四肢还是有些酸软无力。 顾怀瑾撑着凌乱的被褥,缓缓坐起来,指尖有些发麻,脑袋里一片混乱。 他下意识摇晃脑袋,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可下一秒,无数破碎又荒唐的画面涌入脑海。 凝香阁的喧闹,桌上倾倒的空酒瓶,一杯接一杯饮酒下肚的狼狈模样,脸上被掌掴后火辣辣的疼痛,酒后偏执的质问,冰凉的唇瓣,最后是。。。床榻上少女惊恐含泪的双眸。 “嗡”的一声,脑子炸开。 顾怀瑾僵硬地转头,看向身侧。 被褥凌乱堆叠,一片狼藉,每一处混乱都是昨晚罪孽的铁证。 苏晚棠背对着自己,蜷缩在床榻最内侧,死死贴住冰冷的床沿,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似乎要用尽所有力气,避开与他的接触。 她长发散乱铺在枕头上,遮住了大半张侧脸,顾怀瑾只能看见发丝下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颌,毫无血色。 没有哭闹,没有一丝动静,苏晚棠周身散发着死寂与寒凉,像是一具彻底荒芜没有生机的躯壳。 这份极致的安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让人心惊胆战。 顾怀瑾回忆起昨晚的所作所为,即使只是些凌乱的片段,也足够他悔恨不已。 顾怀瑾颤抖着抬起手,想触碰她的肩头,想解释,想道歉。 可指尖尚未靠近她半分,原本一动不动的苏晚棠像是感知到他的动静一般,在他指尖尚未落下之前,身体骤然一颤,下意识往床沿又缩了几分,整个人蜷缩得更紧。 单薄的身子不断颤抖,是本能的抗拒。 随着苏晚棠的动作,透过凌乱的被褥,顾怀瑾瞥见床中央那一抹刺目的血色。 那一瞬,顾怀瑾的指尖僵在半空。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情绪崩溃,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自己做了什么。 曾许诺给予她安稳的这双手,居然做出了这般禽兽不如的荒唐事。 顾怀瑾看着苏晚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斑驳错落,刺目难看,都是自己失控留下的伤痕。 他亲自用这双手,毁掉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温柔。 “晚棠。。。” 顾怀瑾声音嘶哑,悔恨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床榻内侧的人影,一动不动。 顾怀瑾不敢再与她同榻而眠,起身跪在床边,昔日高高在上的三公子,此刻放下所有的骄傲, 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只求她能原谅。 “晚棠,我知道你听得见。” 顾怀瑾垂着头。 “是我错了,是我混账,是我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该酗酒失态,不该胡乱猜测,不信任你,更不应该。。。这样对你。” 所有的忏悔砸在寂静的房间里,没有回应,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海里。 苏晚棠依旧蜷缩在床边,没有回头没有出声。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荒芜成灰。 她也曾期待过自己的初夜。 不求盛大热烈,只求两情相悦,情到深处,爱意水到渠成,彼此心甘情愿地缠绵缱绻。 苏家的惨剧她无法挽回,流落风尘的身世她无法选择,卷入宅斗风波,被人背叛被人欺辱,她都熬了过来。 她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底线,她原本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具身体还在自己的掌控中。 可现在,就连这点憧憬,也碎了, 爱过是真的,心动是真的,可昨夜的恐惧和现在的心碎,也是真的。 苏晚棠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委屈,她只是。。。 眼泪无声无息流下,父亲母亲哥哥,为什么要独留知蕴一人在世上, 知蕴不想再当苏晚棠了。 你们带知蕴走好不好,逃离这无休止的纠葛和煎熬,知蕴已经撑不住了,知蕴,太累了。 见苏晚棠始终沉默,得不到一丝回应的顾怀瑾,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晚棠,晚棠,你骂我好不好,你骂我,你打我,怎样都好,你别不理我。” 顾怀瑾哽咽着轻声唤她,双膝跪地,缓缓往前挪了几分。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透了你的心,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弥补,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肯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男儿有泪不轻弹,顾怀瑾始终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良久,床榻上才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平平淡淡,没有波澜。 “你走吧。” 短短三个字,斩断了过往所有情分。 顾怀瑾心口一抽,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晚棠,我。。。” “你走吧。”苏晚棠语气冰冷,透露着一丝被摧残后的妥协和绝望,“我们是夫妻,这种事本就没有对错可言。我从未背叛你,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晚棠是真的不想再看见他,看见他就会想起昨晚所有的不堪,每一眼,都是凌迟。 顾怀瑾僵在原地,他多想留下来好好陪陪她,好好道个歉。 可他清楚地知道,他留下来,只会让她觉得更加煎熬。 “好。”顾怀瑾喉结滚动,咽下所有忏悔,“我不打扰你,你好好歇息,我就在院里,你但凡有半分不适,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随叫随到。” “晚棠,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求你。。。别不要我。” “你走吧。” 回应他的,依旧是冰冷的重复,苏晚棠的声音里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顾怀瑾缓缓起身,离开前,深深看了一眼那道单薄的身影,缓缓转身,一步一步,狼狈离开。 房门被轻轻合上,窗外天光渐盛,细碎的阳光透过窗缝洒进房内,在地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第106章 不要过来 房门合上,顾怀瑾立在门口,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拢了拢衣襟,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得体。 可眼底的血丝和落寞颓废的神态,任凭如何掩饰,都藏不住。 他缓了许久,抬脚走下台阶,一道轻快的身影迎面走来。 清儿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前来,往日她都是在这个时辰前来服侍苏晚棠晨起梳洗的。 二人对上眼,各自都吓了一跳。 清儿则更加惊讶。 顾怀瑾面容憔悴,衣衫凌乱地搭在肩上,内衬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膛。 见清儿来,顾怀瑾下意识回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晚棠刚才说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朝清儿走去,清儿眼神迷茫,不敢直视他,也不知道该看向哪里,连忙蹲下身子请安。 “三少爷早安。” “先起来吧。你这是,来服侍晚棠的?” 清儿站起身,点点头:“是,娘子一般这个时候起床梳洗,梳洗完毕还要去用早膳。老爷先前应允了娘子入房读书,所以用过早膳还要去书房,下午还要陪二小姐看账本。。。” 清儿掰着手指头细数苏晚棠一天的流程。 顾怀瑾打断她:“晚棠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起身出门,你就守在门口,半步不得离开,晚棠什么时候唤你,你再进去。 顿了顿,他又安排妥当:“三餐我会派人送来,二姐那里我会去说明,你今日只需守在这里,半步不得离开,听到了吗。” “奴婢记住了。” 顾怀瑾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偌大的院内,只剩清儿一人静静伫立在门口。 昨天娘子还好好的,怎么今天一早就不舒服了,清儿心中不安,想赶紧进去查看娘子的情况。 可想起方才顾怀瑾郑重其事的叮嘱,清儿也不敢违背三少爷的吩咐,只好站在门口,贴着窗棂,悄声朝里说话。 “娘子,我是清儿,我就在门口守着,你要是饿了渴了,尽管告诉我。” 房里没有半句回应。可能娘子还没醒吧,清儿抿了抿唇,乖乖站在门口。 紧闭的房门之内,顾怀瑾离开后,苏晚棠依旧以蜷缩的姿势,静静躺在床角,一动不动。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身上疼,心里更疼。 她看着自己手臂上深浅交错的青紫伤痕,失控一般用手使劲搓着,可越搓,淤青便越是明显。 直到指甲划破皮肉,渗出血珠,苏晚棠才停下。 她拉过一旁的被褥将自己赤裸的身体紧紧裹住。 眼角泪水无声无息滑落,枕头上一片湿濡的水痕。 为了查清苏家灭门的真相,为了给枉死的爹娘和兄长讨一个公道,无人知晓,她心底积攒了多少痛苦。 哪怕身处风尘,被人轻视,被人算计,深陷泥沼,她都始终咬着牙撑着一口气活着。 为了这一丝执念,她忍受常人所不能忍的一切。 忍过无数个孤苦无依,辗转难眠的深夜。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隐忍,只要自己坚强,就能熬过所有苦难,等到云开月明的一天。 苏晚棠曾以为,顾怀瑾的出现,是老天爷可怜自己,赏给自己的一点甜。 他不嫌弃她出身风尘,给了她旁人求之不得的真心。 她珍惜这份情意,卸下防备,曾悄悄期许岁岁长安。 可谁曾想,这点令她甘之如饴的甜蜜,竟是要命的毒药。 她曾信以为真的偏爱,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所有人都在骗自己,所有人都在伤害自己,所有人到最后都会弃自己于不顾,任她落入深渊,无人救赎。 苏晚棠眼神空洞,望着头顶素色的床幔,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人间太苦了,她累了,倦了,有些撑不住了。 静静躺了许久,苏晚棠缓缓闭上眼,轻声唤了句:“清儿。” 站了许久双腿发酸的清儿,此时正坐在台阶上,撑着下巴望着远处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鸟儿。 骤然听见屋内微弱的呼唤,清儿立马起身回应:“我在我在,娘子有什么需要的。” 屋内轻飘飘传来一句:“ 打一盆温水来。” 清儿有些犯了难,三少爷不让自己离开来着,可眼下院子里也没有别人能帮忙。 三少爷固然重要,但自家娘子的吩咐自己更得遵守了。 清儿连忙应道:“好!娘,您等一会儿,清儿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清儿便提着裙摆,快步朝外跑去,一刻都不敢耽搁。 片刻后,清儿端着满满一大盆温水,踏着小碎步回来,手臂上还搭着一条纱巾。 清儿站在门口小心翼翼询问:“娘子我进来了哦。” 屋内没有回复,清儿当苏晚棠默认,侧身用肩膀推开房门进屋。 一进门,便感觉到屋内压抑冰冷的氛围,全然没有往日的鲜活暖意。 床榻之上,苏晚棠身着单薄内衬,静静坐在床头。 发丝凌乱散落,面色惨白,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缕清风便能吹散。 清儿赶忙把门关上,不让一丝凉风钻进来,端着水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娘子,水打来了,我帮你梳洗吧。” “你先退下吧,不必伺候,我自己来。” 方才三少爷说娘子身体不适,现在凑近一看,哪里只是身体不适,娘子除了还在睁眼呼吸外,已经没有一丝生气了。 “还是我来吧娘子,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清儿取下搭在手边的纱巾,浸湿,拧干,抬手便想替苏晚棠擦拭脸颊。 经历昨夜之事,此刻苏晚棠已经不愿让任何人靠近自己,看见清儿伸过来的手,苏晚棠浑身一抖,面露惊恐,嘶哑着低声呵斥:“不要过来!” 清儿被吓得愣在原地,一脸茫然无措:“娘子。。。” 苏晚棠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底的恐慌。 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苏晚棠撇过头去,双目通红,哽咽着说:“我没事,你先出去,我喊你再进来。” 清儿心底越发不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不敢忤逆主子的吩咐:“是,奴婢就在门外守着,娘子有事,随时喊我啊。” 第107章 短暂的一生 水面如镜,映出苏晚棠的倒影。 水里那张脸,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憔悴颓败,苏晚棠几乎认不出自己的模样。 心底翻起一阵厌恶,她拿起纱巾把水搅起一圈圈涟漪,搅碎了那张不堪入目的倒影。 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一眼也不想多看。 苏晚棠拧干纱巾,用力擦在身上,一下一下,几乎要擦掉一层皮。 可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擦拭干净。 源源不断的痛感从下体传来,每一阵刺痛,都在清楚地提醒自己,昨夜发生的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罢了。 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苏晚棠手臂猛地一扬,将纱巾用力扔进水盆里,水花四溅。 她扶着床边,缓缓直起身子,步履虚浮地走向衣柜。 柜门推开,满目皆是素白、浅灰、月白的衣裙。过去,她为了收敛锋芒,都是刻意挑选的素净衣料上身。 她指尖划过一排排衣料,最后停留在一件水红罗裙上。色泽柔和艳丽,是她几乎从未穿过的颜色。 反正是最后一次了,那就穿得好看些,体面地了结此生。 苏晚棠换上那件水红色的罗裙。绯红的衣料衬得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苏晚棠移步到铜镜前,坐在铜镜前描眉,又蘸取胭脂,轻点朱唇,拿起玉梳,一下一下竖着乌黑的长发。 梳洗完毕后,镜中人眉眼依旧,她抚摸上自己的脸颊,一如往日般明艳动人。 但是,美貌有什么用呢? 身处底层,于她而言,美貌似乎从来不是福气,而是一道催命符。 引来了觊觎,引来了算计,引来了自以为是的情爱。 最后自己又得到了什么呢? 苏晚棠看向镜中的自己,满身伤痕和屈辱吗? 苏晚棠嘴角露出一抹无力的苦笑,嘲笑着自己这短暂又悲凉的一生。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向桌旁那卷早已备好的白绫。 指尖捏住一头,用力一甩,长长的白绫凌空飞起,越过横梁,垂落下来,飘荡在屋子中央。 苏晚棠挪来圆凳,站在上面,将白绫两端打成结,套在脖子上。 窗纱轻薄,阳光穿透纱幔,碎金一般洒落在地面,暖洋洋的,分外明媚。 多么好的阳光啊。 苏晚棠望着那一地融融日光,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雾。 可回想这短短十几年,颠沛流离,家破人亡,被人欺骗,被人辜负,被人伤害。 自己活着的每分每秒,似乎都不曾真正感受过阳光的温暖。 所有光亮,都只是转瞬即逝的幻想。 苏晚棠闭上眼睛。 若真有来世,老天爷,自己想用这幅容貌,换取一世平静安稳的日子。 不做苏晚棠,不必背负家族血海深仇,不再困于这情爱纠葛。 就做一个平平无奇的农妇吧,寻一户寻常人家,嫁一个老老实实的普通人。 两人一起守着一间柴房,柴房前种着一方薄田,晨起耕作,日暮缫丝。 生两个可爱的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男孩跟着爹爹耕田,女孩跟着自己织布。 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再也不要经历这些爱恨煎熬,平淡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脚下用力一踢,凳子翻到在地上。 守在门外的清儿突然听到屋内一声巨响,不会是娘子摔倒了吧。 清儿连忙抬手敲着房门:“娘子,娘子你还好吗?方才是什么动静?出什么事了?” 屋内一片安静,没有半分回应。 方才少爷再三叮嘱,没有传唤不可贸然入内。清儿也不敢进去,想到刚才娘子憔悴的模样,生怕贸然进入惊扰了她。 可刚才那声巨响也太吓人了,若是娘子摔倒在地,磕伤碰伤,甚至摔晕过去,自己守在门外却置之不理,那自己便是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不行。 清儿脚下一跺,一推门。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屋内的景象猝不及防闯入眼帘。 房间正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悬在房梁之下,一双绣鞋在半空微微挣扎晃动。翻倒在地的矮凳横在一旁,凳角带倒 了铜盆,一地水渍漫开。 “娘子!——” 清儿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上前抱住苏晚棠的脚,拼尽全力踮起脚尖,想要把人托起来。 可她力气不够大,无论如何踮脚,也只能勉强让苏晚棠离开那条绳子,根本不足以让其脱困。 “来人啊!救命啊!” 清儿朝屋外嘶吼,声音响彻整座院落。 正巧府中侍卫沿着院落巡查,远远听见凄厉的呼救声,快步奔向这处偏院。 刚踏入院门,便看见房门大开,清儿孤零零站在屋内,奋力踮脚抱着悬梁女子的双脚,摇摇欲坠。 苏晚棠一身水红罗裙,悬空吊在房梁,双目紧紧闭合,生死未卜。 侍卫见状,脸色大变。 “快!快来救人!” 侍卫们一刻也不敢耽搁,兵分三路。 一人快步上前,寻来剪刀剪断房梁上的白绫,一人飞速去通知三少爷,还有一人去请王医官。 白绫断裂,侍卫小心翼翼托住苏晚棠的身体,平稳地将她平放于冰凉的青砖地上。 苏晚棠面无血色,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紫红色勒痕,陷进皮肉,触目惊心。 清儿浑身颤抖,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哆嗦着伸出手指,试探苏晚棠的鼻息、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娘子还活着! “还有气!娘子还有气!” 清儿又惊又喜,轻拍着苏晚棠的脸颊,声音哽咽:“娘子!娘子!你快醒醒!” 可地上的人双目紧闭,毫无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表示着她还有一丝气息。 清儿脑海中骤然闪过那日在后院,姜小姐落水后昏迷,自家娘子为了救人,嘴对嘴渡气的样子。 清儿看着地上气若游丝的苏晚棠,心一横,咬紧牙关。 不管了,救人要紧。 清儿捏住苏晚棠的下巴,深吸一口气,俯身便朝着苏晚棠唇上压去,一遍又一遍,满心祈求她能够醒过来。 “娘子,你千万撑住,王医官马上就来了!你可千万别丢下清儿啊!” 第108章 立刻回府 国子监内。 经历昨晚的事后,顾怀瑾再也不敢怀疑晚棠。 她想让自己安心读书,跟着大哥修习理事,从来都不是虚言,是真心为自己考量。 是自己愚笨,狭隘,亲手辜负了她这一片好意。 至于温止衡,他不愿再提及,甚至连想都不愿再想。 晚棠曾跟自己坦诚过她的身世,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安排。 自己本该信她的。 顾怀瑾越想越悔恨,他从前总以为酒能消愁,如今才明白,这是放大丑恶,剥夺理智的毒药。 身侧,顾景琰端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国子监统一刊印的《论语》讲义,一边细细批阅监生课业,一边轻声提点顾怀瑾课业要义。 可顾怀瑾的心神却始终纷乱不宁,早上从晚棠房内出来时,她那绝望冰冷的眼神,总是在脑海盘旋。 顾怀瑾心口沉甸甸的,顾景琰说的话,他连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顾景琰早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方才他突然来国子监找自己说要跟自己学习理事的时候,顾景琰就觉得不对劲了。 自己弟弟什么时候主动说过要学习? 顾景琰手中毛笔停下半天,顾怀瑾双眼依旧盯着讲义上的字,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果然,他在开小差。 顾景琰拿笔杆敲在顾怀瑾脑门上:“注意力集中!” 顾怀瑾身子一颤,还没感觉到脑门上的痛意,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闯了进来,快步冲到二人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得语无伦次:“三少爷,不好了!苏姨娘她,悬梁自尽了!” “什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让顾怀瑾浑身血液凝结,大脑一片空白。 “备马!立刻回府!” 顾怀瑾猛地起身,带翻案上的墨砚,衣角沾染了大片墨迹都不觉分毫。他踉跄着冲出门,翻身上马,不顾街道上人来人往,扬鞭策马,疯了一般朝顾府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他心中只反复念着一句话:晚棠,千万不要有事。 倘若她就此离去,就意味着,是自己亲手将她推入地狱,那么,自己会跟她一同去的,绝不独活。 一路狂奔,转瞬便回到顾府。 顾怀瑾翻身下马,朝着苏晚棠的偏院奔去。 远远就听见院内杂乱的人声,越靠近房门,屋内细碎的声响就越是清晰。 清儿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嬷嬷丫鬟们低声细碎地交谈。 顾怀瑾站在台阶上,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此刻,他却不敢进门了。 他怕,怕一推开门,看见的便是一具再也不会睁眼的尸体。 “三少爷?” 一个丫鬟端着水盆准备出去换水,行至门口,骤然抬头撞见伫立不动,双目猩红的顾怀瑾。 屋内人听见顾怀瑾来了,一道身影踏着匆忙的脚步上前,拉开丫鬟,扬手一个巴掌扇在顾怀瑾左脸上。 顾怀瑾吃痛抬头。 是顾菀宁。 她此刻正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握拳垂在身体两侧,瞪着眼前的顾怀瑾,目眦欲裂。 未等他回神,顾菀宁怒意未消,再次抬手,又一巴掌扇在他的右脸上。 “顾怀瑾,你究竟对晚棠做了什么,能把好好的一个人,硬生生逼上绝路!” “我。。。” 顾怀瑾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二姐质问的眼神和心中万般愧疚一同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顾脸上的疼痛,冲进房内。 苏晚棠躺在床上,王医官正在给她搭脉,清儿站在床尾抹眼泪。 围在床边伺候的嬷嬷丫鬟们见三少爷来了,纷纷退下留出一条路。 顾怀瑾眼睛落在苏晚棠脸上,纵使面上精心描了眉唇,化了妆容,依旧遮不住那张脸极致的惨白死寂,毫无半分鲜活生气,安静得让人心慌。。 “晚棠她。。。怎么样了。” 王医官叹了口气,收回手:“万幸清儿姑娘及时发现,若是再晚几分钟,恐怕人就救不回来了。” “那她什么时候才能醒?”顾怀瑾急切追问。 王医官摇摇头:“不好说,苏姨娘目前的脉搏太过虚弱 了,何时苏醒,全看自身造化。” 顾怀瑾拉着王医官的手,眼底满是哀求:“王医官,无论用什么药,都要把她救回来!” “三少爷放心,救人是本分,老朽定当全力以赴。”王医官拍着顾怀瑾的手安慰道,随后转头看向清儿,“清儿姑娘,同我一起去取药吧,这第一贴药需尽快喝下才好。” 王医官起身整理好药箱朝门外走去,可走了两步,身后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回头望去,只见清儿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王医官疑惑地看向清儿:“清儿姑娘?” 清儿双眼通红,泪眼婆娑,看了看床上的苏晚棠,又看了看一旁的顾怀瑾,眼底满是敌意,撇着嘴赌气:“我不走,我要在这里守着娘子。” 昨天白天自家娘子还好好的,怎么跟三少爷相处了一晚过后就成了这样,竟然连命都不要了。 她不要再离开自己娘子半步,也不愿让三少爷再靠近自家娘子。 她绝不会让自家娘子再出事。 顾怀瑾想上前看看苏晚棠,清儿就横在床前不让他看。 顾怀瑾自知罪孽深重,也知道清儿是护主心切。 他放低姿态,声音弱弱地说:“我不碰她,就看看她,知道她好,我就走。” 清儿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脱口而出道:“你现在就走!” 一旁年长些的嬷嬷见清儿如此不守规矩,伸手拽了拽她的胳臂,生怕她以下犯上,连忙跟顾怀瑾道歉:“三少爷莫怪,清儿也是急昏了头。” 顾怀瑾摆摆手。 清儿一脸敌意地看着他,任凭年长嬷嬷怎么拉都不动。 二人僵持不下,顾菀宁上前拉开顾怀瑾。 “你先同王医官去拿药,这里有我和清儿守着,晚棠不会有事的。要是她醒了,我会通知你的。” 顾怀瑾还想争取一下,可顾菀宁接着说:“虽然不知你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现在就算晚棠醒来,估计也不愿看到你。” 一语中的,顾怀瑾无从辩解。 长久的沉默过后,顾怀瑾最后还是转身跟着王医官走了。 第109章 给我交出来 自那日悬梁被救回后,整整三日,苏晚棠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肉身被救了回来,魂魄却彻底丢了。 白日里天光微亮,她便倚在床头,维持着一个僵硬呆板的姿势,凝望窗外。夜晚,她也只是静静躺着,不哭不闹,彻夜无眠。 如同一具没有生机的木偶,苟延残喘。 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下去。 送来的一日三餐原封不动地摆在桌岸上,冷了,撤下,再换上新的,依旧分毫未动。 唯一入口的东西,只有王医官每日定时送的药汤,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下去。 清儿日日看着娘子这副模样,很是心疼,本来自家娘子身上就没什么肉,这几天不吃不喝下来,身上几乎就剩下一层皮,脸都凹陷了。 近日细雨绵绵不休,整座顾府都湿哒哒的,冷风穿廊而过,带着初冬的寒凉。 清儿端着温热的乌鸡汤和几碟小食,轻手轻脚推门入内。 屋里没有点灯,死气沉沉的,压抑得让人心口发闷。 她点了根蜡烛,勉强有了一点温度,让人得以喘息。 烛光摇曳,映着床头纤静坐的纤细身影。 一如前几日一样,苏晚棠一动不动靠在床头,眼神定定地望着窗外的雨雾蒙蒙。 眼神空洞,清儿进来她都没有回头,对周遭的一切全然无动于衷。 清儿端着汤走到床前,声音中带着恳求:“娘子,您已经三天没有正经吃东西了。只喝汤药身子撑不住的,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彻底垮掉的。您稍稍吃一点,好不好?” 她说着,舀起一勺鸡汤递到苏晚棠嘴边。 这汤是她天不亮就去小厨房守着炖的,整整两个小时,撇尽所有浮油,汤色清亮,又加了枸杞红枣和党参,入口温润,最适合体虚之人了。 “这是我特意给您炖的乌鸡汤,一点油花都没有,可好喝了,您就尝一口,尝一口好不好?” 清儿手停在半空中,可苏晚棠连眼神都没挪一下。 似乎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苏晚棠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 父亲母亲哥哥,原谅知蕴吧,为苏家平反一事,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做了。 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算计,再去隐忍,没有力气再去讨回公道了。 