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作为直男的最后一天》 1、001.再来一辈子 抿了一口白酒,游未微微皱了皱眉,席边的李瀚笑道:“都出来工作八九年了,游未,你还是不怎么会喝酒。” 游未不赞同,他只是不喜欢白酒的味道,但他挺能喝的,李瀚的观察力有待加强。他笑了笑,没有为此出声辩驳一二。 台上正唱歌的是新郎徐和光姐姐家的双胞胎女儿,小学年纪,五音不全,但胜在嗓音洪亮。 李瀚特别喜欢小孩儿,他举着手机全程录制姐妹俩的表演,林涛一边望着台上的小孩儿,一边想起了自家的小孩儿。 “我家那个马上就要读小学了,”林涛脸上带着笑,“上次幼儿园文艺汇演,她也上去唱了首歌,一点儿不怵。” 李瀚说:“我刷到你那时候发的朋友圈了,小姑娘特别可爱,怎么看怎么讨喜。” 说得林涛笑眯了眼。 “你明年也差不多要结婚了,就不用总是眼馋别人家的小孩儿。”林涛调侃完李瀚,转头打趣游未,“单身汉,你羡慕么?” 游未还在看小孩儿唱歌,闻言,随口应道:“嗯。” 李瀚拍完视频,低头捣鼓了一会儿手机,顺手发了条朋友圈。 “你这次回国待几天?”林涛问李瀚。 李瀚说:“顶多两三天。参加完和光的婚宴,明天回家陪爸妈吃顿饭,后天一早的航班就得飞回去。” “你对象没想着跟你一起飞回来玩两天?” “她啊,她跟她表姐一家飞南半球度假去了。”李瀚说着,摇了摇头,“也就是跟你们几个老同学呆一块儿的时候会说说心里话……这两年吧,我跟她总是吵架,我也不知道为啥,总是为了屁大点儿事吵,比方说我叠衣服没有按照她说的方式来,又比方说她最近几次遛狗的时候很不耐烦,反正吵完就后悔。今天看见和光幸福,我真挺感慨的……” 林涛拍了拍李瀚的肩膀,说:“谈恋爱都这样,哪有不吵架的恋爱,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磨合,要共同跨过一路上的磕磕绊绊。谈恋爱是这样,结了婚就更是这样,你看我跟我老婆,谈的时候也没少过拌嘴,现在不也这样过来了?” 李瀚点了点头,“你们过来人了,我跟她道行不够,且得悟呢。”说罢,他先是看了眼在不远处的席间敬酒的徐和光,视线再转向林涛,最后定格在游未身上,“我们宿舍四个人,现在三个人的感情生活都有着落了,游未,你这几年怎么样,有打算吗?” 李瀚问完,林涛的注意力也转移到游未身上。 他们的这位室友,时隔几年不见,还是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语。 大一初见的时候,他们以为游未害羞内敛,对不熟悉的新同学开不了口,所以不大喜欢说话。晃眼间大四毕业,游未还是这副锯嘴葫芦的样子,他们才明白了,游未就这性格。 “老样子。”游未说。 林涛有点惊讶:“这几年一个也没谈过?是你要求高还是根本没有情感需求?” 之所以会问游未要求高低,实在是因为游未这家伙放婚恋市场上绝对不可能不吃香——要长相有长相,要身高有身高,要事业有事业。锯嘴葫芦没事儿啊,换个形容就是为人沉稳,不会咋咋呼呼,挺多人就喜欢这款呢。 林涛心里怎么想的,嘴上也就玩笑着说了起来。再一看游未的反应,果然还是老样子,笑而不语。 “你们都觉得游未沉稳,”李瀚揽住游未的肩膀,眯了眯眼,故作高深,“我倒觉得他这人不是沉稳,是……有个形容词,等我想想。” 游未瞟了李瀚一眼,心觉八成是“窝囊”,一个几乎从记事起就在紧追着他不放的标签。 “我想起来了,”李瀚打了一个响指,“闷骚,对,就是闷骚。游未这人吧,特别闷骚,好坏话都闷在心里不说,被夸美了也只是笑,我总觉得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专门候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说完,他拢了拢游未的肩头,笑问:“我说的对吧?” 游未把他的手扒拉下去,拿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算是吧。” 等游未和李瀚各自抿了一口酒后,林涛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大学的时候经常见那人来找游未,一头自来卷,长得挺帅,帅到尽管七八年不再见过,林涛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人的长相。 “诶,游未,你那个好朋友,现在怎么样了?”林涛问,“你们应该还有联系吧?” 游未说:“他挺好的,事业一路往上走。” “结婚了吗?” “还没。” 林涛笑:“你俩还真是,怪不得交情好,连单身都凑一块儿。” . 婚宴过后,一众大学同学约着转场去唱歌,游未不参与,旁人半点也不觉得奇怪。游未一向如此,大学的时候过了晚上九点就不再参与任何娱乐活动,那时候他的气色看起来不大好,大家觉得他的身体应该不适合闹腾,所以从来不会在深更半夜强行拉着他一起嗨。 走出酒店大门,游未站在路口,掏出手机,准备打一辆网约车。 初秋的夜风吹在身上,有些泛凉。游未抬了一下眼镜,挪到半人高的景观绿植旁边站着。 网约车迟迟没有接单,不远处焰火燃放声不绝于耳,夜空中绽开了数不清的烟花,五光十色。游未抬头看了一会儿,拍了一个小视频发给姜亦奇。 恰此时,一道车灯骤然晃到镜片上,刺得他微微眯眼,他循着光亮望去,一辆熟悉的轿车缓缓驶来,最后停在了他的身前。 “你今晚不是要加班吗?”游未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语气讶然,又有点不易觉察的惊喜。 姜亦奇扯了扯嘴角,握着方向盘准备到前方路口掉头:“不加了。” “今晚有个烟花秀,前面那片地方估计有上万人,”游未看手机导航,通往主城区的路红的发黑,“走省道吧,没那么堵,省时间。” 游未操作车载导航切换路线,这期间,他也能感觉到姜亦奇不高兴。对方垮着脸,又闷不吭声,显而易见这份不悦是冲自己来的。 姜亦奇不愿主动开口,游未也不想主动撞枪口。刚才出了酒店,新郎那边有几个亲戚迫不及待地点烟抽,生怕慢了一秒命就被烟瘾勾走了似的。二手烟的味道熏得游未的脑袋到现在都还有点儿晕。他干脆侧靠着车窗,闭目静养。 . 行至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车停了。 姜亦奇说:“你很后悔吧。” 游未睁眼,眉毛轻蹙,“我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 游未知道姜亦奇这一开口想说什么,无非是问没能和别人一样成婚生子,自己后不后悔。 游未从来没说过后悔,也不认为自己有过什么表达出后悔的行为。 但姜亦奇总喜欢提起这一点。 所以游未不想回答,仍然靠着车窗假寐。 往常来说,姜亦奇无非是联想过度,偶尔提一嘴,过了也就翻篇了。但是今天不一样,姜亦奇非要往下接着说。 “羡慕?羡慕别人可以和女人结婚,还是羡慕别人有小孩?” 游未愣了一下,再度睁开眼,莫名其妙:“谁跟你说我羡慕了?” 姜亦奇直接点开朋友圈的视频。台上双胞胎倾情献艺,台下而立之年的昔日同窗聊及婚姻家庭。 “单身汉,羡慕么?”林涛的声音。 “嗯。”游未的声音。 游未扫了眼,靠着车窗叹了口气。 今天的姜亦奇像是吃了炮仗,无论游未怎么解释,姜亦奇都有满肚子的火等着他。 吵着吵着,游未也有点烦躁,但他擅长不回应,任由姜亦奇一个人在气头上。 “既然羡慕别人结婚生子,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我的表白?” 游未不说话。 因为他窝囊。 “你一次都不肯带我去你家,你为什么不想让你爸妈知道我的存在?你怕他们知道跟你上床的一直是个男的,对么?” 游未仍然不说话。 还是因为他窝囊。 “上次你妈来余城,你安排她住酒店,你上班忙的时候,我说我可以带着她到处逛一逛,你呢,你吓得跟孙子一样,生怕你妈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 “可以了,别说了。”游未低声打断。 “别说了?这才哪里到哪里?游未,我们俩之间吵架,十次有八次都是我低头,你哄过我几次?” “那是因为十次有八次都是你不占理。” “行,十次有八次都是我不占理,那这次呢?我问你,游未,你是不是想过他们一样的日子?你是不是想娶老婆,生孩子?你是不是想让你妈抱孙子?你等着我哪一天主动提分手你就解放了,是不是?” “今晚是徐和光的婚宴,他们聊到兴头上,说起结婚,说起小孩,问我羡不羡慕,我就随口应了一下,你为什么就非得揪着这件事上纲上线?”游未说。 “随口?你都不需要思考,不就说明这是你最真实的想法吗?” “行了行了,别说了。” 姜亦奇嗤了一声,口不择言:“我看你巴不得再来一辈子,好娶老婆生孩子,跟男人上床恶心死你了吧,游未?” “说这种话有意思吗?”游未皱眉。 “你有意思,你有意思别窝囊啊,你有意思别巴望我主动提分手啊!” …… 姜亦奇的最后一道声音,转瞬被半挂车的远光灯湮没。 2、002.真的来了 一辆半挂车迎面而来,比起痛惜自己这辈子竟然只有短短三十一年,游未第一时间生出的念头竟然是,还好他坐的是副驾驶—— 还好他坐的是副驾驶,还好那一瞬间他想都没想就往驾驶座上的人身上扑了过去。 这样,倘若两个人都幸存于这场车祸,日后姜亦奇又要论及游未只会索取不懂付出的时候,他就可以把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拿出来说道说道。 多伟大啊,意识到半挂车冲过来的刹那,他就往姜亦奇身上扑过去了。 真伟大。 游未用了一秒钟时间过完这一整串念头。 而后,仿佛只隔了一瞬,又好似熬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游未再度睁开双眼。 潮湿闷热的空气和浑浊难辨的喧闹将他团团包裹。 游未浑身猛地一抽,像是从噩梦中骤然惊醒,脑子里只有一片空茫。过了一会儿,他的额上沁出冷汗,车祸的恐惧后知后觉地袭击着他的心神。像是对周围环境的变换浑然未觉般,他脱口喊出声:“姜亦奇!” 声音不小,周边嗡嗡的喧闹瞬间沉寂下来。 紧接着,一道男声从前方传来。 “游未,你上课在坐飞机呢?” 周围炸开哄笑声。 游未恍若未闻。 直到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谁叫我?” 熟悉,因为这是相处了十三年的枕边人的声音。 陌生,因为声线中竟然含着几分年少时的青涩。 游未猛地一怔。 随着这道声线掠过耳畔,周围模糊的景物一点点由虚入实,黑白的世界轰然间注入了色彩,身边的一切如同大梦初醒般骤然鲜活起来,变得清晰真切。 “他叫你。”同桌指着游未对姜亦奇说道。 姜亦奇回头看向游未,微微抬了抬下巴,诧异地说:“你叫我干什么?” 游未难以置信地紧盯着全须全尾的姜亦奇,满心震颤—— 对方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t恤,一头天生卷发踩着校规留到耳下的长度,眼睛又大又圆,双眼皮特别明显,跟医院里剌出来的一样,鼻子高挺,上唇薄,下唇微厚,唇色粉红。 这不是他俩刚在一起的时候,姜亦奇的样子吗? . “我不说话,你俩还真在这里闲聊?”台上中年男人的声音通过小蜜蜂传下讲台,失真又刺耳。 同桌瞄了几眼失神的游未,小声提醒:“游未,诶,游未,郭金鸿说你呢。” 游未乍然回神,姜亦奇见他半天不答话,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去。 同桌靠过来,心有余悸地说:“你刚才那一嗓子吓我一跳——你咋了?” 游未看向同桌,没说话,他的脑中仍是一片空白。 “我认识一个老婆婆,就我们村的,她专门帮人看吓着,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介绍你过去,价格公道。”同桌被游未看得发毛。 游未缓缓移开了视线。 好陌生的男生,游未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得了,这个人叫什么来着? “今天……”游未揉了揉太阳穴,“几号?” 同桌莫名其妙,作为有神论者,他心里又有点发怵,“八月十六,高三开学第一天——不是,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啊。” “……高三?”游未心头一震。 八月十六? 高三开学第一天? 这还是中国话吗?他怎么听不明白呢? 还是说…… 眼前的一切是死前的走马灯? 可是走马灯不该是回忆人生中的重要节点吗,八月十六号他还没和姜亦奇在一起,为什么濒死之际重点回忆的场景是今天,甚至还具体到了某一节课堂上? 一个早就记不得名字的同桌,走马灯里他的面容居然还清晰得分毫毕现……这个走马灯真是处处透露着诡异。 懵了一会儿,游未看向黑板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匀速跳动,时间正以游未熟悉的速度平稳流逝。 不对吧,谁家走马灯会停在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里,持续十几分钟不肯跳转? 又或许…… 游未想到了一种完全颠覆他认知的可能性。 又或许他重生了? 换句话说,他返老还童了? 抑或,他的人生就是一档观察节目,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瞒着他上演一场《游未的世界》? 思及从前的经历,游未把最后一种可能性从脑海中剔除。哪里会有他这么窝囊的主角。 所以他是重生了吧。 八月十六。 重生回高三刚开学的时候,重生回—— 他作为直男的最后一天。 .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姜亦奇是一个非常注重仪式感的人,所有有关他们俩关系的大小日子,姜亦奇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凡游未不记得哪个日子了,战争的硝烟立马弥散开来。 2016年8月17日,游未和姜亦奇在一起的日子。 游未闭了闭眼。 今天是八月十六,他还没有答应和姜亦奇在一起,他还是一个直男。 . 如果再来一辈子,他不会和姜亦奇在一起。 在一起的十三年,游未相信,不管是对于他来说,还是对于姜亦奇来说,都是折磨。 这场车祸,或许就是佐证。 游未是一个窝囊的人。 排队被插队,他最大的反抗就是啧一声,一旦别人反过头来看他,他就会立刻移开目光,装作无事发生。 高一的时候被三中的混混围堵,他二话不说把书包最里层的零花钱双手献给他们,然后一个星期没钱吃早饭。 姜亦奇突然对他表白,因为怕拒绝了会被三中转学过来、在班上人缘又最好的姜亦奇霸凌,一向都是直男的他犹豫两秒后答应了。 游未上辈子本来以为高考之后姜亦奇会主动提分手,不曾想这一答应,两个人就在一起了十三年。 游未平时什么都不愿意多想,也鲜少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但是半挂车冲来的瞬间,有一道念头像闪电似的劈进了他脑海—— 如果当初没和姜亦奇在一起,先不说自己,单论姜亦奇,肯定会过得比现在顺心得多吧?最起码不会死在三十一岁的年纪。 三十一,多年轻,大家要知道事业正旺的姜亦奇死在了这个年纪,估计都得唏嘘好一阵子。 想到这里,游未的视线飘向第三排靠过道的座位,姜亦奇正单手撑着脸颊,侧过身和同桌聊天。 如果姜亦奇和他一样不幸,那他希望姜亦奇也和他一样重生。 . 二十分钟,游未从车祸的惊魂未定到对重生现实的消化,只用了这二十分钟。 讲台上站着的是高中班主任郭金鸿,游未忍不住看向对方的脑袋,草皮完整,还没有变成他后来见过的那个地中海老头。 游未久违地在课堂上睡了一觉。在高中这么多科目之中,郭金鸿的语文课催眠力度一骑绝尘。 短短十来分钟的睡眠里,游未做了一个梦。 . 耳朵被庞杂的声音灌满,世间所有喧嚣仿佛尽数堆砌于此。警车和急救车尖锐的鸣笛声、民警疏散人群的喊话、围观路人此起彼伏的唏嘘,种种杂音层层叠叠,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这些嘈杂声响渐次低微,终至不闻。 又不知多长时间过去,寂静的世界重新有了声音。脚步声、叹息声、啜泣声,不多时,鲜活的声音被关门声隔绝在外。门内,仪器运转的声音清晰入耳,落针可闻的空间里,游未分辨出了心电监护仪的规律,听出了呼吸机气流声的湿润。某时某刻,机器传出嗡鸣的警报,有人急忙沉声下达指令,很快,警报声逐渐平息,空调的送风声逐渐浮了上来,占据了听觉的最高层。 没有视觉,什么都看不见,游未对周遭环境的全部感知,只来源于耳朵。 . 上一个场景是车祸现场,现在切换到了医院。 游未居然松了口气。比起魔幻的重生,他这个唯物主义者还是更接受走马灯这个可能。毕竟重生哪里轮得到他,他身上又没什么大功德。 不过,那辆半挂车以最少八十码的速度猝然逼近,自己居然真的能侥幸保下一条命吗? 也行,他都活下来了,姜亦奇肯定死不了。死不了就好,死不了还能吵,下次吵架姜亦奇肯定会念及他护驾有功,然后用两倍速翻篇,和他重归于好。 围观群众的唏嘘声好似还萦绕耳畔,游未转念一想,车祸现场绝对惨不忍睹,他最好的情况估计也得是断条胳膊截条腿,往差了想,高位截瘫终身植物人更是有可能。 如果他的语言功能还能好好保留,那就提分手吧。 这十三年过得鸡飞狗跳,分手吧,就凭他护驾有功,姜亦奇怎么说也得答应。 姜亦奇千万别死,死了怎么看他硬气一回提分手。 “叮铃铃铃——” 尖锐又高亢的下课铃声猛地炸开,空调送风声瞬间消散。游未骤然睁眼,直挺挺地坐起身,目之所及依旧是十几分钟前令他心神震荡的高三教室。 游未抬了一下眼镜框,手指感受的分量熟悉又陌生,这是他高中戴的黑框眼镜,样式呆板,版型笨重。 同桌拍了一下游未的胳膊,示意游未看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座位旁的男生。 姜亦奇用食指点了点游未的桌面,眉眼间是漫不经心的好奇,他问:“你刚才在课上叫我名字干什么?” 游未抬眼望向鲜活完好的姜亦奇。 梦比现实还现实,现实才是虚幻。 他原本决定一鼓作气提分手,现在,他讷讷地开口,只能说:“没什么。” 3、003.鬼上身了 高二刚被分到和游未同桌,谢佳豪心里还暗自盘算,自己天生大大咧咧,应该很容易就可以和游未玩到一块去。然而和游未做了一个星期同桌之后,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主动和游未打招呼,游未垂着头只丢了一句“你好”;他跟游未说起好笑的八卦趣事,游未的反应像一潭死水;他和游未说话的时候,游未从来不肯侧过身与他正脸相对,更别提直视双眼好好交流,回应永远是简短吝啬的单字:“嗯”、“哦”。久而久之,纵是谢佳豪的性格再外向活络,也没法和游未这种人的关系再进一步了。 谢佳豪分不清,游未到底是不懂怎么回应,还是单纯懒得搭理他。 直到郭金鸿这节语文课之前,他对游未的印象始终固定:理科成绩拔尖,性子木讷,木讷到连待人接物的基本礼貌都欠缺。可转念一想,理科班不少学霸都这个样子,人看上去不机灵,甚至有些自闭,但是脑子特别好使。他还发现游未有一个常做的小动作,那就是扶眼镜,其实有的时候眼镜框压根没往下滑。 但是今天在郭金鸿的语文课上,谢佳豪第一次和已经做了半年同桌的游未对上视线。只不过他心底莫名犯嘀咕,如果游未是因为中邪了才有所改变,那么心地善良的谢佳豪还是希望看见从前那个游未。 . 大课间,郭金鸿把语文课本往桌上一扔,咳了几下,说:“正式高三了,过不了多久就要联考,你们都打起精神,收收心。早读的时候我还看见有人带手机来学校了,今天是第一天,我就当做没看见,也不点名,明天开始我就不会放过你们了啊,抓到一律严惩。” 谢佳豪低头笑着瞟了游未一眼,游未居然也看了看他,还轻声问道:“你带了?” “你不是看见了吗,还问。”谢佳豪觉得这样的游未挺好,沟通起来非常顺畅自然,“按郭金鸿的尿性,开学肯定要换座位,到时候你还跟我做同桌吧,怎么样?” 游未:“我都行。” 谢佳豪:“那就这样说定了。” 之所以还想和游未做同桌,纯粹是因为谢佳豪对游未这个人有一定程度的探知欲。 . 游未从堆成小山高的书本里抽了一本数学习题册出来。离开高中课堂十三年,这些课本上的知识点他半点没生疏。干了十几年学科教培,高中题型他闭着眼都能完整解出来。 重回高三,游未倒是没有学习上的困扰,顶多就是语文和英语需要重新背一些内容。 说到调座位。 游未记得上辈子答应和姜亦奇在一起之后才调的座位。当时姜亦奇主动向郭金鸿提出请求要跟游未坐一起,说是可以互帮互助。郭金鸿看游未性格孤僻,又看姜亦奇理科科目确实需要再提进一些,就顺势让他们俩坐一起了。 这辈子,游未心想,只要自己不答应和姜亦奇在一起,后续他和姜亦奇就不会变成同桌。 . 游未讨厌闻礼县的天气,一年到头大半日子都浸在雨水里。夏天湿热黏腻,冬天湿冷砭骨,春秋两季也好不到哪里去。 县城面积不大,像样的高中拢共只有三所,绝大多数学生都是走读生。中午放学之后,大家各骑各的电动车赶回家吃午饭。 游未扶了一下眼镜框,看了看黑板上方挂着的时钟。十二点十分,英语老师薛晓霞拖堂了十分钟。 自从干了教培,游未就对这些拖堂的老师有了新的认识。 闻礼县生源水平差距大得离谱,就算是一中最好的理科重点班,照样有学生排名跌到两千名开外。薛晓霞教书二十多年,不肯放弃任何一个后进生,总想着把知识点掰开揉碎,想要每个人都听懂吃透,这份耐心和责任心真挺难得的。 遗憾的是凡事一体两面,闻礼县师资短板和参差不齐的生源一样突出。薛晓霞有心兜底,却只会靠反复重复基础内容的方式补差,整堂课节奏拖沓,大半时间耗在基础习题上,优等生觉得进度太慢,跟不上的学生依旧听得云里雾里,她只能靠无休止拖堂填补缺口。 游未在薛晓霞的课上也睡了过去。 他个子高,初三就长到了182,现在高三,个子稳定了,186,稳居全班身高前列,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又靠着后门,就是睡一上午也没几个人能发现。 . “姜亦奇——” 别班的男生扒着二班的教室门,朝姜亦奇招了招手,声音不算很大,但落在游未的耳朵里跟警铃似的。 “中午去吃老二中的烧烤吗?” 游未收拾课桌的动作一顿,听见别人喊姜亦奇的名字,他下意识集中了注意力,朝门口那人望了过去。男生白净斯文,五官清秀,看向姜亦奇的目光十分热切。 姜亦奇从座位上起身伸了个懒腰,一头卷毛蓬蓬的,游未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从他的语气中能感觉到他在笑。 “走呗,我电动车没电了,你载我吧。”姜亦奇说。 游未缓缓收回目光,撇了撇嘴。 吃吧,多吃点,再不吃,老二中的那家烧烤店就该倒闭了。 游未记得那家店没能撑到他们高中毕业。 按照闻礼县人的食性,那家烧烤店会倒闭,一定烤得挺一般。 . 下午上课铃响前一分钟,同桌谢佳豪匆匆赶到教室,浑身带着闷热的水汽味儿,游未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朝另一边趴着睡了。 谢佳豪犹豫了一下,搭话道:“你中午没回家?” 游未说:“回了。” “屁呢,”听见游未语气自然的回答,谢佳豪悄悄松了口气,一个中午过去,游未还没变回以前的样子,“你的伞都是干的。” 游未随口说:“太困了,懒得回去。” 谢佳豪贴着墙挤进自己的座位,胡乱抽了张纸把皮肤上的雨珠擦干,分享了一个八卦:“你知道吗,老二中门口那条路中午出车祸了。” 游未倏地一下坐起身,“车祸?” 离上一场车祸才过去四个多小时,怎么又来一场车祸? ……不对,老二中门口? 游未直直看向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谢佳豪没想到游未的回应这么激烈,又说:“车祸不也正常吗,闻礼天天下雨,开车特别容易出事,电动车容易打滑,三天两头都有车祸。估计是二中的学生被撞了,过来的路上我看到有急救车往那边开。” 一番话说得游未的心脏突突狂跳,“你看清被撞的人是谁了吗?” “没凑过去看,”铃声响了,谢佳豪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卷子,“睡了一觉起来抓起车钥匙就跑了,路上哪有心思再看车祸。” 游未无意识地用牙齿反复碾磨嘴唇内侧的软肉,几秒钟过去,他“蹭”地站起来,又吓了谢佳豪一跳。 “干嘛啊,”谢佳豪心惊胆战地抬头看他,“你别老吓我行不?” 游未翻出车钥匙塞进裤袋,跨出座位就要离开,根本没有心思回应同桌的话。 恰好这时候,一串嬉笑打闹声由远及近,姜亦奇出现在教室前门。他收了伞,把手里拎的奶茶给了第一排的一男一女。 “够意思。”接过奶茶的男生拱手说道。 姜亦奇笑笑,说了句什么,然后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游未扶了一下眼镜框,收回腿,重新坐回了座位上。 “游未,”谢佳豪认真地盯着游未,说道,“周末我带你认识一下那个婆婆吧?” 游未缓和着还未平复的心跳,闻言,他反问:“哪个婆婆?” “看吓着的婆婆。”谢佳豪说,“刚才你跟鬼上身了一样——你想冲出去干什么啊?” 游未哂然,“鬼上身了,我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发现同桌居然还能开玩笑了,谢佳豪诧异:“你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游未但笑不语,心忖倒不是变了个人,只是年少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饱经十三年沧桑的灵魂,怎么也装不出当年的单纯。