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弟弟为何死遁骗朕》 1. 诏狱 “陛下!陛下您且慢!” 落雪天,北周诏狱门前,一队镇西军已将此处包围。 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不顾门口官员的阻拦,径自想推门进入。 “陛下不可啊!” 其中一人跪倒在苏景尘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南夏质子慕容氏毒杀先帝,现下狱待罚,乃是陆相敲定的结果啊!而且您亲征归来,如今还未……” “够了!” 苏景尘俯身对上这人的目光。 “朕是来接朕的弟弟。” 苏景尘面无愠色地念出这几个字,却不由得让在场的人顿生寒意,霎时噤若寒蝉。 “你们一口一个‘南夏质子’的叫着,可是忘了,早在十几年前朕将他领进皇宫时,先帝就已把他认作养子,准允他养在母妃宫中,按理说,他早已是朕的手足兄弟。” 他压着怒意陈述这一切,言辞间流露出对某人的偏袒爱护。 “更何况此事荒唐至极。既然‘入狱待罚’,那你们对他用刑了吗?” 结尾这几个字苏景尘念得格外的重,闻言,在场所有官员都跪到了地上,是在请求帝王的饶恕,亦是无声回应了苏景尘的反问。 “来人,把所有擅用私刑的官员,全部押入狱中,等待发落!” “是!” 军队中走出几人压制住了这些官员,接过了这闹乱的场子。 苏景尘也不再理会这群人,他推门进入,只想赶紧找到他心心念念的弟弟。 当年他领着年幼的弟弟入宫,亲自为其改了名字——诺。 因为他曾向人许诺:要一生一世爱护他。 可他护了这个人十七年,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如此无措地在此地寻找那人的身影。 他一定受了很多苦,他一定在等自己回来。 只可惜,他回来得太迟了…… 不出几步,眼前最近的一处牢房大门半掩着。 且引人注视的,是它门前不知从远处延伸了多少的,一道长长的血痕。 雪天阴湿,它们将将干涸,有些许地方还透着鲜血的红艳。 那显然是某人受过重伤,又将伤口按压在地上,用力拖行造成的。 这幅骇人的场景在牢狱灯火微弱的照耀下更显悲戚,无法想象这受刑之人是遭到了怎样的折磨…… “阿诺……” 苏景尘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那个人,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受此酷刑之人正是苏景诺。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快步走进牢房,想带此人离去,但牢房内的场景却是让他呼吸一窒…… 苏景尘张了张嘴,却惊愕得连这人的名字都唤不出来了。 眼前,少年满身血污,长发散乱垂地,双臂被冰冷的铁链缠住,吊着他摇摇欲坠的上半身,门前那些血迹延伸到他跪立的双腿下停住,两边的膝盖早已磨得见骨。 他疼惜了十几年的人此刻已经阖上双眼,好似全然无了生气。 ………… “陛下,医师寻来了。” 诏狱外,一间简陋的卧房前,一位白发苍苍的医者被侍从带进屋内。 因着苏景诺双腿上的伤势过重,迟迟止不住血,苏景尘不得不先就地寻医诊治,处理后才可带人回宫。 “只要你能医好他的伤,朕给你赏赐。” 他轻声对其说着,一举一动都极为小心,似是怕惊扰了怀中的人。 “是……” 那医师低头应下,急忙上前探看苏景诺的伤势。 “坏了,伤口处的血污和衣物都粘连在一起了,要先分开才行。” “那便快些开始。” 苏景尘的言辞中流露出些许不悦,若非皇宫及太医院离得远,他才不愿让一个没有底细的医者为其诊治。 “可……此举避不开要牵动伤口,对于伤者来说会异常痛苦,只怕人难以承受。”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苏景诺身上,久久没有离去,像是也在怜惜这个年轻孩子的遭遇。 “是吗?” 苏景尘不自觉抱紧了怀中尚在昏迷的人,他知晓他的阿诺很怕痛…… “那……劳烦你轻一些好不好?我弟弟他很怕疼……我可以给你更多的赏赐的。” “好。” 听到此番说法,对方迟缓片刻后才应下,也不知是因这请求难以完成,还是因苏景尘乍然变换的称呼与语气。 他拿来药箱和工具,一点一点剪开伤口周围的布料,但对于那些已经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则只能用温水化开后再取下。 动作间,伤口果然无法避免地被牵扯,痛楚瞬间席卷全身。 “唔唔——” 即便还在昏迷中,苏景诺此刻也痛苦万分地呜咽出声。 那双受过刑的手因为恐惧死死抓住苏景尘,在无助地挣扎间重新撕开了伤口,令缠在指尖的纱布渗出点点鲜血。 “哥哥……呜……哥哥……” 他睁开泪水涟涟的眼眸,伤痛和高热扰得他意识模糊,头晕目眩,可在看见眼前这个熟悉的人后,还是准确地喊了出来。 “是……是哥哥,我回来了,阿诺不要怕,哥哥很快就带你回家,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苏景尘心疼地抱着他,安慰他,对于这份苦楚,他无能为力,除却心间的自责与愧疚,他能做的唯有替对方拭去眼泪。 泪水映出他的模样,也映出背后窗外飞扬的落雪。 又是雪天…… 苏景诺失神地望着这些景象,此刻他根本分不清现实与回忆。 原本,他是很喜欢落雪天的,可是现在……他真的好害怕下雪…… ………… 一个月前,北周下过一场小雪。 那天是苏景尘要前往北周边境亲征,他为之送行。 皇宫外,他身穿红白相间的烫金梅花冬装,并不觉寒冷。 “哥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好”,苏景尘捧着他的脸,浅笑着应下,“放心,此次战事不会太久,我会早些回来的。” “而且,会赶在你十八岁生辰前回来。” 似是怕对方不相信,说到这句时,苏景尘特意贴在他耳旁补上。 “嗯……好!” 心中期待的事被揭穿,苏景诺毫不掩饰欣喜,他轻轻拉住苏景尘的手,想最后再说些什么却迟迟没开口。 无论如何,这都是他们自小以来第一次这么久的分离,担忧、思念,皆已说过太多太多遍。 “今日落雪,天气寒凉,等下还是早些回去吧,放心,哥哥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 苏景尘看出他的心思,于是说完后,便在他额头间落下一个吻,以当安慰与承诺。 “好……我信哥哥的。” 这是许久未曾有过的亲密举动,苏景诺微微脸红,目送苏景尘离去后,他将手指贴在额间,久久回忆着那一抹温度。 后来,在回宫的路上,他也一直思量着这个吻,或许,对方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漫长离别,才做出了如此不合规矩礼数的举动吗? 他止不住地去猜测,以至于忽视了渐渐变大风雪已然吹散了那点温度…… ………… 十日前,碎雪纷纷。 苏景诺被人强压着带到朝堂之上,有内官凭一封同他笔迹相似的信件指认他暗联南夏谋害先帝,又有几名宫人佐证他曾在先帝驾崩当晚,莫名出现在其寝宫附近。 他知晓那夜的真相是笔糊涂账,可面对真假参半的人证与物证,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老师——此时的监国丞相陆清安能够相信他,认出那封伪造的字迹,为他辩白。 但那位素来被赞誉公正廉明,明察秋毫的清流文官在见到这份“证据”时并没有做任何核实,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景诺,叹了气,闭上眼,转过身,冷冷道出:“证据确凿,无需再议。” 于是,他不明不白地受下了“毒害先帝”的罪名,被拖到乾正殿 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杖责三十,收入诏狱,待陛下亲征回来后再做裁决。 焚身彻骨的疼折磨着他,寒冬时节,他倒在积了一层薄雪的地面上,喘息间吐出的热气,将附近的冰雪融化了些,地面雪水掺杂着泥沙,与口中的血腥味混杂,冷风吹来,更激起他剧烈的咳嗽。 “咳咳……” 随着动作,苏景诺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翻涌,他赶忙微微起身,用手捂住口鼻。 “咳……咳……唔……” 鲜血顺着指缝淌出,比预想中吐出的血要多得多。 雪地上,点点殷红被逐渐变大的风雪掩埋,摧残远不止于此。 ………… 五日前,漫天飞雪。 一个自称燕王近卫的人突然把他从阴湿冷暗的狱中带出来,并告知他,只要给他远在边关亲征的兄长写一封信,便可带他脱离这炼狱。 但北周与奚部战事何其重要? 回想先帝驾崩那一夜,他心知,燕王才是害他入狱的罪魁祸首。 眼下对方行事异样,不禁激起了他对其与奚部勾结的猜测。 “战事繁忙,我不会让哥哥为了旁的事分心的。” 他没有挑明,只是拒绝了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可……他们恼羞成怒。 “既然小殿下不愿亲笔书写,那为了让陛下相信,我等,只好在您身上取些信物了。” “你们……不要!啊啊——” 落雪中,他们按着苏景诺的双手,从上面硬生生拔下十枚带血的指甲装入一方锦盒,扬长而去。 积雪上飞溅的血迹很快被盖过去,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苏景诺被扔在雪地中,再没有力气反抗。 好疼啊,也好冷啊…… 眼泪砸在雪上,还未等化开一个浅窝,就冻结成了冰。 风雪越来越大,可他却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 或许自己就快要死了。 这个念头突然生出,只叫人彻骨生寒。 而除此之外,他在这一刻还挂念着的则是…… 哥哥。 哥哥…… ………… 绯红色的药汤从嘴角淌出,苏景尘急着去擦拭的手还停在半空,倚靠在怀中的人就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刚刚喂进的药全都吐出来了。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陛下,臣等是可以治好小殿下的伤,可若是……小殿下自己求生欲极低,连药都咽不下去,那便……” 那些太医的话还回荡在他耳边。 明明他刚把人接出来时,他还会落着泪喊自己“哥哥”,可为何现在会变成这样? 怀抱中的少年静静地闭着眼,呼吸微弱,好似随时都会抛下他离去…… “陛下,新煎的药好了。” 一个宫人端着药碗进来奉上,打断了他可怕的联想。 “药放在朕这,其他人都下去。” “是。” 其余人齐齐应声,屋内只剩下他们。 他恨那些伤害过他的人,他也恨无能为力,未能遵守诺言的自己。 药汤在碧玉透亮的碗中摇晃…… 如果能早些赶回来,如果能早些发现陆清安与燕王狼狈为奸,他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苦。 清苦的气味涌入鼻腔…… 不,他本来就不该承受这样的折磨。若不是十五年那场合议,他本该是南夏最受宠爱的皇子。 苦涩酸甜占据心间…… 但他也不会来到自己身边…… 而在贴近的刹那,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爱他,他想保护他,他想要他好好地活下去。 温热的液体在口中流淌,不论何时,当他们彼此再忆起今日这幕,能回想起的,或许都只剩苦涩。 对不起,哥哥不该离开你,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只要……只要你愿意…… 2. 朝堂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翌日,北周朝堂。 苏景尘瞧着下面那些窃窃私语的官员,已经预料到了他们将会为何争辩。 想必自己徒然返京,直闯诏狱带回苏景诺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然,怎么会如此之巧?向来身体康健的燕王与陆丞相偏偏在这几日称病告假。 “诸位爱卿若是实在没有要紧事,不如就退朝吧。” 眼见他们只是低头私语而无一人请奏,苏景尘没了耐心,起身离开龙椅,打算回宫照料苏景诺。 但很快,便有人打断了他的动作, “陛下,臣有本启奏——” 一名官员出列跪地,见苏景尘停下后犹豫片刻,才续上了接下来的话: “陛下返京……但言将军应当还率兵驻守在边关,与奚部军僵持,既如此,不知……后续粮草补给该如何安排啊?” 果然是这个问题。 苏景尘看了眼说话的人,认出来是燕王一党的部下,于是对其所图瞬间了然。 提问看似寻常,但一来,能旁敲侧击地探清他与言将军是否因此举生了嫌隙,二来,这样问又不会牵扯到苏景诺,三来,他们或许想要验证,他是不是真的知晓了那件事…… “朕已经与言将军交代过,不会驻守太长时日的,先前的战役已将奚部的野心击溃,不出半月,朕会便让言将军回京。” “回京?可是这……” 霎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毕竟,这份抉择与当初苏景尘亲征时的计策大相庭径。 “是啊,诸卿一定在疑惑,此战我朝的人力物力远优于敌军,为何不趁机攻入敌腹,彻底剿灭奚部?” 他没有给自己返京救人的动机圆谎,而是真正地在逐字逐句地分析解释着。 “因为,经过一个月的交战,言将军与朕都发现,敌方似乎对我军的作战策略了如指掌,交战时虽不能战胜我朝,却能次次避开交锋,致使他们必输的局面改为两方僵持。” “这不禁让我方怀疑,是不是朝中有人在与奚部勾结!”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议论更甚。 “陛下!兹事体大……可有证据啊?” “证据?” 听着人群中的询问,苏景尘的脑海中闪过一封潦草的血书…… “朕已着人调查,待到真相大白之时,定会公之于众。” “除此事之外,可还有谁要上奏?” 他心知今日朝堂的重点绝不在于此,于是主动开口,等待着鱼儿上钩。 而在良久的沉默后,那个问题果真出现。 “陛下!南夏慕容氏毒杀先帝,可您非但没有追责,还将其带出诏狱,接回宫中亲自照料,这于情于理都不合,请陛下三思啊!“ “陛下!三年前先帝在世时钦天监就观测到‘巉枪’降世,必带来不详,当时的种种预测皆说明五皇子即是那‘不详之物’,先帝也曾出言要将其杖杀,但被您拦下……而如今旧事重提,可见其是对此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先帝!此子断不可留,请陛下三思!” “是啊。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下面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跪到他眼前,逼迫他处置他最疼爱的那人…… “荒唐——” “陆相裁决本就有误!他凭什么仅用一封没来由的信就判决阿诺与南夏暗联,蓄意谋杀先帝?” “更何况那封信件朕早已看过,绝不是阿诺所写。” “可……可陆相是慕容氏的老师,不应当错认……” “朕是他的哥哥!” 听人再度提起陆相时,苏景尘心中满是恨怨。 本来,先帝,也就是他的父皇从不准许苏景诺与其他皇子般随先生学习,意图通过此种方法毁掉这个所谓的养子。 他也只能明面遵循,暗地里偷偷为其讲述些学识。 直至先帝崩殂,他继位后才有机会为其寻师授业解惑。 当时他们只觉陆清安学富五车,为人正直,可没想到,此人也早与燕王为伍。 且经过近日的探查后,他才知晓陆相从未教授过苏景诺半分课业,只是令其无止休地抄写书文字帖,想来那封伪造的字迹,也是通过这些东西得来的。 可怜苏景诺怕为他增添烦忧,从未对自己说过这些…… “还有,先帝早已将阿诺认为养子。就连遗诏……也说过会按照合议上的约定,待其及冠后送归南夏。所以,他在南夏,是皇子慕容弈,在北周,则是朕的弟弟,是朕最疼爱的人。朕不想再听到任何人对他有轻视。” 提起某个字眼时,他有明显的停顿,但为了抵挡那些流言蜚语,他还是清晰道明了自己的态度。 “至于星象,更是无稽之谈。若要一味地信服的话,那朕好像还听闻,几十年前,先帝还在民间未被寻回时,钦天监曾根据星象预言:燕王,会是北周下一位君主……” “那爱卿们说,三年前的星象,会不会也是在暗指朕的这位皇叔呢?” “这这这……陛下……” 一时间所有朝臣都自顾自议论起来,而未来得及注意苏景尘已转身离去。 “退朝——” ………… 寝宫内,苏景尘急匆匆赶回,在看见床榻边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后,他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 “阿诺他怎么样了?” “回陛下,殿下今日已经能自己饮下些汤药了。” 说话的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 “那便好……” 苏景尘边说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苏景诺的脸庞。 太好了,脸上有些血色了,不再像诏狱中那样,似失去温润光泽的玉石般惨白,看得人心疼。 “可是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少年的言辞间缀上了哭腔,听见这声音,苏景尘也动作一僵。 “会好的,阿诺会好起来的。” 他将这几个字念得极轻,不知是为在了安慰谁而说…… 许是怕打扰了床榻上静静闭着眼的人,没过多久,苏景尘便领着少年去了屋外。 他看着眼前这位忠心落泪的年轻孩子,也是有些许敬佩。 当时苏景诺因猜测到燕王与奚部勾结,被人用了私刑后,扔在雪地中,不顾死活。 是他典卖了曾经受过的赏赐,使了重金进入诏狱,求人将其带回去诊治。 同时,也是他在苏景诺醒后,答应护送那封揭露燕王的“血书”,乘车历时几天几夜才抵达边关,将真相送到自己手上。 “常安,你知恩图报,阿诺醒了之后也会感谢你的。” “回陛下,不敢当……我的命都是殿下救回来的,现如今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苏景尘见他面对自己有些紧张,索性也没再继续聊下去,而是转而换了话题。 “你别怕,现在是在皇宫,我回来了便不会再有人欺负阿诺,也不会欺负你。” “这几日太医院中的人往屋中来得又多又杂,你看好他们,不要让有的人借机伤害阿诺,好吗?” “好的……我一定会!” 少年终于褪去了悲苦紧张的情绪,积极地应下。 ………… 安排完旁人的差事后,苏景尘重新回到床边,守在他疼爱的人身侧。 “阿诺,阿诺……” 他轻轻触碰着他的脸,把他护在怀中,就像小时候一样,抱着他,陪着他,轻轻唤着他。 就像小时候一样…… 相似的场景已经上演过许多遍了。 从他们初见那日起,从他的阿诺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时起…… 许多年来,北周与南夏的关系变了又变,他们的关系亦是。 两个异国的皇子,从命定的敌对关系到名义上的兄弟,好似他们生来就注定要纠缠不休。 起初,旁的人都猜测,他对他的温柔以待是假的,他对他的听话顺从也是假的。 不过是家国利益当前,两个年轻人彼此作作戏罢了。 可只有当局者知道,那些情谊不是假的,那些爱不是假的…… “阿诺……你快些醒来看一看哥哥好不好?” 他再次喊出自己为他取的名字。 或许,从他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起,他们的 命运便已然交织,难舍难分。 “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留意到怀抱中的人眉头微皱,似是在昏迷中遇到了什么未知的恐惧,苏景尘于是轻轻抬手贴上他的脸,温柔出言安慰。 虽不知对方能否感受到,但他还是希求,他的承诺陪伴能够给予其庇护。 ………… 宫墙内,阴云密布,冷风拂面,一片枯黄的银杏树叶飘落在苏景诺脚下。 他怔愣着看向周遭景物,尚未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敢偷宫里的东西?打死他!” 背后突然响起激烈的争吵,苏景诺循声回望,却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一幕。 “竟然趁陛下和各宫贵人们不在就做出这种事,今日就打死你以儆效尤!”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几名宦官拖到一片空地中央,其中几人还手持廷杖。 苏景诺瞬间回忆起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他十岁那年,北周举行秋猎,按理宫中的贵人们是都要同去的。 但因他那几日染了风寒,上面的人便以此为由头,偏不准他前去。 于是他不得不留在宫中,与扶养他的言贵妃及当时还是太子的苏景尘暂且分别。 如此一来,皇宫里总有些势利的下人,他们看出了当时的陛下厌恶这个养子,便想方设法地从吃穿用度上苛责他。 那几日,他虽然贵为皇子,却连些能饱腹的饭菜,和保暖祛寒的衣物都得不到。 最后,甚至是一个比他年长不了几岁的小侍卫看他可怜,带他去了御膳房捡一点即将被丢掉的过夜糕饼吃。 可即便卑微到这种地步,他们的行径还是被有心人发现并大做文章。 那些有点头衔的宦官皆知道陛下对这个养子的态度,虽不能直接惩处他,但对于那个小侍卫还是能“以儆效尤”的。 于是他们以“偷盗”的罪名,想在十岁的苏景诺面前活活打死他…… “不可以!他没有偷东西……你们不能惩处他!” 尽管还没有明晓这一幕为何会突然重演,但痛苦的记忆催使苏景诺来到为首者面前,厉声阻止。 “都是下人们管理不严的事,殿下您身份尊贵还是不要掺和了。” 然而,他的言行毫无份量。 “来人,把殿下带到一旁。” 说完便有两人上前,强行把苏景诺带离此人身旁。 冷风呼啸,他看着廷杖落在了那侍卫身上。 “不行!你们住手!” 担忧与自责占据心头,他用力摆脱两人的束缚,冲到人群中,挡在了小侍卫身前。 “啊——” “哎你们这群不长眼的,不知道看着点殿下吗?” 那太监故作惊慌地指责着其他人,但却并没有下令停下杖责。 之后的几杖尽数打在了苏景诺身上,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一切都和当年一样…… 苏景诺强忍着疼,想去保护身边的人,可在一阵头晕目眩后,眼前的场景变了。 “处死他……” “你谋害先帝,其罪当诛——” “把他拉到乾正殿外,杖责三十!” 耳畔传来嘈杂的吵闹声,是那天在朝堂上…… “啊……” 背后的廷杖打得越来越重,苏景诺跪立的身子不稳,向前倒在了地上。 冰冷的雪花飘落在伤口,刺骨的疼瞬间使他想起现在是什么境遇。 他会被关进诏狱,他见不到哥哥了。 那年,他挡在小侍卫身前挨过几下廷杖后,苏景尘不知因何原因恰巧从宫外赶回来,救下了他们。 可这次不一样了。 他被关在诏狱后,会有人来拔掉他的指甲,把他扔在雪地里,罚他跪钉板…… 他感觉自己会死那里…… 但是,在死前他还想再见到那个人一眼。 哥哥…… 风声、责骂声、濒死的喘息声混乱地在耳畔响起。 在意识落入无尽的黑暗之前,苏景诺终于听到了那个能帮他清退一切恐惧的温柔熟悉的声音。 “阿诺。” 3. 假死 泪水模糊双眼,明明眼前是一片黑暗,可那声音却驱使他想去看一看说话的人。 “阿诺!” 朦胧中,他费力睁开双眼,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哥哥……” “太好了!殿下醒了!” 稚气未脱的少年喜出望外,他的言语也也吸引去几分苏景诺的目光, “常安……哥哥……我,我这是在哪里?” “是在皇宫”,苏景尘扶着他,让他从床上坐起,倚靠在自己怀里,“不用怕了,哥哥带你回家了。” 温暖的怀抱和安心的话语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苏景诺似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般,忽而心头一酸,眼尾一红,微微皱起了眉。 他呜咽着想再对苏景尘说点什么,但却被敏锐察觉到异样的那人抢先。 “是不是哪里难受?伤口又疼了吗,阿诺?” 问完,他没有给对方回应的机会。 “常安,你去屋外把太医都喊进来。” “好!” 常安得令后急不可耐地冲出房门,扬声向院内所有待命的太医和宫人们喊出: “殿下醒了——所有太医都进来,陛下要你们给殿下诊治——” 霎时间,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活,有条不紊地准备起这桩更要紧的事。 唯有院角里的一个身影在听见这两句话后,呆愣原地,握紧了双拳,直至手背上青筋暴起也毫无察觉。 ………… 上前诊脉的太医换了一轮又一轮,在得到不知道第几个“暂且无碍”的答案后,苏景尘才放心地让他们退下,并命人盛上来一碗才煮好的粥,打算亲自喂人喝下。 “阿诺这几天一直昏迷不醒,只能喝点补汤勉强养养身子,都瘦了许多。” 他舀起一勺粥停在嘴边吹了吹,才向那人送去。 “这是你之前最喜欢喝的,我让他们多放了些鲜虾仁,要不要……” 话未说完,苏景尘就注意到对方苍白的脸颊上划过一道泪痕。 “怎么了……” 苏景尘急忙搁下汤匙,空出一只手替人拭泪。 而他的手刚接触过盛着热粥的白玉碗,抚在脸庞上,是暖的,热的,这份温柔更催得苏景诺敞开了心扉,任由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流下。 感受到一滴滴热泪落在指尖,苏景尘干脆把玉碗放在一旁,用双手把苏景诺揽进怀里安慰。 他还记得对方后背上有杖责留下的伤,于是始终控制着力度,尽量不让手臂触碰到那里半分。 “没事了,不会有人欺负阿诺了。哥哥现在每天都陪着你好不好?” 闻言,苏景诺仰头看着他,只觉心中酸涩更甚,因为他没想到苏景尘会说这些。 他想接话,可在此般温柔的对待下,他张了几次口,始终没能从“哥哥”和“陛下”这两个称呼中做出抉择。 “阿诺想说什么?我已经把他们都赶走了,你不要怕。” “哥哥……我……我没有谋杀先帝……”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话语脱口,苏景尘瞬间明了他为何频频落泪。 “我们说好了不提这件事了”,他把手放在人家发顶,轻轻揉了揉以示安慰,“出事那天,我就说过会相信阿诺的,永远都会。” “嗯……” 苏景诺听话地靠在怀中,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幼猫,在寻求家人的安慰。 “至于那些冤枉阿诺的人……我会一个一个地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每一个都是……” 他边说边沉浸在对这些人的仇怨中,全然没注意到怀里的人已经变了神色,忽而起身分离。 “不……不对!” “哥哥……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若你回来了……边关的战事该怎么办?言将军会不会跟你生气?还有燕王、陆相……他们会为难你,他们会让满朝官员都……” “没事。” 一双手捧住了苏景诺的脸庞,依旧是暖的…… “无论是边关,还是朝堂,我都已事先做好了打算,此次带你回家,并不会对我的安排造成任何影响的。” “真的吗?” “真的。” 并不全是真的…… 但苏景尘表露出的淡定态度,倒真令苏景诺有几分信服。 “乖,先把粥喝了,过一会凉了再温,味道就不好了。” 一勺温粥送到苏景诺嘴边,他犹豫片刻。 “可是哥哥真的……” “这是母妃说过的,阿诺忘了吗?” 此话一出,苏景诺也不再迟疑不决,听话地张口吃了下去。 没过多久,一碗粥便见了底。 苏景尘知晓若再盛一碗恐怕会腻,于是他转而命人换上来几盘精致的糕点。 “枣花酥、雪花酥,都是你爱吃的几种,等下如果还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告诉常安,他会让人给御膳房传话。” “嗯?宫里的人会听我们的话吗?会不会有人欺负他?” “不会”,苏景尘心中忽然被刺痛,“你是南夏皇子,也是我的弟弟,是世上最尊贵的人,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至于常安,我这几日已经给他安排了宫里职位,不会有人不从的,他是你挑出来的人,我信得过。” “好。” 苏景诺终于露出醒后的第一个笑容。 “那……哥哥要去哪?” 但在看到苏景尘起身将要离去时,又很快消散。 “是朝堂那边有点事。” 对方留意到他的情绪,立刻解释安慰。 “我会快些处理好的,好早点回来陪你。” “不用,哥哥有要事就去忙吧。我会好好地等你回来的。” “嗯,那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不必一直等我。” 这次,苏景尘没再推脱,而是立刻出门离开,似是真的遇到了急事。 房间从温馨变得空落落,苏景诺除了偶尔会唤常安进来聊几句闲天外,多数是自己坐在床上发呆,他腿伤得严重,不便下地,于是便只能如此思索着,想一想苏景尘对他说的那句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假。 “吱呀——” 房门突然被推开,苏景诺用余光瞥见来着是一位用托盘端着药碗的宦官,便也没多想,只当他是来送药的。 “先放在这边的桌子上吧。” “是。” 此人答声,但若是细听,便能发觉此人的声音并不像寻常宦官那般尖细。 他端着东西来到苏景诺身边,将托盘放下后,却没有离去。 任凭再怎么迟钝的人都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是落在苏景诺身上的。 “你有何事?” “小殿下。臣听闻您醒了,就急忙来这边伺候了,这是臣为您煎好的药。” 他端起药碗,双手奉上,抬手间衣袖滑落,露出右臂内侧纹着的一只红睛白蛇。 “你……” 苏景诺终于认出了此人是谁。 ………… 不知从何时起,他身边总偶尔出现一个人,给他传递一些有关两国政局 的情报。此人身份多变,有时样貌也会跟着变化,但唯一不变的,就是手臂上的这条小蛇。 而且,几乎每一次,他都是躲着苏景尘出现,因为这个人自称“南夏暗探”。 因着出现的次数过多,情报也过于准确,对于他的身份,苏景诺也从半信半疑,演变到了几近信服。 那么这一次,他的出现又是为了什么呢? ………… “小殿下,北周现下朝局动乱,南夏决定提前接你回去,过几日使团就会进入北周。” “现在吗……” 两人压低声线,在床榻边商榷。 “对,不过使团只是一个幌子,现在北周新帝与燕王的争执愈演愈烈,只怕都不会轻易放你走。” “所以”,他边说着边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我们只能委屈你,先‘假死’随我出宫,之后再规划余下路线。” “你……‘假死’是什么意思?” “殿下”,此人忽然双膝跪地,向献宝似的捧上瓷瓶,“我敢以性命保证,此药绝不会对你有半分伤害,只会使人闭气昏迷,待服药后,我们必在三日内接你出宫,让你醒来。” 但这计策怎么听都有些荒诞…… “可我留在北周,有何不好?” 苏景诺语气冷淡,听不出情绪,但这种行为似乎“激怒”了对方。 他抛下了恭敬的外表,换去了称呼,似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厉声说道: “弈儿!北周这群人都把你害成什么样了,你若再不回家,难道真的要被他们虐杀致死吗?” 弈,是他在南夏的名字。 回家……南夏似乎才是他真正的家,可为什么他会想到苏景尘对他说的话呢? “北周这两方人就是在用你的性命做筹码!那个燕王见苏景尘在意你,就想通过折磨你逼他就范,至于苏景尘,他也不过是想借南夏的势力,才一直虚情假意对你好,弈儿,你不要被他骗……” “不是。哥哥没有骗我。” 苏景诺忽而出声打断他的话,但很快又想到什么。 “你方才说,燕王利用我,威胁苏景尘是吗?” 对方迟疑半刻,点了点头。 果然……哥哥果然没有说真话。 这份认知也动摇了他的想法。 “那如果我要听你们的话,骗过北周朝堂上的人,‘假死’回到南夏……可不可以,让我把真相告诉他?” ”谁……”,那人想了一下,立刻回绝,“不可!此为秘密行事,千万不可告诉任何人!” ………… 屋内的争执声似乎有些大,常安意识到不对劲,朝着里面边走边问: “殿下!您没出什么事吧?” 他冲进屋内,却只见一名宦官跪在地上,像在掩盖什么似的。 “你进来这么久做什么?还有,你都跟殿下说了什么?” 眼见常安要抓住人逼问,苏景诺急忙开口。 “好了,常安。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是他不小心打碎了药碗,因为害怕,一直在向我道歉,请我不要责罚他而已。” “是,是……” 常安低头望去,确实看到地上有许多碎片。 “只是件小事,不必告诉哥哥,让他担忧了。” “好的……” 常安应下,随后便带着那宦官离去,转而找了他人进来打扫。 兴许是走得太急,他全然没有注意,苏景诺在同他说话时,右手紧握着一只小瓷瓶,藏在了床铺下…… 4. 心疾难医 此后几日,苏景诺虽已醒来,但身体却迟迟不见好转。 苏景尘召来那群太医问了又问,可得到的永远是那几套说辞。 若心平气和地问起能否医治好那人,他们会说“臣定当竭力”;若带上几分责备地问起为何那人的身子迟迟不好,他们又会立刻跪在地上,说着“臣等无能”。 他知晓他们是畏惧帝王的威严,但对于他们提起苏景诺身子的情况就极力回避搪塞的态度,还是令他感到隐隐的不安。 “都下去吧。”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问了…… 苏景尘无奈地清退众太医,在一边旁听的常安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们怕惹您生气,都不肯说实话。” “是啊”,苏景尘落寞地看向苏景诺所在的屋室的方向,“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的身子究竟怎样。” 