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老师与他的封建妻子》 1. 第一章 禅院澄出生在1990年的咒术界,那天是一个相当罕见的暴雪日。 对于每个咒术师来说,一出生体内的咒力上限几乎就固定了,所以咒术界是一个极其看重天赋的地方。 生得术式,生得领域,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无论是得到了上天的馈赠,还是遭遇了无情的剥夺,都是命中注定的,没有一丝一毫能够转圜的余地。 而对于禅院澄来说,命运似乎也短暂地眷顾过她。 她的诞生曾经让无比崇尚咒术的禅院家为之惊动过,刚出生的婴儿咒力外泄,即刻就克死了母亲,禅院家的咒力结界也突然被震动,她的体内在那一刻被人感知到运转着远远超乎寻常的恐怖咒力量。 因此,禅院澄出生丧母,但她那平平无奇的父亲却因为很会“生”的缘故,一下就获得了能够在禅院家立足的机会。 毕竟在那时候,同为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已经降下了一个几百年才能出现一个的祖传六眼。 他的存在打破了御三家长久以来的制衡局面,在五条家尾巴都恨不得翘上天的时候,禅院家和加茂家不约而同都默默在神子的悬赏上添了把火。 结果就在五条悟出生后的第二年,刚出生的禅院澄也在咒术界引起了小范围的争议。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飞快。 禅院澄刚出生就被人带走专门抚养安排训练了,结果养了几年却发现她情况古怪。 哪怕不用六眼来看,都能感知到她身上有明显的强大咒力波动,可她本人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调动体内的一丝咒力,更是没有在4-6岁术式觉醒高发期,觉醒出属于自己的术式。 她是有咒力没有错,可是她的咒力似乎根本就没办法用。 禅院家的人专门把她养到了7岁,可越观察就越是确定,她这个情况更像是一种天与咒缚。 ——以无法使用任何咒力为代价,换取近乎最强的咒力量。 这就是天与咒缚,一种出生就被立下的限制,上天强制性的等价交换——用剥夺来换取增强,剥夺得越彻底,增强得越彻底。 在这个流传千年的古老咒术师家族里,向来奉行的宗旨是“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 极端的傲慢与偏见,极端的崇尚战斗与力量,至于男女地位则更是延续千年的男尊女卑。 女人只是生育工具,男人可以纳妾。 没有咒力的人放在禅院家根本就不能算是人。 至于拥有庞大咒力却无法动用分毫的禅院澄,则被卡在咒术师和非人者中间。 毕竟禅院澄的确有远超禅院家所有人的咒力量,不承认她的话,好像就连自己也一并否认了。 可除去这一身咒力,她的确什么都不是。 那么剩下的事情就很好处理了,禅院家的女人命运是早已注定好的,到年纪去生孩子就好了。 禅院澄也不是毫无价值,她这种还算是值得被期待的身体,将来说不定会成为某个天才的母亲。 7岁生日刚过完没几天,在课上被冷落已久的禅院澄,终于被家族里给她授课的老师遣返了。 这天同样也在下雪,她孤身一人踩在回廊边缘的残雪上,脚底早已被雪水浸透。 身后突然传来猛烈的力道,禅院澄一时没注意,整个人直接被推到了湿滑雪地里。 她的脸磕到了藏在雪里的一块石头上,与剧痛同时传来的还有强烈的晕眩。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几乎失去知觉的上嘴唇,听到了身后传来肆无忌惮的熟悉嘲讽声。 “你不是最强吗,为什么被轻轻一推就摔倒了啊?终于要回家等着给男人生孩子了?你真可笑啊!” 禅院澄慢慢爬起来,看到雪被一小滩血融化开,上面躺着一颗小小的牙。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口腔里一时间滑下了一丝没有来得及控制住的血水。 于是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站直了的时候,头还隐隐有点晕。 抬起眼往前看去时,禅院澄冷冷的绿眸里,印出了为首那个小男孩的脸。 是这觉醒了强大术式——投射咒法的禅院直哉,其父亲还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家主。 他身后站着的几个孩子差不多是同龄人,平时都一起在族学上课,因此对禅院澄的情况一清二楚。 他们都知道她是如何跌下神坛的。 禅院澄的情况很出名,她前几年还被当成禅院家最有潜力的咒术师在培养,长老们无比期盼她能觉醒禅院家的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她的分量,禅院直哉在她面前也要矮上一头。 可现在禅院澄已经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让一让。”她想要从这里离开。 可听到她说的话,立即就有人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好些人几步走上来将她围住,为首的禅院直哉二话不说就开始边走边一下下地推搡起了她。 “喂,你这时候就应该恭恭敬敬退到一边,乖顺地低下头好好洗干净耳朵听别人说话,等让你走了再道谢退下,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让我给你让路?” 禅院澄躲开了他伸过来推她的手,抬手跃起直接凶猛肘击对方面门,不偏不倚撞在对方嘴唇上。 禅院直哉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混着血水的口中居然吐出了一颗牙。 他咬紧了牙关,表情变得越来越扭曲:“连咒力都无法使用的废物!你是怎么敢对我动手的?” 禅院直哉下一秒就冲了上来,除了他其他人也全都围了上来,禅院澄被群殴了,但是她不遗余力在反击,专往脆弱的地方攻去,能打中一个是一个。 她几乎是拼了命在回击,可最后还是被踢弯了腿,几个人死死将她压到了地上。 头上有被鞋底碾压的重量,禅院澄摸索着紧紧抓住了地上混合了碎石的雪块,有汹涌的情绪哽在喉间,想要烧死所有的人。 “咒力的本质是负面情绪,你现在的波动倒是挺强嘛。”禅院直哉居高临下,眼中满是嘲讽之意,肆无忌惮地朝她喷溅着毒液。 “有咒力就别憋着,倒是用出来给人看看啊,废物垃圾。” 说完,他踩在她头上的那只脚还毫不在意地踢了踢她的脑袋。 “当初所有人都说你能觉醒十种影法术,结果你连咒力都用不出来,还想跟我比?现在只能去乖乖给男人生孩子了,哈哈哈。” 禅院澄抬起眼睛,看向了刚才被她一肘狠狠打掉了一颗牙的禅院直哉。 因为糊着鲜血与伤口,导致禅院澄的脸看上去有些狰狞,她扯出了一个笑,同样缺少了一颗牙齿。 “你以为你很强吗?你牙掉哪了?” 迎面而来的是沉重的一脚,她被踢翻之后,紧接着又被抓住领口提了起来,对上了禅院直哉阴鸷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 禅院澄手心里攥着的雪已经化掉了,她猛地抬手,指缝里卡着尖锐碎石,一拳猝不及防地狠狠砸向禅院直哉的太阳穴。 “你去找牙啊,废物垃圾。”禅院澄当场满足了他。 他快速躲开,因此那一击只在他的额头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血痕,可这已经足以让他怒不可遏。 “你找死。” 下一秒,她直接被打中肚子丢了出去,身上又落下了如雨点般的拳打脚踢,这次禅院澄再也没有吭声,因为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可能真的会被打死。 不知道晕了多久,等禅院澄慢慢睁开眼睛时,天上纷纷扬扬在往下飘着雪。 她的手臂上已经积累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把血盖住了,周围痕迹干净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禅院澄盯着看了许久,随后极为缓慢、艰难地爬了起来,浑身骨头都在疼。 她按住胸口的刺痛,刚走出一步就忍不住呲牙咧嘴,可表情肌肉一动却又牵动了脸上的伤口。 但双腿好歹没有过于强烈的痛感,除了手臂或许有些骨裂外,其他地方没骨折,和上次一样,养一养就好了。 反正族学驱逐了她,以后也不用再过来这边上课。 没学上了。 禅院澄边慢腾腾地走边思考,就这样离开了禅院主家的地盘。 双脚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躯俱留队的附近。 “……”她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的围墙,隐约能听见里面发出训练时的大吼声。 看了片刻后,她又垂下了头。 不能来主家的话,以后要是还想获得增强自己的机会,就只能想办法加入没有术式的禅院男人必须要去的躯俱留队。 但好像女人不能进,尤其是她这种7岁小孩,没有过先例。 转身打算离开时,她身侧的一棵树上突然传来了一声突兀的“哟。” 禅院澄抬眼看过去,就见一个黑发绿眼的高个少年挂坐在树枝上,嘴角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挨打了啊。” 禅院澄对他这种类似“吃饭了吗”般的口吻做不出更多的评价,反而很直白地问他道:“在躯俱留队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禅院甚尔语气 有些漠然,“都是些没用的废物,不值一提吧。” “哦。”禅院澄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问他,“你能教我揍人吗?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所有?”禅院甚尔毫无兴趣,“你有钱吗?”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有了就立刻拿来给你。” 禅院甚尔从树上轻松跳下,抱臂走到了禅院澄身前,打量了她一下,见她只是挨了顿打,没什么大事,就径直往前走了。 “这算什么,你哪里会有钱。” “甚尔。”禅院澄紧紧跟了上去,“答应我,我会报答你的。” “哈,你这臭小鬼,有什么可拿来报答我的。” “我听说他们以后会拿我去和直哉生孩子,如果直哉不愿意,也会是禅院家其他咒术天赋强的家伙,到时候我会去偷他们的钱,全部拿来给你用。” “……”禅院甚尔在短暂沉默后,突然“哈哈哈哈”抬头大笑出声,他笑得完全无法停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哈哈哈哈哈哈!” 禅院澄见他笑成这样,不确定自己的话是不是有哪里很愚蠢,于是又不说话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答应你了。” 禅院甚尔收回那几乎有些险恶了的笑容,眼底似乎在回味无穷。 禅院澄面无表情地看着甚尔的背影,还是继续跟着他往前走:“你现在忙吗?现在就能教我吗?” “哦,今天啊,我正打算出门。” “你要去哪?做躯俱留队的任务吗?” “我出门去见见五条家的六眼小鬼。”他回答的很干脆,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见他?为什么?” “好奇。” “能也带我去吗?” “你去干吗?” “我也好奇。” 两人一问一答地走在古老又庞大的禅院家,对这种相处模式并不陌生。 禅院家过去只有一个天与咒缚,那就是禅院甚尔。 他一出生身上就完全没有咒力,以零咒力,换取了无比强大的身体天赋。 他是当之无愧的强者,躯俱留队这边已经没有人能打得过他了,但是没有咒力的人在禅院家从来得不到认可,放在咒术界也一样。 哪怕是强到了甚尔这种地步,也不会被崇尚最强咒术的禅院家放到眼里,在这里不是咒术师就连人都不是。 和甚尔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他也一定见到过她坠落的全部经过。 禅院澄靠自己当然跟不上甚尔,毕竟他的奔跑速度飞快,可看在她刚挨了打的份上,最后甚尔是背着她出门的。 禅院澄青紫交加的双手紧搂着禅院甚尔的脖子,双眼好奇地看世界,第一次被带到了外面去兜风。 只是最后,禅院澄也没能见到传说中的六眼,因为五条家设有结界,一旦甚尔带她进去,检测到陌生咒力波动的结界就会触发警报。 而以五条家对六眼的保护程度来看,她一定会被当作是为悬赏所以前来刺杀的诅咒师。 一旦被抓到,好一点的结局是五条家联络禅院家过来领人,坏一点的结局是她当场就被杀了。 不过禅院澄也并没有那么在意,她今天能跟着一起出来玩就已经很开心了。 禅院甚尔将她放在五条家外围的一处林子里,而禅院澄蹲在地上,到处寻找附近有没有小动物的冬眠巢穴。 她曾经在禅院家的山里翻出过一条冬眠的蛇,被吓了一跳,后来就开始对蛇这种生物产生了某种执着,偏执地寻找着想要再来一次,克服掉自己当时产生的惧怕感,可惜后来再也没有找到过了。 五条家的六眼神子。 他就住在这里吗?离她很近啊,原来现在才是她距离他最近的一次。 禅院澄刻意压下了一些记忆,不让自己去想她过去也曾经被禅院家的人放到过那个位置上。 这就是她在现实里与六眼距离最近的一次接触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周围还在下雪,禅院澄突然听到了新雪被踩塌陷的声音。 她转头时,看见了回来的甚尔。 “走吧。”他说。 禅院澄站直了被冻僵的腿,缓慢走到了他旁边。 甚尔蹲下来,她又慢吞吞地爬上了甚尔的后背,双手小心地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手臂能从他的身上汲取到一些温度。 “六眼是个怎样的人?”她说。 “我唯一一次站在别人背后还能被发现。”他如此回道。 2. 第二章 在和甚尔学习的那段经历中,禅院澄了解到自己的身体可以通过训练跑得更久,也可以通过训练跳得更高更远。 只要肯付出辛苦,一切就是能做到的。 她非常地勤奋肯干。 自从回到那个偏僻的小院子后,每天只要有时间精力,她就会选择锻炼身体。 她的确变强了,可是这两年间,随着时间的流逝,“同龄孩子之间体力相差不远”的保护咒也彻底消失了。 禅院澄再也没打得过隔三差五过来挑衅她的禅院直哉,打掉禅院直哉的乳牙就是她的巅峰期,和她的过去一并永远跌落了。 禅院直哉厌恶她那几乎让人发笑的弱小,可她总是弱小又不知死活地反击他这一点或许又让他觉得有趣,所以他从没放弃过折磨她。 每个月他都会过来找上她几次,每次都会从言语交锋上升为肢体暴力。 他很多次用手掌将她的脸按到地上问她服不服,说她要是受不了这种待遇就用咒力反击啊,为什么她能空有这么强的咒力,却是个这么没有用的废物,怎么不把那身咒力给他。 禅院澄每一次都会嘲讽他,即便正在遭遇羞辱,她也依然不吝于给予他言语上的攻击。 “那怎么办,你在强大的力量面前哪怕变成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也是不会受到一分一毫眷顾的,上天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你想要就去死再投一次胎吧。” 至于接下来落到她身上的更多羞辱与疼痛,似乎也更像是被泼入烈火中的油,除了助燃以外就没有其他作用了。 因为即便到了最后伤口开始止不住的流血,她也会用狼一样的绿眼睛凶狠地盯着他,没有一刻会停止斗争。 “禅院直哉,我迟早会把你杀掉的。”她说。 “哈?你在开什么玩笑……哦,对,对。”他甩掉了手上沾到的血,就像碰了什么脏东西,突然表情夸张地说道,“是了,你一直以为你是最强,哈哈哈哈哈哈。” 禅院澄的父亲早在她跌下神坛之后,就失去了全部话语权被打回原形,所以在禅院直哉离开后,禅院浩还会从外面跑回来抄起手边的东西续上第二波殴打泄愤。 但是他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比起禅院家的其他男人要差远了,哪怕不久前才被打了一顿,禅院澄也依然能让这个父亲身上见血。 尤其是在她某天接连遭遇了两顿殴打,半夜溜到他房间用椅子打到禅院浩头破血流,还狠狠弄断了他的左腿之后,他就再也不敢过来打她了。 但还是那句话,禅院直哉在挑起战斗与追求力量这件事情上永远都是偏执的。 他对她刚出生那几年居然真的成功把他定位成了弱者这件事简直在意到要发疯,他的报复好像永远也无法停止。 这种仇恨在他们两人之间也被发酵的越来越深刻,可是对于古老又封建的禅院家来说,这不过是小孩子之间孩童时期的打闹罢了,连提都不值得提。 小孩子懂什么,说白了他们那个年龄基本上就像什么都不明白的动物一样,等她到了可以生孩子的年龄就真正变成女人了,直哉也会懂得更多驾驭女人的方法。 在禅院澄被确定失去了作为强者的价值之后,她就彻底沦为了家族未来的生育工具。 而禅院直哉如此孜孜不倦往她这处偏僻院落跑的举动,居然也被外界解读成了对她的一种在意。 “毕竟将来是很有可能被匹配到一起的夫妻啊。” “他们这也是幼驯染的情谊了,男孩子就是越喜欢谁,就会越欺负谁,人嫌狗厌的呢,可谁说那不是一种在意与爱呢?要是澄能乖一些就好了,她那样看起来也有点吓人,两个人都太可怜了。” “据说澄在生育这件事情上会很有优势,她拥有很强的咒力,脸长得也非常漂亮,可她现在还不懂自己身上的那些好处呢。” 被打到破破烂烂的禅院澄,偶尔顶着一张青青紫紫的脸路过那些妇人时,就能听到这样的闲话。 她不懂。 爱难道是一种这样扭曲的感情吗? 甚至就连她一言不发的路过,也会被她们拉住处理伤口顺便对她指责,说她不该在男人面前那么疯癫。 她只要表现得温顺乖巧,利用好自己的性别优势,就不可能被在乎她的人打成这样,哪怕直哉少爷还是个孩子,但他也是接受过家族正统教育的。 他不会无缘无故打女人,他顶多就是有些看不起女人而已。 禅院澄不知道女人到底哪里来的性别优势,她已经越来越伤不到禅院直哉了,可他却能随手将她拧成一条抹布按进烂泥里。 他很强,她无法反抗他,这分明已经成为了一种现实,但禅院澄会限制自己去想这件事的次数。 那就像是一种会让她虚弱的毒,被熏染了越多,距离浑身无力就越近。 后来禅院澄就拒绝再让那些妇人温柔地为她处理伤口,她恨她们,她们莫名其妙带来很多的软弱,让她想要发疯。 在接受甚尔指导的第三年,即将进入冬季的时候,禅院澄在一天下午又见了甚尔。 他按部就班地差不多指导了她一些地方,结束之后禅院澄被揍到浑身都痛,满头都是汗水。 她把上次从父亲那里偷到的钱找出来,一股脑都交到了甚尔手里,发现甚尔似乎在发呆,他都没有数钱。 偏僻又荒凉的小院子里基本上不会有更多人路过,所以禅院澄才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她从甚尔的身上察觉到了些什么,忽然开口问道:“甚尔,你在想什么?” “我该走了。”他看了额上淤青尚未消退的禅院澄一眼,说道,“以后也不会再回禅院家了。” 禅院澄沉默了许久,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哪天走?” 禅院甚尔握住自己的手腕转了转:“现在。” 禅院澄沉寂已久的眼睛突然迸发出了惊人的光亮:“现在?” “嗯哼。” “我也想走。” “你走不了,他们都觉得你能生出下一代的十影法,就算不是十影法,可能也会是个投射咒法,你大概得先生出个废物来给他们看看,他们才会放过你。” “我不要生。”她看也不看地按上自己的小腹,“你能捅我一刀吗?” 禅院甚尔看了她一眼,带着伤疤的嘴角撇了下去:“小鬼,要加钱。” “多少钱?” “十亿日元,等哪天凑齐了可以来找我,别自己动手,你什么器官都分不清,容易把自己捅死。” 禅院澄这一次沉默了更久时间,她垂下眼睛,突然摸上了自己有淤青的额头,老实说道:“甚尔,最近我总是觉得 ,身体好像变得不听话了。” “怎么了?”他问道。 禅院澄看着地面,说道:“总是没有力气,应该愤怒的时候手脚却不想有反应,在训练的时候莫名奇妙就不想再动了,我可能快要死了。” “看这里。”禅院甚尔看着眼前才10岁的小鬼,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瓶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禅院澄有点茫然地看着甚尔伸到她面前的手,问道:“这是什么?” “剧毒。”禅院甚尔嘴角挂上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别小看这个,就这么小小一瓶,够毒死整个禅院家了。” 禅院澄微微拧起眉头,盯着这个普通的小瓶子眼睛一眨不眨,就像是看入了神一般。 “我还没有到发育期的时候打不过很多人,曾经动过毒翻我那些仇人的念头,每天睡觉都想着上哪里去搞到一瓶剧毒。”禅院甚尔说。 “那后来呢?”禅院澄追问他。 “这种东西哪里是那么好弄的,当时没钱,也不认识人,所以我就只是想着。可是后来我发育起来变强了,好像动动拳头就能把讨厌的家伙都揍趴下。” 他说着笑了起来,就像一头正在狩猎的危险斑斓猛虎,微眯的绿眼里透着森森的野性,带着一种强者才特有的从容。 “这时候我就用不着毒谁了,我想杀了谁就能杀谁,买这个也是想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看过之后就不感兴趣了。” 禅院甚尔松了手,这瓶剧毒落到了禅院澄小小的双手中。 “它就由你来继承,我传给你了。” 禅院澄看着手心里这个瓶子,突然说道:“用了这个的话,就走上绝路了吧。” “是啊,所以你还是继续训练身体吧,小鬼,你还远没到那种时候。” 甚尔摆摆手,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完全不在乎自己刚才把什么危险物品交到了一个10岁小孩的手里。 说到底他也就比她大了8岁,今年也还是个刚成年的少年,虽然他就算再过20年也不会去考虑后果。 “我知道了,甚尔,你快要走了吧?等我一下。” 禅院澄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后面的屋子里,不知道翻箱倒柜干了什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他问道。 禅院澄把布条翻开,露出了里面的一些挂饰。 “打架的时候从禅院直哉身上扯下来的,他有时候穿的几身衣服看起来还挺贵的,不知道身上挂的值不值钱。” 禅院澄重新把布条扎起来,送给了甚尔:“你可以拿去外面卖掉,你知道我没什么钱,只能给你凑出来这些路费。” 禅院甚尔眼里有了些兴趣,就连嘴角都拉长了:“噢,那他后来回来找过吗?” “他后来不挂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禅院甚尔又一次仰头大笑起来,边笑边把这包东西塞进了衣服里。 “干得好,没白教你揍人。”接着他给了她一个联络方式,“我走了,要在禅院家活下去,臭小鬼。” 那天之后,禅院澄再也没有看见甚尔。 她从别人口中得知,甚尔突然就从禅院家离开了,离开之前把躯倶留队和灯、炳的人全部揍了一遍。 没人想要留他,也没人能留得住他。 3. 第三章 2002年,禅院家在大寒时节又诞下了一对双胞胎姐妹。 姐姐叫禅院真希,妹妹叫禅院真依,因为禅院澄的父亲是毫不起眼的远房分家,所以她没有获得去看她们的机会。 双胞胎的父亲叫禅院扇,他与禅院直哉的父亲禅院直毘人是亲兄弟,这两人都对禅院家第26代家主之位虎视眈眈。 但是,从个人能力上来讲,哥哥禅院直毘人的实力简直比弟弟禅院扇要强上好几倍。 而且禅院直毘人的小儿子禅院直哉实力也有目共睹,和他父亲一样,都是投射咒法拥有者,也并没有明显短板。 可即便如此,在如此推崇咒术师实力的禅院家,禅院扇也依然对家主之位有很强的野心。 他并不认为自己个人能力不足,他比哥哥差的也只是没有像直哉那样的后代。 于是他便将目光落到了怀孕的妻子身上。 他期望妻子这一胎能够生出更有天赋的孩子,如果他的孩子能够觉醒禅院家祖传的十种影法术,那他就完全能把直毘人比下去自己成为26代家主。 可惜双胞胎中的姐姐真希没有咒力,而妹妹真依的天赋也显然不可能是他期待的那种天才。 这两个孩子没一个是值得被他期待的,偏偏在他的孩子诞生后,哥哥直毘人就成功登上了禅院家第26代家主的位置。 禅院扇打从心底里认为是这对双胞胎太废物的缘故,才导致自己最终没能够成为家主,他甚至没来得及再生下新的孩子去跟他哥哥竞争。 “哈,我听那个老头子身边的人私底下提过,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就能跟他生出个十影法。” 禅院直哉脸上挂着邪恶的笑,他翘着脚坐在禅院澄的房间里,什么也不干,纯给她添堵。 禅院澄跪坐在矮桌前,自己努力分析着书上的内容,尽量让自己多学习一些东西。 现在是2005年12月的深冬,她不久前已经满15周岁了,而禅院直哉在她10岁那年就再也不会打她,似乎是因为甚尔在离家前,把他也给往死里狠狠揍了一顿。 后来禅院直哉每次过来找她,都会问一嘴甚尔怎么样。 甚尔以前都在做什么,甚尔还那么强吗,甚尔有没有再联系你,甚尔现在在哪里。 禅院澄怎么会知道甚尔在哪里做些什么,她觉得禅院直哉就像一个变态,看到能够碾压他的强者简直有种看到母亲一般的依恋感,她恶心得浑身难受。 “你有没有想过啊,那个老头子对生下有天赋的孩子可是产生执念了,真把你抓去跟他生一个也不是没可能。” 