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结神但运动番魅魔》 1、神明,转学 被夜森神社收养的第十天,朝雾奈见成为了北川第一中学的国三转学生,也以人类之身,成为了一名土地神。 清晨,漂亮的白蛇神使瑞希一边慢悠悠地帮她梳理长发,一边嘟嘟囔囔地撒娇抱怨:“人类为什么一定要上学呢,奈见大人明明只要一直待在神社里就够了,不管是吃饭还是娱乐,我都会想办法满足您的。” “谢谢你,瑞希,”奈见心领了对方的好意,然后温柔地拒绝,“但我现在还是更喜欢普通人的生活,不想这么早就进入‘这边’的世界。” “哼……要我说,奈见大人的灵力这么强大,本来就是天生的神明,”瑞希撇撇唇,语气带着一丝不忿与怨念,“和那些有眼无珠的愚蠢人类混在一起简直是玷污了您的身份。” “他们根本不懂您有多珍贵!” 年轻的神使光是想想不久前见到奈见时对方的模样,心里就忍不住一阵紧缩,像被揉碎了一样酸涩柔软。 在大人们你来我往地交涉着如何安置这个被退养的孤儿时,纤薄又无助的身影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沉默而寂然。 偏偏她又是那么乖巧,那么平静地接受了命运,仿佛早已习惯被这样对待,已经激不起一点怨恨与恐惧。 可怜得人心都要化了。 “呜呜呜奈见大人!”瑞希眼睛一热,猛地抱住了奈见的脑袋狂蹭,将刚刚才梳好的头发蹭乱了。 “好啦好啦。”奈见十分包容地摸了摸哭包神使的后脑勺,熟练地安抚,“我现在很幸福哦。” 这是一座非常温暖的神社,有四季常开的梅树,醇香清冽的神酒,还有热情感性又粘人,和她一样害怕寂寞的神使,虽然才入住十天,但奈见就像已经认识他们很久很久一样,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我会永远陪着奈见大人的!”瑞希十分感动地大声回应,随即抽抽搭搭地抬起头,话音一转:“所以您真的不能不去上学吗?” 他雪色的睫羽被湿漉漉的眼泪沾成一缕一缕的,银绿色的漂亮瞳仁里闪着可怜巴巴的光: “一天才24小时,通勤2小时学校8小时睡觉8小时修炼2小时,留给我的时间就只有短短的4小时啊!” 正在给奈见穿鞋的雨伞头童子哇助和呱助闻言,也一左一右地抱住她的小腿汪汪大哭:“奈见大人不要去上学,不要和人类玩,我们舍不得你呜呜呜呜!” 奈见:“……” 新家真的很好。 就是新的家人好像有点分离焦虑。 奈见自己拿起梳子,三两下将一头乌浓浓的及腰波浪长卷发梳好,刚转过身,瑞希就从后面黏糊糊地揽住她的脖子,整个人没骨头一样趴在了她的背上嘤嘤嘤。 于是奈见就这样背上拖着一个,腿上挂着两个,毫无负担地洗漱、吃饭、看天气预报、整理书包。 随后在他们万分不舍饱含泪光的哀求眼神中,留下一句“要好好看家哦”,转身就走。 * 到了新学校办理好手续之后,奈见被教导主任亲自领到了自己的新班级。 这时正值国三秋季学期伊始,在这种大家都忙着升学的紧要关头,像奈见这样的转学生十分罕见。 刚一走进教室,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大家好,我叫朝雾奈见,以后请多多指教。”奈见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句,一抬眼,就看见所有人都像是看到了外星人一样震惊又呆滞地望着她。 奈见习以为常地望向老师,老师一愣,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连忙道:“哦、哦,那个,朝雾同学就坐左边倒数第三排的空位吧。” 她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了一颗埋在臂弯里呼呼大睡的蓝莓脑袋。 奈见走到那人旁边的空位上安安静静地坐下,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多余的声音。 “好了,我们继续上课,”老师拍了拍手,清脆的手掌击合声就像是某种将人从幻术中解放出来的咒语,“大家认真听,好好准备明天的模拟测验……” 鸦雀无声的教室顿时像坚冰破碎的泉眼一般活跃涌动了起来,刻意压低又难掩兴奋的讨论声骤然在学生间爆发,到处都是激动又惊异的感叹: “好像是东京来的大小姐……” “大美人……” “我靠,超——极漂亮!” “真的像洋娃娃一样……” “白雪公主,完全是白雪公主!” “啪啪,”老师又拍了拍手,“安静!” 在社团、部活、飞扬青春都暂时退居二线的升学季,沉浸在学习压力中的学生们就像极度干燥的木柴,压抑得只要一丁点儿火星就能将他们引燃。 在干正事的时候,老师脸上原本看腻了的痦子都会变得有趣,更别说一团死水中忽然投进了一颗大炸弹。 连续维持了好一会儿秩序,才将激动的学生们稍微安抚下来,但这份躁动,一直持续到了下课铃响的时候。 老师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拿着课本如释重负地离开了教室,学生们终于可以自由交谈,但声音还是很低,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灼热的视线从四面八方看过来。 但他们没有选择上前搭话。 少女周围坐着的人全都非常安静,身形僵硬,面色紧绷,突然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什么,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他们在很努力的让自己显得认真或者体面,与其他喧哗兴奋的人群格格不入。 朝雾奈见长得很好看。 国中的年纪,在大部分人都因为进入发育期而显得稚气不协调或是初具人形的时候,她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是一眼惊艳的完成式大美人了。 雪肤乌发,眉眼靡丽,如玉瓷娃娃一般精致又脆弱,五官浓淡相宜,并不是美得很有攻击性的类型,但因为看起来十分清冷安静且难以接近的缘故,极为漂亮稠艳的同时,还带着点神秘而破碎的气质。 不论哪个年龄段,太过鹤立鸡群的人身上总有一种特殊的气场,虽然不是本人故意的,但那种“仙凡有别”的氛围和拒人千里的距离感,正以惊人的架势辐散开来。 有勇气上去搭话的人,要么是直肠子的超绝粗神经,要么就是与她同一个世界的风云人物吧。 奈见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正专心地整理着自己的课本和文具,余光看见同桌的脑袋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在手臂上蹭了两下,好像要醒了。 对方抬起头,反应迟缓地扭过脸来,那双没有焦距的深墨蓝色的眼睛迷蒙又困倦地和奈见对视上。 “……” 就这样定格两秒后,那双眼睛后知后觉地猝然睁大,紧接着,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惊吓一样浑身炸毛、噌得一下猛然站起身,座椅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吱呀——”一声尖锐的刺响。 同桌身形高大,那突兀又夸张的动作差点带翻了两人的桌子。 奈见猝不及防,刚刚整理好的文具从被撞歪的桌子上掉落,笔袋中的东西洒了出来,咕噜噜地滚在地上,乱七八糟散落了一地。 “喂,影山你在干嘛!” 前排的班长也被这巨大的动静吓了一跳,随即怒火中烧地瞪着这个突发恶疾一般反应冒昧的家伙,“你吓到新同学了,还不快点道歉!” 影山飞雄很快从条件反射中反应过来,完全清醒了,周围响起了同学们嘲笑他出糗的哄笑,他耳尖尴尬地微微涨红,一边闷声闷气地和奈见说了声“对不起”,一边蹲下身满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 周围的同学也全都自发蹲在地上热心地帮忙捡东西,就像一群认真找米啄米的小鸡。 影山飞雄蹲下身的一瞬间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整个人被困在墙壁和奈见中间,几乎不带思考地蹲下去捡笔的时候,眼前瞬间被白花花的东西占满。 他定睛一看,是陌生少女雪白的小腿和透着薄粉的膝盖,似乎感受到了那一刹那的短暂注视,两个粉粉的膝盖微微一合,将原本自然微张的双腿闭紧了。 就这么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让他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飞快垂下眼,沉默着将四周能够到的笔全都捡完了,正伸手捡视线范围里最后一支笔的时候,前排班长的手同时伸了过来。 两人一起抓住了那只笔的两端,班长是女孩,原本该谦让的,但影山却不知怎么脑子一抽,手指下意识用力,毫不客气地将笔抽了回来攥在自己手里。 班长:??? 影山:“……” 不对。 班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头顶响起了她明显夹着的温柔又友好的声音:“朝雾同学,给你~” “谢谢。” 陌生少女回复的声音简短又动听。 班长开了个好头,其他人也纷纷站起身殷勤地将捡到的文具归还,就为了听对方一句语气淡淡又轻轻柔柔的感谢。 等周围的人帮两人把桌子归位然后不舍地散去,影山才慢吞吞地起身,将手中沾到灰尘的笔用手粗糙地拍拍,略有些拘谨地将之放在奈见的课桌上。 “谢谢。”奈见同样对他说了一声,声线温和,没有任何不悦,即便他就是那个一惊一乍的罪魁祸首。 影山不知道说什么,胡乱点点头,硬邦邦地坐在座位上不动了。 他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完全不把视线放到奈见的身上,两人都不是健谈的性格,又已经从别人的话语中知道了对方的姓氏,因此一直没有说话。 期间影山要么发呆,要么打瞌睡但强撑着不闭眼,就这么完全无法放松地一直熬到了午休时分。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影山立刻解放了一般站起身、这次刻意控制了力度,逃也似的一溜烟跑了出去。 朝雾:“……” 新同桌好像有点怕生。 教室里的人拿着便当盒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要么出去,要么留在教室一起吃饭。奈见注意到已经有几个女生目光时不时看向她,看上去跃跃欲试又有些纠结,似乎在迟疑着要不要过来邀请她一起。 奈见抿了抿唇,从书包里掏出瑞希给她准备的便当,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打开。 便当布很可爱,梅花色的布料上绣着一条泥鳅一样的白色小蛇和两个牙齿尖尖的雨伞头童子,但一打开便当盒,立刻便有一股非常不妙的粘稠黑气从里面飘了出来。 奈见低头一看,稀稀拉拉又莫名黑乎乎的米饭上,横着一整条四肢僵直、死不瞑目的半生不熟山椒鱼,旁边还躺着两只鬼火童子倾情贡献的青蛙。 “……” 昨天瑞希拍着胸膛向她再三保证自己很擅长厨艺,并且半夜三更就爬起来在厨房里叮呤咣啷战斗至清晨。 这么努力,就做出了一摊即便打上马赛克也十分不礼貌的东西? 八字轻的看上一眼就够发烧三天了。 奈见轻轻叹了口气,认命地将便当原样收起,准备在外面随便买个面包和牛奶对付一顿。 走出教室,走廊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像是开了自动锁定一样落到了奈见身上。 国中生很少有能完美掩饰自己情绪的,因此那种眼神十分直白而外放,就像看见了从没见过的异类,明明无法移开眼神,但大脑无法处理,进而心生退却。 她所过之处,惊艳、震撼、好奇、怪异,各种视线如影随形,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退开身去,为她空出了一条路,一个孤岛般的、微小的真空地带。 刚刚几个想要邀请她同餐的女生错过了搭话的时机,此刻也完全失去了靠近的勇气,远远坠在了后面。 奈见早已习惯这种情况。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以往那群会热热闹闹说说笑笑地围在她身边、将她从那种格格不入的异类感中解放出来的小伙伴们,再也回不到曾经了。 买完面包,奈见走到一座有点陈旧的贩卖机前,投币选了一盒草莓牛奶。 货架上的牛奶颤巍巍地被推动了一下,角度别扭地往前一倒,刚好卡在了货架和玻璃橱窗之间。 奈见试探着用手推了一下机器,丝毫无法撼动。 “喂,谁去告诉她一下,那个老伙计需要狠踹一脚才能吐出东西来啊!” 见奈见长久地滞留在贩卖机前,显然被“欺生”了,身后不远处有人极小声地催促。 人群一阵蠢蠢欲动。 奈见颇为苦恼地看着那盒牛奶,思考着众目睽睽之下动用自己的“小手段”是不是不太好,但正当她准备隐蔽地出手操作一下的时候,身后忽然伸出一只结实的手臂。 “嘭!!” 一只大手用力砸向了奈见面前的橱窗。 淡小麦色的手背上青筋明显,好像刚刚才洗过手,带着点湿润的水汽和香皂的气味,指甲修剪得很完美,没有任何一点会产生剐蹭的倒刺和锐角,十指修长有力,干干净净,显然非常注意手部保养。 在对方动作之前,奈见就已经察觉到了身后有人,但这过于直接突然的动作还是将她吓了一跳,少女的身形微微一颤,卷卷的发尾也跟着一抖。 “啪嗒。” 在被猛地暴击一下后,倔强卡位的牛奶终于老老实实落到了拾取框里。 奈见微微矮下身取走牛奶,再次抬起眼时,只看见了走廊不远处那个脊背紧绷、步履匆匆的高大背影。 身后的窃语声再次响起,其中一人有些激动又不敢置信地说:“影山那个单细胞生物竟然也会献殷勤?!” “你在胡说什么,”马上有人同样激动地反驳,“从背后突然出拳什么的,怎么看都是在恐吓吧!” 奈见:“……” 原来是影山君啊。 另一边。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的影山飞雄本能地走出了很远的一段距离,然后忽然停下。 他四处看了看,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平常完全不会踏足的区域了。 插在裤兜里的手指下意识摩挲了一下紧捏着的硬币,忽然反应过来——他刚刚,好像也是要买牛奶来着? 2、猫猫,惊吓 下午的时候,天忽然阴沉下来。 厚厚的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豆大的雨滴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很快交织成层叠瓢泼的雨幕,空气变得潮湿又沉闷,粘稠、胶着,令人呼吸不畅,昏昏欲睡。 影山飞雄撑着脸望着窗外的雨幕,神色冷峻,若有所思。 他在上课的时候是很安静的,即便不听课,也不会讲小话、玩手机、瞎闹腾,因此老师不怎么管他。 奈见觉得,对方应该是一个高冷的学神,因为觉得课程太简单了所以不听讲,平时要么睡觉要么发呆,但每到考试季就会君临考场统治整个年级的那种人。 她有些羡慕,虽然自己成绩还不错,但也是需要按部就班上课才能听懂的。 撑着下巴看雨的影山本来只是在发呆,被雨打树叶的场景催眠得有些犯困之后,他有些昏沉地眨了下眼。 就是这眨眼交替的一瞬间,他的视野里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高挑又阴郁的身影。 穿着黑色立领制式的校服,身姿挺拔,举着一把黑伞静立在雨幕中,潮湿的阴影让他的半张脸模糊不清,只能看清脖颈处雪白的发尾和一个精致的尖下巴。 不看脸也知道是一个姿容绮丽的青年,在阴冷湿滑,晦暗不清的大雨中,美得鬼气森森,像是什么怪谈里惨死后成为厉鬼,蛇一样诡谲又隐秘地窥视着猎物,随时准备勾魂索命的美丽冤魂。 影山放下手,连身子都直了一些,定定地望着那个略显诡异的身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学生……? 不对,校服不对。 不上课跑到外面淋雨,真是个怪人。 外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感受到他的注视,脑袋的角度微不可察地一偏,忽然动了下手腕抬起伞面,暧昧不清的阴影中闪过一双寒光幽幽的冰翠色眼眸,眼神阴冷,瞳孔尖竖,绝不是人类能有的眼睛。 影山一愣。 他的视力极佳,不仅能看清那人脸上露出的完美的假笑,还能看清对方慢悠悠的口型,以及唇舌开合间一闪而过的、形状绝不正常的尖牙。 对方说,“真是个好天气啊。” 影山眉头一皱,无意识地眨了下眼,那个身影再一次在瞬息之间毫无预兆地消失,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 什么情况…… 影山脖子僵直,像生锈的机器人咔咔咔掉帧一般动作滞涩地转过头,露出怀疑人生的胃疼表情。 他一定是最近精神太恍惚,出现幻觉了。不过在那人微微转换角度看向他之前,一直注视着的,好像是…… 影山不受控制地偏头,看向座位旁边那个岁月静好的少女。 对方的侧脸线条精致秀绝,蓬松柔亮的鸦羽长发雾浓浓的,像柔美起伏的波浪一般软软拢着珍珠白似的小脸,她听课的表情很认真,看着有点意外的乖巧。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被某种奇怪的东西注视了。影山犹豫一瞬,还是决定下课了告诉她。 抱着这个念头恍恍惚惚到下课,旁边的座位忽然传来一声座椅的轻响,同桌少女站起身来,似乎要往外走。 影山顿了顿,下意识喊道:“喂!” 奈见转头望向他。 影山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像个找茬的坏蛋,于是不自然地补上了称呼:“……朝雾同学。” “嗯,影山君,”奈见礼尚往来地颔首,十分有礼貌地答话,“请问有什么事?” “呃……”影山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脸色莫名显得有些臭,他组织了半天语言,还是有些磕巴地说,“刚刚,外面,有个怪人好像在看你。”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很奇怪,毕竟无法给出解释。但出于好意,他还是建议:“你现在最好不要出去。” 奈见有些惊讶地看着影山。 这位同学好像有点不善言辞,语气硬邦邦的,似乎不明白怎么温柔友善地说话,好好的提醒也能说得像威胁一样。 但奈见感受到了他不夹带任何目的和私心的善意。 于是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柔和的浅笑,“我知道了,谢谢影山君的提醒。我有些事必须要出去处理一下,但我会小心的。” 影山似乎没想到奈见会这么认真地回应,看着她微弯的眼眸,停顿了下,含糊地回答:“……嗯。” 奈见起身出去了。 追随着她身影的那些目光过了好久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随即意味深长地落在影山身上。 影山在班上人缘一般,他虽然长得很帅但性格木讷,对于班级上的人际关系,他将之归类于和学习一样“不感兴趣不必关心”的范畴,一起屏蔽掉了。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引起这样的关注,但影山并不是个很在意他人视线的人,泰然自若地趴在桌子上假寐。 另一边,奈见在校园的角落里找到了撑着伞的瑞希。 瑞希眼巴巴地看着她,声音黏糊又甜美:“我只是想看看奈见大人在学校过得好不好嘛……” “奈见大人,便当味道怎么样?” 瑞希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和忐忑,看着十分惹人怜爱,但奈见并不打算说谎:“虽然很感谢你为我做便当,但人类应该是不能吃那种东西的哦。” 那双眸子失落地黯淡下来,但很快又重振旗鼓:“对不起奈见大人,是我不好,我会努力研究怎么做人饭的。” 奈见笑眼弯弯,“我相信你。” 听哇助和呱助说,夜森神社之前的神明只喝酒,所以瑞希会酿造世界上最好的神酒。她丝毫不怀疑自己以后能吃到质量极高的人饭,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以后不要随便到人类的世界来了,对你们来说瘴气很重吧?”奈见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卷翘的雪白发尾,“以后,我们会有很长的相处时间,不要着急,瑞希。” 白蛇神使神色一怔,随即依恋地低头蹭了蹭奈见的手心。 他确实在急切地想要和奈见大人关系变好,时时刻刻都想看见她,难以忍受片刻的分离……不应该这样的,奈见大人暂时还不属于“这边”的世界。 可他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好的,奈见大人。”瑞希闷闷地回应了神明隐秘的诉求,选择乖顺地垂首轻吻神明的手背,“我会听话。” 瑞希挺直身体,深深看了奈见一眼,随即在雨幕中化作一条小小的白蛇,轻轻一游消失在了绿茵茵的树丛中。 “哐当。” 器材落地的轻响。 奈见平静地偏过头,和一双惊愕难当的眼睛对上视线。 那是一个中分头的清俊少年,此刻肩膀微微耸着,上身避之不及地后仰,像只路过受到惊吓而应激的猫猫。 两人面面相觑,一个淡定一个悚然,谁都没有轻举妄动,雨还在下着,四周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你好。” 奈见选择用问好打破沉默。 少年浑身一颤,惊魂未定地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地冲奈见喊:“喂,快过来!” 奈见大概明白对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但还是装作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略显迟疑的、慢慢朝对方走去。 只要她够装傻,够镇定,甚至反过来觉得他们莫名其妙,他们就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或者奇遇,这是奈见实验多次后总结出来的最有效的应对之法。 当有人目睹超自然的一幕,与其让别人怀疑她,恐惧她,排斥她,还不如让他们怀疑自己。 “怎么了?” 少年看不过奈见那副慢悠悠的样子,急切地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少年手心温热,连掉在地上的器材也不捡了,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开始狂奔。 “等等、这位同学……” 身后传来女孩疑惑又茫然的声音,少年没空搭理,连着拐过两条长长的走廊,直到跑到了不那么偏僻的地方,见周围有了人影才停下来,转过身,面色惊疑地询问:“刚刚你面前——” 那个凭空消失的雨中人影。 和一闪而逝的白蛇。 怎么看怎么像奇幻漫画里的妖怪。 但对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难不成他平凡地过了十几年,突然能看到奇怪的东西了?他是什么夏目○志吗? “……你面前有个人,消失了。” 少年还是艰难地说了出来。 他绝对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能大白天神智清醒的时候突然眼花,或者出现如此具体的幻觉。 奈见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就像看到一个中二病妄想症,又无语又怜悯又竭力想保持礼貌,还贴心地不想让他尴尬的样子,干巴巴的接话,“啊,这样。” “……” 绝对被当成奇怪的人了。 