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雨》 1. Chapter 1 “春姐,你的航班还没起飞吗?” 夏日的傍晚,本还应该明亮的上海却陷进滂沱大雨里,天阴乌乌的,整个城市都陷进灰霭蒙蒙的颜色里。 年轻的女孩穿着黑色紧身的短袖上衣,显出玲珑的身姿,飞溅起的雨水细细密密地沾上她牛仔裤的裤脚。她单臂环抱着自己,另一只手举着电话,脸色显得胶着,白皙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咬在她朱粉的唇峰上。 云樨站在酒店大堂的门楣下,焦虑地张望着这场不肯停下的大雨。 电话那端,沉稳的女性嗓音响起,“樨樨,我这边延误太严重了,前面排着几十架飞机都没起飞,一时半会是不可能登机了。没关系,晚上的饭局你就陪着长莘去,稍微照看点他就行,不是多大的事情。” 云樨持续地咬着嘴唇,从牙齿里泄露她的紧张,“可是……可是晚上有贺知骅。” 听筒那边听到这个名字也沉默了一会,接着响起淡淡一声叹息。 “哎,也别太怕他了。你毕竟只是个工作人员,再怎么样都刁难不到你头上。何况你还是小女孩,真要是得罪了他,你姿态低一点赔礼道歉,他能拿你怎么样?长莘自己就是个会来事的,你少说话,让他一个人去social就好啦,别那么大压力。” 云樨看着天空低压的乌云,知道航班延误非是她能改变的情况。从深圳到上海,一路雨线。要是运气差一点,说不准航班延误能变成航班取消。 她只好认命,“好吧,春姐,你要是能登机了随时和我说,我好通知司机去接你。” “谢谢樨樨,好了,不说了,你快去跟着长莘吧。有什么事再给我发微信。” 电话被尹佳春迅速地按掉,云樨无可奈何地掉头回了酒店。 云樨去年大学才刚毕业,她本科学的是新闻传播学,都说经济下行工作不好找,云樨没选择考编考研,而是凭着大学时期经营自己吃喝玩乐小红书的经验,进了一家m公司给头部博主做策划。做了没到半年,公司里关系要好一个的商务同事鼓动了她一起跳槽,去北京进了一家艺人工作室。 云樨很懂新媒体,既能拍照剪视频,更写得一手好文案,于是成为了工作室的宣传。 她服务的艺人名叫周长莘,是个顶年轻的男孩。对方原本是参加选秀综艺成团出道,做了两年唱跳idol,和平台合约到期后,便与关系彼此信任的经纪人尹佳春出来合伙单干。尹佳春很有前瞻性,哪怕当时周长莘有着邀约无数的音乐节演出、唱演综艺,她依然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趁着周长莘还有些人气,尹佳春果断给他塞进了几个古偶剧组,因为当时演的都是男三、男四的角色,粉丝还愤愤不平地对经纪人围攻辱骂。 殊不知,四年过去,“秀人”式微。当年一起成团、排名靠前的队友们俱已查无此人,反倒是踩着末位排名出道周长莘接连有作品播出,靠着他剑眉星目的古装扮相,持续圈粉,人气不降反增,也渐渐有了在S级剧集中演男主、男二的机会。 运气更好的是,周长莘在去年被电影《刺秦》剧组主动找来,相中他的外形,请他友情出演男一号贺知骅的少年时期。 云樨冬天入职时,《刺秦》刚刚杀青。半年过去,她此次来上海出差,则是电影《刺秦》首个宣传活动,它是本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开幕影片。周长莘也算红了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走上电影节红毯。 小小的工作室严阵以待,云樨作为宣传,更是紧张。 她和经纪人探讨过,想趁着这个节点,为周长莘造势,营造出电影咖的逼格来。从“秀人”跻身电影红毯,成为“电影演员”,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标志性意义,戏份多不多、演得好不好,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正所谓出演即成功。 周长莘也算红了几年了,年末参加各大平台盛典,做造型的时候总是借不到最新一季的高奢秀款,奢侈品牌肯给的要么是过季款,要么是普通成衣,就更别提高珠腕表这些眼高于顶的客户了。 然而今年电影《刺秦》甫一宣布将亮相上影节,所有的高奢品牌立刻吻了上来,赞助商宝格丽的PR更是主动联系到云樨的商务同事,发来胸针和腕表list,请艺人挑选。 这就是最刻板的鄙视链。 电影演员永远坐在行业的金字塔尖上,电视剧演员低一头,偶像剧演员再低一头,像邵长莘这样的秀人出身,更难上桌。当年刚出道时固然有一阵子的烈火烹油,大半年过去就鲜花散尽,苟延残喘,品牌割完韭菜纷纷散去,只剩下粉丝努力出来的社媒数据勉强遮盖颜面。 而电影《刺秦》的男一号贺知骅就是这金字塔最尖尖上的人。 他有影帝的名头傍身,有票房的实绩在手。将将32岁的年纪,一部接一部的代表作,随便丢出来一两个就够同龄人望其项背、望尘莫及了。 腕表、高奢、洋酒、汽车……所有的代言品类,无不彰显着贺知骅是如何被市场与行业共同定义的。 在贺知骅的名字下面,谈论什么人气、流量,都只会显得浅显与粗鄙。与他挂钩的词汇,已经是资本,是行业内人际派系的站位。都说贺知骅肯接一个戏,撬动的可不只是一众金牌板底的创作者,更是无数闻声而动的资本大佬还有行业资深话事人,否则怎么偏偏他这么年轻,就能兼备票房与艺术奖项这两个原是水火不容的好东西呢? 但业内一直传闻贺知骅脾气很不好。 云樨打过交道的媒体、妆发师、公关公司、片方宣传的执行人员,提起贺知骅都是一幅讳莫如深的态度,得知云樨这次出差是跟着贺知骅的剧组一起活动,大家纷纷发来“祝你好运”“保佑”“顺风顺水”的表情包,搞得本就压力山大的云樨愈发如履薄冰。 好死不死,今天云樨刚陪同周长莘从北京飞抵上海,《刺秦》的制片人就发来邀约,说晚上贺先生给大家定了个地方一起吃饭喝酒,剧组聚一聚。 周长莘的经纪人尹佳春这两天正在深圳忙着见一些新兴数码品牌的客户,暴雨导致飞机延误,她没能及时赶到上海,害得这场饭局只能由云樨一个新人宣传陪着周长莘去赴宴。 晚上七时许,上海天际线最后一丝光亮被乌云吞没,雨水依旧淅淅沥沥不舍得停,黑色的商务车平稳地驶进嵩山路一栋豪华酒店的地库。在B5层,只有提前录入的车牌号方能令单独设置的栏杆抬起。 空无一人的停车场里,只四个身形高大的安保沉默地等待着。 商务车的电动车门缓缓打开,云樨先动作敏捷地跳下车,左右看了看,确认这地方不可能有狗仔或跟车的私生粉,这才对周长莘点头示意,周长莘缓步走下车来。 领头的一个安保上前,礼貌地问候:“周先生是吧?辛苦您跟我们来,贺先生吩咐我们在这里等候。” 周长莘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和口罩,食指提着个墨镜,因为四周无人,所以没有戴上,他长腿迈开,跟着几个安保进了一道隐秘的消防门,步入了酒店的货梯间。 云樨有些紧张地追在这些人后头,她个子不算高,安保们若是离周长莘稍微近一点,很轻易就把她严严实实地遮挡在身后。云樨为此有些不安,加快了脚步,找准了一个空隙钻过去,重新走到了周长莘的身边。 周长莘察觉动静,侧头看了云樨一眼。云樨原本也戴着口罩,既然周遭没粉丝,她便拉下了口罩兜在下巴上,朝周长莘带着几分乖巧、几分安抚性质地笑了笑。 从酒店出发之前,周长莘非常坦诚地对她说:“别说你紧张,想到要跟贺知骅一起吃饭,我也有点忐忑。” “啊?为什么?他真就那么难搞吗?” 云樨入职之后,就陪着周长莘进组了他第一个现偶男主戏,她策划的几个变装短视频几乎条条爆款,迅速斩获了周长莘的认可,两个人私下相处也称得上愉快和亲近。 面对云樨直白地提问,周长莘摇摇头,“倒不是难搞,是之前………在我拍《刺秦》之前,曾经有过一张杂志照,角度很像贺知骅,不少人都转发这么说。我那时候的宣传借此做过一次热搜,就是那个热搜,让《刺秦》的制片人袁姐注意到了我。但是贺知骅可能不是很痛快,我们进组之后,有一次在饭局上,贺知骅直接问我,是不是故意模仿他,还问我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云樨反应极快, 立刻接道:“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是。”周长莘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哪怕我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那一刻也非常难堪了。当时大家都在笑,唯独贺知骅没有笑,就是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春姐。春姐那次回北京,就把那个宣传开了。” 云樨愣住了,她张了张口,想说一句“可是”,没敢说出来。 周长莘大约猜到了,自己说:“可是,如果没有那个宣传灵机一动做的热搜,我也不会有拍上《刺秦》对机会。这个道理我们都知道,所以她走的时候,春姐让我私人给她转了十万块钱。” 云樨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她不确定周长莘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个旧事,也许是为了提醒她别得罪贺知骅,也许是为了安慰她就算最差的事情发生,他和春姐也不会亏待她。 她暂时想不通,所以只能坚定地表态,“莘哥,晚上我肯定老老实实的,就是陪着你,帮你安排安排车,拿拿东西,绝对不多看,也不多话,不会给你惹事的。你们吃饭,我就在外头等你们就行,你自管放心!” 周长莘点点头,云樨一入职,他就意识到这个女孩是个聪慧的。她向来敏锐,判断事情更不短视,固然没有春姐那样游刃有余、老道的经验,但云樨身上,有着行业里不多见的、受过良好教育的那种底蕴与智慧,哪怕年纪很小,也让周长莘有时候会生出依赖之感。 走廊里,看到云樨匀净的面孔上笑出来的一对虎牙与梨涡,周长莘紧绷的心情也有些放松。 货梯一层一层不停地往上升,最后停在了顶层。安保领着他们从消防通道进入酒店之中,昏黄暧昧的灯光,映照着被镜面装饰的走廊。 云樨本以为他们要去的是个吃饭的餐厅,却不想这里一整层都是个偌大的总统套房。 面积约有一百来平的豪华客厅里,此刻仍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男士西装外套被随意地丢在棕色皮质的长沙发上。 周长莘止住了脚步,露出和云樨一样困惑的表情,“这里是……?” 为首的安保开口:“贺先生他们应当去雪茄房了,您可以先稍坐。” 话音刚落,有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哎?长莘到了!” 周长莘明显松口气,摘下了脸上的口罩,“跃哥。” 云樨认出来,这是贺知骅的经纪人肖跃,赶紧跟着打招呼,“跃哥好。” 肖跃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蓝色半袖,腰间的牛仔裤上丁零当啷挂着不少装饰的链条,看起来有些混不吝的样子。 他一边挥手示意安保们出去,一边笑着招呼,“袁姐和徐导他们都到了,阿骅陪他们在雪茄房呢,你们到得算早的,其他几位老师估计还有一会,你先坐。你们喝点什么?红葡萄酒?还是威士忌?” 周长莘见肖跃没有邀请自己去雪茄房,便想到贺知骅应该是和制片人、导演有些私底下的话要说,于是从善如流地坐下来,“等骅哥回来再说呗,我不着急,喝点水就行。” 肖跃乐呵呵的,瞧着一副很好亲近的态度,“你说你,还跟我们客气啥。那我给你拿瓶水吧……这位小妹妹瞧着脸生啊,头一回见,之前剧组没见过你。你也坐呀,别站着了。我给你拿冰可乐?还是想喝果汁?” 云樨对上肖跃的眼神,连忙摆起了双手,进来的时候她记得客厅外头玄关的位置有个沙发,于是她立刻说:“不用不用,我不坐了。我就是送长莘哥过来,我在门口等就好,不麻烦跃哥。” 肖跃“哎”了一声,大大咧咧地说:“长莘客气,你也客气上了。进来坐,去外头干啥?咱今天都是剧组自己人。”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伸手,想把云樨往沙发的位置让。云樨哪敢坐沙发,益发摇着脑袋往后退。 才退没几步,云樨好像踩到了谁的脚,鼻间泛起凛冽的古龙水香气,下一秒,她后背便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胸怀。 云樨吓得赶紧回头,一个面容冷峻,神情疏离的男人出现在了云樨视线里。 一瞬间,云樨瞳仁都紧了紧,脸色有些发白,掌心更是泌出汗来。 “抱、抱歉,贺老师……” 2. Chapter 2 云樨心里暗道自己倒霉,出发前还对着周长莘赌咒发誓不会得罪贺知骅,进门没超过3分钟,这就踩了贺知骅一脚。 别说贺知骅是出了名的活阎王,就算他是天菩萨,被陌生人踩上一脚,也要烦上一烦吧! 云樨紧张地低下脑袋,希望贺知骅别这么快就发作,她小心翼翼地往一旁躲,试图让开贺知骅面前的路。 万幸! 贺知骅根本没理她,目光直接投在了周长莘的脸上,声腔淡淡地说:“长莘,来得蛮早。” 这句话叫人一时听不出情绪,是寒暄客套还是阴阳怪气,周长莘都分辨不出。 好在周长莘在行业里也算摸爬滚打沉沉浮浮了几年,最是会为人处世,他反倒露出了一个轻快的笑意,语气还算昂扬地说:“和大家好久不见了,我今天刚到,也没什么事,就提前点来了。” 贺知骅“嗯”了一声,“来了就好,你坐,不用站着。” 周长莘见贺知骅脸色没太大变化,忍不住替云樨开脱:“不好意思,骅哥,刚刚我的工作人员撞到你,她……” “她背后没长眼,也是人之常情。”贺知骅语调平平地接上周长莘的话,“我背后也没有,得怪我自己脸上这一双,没看着她,还吓她一跳。” 贺知骅说话的功夫,制片人袁姐和导演徐立生一前一后从里侧的雪茄房走了出来,徐导中气十足地笑了一声,“阿骅,又讲你那冷笑话!” 徐立生和袁姐随后看见了周长莘,两个人快步上前,热络地打起了招呼。刚才还有些冷寂的客厅,一下子显得热闹了起来。 在这个时机,贺知骅冲着肖跃使了个眼色,肖跃绕到了贺知骅身边,贺知骅摸出手机,给肖跃看了一眼,肖跃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随即道:“行,大家都坐,其他几位老师都快到了,我跟安保下楼一起迎一迎。” 说着,肖跃绕开贺知骅和云樨,径直往外出去。 云樨逮准机会,打算跟着肖跃一起往外开溜,免得杵在这里继续碍眼。 她才迈开脚,肩头忽然一沉。 “进去坐。” 云樨看到一双匀净修长的手指落在自己肩上,骇得抬起头,再次对上了贺知骅的眼睛。 那双在大银幕上哭过、笑过,载满无数情绪,或沧桑、或清澈、或狡诈、或慷慨的眼睛,此刻却很吝啬施展一丁点感情,叫云樨一时猜不透贺知骅到底是什么意思。 男人的态度比他的下颌线看起来还尖锐锋利,让云樨手足无措。 她僵在原地,有些结巴地说:“我……贺老师,我在门口等就行,你们聚。” 贺知骅终于拧了一下眉,叫人看出了他有一点不耐烦。 “我这里没这样的规矩,来了都是客人,你进去坐就好,任你是谁带来的,也没有坐冷板凳的道理。” 说完,贺知骅的手再次落在云樨肩上,轻轻推了她一把,将人推进了客厅里。 云樨这下不敢再坚持了,有些局促地往厅里走了走,下意识将求助的眼神望向周长莘。周长莘赶紧说:“骅哥,这是我的宣传,她……” “嗯,好。”贺知骅打断了周长莘,路过单人沙发座的时候在上头拍了两下,大概是示意云樨坐这里,随后贺知骅在导演身边坐下来,“长莘,看看菜单,一会想吃什么。袁姐和导演都点过了。” 茶几上的菜单被贺知骅推到周长莘面前,这个话题被带了过去,徐导和袁姐问起了周长莘的近况,一时没人再关注云樨。 云樨终于松口气,谨慎地坐了下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心脏正疯狂地跃动,被贺知骅吓得不轻。 不多时,剧组的主演们纷纷抵达,肖跃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带上来。大家人到齐,肖跃又张罗着众人从客厅再次移步到餐厅中。 套房里的餐厅是开放式的,与客厅只是有一个博古架做隔断,圆桌上已有冷盘摆放,演员们谈笑着逐一落座,周长莘到得早,先前一直挨着制片人袁姐在说话,但真到坐下来的时候,他又不敢继续贴着制片人,尽量往外挪了挪自己的座次,把贺知骅左右的几个位置都让了出来。 众人对于落座这件事都有自己的默契,一个是地位高低、年纪大小,再一个就是远近亲疏。 贺知骅请客,理所当然坐在了主位上。他年纪其实不算大,前不久刚过了32岁生日,这年纪放到电影行业都不够看的,在这饭桌上也只有周长莘和女二号比他岁数小。只是贺知骅运道好,奖项、票房,要什么有什么,这么大喇喇地坐下来,谁也不会说什么。 而够得上和贺知骅一部电影搭档的,就算是配角,也都是有名有姓的资深演员。 周长莘让着让着,就快到了门口的位置。贺知骅刚要开口,肖跃先一步上前,按住了周长莘的肩膀,“哎,长莘,你这老想往外跑什么意思?逃酒是吧?来来来,你坐这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酒量不错,你得挨着斌哥,我们其他人可不敢跟他喝。” 斌哥在电影里演秦王,是个地位尊崇的老戏骨。此刻笑眯眯的看了眼周长莘,很客气地说:“来,小周,挨着我坐。” 云樨一直躲在餐厅的角落里,不太敢往前上。她和周长莘都在这时候意识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除了周长莘,其他的来客没有一个人带了工作人员。 女主、女二、男二、男三……这些演员俱是只身前来,别说助理了,就连经纪人都没到,导演和制片人同样各有助理,却依然没有带来。 这是贺知骅组的一个非常私人的局,除了他的经纪人肖跃在这里扮演大半个服务员的角色,帮着张罗酒水饭菜,再没有人带工作人员出席了。 周长莘没有说什么,但云樨已经看出了周长莘的懊悔和不安。 她在这餐厅里益发站不下去,趁着众人落座、服务员进来送菜上酒的时候,云樨悄悄从角落挪到了门口,想找个机会溜出去,不再杵在这里了。 谁知,她刚背过身去想跑,贺知骅突然开口:“那个……”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于是戛然而止,但手已经抬了起来。 肖跃立刻猜到贺知骅的意图,伸手拦了一把云樨,顺势将人推到门口最后一个空着的座位上,“妹妹,你也坐啊,想喝啥跟你跃哥说,不用自己拿。” 云樨哪敢坐,推拒着肖跃说:“跃哥,你们坐,我其实已经吃过饭了,我去车上等吧。” 肖跃还要劝,贺知骅有些不耐这拉拉扯扯的把戏,直接道:“都坐,我请客,不短这一个人的饭,长莘,这是你的同事,你劝一劝。和我吃饭又没有劝酒灌酒的把戏,小姑娘用不着害怕。” 周长莘和云樨对视上,只好说:“是,骅哥大方,樨樨,你坐吧。” 云樨再次坐了下来。 