禅院直哉晃了晃脚,哼笑一声:“这方面还是我更好啊,我们俩可是互相知根知底的,我还挺想看见你和我成婚后对我完全臣服的模样。” 禅院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近年来好像精气神越来越不够了,头脑也容易迟钝,就连事情也一下就忘掉了。 打不起精神,提不起劲,想要离开禅院家,但是查不到多少资料。 她到一些在外面读过书又回来的人那里问,可对方似乎受到过警告,什么都不告诉她,于是她只能自己从能够接触到的书籍里面翻。 她不知道禅院家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不知道外面是怎么运转的,不知道外面是不是也和禅院家一样。 如果是一样的,那她出去的意义在哪里?如果不是,那外面又是怎样的?她完全想象不到。 禅院家没有通电话线,没有通网络,也没有流行的报刊读物,甚至她住的地方连电都没有通。 禅院澄曾经给甚尔写过信,但是她没办法通过禅院家寄出去,她自己也出不去。 那年和甚尔一起去五条家,是她记忆中第一次出门玩,也是最后一次。 大概是看禅院澄始终都对他视若无睹,他说什么话也全都当做没听见的模样,禅院直哉的脸色不由得也沉了下来。 “我说你啊,也差不多该识相点了吧,除了嫁人生子你的人生难道还有其他出路吗?你只是个废物,就算有再多的咒力也用不了,你还想做什么?你能做成什么啊?” 禅院澄依然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矮桌上的书,几年没剪过的黑发沿着脸颊垂落到她的肩头,领口间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后颈。 禅院直哉又笑了,突然从椅子上下来,盘腿坐到她身边,伸手勾住她一缕发丝,玩耍般在自己指间绕了几圈。 “你在看什么。” 他突然贴近她,禅院澄浑身仿佛突然痉挛起来了一样,反应极大地抄起那本书砸到他脸上同时弹开到一边,后背不受控制地颤抖,就连手指都在发抖。 “滚开!” 她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的反应,可是情绪上的波动却极大,那一瞬间大脑就像被冻结了,她几乎无法再冷静思考。 “哈……你到底为什么啊?总是这样不识相。”禅院直哉脸上刚被书甩过,在深呼吸几次后才睁开自己的眼睛。 “你算什么东西,除了我,现在还有什么是你能抓住的吗?” 禅院澄听到这些话,忍不住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她觉得自己的头变得很痛,恶心得都快要吐了。 他明明很愤怒,嘴角上却挂着奇怪的笑:“你父亲前段时间还在和禅院扇联系呢,他们或许在商量再过两年就把你献给他做侧室,怎么,你想躺到老头子的身下吗?” “很有趣吗?”她抬起眼睛,看向了禅院直哉,那双绿眸底下有着一圈清晰可见的青色,“为什么你脑子里成天就只有嫡子啊侧室啊老头子啊什么的,你是连做梦都在想自己出生那会要是个女人该怎么办是吗?” 她说着居然笑了起来,扯起的嘴角上带着肉眼可见的轻蔑:“好可怜啊,禅院直哉,你无时无刻不在焦虑这些事情,做梦都在害怕自己万一哪天要是任人宰割了可怎么办,只有甚尔那么强大的男人才能保护你吧,在梦里梦见过他几次啊,他那天真的把你揍得很痛吧。” 禅院直哉被她说得浑身颤栗,他“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居然抬头笑到上气不接下气。 最后低头看她时,他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扼住了她的喉咙,整个人如同猛兽般啃咬起了她的嘴唇。 他拼命地撞着她的嘴和牙齿,禅院澄也拼命不断撕咬着他,最后两个人的嘴巴都鲜血淋漓的,宛如争抢猎物的野兽在打架。 可禅院直哉却还是一副非常享受的模样,哪怕嘴巴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了,他也只是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一脸爽到了的表情。 “澄,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这么想了。”他朝她张开了五指上的血,又捏了捏因为血液而变得有些黏糊的指腹,说道,“我要是跟你过上一辈子的话,肯定会很爽吧,哈。” “你跟我在禅院家看到的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她们都好无聊,而且我之前第一次做那个梦居然是梦见的你,哇……” 他好像在回味什么,视线也从 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身体上:“我注定能成为你的丈夫真的太好了,我不光能拥有你,还能拥有大概会很有天赋的孩子,你怎么会这么好吃,这难道就是爱情吗?我好像对你情根深种了啊,我等你为我生个孩子已经等到迫不及待了。” 禅院澄再也笑不出来,无论如何扯动,嘴巴都只是因为疼痛而在细微地抽搐。 每次到这种时候,就会变得格外无力,手脚也不听话,整个人都会变得非常糟糕。 喉咙像是突然哽住了一样,禅院澄想说些什么,又说不上来,最后她也只是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又吐出了一口气来。 这样好像就变得轻松了一点。 ……这就是爱情吗。 她小时候在妇人那里听到过的爱情理论,当时不懂,现在却都变成了诡异的东西,仿佛诅咒一样缠上了她,她好像被诅咒了。 原来爱就是诅咒。 禅院直哉又重新靠了上来,伸手握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像在观赏什么物品一般左右摆弄了一下,说话的语气居然有一点甜腻,尾音也黏糊糊的。 “你真漂亮,澄,我们明年订婚吧,我等不及了,或者我俩偷偷的来呢?” 那种哽在喉咙里的感觉又出来了,禅院澄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要呕吐还是别的什么,她很努力地吞咽了一下,才忍住了那种翻涌感。 跑吗? 跑去哪里? 真是要受不了了。 脑子乱成一团,无法思考。 为什么长大了反而会变成这种样子?她没有变得更强大,没有变得更有力气,没有变得更聪明机智,没有变得能打翻所有人,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抬手一把将禅院直哉的手给挥开了,无力的直接原地脸着地躺到了地上,连直起这具身体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你好烦。从我这里滚出去。” “啊?你在我面前躺下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禅院直哉伸手去扯开了她的和服衣襟,可是直到她身上的布料被扯到臂弯上,露出了大片遍布淡淡疤痕的皮肤,禅院澄也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 禅院直哉看了她很久,久到停在院子外面树枝上的鸟都已经飞走了一批,又重新来了一批,他才眼神淡漠地移开了视线。 “真没劲啊。”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看她身上的疤痕,突然嘲笑起来:“像你这样到处是瑕疵的皮肤,就算是禅院扇那种老头子看了也会嫌弃的吧。” 禅院澄依然没有说话。 她没有一点力气。 她好像真的快死了。 可是她那从小就死死盯着她报复、以催折她为乐子的仇人,似乎永远都能最精准地抓住她灵魂里哪怕最微不足道的那道裂缝,然后往里面投毒。 “禅院澄,你不会是想自杀了吧?” 脊梁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瞬间抽直了,禅院澄突然来了力气,她速度极快地拢上衣服重新跪坐起身,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哈,你在说什么?你这个神经病,你快去找医生治治脑子吧。” 禅院澄简直觉得太好笑了,一点也理解不了禅院直哉的想法。 他怎么会这么想?他自己难道都不会觉得离谱吗? “我凭什么要去死,你都还没死呢。禅院直哉,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吧?” 4. 第四章 在听到她说出来的这句话之后,禅院直哉沉默了很久。 他长长地注视她,看起来好像真的不能理解她。 “我做什么了?你有必要这么恨我吗?” 在禅院直哉说出这句话后,禅院澄突然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寂静之中。 他……什么也没有认识到。 “10岁那年之后,我就再也没和你打过架了。而10岁之前,我来找你的时候,你又有哪次没有对我回过手?” 他的眼睛紧紧地凝视着她,关注着她的每一个反应。 “甚尔离家前揍我的那次,让我明白了自己以前错的有多离谱,对那些过于弱小的人,就连认真动手都是无聊的、毫无价值的,我以前真是太逊了,所以后来我不就没再和你动过手了吗?你还有什么好恨我的?你是从来没有攻击过我吗?” 他微微张开嘴,伸手点了点自己的一颗牙齿:“当初你打掉的那颗可不是我的乳牙,是我换牙后才有的新牙,后来我也付出了许多代价,才重新找回一颗牙齿。” “你弱小就有理吗?拿我没办法就是你恨我的理由吗?自己太弱打不过人,起码也要为了自己的弱小负起责任来吧,你这样看起来真让人失望,说得好像我欠你什么一样。” 他的表情也阴鸷了下来:“很恶心啊。” 禅院澄突然说不出来话了。 ……禅院直哉的这段话让她无法思考,但长久以来在禅院家生存的那些时间,却教她本能地抓住了“强者为尊”“弱小才是原罪”等关键词汇。 她好像无法再恨他,身体里刚刚还在燃烧着的火焰突然就熄灭了。 禅院直哉并不知道眼前的禅院澄在这一刻体内究竟崩塌了些什么,他只是一脸无聊地站起了身。 “好歹还剩点生育价值,以后也别再说这些让人恶心的话了,我不要你的话,你可是真的有可能会去嫁给老头子当侧室。” 留下这句话后,禅院直哉就离开了,而禅院澄莫名感觉有哪里发生了什么改变。 具体是哪里,她也不知道,但是她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体内传来了某种细微的、清脆的、可怕的异响。 现在的她,居然失去了对禅院家下毒的欲望。 …… 禅院澄两天都没有吃下过饭,她没有感觉到饥饿,脑子却反而在这两天里变得远超寻常的清晰,甚至冷到了有些尖锐的程度。 在最终下定决心的时候,她的手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的身体早就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因为常年的营养不良变得清瘦,但当那种尖锐的东西在她身上爆发时,她却突然获得了一种巨大的生命本能。 再消瘦的猛虎,也是危险的,当它处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甚至会变得尤其危险。 甚尔离开禅院家的那天,说过的话重复在她脑子里面循环,五年前留下的画面竟然清晰地就像刚刚才发生过的一样。 “现在。” “现在。” “现在。” “就现在。” “现在就走。” “离开这里。” “去哪里都好,离开禅院家。” …… 禅院澄突然比以前活跃了一些,为了弄清楚禅院家的守卫和出入路线,她比以前更多次地出现在了外人面前。 往常总是待在那处偏僻的小院子里的人,就像是短暂地活过来了一样。 很多人甚至是从这时候才知道,原来禅院家还有这样一号人,以前明明都没有见过她。 躯俱留队新加入的年轻人,会找前辈询问这是什么人,看长相像是禅院家的,体内也有这么强大的咒力波动,但居然完全没有什么印象。 前辈一脸无聊地说:“哦,她就是那个没办法使用咒力的天与咒缚。” “嗯……嗯?是吗?我倒是只知道扇长老家的真希,她身上好像也有着天与咒缚。” “也对,那毕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没什么人知道了,那我说直哉少爷一直以来都很中意一个女人,这你听说过吧。” “啊!我听过,居然就是她吗?” “是她。” “确实是长得很漂亮啊。” 类似“听说是和直哉少爷吵架了”“直哉少爷半个月没去过她那里”“她因为不安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力吧”的风言风语,不知道被传了多远。 禅院直哉的父亲是禅院家的家主,而禅院直哉本人作为新一代里能力最强的,在这个阶级地位被划得无比分明的地方天然就拥有话题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因此被他投下过大量注意力的禅院澄,近期所做的一切也很难被人彻底忽视。 他们在得知她以前的桀骜不驯后,简直就像是在瓜分战利品一样,附在她的骨头上吮吸着他们以为的示弱举动,品鉴着她想要低三下四去取悦一个强大的男人的心情。 或许所有人都信了这些鬼话,但是在这样的流言被传到禅院直哉的耳朵里时,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扭曲地拧起了眉头。 “她怎么可能会变得这么恶心?是她疯了还是你们疯了?你们这些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这么软弱无能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可值得拿出来说的?” 就在禅院澄短暂引起禅院家私下里某种讨论后,一个平平无奇的黄昏,她突然就从禅院家消失了。 禅院直哉没有去找她的话,她在禅院家是没有存在感的,所以她完全没有被发现。 尚未完全离开禅院家地域的禅院澄,此时正拼了命的在林间狂奔,她即便营养不良,却也从来没有停止锻炼过,当初甚尔教她的野兽狩猎般生存本能已经全部被她内化到了身体里。 眼前被一层汗水朦胧地覆盖着,心率还在燃烧着,肾上腺素疯狂往上飙升到了一种恐怖的程度,甚至足以支撑她彻夜奔跑不断。 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明明身后空无一物,可对她来说,却像是身后有什么无形的洪水猛兽正在追赶着她一样。 禅院澄感觉自己非常的热,脑子几乎都要被烫化了,什么都变成了一种近乎兽性直觉的本能,她现在只是一头学会了人类常识的野兽。 咒术师是强大的。 他们能捕捉到咒力残秽,但是禅院澄根本就用不了咒力,所以即便是咒术师,也只有在靠近她的时候才能感知到她体内的咒力波动。 她现在应该已经远远超出了能被禅院家感知到咒力波动的那个范畴。 她期望他们不要在当天就发现她跑了,只要禅院直哉不来找她就没事,而且就算被发现,至少也要等到次日,那个时候她应该就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她在路上甚至还碰上了一只三级咒灵。 这种东西在禅院家的角落里到处都有,而她孩童时期也接受过咒灵拔除的专门教育,禅院家曾交给她咒具让她使用,最好的那些早已经被收回去了,可普通到无人在意的那一把还被她保留着,她离开时将它也带出来了。 是的,她也是能袯除咒灵的,这只三级咒灵被她轻松袚除。 仿佛早已被上天从禅院澄体内收回去的那股冲劲、愤怒、自己被打得半死不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力气,居然在这一刻重新降临到了她的身体里。 她想起来了,为什么她后来的人生发生了那样茫然而无力的变化。那是因为她尚且年幼时,每天都在被教导着要去袯除咒灵,每天都在挥刀训练体术,后来也是跟着甚尔那样的猛兽模拟狩猎,而不是日日都和禅院直哉的羞辱、和那些妇人奇奇怪怪的言论相伴! 她只是变得不敢去正视自己的弱小,她太恐慌了,禅院直哉已经强得让她直面时会产生本能痉挛,他就像一面镜子让她看见了自己在强者面前的脆弱无力。 她羡慕他的强大,因此甚至不能细想自己已经退化成什么模样了,一想就会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而那遥远到几乎不可被触碰到的六眼,已经久得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 为什么不给她呢? 为什么明明空有咒力却不能给她用呢? 上天为何要如此残忍地折磨她啊? 这些年来总会时不时涌现上来的感觉似乎又开始了,喉咙里面涨得难受,禅院澄还在燃烧着体力不停地奔跑着,直到她在凌晨时分感觉到了什么,然后突然就停了下来。 周围都是山林,而且分外安静,她能听见的就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禅院澄按住了额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而在压制住自己的呼吸之后,她才终于在寂静山林里,听出了那不同频的诡异声响。 她的视线顿时就锐利地投向了某一处,然后清楚地看见那里残留着的淡紫色咒力残秽。 她的身体反应比大脑都还要快,那只在被她发现后一瞬间躲到树上的咒灵,两只漆黑空洞的眼睛圆圆的,几乎是一瞬间就从树顶扑杀了过来。 禅院澄偏瘦却依然覆盖着一层紧实薄肌的手臂立即就给出反应,紧握手中的咒具同样扑刺了上去,她不确定自己的力量是否能够突破这只咒灵的外皮,只能借着它降落的冲击力先来上一击。 这样的近身无法避免地会让她受伤,但她的判断却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在咒具刺入后,禅院澄就立刻确定了这至 少也是一只二级的咒灵,她的眼睛和大脑都在不断收集分析着情报。 它已经拥有了一定的智慧,会在被咒术师发现之前转移到树上的有利攻击位,会在痛苦时不是先报复,而是给她一击试探后立刻脱离开她的攻击范围。 它有了简易的战术,不是和低级咒灵一样只能简单地站桩挨打或本能追逐,它或许还拥有了自己的术式。 “啊……好黑……山里……走夜路……好可怕……” 这似乎是一只很早以前从人类在山里走夜路的恐惧里诞生出的咒灵。 它突然又动了,而禅院澄明明看见了它的进攻方向,却在它真实靠近的那一刻什么都察觉不到了。 就像是害怕走夜路的人总是在疑神疑鬼周边是否存在危险,却永远都捕捉不到那份恐惧具体在哪里一样。 禅院澄在那种不受控制的感官扭曲下,感知到了一阵凉意,才刚要躲开,下一秒她的后腰就传来了一阵血肉被划开的钝痛。 一击过后,那只咒灵就又回到了若隐若现的躲藏状态,它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响起。 “好可怕……看不见……黑暗中有什么……到底在哪……” 禅院澄反手在自己的腰上摸了一把,伤口是长条状的,很钝,但是却不深,过去学习到的战斗经验让她分析出这只咒灵并非绝对强大的力量型,但不能完全排除它是不是刻意在玩弄猎物。 她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伤口上好像有液体在凉凉地往外流,她集中注意力将手里的咒具抓得更紧,调动着全身的感官,直到她再次捕捉到了熟悉的凉意,握紧咒具回身就是本能地狠狠一击。 从手腕处传来了一阵打击感,很明显她打中了,可是咒灵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咆哮,比刚才更猛烈地一击将她打飞,身体撞到树干上才停止冲击。 禅院澄咳出一口血,浑身先是发麻,然后就是剧痛,可她却觉得自己好像感觉不到恐惧一样,那双绿眼睛在夜里仿佛在反光,重新站起身时,咒具就像是长在了她的手里。 甚尔说过,咒具不是武器,而是身体的延伸。 那么,在哪里? 下一击会从哪里来? 禅院澄浑身上下都敏锐得惊人,在她的回忆里,甚尔毫无咒力却依然能够依靠咒具袯除咒灵,她也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只是强弱的区别罢了,并不是完全没有那个能力,只要可以做到,她完全愿意死在这场战斗里。 这只咒灵对黑暗中潜藏的危险执念似乎尤其的深刻,它不肯光明正大地出击,它喜欢从人类的恐惧中汲取出食物,这已经成为了它的本能。 它总是打完一下就又隐入黑暗中,这种会蒙蔽人类视野的术式让禅院澄即便是打中了它,也根本无法判断这只咒灵目前到底情况如何,还会耍什么花招。 它只是永无止境般地呓语着恐惧,然后突然出现,发狂攻击,被打中又惨叫着消失,下一刻却又猛地扑向了她。 禅院澄不知道咒灵到底受了多少伤,她在找不到敌人的前提下根本做不到主动出击。 周围到处都是残秽,除了攻击前的凉意,她完全感知不到那只咒灵究竟在哪里。 明明肉眼可见的一圈都是熟悉的山林,可是那种被迫不可视的状态,让她只能被动等着咒灵过来打她,真实靠近了她的那一刻她才能做到回击。 又来了! 无止境的攻击与疲惫交织袭来,禅院澄又一次被打到意识模糊,但她却没有半分软弱,她的战意比这一生中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激烈。 身侧的一击这次刺穿了她的大腿,而她却在这个时刻敏锐地同样将咒具深深刺进了咒灵的身体,力道之大甚至直接将它钉到了地面上。 她满是鲜血的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将它彻底看到了眼底。 “啊……是个这玩意儿。” 她癫狂地笑出了声音,在这只原来同样已经伤痕累累的咒灵发出恐惧的咆哮声的瞬间,抬手迅速将咒具从钉住它的体内往上推动,想要将它的头颅从脖子上割离,可是下一秒—— 她双手紧握着的咒具莫名失去了那股巨大的阻力。 在禅院澄瞬间收缩的瞳孔里,出现了让她大脑断片,彻底无法分析的荒诞一幕。 她的咒具,断了。 禅院澄被生死边缘爆发出巨大咒力的咒灵狠狠打飞出去,然后又被瞬间逼近到眼前的咒灵报复性地落下了恐怖攻击。 啊……到底为什么…… 就连咒灵都可以。 呵、就连咒灵都可以在咽气之前爆发出更强大的咒力。 她就连死了都不甘心啊! 5. 第五章 禅院澄最后获救了。 她是被前段时间就从禅院家接到任务、专门为了袯除这只咒灵而来的家族“炳”队咒术师救下的。 禅院澄离家时间太短了,没人发现她在那天跑了出去。 但是据那位咒术师所说,他发现她时,她几乎要跑出禅院家坐落的那座深山了,再往前跑的话就要到京都,虽然禅院家也在京都,但山里跟城里完全是两回事。 而且她还重创了一只准一级咒灵,现场的咒力残秽显示当时战况非常激烈,如果不是最后她使用的咒具断裂,咒灵极有可能就会被她当场袯除。 那只咒灵有慢慢折磨猎物榨取情绪的习性,因此禅院澄才能在折磨中得到机会等到支援。 可禅院澄哽着那口气不愿意断掉的原因,根本就不是想要谁来救她一下。 她是想要看自己在这种极端情况下能不能觉醒术式。 真的,糟糕透了,她糟糕透了,这个世界也真的糟糕透了。 不知道昏迷了多长时间,再醒来时,她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疼痛。 禅院澄的眼睛漫无目的地缓慢转了一圈,然后看到禅院直哉就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他一手支撑着自己的下巴,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她身上快被打废了,完全不能动弹,痛得连话都不想说。 “你伤得原本比这严重多了,只剩下半口气,我去找了爸爸,让他动用关系,请来了东京咒术高专那边能使用反转术式的人,才把你的命捞回来。” 禅院直哉的眼睛直勾勾盯死在她那双根本就没看他的眼睛上:“浑身骨折,到处重伤,打咒灵很有意思吧,你其实就是很想战斗。” 又来了,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禅院直哉从童年时期起,就对她展开的那种尖锐的凝视与窥探。 “我知道,比起安分老实地嫁人生子,你其实更想和我比比谁更强大吧?但是很可惜,我承认你或许的确拥有一些实力,可禅院家是不会承认不能用咒力的咒术师的。” “而你哪怕拼死,也就只能做到这样的程度了,从现实层面上来说你比甚尔要差远了,如果无法使用你体内的庞大咒力,这就是你这一生的极限了。” 啊……咒力,咒力,咒力。 禅院澄闭上眼晴,两只眼珠都不受控制地翻了上去,禅院直哉怎么能这样精准地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我真的对你有期待,觉醒术式让我看看吧,哪怕是你一觉醒术式就要来杀死我,我也会很期待和你战斗。澄,你现在这样实在太狼狈了,也太浪费天赋了。” 他坐到了她的手边,伸手摸上了她的脸摩挲,近距离地看着她:“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你觉醒?” “好恶心。” 禅院澄终于忍不住,最后还是睁开了眼睛,但不管昏迷了多久,她的眼底还是有一圈明显的青色,在她那张还有些孩子气的脸上增添了浓重的郁气。 “滚开点,直哉。” 他却在她说出这句话后怔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罕见的被她单独叫了名字——哪怕她可能只是因为没有力气——为了节省体力才这样叫他的。 