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水》 1. 我是谁 宗门各派的人都以为李弱水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恨不得痛饮三天三夜,庆祝除掉这心头之恨。 可惜,李弱水没死。 不过现在,她和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沉重生锈的脚镣铐在她脚踝处,浑身的伤口虽然不在流血但已经被污水泡得有些发白了。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先的纹样和颜色,只剩下被血水浸透后又干涸的痕迹。 巡逻的人路过看到早已见怪不怪。 “这人死了没啊?” “一看就死透了吧,太多了,搬都搬不过来,管这做什么。” 其中一个人不耐烦地用棍子将她挡在路上的手臂扒拉开,却一下子抽不走棍子,那只惨白的手此刻正死死握着棍子。 守卫有些奇怪,俯下身却猛地看到一双眼死死盯着他。方才还半死不活的人此刻分明是醒了过来。也许是她的眼神过于阴冷,守卫竟一时打了个冷战。 不过很快他们反应过来,将鞭子猛的抽了过去。 李弱水抬手抓住如疾风般抽过来的鞭子,借力站起身来,浑身的伤口如刀割般剧烈地疼痛,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些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鲜血渗了出来。 守卫有些惊讶,却是用力将鞭子抽了出来,又猛的抽回去。 李弱水只觉全身乏力,方才站起身来似乎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鞭子如暴雨抽落在她身上。她双腿不支,被掀翻在地。 直到守卫有些累了,才喘着气冲她吼道:“还不赶紧干活去,还敢还手,看下次大爷我不抽死你。” 李弱水踉跄着起身,待守卫走远,她才再次跌坐在地。剧烈的头痛甚至盖过了身上的伤口,她捂着耳朵,脑海中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无数人的声音回响在她脑中,她却什么都听不清。她努力想抓住什么,得到的却是一片空白。最后,一切的一切只定格在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人一袭蓝衣,撑一把红伞,雨滴落在他们身上,她无力地倒在地上,看着他渐渐凑近,雨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怎么都看不清他的样子,然后……她好像就晕了过去。 那人是谁?是他把自己变成这副样子的吗? 那她又是谁,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胸口的钝疼依旧提醒她她醒来前伤得不轻,到底是什么人要置她于死地。 当然,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很快冷静下来,李弱水略微捋了捋思绪,强迫自己暂时忽略身上的疼痛,大概总结了一下:她失忆了,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个像矿场一样的地方,成了阶下囚。 想完这些她才有功夫细细观察周围。此处光线很暗,顺着火把的光,才看到远处数不尽的老弱妇孺此刻正如她一样拖着沉重的铁链在守卫的鞭子下搬运着东西。这里不像什么矿场,倒更像是人间炼狱。 李弱水混进一路队伍中,眼疾手快地帮一位摔倒在地的大娘背上筐子,只是还没来得及将人搀扶起来,守卫的鞭子就落了下来。大娘哆嗦着却躲不过凌厉的鞭子,周围的人看到了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加快脚步背运着东西。李弱水抬手就要抓住鞭子,却被一旁的大爷拦了下来,只是冲她无声地摇了摇头。眼见李弱水蹲在原地不动,守卫又有些不耐烦了,“你怎么回事儿啊,想挨打了是吧!” 大娘一面向守卫求饶一面拽着李弱水继续往前走。眼见不少守卫都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李弱水咬了咬唇,只得搀扶着大娘往前走。 大爷悄声对她说:“你是刚被抓来的吧,姑娘你可千万别冲动啊,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呐,挨打总比没命强啊。”一旁的大娘抹着泪向她道谢,却也是忍不住哽咽:“这帮杀千刀的畜生,将我们全家抓来,可怜我儿….都不知是死是活啊!“ 李弱水一面安抚着她,一面问道:“你们是怎么被抓来的?” 大爷叹了口气:“我们原先不过是青岚镇的普通农户,不知怎的,一天夜里竟来了好多黑衣人,将整个村子的人都抓了起来,那些人武功高强,有不从想反抗的人都被他们一刀杀了。” “那你们又是怎么被带到这里的?” “我们被抓了后就都被打晕了,醒来就在不知是什么地方,镇上好多年轻人也不知道哪去了,这里的人只管叫我们搬东西,不停地干活,好多天都吃不上一口饭,来了这里这么久,好多人都…都已经…….