肖跃站在她身后,手臂撑着椅背,嬉皮笑脸地问:“你叫樨樨?哪个樨?是东西南北的西,还是溪水的溪?” 桌子上的人都不说话了,目光投过来,好似对这个问题都很有兴致。 云樨紧张极了,她入行以来,还从没参加过这种饭局,桌上每一个人都是耳熟能详、颇有地位的大咖,这种演员的局,谁会想知道一个工作人员的名字?谁又真的在乎呢? 可是大家都望着她,等着她,云樨使劲咽了一下口水,故作镇定地回答:“是木樨花的樨,犀牛的犀多一个木字旁。” “哦,好生僻的字。”肖跃立刻说,“头一回见有人用这个字当名字,行,樨樨妹子,你坐吧,吃饭有啥忌口不?我给厨房交代一句,就是不知道还不来得及。” 云樨赶紧摇头:“我没有忌口。” 肖跃拍了拍她的椅背,“成!” 说完,他掉头出去吩咐了几句,很快有服务员又添了一把椅子和一套餐具进来,左右的人挪了挪,肖跃就挨着云樨坐了下来。 随着服务员一边上菜、倒酒,众人终于再次聊开,没人注意云樨了。云樨松了口气,全程拿着筷子,只有菜转满一圈重新到她面前的时候,才夹上一小筷子,象征性地吃几口,免得坐的太局促,再被正对面的贺知骅注意到。 酒过三巡,紧绷的周长莘也放松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衬衫来,吃饭喝酒身上热了,便忍不住挽了挽袖子,从裤兜里摸出了烟盒,示意性地看向贺知骅,“骅哥,你这里,能……吗?” 周长莘举起烟盒示意了一下,贺知骅罕见 地笑了一声,他没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给我一根。” “哎!好!”周长莘高兴地站起身,把烟盒里的烟散了一圈,抽烟的人都拿了一根,接着又传了一圈打火机。 云樨无端有些紧张,左右看了看室内,倒是不见摄像头。 但他们这偌大空旷的总统套房,几乎有着270度的透明玻璃,此刻没拉窗帘,说是楼层高,能俯瞰黄浦江景,可是上海高楼林立,焉知远处的窗户里没有狗仔的长焦镜头呢? 这……这虽然可以说是私人居所,但也可以说是室内吸烟吧?要是狗仔只拍吃饭这个场景,非说是餐厅呢?当然了,这局上抽烟的不止周长莘一个,要死大家一起死,死了还有贺知骅做垫背的。可……贺知骅是多厚的血条呢?人家出道就是戛纳影帝,周长莘哪能比? 想到这里,云樨攥紧拳头,佯咳一声,想提醒周长莘。 周长莘没领会,大概也是因为喝了酒,人放松下来,神经不如刚来吃饭时那么敏锐。他望向云樨瞪亮的大眼睛,直接问了出来,“樨樨,咋啦?” 所有人都望向了云樨,云樨顿时有些窘迫,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莘哥,窗帘没……” 局上静了两秒,大家都笑起来,没太把云樨的话当回事,尤其是女主,还娇俏地打趣了一句:“哎哟,还是小妹妹谨慎,保护长莘呢,室内吸烟可不好啦,是吧?窗帘没拉,要被拍到,大家都死翘翘啦。” 唯独贺知骅和周长莘两个人没笑,贺知骅眉头微皱了下,大约觉得云樨的提醒还是有些道理,周长莘则是一面觉得尴尬,一面又确实害怕。 他二人几乎同时扭头,朝窗外扭头看了一眼。 云樨看到这个动作,顾不得丢脸,吓得赶紧喊了一句,“别看!” “……怎么别看呢?”肖跃不解。 贺知骅和周长莘又同时扭回头来。 云樨恨自己嘴巴怎么这么快,跑到贺知骅的地盘上指手画脚,真是干腻歪了,想步前任后尘,被春姐开了才满意。 只是口都张了,把话咽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云樨只能诚实道:“不回头还没事,就算被拍到,也不好说是谁。这一回头,正脸都留下了,明天热搜头条就是贺知骅周长莘室内吸烟,会有一个放大镜的小特效,标出你俩的脸来。” 她话音方落,整个室内所有人彻底哄堂大笑。 一整晚都显得没什么表情的贺知骅,嘴角也控制不住弯了起来。周长莘大概是想象到了这个内容,纵然害怕,也绷不住觉得有些好笑,捂着额头,很无语地笑出声。 肖跃拍着大腿说:“哎哟,樨樨,你太逗了。” 贺知骅一边掐了烟,一边摆手,“樨樨提醒的有道理,肖跃,你去把窗帘都降下来。不好意思,怪我疏忽了。这地界是我一个朋友的,想着应当是私密安全,才请大家过来,百密一疏,忘了窗帘这码事了。” 房间的纱帘是电动降下的,肖跃按键后,灰白色的纱帘便徐徐下落。 肖跃还不忘站在落地窗边观望了一会,走回来道:“没事,周围唯一和咱们差不多高的楼少说五公里开外了,不至于拍到。樨樨,放心吧。就算真要拍到,我们公司发声明给你莘哥澄清,保管不给你们找麻烦。” “对,就说是我逼他抽的。”贺知骅冷不丁接了一句,众人又笑翻了。 云樨在众人的笑声里,慢半拍地搞明白,原来贺知骅私底下就是这样的语气,听着不咸不淡,其实是他的冷幽默。 她终于放松了一些,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小虎牙从唇峰里冒了个尖儿。 贺知骅余光掠过她,在这个整晚都显出昭然的局促、忐忑、乃至于恐惧的青涩面孔上,看到了一丝笑意。 “樨樨。”他突然唤。 男人的声调这一刻竟显得没那么凉薄,透着些不该有的亲昵。云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应该好好自我介绍一下自己的名字,这样叠字的称呼从影帝的嘴里冒出来,显得有些过分亲密多情了。 她指尖不自觉地抠进掌心,迎上了贺知骅的视线。 贺知骅淡淡一笑,“挺好的,你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宣传。” 3. Chapter 3 饭吃得差不多,众人又离开餐厅,往KTV房间去。 云樨混混沌沌地跟着大家在这总统套房里绕来绕去,入行这半年,各种奢华高档酒店她都住过了,跟着周长莘,酒店套房也见识过了。但还是没想到,原来奢华之上还有奢华。 周长莘当年参加选秀时能够出道,凭的就是一把子好嗓音,真正的大vocal,多少未修音的舞台直拍发布后,饶是资本也得承认,一个成团舞台里,至少得有一个真能唱的。 这个人就是周长莘。 周长莘喝了几轮酒,人本就放松了,再加上他也不是爱拿乔的性格,几个演员起哄让他先来亮嗓,他真就连着点了几首歌,有抒情的,有摇滚的,有英文的,一下就把场子唱得热起来。 云樨坐在边边角角的位置观察,发现桌上一直显得眼高于顶、神态矜持高傲的女主演,也终于肯低一点头,用平视的目光和周长莘交流了。 看来,就算人是虚荣动物,在这个浮华的行业里,有真本事的人也总会得到尊重。 真好呀,云樨替周长莘感到欣慰。 麦克风在不同的演员手里传递,连导演都豪迈地点起了青藏高原,引吭高歌。 局面益发热闹,喝过酒,站着又唱又跳,这些在外头光鲜亮丽、端持拿架的头部翘楚们,私底下疯起来也没皮没脸。场内的气氛佳,肖跃何等有眼色的人,几次不动声色地挪到墙边,偷偷调低空调温度,免得大家玩高兴了满头大汗,终究是不好看。 可滴酒未沾的云樨有些坐不住了,本来外头下着雨,天气温度不算高。她从北京出发时带的都是短袖短裙,饶是今天穿了一条牛仔裤,两个纤细的手臂露在外头,也冷得有点吃不消。 趁厅里群魔乱舞中,云樨再一次偷偷推门躲了出去。这次没有人再叫住她,毕竟吃了饭又喝了酒,大家进进出出去洗手间不新鲜,没人留意到她。 云樨在KTV间外头呼出长长一口气,循着走廊,在迷宫似的总统套房里,找到了回客厅的路。客厅里空荡荡的,灯都没完全打开,显得有些昏暗。云樨站在270度的全景落地窗前,睥睨着上海这座城市的灯红酒绿,真切地感受到一股纸醉金迷的微醺气息。 她喜欢这个行业。 云樨知道自己是个贪新鲜的性格,从小到大如此,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愿意尝试。在杭州上大学的时候她注册了小红书,热衷分享日常,没成想做成了个小博主,有些本地生活的餐厅、SPA,都邀请她去体验,白吃白喝不说,还给她车马费。后来也有一些国产彩妆、护肤品找来做开箱广告,云樨很快为自己挣得不菲的零花钱。 毕业后,凭着这份经验,她成功入职了一家运营KOL的M公司,给博主写脚本,做策划,也算得心应手。唯独有些不快意的地方,就是她把一些明明自己的账号可以拍、可以做的内容,全都拱手让给了公司的KOL们,她的智慧结晶在别人的账号上闪闪发光,云樨自己的小红书却荒废了。 她总有些不甘心,也有点心态失衡。 就是这个时候,公司里一个和她搭档最默契的商务姐姐Kathrine提了离职,神神秘秘地和她说:“我大学同学现在当上了经纪人,喊我去北京一起做。樨樨,你这么有才华,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北京?给艺人做策划,你总不会不平衡了。是很红的男明星呢,他那里还缺宣传!” 云樨蠢蠢欲动,她虽然不追星,但谁不向往娱乐圈的浮华喧闹?她改了改简历,让Kathrine发给对方内推,又线上面试了一回。周长莘的工作室没有多少人,几乎算得上是尹佳春的一言堂。春姐觉得她好,聪明、学历高、有意思,于是拍板同意她入职。 第二天,云樨递上辞职信,交接一周后,她就背着行李来做北漂了。 做艺人果然比做网红要难多了,吃喝玩乐的vlog不是想拍就能拍。演员大部分时间都在剧组泡着,哪有那么多生活趣事可分享?拍戏一天累得要死,又有哪些艺人愿意配合宣传再拍物料宠粉营业呢? 头一周,云樨简直被这些磕磕绊绊的事情难得束手无策了。 可她是谁呀,她是一天能刷12个小时抖音和小红书的网瘾少女,很快调整思路,策划变装视频,搞抽象趣味性的小日常,哪怕是周长莘坐商务车去妆发的路程上,云樨都能抓紧五分钟的碎片,拍live图、拍互动策划,把周长莘自己的账号和工作室运营得风生水起。 每一条10万+点赞的视频底下,都有粉丝咬牙切齿地称赞:“我不管你是谁,都不要从周长莘工作室的身上下来好吗??” 云樨洋洋自得。 周长莘和尹佳春都很欣赏她,这一份工作虽然只做了半年,但云樨感觉,她似乎是找到了自己的理想职业了。 此刻,看着黄浦江景,华灯初上,擦得过分干净的玻璃倒映出云樨野心勃勃的双眸,连她自己都为这一刻而动容。 她读书时只是没什么天赋,还因为惰性显得不够努力的中游小透明,可如今,她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待世界,这滋味真美妙。 云樨忍不住抬起手机,“咔嚓”了一张,记录下了这个视野看到的风景。 还没来得及收起,她背后忽然响起脚步声。云樨堵在胸腔里那股子豪迈劲儿立刻散去,换成了小心翼翼的紧张。 她回过头,不出意料地看见了此间的主人,贺知骅。 贺知骅似乎没留意到她,一边看手机一边漫不经心地往外走。因为没被注意到,云樨松了口气,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巴望着自己能像一株绿植,被人当成摆设,视而不见。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借着光晕偷看贺知骅。 男人穿着卡其色的亚麻长裤,上身是一件略显紧绷的米色针织半袖。贺知骅个子太高了,云樨估摸着对方肯定超过一米九了,毕竟周长莘都有182的身高,但站在贺知骅旁边,还是显得矮了一头。 这么高的个子,和他搭戏的女演员肯定很辛苦。云樨胡思乱想,要同框接吻,不得踩着苹果箱,才能卡进一个画幅里 ? 就这么走着神,再回过劲来,贺知骅那双冷冷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机上转移开,落到了云樨的脸上。 两个人四目相对,云樨吓得下意识捂胸口。 贺知骅眉梢高高地扬起来,“这么黑的地方,明明是你不吭气地站着,还能被我吓到?” 云樨也不想做这样恶人先告状的事情,耷拉着眉毛,乖巧地认错:“对不起,贺老师,我看你……在看手机,没敢说话,怕打扰你。我应该提醒你的,对不起。” 一句话里连说两个对不起,就算贺知骅真如外界说的是个不讲理的混账,也不好意思刁难人了吧? 果然,贺知骅转开视线,径自走了。云樨看着他过去的方向,知道他是要去洗手间,遂放下心,准备赶紧从客厅躲出去,免得再碍眼。 谁知,她才从客厅走到玄关,身后的屋子忽然所有的灯全亮了起来。 她下意识回头,贺知骅已经从洗手间出来,双手刚洗过,湿漉漉的,一边拿毛巾擦着,一边迎着云樨而来。云樨站在原地不敢动了,料想贺知骅大概还是要问她,为什么不进去坐。 果不其然,贺知骅在距离她三两步的地方停下来,“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一直在外面?” 云樨已经编好了理由,冲贺知骅礼貌地笑,“我在准备明天我们工作室发布的一些文案,外头安静些,我慢慢写。” “噢。”贺知骅点了点头,“那你应该学学马克吐温。” “什么?”云樨懵了。 贺知骅语气平静地说:“马克吐温都是在码头上写作,在最吵闹的地方更能锻炼自己静得下心。” 云樨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这么坚持要让她进去坐着,连马克吐温都与此相关了? 看着女孩双眼呆愣愣地凝着自己,贺知骅抬拳捂了下嘴唇,不知道是遮掩什么,片刻,他自说自话道:“好吧,看来这个不好笑,我再琢磨琢磨。” 说完这句,贺知骅转身走了。 云樨一个人站在空荡而明亮的客厅门口,半天才回过味儿来。贺知骅这是……这是跟她开玩笑?仔细回味一遍,云樨也觉出好笑来。一层好笑是这莫名其妙的旁征博引,另一层好笑,是自己居然想得这么严肃。 真是莫名其妙,她莫名其妙,贺知骅也够莫名其妙! 女孩嘴角没察觉地高高扬起来,一个人在原地笑了好一会。刚要壮着胆子回客厅沙发上坐下去,已经离开的贺知骅居然又去而复返。 她的小虎牙,撞进贺知骅的眼睛里。 “哦,还是好笑的。”贺知骅自然而然地说,“只是你反应慢。” 云樨嗫嚅着吐槽:“……这都什么呀。” 贺知骅眼睛短暂地弯了一下,他小臂上搭着一件西装外套,走近了,才递给云樨,“觉着冷了?拿着穿吧。” 说完这句,贺知骅才真的转身走了。 云樨听见KTV包间的门被重重关上,带着苦柚气息的外套被她抱在了怀里。 4. Chapter 4 这一场热闹到了凌晨三点才结束。 云樨穿着不确定是不是贺知骅本人的西装外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刷透了小红书,逛腻了淘宝,把闺蜜们在抖音群发来的所有视频都看完并逐一进行了批复,甚至还残忍地在周长莘的宣传外包群里布置了第二天的工作需求。 做完以上的所有,KTV包间的门才被肖跃从里面推开,吵闹的人声与浓郁的酒气泄露出来。不多久,摇摇晃晃的徐导被制片人袁姐搀扶着,最先走了出来,紧接着是与贺知骅低声谈笑的女主,还有其他演员,陆陆续续从里头走了出来。 肖跃看见云樨在门口傻站着,赶紧提点了一句:“妹子,让司机准备吧,这是散了。” “哦哦!”云樨这才反应过来,麻利儿地给司机打电话。司机早在车上睡了头一觉了,电话响了好半天被接起来,那头司机的声音都有点发蒙。可云樨不敢耽搁,催促着司机到楼下来接,然后上前扶住了脚步微显摇晃的周长莘。 周长莘有些醉,但还没全醉,理智犹在。老老实实将鸭舌帽在头上戴好,又摸出了口罩挂脸上。 女二看到她这谨慎细密的动作,在电梯里笑着打趣:“长莘人气高,也辛苦呢,要让我整天这样全副武装地活着,我肯定是不乐意。” 女二也是大导捧出来的电影花,别看不够红,可人家小小年纪光威尼斯去了三趟了,身上挂着日本珍珠品牌的代言,每年都有少说两个女刊封面有人买单。 周长莘摇头,自嘲说:“是不自在,但也没办法。能红就不错了,我惜福。” 袁姐最清醒,她是内蒙人,酒量大,轻易不见醉。这一刻她对着周长莘投来欣赏的一瞥,说道:“小周的格局从来不错的。” 一行人在停车场各自上了来接的商务车,云樨把周长莘扶进座位,想从另外一侧上车的时候,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口,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贺知骅的外套没有还。 “哎——”她一边要脱,一边回身,却已经来不及了。 贺知骅最先上了一台迈巴赫,车早就开远没踪影了。云樨只好低头钻上车,想着过几日的宣传活动反正剧组都在一起,找个机会还给肖跃好了。 等坐到车上,司机从前排递过了一个精致的小方盒子,“云小姐,这是肖老师刚刚给我的,让我拿给你,说夜深了,回去不好点宵夜的。” “这是什么?”云樨奇怪地接过来,打开盒子一看,里面居然是块切角的芝士蛋糕。 云樨愣住了,她以为司机理解错了,扭头要把这个蛋糕给周长莘,“哥,这是不是他们给你准备的?” 周长莘扯下口罩,按着有些发涨的太阳穴,摆摆手,“肯定不是,这就是刚刚包间里的甜品啊。估计肖跃看你晚饭没怎么吃吧,他刚还问我来着。” “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不许工作人员吃饭。” “什么乱七八糟的。”云樨低声吐槽,“你是周长莘,又不是周扒皮。” 回到酒店,先将周长莘小心地送进套房房间,看着他踹掉鞋子安稳躺床上,云樨才敢回自己的屋子。好在第二天不用太早起,云樨强撑着精神,还是洗了个澡。 热腾腾的水雾罩在全身,云樨终于感到了暖和。 遐思在花洒的喷淋下四处乱窜,云樨的指尖笼过头发,忍不住想,好像贺知骅没有大家说的那么恐怖啊? 他确实是个脸蛋和谈吐上不苟言笑的人,不像演戏的时候,总是那么多的情感,写在他那张英俊的面孔上。 可真要计较贺知骅的行为,他似乎很尊重旁人。几个演员对待贺知骅的态度也算亲近,年纪大的都叫他“阿骅”,像在唤那种看着长大的晚辈。 云樨回想到饭局上,贺知骅让周长莘来劝自己,他称她是周长莘的“同事”。 不是助理,不是下属,不是员工,不是工作人员,不是惯常剧组里会调侃的,“你们家的人”。 他居然说她和周长莘是同事。 云樨慢慢地咀嚼这个称呼,又想到贺知骅那些冷幽默的玩笑,她将心里贴在贺知骅身上那张“活阎王”的标签暗自撕掉。 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时候,她尝了两口芝士蛋糕。 不算很甜。 翌日,上海终于舍得放了晴。 尹佳春风尘仆仆地从机场赶到酒店的时候,周长莘已经妆发完毕,正准备出发拍照。 云樨见到尹佳春,像是走丢的小孩见到娘,立刻大喊了一声“春姐”,然后扑上去亲昵地缠住尹佳春的胳膊,哭丧着脸喊:“你可算来了!” 尹佳春把自己日默瓦的箱子和goyard旅行包随便往地上一扔,揽过云樨的肩膀,玩笑着说:“哎哟哟,别在我这里装可怜。我不在,你的工作不是也挺游刃有余的吗?今天一早长莘就给我发微信,说你昨天反应特别快,连贺知骅都被你逗笑了。” 云樨有点不好意思,“什么啊,我都被他吓死了。本来我想躲到外头去等的,他还一个劲地不让。我一晚上在那屋子里如坐针毡,咱劳动人民,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啊!” 她妙语连珠,逗得整个屋子,连妆发师都跟着笑起来。 周长莘的发型师说:“你们昨天和贺知骅一起吃的饭?