清儿看着自家娘子灰蒙蒙的双眼,叹了口气,把鸡汤放在一边。 “娘子不想吃便不吃,没关系的。若是心里憋得慌、难受烦闷,您就同清儿说说话,哪怕只是叹口气也好,别一个人闷在心里,好不好?” 苏晚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回应她的,依旧是漫长的沉默。 清儿不肯放弃,依旧耐着性子,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希望有什么话题是她能感兴趣的,哪怕眨下眼都行。 “娘子你知道吗,听说前些日子姜小姐收养了一只流浪的母猫,前些天顺利生下好几只软软的小奶猫,毛茸茸的,可爱极了。您若是您喜欢,清儿这就去同姜小姐讨要一只,抱回来陪您解闷,好不好?” 清儿仔细观察着苏晚棠的表情,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清儿继续絮絮叨叨:“娘子瘦了好多,这衣服都不合身了,马上入冬了,南城的冬天湿冷刺骨最是难熬,没几件保暖的衣服可不行,等您好了之后,咱们去绣铺挑最软和的料子,做几身新冬衣可好?” 清儿说着说着,声音便带上了哽咽,心底的恐慌越来越厉害。 她总感觉下一秒娘子就会彻底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昏过去,再也醒不来。 “娘子。。。” 清儿还想说些什么,始终僵坐不动的苏晚棠终于是有了些动静。她垂下眼皮,侧过身子,躺在床上,背对着她。 清儿见状赶忙帮她把被子盖上:“娘子您先休息,清儿不吵您了,这汤有些凉了,我拿去小厨房热热再送来,这牛乳糕我就放这里了,这牛乳糕里放了松子的,上次娘子说爱吃,这次就多放了点,娘子您起来之后尝尝。” 语毕,清儿看着苏晚棠单薄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端着碗出了门。 顾菀宁早已在廊下等候多时,见清儿出来,立刻快步上前:“怎么样,晚棠吃东西了吗?” 清儿抬了抬满满登登的汤碗,无奈地说:“一口没动。” “这怎么行!我进去喂她,一点东西都 不吃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这么糟蹋啊!” 顾菀宁作势就要推门进去。 “二小姐不可!”清儿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拦住房门,满脸无奈,“您别去了。她心里不愿,就算咱们强行撬开嘴喂进去,她也咽不下,反倒会惹她难受。”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就不信了。” 顾菀宁甩甩手,一脸怒意转身就朝院外走去。 这些日子,她日日都来看望晚棠,可除了陪伴劝慰,什么都做不了。 整个府里找了一圈,就是没找到顾怀瑾,问了顾景琰房内的下人,下人说,今天一早三少爷就跟着大少爷去了国子监。 好啊!这个龟孙子,把晚棠折磨成这样,自己倒是跑到外面躲着避事,自己怎么会有这么窝囊的弟弟! 顾菀宁越想越气,高声喊道:“素心!” “二小姐有什么吩咐。” “备轿,老娘要去国子监抓人!” 国子监,授课房内,顾景琰立于讲台上给学生授课,讲解儒家经义,满堂学生屏息凝神,认真听讲。 正当讲到重点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利落的身影一脚踹开大门,不顾满堂学生震惊的眼光,顾菀宁双手叉腰站在门口质问顾景琰。 “顾怀瑾那个畜生呢,给我交出来!” 顾景琰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安抚台下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先自习,稍后我回来抽人背诵这段诗文。” “我的姑奶奶诶,你怎么过来了!哎呀小点儿声!” 顾景琰拉着顾菀宁走到没有人的角落。 “晚棠的事你难道不清楚?” 顾景琰点点头,他也去看过晚棠几次,可连门都没进去。 “此事暂且不知因何而起,万万不可声张。”顾景琰压低声音,“千万别让父亲知晓,一旦闹大,晚棠的名声也彻底毁了,于人于己,都无益处。 “无益处?如今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是晚棠,你在这同我讲分寸讲利弊?你就告诉我,顾怀瑾那混账东西在哪儿?” 顾菀宁心痛不已,同为女性,只有她能体会晚棠心中的绝望。 第110章 干呕 顾景琰安抚着正在气头上的顾菀宁:“你先消消气,别在国子监失了分寸,我这就去叫他过来。” 话音未落,转角处就传来顾怀瑾疲惫的声音。 “二姐。” 方才他正在助教厅内帮顾景琰整理学生讲义,远远便看见顾菀宁怒气冲冲地走来。 顾怀瑾知道,二姐是来找自己的。 这几日,他活得浑浑噩噩,日日躲在国子监。 那日晚棠上吊的模样,以及她那冰冷的眼神,日日盘踞在他心底,让他不敢回府,甚至不敢见人。 他知道自己懦弱,自私,逃避,知道自己犯下弥天大错。 可是,他全然不知该如何弥补。 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外面,自欺欺人。 可内心的愧疚和煎熬,却日日夜夜缠得他心神不宁。 顾怀瑾垂着眼,朝顾菀宁的方向走来。 顾菀宁看着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恨铁不成钢,扬起手又想扇他巴掌,可看到他还有些泛红的脸颊,那天被掌掴的痕迹还未完全消退。 还是没忍心打下去。 顾怀瑾变成这样,与自己的溺爱脱不了关系。 母亲早逝,父亲和兄长也不怎么管他,长姐如母,顾菀宁总是觉得亏欠他,因此他要什么,她都会满足他,他犯的错也尽数包容。 没想到却让他养成了这副遇事不扛事,只会一味逃避的性子。 但手都抬起来了,自己心里也生气,总要找地方发泄才行。 顾菀宁狠狠睥睨着身旁一脸茫然的顾景琰,攥紧拳头,一拳垂在了他的胸口。 顾景琰猝不及防,捂着胸口后退两步,一脸疑惑地看向顾菀宁:“你打我干嘛!” “打你活该!”顾菀宁瞪了他一眼,转头对着顾怀瑾说:“你真是好本事,晚棠已经三日水米未进了,你却躲在这里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你是想把晚棠拖死,就可以让自己的罪孽一笔勾销了是吗?” 顾怀瑾指尖死死攥着衣摆,不敢抬头看顾菀宁。 他知道自己卑劣懦弱,自己不该逃避,不敢独自把晚棠丢在府中承受这一切。 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去?回去之后呢? 看着她空洞绝望的模样,只会让他更加煎熬。 见顾怀瑾始终沉默不语,顾菀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话啊,怎么不吭声了?跟着你大哥学了一身仁义礼智,都学到猪脑子里去了?圣贤书教你知错就改,可没教你自欺欺人啊!” 顾怀瑾哽咽道:“二姐教训的是。。。可我不敢回去,我怕看到她的样子。。。” 因为看到她的样子,就会回想起当时酒后失控的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好起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顾怀瑾从未如此狼狈过。 顾菀宁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顾怀瑾,我告诉你,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今日,你必须跟我回府,哪怕晚棠不愿意见你,没关系,你就给我跪在门口,直到她原谅你为止!” 顾府内。 清儿把鸡汤重新热了热,又拜托柳厨娘炒了几个爽口的小菜,端着去给苏晚棠。 虽然每日端去的饭菜,苏晚棠一口都不吃,但清儿觉得,娘子饿了那么久,若是闻到这饭菜的香气,说不定会忍不住尝一口,哪怕尝一口也行,总比什么都不吃得好。 所以清儿照例三餐都准备好精美的餐食给苏晚棠送去。 “娘子,牛乳糕吃了吗?柳厨娘特地给您炒了几个小菜,都是她新学的菜样。。。” 前脚刚踏进屋,手上的食盘都没来得及放下,清儿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声。 清儿心头一紧,手上一松,端着的食盘摔落在地上。 碗碟碎了一地,菜肴汤水洒了满地,一片狼藉。 她全然顾不上收拾,疯了一般冲到床边。 “娘子!” 只见苏晚棠虚弱地趴在床沿, 肩头颤抖,一阵一阵干呕。 清儿上前将苏晚棠扶起来,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指尖刚触及到她的身子,清儿眼眶瞬间通红。 苏晚棠后背骨节凸起,都有些硌手。她不敢拍,生怕力气稍微控制不好就把娘子拍散了,只好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脊。 苏晚棠这几日除了喝了几碗药之外,什么都没吃,吐也只能吐些苦水出来。 苏晚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就感觉胃里一阵烧得慌,撑着床沿缓了许久,胃里的灼烧感才渐渐平息。 苏晚棠有气无力地开口:“水。。。” “好!娘子您先靠一会儿,我去取水来。” 清儿扶着苏晚棠靠在床头,倒了杯茶水进来,见她连抬手的气息都没有,清儿就拿来勺子一点点喂给她。 “娘子?好些了吗?” 清儿红着眼眶,轻声询问。 苏晚棠微微喘气,单薄的胸口衣服,却只是偏过头去,再次闭上眼,一言不发。 她不是不愿言语,是真的没有半分力气。 此刻的她虚弱得连撑起脑袋都费劲。 方才触碰苏晚棠时,彻底把清儿吓到了,她实在是无法接受,几天前还活蹦乱跳的自家娘子,怎么会转眼间变成这副模样。 苏晚棠是自己跟过的最好的主子,最把自己当人看的主子,她害怕苏晚棠出事,害怕极了。 看见苏晚棠又撇过头去不说话,连日来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和心疼,都在一瞬之间爆发,清儿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娘子!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好不好!明明是三少爷的错,为什么受苦的是您啊!清儿真的不忍心看见您这样,清儿好害怕,清儿不想失去你啊!” 清儿大趴在苏晚棠床前大哭,哭得浑身颤抖,把所有的恐惧和无助都宣泄出气,鼻涕眼泪全蹭到了苏晚棠床上。 清儿不管,若是自家娘子真的撒手人寰了,那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了自己的归处。 那自己也没有独活的道理! 第111章 有孕 连日来,王医官风雨无阻,日日准时来送药。 寻常府中问诊,都是由医官在药房开了药后,交由下人抓药熬制即可,无需医官亲自自己跑这一趟。 但苏姨娘情况特别,听说她已经好几天吃不下饭了,王医官放心不下,每天都来帮她诊脉,好根据她的身体状况做调整,只求勉强吊着她一口气。 今日王医官刚到院里,尚未走近,就听见房门内传来清儿的哭声,那哭得叫一个凄惨。 王医官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脚下步伐加快,提着药箱小跑上前推门进入。 推开门,就看到屋内满地狼藉,饭菜汤汁洒了一地。清儿趴在床边哭,苏晚棠靠在床边,想要安慰她,但也只能动动手指拍了拍她的胳臂。 “清儿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哭得这样惨?” 王医官快步上前询问。 听见王医官来,清儿擦干眼泪起身,抽泣着把刚才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王医官,方才娘子忽然剧烈干呕,吐得只剩满口苦水!她这几日什么都没吃,日日只靠汤药续命,怎么会突然这般难受?您快看看,娘子是不是。。。身子彻底垮了?呜呜呜。。。” 王医官皱了皱眉,放下药箱,取出手帕,走到床前。 “苏姨娘,微臣为您复诊把脉。” 苏晚棠翻了翻手腕,王医官搭上手帕,手指捏住她细得像筷子一般的手腕。 清儿瞧着王医官这里搭一下,那里搭一下,皱着眉头半天没有动静,心底的慌乱愈演愈烈。 “王医官,娘子的身体怎么样了,您到是说句话啊!” 王医官“嘶”得一声收回手,看着苏晚棠瘦削憔悴的脸颊,歪了歪头,又重新搭上她的脉。 细细诊脉后,王医官眉宇间的困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的喜色。 王医官直起身,整理衣袖,后退半步,跪地作揖,高声道:“恭喜姨娘!贺喜姨娘。” 清儿怔怔愣在原地,看着苏晚棠摇摇欲坠的模样,王医官还在这里贺喜,站在一旁忍不住想扇王医官的后脑勺。 说什么恭喜贺喜,娘子都这样了还喜呢! 清儿又急又气:“王医官您糊涂了!娘子都虚弱成这样了,哪来的喜事?您莫不是诊错了?” 王医官听这质疑也不生气,微笑着笃定说道:“老身行医数十年,断然不会诊错,苏姨娘这是,有身孕了!” “什么?有身孕了?” 清儿僵在原地,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娘子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谁有身孕了?” 王医官道喜的时候,顾菀宁正揪着顾怀瑾的耳朵,想把他拉到苏晚棠床前跪着道歉。 前脚刚踏进房门,后脚就听清儿说道有身孕了。 顾菀宁一把丢开顾怀瑾,小跑到苏晚棠床边,扶起跪在地上的王医官,一脸期待地再次确认:“王医官,您刚才说什么?” 王医官笑道:“恭喜二小姐,恭喜三少爷,苏姨娘她有身孕了。老身方才反复诊了好几次,苏姨娘确确实实是有孕了。” 顾菀宁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苏晚棠。 苏晚棠静静靠在床头,眉眼间依旧带着久病不愈的倦怠,只是那双死寂多日的眼里,多了一丝错愕和茫然。 身孕?怎么可能?就那一次? 苏晚棠抬手覆上自己的小腹,这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了,是属于她的孩子,她的血脉,是这世间,除父母兄长之外,独属于她的至亲。 苏晚棠细细感受着腹部细小的,若有似无的牵扯。 短短一瞬,连日来的绝望仿佛被刺破,一抹难以置信却真切的惊喜代替了眼底终日的死寂。 顾菀宁坐在床上,看着她眼底久违的色彩,瞬间热泪盈眶,有了孩子就有了牵挂,晚棠应该不会再想寻死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顾菀宁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晚棠。” 王医官在一旁叹气:“只是,苏姨娘现在的身子实在是太弱了,若持续这样不吃不喝下去,只怕这个孩子也是保 不住的。” “我去盛汤,小厨房还炖着鸡汤,娘子您等一会儿!” 清儿听了立马转身朝外跑去,路过跪在门口的顾怀瑾也没有停留,只是给了一个白眼。 王医官接着说:“苏姨娘许久未进食,不能一下子吃得太丰盛,得一点点养起来,喝点鸡汤是好的。前三个月是危险期,苏姨娘千万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对胎儿不好。” 苏晚棠静静听着,不知是不是孩子的求生欲感染了她,在得知怀孕的一刻,她忽然不想死了,她不能死。 这个孩子的出现,就如同黑夜里的一束光,让她忽然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她又重新有了家,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苏晚棠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向房门之外。 顾怀瑾低着头,笔直地跪在门口,脊背僵硬,一言不发。 方才那句“有身孕”,同样震惊地他六神无主。 自己有孩子了,自己要当父亲了,这是他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往日吊儿郎当,遇事闪躲的性格,仿佛在得知自己要当父亲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巨大的愧疚与责任感席卷而来,他想承担起这个责任,当好这个父亲。 顾菀宁顺着苏晚棠的目光朝门外看去,她是看见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心里就来气。 若顾怀瑾还是这副遇事不抗事,懦弱逃避的模样的话,那孩子不要这个爹也无妨。 顾家家大业大,自己和晚棠两人也可以照顾得好这个孩子。 顾菀宁朝着顾怀瑾厉声呵斥:“还在这儿干嘛,赶紧滚,没听王医官说吗?晚棠这段时间不能动气。” 顾怀瑾叹了口气,屋里的人,他一个都不敢招惹。作为堂堂顾家三公子,现在的他,无疑是整个房间里,地位最低的人。 顾怀瑾垂手起身,正要默默离开。 就在此时,床榻上传来一道细弱的,许久未曾响起的声音。 有气无力,却无比清晰。 “你过来。” 第112章 为了孩子 顾怀瑾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但不又不确定晚棠喊的是否是自己,小心翼翼试探着上前。 在快接近床边的时候,顾菀宁把他拦了下来。 想接近晚棠?做梦。 顾菀宁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屋内满地狼藉。 “你以为晚棠喊你干什么?把地上的东西清理干净了。” 苏晚棠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知她者,莫过菀宁也。 自己是不想寻死了,但也不想那么轻易原谅了他,毕竟自己受的这些苦难都是因他而起。 “愣着干嘛?快去啊!王医官都说了,晚棠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怎么你还想找事啊?” 顾菀宁心中实在不愿再纵容这个弟弟。他已是十八的年岁,到了成家立身的地步,转眼就要做父亲,肩上该担起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若是依旧这般遇事退缩,吊儿郎当,往后不但护不住妻儿,早晚还要闯出更大的祸事。 顾怀瑾点点头,寻来扫帚和簸箕开始埋头打扫起来。 恰好这时,清儿端着温热的鸡汤过来,看见顾怀瑾正撅着腚在门口清理,出于礼貌还是问了一句:“三少爷,这些粗活,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用不用,我来就好,你去伺候晚棠吃饭吧。” 顾怀瑾头也没有抬,手上的动作也不曾停下。 清儿本来也就是客气一下,听他这么说,更是直接略过,径直朝苏晚棠走去。 “你来的正好,饭菜放在这儿,我来喂晚棠就好,你快随王医官去拿药。” 顾菀宁接过清儿手中的鸡汤,苏晚棠是自己第一个妯娌,她怀的也是顾家的第一个孙辈,顾菀宁绝不会再让她们母子俩出事。 苏晚棠怀孕一事很快就在顾府内传开了,顾柏川自然是兴奋不已,这可是顾家第一个孙辈,以前他从不往这偏院里来,得知了这个消息后,亲自带着一众下人赶来探望。 顾柏川来的时候,顾菀宁正陪着苏晚棠在院子里晒太阳。 厚重的棉衣裹着苏晚棠单薄的身子,顾柏川见她第一眼就吓了一跳。 “怎么这样瘦了?” 苏晚棠闻言,发现是顾老爷来,想起身行礼。 顾菀宁压着她不让她起来,顾柏川也赶忙上前两步:“不必多礼,身子要紧,快坐下。” 顾柏川看着苏晚棠既开心又心疼:“现在你可是我顾家的重点保护对象了,万事都不必那么拘谨,你怎么方便怎么来。” 苏晚棠点头:“多谢老爷体恤。” 顾菀宁看向他身后拿着大包小包的下人问道:“爹,我让您带的那些东西都带了吗?” “带了。” 顾柏川颔首示意,拿着布包的下人上前,把布包摊开在桌子上,各式各样的滋补药材整整齐齐放在石桌上。 苏晚棠看着桌上摆着一堆自己没见过的药材,问顾菀宁:“二姐,这是?” 顾菀宁拿起桌上的党参,白术,放在手上细细端详:“这些都是上好的补胎药材,你身子这样虚,营养跟不上苦着肚子里的孩子该怎么办?” “她还只有米粒大小。” 苏晚棠垂眸,抬手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未雨绸缪,不管是她还是你,都要多补。素心,这燕窝拿去小厨房,让柳厨娘混着牛乳一起炖了。剩下这些药材也一并拿去,晚上熬个清粥。” “是。” 素心拿着包裹退下。 顾柏川看着她对苏晚棠如此上心,心底十分欣慰,他素来最怕后院纷争不断,如今菀宁跟晚棠相处得那么好,于顾家而言,实在是一桩幸事。 只是。。。顾柏川望着院门口回廊下,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的身影,不免叹气:“怀瑾毕竟是孩子的爹,纵然他性子毛躁,行事荒唐,你也不该一味拦着,不让他见晚棠。堂堂顾家三公子,日日躲在廊下偷偷窥看,这成何体统。” 顾菀宁瞟了一眼远处回廊下的顾怀瑾,为了避免顾柏川担心,他们一直没把晚棠怀孕的实情告诉他。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这孙子是顾怀瑾酒后失德的结果,不知要发多大的火。 这些日子,顾怀瑾几乎日日都来,但因为忌惮顾菀宁,来了也只敢站在远处偷偷看一眼。

为了求得一丝谅解,他白日里讨好顾菀宁,得空时去给她揉肩捶腿,帮她整理账簿。 待到夜深人静,又偷偷地来苏晚棠院里,将一封封亲笔写就的悔过书夹在书卷中,放在门口,敲了门后,又藏到一旁看着清儿一脸疑惑地把书拿进去。 顾菀宁看在眼里,也知道他这份笨拙又真挚的悔意。侧过头,跟晚棠对视一眼,见她没有反对,朝远处招招手,还是让他过来了。 远处的顾怀瑾一愣,下意识看向身后,转过头又看见顾菀宁朝自己指了指,才终于从柱子后走出来。 “父亲,二姐。” 顾菀宁知道他的用心,起身让位,示意他坐过来。 擦肩而过时,她低声狠狠警告道:“今日给你机会,好好说话。若是再敢做出半分混账之事,我定然不会轻饶你,听清楚没有。” 顾怀瑾郑重地点点头。 顾菀宁见状拉着顾柏川离开,给两个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院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二人的沉默和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 “晚棠。” 苏晚棠安静坐着,没有躲闪,也没有主动答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顾怀瑾垂着眼,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抖:“那日我酒后失性,酿成大错,让你受尽苦楚。我知道,纸上写再多悔过的字句,跪在门外再久,也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伤害。我不奢望你如同从前一般待我,更不敢妄想你立马原谅我,可我想做一个尽责的丈夫和父亲,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 苏晚棠静静听完他的一番道歉。 自苏家覆灭后,自己孑然一身,再没体会过家的温暖,如今她重新有了一个组建自己家庭的机会,这个孩子,也是自己唯一的骨血,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像自己一样,小小年纪没了父亲,家庭支离破碎。 所以,哪怕是为了孩子。 苏晚棠没有说爱恨,没有说重修旧好。 良久,她缓缓抬起眼眸,平静地望着眼前人,眼底没有热烈,没有疏离,她淡淡开口:“你要不要,摸一摸孩子。” 第113章 定制新衣 日光暖暖地洒在院里,苏晚棠微笑着挺着肚子,顾怀瑾俯身侧耳贴在她肚子上。 顾菀宁远远看着小两口和谐的样子,不由得露出笑意。 “真好啊。”她喃喃低语。 顾家要迎来第一个孙辈,一切都开始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行。 顾菀宁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顾柏川,语气轻快:“爹,等晚棠头三个月过了,咱们得办场宴席,好好庆祝一番。” “会不会为时过早?”顾柏川面露几分迟疑,捋了捋胡须,“以前你母亲怀你们姐弟三人时,都未曾这么早办过宴席,历来都是等孩子降生后,才办的满月宴。” 在顾柏川的认知里,怀胎三月,胎气尚且浮动,这个时候不宜大肆张扬。 可顾菀宁却有着自己的盘算,满月宴自然是要办的,但那是为了孩子办的。而这一场宴席,她想为了晚棠而办。 自己那不懂事的弟弟犯下的错,害得晚棠受尽委屈折磨,总要有人来弥补。这场宴席,是要堂堂正正给晚棠一个体面,抚平她心中的委屈。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寒凉,苏晚棠的肚子也慢慢隆了起来。 顾怀瑾几乎日日守在苏晚棠身边,大半心思都栓在了她身上,三餐都守在桌边,盯着她好好吃饭。 虽然为了孩子,苏晚棠已经非常努力在长肉了,但底子本身就弱,即使努力调养,身形依旧十分单薄。 反倒是与她一起用膳的顾怀瑾,身形肉眼可见地圆润了几分,脸上也添了些许肉感。 屋内暖炉烧得暖和,苏晚棠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喝着清儿特意兑了牛乳熬的燕窝,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顿了。 苏晚棠放下碗,实在吃不下了。 她本来吃的就不多,这段时间除了三餐外,清儿时不时会端来一些补品,说是跟柳厨娘一起研究的,苏晚棠实在不好次次推脱,只能勉强多吃一些。 若是有实在吃不下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顾怀瑾见她放下碗筷,便伸手接过那半碗燕窝,一勺一勺往嘴里递。 “若是在吃不下,也不必勉强自己。” 顾怀瑾嘴里还塞着软糯的燕窝,腮帮子微微鼓起,一边吞咽,一边低声嘟囔:“哪里能就这么倒掉。这是清儿费了许多心思特意为你备下的,若是叫她看见你一点没吃完,免不了又要暗自难过。 他现在不光讨好晚棠,就连晚棠身边的人也一起讨好。毕竟清儿对晚棠的忠心耿耿,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事事以晚棠的安危为先,想要留在晚棠房里,便也不能薄待了她身边的人。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是清儿回来了。 顾怀瑾听见声响,心中一急,也顾不上细细咀嚼,连忙把剩下的燕窝都扒拉进嘴里,随便嚼吧嚼吧就咽了下去。 清儿端着刚剥好的石榴进来,一进门就看见顾怀瑾背对着自己,动作仓促,不由得心头起疑,他又在娘子跟前搞什么小动作。 自从他让娘子怀孕后,清儿对他一直有着戒心。 纵使顾怀瑾贵为三公子,但自己的主子是娘子,她可不允许任何人对娘子做出不利的事。 清儿眼神钉在顾怀瑾身上,撅着小嘴走到苏晚棠身边。 瞥见桌上空空如也的碗,才重新绽开笑脸:“娘子你都吃完啦!娘子爱吃的话,明日我再给你做!娘子快尝尝这个,这是清儿才剥好的,特别甜!” 苏晚棠偷瞄了顾怀瑾一眼,见他嘴角还粘着一点白色的牛乳,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指尖撵了两颗石榴放进嘴里细细品着。 “娘子笑得真好看,娘子要多笑笑,这样对宝宝也好。哦对了,二小姐方才让我给您传个话,让您得空的时候去一趟她院里的偏房。” “是何事?” “应该是让您过去试衣服,二小姐这段时间一直在准备为您办的宴席,我今早看到有绣娘到她房里去,想必应该是为您缝制新衣。” “嗯。”苏晚棠点点头,“正好现在无事,你陪我过去一趟吧。” “我也要去!” 顾怀瑾一听苏晚棠只唤了清儿作伴,完全没有带上自己的意思,不免心生醋意。 上前挽住苏晚棠另一边的胳臂,跟清儿一左一右把她架了起来。 被这两人一左一右牢牢架住,苏晚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无奈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我还能自己走。” 清儿却半点不松手,身子上前贴住她的胳膊:“娘子现在可是府中的宝贝,定要好好护着才行。” “也是我的掌上明珠,我也要好好护着才行。” “好好好,走吧,别让二姐久等了。” 一路穿过回廊,来到偏房,顾怀瑾远远就瞧见了屋内除了顾菀宁和绣娘之外,还有一个陌生的背影。 屋内众人正低声交谈,绣娘捧着各色绸缎面料比对纹样,顾菀宁低头同绣娘商议衣料花色,三人立在门口,屋中的人尚且没有察觉。 清儿提高嗓音提醒:“二小姐,奴婢把娘子带来了。” 顾菀宁闻声,当即转头看向门外,与她一起转身的还有一旁的温止衡。 看见他也在,苏晚棠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下,随即恢复寻常。 可一旁的顾怀瑾却做不到这般不动声色。看到他也在,想起那日清晨看到他从晚棠房里走出来,不由得心生怒火。 差点挥拳上前。 好一个温止衡,竟还敢堂而皇之出现在顾府。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别人当真看不出来啊! 顾菀宁见顾怀瑾脸色不好,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搀扶晚棠进门,顺便眼神警告。 “来的路上还平稳吧,这两天细雨连绵,我怕地上湿滑,本想让人抬轿去接你来着,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苏晚棠目光扫过身旁一左一右两人,打趣道:“平稳得很,左右护法把我送来的。” 见晚棠精神不错,顾菀宁心情也舒畅,看向依旧立在门边的顾怀瑾,扬声道:“在门口站在干嘛,进来啊。” 第114章 藏不住的醋意 顾菀宁挽着苏晚棠的手,走到放置着绫罗绸缎的桌边坐下,顾怀瑾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左遮右挡,避开温止衡的视线,周身的醋意,藏都藏不住。 “陈绣娘,取软尺来,替晚棠量一量身量尺寸,好裁制新衣。”顾菀宁吩咐一旁待命的绣娘。 “是,二小姐。” 陈绣娘应声上前,低头在桌案,锦盒间细细翻找一圈,却遍寻不见软尺踪影,顿时面露局促:“二小姐,奴婢……未曾见到软尺。” “拿去。”温止衡探进怀中,取出一卷软尺,隔着桌子递给陈绣娘。 顾怀瑾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止衡的动作。 陈绣娘接过软尺开始为苏晚棠量尺寸。 “苏姨娘,”温止衡开口,目光微微落在苏晚棠隆起的小腹上,随后马上移开,“数月不见,看你气色较先前好了不少。” 这寻常的问候,落在顾怀瑾耳中,却格外刺耳,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意:“温公子倒是好兴致,二姐为院中内眷缝制衣物,不知有什么是需要劳烦公子亲自到场的?” 自上次一别之后,温止衡听酒友说起过一些事,说顾怀瑾不知为何独自前往凝香阁买醉,调戏阁中女子,被苏晚棠抓个现行,闹得很不愉快。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温止衡心中却是十分畅快,二人感情不合,是他最期望看到的事。 温止衡一直静静观望着二人的关系,暗中期盼二人嫌隙渐深,最好早日决裂。他也在暗中计划,想方设法离间二人,慢慢渗进苏晚棠身边,等她对顾怀瑾彻底失望,便能毫无顾忌地投向自己。 可再后来听说二人的消息,便是顾菀宁找上门,说要为苏晚棠定制养胎新衣。 顾菀宁在绣铺里一边挑着布料,一边对温止衡说:“晚棠最近身子弱,冬日寒凉,我想要几匹轻薄但保暖的布料给晚棠制衣,颜色最好是喜庆一点的。” 温止衡知道苏晚棠不喜欢太鲜艳的颜色,便随口说了一句:“苏姨娘一向喜欢素色的衣衫,不如挑些清丽的颜色。” 顾菀宁闻言摇头,顺势接上:“平日里是平日里,但这宴席上总要穿得亮眼一些,再说了亮色让人心情愉悦,晚棠舒心,对孩子也有好处。” “孩子?” 温止衡语气凝滞。 顾菀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言。本想等一切筹办好之后再对外公布喜讯的,可话已出口,再遮遮掩掩反倒可以,况且温止衡知道了也无妨,便坦然笑道:“噢,你看我这张嘴,本想等晚棠稳定一些再告知大家的,她有身孕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般,让温止衡久久无法缓过神来。 她有身孕了,晚棠怀孕了,她怀的。。。是顾怀瑾的孩子?! 也就是说,她跟顾怀瑾,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温止衡双眼瞬间黯淡了下来。 顾菀宁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拿着手上的布料给温止衡看:“你瞧瞧,这个颜色怎么样?止衡?” 温止衡看着她手上的料子,脸上的冷漠瞬间切换回温润的模样。 “这样吧,过两天会进新的布料,质地更软,保暖更佳,到时候我带着绣娘上门,给晚棠定做几身冬衣如何?” “那就再好不过了!多谢你费心!” 因此今日温止衡带着新进的布料上门,为晚棠定做衣物。 看着顾温二人不对付的模样,顾菀宁有些懊悔,方才应该提醒清儿别让他过来才是。 顾菀宁蹙眉,正要开口打圆场。 温止衡却低头淡淡一笑,从容应答:“二小姐想为苏姨娘定制冬衣,正巧温家进了几匹新料,我想着姨娘应该会喜欢,况且我作为合作商户,跟进面料核对款式本就是分内之事。三公子若是不相信我,大可问问二小姐。” “温公子对我的娘子,是真上心啊,连她适合什么样的衣料都那么清楚,实在难得。” 苏晚棠听出他语气中敌意,轻轻拉了一把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如此咄咄逼人。 顾怀瑾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棠,想到先前承诺过的话,还是收敛了怒气。

可温止衡似乎不愿就此作罢。 “谈不上上心,只是想着这衣料颜色能让苏姨娘看得舒心一些,不然处处都是添堵的,总归对身体不好。您说是不是呢,三公子。” 听了这话,在场之人皆愣住,就连一旁的陈绣娘都听出了温止衡语气里的不对劲。 素来温润谦和的温公子,今日是怎么了? “你!” 顾怀瑾心里当然清楚他意指何事,被刺得怒火上涌,顾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来管。 “够了。” 苏晚棠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本想起身劝解二人不要在此起纷争。 可刚起身还没站起来,便感觉小腹一阵刺痛,捂着肚子又坐了回去。 顾菀宁见状紧张起来,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了晚棠,身子不舒服了?” 顾怀瑾闻言,更是瞬间慌了神,所有的戾气和醋意全都烟消云散。 他蹲在晚棠身边,眼底无措:“我抱你回去躺一会儿,立刻请王医官过来!” 苏晚棠低着头,余光扫了一眼温止衡,他目光沉沉地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苏晚棠身上。 那目光太过幽深复杂,苏晚棠不知为何觉得心口有些不安,朝着顾怀瑾点点头。 得到应答,顾怀瑾稳稳当当地将她打横抱起,朝门外走去。 本来是想帮晚棠定制新衣,结果闹得不欢而散,连主人公都走了。 顾菀宁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对不住啊温公子,今日让你白跑一趟了。要不改日我让人把晚棠的尺寸量好了,亲自送到温府。” 温止衡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只是眼底的晦暗却越来越深。 他死死凝望着门外两道相依离去的身影。 自己一心一意对晚棠,她却送了自己好大一份礼。 这份大礼,自己该如何回报才好呢? 温止衡嘴角勾起一丝笑,眉眼弯弯看向顾菀宁,轻声落下一个字。 “好。” 第115章 幕后元凶 王医官将药箱搁在脚边,指尖搭在苏晚棠腕上,又小心伸手,隔这衣料触诊她的小腹。 顾怀瑾立在一旁,一颗心高高悬起。 片刻之后,王医官收回手,望向一旁神色焦灼的众人,神色松缓:“姨娘脉象安慰,胎气暂无大碍。” 顾怀瑾追问:“那方才她小腹刺痛是什么情况。” 王医官耐心解释:“小腹刺痛乃是早孕期颇为常见的状况,劳累奔走,情绪起伏过大,或是走动过多,都有可能引起这种刺痛,只要好好休息,便可自行缓解。” 劳累,情绪激动,走动多,顾怀瑾想到刚才发生的事,确实全经历了。 纵然王医官说并无大碍,但顾还瑾还是觉得有些愧疚。 他半蹲在晚棠床边:“身子感觉如何?腹中还会隐隐作痛吗?” 苏晚棠摇摇头:“已经好多了。” “那你先好好休息,晚膳时,我再来看你。” 顾怀瑾意欲起身,苏晚棠拉住他的衣角,有些无奈地苦笑道:“不必特意过来了。今日我已经吃得够多,一日四五顿补品轮番下肚,别到时候胎没有养好,反倒把我身子吃出别的毛病来。” 一听这话,王医官上前插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这段时日,进补用膳太过频繁?” 苏晚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向王医官吐苦水:“是啊,这两人日日逼着我吃上四五顿,正餐点心轮着来,我是一点都吃不下了。” 王医官听罢,连连摇头,神色严肃起来:“即便是要养胎补身,也不能这么吃啊,苏姨娘底子弱,脾胃虚弱,过多进补反而会起反作用,脾胃承受不住,反倒阻滞气血。” 王医官拎起药箱,朝门外扬了扬下巴:“你们两个,随我出来。我去开几副安胎理气的汤药,正好教教你们,该如何妥当照料苏姨娘,切莫好心办了坏事啊!” 说罢,王医官拎着药箱朝外走。 清儿跟顾怀瑾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门,房门被轻轻合上、 屋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苏晚棠长长舒了口气,侧过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算休息一下。 可刚合上眼,身后便传来房门被人推开的声响。 还以为是顾怀瑾放心不下,不舍得走。她无奈撑起身子,边转头边说道:“怎么还不舍得走了。。。” 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床前站着的,是温止衡。 屋内光线偏暗,他像凭空出现一般,站在床头不远处,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苏晚棠神经紧绷,下意识朝床边缩去,一只手本能地捂住小腹,眼神充满戒备:“你来这里做什么?” 方才试衣一事闹得不欢而散,还让温止衡白跑一趟,顾菀宁心里过意不去,便执意留温止衡在府中小坐,一起用晚膳,作为赔礼。 温止衡没有拒绝,就在偏房喝茶等候。 可顾菀宁前脚出门,去吩咐小厨房多做几个菜,温止衡后脚便悄然离开,朝着苏晚棠房中走去。 他隐匿在不远处回廊下,看着三人从苏晚棠房内出来,一步步走远。 确认四下无人后,才进入晚棠房内。 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柔和转向疏离,温止衡不由地皱眉,缓慢向前半步:“晚棠妹妹怎么对我这么大的敌意?从前我便同你说过,无论发生何事,你都可以永远相信我的啊。” 苏晚棠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并非特意针对你。只是如今我怀有身孕,内宅男女有别,诸多事宜都不得不多加小心,若是被旁人撞见,于你我的名声皆是有碍,温公子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温止衡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提醒,走在窗边站定,遮住从窗外透进来的所有光线,巨大的黑影笼罩在苏晚棠身上,他看向苏晚棠的小腹:“说起来,还尚未恭喜你呢,要当娘亲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提前告知我一声,我还想着,能当你孩子的干爹呢。” 苏晚棠猜不透他 此刻心中究竟在盘算着什么,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道:“你若愿意,等孩子生下来后,让她认你当干爹也无未尝不可啊。” 温止衡却突然话锋一转,毫无预兆。 “认我当干爹?”温止衡低声重复着,“只是不知,顾老爷看不看得上温家呢,要知道,官商殊途,在南城,商贾一直是被低看一眼的存在。要不然,苏家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没了呢?你说是不是啊?” 苏晚棠浑身一震:“你这话什么意思?” 温止衡死死盯着她的脸,语气一点点冷了下来:“我什么意思?晚棠,我原以为,为苏家平反,才是你的重中之重。我不遗余力帮你,暗中助你搜集线索,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轻易就沉沦情爱,还怀上了他的骨肉。你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天伦之乐,是不是苏家那些惨死的亡魂,你的父亲,母亲,兄长,所有的血海深仇,都可以一笔勾销了?” 这一番话,重重砸在苏晚棠心上。 苏家覆灭的惨状,无数个深夜,她被噩梦惊醒的痛苦,从没有一刻从她心底淡去过。 苏晚棠胸口起伏,眼眶泛红:“不是的!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自从在城西赌场得知当年老画师的儿子已死的消息后,有关苏家的线索就中断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需要时间喘息,慢慢调整,我心里清清楚楚记得这份血海深仇,我一定会找到令苏家覆灭的真凶,替父亲母亲和兄长讨回公道!” 温止衡望着她激动的模样,步步紧逼:“那么,怀上仇家的孩子,便是你打算为苏家讨回公道的方式吗?” “你说什么?” 苏晚棠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你嫁入顾家,受尽折辱,几度徘徊于生死边缘,到了如今,你依旧还没有醒悟过来吗?” 温止衡向前又走近一步,俯下身,压低嗓音,一字一句传入她的耳中,“究竟,谁才是真正害得苏家彻底覆灭的幕后元凶?” 第116章 某种决心 王医官方才再三叮嘱,即使用膳,也不要一次性吃得过多,要少食多餐,哪怕是清润养胎的饮食,也不可一股脑都吃进去。 可清儿心里始终放心不下,在她看来,现在自家娘子,是一个人吃饭,两个人补。 她那副身弱的样子,若吃得太少,营养跟不上,大人小孩都受委屈。她瞧着平日里娘子总是浅尝几口便不再动筷,心里实在不忍,总想着多劝她吃些东西才安心。 况且,先前她送来的那些膳食,估摸着都进了三少爷的肚子吧。 清儿撇了撇嘴,想着三少爷逐一日比一日圆润的脸庞,他还觉得天衣无缝呢。 暮色渐沉,清儿端着刚炖好,冒着热气的山药红枣甜汤朝院里走去。 这甜汤清润不腻,完全符合王医官的嘱咐,不算厚补。 晚膳不吃的话,喝点甜汤也好,好歹垫垫肚子,总不能什么都不吃吧。 清儿端着汤脚步轻快走进屋内,抬眼便见苏晚棠睁着眼仰躺在床上,似乎并未入眠。 “娘子您醒啦!真是赶巧了!”清儿脸上漾着笑意,蹦蹦跳跳走到床前,“娘子您真是有口福呢!刚炖好的山药红枣汤,现在喝正正好,您靠着坐起来喝几口吧?” 清儿放下碗,想着把苏晚棠扶起来好吃东西,可刚触碰到她的肩膀,清儿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眼前人明明睁着眼睛,可双目空洞茫然,像失了魂魄一般,对外界的声响,自己的靠近全都毫无反应,整个人紧绷着一动不动,有些吓人。 清儿觉得有些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想伸手去探探她的体温,却发现身下的被褥正细微地发颤。 清儿赶忙撩起被褥一看,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只见苏晚棠双腿止不住打战,双腿间刺目的鲜红顺着被褥一点点浸染开来。 “娘子!娘子!”清儿吓得声音都变了,踉跄着后退,跌跌撞撞跑出门,刺耳的尖叫划破院落的寂静,“快来人啊!王医官!娘子见红了!” 正巧王医官离开得并不远,方才开好安胎汤药,想着苏晚棠方才动了胎气,放心不下,特意折返回来,打算再诊一次脉象确认安稳。 顾怀瑾也因为放心不下苏晚棠,一路跟在王医官身侧,二人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清儿崩溃的哭喊。 顾怀瑾心里警钟大作,拔腿便朝着寝屋冲去。 清儿跌坐在门口,浑身止不住颤抖。 王医官紧随其后,扶起清儿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医官。。。娘子她,她下身出血了。。。”清儿哽咽着,话不成句,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恐惧到极点。 床榻之上的苏晚棠意识尚存,睁着眼,却感觉眼前一片模糊。 光影交错,只隐约看见几个摇晃的身影,在眼前来回穿梭,耳旁不断传来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和哭泣声。 小腹深处细密的坠痛感缓缓蔓延开来。 方才温止衡对她说的话,如同千万根银针一般,反复扎在她心里。 “害苏家覆灭,害得你受尽苦楚的人,就是顾柏川啊!” “你想想,为何当年苏家进贡的"十二章纹"龙袍意匠图中,"日"纹与"月"纹的位置会互换?当年苏家可是江南织造巨贾啊,祖上从丝绸小作坊做起,历经七代经营,苏家跟皇室的合作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犯下如此大错呢?” “除非,是有人故意串通苏家画师,设下这个局,就等着苏家人把脖子伸进去。” “你在老画师旧宅里找到的那封落款为顾的那封旧信,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还有你兄长在春闱会试中舞弊一案,顾柏川为何会这么上心,把有关于苏明轩的案子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究竟是为什么?这些你都想过吗?” “织造技艺和官场仕途,两条路都被堵死,这是没打算给苏家留半点活路啊。” “南城名门贵女无数,论家世容貌,比你合适的女子比比皆是,以顾怀瑾的家世, 寻一个美貌如花,门当户对的女子成亲,是件难事吗?晚棠,为什么他偏偏就看上你了啊?当年苏家覆灭的时候,他不是襁褓中的黄毛小儿啊,难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说,娶你进门,会护你周全,可你想想,自你进入顾府后,受的委屈还少吗?你的手腕,已经不能再弹琵琶了吧?这些苦楚,难道还不够让你清醒吗?” “晚棠,苏家对温家有旧恩,若不是苏老爷提拔,温家不可能有今日的成就。若你还想报仇,我依旧会不遗余力帮你,只要你点头,我必定助你让顾家血债血偿。” “至于腹中这个孩子,晚棠,只要是你的孩子,我定会视如己出,好好待她,好好待你。” 温止衡的这些话,把那些她不敢深究的疑点尽数摊开在眼前。 苏晚棠只觉得心口闷痛得无法呼吸,所有的自欺欺人,在此刻轰然崩塌。 “晚棠!晚棠!你看看我!” 顾怀瑾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一声一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晚棠缓缓转过头,涣散的目光聚焦在顾怀瑾满是担忧的脸上。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事?他对自己的好,那些所谓的情爱,究竟是真是假。 苏晚棠已经无法分清了。 自己承受了那么多身心煎熬,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丝缥缈的情爱?还是为了一时的安宁? 苏晚棠比谁都清楚,只要一日不为苏家昭雪,她就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心安,也永远无法过正常的生活。 苏晚棠看着顾怀瑾,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双颊落到枕头上。 顾怀瑾抬手抹去她的眼泪,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了出来。 苏晚棠望着他,慢慢地笑了。 没有嗔怪,没有怨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苏晚棠动了动唇,气息微弱,最后一次,毫无杂念地,喊了他的名字:“怀瑾。” 第117章 连坐 谢天谢地,几经波折,苏晚棠的孩子最终保住了。 多亏王医官日夜守在苏晚棠床前,紧盯她的脉象,按照她的身体情况及时调整用药。加之先前日日服用的安胎药潜移默化稳住胎相,这才稳住了母子俩的一线生机。 顾柏川知道此事后,重重赏赐了王医官,将他提拔为府医之首。 王医官对此感激不尽,对苏晚棠的身子更加上心,索性直接住在顾府,每日膳食汤药都亲自过目。 至于晚棠差点流产的导火索,众人一直以为是觉得是当时偏院一事所致,顾柏川本想狠狠惩罚顾怀瑾,但又怕苏晚棠再有什么情绪波动,最终还是作罢,只狠狠警告了他,少去晚棠面前晃荡。 顾怀瑾自知理亏,不敢忤逆父亲,于是就跟着二姐一起打点起宴席。 这段时间清儿一直跟在苏晚棠身边不敢离开,生怕自家娘子再出什么事。 苏晚棠肚子已经有些大了,她坐在桌案旁的软椅上,清儿正跪在一旁帮她捏脚。 知晓娘子怀孕久站腿脚容易不舒服,她每日都会这样伺候按摩。 苏晚棠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不免有些动容,轻声唤道:“清儿。” “哎,娘子您说。” 清儿没有抬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你先起来。” 清儿这才停下动作,一脸茫然地看向苏晚棠:“怎么了娘子,是清儿力道太重了吗?” “不是,你先起来,我有话同你说。” 见苏晚棠一脸严肃的样子,清儿心里咯噔一下,努力回想着这段时间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清儿帮苏晚棠把鞋袜穿好后,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苏晚棠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说。” 清儿虽然觉得困惑,但还是搬了把凳子坐在了她对面,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她。 “娘子,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清儿,我一直把你当做是妹妹看待,你的用心忠心,点点滴滴,我都看在眼里。” 突如其来的真心话,让清儿瞬间红了眼眶,一时手足无措。 “娘子待清儿恩重如山,是清儿最大的福气。清儿没什么本事,唯有尽全力伺候娘子,不辜负娘子的善待。” 苏晚棠点点头,道出了心中思虑许久的决定。 “清儿,我想把你送到姜府去伺候姜小姐,你可愿意?” 晴天霹雳,清儿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意思,眨了眨眼,困惑地问道:“去伺候姜小姐?姜小姐最近照顾那只捡来的流浪母猫确实花了不少精力,可是。。。没必要让我也跟着去伺候吧?姜府的下人应该很多啊。” 苏晚棠看着她:“我的意思是,你就留在姜府。” 自从得知当年陷害苏家的人是顾柏川后,苏晚棠心底所有残存的温情,尽数烟消云散。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报复顾家。 至于顾家这三姐弟。 他们对自己固然很好,可是这一时的好,怎么能抚平那一世的痛。 温止衡说,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顾家,自己只需要配合就好了,到时候定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覆巢之下无完卵,顾家人该死,但清儿,她终究不忍。 若是到时顾家出事,自己也没余力顾着她,不如先送去姜府避避风头,等尘埃落定,若二人主仆缘分未断,她们自有重逢之日。 “娘子在说笑吧!”清儿咧嘴笑了一下,但看着苏晚棠认真的表情,她突然意识到,娘子不是在开玩笑。 清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娘子,你为什么要赶清儿走!是不是因为清儿上次偷吃你的牛乳羹,清儿在厨房就盛了一小碗尝尝味道,没有多吃,您可以去问柳厨娘的。。。呜呜呜。” “你先起来,好好的怎么又跪下了,我没有怪你。” “清儿不起,娘子不要我了,清儿不走,清儿哪里都不去。” 清儿咬着嘴唇,哭得肩膀都在发抖。 看着她哭得这般委屈,苏晚棠无奈起身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拭去满脸泪痕。 “我没有不要你,别哭了。 我想把你送去姜府,也是为你好。” 听苏晚棠这么说,清儿这才停止了抽泣,一边擦眼泪一边起身。 “不是跟着娘子,那么就都是坏的!对清儿来说,只有跟着娘子,才是最好的!清儿不要离开娘子!” 清儿撇着小嘴,哽咽着说道。 看着清儿执拗又赤诚的模样,苏晚棠叹了口气,没想到她反应那么激烈。 她知晓,是自己太过仓促,清儿跟了自己那么久,无缘无故要被送去伺候别的主子,谁也受不了。 罢了,到时候,自己尽力护着她吧。 “我知道了,是我思虑不周了。我有些乏了,想睡一会儿,你去帮我铺床吧。” 清儿擦擦眼泪,再次确认:“娘子不赶我走了?” “嗯,不赶你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清儿这才转身去铺床。 苏晚棠躺下,清儿帮她把被子掖好。 “那我先走了,娘子您醒了再叫我。” “好,你去忙吧。” 苏晚棠合上眼睛,门口传来关门的声音,脚步声走远。没一会儿,又传来开门的声音。 苏晚棠睁眼看向门口。 果然,温止衡来了。 苏晚棠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 “你翻墙的技术,是越来越熟练了。” 这段时间,温止衡经常趁着苏晚棠午休,没人打扰的这段时间翻墙进入顾府。 “一回生二回熟。” 温止衡从怀里掏出一本黄锦缎封皮,边角绣着祥云暗纹图的书册交给苏晚棠。 “把这个,放到顾柏川的书房里,切记,放到书桌左下角的最后一个抽屉里。” 苏晚棠接过书册翻看了两眼,大概写了一些礼仪制度,官职设置之类的事。 “这是什么?” 温止衡上前一把合住书册:“无需知晓,也不必深究来历,你只管把这东西放到顾柏川书房即可。” 温止衡垂眸看着书册,唇角勾起一丝寒意:“这是能让顾家,家族连坐的东西。” 第118章 行动 连坐,父子兄弟十五岁以上斩,女眷幼童流放,没入官府为奴,世代为婢,永不得翻身。 比死还要惨。 苏晚棠指尖轻抚手中的书册,这东西竟有这么大的威力? 身侧的温止衡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将她脸上的凝滞尽收眼底。 温止衡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怎么?不忍心?” 苏晚棠指尖一顿,缓缓抬眼,声音平静:“有何不忍?” 不忍心?那也得有心。 苏晚棠的真心早就在经年的屈辱颠沛之中,磨灭了。 她把书册压在枕头下,抬眼冷冷对他说:“事情我会办好的,你先离开。” 温止衡也没有久留的念头,白日里翻墙入府本就凶险,目的传达到便足矣。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看不出情绪,转身准备离开。 路过梳妆台,视线无意一扫,脚步骤然顿住。 檀木梳妆台的抽屉缝隙里,露出一角淡紫色的手帕。 温止衡上前一把拉开抽屉,揪出那条手帕,手帕里还包着一个青色的香囊。 他看着这两样东西,蹙着眉,略带怒意:“我不是三天前就叮嘱过你,要把这手帕和香囊放到顾景琰房里吗?怎么还在这?” 苏晚棠垂下眼:“近日身子不便,寻不到合适时机。” “寻不到时机?” 温止衡低声重复着,声音里裹着极强的压迫感,质问着。 他手里攥着手帕和香囊,大步折返回苏晚棠床前,单手撑在床头的锦栏上,俯下身子,高大的身影将苏晚棠笼罩其中,将手里的手帕和香囊举到她脸前,双眸直勾勾盯着她躲闪的眉眼。 苏晚棠被他逼得心头发紧,这样近的距离让她觉得有些冒犯和不适,别过脸去避开他的视线。 下一秒,下巴便被温止衡牢牢扣住,不容她挣脱半分,强行将她的脸掰正,逼她直视自己。 温止衡压低声音:“苏晚棠,你若是不想为苏家报仇,大可直说,我不必日日为你奔波布局,殚精竭虑。你若甘愿安安稳稳做你的顾三夫人,我绝不拦你。你若宁愿顶着风尘假名苟活,也不愿堂堂正正做回苏知蕴、做回苏家女儿,我自此收手,再也不管你的那些破事。”” 说完,温止衡一把撇开苏晚棠的下巴,将手帕和香囊扔在地上。再无半分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房门被合上,屋内一片寂静。 苏晚棠呆呆坐在床头,望着地上的物件,感觉眼眶酸胀发涩,她用力闭上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继续做顾太太?何其可笑。 知道真相后,她如何还能在顾家继续安稳地待下去。 如今顾家上下所有人的温柔善待,在她眼里,不过都是在赎当年的罪罢了。 苏晚棠忽然想起,她初入顾府,第一次见到顾老爷时,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和复杂。 那不正是看见故人遗颜,看见苏家未死骨女的惶恐和心虚? 在温家之前,为皇室进贡锦缎的是苏家,兄长苏明轩参加的春闱会试也是国子监主办的。 在看到自己这张脸,知道自己姓苏的时候,顾柏川就知道了吧。 所以,他们一直在瞒着自己,骗着自己,任由自己被困与深宅。 对自己好,也不过是把自己当成金丝雀豢养起来。 顾柏川一手造成了苏家惨烈,时至今日,他也觉得自己当年太过残忍了吧,如今顾家上下对她的好,不过是在为自己赎罪,求个心安罢了。 可自己的安稳,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从前,谁来赔啊。 心口传来一阵钝痛,压得她几乎窒息。 苏晚棠捂着胸口猛地深吸了几口气。 片刻后,缓缓下床,捡起地上的手帕和香囊,抽出枕下的书册,朝门外走去。 