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郎有心上人(双重生)》 1. 第 1 章 正月长安,雪住云低,天色将亮未亮。 萧索的街景中,乍起一阵冷风,风吹枯槐,雪絮簌簌而落。 “吱嘎”—— 万福客栈开门迎送,门扉推开厚重的积雪,在门前扫出一小片空地。中年男人从门内探头,冷不防被枝头落下的雪花糊了下眼。 他拍拍眼,望了望天,片刻后收回担忧神色,回身笑道:“连下三日雪,可算是停了。” “魏掌柜当心,地上滑。” 他放心迈出,回头去扶佳人,手伸到半空又倏停住,不好意思地背起了手。 多年前他与魏掌柜在苏州相识,彼时他初出茅庐,轻狂莽撞,见魏掌柜生得貌美,就仗着有几分家业,屡屡出言轻薄。后来经历商场沉浮,变得成熟稳重些,才知这些年魏掌柜周璇于虎狼环伺的生意场,着实不易。 岂可再唐突了她去? 男人不着痕迹抬眼,目光掠过那双清婉明眸。 能将生意做成今天这样,占据半壁苏州,魏掌柜令人钦佩。 只是,魏掌柜愈发弱不禁风了。 “这数九寒天里,行路多有不便,魏掌柜何不多留几日?今日元宵佳节,朝廷恩准,金吾不禁。魏掌柜不若再歇一晚,入夜后我带你去逛逛灯会?” 魏莳妤迈出门槛,两个丫头侍奉在侧。 她外笼一件及脚踝的银鼠大氅,手里捧着个紫铜暖手炉,雪白的脸与一双纤纤玉手稍露,余下都被氅衣严严密密地裹住。 “赵掌柜的好意心领了,只我已在京城盘桓数月,家母盼我回去,不能再拖了。” 向天边眺望一眼,魏莳妤转头,笑意温和:“我回去亲自督工,尽快将赵掌柜要的那批苏锦缎子送来,此番货期延误,实在过意不去。” 上月魏莳妤接到家中来信,道入冬以来,雨雪频仍,道路泥泞难行。生丝转运不及,供应不上,以致一批输往长安的苏锦缎子工期都得延误。正值莳妤旅居长安,便到各老主顾的铺子里走了一趟。 “魏掌柜客气,生意往来,难免出现意外嘛。你亲来致歉,又主动折价补偿,足见诚意。咱们合作多年,且放心,断不会为此伤了和气!” “对了,听说朝廷已有新政,计划疏通渭河河道,想来不久之后,咱们的货便能重启船运,往来无虞了。” 数年前宦官乱国,各地义军纷起。为防御义军,阉贼命人在渭河打下木桩,阻塞河道,长安漕运自此断绝,由苏州前往长安再不能经水路。 去年莳妤来长安,便是走的旱路,颠簸了一个多月。 “若真如此,再好不过。”魏莳妤敛裙福身,“我这就告辞了,赵掌柜不必相送,改日您到苏州来,务必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好说好说……” 马车已在等候。 正登车,忽然远处传来杂声。 “什么声音?”一个丫头竖起耳朵。 魏莳妤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只望见穹顶青灰惨淡的云雾,“这是……” 听那声响嘈杂热闹,乃数月未有,略一思忖,赵掌柜皱起眉头,捶手,“遭了!” “听这动静,莫非是秦王提早回京?若真是秦王,四面城门必即刻戒严,今日出城只怕难了!” 万福客栈距离城门隔着四条街之远,竟依然能听见从那方传来的骚动。 秦王凯旋,民间皆传王驾七日后入城,却不料,就在今日。提前了。 北风拂面,莳妤攥了攥指尖,车夫、护卫、丫头们眼巴巴望她,只等一声吩咐。 “那……明日再走吧。” 话音方落,丫头们的眼睛不约而同地亮起,眼底放出毫不掩饰的喜色的光,连车夫与护卫都弯起唇角。 瞧出下人们都欢喜,赵掌柜上前一步,畅快笑道:“既然如此,晚上我带魏掌柜去逛灯会,这可是很久没有的盛事了!” 十三年前元徽帝驾崩,宦官当权,民不聊生,后来外敌进犯,义军四起,天下大乱。 直到秦王横空出世,斩杀奸宦,传说其乃皇室遗脉,天下方逐渐归心。 三年前秦王收归西南义军,终结了国家数年来的动乱,去年秦王又亲征北境,驱逐外敌。自此,天下靖安,摇摇欲坠的大雍王朝得以延续,百姓也终于可以休养生息。 魏莳妤婉拒了赵掌柜的邀约,入夜后,带着丫头们自行上街。 果然满城灯火如昼,处处喧沸。 白日回到客栈,莳妤准丫头们出门,海云兴冲冲去看秦王,却连朱雀大街都挤不进。 提起此事,那丫头满脸遗憾。 “秦王殿下,您作甚骑马呀,作甚不慢点儿走呀,看来我这辈子都瞧不着您老人家了。” 青黛打趣道:“人没见着,倒像是得了相思病。”说着瞟了眼街头正执笔作画的一位光头画师,低声,“你要真那么想知道秦王殿下长什么样,赶明儿我也给你买一副画像来。” 秦王威名赫赫,其风姿向来为天下人所好奇与敬仰,官府严禁民间售卖秦王画像,但架不住百姓的拳拳窥探之心,许多画师便也以此牟利。 “你懂什么?”海云拿眼斜她,“秦王殿下挽救国家于危难,拯济百姓于水火,而且都说他骁勇善战,模样还特别俊,等殿下登基,咱们这样的寻常百姓可真就无从瞻望。我这不也是好奇嘛!” “要说救人,咱们姑娘这些年到处布施放粮,不也救了很多人吗?菩萨就在咱们身边,你还往外头去寻。说到这个,咱们家前几年花那么多银子买的马场,这秦王殿下说拿走就拿走,现在还没个说法呢。” 莳妤神色平和,适时插话:“这个嘛,秦王的人也是允诺了好处,等将来新帝登基,会极力促成我们绣坊与官府的合作。” 有说书人在灯花下说书,语气慷慨激昂。莳妤站在人群中,静静望向那说书人。 这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所讲的正是秦王的事迹。莳妤听了一会儿,有些无趣地走开。 依然是讲述秦王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战役,和他曲折离奇的身世,以及一些不知真假的风流韵事,莳妤在不同人的口中都听腻了。 “秦王殿下有这么多红颜知己,说得个个情谊深重,但为什么迟迟没娶妻呢?”海云好奇道。 青黛不以为然,“嗐”了声,“男人嘛,有了正妻,那些红颜知己该无处可去了。” “可听说他也没有纳妾,他为什么不收了她们?” “这……”青黛被问住。她哪知道,说起来,这些事真真假假还不知道呢,“你问问姑娘?姑娘比我们有见识。” 青黛一转头,却见她家姑娘仰着脸,遥遥望向某处。 华灯在莳妤脸上投下暖光,光影明明灭灭。 她望向远处石桥,神色怔忪,仿佛并未听见话音,可随后,她轻轻开了口。 话音清浅,低得好似能被夜风吹散。 “别人我不知,但沈姑娘……” 最后她的声音真的被风吹散了。 爆竹声响,烟火腾空,千万点碎金似流星,坠得轰轰烈烈。在一束璀璨华光之中,莳妤看见石桥上并立着一双人影。 “沈姑娘?”海云听见,想起近来的坊间传闻,“群山馆的那位?传闻中秦王殿下曾经的未婚妻?难道真有此人?”莳妤点头,“有的。” 那姑娘此刻离得不远呢。 就在前面,在那个人身边。 冷雾团团在眼前笼聚,莳妤轻轻吐气,感受到心口处复杂的跳跃逐渐变得平缓。 男人身披玄狐大氅,宝带环腰,足踏乌靴,若非烟火腾空,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去。 他的背影比分离时更加挺拔伟岸,只一个负手的动作便透出凛然王者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那么模糊的背影,竟能与记忆中重合,莳妤一眼认出。 故人重逢……原来是这样。 心口汹汹地跳跃,片刻功夫,便心如古井了。 那是她曾经爱慕之人,也是她此生遥不可及之人。 她从未得到过他的回应,随着岁月流去,这种感情已然消磨殆尽。今时今日,她记得的已不多。 十四年前,傅老爷遭政敌构陷,傅长歌代父出征。莳妤送他至十里亭,傅长歌答应,他会回来。 为那四个字,莳妤等了许多年。 头五年,莳妤以为傅长歌牺牲了,她千辛万苦,去漠北,找回他的甲胄。 直到秦王声名鹊起,莳妤才知,傅长歌原来没死,傅长歌摇身一变成了皇室后人…… 傅长歌死里逃生,找回真正的身份,可即便还活着,傅长歌依然没来找过她。莳妤亲手立下的衣冠冢突然在某个时刻变得很可笑。 傅长歌欲买她的马场,先命手底下人抓了她的心腹,先兵后礼。他不知那些年她在战乱中守着家产有多艰难,多辛苦,也不知她当初买下那马场,本就是为了支援秦王的军队。莳妤呈上拜帖,想借此见他一面也如石沉大海。 那时莳妤想,傅长歌不愧是傅长歌。 他果然身负天命,非同凡人,也一如既往,从未将她放进眼里。 焰火终化青烟,散入夜空。 石桥上,贵胄佳人,天作之合。 以前从未觉得,他们二人如此般配。 “走吧,我们去别处看看。”莳妤转身,忽然唇角轻扬,笑了下。 人世间呐,总是充满未知与意外。 曾经为那个承诺苦苦追寻而不得,如今在这阴差阳错中,答应你的,竟还是做到了,我终究目睹了你归来。 漫天飘雪。 转身那瞬间,霜花若泼洒的白墨落入煌煌灯影,油纸伞盖住莳妤的身影,将一束回望的目光挡了去。 …… 次日,清晨。 伴随清脆的马蹄声,莳妤倚靠车厢壁,昏昏欲睡。她们已经出城,走上官道,长安城看不见了。 车内放置着许多赵掌柜的赠礼,因莳妤曾与他坦言,此番回去,会将手上生意逐步移交旁人,莳妤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答应了娘亲,要放下一切好好休养。 有的人一别就是一生,许是怀着这个念头,赵掌柜待她格外热忱。 莳妤轻阖双目,呼吸清浅。 “姑娘昨夜没睡好么?”海云望着主子疲惫的容颜,心下担忧。 “唔……做梦了……”莳妤轻应。 丫头们皱眉对视。 “姑娘做噩梦了?遭梦魇了?” “嗯……”莳妤低喃,“像美梦,像噩梦,很难说清楚。昨日你们问起长安,我还说漏了些,我告诉你们,当年的长安城哪……” 话音戛然而止。 莳妤沉沉睡去。 丫头们的呼唤忽远忽近,莳妤睁不开眼,仿佛突然落入无尽的虚无之中,被遗忘,被抛弃,被掩埋…… …… 过了不知多久,耳边再次传来声响。 2. 第 2 章 一瓣桃花落到魏莳妤的眼皮。 感受到眼皮传来细微的瘙痒,莳妤动了动手指,抬手在眼上拂了下。顷刻间,她闻到花的芬芳,周身升腾起一股暖意,眼前似有光。 睁眼,刺目的天光从指缝间泄入,莳妤下意识闭眼。 “阿云……” 回应她的是一片静谧,但很快,一阵清越的嗡鸣声传入她耳中。 莳妤睁眼,接下一片花瓣。她看到自己莹润纤细的右手腕,内侧那道两寸长的疤痕不见了。 手边落了一册小札,她皱眉翻阅,发现这本小札是很久前遗失的一本。 这是傅三姑娘借她的神怪奇谭,是傅三手抄所得。当年傅家遭难,傅三本可以和她一起逃走,可傅三坚决不走,便将这本小札送给了她。 后来遭遇盗匪,小札遗失了。 莳妤的心砰砰直跳,嗡鸣声仍在持续。 循声望去,她看到一望无尽的桃林,纷纷扬扬的桃花在八角亭外飘洒。她扶着亭柱慢慢走出,置身于铺天盖地的粉白中,只觉眼前一切都极为诡异。 这是傅家的桃园。 元徽六十一年,此处被抄没,后来数年间经历党争倾轧、起义战火,整个定国公府都破败荒废。 不久前莳妤回来看过,公府旧邸早成一片废墟,秦王未下令重建。 踏地声愈渐清晰,沉稳有力,与那“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接连还传来“嗖嗖”的声响。 莳妤屏住呼吸,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在交错的树桠间看见一道舞动的白色身影。 那人恍若翩舞的游龙,一袭圆领月白箭袖,长发束成马尾,乌发与鲜红的发带交缠相映。 他身上佩饰简约,只坠了块红玉佩。 乍看去这人挺像个身姿轻盈的江湖浪子,然而他脚下踩着双绣浮云异兽纹的鹿皮靴,靴子明净如洗,绣纹闪着碎微的金光,又令他更像位贵不可言的朱门公子。 他在舞剑。 一时腾空,一时旋跃。 剑光如练,极张扬。 恍惚间,莳妤忆起,这是她和傅长歌的初见。 这世上真有一见钟情的存在。 倘若不曾遇见,莳妤也不会信,自己竟会对一个人一见钟情。仅仅因为这一面。 犹记得那次初遇,莳妤为傅长歌风姿所摄,看他看了许久。直到傅长歌自己发现她,向她走来,莳妤才烫红了脸,一边后退,一边支支吾吾地解释。 那会儿她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还是一个丫鬟跑来,告诉傅长歌她的身份。 碧玉年华,青春正好时,是真有虎劲儿,也真的傻啊。 莳妤转身,心中半点波澜都无。 做这个梦有甚意思呢? 往事如烟,该散就应散了。 “谁?” 她刚迈一步,背后动作倏忽停止,随着耳畔响起破空声响,一柄锋利的银剑指向莳妤后颈。 莳妤顿住,转身。 那人面色冷淡,兀自将她打量一番,问:“哪儿来的?” 剑身如镜,映出莳妤的脸庞,垂眸端量片刻,一丝古怪划过莳妤心头。 再次环视一遍桃林,莳妤的目光从剑尖落到傅长歌的脸。 她迈上前。 若傅长歌不收剑,剑刃该刺穿莳妤的脖颈,莳妤便是打算以此离开梦境。但傅长歌下意识退后,猝不及防地避开。 他拧眉,“你干什么?” 莳妤琢磨了一下,道:“傅长歌,你动手。” “你脑袋有毛病?”傅长歌四下张望,虽没瞧见旁的人影,但依然喊:“来人!怎么什么奇怪的人都放进来,来人!” 莳妤平静望他,低低一叹,语重心长道:“傅长歌,你动手。只要你动手,我就会离开了。” 傅长歌从不是任人摆布之人,听见一个姑娘冒昧地叫他动手,他反而一个扬手,把剑扔了。 “叮”—— 银剑坠地。 傅长歌抄起手,下巴扬起桀骜的姿态。 “偏不如你愿。” 莳妤低头看剑片刻,抬起头,向他走去。 傅长歌不住后退,似从未遇到如此厚颜无耻又不怕死之人。他脸色微微地变了,以往遇到这些人,打一个响指,自有下人为他挡住。 而眼下,他在自己家,随侍小厮听吩咐不来打搅,他又哪里晓得在自个儿家里还会遇到疯女人? 莳妤把傅长歌逼退几步,傅长歌似乎再也无法容忍,眼看就要发作,他抬手,食指戳到莳妤肩膀,同一刻,莳妤也抬手,伸出细指,掐住他的脸。 莳妤使了全力。 短短一瞬,傅长歌的脸颊出现两道极深的指痕,傅长歌轻嘶了声,眸光顿沉,狠戳莳妤肩膀,令她踉跄后退。 肩膀的疼痛如此真实。莳妤问他:“你……你可疼?” 傅长歌的表情极不痛快。 他眸里几乎喷火,“你、想、呢?” 下一刻,他反剪莳妤双手。 莳妤低呼,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该出梦了吧? 莳妤痴痴望向天空。可天空没有变化,四周没有塌陷,什么也没等来。 “小姑娘,你不可能不认识我吧?上来就挑衅,是试探还是什么?真当我会由着你拿捏?”傅长歌在她背后,嗓音阴冷。 莳妤抿唇,诡异掺杂恐慌骤然攀升。 “放开。” “放开?这是求饶的语气?哼,我现在就让夫人撵了你!” 傅长歌话音刚落,一个丫鬟匆匆跑来。 见二爷捉住魏姑娘,两人怒目而视好似仇人一般,丫鬟急忙询问:“二爷,这是怎么了?” 傅长歌没好气:“你问她!” 丫鬟看向莳妤,没听来魏姑娘的解释,却见魏姑娘怔怔盯着二爷,又怔怔望向她。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出不去……为什么……你们……不对不对,园子早没了,你……我难道还在做梦吗?还不能醒吗?为什么……这是哪一年啊?” 魏姑娘额角滑落大颗大颗汗珠,不仅语无伦次,呼吸也变得急促。丫鬟担忧,皱起眉头。 “姑娘这是怎么了?” 傅长歌听得无语,“你看看,这什么人,哪一年都不清楚!” 压下心惊,丫鬟回应道:“回魏姑娘,今年是元徽五十九年呀。” “元徽五十九年……怎么可能?” “这就是元徽五十九年呀——魏姑娘!” 魏莳妤晕了过去。 傅长歌原本擎着魏莳妤双臂,将人锢在身前,看见女孩晕过去,傅长歌立马就解放双手,侧身避开,生怕沾上点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丫鬟接住了魏莳妤,再抬头,她家二爷已提着剑,抬脚迈开。 “二爷等等!夫人请您过去呢!” “……” 好似再次将从前所有经历都走过一遍,有苦难有欣喜,有失去也有得到。许多人的脸在莳妤眼前浮现,她伸手触碰,提裙去追,却怎么也够不到她们。这才是梦。 再次醒来,莳妤的手被人紧紧握着,她看见母亲守在床前,握着她的手,为她拭去额头的汗水。 “娘……”莳妤嗓音涩哑,挣扎着起身。 江氏担忧的神情片刻也没有松缓,扶着莳妤从床上坐起,拿一个枕头放在她后背,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鱼鱼,现在可觉着好些?” 莳妤点头,眼眶顿时蓄满泪水,扑进母亲怀里。 “娘,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路上,回不到 您身边了!” 江氏怔了下,随即一连声:“呸呸呸!”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江氏安抚莳妤后背,拍了两拍,转身向后笑道,“这丫头怕是昨夜惊梦,还没回魂儿。” 莳妤从母亲怀中抬头,这才看见屋中还坐着一位妇人。那是府上的二夫人,傅家二老爷的发妻。 莳妤与母亲能寄住傅府,全托二夫人的襄助。 未成婚前,二夫人南下游历,在苏州城外遭遇山贼劫道,母亲救过她,多年后二人在长安城外偶遇,二夫人见母亲生活困顿,便想拉一把。 莳妤与母亲原本住在离长安不远的外县,母亲租了一间小屋,平日里为街坊缝补衣物维持生计。 在那样贫困的环境下,母亲坚持送莳妤去县里最好的私学读书,母亲说她自己大字不识,为此吃了很多亏,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走上她的老路。 可后来,房东刘婶生病去世,刘婶的丈夫瞧上母亲,非要母亲当他的续弦。母亲不肯,只能带着莳妤离开那里。 母亲说,她不是不可以为女儿牺牲,可她怕女儿看见她出卖自己,将来有样学样怎么办? 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万万不可轻言牺牲。 后来莳妤才知道,母亲在前几年就遇到过二夫人,那时母亲并未接受二夫人的施舍,但母亲悄悄记下了二夫人给的地址,为她母女两留着最后的退路。 其实不到万不得已,母亲不愿走这条路的。 毕竟,谁愿意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呢? 傅家有下人说她们是来打秋风的,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既然大夫说了没有大碍,那便无需太忧心。你们娘儿俩才住这里没多久,孩子睡不习惯也有可能。”林氏温和笑道。 江氏想着自己的女儿并没有择床的习惯,回头想再问莳妤几句,莳妤已经下床,向二夫人问了个安。 “可还觉着哪不舒服?若有不适,咱们再叫大夫过来。”二夫人问。 莳妤回道:“让娘和夫人担心了,我这会一切都好。” 听到肯定答复,二夫人即刻命人去向大夫人和三夫人报平安。原来在莳妤昏倒的这段时间里,傅家大房二房三房均已得知消息,二夫人是专程过来探望的,而大夫人和三夫人也都遣人来问过了。 莳妤急于证明一件事,坐下便问:“娘,夫人,我想请问一个问题,就是……今年是哪一年?” 与林氏对视一眼,江氏纳罕:你这孩子是怎么了?今年是元徽五十九年啊。” 莳妤又问:“那我和娘已经来国公府有一个月了吗?” 江氏回道:“是啊。” 莳妤攥紧手心。 林氏笑道:“今日傅吟回府,大嫂原还想让你们两个小的见一面。但事已至此,你就先歇着,改日我再带你过去。” 莳妤抬头,“大夫人那里宴已摆好,怎好因我推迟。” 林氏微愣,大房确实摆了宴。 一来,傅吟才从老家他祖母那里回来,算是为傅吟补补口腹之欲,二来,也算为江氏母女接风洗尘,权作一场小小的欢迎宴。 她只当莳妤是从下人口中得知,便道:“若你身子无虞,此刻去也好,我听说那边专程叫厨子做了江南菜呢。” 于是,又叫下人去大夫人那里回话。 到了傍晚,林氏携江氏、莳妤去往大夫人的院子。一到屋外,傅长歌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出来。 “不是娘,那个魏莳妤不对劲,很不对劲!她好像这儿不正常!我们第一次见面,您看看她掐我掐得有多狠,到这会儿了印子居然还在!” 一行人在屋外顿住。 江氏睁大双眼,侧首看向莳妤。 莳妤脸色白了几分,低下头,扣了扣眼皮。 3. 第 3 章 傅吟,表字长歌,是傅家大老爷、定国公的嫡次子。他上头有一位长兄和一位长姐,长兄在六岁时猝逝,长姐虽早就定过娃娃亲,但对方戍边未归,故而长姐仍待字闺中。 傅家大老爷承袭祖上爵位,骁勇善战,用兵如神,曾数度出征,立下赫赫战功。整个傅家就属傅大老爷的官职最高,权势最盛,是陛下亲封的辅国大将军,官居正三品。 现今大老爷便在塞外守护国土,大夫人留家掌着中馈。 傅二老爷不肖其父其兄,文武皆没天赋,只荫封了个五品闲职,但二老爷为人务实勤恳,大老爷离家出征时,他便帮着料理家事。 二夫人膝下无所出,倒是二十年前为二老爷抬的一名妾室生下了一个女儿名叫傅纯,和一个儿子名叫傅笙。去年傅纯刚满十七岁,家里就为她相看了一名举子,半年前已将她嫁出去了。至于傅笙年岁尚小,还在家学里读书。 傅三老爷不通武艺,但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时政策论,无一不精,数年前被外放为官,大约两年归家一躺。 三夫人与三老爷情分浅薄,三老爷一年到头不在府上,三夫人与唯一的女儿傅乔的日子却过得十分洒脱。 或许是随了三夫人的性子,十四岁的傅乔性格活泼开朗,家人都说她一天天像只活蹦乱跳的猢狲儿。 除此之外,傅家还有一房。 但四房并不与大房二房三房住一块,甚至不在长安。 傅四老爷和夫人,以及膝下儿女们在三年前就搬离了长安,随老夫人住在老家上洛县。 莳妤与母亲现下所住的院子便是曾经四房的住处。但她们只两人,那院子对她们来说太大了,经一番商议,二夫人便命手下人只将前院两间偏房打扫出来,供她们歇脚。 一行人立在门外,江氏用唇语对着莳妤问:怎么回事? 莳妤实不知如何解释,连她自己也没弄明白,难道实话实说,说她觉着自己在梦中,着急醒来,所以把傅长歌掐了一把? 直到此刻,她依然恍惚。 莳妤低着脑袋,不做声。 二夫人微微一笑,虽听见,但并不当回事,先一步迈进屋去。 江氏与莳妤只得紧步跟上。 “大嫂。”二夫人一进屋就与大夫人寒暄起来,“与吟儿说什么呢?我们在外面就听见了。” 莳妤与大夫人行了礼,大夫人看她一眼,笑回道:“没什么,这小子总是一惊一乍的。” 转头看向傅长歌,嗔道:“以往你在外面鬼混,三不五时挂些彩回来,那时为娘问你,你总说你要练武,说男子汉大丈夫,受点皮外伤无伤大雅,叫我不要大惊小怪,是不是你说的?怎的这回脸上被蒽了两道印子就不依不饶,这么多话!” “我——” 傅长歌被堵得哑口无言,莳妤看去,傅长歌脸上的印子果然还没消。 江氏望向莳妤,母女两交换了下眼神,莳妤便交握起双手,按在腹前,走去傅长歌面前,向他规规矩矩、诚心诚意地福了个礼。 “二公子,是我不对。” 傅长歌把手一抄,眼皮轻抬,“刚才不是还张狂地叫我傅长歌?这会儿反倒叫起二公子。” 莳妤一噎,手指捏得更紧,“是我糊涂了,那时我在亭中打了个盹儿,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唔……也不知为何,此前我竟然梦到有人要打我,一时情急,只想自保,所以才……” 傅长歌冷嗤,“你想自保?娘,这人满嘴谎话,刚才在桃园,她一门心思要我刺死她!” 江氏一听,脱口而出:“这怎可能?” 大夫人亦立刻制止道:“行了。莳妤特特地向你赔礼,你却又意欲生事么?一点小事,也值得长辈们费神陪你们料理。” 傅长歌不说话了,闷闷地坐下。 莳妤退到一旁,看见母亲担忧的眼神,小声安抚道:“没有的事。娘别信。” 母亲虽不信她会有意寻死,但到底还是会担心的,莳妤不想母亲为此辗转反侧,于是如此强调一遍,谁知,这句话又叫傅长歌听去。 傅长歌脸色铁青,更生气了。 莳妤的记忆中,好像没有如此惹怒过傅长歌,这回让傅长歌吃了个瘪,倒意料之外地令她心情舒畅。 她的胃口因此变得极好,当夜家宴,她吃了整整三大碗米饭。 家中都是自个人,关起门来,相处颇为随和,并不似外人以为的规矩森严。 此番宴席设在大房崇晖堂,正好二老爷在外应酬,席间便都是女眷和孩子们。 大房、二房、三房的夫人们与江氏共坐一桌,各房的公子小姐另坐一桌。众人一边谈天一边用饭,言笑自在,尤其是那一桌妯娌,谈着坊间趣闻,尤为亲近。 傅乔头一回见莳妤吃那么多,惊得张大嘴巴,问:“你几日没吃饭么?怎么饿成这样?” 莳妤想起前世同样的场景中,为了不给别人留话柄,她见傅乔放下碗筷,立刻也跟着放下碗筷,即便那时自己并没吃饱,她也不敢再提筷。 莳妤费劲地夹起一块鲫鱼,咽下口中的饭,道:“我就是没吃饱。” 傅长歌故意叫人把莳妤频频关照的鲫鱼汤端到他面前,而他坐在莳妤对面,相隔两臂之距,莳妤再要吃一口鲫鱼可费劲了。 傅乔瞧着莳妤笨拙的模样,颇为好笑,“好好,那你再多吃点。二表哥,你把那鲫鱼汤拿过来,没看见鱼鱼爱吃么?” “鱼鱼?”傅长歌没那么好说话,并不动作,倒是耳朵极为灵敏。 莳妤听见从他口中说出这两个字,登时感觉后背钻进一只虫子。 “咳咳——” 莳妤拉了拉傅乔的衣袖。 她不想傅长歌知道她的小名。依照模糊的记忆,以及傅长歌的性子,傅长歌肯定会—— “原来你小名叫鱼鱼,啧,吃同类啊?” 会笑话她。 ……就知道! 傅乔替她说话,“鱼鱼以前名字叫魏小鱼,后来才改的,跟她喜欢吃鱼也没什么关系吧。” 蓦地,傅乔转过头来问:“难道因为你爱吃鱼,所以以前叫魏小鱼?” 莳妤喝了口汤道:“回三姑娘,因为我娘生我时,邻居大婶送来一条鱼。娘说年年有鱼,寓意好。” “那为什么后来改了?”傅乔又问。 “因为后来上学堂,同窗们天天说大鱼吃小鱼,他们要吃我,我不想给他们吃,所以改了。” 席间沉默一阵,随后爆发出一片响亮笑声。 “哈哈哈哈哈——” “鱼鱼,你怎么这么可爱,这么有趣啊!”傅乔笑得前仰后合。伺候的丫鬟们也个个抿唇忍笑,连傅长歌都噗嗤笑出了声。 莳妤低头,默默吃饭。 有趣? 当年她身形小,同学们扮成大鱼,让她扮小鱼,他们要吃她,是当真扯着她的头发,抓花她的脸,咬破她的手指,是真的要吃她的。< /p>莳妤捏紧筷子,脑中微微眩晕。 同样的场景发生了第二回,同样还是这些人……如此真实…… 她是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五年前。 “莳妤,来。”大姑娘傅琉坐在莳妤左手边,微笑着将鲫鱼汤端过来。 傅琉并不随旁人一块笑,只安静关注埋头吃饭的莳妤,不着痕迹地将那些离莳妤很远的菜肴一一推到莳妤面前。 傅长歌也发现了这一点。 傅长歌给傅琉递了个眼神,傅琉察觉出他眼神里的拷问,悄声:“你又不吃了,让让她。” 是的,傅长歌早已落筷。 放在以往他早该离席,这里都是女人,聊的那些话,什么胭脂水粉、绣纹花色,一会这个说腰细了,一会那个道穿不下衣裙了,一会这个头发断几根,一会哪里新开制香的铺子……他毫无兴趣。 但今日,他落筷许久,依然坐在这里。 夫人们那桌不知聊起什么,忽然一个声音传过来。 “妤妤啊,虽然过去许久,但你娘曾经救我于水火,这份恩情我不曾忘过。我如今膝下冷清,偶尔也觉寂寞,今后便将你视为女儿,你和你娘留下来,与我长长久久地在一处,你看可好?” 莳妤愣住。 傅乔欣喜不已:“魏姐姐会长长久久地住在这里?那太好了!” 江氏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极快地扬起了唇角,“还不快过来拜谢?” 莳妤放下筷子,到几位夫人的那一桌前,提起裙裾便要跪下。二夫人搀起她的手,阻止道:“好孩子,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别觉着自个是外人,伯母也不允许别人拿你当外人,记住了?” 莳妤点头,“记住了。” 与母亲对视片刻,莳妤立刻明白,二夫人这是在帮她们母女撑腰。 自她们入府,府上总有闲言碎语,二夫人此举便是明着告诉众人,不许将江氏母女看做外人,不许再轻蔑诋毁她们。 清脆的笑声传来,三夫人应和道:“二嫂说得是,既如此,魏侄女儿就当琉儿是姐姐,乔乔是妹妹,叫什么大姑娘三姑娘的显得多生分?对了,今后你也和乔乔一样,唤傅吟二表哥吧。” 莳妤噙笑,点了点头。 莳妤想起前世,夫人们察觉傅家即将遭遇灭顶之灾,便说她与娘亲不是傅家人,租船送她们走。 那时三夫人不忍女儿小小年纪遭厄,想将傅乔一并送走,可傅乔却将小札交给莳妤,决绝地跑回了傅府。 彼时她披着氅衣,虚弱地倚在母亲怀里,向风、向上苍、向所能见到的一切祈祷,愿还能与她们相见。而事实是,那日就是最后一面。 深吸一口气,掩下不合时宜的愁思,莳妤回到椅子坐好。 傅乔去找夫人们说笑话了,傅琉也起身去厨房清点菜品。 莳妤两边都没人了,她已吃饱,但下意识就捏起了筷子。身后传来傅家人的欢声笑语,令她的眼睛止不住地酸胀。 莳妤揉起眼睛,耳朵里不期钻进一个戏谑的声音。 “怎么,叫一声姐姐妹妹二表哥就令你感动成这样?” 莳妤这才发现傅长歌还在席上。 “二表哥……”她抬眼。 抬眼的瞬间,傅长歌发现那姑娘的眼里的确闪着一点晶莹。 但下一刻,傅长歌眼睁睁看着那点晶莹消失。 莳妤板起脸,认真望着傅长歌,“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4. 第 4 章 原来当她不再喜欢那个人,那个人的所有行为在她眼中就不再充满魅力了。 莳妤发现,傅长歌这人,刻薄,无礼,而且狂妄。 “二表哥,你好好同我说话。” 莳妤的心中突然起了个念头。是否回到过去并非偶然?是否上天要她回来改变什么? 傅长歌得好好同她说话,这样她才能心平气和地同傅长歌说话。 元徽帝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两位皇子,大皇子早夭后,仅剩下太子。 前世,元徽帝驾崩于元徽六十一年的冬天,那之后,宦官与宰相内斗数月,最终以宰相被斩首、太子被圈禁、宦官扶持皇长孙登基而告终。 这位皇长孙殿下便是大皇子的血脉,后来的延光帝。 傅长歌以秦王之名起事,已是延光四年,而那时,他昭告天下的身份便是大皇子的遗孤。他甚至拿出一道谁也没见过的元徽帝的遗旨,在云州发布讨贼檄文,称延光帝非正统。 彼时宦官弄权、皇帝无道,秦王之师被称为王师,得到了许多百姓的拥护。甚至还有传言,说真正的长孙殿下的后背生有胎记,酷似龙纹,乃是皇天所授,秦王便有那胎记。 自然,也曾有人质疑遗诏以及秦王血脉的真假,但后来那些人再也开不了口。 前世很长一段时间里,莳妤并不知秦王就是她朝思暮想的二表哥,等她知道时,秦王已是名誉天下、手握数十万精兵强将的天潢贵胄了。 秦王既有如此逆天改命的本事,重来一回的话,与他透漏一二,能让悲剧不再发生吗? 莳妤垂眸沉思许久,再抬头时,对座空空如也。 傅乔欢快地回来了。 “鱼鱼,二表哥让我转告你,他不会同你说话,此刻不会,将来也不会,叫你别做梦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你就在这里,他当着你的面还要那么大声地叫我转告,不过你不用理他,他那个人本来就莫名其妙。” 莳妤:“……” 宴罢散席时,业已入夜。莳妤随母亲回屋,灵枝欲点灯,却发现灯盏里的灯油极浅。 “这点灯油挨不住半个时辰,我去向齐妈妈讨些。”灵枝是二夫人特意遣来照顾江氏母女的,点上了灯,便要往屋外去。 江氏叫住她,“不妨事,半个时辰足够咱们洗漱,不必为这点子事去叨扰齐妈妈,天色已晚,齐妈妈兴许也正伺候二夫人梳洗呢。” “可这也太早了,平日里夫人和魏姑娘要到亥时才睡呢。夫人别担心,二夫人说了,把您当自家人,这里缺什么只管去要。” 江氏叹气,二夫人施恩是二夫人的体面,她不欲为点子灯油开口,那是她的本分。虽说饭席间二夫人说了那番话,但自己身为客居之人,终究不能随心所欲,也万万不能丢失分寸。 “今儿我们早些睡。累一日,我也的确是困了。”江氏说着,看向莳妤,“你困不困?” 莳妤打呵欠,“我这会儿已经想睡了。灵枝,灯油的事明日再说,今日的热水可打来了?” “我这就叫狗子提来。”狗子也是二夫人打发来的小厮,专在院中做些粗活。 灵枝去后,江氏执起莳妤的手,“你怪不怪娘?” 对于这些事,母女俩早就心照不宣,莳妤也早就习惯了。莳妤扬唇,笑容甜软,“我不怪娘,鱼鱼好累,好想睡觉,谢谢阿娘让鱼鱼早睡。” “傻丫头。” 莳妤抱住阿娘。 只要阿娘在身边,什么都不重要。 莳妤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和阿娘挤了一晚,母女俩早早睡下。次日晨时,天光已经大亮,莳妤才慢慢醒来。 一睁眼,就见娘亲坐在案前,正做着针线活。 莳妤伸个懒腰,麻利地爬起,披好衣裳,到娘亲身旁坐下,在案上随手捡了件裙子就要帮忙。 江氏一把拿走她捡的这条苎麻长裙,“这些都是府上丫头们送来的衣物,瞧着你娘手艺好,才让我捡个活计,你别给人鼓捣坏了,砸我的招牌。” 母女娘来到傅府,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日子虽比从前安稳,但江氏自觉有手有脚,便总想着回报些力所能及之事。 夫人们的衣物都有专门的绣娘打理,江氏只能往嬷嬷、丫头们处寻,起初丫头们不敢让她劳累,但江氏言辞恳切,执意如此,时日久了,丫头们见她手艺好,性子和善,便也渐渐不再推辞。偶尔衣裙上有些绽线破口,还会主动送来,请江氏帮忙缝补。 莳妤撇撇嘴,好像自己被阿娘嫌弃了。 江氏把一件桃夭小衣塞给她,“真要帮忙,你补这个。” 莳妤一看,那不是自己的小衣么? 江氏笑她:“补你自己的,便是那针脚再不入眼,也是你自己穿。” 莳妤闷闷拿起针线。 阿娘曾是苏州有名的绣娘,她没得到阿娘真传,可不是因为她不努力。只是从前阿娘一门心思让她去读书,根本不让她练习女红,日积月累的,她倒是读了很多书,识得许多个字,但针线活就差了。 “娘,我找人给您画个像,可好?”补着衣服,莳妤忽问。 “为何忽然想起给我画像?” 莳妤道:“我总瞧着屋里空,想着不如就在床头摆一副画上去,那既然要摆画儿,什么画儿都不如我娘的画像好看。” 江氏被哄得甜滋滋,点了下莳妤鼻头,“你就会哄娘。不过,这请人作画……” “阿娘放心,不费那个钱,我听说傅大姑娘精通书画,请她来就行。” “那倒是好,但你有求于人,可得礼数周全,客客气气的才是。” “安心安心。” 吃罢午饭,莳妤便去了,路上却遇到傅三姑娘傅乔。听说莳妤欲寻大姑娘为娘亲作画,傅乔忙拉着莳妤手臂,自告奋勇:“现成的画师在你面前,还去叫大姐姐作甚?” 莳妤怀疑:“你?” “我怎么了?我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好不好,你不信?” “那倒不是。”莳妤指着傅乔另一只手里的木剑,“你要习剑去,我不好耽误你的。” 傅家世代将门,男孩女孩都必须习武。其中包括拳脚、枪术、剑法,乃至弓马骑射。样样都得涉猎。 傅乔把木剑往身后一藏,“你和江伯母的事更重要,这剑嘛,晚会儿再练也成!” “真的么?” “哎呀,少废话!” 傅乔架着莳妤就走。莳妤想过,她没见过傅乔作的画,但傅乔好歹也是正正经经的名门贵女,画画的功夫当不赖,但她万万没想到,傅乔的画技如此令人瞠目结舌。 大约画了有半个多时辰,费了数张画纸,傅乔总算为江氏画完了上半身,但莳妤看了那画儿半晌,仍然没认出这画上之人的脸,究竟哪个地方与她娘亲相像? 江氏在对面坐着,压根不知自己在傅乔的笔下成了个圆脸的大婶,只笑赞道:“听说三姑娘与大姑娘一样,文艺武艺样样皆通。将来谁若能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气。” “那是。”傅乔扬起精致的小脸,“我还没成年呢,前来说亲的人就已经踏破门槛,但我娘还想多留我几年,我呢,也不着急嫁。反正好男儿总会排着队等我挑。” 江氏笑道,“三姑娘还小,倒不用急,我听说你二哥也未定亲,二公子今年有十八岁了吧,还没相到合适的人家么?” 傅乔道:“天天都有人想将女儿嫁咱们家来,不过莫说大伯母眼光高,就是真有大伯母看得上的人家,过了大伯母这关,还得过老太太那一关。我那二哥呀,只怕家里要给他娶一位天仙呢。三年前您没在这,您没看到,二哥跟着大伯父的远征军回来,那叫一个风光得意,全城的姑娘都往他身上扔桃花,可给大伯母长脸了!” 江氏略惊讶道:“三年前,那会二公子也就十五岁吧?” “是呀,他十三岁就跟着去了,去了两年才回来呢。”虽说傅乔不喜二表哥性情,但说起这个她满脸都是骄傲,接着画笔一顿,看向莳妤,“魏姐姐年岁多少了?可有中意的人家?” 江氏缓声道:“她长你两岁,今年十六了。咱们娘儿俩家境在这里,我也不奢望别的,只盼着有正正经经的人家看得上她就好。” “找正经人家还不容易?赶明儿我去和我娘说,全城的正经人家都给魏姐姐找来,魏姐姐模样好,人也好,还怕没人看得上吗?” 傅乔说得起劲,下笔也潇潇洒洒,笔走龙蛇。莳妤扶额,无奈地略闭了闭眼,没等她说甚,歇口气的工夫,傅乔看了眼笔下的画,突然把画纸一折,“不行,重来!” 莳妤忙止住她,“没事挺好的,接着画就成,画完就是胜利!” 话刚落,门外传来灵枝的声音。 “夫人,三夫人屋里的唐妈妈来了,找三姑娘呢。” 傅乔一个激灵,回头,“你去和唐妈妈说,我在这儿帮江伯母画肖像呢,我等会儿自会去练剑!” 