说完,他们二人陷入了沉默,许久,常安才勉强给出条提议: “如果……太医们不敢直说,那我们去问其他人呢?” 苏景尘回望他,尚未理解他的意思。 “被您问话的都是太医院的几位大人,但除此之外,太医院中还有些医员您没问过,在宫里这些天,我恰巧认得一位。” 医员……是跟着太医打下手的那些人,若真有些不能直说的诊脉结果,除了太医,那便是他们知道了,更何况,常安认得的人应当也不会有问题。 “那他在哪?” “就在后院中帮忙配药煎药……” 常安起身引着他向那些人所在的地方走去,不多时,苏景尘就见其停在了一个药炉前。 只见一个还没常安年岁大的孩子歪身倚在一根柱子上,闭眼休息。 “醒一醒……” “啊……”,他睁开双眼,先看到常安,又看到后面的苏景尘,“我没有偷懒!药我已经煎好了,只是需要再等一会才能端……” “你不必怕,我不是来责罚你的。” “哦,好……” “你叫什么名字?” “程宁。” 程……提到这个字,苏景尘总觉得此人有点熟悉,不单单是名姓,还有长相。 思索片刻后未得结果,要事当前,他也不愿细究了。 他看了眼桌上才煎好的药,示意常安先将其送进苏景诺屋中。 “你应该知道太医院的人这些天都在为谁诊治,那……对于那个人身子的情况,你知道多少呢?” 程宁顺着常安离开的方向望去,这才恍如大梦初醒,反应过来同自己说话的人是谁。 他立刻理清思绪,定了定神,试探地反问道: “陛下……您想听真话吗?” 他猜到太医院的那些人怕皇帝动怒,绝不敢对其讲实情。 “自然。” 可如果让自己说……算了算了,都这样了也不能再“欺君罔上”了。 本着有什么就应说什么的少年心性,程宁心一横,道出了其余太医都不敢说出的实情: “陛下,实话就是,您弟弟可能活不到开春了。” 年少的孩子不会骗人,可此刻苏景尘多么希望程宁是在骗他。 眼下已经到了二月,初春不久就会来到,这万物新生的春日,竟成了那人的……死期吗…… “不会的……不……” 苏景尘极力想否认程宁的话,但那孩子天真的眼眸,让他深刻认识到,这便是真相。 “真的养不好了吗?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颤抖着说出这两句话,乞求着程宁能给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惜这一次,对方沉默不言。 “我可以派人去寻全天下最好的药材!我还可以……” “陛下,问题不在于此。” “什么……” 此言一出,苏景尘忽然平静下来,他不解地追问道:“你的意思是?” 程宁望向那个方向,继而缓缓开口道:“气血结郁,心疾难医。” “心疾?” “对。殿下的外伤我等自然可以医治,但是心结不解,终日沉郁,久而久之气血结郁,药石无医。” “可是怎会如此……” 他清楚这一身伤病对苏景诺的影响有多大,此刻只恨自己当初离京之时没有能力保护好苏景诺,恨自己即便赶回来也不能救下他。 “臣曾听师父说过,有些人在重病后,接受不了从此拖累家人的事实,就会终日劳神伤身,很快便逝去了。” 程宁这番的话似是在提醒他什么,不知为何,脑海中骤然浮现出的,是苏景诺躺在他怀中,满身血污,生气全无的模样。 但这个可怕的画面很快又被抹去。 “不会的,阿诺绝不会这样的……” ………… 青瓷药碗上方,升腾而起的白汽一点点散去,常安看见这一幕,不禁劝说起了苏景诺。 “殿下,药怕是快凉了,您趁早喝了吧。” 自前日醒来,各式各样的药便一碗一碗地往口中送,对此,他早已疲怠。 “知道了,你拿给我吧。” 他接过药碗,闻着这味道就不由得一阵反胃。 从今早起他便已经喝了好几副药,再没了胃口吃旁的东西,如今,又一碗苦涩的东西递过来,苏景诺刚将其送至嘴边,就霎时变了神色。 “常安……把痰盂拿来。” 他顾不得这碗药了,待常安端来器物,便趴到床边呕吐起来。 只是他本来也没吃什么东西,胃里吐出来的也只有更苦的药汤。 “我去拿水来……殿下!” 常安一声惊呼,苏景诺却还没察觉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恍惚间有什么猩红的东西落下,紧接着又从他的嘴角滑落,血腥味混着苦味,很快在他口中蔓延开来。 他已经不知道这血是从他口中吐出的还是从鼻腔中流下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病弱的样子在有的人看来会是多么心痛。 苏景诺随之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而这样熟悉的举动,不用猜也知是谁。 一块洁白的帕子捂住他的鼻腔,很快被鲜血打湿,但好在最终是止住了。 还好只是鼻血,还好……自己尚且没病弱到口吐鲜血的地步,不然让这人看到,又该…… 苏景尘心疼他,可是他自己也同样不愿看到对方因此伤神心忧。 他接过苏景尘递来的茶水漱了口,喉咙里那恶心的感觉终于压了下去。 于是他这才望着苏景尘说道: “没事的,哥哥。兴许是这几日补药喝得太多了。我以后能少喝一点吗?” 苏景尘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轻抚着苏景诺苍白的面容,问道:“阿诺今早用过早膳了吗?” “药太苦了,我吃不下别的东西……” 闻言,他沉默片刻。 “那好,今天什么药都不喝了。” 只要能使他欢愉,提什么要求都好。 “那阿诺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这就让御膳房去做。” “我现在还不想吃……哥哥,你陪陪我吧。” “好。” 即使这份突然被需要的要求听得他喜出望外,可外表上,苏景尘还是尽力摆出平静的样子。 “等想吃的时候再命人去做,哥哥在这里陪着你。” 他们屏退了室中所有的下人,只彼此依偎着,静默着,甚至安静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心跳声…… 他们各自压抑着私藏于其中的秘密,此刻,分不清是谁更贪恋这一份即将失去的温存。 “阿诺,你很久没有说过‘想让哥哥陪你’了。” 许久的沉默过后,苏景尘开口打破了僵局。 “是吗……哥哥事务繁忙,我总怕因为自己的事打扰你,所以才很少说。但其实……我总是很想你的,很想你能每天 陪在我身旁,就像现在这样。” 他少见的毫无保留地向苏景尘倾诉真实想法,可现在,他的坦诚只让苏景尘更加感到不安。 “我以后可以每天都如此的,阿诺……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害怕雷雨声,便求我陪你一起睡,那时我也是这样抱着你。你说‘想要哥哥天天陪你’,现在我能做到了,所以,阿诺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 苏景诺没有立即回答。 “你现在……很怕我们分开吗,哥哥?” 明明是听似寻常的对话,可不知在哪个瞬间,双方都心照不宣地体会到了对方隐藏的另一层真意。 苏景尘没想到他会这般问,若是苏景诺“离去”…… 他不敢去设想这一幕真正发生,于是故作不明地回应: “分开……我是答应过待你及冠后便准许你回南夏,但是我也会尽力去见你的,而不是……永远的‘分开’……” 他依旧强装着镇定,可话语结尾染上的一丝哭腔却出卖了他。 他自小便被当作储君培养,向来事事端正合规,这般失态的表现,实在是不该。 “哥哥,你说的,我都记得的。” 苏景诺伸出手想要安慰,但对方却偏过头,只将他的手牵住,放在了自己心口,似是在让他感受那里翻涌着的情绪。 苏景诺知道,此人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也不愿提及那藏在“分别”背后的沉重话题,于是便想用掌心下无声的跳动向他表示挽留、哀求之意。 “其实……在翊宁宫,和姨母,和哥哥生活在一起的日子我都没有忘,我也不想和你们分别……” 他所说句句真心,也将苏景尘拉回到那一段记忆中。 “我想,倘若明日哥哥得空的话,我们一起去一趟那里可好?我猜那里院中的玉兰花兴许有开的了,我想和哥哥去看一看,也想和哥哥说一些话……” “好。” 春日,花树新生,若他能提出这样的要求,是不是也意味着不会再有“分离”的想法。 “明日,等明日下朝,我一定早早地回来陪你去。” 说完,苏景尘捧起对面人的脸庞,在其额头间落下一吻。 “我们说好了。” “嗯。” 双方都对于这次亲密的举动坦然接受。 一个是欣喜于能继续与对方相伴生活;另一个则是庆幸隐藏多日,筹谋已久的“骗局,终于能告知对方。 ………… 此后,苏景诺在苏景尘的陪同下,简要吃了些东西后便睡下。 夜晚他们相拥而眠,就像儿时那般。 无数回忆也在梦中回演,他梦到翊宁宫的院子里,冬雪、秋叶、夏荷……还有那棵在初春到来前就能散出淡淡花香的玉兰花树。 “哥……哥哥……” 苏景诺下意识向身边的怀抱里靠去,却在扑空后骤然惊醒。 “怎么了,殿下?” 是守在屋外的常安听见动静,进来询问。 “没事”,他坐起身,看了眼身边已然空了的床铺,“哥哥他走了多久了?” “至少半个时辰了,陛下说先不要惊扰您。” “嗯……” 他扶额应下,动作间,一缕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脸旁,经风吹而摆动。 这缕风极轻极小,不像是从门口吹进的,而且……还淡淡带着点玉兰花香。 苏景诺忽然向着窗边望去,而常安也顿时想到了什么,跑过去,从半掩着的缝隙中,取出两朵玉兰。 “这是陛下今早去翊宁宫带回来的。他说要放在窗边,这样风一吹,殿下就能闻到满屋的香气。” “是吗?” 苏景诺从他手上接过花,忽而露出明艳的笑颜,就如这洁白又沐阳而生的玉兰。 柔软的花瓣轻触指腹,还带着点暖阳的温度。 “哥哥,我等你回来。” 5. 弃我去者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 文武百官静默地低着头,经过这几日,他们明晰了苏景尘庇护苏景诺的态度是多么决绝,再没人敢对此事做什么文章。 “今日可还有人要上奏?” 苏景尘平静地坐在龙椅上问着。 他记挂着同某人的约定,内心只想快些结束早朝。 堂下一名官员犹豫着出列,苏景尘看到后,还是准许了。 “讲。” “陛下,臣有关于五殿下的事要上奏,但……是南夏,是南夏向我朝致信,说他们听闻了五殿下的遭遇后,十分不满,还要求把人接回南夏将养,现已派出了使团,不日就会到达我朝京城。对此,我等不知……该作何打算?” 此人陈述完,朝堂上瞬间出现了不同的议论声。 南夏,从血脉上讲,他的阿诺的确本是南夏的皇子。 当年只是因为两国初次合议的约定,才又成为了名义上的,北周五殿下。 所以要单看南夏现在要接回他的决议,似乎是合情合理的。 但对于这个十几年来鲜少熟络的邻国,他还是不放心…… “不必理会。” 苏景尘最终决定回绝。 “按照几年前我前往南夏商定的二次合议约定,本就是待到阿诺及冠后再该商议他返归故国,现在还没到时候,他们以什么理由接人?” “更何况,南夏的盛永帝据传下落不明,导致这些年来竟是权臣监国,只怕已是朝政易主……故而对于他们的提议,不必理会。待使团到时,适当招待后劝返即可,人不会给他们,但也别伤了两国和气。” “是。陛下。” 说话的官员退回了行列中,朝堂又恢复了静默。 “除此事之外,可还有人上奏?” 苏景尘等了等,无人应答。 “那好”,他起身离开了龙椅,“今日的早朝到此……” “且慢——” 一道声音打断了苏景尘的话,众官员寻声望去,只见一人跨过门槛,正风尘仆仆地向堂上走来。 “陛下,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是燕王啊。” 苏景尘看清来者,面上已经显露出不悦,但碍于某些事尚未掌握实证,他也不能随意发作,只好维持表面的平和。 “不巧,前些日子犯了旧疾,没能及时在陛下回来时与之相见。不过这几天发生的事我都有所耳闻,真是没想到,一个小皇子竟……” “怎么?皇叔对此事有什么见解?” “不不不,陛下的裁决定是有理有据,我并无异议。” 两人言语交锋,几句便探出了对方目的何在。 阿诺……苏景尘心中仍记挂着和这个人的约定,可他看到燕王出现之后,总觉得有些东西已经被打乱。 “只是,贸然有人提起先帝是被‘毒害’一事,着实使我惊恐。于是我立刻去寻了先帝驾崩前见过的一些旧人旧物,没想到竟有一大发现……” 他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抬手召来侍从,取过一卷诏书,随后,望了苏景尘一眼。 诏书缓缓展开,燕王厉声读道: “先帝遗诏——” 朝堂上,所有官员立刻下跪听诏。 “朕自患疾卧床以来,常常于夜梦思及南夏故人。今念五皇子苏景诺为南夏血脉,特令其随葬,与朕同见故人。钦此——” 宣读完毕,诏书上的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先帝要苏景诺死。 “陛下,先帝究竟是重病而逝还是受人毒杀我不得而知。但这份遗诏确是有多人作证,乃是先帝逝去前亲自拟的。“ “我想诸位大人一定同我一样会好奇,先帝对于五皇子明明有特意的‘安排’,可为何陛下却说遗诏上写的是‘按合议将其送归南夏’呢?” 燕王的话似是掷入水中的石,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朝堂,再次扩散起了争论的浪潮。 “难道是有人篡改过先帝的遗诏?” 猜测,阴谋,议论声此起彼伏。 苏景尘默默地退回到龙椅上,双手紧握成拳。 他抬眼与立于一片杂乱声中的燕王对视,心知彼此是这朝堂上除自己外唯一知晓真相的人。 那道遗诏,正是苏景尘自己改的。 他看着眼前局面,明白自己脱不开身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对不起,他好像不能及时赶回去陪那个人了。 ………… 两个时辰后,殿外。 一名少年焦急地在此等候着什么人。 他时不时就向殿中探看,若不是有守卫拦着,只怕他会直接冲进殿内寻人。 如此,不知在看过多少次后,他所等的那个人终于出来了。 “啊,陛下——” 苏景尘远远望见来的人是常安,便示意守卫不必再拦,任由他一路跑到了自己跟前。 “怎么,你不应该在阿诺身边吗?来找我可是……” “殿下要我给您看这个!” 常安伸手递上一纸信函,这动作,让苏景尘无端想到当初在北周边境,此人为他送来苏景诺手写的血书时的场景。 “阿诺他还好吗?” “我离开时,殿下还好。他只说一定要让您先看看这个。” 得到回应,苏景尘才放下心,接过了信函。 虽不知有什么事非要挪到信纸上说,但既然是苏景诺所希望的,他还是照做了。 苏景尘抽出里面的信件,缓缓展开,可还未等看清信上的第一行字,便被上面的几滴鲜红引去了目光。 有几滴血溅在信纸上……若再仔细看,角落处还有一片血迹被擦去的痕迹…… “他是何时写信让你到这里寻我的?!” “啊……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已经太久了…… 闻言,苏景尘立刻向苏景诺所在的寝宫奔去,常安和其他下人迟疑片刻后也急匆匆追过去。 至于他手中那封没来得及看的信件内容,早已被人抛之脑后,仓惶奔跑间,更是连信纸都不知道何时从手中飘落。 没有人注意到,待他们走后,有人上前捡起了这封信,并且在看过后将其藏入怀中。 其行踪与动作隐匿,恰如他右臂上的白身红瞳的蛇。 ………… 半刻钟后,苏景尘急匆匆赶到了寝宫,但那里却是一片死寂。 院中的医者、宫人不知何故尽然消失不见,只留下落针可闻的寂静。 强烈的不安在心中升起,他顾不得追究这些,即刻来寝屋到前,颤抖着推开了一道留有缝隙的房门。 “阿诺……” 屋中景象堪堪揭露,他的呼喊无人应答,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却随之映入眼帘。 门内的地上随处可见一摊摊的血迹,有些甚至已干涸凝固。 而昨夜还被他揽在怀中,相约再见的至爱至亲之人正倒在一旁。 呕出的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的素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如今满是血污…… 苏景尘慌了神,他张皇失措地把苏景诺从地上抱起,只知道一遍一遍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去触碰他被血迹染脏的脸。 “哥哥……” 直至见到苏景诺在一声声呼唤中睁开了眼,他才如梦初醒般有了下一步动作。 院外,先前跟着的常安和下人们终于追上他的脚步,出现在两人眼前。 “守在院里的人呢?!全都死光了吗?!” 少有的急躁在此刻显露,众人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帝王动怒,慌乱之间,只得按令散去找寻医者。 而待他们离去后,苏景尘则换了一副语气安慰起身边人。 “没事了,没事了……再忍一会儿……会好起来的,会好的……” 口中话语重复念着,不知究竟是在说予谁听。 “你乖,不要睡……哥哥带你去找太医。” 他抱着人想向外走去,可一股微弱的 力量却似乎在阻拦他。 “别去……” 苏景诺倚靠在他怀里伸出手,拉住了一扇门,他现在连每说出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于是便只能用这种方式阻拦。 可他这番言行让对方颇为不解。 苏景尘没有出言回应,只看着那双祈求的眼睛摇了摇头。 他本不想因任何原因而停下带苏景诺去寻医的脚步,可偏偏接下来的话使他动摇了。 “求求你……哥哥……我就快要死了……你停下,抱抱我,听我说说话……好不好……” 苏景诺喉咙里还堵着血,他强压下不适,断断续续,几近哀求地想让苏景尘再听一听自己的“遗言”。 “好……” 他从未向苏景尘央求过什么,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开口求这个人,无论什么,他都会应下的,但没想到,第一次竟然会是如此情形。 “我已经让他们去找太医了,你不要再说傻话……其他的,我都听着。” 苏景尘还是随了他的心愿,抱着他停在门前坐下,并背过身,替人抵挡着风。 “别怪他们,是我自己……哥哥你答应我……别怪其他人。” “好好,我答应你。” 此刻,苏景尘根本来不及细究他说的话,对于一切要求都急忙应下。 他看到对方因痛苦蹙起了眉,口中还时不时吞咽着血水,这一幕幕皆看得他心痛如绞,更抱紧苏景诺,将他牢牢锁在怀里。 他的身子太轻了,太瘦弱了,明明已经养了好几日,可他抱起他时,还是像从诏狱回来那日一样轻,甚至仿佛会消失在风里,根本不像一个快要十八岁的少年。 “还有……” 苏景诺再次艰难地开口,他感受到自己生命流逝,所剩不多,于是便想快些说出他最后记挂着的话。 “还想说什么?放心,哥哥都答应你。” 苏景诺费力睁开双眼,想再多看几次这个他不想分离之人。 眼前景象已经开始模糊,耳畔的话语也听不真切。 “还有……哥哥……不要再和朝臣们置气……你是明君……不要因为我的事同他们不和……” 他渐渐没有力气去看,苏景尘的脸庞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害怕下一秒此人就消失在眼前,于是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想再触碰一下对方的脸。 “嗯……我都听你的……” 大抵一时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苏景尘握住那只虚弱的随时会落下的手,先吻了一下他的指尖,感到到那里冰凉的温度后,便带着它贴到了自己的脸上。 指尖蹭了些血,混着他自己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贴到唇边,是冷的,是咸的。 “先不说这些了,等阿诺好起来,我再……” “对不起——” 苏景尘意识到他的状态不对劲,刚想带他去找太医,却被突然提起的声音打断。 对不起……为什么要道歉。 他脑海中闪过片刻的迟疑,再看向苏景诺时,此人已经流下泪,用尽最后的力气仰头望着他。 “哥哥……对不起……” 他撑不下去了,压在喉咙里的血在说完这几个字后便从口中喷出,大片暗红的血迹再次染脏了他自己的素衣,也染脏了苏景尘的朝服。 那双映着他模样的眼眸缓缓闭上,贴在自己脸旁的手也随之落下,对方依旧躺在自己怀里,但苏景尘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呼吸、心跳、脉搏…… 明明片刻前他还想替他暖热冰凉的手,但现在看来,再也不可能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弃他而去…… 耳畔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轻风吹拂起对方垂落在地上的长发,也不知其中是否混杂了早开的玉兰花香。 春日即将到来,万物终将新生。 可就是在这样一场初春,有人将注定困于已逝的风雪之中。 6. 丧钟为谁 碧空万里,日暖风和。 枝头高处,开得早的一朵玉兰仰头看够了天上美景,于是顺风而去,飘落在地。 它任由微风吹着自己在地上打了个转,片刻后停住,花心朝向了翊宁宫中,一扇开着的窗…… 暖阳铺在窗前,花香散入窗内。 就在如此和煦晴日,屋中竟死寂得让人见不到生气。 床榻上,苏景尘守在双眼紧闭的少年身边,紧紧抱住他,不肯放手。 此刻,他们躺在一起,就如对方离去前的那晚一样…… 尽管理智告诉他,身边的人已经逝去,可他就是不愿相信。 他要守在他身边,等待着他醒来,等他再看自己一眼。 明知这是在自欺欺人,他也忍不住地乞求着愿望成真。 阿诺会醒过来的……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所以无论多么悲伤,多么心痛,他都不肯落下一滴泪来。 明明心中是那般难受…… 那种感觉像是在心间横放了一根刺,它将人心刺得千疮百孔,且一时一刻,这份痛苦都在悄无声息地增长…… 每当他喘息一次,每当他的心跳动一次,那些尖刺就仿佛是在顺着血液淌去全身各处,一下又一下,刺得人遍体鳞伤。 他不曾向人倾泻过半分苦楚,幼时遇到委屈与苛责时,他没有怨过;少时被利箭穿过血肉时,他没有恨过……就连一句“疼”,也极少说过,因为他从来不想让他人为他伤神。 唯独这一回不一样,他一遍又一遍抚过怀中人的脸庞,看着他紧闭着的再也不会睁开的双眼,那种痛瞬间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这是他第一次想跟这个人说,好疼啊,他的心好疼啊…… 为什么要“服毒自尽”,为什么要弃他而去…… 他明明可以救他的,他明明已经有能力保护他了的。 而且……分明昨日他才同他说好,要一起回到翊宁宫,一起去看初春宫中的玉兰。 为什么要离开我…… 他想不通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想不通为何此时自己落不下泪来。 就像之前许多次他忍下委屈不曾开口一样,那句“疼”还是被他自己拦在口边,混着流不下来的泪水与伤人的尖刺一道堵在了心间。 此时此刻,他哭不出来,他只是紧紧抱着他疼爱了十几年的人,不住地触碰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颊,感受着他冰凉的体温。 ………… 整整一日,他都是在这样反复的念头中度过。 他像是带着苏景诺躲到了此处,避开了室外一切纷杂聒噪,直至…… “嗡———” 一道沉闷冗长的钟声打乱了所有人的思绪。 苏景尘被这声音惊得从屋中走出,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听出了,这是皇宫的丧钟。 “嗡———” “谁准许你们敲丧钟的?!阿诺他没有死……没有……你们怎么敢?” 翊宁宫前,许多人只能选择跪在地上听训。 自打昨日苏景诺出事后,苏景尘就变得一言不发,他不让太医再诊看这人的情况,也不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二人。 于是他抱着苏景诺回了翊宁宫,一天一夜,没再让任何人“打扰”。 现下,还是他们在事发后第一次见到苏景尘。 彼时的他怀中仍抱着人,但自己却神色幽怨,再没了往日的温文尔雅。 下人们哪见过他这副模样,怕再惹得他不悦,于是都深深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陛,陛下……” 角落中,一名才赶过来的宫人颤颤巍巍地开口,他同样不敢在某事上激怒苏景尘,于是咽了咽唾沫,试着岔开话题: “言将军……昨晚回京了,现在人已入宫,正在乾正殿等您,不知……” “言戎泽?” 苏景尘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此人正是一直守在边境的镇西军首领,新的言家家主,以及,苏景尘母族言氏唯一现存的血亲。 因着这层关系,他们二人的关系在旁人眼中一向很好,直至苏景尘这次贸然停战回京,才第一次生了嫌疑。 现在,言戎泽刚从边关退回来,他若是再晾着人不理不睬,那便是加深了矛盾,更落人口实。 于是他站在原地沉思片刻,还是做好了决定。 “好,朕知道了,稍后自会去见他。” 午时,暖意正好,苏景尘小心翼翼地将苏景诺放在窗下的软榻。 温和的日光耀在少年脸上,退散了几分苍白,微风带动他的几缕发丝轻飘,看上去,就如他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 “哥哥答应过你,会很快回来,继续陪着你的。” 苏景尘牵起他的手,在手背上落了一吻。 衣袖滑落,右臂内侧一滴艳红色的朱砂痣露出,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等我。” 将对方的手轻轻放回身边后,他站在那里又看了好久好久,才肯离去。 只可惜,苏景诺此时不能睁开眼,同他说上几句话,不然,他就能知晓,此次不起眼的离别,又将是一场“永别”。 ………… 乾正殿外,等待已久的言将军终于能得令面见圣上。 他从容地走进殿中跪下行礼。 “陛下,臣已按令撤回镇西军全部兵力。不知往后您将作何打算?” “一切如常。你起来吧。” 苏景尘简要回答,可那沙哑的声音,却引起了言将军好奇的审视。 随着起身动作,他慢慢抬头,只见端坐在前方的对方虽然还似战时那般利落地高束着长发,但眼底尽显疲态,且墨色的发丝中竟还掺上了几丝白。 他不过同自己一样才二十二岁的年纪…… 言戎泽尚未从震惊中缓过神,苏景尘便先一步开口: “言将军若无旁的事,就先请回吧,朕还有要事。” “不……我还没说完!” 想要离去的脚步被人抵挡。 “臣候在殿外时,可是见到了许多人,他们都在等着向您上奏。但……陛下此刻却不像要去处理政务吧?” “言将军此话何意?” “提醒陛下殿外还有人在候着罢了。以及…… “臣再斗胆一问”,他后撤一步,拱手行礼,“听闻陛下已罢朝多日,这可是为何?” “朕说了,还有要事需要办。” 苏景尘没有正面回答他,依旧自顾自地朝着乾正殿外走去。 “陛下且慢!” 言戎泽跑到他身前,伸手拦住了他。 “战事、朝政,自停战后,陛下通通疏于管理,难道您忘了,荡平奚部,还边境安宁,是平北昭皇后,你的母亲,我 的姑母,以及言氏世世代代的心愿了吗?” “言戎泽,你僭越了。” 他出言警示,但其并不在意,反而情绪更加激烈。 “陛下为何不敢回答?是因为调查多日后,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细作’,一切都只是为了给自己仓促停战返京而找的借口对吗?” “…………” 一人沉默不语,只狠厉地看向对方。 而这种言行,似乎也让另一人更加笃定,自己猜对了。 “还有近日罢朝,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对吗?一切都只是因为苏景诺死……” “住口——” 提起某个名字,苏景尘心中怒火被瞬间点燃,他怒斥着言戎泽,逼着对方停下了要说的话。 “你难道以为,仗着自己言氏的身份,就可以在朕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吗?” 苏景尘压着怒意反问,此时,二人剑拔弩张。 眼见事态进一步升级,殿外则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陛下息怒。” 未经任何人通传,他便随意地走近了他们。 “小言将军,没有听见方才的丧钟吗?我想,陛下才失去了至爱的弟弟,我等做臣子的要学会体谅。” “燕王殿下?” 言戎泽感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上,他回望,见到的却是此人。 “我想陛下此刻心情不佳,故而,将军还是先退下吧,不要再惹得陛下烦心,其余事我们以后再议便是。” 燕王轻声在其耳边劝诫,而言戎泽听后也真有了动摇。 “也好……” 他抬头重新看了一眼苏景尘,片刻后,跪下行礼拜别。 “今日之事是臣僭越,还请陛下原谅。”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内,再次只有两人。 “皇叔此番前来是有何事?” “路过皇宫,忽闻丧钟奏响,臣一时心急,便想闯进来过问,可不料,得知了五殿下薨逝的消息。” “陛下,节哀啊。” 他边说边假惺惺地用手蹭了一下眼角。 “不是你做的吗?” “不不,无论陛下信与不信,臣来这一趟,就是为了道明:臣对此事并不知情。” 苏景尘回以他一个满含恨怨的目光。 “唉,陛下节哀。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您还是尽早考虑该如何同南夏交代吧。” 这次,他轻拍了下苏景尘的肩,看似是在安慰,但未等对方说话,他又自己出了殿门,朝着远方离去。 ………… “殿下。” 一直守在门外的侍卫见燕王出来,立刻上前相迎。 “我们的人已在宫里查清,苏景诺的确死了,而且还是‘服毒自尽’,着实有些蹊跷。” “能有什么蹊跷”,燕王走出几步,轻笑一声后便放心地谈论起来,“你可别忘了,那个苏景诺本该是姓‘慕容’的,有这一层层关系在,盯着他的人又何止北周。” “是,属下明白了。” 除却北周他们这一党派,那想必就是南夏那边的人了。 “乾正殿这一趟,不过是为了确认咱们这位陛下罢朝多日的原因。” “至于今日的正事”,燕王忽然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不远处,言戎泽刚刚离开的方向,“是那位才回京城的——言将军。” 7. 生而不祥 皇宫外,喧闹的街市上,一架马车正平缓行进。 它小心翼翼地规避着道上行人杂物,可不料还是被一个故意跌倒车前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去去去!哪里来的乞丐,知道这是谁的车架吗?不长眼……” “哎!怎么不知道,这不是将军府的兄弟吗,咱们先前见过的,我家主子是先帝四皇子瑜王殿下啊,与你们言将军熟识的。” “真是个疯子……” 驾车的几人本不想理会这个不知从何处攀上来的“乞丐”,却不料车中的言戎泽在听清某个名字后,主动拉开了车窗询问。 “等等”,下人们驱赶的动作被制止,“那人刚刚说‘瑜王殿下’?” 赖在原地不走的人见言戎泽出面,立刻兴奋地迎上去。 “是是是!我正是瑜王殿下身边近侍——青鸠,言将军,我跟着我们殿下见过您很多次的,您还记得吗?” 言戎泽盯着他扫了几眼,脑海中还确实有一张对得上的脸,可注意到他此时脏兮兮压根不似印象中的打扮,又满是疑惑。 “怎么?你得罪人了?” 此话一出,对方眼中瞬间浮现出悲伤。 “唉。不是我,是我们殿下,可怜瑜王殿下啊,现在竟被囚禁在狱中……” “你都说些什么胡话。” 言戎泽听见这感叹只觉得可笑。 “瑜王怎么说也是先帝的四皇子,现今陛下的亲兄弟,这世上怎么还能有人……” 话讲到一半突然停住。 他本想说:凭瑜王的身份,这世上怎么还会有人敢如此待他。 可转念一想,万一,作出此举的正是现在的苏景尘呢? 他方才见那人偏执仇怨的样子,哪还有曾经熟悉的温良谦恭,若说是现在的他做出此种处置亲兄弟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们殿下究竟怎么了?” “唉,这可说来话长……” 心中的那个猜测越来越强烈,言戎泽知道,有很多东西在某个人死后,都将不同了。 ………… “所以,真的是陛下亲自将瑜王关进了诏狱?” “是啊!小人若是敢说谎,就……就不得好死!” 街旁一家酒楼内,言戎泽端坐在位置上,对此事已经有了些了解。 “至于缘由也是你说的那样?” “没错没错。我们殿下不过是气不过当年被苏景诺害得断了一条腿,想让他也尝尝这份苦楚,才动了一点私刑,可……谁成想,陛下竟因此震怒,近日还把殿下关进了狱中。” 他把瑜王说得那样无辜,可明眼人都听得出,真相绝非如此简单。 先帝还在世时,京城中人就已皆知,四皇子苏景哲,也就是现在的瑜王殿下,曾在一场马赛中不慎跌入深坑,摔断了一条腿,落下了残疾。 皇子受伤是何等大事,可令众人奇怪的,则是先帝竟未因此对任何人做出处罚。 于是各方传言纷至沓来,其中最令人信服的,是说出事的那场马赛上是四皇子在与苏景诺比试,而当时恰逢南夏与北周第二次合议,先帝不想扰了两国和气,才没有深入追究此事。 可根据后来苏景尘的解释,言戎泽知晓了事件全貌。 原来,马场上的深坑竟是故意设好,引人跌入受伤的,只不过,是四皇子为了暗害苏景诺所设,但不知为何成了自食恶果。 依据对这两人品行的理解,言戎泽是信了他这套说辞的。 毕竟,苏景诺的确伶俐乖巧且性格良善,而瑜王殿下也的确蠢如鹿豕且心地不良…… “等一等啊,你们说的这个‘动了点私刑’……是指逼着他跪在钉板上吗?” “啊……这……” 方才还舌灿莲花辩解的人瞬间哑下火来。 难怪苏景尘会处置瑜王…… 言戎泽回京后对近期发生的事也是做了番了解的。 