自苏晚棠怀孕后,顾家上下对她百般纵容,她在顾家各处都能自由穿行,基本没有限制。 就比如出入书房。 顾柏川特地叮嘱过府中上下,晚棠素来爱看书,孕期闲来无事,若想进入书房看书解闷,尽管让她进去, 无需阻拦。 一来能让她静心养性子,二来也期盼腹中孩儿沾染几分书香。 毕竟娘亲爱看书,多少也能感染感染孩子。 千万不可像顾怀瑾那般不学无术,看见书就昏迷。 书房门口值守的小厮见来人是苏晚棠,连忙躬身上前,主动开门将她迎进去。 “娘子今日也来看书解闷?这天气冷,以后有什么想看的,只管让清儿姑娘来知会奴才一声,奴才给您送去就行,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无妨,清儿有事要忙,我在床上躺着左右无事,走走路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说罢,苏晚棠走进书房,身后小厮跟着一起进来。 毕竟苏晚棠怀着身孕,小厮也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苏晚棠在房中随意游走,余光却在悄然打量着身后站在门口的小厮。 “近日府里倒是清净,少见老爷和大少爷,可是公务繁忙?” 小厮如实回话:“姨娘处在深院有所不知,前些时日荣亲王薨逝,荣亲王乃是圣上至亲御弟,骤然离世圣心悲痛,特下圣旨令礼部牵头续修国史,追忆荣亲王辅政功绩。老爷与大少爷近日皆忙于朝堂修史公务,因此极少回府。 “噢,原来如此。那真是辛苦。” 说话间,苏晚棠缓缓踱步到书桌旁,抬手指着书架最上层的一本书,对一旁的小厮说:“那本古籍,棕色封皮的那本,我以前未曾看见过,还劳烦你取来我瞧瞧。” 那书架极高,寻常抬手根本触碰不到。 小厮顺着苏晚棠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立刻应声道:“这得取梯子来,姨娘稍候,奴才这就去搬。” 说罢便快步朝外跑去。 支开小厮,苏晚棠趁着喘息的空挡,迅速取出怀中黄色封皮的书册,来到书桌前,俯身拉开书桌最低端的抽屉。 趁着四下无人,苏晚棠眼疾手快,将书册塞进抽屉最深处,又拿了一册书盖在上面。 刚合上抽屉,身后小厮拖着梯子沉重的脚步声便传了过来。 第119章 妻子的美貌 书房之事办妥后,苏晚棠来到顾景琰的院落。 还有另一枚棋子需要她安放。 说起来平日里自己与这位大少爷交集寥寥,当初顾怀瑾扬言要娶自己的时候,他也是第一个接受的。 为何呢?当初顾家人接受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在自己入府后,对自己的态度也比想象中温和许多。 反而当初是姜乐瑶一直针对自己。 苏晚棠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当初她以为自己进入顾府后,少不了要受顾家人的刁难,吃几个下马威。 可没有。 当时只当是顾府家风宽厚,如今知晓真相,再回头复盘过往,才发觉处处不对劲。 若说顾怀瑾年纪小,不知道这些事,倒还说得过去。 可他顾景琰可是从懂事起就跟在顾柏川身边的,顾柏川也一直把他当成接班人培养,他会什么都不知道吗? 苏晚棠看着手中的紫色手帕和青色香囊。 紫色,乃是宫中御用之色,寻常人家,那怕重官臣子都不敢随意使用。这香囊阵脚精致,想必是宫里某位妃嫔的私物。 温止衡为搜集这些东西真是费尽心思啊,哦不对,他甚至都不用进宫就能拿到这些东西。 温家本就是皇室贡缎的供应商。 顾景琰此时应该在国子监内跟顾柏川一起续修国史,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顾景琰院落里本就清净,少有下人伺候,苏晚棠轻而易举就进入了他的房间。 当初顾家买通画师,篡改锦缎纹案,栽赃陷害苏家,如今他们自己也将会栽在这个地方。 天道好轮回。 苏晚棠走出顾景琰的房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苏晚棠抬头看天,碧空如洗,风轻云淡。 父亲,母亲,哥哥,知蕴一定会让洗清苏家冤屈,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安胎宴当天。 经过王医官几个月的认真调理,苏晚棠的气色好了不少,肚子也圆润了许多。 苏晚棠坐在梳妆台前,清儿替她梳妆。 “外面都来了哪些人啊?” 清儿一边梳头一边回复:“姜小姐自是不必说的,其他的官爷清儿也认不全,瞧着衣着气度,想来大半都是平日里与老爷交好的官员家眷。怎么,娘子紧张了?” 苏晚棠轻轻抚摸着小腹:“嗯,有一点。” 之前顾老爷生日宴上,苏晚棠因为不懂世家交际的弯弯绕绕,被其他夫人小姐当众嘲笑的事还历历在目。 清儿只当她是害怕再次受到众人非议,连忙宽慰道:“娘子莫要担心,今日的宴会是为您办的,就算您全程坐着不起身,他们又能说些什么,放宽心就好了,不必委屈自己。” 苏晚棠拍了拍清儿的手,犹豫半天还是开口:“等会儿在宴席上,你记住多去陪陪乐瑶。” 见娘子明里暗里又想把自己往姜小姐那里推,清儿心里又有些委屈了:“娘子。。。” 苏晚棠瞧出她心中所想,莞尔一笑:“不为别的,你帮我问问乐瑶,她那小猫断乳后,能不能送我一只。” 原来是为这个,清儿就知道自己娘子一直惦记着姜小姐的小猫。 “这个没问题!” “快帮我把头发挽好吧,别让客人们久等了。” 正厅之内,灯火璀璨,丝竹之声络绎不绝。 今日顾柏川特意搁置下国子监那边续修国史的繁杂公务,阖府上下,一门心思筹办这场宴席。 刚好近期国子监和翰林院的同僚们为续修国史一事耗心耗力,这次宴席也算是顾柏川借机犒劳一众同僚。 堂内宾客满座,杯盏交错,笑语闲谈。 翰林院掌院王学士是顾柏川曾经的门生,率先举起酒杯前来道喜:“恭喜老师,喜得孙辈,真是顾门之幸。” 一旁的郭编修也紧随其后:“是啊,还记得前几年顾大人还一直念叨着想尽快抱上孙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如愿了。” “顾大人口风实在严实,都三月有余了,竟半点风声都不曾透露给我等。” 顾柏川眉宇 间是藏不住的笑意:“非是老夫有意隐瞒,只是儿媳身子素来孱弱,这腹中孩儿数次险些保不住。总要等过了不稳的头三个月,胎相安稳,才敢将喜讯告知诸位友人。” 旁边一位礼部官员闻言,连连点头附和:“原来如此,当真不易。小少爷福泽深厚,想必日后定是个身强体健的大胖小子!” 顾柏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是男是女都好,我所求不多,只盼这孩子能安稳降生。” 众人闲谈之际,门口小厮扬声高喊:“苏姨娘到!” 话音落,满堂谈笑声瞬间停歇,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苏晚棠身着顾菀宁为她定制的浅粉色罗裙,肩上披着一件柔软雪白的羊绒披风,由清儿搀扶着缓步朝正厅走来。 众人皆看愣了眼。 许是腹中孕育孩儿的缘故,她整个人似乎被一层融融的柔光笼罩,容貌愈发清丽,简直惊为天人。 顾怀瑾一见来人,哪里还顾得上应酬,一把把酒杯塞到身旁的小厮怀里,快步朝苏晚棠跑去,从清儿手中接过晚棠。 侧耳低声说着:“你今日实在是太美了!” 苏晚棠眉眼弯弯,挑眉看了他一眼,媚眼如丝,简直要把顾怀瑾的魂都勾了去。 她缓步朝厅内走去,两旁宾客不由自主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让苏晚棠通过。 一路走过,只要她经过的地方,惊呼声此起彼伏。 顾怀瑾更是在一阵阵惊呼声中,渐渐挺起胸膛。 妻子的美貌,丈夫的荣耀。 苏晚棠一路行至顾柏川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行礼:“老爷安好。妾身来迟,还望顾老爷海涵。” 见苏晚棠来了后,顾柏川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座位。 “无妨无妨,不必多礼,你来,坐这儿。” 此言一出,满厅宾客皆是心中一惊,彼此之间交换眼神,暗自议论。 顾柏川身侧的席位,向来是府中主母的位置,如今竟让一位姨娘落座,可见顾柏川的偏爱。 第120章 心急 苏晚棠落座在顾柏川身侧的席位上。 周遭宾客见她这般礼遇,一时间争先上前恭维夸赞。 “苏姨娘真是容色绝世,三公子好福气啊!” “瞧姨娘这气色,腹中孩儿定然也是个有福之人!” 女眷们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话语听着悦耳,眼神却从来不曾离开过一旁的顾柏川。 无不希望一旁的顾老爷能看见自己的用心。 毕竟顾府里还有个未娶妻的顾景琰,有儿子的家庭也都盯着顾菀宁。 苏晚棠左耳进右耳出,一一颔首应付。 她心里清楚,这种场合下,夸赞的话语,不必太当回事。 几番客套后,众人便渐渐散开,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饮酒。 苏晚棠目光缓缓扫过宴席。 清儿正遵照自己的嘱咐,跟姜乐瑶站在一起,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叽叽喳喳说着话。 姜乐瑶眉眼弯弯,笑意浓浓,时不时伸手比画两下。 原本坐在一旁的顾柏川早就被一众官员包围着走了出去,在门口廊下聚在一起谈着公务。全然没有留意她这边。 视线带到厅堂最偏僻的角落,屏风后,光影稍暗处,立着一道修长的人影。 温止衡也来了。 他不知何时入席的,一身暗色的锦袍,混在人群中并不眨眼。 温止衡孤身一人立在屏风后,没有与任何人应酬,漫不经心晃着杯中酒,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在苏晚棠身上。 四目遥遥相视。 自一月前,她遵照温止衡的吩咐,把东西放好后,直到今日,温止衡那边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一切风平浪静得令人感觉有些不安。 顾怀瑾虽然也在一旁跟国子监的同僚们交谈应酬,但眼睛却时不时注意着苏晚棠。 他发现了苏晚棠脸上的一丝焦灼,立刻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刚好挡在二人之间。 顾怀瑾低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坐得久了身子乏累?”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眉眼间立刻露出疲惫的神态,伸手轻轻按了按胸口:“屋内人声嘈杂,酒气也重,不免有些闷得慌。我出去透透气,歇息片刻,很快便回来。” “要不要我陪你过去?” 顾怀瑾扶着苏晚棠起身,意欲跟着一起过去。 “不必,”苏晚棠按下他的手,“满厅宾客皆是老爷的同僚,你身为顾家三公子,理应在此待客,多跟叔叔伯伯们接触接触,对你也有好处。府里各处都有人伺候,我就在周围散散步,不会走远。” 顾怀瑾虽心中仍有顾虑,可也知晓今日宴席上来往的宾客,都是父亲为自己铺下的人脉。 自己不久后就要成为父亲,理应担起该承担的责任,还是点了头:“那你自己千万当心,莫要走太远,若是不舒服,立刻遣人来喊我。” “好。” 苏晚棠转身,避开众人视线,从正厅后门离开,往后院僻静处走去。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正厅后门的那一刻,角落里的温止衡随手将酒杯搁置在桌上,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苏晚棠当然知道温止衡会跟着来。这正是她所希望的。 二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穿过回廊,越往里走,人越少。 苏晚棠来到溺死陆沁娴的后院,现在这里已经被封了起来,几乎没有人会到这里来。 确认周遭没有人后,苏晚棠这才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望着温止衡缓步走近,她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你吩咐的事我都做好了,那两样东西也都防止妥当,可为何过去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止衡双手负在身后,走到她身侧:“怎么,等不及了?” “都快过去一个月了,我都不敢保证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这些东西,你却迟迟不动,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看着苏晚棠着急的模样,温止衡却是一脸平静:“苏姨娘,不急,就算是为了你腹中的孩儿着想,也要放宽心啊。” “不急?被顾柏川害得满门抄斩的不是温 家,你自然是不急。” 自从温止衡告知自己,顾柏川是倾覆苏家满门的罪魁祸首之后,苏晚棠身居顾府的每一日,都如坐针毡。 亭台楼阁,锦衣玉食,甚至是顾家人的温柔善待,与她而言都是牢笼。 这是日日待在灭门仇人身侧,面上还要维持一副温顺平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对她而言简直是折磨。 这些时日,苏晚棠没有片刻能够安心,脑海里始终盘旋着当时苏家的惨状,她甚至晚上又开始做那些噩梦了。 她已经很久没做过那些噩梦了。 看着苏晚棠紧绷的模样,温止衡只觉得好笑,他逗弄般伸出手指,挑着苏晚棠的下巴:“马上,你就全都知道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回廊出,传来一声怒吼。 “温止衡!” 苏晚棠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去。 顾怀瑾就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双目赤红,胸腔剧烈起伏。 方才苏晚棠说要去散心,顾怀瑾心中始终放心不下,竟看见温止衡鬼鬼祟祟跟在她身后,顾怀瑾悄悄跟上,想看温止衡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原本看二人只是交谈,并无其他,顾怀瑾也没想着上前找事,毕竟晚棠怀着身孕,一惊一乍的也容易吓到她。 谁承想这温止衡竟然不要脸,对苏晚棠动手动脚,顾怀瑾终于还是忍不住大步冲了过来。 “温止衡,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顾府!” 话音未落,顾怀瑾一把抓住温止衡的衣襟,猛地将他拽至身前,扬起拳头,朝他脸上砸去。 温止衡被打的脑袋歪向一边,脸上瞬间红肿起来,发丝散乱,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可温止衡却没有还手,甚至连一丝怒气都没有,脸上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温止衡伸出舌头,把嘴角的血丝卷进嘴里。 他轻哼一声,笑出了声。 “三少爷好大的力气,不知进了宗人府,还有没有这样的力气求饶呢。哈哈哈!” 第121章 肃亲王 什么宗人府?他是什么意思? 顾怀瑾不知道,此刻也没心思去深究。 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狠狠教训这个登徒子。 温止衡三番五次纠缠晚棠,早已把顾怀瑾的怒火撩拨到了顶点。 顾怀瑾握紧拳头,指尖攥得泛白,眼看就要再往他左脸来一拳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下人跌跌撞撞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少爷少爷,不好了,官府的人来了!” 顾怀瑾拳头被强行打断,停在半空中:“官府的人来做什么?” 礼部与官府交集不多,本身官家之人戾气就重,这次安胎宴并没有邀请任何官家之人。再者说,顾家一向得皇帝厚爱,尽心尽力辅佐皇帝,一向恪尽职守,怎么就无缘无故引来官家之人上门问罪? 温止衡抬手,一把挥开顾怀瑾扯着自己衣领的手。 衣襟被扯得皱成一团,温止衡慢条斯理地抚平皱褶,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带着胜者姿态,居高临下看着顾怀瑾。 “少爷还是去看看吧,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呢?” “你!” 顾怀瑾意欲再度上前打他,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真是让人感到恶心。 来传话的下人上前拉住顾怀瑾的袖子:“少爷,别和他纠缠了,前厅已经乱得天翻地覆得了,您快去看看吧!” 顾怀瑾强压心中怒意,咬着牙关,撇过头扫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苏晚棠。 苏晚棠注意到他的眼神,却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侧过头,避开他的眼神。 “走!” 顾怀瑾跟着下人回到正厅。 温止衡冲着苏晚棠挑眉:“好戏登场,想不想去看看?” 正厅内,众宾客已被驱散离府,各处通道皆由官兵把守。 顾家上下全被驱赶到正厅内,仆从们跪在院落中,纷纷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顾柏川,顾景琰和顾菀宁三人则站在厅内,被官兵围在中间。 正厅主位上,坐着宗人府的一把手,宗人令肃亲王。 肃亲王乃是当今圣上的堂兄,有关皇室宗亲或朝廷大臣的大案要案,皆归他管理。 即便顾柏川身居高位,寻常都没有见到肃亲王的机会。 如今王爷亲自带兵闯入顾府,事态之严重,可想而知。 顾怀瑾踏进正厅,一眼便望见外院跪伏一地的奴仆,再看厅内垂首而立,神色凝重的父亲与哥姐,一股不安的感觉顺着脊背蔓延。 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肃亲王抬眼看见顾怀瑾站在门口,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 “很好,人算是到齐了。” 守在门口的官兵一把扯住顾怀瑾的胳膊,把他丢到包围圈里。 肃亲王目光凛冽,落在顾柏川身上:“顾柏川,你可知你犯了何罪?” 顾柏川心中亦是一片茫然,好好的安胎宴席转瞬变成牢狱之局,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可他面上依旧强撑着刚毅镇定,微微躬身回话。 “王爷明鉴,臣为官多年,一向谨慎自持,恪守君臣本分,从未做过半分逾矩之事。不知王爷口中的罪责,究竟从何而来,还请王爷明示。” “你若主动坦白原委,本王尚可替你向圣上陈情,争取从轻发落。可若是你执意装聋作哑,待到官差搜出实证,顾家满门上下,便逃不开连坐重刑。” “连坐”二字如惊雷般在厅内炸开。 一旁的顾菀宁吓得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顾家一直是男主外女主内,顾菀宁全心全力管理内宅事务,父兄在朝堂上的谋划纠葛,她一概不知,也从不过问。 方才宗人府的人闯进来的时候,顾菀宁还在暗自揣测,父亲人脉真是愈发广博,还特意请来了肃亲王赴宴。 没想到下一秒,宗人府的人就开始驱逐宾客,二话不说把他们全都囚在正厅。 如今肃亲王又提到连坐之罪,顾菀宁心底惶恐不安,连坐就代表抄家,顾家犯了什么大错,竟落到这般境地? 顾菀宁慌忙撑起身子, 上前扯着顾柏川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父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柏川眼眶通红,蹲下身将顾菀宁护在怀里。 礼部和宗人府向来没有交集,他实在不知道肃亲王今日为何会来,更不知道自己犯了何罪。 “肃亲王只管搜便是,我顾柏川行得直坐得正,对天发誓,从未做过任何背叛皇上的勾当!” 一听这话,肃亲王也不再于他多费口舌,抬手示意身边的副手:“搜!” 半晌,副手带着黄色书册和手帕香囊回到正厅,把东西呈给肃亲王。 “王爷,东西找到了。” 闻言,厅内众人目光齐刷刷汇聚到肃亲王手中的物件上。 “回王爷,这手帕和香囊,是在顾景琰的房内找到的。这国史,则是在顾老爷的书房内搜到的。” 什么手帕?顾景琰抬头看着那个所谓在他房中找到的手帕,他从未见过这两样东西。 肃亲王翻开书册,浏览数页,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猛地抬手,将东西尽数丢在顾柏川面前。 “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顾柏川捡起地上那卷书册,顾景琰也俯身拾起那个所谓在他房内找到的手帕和香囊。 这东西,他根本没见过。 “前些时日,宗人府便收到一封匿名密信,检举礼部尚书顾柏川私修国史,篡改史实,又告发你长子顾景琰,私藏宫中之物,与宫内妃嫔私相授受。顾尚书,你的才干与平日品行,本王一向有所耳闻。起初本王只当是小人恶意构陷,诬告恶作剧,并未放在心上。” 肃亲王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 “可就在今日早些时候,本王再度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直言,顾柏川假借安胎宴的名义,收拢朝中重臣,暗中图谋不轨,更是清清楚楚标注了私修国史,宫中私物的藏匿地点。本王想着,就算是诬告,也该登门查证,还顾尚书一份清白。万万没有想到啊。。。顾柏川,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第122章 人间炼狱 苏晚棠和温止衡藏匿在后门阴影处,隔着一道雕花木门,将屋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构陷顾柏川私修国史,污蔑顾景琰秽乱后宫。 “这就是你的计谋?” “如何?喜欢吗?” 温止衡一脸笑意地看着她,眼底满是运筹帷幄的得意 苏晚棠低声呢喃:“你好毒的手段。” 顾柏川数十年兢兢业业,辅佐皇上,单凭一桩私修国史的罪名,最多罢官废黜,不足以倾覆整个顾家。 单凭顾景琰一桩秽乱后宫的污名,最多也只惩处他一人。 可温止衡偏偏将二者叠加,一罪诛臣,一罪诛家,两头堵死。 温止衡心机深重,缜密至此,是苏晚棠所没想到的。 温止衡收敛了笑意:“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要知道,当初顾家对付苏家的手段,可比这个狠了百倍千倍。况且,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 苏晚棠底下头,发丝遮住眉眼,再说不出半句指责他的话。 她有什么资格说温止衡阴毒,她自己不亦是如此吗?是她选择了站在温止衡这边的。 厅内再次响起肃亲王的怒吼:“事到如今,证据确凿,顾柏川你还拒不认罪?” 面对肃亲王的暴怒,顾柏川脊背挺得笔直,面不改色,字字铿锵:“臣从未做过的事,为何要认。” 见顾柏川分毫不让,肃亲王眼底的戾气更甚,他走下主位,绕着顾家三人来回踱步,目光如刀,细细审视着几人的神色。 片刻后,他停在顾景琰身侧。 全程强装镇定的顾景琰,此刻双腿止不住地微微打战。 肃亲王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冷笑道:“本王听闻,顾尚书这位长子年逾二十还未娶妻,甚至连钟意的女子都未曾有过。原来并非心性淡泊,而是把心思放在了皇上的女人身上,真是不知廉耻!” 顾景琰闻言双膝一软,重重跪地:“还请王爷明鉴,微臣从未动过这样的心思,这手帕,微臣实在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啊!” “不知从何而来,却凭空出现在你房内?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近日微臣与父亲一直在国子监内,奉皇上的旨意,与同僚们同修国史,日夜辛劳,夜夜宿在官中,几乎未曾回府,这些国子监人尽皆知,王爷若不相信,大可派人去问。” “至于这手帕和香囊,微臣每日随父亲上朝,根本没有去过后宫,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到后宫妃嫔,私相授受一说更是无稽之谈,这。。。这一定是有人蓄意陷害微臣,还请王爷明鉴啊!” 蓄意陷害? 一旁紧绷心绪的顾怀瑾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目光疯了一般扫向正厅后门的方向。 若真有人故意陷害,那么,能悄无声息进入父亲书房,潜入自己兄长卧房,熟知顾家动向的人。。。 不可能,不可能是她! 肃亲王听罢,耻笑一声,双手负于身后,转身走到门槛处,背对着顾家三人,目光冷冷扫过院落内跪伏着的一众奴仆。 满院下人仆妇,个个吓得瑟瑟发抖,伏在地面不敢抬头,哭声细碎,压抑又绝望。 “礼部尚书顾柏川私修国史,讥讽君王,诋毁重臣,国子监掌事顾景琰私相授受,秽乱后宫,大逆不道,罪证确凿,株连有据!” “现将顾柏川,顾景琰,顾菀宁,顾怀瑾四人压回宗人府关押拷问。顾家上下所有奴仆,杂役,婢女等,尽数斩杀,不留活口!” 杀字落,万劫生。 满院奴仆瞬间面如死灰,凄厉的哭嚎求饶声骤然炸开,响彻整座顾府。 “王爷饶命!我是无辜的啊!” “大人开恩!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求王爷慈悲,留小人一条贱命!” 哭喊声,哀嚎声,磕头声混杂在一起响成一片,跪地的奴仆们拼命磕首,额头撞得青砖渗血,吓得浑身瘫软。 顾柏川再也不顾文人体面,猛地跪在肃亲王脚下,苦苦哀求:“王爷!求您开恩!祸这些奴仆皆是无辜之人,从未参与朝堂之事,求王爷放过他们!饶他们性命!” “无辜?” 肃亲王没有半分动容,反而一脚踹开顾柏川。 顾柏川被踹得跌坐在地,胸口剧痛。 “他们食你顾家俸禄,受你顾家庇佑,身居罪府,便是同罪!你若真心怜惜无辜,当初怎敢犯下如此谋逆大罪!” “王爷!臣冤枉!臣真的冤枉啊!” 顾柏川跪地叩首,额头渗出点点鲜血。 看着顾柏川垂死辩驳的模样,肃亲王嘴角一抽,所有证据尽数摆在眼前,他还在喊冤? 当今圣上兄弟众多,为何是肃亲王能当上这宗人令? 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放过一个。 朝堂从不缺栋梁之才,少他一个顾柏川,自有无数能臣顶替。 肃亲王冷眼看向院中众人:“动手。” 守在院落四周的官兵应声而动,府门轰然紧闭,断绝了所有生路。 冰冷的长刀出鞘,冷冷寒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包围圈渐渐缩小,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刺向手无寸铁的奴仆。 惨叫声,兵刃刺入皮肉的撕拉声,身躯倒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许多跪地磕头的奴仆还未曾抬头,便被一刀封侯。 鲜血喷涌而出,浸透了庭院地砖。 此时的顾府,沦为人间炼狱。 “娘子!” 藏在后门处的苏晚棠恍惚间似乎听到了清儿的呼喊。 清儿! 清儿方才一直在宴席上陪着姜乐瑶,宾客被驱逐,清儿不知有没有跟着一起离开。 思及此,苏晚棠瞬间脸色煞白,刚想探头寻觅,却被温止衡一把扯回,厉声警告:“你想死吗?” “清儿,我的清儿还在。。。” 她可以报复顾家,无视所有人的下场,可清儿不行。 “什么清儿?你连顾家人都能背叛,还在乎一条下人的命?跟我走。” 什么背叛?她不是在报仇吗? 苏晚棠来不及细细思索,就被温止衡锁住手腕,快步朝后院密道走去。 正厅之内,大门紧闭,隔绝了外面惨烈的屠戮,却隔不住门外凄厉的哀嚎。 屋内顾家四人听着门外的惨叫瑟瑟发抖,所有人都是面色惨白。 挣扎声渐渐平息,满府奴仆,尽数殒命。 肃亲王吩咐道:“先把他们押回宗人府关着,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得提审,探视。我先回宫请示一下皇上该怎么处置。” “属下遵命。” 正要离开时,肃亲王脚步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对了,顾家今日这安胎宴不是为了什么苏姨娘办的吗?怎么自始至终不见这苏姨娘的人影?” 第123章 真相 苏晚棠被温止衡拖拽着回了温府,把她关在了一个偏院的厢房内。 一进门,温止衡便猛地甩手,力道粗暴,像丢垃圾似地把她扔掉。 “你干什么!” 苏晚棠重心不稳,被他一把甩到地上,她撑起身揉了揉被他捏疼的手腕。 “干什么?当然是保护你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顾家倾覆,你身为顾家儿媳,等同于通缉犯,只有在温家,你才是安全的。” 温止衡慵懒落坐在一旁的软椅上,翘着二郎腿晃荡,漫不经心把玩着桌上的玉器。 苏晚棠起身环顾四周,这间屋子虽然简陋,但却很整洁干净,没有半点灰尘,像是有人提前打扫好,就等着她来似的。 “你说的护我一生安宁,就是准备这样将我囚禁在温家?” “囚禁多难听,我是在保护你,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温止衡像是换了一副面孔,撕开了先前在她面前一直伪装的谦谦君子模样,眼底只剩下可怖的阴鸷。 他拿着折扇搭在苏晚棠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动作轻挑。 “你这孩子,可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呢。” 