少年突然卡壳,见面前女孩还被自己抓着手腕,因为突然的奔跑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粉又一头雾水的模样,整个人触电一般猛地收回手,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抱歉,可能……是我看错了。” “没关系。” 奈见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但少年的神色更凝重了,在学生之间流传过的各种校园怪谈此时不停在脑海中刷屏,让他汗毛倒竖。 刚刚那惊魂一瞥,他差点把少女和那个人影一起认作妖怪了。那样非人的美丽与梦幻的气质,即便穿着同校的校服,少年也花了足足两秒钟来判断对方是不是人。 他仰头,用力闭了闭眼。 “那个,我叫国见英。” 为了打破尴尬又诡异的氛围进行了自我介绍……话音刚落,国见就感觉自己更像一个诡计多端的搭讪者了。 哈。 这都是什么事。 他的思维还有些混乱,但四周人来人往的环境让他有了些安全感,身体渐渐从紧绷中解放。 只是因为心态上的自暴自弃,原本就略显慵懒的姿态此刻更加有气无力。 幸而旁边的女孩性格很好,完全没有让他的没话找话掉在地上: “很高兴认识你,国见君。” “我是朝雾奈见。” 啊。毫不意外。 一整个午休的时间,名号就传遍了整个年级的超级美少女转校生。 刚刚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逊。 虽然国见不太在意自己在女生眼中是什么样的形象,但这个年纪的小男生正是要面子的时候,一来就在这种级别的美人面前出糗,总感觉有些挫败。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教室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奈见忽然迟疑地开口:“其实,在我出来之前。” 国见英立刻敏锐地转过头。 “影山君——就是我的同桌,也说过外面好像有个奇怪的人在看我。” 没有预料到会听见这个名字,国见英微微一怔,脸色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沉,“……是吗。” 察觉到对方瞬间就变得心不在焉起来,奈见若有所思地看了下他非常值得琢磨的表情,沉吟几秒,带着点委屈地倒打一耙:“你们,是串通好的吗?” ??? 国见猫猫顿时浑身一炸,猫毛比刚刚撞见灵异现场竖得还夸张,他像是被扣了一口天大的黑锅般,控制不住地拔高音调: “哈——?!” 3、3K组,共识 “才不是!” 国见第一时间否认。 担心刚刚的失态吓到面前的女孩,那一瞬间没控制住的音量立马低了下来,他闷闷不乐地补充,“谁会特意做这种事啊?而且,我和影山的关系又不熟……” 奈见眨眨眼,觉得他的语气耐人寻味。明明说着和人家关系不熟,但为什么表情又好像带着一点不服气呢? 简直一副我们之间有故事,还是那种“痛,太痛了”、“我们为何沦落到这步田地”的青春遗憾伤痛文学,大家快来挖掘我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吧——的样子。 国见英开始一言不发地埋头往前走,奈见跟在他身后,思绪却控制不住地发散。 她想到前两年和一大堆好朋友一起,在夕阳下的放学路上,大家凑成一团嘻嘻哈哈吃棒冰的快乐,但转瞬之间,镜面碎裂,那些曾经轻松含笑的面容变得冰冷漠然,针锋相对,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玻璃渣。 大家都有痛痛的青春呢,真棒。 奈见的脚步微顿,强制清空思绪,不再去回想任何关于东京的事。 “……”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国见英重归冷静,忍不住微微偏头回望身后安静得过分的女孩,本是随意一瞥,心里却控制不住地紧了紧。 对方眼睫低垂着,脸白的像玉,长而浓密的睫羽在脸上投下小片美丽的阴影,偶尔微微颤动一下,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如掌心摇晃的水晶天鹅般,仿佛随时都会跌落、摔碎,有种说不出的脆弱与孤寂。 她、她好像伤心了。 国见瞬间头皮发麻,觉得自己惹上了大麻烦。 刚转学本来就人生地不熟的,看起来又是个文静内敛的女孩子…… 如果她真的对那个诡异的身影一无所知,那他和影山的言行在她眼中,确实有够莫名其妙的。 甚至算得上恶劣。 虽然他也很无辜,但是思来想去还是先道歉了,“绝对没有串通这回事,如果吓到你了,抱歉。我对你完全没有恶意。” 国见话音停顿,迟疑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不知为何补上了一句:“影山他虽然……” 省略了很多不适合在陌生女孩子面前说的负面评价,直接进入转折:“但他不是有坏心的家伙。” 奈见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国见嗯了声,飞快收回视线,忍不住想这妖怪还真是会挑人…… 古往今来也有不少美人被神隐的传说,什么白蛇娶亲狐狸娶亲山神娶亲的故事满大街都是,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发生在他这种普通人的身边。 超自然灵异事件与被疑似被妖怪盯上的漂亮转校生,对尚且青涩的节能系小男生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国见脑子乱糟糟地回到教室,完全没有注意到一路上经过的那些学生追随过来的八卦眼神。 正出神之际,好友金田一猛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又飞快勾住他的脖颈,压低声音激动道:“喂喂喂,真的假的,你这家伙为什么是和‘那个人’一起回来的啊?” “让你拿的教具呢?” “嘶——痛,”魂不守舍的国见英终于回神,不满地啧了一声,无精打采地说:“有点复杂,先让我一个人静静。” “诶?”金田一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听话地收回了手:“……哦,行,那等你好了我再来问你。” 国见:“就不能不问吗?” 金田一:“那不行,要不你还是别磨蹭了,赶紧全部都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要漏!” 国见:“……” 之后两节课,他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 一会儿是雨中阴冷的蛇影,一会儿是转学生茫然的反应和神情,一会儿又是影山疑似和他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越想心里越平静不下来。 国见第一次十分迫切地想和人讨论或者分享什么,把这份恐慌和心烦意乱发泄出去,但看着金田一那张一无所知的脸,就有种莫名的脱力感。 他心中极快地闪过一点念头。 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开, 奈见度过了非常平静的下午。 放学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收拾好了书包,注意到影山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到她身上,于是礼貌性地回了一个眼神,和他道别,“影山君,明天见。” 影山一愣:“啊……明天见。” 目送奈见起身离开,发了一会儿呆之后,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本。 他最近的状态确实不太好。 太多不如意的事堆在一起,五指山一样毫不留情地朝他兜头压下。 某些他自己没办法处理的情绪沉重又汹涌地席卷过来,无法躲避,无法排解,无法脱身,就像溺水一样,将他和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开来,令外界的声音变得朦胧不清,又让他难以得到喘息的机会。 虽然他绝对不会放弃自己。 但今天,他少见的没有去想那些事情。 奈见的文具并没有全部带走,他望着对方桌洞里的一只铅笔,被自己从班长手里抢着捡上来的那只——心中由朝雾奈见的突然出现带来的涟漪也渐渐平息。 影山沉默又莫名坚定地看了眼包里的排球,准备找个空着的体育馆浅浅练两个小时的跳发。 “喂,影山,有人找!” 忽然有人出声喊他。 影山疑惑地皱皱眉,紧接着就听到门口的同班同学带着点看好戏的坏笑,催促道,“国见在外面等你呢!” 谁?国什么,什么见? 影山猛地抬起头,表情和见鬼了差不多,他错愕地攥了攥拳头,反应了一秒,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外走去。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的身影猛然僵住。 “国见,你认真的吗?找那个自我中心的独裁暴君,你又想被好好统治一下了是吧?”金田一不解又烦躁的声音闷闷地钻进耳朵里:“之前闹得还不够难看吗?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那家伙的脸。” 影山垂着头,刘海细碎地遮住眼睛,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浑身的气压很低,让原本准备围观的同学都避之不及地躲远了。 紧接着,他听到国见意外平静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那你走,去教室里等我。” 金田一被噎住,嘁了嘁,顿时没声了。 外面短暂地沉寂下来。 影山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冷硬甚至带点戾气地走出门去,气势汹汹地站在两人对面。 金田一和国见神色一变,身体紧绷地直了起来。 四周的气氛霎时间变得极度尴尬冷凝,剑拔弩张,连空气都凝固了般令人窒息,如果此刻路过一个人,那人肯定会恨不得长翅膀飞走。 比如发现自己忘带练习题回来取的奈见。 远远看到这副她最不擅长面对的对峙场面,她不假思索地将身一扭,严严实实地藏在拐角后。 几息之后,国见沉声开口打破沉默:“转学生说,你也看见了‘那个’,在下雨的时候。” “?” 影山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方会展开这个话题,臭得要死的表情都跟着崩塌一瞬,脑中瞬间回忆起那诡谲的一幕,良久才道:“怪人?” 国见深吸一口气,“会眨眼间消失?” 影山顿时明白什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大脑宕机:“等等……那不是我的幻觉吗?” 国见:“黑色立领。” 影山:“打着黑伞。” 国见:“白色头发。” 影山:“绿色眼睛。” “……” 对完账,两人的眼神从怀疑试探到难以言喻,随后表情同时变得胃疼起来。 唯有状况外的金田一听得云里雾里,他还以为国见是来找人吵架的,但现在两人却双双陷入了十分不妙的吐魂状态,他急得跳脚,有些抓狂地追问:“不是,你们在说什么外星语,我怎么听不懂?” 国见的语气顿时变得虚弱了很多,“……我还看见那东西变成一条白蛇,咻得一下不见了。” 影山后退一步:“妖、妖怪吗?” 金田一:“我请问呢,你们现在是能够在走廊里旁若无人地讨论漫画的关系吗?” 他都要搞不懂了。 他们不久前才在预选决赛上当众撕破脸、彻底决裂,近得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他光是听到影山的名字、看见影山的脸就浑身刺挠,平时碰到都恨不得绕着走,这两人突然怎么回事? “喂,你们说话啊!” 影山和国见心里想的什么, 普通人是无法理解的。 亲眼目睹这种怪力乱神的灵异事件,窥见了这个世界魔幻的一角,好像什么关系崩坏冷战冲突都暂时变成了遥远且微不足道的事,此刻统统都要给这种与日常生活完全割裂的别样刺激和冲击让路。 两人同时忽略了金田一的大喊大叫,十分复杂地对视一眼,影山欲言又止:“朝雾同学她……” 国见声音凝重:“被盯上了。” “国见,你比较聪明,”影山沉吟半晌,一脸严肃认真地说,“你说要怎么做。” “……我哪儿知道。” 面对已闹掰的独裁王者突如其来的肯定,国见不自然地冷哼一声,“做多余的事说不定会被她讨厌,而且我们才刚认识,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来管。” “告诉她家长吧,大人应该有办法。” 影山忽然沉默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低声道:“但是……她好像是孤儿。” “什么?”国见错愕的声音和金田一惊诧万分的“啊?!”重合在一起。 “她出去的时候,班上的人讨论的。”影山垂着眼,他并不是个会八卦人家隐私的人,但班上的同学对她非常感兴趣,没一会儿的时间,他就几乎把能知道的都听了个遍,“好像是有学生会的人看见了她的入学资料。” 三人同时失语。 金田一似懂非懂,但他大概明白了是今天惊鸿一瞥后让他小鹿乱撞了一整天的女神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他心思细腻,瞬间脑补出了一大堆隐藏在她光鲜亮丽外表下不足为外人道的难言之隐。 他暂时把和影山之间的龃龉放在一边,忍不住有些怜悯地说,“所以,没有人能帮她吗?” 国见有些郁闷地扶住后脑勺,仰着上身没什么力气地靠在走廊栏杆上,“但就凭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吧。” “在学校里的时候,”影山忽然说,“我会尽量跟在她身边。” “你这样绝对会被当成变态的。”国见忍不住吐槽,但确实也没有其他的办法,想了半天,也只能捏着鼻子道:“……你不方便的时候,联系我。” 其实他们这样的行为更像是为了安自己的心,作用聊胜于无,且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妖怪自己放弃。 但他们更做不到无动于衷。 金田一看看影山,又看看国见,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你们的意思是,要和她做朋友?” 朋友的朋友,不也算朋友吗? 他们之间好像已经一刀两断反目成仇势不两立恩断义绝……呃虽然没有这么严重,但也绝对没有到能够冰释前嫌的地步吧? 但如果有个台阶下的话…… 国见和影山闻言,顿时发出了异口同声的冷哼,同时嫌恶地偏过了头,浑身写满了抗拒。 影山:“哼。” 国见:“这是两码事。” “你们真是莫名其妙。” 金田一面色古怪地纠结半天,脑海中却忽然闪过那抹殊艳至极的绮丽侧影,心脏一阵发疯似的狂跳,他无助地捂住胸膛,露出视死如归般的灰白菩萨面容:“好吧,我也想要和她做朋友……” “啊,虽然我没有勇气和她搭话。” 三人达成了奇怪的共识。 拐角后的奈见:“……” 所以,她要有送上门的朋友了? 4、需求,跟着 听到有人往这边走的声音,她默默转身,也不管什么练习册了,直接快步离开。 朝雾奈见有一个秘密。 ——她有肌肤饥渴症。 她恐惧孤独,讨厌寂寞,难以忍受一个人独处,她渴望亲密而温柔的肢体接触,想要热热闹闹的大家庭、一大堆相亲相爱的好朋友,想要随时随地都有人能回应她的需求、陪伴在她身边…… 更想要大量的关爱和贴贴,无论何时都会满足她的数不清的抚摸,拥抱,牵手和亲吻。 自从懂事以后,奈见慢慢意识到自己是不正常的。 为了让自己不显得太奇怪,也避免自己的贪心和高需求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她一直都克制得很好。 奈见从不主动去接触任何人。 当然,其中也有她自己社交能力欠缺,性格不开朗讨喜,长得也不亲和接地气的缘故。 因此,她对那种入室抢劫般主动送上门来、且与她气场相合的家伙——完全没有抵抗力。 奈见的心里有些挣扎。 在继承神社之前,她一直无法很好地控制灵力,老是吸引一些奇怪的东西,所以似乎总是会连累身边的人见到或者遇到他们本不应该接触和了解的东西。 这回只是瑞希闹出的乌龙而已,但要是真的遇上了被她吸引过来的妖怪呢? 他们不会像她的幼驯染一样习以为常,也不一定有中二晚期的帝光小伙伴们那样的接受度和强心脏。 要怎么办? 她怀着这个念头,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夜森神社。 神社十分气派,朱红高耸的鸟居,幽丽神秘的守护森林,连绵不断的石灯,长长的石阶与参道,威严的拜殿,豪华的本殿——无一不证明,它曾经的主人,是守护一方水土,被许多人虔诚供奉过的神明。 不管看多少次,胸中都会划过一丝微弱的悸动,像是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共鸣。 奈见的心不自觉地安定下来。 ……她属于这里。 “奈见大人,你回来啦!” 石阶之上,穿着和服绿袴的白蛇神使笑眯眯地望着她,温柔地朝她伸出手,“您在苦恼着什么吗?” 奈见将手递过去,诚实地将自己的小纠结告诉他。瑞希听完,轻声笑了,“您居然会在意这种事啊。” “真可爱。” “您或许不明白,您是无数凡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窥见的神迹,与神明有过交集的人类会被这方世界庇佑,从此一生平安……您带给他们的不是困扰。” “是奇遇,和赐福。” 奈见一怔,脑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可是,我总是给人带来麻烦,甚至会让人受伤、生病……” “不是哦,”瑞希打断她,温声道,“那些都是擅自贴上来的妖邪的错。” “至于您说的那些人,以后一生都会享受您带来的福泽,暂时被一点小小的副作用困扰,也很划算嘛。” 奈见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既希望这是真的,又怕是瑞希为了安慰她随口胡诌的说辞,只能睁着小鹿一般纯净的大眼睛,期盼又小心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瑞希怜爱地揉了揉她的脸颊,夸张地拉长了音调,“神使是不能对主人说谎的。” “如果您实在担忧那种情况,只要好好修炼就可以了。把您身上强大的灵力全部转化为神明专用的通力,就能实现诸邪退避,万法不侵。” “那要修炼多久啊?” 瑞希肯定地回答:“一年。” 奈见:“啊?” 望着主人惊讶的表情,瑞希眸中银绿的幽光轻轻一闪,音色甜蜜而清醇,给人一种随时随地都在撒娇的感觉,“奈见大人还是不清楚自己有多强大啊。” 奈见被瑞希吹捧得晕乎乎的。 “我敢说,您的力量比大部分神明和大妖都要厉害。” 瑞希的语气十分肯定,“您以前生活在人类的世界,对于妖怪来说,就像小儿抱金,珍馐开宴。但一直以来,从没有妖邪能伤害到您吧?” 确实……不管什么奇怪的东西,看起来再可怕再诡异,但只要敢靠近,也是一拳就轰散解决了。 奈见忍不住想, 她原来真的很强啊。 瑞希握紧奈见的手,微凉的手心被少女暖乎乎的皮肤染上了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他十分贪恋这样的温暖,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起来: “而且我听说,御影神社也接纳了一位人神,好像和奈见大人一样,是年纪很小的女学生哦。” “诶?”奈见刷的一下抬起头,眼中闪着感兴趣的光芒,“御影神社在哪里?” “以后会有机会见面的,”瑞希轻轻哼笑一声,仰着下巴骄傲地说:“正好让那只野狐狸见识一下,什么叫霓虹第一神使,也让那个幸运的小丫头看看,我的主人是多么强大美丽高贵优雅的天生神明!” “噗。” 奈见被他的自卖自夸逗笑了。 微微沉闷的情绪被瑞希一扫而空,奈见高高兴兴地回到神社,直到进入梦乡那一刻,心里都是轻松的。 …… 主殿,深夜。 黑暗中,奈见的意识沉入更深的梦境,被自己刻意忽略的某些记忆片段雪花似的不断闪现。 “大家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 “是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为什么践踏我和朋友的约定……” “这种东西,也能称之为胜利吗?” “最近,感觉自己好强,好像连赤仔也能顺手碾爆了一样……就算现在把奈奈亲抢过来,也没关系的吧?” “我当然是赤司征十郎了,奈见。为什么躲着我,我们不是在交往吗?” “过来,我不喜欢你离我太远。” “朝雾,不用担心。不管其他人怎么样,只要你还在,我就会一直待在这里。” “小奈见,只让我一个人陪着你就好了,我会比其他任何人都做得好,所以,不要再看别人了吧?” “朝雾桑,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最近家里经常出现怪事,玻璃碎掉,半夜异响,我家的研磨虽然不健壮,但绝对算不上体弱,原来也好好的,但自从她来了,就开始频繁地生病……” “我们也不想怀疑那个孩子,但事实就是她不在家的那段时间,一切异常都消失了。” “我大概知道点什么,也明白奈见很无辜,但我实在害怕我的孩子会受到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 “我会持续资助她上完大学,如果她有什么麻烦需要帮忙解决,我绝对不会推辞……但很抱歉,我们需要给她重新找一个领养家庭。” “奈奈,我不要你走。” “奈见,不准逃开。” “奈奈亲。” “小奈见~” “朝雾……” “奈奈酱!” “朝雾桑。” 各种各样的声音冰凉又黏腻地缠了上来,覆盖,收紧,抢夺,拉扯,蟒蛇一样温柔又残酷、不容抗拒地绞杀着猎物,带来阵阵窒息的闷痒。 奈见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上沉重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朦胧的呼唤,渐渐压过了嘈杂混乱的梦境,“奈见大人,奈见大人……” “呼——” 奈见浑身一颤,猛然睁开眼睛,视野中充满了柔和暧昧的烛光,脸上方围着三颗关切的脑袋。 哇助:“大人看起来很难受。” 呱助:“奈见大人不要怕,我刚刚帮您把做坏事的梦貘吃掉了!” 瑞希身上幻化出一只半透明的白色大蛇,灵气十足地悬浮在侧,盘踞拱卫在神明四周。 “做噩梦了吗?”他直接伸出手轻柔地拨开奈见鬓边有些散乱的碎发,心疼地说:“都说了让我留在房间里守夜,一直陪着您嘛……” 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奈见有些失笑,“其实不算是噩梦啦。” 只是那群她想要一直在一起的好朋友分崩离析,从天才萌物变成了傲慢独逼,还个个都想带着她单飞、要她做选择然后和其他人划清界限而已。 明明关系已经塑料到不行,表面上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对她笑着,背地里却都跟鬼一样缠了上来非要分个里外高下,步步紧逼,让她为难得够呛。 奈见光是想想都觉得心累。 至于那个对她很好的养兄……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的一角团起来抱在怀里,身体习惯性地蜷缩,是一个似乎极度渴望被拥抱和包裹,但又在防御着什么的姿态。 哇助和呱助对视一眼,哒哒哒地跑出去满大殿巡逻,试图防备任何打扰神明美梦的东西。 “我们会守着您的,”瑞希望着她低垂着的眉眼,半躺下来侧卧在她身边,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肩背,像是在哄闹觉的孩子一样温柔又和缓,“什么都不要想,安心睡吧。” 