这样两个性格迥然不同的弟弟放在眼前,若他是苏景尘,肯定也会偏袒那个灵巧乖顺的,更别提苏景诺还是养在姑母名下,与苏景尘自小一同长大的了。 但可惜……那人终究只是他名义上的弟弟。 “唉。” 言戎泽扶额叹了口气,他虽明知苏景诺可怜至极,却也不能真的赞同此种做法。 “无论如何……陛下也不该如此处置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此举必会招致诟病。” 听到他还是站在瑜王这边,另一人赶忙附和着点头。 “算了,你家殿下的事我记下了,往后我会找机会规劝陛下,尽早放出他来的。” 说完,言戎泽只感觉心中一团乱麻,他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起身打算离开了。 “诶!将军先别走……” “又有何事?” “我……小人想再提醒将军一句。” 这人跪在地上拦住他的衣袖,十分真切地看向他,不禁也引起了他的好奇。 “你说。” “言将军,小人为了感谢您替我们殿下说话,有句话我不得不说。这在苏景诺死后,陛下现在连亲兄弟都敢处置,更别提……什么表亲了。所以将军您也得先确保自己的安危啊。” “……” 他的话让言戎泽瞬间陷入了沉默。 是啊,亲兄弟尚且如此,更别提,他这个表兄弟了。 联想到先前在乾正殿的对峙,言戎泽不禁重视起了这个问题。 “好……我知道了。” 他答应下之后,便推开了此人的手,径自朝着门外走去。 “桌上剩下的吃食赏你了……” “是是,多谢言将军!” 青鸠目送着背影离开,许久后,他才站起身,搓了搓脸上的灰尘,离开桌椅,朝着隔壁的一所雅间走进。 “回燕王殿下。都已经按您的吩咐,说予言戎泽听了。” 彼时向燕王复命的他,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在街上时的乞丐模样。 “嗯。也是不枉我当初把你送到瑜王身边。做得很好。” 燕王一边得意地夸赞着他,一边偏头看向楼下,言戎泽乘车离去的踪影。 “想来我们言将军很快便能想通,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效忠咱们的陛下。” 说完,他笑而不语地透过窗,看向皇宫的方向。 但……目光却被一道道黑烟吸引。 “这是怎么了?” “回陛下,才传出的消息,咱们走后不久,翊宁宫便走水了,且那苏景尘不论说什么也要自己赶进去救人。” “太巧了。” “啊……” 燕王的近卫一五一十地向他禀报着情况,可这几个字打乱了他的思维。 “这一切都太巧了……为何苏景诺会死,为何偏偏是我们离开之后?” 他开始细细盘算起发生的一切:原以为苏景诺自尽是南夏党争的手笔,可现在看来,接连发生的事也让他心底产生了恐惧,唯恐这场火的发生经人误会,再烧到自己身上来。 远处缕缕黑烟升起,宫墙之下,关于这场火的真相,不知究竟有何人知晓。 ………… “火太大了,还是进不去……” “快……快去找太医来!” “陛下……陛下……” 翊宁宫,火光冲天,屋里哪还寻得到那个人的身影。 如此巨大的火势面前,不少人乱作一团,他们叫喊着,惊恐着。 几个还算有些理智的侍从拦住了意图再度冲进里屋寻人的苏景尘。 彼时,烟尘玷染了他的面庞,仿佛人被从高位拽下,跌入了不堪的泥沼。 尽管身上已经伤痕累累,灼烧的疼也远不及心中苦楚。 意识模糊间,他只想再次去到那个人身边,陪他“回家”。 “殿下已经没了!陛下,不要再去了……” 没了……不在了……他想相伴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苏景尘似是被这句话击中,身心俱损。 他失去了最后支撑身体的力气,在几人的阻拦拉扯下,跪倒在地。 此后所说的话皆已听不见了,他用力睁开眼,只想再看一看,即将永久淹没在火海中的宫院。 窗前的玉兰树早已被烈火淹没,满院花草树木独剩下那棵年岁最长的光秃秃的银杏。 火焰套在它周身,即便万般痛苦,它也要坚守在此,守护着多年来的回忆,不肯逝去 。 “哥哥!” “尘儿。” 杂音远去,视线模糊,苏景尘耳边响起的是两道熟悉的声音。 是苏景诺和他的母亲。 也是他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至爱之人。 他们有太多太多的回忆贮存在这座翊宁宫中,可不久之后它们就要被这场大火抹去记忆的痕迹。 “为什么……” 为什么要将这些从他身边夺走。 明明已经坐上了高位却还是不能守护他爱的人吗……这一切都怪他自己太无能了对吗…… 伤重昏迷之前,这两个问题久久在他脑海盘桓。 ………… “母亲……母亲……” 水潭倒映出落完叶的银杏树枝杈,藏在深处的回忆展开了画卷。 苏景尘自小便是极守规矩的,这般不该出现在皇宫中的称呼,他只有那么几次喊过…… 十五岁那年秋猎,他在猎场听闻宫中的下人趁他与母妃不在,苛待自己年幼的弟弟,于是他便找来箭矢刺穿了自己的手臂,向先帝谎称被“流箭所伤”,从而得到了表面回宫养伤,实则回去保护苏景诺的资格。 可即便他及时赶回,回宫时看到的却是弟弟为了他人而被“误伤”杖责的画面。 事后,望着受伤昏迷,呓语中还在喊着自己的苏景诺,他还是忍不住联想到曾经的传言,向彼时还未成为皇后的言贵妃求证: “母亲,我‘生而不祥’,对吗?” “……” 听到这样的称呼与询问,言贵妃先是一愣,随后追问。 “你都听来了些什么?继续说下去。” “母亲,是不是因为我的命格‘生而不详,命克兄弟’,陛下才让阿诺来到了北周,养在了你的名下,对吗?不然,他根本不用受这些苦……” “这番话应当是你自己猜测的,我问的,是他们的原话。” 她一语中的,准确猜出了苏景尘不曾言明的关键。 “其实……是许久之前的一些传言,他们说的不假,就在我降生那一年,二皇兄早夭,皇后娘娘病重,所以……” “荒唐!” 听清这所谓的“因果”关系后,知晓真相的言贵妃先是愤怒,随后又觉得可笑。 “若仅看一个孩子何时降生便能决断他影响他人命运,那世人什么都不必做了,全都算着时辰生孩子去不就好了。” “……” 这次轮到苏景尘沉默。 对于他今日的询问,言贵妃并不意外,一是她自己的确不信这套命理说辞,二是苏景尘的生辰时间经人授意后,由她这个做母亲的改过,故而即便用其去推算,结果也不会准确。 她看了看眼前还在纠结于传言的苏景尘,还是没将这隐情告知,因为她知道,现在急需解决的,是另一桩事。 “唉。” 言贵妃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窗边雨景,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提起了不愿回首的旧事。 “二皇子夭折,皇后病重……你降生那年陛下才坐稳皇位,这一切分明是陛下因忌惮外戚,将二皇子母族几近屠戮殆尽所致。” “而且同年你外祖和舅父被由京迁至边关驻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哪来的什么‘生而不祥’……” 她用一番话打消了苏景尘对此的内疚,可又马上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以上这些,你仔细想想并不难明白,那为何还要随意因他人言语引咎自责?” “你没有忘记当年我们应下的诺言是对的。可此次阿诺受伤,问题的根本,不在于你。” 见苏景尘依旧沉默不语,她干脆再说些“狠话”。 “假使有一日,他真的性命垂危,难道你也要避重就轻,自怨自艾,而不是去追查背后真正伤害他的人吗?” “不,我不会!” 好在这恰如其分的指引让他终于明晰了问题所在。 “若真发生这样的事,是应怪我无能……但我也绝不会因此略去那些人的罪责。” 窗外倒影中的银杏树披上落日余晖,火红一片,就似周身套上了火焰。 “他们……才更该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8. 冤案 五更天,灰蒙蒙的天空将将透出一点亮光,朝堂外的空地上就已聚满了等待早朝的官员。 七日前,苏景诺身死,苏景尘整日守在他身边,不曾来过早朝。 五日前,翊宁宫失火,苏景尘还是为了此人冲进火场,身负重伤,不得已又停了数日早朝。 如此一连多天,即便现下恢复了往日的章程,也难免招致些流言。 “乱了,都乱了……” 一位老臣叹着气,自顾自地感叹,而他的言语也很快引来了旁人注意。 “是啊,咱们这位陛下素来循规蹈矩,是最励精图治的,可自打亲征回来之后不知怎么,竟成了现在这样。” “唉,只是几日不上朝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但我听闻,前日瑜王殿下被陛下关进狱中,还……还指使人动了刑。” “什么?历朝历代手足相残那可都是大事啊,陛下他怎么能……” “噤声!” 留意到有身影向这边走来,那老臣立刻哑声提醒,截停了他们讨论的话题。 “燕王殿下。” 他们恭敬地向着来者行礼。 “是,处置瑜王一事,陛下的确做得,太失偏颇。” 然而他们的议论早已被此人听去。 “殿下,自古以来,残害亲兄弟的君主都没有什么好的名声,咱们陛下尚且年轻,想来是忽视了这一点,您作为皇室中人又是长辈,应当多规劝陛下才是啊。” “本王会的。” 燕王云淡风轻地应下,不远处殿门大开,上朝的时间,到了。 “诸位放心,今日本王必将规劝陛下。” 天空依旧是灰的,随着人群涌入朝堂,一场筹谋许久的好戏,正在等待着所有人。 ………… 朝堂内,龙椅上坐着的人已不似先前那般意气风发。 他支着手臂扶额,眼中流露的神情,分不出是疲惫还是悲楚。 只在一个瞬间,与众臣间混杂的一个眼神对视后,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期待起接下去这场“好戏”。 “陛下,臣有一问,不知您的亲弟弟瑜王殿下犯了什么滔天的罪过,要被您亲自送进诏狱,囚禁用刑呢?” 人群中,燕王率先提起疑问。 “朕只有过一个弟弟”,可他答非所问,“至于瑜王,自然是做错了事,朕才会责罚他。” “那不知瑜王殿下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 苏景尘重复着他的话,随后嗤笑出声。 “他私闯诏狱,对人滥用酷刑,这些不算罪吗?” “而且,协助他进入狱中的人,朕也都通通调查过,并处置了。” 听见这话,燕王本欲出言回击,但却被苏景尘起身后那居高临下的恨怨神情打断了思路。 “看来朕不在京城的这段时日总有人浑水摸鱼,行些不轨之事,因此……” 他言语轻顿,望向殿门外的某个方向忽而露出抹笑。 “因此近日朕彻查了这期间的一些旧案,没想到其中竟还真有‘四大案’不得不与诸卿分享……” 话音未落,众臣身后的宫门轰然落下,那声响巨大,片刻后所有人才反应过来自己已被封闭在殿中。 唯有两道最靠边的偏门打开,透进来些光亮,但它们能敞开显然是有别的目的。 只见四口方方正正的棺材在白光下徐徐推进了殿中,未及朝臣们惊慌地出口询问,苏景尘就已做了解答。 “诸卿不必害怕,这棺材里装的,皆是当时为恶作乱,却逃脱律法之人。现今,朕已经依据被他们所害者的亲眷的意愿,做了处置。” 苏景尘边说着边从高位走下,他抬手示意,其中一口棺材便被人打开,里面盛着的面目全非的尸块,也被倒在了众臣面前。 “啊!这……这都是什么……” 听着他们惊恐地疑问,很快便有人在苏景尘的安排下做了解答。 “原太医院冯院使,向民间高价倒卖残次药材,致使多名病患服用暴毙身亡。现根据所害者家眷要求,将其斩断四肢,挖去眼、舌,残躯囚禁于药坛中。” 话音落下,第二口棺材也被打开,里面依旧是不堪入目的残破尸首。 “原礼部时侍郎,科举助人舞弊,遭举子揭穿后,为保官职灭人全家。现根据幸存的所害者要求,将其以沸水浇遍全身后剥去衣物,于烈日下倒挂置于蚁穴中,受万蚁噬身之痛。” 听到此人身份后,不少人开始畏惧地讨论着,只想快些离开此地,但剩下的棺材还未打开。 “原京城皇商范家家主,私杀家奴,打杀佃户农户。现以所害者意愿,将其挑断手脚筋后,置于恶犬群中……” 以上三人的罪责与处置结果宣读完毕,朝堂上的恐惧也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一些冷静胆大的,尚能立于原地平静地分析现状,他们发现这几人皆是投靠在燕王门下,于是默不作声,只悄悄注视着他与陛下的对峙。 但一些惊慌胆小的早已被吓得双腿发软,他们靠着紧闭的殿门,只求逃离今日这场“早朝”。 “还有……还有一个呢!” 慌乱中,不知是谁扬声质问。 也的确,第四口棺材一直摆在那里没有动静,打开之后,里面也只是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燕王苏承郅——” 满含怒意的声音从高位上响起,众人寻声望去,却见苏景尘手中拖着一柄长剑,正一步一步向下走来。 他依旧带着不明的笑意,说了下去。 “你诬陷、虐杀南夏皇子,致其尸骨无存。现由其亲眷意愿,将你——就地正法!” 剑刃拖在身后,与地面摩擦迸发出的刺耳声让满堂皆寂。 第四人是谁已昭然若揭,而本该在异国举目无亲的南夏皇子的“亲眷”是谁也不言自明。 大抵是没想到此人会将事情做得如此难堪。 燕王看着正持剑向自己逼近的苏景尘,起初只在心中觉得好笑。 他眼中溢出滔天的恨怨,似是想将自己千刀万剐…… 敢在朝堂之上对皇室宗亲恶语相向,他这些年来积攒的贤良声名,毁了。 他站定在自己身前,握紧剑柄,面上又露出了浅淡且幽怨的笑意…… 敢在百官面前对朝廷重臣刀剑相向,他这些年在众臣心中树立的威望,没了。 凭借这两点,燕王在赌苏景尘不会真的将自己“就地正法”。 毕竟早在许多年前,此人还在做储君时就有“温良谦恭”、“淑人君子”的声名在外。 这可是耗费多时才慢慢积攒起的,不会有人允许它失去的,也不会有人愿意让它失去的…… “陛下不可啊!” “陛下!” 眼见苏景尘真的要挥剑向对面人身上砍去,寂静已久的朝堂终于发出了嘈杂的劝阻声。 很好,正是这样,正是要这样一点一点损耗他在其他…… “呃 ……” 飞溅的鲜血疼痛先一步打断了燕王的思绪。 就在他还在衡量这些所谓的得失时,苏景尘没做任何犹豫,直接朝着他的胸口劈下一剑。 即便有所躲闪,这一剑还是在给燕王留下了巨大的伤口。 血液浸透衣物,从指缝中淌出。 “疯子……” 他始终在用那套道德礼法来推算苏景尘的所作所为,可现在看来,他错了,都错了。 眼前的人依旧在持剑逼近,身边的人则只是叫喊着劝阻着,却无一人敢上前。 第二剑挥来时燕王抬手抵挡,剑刃卡在臂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疼痛在这之后直冲脑海,燕王盯着苏景尘此刻欢愉的笑意,心中终于有了恐惧。 什么“温良谦恭”、“淑人君子”…… 什么仁义道德、规矩礼法…… 既然不能守护他爱的那个人,那这些通通都可以弃之如履! 殿门紧闭,其余人被迫成为了这场仇恨杀戮中的旁观者。 而燕王的近侍也被挡在门外,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无力回天,不禁在心底暗想道: 不过是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苏景诺,值得这般鱼死网破吗…… 苏景诺…… 电光火石间,燕王似乎找到了救命的稻草。 “陛下为何认定苏景诺是被我害至身死且尸骨无存的?!” 他厉声反问,而这句话倒也真令苏景尘停下了动作。 “苏景诺身死和葬身火海一事我确不知情!但陛下要真想找到此案的凶手,不妨将目光放到南夏……” 燕王将自己先前的猜测倾泻而出,此后也有不少人跟着附和。 他们你一言我一嘴,可苏景尘并没有去听这些嘈杂的声音,他只是盯着捂住伤口,后退几步跌倒在地的燕王,思索着他的话有几分真假。 “臣所言非虚,还望……陛下明鉴。” 他放低姿态,恳求苏景尘的信任,而这份所作所为也真激起了他人的同情。 为燕王求情的官员越来越多,一场闹剧也到了不得不收尾的地步。 “当啷”一声,长剑被掷在地上。 苏景尘没再言语,他只是死死盯着人看了许久,直至脸庞上溅的几滴血干涸,才转身回到了高位。 “退朝——” 随着宣告声,大门敞开,熹光终于透过云层,撒进殿中。 ………… “是属下无能,未能保护殿下。” 宫外的马车内,燕王将将处理好了伤口,正奔着王府的方向而去。 对于身边近侍的言语,他好似没听到般,只自顾自地回忆着朝堂上的景象。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还记得苏景尘挥剑砍向自己时的眼神。 他是真的想要将自己千刀万剐…… 原本,他是想借此人庇护苏景诺一事大做文章,慢慢与其博弈争斗的,可没想到,他竟能为了一个死人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此举倒也是“因祸得福”。 “我们的人计划得如何了?“ “回殿下,一切皆已准备妥当。还有言戎泽在上次争吵后就已离京,想必不会赶回来的。” “那便好。” 燕王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既然你愿意为了一个死人鱼死网破,那么…… “告知他们,不必等了。两日后入宫——清、君、侧。” 9. 番外1:举子[番外] 是夜,京城内一处废弃宅院,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人披上墨色外袍,被几名持刀侍从待进了门内。 他低着头,用兜帽虚遮着脸,整个人的踪迹都仿佛要隐匿在夜色当中。 “来了?” 院落中央,一人正坐在金丝楠木所置的交椅上,语气平淡地问着迈进宅院的几人。 “你就是那位夺得春闱会元,却因‘急症病逝’而没参加殿试的举子?” 青年闻言立刻跪下行礼回话。 “是……大人。在下宋宪,正是您要找的‘舞弊案’中,被奸人所害,连累全家的举子……” 他边说边把头压得更低,一是在为无辜丧命的家人们心痛,二则是不敢直视眼前这位坐着的“大人物”。 数日前他因揭穿礼部侍郎助人舞弊的恶行而遭其报复,他自己虽死里逃生,但家人却被牵连,无一幸免于难。 万念俱灰之际,京城中恰有一位“贵人”在彻查近期的疑案,且承诺无论状告何人,都能让其伏法,并为恶行付出代价。 本来宋宪只是对此番话半信半疑,毕竟礼部侍郎的官职也不小,他不知道对方是否有这个能力为他申冤替他复仇。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此人竟自己查到了“舞弊案”的冤情,并派人寻到了他。 这一桩桩行事让宋宪猜到此人的身份也绝不会简单,不过……会是谁呢?会是朝堂上某位手握强权却还正直无私的官员吗? 他微微抬起些头,看到的,是在晚风中顺风飘动,夹杂着几缕白的墨色长发。 若按此判断,此人应当已过不惑之年…… “你的文章策论我看过,但今日,我们先不谈论这些话题。” 坐着的人说完便向身边摆手示意。 很快,一个被绳索捆住,口中还被塞上布条的“人犯”便被带到了宋宪眼前。 “你确认一下,可是此人陷害的你?” “是……正是!” 宋宪紧握着衣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双眼也顷刻间变得猩红,之后字字泣血: “在下就是死也不会认错!正是此人!礼部侍郎时鹰!他害得我家破人亡,还望大人……能够替我处置他!” “好,此人徇私舞弊,陷害平民,种种罪名足够至死。只是不知,你希望他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才能解你心头之恨?” 宋宪倒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要让他来说吗…… 恨之入骨的仇人此刻交由他来裁决,宋宪看着此人在一旁挣扎求饶的丑态,很快便说出了心中最完美的答案。 “回大人,在下原先还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低着头深吸一口气,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与紧张,而是因为大仇得报的兴奋。 “我曾想过将他开膛破肚,将骨血、血肉、心肝脾肺肾通通都挖出来赎罪。” 他边说着边不自觉地带上了笑,心中只觉得还不够。 “后来我又听说烧伤是最痛苦的死法,于是又想过放火活活烧死他!但……这样死得太快了,还是太便宜他了……” 这份痛苦与他失去亲眷比起来似乎远远算不上。 “所以,最后我想的方式是将沸水浇在他身上,趁那时皮肉浮起,再用力扒下衣物,连同血肉一块扯下!” 他的描述让在场其余人汗毛直立,但这依旧还不够。 “然后,还要将他裸露的身躯涂满蜜浆,在烈日下倒挂着放入蚁穴之上,让他承受万蚁噬身之痛!” 他越说越激动,一想到此人害得那些无辜的家人死去,宋宪目呲欲裂,眼中淌出的仿佛是血泪。 而他这副阎罗般的发言,也是让旁人恐惧。 任谁能想到,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竟能想出如此狠毒的计策…… “好,很好。” 那位贵人终于再次开口,与其余人不同,他并不觉得宋宪的话有何异样。 “本来还怕你是一个读书人,对于这种血腥的刑罚并不会感兴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没想到啊……” 他语气中好似带着几丝赞赏。 说完,他示意下人将已经被吓得涕泪交加的礼部侍郎带离此处。 “放心,我会按你说的做的。” 对方从交椅上起身,来到宋宪身边,将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从各方来看你都的确很有才能,只可惜……” 他望向皇宫所在的方位。 “只可惜近日皇宫要出些事。“ 宋宪听得云里雾里的,刚想出语询问,对方又接上话: “一个月之后吧。” “啊……” “一个月后,会有人通知你到刑部来做官的。”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独留下宋宪在原地思量着今夜的所见所闻。 趁那人离开时,宋宪看了一眼他的脸…… 即使有着白发,但那却是极年轻,极俊朗的一张脸。 先前他一直在猜此人是一位年纪在不惑之年,在朝堂有着阅历和威望的官员。 但现在看来,全都错了。 一时间,宋宪思来想去,也没想起当今朝堂之上有哪位年少有为之人,能在这个年纪就登上高位。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从满朝文武官员再到皇室宗亲,宋宪继续一个一个地思考比量。 而半刻后,一个人的身份骤然在脑海中生出。 有如此能力,却还不过二十余岁之人…… 似乎唯有当今那位……年轻的圣上。 10. 清君侧 晴朗通透的天空中,几只燕儿迎着春风,正北归迁徙。 与之对应,平坦宽长的街道上,数百人马则“背道而行”,自南向北朝着皇宫进发。 这些翱翔于天际的生灵俯视着反向行进的人群,满不在意地自他们上空掠过,带起一阵微风。 于它们而言,一次由南向北的旅程寓意着的,是新生的到临。 而对于下方的那些人来说,此行亦是代表着“新”与“旧”的更替。 ………… 皇宫中,到处皆是死寂。 自数百人马闯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宫里的人们便预料到了会发生什么。 他们有的逃脱,有的躲藏,唯恐这场纷争会波及到无辜的自己。 御道上空荡荡,人群行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漫长的寂静。 他们没有把时间浪费在闲杂人等上,而是目标明确,一路来到了乾正殿门前。 “兵临城下”,原本明净的苍穹也在此刻骤然变得云暗天低,陡增威压之感。 隔着百级台阶,为首的几人抬头去望,只见一道道殿门打开,可唯有中央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此人身着缟素,并未束冠,手中依旧握着刺向燕王的那把长剑。 是苏景尘。 但……怎么只有他一人…… 疑惑的片刻,身后不知何人的下属自作主张,竟抬起箭弩,朝着高处那孤零零的身影射出一支利箭。 “铮——” 剑刃与箭镞碰撞,尖锐刺耳的声响刺激着在场的所有人。 苏景尘单手挥剑,敏锐又干脆,一举一动间透露出的威压令他们感到些许畏忌。 “谁准你们动手的……你们难道想害燕王殿下背上‘弑君’的罪名吗?!别忘了今日要做的事!” 眼看着众人生出退却之意,冲在最前端的将领立刻压低声线呵斥起方才之人。 按燕王的意思,是要他们软禁苏景尘,日后再由自己逼其写下禅位诏书,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皇位。 故而,他们今日不能伤害苏景尘,但也不能,就此放过他…… “听着,南夏人谋害先帝,蒙蔽陛下已久,为了北周朝政,我等是奉燕王殿下之命,清君侧——” 这套说辞似是在为他们自己壮胆,说完之后,为首者拾级而上,其余的人也紧跟上去。 身后,是漆黑的偌大的宫殿;眼前,是一群自以为是的逆贼。 苏景尘只是依旧站在那里,像立于两个世间一般,高高在上地沉默着。 这群人的声音越来越嘈杂,也像浪潮一般越升越近。 而就在他们逼近之前,苏景尘默默地念出了一句话: “凡作乱违逆者,戮而杀之——” 话音一落,几支利箭从他身后射出,击退了前方的人。 黑暗中,隐藏的身影也渐渐明晰。 许许多多的人手持兵刃,他们皆已在此等候多时。 为首的那位行至苏景尘身边,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言氏亲卫军,谨遵陛下御旨。” ………… 从来都没有什么分歧,从来都没有什么背叛。 夜幕拉下,乾正殿前血污遍地的残局在下人们的洒扫下,即将复原。 其实早在苏景尘返京之前,他就与言戎泽商议好了此后的一切安排。 他猜到了燕王会挑拨离间,会发动宫变,于是早早做戏给他看,让其自以为有了可趁之机后,一举拿下。 此刻,言戎泽不得不钦佩他缜密的安排。 “现在燕王的势力被重创,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异动了。” 殿前,苏景尘背对着他坐在台阶上,看不到神情,于是他就边说边跟着坐到了人身边。 “你算得一点都不错。” “……” 对方置若罔闻。 言戎泽担忧地偏头看向他,只见他的素衣、剑刃甚至是面庞上,皆是那些叛贼被斩杀时留下的血迹。 当时的他奋力与那群人厮杀,或许,是在为唯一算错结局的那个人报仇,而在这之后他又将归于沉寂。 “只可惜……你唯独算错了苏景诺会死……” “不。阿诺没有死。” 终于有了回应,可当言戎泽看到他那丝丝缕缕的白发,只以为他还不愿接受现实。 “我知你伤心,人死毕竟不能……” “是真的。阿诺他没有死。” 他言辞坚定,这一回,此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再也找不到一丝自欺欺人。 ………… 数日前,翊宁宫大火。 外人皆知那日苏景尘不顾阻拦冲进了火场,但还没来得及寻到那个人的身影,他便身负重伤昏迷,此后多日只得卧床休养。 可事实则是,当时他确切地去到了苏景诺所在的位置,而那里,没有任何人在。 刹那间,他思绪凝滞,明晓了这场大火背后的真相。 有人要从他身边带走他的阿诺。 怒火中烧,那天之后他像疯魔了一般去调查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 起初,他以为是燕王,于是他便暗中抓了此人的几名部下,可严刑逼问后一无所获。 后来,他也怀疑过南夏,于是他又派人去南夏使团翻了个底朝天,但结果亦是同样…… 万念俱灰之际,一个被他忽略已久的线索主动找上了门。 许是他冲进火场寻人的阵仗在宫里闹得太大,某个午后,太医院的人刚替他诊过伤,程宁就带着半封被火焚烧过的信找到了他。 只一眼,苏景尘便认出了那上面熟悉的字迹。 而那几滴未被擦净,干涸在信纸上的血迹,更是将他的思绪拉回那日——苏景诺“身死”的那一日。 经过他冷静下来的回想,他猜到了这个人的“离去”必有蹊跷,且其中玄机应当就藏在当时的那封信上。 苏景诺说过,“还有很多话想对自己说”,但由于他回去的太迟,所以就把真相录到了信纸上对吗? 这个猜测驱使着他在宫里各处对这封染上血的信寻了许久,但都没有寻到,怎么现如今竟到了旁人的手上呢? 苏景尘不解地向其询问信的来处,程宁则如实回答。 这半页残信,是他的兄长,宫门侍卫程狄于大火那日,自皇宫大门附近捡到的,而它残缺不全的部分却并非被翊宁宫的火焰焚烧。 翊宁宫走水何其突然,事发时各处的宫人都仓惶地前去帮助灭火,可就在这般要紧的关头,偏偏有一个宦官竟想趁乱往宫外出逃。 程狄发觉到此人的异样,在宫门前将其拦下,询问缘由,但没想到,他眼中反而流露出 悲伤,只向其恳求,说道自己的弟弟因触怒了宫里的贵人,被重刑责罚,他为了救人才不得不趁此机会带着弟弟出宫。 见他身边确实有一位昏迷不醒,气若游丝,且身上带着骇人伤势的少年,程狄也不免被他说动,有了网开一面的想法。 然而就在自己心软放他们离去后不久,他便看到那名宦官带着人上了一架简陋的马车,片刻后,从车窗掷出一页焚烧着的信纸。 那片单薄的纸页飞在空中,飘扬几下后便坠在地上,自己压灭了火光。 此番行事实在不同寻常。 于是犹豫过后,他还是上前拾起了余下半封没焚烧尽的信,并在多日后,顶着自己被责罚的风险,让程宁将其递了上去。 “他的弟弟?” 提起捡到信的过往,苏景尘对某一个细节颇为不满。 他念着这个称呼,纠结许久,还是没有发作。 毕竟,现在还有着更重要的议题。 “阿诺没有死……” 虽然有半页已被焚烧殆尽,但看着信上熟悉的笔迹,苏景尘还是能辨认出几句完整的话语。 「我走后,哥哥便不必再为我忧思伤神」 「我会平安回到南夏」 「哥哥,对不起」 对不起…… 那日令他感到锥心刺骨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在苏景诺闭上双眼之前,最后说的也是这句话。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何程宁会说有“心疾难医”,为何常安会带着信来找他,还有为何要在“死”前同自己道歉…… 这些皆是因为苏景诺知晓了自己不得不假死离宫的结局。 除了他这个哥哥,他的阿诺在北周举目无亲,如此周密详细的计划,定是有他人授意,令其无法不遵从的。 他们不但要从他身边带走苏景诺,而且连一封道明真相的信也不肯留下…… 联想起燕王在被逼迫下道出的那句指引,这群人的身份已然明了。 南夏…… 所谓的使团只是一个幌子,真正从他身边悄无声息带走苏景诺的人,恐怕是那些潜伏在此多年的南夏暗探。 既然来了,那便别想轻而易举地离开…… 苏景尘在心中暗想。 才过了几日而已,他们一定还在京城。 所以,他一定会寻到他日夜思念的那个人。 ………… “前几日我已下令封锁城门,凡是要求出城之人,必须层层上报并通过核查。” “你……这……” 言戎泽不解,他思虑许久,还是没有想通此人所说的一番话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沉溺于悲伤中,走火入魔的胡编乱造。 以他对其的了解,经过这么些时日,对方应当已经找回了些理智,褪去了消沉之意,可为何他现在的模样还是那么陌生…… 对此,苏景尘没有理会,他只是站起身,将带着那个人笔迹的残信置于掌心,随后贴上了心口。 “我一定会找到他。” 借着月色,言戎泽好似看到有一滴泪淌下。 它冲刷掉了那人温雅面庞上的点点血迹,自清澈变得污浊,自温热变得冰冷,混着血污滴落在了他心口护着信的手背上,悄无声息。 “我一定,会让他回到我身边……” 11. 草席裹尸 “咳咳……咳……” 城门前,一架马车驻停在出城行列之尾,尽管它已极力行得平缓,但停车时的那一点颠簸,还是引得车中一位病弱的少年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怎么样了?还是很难受吗,弈儿?” 见人感到不适,坐在身旁的男人立刻伸出手想进一步揽住他探看。 “不必了先生……我没什么大碍。” 少年言辞间皆透露着生疏,下意识地闪避也让另一人察觉到了他的态度。 “你不要这样见外,我……我们是真心对你好的,弈儿,你信我……” 真心…… 听见这个词,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某人的身影,再没留意余下的话。 一连几日下来,身边之人也的确待自己极好。 他自称是南夏暗探的首领,名为“南霄”,这些年来多次轮换身份潜伏在北周,就是等着有朝一日带自己“回家”。 为了这个目的,此人不惜一切代价。 他救治、爱护自己,种种关切实在不假。 可这份感情的来由是什么呢? 或许是真心吧,但他总感觉……这同那个人不一样的“真心”…… “你不喜欢我这样喊你吗?” 思绪忽然被一个询问拉回。 “你听不惯‘弈’这个名字?那……你想听我叫你什么?” 乍然变换的称呼的确一时不好接受,可若提起他想听的那个字…… 诺…… 这是苏景尘给他起的名,也是只有苏景尘才可以喊的名字。 “没有什么喜不喜欢的,既然已经决定离开北周,名姓还是换回原本的吧,先生不必改了。” “也好”,看他同意,南霄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毕竟这也是你父皇取的名字。” 说完,他掀开车帘,向外望了望队伍的长短。 瞧着城门下渐渐增多盘查的官兵,他眼中闪过愠怒,不过又很快消散。 “别急,再等一等,出京城会花得时间长些……是正常的。” “嗯。” 慕容弈久困深宫,对于外界的寻常事所知甚少。 在南霄的掩饰下,他全然没有想到马车驻停这么久,是因为皇宫中正有人在巡查自己的下落。 等待的时间尚不知道要多久,慕容弈坐在车内,斜身靠在了一旁,闭上眼休养。 而为了不让“冷风”灌进来,好将养身体,他所靠一侧的车窗也早已被死死封上。 车内,倒的确静谧安和;但马车外,挡得住的是风,堵不住的则是“风言风语”。 “哎,这几日是怎么的,连出个城都严格了许多。” “你不知道吗?还不是皇宫里……” 窗外交谈的两个过路人忽然压低了声音,但由于距离尚可,慕容弈还是能听到后面几句的。 “什么?宫变?!如此重大的事,为何这回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唉,不传还不好吗?王公贵族关上宫门,白天宫变,晚上平叛。