听了这话,苏晚棠浑身像被冰水从头浇下,下意识后撤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噢,”看着她如惊弓之鸟的模样,温止衡佯装吃惊,“怎么,吓到你了?或许我应该再多装一阵子,直到你把这孩子生下来再说?” 温止衡一顿,接下来的话字字淬毒,仿若一把利刃,一刀一刀划在她心口。 “可是我实在装不下去了,一想到你肚子里装着的是顾怀瑾的种,我就觉得恶心。” 虽早就知道他城府颇深,可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苏晚棠怔怔盯着他,喉咙发紧,对他的信任瞬间变得可笑。 她声音发颤:“所以,你帮我报复顾家,只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温止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天长笑,笑声回荡在空荡的厢房内,如同恶鬼般噙住苏晚棠的喉咙。 “为了你的孩子?苏晚棠,你和你的野种,没你想的那么金贵。” 温止衡收了笑意,绕着她缓缓踱步,修长的身影笼罩着她,折扇一下一下敲在苏晚棠僵硬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可落在苏晚棠心里,却是碾压式的羞辱。 “我做这一切,从来都是为了我自己。” 温止衡用折扇挑起苏晚棠的下巴,垂眸盯着她惨白的脸庞。 “真是太可惜了,我确实喜欢过你。初见你时,你还是苏家高高在上的小姐,娶了你,对温家的基业只有益处。” 温止衡语气冰冷,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可苏秉修太蠢了,蠢到把苏家作没了。他想把所有民间业务从其他纺织商手里收走,尽数归入苏家麾下,一心攀附皇室,专营贡锦。那其余的纺织商怎么活,温家生意好不容易有了点火苗,就要这么被浇灭吗? 当然不行,那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根上解决问题。” 苏晚棠浑身颤抖,如坠冰窟。 原来她恨错了人。 “你知道吗,文画师的儿子欠了赌场不少银子,这份赌债就算把他们全家买了为奴都还不清。我爹心善,给了他们这笔银子。 只不过,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帮别人做坏事,怎么可能落得个好下场呢?” 说罢,温止衡拿起折扇点在了苏晚棠的额头上。 “就像你一样啊!你以为扳倒顾家,便是大仇得报?苏晚棠你太天真了,跟你哥哥一样,旁人随手透露几道考题,说几句软话,他就信了。太容易了,把你们苏家毁了,真是易如反掌,一把火就能烧光,你说容不容易。” 一把火烧光。。。 这几个字,彻底击碎了苏晚棠最后的心理防线。 夜夜梦魇中,那个举着火把的背影,竟然是温止衡? 苏晚棠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那日放火的人,是你?” “当然,惊不惊喜?你心心念念报复的顾家,从头到尾,都是我推到你眼前的替罪羊。你拼尽全力毁掉真心待你的顾家,最后却发现,从头到尾,都复仇错了人。 你告诉我,这是怎样一种感觉?” 温止衡面露狰狞的笑意,露出嗜血的本性。 “我爹一步步设计好的圈套,最后一步他交给了我。你爹,你娘,还有你哥哥的惨叫,我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那是我第一次品尝到杀人的滋味,痛快至极。只可惜,偏 偏漏了你。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逃出去的,最后竟然沦落风尘。” 温止衡俯身,用折扇撩开她颈间的衣襟,眼神中带着蔑视。 “我没想到,当初那个小女孩,竟然长成了如此绝色的大美人,我是有想过把你收入囊中,可你却一心只挂在那个顾怀瑾身上,看着你跟他越来越亲近,还怀上了他的野种。我没办法再劝自己接受你,一个青楼出身,身怀孽种的妓女。。。啧啧啧,太脏了。” 苏晚棠说不出一句话,泪水无声滚落,这一番真相,比凌迟更残忍。 她以为自己是为苏家沉冤昭雪,到头来,不过是温止衡手中的一把刀,最愚蠢,最可笑,也是最伤人的一把刀。 苏晚棠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信错旁人,双手沾血,成全了恶人的野心。 极致的愧疚与悔恨,压得她几乎窒息。 她以为自己精于算计,但真正的恶,她到现在才见识到。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乖乖生下这个孩子,我不想要这个野种,总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吧。已经有人向我预定了你的孩子,还出了不少钱呢。 你如今是朝廷通缉的罪臣眷属,只要踏出温家一步,便是思路一条。不如就安心待在这院子里,好好养胎。往后多生几个孩子,到时候卖掉得来的钱,咱俩分,我不贪,三七怎么样?你三,我七。哈哈哈” 温止衡迈步走向门口,开门之际,沉默许久的苏晚棠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哪怕让自己一直活在复仇的虚像里,也好过把她推入这无间地狱。 温止衡顿住脚步,侧过头,脸上挂着病态的笑意。 “为什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望向泪流满面,眼神空洞绝望的苏晚棠,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如此美艳的一张脸,配上如此痛不欲生的表情,实在太令人兴奋了。所以,为什么呢?当然是取悦我自己啊!” 咔嗒一声,房门锁死。 冰冷的牢笼,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 自此偌大的世间,彻底只剩苏晚棠一人。 她瘫软在地,寒意席卷全身。 此刻,她连痛哭出声的力气,都散尽了。 第124章 逃离 宗人府内。 顾家四人被分别关在两处,顾菀宁单独关在女子监牢,剩下三人则一同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内。 顾家几代为官,到顾柏川这里,竟然落得满门抄斩,枷锁缠身。 昏暗潮湿的监狱里,顾柏川垂着花白的鬓发,坐在冰冷的地上,脊背佝偻,长久一言不发。 顾景琰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扑到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前,拍打着栅栏,不断朝牢外高声呼喊:“冤枉啊!王爷,微臣冤枉!” 守在廊下的狱卒闻声,提着铁棍走过来,抬手敲打在栅栏上,发出砰砰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闭嘴!吵什么吵!” 见有人来,顾景琰扒着栅栏急切地同狱卒交涉:“狱官大哥,我乃是国子监掌事顾景琰,我有天大的冤情要面见王爷,还劳烦您帮忙通传一下。” “什么掌事不掌事的,”狱卒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天子犯错尚且与庶民同罪,你一个掌事又算是什么东西!好好待着!再狗叫,老子对你不客气!” 说罢,狱卒拿着铁棍又敲了敲栅栏,转身走远。 顾景琰依旧扒着栅栏,一遍遍朝外呼喊,可再未得到半分回应。 同在狱中,此刻顾怀瑾却比自己大哥要冷静很多,他上前拉住顾景琰。 “大哥,不要喊了,没用的。” 顾景琰一把甩开他的手,气愤道:“没用?你怎么知道没用,若只是待在这鬼地方,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那才真叫完蛋了!” 顾景琰从小锦衣玉食,跟着父亲周旋于朝堂权贵之间,见的都是体面与荣光,陡然跌落至此,此刻他内心的崩溃无以言表。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还是清白人一个,却被安上秽乱后宫的罪名,这叫他如何甘心。 自己和父亲在朝廷之上素来待人宽厚,从不结仇,再者说,礼部本来就不是朝堂权利漩涡的中心,就算真得罪了人,至多不过是官场龃龉,何至于布下如此圈套,要将整个顾家赶尽杀绝? 究竟是谁,如此憎恨顾家。 念头百转千回,顾景琰看着自己弟弟,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张脸,从始至终未曾露面,甚至凭空消失的脸。 顾景琰伸手揪住顾怀瑾的衣领,将他一把拽到自己面前,四目相对,顾景琰眼底冒火:“说!是不是苏晚棠干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说话!” 兄弟所想,不谋而合。可是顾怀瑾心中也是一团乱麻,为什么苏晚棠要这么做,他也想不通。 顾怀瑾反握住他的手,面露难色,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初就不应该让你把她娶进来!我还可怜她是苏家遗孤,想着要好好待她,可没想到居然是引狼入室,养了头恶鬼!” 听到他诋毁苏晚棠,顾怀瑾心头一股无名火上窜,即使万般猜测,但没有半件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罢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有谁能证明是晚棠干的?说不定。。。她有什么苦衷呢?” 顾怀瑾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 “你到现在还在维护她?苦衷?有什么苦衷能让她把整个顾家灭了!” 顾景琰恨铁不成钢,怒火冲头,一巴掌扇在顾怀瑾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囚牢之中格外刺耳。 “住手!” 沉默的顾柏川终于开口,带着无尽的疲惫。 顾景琰一把松开顾怀瑾的衣领,跪俯在顾柏川身前:“父亲,苏晚棠她。。。” 顾柏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监牢那一方狭小的天窗。 “我们。。。确实有愧于苏家。” 苏晚棠瘫倒在地,许久未曾起身。 自己 被温止衡利用,误害了顾府上下,现在就连自己也深陷囚笼。 似乎,已经无路可走了。 苏晚棠低头手掌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隐约能感受到腹中胎儿一丝微弱的动静。 苏家覆灭那夜,她死过一次,清白被毁那夜,她也死过一次,事不过三,这一次,她绝不能任人宰割。 苏晚棠闭上眼,回想方才温止衡说过的每一句话,这一回,她绝不会再杀错人。 胸口剧烈起伏,苏晚棠收起眼里的绝望,再次抬眼,目光似刀。 苏晚棠扶着一旁的柱子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用力拽了拽门框,铜锁扣死,木门纹丝不动。 苏晚棠转过身,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屋子,四处寻觅可用的器物,在床尾发现一根拂尘。 她快步上前拿起拂尘,握着修长的木柄,走到窗边比画了几下。 不行,还差点距离。 苏晚棠搬来软凳,拎起裙摆踩了上去,拿着拂尘伸手杵着窗户。 果然,这个房间如她观察的一样,是个空置许久的偏房,木窗因为许久未曾养护,已经有些腐朽。 苏晚棠用拂尘柄使劲捅了几下,终于将窗户捅开一道缝。 有机会! 苏晚棠迅速褪下身上的披肩,丢在地上,穿着这个翻窗太不方便了。她双手扒住窗框,一脚踩在软椅上,一脚蹬在墙上,用力一蹬,整个人跨坐在窗框上。 不知是不是温止衡太过谨慎,不愿让其他人知道苏晚棠的存在,特意把她关在这个偏房。反倒阴差阳错给了自己逃生的机会,窗外竟然是一道僻静的暗巷。 只是窗户距离地面尚有不小的落差,苏晚棠摸着小腹,望着身后万劫不复的牢笼。 不管了,逃命要紧。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翻身挂在外侧的窗框上,咬紧牙关,松开了手。 第125章 残肢 为了避免被发现,苏晚棠一路专挑僻静无人的小路走,再加上跳窗的时候崴了脚,等到顾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苏晚棠躲在一旁的小巷里观察。 肃穆的朱红正门贴着两道刺眼的白色封条,大门口的空地上落着凌乱的脚印和菜叶,大概,是有不少百姓来这里看热闹。 毕竟官员抄家,还是少见的。 大门两侧,两名官兵来回踱步,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顾家人被尽数下了大狱,肃亲王还命人在这里守着,显然是在等她。 前门进不去,苏晚棠绕到后门,好在,看守不是很严,后门并未见到有人,只是潦草地贴着封条。 一撕就掉。 苏晚棠扯下封条,用力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 苏晚棠停住动作,屏息静听片刻,确认无人察觉,才侧身钻了进去。 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白日里那场屠戮后留下的痕迹,隔了这么长时间,依旧未能散尽。 顾府宛若被洗劫一空的废宅,到处凌乱不堪,假山被推倒,奇石碎裂一地,树木被砍断,枝也遍地零落。 苏晚棠穿过回廊,在临近正厅时,停住了脚步。 一股巨大的茫然席卷心头。 为什么到这里来。 苏晚棠也不知道。 她不敢去找姜乐瑶,怕给姜府带来麻烦。更不敢回凝香阁,那里人多眼杂,回到那里,好比自投罗网。 她无处可去了。 回到顾府,她带着执念。 清儿是死是活,她一定要知道。 苏晚棠踟蹰着,始终不敢再向前踏出一步。 她害怕,她不能接受,身边所有人都离自己而去。 她家破人亡,隐忍苟活,步步为营,可她不是圣人,她也会犯错,也会害怕,也会痛彻心扉。 所以老天,苏晚棠在心中暗自祈祷,惩罚自己一个人就好,不要牵连无辜的人,不要伤害我的清儿。 反复祈祷中,苏晚棠走进正厅前院。 老天终究没能放过她。 苏晚棠在回廊旁的花坛里,发现了一只戴着素色银圈的残手。 她僵硬地站在花坛前,双腿发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这个银圈,是她绑了红线,在清儿生日那天,赠与她的。 苏晚棠指尖颤抖,俯身捞起那只带血的残手。 像是一块冰。 苏晚棠把手抱在怀里想要焐热,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清儿临死前绝望的画面。 清儿被吓得跪在地上,大喊着“娘子救我”,可头顶的刀剑并没有因她的求饶停下,冰冷的长刀劈落,她抬手奋力抵抗,纤细的小臂被生生斩断,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利刃又深深嵌入她的脖颈。 苏晚棠抱着残手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针扎在心口,痛得她几乎要窒息。 “对不起。。。对不起。。。” 她错了,她知道错了。 她身边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将她的喜怒哀乐看得比自己还要重的人了。 苏晚棠泪流满面,自己一意孤行的愚蠢,害了所有人。 夜深露重,寒风刮着周围的枯枝簌簌作响,浓重的血腥味和无边的黑暗将她吞噬。 苏晚棠抱着清儿的残肢,蜷缩在花坛边,浑身止不住颤抖。 前路何在,她不知道,她只感觉自己呼吸越来越清,眼前逐渐模糊。 在苏晚棠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 回廊尽头出现了一道黑影,黑影在远处犹豫片刻,最终走上前,一把捞起地上的苏晚棠,扛在了肩上,消失在夜色中。 宗人府内,顾景琰坚持不懈的喊叫终于唤来了肃亲王。 肃亲王刚从皇宫面圣归来,一进监牢就听见整个牢狱里都回荡着顾景琰喊冤的声音,不禁皱了皱眉。 “你们干什么吃的?就任他在此处喧哗?” 狱卒站在一旁,头低到胸口,不敢看肃亲王。 “回王爷,我等屡次制止,可他不听。他毕竟是朝廷官员,小的也不敢拿他 怎么样。” “一群废物。” 肃亲王眼里的蔑视几乎要溢了出来,他顶了顶腮,一把夺过狱卒手里的铁棍,朝关押顾家人的监牢走去。 嗓子喊得冒烟的顾景琰见来人是肃亲王,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王爷,王爷您听我说,我是冤枉的!王爷。。。” 话音未落,沉重的铁棍狠狠砸下。 骨头断裂的声音骤然炸开,监牢内边回荡着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顾景琰握着扭曲变形的手指,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说不出话。 顾柏川和顾怀瑾见状,立马上前把他护在怀里。 顾柏川抬眸怒视面无表情的肃亲王:“皇上尚未下旨,王爷怎可动用私刑!” “私刑?哼。” 肃亲王丢掉铁棍,靠近栅栏,居高临下睨着地上抱做一团的三人,像看过街老鼠一般。 “皇上说了,顾家一案交由本王全权审理,若拒不认罪,就由我自行处置。顾柏川,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礼部尚书吗?你们的命都是我的了。” “既要审问,老身绝对不做任何隐瞒,还请王爷秉公断案,莫要冤枉无辜!” “我在宗人府十几年,经手的大案要案无数,从没有失手冤枉过任何一人,只是。。。”肃亲王缓缓蹲下,与三人平视,眼底翻涌着残忍的笑意,“审问你们多没意思啊,我倒是很想跟顾菀宁聊聊。” 提到顾菀宁,顾家三人脸色瞬间变了。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肃亲王的癖好。 他残忍好色,手段阴毒,传闻他喜欢玩弄女囚,但凡被他单独带走的女囚,无一人被完整送回来。 只是他深得圣心,够狠辣也够忠心,明里暗里帮皇帝处理了不少麻烦事,皇帝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玩的也都是犯了错的囚犯。 顾怀瑾红了眼眶,不顾一切冲上前,声嘶力竭道:“要审就审我,不要动我二姐!” 肃亲王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这,就由不得你了。” 第126章 我帮你 苏晚棠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的,脑袋昏沉眩晕,下腹隐隐坠痛,她感觉浑身的筋骨像是被生生拆开又被强行拼接起来。 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她一睁眼就看见一个身着抹胸纱裙,肩披薄纱的女子,正背对着自己一遍遍给手中的纱巾过水,再拧干。 这人是谁? 女子一脸疲惫地转头,拿着纱巾刚要擦拭她的脸颊,苏晚棠下意识就往后躲了一下。 女子见苏晚棠醒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语气中带着几分轻快:“哎呀!你醒了!可吓死个人了,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你是谁?你要对我做什么?” 苏晚棠嗓音沙哑,带着大病后的虚弱,警惕地盯着眼前的陌生女人看。 女人哼了一声,冲她翻了个白眼,一脸不耐烦,语气中带着几分怨气。 “不知好歹的小贱人,老娘勤勤恳恳守了你几个晚上,你倒好,防我跟防贼一样!” 说罢,她赌气似的一把将手中的纱巾重新扔进水盆里,水花溅了苏晚棠一脸。 既然没死,女子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起身朝门外走去,扭着纤细的腰肢离开了房间,留下一脸茫然的苏晚棠。 苏晚棠缓了缓心神,环视整间卧房。 卧房极尽奢华,身上的被褥皆是顶级苏锦织就,上面还勾着金线,四周墙上挂满名家书画,每个角落都堆满了金银细软,无一不是精品。 这个地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正当苏晚棠纳闷这是什么地方的时候,门被推开,一道粗犷又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后,苏晚棠眼底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亮色,惊呼道:“莽爷!” 来人正是城西赌场主,石莽。 石莽一脸凶狠的模样在听到苏晚棠唤自己莽爷后,立马堆笑。 “晚棠妹妹你醒了!” 石莽端着满满一盘子的膳食摆在床头,顺势坐在床边,伸手探着她的额头。 “嗯,烧退了很多。” 苏晚棠记得,自己昨晚晕厥在顾府,怎么会一夜之间竟出现在这里? 见苏晚棠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石莽怜惜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缓缓开口,语气唏嘘:“顾家的事,我都知道了,没想到肃亲王下手那么狠,说抄家就抄家。我听他身边的副手说,顾家那个怀有身孕的儿媳一直没被找到,就想着派小李过去看看,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在顾家找到你了。你昏睡了三天三夜,发烧发了三天三夜,我怕你一睡不醒,就让春娘一直守着你。” 自己昏睡了三天?重回顾府,竟然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了吗?对了,清儿呢? 苏晚棠抓住石莽的手腕,含糊开口:“那晚,我怀里的。。。东西,小李带回来了吗。” 石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从衣襟内兜里掏出一个绑着红线的银镯,戴到苏晚棠手上。 “你说的,是这个吧。当小李找到你的时候,你死死抱着这东西不肯松手,怎么掰都掰不开,起初小李嫌晦气差点给扔了,但转念一想,你受着伤,冒着被抓的风险,大半夜潜进顾府就为了找这个,那这东西一定对你很重要。所以,我让小李先放了起来,拿冰冻着呢,还好现在是冬天,没那么容易发臭。” 石莽皱了皱鼻子,忍不住询问:“那是。。。谁的手啊?” 苏晚棠看着手腕上的银镯:“我妹妹的。” 石莽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冷气,眨巴着眼睛看向苏晚棠,嘴唇嗫嚅,想说些什么,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苏晚棠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银镯,心头百感交集。 被救回来了。 苏晚棠本以为跟城西赌场的关系就到那天为止了,虽然石莽说着让自己以后多来看看,但自水牢一事后,苏晚棠就没想过会再跟城西赌场扯上关系。 没想到,兜兜转转,在她无路可走的绝境,竟然是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莽爷救下了她。 石莽见她久久失神,双目无光,以为她昏迷三天三夜,醒来饿了。便拿起一旁小碗盛的 乌鸡汤,捏着银勺撇开面上的油花,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多少吃一点,你三天没进食了。” 眼前的石莽一脸疼惜地看着自己,脸上的刀疤都变得柔和许多。 苏晚棠望着他真诚的模样,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顾家人还在大牢里被关着,仅凭自己一人的能力,无论如何也无法与温止衡相抗衡。 眼前的石莽,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苏晚棠看了看石莽,低下头,一滴眼泪滴进汤里。 “怎么好好地哭了!” 石莽心头一慌放下碗,抬手抹去她的眼泪。 苏晚棠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泪眼婆娑,睫毛如蝴蝶振翅,一脸委屈地看向他:“莽爷,晚棠想麻烦您一件事。” 石莽毫不犹豫反握住她的手,神色郑重:“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当初说了,沁香的妹妹就是我石莽的妹妹,有什么事尽管告诉哥哥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晚棠俯身凑上石莽的耳边低语。 石莽的脸色由青转白,脸上浮现一丝迟疑。 此事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苏晚棠以退为进:“若是莽爷为难,那便算了,晚棠再另寻法子便是。” “不是不是,不为难。”石莽连连摆手,“你这忙我帮是能帮,只是。。。你得容我想想办法。” 有了他这句话,苏晚棠眼里终于有了光彩。 石莽不想让她失望,拍着她的手说:“你先把这汤喝了,好好修养,这事就交给我。” 苏晚棠眼里满是感激:“多谢莽爷!” 石莽点点头,嘱咐了几句,便了离开房间。 苏晚棠长舒一口气,事情总算有了点转机,她伸手去够柜子上的汤碗。 腰身用力的瞬间,小腹猛地传来一阵绞痛,苏晚棠脸色发白,死死按住小腹。 恍惚间,心底升起一丝空落落的感觉,自己的肚子,没有先前那么圆润了。 第127章 越狱 顾菀宁被肃亲王强行带走,已经有三天了。 顾柏川日日倚着冰冷的石壁,只要听见廊内狱卒走动的声响,就一遍遍询问:被提审的女囚是否有被遣返回来? 刚开始狱卒间还会讥笑着回复:“被肃亲王带走,是过好日子去了,哪里还有人想回来的。” 可次数多了,狱卒们也渐渐感到厌烦,对这个绝望老头的所有话都视而不见。 狭小的监牢内,父子三人相对无言。 顾怀瑾丢了魂似的面壁不语,顾景琰成天为他断掉的手指哀悼。 顾柏川一夜白头。 他痴痴地坐在地上,回望着自己几十年的过往,没能守住顾家百年基业,护不住一家老小,是自己无能。 但自己活了几十年了,早就活够了,他累了,一把年纪,死就死了。 可自己三个孩子还年轻,还未闯出一番天地,就要跟自己这个老头一起葬送在这里,为一场莫须有的罪名。 顾柏川不甘心。 思及此,顾柏川撑着石壁起身,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脊背却还是挺直的。 顾怀瑾跟顾景琰都惊讶地看着他。 “父亲?” 顾柏川沉默着走到墙上那扇唯一的木窗底下,伸手去够,奈何窗户太高,顾柏川踮着脚都难碰到。 顾怀瑾立马反应过来,起身站在父亲身后,一把将他托到自己肩上。 “好小子!” 顾柏川摸了摸他的头顶,伸手攥住木窗的窗框。 牢内潮湿,木质窗框上已经有了些被侵蚀的痕迹,扯的时候轻微晃动,却不至于一下就被扯掉。 顾柏川用力一拉,窗框发出碰撞声,他立马停下动作,警惕地回头望向牢狱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来,他才再度发力。 顾景琰赶忙上前阻拦:“父亲,你要干什么!你疯了?!” 顾柏川不为所动,继续手上的动作。 “父亲,要是被发现越狱,不就相当于坐实了咱们的罪名吗?咱们都得死啊!在这里安分待着,等王爷来提审,总有一日能查清真相,还咱们一个清白的!” “清白?”顾怀瑾皱眉反问,语气里带着看透一切的嘲讽,“咱们是否清白,在王爷眼里重要吗?若他认为我们是清白的,那天在顾家就不会杀了那么多人,也不会把二姐带走了。你还看不懂吗?他需要,应该说,是皇帝需要拿我们立威!而现在,正好有人给皇帝递了把刀。” 顾怀瑾一番话,堵得顾景琰哑口无言。 顾景琰常年居于国子监,跟着父亲接触朝政,理应对朝廷风云变化最有体会,可当局者迷,他总以为,勤恳为臣,忠心报国便是正道,可他不知道,老实的牛,最先被宰。 最温顺勤恳的臣子,是朝堂博弈里,最先舍弃的棋子。 顾怀瑾这段时间在国子监跟着他学习处理事务,可明里暗里观察到了不少来往大臣的冷脸和白眼。 起初他还觉得奇怪,明明顾家家大业大,父亲贵为礼部尚书,怎么这些人对自己却毫无敬意? 后来他明白了。 顾家几代为官,先人打下的基业,在这任皇帝眼里,不是金箍棒,是眼中钉。 新帝登基不过几年,本身根基不稳,再加上荣亲王暴毙,手中可用的人不多,新的心腹又还没培养起来,于是,顾家这种前朝留下来的大臣,便成为了皇帝用以稳定地位的工具。 杀鸡儆猴。 “皇帝都不愿意亲自过问顾家的案情,全权交由肃亲王审理,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顾景琰一边摇头,一边后退,退至墙角,顺着墙边滑落,把自己缩成一个点。 “不会的,不会的。” 顾景琰从小到大都被父亲寄予厚望,是要继承家业的人选,他勤奋刻苦,不问风月,只醉心工作,希望能获得父亲认可,憧憬有一天,能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所有的努力,在别人眼里,都是无用的。 什么辅佐君王,报效国家,延续家族荣光,都是幻想罢了。 顾景琰崩溃了,他一直的信仰,在赤裸裸的算计面前,碎得彻底。 顾柏川用力一拉,腐朽的窗框哗啦啦掉了一地,原来里面,早就被虫蛀空了。 顾怀瑾把顾柏川放下来。 顾柏川走到角落,一把拉起蜷缩在地上茫然的顾景琰。 “父亲?” 顾景琰双眸含泪,希望从顾柏川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 顾柏川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叹了口气:“好孩子,你没有错,顾家也没有错。