奈见闭上眼睛。 或许真的需要一些新事物来填满她的生活,和漩涡一般永远不知饱足的情绪空洞了。 新同桌没有让她失望。 第二天一早,奈见在学校门口遇见了那个浑身热气的少年。 他似乎刚结束晨跑,微微喘着气,一本正经地主动同她打招呼:“早上好,朝雾同学。” 天气已经凉爽下来,又或许是这点运动量对体育部少年来说微不足道,影山看起来没出什么汗,走过来时,只带来了一阵被体温蒸腾得热乎乎的洁净气味。 某种少见的莓果香,清新微甜,不像普通洗涤剂的味道……家里应该有精致的女性长辈吧。 “影山君,很好闻。” 影山脚步猛的一顿,本就不太放松的身体更加僵硬,整个人露出一种完全招架不住的无措:“……啊?” 再迟钝的人听到这句话也会觉得不对劲。 影山下意识提起自己的衣领闻了一下,但奈见的目光却十分敏感又不自知地落到了因为衣服被上提而露出的那一线紧致结实的腰腹上。 视线一触即离。 “抱歉,我不太会说话,”奈见的睫羽略微慌张地轻颤两下,又很快恢复镇定,认真地说,“如果冒犯到你——” “没有。” 影山迅速接话。 “……” 空气变得有点微妙。 话题就这么突兀结束,两人莫名沉默下来,并肩一起往学校里走。 影山个高腿长,平时行走也风风火火,但现在他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隔着一个身位平缓地跟在奈见身边。 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心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能这般语出惊人、完全无视约定俗成的对话边界感和社交礼仪,朝雾同学绝对也和自己一样,是不擅长交际的类型。 嗯,同类。 成功搭话,成功走在一起没有被驱赶。影山暗暗肯定自己的行为很自然,至少比对方的回话自然。 一天中,奈见很少离开教室。 作为同桌,一直待在她身边这个任务很容易完成。 每当她要出去透气或是买什么东西的时候,影山都会理所当然地起身跟在后面,完全无视众人惊异八卦的视线和交头接耳的议论,仿佛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奇怪。 奈见感觉影山对她的态度微妙地变得松弛,之前还会突兀又笨拙地来个开场白,现在直接用行动代替了语言,已经不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了。 模拟测验持续了大半天。 奈见前脚刚走出教室直奔贩卖机,被看不懂的试卷折磨一天的影山后脚就脸色发青地跟了出来,虎着个脸气势汹汹地坠在奈见身后,旁边的人都被他身上冒出的黑气吓得够呛。 “牙白,转学生被盯上了……” “画面看起来很不妙诶。” “唔哇——脸看起来好凶,他到底要对我们朝雾桑做什么?” 耳边到处都是看热闹的学生们发出的兴致勃勃的蛐蛐声。 正好在走廊上的国见:“……” 他的脸瞬间黑如锅底:“影山那个笨蛋,他说跟人就是这样跟的?!” 5、雨伞,理想 连续好几天都是这种情况,国见实在看不下去了,在放学后把影山叫出来质问:“谁教你这样跟着女孩子的?” “像个讨保护费的黑涩会一样。”国见双手插兜,耷拉着眼皮吐槽,“看起来她没有被妖怪抓走,倒是要被你抓走了。” 影山理解不能,“哈?” “哈什么哈,你都不怕吓到她吗?”金田一神情抓狂地抱住脑袋猛搓自己的冲天发型,“也是,你这家伙对自己的表情有多可怕这件事一点自觉都没有。” “哈?!” 影山眉眼一竖,表情更凶了。 “看吧就是这张脸!”金田一立马抓到把柄,用手指着影山大声控诉,“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嚼碎吃了一样,被你很过分的讨厌了的恶人颜!” 影山:“……别指着我!” “哼!” 金田一恶狠狠地放下手,恨不得扭头就走。 一旁的国见无语地叹了口气,语气既无奈又有些嫌麻烦,“总之,只是来提醒你一句,再这样下去被当成变态了我可不管。” 影山笃定地冷哼,“不会。” 在社交能力方面,影山觉得奈见是他的同类,甚至比他还差点,以己度人,他认为只要奈见本人没有表现出不适,那么他的行为就没有问题。 “她不高兴会说的。” 就像她觉得他气味好闻,就这么毫不避嫌地直接说出来了一样。 评价一个异性的气味是一件十分超过的事,几乎很明确的带着调情和撩拨的意味,百分之九十九发生在暧昧场合。 如果听到这句话的不是影山而是其他人…… 影山:我没有汗味吧。 其他人:嗯?xing暗示? 会有点麻烦呢。 影山话音刚落,就发现国见和金田一都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他皱了皱眉,拉着脸很干脆地转身,“走了。” “喂,”国见出声叫住了他,“一会儿好像会下雨。” 两人表情都不怎么好地一齐望向了廊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已经聚集起来了,空气中的湿度正在增加。 上次那个妖怪就是在雨天出现的。 “……知道了。” 影山的背影只停顿了一秒,没什么情绪地淡淡回了一句,让人摸不准他到底打算做什么,却又莫名安心下来。 两人就这么站在原地望着影山,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久才收回视线。 另一边的影山走回教室,目光落到正在整理书包的奈见身上,脚步丝毫没有停顿地走了过去。 “朝雾同学,带伞了吗?” 奈见慢吞吞地提起书包,“没有,早上的天气预报说是阴天。” “阴天”这个词刚说出口,外面就传来了稀稀拉拉的水滴声,然后渐渐变得密集。 换季的天气,一场急雨说下就下,毫无道理可言。 影山闻言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一把伞握在手里,抬眼望向奈见,视线不闪不避,“我送你回家。” 他认真的时候目光总是很有压迫感,甚至语气听起来也硬邦邦的像是命令,好像只管自顾自做出决定,完全不理会别人会不会愿意。 但事实上,他说话给人的感觉和他的本意完全不是一回事。 影山只是很单纯的想做什么就说了、说了就会去做的性格,习惯单刀直入,讨厌拖泥带水,所以省略了客套和试探这一环节而已。 奈见却微微有些同情,影山君的社交能力看起来比她还差,毕竟谁都喜欢自己被温柔以待,估计很难有人在影山不好相处的外表下发现他其实很好相处的本质。 “好,”奈见果断答应,“谢谢你,影山君。” 影山安静地等待着奈见走到他身侧,然后鼻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才安心地和她并肩走了出去。 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奈见之前那随意的一句“很好闻”已经像是影子魔咒般无声无息地刻进了他的潜意识里。 以至于此后每次靠近奈见,他都会极其自然地嗅一下自己身上的味道,确认没有异味,才会放松地待在她身边。 外面的雨不大,奈见体贴地说:“影山君只用送我到分路的地方就好,说不定雨一会儿就停了。” “没事,”影山坚持,“我把你送到家。” 如果换做别人,奈见可能会怀疑对方是想打探自己的具体住址,心怀不轨。 但谁让那是影山。 影山伸长手臂,一把将雨伞朝外撑开,可谁也没想到外表平平无奇的黑伞,内里竟然印着一个乙女游戏男主轻浮帅气玉米腹肌的半裸浴巾图! 两人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动作风骚的动漫形象一脸潮红的涩琴病娇相,旁边还有一句用粉红爱心里番字体写着的:“用这么可爱的表情看着我,真是毫无防备心,姑且我也是个男人啊~” 奈见:“……” 影山:“……” 奈见下意识偏头,用不知如何反应的豆豆眼看向影山,发现他的表情比自己还精彩。 “啊啊啊啊!!” 影山反应迅速地收伞,拧腰转胯提臀瞬间蓄力,抡圆了胳膊猛地将这把不知羞耻的邪恶黑伞用力投掷出去! “和姐姐的拿错了!” 影山怒吼着解释,好像声音越大就越能给自己壮胆一样,他面皮涨红,浑身的力气都用来供给脚趾狠狠抓住地面了,尴尬到恼羞成怒:“可恶,混蛋姐姐!” “dontmind,影山君,”奈见十分善解人意地给对方解围,“最近这种游戏好像很受女生欢迎。” 她看着影山头顶几乎实质化冒出的一股热气,昧着良心真诚安慰,“其实,还挺帅的。” 然而影山完全没有被安慰到,打死也不把伞捡回来,而是一副要找人大干一场的架势戾气十足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你等着,我再去借一把。” “影山君……” 奈见伸出尔康手。 就在这时,附近传来一声十分刻意的清嗓子的声音。 “咳——咳嗯!” 鞋柜转角处走出两个高大的人影,一个高挑中分头,一个超长身大蒜头,两人的嘴角都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一副憋笑憋得快缺氧了但还在硬憋的样子。 很显然,什么都看到了。 “啊,我好像听见有人需要雨伞。” 国见手中拿着一把淡蓝色的伞,晃悠悠地摆弄着,故意不去看影山恨不得扑过来咬人的表情。 大蒜头更难绷一些,实在忍不住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射了出来。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十足。 “金田一你这混蛋!”影山风一样冲上去提起对方的衣领子用力摇晃,气得脑袋上好像有富士山爆发,“偷看得很开心吗?跟踪狂啊你们!” 在三人纠缠的间隙,奈见绕到后面将那把别有洞天的乙游痛伞捡了起来。 “既然是不小心拿错了,那还是把姐姐的东西带回去好好归还吧。” 三人看着奈见乖巧又柔和的神色,动作同时顿住,心中却想的是同一件事——啊,她刚刚说了‘内酱’。 发音好可爱! 影山立马放开金田一的衣领子,神色已经比刚刚的羞愤欲死缓和了很多,他绷着脸刚要接过奈见手中的痛伞,旁边国见的手就伸了过来,抢先一步把蓝色雨伞塞到了影山的手里。 他惊讶地看向国见,却发现对方完全没在看他,而是一门心思地望着奈见,声线温和,“请用这个。” “我和同伴一起走,至于影山,你让他撑这把伞还不如杀了他。” “噗哈哈哈哈……” 影山的目光刀子一样扎向憋不住笑的金田一,那家伙毫不畏惧,嘲笑地回望过来。 他这边牙齿咬得嘎吱响,那边金田一和国见已经准备撑伞离开,两人回过身,默契地无视影山,同时冲奈见挥了挥手以作告别,“朝雾同学,再见。” “再见,国见君,金田一君。” 奈见冲他们浅浅一笑。 两人走出很远后,国见终于从那笑颜的冲击中慢慢回过神来,身边的同伴也安静得不像话。他疑惑地望过去,却发现对方已经仰着脸,泪流满面。 “喂喂……你没事吧?” 国见慌张一瞬,随即无语至极,“你该不会因为人家普普通通地叫了你的名字,就激动成这样?” “你这么受女孩子欢迎,你不懂!”金田一用衣袖狠狠地擦着脸,声音激动哽咽,“基本不会有女孩子主动和我说话,甚至叫我的时候都是金田一金田一的,都不会加个桑或者君,说是连着我的姓氏读音很奇怪!” “但她叫我金田一君!” 他已经一副要为奈见献上心脏的样子。 国见:“你也有这么麻烦的一面啊……” * 另一边。 影山已经将姐姐的痛伞放进单肩包,打开国见给的蓝色雨伞,和奈见一起并肩走在雨幕中。 奈见识趣地没有再提起雨伞的话题,而是说,“我住在若木町那边的夜森神社,影山君把我送到山脚下就好了。” “夜森?”影山有些意外,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像以前是个很气派的神社,但已经很多年没有开放了。” “是啊,我被那里收养了。”奈见眉眼弯弯,语气颇为期待,“但估计很快就会重新开放了哦。” 毕竟神明回归,该履行职责了。 “诶……”影山低低应着,余光瞟到奈见好像有些高兴的脸,心中也不知不觉变得轻松起来,“那朝雾同学以后,是要当神官或者巫女吗?” 奈见一愣,然后笑了笑,“差不多吧。” “总感觉好厉害……”影山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认真夸赞,“很酷。” “那影山君呢?”奈见有些好奇地问,“有理想或是以后的打算吗?” “排球。”影山斩钉截铁地说出一个词,身上的气势一瞬间有了变化,意气凌云,锋芒毕露,“我会一直打排球,打进全国,和各种强大的家伙战斗,成为霓虹巅峰,世界巅峰,一步步攀上顶点。” 奈见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为那种纯粹的向往和火热的斗志所感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影山的眼睛亮得惊人,她的身体微妙地战栗了一下,好像也跟着热血沸腾了起来。 哇…… 这才是正经的运动少年啊。 奈见不由得想起了篮球部那边的“练习毫无意义,能赢我的只有我自己”、“毫无才能的你,难道以为努力就能实现理想吗,我劝你还是放弃篮球吧”,忍不住问: “影山君打排球很厉害吗?” “这个……应该还可以吧。”影山意外地停顿了一下,语气从灼热变得低迷,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十分不愿意回想的事,露出被刺痛的表情。 见奈见有些担忧地望过来,从来闷声不吭自己消化一切的影山,不知为何,生出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 就在他迟疑地想要张嘴说些什么的时候,余光忽然捕捉到远方阴影处出现的一抹身影。 对方撑着一把黑伞,穿着和服,提着很古老又精致的灯笼,就这么幽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视野中。 影山猛地转过头确认那人的长相,浑身一僵,脑子里原本想说的话瞬间飞去了九霄云外。 出现了,雨天的妖怪! 6、妖怪,谈话 “朝雾同学!” 影山声音发紧地叫了她一声,第一时间将左手攥着的伞柄换到右手,揽住左手边少女的肩膀将人拉近自己,想了想觉得不够保险,又将她推往自己身后。 奈见愣了愣,任由自己被影山拉着,鼻尖忽然撞进少年紧实的胸膛。 触感软软弹弹,带着点特殊的温热的气息,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又被揽着肩膀轻轻一推,位置已经从怀里换到了背后。 身前还挡着一只紧绷的手臂。 奈见从影山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和远处来接她的瑞希对上了视线,她冲对方递了一个眼神,然后假装无事发生,疑惑地问:“影山君怎么突然……?” 接收到眼神的瑞希本该离开,但他却装作看不懂的样子直勾勾地望着影山,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坏笑。 影山本想拉着奈见转身就跑,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不能动弹了,只剩眼睛还能活动,而他每紧张地眨一次眼,那个怪人就紧跟着凭空移动很长一段距离,跟鬼片怪物出场一样闪现过来。 “影山君、影山君?” 他听见奈见不明所以的呼唤,但脑袋却无法移动,嗓子也无法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发碧瞳的怪人猛然突脸,声音说不出的阴沉嘶哑:“小鬼。” “你果然能看见我啊?” 奈见看着居然在扮鬼脸吓唬无辜小男生的坏心眼神使,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再看同桌那全身掉色般呆滞吐魂的模样,显然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对不起啊影山君…… 奈见十分愧疚地伸出手臂在影山面前摇晃,试图吸引他的注意,然后手掌挥动间超绝不经意地带起一阵劲风,一拳给瑞希打飞出去。 “啊~~~” 清风拂面,影山顿时像是梦魇惊醒一样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耳边那意外娇俏的销魂大叫声余音不绝。 抬头望去,对方已经成为天边的一颗流星。 影山神情麻木地将目光缓缓落到奈见关切的小脸上,又因两人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张脸比刚刚的恐吓冲击力强多了,影山下意识伸手捂住胸口,张嘴却是:“朝雾同学好厉害!” “诶?为什么忽然夸我?” 奈见装傻,无辜地歪了歪头。 影山失去高光的眼睛很快恢复神采,威胁消失后,因为恐惧而飙升的肾上腺素瞬间转化为兴奋,他手舞足蹈又语无伦次地形容了一下刚刚那一幕,目光堪称火热地望着奈见,进行总结:“你好强!” 听罢,奈见一副不解但配合的模样,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绕了绕自己卷卷的发尾,“原来影山君是担心我被妖怪抓走所以才送我回家的啊。” “但毕竟我是被神社收养的孩子,不管什么妖怪,应该都没办法伤害到我。” 影山看上去大松了一口气,然后问:“朝雾同学真的看不见吗?” 奈见并不打算承认,面不改色地说:“看不见。” “哦。”影山没有继续纠缠,在目睹了奈见一个随意的甩手就将妖怪打飞之后,他心中有块不知名的石头落下了,心情松弛了许多,“那太好了。” 他偶尔看见这么两次都快吓得胃疼了,完全不敢想朝雾若是能看见,日子过得该有多辛苦。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神社所在的山门前,这场阵雨也终于停了。 影山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出异样,这种“不过些许风霜”的强心脏和粗神经正是奈见最中意的地方。 寻常人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惊疑慌乱或者没完没了地追问,但影山不一样,他是真的好像只把这种事当做生活中的小插曲而已,结束了就是过去了。 奈见忍不住问:“影山君遇到奇怪的东西都不会害怕的吗?” “一般都会害怕的吧,”影山愣了一下,“我爷爷还说过他小时候见过河童,所以再也不去河边玩了。” “但……反正也没有真的受伤。” 嗯,接受度很高的结果导向型呢。 奈见认真地打量着他的脸,虽然还有点青涩,但鼻梁挺直、眉眼俊气,流畅的骨骼感和上佳皮相融合得恰到好处,五官偏冷感和锐利,但帅得很突出。 和他对视,会有种被很清晰地看进眼里的感觉,但那种眼神从不包含异样的情绪,格外的纯粹和简单。 是这个人的话,或许…… “那如果……” 奈见试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神色忽然郑重起来的影山抢答了:“不会觉得奇怪的。” “……诶?”她有些怔住,第一次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垂下眼睫喃喃道:“我好像,还什么都没说出口呢?” “朝雾同学,”影山整个人站得笔直,十分正经且理所当然地回望奈见,像是想给她传递勇气一般一字一句地说:“世界很大,强者很多,人类可是有70亿……有各种各样的能力和特殊之处,那是当然的。” 完全被他看穿了。 嘛,虽然她也并没有很用力的在掩饰。毕竟不能接受她身上的异常之处,就没法成为真正的朋友啊。 “影山君你还真是……”奈见骤然露出一抹堪称灿烂的笑容,明媚得能闪瞎人眼,“一个奇妙的人。” “哦,”影山点头回敬,“你也是。” 奈见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热流,但她却话音一转,乖巧地眨眨眼睛,“但我刚才想问的是,如果那个妖怪盯上你了要怎么办呢?毕竟你看得见他,我又看不见。” “怎么想都是抓你比较有趣?” “唔呃……”影山顿时面如菜色,浑身抗拒,但目光捕捉到她眼中的一抹戏谑,又很快恢复了正常,甚至有些无奈地叹气,“朝雾同学,可以不要再捉弄我了吗?” “谁让影山君的反应这么好玩。” “……你居然是这种性格。” “觉得有点讨厌吗?” “完全没有。总感觉,我们能合得来。” “影山君真直球啊。” “觉得有点讨厌吗?” “哦?这么快就活学活用了?那我也来回答——完全没有。总感觉,我们能合得来。” “朝雾桑真直球啊。” 两人结束了一番颇为幼稚的对话,相视一笑。 奈见忍不住想,明明在遇见瑞希之前,影山君好像在苦恼着什么想要倾诉的样子,但现在反而是她被安慰了? 被这样直白的宽解,好像是第一次。 乌云很快散去,将西斜的太阳露了出来。影山望了望天边透出来的金红色光晕,心底无形无影又沉沉积压着的某些东西也跟着碎裂了几分,好像被天光照亮了些许。 虽然对彼此还不是很了解,但有共同的心照不宣的秘密,能慢慢成为朋友的感觉…… 好像还不错。 …… “朝雾同学很棒哦,第一次测验就是年级前五,”老师将成绩单和试卷分发下来,笑眯眯地夸奖,“以你的成绩,如果能稳定下来,去白鸟泽也没问题!” “谢谢老师。” 奈见矜持地颔首。 听到老师说高中入学的事宜,奈见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一件大事。 已经回宫城大半个月了,因为手机丢失一直没来得及买,她竟然没有联系过自家幼驯染! 呃……想起那张一闹起别扭来就攻击性十足的冷脸,奈见就微微有些退缩。 但他想必已经很担心了吧。 “影山君,”奈见刚想问问同桌附近有没有卖电子产品的地方,但一扭头就看见对方那灰败萎靡的神色,甚至比昨天遇见妖怪还要惨,她顿时担忧,“你怎么了?” 影山呆滞地推来自己的成绩单。 奈见看见上面全面飘红的分数,心里一惊,这不是全都没有及格吗?! 明明长了一张学神的脸? 或许是奈见沉默的时间太久,影山主动问道:“这样子,能考上高中的几率有多大。” 奈见安慰道:“如果是普通公立,肯定能进去啦。” 影山:“那白鸟泽呢。” “这个……”奈见光是听老师的语气就知道白鸟泽绝对是个很难考的学校,她默默对比了一下两人的分数差,望着影山差不多就是她零头的分数,闭了闭眼:“……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吧。” 影山:“我要考白鸟泽。” “唔,”奈见看着影山视死如归的神色,认真地考虑起来,“那影山君在排球上的成绩怎么样,如果打进过全国的话,就算是一轮游,也能争取一□□育保送……” “碰。” 影山的脖子瞬间失去支撑力,像是昏迷了一样脑袋猛地砸在课桌上,发出一声好瓜般的闷响。 奈见吓了一跳,心想自己绝对是戳到了对方的痛处,在帝光待久了连全国冠军都觉得不值钱了,她完全被强校的傲慢腐蚀了啊!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了影山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或许考虑一下其他的?” “不行,”影山刷的一下抬起头,咬牙切齿,奈见感觉手心底下的肩部肌肉隔着一层布料微妙地紧绷了起来,“我有一定要去的理由。” 奈见有些失语,这和三年没有学习的垫底辣妹在临近毕业的时候突然说自己要考东大有什么区别? “喂,影山,朝雾桑,老师找!” 门口有同学大声转达。 “走吧。” 影山和奈见对视一眼,随即气势沉沉地站起身,跟要上战场一样步伐沉重地走了出去。 两人走到办公室,隔壁班的国见和金田一也在,两个穿着教练服的陌生男人正和他们说着什么,还有…… “呦!小飞雄~” 众人的目光立马像探照灯一样齐齐望过来,奈见顿了顿,一瞬间和那个异常俊丽的花美男外校生对上了视线。 双方都愣了一下。 她微微颔首,走向正冲她招手的班主任,站在她身旁的影山被两个外校教练叫过去了。 “朝雾同学,叫你过来是想询问一下你的升学意愿,你转学前的成绩册我已经看过了,非常优秀,县内的学校基本任你挑选了,有考虑的学校吗?” “老师,我应该会考虑学费负担小一些的公立学校,至于具体的选项,我还需要了解。” 既然已经回宫城,她肯定是要和幼驯染一起上高中的。 