唉。”说到这大爷的眼眶微微发红,大娘已是泪流满面。 李弱水听完大概猜到这些村民大多都是很早以前就被抓了过来,若她是最近才被抓来的,说明这些所谓的黑衣人还在外面不断抓人。可究竟是什么样的事,需要抓这么多的人呢?他们又是怎样不动声色地将村民们运来这里的?如此繁复浩大的工程究竟是为了什么…….. 方才只顾着问大爷大妈信息,却忘了他们看一直在搬运的东西是什么。此时李弱水才掀开盖子。筐子里赫然装着如水晶一般的矿石,这些晶体闪着深邃动人的红光,内里仿佛有水一样的暗红色液体如游蛇般在四处流淌。晶石的光在昏暗的环境下显得格外迷人,看着它,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不再重要……. 李弱水猛地摇了摇头,出了一身冷汗。她竟然被这东西一时迷住了,连周围的大爷不断叫她都没有察觉。想到这儿,她赶忙将东西扔回去,又将盖子盖住才长呼了一口气。 “姑娘,你怎么了啊。” “奥…”李弱水装作无事的笑了笑“我方才就是看这个东西一时看入迷了,没事没事。” 大爷欲言又止,却还是小心提醒她:“那东西邪门的很,平时巡逻的人都不让我们乱看,据说….” 大爷又凑近了些:“据说这东西看久了会发疯啊。” “发疯?”李弱水只觉得这样凶险的东西恐怕也不会是用来干什么好事的。她拍了拍大爷的手让他放心,又问他们是不是对这里地形什么的都很熟了。 大爷一边看着远处的守卫,想了想道:”平时我们都是在固定的地方干活,按固定的线路走,有时才能去前边的棚子里缓口气儿。有不按队伍走的,就会被抓住打一顿,唉。“ “那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或是他们巡逻很严的地方?” “奇 怪的地方……”不知是想到什么,大爷咽了咽唾沫,揪住衣摆,倒是那边他们从不让我们靠近,只有少数在那儿干活的人路过,但凡我们多往那边靠近一点,他们就要将人杀了。” 李弱水循着大爷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火光摇曳,守卫的身影被映照在石壁上,投下一片阴影。尽头一条隧道深不可测,不知后面究竟藏着什么。确实有很多守卫在巡逻,不过这里光线昏暗,又有不少石堆,悄悄靠近,也并非不可能。 “似乎是看出她的想法,大爷抓住她的手腕,看到她手上的伤痕又赶紧放开,却依然抓住她的衣袖,急的说:“姑娘不可啊,你是没见过那些被发现的人,前短时间还有一个小伙子不信邪,现在他的头......还被挂在柱子上啊.......,你一个小姑娘,千万别冒险啊!” 眼看守卫又要过来,李弱水冲大爷笑了笑,“大爷您放心,我就是去干活,我不过去,您照顾好自己。”大爷还想说什么,瞄见守卫后也只得快速松开了手。 趁着巡逻的人不注意,李弱水弓着身子向反方向走去,假装只是在干活。越往那边走,村民就越少,看守也越多,几次她都险些被发现,靠着这里的岩石和石柱才躲了过去。没过多久,她看准那些人换班之际从一个守卫身后闪出,一掌劈在那人脖颈上将人打晕拖到角落。 换上守卫的黑衣蒙上面纱,拿起手中的剑,李弱水撑着墙壁喘了口气,随手扯下一缕布条紧紧绑住虎口处的伤痕,鲜血很快渗透布条。没那么多功夫管这些了,听着守卫的声音越来越多,瞅准时机她闪身进了那条隧道。 一路向前走去隧道越来越宽,不知是远离人群的缘故还是什么,李弱水只觉这里的空气似乎更加清新,温度也更冷。前面似乎是什么人的房间或是一个洞穴,有别样的光亮细细闪动着。 有人来了。 她不动声色的躲在拐角处,借着火光她才看到一男一女走了过来。一人穿着暗绿色的斗篷,一人着黑金色的裙子。 “大人马上到了,这下边怎么样。” “一切如常罢了,倒是你,老这么紧张做什么,有我看着你难道还不放心吗?” 那男子将脸不耐烦地别了过去,说到:“最好是这样,眼下大事将成,要是出了岔子,大人不会放过你的,还是小心为上。” 女子一面说着知道了一面挽上他的胳膊“你只知道惦记大人的事,怎么就不知道惦记惦记我呢?快走吧,你的大人不是还等着呢。” 眼看人走了,李弱水松了一口气,那男子却身形一顿,转身看去,眼睛死死盯着石壁,向她藏身的地方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身后就是石壁,没有任何退路,向前就会被发现。 越来越近了…随手握住一块锋利的石头,四周只有微弱的脚步声和水滴顺着石壁滴落的声音。 石块的棱角嵌入她的手心,数着脚步声,李弱水咬牙将眼一闭,就要冲出去。 脚尖刚刚离地,身后却传来一片温热。 一双手捂住了她的嘴,抓住她的手,将她向后拽去。 2. 月亮 灯火被李弱水衣角翻飞带起的风吹得摇曳,连带着影子也摇摇晃晃,很快又归于平静。 待确认外面的人已经离开,李弱水才翻身挣脱身后之人的束缚,旋即又将锋利的石块抵在那人脖颈处。借着昏暗的灯火,她方才看清,对方不过是一个年纪看上去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穿着同那些村民一样的衣服,大约也是被抓来的。 眼见李弱水一言不发,周愈越发紧张,一边举着双手一边将头偏开,尽量远离石块。 “这位姑娘,你先听我说,我没有恶意的,我…” 没等她说完,李弱水沉声道:“你怎么知道这有密室的。” “我之前在附近干活,迷了路,偶然间进来的。” 李弱水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眼见李弱水又不说话了,周愈赶紧开口:“我今日只是为了偷懒才躲到这来的,是不小心撞上少侠你…还有那两个人的。” “……” “我没撒谎…….” 察觉此人似乎没什么内力,只是个普通人,又想到若是她真的意图不轨,方才不救自己不就行了,又何必多此一举,李弱水想了想,将抵着她的石块放下。 威胁突然解除,周愈方才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又忍不住小声嘟囔:“真是不识好人心….” 见她似乎半点心机城府都没有,李弱水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 “你怎么被抓来的。”李弱水直直的盯着她。 “我本来是要去参加青云大会的,路过青岩镇借宿的时候突然来了好多蒙着面的黑衣人,然后就被他们一起抓来这里了。” “什么时候?” “嗯…就前几天吧。” 李弱水听完细细思忖着,看来这个姑娘口中的黑衣人和抓那些村民的黑衣人是一丘之貉,不过还不知他们抓这么多人除了干活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少侠?我是不是可以走啦?”周愈将手用力在李弱水眼前挥了挥。 李弱水笑了笑道:“自然。” 得了准许周愈头也不回地越过李弱水向外走去。 “等一下。” “啊?!” 周愈刚一回头就僵在原地,匕首的刀尖距她的瞳孔不足一寸,刃上的寒光从李弱水脸上掠过,照到她冰冷的眼神。 周愈眼睫轻颤,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此地守卫森严,普通人根本难以进入,你却说是迷路?” 周愈颤抖着声音道:“此处密道不只一个入口,这间密室还有一个入口可以直通外面的矿洞。” “在哪?” 周愈眼神不动,只伸出手指了指密室另一侧。 李弱水没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反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好半天,她才将刀收回袖中。 “呼…”周愈被她这一来二去弄的出了一身冷汗,却是再也不敢动了,只是悄悄将手伸回袖中,摸到空空一片这才惊觉自己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被李弱水拿走了。 李弱水没管她,只是走到那处角落顺着石壁摸了摸,的确是有一道暗门,若非她提前知晓,也绝不可能发现。 李弱水回头瞥了眼周愈道:“你怎么还不走?” 周愈心里暗暗想:我哪还敢动啊,要是您再来上这么一遭……面上却笑着道:“啊,那个,我我….少侠,你这么厉害,是不是有办法逃出去啊?能带我一个不,我什么忙都能帮上。”看见李弱水眼中明显的怀疑,周愈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不一定能帮成…….” 李弱水向她走来,见她默默向后退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停下冲她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不会再试探你了,你倒也不用这么害怕。”见她还是不动,李弱水不再说话,而是原地坐下,将袖子挽起来查看伤口。 看李弱水似乎真的不再对她有敌意,周愈将头默默探过去。看到李弱水手臂上大大小小的剑伤,有些已然再次崩开,鲜血顺着手臂淌下从李弱水指尖滴落,周愈顿时凑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惊呼:“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啊。” 李弱水将衣服上扯下来的布条随意地缠在伤口上,周愈忍不住皱了皱眉开口:“你这么包扎怎么能行?” 边说周愈边将布条抢了过去替她重新包扎,李弱水倒是没想到方才还害怕她害怕得不行的人现在竟然胆子这么大,悬在半空想要阻止的手又垂了下去。 趁着包扎伤口,周愈用余光偷偷瞧着李弱水,从她修长的手指,劲瘦的手臂,污衣之下半掩的锁骨,干净利落的下颌到英气清冷的眉眼。此时那双眼睛正含着笑看着她。周愈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好四处乱看,却压不住脸上一抹羞红。 李弱水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勾起唇角,俯着身子低下头去看她,周愈一面加快手上的动作,一面躲避着李弱水的眼神,最后忍不住将双眼闭上。 眼看自己的发带落在她的肩头,李弱水这才起身,抬手将头发撩到身后。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啊?啊,我叫周愈,治愈的愈。” 