只是世事无常,人心难测,命运从来就是这样,无法琢磨。身处在这棋局中,对错从来无关紧要,咱们的生死,从来都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要想活下去,只能逃离。” 顾景琰埋在父亲怀中,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可我们能去哪里呢?” “天大地大,去哪里都好,只要先离开这里,便尚有一线生机,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 说罢,顾柏川看着自己两个儿子:“怀瑾先走,翻出窗口后,在外墙接应景琰。” “那父亲呢?” 顾怀瑾攥住父亲的衣袖。 “我会想办法的,你们先走。” 顾柏川没想过离开,他累了,不想再挣扎了。 顾怀瑾看出父亲的决绝,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行,要走一起走!” 父子争执在即,牢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看向铁栏外,心头一沉。 不好,有人来了! 生死一瞬,顾柏川不再犹豫,用尽全力托起顾怀瑾:“赶快,你先走!等出去再想办法!” 顾怀瑾被顾柏川架在半空,只得抓住窗框,把自己塞进狭小的窗户。 可窗口狭小,他肩头被卡住,进退两难。 身后脚步声已然停在牢外:“等一下!” 来人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顾柏川看着眼前人开锁的动作,秉持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心态,心一横,猛地向上跳起,一把把顾怀瑾顶出窗户。 顾怀瑾被顶出去的一瞬间,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顾少爷!我是小李!莽爷手下的小李啊!” 第128章 漫长雨季 再次被安排来照顾苏晚棠,春娘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这个不知感恩的小白眼狼,春娘看见她就烦。来照顾她,还不如去外面伺候客人倒茶。 奈何这是莽爷亲口吩咐的差事,苏晚棠又是莽爷亲口认下的妹妹。 即使万般不情愿,也只能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给她喂药。 汤药苦涩无比,可春娘递一勺,苏晚棠就含一勺,机械般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苦涩药液入口,苏晚棠脸上都没有半分波澜。 她平静得有些过头了。 春娘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有些心疼。 那日,莽爷请来大夫登门问诊。 大夫说,她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已然小产了。 大夫说这件事的时候,莽爷在,她也在,还有好几个伺候的小丫头也在,所有人听到这件事,都震惊不已。 孩子没了,这是天大的噩耗啊。 就连莽爷都难得软了心肠,低声安慰她,让她别伤心,若想要孩子,自己可以让小李出去帮她偷一个回来养的。 可苏晚棠却一脸淡然,小产对她来说,仿佛就像丢了个香囊一样轻飘飘的,无足轻重。 她反而宽慰莽爷,说无妨。 石莽见她如此豁达,并没有沉溺悲痛中不可自拔,心头安定了一些,只当她是心性通透。 但春娘觉得,她不是不伤心,只是伤心过度,已经痛到麻木,封死了所有的情绪,不哭不闹,却也不死不活。 喂完药,春娘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开。 她放下药碗,静静坐在软凳上,直愣愣地看着她。 苏晚棠注意到她的目光,侧过头与她对视,脸上挂着笑意:“怎么了?我脸上有药渍吗?” “想哭就哭出来吧,赌场规定不让男人哭,可没规定不让女人哭。” 苏晚棠一怔:“哭?我有什么好哭的? “为了你的孩子啊!”春娘忍不住提高声调。 春娘被她无所谓的态度震惊到了,春娘自己也曾痛失骨肉。 在被莽爷带到赌场之前,她丈夫因为欠下赌债,无力偿还,逐渐心理扭曲,对着当时怀有身孕的自己又打又踹。 那日莽爷带人上门讨债,他又在打自己,当着莽爷的面把自己打到流产。 春娘捂着肚子,看着下身血流成河,她蜷缩在地上,只觉此生无望。 泪眼朦胧见望见莽爷抽出刀对着她就要砍下来。 春娘闭上眼睛,心如死灰,死了也好,这人世间,她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可是砍刀落下,她没有感到一丝痛意,睁开眼,自己丈夫却倒在一旁,身首分离。 淋过同一场雨,春娘对这种绝望感同身受。 当时她被莽爷救回来后,几个月没能好好吃饭,形销骨立,是赌场里的姐姐们一直在身边陪着她,才让她拾起重新生活的希望。 可是,春娘觉得,自己似乎再也无法从那场漫长的雨季中走出来了。 春娘带着感同身受的怜悯:“姐姐我,也没了一个孩子,失去骨肉的痛苦,那些大男人不懂,可我懂。有些情绪是要发泄出来才行,闷在心里,总归是伤身的。” 苏晚棠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许久,忽然笑了。 春娘以为她魔怔了,伸手就要去探她的额头,生怕她是高热反复,把人烧糊涂了。 苏晚棠淡淡开口:“她不是没了,她是选择离开我,去过更好的日子了。” 春娘手上一顿,呆呆地看着她。 “她太懂事了。”苏晚棠眼底泛起水光,“她大概是知道,自己娘亲身处险境,连自己都护不好,怎么能护住她?所以我的宝宝悄悄走了,她想给我一点时间,等我什么时候做好准备了,我想她会回来的。 所以,我其实没那么伤心,她若是真的现在来了,也只能跟我一起受苦,真是那样,我才会真的痛不欲生。” 苏晚棠抬眼看向春娘,嘴角带笑,可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她是选择离开,去过更好的日子了。 春娘忽然想起当年惨死腹中的孩儿 。 家暴的父亲,无能的母亲,贫穷的日子,若当时孩子真的被生下来,才是到了地狱吧。 未曾降生,就不会受苦,这大抵,也是另一种圆满。 苏晚棠的这番话,似乎带她走出了那漫长的雨季。 春娘看着她,忽然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苏晚棠伸出手臂,把她抱在怀里,两个失去孩子的女人,在此刻卸下伪装,抱头痛哭。 以至于石莽进来的时候,被眼前一幕吓了一跳。 好端端的,怎么哭成这样。 石莽连忙上前安慰,随手扯下春娘披着的纱巾给苏晚棠擦眼泪。 春娘心头涌起的悲恸被硬生生憋了回去,一把扯过自己的纱巾站在一旁。 石莽不在意她的小脾气,只是温柔地看向苏晚棠:“你是不是以为事情没办成?你莽哥我神通广大,答应你的事怎么可能食言?好了别哭了,你看那是谁。” 苏晚棠停止抽泣,看向门口。 一道熟悉的身影率先踏入房中,是顾柏川。 他身后,顾景琰和小李一左一右搀着步履虚浮的顾怀瑾走了进来。 苏晚棠顾不上病躯未愈,连忙掀开被子,踉跄着翻身下床,跌跌撞撞朝几人跑去,却在距离顾柏川几步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不敢再上前。 看着顾柏川花白的头发,眼底布满血丝,从前温润儒雅的顾尚书此刻憔悴沧桑,再想起顾府被屠戮的下人和惨死的清儿。 无尽的悔恨,终于压垮了她所有坚强。 苏晚棠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老爷!是晚棠愚蠢,是晚棠害了你们,晚棠罪该万死,晚棠对不住您,对不住顾家!” 看着跪地痛苦的苏晚棠,顾柏川始终紧绷的神情在这一刻也终于绷不住了,他抽搐着嘴角,一行清泪顺着脸上的皱纹落下。 他快步上前,扶起苏晚棠,细细凝视着她苍白的面庞。 “孩子,不怪你,当年因果,我一开始就该告诉你的。” 第129章 误会解开 当年春闱会试一案,顾柏川是会试的总负责人,他知道苏明轩是无辜的。 国子监管理严格,虽然当年无明文条例禁止内部人员接触赌场风月,可混迹朝堂之人,都深知其中利害。但凡有一点行为出格,被其他同僚发现,举报了的话,基本就是官位不保了。 国子监教职,不算高官厚禄,但也算体面安稳,但说出去总是为朝廷工作,又能远离朝廷纷争,还能安稳教书。 大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去冒险的。 顾柏川得知苏明轩舞弊一事后,亲自提审过他。 当年苏明轩始终说自己是冤枉的,顾柏川也派人去调查了他所说的那个涉案考官,但在国子监的监考系统里,并没有找到这个考官的名字。 而苏明轩所供述的舞弊内容,也根本不是所谓试题答案,就是寻常的交于学生们的复习资料。 顾柏川觉得此事有蹊跷,连夜梳理卷宗,本想上报,可还没来得撰好奏章,就收到了上头的圣旨。 说苏明轩心思不纯,不择手段,妄图投机取巧踏入仕途,此等品行不端之人绝不能留。 让顾柏川尽快把他定罪收监,也好给后来者以警示作用。 顾柏川不知为何要这么着急,只知天命不可违,就按照圣旨将苏明轩下了大狱。 顾柏川回忆至此,不由得长叹一声:“彼时我愚钝,看不懂帝王心思,只觉这案件处理得太过仓促。现在我知道了,于天子而言,比起一个考生是否作弊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整个会试的公平以及天子威严才是重中之重。 至于苏家为什么会覆灭,我只知道当时苏家在苏明轩舞弊案之前,已经因为贡缎问题犯过皇帝忌讳了,再叠加舞弊一案,等于在天子头上动土,管你是重臣还是富商,皇上是容不下身边有异心之人的。 没过多久,就下旨要把苏家满门抄斩。可不知为何,在指令下达当天,宗人府的人还没来得及有动作,当晚苏家就被一场大火烧成废墟。” 顾柏川看向苏晚棠,眼底满是愧疚:“我就知道这么多,当年与与你兄长苏明轩有过一面之缘,故而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你是苏家人,你跟你哥哥,简直一模一样。当年苏家覆灭,至于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我不知道,但你哥哥的案子,我有一定过错,若我当时能写下那本奏折,向皇帝争取一下,或许也能为苏家争得一线生机。所以我默许怀瑾娶你进门,想着好好待你,弥补我当年未能伸张的公道,也算是弥补我欠苏家的罪孽。” 温止衡先前所说的真相,加上今日顾柏川的坦诚,苏晚棠大概能把当年事件的原委关联起来了。 苏家意欲扩张商业版图,把业务往皇室靠拢,这必定会影响到其他商户的生意,温家就是其中之一。 温世昌,也就是温止衡的父亲,作为当年江南织造的二把手,深谙官场规则,也熟悉苏家内情。认识文画师,也知道他儿子欠了赌债;知道苏云缣意图把苏明轩塞进官场,由商入仕。 他利用苏云缣最在意的这两点,将苏家围剿。 那场大火,不是官刑,是人性。 苏晚棠含泪摇头:“就算您当年向皇帝上奏了会试真相,皇帝也确实相信了我哥哥,苏家也难逃一死。这条路走不通,温世昌还会从其他方面将苏家绞杀。” “温世昌?你是说,当年陷害苏家的是温世昌?” “没错,一把火把苏家烧了的,就是他儿子温止衡。” 顾柏川跟苏晚棠一起拼凑起当年的真相,一旁的春娘听得入迷,脱口而出:“既然当夜起了大火,烧光了所有,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苏晚棠皱起眉头,儿时的记忆翻涌上来,模糊不清。 “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年年纪小,贪玩,夜里跟旁人在外面闲逛到深夜,我怕家人责罚,本想从后院偷偷溜回府中,可刚溜进后门就看见漫天火光。 我只隐约记得,那晚有人拉着我跑逃离火 海。至于那人是谁,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腰侧挂着一块通透的玉佩。” “玉佩?” 听到这两个字,顾柏川和顾景琰转头看向许久未说话的顾怀瑾。 众人皆知,顾怀瑾自幼贴身佩戴一枚白玉,从未离身。 顾怀瑾一直仔细听着苏晚棠的描述,那些七岁以前,因病而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他四岁那年上树捉蝉,是因巷口有个小姑娘皱着眉说,夏日蝉鸣聒噪扰人心烦。他五岁那年下河捉鱼,是因为那个小姑娘眼睛亮亮的,说想养一尾锦鲤,装点池台。 一见钟情的偏爱,奋不顾身的怜惜,从不是毫无缘由凭空而来。 顾怀瑾抬眸,穿过众人,对上苏晚棠含泪的双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二人仿佛都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 顾怀瑾指尖颤抖,探入衣襟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是这个吗?” 火海漫天的深夜,七岁的顾怀瑾带着八岁的苏晚棠,在漆黑无人的长街上拼命逃跑,两个小孩依偎着找到一家酒馆,顾怀瑾用身上仅剩的几两银子开了一间房,叮嘱她乖乖等候,许诺必定回来接她。 可顾怀瑾回到家后,顾柏川因得知苏家灭门大火一事,心生恐惧,唯恐儿子沾染祸事,于是将他强行禁足府中,不许出门半步。 顾怀瑾心系独自在酒馆里的苏晚棠,怕她会出事,急火攻心,生了场大病。 大病之后,他便失去了这部分有关苏晚棠的,有关那晚大火的记忆。 自此,两人各自沉浮。 苏晚棠接过玉佩,那晚拉着她手的男孩,面孔逐渐清晰。 苏晚棠抬头,记忆中那个奋力保护她,眼神坚定,告诉她自己会来接她的男孩,与眼前满眼深情的顾怀瑾,逐渐重合。 兜兜转转,彼此伤害,彼此煎熬。 原来所有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眼泪毫无预兆,来得汹涌。 他真的找到她了,虽然迟了十年。 第130章 找上门 一室温情,误会尽数解开。 看到眼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一幕,见惯江湖杀伐的石莽,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沁香,心里顿时空落落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春娘见了,赶忙递上自己的纱巾。 石莽接过擦了擦眼泪,不忍心打破此刻的温情,可眼下局势紧迫,容不得儿女情长。 他开口打破这一室温情:“往事已清,人也救出来了,接下去,你们打算怎么办?” 一句话,将苏晚棠从深情中抽离,她错开眼神。 一切前因后果都已明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晚棠摩挲着手中的玉佩。 接下来要对付的,只剩下温止衡。 她太懂温止衡的性子,将他人玩弄于股掌间,看着对方绝望痛苦,以此为乐,是会上瘾的。 温止衡能将这件事以炫耀的形式告知自己,显然是觉得布局陷害苏家,是他和他爹毕生最得意的计谋。 这种变态,怎么可能不在夜深人静时,回味自己设下的那些完美陷阱。 毕竟那些陷阱真真切切让苏家覆灭了。 苏晚棠觉得,他绝不会舍弃,在温家某处,一定还保存着当年的线索。 可该怎么接近他呢。 温止衡把所有内情告诉自己,就是笃定自己不可能逃出温府,估计他现在已经发现自己逃走,此时再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回去送死。 温家盘踞南城多年,人脉盘根错节,可当时自己并未怀疑过温止衡,因此除了莽爷外,对他暗中结交的人脉一无所知,根本无从下手。 再请莽爷帮忙? 苏晚棠看向一旁眼角湿润的石莽。 不合适。 此番帮助顾家人顺利脱困,已是莽爷冒着对抗朝廷的巨大风险。 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自己不能再贪心,更不能因此拖累他与一众手下,让他们为自己的复仇赔上性命。 该从何处下手呢? 思绪纷乱中,一道灵光闪过。 对了,菀宁,温止衡素来对顾菀宁格外不同,二人来往密切,交情匪浅。 温家和顾家本就没有血海深仇,温止衡愿意帮自己陷害顾家,不过是因为嫉妒自己和顾怀瑾的感情。 若是菀宁能深入温家,里应外合,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思及此,苏晚棠抬头看向周围,扫了一圈,才发现菀宁并没有在。 菀宁呢?她没被一起救出来吗? 苏晚棠拽住顾柏川的衣袖,急切地问道:“老爷,菀宁呢?” 话音刚落,方才还有些缓和的氛围瞬间归于死寂。 顾柏川身体僵硬,眼眸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顾景琰跟顾怀瑾也撇过脸去,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苏晚棠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旁的小李看着众人沉默不语,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苏姑娘,我们去劫狱的时候,兵分了两路,一路人去男监牢救人,一路人去隔壁女监牢找顾二小姐,可是。。。我们翻遍了整座女牢,就是找不到顾小姐的身影。 咱手下的人给了女监牢里唯一的狱卒几两银子,询问二小姐的下落。可是她说。。。” 小李声音干涩:“她说,三天前,肃亲王一大早就把顾二小姐单独带出去,说是审问,可当天深夜,就有人拖了一具尸体说让她拉去乱葬岗埋了。她说,那个尸体,就是当天被带出去的二小姐。。。” 嗡的一声。 苏晚棠大脑瞬间一排空白,使劲攥着手里的玉佩,如五雷轰顶。 顾菀宁,死了? 温柔善良,素来待她和善,处处为她着想,护她周全的顾菀宁,没了? 小李没注意到苏晚棠异样的神情,继续说道:“女狱卒说,那具女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都是被火烫,针扎,刀割的伤口,但她的死,却是因为咬舌自尽。唉,女狱卒说,这不是第一个了,但凡被肃亲王带走的女囚,没有一个能完整回来的,顾小姐,已经算是相对体面的下场了。。。” 石莽照着小李的后脑勺来了一下,厉声提醒道:“闭嘴!” 小李这才反 应过来,看到苏晚棠惨白如纸的样子,噤声低着头站在石莽身后。 顾菀宁。。。真的死了。。。 苏晚棠指尖发麻,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顾菀宁微笑着喊自己晚棠妹妹的样子。 清儿没了,孩子没了,现在就连菀宁也没了。 短短数日,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她而去。 皆是因她而起。 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苏晚棠大口喘气,拼命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可无论怎么深呼吸,都无法压下心头无尽的悔意。 她亲手毁了所有人的安稳人生,穷尽一生,也无法弥补。 顾柏川看着苏晚棠濒临崩溃的模样,强忍心中悲痛,握住她颤抖的手,哽咽着说道:“不要让她白死。” 苏晚棠看向顾柏川,这个家破人亡,痛失爱女的老人此刻目光坚定地看着自己。 不能让逝者枉死,不能让恶人逍遥法外。 她一定,要让温止衡付出代价。 “莽爷莽爷!有人闯进来了!” 就在此时,一个赌场小厮衣衫凌乱,踉跄着跑了进来。 石莽敛去所有悲色,眉间再次覆上厉色:“是谁!那么大胆,敢闯城西赌场。” 他心头一紧,不会是肃亲王手下的人吧,他居然那么快就找到这里了吗? 小厮跪在地上回话:“小的,小的不认识,是个女的,小的拦她,她还打了小的一巴掌。” 小厮捂着脸呜呜地抽泣,石莽一把将小厮拽起来,捏住小厮的下巴看着他脸上的红肿,巴掌红印清晰可见。 “他爹的,我的人都敢动!” 话音未落,门外就响起一阵嘈杂,阻拦声,争执声,层层逼近。 “姑娘,这里是赌场内宅,外人严禁擅入,您要赌钱,只能在外面玩!” 一道带着十足娇蛮气的女声强势穿透人群。 “赌钱?谁要做这种乌七八糟的事!少废话,把人交出来,我亲眼看见你们的人把怀瑾哥哥带进来的!” 第131章 断袖之癖 顾家倾覆,朝夕之间,先前跟顾家关系交好的官员人人自危,避之不及,唯恐惹祸上身,落得个同流合污的罪名,无一人敢为顾家辩白半句。 姜乐瑶得知顾家一家被斩杀,顾家四人被尽数下狱后,日夜寝食难安,几次三番想让父亲帮忙从中周旋,哪怕只是打探一丝消息也好。 姜秉修看着女儿含泪的恳切模样,也是满心苦涩,他何尝不希望能救顾家于水火。 可惜他一介小小户部侍郎,看似体面,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看上头眼色行事的副职官员,别说就人,就连在圣上面前帮顾家说一句求情的话,都是以卵击石。 轻则丢官罢职,重则落得跟顾家一样的下场。 他兴怀愧疚,感念数十年世交情谊,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好友被折磨。 父亲帮不上忙,姜乐瑶却不愿意坐以待毙。 自己虽然不是南城顶级权贵圈层的闺秀,也鲜少与这些名门闺秀来往,但偶尔跟着父亲前往寻常官员府中做客时,也会认识一些小姐妹。姜乐瑶左思右想,自己能够攀上什么关系。 她独自一人闷在房里,逐个列举自己知晓的南城众官员及其亲眷。三天后,她终于瞄准了之前在菊宴上见过的妹妹。 经历司王都事之女,王小姐。 经历司隶属宗人府,都事是辅佐经历司经历(高级文官)办事的七品小官。官阶不高,但却身处宗人府体系最关键的狱审核心,执掌宗人府内所有案件卷宗,罪籍登记,属于拥有实权的文官。 更重要的是,都事日日经手狱案卷宗,必定能窥见旁人所无法触及的内幕。 若是能跟王小姐有所往来,说不定能从中探知一二。 当时菊宴上,众人皆忙着讨好陆沁娴,唯独这个王妹妹怯生生地立在一旁的角落里,她性子怯懦,不善交际,被孤立在人群之外,显得局促又拘谨。 姜乐瑶当时注意到她后,特意上前跟她说过两句话,属于一面之缘。 如今顾家人下了大狱,关押在宗人府。自己唯一能搭上的关系,就只有这个七品芝麻官的女儿了。 虽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但好歹经历司隶属宗人府,能打听到些顾家的现状也是好的。 于是,姜乐瑶在去见王小姐的路上,无意间发现长街上的某处暗巷里,掠过几个熟悉的身影。 起初她还不确定,但越看越觉得熟悉,就跟了上去。 跟着跟着发现其中被搀扶的男子居然是顾怀瑾,她激动到想上前叫住几人。 可还没等她出声,守在门口的壮汉便拦住了她。 姜乐瑶抬头一看,牌匾上赫然刻着几个大字:城西赌场。 先前生辰宴上,苏晚棠就是因为跟城西赌场主石莽有牵扯,才被顾柏川罚去水牢。 宗人府监牢严防死守,顾家人本该在深陷大狱,此刻顾怀瑾却被人秘密带入赌场,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石莽趁顾家大乱,绑了苏晚棠做人质,要挟顾家人来赎人吧? 不对。。。 石莽不缺钱的,那该不会是。。。石莽想借交换人质之意图,用苏晚棠交换顾怀瑾! 莫非石莽他。。。 也不是不可能啊!堂堂赌场主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说不定对女人已经感到腻了,开始打起男人的主意了? 姜乐瑶心念一动,以退为进,佯装离开,趁看守转身之际,踮着脚小跑进赌场,一路摸索至赌场里间。 赌场内鱼龙混杂,只有这处房间外有人看守,想必里面正在进行着某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姜乐瑶作势要往里闯,门口的小厮连忙将她拦住。 “姑娘,这里是赌场内宅,外人严禁擅入,您要赌钱,只能在外面玩!” “赌钱?谁要做这种乌七八糟的事!少废话,把人交出来,我亲眼看见你们的人把怀瑾哥哥带进来的!” 屋内,众人闻声面面相觑。 苏晚棠一听就知道这是姜乐瑶的声音,与顾怀瑾对视一眼,二人眼 中皆是错愕。 姜乐瑶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屋门外争执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石莽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威胁。向来无人赶在他的地界如此放肆,如今一个女子竟敢擅闯私院,堂堂赌场竟成了人人来去自如的菜市场吗? 不行,石莽心头燃起怒火,抽出床尾藏着的长鞭,周身戾气逼人,眼里闪着寒光,朝门外走去。 顾怀瑾见状,不顾自己的伤腿,一瘸一拐想要上前拦住石莽,可左脚绊右脚,不小心跌在石莽脚边。 摔倒之际,顾怀瑾下意识伸手拦住石莽,却只抓住了他露在外面的一截裤腰带。 于是,姜乐瑶甩开小厮,推门进入看到的第一眼,就是自己青梅竹马的哥哥跌倒在地手里攥着一截裤腰带。 而裤腰带的主人右手握着长鞭,俯身弯腰,健壮有力的左手横贯在顾怀瑾的腰间,就要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虽然自己对顾怀瑾的感情已不如从前那般炽热,但看着青梅竹马的哥哥被人轻薄,心里还是不好受的。 顾家只是一时陷入低谷,但堂堂礼部尚书三公子怎能被人如此玩弄! “住手!” 姜乐瑶面红耳赤,大喝一声,屋内瞬间寂静无声。 石莽也没想到这女人竟此时闯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顾怀瑾扒了裤子的自己身上。 石莽半生刀光剑影,杀伐纵横,见过无数江湖险恶,可再铁血的硬汉,也总有不曾触及的隐秘,显然石莽对某种隐秘之地的见识,还是少了。 他一张凶悍的疤脸瞬间红透,又羞又恼,只想赶紧把裤子提上来,下意识松手,顾怀瑾又被摔在地上。 顾怀瑾哎呦一声捂着被摔疼的屁股,这一捂,捂得姜乐瑶面色更加凝重。 她大步上前扶起跌坐在地的顾怀瑾,一脸愤恨地抬头看向这位传闻中凶狠毒辣不择手段的城西赌场主 字字清晰,满屋人皆听得真切:“没想到你竟然有断袖之癖!” 第132章 谋划 “乐瑶。” 正要扶起顾怀瑾的姜乐瑶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一眼就看见床上清瘦单薄的苏晚棠。 顾家事变,不过短短数日,昔日谈笑风生的二人再次相见,却已是恍若隔世。 姜乐瑶心头涌上一阵恍惚,鼻尖一酸,又丢下刚抚起来的顾怀瑾朝苏晚棠跑去。 将要第三次摔倒在地的顾怀瑾闭上眼准备认命,猛然间落入一个宽广的怀抱。 他睁开眼,与石莽对视,二人眼中尽是茫然。 想起方才姜乐瑶所说的断袖之癖,石莽不好意思地错开视线,把顾怀瑾扶了起来。 苏晚棠看向床边眼眶泛红的姜乐瑶,心底亦是百感交集。 顾家出事,姜家为了自保没有出面是好事,苏晚棠一直默默祈祷着这丫头可千万别冲动,如今的局面,她不想任何一人再出事。 可她万万没想到,姜乐瑶竟然能找到城西赌场里来。 苏晚棠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在街上看到怀瑾哥哥被人搀着朝这里来,就跟着一起过来了。”姜乐瑶环视一周,“没想到大家居然都在。别说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顾家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出事了?” 苏晚棠叹息道:“说来话长。” 她缓了缓心绪,将温世昌陷害苏家,温止衡主导顾家惨案,以及顾菀宁在狱中被逼咬舌自尽的所有来龙去脉,尽数说了出来。 她语气平静,没有嘶吼,也没有哭诉。 可这些阴谋,背叛,以及生离死别的苦楚,却比痛哭流涕更震撼人心。 姜乐瑶静静听着,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另一个世界。她原以为陆沁娴的那些计谋已经够毒辣了,没想到真正的恶鬼从来都是躲在暗处筹谋, 待苏晚棠说到顾菀宁时,姜乐瑶更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顾菀宁素来待她温和,包容她的小脾气,本该在荣华富贵中安稳无忧的一生,却葬送在温氏父子的狼子野心下,最终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看着泪水铺满她整张清丽的脸庞,苏晚棠抬手替她擦去泪水。 姜乐瑶握住苏晚棠的手,泪眼朦胧间,目光无意中落在苏晚棠身上。 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苏晚棠注意到她的眼神,下意识把手覆在小腹上。 顾家人都经历了那么多,苏晚棠不希望在如今的局面上雪上加霜,本想等过段时间,或者是实在瞒不住的时候,再和盘托出这件事,这样大家也好接受一些,不至于一个个打击轮番而至。 可欲盖弥彰,姜乐瑶看见她落在小腹上的手,一个冰冷的念头闯进脑海,哭声戛然而止。 姜乐瑶怔怔地望着苏晚棠躲闪的目光:“晚棠,孩子呢?”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把利刃,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方才大乱之下,众人只顾逃生,谋划前路,竟没有一人留意到晚棠的异样。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后知后觉:顾家的第一个孙辈,没了。 一瞬之间,数道疼惜又愧疚的目光齐齐落在苏晚棠身上。 她承受的苦楚,远比众人知晓的,要痛上千倍万倍。 