哎哟,那真是得捏把汗,贺知骅那在咱们圈子里的名声,啧。我的老师以前给贺知骅做过发型的,也不知道哪句话在现场没说对,哎哟,贺知骅那脸子拉的。他经纪人叫肖什么好像,说当场就把我老师给请出去了。后头活动,人家贺知骅直接戴了个帽子就去现场了,也不做头发了,拢共在一起就三分钟的功夫,就把人给得罪了。你们说吓不吓人?” 尹佳春听得皱了下眉,“哪有这么邪乎……” 她倒不是不信,她只是不敢当着这样一屋子的人,在背后议论贺知骅。圈子就这么大,万一不小心传到贺知骅的耳朵里,尹佳春完全相信,他会再一次给周长莘当面难堪。 于是她迅速换了个话题,“是不是可以出发拍照了?我上来的时候看底下粉丝不算多,今天要不拍拍外景,难得有晴天。” 云樨立刻专业地说:“可以拍外景,我联系酒店了,他们可以给咱们安排控梯,我们走地库出去,不会被跟到。摄影师找了个天台的景,能拍到东方明珠,特别好看。” 尹佳春拍了拍手,“那就快点出发吧,早点出图,别整天让粉丝追着我的大名骂,走吧走吧。” 众人说说笑笑的,就要出发去拍照了。云樨扛着相机,在旁边兢兢业业地记录了花絮,回到房间立刻上传网盘,发送到外包团队进行剪辑。 尹佳春再三给周长莘整理西装的袖口,提醒他:“等上了红毯,记得找机会给腕表露出露出,咱们第一次接触宝格丽,务必多拍几张照片,给客户留个好印象。” 下午四点多,剧组在酒店四层的贵宾厅内集结,准备登上前往红毯的接驳车。周长莘是第一个到的,原因无他,他们这个剧组都是前辈,尹佳春耳提面命团队:“不要磨叽,不要拖拉,宁可早点去现场等,不要叫人家觉得咱们仗着有流量就耍大牌。” 正是要跻身电影圈的重要时刻,所求越高,姿态越低。 周长莘很配合,一点没多话,早早就到了。 组委会通知剧组是四点半集结准备,殊不知,所有人在贵宾厅一直等到五点,都还没能出发。 原因无他,贺知骅还没到。 女一号和斌哥习以为常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闲聊,大家昨晚刚一起吃了饭,喝了酒,就算杀青以后许久不见有些生疏,过了这一晚上,也找回了些熟悉。 导演和制片人袁姐一直在应酬,时不时就有媒体人和行业大佬进来打招呼social,他们也没坐下,就站在门边上的位置谈笑风生。 但就算有座位空着,也轮不到工作人员落座。云樨和妆发师远远地贴墙站着,她今天还是很规矩地穿了一件黑色短袖,看 是晴天,就穿了一件到膝盖长的百褶裙,脚上踩着舒服的德训鞋和短袜,看着正是青春活力。 这样一等就等了快一个小时,云樨都有些站不住了,时不时换腿重心,把脚偷偷勾起来,自己捏自己的小腿缓一缓。 化妆师看见她动作,低下眉笑,“站不住了吧?往常剧组里,都是人家等咱们莘哥,头一回轮到咱们等别人。” “是呗。”云樨和化妆姐姐咬耳朵,“可是我们以前也没让别人等得太厉害嘛,我都是掐着点的,最多晚到三分钟……毕竟是男主,跑到现场等别人,也不好看呀。” 周长莘去年播了仙侠剧,他演了个痴情疯批还为女主死掉的男二,踩着男主上位成功大爆一把,平台立刻奉上了两个都市现偶的男主剧,算是很好的转化了。今年上半年刚拍完一部,终于在剧组当上了男一号,不光是话语权,整个生活和宣传待遇都好了不少。别说化妆师调侃云樨,连春姐都说云樨“赶上了好日子”,没怎么吃过去看别人眉眼高低的苦。 这下好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云樨要不是穿了裙子,恨不得盘腿直接在地上坐下。 她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说好的四点半出发,贺知骅又不是女演员,调头发补眼影,随便磨叽一下就要半小时。一个大老爷们,素颜模样也是很英俊的。怎么能拖拉到这个地步?就偏要全剧组等他一小时才算痛快吗? 正不满,化妆师的胳膊肘顶了顶云樨的小臂,“哎,你看一下莘哥,他那个衬衫……” 云樨抬眼望过去,周长莘大概是刚刚回着身和女二闲聊了几句,出门时塞得平整紧实的白衬衫,此刻从小腹的位置上皱出来了一片,窝窝囊囊地委在腰间。 因今日天暖,饶是室内开着冷气,质地上乘的西装外套还是有些闷汗,所以周长莘解开了扣子,西装大敞着在身后,显得不甚雅观。 出来进去的媒体多,云樨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半蹲到周长莘身边:“哥,衣服皱了,我帮你整一下。” “哦,好。”周长莘配合地坐直身体,自己将西服下摆撑开,好方便云樨伸手进去帮他抻平。 刚刚站太久了,云樨蹲不到十几秒,小腿就发酸,她低头看了眼酒店厚厚的地毯,索性膝头一低,直接双腿跪在地毯上,反倒还省力。 周长莘看她猛地跪下去的的动作,吓了一跳,“哎”了一声,就要去扶云樨。 云樨躲开周长莘的手,解释道:“跪着省力,你别管我,蹲着我还怕走光。” 周长莘看到云樨的短裙,这才收回手,低笑着逗她:“你又不怕被媒体拍到,说我耍大牌了?” “哎呀,媒体都出去了,我看着了。”云樨声音也很低,回了一句玩笑,“我这样,最应该被粉丝拍到,好让她们知道,工作室对你向来是跪式服务,别总骂春姐了。” 云樨嘴皮子从来利索,周长莘偏首忍笑,肩膀还跟着抖了两下。 正是这个时候,他余光觑见大门的方向。先是两个西装革履的安保推开门,将原本站在门口闲聊的工作人员毫不留情地伸手拨开。 刚刚还鼎沸热闹的贵宾室一瞬间静了下来,与之相反,门外的走廊里传起人群发疯般的尖叫与摄影机快门迅速按动的细碎声响。 下一刻,一双长腿先迈进门来,紧接着是一个冷峻清傲的面孔。 剧组的宣传竟不敢大声叫喊,全都压低声交头接耳:“贺先生到了。” 贺知骅快步踏进贵宾厅内,身后两名贴保迅速将贵宾厅的大门合拢,把外头的嘈杂混乱隔绝干净。 厅内坐着的人一个接一个赶紧站起身迎接,贺知骅的目光本能地在室内逡巡一圈。 周长莘眼神示意云樨加快动作,云樨猛塞了两下,赶紧撤回手,低低地说了一句:“好了。” 贺知骅眼看着周长莘最后一个站起身,而昨晚那个小虎牙,竟是跪在地毯上,像个被剥掉尊严的小奴隶,好不可怜。 5. Chapter 5 听到贺知骅进来的动静,云樨心里忍不住就雀跃了一下。 倒不是为了能见到这样一个业内人人都怕、业外人人都敬慕的大咖,而是想着,贺知骅到了,剧组总算能出发前往红毯了,她不用在这里像古代丫鬟一样站桩了。 周长莘生怕站晚了,显得自己不尊重,云樨快速地收回手,先扶了一下地板,松开脚上的劲儿,然后前后按着裙摆,以一种很袅袅婷婷的姿态体面地站了起来。 她不敢在这里久留,打算快快地退回墙边去。 但还没来得及躲,她身后多出一只手,轻轻托在了她的小臂上。 云樨没回头,那人便先开腔:“哎哟,樨樨妹子怎么跪在这里,瞧瞧这波棱盖儿上的红印子,长莘这么大脾气,要你跪着工作啊?” 这么油腔滑调,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云樨嘴巴比脑子反应还快:“跃哥,不是的,我今天穿了裙子,蹲下去怕走光,跪着省事点。” 肖跃“哦”了一声,“一进来就看你跟那乾清宫里的宫女儿似的,想着咱们这屋子是谁登基了?这架势,我上次看到还是《末代皇帝》那电影里,那会儿溥仪也不好意思这么摆阔了。” 这都什么乱八七糟的。 饶是云樨一贯风趣机灵,也半晌接不上肖跃的话。 周长莘站在原地,无端觉得有些刺的脸疼。肖跃这话是冲着他来的?阴阳他?可目光循过去,肖跃朝他亲亲热热、大大咧咧地笑起来,“长莘,今天真帅嘿。我逗樨樨妹子两句,这一屋子就属她我认识。” 肖跃是何许人。 哪怕昨天在贺知骅的饭局上一副服务员的架势,但真出去,谁都知道他是贺知骅的经纪人,这一屋子的人没一个敢乱开口打招呼的,偏就肖跃进来急头白脸地一顿胡侃,活生生把云樨侃成了目光焦点、人群中心。 不知道的,还以为贺知骅的片中搭档是云樨,她是个女一号。 云樨也察觉到了周遭人火辣辣的视线,有些不舒服。她之所以毕业后没坚持运营自己的小红书,而是选择找份工作,就是因为她对于出镜、被点评、被议论这件事,还是有些不适应的。她不喜欢被他人品头论足,哪怕仅仅是观点的交锋,出现在评论区里异样的声音,都会让云樨感到被消耗。 所以她有些不自在地闪了闪眼睛,机敏的大脑闪出一个话题,让她立刻拽住了肖跃的手臂,佯装一副有小话要说的样子,把肖跃扯到了外头去。 “跃哥跃哥……”女孩声音显得有些甜美,肖跃受用地跟着她躲到了人群外围。“我能不能跟你加个微信呀?” 肖跃笑起来,一边摸出自己的手机,一边打趣:“哟,怎么?长莘还在这呢,就想跳槽来我们团队啦?成,你简历发我吧。” 云樨僵了一秒,但反应过来肖跃是玩笑,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什么啊!我是有正经事。” 她拿手机扫了肖跃的二维码,肖跃一秒就点了通过,云樨仔仔细细地在对话框打了自己的介绍:“云樨,周长莘工作室宣传。” 片刻抬起头解释:“昨天我在那屋子里冷,贺老师借了我一件西装披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呀?昨晚我忘了还给你们,能不能今天工作结束,我发个闪送给你?方便吗?” 肖跃眼神里闪过愕然,片刻,他一拍脑门,“哦,对,我说呢,今天早晨造型助理给品牌还衣服,说什么找不到一件西装外套。我就总觉得昨天在哪儿看到过,死活想不起来。原来是你穿走了。” 云樨有些愧疚,“抱歉抱歉,是我忘了留下了,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现在还来得及吗?或者我直接闪送给公关?” 肖跃收起手机,露出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摆了摆手,“不用还了,送你了,拿着穿吧。” “啊?这怎么行?” 肖跃笑笑,“我以为是我给丢了,已经给品牌解释过了,品牌给打了个六折,让我们花钱买下来。中午的时候,阿骅已经刷卡买单了。” “什、什么……”云樨呆住,“这怎么行?那……这多少钱呢?” “四万八。” 三个字,打消了云樨想要自掏腰包补上这笔钱的念头。 “那……我现在还回去,他们还能退款吗?反正是sample……又不是新衣服。” “谁和你说不是新衣服?”肖跃嘴角勾起来,“你看我们阿骅那副挑剔劲,他肯穿sample?那都是新到的店货。除非高定和秀款,没办法了,否则他可不肯穿sample。” 肖跃眼看着云樨脸上越来越昭然的歉意和挣扎,终于肯露点正形,“没事儿,这都小钱。我和品牌说的是阿骅喜欢,想留下,他们也愿意送的。是阿骅自己坚持要付钱,不肯占品牌的便宜。他那个人,生怕自己占了一点别人的便宜,以后就得还个大的。四万来块钱,没他一瓶酒贵,你不必放在心上。衣服留着吧,送男朋友得了。” “我没有男朋友,就算有,哪里穿的了贺老师的衣服。他那么高。” 肖跃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苹果肌都发酸了,“长这么漂亮还单身呐?单身好啊。那衣服拿回去送爸爸,马上父亲节了。” “哦,哦对。那好吧。”云樨眼皮耷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肖跃深深看了云樨一眼,也不再说话了,重新回到人群中心。 袁姐正在与贺知骅交谈,贺知骅个子高,为了听袁姐说话,特地微微躬下身,双手负在身后,一副好教养的样子。 见肖跃过来,袁姐笑了笑,“怎么样?我这个时间把握得还可以吧?我就知道组委会报给我的钟点有猫腻,就是想把阿骅骗来拍照采访,硬是给你们拖到现在。” 肖跃抓住袁姐的手,使劲握了两下,“还是袁姐疼我,每年上影节都搞这个把戏,烦得要死。” “谁让你们那么小气,平时神出鬼没的不露脸,等闲采访也不肯接,搞得人家组委会出此下策。” “不是不愿意,实在是那些采访太无聊。”肖跃捂着额头说,“每次都是问如何塑造角色、如何观察人物、如何理解生活……再不就是问第一次和某某合作什么感受,第二次搭档什么感受,印象最深的一场戏是什么。我闭着眼都能背下他们的 采访提纲,一次两次就罢了,这么多年还这个德行,谁能受得了?” 肖跃这话说完,场间演员都捂着嘴笑了。大家感同身受,只是不如贺知骅牌子大,真敢一口气把这些媒体都回绝了,并且这么多年,从未松过口。 谈笑间,组委会的人探头进贵宾厅,通知大家,“可以上车去红毯了。” 哗啦啦的,室内所有靠墙站着宛若隐形的化妆师、发型师、造型师,都冲上来给艺人补妆压油调头发,整理衣服。 尹佳春先前在外头和别的制片人、导演social加微信,这会子听到动静才回来。片刻后,贺知骅自己的贴保前开路、后压阵,整个剧组在外间媒体、影迷的簇拥围堵下,艰难行进至电梯间。 偌大的货梯,想要站下整个剧组的人十分困难,大家人贴人地挤进去。贺知骅个子高,睥睨下去,目光掠了一圈,眼看着电梯门要合上,不由“哎”了一声,“是不是人没齐?” “齐了吧?”“齐了齐了,贺先生。”剧组的工作人员此起彼伏地回答。 贺知骅拧着眉,扭头看周长莘,仿佛忍着气,“你的人,齐了?” 周长莘愣了愣,扫了一眼就挨着他站的尹佳春,回答道:“齐了。” 贺知骅没好说什么,抿住了嘴唇。 电梯降到地下2层,所有的红毯嘉宾在这里登上前往红毯的接驳车。 在一长列电车品牌赞助给上影节的红毯专用商务车里,一辆迈巴赫格格不入地停在最前头。 组委会早就习惯了,贺知骅不肯配合任何可能的商务植入,他可不坐外头的车,哪怕是组委会一模一样给他安排一辆迈巴赫,他也不肯。 他只用自己的车,自己的司机。 肖跃和贺知骅一左一右上了车,安保负责人则上了副驾。车辆驶动,肖跃低骂贺知骅:“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人家周长莘的工作人员齐没齐,和你有什么关系?他的红毯随行名额就一个,肯定是经纪人跟着,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安保要四个,妆发造型带六个,再加上我这个老奴伺候,前呼后拥跟游街示众似的。” “早怎么不让经纪人跟着。”贺知骅就只有这一句。 肖跃笑了,换了话题,“怎么样,我刚刚进门发作的那一通,你满意吗?看你那眉头皱的,不知道以为你祖宗跪那了。至于吗你?就见了人家一面,心疼上了还。” 贺知骅斜了他一眼,“我只是觉得,那样不太尊重人。” “哦,行。”肖跃敷衍,“给外套,送蛋糕,数你们法国人最懂尊重别人,这搁我们这儿,都属于怜香惜玉。” 车已开进上海大剧院,贺知骅理了理领结,下车前最后丢下一句,“我也是中国人。” “你有病哇!在这里爱上国了!”肖跃坐在这里对着车玻璃外头吼了一句。 但看外头无数摄像头机位开始逼近,还是慌慌张张下了车,跟着围过来的贴保护着贺知骅往里进。 走了几步,肖跃不知怎么,忽然开了窍。 “哦,我懂了,你是想说你也怜香惜玉是吧?” 6. Chapter 6 上影节的红毯随行名额向来有限,尹佳春跟着周长莘出发了。云樨欢欢喜喜放妆发师下了班,自己一个人坐车回到他们原本下榻的酒店,开了电脑处理工作。 跟通告就是这点最累,白天像个助理一样,给艺人安排吃喝,盯妆发,排车辆,cue流程,艺人送去了现场,还有真正的业务工作要处理。 审物料、催修图、写文案、冲热搜。 外包公司已经剪辑好花絮视频,云樨仔细检查了一遍镜头,没有死亡角度,没有瘦脸特效掉帧,接下来就可以先发工作室了。 接着就是变装视频,特效包装和BGM上完,把参考文案和高清视频发到艺人工作群里,不知道周长莘在现场有没有机会看手机,能抓紧把这条发了。 发完信息,云樨切进微博,观看上影节开幕红毯的视频直播。直播比现场多少有个十分钟的延迟,眼看着尹佳春在他们小群里说“艺人上毯”,又过了好半天,画面里才出现电影《刺秦》剧组。 剧组浩浩荡荡来了近十位主创。 制片人袁姐,导演徐立生,编剧常亥也是老资历了,紧接着就介绍道男主贺知骅。 云樨这才有胆量心无旁骛地欣赏这个挺拔英俊的男人,她托腮盯着屏幕,走出来的男人穿着一套再周正不过的西装三件套,黑色的西装领襟是缎面的,流淌着光泽,紧致的西装马甲掐出他的悍腰,他戴着黑色的领结,胸口还有一个猎豹的胸针,上面颗颗钻石,折出璀璨的火彩。 贺知骅没太多表情,走在这样的红毯上,不似他的荣光,更像他来赏光。BckTie并非他多么看重这个场合,只是对规则的遵守而已。 好漠然,但……好有气场。 云樨噙着自己的指尖,没知觉里,牙齿咬在了肉上。 她想到在进入这个行业之前,自己就看过贺知骅不少电影。贺知骅出道这么多年了,最负盛名的还是他第一部电影《葡萄藤》。 那已经是太多年前了,贺知骅才18岁。他是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的混血儿,他的祖母是出生在南法的小姑娘,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从意大利跑来法国打黑工的中国小子。 他们后来在南法开了一家中餐厅,这场婚姻让贺知骅的爷爷有了合法身份。他的父亲在法国长大,但成年回到国内做外贸生意,娶了来自广东的妈妈。 可惜妈妈家里极力反对,她是家中长女,下面有四个弟弟。男朋友不出一分彩礼就想娶走她,怎么可能? 妈妈于是跟着爸爸逃回法国,贺知骅出生了。 18岁那年的夏天,贺知骅赤着膀子,在祖母的花园里帮忙修理草坪,沉甸甸的橡胶水管被他轻而易举甩起来,飞溅的水花落在他蜜色的肌肤上。 来南法度假的一个意大利导演被这年轻的躯壳吸引,说服贺知骅来演了自己的电影。 贺知骅演一个爱慕年长女性、青涩勇敢的亚洲男孩。日光金晒,葡萄藤下,他年轻鲜活的肉/体,努力忍耐还是灿烂像金毛小狗的笑容,让他在第二年的戛纳电影节大放异彩。东方男人内敛腼腆与少年人的张扬荷尔蒙,在贺知骅身上形成了既融合又反差的魅力。 《葡萄藤》的故事,仔细讲来,挺无聊的。无非是男女的爱欲,在探索欲望的过程里,更照见自我的缺失。 但意大利导演有手段,不知道是哄是骗,引得贺知骅同意,拍了不少大尺度的镜头。紧实的腹肌,微隆的胸肌,抱起姐姐旋转时发力的肱二头肌,洗完澡扑向沙发强吻姐姐时,拱起的背肌。 他腿特别长,全世界都知道贺知骅腿特别长,因为葡萄藤垂下来盖住了男人女人紧拥的上半身,只从腰往下赤裸的躯体和双腿交缠在一起。 那个镜头拍的特别美妙,几乎到了影史留名的程度。尤其是贺知骅很小气,在此后14年的职业生涯里,再也没有展示过自己很紧翘的屁股。 他在一片影迷的争议声中拿下了那一年金棕榈的最佳男演员,外网影迷纷纷辣评,“看来组委会也被这个东方小子迷晕了头脑,竟让这样稚嫩的新人拔得头筹。” 国际影帝的名头傍身,贺知骅却没立刻进入影坛,跑去英国本本分分读完了大学,毕业后才在国内导演的力邀之下,在一个文艺片里演了个大院子弟。 好巧不巧,这部电影入围柏林电影节。贺知骅虽然没拿单人奖,但这部片子一举擒熊,也是掀起国内影坛一阵风浪。 贺知骅彻底名声大噪,在国内影坛炙手可热,数不清的剧本雪花似的飞向他。那几年正是国产电影蓬勃发展的几年,也是非常崇洋媚外、把国际电影节当个大事的几年。 选择权比别人大,选择机会更比别人多。贺知骅精挑细选的剧本,不拿奖、没有高票房,那才见鬼了! 