咱们外面的平头百姓不知道也不用参与,第二天起来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这样的“宫变”,倒也好……” ………… “宫变?” 捕捉到某个关键词汇,慕容弈立刻出口质问。 “在我们离开皇宫后,北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那……我哥哥呢?” 许久没等到回答,他焦急地想拉开窗,向方才的路人们一问究竟。 但就在慕容弈的手碰到帘子的刹那,身边人出手拦住了他。 “你身体尚未痊愈,不可开窗吹风。” “那你又为何不肯告知我实情?” 言语间带上了些对峙的韵味,南霄正苦于如何回答,车在便传来了由远及近,再及远的马蹄声。 “……陛下,有问题的人都在这里了,剩下的,是不是可以放几批走了?” “好……” 那熟悉的声音刺激着慕容弈。 陛下……宫变…… 他有太多太多话想对苏景尘说。 此刻的慕容弈也顾不得什么身体、身份了,他越过南霄的阻拦,意图直接下车去见那个人。 “呃……” “当心——” 但双腿的疼痛瞬间让他跌入现实。 情急之下,他竟忘了此处的伤势是多么严重,现在的自己甚至连站立都难做到。 “先生,我确实想再见他一面,这次走得实在仓促,可不可以……” 话未说完,慕容弈便突然感到颈部传来刺痛,紧接着,是眼前漆黑一片,失去了意识。 “对不起”,南霄收起了手中的银针,“但我们不能再相信北周的人。” 他扶起昏倒在自己身前的人,让其躺在了方才两人的座位上。 “委屈你了,待我们走得远些,就不必这般遮掩,可以换一架更宽敞的马车了。” 城门前,人口攒动,留意到队伍的行进后,南霄收起了对待慕容弈时的心疼慈爱,转而利落地下车,吩咐起应对盘查的策略。 “还有多久轮到我们?” “大抵一刻钟。” “很好,他们问起来便说‘是京城云家的小公子要出城养病’。至于后面的人,知会他们,可以行动了。” “是。” 传令后不久,另一支队伍末尾缓缓出现一辆由马驹拉着的简陋的板车,打眼望去,只见上面铺满了杂草,全然看不到下面裹着一具精心处理过的“尸首”。 南霄看着那车出了行列,一路来到城门,某个尊贵之人的身后,恰合时宜地趁其回望时颠簸了一下板车,令压在草下的“人”落出一只带着朱砂痣的右臂。 很好,就是这样…… 他联想着近日有关此人在朝堂上“虐杀”官员,“残暴”不堪的传言,不禁在心中暗讽: 那些美名果然都是装出来的,既如此,他就没必要考虑这个人的下场…… “再也不见了,北周皇帝。” ………… 一滴鲜红生在惨白的肌肤上是多么扎眼。 苏景尘几乎是在看见那颗痣的一瞬间就想到了苏景诺。 他的阿诺在那个位置也有颗同样的朱砂痣,那是在他们初见时便有的…… 想着那个被他护在怀中疼爱多年的至爱之人,再回望一眼掩在草芥中长眠的无名之徒,仅凭这一个相似,苏景尘根本无法将他们联系起来。 毕竟,即便回到南夏,那人也是尊贵的南夏皇子——慕容弈,绝不会…… 罢了,他都在思索些什么。 “若是寻常百姓就放他们出城吧。着重查那些身份不明还不敢露面的年轻人,尤其是声称要出城养病养伤,遇上了便交由我亲自查验。” “是。陛下。” 苏景尘细致地安排着,他心中虽急切地想要寻回那个人,可冷静下来后,还是思虑着不要因此,为难了百姓的日常作为。 已经过去这么些时日,该行动了。 所以,他决定亲自来到这里,直至找到苏景诺的下落…… “那辆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怎么封锁得如此严密?” 目光所及之处,多是朴素的平民,除了……这架不太寻常的马车。 “回陛下,看其架势,应当只是京中某位商贾人家的车。” 商贾人家?他想了想,并未直言。 “等会记得仔细盘问下他们。” “是……” 交谈间,杂乱的争执声忽然自另一边响起。 “不好!快,快拦住他——” 苏景尘立刻转身去望,看到的,是方才那辆载着尸首的草车。 驾车人驱赶马匹的动作极快,只一瞬,就摆脱了后面阻拦的官兵,强行冲出了城门。 “追上他——”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景尘不得不驻足询问。 “发生了什么?此人出城,不是为了丧葬一事吗?” “不……回陛下,此人车上虽拉了具尸首,却一直遮掩,是我们逼问他车上拉的是什么人,他才承认,可之后再问旁的,他不但支支吾吾,还掏出碎银想贿赂我们直接给他放行。” “我们接着逼问,却得知了,那具尸首,是数日前从皇宫中运出的。” “再往后我们想让他等陛下来查验,可不料他竟自己强闯出城……” 几日前、皇宫、尸体……还有那颗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瞬间滋长。 “你们……可有谁看清了后车上的人长什么模样?” “我看到了。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不……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南夏人不可能这样对待他的阿诺吗? 长久以来他都认为南夏会珍视这个皇子,可万一……不是这样呢? 万一南夏真的已经权势易主,那他们首要任 务,便是将那个人…… 种种猜疑将将冒头就缠作一团乱麻,让他没有办法,也没有勇气试想下去。 “派人去追了吗?!走了多远了?” “去了。他们还没走出太远。” 得到回应,苏景尘立刻翻身上马,冲着离去的背影奋力直追。 看到那人为了摆脱后面追赶的守卫,调转车头朝着大路两旁的林间小道扎去,于是他便没有跟上,而是利落地提速向前,意图在其尽头截拦。 疾行之下,出城的人群们急匆匆避让。 苏景尘快速从他们身旁越过,看见的,听见的,皆是他们惊慌地躲闪和抱怨。 人群中,唯有一架普通的马车静默着,耐心等这一段乱象过去。 可惜,他没有注意到…… 如此追出几里,逃脱之人拉开了与身后守卫的距离,他自认为躲过了追查,才松了口气,却又被道路尽头,早已等候在此的苏景尘截停。 “诶……” 他急匆匆调转车头,仓促间,后车侧翻,杂草撒出,一张夹在其中的破旧草席清晰可见。 “你车上拉的……是何人的尸首?” 质问的声音微微颤抖,苏景尘艰难地走到草席旁,伸手想掀开的动作举起又停下,生怕接下来得到的,是他承受不住的答案。 这单薄的东西只能将将盖在人身上,即便不做什么,苏景尘也能看到这具身躯上,有着死后留下的被野兽啄食的痕迹,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不久前还被他护在怀中的苏景诺。 许是这份自负让他生出了勇气,他上移目光,刚想确认一眼此人的长相,便被接下来的回应惊得怔愣在原地。 “大……大人,小的实在不知他是何人。我只是收了点钱,答应他们把这具重刑犯的尸首悄悄从皇宫运到京外。” “谁跟你说的,他是‘重刑犯’?” “啊,没人没人!是我胡乱猜的,我看这个人年纪轻轻就受了杖刑,废了双腿,连指甲都被人拔了,所以就以为……” “住口……” 杖责、双腿、双手…… 每一处都能和那个人身上的伤对应。 苏景尘只觉得此刻的心跳震得他全身发颤。 为了否认这个事实,他好似用尽了力气,抬手揭开了盖在尸首身上的草席。 身量、容貌似乎都与他相似…… 苏景尘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被锥心的刺痛逼得头昏目眩。 他拼命想找到这具残缺的、被野兽啄食过的身躯不是苏景诺的证据。 可脑海中是乱的、晕的、模糊的,他视线移过,只注意到一点鲜红扎眼的朱砂痣。 “不……” 这不是他的阿诺。这几个字明明已经到了嘴边,但又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使他发不出声来。 他分明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没有离他而去。 他分明已经找到了那封信,找到了南夏人要带苏景诺回国的证据。 他分明已经做好了今日要在人潮中找到他,带他回家的准备。 可为何…… “不是……不是……”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心中传来一阵阵的绞痛,愈演愈烈,最终逼得他捂住心口,猝不及防呕出一口鲜血。 血的颜色是那么刺眼,就像那天,苏景诺倒在他怀中离去时那样。 “这不是阿诺……” 苏景尘终于念出了这句压在喉间的话,他跪倒在地,失魂落魄地看向眼前的尸首,不知是否已然确认了他的身份。 而另一人见其反应,心知此时的苏景尘已不能将自己怎样,于是趁着另一半追捕的人还未追上,他立刻卷上草席,将尸首重新拖回到了板车上,意图驾马离开。 “你们怎么敢这样待他——” 苏景尘想阻拦,可数日前重伤未愈,再加上如今急火攻心,他的身体早已支撑不起。 “陛下——” 好在原先的守卫已然能赶到,他们一些驻足在苏景尘身边,一些则继续追捕。 直至看到那人被拦着,苏景尘才放下心,陷入了昏迷。 一场闹剧收尾,一切又归于平常。 天空中目睹一切的鸟雀见戏落幕,悠闲地向远方飞去。 它们振翅带起的微风吹过几里外,掀起一辆向南行进的马车的车帘。 那里,有他真正找寻的人,可惜一念之差,他竟放任其离自己远去。 12. 番外2:皇家[番外] “哈——” 夜半三更,程宁抱着包袱坐在太医院门口的石阶上,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他的兄长程狄近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夜,突然提出要带自己离京。 虽不理解其后缘故,可他还是顺从地收拾好了行李,等待着相依为命的哥哥去宫里交代完最后的“差事”,好带他离去。 “先别打瞌睡了,等天亮出了京城,会找个客栈让你睡的。” 熟悉的声音传来,程宁揉了揉困得快睁不开的眼睛,终于看到了人。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陛下……哈啊——他是不同意让我们走吗?” “并没有,只是陛下伤病未愈,起初昏迷不醒,过了许久才能传人召见。” “至于我们要离京的事……他并未过问。”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程狄停顿了下言语,似乎在思索什么。 ………… 原本,像他们这样职位的人就算要离京,也犯不得去向苏景尘征求同意的。 可偏偏他们兄弟二人的身份太过特殊…… 数年前,新继位的先帝为了提防外戚,曾刻意找理由将皇后母族程氏清扫殆尽。 仅仅一夜之后,偌大的家族便只剩下被拼尽全力送出去的一个半大的孩子同一个襁褓婴儿,即现在的程狄与程宁。 特别的身份引来了太多人的觊觎,皆想榨干他们的最后一丝价值,其中就包括燕王苏承郅。 此人曾几次三番向程狄示好,给他分析家族对先帝的仇怨。 这般拉拢的举动让他得知了不少相关的隐情与他们的计划,可最终,他自己还是暗中投靠了另一方势力——新帝苏景尘。 与其余有目的的人不同,苏景尘找到他们,全是因母亲言贵妃对于程皇后的挂念。 故而他从不要求程家兄弟做什么,只给他们各自寻了差事,让其安生度日便好。 程狄看出了他的良善,于是往后再收到什么燕王相关的消息,他都会第一时间告知。 如此持续许久,直至——燕王要毒杀先帝。 那次事发突然,此人只说要带他前去“复仇”。 于是他们一同在先帝驾崩那日,去了先帝的寝宫。 而在场的除了他,还有五皇子苏景诺。 燕王说,他们皆是理应仇恨先帝之人,于是便在对方毒发时,用诸多过往逼问得其身心俱损,最后逼得人一口鲜血呕出,再没睁开眼。 再之后的故事他也知晓,燕王劝说苏景诺带着南夏与之合作,除去苏景尘。 程狄大惊,他怕苏景诺会同意,但没想到,此人拒绝了。 他言辞激烈恳切,要和苏景尘始终相伴,这行为激怒了燕王,于是他便用药迷晕了苏景诺,让其成为了先帝驾崩时莫名出现的疑点,为以后逼其替自己认罪,埋下伏笔。 这一切除了他们几个本不为人知。 可今日,既决定离去,他便是将所熟知的尽数告诉了苏景尘。 ………… “嗯?伤病未愈,可我记得太医院没有这般无用啊,之前不是已经……” “并非失火那日的伤,是陛下今晨去了城门寻五殿下未果后急火攻心……唉。” “啊?他弟弟没死?我还以为……” “嘘。不可非议。” 程狄用噤声的手势逼停了接下去的话,但这行为让对方不解。 “我知道!我不会乱讲话的。” 程宁立刻扭头确认了下周边无人。 “我的嘴很严,就连皇室里的秘闻,我都从来……” “行了,我不过随口一说,趁现在天色暗,还是快些赶路吧。” 夜深人静,他们的踪迹鲜少会被注意。 想到天亮前怎样也能赶到城门,不知是闹脾气还是真的疲累,程宁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亏你每日还住在太医院里,怎么体力这么差,走不动我可不背你。” 哼!大半夜的把人从床上拖起来就算了,竟然还说风凉话……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陛下对他那个不是亲生的弟弟都每日抱着哄着,而我是你的亲弟弟,现在就连累了想歇歇都不成,没天理!” “……” 长久的沉默配上此时的黑暗夜景,气氛越发显得沉重。 程宁也消了几分气,从起初的抱怨,到了自己是不是说错话的怀疑。 他盯着程狄的脸,正犹豫要不要道歉解释时,对方竟突然蹲下身,真的将自己背起。 因为背着人,路走得慢了些,程宁看着此人依旧一言不发,内心急了起来。 “其实我不是嫌弃你没人家好。” “嗯。” 怎么态度这么冷冰冰的…… “我,我只是好奇,为什么陛下明知道五殿下不是他的亲弟弟,还能对他那么好?” “他们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当年,五殿下又是跟着陛下进的宫,这关系即便不是亲生兄弟也胜似亲生。” “进宫……为什么陛下会领着他进宫?他们两个一起从南夏回来的?哎呀,你能不能从头到尾给我讲讲啊。” 原先碍于在深宫里讨生活,程宁虽对这样皇家秘闻感兴趣,却也不敢随意编排。 但现在不一样了,反正都要离开了,怕什么。 “算了,现在天黑,街上也无人,给你讲一讲也无妨。” ………… “你应当知道,先帝是太祖皇帝唯一的,却流落民间的子嗣吧。” “嗯,知道知道。” 程宁在人背上如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而且我还听师傅他们曾说过,太祖皇帝是年轻时因意外不甚伤了□□,才导致登基后无子,唯有一个登基前的私生子。那也就是先帝喽。” “没错。太祖皇帝一直寻找亲子继位未果,最终不得已,才选了宗室中的燕王作为皇储培养。” “同时,民间还传另一位皇室宗亲——礼王待人亲和,处处为民着想,也成为了皇储的人选。” “那时党争严重,朝臣们都在赌两人谁是皇储,以至于没了功夫去寻太祖皇帝那流落民间的亲子。” “先帝闻听此种情 况,更是不敢从民间贸然赴京认亲。但他不想放弃争夺皇位的机会,于是,先帝去了南夏。” “嗯?去南夏做什么?” “一是为了避开立储的纷争,二是为了给自己寻求另一份庇护。” “他盯上了南夏年轻的承元帝,也就是五皇子的生父。” “先帝设法结识了他,并与之关系密切。最后,还在南夏承元帝的兵力护送下,回到了北周,与太祖皇帝相认。” “然后呢?” “然后……太祖皇帝为了让这个亲子继位,先后将丞相之女,将军之女许配给他为他培养权势。之后不到两年,礼王暴毙,燕王投诚,先帝顺理成章地坐稳了太子之位。” “这般情形下,南北皆以为先帝继位后会使两国交好,国泰民安。可没想到,先帝继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处死了护送自己前来北周的那批南夏护卫,正式与南夏宣战。” “啊?那南夏呢?” “南夏承元帝的做法是:将当初被滞留在边关,以作质子的言贵妃母子扣押在南夏。” “从此,两国僵持数年,直至承元帝忽然下落不明,先帝……也得知自己所受的另一个报复。” “这件事我知道!是先帝被人下了绝嗣药,从此再不能生育。” “咳,没错,先帝知道后大怒,想找承元帝报仇,可却无能无力。” “于是,他便把报复的对象换为了南夏承元帝的独子——也就是五殿下。” “趁着将言贵妃与陛下接回来时,先帝多加了一个要求,即将那个孩子认作养子,也要一并送过来。” “从此,陛下便领着年幼的五殿下进了皇宫,养在言贵妃宫中,成为了名义上的兄弟。” ………… “好吧,原来他们是这样。” 听完一切前因后果,程宁趴在程狄背上,若有所思地回忆起这两人在一起时的场景。 “嗯……你累不累?” 时间也不短了,他到底也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于是赶紧询问。” “还好,还可以再坚持……” “算了,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说完,程宁就从自家兄长的背后跳了下来。 “行了。哥,我是你亲弟弟,也是知道心疼你的。” “走吧。” 转眼间,天即将要亮起,他们向着城门赶去,应当刚好可以赶上第一批出城。 ………… 一个时辰后,城门前,来此等待的人不止他们两个。 不少人猜到京中即将有大事发生,为了不惹祸上身,他们皆选择出城避险。 又过了段时间,随着晨曦微露,城门终于打开。 人们拿着提前准备好的文书,排着队等待出城,但此时,竟有一架马车从另一侧方向,急忙地从城门外驶入。 “是什么人?” 京城朝堂风云暗涌,寻常百姓都避之不及,什么人会选择在此时进京? 程宁与程狄一同回头去看已经驶离的马车,慌乱间,他们只留意到车上的灯笼,似乎写了一个“云“字。 13. 惟愿平安 翊宁宫。 已经焚毁的景象与皇宫别处的雕栏玉砌格格不入。 围墙外的桃花花瓣随风扬入,飞过毫无生气的枯木,停在唯一冒出新叶的银杏树枝杈间,缓缓下落,飘向某件正被某人抱在怀中的,晴蓝色华服上。 浅色的花瓣不知是否还带着花香,苏景尘扫过它们一眼,抬手便将其拂去。 他不想让旁的东西落在这里,因为,这是苏景诺留下的衣物…… “阿诺。” 触景伤情,此刻他想起的,皆是当初在火海中,被迫失去的痛苦回忆…… 自那日从城门返回后,他便常常这般抱着苏景诺的“遗物”,来到翊宁宫,长久地坐在石阶上,一言不发。 宫里的人都说,他是见到那具尸首后,难以接受苏景诺“死去”的事实,才成了这样,而那频频生出几缕白发便是证据。 往日到了这种时候,下人们都会明事理地不前往打扰,可偏偏今日,一个瘦小的身影踱步来到了苏景尘面前。 “陛下。” 他的声音中带了点哭腔。 “殿下他……真的没了吗?” 没了…… 不久前他似乎也听过这句话。 那时的他信以为真,只当自己已经彻彻底底地失去了他…… 可现在不一样了。 少年的身躯挡住了些撒下来的阳光,苏景尘抱紧怀里的衣物,看着常安,只坚定地,微微地,摇了摇头。 “不,阿诺他很好,他会回到我身边的。” “真的吗?” ………… 当日出事后,那具身份不明的尸首和驾车人皆被扣押了下来。 即便那尸首的面容被毁去大半,留下的伤势几乎都与苏景诺一一对应,可苏景尘还是发现了异样——那颗朱砂痣上留有极细的针眼。 而且凭借多年朝夕相伴,他的直觉也告知他,这绝不可能是苏景诺。 当时不过是因事发突然,他心中又极其挂念那人,他才…… 如今细细想来,这般恰当的时机,或许正是为了遮掩什么。 于是苏景尘立刻又去查了在此时段出京的人员,果真有了发现。 京郊商户云家的小公子——云弈。 此人在京中从未露过面,往日也只称身体病弱,连出城也以“养病”为由。 而且,“弈”,正是他在南夏的名。 如果那些人想要将他的阿诺接回南夏,那么首要的,便是为他改回在南夏,由他父皇为其取的名字——弈。 ………… “他们都说我疯了,说阿诺根本不会回来。” 苏景尘起身,看着常安还在落泪的双眼。 “可我知道,这都不是真的。” 似是怕对方不相信,他又上前几步,将手搭在了常安的肩膀上安慰。 “我已经找到他在哪里了,我终将会再见到他的。” “我们现在,只是差一个契机。” 未及话音落下,春风乍起,暖阳中,散落于地的花瓣跟着飘动,它们迈不出这宫墙,可它们的香气却能渗入风,随其一路向南而去。 ………… “威胁……他这就是威胁我们把人再送回京城!” 百余里外,一家酒楼内的客房,一位青年怒气冲冲地拍桌而起,宣泄着对某事的不满。 “嘴上说着‘请人前去参加祭祀’,可实际上呢?京中的暗探说了,那个北周皇帝已经在城下安排好了官兵!只怕现在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在他监视!” “唉……” 其余人闻言也是无奈叹息。 他们一行人皆是南夏朝臣,此番前来本是为了接应南霄,好一同护送慕容弈返回故国。 可不曾想,他们才在北周京城外碰面,便收到了封字字是“威胁”的信函。 信件是皇城中那位所书,上面词义简短明确,说明要为自己的生母——平北昭皇后言姝玥办一场祭礼,特请云家的“云弈”公子来京参加。 但若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富商小门户的公子,怎么会惊动皇家亲自邀约? 此举无非是在表明,苏景尘已经知晓了他们的行径,他是在借祭祀的机会,逼迫他们,将慕容弈重新送回他身边…… “不如我们现在就给楚相知会一声,也调些兵力过来和他对峙。凭什么他想要人回去就回去?绝无此种可能!” “不可啊,白将军。” 坐着的几人中终于还是有听不下去的。 “近十余年我们都与北周交好,不能因此就大动干戈,闹出战事啊。” 白洛疆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 “我知道……可我只是气不过,小皇子在宫中性命垂危,好不容易才把他带出来,北周皇帝就又来要人,怎么?他是见不得人好,非要人死在他的皇宫里才满意吗?” 他越说越激动,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已传进隔壁的屋室,扰人清净。 “嘘——先生说让你们轻声些,小殿下还病着呢。” 隔间的房门探出半个身子,这份提醒令他们瞬间收起了议论。 而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中,南霄正端着药碗,守在重病昏迷的慕容弈床边。 本来,在他的调养下,此人的身体是一直向着好处发展的,可偏偏……那次在城门前,慕容弈得知了北周宫变的事宜后,就变得终日郁郁寡欢,思虑成疾。 几日下来,这些忧虑导致他的伤病越发严重,时常昏迷不醒,人也清瘦了许多。 “别怕,弈儿,我们很快就接你回家。” 喂下半碗药汤后,南霄看到慕容弈在昏迷中皱起了眉,似乎忍受着什么痛苦,于是他立马放下药碗,想凑到床榻边安慰。 “唔……哥哥……” 但伴随着某个称谓被唤出,南霄的动作也愣在了原地。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日夜照护慕容弈,体贴入微,可无论做到何种地步,对方心中挂念着的,竟都是这个人。 “你还在念着他……” 除去一个暗探首领的身份,南霄平日里也没少研究药理,算个合格的医者。 故而他明白慕容弈身体急转直下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心疾难医,心疾…… 他闭上眼反复默念着这几个字,脑海中则反复回忆着他在北周皇宫的所见所闻。 有人说,那苏景尘曾在他们放火烧毁翊宁宫那日,不顾阻拦,强闯火场身负重伤。 还有前些日那具伪造的尸首,宫中也有传言,说他在见到尸首都第一眼,竟真的将其误认成了慕容弈,以至于急火攻心,吐血昏迷。 倘若这些都是真的,那是不是能说明,此人并非他们想象中的薄情,对于慕容弈只有利用和虚伪呢? 倘若这些都是真的…… “噔——” 随着瓷碗放在桌上的沉闷声响,南霄站起了身,指尖落在慕容弈依旧皱起的眉间。 “我只想让你平安。” 看到此人在昏迷中也这般痛苦的神情,一个并不情愿的决定,作出了。 ………… 片刻后,南霄面无表情地从隔间走出。 屋外商议已久的几人立刻迎上去想诉说自己的对策,可未等他们开口,南 霄的话便让众人怔愣在地。 “不必争议了,我会带小殿下去见他一面的。” “为何?” 白洛疆心直口快,率先追问起来。 “我们无需忌惮北周啊,为何要按他们说的做,一再遵循忍让?更何况……” “这不是为了忍让!” 话语被南霄厉声打断,他回望慕容弈所在的方向,心中涌起苦涩。 “是为了弈儿……” “他现在的伤病越发严重,无非就是因为记挂着某个人。既然如此,倒不如借机让他们见上一面,待有些话说明了,也好让我们顺利带他回南夏。” 他分析得依理依据,但还是难以说动对面的人。 “话虽如此,可殿下毕竟年纪尚小,能作出此举,只怕是被北周皇帝的花言巧语给骗了。不如还是……” “不必。弈儿他是皇子,日后也会是南夏的继承人,他想做什么我们本不该干涉的,今日这事宜,也该交由他亲自定夺才对。” 话音落,紧闭的房门再度打开。 “醒了!殿下他醒了。” ………… 方才桌上的药碗已被饮尽,见到这一幕,南霄宽心地露出一个笑。 “苦不苦,含颗蜜饯吧。” 他端起桌案上备好的一小碟蜜饯送到对方嘴边,可慕容弈却是愣了一下,轻轻摇头晃脑将其推了回去。 除那人之外,他并不喜欢这样其余人这般亲密地待他…… 也罢,慢慢来吧。 南霄收回了手,干脆开门见山道出正事。 “眼下,有个决定需弈儿你亲自来做。” “既已出了京城,下一步,你是想直接回南夏,还是要再返回去,赴他苏景尘的约?” “苏景尘……为何要这么说?” “他在找你。“ 简短几字,却瞬间触动了慕容弈的心弦。 “他差人送了封信过来,说要“请你”——一个寻常商户家的‘小公子’,前去参加先皇后言氏的祭礼。” “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今日我说这些,只是想问你……你自己是否愿意再回到皇城中,见他一面?” “我……” 平心而论,慕容弈太想见那个人一面了。 可他忽而又联想到什么,眼眸中的期许随之转瞬而逝,终是没敢把话说出口。 南霄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 “你不必有什么顾虑的。你是南夏的皇子,想做什么我们都会听从的。” “那好,我……我想见见他。哪怕只见一面就好。” 不带一丝掩饰,他直接宣之于口。 而听完意料之中的回应,对方并没有言语,南霄只是再次递出那碟蜜饯,看着慕容弈这一次捏起一个放入口中之后,才浅浅笑着接话。 “我知道了。你先好生养养身子,到了约定的日子,我会安排车马陪你进城……” “谢谢你。” 突然的真诚道谢打乱了他的思绪。 “先生,谢谢你。” “……不用向我道谢。” 南霄愣在原地,他本想伸手触碰一下眼前人乖巧真挚的脸庞,但考虑到身份的不妥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你好生休养,我……先离开了。” 简单嘱咐两句后,他便立刻转身出了房门,没有再见任何人。 ………… “我只想让你平安。” 四周皆静,唯有少年天真良善的神情久久浮现在脑海。 不管是哪个身份,终其一生,他所求的,也都只有这几个字而已…… 14. 相顾无言 隔日,北周宗庙。 一场筹谋已久的祭祀于此进行。 上至帝王,下至平民,不论阶级与身份,皆被准允参加。 只因他们来此,有着一个共同目的——祭奠皇帝生母,平北昭皇后言氏姝玥。 ………… 五年前北周南夏二次合议,趁北周无暇顾及边疆之际,奚部突袭,言氏所率领的镇西军防备不及,致数名将领牺牲。 彼时,太子正远赴南夏商议两国合约,言氏也只剩下未及冠的少将军,如此情形,对于多年来被言氏训领的镇西军可谓是群龙无首,实属危难之际。 最终,是贵妃言姝玥自请前往边关率兵抵抗,才破除僵局。 而这一战,她为家国,成功守住了家国疆土,为自己,挣得了“平北昭皇后”的封号,从此再不用为了氏族荣誉扮演后宫中最贤良淑德的贵妃娘娘。 可不幸战场上刀枪无眼,此战也令她留下隐疾,最终在一年后薨逝,葬入皇陵,入主皇室宗庙。 战后,不论朝廷还是民间,对她的传颂从未停歇。 故而,对于这位先皇后逝世五年后的祭祀,皇帝极为看重,数月年便着手准备,只不过,介于某些旁的缘由,更提早了些时日。 ………… 冥钱投入窜动的火焰,周遭是阵阵声响诵读经文祭文。 苏景尘身披缟素,行完叩拜礼后,就跪坐在宗庙中,一言不发地望着前处随微风飘摆的火舌。 “有了你的特许,附近百姓也开始自发来祭奠姑母。” 言戎泽同样着了白衣,走近跪在他身侧。 “母亲为民征战,若有百姓为祭奠她而来,我自然会准允。” 门外的风吹起他披散的长发,遮挡脸庞。 言戎泽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也听不出他话中的情绪。 “可惜,你要找的那个人并没有来。” “……” 风跟着声一同沉默,宗庙中,仿佛能听到冥钱被火焰焚烧后,化为灰烬坍塌的声响。 就在言戎泽即将懊悔自己口不择言之际,苏景尘给出了他的回应。 “不,他会来看母亲的。我们许久之前便说定了。” 所有人都知道,苏景诺是在北周是由言姝玥扶养长大的,也是因此,他与苏景尘关系甚密,甚至于能不符皇室规矩,直接喊他“哥哥”。 可……那毕竟是“苏景诺”,而非“慕容弈”。 “即便他想来,他身边的南夏人也会同意吗?” 南夏…… 提起这些人,苏景尘只讥讽地在唇边扬起弧度。 “若真是阿诺想来,他们,没有资格不同意。” 直至说到这一句,他才褪去了那副伤春悲秋的仇怨模样。 见此言戎泽也可放心地问下去了,难得有了这么一回不被眼线耳目紧盯着的时机,对于一个流传已久疑惑,他很想得知答案。 “也是,毕竟你们三人是真的亲如一家,想来南夏没理由拒绝。不过……” 他边说着边观察苏景尘神情的变化。 “不过我一直很好奇,在十八年前,你和姑母流落于南夏,受困为质的时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们甘愿在回宫时庇护他们的皇子,并且一护便是一生呢?” “十八年前……” 思绪跟着言辞飘向回忆,但他想起的,并不是旁人想象中,流落异国,与母亲相依为命的画面。 而是在朱甍碧瓦的宫殿中,与那个众星捧月的小小婴孩初次见面的景象。 那天,是母亲领着他,带他见到了异国的皇帝,并与其许下了要一生遵守的承诺。 “你很喜欢他吗?不如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彼时的他也不足五岁,瞧着襁褓中握住自己小指,咿咿呀呀连“哥哥”都不会叫的小不点,哪里想得出什么精妙绝伦的名字。 “嗯。母亲说诺言极其珍贵,是谓‘一诺千金’。我想既然我和陛下约定了要保护他的诺言,不如就取这个‘诺’字好不好?” 兴许大人们只是觉得有趣,最终,慕容弈的父皇并没有真的使用这个价值“千金”的字,而是用了自己所选的“弈”。 也不知他是否会猜到,不久以后,竟真弄巧成拙,令那个字成为了北周某一人专属的称呼。 一诺千金,诺…… “阿诺。” ………… 日落西山,宗庙内光线晦暗,为此情此景更添一份沉重。 随着时辰渐晚,附近前往祭奠的百姓也愈发减少。 半天时间,来往的人数百上千,可始终没有他们苦苦等待的那位。 “陛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还是没有见到小殿下……” 空阔的庙院中,常安看向背对着他静立的苏景尘,失落地告知。 “知道了。” 他语气淡漠,没有回头,也不知对于这个结果他是否在意。 “你去歇着吧,不必再盯了。晚些我们会回皇宫。” “……是。” 常安应下他的话离去,庙院中归于沉寂。 不愿接受,却也不得不接受。 片刻后,苏景尘转身望向这一片寂然,心中有许多话,都不知该向何人叙说。 “母亲……” 微风卷动燃香的烟,和未烬的火,那飘摆的模样似乎在引着他说下去。 “阿诺不会回来了……” 已逝的母亲听不见他的话,曾经,他们三人一同在翊宁宫生活的过往,也终将封存为回忆。 「“哥哥,对不起……”」 想到他最后对自己说的那句话,苏景尘心中涌上痛楚。 不应该的。按照曾经的设想,在他们分别之时,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的场景…… “陛下,除了最后一间偏殿还有人在,其他地方已经无人前来祭奠先皇后了。我们要不要准备回宫?” 宗庙外,下人的提醒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好。可以准备回宫了。” “是。” 安排完后,苏景尘环顾四周,并没有动身。 要走吗…… 这或许是他最后能见到那个人的机会了,可惜……唉…… “走吧。” 最终他还是无奈地决定离开。 但就在苏景尘动身迈出第一步,周遭突然起了阵大风,将香烟与火苗直直吹向一个方向。 它们向同一侧偏倒的模样实在不同寻常,倒像是……在刻意指引,暗示着什么。 “等一等,你们说的最后一间偏殿是在哪个方向上的?还有……前去祭奠的是什么人?” 他心中的某个预感再次变得强烈…… “回陛下,偏殿在南边,至于去的人……” 南边,是风吹去的地方,也是那个人前往的地方。 “啊,有人见过。最后前去祭奠先皇后的,是一位坐着轮椅的年轻人。” ………… 微风所到之处,偏殿前,果真有一个少年端坐在轮椅上,正在向帮他将轮椅抬进院门内的侍卫道谢。 “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动作快些,我们忙着呢,等会儿就要走了。” “是。” 慕容弈没有对他的催促感到不悦,他心知宫中规矩,对于此人小小的帮助已经很是感激。 他的腿伤太过严重,就连普通站立都极其痛苦,此行便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南霄等人碍于身份已被识破,也不敢在此露面,于是他唯有自己前来。 “哎,你要实在站起不来就在殿前奉几支香得了,心意到了不就是嘛。” “多谢,但不必了。您若是有事便去忙吧,我自己会快些完成祭奠的,不耽误您……” “唉, 算了算了,随便你。” 说完,侍卫便离开,没去关心轮椅上艰难想要起身的人。 有些痛……但还可以忍受。 慕容弈没有因为腿伤而停歇,他忍着疼起身,一步一步挪上石阶,取了香,点燃,奉上,然后,跪在了偏殿中,言姝玥的牌位前。 伤口压在下面渗出血丝,染红了衣摆。 即便疼得额上冒出细汗,他也咬牙强忍着,跪在此处,磕下一个头。 额间贴上冰凉的地面。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慕容弈恭恭敬敬地行完跪拜礼后,才跪立直上身,看着高处的牌位,喊出了那个称呼: “姨母,我回来了。” 