窝囊也是有层级的,三十一岁的他是高阶的窝囊,自然跟十七岁的窝囊不一样。 “说真的,你要是一直保持今天这样,不出半个学期肯定能谈上恋爱,没骗你。” 听到谈恋爱三个字,游未沧桑的灵魂莫名力竭,他敷衍地说,“就当你是在夸我长得帅了。” 谢佳豪挑了挑眉,他今天和游未说的话,比过去一个学期加起来的还多。 . 游未不知道自己这么缺觉,下午三节课足足睡了两节半,好在并没有再做梦,睡得很安详。 晚饭时间,谢佳豪第一次邀请游未:“要不要一起去学校对面吃点东西?” 游未拿了伞,“走。” 谢佳豪跟游未差不多高,他又懒,干脆就和游未共撑一把伞。 傍晚的雨下得小了一点,两个人在学校对面吃了炒粉,谢佳豪一看时间还充裕,问道:“去财富广场打电动吗?” “现在?”游未正值青春的时候都没去过电玩城,一则他独来独往的生活近乎两点一线,二则也确实不大感兴趣。但现在听见谢佳豪的提议,他的心中涌上了一些冲动,他急需感官上的强烈刺激来盖过车祸后挥之不去的惊惧不安。 “嗯呢。” “我的车还停在学校里。” “不骑电动车,我们打车过去。”谢佳豪说。 游未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 谢佳豪一愣,不知道哪句话踩游未雷点上了,“你不喜欢打电动啊?” “以后再去吧。”游未说。 谢佳豪看他有点不高兴,也就没再说什么。 游未补了一句:“我晕车,下次骑车过去。” 谢佳豪点点头。 . 好在谢佳豪是个心大的,晚自习又和游未热聊起来了,把傍晚那一点尴尬抛到了九霄云外。 游未擅长倾听,谢佳豪说二十句,他回个一两句,谢佳豪也挺满足。 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郭金鸿从后门进了教室,在谢佳豪脑袋上按了一下,说:“少说一点就能上985了!” 谢佳豪讪讪低下头。 郭金鸿走上讲台,说:“正好今天开学第一天,晚自习任务不重,趁这个时间把座位重新调整一下。” “我操,今天就换?”谢佳豪低头瞪眼看向游未,“完了!” 游未皱了皱眉,暗自琢磨着为什么调座的时间和上辈子不一样。 谢佳豪懊恼,“我真服了,早不聊晚不聊,偏偏今天刚跟你聊熟,就被郭金鸿抓了个现行!” 这下郭金鸿肯定不会让他再跟游未坐一起了。 游未提醒说:“座位表打出来了,班主任拿着呢。” 谢佳豪立刻伸长了脖子去看,他们坐最后一排,座位表打在一张a4纸上,内容根本看不清。 谢佳豪心痒痒,现在跟游未能聊起来了,他还盼着托游未的福把理科成绩再提上去一点呢。要是座位表是提前定好的,那他晚上跟游未说了会儿小话,根本影响不了既定的安排。 郭金鸿开了投影仪,清晰的座位表瞬间放大投射在屏幕上,映入全班同学眼帘。 “半个小时把座位换好。”郭金鸿说完,出门点了根烟抽。 4、004.饿怒症 “我靠,游未,我跟你成前后桌了——”谢佳豪指着座位表,“我第五排,你第六排——还行还行,也不错……诶,我新同桌是姜亦奇。” 游未看向座位表的瞬间,视线就精准地定位在了姜亦奇三个字上。 第二组第五排左边靠过道的位置。 游未坐在第六排,姜亦奇的右后方。 他的视线再往下扫,新同桌是个女生,名叫周圆。 . 半小时之后,高三二班的座位全部换好了。 郭金鸿脚边散落着两三根烟头,他咳了几声,站在教室前门口,说:“这次我把你们爱说话的全部分开了,体谅一下我的良苦用心,时间不等人,马上就联考,联考过了就一模,过了一模,二模三模跟火箭一样就过去了,再直接就是高考。所以你们都给我紧张起来,往年我带的班上一本率都是全年级最高的,我相信咱们二班肯定不比往届的差!” 话音刚落,前排已经传来细碎的说笑声。姜亦奇和谢佳豪已然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上了,看样子双方对新同桌都很是满意。 游未了然,姜亦奇就是有不管跟谁都能聊好的本事,毕业之后也是没有浪费好口才,销售干得风生水起。 周圆是个短头发的女生,皮肤很白,给人的第一感觉非常内向,但是不到五分钟过去,她就扯开了一包薯片,贼兮兮碰了一下游未的胳膊,询问:“吃不吃?” 游未摇摇头。 周圆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他说:“郭金鸿教的上上届,一本率根本不是全年级第一,好像连第二都不是。” 游未说:“这你都知道?” 周圆一边跟做贼似的吃薯片,一边说:“也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闻礼县这种地方留不住好老师,给老师的待遇太差了,好多骨干老师都跑洪城里去了,一中的老师也是。往年教的好的那些老师全都跑了,所以郭金鸿捡了漏,才能带出个一本率第一的班。” 游未听她说话挺有意思的,没忍住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左前方的姜亦奇转过身,手上拿着两袋qq糖,看向周圆和游未,“你们吃吗?” 谢佳豪也跟着转过身,手里已经拆开一袋嚼得正欢,他笑道:“姜亦奇简直是来班上开小卖部的,座位底下的箱子里全都是零食,笑死我了,我说这要是末日来临,二班单靠他一个人都能撑过一个星期。” 周圆脸红红的,“谢谢姜总。”说完就接了其中一袋qq糖。 顶着十八岁的姜亦奇的目光,游未心里有点诡异,还有点不自在。 十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一辆车上争吵,为了一件游未认为是上纲上线的小事。 然而现在,游未看着正等着他拿另一袋qq糖的姜亦奇。 游未恍然间发觉,这辈子和上辈子有点儿不一样。 首先,郭金鸿提出换座位的时间不一样。 其次,上辈子的姜亦奇不喜欢吃零食,尤其不喜欢吃甜食。 . 游未接下了qq糖,包装上印着荔枝味的字样。 大概十九个小时之前,他恰好也吃过两包荔枝味qq糖。 “谢谢。” “别客气。”姜亦奇转回去了。 周圆用手背轻轻拍着自己的脸,姜亦奇转回身之后,她不自在地看了眼游未,小声道:“你刚才走神了。” “有吗?”游未拆开包装袋,机械地往嘴里塞着糖块,并不仔细尝味道,反问,“你很紧张?” 两个人好像都因为姜亦奇的qq糖多出了一段心事,却默契地通过戳破对方的反常,来掩饰自己心底的波澜。 周圆不好意思地拍拍脸,说道:“其实我很内向。” 游未不觉得。 “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我就是这样。”周圆又说。 游未有了点开玩笑的心思:“我很弱?” 周圆说:“你看上去比我更内向。” “行吧。”游未点了点头。 高中的时候,他确实内向到没朋友。 周圆似乎对脸红这件事相当在意,又相当难为情,她有些着急地解释:“你可别误会我啊。” 游未疑惑:“误会你什么?” “误会我脸红就是喜欢姜亦奇。”周圆怕姜亦奇听见,压低音量对游未说,“我就是单纯容易尴尬,对谁都这样。以后大家都熟悉了,我就不会脸红了,你千万别误会我。” 游未看得出来周圆真的对脸红这件事很在意,他答应道,“我不会误会的,放心吧。” 周圆盯着他空空如也的包装袋,疑惑地说:“你不觉得甜吗?” “……嗯?” “那么大一包qq糖,你两三口就吃完了。”周圆指着游未手中的空包装袋。 游未一怔,捏紧了包装袋,没说什么。 . 总是雨天,雨衣时常拿出来,鲜少放回去,早已被潮气沤得老化变质,轻轻一扯就裂出一个大洞。游未索性不穿雨衣,淌着雨骑车,视野中掠过熟悉到令人怀念又反胃的街道,游未不禁神游天外,身体凭着肌肉记忆稳稳骑车前行。 电动车电量已经见底,游未心头一凛。上辈子的今天,他就是忘了给电动车充电,导致第二天要步行上下学——才会在火车桥附近,遇见突然对他表白的姜亦奇。 这辈子的今天,他一定不会再忘记给电动车充电。 中午没吃饭,只在晚上吃了一盘炒粉,游未饿得有点愤怒。 都三十一了,游未难以理解现在的愤怒。究竟是他的愤怒,还是这具十八岁的身体的愤怒?也许只是饿怒症发作。毕竟上辈子也是这样过来的,嘴巴像是糊了胶,没钱吃饭了也张不开口。 窝囊,要么就是发挥主观能动性把愤怒遏制在萌芽阶段,要么就是敢怒不敢言。 经这么一琢磨,游未心想,他确实不辜负这个标签。 雨点不断砸在眼镜片上,让本就不清晰的视野变得更加模糊。 大一体检的时候,他测出将近六百度的近视。但他整个高中戴的始终是一副四百度的旧眼镜。 游未眯了眯眼,骑得缓慢,尽量看清路上的每一束灯。 . 紫嘉华苑,输液器厂后方的回迁小区。 地下车库常年弥漫着阴湿的霉味,游未找到记忆中熟悉的电动车停车位,利落地给电动车充上了电。 非常好。只要地下车库不断电,他就失去了被姜亦奇表白的契机,人生轨迹就此改写。 游未摘下眼镜,用衣摆擦干了镜片上的水渍,再将眼镜重新戴好。 一栋一单元,601。 掏出边缘锈迹斑驳的钥匙插入锁孔,往左边用力一拧,门打开了,游未轻推开门,他仍站在门外,只用目光将屋内扫了一圈,沉默片刻,他踏进了玄关。 仿佛被逼着再看一遍早就拉黑的烂片,他则是一个没得挑选的观众,想逃却逃不掉。 “等一下。”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游未应声停住脚步,站在门口不动了。 许英从厨房出来,皱眉上下打量游未,“有这么大的雨?” 垂眸凝视着突然年轻了十三岁的许英,游未的思绪又有点呆滞了。这二十四小时比他的前半生还漫长魔幻……他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点儿东西。 察觉到一丝反常,又很难表述出反常的源头,许英拧紧了眉,再次问道:“雨都快停了,你怎么淋成了这样?” 游未转开视线,说:“雨衣坏了。” “坏了?”许英的眉心隆起,“坏了再买一件新的,明天早上给你钱。十块钱够不够?” “不够。”游未低头换鞋,错开许英,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雨衣不够,吃饭也不够。” 高中生的游未开不了口,但是三十一岁的游未可以做到。 许英很快走进了游未的卧室,对待游未,她的眉头好似从来不会松开,今天尤其如此,“吃饭的钱都不够,那我给你的钱都花到哪里了?” “妈,你好好算一下吧,你每次给我的钱,到底够我吃几顿饭。”游未看着房间内熟悉的摆设,以为自己会百感交集,但是并没有。 许英的声音又尖又刺,这是游未第一次以这种态度和她说话。“你什么意思?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哪次给你钱不是算好的,怎么就不够你吃了?” “一个月给我三百块钱,高二之后学校一个月只休一天,也就是说一个月之中有二十九天,我的早中晚三餐都要自己对付——”游未平淡地说,“妈,你算一算。” 许英气红了脖子,“什么话?一中离厂子不远,你中午骑电动车来食堂就能吃饭,午饭哪里要花钱?” 游未轻轻叹了口气,“输液器厂的食堂不让员工子女免费吃饭。” “那是你脸皮薄,废物一样的东西,你不会说话吗?我跟你爸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你吃个饭他们还能让你滚?你直接端盘子去打饭,没人会赶你走。”许英一边说,一边用看窝囊废的眼神剜着游未。 “我受不了。”游未说道。 人前人后的指指点点,十八岁的游未受不了。他已经尽可能缩着脖子埋着头做人了,可是他没有办法装聋作哑。爱贪便宜,死不要脸,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许英用力点了一下游未的肩头,道:“你有什么受不了?我供你吃供你穿,我为了你放弃了沪市的工作,我回到闻礼这种小破地方,伺候你们父子,我都还没喊受不了,你叫什么受不了?” 游未身形微动。他偏过头看了眼窗外,路灯下淅淅沥沥的雨点像无数根细针,一遍遍反复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少年时代,在难有晴日的闻礼县,这种情形日复一日。 游未不吭声了。 从来不会顶嘴的游未心里居然藏着这样的想法。许英的胸膛大幅度地起伏,冷着脸转身回了主卧。 再过来时,她丢给了游未三百二十块钱。 “这辈子就是欠了你们的。”许英扔下钱,“真的,这辈子就是欠你们的,不管我做多少,都没有一个人会念我的好。” 5、005.【P】火车桥下 白天断断续续睡了不少时间,眼下到了该睡的时候,游未又睡不着了。挂钟秒针的滴答声和雨水敲打窗沿的声音交织汇合,游未关了灯,意识渐飘渐远。 闻礼县一共只有三所像模像样的中学——闻礼一中,闻礼二中,闻礼三中。前两所中学门槛不低,绩点不够就踏不进校门;三中不一样,哪怕是全县垫底的学生,只要肯花钱,那就能入校。 长此以往,闻礼县形成一套固化认知:一中、二中是正经读书的地方,三中塞满抽烟、逃课、聚众打架的混子。 不过,在闻礼人普遍的观念中,三中再怎么垃圾好歹也是个公立高中,怎么说都比职高好。闻礼的人们对职高的偏见根深蒂固,在他们的逻辑里,哪怕去三中混三年,也绝不能读职高。 总而言之,闻礼的鄙视链就是:一中二中的学生看不起三中的学生,三中的学生看不起职高的学生。 所以就算再不会读书的孩子,家长们也会想尽办法把他们送进三中读书,这也就导致三中果然如大家印象中那样,里头随处可见混日子过的少男少女。 高二下学期,姜亦奇从三中转来了一中。闻礼地方就这么点大,三所中学互通消息,哪个中学出了什么大事或者八卦,另外两所中学的学生很快就能知晓。 姜亦奇冲冠一怒为蓝颜之后只好转学来一中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一中的学生瞧不起三中的学生,打群架的,就更瞧不起了,避之不及的那种瞧不起。还有一点,高二二班是个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理科尖子班,超出异性恋的性取向挑战了多数学生的常规认知。 毕竟那时候,大多学生对于男同,只限于网上流行的负面热梗,同性恋这个词可以用来随口玩笑,可以变成带有偏见的标签,但不可以严肃,不可以变成某某真正的性取向。 彼时游未对于姜亦奇的印象,概括起来就是:三中转来的、不好招惹、传闻喜欢男生、转学没多久就混得全班熟络。 姜亦奇可能喜欢男的这件事,并没有挑战游未固有的三观,即使游未当时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喜欢女性,未来会按部就班地娶妻生子。 因为他独来独往,也因为他更是经受他人贴标签和指指点点的对象。他对姜亦奇的性取向没有好奇,他只是隐隐羡慕过姜亦奇,他想知道为什么有的人似乎天生就有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的能力。 羡慕也只是视线偶尔掠过姜亦奇时在心头一闪而过的情绪,他对姜亦奇并不熟识。姜亦奇能和所有人在很快时间内打成一片,但这个“所有人”不包括他。他和姜亦奇不熟,姜亦奇或许都不知道二班的教室里坐着他这号人。 不过火车桥那天游未知道了,姜亦奇知道他。 . 2016年8月17日,游未的电动车没电,这天他上下学都是靠两条腿步行。 那天的雨下得不大不小,绵绵落了一整天。晚自习后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是被风吹得以各种角度打在身上的雨让游未觉得撑伞真是多此一举。 火车桥下面的粮油店边,横七竖八停着四五辆摩托。游未在五米之外就停住了脚步。他很害怕一帮混混扎堆的场面。 摩托车的牌子、型号和价位他都不了解,他只知道闻礼县的混混总给人一种家底特别殷实的感觉。 粮油店的卷帘门锁着,但是香油的味道经久不散。 经过深思熟虑,游未决定过马路走另一边的人行道。 偏偏马路上的车辆在这时候变得川流不息,游未转身面对马路,半晌找不到可以穿过去的时机。 忽然,有人跟喊狗似的拉长音调“喂”了一声,紧跟着一句:“马路边那个——你是不是游文辉的儿子?” 游未呆立原地,他听出来了,今晚这批混混跟他有点儿渊源,喊他的人曾经受过他双手供奉的早餐钱。 “喂,耳朵聋了?我叫你过来——” 游未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抠了抠裤缝,他转过身,朝粮油店旁的混混团伙走了过去。 这批混混的人数比游未想象的要多,少说有七八个。他没有去数人头,经验使然,他的眼珠子不会长时间直视这群人。 “哟,还真是游文辉的儿子。”受过供奉的黄毛混不吝地笑了一下,“准备还钱了么?” 游未口袋里的钱有零有整,一百二十三块五,给出去了这个月就准备饿肚子。 “我没欠你钱。”游未为自己挣扎道。 “父债子偿。”黄毛笑说。 游未不吭声,黄毛走过来,一手撇开他的伞,一手准备伸进他的口袋搜钱。 就在这时,一个倚靠在摩托车上的男生说道:“少欺负人。” 黄毛收回手,转头辩解:“姜亦奇,我没欺负人,他爹真欠我钱,刚不是跟你说了么。” 游未神经一绷。 姜亦奇?是他班上那个人缘好的姜亦奇?姜亦奇和这些混混是一伙的? 他没忍住抬起头朝那男生的方向悄悄瞄了一眼。 然后他便有了答案。不是同名同姓,就是他知道的那个姜亦奇。 没了伞的遮挡,姜亦奇也清楚地看见了游未。 随后,姜亦奇略略抬眉,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在哪里见过这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想了一圈,他记起来了,这是他在一中的同班同学。 姜亦奇站直身走过来揽住黄毛的肩膀,“算了吧,我们出来是为了吃夜宵。” 随着距离的拉近,姜亦奇的脸在游未的视野中逐渐清晰起来。跟学校里阳光开朗的姜亦奇不一样,这天晚上的姜亦奇一脸掩不住的阴郁,眼里满是烦躁。 黄毛有点儿不甘,游文辉欠自己的钱数目不小,拉扯了一年半都没还上半个子儿,眼下游文辉的儿子既然主动撞到这个枪口上了,自己没理由当菩萨放过他。 姜亦奇搂着黄毛的肩膀按了按,阴郁的脸上不知为何漫开一点笑意,言辞暧昧道:“今天真算了,陈洋,你知道的。” 黄毛一愣,琢磨片刻还是没能琢磨明白,“知道什么?” “这话不好当众讲。”姜亦奇压低声音,示意黄毛跟他往边上挪几步再私聊。 黄毛满腹疑惑地跟上他的脚步,两人站在粮油店外的角落旁站定。 “什么话不能当众讲?”黄毛问。 “他是我同学。” “游文辉儿子是你同学?” “我喜欢男的,这事你清楚吧?” “……”黄毛皱紧了眉头,“是个男的你就喜欢?就游文辉儿子那副窝囊样,你也看得上?” 姜亦奇煞有其事,“何止,我都暗恋了一个多月。” 黄毛语塞。 “他爹欠你多少?”姜亦奇问。 黄毛不敢相信:“姜亦奇,你认真的?” 姜亦奇说:“就今天晚上怎么样?” 黄毛困惑无比:“今天晚上咋了?” 姜亦奇没回答,而是转身朝游未走去。 黄毛的视线直愣愣地跟着姜亦奇,他摸了摸裤袋,想点根烟抽。 . 眼见姜亦奇撑着伞径直朝自己走近,游未忙不迭扶了一下眼镜框,站姿僵硬。 姜亦奇唇角微扬,替游未扶好刚才被黄毛撇开的雨伞,轻声问道:“你走这条路回家?” “嗯。”游未应道。 “过了火车桥就是输液器厂,”姜亦奇笑了笑,恢复了学校里那副开朗的样子,“你家住输液器厂那边?” 游未左右瞟了瞟,看在别人眼里,他这动作就像是在盘算逃跑的路线。 “是吗?”姜亦奇再度问道。 “嗯。”游未顿了一下,视线转了回来,稍稍放低,姜亦奇比他矮五公分左右,“我家就住在那边。” 姜亦奇哂笑道:“我以为你不敢跟我说话。” 游未很尴尬,姜亦奇这种说话风格令本就不擅长社交的他难以招架,“……没有吧。” “我也是二班的,你知道吗?”姜亦奇问。 “知道。” 当然知道,你在班上跟个电灯泡似的,谁会看不见你? 不过游未有些意外,姜亦奇居然认出了他。 “你……”姜亦奇突然卡顿了一下,“你的姓很特别。” 游未再度抬眼,这一回,他跟姜亦奇的视线直直相撞。姜亦奇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瞬间笃定。 姜亦奇用伞沿碰了碰游未的伞,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天气的好坏,“做我男朋友,怎么样?” “……啊?”姜亦奇的话毫无预兆,游未的大脑短暂宕机。 “我说,”姜亦奇收了伞,向前一步,走进游未的伞底,“我喜欢你,做我的男朋友好不好?” 游未只想往后退。 姜亦奇说话的几秒钟时间里,游未的脑子里百转千回——姜亦奇跟粮油店旁的那帮人是一伙的,他要是拒绝了姜亦奇,待会儿还能安然无恙地带着一百二十三块五毛钱回家吗?更何况现在二班人缘最好的人就是姜亦奇…… “需要多久的时间考虑?”姜亦奇轻轻说道。 游未回过神,耳尖因为尴尬已经变得滚烫。 “你在……”游未问,“开玩笑吧?” 姜亦奇是不是在和身后的那帮混混玩真心话大冒险呢?他一开口答应,那群人就会捶胸顿足仰天大笑吧? 毕竟姜亦奇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不是。”姜亦奇收敛笑意,神色陡然变得认真,“不然我再问一遍?” 游未:“……” 不答应就走不了了,是吗? “游未,我喜欢你,你可以做我的男朋友吗?” 6、006.只要驶过火车桥 第二天一早,游未拔下电动车充电器的那个瞬间,眉目舒展得像是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使命,浑身都不知不觉变得松快轻盈。 郭金鸿作为一个高三班主任,还是挺负责的。六点五十开始的早自习,他总能在六点半之前就赶到教室。 游未许久不再经历这种死亡作息,一路紧赶慢赶,愣是迟到了半个小时才到教室。郭金鸿好似重新认识了游未一般,瞧着迟到的游未,他挑了一下眉毛,“理由?” “起不来。”游未站在教室门口,诚实地回答。 郭金鸿抬抬下巴,示意游未站教室后面罚站去。 游未把书包放好,周圆问他吃过早饭没,他点了点头。 谢佳豪有点儿惊异,他回头说道:“游未,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见你迟到。” 游未说:“那我争取让第一次变成最后一次。” 说话间他不着痕迹斜瞥向前排姜亦奇。姜亦奇的脑袋埋得很低,很明显是借着这个动作打盹。 游未心里慨叹,姜亦奇这个精力高到令他闻风丧胆的人居然败给了高中早自习。 . 一上午的时间,游未大概整理了一下需要重点学习的内容,刷了两张数学卷子,然后睡了一节英语课。 周圆和他一样,喜欢用语文和英语课的时间刷物化生的卷子。 谢佳豪每节课都会转头对游未和周圆说几句闲话,东拉西扯停不下来,游未猜测他八成患有adhd。 姜亦奇倒没谢佳豪的话那么多,但只要聊到他感兴趣的话题,再枯燥平淡的小事,都能被他讲得特别有意思,天生自带聚拢人群的本事。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周圆面对谢佳豪和姜亦奇不会再脸红了。 中午放学,谢佳豪以全班第三的佳绩冲出教室,他得给中午留出足够的时间来小憩。周圆懒懒地合上试卷,伸了个懒腰,很快也拿着电动车钥匙出去了。 姜亦奇还趴在桌上睡觉。 游未打算去学校对面买个煎饼果子吃,经过姜亦奇的时候,他的脚步莫名一滞。 门口再次响起了昨天那个男生的声音。 “姜亦奇,今天我们去吃麻辣烫吧。” 游未离开了教室。 与那男生擦肩而过的时候,游未八卦地眯了眯眼,清晰看清了对方的长相。是上辈子没见过的面孔,或许见过也忘了。 煎饼果子和麻辣烫哪个更好吃? . 平淡的下午终于迎来了一件让人心情稍霁的事——天晴了,云开了,阳光漏下来了。 郭金鸿站上讲台,突然宣布未来两周语文课由一班语文老师代课,他说得很简短,没有解释缘由。 二班的师生氛围非常传统,师生关系向来界限分明,学生从不主动过问老师私事,换谁讲课对他们而言都没有差别,该刷题刷题,该走神走神。 唯独游未在听到这消息时内心不太平静。 上辈子郭金鸿没有突然请过两个星期的假,这辈子凭空多出这桩变故,难道真有看不见的蝴蝶效应,因为他重生,撬动了所有人既定的人生轨迹? 一连串的疑问盘旋在游未心头。 与此同时,郭金鸿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这个星期六要举行周考,上午考数学和英语,下午考语文,晚自习考理综。 消息一出,学生们哀嚎不止,上课铃一响,他们又纷纷埋头,各刷各的习题去了。 游未看向窗外难得的阳光,转了转笔。今天晚上会下雨,一直下到周末才会停。这连续五天的雨,牢牢扎根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答应做男朋友,是第一天,阴转小雨。 第一次一起吃饭,是第二天中午,小雨转大雨。 被亲左脸,是第三天晚上,暴雨。 牵手,是第四天,大雨转小雨。 初吻,是第五天下午,小雨转阴。 . 晚自习没有了郭金鸿时不时地监管,纪律松散了不少,谢佳豪明晃晃地侧着身和游未几个人聊天,一边吃着从老二中打包来的烧烤。 烧烤是姜亦奇帮他打包带来的。 游未心忖,一家快倒闭的店烤出来的烧烤有那么好吃吗? 谢佳豪递给游未一串烤豆结。 游未吃得很快。 味道还行吧,但也就还行。 周圆困得不行,她的脸下午开始就一直红扑扑的。 “你脸好红。”谢佳豪吃完最后一根烧烤,擦了一下嘴巴说道。 周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局促地笑了一下,“我的脸特别容易红。” 姜亦奇问她,“我有降温贴,给你拿一片?” 周圆摇了摇头,脸红到了脖子根,窘迫得不想再抬头。 游未忽地想起来,他曾经教过类似情况的学生,脸特别容易红,不受控制的红,学生本人经常为此苦恼,还特地去医院检查了一遭。