知道瞒不住了,苏晚棠垂眸,压下眼底翻涌的泪光,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 她故作镇定地抬眸,声色清冷而坚定:“都别这样,逝者已逝,现在不是应该沉溺在过去悲痛中的时候,菀宁没了,我的孩子没了,清儿没了,顾家那么多人没了,可我们还活着。” 苏晚棠环视众人,眼神中流露出来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清醒。 “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我们现在的目标,是要洗清所有人的冤屈,让温氏父子付出代价。” 顾怀瑾强压下失子的悲痛,沉声问道:“你心中可有对策?” 他深知苏晚棠心思缜密,若不是心中有底,绝不会说出此番话。 “办法我的确有,只是太过凶险。并且,眼下我们深陷囹圄,该如何走出这第一步,还有待商榷。” “不妨说来听听,事到如今, 我们都无退路了,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温世昌是构陷苏家覆灭的元凶,而这次顾家惨案又是他儿子温止衡一手布局。 温氏父子性情狡诈,城府深不可测,做事滴水不漏,擅长借他人之手杀人。这样的人,往往有个通病,就是在长期压抑之下,必定内心变态。为了日后回味自己高明的计谋与手段,他们一定会留存过往所有与案件相关的旧物。” “我的想法是,寻一人深入温府,潜伏其中,暗中搜寻相关证据,我们在外接应,里应外合。一旦拿到铁证,便可坐实温氏父子的罪证。谋私构陷,残害忠良,任凭他温家家大业大,敢在天子脚下动土,温家必定死无全尸。” 话音落下,众人沉默。 计划周密,是眼下唯一能翻盘的生路。 可最难的一步便是这第一步。 温家耳目众多,温止衡生性多疑,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温府,更不要说潜伏其中,搜寻秘证了。 况且如今几人皆是戴罪之身,别说靠近温府,就连着赌场大门都出不去。 事态陷入僵局。 此时石莽拍着胸脯道:“在温府内安插眼线是吧?小事,我手下可用之人那可太多了,咱与温家交好,随便找个由头塞个人进去不就行了。” 说罢石莽的眼神就朝一旁的春娘身上瞟去。 春娘警惕地看着他,拢了拢身上的薄纱。 “不可,”苏晚棠出声打断,“莽爷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收留我等一行人,于晚棠来说已是莫大的感恩,不可再去冒这个风险。况且,温止衡本就生性多疑,就算能把眼线安插进去,别说搜证了,寻常人估计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众人眉头紧锁,再次陷入无声的焦灼。 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沉寂。 “我去。”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齐刷刷看向她。 姜乐瑶握住苏晚棠的手,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却透露着坚定。 “晚棠,我去。” 第133章 嫁进温家 姜家一向清正,谨守本分,与唯利是图的商贾温家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半分交集也无。 温世昌老奸巨猾,最擅察言观色。若姜乐瑶就这么贸然前往,毫无理由靠近温家,温世昌那个老狐狸定会起疑心。 连累顾家已经让苏晚棠愧疚不已,她不想再把姜家扯进来受罪。 “不可。” 良久沉寂,苏晚棠斩钉截铁地拒绝。 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人,不能再失去姜乐瑶。 “温止衡不是善茬,你与温家从无往来,贸然前去便是羊入虎口。乐瑶,我不能让你为我冒险。” 姜乐瑶定了定神,往日鲜活娇俏的脸上露出众人未曾见过的严肃表情。 “不是你让我去的,是我自己要去的。” “乐瑶,你没必要这样做。” “晚棠姐,”这是姜乐瑶第一次称呼她为姐姐,“我想去,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 “我从小到大,一直活在他人的羽翼之下,在家有父亲母亲护着,在外有顾伯伯护着。世人皆说姜家小姐骄纵执拗,泼辣任性,这些我都知道,我也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我不想永远躲在那个牢不可摧,接触不到外界的牢笼里,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晚棠姐,顾家待我真心实意,你对我恩重如山。如今你们深陷泥泞,我不可能坐视不管的。给我个机会,我也想证明自己,我是有用的。” 姜乐瑶言辞恳切,听得在座众人无不动容。 苏晚棠望着她坚定的眉眼,却感觉心底无比酸涩,千言万语的劝阻堵在心头,一时间竟无从开口。 正当她低头沉思之际,一旁的石莽一把搂过姜乐瑶的肩膀,眼里满是欣赏与豪情。 “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闯进,颇有几分我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姜乐瑶嫌恶地撇了他一眼,拍掉他的手,往边上挪了挪:“谁瑶跟你像啊!也不看看自己那副五大三粗的样子,谁给你的胆子敢碰我的瓷!” 她语气直白,毫不客气。 “乐瑶!”苏晚棠伸手上前捂住她的嘴,在这紧要关头,可不敢得罪石莽,一旦他动怒翻脸,所有人的处境只会雪上加霜。 她连忙对着石莽致歉:“莽爷,乐瑶年纪小,口无遮拦,绝非有意冒犯,您别跟她置气啊。” 石莽听了这番辱骂,嘴角却不自觉上翘,眼睛亮亮的,仿佛看到了熟悉的过往:“有个性,我喜欢。” “你想里应外合,我定全力助你,但是。。。等此番风波平息,温家事情办妥,我想正式与这位小姑娘结交一番。” 苏晚棠一脸疑惑,这话听着像调戏,可石莽的眼神里却满是真诚,半点没有轻薄的意思。 听了这话,一旁的姜乐瑶却红了耳根,又羞又恼,父亲早已跟自己说过城西赌场里的那些腌臜事。 如今石莽明里暗里对自己示好,只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认识,现在不已经认识了,怎么还要等事情办妥啊!你别这么看着我啊!你把头转过去!” 后几日,姜乐瑶风雨无阻,只要一有空就会到城西赌场来,与众人商讨她潜入温家的周密计划。 苏晚棠始终忧心忡忡,从未放下心底的顾虑。 期间苏晚棠也在不断劝诫,跟她分析利弊,奈何姜乐瑶心意已决,帮扶顾家,护住苏晚棠已经是成了她心里必须完成的执念。 苏晚棠无可奈何,只能退而求其次,拜托石莽,在温家外的布控,一定要严密,既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同时也要保证姜乐瑶的安全。 石莽欣然应允,放下手头琐事,亲自精选了一批机灵沉稳,身手过人的人选。 想要深入温家,并在温家人眼皮子底下来去自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嫁进温家。 换作旁人,此事恐怕难如登天,但于姜乐瑶而言,却有着极大的可操作性。 这也是她坚定地要做这件事的原因,因为她并不是与温家无半点交集 。 温家虽是家财万贯,但一心只盼着能有一个官家儿媳,抬高门第身份,洗刷商贾出身的局限。 寻常高门世家女子,皆不屑下嫁商贾,肯自降身份嫁进商贾之家的官员女儿不多。 先前姜乐瑶去温家的时候,给温世昌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所以俘获温世昌的信任,是轻而易举的。 至于温止衡,城府深重如何,心狠手辣又如何,只要稳住温世昌,他个人的意愿在温家前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可姜秉修这边就难了。 姜乐瑶第一次跟父亲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姜秉修是一万个不愿意。 户部侍郎虽不及尚书那般官阶高,但好歹是朝廷重臣,姜家也从未落魄,姜秉修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可能同意乐瑶下嫁姜家。 姜母廖玉柔得知此事后,更是日日以泪洗面,都怪自己没看好乐瑶,竟然让她跟一个暴发户的儿子扯上了关系,生出这般荒唐执拗的念头。 姜氏夫妇只以为姜乐瑶突然嚷嚷着要嫁人,是顾家出事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心智恍惚,才会做出这般自贬身价的糊涂决定。 顾家没了,姜秉修自己也还没缓过来,更别说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了。 起初姜秉修还好言相劝,虽然跟顾怀瑾缘分已尽,但南城里还有大把好男儿,南城的看不上,就去北城,东城,总有一个鸳鸯谱能点上。 可无论他如何劝说开导,姜乐瑶始终态度坚决,执意要嫁温止衡。 姜秉修一气之下把姜乐瑶关了禁闭。 姜乐瑶也犟,关禁闭是吧,那自己就绝食! 于是,每晚夜深,她一面望着窗外孤寂清冷的弯月,一面听着肚子里叽里呱啦乱叫,一面想着,自己一定要帮上忙,为了顾家,为了晚棠。 在姜乐瑶滴水未尽三日后,姜秉修看着自己女儿面色苍白,眼神却依旧执拗,不肯低头的模样,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她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女儿。 第134章 买卖 苏晚棠逃走之后,懊悔和焦灼便缠上了温止衡,日夜不休。 那天把所有事情告诉她,就是拿捏住了她的处境,无处可逃,无路可依。 她不可能有机会离开温家,也不敢离开温家。 没想到,自己还是小瞧了她。 数日前,送饭的小厮前来通报过一趟,说送去的饭菜好几个时辰了都没动过。 温止衡止只当她是在赌气,真相之下,任谁都难以顷刻消化,生出抗拒之心再正常不过。 彼时温止衡手头正忙着与郭尚书敲定交易,就没去管她。 郭尚书年过半百,膝下无子,温止衡便借机接近郭尚书,说会给他弄来一个孩子。 原本说好,郭尚书出一百两买个孩子,先付了二十两押金。 后来温止衡却告诉他,弄来的孩子是个青楼妓女的。郭尚书觉得,一个青楼女子怀的孩子,不值一百两,他只肯出五十。 虽然郭尚书中途反悔,但只有促成这笔生意,才能有后续长久攀附权贵的买卖。 温止衡放下所有身段,低声下气劝说,苏晚棠不是普通青楼妓女,曾是当地花魁,气韵身段远非寻常女子可比。好说歹说,才勉强把银钱谈到了七十两。 事情虽然谈妥,但温止衡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权贵的虚伪和势利,这些官家之人,从来没都没把温家放在眼里过。温家的人脉虽遍布南城,但细细探究,温家无非就是帮这些官家处理脏事的抹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脏抹布。 温止衡站在门口恭送郭尚书,郭尚书双手背在身后,挺着个大肚子站在来接他的轿子前。 左手边抬轿子的小厮见状,连忙放下肩上木担,四肢着地跪在地上。 郭尚书还是没动。 其余三个角的小厮见状也赶紧放下肩上木担,一左一右搀着郭尚书的胳臂,另一个在背后托着他。 郭尚书这才上脚踩在了跪地的小厮背上。 三人连拖带拽用尽浑身力气才把送进他轿子。 四个人连气都来不及喘,就赶紧站回原位抬轿离开。 “恭送郭尚书。” 温止衡站在门口鞠躬,直到他的轿子消失在转角处。 温止衡这才站起身,朝一旁啐了口口水。 “呸,怪不得生不出孩子,这肚子大的,估计连鸡儿都找不着了吧。哼,苏晚棠的孩子跟了他可真是享福了。” 温止衡看着身边低着头的小厮,没来由地往他头上打了一下。 小厮身子一颤,不敢有半句辩驳,当即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温止衡阴晴不定,暴戾无常的性格,全府皆知。 几年前还有几个气不过顶嘴的下人,直到那些人都在房里吊死后,就再没人敢顶撞主子了。 温止衡这一巴掌扇得用力,揉了揉手腕说道:“偏院里的人怎么样了?” 小厮低头回话:“回少爷,小的,小的中午送完饭后,就没再去过了。” “废物!这么长时间居然没人去看过吗?那女人还有利用价值,你们都给我上点心,若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什么事,你给我生吗?” 在大门口不好发火,温止衡强压怒气没有发作,只是一脚把跪在地上小厮踹倒,转身朝偏院走去。 来到门口,发现屋内没有点灯,中午端去的饭菜依旧放在原地已经凉透。 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温止衡立马上摇动门锁,锁还在,稍微心安了一些。 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却是倒在地上的椅子,和墙上大开的窗户。 “该死!” 温止衡怒吼。 转身一脚踢翻了地上的饭菜。 居然被她逃掉了! 接下来几天,温止衡到处找苏晚棠。 这笔买卖,是他私自筹划的后路。他本来借着苏晚棠的肚子,创造一条长期的利益链。他把这个当做自己将来立足,稳固地位,光耀门楣的资本。 因此,私下交易胎儿的事情,温世昌并不知清。 如今苏晚棠怀揣着所有秘密潜逃,温止衡并非惧怕她把那些真相说出去 ,顾家人都在牢里,她自己也是通缉犯,有谁会相信一个通缉犯的话。 他唯一忌惮的,只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若是期限一到,交不出孩子,郭尚书一定会弄死自己。 可一连几天,自苏晚棠逃离温家后,她便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半点消息。 温止衡寝食难安。 从前他挑拨离间,构陷清白,端掉顾家,桩桩件件,一步步走来时从未有过现在这般不安的感觉。 温止衡开始反思自己这次栽跟头的原因,太过意气用事,太过心软。 因为一时妒火攻心,恨极苏晚棠与顾怀瑾的情深意重,一心想着折辱苏晚棠,才联系的郭尚书买卖胎儿;又怕苏晚棠身怀六甲身体孱弱,一时恻隐,才没把她关进温家私牢,只囚禁在偏院。 没想到一时的疏忽竟然把自己推至这悬崖境地。 温止衡悔不当初,他一定要找到她,无论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把她带回温府后,等她平安诞下孩子的那一刻,就杀了她。 连日焦灼,心底郁结,让温止衡面色憔悴,难掩颓废之态。 温世昌一眼便察觉出儿子状态不对,以为他身体不适积劳成疾,就想带他出去放松放松。 “止衡啊,最近看你状态不好,出什么事了?” “多谢父亲关怀,止衡并无大碍,就是近来处理绣铺的生意有些疲累了。” “这个好办,”温世昌释然一笑,随意摆了摆手,“生意琐事何须如此劳心费神,看你脸色都发青。这样吧,生意今日便暂且搁置,爹带你出去散散心,放松放松。想去何处?城西赌场,还是凝香阁?” 温止衡心里清楚,是父亲心里痒痒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父亲素来贪恋风月,奈何母亲管得严,每一次想要外出寻欢作乐,必定会拿自己当挡箭牌。 自己在父亲眼里,不过是用得最称手的工具罢了。 温止衡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脸上再次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第135章 提亲 父子俩刚准备出门,迎面便撞上两道身影。 满面春风,步履轻快的姜乐瑶,和她那愁容满面的老父亲,姜秉修。 自那日姜乐瑶来过温府之后,她便再没来过温家。 温世昌心底早就判定,这门攀附管家的亲事,多半又要黄了。 万万没想到姜秉修竟然亲自陪着女儿登门。 温世昌大惊失色,户部侍郎亲自登门,此等幸事,百年难遇。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快步上前,拱手鞠躬:“不知姜侍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姜秉修神色冷淡,对他这番殷勤无动于衷。 温世昌依旧垂首躬身,眼角余光瞥见姜秉修那双玄色官靴从自己身边径直走过。 既没有出言叫他起身,也没有半分客套回应。 自命清高。 温世昌垂着脑袋,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翻了个白眼。 “温伯伯不必多礼,先起来吧。” 温世昌抬头,一眼就瞧见姜乐瑶灿烂的笑脸。 还好这姜家小姐是个明事理的人。 做生意讲究你来我往,姜乐瑶笑脸相迎,温世昌自然不能苦着个脸。他收敛心底那点不快,满脸堆笑,开始套近乎。 “姜小姐许久不曾登门!自上次一别,你都没说再来看看。你瞧瞧止衡,想你想得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 温世昌一把拉过身后如木桩一般的温止衡。 猝不及防被推上前,温止衡压下心头的诧异,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姜乐瑶准备干什么? 为了顾家,还是为了苏晚棠? 温止衡在脑海中飞速推演。 顾家倾覆,顾家人死的死,坐牢的坐牢,先前跟顾家有关系的官员唯恐避之不及,姜乐瑶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断无机会再接触到牢狱之中的顾家人。 那么,便是为苏晚棠而来? 可若是帮苏晚棠的话,姜大人为什么也跟着来了?温止衡觉得,姜秉修就算再纵容女儿,也不会放任女儿跟一个通缉犯有来往,更不会为此踏入温府。 他们父女二人此番前来,究竟目的何在? 温止衡自诩心思缜密,但面对姜乐瑶,他总是没办法看透她笑意之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愣着作甚,快带姜小姐进去啊!” 见自家儿子跟个木棍似的呆立原地,温世昌恨铁不成钢,这小子平常看见漂亮姑娘,不是这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啊,今日怎的这般失了分寸。 “温伯伯,唤我乐瑶就好。” 姜乐瑶脸上依旧挂着标志性的笑容,天真烂漫,毫无城府。 “姜小姐,这边请。” 温止衡在前边引路,带着姜氏父女来到议事的主厅。 踏入正厅,满眼皆是鎏金雕木的华贵陈设,铺张奢靡。 姜秉修目光淡淡扫视周围,心里泛起一阵嫌恶。 满室挥之不去的铜臭气息,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心里暗自嘀咕:终究是暴发户的做派。实在想不通,自己一向聪慧的女儿,怎么会执意要嫁入这样的门第。 “二位先坐,陈叔,上茶。” 温世昌吩咐道。 宾客两方,相对而坐。 陈叔很快就把茶端了上来,四只茶杯,三只里盛着清苦的绿茶,唯有姜乐瑶面前,摆着的是雪白的牛乳茶。 陈叔将茶盏搁在桌上,垂手立在一旁:“奴才记得姜小姐不喜苦涩,特意多加了蜂蜜。” 姜乐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难为陈叔还记得我的喜好,谢谢啦。” 对于姜乐瑶,陈叔是越看越喜欢。 温府里都是些傲慢无礼高高在上的主子,这是他第一次从上位者嘴里听到谢谢。 心底欢喜,他躬身告退,打算去小厨房再端些点心蜜饯过来。。 陈叔走后,待客厅里恢复寂静。 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姜秉修自持官员身份,不屑于主动开口。 商贾在官家面前低人一等,温世昌不敢贸然开口。 温止衡拿捏不好对方的来意,也沉默着喝茶。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几人呼吸声。 在茶汤快要见底的时候,姜乐瑶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温伯伯,上回我来拜访之时,就听止衡提起,您一直在为他寻访合适良人,不知如今,可有眉目?” 温世昌立马放下茶杯,叹息道:“唉,犬子相貌平平,能力一般,年岁也大,并无卓越之处,城中闺秀大多看不上他。” “那便再好不过了!”姜乐瑶眼睛一亮,笑意灼灼,“温伯伯,您看我怎么样!” “噗——!” 姜秉修一口热茶喷在地上,双眼圆瞪,惊愕地看向自己那不争气的女儿,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头顶。 出门之前,他千叮咛万嘱咐,再三告诫,男女婚嫁之事,万万不可太过主动,言谈间应当遵守大家闺秀的分寸。 没想到她转头便抛到了九霄云外,上赶着要把自己嫁出去。 怎么顾家的打击对她这么大吗?脑子都不清醒了? 姜秉修又急又气,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压低声音急道:“你胡说什么!” 姜乐瑶神色不变,一根一根掰开姜秉修抓着自己的手指:“爹,女儿也到年纪了,总是要寻个良婿相夫教子的。止衡洁身自好,年余二十都没娶妻生子,一心扑在家族事业上,这样的好男儿不可多得了。” 说罢,姜乐瑶看向目瞪口呆的温世昌:“温伯伯,若暂且还未给止衡寻得合意的姑娘,不如就考虑考虑我?” 温止衡抬手收回惊掉的下巴。 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居然真的落到温家头上了! 自己心心念念,就是能给温止衡结个官家的姻缘,以此抬高温家门第,为温家的未来和温止衡日后的仕途铺平道路。 辗转许久都没有能看上温家的,现在来了个不嫌弃温家出身,还对温止衡一见倾心的户部侍郎之女。 温世昌激动得身子都微微发颤! “何来考虑一说,乐瑶若愿意,哪怕是倾尽温家家财,我温某也心甘情愿!” 听了这话,姜乐瑶笑容更盛,眼底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光。 倾尽家财? 她要的,是整个温府。 第136章 利益捆绑 “你有什么目的?” 侧厅内,温止衡慵懒地靠在软椅上,翘着长腿,看似漫不经心,但环在胸前的双手却并未放松。 两根修长的大拇指藏在手掌下,反复摩挲转动。 不久前,姜秉修怕姜乐瑶再闹出什么笑话,提议让两个小的单独相处。 正中温世昌下怀,他巴不得两人关系迅速升温,今日谈妥,明日下聘礼,后日成婚,大后日就造个孙子出来。 进入侧厅后,姜乐瑶就没停下来过,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目的?目的就是嫁给你。” “哦?整个南城谁不知,姜家小姐痴恋顾怀瑾多年,非他不嫁,怎么突然又说要嫁给我?” “顾家没了,顾怀瑾下了大狱,我就算对他再情深义重,也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吧。再说了,他不是已经有了苏晚棠吗?我这一厢情愿,人家当个屁就放了,人家不把我当回事儿,我热脸硬贴冷屁股,我下贱啊?” “那你凭什么就认定,我会接纳你,会对你动心?” 姜乐瑶闻言轻声一笑:“我不需要你喜欢,我要嫁的,是温家。” 温止衡愣住,这话直白赤裸,不带半分委婉,他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 姜乐瑶目光扫过满室精致华贵的玉器。 “止衡,我不是那种贪恋儿女情长的人。顾家倾覆,让我知道,所谓权势恩宠,从来都是缥缈虚无的。伴君如伴虎,规规矩矩在皇帝手下做事,就算做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丰功伟业,只要皇帝一念不喜,灭了你,是分分钟的事。 姜家曾与顾家交好,如今顾家出事,姜家多多少少会受到牵连。你也知道,我父亲跟那个顾老头一样,清高耿直,向来不愿与商贾结交,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朝廷那帮所谓的官家朋友,根本指望不上,身后没有半点退路的话,只会落得跟顾家一样的下场。” “温伯伯想借姜家的势力向上爬,我想借温家的财力,给姜家留条后路。就这么简单。” 姜乐瑶边说边把玩着满室的金银玉器。 “如果我说,我是真的因为心悦于你,才来嫁你,以你的多疑心性,我想你也不会相信。所以,我不想瞒你。” 简单几句,将一次看似冲动的婚事,转变成两家互利共赢的棋局。 在温止衡的印象里,姜乐瑶始终是那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单纯骄纵的官家小姐。 温止衡不喜欢蠢人,所以一向对她没什么好感。 可如今看来,这为姜家小姐,并不是完全不知世故的白纸。 姜乐瑶站在一堵白墙前,仰头看着面前挂着的山水画,伸出手指摩挲着上面已经干透的墨水,伸长脖子细细辨认。 “这是真迹吗?” 没那么简单,这个女人没那么简单。 温止衡放下二郎腿,大步两下走到姜乐瑶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在墙上,高大的身躯一点点压下。眯起眼睛,露出让人浑身发颤的寒光。 “这些通透的道理,怎么越听越像是苏晚棠会说的话?” 姜乐瑶被他禁锢,却无半分慌乱。 “你是在怀疑,此番我下嫁温家,是受了那个女人的指使?温止衡,你应该知道,我跟她唯一的交集只有顾家,可她背叛了顾家,你觉得,我还有什么理由跟她和平共处?更何况,她现在是朝廷的通缉犯,我跟一个朝廷通缉犯扯上关系,对我,对姜家,有什么好处吗?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确实受了些她的影响。起码,她让我知道了,利益比感情,更牢固。你说是不是呢,温公子?” 姜乐瑶看着温止衡眼里那能杀人的冷光,稍微淡了一点。 她知道,他信了。 无缘无故的情爱是可疑的,但有理有据的利益捆绑,是合理的。 温家是商人,商人只重利。 这番话,是苏晚棠教她的。 温止衡一向多疑,爱情这种东西,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是最没用的烂泥,还不如街边的烂菜叶来得有用。 起码在他们这种人眼里,烂菜叶还能捡来做下人的餐食,减少府内开销。 所以,一定要跟他有利益捆绑。 苏晚棠赌对了。 温止衡沉了口气,她说的倒也没错。 温家苦于商贾地位良久,空有满院财富却依旧只能在官员面前俯首逢迎。 温世昌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他温止衡自然也想拜托。 若姜家嫁女儿,只是因为看上了他的人,那他自然是不相信的。 加上这次,两人满打满算就说过三次话,上次见面还是为了陷害他的女人,这次见面就吵着要嫁给他。 换做谁都会起疑。 不管姜乐瑶是不是真心,利益的交换与捆绑,对两家来说都没什么坏处。 想到这,温止衡逐渐松开了握住她的手。 姜乐瑶眼睛向门口瞟去,眉头一皱,在温止衡松手的瞬间,反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拉向自己的方向。 身体骤然贴近,距离骤然归零。 豁出去了。 姜乐瑶两眼一闭,仰起头,踮起脚,毫不犹豫贴上温止衡的双唇。 柔软温热的触感覆盖了他冰凉的双唇,猝不及防的亲昵,温止衡浑身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们在干什么!” 听见身后响起的怒吼,温止衡猛然回神,一把推开了姜乐瑶,狼狈后退,满脸慌乱。 姜乐瑶垂下脑袋,双手毕恭毕敬放在身前。 “爹爹,温叔叔。” 温止衡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干什么。 想必方才她握住自己手腕之前,已经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 “你!” 温止衡刚要开口质问,脑后便传来一记响亮的巴掌声。 “这臭小子,这么着急做什么,还怕你姜伯父不同意这门婚事吗?我让你陪姜小姐说说话,怎么,怎么还动上嘴了!” 温世昌佯装愤怒,心底却乐开了花。 方才姜秉修对于这门婚事还犹犹豫豫地,说想带女儿回去再好好商量一番。 这下还商量什么,大家都看见了,迎娶户部侍郎之女,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臭小子,真会来事! 第137章 洞房花烛 婚宴当天,温府中车马盈门,宾客满堂。 前来赴宴的宾客大多是温家往来多年的生意伙伴,=。 众人听闻温家要跟姜家联姻,上赶着挤破头都要参加这场婚宴。万一能跟哪位官爷搞好关系,日后做生意也能多得几分便利。 反观姜家这边,冷清得太过刺眼。 除了姜乐瑶这个新娘外,只来了个姜氏夫妻,官家看重门楣,与商贾联姻,姜家怕丢脸,引来同僚非议,一位官员朋友都没邀请。 其实就算邀请,大概也不会有人来。 温世昌起初还觉得有些失落,毕竟今日来参加婚宴的生意伙伴,哪个不是冲着姜家的名头来的。 不过。 看着身着红袍跟温止衡夫妻对拜的姜乐瑶,温世昌认为不急于一时。 这户部侍郎之女都是温府的人了,往后还担心没机会跟那些官员往来吗? 仪式结束,姜氏夫妇自然也不愿意多留,姜乐瑶前脚被喜婆搀着进入洞房,二人后脚便告辞。 温世昌毕恭毕敬将二人送到门口,目送其离开后,转身火急火燎回到厅内,拦下被众人围堵敬酒的温止衡。 “今日是犬子大喜之日,良宵苦短,剩下的酒我来陪各位喝!” 温世昌夺过温止衡手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你快回房,别让乐瑶等久了。” 温止衡心中万般不情愿,却也不便当众忤逆父亲的命令。 夜色沉沉,他脚步拖沓,在回房的长廊上慢悠悠踱步,刚饮过酒有些迷瞪的脑子被夜晚的凉风吹得清醒了一些。 他在回廊上静坐了一会儿,望向天边,乌云层层堆叠,没有半点月光。 自己,是真心喜欢过苏晚棠的吧,温止衡问自己。 