很快,唐妈妈进了屋,向江氏行了礼,问傅乔:“三姑娘,您为江夫人作画,作了多久呢?” 傅乔咬唇,“没有很久……” “可自您出屋到现在,已过去一个半时辰。三夫人知道您没在桃园乖乖习武,已有些不耐。” 江氏听了,立刻起身打圆场:“怪我,不知三姑娘还有功课在身,硬叫鱼鱼拉她过来。三姑娘快随唐妈妈去吧。” 傅乔翘起小嘴,依依不舍地放下画笔,随唐妈妈离开。江氏拿起画像,笑意瞬间在嘴角凝固。 “这……”江氏扭头,“画的是我么?” 莳妤哭笑不得。 最后,莳妤还是去请了大姑娘傅琉为母亲作画。 5. 第 5 章 莳妤早猜到傅乔不爱习武,说什么帮她作画,纯是为躲懒呢。 傅琉只用半个时辰便将江氏画得惟妙惟俏,江氏捧着画赞不绝口,想要酬谢,可手头拮据,想了半天也只能以一枚自己新绣的香囊赠予傅琉。傅琉欣然收下,说那是她收到过最好看的香囊。 莳妤送傅琉出来,回屋时听下面人窃窃私语,说三姑娘练剑没一会又想着溜出府去,被三夫人抓个现行,拘在屋里好生训斥了一番。 这会儿,三姑娘又提着她的小木剑去了桃园,好像在里头哭呢。 莳妤想起前世,傅乔得知她二哥战死,大老爷、二老爷先后被捉拿下狱,连她远在山东的父亲都未能幸免。 傅乔哭着问莳妤:如果我当初不那么娇气,好好跟夫子读书作文章,好好跟师父习武、学习兵法,是不是现在就能为傅家做点什么? “……” 神思回笼,莳妤提步往桃园去。 桃林深红浅白,落花如雨。 莳妤看见傅乔,那小姑娘在一片空旷处,姿态轻盈,动作却略显笨拙。 显然武艺师父教了她一套剑法,但这小姑娘记得不怎么牢固,于是频频停下来回忆思索。或许是思索的时候想到自己的委屈,便一边思索着,一边掉起眼泪。 莳妤轻轻叹气。 其实前世莳妤就想告诉傅乔,傅家的覆灭非一人之力可以力挽狂澜。若未来依然会走到前世那样的结局,倒不如趁着阖家皆在,享受天伦之乐。 莳妤捡起一截桃枝,走向傅乔。 “乔乔,看好。” 傅乔转身的当口,莳妤挽起衣袖,手腕一翻,先挽了个剑花。 她做了和傅乔一样的动作。起初动作并不连贯,但随着剑舞渐入佳境,她的身法越来越干练,剑势也越来越稳。 一套连招毕,莳妤右腕轻旋,桃枝在空中划出道漂亮弧线,最后做了个漂亮的收势。 傅乔看得目瞪口呆,“师父教我的剑招,你怎会?” 在当下的时空,还没人知道莳妤会用剑。那来自于她前世的经历。 莳妤想,或许教授傅长歌与傅乔武艺的,是同一位师父。 因为她的这套剑招,正是前世的傅长歌教的。 莳妤面不改色道:“这套入门剑招不难,我以前跟我们县里一位武艺师父学的。” 傅乔想了想,她修习的确实是入门招式,师父说这套剑法并不难,很适合手臂使不上力的姑娘家学,只是她不用心,以致学了半年还没记住招式。 “你竟耍得如此熟练,学这个用了多久?” 莳妤道:“一个月。” 傅乔瞠目结舌,“一个月?我不信!” 莳妤笑道:“那我跟你打个赌,今日起我陪你练这套剑法,三个月后你若记不住,就算我输,我是觉得你的底子就是再差也一定比我好,你也一定比我聪明的。” 傅乔反问:“你的意思是,若我三个月后还是记不住,那就是我笨咯?” “我可没有这样说。” 激将法对傅乔最是有用,傅乔立刻提起木剑,朗声:“来!” 桃林里一粉一白的两道身影并列舞动,衣袂翩然。林中沙沙作响,落英环绕。不远处,傅长歌抱起手臂,倚着棵桃树,悠悠然的目光里原本映着两个人影,但渐渐地,只映出一道皎洁的白色身影。 他翻转了下手中银剑,沉思片刻,转身离开。 傅长歌回到了自个的院中习剑,习至酣畅时,连晚饭也不吃了,直到天光隐去,浑身被汗液湿透,才停下动作,命人提水沐浴。 他常年习武,四肢早已练得精悍有力,两条臂膀就那么放松地搭在木桶上,伴随着他的呼吸,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跟着轻微起伏。 “二表哥。” 四下静谧,水雾缭绕,忽然,一道绝不可能出现的声音落入他耳中。 傅长歌望向身后,下人都被赶出去了,此刻除了他,屋里自然是一个人也没有,那仿佛幻听一般的声音也顿时消失。 傅长歌面沉如水,冷静自观,确认心中并无旖旎之思。 然而,这声幻听却似一条引线,将白日里傅长歌看到的白衣身影再度带回他脑中。 傅长歌拧眉,猛地扎入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 …… 翌日,莳妤出府去镖局送信。 她手上这封信比起寻常信函厚了不是一星半点,灵枝瞧见,颇觉奇怪,更令她不解的是,江夫人与魏姑娘正是因无人可依,才投奔到定国公府,如何又能寻着收信的人呢? 灵枝毕竟只是丫头,不好过问姑娘的事,但一路上莳妤已将她的神色看进眼里。 莳妤将自己近些年节省下的那点钱都付给了镖师,回府时,莳妤向灵枝解释道:“我也不知是否还能寻到我和娘的亲眷,但就是想试试。” 灵枝曾有耳闻,江夫人是孤女,倒是魏姑娘的生父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便问:“姑娘是想寻一寻魏家的亲人?” 莳妤微笑,不否认也不承认。 其实她刚才寄出的那封信函里藏着母亲的画像。 她并非想要在床头挂画像,从一开始,她就只是想要拿到母亲的画像,再将画像寄去苏州,找一个对她和娘来说很重要的人。 这人也并非她的父亲魏满,依着前世所知,魏满应该在这时候的三四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曾富甲一方的魏家应该也在两年前就倒了。 但魏满给她和娘留下了一笔财产,这钱正是寄存在那个人手里。 母亲对魏家有心结,因此离开苏州之后,母亲就不曾带莳妤回去过。上辈子,直到长安动荡,母亲不得不带着莳妤回到苏州,偶遇了一位母亲昔时的好友,母女两个才知晓这件事。 那位好友也是一位绣娘,曾和母亲同在魏家绣庄做活。她带母亲和莳妤去见了一名魏满的旧友,那人一见到母亲,立刻便遵照魏满的嘱托,将魏满留下的所有东西交给了她们。 那是莳妤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谁能料想到,穷困了半辈子的母亲与她,居然能在一夜之间得到数百两银,以及数张地契呢? 说是一夜暴富也不为过。 父亲这位旧友姓钱,早年深受魏家恩惠,因此对莳妤与娘亲照拂有加,前世莳妤学习经商,也多仰赖于钱掌柜的悉心教导。此番莳妤去信,要寻的就是他。 一想到不久之后手中便能充裕起来,莳妤的心砰砰直跳,快乐地要飞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裹着破布的小乞丐经过她身边。 小乞丐的眼下有一道细短的疤,小小的身影从莳妤身边一闪而过,莳妤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那道疤,倏忽,停住了脚步。 “魏姑娘,怎么了?”灵枝问道。 莳妤转身看着那小乞丐,没来由地问:“灵枝,今日是三月几日?” 灵枝回想了一下,“是三月十六。” “三月十六……” 莳妤呼吸一紧,提起裙角往前追去! 她追上了小乞丐,小乞丐藏身于一间酒楼的石阶旁,莳妤提步过去,顺手在街边买了串糖葫芦,将那串糖葫芦举到小乞丐面前。 小乞丐眼睛瞬间放光,直勾勾盯着糖葫芦,不消莳妤再做别的,小乞丐直接就跟着她走了。 莳妤引小乞丐来到街对面,将糖葫芦递去,一边看小乞丐若获至宝地舔食,一边注意对面酒楼的动静。 莳妤的手在发抖,她按住双手,微微侧身挡在小乞丐面前。直到望见一个精干的人影从酒楼走出,看到那人乘马车离开,莳妤紧提的心方才缓缓落回肚里。 小乞丐吃完糖葫芦,小小的手抓着莳妤的衣裙轻轻晃了两下,雪白的衣袂被抓出一片污秽,莳妤弯腰凑近。 她等了好一会儿。 莳妤看不见的地方,一只脏污细瘦的小手探到她腰前,抓住钱袋。 但几息之后,那只手又松了开,垂落。 小乞丐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低着头,转身跑了。 “这小孩。”灵枝忍不住嗔道。 望着那小孩的背影,莳妤微微一笑。 前世同样的时间地点,她亲眼目睹悲剧的发生。 这小乞丐在酒楼前偷了人家的钱袋,怎料那人竟是某权贵府上的管家,小乞丐被当场捉住。 小乞丐被带走时,莳妤正与灵枝来到那里,听见人群哄闹,便去瞧了瞧,猝不及防地她与小乞丐对视了一眼。 一天之后,小乞丐被活活打死的消息传遍长安,听说死状凄惨,最终惊动金吾卫。 莳妤忘不了那日小乞丐的眼神,事情发生之后,她连着做了许多日的噩梦。 太好了,这回,不会再出人命。 街尾,两道人影隐藏于道旁树荫下。 望见小乞丐溜走,一人搓着手指,唇角一勾,语带玩味道:“呵,快到手的东西,居然就这么放掉。虽然小家伙有点良心,但那姑娘心也太大,将来必然还得吃亏。” 这人容貌周正,手里握了把被灰布包裹的长刀,他身着青色圆领常服,看似平平无奇,却目光坚毅,身上带着一种秉正仗义的气质。 傅长歌穿金丝月白箭袖,与齐澈不同,傅长歌的脸上全无笑意。 他目光往右前方茶肆一扫,便嗤:“这笨蛋。” 齐澈讶异。 头回见长歌直言不讳地骂一个姑娘“笨蛋”,随其视线望去,齐澈了然。 近日城中治安不靖,频频发生乞儿偷抢之事,犯事者皆为十岁以下幼童。看到行乞者是小孩,多数人会心生怜悯,从而给了这些乞儿可乘之机。 但其实这些小孩多是遭人控制、指使,是迫不得已沦为他人敛财的工具。 不久前金吾卫留意到此事,齐澈奉命前来查探。 齐澈与傅长歌自幼相识,傅长歌闲来无事,便陪好友走这一趟。 控制小乞丐的那伙人通常两两一组,在几处繁华商区往来巡视,今日齐澈与傅长歌尾随的正是活跃于西市大街的这一组。 眼下,那两人就在前方茶肆里,目光下流地在魏莳妤身上转。 齐澈面露厌恶之色,往地上啐了口,“这些渣滓,看上那姑娘了?” 他话音方落,就见傅长歌若无其事地动身,走了出去。 “你去哪?” “看不见吗?”傅长歌淡淡回应,语气波澜无惊,面上却掠过一丝狠意。 “垃圾盯上我表妹了。” 6. 第 6 章 “你表——”齐澈惊得出声,赶忙住口,目送傅长歌走向那“表妹”。 若是权宦人家的姑娘,着一身锦衣华饰招摇过市,反倒难令本地地痞流氓生出歹心。那伙地痞常年混迹市井,何人惹得何人惹不得,早就心中有数,偏是魏莳妤这样面生、衣着又素的姑娘最易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莳妤正走着,忽然身旁闪出一道身影。她侧目,只见傅长歌抱起手臂走在她左手边,她停下,他也停下。 莳妤怔怔望他,等他开口解释来意,然而傅长歌回应她的只是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做什么?”莳妤忍不住开口了。 傅长歌反问:“你们去哪儿?” 莳妤道:“要回府了。” 傅长歌点头,“我也回府。” “哦……”原来是顺路。莳妤如此想着,提起脚步。 可是实在奇怪得很。 傅长歌走在外侧,一副闲适自在模样,还把莳妤往内挤了两步。莳妤心中奇怪,又不好往他的方向去看,只好扭过头,向自己这一侧张望,恰好,这边都是店铺,都敞着门叫卖呢。 莳妤与糕饼铺前捧着油纸袋的大婶对视了一眼,那大婶就趋迎了过来,拦住莳妤,将纸袋往莳妤身前一送,笑嘻嘻道:“姑娘要不要尝尝我们家新出炉的豆沙糕?您闻闻,香不香?” 莳妤没特意去闻,糯米糕的香味已经钻入鼻尖,她低头瞧了眼,忍不住拿手扒拉油纸袋,看见五六只豆沙馅的糯米糕乖乖巧巧躺在里头。 莳妤咽了咽唾沫。 她当然知道大婶不是好心施舍,肯定是要给钱的,便先稳住胃里的馋虫,问那大婶:“请问这一包多少钱?” “咱们店里都是现做的糕点,好吃实惠,您这一包十五文。” 见莳妤犹豫,那大婶忙道,“看姑娘面善,要不然我做主给您便宜些,十二文如何?” 莳妤捧起自个的钱袋,小心打开一点,往里数了数。数来数去那里面也只有可怜兮兮的两枚铜板。 她无意中望了傅长歌一眼,那人立刻往旁边走两步。 像对她说:没银,勿挨。 莳妤撇嘴,她又没指望傅长歌。 莳妤与灵枝眼神相碰,灵枝当即从袖中取了十二文钱付与大婶。 “大婶,这包豆沙糕我们要了。” “好灵枝,我一定还你!” 莳妤先捻了一块豆沙糕给灵枝,又捻了一块自己含在嘴里,随后将纸袋口捏得紧紧,绝不分给傅长歌。 今日这段路,大抵是傅长歌走过最耗时的一段路。街头铺陈得琳琅满目,莳妤一路张望,看见什么都想瞧两眼,可回回扭头都看见傅长歌神色不耐。 莳妤忍不住了。 “二表哥,你可以先回去的。” 傅长歌望了望街道两边,道:“说好一起回去。” “我们没有说好。”莳妤道,“我也不想耽误你,你若急着回府,你就先走。” “你看出我急吗?” “我看出你很急。” “看出我急,你还不快些走?”傅长歌脸上忽然划过寒意,冷漠地催促。 莳妤被彻底噎住了。 “你!” 简直莫名其妙! 这就是寄人篱下的滋味吗?拥有前世记忆的莳妤觉得自己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了,不被尊重体谅,原来傅长歌一直是如此对她。 灵枝在莳妤身后安抚:“魏姑娘,不如今日咱们早些回府,趁这豆沙糕软糯可口,咱们快些回去给夫人也尝尝。” 莳妤使出浑身的劲加快脚步。 傅长歌不知何时被她甩在身后,她快步踏入国公府的侧门,一回头,发现傅长歌止步于门口,并不迈进来。 傅长歌转身走了。 灵枝奇怪道:“二爷怎么又走了?不是回府吗?” 莳妤只瞪着那人的背影,心中憋着气,拿起一个豆沙糕,把豆沙糕当做傅长歌的脑袋,狠狠咬掉一口。 傅长歌刚出巷,齐澈便凑到他身边,语音轻快道:“你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表妹?这姑娘我怎么没见过?” 傅长歌只简短道:“外地来的。” 傅长歌一副懒得多说的神态,齐澈也歇着追问的心思,拍拍傅长歌的肩,道:“放心吧,那伙人看见这姑娘跟着你进了国公府,以后绝不敢再动心思,他们也知道你定国公府不好惹。” 傅长歌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有人利用乞儿敛财,扰乱治安,这事金吾卫打算怎么管?” “还得看将军的意思。”齐澈道,“本来这事该京兆府管,将军是实在看不过眼才命我来暗访。但,这是在京兆府的辖地,除非天子有旨,否则金吾卫没有审讯与查案之权。如今金吾卫未经照会便暗中行事,已属越权,事情一旦抖露,先不说金吾卫管不管得上,京兆府尹若有心追究,还能参我们一本。” 傅长歌道:“这伙人没那么简单。若没个引爆的点,只怕京兆府还会继续放任下去。” “你的意思是……” 傅长歌忽而笑了,笑中藏着冷意,“事件发生数月,不断有乞儿行窃,你瞧,京兆府有一丁点要管的意思吗?” “京兆府里,会不会有人给他们撑腰?”齐澈沉声。 傅长歌道:“我只知,当朝宰相的侄子华威,就在京兆府衙当差。” 齐澈沉默了。 这也是将军的顾虑。 陛下年事已高,渐将国务交予太子打理,而太子又与宰相是舅侄至亲,事事仰赖宰相。华家作为外戚,虽还不至于只手遮天,但冒然与之对抗,金吾卫绝讨不着好。 齐澈握拳,“我已找到他们的老巢,明夜就去一探!” “我和你同去。” 翌日。黄昏时分。 吃完晚饭,莳妤去向各房送母亲手织的护袖,听得大夫人忧心傅长歌出去整整一天,到现在还没个影,大夫人又气又忧,打发了几个小厮出府去找。 莳妤这才想起,差不多便是这日,傅长歌是受伤回来的。 傅长歌有位朋友在金吾卫当差,前世也不知他和那位朋友去了何处,回来手臂上就挂了伤。 这事被大夫人发现,罚了傅长歌整整一个月不许出府。 莳妤到三房时,傅乔留她说话,玩了好一会儿翻花绳,直到三夫人催促傅乔梳洗了,莳妤方才起身告辞。 夜里,府上虽静,但一路都挂着硕大的灯笼。莳妤走上回廊,一面观赏灯笼,一面心中感叹,这样好的园景,毁了多可惜。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二爷,咱屋里的金疮药用完了……” 一个声音飘进耳朵,莳妤回头。 傅长歌和他屋里的小厮北落正拐上回廊,向她这处走来,两人走得缓慢,北落扶着傅长歌,傅长歌似乎有些行动不便,脸色在灯笼下映出别样的粉。 他们来的方向正是正院的方向,想来是刚从大夫人处出来。 一见莳妤,小厮的声音戛然而止,傅长歌一把推开小厮,小厮惊慌失措,忙要去扶,被傅长歌一记眼刀逼退回去。 莳妤顿住。 前脚推测傅长歌该受伤了,后脚就看见这人这个样子回来了。 既然瞧见,便不能当做没瞧见,越是寄人篱下,越得礼数周全,不能给人家递话柄,这是母亲时刻教导莳妤的。莳妤退到一旁,规规矩矩等着傅长歌过来,在傅长歌经过她面前时,莳妤福了个礼。 傅长歌全作没看见,径直走过,莳妤也没所谓。 她落后几步走在后面,听见傅长歌吩咐北落:“你回去取点金疮药,记住别惊动我娘。” 傅长歌说这话,居然也不避着莳妤。莳妤了然,傅长歌这是彻彻底底把她当做外客看待,料定她就算听到也不敢对外胡说。 但据莳妤所知,正是这道吩咐让傅长歌坑了自己一把,小厮回去求药时偏偏就遇上大夫人屋里的嬷嬷。被那老谋深算的嬷嬷一顿拷问,小厮什么都招了。 小厮应下立刻动身,莳妤贴心地让路。 一抬头,莳妤对上傅长歌深邃的眼。 7. 第 7 章 “我看见你送糖葫芦的小孩,没下手偷你,他被那伙人吊起来打个半死。” 傅长歌毫无征兆吐出一句话,像惊雷炸在莳妤耳边。 “但我救了他。”傅长歌一挑眉,顾自道,“那小孩儿小小年纪还挺有几分血性,竟能生生咬下蟊贼半个手指。” 一根手指指向莳妤,傅长歌发号施令:“你不许说出去。” 他自顾自说完转身就走,仿佛就是为找个人炫耀下今日成果,然而刚走一步忽然好像闪到腰,他倒抽一口冷气,不得不缓下步子,给自己揉了揉。 莳妤迟迟回神,追上前。 “你今日是去……” “没去。” “我不告诉别人,我的意思是……” “住口,聒噪。”傅长歌再次截断她的话,“爷不用你扶,该干么干么去,离我远些。” 喜怒无常,莳妤算是见识了。 莳妤深以为,傅长歌这样的人,很需要得到些教训。 眼见傅长歌慢慢往前,莳妤舒缓了下心绪,在他身后伸出一根手指,朝他扶腰的指缝里精准戳去。 傅长歌身体突然一震,猝不及防踉跄了下。一声压抑痛楚的闷哼从他齿间泄出,扶腰的手指也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握成了拳。 他转身的瞬间,额角冷汗密布,腮帮紧绷,脖颈间隐隐有青筋暴起。 “魏小鱼!” “给我回来!” 怒喝惊动池里的鱼儿,池面荡起涟漪。 而魏小鱼提着裙角跑得飞快,那是她上下两辈子都没经历过的速度。 …… 相反方向,寂静如旧。正院院门前的角落里,北落顿住脚。 刚才他陪二爷过来请安,勉强唬住夫人,没叫夫人看出端倪,好不容易瞒过去,他可不能这时候给二爷出幺蛾子。 只要到前面偏房,悄悄地找掌管库房的苏嬷嬷,编个缘由,就说二爷习武时伤到手,拿个金疮药就好,再恳求嬷嬷莫将事情禀告夫人,免得夫人担心,如此二爷的交待便妥了。 理清头绪,北落正要往前,冷不防望见一人。 微微纳罕,他迎了上去。 …… 半个时辰后,止戈园的浴房内,水汽氤氲。 北落等在帘外,抱着块细葛布,手里握着刚拿来的金疮药,听得里间传来“哗啦”一声响,立刻转身掀帘进去。 伺候主子擦干身体,北落接着为主子上药。 傅长歌轻轻闭眼,表情冷淡,不辨喜怒。 “等会你将剩下的还了。” 北落笑道:“二爷放心,狗子这会儿应该已经敷上药了。我刚才让人给他送去剩下的一点紫珠草,结果您猜怎么着?狗子原来在魏姑娘那又得了一瓶金疮药。您说这家伙今儿是不是走运?上好的金疮药,夫人二话不说就赏了他,连魏姑娘也是。听说那瓶金疮药还是魏姑娘当场从药匣里取出来给的呢。” 适才在正院,北落遇见的正是狗子。此药也是从狗子手里得来。 大夫人新得了根红参,因听闻近日魏姑娘总是梦魇,便命人将红参送去知闲院,赠予魏姑娘母女。 狗子原是奉江夫人之命去正院致谢,怎料途中摔了一跟头,手肘破皮出血,叫大夫人瞧见。 又恰好大夫人备了一副药匣要狗子带回知闲院,江夫人做绣活,难免伤手,因此匣里都是伤药以及护指的膏药。瞧见狗子有伤,大夫人索性命人从匣里取出一瓶金疮药给他。 狗子道自己皮糙肉厚,身子不比主子们金贵,知二爷也需此药,便立刻将那瓶金疮药交给北落。 “这位魏姑娘,对人还挺不错的。” 此前北落对江氏母女毫不了解,只盼她二人本分就好,眼下却想起了狗子说的那句“江夫人和魏姑娘是好人”。 而另一边,他主子嘴角提了下,略睁眼,凉薄的眼底掠过满当当的讥讽。 知闲院。 深夜里,莳妤犹未睡着。她倚在窗前,推开了窗,看窗外的月钩。 上辈子,正是在傅长歌被禁足时,她习得了那套入门剑法。 只是因为那时候的傅长歌实在无聊的紧,所以她成为了他打发闲暇的物事。 她记起前世,一月禁足期满,傅长歌却并不开心。 在朝廷破获乞儿行窃案之后,关于这案子,傅长歌对她说了两个字。 “太慢。” 原来前世傅长歌是去探这个案子的,她赠糖葫芦的那乞儿也是此案的受害者。 莳妤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个月学会一套剑法,对毫无根基的她来说是很难的,傅长歌没耐心,看不上她的资质,她只能昼夜苦练,叫他再说不出看不起人的话。 一个月,她的手心极快地生出茧子,长出血泡,就为在那人眼中划上漂亮的一笔。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眼界和天地都太小。 莳妤打开一盒竹屉,里面放了五六封厚实信函,每一封都是和寄出的那一封一样的内容:母亲的画像和自己的自述。 只有母亲的画像能证明她的身份,至少能让钱掌柜留心。拿到傅琉的画作后,莳妤每夜都在临摹,她不确定这个时候的钱掌柜是否还在前世相遇的地方,她做了最坏的打算。 但她会一直找。 她会努力,多挣一些钱,为将来早做准备。若灾难无可避免,那便在傅家落难之前,有一个算一个,将所有人带离长安。 她会叫傅乔收好自己的小札,不要交给任何人。 她会为夫人们买一艘船,船能去哪里就能逃到哪里。 至于傅长歌…… 这人的命运并不平坦也十分不寻常,他的未来并非旁人能够干涉,况且这人命硬得很,就随便罢。 夜更深了。 月华洒落,整座府邸在沉睡。 细微的风吹过知闲院,又扑向另一侧。 止戈园中,一树玉兰立在月下,莹白的花瓣随风脱落枝头,片刻后,轻飘飘地落地。 “二表哥,求你再教我一遍。” “最后一遍!” “二表哥,这招我会了,你先别走,我舞给你看。” “二表哥,你为什么不开心?” “二表哥,你从这里走,我帮你看着,一步都不挪。” “哎?这是狗洞吗?可府上也没狗呀,不不不,那我不钻……我错了……” “噗” —— 傅长歌笑出了声。 伴随这一声笑,他睁开眼,看见外头天光大亮。那光华如流水一般,不管不顾地从窗隙里、从门缝里倾泻入内,令他的屋子亮如白昼。 傅长歌披衣起身,随手开窗。 一个姑娘竟然站在他的窗外。 那姑娘也是一身白,几乎要融进天光里去。她拿着傅乔的木剑,腰身若柳,束着条红绸。 见傅长歌出现,她恹恹的神色突然变得明朗,她向傅长歌跑了几步,但又怯怯地停下,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扬起一张明媚的小脸。 “二表哥,今日我学哪一招?” 傅长歌掌着窗沿,翻窗而出。 “昨日的那招还记得吗?耍来我看看。” 小姑娘“唰刷”耍了一招,傅长歌摇头。 “这要真遇到坏人,你不如给人家磕几个头还好些。” 小姑娘立刻不高兴了,“我才不会给坏人磕头。” “那你就认真练,认真学,靠花拳绣腿打不跑坏人。” 小姑娘二话不说,立马横剑在前,一遍遍地练习起来。傅长歌倚在桃树下,看了半天无聊地很,忽然目光落定在那姑娘的手心。 傅长歌眉头一皱,迈步上前。 他没顾得礼数,直接去捉魏小鱼的手,那姑娘却破天荒躲开,迅速把双手藏在身后。 “魏小鱼,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手。” “没什么好看的,男女授受不亲,二表哥,你你你离我远点,不要挨这么近。” 傅长歌气笑了,“以往教你学剑不都是这么近,突然扭扭捏捏地做什么?” 魏小鱼直往后退,嘀咕道:“因为以往我又没有欺瞒你,我以往我……” “嗯?”傅长歌双眼微眯,一丝危险的气息蔓延,“你瞒我什么?” 魏小鱼一手握剑,一手微微捏拳,忽而两只手都用力握紧,仿佛手心里有什么不愿让他看到,但也因此她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难忍的神色,仿佛遭受某种疼痛。 她握拳,拔腿就往后跑,倔强地喊:“我没事瞒你!” 傅长歌脸色沉下来,咬牙切齿。 “魏小鱼,你看我信不信!” 傅长歌追得精疲力尽。魏小鱼早已不在视线中,可他追了好半晌竟然还没出了桃园。 傅长歌蓦地停下,抬头望向蔚蓝天空,直视刺目的光…… …… 更阑人静,风声入耳。 傅长歌在榻上睁眼。 四下一望,是夜、是他的内室。 傅长歌捏着眉心,坐起身。 “砰砰”—— 他敲了两下床沿,很快,守夜的小厮掀帘进屋,见二爷坐起,忙点上灯烛。 “二爷这是……梦魇了?”小厮观察着他的神色,轻声询问。 傅长歌只吐出一个字:“水。” 小厮忙去斟了盏水。 “赶不及烧水,二爷将就将就。” 傅长歌颔首,接过水,一饮而尽。 挥退小厮,熄灭灯烛,他独自坐在黑夜里,梦境不断在脑中浮现。最终,他听见自己吐出那个名字—— “魏小鱼……” 8. 第 8 章 傅长歌原本也能进入金吾卫。 十五岁他远征归来不久,老夫人就病倒了,定国公命他卸甲,回去侍奉老夫人,请旨荫封的事便搁置下来。 等到老夫人好转,定国公却又奉旨去了漠北戍边。没得荫封,傅长歌懒得应考,相熟的纨绔中如今就剩他,连个闲职也没挂。 傅长歌常找齐澈切磋武艺,齐澈初入金吾卫,干的都是苦活累活吃力不讨好的活,遇着难事,齐澈便也找傅长歌疏通疏通。 第一次夜探乞儿老巢,正撞见一伙人拿不足十岁的乞儿凌虐取乐,二人伏在暗处,实在看不过,方隐藏身份动了手。 第二次夜探,是去找罪证。不巧中途遇见华威,只能硬抢。 这夜之后,齐澈将事情一五一十上报,金吾卫大将军按下此事,没直接捅破,转头就向皇帝身边宦官李观海卖了个人情,将齐澈探得的证据全交给了李观海。 这李观海是皇帝身边大红人,掌内侍省,他与华相一个背靠皇帝,一个背靠太子,时常争锋相对。 两党相争,金吾卫作壁上观,半个月后,因着铁证如山,华党败下阵来。 陛下命金吾卫彻查,华威旋即被清算,一日之内,控制乞儿的那伙人被全数抓获,依律严惩,整个京兆府也被彻查纠劾。华相久违地吃了个瘪。 茶楼里,傅长歌和齐澈临窗对坐。 “待官府逐一审查完毕,会安排那些乞儿遣返原籍,令其宗族收养。此番丢失华威这条臂膀,华相与李内侍之争只会愈演愈烈。定国公远戍漠北,暂离纷争,倒是件好事。”齐澈道。 傅长歌点了点头,提起茶盖,“但我爹不会永戍漠北,他迟早回来。老头子向来厌□□争,也没你们将军那么圆滑,不知还能在那位置上坐多久。” 傅长歌从未在齐澈面前表露过悲观的情绪,这还是头一次。但齐澈也拿不准,因为傅长歌的话里好似充满担忧,但听傅长歌的语气却又分外冷静。 他们二人,一个虽进了金吾卫,但处底层,一个更是没得一官半职,对他们而言,什么党争倾轧、什么朝堂风云,摸不着望不见,渺茫得很,也虚浮得很,还不如眼下一盏热茶来得实在。 齐澈微微一顿,轻笑道:“不是还有薛老爷子在?你何须担心。薛老爷子可是拓疆功臣,本朝唯一的上柱国大将军,手握独一份的丹书铁券。你看党争再是汹汹,可曾烧到过薛家?你两家是至亲,薛老爷子是你舅祖父,有这棵大树荫庇着,便是你爹回来了,也必然安稳无恙。” 比起长安诸多高门子弟,傅长歌更为显贵,根由便在于此。 傅长歌不仅出身定国公府,是国公爷嫡子,他还有一位手握丹书铁券的舅祖父。虽说那铁券只保薛家一门无虞,但其乃天子钦赐,象征的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薛老爷子若要护谁,还不是轻而易举? 傅长歌一出生,便立在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处。 齐澈一番话说完,轻轻舒出一口气,他难有安慰傅长歌的时刻,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但傅长歌听完,只是笑了笑,不说话。 正事没说几句就累,齐澈望见茶楼下走过的女郎,忽想起一件趣事。 “对了,我听说户部侍郎蒋渡舟的夫人已向长安各大世家广发邀请帖,一个月后将举办女子诗会。到时蒋家门前贵女云集,你去不去看?” 傅长歌道:“不去。” 这一年一度的诗会,既是名门淑女间的盛会,也是长安许多公子王孙一饱眼福的盛典。每到那一日,蒋家门前的石桥上总会聚满形形色色的锦衣郎君,只等佳人们在桥上经过,窥得惊鸿一瞥。 傅长歌年年都不去。 齐澈轻声:“沈二姑娘也来,这沈家双姝齐聚,你就不想看一眼?” 沈家双姝才貌双全,名动长安,当年沈大姑娘刚及笄,上门求亲者便络绎不绝。只可惜沈家在昔年没落之时,早与蒋家定下娃娃亲,沈大姑娘自己也是个有主意的,坚持信守婚约,这才让蒋家得了这门亲事。 沈大姑娘自及笄后便年年举办女子诗会,即便嫁入蒋家,也从未将这盛事终止。 沈二姑娘去年便已及笄,婚事却尚未落定,自然成了长安城中诸位公子王孙争相求娶的对象。 略停顿了下,齐澈意味深长笑道:“你那表妹若打扮打扮,或可与那二位一较高下。” 傅长歌淡淡掀眸,“我表妹有不少,你说哪个?” “啧……”齐澈眯了眯眼,有时候吧,这傅长歌还真像块又臭又硬的茅坑里的石头,明知他说哪个还故意跟他装傻。 “真不去?你将来的媳妇绝对也在里头!” “说够没有?”傅长歌不耐。 “行行行,那你受个累,就当陪我凑凑热闹。这些天我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将军却还要我接着休养,我实在是待不住。” 任他诚心诚恳地劝,傅长歌还是那句:“不去。自己受那累。” 齐澈气得跺脚,“傅吟你可别后悔!” 定国公府。 傅琉傅乔均收到了请帖,但傅乔功课落下许多,三夫人不许傅乔去,傅乔正在傅琉怀里哭得抽抽。 那邀请帖做得格外雅致,帖面上不仅洒了金粉,还附有一朵美丽绽放的桃花像,据说为蒋侍郎夫人所画。 姑娘们聚在八角亭内,傅琉在这边安抚傅乔,丫头们嚷嚷闹闹地在另一边挤作一堆,争相传阅那封珍贵的请帖。 莳妤安静坐在一旁。 她喜爱读书,但于诗画一类却无半分天赋,她的诗画水平大抵和傅乔差不多。从她的位置去看,傅乔的哭相实在不走心,抽抽了半天也没掉下一滴眼泪。 傅乔冷不防与莳妤对视一眼,莳妤便知晓,那丫头纯粹就是想傅琉帮她在三夫人面前求情,到诗会那一天,她好随傅琉溜出去玩。 “大姐姐……你帮我和娘亲说说,让我跟你一块去嘛,好不好,求求你了……” 傅琉轻轻拍傅乔的后背,温声:“好好好,你别哭,我马上就去。” 莳妤嘴角漫上笑意,但很快那点笑意又散了。 她垂下眼帘,脑中浮现出一个声音。声音里满是哀恸、惋惜。 “可惜了那傅家的大姑娘,就这么被糟蹋了啊!” 那是在很久以后,莳妤回到长安,才听街头的老人家说起。 傅家阖族入狱之后,宰相的长孙华子骞 前来狱中,竟是看望傅琉。狱卒们后来回忆起这段往事,都说那时傅琉在狱中大骂华子骞,华子骞非但不恼,反而乐不可支。华子骞离开仅半个时辰,傅琉便神秘失踪,一夜之后,傅琉神不知鬼不觉回到狱中,却带着满身的伤痕。 狱官甚至没来得及审问,傅琉便一头撞死了。 前世莳妤没去这场诗会,但她记得,傅琉从诗会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傅乔缠了傅琉好久,傅琉才说出在诗会结束之后,她启程回府,路上遭遇了华子骞。 那华子骞实是个无耻好色之徒,偶然见到她面纱下的容颜,便一路穷追不舍,傅琉斥了那人几句,反令那人愈发欣喜。 倾诉过后,傅琉告诫傅乔与莳妤,莫将此事伸张,免得长辈们担心。 “莳妤,你,你怎么也如此?难不成……你也……” 莳妤从记忆中挣脱,抬眼看向傅琉,如此鲜活的,柔婉的傅琉……原来莳妤的眼角不知不觉地湿润了,这才叫傅琉问上这么一句。 莳妤揩了揩眼角,问道:“琉姐姐,这诗会……你非去不可么?” 傅琉被问得一怔,继而笑道:“那当然啦,我期待了整整一年呢。若你也想去,我便和念君说一声,你跟着我走,即便手中没请帖也不打紧。” 莳妤捏紧手心,抿了抿唇道:“那我也想去,麻烦琉姐姐了。” 傅琉莫名心中微涩,不知为何,眼前这女孩对她流露出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悲悯和坚定。 那样复杂的神色,令傅琉不由地抬手,在女孩眼角轻轻一抹。 “真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竟为这点子事哭……” 一个月后,傅乔还是没能说服三夫人,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傅琉与莳妤乘马车离开。 “莳妤,这……真的好吗?”傅琉微微张大嘴巴,对眼前所见之物有些不敢苟同,但又实在不忍拂了妹妹的心意。 “好,绝顶好!”莳妤拿起一个帏帽,扯走傅琉手中轻薄的面纱,“这样才能遮得严实,姐姐这样好的容貌可千万别给那些纨绔看去。” 为着此次出行,莳妤特意准备了两只帏帽,并请娘亲在冒沿缝上两层厚实的青色帏幔。 严防死守,无论华子骞还是那些王孙公子,都休想看去一丁点。 “可是……我的发髻……” 莳妤不由分说把帏帽往傅琉头上扣去,傅琉精心打理的发髻顿时给压得凌乱不已。一只手按住莳妤,傅琉分开帏幔,鲜艳的脸庞此刻略显苦涩。 “莳妤,不戴了好不好?一会让姐妹们看到我这个样子,岂不惹人笑话?” “怎么会呢?琉姐姐我这是为你好,大不了等进了蒋府,我再重新帮你梳头。”莳妤殷殷劝告,瞥见帘隙外,马车已出傅家大门,忙再把傅琉头顶的帏帽一压,低声催促,“快戴好快戴好,出府了出府了。” “哎——你这丫头。”傅琉叹气,“怎么跟要上战场似的。” 莳妤心道,可不是要上战场么? 紧接着拿起另一只帏帽,严严实实地给自己也戴上。 国公府内,傅乔仍举着小手,依依不舍没精打采地挥动。 一扭头,远远瞧见她二表哥。 9. 第 9 章 临到蒋家,莳妤才知原来那位蒋侍郎的夫人便是长安极有名的沈家大姑娘沈念君,沈念君与傅琉亦是亲密无间的闺中好友。 沈姑娘年年举办诗会,傅琉也年年都来。既是为一展才情,也是为和姐妹们叙旧。 马车驶上石桥,喧闹的调笑声不断从车外传来。莳妤给自己和傅琉压了压帏帽,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这种盛会。 时下民风开放,对男女之防不甚看重,男女之间同席同游皆属常事,今日这种公子儿们聚在桥上望女郎的情形俨然也成为诗会之外的一桩盛事。 到了蒋家内院,院中已聚满珠围翠绕、精心妆饰的姑娘们,看得莳妤眼花缭乱。 莳妤终于见到沈栖梧。 沈家的二姑娘。 前世莳妤只远远见过那姑娘两面,一次是送傅长歌出征,一次便是在秦王凯旋时,那夜长安的石桥上。 好生奇怪,莳妤总能记住他们的背影。 莳妤记得,上辈子两家议定亲事不久,傅大老爷便被污蔑叛国,沈家为求自保,决绝地退了这门亲事。 可那日傅长歌出征,沈栖梧前来送他。 沈栖梧站在那头,傅长歌站在这头,两人只遥遥地望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那时莳妤心里漫起一阵酸楚,既为傅长歌,也为沈栖梧,莳妤压住没顶的难过,问傅长歌:“二表哥有话带给她吗?我帮你。” 傅长歌却敲她的脑袋,说:“闲事少管,只需等我回来。” 那一日,斜阳西下,沈栖梧立在漫天的风絮里,静默良久。莳妤最终也没和她说上话。 莳妤淡淡垂下眼。 经商很忙的,并不总有闲暇想着年少时的事与人。这么看来,十余年里始终等候傅长歌的,也许是沈栖梧。 蒋家内院里,垂丝海棠娇艳动人。 从人群中抽身,沈栖梧一转头就看见魏莳妤。二人目光交汇,沈栖梧先走了过去。 “我没见过你。”互行过礼,沈栖梧道。 “我来自外乡,现客居定国公府,沈姑娘没见过我也很正常。”莳妤缓声回道。 沈栖梧点了点头,当下了然,“原来你是随琉姐姐来的。” 莳妤道:“我没见过这种场面,瞧着稀罕得很,便缠着琉姐姐带我来瞧一瞧。” 莳妤身份低微,衣着也不华贵,在一众贵女之中有些相形见绌。沈栖梧打量她一番,语音沉稳道:“也没什么稀罕,既你往前没来过,我便代长姐领你去各处看看,你随我去么?” 莳妤侧望向傅琉。傅琉正与沈念君叙话,二人也都留意到这边,傅琉便笑对沈栖梧道:“一会记得给我带回来。” “这是自然。” 蒋家这内院里栽了许多品种各异的花木,有莳妤认识的,也有莳妤不认识的,遇到莳妤不认识的,沈栖梧便对她娓娓道来。沈栖梧说,这一院子珍品,全是蒋侍郎多年来踏遍各地,为她姐姐特意寻来。 透过沈栖梧骄傲的眼神,莳妤总算知道为何这位品貌俱佳的沈二姑娘年已十六,却与她一样还没许人家。 没遇上心仪之人,或者说在遇上那个愿为她倾尽心意的人之前,她应该是不会轻易应下婚嫁之事的。 诗会设在庭院中,以两人一组,每组都摆了一张梨花木长案,案上置笔墨纸砚、山形笔架。 莳妤恰与沈栖梧一组,沈栖梧气定神闲,而她谨小慎微。她十分清楚自己的水平,也无意在一众才情卓越的贵女中间争奇斗艳,只把自己埋地低低的,别出丑就好。 