北川第一只是缓冲的学校,本来她想要直接转学去对方的国中,谁知人家现阶段不接受转校生,非要转的话手续还很麻烦。 “好吧,”班主任知道她的家庭状况,只能面露怜惜地说,“我会帮你整理出一些你适合去的学校,看中哪里,我到时候带你去那边的招生办看看……” 奈见正要道谢,影山那边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嗓门:“很抱歉,但请允许我拒绝!” 班主任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意识到影山刚刚说了什么,立马炸毛指着他怒骂: “影山你闭嘴!以你那可怜巴巴的成绩,人家给你特邀名额你就烧高香吧!青城已经是你能去的最好的学校了,回家和家长好好商量,不要任性!” 影山从九十度鞠躬的状态缓缓站起身,十分固执地沉着脸:“我有其他想去的学校。” “喂……”国见眉头紧皱,面露不爽,“白鸟泽不是拒绝保送你吗?你该不会是因为我和金田一,所以不想去青城吧。” 影山冷冰冰地偏头,“没有。” 金田一额角顿时爆出一股青筋,“喂!” “失礼了。”影山不想再说什么,飞快地鞠了个躬,闷头冲到了办公室门口,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停下。 众人一愣,然后就看见影山侧过身,面色很冷硬地看向正在和老师道别的……朝雾奈见。 影山就这么站在原地默默等待着,直到奈见不紧不慢地走在他身边,这才转身和她一起离开。 “诶……” 一旁看戏的及川彻唇角微勾。 那个孤僻的小鬼居然还会等人? 而且,自从那个女孩子进来,另外两个原本在认真交流的小学弟,也肉眼可见地走神了呢。 7、倾诉,吐真 办公室谈话结束,影山的情绪一整天都很低落,放学的时候破天荒地和奈见告别,然后率先离开教室。 奈见心不在焉地提起书包,脑海中却一直回忆着下午活动课上,影山一边对墙接球,一边问她话的场景。 那时他嘴唇动了动,犹豫一瞬,最终还是开口:“朝雾同学,如果是你。” “在没有同伴不行的情况下,被同一个队伍的人孤立了,你会怎么做?我是说,以后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种情况?” 奈见眨眨眼,没有刨根问底,只是柔软又平和地说:“那就要看看是因为什么被孤立的了?” 影山沉默了。 过了半晌,才低声道:“因为,总是配合不上。” 奈见:“那孤立的一方和被孤立的一方,是互相讨厌的关系吗?或者一方在欺负另一方,所以故意不配合?” “不是。” 影山皱眉否认。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明明不是奈见所说的那种不可调和的矛盾,但就是裂痕渐深,难以转圜。 正因如此他才会深感打击,心中的某个角落始终被困在那个无人接球的赛场上,无能为力。 “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大概。” “嗯……”奈见脑中忽而闪过国见和金田一的身影,她轻轻拖长了声音,有些明悟,“那就是双方都很认真,谁都不能说是有错的情况了?” 看着影山露出苦恼的神色,奈见也试着认真分析:“但团队协作,只有认真的话完全不够吧。” “不同的球员之间,球风不同,节奏不同,理念不同,有时候缺乏沟通,但沟通了又各执一词,完全没办法说服和理解对方,双方之间的时差就会越来越明显。” “不管是针锋相对,还是长期一方强势,一方退让,矛盾总会积攒爆发的。” “如果内部还没理清,外部又有强敌和比赛的压力,双方都会加倍急躁与不满,冲突也会更加激化。” 奈见想起什么,有些忧伤地叹了一口气,“但最核心的原因,果然还是大家都很不成熟,明明只是孩子,却既没有能充当润滑剂和中间地带的可靠前辈,又没有靠谱负责的大人调和引导吧。” 影山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像是电脑卡机正在缓冲中,奈见忍不住侧目,“影山君为什么这个表情,是我太自说自话了吗?” “没有,”影山连忙道,“我第一次见你说这么长一段话,还那么认真的样子。” “……而且,听起来很有道理。” “毕竟影山君也这么认真地寻求我的回答呀。”奈见失笑,长长的睫羽像蝶翼一般漂亮地颤动了一下,像一帧唯美的电影特写,“不以同样的心情回复,太失礼了。” 影山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他忽然大幅度地扭过脸去,不让奈见看到他的表情,声音又低又轻,有些含混:“……哦。” “不过这种矛盾是最好解决的。”奈见唇角勾了勾,继续劝慰,“在现在看来或许难以逾越,无法开口,但等到双方都变得成熟那天,这种隔阂就会自然而然,迎刃而解了哦。”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影山还是没扭过脸,奈见只能看见他藏在黑色碎发下的微红耳廓,和握着排球,紧到有些发白的指节。 “多谢,我大概明白了。” “至于影山君说的,如果是我的话会怎么做……”奈见设身处地的代入了一下,然后说,“我其实不是个好的参考对象,因为我自己一定会很逊地逃避。” 她对那些让她感到麻烦而无法处理的人际关系,都是选择风紧扯呼,而不是直面疾风。 “但作为旁观者,我会为两方感到可惜,想让他们把话说开然后和好,毕竟都是好孩子啊,不是吗。” “和好……”影山很艰难地试图考虑了一下,然后浑身失去力气,果断放弃,“这个做不到。” 奈见都要被影山的反应逗笑了,在这个自尊比天大的年纪,谁先开口服软,就好像是谁承认了自己有错或者谁输了一样,确实很难克服啊。 “那就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但当奈见提着书包经过一道连廊、在外面的空地上看见了正在互相抛球的国见与金田一时。 想法忽然微妙地发生了改变。 “啊,是朝雾同学!” 金田一嘴比脑子还快,下意识叫出声之后,见她真的朝自己看过来,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金田一君。” 奈见颔首,不自觉地看向了空中那颗高高飞起的排球,红绿白的鲜艳配色,呈抛物线落下,咚得一声砸到忘记动作的大蒜头少年脑袋上。 金田一手忙脚乱地将排球捡起来,尴尬地捧着,红着脸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这反应也太明显了……国见实在看不过去对方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窘迫样,出声解围:“影山今天没和你一起吗?” “他今天好像心情不好,”奈见摇了摇头,选择助攻一把,“看起来很失落呢。” “失落?朝雾同学看错了吧。” 国见面无表情地拿起放在背包上的外套,“狠狠摆脱了高中也会被人拖后腿的风险,不应该很高兴吗。” 一旁的金田一闻言,气息也重新变得低沉,抱着排球的双手无意识地用力:“毕竟是球场上的王者,不好用的工具当然是要舍弃掉了。” 哇偶。 好浓郁的怨气。 奈见看人很准,因此她才有些好奇,明明他们和影山都不是傲慢或者难搞的性格,甚至金田一绝对是人缘很好的类型,他们大概也没有才能开花、强大到能同时无视队友和对手,为什么会闹成这样呢? “呐,国见君。”奈见走向他们,轻声问:“你们和影山君引退之前,都是排球部的吧?” “你们关系不好吗?” 啊,还是多管闲事地问出口了。 毕竟她现在真的闲到不行啊。 “如果朝雾同学看过我们的比赛就会明白了,”金田一咬牙偏头,“明明球场上有六个人,但那家伙表现得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战斗一样。” “老是传那种乱来又为难人的传球,自顾自地思考着什么,却完全看不见周围的同伴。明明可以好好交谈,但一对我们说话,不是训斥就是怒吼……” 金田一越说越顺畅,像打开了话匣子般将积压已久的东西倒了个干净,旁边的国见也被金田一激动的情绪感染,时不时补上一句犀利的吐槽。 但即便这样狠狠倾诉一番,他们的表情也完全和舒畅沾不上边,反而越说越苦闷,越说越不甘。 奈见算是听明白了。 恨来恨去也只是恨他不跟你们搞团队配合啊…… 这么看,他们也挺可怜的。 但当奈见听到他们故事的结尾,是在正式赛场上,甚至是进入全国的县代表决赛上,积怨压抑到极致,终于毁灭性地爆发,全队的人放弃了对赛场的尊重,放弃了体育精神,集体拒接独裁王者的传球,无声抗议的时候。 她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有点冒昧,”奈见微叹,“但我还是想说,在我这个无关的旁听者看来——” “即便影山君是长久以来压迫奴役甚至蔑视你们的独裁君主,但你们那仅此一次的反击,也已经足够强烈,强烈到可以和他扯平了啊。” 两人同时一愣,表情复杂又压抑,眼中迅速闪过一抹愧疚,显然也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明明也不是没有关系好过。 曾经……也是天天一起吃饭、练习、相约外出,甚至在期末聚在某一人的家里帮忙补习的关系啊。 都临近毕业了,三个人明明还很在意彼此,但偏偏一个比一个嘴硬,一个比一个委屈,一个比一个别扭,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僵持着。 顺其自然的话,不知道他们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心结呢。 明明他们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台阶而已。 奈见忍不住想,这种情况,将他们聚集在一起然后一人喝一瓶吐真剂就能完美解决了。 ……诶?等等。 她最近正好在修炼如何将通力附着到白符上作用于人,要不要实验一下呢? “国见君,你有影山君的联系方式吗?” 国见面露难色,“有倒是有……” 还没等奈见说些什么,连廊另一头就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奈见十分意外:“影山君?” 这可真是,上天的安排啊。 影山浑身僵硬地不去看另外两人,只把目光落在奈见身上,“我忘带便当盒了。” “让便当盒先等一下,”奈见果断从背包里翻出三张白符,以念为笔,飞快在白符上画了什么,“现在有命运的安排呢。” 三人的视线忍不住望过去,但怎么看也就是三张平平无奇的白纸而已。 奈见十分顺手地将白符拍在了影山的背上,然后冲国见和金田一招了招手。 金田一稀里糊涂但老实巴交地走过来,一旁的国见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是什么。” “夜森神社的白符,很灵哦。”奈见看他们没打算反抗的样子,直接给他们一人贴了一个,“听说只要诚心诚意,就能和重要的人和好。” 三人:“……” 奈见:“难道你们不想?” 三人同时脸色发绿,但即便表情十分抗拒,嘴上却无比坦率,异口同声地说:“想。” 影山:? 国见:? 金田一:? 国见一脸惊恐,刚想出声询问什么,脱口而出的却是: “我知道影山你这种天才或许从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不理解我的打法没关系,瞧不上我的理念也无妨,但对一直拼命追赶你步伐的金田一,你为什么不能多回头看他一眼?为什么不能多配合他一点?” 话一出口,金田一和影山的表情同时一变,奈见看见金田一瞬间捏紧的拳头,和眼中没忍住溢出的泪花。 影山脸色难看地张了张嘴,如果是平常,他肯定已经无言以对,但此时他却如有神助,十分流畅地说: “那你明明技术很好,为什么总是不肯认真打?我们本该有更好的配合,而不仅仅是之前那样!” “都说了不要把莽撞当成认真,”国见额头上爆出一个十字,“难道世界上只有热血笨蛋才允许存在吗?为什么要否定我的排球?难道大家都成为你的提线木偶你才会满意吗?” “……我只是觉得你努努力肯定能更上一层楼,金田一也远没有达到他的巅峰,如果一起拼命往上爬,如果你们真心信任我,我们一定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影山的眼神直愣愣的,已经转不动了,“我还想、还想和你们一起更久地站在球场上,赢到全国,赢到最后。” “但你们为什么不接我的球,我们不是队友吗?我们……不是朋友吗?” 金田一和国见同时一怔。 “有时候不是拼命就一定能赢啊!” 金田一忍不住怒吼,吼着吼着带上了哭腔,“我知道你的状态有什么不对劲,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帮忙,只能拼命去接你的球,我拼命地跑,拼命地跳,但无论怎样都接不到。” “我陪你加练到手都抬不起来,一天又一天,我羡慕你的天赋,想要得到你的认可,但明明我就在你身边,却好像不管怎么做都不能让你满意。” “我不想承认自己的平庸,不想承认就算拼尽全力也跟不上你的脚步,不想承认自己拖了天才的后腿!” “不想承认……如果在你身边的是更厉害的人,是不是就能接住你的球,和你一起并肩前往更大的舞台……” 金田一说到这里,已经哭得狼狈至极。 国见第一次露出了有点可怕的神情,伸手扶住金田一的肩膀,“你太较真了,明明你也尽力了不是吗?”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影山身形一颤,竟有些摇摇欲坠,“二传的职责是为攻手破开对手的拦网,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如果不站在赛场上,如果不能赢,我就没有价值……” “我希望有谁能追上来,我希望有谁能帮帮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处理不好。” “我无法得分,无法带领团队获得胜利,无法追上及川前辈,甚至无法获得队友的信赖……只能勉强别人,勉强自己,拼命想抓住些什么,但最终却连愿意接我球的同伴都失去了。” “你们觉得我是天才?倒不如说,我才是失败透顶,逊毙了的那个人。” 一直以来,影山都是个孤僻,木讷,屏蔽力强,甚至于迟钝的人。 他从不和谁进行这样敞开心扉的交谈,以至于国见和金田一听着这大段的剖白与自嘲,内心十分震撼。 原来这样我行我素、眼高于顶、被人仰望的天才,竟然也有这么多的痛楚与困扰。 “吐真”的白符,效果大概能持续半个小时。 不管多难以启齿的话,一旦开头,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与壁垒都会通通被冲溃。 漫长的半小时内,他们从轮流剖白到大吵一架,吵架结束后又互打圆场,情绪从激烈到酸涩,再到统统发泄干净的平和与轻松,最后归于一种平静的疲惫。 金田一眼圈通红,影山眼圈微红,国见眼睛没红,但神情也确实松弛了很多,像是有什么无声的枷锁悄然消失了。 吐真效果结束后,三人沉默半晌,脸上都浮起一抹后知后觉的羞耻和不自在,甚至有点不敢看对方的脸。 但影山还是神情执拗地、闷闷地说:“我还是要去白鸟泽。” “知道了啦,笨蛋。”国见毫不意外地叹了口气,神色一言难尽,“就这么点分数还非要考,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勇气,倔得像头牛一样。” 金田一倒是十分郑重地握拳回应,“就算你去了白鸟泽,以后赢的也只会是我们。我要向你证明,即使没有逆天的才能,我也是很厉害的,六个人强才是真的强!” 影山同样战意勃勃:“喔!” “刺——” 一声书包拉链的轻响传来。 他们终于意识到什么,木头人一样僵硬地同时望过去,发现奈见已经在这半小时里把各科作业都写完了。 三人:“……” “和好了吗?”奈见抬起头,浅浅一笑,“你们看起来好像很累……那现在,需不需要一个安慰的拥抱?” 8、拥抱,拜托 “拥、拥、拥抱?!”金田一瞬间结巴:“谁?抱?和谁?” 奈见张开手臂,不言而喻。 影山第一时间走过来,直接伸出双手揽住奈见的肩膀,毫不扭捏地轻轻将她抱住,小狗一样闷头小幅度地蹭了蹭奈见的脑袋,轻声说:“谢谢。” 奈见张开的双手顿了顿,随后慢慢地落到影山的背上,像哄小孩子似的格外认真地拍了拍。 很朋友式的拥抱,只有肩膀、手臂和脑袋相贴,身体之间还保持着十分矜持又生涩的距离。但仅仅是这样也已经足够亲密,对于国三的小男生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影山抱了两秒就松开,侧开身,和奈见一起望向莫名脸红的国见和双手捂着眼睛只敢用指缝偷看的金田一。 这反应是不是有点牙白。 本来没什么特殊想法的影山被这两人看得浑身刺挠,脑袋顿时冒出一股热气,恶声恶气地说:“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啊!” 国见:目移.jpg 金田一:瞳孔地震.jpg 说出安慰拥抱的时候,奈见只是单纯觉得他们三个真的太像某种委屈小动物了,让人忍不住想要怜爱一下。 看他们好像格外羞涩,想着有些人就是很注意和异性之间的距离、社交边界感很强,于是十分自然地收回手。 但就在手臂即将放下的刹那,国见忽然走近两步,伸手握住奈见的手腕,轻轻一拉。 他将人拉到身边后也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腕,而是单手揽着少女的后颈位置,很温柔轻巧地往前弯腰、倾身,下巴很轻地靠在她的肩膀上,鼻尖微微陷入她脸侧蓬软柔亮的波浪长发里,就这么闭上眼睛贴了两秒。 头发好闻的香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给人一种微醺般的眩晕感,软软的微痒,一直痒到心尖上,让国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喘气都不敢。 比起影山,国见动作得更加小心克制,但一旁的两人却下意识同时捂住嘴——有点不对劲,为什么看起来那么dokidoki啊! 等两人分开,国见根本不敢对上奈见的眼睛,尽量若无其事地扭头走到一边,垂着脑袋什么话也没说。 最后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到金田一的身上,金田一浑身一颤,脸已经红得像个大番茄,他手忙脚乱地站在原地,上身后仰,双手乱挥,眼睛都变成了乱转的圈圈眼,语无伦次:“那个、那个非常感谢但我就不用了真的……” 影山简直没眼看:“好逊。” 国见忍不住偷笑:“笨蛋。” “好的,金田一君,”奈见看他整个人都要熟透了的样子,善解人意地回答:“你不要害怕。” 金田一诶了一声,当场石化。 “啊,我,没有……” “居然让他不要害怕……”国见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看好友笑话的感觉实在很有趣,见他真的被放过了,那副既松了口气又好像下一秒就能哭出来的表情,真是又好笑又可怜,“被同情了呢。” 影山看得一头黑线。 不知为何,他竟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怜悯和丝丝隐秘的烦躁,“金田一居然是这么麻烦的性格吗?” 国见:“没开智的家伙没资格评价别人。” 影山:“哈?你这家伙绝对是在骂我吧?” 在半个小时之前,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和另外两个人正常地交流呛声,就像曾经那样。 有些或许会横贯数年的少时心结,其实只需要三张让人能说出真心话的白符而已。 “其实我有点好奇,”国见将自己背上那张白纸取了下来,正反两面都没有粘胶什么的,是怎么贴上去的?朝雾同学果然是个神奇的人,“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有点可惜。”奈见诚实地回答,“在我看来,你们的矛盾问题不大,完全可以调和。” “问题不大吗?”影山抱着双臂不爽皱眉,“被孤立的感觉并不好,而且我现在真的打心底里害怕,球传过去后面空无一人,没有人接我球的感觉。” “明明是你一个人霸凌我们所有人!”国见和金田一心虚一瞬,又不甘示弱地呛回去,“那我们还打心眼里害怕被球场上的王者踩在脚下高压统治,一边战战兢兢的被吼一边被嫌弃没用呢?” 影山嘴角抽了抽,“啰嗦!” 国见、金田一:“暴君!” 眼看着双方又要掐起来,奈见忍不住笑了笑,忽然出声问:“你们会觉得,能赢你的只有你自己吗?” 三人同时顿住,豆豆眼:“?” 影山:“什么意思,中二病吗?” 国见:“漫画台词?” 奈见:“你们会觉得,自己强得可怕,可以把队友也一起碾爆吗?” 国见和金田一闻言,同时斜眼看向影山,接收到视线的影山顿时竖起眉毛:“我碾爆队友干什么啊!而且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但接下来奈见说的话,让他们完全像听天书一般露出呆滞、不解、疑惑的神情。 “你会觉得自己未尝败绩,胜利是理所当然,所以所有人都要听你号令,不允许丝毫忤逆吗?” “你会觉得对手很弱,所以为了调动自己的兴趣,想出凑111:11这种比分来玩弄对手的自尊吗。” “你会觉得自己的队友都是些傲慢自负的独逼,但懒得管,只要自己尽人事听天命就不会失败吗。” “你会觉得自己的队伍无可救药,所以彻底放弃,干脆去寻找一个新队伍回来打爆前任队友,想让他们品尝败北的滋味,然后帮他们重拾热爱吗。” 三人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们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这么具体的形容肯定不是瞎编而是亲身体验的时候,全都难掩同情地看着奈见:“……你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啊。” 奈见露出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所以呢,如果以上这些都没有,我不觉得你们会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 他们竟不知如何反驳。 曾经真的好过也痛过,但能在出乎意料的时间地点、用不同寻常的方式快准狠地解决和小伙伴之间的心结,即便过程不是很体面,他们也已经很满足了。 等到国见和金田一告辞离开,影山在原地站了好半晌,眼睛直直地望着两人背影消失的拐角,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恍惚和不可置信的神情,但身体是松快的。 “影山君,”奈见的呼唤声叫回了他的思绪,“你的便当盒好像还在等着你。” “哦,好!”影山猛地回过身就往教室的方向跑,但没跑几步就忽然回过头,“朝雾你等我一下,我有事拜托你!” 奈见点了点头。 她没等多久,就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脚步声,轰隆隆的仿佛尘土飞扬。 抬眼一看,就见影山跟一阵飓风一样稍显狰狞地狂奔席卷而来。 他直到跑到奈见的面前才猛地一个急刹车,身体毫无预兆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背上的单肩挎包顺着惯性翻过头顶“啪”得一声砸在地上,和他的恳求的声音一样响亮: “朝雾同学,我想要考白鸟泽但成绩实在太烂了,能拜托你帮我补习功课吗?” “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拜托了!” 奈见定定地看着影山碎发微乱的后脑勺,还有他因为狂奔而来呼吸急促而有规律地鼓动着的脊背线条,这样青涩但初具规模、散发着生机和温暖的美好身体…… 触碰起来一定很舒服。 心中控制不住的坏念头一闪而过,但奈见还是凭借理智稳住了,她迟疑了几秒才回答:“可以,就当复习一遍了。” 