他就是这么顺风顺水走来的,起点比别人高,过程还这么好,整天一副眼高于顶的姿态,饶是同行恨得牙痒痒,也没人觉得奇怪。 差距太大了,再争、再计较,就显得自己荒唐可笑了。 贺知骅就这么一直在神坛曲高和寡地坐着,云樨想,也不知道他无不无聊。 看着在红毯上严肃端正的贺知骅,再回想起刚出道那几部作品里他的风流倜傥,云樨咂着嘴想,至少,他的影迷应该过得很无聊。 随着红毯的亮相,出发图的发布,周长莘在云樨和团队的运作下,很快有热搜登榜。 词条很简单,就是#周长莘上影节红毯#,但内容很奏效。高奢迅速认领,粉丝积极控评,丰富的图、视频、花絮,让超话里一片尖叫与二创,当然也有挑刺的留言在工作室下面偶尔闪出,但看着前队友粉嫉妒得发疯,周长莘的粉丝整体还是很满意。 云樨正抱着手机“巡逻”广场,尹佳春的电话突然闯进来。 “喂?春姐。” “樨樨啊,你想不想来看电影?今晚开幕式后面不是《刺秦》的展映嘛!刚刚片方的宣传和我说,他们正好还富余一张票,可以给咱们,你要不要来?” 《刺秦》是开幕式影片,开幕式结束后会放映。电影《刺秦》班底强劲,就连客串的演员也都个个有名有姓,但贺知骅苛刻,不是什么人他都肯一起走红毯的。先前听春姐说,最后这个红毯阵容,还是贺知骅点了头,片方才敢给他们确认的答复,许他们一起来露脸。 这么大制作的电影,藏着掖着,就算是主要演员的工作人员,也没给安排提前放片。来上影节首映,说不好是组委会求了剧组,还是剧组央了组委会。总归结果就是,开幕式的嘉宾票变得一票难求。往年好多电影人走完红毯就撤了,未必愿意进去观礼。今年就不同了,谁都对《刺秦》感兴趣,想来看个热闹。 云樨很激动,“当然想啊!那我怎么进去啊?” 尹佳春说:“你让司机先送你过来,我跟着长莘出不去,你联系片方群里的Lika,票在她手里,她能给你接进去。” “好的姐,我这就过去,咱们里头见。” “里面见。” 云樨挂了电话,赶紧拿上房卡和随身的小包,联系司机,将她从酒店一路送到上海大剧院。Lika听到消息,就在门口一边抽烟,一边等她。 Lika也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但入行肯定不短了,她穿着牛仔裤和短款上衣,露出小腹,肚脐上有个性感的银钉,头发/漂成了亮眼的浅金色。就站在门口这会功夫,不少电影人路过她,都认识,会和她点头打个招呼。看见云樨,Lika挥挥手,把烟掐掉,迎了上去,“樨樨,快来。” Lika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露出有些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就剩这一张票了,座位的位置不太好,所以没人肯去坐,你千万别介意。” 云樨不以为意,“那有什么的,能提前看上电影就很好啦。我可期待了,你们一直都不给我们看,急死啦。” Lika笑了笑,“这不能赖我,是导演后期一直没做好,袁姐不肯让团队看片。别说你们了,我们连测片和媒体都 没放呢,这回真真儿是全球首映。” “好吧好吧。”云樨接过信封,抽取出了里面的票,一看位置,第八排,位数也不算太大,她奇怪,“这位置还不错吧?你是不是拿错了?” Lika瞅了一眼,摇摇头,“没错,就是这个位置。这张是……” 她压低了一点声音,“这张是挨着贺先生的。” “……啊……那……”果如Lika所料,云樨的脸色也露出了退堂鼓的神情,“那我还是不去了,我怎么能挨着他坐啊。” Lika坚持按住了云樨的手,“不一定真挨着,还有跃哥呢,只是近一点。你去吧,你是长莘的宣传,他又不认识你,最多当你是陌生人,不会怎么样的。他要真在公共场合刁难陌生小女孩,你就上网挂他去,咱们metoo运动,一起支持你。” 云樨扁扁嘴,贺知骅不至于不认识她,最多忘了她。就算忘了她,他也不会刁难自己的。贺知骅根本没有他们说的那么恐怖。 只是,贺知骅能坐的地方,一定很中心,她坐过去算怎么个事儿呢? 云樨将信将疑地,忍不住又问:“这个位置,其实也可以给剧组其他老师坐吧?长莘和春姐坐哪?要不我和他们换换票?” “哎,你可千万别。剧组单独坐一排,贺先生没和剧组一起,他这一排,中间的位置都是组委会评审和电影局的领导们。长莘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他坐过来,大家都认识,那算怎么个事儿?” “喔,懂了,那容易被人家说我们换座位、想露脸。” “是呐,你就拿着安安心心去坐吧。这张票原本是给贺先生团队留的,一张给跃哥,一张留给他的贴保。哪晓得,刚刚跃哥通知我们,贴保不进内场坐了,说身边都是领导,独独贺先生带个安保不像样。就叫贴保在外头等,这张票才多出来。浪费了可惜,这么靠前的位置空下来也不好看,你肯来坐,那真是最好了。” 云樨推脱无法,只好应了,收下票,准备往里走。 但她突然想到什么,临进去前,拉住Lika,又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都叫他贺先生呀?是又什么讲究吗?我……我之前遇到他,叫的是贺老师,不知道是不是叫错了?” Lika再次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在此之前,每当云樨提起贺知骅,大家都是这样的表情。 “这都是老黄历了,之前贺知骅的剧组里有个演员也姓贺,好像是场务贺老师贺老师的老叫混人,后来大家自发地就改了口,贺老师可以是任何姓贺的演员,但只有贺知骅是贺先生。”Lika眨眨眼,“这已经是大家不成文的默契了,我劝你尽快改口,别触到他们团队的霉头,他那个经纪人肖跃,看着整天嘻嘻哈哈的,可不是个好东西。” 云樨恍然,“明白了。” “快进去吧,别耽误看电影。” Lika把云樨送进了内场。 开幕式的环节刚刚结束,趁着中间十五分钟给嘉宾观众外出上洗手间喝水的空隙里,云樨随着混乱的人流,进入剧场里。 在有出有进的人群里,云樨很快锁定了四个穿着西装,戴着耳机的高大安保。 不得不说,这四个往里走的安保要比一般的明星还瞩目。 云樨知道他们肯定是冲着贺知骅去的,于是尾随在他们后面,准备悄悄找到自己的座位,不动声色地把自己藏进去。 她太认真低着头躲藏了,以至于没注意,那四个安保走到某处的时候集体停了停,侧了侧身,让了一个人出去。所以等云樨终于走到贺知骅身后,对照着票看到自己的座位时,她才意识到,贺知骅的位置其实在这一排非常靠左的地方。右手里侧都坐满了人,唯独左手旁有两个空座,再往边上,就是过道了。 也就是说,她就算隔开一个人坐下去,依旧是这一排里最格格不入的人。 何况,肖跃已经不见了。 贺知骅旁边正空着,她只要过去,他一定能看到她。 7. Chapter 7 此刻,四个安保用很巧妙地站位,形成了一个面向贺知骅的半包围圈。他们这么站着,周遭想要来偷拍贺知骅、索要签名、搭讪贺知骅的人,都被轻而易举地挡在外头。 贺知骅对他们的存在大概早就习以为常,哪怕周遭的人都讶异地抬起头看,他依然能安之若素地低头玩着手机。 他隔壁右手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外国男人,看发型云樨觉得有些眼熟,大抵是今年主竞赛单元的某位外国评审,好似是个导演?那外国人不时侧身对贺知骅说几句什么,贺知骅状似思索,然后扭过头,用法语回答。 云樨离得已经很近了,近到他听见了他说法语的腔调,十分动听。 他说法语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吝啬字句,一大长串文字叽里咕噜地冒出来,引得那个白发老头捧腹大笑。 看来,也不再是他的冷幽默。 云樨拿着票迟疑,不知该不该挤进去坐。其中一个安保认出她,直接询问:“云小姐,您要进去是吧?您请。” 给她让出了进去的路径。 云樨顾不得分析这安保是怎么认识她的,只是不好意思继续在原地踟蹰,低声道谢,谨慎地坐在了与贺知骅隔着一个座位的位置上。 贺知骅好似没留意她,仍在和白发老头交流。好半天,大概那个老头谈兴已毕,贺知骅这才用一种相当自然的姿态侧过身,仿佛云樨坐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伸手压下了自己身边的座位,语气平和地说:“这里没人,坐过来吧。” “嗯?”云樨紧张地捏住了手里的票,虽然感觉脑子有点发懵,但她向来有许多急智,回应时语气也尽量放得平静,“跃哥……跃哥是不是坐这里?” 贺知骅声调有些懒懒的,“未必,片子他看过了,说不准懒得再看。他出去抽烟了,你坐过来就是。” “那您要出去吗?”云樨非但没往里挪,反倒将腿向外并了并,“还有几分钟时间的,您可以出去。” 在礼堂里憋了一个多小时了,云樨知道大部分演员都是老烟枪,在剧组里一拍戏就成宿成宿的熬大夜,不抽烟提神,谁能坚持下来?云樨自觉自己是个非常懂得体谅的工作人员。 贺知骅没立刻回答,也没动作,像是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云樨的意思。他摇摇头,“我不抽烟。” 云樨有些惊愕,不大信,“可那天……” 贺知骅压着座位的手大概有些累,转而抬起来,搭到了椅背上。贺知骅的手臂很长,隔着一个座位,都险些要触碰到云樨的肩膀。他身子微微向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还不是看周长莘很想抽,我若不抽,你看他敢吗?” 嘶。 云樨紧紧抿住自己的唇峰,生怕自己这倒吸凉气的冲动真的发出声音来。 好有压迫感的一句话,好强的气势。 贺知骅整天做出一副快要哑巴的样子,是因为他只要一张嘴,说话就是这么狠厉的吗? 云樨没察觉,她这会心理活动剧烈震颤的同时,眼睫毛也下意识地疯狂乱眨。 贺知骅盯着她看,只觉有一双蝴蝶翅膀正挣扎着要飞起来,而他心里的毛毛虫,也挣扎着想钻出茧壳,想长翅膀,想做蝴蝶。 云樨没接话,也是真不知道怎么接。 贺知骅收了收身体,解释了一句,“我没有怪他,想抽也正常,大家都要抽的。” 有了这句话,云樨大脑短路的地方才又恢复正常,跟着点点头,“谢谢贺先生体谅。” 说了这样好半天,云樨都没有挪地方,贺知骅坐直了身体,面向了正前方,也没有再劝了。两个人中间就这样空了个位置,直到礼堂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变得昏黑,肖跃带着一身烟气地回来,四个贴保拿出迷你手电筒帮着肖跃照亮来路,将他送到座席边上。 云樨站起身来,想让肖跃进去,肖跃看她坐在这里,先是闪过讶异,紧接着他伸出手,很大力地推了云樨一把:“你往里啊,我坐边上就行,快快,别挡着后面观众。” 云樨没防备,果然被肖跃推得往里挪了一步,肖跃跟抢凳子游戏似的一屁股就坐在了云樨刚刚的位置上,云樨来不及反应,只好坐在了贺知骅旁边。 这叫怎么个事儿呢?云樨直愣愣地望着屏幕,熟悉的龙标出现在片头,可她脑子里却在想,她一个友情出演的小宣传,坐在了贺知骅和他经纪人的中间。夭寿啊。 然而,就在云樨胡思乱想之际,故事开始了。 喧闹的集市,古朴的画面,灼目的日光。镜头一点点拉远,画面里小小的一团阴翳,渐渐变成一个具体的黑影,然后出现贺知骅的轮廓。 他束发,麻衣,结实的大臂上扛着沉甸甸的米粮袋。男人迈过门槛,将袋子搬到地上。镜头摇了半圈,好像是特意展示贺知骅的宽肩与窄腰,最后慢慢有光线进来,照亮他刻意做得粗粝的面孔,下一刻,贺知骅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和又多情的笑脸。 他演荆轲,演一个市井街巷长起来的小人物。荆轲英俊不凡,却过着底层寻常百姓的生活。镐头锄进地里去,扬灰染遍他衣衫。就这么在泥巴地里滚一天,再爬起来,荆轲依旧一颦一笑皆迷人。 蓟城里的百姓都识得他,他娶了一个貌美的妻子,种着几亩地,和妻子经营着一家肉铺,老丈人是杀猪匠,他算是半拉倒插门。 云樨没看过《刺秦》的剧本,想象里,这应该是那种最传统的古装电影,豪华的制作配上惊心动魄的武打故事,重头戏肯定是荆轲这个英雄如何接近秦王、刺杀秦王,靠刺激的充满鼓点的音乐渲染起气氛,演绎那段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图穷匕见”。 但好似不是。 开头了20分钟,这居然始终是一个挺家长里短的故事。讲荆轲如何爱慕妻子,如何恭维岳父,如何周旋在邻里间,他是个顶俊的男人,但也是个除了一把子力气,再没有别的长处的男人。 琐碎的生活倒不让观众觉得烦腻,因为太多欧亨利式的、让人意想不到的笑点包袱了,小小的趣味一直没停,几乎快到了喜剧的程度。 荆轲在夜晚喝得醉醺醺的倒在草席上,修长的四肢铺陈开,他的妻子在月光下梳笼头发,露出很满足的表情,“你今天给爹哄得翘胡子了。” 荆轲用脚尖勾一勾妻子的裙边,妻子拧身回来,伏在荆轲的胸上与他接吻,然后笑着说:“你也就这点本事,只能哄我爹高兴。” 荆轲猛地托着妻子将她抱起来,抵在墙上质问:“我难道哄得你不高兴?” 画面香艳而浪漫,观众席都在倒吸凉气。 云樨使劲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看身侧贺知骅的表情。 这男人还是一副习以为常的姿态,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尴尬或窘迫,整个人放松地斜坐着。只有一双长腿,好像放在这席间很局促,不时左右晃晃,依旧找不到一个足够舒展的角度。 这么旖旎暧昧的情节过后,转折也就来的毫不意外。 燕太子丹相中荆轲做刺客,要派他去刺杀秦王。可以想见,在这样惬意流水般的生活里,谁会想要为素昧平生的太子卖命?太子丹用尽手段,威逼、利诱,倾诉秦王的恐怖与威压,讲述爱民爱子、为国奉献的伦常道理。 荆轲浑不接受。 画面随即闪到少年时代的故事,周长莘饰演的少年荆轲在画面里果然与贺知骅有几分仿佛。只他眼睛清亮亮的,流淌着不知世事的天真。 这一刻,云樨终于明白,其实贺知骅与周长莘仔细算也只差七岁而已,为何剧组不能让他自己来演少年时呢?但当镜头推近到特写,框进周长莘的眼睛,答案便显而易见。 贺知骅已有太多阅历,他再会演、再保养,再上特效,他的眼睛已经是一双盈满故事的眼睛,可以多情婉转,可以狠辣阴险,唯独回不到那个澄澈、简单、一望便见底的年岁了。 周长莘不一样。 周长莘……不太会演戏,云樨了解周长莘,他的长处,不过是帅气而已。偶像剧,靠着配音和镜头,他大有可为。真到了电影里,他没有读过大学、十七岁就成为练习生,二十岁在节目里名声大噪,此后被经纪团队悉心照顾的经历,让他没有办法展露出很懂生活、很懂世界的眼神。 他就是那样天真的一双眼,导演拍得巧妙,他便有青春的蓬勃,若遇到不会拍的导演,那便会成为灾难般的呆滞与愚笨。 周长莘的剧情很短暂,只是讲少年时的荆轲,是如何与父母家人流亡到燕国,他本也不是燕人,对这片土地没有感情,父母更是在战乱里暴毙,只有他顽强地活了下来。所以荆轲拒绝燕太子丹,是那么自然合理。 他脊梁笔直地跪在太子丹面前,这倜傥的男人脸上没了笑意。 “我不去。” 尔后的情节,就开始悬念骤起、胃口吊足。荆轲机敏的妻子想方设法与荆轲谋划逃亡之路,太子丹不断渲染秦王的威势,百姓间流传起秦王心狠手辣的故事与秦国的暴戾专横。太子丹用道德捆绑荆轲,而荆轲用智慧与太子丹过 招,步步为营。 剧情由此变得紧张,而导演的图谋也愈发昭著。 他不是要拍一个英雄史诗的故事,恰恰相反,这是一个反英雄故事,在一个英雄决定将要成为英雄前,他要剜心刻骨,失去所有,才会被逼上这条必死的绝路。 岳父最先被杀鸡儆猴,紧接着是被绑走的妻子,一个平头百姓的计谋如何能战胜当权者碾压式的威吓。为了妻子,荆轲妥协。 他学剑,学礼仪,接受太子丹的安排与谋划。与此同时,太子丹开始造势,渲染自己挑中的豪杰英雄,将要为燕国的百姓出访大秦。直到这里,观众才惊觉,刺秦居然从来都不是太子丹的目的,太子丹只是想巩固自己的个人势力,想拥有鼎沸、拥戴的民声。 荆轲只是太子丹政治表演里的一环,太子丹选中了这个跟着岳父杀猪都不忍的男人,只是因为他的英俊和善,在邻里间有口皆碑,他是绝佳演员。 荆轲尚不知这些事,他只知道,学剑的师父并不严苛。他总是很轻易地过关,然后在太子丹准许的间隙里与妻子见面、亲热,争分夺秒地交换彼此的呼吸,交换彼此安全的信号,交换最后的爱欲并一点一点走向注定的别离。 分开那一刻,在极尽缠绵之后,他的妻子说:“荆轲,我们夫妻缘分,就到这里吧。” 荆轲颤抖着质问:“什么意思?” 女人扯掉木钗,放下长发,荆轲用手去捞,可青丝似流沙,竟攥不住,全淌走了。 “你一走,太子丹定会凌辱我。我不想受辱,所以不能留在这里等你回来了。”女人语气决绝,“但我需要一把匕首,请你为我找一把匕首。” 镜头给到荆轲的特写,那是极安静、极沉默的一个镜头。 没有悠扬的配乐,没有华丽的运镜,就只有荆轲定定的眼神。 那真是极复杂的一个眼神,有恍然大悟,有痛心疾首,有挣扎尝试,有无可奈何。他望着妻子,眼神里燃起浓烈的爱,又焚过极致的恨,最终一切沸腾殆尽,只剩下一片灰烬。 “好,我会给你送来一把匕首。”荆轲哽咽,但又很平静。 他爱慕这女人,从来是个刚烈的女人。她是屠户的女儿,见惯了血,若不是他,她不会沦落至此境地。她早就可以走,走得远远的。 画面里遥遥有一个声音,“你也珍重。” 大银幕,荆轲最终都没有哭,可云樨的眼泪止不住了。她想到人之所以为人,是懦弱的人,是多情的人,是渺小的人,是情真的人,从不必将宏大故事的苦难背负在身,历史有故事要讲,有英雄要讴歌,但那些切肤之痛的牺牲与割舍,又在哪里留下过笔墨? 结局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荆轲留给妻子的匕首,便是本该图穷匕见的那一把匕首。 太子丹赠与他,他却没带走,他住在太子的殿苑里,听闻了许多真实的,秦的信息。秦王不是一味暴戾的君主,太子丹散布了许多谎。荆轲或许怯懦,但并不愚昧。 于是他留下了那柄匕首,避人耳目地赠给了他的妻子。倘若这把匕首定要见血,不如让他的妻子去寻生,而不是留在他手里,徒劳地杀一个实则陌生的人。 他的妻子果然拿这把匕首,逃出生天,永不回头,不再做他的妻子。 而当荆轲跪在秦王庭下,图卷徐徐展开,秦王号令的暗卫刺出长剑时,这就是结局了。 剑刃反光灼目,闪出一片白。 他孤身赴死,剧终于此。 片尾字幕开始滚出,殿堂内掌声雷动。 云樨慌乱地擦着脸上泛滥的湿痕,灯光很快地亮起,全场观众默契地纷纷起身,朝着主创的方向鼓掌质疑。 女孩窘迫地几乎无地自容,刚要跟着站起身,放在膝盖上的包因为忘了,还落到了地上。她情绪还在翻涌,眼泪几乎止不住,可贺知骅就在她身边,再哭下去未免太丢脸。 她索性蹲下去捡包,然后把脸埋在膝盖上蹭眼泪。 但面前很快出现一张纸,云樨愕然抬头,但见全场的掌声与瞩目中,贺知骅似无所觉般地弯腰给她递纸。 云樨脸上烧起一片红,她飞速地攥住纸,却还是决意蹲在这里不动了。 就在有限地范围里丢人吧,贺知骅看见她哭,至少能体谅她是为剧情而触动吧? 