诗会夺魁者自然是沈栖梧,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莳妤听身旁的姑娘们说,年年魁首都是沈栖梧。 诗会结束,离开蒋家打道回府,这才来到莳妤的战场。 马车一行驶起来,莳妤浑身都绷紧了。 她让车夫换了一条路,车夫不解,说是绕远,可莳妤依然坚持,傅琉拿她没法,只能由她。 莳妤不知前世傅琉在马车里,究竟是如何让那华家的恶棍瞧见,反正有她在,这辈子,那恶棍休想染指傅琉。 莳妤把车帘也紧紧攥住,连外头的光都不让透进来一点,行不多时,马车突然颠簸了下,猛然刹住。 “别动!”莳妤一个激灵,浑身寒毛都竖起,立刻便按住了傅琉想要掀帘查看的手。 只听车夫惊呼:“这位公子,您没事吧?” 傅琉扬声:“冯伯,出了何事?” “回大姑娘,方才一位公子冷不防从旁侧巷口出来,我一时没留意……” “可有伤到人?” “怕是碰着了腿……哎,公子您别动,我扶您起来。” 傅琉欲递银,莳妤抢先将银子接了递到外头。 车帘掀起的瞬间,忽然,莳妤望见一道人影。 那是个书生,一袭青衣,长得神清骨秀。 莳妤怔了怔,下车快走几步,到那人面前立定。她特特脱去自己的帏帽,将碎银递出去,“公子……拿去,治伤。” 那人并不接银,“无妨。原是在下冒失,冲撞了车驾。”说罢便抱起书卷,长揖一礼,走了。 “倒是一位挺有礼节的公子。”冯伯由衷赞叹。 莳妤回到马车,傅琉也脱去了碍事的帏帽,刚才傅琉掀帘望去,那位公子被莳妤挡住,傅琉只看见一片青色衣角。 见莳妤神色怔忪,傅琉奇怪问:“怎么了?刚才那位公子你认识?” 莳妤点点头,紧接着摇摇头。 到她与他相识,只怕还要很久以后…… 回到定国公府,已是申时,莳妤的计策成功了,后来的这一路她们都没再撞见任何人。 别过傅琉,莳妤回屋歇息,然而就在莳妤经过桃园时,一阵充满悲伤的啜泣声传了过来。 循声而望,莳妤就见到傅乔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从桃园的那道月洞门里走出。 这回,傅乔的哭相极惨,显然是真的伤心了。 “鱼鱼,大姐,姐, 回来,了吗?”傅乔满脸泪痕,一抽一抽地问。 莳妤捏起衣袖,替她抹了抹泪痕,“回来了,但刚才我听大夫人唤人去请,她这会儿大抵在大夫人那儿呢。” 傅乔一听,“哇”地一声大哭。 莳妤只得询问傅乔身旁的丫头,定国公府里,有谁敢将傅乔欺负成这样? 一个丫头面色灰败,回道:“是二爷……” 这两个字一入耳,莳妤的手臂瞬间被人揽住。 傅乔紧紧抱住她,“鱼鱼,你会打双陆吗?” 莳妤迟疑:“这个……” “不管了,你先跟我走!” 莳妤眼皮一跳。 傅乔又推又赶地将莳妤推入桃园,一路哭声破碎地诉说苦楚,到八角亭前,莳妤终于拼凑出事情的始末。 原来,这表兄妹二人午后闲来无事,约着打双陆。从一开始的闲玩,到赌上月俸,再到赌上屋里的各种奇珍异宝,最后傅乔把一切都输光了。 她没赢得了一局。 是被气哭的。 傅长歌犹在八角亭里,靠着亭柱优哉游哉地拿了枚双陆棋抛在手里玩。北落侍立在他边上。 看见他,莳妤也想跑,但她一转身,傅乔就把她逮回来。 “我的神怪小札,还有我借你的那些书,都被他赢去了。咱们要是不想办法赢回来,回去你就得搬书了!” 莳妤的额角跟着傅乔的哭声一阵抽抽,“你屋里还有什么是没输走的?” 傅乔摇头。 傅长歌望了过来,抛了下棋,又向傅乔招了招手,“哟手下败将回来了,还来玩吗?”那张俊逸的脸笑得要多张狂有多张狂。 “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傅乔双拳捏得死紧,“就算我打不过他,我也要咬死他!” 她刚迈出一步,发现莳妤没跟上,一把就把莳妤给捞到身边。怕莳妤跑,她又先把莳妤推进了亭子里,然而她自己刚迈一脚,唐妈妈就过来了。 莳妤眼睁睁看着唐妈妈把傅乔拽走,丫鬟也跟着走了,霎时间,八角亭里安静地诡异。 傅长歌就那么一面儿抛棋,一面儿看着莳妤。 过半晌,莳妤落座。 “二表哥,请。” 傅长歌长眉一挑,笑了声,坐到对面。 傅长歌问:“你会?” 莳妤道:“勉强会一点。” 傅长歌又问:“赌什么?” 莳妤道:“如果我赢了,劳烦二表哥将乔乔的小札还给她。” 傅长歌道:“我是问你赌什么?” 莳妤思考起来。 她思考的工夫,北落在傅长歌身后拼命摆手,傅长歌似有所感地回头,给了北落一记眼刀。 莳妤坦言:“我身无长物,好像没有可以拿出来赌的。” 莳妤以为,说完这话傅长歌还得为难她,却没料到傅长歌听罢便直接下令北落为二人点筹。 对弈就这么开始了。 10. 第 10 章 吃过饭,在院中歇了一会儿,三夫人梁氏继续拘着女儿在书房念书。 房里已点上灯烛,梁氏在那边榻上绣手帕,傅乔在这边书案前没精打采地朗诵文章。 不知不觉,天已擦黑,一个丫鬟匆匆跑入院内,在帘前顿了顿脚,平复了下呼吸,方才掀帘进屋。 一见那丫头,傅乔就把书本丢了,“怎么样怎么样?” 丫鬟先向梁氏行了个礼,红彤彤的面上早已覆盖了一层喜色。 “姑娘,意外之喜!没想到魏姑娘是个能手,竟和二爷打得有来有回!这才几个时辰,魏姑娘都快要把您输走的东西全赢回来了!” “真的?!”傅乔惊呼起来,圆圆的杏眼立时变得炯炯有神,“我赶紧去瞧瞧!” “站住!”傅乔想趁机溜走,梁氏没让她得逞。 傅乔嘴角耷拉下来,不得不吩咐丫鬟:“你去接着探接着报。哎等等——魏姐姐当真把把都赢?” “那倒不是。魏姑娘总共赢了五局但也输了六局,听说魏姑娘赢的时候极费工夫,但认输总是认得很爽快,输了的那六局里就有四局在开头就认输了,所以整整十一局玩下来竟没几个时辰。” 傅乔一听,便知她二表哥真没让着鱼鱼,想着自己回来,却将鱼鱼独自留在那里对战恶人,心中过意不去,但一时又极快意。 “你不懂,这叫做战术。”傅乔得意笑道,蓦地气鼓鼓地把腰一插,“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丫鬟不明所以,傅乔也没工夫解释,忽想起什么,眉心一拧,接着问:“我的东西都赢回来,那魏姐姐输走了什么?” “这……魏姑娘的赌注倒未曾听说呢。” 梁氏不动声色地将一切对话听在耳中,停下针线问:“从白日玩到这个时候,他们两个可都吃饭了没有?” “回夫人,应还没有。奴婢回来前,才见着大夫人和江夫人各打发了人去园中催请,可二爷与魏姑娘都说对弈正在关键时候,要结束眼前这一局才肯用饭呢。” “那你还不赶紧去盯着,快去快去,结束了回来告诉我结果!” 傅乔忙慌慌地把丫鬟撵走了。 梁氏笑叹道:“这双陆棋很是看运道,开局掷骰子,行棋也掷骰子,若手气背,一局里回回都掷出个‘双幺’来,便是棋艺再高只怕也难挽救。这魏丫头懂得看局势,觉着手气背就干脆认输,重开一局。可比你呀,聪明。” 傅乔抱起手臂,回到书案前。 “聪明就聪明咯。下回,我也用这招!” 梁氏笑而不语。 下回? 以傅吟的性子,着了一回道,难道还会再着第二次吗? 桃园里不挂灯笼,通常日头一落,这里便会被沉沉的夜色吞没。 但今夜,园里缀着零星的灯火。尤其是八角亭的四周,不仅亭檐下悬着四盏明晃晃的大灯笼,亭内更有两名小厮,各提着一盏精巧灯笼,屏息分立在傅长歌与魏莳妤的身侧。 北落为他二人点筹,站了这许久,早已饥肠辘辘,主子没吃饭他哪儿敢吃,其实太阳落山前他就想问一个问题:为何不挪一挪,到屋里再继续对弈呢,二位主子? 可他不敢说。 “我赢了!”稍顷,一声欢呼打破寂静。 莳妤执白棋,将最后一只“白马”移入傅长歌的领地,总算结束了焦灼的最后一局。 她是用心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的性子,因而并非她想饿肚子,实在是她没顾上。这会儿总算结束最后一局,她一泄力就头昏眼花,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乔乔的月俸也拿回来了,再没有了吧?”莳妤揉着酸疼的腰,问北落。 北落帮他主子记着赌注,闻言笑回道:“魏姑娘,没有了,您都拿回了。” “那二表哥,我不玩了。” 莳妤还没起身,便听傅长歌道:“傅乔的都给你赢回去了,你输给我的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什么月俸什么金啊玉的我都是拿不出来的。” “你还耍上无赖了。”傅长歌捏起两枚骰子玩。他身子健朗,对弈两个时辰对他而言不痛不痒,即使不吃饭他也没所谓。 但莳妤不同。 一顿不吃,她就饿。 莳妤的肚子咕隆咕隆响个不停,傅长歌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莳妤揉着肚子,表情一挎,“那你说怎么办。” 傅长歌果真想了片刻,吐出一句:“算了,以后再说。”便扔掉骰子起身,伸了个懒腰,施施然走了。 莳妤没精神去想“以后”是多久以后,傅长歌一走,藏在林子里的灯火也陆续移动,原来许多丫头小厮都藏在里头。莳妤眨了眨眼,看见从那些人中走出她的灵枝。 灵枝为她披衣,“夜里凉,姑娘快暖一暖。” 莳妤点点头,“谢谢你,灵枝。可是,你们作甚要藏在林子里呀?” 灵枝为她解惑:“多数呢就和我一样,是夫人们打发来守着的,另有零星几个呢纯属来看热闹。二爷在那里坐着,我们也不敢上前打扰,而我就盼着姑娘啊赶紧从那里头出来。话说回来,姑娘赢了吗?” 莳妤裹紧披风,扬笑道:“六输六赢,你觉着我是赢了还是输了,还是不输不赢呢?” 灵枝想也不想答道:“那就是赢了。” 灵枝不管输赢,也玩不来双陆棋,即便莳妤十二局全输,灵枝也会面不改色地说是魏姑娘赢。她只想让魏姑娘开心。 而她的魏姑娘也没有辜负她的好意。 莳妤道:“我听你的,我就是赢了!” 五个字,一夜之间传遍定国公府。 大夫人吩咐下来,厨房各盛一盅参鸡汤到止戈园与知闲院,为二爷与魏姑娘暖暖身。 傅长歌喝了汤,耍了会剑就睡下,莳妤遭江氏批评了几句,做了个深刻的反省与保证。 三更天里,四下静极。一阵晚风过,丰腴皎洁的玉兰花瓣轻轻地颤了颤。 “二表哥,我再也不理你了!” 十四岁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以为说出这句话能 触动她二表哥,令她二表哥生出恻隐之心,不要让她输得那么惨。然而她二表哥无动于衷。 “以后你自己玩吧!”傅乔最终丢掉骰子,哭着跑了。 傅长歌倚在亭柱旁,感受深春的暖意,眸光一转,望见不远处桃树下的人影。 “过来。” 女孩穿了件月白色衫裙,红绸束腰,几无配饰。 “会打双陆吗?”傅长歌问。 “不会。” “上来,我教你,你陪我打。” “我?”女孩睁大双眼,指着自己,眼底氤氲出桃粉色的光。 “嗯哼。”傅长歌直接落座,手一挥,便命北落重新摆好棋盘。 傅长歌让她掷骰子,她将两枚象牙骰握在手心,挥了半天拳头然后掷出个双幺。 傅长歌往那骰盘一看,眉梢好笑地挑了挑,问:“你第一次拿骰子?” “是……”女孩点头。 “啧。这开局……”傅长歌琢磨了下,道,“不错,很不错。” “哎?真的么?” “真的。” 这一局下来,以及之后的第二局、第三局,魏小鱼都被打得落花流水。一边玩,傅长歌便一边教她如何行棋、如何布防、如何拿自己的“马”去打敌人的“马”,以及怎么算输、怎么算赢。 日薄西山,时辰如白驹眨眼而过。 大夫人打发人来请用饭,而傅长歌对面的姑娘对周遭一切都无知无觉。她牢牢盯着棋盘,手里握了只“白马”,深思熟虑、谨慎小心,迟迟难以下手。 来人再次催请,傅长歌命其噤声。 直到女孩终于落下那一马,傅长歌嘴角露出一点笑容,道:“好了,今天到此为止。” 傅长歌倏地站起,棋局未尚结束但他毫不在意。 女孩抬起头,有些着急,“可是这一局还没分出胜负。” “无所谓。”傅长歌道,伸了个懒腰提步下阶。 “魏姑娘,这棋……” “你收走吧……” 傅长歌信步而行,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魏小鱼追到他身边,月白色的裙摆轻轻拂动。傅长歌稍侧目,就撞见魏小鱼嘴角弯笑,那姑娘还拿眼睛偷觑他。 猝不及防地,两道目光交汇了,傅长歌蹙眉,眼底奇怪。魏小鱼连忙转回脑袋,直视前方,解释道:“我也走这边,我走这边回去……” 奇怪之感不断放大。 “魏小鱼……” 傅长歌面色一沉,突然攥住魏小鱼的手臂,“又是你……” “二表哥,疼……” 那声音犹在天地间回荡,白裙少女的面容却变得模糊,直至消失。 傅长歌从梦境醒来。 他的手背按在双眼之上,在一片黑暗中,突然就无语地笑了。 “这臭丫头的剑法、棋术……全是我教的?” “不……” “我一定是疯了。” 傅长歌披衣起身,直接提剑出了门。 11. 第 11 章 夜色犹未褪尽,清晨的止戈园浸在一片青灰色的天光里。 人若未睡醒,再悦耳的鸟鸣也会觉得聒噪,北落不耐地打了个哈欠,看也未看,将满满一桶冷水倾入浴桶。 他随意伸手往里一探,登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睡意瞬间去掉大半。虽入初夏,但清晨的井水还是凉得扎骨。 北落略忧心,出了沐浴房,看见他家二爷正在窗前擦拭长剑,小心询问:“二爷,要不还是让厨房烧点热水来吧?” “不用。” 傅长歌搁剑起身,北落上前伺候更衣。 忽记起一事,北落禀道:“昨夜各房都在传,说二爷与魏姑娘打双陆是魏姑娘赢了,好像是因为魏姑娘回屋时喊了那么一句……” 北落察言观色,等待二爷吩咐,他刚伺候二爷褪下里衫,就听二爷说:“哦。” 就说了个“哦”。 再没有了。 然后二爷就信步踏入浴房,进了那冰冷刺骨的浴桶。 北落抱着主子的衣衫,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天不亮就在院中练剑,这倒不新鲜。 冷水沐浴,这以往也偶尔发生。 但魏姑娘枉顾真相,造谣输赢,二爷竟然不生气?! 这可真怪了! …… 连日陪伴傅乔习剑,傅乔的剑法大有长进。三夫人喜不自胜之余,自然不会忘记莳妤的功劳。 但凡为傅乔熬煮汤品,三夫人总不忘让厨房多备上一盅,让送来知闲院。许多汤品用料讲究,是莳妤此前从未享受过的滋补珍品,这让江氏很是感激。 三夫人又托莳妤陪傅乔读书,莳妤求之不得,因为傅乔书房里的书橱足有一面墙那么高。陪着傅乔读书的时候,莳妤也能挑些自己可读的。 原想读些通史列传,寻寻看未来傅家的解救之法,可惜数日下来莳妤一无所获。 五月。午后阳光正盛。 莳妤一进书房,傅乔就问她吃饭没有。 莳妤道:“吃了饭才过来的。” “那这个你还吃得进肚么?”傅乔说着将面前一个食盒打开,里面盛满精致的糕点,五颜六色的。 收回黏在糕点上的目光,莳妤点头:“能。” 吃着美食,傅乔说起这盒糕点原来是她手帕交童芝姑娘亲手做的。 童家与傅家交好,不仅童芝和傅乔是手帕交,童芝的亲哥哥和傅长歌也是曾在同一所书院读书的同窗。 童芝自小就爱钻研厨艺,尤其是各式糕点。每每得了新的方子或是有了甚巧思,童芝便会制出点心,送与诸友一道品尝。 而傅家总会得到两份。 一份给傅乔,一份给傅长歌。 昔年童芝去书院看望兄长,途中遭几个市井无赖纠缠围堵,正是傅长歌帮她打跑了歹人。 “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哪至于记到现在。”傅乔叹了声,拿起一枚玫瑰糕,“二表哥根本就不碰这些甜腻的糕点,给他真是暴殄天物!” 莳妤深觉此言有理。 前世她在府中偶遇傅长歌,正值下人去给傅长歌送糕点,傅长歌随手就把整盒糕点给了她。 后来原该送去止戈园的糕点通通都到了她的知闲院,那时她没想那么多,谁能给口吃的她都吃着,某一天她才想起一问,傅长歌只硬邦邦地回说:“下人送错就送错,你不爱吃就扔了。” 香飘满室,二人嘴里皆塞满了点心。 傅乔含糊道:“童芝来信说,今天她哥约着以前同窗去城外戏水捞鱼,我猜二表哥也去了。童芝约我明儿也去她家庄子上玩,她说她们家庄前也有一条小河,也能捞鱼。” 傅乔捅捅莳妤,“你去不去?” 莳妤顿了下,“我是想玩,可是三夫人准你出府么?” 傅乔想了想,“遇难事,找大姐!” 上回,傅琉答应带傅乔出府,却没成功,这回傅乔还到傅琉面前哭。 傅琉铆足了劲去找三夫人,再三游说,并且把自个也搭上,答应申时以前就带妹妹们回来,三夫人终于点头。 次日一早,姐妹三个坐上马车欢欢喜喜地出府。傅琉、傅乔各带两名婢女,另有两名车夫、四个护卫随行。 到得童家位于城南郊野的庄子,只见一片青山悠悠,庄前果然有一湾潺潺碧水。 今个虽是专程来捞鱼,但除了莳妤,另外三位世家贵女都没有下水捉过鱼,或许也正因此,傅乔与童芝在兴奋之外又显得忐忑。 傅琉不愿下水,命人搬了把躺椅到河边,妹妹们去捉鱼,她便躺到椅子上晒太阳。那河水极浅,只到脚踝,傅乔和童芝提着裙裾还在河边张望的时候,莳妤已经扎起裙角,褪了鞋袜,蹚下水去。 一条小鱼儿悠悠地游过石缝,莳妤弯下身,眼疾手快地将双手探入水中,猛地合拢! “捉到了!”莳妤举起手,小鱼儿的尾巴漏在手心外拼命甩动,沁凉的水珠溅了她满脸,“快,拿篓子来!” 河边,傅乔和童芝牵着手提着裙裾,你看我我看你。 “你先下。”傅乔道。 “那你先脱鞋。”童芝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了。 莳妤又盯住了一只鱼儿,她目不转睛地跟着鱼儿慢慢挪动,几息之后,再次弯腰,猛然一捞!就在这时,河岸边突然传来一道诧异的声响:“小妹!你在干嘛!” 莳妤捞住鱼儿起身,抬头的瞬间与一人视线相撞。 “小妹,你怎么……”童瞻扫望一圈,看见几位姑娘相聚于此,除了河里那位,余下两位皆为熟识,便回头看向傅长歌。 傅长歌怔在岸上,手里牵了条大黄狗。 他望着河里的姑娘,指间力道稍松,麻绳也随之一松,趁这松绳的空隙,大黄狗“汪汪”欢吠,撒腿往前冲。 眼看麻绳即将脱手,傅长歌倏忽回神,手腕急收,又将大黄狗给拽了回去。 “小妹,你怎么带傅家的姑娘们来这种地方?”童瞻轻斥着走近,先向傅琉问个好,傅琉也早已起身,回以一礼。 望见远处还有一人,傅琉微讶,“齐公子也在?”向着那方向又福了一礼。 童芝也拉着傅乔过去,解释了几句,几人寒暄起来。 莳妤站在河里,感觉有小虫子在后背爬。 傅长歌松绳的那刹那,她的手也僵住,鱼儿险些滑走。那几人在岸边叙话的工夫,她低下头,合拢手心,慢慢地蹚水回到河边,将鱼放进竹篓。 “汪汪!” 大黄狗在叫。 河岸那么长,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傅长歌却牵着大黄狗,径直走到莳妤上岸的地方。大黄狗勾头喝水,傅长歌探身看了眼竹篓,眉梢一挑,问:“这里头都是你捉的?” 莳妤扬起骄傲的下巴,“不然呢?” “汪汪汪!” 话音刚落,大黄狗再次吠叫,似乎感知到竹篓里有吃食,大黄狗抬起蹄子就往里刨。 莳妤赶忙将竹篓抱进怀里,身子随着动作向后倾倒,重心失衡,她跄踉了一下,就在这时,傅长歌的手臂托住了她后背。 傅长歌将她捞了回来。 透过轻薄的衣衫,莳妤感觉到后背传来一片灼热。 “这里没吃的给你。”傅长歌低头,对着大黄狗说,接着抬头,问莳妤,“你可玩够了?” 莳妤站稳,“玩够了。” “玩够了就回屋,喝口热茶。”他说罢,拽着麻绳把大黄狗拉走,托着莳妤的那只手也从后至前,把竹篓一并拿走了。 莳妤搓搓手臂,低头看了看赤足。 她手脚是有些凉。但是……她分明有忍住。 因着捉了四条鱼,莳妤在傅乔与童芝眼里稀里糊涂就成了勇士。 她们解释着临到下水时才发觉自己有些害怕,怕那河里的石头割她们的脚,怕河里的鱼儿咬她们,最害怕的还是因突然要去掉鞋袜,她们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莳妤宽慰道:“你们没这样的经历,会害怕很正常。我不过是小时候想吃点好的,所以才有勇气下河,要没从前的经历,我也不一定下呢。” 回到屋里,童芝为莳妤捧来热乎的茶水,傅琉正说要走,屋外却冷不防落下细雨。 “这雨不大,再歇会也来得及。”童瞻劝道,“我这就让人备上糕点果品,咱们一边品茶听雨,一边闲话,岂不惬意?” “好啊好啊!”傅乔、童芝连连附和。 傅琉只得应好。 大家围坐在一个屋里,屋外又下着雨,颇有些围炉茶话的意趣。 他们彼此熟识,唯有莳妤是个外客,莳妤便做一个旁听者,静静听他们闲话家常。 原来刚才那只大黄狗是少年们以前同窗时候在山里捡的,一直养在童瞻家里。 原来以前这几个少年经常逃学,不做功课,还带坏本分用功的同窗,把夫子气得跳脚。 原来与傅琉定过娃娃亲的那人与傅琉是青梅竹马,只是阖族遭遇贬谪,不得不去戍边,而傅琉坚持等他。 原来童瞻还想过趁虚而入,向傅琉提亲,却被人家不留情地拒绝了。 童瞻自嘲傅琉没看上自己,傅琉冷嗤,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忽然,一个名字落入莳妤的耳朵。 “三个月后便是秋闱,崇礼复习得如何?”齐澈问道。 “我有一阵没见他了,”童瞻道,“上一回见面还是在我祖母的六十大寿上。长歌,你家几位夫人皆与他娘交好,你两家一向走得近,近日你也没见过他吗?” “他闭门备考,他们一家子都谢绝外客。我娘前阵子差人去请,也被婉拒。”傅长歌道。 “那便等科考之后再寻他吧。以他的才学,定能高中,届时再贺不迟。” 渐渐地,莳妤的脑海中浮现出一道清隽身影。 寥寥几句话语就如同画笔一般,将记忆中模糊的轮廓填充完整。莳妤攥着茶盏,轻声开口:“你们说的是……洛崇礼吗?” 12. 第 12 章 “你认识?”傅长歌就坐在莳妤对面,他眼皮轻轻一掀,二人就对视上了。 莳妤道:“一面之缘而已。他学业果真很好吗?” 傅长歌道:“每试必冠,你想呢?” 莳妤惊了下。 她双眼微微睁大,知晓洛崇礼学问了得,却不知这般了得,蓦地身旁传来另一道声音。 傅琉侧身问她,亦有些惊讶:“你与洛公子何时见过?” 收敛心神,莳妤回道:“上回咱们赴诗会,回来时车架不是冲撞到一位公子吗?那人就是他,我看到……他散落的书卷封皮上题有几个字,对!那上头有落款,就是‘洛崇礼’三个字!” 崇礼是其表字,其名曰怀安。 “竟然就是他。”傅琉不免诧异,“早知是他,当时便该细验他的伤,请大夫为他诊治才是。” 莳妤默不做声,啜了口茶,随着新的话题闲闲聊开,关于洛崇礼的事也就此轻飘飘地揭过了。只是她不经意抬眼,又落进傅长歌的目光里,随即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不约而同错开了视线。 待至雨歇,众人别过,打道回府,傅长歌与傅家姐妹们一路,姑娘们坐在马车里,他则骑马走在最前。 莳妤拿鱼儿换了童芝的一盒点心,一到定公国府,她便马不停蹄地回知闲院去,捧着食盒寻到屋里,却见江氏面沉如水坐在窗前。 莳妤眼睫颤了颤。 “娘……” “鱼鱼,你过来,娘有话问你。” 莳妤放下食盒,目光扫过母亲身旁的竹屉。 竹屉已被打开,数封信函暴露在眼前。 “娘是在替你整理屋子时偶然瞧见的,没拆你的信。”江氏轻声,拾起其中一封,“只是这些信的去处为何都是苏州?你在襁褓中随为娘离开那里,这些年并未回去过,你告诉娘,苏州怎会有你认识的人?” 莳妤坐到母亲身边,“娘,我和您坦白,但您答应女儿,无论女儿说什么,您都要相信女儿,好不好?” “为娘何时不曾信你,你说罢。” “我的亲生父亲叫魏满,魏家是苏州商户,经营绣坊,而您当年则是绣坊里的女工。女儿说得可对?” 江氏神色一怔,面色略沉,“你翻到娘亲的信物,又偷偷向别人打听了是不是?” “哎呀娘,没有!” 江氏怀疑地看她。 莳妤继续道:“您和父亲之间的旧事女儿不便评说,但现今女儿只和您说一件事——” 莳妤凑近江氏耳边,小声:“父亲身故后,为我们留下了一大笔钱。” 江氏呼吸一窒,“你是说,你父亲没了?” “我是说我们快有钱了。” 但这一句江氏恍若未闻,她眉眼间顷刻流露出一股哀色,低喃道:“想来也是有可能,他天生身子骨就比别人弱些。” “娘……”感知到母亲的哀伤,莳妤明亮的双眸黯淡下来,“别难过。” 长舒一口气,江氏笑道:“我有什么可难过,当年是他负我,并非我负他。他若当真亡故,那些恩恩怨怨也就过去了。” “其实早就过去了,从前我怨恨他,恨他说那么多好听的话,好像真愿与我一起吃苦,到头来还是没胆量放弃一切跟我走……但你渐渐地长大,我却越来越感到心满意足……” 江氏轻轻抚上莳妤的脸颊,眉目间的哀伤一点点消散,化为无限满足与怜爱,“娘很早就不恨了。” “娘……”莳妤鼻子一酸,抱紧母亲。 “我会永远陪在娘的身边。” 母女两紧紧拥抱。相依为命十余年,深知陪伴的可贵,她们向来不会吝啬表达对彼此的珍视。猝不及防地,一只温热的手探到莳妤额头,手心摩挲了下,手背又摩挲了一下。 莳妤额角抽了抽,泪珠犹挂在眼睫,泪意却顿时消失。 “娘……您在干嘛?” 江氏道:“娘瞧瞧你是不是病了。” 莳妤咬唇:“刚才不是还说相信我的吗?” “娘、娘是相信你呀。” “胡说!您不相信父亲给我们留了财物是不是?”离开母亲的怀抱,莳妤一脸气愤。 江氏替她理了理发,眼底疼惜,语重心长:“都是娘亲不好,让你从小挨饿受穷。这是到国公府来,见识到富贵人家里锦衣玉食的排场,才生出这样的臆想来了吧?” “不是臆想。”莳妤急声,“您记得钱济川钱掌柜吗,就是他帮父亲守着那些财物。” “娘亲的旧识里,从来就没有一个姓钱的,你莫再胡思乱想了。” “怎会?”莳妤紧拧眉心,“难道钱掌柜改过名姓?” 江氏看着女儿怔忡的摸样,摇了摇头,蓦地手伸入竹屉,将所有信函都拿了出来。 “这些信函为娘替你收起来,省得你再胡思乱想。魏家的事娘比你清楚,魏家那老太太跋扈专横,是万万不会容魏满为我们母女两留后路的。” 江氏抱着一摞信函迈出门去。 莳妤喊道:“娘,我能预知未来!将来我们会成为苏州巨富!” 江氏脚步一顿。 门边传来她的叹息。 “哎……” “……” 突患臆想症,此事可大可小,江氏心中担忧,却也不欲将事情声张,以免女儿遭人奚落。 正好日前听府上丫头们说起城北来了位方外神医,看病救人要价低廉,次日午后,江氏便以添置针线为由,向二夫人借了马车,带着女儿悄然出府直奔城北而去。 “等等——”江氏正凝望着车窗外的市井烟火,忽然眸光一颤,掀开车帘,“师傅,麻烦停一下。” 莳妤坐在一旁,不明所以,“娘,怎么了?” 江氏看她一眼,却皱着眉头不言语。 马车在街边停靠,江氏打帘下车,向两个跪坐在街头的乞丐走去。 她蹲下身,仔仔细细去瞧一名乞丐的脸。那乞婆头发花白,大约五六十岁,和旁边乞儿一样,满身都是污秽。 江氏伸手去拂乞婆额前的发,乞婆颤了一下,直往后躲。也就在这时,江氏看清了那人的眉眼。 “你——”江氏声音陡颤,不顾污秽沾染衣裙,凑近前去,“岚婶,你是岚婶吗?” 乞婆惶然着,慢慢抬眼。 “岚婶,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锦娘,我是锦娘啊!”江氏的语调带着泣音。 “锦娘……”陡然 间记起些往事,乞婆浑身都颤抖起来。 她又惊又喜又心碎地一遍遍端量眼前人,蓦然大喊,“锦娘啊!是锦娘啊!”痛哭着与江氏拥抱在一起。 莳妤惊愕地看着这一切,眸光转向乞婆身旁乞儿,又是一惊。 乞儿眼下有疤,虽满头污糟,却依然能从其眉眼中辨认出几分秀丽。 乞儿拿起破碗里一个脏污的馒头,正要放进嘴里,莳妤及时按住了他瘦削的手。 莳妤蹲下来,冲他一笑,“你可记得我?” 乞儿望了她半晌,黑白分明的眼珠惶恐地转了转,攥紧手指,点头。 这名乞儿正是月前莳妤救下的那位。 听说金吾卫侦破案件以后,那些遭到控制凌虐的乞儿都被遣返原籍了,为何这小孩还留在这里? “牧儿,快,快见过你伯娘……”乞婆抹了把泪涕,将乞儿往怀里一捞,捧起乞儿的脸,让他向前看。 江氏不由地错愕,“他是?” “他是二爷的遗腹子……”乞婆垂下眸光,“锦娘。魏家……魏家已经没了……” 莳妤的生父是魏家长子,这魏二爷之子,算起来便该是莳妤的堂弟。料定其中大有文章,莳妤便搀起母亲,请岚婆携牧儿上车叙话。 马车驶入一僻巷,岚婆含泪说起那段不忍回首的往事。 原来江氏走后,魏满便一病不起,直至郁郁而终。在魏满身故后,侍奉魏家多年的管家突然倒戈,为了侵吞魏家财产,毒死了老太太,逼死了二老爷与二夫人,最后一把火将整个魏家焚于火海。 岚婆是老太太身边侍女,危难之际,救出魏牧,二人隐姓埋名一路逃亡,不幸失散。为追寻魏牧踪迹,岚婆辗转来到长安,花光了所有盘缠。好在老天开眼,让二人再度重逢。 上辈子,莳妤与母亲是在回到苏州后才知晓魏家出了这样的事。 关于魏家的倾覆,实为管家与苏州贪吏蓄谋已久,联手所为。 只是上辈子她们皆不知岚婆与魏牧竟然逃了出来,且也在长安。 莳妤的心慌乱无措。 她想起前世乞儿之死在长安引发的轩然大波,百姓群情激愤,声讨华家纵容下人草菅人命,金吾卫联手宦官借此向华相发难……忽然间,一道道曾经被忽视的呐喊声在莳妤脑中蹦出:“他们打死的何止一个孩儿!为那孩儿讨公道的乞婆,也活活叫他们打死了!” “乞婆只想讨个公道,做错了什么?天爷啊,你开开眼!” “天子脚下,难道官府要眼睁睁看着华家如此无法无天吗?!” “……” 原来前世她们生生错过。 莳妤按住双手,不敢去想。 如果这辈子不曾遇到魏牧,如果不曾救他…… “鱼鱼。”江氏唤了莳妤一声,“魏家二爷与二夫人都是好人,当年我走投无路,也是岚婶将自己的积蓄分了一半予我。咱们想想法子,先将他们安顿下来,你说可好?” 莳妤点头,“好。” 猛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莳妤捉住母亲的手,眼中闪着熠熠的光,她轻问:“长安居大不易,难有咱们立足之地。娘,不如咱们带着岚婆和牧儿,一起回苏州吧?” 13. 第 13 章 魏家虽是被管家与贪吏联手侵吞,但后来那管家也遭到贪吏灭口,引火自焚,魏家绣坊自此改名换主。外人皆以为魏家只是毁于一场火难,起初众人唏嘘不已,但渐渐地,再无人提起了。 前世她与娘亲回去苏州之后,小心经商,没让那贪吏注意,直到朝廷纲纪崩坏,天下动荡,四处爆发民变,那贪吏最终死于愤怒的暴民之手。 傅家的祸事还有一年才会发生,许多细节莳妤并不清楚,记忆也很模糊了。此前与夫人们一块时,她委婉提起将来危局,可在内宅之间,朝事话题总是被轻巧掠过。 在长安寄人篱下,无论她想做什么都有心无力,那倒不如先回苏州,安置好自个儿和阿娘,待得梳理出关键再写信回来提醒定国公和夫人们。若到时依然免不了定国公的牢狱之灾,那便在傅长歌北征时,先一步将夫人们和傅琉傅乔送离京城。 不知这法子是否可行…… 莳妤脑中思索的时候,江氏亦思量良久。 “此前不愿回去,是怕触景伤情,更不愿再与魏家有半分瓜葛。”回忆着过去,江氏缓缓开口,“既然魏家已不存在,回去倒无不可。苏州故地,兴许还有几位旧日的姊妹在,兴许……还有记得为娘的老主顾。” 这是应了。 莳妤喜出望外。 将岚婆与魏牧暂安顿在客栈,莳妤命马车立刻掉头回府。 “虽说二夫人不一定阻拦,但这些时日您日日与二夫人作伴,情谊不浅,二夫人若心生不舍,开口挽留,也是人之常情。但娘,您可千万记得,若二夫人当真开口挽留,您一定拿定主意,切莫动摇啊!” 莳妤的娘亲遇到大是大非时,心志坚若磐石,但遇到非大是大非的时候,那脸皮儿就薄得很,极易遭人拿捏。 当年在外县,邻里乡亲没事就来家里讨便宜,或顺走一颗母鸡下的蛋,或让娘亲无偿给缝补衣裳,在娘亲眼中那些小事都无伤大雅,便也总是由着她们。 那时候娘亲与她吃的小亏不少,不过也正因如此,邻里乡亲对她们总是很和善。若非刘婶的丈夫整日滋扰,兴许她们能在那安身立命一辈子呢。 江氏连声应好,语气轻快,安慰女儿勿忧。 莳妤欢欢喜喜地回知闲院收拾行李,江氏独自立了片刻,理了理思绪,动身往二夫人房里请安。 二夫人、三夫人正一块儿打络子。 听明白江氏来意,二夫人林氏默默放下络子,神情怔忪。林氏没立刻表态,只是询问起是否是莳妤之意?是否母女两个在府上住不惯?抑或府上下人怠慢了她们? 江氏连连否认,察觉二夫人果真对她母女心有不舍,一时心中千般感激,又紧张不已。 生怕二夫人开口挽留。 江氏手心渐冒起汗来。 二夫人沉默许久,江氏再要开口,三夫人梁氏忽出声道:“这些天咱们日日作伴,已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哪里有说走就走的道理呢。若有何处不如意不自在,江姐姐尽管开口,我与二嫂定会帮衬。” 江氏只好将偶遇故人之事说了。 “原来是这样。”看眼林氏,沉思片刻,梁氏笑道:“过些日子便是二老爷的生辰,二嫂虽说不愿大办,但江姐姐来之前,我才听她提起,原想请江姐姐指点几样苏绣针法,好亲手为二老爷绣件贴心的生辰礼呢。” 林氏疑惑抬眸,目光与梁氏对撞了一下,顿时面上阴霾一扫,若有所悟一般立刻应和道:“对对对,我总说要跟你讨教刺绣。” 她拾起手边络子,“你瞧瞧我这手艺,自己摆弄还成,真要作个礼送人,我可哪有那脸呢?我还没寻着时机开口呢,你却忽然就说要走……” 林氏话音渐低,叹了一声。 “这……”江氏听出其言外之意,左右为难。 梁氏继续劝道:“其实指点几处针法费不了多少时日,最多也就一个月。若江姐姐实在放心不下故乡那二人,咱们去找大嫂说说,将他们一并接进府中,反正知闲院宽敞,多住两人也使得。” 江氏听了,大惊,忙摆手,“这怎使得?一而再再而三叨扰府上,我江素锦成什么人了?我自己的故旧,自有我来安顿,万万不敢再劳烦你们。” 下定决心,郑重道:“府上待我们这样好,我们母女无以为报。姐姐既早有打算,妹妹……便为姐姐点拨几手苏绣针法,待二老爷生辰,也好叫姐姐献上亲手绣制的贺礼。” “我这就回去取针线,顺道和鱼鱼说一声,叫她暂且不必收拾行装了。” 江氏走后,梁氏探身向窗外张望了下,狡黠地冲林氏眨了眨眼,妯娌两个相视一笑。 莳妤才收拾出的衣物,又被摆回柜里。 江氏揉着指尖,解释过来龙去脉,与莳妤商议道:“二位夫人盛情挽留,为娘实在推辞不得。一会儿为娘去向二夫人借些银子,让你岚婆和堂弟先回苏州。二夫人的人情迟早得还,她既开口,咱们娘儿俩就再叨扰几日,等过了二老爷的生辰再走不迟。” 莳妤乖乖点头。 拿捏住阿娘,就是拿捏住了她。除了纵着娘亲,她还有什么办法? 哎。 三日后,江氏令莳妤代笔,写了一封信。 母女两将邹岚与魏牧送至渡口,江氏将信交予邹岚,殷殷叮嘱道:“岚婶,回去后只管按我写的地址去寻韦青,若一时寻不着,也别急,先带着牧儿赁间屋子住下。盘缠与日常用度我已备足,都放在你随身的包袱里,够你们从容安置一段时日。” 顿了顿,她握住邹岚的手,“待我与鱼鱼料理完这边的事,会回苏州与你们团聚。” 韦青便是前世回苏州时,母亲带莳妤投奔的那位友人,也是那位友人带她们去找的钱掌柜。 前世信息纷杂,此前莳妤只以为能很快找到钱掌柜,因此未将打算放到韦青的身上。 莳妤悄声嘱托岚婆:“若能找到韦姨,还请您私下托她找一位姓钱名济川的掌柜,若她亦不识得钱济川……便说我父亲留了些旧物给我们母女,问她可知晓经手之人。一旦找到那人,请让此人务必回信与我。” 邹氏含泪点头。 “老身与牧儿在苏州等着你们。”她伸手,轻柔地抚过莳妤脸颊,“苏州城里 水巷石桥风景如画,等你回来,老身带你去瞧瞧。” “一言为定。” 江风习习,吹动心弦。 在一片浩渺烟波之中,江氏与莳妤送走了客船。 …… 六月初,正是榴花照眼、熏风正炽之时,二老爷的生辰还没到,傅家大老爷便先凯旋了。 大夫人率阖府迎出正门,莳妤随母亲站在最末,低着头,只听见一阵沉实齐整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得稳当,像踏在人的心头,令人发颤。 莳妤盯着地面上的影子,余光扫见一道凛冽肃穆的身影迈上石阶。 甲胄随步起伏,发出铮铮然的声响。大老爷身后紧跟着十余名亲随,他们井然有序,沉默地次第经过。 就在这时,一个染血的画面劈入莳妤脑海。 那是前世,元徽六十年,孟冬。 北方来敌,定国公请旨出征,可定国公还没赶得及整军出发,就被宰相以通敌叛国罪缉拿下狱。 据说宰相在御前呈上铁证,是一封定国公与敌军将领的往来密信,其上盖有军印。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人证。 此人证追随定国公三十余年,自其年少时便随侍左右,他常年伺候定国公的起居,随军参与过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 是以,这人的供词,令许多人深信不疑。 据老仆供述,定国公不满相权日重,对朝廷早是积怨已久…… 那时正值槐叶枯败时节,天地间一片肃杀。 定国公被定罪不久,傅长歌便身负荆棘,自朱雀大街始,一步一血印,走到宫门前,敲响鸣冤的登闻鼓。 他手里拖着背主的老仆,血迹自身后蜿蜒了一路。他负荆请罪,非是因父通敌叛国,而是恨父有眼无珠、驭下无方,轻信亲随以致祸及满门。 后来,元徽帝力排众议,召见了他。 莳妤抬头。 明光灼灼,暖意回身。 她望向朱门内,焦急地寻找起来。忽然,她望见一个背影,那两鬓霜白的老仆正规矩地行于定国公的身后。 莳妤的呼吸都提紧了,她的双手在颤抖,惊惧到窒息,感受到前方似有一场巨大的雪崩,雪崩之下,扑面而来的飞雪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厚重,甚至即将碾过自己的身体。 眸光微动,不经意地,莳妤撞入傅长歌的眼眸。 他在对面遥遥望来,目色沉稳而带审视,似乎已瞧她许久。 莳妤急忙低头,捏紧手心。 改变傅家命运的时机到来了。 