时过境迁,有太多的心声他已不知该如何倾诉。 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慕容弈长久地跪立在此处,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近期种种。 天已晦暗,身后院落是空的,静的。 仅剩的天光映着门内的景象,而看似安闲自得的一幕,则被一道漫入屋室的人影打乱。 那人影挡着光,先迈上门槛,再挪向屋内,渐渐将慕容弈跪立的身子都笼在自己怀抱的阴影下。 起初,他还以为这是方才那个侍卫来提醒自己离去。 但很快,对那身影轮廓的熟悉感和心中莫名涌上的悲楚告诉他:不是的。 来者不是随便哪个不相干不相识之人,而是…… “哥哥?” 回应他的,先是身后人奔来而带起的阵风,紧接着,便是一个刻意压下力度的拥抱。 他的背上还有杖责留下未愈的伤,不能再伤了他…… 苏景尘强忍住想把人牢牢锁进自己怀里的冲动,把望眼欲穿的思恋换成了一个在背后极度轻柔的拥抱。 天光渐弱,在两人紧贴了许久之后,苏景尘才像是真正确定了此人又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于是他松开臂弯,换到了慕容弈身前,看着这个日思夜念的人,不住地轻抚他的脸,以再次确认这不是梦境。 指腹擦过他的眉眼,似是想为其拭去映在其中的悲伤。 指尖划过他清瘦的脸颊,似是在疑问他为何清减了许多。 双手捧起他稚气未脱的少年脸庞,似是在昭示想让其留在自己身边的哀求…… 做这些时,苏景尘始终一言未发。 他该说什么呢?他该问什么呢?他该求什么呢…… 相顾无言。 慕容弈亦是。 对方掌心和怀抱的温暖顷刻便将他拉回了过往的回忆。 阴差阳错,他们总是差了那么一点时间。 慕容弈记得在城门口,自己听见苏景尘后,便急切想要与之相见。 慕容弈也记得,饮药“自尽”那日,他同样急不可待的心情。 当时,即便南霄叮嘱他不可将计划外泄,但一想到苏景尘见到自己“死”后的处境,他还是决定在自尽前与之私下坦白。 可不曾想,他等了又等,对方也没能按照约定的时辰出现。 为了计划顺利进行,无奈之下,他不得不写了“坦白信”,并拜托信得过的常安将其送到苏景尘手上。 但即便如此,他也抱着一丝侥幸——或许,自己能等到哥哥回来呢?等哥哥回来了,他就能亲口解释这一切。 于是,为了早些见到苏景尘,他不惜拖着伤腿从床榻上跌下,爬到房门前,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一扇对着宫院大门的房门。 劲风一次又一次地吹上门,他能做的则是强忍着咳血的病痛,透过门缝,看向远处的院门前,那个人可能出现的方向。 再往后的事他便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他倒在苏景尘怀中,有几句话还是未能道尽: 哥哥……对不起…… 我不该欺骗你…… 哥哥,我爱你。 15. 自私自利 但好在,他们之间的思念是不必宣之于口,便能意会的。 苏景尘无意追究那场迫不得已的骗局,此刻只想珍惜眼前失而复得的宝贝。 于是他不再犹豫,温存半刻之后,就抱着慕容弈起身,径自向门外走去。 “等一等……哥哥,我们去哪?” “回家。” 他动作极快,没有因为慕容弈的询问而将步子放缓一点,就像是正在躲避什么。 “不行。我……祭礼还没完……” “仪式已经结束了。” 觉察到他话中隐藏的真意,苏景尘垂眸看了怀中的人一眼,也意在言外地回应道: “而且你还伤着,母亲也断不愿意见你再受苦受累,她只会想让我带你回家,陪你把身子养好,就像原先那样。” “但是还有人在等……” 这一回,不论慕容弈如何劝说,对方都不再言语。 苏景尘不会不知道南夏的人正焦急地守在宗庙外,等着祭拜完成,就将他心念之人夺走。 他现今所做的一切就是在赌,赌自己能在他们发作前将人带回皇宫,毕竟,只要回到家……便有了理由劝他留下。 不多时,回宫的车架便出现在眼前。 苏景尘抱着人疾行而去,想逃避心中这份随时会失去的不安,可不料,事与愿违。 “禀陛下,有多人闹事强闯宗庙,现在已被控制,不知要如何处置?” “别责罚他们!” 侍卫通报过后,不等苏景尘发号施令,慕容弈竟率先出口。 待二人回过神,他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妥。 “哥哥,我……” “听阿诺的,他说无需责罚,那便不要伤了这些人的性命。” “是。” 倒没想到此人会顺应自己的话…… 再回忆起临行前的决策,慕容弈一时不知该如何诉说往后的议题。 “你别怕,哥哥听你的,还想让他们做什么吗?” 而苏景尘瞧见他在怀中为难的样子,则是改了主意,让他来决定那些南夏人的去留。 “那……我想要见见他们。” “好”,轻声回应后,他立刻安排下去,“将其中领头的人带过来。” 侍从们得令散去,周围再无人打扰。 “除了这些以外,阿诺回宫前可还有别的事想要做?” 他的声音无比温和,似是带弟弟出宫游玩时的寻常询问。 可这份温柔相待,反倒让慕容弈不知所措。 “其实……” 他思索良久,还是没有勇气在此刻说出那句话,转而岔开话题。 “哥哥还是不要这样抱着我了,等下还有外人来,让人瞧见了不好……” “有何不好?你腿上有伤不方便站着,让哥哥抱一下又何妨?” 说完,苏景尘还在人发顶轻轻落下一吻。 此刻的他完全沉溺于失而复得的喜悦,殊不知,这份欣喜即将再度离他远去。 ………… “陛下,人带来了。” 循声回望,一个看上去年纪比自己大不了许多的清俊男子眼含恶意,被侍从带至眼前,压着跪了下去。 “其余人先退下吧。” 顾念到怀中人的想法,苏景尘清退了闲杂人等,近处,只余他们三位。 待失去了侍卫的钳制,南霄立刻站起身,没再跪向苏景尘,不善眼神则一点未变。 “你在信中说好的,只让弈儿前来参加先皇后的祭礼,没说要把他留在北周!” “是吗?” 他是如此不以为意,而这种态度势必激怒对方。 “你什么意思?白纸黑字可是写得清清楚楚,难不成,北周人人皆是背信弃义之徒吗?” “白纸黑字?背信弃义?” 苏景尘没有急着回应,他只是重复着南霄方才念过两个词,随后嗤笑一声,流露出鄙夷的眼神。 “好,既然南夏愿意按照约定办事,那么就应该记得,早在多年前,我便同你们的丞相定下过二次合约——待到阿诺及冠后再送他返归故国。既然如今未到约定的时间,那阿诺自是要留在这儿的。” “哥哥……” 听完这些话,慕容弈不安地看向他,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下。 不应该是这样的。 记忆中,他的哥哥向来待人温文尔雅,可他方才的样子,竟如此陌生…… “没事。这均是先前说好的,在你及冠之前,哥哥都会在北周陪着你。” 而留意到慕容弈长久停留的眼神,苏景尘即刻换回了寻常温柔的语气,耐心解释。 同时,他又向退至不远处的侍卫示意,暗示他们前来带走某个“多余”的人,自己则抱着慕容弈转身想要离去。 “不。先不要走!哥哥……他们要对人做什么?” 刚刚还平和交谈的局面瞬间演变,看到数名侍卫上前强压住南霄,慕容弈不免有些担忧。 此事到底是因他而起…… “别担心,不会伤他性命的。” 即便介怀慕容弈对此人的关心,但看到他急切的神情后,苏景尘还是停下脚步,想遵循其心愿,再交代几句。 可不料在回过头的瞬间,他无意对上了南霄的眼神。 交汇不过刹那,却让两个在今日无端生出仇怨的人再度交锋。 “你有什么资格提合约?” 南霄忽然聚力挣脱了身边人的束缚,冲着苏景尘喊道: “想当年,是陛下救下你们母子二人的性命,他唯一的请求就是要你按照约定,在北周保护好弈儿,可这些年来你扪心自问,有多少次你让他置身险境?若是如此,倒不如早些送他回南夏!” “不是的……” 闻言,慕容弈本想帮其辩解,可他才一开口,便被苏景尘打断了。 “回南夏?好,既然你要提起,那今日干脆说个明白。” “自阿诺的父皇逝去后,你们南夏朝臣可曾再有一次过问过他在北周的境遇?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你们对他这个皇子不闻不问,偏偏在如今时局动荡才选择接他回去,怕不是,南夏朝政早已易主……” 提及某个字眼,南霄忽然有了片刻的迟疑。 “你……你一派胡言!” 苏景尘以为他是被说中了“政权易主”,做贼心虚,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我怎么会对他不闻不问……呵呵,还真是可笑。” 他带着嘲讽的语气开始让人感到不适。 “你根本不知道他在诏狱中有多少次险些丧命!分明是我一次又一次把他救回来……但凡你那日能早一个时辰赶回来,他就不必再受刑,清理时的伤口有多么骇人,你我二人可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我二人…… 想起诏狱那日的情形,苏景尘不禁对眼前人的身份有了疑惑。 “他说的是真的。” 慕容弈忽然出言解释。 “南霄他是暗探出身,精通易容之术,在狱中那些时日,确实是他一直乔装打扮成民间医者为我诊治。” 说完,他还略带心虚地望向苏景尘,言外之意则再明显不过。 眼前的这个南夏人并非恶人,反而是尽心尽意,救治过自己多次的恩人,故而,他要为之来求苏景尘宽恕他的顶撞,放其一条生路。 无论先前如何争论,有这一恩一求所在,苏景尘都不好再刻意为难此人了。 于是他示意侍卫解开对其的压制,思虑半刻后,换了副语气,重新与之对谈。 “若真的是你在狱中救治阿诺多次,那的确是我言重……不过,至于你说的带他回南夏,我仍无法苟同……” 对此,南霄并不理会,他知道两人注定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不休,于是便用了个新法子。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弈儿着想,那你敢不敢让他亲自决定去留?” 他直击要害,料定对方无法否决这个提议。 既然苏景尘声称对慕容弈是真心以待,那便遵从慕容弈的想法好了。 他知晓此人返归故国的决心,因而道出这句话后毫不畏惧。 “好,一言为定。我自会与阿诺商议。” 苏景尘果真应下。 说完后,他没再理会南霄,而是抱着慕容弈上了马车,不想再被外人打扰接下来的谈论。 彼时,他天真又自负,想当然地以为往事如常,慕容弈还会留在自己身旁。 ………… “没事了,哥哥以后都会陪着你的。” 失去已久的人终于再度回到自己的怀抱,两人才一坐进马车,苏景尘便又将慕容弈揽进怀抱,许久之后才肯松开臂弯。 但就在他正过身,看清对方神情的刹那,心中有了一根不安的刺开始生根发芽。 “怎么了?你放心,我决不会为难他们的。”

他疑心慕容弈是在担忧方才那些人的安危,立刻出言解释,但结果却是徒劳。 “你若想回南夏,我会按原先商定的那般,等你及冠后,亲自陪你前去。” 他又疑心慕容弈担忧自己不肯放他离去,可结果却是同样。 “那……阿诺是想早些回去?” 闻言,慕容弈忽然抬起了头,用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眼神兀然刺痛了他的心。 “你想何时回去?” “……” 慕容弈久久没有回答,只是静默地望向他,看着他。 时间一长,苏景尘好似在他的眼眸中看出几分可怜与怯意。 “不要怕……” 见此情形,苏景尘急忙伸出手,想抚上他的脸庞以示安慰。 他想说:不要怕,无论你想何时回去,哥哥都会同意的。 他说服自己坦然接受慕容弈急切想要回到故国的念头,但没想到,对方的回答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若按我和他们原先说好的……今晚便要启程。” 今晚…… 闻言,苏景尘的手愣在了半空。 他先是惊异于对方的话,随后又迅速联想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 他原以为慕容弈是乐意留在自己身边的,所以他才会据理力争,为的,是让人能安心地留下,可现在看来,难怪…… 难怪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会带上怯意,原来他是不愿的,是自己一直会错了意,强行将人锁在身边。 “抱歉……” “不。我不是想离开哥哥。” 准备收回的手忽然被人握住,并被带着放到了对方柔软的脸颊上。 “哥哥不要道歉……我想回南夏,不是因为不喜欢和哥哥在一起。” 他看向苏景尘的眼神变回了往日那般,乖巧的,熟悉的,漂亮的,却又带着少有的坚定。 “朝堂上的事,我皆已知晓……哥哥虽然联合言将军设局清缴了燕王一党的叛贼,可先前做法确实有些偏激,往后燕王必会借此大做文章宣扬于世,此时我若留下,则正好成为了他编排你最趁手的工具,于你,于我,都是不利的。” “可你不是拖累……” “而且,南霄他找到我说,父皇逝世后,留下的臣子们也并非尽数忠心,他们对于我这个流落异国的皇子颇有微词,先前我若想提早归国,定有人反对,但现在,可以说作是因伤病不得不归去,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了……” “所以我想,若我提早回去,是不是就可以早些去学如何做南夏的皇子,然后,也能早些成为像哥哥这样,独挡一面的人。” 他的话虽带着稚气,却是真真切切,句句属实。 瞧着眼前之人这副熟悉又有点陌生的模样,苏景尘不禁陷入了沉思。 他的脸庞仍贴在自己掌心…… 十几年前,慕容弈还是幼童时,他就常常像现在这般爱抚摸他柔软的脸颊。 小孩子乖巧可爱,会配合地将头一歪,让脸紧贴在自己掌心。 很乖,像小猫一样。 幼时的他便是这样想的。 后来,慕容弈被迫跟着他与母妃入了北周深宫,那时的他举目无亲,更像一只被抛弃的幼猫,要靠他的庇护才能在那里生存。 久而久之,他似乎想当然地以为,慕容弈是那只养在自己身边,乖巧,漂亮,又需要自己保护的猫。 可现在,他看清了,也知错了,事实并非如此。 一是他自己没有能力时刻保护对方,二是,猫不是只能依赖人的庇护而活的。 他还记得曾经在秋猎场上见到的一只野猫。 外表与宫里的御猫似乎相差不大,看上去也是可爱的,乖巧的。可当人靠近后便会发现,它的尖牙利爪毫不逊色于其他野兽,它警觉敏锐,聪慧灵巧,毫无畏惧于人,懂得自保,更懂得生存之道。 或许,那些养在宫中的猫儿原本也该如此,恰恰是人的干涉,才让它们变成了现在“乖巧”的模样。 若真的只是个能终生豢养在身边的宠儿,如此也就罢了,可它若是本就不该属于自己身边,该属于另一片天地的呢? 再做出与前者相同的行径,反而是自私自利,磋磨了它生来应有的脾性与能力不是吗? 他不想,也不能做那个自私自利之人。 ………… “好,我答应你。” 16.今日一别 天已彻底转黑。京中闲置已久的玉王府恰在今夜亮起了灯火。 商定之后,苏景尘虽准允了慕容弈的离去,但眼看天色已晚,最终并没有同意让人“今晚就启程”,而是宿在就近的玉王府。 院落内,屋室中皆点着明亮的灯光,照映着的一切陈设,也均与当年离去时无异。 “不再吃些糕点吗?你方才晚膳都没有吃太多,夜里会不会饿?” “不用了,谢谢哥哥。” 慕容弈与苏景尘坐在屋中,看似闲适地搭起话来。 “而且刚刚哥哥已经往我碗中夹了许多吃食了,我吃完不会饿的。” 他们所说的稀松平常,倒是让人不禁想起曾经在这居住的过往。 原本,苏景尘初登基时,是特意挑了一座王府,作为慕容弈搬迁出宫外的府邸。 故而这里一切的设计都是遵循着慕容弈的想法。 “哥哥,我想去屋外看看,看一看这里的风景都有没有变化。” “好,我陪你。” 碍于慕容弈身体不便,苏景尘便亲自抱着人去看了王府的书房,后院,池塘…… 最终停在一间凉亭下,为他披上了大氅,一同赏月。 “没想到还能在离开前看一看这里。” 慕容弈斜坐着探出头,望着池中倒映的月影感叹。 月色朦胧,柔和的月光映在这个人身上,恰巧缓和了些他苍白皮肤带来的病弱之感,更衬出其坚韧俊秀的气质,似岫玉般想让人护在手心。 原本,他们是在此度过了一小段惬意回忆的,直至……一道遗诏的出现,打破了当初的生活。 那一日,先帝身边的几位内侍和暗卫毫无征兆地闯入玉王府,宣读了“赐五皇子苏景诺自尽殉葬”的遗诏。 他们声称:这道遗诏是得了新帝苏景尘的应允,才敢执行的。 但慕容弈决不会相信。 对方见他有反抗之意,便亲自动手,想将其就地截杀。 他们人多势众,将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即便慕容弈尽力躲避逃脱,也还是被其中一人的刀剑刺穿手臂,逼入绝境之中。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提着武器向自己走来,他心中却还坚守那个念头。 哥哥不会同意遗诏的,他不会。 失血过多令人的视线渐渐模糊,但幸在死亡逼近前,他还是清晰看到了,那个决不会抛弃自己的身影。 ………… 此次事发后,慕容弈重新搬回到皇宫,并与苏景尘同吃同住。 遗诏中要求赐死他的内容也尽数删改为了“待其及冠后返归故国”。 一切都是那么顺畅,但慕容弈手臂上的伤势,却无论怎么医治都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它的位置就在右臂那颗朱砂痣的附近。 而它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两人不要忘记那天的经历。 这是苏景尘登基后,第一次意识到即便坐上高位,也不能完全护心爱之人无虞。 这也是慕容弈第一次意识到,他不能再这般凡事皆依靠苏景尘庇护拯救。 导致今日这一场面的种子,或许在那一刻就已埋下…… 忆起这段过往,苏景尘颇为心疼地上前揽住他,分不清此刻是对这个人的愧疚多一些,还是想要将其留下的私心多一些。 平心而论,做出同意让人返回故国的决定后,他很快便有过后悔。 眼下他虽仅有二十几岁,但却已成为了皇位上的“孤家寡人”,慕容弈,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他爱他,他想要他,他想要他留在自己身边。 苏景尘从背后抱住慕容弈,沉默不语。 他的确没有按约保护好他,慕容弈留在北周的这些年,的确也有受到过欺凌与伤害。他想留下他……可又不知有什么资格留下他。 许久的静默像冰一样隔在两颗真心之间,不痛不痒,却又惹人难安。 今夜,注定有太多的话难以开口,但他们都清楚,剩下的时间不多,最后一夜,无需浪费在过多的解释与安慰上。 玉王府很大,夜景也别有一番风味。 繁星点点,他们在宁静的夜色下依偎着彼此,皆不愿放弃这最后的温存。 ………… 日升月落不待人,晨曦微露,京城门外的南霄便已领着南夏的车队,焦急等待起两人。 终于,城门开启。 慕容弈身披一件玄色烫金大氅,倚靠在苏景尘怀中。而两人身后,竟也有数辆车马。 “他什么意思?” 简单探看过后,南霄命人前去查验对方车马中都有何物何人。 可一查却吓了一跳,那几架车中放的竟是些华服、配饰、书籍……甚至于,糕点瓜果。 “什么意思?你是当我们南夏没有这些东西吗?” “当然不是。” 苏景尘面无表情地回应。 他知道慕容弈不想见他们争执,于是就揽过人打横抱起,好让他将脸埋在自己肩头,不去看接下来的争论。 “南夏富饶,什么奇珍异宝皆有。但我送这些,只是想让你们南夏人知道,阿诺他是我的弟弟,我疼他,爱他,万万不允许有人在他的故国还敢轻贱于他。” “你……唉……” 他的话总是让南霄听后极为不适,但想到此举的确是对慕容弈归国有利,又忍下了想说的话。 “随便你。” 说完,南霄摆了摆手,立刻命人推来一架轮椅。 “你若真的为他好,就该让他早些……你做什么?” “只有几步路,我来送阿诺上车便好。” 苏景尘压根没有理会此人的话,而是抱着慕容弈越过轮椅,直直地向着南夏的马车而去。 随着帘子放下,车外“闲杂人等”的声音被隐去,静谧的车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阿诺。” 苏景尘不舍地把慕容弈揽在怀中,轻轻喊着这个由他取下的名字。 趁机他也环顾了一下马车的布局,还算宽敞华丽,还好,这些人不会为难他的阿诺。 “嗯,哥哥。” 自幼相处,慕容弈怎会猜不到苏景尘心中所想。 他知晓对方想用这个名字证明他们之间分不开斩不断情谊,于是耐心地给出应答。 可在这之后,他们又一次陷入了静默。 该说些什么呢,该做些什么呢,到底该怎样才能留住眼前这个人呢。 苏景尘思虑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从昨天未能开口的那句话说起。 “对不起,我没有按约陪你过十八岁生辰……” 时间已来到三月,慕容弈的生辰早已度过。 ”我会补上这一次的。” “啊?” 他本想凑近安慰,却意外听到了后面半句。 他不解地抬头,对上的则是一双神色悲戚的眼眸。 “我们会再见的,哥哥。即便我回到了南夏,我们也一定能常常相见的。” “好。” 一切仍是未知数,但为了留下点美好的念头,慕容弈还是撒了个谎。 常常相见……他们往后哪里还有机会相见,一想到此处,慕容弈也开始不愿放开眼前这个人的手。 “天都亮了,该启程了。” 马车外忽然传来声音,这是在提醒他们:慕容弈必须要离开了。 二人不舍地望向对方,离去前,苏景尘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

“阿诺,哥哥爱你。” “我也很爱哥哥。” ………… 此时此景,他们尚未分清口中的“爱”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架架马车渐行渐远,城楼上,苏景尘远望着挂念之人离去的方向,心中只觉钝痛。 今日一别,何时能再相见呢? 虽然说着“会常常相见”,但冰冷的事实摆在眼前。 南夏多年无主,慕容弈此次归去必会引起不小的风波,虽有不同人的庇护,可真想平息多年来的动荡,定要耗费很长的时日…… 北周才平定一场谋逆,即便剿灭了朝中余孽,重创了燕王一党的叛军,可燕王本人却带一部分亲信逃往了北山,并向世人承认了与奚部的“合作”…… 两国境内想必短期之内皆不会太平,在这样纷乱的时局下,哪里还有时间给他们相见的机会呢? ………… “陛下,朝中的宋宪说有事要向您禀报。昨日您未回宫上朝,他便直接寻到了此处……陛下可是要见他?” “见。” 向南眺望已久的视线终于挪回,在听清来者的名字后,苏景尘没有犹豫就给出了答复。 宋宪此人对于苏景尘帮其报仇的恩情没齿难忘,几乎成了死士,在被破例提拔到刑部之后,他兢兢业业,一身才干也终有地方施展,很快便成为了朝中新秀。 因此,对于他如此急切的上书,想来必是有要事将发生。 “参见陛下。” “起来吧。能让你你一路寻到此处,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 “回陛下,其实……臣只是针对近来的事有一个猜测,尚不知是否准确,但事关重大,想私下说予您听。” “好。你说便是。” “是。回陛下,燕王残党逃往北山诸城,与奚部勾结的事已是世人皆知。但近日臣对燕王过往的账目、联络进行搜查,竟发现其借海上商路的名义挪用过一大笔钱财,并全用来打造兵器,其数目之大,恐怕……” “恐怕,他在北山还养有私兵?” “是。” “具体有多少,可比上次剿灭的叛军要多?” “高出倍数。而且,现在还有了奚部与之狼狈为奸。只怕燕王正再度谋划攻入京城,‘清君侧’。” 闻言,苏景尘沉默片刻。 “可若他真的要打入京城,言氏镇西军和京中禁军也足以与之抗衡,不是吗?” “这……陛下……所言极是。” “你想说些什么,为何不讲出来?” “臣惶恐。” 见他立刻跪下去低头回避的模样,苏景尘轻笑出声。 “无妨。你是想说,在京城开战,必会招致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对吗?” “还请陛下明鉴。” “你是为百姓着想,并没有错。起来吧。” “可……现今该做何决策?近日奚部军队压境,明显是再威慑我们不可再向北乘胜追击,攻打燕王。若我们先发战,奚部必会出击,到时候腹背受敌……可我们若不战,等燕王休养生息,又会……” “不。燕王不会全力配合奚部发动战事的。苏承邺此人一生所求,不过就是坐上京中那一把龙椅,并非将北周其余人赶尽杀绝。故而,若真到了要在京城开战的那一步……” “陛下是想?” “不过一座京城,一个皇宫,一把龙椅。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部署……若真到了那一步,他既然要这座京城,我们就另寻他处作京城便是。” “那陛下想我们去往何处?” 苏景尘他转身重新望向远处的方向,那个答案早已在他心中浮现。 “往南去。” 17.番外3:名字[番外] 星汉流转,夜已至深。 翊宁宫中却因迎来了少有的团聚温馨,而迟迟没有灭下灯火。 言贵妃、苏景尘、苏景诺三人自晚膳后便聚在一起闲谈,从贵妃出嫁前的闺阁趣事,到曾经南夏时的幼年旧事,再到北周翊宁宫的生活琐事,甚是轻松畅快。 最后,还是天色过晚,亥时都快到了,言贵妃才不得不让苏景尘去送苏景诺就寝。 秋夜,凉风习习,苏景诺披着大氅被送到寝房前,可他仍有些不情愿地转身向苏景尘问道: “哥哥,你和姨母还要再晚些才睡吗?” “对啊。” “那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们一样?” 听着这孩子气的问题,苏景尘无奈地劝解起来。 “因为你年纪还小。母妃说了,你平日里就寝的时间可比今日要早半个时辰,还是早些睡吧。” “好吧。” 看着苏景诺仍有些不愿意,苏景尘只好跟着他进了屋。 “哥哥不走吗?” “我想再陪陪你。” 瞧着他乖巧的样子,苏景尘不禁将手放在了他的发顶,像对待一只乖顺的猫儿一样摸了又摸。 “哥哥会在这看着你,等你睡下了我再走。” 在他温柔的关心下,苏景诺听话地开始准备就寝。 不多时他就在苏景尘的注视下进了卧房,熄了灯火。 而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有人却不想离开了。 借着外屋的烛光,苏景尘不舍地看向苏景诺所在的方向。 明明是在寻常不过的温馨画面,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他才能再次回到此处此景。 苏景尘忍下心中落寞,向外走去,回忆起今天的种种经过。 秋猎结束,陛下召见他询问四皇子受伤,和南夏使臣请求合议的事宜…… 而回想起某一处细节,他顿时停住了脚步,转身回望,不禁为那个人感到不甘。 他想起了陛下在提及苏景诺时,那满不在意,甚至是厌恶的神情。 苏景诺,阿诺…… 他分明是一个那么乖巧、聪慧的孩子,如果他当年没有跟着自己来到北周,是不是会有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会得到更尊贵的身份,也会得到应有的待遇,不用过着像如今这般,被所谓的“父兄”欺辱的生活。 可因为当年那个荒唐的协定,那些本应属于他的东西,都随着“苏景诺”这个名字而被抹去了。 更可悲的是,那个仅凭几句话就篡改他人生的始作俑者,现如今,竟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苏景尘说不清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对苏景诺的怜爱、心疼、不甘,还是旁的什么。 在复杂感情的裹挟下,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苏景诺的身旁,坐在床榻边,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睡颜。 “阿诺。” 他低声喊着他的名字,并轻轻地用手抚过他的脸庞,思绪也被拉回到二人“初见”时的场景。 ………… “你很喜欢他吗?那你留在这里陪陪他可好?我和你母亲先去正殿谈一些要事。” 那一天,在南夏,两个大人简单询问过他想为这个才满月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后便匆匆离开,只留下他们两个在屋中。 苏景尘目送两人远去,随后轻声移步到了卧榻前,也好奇地想看看这个小家伙。 他的动作很轻,因为刚刚那么久都没有听见小孩子在哭闹,他猜想,眼前这个婴孩定是睡着了。 然而,当他走近,他却发现这个孩子并没有入睡,而是正睁着水灵灵的眼眸望着他,口中还时不时地发出点人听不明白的哼唧声。 “你……父皇和我娘亲刚刚出去了哦。” 苏景尘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看,只是想当然地以为小孩子想找父亲才这样,便紧张地解释了一句。 不过在这之后,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现在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 说完,躺着的孩子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向空中挥了几下小手,口中也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 “没事……我好像也听不懂你说的……” 苏景尘百无聊赖地坐在小孩身旁,双手托腮,不知道陪着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不点还能干些什么。 但是,他觉得无聊,小孩却不这么觉得。 自从苏景尘过来看了他之后,小家伙的眼神就从来没从他身上离开过,许是小不点们生来就会被比自己大些的孩子吸引吧,他伸出手,向苏景尘所在的方向伸去,但无奈自己的手臂太短,根本够不到这个人。 就因为这个,小孩子好像生了气,一边努力地伸手想触碰到身边的人,一边又提高声音哼唧起来。 不过好在这点异样的举动终于吸引了苏景尘的目光,他看向躺在自己身旁乱挥着小爪子的孩子,疑惑地发问道: “你怎么了吗?” 苏景尘根本猜不透这个小不点的心中所想,他瞧着人家向自己伸手,便不明所以地也把手移了过去。 这下歪打正着,小孩立刻张开手掌去抓他,但最终却因为他的手实在太小,只握住了苏景尘的小指。 目的达成,天真的婴孩朝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露出了笑脸,接着又拉着人家的手指在眼前晃了几下,笑得更加开心。 他这副可爱的样子也打动了苏景尘,让他对这个没有名字的小不点重新产生了兴趣。 右手小指被婴孩温暖柔软的手掌握着,他的心也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动。 或许在那个时候,两个人的命运就产生了交织。 “那……你会叫‘哥哥’吗?” 小孩看着苏景尘没有回应。 不说话就是不会的意思咯,没关系,他可以教他。 苏景尘十分自信地想到,当然,如果他那时能明白眼前的孩子不过刚刚满月,根本不会说话的话,没准也就不这么想了。 “没关系,很简单的。我教你就好了,叫‘哥——哥——’” “啊……” “不对。是两个字,‘哥——哥——’” “嗯…呀……” “不对不对。是两个发音一样的字,‘哥——哥——’” “啊…啊……” ………… “嗯……哥哥……” 现实的声音猛然打断了他的回忆。 没成想,苏景诺竟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回了他的话。 “我……我吵醒你了?” 苏景诺没有回答,只是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哥哥?” “没事,没事的。我只是……还想再陪陪你……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末了,还带上一句道歉。 但就在他以为对方会认为自己无趣,或是莫名其妙的时候,一种意想不到的结果发生了。 不知为何,苏景诺竟忽然扑到他怀里,睡眼朦胧地抱住了他。 “阿诺。你这是做什么?” 良久,他怀里的人才用不太清亮的声音回答道: “嗯……不是哥哥说要抱抱的吗……” 他这副模样一看就是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我……并未……” 话说到一半,苏景尘忽然意识到他应当是把自己的话听岔了。 他环顾四周,转念一想。 此处除了他们,并不会有旁人看到了…… 近些年来,他由于太子的身份和及冠的年龄,也许久未曾与家人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了。 更何况,现在怀里的人也还没有醒,连明日会不会记得现在的情形都不一定…… 所以……抱一下,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妥的。 想到这些,苏景尘放心地将手中烛火放到了床头的桌案上,然后用双臂抱紧了怀中的人,加深了这个拥抱。 ”对,是哥哥想你了,是哥哥想抱抱你。” “嗯……” 这一次,言语间再没有了掩饰。 苏景尘感受到怀中人柔软的发丝蹭着自己的颈窝,心中只剩下欢喜。 碍于种种规矩教条,他们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像这样坦诚倾诉过思念。 “阿诺。” “嗯……” 由于困倦,苏景诺的回应都演变成了一声声的闷哼。 对此,苏景尘并不介意,他只是一味地感受着这个阔别已久的拥抱。 “苏景诺……阿诺……” 没关系,这个名字是他取的,只要他记得,就够了。 ———— 另一边,翊宁宫正殿,言贵妃守在门前,见到苏景尘回来后,便立刻招呼他进屋详谈。 “终于回来了。先坐下,我还有要事没跟你说呢。” “其他人都下去吧。本宫要与太子说几句话。” 闲杂人等退去后,他们很快坐定,只不过,苏景尘迟迟未等到言贵妃开口,他疑惑地看去,却见对方的视线也落在自己身上,不知端详什么。 “母妃,是有哪里不妥吗?” “……并未。” 没过多久,言贵妃又像是缓解尴尬似的补上了一句:

“本宫只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她沉思片刻,半晌才开始了话题。 “对了,宫里已经有消息了。说四皇子在今日的事故中,摔断了腿,治不回来了,往后都会落点残疾。” “他倒也算幸运了。那……陛下可有说什么?今日我去陛下那里时,他好像因为此事很是烦心。” “陛下自然是不满的,皇子受伤,毕竟不是什么好事”,言贵妃继续向下说道,“既然提起这个,那陛下当时又同你说了什么?是有关南北和谈的吗?” 苏景尘如实回答起他们在行宫时的对话。 “原来如此”,她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尘儿,你不必担心,征税一事,陛下很快就会改动。届时,可能还需要一个人选亲自前往南夏,去详细商讨两国和谈之事。” 她的目光坚定地落在苏景尘身上,而那个“人选”也不言而喻。 “母妃的意思是,要由我前往南夏和谈?” “事情还没有定,但我希望如此。” “虽然,以我的身份不该去揣测这些,但……说与你也无妨。今日之事,虽然众人都知道这与南夏无关,可等到消息外传,宫外人却不这么想。” “他们只知道南夏使臣才一来就赶上了这种事,而多年来,他们排斥南夏的思想根深蒂固所以人群中,多多少少会有些埋怨南夏人的。” “这种消息一旦传入他们耳中,定会影响南北和谈。届时,为了保住互市的利益,陛下定会降低其中征税,且为表诚心,也会派人前往南夏。” “你作为太子,应当是个合适的人选。等到了那时,阿诺在这两国之间的后路,就要由你来定了。” 听到最后的嘱托,苏景尘才明白言贵妃话中的深意。 他想跟着说些什么,但却被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打断。 “对了,还有……秋猎时有人趁乱刺杀他的事……我和宫中的人并未查出真凶。”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且对于这场目标明确的刺杀,苏景尘心中已有了一个猜测。 有人想在此时利用苏景诺生事,但……他们不必赌上北周四皇子的性命去制造一场混乱,毕竟这百害而无一利。 故而,只怕今日坠马事件原定的“人选”并不是他,是因为场上突发混乱,被迫更换了对象,事后无法挽救才又导致了一场暗中的刺杀。 至于那个持刀行凶之人…… “母妃所记录的人中,可有四皇子身边最得宠的那个‘青鸠’?” 听见这个名字,言贵妃仔细回忆起来。 “应当是有的,只不过人很快就被四皇子要走了……怎么,你怀疑他?” “现在并不能确定。只是当时在四皇子身边的不是他,让人觉得有些蹊跷罢了。” “还有燕王,阿诺说过,他的近侍曾亲自找过他,其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恐怕也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眼见推断进入了僵局,且涉及到的人越来越复杂,言贵妃不得不先叫停今晚的商榷。 “提到这些人便不好向下调查了。今晚不如就先到这里,你也该回去了。总之,只要你我在宫中多多留意,能保护好阿诺即可。” “是。母妃。那您先行休息,儿臣就告退了。” 随着苏景尘渐渐离去,那些退去的宫女侍从也都重新回到屋里伺候。 言贵妃唤来了一个与自己感情最深的掌事女官,与之闲聊。 她先是喝了口温水润润嗓子,随后问道: “太子送小殿下回房时,可有出些什么岔子?” “并没有啊,娘娘。” “那就没有什么反常的?” “也没有吧,太子也就是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多去看了小殿下几眼。” 听到连续相同的回答,言贵妃倒有些不自信了。 “怎么了,娘娘?您是觉得有哪不对?” “倒也不一定……只是这么多年了,尘儿自从受封太子之后,都遵循着储君‘喜怒不形于色’的教导,可今晚,我总瞧着他不像那么回事,只跟儿时似的,有什么高兴的都写在脸上了。” “兴许是因为咱们殿下今天陪小殿下出宫游玩了,心里欢喜呢,毕竟他们二人感情最好了。” “希望只是因为这个吧。” 言贵妃叹了口气,起身回房前又补了一句: “对了,明早我想去看望皇后,他们两个要是寻我,就通告一声。” “是。娘娘。” 夜阑人静,几人都当这只是寻常的一夜,殊不知,风云将起,这也将是他们,最后安宁的一夜。 18.故国 入夜,玉盘高悬。 此刻不论何人何地,看到的皆是这番景色…… 朦胧白洁的月光铺向南夏都城,此地,似乎并没有进入夜的沉静。 奔波了十日的车马终于停驻在皇宫大门前。 长久的等待后,一道身影被几人搀扶着,自车中走出。 “抱歉,因为西域商路出了状况急着处理,这两日行程提了些速度,只得在夜晚入京回宫了。” “无妨。” 下车站定后,慕容弈虽感到了双腿还有隐隐疼痛,但仅轻皱了下眉头便立刻换回寻常温和的笑颜。 他故作无事地反过来向南霄回道: “能早些回来应当是好事,不必道歉的。而且,若不是有你照料着我的身体,我怎能这么快就重新站立走动?” “那……好吧。” 瞧见对方如此懂事的表现,南霄也不再多说。 他搀扶上慕容弈的手臂,陪着人慢慢地向前走进,向着这座阔别已久的南夏宫殿走进。 ………… “诶!楚相你看,那就是小殿下。隔远一点看……是不是很像陛下?” “嗯。” 就在宫门不远,提前进去传话的禁军副首领白洛疆领着南夏监国丞相楚凌寒出来迎接慕容弈的归来。 “殿下,我回来了!” 白洛疆一路小跑到慕容弈身前,毫不见外地拉上他还搭在旁人手臂上的右手,转身向人介绍: “那就是楚丞相,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他抬头去看,见到的,是一位年逾不惑,却气度非凡之人。 “楚丞相……” “楚相。” 车队里包括南霄其余人都开始给楚凌寒轻声问好或行礼,唯独慕容弈不为所动。 他眼看着对方行至自己身旁,自上而下细细端详,思量了许久。 最终,在其犹豫开口之时,慕容弈抢先一步行礼发声: “许久未见先生,学生……失礼了。” 他所言所行令众人出乎意料,唯有楚凌寒眼中闪过丝愉悦,急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竟记得这些往事?那时你还如此年幼,我以为……” 以为世间除自己以外,再无人知晓。 有关此事的回忆尽数涌起。 那应当是在慕容弈才出生后不久,他的父皇,楚凌寒的至交,也就是当时南夏的君主慕容浚,曾说要让孩子认自己作老师。 彼时,看着襁褓中,连路都走不了的小不点,楚凌寒只当他在开玩笑。 毕竟孩子太小了,拜不拜师的,也得等人长大些再做决定。 但可惜,他们不能一同等到那一天了。 料谁也没想到,此后的时局动荡,在慕容浚离去的前一晚,他还真让才过完两周岁生辰的奶娃娃向楚凌寒奉上了一杯“拜师茶”。 那时的慕容弈连茶碗都端不稳,只能颤颤巍巍地按父皇的指挥,将茶奉给一位见过几面的长辈,然后奶声奶气地喊上一声“老师”。 短短两个字脱口,小孩子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楚凌寒却清楚。 从此,他将全心全意,培养辅佐这个孩子。尽管,还未来得及开始他便在某人安排下成为交换的筹码……楚凌寒也一刻不敢忘却,始终记挂着,怜惜着被送往异国的慕容弈。 时过境迁,没想到再次与眼前这个命运多舛的的孩子重逢,已是十六年后了。 “不说这些了,奔波许久,是不是都累了,我先带你进宫歇息……” 回忆骤然涌上心头,除却对旧事的唏嘘,也有对故人的怀念。 见到慕容弈那张与其父相像的脸,楚凌寒不免有些伤怀,但他却是忍下情绪,言辞和蔼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迈入宫门,富丽堂皇的宫殿似乎曾在幼时记忆中出现过,而慕容弈看着这一幕幕隐约熟悉的景象,没有半分心情去怀念。 离别已久,如今乍然返回此地,只怕有着诸多的麻烦正等着他。 “这一次回来得急,接风的筵席并没有大操大办,只有咱们这些人在。等晚些你养好了身体,我们会重新在宫中设宴。” 进了主殿,楚凌寒有条不紊地解释起情况,他边说边领着慕容弈走到了主位上,白洛疆和南霄则立于两旁。 “委屈你了……弈儿……” 他试探性地喊出对方名字,随后略微紧张地注视着慕容弈的神情,等待着他的回应。 弈,是他的原名,往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这样称呼自己。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只是有点觉得惋惜,另一个名字,另一个只有哥哥能喊的名字,或许再难听到了…… “不委屈的。辛苦先生了。” “那便好。” 闻言,楚凌寒终于放下心来,他示意另外两人先就坐,想再与慕容弈说几句体己话。 “不坐下歇一歇吗?我让御厨给做了几道你或许会喜欢的菜,等会儿便……” 慕容弈久久地沉默站立,逐渐无声打断了楚凌寒说下去的话。 只见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侧身对着自己,后退了半步。 “先生,学生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思来想去,其实曾经的那次拜师,虽然重在有父皇见证,但我年幼不通礼节,想必是不够规矩,给先生添了麻烦的。” “不,并未……” 楚凌寒立刻开口解释,但这没能打断慕容弈的话。 “如今,我既重返故国,便想由我自己再次正式地向先生奉一杯‘拜师茶’。” “这……” 不等其余人反应过来,慕容弈便直直地朝着人跪下,恭敬地递上“拜师茶”。 “学生慕容弈,现今重返故国,恐有多事不明,还望得先生教导。感念先生多年来鞠躬尽瘁,监理南夏。”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众人皆被他这骤然变换的态度惊到,一时不知所措。 但慕容弈心中却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 初返南夏,身边这三人分别为监国丞相,暗探首领与禁军副统领,他们或许便是往后与自己最常接触之人了。 通过短暂的相与,慕容弈看出了他们对于南夏的忠心,和对自己身世经历的疼惜。 他们对待自己极好,可问题就在于,他不能理所应当地全然接受对方的这份“好”。 这些人疼惜自己,体谅自己,想让自己回到故国后,有所依靠,有所庇护。 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庇护”了…… 北周诏狱被虐杀濒死的经历让他明白失去所谓的“依靠”后,面对任人宰割的处境是多么无助。 他不想做一枚被人随意丢弃践踏的棋子,他也不想做一块被人捧在手心珍藏怜惜的白瓷。 他要脱胎换骨,他要从棋子换到有资格执棋对弈的人,一步一步,走到和那个人相同的位置…… 故而,他只得辜负他们的“真心”,亲自撕开温情的包裹,将自己最真实功利的一面展露出来。 跪立的姿势压到受伤的双腿,疼痛一点点加重,即便慕容弈强忍住不适,但他无意间因痛而皱眉紧咬下唇的动作,还是被另一个最了解他的伤势,为他医治的人捕捉到了。 “伤……他腿上还有伤!” 南霄急忙起身对着楚凌寒轻声张口提示。 见此一幕,他才大梦初醒般接过了慕容弈手中的茶,有所表示地饮了一口,然后即刻扶起了跪在地上的人。 他不会听不出慕容弈话中真意,对方所言,几近在明示:他需要的是自己的辅佐,是让其接管南夏,坐上皇位。 这原本就是他应做的事,即便对方不说他也会去做的,可不知为何,当这番话换了个人道出,倒变得有些许唏嘘。 “你放心,我一定悉心教导你。” 这议题暂且告一段落。此后,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相关事宜。 今晚的筵席注定不会痛快,众人彼此间交谈的次数减少,而对于上来的菜式,慕容弈仅动了几筷,将每样都浅尝了一遍。 如此情形下,接风筵席只得早早结束,略去了后续的商谈。 而因为有要事在身不能再留下为其医治,南霄率先带着慕容弈出门,交代了些对于自己身体注意的地方。 殿内,只余下楚凌寒和白洛疆。 “小白。” 楚凌寒饮尽杯中最后的酒,喊起坐在旁侧的白洛疆。 “你觉得小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啊?” 白洛疆作为武将出身,对于他的弦外之音可是丝毫没察觉。 “嗯……他长得好看又懂事?总之是个挺好的人。怎么了?你这样问,难道又是有什么问题我没留意到?” “没什么。” 楚凌寒若无其事地简单回应。 “我只是觉得,小殿下对我们太生分了。” 他露出一个苦笑,也不知是在取笑何人。 “他是陛下的独子,年纪轻,又在北周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本想着多疼惜他,体恤他,不谈论朝堂之事。可没想到,我似乎做错了……” “那又如何?他同我们生分,说不定只是还不熟,我看那个南霄这些天照顾过他后,两个人的关系就近了许多呢。” “唉……算了。” 眼看着和对方聊不出个所以然,楚凌寒干脆放弃,只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 “或许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明日南霄启程去西域商路,此后就由你陪他在身边,保护他的安危吧。” “这不用你说,今晚我马上就去。小殿下人生得标志又和陛下有些像,我巴不得多去他身边看他。” 白洛疆说完便向外寻着慕容弈的背影而去,独留下楚凌寒站在殿中,回忆起这个称呼。 “陛下……” 他忽然陷入了沉思,望着不远处的慕容弈,看了许久许久。 ………… “殿下——” 看见南霄离去,白洛疆立刻跑到慕容弈身边,顶替了空余出的“位置”。 “今夜巡防前,我会负责在你身边保护你,皇宫里空着的宫殿有许多,等下我陪你一座一座去看可好?你想住哪一个就住哪一个。” “好……有劳将军了。” 白洛疆性格耿直爽快,与他交谈几句,倒令人放下了紧绷的神情。 于慕容弈而言,楚凌寒是监国丞相,又是他的长辈,与之相处不免要多多顾虑;而南霄虽然年纪不大,看着也和善,但介于暗探首领首领的身份,同他接触时,自己总觉得对方身上藏着许多秘密,不可与之交心。 但白洛疆却不同,他瞧上去二十多岁的模样,心性却和少年一般纯真率直,同他相与可谓是最轻松的。 “殿下不必这样生分的,其他人都喊我‘小白’,殿下也可以这样喊。” “可将军毕竟比我年长,这样恐怕不合适,不如换一换?” “没事的,我并没有比你大多少,差不多整十岁?你想叫可以叫的,反正也没几个称呼,我总不能让你喊我‘兄长’不是吗?” 兄长…… 某个人的身影瞬间在脑海闪过,似是用了许久,慕容弈才从对其的思念中抽离。 “也好。那有劳’小白将军’了。” 他尽力扬起一个笑,眉眼弯弯,很是好看,可却让对方无端想起来另一位人物。 看着他这张慕容浚有着相似的脸,白洛疆有片刻的愣神,直至想起南霄离开前的叮嘱,才如梦初醒: “对了,南霄说过你现在的腿伤未愈,他让人在宫中也备了轮椅,我可以推着殿下去看那些宫院。” “不必了,我还能走动,先看一看近处的宫院便好。” “那好。我都听殿下的。” 白洛疆顺从地应下,随后便搀扶着慕容弈,一边领着他往附近几座宫院走一边向其简单介绍着内部的情况。 “前面有一处叫‘倚梅阁’,地方不大,但是陛下曾经住过多次。” 提及过往,他迫不及待地拉着慕容弈,迈进了这座虽不宽敞却布局精致无比的院落。 池塘,石桥,凉亭,花灯…… 每一处的设计皆让人舒心,只可惜,三月天梅花已谢,院中种植的大片梅花独剩下相衬的绿叶。 “陛下在时总爱前往这间宫院赏梅,并常常愿意在这里的书房待上许久,而在他走后,书房除了定时洒扫的人,便不再让其他人进入了。不过,若是小殿下的话,倒是可以进去看看。” “小白将军不能一同去吗?” 白洛疆摇了摇头。 “我等下要去巡防。而且里面还保留着陛下离去前的模样,我笨手笨脚的,进去弄乱几处可就不好了。” 说起这话时,他无意识露出轻松的笑颜,像以为慕容浚仅仅是短暂离开,终有一日会返回似的。 既如此,慕容弈也不再过问,而是独自踏进了这间留存着他父皇离去前的记忆的书房…… 室中暖黄的灯火并不算明亮,但却将所照之处映得安然闲适。 桌上的棋盘棋子、悬挂着的各式毛笔……每一样慕容弈都会轻轻拿起,去试想它们曾经被人使用时的画面。 时隔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与自己父皇有了些许联系。 一一将器物放归原处后,他接着向里走去,拐入内间,竟见到此处的墙面上挂着一张一人多高的画像。 落雪簌簌,庭院红梅开得艳极,画像中央,一人立于花前执伞,却又刻意将伞偏向一旁,偏让自己发间满落碎雪。这动作似是在为何人撑伞,可怪就怪在,画中并无第二人。 是这副画还没有作完吗? 慕容弈带着如此疑惑,行至画前,微微仰起头与画上那名男子对视。 此人身披着玄色龙纹氅衣,只露出侧脸,略带笑意看向纸伞所倾的方向,其眉宇间气度不凡。 虽然慕容弈并未在记忆中搜寻到此人清晰的样貌,但心头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画像上的人,正是他的父亲。 指腹轻轻触上画像,摩挲着划过他的脸庞、衣襟还有伞下的留白。 慕容弈本想探查这副画作所留白之处究竟意欲何为,可他的动作却意外发现了另外的不寻常之处——此画与墙面间留有缝隙。 于是他蹲下身去查看,不料,还真在画卷底部与墙面之间发现了一本书。 “咳咳……” 书上落的些灰尘飞入空中有点呛人,书页边角也都泛起了黄。 但掸开灰尘依旧清晰可见上面的笔墨——《家乘》。 慕容弈随意翻开书页。 「承元元年,六月初四。今日连胜凌寒三局,实属罕见,为朕登基以来大喜,遂记录于此。」 「承元三年,七月二十七。钰琳来信,称在西域得璆琳一块,价值连城,可抵国库一半。吾不服,誓要待其归来证明国库宝物之繁多昂贵。」 「承元四年,五月十九。宗室慕容柒得一女。女肖其母。赠长命锁、金玉项圈各一只。」 ………… 断断续续几页看下来,慕容弈心中涌上欣喜,自觉与父皇联系更近一步。 而在看到他为宗室孩子赠出生礼时,更是让他忍不住去期待并翻找某一个日期。 承元五年、六年、七年…… 一月、二月…… 可不知为何,越往后翻找,书上的笔墨便越少。 来到“承元七年二月”,甚至只有短短几行字。 「二月初二。天降甘霖,是为风调雨顺吉兆。想来今年百姓耕种无难。」 慕容弈想着:或许是后续政务繁忙,父亲来不及记录这类琐事。 但很快,随着再往后的翻页,他这个天真的设想便被击破。 「九月十二。偶得一虎头银枪,其形小巧,赠予小白,祝其习武之路顺畅。」 ………… 「承元八年,二月初一。闻听宗室子慕容贝于周岁宴上抓得算盘。赠其金、玉算盘各一只。愿其…………」 再往后的字迹他便看不下去了。 这本记载了整整十年事录的《家乘》,其中有政务,有琐事,有亲朋,有臣子,有百姓…… 承元七年,二月廿十一。 这是他出生的时日,他满心欢喜地想找到一丝父亲在那天对他降生所产生的情愫,结果,一无所获。 他在南夏见过的人几乎都出现在了书页中,可却独独没有他,和他的母亲。 慕容浚在位十一年有余,不论皇室还是坊间传闻,皆对他的妻妾妃嫔无一记载传闻。 能令举国上下均做到这一点的,唯有他本人。 同样,能安排自己成为筹码,被送往异国的,也只有…… 为什么?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抹去妻子的存在,送出唯一的幼子。 在这个人眼中,妻儿亲眷究竟算做什么呢? 在北周的十五年,他常常受到欺辱,若不是还有言贵妃与苏景尘,恐怕早已死在皇宫中数次。 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被送往仇敌所在的深宫中,慕容浚决不会不知道他将遭遇到什么。 弈。这个名字是不是在说明,他生来便是他博弈的棋子而已呢? 联想至此,紧握书本的手开始颤抖,慕容弈终是支撑不住,跪坐在地上。 他无暇顾及身心上的痛,抬起头依旧望着高处的画像。 视角变换,那人的脸似乎变得威严,冷漠,且无情了许多。 慕容弈不知该相信谁。是书中那个和蔼风趣的父亲,还是眼前这个淡漠无情的陛下。 他松开手,无力地垂下了头。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尽数含在眼底的泪水,流回了心间。 不远处的灯火明灭不定,跳动的光映到画像之上。 画中人依旧立于慕容弈身前,但此刻的情形,倒是像极了他正在为伞下跪坐着的伤心困苦少年撑伞安慰。 ………… ”怎么了?殿下,你是不是出事了?” 许是太久没有听到屋中的动静,原本应当已经离开的白洛疆的声音忽然由远及近地响起,直冲着自己而来。 事出突然,情急之下,慕容弈自己也不知是为何,竟将那本《家乘》又放回原位,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小殿下你是不是旧伤口又发疼了。唉,怪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待太久。” “不,将军不必自责。是我自己站得时间太久,才旧伤复发。” 话虽如此,但白洛疆还是仔细地将人扶到内室,并差人去请了太医在院子里候着。 “有劳将军了,为我的琐事处理半天。这可会耽误你在禁军的事务?” “一点都不影响。你放心,这些日子好好照看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事务,不然……” 他话锋一沉,让慕容弈以为有什么极严重的后果,不禁忧心。 可不料,白洛疆竟是故意装出来的。 “不然楚凌寒就要到陛下的画像面前去告我的状了。” 他是刻意笑盈盈地说去这两句,为的就是缓和慕容弈紧张的心情。 “好。” 随着他的话头,慕容弈配合地露出一个微笑,转而问起: “既然你们二人都与陛下如此亲近,那小白将军,在你们看来,他是个怎样的人?” 怎么一个两个都爱让他来做评价…… 白洛疆愣了下神,但很快便给出了答案。 “他是世间最好最良善之人。若不是陛下,像我这样的孤儿恐怕早就死在路边……” 孤儿?这个词汇冲击着人的伤痛。 慕容弈将视线落回到他身上,半天才想好了接下去的话。 “他……救了多少人?” “很多,数不清了。” “所以,南霄也是这其中的孤儿吗?” “他倒不是。” 提起这个名字,白洛疆皱眉思索了好久,才想到了接下去回答。 “暗探皆是专门培养过的,而且,南霄的来历……很神秘,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与陛下相识的。”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侍从的声音通传太医已到。 “好了,太医来了,我先出去,好让他们为你诊治。” 他说完就要离去,可慕容弈仍有问题徘徊心间,并不想让人走,便拉上他的衣袖,露出挽留的神色。 但白洛疆不明所以,竟当是小孩讳疾忌医,于是出言安慰: “你听话,得先把身体养好,等养好了我教你骑马啊。” 这一番话倒是引起了慕容弈旁的兴趣。 “等一等,小白将军,骑马我在北周曾学过的,我想问的是……你若愿意,可不可以教我一些旁的武艺,什么都好的。” 那本是一句哄孩子的客套话,但现下慕容弈如此说,还真让他得思量思量。 “自然可以。武学我样样精通,不过若是你的话……嗯,你箭术如何?” “我只拉过几次弓,但准头还算好。” “好啊,那便学箭,你的腿虽然伤了,却不影响上身,即便是现在也可试着看看。” 白洛疆来了精神,继续兴致冲冲地提议道: “这样,等我巡防回来便去挑一把适合你初学的弓!放心,既然是殿下的要求,我会尽快帮你安排的。” “好,多谢小白将军。” 闻言,白洛疆将手搭在他肩上,学着摆出长辈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嘱咐起来。 “不必谢我,你好好疗养身体,再好好休息便够了。明早我会带着弓来看你。” “嗯。” 嘱托完这些,白洛疆才放心地准备去巡防。 他招呼太医们进来,离去前还不忘最后安慰慕容弈一句: “你别怕,他们医术很好,治伤时不会太疼的。” “好。” 他的真诚相待让慕容弈渐渐淡去了方才的悲伤。 当年的真相如何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现在。如今的南夏有人愿意毫无保留地保护他,辅佐他,这些已经足够。 今晚慕容弈回到“家”的第一个夜晚,他宿在倚梅阁,望着窗外夜色,除却对某个人的思念,内心已接受了现今的转变。 ………… 此后每一日,慕容弈都跟着楚凌寒学谋略策论,跟着白洛疆习武艺箭术,偶尔去参加些宫宴。 这两个人疼惜他,一般并没有将东西教得太多太深,怕他的身体吃不消。 可慕容弈自己却不这样想。 他知道自己的短处是被困在北周,没有在应当学习的年龄里学会这些,于是便付出高于常人的努力,勤学苦练,挑灯夜战。 尽管疲累,也毫无怨言。 如此风平浪静的生活持续了月余,直至…… 四月初,赏花宴。 南夏不少官员都应邀参加,而慕容弈,则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这些时日以来,在楚凌寒的安排下,慕容弈一直在参加类似的宴席,为的就是多多抛头露面,让南夏的臣子和百姓知道,他作为皇子已然返归故国。 这回的赏花宴亦是。 慕容弈一早便换好了华服,等着与楚凌寒一同赴宴,见见几个先前素未谋面的臣子。 他踏出宫门,看到不是在马车上等待自己的人,而是另一位,在此等待已久的白洛疆。 “楚相说临时有要事处理,让我代他陪你前去。” “原是如此,那麻烦小白将军了。” “不麻烦。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客气话,而且,我本就想去赏花宴。据说此次许多旧臣,其中禁军前统领也会来,我很想借此机会见他一面呢。” 解释清楚后,白洛疆牵来一匹马的缰绳,看向慕容弈,试探着问道: “恰巧今日时间早,你上次提起在北周学过骑马,不如驾马前去赴宴,好让我看一看你学得如何?” “好啊。” 慕容弈欣然应下,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在对待几人时,已经明显褪去了青涩与紧张。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驭马前行,动作利落轻快。 四月和煦春风吹面而过,伴着春阳暖意,风中草木清香,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无拘无束的少年心性。 那些在异国他乡遭受的屈辱困苦,皆已留在过去,再不会影响他将来的恣意潇洒。 前往赏花宴的路途并不算遥远,一路上,白洛疆不紧不慢地跟在慕容弈身后,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 “很不错,没想到殿下骑马竟这样好,可是比我年少时都要强许多。” “小白将军谦虚了,若真要说,我这可算不得有多好,只能说,是教我的那人教得好。” 因在行程中,慕容弈未加思索便随口回应。 直至这句话说出,他才留意到了不妥。 “是吗?那你在北周时,是何人教授的你骑马?” 行进的速度被兀然放慢,慕容弈勒马缓缓停下,脑海中,有关此人此事的回忆仍历历在目。 在异国他乡的这十五年,也并不是只有屈辱和痛苦的。 而在北周教他骑马的那个人…… 「试着这样拉缰绳,能让马儿跑得快一些」 「不用急,哥哥今日会陪着你,陪你慢慢学」 「哥哥会一直陪着阿诺……」 ………… 在他十五岁那年,南夏与北周曾又举行过一场和议,迫于这个缘由,北周先帝破例让他也参与了一次秋猎,以示对他这个养子“一视同仁”。 虽然事出有因,但那次秋猎的机会,却是为他和苏景尘提供了难得能够一同在皇宫以外游玩的机会。 就是那一次,苏景尘想尽办法避开了旁人的眼线,花费了半日时间,在猎场里陪着他,教他骑马。 当初他们二人同骑了一匹马,苏景尘坐在他身后,轻轻握着他的手,细心地教授他。 那时,他往后便能靠着哥哥的胸膛,上下马也都搭着哥哥的手。 还有哥哥喊自己那个名字…… 「阿诺」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唤他了。 不,应该是许久没有听到这个人如此唤他,毕竟,现在世间仅有哥哥可以…… …………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白洛疆的询问让他的思绪瞬间从回忆中抽离。 “没……” 慕容弈不自然地摇了摇头,停在原地,刚打算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听到两人身边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诶——” 随着白洛疆一声惊呼,一只猛禽突然从树丛里窜出,它的速度极快,似是在追逐着什么东西。 两人顺着它离去的方向看去,却见一只体型小而浑圆,腹身雪白,背羽茶褐的幼鸟躲在另一侧的树丛后,看到猛禽袭来后立马扇动翅膀,扑腾了几下又从树上掉下来。 见此一幕,猛禽也放慢速度,调整身形俯冲下去,但却并没有捕食。 只见它在飞不起来的幼鸟身边来回盘旋,时不时低下头去啄掉几根幼鸟的羽毛,看它恐惧地在原地打转。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狩猎,而是一场以取乐为目的的虐杀。 “这是什么鸟?” “看上去……像猎隼?哎!小殿下你等等。” 没等白洛疆回答完,慕容弈便直接翻身下了马,径直朝着幼鸟所在的地方走去。 人站立的阴影投下,猎隼留意到身后动静,忽然展翅飞上树枝,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人。 它脚上绑着铁环,是家养的……不是野生的飞禽为了生存而捕食…… “殿下——” 白洛疆跟着跑来,而看到人的数量增多,猎隼也没了待下去的欲望,它最后用琉璃似的眼睛看了看低处的挣扎求救的幼鸟和站立的两人,便展翅飞上了天。 它速度极快,振翅带来的风,吹起了慕容弈的发丝。 “这只猎隼,像是有主人的。” “啊?对。南夏是有些官职高些的武将喜欢养这些物什,不过……” “啾、啾……” 两人谈论间,方才受伤的幼鸟忽然啼叫着向前跳来,似是在向人寻求庇护。 “这鸟我倒从没见过。” “是山雀,它还是只没长大的幼鸟。我在北周曾见过多次,但在南夏,应当是不常见的吧。” 慕容弈蹲下身把小山雀捧到掌心,细细查看它受伤的部位。 许多羽毛都脱落了,还有些不知如何造成的伤口…… “那猎隼根本不是为了生存而捕杀它。小白将军,它实在可怜,我想把它带回去,好好养着它,可以吗?” “当然可以。” 只是想养只鸟儿而已,其实用不着同自己的商量的。 白洛疆虽这般想着,可看到慕容弈满眼期待,一副在同大人请示能否豢养宠儿的孩子样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思忖: 他太乖顺了,这点可一丝也不像陛下,也不知是好是坏。 若是陛下的话,直接就将鸟捉来带走,哪还会和什么人商量,说不定,还会指挥自己去树上掏鸟窝,把鸟的兄弟姐妹一并带回去呢。 “赏花宴上花鸟众多,应当会有鸟笼,等下到了地方,我差人给你找找。” “好,谢谢小白将军!” “啾啾!” ………… 到了宴会席间,白洛疆果真寻来了一只小巧的金边鸟笼,放在慕容弈所在的主位旁,供小山雀暂时休养在其中。 他们二人虽到的早,却也不敢将心思全然放在此处。 今日这场赏花宴,说到底还是为了让慕容弈出面与旧臣相见,树立他作为皇子应有的威望。 因而,自进入席间起,慕容弈便一直紧绷着精神,做着接见臣子的准备。 这番事务原本应当归于楚凌寒的安排,但鉴于此人迟迟未能到场,他只得自己一人先应对下来。 白洛疆则负责引荐,在两人的配合下,宴会上大半旧臣皆已见过慕容弈,并落座等着楚相到场主持。 但今日,这群人之中最重要的那一位,还未出现…… “前禁军首统领龚河到——” 席间的人皆寻声望去,看到白洛疆正引着一位身高九尺,两鬓些许斑白,武将打扮之人向席面中间走来。 “臣龚河,见过殿下。” 说完,几人一同停下向高位上的慕容弈行李示意。但奇怪的是,那位龚统领却什么也没有做,他立于原地,仅拱手行了个礼。 “龚统领好。” 慕容弈并没有太在意,他没有端着上位者的架子,而是起身向此人面前走去,表现得毕恭毕敬。 “小白将军一早便 向我提过龚统领,今日……” “今日得见殿下,臣恰巧有一件礼物要送给您。” 他毫无征兆地打断慕容弈的话,且并不想对此做出什么解释,只一味地发号施令。 “动作快些,将陛下曾经赠予我的那把玄铁弓取来。今日龚某便将其作为见面礼,回赠给小殿下。” 话音未落,几名下人便一同抬着一只锦盒走到了龚河面前。 在场众人被他的举止吸引,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把精致的玄铁弓。 他确实没有撒谎。 龚河双手取出玄铁弓,最后端详了几眼,便将其向前递给了对方。 这些天里,慕容弈所学所用的皆是柘木制成的弓,分量并不沉重,可这玄铁弓却不一样。 “多谢龚……” 话才一出口,尚未来得及伸手相接,对面便刻意收回了双手,令这把玄铁弓重重地砸下…… “不好!殿下……” 白洛疆见此一幕惊呼出声。 他原以为,这把曾属于陛下的弓会真的砸在地上,两败俱伤。 但他没想到,此刻的慕容弈眼疾手快,竟先一步在玄铁弓落地时伸手相接。 最终他接住了,但因为玄铁弓的重量过大,还是无可避免地抻伤到了手臂。 尽管小臂开始隐隐作痛,但想到手中这把弓曾是他父皇使用过的,慕容弈还是紧握住它,不肯让它砸落在地上。 “没想到殿下竟接的住吗?我还以为,小殿下从北周回来一身伤病,弱不禁风,全身都是‘软骨头’呢。。” “你……你口出狂言!胡说些什么?” 没等慕容弈和其他人反应,白洛疆率先出言质问起来。 刚刚他亲眼所见,龚河是故意趁慕容弈不备松了手,想让弓当着众人的面砸在地上。 可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 “啾啾啾!” 身后传来异响,未等慕容弈回头去看,先前那只猎隼就已从空中俯冲下来,利爪抓起鸟笼,从身后掠过慕容弈的肩头,扇动着翅膀重新飞起。 “这……这是谁家养的隼?” 坐在席间的人不免好奇发问,可通过猎隼没再远去,而是盘桓在某一个人头顶的行径,基本已经可以确认…… “殿下到底是孩子心性,连这种活不久的鸟儿都要细心养起来。” 