结论就是交感神经太过兴奋,角质层薄,还有心理原因综合导致的社交恐惧症的一种,赤面恐惧症。 别人越是关注,脸上就越难降温。 游未说:“谢佳豪,你卷子上立体几何那道题写错了。” 姜亦奇转了回去。 谢佳豪本来还在因为周圆的面色感到稀奇,闻言立即转过头看了眼自己刚做的题,他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错来,于是他放下烧烤棍子,回身虚心求教:“我看不出错,不过你说我错了,我就肯定错了。你帮我看看到底是哪一步有问题吧。” 游未刚才其实没看清,只依稀瞥见谢佳豪辅助线的位置画得有些诡异。接过谢佳豪带着烧烤味的试卷,游未的视线自上而下快速扫了一遍,得出结论:“一开始就错了。你自创了一个莫须有的条件,基于此条件画的辅助线就更错了。” “我去……还真是。”谢佳豪看明白之后顿时哭笑不得,“我真服了。” 几分钟过去,周圆忽然碰了碰游未的胳膊,小声说:“游未。” “嗯?”游未抬了一下眼镜框。 “我要先回家了。”周圆说,“班长今天请假不在,待会儿要是老师查人,你帮我搭一句,就说我身体难受提前走了。” 游未问:“你怎么了?” “感觉不是很美妙。”周圆用手背贴着脸颊,“想吐,头痛,我想着回家睡一觉可能会好点。” “需要我陪你去校医务室看看吗?” 周圆摇摇头:“算了,我直接回家吧,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你骑车回去?” “打车,电动车就停学校一晚上。”周圆收拾书包,“那就拜托你了,我走了。” “好。” 周圆离开后,订正完错题的谢佳豪转头追问周圆去向,游未简单复述一遍。 谢佳豪打趣一句:“游未,以前我都不了解,你很热心肠啊。” 游未扶了一下眼镜。 . 高二开始,每月只有月末的周日能完整休一天,其余三周仅周日下午放半天假,傍晚六点还必须返校上晚自习,属于游未自由支配的时间,只有周日短短半天。 高中理科教材的大纲数十年如一日,几乎没什么大的改动。余城的教育水平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高,游未又在余城做了十多年的教培,对重生之后的教材可以说是手拿把掐,不需要费多少心思。 或许还有足够的余裕。 . 晚自习结束了,游未骑上几乎满电的电动车,心满意足地驶向了与上辈子不同的道路。 雨越下越大,游未以二十码的龟速缓慢骑行,前方就是火车桥了,只要驶过火车桥,他与姜亦奇从此之后便是两道不相干的平行线,不会再有交点。 . “操你妈你瞎啦——” 一道尖锐的刹车声响起,紧跟着重物摔落在积水路面的闷响。 游未的半边身体泡进了地上的积水里。 骂人的学生没开近光灯,夜晚的雨幕之中,游未根本看不清那辆车的存在。 等到能看清楚了,刹车也晚了,还是撞上了。不过从结果来看,被他撞上的学生半点儿事没有,回头骂了他一句就接着骑走了。仍然没开近光灯。 游未慢慢起身,扶起电动车后,恍然发觉眼镜落在了积水里。 他叹了口气,随手扯下已经摔烂的雨衣,蹲下身眯缝着眼摸索眼镜。 还好摔得不算重,虽然一下子给他摔懵了,还以为要穿回三十一岁的那场车祸呢。他摸了半天,手被小石片划了个口子,依然没摸到眼镜在哪里。 “游未?” “……” 游未浑身凝滞。 他听见了姜亦奇的声音。 他摔在了离火车桥下的粮油店不足五米距离的地方。 姜亦奇走过来,蹲在他的身旁,给他撑伞,“摔了?” 游未没有抬头。 “在找眼镜?”姜亦奇问道。 “嗯。” 姜亦奇把伞给游未,说:“你撑好伞,我来找。” 游未沉默地接了伞,腾出位置给姜亦奇发挥。 姜亦奇蹲在电动车边开始摸索。 不远处的粮油店外,五辆摩托交错停在一起,粮油店二楼有个私人饭馆,名字朴素,叫两室一厅私房菜,灯火通明,看样子里头正热闹。粮油店外,一帮男女纷纷朝游未和姜亦奇的方向望过来。 “找到了。”姜亦奇抬头看向游未,举着一副残破的眼镜,一只眼镜腿掉了,一块镜片稀碎,“但是摔坏了。” “多谢。”游未匆匆谢过,拿回自己的眼镜,起身就要再度坐上电动车溜之大吉。 “游未。”姜亦奇把他喊住,“你看得清路吗?” “还行。”游未扭了一下钥匙。 只要电动车没被摔短路,他就是摸瞎也要骑回家。 “我送你吧。”姜亦奇说。 游未心里的警铃霎时间嗡嗡作响。 “不用了,我看得清路。”看不清也得看得清,总而言之今天晚上游未能说的话只有拒绝。 姜亦奇撑着伞,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退开。直到粮油店那边的人喊了一声:“姜亦奇,你干嘛呢——” 游未说:“我先回去了。” 所以你赶紧让开,我好骑车。 姜亦奇说:“我送你。” 游未:“真的不用,我能看清,先走了……” “再撞人怎么办?刚才那个人是没事,你能保证之后就没事吗?”姜亦奇把被雨水打湿的卷发撩到脑后,语气像是在不满游未的扭捏,“行了,都是同学,送你回去又不是多麻烦的事,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明天请我喝杯奶茶。” 说罢,他也不管游未的拒绝,直接将伞塞给游未,一条腿跨上了游未的电动车。 “啧,屁股往后坐坐啊。”姜亦奇用屁股向后顶了顶。 游未下意识地用手抵了一下姜亦奇的屁股,反应过来后他忙不迭地往后坐了一大截,唯恐避之不及。 怎么回事? 要走上辈子的老路了? 绝对不行。 “你家在哪?”姜亦奇问。 游未说:“我自己……” 姜亦奇已经拧动油门。 风里雨里,游未面无表情地给姜亦奇指路:“前面路口左转。” 7、007.没能驶过火车桥 这辈子2016年8月17号的夜晚,游未没能驶过火车桥。不仅没能驶过,还遇上了好心帮忙找眼镜、甚至要送自己回家的姜亦奇。 姜亦奇的头发很长,游未知道,只要被水打湿了,卷发就会受重力影响稍稍变直,看上去会比平时长个两公分左右。 游未在坐在后头给姜亦奇撑伞,但姜亦奇的上衣还是湿透了,贴着皮肤,路灯斜透过来时,他的身体轮廓在游未的视野里一清二楚。 游未把伞往前打了一些。 几乎是同时,姜亦奇啧了一声,“挡住我眼睛了,把伞往后打点儿。” 游未应声照做。 紫嘉华苑到了,不远处是垃圾中转站,天气湿热,酸臭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过雨幕,萦绕在他们的鼻尖。 游未下了车,再次谢过姜亦奇,并在心中默默祈祷姜亦奇就此回家,别说出不该说的话。 姜亦奇却不动屁股,仍然坐在游未的车上。他的头发全湿了,但都固执得保留了一些卷曲的弧度,他随手搓了搓满头湿发,又甩了甩头,把挡住视线的结绺碎发撩到脑后。 “你家住这里?”姜亦奇简单打量了几眼紫嘉华苑的大门。 “嗯。”游未把伞往姜亦奇的方向偏,心想姜亦奇甩脑袋的时候很像一只狗,就是不知道这只狗都把自己送到家了,为什么还磨磨蹭蹭不肯走,“今晚谢谢你了。” 姜亦奇点了一下头,忽然说:“你眼镜度数不对吧。” 游未立刻说:“对不对的,反正都已经摔坏了。” 姜亦奇琢磨着说道:“这两天你别骑车了,路都看不清,天又下雨。” 游未连忙说:“我走路。” 姜亦奇抬了一下眉毛。 他的视线上下扫着游未的脸,游未生怕他开口说出上辈子那句话,所以趁姜亦奇没别的问题了,赶紧先发制人:“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吧,我也该回去了。” “行。”姜亦奇总算应了,他点点头,收了腿打算下车,转头时不经意瞥见一个撑着格子伞的女人。那人扎着丸子头,站在紫嘉华苑大门边的棋牌室门口,正静静地看着游未。 姜亦奇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低头把电动车的钥匙往右拧了一下,“欠我的奶茶别忘了。” 游未没接话,因为他也在看着棋牌室门口的女人。 没听到回应,姜亦奇微微偏头从伞下看了游未一眼,再顺着游未的视线望向棋牌室门口。 “为什么不说话。”姜亦奇用胳膊肘杵了游未一下,屁股没从电动车座位上挪开,“那是你妈吗?” 游未回神,本想叫姜亦奇别下车,干脆把车骑走,就听姜亦奇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棋牌室门口的那个人。”姜亦奇说。 “嗯。” 格子伞缓缓漂了过来,最终停在了二人身边。 “同学?”许英笑得温和。 游未:“嗯。” “阿姨您好,我是游未的同学,我叫姜亦奇。”姜亦奇从电动车上下来,笑着和许英打招呼。 游未往前挪了半步,继续把伞偏向姜亦奇。 “哦,你好你好,”许英说,“我是游未的妈妈,你可以叫我许阿姨。” 看着眼前的场景,游未倏地觉得周围的声响,姜亦奇和许英的说话声、雨声、不远处棋牌室的吵闹声——都变得遥远又虚无。 如果上辈子的姜亦奇看到现在这个场面,想必会觉得可气又可笑吧。这是姜亦奇第一次和许英见面,两辈子加一块儿算都是第一次。 这也是他们俩许多次争吵绕不开的话题。 许英说:“同学,你家住哪里?远不远?” 姜亦奇指了一个方向:“就这附近,不远。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 “你没有车呀?”许英左右看了看,说道,“你骑游未的车回去吧,别走回去,下着雨。” 伞沿上的雨滴落在了姜亦奇的耳尖上,顺着耳廓滑了下来,沿着脖颈一路滑下去,最后没入了姜亦奇的领口,消失不见。游未转开目光,把伞再偏了一些。 “不用不用,我家很近,走五分钟就到了。”姜亦奇忽地想起什么,又说,“许阿姨,今天晚上游未骑车不小心摔了一跤,眼镜摔碎了,星期天之前应该没空去配新的眼镜。没了眼镜就看不清路,看不清路骑车肯定不安全,反正我家住附近,我可以来接送他。” 游未回过神,立刻拒绝:“不用,我自己走路。” 还有,他没打算跟许英说眼镜的事儿。 许英看向游未,“眼镜摔碎了?” “嗯,没办法修。”游未下意识想扶一下眼镜框,手指抬到鼻尖才反应过来,只好放下。 许英说:“谢谢姜同学的好意了,但是你们都是高中生,本来就睡不了多少觉,还是不麻烦你了,让游未自己走就行。总归就三四天,星期天我让他去配一副新的眼镜。” “也行,阿姨,游未,我回去了。”姜亦奇挥了挥手,走出伞底才发现雨下得比刚才大多了。 游未把伞递给他,他接过伞,“拜拜。” 游未松了口气,“拜拜。” 姜亦奇朝刚才指的方向离开。 . 许英转过身,没有再和游未说什么,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径直走进了紫嘉华苑。 两把伞都离开了,游未在原地淋了一会儿雨,心里纠结要不要去旁边的超市买点儿东西吃。纠结了半分钟,他抹掉脸上的雨水,长腿一迈,快步朝某个方向奔了过去。 “姜亦奇!” 姜亦奇脚步微微顿了顿,他没有转身,好似没听见。 “姜亦奇——”游未再次喊道。 姜亦奇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向雨中的游未,笑着开口,“如果是赶过来道谢就不必了,我喜欢喝杨枝甘露,你看着办。” 游未说:“你把车骑走,别走路回去。” 姜亦奇的家很远。 . 两室一厅私房菜馆内,爆炒食材的浓郁油香弥漫了室内的各个角落,已经夜里十一点了,里头却座无虚席,每张桌子甚至都加了座位,肩碰肩脚碰脚的。 闻礼县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虽然经济文化都不发达,但是夜生活相当丰富,懂吃的食客们撑起了闻礼夜生活的大半边天。 姜亦奇来的很是时候,点好的菜都刚刚上齐。 “你看看有要加的么。”靠墙的卷发女生说。 “不用了,先吃,不够再点。”姜亦奇抽出几张餐巾纸把身上淌的水珠擦拭干净。 “不骑车的喝酒,骑车的喝饮料。”左手边头□□成金色的男生开了几瓶啤酒,又对姜亦奇说,“诶,我刚才没看错吧,你认识游文辉的儿子?” 姜亦奇接过啤酒,仰头一口气喝了半瓶,“你说游未?” “对啊。” “跟我同班的。”姜亦奇说。 金发男生啧了几声,姜亦奇看出他想说点什么,抬了抬下巴,“直接说。” “我就想问问,你跟游文辉儿子交情怎么样?” 卷发女生笑了,“你刚没看见姜亦奇送人家回去么?” “看见了啊,看见了又怎么样。”金发男生也笑了,“不是,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姜亦奇他惯会装好人,谁还不了解他啊,就说他转学前那件事,他跟那男的就没多熟,非得出手,你们说这也算交情吗?所以我才要认真问问,姜亦奇,你跟游文辉儿子的交情到底怎么样?” 姜亦奇夹了一筷子爆炒牛肉,随意道:“前后桌。” “就这样,没别的了?” “不然?” “所以也就一般的交情。”金发男生下了结论。 一旁有个男生开口:“陈洋,你跟人家有仇么,一直念叨不相干的人干嘛啊。” 陈洋冷笑一声,“我才没那么闲,跟你们出来吃夜宵还说不相干的人——我是因为那游文辉欠我和小婷的钱没还呢。” 男生好奇:“欠你多少钱?” “游文辉打牌打麻将加一起算欠了我一千六吧,”陈洋喝了口啤酒,“欠了小婷八百,拢共两千四。要是姜亦奇跟他儿子关系实在好,我的一千六可以算了。但是小婷的,我得要回来。” 男生说:“小婷今天怎么不出来玩?” “她有事在忙。”陈洋说完,低头吃菜。 卷发女生听到这话,没滋没味地放下筷子,偏过身拿出手机开了把游戏,手机音量调到满格。 姜亦奇觉得不对劲,他转过头问陈洋:“游文辉欠小婷的钱?” “我能骗你?”陈洋点点头,敲了敲筷子,“八百八,小婷算他八百,催了几次,到现在一分钱也没还上。” 姜亦奇心知,催了几次,肯定不是简单的催债。大家都是三中的学生,三中基本盘就那样,里头的学生也对得起他们的名声。 “找过他儿子?”姜亦奇把前额掉落下的头发撇到耳后,和几个人碰了碰酒瓶,仰头又喝了几口酒。 “很早之前找过一次,”陈洋有啥说啥,不瞒着,“高一的时候吧,记不清了。他跟他爸不一样,给钱给得还算爽快。” “给了你多少?”姜亦奇问。 “我想想……他啊,他给的不多,身上没几毛钱,就够我吃一顿饭。”陈洋咧嘴笑了笑,夹了块牛蛙腿,“要我说,老二中那边的小炒店真他妈该关门,炒的东西倒贴三百块给我我都不吃,不像两室一厅这里,锅腌入味了,炒鞋底都好吃。” 其他人听了都笑笑,不再继续游文辉的话题,随兴扯天扯地。 扯到后面,卷发女生兴致缺缺地关了手机,注意力转向姜亦奇。 “手机没电了?”察觉到她的目光,姜亦奇问了一句。 “还有半格呢。”女生说,“你这次出来话怎么这么少了?我总觉得你心不在焉的。” “啧,还用说吗?”陈洋和姜亦奇碰了碰杯子,“姜亦奇现在是一中尖子班的学生。天天跟那帮书呆子打交道,肯定把我姜哥憋坏喽。幸好还有我们喊他出来聚聚餐,不然的话啊,指不定哪天就给他憋出问题了。” 卷发女生撇撇嘴,没接话,她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8、008.杨枝甘露 吃到十二点半,他们这桌才偃旗息鼓,虽然都是高三生,但是他们一点紧迫感都没有。三中的学生自不必说,姜亦奇又精力旺盛,身体也经得起折腾,一行人回去少说得收拾到凌晨一点钟才能躺下。 出了两室一厅私房菜馆,外头的雨下大了,骑车的人各自戴上头盔,姜亦奇站在粮油店门口,撑起伞。 “送你?”陈洋说。 姜亦奇点了点头,虽然他的兜里还放着游未的电动车钥匙。 “上车。” “再等等,雨小点再走。”姜亦奇说。 卷发女生看了眼手机,冲他们说道:“我先走了,回去要卸妆还要洗澡,费时间。” 之后几分钟,其余人也陆续各自离开。 . 陈洋低头玩了会儿手机,雨仍然没有变小的迹象。他抬眼看了看姜亦奇,恰好对上了姜亦奇的目光,他疑惑发问:“怎么?” 姜亦奇说:“好久没见小婷,她发朋友圈都有分组,我们这些人不是她的客户群体,看不到她在做什么。今天晚上正好聊到小婷了,她最近在忙什么?” 陈洋看着雨幕,回话:“也没什么,就是交学费学化妆,说是以后出师了可以给人化妆挣钱,化那种,二次元的,特别浓特别夸张的妆,你知道么?” “那小婷还在闻礼吗?” “去洪城了。” 姜亦奇盯着陈洋的侧脸,追问:“我怎么记得她之前干的不是化妆啊,她去年在做什么?” “给人做指甲,然后跟她老板吵架了,后面就没干了。” “小婷又是做指甲,又是学化妆,她干的哪门子业务能碰上游文辉?”姜亦奇纳闷了,“我好像记得小婷不打牌打麻将,游文辉总不能是去她那儿做美甲化妆吧。” “初三之后小婷干过挺多工作的,你要我想,我一下也想不起来,反正游文辉欠她钱这事儿板上钉钉,没得作假,真的。”陈洋挠了挠眼睑,语速很快。 “我没怀疑游文辉欠小婷钱这事儿,也不可能觉得你会骗我。”姜亦奇看着陈洋的双眼,“我就是想不通,游文辉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欠她八百八,八百八还能取整只算八百。” 能主动把八百八抹去八十,说明这笔钱直接落到小婷自己手里,不用分给老板,或者说上头就没老板。再结合饭桌上陈洋说这是很早之前的事,两处线索一对,处处透着不对劲。 “……嘶,”陈洋一顿,到底还是心思不深,挑眉反问,“姜亦奇,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就想知道小婷在做什么生意。”姜亦奇拍了拍陈洋的肩膀,“我们好好聊两句?” “不是,都这么晚了——” “我直接跟你聊,比我在其他人那里打听更靠谱,你说是不是这样?”姜亦奇也有点不耐烦,“别啰嗦了,聊几句就让你回家。” 陈洋磨了磨后槽牙,讪讪地退至粮油店旁的楼梯口,撅着嘴不做先开口的那个人。 姜亦奇拽着他的胳膊往前站了些,“别靠着门,全是油。” 陈洋往前挪了一步。 “对了,我之前听你说,叔叔阿姨要在粤州给你盘一家烧烤店?” 陈洋本打定主意闭口不谈,没料到姜亦奇突然扯出不相干的话题,猝不及防应道:“嗯,有这事。” “高考之后就过去?” “不去。”陈洋嗤了一声。 姜亦奇问:“为什么不去?” “做烧烤能有什么前途?”陈洋想都没想就反问道。 “你跟小婷初二就谈了,谈到现在高三,按理说你跟小婷感情挺深。”姜亦奇扯了扯唇角,“她做的生意到底是什么?别遮遮掩掩,有什么说什么。” “……她主意那么多。”陈洋顶了顶腮,“你们又不是不了解小婷,她三分钟热度,什么都想做,看到哪个来钱快就想做哪个,说不定她自己都不清楚呢,我是真不知道……再说,我也没闲着,我有空也会自己找活赚钱。” 姜亦奇算是明白今晚从陈洋嘴里得不到实情了,沉默片刻,他淡淡开口:“小婷知道你爸妈要给你在粤州盘一家店吗?” 陈洋僵了一瞬。 “粤州是个好地方,各个方面都比闻礼好得不止一星半点。那里的人喜欢吃夜宵,烧烤在夜宵里占大头。”姜亦奇他按了按陈洋的肩头,“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没有前途?等你拿到钱了,再去思考要什么样的前途,不是更好?总比在闻礼混日子强。” . 游未双手撑着盥洗台的两边,定定地凝视镜中人。镜中人面无表情,肤色是后来流行的形容词,暖白皮,但放在之前别人给的形容就是气血不足。他是单眼皮,也许是因为深度近视,他的双眼看上去没什么神采,现在眼镜碎了,眯眼看东西再眨眼的时候,偶尔可以变出双眼皮的褶子。睫毛又长又直,右眼尾有一道小小的疤痕。唇色淡粉,很难红润起来,可他并不贫血。鼻梁很高,鼻型不算锋利,鼻头还略带钝感,给他这个人的气质定下了比较好欺负的基调。 他的眉眼像许英,却因为近视,不如许英锐利。眉眼之外都像游文辉,但是缺少游文辉的邪性和棱角。 客观来说,游未长得无疑是好看的,白净,五官挑不出错,皮肤特别好,就是在青春期激素波动最剧烈的时候,他也从没长过痘痘。 可就像是缺了点儿什么。 上辈子,他总以为高考之后姜亦奇会主动提分手,又怕主动追问显得自己像个笑话,所以没开口问过姜亦奇表白的缘由。毕业之后姜亦奇没提分手,他也忘了要问。 现在他回想起来,姜亦奇怎么说都不能是因为长相吧。 他见过姜亦奇很多朋友,在那其中,比他长得好看的大有人在。 游未拧开水龙头,掬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这辈子还是没有驶过火车桥。 只是好在姜亦奇没有像上辈子一样,猝不及防地对他表白。 上辈子他也没有在回家的时候看见许英,也许许英上辈子同样站在棋牌室门口,是他因为被表白后满心慌乱,没有注意。 洗漱完,刚走出洗手间,游未就见游文辉站在玄关处不耐烦地嚷嚷:“叫你别催,催个卵啊,我又不是不认识回家的路,好不容易手感来了,再打两盘就能把钱赢回来……” 许英靠着厨房门,双臂环胸,冷冷说道:“我不催你,你继续输,把全家的家当都输光,你就会开心了。” 游文辉蹭掉鞋,换了拖鞋走进来,“要输也是被你这张嘴咒的。” 许英冷哼一声:“钱省着点花,谁叫家里还有一个讨债的。他眼镜摔坏了,要重新花钱配一副。” 站在洗手间门口的游未霎时间对上了游文辉不愉的视线,接着,对方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说:“扯卵蛋,眼镜呢?买什么新的,坏了我也能给你修好。” 游文辉整个人都被棋牌室的二手烟熏透了,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积攒着陈年的焦黄。 游未沉默地从口袋里把四分五裂的眼镜掏出来,递给游文辉。 游文辉抓过眼镜,凝神细细盯了一分钟,不得不承认这眼镜实在是回天乏术。 “厉害,真的是厉害,不花钱就难受。”游文辉转头去了房间,“你的儿子你管,我哪里管得着。” 许英没理会游文辉,转过头对游未说:“别去麻烦你那个同学接送你,你懂点事,人家家长要知道了,心里肯定会有意见,本来高三就睡不够觉。” “我拒绝了。”游未说。 “今天中午在哪里吃的?”许英问。 “学校对面。” 许英不急不缓地讽刺道:“我就等着瞧,瞧你要这副薄脸皮,以后出了社会还能做成什么事。吃个饭都不敢,净会读书,又有什么用?还把眼镜摔坏了。” 这就是游未不想告诉许英眼镜被摔坏的原因。 他说:“我自己换眼镜,不需要你们出钱。” 许英听了这话,不再倚着厨房门,她站直了身体,尖声说道:“说你两句,你还有脾气了?脾气这么硬就别回家,回家做什么?真是一个两个,没一个让人好受,都说不得是吧,那我以后什么都不说了,行了?这个家我也没资格管了,都满意了?” 游未站在那儿没动,实则神智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 不同的地方包子的口味也不尽相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闻礼县的包子了。 明天早上吃包子,中午吃炒饭,先这么安排。 . 新的一天开启,游未仅仅迟到了五分钟,很大的进步。 他的桌上放着电动车钥匙,前桌的姜亦奇摊着课本,睡得忘乎所以。他把杨枝甘露轻轻放在姜亦奇桌上。 开在中学附近的奶茶店真不容易,大清早的天都还没亮多久就已经开门营业了,要是再加上开早的时间,里头的员工估计至少五点就得起床。 谢佳豪瞥见游未在看姜亦奇,小声说:“他一来就在睡,我都是翻桌子进来的。” 游未没说什么。 “昨天不是争取做最后一次迟到吗?”谢佳豪笑他,“今天你又迟到了。” “那就争取让今天变成最后一次吧。”游未看向谢佳豪怀里那份色香味俱全的早餐,“校门口买的拌粉?” “不是,这是我家楼下的拌粉,比校门口的好吃。” 游未问他:“明天早上能不能帮我带一份?” “你说话真客气,”谢佳豪三两口把粉嗦完,“这有什么不能的。” 原本在睡觉的姜亦奇冷不丁开口:“麻烦谢总帮我也带一份。” 谢佳豪奇了:“你一听见拌粉就醒了啊?” 姜亦奇趴在桌上笑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杨枝甘露特别好喝。我一睁眼,他就出现了。” 9、009.做回直男第一步 游未的左手边空了出来,一直到中午放学,周圆的位置都空空荡荡。 放学后,谢佳豪和姜亦奇有说有笑地收拾好课桌,言语间商量着去哪里吃午饭。游未原本在一心计划周日的安排,听见姜亦奇的声音,难免有些被打乱了节奏。这个时候谢佳豪大大咧咧地敲了一下游未的桌子,邀请道:“我跟姜亦奇打算去对面的小炒店吃个午饭,一起?” “不了,你们去吃吧。”游未敏感得很。 谢佳豪说:“你回家?” “嗯。” 姜亦奇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一来一回都要走一个小时了,还够吃饭么?” 游未还真忘了这一茬儿,唉,真是连借口都不好找。 谢佳豪好奇地问姜亦奇:“你还知道他家住哪?” “昨天我送他回的家。”姜亦奇朝门口偏了偏头,对游未说,“走吧,别来回折腾了。” . 一中对面的小李菜馆,游未、姜亦奇和谢佳豪三人围坐一张小桌,点了三道炒菜,分别是油炒空心菜、辣椒炒肉、木耳烧肉丸,都是特别下饭的菜。 游未光听菜名就食指大动。这还是他重生后第一次在闻礼下馆子,距离他上一回在闻礼的菜馆吃饭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油炒空心菜端上来,肉眼可见夹杂着很多豆豉。游未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自己的空碗里,又用筷子撇开沾在菜梗上的豆豉,接着就要把装有挑走了豆豉的空心菜的碗推到姜亦奇的手边。幸好他悬崖勒马刹住了动作,不动声色地将碗收了回来,极力佯装自然而然。 因为对自己的大意感到心有余悸,游未也就没注意到姜亦奇差点儿拿筷子往他的碗里探了过去。 谢佳豪看到此场景,一边扒饭,一边含糊地问游未:“你不喜欢吃豆豉?” 游未点头:“是不怎么喜欢。” 谢佳豪说:“嗐,你早说啊,早说就让老板别放豆豉了。” “没事,炒空心菜放豆豉才更好吃。”游未说。 谢佳豪转而又聊起了别的事儿,不管说什么他都能说很久,边吃饭边说,一直都在兴头上。游未不是话多的人,吃饭的时候就更不喜欢说话了,所以给谢佳豪的回应都不咸不淡。