他像是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某种温情,突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巴,然后停顿了一下,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她,没被她回应,这才收回去不再亲了。 “真奇怪。”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好像是真的想和你生个孩子。” 禅院澄已经没有精力再说什么了,因为禅院直哉是真的很强,他当同伴的话会很不错的,他虽然恶劣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可靠的。 他好像也没有做错什么事,他很强大,其实她在打那只咒灵的时候幻想过,如果他脑子里没那些让人想吐的思想、是个能当同伴的正常人就好了。 她还想要去打咒灵,她还想要更多的战斗,她还想做好多强者才能做的事情,她甚至都还没见过那个生来就注定会在成长起来后成为最强的六眼…… 禅院澄突然就有点无法控制那种哽上喉间的感觉了,莫名其妙……又来了,所以那是什么啊。 她喘不上气,慢慢开始急促过度呼吸,不断地吸气,就连表情也无法再保持下去,浑身都很痛。 那都是好高的上限啊,好强。 可是她不会再变强了,她的上限永远都在这里了,她用不了术式,她不会有领域,她好想要,但她这辈子都不会有了,她根本就用不了自己的咒力,她跟着甚尔努力学习,每天都拼命练习,还幻想过挣脱束缚打出黑闪,可是她被那只咒灵折磨了那么久,身上都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滚烫的眼泪几乎是一瞬间就汹涌而出,禅院澄有些无法呼吸,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最后居然克服了还残留的疼痛翻身按住了自己的胸口,试图让空气多一些进入自己的肺里。 “啊……我在干什么?” 她的情绪有生以来第一回产生了如此激烈的变化,肩膀不停地剧烈上下起伏着,睁圆了的眼睛里凶猛地往外掉落着眼泪。 “我居然在哭吗?” “我为什么要哭?” “该死的天与咒缚,啊该死,真该死,为什么要像鬼一样缠着我。” 禅院澄几乎要无法呼吸了,她的情绪崩溃得厉害,尤其是那双眼睛还在不断地不受控制往外软弱地流着眼泪。 谁要它自顾自流眼泪的?不准流了,不准再流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咒力,难道她还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吗? 禅院澄不断地擦去这眼泪,最后她开始变得恼羞成怒了,本来就彻底失去控制的情绪,已经彻底压制了她多年来终于崩断的理智。 她突然发出了一声激烈地惨叫,喉咙里紧接着居然断断续续发出了一些野兽般的嘶吼声音。 被她震惊到了的禅院直哉这一刻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般,极为迅速地伸手控制住了她的双手将她彻底压制在了地上,可是这时候她的双手指尖上,已经颤抖着沾上了几丝鲜血,她居然在弄瞎自己的眼睛。 “禅院澄,你疯了吗!” 可她被控制在满脸怒容的禅院直哉身下,脸上居然有种孩童般的茫然失措。 “好痛。” 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双腿也蜷缩起来,即便被他压制着,也想要尽自己所能,将自己缩到一起。 “不想活了。” 她在眼前一片血色的视界里,终于说出了一直都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的那句 话:“烦死了啊,这世界烂透了,真的是不想活了。” “这么恶心的世界,凭什么要让我活!” - 咒术师是能够将负面情绪形成的咒力限制在体内不向外逸散,同时还能精确使用并操纵咒力的人。 普通人往外溢出的负面情绪会形成咒灵,而咒术师的负面情绪会在体内形成咒力。 咒术师依靠着自己的咒力与咒灵作战,每天都在跟负面情绪打交道,有他们自己的,有人类的,有各式各样的咒灵的。 但归根到底都是些负面情绪,长期跟那些东西待在一起,人会很容易发疯,因此咒术师都被认为是一群精神状态很超常的人,他们哪怕表现得再怎么奇怪,也是有理由的。 就连最正常的人被诅咒缠上一阵子都会精神恍惚神经衰弱,更别提这群注定要与诅咒相伴一生的人。 而禅院澄体内强大的咒力就像汹涌的海水般永无止境,但永无止境的海水却只能被灌入她这具只能进不能出的身体。 她活到现在就像个日渐恐怖膨胀起来的气球,那个试图挖出自己眼睛的行为,就像是在本能地为自己泄洪。 禅院澄当时并没有失去意识,与其说她在疼痛中深陷情绪的漩涡,不如说她是想要依靠疼痛来使自己找回理智。 而在这极致的混乱里,禅院直哉为了压制她所以紧紧地贴着她、控制着她的身体,被他的体温包裹住的那一刻她被更多复杂的东西撕裂着意志,有什么在试图替换掉她自己的东西。 放弃掉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吧,全部都交给别人吧,什么都会有人为你安排好的,他很强大吧,他很可靠吧。 就像那些妇人在她幼时说的那些东西一样,男孩子喜欢你才会欺负你,你们是互相知根知底的幼驯染,谁说那不是一种在意与爱呢?澄要是能乖一点就好了,直哉少爷接受过正统的家族教育,能力强大,长相也非常俊美,或许澄能够因为足够了解他的性格,想办法在婚后管教住他,阻拦住一些女人,让他不去纳侧室。 毕竟澄已经比大多数女人都要漂亮了,她还有可能因为体内的咒力,为丈夫生下足够有天赋的孩子,这也是可以为她巩固在家族中正妻地位优势的。 直哉少爷简直就是她最好的选择了,虽然禅院家的男人都有些过度的大男子主义,但是只要女人足够乖顺,伺候好丈夫,日子也是不愁吃穿,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就像是自我在临死前播放出来的走马灯一样,禅院澄那会儿被他用无法反抗的力气控制着身体的时候,脑子不受控制就冒出了这些话。 原来爱还能这样用。 什么东西都好,只要说它是爱,就会变得甜美,从难以入口变得甘之如饴。 爱是来自他人的诅咒,还是一种被失败者用来遮掩自身只能逆来顺受本质的东西呢? 她无法决定自己的咒力能否使用,可她起码要能够决定自己的下场。 她拒绝接受过去十几年的记忆被含糊不清地模糊成所谓的爱,她至少应该坚定地看见并且决定自己的生命终点。 她不被上天所眷顾,但她自己会给自己最后的眷顾。 这个世界太荒诞了,她不想活了,但她不要死在禅院家。 6. 第六章 第一次,禅院澄正式离开了禅院家。 但她却不是以自身的意志离开的,而是坐在禅院家的车子上,被人带着外出去往东京咒术高专。 她的眼睛受了伤,眼前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身体其他感知反而变得更敏锐了。 从她刚上车起,就知道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过话的人是禅院直哉。 从闲话中能听出,禅院直哉又去求他父亲了,要让那个能使用反转术式的高专学生过来给她治眼睛。 禅院直毘人倒是也借着总监部那边的关系传了话过去,但是最后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事情没能办成,恼火不已的禅院直哉就自己带上她外出,直接去往东京专程找人办事了。 禅院澄在车上坐了很久,但是因为失去了视力的缘故,一路上看不见外面的任何景色,他们出行的车辆价格好像十分昂贵,因此隔音特别好,她连2005年繁华东京街头传来的喧嚣声也听不到。 禅院澄没读过什么书,没接受过太多教育,没有相关的认知,不了解外面究竟是怎样的,所以对世界的认知也仅限于禅院家头顶的那一片天。 东京的那所咒术高专也位于远离繁华的偏僻山里,所以当禅院澄被告知下车时,光是听到那熟悉的山林寂静鸟鸣,闻到那股来自大自然深处的幽微气息,大概就知道自己又来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方。 “哈,那个能用反转术式的女人呢?到哪里去了,她怎么没出来?” 禅院直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可能是坐车的时间太长,他已经有些烦躁了。 这次带路的是从禅院家去到总监部成为辅助监督的人,对方毕恭毕敬地试图找补道:“大概是正在忙,自从找到了能对外使用反转术式的人之后,每天都会有受伤的咒术师被送到这边来。” “哪有那么忙,现在已经在下雪了,距离夏天咒灵高发期都过去多久了?你是在敷衍我吗?”禅院直哉十分不满,喋喋不休地一口一句抱怨,听得旁边的辅助监督有点汗流浃背,却只能尽量迎合他。 禅院澄下车后就静静地站在旁边,接着手就被拉住了,人也被带着往前走:“还在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给我带路。” 那名辅助监督连忙命苦地应声:“是,是,请跟我来。” 全程禅院澄都没说过一句话,不如说自从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开口说过话了。 只是她却不是在消沉或者自怨自艾,而是在思考琢磨着什么事情。 禅院澄自小在禅院家接受过的咒术师教育告诉她,杀死敌对术师时,注意要让对方死在咒力上,否则死后可能会变成诅咒。 以前就有过咒术师死于普通人之手,最后变成咒灵的例子在。 那天在毁完自己的眼睛又重新醒过来后,这个认知就开始浮现在了禅院澄的脑子里。 死于普通攻击……就会变成咒灵吗? 禅院澄这些天来就在想着这些事情了,所以她的眼睛什么的,治不治也无所谓。 如果是她身上的咒力的话,如果那是由她最终成为的诅咒的话,是的,她会的,她会去诅咒这个恶心的世界的。 不过这个想法还处于最初的构想期,为了确保最后的确有成真的可能,禅院澄还需要继续研究,她不能让自己这么草率的就行动,毕竟万一没成,她就白干了。 所以眼睛还是应该去治一治。 她需要具有一定程度的预判能力,如果要成为咒灵形态的话,一方面是需要评估她死后变为的咒灵能获得生前多少的力量;另一方面是需要知道咒灵形态的她,还能保持多少生前的意识。 禅院澄完全不想让自己的自主意识残留在咒灵的躯壳里,她对这个世界烦透了,连再看一眼都想翻白眼,继续产生恨意也会觉得多余。 她只是认为自己有必要在离开前对这个荒诞世界展开报复,要是她变成的咒灵能全自动去为她报复,而她只需要负责在下定决心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消失,那倒是一场安宁而又平静的葬礼。 剩下的就让强者去分担吧,既然享受了这个世界的最高礼遇,那么也就有理由去进行维护吧? 不过就算不维护也无所谓,那是强者的自由,反正弱者在身处绝境又无法抵抗的时候本来就是要死的,活不下去又报复不了能怪谁。 如果她没有这身咒力,她就连对世界竖中指的资格都没有。 也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禅院澄理解了甚尔为什么不想再对禅院家下毒,因为没必要,如果有能做到更多事情的自由,就不会再把这点小事放在眼里。 跟着辅助监督行走在高专的阶梯上时,周围都非常安静,在踏完最后一阶时,身前的禅院直哉停了下来,说道:“前面就没有台阶了,准备走平路。” 禅院澄从善如流地不再抬高步子,开始正常迈步。 “我说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恐怖的事情吗?”禅院直哉的声音不高,对危险的感知是咒术师的本能,但是他也并没有能够直接穿透她想法的那种敏锐,他可能不确定地察觉到了什么,但又没有完全察觉到。 “你最近看起来可真奇怪。” “啊,是的,我准备给你下毒,找个时间把你毒死。” 禅院澄满脸平静地回复道,其实从她这么长时间来只开口回应了他这么一个问题,就能看出问题或许会出在哪里。 但是禅院直哉本来也不够聪明,还被禅院家的各种无脑吹捧与封建思想给蒙蔽了,他现在也就这样了。 在禅院家的老头子面前,禅院澄或许还需要小心点遮掩自己的目的,但以禅院直哉现在浅薄的人生阅历是想不到那些的。 “你还真是半点不饶人,不过你也就嘴上厉害了。”禅院直哉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带着点讽意。 “家里的长辈对你这种情况也大致讨论过了,你的咒力是只进不能出对吧,咒力多年来在体内积压得太多,所以才导致你年龄越大情绪越不稳定,甚至做出了这种自残行为。” 他稳稳地牵着她的手,说话语气轻浮:“你这种天与咒缚,看上去简直完全就是为了孕育后代而诞生的,母体会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无法承受自己的咒力,从而导致发疯精神失常,但是如果你怀孕生子,就能借由新生儿带走体内的大部分咒力,母体也会重新正常起来,甚至就连孩子也会注定被你赋予强大的天赋,你居然真的只需要一直去生孩子就好了。” 禅院直哉说着这些,忍不住发出了感叹:“这就是女人的命运吗?那你还真是那种最典型的女人了,虽然你的性格完全跟女人天差地别。澄,我真想不到,你的天赋居然全都点到了生孩子上了,在知道这个结论的那一刻,我真是有些说不出话,我其实很想跟全盛期的你堂堂正正战斗一次,可我要怎么去跟一个生孩子的天才战斗呢。” 禅院澄平静地听着他在去往高专医务室的路上喋喋不休,就连走在前头的辅助监督都露出了“是屑”的表情,可她却连表情都完全没变过。 “谁知道呢,将来还很长,我也许还是会有机会的吧。”她只是 情绪稳定地这么说道。 “说起来,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你是怎么做到在那样发疯之后还能这么正常的?”禅院直哉回过头,眼神狐疑地重新审视了她一遍,“你不是承受不住了吗?” “不是已经发过疯了吗?我不是什么真疯子,没办法一直不间断发疯的。” “我还是觉得你有点正常过头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给你下毒。” “我现在对你可比以前要好多了吧,你以前都没有过这样的行为,为什么会在现在产生这种鬼祟软弱又极端的念头?” “可能因为眼睛看不到东西了觉得很烦吧,我也不知道。” 禅院澄被他一直问开始有点烦躁了,正准备闭上嘴巴不再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前面的一扇门就被辅助监督拉开,这位辅助监督几乎是有些解脱地让开了路,介绍道:“到了,这里就是高专的治疗室。” “家入同学,麻烦你在这里等候了,这位就是禅院家家主的嫡子直哉少爷,旁边这位是禅院澄小姐,这次专门前来叨扰需要你来治疗的,就是这位小姐的眼睛。” “嗯,你好。”眼下有一颗泪痣的短发女生有些慵懒地抬手,“又见面了,我是家入硝子。” 辅助监督还想给他们介绍一下家入硝子,禅院直哉直接就一把挥开了他,独自走了上去,抱臂看着硝子,目光冰冷。 “喂,你这女人根本就不忙吧,故意让本大爷找上门来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辅助监督再次汗流浃背了,连忙上前去想要隔开那人,结果他很快就被一只并不结实但很有力的手给拉开了,眼前还蒙着绷带的禅院澄站到了禅院直哉的身前。 “你在外面发什么神经?” “什么?你弄清楚,我是为了谁才过来这里的?” “谁管你,烦死了。” 禅院澄转身就抓住了身后女生的手,把她往禅院直哉身旁拉开了些。 “啊……我还是先来给你看一看吧,眼睛现在看不见是吗?”家入硝子在这种情况下倒是依然很冷静,她还被抓着手,于是顺势带过了禅院澄,将她轻轻按到了旁边的床沿上坐下。 禅院澄抬手想要解开绷带,那个女生却伸手接过了她寻找绷带打结处的动作,手法熟练地拆了结,为她将绷带一圈圈地解了下来,同时和她闲聊着。 “上次来给你用反转术式治疗时,你的眼睛看上去还是好的呢。” “……”禅院澄没有说话,但她只是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女生是在和她闲聊,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应声。 “嗯。” 家入硝子完全将她的绷带剥离后,看到了两片因为上药所以显得颜色有些深的医用棉。 她的手指在医用棉上面停顿片刻,说道:“可能需要先剥离掉医用棉露出伤口。” 禅院澄直接伸手扯下了一片,因为伤口愈合时的黏连,有新鲜血液又从她的眼睛上流了出来。 她正想要去扯另一边眼睛时,手被牢牢按住了,家入硝子直接说道:“好了,我来。” 说完,她一边伸手对她流血的那只眼睛匆匆展开了术式,一边趁她注意力被正在进行治愈的眼睛分走时,动作轻巧却利落地将另一边的医用棉也揭下了。 伤口非常的狰狞,不是被利器伤的,更像是一种野蛮的钝伤。 家入硝子双手同时运转起了术式,控制着咒力的输出,过了很久,她说道:“好了。” “来睁开眼睛试试,你能看见我的手吗?” 7. 第七章 治愈时产生的不适刺痛仍然残留,但已经比之前要强太多了。 在听到面前女生的话之后,禅院澄的眼皮动了动,只是在接受到刺眼光线的瞬间便条件反射闭上了,可接着她又开始继续尝试,试探着缓慢睁开了眼。 没能完全睁开,但已经足够看清眼前那只干净的手掌了。 家入硝子朝她左右摆了摆手,禅院澄盯着看了一会儿,眼前女生又用开玩笑一般的轻松语气问她:“这是几?” “……五。” “这样就差不多了,后续还需要按伤员的标准再休养一阵才行,之前袚除咒灵时受的伤也还没有养好吧?” 她去旁边的小柜子里面拿出了一卷新的绷带,对禅院澄说道:“如果觉得光线太刺激,可以继续把眼前裹上。” 禅院澄伸出了手,那卷绷带便被放到了她的手里。 眼珠在这时候确实过分敏感,禅院澄难以在光线刺激下持续睁眼视物,因此她拆开绷带又重新裹住了眼睛。 直到快要裹完,她才慢一拍地反应过来,顿了一下,开口说道:“家入,谢谢你。” “啊,不用谢,不过争取下次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刚使用完术式,家入硝子有些许疲惫,说话声音还是之前那样懒洋洋的,禅院澄回忆着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女生长相,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等缠完绷带,她才从床边站起身,尝试着刚走出一步,禅院直哉便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你还真是相信我啊,其实已经能看见了,也还是更想回到蒙眼睛的状态被我带着走。” 禅院澄直接抽出了手,遵循着自己记忆里的空间,手指辅助摸索着身边是否有障碍物,慢吞吞往外面走着。 很快她的手就又被握住了:“别在外人面前招笑了,澄,你这样子需要由我来指引不是很正常吗?” 他的手很快就又被禅院澄给重新甩开,但她的手才刚抽离出去不到半秒就又被死死握住,禅院直哉的速度简直快得惊人。 “不行就不行,你可真是从各方面都从来不承认现实。” 他在这种小事情上使用了自己的术式,而且还因为她反抗不了产生了愉悦感,握住禅院澄的手像刚从领奖台上下来,大摇大摆地从医务室里面走出去了。 还靠在旁边医疗柜上看着这一幕的家入硝子,有点没忍住摸出一根烟咬到了嘴里。 啊,这就是御三家吗,真是恐怖。 刚从外面结束任务回来的五条悟与夏油杰,正骑着飞行咒灵在半空往高专结界里钻,远远地能看到有辆豪车正在向外驶离高专。 夏油杰看着那辆已经开出去的车子,脸上突然失去了前不久刚和同期袚除完一级咒灵的轻松表情。 虽然强者帮助弱者,才是世界运转应有的样子,但他是能看见家入硝子的处境的。 夏季咒灵爆发时期,硝子几乎没有一天能够离开高专的医疗室,除了在袚除咒灵时受伤的咒术师需要得到反转术式的治疗,更多需要消耗硝子咒力的,却是一些得到上层许可被送进来的、开着豪车有钱有权的普通人。 今年的9月底就发生过这样的事件,因为给普通人治疗耗光了全部咒力,结果那天,一个被咒灵重伤的三级咒术师没能得到及时治疗,因此去世了。 不过好在事情最后也有所改善了,校长多次向上面反馈了这件事,开进高专的豪车比之前已经减少了七成。 “又是动用特权过来找硝子治病的人吧?”夏油杰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些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情绪。 “嗯?” 刚刚还喊着要赶紧回去打游戏的五条悟,此时却伸手拉下了眼前的黑色墨镜,饶有兴致地睁大了眼睛:“好夸张啊……那个咒力!谁啊?” “什么?”夏油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辆已经驶远的车子,“里面是咒术师吗?” “三人。”五条悟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一个咒力看上去很弱,是辅助监督吧,不过那里面应该有两位咒术师,其中一个真的看起来很强。” 夏油杰皱眉,也微微眯上眼睛思考了起来,他难得看到悟居然一副这么兴致高昂的模样,不由得也想了下他口中两次形容的“夸张咒力”和“很强”。 那就是同伴了。 “能被你承认的咒术师确实不容小觑,不过你也是第一次见吗?”夏油杰继续问道。 “是啊,很奇怪,我也是第一次见。”五条悟的苍蓝双眼从高空之上穿透一切屏障,专注锁定在那几乎有些恐怖的咒力之上。 “这个人的身体咒力容量庞大到近乎诡异,绝对在我之上,但是整体的咒力运转却有点像是锁在瓶子里的海啸,嗯?这是什么因为咒力量过于多所以用来维持自身稳定性的封印吗?” 夏油杰的眼瞳在听到“绝对在我之上”时,微微收缩了一下,再看向那个方向时,车子早就已经隐入山中绿树里了。 “不过既然是来高专的陌生咒术师,估计目的也就是那几个。”夏油杰说道,“先去问下硝子吧,顺便把这次带回来的伴手礼给她。” 五条悟的眼睛专注得惊人,他一直都盯着一个方向,一刻都没有移开过。 “这样的人以前怎么会从来都没听说过呢?居然被藏到了这种时候。” 庞大的咒灵乖乖缩在了医务室的窗户外,两个少年挤挤攘攘地从窗户外面跳了进来。 刚一落地五条悟就一手拎出纸袋,一手把墨镜重新按回脸上:“硝子,我们回来啦,刚刚是不是有三个人来找你了啊?” 家入硝子嘴里正叼着一根烟,闻言朝他们伸出手:“伴手礼。” “嗨,嗨,给你带了。”夏油杰将自己那份交到了硝子手上,接着又从悟手上拿过那纸袋,放到硝子手里。 硝子接过了伴手礼,确认了里面有给她偷偷从外面买来的烟,这才拿下了嘴里的烟,在旁边的烟灰缸摁灭。 “刚才确实是来了几个禅院家的咒术师,有两个看上去是跟我们差不多岁数的同龄人,一个是辅助监督。” “禅院家这一代没什么天赋特别出众的咒术师吧?”五条悟仔细回忆了一下,他的表情从笃定又变成了怀疑,“会是别人家的吗?” 家入硝子从纸袋里拿出了真正的伴手礼,低头看着这点心的外观,回道:“不是,他们都姓禅院,一个是禅院家主的嫡子叫禅院直哉,一个被辅助监督叫做禅院澄小姐,我之前被带去禅院家,专门给她治疗过,大概一周前吧,她因为袚除准一级咒灵重伤到濒死,我去的时候只剩半口气。” 硝子说着拆开一个点心的包装,开始品尝,同时也补充一下使用术式后身体缺乏的能量。 “准一级?她只袚除了准一级?旁边就没有十只特级之类的?”五条悟显然非常怀疑。 “悟,全日本一共也就十六只被登记在册的特级咒灵。”夏油杰有些无奈地说道。 家入硝子继续展开补充:“准确来说,那只准一级是被最后救下她的咒术师袚除的,虽说当时好像就已经快要袚除成功了,但是关键时候她的咒具断了。” 五条悟愣了一下:“体内已经有那么惊人的咒力了,为什么还要用咒具?她的咒力是暂时不能使用的状态?” 家入硝子咽下口中对她来说有些甜过头的点心,对眼前好奇不已的同期解释道:“不能使用咒力并不是暂时的,她从出生起就这样了,听说是身上有天与咒缚,以无法使用任何咒力为代价,换取近乎最强的咒力量。” “……” “……” 这下不光是五条悟,就连夏油杰也沉默了。 对于一个咒术师来说,这过于残酷了。 出身御三家的传统术师家族,以成为强大咒术师为生来目标,而身边所有人都在追求最强。 她不能使用咒力,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就这样她也还是直接去袚 除准一级咒灵了,而且还几乎就要成功了。 夏油杰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并不了解禅院澄,可对他来说,袚除咒灵就是他一直以来为了保护弱小正在做的事情。 自从进入了高专之后,他的身边已经有了许多以袚除咒灵为目标而共同奋斗的人,可在高专之外的地方,他突然又真切地看到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正在战斗的同伴,对方哪怕无法使用咒力,也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世界。 “硝子,那她这次过来,是找你继续治疗上次袚除咒灵时受的伤吗?” 夏油杰有点关心地询问,还想要继续问她的情况怎么样了,可家入硝子却已经有些回避的转移了话题。 “啊,这部分就属于患者的隐私了,说起来我也有些问题想要问你,五条。” 不知道正在想什么的五条悟突然被点名叫到了,他的视线从墨镜后方抬起,落到了这位总是情绪很稳定的同期身上:“想问什么,硝子?” “你们御三家出身的人,平时到底都是怎么跟女孩子说话的。” “啊?”