影山大喜过望地直起身子,控制不住靠近了奈见两步,大声道谢:“真的非常感谢!” “朝雾同学如果需要我做什么的话请千万不要客气,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什么都会做的。” 什么都会做吗? 奈见的心思忍不住歪了一秒,脸上还是很正经地说:“但我想问一下,你知道自己要补习哪些科目吧?” 影山顿了一下,音量立刻低了半截:“好像是……全部。” “我明白了,”看过他成绩单的奈见倒也不惊讶,淡定地点点头,追问:“那大概从哪个学期的知识点开始呢?” 话音未落,影山便底气全无地偏过头,看起来有些心虚,声如蚊讷地说:“那个,应该从国一开始。” 这工程量也太大了。 奈见深吸一口气。 随便补习一下的话,作为朋友她愿意义务帮忙,但从国一的知识点开始大补习,不收点好处说不过去吧! “啊,对了,”影山从背包里把手机翻出来,“我可以加一下朝雾同学的联系方式吗?” 奈见闻言终于想起正事:“说起来,我的手机弄丢了,正准备买一个新的。” “我刚好知道一家店,最近好像在搞活动,学生有折扣。”影山眼睛一亮,“要一起去吗?” “当然。” …… 奈见在影山的陪同下挑了一个普通的翻盖手机,但颜色很漂亮,是和她眼睛很相似的晶莹冰透的水蓝,清新又梦幻,影山一眼就看见了,说很适合她。 她买东西一向随意,能用就行,因此爽快买下,从进店到购买到获得新号码到和影山互换联系方式,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走出数码店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小女生惊喜激动的哄叫声。 影山和奈见同时习以为常地望过去,果然看见了一个被女生团团围住攀谈的身影。 那人游刃有余地站在女生堆里,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笑得亲切且风度翩翩,整个人就像一只英俊漂亮又神气十足的花孔雀。 奈见在那一瞬间有种很强的既视感——好像。和黄濑君好像。 像这样有女孩子一脸花痴呱呱尖叫着聚集起来的地方,一般都会出现这种很会饭撒的明星式帅哥。 对方很敏锐,即便在包围中也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两人的视线,抬眼朝他们望了过来。他看到影山身边的奈见时愣了愣,随即笑容灿烂地挥手打招呼:“小飞雄~” 他以遇见熟人为借口轻车熟路地打发了身边的女孩,小跑着靠近两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又遇见你了。” 被当了挡箭牌的影山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很有礼貌地颔首问好:“及川前辈。” 及川彻笑眯眯地说:“是陪女朋友出来买手机吗?真是出乎意料,小飞雄这样笨拙又不解风情的木头性格居然也能交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呢?” “不是,”影山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和朝雾同学没有在交往。” “原来叫朝雾啊,名字真好听,”及川彻用那种对女孩子无往不利的温柔口吻夸奖着,眼底满是兴味,“平时多谢你照看我这不器用的笨蛋学弟了~” “没有,反而是影山君很照顾我。” 奈见淡淡回答,神色平静,甚至于显得有点礼貌性的冷淡,似乎并不是很想搭理他的样子。 她大概了解这种类型的人。 如果表现得太热情讨好上赶着,他们即便表面温和也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但如果你表现得敬而远之,或者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平淡地对待他们,反而能让他们以平等之心看待。 毕竟,谁也不想被人看轻吧。 “诶~”及川彻眸光一闪,不知为何更热情了,“学妹如果还没决定报考哪个高中的话,要不要考虑一下青叶城西呢?学校很大很漂亮,我可以带你参观哦。” 及川彻眼角余光看到影山的表情保持得越来越勉强,顿时更起劲儿了,直接掏出手机问:“对了,我们交换一下——” “朝雾同学!” 影山忽然出声打断了及川彻。 但刚喊出口,他自己倒是最先被吓到,见及川和奈见都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影山顿时尴尬得手足无措,嘴笨地呃了一声,然后特别生硬地找了一个借口,“——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然后不等奈见回答,影山直接上手按住她的肩膀丝滑地翻了个面,然后二话不说推着她就往前跑,活像身后有狗在追。 影山一边跑一边还不忘胡乱告别:“我们先走了及川前辈再见!” “诶等等!” 及川彻伸出一只徒劳挽留的手,定定看着那一个推着一个、跑得慌慌张张的身影,过了半晌,忍不住笑出了声。 明明没在交往, 就已经这么护食了呢? 9、甜汤,短信 “影山君?” 奈见感受着肩上不轻不重的力道,茫然又配合地被影山推着往前小跑,在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对面恰好有一个埋头爆冲的小男孩嘻嘻哈哈直撞过来。 她及时停住脚步,但那个小孩却根本刹不住车,直接一个火箭头槌就要往奈见肚子上撞。 为了避免自己和对方同时受伤,奈见眼疾手快地伸出左手挡了一下,又在那小孩被反弹出去即将一屁股摔在地上的时候及时用右手拽住对方的手臂。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但奈见千算万算还是没想到,小孩手中原本盖得严严实实的一杯甜汤忽然冲破纸盖的束缚,非常精准地一股脑全泼在了她的身上。 奈见:“……” “没事吧?”影山焦急地一把将奈见拉远,随即黑着脸盯着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孩,音量拔高:“喂!” 小孩抬头一看,顿时被影山高大背光的身影吓得浑身僵住,嘴唇用力一瘪,惊天动地般大哭起来。 “唔哇啊啊啊!!” 小孩大声哭喊着“我的小豆汤”,一边尖锐嚎叫,一边倒腾着小短腿飞快跑走了。 影山没空去管那个小孩,因为现在有更紧急的情况。 虽然天气渐凉,但北川第一的女生校服还是裙装,那杯甜汤正好倒在了奈见的裙子上。 布料染湿了一大片,有一部分裙褶黏黏地贴在大腿上,模糊地勾出一抹微妙而曼丽的线条,一些玫红色还带着红豆颗粒感的浓稠液体正顺着奶白莹润的肌肤慢慢往下滑着,像某种黏腻摩挲又不怀好意的触手。 影山脑子一嗡,思绪顿时被清空。 但他本能地觉得这幅画面十分刺眼,刺得他脑袋一热,仿佛体温都升了一度。 他下意识从口袋中掏出手帕,俯下身慌乱又迅速地去擦奈见大腿上的粘稠汤汁。 囫囵几下擦了个大概,影山的大脑才终于跟上他的动作,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 他手指一顿,正要说些什么,奈见带着点歉疚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没关系的影山君,我正好带了纸巾。” “哦,好,”影山迟钝地站起身,手里攥着被染脏的手帕就这么茫然站在奈见旁边,手臂还保持着半伸着的姿势没有完全收回,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样子,“汤是热的,有没有被烫到?” “没有。”奈见平静地摇摇头,这种程度的小麻烦还不足以影响她的心情,“抱歉弄脏了你的手帕。” 她用纸巾细细将能处理的污渍都擦干净了,但裙子还是湿的,在凉风中飞快冷却,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是我不对,如果不是我推着你跑……”影山懊恼地抓了抓后脑勺,忽然想到什么,提议道:“这里离我家不远,要不要去我家换一下裙子?” 奈见望着影山眨了眨眼睛,他却刚好垂眸躲开了她的视线,低声解释:“不用担心不方便,我姐姐有很多闲置的,最近刚整理了一批洗干净的旧衣服要捐出去。” 影山见她没有立刻回答,不知为何忽然有些紧张,他以为奈见是不好意思穿她不认识的人的衣物,喉咙有些发涩,正想说要不暂时穿一下他的裤子—— 奈见就点头同意了。 “那就麻烦你了。” 比起去别人家里的不自在,奈见更不想顶着一片巨大的污渍和湿漉漉的裙摆就这么走回去。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又原路咽了回去,影山微妙地萎靡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把这点微弱的失落感抛在脑后,领着奈见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屋里没人。 靠近玄关的地方正好放着两个大纸箱,其中一个还没有用胶带封好,半敞开着,影山没有细看,直接从中拿了一条格子裙递给朝雾,给她指明了卫生间的方向,“东西先放下吧,我给你找一个袋子。” 奈见说了句谢谢,然后飞快钻进了客卫里,不一会儿,里面响起了洗手池微微的水声。 她的书包随意放在了沙发上,影山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手提袋放在她的书包旁边,想了想,又用家里最漂亮的玻璃杯给她倒了一杯果汁,翻出一碟点心。 模仿完家里长辈的待客行为,影山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端正地坐在沙发边上,呆呆等着。 “滴滴滴——” 安静的空气中忽然响起了信息提示音。影山下意识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看,却并没有发现任何新消息。 “滴滴滴——” 影山将目光放在了奈见的书包上。 如果没记错的话,奈见的新手机里面目前只存了他一个人的号码,到底是谁会给她发消息,推销短信吗? 他想着奈见肯定很快就会出来,就克制着没有搭理。 但很快,响起了电话铃声。 “铃铃铃……” “朝雾同学,有电话!” 影山扭头喊了一声,果断选择召唤。 奈见刚换好裙子,还在用手帕打湿了细细擦拭着被小豆汤溅过的皮肤,她也以为是推销什么的,随口应了一句:“影山君帮我挂断吧!” “好。” 影山得到同意,将奈见的新手机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手指迅速按了拒接键。 但很快,新的一条短信又弹了出来,信箱页面自动打开。 【未知号码】:逃走了吗?奈见。 【未知号码】:接电话。 【未知号码】:或者,你想和我面对面说话,也可以。 影山:……? 他觉得这口吻有些怪异。 这时奈见正好从客卫出来,正在她将换下的脏裙子塞进手提袋时,影山手里攥着的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 奈见有些诧异:“还在打?” “不是推销,”影山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地将手机递了过来,“对方知道你的名字。” 奈见沉吟一秒,接了电话:“喂?” 对面不紧不慢地说:“奈见。” 传声筒微微失真的音质下,那声音仍然熟悉得可怕,清冽,平稳,带着一点矜贵的冷感。 奈见瞬间沉默下来。 她举起手机,朝影山递去一个要失礼片刻的眼神,随即起身朝阳台的方向走去。 这反应……影山有些担忧地注视着她的身影,却没有跟上去,规矩放在双膝上的手掌无意识地紧了紧。 廊外,见奈见许久没有说话,对面礼貌地等待了两秒后,率先出声,语气冷淡又玩味: “因为不想面对我,又正好家庭变故,所以顺势什么都不管地就逃跑了呢,奈见。就这么害怕吗?” 奈见脸上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手指习惯性地捏着发尾搓了搓,“……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有关奈见的事,我全都知道,也应该知道。”对面说话的时候有种凡事尽在掌握的自信和笃定,让关心也显得不留情面:“你的新号码,新住址,新学校,甚至新同桌……还有一些不方便说的东西。” 奈见忍不住将手机拿远了一点,面对这个人她总是无言以对,只能说:“赤司君,你好可怕。” 对面闻言,传来一声低笑: “所以,奈见要讨厌我吗?” “……你知道我没法讨厌你。”奈见深吸一口气,“但麻烦让原来那个可以沟通的赤司君接电话。” “驳回,”对面淡淡道,“毕竟我也很喜欢奈见,怎么办?弱者退场,自然该强者补位,我们的交往关系不应该因为一些小插曲中断,不是吗?” 这还叫小插曲? 奈见忍不住想—— 如果你知道我刚确认关系还没甜蜜多久的温柔绅士的初恋男友,一转眼就被他狂叼酷拽的鬼畜抖s控制狂第二人格顶号,你也会觉得我命苦。 因为奈见长时间的沉默,对面轻叹一声,强势的语气终于温柔了一些: “……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但很抱歉那个时候没有陪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没有尽到我的责任。如果你怪我,对我失望,我再说一次对不起。” 久违的温柔声线,让奈见微微一怔,鼻子蓦地一酸,她闷闷地轻声问:“是你说的,还是‘他’想说的?” “都是。” 对面干脆承认。 “我知道你的秘密和特殊,理解你的处境和想法,也允许你暂时逃避。但不要让我等太久……奈见。”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柔软而微妙的声响。 对面的赤司无声地吻了吻话筒,声音低哑而磁性,把一切几乎压抑不住的声音全都强硬地闷在喉咙里,只泄出一丝微叹:“期待和你再次相见。” 通话结束。 奈见过了十来秒才放下手机,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冲一直望着这边的影山说,“没什么事,是之前国中的朋友。” ……朋友吗。 刚买新手机就莫名其妙被知道号码,然后还威胁不接电话就要找过来直接见面的朋友? 那这个朋友看起来相当强势。 影山没说什么,将桌子上的果汁和点心朝奈见的方向推了推,“请用。” 紫红的葡萄汁在玻璃杯里的颜色非常美丽,传统的和式点心瞧着也十分可爱。 不过比着这些,看起来更可口的是一板一眼邀请她享用的少年。奈见心想,这个人之前肯定没怎么带朋友回家玩过。 “杯子真漂亮。” 她很配合地喝了一口果汁,吃了一颗点心,浅尝辄止,然后看见影山无意识地露出一副有些满足甚至松了口气的神情。 她不由一笑,“多谢款待,影山君。” 奈见起身告别,刚拿起书包,影山也同时站起来,帮她拿起装裙子的手提袋,一直将她送到门口。 确认她知道回家的路后,影山目送她走出很远才回到了客厅。 空气重归寂静,时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他的视线不知不觉地落到桌子上,奈见喝剩的果汁还有很多,让他忍不住想起对方坐在他身边的样子。 白白小小的一张脸被笼在波浪长发中,像奇幻漫画里以美貌著称的妖精一样瑰丽华美。 但明明那样有存在感的人,却有种极少见的空灵气质,一种远离尘嚣的隔离感,仿佛她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慢了下来。 若是待在她身边,除了她这个人本身,什么都很难去注意了。 影山想起她拿起玻璃杯小小喝了一口的样子,粉嫩的唇珠抿的微微凹陷,软软贴着透明的玻璃杯口,杯子折射了一点阳台外映进来的橙金阳光,给她晕了一层打光似的金边,让人目眩神迷。 他不明白,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同样是人类而已,但为什么有人光是吃饭喝水都显得那么好看。 太浪费了。 影山看了几秒,然后举起杯子将她剩下的葡萄汁一饮而尽。 舌尖泛起浓郁的果香和爽口的酸甜味,影山心里想着,明天—— 试着邀请她一起吃午饭吧。 10、搓洗,竹马 “奈见大人为什么换了裙子?” 刚进门,瑞希就如临大敌地冲上来抓住奈见的肩膀,一副好像天要塌了的表情,“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没有啦。”奈见哭笑不得的解释,“是不小心弄脏了,去朋友家换了一下。” “去别人家……”瑞希的脸色不停变换,最终咬牙切齿道:“该不会,是那个老是黏着您的呆头呆脑的小鬼吧?” 奈见:“就是他呢。” “哼,我就知道。那个小鬼看起来笨笨的装作老实人的样子,但其实是个超级有心机的大色狼吧!”瑞希口出恶言,然后十分恐慌地红了眼眶,“奈见大人千万不要变成别人的新娘啊!不要离开我呜呜呜!” “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奈见已经有点习惯了,熟练地摸了摸瑞希的脑袋,耐心道:“而且,我不会结婚的。” “我接受了成为神明的责任,总有一天会到这边的世界来,和普通人结婚岂不是耽误人家,”奈见想到什么,无奈地笑了笑,“现代社会这么精彩,一般也不会有人愿意放弃俗世人生陪我生活在神社里吧。” 而且和一个人结婚的话就要忠于彼此,岂不是放弃了一整片森林? 一个人能提供的东西, 完全无法满足啊。 “呜……”瑞希听到奈见打算一辈子生活在神社里的口吻,顿时心满意足又十分感动地扒在她身上,撒娇小动物一样狂蹭她的脑袋,“没错没错,那些人都是过眼云烟,只有我们会永远相伴!” 奈见对这种蟒蛇一样紧密的纠缠适应良好,习以为常地抱着他的背,就这样带着他往主殿里走:“对啊对啊。” 瑞希爽缠了奈见半天,想到厨房里还炖着汤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忽然他想起什么,“奈见大人换下来的裙子呢?我一会儿就去洗干净。” 奈见看了看自己放下的书包。 只有一个书包。 奈见:“……啊。” “啊!!!!!” 影山看着姐姐回家换鞋时在玄关看见、提起来好奇询问的手提袋,发出了尖锐爆鸣声。 他以生平最快速度冲过去抢过手提袋,飞一样窜到二楼房间,关门反锁。 手提袋里放着女孩子被弄脏的校服裙,还隐隐散发着小豆汤甜腻的味道,影山就算再木讷也知道,要是这条裙子被家里人看见,他就是跳进忘川河也洗不清。 影山靠着房间门,喘着粗气努力回忆了一下下午—— 他提着袋子送奈见出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顺手放在了一边,站起身时满脑子都是朝雾的袜子很可爱…… 然后忘记了提袋子。 送完她回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不在焉的连排球也没有碰,干什么都走神,热饭的时候明明就站在灶台旁边,但直到食物传来呛人的焦糊味,他才反应过来。 根本没看见、也没意识到被两人同时遗忘的东西。 他有些茫然地打开袋子,心潮翻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 要怎么办? 肯定要帮忙洗干净吧?不然等到明天带给奈见的时候还是脏兮兮的,可能都有味道了。可是用家里的洗衣机,绝对会被发现。 半个小时后。 影山将奈见的裙子藏在自己的换洗衣物里,做贼心虚地带进了浴室。 他潦草地冲了个澡,然后十分凝重地将裙子放到盆子里,用了她夸过好闻的莓果香洗衣液浸泡,一边红着脸笨拙又认真地搓洗,一边懊恼自己为什么在浴室里偷偷摸摸地帮一个女孩子洗裙子啊? 这种事,他只见过爸爸帮妈妈做。而他在洗朝雾同学的……影山发现自己有点不太能直视这条裙子了。 可恶,浴室里有这么热吗? * 另一边, 奈见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奈见大人,一会儿吃寿喜锅哦~”瑞希笑眯眯地拿着汤勺,一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贤惠模样,“今天附近的信徒上供了很新鲜的蔬菜和牛肉!” “好呀。” 她面前摆着国一的教材,一边随意翻看着,一边温和地说,“如果你不乱放什么壁虎尾巴、甲鱼、山椒鱼进去就更好了。” 瑞希最开始做的饭虽然很恐怖,但最近进步飞速,已经能跳过生熟和调味的难关,做出普通甚至带点小美味的家常食物了。 “哎呀,”瑞希不好意思地哼哼,“我以为那些东西很补嘛,但如果奈见大人不喜欢我就不放了。” 神使重新钻进厨房,里面渐渐传来咕噜咕噜的热汤香气。 两个座敷童子探头探脑地围在周边,但顾忌着门口“厨房重地、哇助呱助不得入内”的标识,只能好奇小狗一样原地转圈圈。 说起来,她一直没吃过饭菜上的苦。 小时候姥姥即便再忙也会为她准备好一整天的便当和水果点心,隔壁月岛阿姨会做高蛋白低脂肪的美味营养餐,等去了东京,孤爪家的饭菜很好吃,帝光的食堂更是豪横无比。 奈见心里有些怀念。 她拿起手机。 估摸着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幼驯染吃完饭洗完澡在房间里听着音乐看杂志的时候了,于是拨通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第一遍没响几秒就被挂断了。 “……” 也是,那家伙一般不接陌生电话。 不过打第二遍的话,对方就会接起来看看到底会听到什么东西。 “喂。” 第二遍铃声响了好久才被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少年冷淡疏离的声音。 奈见的喉咙动了动,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萤,是我。” “……”对面沉默两秒,然后传来一阵毫不客气的冷笑,“哈。” 奈见瞬间觉得自己被冰天雪地包裹,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冷冰冰又带着不满的表情。 见她不说话,对面的月岛萤深吸一口气,冷淡中带着压抑的怒气,“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联系我?” “我的手机弄丢了……”奈见小声说着,她很擅长怎么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可怜巴巴,“今天刚买到新的。” 对面简直无言以对,奈见听到对方压抑又急促的呼吸声,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认输般挤出一句:“出了这么大的事,断联这么久,你就给我说这个。” “你是已经自暴自弃,真的以为自己是个没人在意的小可怜了?还是一点都不觉得我会因为你着急上火。” 奈见见势不妙,立刻卖了个惨,“这段时间我心里很乱,只想躲起来谁都不理会,反正只有你不管怎样都不会怪我嘛……让你担心了,萤。” “但我第一个联系的就是你。” “你要生我的气吗?” 说到最后,尾音都带着点委屈。 “别把我说得像坏人一样。”对面的月岛萤安静了几秒,再开口时,声线果然温和了很多,“……你现在还好吗?” 奈见一直觉得他的声音特别好听抓耳,虽然平常的语气总是冷冷淡淡有气无力,好像总是在冷嘲热讽着什么,但稍微温柔一点就显得十分动人。 “已经安顿好了,”奈见环顾了一下四周,平和又满足地说:“我现在继承了一个很漂亮的神社,新的家人也很温柔,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会再搬来搬去了。” 虽然对别人说是收养,但对月岛萤还是说得气派一点比较好,不然他肯定又会莫名其妙自责了。 是呢,她的幼驯染意外的是个很细腻、又喜欢把亲近的人的不幸或者痛苦归咎于自己的人。 “你明白的,这里比其他任何地方都适合我,是我真正的归宿。而且离你更近了,我很高兴。” “……你总是这样,”月岛萤轻声说,“为什么不表现得更任性一点。至少在我这里,你可以闹脾气。” “你应该生气的,奈见。