大概是真的动过心。 那晚在暖房外,听着房内小夫妻的嬉笑打闹,他的心慢慢沉下去了。那种挫败感,是真的。 得不到,那就毁掉吧。 他从不留恋。 温止衡收回视线,站起身朝卧房的方向走去。 新房内灯火通明,温止衡站在门口,犹豫许久,终于还是打开了门。 房内,先回来的姜乐瑶早就自己把盖头扯下来了,此刻她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桌上剥花生,桌上放着一把桂圆瓜子花生。 姜乐瑶刚把一颗花生仁扔进嘴里,听到响动,抬头便看见温止衡站在门口,眉头紧锁,一脸嫌恶的表情。 “这么盯着我做什么?饿了,吃点儿东西还不行啊?你们温家也真是,洞房花烛夜,房里什么糕点都不准备,就孤零零摆一壶酒,真是够抠的。” 说话间,她又捏起一颗桂圆。 温止衡把门关上,坐在她对面。 姜乐瑶顺手把剥好的桂圆递过去。 温止衡摆摆手。 “切,不知好歹。” 见他不领情,姜乐瑶想都没想就把桂圆放进嘴里。 温止衡一直盯着酒壶看,温世昌那么着急让他回房,想必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盼着今日便将这生米煮成熟饭。 他抬眼看着对面翘着二郎腿,一边抖脚,一边剥花生的姜乐瑶,重重叹了口气,拿起酒壶准备斟酒。 就当是为了温家。 姜乐瑶见他倒酒,眼疾手快,抓起一把花生壳往酒杯里扔:“我不喝酒啊,喝了夜里睡不着。对了,今晚你打算睡哪里?” “什么睡哪儿?这是我的卧房我还能睡哪儿。” “什么你的我的,咱俩都是夫妻了还分什么你我。你娘子我,今天累了,不想跟你一起睡,你要么就再找个房间,要么就睡地上。” 姜乐瑶这话倒像是自己强迫她似的,自己难道就愿意同他同榻而眠吗? 见他不说话,姜乐瑶放下手中的花生,严肃地看着他:“温家宅院那么大,还找不到你睡的地方?” 温止衡放下酒壶。 “我本就是奉父亲之命前来,既然娘子不愿让我留,那我也不强求,只是明日父亲问起来,还望你做好解释。” “知道知道,啰嗦。你走就是了,温伯伯那儿,明日我自会应对!” 温止衡不再停留,转身开门就走。 门刚关上,姜乐瑶便立刻起身,把耳朵贴在 门上,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她悄咪咪吹熄了屋内的喜烛。 喜烛的烛火太亮,不方便她行事。 姜乐瑶偷摸从怀里掏出一根小蜡烛点上,光线微弱,但足够了。 姜乐瑶褪下碍事的喜袍,只着内衬,举着小蜡烛在屋内来回观察。 温止衡行事谨慎,若要藏匿物品,想必不会藏至寻常处。 什么书架,抽屉,床下,姜乐瑶觉得都不可能。 温止衡房内与外厅不同,没有太多金银玉器堆砌,墙上只挂着几幅山水画。 姜乐瑶在房内来回踱步,若她是温止衡,为了那些罪证不被人发现,为了能日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管。 重要的东西,会放在哪里呢? 姜乐瑶灵机一动,掀开了满墙的山水画。 前几日在侧厅时,姜乐瑶无论怎么把玩那些金银玉器,温止衡都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她摸了挂在墙上的画后,他突然就发作了。 姜乐瑶本想着试试看,没想到真的发现了东西。 墙上每一幅山水画后,都粘着几封信纸。 姜乐瑶取下挂画,一幅幅查看。 纸上内容纷繁杂乱,上有着与文画师往来的书信,有春闱会试的文稿试题,还有跟宫中太监私下往里的密信,甚至还有几张编写着国史的手稿。 姜乐瑶看不太懂,但她觉得这一定有蹊跷,不然谁会把这些东西,贴在画的背后。 借着蜡烛微弱的火苗,姜乐瑶小心翼翼将信纸一张一张揭下来,折好藏进怀里。 得赶紧告诉晚棠去。 姜乐瑶小心翼翼打开门缝,四下无人,远处主厅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 今夜是他二人的洞房花烛夜,想必也不会有人来打搅。 姜乐瑶揣着怀里的信纸,悄咪咪地从后门蹿了出去。 看着姜乐瑶远去的背影。 藏匿在假山石后的温止衡走了出来。 他一直没有离开,就想看看这姜乐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果然不出他所料。 她嫁进温家,目的没那么简单。 第138章 夜会 深夜,白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长街早已归于死寂,角落里的流浪汉也蜷缩着睡下。 姜乐瑶出了后门,便钻进一条小巷子。 这条暗巷是她提前打点好,也是石莽特意安排线人蹲守的接应点。 窄巷里灯光昏暗,难辨人影,姜乐瑶眯起眼睛巡视四周,小声呼喊。 “线人大哥?” 话音刚落,巷尾深处的黑暗里,一道黑影踱步而出,正是石莽麾下的暗线。 “姜小姐。” 看清来人,姜乐瑶悬着的心瞬间落地。 “线人大哥!你真的在啊!我还在想这么晚了你会不会先回去了。” “莽爷吩咐我们十二个时辰都守在这里,我等不敢有半分怠慢。不知姜小姐来有何事,今日,应该是您跟温家少爷的洞房夜啊?” 姜乐瑶摆摆手,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什么洞房不洞房的,哪有这事重要。” 姜乐瑶说着从怀中掏出那几张信纸。 “这个,是我在那小子房里找到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晚棠需要的,但这些东西藏得极为隐蔽,想必有些猫腻,你拿回去让晚棠仔细核查,若有线索,再来告知我。” “属下明白。” 线人接过信纸,塞进暗兜,不多话,朝姜乐瑶拱手行礼后,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黑暗。 远处屋檐上残影掠过,转瞬消失。 姜乐瑶不禁感慨:“不愧是莽爷的人,动作真麻利。” 今夜顺利拿到证物,送出线索,想必晚棠很快就能查清端倪,今夜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姜乐瑶松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衣衫,转身准备从后门回去。 可刚走出两三步,巷口光影斑驳,一道修长的黑影走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巷内昏暗,看不清来人的脸。 姜乐瑶以为是另一位线人大哥。 “东西我让那位大哥带回去了,有什么事宜,等明日消息再说。今夜左右也没什么事,外面太冷,要不你找家旅馆先歇息一晚。” 她说着便想取些碎银接济对方,可抬手摸遍周身,才骤然想起,厚重喜袍早已被她脱下留在房内,如今只着单薄内衬,身上半分银两碎钱都没有。 想起头上的银钗,这是温世昌给她准备的彩礼之一,姜乐瑶取下银钗递了出去。 反正温家也不缺这么几根钗子,拿来做人情也无妨。 “喏,拿着个换几两银子应该还是可以的。” 姜乐瑶伸手递上银钗,对面黑影接过后,反手就把钗尖抵在姜乐瑶脖子上。 这人,不是莽爷的人。 姜乐瑶愣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除了眼珠子,哪里都不敢动。 随着黑影的靠近,姜乐瑶瞳孔不断扩张。 是温止衡! 四目相对,姜乐瑶心底一沉。 “我的好娘子,你倒是大方。打算拿温家的传家宝,换几两银子啊?” 与此同时,不消片刻,线人便回到了赌场,从密道进入后,直接来到了苏晚棠的房间。 虽已夜深,但门内依旧透出微弱烛光。 线人抬手扣门:“苏娘子?”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苏晚棠见来人是线人,开门将他迎了进来。 “不知线人大哥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线人拿出书信递给苏晚棠。 “回娘子,这是方才姜小姐交给属下的,她说是在温公子房内找到的,觉得奇怪,便命属下送来给苏娘子过目查验。” 苏晚棠接过信纸,低头快速扫视,不过寥寥数语,脸色立马就变了。 这是。。。温家迫害苏家以及顾家的证据!没想到真被乐瑶找到了。 线人见苏晚棠一张一张翻看书信,便识趣退下。 “属下就在外面候着,苏娘子有事再叫我。” 说罢,他退出房间,合上房门。 这一夜,烛火长明,彻夜未熄。 苏晚棠端坐案前,逐字逐句推敲,将所有信纸上的线索一一梳理,桩桩件件都与温止衡说的对上了。 有了这些证据,戳穿温家两代十几年的阴谋,洗清苏顾两家的冤屈就简单了。 现在的问题是,证据在手,该如何递出? 石莽身为 赌场主,身份敏感,他若出面,不仅难以取信朝堂,反倒会惹人猜忌。 顾家满门皆是戴罪之身,罪名未洗,根本无法公然露面,一旦现身,便是自投罗网。 一时间,苏晚棠陷入沉思。 天光将晓,苏晚棠推门看向门外值守的线人。 “线人大哥,劳烦您去请莽爷跟顾老爷前来议事。” “是。” 不多时,三道身影匆匆赶来,石莽率先入内,紧随其后的是顾柏川与顾怀瑾父子二人。 几人听闻姜乐瑶成功从温府搜出关键罪证,皆是神色振奋,眼底满是期待,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顾怀瑾快步踏入房中,语气急切又激动:“晚棠,可是有重大发现?那些藏在温家的证据,当真找到了?” 苏晚棠把几张信纸摊在桌上,招呼众人来看。 “这是昨夜乐瑶在温家找到的证据,我彻夜核对查证,所有内容,与那日温止衡吐露的真相,完全吻合,件件都是翻案的铁证。” 众人纷纷俯身查看,指尖拂过纸上冰冷的字迹。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如何把这些东西送出去,送到皇上面前。” 顾柏川低头沉思:“不如,拜托姜兄去一趟?” 苏晚棠有些顾虑:“姜老爷向来谨慎,从不轻易卷入朝堂纷争,他会帮这个忙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不容拖延,顾柏川提笔写了一封陈情书信,将两家冤屈,温家罪证尽数详述,随后将书信与所有证据仔细封入密函,交给石莽。 “我等身陷囹圄,无法亲自出面,还请莽爷帮忙走一趟。” 石莽看着沉甸甸的信封,这里装着温家陷害苏家和顾家的所有证据。 他抬眸看向顾柏川:“你信得过我?” 顾柏川直视他的双眼,坦荡赤城:“从前我对你心存偏见,但如今,我可以把命交给你。” 寥寥数语,重逾千斤。 石莽眼泛泪花,铁汉柔情,抬手重重拍在顾柏川肩头。 “好老小子!你既以性命相托,我石莽定然拼尽全力。” 第139章 大事不妙 新房内昏暗无比,昨夜温止衡将她软禁后,将所有门窗牢牢锁死,不给她一点逃跑的机会。 姜乐瑶手脚被困住,嘴巴被布条塞住,反绑在床上。 昨夜,温止衡用银钗抵住她的咽喉。 “我的好娘子,洞房花烛夜,你放着新房不睡,这是要去何处啊?” 姜乐瑶心头慌乱,她没想到温止衡会发现,但面上却死撑着一副坦荡的模样:“夜里烦闷,出来透透气,怎么夫君连这都要关?” “透气?事到如今,你还在跟我装傻充愣,姜乐瑶,别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 “夫君言重了,我堂堂姜家嫡女,既然嫁入温府,便是温家人,何必跟自家人装傻充愣。” 温止衡没心思再跟她拉扯,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姜乐瑶奋力挣扎:“温止衡,你放开我,我是户部侍郎的女儿,你敢对我动粗?!” “方才还说,你是温家的人,怎么,我教训自己家人,也不可以吗?” 拉扯间,温止衡手上的力道愈发沉重,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扣在身后,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强行将她拖拽回新房。 房门被重重合上。 温止衡褪下自己腰间的布带,动作干脆利落,将她的双手牢牢绑在身后。 姜乐瑶双手被绑,身形不稳,踉跄后退,跌倒在地。 “温止衡,你疯了?新婚之夜软禁妻子,你不怕传出去声名尽毁吗?” 温止衡拿起随意放置在桌上的红盖头,立于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觉得,能传出去吗?” 说罢,温止衡便将红盖头塞进她的嘴里。 窄巷内,石莽的线人如约守在暗处,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许久,却迟迟不见后门处有动静。 线人心底渐渐升起不安。姜小姐素来守信,此等大事,更不会无缘无故失约。 恐怕是出了意外。 天色渐暗,思虑再三,线人不敢再等,接着夜色掩护,翻过后墙,悄无声息潜入温府。 穿梭在亭台回廊之间,避开巡逻家丁,直奔新婚卧房所在的院落。 越靠近新房,心底不安越是强烈。 一路过来,其余房间皆是灯火通明,唯有这间挂着红灯笼的房间,没有半点烛火。 线人俯身贴墙,悄然靠近窗下,透过窗户间的缝隙向内窥视。 心头骤然一沉。 只见姜乐瑶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红布条,明显被软禁。 线人刚想破窗进去救人,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事不妙。 线人不敢久留,知晓事态危急,立即退离温府,火速赶回赌场通报消息。 彼时赌场内,石莽刚离开,正前往姜家送信。 苏晚棠和顾家众人守在房内等候消息。 房门被急促推开,线人快步入内:“苏娘子,出事了,姜小姐被温公子软禁在新房之中,想来是事情暴露,被温公子识破了!” 顾怀瑾闻言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起身想往门外跑。 好在被苏晚棠一把拦下。 “你去哪里?” “我要去救乐瑶!是我连累了她,若不是为了顾家,她也不会身陷险境!” “你冷静一下!贸然前往,只会两败俱伤,我们所有的策划都会功亏一篑。我不会让乐瑶出事的。” 苏晚棠把顾怀瑾交给顾柏川。 转头跟线人说:“这样,你赶紧去一趟姜府,将此事禀报给莽爷和姜老爷,让姜老爷尽快行动。” 线人不敢耽搁,立刻起身赶往姜府。 夜色深沉,姜府书房,烛火通明。 姜秉修端坐案前,手指轻揉着太阳穴。 姜乐瑶嫁进温家后,他为了压下心底的不愉快,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公务之中。 刚处理完公务,姜秉修正欲歇息,就有下人来报。 “老爷,有人登门求见。” “这么晚了?是谁?” “来人自称是石莽。” “石莽?” 姜秉修皱眉,随即面露异色。 石莽身为赌场主,混迹市井江湖,黑白通吃,在他这些朝廷官员眼中,素来是不可接近的危险人物。 他怎么会深夜到姜府来,姜 府跟赌场向来也没关系啊。 “不见,你让他回去。” 姜秉修让下人找借口把石莽打发走。 可下人还未出房间,石莽便推门进入,不等姜秉修有反应,直接将顾柏川亲笔书信与所有密函拍在桌上。 “你这是干什么!” 姜秉修退至房间角落,他听闻这石莽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生怕自己命丧今晚。 “你是顾柏川的朋友,我不会动你,你先看看这个。” 姜秉修小步挪到桌案前,拿起书信,细细读完。 温家构陷苏顾两家,恳请姜兄出面,将罪证呈上御前,为两族洗雪沉冤。 看到这最后一句,姜秉修脸上的神色已从惊惧转为犹疑。 姜秉修身居朝堂,素来谨慎中立,从不愿卷入任何朝堂纷争。 他深知温家势力强大,且石莽此人又偏离正道,贸然相信对方,牵扯上江湖势力,稍有不慎,顾家便是前车之鉴。 姜秉修皱眉沉思良久,终于缓缓开口:“此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姜某只是一介侍郎,不便出面,还请莽爷,另寻他人。” 石莽早就料到他的顾虑。 “姜大人,你可知令千金乐瑶,为何执意嫁入温家?” “你什么意思?” “这些密函,皆是乐瑶为探查真相,孤身涉险,深入敌营,搜查到的证据。” 乐瑶竟然早于石莽有联系,她竟然还瞒着自己做这么危险的事! 石莽见他神情动摇,继续说道:“乐瑶有勇有谋,可还是败露,如今被温止衡囚禁房中,当众折辱,受尽委屈!我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您身为她的父亲,难道要坐视不理,看着女儿深陷险境,任人欺凌吗?” “什么?!” 姜秉修浑身一震,方才的犹豫在此刻尽数瓦解。 “扳倒温家,不仅是帮苏顾两族洗尽冤屈,更是救乐瑶于水火之中啊!”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女儿安危面前,什么利弊得失,江湖忌惮,此刻尽数抛诸脑后。 姜秉修猛地抬手拍在桌案上。 “好,本官答应!” 第140章 终局 按照嫁娶规矩,新婚第二日清晨,新妇需要随夫君前往主厅敬茶,拜见家中长辈。 主厅内早已布置妥当,红绸未撤,喜烛长明。 府内一众管事,仆从整齐立在两侧,垂首静待新人前来。 可随着晨光一点点挪移,门外却始终不见新婚小夫妻的身影。 厅内气氛变得微妙,底下仆从都开始相互对视,眼神中藏着几分忐忑。 温世昌耐心耗尽,实在坐不住,叫上喜婆一起去查看情况。 走到门口却发现院落内冷冷清清,温世昌只道是二人贪睡,上前敲门。 “止衡,乐瑶?日头已高,该起来敬茶了。” 屋内无半分回应,心底不安越发强烈。 温世昌不便进入房内,便叫喜婆进去查看。 可喜婆刚踏进房内,便哭喊着跑了出来。 “不好了不好了!少奶奶她一动不动,好像没气了!” 什么? 温世昌脸色大变,冲进屋内。 屋内,姜乐瑶仰躺在床上,双手双脚被绑,嘴里塞着红盖头,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四周并不见温止衡的影子。 温世昌心头大惊,这小两口怎么第一天就玩得那么狠,新婚第一天姜乐瑶就在温家出事的话,不仅温家颜面尽失,更是会得罪姜家,毁掉温家经营数年的人脉。 温世昌不敢多想,赶忙上前扶起姜乐瑶,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人还活着。 正要给她松绑时,温止衡从门口走了进来。 “父亲。” “你这混小子!这是干什么!” 温止衡上前按住温世昌打算解绑的手。 “父亲不可,这个女人进入温家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温止衡简明扼要地告知了父亲来龙去脉。 温世昌震惊,他没想到自己当年陷害苏家的真相会泄露出去,本该被带进坟墓的过往被骤然揭开,温世昌只觉浑身冰冷。 更没想到温止衡竟然背着自己干了那么多好事,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还把顾家毁了。 温世昌顾不上昏迷的姜乐瑶,一个巴掌狠狠甩在了温止衡脸上。 “你这是,要害了温家啊!” 温世昌自己曾经做过脏事也就罢了,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可他不想温止衡的未来也不清不白,所以才想着跟官家联姻,好为他的未来铺一条康庄大道。 可他没想到自己儿子竟这么沉不住气。 “事已至此,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苏晚棠,顾家已经覆灭,姜乐瑶也在我们手上,他们已经翻不起什么水花了,现在只剩苏晚棠,要尽快找到她,将她灭口,这样所有事都能回到原点,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可温家父子不知道的是,就在二人商议对策时,温家外的长街,已经列队肃立着千名禁军,将整个温家宅邸,围得水泄不通。 带头之人,正是肃亲王。 顾家众人越狱,惹得皇上大怒,即使肃亲王是皇上亲眷,也免不了一顿责罚。就在他心焦之际,姜秉修紧急入宫面圣,将一封密函交于皇上。 皇上阅览过后,龙颜震怒,当即决定搁置顾家越狱一事的追责,转而下令绞杀温家。 事发突然,肃亲王还未来得及深究前因后果,皇上便提笔撰旨,命肃亲王率领禁军前往温家。 肃亲王当即领命。 为何绞杀温家,肃亲王不用清楚,他只消照做即可。 先前因顾家越狱险些失责受罚,如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再放过温家逆党。 肃亲王端坐马上,手拉缰绳,马儿长吁一声,扬起前蹄。 百名禁军手持长枪踏破温家的朱漆大门,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温家顿时血流成河,妇孺惊呼,兵刃碰撞,此起彼伏。 温世昌跟温止衡听见屋外厮杀哭喊之声,瞬间脸色惨白。 闻声出门,还未走出院落,肃亲王的高马便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温老爷,别来无恙啊!” 马蹄带血,不用多说,温世昌已经可以想象到外面的惨状了。 肃亲王能到这里来,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势已去,天罗地网,插翅难逃。 温世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气中全是绝望。 “还请肃亲王,赐我温家人全尸。” 肃亲王眼底无半分怜悯,勾起嘴角,高举长剑,准备刺下。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温止衡厉声嘶吼。 他将昏迷的姜乐瑶从床上拖起来,拿着银钗抵着她的咽喉,企图以姜乐瑶的性命作要挟,让肃亲王能放二人一条生路。 “肃 亲王,我们温家勤勤恳恳替朝廷做事,平日里对肃亲王府也是孝敬不断,助力颇多,从未有过半分僭越,只求肃亲王网开一面,放过我们父子二人。” 温止衡神情决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温家的产业不止南城一处,在顾家出事后,温止衡就悄悄转移了一部分资产,暗藏退路。 只要自己和父亲不死,假以时日,东山再起是迟早的事。 “只要肃亲王能放过我们二人,我就放了姜侍郎的女儿!如若不然,我即刻刺死她!” 放过? 肃亲王居高临下,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心底冷笑。 区区一个落败商户,挟持一介侍郎之女,就想逼他收手? 简直痴心妄想。 朝廷清算逆党,本就是圣命难违,即便姜家女眷在乱局中不慎殒命,也是无可厚非的意外。 毕竟府内早已是血流成河,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又有谁会追究。 只是。。。 方才温止衡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句“孝敬不断,助力颇多”,如同一根毒刺,狠狠扎进肃亲王心底。 是隐患,是把柄,是祸根。 此话一出,温止衡不死,也得死了。 肃亲王眼底最后一丝迟疑消散,脸上的表情转瞬间变得阴狠 温止衡见肃亲王不语,只当他已然动摇,正要继续开口求饶。 骤然之间,一把利刃飞来,快如闪电,划破长空,精准无比,直插温止衡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他满身锦袍。 所有话语哽在喉头,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心口的利刃。 身躯无比沉重,他直直向后倒去。 意识彻底溃散的最后一瞬,漫天血色中,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往事一幕幕浮现。 与苏明轩的,与苏晚棠的,嬉笑打闹的模样,温柔浅笑的模样。 苏家大火那晚,火光滔天,浓烟滚滚,他看见苏晚棠逃走了。 而他站在原地,没有追。 可能打心底里,还是舍不得这个妹妹吧。 如果再来一次,还会是这样的结局吗? 一声闷响,温止衡的身躯重重砸在冰冷的地上。 鲜血肆意蔓延,染红满地青砖。 可惜,没有如果。 第141章 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万事清明。 随着温家父子的伏法,一桩桩一件件,罪孽终于大白于天下。 温世昌与温止衡构陷忠良,结党纳贿,倾覆苏家,谋害顾家的罪证公之于众,朝野震动。 但拔出萝卜带出泥,温家结党纳贿一事牵扯众多,不便深究。 于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联合,奉旨重新开始核查苏家旧案,并恢复顾家官职。 圣旨浩荡,传入城西赌场。 往日人声嘈杂的赌场今日确实一片肃静。 石莽遣散了所有闲杂人等,清扫出一间干净屋子,将所有宝物尽数藏好。 顾家众人,包括苏晚棠,石莽一众皆跪地听旨。 魏公公一身官服,面容白净,身后跟着数名小太监。缓步走入屋内,奉命前来宣旨。 顾家背负的谋逆污名,彻底昭雪。 跪在地上的顾柏川脊背微微颤抖。 这么久了,一句沉冤得雪,来得太迟,也太重了。 宣旨完毕,魏公公将圣旨卷起,双手捧着,递到顾柏川面前。 “恭喜顾大人沉冤昭雪,”魏公公脸上熟练地浮起一抹客气的笑脸,语气毕恭毕敬,“顾尚书,这可是圣上亲自下旨为顾家正名,从今往后,朝野上下,再无人敢非议顾家半分,您还不起身谢旨。” 顾柏川伸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跪伏在蒲团上,直到魏公公一行人离去许久,都不曾起身。 历经官海沉浮,权斗凶险,亲眼见证过人心凉薄,顾柏川已是身心俱疲。 昔日他一心为公,倾尽毕生心力辅佐朝政。 可一纸谗言便能将所有一切毁灭。 顾柏川早已不复从前意气了。 南城接连出事,为了稳固帝位,安抚人心,顾家世代清廉,从国子监走出的门生遍布朝野,恢复顾柏川的官职,无疑是最能安定人心的办法。 于是一道口谕传下,顾柏川奉召前往金銮殿面圣。 顾柏川立在殿中,身着一身素衣,穿过层层拱门,走过漫长的丹陛,顾柏川再次立于这金銮殿上。 他抬眼望着,金碧辉煌,玉阶生辉。 他的大半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可如今,顾柏川的眼中却再无对权力的半分眷恋和渴求,这一片繁华,只剩冰冷。 金碧是冷的,玉阶是冷的,人心也是冷的。 顾柏川双膝跪地,俯身叩首。 “微臣半生颠簸,经历坎坷,对皇上一片忠心,从未有过半分动摇。承蒙圣上天恩浩荡,顾家冤案已明,家门清白,于臣而言,已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只是,微臣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恐无力辅佐皇上左右。臣之长子顾景琰,机敏持重,办事利落,自小跟在微臣身边历练多年,熟知礼部所有事宜,为人刚正,可堪大任。 臣斗胆恳请皇上,准许微臣高老还乡,礼部尚书一职由长子顾景琰接任,望陛下恩准。” 顾柏川缓缓走出大殿,再次抬头望了望城中被框住的四四方方的天。 今日的天空,比以往更加澄澈。 走出华东门。 石莽马车未去,顾景琰,顾怀瑾,以及苏晚棠皆在门口等候。 顾怀瑾怀中抱着一个白色的瓷罐,罐身用黑漆写下“顾菀宁”三个字,一笔一画,工整端正。 顾怀瑾上前,将瓷罐交到顾柏川怀里。 温家覆灭后,石莽派人去衙役所说的乱葬岗中找寻顾菀宁的尸体,不知是否是老天眷顾,就在要放弃的时候,竟真的在一处荒草之下,找到了她已经残破的身体。 顾柏川把瓷罐紧紧搂在怀里,挺直了大半辈子的脊背,终于还是佝偻了起来,浑浊的泪水汹涌而出。 皇上应允了顾柏川的举荐,下旨任命顾景琰为新任礼部尚书。同时派皇室工匠,重修昔日被查抄损毁的顾府。 新建好的顾宅比以往更加宏大气派。。 却也比以往更空荡,更冷清。 曾经满堂欢声笑语,如今亭台依旧,故人凋零。 偌大的一座府邸,只剩下了顾景琰一人。 顾柏川带着顾菀宁的骨灰盒与妻子林予安的牌位,远离朝政,云游四方。 而顾怀瑾,则带着苏晚棠一起,悄然离开了南城。 生于南城,长于南城,从前的公子哥顾怀瑾觉得,自己一辈子,无论生死荣辱,都将与这座城池紧紧绑定。 可 如今,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街一巷,都藏着不堪回首的过往。 于顾怀瑾如此,于苏晚棠亦然。 决定离开南城前,她重去拜访了姜乐瑶。 她已经好多了,慢慢也恢复了往日神采。 得知苏晚棠瑶离开,姜乐瑶心里不舍,一见到她,便一把上前将她紧紧抱住:“不要走好不好,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苏晚棠心头一阵酸涩,知道她不舍,自己也舍不得她。 “我会常来看你的。” 苏晚棠抬手轻轻抚过姜乐瑶的头发,姜乐瑶把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止不住哭泣。 有些离别,纵使万般不舍,却也无可奈何。 告别姜乐瑶,苏晚棠又独自一人去了一趟苏家旧址。 皇上还算仁慈,重修顾家之后,顺带重修了苏家。 但当年苏家被毁得彻底,早已成为一片废墟。 工部按照商贾礼制,重修了苏家外墙,而宅内,并没有重建屋舍,平整的土地上,立起了三座简朴的坟冢。 荒草摇曳,几株无名小花在坟前静静开放。 苏晚棠提着食盒,将准备好的清茶,糕点,果品,一一整齐摆放在石碑之上,又点燃三柱香烛。 青烟升空,眼泪落下。 “爹,娘,哥哥,”她声音轻颤,“知蕴。。。终于为苏家讨回了清白。” 只是,这代价太大了,她几乎献祭了自己前半生所有的人和事。 仇恨像那晚苏家燃起的烈火,推着她在布满荆棘的路上不停前行。 如今大仇得报,却没有想象中大获全胜的狂喜。 苏晚棠看着三座石碑,心里只剩一种巨大的空洞和疲惫。 临走前,苏晚棠将凝香阁托付给顾景琰,不用日日流连于此,只希望偶尔能接济一下那些还在里面讨生活的可怜女子,便足够了。 所有事情办妥后,苏晚棠跟着顾怀瑾一起,坐上了离开南城的马车。 要去哪里,二人都没有目的地。 慢慢赶路就好,前路还长,岁月尚余。 车马缓缓,远离宫墙,远离市井。 风雨停了,恩怨了了,这里再无牵绊,亦无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