可是…… 该如何…… 该如何与他们言说? 莳妤再抬头,望了回去。 她偷觑左右,趁众人不察,对傅长歌张了张嘴。 那头,傅长歌凝视她的方向。 他认出她的唇语。 魏小鱼在对他说:二表哥,桃园等我,我有话说。 「务必等我!」 莳妤又用唇语说了一遍。 而傅长歌若无其事,淡淡移走了目光。 14. 第 14 章 明着吐露那匪夷所思之事,只会令旁人以为莳妤得了臆想症,就像莳妤母亲以为的那样。 莳妤不敢冲着定国公说:将来您会以叛国之罪锒铛入狱,您身边那位看似忠心耿耿的老仆人会背叛您,您最后会被枭首示众,整个傅家也将遭受灭顶之灾! 在定国公刚刚凯旋,并得到朝廷封赏的这么个喜庆日子里,如果她这样直言不讳,估计不用等到二老爷生辰,她和她娘就会被立刻赶出公国府。 即便要离开,也不是以这样难看的方式。 是以许多事,还得徐徐图之。 先从傅长歌入手。 傅长歌是定国公的嫡子,此番定国公归来,必先享受一番天伦之乐,那父子俩必会说上好一会话。莳妤让北落给傅长歌带话,相约在傍晚饭后。 但直到太阳下山,傅长歌也没出现。 月华初上,桃园弥漫着香甜的果香。 “魏姑娘真在这里啊。”桃树下,北落提着灯笼,惊讶一瞬,忍不住压声道,“这业已入夜,园里四处黢黑,魏姑娘怎么也不带个丫头在身边伺候?” 傅长歌凝视前方,语气淡漠,“她哪来的丫头。” 明明有灵枝。北落在心中这么嘀咕,却是不敢再张嘴。 主子迈步,他连忙赶上前去提灯照路。 傅长歌迈入八角亭,他无意收敛脚步,声响便不轻不重,这声响在一片寂然中骤然响起,少不得惊动他人。 然而,亭内的姑娘无知无觉。 那姑娘脑袋枕着双手,阖眸趴在石桌上,动也不动。 清浅绵长的呼吸声传到傅长歌的耳朵里。 傅长歌抬手示意,北落微一怔,忙将灯笼递去。 柔暖的光缓缓挪动,逐渐照亮魏莳妤的脸庞,傅长歌执着灯笼,直到那片微光舔到少女鸦羽似的长睫,他方止了动作,将灯笼放在少女的脸侧。 然后他在另一侧坐下,一只手撑起下颌,竟饶有兴致地观赏起来。 是观赏。但无人知晓他究竟在观赏什么。 北落在一旁屏息侍立,瞥见主子嘴角轻轻上扬,心下不由地一震,如同被一记暴栗击在脑勺。 莳妤睁眼时,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傅长歌嘴角那抹极浅极淡的笑容,直到莳妤懵懵然地直起身,那浅薄的笑依然不变。 “你想跟我说什么?”傅长歌问。 莳妤将将睡醒,意识犹朦胧,脱口而出:“若我说我能望见未来,二表哥信吗?” 15. 第 15 章 “你觉得呢?” 他的笑意淡了,没了,看莳妤的眼神与第一次见面说她脑袋有毛病时,如出一辙。 莳妤撇过头,“就知道你不信。” “你从何处看见?”忽然,声音突兀响起。 莳妤回头,看见傅长歌望着自己,竟从他眼里看出一点认真。 莳妤想了想,“……梦?” “梦中的预兆,你信?”傅长歌又问。 莳妤道:“为什么不信?梦里,也是亲眼所见啊。” 傅长歌沉默下来。 灯火映照他的脸,勾勒出一道冶艳俊美的风景,莳妤扫过一眼,望向亭外。 稍稍理了理思绪,莳妤回头。 “请教二表哥,如果一个伺候我多年的仆人,突然有一天背叛了我,这通常是因为什么?按理说,我英明神武,一贯聪慧明智,如果我的仆人对我有二心,那我早该有所察觉才对。” 她问得认真,傅长歌却又笑:“原来你没有自知之明的。” 莳妤脸色一挎,“你要不要回答问题,不回我问别人去了。” “这仆人很可能之前对你的确忠心,但轻易有了软肋,而软肋被别人抓住,令他不得不背叛。” “此言有理……”莳妤点了点头,“那软肋,通常都有什么呢?” “无非两种。”傅长歌淡声道,“身外之物,如黄白钱财、心爱珍玩、权势地位。心中执念,如父母之恩、膝下儿女、总角同窗、生死袍泽……总之一切为其珍视之物,皆是软肋。” “原来如此,那也就是说,先从他的喜好入手,若他没甚在意的喜好,便再瞧瞧他的家人同窗、往来交际,若其中有他在意者,那就是他的软肋了。” 傅长歌眸光微抬,注视莳妤,“这个他,是指谁?” 莳妤巴不得傅长歌提起,纯然的眼珠子一转,立刻就从石椅上站起来,往前倾身回道:“是这样的,我梦到——” “鬼扯。” “梦”字刚出口,傅长歌就白眼一翻站起身,一步不歇地走下八角亭。 风过,拂动莳妤乌黑的发。她皱起眉,看见地面上不过须臾之间就只孤零零剩了自己这一道单薄的影子。随即,影子也消失。北落拿走了亭中唯一一盏灯笼。 “二表哥,你就不能信我一回?” 莳妤望向他走远的背影,一腔懊恼涌入眉心。 但他未回应,未回头。 月华浸透他的衣衫,傅长歌走出好一阵,再望不见亭中的少女,突然,他顿住脚。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拂过耳边。 “二表哥,你信我,我会比任何人都……” 那声音极快地掠了过去。 停滞于林间,傅长歌举目四望,周遭只见桃树与沉坠的夜色,并不见急切的少女。 想明白又是幻听,一股烦躁便升腾起来,傅长歌捏着眉心,侧眸,一束摇晃的灯光正照进他眸底。 “灯笼……拿回去。” 他蹙眉低声,头也不回地迈出桃林。 翌日,傅长歌睡到日上三竿。 北落不知,他主子昨夜实是一夜没睡。他主子大马金刀坐于床前的脚踏上梳理思绪,直到一缕晨光斜入窗棂,才勉强回床躺下。 北落难得见主子一觉睡到午时,只当他主子近来行为都是如此怪异,怪异得他已经习以为常,也就不感到怪异了。 北落想了想,有件事他须禀报。 “二爷,早上知闲院的狗子过来问了小的一件事,虽说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小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颇为蹊跷。” “狗子来跟小的打听庄伯的事。” 傅长歌闻言抬眼,“庄伯,老爷的仆从?” “正是呢。”北落禀道,“据狗子说,是魏姑娘在向他打听,但他对庄伯的喜好身世也是一知半解,这才来向我问了问。” “魏小鱼为何打听庄伯?庄伯昨个才随老爷归府,根本没机会接触魏小鱼。” 想要知道这些就得去查,北落眼观鼻鼻观心,便回应道:“小的这就叫人去查。” “嗯,别让那丫头察觉。” “二爷只管放心。” 到了傍晚,北落趋步进屋,将探查之事一一禀明。 “这可是奇了怪了,依探查所得,魏姑娘根本就不认识庄伯,庄伯也并不认识魏姑娘,二者无论是以往还是现今都毫无交往。可是……这魏姑娘依然 在孜孜不倦地打听庄伯的事。” 傅长歌翻过一页书,“都打听了什么?” “打听了庄伯的喜好,应该已知晓庄伯爱喝茶,爱收藏茶叶,还打听了庄伯家中有几口人,应也已知晓庄伯家里只剩庄洺这一个独苗。另外还打听了庄伯有无读过书,在长安有无同窗袍泽……” “啪”地一声,傅长歌合起书卷。 “她在找庄伯的软肋。” 又一日晨时,天光明媚。 灵枝要帮齐妈妈出府采买些丝线与脂粉,莳妤软磨硬泡,要一同去。 东西买妥,莳妤没来由地问起城北玉人巷,灵枝一听这名儿,双眼瞪如铜铃。 “您如何想起那种地方?那地方尽是赌坊暗门,三教九流混杂,腌臜得很!呸呸呸,提起都要吐两声!” 一边说着,两人拐了个弯,灵枝一个恍神,冷不丁望见街边一位小贩正落下扁担,扁担前,她家二爷和北落立在那里。 北落正一手付钱,一手接过小贩递去的油纸袋。莳妤与灵枝缓步走去,不约而同望进那货担里,那货担里堆满了饴糖。 自然一个疑惑浮上心头,灵枝只敢行礼不敢问话,莳妤却浑不顾地问出口:“二表哥也吃糖?” 北落看一眼他家主子,见他家主子不欲开口,便替回道:“二爷不吃,向来这些东西都是给大姑娘和三姑娘带的。” “哦……”莳妤点点头。 她也想吃糖。 可是手头半文也没有,欠着灵枝的十文钱还没扣出来还呢,她再也不敢轻易向人借账了。 莳妤极快地转了身,不再去瞧那一箩筐饴糖,灵枝却问:“可惜我近来牙疼,不便吃这个,魏姑娘可想尝尝?” 莳妤坚定摇头,“我一点也不想吃。我也牙疼。” “姑娘牙疼?可早上还用了一整盘金乳酥。”灵枝费解道。 “正因咬了一盘金乳酥,所以我现在牙疼。”莳妤认真与她解释,“好了,东西既然买好,咱们也就回去吧。” 向傅长歌再行一礼,二人正待打道回府,北落的声音却又传过来。 “二爷,咱这就动身去玉人巷么?” 莳妤顿时脚下一绊。 16. 第 16 章 “表哥,玉人巷是何处?我也想去瞧瞧。”莳妤立稳身子,不顾灵枝惊愕的目光,转身便问。 灵枝急切地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刚才奴婢不是告诉姑娘,那是……”然而她话还未完,莳妤就抬起手来捂住了她嘴巴。 灵枝在边上“呜呜”地睁大双眼,莳妤瞧也未瞧,只笑眯眯地看向傅长歌。 傅长歌将一切收进眼底,眉梢轻挑,“那里都是供人玩乐之所,你想跟我去?” “可以吗?”莳妤问道。 傅长歌点头,极爽快,当下便吩咐北落:“你和这丫头先回去,我和表妹作伴即可。” 北落眼睛也跟着瞪大了,可主子吩咐哪敢不从,只能带着惶恐的灵枝先走一步。 玉人巷其实就是销金窟,富人穷人皆可来,只是富人乐呵呵来此大多也乐呵呵地回去,穷人乐呵呵地来,大多只能粉身碎骨地回。 因为这里座落着整个长安城最大的赌坊与妓馆。 一进玉人巷,傅长歌就问魏莳妤:“你想去哪儿?” 话刚落,二人面前摇晃晃走来一个酒徒,傅长歌侧身替莳妤挡了一下。 莳妤道:“光说无凭,既然表哥今日来此,正好,有一个地方你同我去,你去了,就会信我。” “哪?”他问。 “聚宝赌坊。” 傅长歌真领着她去。 其实傅长歌已发现庄伯自归府后行为就有些反常。 短短几日工夫,庄伯已将府中瓷器古玩顺出去十余件。 而以傅长歌对庄伯的了解,不必四处打听他也知道,庄伯此番举动,定是为家中那好吃懒做的独子。 庄伯那独子庄洺,一向好堵,庄伯在时还可稍作管束,但庄伯不在的这些日子,庄洺已然欠下巨额赌债。 庄洺常来的便是这聚宝赌坊。 傅长歌命北落将消息透露给狗子,他静观其变,观着观着,便身处眼下境况。 傅长歌轻瞥身旁少女,突然,隔着衣袖握住她手腕。 走得好好儿的,突然手腕一紧,莳妤猝不及向旁踉跄了一下。回过神,发现她与傅长歌调了个位置。 原先傅长歌在她左手边,这会儿傅长歌来到了她右手边。 “你……”看了眼被握住的那处,莳妤皱眉。正莫名其妙,下一瞬,刺鼻的脂粉香争先恐后涌入她鼻尖。 伴随香气而来的还有数名衣衫单薄的姑娘们,骤然扑面而来五花八门的各种冲鼻香气,莳妤险些招架不住。 姑娘们意欲扒拉傅长歌,却因莳妤挡在傅长歌的身侧,那一只只柔若无骨的手便一一都落在莳妤的肩头。 莳妤不住咳嗽,微侧首,瞥见傅长歌掀起的一点嘴角。 真是个恶劣的人。 几家妓馆相连,莳妤均是被如此对待,继续来到另外一家妓馆前,门口的姑娘一见莳妤一副凛然摸样就都退了回去,紧接着,一溜白面小倌迎了出来。 莳妤双眼登时睁大。 前世随着她登上苏州首富之位,前来曲意逢迎的人也与日俱增,其中便有看她总是独身而殷切为她说亲、往她府上输送美仆者。 不过那时她的心里总留着对傅长歌的一点念想,又整日忙于生意,难有闲暇,倒是没好好看过府上那些美仆。 这微不足道的遗憾也属遗憾,莳妤忖着,冷不丁又是一个趔趄。 傅长歌姿态冷冷,又把二人调了个位置。 聚宝赌坊热闹喧天,还没进得门就听里头大吵大嚷。 傅长歌拦住莳妤去路,“行了到此为止。” 莳妤悄声:“二表哥,庄伯的儿子庄洺就是庄伯的软肋。庄洺赌钱成瘾,赌上头时莫说银钱家当,连自个的胳膊腿儿都敢作为赌注!他每日来此豪赌,总有一日必将翻沟,将来他欠下赌债又还不清的时候,你猜猜,庄伯会怎么做?” “你若不信,我带你亲眼去看,我已打听过,庄洺每日偷摸来此。他绝对在里头,你看见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傅长歌紧了紧五指。少女的细腕被他轻而易举攥在掌中。 “我知道。”他忽然沉声说道,“我知道一切。” “什么意思?二表哥,赌坊近在咫尺了。”莳妤望着他。 “意思就是你是个笨蛋,我都说我知道了,听不懂话吗?”傅长歌拉着莳妤转身,“庄伯和庄洺是吧?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无需等待将来,庄洺现在已身负巨额赌债。” “既然如此,那回去你能把他们赶走吗?” “为什么要把他们赶走?庄伯侍奉傅家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帮他们还清赌债就可以了。”傅长歌道。 “可你帮他们还得了一时,还不了一世,沾染上赌瘾哪是替他还一次钱就能结清的简单之事?庄洺赌瘾如此之大,将来难道你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帮他还债吗?” 莳妤打听过,庄伯这人确实对定国公忠心,甚至为定国公断过指,庄伯身上找不出可以做文章之处,那不如就依照傅长歌所言,找庄伯的软肋。 不管前世庄伯因为什么理由背叛定国公,这回,一定要掰扯个理由,把庄伯撵了。 “以傅家之财力,替他们还上一世有何不可?我爹重情义,当年庄伯被敌军俘虏,失去两根手指也没背叛我爹,我爹若知晓赌债一事,定会下令帮庄伯还清债款。” 微顿,他接道,“庄伯伺候我爹大半辈子,骤然将他赶走,底下众人将如何揣测?你如何说得出这些话,切莫让我爹听见,回府之后谨言慎行。” “……” 一个据理力争,一个无动于衷,就这般争执了一路。 回到府中,夕阳斜照,少女立在廊下,躲着烈阳的余晖。周遭滞重的暑气与体内升腾的燥热不断交织,在她额间逼出一层薄薄细汗。 “我不管,我告诉你,这两个人将来必定会成为定国公的心腹大患!我知道这样说很难令人信服,也知道我说什么都无足轻重,但傅长歌——” 傅长歌面色淡淡,看少女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眼角眉梢分明疲惫,却强打精神与他争论。少女满头大汗,急得眼眶里都快涌出泪意。 但他只是冷眼瞧着,不为所动,直到听见那声“傅长歌”。 他的眉轻轻一动。 “你能不能信我一回?我是想要,我是想要……” 想要救你们傅家啊! 莳妤拧眉。 可那样说太过托大。太自不量力。 于是莳妤换了个说辞,“我是想要帮你们……” “让我信你……”傅长歌凝视少女的眉眼,语气忽低,拧眉片刻,蓦地眉心一松,戏谑划过嘴角。 “不如你求我,求我信你。” “……什么?” 意料之外的反应,好似一盆冷水浇得人心中拔凉,莳妤险些气晕过去。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想帮你们家避祸,我我、我还得求你?凭什么?我吃饱了撑的?!”莳妤愤愤转身,拔腿就走。 走了五六步,陡然停下。 她的胸口灼热,后背、手心皆发了汗。热风袭来,未给周身带来半点舒爽凉意,反使额角不住冒汗。 停顿良久,莳妤转身。 傅长歌在原处,注视她。 望着那人轻挑的眉眼,莳妤长舒口气,提步走回。 她咬了下唇。 “我求你。” 傅长歌眉心倏凝,目光在少女的脸颊缓慢游走,戏谑之色悄无声息地消敛了。 “我求你信我一回。我求求你,我求求求求求求你,我求求求求求求 求求求求求你,行吗?” 莳妤越说越气,“傅长歌你不要这么自以为是,你再这样,你再这样冥顽不灵,你家的事我就再不管了!我这就回去收拾行囊,由着你们遭殃,我以后再也不——” “行,可以依你。” “——再也不管你家的破……等等,你说什么?” 傅长歌抄手,道:“我说可以依你,但你得给我个理由。” “理由,我方才说一大堆,你一个字儿没听?” “那不是理由。”傅长歌道,“你想要庄伯离开傅家,真实的理由是什么?” 莳妤愣住,盯他半晌。傅长歌仿佛格外有耐心听她的答案。 莳妤道:“我觉得他将来会对傅家不利,这是我的直觉,我很相信。傅长歌,你也信我一回吧……” “你回去吧。” 又赶她。 莳妤垂下脑袋,一种无力之感席卷心头,下一瞬就听傅长歌道:“我会想法子。” 突然凝固的坚冰有了融化的迹象,莳妤抬眼,望见傅长歌眼底斑驳的霞光。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赶走庄伯?” “嗯。”傅长歌点了下头。 他的神色冷静,无戏谑亦无不耐,莳妤立刻明白他大抵是下定主意的。 忍不住再次确认:“你是认真的?” 这回傅长歌不耐了,“你到底走不走?” “好好好我走走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要说到做到!”四下环顾后,莳妤压下声,“为了定国公和傅家,定要把庄伯和庄洺远远地支开,不能让他们留在府上,更不能留在定国公身边。” 傅长歌没再回应,只向旁边迈了一步,扫了眼回廊,示意她走。 “行,那我先走了。具体如何做明儿咱们再来商议。” 卸下心头大石,魏莳妤轻快地走了。 北落守在石阶前,将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眼瞧着魏姑娘前一刻还气得要哭,这一刻就欢欢喜喜地走了,略纳罕。 回到主子身边,北落低声:“二爷,真与魏姑娘商议怎么赶走庄伯吗?老爷那……” “不带她。我会想法子,将庄伯和庄洺送到南郊庄子去。” 北落诧异:“真听魏姑娘的啊?” 望着走远的倩影,傅长歌神色沉凝,“既成隐患,为何不能拔除?这些年在军中,都是庄伯近身侍奉我爹,只怕连军印放哪都熟记。他虽忠心,但有庄洺这拔不掉的软肋,今日敢为其偷窃,明日就敢为其背主。” “但庄伯曾为我爹断指,即便发生盗窃事,我爹也只会轻拿轻放。” 北落恍然大悟,“这么说二爷是认同魏姑娘的,方才二爷迟迟不松口,小的见魏姑娘都快急死了。” “傅家的事,她倒是急。”傅长歌轻嗤,“想看看她能有多少话说,没想到……她真能倒出那么多话。” 把人急成那个样,原来全是试探,北落嘴角抽了抽,为魏姑娘捏把汗,“如此说来二爷早就有这打算?小的还以为,嘿嘿,以为二爷是被魏姑娘那一求给求心软的呢。” “她叫我信她……我不知怎么信她。”忽然,傅长歌轻声。 直觉这种东西虚无缥缈,但不可否认,在查明庄伯偷窃后,他也产生了这种诡异的直觉。 北落道:“魏姑娘的语气那样关切,依小的看,魏姑娘定无祸害傅家之心的。而且,二爷最终还是心软,说出了信她的话呀。” 傅长歌转身,“你主子一向对求我的女孩儿心软,你不知么?” “有吗?”北落狐疑地挠了挠后脑勺,“那那天与三姑娘对弈,三姑娘哭求着您让让她,您怎么没让?” 话未完,他家二爷已拔腿走了。 17. 第 17 章 翌日莳妤遣狗子去止戈园问话,却吃了个闭门羹,北落只叫狗子回话,说二爷自有决断,魏姑娘静候佳音便是。 几日之后,莳妤打听到庄伯果真被送走,而就在同一日的晚间,傅长歌在正房遭到了鞭笞。 他终究还是自行做了主,事先竟未知会定国公一声,就擅自将庄伯与庄洺收押在自个屋内。 他赎回部分被庄伯典卖之物,又列举庄洺所欠赌债,最后不管庄伯是否承认偷窃,他都向这对孤立无援的父子抛出了一个抉择: 是留庄伯的一条腿,还是留庄洺的一只手? 庄伯父子的选择是一致的,留庄洺的手。 傅长歌命人打断了庄伯的腿。 失去一条腿的庄伯自然无法再侍奉定国公,傅长歌帮庄洺还清赌债,将他们送去了南郊的庄子。 当夜,定国公勃然大怒。 他喝道:“你分明知晓庄伯会作何选择,你看似给了他选择,其实你根本就不想他留着腿,就是想将他送走是不是?他行为有失我自会依着家规惩处,何需你来指手画脚!” 定国公命取他的马鞭,鞭笞时让傅长歌脱去外裳,只留了一件雪白单薄的里衣。傅长歌的后背被打了整整二十一鞭。 连着几日,国公府内气压低沉,如阴云罩顶。众人噤若寒蝉,私下里轮番探望,无数补品药膳送入止戈园。 大夫人每日往止戈园去,为傅长歌打点汤药饮食、检视伤势,处处细致入微。定国公动用家法时她依家规不能阻拦,只能伴在一边默默流泪,那毕竟是她的儿子。 又一次送走大夫人,北落折回房内,看见二爷吃力地起身,忙赶去床前搀扶。 “二爷当心啊……” 傅长歌赤膊趴在床上,上身只松松搭了一件纱,那纱极薄,依稀透出他后背斑驳交错的鞭痕。 “为我披衣。”傅长歌皱眉说了句,起身时扯到伤口,眉心紧紧一拧。 “二爷,您伤口未愈,还是再歇一两日吧,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傅长歌掀眸看他,他立马浑身一个冷颤,“小的这就取二爷的外袍。” 北落匆匆地去,匆匆地回,用那件纱轻轻地将伤口裹了一层,然后抖开外袍,让他二爷松松披在肩头。 冷不丁地,傅长歌问:“北落,你怕我吗?” 北落怔了怔,“二爷如何这样问?” 傅长歌道:“你说实话,不会怪罪。” 北落想起二爷被鞭笞后,他扶二爷回来的那夜。 二爷明明身负鞭伤,却依旧背挺如松,走得那么沉稳,外袍披在身,遮住满后背的伤痕,竟令外人看不出一丝端倪。 那夜他们经过许多丫头小厮,所有人都低着头,怯怯地避到一边,那种避让和胆怯与以往截然不同。 自打二爷折了庄伯一条腿,府里下人看二爷的眼神就不一样了,连北落都感觉得到,二爷又如何不知? 其实不光他们,北落自己也畏惧。尤其在他搀扶二爷回来之后,二爷站在门前,疼得拧起双眉,却忽然好似释放情绪一般扶着门肆意地大笑。 顶着那样惨白一张脸,唇角又划下血丝,笑声又那样癫狂……那晚的二爷真是看得渗人得很。 对于庄伯,二爷本不必做得这么绝。 可他偏要做绝。 他废了庄伯的腿,庄伯再也没有一丝可能回来侍奉老爷了。 怎能不令人胆寒? 可这会儿……北落看着二爷煞白的脸,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又觉着二爷挨老爷那样一顿毒打好生委屈。 说到底,二爷是为了什么? 不也是为了老爷和傅家! 想到这,北落心里面难受复杂得像掉进一锅沸水,突然就眼睛一酸,落下眼泪。 “小的怕二爷哪一天也打折我的腿……”他哭着说道,“但小的对二爷忠心耿耿,二爷是知道的吧?二爷不会那样对我的吧呜呜呜……二爷啊呜呜呜……北落可是最心疼你的人了呜呜呜……” 傅长歌眼睁睁看北落抽搐半天嘴巴。 他皱眉,“你羞不羞?怎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北落仍哭。 “我不羞呜呜呜呜……我一点儿也不羞呜呜呜您要快些好起来啊呜呜呜……” “我又不是要死了,哭什么丧?”傅长歌冷斥,“等会再哭,有话问你。” 哭声登时小了下去,北落忙问:“二爷要问小的什么话?” 傅长歌甩了甩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废庄伯一条腿吗?” 北落想了想,躬身回道:“因为您不想他留在傅家,废去庄伯一条腿,他再也没法侍奉老爷了。” 傅长歌点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他留在傅家吗?” 北落回道:“因为他偷窃。” 傅长歌摇头,“非是因这个。” 北落又回道:“那是因为他儿子赌博,主子说过,这是隐患。” 傅长歌还是摇头,“也非因这个。” “哦哦,是因为魏姑娘的建言。” 傅长歌嗤笑一声,“你太看得起她。” 北落疑惑了,“那是因为……” 傅长歌道:“因为他欺瞒。” “欺瞒……” 北落品着这两个字,紧接着听他主子道,“如同你此刻的所作所为。” 犹如被惊雷一劈,北落猛然一颤,惶恐地跪地。 “北落从未欺瞒二爷!二爷明察!” 任他惊慌辩白,傅长歌只自顾自道:“你说对了一件,那就是,我甘冒被老爷鞭笞的风险,也要断庄伯一条腿,是因为我傅吟要撵走的人,这辈子都不允许他回来。” 北落伏在地上抖若筛糠。 “北落,你真无事欺瞒?” “回二爷……北落向来是事事禀报,真没有欺瞒过二爷!” “那……”傅长歌听罢,忽而抬起手指,“那是什么?” 北落恍恍惚惚回头,顺着二爷苍白的指尖望去—— 那是一只纯白的,毫无任何特点的细口花瓶。 “那玩意为何会在我屋?”傅长歌的声线带着冷意。 北落眼皮一颤,记忆迅速回笼。心里绷着的那根线突然就断了,他感到自己这回好生冤枉,突然又想哭。 “回主子,那是……那是魏姑娘托狗子送来的花,说是祝您早些伤愈。那时您还在歇息,小的把东西收进屋就,就,就忘了……” 傅长歌点点头,“你看那花枝眼熟吗?” 北落于是又回头看了眼,“像是合欢花、石榴花与槐花,在这个时节下,府里也是这三种花开得最盛。” “随便从地上捡两枝花,放进便宜瓶子里,就能当成个礼送来……我这屋里是收破烂的地方么?” 北落低头抿唇,一句话不敢反驳。 “拿出去。” “是!小的这就拿出去!” 莳妤随便在地上捡的花最后被放置在止戈园的游廊外,伴着那棵 绿意盎然的玉兰树。 两日后,全不知情的莳妤再次见到傅长歌。这也是自傅长歌遭鞭笞后,二人第一次见面。 莳妤从东边过来,向西边散步,傅长歌从西边过来,向东边散步,便这么不期而遇了。 解决掉庄伯,仿佛搬开一块绊脚石,莳妤越来越感觉到,因为自己的努力命运在一点一点发生改变,这感觉令她振奋。 傅长歌成了那个不顾旧日情分暴力驱逐老仆的恶人,这令府上奴仆人心惶惶,但只有莳妤明白,庄伯非撵走不可,而傅长歌的做法可谓一劳永逸。 傅长歌负伤,府上各房皆有过问,阿娘叫她随众也做个礼数。莳妤想了想,索性送去一瓶精心修剪过的花枝。 只对望了一眼,二人同时转身,踏进桃园。 静默地并行了一小会儿,傅长歌忽问:“魏小鱼,你能窥视未来?” 莳妤已不打算与他在此事上争辩,“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二表哥最好还是信我。” “那如果我说我也能,你又可会信?” 莳妤停下脚步。傅长歌正扶起一枝桃枝,双眼含着捉摸不透的笑意,笑盈盈地望她。 莳妤哽住了,凝眉没说话。 傅长歌眉梢一挑,道:“我看见有一个丫头马上会花容失色地蹦起来。” “什么?” 莳妤正莫名其妙,下一刻,就见傅长歌嘴角笑意愈浓,傅长歌伸手到她背后,极快地将一只绒毛遍身黑黝黝的蜘蛛捏到她眼前。 “呜啊——!” 莳妤与蜘蛛四目相对对了个眼神,瞬间如芒刺背,一蹦老高,弹出丈远。 “傅长歌!” “哈…哈哈哈哈……”傅长歌乐不可支,放声大笑,牵动后背伤口,闷哼了一声,一边笑一边扶着桃树拧眉喘息。 北落在几步之外叹息。魏姑娘实在无妄之灾,不知为何就是不招二爷待见。 几息之后,北落上前,禀道:“二爷,魏姑娘被气走了……” 傅长歌慢慢喘匀呼吸,将蜘蛛丢到一边,满不在乎地一笑了之。 回到知闲院,莳妤惊魂甫定。 二老爷的生辰方过,因府中才动用家法,二房并未张扬庆贺。 江氏已收拾起部分行装,见莳妤回房,搁下手中正叠的衣裳,柔声道:“为娘已向二夫人、三夫人表明去意。二位夫人虽再三挽留,但这回为娘可是打定了主意,稳住了心神,没叫她们劝动。” 莳妤闻言一喜。 “我们可以很快回故乡了?” 傅乔已学会入门剑法,莳妤在傅家除了陪伴傅乔念书,已无别的作用,当时她与傅乔打赌三个月学会,而傅乔两个半月就学会了。 “早知你待不住了。”江氏温和笑道,“只是大夫人那边还未得空禀明。适才我听二夫人说,明日似有位洛家夫人要过府拜访,大夫人正忙着打点待客事宜呢。且等大夫人忙过这阵,为娘再去禀明,你再耐心两日。” “好。”莳妤乖乖点头,往衣橱里翻了翻,回身问道:“娘,我那套衣裳,海棠红的那件衫子,您收在哪儿了?” 江氏道:“总没见你穿那件,我便替你先收箱底了。” 莳妤抿了抿唇,“您再帮我找出来,那个料子好些,我明儿想穿。” 小姑娘向来穿得素,那些鲜艳衣裳都是压箱底儿的,江氏不由地微怔,“明儿要穿,穿那个作甚呀?” 小姑娘低低清了下嗓,扬起脑袋道:“穿来见人呀。” 18. 第 18 章 洛家本是书香世族,祖上曾袭封侯爵,门第显赫,可惜洛崇礼的祖父因事开罪先帝,洛家被褫夺爵位,洛家门庭便自此冷落了。 洛崇礼的父亲虽有心举业,奈何没天资又不善钻营,考了大半生归来仍只是个举人,即便后来得到薛老爷子的引荐步入仕途,但至今也仅居个六品闲职,倒恰与傅家二老爷同部为官。 因着傅二老爷从中引荐,傅大老爷也便与洛老爷逐渐熟识。 不久前听闻傅大老爷自塞外凯旋,洛老爷便向定国公府递来名帖致贺。傅大老爷欣然设宴,与二老爷一同款待,三人把盏畅叙,言谈甚欢。言谈间得知洛家长子将应今岁秋闱,傅大老爷便慷慨表示可为其延请一位已致仕的翰林前辈指点文章,以盼其今科得中。 洛老爷感念此番提携之情,归家后便让夫人择个吉日,携长子洛崇礼登门拜谢。 上辈子,这一天,便是莳妤与洛崇礼的第一次见面。 莳妤穿了一件乳白色襦裙,披起那件海棠红的罗衫,抹了些胭脂水粉,又央母亲为自己挽了个精致端庄的发髻,在见到洛崇礼之前,她先见到了洛崇礼的母亲,也就是洛家夫人商氏。 女眷们在花厅叙了会儿话,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还有大姑娘三姑娘,以及莳妤自个的娘亲,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落到她的眉眼,仿佛有些不认识她了。 “鱼鱼,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身上穿红。”傅乔与她挨着坐,拉着她的手打量道,“你以后可多披披这样鲜艳的颜色,瞧着喜庆,而且很好看的呀。” 莳妤温婉一笑,保持端庄。 傅长歌带洛崇礼去见大老爷,半盏茶的工夫就回来了。洛崇礼一一与女眷们见礼,见到莳妤的刹那,洛崇礼忽然怔了怔。 像洛崇礼这样有读书天赋的人,自然记性绝好,莳妤猜到他认出自己,便先开口问候道:“公子,别来无恙?” 那人一袭落拓青衫,与莳妤一样浑身上下找不出两样值钱饰物,但他谈吐温雅,举止从容,莳妤能感觉到,这出身书香世家之人,到底与自己是不同的。 洛崇礼极有涵养,见莳妤认出自己且落落大方,也笑了笑应道:“原来姑娘是定国公府的贵客,前次真是怠慢了。” 厅中众人听得一头雾水,还是坐在一旁的傅琉捻着绣帕温声解释了一番。 傅琉笑道:“不久前还说起呢,早知冲撞的人是你,我们就该请大夫好好看看,不知你那日的腿伤好了没有?” 洛崇礼回应道:“不过是崴了一下,不妨事。” 寒暄一回,茶水将尽,夫人们欲往偏厅再行添茶叙话,大夫人便对孩子们道:“大家都不是外人了,我们说我们的去,你们玩你们的去。琉儿、吟儿,招待好客人。” 傅琉轻声应下,傅长歌只微微颔首。 一行人往园中去,莳妤走在最后。 非是她脚步慢,也非是她愿意脚步慢,只是因为她是客。 眼见着傅琉依主人之礼为刚来的这新客带路,她又怎好抢上前去? 傅长歌不知何时也慢了脚步,到廊庑下,他一个侧身,挡住了莳妤去路。 他也不说话,只凝眉,拿古怪的眼神在莳妤身上转,然后动了动鼻子,仿佛闻见什么怪味。 莳妤抬起精心敷过香粉的白白的姣艳的小脸,下巴一扬,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打双陆啊,我魏姐姐打得可好了!哎,鱼鱼!”傅乔陪着傅琉为客人引路,忽然回头唤道。 莳妤立马赶上前去,“我在——来了!” 像献宝似的,傅乔得意道:“我魏姐姐会打双陆,而且打得很好,先前还把二表哥打了个落花流水!等会儿你和她玩啊。” “洛公子要打双陆吗?”莳妤立刻接声。 洛崇礼诧然,看向莫名落在最后的傅长歌,“傅吟你……” 他想问:你真的被这姑娘打了个落花流水? 对弈输赢都很正常,但被打得落花流水这种事,对于如今的傅吟,应不太可能了。 盖因傅吟这人,最不能容忍受人压制。曾经洛崇礼就是与傅吟对弈,把傅吟打了个落花流水,之后他就月月得到傅吟的“关照”。 傅吟每个月都来找他对弈,直到二人棋艺不分伯仲,傅吟方肯罢休。 当然,这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自那以后,每回若要跟傅吟比试什么,洛崇礼都得先自行掂量几分,既非畏惧傅家权势,亦非他妄自菲薄,而只是……他得掂量掂量自己想不想再沾上这个人。 多数时候,答案是——不想。 所以,其实洛崇礼也很久没与傅吟对弈了。 傅长歌走上前来,面色冷冷,“你信?” “这……”洛崇礼眼神飘忽。 接着一个转身,迈走了。 傅长歌怔了下。 “好你个姓洛的……!” 八角亭里摆上紫檀木棋盘,莳妤与洛崇礼对面而坐。 打约半个时辰,眼看着棋局焦灼,胜负难分,傅乔在莳妤耳旁道:“鱼鱼,你用那招,用上回你对付二表哥的那招。” 莳妤拾起骰子,摇头。 “嘿——”傅乔惊讶瞪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傅琉。 傅琉笑笑,将她拉到一边,“嘘,观棋不语。” 傅长歌不知从哪也抓来一枚骰子,百无聊赖地在手上抛着。这亭里没人想跟他打双陆,他也没想跟任何一个人打双陆。他闲闲坐在亭槛上,支起条长腿,漫无目地望着远处。 直到,一道轻柔的嗓音把他的视线拉回。 “洛公子。”亭中央,执“白马”的姑娘丹唇翕动,缓缓问道,“那个……咱们要不要来定个赌约?” “好啊好啊!”洛崇礼还没开口,傅乔先扑闪着双眼,欢乐地蹦起来,“你们赌什么赌什么?” 洛崇礼也问:“姑娘想赌什么?” “盲赌。”莳妤道,“也就是说,如果这一局我赢了,无论我提什么要求,洛公子都需要为我实现。洛公子敢么?” 洛崇礼沉吟片刻,道:“无论姑娘提什么要求,洛某都尽力为姑娘办到,这样成么?” “成。那公子要我赌什么,也盲赌么?”< /p>洛崇礼道:“在下无需姑娘做什么。” 莳妤敛眸,嘴角含笑。 洛崇礼啊洛崇礼,从来都是如此。 上辈子,莳妤与洛崇礼是在去了苏州之后才真真正正有了牵绊,那时她茫然若失,他青云梦碎,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是洛崇礼陪伴她。他们一起走过苏州的石板路,一起蹚过溪间的山泉水,一起踏过黄沙、躲过战火。 是同伴,是知己。 骰子在盘中骨碌碌地旋转,几声清响后,落定。 “怎么是个双幺……”傅乔为莳妤捏一把汗。 但莳妤无所畏惧,她一点也不怕输。 她早便打定主意,就算眼下这局输了,她还会厚着脸皮要求洛崇礼与她再开一盘。直到她赢。 而她也知道,洛崇礼不会拒绝。姑娘们都在旁边看着呢,洛崇礼这个人呐,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面薄心软,虚怀若谷着呢。 所谓的“盲赌”……莳妤势在必得。 一盏茶后,输赢落定。 少女笑意嫣然,“洛公子,这局你认吗?” 只瞧她一瞬,洛崇礼立刻将眸光压低两分,轻叹颔首,“我输了。姑娘,想要洛某做什么?” “……” 许久,亭中鸦雀无声。 傅乔将耳朵凑到莳妤嘴边,生怕莳妤已开口而她没听见。 “说啊,你怎么不说?”傅乔殷殷切切,等得都快急死了。 莳妤环顾四周,傅长歌不见了,在无人察觉的时候,而余下三人都将目光落定在她身上。 莳妤抿了下唇,看向傅乔,“那个,我想私下和洛公子说。” 三人一怔。 傅乔立刻俯身瞪眼,暗影压到莳妤的眉眼,傅乔指指莳妤,指指洛崇礼,“你,和他,有什么猫腻?嗯?” 一丝微妙的诡异悄然蔓延,可莳妤双唇紧抿就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就在这时,大夫人身边的一位嬷嬷适时而来。 “各位小主子,时辰差不多了,还请收拾停当,移步花厅用膳吧。” 众人起身,傅乔还要对莳妤穷追不舍,傅琉将傅乔拉到身旁,阻止了她。 莳妤感激地看了傅琉一眼,傅琉悄悄给莳妤使了个眼神,示意莳妤与洛崇礼先走。 莳妤捏紧手心,顿时有一种心思被窥破的感觉,但这感觉令人愉悦。 “洛公子……”趁眼下没人来瞧,莳妤鼓起勇气对他说出了那句话。 洛崇礼一怔,清润的眼略略睁大。 “洛公子,你方才答应过的,若力所能及的话……不可食言。”莳妤虽神情忐忑,语气却坚定。 “这……我……” 洛崇礼支支吾吾的时候,花厅内已陆续备好杯箸,夫人们移步到此,在前厅叙着话,等孩子们回来用膳。 说话间,二夫人执扇轻摇,不经意望向花窗外,忽见方才还簇拥着一块出去的孩子们一对儿一对儿地回来了。 二夫人的目光被一双人影吸引去。 “哎,那不是魏丫头和洛侄儿么?” 19. 第 19 章 二夫人话一出,三夫人便先趋行几步,挨着花窗朝外探看,江氏商氏亦纷纷侧身眺望。大夫人端坐高堂,身姿未动,但稍抬了眼,同样将目光投了过去。 “魏丫头今个打扮好生俏丽。”二夫人笑道。 “头一回见呢,”三夫人回头看了眼江氏,“这丫头是怎么呢,今儿这么令她欢喜么?” “我也是难得见她这样,”江氏含笑,随口接道,“她身上那件红衫压在箱底一两年了,昨儿竟巴巴地叫我给找出来,说是就要穿着见人呢。” 说笑间,三夫人的目光轻挪了下,“许久未见洛侄儿,这孩子也是出落得愈发清雅俊朗。魏丫头与他不过第二回见,瞧着倒甚是投缘。” 一面儿说着,三夫人回望向离得最近的二夫人,“快来瞧瞧这魏丫头,这心花怒放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 “咳……”二夫人抬手掩口,适时轻咳了两声。 三夫人噤声了。 江氏面上笑意早已淡去,透出几分无措,旁人都能看出端倪,她自己的女儿她还察觉不到么?今日鱼鱼对那洛家的长公子,确实殷勤得不像话。 悄觑着商氏的脸色,江氏赶忙找补:“我那丫头随我在乡下野惯了,言行没个轻重。回去我定严加管教,再不叫她这般没有分寸叫夫人们看笑话。” “无妨,不过是大家凑趣说笑罢了,你可千万别因此责怪孩子。”二夫人劝慰道,“难得孩子们投缘,大家瞧着也高兴,你便宽心些,由着他们自在相处罢。” 商氏亦微微牵动嘴角,温和笑道:“魏姑娘性子爽利,天真烂漫,着实招人喜欢。