不过他发现,就算没有反馈,谢佳豪也能无间断输出。 奇怪的是姜亦奇居然也没怎么接谢佳豪的话茬儿,一直埋头吃饭,没有多余的动静。 吃了有一阵,饭菜都解决了大半,谢佳豪忽然对安静的姜亦奇同样感到反常,他小心地试探问道:“我是不是太聒噪了,你们应该不喜欢别人吃饭的时候聊天吧?” 游未和姜亦奇异口同声:“没有没有。” 谢佳豪又发现了一处细节,“姜亦奇,你也不喜欢吃豆豉?” 姜亦奇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距离谢佳豪的话音已经过了五秒,他才开口:“嗯,我不吃佐料,葱姜蒜、豆豉、辣椒,这些在我眼里都是佐料,我不爱吃。” 谢佳豪说:“可惜了。” 游未和姜亦奇再度异口同声:“可惜什么?” 话音撞在一起,二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谢佳豪不觉有异,自顾解释说:“我外婆做豆豉有一手,周末我去乡下带几瓶回来,可惜你们不爱吃,要是你们也喜欢吃豆豉,我就给你们捎两瓶。” 姜亦奇嘴角向下撇,眼角眉梢流露出生动的遗憾,“啊,那真的好可惜,没有福气尝尝外婆做的豆豉。” 就算心里只有一分的遗憾,经他这副表情和语气的渲染,看在他人眼里也能变成十分了。 谢佳豪笑笑:“嗨呀,没事,我外婆还会做霉豆腐,还有柚子皮,嗯,她做的萝卜干也好吃……” 于是,就自家外婆有多少技能这件事,谢佳豪又唠了五分钟不止。 . 回学校的路上,三人并排走着,谢佳豪居中,游未和姜亦奇在他一左一右。过路的一个女生和谢佳豪打了声招呼,游未和姜亦奇察觉谢佳豪登时就不自然起来,挺能唠的一张嘴像是突然被胶封住了,呆愣了一会儿,只回了那女生一句:“哦哦拜拜。” 游未忍俊不禁。 女生走远了,谢佳豪恼羞成怒,他左看一眼游未,右看一眼姜亦奇,指控道:“你们刚才嘲笑我了对不对?” 姜亦奇摇头否认。 谢佳豪转向游未:“那就是你笑我了,我都听见了。” 游未承认:“不好意思,没忍住。” “你——”谢佳豪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蔫了回去,小麦色的脸上带着两坨不明显的红晕,“算了,想笑就笑吧,笑我也没事儿,别当着她的面笑就行。” “你喜欢她?”姜亦奇直截了当地问道。 谢佳豪毫不掩饰:“是啊,我跟她初中的时候是同桌,那时候我就喜欢她了。” 姜亦奇说:“你没表白过?” “因为很不好意思啊。”谢佳豪挠了挠后脑勺,“而且……她真的是个很有想法的人,看的书特别多,说话出口成章。跟她比起来,我就像草履虫,是没有思想的傻子。” 游未惊讶地瞟了谢佳豪一眼。他没有想到大大咧咧的谢佳豪会有这么自卑的一面,这和他所熟悉的谢佳豪不太一样。 难道这就是喜欢? “好了,别说我了,说说你俩吧。”平时逮着随便一个话题都能聊个半天的谢佳豪,说到喜欢的女生,却很快就转了话头,他问身边两个人,“你俩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姜亦奇说没有。 游未想了想,也说没有。 “那你们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有没有想过?”谢佳豪又问。 游未又看了谢佳豪一眼。 别说二班,就是其他班上的人,也差不多都听说过姜亦奇转学原因的传闻,冲冠一怒为蓝颜这种事放在学生时代还是太稀罕了,闻礼县又这么小。但是谢佳豪特意这么问,就像是从未听说过有关姜亦奇的闲言蜚语似的。再联系对心仪女生的形容,看来谢佳豪真是个心挺细的男生。 依然是姜亦奇先回答:“没想过。” “你呢,游未?”谢佳豪问。 游未淡淡地给出肯定的回答:“我想过。” 谢佳豪来了兴趣,追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性格合拍就行,这样在一起不容易吵架。”游未笑了笑,“其他的无所谓。” 做回直男第一步,和身边的直男探讨理想型的女生。 . 周五的雨非比寻常,电闪雷鸣不断,一直到晚自习的时候,学校的供电系统终于崩溃了。晚自习的铃声适才从广播里传出来,下一秒,全校陷入了雨天傍晚的混沌昏黄之中。 没有了郭金鸿,英语老师薛晓霞只好代为管理班级纪律。晚饭才放进微波炉就停电了,她只好郁闷地把晚饭重新拿出来,无滋无味地吃了顿冷饭。 再赶到二班教室的时候,她更是烦闷地叹了口气。 瞧今天这情况一时半会儿来不了电,可外头路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小腿,骑车也危险,所以学校不让学生回家,就怕学生在路上出现意外。但是坐在教室又能干什么,黑漆漆的一片,要真想做什么,就必须暴露带了手机来学校的事实,这一点又触犯了校规。 薛晓霞看了眼隔壁教室门口的走廊,那里站着高三一班的班主任。对方前年才评上职称,脸上所有的纹路都是向下走的,凶得很。他手上拿了至少不下五部手机。 又看了看漆黑一片的教室,薛晓霞走进去,关上教室门,轻声说:“外面涨水,不方便骑车,等水退了一些,学校就会放你们走了。如果你们有办法看得清习题,可以用,但是不要太吵闹,我去办公室坐一会。你们要机灵一点。” 机灵一点,顾名思义,指的是年级主任来巡查之前要收好手机。 台下的学生当即会意,所以没有傻了吧唧地起哄,等薛晓霞带上教室门离开之后,带了手机的人默契地打开了手电筒。 “这要是郭金鸿还在,肯定不让咱们拿出手机。”谢佳豪吐槽。 姜亦奇轻笑:“你把郭金鸿想得太死板了,说不定郭金鸿会和薛晓霞一样让咱们用手机。” “你这话说得自己会想笑不?如果是郭金鸿,那就跟一班的阎王一样。”谢佳豪撇嘴,“姜亦奇你带手机了吗?怎么不拿出来?” “不想刷题。”姜亦奇掏出手机递给他,“你要是觉得不够亮,把我手机的手电筒一起打开。” 谢佳豪左右看了看,着实没几个人踏实刷题,“说实话,我也写不进去,停电了,又没电风扇又没空调,闷得要死。” 游未趴在桌上,脑子里默背文言文。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游未。” 游未被打断思路,他撑桌坐起身,疑惑地看向谢佳豪,“怎么了?” “我带了平板来,前天缓存了一部电影,咱们几个一起看电影不?”谢佳豪兴奋地提议道。 好家伙,游未都怀疑谢佳豪对今晚停电有预感,不然怎么还随身带着平板。 “什么电影?” “你看了就知道。”谢佳豪掏出平板,把亮度调低,然后摆好书阵,以遮挡从前方能够窥探出平板的视角。 姜亦奇在和前桌的人聊天,时不时从桌下的零食箱里掏出些零食分发给周边同学。 “正好我俩的位置靠墙,就把平板放在姜亦奇的桌上,”谢佳豪站起身眼观六路,“周圆没来,可以放点零食在她桌上,咱们边看边吃,爽得很。” 游未见他全部安排妥当,满脸期待,想着这时候再说自己不看电影会扫了谢佳豪的兴,便顺着谢佳豪的安排配合。他将自己的书立架推到靠墙的位置,这样就能更方便地看到平板上的画面。 姜亦奇转过身,端着一小盒蛋糕递给游未。 一看就从烘焙店里买来不久,表面还带着冷藏之后的雾气。 游未没有接。 姜亦奇又往前递了递,也不说话。 游未不想重蹈覆辙,依然不接。 姜亦奇收回手,拆了盒子自己吃了起来。 谢佳豪桌上也有一块蛋糕,谢佳豪前桌的桌上也有一块蛋糕。 他们都有。 游未松了口气。 10、010.电闪雷鸣时 当知道谢佳豪要看的电影是《招魂》的时候,游未恨不得自戳双目。他两辈子的胆量加起来都不足以支撑他沉稳地坐下来看一部恐怖片。他自认是无神论者,但鬼片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姜亦奇就不一样,姜亦奇什么都能看,不仅可以看,他还喜欢玩儿一些刺激的项目:跳伞、翼装飞行、滑雪、野外攀岩、赛车、高海拔徒步……不一而足。总而言之,但凡是生还率没达到百分之百的东西,姜亦奇都爱尝试和学习。 由此可见,从方方面面来看,他们两个人都不适合在一起。 至于《招魂》。 上辈子,他陪着姜亦奇花了一整天刷完整个系列,之后连着好几晚噩梦不断,通勤的时候差点睡着以至于开车蹭到马路牙子。姜亦奇这才真正领略到恐怖片给游未带去的巨大心理负担,后来就再没提过要游未陪他一起看恐怖片的事了儿了。 游未还记得,就这么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姜亦奇还冲他发了一通脾气。 “你不想看,为什么直接不告诉我?” “不是因为你叫我陪你看吗。” “我是拿了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还是怎么的?难道说你以为你在我这里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你觉得我就一定会胡搅蛮缠,非得要你陪我看你不想看的恐怖片?” “我没这么想,是你多想了。”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每次都是这样,你不喜欢的事,你为什么不拒绝?谁逼你委屈自己了?是我逼你的吗?难道你每天都是看我脸色过日子的吗?” “我没这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事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好吵的?” “行,每次都是这样,显我无理取闹是吧。” …… 游未什么也说不出。姜亦奇的脾气总是来得让他猝不及防又莫名其妙,他根本想不出什么话来招架,他只觉得姜亦奇上大学的时候没去参加辩论社真是一大憾事。 . 神游了片刻,游未忽然被一道清脆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他看向敲他桌子的姜亦奇,记忆里那烦躁的神采从脸上褪去,变成了随性的散漫。 “你去不去超市?”姜亦奇问。 游未的敏感在对恐怖片的抗拒面前不值一提,当即点头:“去。” “走。” “就我们两个?”游未目不斜视,生怕看见招魂的一星半点。 谢佳豪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头也不抬地说:“姜亦奇想吃薯片,他自己一个人又不愿意去,正好你陪他了。” 姜亦奇已经走出了座位,“就我们两个,走吧。” 谢佳豪居然没有静音,电影里的动静丝丝缕缕钻进耳朵,游未不再犹豫,紧随姜亦奇之后。 谢佳豪好心地暂停电影,“要不要等你们回来了一起看?” 姜亦奇摆摆手,“你先看吧,不用等我们,我们俩不回来了也说不定。” 游未急着逃离招魂的声音,没有听清姜亦奇的话。 要是听清了,他宁愿被招魂吓死,也不会跟着姜亦奇去超市。毕竟他的直男生涯才刚刚拉开序幕。 . 食堂超市的收银台上支着两个手电筒用以照明,老板坐在收银台后,边看手机里播放的电视剧边嗑瓜子。 看见游未和姜亦奇,老板笑笑,搭话道:“学校放人走了?” “放不了,外面还在涨水。”姜亦奇回道。 游未跟着姜亦奇走进超市,他什么都看不清,货架上摆的各种包装,没了清晰的光线,就算他拿到鼻尖上凑近看也看不清。 薯片有各种各样的口味,姜亦奇每一种都拿了一包,游未跟在后面提购物篮,一个不够,他又去收银台边提了一个。 两个人都没开口说话。 游未从前天就意识到,兴许重生之后他对姜亦奇的排斥已经让姜亦奇有所发觉,所以姜亦奇对他不比对谢佳豪热络。 姜亦奇一直都是一个敏锐的人。 只是游未很奇怪,姜亦奇虽然脸上总是笑着,性格八面玲珑,但也绝不会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儿——明明看出对方不喜欢自己,还会主动和对方说话,甚至单独邀对方在停电的夜晚逛超市。 想着想着,游未的胳膊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难道是因为这辈子的姜亦奇也莫名其妙地看上了他,所以不介意他如此糟糕的态度? “你吃什么味道的薯片?”姜亦奇问。 “啊,”游未回神,“我都行。” 回到收银台结账的时候,老板问了一嘴:“停电了,你们在教室里做什么?” “看电影。”姜亦奇说。 “停电了怎么看?” “带了手机。”姜亦奇笑道。 老板也跟着笑了,她说:“这种天适合看恐怖片,有感觉的。不过要小心晚上做噩梦,睡不着觉。” 游未对后半句话十分有十二分的赞同。 姜亦奇笑笑,没有接话。 结了账,姜亦奇不往食堂出口去,游未只好跟着他坐在了用餐区,室内闷热无比,游未不明白姜亦奇的想法。 当然,待在这里热死也比看鬼片好。 . 外面的雨小了很多,偶尔几道闪电劈下来,都像是虚张声势,不痛不痒。也许雨快要停了。 姜亦奇拆了两袋薯片,游未光是靠鼻子就能分辨出来,一包青柠味,一包黄瓜味。 这个品牌的薯片分两种包装,桶装和袋装。大一的时候,他们俩因为桶装和袋装哪个更好吃出现了意见上的分歧,姜亦奇觉得桶装好吃,游未则是后者。分歧上升成争执,为了赌气,姜亦奇给游未网购了一箱桶装薯片,游未以牙还牙,给姜亦奇网购了一箱袋装薯片。后面几天,游未的室友和姜亦奇的室友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口腔溃疡。 盯着眼前的袋装薯片,游未暗忖,这辈子姜亦奇的品味不错。 姜亦奇递给了他青柠味。 游未吃东西很奇怪,任谁看他的吃相都会觉得挺斯文,但他就是能够以极其惊人的速度解决完眼前的食物。 游未吃完了一包薯片,老板从收银台出来,向卫生间走去,经过用餐区,她纳闷道:“五分钟过去了还在这里,你们不热啊?” “一堆人看恐怖片没有氛围。”姜亦奇说,“反正买了东西吃,就懒得回去了。” “那还真是不一样。”老板呵呵笑道,“我读书的时候,就喜欢全班一起看恐怖片,《山村老尸》你们看过没有?楚人美一出来,全年级都能听见我们班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老板上完卫生间回到收银台坐着。 游未问姜亦奇:“你喝水还是饮料?” “水。” 游未去超市拿了两瓶水,结账的时候,老板随手送给他两把男科医院的广告扇子。 “谢谢。” “听见了没有?”老板扬了一下下巴。 游未不解:“什么?” “学校要开始放人了。” 游未转头看去,教学楼那边果然传来了开锅一般逐渐喧嚷的动静。 . 游未走回用餐区,拧开瓶盖把水递给姜亦奇。 姜亦奇接过,唇角一扬,“谢了。” 游未怔了怔,把瓶盖也递给了姜亦奇。和花了十三年养成的习惯对抗实在是太可怕了。游未意识到,自己绝对不能再有一时半刻的松懈。 这时候,雨似乎停了。 姜亦奇喝过水,拧好瓶盖,将矿泉水扔进购物袋里,说道:“走吧,估计可以回家了。” 游未提起购物袋,看见里头剩下没吃完的大半包薯片后,他心想这些零食都白买了,电影没赶上,姜亦奇也不喜欢吃。 但是黄瓜味袋装薯片很好吃。 说明这辈子姜亦奇的品味还是一般。 . 经过操场,姜亦奇突然问他:“这几天你都是走路上下学?” “嗯。” “今天这路不好走,我送你。”姜亦奇说。 游未拒绝:“不用了,现在雨停了,路不难走。” 姜亦奇没有坚持,于是二人之间一路无言。寻常从食堂到教学楼的距离不过八百米,今天倒是给游未走出了几公里的煎熬感。 黑压压的学生们从教学楼楼梯口如井喷式涌出,姜亦奇皱着眉退开几步,撞上了游未的胸口。 游未用空着的手揽住了姜亦奇的肩膀,和姜亦奇一起后退了几步,等二人都站稳了,游未收回了手。 “看来我们回来得真不是时候。”姜亦奇语气淡淡。 游未估摸着起码得要等五分钟,楼道才能有他们能挤上去的空当。不过很显然,姜亦奇并没有等待的耐心。游未听见他不耐地啧了两声,旋即问道:“换一个口上去?” “一样挤。”姜亦奇被人挤得一直往游未身上靠,“早知道就把电动车钥匙揣兜里,这会儿就能直接回家,也省得上去。” 游未说:“你在这里等着,我上去帮你拿钥匙。” 姜亦奇看上去似乎比刚才还要不耐烦了:“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游未噤声,不知道自己又哪儿惹到姜亦奇了。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就算相处了十三年,游未也无法尽然地了解到姜亦奇的每一个雷点。 也许是受不耐的情绪所激,姜亦奇干脆一头扎进了密不透风的人潮,妄图逆流而上。游未无奈,只好提着一大袋薯片跟着左冲右突。其实他很想和姜亦奇换个位置,因为姜亦奇没有他个子高,也没有他身板宽,怎么看也是他开路更为合适。不过他没有开口。 11、011.悟透天机 闻礼一中高中部一共三栋教学楼,一个年级对应一栋楼。高三在第三栋,名叫仁智楼。此时此刻,游未和姜亦奇堵在仁智楼的最右侧楼梯口,上下不得,进退两难。 高三二班在二楼,他们离教室只有两段楼梯和走廊十五米路程的距离。 但是不行,因为雨势陡然变大。 倾盆的大雨之下,原本涌出教学楼的学生们被逼得折返回来。一时间,所有人都静止在了这狭窄的楼梯口,于这闷热潮湿的小片天地里躁动不安。 “得了,又回不去了,回教室待着吧。”有人用力往上挤。 “别挤了,没看见大家都堵在这吗?挤有什么用啊!”有人吼道。 “上面的快上去啊,不知道外面雨多大吗,回不去了!”往上挤的人誓不罢休,依旧用力推搡。 游未和姜亦奇被夹在人流中央艰难地呼吸着。 蓦地,游未心里咯噔一下。完蛋了,他已经听见薯片袋子被挤爆的声响,里头的薯片肯定碎了。 “我操,谁他妈推我了!”有人暴怒大吼。 “操你妈,踩我脚了,急着去上坟吗我操!”有人推搡着骂道。 “操操操操操,你们嘴里除了操还有别的字吗,能不能文明点?” “哟哟哟,我的妈呀,都是闻礼人,装什么大城市的好学生啊,还讲文明呢,真有素质……” 头顶的天空仿佛裂开一道巨口,暴雨倾盆而下。外头的积水开始漫过教学楼檐下的第一级台阶。轰隆一声响雷,掀开了楼口巷战的帷幕。 在人与人不得不压缩社交距离、各自烦躁又暧昧地挤在一起时,一些随着烦闷升腾的火气逐渐发酵、难以遁形。 游未虽然也烦,但他理解不了别人一烦躁就动手的习惯。 姜亦奇前头的几个人打起来了,有男有女,架势不小,扇巴掌的、挥拳的、还有挣扎着拔出腿势必要踹随便某个人一脚的。 游未往下退了两级台阶,顿时引来身后学生的不满:“没看见多挤吗同学,你还往下退呢!” “抱歉。”游未回头说了一声,又转过身,拉着姜亦奇一同往下撤。 姜亦奇回头看了看游未,这时候不知道谁的腿扫了过来,正好就踹在姜亦奇的小腿上。 游未登时一个激灵——别看姜亦奇平时跟他人相处开朗随和,可脾气一上来十头牛也拉不住他。游未不想姜亦奇这时候和其他人起冲突,赶忙弯下腰拍了拍姜亦奇裤子上的污渍。 “拍不干净,别拍了。”姜亦奇扯了他一下,声音挺平静的,并没有他想象之中的火气。 游未作罢,站起身,问道:“没事吧?” “没事。”姜亦奇目光沉沉地望向前方闹出动静的一些人,似乎在分辨究竟谁才是踹他的罪魁祸首。 “我操,你们他妈都有神经病吧,楼道上打架,你们不要命别人还要命呢!”下面有人冲上面打架的人们大声喊道。 “是啊同学,有什么矛盾之后再解决不行吗?如果真的发生踩踏事件了,会出人命的。”有人附和道。 这些话对于上面的气焰无济于事。 游未转身对下面的人说:“往后退吧,去另一个楼梯口上去,这边上不去了,有人堵在上面打架。” 理智的人觉得他的主意不错,于是继续往下传递建议。 . 不多时,游未见下方的学生们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松动开,他拍了拍姜亦奇的胳膊,示意对方跟着自己下去。 谁料就在一道闪电劈下的瞬间,上面那些打闹的人集体失衡,犹如被某种神秘力量齐齐往下一推,排山倒海般向下方倾倒。 姜亦奇被冲击地根本站不住脚,他尽己所能贴着墙以保自己不被过分波及,然而这也只是杯水车薪,终究抵不过自上而下倾覆过来的压倒性的力量。 游未的背部和提着塑料袋的胳膊一同紧抵着墙面,另一只手牢牢揽住姜亦奇的腰。关于那只手是如何、何时出现在姜亦奇腰际的,游未自己也不清楚。 往下走,也只能是贴着墙面一点一点地挪移,否则容易顺着人群栽下去。 又一道闪电劈下,姜亦奇彻底失去了重心,他脚跟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地向下倒去。 游未的手臂骤然绷紧,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嵌进了姜亦奇腰侧的肉里。同时,姜亦奇也在竭力避免摔得太过狼狈,本能性地用胳膊找了个支点撑着,还没回过神,双唇擦过冰凉的皮肤的触感,让他神色猛地僵住。 游未被姜亦奇一只胳膊毫不留情地撑在胸口上,差点岔气,刚想换个姿势,左脸却擦过一道湿热的呼吸。 游未心底无奈,这个时候就别亲了吧,大家都烦的很,再怎么也得注意场合。 …… 姜亦奇刚刚亲他了?! 闪电撕破穹庐,天地间刹时亮如白昼。游未和姜亦奇四目相对,眼神之中皆是难以掩饰的错愕和震惊。 雷声炸开,周遭又陷入昏黑之中,刚才的震惊似乎也随着光线隐退。游未不说话,姜亦奇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谢了。” 游未偏过头,抬脚试探下方台阶,确认有空隙落脚,说道:“我们下去吧。” “嗯。” 闪电之下的意外触碰,看似就这样被他们心照不宣地揭了过去。 实际上,游未心乱如麻。 姜亦奇刚才那一出是有意无意?难道说他要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吗?离开了楼道,等待自己的,会不会是姜亦奇突然的表白?如果是的话,他又该如何招架? 一时间,游未的内心七上八下,思绪万千。 左脸那微微的触碰感明明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可游未却觉得那一小块的皮肤似乎有些捱不住了。他想伸手搓一搓,又怕姜亦奇察觉了不免多想。 转而一想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亲脸而已,又不是没亲过,再说更亲密的事情他们也没少做,何必跟个毛头小子一样自乱阵脚。 唉,直男不好做。 . 最后,不下十五个学生接连摔在楼梯上,乌漆嘛黑的一片,旁人无法清楚知晓场面是否严重,只听见有人闷哼,有人高声爆粗口,有人惊呼,有人抱怨。 游未和姜亦奇已经下去了,从最左侧转移到中间那道早已空旷的楼梯口。 “不好意思。”姜亦奇走在前面,“一开始我就不该往上挤。” 游未心神不宁,听完姜亦奇的道歉,他摇了摇头,提起塑料袋,说:“薯片好像被挤碎了几包。” 姜亦奇到嘴的话一停,凝滞片刻,他说:“今晚我送你。” “不用。”游未几乎是在姜亦奇话音落下的瞬间拒绝,速度快得和他平时说话的风格十分不符,“……真的不用,我家离学校不远。” 说着话,两个人已经走回了二班的教室。谢佳豪的位置空空如也,游未松了口气,不用看恐怖片了。 “你拒绝,是怕麻烦我?”姜亦奇这次不像上次一样被拒绝就作罢,“这个顾虑你可以打消了,我不麻烦,顺路。” “你……” 游未刚想说你怎么可能顺路,幸好反应过来闭了嘴。这辈子的他尚不知道姜亦奇家住哪里,也就是说,姜亦奇的话他无从反驳,再要拒绝对方送他回家的提议,就必须另找借口。 显然,姜亦奇看出游未一时间找不到其他借口,所以接着说道:“我说顺路的话,你还要拒绝吗?” 游未点头。 姜亦奇侧身站定,双手轻轻撑在两侧课桌边缘,一副好整以暇的姿势,只是光线昏暗,游未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你说说,这次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 这次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想不出来,毕竟姜亦奇都说了顺路。 好像很难拒绝,根本没有借口。 没有借口的拒绝,游未从未有过。 那怎么办,如何开口? ……实在不行摆烂吧。 “因为我不想。”游未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难免惊讶。 就像是悟透了什么天机一般,说完之后,游未大脑宕机了片刻。或许这也没错,又不是所有的拒绝都需要理由和借口。又或许,我不想,这本身就是足够用以拒绝的理由。 “你不想。”姜亦奇顿了顿,重复了一遍游未的话,不是疑问的语气,仿佛只是在确认,“行,你不想就算了。” 游未低下身去收拾书包,再起身的时候,姜亦奇已经走了。 外面的雨势再度变小,教室里逐渐空荡。游未不再拖延,拿好伞走出了教室。 回去的路上,游未搓了搓左脸,把那一闪而逝的触感从心里搓走了。 . 人行道上的积水不算夸张,真正让游未郁闷的是会暗算人的地雷砖。他的裤腿被地雷砖下的污水给溅得满是脏污,他能提前预想到,回去之后会迎来许英怎样的冷嘲热讽,如果运气太好碰上游文辉在家,冷嘲热讽加倍。 游未忽地笑了一声。 干教培那么多年,应付形形色色的学生家长他早就手拿把掐,奇怪的是一朝重生回到十八岁,面对自己的家长,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几乎没有半点长进。 . 许英和游文辉都在家,但游未并没有迎来想象之中加倍的冷嘲热讽。因为两个人正在吵架。 吵吧,再吵五年,你们就要离婚了。 游未这几天总在琢磨,这辈子该不该趁早开口劝许英离婚。 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淅淅沥沥的水声瞬间将嘈杂尖锐的吵闹隔绝在脑海之外。 不行,能力还不够,他没办法劝许英,只能先让许英生活在日复一日的郁郁之中。 沪市,游未最讨厌的城市,没有之一,一个承载了许英不敢触不可及的梦想的地方。是游未在中间将许英和沪市阻绝开,从怀孕到生养,许英再也无法回到她人生原本的轨迹。 