哪怕是痛哭一场,也比你现在乖乖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得多。” 萤好像比自己还难过。 奈见闻言一愣,慢吞吞地说:“我真的没关系。” “我对孤爪阿姨他们只有感谢,他们真的对我很好,反而是我给他们带去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其实应该好好告别的,但我还是逃避了。” “可能我们只是没有缘分。” “你……” 月岛萤哑然,说不出话。 他知道再说下去,奈见也只会说别人的好话,甚至察觉到他满腹的怨愤与不平,反过来安慰他。 奈见就是这样一个不管经历了什么,从来不把坏情绪带给别人,温柔过头、但又麻烦缠身的烂好人。 “给我一个地址,”月岛萤说,“我去看你。” “不用麻烦啦,神社暂时还没有开放,不方便接待朋友,”奈见心里早就想好了,“马上周末了,我回‘家’住一晚,顺便拜访一下月岛阿姨。” “好。”月岛萤低声答应,“那边一直有在整理打扫,直接回来就可以。” “谢谢啦。” 两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十分钟左右,直到对面传来了模糊又欢快的喊人吃饭的声音,奈见也同样愉悦地答应了一声,匆匆和他告别,挂了电话。 月岛萤定定地望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很小的时候,奈见还是很爱哭的。 一个人在家会哭,想姥姥了会哭,看见别人被爸爸妈妈牵着手会哭,怕黑也会哭。 月岛萤从有记忆起就认识奈见,两家的房子相邻,他们年龄相仿,有时自然而然会凑在一起玩。 奈见父母早逝,只有姥姥一个亲人,但姥姥为了养家糊口早出晚归,没什么时间陪伴她,因此经常带着礼物上门拜托月岛妈妈帮忙照看奈见。 于是两个小奶包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再大一些,更是形影不离。 “可以陪我吗?” 这是奈见最常对他说的话。 甚至两人的房间正好相对,阳台之间也不过隔了一米远,对于运动少年来说,这点翻越的难度还比不过在小学体育课上玩跳马。 但翻阳台被发现会被骂。 月岛并不是个会主动做出格举动的顽皮孩子,但他抵不过在拒绝后,奈见那个可怜巴巴、连撒娇缠磨也不敢,只能小心翼翼失落着的眼神。 可一旦松过一次口, 事情的发展就不由他控制了。 放学后一起写作业,晚饭后也要一起消磨时光,他看书娱乐的时候不喜欢聊天,她就自己乖乖待着不来搭话。 可就算是两个人安静地各做各的事,也一直要到睡前,她自己好好地躺在被窝里团好了,才肯松口放他回家去。 一个脆弱的,难缠的粘人精。 一直到国小毕业前,他都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直到那年春假,朝雾姥姥意外去世,没有直系亲属的奈见被东京一户很有钱的远房亲戚带走抚养。 紧接着就是将近三年的异地相隔。 即便时时联络,即便每月想办法去东京见她一次,还是不可避免地疏远了。 她和养兄关系变好,她有了好多个朝夕相伴亲密无间的好朋友……现在,奈见已经不会在他面前哭了。 月岛萤闭上眼睛。 11、小组,补习 第二天一早,影山将裙子还给奈见。 奈见看着袋子里散发着干净香味的格子裙,又看了看影山眼睛底下明显睡眠不足的青黑色,明白了什么:“总感觉有点抱歉,让影山君受累了。” “没有,”影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面不改色地说:“反正是洗衣机洗的,顺手的事,请不要在意。” 他绝对不会承认,因为害怕晾在外面被发现,他一个人偷偷拿着吹风机在房间里熬夜吹了几个小时才把裙子吹干。 这听起来实在太蠢了。 奈见拿起手提袋,精巧的鼻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皱,小动物一样不动声色地嗅了嗅,然后笑了:“很好闻,和影山君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你不讨厌就好。”影山避开奈见的视线,略微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 闲聊的时候影山的精神还算不错,但上课铃声一响,影山立马摆出一个熟练的趴桌姿势,像被催眠了似的将头埋在双臂之间,倒头就睡。 然后一整个上午都没有清醒过。 直到午休时间到来,影山好几个小时都没有动静的脑袋终于缓慢地动了动,在奈见即将拿着便当盒出去吃饭的时候,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奈见动作一顿,转过头,正好看见影山睡懵了的迷蒙脸蛋,和被手臂压得高高翘起的细碎刘海。 他露出的额头上还有一大片红印,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看着奈见,吐出几个字:“一起……吃饭。” 这么直接的吗? 虽然她也已经习惯了。 “可以。” 奈见忍不住伸手压了压他额前摇摇晃晃乱翘的碎发,影山也乖乖地任由她动作,一只手抓着她没立刻松开,另一只手在桌洞里慢悠悠地摸出自己的便当盒。 等两人拿着饭盒并肩出去后,教室里悄悄竖着耳朵的学生们终于按捺不住讨论了起来。 “喂喂,他们该不会是在!” “绝对是在交往吧……影山平时根本不理人,朝雾同学也很难搭上话,但偏偏他们走的这么近……” “我的天啊,凭什么!影山那种单细胞生物凭什么能追到这种级别的女神啊!!” “喂,人家的脸至少长得很帅吧,”有女生忍不住打抱不平,“虽然人太八嘎了让人望而却步……” “我朋友国二的时候还给他递过情书,但他直接当着我朋友的面把信拆掉还念出来,然后还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问她是什么意思,把我朋友都气哭了。” “噗哈哈哈哈哈——” “这也太过分了吧?” “他绝对是那种没有开窍的笨蛋,不会照顾人,不会读空气,神经粗得可怕。” “之前在器材室遇到他,想让他帮我拿一下架子顶上的东西,他直接说什么‘凳子在那边’,然后扭头就走了……” “但我怎么觉得他对朝雾桑还挺体贴的?值日的时候帮人家擦黑板,下雨送她回家,活动课也会帮她拿器材,课间还主动给她接水喝诶。” “那毕竟是朝雾桑啊。” “那可是朝雾。” “就算是草履虫在她面前都会忍不住自动进化成体贴好男人好吗。” - “给草履虫补习,你认真的吗?” 国见一脸震惊地望着奈见。 影山和奈见经过隔壁班的时候,正好遇见了结伴出来的国见和金田一,于是双人午餐变成了四人同行。 席间自然而然地聊到了补习计划,奈见颇为认真地对影山说从明天开始上课不能再睡觉,影山郑重地点点头,唯留国见和金田一两人深感荒谬。 “我可要提醒你,朝雾,影山这个人只有打球的时候聪明,虽然记忆力不错,但他在学习上脑筋是不会转弯的,”国见回忆起了什么,沉重地说,“他很难教。” 金田一在一旁打了个响指,然后朝影山说了一句浅显易懂的英语,问他这句子用了什么语法。 这是一道基础的填空题。 影山皱着眉,十分爽快地说:“不知道。” 金田一激他:“这个国一就学过吧?” 影山理直气壮:“霓虹人怎么可能懂英语啊?” “看,就是这样,”国见侧头看着奈见,“他不仅难教,学习态度还很不端正。真想补习的话,遇到不会的知识点难道不应该马上向金田一请教吗?” 奈见的脸色严肃起来。 一旁的影山深觉不对劲,他立刻放下饭盒正襟危坐,狠狠瞪了国见一眼,又一脸恳切地向奈见解释:“抱歉朝雾同学,你教我,我会很认真的。” 金田一忍不住在一旁插话,“如果朝雾同学不介意的话,放学后两个小时我可以帮忙。” “这样不会太麻烦你吗?”奈见面露惊讶,“金田一君应该也要准备升学吧?” “我还好啦,”金田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十分真诚地说:“已经确定能直升,所以压力不大。” “而且我也算有一点帮影山补习的经验,应该可以让朝雾同学轻松一点。” “国见也来吧,你最近不是说自己有点无聊吗?”金田一十分积极地拉国见入伙。 “诶,不要。”国见刚露出抗拒的表情,奈见的目光就望了过来,他不知为何脊背一麻,原本坚定拒绝的话就变成了迟疑的:“图书馆最近人很多吧……” 金田一眼睛一亮,“那就去七号楼的阅读教室吧?我们之前的秘密基地!” 国见的表情完全算不上情愿,但他一对上奈见浅淡沉静的双眼,那点嫌麻烦的感觉就瞬间消失了,连神色也平和下来,慢吞吞道:“嗯……也行。” “那我们就是学习小组了?” 金田一闻言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但十分羞涩地压抑着什么,掩饰般地收拾起自己的便当盒。 “那就多谢了,”奈见漂亮的眉眼微微弯了弯,让对面的两个男生都看愣了,“我喜欢和朋友一起复习。” 在国见和金田一怔愣之际,影山左看看两人,右看看奈见,随即一脸狐疑且有点不悦地说:“奇怪,你们以前每次都要我拜托才愿意帮我,这回居然这么主动。” 国见立刻回神,秒变冷漠脸:“你以为我们是看在谁的面子上。我只是不想一无所知的朝雾同学因为善良被你的智商百般折磨吃苦受累孤立无援而已。” 影山第一次把这种以前会习惯性忽略的长难句听了进去,并进行了分析:“……不要在她面前抹黑我。” “这叫陈述事实。” 于是,学习小组就这样成立了。 放学后,四人去了一个人员罕至的阅读教室,将两张桌子推过来拼在一起,两两相对而坐。 金田一看起来干劲满满,国见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行动也丝毫不掉链子。 反而是这个学习小组的任务核心——影山,莫名好像兴致不高。 他虽然一直话不多,但总感觉比平常还要安静一些。 奈见一边和另外两人讨论科目复习顺序,一边默默地观察着他。 果然,对方一拿出书本就开始心不在焉,在大家给他梳理复习大纲的时候更是频频走神。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难对不感兴趣的东西认真起来,影山连集中注意力这一步都很难做到,但奈见看国见他们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也就没说什么。 事实上,影山还真不是因为讨厌学习而走神。 和小伙伴一起久违地、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复习,影山心里是高兴的,但正是因为这种高兴的情绪,反而将那股压都压不住的失落感衬得更加清晰。 为什么失落?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但他知道金田一很开心,甚至国见心情也不错,以前他走神的话,早该被毫不客气地训斥了。 但今天,他们俩一个比一个显得温和耐心,偶尔和奈见说上一句话,那种愉悦和谐又友爱的氛围就会更加明显。 奇怪。 失落感隐隐有些转化为烦闷,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别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反应更加迟钝。 “影山,你有在听吧?” “嗯,有。” 影山过了两秒才回答。 两人和奈见面面相觑,然后国见轻笑一声,摊了摊手,“朝雾,我没说错吧。给他补习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金田一怕奈见不高兴,赶忙说道:“但刚刚朝雾同学讲的方法很好,如果按这个大纲补习,会顺利很多的。” 影山愣了愣,意识到他们说的什么方法和大纲已经从他光滑的大脑上毫无痕迹地溜了出去,他有些懊恼,伸出手想狠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让自己集中精神。 但忽地,他放在大腿上的手背被一片温暖又柔软的触感轻轻覆盖,原本曲起准备用力的手指也倏地僵住了。 ……是朝雾同学的手。 耳边是她清淡动听的声音,正毫无异样地和国见他们交谈,但那只小手就这样藏在桌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滑动着,一点点摸到他的手指,握住,捋平,然后纳入掌心,软软抓着。 像被温热的嫩豆腐包裹一样。 他从未接触过这样柔腻软糯的触感,一想到是朝雾正在握着他的手指,一种极为陌生的、异样的紧缩感自胸腔中尖锐炸开,新奇的酸悸骤然冲开了一切漂浮的思绪。 一瞬间, 他的背上就好像渗出了丝丝细汗。 就在这时,奈见忽然扭头看他,声线轻柔地说:“要复习的东西这么多,影山君肯定觉得很难熬。但看在我们三个都是特地为了你努力的份上,克服一下,好吗?” 她,为了我。 影山的目光被那双晶莹清透的水雾蓝眼眸紧紧抓着,浑身僵硬,手指连动也不敢动,但那种烦闷的失落感却忽然被一扫而空,恍惚找不到落点的精神也变得踏实。 就算不是两人独处, 朝雾现在也只握着他的手。 影山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沉稳,他重新看向三人摆在中间的几个笔记本,认真道:“刚刚走神了,抱歉。” “现在我会好好听的。” 桌子下,影山大手一翻,将慢慢松开他两根手指准备离开的小手反手握住,微微用力地攥进掌心。 奈见:“……” 12、欺负,会面 握住她的手之前,影山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思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朝雾没有挣脱,只是抽回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乖乖地不动弹了。影山借着低头看笔记本的机会瞥了她一眼,觉得她的脸颊好像透着点粉,嫩嫩的很可爱。 安静垂下眼睫的样子软乎乎的,好像被人更过分地亲近了也不会反抗一样。 影山手心的温度越来越热,都怕把对方的手给攥化了,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收得更紧。 他忍不住想—— 他和朝雾的关系,好像变好了。 几分钟后。 坐在奈见对面的中分猫猫垂着眼,终于注意到影山这家伙明明是被补习的对象,却根本没有动笔的意思,反而是他们三个在笔记本上不停为他写写画画。 不对。 那家伙的手根本没有拿上来吧。 国见视线一凝,忽然发现奈见的左手也隐于桌下。 是巧合吗? 国见眉头微动,手边的一支笔被他不小心碰了下去,在金田一要弯下身帮他捡的时候,他率先躬身下去。 手指抓住了笔,但视线却像是提前想好了落点一样往上一抬,然后,瞳孔骤缩。 朝雾的手被影山那家伙霸道地攥在掌心里,只露出一点点粉粉的指尖,当他在桌下捡笔的时候,朝雾有一个明显缩手想要收回的动作,但影山却十分强硬地用力收紧手指,最终也没让她挣脱。 ……这家伙。 国见没有丝毫停留,把笔捡起来就直起了身,他掀起眼皮,没有任何犹豫地对上了影山的视线。 影山意外平静地看回来。 但那种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冷冷的压迫感,强硬,精密,笃定,他以前只有在球场上十分专注投入的时候、或者遇到强敌十分兴奋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眼神。 国见:……? 他握笔的手指猛地一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鼓起。 虽然认识的时间还不长,但朝雾不善交际、性格温柔、单纯到会被一丁点善意轻易触动、十分不擅长拒绝别人这件事,简直显而易见。 不然早在影山臭着一张脸行为怪异地跟着她,空口白牙就敢让她帮忙补习整个国中的知识点的时候,她就该狠狠拒绝的。 或许是缺少亲人的陪伴和教导,朝雾虽然会本能地用疏离的外表保护自己,但她却完全不擅长应付某些入室抢劫般步步紧逼,得寸进尺的强硬家伙。 甚至,她大概一点也不知道,在她以为安全的“朋友”面前暴露自己好欺负的事实,有多么的危险。 影山即便是草履虫,那也是一只可恶至极的本能会为自己谋取好处的邪恶草履虫。 “喂,你是不是该动动笔了,”国见忍不住冷声对影山说,“拜托别人帮忙补习的是你吧?” “你的手不应该听话点吗?” 一旁的金田一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从自己好友的语气中听出一种控制不住的火药味,一脸懵逼地看着两人。 奈见习以为常地闭了闭眼……倒是没关系啦,这种小场面她在帝光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遍了。 一般这种情况,把水端平就行。 她不动声色地将脚往前伸去,轻轻碰了碰国见的鞋尖,于是,正和影山阴阳怪气的少年忽然噤声了。 他眼藏惊讶,意味不明地看向奈见,但奈见只是冲他无辜地眨了眨眼,桌下的鞋尖小鸡啄米一样再次碰碰他,轻声赞同道:“我觉得国见君说得对。” 然后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影山终于慢吞吞地将右手从桌下拿出来,不情不愿地执起笔。 国见:“……” 或许是他僵住的反应太明显,奈见有些担忧地、问询般地望着他,桌下却更加过分地踩了踩他的脚尖。 大家都穿的是室内鞋,轻薄,干净,因此那点小猫伸爪般试探轻踩的力道也被感受得异常清晰。 国见呼吸微滞,嗓子卡壳了。 “好啦好啦,”金田一一无所知地打着圆场,“国见不要生气,喂影山,你也给我把刚才讲的题做一遍!” 国见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影山也撇了撇嘴,拧着眉头开始绞尽脑汁地做题。 奈见悄咪咪地收回脚尖。 但下一秒,已经快要收回准备搁在自己凳边的那只脚忽然毫无防备地被人轻轻夹住,动弹不得,奈见下意识往下瞥了一眼,发现是对面少年的一双大长腿伸了过来,完全突破了彼此的安全区域,将她禁锢。 奈见心里微微一跳,立马用力想要缩回脚藏在凳下,但那双腿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轻轻巧巧地伸长、往上交叠一夹,精准地锁住了少女纤细的脚踝。 “……” 这下是真的动不了了。 她睫羽一颤,忍不住抬眼,正好对上了国见正看向她的眼神。 对方冲她微微挑了挑眉。 明明表情看起来平淡友好,温和无害,但动作又那么放肆大胆。 奈见再次尝试抬脚逃脱,但又怕动作太大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引起更多麻烦,即便是挣扎也显得柔柔弱弱。 对面任由她动作,慵懒地垂下眼睑,唇角翘了翘,但就是不放。 于是奈见果断放弃。 爱夹就夹吧,她反而挺喜欢这样隐秘的小亲昵,对她来说,朋友还是粘人一点的比较好。 可惜国见穿的是长裤,不然在交互之间,小腿上的肌肤会不经意间擦过、相贴,温热又柔软,会很舒服吧。 奈见微微有些遗憾地想。 对面的国见看着奈见完全乖巧下来的样子,只觉得心中隐约升起一股浓稠又恶劣的愉悦。 看吧。 这么好欺负。 被心怀不轨的家伙洞悉了弱点的奈见,怎么可能不被顺势抓住软处,加以利用呢。 一直状况外的金田一:? 国见怎么又一下子心情变好了? …… 学习小组的目的很单纯。 但过程好像不是很单纯了。 连续几天课后补习被争抢身旁位置的奈见,有些感慨地舒了一口气。 这种熟悉且微妙的氛围终于回来了,她什么都不用做,在朋友们中就是被关注和在意的绝对中心,只需要偶尔端端水保持场面和平——这让她很有安全感。 接下来几个月应该会很充实。 周六一大早,奈见背着瑞希准备的一书包的礼物,准备去拜访月岛家。 得知她要回以前的“家”过夜,瑞希十分不舍地将她送上了公交车。 没过多久,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熟悉。 地广人稀,青山遍布,公路两边还有人正在务农,给人一种朴实自然、时光缓慢的感觉。 下了车,走到与记忆中相比没有丝毫变化的一户建街区,那种恍若隔世、物是人非的感觉让奈见望而却步。 她的脚步顿住,在原地站了好半晌。 奈见知道,走过这条街再转个弯,她就能看见自己长大的院子,但那栋房子里再也没有那个等她回家的身影了。 她没有感到悲伤,只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没有找回来。 奈见不由得想起瑞希来接她的时候说的话,他有一个能逆转时空回到过去的神器——时回香炉,说是能帮她改变人生,弥补遗憾。 她倒是没有什么执念和遗憾,只是……如果能再见姥姥一面,再次感受她的怀抱,和她说说话,或者见一见素未谋面的父母,或许也不错吧。 “愣在那里做什么?” 清冽又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 奈见缓慢地抬起头,正好看见拐角处走出两道身影,一个冷冷淡淡,身姿高得惊人,一个不太起眼,但像只与主人阔别已久的小狗一样激动得浑身颤抖。 “奈奈!!!!!!” 山口忠带着哭腔大喊着冲了过来,蛋花眼里射出两束夸张的眼泪,几乎是痛哭着扑过来抱住了她,语无伦次:“啊啊啊奈奈……你,还好吗,我……呜呜呜……” 奈见就像个吸食别人情绪的妖怪一样,感受着对方无比外放的滚烫爱意和毫不遮掩的心疼,忽然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一样,连世界都变得清晰了。 明明好朋友哭得那么惨,自己的心中却像是被注入热流一样被慢慢填满。 “小忠,我没事的。” 奈见伸出手拍了拍他颤抖的脊背。 “奈奈总是说自己没事,但明明就很有事啊……”山口忠闻言更加心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他都不敢想在断联的这25天零8个小时里,奈见有多难过煎熬。 奈奈这么好,怎么会有人忍心抛下她呢?他恨不得自己已经倍速长大,有能力把她好好供养保护起来,再也不用经历那些颠沛流离的事情。 “太吵了,山口。”月岛萤皱眉走到两人身边,一手接过奈见的背包,一手按住山口的额头将他从奈见身上无情推开,“不要在外面大喊大叫。” “好的,阿月,”山口习惯性地回了一句,眼睛却根本离不开奈见,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奈奈……” “小忠好像总是比我先流泪啊。” 奈见温柔地看着他,山口的脸蛋在她一众建模怪朋友中只能说是清秀,但那些小雀斑却十分生动,被眼泪沾染得湿漉漉的,像委屈又善良的小土狗。 山口却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咬着嘴唇狼狈地说:“我讨厌一切会伤害你的事,特别讨厌。” “……我知道。”奈见忍不住笑了笑,一边走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忠最好了。” 她话音刚落,山口哭得更凶。 “适可为止吧,山口,”月岛深吸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不善地斜了山口一眼,眼镜冷得反光,“哭成这样,难道还要这个小可怜反过来安慰你吗?” “抱歉,阿月!” 山口被那凉嗖嗖的一眼看得浑身一个激灵,立马挺直地站了个军姿,将哭声强逼回去。 奈见:“……不要自然地嘲讽我,谁是小可怜啊!” 月岛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凉凉:“谁让别人担心还嘴硬说自己没事,谁就是小可怜。” 说完不等奈见回话,月岛已经用钥匙打开院门,领着两人进了朝雾家的院子。 他熟稔地随手将背包放在廊下,“妈妈出去买菜了,我们先在奈见这边待会儿,昨天全部都收拾好了——” 近三年间一直义务帮忙维护房子的月岛,此刻比奈见更像朝雾宅的主人。 “萤。” 奈见再也按耐不住,伸出双手用力环抱住月岛的腰,将脑袋深深埋在他的怀里蹭蹭,持续感受。 