可惜我福薄,膝下无女,未能一尝女儿贴心相伴的滋味。” 三夫人精明的眼珠滴溜溜一转,曼声:“有个知冷知热的女儿承欢膝下自然是极好,可也得教养得宜,养得通情达理方行。倘若管教不严,养出个脾性乖张、不识大体的来,那可真要操碎半辈子的心了。这道理呀,对女儿,对媳妇,都是一样。” 言谈时,三夫人的目光与二夫人的不期而遇,三夫人侧过身,背对旁人,冲二夫人挑了挑眉。 二夫人嘴巴微张,片刻后,了然一笑,顺着话头接道:“可不是?前些日子我就听说,诚安伯府新娶的那房媳妇,便是善妒泼辣,过门不久便把府里搅得天翻地覆。诚安伯夫人至今悔不当初,只恨结亲前没细细打听人品性情呢!” “有的门第虽好,性情却不堪,那便是金玉其外,反不如门第虽低却规矩明理的姑娘。” 二人唱双簧,甚至搬出了府上二姑娘的婚事,言二姑娘虽然所嫁非高门,但两家知根知底,二姑娘的日子过得是极顺心。 江氏轻抿唇角,默不作声。 二位夫人一唱一和,绝口不提平民之家的短处,反滔滔不绝数起与平民之家结亲的好处,就差把外面廊下披红衫的小姑娘叫进门来,当场给说合亲事了。 若非亲眼瞧见女儿举动,江氏连一丝念头都不会有,门第之别犹如云泥哪有那么容易跨越,几句戏言听听也就罢。 可眼下,二位夫人的殷切帮衬叫她不禁生出一丝期冀。 其实洛家不过是祖上风光,现今已然落魄,倘若二夫人将鱼鱼收做义女,那么她的女儿和洛家那仪表堂堂的孩子…… 是否真能奢望? 大夫人荣氏不动声色,听明白两位弟媳的用意,也不制止,由着她们继续,一面静心聆听,一面揣摩商氏的态度,但商氏面色不改,一派从容,倒叫荣氏瞧不出半点端倪。 直到孩子们快行至门前,荣氏方提醒道:“先别说了,孩子们过来了。” 傅长歌命北落过来传话,他没胃口不吃了,大夫人忙慌慌地就叫人请大夫去。一场宴吃下来,众人心思各异,许多目光频频扫到莳妤的脸上,只莳妤埋头苦吃,毫无察觉。 最后还是江氏看不下去,按下她捏筷的手。 顺着母亲视线,莳妤低眸瞧到自个儿悄悄鼓起的小腹,嘴一瘪,搁下筷。 七月初七,长安落雨,灼人的暑气被涤荡一空。 童家在府上办乞巧宴,早早递了请帖来,骤雨方歇,傅琉与傅乔便乘车去了,莳妤推说腰疼,不去,卧在屋里,就着难得的清爽天儿翻了半卷游记。 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莳妤方才慢悠悠地起身,换上新制的罗裙,裙摆上缀着母亲亲手绣的莲。 檐下犹挂雨珠,将落未落,江氏将两个丫头送出院,嘱咐道:“逛完灯会就快些回来,勿往人稀处去。” 莳妤点点头,应下。 那日见过洛家母子之后,一回房,江氏便问她:“你如今,还想跟娘回苏州吗?” 莳妤肯定地点头,却道:“早听说七夕夜长安满城灯火煌煌,犹如星河倒泻,可我从未瞧过。娘,我想瞧瞧。” 江氏应了夫人们的约,不能陪伴女儿前往灯会,但为让女儿顺利出行,江氏特意找到二夫人,为莳妤要了出府的牌子。 踏着落日余晖与地面上一点未干的水渍,莳妤与灵枝出了门。 “听说姑娘以前虽住外县,但距离长安并不远,为何以前竟未来逛过灯会?”灵枝问道。 莳妤笑叹:“凑不齐路费,没人愿意捎带我。”连过路的驴车都不肯拉她。 “那……咱们现在往何处去呢?今夜我定陪姑娘好好玩儿。” 少女的眼瞬间点亮。 莳妤道:“曲江池。” 长安名胜,冠绝京华,四时胜景皆在于此。 莳妤与灵枝到时,天色尚未全黑,但曲江两岸已燃起了灯火。 四下游人渐渐汇聚起来,芙蓉桥上灯火葳蕤,两岸行人往来穿梭,而莳妤就立在桥边,一袭雪白罗裙,肩头搭着条水绿色的披帛,如汪洋之中一粒碧珠。 其实是不起眼的。 但有人能看见。 洛崇礼站在一方桥头,迟迟未动身,身边游人来来回回地经过,他站在树下的暗处里,被撞了一下又一下。 魏姑娘的赌约是七夕这日结伴同游。 他答应尽力而为,而这并不是一件难事,所以他来了。但,萍水相逢,泛泛 之交,却相约于七夕,委实古怪,所以他又犹豫了。 莳妤等得百无聊赖。天未黑之前她就与灵枝知会了一声,说自己与人有约,叫灵枝看见了不要惊讶,可等了好半晌也没等来洛崇礼,她正想拉着灵枝干脆走人,冷不防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 “魏……咳,魏姑娘,我来了。” 莳妤呼吸一滞,因这一句话,眉眼间的阴翳顿时烟消云散。 灵枝更是惊掉下巴。 “洛……洛洛洛……”她根本不敢说出那个名字,感觉自己好像见证了不得了的事。而作为一个丫头的自觉,她立刻就后退几步,看不见,听不见,什么都不知。 莳妤扬笑道:“我告诉过那丫头的,叫她别大惊小怪。其实本不想带她出来,但不将她带在身边,我娘不放心。” 她便这般自在地开了话头,仿佛面对是相识已久的故人。 洛崇礼默然片刻,轻轻颔首。 “魏姑娘,失礼了,让你久等。” “我明白,我不介意。”莳妤道,“只希望我没有冒犯到洛公子,冒然约你七夕同游,对你而言是有些强人所难,毕竟……” 她笑了笑,垂下眸光,“毕竟咱俩也没认识几日嘛。” 少女的眸澄净清亮,只需一点点的喜便能漾开明媚的色彩。洛崇礼不禁脱口而出:“虽只与魏姑娘相识几日,洛某却不觉得冒犯,或许这是……洛某与姑娘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莳妤抿唇轻笑,“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哦我的意思是我也是这么觉得,我与洛公子确实是一见如故!” 洛崇礼笑笑,微抬手,替莳妤挡住熙攘的人群。 他没疑心。 莳妤走在他身边,缓缓舒出一口气。 若不再出现意外,今夜之后,洛崇礼的命运或许会被改写了。 前世他应试秋闱,分明高中解元,却因一场七夕夜宴功亏一篑。 那晚的七夕宴实为谢师宴,参与者除了一众学子,亦有几名在朝官员。 秋闱放榜后,六名榜上举子遭到御史台弹劾,指他们借谢师之名行贿赂之实。 沸沸扬扬的科考舞弊案就此拉开帷幕,天子震怒,朝廷彻查,最后的结果是参与那场谢师宴的所有考生全被褫夺功名。 一夕之间,洛崇礼从解元沦为白身。 前世,莳妤还是从傅长歌的口中得知此事,而她知道的时候,洛家已举家搬离了长安。 沿海一带常有海寇,尤其自朝廷被奸贼把控以后,粮饷屡遭克扣,海防薄弱,海寇更是肆虐。 莳妤记得洛崇礼温柔笑起来的样子,也记得他身中流矢,倒在她怀中,身体渐渐变得冰凉的感觉。 他唤她……阿妤。 「阿妤,下辈子……我有机会吗?」 那时,他这样问。 莳妤微微侧首,看向身旁。两侧灯火璀璨若星河流转,融融的光晕映着一张俊朗的脸。 有的。崇礼。 只要你往前一步,我们就有机会了。 20. 第 20 章 今夜,长安城的五陵少年们都三三两两地相约出游,夜市里人山人海,不乏锦衣华服、眉清目秀的郎君,但即便如此,行走在人海中的傅长歌依然宛如鹤立鸡群。 他穿着件月白织锦圆领袍,系枣红的精美革带,一枚血红玉佩自革带垂下,随步伐轻悠悠地晃。这人没特地去做什么姿态,却始终身姿笔挺,加上容貌昳丽,以致一路走来吸引了许多目光。 他闲闲地走闲闲地逛,步履看似从容,可脚下一刻也没停过。 一名高个儿侍从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回身看了一眼,疾行几步,到他身后提醒道:“公子,您稍稍行慢些,沈姑娘跟不上了。” 傅长歌抬了抬眸光,一句话未应,步伐更快了。 距傅长歌丈远之遥的身后,沈栖梧款款而行。这姑娘提着堇色裙裾,一路上亦是百无聊赖,但到底是年岁不大的姑娘家,忽见街边的手作摊上摆着数只精巧的小木件,便缓缓停住,站在那些小木件前,一个个瞧起来。 方瞧上一个孔明锁,也有一个丫鬟上前小声催促她道:“姑娘,傅公子走远了,快跟上。” 沈栖梧刚刚提起的嘴角极快地又塌了下去。 “奴婢知道今夜委屈姑娘了,可若不紧跟着那二位,回去恐怕咱们没法交代,姑娘暂且忍忍。” 沈栖梧眼角眉梢都是抹不开的愁绪,轻瞥了丫鬟一眼,终是拎起裙角,向着那二人消失的方向加快脚步。 绕过又一个巷角,眼看公子越走越快,与沈姑娘越行越远,梁弈再也坐不住。作为薛老将军身边最得力的侍从,完不成任务,他也没法子交代。 梁弈快行几步,再次接近傅长歌的身后,他已做好冲突的准备,若公子依然我行我素,少不得要将老爷子教给的那一番说辞搬出来。 梁弈刚张口,却突然见公子停了下来。 这条街上都是卖灯笼的小贩,两侧挂着各种各样精美灯笼,他家公子就停在这样一片璀璨的华灯下,停在朦胧的光影之中。 循着公子的视线望去,视野尽头竟出现了一位姑娘。 梁弈不禁刹住脚。 那姑娘面容清丽,含了个糖人在嘴里,微微仰着脑袋,似乎在望头顶上的灯笼。一束暖光恣意倾泻,将那姑娘瓷白的面庞镀上一层柔和的绒边,光又落进她眼睛里去,明闪闪的像星子一般。 她身上不见玉饰金饰,就连乌黑如云的发间也只系着两条水绿发带。发带和她的披帛一个色,恍惚间,令人想到春日里的山泉。 那是位极素净的姑娘。 梁弈不识。 他家公子好像认识。 可公子并不过去。 莳妤吃着糖人,一转身,撞入一个人的眼眸。 原本张开的嘴,不由自主张得更大了。 她呆呆望着傅长歌,而傅长歌平静地望着她。很快,傅长歌眸光微动,瞥向了她身后。 “傅吟。”洛崇礼怔住,脱口唤道。 同一时刻,沈栖梧也出现在傅长歌的身后。 看见莳妤,沈栖梧讶然地也出了声:“是你……” 莳妤含着糖人,才合拢的嘴又惊讶地张开。 “唔……”她舔舔糖人,琢磨了下,对那二人道,“二哥,沈姑娘,真巧。你们也来看灯会么?” “……” 莫名地,莫名其妙地,沈栖梧就亲昵地拉上了莳妤的胳膊。 莳妤受宠若惊。在她两辈子的记忆中,沈栖梧都不是一个会如此热络的人。莳妤也万万没想到,原来在这个时候傅长歌就已经与沈栖梧认识了,原来这个时候大夫人就已经属意沈姑娘了吗? 除了这个,还有一处奇怪…… 莳妤瞥了眼傅长歌身后。那人个子很高,身形极壮,脖侧还有一条刀疤,他一直跟着傅长歌,而傅长歌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看上去那人像是傅长歌的随从,可莳妤在定国公府住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人。 北落呢?为何北落没跟来? 莳妤正沉思,沈栖梧的声音响在她耳边。 “魏姑娘,你们往哪里走呢?”虽然拉着莳妤的胳膊,好像莳妤成了她的救命稻草,但沈栖梧神态别扭,捉着莳妤的手不安地收紧,显然极不习惯如此行事。 莳妤道:“我们也是随便看看。” 沈栖梧立马道:“那太好了,我们也是随便逛逛,不如同行?” 莳妤哑然,低头看向被牢牢攥住的胳膊……想象如果她断然拒绝会怎样…… 极其诡异的四人行十分荒诞地开始了。 不仅沈栖梧行为反常,傅长歌肯乖乖落于她们身后这举动也很荒诞。 好在今夜万家灯火流光璀璨,沉浸在这样的盛世喧嚣中莳妤很快忘却了这样的荒诞。 “傅吟。” 静静陪伴两位姑娘走了一会,洛崇礼觉得,他需要和傅吟解释两句。 “其实我和魏姑娘是……” 然而不等他话完,傅长歌便截断了他:“无须与我解释。” 傅吟贯是如此,对不在乎之人之事冷漠到极致。洛崇礼点了点头,“那你和沈二姑娘是怎么回事?” “同样,”傅长歌面色淡淡道,“我也无须和你解释。” 洛崇礼遭噎了下,“我只是随口一问。” 傅长歌道:“我也是随口一回。” 洛崇礼遭噎了第二下,沉默几息,他再接再厉接着道:“你又何须如此,要不然,找个地方我陪你对弈一局。” 傅长歌笑了声,望去街边。 洛崇礼遭噎了第三下。 今夜,他不打算再跟傅吟说话了。 那边,洛崇礼连连遭挫,这边莳妤和沈栖梧已看起杂耍。 一个小贼从她们身后行过,灰不溜秋的手才将将伸出去,就被傅长歌给捏了个正着。 傅长歌不动声色地将小贼的手挪开,小贼惊讶地望去,对上一双淬冰的眼,同时感受到手心仿佛不是被手,而是被一只铁钳子给夹住,小贼使出吃奶的劲抽回手,连滚带爬地逃了。 杂耍场中喝彩连连,这细枝末节谁也没有发现。 除了梁弈。 但拿个小贼何足为道? 某人的存在极大地阻碍了傅公子与沈姑娘发展感情的进程,眼看任务停滞不前,主子们倒是玩得乐呵呵,梁弈却是心中叫苦。 趁姑娘们正聚精会神地看人编鱼灯,梁弈慢慢挪步,挡住丫鬟望鱼灯的视线,向丫鬟使了个眼神。丫鬟会意,虽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来到她家小姐身边,轻轻将沈栖梧从莳妤身边拉走。 “姑娘,奴婢有话……” 那主仆俩说话去了。 莳妤只以为她俩真有话,沈栖梧也是如此以为。 沈姑娘的身边终于有了空位,梁弈点点头,对自己这巧思很满意。然而当梁弈一转头,如遭雷劈。 “遭了!”梁弈登时一个悚然,“公子?公子!” “我家公子呢?” “让开!我家公子跑了!” 望着梁弈急忙奔走的背影,洛崇礼扶了扶额。 刚才这仆人自以为计谋得逞偷偷笑的时候,傅吟后退两步,拍了拍洛崇礼的肩,然后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突然间,傅长歌走了,随从走了,沈栖梧也与他们告辞,这些人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一切都那么莫名其妙。 莳妤与洛崇礼相视而笑。 “傅吟是我行我素,自由惯了的,想来是他那位舅祖父用了些手段将他逼来,才叫他这一整夜都不痛快。”洛崇礼叹道。 “他还不痛快?他使别人不痛快的时候呢?”莳妤冷哼,“该!” 洛崇礼失笑,“看魏姑娘的样子,与傅吟相处不太愉快?但据我所知,即便再随性不羁、待人疏淡,对一个姑娘家,傅吟还是会有些分寸的。” “分寸?”莳妤摊手,“这我可真是一点点都没发现呢。” “他的性情确实令人难以捉摸,有时我也看不透,但偶尔还挺羡慕他这样。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恣意随性而活,试问世间有几人能如此?” “洛公子听我的大可不必。须知烈火烹油,物极必反,此刻他看似无拘无束,将来未必不会受尽束缚,或许有一日他也将羡慕你呢。” “那便愿那一天早些到来。” 二人仍在曲江池畔作别。 莳妤带着灵枝沿池边又行了一会儿,打道回府时,刚下芙蓉桥,不期见到池畔坐着个熟悉的人影。 夜已沉,而那人坐在树荫下,身影更显得隐蔽。莳妤之所以发现他,是因为他身边站了个背竹篓、卖茉莉花的小孩。小孩儿絮絮聒聒,正求他买她的花。 莳妤看得好笑,缓缓停步。正瞧傅长歌怎么被折磨呢,下一刻,就见傅长歌随手丢去一粒银子。 也不管他接不接,小孩儿丢下茉莉花,捧着银子欢欢喜喜就跑了。紧接着,更多背竹篓的小孩围住了傅长歌。 原本此处隐蔽又安静,此刻却吵闹得像一群鸟儿叽喳叫。 莳妤抱起手臂幸灾乐祸,感受到浓郁的花香染满周身。 这回,傅长歌一脸不耐烦扯下一整个荷包丢了出去,小孩们一拥而上,瞬间瓜分掉他荷包里的银两。 最终,傅长歌的荷包扁扁地躺在地上,模样挺惨烈,而傅长歌怀里和身边堆满了茉莉花、栀子花,甚至还有几只不知哪儿来的莲蓬。 傅长歌望着曲江池,对那些视若无睹。 “这么多花……”鲜花洒落一地,许多落到脚边,灵枝环视一圈,不禁低诧,“就丢掉了吗……” 灵光一现,莳妤轻声:“那如果咱们捡一捡,还能不能再拿去卖?” 灵枝迫不及待:“我瞧着能。” 二人俯身捡花的时候,傅长歌挪了挪身,悄无声息地,他的视线就从平静无波的曲江池水移向某个忙碌纤细身影。 等莳妤捡完了花,正起身,傅长歌对着她把手一抬,道:“拿来。” 21. 第 21 章 莳妤顿时脸色一沉。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比傅长歌还恶劣的人。 莳妤侧过身,护花道:“我捡到的就是我的。” 她话音刚落,傅长歌就站了起来,走向她。 傅长歌伸手来夺,莳妤眼疾手快地躲开,然而下一瞬,她就被傅长歌攥住手臂。 傅长歌低下头来,深邃的目光将莳妤笼罩,嘴角挑着戏谑恶劣的笑。他幽幽的声音传到莳妤耳边:“是吗,那我捡到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算谁的?” “松手,傅长歌。”莳妤咬牙。 “不叫哥哥?” 莳妤道:“我们本来也并非兄妹。” “说得对。” 傅长歌接话极快,半分犹豫都无,把手一松,走了。 今夜宵禁延至子时,而此刻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长安城仍是一片灯火辉煌。四喜酒楼最上层的一间厢房内,薛老将军正设宴招待宣平侯沈屹。 沈屹坐在下首,刚将一块炙羊肉虚托着送入口中,猛地就听上座食案发出一声巨响。 “啪!” 薛老将军恼怒拍案,震得满桌杯碟哐啷作响,连盘里的葡萄都抖了两下。沈屹惊得一颤,忙将筷子抽出,筷尖上的羊肉还没来得及咬下。 薛至脸色黑沉,瞥向一旁。 “你们府上来新人了?” 北落看了眼从老爷子身边退下的那名随从,立刻明白二爷定是从这人眼皮子底下跑了。 北落低着头,心思急转,“府上……府上……” “一个丫头,叫那臭小子哥?”薛至语音冷沉,“亲戚?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忖度片刻,一道身影浮现在北落眼前。 “老将军指的应是客居我们府上的魏姑娘,魏姑娘和她娘是来投奔我们家二夫人的……” “刚才叫你事无巨细地禀报,你怎么不说?” 北落缩了缩脖,心里直打鼓。 老将军要他将二爷的事一一禀报,可他自以为魏姑娘与二爷没什么干系,何必把人家牵连进来?二爷从小跟老将军学习拳脚功夫,这睚眦必报的脾气也学了个三五成。若是让老将军知晓二爷不待见魏姑娘,指不定又横插一手。 今儿个沈侯爷倒霉催地坐在这儿,就是被老将军硬生生“请”来的。老将军惯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久喝不上侄孙儿的喜酒,索性亲自出山为他张罗。 老爷子也是什么路数都使得出,听闻沈家二姑娘才貌双全、贤名在外,就逼着沈侯爷把女儿带出来与他侄孙儿相看。 这俩舅祖孙,简直了,一个赛一个霸道。 北落将头埋低了些,“这……小的糊涂……一时忘了。” “哼,废物!”薛至骂了句,声如洪钟,“傅吟那兔崽子溜了,你也滚回去吧。去告诉他,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天好活了,他要还有心,下个月初记得再来府上看我!” 北落被生生拘了两个时辰,早已是站得腿肚子打摆,连忙躬身应“是”,如临大赦。 房中终于安静下来,老将军顺了个气,这才将目光放到下首。 “沈侯……” 沈屹立刻起身,恭敬垂首,“老将军请示下。” “今晚老夫为你设的这席面,可还满意?” 沈屹道:“承蒙老将军厚爱,酒馔极精,下官感佩万分。”实则他心中惶恐,根本没动几筷。 “你可知,今夜学子们的谢师宴,就设在这对面?” 沈屹怔了怔。 他当然知。 若非薛老召唤,此次夜宴,他便也应同僚之邀出席了。 薛至道:“原本你也是要去赴宴的吧?若非我叫你过来,此刻与你推杯换盏的,便不会是我这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而是那些春风得意的未来举子了,你这心里怨我吗?” “下官万万不敢作此想!”沈屹立刻弯腰,“下官自入朝之日起便仰慕老将军,能陪您小酌,是下官求之不得。至于那谢师宴,其实下官并未指点过任何学子,实是因同僚盛情相邀,才想着去应个景的。既有老爷子相召,下官哪还有心思去劳什子谢师宴。” 闻言,薛至笑了声,“沈屹啊沈屹,你的确是个聪明人。此番没让你去,我是为你好。” 沈屹又是一怔,然而老爷子微阖眼,喝了一盅酒,沉沉闷咳两声,却是无意再与他解释了。 定国公府,知闲院。 更深夜阑,芳香沁人。莳妤与灵枝各自抱了许多花束回来,江氏瞧见不免吃惊。莳妤坦言在外面遇到二哥,并告诉了傅长歌被卖花的小孩们围堵的事。 花儿就是这么来的。 江氏轻叹着笑了一回,拉着莳妤坐到床边。 “适才为娘去二夫人那里,听二夫人三夫人说起这几日还会再邀洛夫人到府上来,依看我呐,二位夫人是有心为你促成好事。鱼鱼,为娘只问你,你可是真瞧上那位洛公子了吗?” 莳妤抿了抿唇,虽说她无意隐瞒,但母亲居然就这样把话直白地说出来了,她总还有些不好意思。 “你说话,别害羞,自打见了洛公子你这几日就心不在焉,为娘可都看在眼里。你这丫头终究也到了会动心的年纪,这也不是件丢人的事,若真有那个心,娘亲就为你去探探洛夫人的口风。别怕,虽说洛家不一定看得上咱们,但不妨碍咱们一试嘛。”况且那洛公子一表人才,哪个母亲不想自己的女儿觅得良缘? 娘亲向来脸皮儿薄,竟愿意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莳妤感到心中一片温暖,与此同时,面上亦有些发烫。她小声应道:“娘,我想……我想尽力而为,不留遗憾。既然再遇到他,我想试一回。” “好,听你的。尽力一回,不留遗憾。” 母亲握住了她的手。 …… 沙沙声响。 夜色正浓时,廊庑下的灯笼忽然全灭了。一个 身影踩着落叶行来,脚下传来缓而轻的脚步声。 他手里提了盏鱼灯,鱼灯里光芒微弱,忽闪忽闪,里面的火烛似乎也快灭了。 绕过拐角,前方终于有了明亮的光,一长排灯笼自廊檐垂下,晕开团团暖黄的光晕。而与那光、与那些轻微晃动的灯笼一齐出现的还有一位身形单薄、倚在廊角的姑娘。 这条廊道是回止戈园的必经之路。傅长歌凝眉,在远处顿了片刻脚,提着鱼灯过去。 斑驳的树影从他身上掠过,颀长身影停在小姑娘身前。 他忽然愣住。 他看见,她在垂泪。 “魏……” 傅长歌听见自己唤她,“魏小鱼?” 女孩垂着脑袋,揉眼睛,听见这一声,她瞬间抬头,两只眼红彤彤地眯着。 “你回来啦?” “你怎么在这?你,你怎么——” 傅长歌盯着魏小鱼两只眼,莫名迟疑,未等他问出口,接着就听魏小鱼嗫嚅:“哥哥,我眼睛疼,好像进沙子了。” 猛不丁,傅长歌的额角抽了下。 前一刻凝在他眉间的那层怔忪突然如雪雾一般化开。 “两只?”他没好气。 女孩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嗯,两只。” 傅长歌扯扯嘴角,把人拉到身前。 “别动,我看看。” 他将鱼灯塞到她手中,掰开她的眼皮,轻吹半晌总算将魏小鱼眼里灰尘吹走。 女孩提着鱼灯欢欢喜喜。 “你不是和傅琉傅乔一起去童家玩吗?为什么自己在这里,在等我?” “早就回来了。” 少女瞧着鱼灯,大半张脸融入暖光,她忽然侧身,举起鱼灯问:“哥哥是去逛灯会了吗?灯会好玩吗?这只鱼灯是特地,请注意是特——地——买回来送我的吗?” 少女眸子晶亮,傅长歌神色如常:“不是,是在路上捡的。你说奇不奇怪,居然有人扔这玩意,就扔在我脚底下。” “我就晓得……” “晓得什么?” “没什么。”稍稍垂落的手重新抬起来,魏小鱼道,“虽然是捡的,但至少是你送的。” “我送的……即便是随手捡来也会叫你这般高兴?” “比起什么都没有,这已经很好了。吟哥哥,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样东西,我一定收好!” 三言两语,少女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她仰脸去看鱼灯,欢喜得仿佛得到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傅长歌与她不过半臂之距,鱼灯照亮少女的同时,也映亮他的眼眸。 忽地,一场夜风穿过廊下。灯影摇曳间,少女的耳发被轻轻撩起,两条赤红发带翩然舞动。 傅长歌随眼轻瞥,蓦地眸光一凛。 所有情绪瞬间抽离。 睁开眼,窗外天色蒙蒙。他起身梳洗,练字习武一如既往,仿佛什么也没梦见。 22. 第 22 章 八月,秋闱开科。秋末,朝廷放榜。 如同前世,洛崇礼才压群英,高中解元,名正言顺成为了一名举人。 而亦如前世,御史台揭露科场舞弊,数名学子与官员被波及。但这一次,没去谢师宴的洛崇礼安然无恙。 明年春闱,若洛崇礼能更进一步进士及第,此后他便有机会步入仕途,一展胸中抱负,离平步青云也就不远了。 对于洛家,这自然是天大喜事,然而一心想帮魏莳妤撮合姻缘的两位傅家夫人,就有些发愁了。 “听说放榜当日,好些人家去榜下捉婿,这洛小侄的名字明晃晃地在挂在最高处,不知成了多少人眼里的香饽饽。昨儿我打发人去洛家道贺,听说那门庭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二夫人纨扇摇得飞快。 “二嫂别急,我专程着人去打听了,那些去榜下捉婿的,洛侄子一个都没上他们的车。可见这洛侄儿是个有主意的,咱们魏丫头还有机会。” 三夫人说着声音低下来,看向江氏,“但话说回来,这一朝中举,洛侄儿已然扬名,眼下急着去捉婿的还只是些意图高攀的商户人家,若等明年春闱之后,洛侄儿再登高第,那情形可就大不一样了!江姐姐,可懂我意思?” 江氏出身低微,哪里懂得这些高门里头的弯弯绕绕,一时懵懂,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三夫人抚掌凑近,“我的意思是,得赶在明年春闱之前,想办法与洛家定下这门亲事!” 定亲事……岂是她们想尽快就能尽快的?与洛家夫人也见了个两三面了,可洛家夫人口风极严,江氏至今也不知洛家对于她的女儿是何想法。 江氏心中不安,回到知闲院,一脚刚踏进院门,就见到她闺女自屋内急急奔出,脸上挂着明媚笑意。 “你上哪儿去?”江氏问。 “娘,苏州来信了!” 莳妤拉住母亲的手,眼底光华熠熠,“是岚婆来的信!她和魏牧已找到韦姨,韦姨将他们安置在了自己家,而且——” 略一顿,语调拔得更高,莳妤一手握着信笺,几乎要蹦起来,“韦姨也找到了他!原来钱掌柜的确改过名字,他以前叫徐青柏,娘,这个名儿您可认识吗?” “徐青柏……”回忆片刻,江氏皱眉,“这是魏满的……” 她话未完,莳妤再次高兴地蹦起来,“娘亲果然认识,那错不了了!娘,快进屋去,女儿来给您念信!” 莳妤拉着江氏回屋,展开信笺给江氏念了一遍。江氏犹疑不定的面色渐渐也变得明朗。 “韦青果然还住在那里,有她帮忙照顾岚婶和牧儿,我这心里踏实不少。” 莳妤已提笔,写下回信,“娘有何话嘱托?我来代笔。” “便代为娘向你韦姨多说两句谢谢。”江氏道,“虽说她那人一向热心,但其实她家中并不宽裕。务必叮咛她,有屋子给岚婶与牧儿住已是感激不尽,岚婶和牧儿的日常用度暂且可以自理的,叫你韦姨切勿费心。等回了苏州,我们也得好好谢她。” 莳妤将这些话一一记下,同时另写了一封信函是专程给钱济川的。 钱济川替她们守着父亲留下的财物,一部分是现银,一部分是房地契。莳妤请钱济川将两处位于闹市的房产卖出,再叮嘱多加留意市面上放出的田产。 若遇附带成片桑园的田园出售,只要桑树长势好、水源便利,便不必计较价钿高低,径直买下即可。 前世莳妤回苏州,在钱掌柜的指点下经营绣坊,虽有小赚,但每年都需高价购入丝线原料,总受某些丝商掣肘。 后来战火四起,天下动荡,绣坊入不敷出,她用赚来的钱又做起药材生意。 得益于当时一心想要打听傅长歌的消息,她早早地组建了两只武装商队,商队走访于漠北与江南,在行商的同时,也暗中打听情报。乱世之中,情报堪比黄金,这之后贩卖消息也便成为了她最获利的一门生意。 这一世,莳妤还是想延续这条路,不过要避开前世受制于人的局面。 若能将桑田掌握在自己手里,自行产丝,遇到原料紧缺、价格飞涨时,自家桑园便可解燃眉之急,也就不必像前世那样眼睁睁看着丝商坐地起价而无可奈何了。 莳妤将两封信函托付给狗子,叫他快快送去镖局。 寄走了信,莳妤心情大好,午后天光明媚,用完饭,她带着灵枝出来散食。 “灵枝,你总悄悄地拿眼睛瞧我是作甚?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散着步,莳妤忽然开口。 “唔……其实奴婢是觉着有些奇怪。” “何事奇怪?” “姑娘别怪奴婢多嘴,这洛公子高中解元,府里各房都打发人送去了贺礼,可就姑娘迟迟没有动作……” “我不知送什么呀。”莳妤脱口道,她也烦恼过送些什么去洛府,可某一日在二房瞧见二夫人为洛崇礼准备的贺礼,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发这个愁的必要。 无论送什么,她的东西好似都不太能上得台面,必将淹没在那一堆琳琅满目的珍品里,何必呢? “一句话也成呀,这么多日里,姑娘都没给洛公子捎过一句口信,万一……万一洛公子正等着呢?” 莳妤低着头,却在想:他也没口信捎过给我呢。 自那日七夕之后,她与洛崇礼不仅再未见面,也再没有说过或写过一句话。那时她知洛崇礼忙于备考,无有闲暇,所以未去叨扰,可如今两个月过去了,她从夫人们的口中得知洛家的消息,黯然发现洛崇礼似乎依然很忙…… “等他不忙了再说罢,听说洛家天天有人上门攀亲,他定然乏累。”莳妤笑了笑,“算了,过一阵再说。” 正说着话,忽然莳妤目光一顿,迎面望见前方走来两道身影。 莳妤停住脚,只瞥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回。 幸而两方尚离得远,灵枝惊讶一瞬,忙不迭向前行了个礼,追随她家姑娘而去。 另一头,在风声戾戾的廊下,北落遥遥愣住,“这……” 撇头看见他家二爷,他家二爷也毫不迟疑地转身,回去来处。 来回张望,北落满头雾水,忙提步追向他家二爷。 又过数日,十月二十二,傅老夫人寿辰将至,夫人们带着各自子女,以及江氏和魏莳妤,回老家上洛县,为老夫人祝寿。 傅家的祖宅在此。 傅家兴盛逾百年,老宅庭院深深,屋宇连绵,二位老太爷俱已过世,偌大宅邸里,主人家不过十口人。 其中五口,是嫡长一脉的傅老太爷,也就是傅长歌祖父这一支,另外五口则是二老太爷,也就是傅长歌的叔公那一 支。 上洛县依山傍水,从老宅远望,依稀还能望见起伏的苍龙岭,傅家祖坟便卧在那片山峦之中。 傅老夫人与娘家情分浅薄,却与夫家十分亲厚。 十年前老夫人随老太爷离开长安,幽居于此,老太爷逝后,定国公将老夫人接回长安,奈何老夫人早已习惯乡间生活,随儿孙们勉强住了两年之后,老夫人最终还是在四房的陪伴下搬了回来。 傅家的车马抵达上洛时,已近黄昏,众人向老夫人请安,又一一地与各房长辈、平辈见过礼。待吃罢晚饭,天色已然黑透。 念着老夫人年事已高,喜见儿孙,夫人们与孩子们被安排在了相邻的两个院落,江氏与夫人们一处,莳妤与小姐们、傅长歌一处。孩子们住的院子离老夫人的屋很近。 中间隔一个中庭,莳妤的房门恰与傅长歌的正对着。 早晨一醒来,便有清脆的鸟鸣声自窗外传来。第一日推开窗,莳妤就与对面屋的傅长歌打了个照面,自此那扇窗她再没打开过。 这日用过早饭,老夫人兴致颇好,领着女眷们往宅外游览。 傅长歌不在此列,傅长歌早早就去田埂上,帮着做起了农活。 夫人姑娘们簇拥两位老夫人,一行人沿田埂缓慢散步,莳妤走在最末。不多时,两位老夫人忽然停下来。 “还以为傅吟这孩子长在长安,会养得娇贵,没想到做起这些事竟有模有样、得心应手,瞧着,丝毫不比他的兄弟们差。”王氏老夫人缓声感叹。 王氏老夫人便是傅长歌的叔婆,与老夫人薛氏相伴多年,妯娌之间早已亲密无间。 正是看见田埂上的身影,王氏老夫人方才有此感慨。 薛氏闻言,轻轻叹息:“你有所不知,这孩子看着锦衣玉食,其实从小家教甚严。他爹对他的管束可谓严苛至极,从小叫他学这学那,什么文韬武略、君子六艺,无一日容他懈怠。偏这孩子还爱往他舅祖父的军营里钻,吃的苦头更多,这点活计,于他确是小菜一碟了。” 王氏听完,面露诧异,她目光一转,瞧见长媳荣氏眸光温润,唇边浮起笑意。 荣氏身为其母,将儿子养得这般端正,自然倍感欣慰。但王氏从她嫂嫂的语气里听出的却不是同样的情绪。 微微敛了色,王氏宽慰薛氏:“身为长房嫡孙,历经磨炼,将来才能撑起门楣,成就一番作为。依我来看,他有那样心性,将来傅氏祖业交于他手,必不会使祖宗蒙羞。” “什么祖业,什么大业。我只是一个妇人,没有他祖父、他父亲的雄心,我只盼儿孙们个个平安健康。吟儿这孩子……” 薛氏又叹一回,“如若可以,我何尝不想将他也留在身边,让他简简单单、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好了。” 傅长歌换了身朴素的旧衣裳,折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肌骨匀停的小臂,裤脚也折了起来,腿上利落地绑了圈葛布。他赤脚踩进湿泥里,正攥着木桩加固田埂,与他的表弟堂弟们一起。 听着老夫人的话,莳妤随意向田边望去,恰这时傅长歌刚固好一根木桩。 傅长歌直起腰背,抬了下眼,莳妤的目光便撞进他眼睛里。 莳妤:“……” 面不改色,莳妤缓缓挪眼。 视线平移,盯住日头,斑驳的光晕在眼睛里晃。 23. 第 23 章 到夜里,四下一片静谧,长辈们都睡下了,莳妤正打算梳洗,屋门却被悄悄叩响。 傅乔裹着件碎花厚棉袄出现在门缝外,眼底跃动着微光,“带你看篝火,去不去?” 从侧门溜出老宅,惊见空旷处已架起火堆,火堆旁围一圈厚实草垛,少年少女们便坐在草垛里。 几个少年拿着长长的木棍,偶尔往火里添些柴枝,少女们则挨坐在一起轻声说笑。火堆里不时蹦出火星子,倏地一亮,又暗下去,这便是傅乔所说的“篝火”了。 四房的堂兄对傅乔说:“我刚才去找过二哥,但他说不来。” “不来就不来吧,他来了咱们还玩不尽兴呢。不是说带了家里熬的甜米酿么?快拿来我尝尝。” 大家闲闲聊开,逐渐熟络起来。 原来是堂兄妹们听说傅乔还没有见过夜间的篝火,便商量着为她办一个,正好白日里长辈们在旁,总有些拘束,难得今夜无人管束,大家终于能尽情玩闹。 莳妤数了数,今晚大约聚了七八个人,除了住在傅家老宅里的兄弟姐妹们,还有邻近几户人家的少年少女,大抵也是这些堂兄妹的相熟之人。 原来四姑娘还有两年才及笄,但家里已为她定下亲事,对方是上洛县最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的儿子,两人打小认识,是真真正正的青梅竹马。 与四姑娘一母同胞的四房的堂兄傅樟已经十六,比莳妤只年长一个月,亲事却比四姑娘坎坷,因为傅樟喜欢上一个姑娘,而那姑娘好似不喜欢他。 还有堂弟、堂妹们,人人都有钟爱之事或钟爱之人,他们在上洛的生活一点也不乏味,每日都排满了要做的事,或家里的或自己的,反而很繁忙。 一张张脸自莳妤眼前掠过,每一张脸都扬着明亮的笑意。 玩了将近半个时辰,少年们小心熄灭火堆,众人方散。 傅乔与莳妤回到廊下,行至门前,傅乔忽然拉了拉莳妤的手。 傅乔神采奕奕,抬起下巴向廊外一扬,莳妤循她视线望去,瞧见那方墙角斜倚着一张木梯。 木梯通向房顶,尽头是没入星夜的屋檐。 “良辰美景万莫辜负,我屋里还有一碟梅花糕,我去拿来。你在上头等我,咱俩在这星夜下再开一席!” 傅乔悄声说着去了。 今夜多喝了些甜米酿,脑袋微醺,却的确激起几分纵情行乐的兴致,想必傅乔也是如此。莳妤笑笑,将手里的甜米酿系在腰间,步至梯下,熟练地爬了上去。 从前她与母亲住土屋,母亲总会在屋顶晒些瓜果干菜,爬这种梯子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不出所料,房檐上观星,星空甚美。 仰头便见银河横斜,碎星流转,正面一览无余,越过几重屋脊与檐角,能清晰望见宅前一处空地。 那里残留焦枝与散乱的草垛,赫然正是此前燃起篝火的地方。 莳妤扶着屋瓦,小心挪动,想要寻个好位置坐下。忽然,脚尖触碰到软物,她猛地顿住,低头去瞧。 借着微弱的星光,她看见脚下倒着一个黑影。 莳妤一个悚然,呼吸瞬间提起,她琢磨那玩意是个什么,远远地拿脚踩了两下。 下一刻,黑影立起来。 “……” “……” 四目相对,莳妤眼皮一跳,无语凝噎。 无语……之至! 似乎是为方便下地干活,自换下锦缎华服,傅长歌就一直穿着简朴旧衣。现下他一身暗灰,居然就这么诡谲地出现在了莳妤面前。 也没先辨一眼来人,仿佛他已知来人是谁,傅长歌坐起后,就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腹。 腹上衣物已有个脏灰的脚印。 往那儿觑了眼,莳妤道:“我不是故意的。” 傅长歌什么也没说,双手枕在脑后,径直躺了回去。 莳妤站在一旁,仰头望了望星空,犹豫了一会,只一小会儿,便也寻到一处好位置,坐了下去。 静默几息,莳妤听见身旁传来他的声音:“还以为看到我,你会避之不及。” 听罢这话,莳妤仰起脸。繁星落在她眼中,璀璨而华丽。 她嘴角微掀,一派平和。 “没这个必要。” 徜徉在漫无边际的繁星之中,好似自己的心胸也跟着开阔了,不过莳妤本来也不觉得傅长歌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讨厌他,又不害怕他,况适才所见兄弟姊妹皆为温厚之辈,她并不希望傅家倒,便也没得必要非要搞差与傅长歌的关系了。都说大树底下好乘凉,目下她和阿娘仰仗傅家过活,将来公府渡过危机,她行商生财或能借其势,能少走些弯路也好。 莳妤看不见的地方,傅长歌微微蹙眉。 “对了,这一瓶他们原要给你的。”莳妤从腰间取下甜米酿,向身后递去。 适才观篝火,四房的堂兄给每人都带了一小瓶甜米酿,莳妤手里这一瓶便是给傅长歌的。只那会傅长歌不在,堂兄见莳妤爱喝,临走前就塞给了她。 莳妤话刚落,身后黑影又坐起来。