五条悟完全不解了起来,“就这样说啊。” 家入硝子平静说道:“虽然你刚来高专的时候也是一副不谙世事的世家少爷的做派,但起码那时候已经初具人形了,本质上是个知道尊重别人、也能体谅别人的人。” 家入硝子思考得认真,以至于五条悟想要问一句“你刚刚骂我了吗”都在杰的阻止下没能成功。 “这让我以为御三家的人或许没有那么差劲,但是五条,其实你们御三家本质上就是封建家族吧?” 五条悟立刻回道:“我刚来高专的时候就说过了吧,整个御三家包括总监部,统统都是无药可救的烂橘子,这个咒术界已经没救了,但是杰他完全不肯相信。” “喂,悟,别这么说。” “不,夏油,那位禅院小姐承受的可能还不止是无法使用咒力这么简单的事。” 家入硝子垂下眼睛,并不十分确定地说道:“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还遭受着其他的事情。” “你指霸凌吗?”五条悟突然问道,他的脸上此时多了一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洞察和淡漠,在那双苍蓝的眼睛中流转,非人感很强。 家入硝子向他看过去,五条悟也继续说了下去。 “御三家是祖传的崇尚强大,在腐烂的同时也奉行弱肉强食,如果你指的是这些的话,那她能做到不用咒力、单靠咒具和普通人的身体就去袚除准一级咒力的程度,心智会是非同寻常的强大,旁人也根本无法轻易左右她的想法。” 在听完五条悟的这番话后,家入硝子沉默着思考了许久,最后才略显无奈地开口问道:“五条,拜托你能托人帮我问到她的电话号码吗?” “哈,那样的山里哪来的手机那种东西啊。”他在听到这个后表情就有了变化,一脸要吐了的表情,“五条家那座山里的信号塔还是我非要他们想办法修的,家里用上电也是因为当初我说要打游戏,你想要联系那个禅院估计就只能靠送信进去了吧。” “不是吧,都2005年了,御三家还没通电吗?”夏油杰的表情都凝固了。 “不知道他们禅院家是什么情况啦,不过御三家就是那种封闭又落后的地方,完全不知道住在里面的那些橘子在得意什么。” 家入硝子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说道:“知道了,那我试试写信吧。” “喂,硝子,那个禅院到底是过来治了什么伤,居然让你这么在意。”五条悟突然抬眸看向她的眼睛,这么问道。 “什么伤吗?嗯,倒也不是特别严重那一类。”她想了想,眼前又出现了那双鲜血淋漓,皮开肉绽的眼睛。 两个血洞就这么嵌在一张年轻的脸上,而她旁边的同龄人,又是这么的不像个人。 嘴唇动了动,她说道:“啊,就是……” “那个看起来不太像是被咒灵弄伤的。” 8. 第八章 “澄,你又在想什么呢?” 车子已经驶离高专有一段路了,身边的禅院直哉却仍然靠在一旁,除了偶尔感觉无聊看看外面,其余的时间就都落到了看着禅院澄这件事上。 “你什么都没看到吧,你还在回味着什么吗?”禅院直哉为了一直观察她,人是面向着她半靠在车门上的。 “那女人也就给你看了下眼睛,你对她是不是太上心了。” 禅院澄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头,一种混杂了烦躁和郁闷的情绪充斥在她的脑袋里,偏头痛像是从头骨后方蔓延出来的无数针尖一样。 “你眼睛还在痛?”禅院直哉靠近了她,低头看着她手上的动作。 他还想要抓住她的手拿下来,自己上前去观察她的眼睛,结果却再一次被禅院澄给毫不留情地挥开避让了。 禅院直哉的手抬在半空中,最后他放下了,说道:“你看你,状态又开始不好了吧,还说自己没事。你什么样子我都看在眼睛里,还好等过两年你生完孩子估计就能好起来了。” 禅院澄自己主动放下了手,不再去触碰额头,她略微深呼吸了一次,然后说道:“我是因为你话太多了才觉得头痛。” 他那边安静了许久,最后说道:“澄,我们明年入夏就要订婚了,你不要多出其他心思。” 禅院澄眼眶处的脑部神经被牵扯得很痛,偏头痛还在折磨着她,她随便地应了一声,有意地将家入硝子在她脑子里残留的影响给剥除了。 那个女生让禅院澄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禅院直哉殴打受伤的时候,偶尔会有眼熟的妇人将她拉过去,温柔地为她处理伤口。 但是为了不被她们影响,她早就已经将那份感情消除了。 她不需要如此脆弱的爱,那些妇人们就连自己的存在都只能建立在禅院家的男人身上。而在这种基础之上,她们给她的温柔也好,善意也好,都会随时跟着禅院家男人的要求变化而发生变化。 她们可能真的怜悯过幼时的她,但是在接收到眼色后,依然会不遗余力试图将那些温驯听话的内容灌注到她的脑中。 禅院澄自己也想过为什么她就如此顽固,倔强。 如果能够接受下来,一切分明就会变得简单,可她却觉得那样活着还不如变成咒灵。 禅院澄让自己躺到了后座的靠背之上,心情自从离开高专之后就开始变得很烦闷,而这个时候再被禅院直哉掺进来搅合,就会变成一种她无法控制的糟糕。 或许为她处理伤口,只是家入硝子将反转术式作为工作流程长期使用从而养成的习惯,她根本不需要想太多。 她们两人其实一点都不熟。 禅院澄闭眼忍受着自己的头痛,意识不受控制地发散着,但是等她变成咒灵,失去意识后,也有可能会伤害到家入吧? 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可是家入是个好人。 ……她能保护好自己吗? 这次回去后,禅院澄被严格限制了外出,一方面是因为她上一次连夜逃跑的举动不受控,另一方面是她现在被安上了精神方面失常的病症。 因为像野兽一样挖自己的眼睛,她被认为是具有攻击倾向的不安定因素,但是这一点又可以被她体内咒力波动太强烈所解释,毕竟自出生以来就拥有庞大咒力,却十五年来都完全无法宣泄,现在或许已经被压迫到了一种必须要将其释放的地步。 而让她生育,似乎就是一个十全十美的解决办法。 尽管禅院家内部对于婚嫁年龄的限制其实并不严格,甚至侧室外室的存在都稀松平常,但禅院家的这一任家主禅院直毘人却并没有答应禅院直哉立刻成婚的要求,只是松口说可以先订婚,等直哉到了日本法律规定的18岁可婚年龄后,两人再正式结婚。 但是因为女方可婚年龄是16岁,所以只要澄自己愿意,禅院直哉可以在那个时候帮她缓解咒力带来的压力。 意思是,到那时候他们就可以试着生下一个孩子了。 禅院澄的生日在冬天,她其实也是在不久前才刚满了15岁。 但她的那次出逃已经失败,所以等明年的这个时候,她差不多就要开始跟禅院直哉生孩子了,或许这也是禅院直哉最近态度越来越恶心的缘故。 禅院澄对明年订婚这件事没什么可说的,她没有足够的力量能杀了对方,因此就算拒绝再多次,也只会被禅院直哉当成调情,被禅院家当做空气。 可能因为是封建大家族的缘故,即便是订婚仪式也有着许多规矩和程序,最快也要到入夏才能开始进行。 禅院澄用自己的听话和安静,换来了可以去禅院家藏书的权限,她每天都往书库跑,在里面待到直到太阳下山才离开。 而她那个常年不知道在忙什么的父亲,倒是在自己女儿和少主的婚约被促成之后表现出了极大的高兴情绪,他每天游走在家族利益相关处卖弄嘴皮子,给自己增加筹码。 不止是他的女儿有生育天赋,他的女婿还是家主的嫡子,而且最重要的是,以禅院直哉在这一辈当中一骑绝尘的天赋,不出意外的话,他几乎板上钉钉就是直毘人之后的下一任禅院家家主。 而她的女儿,即将和如此有天赋的少主结合,在生育天赋的加持下,万一诞下的孩子再觉醒了十种影法术,又将会是再下一任的家主。 这个大半辈子都没什么出息的男人这段时间几乎要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笑疯了,他什么都不需要付出,但这触手可及的一切好处对他而言都是成立的。 他什么都没做过,但他却什么都能得到。 2006年,开春后不久,禅院澄几年来第一次主动踏足了她生物学父亲的住处。 自从她小时候在被他反复殴打,某天半夜用椅子去暴打了这个男人还砸断了他一条腿后,他就立刻搬到了其他地方住,再也没踏足她那个逼仄又荒凉的小院子。 禅院浩长相不错,个子也高大,如今早已经重新有了家庭。 跪在一旁伺候他喝酒的二婚妻子是典型的禅院家女人,在看到禅院澄过来后,那女人先是愣了片刻,随后便有些惶惶地俯身向她行礼问好,接着就匆忙起身退下了,像是怕她看到自己会心里不高兴一样。 “啊,澄啊,你来了!”男人已经喝得飘飘然了,抬头看过去,跟禅院澄打了个招呼。 他明明是坐着的,却有种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的感觉:“怎么了,你来要钱买漂亮衣服的吗?你的吃穿住行都被直哉少爷那边的人安排好了吧?我最近手头可是有些紧啊,你都知道吗?” “……”禅院澄只是看着他,随即目光在房间内四处移动,他现在这副明显还没醒酒的模样,没办法交谈。 她最后路过了还在打酒嗝的男人身前,走到旁边的架子上,抄起了一只长颈花瓶就笔直砸到了他的脑袋上。 “啪!”禅院浩的头被猛地打到了前方,他一时间懵住了,可后知后觉传来的剧痛也让他的酒瞬间清醒过来。 他抬手在自己后脑上面抹了一把,是鲜红的血液。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却又看向了禅院澄,露出了一个居然有些卑微的笑,像是一个父亲试图讨好女儿却做不好似的。 “我知道的,没事的,澄,你因为身体里有太多咒力的缘故,精神状态比一般人要差,能让你发泄也是我的用处,等你和直哉少爷生完孩子就好了。” 他仿佛完全忘掉了父女俩那淡薄到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关系,也不觉得女儿会对他怀有类似仇恨的情绪,他像是觉得女儿常年缺失父爱,肯定很渴求父亲的温柔,只要他肯给到她这些,他作为父亲的职责就远超及格线的完成了。 “我母亲叫什么?是什么出身?咒术师?还是普通人?” 禅院澄随手扔开手里那把湿漉漉的不知名鲜花,冷漠地看着他问道。 “你母亲吗?”那男人想要摸头上的伤口确认自己伤了多重,又不太敢真的碰上去,“她以前是个辅助监督啊,有微弱的咒力,叫小林樱子,非常普通的普 通人姓氏,家庭没什么咒术师背景。” 禅院澄没说话,禅院浩继续讲了起来:“长得倒是很漂亮,你遗传到了你母亲的鼻子和嘴巴,就连你的名字也是出生前她就取好的,如果是男孩就叫澈,女孩就叫澄。” 交代完这些内容,禅院浩匆匆站起来,追上了转身的禅院澄:“澄,等一下,听我说,你其实不用等到那个时候,早点和你未婚夫要一个孩子,至少先怀上孕,到时候少主正妻的位置就能立刻拿到手……早点生对你身体也好不是吗?” 禅院澄没有停留。 这段时间她的确是在翻阅禅院家的祖传书籍,大部分手记都已经仔细地看过了。 在禅院家收录的咒术界历史当中,没有记载过她这种以无法使用咒力换取庞大咒力总量的天与咒缚,也没有什么很能生咒术天才的生得术式记载。 但是她找到过关于一个古老咒灵的记录,那只名为“黑地母”的咒灵的诞生历史距离平安京时期都还要再早很久很久,因为造成过大范围的灾难,所以才被几笔带过般的留在咒术界的历史中。 这只咒灵拥有与“生”有关的生得术式,会无上限吞噬生命,然后将其生出,被生下的“生命”就完成了某种转化,会变成它意志的分支,四处寻找其他的生命,吞噬后再继续由母体远程转化生下。 这些被转化过的东西被叫做伥鬼,传说伥鬼可以永生,但其实只是因为咒灵母体在不断吞噬生命,又通过“脐带”与那些被转化过的伥鬼共享生命,才能让伥鬼不死。 后来这只造成了大范围灾难的咒灵还是被袚除,但整个袚除过程一直持续了百年,不过因为哪怕在平安京时代都是存在于传说中的咒灵,所以放到现在基本上已经无人知晓了。 禅院澄幼时曾经受到过教导,知道这类咒灵是不能被过多记录的。 因为其曾经真实存在过,并且长期不容反抗地将人类和咒术师的生命都当成家畜般收割,其存在被告知后极易引发群体恐慌,而人类的恐惧本身也能生成咒灵。 对这类创伤事件,咒术界通常有两种处理方式,一种是在结束后彻底消除其存在感,让人们淡忘掉;另一种是将其抬上神龛,让人崇拜其力量,从而消弭恐惧。 曾经在平安京时代的两面宿傩,留下的影响无法被消除,他变成咒物后,无论生前生后都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诅咒之王。 至于这只不停杀生又不停创生的咒灵,几乎要把那个时代的一切生命传承都给断绝了,或许是因为被当时的人们极度恐惧,又或许是被刻意抹除了,什么传说都没能留下。 …… 禅院澄自己被当成生育工具,又想要变成咒灵,所以才对那些与咒灵有关的记载非常在意。 那天下午刚翻到的时候,她看着这本晦涩难懂的古籍上记录的字眼,心中久久无法平静,就好像产生共鸣了一样。 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禅院澄沉思了很久,自己所厌憎的究竟是什么? 是世界给了她力量却不允许她使用,还是因为今后可能被按着当做生育工具的命运? 如果她真的生下了极具天赋的孩子,那她将来还能停止生育吗?而从中切实收获到了利益的禅院家,又真的能停止追逐那份强大吗?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咒灵都是从人类逸散出去的负面情绪中生成的。 假想咒灵诞生于人类对某些不存在恐惧的集中想象;天灾咒灵是人类对某些客观事物产生的笼统恐惧的具象化;过怨咒灵诞生于人类死亡之际留下的诅咒。 可是这只与生育相关的咒灵,记载中却并没有提过它究竟是从人类的集体恐惧中诞生出的假想或天灾咒灵,还是人死后怨气过盛从而变成的过怨咒灵。 万一她曾经真的是一位女性人类呢? 周围有浮尘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上下跃动,禅院澄在寂静无人的角落中很轻地吐出一口气,默默将那一页撕下,有关那只咒灵最后如何被袚除的部分,最后被藏到了她的和服袖子里。 9. 第九章 2006年的春末,才刚刚入夏,禅院澄就与禅院直哉在禅院家中举办了一场订婚仪式。 她在那天见到了许多陌生人,时常有不认识的女性上前来和她说话,只是禅院澄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地垂着眼睛,完全没有与人交流的意思。 于是一旁闲话的内容就变成了她的确有精神问题,状态看起来也不太好,家中传的那些似乎都是真的。 都说她必须要尽快生下一个孩子,将那些在她体内过度积压的咒力带走才行,她说不定是真的注定就能生出极有天赋的咒术师,这种适合孕育出天才的体质让一些利益相关的女人真实的眼热。 而一旁牵着真希和真依姐妹俩的女人,却始终没有参与进那些聊天里,因为她就是在生育这件事情上遭到了丈夫强烈训斥的女人。 她的丈夫禅院扇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无论是能力也好,术式也罢,都不在大哥直毘人之下,他唯一不如直毘人的,就是子女的能力。 尽管他平常出现都只是在妻子面前拉着脸气压极低,可有些话已经尽在不言中了,既然他身为父亲有这等实力,那么造成他的后代天赋废物的原因,大概率就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拖后腿了。 女人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牵着自己两个女儿的小手,慢慢走向了一直如同雕像般静坐在原处的禅院澄。 走近了再看的话,她也只是一个有些阴郁的女孩,那张漂亮的脸实际上还有些稚嫩,即便敷了粉眼下的青灰色也不能完全遮住。 女人松开两个孩子的手,摸摸她们的头,说道:“真希,真依,这是你们远房分家的堂姐,禅院澄,今天这场订婚仪式,就是为了她和你们的堂哥直哉举办的。” 两个孩子都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三岁的真希有些好奇地朝禅院澄投去视线,而胆小的真依却是身体微微后缩,茫然地抱紧了母亲的手臂。 “上去打个招呼吧。” 女人这么说道,于是过了一会儿,真希便走到了禅院澄面前,先开了口:“澄姐。” 禅院澄慢慢抬起了眼,看向了眼前剪着妹妹头的小女孩,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她也就只是这么看着她,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她稚嫩虎口上的薄茧与细碎伤口。 “你在练习刀术了吗?”禅院澄问道。 真希的两只眼睛都变得明亮了起来,说道:“是的,真依总说家里有很可怕的东西,但她又胆子很小,什么都不敢做一直在哭,我要练好刀才能保护她。” 禅院澄想了又想,却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她自己也只是一个失败者。 可眼前小女孩还在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里面充满了坚定,尚且没有任何阴霾,禅院澄紧闭着的嘴终于再次略微张了张,看着真希,开了口。 “你可能赢不了,但你可以选择不输。”她的声音很稳定也很平静,“真希,不要放下手里的武器。” 这番话对于三岁的小孩来说,或许是有些理解困难的,禅院澄并没想过她能记住几天,但这是现在一无所有的她唯一能拿得出来的见面礼。 “嗯!我知道了,澄姐谢谢你!” 真希训练的时候,没少遭遇嘲笑的声音,她没有咒力,和禅院家的普通女性似乎没有区别,可她却依然妄图做那些咒术师才能做的事情。 在小小的真希尚且有限的认知里,从未设想过眼前这个马上就要结婚的堂姐,居然会说出让她不要放下手里的武器、鼓励她一直战斗的话,她自己明明都要结婚了。 或许结婚也并不是代表就要放下一切,变成她母亲那样? 真希还在想着这些事情,手已经被母亲给匆匆拉住往回牵了。 真希连忙朝后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母亲这次像是失去了往日的体面,仿佛在回避什么一样急忙带着她的两个女儿离开了。 同样还在回头看着这个头发柔顺、长得又漂亮的堂姐的还有真依,可她太害羞了,最后连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上过。 “澄,你在胡乱教给别人女儿什么东西啊。”禅院直哉今天穿了一身很正式的黑色纹付羽织袴,脸依然是臭的,但心情显然不错。 他一伸手就将她给揽到了自己怀里,力道之大,禅院澄从自己胳膊上传来的痛意就知道躲不开。 “你自己也知道你的性格让你很受罪吧,你想让别的女孩长大后也跟你受同样的罪?” 他们之间没有半点亲昵可言,但这副模样落在别人眼里,却是一副两小无猜幼驯染的状态,几乎是能在禅院家引起别人羡慕的一段感情了。 知道自己躲不开,禅院澄索性连挣扎都省去了,禅院直哉非常在乎他自己在家族中的面子,这种场合她与他对着干,最后累的只会是她。 “今天我们就正式是那种关系了,澄。”他突然低头,在她的颈间蹭了蹭,像是想要往她的领口钻一样,结果下一秒就被禅院澄给推开。 禅院直哉没有抵挡,只是笑着毫不在意地重新看着她,像是两人的关系有多好一样。 禅院澄忍不住低头闭上了眼,手指在衣袖下握得死紧,指关节都在发疼。 直到仪式结束,她都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宾客散尽,禅院澄又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她洗了澡,出来时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身上也只套了简单的天青色浴衣。 禅院家的衣着都是传统服饰,上次去东京高专时,硝子身上的校服款式还是禅院澄第一次见到关于女人衣着的其他可能性。 她坐在榻榻米上擦着头发,擦到半干不干,便直接放下了布巾。 俯身正要吹熄蜡烛,可外面传来的细微动静,却让禅院澄暂时停止了这一举动,转眼望向了门外。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人似乎不再藏了,直接一把推开了她的房门。禅院直哉双手抱臂靠在门口,居高临下与她对上了视线。 禅院澄没有动,依然保持着坐着的姿势与他对视着,那股身体被他的目光审视的感觉又来了,只是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这样粘黏又沉重。 禅院直哉随手拉上了门,然后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捡起被她放在一边的布巾重新擦起了她的头发。 “你这样睡觉,很难不头痛。”他边擦着她的头发,边不自觉但持续靠近着她的身躯,“但是算了,以后我来给你擦干。” 禅院澄始终低着头,直到她用力抓住了禅院直哉放到她浴衣下摆里的那只手。 她想要把那只手拿出去,可他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她的大腿不松开。 “已经可以了吧,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他的气息带着股很淡的清香,是沐浴过才来的,但身上依然有掩盖不了的酒味。 “禅院直哉。”禅院澄抬眼看向了他,那双绿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森森地摇曳着,就连她眼下那常年带着股郁气的青色都变得格外危险,“你想要被我折断吗?” 他顿了一下,毫不在意地说道:“你至少先来感受一下吧,说不定会很喜欢呢。” 禅院澄 忍不住往外吐了口气,手中并没有躲避他的意思,径直从榻榻米下面抽出了一柄雪亮的匕首。 他的身体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向后退了,禅院直哉单手支撑在身后,喉结上下动了动,眼里完全倒映着禅院澄的那张脸。 她那绿眼睛正在注视他,眼里却半分都没有他。 小时候看到的眼里完全没有看到他的高大男人,毫不停留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一丝一毫,可那是甚尔,甚尔是真的让他觉得对方无比强大。 而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已经在族谱中被写进了他的名字后面,却同样没有分给过他半点注意力。 真难搞啊,禅院澄。 “为什么?明明用不了一丝咒力,不是都已经尝试过无数次了吗?你为什么还不肯认命?” 禅院直哉没有对她拔出武器的行为产生太多反应,因为他很清楚这柄匕首不可能伤得到他一点,更何况她还是当着他面让他知道了她还有武器。 “你顶多用来捅你自己,到时候我就又要去给你去找医生救命,这是我们之间的某种情趣吗?” 他在心痒难耐想要找未婚妻求欢的时候,总算是正视了她的行为一次,虽然依然非常傲慢。 “我也不想强迫你,我更希望你能配合我好好来,澄,我现在一根手指头就能制住你,我只是不想这么做罢了。” 禅院澄平静地对上了他的话语,重新拉回自己的浴衣下摆,开口一字一句道:“我只做我能够做到的事情。” 她说着向禅院直哉瞥去一眼:“你呢?你又知道什么是你能做到的,什么是你永远都做不到的吗?” “哈?”禅院直哉往下扯起了嘴角,“除了甚尔和五条悟,我的身前能有别的什么?难道还会是你吗?” 他的嘴角又往上扯出了一抹险恶的笑意:“不过从姿势上来说,你应该是能做到在我前面吧,我们可以试试。” 禅院澄的眼神毫无波澜,她几乎是安静至极地在凝视他:“我困了,现在头也很痛,禅院直哉,你一定要试试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吗?” 禅院直哉与她对视片刻,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离开,反而拉开她的被子,自己直接躺了进去。 “你早晚要适应我的,我们婚后不会一直分房睡,你就从现在开始习惯吧。” 禅院澄坐在一边,看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知坐了多久,慢慢低头注视起自己手里的这把匕首。 败者的滋味就是这样的,不管想要表达什么,都会被曲解成别的东西。 她的这副身体的确是没有被上天赋予任何能力,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心酸。 她明明应该把刀刺进自己身体里,可她却总是下不去手。 她会想那个被记录过的咒灵实在太丑陋恶心,会想她或许还有别的没做的事情,会想到一种非常冰冷的感觉。 明明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份上了,还是做不了决断,还是想问问看自己有没有别的出路可走。 哪怕离开禅院家,去当个辅助监督也可以,她觉得那天那位辅助监督做的事情她也可以做,做不到可以学。没办法战斗,她认命了,她也想像母亲那样去做别的,可为什么她的眼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自由选择的权利?她已经弄糟了一切,莫名其妙就把自己给活成了这样。 禅院澄反复摩挲着手里的刀柄,要被自己的软弱给击溃了。 她越是想要用这把刀做什么,就越是手抖拿不稳刀。 她明明从来都没有拿不稳刀。 10. 第十章 禅院直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空间,他眼睛转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坐起身后摸了摸后脑,屋子里面就只有他一个人,他拉开门走出卧室,然后就看到晨练结束,正坐在外间看书的禅院澄。 