龚统领忽然又扬起声音,意义不明地说起来: ”不过,各位可能不知道的是,这种鸟是北方才有,现今出现于南夏,基本上只有是‘死路一条’。” “它生于北周,却来了南夏这个异国他乡,如此长大后两边不讨好,倒不如个废物!而弱肉强食,正好……” “住口!!” 白洛疆突然厉声呵斥道。 慕容弈一言不发,而在场的其他人也是鸦雀无声。 正如他先前向苏景尘分析的那样,南夏,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他回来的。 “龚河,你口无遮拦!陛下待你极好,我竟从未想过你是这样的人!” 此刻,白洛疆揪着龚河的衣襟,怒不可遏地斥责。 他知道自己人不算机灵,但为了小殿下,为了陛下,他决不容忍有人这样对慕容弈不敬。 可对方也并不示弱。 “陛下?你也知道是陛下待我好。我忠于的是南夏,忠于的是陛下,而不是这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连弓都拉不开的废人。” “你……可他是陛下的孩子!” “陛下不会有他这种认贼作兄,对北周人卑躬屈膝的孩子。” 他们的争吵越发激烈,其议题敏感,旁人不敢插入一言。 而慕容弈就站在一旁,越过争吵的两人,看的,是空中抛下鸟笼后又抓住,以反复虐待猎物为乐的那只猎隼。 ………… “你简直不可理喻……” “呵,我不可理喻?谁人不知他讨好北周新帝未果,叫人打成了半残丢在牢里自生自灭,你们倒还上赶着去救他。我看你们这些人才是……” “咻——” 争辩间,一直利箭擦过龚河的鬓边,直直向空中某个目标射去。 两人的视线也不自觉地被箭吸引。 只见那只箭再次擦着空中猎隼的身子而过,瞧上去压根没有射中。 龚统领心里松了一口气,刚想回头确认下利箭的来源,便注意到自己的猎隼扇动几下翅膀后忽然下坠,再飞起,再坠下。 而因为无力,它爪子最终放开了紧抓的鸟笼,自己在空中扑腾几下后还是止不住地下落,最终只能飞回来龚统领身边。 “这是怎么了?” 他一时感到疑惑,立马让猎隼停在自己手臂上细细检查。 利箭确实没有射中它或留下伤口,但……那一箭却精确地削掉了它一侧下羽翼,让其变得飞行困难。 是他…… 联想起先前种种,龚河忽然回过头去看,此时的慕容弈,果然还保持着搭弓射箭的姿势。 “龚统领,你不愿将弓赠予我,是认为我拉不开弓,怕糟践了东西,和自己的一片心意,是吗?” 对于他先前的讥讽与贬低,慕容弈只字未提,相反,竟还用着和善的语气,与之交谈。 他依旧尊称对方为“统领”,将争辩拉回到最初的“赠礼”一事,并将对方一切僭越的行为都归咎于他担忧陛下的玄铁弓被糟蹋。 可以说,他的言行举止,已经给足了对方面子。 “殿下所言有误——” 一道不属于方才那场争辩的声音响起, “楚相。” 有人对着来者行礼,此情此景,楚凌寒赶到的恰到好处。 他知晓不是所有人都能心甘情愿听从慕容弈,因此,他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断事务,而是为了替其撑腰。 “老师。” 楚凌寒的眼神落在慕容弈身上,越走越近,其中流露着安慰与肯定,对此,慕容弈瞬间心领神会。 “今日邀诸位来此,本意是想让各位与小殿下一同赏赏春景。可闻听方才的言语,似乎……有人对此颇为不满,产生了僭越甚至于谋逆的念头?!” “不!我绝无谋逆之心……” 在楚凌寒的质问下,龚河终于学会了恭敬地跪下回话。 而在这一严肃问题的威慑下,其余人也不敢独善其身,全都在龚河的影响下,出列躬身行礼。 “臣等也绝无谋逆之心。” 毕竟监国多年,这点威压,楚凌寒还是有的。 只不过今时今日,有些东西也该换换了。 看着眼前数位朝臣,他没有作出任何回应,而是后退一步,让慕容弈立于人前。并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示意接下来如何安排这群人,全权交予他。 “老师言重了。依我所见,在座的各位的确未有此意。大家都快起来吧。” “谢殿下。” 闻听此言,这些人无一不松了一口气,道谢后便收回了行礼的姿势。 但龚河却没敢起身。 楚凌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慕容弈。 这一看才发觉,慕容弈的持弓的双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似是在极力忍耐不适。 于是楚凌寒立刻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玄铁弓,并接话: “对了,这把弓的确是陛下曾用的,不知弈儿对于龚统领送的这份礼物意下如何,要、留、下、它、吗?” 念到最后这几个字时,他一字一顿,将其念得格外严肃,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在等着听慕容弈的回答: “我很喜欢,不论有什么误会,龚统领都有心了。不如,就留下吧。” “那好。时辰也不早了,诸位别误了赏花的最高时节,可以离去了。至于小白和龚统领,你们方才闹了矛盾,还是别伤了和气,先找个地方解决好误会,再说吧。” 他们说的哪里是物,分明是在讨论对人的处置方法…… 不过无论如何,经过今日之事,也算是帮慕容弈树威,让众人注意到,他才是现今主持中。各项决策之人。 一段时间后,众人散去,场上暂时只有楚凌寒与慕容弈两人。 “你的手臂有没有伤……” 他刚想趁此时关心下对方手腕的伤势,却不料,慕容弈竟没留意他的话,而是直直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啾……” 是先前那只山雀。 慕容弈一刻没有忘记它,现在有了机会便赶紧前去察看。 而另一只伤害它的猎隼,则在负伤之后,灰溜溜地跟着主人离开了。 “老师,这只鸟儿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南夏,孤苦无依……我见它实在可怜,可不可以把它养在身边?” “当然。” 楚凌寒没有一丝犹豫,说完,他便看着对方终于露出了轻松满足的笑。 这样很好,毕竟,他也仅仅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他本不该承受这些的…… “我已经找人盯着龚河了,事出反常,仅凭他一个早已卸任的禁军统领,恐怕还不能做出如此事宜。” “是。我见他方才屡次提起北周,似乎对我在北周的情况有不少见闻,若是如此,岂不是我们的暗探……” 慕容弈敏锐地察觉到问题所在,未等他把话说完,他便注意到楚凌寒皱起了眉。 “的确。今日南霄前往商路,也是与暗探泄密一事有关……唉,别担心,我们一定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无妨……” 两人本欲再说点什么,但不远处,却忽然传来对他们的呼喊。 “小殿下、楚相。人已经被控制住了,相信不久就能问出点东西。” 是白洛疆赶了回来,这一次,他少见的没了平时张扬洒脱的姿态。 “我没有想到龚河会说那样的话,他先前不是这样的……不,殿下,我……我是说,我一定让他给你道歉!” “没事,我信小白将军说的。” 慕容弈先是回以一个笑,让他放松下来。 “龚河早年间既然能收到父皇亲赠的玄铁弓,想来也定是对南夏尽心尽力的,至于今日之事,我和楚相也认为‘无风不起浪’,恐怕问题的起源根本不在于龚河。” “是吗?那……那便好。对了!说起这个,殿下方才射的那一箭堪称绝妙,终于惩治了那只猎隼,为这只小鸟儿出了一口恶气。” “啾!” 白洛疆伸手去逗弄笼中的山雀,劫后余生的鸟儿马上叫着应和,这举动倒也逗得慕容弈露出了真心的笑颜。 “我竟不知道殿下箭术如此精湛,现,在都不好意思再说要教殿下了。” “并没有……” 在他的夸赞下,慕容弈不自觉有些脸红。 “我也只是勉强拉开了弓,今日,只是靠准头好,我才……” “不必太过自谦,弈儿。” 楚凌寒忽然接话。 “玄铁弓的重量与你所练的弓都不同,你能做到这些,自然是很不错,无需自谦。” 说完他又轻轻握上慕容弈的一只手臂。 “还有身体也要注意,方才是不是伤到了?我等下便寻人给你诊看,等看好了,你也可在这附近赏赏花,难得出来游玩一趟,多逛逛也是好的。” “是,多谢老师关心。” 闻言,慕容弈面上没有露出太明显的欣喜,可护在怀中的鸟儿却像读懂了他内心的雀跃般,在没人注意的笼中,忽而兴奋地舞动起翅膀。 ………… “啾啾啾啾!” 半个时辰后,一只游船停在湖上,慕容弈将鸟儿带在身边,一同坐进了船舱。 小生灵对他极其信任,此刻即便撤去了鸟笼,它也不肯离开多远,要紧紧依偎在慕容弈掌心。 彼时,人的手腕上缠绕着一圈圈纱布,鸟儿的小爪子上也绑着细布条,倒是莫名有些相像。 “客人,船就要开了,您坐稳了,尤其是手边的鸟儿,可别惊着。” “好,您放心,它很乖的。” 驶船的是一位经验老练的老者,慕容弈并未向其透露自己的身份,因而对方只当他是哪户人家的小公子在此出行游玩。 船只开始在湖面上荡漾,春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湖边有各色花草,岸边有行人往来。 最惬意的事,莫过于观赏此景。 慕容弈咬下一口点心,将碎屑留在手中,摊开递给了一旁的鸟儿。 民间的点心和宫里的味道不同,不太甜,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啾啾!” “小客人,我看你养的这只鸟倒是少见,叫什么名字啊?” “是只山雀。这种鸟儿我幼时在北方曾见得多些,如今在南夏能遇上它,兴许是有缘吧。” 待鸟儿吃完,慕容弈任由它跳到食指上,长长的尾羽垂落,衬得它小巧灵动又娇憨惹人爱,让人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身体。 “哈哈哈,我是问你给它取的名字啊。” “啊,这……我还没想好……” 慕容弈一时还真被问住,盯着鸟儿看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十全十美的名字来。 而就在他们说话间,花香慢慢淡去,人声却渐大且杂乱。 顺着湖水,他们驶入了一段岸边街市。 “你看着年纪不大,竟然去过北周吗?若只是南夏北边的城池,恐怕这种鸟儿也不多见吧。” “嗯。我……曾在北周……住过一段时间。” 思虑片刻,慕容弈还是选择坦诚相待。 尽管,他未说明“一段时间”究竟是多久。 “果然是北周啊,你那时年纪更小,是跟着家里人过去的吗?” “不……但北周有我的哥哥!”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这听起来好像是自相矛盾的。 他该怎么解释,这个“哥哥”并不是他血脉上相连的“哥哥”呢 “啾!” 小山雀见他皱着眉头犯难,似乎在出声安慰。 但好在驶船的老者并没有追问这个问题。 人声越发嘈杂,市井的烟火气也越来越重,两岸边,商贩叫卖声、孩童嬉戏声、行人闲谈声……混着脚步与流水声,一同流淌过耳畔。 这就是民间,政通人和,物阜民安。 是他父皇身死后也要守护的安生民间。 也一定是……哥哥给他提到过的安稳民间。 “你的哥哥还在北周吗?” “嗯。” “若有机会,可以让他来南夏找你啊。让他也看一看,咱们南夏富饶和乐的景象哈哈哈。” “会的,一定会的……” 他和哥哥一定还会再相见的。 即便这些天他从未在他人面前鲜少提及过此人,但内心早已思念他过无数次。 哥哥,苏景尘,他很想他,他很想见他。 忘了何时,他曾在父皇的留下的一本手记中看到过,他的父皇希望: 「天下一统,南北无差,民众相亲,海晏河清」 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和哥哥,是不是就不必再分隔两地,各自只守着一方国土了呢? 会有那么一天的。 会有他和哥哥相见的那一天的,也会有实现父皇所述,不论南夏北周,天下一统,海晏河清的那一天的。 19.故人 日月更迭,数个轮回。 承元二十七年春,这已是慕容弈回到南夏两年后。 “驾——” 彼时,晴空下的他身着明黄色织金锦衣,迎风驾马自一处京中府院前往皇宫。 春风吹面而过,经由这两年,他褪去了曾经的稚气与青涩,眉目间不再是一味的乖顺,出落更加得清秀俊逸。 如此的生活滋养着他的心性,栽培着他的前程,却也封闭了内心深处,对某一个人长久的思念,不得宣之于口。 “哥哥,等一等我……” 原本,他一直都把对此人思恋埋于心底,避免在人前提起,可根据近日来听闻的一些动向,那颗真心还是无可遏制地跳动起来。 ———— 十日前,北周传来消息。 燕王勾结奚部反叛,意图攻占北周京城,自立称王。 为了避免在京中开战,血流成河,苏景尘竟直接放弃对战,转而带着兵力物力一路南下 …… 他们并没有在迁移到安全的地方后就作罢,而是继续向南,甚至到了离南夏最近的阳城。 那个人的目光似乎始终都落在此地…… 慕容弈不会猜不到这一点。 现下,苏景尘作出此举,或许正是为了与南夏“合盟”。 什么权谋,什么算计…… 这些天南夏的臣子对于此事作出了千万种猜测,而慕容弈跟着楚凌寒听后,虽没有随意开口反驳,但他心里却坚信: 苏景尘是真的要放弃京城的皇位来与南夏合盟。 他的哥哥来见他了。 ………… “殿下。” 皇宫内库门前,几名守卫看到慕容弈前来,立刻恭敬地行礼。 眼下是二月初,不久之后便是他二十岁及冠的生辰宴,按楚凌寒的安排,此次宴会将举办得空前盛大,他近日一直忙于相关事宜的布置,应当无暇过多过问南北合盟的消息,故而便很少向他提及此事。 于是他便想了个法子——密切关注着从皇宫内库赠礼的消息,从这一动向中,是最有可能打探到楚凌寒何时前往北周,与苏景尘相见商讨合盟的日期的。 “南北合盟的礼单应当都拟好了,东西备得如何?老师有说过何时让人去准备赠礼吗?” 闻言,这几个守卫闻言面露难色,这一举止,令慕容弈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猜测。 “怎么?是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回殿下,您问的赠礼……内府丞昨晚刚来清点完毕,今日天不亮便已由人护送着赴往北周了。” “已经走了?” 这着实是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以为向北周赠礼至少还要再迟几日做准备,可现在看来…… 唉。 慕容弈失落又焦急地迈入内库,试图找到些什么来反驳现实。 他刚打算按照记忆去搜寻这里财物,便注意到角落处,有一个身影正躺在摇椅上,将一卷礼单盖在脸上遮阳。 守卫们见此,立刻上前去唤人。 “内府丞……醒一醒,是殿下来了。” “哈啊……谁?” 被摇醒的年轻男子拿开脸上的礼单,有点墨迹似乎粘在了他脸上,他毫不在意,伸了个懒腰看清来人是谁后,松了一口气: “哎,是小弈啊,楚相不是说你这几天都在准备春社祭典的献舞吗,今天怎么来这儿了,哈——” 说话的人叫慕容贝,南夏宗室,也是方才提到“半夜清点礼单”的内府丞。 他虽然只比慕容弈早了十几天降生,但在人面前却总爱摆点年长者的样子。 慕容弈看着他,犹豫半天没有回应。 每每遇到此人他都会这样,倒不是因为旁的,而是,他实在不知应当如何对这位切实有着点血缘相关的兄长称呼什么。 兄长,哥,哥哥……可是他已经有一个让自己日思夜想的“哥哥”。 “那……内府丞可知,为何现在送礼的队伍就已经离开?难道,是北周提前了合盟的日期吗?” “嗯,好像就是北周要求改了时间。今早那些护送的人说了一嘴来着……” 慕容贝低头回忆,全然没注意到对方正在向他打探不该知晓的消息。 “哦对!是北周皇帝要求的,他非要提前两方相见的时间,于是楚相就被迫把一切合盟的安排跟着提前了。” “好,多谢内府丞!” “不用不用,这有什么好谢的,小事而已。” 道完谢,慕容弈很快转身离开,而在看到他的背影时,另一人终于预感到了有些不妥。 “诶,难道楚相……有说过不能将此事吿予他那?为什么他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望向一边的守卫,但没得到任何有用的答案。 “坏了,可千万别是让我说漏什么东西啊。” ———— 皇宫外的街市上,行人熙熙攘攘。 慕容弈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其中。 难怪这几日都没有见到楚凌寒和白洛疆,他们……是一早便商定了不告知自己的决定吗? 现在南霄也不在京中,他又忙于生辰宴的规划,在南北合盟这一事的消息上,这里似乎真的一无所获。 哥哥,他现在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再见到这个人…… “快走,快走!赶紧跟着去看看人没事吧!” “唉,可是三条人命啊……” 突如其来的议论声打断了慕容弈的思绪。 他在人群中找寻声音的来源,却只发现有不少人正离开街市,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 依据方才听到的话语,他忧心地跟过去,拉住一个人询问: “出什么事了吗?什么人命……大家为何都往那边走?” “啊,我也是听说,几个娃娃在河边玩,不小心跌进去了,现在好像有个人正在……哎——” 不等他说完,简单得知情况后,慕容弈便直接顺着人群涌去的方向奔去。 人命关天,不容小觑。 待慕容弈赶到河边时,只见这里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见此情形,他刚要发作让闲人让开,便听到前方传来了消息: “诸位先别急了,三个孩子已经全被这位小兄弟救下了。” 他回头指向一边。 “恩人,您受苦受累了。” “是是,多谢小恩人……” 人群中涌起了点欢快道谢的声音。 慕容弈跟着他们去看,果真见到一位浑身湿透的少年正垂头坐在河边,被众人围着,安慰着。 “哎呀不好,你受伤了!” “先到我家包扎一下伤口吧。” “不,去我家,我家可是跟着太医学过的。” 人们彼此争抢起来,愈演愈烈,以至于重点偏离了对受伤恩人的安置。 趁这个档口,慕容弈挤进人群,蹲下身拉住了救人少年的手,温柔地向其诉说。 “你别担心,跟我去王府吧,我在的王府中常年有太医在呢。” 可就在他转过头想再给其他人解释时,他的手忽然被人反过来紧紧握住。 “殿下——” “你怎么……” 慕容弈本以为他是鉴于自己的身份想说些什么,可听他的语气又不像那么简单。 他的声音颤抖,却不像是受伤的伤痛而导致,而更像是……见到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时的哽咽。 带着这份疑惑,慕容弈再次回头,对上了少年那双陌生,坚毅,却又有些熟悉的眼眸。 “你是……常安……” ———— 两刻钟后,不远处的一座王府内,太医为少年简单处理好了伤口后,便识趣地退下。 屋中,只剩下慕容弈与他。 “我哥哥……” “陛下他……”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提起的是同一个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慕容弈沉默地看着眼前已然换了身府中干爽衣物的常安,忆起他两年前分别时的模样。 那个时候还完全是个孩子呢,明明年纪不大,却能屡次在自 己急需帮助时不顾一切,毫不犹豫地听命去做。 现在,他又成了自己在离开北周后,第一位重逢的故人。 两年未见,不过十六七岁的他竟已长得比自己都高了,想来,哥哥也一定是将他带在身边,待他极好。 “哥哥……那我哥哥他,近日可还好吗?” 慕容弈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桓心中已久的问题。 “陛下他一直很想念您。” 常安说起这话时的眼神坚定,似是在向慕容弈传递着一种情绪…… 数日前,他按照计划,跟着众人一路南下,那时的他便猜测到,陛下是一定是要来找殿下的。 只不过…… “陛下他很想早点见您一面,前几日他向南夏的丞相致书,提前了商讨两国合盟的日子,为的就是能早些见您。” “可直到两日前的那个晚上,我们派人去打听了消息才发现——殿下您根本不在南夏此次会面的行程中。” “是……” 两日前吗?那个时候他正按楚凌寒的安排,在筹备生辰宴及祭典上献舞的事宜,的确不知道苏景尘向他们提出的这个要求, “陛下他实在忧心您,怕您在这受了苛待。于是便命我趁夜来到了南夏寻您。 “我们还约定好:若是看到殿下平安,便回到阳城附近,放一只烟花已示结果。若看到的不是……便要回去禀报陛下,重新考量与南夏丞相的合盟商讨了。” “原来如此。” 原来哥哥一直挂念着他。 “可现在……” 就在慕容弈思索之际,常安又立刻换了语气,面露难色。 “出什么事了吗,常安?” 对方摇摇头。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我用来传信的烟花筒,方才下水全被浸湿了……” “不如,殿下再给我几件平日里用到的,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可好?我骑快马赶回去,应当也是能在商讨前交于陛下,让他心安的。” “也好。” 慕容弈应下,转头便去一旁的书房里取出一本书籍和玉牌递交到了常安手上。 他极为在意地嘱托: “这本书是我近日在读的,上面有不少我加的批注,哥哥看了一眼便能认出是我。” “还有这块玉牌,有了它,你可以任意进出南夏的王府行宫,甚至于皇宫。” “好,多谢殿下。” 收下这两样物件后,他立马起身谢恩,接下去就赶路北上。 可不料腿上的伤口竟在走动时隐隐作痛,让他险些跌倒。 “当心!” 慕容弈一把扶住了他。 “你现在还受着伤,怎么骑得了马赶路?还是……” 还是我派人用马车送你回去吧。 慕容弈原本是想说这句的,可话才出口一半,另一个念头赫然浮现。 “哥哥他们商议的具体地点在哪你可知道吗?” “知道。在阳城,言家的将军府。殿下您……” “那我亲自去一趟。” 从思索到决定几乎只有一瞬。 得到答案后,慕容弈立刻让下人备来一匹快马,打算亲自前往北周阳城,去和苏景尘相见。 “稍后我会让人安排车马来送你回去,放心,有我在,这里的人不会薄待你。” 此刻的他满心都是即将与苏景尘相见的欢喜,草草留下这么几句后,便头也不回地出了王府,翻身上马离去…… “殿下一路小心。”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常安轻声道出了这句没来得及送出的话。 若是殿下亲自前去,陛下也会欣喜的吧。 彼时,他手中还握着对方刚刚递给他的玉牌和一本书。 那玉牌模样清新脱俗,一看便是慕容弈喜欢的形制。 而那书本却并不平整,其中似乎是夹带了什么东西。 出于好奇,常安没有多想便翻开了书的夹页去检查,但映入眼帘的,则是一份不同寻常的物件。 “这……这是……” 20.重逢 数百里之外,北周阳城,将军府。 自两方人马会面,已过了四五个时辰,从客套献礼的场面话,再到分毫析厘的合盟商讨,楚凌寒与苏景尘,都已洞悉了对方关于此事的态度。 眼下,北周政权分裂,苏景尘带走了朝中多半兵力与人马,占据了偏南的一半版图,但财力有限,不足以长年支撑这些人消耗。 而南夏恰恰相反,其物力财力富饶充裕,但因慕容浚“失踪”,长久以来总有少数人起了逆反之心,聚集为叛军,导致急需足够的兵力震慑。 故而,双方合盟是对彼此都再合适不过的决议。 如此一来,最好……能再消除南北的隔阂,清算叛军后继续北上击退奚部,收复北周另一半版图,建立慕容浚提到过的“天下一统”…… 楚凌寒正胸有成竹地想着,可他却忽略了,这场北周与南夏合盟的决议背后,完完全全是靠着另一位,没有在场之人才联系起来的。 “楚丞相提出的事宜我北周皆已知晓,会慎重考虑。只不过……” 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之时,苏景尘话锋一转,问出了那个被他遮掩的事实: “商讨已近尾声,为何还迟迟不见阿诺前来?” “您是说我南夏的小殿下——慕容弈吗?” 楚凌寒闻言立马“纠正”此人的名姓。 其实,对于苏景尘提起的是谁,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他偏是要注重这点细枝末节。 ………… 数日前,苏景尘态度强硬地要求将商讨合盟的日期提前,所用的理由便是对某人“思念得紧”,想早些相见。 楚凌寒不会读不懂他话中真意,可最后,还是没有将这一理由公诸于众,更没有告知慕容弈本人。 在他看来,慕容弈前十五年在北周为质的日子实在太过艰苦,不提起,一是为了不让慕容弈回忆起那段“痛苦”的过往;二是为了避免两年前赏花宴上的那一幕…… 尽管两国合盟在即,但还是有些南夏人对北周带着偏见。 在他们眼中,慕容弈深陷北周为质的经历是耻辱的,是不堪回首的。他应当对北周深恶痛绝,对苏景尘这个曾经的兄长仇视终生才对。 此时若传出两人其实对彼此思念成疾,私交甚密的消息,势必会引发流言。 ………… “若是小殿下的话,他身体不好,来此的路途又颠簸遥远,便没让他跟着前来。若陛下实在思念,待到合盟……” “阿诺他可是你们承元帝的独子。” 楚凌寒的话被骤然打断。 “陛下可是误会了什么?我等忠于承元帝,也忠于小殿下,没人会否认这一点的。”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而且,的确是有某种误会所在,正导致他们原本和谐的商议渐渐出现了裂痕…… 苏景尘看向府外南边空阔的天空,预想中的信号迟迟都没有出现。 原本,他就对慕容弈在南夏的处境存疑,疑心这群人根本没有给予他的阿诺应有的尊敬与臣服。 而现在,对方刻意不准许慕容弈前来参与合盟商讨的行为,和常安许久没有传递的信号,更让他笃定了这种猜想。 于是他忽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楚凌寒及其余南夏人。 即便他二十四岁的年纪比对方要年轻许多,但那份处于高位的帝王威压还是让他们无可反驳。 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南夏众臣,期间,一旁的宋宪捕捉到了苏景尘在意的那个话题,于是接过话头,追着他们问了下去: “我们陛下一早便将话说得很清楚:此次合盟要见的,是你们口中的小殿下,他才是南夏未来的主人。而今你们屡次三番推脱他前来,怕不是南夏的楚大人越俎代庖,想越过他执掌南夏?” “住口!你们这帮人懂什么?” 闻听此言,南夏这边一直沉默的白洛疆实在忍不住开口辩驳。 “你凭什么对我们南夏指指点点?还有,凭什么你说一句‘想念’殿下,他就一定要不辞辛苦地赶过来见你?谁知道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小白!” 楚凌寒厉声呵止他的话,场面随之陷入沉默。 他在沉思,刚刚那一番话会不会激怒对方,影响合盟。 而苏景尘却在沉思,白洛疆说的,是不是真有几分道理。 两年前分别时慕容弈重伤未愈,北周诏狱的那些刑罚也是真的伤了他的身子,给他落下了病根。 现今,从南夏都城至此有四百余里,那人身体不好,若真的仅仅为了自己想要见他的私心就长久奔波,岂不是…… “哥哥对我自然是坦诚相待,千金难换的真心——” 沉寂良久的气氛被一道清亮的声音缓和。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门外春阳耀眼,在一片金灿灿的暖光中,有一人影踏入府中。 “哥哥。” 他对着苏景尘喊出这个未变的称呼,一步一步向其走来。 衣袂在走动间轻轻飘起,随着靠近,他的身形面容也逐渐清晰。 他长高了,也变样了。 此时的他就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眼前,不再是那仅在梦中出现的,模糊的,让人抓也抓不住的虚影…… “哥哥,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没有一丝一毫冠冕堂皇的客套。慕容弈最终站定在苏景尘身前,轻声细语地向其道出了这么一句真心话。 那双熟悉又漂亮的眼眸望着他,其中尽是藏不住喜悦与期待。 “阿诺……” 如此看了许久,苏景尘才如梦初醒般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触碰这个人的脸庞,拥他入怀,可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硬是将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咳——” 苏景尘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收回。 也不知究竟是谁发出了这么一声,可能是南夏的人,也可能是北周。 但无论如何,它的目的都达到了——它在提醒苏景尘和慕容弈,此时此地,还不是该叙旧的时机…… 意识到此点,慕容弈闪身退回楚凌寒身边,环顾四周的人后,立刻出言解释: “今日来迟,也未听清诸位方才谈论了什么。但有两件事我想我可以澄清。” 他先看了一眼苏景尘,随后又把视线落回南夏臣子这边。 “南夏是我的故国,在座的各位大人对南夏的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我都看在眼里,绝无僭越之心。” “另一件,则是方才说过的:哥哥待我也绝对是真心。现今我们既决定‘南北合盟’,不论前路有何艰险难题,我都愿与哥哥同行共济。” 简短几句,却将先前争论的问题通通解开,顺畅推进了合盟的进程。 而见场面有所缓和,楚凌寒趁机接话: “既然小殿下已亲自到场,那么敢问陛下,与我等合盟一事,应当再无异议了吧?” “自然。” 苏景尘很快回应,但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一直都停在慕容弈身上。 “那好。既已商定,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我等也该离去。” “老师,现在就要走吗……” 闻言,慕容弈低声询问,而对于这个问题,他早有对策。 “因着来回奔波太过劳累,我们今夜会在临近的淮城修整,您若是思念小殿下,可待到明日来此寻他。” “…………” 楚凌寒等了许久,没有回应。 慕容弈此次前来着实太过突然了,他得回去问个明白,才敢进行往后的合盟事宜。 见对方一直沉默不语,楚凌寒干脆也不再等下去,他带着南夏臣子恭敬地向苏景尘行礼拜别。 慕容弈也跟在其身后,有些不自然地跟着行礼。 他低着头,始终没有去看站在对面的那个人。 许是早先那十多年间的相处太过亲密无间,致使如今这般规矩的场面总让他不适宜。 “……既然没有异议,那我等与殿下就先行离开了。” “不,楚相请等一下。” 楚凌寒闻声止步,暗想道:此人不会又要提出什么条件。 于是转身再次对上苏景尘的目光,准备好要迎接风浪。 可这个人却神色温和,他命身边的人取来一只精致的锦盒,那里 面装着的,似乎是很贵重的东西。 “敢问这是?” “一份薄礼。” 苏景尘接过锦盒,眼底染上温柔的笑意,看向了站在人后的慕容弈。 “楚大人,无论怎么说,我总归是比你们的殿下年长,算得上是他的兄长。今岁是他及冠之年,虽还没到及冠礼,但心意还是一早就备下了。” 他没顾其余人的眼光,重新走到慕容弈身边,随后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的,是一枚精致小巧的玉质镌刻印章。 “上一次,我没赶上……这是今岁的生辰礼,阿诺取出来看看吧。” 在他带着歉意的解释中,慕容弈没再犹豫,好奇地取出了玉章端详。 虽算不得多么名贵,但这物件一看便知,是对方亲手制作。 触碰到这枚玉章,先是感到冰凉,温润,随后便去抚过凹凸不平的刻面。 也不知哥哥耗费了多少心血去做这物什…… 柔软的指腹按上刻面,再分离时,上面隐约印出一个熟悉的字眼轮廓。 「诺」 “你很喜欢?” “嗯……” 见慕容弈露出浅浅的笑颜,苏景尘忍不住轻声追问。 诺,阿诺。这是他给他的名字。 “小殿下,时候不早了,收了礼我们便该回淮城了。” “啊……是,老师。” 听到呼唤,慕容弈局促地将这枚玉章护在掌心,望了苏景尘一眼后,依依不舍地跟着离去。 而楚凌寒见此情形,则想当然地替他道谢。 “多谢陛下为我南夏的小皇子赠礼。” “不必。” 苏景尘出言回绝,可此举并无他意。 “阿诺是我至亲至爱,我们之间,不必言谢……” ………… 半个时辰后,南夏的车马已然出了阳城。 因为止不住心中思念,苏景尘站在城楼上,向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凝望。 “陛下,刚刚常安回来了,他还从南夏带回来了一本书。” 一旁,有下人正过来寻他,并递上了常安带回的那册书。 他沉默地接过,翻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以及,一枚用金制成的银杏叶书签。 见到此物,苏景尘怔愣片刻,许久后才将其取出,握在了掌心…… 世人皆以为他不惜献出兵力与南夏合盟,是看中了对方能奉上的财力物力。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除此以外,这其还有着不为人知的私心。 「“不论前路有何艰险难题,我都愿与哥哥同行共济。”」 那人说这话时的神情还浮现在他眼前。 两年未见,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对方不再是那个伴他在深宫中一同长大的五皇子,不再是那个羸弱的可以任人欺凌的少年。 他现在高贵、坚韧、温雅、清俊。 与从前在他身边时相比,一切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年有余很漫长吗…… 千日有余很漫长吗…… 他向南眺望着此人远去已久的身影,却被喧闹的街市两旁,丛丛簇簇的树影花枝遮挡。 「诺」 想到那枚生辰礼上刻着的字,他不自觉地摩挲起手中的银杏金叶书签,似是最后想再抓住些什么东西,来证明他们之间的牵扯。 指腹蹭过并不平整的表面,其上像是有着些许异样的刻痕。 于是他抬起这枚金色叶签,让它映在明艳艳的春阳下,露出真面。 