傅长歌接过瓶子,单手开塞,直接仰头喝了。 几息之后,他忽开口:“你喜欢这里。” 不是询问,而是淡淡地说出口。 莳妤回头,只见傅长歌轻轻一扬下巴,而那方向正是方才燃篝火处。 “你一早就坐在这儿?”莳妤惊讶,“你一直看着我们?” “我一直看着你……们。” 他是脱口而出,紧接着蹙了下眉,在莳妤瞬间睁大双眼之后,他方才接了个“们”。 瞧他片刻,莳妤道:“你也喜欢这里。” 傅长歌轻轻一挑眉。 莳妤学着他也不言语,抬手,指了指天。 星海横流,寂然漫淌,这样辽阔而安宁的所在,没人会不贪恋,即使是傅长歌这样好似什么都拥有的人。若傅长歌不喜,他又怎会独自来此? 莳妤听见傅长歌笑了一声,喝完甜米酿,傅长歌接着躺了回去。 长久的静谧,再无人声。 过半晌,傅长歌侧目。 他身旁传来匀而细的呼吸声,女孩双目轻阖,手撑着脑袋,脑袋一点一点往下落。 傅长歌索性侧身,以手支额,目光一寸寸掠过女孩的脸庞,如同他方才遥望时那样。 梦境中的一幕幕在他脑海浮现,星空、篝火、房檐,还有一个近在咫尺、笑意盎然的姑娘。 与此刻几乎差不离了。 那些画面出现在篝火燃起之前,傅长歌躺在房檐惬意地仰望,并未料到会又一次坠入那样的梦境。他梦到一个小姑娘站在田埂上,手里捧着瓷碗,碗里盛满清澈的水。 “吟哥哥,你累不累?快来喝水。” 他梦到那姑娘站在篝火旁,四处张望,急切地寻找。 “你下不下来?不要紧我这就上去,等我!” 他梦到魏小鱼兴冲冲爬上来,睡在身边,毫不客气地把他的肩膀当枕头。 “好暖……呜……不要动……” 他梦到自己把魏小鱼抱下去,抱回房。 “……” 但当他睁眼,那姑娘并不在身侧,那姑娘分明坐在篝火旁,在与旁人说说笑笑。 傅长歌揉了揉眉心。 注视着女孩闭合的双眼,傅长歌冷冷开口:“明明讨厌我,为什么你还是会上来?魏小鱼……我真想把你丢下去!” 傅长歌不再看她。 他望向星空,闭了闭眼。 夜色浓沉,万籁俱寂,寒风从远处卷来。 屋旁老槐树的枯枝发出沙沙轻响,魏莳妤的披袄被风吹起一角。女孩瑟缩了一下,蜷起四肢,似因冷风袭入身躯,眉间轻拧。 傅长歌静躺,不为所动。 良久。 当风声终于减弱,傅长歌撑瓦起身。他把空瓶系到腰间,侧过身,目光无声垂落,随后俯下去,一手穿过少女的腿弯,一手托起少女的腰,将那想要丢下的人径自抱起。 突然间,梦中的画面与眼前重合。 傅长歌的脸色黑如锅底。 他沉着脸,抱着怀里姑娘迈至瓦缘,轻巧一跃,稳稳落地。 他把魏莳妤抱回了房。 次日。莳妤醒来,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房的。 身上潦草地盖了两层厚被子,披袄倒是被解下了,但其余衣物仍穿在身上,鞋袜也未褪。 她发现自己斜斜地歪躺在褥子里,发髻半拆,头发乱七八糟,脑袋也只靠着枕头边,倒很像是被人丢进去。 莳妤一边回忆着昨夜,一边梳洗,换了一身海天霞色 的袄子。今日是老夫人寿辰之喜,不宜穿得太素。 推开房门,莳妤与傅乔碰面,傅乔解释昨夜回屋遇到她娘,被拘了好一会儿,等她上房顶时,房顶空空,往莳妤屋的门缝里望望,才瞧见莳妤已经回去睡了。 二人说着话,忽然与傅长歌狭路相逢。 莳妤脚下一顿,刹那间,记忆回卷。 昨夜她舒服地享受星空,身上一放松,便在甜米酿的作用下睡着了,傅乔既没见着她,那昨夜想必就是傅长歌送她回房……莳妤心中雪亮,但未来得及反应,傅长歌先一步走开了。 “嗯?”傅乔望着她二哥的背影,拉了拉莳妤的手,“你可瞧见他眼下那两坨乌青?” 莳妤撇了下嘴,点头。 老夫人的寿辰格外热闹,不仅傅家这一户,上洛县的大半人家都来祝贺了。寿筵持续整整三日,三日后筵宴虽散,上洛的喜庆却未散去,陆陆续续地,许多人家在屋檐下挂起了红灯笼。 只因,年关将至。 热闹过后最怕变得冷清,老夫人与叔婆不约而过地起了意,想将长安来的几房亲戚一并留在上洛过年。可,傅家的两位老爷还孤零零地守在长安那大宅子里,尤其是傅大老爷,这好容易才从漠北戍边归来,归来过的第一个年,怎好叫他独自度过? 大夫人万分为难,老夫人却无动于衷,只冷着嗓对她说:“要走便自个儿走,将我孙女孙儿们留下。” 大夫人无法,只能将傅琉与傅长歌拉到一旁,千叮咛万嘱咐一番,然后与老夫人辞行。 二夫人不忍大夫人形单影只,她膝下也没子女,便也跟着辞行。 傅家这边已有决议,就剩下莳妤与江氏。 不等二夫人开口相询,老夫人面色柔和下来,先一步对江氏道:“虽然你和魏丫头不是傅家本亲,但这几日相处下来,我总觉得与你格外投缘。咱俩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呢,上回你不是答应要给我好好讲讲苏州的风物人情么?不如就带着丫头留下,和我们一块儿热热闹闹过个年。再说,琉丫头和乔丫头都在这儿,魏丫头一个人回去,岂不没趣?” 傅乔拉着莳妤的手,对江氏拼命点头,“嗯嗯嗯!留下吧!一块儿过年!” 话到这个份上,不应都不成了,江氏瞧了眼二夫人,见二夫人并不反对,便舒展眉眼,点了头。 在莳妤两辈子的记忆里,这都是她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这一次过年也与上辈子没什么区别,四面都是笑脸,有主人家的有仆人的,同龄人在一块打打闹闹,玩得累了,她就倚进母亲的怀里,到最后拜年的时候,她还从老夫人与叔婆那儿各得了份新年礼。 老夫人给的是一套大红羽缎斗篷,与傅乔傅琉所得一模一样,料子和做工皆属上乘。叔婆给的是一枚精巧的鎏金压胜钱,压胜钱用红绳串好,也是每人一条,拜年时叔婆为每个孩子都系到了腕上。 不过这回过年也有不同,上辈子她屁颠屁颠跟在一个人身后,看他下地夯土,给他端茶送水,而这一回,在新岁伊始的第一日,她随姐妹们进山,看了一场绝美的瀑布。 傅长歌自然是没去的。他虽不至于独来独往,但也不喜耳边吵吵闹闹。 孩子们都出去玩了,宅中一时清静,午后老夫人杵着拐杖出屋,一抬头,发现傅长歌在房顶上晒太阳,也不知是起得晚,还是又睡了一场,投下来的眼神迷迷糊糊的。原本江氏与三夫人陪伴在侧,老夫人把那二人都支走,向房顶招招手,将傅长歌叫到身边。 傅长歌腿长,从房顶利落翻下来,几个小跑就过去了。 祖孙两个沿廊道走了一会,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关于傅家的闲事,忽然,老夫人脚下放缓,声线也低了几分,问:“那个丫头怎么样?” 傅长歌回:“哪个?” “自然是姓魏的那个,别的丫头再不好到底是你正经的妹妹。” 傅长歌道:“不怎么样。” “你和她处得不好?”老夫人神色犹疑。 傅长歌道:“嗯。” “为何?”老夫人又问,“你不喜她,还是她不喜你?” 傅长歌忽然笑了声,“我烦她,她亦不喜我。阿婆,为何忽然提她?” 老夫人沉默片刻,觑着他的神色,道:“我见你,总望她。” 傅长歌:“……” 24. 第 24 章 傅长歌双手负在身后,闻言,手指突然蜷了下。他两手交握,在身后扯了扯手指,随即扬笑,道:“没有的事。” 老夫人叹气:“吟儿。你不要骗阿婆,更没有必要骗自己啊。” “真没有。阿婆,您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赶明儿叫人炖个鸡汤给您补补。” 老夫人举起拐杖就往他臀部敲去,“说正经呢,跟我打什么趣儿!” 傅长歌笑道:“孙儿也是说正经。阿婆,您年事已高,享福就好,别老想着给人做媒。先提醒您一句,那丫头已有看上的人。” 老夫人一怔,“这我怎么没听说?我明明问过她娘,她娘说魏丫头并没许配人家。” 傅长歌道:“嗯,她看上的人,未必看得上她,她要攀的那门亲并不容易。” 老夫人轻轻叹气,“既是如此,只能作罢,我还以为是你对人家起了心思。这姑娘出身不好,你父亲与你娘万万不会应允,阿婆还想着呢,趁我没死,便替你作一回儿主,省得你们父子母子的将来对抗起来。但你若真对那丫头没心思,便当阿婆多心了罢。” 傅长歌嘴角微扬,扶起老夫人的手肘,带着她徐徐往前,“若遇到我想要的姑娘,我自己会争取,眼下没有,您莫操心了。” 老夫人只好揭过这话头,犹豫片刻,轻声问道:“来上洛之前,你可去看过你舅祖父?” “您可算问出口。”傅长歌温声,“近年舅祖父的身体并不爽朗,您若是挂心,不如这次随我们一起回长安,我陪您去薛府看他。” 老夫人面上闪过忧色,却摆了摆头,再无言语。 傅长歌目光低垂,从老夫人风霜满面的侧颜掠过,亦识趣住了口。 大年初三,细雪如尘。莳妤裹紧老夫人赠的那件厚实温暖的大红斗篷,在一众傅家亲友的叮咛与笑别声中,登上马车。 老夫人被众人簇拥着,拄着杖立在府门前。 她的肩头沾了些雪花,却无人察觉,大家都在微笑着凝望远处。 风雪迷蒙了莳妤的双眼。车帘落下,马蹄声动,恍惚中,莳妤仿佛看到在一片混沌的白雪之中,蹒跚着走来一个身影。 前世,傅长歌阵亡,傅家被抄之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垂暮之年的老夫人,一步一喘,孤身走向宫门。 傅家满门被牵连,而她本姓薛,拥有丹书铁券的庇护,她本可以明哲保身,安度残年。 可那一日风雪漫天,她佝偻着几乎折断的身躯,用枯枝般颤抖的手,举起为傅家诉冤的状纸。 那一日,登闻鼓的鼓声湮没在呼啸的北风里。 老夫人倒在风雪中,再没起来。 曾经无数次地,莳妤想,如果那时她在长安,她定不让老夫人去。 那时已传出天子病危的消息,长安明显落入了宰相与奸宦手中,这俩奸党联手覆灭傅家之后,便开始了互相倾轧、狗咬狗的无尽的纷争。 冤情根本无人理会,老夫人以卵击石。 莳妤和许多人一样,没料到老夫人会那般决绝,宁愿离开薛家的庇护,搭上命,也要为傅家讨一个公道。 莳妤深深吸了一口气,冷意钻进鼻尖。 车外落雪纷扬,遮天蔽地,仿佛有什么即将拉开序幕。 是盛大的,是苍白的。 这不是一场寻常的落雪。 莳妤知道,在马车驶入长安之际,会有一个人冒着漫天飞絮,急匆匆寻至定国公府。 那人……莳妤终于记起了那人的面貌。 莳妤想起来了,前世未曾留意,而这一世她提早地见到了那个人,正是在她偶遇傅长歌的七夕之夜! 那人是薛老将军的随从。 那人会告诉傅长歌:薛老爷子病倒了。 “鱼鱼,”马车内,江氏拉住莳妤的手,“怎么瞧着脸色有些差?” 莳妤摇了摇头,“有点冷。” “过来,坐娘这里,和娘挤挤就不冷了。” “好。”莳妤微笑挤了过去,果然身体渐升起暖意。和至亲在一起,即使天气寒冷,总是会有办法度过去。 摇摇行进了四日,马车终于驶入长安城。莳妤听见窗外久违的喧嚣声,这里和上洛真仿佛两个世界。 蓦然,马车停住。 有人在外喊道:“公子!” “公子快随我走!” “老爷子病倒了!” 傅长歌急急打马而去。 他是先行了一步,回府不久,傅家所有人都赶去了英国公府,莳妤与母亲终究是外客,不便同去,只能留在府中。 薛老将军实是一位传奇人物,曾随先帝开疆拓土,戎马一生,为大雍朝立下赫赫功勋,堪称国之柱石,连圣上都要礼让几分。即便老将军后来因年事渐高,淡出朝堂,但其威望与影响仍在。 消息一来,整个定国公府上下皆悬着心。直到半日后主子们回府,带回来英国公暂安然无恙的消息,这心才缓缓落下。 唯独傅长歌没有回来,莳妤听傅乔说,老将军将别人都遣了回来,骂他们“没有自己的事做吗?都滚回去,我这还没死,等我死了再来!”却独独把她二哥留下。 英国公府。 傅长歌端了个瓷碗,捏着只小勺,给老爷子喂汤药。 “她这个年倒是过得热闹舒心,说把你留下就把你留下。我早知她翅膀硬了,回上洛就一眼不来看我,就算是问了你一句又怎样?人不来,也没一句话捎给我,我看她巴不得我死了!可我就是不死,哎,我死之前先把她膈应死!” 老爷子须发皆白,一脸病容地倚在床头,声音却异常洪亮,只是一番絮絮叨叨完毕后,还是免不了停下来喘息。 傅长歌安静听着,有能应的就应一两句,有不便应的就当没听见。老爷子歇气的工夫,他舀一勺滚烫的、黑乎乎的汤药,先在嘴边轻轻吹凉,再送去老爷子口中。 咽下药,老爷子继续道:“傅嵩也是个没脑子的,节骨眼上回来干什么?李观海和华卓正斗得水深火热,他偏来现个眼,身边旧仆不忠,那是他失察!凭甚在你身上动用家法?整日不清不楚,他以为他不选边站,那麻烦就不会找上他了吗?最先死的就是他这种人!” 傅长歌恍若未闻,只管喂药。 “还有你!傅嵩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他死了就算了,可是你的人生还长,怎么到现在不仅没为你谋个出路,也不为你相看一门亲事?他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打算自己去死还要拽着你?!” 蓦地,老爷子沉沉一拍床板,“老子绝不允许!” 傅长歌轻叹,正舀起一勺药,老爷子面色愁闷地看向他,“说话!别以为当个闷葫芦我就忘了你七月初七给我尥蹶子的事儿!” 傅长歌眼皮微不可查地一颤,而后把手一抬,一边平稳地送去药勺,一边平静道:“七月初七,都过去五六个月了。” “五六个月?哼,我就是死了,进坟里也记着,你这不听话的兔崽子!” “……” 如此挨了大半日的训,几乎将傅家、薛家,乃至朝廷泰半朝臣的骂都挨了个遍,直待老爷子骂累了两只眼皮开始打架,傅长歌方才哄着老爷子睡下,继而脱身。 但他刚回到定国公府,刚下马,再次被截住。 来人是南郊庄子的庄头,孟准。 孟准穿旧灰袄,牵着匹棕马,早早就在门前等候。一见傅长歌,孟准大喜,然而面上依然透着七分晦暗。 “二爷。”孟准迅速上前,单膝及地,干脆利落先行了个礼,而后起身靠近。 傅长歌会意侧耳。 孟准轻声:“庄伯溺水死了。” 傅长歌眉心一拧,扫了眼孟准的面色,立马便问:“怎么,死得蹊跷?” 孟准沉重点了下头,未来得及再开口,傅长歌攥着缰绳先上了马,“路上说。” 二人即刻赶往南郊庄子。 伴随急促的马蹄声,孟准解释着蹊跷之处:“我们的人是在寅时出工时发现他的。按理说那条河极浅,若非神智昏聩,断无可能自己溺毙其中。而且发现他时,他身上并无酒气,倒是听说四肢僵硬扭曲,像是经过一场激烈挣扎……” “被人强行按进水里。尸体在何处?” 孟准回道:“已被官府收走勘验。我已派人在衙门外守着,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嗯,老爷可知情?” “先前您送庄伯父子来时,已有交代,关于庄伯父子的事一律不许让将军知道,故而还瞒着。” “做得好,先去事发处看看。” “驾——” “驾——” 傅长歌雷厉风行,直奔庄伯溺亡的小河,一面听着庄上仆役的回禀,一面自事发的水边延至两侧枯黄的芦苇丛细细勘查,又特地到庄伯生前所住陋屋走了一遭。 “此事瞒不了我爹太久,须尽快查明。”傅长歌的手正拂过一丛一人高的杂草,骤然想起什么,问,“庄洺呢?” 孟准脸色更加难看,“庄洺失踪已有七日。在庄伯出事前就失踪了。” 傅长歌脚步一顿,看了眼孟准,脸上闪过诧异的表情。 粗略查探过庄子周遭,傅长歌再度上马,径直前往刑狱衙门。 衙门主簿热情相迎。 得知傅长歌来意后,主簿将仵作验尸所得及官府定案欣然呈上。 “咱们的仵作已然详验,庄汇确系溺水身亡,属于意外,没有疑点。至于手臂衣物上的那些挣扎褶痕,极可能是他失足摔倒后,在水中无力扑腾所致。” 解释完,主簿不忘添一句:“ 傅二爷若是尚有疑虑,尽可再到义庄去瞧瞧。” 傅长歌瞥他,嘴角勾出一个笑,“这就不必了。” 从衙门出来,总算是慢下步子,孟准亦步亦趋跟在傅长歌身后,想着方才主簿的那些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就见他家二爷抬手勾了勾食指。 孟准忙凑近前去。 “庄伯屋里齐整,足见他是半夜三更自行离开。现场未发现扭打痕迹,仵作验尸也没验出疑点,要么是庄伯无力反抗,要么是对方将痕迹彻底抹除。河边那片芦苇丛里,有一些枯草被齐根割断,显然曾有人藏身那里,为清视线,顺手削掉些草茎……看起来暗处之人身手利落,所持兵刃削铁如泥。总之一切都指明——” 傅长歌眸底渐冷,微一顿,接道:“对方深谙此道,若非行家,便是惯犯。” 傅长歌一口气说完,孟准也一口气听完。短短几个时辰,便得出这样的分析,令孟准瞠目结舌,不过,此话虽条理分明,孟准却有些糊涂。 一个疑问不断扩大,孟准忍不住问:“那对方图什么到底?” 行家?惯犯?费这个劲谋害一个无钱无名的老头? 傅长歌沉默片刻,却没再深究这问题,而是转而问起:“庄洺此前失踪,可知是为何?他失踪前都去过何处?” 孟准回道:“赌坊。他失踪后我们帮着庄伯寻过几日,方得知这人……” 傅长歌轻嗤,接下孟准的话:“狗改不了吃屎。” “说起这……小的还有一事容禀。” 察觉到孟准语气里藏着丝忧虑,傅长歌侧眸。 孟准道:“寻人时,我们将庄洺常去的赌坊都暗访了一遍,小的发现……那些赌坊背后,多半挂着华家长孙少爷的名头。” 说着,孟准叹了口气。华少爷经营赌坊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华少爷对欠债之人也向来不会心慈手软。 “惹上华家,我们都猜庄洺恐怕凶多吉少,但庄伯非要去问个究竟。二爷您看,会不会是华家的人?” 傅长歌忖了忖,道:“既然庄伯要去找华家问个究竟,为什么最后死在傅家的庄子上?华家若要他死,直接等他找上门便是。” “为了……掩人耳目?” 傅长歌又笑了,“你都能怀疑到他们头上,这掩人耳目,你觉得做到了么?” 孟准摇了摇头,眼前仿佛罩着一团迷雾,“二爷认为不是华家?可若不是华家……还能是谁?” 傅长歌道:“庄伯溺毙当日的动向都查查,看他都去过哪,见过什么人。另外再派人将庄伯这几日找儿子的路线仔细重走一遍,既是在找儿子的途中遇害,那我们便继续做这未竟之事,继续找庄洺。” “你记住,多派些人手,要大张旗鼓,最好令全长安都知道,我在找庄洺。” “是。原来庄洺便是此案关键,可是依着二爷的意思,庄伯虽非华家所害,但庄洺很可能是遭到了华家毒手。咱们大张旗鼓地找庄洺,会不会……惹上麻烦?” 望着前方一片沉沉暮色,傅长歌眉眼清冷,道:“我就是要惹上这麻烦,让对方自己来找我。” 奔波一日,至黄昏时分,傅长歌才得以回到府中。 他忖度着庄伯父子之事,在廊庑下拐了个弯,便遇到了刚从傅乔处归来的魏莳妤。 傅长歌几乎没做犹豫,在魏莳妤行至身边时,抬起一臂,将她拦下。 “魏小鱼。” 莳妤奇怪地看他。 傅长歌亦凝视着她,眸中却是晦暗不明。 “庄伯死了庄洺失踪了,他们的命运,你可曾预料到?” 莳妤倏地攒紧眉头,“你说什么?” “我说,庄伯死了,庄洺失踪了,他们的命运,你可曾预料到?” “庄伯……”莳妤一时愕然,无言以对。在她上辈子的记忆里,庄伯的结局是被傅长歌捅穿了肩胛骨,应当是失血而死的。 然而,傅长歌就那样望着她,像一尊岿然不动的磐石,冷硬地,挡着她的去路。 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莳妤回道:“这我没有预料。庄伯是如何死的?” “溺毙。” 莳妤又倒抽了一口冷气,半晌,她恍惚地点了点头,“所以……你怪我吗?怪我求着你……将侍奉你们家的老仆赶走?” 莳妤以为傅长歌是来质问,所以他挡着她,不问个答案不予罢休。 却听傅长歌道:“庄伯是我撵走,与你无关。我只是想知道谁要杀他,为什么杀他。” 莳妤看他一眼,摇摇头,“这我不知道。” 傅长歌放下手臂。就在他即将提步离开时,一道久远的声音忽从莳妤脑中划过。 灵光乍现,莳妤低呼了一声,“会与那个有关吗?” “什么?”傅长歌转身。 25. 第 25 章 前世,在定国公被宰相以叛国罪下狱后,傅长歌暗中追查起所谓的叛国“铁证”。 莳妤也是偶然从北落口中得知,他家二爷押着庄伯去城外枣树林,找过什么东西。 听说足足掘了三十余棵野枣树。 会与那物有关吗?可此时的庄伯是否已对傅家起异心还未可知,难说现在有没有东西藏在那里。 “唔……”莳妤觑着傅长歌,迟疑道,“有一个地方或许你可去瞧瞧,但我也不确定。” 傅长歌抬了下眉。 莳妤道:“南面城外乱葬岗有一片野枣树,大约是在第十到第四十棵枣树的下面,可以去挖来瞧瞧。” “从哪个方向开始数的第十到第四十棵枣树?” 这可把莳妤问住,莳妤努力回忆:“北……南……哎——” 傅长歌提步就走。 莳妤很明白,也能理解,若她毫不知情,听见自己这话也会觉得离谱,可她知道自己并非胡诌。 莳妤追上去,“你便去瞧一眼,那东西似乎挺重要,虽然我不知是什么,但万一呢?” 傅长歌步履未停,绕过一处拐角,对着一旁的北落低声:“去牵马。” 莳妤没听见这几个字,只见北落匆匆而去,而傅长歌依旧不管不顾往前疾走。 傅长歌一路走,莳妤一路提裙追,那人长腿迈开一步,抵得莳妤小跑三步。穿过曲折的回廊与一重垂花门,莳妤一路将他追至了侧门前。 小厮躬身开门,傅长歌迈了出去。立在门前,他总算回过头,看向莳妤。 莳妤小喘着气,“紧要关头,别管从哪个方向开始数,便是把那一片枣树都掘过一遍又怎样?以你的身手,做这个又不难。” 傅长歌垂眸看她,点点头,这时,北落牵了一匹马来。 高大的黑鬃马停在二人身侧,打了个嘹亮的响鼻。傅长歌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说得有理。” 莳妤听罢便气闷,“那你走这么快干嘛?那,那你快去吧。” 傅长歌撇头看了一眼马。 莳妤正要转身,下一刻,突然双脚腾空,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拦腰拔起! 她猝不及防就侧坐到了马上,傅长歌抬手拦在她身侧,拽住缰绳,须臾间就踩着脚蹬跃到了她身后。 “做什么?!”莳妤惊惶未定,一阵头皮发麻,感受到身后好似贴近一堵坚硬冷冽的石墙。 傅长歌的两只胳膊环在她左右,“既然你言之凿凿,不如跟我一起去找,我一个人一双手,怎么挖得来那么多树?” “你!”莳妤噎住,“你好卑鄙!” “我就当你夸我了。驾——”他双腿一夹马腹,这黑鬃马顷刻飞跃狂奔。冷冷的寒风拍打莳妤的脸颊,她不得不向后躲藏,靠近唯一的倚靠。莳妤又急又气,觉得自己快晕过去。 “别动。” 头顶传来傅长歌低沉的嗓音。 落日的光芒在眼前一颠一颠,金色的光晕里似有雪点飘落,才停了没多久,天又落雪。 寒气透骨,莳妤低低地道:“我冷……” 身后顿了一下,她听见傅长歌道:“抱紧我。别掉下去。” 莳妤抿唇,攥紧自己的袖口,迟疑两息,终慢慢伸手,冻得发僵的手指从袖口钻出,捏住他袍袖边。 …… 太阳终于一点一点地落了山,四野寂然,野枣树已被他们掘过大半。 莳妤将自己缩进斗篷里,幸好今日她穿的是老夫人送的那件厚斗篷,将兜帽往脑袋上一罩,勉强挡住些许风雪,但同时,那兜帽太大,她的视线也被遮住大半。 起初莳妤和傅长歌一块在树下挖,后来她实在没力气。 现下,莳妤就捏着一根树杈,蹲在傅长歌身边有气无力地刨两下歇两下,做做样子。 她陪他过来已是仁至义尽,这种出力的事还是叫傅长歌自个去办罢。 傅长歌看见莳妤歇息,倒无责怪,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力气了,自到此他便一直埋头苦干,莳妤看见他的双手已被冻得通红。 “早知如此你便该带北落过来,非拉上我作甚……”莳妤正嘀咕,眨眼便见傅长歌手下一顿。 “真有……”傅长歌蹙眉,看了莳妤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厚重坚韧的皮革,皮革上绘着线条粗犷的苍狼图案。 翻开皮革,里面是一把精巧的弯刀,刀鞘已旧,却被几层陈旧的羊皮纸仔细包裹着。那些羊皮纸上绘满了奇特的图样,像许多藤蔓无限盘绕在一起,弯刀的刀把上也刻着这样的图样。 “这些……来自外域。”莳妤抿唇。这辈子以她的阅历,绝无可能见过,可上辈子她在漠北见过这种皮革与刀,这都是漠北牧民的常用之物。皮革上绘制的是他们崇拜的狼神图腾,而羊皮纸与刀把上所绘的正是他们的文字。 “这些是庄伯的……”莳妤惊讶道,“庄伯是外域人?” 傅长歌的指尖在羊皮纸上轻轻摩挲,随后他放下羊皮纸,将那把弯刀对着月光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打量。 “听我爹提过,庄伯年少时被贩卖到傅家,那时他迟迟不张嘴,祖父还以为买回来了个哑巴。” 傅长歌将弯刀别在腰间,取出打火石,在黄坡上放了一把火。 皮革、羊皮纸顷刻沦为灰烬。 傅长歌随手就把打火石扔了。火焰当空,携来一阵暖意,与此同时,山风裹着灰烬卷至莳妤身前。 莳妤双手笼在袖里,望着夜里的这一团火,心中五味杂陈。 傅长歌竟然直接把皮革和羊皮纸烧了,他难道不想知道羊皮纸上都写了什么?还是他读得出,已全部记下? 莳妤犹豫着是否问一句,又觉自己关心这些无有必要。 正忖着,傅长歌向山坡下遥遥眺望一眼,忽而转身抄起手臂。 “城门已闭,今夜咱俩都回不去了。怎么办?” 夜色已如浓墨,用脚丫子想也知是进不了城了,可恨莳妤将心思放到庄伯遗留之物这上头,一直没想起这茬。 再看傅长歌,一脸优哉游哉的神态,哪有忧,哪有愁? 莳妤额角狠狠一抽。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我回不去,我娘会急死的!” “傅家有座庄子在这附近,先去那宿一晚吧。”傅长歌说罢便脚步一抬,施施然走向了栓在枣树旁的马。 莳妤狠狠一跺脚,“傅长歌,我真讨厌死你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跟着走了过去,若不紧紧跟随傅长歌,万一这家伙把她丢下怎么办? 傅长歌翻身上马,向她伸手。莳妤压紧自己的兜帽,隔着衣袖把手握了上去。 怪哉。 她的斗篷那么厚,一直把手笼在袖中,可她的手依然好凉,傅长歌明明双手冻得发紫,短暂交握的手心却传来一丝温热。 莳妤跨坐上马,感受到身后之人贴近,傅长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魏小鱼,你对我是越来越随便了。” 莳妤不甘示 弱,回击道:“但你是一直对我很随意。” 傅长歌道:“我散漫惯了,可你?” 莳妤道:“我不像你,我真心换真心,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真心……”傅长歌笑了声,“你的真心便是小心翼翼地么?” 莳妤道:“珍而重之才会小心翼翼。” “就如你对洛怀安那样?” 怀安是洛崇礼的名。莳妤不说话了。 良久的沉默后,傅长歌纵马疾行,莳妤感觉这风声愈发地大,马蹄声也愈发急促。 莳妤皱了皱眉,余光瞥见环在身侧的手臂似乎往内锁紧了几分。 好像自己是被他圈进了怀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顿时惊得莳妤毛骨悚立,她攥紧十指,轻轻甩了甩脑袋,同时挺起腰杆,努力把自己与傅长歌之间分开一条缝,忽而,头顶再次传来傅长歌的声音。 冷冰冰,饱含怨怼,傅长歌唤了她一声“魏小鱼”,“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 一句话,令所有毛骨悚立的感觉瞬息消弭,莳妤抬手攥他衣袖,生怕他真把自己甩下去,一边怒斥,“我现在又没惹你!” 傅长歌冷哼,轻轻撇头,纵马驰骋分毫未缓。 抵达南郊庄子,已是深夜,傅长歌携莳妤坐马上,命值房内的杂役去通报庄头,特意交代只须备两间紧邻的清净厢房,勿惊扰他人。 但杂役去了没一会,昏暗的庄内便陆续点起明灯,庄头携众仆役匆匆赶至门前,躬身引路,嘘寒问暖。 “年前大伙回家过年,庄上人少,空房多日不曾收拾,难免落灰。劳二爷与姑娘略等一等,容我等打扫拾掇一番。” 仆役打扫出了两间屋子,还待要为傅长歌起火烧水,傅长歌阻止他们,让他们自去歇息。于是不多时,庄内那一列一列才燃的灯火又都灭了。 这庄子不似府宅,庄内仆役也没住宅的人娇贵,众人回屋歇息,廊檐下一只亮灯笼都没留。 莳妤睡在屋内。听着屋外风雪呼啸,根本睡不着。 她心如明镜,傅长歌吩咐准备紧邻的两间房是为方便照应,不过,绝不是莳妤照应傅长歌,而是莳妤需要傅长歌的照应。 在这山野之地,陌生之处,莳妤一个人都不识。 今夜,她需要傅长歌在隔壁。 只能依靠一个男人,还是个阴晴不定的男人,这种感觉真糟糕。 当然,更糟糕的是眼下。 夜风吹得门扇喀吱作响,间或传来细碎而凄厉的虫鸣,四下里响起的这些声响,仿佛鬼哭狼嚎。 算上上辈子,莳妤与母亲住在陋屋的日子已经过去许久,从前即便处境苍凉,到底还有母亲陪伴,如今四下呜咽,周身冷寂,却只有她一人。 莳妤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盏油灯在窗前孤零零亮着,这是方才特地向庄头要的,莳妤预备让这豆大的光焰燃一整夜,她盯着灯焰神思飘忽,突然,呼地一下,灯焰灭了。 莳妤心下一紧,起身摸到窗边,拿起火折吹了吹,又使劲甩两下,可火折毫无反应,连一点火星子都没。仔细去瞧,才发现里面的火绒已然受潮,根本点不燃了。 心口甚堵。丢掉火折,她又挪去门边。 她拉开一条缝,从缝里张望,只见外面夜色浓沉,树影摇曳,隔壁房门紧闭,门缝底下也是一片浓黑。 莳妤轻轻叹息,正待关上门,蓦地,耳中传入“嘎吱”一声响。 隔壁的门突然打开了。 26. 第 26 章 莳妤眼睁睁看门打开,但那人似乎没瞧见她。 那人倚在门前,任由风雪拍卷着衣袍,他仰头似乎在望月,但其实月色十分朦胧,只有一点点荧光透出乌黑云层。 傅长歌目光一转,与莳妤对视上。 莳妤猫在门缝里,做鬼似得只露出水盈盈的两只眼,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看见傅长歌眸底轻颤了下,似乎被她吓了一跳。 傅长歌揉眉心:“吓走我,明儿没人带你回城。” 寒风扑面,莳妤扒着门缝道:“我房里的灯熄了,火折子也用不了了。” 傅长歌二话不说折身回房。 几息之后,他出来,“我房里的刚吹灭,火折……也是潮的。” 蓦地,他问:“没有光,你睡不了?” 莳妤咬了下唇,“也不是,只是突然到个陌生地方,有些不习惯。没什么,我回房了。” 她说罢关门,恹恹地落下门闩,正将门闩扣进门内的栓环,突然手下一空。 “啪嗒”—— 栓环脱落。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一时没握住门闩,于是紧跟一声“啪嗒”,又响起“砰”一声沉响,厚重的门闩坠地了。 瞬间,屋门大敞,风雪灌入屋内,欢呼着雀跃着拍打莳妤的面门,在她耳畔叫嚣。 莳妤愣愣怔怔,鬓边发丝随风狂舞,在混乱中,她抬头看见门外同样怔了下的傅长歌。 她盯着他。 傅长歌也很意外,意外之后反而兴味盎然,他张了张口,嘴角轻挑,打趣的话刚到嘴边,转瞬却见少女盯着他,眼角一点一点染上湿意。魏小鱼那表情,像很委屈,又像快被气哭。 更像下一刻要把他大卸八块生吃了。 揶揄的话突然就哽在喉头,被一种直觉逼回腹中,那直觉是:一句话不妥,恐今夜将鸡飞狗跳。 于是,望着那看起来在隐忍却很明显即将炸毛的少女,傅长歌踌躇开口:“……我和你换房,便是。” 莳妤认真点了点头,抹了下眼睛,二话不说跨过门闩,迈向隔壁。 余光瞥见傅长歌在她身后揉额心,她也管不着了。因为,她的确快炸毛。 这一切,难道不是傅长歌这混球害的么?! 若非她身子健朗,她真真要被今夜发生的一切气得呕血! 那房里陈设简约,只沿墙置着张拔步床,窗边置着张木案及一把交椅,今夜风这样大,仅凭轻便的桌椅决计难以抵挡。 若今夜她注定倒霉至此,她势必要傅长歌也一样倒霉! 坐在换房后的床边,拍了拍尚整洁的被褥,莳妤缓缓舒下心气。 傅长歌与她一样,衣物都好好穿在身,应当也是打算和衣躺下,将就一晚,所以这床看上去还很整洁。虽然屋里照旧没灯,但总好过在冷风里睡。 这般想着,莳妤褪鞋,摸黑爬上了床。 她刚爬上去,刚躺下,突然门边传来细碎声响,那声响非风,也非虫鸣,像金属在门上碰了一下,与满耳的风声格格不入。 莳妤一个激灵极快地爬起,望见昏暗里寒光微闪,一柄弯刀从外插入门缝。 刀刃往上轻轻一挑,“啪嗒”—— 门闩滑落。 莳妤的额角跟着一跳。 风雪随来人一同入屋,掀动床前帐幔,但只肆意了片刻,随着来人反手关门,风雪又被阻拦在了屋外。 傅长歌抱着枕头和褥子,站在门内。 他拍了拍身和发上的落雪,语气很不耐。 “那边冷死了。” 莳妤:“……” 这匆匆入住的厢房,十尺见方,一览无余。除了床与桌椅,床边还有一张木架,床底有两个盆,除此再没有了。 没得隔断,亦没得屏风。 莳妤撑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傅长歌,一时愕然,说不出话,接着便见那人将褥子枕头随意扔到地上,径直就躺了下去。 “你……” 莳妤瞠目结舌,而那人八风不动躺在那儿,背对着她,居然一句多的解释都无。 怔然望半晌,莳妤叹气。 算了。 她知道傅长歌是怎样的人,傅长歌性情古怪,待人恶劣,但绝非华子骞那样的人。 见色起意这四个字与傅长歌挨不上一点点边。从前对这人上心时,她打听过这人的很多芝麻小事,其中两件就是——傅长歌从不吃花酒,并且屋里只有小厮和上年纪的嬷嬷伺候,一个女婢都没有的。 那会儿莳妤还为此发愁呢,这铁石心肠、不近女色之人,如何才能使他动心呢? 莳妤放下帘帐,躺回床。 虽说不必担忧傅长歌会做什么,但今夜也是决计睡不着了。 莳妤侧了侧身,透过朦胧的帘帐看向地上的身影,“那谁,要不,咱俩说些话?” 过了半晌,莳妤才得到他的回应。 “说什么?”他披着华贵厚重的深蓝鹤氅,背对莳妤,声音懒懒的,无端比白日低了几分。 莳妤道:“我不是想说庄伯的事,庄伯的事我知道的就这一件,我恐怕再也帮不了你。” “无妨,本来也没指望。” 顿了顿,他问:“你想说什么?” 莳妤仰面看向帐顶。 可以说的有很多,毕竟她有很长一段“从前”,以及可以勉强算作先知的“能力”。 挑挑拣拣,回忆间,莳妤的脑海闪过许多陈旧画面。 前世薛老将军病倒不久便撒手人寰,薛家从此一落千丈。而薛老将军一走,曾经受恩于薛老将军的那批武官纷纷站队结党,也是从这个时候始,大夫人焦急地推进与沈家的联姻。 那时莳妤还不懂。她虽知高门联姻多为利益驱使,但不懂这利益可轻可重,重时,重逾一门百来条性命。那时她只以为大夫人看重沈二姑娘知书达理、博闻多识,她想,她也可以,她可以去学。所以她什么都不顾地找傅长歌表白。 莳妤犹记得,前世,在漠北又起战事之前,朝中便已有人上疏弹劾定国公,指他戍边期间独断专行、挑起边衅,那时薛老将军刚去世没多久,大夫人为此忧惧交加、日夜悬心,定国公府一片愁云惨谈。 在那样复杂的形势下,是沈栖梧的父亲站出来,帮了定国公一把。在那之后,渐渐地朝中那些弹劾的声音就小了。 沈家早年家道中落,因出了一位皇妃才重新起复。元徽六十年八月,天子特颁恩旨,晋沈贤妃为贵妃。 中宫虚位十年,贵妃形同副后,沈贵妃一跃而成为后宫最尊贵的女人,沈氏亦随之显赫。 之后不久,两家议定亲事。 只可惜,联姻这条路还是没成,定国公被下狱,沈家为自保,选择了退婚。 而沈贵妃身陷于两党倾轧之中,后来也被毒害了。 如今细想,前世,七夕夜的薛老将军或许只想为傅长歌争取一份良缘,但后来大夫人推进联姻之事,必定是为帮衬定国公,巩固家族根基。 莳妤回想起表白那日,只因听说大夫人去寻了沈家议亲,她便什么也不顾了,拖着病恹恹的身体就去找傅长歌,想求他看看自己。 她那心里头,就只记挂情爱之事,说什么你信我,我很聪明,我什么都能学,我绝对不会比沈姑娘差…… 她有什么啊? 真是蠢。 心中叹着气,莳妤缓缓挪手,掌心抚在心口,感受到那里心 跳平缓。 这一世,她已经什么都能看明白。云泥之别,并非简简单单四个字,她曾经的那一厢情愿,实在是痴缠错了人。 诚谢上苍,可以重新来过。她并非没有长进。 “你知道吗?我虽然姓魏,但很长的时间里,我没有见过一个魏家人。我没见过我爹,所以我也和别人说我没有爹,那时我以为我跟猴子一样,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可是有一天,同窗们拿石头打我,他们说我骗他们。我说,我没有骗你们,我就是没有爹。”莳妤淡淡诉说着,再想起,依然忍不住笑,“你知道吗,我那时可坦荡了,我说我就是没有爹,我既不觉得骄傲,也不认为丢脸,我没爹,这是事实。你拿石头打我,我还是没爹。” “但他们后来问了我一句话,突然让我像五雷轰顶一般承受不住,我回去就对着我娘嚎啕大哭,你猜是什么?” 莳妤仍望着帐顶。 而傅长歌翻了个身,睁开眼,望向了房梁。 “是什么?”他的声音很沉。 “他们问我……如果你没有爹,为什么你娘让你姓个魏呢?” 莳妤的目光温热,仿佛眼前正立着个嚎啕大哭的女孩儿。 “后来我才明白,是为了……要纪念。”她缓缓道,“我娘不屑拿我去讹魏家,也向来不齿我爹软弱,这些年便是过得再苦再累,她也绝不带我回苏州。但,她依然选择让我姓魏,让我跟着我爹姓。” “我哭着问她,她说,不是为了向魏家讨什么,就想做个纪念,让她记得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在困苦与伤痛之外,亦有过许多快乐美好的时光。她说,她也想让我知道,我也是在爱与期盼中到来的孩子,只是运气不那么好,中间出了差错。” “当我告诉我娘,我爹已故的时候,虽然她没掉一滴眼泪,但我依然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伤痛。