还是那个熟悉的矮桌,她就连看书的姿势都和平时差不多,禅院直哉打了个哈欠,自己去水缸旁边用手接了捧水洗脸,然后简单漱了漱口,她这里的东西他全都用不习惯,准备回去再继续整理捯饬自己。 “啊,说起来,之前有一封从东京咒术高专寄来给你的信呢,我给忘了。” 禅院直哉的声音先传过来,随后他人才出现,几步走过来隔着矮桌坐到了她的面前。 禅院澄的眼神突然就像是黏在了面前的某个字上一样,犹豫了一会儿,才从书里抬起看向了禅院直哉。 “给我的……信?” “嗯,非常厚,拿到手里一摸就想说‘啊,这是写了多少啊’的程度。”禅院直哉说着,持续留意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随后从自己怀里抽出了一个信封。 禅院澄居然停顿了整整六秒,目光才从他手上的信件上移开,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但表情却是平静的,只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某种本能反应。 “有谁会……写信给我?” 尽管她的神色看上去还和之前一样冷淡,但禅院直哉一直在观察她,他发现禅院澄眼神里其实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不知所措,但她自以为藏得很好。 “那个反转术式?”他不甚在意地说道,“谁知道,你要看吗?” 禅院直哉晃了晃手里的信,而禅院澄盯了他的手很久,目光一直落在那个信封上。 她的手指动了动,随后抬起来朝禅院直哉伸了过去,原本以为他会躲开或者瞬间烧掉信,可没想到的是,他居然真就这样让她把信封给拿到手里。 禅院澄捏住这封信的时候,人还有些愣,她有些手足无措,低头研究起了信封要怎么拆才对,结果发现封口的地方只是被普通弯折一下,没有密封的迹象。 她想或许这封信已经被禅院直哉看过了,直到将里面的信纸都从中抽出来,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了这些纸的上方,随后将每一张都翻页看了看。 过了好一阵,她才缓慢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了禅院直哉。 禅院直哉朝她一摊手:“怎么了?这不是都把信给你了吗?” - 教室门被一把推开,穿着黑色制服的墨镜白毛少年边打着哈欠,边拎着三明治往教室里面走着:“来得可真早啊,硝子。” 紧跟在五条悟身后进来的,就是手里捏着一盒牛奶正在喝的夏油杰。 他几口喝完了牛奶,随手往后一抛,牛奶盒准确被丢进了身后的垃圾桶中。 五条悟精准捕捉到了这一幕,随后就将自己的牛奶从袋子里拿出来,插上吸管开始吨吨吨一阵暴风吸入,接着他直接跳到了讲台上,反手便将牛奶盒往后远远一丢。 “哐”地一声,毫不意外地命中了。 “啊,原来这么简单。”五条悟试过后便没了兴趣,他翻身从讲台上跳了下来,坐到自己的桌前掏出早餐开始吃。 “很厉害,悟。”夏油杰笑眯眯地给他捧了场,“扔得可比我要远多了。” “我能扔这么远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杰。” “哪里哪里,国中时期可没人能在这件事情的准头上超过我。” 刚浇完花的家入硝子放下水壶,转身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对这两个幼稚同期的DK日常无话可说。 “说起来,硝子,还没收到回信吗?” 夏油杰站到了家入硝子的座位旁边询问,而她则是摇了摇头:“没有。” 夏油杰的表情变得更古怪了,他突然抬起手按住了脸:“我当时或许不该写那么多,但是那时候脑子里一下就想多了,现在想来应该是给那位禅院小姐带来困扰了吧。” “我并不那么认为。”家入硝子持有别的意见,并且看向了五条悟:“五条,你确定那封信能送进禅院家?” 一旁抱着椅背坐在椅子上正双目放空吃三明治的少年口中在嚼嚼嚼,咽下后他才说道:“那天陪同过来的辅助监督就是禅院家的人,我威胁他一定要把信送到禅院澄的手上,否则就要……” 两人都看着五条悟,而五条悟直接跳过了那个威胁:“总之他这样那样就答应了,但是那个禅院住的地方很深,他不方便进去也很难进去,所以就把信交给了平时会负责看顾禅院澄的老奶奶,对方表示会负责带到信件。” 家入硝子提问道:“还有负责看顾的老奶奶?” 五条悟摆摆手中的三明治:“是啊,像是按时提供食物、量体裁制新衣、购买日用品之类的,禅院家在山里,想要出去一趟开车也得花不少时间,不管干什么都没那么方便嘛,所以那些东西禅院家会负责安排提供,辅助监督说那个奶奶是从小看顾她到大的,所以没问题。” 夏油杰捂着脸头低得更深了:“这不是被照顾得很好吗?所以我当时或许真的不该写那么多,感觉好像是在自作多情了。” “哈哈哈哈,杰,你当时到底怎么会想着把在东京租房大概要花多少钱、吃饭坐车又是多少钱也写进去的,我都对你大吃一惊。” 夏油杰疲惫地从自己的手掌里挣扎着露出了两只眼睛,看着一脸兴奋的五条悟,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悟,当时刚来高专,你连地铁都不会坐的吧,搭公交也完全不知道还要买票,上车坐下了也分不清公交车的运行方向。” “那是因为我平时出门的话都坐家里的车,而且也就只有一次,后来不是都买票了吗,我又不是傻子。”已经完全变成东京DK形状的五条悟对同期突然旧事重提表示不爽,毕竟他那个时候确实生活轻微无法自理。 “不,明明是因为平时很少出门才对吧。”夏油杰有些头疼,他叹了口气,“我是因为听硝子说她可能当前处境不好,才猜测她会不会因为出身禅院家,所以对外面的世界缺乏了解,想着跟她说说这些或许会给她提供一些帮助。” 他说着又看向了五条悟:“你不是也兴致勃勃地给她写了东京咒术高专的介绍吗?那几乎都能算是简易版招生简章和完整版东京吃喝玩乐地图了吧?” “哈哈哈哈,我觉得这些内容都没有问题。”家入硝子笑了起来,两个同期这时纷纷朝她看了过来。 “硝子,你当时是最后才落笔写的吧,你到底写了什么。” “啊,问我吗?”家入硝子转移了视线,突然说道,“……夜蛾老师来了哦。” 两人立即收回刚才的态度,乖乖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结果教室内安静了几秒,无事发生。 “硝子!” “硝子!” 两人顿时张牙舞爪地弹起,下一秒,一人头上被丢了一个粉笔头。 “上课了!你们两个都给我老实坐好。” 刚走进来的夜蛾正道表情严肃地开始整顿课堂纪律,五条悟按着被 砸到的额头暗暗呲牙,跟夏油杰一起看向了已经目移看着窗外的家入硝子。 直到上午的课结束,准备去食堂吃饭,三人还是对早上聊到的那件事情有点在意。 毕竟也是写了那么长的一封信,内容全都从关心的角度出发,结果收到信件的人完全不回复,这对正处于青春期的少年来说还是过于尴尬了,有种自作多情又被忽视了真心的微妙感觉。 作为寄信事件的始作俑者家入硝子,察觉到三个人里最尴尬难受的只有夏油杰,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于是便对完全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的五条悟说道:“五条,那位辅助监督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有啊。”五条悟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翻出了对方的联系电话,展示给了家入硝子。 她记到了自己的手机里,随后直接将号码拨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接通了。 “喂,是禅院智先生吗……嗯,你好,我是东京咒术高专这边的家入硝子,是这样的,我有点在意,所以想向你询问一下之前带来那位禅院澄小姐的恢复情况如何……这样吗?啊……好的,所以她没事了是吗?嗯……我知道了,非常感谢,打扰你了,再见。” 家入硝子挂断了电话,拿着手机说道:“人应该没事,说是昨天刚在禅院家和未婚夫办完订婚仪式。” 站在前面看着家入硝子的两个少年都沉默了一小会儿,最后夏油杰说道:“真尴尬,在对方快订婚的时候莫名其妙跟她说那些话。” 五条悟一把揽过了夏油杰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有什么关系嘛,杰,你长得本来就很像那种很会花言巧语哄骗女孩子的人啊。” “抱歉,夏油,一开始我的确是有些担心她,不过现在知道她没事就好了。”家入硝子也抬手拍了拍夏油杰的后背。 “是啊,她没事就好。”夏油杰呼出一口气,也笑了出来。 他也只是私心不希望任何一个咒术师同伴身处在困顿的环境中,毕竟来到高专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孤身一人在与那些恐怖的怪物战斗。 现在身边突然多了许多一起战斗的同伴,每一天他都感激,无论如何,他都会力所能及的去做那些可能帮助到别人的事。 - 窗外的蝉在鸣叫,空荡的屋内,正充斥着由于盛夏将至而显得过分粘稠的空气。 禅院澄的手腕已经保持着拿信的动作很久了,整个人就像是凝固了一般那样安静,她松开手指,任由那些纸张散落到地上。 纷纷扬扬的平整纸面上方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这是寄给我的信,里面到底写了什么?”禅院澄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禅院直哉,向他索要着那个答案。 “未婚夫管理自己的未婚妻是天经地义的,澄,我认为这个不适合被你看到,所以为你销毁了。”禅院直哉向后坐着,对着她打开了身体,姿态相当地舒展。 “澄,我们昨天已经订婚了,你注定是我未来的妻子,外面的事情现阶段你还是少接触为好。为了让你明白我不喜欢你出门、不喜欢你和别人有联系,我还专门把这信压到现在才让你知道,但我至少是让你知道了,对吧。” 禅院澄的嘴唇动了动,袖子下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被她狠狠用指甲掐进掌心控制住了。 “……你今天最好把信还给我。” 可他却置若罔闻一般起身转了转身上的关节,直接离开了。 “差不多到时间了,我还要晨练,再见,澄。” 11. 第十一章 今天一整天都像是有一层阴云笼罩在天空上,下午一点下了一场阵雨,中途雨停了,一直到三点,又下了场雨。 雨水沿着屋檐不断往下滑落,而厨房的里,平时一直都在看顾着禅院澄衣食起居的老奶奶,正弓着背在指点着第一次做点心的禅院澄。 “里面再加一点蜂蜜,仔细揉进去……对,这样就好了,捏出形状,隔水蒸二十分钟。” 老奶奶已经背过身去收拾起了今天的饭菜,而禅院澄正站在灶台前,仔细地揉着手中尚未出现形状的点心。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前老旧的窗上不断有雨滴沿着玻璃滑下去。 厨房的蒸笼上开始往上缓缓蒸腾着白雾,时不时响起老奶奶备菜时发出的声响。 一旁的禅院澄坐在小矮凳上,整个人就这样丝毫不起眼地窝成一团,沉默地等待点心出笼。 期间她的双目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就像是正在发呆一样,又像是正在沉思什么。 等点心出笼,禅院澄亲手将点心放进了精致的木质食盒中,盖上盖子,拎在手中,第一次主动去找上了禅院直哉。 她撑着一把伞,天青色和服裹着有些清瘦的身体,黑发柔顺地盘在脑后,一点都不起眼,仿佛完全融入了禅院家的背景中。 即便有人路过,也没有察觉到这是禅院直哉的未婚妻,因为她看起来已经完全和禅院家的其他女人一样了,就像路边的花草树木,存在但是又毫无存在感。 “啊,你……来找直哉少爷的吗?”头一回在禅院直哉的院子门口见到主动过来探望的女孩,双胞胎的母亲有些惊讶,随后便立刻往旁边让开了身,“请跟我来。” 禅院澄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已经被前方的女人带着走上了曲折蜿蜒的回廊。 廊中有假山和简易林景,禅院澄边往前走,边观看着雨中的景致,不一会儿便进入了屋内。 又穿过了几条走廊,还没有靠近禅院直哉在二楼的房间,禅院澄就听到了一阵隐约的音乐声传来。 那曲子非常朦胧,音符和小雨落地时发出的声响错落交织,禅院澄听不懂,但她的心像是也被这动听的音乐声给蓦然触动了。 她停住脚步,在楼下又站了好一会儿,静静地听着这首曲子,一直等到楼上演奏结束,她才如梦初醒般重新看向站在一旁等她的女人,对方继续带她往楼上走。 经过二楼的走廊后,女人引着她来到了禅院直哉所在的琴房,推开门后,一眼就能看到靠在窗前百无聊赖、正撑头看着外面雨景的禅院直哉。 而一旁坐在琴凳上的中年男人则是正在教导他弹奏钢琴的老师,只不过禅院直哉这会儿像是兴致缺缺。 直到发现门口站着的是头回来到他这里的未婚妻,他这才总算坐直了身体。 “澄?”禅院直哉打量了她几眼,视线在她的身上梭巡着,随后看着那个食盒,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你看起来倒像是来讨好我的。” 他说着直接站起了身,往前走了几步,稍稍弯腰看向了她手中的这个食盒,拉长语调又看向她,用一口京都腔嘲笑道:“怎么?想着送我点吃的,哄我把信交给你?” 禅院澄没有搭理他的这番挑衅,只是走到旁边的桌子前放置食盒,然后打开盖子,将里面的那盘点心取了出来。 禅院直哉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抬起,她的袖子往下滑落,露出了小臂上没有来得及擦掉的面粉。 “亲手做的啊,你还挺有心呢。”他笑了,“可惜啊,我平时从来不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你连我从小就最讨厌吃甜食都记不住。” 接着他就随手拿起了一个点心,在手上抛了抛:“你居然这么想和外面的人扯上关系?” “真让人不爽。”禅院直哉连看都没看,直接就将糕点团子丢进了自己身后挂着的鸟笼里。 禅院澄的瞳孔有一瞬因为兴奋微微放大,可很快她就垂下了眸子,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的确就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谁知道呢,结果反而救了他一命。 禅院澄没有半点惊讶,反而露出了笑,这时候,一旁教钢琴的那个中年男人突然发出了“啊”的一声,直接从琴凳上面跌了下去,小臂在琴键上砸出了重重的乱音。 “鸟!那只鸟!死了!” 禅院直哉立刻转头看去,发现鸟的身体前一刻还在笼中扑腾,下一秒就彻底没了气息。 他看着这由生到死的一幕,简直目眦欲裂,反手就抓住禅院澄的脖子将她给按到了柜子上,咬牙切齿憋出了一句话:“你杀我?” 禅院澄被阻断了血液和气管,无法呼吸的同时,脸也瞬间涨得绯红,可当条件反射抓住禅院直哉手腕的那一刻,她眼底却有着一种揶揄的笑意。 这一瞬间他们就像重新回到了7岁的下雪天,他将她的头踩在脚底下,而她毫不留情地狠狠打断了他的一颗牙齿。 他手臂上的青筋越发鼓胀跳动,最后他直接把手里的人扔了出去,拿着那盘点心,脸色阴沉如水地离开了这里。 他才离开没一会儿,就有炳队的人过来将禅院澄给彻底控制,送入了监禁室。 - 禅院澄躺倒在四周空旷的禁闭室里,睁眼看着高高的天花板,能感觉到只一墙之隔的地方,关着数不清的咒灵。 这里的时间就像是静止的,她看着自己指缝里面藏着的毒,随后又将手放了回去。 对现在的禅院澄来说,一切就像一场闹剧,她几乎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有点好奇后续会如何发展。 呵呵。 建于地下的禁闭室气息阴冷,被关到这里后,禅院澄并不知道上面的禅院家就她的情况讨论了多少次。 她已经抱着手臂蜷在地上睡了好几觉了,迷迷糊糊地像是听见了什么脚步声,睁开眼睛时,她看见了一双穿着白色足袋的脚,再往上是黑色的大口袴。 禅院直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见她醒了,就蹲下来,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身上。 两人一躺一低头地对视了许久,直到禅院直哉先开口了,他说道:“我解除了跟你的婚约,我不会留一个会给我下毒的女人当妻子。”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整个人都冷静得有些不像他:“但你只是脱离了我的身边而已,禅院家也不止有我一个男人,你的身体并不属于你自己,很快你就会知道这一点了。” 禅院澄却依然没有说话,她还是之前的那个模样,眼底就连一丝波澜也 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她毫无预兆地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从平躺换成了侧躺。 “知道了,再见,禅院直哉。” 禅院直哉又看了她很久,这一次他的眼里不带任何对女人的轻蔑与无视,只是在注视这个叫澄的人。 他看了她不知多久,然后才起身离开,没和她说再见。 外面正在因为禅院澄究竟应当如何惩罚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都说要将她以最严厉的下场来处置。 毕竟身为一个女人,居然敢给自己的未婚夫下毒,简直闻所未闻!这个未婚夫还是禅院家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少主,将来很有可能继任禅院家27代家主,她的行为无疑是狠狠将禅院家男人的颜面踩在了脚底。 而更隐秘的一个因素,就是她给禅院家的女人开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头。 在禅院家,男人就是大过一切的天,女人只是最下等人,他们并不愿意让女人知道自己还可以反抗,而根植于封建思想里这种“她算什么东西,究竟是怎么敢的”轻视与恶意,瞬间就最大程度激发出了他们的愤怒。 他们才是最害怕遭遇到女人报复的群体,毕竟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是鬼,这些人完全无法忍受这种不安的处境,非要严惩这个带头造反的人不可。 哪怕她是少主的前未婚妻,也顶多是让她免于遭受那些下作的屈辱,但酷刑是她必须要受下的,否则无法用她的例子去震慑那些同样心怀鬼胎的女人。 就算是禅院直哉也保不了她,她应当在受刑后,于咒术的烈火中死去。 禅院澄受下了这份几乎半公开的酷刑,并且中途没有过一句求饶。 纯粹的身体摧折,在她与那只准一级咒灵战斗时就已经亲身经受过了,并没有那么难以承受,因为疼痛在到了一定的阶段时精神会与身体产生分离。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几乎是成为了一个旁观者,目睹着那一切的发生,甚至还能悠闲地思考着,看吧,这就是天与咒缚。 同样的事情,再来一遍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咒力还是被牢牢地束缚在身体里。 而造成这一切后果的原因,也只是因为她在想要决定自己死法时手抖了,拿不住刀。 与其说这场刑罚是禅院家施加于她身上的,不如说是她自己想要施加于自己身上的。 对于那时自身意志突然发生了背叛、中途产生了动摇后,她决定给到自己的惩罚。 她不会再害怕,也不会再恐惧了。 禅院澄或许不够了解禅院家的家规,但她足够了解禅院家的男人。 她不会死,因为她的身上或许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有的是人不想让她死。 她能闻到自己的血锈味,听见咒力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 这些声音和气味,在另一个视角里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不断弥漫的大雾。 就像是她自己的精神漂浮在半空中,旁观到了她因为受刑已经开始稍许涣散的眼神似的,那个“自己”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 下一次不能再握不住刀了哦。 我这次已经教会你了。 …… 禅院澄合上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12.第十二章 禅院澄接受了处刑,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可更隐晦的利益置换却在此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禅院澄”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仍然具有可能性的母体。 禅院家毕竟是一个崇尚力量的封建家族,而这种家族想要传承下去,女人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在别人都如同开盲盒一样,希望妻子能生出个天才时,自己却能像几乎手持明牌一样,不断拥有天才的孩子。 单凭着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就值得去用这个女人的身体拼上一把,毕竟一个天才的诞生是真的能够改变整个咒术界的平衡,当年诞生于五条家的六眼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禅院澄马上就要被处刑前的那些日子里,的确是有人还在拼命为她奔走着的。 她的父亲根本接受不了女儿砸手里的这一事实,也接受不了眼前的荣华富贵顷刻间烟消云散,他不断动着脑筋,最后为禅院澄暗中走动出了另一条路。 “荒谬!她再怎么说都是我侄子的未婚妻,你居然提出这种话,你这个做父亲的究竟是何居心!” 昏暗的光线下,被踢出去的禅院浩浑身都剧烈震颤着,他满头是汗,最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有些卑微的讨好微笑。 “扇大人,当时双胞胎出生时,我听说你对女儿们的天赋很不满。” 禅院澄的生物学父亲说话时声音有些颤抖,抬手擦了擦自己流到嘴唇上的冷汗:“当初传过谣言,说您如果是跟我女儿生的话,说不定能生下十种影法术,我私以为您的天赋能力都不输家主,最后没走到那个位置上,不过是因为继承人的天赋比不过直哉罢了!我也是不想让您留下遗憾。” 禅院浩说着这些,眼睛也不断往上观察着前方男人那张板起的面孔:“而且我作为父亲,也是不愿意看到女儿就这样悲惨死去的,如果您给予机会,我会为她改名换姓,到时候就将她养在外面就好了,等生出十影法和其他天赋出众的子嗣,哪怕是家主,也无法再对这件事情提出异议了。” “我女儿还那么年轻,只是因为直哉从小到大都对她管控得太过分,所以她才这样反抗的,如果您愿意救她一命,她一定也是愿意为您生孩子的。” 禅院浩几乎是将自己这辈子吃软饭的那张嘴皮子发挥到了极致,哪怕前面的男人完全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也依然继续试图说服。 但其实禅院浩也不是特别在意。 今晚不过是来赌一把,成了将来就还能继续靠女儿的肚子,拿这个秘密去傍上禅院扇在他身边做事换取前途。 不成的话,他也还能去找别人,光是他能数得出来有此野心的男人,这个家族里就至少还有四个。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禅院扇冷冷地一眼看向他,“我若是接受你的提议,也无非是为了禅院家将来可以得到更好的发展罢了,女人在禅院家又算得了什么?你想要靠她跳起来,绝无可能。” “是!是!扇大人!我明白!” 禅院浩欣喜若狂,尽管禅院扇的口吻冷硬,可他此时完全弄明白了上位者的心意,接下来就只需要去迎合他,把事情办得干净又漂亮就好! 这简直就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他既保全了自己的将来,还保全了女儿的性命。 哪怕那死丫头猝不及防闯下这么大的祸,他也都还操劳着到处擦屁股,但她最好是识相一点,以后少再闹出这么难看的事情了,试问还有谁做父亲能够像他禅院浩这么尽职尽责? - 不出所料的,当禅院澄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出现的,是角落中积累着蜘蛛丝的天花板。 她的眼睛眨了眨,发现这里是完全陌生的地方,旁边有不认识的仪器正在发出声响,上面还有药水正顺着输液管流进她的血管里。 身上的伤都得到了处理,禅院澄试着动了一下,最后受到控制的就只有她的手指。 好在很快,大脑发出的指令就到达了她的全身,禅院澄努力撑着身体,试着让自己从床上坐起来。 身上动一下就痛得要命,她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断掉的肋骨产生的刺痛感让她的呼吸有些困难。 