谁承想,肖跃也弯下了腰,他附耳道:“云小姐,行行好。捡起包,得让阿骅出去了。你再挡在这里蹲个三分钟,人就全围上来了。你是生怕咱们这四个安保工资是白发的?” 8. Chapter 8 这里毕竟只是上海,不是戛纳,不是威尼斯,没办法在雷动的掌声里留下高傲的贺知骅。 云樨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老老实实地站起身,纸巾皱成一团,攥在掌心里。贴保已经迅速就位,就等着带贺知骅出去,肖跃从座位走出去,云樨也跟着往外让,好叫贺知骅先走。 但贺知骅没有动,抬头看了肖跃一眼。 肖跃瞳孔都有些放大,不敢确信自己这次有没有猜对贺知骅的意思,但他还是试探地张口:“樨樨啊,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听到肖跃说这一句,贺知骅身体才往前倾了倾,伸手推在云樨的肩头,只说了一个字,“走。” 云樨还茫茫然,然而周围的观众已经意识到贺知骅这是要走,所有人都开始蠢蠢欲动,胆子大的已经率先离开座位,朝着贺知骅的方向冲过来。 人声开始鼎沸,由不得云樨过多思考,肖跃很果决地拉了一把云樨,将她拉进安保的包围圈。 贺知骅紧接着跟了一步上前。这时候云樨不想跟着他们走都不行了,冲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狂热,有男有女的,无不大喊着贺知骅的名字。 举起来试图怼近的手机也越来越多,闪光灯肆无忌惮地在云樨的眼前闪烁。 能进这个场子里的人,并不完全是体面的电影人,还有各大媒体及紧要部门的关系户,几千个座位的大剧院,赠票满天飞。有点家底渠道的老百姓,可算逮着机会见明星,还是贺知骅这样家喻户晓的国际影帝,谁不想冲过来咔两张发朋友圈? 疯了,全疯了。云樨看着这架势,脑仁都嗡嗡的。她顾不得思考自己是怎么被搅进这个人群中央的,只能艰难地用手撑着贴保的背,保持一段不算宽敞的安全距离,尽可能往外挪。 她整个人肩膀头子都缩起来,脸也使劲往下埋,像是生怕被拍到。 贺知骅面无表情,脚步悠悠地跟在云樨后头,人都有些晃神。这么怕被拍到,是讨厌被拍?还是讨厌和自己一起被拍? 好不容易从这拥挤喧闹的大厅里走出去,安保早就安排好了单独离场的通道,快速带着贺知骅刷证件走了一条员工通道,然后绕进货梯里,直达地下。 这么连挤带跑的一段路,饶是云樨都出了一层薄汗。她是这群人里腿最短的,贺知骅走一步的距离,她恨不得要小跑追两步。运动量过大,心跳在疯狂报警,脉搏和颈侧都狼奔豕突的,云樨呼呼喘着气,叉着腰,红着脸,很是难受。 贺知骅站在电梯里,知道接下来都不可能见到外人,已经在扯领结了。他动作显得有些急躁,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这么急。 肖跃看不过眼,抬起手说:“过来,我帮你。” 贺知骅转过身,背对肖跃,还体贴地往下蹲了点。 肖跃嗤了一声,“我没那么矮。” 贺知骅立刻站直,肖跃气结,“但也没这么高!” 云樨绷不住,笑了。 贺知骅和肖跃同时望向云樨,云樨白嫩的一张脸上全是云霞丽色,好看得很。肖跃一霎那明白过来,全明白过来了。 难怪他们家这铁树开花老树逢春呢,合着是他自己有眼无珠,没先瞧见这有漂亮的小南风。 贺知骅没出声,肖跃先开了口:“云樨妹子,看我笑话呢?” 既猜到了,哪还敢再叫樨樨?还是连名带姓吧,尊重,这样尊重。 云樨不敢接茬,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锁的动作,然后朝肖跃摆出了一个假笑。 贺知骅莞尔,脚从后面抬了一下,精准地踢到了肖跃的小腿,“赶紧的,别在这吓唬人。” 肖跃假作吃痛地嗷叫一声,“贺知骅,你别太过分,过河拆桥可不是中华传统美德。” “我是法国人。”贺知骅已经察觉到领结的扣子松开了,索性自己伸手扯下来,然后脱了西装外套,挽起白衬衫的袖口,很随意地解开了衬衫最上头的两颗扣子。 肖跃受不了他这副预备孔雀开屏的架势,避开眼说:“行,这会你又是法国人了。” 云樨好奇:“贺先生不一直都是法国人吗?” 每次片尾出字幕,贺知骅的名字都跟着[法国]的标记,这倒没人怪他,毕竟他确实就是在法国出生长大。 贺知骅开口想解释,肖跃抢前了一步说:“不是的,他经常在家绣红旗,刚刚来的路上还绣来着。” 云樨误会了,以为肖跃这是防备自己,生怕贺知骅留下话柄和争议,于是乖巧点点头,“明白的,身在法兰西,心是五角星。都是有革命传统的国家,Doyouhearthepeoplesing,我都明白。” “……什么玩意?” 肖跃没听懂云樨这一长串,贺知骅却笑出声了。他很配合地作出一副高深表情,“正是这样,lookdownlookdown。” “TwoFourSixOOne.”云樨眉眼弯弯地唱着回应。 肖跃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对了一番乱码,先莫名又愕然,接着他抱着臂气笑了,“好啊好啊,你俩这还接上暗号了。贺先生,云小姐,你们搁我这儿演潜伏呢?等着吧,一人一个五十万,走出这个电梯我就给你俩举报了。” 贺知骅和云樨都克制不住,两个人脸上有着春风掠过的痕迹,嘴角和眼睛里一起显示出笑意。 就这个时候,电梯“叮”的一声提醒他们抵达地下车库。 为首的安保先走了出去确认路径和车辆,吹了个口哨之后贺知骅才迈出去,云樨下意识紧跟上,就在肖跃要往出走的时候,安保负责人假模假式地拦了肖跃一下。肖跃瞪眼,“你干嘛!” 负责人一边收回手往外走,一边忍笑道:“怕你走出去举报贺先生。” 肖跃气得“草”了一声,揉着鼻子往外走,怕自己也笑出来显得太没威严,“刚子,连你都好赖不分了是吧。你保护他可以,但你别伤害我。” 外头顿时所有人都笑成一片。 云樨脚步轻盈地跟在贺知骅身后,听着地库里回荡的笑音,再看见身前的贺知骅,他像电影里的荆轲那样,嘴角浮着一点点温润的弧度,这画面让云樨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 像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闯进一个不可能的奇幻仙境。 一点脾气没有的贺知骅,能被安保开玩笑的肖跃,还有根本不属于这个团队的她自己。 那辆熟悉的迈巴赫早就停在了员工通道一出来的门口,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已经开着车门在等候。 贺知骅走到车门旁边,回过身。云樨迎上他的目光,知道这场奇遇要结束了。没等贺知骅开口,云樨自己主动道:“谢谢贺先生带我出来,您和跃哥先走吧,我自己一会上楼去找莘哥他们汇合。” 她已经知道贺知骅其实是一个很体面也体贴的人了,只是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影帝,整部电影都是为了展现他的华彩,而她无非是周长莘的宣传,是流光一现的水钻下无足轻重的四爪戒托。 他们生活在这个 世界两个不同的柜台里,他是被品牌故事精心讲述的天然无价宝,她只是勉力托举一个人造制品的螺丝钉。 贺知骅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定定地望着云樨。 肖跃脸上的笑意很快拢进去,因为贺知骅这一刻的眼神有点可怕了。他快步上前,走到了云樨背后,故作轻松道:“还汇合啥呀?楼上那么乱,你们家周长莘难道就没人认识、没人追捧?肯定也得被护着逃出去,顾不得等你,赶紧往酒店跑了。走吧,上车吧,我们给你捎回去。” 云樨踟蹰了,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或许大剧院的建筑有些老了,地库里一时信号全无,想询问春姐也来不及了。 肖跃再次说:“上车吧,早点给你送回去,省得耽误你工作。” “可……这个车,坐不下吧?” “有啥坐不下的,你和阿骅坐后头,我坐副驾就行,安保还有GL8来接,不用咱们管。好妹子,别啰嗦,看你是痛快人,不要计较这么多小节。” 云樨没办法,只好点点头。她乖觉地绕到了车另外一边自己开门坐了上去,肖跃见状,赶紧跑到贺知骅身边,大大地“啧”了一声。 贺知骅睨他,但眼神里已有了温度,毫无杀伤力,反惹着肖跃得意地笑了笑,好似拿到了贺知骅的把柄。 司机发动汽车,一前一后两台车驶出了大剧院。 离开地库,云樨的手机终于有了信号。最先跳出来的微信就是尹佳春的语音:【樨樨,你自己想办法回酒店哈,我们刚刚太乱了,我好不容易才把长莘弄上车,我们就不等你了,先跑了。你慢慢回,不着急,晚上没什么事了。】 云樨松口气,肖跃从副驾驶回过头来,朝她笑,“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 “还是跃哥有经验。”云樨规规矩矩地坐在后排,和贺知骅中间还隔了恨不得两个云樨都能坐下的空间。她想了想,说,“要不先送贺先生回酒店吧,我没什么事了,不用非送我。把我随便放在哪里,我自己打个车也能走。” 贺知骅侧首看她,“先送我?” “嗯呐!” “你是想知道我住哪个酒店?” 贺知骅语气幽幽的,吓得云樨一秒乍起汗毛。糟了,先前气氛太好了,让她差点忘记了贺知骅的难搞。贺知骅从来行踪成谜,周长莘下榻的酒店是《刺秦》片方给安排的,剧组主创和工作人员集体都住在这间豪华的五星级酒店。 唯独贺知骅例外。 似这种大堂谁都能进来,很有可能被影迷或媒体找寻到踪迹来围堵,甚至办张同楼层房卡就能混迹到艺人套房门口的酒店,贺知骅是不肯住的。 他的居所必须是完全独立在公共区域之外的,能有充足的私密空间和安保条件的才可以。 所以剧组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贺知骅的酒店都是他们团队自己定,结束行程后由片方报销。 云樨立刻改了口:“没有这个意思,是我想错了。那就辛苦贺先生先送我,给您添麻烦了。” 姿态够低,道歉够虔诚,谦辞和礼貌用语过度堆砌,云樨知道,只要她摆出这样的态度,贺知骅这等体面人,应该不会再为难她。 果然,贺知骅沉默了。 肖跃从后视镜里偷看两个人,都是正襟危坐、义正言辞的样子。但是,见鬼了。偏有个人,偷偷在眼睛里心浮气躁、心神不宁。 “咳。”肖跃受不了了,决定帮助下法国同胞,“我们住养云安缦,樨樨不忙的话过来玩啊。” 9. Chapter 9 “肖跃,你是不是有病!” 偌大的安缦独栋里,贺知骅咬牙切齿的声音在静奢安逸的装潢里四处游荡,“你和她说我的酒店干什么,你那语气,听起来像个不安好心的流氓!还过来玩,谁会闲着没事到别人酒店玩!” 肖跃也急了,“我有病?我有病还是你有病,人家不坐你的车你还挂脸子,你照照镜子吧你,看着跟个黑社会似的,你咋不演太子丹呢?强取豪夺的戏份得给你,不知道还以为邵则深给你夺舍了!” 邵则深是贺知骅四年前演过的一个角色,大毒枭,杀人放火牢底坐穿,那片子上映前他不少影迷大骂片方,说你们什么东西配让贺知骅演男二?电影上映以后影迷都改口了,说真香,就该让贺知骅演男二,他就是天生的男二,正义的警察男主谁爱当谁当,我们家影帝就得演这种大坏批。 当然了,片方也不是真敢给贺知骅写成男二,全程都挂着特别主演的名头放在海报最上端,仿佛虔诚供奉这名字似的。 贺知骅没搭理邵则深这茬儿,但真走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片刻扭过头问:“真的很凶吗?很吓人?” 肖跃抱臂,“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圈子里如何臭名昭著吧?人家小姑娘怕你怕得要死,你看不出来?” 贺知骅吮住唇峰,“难道不是周长莘谱大?” “神经病。”肖跃翻了个白眼,“才见了人家两面,你看看你自己什么德行吧。你能不能控制点节奏?注意下你的言行举止,我们中国女孩都是很矜持腼腆的,不要拿你们洋人泡妞那一套来。你这又是要看电影又是要送回家,你不知道你自己是谁了是吧?要不你就跟人家说明白点,否则一个地位过高、行为放荡的哑巴,是会吓死人的。” 贺知骅被骂得脸色有些难看,“我是有病,但你要我怎么说?难道和她说j’aiuncoupdefoudre*?我敢说,她敢信吗?” 肖跃依旧骂骂咧咧:“别给我拽你那个洋文,这里是拆那!你要不信我的,你自己试试看,你这套不把人吓跑才怪。” “你不用恐吓我,我要真犯病,你也好过不到哪去。我再躺两年不拍戏,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我怕你?我老婆有的是钱,我至于喝西北风?你自己做一辈子老光棍吧,拜拜。” 肖跃气势汹汹地走出去,“哐”的一声甩上了大门。 安保们正杵在门口抽烟,肖跃自然地伸出手,“给我来一根。” 刚子递去烟盒和打火机,笑呵呵的,“怎么和贺先生吵起来了?他不是应该心情挺不错的?” “嗯,是挺高兴的。”肖跃骂归骂,但能明显察觉贺知骅状态比先前不一样了。 他低头吸烟,想了想说:“就是不一定能成,恐怕是高兴早了。” 刚子撇嘴,“怎么会呢?贺先生的样貌,哪有女人不喜欢。” “嘿,这和样貌没关系吧?”肖跃上下扫了刚子一眼,“你有老婆,我也有老婆,就里头那个打光棍。你说说,这谈恋爱的事,要的是你情我愿,能和样貌有关系?我看人家那小姑娘对他无感,人家才多大,服务着青春年少的小流量,前途正好,人能看得上他这老态龙钟的大叔?” 肖跃话音方落,屋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贺知骅穿着浴袍,手里提着个袋子,冷冷地站在众人面前。 “呃……贺先生……”刚子摸了摸鼻梁,有些尴尬。 肖跃无动于衷地撞上贺知骅的眼神,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袋子。这里面是贺知骅刚换下来的整套西装,他拎走,无所畏惧地笑了笑,“阿骅啊,滚这个字,说出口不犯法,还能对你身体好。想骂我可以直接说,别给自己憋坏了哈!” “……滚。” “乖。”肖跃涎皮赖脸地跑了。 安保们早就习以为常,各自就位轮岗,守着一夜清净的萧索。 云樨回到酒店,却还不能立刻下班。 尹佳春嘴上说着没事,其实事情还有一大堆。周长莘换下来的衣服要及时送还给品牌PR,珠宝和腕表也有专门的安保来取,拿着放大镜检查完每一颗钻石的光亮无损,才让云樨在上面签字归还。 周长莘还没吃晚饭,云樨跑上跑下还完东西,还得拿沉甸甸的两大袋子外卖上楼,尹佳春正和周长莘探讨接下来的发展路线,云樨一个人收拾桌面,摆开饭菜,陪着他俩吃完饭,又一刻不停地整理收拾,擦干净桌上的油渍,才呼出一口气,笑着说:“那长莘哥早点休息,明天十点我给你打电话叫早,然后送饭上来,咱们吃完了再妆发。” “好,辛苦你了,樨樨。”周长莘客气地笑,把尹佳春和云樨亲自送出了门去。 云樨看了眼手机,已经过了零点了。她困顿地打着哈欠,手里还帮尹佳春推着行李。 尹佳春皱着眉头回了一会微信,等两人进了房间里,尹佳春才缓过神,问云樨:“你觉得刺秦怎么样?长莘演得怎么样?” 云樨强打精神,回答道:“电影挺特别的,有些出人意料,没有宏大叙事,反而关注个体,比较迎合现在观众的口味。荆轲的妻子挺出彩的,她很强大,最后结局也很意外。但是荆轲就……” 她迟疑了一下,尹佳春露出些错愕的神情,“你觉得贺知骅演的不好?”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云樨有些乏了,所以脑子运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我没找到合适的措辞,他演的很好,也很帅,前面虽然是一个有点窝囊的倒插门女婿,但又被他演的很有味道,很迷人,特别有说服力,那种彬彬有礼还带点小风流的姿态,能让人理解为什么他妻子爱他、肯为他付出,老丈人包容他不肯学杀猪的懦弱……就是,整个电影都从荆轲的视角来写,男味特别足,尤其是导演想讲平凡人在历史中的牺牲,可讲来讲去,还不是这群男人的伟大与牺牲?啊,这群男导演的反套路,反来反去也就这样……” 尹佳春听得若有所思,“你们现在年轻女孩的观点,真犀利。” 云樨直抒胸臆完,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扯远了。” 尹佳春笑起来,拍她一下,“没有,你说的对。我也有点代入不进去的感觉,但说不上是为什么。你这样讲,我觉得有些道理的。” “不过电影质量还是很好的,角度新颖,有人情味,男女主也很有张力,如果这部戏选了贺知骅是为了贩卖他的银幕魅力,那做得很成功。这不失为另外一种尊重女性的角度!让贺知骅演床戏,讨我们开心!” 云樨拍着大腿感慨,尹佳春益发笑起来,“好了好了,老说贺知骅做什么,你又不是他的宣传。说说长莘。” “哦……长莘……”云樨有些不知为何的窘迫,她凝神思索了一会,坦白道,“长莘哥戏份太少了,也没有记忆点。就是那么一闪而过,我记不住他。我脑子里都是贺知骅,是贺知骅那个送走妻子的眼神。” 尹佳春“嗯”了一声,附和道:“是这样,我也有这种感觉,所以我……很犹豫。” “犹豫什么?” “片方计划定档暑期了,袁姐今天问我们想不想跟着一起去路演,如果要路演的话,就得留时间给他们。但是正好,八月份有个项目我在聊,挺好的戏,偏正剧,是男二,但戏份很多很讨巧,如果要去这个项目的话,剧组肯定没法让咱们请假了,我在纠结。” 云樨默了一会才理解到位,尹佳春的纠结是,去路演固然很好,强化周长莘电影演员的身份,跟着贺知骅一起,肯定有非常多的曝光机会,也能借此和一些品牌建立合作,得到考察。但周长莘戏份这么少,这么不重要,就算去路演,也得不到多少观众的关注和互动,最多就是粉圈自嗨,说不准艺人还会尴尬。一次两次低姿态没关系,但任谁低头久了,都要难受的。 云樨小声表达自己的观点,“春姐,进组得里子,路演得面子,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咱们得着一头的好,是不是就够了?” 她这话说的很委婉,但又很清晰。 里子面子,孰轻孰重,尹佳春在这个事情上从来拎得清,正是她的选择一以贯之,才有周长莘今天的位置。 尹佳春听得笑了,高兴地伸手在云樨的脸蛋上掐了一把,那手感嫩得简直像要掐出水来,“好樨樨,你真是太聪明了。你好适合干咱们这行,等以后,你肯定也能成为一个厉害的经纪人。” 云樨趴倒在床上,“别说什么以后了,春姐,我要累死了,我们快睡觉吧!” 上海电影节办了这么多年了,章程几乎年年都一样,内容换汤不换药。头一天上影节办完开幕式,第二天就是微博电影之夜,隔一天之后,则是抖音电影奇遇夜。 既然《刺秦》计划了想上暑期档,那就不可能缺席这两场重要的平台活动。 可惜老天爷对此没有太多好脸色,放了一天晴,第二日又是乌云密布,像酝酿着什么叫人措手不及的阴谋。 果不其然,前往微博电影之夜场馆的半路上,雷声轰鸣,雨水骤降。