我想……” 语气渐轻。少女莹白的脸沐在昏沉沉的黑暗里,隐约笼着一层柔光。 “我在想……当年他们分开之时,一定是痛苦、绝望、措手不及的。若回到当年,得知彼此最后的结果,是否他们会想要……好好与彼此作别?” 房中寂然半晌。 傅长歌身形如磐石一动不动,却眉心紧拧,眸光颤了颤。 他望着顶上,喉咙忽然发紧,仿佛忽然之间胸腔里某个部分被狠狠揪了一下。 “这就是你想和我说的?做好准备,与某人告别?” 莳妤点头,“你……懂我的意思吗?” 这一次,别再重复遗憾了。 这便是莳妤此刻最想同他说的。 若说前世有什么遗憾,那便是我从未与你、与许多人认真道过别,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执念深重不能忘怀,忘记去珍惜眼前。 薛老将军的离去已是命定之数,回天乏力。 但这一回,傅长歌,你好好地与这位至亲告别吧。 向他倾吐心事,诉尽离情,好好道别,别再和前次那样习武念书昼夜不休,作坏自己的身体。 只要你记得那个人,记住他,当思念萦怀,他一定会回来你的眼前,回到那些你记得的画面里…… 那也不算失去。 傅长歌注视房梁。 异样的情绪若水面涟漪,荡过无痕。 良久,他眸光微动,嘴角牵起黯淡的笑。 “魏小鱼,我不笨。” “我会记住,今夜你说的这些话。” “……” 也许是错觉,隔着一重帘帐,莳妤侧首望去。 竟看见,傅长歌眼里晃过浅浅一抹碎芒。 就在他垂眸的那一瞬间。 转瞬即逝。 27. 第 27 章 夜仍在流逝。 屋外风雪无尽,屋内阒然宁和。 窗隙渗入一点稀薄的冷光,说话声渐渐沉落,取而代之的是绵长而轻缓的呼吸声。 “不是说不睡?”傅长歌侧首。 少女躺在帐内,缩在大红的斗篷底下。她的双眼已轻轻阖上,神态安宁,居然睡得沉。 傅长歌只看她一眼,便收回视线,望向房梁。他的声线毫无起伏,平静到甚至带了点冷意,“魏小鱼。你不是讨厌我么?” “我不是对你很恶劣么?” “……” “为什么不逃开?” “……” 少女呼呼大睡,没有回应一个字,傅长歌却突然笑。 “你真不怕我……” 他话音刚落,少女翻了个身,面向里。松松的长辫随主人静躺在床上,一条红发带自发尾沿床垂下,在帘帐后轻轻舞动。 傅长歌侧身,面向那张床,目光从少女裹得厚厚的后背一路下滑,驻留在发带。 黑夜里看去,那是暗沉的红,近乎凝血的色泽。 他默望半晌,起身走去,在床边立了片刻,抬手拨帘。 见女孩毫无反应,他便径直坐到床边,手臂往里一伸,手指勾起红发带轻轻一挑,瞬间将发带绕去了他指上。 女孩的发辫散开,极淡的发香袅绕。 傅长歌懒懒倚着床栏,将发带一圈圈缠在指上又松开,百无聊赖。把玩着这条发带,许多个梦中的画面便卷土重来,涌入他的脑海。 “你的梦里……” 忽然,话音截断。少女翻个身,面向他,素净的小脸压在他厚实的袍角上,像糯米糍黏着砧板,软软糯糯,等着人生吞揉搓。 突然按捺不住一种冲动,傅长歌指腹摩挲了下,动起手。 他伸指,在魏莳妤柔软的脸颊摁了一下又一下,直到魏莳妤迷迷糊糊地抬起巴掌,像赶蚊蝇一般在脸前烦躁地挥舞,他才余味无穷地罢休。 他也不再开口。坐得疲了,他索性将两条长腿交叠搭上床沿,坦然倚在少女身侧,任由少女的脸压着他的鹤氅蹭。而他静静把玩指尖的红发带,不时扫一眼漆黑凝雪的窗户,如此度过大半夜。 他的身躯挡住了袭入床帐的风,衣袍上的厚绒极暖和,床铺本凉,莳妤原本有些瑟缩,然而渐渐地,在沉睡之间,莳妤的身子渐渐升起暖意。因着这股暖意,莳妤睡得愈发安稳。 渐起的鸡鸣声中,雪融化了。 天未亮,莳妤仍在熟睡间,傅长歌已经起身束发。公鸡一打鸣,傅长歌直接推门出屋。 在庄伯溺毙的河边,孟准前来禀报:“二爷,庄伯溺毙当日的动向小的已厘清,其实那日庄伯反而没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庄洺失踪后,我们担心他得罪华家,便劝慰庄伯,一切等二爷回来再从长计议。奈何庄伯不肯,非要去寻老爷。” 孟准说着,叹气,“因着二爷先前有令,小的不敢让庄伯惊扰老爷,故特意打发两人看着他。谁知……还是被他钻空子,溜了出去。我们找到庄伯时,庄伯正在街上纠缠两个佩刀侍卫,他以为那二人来自京兆府衙门,死活要拉那二位官爷为他寻儿呢。” 听罢此言,傅长歌轻轻抬眸,“那二人,不是京兆府的?” 孟准轻声:“是金吾卫。” “金吾卫说这种事他们不管,叫庄伯到京兆府去,但我们将庄伯带了回来。之后庄伯再没出过庄子……这,就是那日发生的一切。” 孟准偷觑主子的神色,只觉迷雾重重,金吾卫这件不着眼的小事其实在他看来也无甚特别,只是不禀告这个,他着实没可禀告的了。 正等着主子发话,就听他主子吩咐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孟准一愣,旋即躬身,“是。小的就在不远处候着,二爷若有吩咐,唤一声,小的即刻赶到。” “嗯。” 孟准走后,傅长歌独自立了片刻,随后转身,迈向在风中瑟瑟摇曳的芦苇丛。 他回到被利刃削断的那片枯草丛,伸手捻了捻齐整的断口。 放眼望去,四下无人,他却淡淡开口:“能一刀切断,切口如此平整,就知非寻常人所为。你我相识这么久,你的身手我还是知道的。” 蓦地,他转身,目光投向远处一棵枝干虬结的歪脖子树。 “昨夜在外冻了一宿,不冷么?”他语气平静,仿佛是闲谈,“其实如果你进来,叫我也给你备一间房,或是向我讨碗热水,我都会给的。” 那树位置刁钻,四周杂草灌木丛生,树后极为隐蔽。 寂静许久,终于,灌木丛动了动,歪脖子老树后,一个人影慢慢地走了出来。 傅长歌目光转冷。 “长歌。”那人轻叹,嘴角浮起苦笑,“原来你昨晚就发现我了,难道你去魏姑娘房里,是怕我加害于她?” 傅长歌道:“那会只觉得影子眼熟,未料到是你,直到刚才听人提及金吾卫,方想起你们金吾卫的玄铁横刀削铁如泥。” 他眸光轻轻下压,玄铁横刀冷光泠泠,正悬于齐澈腰间。 “齐澈,昨晚听墙角听舒服了吗?” 齐澈面露赧色,攥拳轻咳了两声,“长歌,我不是有意的,我发誓,你进她屋之后我就躲开了,我什么也没听见。而且我奉令到此也不为了听你的墙角。” “金吾卫派你来做什么?” 沉思几息,齐澈向傅长歌走去。 “我的差事是看着你,看你对于庄伯的死会有什么反应。”提及庄伯,齐澈的脸上掠过歉意,幼时他去傅家做客,也曾见过那人。未曾料过将来有一天,自己会眼睁睁地目视那位老伯死在面前。 傅长歌轻笑,“现在这反应,你们可满意?” 齐澈叹了一气,面色更加沉郁。 他一手按上横刀,“跟我走一趟吧,我们大将军要见你,见到他你自会明白。长歌你信我,我绝不会害你。” “……” 另一边,莳妤一觉睡到大天亮,睁眼时,傅长歌已不在屋内。 一名梳着双环髻的小婢端着水盆进屋,伺候梳洗,小嘴儿似裹了蜜,将莳妤甜甜地夸了一番,连带她那条草草辫的辫子都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莳妤坐在木案前,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今儿醒来,发带就搁在她枕头旁,一个转身,发带戳到她的脸。莳妤想过,或许是傅长歌捡来替她放到身边,但……不知怎的竟被压到变形,这发带竟然一整条都打卷! 昨日是灵枝为她梳头,编的发髻可精致了,后来为方便入睡,她拆了发随意编了条长辫,眼下灵枝不在,她赶着回府,也便依旧草草编发了事。原本她是不打算再用红发带的,都是灵枝说要搭配身上的斗篷,等冬日一过,今后这个色的发带她应该不会再用。 梳洗毕,小婢欲帮莳妤端早食,莳妤哪有心思用早 食,傅长歌不在,她得自己想办法回城。听罢她的请求,婢子立刻去找了庄头,片刻工夫,婢子回来了,说:“回程的马车已为姑娘备好,现下就在庄外候着呢,姑娘若方便,即刻就能动身。” 莳妤点点头,面上不显,实则归心似箭,心急如焚。 马车驶离山庄,莳妤撩起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静默在晨雾之中的山庄与昨晚漆黑一片时全然不同,处处透出宁静、祥和。从出门到上车,她一句也没问及傅长歌,想来那人是有更要紧的事处理,但愿庄伯的事能圆满解决。 莳妤放下帘子。 回去她还有她的罚要挨呢,失踪一整夜,娘亲一定很着急……完了…… 清晨,长安城内市井之声渐起,街坊间车马粼粼。 某处茶楼内,齐澈为傅长歌领路,最后二人停于角落的一间厢房外。 轻叩三响后,齐澈向门内禀道:“大将军,人到了。” 屋里传来一声沉嗓,“让他进来吧。” 齐澈给傅长歌递了个眼神,示意傅长歌自行进去,待傅长歌迈进门,齐澈将门给拉上。 屋内起初昏暗,绕过一座素绢砚屏,骤然便变得明亮起来。窗户半敞,几束晨光洒入窗棂,将临窗而立的一个魁梧身影照得轮廓分明。 金吾卫大将军,正三品,负责诸门禁卫与昼夜巡警,深受陛下倚重。 傅长歌见过此人,但只是寥寥几面。 此刻那人着一身暗青常服,肩背处棱角嶙峋,仿佛连身上的骨骼都具有难以匹敌的力量。 一股威压悄然蔓延,傅长歌默不作声地止了步,停在屏风前,盯着那背影仔细打量。 “看我——看够了没有?”殷霄转身,平静地说完,嘴角提起一个笑。 那笑意味不明。傅长歌颔首,道了声:“大将军。” “过来坐吧。” 殷霄步至茶案旁,径直落座,傅长歌微一顿,站到不远不近的一边。 见他不坐,殷霄也懒怠请,端茶啜了口,殷霄问:“年轻人,你心中可有疑惑?” 傅长歌开门见山:“请问大将军,为何杀我府上仆人?” “你是说哪一个?” “我是说庄汇,他已年近花甲。” 殷霄微笑:“你不是在找庄洺吗?要不要先问问他?” 傅长歌敛目:“庄洺已死,九成死于华家之手。” “既然你猜庄洺九成死于华家,为何却又敲锣打鼓地找他?你欲为这赌徒伸冤?” 傅长歌道:“华家目无法纪,滥用私刑,若能为枉死之人讨回公道,晚辈乐意之至。但在此之前,我想搞清为何执掌皇城法纪的金吾卫要阻止庄汇寻子,为了袒护华家,还是为别的?我以为金吾卫乃天子刀,执律为公,不至于为包庇杀人凶手,而残害手无寸铁的百姓。” “傅二郎,你是在对我使激将法么?将堂堂金吾卫说成只会欺凌百姓的土鸡瓦狗?这事的初衷,金吾卫和你当初一样,你想想,你当初为何将庄汇赶出国公府?为这事,你还挨了定国公一顿好打吧?” 傅长歌道:“庄汇在府上偷窃成瘾,所以我赶走了他,是为家宅安宁。难不成,金吾卫也是为护我家安宁?” 傅长歌手指微蜷,看向殷霄的眼神疑窦陡生,于此同时,殷霄一派坦荡,对他挑了下眉。 “小子你终于说准了。”殷霄抬指,两指一并指着他,“就是为了护你定国公府!” 28. 第 28 章 “华子骞名下赌坊,给庄洺做了个局,让庄洺欠下华家巨额赌债,就是为了让他老子庄汇为华家所用,你可知?”殷霄的语气平平,却如刀锋出鞘,自带一股威严。 傅长歌颔首,“有此担忧,所以我将他父子都撵了。” “可惜啊,他们看不懂你的用意,你为庄洺还清赌债,可庄洺还是一个跟头又扎回去。但,一头扎回去的他对华家来说已是一枚废棋。” 傅长歌捏起手指,指腹反复摩搓,稍顷,他抬首,“所以,华子骞杀了庄洺。” “而且,不怕你傅家找上门。” 傅长歌忽然轻笑,“我爹常年戍边,与华相在朝中并无瓜葛,华家与傅家也向无往来。这次我爹一回来,华家就迫不及待地要与傅家交锋了么?” “你是聪明人,一点就通。华相已有动傅家之心,准确地说,是动你的父亲,或拉拢,或打压。正因如此,这个节骨眼上,最好勿与华家硬碰。” 殷霄凝视傅长歌,目光沉静,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他不似在看下属,没那么冷峻,也不似在看晚辈,没那么温和。倒似二者皆有,五五开。 傅长歌看不透他的意味,蹙起眉头,片刻后幽幽挑了下眉,双手交叠在胸前,眉梢飞扬。 “硬碰如何,傅家就一定会输?姓华的杀人是不争事实,罔顾国法、包庇凶徒,这便是金吾卫的行事之道?怕输,就要当缩头乌龟?” 忽然,这年轻人就不装了,大抵是看明白殷霄确无敌意,脸上便瞬间换上一副狂妄之色。殷霄无奈摇头,敢当着他这金吾卫首领的面,讽金吾卫是缩头乌龟?连陛下都没说过这种话。 当真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份心气,便是殷霄来寻他的理由。 那厢,听着讽刺的殷霄面色好转,这厢,刚讽刺完别人的人,却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看着脸上浮起笑意的金吾卫大将军,傅长歌的眼底掠过阴晦的光。 一句“大将军看我很可笑么”漫上舌尖,傅长歌最终咬了咬牙,忍下。 殷霄问:“傅吟,你可知为何陛下在这个时候召令尊回京?” 沉思片刻,傅长歌淡淡开口:“圣心难测,请大将军点拨。” 他脸上生出些不耐烦之意,说的这句“请”也说得漫不经心,殷霄洞若观火,立刻察觉面前这小家伙是个小肚鸡肠的。 按住心头那点隐隐升起的不满,殷霄尽力显得语气平和:“陛下命定国公戍边是明智的。你可知,这两年有令尊镇守北境,我大雍才未再向铁勒纳币求和?” 这话一落,傅长歌扯了扯嘴角,“但据我所知,我爹的这些功绩,都是因他没听太子和宰相的停战求和之令,因……他所谓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是。但也正因此,你爹在北境攒下不小的军威。” “那又如何?他人未归,便已遭相党弹劾抨击,指他专擅弄权、罔顾中枢。虽然陛下念他戍边有功,将弹劾尽数压下,但又能压至几时?”一缕忧色掠过眼底,话音随之沉默。 “陛下召令尊回京,本意是欲予以重用,只是……出现了一些意外。”说及此,殷霄眸色微黯。 傅嵩这些年军功赫赫,在边军之中积威甚重,陛下原是想借他之势,逐步分走政事堂所拥有的中央调兵之权。 政事堂为中央议事之所,聚了十位堂官共商国策,本意在于分权制衡,以求决策公允。然而去年陛下病中时,政事堂的三位元老相继致仕,太子趁机擢拔另外三人补位,经密查,三人皆出华相门下。 政事堂由此失衡,成为了宰相的一言堂,而政事堂所拥有的对中央北衙禁军的调兵之权,也落入其手。 宰相确有治国之才,麾下人才济济,近些年陛下龙体欠安,精神不济,多赖太子与华卓辅政。有些事,陛下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底线不容触碰,那就是兵权。 兵权,绝不许宰相染指。 为分权,陛下默许李观海暗中联络几位政事堂的堂官。原计划是以推行新政为名,将设立“军事堂”一事推上议程,却因薛老将军病重,朝中人心浮动,有人四处散播傅嵩即将入主军事堂的消息,令许多武将临阵倒戈,生怕被傅嵩压一头。 反对之声高涨,新政不得不搁置。 “总之,庄氏父子的事先压下,你还有更重要的事,犯不着为这细枝末节费心。” “为何?” 听到这二字,再见傅长歌一副轻挑表情,突然再无法遏制怒意,一股炽火登时怄到殷霄胸口。 “为何?你明知故问!你府上那老仆来自铁勒,你亲自去那枣树下挖出了他藏的东西,你说是为何?” 傅长歌噤声。 提及此,殷霄的第二股火紧跟着怄上来,“好小子,居然一把火把什么都烧了,你看得懂那些皮纸上的字,知道那上面记的都是什么?” 傅长歌面不改色:“我从未寻到过任何东西。” 殷霄的第三股火怄上来了,他额角青筋狠抽,“还敢撒谎!我派了人跟你,他们看得真真!你拿到一把刀、一块皮革,和几份羊皮纸,但你将皮革和纸卷都烧得干干净净,你识得上面的文字?” 殷霄派了两人去跟,其中之一便是齐澈,而另一人于今晨先脚回城禀告了此事。 傅长歌顿了下,摇头,“我不懂铁勒文字。” “看不懂,竟然也说烧就烧!”殷霄对傅长歌从小到大的课业了若指掌,心知傅吟是不懂域外字。可乍然听他亲口说出,仍是感到一阵荒谬无语,深觉这少年果决冷漠得惊人。 在完全不知那些物件所记为何的情况下,便如此决绝地将一切付之一炬,他就一点不担忧,不好奇那里头是否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 短短半个时辰,殷霄发觉自己完全琢磨不透眼前这个少年。 “你当华家为何偏挑上庄汇?庄洺好赌固然是契机,但庄汇的身份若不特殊,你爹身边那么多人,怎就偏偏找上个异邦人?只是或许他们也没想到,你小子会动手在他们之前。” “但你的手段还是太稚嫩,记住,不要给敌人留任何反咬的机会。” 这意思是,灭口庄汇,一了百了。 “至于庄洺,他本就欠着华家巨额赌债,这赌徒赌上瘾时什么都能出卖,即便你找到华子骞为其抱打不平,华子骞只要随便拿张欠据称庄洺是自愿赌命,到时死无对证你又能如何?” 沉默半晌,似在斟酌,稍顷,傅长歌颔首:“我明白了。” 殷霄下巴微抬,“现在有了庄汇庄洺的前车之鉴,你可知接下来该怎么做?” 傅长歌道:“府内筛查,宁枉不纵,回府之后我即刻行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就够了么,大将军。” 骄傲的少年郎终于肯求教了,殷大将军那惯来沉毅的嘴角不觉温和几分。虽然这少年郎从头到脚没有半点求人姿态。 “危局是在所难免了,不过绝处逢生,你敢试试么?” “绝处逢生?” 傅长歌正沉思着,又听殷霄继续道: “十年前我曾见过一个半大孩子,被个壮汉当街撂倒。他不许旁人帮忙,就靠着一嘴牙和十指指甲,生生撕咬抓挠,逼得对方讨饶,不得不伏下身给他当马骑。想必,绝处逢生的滋味他应当不会陌生。” “十年前……”听罢这一言,傅长歌难以镇定,他的瞳孔猛然缩了下,似有一股寒风扫过面门,让他感到不寒而栗,“殷大将军,若是十年前就入了您的眼,说实话,这让我现在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殷霄突然被逗笑,笑得开怀,“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我不便与你解释,但将来会的。” 傅长歌垂了垂眼。 低声:“我不过是一个纨绔。” “不。”殷霄断然否认,“你比你以为的重要很多。” “那么……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殷霄道:“我要你,帮我刺杀一个人。” “事情办成,你即刻进入金吾卫。其实你爹两日前已经上疏请旨荫封,但让不让你进,并非他说了算。” “杀谁?” “镇南王世子,褚崇德。”殷霄神情凛然,正了正身。 镇南王,在承天门之变中唯三活下来的亲王,也是元徽帝最信赖的幼弟。 ?泰豫年间,宦官弄权,诸王以勤王之名齐聚承天门,诛杀权宦。原本是一场师出有名的清君侧,却因二皇子封锁宫门演变成了一场骇人听闻的夺嫡之争。诸王在承天门血战三天三夜,最后竟是较为弱势的一派赢得胜利。 胜者之一的四皇子便是当今元徽帝,元徽帝即位不久,南疆暴乱,六皇子领兵镇压,受封镇南王,从此驻留南疆,为大雍守着南境国门。 傅长歌脸色剧烈变幻,尽管极力压制心中惊涛骇浪,脸上依然难以抑制地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殷霄将他的神态看进眼底。 “镇南王手握三十万精兵,深得皇上信任,可惜世子却是个声色犬马、野心勃勃之辈。四个月前世子向京城送来一封加急奏表,称镇南王急病猝逝。” “我已派人暗访,镇南王死因蹊跷,但天子知悉后,依然允准世子袭爵,命他赴京受封。” 皱眉沉吟片刻,傅长歌眸底冷了下去,抿成一线的薄唇轻启,试探着开口:“所以是……鸿门宴?” “不错。”殷霄坦然应声,锋利的眸光直视傅长歌,毫不避讳,“世子既然敢来,便是有来无回,我们不能让他活着踏入长安,也不能让他活着返回南疆。如何,敢吗?” 傅长歌皱眉沉默,盯着殷霄,神情变得凝重。 与之相反,殷霄的表情却愈发轻快愉悦,甚至,至此刻,那笑里还掺了点狡黠。殷霄幽幽地道:“世子一死,南疆兵权悬空,朝中必然纷争四起。想必到那时,华相也暂无暇分心到你家了。” “……”傅长歌嘴角轻抽,忽而有一种翻白眼的冲动。 他郁闷忍住。 “三十万 兵权总得有人接手……”他盯着殷霄,等殷霄接上后半句。 殷霄道:“是得有人接手,不过这兵权若给定国公,定国公便要常驻那里,这可与以往两三年戍一回边境不同,你愿意?” 傅长歌面色沉下,不说话。 “看来你与你父亲,感情不错。”似是一种轻轻喟叹。 傅长歌有意忽略这句话,便只道:“兵权在手上,我爹才不至于那么被动,常驻南疆有何不可?总比最后遭两党倾轧,尸骨无存来的好。” “你小子,望得还挺远。”殷霄笑意愈深,“兵权固然是块肥肉,但也极为烫手,不过你放心,即便不归你爹,也应该会归于一个能帮衬定国公之人。” 听出他语气笃定,傅长歌不由地问,“谁?” “勿急,不出意外,你很快会与那个人见面。” “机会稍纵即逝,好了,现在回答我。我这提议,你应还是不应?” 递出这话时,殷霄脸上的笑意淡去,换上一副端重神色,看傅长歌的目光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傅长歌不懂这样的神色,涉险的,要去博命的不是他吗? 但傅长歌没有问出口。 “时间、地点,以及所有要求说清楚,只要他死就行?” 殷霄挑唇,眸中掠过赞许。 “三日后酉时,褚崇德将抵达城外以东二十里的长乐驿,届时城门关闭,他只能在驿馆下榻。这是最好的时机,使什么手段都随你,一切后事我自有安排。” 傅长歌颔首,转身的瞬间被殷霄叫住。 “傅吟。” “褚崇德不傻,此行身边必有重兵守卫。但此次,金吾卫不会插手,也就是说你没有任何帮手,也不会有后援,我会将齐澈调往外县,他无法助你。你得自己想办法,去做这件事。” 少年侧过脸,露出冷峻的下颌。他神色如常,毫不意外,视线向殷霄轻轻一瞥,径自离去。 …… 莳妤回到府上时,江氏正在房内焦急等待,原来昨日莳妤随傅长歌去后,眼看天色已黑,二人都没归来,北落便特地去知闲院打了声招呼。 北落只说二人有要紧的事,其余不便细说,江氏虽稍稍安下心,但什么要紧事非得去一晚上? 莳妤一回来,江氏就一脸严厉地拉着她拷问。 看见母亲疲惫的神色,定是忧心了一夜,莳妤愧疚不已,琢磨半晌,蓦地透亮的眼珠一转,向母亲凑近。 “二哥前日身子不适,去了一躺医馆,结果您猜怎么着?他这一去,竟瞧上了人家医馆的一名药师!” 江氏倏地瞪大眼,莳妤对她重重点头,葱白的食指按到唇瓣,无声“嘘”了下。 低声:“别看二哥他平日里放荡不羁,无所畏惧,实则遇上喜欢的姑娘哎哟哟,别提多害羞!这不昨儿就是趁那姑娘好不容易又出现,这人不好意思去跟人家姑娘搭话,恰遇到我,故而把我拉过去。” 歇口气,瞧了瞧母亲的神色,莳妤继续:“本来吧,帮他说两句就要回来的,奈何昨日那医馆里突然来了许多病人,我俩瞧着药师分身乏术,便留下帮了会儿忙,给打了会儿下手,谁知这一帮忙,就过了宵禁的时辰。所以,我俩就在那里借宿了一晚。” “这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好在从前我也偶尔帮娘亲买药熬药,稍懂些简单药理,能帮上忙,真是功德无量啊。”莳妤笑盈盈。 江氏讶然:“在哪一家医馆?” “唔……城北,快靠近北门了,挺远的,具体哪条街我也不认得,想来娘应当也没去过。” 江氏犹疑不定,但女儿既平安归来,真假已不重要。 “适才你说你二哥身子不适,可有大碍?” 莳妤原就是随口胡诌,突然听母亲这样问,灵机一动,食指又在唇珠上按了按,声音极轻:“嘘……隐疾……” 江氏彻底怔住,怀着惊疑不定的心总算是没敢继续追问了。 莳妤躺进褥子里,缓缓舒一口气。 将一切推给傅长歌,她的过错便能大大削减,反正无论是姑娘还是隐疾,母亲都绝不会去追问那人,随便怎么说咯。 莳妤补了个好眠。 就在她补眠的时候,江氏往二夫人院里去,正巧偶遇大夫人,言谈间就说起昨晚两个孩子都未归的事。 莳妤千算万算没算到,江氏虽不会主动追问傅长歌,但若是大夫人在傅长歌那里问半天话都没问出个所以然,又是否会将打探的心思转到她这里? 答案当然是会的。 于是,几番四两拨千斤的询问之下,傅长歌突患隐疾,以及红鸾星动的事轻轻巧巧就入了大夫人的耳。 两日后,傅长歌杀气腾腾地找过来。 莳妤刚写了封信让狗子送去洛府,转眼就见狗子灰溜溜地回来,说那信被二爷给收走了。 莳妤一踏出院门,就看见傅长歌脸色铁青地等在外面,手里攥着她的信。 “我隐疾犯了。” 29. 第 29 章 傅长歌说罢抬手,把魏莳妤的信遥遥举了起来。 莳妤仰头,浅浅估算了一下,她就是跳起来,也够不着这信。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嘟囔道,“不这么说如何跟我娘交代?最多你就是被大夫人念叨几句,反正大夫人不会责罚你,你就说你的隐疾现下已好,无需大家忧心就是了。” “不。”傅长歌冷冷摇头,“魏小鱼,我是认真的跟你说,我现在隐疾犯了。” 好好好,惹到这大少爷,轻易过不去了,莳妤沉下脸,“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你想如何直说。” 对面默了片刻。 “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莳妤皱起眉头,见傅长歌垂下那只捏信的手,立马蹦了一下,然而抓了个空。 傅长歌捏着那信转身就走,懒懒的声音落入莳妤耳中:“去医馆,找我看上的姑娘。” “……” 莳妤才不信傅长歌会看上什么医馆的姑娘,因前世根本就没这事,傅长歌与沈姑娘才是天定之缘。 但,傅长歌带她去的地方,亦令她始料未及。 竟是……英国公府,薛家。 策马疾行,稍顷即至。 傅长歌入英国公府,如入无人之境,不仅是因他深得老爷子疼爱,也因薛家人丁凋敝。薛老将军一生戎马,可惜薛家子嗣不继,薛老将军膝下虽有二子二孙,但皆是碌碌之辈。这英国公府是有些冷清的。 他轻车熟路,径自将莳妤带到薛老爷子的院子。一进去,他就将抢走的那封信从袖中取出,给了莳妤。莳妤低头抚平被他捏皱的一角,再抬头,这人已自个儿踏进了屋。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莳妤就这么被他丢在了院里。 屋门轻轻阖上,那是不予莳妤跟去的信号。下人们都鱼贯退出了院,莳妤抚着自己的信函,静静等候,知晓这会儿或许傅长歌在与老爷子告别呢。 他说过,他会记住那夜她所说的话。 但为什么带她过来?站在这院子里,风还是挺冷的。 莳妤裹紧斗篷。 忽然,有脚步声从院门传入。莳妤扭头一看,一个下人正领着个穿青灰色裘袄的中年文士走过来。 “何大人,老爷子病体沉疴,不宜动气,一会儿您说话可仔细些,万勿再像上回那样惹老爷子生气了。傅二爷这会正陪老爷子说话,趁此机会,您可将误会好好剖白解释,再请傅二爷从旁求个情,或能得老爷子体谅。” “放心吧。” 那二人一前一后正说着,陡然见莳妤在此,脸色皆一变,顿了脚。 在前领路的是府中下人,知莳妤是被傅长歌带来,低首唤了声“姑娘”,后头那男人目光在莳妤身上轻轻一落,也跟着朝她稍稍颔首,行了简礼。 莳妤垂首回礼。 越过莳妤,下人侧身抬手,为那男人继续引路。 他二人所要去的,正是薛老将军屋里。 乍然间,莳妤的思绪变得纷乱。 “稍等!”她脱口喊道。 前面两道身形一顿,不等他们回头,莳妤先行迈了过去。 她立在二人身前,换了一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冷然面色,挡住他们去路。 “屋里有人。”莳妤冷硬道。 下人愣了愣,躬身,“姑娘。何大人曾追随老爷子数年之久,系老爷子亲自教导过的徒弟。他今日前来,是想给老爷子请安,顺道与老爷子、傅二爷一同叙叙话。” 莳妤目光从那所谓“徒弟”脸上一扫而过,语气更冷,“我知道。老将军当年麾下有一心腹战死沙场,老将军收养了那人的遗孤,带在身边,悉心教养二十余年。可是……后来老将军与这人断绝了师徒名分。” 那徒弟虽未承袭老爷子冲锋陷阵的武勇,但于文章策论上颇有天赋,于元徽五十年登科及第。 可惜……此人功利心极重,一步步向宰相华卓靠拢。故而,薛老爷子将他驱逐。 便是莳妤眼前这人。姓何的。 莳妤渐渐忆起前世关于这人的一些片段,这个姓何的,是华家的帮凶,在傅家被构陷后,游说相熟武将,阻挠他们向傅家施以援手,后来又见风使舵,背叛华家,投靠了宦官,活脱脱一个三姓家奴,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 “坊间有传闻,老将军曾言道,此生与阁下不复相见。”莳妤注视那人道。 此人现下是个小官,将来便是靠着左右逢源、无恶不作的手段一步步爬上高位。莳妤的脑海中瞬间掠过无数血腥残影,被灭满门的傅家、滔天不灭的战火、流离失所的妇孺……此时此刻,她一腔愤懑难以压制。 不期然一怔,中年文士笑了笑。 “姑娘……坊间传闻怎可轻信?在下别无他意,只是听闻老爷子病体沉疴,故此前来探望。” 莳妤依然挡在前方,半步不挪,她摇了摇头,固执道:“请您离开。” 细细的手臂就那样抬了起来,螳臂当车一般。 何愈蹙眉,与仆人对视一眼。仆人上前,“姑娘,您……呃,不知您贵姓?” 莳妤道:“免贵姓魏。” “哦是魏姑娘。魏姑娘,何大人今日过府,是我家爷亲自点头应允了的,大爷此刻就在前头堂屋坐着呢,小的也是听命从事。魏姑娘若对我们薛家的事如此关切,何不移步前厅,亲自向我家大爷问个明白?我家大爷定能给您一个交代!” 薛家大爷便是薛老将军之子,莳妤一个外人哪有那个分量叫薛大爷给她交代? 这下人说话真是绵里藏针,字字诛心。 莳妤喉头一紧,仿佛被那针给戳到颈上,两条手臂也僵了几分。 下人继续劝说道:“魏姑娘,您虽是跟着傅二爷来的贵客,可即便是傅二爷本人,也没有无缘无故插手我们家事的道理呀。” 屋外的纷争渐渐引起注意,屋内,傅长歌将老爷子从床榻上小心扶坐起来,老爷子顺势侧身,探头望向窗外。 “那丫头……哪冒出来的?跟着你来的?”老爷子的额布满岁月沟壑,一对粗狂的眉轻轻蹙起,面带疑惑。 傅长歌“嗯”了声。 老爷子回头,“什么意思?” 傅长歌淡淡道:“没有什么 意思。” 奇怪地看他片刻,老爷子笑了笑,“我倒是看她挺有意思,居然记得我当年那一句话……她与何愈不认识吧?” 傅长歌扶着老爷子坐稳在床沿,二人继续闲闲聊开,仿佛此刻屋外的争执只是一道寻常风景。 傅长歌道:“自来长安,她就一直住在我府上,应不识何愈。” 老爷子顿时了悟,“哦,她就是去年随母投奔到你府上那丫头。” “嗯。”傅长歌轻轻颔首。 “若这孩子与何愈素不相识,那倒真是生了一副热心肠。”老爷子轻叹一声,随后望向傅长歌,松垂的眼皮下是一双税利的眸,眸中划过一缕兴味,“你不去帮她?我看这丫头快招架不住了。” 然而傅长歌面露迟疑。 “何愈……如何处置?毕竟是表叔让——” 他话未完,老爷子脸色唰得冷下,“让他滚出去!” “好。”傅长歌应下,但放任屋外僵持继续,他依然坐在老爷子的床前,纹丝不动。 老爷子眼皮微掀,觉出些异样,旋即低哑笑了声,“怎么?坐这儿不动弹,怕我立刻就死了?” 傅长歌垂目,英气逼人的剑眉压得极低。 “你就放心去吧,舅祖父暂时还死不了。不是说你爹已为你请旨荫封了吗?我还没看到你穿上那身雀袍,哪儿就舍得死。金吾卫是个好去处,殷霄那人,心思深沉,果毅明睿,是个人物,在他手底下,有你能学的手段。” 虽至迟暮之年,历尽风霜,老态难掩,但这位大雍朝唯一的上柱国大将军依然身如古松,伟岸挺拔。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一贯冷毅刚直,今日却悄悄爬上一抹柔情。 望着未及弱冠的侄孙儿,他细细叮嘱。他知晓少年即将面临许多坎坷,也知此次殷霄下达的差事定是艰险万分,少年绝口不提,他便也佯装不知。但,在少年垂眸的当口,在少年未能瞧见的余光之外,老将军眼底的不舍与担忧依然倾泻而出。 “吟儿啊,舅祖父知道,你一定能做个顶天立地的人,和你的祖父、你的父亲,和我一样。甚至,你会比我们更有能耐。将来,也许你将面临一个混沌乱世,乱世之中,舅祖父丝毫不担心你无所作为,舅祖父只担心你空有一番作为。” “时时刻刻你都要谨记,当下做的每个决定是为什么,就好比,此番踏入金吾卫是为什么,你可明白?” 傅长歌缓缓起身,立在床前。 双腿沉重,重逾千钧。 “为了,傅家。”他半垂眼帘。 “好。那你去吧。”老将军拍拍侄孙儿的肩,嘴角挂上个松弛的笑,“舅祖父等你回来,放心去,舅祖父……定会等你回来。” 少年沉沉看他一眼,转了身。带着坚毅、决绝的步伐,一步步走远。 看着侄孙儿的背影,老将军满眼都是欣慰,忽然,他笑容一滞,塌陷的眼窝里,一滴浑浊的眼泪猝不及防滑落。 老将军抬起手背,匆忙抹去。 望着窗,一声低叹。 此翁岁晚,终须一别。 许多事他已无能为力。 30. 第 30 章 “魏姑娘,您若执意如此,小的只好去寻我家主子前来与您分说了,便是傅二爷——” “吱嘎”一声,屋门轻启,下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与此同时,傅长歌迈了出来。 莳妤回头,看见傅长歌的一刹那,张开的双手悄然垂落,然而就在手臂下垂的时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地伸来,四指滑过掌侧,轻轻捏住了她的掌心。 莳妤微怔,便听傅长歌对那下人道:“是我,如何?”声线冷冽,寒意透骨。 下人一个激灵,单膝下跪,“傅二爷,何大人前来看望老爷子,是我家大爷亲口允了的,若是不许他进……小的,不好交差啊。” “这可难办,老爷子才在里头发了话,你让我怎么做?” “这……”下人垂低了首。 何愈提步上前,脸上扬起个温和的笑,身形微弯,双手高抬,眼看就要长揖一礼。一名官员向个白身少年行礼,这是极不妥当的,但何愈做起来坦荡自若,仿佛他就该这么做。 傅长歌手一伸,按住了他。 “何叔,”傅长歌微微垂首,嘴角笑意浅淡,“对着我这毛头小子行什么礼呢,烦您跟我去见一见表叔吧。” 说罢就顺势握住何愈的手臂,看似热络却笑意含霜地将他往院外拉去。 而傅长歌的另一手,捏着莳妤。 莳妤低头瞥了又瞥,忍不住,在迈出院时往回抽了抽手。 她稍稍一动,那只轻捏着掌心的手反而一个收紧,将她握住。 “……”莳妤垂眸。 这是做什么? 她动动手指,扣了扣傅长歌的手背,可傅长歌始终撇向另一侧与何愈说话,似乎毫无察觉。 出了院子,瞥见梁弈,傅长歌顺便吩咐梁弈回去守着老爷子,来到前厅,傅长歌又带莳妤与薛大爷问安。 钳住莳妤的手终于松开,众人落座,男人们闲闲地聊着,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莳妤也没心思听。 正车轱辘一般闲谈,梁弈执着条粗长的马鞭踏入前厅。 他挺起阔朗的背,当着众人面,朗声:“大爷!老爷子刚刚发话,说您行事僭越、逞性妄为,特命我代他老人家执行家法。” 薛大郎一个悚然,从座上弹起,“梁弈!你,你反了啊!当着傅侄儿,当着何兄长的面,你你这是做什么?先退下!” “啪”一声爆响,马鞭砸地,荡起一列飞尘。 “大爷,得罪了。” 莳妤惊魂未定,眼睛睁得溜圆,正在此时,傅长歌却探身过来,挡住她看热闹的视线。随后,她放在膝上的手又被握住。 甚至没向薛大爷说句告辞,傅长歌拉起莳妤的手,兀自扬长而去。 “啪、啪、啪”—— “哎哟、梁弈!” 跨出府门,鞭笞声、哀嚎声渐渐不闻。 下人牵来马,傅长歌先一步跃上马背,才松的手伸向莳妤。 “怎么了?你要留在这?” 莳妤嗫嚅:“我当然不是要留在这里……” 瞥一眼那只若玉似竹的手,她最终还是闷闷地握了上去。 马蹄慢慢地在街上踏。 “魏小鱼。” 淡淡声线自头顶传来,莳妤的腰板挺得笔直。 “你说。” “你……你认识何愈?” 莳妤摇头,“不认识,只是曾经耳闻过老将军与他断绝情分的事。”微顿了顿,添上一句,“他不是好人。” “魏小鱼。” “嗯?” “你……” 好似有甚难言之隐,等了半晌也没一个字再挤出来,莳妤暗忖,今日的傅长歌也太奇怪了。 一边张望街头,莳妤道:“你说啊。” “魏小鱼。” 莳妤叹气,“做什么做什么做什么?我听得见,我不耳聋,咱们这是回你家吧?你要是再让我夜不归宿,我就跟我娘说你隐疾又犯了啊!” “魏小鱼。” 魏小鱼彻底没脾气了。 她懒再回应。 然而这一次,接着一声“魏小鱼”,身后那人道:“曾见你捧着傅乔的小札看得废寝忘食,你信那个么?” 若说不信,那真是枉费上天怜悯,让她重走的这一遭了。莳妤道:“信的。” 她信神鬼之说,信人有来生,也信恩仇皆有果报,但她并不是一个信徒。她不信虔心祷告、焚香叩首、顶礼膜拜就能换来神佛一次垂眼,若是神佛真能望见芸芸众生,如何忍心见芸芸众生沉沦苦海? 莳妤目光扫过街头,形形色色的人从她眼前行过。 即使重来一回,她也不期盼神佛出手,将某些悲伤的命运改写。她会自己去做这件事。 她也知傅长歌绝对不信。 傅乔珍爱的那本小札,载满了光怪陆离的神魔故事,而傅长歌从来不屑一顾。 莳妤正如此想,下一刻,就听傅长歌道:“终南山净业寺一贯香火鼎盛,我娘提过,那里的祈愿挺灵。” “你去上一炷香。”他语气平淡,微一停顿,接道,“为我。” 马蹄声缓慢,在青石板上嘚嘚叩响,一声又一声。 莳妤倏地愣住。心中好似有一根弦,突然间被收紧。 她不禁回头瞥了一眼,瞥见傅长歌如旧冷冽的下巴,嘴角平直,未扬,也未沉,是一如既往地清冷淡漠。 然而,这样的傅长歌却说出那样的话。 “为……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傅长歌忽然笑,“魏小鱼,这是你欠我的。还记得上次对弈的赌注么?” 莳妤回想一番,道:“那次我可没有下赌注。” “那便是了。六输六赢,我可全都记着,魏小鱼,总有一天我会都讨回来的!” 少年的声音忽然高扬,带着十足的野性与狂妄,好像他说要讨,就当真会讨得魏莳妤倾家荡产、苦不堪言。突然一阵砭骨的冷意深深扎入莳妤脊骨,让她登时整个后背仿佛被劈裂似得疼了下。 魏莳妤倒抽一口凉气,就在这时,傅长歌用力夹了下马腹,身下马儿突然疾奔起来,四面烈风骤起。 狂啸的风声与马蹄声交织,黑鬃马横冲直撞,行人纷纷向两侧躲避。魏莳妤心口狂跳,抓着他的袍袖喊道:“我去就是了!傅长歌!慢些——让让……前面大叔让让……” “我快吐了……” 策马驰过两条街,黑鬃马如莳妤所愿缓下蹄子,这黑鬃马爽快地打了个响鼻,马蹄犹在地上急切刨动,似乎没有驰够。 但莳妤已经头昏脑涨。 “等我回来。”傅长歌领她下马。 身后便是侧门,市井喧嚣皆远去,莳妤扶着昏昏的头,在傅长歌再度翻上马背时,鬼使神差地问:“你不回府,你要去哪儿?” 天边云霞渐染,夕阳将至,傅长歌远望了一眼,道:“回薛家,照顾老爷子。我出门前已和我娘打过招呼,无须你胡编理由禀告了。” 莳妤点点头。 “其实明儿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还有我娘早就说好要去净业寺为薛老将军祈福的,那里虽路有些远,但大夫人说那样更显得心诚。明日我反正要一同前去的,为你祈个福也不难,不过……” 夕阳余晖洒落,在少女仰起的侧脸镀上柔和的暖光,清澈的眸微微弯起,映着霞光,望向马上的少年。 莳妤展颜笑道:“你这是……想让我帮你求财、求安、还是求姻缘呢?” 傅长歌垂眼看她,蓦地眉梢一挑,轻笑,“就问,医馆那姑娘何时出现。” “驾!” 衣袂飞扬,马蹄声脆,那人纵马飞驰,眨眼便没入渐起的暮色之中。 莳妤嘁了声,摸出护在怀里的信函,转身回府。 那一封信,是她翻来覆去改过无数遍才终于写就,她不想再坐以待毙。 到屋前,莳妤将信再次交给狗子,命狗子明日务必送去洛府。回房时,却忽地脚下一顿,没来由地感觉不久前似乎有一句话掠过她的耳朵。 「等我回来。」 莳妤拍了拍脑袋。 为什么要等他? “听岔……肯定是听岔了!” …… 宫内。 暮色尽,夜渐浓。 殷霄一身明光铠,未佩刀,挺直如松地守在紫宸殿宫门前。面圣而全甲在身,是天子予他的殊荣。 一名青衣小太监提着琉璃宫灯,静立在一侧 ,抬眼瞧了瞧天色,小太监侧过身,低下腰,细声道:“戌时已过,宫门也已下钥,看来大人今夜又得宿在值房了。” 殷霄侧脸几不可察一点,算是应了。 一语过后,长久沉寂。 倏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 小太监即刻压下腰去,手中琉璃灯稳稳向前平举。 两道身影从内步出。 “陛下的咳疾已有好转,但自昨日始,夜里难入眠,白日又易发困。这症候绝非小可,还请太医院务必尽心,速速定下调理之法。” 两人都弓着腰,其中一个胡子花白、面容清癯,是太医院院首,另一个下巴光洁,嗓音尖细,正是执掌内侍省的大宦官李观海。 李观海一脸愁色送走了太医,眼风睇见殷霄,立马弓下身,换上个明朗的笑。 “殷大将军久候啦。陛下已醒,正寻您呢。大将军,快请进罢。” 龙涎香幽微浮动,数重轻纱帐幔低垂,元徽帝的身影隐在垂帘之后,正在案前作画。 “傅吟此刻应已出城,埋伏于长乐驿左近。臣特意言明需他自行设法,想来他也听懂这是金吾卫对他的考校,便孤身前往了。” 话语微顿,殷霄面上闪过一丝不忍,垂首,声音低了几分,“但……据臣所获情报,褚崇德随身护卫不下二十余人。傅吟孤身赴险,此前又未经任何刺杀训练。风险……确实大了些。” 笔尖在澄心堂纸上稳稳游走,勾勒出一个饱满的圆。 “这数十年,朕行的哪一步不是险着?傅嵩和薛至将这孩子栽培得很好,这孩子聪慧果决,文武兼资,有他父亲的胆魄与韧劲,又无他父亲的优柔。可惜,没经过大风大浪,到底是欠些火候,沉不住气。” 殷霄垂眸,心知陛下所指正是庄氏父子之事。 若沉得住气,傅吟就不会大张旗鼓地寻找庄洺了,若傅吟懂得暂避锋芒、息事宁人,不那么钻牛角尖,殷霄自己也不至于被逼得走到明处去与他解释许多。 “陛下圣鉴,那孩子的确需要一番锤炼。但,臣见过那孩子,他心志坚毅,悟性极高,绝非庸碌之辈。陛下无须过虑,假以时日,经受磨砺,那孩子定能更加沉稳练达,堪当大任。” 若非骤然得知华相已在暗处布局,这历练原可以再等等。至少先让那孩子在金吾卫熟悉熟悉章程,站稳脚跟,何至于让他先去做个生死攸关的差事?殷霄轻轻叹息。 天子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两位皇子。自大皇子薨,储君之位落到二皇子身上。 奈何二皇子一脉才能平庸,治国理政都太依赖宰相。 皇权正被相权蚕食。 为防相权,陛下扶植起以李观海为首的内侍省,也就是宦官集团。 两党争权,是乐见其成的制衡之局,可平衡之下,实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危渊。将来无论平衡木倒向哪一端,大雍都将万劫不复。 殷霄余光扫过元徽帝萎黄枯竭的面色,不动声色地敛眸。 勉力提起嘴角,露出个不达心底的笑,道:“一听说那法子可以保护傅家,他真是二话不说就去了,也不问到底有几分危险。” 少年青春锐气、犹带锋芒的面庞又在殷霄眼前浮现,如朝阳一般炽烈纯粹,亦如一缕破晓之曙光。 那笑里不由地就多了几分真意。 闻言,元徽帝也笑了笑,“他是那个性子。傅家对他来说很重要。”蓦地声音沉缓下来,“只要他能活着回来,无论事成与否,朕,都会亲自见傅嵩一面。” 元徽帝提笔勾了道眉弓,眨眼间素白纸上的轮廓便清晰了。那是一张稚嫩的面庞,是个男孩模样,约七八岁的年纪,剑眉星目,画得十分简洁传神。 看着画,元徽帝道:“这对父子还真有相似处,傅嵩明知这次回来极可能成个靶子,被华党攻讦构陷、万箭穿心,可,也是二话不说奉诏即回。其实有傅吟在,就算傅嵩抗旨,朕又能拿傅家如何?” “定国公毅然返京,是深知陛下难处,深知大雍正值存亡之秋。傅家三代忠烈,从来都是舍生忘死的。”殷霄缓声宽慰。 “你说的不错……” 两厢潜思,殿内一时杳无人声,只剩下冷寂的风在画作前幽咽盘旋。 31. 第 31 章 夜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山林浸染成一片沉实的黑。四下一片肃杀之气,偶有不知名的冬鸟啊啊而鸣。 这片林连月光都漏不进。 他摸黑攀爬,每一步都踩着枯枝败叶,脚下发出“喀嚓”、“喀嚓”的脆响。 终于寻得一处岩隙,他将事先藏匿于此的轻便包袱打开,包袱里卧着件叠得方正的干净鹤氅,他展开鹤氅,取出里头包裹的两块打火石、一把干净匕首、一瓶药粉,以及一卷纱布。 他的十指指缝都塞满了泥土,混着自己与别人的血污,一支利箭穿入肩胛骨,稳稳插在他肩头。带翎羽的箭尾已被他砍下,然而箭头深入血肉,他曾试图拔出,却发现每将这箭抽出一分,肩膀里的肉也会被随之搅动。 箭身有刺,如同布满荆棘的藤蔓。 但他已失了很多血。 浑身是血、浑身是汗,汗液血液黏腻交织,他整张脸都沁润在水泽中,脸色一片惨淡,失去了所有鲜活的气息。 背靠岩石,他滑坐下来。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他使出浑身的力击打火石。 终于,有了零星火光,他立刻聚拢满地枯枝落叶,将那一丝丝火光抖落。 一团火燃了起来。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他的嘴是赤红,双眼是赤红,冰凉的身躯渐起一丝暖意。 他抽出匕首到火上炙烤,骨裂之痛痛不欲生,他仰头喘息,望着头顶的一片浓墨,只静静地默数。 一、二、三…… 除此之外,他脑中心中一片空白。 匕首的刃终于被烧出一抹暗红,他掉转方向,将刀刃对准自己。 他将那卷纱布全部塞入口中,仰头望着头顶虚无的黑,慢慢摸到箭身,摸到血洞,然后割下去。 “呃……!” 他的双眼瞬间瞪大,好似将死之人,眼眶迅速充血,漫上沉沉的血色,他的身体跟着紧绷,每一寸肌肤都绷紧到极致。 感受罢最初的一刀,明白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痛,他便低下头,注视着那个血洞,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挪手,一刀、两刀、三刀…… 一点一点,挖开了那个血洞。 “砰”—— 勾连血肉的箭镞被扔在脚下。 他拿起药瓶,扯开封口,将白色的粉末覆满血洞。 “呃……” 又是一阵剧痛,他的四肢本能地抻展了起来,面部脖颈青筋凸起,仿佛下一刻便要爆裂。 过了数息,血终于止住,他大汗淋漓。 用纱布按住那处肩伤,他轻轻笑起来,越是用力地按压,笑声便越是张狂,几息之后,他倒了下去。 “哈…哈哈……” 火光照亮他周身更多伤痕,刀伤、箭伤、摔伤……他已无力处理。他躺在地上抽搐,许是因笑,许是因疼,最终如一片败落的叶,蜷缩着,缓缓闭上眼。 风一阵一阵掠过,终于吹灭火光,但林间渐浮起零星灰蒙蒙的光,墨夜在悄然褪去。 …… 两个时辰后,月落天明。 熹微的晨光中,有鸟儿降落。 傅长歌睁开双眼,手背微痒,垂眼一瞧,是一只鸟儿埋头轻啄,傅长歌漠然一挥手,将那鸟儿拍落。 他蹒跚起身,扫过一地狼藉,抓过那件崭新的玄青色鹤氅披上身,随后望望天际,缓慢地向山上走去。 终南山,净业寺。 莳妤诚心拜了三拜,在佛前上了三炷香。 虽傅长歌只说上一炷香,但莳妤不计前嫌地替他上了三炷,也分别替他求了财、求了安、求了姻缘。 至于运道,莳妤觉着傅长歌应不需要,傅长歌已是那样出身,将来若真再烽烟四起,他还能称王称霸。 再也没有比他运道更好的人了。 需要运道的是莳妤自个儿,反正来都来了,莳妤便又在佛前拜了六拜,给自己和母亲求了财、求了运,求了安,给傅家求了安,求了安,求了安。 此次出行,夫人们将傅琉、傅乔也捎带上了,离开大殿,听说后山有古树可供祈愿,傅乔拉着傅琉和莳妤忙慌慌地就先奔了过去。 傅琉陪傅乔去领祈愿带的时候,莳妤站在树下看那一地煌煌的蜡烛,忽然一道影子自身后出现,苍白的手穿过莳妤臂弯,将她拉入了暗影中。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莳妤。 那一向挺拔的身躯轻颤着弓身,将莳妤的视线完全遮挡,猝不及防地,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莳妤眼前。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是我。” 第二句话是:“你为我祈愿了么?” 莳妤惊得说不出话。 她看到傅长歌,披着件厚实的玄青鹤氅,兜帽罩住了大半张脸,可傅长歌似乎还是很冷,他的身子在轻轻打颤,翕合的唇干裂发紫,唇角一团乌青浓得骇人。 “你……” 地面拉出一条长长的血迹,血来自傅长歌,莳妤看到源源不断的血珠从他袖中滴落。 乍见那人身形一晃,莳妤忙伸手,揽住他。 “别让她们看见。”傅长歌有气无力地说。 莳妤回头,看了眼香案前拿了绸子正写祈愿的傅琉与傅乔,深吸一口气,扶傅长歌离开古树下。 到近旁的小树林中,莳妤扶他坐下。 掀开他的鹤氅,乍见里头一片坚实的玉色肌理。他的身体暴露在莳妤眼前,上身几乎是不着寸缕的,那玉一般的肌肤上几道伤痕深深浅浅地交错,几处皮破肉烂,附着些白色粉末,看得莳妤浑身寒毛直竖,倒抽一口凉气,赶忙将大氅拉上。 “血是哪来的?”看他一眼,莳妤将视线挪去他的左手臂。 “你臂上有伤,而且还在流血,我……我得看看。” 傅长歌靠着树干,点头。 莳妤再次拉开大氅,将他的氅衣褪去半边,傅长歌左手臂上果然有一处划伤,似被利刃所割,犹在滴血。 “止血的药粉,还有么?”莳妤问。 傅长歌诧异看她,摇头,“全倒身上……用完了。” “净业寺踞于深山,应当会备有常用药物,我去寻来。”莳妤正要走,一只手松松拉住了她的手腕。 莳妤回头,为傅长歌笼了笼大氅,“放心,我不会让她们发现,大夫人若瞧见你这样,绝对会立刻晕过去!”说罢头也不回,钻了出去。 在莳妤前世的记忆里,没见过傅长歌受这么严重的伤,莳妤疑惑万分,转念一想,说不得前世傅长歌也受伤了,只是没在她面前出现呢? 可为什么这辈子出现了? 莳妤拍拍脑袋,想不通。傅长歌这个人,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莳妤回到古树旁。一见到她,傅琉与傅乔焦急的面色终于明朗,若是再晚两息出现,这两人就要去向夫人们禀告了。莳妤捂着肚子对她俩道:“我没事,就是肚子不大舒服……哎哟不行了还得再去一趟茅房,你们挂你们的别担心,我去去就来!”然后跑了。 傅琉与傅乔面面相觑。 一面躲着傅琉、傅乔,一面躲着仍在殿中礼佛的夫人们和娘亲,莳妤悄悄向寺中僧人求来了止血散、镇痛药、纱布,和一壶温水。 怀里抱着一堆物什,手里提着个铜壶,莳妤很快回到傅长歌的身边,先喂他喝了半壶水,又脱下他的氅衣,为他止血、上药,最后拿纱布在他身上和手臂上裹了一圈又一圈。 为他包扎腹部伤口的时候,突然一缕清风划过莳妤额角,莳妤顿了顿手,陡然间记起一件藏在记忆深处的事。 前世,秦王名扬四海之时,不是说他是皇室遗脉,后背有一酷似龙纹、证明他是天命之子的胎记么? 莳妤缓了动作。 她往上悄觑一眼,手伸到傅长歌腰侧,掌心悄无声息贴上那副紧实肌体,轻轻搬动他的身体。 然而,傅长歌的身体极快地有了感知,他低喘了一声,眸底掠过受惊之色。 惊疑的目光落在莳妤脸颊。 “干什么?”语气惶惑不定。 莳妤攥了攥指尖,刚才她简直是胆大包天,但没有白白动作,她看见了,傅长歌的后背并没有龙一样的胎记…… 前世她就隐隐料到,什么龙纹胎记,如此离谱。根本就是秦王为迷惑众人故弄玄虚! “咳,我那个……”莳妤收敛神色道,“我是想看看你背上的伤。” 傅长歌凝视她颤抖的羽睫,沉声道:“我感觉我刚才遭到了调戏。” “那你感觉着吧。”莳妤继续为他裹起纱布。 “魏小鱼,别以为我现在这副样子,就奈何不了你。” 莳妤低头,捏着纱布在他腹上熟练地打结,“所以呢?” 傅长歌冷笑了一声,就在莳妤打好了结抬头的刹那,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按到她后颈。瞬息之间,莳妤被按到傅长歌的眼底,她被迫仰脸,傅长歌的睫毛就在她眼前扇动,浓而密,像乌蝶的翅。咫尺之距,呼吸相闻。 莳妤的眼陡然睁大。 傅长歌的目光逡巡她的眉眼,下一刻,这人脑袋一歪,倒在她肩头。 傅长歌重重倒来,埋首在她颈畔,轻轻喘了两息,又闭上眼,在她颈侧蹭了两下。 莳妤披着厚斗篷,颈周绕着一圈柔软的绒毛,傅长歌就是倒在了那一圈绒毛上,但他的动作依然让莳妤感觉到痒。 “喂……”莳妤抿唇,目光微侧,看见一颗毛茸茸又糟乱的脑袋。 没来由地,一个奇异的念头忽起。她感觉现下肩膀上不是靠着个人,而是靠着头受伤的狼。 莳妤不禁叹气。方 才傅长歌冰凉的手掌着她后颈,让她瞬间整颗心都提起,可万万没料到是这个走向…… 少年的发丝摩挲着莳妤耳廓,又轻又闷的声响从颈侧绒毛里传出:“魏小鱼……我得回城……” “……好。” “你为何上药包扎如此熟练?” “我以前学过。” “你到底有没为我祈愿?” “……”莳妤侧首,看着肩上这颗脑袋哭笑不得。 “你别说话了,我这就带你下山。” 傅长歌这人生得高,四肢都修长,而且从小习武,身上该有肌肉的地方一处都不落,他身体沉实得很。 莳妤却是个小身板,四肢纤细柔弱,哪里扛得住傅长歌?最后她还是两指掐住傅长歌虎口,硬生生把昏昏欲睡的傅长歌给掐醒了,让傅长歌倚靠着她自己动腿。 傅长歌浑身都冒冷汗。 莳妤用鹤氅将傅长歌掩得严严实实,到了山下,找到傅家的马车,告知那是二爷,二爷有事来此,现下要回城了。 今日出行,大夫人、三夫人带着各自闺女,二夫人带着莳妤与她阿娘,共出了三驾马车,便是以傅长歌的名义借走一驾也无碍大伙回城。 傅长歌从宽大的兜帽中露出一截流畅下颌,为大夫人驾车的车夫见了,立马便认出来,二话不说,自然是为二爷鞍前马后。 莳妤扶傅长歌到车上,原本要下车去,可傅长歌清醒没多久又开始昏昏欲睡。 车帘外,车夫朗声问道:“二爷可是回府?” 莳妤转脸看向傅长歌,那人紧闭双眸,无有回应。 轻轻一叹,莳妤掀帘,唤来车前值守的小厮,请托道:“烦你上山同夫人们还有我娘说一声,就说……我这肚里实在是有些不舒服,大抵是早上吃多了,现下难受得紧,既然碰着二爷回城,我就与他一道回去。对了,请她们切勿忧心,我回城让大夫给我找副散食的药吃了就好了,让我娘千万别担心。” 小厮答应着去了,莳妤回车厢,向车外扬声:“先回城,至于去哪之后再说。” “好嘞,咱这就走,请二爷与姑娘坐好罢!” 将傅长歌放平在椅上,莳妤坐到临窗另一侧。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旷野,马车碌碌碾过黄土道。 倏地,车厢内响起一声极轻、极虚弱的嗓音。 “为什么?” 莳妤撇头,微微凝眉,疑惑地看他。 傅长歌睁开双眸,“为什么不扔了我?” 微微一愣,莳妤轻快道:“就是阿猫阿狗倒在我面前,我也会出手相助的。举手之劳而已,你不必多想。” 对她而言,无论是帮傅长歌祈福,还是为他上药包扎,抑或是眼下亲自带他回城,这些都是细微小事。 傅家对她母女有恩,她与傅长歌亦从无深仇大恨。这辈子这人在她眼中只是傅家二郎,虽讨人厌却还不至于袖手旁观任其死在面前。做这些她坦荡自在,无虑无思。毕竟,还是便宜二哥嘛。 “阿猫阿狗……”傅长歌眼睫微垂,低笑了声,“你跟我回去,夫人们知道么?” “知道,我说二哥又出现了,隐疾又犯了,我先行一步带他回城治病。” 傅长歌轻嗤,“看我信不信。” “魏小鱼,我这么狼狈的时候让你给看见了。” “是啊。”莳妤语音微扬,拿下沾在身上的一截枯草,捏在手中把玩,“傅长歌,我可握着你的把柄了。” 沉默一阵,马车也颠了一阵,仰躺在椅上的傅长歌蹙起眉头,揉了揉后脑勺。 “这么颠,我怎么睡?”傅长歌眸光轻瞥,瞥向莳妤。 感受到他视线,莳妤额角一抽,“我是不会过去让你靠着的。” “你靠着我的时候怎么说?”傅长歌直直盯她,眸底微冷。 “我什么时候靠着你了?” “你睡着的时候。过来,让我靠回来。”冷不丁,马车一颠,傅长歌后脑勺又被磕了一下。 莳妤倏然想起在上洛观星的那晚,自己全无记忆,但说不得还真有可能。 莳妤面色变了变,仍道:“我不记得。” 傅长歌烦躁地揉着后脑勺,“捡到阿猫阿狗,你也随手扔到一边?” “捡到阿猫阿狗我不会扔。”莳妤扭过脸,看向窗外,“但我现在有点想扔你了。” “……” 轻飘飘的话似砂砾投入深潭,没激起一点水花,然而却有一股沉压之感悄然蔓延。两息之后,一声低冷的笑自傅长歌喉间逸出,他自行撑住椅面坐了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便再不闻笑,只剩下痛苦而粗重的喘息。 莳妤眺望窗外,不看。 她知道傅长歌在难受的同时还在盯她,那道要吃人的视线从未从她身上挪走。 32. 第 32 章 傅长歌又晕了过去,在马车即将入城的时候。他的脑门上冷汗密布,人发起了高热,烧得神智不清。莳妤只是指尖轻轻一碰,立刻便感觉好似被火灼一般。 正当她苦思着回城之后是先回定国公府,还是先去找医馆,马车一入城却先被人拦下。 来人是齐澈。认出那是傅家马车,他拦住马车正想向车内一问,冷不防就看见傅长歌。 莳妤大喜,当下便告知了傅长歌的伤情,但她知晓得实在不多,想来齐澈在此拦截傅家马车,兴许也是为了找傅长歌? 齐澈言明要带傅长歌去齐府,傅长歌的伤得找最好的大夫,莳妤毫不犹豫答应,然而当马车终于停在齐府门前,齐澈背起傅长歌下车时,莳妤的斗篷也跟着扯了扯。 低头一看,莳妤不禁额角猛抽。 “等等——我的斗篷!” 在那昏睡之人的耳中,少女的惊呼便如湖面上掀起的一道微不可查的涟漪,极快地掠过了。 当傅长歌再睁眼,他在一间明亮简约的内室,室内放了两个炭盆,一座沉香木的铠甲架靠墙而立。架上铠甲傅长歌从小就见,彼时他被这铠甲的主人不管不顾地抱起,浑身都被硌得疼,今时再见,这副铠甲已然生锈。 “好,好……我早说过,吟儿穿这身金吾卫的雀袍最适合不过……不错……” 不远床榻上,薛老爷子歪在床头,一双惯看风霜的眼几乎弯成一条缝,嘴角挂起两枚笑,花白的胡须也跟着轻轻颤动。 傅长歌已穿这一身站立了小半个时辰,屋里炭火炽热,他后背已隐隐冒热汗。 待老爷子赏够了,傅长歌方解下腰间横刀,随手掷去案上。 “砰”—— “今个孙儿首日巡值,便在金光街发现一具尸首,可惜瞧没两眼,京兆府的人后脚就到了。他们径直将案子接管去,倒像是嫌我得很。” 他脱下雀袍,露出内里玄色箭袖,以及腕上的两只银护腕。 老爷子听罢,见怪不怪:“华卓那只老狐狸怎会容京兆府缺了他的耳目?死了个华威,还会有华一华二华三四五六再顶上。若非甚惊天动地的要案,就随他们去吧。眼下朝局错杂,不必与京兆府硬碰。” 傅长歌颔首,抬手端起药碗向老爷子走去。 看见那药,老爷子不乐意地撇过眼,但下一瞬,盛药的瓷勺就递去了他嘴边。 “张嘴。”少年嗓音淡淡,透着股果决。 老爷子把嘴一张,“咕噜”“咕噜”,顷刻喝完了药。 傅长歌拾帕为他擦嘴,倏地动作微顿,唤了声“老爷子”,迟疑道:“祖母还不知您生病,真不派人去告诉?” 老爷子把白眉一拧,道:“用不着。”瞥他一眼,语气稍缓,“外面那姑娘,你打算让她一直等着?” 老爷子看向窗外。 “是她非要跟来。”傅长歌叠起手帕。 “外头挺冷的。”老爷子道。 “她身上那件斗篷是祖母给的,挺厚,冻不着她。” 轻轻一叹,老爷子摇了摇头。 傅长歌推门时,恰逢落雪,天际一片暗沉。 女孩穿着厚实的红斗篷,就那样乖巧地立在屋外,红发带在风雪里飞扬。 她捧着个模样奇特的雪团,闻声抬眸,献宝似地伸出双手,眸底铺满纯白的倒影。 “二哥,看,我捏的兔子。” 傅长歌眼睫轻轻一颤,陡然间,一粒雪沫扑入他眼眸。 “唔……” 身体的疼痛使他醒来。 昏昏室内,傅长歌甫一睁眼,便有一件红斗篷扑入眼帘。 他捏着这斗篷,起身坐起,正蹙着眉头四下环顾,忽地听见“嘎吱”一声轻响。 伴随这道开门声,一束天光涌入室内。 霎时间,明亮满屋,齐澈走了进来。 见帐内一个身影坐起,齐澈面色一喜,赶忙步到床前,撩起帘帐。 “长歌!你总算醒了。怎样,可觉得好些?”齐澈神采奕奕坐到床边,“昨日我已请大夫诊治过,大夫说你高热是因伤势过重而起,若能挨过一夜,便无大碍了。伤口我都已替你上过药,好在除了肩膀那道,别的都不致命,不过,若是致命,我也和你说不了这些话。” “昨日我正想出城寻你,恰巧就遇到魏姑娘带你回来,我猜你这满身的伤应不想叫府里头知道,便让魏姑娘将你留我这了。” 两句话工夫,傅长歌已理清头绪,“嗯,她人在哪?” 齐澈道:“把你托付给我,魏姑娘自然就回去了,她离去前我们已对过说辞,她会同你家大夫人解释,说你在我这留宿,咱们切磋武艺,放心罢。” 傅长歌听罢,挪了挪手,红斗篷移到二人之间。 齐澈低瞥一眼,登时了然,不由地笑起来,“你说你,干什么抓人家姑娘的衣裳?那大冷天儿的,你若实在感到疼,你抓我的呀,怎么迷迷糊糊、神志不清地,一抓就抓到人姑娘身上去——” 猛地眼前闪过一道冷冷眸光,齐澈声音滞了滞,“我的意思是,昨日你抓着人家御寒的斗篷死活不放,魏姑娘和我都没办法,只好委屈魏姑娘把斗篷脱下来,给你拽着。但你放心,我让人另找了件大氅给她披回去的。我寻思,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件红色斗篷,赶明等你伤好些,我带你去铺子里,让裁缝直接给你做一件得了。” 傅长歌闭眸揉了揉额角,“废话少说。”蓦地声音略沉下来,再睁眼时,疲态尽掩,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褚崇德已死,消息应传回来了?” 见他换上肃容,齐澈亦敛了神色,“昨儿清早消息就传回来了,传得满城风雨。死那么多人,事情自然瞒不住,但外头只知死人,不知因由亦不知死者身份。陛下将这事交给了咱们大将军,眼下大将军已将长乐驿封锁,所有人都被带回大理寺狱,褚崇德的人由金吾卫亲自看守。” 难忍一颗好奇之心,齐澈微微倾身,“听说前夜长乐驿简直乱成一团,除褚崇德之外,还死了有七八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傅长歌沉吟着,眸色淡淡,似在回忆,齐澈竖起耳朵,等着听上一段呢,就见傅长歌眼皮一掀,道:“你禀了么,殷将军是否要见我?” 扫兴。齐澈扯扯嘴,点头。 “何时?” “将军有令,待你伤愈,他自会召见。”拍拍傅长歌的肩,齐澈笑了笑,“长歌啊,令牌、横刀、雀袍皆已为你备妥。旨意已下,从此刻起,不,从你活下来的那一刻起,你便是金吾卫的人了。” 话方落,齐澈笑容倏敛,起身到傅长歌身前利落抱拳,郑重一揖。 “属下齐澈,见过傅校尉!” 大内,紫宸殿。 近日多用于作画的御案上今日摆了张白玉棋盘。 傅嵩端坐于御前,执白子,元徽帝斜 倚明黄龙纹软枕,执黑子,君臣对弈已逾一个时辰。 “未先知会,就让令郎去生死线上走了一遭,爱卿,心中可怨朕?” 傅嵩手心一抖,连忙掷下白棋,起身长揖,“臣万万不敢。” 元徽帝淡淡抬了抬手,傅嵩复坐了回去。 “近年北境不宁,多赖爱卿镇守,宰相主纳币求和,你却屡不受命,想必另有考量。” “陛下容禀。”深吸一气,傅嵩沉声应道,“纳币求和绝非上策!臣戍守漠北,没人比臣更清楚,咱们的将士个个骁勇,只要兵甲充足,粮草无虞,纵使铁勒纠合各部来犯,臣也有把握将其逐出边境!此外——” 微微一顿,傅嵩蹙眉道:“去岁臣在追击铁勒散骑时,曾擒获敌方一名斥候,那斥候竟对我军戍边将领如数家珍,臣觉着,事有蹊跷。” 元徽帝闻言抬眸,“爱卿的意思是,军中有细作?” 傅嵩低首,“臣不敢妄下定论。臣回来前已命副将严加戒备,暗中追查。” “好。”元徽帝颔首,“若有进展,不论虚实,立即奏报。” “臣遵旨。” 傅嵩仍低首,元徽帝瞥他一眼,面上闪过无奈之色。将手心黑子往棋罐一掷,元徽帝道:“有事一气奏完。” “陛下,其实此前臣已屡次上奏。漠北苦寒,戍边本艰,但自臣去,军资逐年递减,近一年已骤减近三成。” 微叹一声,接道:“军资骤减,粮饷不继,军中已有怨言,奈何臣的前几封奏疏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臣知自陛下龙体欠安,军资调拨便由户部统筹,太子殿下协理,只是臣屡次上书陈情,殿下那里依然未有回音……” “仗着戍边之责,几次三番违逆他与宰相之意,还指望他给你音信吗?” 傅嵩喉头一哽。 “驱敌难免折损人马,宰相故此对臣不满,但臣驱敌绝非是为逞一人之勇……” “行了。这事朕既已知晓,便不会不管。” “多谢陛下。” 禀完最要紧之事,傅嵩绷紧的肩背稍稍松了些,他拾起一枚棋,正待落子,忽又听见圣音。 “傅卿啊,戍边辛苦,这棋艺也是退步了许多。” “臣惭愧。”傅嵩将棋子默默放回棋罐,陛下这意思是不想再与他对弈了。 “回你府去,好好儿练练罢,三五个月后再来与朕对弈。”傅嵩一怔,抬眸便见天子目色幽沉,隐有深意,傅嵩惊诧了一霎,忙低首。 “臣,遵旨。” 步出大殿,双肩上的沉压顷刻消散,傅嵩挑首远望,只见重重宫檐的鸱吻之上顶着一片密密的乌云。 李观海拂尘一甩,笑盈盈地向他迎来。 “定国公今儿圣眷优渥,陛下可是许久没与哪位大人下这么久的棋啦。” 傅嵩微笑拱手,“陛下棋高数筹,下官受益良多。”蓦然见他手里握一把骨伞,“李公公这是……” “天色阴沉,恐要下雨,咱家特为将军备了把伞。” “公公思虑周全,我就却之不恭了。” 傅嵩接伞下阶,目视前方,握紧骨伞,感受到身后一道目光正静静地落在他后背。 傅嵩轻轻叹息,闭上眼。 “砰”—— 刚毅身影从长阶滚落。 “定国公!” “定国公摔下阶了,快!快来人!” 33. 第 33 章 长乐驿惨案在长安城引发轩然大波,皇帝命金吾卫彻查,数日之后,金吾卫查出近日从北方南下的一伙匪盗便盘踞于终南山。金吾卫出动八人,带领褚崇德留下的一批侍卫深入终南山,最终,匪盗全歼,金吾卫无人伤亡,而跟着入山的另一批人却与匪同归于尽。 几乎在同一时间,南疆传来急报,褚崇德北上后,镇南王麾下的几支旧部举兵作乱,被另一股势利镇压。 那另一股势利,是镇南王为制约旧部而培植的一支新军。 新军将领,姓文。 渐渐地朝野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事情已成定局,无人胆敢置喙。对许多朝臣而言,褚崇德死不死于他们无甚干系,但姓文的这名将领,却令许多人开始惶惶不安。 文氏一族,在长安门第不显,但曾经也有过短暂显赫的际遇。 约二十三年前,文氏女被册封为大皇子妃,大皇子光风霁月,彼时被认为是最有力的储君人选,文家也由此门庭生辉,风光无二。 然而,后宫一场骤起的巫蛊风波,将一切化为泡影。 先是卢皇后察知后宫有人延请术士,彻查之下,线索直指华妃。华妃陈情,指二皇子久病不愈乃遭巫术所害,这才请来方外术士。 不久之后,华妃暴毙而亡,华家怒火冲天,随后,禁卫在大皇子宫中搜出大量诅咒巫偶,又查出,巫偶源于文家。 此滔天大罪,最后是大皇子妃认了下来。 大皇子妃素以仁善著称,但逢灾年,她必设粥棚、赠寒衣,平日里也常行布施,办学堂、开义诊,助人无数。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巫蛊案她是以一己之身,保全大皇子与文氏全族。 大皇子妃当时身怀六甲,认罪两年后才被赐白绫自尽,而文家虽免于灭门,却是被即刻抄家流放,流放之地便是南疆。 谁曾想二十年光阴轮转,南疆苦地竟成文家蛰伏崛起之处,大皇子病故后,因着二皇子入主东宫,大赦天下,竟然让这些文家人悄无声息地摆脱了戴罪之身。 这将将立功的将领,便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文家五郎,是……大皇子妃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文成。 围绕南疆兵权与如何处置文成的争论,在朝中掀起了新一轮风暴,朝堂陷入激烈纷争,而有一个人因祸得福,悠悠闲闲地待在风暴之外养花遛鸟,惬意得很。 这人便是定国公,傅嵩。 彼时傅嵩还未能完全参透圣意,陛下要他赋闲,他只管照办,直到文成的名字一出,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陛下是打定主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文成弄到长安来,臣公们再是争吵不休也无济于事。 文成一来,朝野必然动荡,这一滩浑水是越来越浑了。 跟这些翻云搅雾的风波一比,傅吟入金吾卫的事,简直不值一提。 正月十五,傅长歌穿上金吾卫那身威风凛凛的织金雀裘,将全身未好的伤尽数遮掩,迫不及待地就去上值了。 第一天,他的巡值地在金光街。 “你慢点,着什么急?”齐澈跟在傅长歌后头,“你到底在找什么?” 齐澈叫苦不迭。 也不知现下到底是傅长歌身上有伤,还是他有伤,这傅长歌第一天当值就跟地里灌了猛药的牛似得,浑身都是牛劲儿。 虽说关心百姓是好事,但也不至于逮着个人就问“这附近死了人,你可知晓?”把别人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菜兜子都丢了。 齐澈轻轻叹气,余光扫见傅长歌身形一顿,按着左肩,面容扭曲了下,便知傅长歌这是扯动伤口了。 齐澈摇摇头,上前扶他,“傅大校尉,到底发生什么事,你不说我如何助你?” 却见傅长歌摇了摇头,眼底落下一层阴翳。 “未发生……” “什么?”齐澈更迷糊了,“没事发生,天下太平,那你端着这一脸的有事发生的样是作甚?” 傅长歌看他一眼,低声:“我只是以为,这里会有什么,看来真是我发疯。” “你以为会有什么?”齐澈想了想问,“就是刚才你问的死人?这里风平浪静怎会有死人……”低声,“莫不是你那日……突然见太多,落下甚心病?” 傅长歌翻个白眼,径直往前。 “喂!”齐澈才追了两步,傅长歌又陡然停下来。 傅长歌仰头望天,齐澈也跟着望,此刻天色并不美妙,天际一片阴沉灰蒙。 “二爷!” 伴随一声呼唤,北落出现在巷口,他疾跑到傅长歌身前,喘了两口气方道:“二爷放心,今日小的一如既往去薛家打听了,薛老爷子目下精神头尚好,就是……就是有些任性,不爱喝药。” 北落话落,傅长歌看向齐澈。 知他心意,齐澈扬了扬下巴道:“你去看看吧,这里有我,病人不喝药哪儿成呢。” 傅长歌点头,与北落离开。 但,才出巷口,傅长歌的脚步又停下。 “魏小鱼,这会在府上么?”他侧首问。 魏姑娘若不在府上,那也没处可去呀。北落如此想着,回道:“魏姑娘在府上呢,只今早苏州来了人,魏姑娘与江夫人接待旧识呢,不知这会是否还在叙话。” 闻言,傅长歌眉梢挑了挑,提步一迈,转向左道走去。 北落一愣。 那是回傅家的路。 定国公府外,莳妤正送钱掌柜出来。 这钱掌柜便是她去年重生回来后,心心念念要找的一位。今日在旁听母亲与钱掌柜叙旧,又趁机多追问了几句,莳妤方知钱掌柜原来名唤徐青柏,从前,是她爹的随侍。 徐青柏曾为魏家奴,于裁缝一道天赋极高,在她阿娘离开苏州后,徐青柏遇到一位裁缝铺老板,那老板欲收其为徒,传授手艺,魏爹知道后就为其放良,让徐青柏离开了魏家。 也正因这善举,徐青柏躲过一场劫难。 后来徐青柏入了那裁缝铺老板家的户籍,从此改名为钱济川,现在也接手了裁缝铺的生意,成为一铺之掌柜。莳妤先前寄去的两封信,因被马虎的伙计压到箱底,钱掌柜才未能及时看到。 此次钱掌柜前来长安,便是因接下一桩大生意,主顾要他亲至长安为人裁衣。既来长安,又知莳妤与母亲住在何处,钱掌柜于是特地递来贴子拜访。 “丫头,你先前来信托我办的事皆已妥啦。这些时日我一直盯着市面上释出的田产,依你的要求,现已购入三处带桑园的园宅,三处田亩虽都不算阔绰,但胜在桑树现成、水源便利,土质也肥,而且呀,都带着坐北朝南的宅子,距离主城也近。” 莳妤一听,心花怒放。 见得少女眼笑眉舒,钱济川的脸上也不由地浮起笑意,“刚才叔叔我,就想告 诉此事,可你一个眼神递过来,又给我斟茶,瞧着是不要你娘知晓?” 原本担心初次见面太过熟稔惹人生疑,莳妤是想跟娘一样先叫钱掌柜的,但既然钱掌柜此刻就对她自称叔叔,莳妤也就不与他见外了,莳妤立马就唤了声“钱叔”。 “您有所不知,我娘不懂这些个买卖,骤然得知我一下花出去这么多银子,她必要在我耳旁唠叨不休的。麻烦您先帮我瞒着,待回到苏州,我会再与她解释。” “说得有理,不过你年纪轻轻,又是如何懂得这些个生意经?我看你信上将买卖事宜分析得头头是道,倒像是已在生意场上混过。” 莳妤笑起来,“这要多亏一位叔叔,是他带我入门,他和您一样,对我好。” 看着少女明媚的面容,真诚的双眸,钱济川脸上笑意愈发深邃感慨。在接到这孩子的来信时,他看着满篇娟秀字迹,也忍不住遥想魏满的孩子会长成个什么样?如今一看,比他想象中还要讨喜百倍。 有这样的孩子伴在身边,江素锦当不会寂寞愁苦,魏满也能含笑九泉了吧。 “丫头啊。”钱济川从袖里取出个柿子红的锦袋,“刚才给了你娘一份,好让你们娘儿俩还清欠债,无债无忧地回苏州。但这一份,是叔叔单给你的,你这小姑娘正该是爱美的年纪,扯块新料子,打件时兴首饰,或是瞧见什么新奇零嘴儿,手头总该有些能使唤的银子。来,拿着。” 锦袋叮铃铃响,想必里头装着不少钱。 最初的一瞬间莳妤惊喜不已,可下一瞬,忽然感到鼻子一酸。 不算前世的话,往前的十六年,她和她娘便是这样活下来的,靠着旁人的一点点善心与施舍。 国公府的夫人们知道她们娘儿俩没钱,每个月三位夫人都从自己的分例里扣除一部分,装成二两银子,让灵枝拿过来。那些钱娘都收着,能省则省,除去必要的花销,其余都收在匣子里。 前世公府被抄,莳妤没有能力保护她们,也没机会还清欠傅家的债,莳妤只能为她们在苏州立下一个个冰冷的无字碑,后来去苏州,钱叔出事,莳妤也没能救下他。 今生终于有望将所欠的都还上了。 “我眼里进沙了。”莳妤迅速低头,狠狠揉了下眼,片刻后又扬起脸,笑着将钱袋接过。 “方才咱们都说好了,待您了结手上这桩生意,我和娘就同您一起回苏州,到时咱们必定常常来往,甘苦与共,那今日您的这份心意我也就收下啦。” 送走钱叔,莳妤掂着钱袋乐呵呵,转身正要回府,却见一道颀长的玄青身影立在远处。 她收回视线,迈开脚,又听那人淡淡地唤道—— “魏小鱼。” 声嗓不大,却清晰传入莳妤耳中。 莳妤转身。 傅长歌一步步迈近,这还是这辈子莳妤第一次看见他穿雀袍的样子。 显贵、凛然、高不可攀。 莳妤掂起钱袋。 傅长歌低瞥一眼,哂笑,“魏小鱼,手上阔绰,人也越发目中无人。” 莳妤扬起下巴,不理会他的嘲讽,“何事?” 傅长歌走近,目光落在魏莳妤得意洋洋的眼底,忽然把手一伸,凌空一握,锦袋入他手中。 攥了钱袋,他转身就走。 莳妤愣住。懵了好几息。 “哎!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