禅院澄只动了一下就又脱力地躺到床上,疼痛过了好久才稍微平复了一些,只是最尖锐的刺痛消失了,剩下的就都是身体持续不断传来的闷痛、灼痛、钝痛,以及各样各样的痉挛。 “你醒了啊。”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旁边的仪器数据,问道,“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你是谁?” 禅院澄曾经进过医院,她很确定这里不是她记忆中的医院,这里的环境过于脏乱差了,墙缝里甚至能看见凝固的溅血。 “地下诊所?你可以这么理解,一个自称是你父亲的男人把你送过来的,走之前留下了很大一笔钱,所以我会负责看管你和治疗你。” 禅院澄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又问道,“我能知道今天几号吗?” “可以哦。”女人随手打开手机里的日历功能,放到了禅院澄面前。 禅院澄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电子产品,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原田医生愣了一下,才说道:“啊,这个是手机,能用来打电话发短信联络别人。” “这样啊。”禅院澄仔细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看懂上面的图标。 现在距离她在禅院家受刑那天,已经过去了七天。 禅院澄没想到自己能昏迷这么久,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势其实是有所减轻了,应该是用了某种术式。 “现在身上还很痛吧?要继续昏迷吗?”女人看着她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公开了自己的术式,“虽然比不上反转术式,但是我的术式其实也和治疗有关,当我使用术式让重伤者陷入昏迷状态后,对方的恢复速度就会加快四到六倍,当然代价就是治愈期间对方也无法苏醒。” 禅院澄看着她,平静地问道:“你是个人咒术师吗?” “算是吧,不过只要给够钱,我什么生意都接的。”她笑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用得上高专那边的反转术式,有人一露面就要被追杀嘛。” 禅院澄大概清楚自己当前的处境了,禅院浩在她处刑前和禅院家的什么人达成了交易,最后并没有用咒力把她烧死,而是将她从禅院家给偷了出来。 现阶段负责治疗并管住她的人身自由的,应该就是这位接受了高价委托的咒术师,等治好伤之后,她就会被养在外面,成为哪位长老或掌权者的生育工具。 既然那时候没有将她烧死,那么接下来应该就是她的场合了。 “我现在这种身体情况,大约还需要多久才能下地走路呢?”禅院澄再次开口问道。 “嗯,起码也还得要一周吧,你真的伤得很重呢,虽然像烧伤、挫裂伤这种开放性伤口的表层皮肤都在术式的影响下快速收了口,但你的皮下组织损伤还没好呢,内伤也真的非常夸张。”她说着已经抬起了手,上面隐隐有咒力的轮廓在显现。 “准备再打一周营养液吧,我会照顾好你的。”她脸上挂着非常专业的温柔微笑,禅院澄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 果然,这种温柔的感觉,大概就是她们那种医疗人员的职 业习惯吧。 ……真美好。 “谢谢你,我准备好了。”禅院澄重新闭上了眼睛,“现在我的确是很痛。” “嗯,睡吧。”仿佛冰块般的冰冷气息正要靠近她的太阳穴,禅院澄却突然睁圆眼睛叫了停,“抱歉,我有件事情要说。” “嗯……”女人的手指动了动,脸上的温柔笑意也稍稍有些绷不住,“好,你说。” “你是医生的话,应该接诊过很多人吧,可以帮我打听一个人吗?对方大概也是混在咒术界里的人,我会付给你满意的报酬。” 禅院澄不打算浪费掉这个治疗周期,如果现在就开始找起来的话,等下次她再醒过来,人说不定就已经找到了。 那个女人听到她这话后,倒是没经考虑就一口答应了。 “可以,你先把名字告诉我吧,事先说明,我会为你打听,但没有找到的话,我也是需要收取一半费用的哦。” “没问题,我想找的那个人叫做孔时雨,他是个韩国男人,五年前应该是在做类似中介的工作,现在我已经不清楚了。”……毕竟这已经是甚尔几年前留下的联络方式了。 “啊……”那女人又笑了,这次她的表情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勉强,答复道,“好的,放心吧,虽然从来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可能会有些困难,但我会尽量去为你打听那个叫孔时雨的男人的,不过我姑且问一句,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我叫禅院澄。” “我知道了。” “嗯,谢谢你。”禅院澄松了口气,这次她是真的闭上了眼睛。 女人非常顺利地将手放到了禅院澄的太阳穴上,很快病床上的人意识就彻底消失,而她身体里的细胞也开始疯狂分裂修复起来。 女人施展完术式后,收回了自己的双手,转身随手拿出手机,在自己的最近通话记录里面翻了起来,然后重新拨了过去。 “喂?孔时雨吗?我是想问你到底认不认识自己上周送到我这里的那个女孩啊?她刚才醒了,在向我打听一个叫孔时雨的韩国男中介呢。” 女人的手指在帘子上戳弄着,接着便微微皱眉,像是觉得那边环境吵一样,将手机给拿开了一些。 接到老熟人电话的孔时雨还坐在赛艇比赛的观众席后方,眼下正是赛艇的冲刺阶段,现场响起了欢呼声。 他旁边那个嘴角有疤穿着黑色宽松套头衫、手里拿着赛券的男人,在看到赛艇比出的结果后就忍不住龇牙咧嘴,接着随手就丢出了那张被抓皱的废纸。 孔时雨将手机拿开了一些,对距离两个座位旁的伏黑甚尔问道:“虽说你已经入赘成伏黑了,不过对禅院家的人应该也还有点印象的吧?有个叫禅院澄的女孩子好像在试着联络我,你认识她吗?” “啊,我认识,禅院家的小鬼,怎么了,她找你有什么事吗?” 伏黑甚尔扭头看了一眼孔时雨手里拿的手机,孔时雨解释道:“这是原田打来的电话,我上周接了一个男人的单子,将一个重伤的女孩介绍到了原田那边进行治疗,没想到女孩原来是禅院家的。” “噢?重伤了吗?那送她过来的男人是谁?”伏黑甚尔手肘支在大腿上,单手撑着脸问道。 “自称是她的父亲,当时交了一大笔钱,只说把她治好,顺便看管住别让她跑丢就行。” “嗯,知道了,这事你不用管了,我会抽空去趟原田那边的。” 伏黑甚尔摆摆手,嘴角扯出了一抹既带了点好奇又有些兴奋的笑来。 终于跑出来了啊,那臭小鬼。 他还真有点好奇她现在活成了什么样子。 13.第十三章 东京一条并不明亮的小巷子深处,有家光是看上去就十分不正规的动物诊所深夜也正在营业,不如说这家白天几乎不开门的动物诊所,本来就只做夜晚的生意。 一个年轻女孩子边紧张得流泪,边警惕着这间诊所有些阴森的环境,忍不住担心着自己养的小猫。 “医生,我的猫情况怎么样了?它还能活吗?” 头发在脑后简单扎了个低马尾,戴着眼镜的白大褂女人手指在猫的身上左右按了按,说道:“你自己看,已经只剩半口气了,现在把它抱出去,不出半小时估计就要死了,不过还好是找上了我,我能救,但费用不便宜哦,想好了再决定。” 那个女孩子抹了下眼泪,说道:“那,那要多少钱呢?” “一百万日元。” 女生睁大了眼睛,口袋里拿着存折的那只手都抓紧了,这是她将近四个月的收入。 “不过你如果承诺回去就封窗,我可以给你打一折哦,十万日元就好了。” “我答应了,请您救小花吧!” “嗯,你交了定金把猫先放在我这边,一周后再来接它。所以说了,养猫就要先封好窗户啊,你都不封窗,猫有一天会从楼上跳下去不是早该预料到的事吗?” 女人絮絮叨叨地装模作样开始诊治,而那个女孩子连忙点头,说道:“抱歉,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取钱。” 女孩子最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猫,转身正要离开,却被一个刚从门口走进来的肌肉男人给吓了一跳。 进门的那个男人嘴角处有一道疤,长得其实不错,只是他高大的身型和这间诊所阴间的氛围,让女孩瞬间寒毛直竖,莫名就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危险,连多看一眼都不敢,立即就从这里走了出去。 伏黑甚尔走进了原田的诊所,眼神淡漠地扫了一眼台上的猫,开口说道:“你赚钱倒是快,就对猫用下术式,摇椅一躺就能收入十万日元,而且你这根本就不是兽医诊所吧?” “只要给钱,救什么不是救呢?这些猫猫狗狗什么的总归比你们这些人可爱。”原田起身打开了通往后面的一扇门,露出一条通往楼上的台阶。 “那女孩子就在上面,至于送她来的男人……嗯,看时间应该也快要过来确认她的情况了吧,他在电话里说的是今夜需要再过来确认一下治疗进度。” “知道了,我就去上面等他。”伏黑甚尔对这里也算熟悉了,直接走了上去,原田站在下面嘱咐他道,“喂,待会儿要是真见面了,不要打坏我的地板,这房子都破到已经不值得修了,再打我就要搬家了。” “我揍人可是要收费的。”伏黑甚尔抬手示意了一下,“对了,等我和那个男人见完面,你再解除那个小鬼的术式,我现在不着急问她什么。” 原田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楼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吃惊。 “这是想让她多休养一会儿?没搞错吧,不是连自己有个儿子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吗。” 原田震惊了两秒收回自己的下巴,这才反手关上了门,边往椅子上躺边嘀咕:“这家伙有关照他人的这种能力吗?” 四十分钟后,取完钱匆忙赶过来的女孩急匆匆地跑进了诊所大门,她满头都是汗,就像是经历了一场肾上腺素飙升的逃跑一样。 “医、医生,我身后……有,有个男人刚刚,路上一直都在跟着我!怎么办!赶紧关门吗?”她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本能地对同为女人的原田求助,甚至紧张地抓住了原田的胳膊。 “你说的是他吗?”原田刚好见到了前后脚过来的那个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拍了拍女孩子的僵硬的胳膊,“没事啦,他女儿暂时待在我这边,说是今晚过来看看。” 浑身紧张的女孩子闻言这才放松下来,又看了看那个男人,对方其实还挺正常的,只是脸上可能是挨过打,所以残留着青青紫紫,在晚上看起来有点奇怪。 “啊!抱歉。”女孩子自觉将对方错认成了变态跟踪狂,于是便在原田旁边向他鞠躬道了个歉,只是那男人完全没搭理她,只对原田问道,“人还在那个阁楼上吧?你有在好好治疗她吧?” “当然,我的治疗能力可是很有口碑的。” “那我女儿情况现在怎么样了?已经又过了一周,我现在差不多就能把她带走休养了吧?”禅院浩在收他钱做事的女人面前懒得装,连正眼瞧对方一眼都没那个闲心。 “你自己上去确认一下吧,你觉得能把人带走了,那就带走也无所谓,走之前把尾款结清就行了。” 说着,原田转身又去接待起了那个女孩子:“你跟我来吧,我给你开张收据,一周后再拿着收据来接你的猫。” 女孩子今晚反复紧张的情绪,这一刻也总算放松了下来,她连连说好,只是就在她站在一旁等待着医生找收据本时,从楼上突然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 女孩被吓得眼睛圆睁双手都攥紧在胸口,整个人一副惊弓之鸟的状态,而原田听到那些声响,一下就恼怒地折断了手中的塑料笔。 “真是,我要受够了!这些狗东西,要真的全都只是些猫猫狗狗该多好!算了,把你的地址也写在收据上面吧,到时候我直接上门给你送猫,我要搬家了。” 看到原田医生这副模样之后,女孩子反倒是冷静下来了,连忙跟上去试图安抚这位好心给她打一折治猫的医生。 楼下的对话声音并不能传到楼上来,伏黑甚尔双手抱胸,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只是他本该落地的脚此时却踩在禅院浩的头上。 “嗯,这不是很有趣吗?真是非常伟大的父爱,然后呢?” …… 后半夜,治疗术式中断的禅院澄在身体传来的持续疼痛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久违地听见了甚尔的声音。 “哟。”一旁传来了格外熟悉的声音,禅院澄侧过头,结果就在一旁的黑暗角落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她微皱起眉想要聚焦视线,过了一会儿才习惯了在这种昏暗中视物。 她看清了一个属于记忆中的轮廓,不过比起以前又要强壮了不少。 “甚尔,你来了啊。”禅院澄刚醒来,人还有点懵,思维也不受控制的迟钝。 她重新闭上眼,去试着集中思维,再度睁开眼睛时,那双绿眼睛已经变得坚定且清明。 “你找我有什么事?小鬼,我最近有点忙,刚接到一个大单子,每天都在忙着工作。” “哈哈,就不能只是想再见见你吗。”禅院澄却在听到熟悉的称呼之后,有些开怀地笑了一下,整个人的状态也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甚尔,那个毒药被我用掉了。”她的脸上难得挂着笑,转头看着隐在暗中的男人。 禅院澄继续说道:“我前不久给禅院家的人下了毒,最后毒死了0个人。” “真没用啊。”伏黑甚尔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你分明就没想把人毒死吧?不然直接把毒倒进他们日常用水的水源里,总不至于目标完全落空。” “其实不重要了,毒不毒死谁的,最重要的是那套已经根深蒂固的制度。”她脸上的笑慢慢平复了,又变回了最初、也是在她身上最常见的那个带着浓重郁气的模样。 “只要制度还在运行,死再多人都没用,总有人会源源不断重新填补进去,然后成为运行制度中的一环。” 伏黑甚尔有一会儿没说话,再开口时,他问道:“你未免想太多了吧?看不顺眼都杀掉就行了,你现在连拿 禅院家都没办法,难道还想改变什么运行制度吗?那都只是少年漫里演的桥段罢了,你要是最强说不定还能有人信服你,可你什么都没有。” “是,我一无所有。”禅院澄抬眼看着天花板,目光有些许的走神,但她已经不再迷茫,“我只会去做我可以做到的事情。” “甚尔,我其实是来向你告别的。”禅院澄说完这句话,努力撑着身体让自己上半身坐了起来。 从窗户外面透入的淡淡月光勾勒出了她的轮廓,以及她那张被黑发稍稍遮住些的惨白的脸,眼下这些年变得越发浓重的青色,让她看上去就像遭到了很多年诅咒的女鬼。 “我离开禅院家之前,查了很多的资料,掌握了咒术师在死于非咒力时,一定会变成诅咒的方法,只要诅咒自己再立下束缚就可以了。” 她说这话时,无论是情绪还是语气亦或是表情与眼神,统统都没有半点变化,自然且平静,就像是跟人说吃过饭了没有一样。 “我准备变成咒灵。”她在黑暗中和伏黑甚尔对上了视线,“天与咒缚让我空有如此庞大的咒力量却无法使用一丝咒力,这是我的命运;生在禅院家让我不得不从小就直面最糟糕的一切,这也是我的命运;如果我这一生注定要遭受压迫直到死亡,那么我想给这份命运选择另一种解法。” “这就是你最后选择的路了吗?”伏黑甚尔就连歪扭坐着的姿势都没变,期间唯一发生了变化的或许就是他的眼神。 “是的,这样做对我来说是有意义的。”禅院澄知道甚尔不会说什么,他自己也是那副活着多余死了也好的样子,而她会这样选择是因为她一无所有。 如果转换一下,让禅院澄拥有零咒力但体能强大的天与咒缚,她大概也会活成甚尔现在这样,好像没什么有意义的,但是每天太过无聊还是会想要去找些乐子,从禅院家最深最重的压迫里走出来的人就是会这样,像她过去见过的一只不受控制往天上飘远的气球。 “我倒是能理解你,而且听上去也很有趣。”伏黑甚尔勾起嘴角,“虽然我感知不到咒力,但你在咒力上应该是真的很强吧,到时候变成特级咒灵,去把看不顺眼的一切全都拆开,毁掉。” 伏黑甚尔忍不住鼓起了掌:“不过我最近确实是有事要做,天亮就要走,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禅院澄抬起眼睛,想了下,说道:“随时都可以,不过你能带我先从这里离开吗?我想先修养几天,然后去给自己找个清净点又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可以。”伏黑甚尔站了起来,随便一脚将早就已经晕死过去的男人给踢开,“不过得先拎着这个人去找台ATM把原田的尾款给转了。” 禅院澄直到这时候才在地上看到死人一样的禅院浩,她很快就弄明白了事情的过程,脸上表情毫无波动,直到她试着下床离开,才因为疼痛骤然龇牙咧嘴。 “嘶……咦,能走。”她捂着身体,试着转动了几下手臂,“骨头好像能动了。” “哈,你到底是把他们禅院家吓成什么样子了,被弄成这样。”伏黑甚尔弯腰半蹲,单手把长高很多的小鬼抱坐到自己臂弯上,同时还顺手拎起了禅院浩的一只脚把他也给拉下了楼。 “他们禅院家吗?甚尔你总是走在我很前面的地方。” “还行,毕竟我入赘了,现在姓伏黑。” “你现在的生活这么稳定吗?” “以前是稳定过的吧,还有了个儿子。”甚尔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但这个世界就是不行啊,本质上还是个地狱,给了点什么就会加倍地拿走,只是一场普通的车祸就把那个家给毁掉了……可笑,不管是什么都真脆弱,没意思。”他的声音又变得毫无波动了。 “……”禅院澄没再接话了。 14.第十四章 从原田的动物诊所离开后,伏黑甚尔把禅院浩给弄醒了,都不用再做什么,禅院浩已经被打怕了,对面拳头硬得像铁的男人说什么他就照做什么,二话不说就把尾款全都转完,接着又被甚尔抢走了身上全部的钱财,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伏黑甚尔循着记忆中已经开始模糊的地图,背着禅院澄在家附近转了四五圈,连家门都没有找到。 “记性真差啊,甚尔。” “闭嘴。” 最后好不容易把禅院澄给丢到伏黑家之后,已经是半夜了,家里的两个小孩子都睡得很沉,没有听到有大人回来的声音。 “啊,那个女人果然不在……啧。”伏黑甚尔手里捏着顺手从桌上拿起来的水电费催缴单给自己扇着风,简单扫了家中一眼,即便开了门也没弄醒那两个小鬼头。 “你就待在这里吧,什么时候想走直接走掉就是了,不用跟我说,接下来我要去干活了。” “知道了,甚尔,谢谢。”禅院澄朝他摆了下手,目送甚尔离开了家。 屋中刚安静了没多久,后面就传来了很轻微的开门声。 禅院澄转头看去,就见一个黑色海胆头、长得和甚尔几乎一样的小男孩躲在门缝后面,有些警惕地看着她。 “我是你姑姑。”禅院澄简单地做了下自我介绍,“无处可去了,过来投奔甚尔堂哥,我待几天就走。” 小男孩的眼神从警惕变得有些茫然,禅院澄想和他打招呼,可犹豫片刻后又问道:“你叫什么来着,我忘记问甚尔了。” “惠。” “惠啊,恩惠吗?很好听。”禅院澄笑了笑,“去睡觉吧,小孩子夜里不睡觉可是会长不高的哦。” 她原本想去摸摸惠的小脑袋瓜,结果门口的小男孩就像受惊的小兽,“嘭”的一声,就把门给关上了。 禅院澄上半身立刻后退,停顿片刻,她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身体倒抽了一口凉气:“嘶,忘了还在痛了。” 在伏黑家的沙发上过了夜,次日一早,禅院澄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眼前居然凑着两只头。 她瞬间就瞪圆了眼,结果旁边原本趴在沙发边上凑近看着她的两小只也匆忙退开了,只是四只眼睛还是齐刷刷地看着她这边。 “早,惠。”禅院澄又看向旁边那个小女孩,问道,“啊,这位是谁?” “津美纪。”伏黑惠说道,“是爸爸再婚后住到一起的姐姐。” “原来如此,知道了。”禅院澄伸手揉了揉睡得有些酸痛的后颈,刚想爬起来,身体上传来的疼痛感又席卷上来。 “痛……惠,津美纪,有吃的吗?我好饿啊。” 禅院澄有些生无可恋地躺在沙发上,昨晚被背着到处跑简直就像回光返照一样,今天她的身体就又动不了了。 伏黑惠睁着死鱼眼,表情多少有点欲言又止了:“你自己起来做饭,你都长这么高了。” “啊,哈哈哈哈哈,我起不来啊,抱歉。”禅院澄放飞自我了,在小孩子面前用懒惰当借口掩盖了一切。 “所以说,你起来啊。”伏黑惠伸手拉住了禅院澄的手臂,想要把她从沙发上给拉下来,都中午了她还不起床。 他现在完全相信这个人是他爸爸的亲戚了,她有些地方看起来简直和他爸爸一模一样,不止是这种让人火大的性格,就连没见过几面这点也都是一样。 “痛啊,小惠,轻点轻点,姑姑手臂要断了,津美纪!你管管他啊!”禅院澄在啊啊啊的惨叫,但是因为整个人看起来有气无力的,就算是在叫救命,莫名也给人一种完全不严重的感觉。 禅院澄的手臂肌肉几乎是痉挛般的在刺痛,她身上很多地方都肌肉断裂了,虽然有术式的治疗已经长到了一起,但还是痛得要命。 “惠,不要这样子。”伏黑津美纪连忙伸出双手拉住了弟弟,她不仅将禅院澄的手臂从伏黑惠的手里拯救了出来,还动作很轻地将她那只手臂又小心地摆回到了她的身上。 “家里还有鸡蛋,我去给你做一份三明治,稍微等一下哦。” 比惠要高的姐姐津美纪从沙发边起身,双脚在地板上跑出“咚咚”的声音。她先打开冰箱从里面掏食材,然后又跑到了灶台前站到小凳子上面,清洗蔬菜切片,接着“啪嗒”一声打开了火开始煎蛋和吐司片。 没想到真能被伺候上的禅院澄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对上伏黑惠那双带着浓烈谴责意味的眼睛,感觉就在刚才自己身上好像有些东西消失了。 是什么? 哦,原来是她的良心。 “惠,家里还有没有牙刷毛巾啊,我先去洗漱一下。”可能因为术式作用以及很久没有进食过、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期间原田医生有在照料她,禅院澄看起来除了有些潦草以外,还勉强算是能见人。 再怎么疲惫她也还是准备在小孩子面前带个好榜样。 “你跟我来。”伏黑惠走得很快,好在这个家很小,他见她没跟上,又返回来了。 禅院澄先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自己从沙发上起身,缓了足足半分钟,她才艰难地起身,一步一步走得宛如丧尸般,从客厅挪到了浴室。 “你怎么了?”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可当伏黑惠看到禅院澄光是走路都这么费劲之后,还是忍不住对她关心起来,甚至还给她拆开牙刷包装,挤好了牙膏,连水杯都装了水。 “惠,你这样我会哭的。”禅院澄突然被小孩子这么照顾了,没忍住抬手摁在小海胆的脑袋上揉了揉,结果她惊讶于这孩子的头发居然异常的柔顺。 “你都这么大了还哭,没羞。”伏黑惠被按着头,两只睫毛非常长的眼睛抬起来始终盯着她。 “那怎么办,姑姑没见过像你和津美纪这么好的人啊。”禅院澄又揉了他几下,接着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头发,唉,好像有点油了,她有点发愁,这要怎么洗。 刷完牙后,伏黑惠已经离开了,而禅院澄拿了毛巾洗脸,结果双手基本使不上劲,就连想要握紧毛巾都用不出足够的力气。 最后她把脸给埋进湿漉漉的毛巾里左右甩甩,又尽量把毛巾搓搓干净,重新挂了起来。 禅院澄出来时,津美纪刚好端着盘子放到了餐桌上,原本是等她来餐桌吃饭,可看见禅院澄走路的姿势后,她又端着餐盘来到了沙发前的茶几旁。 “我做了三明治,可能不是特别好吃。”小女孩把食物摆了出来,而禅院澄还在单手撑着沙发,试图弯曲自己的腰部,缓慢地坐回去。 日常的普通起坐对于她来说都艰难的让人想死,在与身体对抗的同时,禅院澄的目光还一直落在那个三明治上。 最后她手一软,整个身体宛如一大块石头坠入了沙发里,瞬间传来的刺痛让她从后脊一路尖锐地痛到了四肢百骸。 “……”禅院澄的脸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但是缓过神来之后,她又对上了津美纪满是担心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我是上厕所太久,所以脚有些麻了,不用担心,津美纪。” 禅院澄说着正想要抬手 从盘子里拿起了那个三明治,可这时津美纪却从盘子里拿起了那个三明治,送到了她的嘴边:“我来喂你吃完吧。” “……”禅院澄定定地看着这个小女孩,又垂下了视线落到嘴边的三明治上。 她张嘴咬了一口,有些焦香的吐司混合着煎蛋和蔬菜西红柿的味道,清爽又可口。 “真好吃。”她始终保持着垂眼咀嚼的模样,这时候身上反而一点之前偷懒耍赖的感觉都没有了,“真奇怪,怎么感觉我好像又被命运愚弄了。” “什么?”还在旁边托着三明治的津美纪没听清楚她的喃喃自语,禅院澄看向她露出一个笑,“没什么,津美纪待会儿能帮姑姑剪一下头发吗?” 因为是母亲带过来的,所以一直都不敢也不知道该怎么喊眼前这个大姐姐的津美纪,直到现在才终于放下心防,有些紧张地说道:“我不会剪头发”。 “没关系,只要剪短就好,然后再帮我把头发洗一下,可以吗?” 小女孩看着漂亮的姐姐朝她投来的注视,深呼吸一口,然后鬼迷心窍一样,缓缓点头同意了。 “那、那我试试看。” 禅院澄笑了笑,又抬手去摸了摸津美纪的脑袋:“谢谢津美纪哦。” 三明治吃完后,津美纪去洗了餐具,然后找了几张报纸铺在了地上,又去抽屉里拿出了剪刀。 