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高架的路面上,本还畅通的路很快变得拥堵起来,导航上绿油油的进度条先出现黄色斑块,接着冒出了红色段落。 周长莘今天的造型是一套丝质休闲西装,搭配了黑色丝带,像choker一样系在颈间,松垮倜傥。腔调虽有了,造型却麻烦。这丝质外套稍一坐就会压出折痕,一路上周长莘连稍微靠一靠都不敢,就这么硬挺着,往那一坐就是兵。 路上摇摇晃晃开得不顺,他既累,又烦,更紧张,不住地问:“还多久到?几点了?别迟到。” 云樨也担心,时不时抬腕看表。剧组通知的是五点半集结,按理四点半出发将将好。但昨天在现场等贺知骅太久了,云樨耍了点小聪明,拖晚了15分钟才出发。这一堵可就完蛋了,眼看着导航上的抵达时间从5:40,变到5:45,再跳到5:50。 按照剧组给到rundown,6:00就是剧组的上毯时间了!电影《刺秦》是最后压轴登场的,这也不新鲜,谁都不敢让贺知骅在现场等,谁也不敢走在贺知骅后面。 可6:00一过,红毯就要闭毯了。怎么算贺知骅都不会比这个点还晚到,若周长莘迟到了,贺知骅更不可能为了他在现场多等一秒钟。 云樨坐在副驾驶急坏了,手指抠着安全带,听着周长莘在后面催了又催。连尹佳春都被艺人这样三催四问搞得心浮气躁,质问云樨:“为什么出发的时候拖拖拉拉?我昨天是不是说了!在这个剧组,不要磨叽!宁可去现场多等一会,决不可以迟到!” 车内气压比外头还要低,眼看着高架出口堵得益发水泄不通,云樨鼻间都有点发酸,她既恐惧面对害周长莘迟到的结果,更自责自己一时小聪明的算计。 她强忍着心里那股战战兢兢的忐忑,摸出手机,悄悄给Lika发微信。 【姐妹,sos,你知道贺老师都哪里了吗QAQ我们堵在路上不动了。】 【土拨鼠尖叫.gif】Lika迅速回复了一个表情包。【我哪敢问贺先生啊,我怕跃哥以为我催他。但是贺先生一般到的都很准时,6点闭毯,他不会故意晚到的。你们还要多久?】 云樨看了眼地图上显示的抵达时间,已经从5:50跳到了5:53,哪怕只是微弱地增长,也足够让云樨呼吸困难了。 她指尖在对话框里摸来摸去很久,最终也没敢告诉Lika,想了想和肖跃私下的相处,云樨鼓起勇气,找到了昨天刚加上的肖跃。 【跃哥,可以悄咪咪问问,你们到哪了吗?】 【?】 一个冷漠的问号弹出来,云樨心脏都快骤停了。 她不敢解释,但盯着肖跃的昵称,那里很快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好半天,消息再次弹出:【怎么?着急了?】 【不是不是,没有催您的意思,只是问问。】 云樨回复解释,然后疯狂扒拉自己收藏的表情包,想挑一个最符合自己此刻小心翼翼状态的。 但没等她挑好,对话框里再次冒出一个弹窗:【对方发起了位置共享】。 云樨屏住呼吸,点了进去。 地图画面迅速从大变小,肖跃的位置距离场馆已经无限逼近,而她出现的地点,很显然,就算下了高架,少说还有七八个红绿灯要走。 完了完了……云樨一秒按退出去,只希望肖跃的网速别太快,最好压根没看清她进来过。 “怎么了?” 贺知骅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身边的肖跃哧出一声笑,他睁开了眼,偏头望去。 肖跃朝他眨眨眼,“你说你这人,就是命好,有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你要不要?” 10. Chapter 10 下午6时01分。 云樨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商务车司机很给力地一路加塞超车,油门踩得飞起,终于把周长莘一行人送到红毯落客的通道门口。 她心都已经悬到嗓子眼,最后那十分钟的路程,车里几乎没人敢说话。焦急如周长莘都闭了嘴,尹佳春更是脸色灰白,如丧考妣,颇有种听天由命、自暴自弃的感觉。 车停稳,电动车门迅速被司机按开。 云樨连伞都顾不得打,按开安全带就跳下车。尹佳春在车接近的时候就在喊化妆师和发型师从后排抻着身子给周长莘补妆调整,大家心里惴惴,但行动上还是没有人敢轻言放弃。 云樨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她一跳下车,顾不得满头满脸泼过来的雨水,撸起袖子一路小跑,连门口要拉她安检查包的保安都没拦住她。 “Lika!”云樨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直闯进备毯区的大休息室里,整个休息室里只剩下《刺秦》剧组的人,她这么一喊,所有人都循声望过去。 肖跃原本靠着墙边正和袁姐闲侃和抽电子烟,听见动静以后直瞧着云樨这么跑进来,他整个人一下子就站直了,失控地喃喃:“哎哟,我的天爷……” 外头的雨正是最澎湃的时候,云樨跑进来不过几十秒钟的功夫,暴雨将她浑身都浇透了。 女孩湿淋淋的头发散在肩上,偏她还穿了一件轻薄的米白色衬衫,肖跃一眼扫过去,绝非故意,但还是看见了她衬衫里是一件灰色的法式三角bra。 大概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刚还躲在易拉宝后头和徐导说话的贺知骅也走了出来。 他看见了云樨,云樨原本在找Lika,但几乎本能的,她也一下子从熙攘纷乱的人群里,看见了贺知骅。 就这么一眼,云樨的心都沉了下去,忍了一路的泪意翻涌而上,眼眶霎然红透了。 完了。她心里想。贺知骅到都到了,红毯说不准已经走完了。就算没走完,害得他在这里等周长莘,他也一定气死了。 贺知骅生气了,周长莘必然要受挂累。偏偏她就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怎么都推脱不得。 她要没工作了。 “哎?樨樨,我在这呢!”Lika刚在和片方其他同事说话,比别人都迟了一拍看见云樨。 她快步迎过去,伸手拢了一下云樨的肩,低声说:“不用着急了,刚刚跃哥和我说,贺先生的腕表被造型团队落在酒店了。他的造型助理回酒店去取了,跃哥说腕表不到,贺先生不上红毯,所以我们所有人都在这等呢。我没和他们说你们没到,他们也没问。你们一会自然点进来就行,真要是问起来,就说你们去配合微博的采访就好了,不过贺先生肯定也不会管这些闲事的。” 云樨听到这一句,既惊奇,又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腕表落下了?” Lika耸肩,“是啊,我看他们那造型助理跑出去的时候特别慌张,也不敢再催问了,那助理瞧着年纪不大呢,这要是给人家工作问没了,我多大罪过呢。红毯主持人在那边撑着空场呢,微博也不愿意得罪贺知骅,人家都没催,我催什么劲儿呢?” 云樨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说:“太好了,那我出去接莘哥他们进来。” 说着,云樨又要往外跑。 她刚推开门冲出休息室,一个沉重的脚步忽然跟了上来。 云樨扭头,但见是一个熟悉的面孔。黑色西装制服的安保大哥,手里撑开了一把长柄伞,追到了她身侧。 “您……” “云小姐。”刚子稳声开口,“没带伞,可以用我这把。” 云樨摆摆手,“不差这会。” 说完自己拔腿就跑,冲到落客区,这样那样和尹佳春描述了一番,尹家春紧绷的面孔终于露出和缓的神经,她一直给周长莘打着伞,这会自己身子也湿了大半边,于是说:“成,那赶紧进去吧,咱们动作都低调点,别引人注目就好了。” 一队人终于再次进到休息室里,鼎沸的人声果然片刻没停。 周长莘不动声色地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来,云樨再次溜到Lika身边,附耳正要说话,就听到那头响起了一个男人刻意的“哎呀”声。 肖跃举着胳膊,走到人群中央来,“这不搞笑了吗?阿骅,你这表,怎么在我手上啊?” 贺知骅抱臂未语,肖跃盯着他,见他不接茬,只好自己一拍脑门,“啧,我这记性,在屋里的时候我说这表真好看,我戴上试试款式,忘了摘了。这成了,冤枉我们同事了,回去还得给人发红包。得得得,对不住各位,耽误大家功夫了。来,阿骅,我赶紧给你戴上,你们上红毯去吧。” 云樨望过去,但见贺知骅找到一个空座坐下去,面色似有不豫,大概是顾念肖跃的面子,没说什么,只是配合地伸出胳膊,让肖跃把腕表进行了一次转移。 肖跃一边低头给贺知骅戴表,一边咬牙切齿地问:“你就非得让我一个人在这唱独角戏是吧?” 贺知骅自己把表带扣住,收回手,“给她找件外套去。” 肖跃扬眉,“我到底是什么人啊贺知骅,我就这么神通广大,大夏天的,凭空给你变一件女士外套出来?” 贺知骅坐在原地没动,凝着肖跃:“我是替你考虑,你应该不希望我还没上红毯就把这件西装外套脱下来借出去吧?” 肖跃恨恨磨牙,“你真是快发病了贺知骅,赶紧滚上红毯吧你。” 说完这句,肖跃直起身,张罗着把所有人往外轰,自己却一溜烟,不知道去哪了。 一听说要上红毯,尹佳春和云樨都顾不得自己的衣服湿,忙着给周长莘仔细地整理。还好今年微博有所预备,红毯上头搭了顶棚,嘉宾们能从容地过去。 周长莘看了眼云樨,温和说:“樨樨,你别跟过去了,我和春姐去,晚点你到里面的休息室跟我们汇合吧。” 云樨也知道自己走光了,但她轻巧地甩了下头发,浑不在意似的,“好的哥,你们去,咱们里面见。” 尹佳春跟着周长莘往红毯去了。 云樨一个人留在了备毯区的大休息室里,休息室里充足的冷气从湿透的衣服往云樨的皮肤上钻,寒意比暴露的内衣更让云樨难受。 她不爱穿有钢圈的内衣,出差带的大部分都是三角款吊带内衣,颜色就黑白灰几种,说是Bra,但云樨觉得,这种款式就算外穿也没什么 ,她没觉得有多丢脸,只是她也不想被别人用那种“你很难堪”吧的眼神凝视而已。 孤零零地抱臂坐着,云樨忍耐着寒凉,在思考一会怎么办。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忽然,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云樨抬眼,先进来的人,还是刚刚那个好心借她雨伞的安保,云樨站起身,正想表达感谢,那个安保微微侧身,让出了后面的人。 贺知骅走了进来。 云樨惊讶地“啊”了一声,正想问贺知骅怎么回来了,休息室的门又被那安保走出去带上了。 贺知骅站在半远不远的地方望着她,扬眉问道:“肖跃还没回来?” 云樨以为贺知骅是来找肖跃的,看这架势也很像,刚刚肖跃闹了乌龙,贺知骅恐怕不高兴,想找私下的机会批评几句。 于是云樨摇头,“没有,跃哥没来。” 说完这句,想必贺知骅就该掉头走了。 但出乎云樨的意料,贺知骅非但没退,反倒迎面走近了她。 他最后在她的身前站定,无声地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直接披到了云樨的肩上。 “衣服若隐若现也很好看,现在不是都流行这样?但湿衣服容易着凉,还是穿上点好。”贺知骅用很平静的语气说。 云樨错愕地瞪大眼,一手按住了衣领,有些不敢置信。 贺知骅还是望着她,在两人须臾的沉默后,他又开了口:“刚刚,看到我……哭什么?红毯不是赶上了?” 云樨感到浑身的血液在沸腾,不知是贺知骅的西装外套真的就这样保暖,还是有什么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她掌心都出现了一片潮热。 贺知骅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关心她?帮助她?那腕表……肖跃那做作的表演,是为了打配合? 云樨脑子里突然一片混乱,纷飞的念头像劣质武打戏里虚假的过招,晃出刀光剑影的架势,可主角的输赢一目了然。 她嗓子发紧,低下头,又抬起头,迎上贺知骅的目光,“我怕你生气,奚落长莘哥,是我磨蹭害他迟到的,你要是发火,我会没工作的。” “哦,知道了。”贺知骅颔首,“也没等几分钟,不至于就生气,下雨路上堵,意外而已。” 云樨长长的“嗯”了一声,原本反应总是很快、总能接出妙趣横生的她,这会子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她努力绞尽脑汁,思索要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僵局时,门又一次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云樨吓了一跳,就要从贺知骅面前弹开。 但进来的是肖跃,他几乎是本能地、骂骂咧咧地往里走,“哎我说这个贺知骅他……” 肖跃的声音戛然而止,看到了面前的两人,或者说,他最先看见的,是落在云樨肩膀上的,他亲自熨平的,全球只有一件的,从欧洲斥巨资空运而来的,GiioArmani特别定制的西装外套。 贺知骅扭头看他,“我怎么了?” 肖跃揽着臂弯里的淡粉色桑蚕丝披肩,半晌才举起来,让那披肩的流苏晃到贺知骅的眼前,然后阴阳怪气地开口:“你的第二套look到了,快来换上吧。” 11. Chapter 11 那披肩极好的材质,如藕花初绽的粉色在灯光下仿佛还有一层淡淡的金辉,燎向云樨的心脏。 她为此有些头晕目眩,但又不仅仅为此。 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浮上心头,像坠进一个失去重力的梦境,让人飘飘然浮起。 但云樨并不迟钝。 贺知骅像从天而降的骑兵,用一件华贵精致的外套,轻松宣召了他的来意。适才看见她身上被雨淋透的人并非少数,怎么会是贺知骅来给她送衣服?贺知骅又何须给她送衣服? 就算他是一个始终被人误解、实则兼具欧洲绅士风度与东方翩翩君子的优质男人,也绝不须由他来做这个“雨”中送炭的护花使者。 云樨的睫毛轻颤着,心思起伏不定,掌温在急速上升,与之共舞的还有她失控的心跳。 但她强作镇定,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当时表现出来是很镇定的。 “贺先生是走完红毯回来的?” 云樨发问的时候已不敢看贺知骅的眼睛,她不知道贺知骅作何表情,只听见对方用很温和的语气回答:“是,他们去了后台,我没看见你,所以猜你应该还在这。” 云樨壮着胆子望向肖跃,“跃哥……所以,跃哥的披肩,也是要借给我的?” “是……吗?”肖跃看了一眼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贺知骅,一时不确定贺知骅究竟疯到了什么程度,拿不准他是不是真的打算接下来就穿着一件单薄的银灰色衬衫登台亮相。所以肖跃的回答听起来似是而非,引得贺知骅睨来淡漠的一眼。 “是的。”贺知骅果决地替他确认了。 肖跃这才将那条淡粉色的披肩递了出去,并接回了云樨换下来的西装外套。 这样交接完毕,云樨感觉自己的心跳好似缓和了一些。她将那个手感丝滑轻柔的披肩紧紧地裹在了自己的身上,冰凉的触感让云樨意识到自己浑身的皮肤好像都在发烫。 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那么……谢谢贺先生费心,也谢谢跃哥,我得……我得先去后头找春姐和长莘他们了。” “等一等,不着急。”贺知骅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语气,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肖跃,发型在外面吗?让他进来接个电,给樨樨吹一下头发。” 云樨再次惊讶地抬起头,她绝不是故意的,完全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撞进贺知骅的眼睛里,“不用了,贺先生,真的。长莘哥那边也有发型师,我们今天随行人员名额很多,所以……我的意思是,我去找他们,也可以吹头发。不用麻烦你们了。” 她舌头快要打结,自觉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晕头转向。云樨使劲吞咽口水,还是希望自己在这一刻,能保持很体面的姿态。 贺知骅定定地望着她,任沉默在两人间游荡了须臾,随后他才松口,“好,那你去。还是要尽快吹一下,冷气足,头发湿,容易头痛。” 云樨感觉自己心脏刚刚都被人扼住,匆忙地低头点了两下,“我知道的,您放心,我这就去。” 说完,她像逃难的兔子一样从贺知骅面前钻走。 备毯区顷刻间只剩两人。 肖跃正品味着空气里的气味,在斟酌是应该宽慰还是调侃贺知骅一句,但转瞬,门又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云樨半个身子从缝隙里探进来,她瞪着晶亮亮的一双眼,肖跃与贺知骅同时望过去,女孩仿佛重新找到了魂儿,眼神里又多了那份灵犀慧智。 “怎么了?”贺知骅问。 “那个……跃哥。”云樨并没理他,而是望向了肖跃。 肖跃露出受宠若惊的一个表情,手指着自己,“我吗?” “昂,跃哥。”云樨眨了眨眼,确凿地唤,“我想问你,这个披肩,晚点怎么还给你?” 贺知骅挡到了肖跃面前,“没关系,你拿去,好好穿着,不用还了。” “哎,那不行。得还,得还。”肖跃又把贺知骅扒拉开,“这也是我找别的女明星借的,好妹子,你先穿着,但是结束还是得还给我,不然我没法儿交代。” 贺知骅想说话,但被肖跃结结实实地扯到了身后,很坚定地拦住了。 云樨“哦”了一声,语气很轻快,“没问题,跃哥,那活动结束我给你发微信。到时候看需不需要干洗,还是我给你闪送,都行。听你吩咐。” 肖跃展颜一笑,“好嘞,谢谢妹子体谅。你快去忙吧,不耽搁你。” 云樨纤细白净的手臂从披肩里溜出来,朝着肖跃挥挥手,随后才跑走。 门被人从外面再次闭紧,贺知骅阴恻恻地问:“一条披肩,能要几个钱,就不能送给她?” 肖跃哼笑一声,将西装塞回贺知骅的手里,“贺知骅,你最好记着点我的好,等晚上你就知道要怎么给我磕头了,快穿上吧,别出去丢人现眼了。” …… 云樨离开备毯区,就联系了尹佳春,到后台与团队汇合了。他们红毯顺序晚,在后台休息室等不了多久,就可以进内场入座了。 周长莘虽不是电影演员,但他确实是时下当红的流量小生。咖位不够,粉丝来凑,他在社交媒体的数据一贯不错,所以到了微博的地盘上,受到的待遇要比上影节要好多了。 不仅尹佳春得到了内场的随行资格,临到内场落座前,微博的对接运营还亲亲热热地找上了云樨,一副兴奋的语气说:“姐妹,咱们终于面基了!你想不想进去内场看?等一会艺人入场完毕,我悄悄把你带进去,你找个边边坐下就好,只要不动,不会有人赶你出去的。” 当云樨裹着那条粉色披肩,跟着微博的工作人员溜进盛典大厅内的时候,赫然便看见贺知骅坐在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就坐在微博高层的左右手,深灰色衬衫被解开第一颗扣子,露出银色的吊坠项链,曾沾染过云樨体温的黑色西装,重新穿回到了男人的身上。 贺知骅目不斜视,对于四周游来窜去试图找机会偷拍他的媒体和营销号视若无睹,在开场音乐响起的时候,礼貌而机械地鼓起手掌。 