月岛愣了愣,双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最后还是在奈见一句闷闷的“我很想你”中,控制不住地落下来,一手扶着她单薄的肩膀,一手轻轻抱住她的后脑勺。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像是叹息。 山口在一旁看了两秒,眼睛又热了,顶着两个蛋花眼感动无比地再次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了奈见,将她像块小奶酪一样夹在了两人中间,用力压扁。 他的手很长,因此同样环住月岛的腰,和奈见的双手重叠在一起热乎乎地覆盖住。 草莓小狗大逆不道地一次性抱了两个,惹得月岛一边护着奈见的后脑勺,一边嫌弃地抽出手死命推着他的脸。 “太用力了,会压到她!” “呜呜呜阿月,奈奈……” 13、学坏,三人 奈见在月岛家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 借着月岛妈妈温柔询问她最近经历的话口,她顺势解释了一番,将自己从东京回来后的转学事宜讲给身边几位十分关心她近况的人听。 至于有关前领养家庭孤爪家的事情,大家都默契的没有追问。 家长放心下来后,就贴心地将时间留给了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的孩子们。 因为月岛从小就不太喜欢别人进他的房间,每当他们想要聚在一起做点什么,大部分时候都会去大人经常不在家的朝雾宅。 两人对朝雾家的布局熟门熟路。 客厅像是经常有人来串门,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活动痕迹明显,二层小楼中,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只有奈见的房间像是有人常住一样被布置得十分整洁温馨,乍一看甚至和离开之前没有什么分别。 奈见四处看了看,心里感动,拉着幼驯染们围坐在床边的白色云朵地毯上。 她背后正好靠着床,床上的被褥被铺得平平整整一丝不苟,被面是可爱的奶黄色,上面还有几只卡通小恐龙。 她忍不住用手摩挲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一旁的月岛盘腿坐着,淡淡地说:“这么好笑?委屈神明大人睡我淘汰下来的床品还真是对不起了。” “明明看起来还很新嘛,”山口像小狗一样把脑袋凑上去闻了闻,享受地说:“啊~香香的,有、有太阳的味道~” 他甚至想说的是有阿月的味道,但他知道这话一说出口,自己绝对会被狠狠制裁,于是嘴上及时拐了个弯。 但谁不知道谁啊,月岛的眼刀已经飞了过来,奈见一扭头,跟没看见似的也凑上去闻了闻,然后夸张地叹息一声,附和道:“嗯,好闻,有令人安心的味道呢。” 月岛一脸的没眼看:“……可以不要像痴汉一样闻人家的被子吗。” 一旁的山口被奈见突然凑近的脸镇住了两秒,心跳漏了一拍,脸瞬间红透。但他已经习惯这种冷不丁的美貌冲击,熟练地再去看看月岛平静的脸,心跳很快缓和下来。 山口的目光在月岛和奈见之间打转,脸上的满足和幸福藏都藏不住,他眼神温柔晶亮地看着他们,身后有无形的尾巴在兴致高昂地摇动。 自从奈见去东京后,见面的机会变得十分稀少,月岛固定每月坐新干线去东京看她,山口在攒够了零花钱以后也会和月岛一起去找她玩。 他很珍惜每次三人聚在一起的时光,不禁在心里祈求时针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奈奈之后是不是会一直待在宫城?”山口抱着小腿眼巴巴地望着奈见,“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当然,”奈见笑了笑,“等国中毕业后,我还想和你们一起上高中呢。” “真的吗!”山口顿时惊喜得双眼发光,“奈奈会和我们上同一所高中,那我们之后可以每天在一起了?!” “这么想要和我们一起的话,国中也转过来一起上不就好了,”月岛说,“手续的事可以拜托我爸帮忙。” “那太麻烦叔叔了,”奈见知道月岛家的人都很善良热心,但幼驯染和幼驯染的家长是两个概念,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她不想麻烦别人,“反正离毕业只剩下几个月了,很快的。” 月岛皱了皱眉,“但你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会不适应吧?要是遇到没眼力见的人怎么办。” 他很了解奈见,所以从不担心她会孤单。奈见虽然不善社交,但不知为何总能很快吸引到一些难缠的家伙,她害怕寂寞是没错,但想要随时随地黏着她的家伙简直要多少有多少。 之前异地没办法就算了。 回了宫城还被其他人缠上? 月岛打心底里不喜欢这种可能。 但很快,他不详的预感就被奈见验证了:“萤不用担心啦,我已经交到新朋友了,他人很好,做什么都愿意陪我一起,有时候还会送我回家呢。” 月岛:“他?” 山口:“什么都陪你一起?” 奈见点点头,她真的挺喜欢影山的,觉得对方心大手细平易近人,长得还好看,“说起来,他也打排球呢,以后说不定还会和你们在赛场上遇到。” “北川第一排球部的?”月岛回想起什么,轻嗤一声,“奈见,你是不是太好骗了,我可不觉得那样一个社团里会有什么好相处的家伙。” 奈见愣了愣,“萤认识他们?” “不认识,”月岛很快否认,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冷嘲热讽,“只是碰巧看过他们的比赛。” “一个看起来很了不起的球场王者,和一堆只会用孤立当反击手段的可怜庶民,很有趣的组合。” 山口赶忙在一旁接嘴,“超可怕的,我第一次见队内氛围这么差的队伍,二传对队友呼来喝去,其他人在比赛中故意不接二传的球,看得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月岛:“对了,‘他’叫什么。” 奈见平和地眨了眨眼,“可能,也许,大概,就是那个‘球场上的王者’。他的朋友是这样称呼的。” 月岛非常缓慢地转过头来,露出一个十分难以描述的表情,就像出门踩到了不可名状的东西后发现黏在鞋底蹭不掉还散发着阵阵怪味一样,“……影山?” “还说不认识,这不是好好记着人家的名字吗?”奈见忍不住调侃一句,“明明很关注人家。” “谁会关注他啊。” 月岛的表情更黑了,一张冷淡酷哥脸顿时拉得老长,语气抗拒,“只是那种看一眼就特别讨厌的家伙,很少见而已。” 奈见:“让你一见就讨厌的人明明很多吧,话说,萤有过那种一见就喜欢的人吗?” “确实,”山口哈哈一笑,“阿月老是酷酷的,给人一种看谁都不感兴趣的感觉呢。” 月岛取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冷嗖嗖地斜睨了他们一眼,“我最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是我说错了,”奈见顿时一脸正色:“萤这么有人情味,当然有一见就喜欢的人,对,那就是我。” 山口:“就是就是,阿月又帅气又聪明,那些一看就很无聊的人怎么配让阿月感兴趣呢?” “一个厚脸皮,一个拍马屁,”月岛压住想要上扬的唇角,伸出手一人赏了一个百会穴戳刺,“以为把奚落夹在吹捧里别人就不会发作了吗,有你们两个虾兵蟹将在身边,我都要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了。” “嘶,痛……” 奈见捂着脑袋,挪了挪身体靠近山口,远离了月岛的位置,有意逗他:“萤真是不坦率,其实很喜欢我们这样吧?心里越爱嘴上越坏,是最近旮旯给木里面很流行的‘傲娇系’呢。” 山口:“好、好时髦的词!” 月岛:“……我看你真是跟城里人学坏了。” 原本的等边三角形座次瞬间变成了一对二,山口见奈见挪向自己,顿时小狗开心,也立马跟着挪动屁股高高兴兴地和她紧紧挨在一起。 月岛无动于衷地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坐姿乖巧地抱着腿,小动物一样萌萌地挤成一团眼巴巴望着他,让月岛幻视国小时他们表演过的节目。 白雪公主和小矮人。 顺便一提,当时的国小版月岛因为身高太过鹤立鸡群格格不入,反串了一个穿黑长袍拿毒苹果的瘦长鬼影(?)女巫。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 “……我说,你以后最好离那个影山远一点。”月岛忽然手掌撑地坐起了身,低声道:“和奇怪的人待在一起很容易学坏。” “这才多久,就把他们社团孤立别人的‘优良传统’传染给你了。” 他半跪在地上长腿一伸,倾身朝着奈见的方向跨过来,淡淡的阴影轻飘飘地笼罩着她,带着一股清淡的香皂味凑近。 高大的身体靠过来的时候十分用力,故意往两人的方向挤,奈见被挤得倒在山口身上,山口毫无防备,一手下意识揽住奈见的肩膀,一手慌忙撑地,但也被这股力道推得直往下倒,像颗半弯不弯随时都会折在地上的小草。 山口大声求饶:“阿月阿月!” 被他喊着的人威慑意味十足地淡哼了一声,大发慈悲地坐直身体。 两人也赶忙爬起来,因为屁股没挪窝,一坐起来才发现三人挤坐一处十分局促,但谁都没动,从背后看简直错落有致,体型差十分明显,像一个标准的凹形。 月岛不是喜欢肢体接触的类型,就算是和关系好的山口在一起也几乎不会勾肩搭背、推推搡搡,他很少有这么幼稚的时候,因此偶尔一次就显得分外稀奇可爱。 “嘿嘿,阿月,”山口笑得露出大白牙,“我现在准备好了,你再挤一次,我绝对能撑住。” 月岛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山口只是笑,笑得毫无阴霾,全身都在散发着明媚的粉红花花。 不管是月岛还是奈见,都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山口经常觉得十分庆幸又不可思议,自己居然真的坐在了这两人身边,成了他们最亲近的朋友。 他不禁回忆起当初。 山口单方面认识月岛和奈见,是在国小一年级刚开学的时候。 比电视上的童星还要精致晃眼的漂亮女孩,以及她身边那个又高又酷,看上去让人有点怕怕的男孩…… 在初通人性的国小生眼里,这对酷哥靓女拒人千里的幼驯染组合说不出的拉风,他们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视线中心,但不管谁上去搭话,都会折戟沉沙。 山口最开始只是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在他们出现的时候默默注视,在心里悄悄关注他们的消息,完全没有勇气不自量力地凑上去搭话。 月岛是个很难讨好和接近的人,有种区别于同龄人的气场,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身边只有奈见,对谁都很冷淡。 奈见更神奇一些,学校里流传着许多和她相关的、号称亲眼目睹的奇怪传言,天马行空的小学生们人云亦云,说她是妖精变得,靠近她会被妖怪抓走。 他们背地里说着坏话,说她很奇怪,但当有机会凑上去的时候,又会一个比一个友好善良地黏在她身边。 山口原本以为他与他们只会是在同一条走廊里擦肩而过也不会得到一个侧目的关系,但事情的转折很突然。 那是一个蝉鸣刺耳的盛夏,午休时间,一条安静的走廊。 他不知道怎么就和独自一人的奈见迎面撞上了,走廊的一边是一排明亮的玻璃窗,窗外艳阳高照,绿意盎然。 忽然,耳边猝不及防地响起一阵玻璃碎裂、突兀尖锐的爆鸣声。 因为意外遇到了奈见而紧张走神的山口顿时吓得叫都叫不出来,他本能又惊惧地闭紧双眼,甚至都来不及抱头蹲下。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就看见奈见挡在他身前,一手抬起,漫天的玻璃碎片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凝滞在了半空,折射出锋利的五彩的光,有生命一般微微震动着。 随着她的手臂轻描淡写落下,玻璃碎片也如一块失去了支撑的幕布,整齐地凝成一线,哗啦啦落在地上。 ……是神明。 山口目瞪口呆。 远处有老师急匆匆地闻声赶来,出口就是熟悉的埋怨:“朝雾,又是你!这个学期你已经打破几次窗户了?” 女孩很乖巧地道歉:“对不起,老师。” 山口浑浑噩噩,满脑子都是神明精灵奥○曼,还没来得及和奈见说上一句话就被老师牵着带回教室。 他无数次想和奈见交流,但之后月岛跟她跟得更紧,让他没有一点机会靠近。 再次遇见两人,是在某天放学路上。 他被几个同学欺负,只能懦弱地哭鼻子时,路过的月岛一句轻飘飘的“真逊”,就解决了让他六神无主应付不来的困局。 月岛,真帅气啊。 奈见更是帅气得没边。 好喜欢他们。 好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从那天开始,山口便全面发动热情小狗讨好型人格,开始锲而不舍百折不挠地同时和这两个人套近乎,窝窝囊囊地把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情做了个遍。 他不是要拆散这个家, 他是要加入这个家!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最后还真的让他成功插入了他最崇拜的男生和最憧憬的女生之间。 从此,他成为了月岛毒唯,奈见激推,有朝一日如果这两个人结婚,他也会在这个家里上交工资操持家务帮忙带孩子,成为孩子的第二个父亲和第二个母亲。 咳咳,扯远了。 在月岛和奈见的交谈声中,山口终于慢慢从美好的回忆中抽身,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心里暖融融沉甸甸的。 他忍不住开始想象几个月后三人一起亲密无间、结伴上高中的画面,只觉得未来十分光明。 “铃铃铃……” 就在这时,奈见的手机响了。 奈见一看来电人的名字,没有丝毫迟疑地接起来,声线温软,明显和对面关系颇好:“日安,影山君。嗯……嗯?影山君想要和我见面吗?现在?” 山口:? 他说三个人, 就是不要有别人插入的意思啊。 14、贴贴,进步 “抱歉啊影山君,今天不太方便呢。” “嗯,明天下午怎么样?你可以先把遇到的问题整理在一起,到时候我一起给你讲了。” “不麻烦的,好,再见。” 奈见和影山的通话很快就结束了,山口在一旁支起耳朵听着,暗自庆幸没有听见什么黏糊的套近乎和言语拉扯,但还是忍不住嘟嘟囔囔地酸了一句: “这位影山君也太自来熟了,难道经常在休息日的时候给女孩子打电话吗?” 奈见:“没有吧。” “你还给他补习?”月岛皱眉,“连周末时间也给他占用,还真是烂好心,要不收点钱吧。” 奈见微微耸了耸肩,没有反驳,“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顺便帮一下忙而已,而且我喜欢有人陪我复习。” “难道不是因为他长得帅吗?” “绝对是看在脸的份上才决定搭理他的。”月岛声音淡淡,伸出手指将奈见的手机从她手中抽出去,很自然地翻看起来,“看,通讯录都在第一位。” “他陪你买的?” “最近一个周几乎每天都互发消息。” “啊,这个。” 月岛翻到了某【未知号码】的三条历史短信,忽地冷笑一声,“一副命令的口吻,以为自己是什么霸道总裁吗?” 山口也凑过来瞅了瞅屏幕,露出了地铁老人手机表情包,“呃……看起来好凶。” 奈见不由一笑,觉得他们的反应很有趣,“因为我总是能遇到一些很有个性的朋友嘛,他人不坏的。” “能受得了这种怪人的也只有你了。”月岛轻哼一声,毫不留情地将那几条短信通通删除,又擅自排列了一下通讯录的顺序,将自己的号码排在第一位。 奈见就这样看着,没有阻止的意思。 她望着对方微蹙的眉心和略有不耐的蜜糖色眼眸,声线温软,“……所以我们关系才这么好啊。” “哈?” 月岛寒气飘飘地斜了她一眼,“不要把我和那种唯我独尊的中二病相提并论,谢谢。” 奈见:“从小到大只有我和忠两个朋友,萤在别人眼中也是相当孤僻冷淡的怪人。” “……最近你真是相当嚣张。” 月岛的手臂绕过奈见的背,大手从她脸颊侧边伸出来,很轻易的包住了她的下半张脸,略微用力地捂住,像盘小狗脑袋一样把着左右摇了摇,“笃定我不忍心骂你。” 因为这个姿势,他的脸靠得更近,奈见能清晰地隔着镜片看清他的眼睛,眼神里的情绪很平淡,可瞳仁的颜色很甜。 奈见眨了眨眼,向上仰视着他,密长睫羽构成的雾浓浓的上目线十分流畅秾丽,像是精心勾画的妆容一般漂亮。 月岛捂着她下半张脸的手自如地动了动,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指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脸颊,中指和无名指甚至格外坏心眼地夹住了她的嘴唇。 “不准说话。” 奈见故意瞪了瞪眼,眼眸清亮灵动,无声传递了“你都这样了我还怎么说”的控诉。 “嘴暂时也别用了,尽说些不好听的。” 月岛露出了一抹嘲淡的、绝对算不上好意的笑,没有放手的意思。 他另一只手随意将奈见的手机扔在床上,头也不转地对山口说:“你不是特意去借了一个电影碟片吗?放给她看。” “哦、哦!” 旁观半天的山口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脸蛋有些红,微微发热,莫名手忙脚乱地去自己的背包里翻光盘。 在他撅着屁股放电影、又忙忙碌碌地给两人端茶倒水的时候,月岛慢慢将手放下,但手臂还是随意地搭在奈见的肩膀上,完全放松着,沉甸甸的。 奈见:“你好重。” 月岛没说话,手掌抬起,作势又要伸过来捂她,奈见赶紧伸出双手按住他的手掌,将他的手臂按得重新垂在她肩膀上,乖乖巧巧的不再抱怨。 电影的音乐声渐渐响起。 将茶水点心都准备好的山口又小狗一样欢快地走了过来,坐在奈见的另一边,浑身热乎乎的散发着暖意。 奈见和幼驯染们一起换了地方,她姿态放松地窝在大沙发里,左右都贴着人,感到一种久违的舒适与惬意。 其实慢慢长大后,月岛就很少对她做一些很亲昵的举动了。 他的性别意识好像觉醒得很早,国二有一段时间显得特别敏感,那时候对方来东京看她,连手也不让牵。 但现在好像又变得松弛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总之奈见很喜欢现在这样,没有任何世俗的多余的顾虑,就像小时候一样尽情贴贴贴贴贴。 她一高兴,双手就忍不住伸出去抱住了月岛的腰,整个人放肆地窝了进去。 少年清瘦结实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若无其事地任由她靠着。 月岛低头看了一眼。 靠在他锁骨上的是一颗蓬松柔软的鸦色发顶,发质很亮滑,又长又多,波浪一样柔柔地堆在他臂弯里,和奈见整个人一样,香喷喷软乎乎的。 她完全就像一只粘人的小动物,只要主人一显露出接纳或者顺毛的意思,整个人都会摊开肚皮任人揉捏。 月岛微微勾了下唇角。 ……好像没变。 他们的关系,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山口一只眼睛看电影,一只眼睛看旁边,眼热无比但又感觉无法插入,心里纠结地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歪着身子,超绝不经意地虚虚靠在了奈见的肩膀上。 电影很好看,但很长。 不知不觉间,三人的呼吸都变得绵长起来。 …… 月岛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夜色弥漫。 他的大脑还有些微混沌,缓慢地挪动脑袋看看四周,发现奈见正安稳地静静靠在他身上,呼吸均匀。 山口那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将奈见的小臂当抱枕一样紧紧抱在怀里。 他没有叫醒两人,只是将脑袋重新靠回沙发靠背,静静感受着此刻的安宁。 但没过多久,身边又重新热闹起来。 吃完晚饭,几人聚在月岛家的院子里,连刚刚到家的月岛明光也来凑热闹,“nami酱~~” “在新学校有交到朋友吗?” “明光哥哥,”奈见乖巧地点点头,“新同学都很好相处。” 月岛明光被那一句哥哥喊得浑身发麻,激动地扑上来伸出手一阵狂rua,从奈见的头顶一直揉到脸颊,“好乖好乖,nami酱还是那么可爱!” “哥,奈见已经长大了,不要像怪叔叔一样动手动脚,很吓人。” “诶,哪有,”明光笑笑,手指轻轻将奈见脸颊上的软肉挤起来,让原本流畅的线条变得糯糯的,多了几分萌感,“nami酱小时候还说过要嫁给哥哥呢?” 月岛冷酷道:“此乃臆想。” 哥哥又在把奈见和他之间说过的话安在自己身上了。 他没有自己的幼驯染吗? 月岛明光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将奈见从头打量到尾,感叹地说:“明明这么久没见,但感觉nami酱一点也没变呢?” 奈见眉眼弯弯,“但我觉得明光哥哥变得更成熟,也更帅气了。” “你这家伙……”月岛明光露出一副被射中心脏的表情,捂着脸大大后退两步,脸颊通红,“是真的想让哥哥迷上你吧!虽然已经迷上了!” 月岛:“啧。” 山口呵呵尬笑,“哥哥还真是会开玩笑呢……” 月岛明光丝毫不在乎形象的逗趣顺利把奈见逗笑了,看见她毫无阴霾的表情,他心里微微放心些许,眼神柔和地说,“你们在院子里是想玩什么?” “下午睡太久了,”山口接话,举起手中的排球轻轻抛了抛,“准备活动一下!” “奈奈,要不要试试玩一会儿排球啊,很简单的,我可以教你!” “她要是感兴趣的话,小时候就会来玩了。”月岛说完这句,下一句就是赶人,“还有山口,你该回家了。” “嘿嘿,”山口丝毫不慌,“我和家里说了今天要在朋友家借宿的~” “谁答应了啊?”月岛无语,“我的房间不让别人睡,赶紧回去。” 怪不得山口今天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包礼物交给月岛妈妈,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月岛明光看不过自己弟弟这样对待忠诚的山口,他可是很珍惜这个唯一能多年待在弟弟身边的同性小伙伴,连忙帮腔:“家里的客房很干净,小忠放心留下。” 山口嘿嘿笑了一声。 一旁的奈见看着他手里的排球,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从小就对运动不太感兴趣,不是不擅长,而是有点太擅长了,而且一不小心就容易灵力逸散,造成一些让人观感诡异的超自然事件。 比如一球打出直接飞到天边化作流星,或者忽然在半空强行改道,以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方式上下翻飞、四处弹射,砸翻了牛顿的棺材板。 在帝光的时候,混在那群拳打nba脚踢梦之队的小伙伴身边,她倒不是很显眼。 但据奈见观察。 她身边所有打排球的小伙伴,不管是东京的还是宫城的,水平全都……正常得可怕。 在这些人身边,完全无法浑水摸鱼啊。 月岛瞥了她一眼,像是会读心一样忽然道:“你不是说自己最近进步了很多吗?” 进步——自然是指灵力方面。 奈见一愣,反应过来。 是哦,自从在神社里修炼,她进步飞速,一日千里,对自身灵力的掌握早就不同以往。 “那,我来试试。” 山口一听,高兴得把排球往奈见的方向一抛。 蓝黄色的排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而柔和的抛物线,奈见仰头看着,调整了一下身体的角度,双手伸出,手掌相扣,双腿微屈,稳稳地用腕部接起了这枚球。 球恰到好处地飞起,卸了旋转和力道,完美地飞向了一个很适合二传补位的位置。 场面安静了一秒。 山口和月岛明光兴奋道:“接得好!” “奈奈好厉害!” “nami酱虽然说着不感兴趣,但看别人玩的时候一定观察得很仔细,”月岛明光举起大拇指,“动作非常标准哦。” 他跃跃欲试地走到奈见身边,对月岛和山口说:“我们来二对二吧,我和nami酱一组,阵容比较对等!” 山口:“好耶!” 