伏黑惠把凳子搬到了报纸上,看着年轻却腿脚不便的姑姑正在一步步往这边挪动,没忍住过去扶了她一把。 “你到底怎么了?”他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今年已经七十岁了。” “哈?怎么可能!你少骗小孩了。” “真的,我没骗你,不然我怎么会是现在这样的呢?” “可楼下那位真的有七十岁的老婆婆也没有像你这样啊。” “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啦,小惠……啊!不、别按我!” 被伏黑惠一把按到了凳子上的禅院澄忍耐着身体骤然传来的痛苦,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表情:“惠,你真是下手太重了,我做错了什么吗?” 伏黑惠垮着一张小脸盯着她:“你骗小孩子。” “我没有,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到底多少岁。”正在艰难忍痛的禅院澄依然嘴硬。 “好了,姑姑,不要再和惠闹了。”拿着剪刀和梳子站在一旁的津美纪想要劝架,可是一旁的伏黑惠却握紧了拳。 “本来就是骗小孩子,你和那个男人都一样,嘴里说的话全都不可信,他把我和津美纪两个人丢在这里,回来一趟什么都不说又马上不见,津美纪的妈妈也好长时间没有回过家,家里连水电费都交不起了。” 小男孩眼里蓄上了泪水,又马上用袖子擦去眼泪,固执地不再说话,转身跑回了房间里。 禅院澄看着这幕愣在当场足足一分钟,随后她才看向津美纪:“甚尔居然这么混蛋吗?” 拿着梳子剪刀的小女孩脸上表情有些落寞,她垂眼看向旁边:“不全是惠的爸爸的问题,我妈妈也是一样,也有段时间不回家了。” 禅院澄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甚尔这家伙,哪天被人在外面杀了都要过很久才能被知道吧。” “姑姑,那现在还剪头发吗?” “嗯……换种方法剪吧,去理发店,我以前好像听说长头发剪下来是可以拿去卖钱的。”禅院澄挠挠下巴,表情有些痛苦,“然后尽量先把水电费交上吧,姑姑身上现在也没有钱呢。” 15.第十五章 卖头发的事情当天没能成,因为禅院澄的身体实在没办法走路,又不能把她放在板子上抬出去,所以那天她其实是又在津美纪的床上睡了一天。 就这样在伏黑家养着身体,禅院澄也是亲眼所见两个小孩子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 她躺了大概五天,最后死撑着洗澡,换了身津美纪妈妈的衣服,傍晚时分,动身牵着俩孩子去了理发店。 理发店的人对她这头柔顺而靓丽的绸缎般黑色过腰长发心动不已,不仅开了一个非常诚实的价格,还赠送了她一个免费的洗剪吹。 “放心吧,我没有用小刀去往里刮,只是正常的给你剪短到了脖子,现在天很热,这个长度你可以随手扎起来,怎样都很方便的。” “谢谢。”禅院澄拿着店长给的卖头发的钱,离开店门之后才松了口气,把钱交到了津美纪手里。 “我卖掉了,小惠。”禅院澄看着这些天一直都不太情愿的伏黑惠,狡黠地笑了一下,柔软的黑发蹭到了她依然很苍白的脸颊上,“你看吧,我就说我以前在家的时候,记得好像有人说过我这头发不错的,有人想打我都会特意避开我的头发。” 说着她又转过身,看向了低头数钱的津美纪:“津美纪,这些钱大概够我们用多久啊?” 店长之前报出价格的时候,禅院澄其实听不太懂,因为她从来都没有离开禅院家独自到外面去使用过日元。 “已经很多了姑姑,交完水电费,省着点的话至少还能吃两个月。”津美纪数完后,就将禅院澄给的钱收到了自己身上背着的小挎包里。 “省什么。”禅院澄一手牵一个小朋友,看着天边红得滚烫的晚霞,眼神毫不在意地看着前方,“你们就正常吃就好了啊,我还可以去卖血呢。” 这些天禅院澄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时,看到里面就是这么演的,去卖血好像来钱特别快。 “姑姑,你已经对我们很好了!你看起来身体很差,绝对不可以去卖血。”津美纪眼神担忧地看着她,几乎要瞳孔地震,姑姑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一旁的伏黑惠也牵紧了禅院澄的手,低头说道:“你如果可以联系上……我爸爸的话,我能去找他要生活费的。” “甚尔最近应该在忙吧,而且要联系那边的话……有点麻烦呢。” 禅院澄抬眼看着天空中那道蓝橙分明的晚霞交界线,她不知道禅院家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她应该一冒头就会被那些咒术师逮住的吧? “总之你绝对不可以去卖血!知道吗,姑姑!”伏黑津美纪再次强硬重申了这件事情,禅院澄只能丧着脸耸下肩膀,嘴里连连应声,“是,是,我不会再想去卖血了,津美纪。” 一行人正要走到家门口时,津美纪小挎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松开了禅院澄的手,从里面翻出了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目光明显是有些愣住了。 几乎是反应过来的下一秒,她就立马接通了电话放到了自己耳边:“妈妈?” 津美纪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后面说了些什么都听不清了,她哭了起来,边接电话边稳住自己的声线不要发颤,想要伸手去擦眼泪的时候,发现姑姑突然弯腰伸了手过来,为她擦去了她脸颊上的泪水。 “嗯……是,他、他前几天还回来过一次,对……你也要回来了吗?真的吗妈妈?好,嗯,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之后,津美纪刚抬起眼,就看到了姑姑那张正在对她笑着的漂亮的脸:“津美纪,好逊,才接到妈妈一个电话就哭成这样了。” “才,才没有。”小女孩抬起胳膊又擦了擦自己红红的脸蛋,有些害羞了。 “小惠,你该不会接到甚尔的电话,也会像这样背地里偷偷哭吧?”禅院澄又薅了一把旁边毛绒绒的小海胆。 伏黑惠听了这话直接就跳了起来,本来就很炸的头发仿佛都炸得更开了:“我才不会的,你不要污蔑我!” “哟,这么小一点的人,还知道污蔑了。” “你管我!他根本就不打电话回家!” “……”禅院澄再次想要感叹甚尔实在不做人,但很快她又想到她自己其实也跟甚尔半斤八两,是一样的货色,唉。 “我知道了,所以甚尔如果打电话回家了,那么小惠也是会哭的吧?” “我才不会哭!” “嘻。” “不要嘻嘻!” 津美纪的妈妈明天下午就会回来,禅院澄双手一拍,在晚上的饭桌上郑重宣布道:“所以我准备明天就走。” “姑姑,为什么?”这是津美纪。 “你也要走了?”这是小惠。 禅院澄边用筷子往嘴里塞煎鸡蛋,边含糊道:“我本来就说了只是过来住几天吧。” 伏黑惠皱着小脸表情有些沉重:“你才刚刚勉强可以下地走路。” “我这样已经好了啦。”她抬手用筷子比了比,“呼吸顺畅,能长时间走路,还要求什么啊,我又不用去跟谁战斗。” 倒是旁边的津美纪垂着头,脸上的神情显然十分不对劲。 禅院澄伸手压到了她头上揉搓:“津美纪,我本来就有事情要做,是不放心你们才待这么久的,现在有大人回来我就能安心离开了,不是因为你妈妈回家我才走的。” 津美纪还是垂着头,她看起来很难过。 “姑姑,你之前到底受了什么伤,为什么会连动都动不了?”津美纪第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禅院澄被她抬起的眼睛给锁住了,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回答,或者说是最好回答一下会比较好。 “嗯,这个问题……”禅院澄左思右想,甚至连手都按到了自己的头上。 “其实,就是家里不让我出来玩,然后我就反抗了,但是因为家在山里,我走夜路跑下山的时候,不小心从山上滚下去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不太好意思让人知道呢,总觉得有些丢脸,所以就来找甚尔堂哥了。” “……”津美纪说不出话来。 “……”伏黑惠睁着死鱼眼,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这就是你变成那样在沙发上躺了五天的原因吗?” “哎呀是的,毕竟自由其实是很可贵的东西,我实在太想出来玩了。”禅院澄打着哈哈,“我家到现在都没通电呢。” “怪不得,姑姑偶尔会给人感觉缺少一些常识的样子。”津美纪点点头,感觉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嗯,所以就是这样的。”禅院澄也点点头,又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饭。 “那姑姑,你是要回家去吗?”伏黑惠还在看着她,禅院澄咀嚼着米饭,眼睛看向了他。 “嗯……我要去做别的事,或许有一天还会重新回到那个家里去吧。” “那你还能经常过来吗?”伏黑惠继续追问。 “姑姑……”津美纪也一脸不舍得地看着她。 “我要先出国一趟,可能时间会有点久,不过等我以后回国了,就会立刻来找你们的。”禅院澄笑了起来,“我很开心哦,和你们两个人过完了剩下的这段日子。” 禅院澄身上完全没有任何勉强的样子,哪怕是情绪嗅觉最敏感的孩子们也从她这里闻不到一点不安。 她的确没有遗憾,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要离去,但有些事情就像禅院澄曾经在某个有阳光的下午,坐在禅院家的那个小院子里,在矮桌前翻到的小林一茶那条俳句所言。 我知道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 “我知道了,姑姑,那欢迎你以后再来做客。”津美纪微笑着看着禅院澄,小海胆头没说话,但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鸡蛋夹到了禅院澄的碗里。 “好,我知道了!没问题!” 禅院澄把鸡蛋连着米饭一并塞到了嘴里,尝着口中平淡却可口的味道,从喉咙间吃到了一丝酸涩的感觉 。 翌日,禅院澄因为半夜都没睡着,在沙发上睡到了下午才醒过来。 “啊!这都已经一点了,你们两个怎么也不喊醒我啊!” 禅院澄边在镜子前面刷牙边抓着自己的脑袋,头发直接睡成了一朵平菇,她的形象从来没有离奇成这样过。 “因为你看上去睡得很香的样子。” 伏黑惠坐在一边画幼儿园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而津美纪因为下午妈妈可能会回来,去超市买菜了。 “小惠,你跟津美纪一起去啊,她一个人提东西很重吧。”禅院澄顺手拿了津美纪的一根皮筋,把头发简单在脑后拢拢,然后扎了个小马尾揪。 “我倒是想去,可你今天不是也要走吗?到时候我们都不在家,没有人送你吧。” “嘿嘿。”禅院澄走了出来,揽住伏黑惠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道,“那你就在这看家吧,我去接一下津美纪,然后就走了。” “放开我,你走就是了。”他推开禅院澄,不再管这个总喜欢随便揉搓他头发的姑姑。 禅院澄就这样离开了伏黑家,她身上还穿着津美纪妈妈的衣服,宽松白T恤,浅蓝色牛仔裤,外加一双运动鞋,临走前戴上了她喜欢的鸭舌帽,终于有了一丝都市女孩的味道。 “哇,好温暖的阳光。”禅院澄几乎想在阳光下转几个圈,有种这个世界宠爱她、而她也宠爱这个世界的感觉,她心花怒放,只是身体几乎不间断传来的疼痛,还是让她无法做出任何夸张的肢体动作。 “嗯,去坐新干线吧,得找个偏僻的山里。” 禅院澄掏出简易地图,这是她让津美纪给她买的东京地图,从上面就能看见靠近深山的大致方向。 禅院澄边低头研究着,边准备过去的路线,结果身前突然站住了一个人。 她不得不停住脚步,那双眼睛刚从地图上抬起来,就见面前那个大夏天穿着一身黑色衣服、有着白色头发的陌生少年突然单手拉下了他眼前那副圆框墨镜,一双如天空延伸般湛蓝的清透眼睛正好奇地在她的身上观察着。 “是你啊!”他眼睛非常漂亮,而且里面亮得惊人,像是认识她的模样。禅院澄毫不怀疑太阳再大一些的话,他的这双眼睛都会产生昂贵宝石在光线折射下特有的耀眼火彩。 “你是谁?”禅院澄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让人觉得不妙的气势,她往后退了半步,默默拿紧了地图,“禅院家派过来找我的咒术师?” “哈?禅院家派我?”少年皱起漂亮脸蛋,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的那张脸,“禅院家凭什么派我?” “我怎么知道?”禅院澄完全不明白,可她身前站着的少年一副比她更不明白的样子,还伸手抓了抓自己那头蒲公英般柔软的白色头发。 这几天揉搓小惠的海胆头外加自己卖头发的经历,让禅院澄稍微有了一点看人头发的能力,她觉得这个少年的头发只是看上去就柔软,蓬松,好像一碰就会散开,要是能揉上去的话手感应该也会非常好,是特级。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白毛少年摆摆手,往嘴里塞了一口不知道刚才从哪里掏出来的大福。 “我才是不知道你是谁想干吗,没事的话我就先去接买菜的侄女了。” 禅院澄朝他挥挥手,转身就离开了,不过等她走到一棵可以遮挡身形的树边时,刻意往后看了一眼。 那个怪人消失在了伏黑家楼下。 这让禅院澄不得不在意起来,她重新走回了伏黑家楼下,抬眼看向了走廊,而那个白色头发的少年此时已经走在了那条走廊上面。 他好像发现了禅院澄在底下看他,那双苍蓝眼睛看过来的同时,人还转过了身背对她,只在一瞬间留给她非常淡的一瞥,就好像他的视野锁定她和身体视角转换这两件事其实是可以同一时间发生的一样。 接着那少年便停在了门口,伸出手指按响了伏黑家的门铃。 16.第十六章 禅院澄跟咒术界的那些糟糕事,完全不想牵扯到小惠和津美纪身上。 不管那个少年咒术师究竟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小惠或津美纪来的,禅院澄都本能地产生了警惕。 和咒术师的事情扯上关系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甚至可以说一旦有了联系,那就真的是这辈子都要完蛋了。 天上的太阳光线还非常足,树下有蝉鸣不住地在叫,以至于当五条悟处理完此行目标事件后,刚踏出伏黑家的门就被阳光洒了一身。 在这种温暖程度中,他对上了蹲在伏黑家门口女孩那双阴郁抬起看向他的眼神,一时间都觉得她身上的鬼气被阳光驱散开来,没那么重了。 他已经见过那个杀手死前托付的遗孤,据说会在两三年后就被卖进禅院家的小男孩……而男人死前说自己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做,那是张被血染透的催缴水电费的单子。 他倒是来专门找上门帮忙了,但小男孩刚才说姑姑昨天已经用卖头发的钱缴完了。 ……难怪她一见面就盯着他的头发看。 五条悟想不通,那男人可没说孩子还有一个姑姑,既然有亲人,到底为什么还要在死前把儿子托付给他? “你还在啊?我只是来看一下,可是什么都没做哦。”五条悟看上去不是很在意的样子,转身就要路过她往楼下走。 禅院澄总算等到他从伏黑家出来,也毫不停留地反手撑着墙壁站起身,跟了上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是谁让你来的?” “一个嘴角有疤的大叔?擅自托我照顾一下他儿子。” “……”禅院澄本来就不放心小惠和津美纪,她对甚尔的责任心已经不抱希望了,但她没想到走前还能等来一个愿意过来看顾一下孩子的人。 “谢谢,我是小惠的姑姑。”两人已经重新下了公寓楼,走到了阳光里,禅院澄对他低下了头,“刚才是我态度不好,希望你不要见怪。” “啊。”那个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的少年双手抄着兜往前走,“我也没什么好见怪的啊。” “可以问一下你是什么人吗?刚才为什么表现得像是认识我呢?”禅院澄对愿意来照顾孩子的人无法表现出敌意,她现在更在乎的是这个人的来历。 “啊,你不认识我。”那个头发柔软,身材也高挺的少年像是直到现在才想明白这件事,他转身看她,说道,“我是五条悟。” 他站在伏黑家住宅楼下被阳光照到的那片区域里,而禅院澄还因为身体下楼缓慢,整个人处在有些阴凉的树荫下。 她整个人都停顿住了。 八年前的雪天,她曾经被甚尔带出禅院家,独自一人在五条家附近的林子里翻蛇洞,那时候是她和五条家的六眼神子距离最近的一次。 最初的禅院澄本以为自己也可以,每一天都想要让自己成长,直到最后才肯认命,认输。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 转眼间她无路可走,眼前的人却是如此真实的在上天厚待和礼遇当中努力成长起来,登顶了最强。 “……六眼。” 她沉默地看了他很久,在蝉鸣声中,天上的白云也移动了位置,使得她这边变得更荫凉,而他始终站立在灼灼的阳光之下。 “原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啊。” 禅院澄低下了头,目光也从他的身上下移,最后落在了覆盖着细碎树荫的泥土上。 “我又在想什么了,抱歉,说了很不礼貌的话。”禅院澄的大脑刚才有一刻是出走的,她发现自己好像还是很难想清楚一些问题,不过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禅院澄从自言自语中脱离了出来,重新看向了阳光下的五条悟:“家入最近还好吗?” 刚才她说的那些话虽然奇怪,但对面少年却并没有擅自打断她或者做别的什么随便举动,他大概从某些她也猜不到的地方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因此就那样站在原地等她了。 “她很好啊,你倒是看起来有点奇怪,不是都订婚了吗?吵架了?” “……”禅院澄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没什么力气地笑了起来,“……悟君,你应该是最强的吧?” 纯情DK五条悟对这将近半个已婚人士第一次见面就突然叫他名字感到震惊,立刻后退了大半步。 “不是,你连硝子都叫家入呢,你为什么要直接叫我名字?我可不是那么轻浮的人!你不是都要结婚了吗?” “有什么关系。”她抬起手指比划比划,用自己这些天和小惠一起在电视里看到的炸裂强大的数码宝贝打起了比方,“就像那个,要是现实里见到了真的战斗暴龙兽的话,就是会觉得自己其实跟战斗暴龙兽很熟悉的吧,虽然战斗暴龙兽压根不认识这个人。” 五条悟伸手指向自己,整个人看起来似乎突然矜持了许多:“你说战斗暴龙兽,我吗?” “抱歉,你不喜欢的话,我再换个比方。”但是禅院澄其实已经想不到别的比方了。 下一刻前面的白毛少年就推高了墨镜,整个人都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看着她的眼睛:“没关系,现在我当然就是最强的。” 禅院澄被他突然贴近,有一秒钟是被完全定住了的,她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最后朝他笑了。 “你是最强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禅院澄这样说着,见到身前的少年也已经重新退开了。 是他的话就不会失误。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才吐出了一口气,重新拿出那份地图,像是就要去东京某处旅游:“那就再见吧,悟君。” 她转身正要走,可没走出几步,脚步却突然停顿了,犹豫了片刻,又侧过头有些迟疑地问道:“对了……家入当时,是不是给我写过一封信?” 本来已经打算去买这附近有名甜品的五条悟,闻言又抬起头看向了那道有些清瘦的身影。 “那不已经是去年冬天的事了吗?” “去年……去年啊。”禅院澄的状态有些放空,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原来真有人给我写信啊。” “所以你当时根本没收到?”白毛少年睁大眼睛,当场握紧了拳头,“那个辅助监督居然在玩弄我们?把杰给羞耻得好一阵子都听不得‘写信’这个词,哈,等我打个电话告诉杰那个人应该就要完蛋了吧。” “杰是谁?” “哦,他叫夏油杰,是我和硝子的同期,最强其实是我和他。” “这样吗。”禅院澄了解了,只是说话间又停顿了一下,“那你知道家入她大概给我写了些什么吗?” 五条悟收回了刚才的表情,想了想说道:“大概是东京咒术高专的招生简章,还有咒术师待遇之类的。我们当时商量着写的,杰写了东京的房租和生活费,我写了出来读高专都能遇到什么好玩的,硝子写了……她问你,你好不好,她觉得你在禅院家过得不是很开心,所以想要给你写信。” 禅院澄愣住,然后她低下了头,很久都没有眨眼睛,喉间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着一股莫名的感觉,像是要把她给淹没。 久违的眼泪突然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了起来,禅院澄吸了吸鼻子,双手按在了自己眼睛上,但这次却没有想要攻击自己的念头。 她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止住了这种感情,而且这次她也很快就恢复了。 “啊,这样吗……我知道了。”禅院澄此时很平静,她抬眼看向了前方的少年,然后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苦笑,是一种非常温柔的笑。 她这辈子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笑,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是眼含水光向这次突然在路上偶遇到的六眼神子道别道:“如果你就是最强的,那么我们还会再见的,悟。” 说完,她拿着手中的地图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再也没回头,径直往前离开了。 就像看出了她情绪骤然发生的变化,少年的苍蓝眼眸微动,又说道:“心情不好可以吃点甜食,你要甜品店的推荐吗?我知道很多家,听说附近一家特产店的大福味道很好,我也正准备去买。” 少年几乎发自本能地又关心了她一句,只是她已经不想再交谈了,就这样独自一人走出了很远,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五条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又换了个姿势歪起了头,“算了,那就先去排队吧。” 接下来就是禅院澄独自一人在东京的旅途,她在地图上研究着,最后画了个圈。 她此行的终点,就选了这一处几乎没有人流量、但有公共交通可以靠近、而且非常偏僻的山里。 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了吧,接下来只需要过去就好了,等变成了过怨咒灵之后,自然就会有咒术师过来袚除她。 不过禅院澄此时的私心,居然是希望这个终结可以来得早一点,因为按照她的咒力总量,到时候估计也会是个特级咒灵。 如果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伤到了不该伤到的人,又要怎么办? 她在新干线上头靠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坐了一段没有任何目的地的空白路程,只是想要看一看这个世界,中途还突然一拍脑袋坐直了身体,想起自己好像忘记去接买菜的津美纪回家了来着。 禅院澄表情痛苦地按住了头,这跟出门后才想起自己忘记带钥匙了有什么区别。 等从新干线上下来后,她按照地图上的线路,坐上了一趟通往目的山里的公交车,然后提前在中途下了车。 根据地图上 的区域显示,倒数前两站才是离没开发过的大山最近的地方。 禅院澄就这样站在了马路上面,抬眼看向了前方翠绿的树木和高山。 她忍着疼痛动身越过了简易护栏,直接钻进了灌木从与树林里,准备去大山深处找到一条溪流或者河流。 太阳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落下山头,最后的灼热也随着晚霞的颜色变淡而消失,有掺杂一丝凉意的温热晚风轻轻拂过,整个东京都已经进入了逢魔之时。 白毛在晚风中悠闲摇晃的少年手上挂着甜品袋子,口中含着一颗草莓味水果糖,正步伐轻松肆意地朝高专的方向走着。 他整个人正心无旁骛地品尝着口感丰富的甜味,身上没有半分阴霾,全是少年的明朗与朝气。 五条悟走着走着,没由来地深吸一口气:“高专的空气确实比东京清新很多,但是怎么……” 过了一会儿,他皱起了眉,鼻子开始四处嗅闻,人也开始钻进那些山林里寻找起来。 有股血腥味。 他锁住这若隐若现的淡淡腥气,往山里奔寻起来,直到血腥气越来越浓郁,而眼前出现了一条水源几乎变成淡粉色的溪涧。 五条悟立即看向了溪水的上方,动身朝上方跑去,在他沿着水源奔跑途中,那浅粉的水颜色也越来越鲜明,渐渐变成了红色的血水。 等他几乎是跑到山顶的位置上时,眼睛立即就睁大了。 