冷水顺着游未的发梢一缕一缕地下淌,游未将头发往后捋,露出他颇似许英的眉眼。 他又想起晚自习的时候,他对姜亦奇说出的那句“因为我不想”。 游未无声喃喃:“因为我不想……” 原来他摆烂的时候能说出这种分量的话。 距离说出这句话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最初的震惊慢慢淡去,游未开始仔细回想姜亦奇的反应。 在他本人的预想当中,不论是对姜亦奇还是对许英,只要他说出没有理由的拒绝,那么等待他的势必是新一轮的争吵和烦扰。 姜亦奇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又说,不想就算了。 他们俩并没有争吵。 莫非是因为这辈子他们俩的关系只是普通同学,他才有幸得到这样的反应? 还是说,上辈子如果他开口,明确地说出不愿意、不想、不好、不可以,姜亦奇都能接受? 游未心中确信,前一种可能性毫无悬念地占了上风。 那么许英呢? 如果他对许英说,因为我不想,许英会不会告诉他,不想就算了? 12、012.魂兮归来 星期六,周考的日子。上午考数学英语,下午考语文,两节晚自习用来考理综,还剩一节晚自习用来刷题。到了高三,每一分钟的价值都被压榨了个干净。 游未写完数学试卷,距离考试时间结束还有四十多分钟。因为是周考,所以并不太正式,既没有安排考场,也没有打乱座位。 游未检查了一遍试卷,还剩半小时。 今天周圆终于来学校了,考试之前游未问起她这几天的情况,她只是笑,神秘兮兮的。游未感觉得到,周圆的今天返校的状态可谓是浑身轻松。 桌子动了动,游未抬起头,见谢佳豪用尽全力装作自然地朝他努嘴。 游未低声问:“第几题?” “21题第二小问,22题全部。”趁老师不注意,谢佳豪双手合十朝游未拜了三拜。 游未在草稿纸上简略写了一些步骤,撕下来递给谢佳豪。 “阿里嘎多。”谢佳豪感激地收了草稿纸。 . 中午放学,谢佳豪拽着游未去校外吃饭,姜亦奇被那个经常来喊他的男生叫走了。 “这顿我请你,真的,千万别跟我客气。”谢佳豪边走边说,“我有预感,这次数学可以上130。真的多亏有你。” “周考的卷子应该是市里往年统考的例卷,题目都非常经典,”游未问他,“你应该掌握了吧。” 他给的步骤并不完整,解题思路比较跳跃,如果没办法理解逻辑再加以填补,就算照抄那几道步骤,最后也拿不到几分。 谢佳豪点点头,顺势一把揽住游未的肩膀,体温带着夏日的炙热。除了姜亦奇,游未还从来没跟谁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谢佳豪反倒把他揽得更紧了。 “游未,我以后可不可以经常找你问题目?”谢佳豪说,“我以前也不是不认识其他学霸,他们都是自己学得好,但是要他们教我,就怎么也教不明白。搞得我一度以为是我脑子不开窍呢。” 游未点了点头:“好。” “不过,你要是时间不够或者精力不足,就直接跟我说,叫我少来问你,或者叫我别来烦你,都ok。”过了马路,两个人走到了学校对面的美食街,谢佳豪认真地说,“不要不好意思拒绝,大家都是高考生,谁的时间都很宝贵,就算你直接拒绝我我也不会不高兴。” 游未再次点了点头。 “吃什么,选一家店。” “不用你请,”游未环视一圈,把周围的店都打量了个遍,“随便找一家就行。” “必须我请客,要去外面找家教老师的话,根本不止一顿饭的钱。” 游未无奈笑道:“我也只教会了你两道题而已。” . 美食街的最末尾开了一家新的餐馆,装潢看上去很有个性,走的是在这个时候比较少见的工业废土风。游未记得这家店。就算没印象,光看店面也能猜出来,里头的东西不管好吃与否,价格肯定不便宜。 谢佳豪执意要去这家店请他吃饭。 店名是一堆拆分的偏旁部首,游未看不出拼凑出来到底叫什么名字。玻璃门一推开,空调的冷气顺着缝泄了出来,游未打了一个冷颤。 店里的客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都是放学之后的高中生。里头播放着钢琴曲作为背景音乐,飘进游未的耳朵里,让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为什么不放些安静的歌?”谢佳豪拿了菜单,一边看菜单一边吐槽,“这歌听上去有点闹心,陶冶不了我的情操。” 看了几眼,谢佳豪把菜单递给游未,后者没接。 “游未,”谢佳豪用手在游未眼前挥了挥,“魂兮归来。” 游未蓦然回过神,说:“我吃什么都行,你点吧。” “屁啊,你怎么就吃什么都行了。”谢佳豪还记得前天的事,“上次你不吃豆豉,也没开口说。” 游未不尴不尬地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伸手接过了菜单。 店里还在放李斯特的《钟》。游未垂眸浏览菜单,脑海中浮现出一道坐姿笔挺的身影。那人总说弹琴可以放松,所以有一段时间下班回家后总要先弹十分钟的琴。莫扎特、肖邦、贝多芬、李斯特,游未跟着认识了许多著名的钢琴家,听了许多名字老长一串的钢琴曲。 完了,姜亦奇给他的耳朵下蛊了。谢佳豪觉得这首曲子闹心,他却觉得这首曲子带给他的是一种习惯使然的安心感。 . 下午的语文考试对于游未而言就比较难对付了,答题卡翻到反面,看见密密麻麻的空格,游未深感不易地叹了一口气。 考完语文,游未瞧见姜亦奇又被那个熟悉的男生叫走了。 “那个人是一班的。”周圆蓦地开口。 游未怔了一怔,“谁?”难道周圆看出来他刚才在瞥门口的男生了? “来叫姜亦奇的男生,是一班的,他的名字叫蓝允,高三突然文转理,还能进一班,特别厉害的一个人。”周圆把试卷折好塞进桌洞,又掏出了从家里带来的盒饭。 蓝允。游未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隐约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个人。 “怎么突然告诉我这些?”游未问。 “我以为你对他挺好奇。”周圆说,“下街的蓝家私房菜馆就是蓝允家开的。” 游未眉毛一扬,蓝家私房菜馆在闻礼县可谓是家喻户晓。 “少数民族?” “是吧,闻礼这地方姓蓝的人应该都是少数民族。”周圆说,“你晚上打算吃什么?” “去对面随便吃点。”说到晚饭吃什么,游未朝教室门口看了眼。谢佳豪考完语文就去卫生间了,叫游未等一等他。 周圆盒饭的第一层铺满了鲜红的辣椒,完全贴合本地人嗜辣的口味。游未上辈子在余城生活太久了,余城饮食偏甜口,加上他和姜亦奇做饭的时候很少放辣椒,现在扑鼻的香辣味竟比闻礼熟悉的街道让他更为怀念。 待会儿和谢佳豪去吃炒粉吧,让老板多放些辣椒。 . 游未和谢佳豪边走边聊,走到学校前门十字路口,谢佳豪话说到一半乍然停住。 游未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那不是姜亦奇吗?”谢佳豪指向不远处路灯下的两道颀长的身形。一个人呆愣愣地垂头站着,姿势略有些僵硬;另一个人焦急地围着那人打转,嘴里不断说着什么。 游未缺了眼镜,看不清那两个人的模样。但他从两人的衣着上辨认出了各自的身份:呆立着的人是姜亦奇,另一个打着转的人是周圆所说的蓝允。 “诶,游未,你看看,姜亦奇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儿?”谢佳豪粗略判断一番,拽着游未往路灯方向走,“整个人看上去跟丢了魂一样。” 游未的眉心蹙了蹙,跟着一起走到路灯下。 “姜亦奇怎么了?”谢佳豪自来熟,拍了一下蓝允的肩膀就直截了当地询问道。 蓝允起先被吓一跳,听谢佳豪说姜亦奇,就知道了两人的身份,赶紧说:“我不知道啊,他突然就这样,站着不动,我跟他说话他也跟听不见似的……你们看看,他的手是不是在发抖?” “突然就这样?”谢佳豪低头看去,姜亦奇垂在身侧的手果然在微微发颤,“他是看见什么了还是听见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蓝允把伞柄夹在脖颈间,用空出来的双手在身上掏手机,“我打个120,姜亦奇这样子看上去不太对。” 向来开朗的姜亦奇突然变得像是丢了魂一样,呆站着,眉头紧拧,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身体还在发抖。谢佳豪担心之余,也难免感到意外和惊诧,这跟他平日里见到的姜亦奇不一样。 “啧,偏偏就今天没带手机!”蓝允把裤兜全都翻出来,懊恼地啧了一声。 谢佳豪赶紧摸出自己的手机,说道:“我来打,你看着他。” 就在电话要拨出去的前一秒,姜亦奇的双眸忽然回了一些神采,他扯了一下谢佳豪的胳膊,声音很轻:“不用了,我没事。” 蓝允焦急:“可是你刚才——” 姜亦奇打断他的话,笑了笑,“放心,我真没事。” 游未站在蓝允和谢佳豪身后,他看见了姜亦奇脑门上的莹亮的汗,看见了姜亦奇脸上不太正常的潮红,看见了姜亦奇过分殷红的唇瓣,看见了姜亦奇咬着唇肉的小动作。 姜亦奇直直地望向游未。 游未也看着他。 又相继错开视线。 “你们去吃晚饭吧,我有些没胃口。”姜亦奇似乎完全摆脱了刚才不正常的状态,他用手肘碰了碰蓝允的胳膊,“你和他们俩一起去吃,正好你们还可以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蓝允犹觉不放心,但明白姜亦奇的言下之意是要单独待一会儿。“那……你想吃什么?我们给你打包带回来。” 姜亦奇无奈一笑,“真不用,我就是雨天太闷,没胃口,不是什么大事,放心放心。”顿了顿,他又随口补充道,“对了,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瓶饮料,茉莉花茶什么的,我要无糖的。” 蓝允记下,“好,无糖茉莉花茶。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了,你们赶紧去吃饭。”姜亦奇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开一步撑起自己的伞,“拜拜。” 说完,姜亦奇挥了挥手,独自转身离开。 余下三人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谢佳豪开口打破沉默:“那,我们走?到对面吃饭去?” 姜亦奇离开后,蓝允才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他是个内向的人,和陌生人相处非常不自然。好在谢佳豪和姜亦奇有一个共同点,待人随和,很容易降低别人心中的距离感。 “你是隔壁一班的吧?”谢佳豪说,“高二没见过你,你是高三转过去的?” “对,我以前是六班的。” “六班?真的假的?”谢佳豪惊呼,“你以前是读文科的啊?” “是的。”蓝允赧然地点了点头。 “我去——”谢佳豪啧声惊叹,他竖起大拇指,“牛而逼之,文科转理还能进尖子班!我听说你们班的班主任抓得特别严!” “对,是比较严,他总是占晚自习的时间让我们考试。” “怪不得外号叫阎王呢,”谢佳豪代替一班的同学感到深恶痛绝,“真没人品。” 蓝允抿嘴笑了笑,肩膀放松了不少。 . 三人朝着红绿灯往前走,游未忽然停下脚步,另外两人一齐转头看他。 只听游未冷不丁说道:“你们去吧。” 谢佳豪困惑道:“那你呢?” “我有点不舒服,回教室歇一歇。”游未说罢,不等谢佳豪再问,转身就朝校门的方向跑远了。 “诶!”谢佳豪没来得及叫住他问缘由,转回身满心困惑地咕哝,“今天这一个两个都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周考压力太大?” 13、013.吸气呼气 游未当然清楚姜亦奇怎么了。 曾经他也疑惑过,但是后来,他自认比所有人都了解姜亦奇的非正常状态。 撑着伞跑不快,游未干脆收起伞。好在今天的雨没那么大,不至于淋成落汤鸡。 幸好姜亦奇走得很慢,还没有进校门。 “姜亦奇!”游未几步小跑追上,出声喊他。 姜亦奇像是完全没听见,脚步半点没有停顿。 游未已经追到姜亦奇身后。 “姜亦奇。” 姜亦奇依旧埋头往前走,全然无视游未的声音。 直到游未拽住了姜亦奇垂在身侧的手,姜亦奇才终于停了下脚步。 不等游未再开口,姜亦奇像是刚察觉身后有人,愕然转头看向他:“游未?你没跟他们一起去吃饭?” 话音落下,姜亦奇的手指动了动,意图挣开游未的手,游未没让他如愿。 “怎么了?”姜亦奇一脸疑惑地问道。 游未一言不发,攥着姜亦奇的手快步往教学楼走去。 姜亦奇不再挣脱,游未走在前头,看不见他脸上让人难以读懂的神情。 “游未,”姜亦奇开口,“你应该听过关于我的传闻。” 游未依然不吭声,只拉着人闷头往前走。 “大家都知道我为什么转来一中,你现在这样拉着我的手,别人看见了很容易误会我们的关系。” 游未步频很快,步伐又大,像是有什么急事儿赶着去做。姜亦奇没有追问游未反常的缘由,跟在后头快步走着,踩到路面破损的地砖踉跄了一下,也只是悄悄调整步伐,没有半句异议。 游未一路把姜亦奇带上了仁智楼的天台。 晴天的时候这里人多,但现在是阴雨天,又值晚饭时段,所以整片天台除了他们俩之外,半个人影也没有。 “游未,”手终于被游未松开,姜亦奇揉了揉手腕,那里已经发红了,手掌仍然不受控地轻微震颤,“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奇怪啊。” 游未转过身,看着他,“这里没有人。” “所以呢?”姜亦奇挑了一下眉毛,“你这话说的,我都要开始误会你了。” 游未置若罔闻,只说道:“吸气。” 姜亦奇怔愣一瞬,旋即瞪大了眼,如遭雷劈。 某一个时刻,他的瞳孔微微颤动,神情几乎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 “吸气。”游未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你……” “我妈也会这样。”游未脑子飞速转动,很快找到借口,“医生说是焦虑症。” 虽然是借口,但他没有说谎。许英确实有焦虑症,是他二十八那年发现的。诊断结果他还清楚地记得,轻度焦虑状态,伴失眠、心悸。当然,这并不代表游未具有能够一眼看穿他人是否患有焦虑症的本事,只要这个借口能骗得过姜亦奇就好。 “原来是这样。”姜亦奇垂下眼皮,点了点头。 游未见说辞暂时蒙混过关,故而不再做多余的解释,回到刚才的指令:“吸气。” 姜亦奇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呼气。” 姜亦奇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慢慢回落。 “吸气。” “呼气。” …… 循环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游未不再重复,姜亦奇失去了指令,也不再继续深呼吸。 游未询问:“感觉好点了吗?” 姜亦奇脸上的潮红退了一些,可他的身体仍在小幅度地打冷颤。 游未把不准他当下的状态。 姜亦奇扯了一下唇角,似笑非笑:“没用。” “……没用?”游未懵了。 怎么会没用? 上辈子,高中毕业之前的姜亦奇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都是找个相对僻静的地方,或者靠在游未身上,阖着眼做一个接一个的深呼吸。往往只需要五分钟左右,姜亦奇就能平复下来。 为什么这辈子没用? “换了别人,你也会告诉他吸气呼气吗?”姜亦奇倏地问了一句。 游未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任何的暧昧在里头,但是姜亦奇这话问得实在有些暧昧了。 这辈子他得做直男,无论如何都不能和姜亦奇暧昧。 “嗯。”游未点头,“只要被我撞见,我都会这么做。” 姜亦奇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说道:“你人还挺好。” . “走吧,别傻站在这淋雨了。”姜亦奇往走廊走去,“回教室。” 游未跟上他的脚步,迟疑了一下,问道:“怎么才有用?” “别担心。”姜亦奇耸了耸肩,“我没事,不是什么焦虑症,你不用这么紧张。” 游未捞住了姜亦奇的手,使得对方不得不停下脚步看着他。他摊开姜亦奇的手,掌心泛着细密的冷汗,他问:“这样也没事?” 姜亦奇抽回手,随意地把掌心的汗蹭在了裤子上。他说:“深呼吸没用,能怎么办?”是他把问题抛还给了游未,也是他刚问完就补了一句:“真不用担心我,晚上还要考理综,你要是不想回去就算了,反正我得赶紧回教室抱一抱佛脚。” “深呼吸没用,”游未站定,拦住想要离开的姜亦奇,“其他办法呢?” 姜亦奇咬了咬唇角,直直地看着游未。 游未看出姜亦奇不耐烦了。 不耐烦的下一步就是争吵。 但是以他们俩现在的关系,能吵什么? “游未,”出乎游未的意料,姜亦奇吐了一口气后,语气反倒比方才平和许多,“以你的经验来看,还能有什么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高考后的暑假,姜亦奇不再用苍白的深呼吸来对抗焦虑症,游未陪他去医院做了诊断,开了对症的药物。 等到本科毕业那会儿,游未拿到了研究生录取通知,有了一段较为清闲的时间。姜亦奇天天跑实习,每天回出租屋都心力交瘁。姜亦奇实习考核前的两个星期之内,他们用完了三盒安全套。自那之后,面对极致的焦虑,姜亦奇有了更管用的纾解方式。 游未猛地回过神,压下纷乱思绪,“不好意思……我也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 “老板,四盘炒粉,两份堂食,两份打包!”谢佳豪高声喊道。 老板一手掂着大锅,一手往锅里加豆芽和辣椒末,闻言,扬声应道,“什么辣?” 蓝允说:“我那份正常辣,姜亦奇中辣吧。” 谢佳豪点点头,又冲老板喊道:“两份中辣,两份正常辣!” 点完之后,两人找了角落了一张空桌坐下,蓝允好奇问道:“还有一份中辣和正常辣是谁的?” “正常辣是我的,游未吃中辣吧。”谢佳豪抽了几张纸擦桌面,“你跟姜亦奇怎么认识的,感觉你们玩得挺好。” 蓝允也抽了张纸,跟着一起擦桌面,“我父母跟他父母认识,所以我跟他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初中我们俩还在同一个班。” “你初中是一中还是二中?” “二中。”蓝允说,“你呢?” 谢佳豪说:“我一直都在一中。” “这样。” 谢佳豪把蓝允手上的纸团拿过来一起扔了,转头瞧见蓝允兴致有些低沉,问道:“你还在想着姜亦奇的事?” “是啊,他那个样子有点吓到我了。”蓝允拧着眉,诚实地点头。 “他以前从来没那样过?” “在我面前,今天是第一次。”蓝允忧心忡忡地轻叹了口气,“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他就定在原地不动了……是不是上一辈人说的癔症啊?” “癔症?”谢佳豪琢磨了一会儿,“癔症是什么样子的?就跟姜亦奇刚才丢了魂那样?” “我觉得应该差不多吧……” 谢佳豪继续琢磨,“那你说说这个癔症是不是被吓出来的?” 如果是,他乡下有个老婆婆专门看吓着。 “吓出来的?”蓝允一惊,接着又否认了这个说法,“应该不是吧,当时我跟他就是正常地走在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也没有发生什么事,不至于给姜亦奇吓成那样啊。” 谢佳豪说:“那就不知道了,待会儿回去看看姜亦奇好了点没。” 蓝允点点头。 老板端着炒好的两盘粉过来,“你们先吃,待会儿炒打包的,省得闷久了,不好吃。” “好的,谢谢。”蓝允回过神,赶忙说道。 吃饭时谢佳豪越聊越起劲,蓝允性格内向,熟络之后也愿意搭话,多半是不想冷场,不管谢佳豪聊什么,他都能接上几句。 吃到后面谢佳豪声音暂歇,换蓝允主动说起这两天听来的传闻。 “你知道二中死了一个学生吗?” “卧槽?”谢佳豪手里筷子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晚上,晚自习放学之后。”蓝允压低声音,“死的好像是一个高三的学生,男的。” “发生啥了?” “我也是听说——”蓝允放下筷子,俯身拉近和谢佳豪对话的距离,“死的那个学生坐另一个学生的电动车回家,二中那边不是有条路靠近国道吗,正好那个死的学生家就需要穿过国道,昨晚上他们俩被闯红灯的货车给撞了。” “等等,”谢佳豪也跟着埋低脑袋,他小声问道,“也就是说死的不是骑车的人,是被载的人?” “嗯。”蓝允颔首。 谢佳豪唏嘘了一会儿,又问:“骑车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重伤。”蓝允说,“那两个学生,一死一重伤。” 谢佳豪长长叹了口气,“世事无常,唉。” “是说啊。”蓝允也跟着叹了口气,“放学路上我还跟姜亦奇讲这事儿呢,挺唏嘘的。” 14、014.悬而未决 理综考完了,整间教室死气沉沉。这次物理的难度有点大,鲜少有人开口对答案,几乎都在蔫头耷脑地恢复元气。姜亦奇又在吃零食,周围的人跟他都处熟了,毫不客气地朝他伸手,他矮下身从零食箱里翻找,抓出一大把零食分给大家吃了。 游未这次也接了,是一盒巧克力棒,他三两下就吃完了。 周圆再一次对他吃零食的速度感到震惊,“你吃那么快,不会觉得齁腻吗?” 游未摇摇头,因为吃得太快,腻不腻什么的,他没时间去感觉。 姜亦奇给他递来一瓶饮料,游未定睛一看,是茉莉花茶,晚自习之前蓝允带给姜亦奇的。 “我不喝,”游未说,“谢了。” 姜亦奇没收回手,侧过脸对游未说:“就当是谢谢你了。” 游未抬眼看他,自然明白他在谢什么。 一旁的谢佳豪心思流转,旋即猜出游未不去吃晚饭的原因,难免又觉意外。此前他原本以为,他们这几个人里游未和姜亦奇最生疏,却没想到游未反倒比他和蓝允更惦记姜亦奇的状态。 游未伸手接过茉莉花茶。 指尖相触的时候,两个人都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一瞬,随后,二人默契又自然地各自收回了手。 游未凝滞的那一瞬,是因为发觉姜亦奇的指尖依旧冰凉,覆着一层湿冷薄汗。 姜亦奇的手经常这样潮湿。 第一次牵手的时候,游未就发现了。 . 一夜过去,前一天积水遍地的景象彻底消失,闻礼县在排水上的基建倒是比其他方面要完善得多。 周日放半天假,学生们白天只需要上一上午课,下午各自回家歇息,晚自习再返回学校。 这一天,游未自睁眼开始,头脑便昏昏沉沉。昨夜大雨将歇的时候,他快步走上了回家的路,但是天不由人,走至半路,复又大雨倾盆,回到家的游未浑身湿透。 对于头脑的昏沉,游未不以为意,他以为顶多不过小感冒而已。 一上午四节课再加一节早自习,他几乎全程睡了过去。 周圆看他状态不对,课间把他叫醒,建议他去医务室看看。他摇摇头,只说是昨晚没有休息好所以犯困。 中午放学的时候,游未睡眼惺忪地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虽然他每节课都在睡觉,但是每节课都睡得不实,脑袋时轻时重,像是有要事悬而未决的焦灼感浮在心头,导致他的太阳穴时不时地突突一阵。这让睡醒后的游未比睡之前更显疲惫,平时的单眼皮硬生生地熬成了欧式大双,极为深邃。 “游未,放学了。”看游未一直趴在桌上,周圆以为游未还没醒,拍了拍游未的胳膊提醒道,“打铃了,你中午回家好好休息吧。” 游未坐直身体,腰酸背痛,他皱眉捏了捏肩颈。 “真不需要去医务室看看?”周圆已经收好了书包,抬脚刚要走,瞥见游未糟糕的脸色,又停下脚步。 “去医务室?”游未还没回答,反倒是前桌的谢佳豪紧张起来,转过身劈头就问,“游未你怎么了?” 不知不觉间,姜亦奇同样停下了收拾课桌的动作,转头看向游未。 游未的双眼红通通的,一瞧就知道不对劲。谢佳豪伸手盖在游未额上,皱着眉感受了几秒,下了结论:“游未,你真得去医务室,你发烧了。” 游未捏了捏山根,后知后觉地感到讶异。 他居然发烧了。 上辈子的这时候好像没发烧啊。 恍惚的,游未发觉,这辈子的很多事情好像都和上辈子不一样,提前调换的座位、郭金鸿突然的请假、破碎的眼镜、突然出现的蓝允…… 这些变动接踵而至,难道真的是蝴蝶效应? 游未百思不得其解。 “是吧,我上午就看他不对劲了,他坚持说没事,我看他困得很,我就没接着劝。”周圆说,“昨晚是不是淋雨了?” 游未用力揉了揉眼睛,说道:“我回家吃药就好。” 谢佳豪不放心地叮嘱道:“布洛芬和感冒灵可别一起吃啊!” “嗯,我知道的。”游未点头应下。 姜亦奇说:“我送你回家。” 游未拒绝:“不用。” “特殊情况就别……” 不等姜亦奇说完,游未打断:“真的不用,谢谢。” 首先他要拒绝姜亦奇,其次他中午不回家。 . 发烧的感受比游未想象之中略微好些,大概是度数不算高。他除了昏昏沉沉、头重脚轻之外,没了别的症状。 总之,仅仅是发烧,不足以让游未打乱他既定的日程安排。 走出校门,游未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两三口吃完,穿过马路,走进一中对面一栋居民楼。 这栋居民楼里头大有文章。 整栋楼一共十一层,一二三层做餐饮和托管,四层有小作坊式的理发店、美甲店、手工店,五六七层基本都是教培机构以及各种补习班和培训班,剩余的楼层就是做出租用,几乎都是租给乡镇来的中学生们和他们的陪读家长。 游未走进电梯,按下六层的按钮。 出了电梯往右走,首先会路过装潢很有逼格的悦木艺术,玻璃墙内是成排的石膏像和各式的美术作品。走过悦木艺术,便到达了游未的目的地,嘉阳教育。 嘉阳教育明面上做的是高考志愿填报、学业规划咨询的业务,私下则是一个资质不算正规的学科教培机构,这里授课老师水平高于别家。嘉阳虽说是个小作坊,但是在闻礼一些重视孩子教育、掌握许多暗地情报的家长眼中,则是一个助力学生走上光明未来的坚实阶梯,于家长圈中有口皆碑。 