两抹金交汇的瞬间,北风作起,花树落英缤纷,飘飘扬扬,在空中装饰着春景无限的美意。 ………… 传言南夏有一流传已久的旧俗,人们会将至亲至爱之人的名姓亲手刻在珍贵器物之上,以示对其的情感至深。 而那枚被某人常夹在书页中的银杏金叶书签上,赫然在暖阳的映照下,显出一个字的模糊刻痕。 「尘」 不会变的,总有些事是不会变的。 既然他思恋千日有余的人也在念着自己,那……他有私心亦何妨。 21.再相见 夕阳渐落,南夏淮城内,一队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座庭院大门前。 “殿下,丞相,淮北别院已到。” “知道了。“ 华丽宽阔的马车内传来简短的回应,可在此之后,却无一人做出下车的动作。 慕容弈就在车中,他将身子坐得笔直,时不时偷看一眼身旁楚凌寒的表情,活像一个做错了事正等着被发落的孩童。 “老师,学生知错……我不该……” “殿下何错之有?” 对方语气平和,可慕容弈听后还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我不该没和你们商议,就自己跑到阳城,可我实在太想见一见他……” “弈儿。” 未等他道完歉,楚凌寒忽然换了个称呼打断他,并且还伸手轻抚上他的发顶。 其言行根本不像责怪,更像是一个长辈安慰。 “你不必向我们道歉。你是南夏的皇子,不久之后便要成为南夏的主人,你是不必囿于这些礼节,仅因一件小事便向我们这些臣子道歉的。” “至于在阳城商论合盟一事,确实是我碍于你今日忙于生辰宴与春社祈福,不想让你劳神费力才没有知会你,如今看来,倒是我做得不妥。” “没有的。老师……“ 慕容弈闻言松了一口气,他刚焦急地想要解释,却又因接下来的话愣在原地。 “不过有一件事,你确实做错了。” “啊……是什么?” 楚凌寒见他一脸疑惑的模样,倒真有些气恼了。 “京都至阳城四百余里,我们的车马断断续续赶了一日才到。可你竟一人独自驾马前来,想必是一刻未歇对不对?这两年你身体向来不大好,如何受得住这种奔波?” 原来是说这个…… 慕容弈顿时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同时,心中还涌上一丝被关照的暖意。 “我赶这一路并无大碍的老师。若真要说奔波疲累……应当是我路上换的那几匹马儿更累才是,我都安排好了,给它们吃最好的精粮,一定不亏待它们。” “你……唉。” 眼见慕容弈扬起笑脸岔开了话题,楚凌寒也不好再过多追问。 四百余里,骑马至少也需三个时辰,对此,他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一带而过…… “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天色不早了,你先下车在这所别院休息吧,里面东西全,下人也算机灵,有什么需要的自己吩咐便是。我还要去别处见一见在淮城的朋友。” “好,多谢老师。” 说完这些,慕容弈听话地下了马车,目送着他们离开。 他太乖巧了,乖巧得让人心疼…… 马车渐渐行进,忆起刚刚此人说话打趣时的天真模样,楚凌寒只觉得心中苦涩。 他不告知慕容弈合盟的事宜,不单单是刚刚提到的那个原因。 更重要的一个由头应当是——他不信任苏景尘。 北周人背叛他们不是没有先例。 早在慕容浚年轻时,他们便被苏景尘的父亲,北周先皇苏承邺背弃过,那一次,甚至不少人因此付出了性命…… 而今,他们怎么敢再去赌一个北周皇帝所谓的“真心”呢? “唉……” ………… 天色逐渐暗下来,一个时辰后的淮北别院,慕容弈虽然表面上答应了会“好好休息”,但转头进了院子,便吩咐下人寻来一队乐师,在此练起了不久后春社上的祈福舞。 乐声舒缓悠扬,慕容弈穿着淡黄色的衣袍,按礼制要求,闭着眼,裸足站在软垫上合着鼓点起舞。 等到了真正春社祈福的那日,他是需要用绸带蒙上双眼,脚踝间绑上金玲,在高高的祭台上手持花枝,独自完成这支皇族祈福舞的。 因此,这段时日他一刻也不敢懈怠,得了空便练习,只为不出纰漏地在春社上完成这一舞。 几个动作之后,乐声缓缓停歇,他已练了不知是第几遍。 双腿开始隐隐作痛,两年前诏狱刑罚落下的病根让他时常这样,虽有药物控制,但在今日长久的劳累下,恐怕也是不行了…… 于是他睁开双眼,看到已经彻底昏暗下来的天色后,出语询问: “现在是几时了?” “回殿下,已到了戌时了。” 因为反复练习,他早忘了时间。 “原来已经这么晚……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们等下领了银钱也该回家了,不然家中人可要等急了。” “是,殿下。” “今夜是临时召你们前来,奏祈福舞的乐曲,着实辛苦各位了。” 乐师们多是初次面见慕容弈,碍于他的身份,本不敢多言,得了令就沉默着准备离开,可闻听此言,终是有人忍不住回上几句: “不辛苦的殿下!春社本就是一年一次,这点乐曲我们可熟得很!更何况今年是二十年一度的皇家春社祈福,我们怎敢懈怠,早就把它练了个千八百遍了,您且放心。” “是吗……” 望着乐师们离去的背影,这段话在他脑海中久久徘徊。 春社的社祭是南夏民间极为重视的一桩祭祀活动,每年初春二月都会举行,届时学生和官吏都会休假,民众们一同向神明祈求这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而每二十年,还会由南夏皇室出面,大办一场春社祈福。 上一个二十年,也是他降生那一年,是由他的父皇为民祈福。 现今,又到了皇室做春社祈福的时机,楚凌寒特意将此事的日期调到了他及冠的那一天,为的就是告诉世间,现在的他,是南夏的新主,是能为南夏百姓祈福,受百姓爱戴的…… 越联想这些,慕容弈就越发想要将祈福舞练至最好,好不负百姓的期盼。 于是他忍下了腿上的痛楚,推脱了下人们要端来的晚膳,立于练舞的地方,闭眼回忆着乐曲,重新练起了祈福舞。 每一个动作都不得有误…… 至于最后一步,是将怀中的花枝双手捧起,最终插在祭桌上的一只净瓶中。 慕容弈手中虽然并无花枝,但还是在记忆中的乐声结束的刹那,仿照着摆出了动作。 成了…… 他已经可以不靠奏乐,也能一丝不差地跳下祈福舞所有的动作。 “太好了……” 痛楚和劳累已让他额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而做完这一步,他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此处,来到庭院一旁的躺椅上歇息。 天上繁星点点,他现在有了喘息的功夫,能静静看一看这夜景。 生辰宴在来之前就已布置妥当,眼下,祈福舞也练好了。 那么等到明日,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心无旁骛地,等着和哥哥相见…… 想到这件事,慕容弈望着天,欣悦地露出一个笑。 连着骑马三个多时辰赶路是很累,不停地练舞双腿也很疼。 但一想到能和哥哥见面,这些,好像都是值得的。 “哥哥……” 他轻轻念出这个挂念已久的人。 过度的疲累实在耗人心神,就在这么一段短暂的放松后,慕容弈慢慢忍不住,合上了眼睛。 ………… 晚风吹起发丝,带来些许凉意。 慕容弈静静地躺在椅子上,脑海中不断浮现着今日与苏景尘相见的场面。 好想现在就能再见到哥哥…… 他浅浅睡着,意识也渐渐模糊。 而就在慕容弈快要陷入更深的梦境之时,他忽而感觉到身旁似乎有人走近。 那个人先是站定在自己身侧,保持长久地静默,随后,便伸出手,朝着自己而来…… “什么人?” 慕容弈突 然惊醒,抓住了伸至自己眼前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警觉地将目光移向此人的脸,可随后却是惊诧万分。 “阿诺。” “哥哥?” 一时间,慕容弈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他环顾四周,发现院中并没有其他人在,只有苏景尘一人正站在自己眼前。 “你怎么来这里了?这里的人……他们没有拦你吧?” “我想你想得紧,着实等不到明日再相见了。阿诺……不希望我来吗?” “没有!” 慕容弈闻言紧忙坐直了身子想解释,而正是这一个动作,让他身上盖着的衣袍兀然滑落,他这才发现,原来苏景尘走到自己身边是为了替入睡的自己盖上一件衣物。 “我用了你给常安的信物”,他取出一块玉牌给慕容弈看,“你告诉他,用这个就可以随意进出南夏的王府宫院,我今日一试,果真如此。” “嗯,我是说过……” 此刻的慕容弈其实无意追究这些细枝末节,他带着苏景尘的手熟练地贴在自己脸庞,像曾经那般,用脸颊去蹭对方的掌心。 还是和以前一样,哥哥的手很温暖…… “哥哥,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念你。” 突如其来的真心袒露,打断了苏景尘原本想说的话。 他不是不想念慕容弈,而是在一进入庭院后,他看到的,便是此人在不知疲倦地独自练习着一支舞。 经过打听,苏景尘已经知晓了对方从南夏京城耗时数个时辰,赶到阳城与自己相见的隐情。 他本以为,在这般长久的奔波劳累后,慕容弈会早早歇下,而他,也只愿来到屋外远远地看一看此人便好。 可没想到,他看到的情形却截然相反。 为何要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这才是苏景尘在被打断前想要问出的话。 慕容弈的双腿本就留有病根,受不得劳累,可他为何还要在今日奔波之后,不顾自己的身体,于深夜在庭院中练舞? 看着他走到躺椅前那几步踉跄,苏景尘只觉心疼得紧。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支祈福舞有何重要的意义,他只想要他心念的人能健康、平安…… “殿下——晚膳都已经凉了,可要让厨房再热一遍?还是说再等一等?” “不用!你们先退下……” 不合时宜的声响,打破了这温馨和谐的一幕。 苏景尘听后收回了手,皱起眉头,他这动作,让慕容弈瞬间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已经到了这个时辰了,你还没有用晚膳吗?” 闻言,慕容弈也像听训的小孩子闹脾气一般,偏过头不愿再听接下来的责怪。 但这次他却想错了,苏景尘往下说的,完全是另外的事。 “阿诺,南夏的人是不是待你不好?是不是他们不让你来见我?还逼迫你在这里学舞……” “没有!哥哥,你说的这些都没有,是我自己……“ 话一出口,慕容弈便后悔了,这句无疑是自己认下了过错。 于是他干脆不再解释,只是沉默着低下了头。 “我并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阿诺。” 苏景尘蹲下身,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多做什么,他只是温柔地用双手捧起他的脸。 “阿诺,哥哥只是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也能照料好自己的身体。” “嗯。” 慕容弈有些被他说动。 “所以,现在先用晚膳好不好?” 他有点不情愿地应下。随后,低声呢喃着问出了另一个更为关心的问题。 “嗯……好,那你会陪我吗?” “会。哥哥会多留一会儿,多陪陪你的。” 而且,如果可以,哥哥想一直一直陪着你…… 22.桃花酿 最后,在苏景尘的敦促下,慕容弈顺从地先进屋用完了晚膳。 用膳途中,这个人和从前一样,依旧会不停地往他碗中添着吃食,像是生怕他长不胖一样。 “不再多吃一点吗?” “不要,我已经吃好了。” 一切照旧,他总爱说类似的话。 若是放在以前,慕容弈这样讲是为了在晚膳后多吃几块翊宁宫的糕点,那现在…… “阿诺,你院中厨房可有点心,如果实在不想……” “有啊,有很多呢。哥哥是不是想尝一尝?” “我不是……” “南夏一带的点心和北周很不一样呢。我早就向他们问过了这里的厨房中都有几种,哥哥可以先尝一尝。” “……” 原本是想哄对方吃的,但现在看来,情况倒“适得其反”。 “那阿诺都喜欢那些点心吗?” “喜欢啊。如果哥哥要吃的话,我们让他们多端上来些。还有淮城特色的桃花酿,正好可以一并尝尝。” 慕容弈越说越欣喜,他早就闻听过淮城的桃花酿是一绝,今日,倒也有了机会品尝,更重要的,是还是同哥哥一起。 “我们去院中坐着吧,这里正巧就有开着的桃花,淮北别院的景色很好看的……” 苏景尘忽然被他牵上手,拉着向外走。 这种毫不掩饰的真诚让他心中涌上温情。 两年未见,他们彼此之间唯一的联系,便是由他求来的,一月一次的互通书信。 不知是慕容弈写信之时受人管控,还是他自己私下里想的太多。 苏景尘总觉自己收到的二十二封书信中的文字太过生分,其中虽然也有着诉说思念的真情流露,可他就是觉得,那不像慕容弈应该说出的话。 唯有现在……像现在这般坦诚、自然,才应当是对的。 望着慕容弈此刻拉着自己的背影,苏景尘突然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轻笑。 先前的他还怕经过这两年,他的阿诺会不似原先那般喜欢他,会不再愿意喊自己“哥哥”,但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 只要阿诺还喜欢他,还爱着他……不,即便没有这些前缀,他也要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待他好,不让他陷入那群南夏臣子的“阴谋”之中。 毕竟,这是他曾许下过的,要遵守一生的诺言。 ………… 南夏二月的夜晚不似北周那么清寒,院中各色花朵,也盛开了许多。 月下赏景,也有一番风味。 院中的青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数种糕点,慕容弈又放上两瓶“桃花酿”,开始了精心地介绍。 “这是定胜糕、芡实糕、马蹄糕、桂花糕……哥哥想先尝哪一种?” 苏景尘光顾着看他认真的模样,后面几种的名称全然没听到。 于是他直接越过了桌上的糕点,只取了一瓶桃花酿放到手边。 “还是先尝一尝你说的淮城特色吧。” 闻言,慕容弈也没说什么,只跟着苏景尘的动作,把另一瓶“桃花酿”打开,斟满了一杯。 酒水倒入瓷杯中,呈现浅浅的琥珀色,溢出的有桃花香味,也有浓郁的酒香。 不过入口倒是清润柔和,品不出什么的酒气,对喝不了烈酒来说,是极佳的饮品。 “咳、咳……” 可慕容弈喝下一小杯后却突然掩着口鼻咳嗽起来,像是受不了它的刺激。 “怎么了阿诺?有没有事?” “没……没有。咳咳,应当是我喝得太多太急了,酒味比我想象中的重了一些。” 说完,他又急忙捏起几小块糕点放入口中,想用它压下去刚刚的辛辣。 “没想到‘桃花酿’的酒味都这么重,也不知那些饮酒的人,到底是图什么,才喝下去那么烈性的酒的。” “总有喜欢的人。” 苏景尘瞧着他这副涉世未深的样子,倒也觉得挺好。 “或因喜好痴迷,又或借酒消愁……总有不少人喜欢的。” “是吗?” 对方在说这话时垂眸,眼中露出了少见的忧思,但慕容弈此时正不信邪地又斟满了第二杯酒,全然没注意到苏景尘眼中的变化。 “嗯……反正我想我不会喜欢,哥哥应该也很少喝吧?我记得原来在北周是这样的。” “对。” 苏景尘简短回应,没道出剩下的语句。 原先的确是这样的,但只有你在北周时,才是这样的…… 对此人的思恋之情与占有之欲顷刻间达到了高潮,苏景尘沉默地看着他,看他饮下第二杯“桃花酿”后再次掩面轻咳,看他摩挲着瓷杯纠结犯难…… 有关此人的一切,他都想时时刻刻关注着,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直至慕容弈疑惑地看向他,才让苏景尘意识到,自己应当说些什么,来掩饰此刻内心的所思所想。 “阿诺……我方才刚进来时,记得正你在院中跳一支舞,那是什么舞曲?为何这么晚了还要……” “是今年南夏春社,我要跳的皇室祈福舞。” 慕容弈并未感受到他的异样举动,直接接话。 “祈福舞是很重要的,为了跳好它,我练了许久。不过好在今日,我已经能不靠乐曲就自己跳完整支舞了。我还没有给别人看过呢……哥哥,我想第一个跳给你看,你等我准备准备好不好?” “好。” 在此番说法下,苏景尘并没有多想,任由慕容弈去做跳祈福舞的准备。 但此人起身时却险些没站稳,桌上第三杯未饮尽的酒,也泼洒出来一些。 他走后,苏景尘这才注意到对方杯中“桃花酿”的颜色,似乎与自己不同。 那一杯酒水竟是清澈透亮的玫红色…… 苏景尘端过慕容弈面前盛酒的瓷杯,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不对,他们喝的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至此他才想起查看那两只酒瓶上贴着的名称——一瓶是“桃花酿”,而另一瓶则是“桃花酒”。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桃花酿是由糯米和桃花拌上酒曲,一并发酵制成的,度数很低,只称得上是带了点酒味的饮品。 可桃花酒却不同。 它是将桃花花瓣浸泡在已经制成的酒中得来,若所用的酒度数很高,那桃花酒肯定也同样。 难怪阿诺方才的反应同他差了这么多,原来,根本不是他年少不常饮酒的缘故,而是…… “哥哥!” 思索间,慕容弈已经出现在了先前练舞的场地上,正扬起笑脸呼喊他。 苏景尘转头对上此人的目光,见他已经换了一套衣装,且长发散乱,那支原先戴着的。由自己所赠的碧玉簪早已不知遗落何处。 “阿诺,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忧心的向着这人身边走去,但就在快要接近之时,被厉声阻止。 “你不可以过来。” 苏景尘闻声止步,顺着慕容弈伸出手所指的地方,他看到了此处地上正铺了一层软垫,对方是脱了鞋袜,裸足站在上面的。 他现在,好像很介意这点规矩。 “好。我不过去。那阿诺到哥哥这里来好不好?” 说完,苏景尘便伸出手示意他前来。 长发垂落在身前,此刻,能清晰看到他因为饮酒已经开始面颊泛红。 自己应该早些留意到的…… “我们先不跳祈福舞了。哥哥带你到屋里去。” 可伸出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许久也没得到回应。 “不……我就想让你第一个看……我学了好久,今日刚能把动作全记下,若过了今日,你就不是第一个看的了……” 慕容弈的眼中忽然浮现出悲伤,少有地像个孩子一样直率袒露心声。 苏景尘一看他这副模样便知,对方已然是醉了酒,听不进什么话了,索性也不再劝。 “好好好。哥哥会第一个看的,不过,等跳完这支舞后,我们就回去休息好吗?” “嗯!” 这回终于应下。 于是苏景尘便看着眼前的人欢喜地整理好了垂落的长发和衣物,与自己对视一眼后,有条不紊地作出了祈福舞的一个个动作。 按理说,以此人现在的状态,应当很难做出正确平稳的动作才对,可就在他起舞时,先前那些醉酒的症状,竟都消散了。 即便没有乐声伴奏,慕容弈也迎着微风,和谐地,准确无误地在月夜下作舞。 墨发与明黄色的衣角随着舞动蹁跹飘起,他的舞姿落入苏景尘眼中,叫人看得心中酸涩。 他脸上明明是带着笑的,起舞时也灵动轻快,像一只漂亮的鸟儿在向人展示自己丰满的羽翼。 可苏景尘看到的,却不止这些表观上的美丽。 他始终记着慕容弈双腿留下的旧伤,当年在北周,太医就曾说过慕容弈恐怕余生都将落下病根,不能久站,不能疾行…… 只不过后来此人到了南夏,这里的医师医术或许更高超,让他能不受这些病痛折磨。 但这终归也是有限的。 在他走进庭院之前,他见到了慕容弈练舞后双腿疼得打颤,踉跄着走向躺椅歇息的一幕我…… 所以,眼前的翩翩起舞,定是他付出了不少苦楚,才练就而成的。 这段时日,他是忍受了多少痛苦,才练成了这支祈福舞呢…… ………… 一旁的慕容弈对他的所思所想全然不知。 根据先前无数次的练习,他的确能不靠乐声就准确地跳出一整支舞。 可是……醉酒的影响正在逐渐加大,他一边努力记着动作,一边已经开始出现头晕目眩。 身体有些难受,但他还是想先跳完这次的舞曲。 舞曲……不对,为什么没有乐声? 越是临近结尾,慕容弈的脑海中越是乱成一团。 对了,乐师们都已经回家了,现在,是他在给哥哥看自己学好的祈福舞。 “哥哥……”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苏景尘身上不肯再离开。 哥哥现在就在这里,他刚刚说,跳完舞就带他回去休息,跳完舞…… 还差最后一个动作。 慕容弈努力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记起了最后是要将一柄桃花枝插入到一只净瓶中。 桃花……桃花酿……不,不对,是桃花枝!他现在缺一根花枝…… 慕容弈迷迷糊糊想到这一步,突然停下了动作,在院中寻起一棵桃花树。 就在不远处。 他脑海中只剩下完成动作这一个念头,于是干脆也不再起舞,而是直直地离开场地,向着那棵桃花树走去,想攀折下一根花枝。 “阿诺,你要去哪儿?” 苏景尘立刻跟上他的脚步,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赤裸的双足踩在地上也不觉冰冷,慕容弈很快到了树下,他没注意到苏景尘的呼喊,自顾自地向高处伸手,抓住了一根桃花树枝。 向下一折,却没折断,好多花瓣在花树的晃动间飘落,一些还飘到了慕容弈的长发上。 他接着往下折,这回半个身子的力量都坠在花枝上,但好巧不巧,一个不留意间的脱手,让他再次以失败告终。 “啊——” 醉酒的意识模糊,慕容弈尚未分清发生了什么,就顺着力跌坐在地。 “阿诺!” 见此,苏景尘立即跟过去,蹲下身,紧张地捧起他的脸关心。 “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回弹的树枝带动其他树枝跟着摇晃,一时间,更多的花瓣随着晚风,逃离了树枝。 树上花枝轻颤,满园香气弥漫。 和煦的晚风吹扬起慕容弈散落的长发,他感受到掌心温暖,于是仰起头怔愣地望着他,眼眸中也映出他的身影…… “哥哥……” 因为醉酒,他白嫩的面颊透出绯红,而粘满花瓣的墨发又有些许正凌乱地贴在颈侧…… 在他人的触碰下,他只知道乖顺地把脸庞贴在对方双手掌心,像一只犯了错的猫儿,用那双清透明亮的动人眼眸,痴痴地望着眼前人,讨好示弱。 此刻,这一幕令苏景尘全然忘记了那些纷乱思绪,只记得身畔这双令他日思夜想的眼眸。 他的眼中还装着自己,他是不是还爱着自己…… 苏景尘先是在心中如此想,随后,又觉得这样远远不够。 他想要这双漂亮的眼睛从今以后只能装得下自己一个人,只能永远爱着自己一个人…… “哥哥,不要走……你再多陪陪我好不好……” 23.缓痛 更深夜静,内院屋中人影微动。 淮北别院的下人们远远望见这一幕,没有一个上前打扰。 他们知道,晚间从北周来了位手持信物的男人要寻他们的小殿下叙旧,但绝猜不到,现在屋中会是这么一副场景。 ………… “还是很疼吗?” 屋内灯火明亮,苏景尘揽着慕容弈坐在床榻边,关切地询问起来。 “嗯……” 对方却许久没有回答。 彼时的他墨发披散,面色潮红似霞,身着一件单薄的素色寝衣,闭着眼靠在人肩上,似乎不太清醒。 “嗯……没有原来那么疼了,但是……” 慕容弈揉了揉眼睛,边说还边往苏景尘怀中靠。 “我有些头晕,也很累……哥哥,我不想喝酒了,我好困,我想先睡了。” 他早就醉了,已然分不清自己现下都在做什么说什么,于是语气间也不自觉带上了平日少见的撒娇与讨好。 只可惜,没能如愿。 “现在还不行。” 苏景尘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桃花酒”,扶起怀里的人,轻挑起他一缕未干透的墨发解释道: “不疼了就不必喝了。但现在还不能睡,头发还湿着,若是睡了,明日起来会难受的。” “好……” 慕容弈十分不情愿地应下了,借着酒劲儿,他将心中的不悦全都表露在了脸上,低着头,咬着下唇,活像个在跟兄长闹脾气的小孩子。 苏景尘被他这副单纯的样子逗笑,但转念想起导致这一幕的缘由,内心又兀然被刺痛…… 约莫半个时辰前,他本打算等慕容弈沐浴更衣,回房入睡后便悄悄离开的。 毕竟他来这一趟未曾与任何人说过,于规矩方面总是不妥。 可不料,就在此人进了浴房沐浴时,意外徒生。 苏景尘在外等了许久,听到里面传来了物件散落的异响,他感到不对劲,便立刻进去查看。 只见慕容弈披了一件外袍,跌倒在浴池边,久久不能站起…… 他一眼便猜到发生了何事。 果然,慕容弈又在刻意忍着痛楚,不与自己诉说。 于是他赶忙抱起人,回到了内屋,并帮着换好了衣物。 但……对于他的伤痛却无能为力。 苏景尘知道,他这是在北周诏狱双腿重伤后留下的旧疾。 当年的伤势伤到了筋骨,虽然看起来已然痊愈,但每到阴雨天,或劳累过度时,他双腿的疼痛都会复发,而且,此症无医可治,严重时也只靠某种镇痛药物缓解。 而今日,正是赶上了……并且,由于慕容弈从京都走得急,连那镇痛的药也忘了携带,只能硬挨过去。 他在抱着人坐在床边安慰,在万般心疼与无奈下,瞥见了桌上放着的一瓶“桃花酒”,这才出了个饮酒缓痛的下策。 ………… “都过了这么久了,每每遇见这种情况,他们还是只给你用镇痛的药物缓解吗?” “嗯。因为治不好,只能这样。” 醉酒后的慕容弈有问必答,但却听不出对方的话外之意。 “治不好……” 苏景尘低声重复着他的话,眼底浮现出愁绪。 这是当年留下的旧疾,因为种种缘由难以根除,他也是知道的,并不能说明什么,但…… “不会的。我能找到办法帮你治好,阿诺,再等一等,哥哥一定不再让你受这份苦楚。” “嗯……好。谢谢哥哥。” 饶是慕容弈此刻不大清醒,也没精力去细想他何出此言。 现下,他只觉得头晕困倦,想重新靠回在苏景尘的怀中。 于是他闭上了双眼,但就在身子即将倚向一旁时,身边的人却突然站起…… “别走!你要去哪儿?!” 慕容弈察觉到了不对,猛然伸出双手拉住了苏景尘,不肯让他“离开”。 他向来不会这般仓惶失礼的,可现在的如此动作和眼神,真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哀求挽留,还是在撒娇埋怨。 这正是因此,苏景尘的目光被久久地吸引了去,半晌才想起来回答。 “不,我还不走,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腿上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他如实告知,但慕容弈这边听完后,仍没有任何要“放人”的意思。 “那你想什么时候走?我很想你,你能不能……多陪陪我?” 对方闻言怔愣在了原地。 他本打算待慕容弈睡下,趁夜离去的,可……既已如此。 “我今夜都不会离开。” “一整晚吗?” “对”,他轻轻抽出了手,温柔地抚上了慕容弈的脸庞,“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明日你‘醒’来。” “那好。” 他这次也跟着应下,没再追问什么,并顺势收回了双手,撑在床榻两旁,将身子微微后倾。 “那你看吧。” “好。” 得到本人的准允后,苏景尘也单膝跪地,俯身查看起他双腿上留下的伤痕…… 他白皙的肌肤看上去好似易碎的瓷,让人只敢用指腹轻柔地触碰。 “这里的疤痕已经轻了许多。” 回忆起当初这里血肉模糊的骇人伤口,苏景尘心中泛起一阵刺痛。 但对于他的这份所思所想,慕容弈却全然不知,只是自顾自地顺着对方的话讲了下去。 “嗯……是,因为我用了南霄给我的药膏,他很厉害,用过以后,疤痕都能消下去许多。” “南霄?” 一张记忆深刻的脸浮现在了脑海。 “他医术很好?常常来看你吗?” “对。除了医术,他会的东西还有很多,我们总是见面。不过近日……” 再往后说的话,苏景尘都没有听进去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兀然涌上心头,让他对于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产生了莫名的敌意。 “这些年,他与你……关系如何?” “还好。他常常会来,本来我也不愿与旁人多见面的,可随着相处,每次再见到他,我总不自觉地会对他有亲近之感……” 亲近…… 这世上能让慕容弈感到亲近的人,应当只能有他一个才对。 苏景尘垂下头没有再接话,他看似在听身前这人的诉说,可实际上,内心早已思索起了旁的事。 他其实也不是在厌恶那个素不相识的人,更多的,则是在怨恨自己……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让对方免受这些伤害,也怨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时时刻刻陪伴在对方身边…… 可无论如何,他所思虑的这些,都不会被现在的慕容弈有所察觉。 他简单介绍完了此人,便不再多说,保持着原先的动作,沉默地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嗯……哥哥为什么要问他这么多关于“南霄”的事?自己刚刚没有说错什么吧? 他感到阵阵疑惑,可还没来得及细想,目光便被眼前一抹突兀的白色吸引了。 只见对面人的发间落着一小片粉白色的花瓣,瞧着应当是方才在树下时掉上去的。 它夹杂在墨黑的长发间,很是扎眼,看得久了,令人不自觉地想上前替他取下。 于是慕容弈悄悄俯身,用纤长的手指捏下了这一小片柔软的花瓣,细细端详。 此时此刻,静默无声,苏景尘仍陷入在纷杂的愁绪中,故而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同时,也未曾留意到,他们二人现在贴得有多近。 “那此人……” “嗯!” 他本想抬头继续询问些有关南霄的情况,可没想到,两人之间一个意外的触碰,让场面顿时陷入了困窘。 他终于重新对上慕容弈的眼眸,只见对方此刻正捂住右侧的脸颊,用一种疑惑、讶然的单纯的眼神盯着自己。 “抱歉!我不是有意……” 话说到一半,他又忽然停住,实在难以道出后面的几 个字。 该如何去说呢? 他的确不是有意碰到了慕容弈的侧脸,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他方才似乎是用…… “哥哥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因……因为……” 因为我不是有意“亲”了你的脸的。 短短几个字看似简单,却难以启齿。 于是,他只好避而不答,并偏过了头不敢再去看对方的眼睛。 而慕容弈现在喝醉了酒,对于现在发生的事或许都不会理解,也不会记得…… 他瞧着不知为何逃避自己的苏景尘,脑海中唯有一条简单的思路。 哥哥今晚会一直陪着自己,他很欣喜。 但哥哥现在忽然道完歉就不理自己了,他很不喜欢这样。 至于哥哥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好像是因为方才自己让哥哥“亲”了一下。 那……既然如此。 “你!你怎么可以?” 苏景尘先是被他的动作惊到,但看到他那双依旧清澈单纯的眼眸之后,又好似读懂了他此刻想表达的暗示。 你“亲”了我一下,那我现在还给你,你是不是就可以不再不理我了。 他刚刚定然是这么想的。 苏景尘自知他是猜对了对方的心理,于是满意的露出了一个笑,连带着先前的思虑忧愁,规矩教条也都抛在了九霄云外。 他站起身,换了个语气轻声对着慕容弈问道: “阿诺只会对哥哥这样,对吗?” “嗯?”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默默地仰头看向他,因为根本没有听清他的问题。 “一定是的,只有哥哥才可以,只有我才可以……” 他倒也没有追问,而是凑上前将慕容弈重新抱在了怀中,让人紧靠在自己胸膛。 他在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和一个没有准确回答的问题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与认可。 即便有人在这几年里代替了他,陪在对方身边又如何?只有他,也唯有他,才是这世上和慕容弈关系最亲密的人,无人能及,无人可替。 他边这样想着边又温柔捧起了慕容弈的脸庞,看着他日思夜想的人,只想再做些什么,好来证明这一点。 “阿诺不是累了吗?那现在,我陪你睡下好不好?” 说完,他抬手灭掉了床榻边的几盏烛火。 “啊?可哥哥不是说过,要再等一等,等我……” “不用了,你来。” 他和慕容弈一同坐上了床榻,随后,拉着他的手,示意对方跨坐在自己身上,趴在自己肩头。 “这样就不会压到了。” 环境幽暗,更滋长人的困意。 可即便如此,慕容弈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地趴在人怀里问道: “但是……哥哥,好像只有很久以前我们才会这样睡在一起,现在,我马上就要及冠了,这会不会……” “不会。” 苏景尘有料想到他会问类似的问题,于是很快便给出“合理”的劝解。 “阿诺不必担心。今夜,只会有我们两人在的,不会有旁人知道的,不会的。” 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的,不必在乎那些所谓的身份规矩,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而且,你不是也很想哥哥,想让哥哥陪着你吗?” “嗯……好。” 他并没有细想追究,在亲近之人的陪伴和困意的加持下,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借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灯光,苏景尘注视着此人的睡颜,内心各色情感交织。 还未干透的发丝间有着清甜的香气,因醉酒而微热泛红的脸颊蹭在自己颈侧,还有熟睡后喘息起伏的柔软身躯也和自己紧贴在一起…… 他现在仍沉浸在失而复得,得偿所愿,以及“无人能及”的欢愉中。 以至于,他忽略了另一份微不可查的情感的滋长…… 这也将导致他在不久之后,对今夜的行径感到懊悔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