舞台两侧屏幕的反拍画面里,是导播在后台怒吼着要求切给贺知骅的镜头。 云樨被带着找了个远远的角落坐下来,她的位置,已完全看不见贺知骅的背影,哪怕是一个肩线,一个发丝,都被嘉宾与观众挡得严严实实。 她只能仰起头,从两侧的屏幕上观赏有他的画面。 怎么会呢?云樨想不通,他与她这么遥远的距离,怎么会呢? 电影《刺秦》剧组是第一个上台推介的剧组,有贺知骅在,什么做游戏、手势舞这样近乎于出洋相的宣传策划是不可能出现的。剧组整整齐齐站在舞台上,每个人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角色,推荐了下电影,就算完成流程。 贺知骅从侧台离开,正要说什么,一回头,看见尹佳春接上周长莘,领着他又回到了观众席落座。 而剧组其他几个演员都陆陆续续从台口离开,艺统在对讲机里的喊声清晰地传来:“刺秦剧组离场,车队赶紧cue一下车,到门口排一下,艺人老师们马上出去。” 肖跃看贺知骅在原地不动,伸手推他,“杵在这里当什么门神?走吧?” 贺知骅往外挪动脚步,但进了走廊还是问肖跃:“周长莘为什么不走?” 肖跃一晚上不知道被气笑第几次,“你是不是打算退圈了,想给周长莘当经纪人了?” “回答我。”贺知骅对肖跃的幽怨的眼神视而不见。 “人家好不容易来一次活动,后面肯定有环节啊!搞不好人家要拿奖,得等拿了奖再走啊。” “那我的奖呢?” 肖跃瞪大眼睛,“你的?你想要微博的奖?” 饶是肖跃与贺知骅共事多年,已深谙彼此,两个人之间作为兄弟的情谊几乎盖过工作关系,但被贺知骅这样反问过来,肖跃还是下意识生出些不安,唯恐贺知骅当真觉得他疏忽怠慢。 肖跃急切地解释起来,“微博的这个奖咱要是想要,肯定能有,但有什么可要的?那微博的奖杯拿回家里你放哪啊,你一柜子的金棕榈金鸡金熊看了得多生气,不得尖叫着啊啊啊啊地跳下去,表示自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贺知骅眼看着肖跃绘声绘色的表演,也不落忍,索性挑明了表态:“我只是想再回去等一会。” 肖跃哽了一秒,觉得贺知骅离真疯大概是不远了,他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进行最后一次劝谏:“那我觉得还是不回去的好,我怕来总以为你对今年的微博KING势在必得,所以才如此纡尊降贵,特地在观众席贡献你不可多得的掌声。” 激将法到底还是奏效,贺知骅听完,立刻拔步而出,多一秒都没再逗留。 直到回了酒店,贺知骅将一身西装换下来,准备去洗澡卸妆时,肖跃才喊住他,“倒也……不着急卸吧?” 贺知骅站住脚步,反问回去:“你什么意思?” “你不饿吗?要不我让人先给你送饭来,吃两口再说呗?”肖跃假模假式地关切。 贺知骅看他那造作的表情,大约猜到了什么,抿着唇峰没吭气,像是在思索应当走上道德高地强调自己洁身自好、克己复礼的意志,还是选择顺水推舟、引颈受戮地成为肖跃的共谋。 肖跃看出贺知骅的挣扎,笑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嘛,着什么急?晚上要是约会,你带着妆发去,不才正合小姑娘胃口?哦,倒不是说你素颜不帅的意思,主要是你那个头发……男人嘛,做做发型,还是不太一样。” 谁知,贺知骅没理他,转身就进了浴室,这次换肖跃急了,原地从沙发上跳起来,追到浴室门口拍门:“哎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不领情?他妈的,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这个太监也太为你着急了。你就不能……” 里面花洒的声音响起,喧哗而下的水声几乎盖过了外面的瓢泼大雨。肖跃知道挽救无力,这才放弃,回到沙发上优哉游哉地坐着玩起了手机。 等贺知骅收拾停当,吹干头发,换上一身清爽的休闲装出来时,肖跃手上已经多了一把车钥匙,正在他的食指被转得飞起。 贺知骅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气泡水,语气冷淡地问:“还赖在我这里做什么?” 肖跃把自己的手机丢到贺知骅怀里,“自己看。” 锁屏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已经9点整。贺知骅熟练地打开肖跃的手机,密码是形同虚设的6个0,一打开赫然便是微信对话的界面,对话框的最上端显示着“你已添加了thia”,对方的头像是一捧金灿灿的桂花。 【跃哥~打扰您啦,我们这边也结束了,我跟着莘哥车现在回酒店,披肩如果需要闪送的话,辛苦您给我一个地址呀~我大约45分钟后就可以闪出啦!】 肖跃回复:【不用闪送了,我派个人去取,你们住在哪个酒店了?】 【和剧组其他老师一样,我们都在瑞吉酒店。】 【收到,电话给我一个,司机到了我让他联系你。】 对方回复来了一串数字,和一个玲娜贝儿鞠躬表情包。 贺知骅的喉结沉默地滚动了一下,“你到底什么意思?” 肖跃笑了,贺知骅的声音还保有虚张声势的姿态,眼神里已有了涌动的野望。 他一边夺回自己的手机,一边把车钥匙塞进贺知骅的手里,“别装了,你说我什么意思?车都给你安排好了,贺司机,记得别开太急,还是安全第一。” 贺知骅的指腹摩挲在车钥匙上,半晌接话:“先说好,刚子不能跟着我。” “可以,今晚准许你自由活动。明天白天没有工作,晚上是voguefilm的晚宴,最迟你下午五点半要开始妆发,所以五点之前,给我来个消息。但是,如果要去任何公共场所或者没有包厢的餐厅,必须把刚子喊过去,不要第一次约会就给我搞上热搜。其他的你自己把握,哦,还有,不客气。” 12. Chapter 12 云樨跟着周长莘的商务车抵达酒店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刚好亮起。 肖跃回复了她的微信,【司机出发了,他抵达后会给你打电话,辛苦留意。】 云樨一边送周长莘上楼,一边低头回复:【收到,谢谢跃哥!】 【客气啥,玩得开心哈!】肖跃几乎是秒回。 云樨感到莫名其妙,有什么可玩的,贺知骅的经纪人是好当哈,来这么重要活动,心态跟玩儿一样。 她按灭手机塞进兜里,眼神却控制不住乱飘。 电梯上的数字越跳越大,尹佳春看着她问,“樨樨,你怎么了?是不是有点要感冒?我看你这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哪里不舒服吗?” 云樨连忙摇头,“我没事,姐。” 周长莘都被引得望向她,女孩的脸蛋好像一晚上都红扑扑的,他开口:“樨樨,要不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衣服换完我给春姐就是了。还好明天没工作,你踏踏实实睡一觉,吃点泡腾片压一压,夏天感冒最难受了。” 尹佳春也附和:“是啊,你回吧。后面我处理,正好,我和长莘再商量商量路演的事情。” 云樨迟疑了下,想着尹佳春的性格应当也不是与自己客气,这才应下,“那好,那我就先回去了,谢谢春姐。” 尹佳春笑,“总这么客气干什么。” 一行人下了电梯,在回廊的左右手分道扬镳。云樨跑回房间里,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湿了又干的衣服全脱掉,然后跳进淋浴间里,舒舒服服冲了个热水澡。 等她用毛巾揉着洗净的头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手机屏幕上亮着两个未接来电,她划开手机,还有一条未读短信。 【我到了,可以送披肩下楼。】 哦!是贺知骅的司机,云樨反应过来,看了眼时间,心里想,这司机动作好快呀。 她赶紧敲键盘回复:【师傅,麻烦您稍等,我五分钟就下去。】 回完消息,云樨赶紧拿吹风机吹头发,都没敢彻底吹干,发梢还留着些湿润,就忙里忙活地捞起那条披肩,叠整齐,装了个酒店的手提袋,仓促地按电梯下楼。 等站进电梯里,云樨才看见手机里还有一条信息。 【别着急,慢慢来。】 这司机师傅还挺温柔,云樨胡思乱想,大概是下班早,所以真的不着急? 电梯“叮”的一声,提示云樨抵达了一层。她走出电梯,轻盈雀跃的身姿掠过灯光昏黄的大堂,手提袋被她不自觉地晃动在手里,荡起一弧春波。 雨已经停了,云樨走出大堂,左右张望。 咦,奇怪,没看见贺知骅那台迈巴赫。 云樨摸出手机,正想给司机师傅打电话,一台就停在她面前的银灰色宾利降下了副驾驶的车窗。 “樨樨,我在这里。” 云樨循声望去,眼神里的惊愕藏都藏不住。那声音与腔调都太熟悉了,熟悉到云樨看见车里那张英俊到过分的面孔时,反而生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 像一颗石子,被人击进了她的心湖,溅起一层一层的涟漪后,扑通一声,沉进了底。 云樨走近车边,微微弯腰,半长的头发顺着耳边垂下来,她把声音压得很小,像是生怕惊动到路人,“贺先生,怎么是您亲自来的?” 贺知骅的眼神凝在她的发梢上,没回答云樨的问题,反而也问道:“怎么头发还是湿的?” 云樨下意识抬手抓住了自己的发尾,然后慌乱地扒拉了两下,“哦……我刚刚洗了个澡,着急下楼,随便吹了吹,没关系,发根都干了。” 贺知骅笑了笑,“不是说了不着急?” 车内的灯光映起云樨微红的脸颊,“我没想到是您,如果是您我肯定就……” 她咬住舌尖,把话吞咽回去。 贺知骅眉梢扬起,“肯定就怎样?” 两人目光交汇,云樨感到浑身被一股微凉的风轻轻扫过,引得她有些战栗,她犹豫了一下,几乎是嗫嚅着说出了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那肯定就更慢了……我不光要吹好头发,可能还想化个妆再下来。” 贺知骅嘴角弯起来,她真是一个好聪明的女孩。他无须言明,她便读懂他的心旌摇动。 他的视线流连在云樨白净光润的面孔上,“如果你想,现在再上去化也可以,我可以等你。” “噢。”云樨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袋子,“看来是这个披肩真的太贵重了,贺先生宁肯一直等。” “贺知骅。” “嗯?什么?”云樨一时没跟上。 贺知骅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手撑在了副驾驶的靠背上,“可以叫我贺知骅。还有,很贵重的——不是披肩。” 云樨和他的视线粘着在一起,她的心跳呼吸一下子全乱了。她有些埋怨地想,贺知骅这是要做什么呀……就算他对她有那么一点点意思,也用不着上这么激烈的手段吧! 那些不要钱的甜言蜜语,追求者的阿谀小意,哪里是贺知骅需要用的?他从来只需要露出一张脸,招招手,难道不是有的是女人愿意迎上去,巴不得缠住这份从天而降的浪漫奇迹?怎么偏偏降临在她头上? 贺知骅看着女孩眼神里有飘忽的情绪,他把语气放得轻了,“樨樨,你愿意上车来吗?” 云樨感觉自己的脸热腾腾的,她或许还有些困惑,但她并没犹豫——这可是贺知骅的副驾驶。 车门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云樨拉开把手,低着脑袋坐了进来,她很主动地就把安全带扣上了,然后扭过头乖巧地问:“要去哪?” 贺知骅身体往回靠,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一些,好叫他能完全看见云樨的表情,以确定女孩的脸上没有半分的勉强或为难。 “你想去哪?我都可以。”贺知骅没急着做主,而是先试探云樨的心意,“上海,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云樨有些意外,这是她能说了算的吗?但贺知骅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似乎真就把决定权让渡了出来。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云樨忍不住冒出馊主意,“迪士尼,我想去迪士尼。” 贺知骅愣了愣,他先看了一下自己的腕表,确认了一下时间,已近夜里十点整,云樨却说想去迪士尼。这是女孩对他诚意的考验? 贺知骅没迟疑太久,他立刻拿起手机,一边翻看自己的通讯录,一边问:“这个点,去倒是可以去,你想去做什么?只是逛逛?还是想玩项目?……哦,你喜欢玲娜贝儿,要见这些角色的话可能有点麻烦,演职人员应该是已经下班了,太临时,我先试一试。” 云樨被贺知骅一本正经的语气吓坏了,她赶紧扑上前,按住贺知骅的手,“不不不,我开玩笑的。贺先生,我只是不确定您的意图,没有真要去迪士尼的意思。” 她完全相信贺知骅有本事给她联系到深夜入园超级VIP的体验机会,她已经坐进了这辆有魔法的南瓜马车,并且仙女教母与王子由贺知骅一人分饰两角。影帝职业生涯这么重要的表演里程碑,竟是由她一人独享! 贺知骅的手指仿佛在云樨的掌心里动了动,云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将手又收回去,人也往后躲,试图藏起自己发热的耳根。 “如果想去,真的可以去。”贺知骅嘴角微微扬起,盯着云樨道,“当然,与我开玩笑,也可以。但是不要再对我用敬称了,不然我会以为这其实是你拒绝我的意思。” 云樨攥紧了安全带,眼神躲闪,“抱歉……贺知骅,我……我没想拒绝你。” 贺知骅放松地笑了,“哦,那就好。那么……吃过饭了吗?” “还没。” “日料,可以吗?”贺知骅决定不再给云樨开放式命题了,yesorno的回答对两个人的心脏健康都好。 云樨使劲点了两下头,贺知骅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发动汽车,从酒店驶出。 看着窗外向后倒退的街景,被风雨吹落的梧桐树叶在泥泞里打转,云樨的心浮起又沉下,她对着那些抓不住的画面努力寻找自己不是在做梦的痕迹。车内有着很淡的香气,是云樨早就嗅闻过的某种苦柚气息,那日她借走他的外套,鼻间一直都有这个香气。 不知道是他的古龙水,还是哪里的清新剂。 贺知骅车开得不算快,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心不在焉,注意力一半放在路上,另一半控制不住往副驾驶的女孩身上飘。她的沉默,让贺知骅控制不住去揣测她的思绪。 “在想什么?”贺知骅知道不能这样放任下去,比起和年轻女孩约会,肖跃肯定更不想看到他因为追尾事故上热搜,“恋恋不舍迪士尼?” 云樨听出贺知骅的打趣,猛地扭过头,瞪来娇俏的一眼,“才不是,我又不是为了享受你的特权才坐上这台车。而且,我也没有喜欢玲娜贝儿,我只是觉得她的表情包看起来比较友好和礼貌。” 贺知骅的食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仿佛真的很关心这个话题,“那你喜欢什么?喜欢过山车?” “不是,我喜欢奇奇蒂蒂。你知道奇奇蒂蒂吗?” “我是90后,不是1890后。”贺知骅声调淡淡的,“为什么喜欢那两只花栗鼠?” 云樨不自觉地扥平她随意穿下来的一件吊带裙,翘起二郎腿,“因为他们总是贱兮兮的,很可爱。” “……喜欢贱兮兮的?”贺知骅似有些不可思议,脱口反问,“喜欢像肖跃那样的?” 云樨“啊”地尖叫了一声,捂住额头,用上车以来最高的音调反驳他,“贺知骅,你不能这样!你会毁了我对奇奇蒂蒂的想象!” 贺知骅控制不住大笑了起来,像恶作剧得逞。但他笑了几下,在云樨控诉的眼神里,很快又改口:“抱歉抱歉,我说错了。肖跃应该是更像……布鲁托。” “布鲁托?对对对,他更像布鲁托。”云樨也不知道是真这么认为,还是为了拯救脑海里对奇奇蒂蒂的脑补,她接连附和起来,“跃哥说话的情态也有点像布鲁托,不过,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全?你对迪士尼的人物如数家珍哎!” 贺知骅趁着短暂的红灯与云樨对视了一眼,又用他那副冷幽默的口吻反问:“樨樨,你应该知道我是没见过慈禧太后的吧?” 云樨已经能听出来,这是贺知骅对她年纪小的调侃,她涨红着脸说:“我当然知道!我是文科生,我分得清1990和1860!” 贺知骅轻笑了两声,才肯解释:“小时候,我奶奶给我订过意大利的一个周刊,叫Topolino,就是讲米老鼠和唐老鸭的那种漫画杂志,我初中之前一直在看。何况,你要知道,巴黎的迪士尼乐园年纪比我还大。你要考我玲娜贝儿那些角色,我未必能说得上名字,但奇奇蒂蒂布鲁托高飞这些还是认识的。” 闲聊间,车已经顺着外滩向北,开向一家金碧辉煌、外观富丽堂皇的酒店。不过贺知骅并没有将车停在酒店门口,而是继续驶向大楼侧边。 一片竹影间,隐匿着一个黑色木栅的小门。 大概是听见了泊车的动静,小门内迅速走出一个穿着和服的女将与一个穿着西装的精瘦男人。 女将上前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朝着云樨微笑欠身致意,那男人倒是先惊讶地看了一眼云樨,随即才越过车顶,目光望向驾驶座走下来的贺知骅,用一种惊天动地的语气,夸张地说:“阿骅,你居然不是一个人来吃饭?难怪今天一直下雨,原来是为了藏起西边出来的太阳。” 贺知骅把车钥匙丢进那男人怀里,“少啰嗦,帮我停车去。” 说完,贺知骅几步绕过车子,直接走到云樨身边,不等女孩作出任何反应,他极自然地牵起了云樨的手,“走,不理他。” 13. Chapter 13 贺知骅的掌心很干燥,大约是车里的空调一直吹着他扶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云樨甚至能触碰到一丝冰凉。 她就不同了。 她怀疑自己的手心里藏着一颗太阳。 贺知骅牵着她的手,将她的五个手指一点点捋平,然后捏在了掌中。 她担忧自己心跳失速的秘密就在这样的抚触里被偷偷泄露出去了,否则贺知骅怎么会没走两步,就半回头来,朝她笑。 女将把他们引领到了一间单独的包厢里,走来的这一路都有屏风与竹叶遮挡住厅堂的视线,环境足够私密,难怪会成为贺知骅的选择。 包间内,主厨已经净过手恭候在侧。见贺知骅领着女孩进来,连主厨都露出些愕然,随后鞠躬,用略显生疏的中文问候:“贺先生,许久不见。” 贺知骅并未多与众人寒暄,只顾着将云樨安置坐好。他手指试探性地往云樨的小臂轻轻触碰了一下,但很快便收回来,“不冷吧?要是觉得空调冷,和我说。” 他话音方落,包间的门被人毫无顾忌地从外推开,是刚刚那个调侃过贺知骅的男人。对方大概听见了贺知骅最后一句话,所以手搭在门把手上,作出一副要退出去的姿态,“抱歉,习惯阿骅每次都是一个人了,应该敲敲门再进来。没打扰你们吧?” 贺知骅手闲闲地搭在云樨身后的椅背上,用一种无可无不可的语气回敬:“不打扰,你就继续这么做生意吧,我看离倒闭也不远了。” “别诅咒我们实体经济,难道你们的电影院就很景气?”男人走上前,“时令餐单你们看到了吗?” 