游未按响嘉阳门铃的时间,比上辈子早了近乎十个月。 . 片刻后,一位身穿墨色长裙的女人开了门。她挽着一个随意的发髻,用一根复古的木簪固定,她的腕上缠了几圈檀木珠子,手里还盘着一串。开门后,女人没有让开身位,而是堵在门口打量游未,问道:“你是来?” “您好,我叫游未,我想来应聘助教。”游未简明扼要地低声说明来意。 女人顿了顿,目光里的审视意味很浓,“看你年纪还在读书吧?” “高三。”游未回道。 女人一时语塞,眼底有些不耐,“高三时间不是很紧急么,你怎么有时间来做助教?” 言下之意,别拿不切实际的事来耽误她时间。 游未知道女人不喜欢废话太多的人,干脆直白说明:“我成绩稳定,不会耽误学习。我来干活,改作业、盯背诵、讲题都行。不用给很多时间,您让我试试,不行就让我走。” 女人挑了一下眉毛,她特别不爱跟话多还讲不到重点的人聊天,游未的表达合她心意。 “高三很重要知道么,你要是缺钱了,想干兼职,想去打工,都可以等高考之后再去干,现在我如果答应让你在我这里干,回头影响你高考成绩,你反过来怪我,把我这端了,我怎么办?”女人默认游未知道嘉阳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所以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嘉阳不需要什么助教,这里最多一对五,大部分都是一对一,明白么?我这里不缺老师,退一步说,就算缺老师了,我也不可能请个高中生来当老师,我是正经生意人,不陪小孩子过家家。” 游未全部了然,但他得装作不知道。他真正的目标不是助教,而是独立带课做家教。 “我明白您的顾虑。”游未神色诚恳,“我已经成年,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每周抽出半天不会影响成绩。给别人讲题也算复盘巩固,而且我的父母不会有任何异议。” “干教培这行的,你知道最烦什么吗?”女人半笑不笑地问道。 游未几乎是瞬间答道:“蛮不讲理的家长。” 这句话饱含他的真情实感。 当然他也知道她问这话的目的不是讨要答案,而是告诉他答案。 女人扬唇一笑,“你这话没说错。” “请您让我试教一次,您要是觉得不行,我绝对不纠缠。”游未恳切道。 他如果想做家教,当然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能做到。但是自己单干和在嘉阳这儿做家教是不一样的,说白了,到手的钱不一样。 他不敢打包票一定能让女人接受他,因为让一个高三在读生在嘉阳当老师确实很离谱。可他总得试试,这条路不行了再换条路。 他需要钱。 “行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女人让开了身位,态度仍然叫人难以捉摸,“来我这儿想当老师的高中生不止你一个,都是把当老师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她放游未进来,但不是认为游未真的能够让她满意。就算讲课勉强过关,她也不想让游未进嘉阳,因为她不希望看见家长投诉闹事。 只是她今天中午很闲,闲到无聊。她觉得游未有意思,让游未试教一下未尝不可,至于结果,百分之九十九是要让游未失望的了。 “你觉得你能教什么?”女人领着他走进前台内侧小房间。屋内立着满是教辅资料的书架,墙边摆着白板。 “初一到高三的全部理科科目,我都能教。”游未回答。 “口气不小。”女人瞥了游未一眼,“你在一中读书么?” “嗯,高三二班,年级排名稳定在前二十。”游未介绍自己,“数学稳定140以上,理综稳定270以上。” 这个水平,如果语文和英语都跟得上来,他就该是年级第一了。其实他英语还好,唯独可惜的是两辈子加起来,他都没有摸到语文的敲门砖。 “大小考试都能稳住这个分数?”女人并不为所动,她相信游未说的话,因为十分容易查证。但毕竟游未还是个学生,就算自己学得再好,也不代表会讲课。 “我能。”游未笃定地说。 “行,废话不多说。”女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高中物理习题册,随手翻了几页,最后定在了一处地方,递给游未,“我这里的学生不可能拿给你做实验。这样,你来教我,我看看你的实力。就这道题吧,你讲我听,不用把我当物理小白,公式我都懂,你就讲这道题的易错和重难点就行。” 15、015.八月二十一 游未拿过习题册,凑近了才得以看清楚。 倾斜传送带典型例题,高一统考压轴题,难度中等偏上,核心计算相对位移与摩擦生热,受力分析极易踩坑,这道题他给学生讲过千八百遍。 游未讲题的时候很认真,习惯使然,他不会话赶话,而是会在讲完每个重点的时候,留下一个和学生交互的空隙,时间不长,三四秒足以,专门用来观察学生对于知识点是否接受良好,或者为学生答疑。 女人给的反应很生动。她时不时低头用笔写些什么,又时不时抬头看向游未,期间她和游未目光交互过四五次,游未总会轻轻颔首,看她是否有疑惑。 一题讲罢,游未放下笔,神色沉着平静。 女人把习题册往桌上一扔,空白的地方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步骤,她用游未的讲解方式做完了这道题。 游未的授课水平远超她预期,甚至不少持证专职老师都未必讲得有他这般清晰透彻。以小见大,她不需要再听游未讲其他科目,游未有没有真功夫,她已经试出来了。 只是可惜,小作坊经不起折腾。 “你有过经验?”女人比之前正色了一些。 游未说:“平时会和同学讲题。” “讲得确实不错。”女人沉吟一会儿,直白道,“但是,用你,我的风险太大。” “您需要我做出什么保证?”游未问。 “保证倒不必,这种东西,你干一天算一天,不想干就直接走,咱们也签不了多正规的合同。”女人指尖轻叩桌面,“主要问题就是家长这种不可控因素,不是你保证就有用的。” “我知道您的意思。”游未说,“我可以为我的决定全权负责,也能够保证我父母不会为此找上门。我不要求您现在就让我带学生,您这边忙的时候,缺人手的话您可以随时叫我,我可以无偿帮忙批改作业。等您觉得我这个人靠谱、不会给您惹麻烦,您再考虑让我上课,您看这样可以吗?” 嘉阳无需助教,几乎就不会有缺人手的时候,但他说这番话贵在诚意,也是做最后的争取。 女人盯了游未片刻,问道:“你很缺钱?” 游未坦然点头:“缺。” “你这人,说话做事有一套。”女人捏着指骨,目光从游未身上收了回去,没有就缺钱的话题多说。 游未顺势补充道:“您可以让我试试,没有任何损失,就像您说的,我们签不了多正规的合同,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出了事,您也可以说我跟嘉阳没有关系。” 女人翘着二郎腿,脚尖轻轻晃了晃,听完游未的话,她忽然轻笑一声,掏出手机,说道:“你的课讲得不错,等你高考结束,要是还想来嘉阳,我一定录用你。”说完,她觑了眼游未的神色,见对方并没有因为她这番话表现出丧气的模样,又松口道,“这样吧,留个手机号,凡事无绝对。” . 游未走出嘉阳,不自觉地摸了摸心口,明明已经解决了这件悬在心头两三天的要事,却仍有一种不明所以的焦灼感挥之不去地萦绕心间。 究竟还有什么事没做? 他走到楼梯口的自助贩卖机前,买了一瓶矿泉水。他现在喉头干涩,眼眶发酸。半瓶水下肚后,他坐在电梯转角处的长椅上靠了一会儿。 他就想瘫着,不想动。 他昏昏沉沉地闭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 . 姜亦奇是一个极其注重仪式感的人,每一年的八月二十一号,他都会状似不经意地问游未,今天是什么日子。 第一次被问这个问题,是高考后的暑假。 游未回答:“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日子。” 姜亦奇追问:“还有呢?” “还有?”游未想了很久,“还有什么?” 彼时,姜亦奇坐在摩托车上,刚刚摘下头盔,一头卷毛乱糟糟的,带着些许汗意的潮湿。他不悦地看着游未,游未实在答不上来,表情呆滞又尴尬。 虽然是个阴天,但是空气闷得连一丝凉风都没有。 姜亦奇真是气闷又燥热。 “想不起来的话我就把你扔在这里了,你自己走回闻礼。”姜亦奇没好气地说。 游未的身后是一方很好看的小池子,四周环绕高大垂柳。姜亦奇说这个地方是他小时候发现的,当时池子后面的村子还没萧条,时常有许多小孩儿来池边钓龙虾。 一年过去了。 在这一年中,游未通过一些方式,大概猜到了姜亦奇和他交往的目的——与他当初设想的应该没什么两样,只是为了在一中有个解闷的伴儿而已。 游未没主动开口求证,但他笃定,就是这样。 这一年中,他见过姜亦奇很多朋友,走出一中,姜亦奇对那些朋友都比对他亲热熟稔。 所以姜亦奇说这句话的意思,是终于决定和他分手了么? “嗯。”游未的回应还是老样子。 “嗯什么嗯?”姜亦奇跨下摩托车,头盔随手扣在车座上,气势汹汹地走到游未跟前,伸手点了点游未的肩头,质问道,“你好不容易主动的那一次,你自己一点都不记得吗?” 游未一怔,原来姜亦奇不是要借机提分手。 转而一想,就算现在不提,应该也快了,他们的录取结果出来了。 游未被余城大学化工专业录取,是他的第二志愿。姜亦奇进了华城理工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是他的第一志愿。余城在南,华城在北,两座城市隔了一千三百多公里。 那么远的距离。 好不容易主动的那一次,好不容易主动的那一次…… 游未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他错愕地问道:“接吻也可以有纪念日吗?” 知道游未没有忘记,姜亦奇的脸色复又转晴,他抬抬眉毛,说道:“既然想起来了,为了纪念这一天,你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游未讷讷重复姜亦奇的话,第数不清多少次红了耳朵。 姜亦奇已经对着他撅起了嘴巴,红彤彤的。 游未将那一千三百多公里抛到脑后,一手盖住姜亦奇的双眼,一手捏住姜亦奇的下颌,情不自禁地亲了上去。 . 脑袋晕晕乎乎的,十多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纷乱重叠,虚实交错,变成了之后连续几年的八月二十一号,姜亦奇每一次的提起,和他每一次的回答。 记得,我记得。 再之后,姜亦奇不问了,夏暑之夜,他们接吻,他们交颈,他们翻覆,他们缠绵。 游未头晕脑胀。 画面变得清晰,他看见了姜亦奇十八岁的脸。 他想起来了,这一天,他究竟还有什么事没做。 姜亦奇的唇色永远都是红彤彤的,染上水色,就更让人挪不开眼。 姜亦奇看上去有点急躁,是又不开心了吗? 游未晕乎乎的,但是他牢牢地记得答案。 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游未笑了笑,缓缓闭上眼,意识更沉了。 . 不知道睡了多久。 “游未,醒一醒。” 姜亦奇的声音。 游未猛地睁开眼,打了一个寒颤,浑身发冷。他面前赫然站着两个人,姜亦奇和蓝允。 “唔……”游未摁了摁发胀的太阳穴,缓缓站了起来,“好巧。” 姜亦奇眉头紧锁,“你不是应该回家吃药么?” “嗯,马上就回去。”游未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沉重,气息的温度是不同寻常的滚烫,支撑身体的双腿也明显感到酸软,但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是一副恹恹病态,“你们怎么在这里?” 姜亦奇指着了一下右边的悦木艺术,“蓝允在这里画画,我过来找他待一会儿。” 蓝允啃着嘴角,欲言又止。 “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姜亦奇反问。 游未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想来找一份助教的兼职。” 姜亦奇显然不理解,他眉头一拧,语气上扬:“都高三了,学业这么紧,你还想找兼职?” “缺钱用。”游未按亮电梯下行的按钮。 姜亦奇的视线跟着他转,脸色很不好看,“你爸妈能同意?” “我不知道。”电梯还要一会儿才能上来,游未斜靠着墙,语速很慢,嗓音温吞,“我没有跟他们说过。” 蓝允这时候开口了:“我觉得你家长如果知道了,大概率不会同意。” 游未盯着跳动的电梯楼层数字,沉默片刻,才说:“那就不让他们知道。” “万一他们知道了呢?”蓝允又问。 电梯即将到达,游未垂眸说道,“我尽量让这样的万一不要发生。” 电梯提示音叮地响起,轿厢门缓缓敞开,空调冷风扑面而来,刺骨凉意让游未脚步顿了一瞬,才迈步走入电梯。 轿厢门即将阖上的刹那,一只手挡了进来。 是姜亦奇的手。 但是说话的人是蓝允。 “游未,我送你回家吧。”电梯门开了,蓝允站在姜亦奇侧后方说道。 姜亦奇回头看了蓝允一眼,眉心蹙了蹙又松开,他退后一步,让蓝允走进电梯。 “不用了,我家离一中不远。”游未拒绝道,“你本来是在悦木画画的,还是不耽误你了。” 姜亦奇方要开口,蓝允向前一步轿厢,径直按下关门键。 一套动作下来只过去了两秒钟,游未没来得及反应,电梯门彻底阖上。 “一直坐那里画画,我的腰受不住。”蓝允说,“之前听姜亦奇说你电动车坏了,你现在又难受,就别逞强了。” 游未不再拒绝,“谢谢。” 出了居民楼,蓝允的车就停在门口,他插好钥匙调转车头,等候游未坐到后座:“看样子今天雨就要停了。” “嗯。”游未坐上后座。 雨确实要停了。 “你家住在哪里?” “过了火车桥就到了。”游未慢吞吞地说。 蓝允拧了一把油门,他骑车有点儿猛,跟他斯文的气质不太相符,路上时不时秃噜几句脏话,要么骂那些把马路当自家花园的路人,要么咒那些闭着眼开车的司机。 闻礼本地的脏话粗粝又带着几分滑稽,游未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蓝允有所察觉,顿时闭上了嘴。 过了火车桥,不远处就是紫嘉华园。蓝允问:“是那里吗?” “嗯,谢谢你。”游未说。 蓝允将车骑到紫嘉华园大门口,游未下了车,却见蓝允一直盯着他。他感觉蓝允不大高兴。 “耽误你画画了,”游未说,“真的不好意思。” 蓝允盯着他,“你看上去很老实。” 16、016.还真是个少爷 游未不明所以,但是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老实,窝囊,这种形容词他听得够多了。 “可能是姜亦奇没主动跟你们说过他转学来一中的原因,那我也就不说了。”蓝允仍然盯着游未,丝毫不掩藏他的反感和敌意,“但是你不能靠传言去认识人,三中的学生和一中的学生没有区别,就算有,那也只是成绩上的差别。可是,难道一中就没有混子吗?难道三中就一个成绩好的都没有吗?” 游未头更晕了,蓝允越讲越气愤,可他云里雾里,什么都听不明白。 闻礼县的鄙视链跟他有什么关系? 别人不鄙视他他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姜亦奇原本是三中的,但是那又怎么样?”蓝允已经不是盯着游未了,而是瞪,怒目圆睁的那种。 游未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有做过什么让你误会的事吗?” “你是不是瞧不起三中的学生?”蓝允逼问。 “不是。”游未说。 “那你就是——”说到这里,蓝允倏地停了一下,声量陡然压低,“那你就是瞧不起姜亦奇。” 游未晕死了,反问:“我怎么瞧不起他了?” 他努力对姜亦奇敬而远之,怎么反倒还沾染上了瞧不起姜亦奇的嫌疑? “难道你没听过姜亦奇转学的传闻?”蓝允抱着明显不相信的态度问道。 “听过。”游未抬手想扶眼镜,指尖摸了个空,只好转而用力揉酸胀发烫的眼眶,眼底涩得发酸,眼泪几乎要涌上来,“仅仅因为听过传闻,你就认定我瞧不起姜亦奇?” “当然不是!”蓝允顿了顿,咬牙道,“我再问你,你是不是瞧不起同性恋?” “……”游未闭了闭眼。 姜亦奇的这个朋友,真叫他难以招架。 游未无言以对。 蓝允把他的沉默当作无声的嫌弃,对同性恋群体的嫌弃。 “你就是瞧不起同性恋,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女人才能喜欢男人?你是不是觉得姜亦奇喜欢男人,所以姜亦奇就像个女人?”蓝允一股脑说道,“所以你根本不尊重姜亦奇,无视同性恋也是一种正常的性向,侮辱姜亦奇!” 游未被蓝允的指控砸懵了,这种感觉比烧坏了脑子还难受。 “我怎么侮辱他了?”游未蹙眉反问。 蓝允看上去要气死了,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你看看,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觉得不是事儿,对吧?” “我做什么了?”游未都想笑了。 “你强吻姜亦奇了!”碍于小区门口人来人往,蓝允死死压低音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什么? 强吻姜亦奇? 这怎么可能呢? 别说这辈子游未决心当直男,就是上辈子,下了床之后的他也从来没有强吻过姜亦奇。 . 游未怀疑他的重生是一出荒诞不经的情景剧。 砸在他耳膜上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到眩晕。 …… 他强吻了姜亦奇? “什么时候?”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游未的语气却还算冷静。 蓝允冷笑一声,“你别说你是因为发烧把脑袋烧糊涂了,我不吃这套。”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游未重复问道。 “就在电梯口转角的长椅上,就今天中午——”蓝允气焰未消,他从今天发生在姜亦奇身上的荒唐事,联想到了属于自己的曾经,愤怒之中不免夹杂了一些忿恨,“你是不是觉得同性恋都很随便很轻浮,看见个男的就会喜欢?” 游未按住突突的太阳穴。 电梯口转角的长椅上,今天中午。 那就是他离开嘉阳,在自助贩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因为不舒服所以坐下小憩的时候。 游未忽地后知后觉,不知几时起,一直悬在心头的焦灼感不见了,悬而未决的事和梦中姜亦奇质问的情景相呼应。今天是八月二十一号,是承载着两个第一次的纪念日。 他在梦中每一年的八月二十一,都亲了姜亦奇。 直到—— 游未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他真的亲姜亦奇了。 “姜亦奇他体面,他说你是因为发烧了,神志不清,所以叫我不要生气,他也不跟你计较。”蓝允看出游未是真的在震惊,并非演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也没听说过发烧了神志不清就会强吻一个同性的人。既然你说你没有瞧不起同性恋,也没有瞧不起姜亦奇的意思,那我希望你所言属实。还有,你以后不要再干这种没有分寸的事情,这不好玩。” 游未渐渐回过神,他心乱如麻,麻木地动了动嘴皮子:“我不会招惹他,抱歉,我身体非常不舒服,先回家了,多谢你送我。” 蓝允没有动作,他瞧着游未的一举一动,和当时那一下突兀的冒犯判若两人。对于游未,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也看出游未实在难受,便点了点头,坐上了电动车座,“烧得厉害就去诊所挂水,别硬撑。” 他本不是喜欢当众诘问、给人难堪的性格,只是亲眼看见好友被“欺负”了,他才会失控失态。 只要游未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正常的老实人,蓝允就不会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 . 蓝允骑车离开后,游未抬脚缓步走进小区。周日,虽然下着牛毛细雨,但是并不妨碍小孩子们在外头追逐打闹,以及随时给过路人来个猝不及防的惊喜。 一颗点燃的炮竹“嘭”的一声在脚边炸开,游未顿住脚步,望向不远处的两个小男生。 两个小男生自知理亏,互相嬉笑着推卸责任。 “是他放的,不是我!” “是他扔过去的,我就是负责点火!” 游未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方才还打闹推诿的小孩被他沉沉的目光看得心底发毛,互相推搡着一溜烟跑远。 游未在原地伫立片刻,才缓步走向单元楼。 打开门,游未疲惫地在玄关处蹲了一会儿,再站起来时,天旋地转,满眼一闪一闪亮晶晶。他慌忙撑住墙,这才不至于狼狈摔倒。 “少爷知道回来了?” 冷冷的声音传至耳畔,游未顿了顿,“妈。” “没有少爷的命,反倒得了少爷的病,我记挂着给你配眼镜花钱,你倒好,不回家也不吭一声。”许英说。 游未换好鞋,走过玄关,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许英。家里的电视开着,许英和他说话时视线并未从电视屏幕上移开。 电视一如既往地没开声音。 少爷病。你家的少爷发烧了还会强吻别人呢,可怕得很。 “不用配了,以后我自己去配。”游未朝餐桌旁的立柜走去,里头装了各式各样的药品,应该大部分是游文辉买回来的。 许英说游文辉怕死得很,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就恨不得把整个药店都搬回家,把自己那条命看得比什么都金贵。 “为了带你去配眼镜,我还专门请了个假,你轻飘飘一句不配了,我一下午的工钱谁来补给我?”许英的声调有了起伏,她把遥控朝茶几上一扔,清脆的响声把游未惊了一个激灵,“你有本事,有本事你就离开这个家,从几天前我就看出来了,你就是对我不服气——我的买卖根本不划算,我为你们所有人迁就,迁就来迁就去,我自己要过的日子全都被迁就没了!” 游未翻遍立柜,没有找到退烧药。 他隐约记得那天晚上他和许英说过,他自己配眼镜,不需要许英和游文辉出钱。 “对不起。”游未往玄关走去,“现在走吗?” 配完眼镜回来的路上顺便把退烧药给买了。 许英坐着不动,“凭你一张嘴,我忙前忙后,你说配就配,说不配就不配?” 游未隔着玄关的架子看向许英。 “我说的不对?我为你们负责,谁为我负过责?”许英的视线仍然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就好似她真的在认真地看电视,游未的事情不足以影响她分毫。 游未看不懂许英,两辈子加起来,他也没有看懂,“不去配眼镜的话,我想去房间躺一躺。” 许英闻言,终于扫了他一眼,口中冷嘲一声:“还真是个少爷。” 游未的身上湿黏黏的,他不顾发烧的不适,简单冲了个澡,好让身体干爽一些。 途经沙发往卧室走时,许英关了电视。 游未看了看她。 “我只请了一下午的假,你要是犯倔不去配眼镜,今天之后我就不会再为你误工。”许英看着手机,语气平淡。 游未点了点头,进了房间,将房门虚掩上。这是他养成的习惯,如果他把房门关紧了,或者更甚之把房门反锁了,那么许英和姜亦奇都会愤怒无比。是他没有办法理解和反应的愤怒。 . 右边那块窗帘正中有一道明显的缝补痕迹,游未侧着身,模模糊糊地看着那道缝补后的针脚,久久出神。 小时候,爷爷奶奶有一回上县城里来,游未的房间就被暂时分配给了两个老人住。 一天午后,奶奶要睡午觉,睡到一半,嫌光线太亮睡不着,游未瘸着腿进来关窗帘,一下没站稳,拽着窗帘往下摔,窗帘不堪重负,撕拉一下破开了一个口子。 奶奶大惊失色,听见动静赶来的许英一进门,奶奶立刻指着游未撇清:窗帘是你儿子弄烂的,别怪到我头上啊。 落地瞬间,本就受伤的脚踝剧痛钻心,游未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水。许英面无表情地扶他起身,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卧室,全程没有多看奶奶一眼。 游未一瘸一拐地跟着许英来到客厅,许英叫他坐下,倒出红花油细细揉搓他肿胀的脚踝。看着他的五官痛到扭曲,许英忽然笑了一下。 游未愣了愣,他问:“妈,你为什么笑?” 许英说:“你现在这样子太熊了,够好笑的。” 游未也笑了起来,脚踝被许英搓得火热,他笑了一下,又不笑了。 因为许英不笑了。 许英说:“你爷爷奶奶住在这里的时候,你的房间就是他们的,你别进去。” 游未点头。 爷爷奶奶住在他们家的半个月里,那道窗帘破口就那样敞着。他们回乡下后,许英拆下这块窗帘,一针一线将裂口缝补好。 自那年起,只要游未侧身睡觉,这道缝补的印记就会静静落在他的眼底。 游未转身,换成平躺的姿势入睡。 蓝允的话渐渐远离脑海,离开嘉阳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观花,在小区门口的震惊和心神不宁,到现在已经消散殆尽。 整个立柜放满了药物,治鼻炎的、调理肠胃的、治耳鸣的、治皮炎的、咳嗽糖浆、治咽喉炎的……没有针对失眠和焦虑的药。当下的许英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 游未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沉睡,他的额头上蒙着一层汗,脖颈滚烫,呼吸沉重,他的口中念念有词,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 意识浮沉不定,眼皮底下眼珠时不时轻轻转动,没过多久,他睡得愈发不安稳。 