一个下午才见过的人,下半身正完全浸泡在溪流中,手腕上的割伤还在被水流冲刷着,不断失血。 她脸上盖着一顶鸭舌帽,就像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模样一样。 少年立即冲了上去将她的手腕抬起,上面的伤口已经被水冲到发白了,皮肉翻卷着,能看出割得有多深。 但她还活着。 他把她的那只手放到小腹上,然后将人打横从水中抱起就开始往山下跑。 “禅院澄!禅院澄!你听得见吗?不要睡!快点醒过来!” 五条悟边跑边试着叫醒她,她体内那海啸般庞大的咒力正在剧烈暴动,就像十级地震的前夕。 普通人从外面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异样,但六眼能看到她此刻的状态,那几乎是足以瞬间威胁到半个东京的咒力波动。 禅院澄的确只是睡着了,她其实很累,但是身体还是被在此刻重新唤醒。 微微抬起了眼皮,她在昏黄的夕阳光线下方,看到了下午才见过面的少年的脸。 “……这不是山里吗?你从哪里来的?”她像是喝醉酒一样,说话迷迷蒙蒙的,声音也很小。 “你真的事先调查过吗?这里离东京咒术高专山里的训练场就十分钟的路程。” “……”禅院澄闭上了眼睛,几乎是无法再对这命运做出任何回应了。 她放弃抵抗了,她绝对是命里注定有这一劫。 “我立下了束缚,以此身之血为引,化为永恒诅咒……但是不能伤害甚尔,惠,津美纪,真希真依,硝子,五条悟,夏油杰,园田医生,孔时雨……我好像在报菜名。” 她的眼睛快要抬不起来了,每说一个名字,都要回忆一下。 “笑死……我这一生真的好像笑话……把我杀了吧,用咒力……好困,真要糟了,我好像快要睡了……” 禅院澄用力抓上少年的高专制服,手里扯住了他的扣子,用坚硬物体嵌进掌心的疼痛试着让自己再清醒片刻。 “我不能确定……但是、万一……我变了……试试挖子宫……”她努力将如何杀死“黑地母”的方法,用最简单的句子不太通顺地复述了一遍。 脑子被抽帧的感觉,让她已经无法再实时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 下一秒,她彻底陷入了黑暗的沉睡里。 禅院澄的手腕还在淌血,而穿梭在山林里飞速下山的少年,已经在单手抱紧她的同时拿出手机联系家入硝子,确定了硝子现在所在的位置。 “……啊,是,很紧急的事,再等等,硝子,我一分钟后到治疗室。” 五条悟挂了电话,下一秒就尚不熟练地用“苍”缩短了空间距离,在此之前他还从未真正实践过这个移动想法,期间造成了大量破坏,但他一分钟内赶到了。 五条悟匆忙将禅院澄放到了治疗床上,拿起她手臂翻过来露出伤口,而赶过来的家入硝子也立即对她使用起了反转术式。 “她身上还有其他伤吗?”家入硝子摸了摸禅院澄到处都是血的身体,原本是想要检查,可是却越摸越不对劲。 “我不知道。”五条悟的六眼又从她身上扫了一遍,她体内那混乱至极的咒力丝毫没有要平息下来的迹象。 “这样,我先去外面,你帮她检查一下吧。” 17.第十七章 接到电话后连忙赶到现场的夏油杰,一过来就看见自己的同期正面无表情地一手抓着头发,一手拿着手机在和谁讲电话。 夏油杰平复着奔跑带来的急促呼吸声,转身想要看一眼那个被悟救回来的女孩,可还没等他将手放到治疗室的门上,旁边就伸出来一只手挡住了。 五条悟看着他摇了摇头,夏油杰愣了愣,知道或许现在不太方便,便走到了走廊边背靠在了墙上。 悟在电话里说得很简单,大概就是他们之前写信的那个对象被发现在高专后山割腕了,现在硝子正在治疗,人还活着。 五条悟感觉应该要和他说这件事,然后夏油杰就立刻赶到了。 “啊,知道了,所以说你再去查一下,不然我那位咒灵操术同期可是会半夜放出裂口女咒灵到你家洗手间找你的。” 五条悟毫无真情实感地顺口威胁着那位禅院家出身的辅助监督,一旁被莫名提起的夏油杰听得目眦欲裂。 就这么一句话,不光得罪了他还得罪了裂口女。 “谁让你没把信送到的啊!哈?我就是能确定你没有送到啊!赶紧去负起责任查吧,我还会继续像鬼一样联系你的,辅助监督先生,再见。” 白毛少年挂断电话收回手机,脸上表情有点臭,看向一旁的夏油杰时,两人正好对上了视线。 “到底发生了什么,悟?她怎么会突然来到高专后山割腕?”夏油杰一脸认真问道。 “硝子正在里面给她检查身体,这个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找的地方是高专后山,估计就是想去一个偏僻的山里自杀,刚好挑中高专觉得够偏僻,当时她大概还想着这里好方便居然还有车进来吧。” 夏油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高专虽然还处于东京但确实很偏僻,可被选中过来这边没被结界覆盖到的后山自杀,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他们平时原来都待在这样的地方吗? 白毛少年完全不介意刚才顺便踩了高专地理位置一脚,把手机揣进了兜里:“其实今天下午我碰巧在东京和她见过一面,当时就聊到了关于信的事情,结果我回高专的路上闻到了血腥气,顺着找上去就发现她躺在被血染红的溪涧里。” 五条悟墨镜后的眼里没什么情绪,但是大脑其实正在不断复盘着当时发生的细节。 “杰,她是冷静、理性、有计划地选择了自杀,而且她动手前还立下了束缚——以此身之血为引化为永恒诅咒,这束缚后面还排除了十个不可以伤害的人名,其中就有我,你,还有硝子。” 夏油杰的眼睛睁大了许多,他有些惊讶地看向五条悟,实际上夏油杰和禅院澄就连一次面都没有见过,可在悟的口中,他居然也被对方纳入了死后保护范围内。 夏油杰心里其实觉得禅院澄是为了那封信的情谊才这样做,可会因为一封简单的信就决定死后也要保护对方,如此重感情的人为什么要做出化身诅咒这种决定? 她本可以来到高专、她明明就还可以…… “我对她的事并不了解,但是,悟,你之前说起过她的咒力总量……那样的过怨咒灵,最后应该会很难收场吧?” 五条悟点了点头。 “啊,就算在特级中应该也是灾难级的吧,硝子那时说禅院家认为禅院澄是‘以无法使用任何咒力为代价,换取近乎最强的咒力量’,但在我用六眼看来不是这样的,她换来的或许不仅仅是近乎最强的咒力量,还有能无上限容纳咒力的身体,正常情况下的身体是无法承受这种体量的咒力的,而因为无法使用,她的咒力还会越积累越多。” 夏油杰皱起了眉头,对这种情况感到诧异:“那这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不知道,但是杰,我认为这种某项能力格外突出的人,哪怕不能用咒力,应该也可以活得很好,至少不会主动去死。” 五条悟伸手摘掉墨镜按了按眼睛,说话语气依然保持冷静:“所以我刚才给禅院家的那个辅助监督打了电话,对方说禅院澄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因为给未婚夫下毒,被禅院家内部处死了,当时为了震慑这种恶性事件,很多人都看见了她被处刑的画面。” 夏油杰的呼吸一窒:“可她这不是还活着?” “是啊,她还活着,也愿意保护对她抱有善意的普通人,但她还是决定变成过怨咒灵,她甚至事先调查过,还在死前给我留下一个或许可以杀死‘那个咒灵’的方法,说明她有这种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禅院家的烂橘子不想让她就这么死,那群人眼里向来只有利益与价值。”五条悟垂下眼睫,沉声说着。 “本人终身不能使用咒力,但体内却拥有越攒越多的庞大咒力……永远无法被使用的咒力积累在她的身体里,而她又是有生育能力的女性,或许真的就只有新生儿才能从她体内带走一部分……而到了她这种程度,即便只是一部分咒力,那也是非常可怕的程度。” 至此,五条悟已经完成了自己对这件事的复盘,并且落下了结论:“或许之前她的身份还是谁的未婚妻,可当她反抗这一切之后,禅院家的烂橘子就决定通过假处死,将她抹除姓名变成一个生育工具,所以变成咒灵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自己找到的另一条出路。” “……今天下午偶遇她时,她问我硝子是不是给她写过一封信,她没看到那封信,离开之前还专门问了我信里的内容,但她没有再回头。” 夏油杰的眼神还在微微颤抖,而前不久就在他手里失败的星浆体任务,死在面前的天内理子,盘星教那帮看着少女尸体脸上却挂着满意微笑不断鼓掌的普通人,一切丑陋的嘴脸似乎都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是会有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总有人被恶意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 等他们两个说得差不多了,在里面听完全部的家入硝子也将门完全推开,走出来说道:“我检查了一下。” 她脸上同样没有半分轻松:“她的全身都有非常严重的新旧伤,中间大概接受过治疗,但其实也只恢复到了勉强能走路的程度,相比之下她手腕那道伤都只能算是一道小口子,如果不是意志力远超常人的坚定,那她就是真的没打算继续活了。” 三人这会儿同时陷入沉默,最后是家入硝子先开口说道:“总之不能再让她回到禅院家了,目前情况就是这样,我继续去给她用反转术式治疗。” 门被重新拉上,而两个十几岁的少年此时还在因为这件事情思考。 “这种人应该被救。”五条悟放下了自己的手 ,将墨镜重新戴好,抬眼看向前面,即便他身上有很淡的疲惫,但目光依旧非常的清明,“我饿得大脑无法思考了,杰,你吃饭了吗?” “那种情况不该存在,悟。”这是夏油杰的结论,他的情绪还陷在刚才的事情里没有出来。 “当然不该存在,先去吃饭吧,然后再好好想一下接下来要怎么做。”五条悟低头看向了一旁垂着头的夏油杰,而夏油杰也侧目朝他看了过去,他还没想好说什么,就被拉走了。 “悟,你太平静了。”夏油杰走在五条悟的身后,声音有些低落。 而五条悟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开口回应他这句话。 “杰,我们一起的话,就什么事情都能解决,现在咒术界没有比我们加起来更强的了。” 他看着夏油杰,这位被他认可的好友:“所以这一次不会再失败了。” 他们都知道这个失败意味着什么。 星浆体任务失败,天内理子,黑井美里,死亡。 “啊,你说的对。”夏油杰稍微打起了精神,脸上最后也露出浅笑,“去食堂给硝子打包一份,她应该也还没有吃。” 两个少年离开了这里,而这时天都还没有完全变黑。 夏油杰走在前面,五条悟一手抄兜,抬眼看着前方的路。 他的身上还有浓重的血腥气,但因为无下限看不出有太多血,他抬手在自己衣服上摸了摸,上面少了颗扣子。 什么时候…… 嗯…… 他想了想,她那时好像是在留遗言。 五条悟一直不太能感受“普通人的痛苦”。 这就像是他的强大给他造成的情绪缺口,他自身从未真正意义上失败过,没有亲身体验过无力感,他的强大可以让他跳过悲伤直接进入解决阶段,所以这条缝隙在他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天内理子死的时候因为感受到了自身无比强大的力量,那个属于他的时代即将要到来了,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托举着他,所以他几乎无法感觉到悲伤。 今天下午事先见过面却没能提前干预禅院澄自杀,事后他更多也还是在思考,他那时候明明看到了异常,但他却没有理解它。即使他大概猜到了,在他不知情的地方,“六眼”似乎对她产生过某种深远的影响,但五条悟从来都不会允许任何人把自己的人生意义寄托在他身上,所以他不会停下来。 心情不好可以吃点甜食……这是五条悟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安抚方式,但那明显没有用,除非他能让弱者也变强,然后给他们改变现状的选择。 可禅院澄这样的情况,如果把她自己准备变成特级过怨咒灵的那套方案排除掉,走常规途径的话,她的处境几乎永远无法得到改善,她必须终身依靠更强者,否则就会遭受到咒术界的压迫。 这不是弱的问题,她几乎无路可走。 那问题到底是什么? 结构问题? 结构要怎么改? 什么样的新结构才是稳定又能超过现有旧结构的? 五条悟处理的信息一下过多了,突然伸手按了按头,然后接连从口袋里摸出两次糖果嚼碎吃下去。 算了,他饿了,前面就是食堂,还是先去吃饭吧。 18.第十八章 狭窄的出租屋里,一个男人正在给自己身上的伤抹着药,他一边吸气,一边焦灼不已地给自己想着退路。 禅院浩根本找不到失踪的禅院澄,自从那天晚上他被一个肌肉男狠狠揍了一顿,还被逼转了尾款之后,那家动物诊所就关门了。 禅院浩每天都会过去看一眼,但是每天都没开门。 他试图联系那个中介孔时雨,对方也只是说自己的业务只负责到介绍医生,至于治疗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无法保证,他和医生不熟,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半夜过来抢走了他的女儿。 禅院浩根本不敢告诉上面自己把禅院澄给弄丢了,他还抱有着一丝虚幻的想象,也许还能找回来呢? 那个人不像禅院扇,他年轻气躁,要是得知了这件事,绝对会二话不说就把他揍到半死,禅院浩怕自己说了后真的会被他杀掉。 那晚在与禅院扇密谋之后,禅院浩脚步匆匆地就迅速从那处宅子离开了。 刚和禅院扇见过面的禅院浩不断张握着自己汗湿的手,刑期马上就要到了,他无法插手处刑时的事情,但他得尽快安排好后续的事情,至少女儿的新身份和住处得赶紧办好。 可就当他走出这个地方,周围已经全是重重树影完全不见人影后,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个让他看不清楚的影子。 禅院浩还想要仔细看清楚那个影子到底是什么,此时天空中遮住月亮的云层被风吹开,那影子动了,禅院浩看见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禅院直哉正抱臂站在树下,像是已经等他很久了。 “直、直哉少爷。”禅院浩的腿抖得几乎就要站不住了,他莫名觉得寒冷。 即便禅院直哉亲口与他女儿退了婚,可才过了没几天,他这个父亲就找上门去要把直哉少爷的女人送给禅院扇,这种行为还是让禅院浩感到十分心虚。 脸上的笑还没能扯出来,那个人下一秒就已经移动到了他的跟前,歪头俯身凝视着禅院浩的表情。 “我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禅院直哉一手掐住了禅院浩的喉咙,五指都死死嵌进了他的皮肉里,“你不是打算卖女儿吗?卖给禅院扇那种老头子都不肯卖给我?” 禅院直哉直接掐着男人的脖子把他的头撞到了旁边的树干上,撞了一下没松开,而是又狠狠往上面撞了三四下,这才把他丢到前面。 “你这种虫子就算到了下辈子也理解不了澄,她也是你能随便卖掉的吗?啊,真是,我为什么要跟你这种蠢货聊这些,直接送你去死就好了吧?” 禅院直哉身上的怒意完全压制不住,眼见他就要朝自己走来,还在晕头转向剧烈咳嗽着的禅院浩已经顾不上自己满头的血,泪流满面地抓住了禅院直哉的脚:“啊……啊呃、是你的、她咳咳咳……” 禅院浩被掐到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但还是赌上全部力气试图讨好这个和他女儿同龄的少年,明明一样大,但他居然刚见面一言不合就几乎要将他打死,和他那个野狼崽子女儿真是臭味相投。 身前的少年蹲下来,一把拎起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抬起来,目光森冷,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就只是一直在盯着他看。 “我和她的事情你又知道什么了?她是谁的什么时候轮到你安排了?你算个什么东西?”禅院直哉直接又把禅院浩的头砸到了地上,下一秒再拎起来时,满头是血的男人眼睛都快要抬不起来了,但他实在不想死在这里,还是拼命又睁开了,流出了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咳咳咳咳……直哉少爷,我错……了,我错了……” 禅院直哉松开了手,任由被揍到半死的男人重新趴回地面。 “想要讨好强者,至少也该有这种觉悟,我想要你活你就活,我想要你死你就该死,这都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禅院直哉站起身,抬脚踩在了男人头上,又随便踢了几下:“还是说你认为天底下真有免费的午餐送上去给你白吃?而你只要卖个女儿就好?真恶心啊,你是最底层的,你不会得到任何尊严或者选择权,明白吗?蠢货。” 禅院浩不知道是不是没力气说话了,没有给反应,下一秒就被禅院直哉又猛地踢出了一脚,他整个人撞到了树上后,咳了几声,又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了一样,凄惨地哭泣不止,干脆伏到了地上拜跪起了禅院直哉。 “您要我做什么,您就吩咐啊……我会去做的,我会去做的,呜,别再打我了,再打下去就要死了、就给您办不成事了。” 男人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这些话,又爬上前去想要抱住禅院直哉的腿求饶,禅院直哉收回了脚,表情嫌弃地后退了几步。 “你这种人到底是怎么生出澄的。” 禅院直哉重新蹲下来,但这次却是在思考。 他垂下眼看着眼前这个脸几乎肿成了猪头的男人,问道:“你和禅院扇那个老不死怎么打算的?说来听听。” 于是已经彻底被打服了的禅院浩又忍着身上传来的剧痛,将自己不久前与禅院扇谈拢的事情重新转述了一遍给禅院直哉。 “啊,这样啊,那你就这么办吧。” 禅院直哉抬起眼看向空处,有些出神,就像在发呆一样。 即便她再怎么想摆脱这一切,出身就已经决定了她的一生,不屈服就只能在花一样的年纪去外面给长相丑陋的老头子当没名没份的外室,就跟她那让她注定一辈子用不了咒力的天与咒缚一样,有这样的父亲和处境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天与咒缚呢。 ……澄啊。 “到时候把她安排到我的地方,你想要什么都来找我要,直接和禅院扇那个老头断掉联系吧。” 说着禅院直哉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又猛地一把拉住了他的头发:“你是知道的吧?扇已经老了,他再能活也就是个老头子,但我还年轻,我才注定是禅院家下一任家主,只要你摆正自己的位置,对澄放尊重一点,我不会太为难你的,岳父。” 原本还被殴打到眼神朦胧的男人,这一刻像是又被激活了,眼里突然冒出来一束精明的光,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身上都没那么痛了。 “是,是,直哉少爷。” “那就这样,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禅院直哉说完之后就把他的脑袋随手松掉,站起来后拍了拍自己身上沾上的灰:“对了,到时候不用跟她提我,你就直接说是禅院扇。” 禅院直哉脸上终于再次露出了那恶劣的笑:“她那种性格说实话也真的是太顽固了,先让她再恶心一下吧。” 说完他转身就这样径直离开了。 但就在禅院浩以为自己彻底逃过一劫、暗自窃喜着笑出了声来的时候,明明已经走掉了的禅院直哉又突然出现,毫无预兆狠狠给了他一拳。 禅院浩捂着脸倒在地上,身体条件反射地缩了起来颤抖着:“我、我刚才没有做任何事……” 禅院直哉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终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这副德行真是恶心死了。 说不定澄就是看见自己爸爸这么恶心,那身骨头才会变得这么硬,他早几年就该把她爸爸给杀掉。 而禅院浩刚回去没多久,就有医生过来给他治疗起了伤,他一问,对方就说是直哉少爷派来的。 “你这样真的没关系吗?”二婚的妻子跪坐在一旁照料着他身上的伤口,而禅院浩一把将她给推开了,结果自己却忍着痛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你知道什么!愚蠢,澄的价值可不是你们这种人可比的,如果她真的生下了十影法,我作为她父亲,在禅院家的地位就彻底稳固了,当初突然把我排除出权力核心的那帮家伙,我统统要让他们好看。” 禅院浩满心愤怒与仇恨,在他最年富力强的时候,遭到了那样的羞辱,几乎是瞬间从天堂跌落到地狱,哪怕是他平时最看不起的人也能上来肆意踩上他几脚、嘲笑他两句,不光是他女儿受不了,他更加受不了。 他满心想着靠女儿重新爬上去,他迟早是要重新在禅院家掌握到权力的,不管 是让他付出什么代价。 可自从那晚澄被带走,禅院浩就开始时刻不停地被自己疯狂挨打的恐怖回忆压迫起来,哪怕是睡觉都心慌不已。 为什么!事情原本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偏偏那个不认识的肌肉男人上来就把他给揍到半死,还直接带走了澄。 当时屋子里也实在太暗了,他什么都没看清。 怎么办?他居然把澄弄丢了! 禅院浩几乎是颤着手将药粉往自己伤口上面倒,该死的,那到底是什么人! 等彻底擦完药,禅院浩正要拿起手机再联系孔时雨软磨硬泡一下,突然就有电话打了进来。 看到那串熟悉的号码,禅院浩身体一凉,接着就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禅院直哉之前只是没联系他而已,现在电话打过来了,他根本不敢不接,手指僵硬地按下了接听放到耳边。 “喂,直哉少爷……”他尽力将自己的声音放到了最讨好的状态。 “澄呢?为什么会有消息说她现在正在东京咒术高专昏迷不醒?” “……”禅院浩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但得知了女儿的所在地后,他几乎是本能的知道自己不用死了,脑子都还没开始转,谎言就已经信手拈来,甚至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信了! “直哉少爷!我已经找了很多天了!”禅院浩在电话那头痛哭流涕,双手捧着手机倾诉了起来。 “第二个疗程结束那晚,我本想去看望澄,结果遭到了咒术师的胁迫,那人见面就狠狠打了我一顿,威胁我说出澄遭遇了什么,接着又逼我付完了治疗尾款,然后就把我打晕了,等我醒后他和澄就都不见了,就连地下诊所的那个医生都跑了,我怀疑是高专的人那晚把澄给带走了!” “高专的人?”听他一通鬼扯的禅院直哉语气冰冷,“那人头发什么颜色的?” “头、头发?”禅院浩吞咽了一下,能听见自己心脏正在咚咚疯狂跳动着,“屋里没开灯……但是,好像是黑色的。” “啊,黑色……那个刘海很长的咒灵操术?”电话那头的禅院直哉似乎在和他确认,又像是他自己想到了什么似的,“是悟君的同期啊。”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更为阴冷,让人胆寒:“悟君就算了,那个名不见经传平民出身的咒术师又算什么?澄到底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和这种人扯上关系的!” 双手都有点握不住手机的禅院浩额头上都是汗,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到了一旁,开始给自己女儿开脱。 “直哉少爷,澄是不会做那种事的,她还年轻,什么都不懂,肯定是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外面的野小子缠上了,你也知道她长得貌美,高专的小鬼年轻气盛的,说不定还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就想着把她救走……” 禅院浩磕磕绊绊地一通推卸责任,哪怕是真有问题他也会去扫尾的,他不可能让女儿的价值跌在贞洁这种小事情上,明明她还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是吗?”禅院直哉有点提不起兴趣,“那你就去高专把她接出来吧?你不是她父亲吗?你能做到的吧?” 禅院浩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扇长老那边……” “啊,他就算知道了不敢声张的,偷偷把侄子的未婚妻藏到外面当外室,被外人知道了他可没脸继续活下去了,他还要来求我替他瞒住呢。” 禅院直哉说话时语气里莫名带了些险恶的笑意:“真有意思,这些老不死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不如都趁早死了算了,少来污我的眼睛。” 禅院浩完全不敢吭声,等禅院直哉牢骚发完了之后,他才说道:“直哉少爷,那接下来我会到东京咒术高专跑一趟的。” “听我说,禅院浩,带不回来人你就完了。”说完这句话之后,禅院直哉就挂断了电话。 手机里传来了通话结束后的提示音,而禅院浩还处于劫后余生的状态,他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撑着桌子爬起身。 这一切都是暂时的,他早晚是要踩到别人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