女将闻言,双手将折页制作的两份餐单奉上。贺知骅没接,只扬下巴示意递给云樨。 云樨知道这里是怀石料理,昔年做博主的时候也曾被邀请探店过类似的餐厅,他们有既定的时令餐单与餐序,其实无需食客挑选,仅供阅览而已。所以她接过来假意研读,心思并未真的在那精致含香的花纹纸页上逗留。 贺知骅却挨在她一旁问:“有没有不喜欢吃的?或者忌口?” 云樨仰起头来,眼神里有困惑。贺知骅朝刚刚那男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老板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和他说,不用管那些规矩。” 那男人抱臂靠在板前,似笑非笑,眼神里调侃之意昭然。只似乎顾忌云樨的感受,或是想照顾贺知骅的面子,话并未真说出口。 云樨赶紧摆摆手,将纸页合起,“我真的没有忌口。” 贺知骅这才说:“那好。” 男人对着女将和主厨说了几句日语,主厨走到板前,开始准备。男人问:“你们喝酒吗?” “不喝,我开车。”贺知骅回答完,看了眼云樨,想到两人初遇那晚,她滴酒未沾,于是说,“她也不用。” 那男人大概终于憋不住,“嘿”了一声,指责贺知骅,“你怎么替女士做主?这样独断专行,就算人家不忌口,也不会喜欢你。” 贺知骅抬起警告的眼神,而云樨笑了,“没关系,我可以喝一点的。晚上没工作了,平时我也会喝酒。” “你看看。”那男人高兴极了,一脸得逞的狂意,嘴上倒是彬彬有礼的,“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女士。” 云樨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姓云,叫云樨,木樨花的樨,大家都叫我樨樨。” “云小姐,幸会。”男人上前来握手,“我叫迟易,迟到的迟,容易的易。” 云樨几乎要站起身,“迟先生……” “就叫他迟易。”贺知骅的手轻轻按在了云樨的小臂,压住了她起身的动势。 迟易象征性地握了一下云樨的指尖,不肯服输地说:“那我叫你樨樨好了。” 贺知骅眼神扫过去,迟易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云樨却点头,脆生生地应:“没问题。” 迟易笑起来,好似抱到了尚方宝剑。 贺知骅很不爽,“你怎么还不下班?” 迟易双手撑着餐台,“喂,贺知骅,这就有点不要脸了。是你给我打电话说要来吃饭,我才特地留下来等你的。你哪次来不是孤家寡人?我要不是想着你一个人喝酒没趣味,早就回家了!” 女将正巧上前要介绍餐前酒,贺知骅趁机避开迟易拷问的眼神,对云樨说:“他们这里的佐餐酒有许多种,你每个尝尝就好,可以挑喜欢的喝,也不用非照着他们的来。酒混着喝多了容易醉,尤其是清酒,你适量。” 迟易看不下眼,“啧”了一声,“你真不喝?” 贺知骅老神在在的样子,“不喝,晚点还要送樨樨回去,叫代驾麻烦。” 迟易上下打量了一遍一副君子姿态的贺知骅,深感不争气地摇摇头,“好吧,那你们吃,我不杵在这里碍影帝的眼了,再见。” 女将亲自开门送走了迟易,主厨已经先后奉上了先付、椀物,正值最好季节的海鳗,汤清味润,云樨的勺子在碗里轻轻舀着,低声问贺知骅:“迟先生也是你的朋友?” 贺知骅颔首,详细解释:“嗯,他是我在英国读书时候的校友,大概是伦敦能吃的东西太少,这个人莫名奇妙跑去法国学了蓝带,后来又在日本混了几年,最后回到上海开了餐厅。” 云樨的勺子在碗壁上碰撞出响声,“你身边的人……性格都很像诶,有点欠嗖嗖的。” 贺知骅毫不惭愧地点头,“是,我交友不慎。和他们这样的人相处,生活能变得热闹一些,不过要是有谁说话叫你觉得不中听了,你和我说,我自有法子叫他们闭嘴。” 云樨最后喝了一口汤,放下了手里的碗,露出一点苦相的表情。 “怎么了?”贺知骅无端紧张,“这个不合你口味?” “不是,本来你说跃哥像奇奇蒂蒂,我就有点被洗脑了。”云樨嘴巴向一侧撇去,娇嫩的脸蛋上鼓出圆嘟嘟的肉,“这下好了,跃哥还没忘记,又来了一个迟易,现在奇奇蒂蒂补全了。” 贺知骅看得出来,女孩是真实的有点烦恼了,可他还是绷不住,笑出了声,“对不起,现在我脑海里的肖跃和迟易,也是一对花栗鼠脑袋。” “完蛋了。”云樨的手在眼前乱挥了两下,像是要把什么画面从眼前驱逐,她表情姿态都生动鲜活,惹得贺知骅无法错开眼珠。“我家里床头还摆着一对奇奇蒂蒂,以后还怎么直视他们?怎么搂着他们睡觉?” 刺身盛上台,侍酒的服务生正好过来换上一款白葡萄酒。贺知骅站起身,示意服务生将酒瓶给他。贺知骅接过酒瓶和白色的布巾,亲自给云樨倒了半杯,“这事是我全责,我给樨樨赔礼道歉。破坏了你心爱的花栗鼠,以后找机会,我一定将功赎过。” 清冽的酒液流进玻璃杯,云樨还没品尝就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因为贺知骅的小臂就在她面前,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着,性.感得不像话。 云樨抬眼,贺知骅低着头朝她笑了一下,这笑容里的意味深长可能连贺知骅也没察觉。 他是那样配合她的一切玩笑,不管她的苦恼是真是假,他看起来是那样珍而重之地在乎着,连“将功补过”这四个字都说的不似作伪,仿佛是一句千金之诺。 于是云樨迫不及待地夺回自己的高脚杯,大口饮下冰凉的葡萄酒,甜爽与辛辣在她口腔里迅速炸开所有的味蕾,再配上柔嫩爽滑的鱼肉与清香刺口的山葵,复杂而富有层次的味觉挑动着云樨的神经,她将这些刺激照单全收。 但以上这些全加起来,也敌不过贺知骅对着她那一笑带来的汹涌潮汐。 一顿怀石料理,吃了足有两个小时之久。 等到甜品上台的时候,云樨感觉自己的胃是沉甸甸的,身体却变得飘飘然。 说不出是酒饮得多了、急了,还是贺知骅一直在旁边,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克制不住似地笑,朗然的动静,哄得她陶醉其中。 云樨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激凌。包间里的侍应生都已识趣地退出去,只剩下音乐还在。贺知骅凑近她,“是醉了?还是困了?” “都没有。”云樨晃晃头,她确信自己很清醒,因为心脏跳得很有力,她甚至能听见犹如鼓点的声响。只是血液在滚涌,她必须伏下来,才能压得住。她贪恋地盯着他看,这样近距离的观察可不多得。须臾,她“咦”了一声,“你的眼睛……” 贺知骅的瞳仁,竟然是淡金的琥珀色。 云樨惊奇地坐直身体,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诧异,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差错。 贺知骅躲也未躲,仍保持着贴近的距离,“嗯,我没 戴隐形眼镜。” 云樨看见他的瞳仁里浅浅地映着她好奇的脸庞,两人的呼吸都交错在了一起。云樨有些不敢说话了,也舍不得往后退。 贺知骅轻笑着,任由云樨观察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地解释,“如果有工作,我一般会戴一副深色的瞳片,不然看起来可能不够东方,肖跃不希望大众随时能想起来我不是纯血中国人。” 云樨甩头,发梢霸道地扫过了贺知骅的鼻梁,“不要再提跃哥了,今晚我不想想起他。” 贺知骅再次笑出声来,“好,那不提。” 他摸了下自己的鼻尖,被女孩发尾撩拨过的感觉好像一直还残存着。 但云樨已经退回去了,她慢条斯理地吃着那一小碗抹茶冰激凌,好像很喜欢似的,一点点对她来说太少,要很小口小口地吃,才不觉得不足。 而云樨其实只是想再尽可能地拖延一会时间。 釜饭太饱了,她没想到米其林也能吃到撑,连这点冰激凌都无处容身。 但她还是坚持把甜品碗一点点刮干净,怕留下什么遗憾似的。 贺知骅没要甜品,此刻就以手支颐,坐在旁边,仿佛有着无限耐心般陪伴着她。 陪伴,这个词太美妙,让云樨几乎不敢深想。 这一晚如梦似幻,连带着这一天都像坐过山车。赶红毯时紧张、懊恼到几欲呕吐到感觉尚未完全消散,一转眼便是贺知骅站在她面前,给她披上衣衫。 仔细算来,他们不过见了三面。 第一面是喧哗的夜,是饭局上他偶然投来的一眼。他第一次被她逗笑,笑声吞没了云樨原以为的警戒线。她还记得他在漆黑的厅里走来,步履如风,卷着雨夜的潮湿。她得以有机会俯视繁华的都市,是因为她进入了以他为王庭的城池。 第二面她跟着他从人群里逃亡,云樨几度幻觉,仿佛看见银幕里遥远的角色闯进鲜亮的生活。他原本只是她世界里高不可攀的某种象征符号,忽然在冷调惨白的货梯里,她仿佛窥见了汪洋大海深处的孤岛上,原来亦有人迹。 第三面便是今夜。 真实的他让以往的相逢统统不做数。 贺知骅不再是新闻媒体上没有知觉的名字,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阶级象征,他是雨后的夏夜晚风,温煦得恰到好处。再孤傲的秋花也想在仲夏绽放,原来昙花是这样被催生。 云樨蚕食着冰碗里最后一点甜腻,她没有那么爱吃甜食,但今晚她并不觉得冰激凌有多甜。大概是抹茶足够正宗,她甚至能吃出一丝丝微苦。 还会有第四面、第五面吗? 也许今晚是他寂寞的一时兴起,是贺知骅太过无聊的猎艳游戏,是见她可怜后作为富有者的安慰与恩赐。 云樨很清楚地知道她自己的长处,她有小聪明,人也风趣,她没有内娱大美女的明艳,但从小到大也体验过不少容貌清丽所带来的便利。读书时她亦不乏同龄少年的爱慕,她知晓她有自己的魅力。可惜这些在贺知骅的经历面前大抵无足轻重,没有什么能让她牢牢抓住。 但贺知骅偏偏已打开了她心里的潘多拉魔盒,云樨了解自己,她最是勇敢又贪鲜。 她舍不得结束这样一夜。 “还想吃吗?”贺知骅看她脸上像是意犹未尽,禁不住问。 云樨枕在胳膊上摇摇头,她实在塞不下了。像这整个一夜,都太超过了。 贺知骅站起身,笑她,“还说不是醉了,怎么赖着不动,嗯?” 云樨把嘴巴闷在臂弯里回答:“因为舍不得走。” 贺知骅没听清,走近她,俯身下去听:“什么?” 他就贴在她咫尺可及的位置,耳尖快要碰到她的脸。云樨甚至能看见他有个隐秘的耳洞,脖子侧面还有颗小小的痣。 真讨厌。云樨想,有人在引诱她撕下好女孩的衣装。 酒精终究是麻痹了她的神经,云樨的字典里,“后果”两个字被人擦去,只剩下了“冲动”。 她抬起头,直起身子。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了贺知骅的颊边。 贺知骅猛地侧首,浅金的瞳仁里闪起异色,说不出是惊吓还是惊喜,“你……” 云樨从座位上弹起,蹦跳着跑出包间,“我确实喝醉了!” 14. Chapter 14 贺知骅摸了下耳前的位置。 女孩的吻落得太急,太轻,太短暂,像是他的错觉,但当他抬起手,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清晰地记得那个位置,那里残留下了她的温度。 好嚣张的女孩,恨不得要钻进他心里挥毫泼墨地写下到此一游才过瘾。 贺知骅失笑地直起身,随在了云樨身后走出包间。 整个餐厅的灯已经全熄灭了,只留着回廊里的昏黄。侍应生早帮他们取好车,就霸道地停在门口窄细的路中间。 还好已入午夜,餐厅早在三个小时前就到了打烊终点。他们是最后一桌,也是唯一的客人。 云樨跑出餐厅,外面居然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微寒的夜风扫过她的脸,才吹得她可算清醒一点。 贺知骅慢悠悠地跟出来,他的声音比夜雨还凉,“喝醉了,还跑这么快?” 女将为云樨撑着伞,她娉婷的身姿转过来,嗔怪地瞪了贺知骅一眼。以为很凶,实则千娇百媚。 贺知骅接过车钥匙,拂手拒绝了侍应生递来的伞,紧走了几步解锁车子,亲自给云樨拉开了副驾的车门,“上车吧,披上披肩,有点凉了。” 云樨以为只是送披肩,所以下楼的时候压根没想那么多,身上就是一条轻便的吊带裙。 贺知骅绕进驾驶座坐下的时候,云樨正将叠好的披肩又抖开,罩在自己身上。 他的眼神才荡过去,云樨立刻停下动作,本能地伸手去够安全带,像是生怕给谁添麻烦。贺知骅只来得及从她手里接过黑色的编织物,帮她按进卡扣里。两人手指短暂地触碰又分开,彼此都有些不够餍足,云樨迅速把手攥成了拳头,贺知骅则下意识抬手挂档。 他干咳一声,实在憋不出话,只说:“坐好,送你回去。” 深夜的北外滩依旧灯火辉煌,外白渡桥也只是贺知骅侧影的背景板。云樨不敢多看,怕自己真的会泥足深陷。于是她避开首,降下车窗,让苏州河的风拂向脸上,任淅淅沥沥地雨点子敲醒她的神志。 两个人都没再交谈,仿佛用餐的时候他们已经交流完彼此关切的仅有的那些话题。 回程的路通畅得不像话,一个右转弯,外滩的旧风景便与历史一起遗留在了身后。 云樨恋恋不舍,大约曲终人散,魔法就会结束了。 她不想就这样坐着南瓜马车离开,但她没有水晶鞋可以留下。 她只有自己。 贺知骅再次将车停在了大堂外。 云樨扭过头,“这个披肩……” 她开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点哑。 贺知骅凝着她,很安静地没说话。但他眼神里涌动着什么,他是天生的演员,所有的情绪都可以在他的眼睛里掀起风浪。 云樨感觉自己要被狂风卷走。 风舍不得她,风要吃掉她。 云樨避开男人炽热的视线,吞咽口水努力浸润喉咙,略过了前一个话题,“前面是地库,你要不停去到地下吧,免得被拍到。” 要被拍,早就被拍了。这会再提醒,是不是有些迟呢? 但两个人都没计较这句话的逻辑,贺知骅甚至连问都不问,一脚油门,车进入地库里。 酒店的指引标志向左,贺知骅却不假思索地向右,停到了车最稀廖的角落。一个毫无停顿的倒车入库,修长的宾利一气呵成地泊进车位。 贺知骅深深踩下刹车,像是为了泻尽浑身压抑的冲动与戾气。 他和云樨几乎是同时按开了安全带的扣锁,贺知骅刚一侧身,云樨便已迎向他。 男人修长的手臂越过来,捞起她瘦薄的肩脊。 他指尖纠缠进她乱开的发尾,按向她的后颈。 女孩柔软的馨香混杂着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贺知骅垂眼——这冰激凌明明很甜。 云樨主动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襟,贺知骅再也按捺不住。 他衔住了她的唇珠。 贺知骅的手指还是那么冰,云樨的吊带裙很薄,隔着披肩,她都能感受到他微凉的指温,提醒着她这不是幻梦,这是现实。 他的吻像一场酝酿了许久的暴风雨,他撬开她的唇峰,吮她的舌尖,野蛮地掠夺她的氧气,搜刮她的香津。 他气势汹汹地闯进她的唇齿,舔她,吞没她,恨不得咬她。 云樨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抬起了双臂,牢牢攀住贺知骅的脖颈,两人鼻息间交换着呼吸、交换着彼此的味道,苦柚充盈了云樨的鼻腔、气管、肺部,甚至游走进她的心脏。 怎么这样涩,像柚子皮全被她吃掉。 云樨受不住地在他怀里战栗,开始想要躲闪,贺知骅不准,他的掌按住她的背,云樨终于感受到他的火热了。空调也降不下来两人的体温,紧闭的车舱空间里容纳不下两颗快要爆炸的超新星。 直到云樨开始呜.咽,在每一次短暂分离的瞬间疯狂地吸气,贺知骅才终于神智回笼,他努力逼迫自己不要像个冲动的毛头小子,呐喊着寻找那个体面、矜持的人格,然后将将舍得放开她,与她隔开了两三厘米的距离。 贺知骅用鼻尖轻轻蹭着云樨,云樨剧烈地喘息,胸.脯起伏不定,贺知骅要拼了命才能让自己不低头看。 但没有用。 该起反应的地方还是起了反应。 贺知骅的欲念在低吼他的道德观——你只是有教养,但不是死了! 云樨比贺知骅好不到哪去,她的潮水也箭在弦上,被圆月引得掀起狂澜,她深深地渴望占有另对方,缠住他,留住他。 云樨忍不住往贺知骅的肩膀上抵,贺知骅本意是安抚性地拂拍她的背,却激得女孩又是轻轻发抖。 她扬起脸,停车场里太昏暗,贺知骅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葡萄一样的眼仁,微光淡淡。 贺知骅感觉体内的劣性分子蠢蠢欲动,他必要看到她的反应,他胡乱张口问:“看电影的时候,为什么偷看我?” 云樨吓一跳,她那时还以为他没察觉。 可她 已不惧他,睨着他说:“因为我忍不住想,贺知骅与别人亲热的时候,和电影里是不是一样。” 贺知骅呼吸猝断,“那一样吗?” 云樨哼哼,眼波骄横地乱飞,“还不确定。” 贺知骅终于抓到了她的情绪,也抓到了她的人。他将云樨按在了椅背上,整个人翻越过去,压着她凶狠地吻。 太热了。 云樨的手腕被他紧紧地攥着,人变得又热又潮。他的膝盖就顶在她双腿之间,庞大的躯体压着她,像是要覆灭她。 两个人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感到拥挤和压抑,有什么东西在蓬勃生长,渴望破土而生。 “你和我上楼。”云樨扒着贺知骅的肩,自以为很霸道地说。 贺知骅抚触女孩的额头,眼皮,手指捻过她的唇峰,被她这充满撒娇意味地挽留弄的身心俱焚、克制全无。 他低声贴近了问:“你是自己住吗?” 云樨昏沉的脑子突然断了弦,仰起脸,眼神里露出天真的无辜,“呃……不是。” 贺知骅气结,到底还是在她唇尖咬了一口,“那你等我五分钟。”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拨通熟悉的号码。 肖跃早睡了,但他手机有两个号码可以24小时不受免打扰模式的阻拦,长驱直入他的生活。一个是他的太太,另一个就是贺知骅。 铃声响起的瞬间肖跃就条件反射地睁开眼,一看是贺知骅,他更是一秒清醒过来。贺知骅其实是很有人性的工作伙伴,不会轻易半夜来电。 “出什么事了?” 肖跃脑子里闪过了打架斗殴、酒驾肇事、狗仔追车、粉丝围堵,解决方案也开始条件反射般逐一生成。 但贺知骅在电话那端的声音显得相当平稳、冷静,“静安瑞吉酒店,帮我安排个房间。” 肖跃腾地坐起身,“你……我草,我草!” 千言万语,刚睡醒的脑子只憋得出一句国骂。 贺知骅没回应,直接挂断了手机。 工作这么多年了,肖跃几乎有所有上海数得上的奢华酒店的酒店经理微信,贺知骅不方便在大堂办入住,每次都需要特殊渠道出入。 没隔多久,贺知骅就收到肖跃的微信。 【6108房间,经理叫Chloe,现在去地库接你们,身份证可以明天再去补录。】 一条刚看完,一条又进来,【明天下午五点半,别回来晚了!!!!】 贺知骅没回复,他按灭手机,重新发动车子,泊到酒店电梯入口的附近。 酒店经理下来得很快,贺知骅扭头望向云樨:“你介不介意,和我一起上去?” 云樨大脑像被烈火烧过的一片荒原,没剩下什么理智了,她歪头反问:“这话不该我问你吗?” 贺知骅果断给车熄火,推门大踏步下车来,为云樨拉开了车门。 他将掌心摊到她面前,人也弯下腰。 英俊的脸就抵在云樨面前,“那我,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