耳畔隐约传来关门轻响,是许英出门了吗?特地请假半天,又要赶回输液器厂上班? 游未蜷起身子,夏天的床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被单,他用被单裹住自己,可惜这不够。 又不知多久过去,他的睡颜复又变得安稳,他抱住带着洗衣液清香的空调被,转身恢复平躺。 体温计从他的衣服里滑了出来,接着被一只手抽走。 关门声再度响起,比刚才的声响更近、更清晰。 游未缓缓睁开眼,发烧后眼皮都有了重量,每眨一次眼睛都要费掉他不少力气。他偏过头,往一旁看去。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还有一盒新买的退烧药。 他怔怔望着两样东西,脖颈僵硬发酸,才缓缓收回视线。 生病之后的人都容易变得脆弱,他也概莫能外。仿佛凭空出现的水杯和药盒,让他无地自容。 游未坐起身,把药吃了。 少爷病真是可怕得很。 17、017.【P】八月十八 游未回到家,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姜亦奇突如其来的表白,以及自己最后答应的画面。 其实…… 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候,游未审视自己,除了迫于一百二十三块五的严峻形势,难道他的答应,就没有半点别的因素在里头? 会不会是因为,姜亦奇清楚完整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游未拿枕头蒙住脸,屏住了呼吸。 姜亦奇居然记得他的名字。 ……这真的不是真心话大冒险吗?姜亦奇跟他表白会不会只是世界的一个bug,等到明天天光一亮,世界重置,一切是否都将恢复正常? . 翌日清晨,游未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从后门走进了教室。不走前门,是他担心自己忍不住朝姜亦奇的座位张望,反倒惹姜亦奇笑话。 早读的时候游未从来没有安分背过书,他其实不算是一个老实的学生,他习惯自己安排所有的课程活动,早读他刷卷子,上课他刷卷子,晚自习他还是刷卷子。 然而今天,游未把空白的卷子摊在桌面上,垂着头,久久下不了笔。 同桌怪异地瞥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某一个瞬间,游未抬了一下眼镜框,“啪”地一下合上了试卷。 同桌再次奇怪地看了看他。 游未拿出语文课本,决心沉下心背书。 郭金鸿从前门走进教室,同桌忽然用胳膊撞了游未一下。 游未垂着头,扶了一下眼镜,“嗯?” 同桌好心提醒:“郭金鸿叫你出去。” 游未愣了一下,赶忙抬眼看向教室前门。郭金鸿果然在看着他,还对他招了招手。 游未面对老师的时候,向来比面对同龄人坦荡松弛。换作以往,只要郭金鸿叫他,他肯定就目不斜视地穿过座位间长长的过道,心无旁骛地径直走向郭金鸿。 但是今天不行,今天他多了杂念。 穿行过道的短短几秒,他的双手不知该怎么摆动,他扶了一下眼镜框,又往下扯了扯衣摆。明明目不斜视,却又好像在时刻关注着来自某个特定方向的视线。 直到跟着郭金鸿出了教室,游未才在心里透过气来。 . “游未,是这样的。”郭金鸿背靠在走廊边的栏杆上,似笑非笑,“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把语文的分数提上去?” 游未点头。 “想过是吧?”郭金鸿道,“那你想过什么办法,想的那些办法都派上用场了吗?” “背书。”游未简短回答道。 “语文单靠死记硬背哪里行?”郭金鸿不赞同地摇头,“你知道不知道,在二班所有的学生里面,我最头疼的就是你?” 游未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挪了一步。这样一来,教室里的人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一片衣角也见不着。 “你啊,偏科太严重了。”郭金鸿点了一根烟,徐徐说道,“你想想看,你数学和理综经常可以拿年级第一,但是你的语文——一百五十分满分,我不指望你上一百一,问题是你连咱们班上的平均分都达不到啊。” 郭金鸿本身是语文任课老师,二班又是重点尖子班,班级语文平均分常年稳定在一百分以上,在年级里名列前茅。 游未点了点头,他就是拉低二班语文平均分的罪魁祸首。 郭金鸿吐出一口烟,“再退一步,不说达到平均分——我上次还特意查了一下,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我发现我带二班两年了,二班所有的学生里面,就只有你的语文在这两年中一次都没及格过。” 游未羞愧,但羞愧的时间没超过两秒。因为他的余光瞄到姜亦奇了,姜亦奇的身形在他的余光中一点点放大。 “找我?”郭金鸿的视线越过游未的肩头,看向走近的姜亦奇。 姜亦奇笑着摇头,他走到游未身侧,随口问道:“老师,最近是不是该调座位了?” 郭金鸿点点头:“正有打算。” 姜亦奇出其不意地一下揽住游未的肩膀,目光却没落在游未身上,他唇角扬起,露出一对好看的酒窝,笑得灿烂,“老师,让我跟游未做同桌吧,怎么样?” 游未愣愣地转过头,看向姜亦奇的侧脸。 郭金鸿又抽了一口烟,他有些讶异。对于学生各自的情况,他或多或少都有点了解。他就没见游未跟谁走近过,也没游未跟其他学生说笑,他眼里的游未,永远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低头刷题。姜亦奇突然提出要跟游未做同桌,难不成游未终于开始交朋友了? 对于姜亦奇这个学生,他其实心里挺看好。姜亦奇虽说从前是三中的学生,但是姜亦奇没有因为在三中就读而荒废学业,还凭着五百七十多分的联考成绩进了他的二班。高二几次考试下来,姜亦奇的成绩越来越好,可惜的是理科科目进步不大。 郭金鸿的视线在面前两人身上逡巡流转,最后定格在姜亦奇身上,“你就是专门出来说这个?” 姜亦奇坦然点头,又问:“可以吗?” “我刚还跟游未说,让他抓紧补齐语文短板,既然你主动提,正好两全其美。”郭金鸿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姜亦奇,“你语文好,平时多提点提点,让游未看看你是怎么学语文的。”他又点了点游未,“你也是,不要老是一个人闷头刷题,多跟同学交流,姜亦奇平时在理科科目上碰到什么不懂的问题,你细心地教教他。” 姜亦奇的手依然搭在游未的肩膀上,于游未而言,这只手的存在感强到堪比核弹。 “谢谢老师成人之美!”姜亦奇用手带着游未朝郭金鸿稍稍弯腰鞠躬,他自己是随意散漫的,但游未不是,游未绷得不行,本来是开玩笑的行礼被他做得满是尴尬和拘谨。 郭金鸿灭了烟,“行了,你俩进去吧,正好刚开学,早自习内容不多,我现在就把班上的座位调了。” “好哦,那我进去收拾桌子了。”姜亦奇笑着应了,见游未还愣在原地,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说道,“以后就请你多多关照了。” . 换好座位,游未依旧和从前一样目不斜视,鲜少抬头。 昨晚发生的表白他还没消化完,今早姜亦奇主动申请同桌的举动,又一次冲击了他的大脑。 早自习结束,姜亦奇和前排的几个人说说笑笑,游未拿出试卷,决定静下心来刷题。 姜亦奇忽然往他这边靠了一下,说:“去上卫生间吗?” “……啊?”游未下意识扶了一下眼镜。 “看着我。” 游未飞快抬眼扫了姜亦奇一下。 “我想去上卫生间。”姜亦奇说。 游未不知道姜亦奇想表达什么,“那就去吧。” “一起。”姜亦奇说完,不等游未的反应,直接拉上游未的胳膊带着后者从座位上跨了出去。 走廊上,姜亦奇语气自然地宣告:“我跟你现在是情侣,两个人就必须形影不离,吃饭得一起吃,走路得一起走,就连上卫生间也得一起上。” 游未讷讷无言。 恐怖如斯。 他完全没有告别单身的实感,也不觉得走在身侧的姜亦奇真的是他的对象。他觉得也许下午,也许明天,一定会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们指着他,捧腹大笑,说:逗你玩儿的你还当真啦。 .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游未正卡在最后一道数学大题,迟迟没有放下笔。姜亦奇掏出手机刷了片刻,也不急着动身离开。 过了五分钟,游未写完步骤放下笔,收拾好桌面,把车钥匙塞进口袋,准备走人。 姜亦奇关了手机,抬眼看他:“写完了?” 游未下意识错开视线,避免和姜亦奇的目光对上,应道:“嗯。” “吃饭去吧。”姜亦奇把手机塞进校裤的口袋里,“你骑车载我。” 游未猝不及防,“啊?” “你答应了我的表白,我们现在是情侣。”姜亦奇从容地说。 游未听他极其自然的语气,很难不疑惑。对于姜亦奇来说,和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谈恋爱,怎么会像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 . 这天中午他们去的是老二中对面的一家小炒店,姜亦奇的推荐。路上姜亦奇告诉游未,他初中在二中就读,所以二中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他全部都一清二楚。 他们点了几道家常菜,点完菜后姜亦奇要么看老板炒菜的进度,要么低头玩手机回朋友消息。两个人没什么言语上的交流,直到吃完了饭,游未才下定决心主动开了口,他提出要aa,姜亦奇笑了笑。 “谈恋爱就别太计较了。”姜亦奇说。 游未低头掏出兜里的生活费,仔细数了数,还有一百一十八,足够a这一餐的饭钱了。 姜亦奇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手中零散的纸币,顿了半秒,又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他说:“不用a,下一次换你请客就好了。” 游未听见这句话的当下,打心底里涌上了一股莫名的冲动——他特别想认真地问姜亦奇,你为什么要选我做你的男朋友啊? 话还没问出口,却见下一瞬,姜亦奇弯起眉眼,望向店门外笑得格外轻快。游未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门外站着一个高挑白净的男生。 姜亦奇招手叫那人进来一起吃饭,言辞间的热络活泼,动作间的亲密无间,让游未默默地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好像没什么好问的。 游未谈不上吃醋,毕竟他对姜亦奇都不熟悉。只是他忽然觉得,兴许姜亦奇只是想在一中找一个搭子,仅此而已。 18、018.【P】八月十九 次日夜晚,雨势迅猛,闪雷之后,教室里瞬间变得一片昏黑。 “卧槽,停电了!”游未的前桌惊呼。 “停电正好能光明正大玩手机。” “首先,停电了我们会被热死。” …… 姜亦奇趴在桌上,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游未的小臂。 没了照明,卷子也没法继续写,游未放下笔,在黑暗里侧过头看向姜亦奇。 “看我干嘛?”姜亦奇头都没抬,随口问道。 游未立刻移开视线。 “我就是问你原因,”姜亦奇打了一个哈欠,“又不是不让你看我。” 游未想问他为什么要戳自己的胳膊,但是没问出口,感觉这种话问过来显得他有点儿呆。 姜亦奇突然掏出了手机,他是二班第一个明目张胆掏出手机的人。 游未压低声音说道:“小心不要被发现了。” 姜亦奇全然不在意,“校规没那么死板,至少今天晚上得通融通融。” 有姜亦奇开头,其余带了手机的同学也陆续悄悄拿了出来,只是没人敢像姜亦奇这般明目张胆,就怕郭金鸿突然杀进来把手机缴了。 . 刷了一会儿手机,姜亦奇许是觉得无聊了,他转头看了看游未,奇怪道:“你不热?” 游未原本兀自垂头出神,听到姜亦奇的声音,他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一下,接着抬手扶了一下眼镜框,“有点热。” “那你怎么不出汗?”姜亦奇伸手摸了一下游未的脑门,“真的一点汗都没有。” 游未:“……” 不打招呼就动手动脚的,不合适吧? “看着我。”姜亦奇说。 游未条件反射地在他刚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朝他看了过去。这两天他听姜亦奇说的最多的话就是“看着我”,他不明白姜亦奇为什么有这么强势的需求,但是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让看着就看着了。 只是他很不适应,他几乎没有在交流的时候直视别人双眼的习惯。 “今天三十五度,还停电了,又没电风扇又没空调,你怎么不出汗?”姜亦奇是真的很困惑。 “我出汗少。”游未回答。 他像游文辉,天再热都不怎么出汗。 “那你容易中暑吗?”姜亦奇又问。 游未点点头。 这一点他也遗传了游文辉,天一热就时常中暑,所以家里常备藿香正气水。 姜亦奇拿了一张纸质较硬的答题卡,几下折成一把简易纸扇。他先给自己扇了两下,随即转过去对着游未轻摇。 “不用不用,我不是很热……”游未忙不迭地拒绝。 姜亦奇淡淡地说道:“换句话。” 游未莫名其妙:“啊?” “两个字。”姜亦奇说。 游未听不懂仙人呓语,“什么意思?” “刚才是不是你说有点热?”姜亦奇问。 “嗯。”游未点头。 “因为你说热,所以我给你扇风。”姜亦奇说。 游未想了想,好像明白姜亦奇在说什么了。 “谢谢?”游未试探说道。 姜亦奇淡淡笑了一下,酒窝浅浅的。 教室里明明没有灯光,游未却偏偏瞧见了姜亦奇的酒窝。 奇妙的体验。 上一次有这种体验,还是很小的时候,在某个停电的夜晚,许英拿了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扇风,陪他入睡。 . 郭金鸿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班上接连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都是慌里慌张地在藏手机。 游未赶紧扯了一下姜亦奇的胳膊:“快关手机。” 姜亦奇浑不在意地笑笑。 郭金鸿说:“雨太大了,学校不放人。你们自己看着办,想做什么做什么,把握好分寸就行。” 说罢,郭金鸿带上教室门,站在走廊上抽烟。 没有想到郭金鸿今天晚上这么通人性,教室门一阖,手机电筒接连亮起,点点微光瞬间填满昏暗教室。 “拿去。”姜亦奇打开电筒,把手机递给游未。 游未正在换笔芯,看见他的动作,不明所以。 “你不是要开始写试卷了么?”姜亦奇说。 游未没有再拒绝,他隐约地察觉到姜亦奇很讨厌被拒绝。 “你不玩手机了吗?”游未问。 姜亦奇说:“我睡一会儿。” 话音落下,姜亦奇直接枕着胳膊,面朝游未侧趴在桌面上,游未则借着他的手机灯光刷题。 . 过了一会儿,游未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做题做得有些眼花了。 姜亦奇趴在胳膊上懒懒地说:“游未,你成绩那么好,今天晚上不刷题也不会退步的,别写了,对眼睛不好。” 游未摇摇头,说:“没关系。” 姜亦奇说:“游未,你家住在哪里?” 游未对这猝不及防的问题感到下意识的排斥,但他还是诚实地说了:“我家住在输液器厂附近。” 姜亦奇嗤笑一声:“我上次就知道你家在火车桥附近了,我问的是具体的地址。” 游未抿了抿唇,没说话。 姜亦奇把脸朝向另一边,没再追问。 让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游未重新戴上度数不对的眼镜,拿了一张新的物理试卷刷题。 姜亦奇坐起身,虽然百无聊赖,但他也没有把手机拿回来,转头和后桌的人说笑解闷。 游未的汗珠滴在了物理试卷上,这让他的心情微微上扬。只要能出汗,就减少了中暑的风险。 他在书包里掏了掏,没有手帕纸了。 说到兴头的姜亦奇和后桌的同学齐齐大笑,游未热得发愣,呆坐着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原来是聊到姜亦奇姐姐考驾照的糗事,说是紧张到把侧方停车当成了倒车入库,闹得考场上其他人都笑话她。 游未也笑了起来。 姜亦奇把兜里的手帕纸给他,叫他擦汗。 后桌的人笑着起哄,“姜亦奇,你好体贴哦——” 姜亦奇深以为然,微微昂头说道:“那可不,我都不敢想跟我谈恋爱的人会有多幸福。”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后桌笑喷了,“你也太臭屁了吧。” 姜亦奇嘴角一挑,笑得漫不经心,“我有臭屁的资本。” 后桌拍了拍游未的肩膀,挤了挤眼睛,玩笑着说道:“怎么样,游未,给个测评吧?” 游未赶紧抬了一下眼镜框,他掩下眸底的慌乱,飞快瞥了一眼姜亦奇。他分不清后桌是在玩笑,还是真的知道了姜亦奇和自己的关系。 只有姜亦奇能给他答案。 姜亦奇却不如他意,他顺着后桌的玩笑,跟着拍了一下游未的肩膀,打趣道:“五星好评给一个?” 游未无措地扶了一下眼镜,心头漫上一种近似愠恼的情绪。 不学习的同学请不要调戏学习的同学,好吗?好的。 一道闪电划过,映亮了教室里每个人的脸。 游未看见姜亦奇双眼弯弯地看着自己,脸上居然确确实实带着期待。 雷声紧接着炸开,教室里转瞬便暗了回去。 游未本想顺着玩笑答应给他五星好评,可话音还没出口,姜亦奇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冲后桌说:“不是,我还需要被评吗?那岂不是显得我很不自信。” 后桌笑开了,拍手附和。不一会儿,几个人又聊起了别的八卦趣事。 游未拿手帕纸揩去了脑门上的汗,抬了一下眼镜,低头认真地盯着试卷。受力分析,各种夹角,下笔的时候,却是姜亦奇额角被汗濡湿的头发,卷卷的,打着圈儿贴在额上。 沉思良久,游未骤然放下笔。 他转过身,姜亦奇正好偏头看向了他。 游未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拨开了贴在姜亦奇额角的头发。 后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他们看了看游未,又看了看姜亦奇,某种难以言说的氛围升腾起来,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游未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后桌刚才只是在开玩笑。 他赶紧收回手,转回去垂头死死盯着试卷。 为什么刚才不干脆给姜亦奇打一个五星好评?顺着玩笑话一路说下去,没人会觉得不对。 为什么就惦记着姜亦奇额角的头发? 会有人认真地把他当成姜亦奇的对象吗?他们会不会惊讶,姜亦奇怎么会找他这种人当男朋友? ……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前门口的同学乍然惊呼:“全体注意,年级主任要来啦——” 教室里的各个方向的手电筒陆续关闭,班级逐渐陷入昏黑,学生们默契地等待这一波巡查过去。 姜亦奇却无动于衷。 游未抛开思绪,再一次紧张地催促:“你快把手机关了。” 这次是真的不关不行了,年级主任是出了名的不通人性。 “放心。”姜亦奇说。 游未不放心。 他听见姜亦奇笑了一下。 “就算年级主任把我手机缴了,放学之后我也会去找他把手机要回来。”姜亦奇说。 游未抿唇不语,和其他人一样等待年级主任开门巡查。 姜亦奇问:“还热不热?” 游未说:“还好。” 话音刚落,游未察觉到一道炙热的身体靠近自己。他偏了偏头,有一点焦灼:“怎么了?”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姜亦奇问。 游未不由自主地往另一个方向挪了挪屁股。 “……怎样?” 姜亦奇用气声说:“你也喜欢男的?” 游未:“……” 这让他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应该在表白之前问才对吧! 姜亦奇伸手捂住手机灯光,游未尴尬的神色一并没入了黑暗之中。手机电筒的强烈光亮穿透了姜亦奇的手掌,看上去那么显眼。 情急之下,游未伸出两只手交叠盖在姜亦奇的手背上。 姜亦奇又笑了。 “多谢。”姜亦奇凑过来飞快亲了一下游未的左脸。 19、019.【P】八月二十 自从答应姜亦奇的表白,游未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前一天晚自习被姜亦奇亲了左脸,次日清晨,游未站在盥洗台前对着镜子,忍不住一直盯着自己的左脸看。 姜亦奇问他是不是也喜欢男生。 游未不喜欢。 可是姜亦奇亲了他,他也不觉得有多反感。 亲吻是表达喜欢或者肯定的行为,纵然掺杂几分玩笑与随性,底色也依旧是正向的。因为游未确信,人也许会持刀对向讨厌的人,但一定不会主动亲吻讨厌的人。 姜亦奇亲他,哪怕这个亲吻里头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玩笑,剩下的百分之一,也不会是讨厌吧? 游未把额前的刘海往上捋,接了一捧水洗干净脸。 答应姜亦奇告白之后的第三天,游未心忖,他不喜欢男生,但他可以接受姜亦奇亲他的脸。 . 新的一天,游未踩点走进教室。 姜亦奇在埋头补作业,昨晚停电之后他什么也没写,后来学校放人了,他也没带书包回家。 瞥见游未来了,姜亦奇头也不抬地说:“化学给我抄一下。” 游未从桌洞拿出化学习题册递给他,说道:“我的作业一般放学前就能写完,都会放在桌洞里,你下次可以直接拿。” “谢了,”姜亦奇拿走他的化学习题册,“中午请你吃饭。” 游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是我请你。” 这一点他跟游文辉不一样,游文辉喜欢占便宜,他不喜欢。 姜亦奇写字的速度快得带出残影,漫不经心地回道:“都行,无所谓。” 游未悄悄松了口气。 兜里的钱应该还够请人吃顿饭。 整整一个早自习,姜亦奇都在埋头补作业。刚把作业交上去,数学课代表就开始分发试卷。今天是周六,是用来周考的日子。 姜亦奇燃尽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赶紧高考吧,我受不了了。” 游未听着,弯了弯唇角。 . 中午放学铃响,薛晓霞收完英语试卷,游未立刻把电动车塞进口袋。他默默琢磨了一上午,终于确定下来要带姜亦奇去吃什么。 不料姜亦奇起身比他更快,匆忙抓了车钥匙就跨出了座位。 “诶——”游未愣了一下。 姜亦奇回头瞥了他一眼,随意摆了摆手:“我朋友约我吃饭,你自己吃吧。” 话音落下,人已经快步冲出了教室。 望着姜亦奇转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游未扶了扶眼镜,心想,那就晚上请吃饭吧。 . 下午考完语文,放学铃声一响,姜亦奇又跑了。 游未默默叹气,那就明天请吧。 总不能一次请吃饭的机会都没有。 独自走出校门,游未在校门口看见了有过一面之缘的三中混混头子。 对方实际上是不是三中的混混头子游未不得而知,这个头衔是他单方面颁发的。 混混头子染着一头金发,靠在摩托车旁百无聊赖地抽烟。 恰恰就在游未发现他的瞬间,他的视线也将游未牢牢锁住,锐利的眼神让本就窝囊的游未更是半步不敢多走。 好心的混混头子瞧见游未挪不动腿,纡尊降贵地撑着伞主动走了过来。 “喂,你爸这段时间怎么不去打牌了?”混混头子叼着烟问道。 游未垂眸不语。 “我也不是非得为难你。”混混头子继续说,“可是我找不到你爸,就只能来找你。” 游未仍然缄口不言。 “你爸拢共欠我两千四没还,但是看在——”混混头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而又说,“我的那一千六百块就不要了,当打水漂。可我女朋友那八百,游文辉不能不还。” 游未没有八百。 “说话啊。”混混头子推了游未一下。 “我还不了。” “啧。”显然混混头子也知道他的经济实力,又说,“我这不是在敲诈勒索,你明白么?我这是在讨债,游文辉欠了我的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别觉得委屈,这笔钱游文辉欠了这么久,我都不要利息,该委屈的人是我,知道么——这样吧,我们都是学生,我也知道你一下也拿不出八百,我给你时间,明天我还来找你,你回去跟游文辉说一声。不然的话,从后天开始,整个一中都会知道游文辉的光荣事迹。” 游未抬了一下眼镜。 游文辉没什么可在乎的,所以让他明天拿出八百块,断不可能。 “听见了没有?”混混头子再次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游未的肩头。 “嗯。”游未低声应道。 但是他在乎。 “行,够听话,我就不为难你了。”混混头子说完了正事,唇角挂着一抹似嘲讽似新奇的笑意,他稍稍退后些许,盯着游未从头到脚地打量。 游未一方面不知所以,一方面忌惮被霸凌所以选择老实站着供对方打量。 “你说你有哪点比别的男的好?”混混头子掸了一下烟灰,眯着眼看游未,“你把眼镜摘了我看看。” 游未动也不动。 “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 游未说:“我会还钱。” 还钱之外的事情,就别逼他做了,他一点都不想做。 混混头子挑了一下眉毛,注意力转了回来:“没还上你就给我等着。” “嗯。” 游未答应了,但混混头子目光中不平等的凝视意味仍然存续。 . 直到混混头子的伞沿忽地被敲了一下,这种令游未难捱的局面才得以被打破。 游未登时抬头看去,意料之外,又没那么意外,姜亦奇出现了。 “陈洋,你好没意思,来一中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姜亦奇箍住陈洋的肩膀,笑呵呵地说,“一中对面新开了一家煮粉店,走,我请你吃。” 陈洋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下巴朝游未的方向抬了抬。 姜亦奇顺着他的示意看去,眼底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仿佛此刻才发现原地僵立的游未:“游未?你怎么也在这里?” 面对姜亦奇,游未可以开口了。 可是想到姜亦奇和陈洋的关系也许坚不可摧,游未又抿住了嘴巴。 “正好碰上,我一块儿请了。”姜亦奇收了自己的伞,径直走进游未的伞下,牵住了游未垂在身侧的手,“游未,你不用回家吧?” 游未最先感受到的,是凉凉的湿意,姜亦奇的手很冰。游未不觉握紧了一些。 “我……” 不等游未说完,陈洋打断道:“不用请了,姜亦奇,我回三中了。” “别啊,这不正好饭点吗,离晚自习还早着呢。”姜亦奇拽了陈洋一把。 陈洋讪讪地笑了一下,他瞟了一下姜亦奇和游未牵在一起的手,不知想到什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遂开口问道:“姜亦奇,你是认真的么,跟他?” 他的话音中似乎带了点儿深意,一种他特意表现出来的、希望姜亦奇察觉又不想姜亦奇发现他特意为之的深意。 姜亦奇没有给出陈洋期望的反应,浑然不觉一般,点了点头,额前的卷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谈恋爱是件大事,我当然是认真的了。” “行……作为兄弟,你要是认真在谈,那我就也不做见外的事了。”陈洋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几分为兄弟让步的壮烈,沉声道,“别的事,一笔勾销。” 他的后半句话是对游未说的,但是回应他的,是姜亦奇。 “我认真在谈恋爱,”姜亦奇抬抬下巴,“陈洋,你帮忙带个话让其他人也知道一下,我还没说过呢,下次请你们吃饭。” 陈洋噎了一下,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戴上头盔跨上了摩托径直离开。 . 他走之后,游未心底的压抑比刚才更甚。 游未不喜欢任何人知道游文辉的事情。 陈洋的那句“一笔勾销”,无论怎么听,都会让人知道这里头有故事。 “吃炒粉,还是拌粉,或者泡粉,煮粉?”姜亦奇牵着游未的手晃了晃。 游未握紧了姜亦奇的手,欲言又止。也许游文辉打牌打麻将输不起、欠债不还之类的事情,由他亲口说出来,比通过他人口口相传让姜亦奇知道,会好一些? 可他实在不愿意任何人知道。 “晚上吃什么?”姜亦奇催促地问了一句。 游未回过神,坚定地说:“我请你。” 姜亦奇莞尔道:“好啊,我要吃煮粉。” “嗯。” 直到吃完晚饭,姜亦奇也没有说起关于“一笔勾销”的一个字。 . 理综考完之后,游未终究按捺不住,主动开口:“今天下午……” 姜亦奇直接问他:“你很想让我知道你爸的事情么?” 游未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当然不想让姜亦奇知道,但他更不想姜亦奇从别人嘴里知道。 “我不会去打听你爸的事,我也会让陈洋闭嘴。”姜亦奇说,“如果你不是真心想告诉我,那就不要告诉我。” “……好。”游未点了点头。 “还有,”姜亦奇拿出手机,当着游未的面,把游未的联系方式置顶,“以后你要是再碰到什么情况,联系我,别傻站在那里让别人欺负。” 游未语塞,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平常不带手机。” “那你以后就带啊。”姜亦奇无语。 “嗯。”游未点头。 姜亦奇看了看他,敏锐地问:“有别的话想说?” 游未转过视线,扶了扶眼镜,“你要收保护费吗?” 跪久了,如果没有等价交换,他受不起姜亦奇这种保护。他不是游文辉,他没有占人便宜的习惯。 “你没事吧?”姜亦奇皱了皱眉,无语地冷笑一声,“我问你,我跟你现在是什么关系?” “情侣。”虽然这么回答,但游未对这两个字并不确信。 “所以?” “所以你不收。” 姜亦奇无可奈何,“跟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 游未对上他的视线,说道:“我明白了。” 20、020.【P】八月二十一 周日中午,放学铃声一响,游未和姜亦奇一起急匆匆地出了教室,直奔校门。 “身份证带了吗?”姜亦奇一边掏手机叫车,一边不放心地确认道。 “嗯。”游未点头。 “你跟你爸妈说了吗?”姜亦奇又问。 游未摇头,犹疑地问:“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他看得出姜亦奇家境不错,所以不担心会被姜亦奇拐进深山掏心掏肺。 “不远。”两人从教学楼跑到校门口,正好网约车也到了,姜亦奇打开车门,报完手机尾号,先上了车,“我们中午去,晚自习之前就能回来。” 游未跟着坐上了车。 姜亦奇大大方方地勾住了他的手。 游未装作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后视镜,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耳朵红透了。 姜亦奇将脑袋靠在游未的肩膀上,笑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耽误你学习了?” 姜亦奇的身体犹如烧热的生铁,烫得游未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不会。” 姜亦奇把每根手指都卡进游未的指缝里,然后牢牢攥紧游未的手,他说:“回答得好慢。” “不会。”游未又回答了一遍。 姜亦奇笑了一下。 游未不好意思直接看他,只窝窝囊囊地瞄着后视镜,却和姜亦奇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姜亦奇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的,笑起来像初中生。 游未忙不迭收回目光。 还是别用初中生来形容姜亦奇了,那样有点违背公序良俗。 姜亦奇忽然说:“你以前听过我的事情吗?” 游未一时无言。传闻都是负面的,他不想告诉姜亦奇那些传闻,可他也很难自然地撒谎。嗫嚅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像是藏在喉咙里一样不清晰:“我……听过一点。” “一点是多少?”姜亦奇转了一下角度,歪着头看游未的下颌线。 他的卷发毛茸茸地蹭过游未的脖子,游未觉得喉咙也痒起来了。 “就是……咳。”游未借着咳嗽抚平喉头的痒意,“就是不多。” 姜亦奇没有再为难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我不喜欢别人从传闻里认识我,尤其是你。你如果对我有好奇的地方,一定要来问我。” “嗯。”游未应道。 姜亦奇停了停,游未很听话,但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听话。游未的这种听话,更像是一种逆来顺受。 车都快要开到高铁站了,姜亦奇却冷不丁地问道:“今天下午你想跟我一起去玩么?” 游未目不斜视地应了:“嗯。” 姜亦奇不说话,他不愉地直起身,不再靠着游未。 游未转过头看向窗外。 属于姜亦奇的体温已经撤走,可那半边身体好像仍然在发烫,又似乎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不知道姜亦奇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但他也没有开口询问的想法。他认为两个人的关系还没有到能问对方心事的程度,起码他单方面没有到达那种程度。 . 网约车开到了高铁站,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售票厅。姜亦奇在看去洪城的高铁票,最近一趟大约还有二十分钟就会发车。 姜亦奇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买好票后,他小声哼起了歌,游未走在他的身侧,安安静静地听他唱歌。 很好听的英文歌,旋律很轻快。 排队等待检票的时候,姜亦奇站在游未前面。他将右手背在身后,朝游未勾了勾手指。游未垂眸看着姜亦奇的手,心领神会地把自己的手递了上去,下一秒他的手便被姜亦奇的手指紧紧勾住,来回揉捏把玩。 游未不知不觉地笑了一下,马上就要和姜亦奇一起离开闻礼了,好像连空气都轻松了不少。 姜亦奇忽地往后一仰,懒懒地靠在游未身上。游未原以为姜亦奇没站稳要摔了,惊得赶忙用双手撑住姜亦奇的背,“你没事吧?” 姜亦奇笑了起来,检票的队伍开始松动,他站起身,拉着游未的手往前走。 游未还没从姜亦奇的笑里回过神,他在回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傻事,为什么姜亦奇会笑得那么灿烂。 但是他来不及想那些了。 刷了身份证,他们跟着人流上下电梯,走上站台,丛芜的铁轨从天际流至眼前,又延伸至看不见的远方。人声嘈杂,火车轰鸣,乘务员拿着大喇叭维持秩序。感受着这一切,游未周身被蠢动和松快萦绕。 这将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闻礼县。 姜亦奇在他耳边哼了一首好听的歌。 “你唱的是什么歌?”游未笑着问道。 姜亦奇靠过来,趴在游未的耳边唱了一句英文歌词,唱完后,他说:“名字就在歌词里。” 游未拿出手机,记下这句歌词。 . 上了高铁,姜亦奇靠窗坐下,游未坐在他身边,规规矩矩地坐直身体,并着腿,也不知道要调节座位的靠背。 姜亦奇随手把他的座位调节好。 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到了洪城。 姜亦奇直接上了出站口的出租车,游未觉得他们肯定会被司机宰一顿。因为他素闻洪城司机的赫赫威名。游未想提醒姜亦奇,可是来不及,姜亦奇拽着他跑得飞快,争分夺秒。 “师傅,去洪城游乐场!”姜亦奇擦掉额上的汗,天气闷热,车外下着零星小雨,没有大太阳,是个适合去游乐场的天气。 游未把没说出口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一路上,司机一直在和他们搭话,洪城口音极重,游未听不太明白。奇怪的是姜亦奇每个字都能清晰听懂,路上全靠他跟司机谈笑风生。 半小时之后,雨停了,他们在洪城游乐场北门口下了车。 游未直奔售票口,姜亦奇眼疾手快地将他拦住,说道:“我提前在网上订好票了。” “多少钱?”游未问。 姜亦奇说:“你下次请我吃饭就行了。” 游未立刻说:“下次我来定吃饭的地方。” 他怀疑由姜亦奇指定的话,又会是十元以内就能搞定的煮粉店了。 姜亦奇还是第一次看见游未这么认真的样子,他笑了笑,满口答应,拽着游未的手跑向了北大门右侧的检票口。 . 短暂的三个小时里,游未体验了很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来游乐场、第一次坐过山车、第一次坐摩天轮、第一次玩碰碰车、第一次坐旋转木马、第一次划船……这些第一次,最终合并为一个第一次—— 第一次和姜亦奇约会。 回程的高铁上,游未把座椅往下调了一些,他望着窗外飞速划过的风景,心知离闻礼越来越近了。 但是他依然很高兴,高兴到姜亦奇也有所察觉。 “今天玩得很开心吧?”姜亦奇侧过脸,斜阳在他身上描着金边,“满不满意我做的行程安排?” “嗯。”游未点头,幅度比平时大,他扶了一下眼镜框,再次点头,“嗯。” 看见游未的反应,姜亦奇乐不可支,又问道:“以前去过洪城吗?” “今天是第一次。” “第一次?”姜亦奇抬了抬眉毛,“其他地方呢?” “今天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走出闻礼。”游未发现姜亦奇的头发在斜阳的映照下变成了棕色,很好看。 过了一会儿,姜亦奇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是游未听见了。 “我以前怎么没注意过你。” . 高铁即将行至闻礼站,游未持续了几个小时的高兴奇幻地在这个时候达到了顶峰。他不再关注车窗外的景色,因为已经变得熟悉,他将座椅调了回来,和来时一样坐得笔直。紧接着,他从书包里拿出了矿泉水,矿泉水只剩一个底了,两口就能喝完。 游未刚刚拧开瓶盖,一只手从侧方探了过来。 “我渴了。” 游未看了过去,姜亦奇用另一只手关了手机屏幕,然后歪着头看着他。 “我帮你再开一瓶。”游未说。 “我要你手里的这瓶。”姜亦奇说。 游未晃了晃瓶身,“没了。” “不是还有一点儿吗?”姜亦奇扬起下巴,“你不愿意跟我同喝一瓶水?还是有洁癖啊?” “……没有。”游未把瓶子递给姜亦奇。 姜亦奇好似故意慢半拍,他缓缓合拢手指,握的却不是瓶身,而是游未的手背。 游未怔了怔,视线在交叠的手背上停顿片刻,余光之中,姜亦奇的脸靠了过来,游未调转目光,清楚地看见了姜亦奇的脸颊痣,小小的一颗,长在右眼下方。 他听见姜亦奇含着笑,轻轻问他:“怎么样,跟我谈恋爱开心吗?” 看过了脸颊痣,游未又被姜亦奇一张一合的双唇吸引了注意。 姜亦奇的嘴巴时时刻刻都是红红的,上唇唇峰不明显,下唇比较饱满,笑起来很好看,不笑的时候也好看,是不一样的好看。 “给下午的约会打几颗星?如果我让你开心了,你就给我打五颗星,怎么样?” 视线里的双唇仍然在张张合合,唇角总是翘起,游未心想,此时此刻它的主人心情应该很好很好。 “游未,你知道盯着别人的嘴巴看,意味着什么吗?”唇角翘得更高了,它的主人在笑。 “知道。” “那你说给我听听看。” 游未终于移动视线,一直往上,直到和姜亦奇的双眼对视。 姜亦奇的眼睛里装的不是求知欲,而是一览无余的调侃。 他也许没有意料到,游未真的知道。 下一瞬—— 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足以让二人大脑宕机,然后双双左顾右盼,见无人关注,再对视一眼,各自陷入沉默。 姜亦奇摸了摸嘴巴,比起恋爱才谈第四天就亲嘴,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场恋爱的初吻竟然不是由他主动的。 手中的矿泉水瓶响起了清脆的声音,游未赶忙松了力道,不再捏紧。 ……姜亦奇为什么找他做男朋友? 难道是看出来身为男性且大概率是直男的他,在某个雀跃到心跳不已的时刻,会忘记所有的一切,去亲另外一个男性? 21、021.做回直男第二步 晚自习,周边两位同学对游未的出现表示吃惊。 “你居然没请假?”谢佳豪转过身瞪着游未,“上午你那样子一看就知道烧得不轻,你居然不请假?” 周圆在一旁深表赞同:“这要是我,晚自习我就不来了。” 谢佳豪问道:“游未,你好了点没?” 游未说:“好很多了,我下午吃了退烧药。” “那就行。”谢佳豪没什么心思刷题,昨天的周考蚕食了他的脑力,他需要时间来修养,“路过办公室的时候我去看了一眼,没有老师改卷子,卷子都收在桌上,搞得我蠢蠢欲动来着。” 周圆笑了:“蠢蠢欲动什么?你想偷卷子?” 谢佳豪毫不掩饰地说:“对啊,语文第三道默写我空那里了,我想把卷子偷出来补上。” “那为什么没偷?”姜亦奇调笑道。 “一班的阎王就在郭金鸿桌子旁边抽烟,”谢佳豪撇了撇嘴,“他长得太吓人了,真的,他要是走出一中,没人看得出他是当老师的。” 周圆竖起大拇指,又慢悠悠倒转过来,比了个倒彩。 “靠,别笑我好不好。”谢佳豪也笑了,“他真的很吓人,不是都说一班的人特别老实服管教吗,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了,我都还没进办公室,被他看了一眼人就怂了。” 周圆继续喝倒彩,姜亦奇笑他是怂包。谢佳豪为自己辩驳两句,话题一转聊到2017届高考一本率第一会落在哪班。 “一班,我觉得肯定是一班。”谢佳豪说,“年级前十有一半都在一班。” 周圆戏谑地说:“要真是一班,明年郭金鸿带下一届,可就没牛逼可吹了。” “他可以往前数一届接着吹啊。”谢佳豪对姜亦奇抬了一抬下巴,“对了,我上次跟你的朋友蓝允认识了一下,他好牛啊我操,高三才从文科转到理科,居然还能进一班。虽然一班的阎王看上去很不好惹,但我听说他从来不收礼,成绩不够绝对塞不进去,半点儿后门都走不通。” 大家只听过高三弃理从文的,弃文从理还能进尖子班的,蓝允是头一个。 姜亦奇深以为然,“他确实挺厉害,打小脑子就好使。” “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转到理科班吗?”谢佳豪八卦地问。 “不清楚。”姜亦奇耸了耸肩膀,“大概是感兴趣吧。” 周圆直觉不止兴趣这么简单,但她和蓝允不熟,终究只是猜测。不过一个读了两年文科的学生,高三突然要转理,就算是兴趣使然,这其中也必须有极大的勇气和自信。 谢佳豪只觉得蓝允是个传奇人物,身上迷雾重重,他追问道:“他以前在文科班成绩怎么样?” “挺好的。”姜亦奇回想片刻,“好像也是年级前几。” 周圆叹为观止,忍不住说:“那他以前班主任肯定舍不得放他转理,平白损失一名大将。” 谢佳豪惊叹:“六边形战士——不对,这是九边形战士啊!” 几人忍俊不禁,谢佳豪道出了他们的心声,文理科都能学到拔尖的水平,蓝允是神吧? “我觉得蓝允高三转理或许不是出于兴趣——”谢佳豪开始尝试触碰神的思路,“正所谓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生短短,高中就三年,人家说不定想文科理科都体验一遍。想想看,他什么都能学得好,就证明学什么都无所谓,只要用心体验生活就好了!” 游未听得暗自心想,自己要是有谢佳豪这发散思维,说不定也能当六边形战士,语文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 姜亦奇煞有介事地鼓起掌:“精彩,太精彩了。” 周圆倒竖拇指,然后缓缓地倒转方向。 . 第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在他们的闲聊中响起,谢佳豪转头趴在游未桌上,悲愁地叹气,“我要是有蓝允那样的本事,我爸妈肯定会被我的前途亮瞎眼……” 周圆悠悠说道:“人比人气死人,我们都已经算很好的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看到更厉害的人,还是忍不住羡慕。” “能健健康康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已经很好了。”周圆坚持说道。 谢佳豪抬眼看着她,点了点头:“好吧,你说得对。” 游未对上姜亦奇的眼神,姜亦奇轻轻挑了挑眉毛,游未视线转向教室门口,姜亦奇会意,神色不变地起身走出了教室。 . 两人走到没人的楼梯转角。 傍晚雨就差不多停了,学校侧门口的街道两边摆满了小吃摊,油炸食物的香气顺着夏夜晚风飘进校园。游未看见不少人趁下课跑到侧门的铁栅栏边,飞速与摊贩做秘密交易。 不等游未开口,姜亦奇先发制人道:“你想跟我说中午的事?” “对。”下午歇过一阵,游未的心情平静了不少,“我想跟你道个歉。” 姜亦奇趴在栏杆上,他看见年级主任往铁栅栏那边去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虽然当时在发烧,但这不是我冒犯你的理由。”游未也趴在栏杆上,夜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首先,我要跟你说对不起。” “其次?”姜亦奇问。 “其次,”游未继续说,“中午我神志不清,冒犯到了你。说实话,我听过你转学的传闻,怕你误会我是因为那些传闻才故意那样,我保证,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姜亦奇勾起唇角,像局外人似的说得很不走心,“你知道当时被你亲的时候,我想做什么吗?” 游未看向他,问道:“做什么?” “揍你。”姜亦奇说,“不过有人比我更生气,我就冷静下来了。” “对不起。”游未语气非常郑重,“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冒犯你的心思,也从没有把那些传闻放在心上,我——” 姜亦奇不紧不慢地转过身,他背靠着栏杆,若有所思地看着游未,打断道:“没有冒犯我的心思,可你的的确确做了冒犯我的事。” 游未一时语塞,说得没错。 现在他为自己的冒犯行为开脱,跟借口说不小心才脱了裤子的渣男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 “我可以信你刚才的解释,”姜亦奇眺望着远处的栅栏,“只要你跟我说明白,你当时亲我到时候,存的是什么心思。” 游未犹疑了一会儿,回答道:“烧糊涂了,没什么心思。” 姜亦奇似笑非笑,摆明了不信,说道:“我还不知道有人烧糊涂了会乱亲人的。” 游未依旧是那句话:“对不起。” 姜亦奇往后捋了一把额前的卷发,他半侧过身,左肩迎着风,“你以前亲过别人?” “这也是我现在需要说明白的事?”游未不答反问。 “不想说?” “不想。” “那就是亲过。”姜亦奇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以前没有亲过别人,正常来说会直接否认。” 游未看着他,摸不透他到底想求证什么。 “你有喜欢的人?”姜亦奇有自己的节奏,并不在意游未的沉默。 “你是不是想问……”游未琢磨了几秒,似乎跟上了姜亦奇的脑回路,“我发烧亲你的时候,有没有把你当成别人?” 姜亦奇打了个响指,扯了扯唇角,“猜对了。” 游未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所以有,还是没有?” 游未没有否认。 他低声说:“有。” 姜亦奇唇角一僵。 游未继续说:“抱歉,中午我烧糊涂了,梦见了我曾经喜欢的女生,然后不小心把你当成了她。” 不管怎么说,这个直男他这辈子当定了。就算他自作多情也好,他必须让姜亦奇知道他喜欢女生。这么做,不是他多大脸要让姜亦奇远离他,而是他要彻底斩断自己与姜亦奇之间所有可能的牵连。 正是因为太了解姜亦奇,所以游未知道自己的说辞对于姜亦奇来说会有多恶心。 或许过了今天,姜亦奇不会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一个眼神。 这是他做回直男的第二步。 猝不及防,但容易预见富有奇效。 果不其然,姜亦奇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游未依旧是苍白的一句道歉:“对不起。” “……”姜亦奇盯住游未的双眼,沉声问道,“你认真的?” 游未只说:“对不起。” . 接着,两人无言地僵持了一阵。 姜亦奇忽然笑了一下,他转过身,完完全全迎着风,趴在栏杆上埋着头断断续续地笑了好半天。 游未没说话,也没离开。 第二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楼梯间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裹挟着一股油炸小吃的香气,从两人身旁掠过,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游未,”姜亦奇仍然将头埋在臂圈里,“你真是多此一举。” “我只是想好好跟你道个歉。”游未说。 “你把我当成了你喜欢的女生所以亲了我……”姜亦奇顿了很久,才接着说道,“你这人真有意思。” 游未说:“那时候我烧糊涂了,抱歉。” 姜亦奇不说话了。 “回去吗?”游未问道。 姜亦奇没有抬头,只是对游未摆了摆手,让游未别再跟他说话。 游未反复咬着唇角内侧的软肉。 成功了。 从答应表白到车祸离世,十三年恍如弹指;从重生到现在,短短五天却漫长得难熬。 都结束了。 他终于要做一个直男了。 结束了。 “你怎么还不走?”姜亦奇微颤的声音乍然打断了游未的思绪。 游未顷刻间回神。 姜亦奇气到极致时会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发颤,这种状态游未见过无数次。 从前他还开玩笑,说姜亦奇天生气性大,是一点就着的脾气,生气的样子太吓人,让姜亦奇少动怒,气大伤身。姜亦奇就回他,那你少惹我生气不就行了。 “深呼吸。”游未下意识说道。 “都说了深呼吸没用!”姜亦奇猛地抬起头瞪着游未,吼完后他似乎冷静了一点,脸上掠过僵硬的悔意,“抱歉,你先回去,不用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