月岛:“一群精力旺盛的家伙,刚吃了饭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奈见:“那萤来不来?” 月岛:“……来。” 15、契约,看看 打完排球,三人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各自洗漱完毕后,又聚在奈见的房间里一起打游戏到深夜。 直到困得不行了,月岛才拉着恋恋不舍的山口翻窗回了隔壁他的房间。 夜色深浓,结束充实一天的奈见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裹着奶黄色小恐龙被子,大脑渐渐混沌。 她正准备闭上眼睛睡觉,眨眼间,窗户上忽然多了一道修长惨白的虚影,身体别扭地佝偻着,双手和脸紧紧挤压着贴在玻璃上,似乎在往里窥探。 奈见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定睛一看,自家神使跟个变态妖怪一样贴在窗户上安安静静又鬼鬼祟祟地盯着她,碧色瞳仁蛇一样幽幽地闪着冷光。 “……还不快进来。” “奈见大人~”瑞希委屈地呜咽一声,身体直接从玻璃中穿透进来,哼哼唧唧地跪坐在她的床头,“我没准备打扰您休息的,只是想您了,悄悄过来看一眼……” “看到您安全我就放心了。” 奈见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有些冰,还沾着一点夜露的潮湿。 对方在院子里的老樱树上蹲了这么久,奈见早就发现他了,只是小伙伴都在,就没招呼他。 瑞希抬起手臂覆盖住奈见放在他脸上的手,依恋地用脸蹭了蹭那温暖柔软的手心,低声道:“奈见大人不在,神社太空了,感觉有点寂寞。” 仿佛回到了独坐在梅树前的廊下,抱着一坛神酒夜夜枯坐的时候,那时候的他也只有想着未来还有一个自己可以侍奉的神明,才能熬过去。 雪白绮丽的青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时光,一脸落寞,就像刚被收养的流浪狗,平常好好的,只要主人一夜不归家,就会惶然不安,害怕自己被丢弃。 奈见曲起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肉,温柔道:“我以后还能陪你很久。” 他忍不住一遍遍地确认,那她就一遍遍地回答。 白蛇神使垂着雪羽似的眼睫,眼中泛出春日碧波般柔和的涟漪,乖巧地轻声道:“我知道了,奈见大人。” “其实我也担心您会做噩梦,要是没有人陪着,您一个人害怕怎么办呢?” 一直以来,她肯定有好多想要被拥抱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忍着的吧? 至少他的怀抱是每时每刻都对奈见大人敞开的,奈见大人的灵力很纯净,气息很舒服,他也喜欢守着奈见大人睡觉,就算在床边看一晚上她的睡颜也不会无聊。 奈见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道:“瑞希还没有真正成为独属于我的神使吧?” 之前他是夜森神社的神使,不是她的。她隐约知道,他们之间还差一个缔结关系的环节。 瑞希闻言一愣,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是的。” 奈见颇为感兴趣地在床上撑起上半身,双手支起捧着脸颊,与跪坐在床边的瑞希对视,“那要怎么做?” “您……” 瑞希呼吸凝滞,惊喜又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他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声线微微发紧,“您、您真的愿意……现在就接纳我吗?” “为什么不呢?”奈见歪了歪头,“我见瑞希的第一眼就觉得很亲切,很喜欢你,也一直在观察你哦。” “我能感受到所有人对我产生的情绪,同样的,也感受到了瑞希对我的善意和在乎。” 她伸出手指轻轻按住瑞希的胸口,感受着底下如熔岩般加速的搏动,眼眸沉静而深邃,“虽然不知道这样厚重的感情从何而来,但一定与我有关。” “现在我已经有些明白了,‘那边’才是我体验过人间之后真正的归宿,而瑞希会是我一辈子的家人。” “我会负起责任,好好疼爱你的。” 瑞希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比回答更先到来的是控制不住的眼泪。 圆圆的水珠一颗连一颗地滚落,漂亮极了,瑞希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轻轻诶了一声,奇怪地抬起手碰了碰脸上的湿痕,茫然地喊,“奈见大人……” “嗯,”奈见柔声回应,伸出手抱住瑞希的脑袋将他拉向自己,然后又温和地搂住了他的肩膀,“我在。” 被选择了。 感觉好幸福。 瑞希抬起手臂用力回抱住她,像是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毫无保留,他将脑袋深埋在奈见肩窝,如疲惫独飞许久的小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巢穴。 过了半晌,他微微松开对方,散落的额发遮住双眼,手掌轻轻拢住奈见的下颌,慢慢凑过去。 冰凉的唇瓣虔诚地、如朝拜一般小心翼翼地贴上了奈见温热的嘴唇。 霎时间,光芒流转,玄妙而亲密的链接在无形之中将两人彻底绑在一起,是完全的从属与忠诚关系。 “啊……” 瑞希发出一声不太体面的闷哼,浑身因为极度的畅快与愉悦而颤抖,“这就是神明的力量……一直以来积攒的‘秽’都被净化,彻底消失了。” “奈见大人,我是您的了。” “我好高兴。” 奈见看着他脸上还沾着湿漉漉的眼泪、却显得极为明媚动人的笑,忍不住抿了抿嘴唇,“……你的嘴好冰。” “抱歉啦,”瑞希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撅起嘴唇黏糊糊道:“人家原来是神兽灵蛇嘛。” 他搓了搓自己的嘴唇,变幻出适宜的热度,小小地啄了一下奈见的手背,“这个温度怎么样?” “再稍微高一点,体温也是,这样我会更舒服。”奈见实话实说。 也就是现在天气渐凉,等明年夏天到来的时候,瑞希原本冰凉的感觉应该很避暑。 神使闻言乖巧地把自己的温度调高了一点。 谁能拒绝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冬暖夏凉又水灵漂亮的蛇蛇神使呢。 而且不是错觉,缔结神使契约之后,奈见觉得瑞希更顺眼更亲近了。 她想了想,忽然将被窝掀开一个角,“为了庆祝我们成为真正的家人,今晚你可以陪我睡。” “对了,在天亮之前你要回家去哦,不能让我的好朋友发现。” “好耶!!” 察觉到隔壁房间的人有动静,瑞希立马压抑着声音低低地欢呼一声,往前一扑,一大只就这么兴奋地拱进了奈见的被子,立马在她旁边鼓起了一个大包。 瑞希将手放在奈见背上熟练地拍哄着,保证道:“我会守护好奈见大人的睡眠和梦境。” “不让任何噩梦打扰您。”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奈见一睁眼就和床边两张清晰的脸对视上了。 奈见的手下意识往旁边一摸,随即迟钝地反应过来,瑞希已经在天亮之前离开了。 “……你们干什么。” 月岛和山口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奈见也没立刻起身,依旧藏在被窝里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两秒过后,山口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他将手放在唇边,像是防备着谁一样警惕地悄声说:“奈奈,你昨晚是不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奈见一顿:“没有。” “说谎。”月岛用手撑着脸颊,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房间直线距离只有一米。” “而且奈奈的房间本来都熄灯了,又忽然亮了一阵光,像奥特曼变身一样,把阿月那边都照亮了,”山口连忙补充,“吓我们一跳。” 奈见关注点瞬间歪了,“萤不是不让你在他房间住吗?” 山口:“我把地铺搬到——” 月岛:“别转移话题。” 两人异口同声。 奈见眨了眨眼睛,忍不住说:“要真是妖怪,你们第二天才过来找我是不是晚了点。” “你以为我在担心你吗?”月岛唇角牵起一丝极浅淡的弧度,歪着头,懒洋洋地说:“我只是想说,如果我家周围还有这种东西,麻烦你帮忙解决一下。” 奈见:“啊,好冷淡。” “我还是很担心奈奈的,”山口赶忙把手搭在床边,很诚恳地解释:“但奈奈那么厉害,我就没有过来拖后腿,以前那种时候奈奈也总是让我们离远点……对了,奈奈昨晚有没有休息好?” 月岛:“她气色比你好的多。” 奈见看着月岛那笃定又放松的样子,心里的坏水冒了一下,她眼睛一转,故意皱起眉心,小声道:“其实……我受了点伤。” “……” 空气顿时凝固了。 山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月岛眼神一顿,原本散漫地撑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 奈见以前从没有拿这个开过玩笑,两人显然都当真了。 在山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月岛忽然伸出手一把掀开了奈见的被子,语气冷促:“给我看看。” 奈见身上穿着从他衣柜里随便拿的旧睡衣,浅绿色,长袖长裤,即便是闲置的几年前的衣物,穿在她身上还是显得很宽大,袖子裤脚长了一截,即便扣子扣到最高,领口也漏出一截瓷白薄嫩的锁骨。 一晚过去,除了些微摩擦的褶皱之外,什么奇怪的痕迹都没有增加。 月岛眼神迅速地将她浑身的软肋扫了一遍,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着眉,伸手拽着奈见的手臂想要把她拉起来,“伤到哪里了。” “等一下,萤……” 奈见刚刚顺着他的力道坐起身,话音才落,月岛就已经把她两边的袖子都撸起来检查过了。 眼看着他的手就要伸向裤腿,奈见连忙按住他的手腕,有些心虚地低声解释:“那个,其实刚刚那句才是真的说谎,我没有受伤啦。” “哈哈,被骗到了吧?” 月岛的动作停顿住了,一秒钟后,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奈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真的吗奈奈?” 山口在一旁急得脑门直冒汗,“如果真的有伤一定要说,我们去医院。” “真的没有,我骗你们的,从小到大我哪一次因为奇怪的事情受过伤啊?”奈见说。 “也不是完全没有啊,”山口记得很清楚,一样一样地翻旧账,“被忽然炸掉的花瓶不小心划伤,被莫名其妙拱起来的树根绊倒,被凭空出现飞过来的球砸到——” “求求你别说了。” 奈见有点不敢去看月岛的表情。 但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因为自己被耍了生气,也没有立刻反唇相讥缓和气氛,而是沉默地坐在奈见的床边,若有所思般淡淡望过来。 “萤。”奈见叫了一声,“别担心了。”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月岛终于说话了,他伸出手,带着一点点糙意的温热手掌抵着她的额头,“要是遇见的东西也和以前不一样,会如何?” 奈见明白了他的意思,认真地说:“我只会更强,更没有东西能伤害到我。” “真的?” “比真金还真。” 奈见恨不得指天发誓。 月岛低低嗯了一声,手掌离开些许,修长的手指却忽然曲起形成一个完美的ok状,不轻不重地弹向她的脑门。 奈见猝不及防:“唔!” “好痛,”她捂住额头可怜巴巴地哀叫:“这回是真的受伤了!” “说谎,”月岛无情地说,“今天的早餐你去买。” 奈见反对:“我连路都不记得了!” “阿月你真是的,”山口一边给奈见的额头吹气,心疼得不得了,一边哄她说:“没关系的,奈奈我陪你去,我们不带阿月!” 月岛:“?” “我本来就不想去。” 16、摸狗,摸人 中午离开的时候,月岛和山口一直把奈见送到上公交车。 山口还一直絮絮叨叨地在车窗边叮嘱着奈见什么,等车开走,还跟只与主人分离的小狗一样追了一会儿车,被嫌丢脸的月岛强行抓回去了。 奈见唇角的笑容过了好久才淡下去,她想着下午的行程,没有回神社,直接去了影山家附近的站点。 “滴滴滴滴——” 电话铃声时间卡得刚好,奈见刚给幼驯染发完信息,顺势接起来,就听见对面的影山说:“朝雾同学,要问的题我已经整理好了,下午可以麻烦你吗?” “可以。” “那我能来神社找你吗?” “不用啦,”奈见解释自己已经在去找他的路上,对面的影山默了默,忽然道:“那朝雾同学直接来我家吧。” 奈见停顿一秒,她本意是想两人随便在市区找个书店或者咖啡店复习的,而影山见她没有立刻回答,还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放心,我家里下午没人。” ……怎么感觉怪怪的。 奈见:“那就打扰了。” 挂掉电话,等到下车的时候,奈见在站台旁边看见了那个穿着休闲运动服的少年。 “朝雾同学!” 影山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奈见,朝她挥了挥手,在站台众人的侧目中朝她小跑过来。 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走到奈见旁边,十分顺手地将她手里的包接了过去。 “下次我去找你就好了,明明是我请你帮忙,却还要你特意坐车过来。” “没关系啦,”奈见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回是顺路,不麻烦的。” 她往侧边微微抬头,正好看见影山清爽的侧脸和锐丽斜飞的凤眼,“如果影山君特别过意不去的话……” 奈见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出来,但影山认真地回望奈见,一字一句地说:“有什么想让我做的尽管提。” “我能回报朝雾同学的好像只有这个了。”影山想了想,特别老实地补充了一句:“哦,我还准备了课时费,不知道够不够。” 他的零花钱存了许久,数目还算可观,想着奈见这样无私地帮他,补习的时候又温柔又耐心讲得还简洁易懂,最近看上的鞋子和护膝也不是非要立刻买。 “影山君也太正经了,”奈见闻言一愣,忍不住笑了笑,“我们是朋友,稍微帮一下忙而已,不要你钱。” “但我可以收点其他的。” 影山有些好奇,“是什么?” 奈见没有回答,她唇角弯了弯,忽然看见拐角处窜出来一只可爱的柴犬,于是自然地转移话题:“看,胖狗狗,还戴着骨头小牌牌呢,好可爱。” “是附近邻居的狗,”影山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目光紧紧盯着狗狗脑袋上的妙脆角和蓬松柔软的尾巴,低声说,“它会主动让路过的人摸,很乖。” 但唯独遇见他的时候,每次都会很有灵性地绕路,和他走距离最远的对角线,偶尔还要对他凶巴巴叫两声。 影山眼神有些遗憾,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耷拉了一点,奈见余光扫到他失落的神情,轻声问:“那影山君想要摸摸吗?” “它好像不喜欢我,”影山抿了抿唇,“有我在,它不会过来的。” “那绝对是误会吧,”奈见眉眼弯了弯,“影山君这样的人是不会被动物讨厌的。” “不信你看。” 奈见拉着影山蹲了下来,然后冲那只柴犬招了招手,可爱的胖柴柴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吐着舌头欢快地冲两人跑了过来,尾巴摇得飞起。 “汪!” “好乖好乖。” 奈见直接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小狗夹着嗓子嘤嘤哼唧着,十分丝滑地就着她的手往下一躺,毫不见外地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在奈见的眼神示意下,影山有些忐忑地伸手试探了一下,动作笨拙又生疏地在狗狗肚皮上摸了摸。 他动作极轻,生怕惊动了小狗,但小狗并没有他说的那么防备冷淡,甚至格外热情地歪头舔了舔他的手腕。 影山感受到狗狗舌头的温热,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明明之前……一直不理我?” “因为小动物是很敏感、很会看眼色的,它们一般不会主动靠近它们觉得很强悍很有压迫感的气息,也不会试图接近看起来不好接近的人。” 奈见打趣道,“有没有可能,是影山君平时总是沉着脸,浑身散发着一种强者的气场啊?” 强者的气场…… 听起来比“被小动物讨厌”要酷多了,影山莫名觉得好受不少。 他又摸了一下小狗头,冲这只表现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双面小狗自言自语:“那我现在好接近了?” “或许是因为影山君在我身边的时候,看起来很温柔呢?”奈见随口说道。 影山手指一顿,忍不住看了看奈见的侧脸,又很快收回视线:“……是吗。” 两人揉搓了一会儿小狗,直到旁边又有人路过,花心的小狗立刻离开他们冲另外的人翻起肚皮,两人才带着满手的小狗味来到了影山家。 影山第一时间带着奈见去狠狠洗了一遍手。小狗很可爱,但小狗的口水凑凑的。 上次奈见来的时候只在客厅待了一小会儿,但这一次影山直接将她带到了自己二楼的房间。 有些时候奈见真的觉得影山很呆,将异性朋友单独领到自己房间里这种事,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会显得刻意暧昧且没有边界感,但放在影山身上就正常了。 房间不大,东西不多,但极为整洁有序,灰蓝色的地毯铺了全屋,让冷色调的房间多了一分柔软。 空地处摆了一张临时找过来的矮桌,上面已经摆放好了点心饮料和教材笔记本,床边码着两摞漫画和杂志,都是普通的排球月刊和热血少年漫。 奈见脑中忽然歪了一下,想起之前和黑子一起给青峰补习的时候,在对方房间里看到的一堆工口杂志。 她礼貌地收回视线,没有四处打量,而是直接坐在了影山特意布置好的小矮桌旁边,翻看对方的习题本。 影山在奈见旁边席地而坐,只差一拳的距离就可以碰到她的肩膀。 他手边还整齐地叠着一张小毯子,是为了以防奈见穿了裙子来不方便起坐,准备给她盖腿的。 但奈见今天穿的是奶白色的软糯针织上衣和宽松长裤,显得十分随意,并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不管天气和场合,都雷打不动地穿着各色可爱短裙。 “那我们开始吧。” 两人都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一点也不磨蹭地开始补习讲解,影山整理出来的问题还挺多,奈见一样一样地讲下去,直到两个小时后才结束。 比起放学后在学习小组的状态和进度,奈见明显感觉今天的影山要专注高效得多。 “影山君学东西其实很快呢。” “原来是喜欢一对一辅导的类型啊?”奈见意外于补习的顺利,提议道:“那要不之后,让我和国见君、金田一君轮流给你补习吧?” “只有在你面前是这样的,”影山眼都不眨就拒绝了,“和那两个人单独补习我根本听不懂。” “哦……” 奈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对了,朝雾同学之前说的,你想收的‘课时费’,是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奈见执笔的手指停顿住,抬眼认真地看着影山的脸,考虑了两秒到底要不要现在就收。 但看着对方好像有点期待的眼神,她忍不住笑了笑,如果是影山的话,就算亲密一点他也不懂吧。 “我其实有一点小癖好,”奈见看着他深墨蓝的瞳仁,慢慢地说,“……我喜欢贴着别人的皮肤,但因为害怕别人觉得奇怪,所以一直在忍着。” “……” 空气安静了两秒。 影山垂下眼睫敛起惊讶与怔忪,直接将手掌放在了奈见的手背上,带了一点轻柔的力道压住她的皮肉,温热的触感清晰地传递了过来,“……就像这样?” 奈见点了点头。 她将手掌翻了个面与影山掌心相对,粉嫩纤细的手指从少年修长分明的指节间柔柔地穿梭过去,滑入指缝间,软软曲起与他十指相扣。 那只手完全僵住了。 奈见无辜地抬起眼,与表情凝固无法做出反应的影山对视上,唇畔浅笑的弧度极漂亮,“但这种程度,有点太轻松了,远远算不上拿得出手的报酬呢。” 咚、咚、咚。 胸腔中有什么东西乱七八糟地失序鼓动着,撞得他胸口有点痛,耳边汩汩的声音也太过吵闹。 影山觉得自己可能是学习学得太累了,出现了幻觉,不然为什么脑子晕晕的,还有点喘不上气? “那、你要怎么做。” 他听见自己紧绷又干涩的声音。 “这要看影山君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奈见扣住他手掌的手指调皮地起起落落,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他的手背,甚至还有些好奇地按住他手背上鼓起的软软弹弹的青筋,“而且,你要保证不会因为这个和我闹别扭、生气之类的。” “……可以。” 影山想起自己说过好多次的‘什么都会做’,以及奈见听到时有些微妙的眼神,终于迟钝地明白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头脑在发热,理智已经罢工,说出的话和做出的事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如果你喜欢的话……随便你。” “随便我做什么都行?”奈见饶有兴趣地追问,“真的不会生气吗?” 影山别开脸,“嗯。” 僵硬的手指迟疑地动了动,终于在奈见惊讶的目光中慢慢地弯了下去,反扣住她的手掌。 奈见平时很会忍,在遇到某些侵略性比较强、会主动和她热情贴贴的朋友时也显得克制而被动。 但如果遇到一些笨笨呆呆安安静静显得格外好欺负的老实人,那她也会在私底下毫不客气地啃食之。 上一个乖乖任她揉搓还一声不吭、默默接受、自觉保密的人,还是小透明黑子君。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奈见的语气很温柔,但莫名说出了一种‘我开动了’的感觉,她的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摸上了影山的小臂,感受着对方热乎乎又紧绷绷的肌肉线条,用指尖一点一点游移着描绘,“好硬实。” 影山的手臂上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奈见看到他胸口微微鼓起,然后好几秒也没看见呼吸的起伏。 她恍若未觉,自顾自向下摩挲到手腕,动作轻柔地环绕着摸了一圈,缓缓感受着他腕间鼓动的脉搏,“打排球的人,手腕是不是很有力气?” “朝、朝雾同学——” 影山刚喊出口,尾音立刻像被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因为奈见忽然用手握住了他的上臂。 一只小手只能堪堪圈住一半,运动少年的体格尚且青涩偏瘦,但肱二头肌已经初具规模,因为极度紧绷,不仅夸张地高高鼓起,触感还硬得像石头一样,奈见用力地捏了一下也没有捏动。 她感觉影山握着她手掌那只手变得十分用力,但他自己好像没有意识到一样,处于一种蠢蠢欲动想要逃跑但又碍于什么所以强忍着的状态。 “其实之前就有点好奇了,”奈见抬眼看着影山,对方的神色混乱又隐忍,看着好像很淡定,但实际上连眼神都没有焦点,“影山君有腹肌吗?” “可不可以稍微伸进去碰一下?” 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