李弱水口中喃喃将周愈两个字念了又念,心里越发觉得逗她可真有意思啊。 “你呢,你叫什么?”周愈这下终于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 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李弱水才恍然她竟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她才随口道:“华染。“ 周愈见她半晌才回答,只当是她还防备着自己,不愿告知真实姓名,便低下头继续为她包扎,不再说话。 “救命啊,救命啊!” 原本寂静的密室内却突然响起呼救的声音,这可把周愈吓了一跳,李弱水拍拍她的手背,握着匕首谨慎地走到密室的暗门旁。 待悄悄推开门,门外的声音才彻底毫无阻拦地传了进来。顺着门缝,李弱水才发现门外不 知是哪个矿洞,无数妇女孩童还有青壮年被用火把和长剑驱赶着倒向一个个深坑。地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迹,画面过于惨烈,李弱水刚准备用手捂住刚靠过来的周愈的眼睛,就听见她忍不住的惊呼声。意识到很有这可能会暴露她们,周愈忙用手捂住嘴。 无数的人被一剑封喉,又被推进坑里,没一会便被泥土掩盖起来,没了动静。守卫一边用土掩埋,一边在上面小心地撒上不知是什么东西。一旁似乎还有一片已经长出来的花田。 见外面一片混乱,李弱水才压低脚步从密室里出去。她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那片花田。紫色的花瓣形状奇特,像是扇子,香气扑鼻。这么美的花如果长在外面她兴许还会欣赏欣赏,但是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又想到方才那些被屠戮的村名,看着眼前娇艳欲滴的花朵,李弱水不知怎的,只觉得一阵反胃。回想起之前那诡异的晶石,李弱水忙用衣袖捂住鼻子,摘下一朵放入衣袖中,随即再次跑回到密室。 李弱水又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发现她们才不动声色地将暗门合上。 “他们…在杀人…那些都是同我一道被抓来的村民.…”周愈颤抖着声音道,他她不敢再细想若是她今天没有来偷懒,而是…… 李弱水没说话,只是神色凝重地思考着。怪不得那些黑衣人在源源不断地抓人,看来之前抓到的人大都被他们杀了。不过,既然已经费那么大功夫抓到干活的人了,那为什么还要杀了他们呢?那花又是干什么用的? 来不及想明白,门外是尸山血海,门内虽然暂时安全,但终究不可能在这里躲一辈子,还是尽快找到逃出去的办法才行,既然是矿洞,总会有出口的吧。 李弱水拍拍还陷在惊恐中的周愈,道:“我们先从另一个门出去。” 周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再一次推开门进入那条隧道,外面还是一片静谧,相比起另一扇门外的画面,这里被衬托得和什么世外桃源一样。李弱水见门外无人,快速向隧道尽头闪去,周愈在后面一边弓着腰小跑着努力跟上她一边犹豫地时不时回头看看,心里暗想:到底是谁受伤了啊。 猛地一下撞上李弱水单薄的后背,周愈摸了摸自己的头,才发觉已经到那洞穴的入口处了。见李弱水停在原地,她忍不住上前走了进去环顾四周,只觉顿时一阵寒意,这洞穴宽阔非常,四面是粼粼的石壁环绕,连走路都有回音。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她就是觉得怪怪的。正欲再往前一步,站在身后一直不出声的李弱水却猛地将她拽了回来。 她这才回头看到李弱水面色古怪地直直盯着前面的地面。顺着她的目光,周愈才发现原来前面竟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潭水,方才再往前一步,她就要… 黑压压的潭面此时像黑暗中怪物的巨口,沉默却危险,只有潭水中央倒映着一轮明月。 等等 明月?! 矿洞里哪来的月亮啊?! 3. 玄真寺遇伞下人 “矿洞里怎么会有月亮啊?”周愈一边问一边晃着李弱水的手臂,待看到李弱水紧抿着唇,皱眉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周愈一下子松手,但还是忍不住看着她。 “你抬头呢。” 听到李弱水这么说,周愈方才仰头看去,漆黑的天幕之下点点繁星,一轮圆月当空,她这才意识到为什么一走进来这么冷了。 李弱水也抬头望去,这是她自醒来第一次看到月亮,可是却是带着这样近乎绝望的心情。四周石壁陡立,她们根本不在什么矿洞,而是在万丈深渊之下。一旁的周愈还想说些什么,李弱水只是默默走到崖壁旁,伸出手摸了摸光滑冰冷的石壁。 “这么深我们怎么上去啊?” “上不去的,除非会很厉害的轻功或者内力深厚之人,否则就算有绳索也难以上去。难怪那些人从不担心会有村民逃出去泄密,从他们抓我们下来就没打算让我们有生之年再回到地上。” 周愈听李弱水这么说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了,原本她还以为找到了通往外面的出口就能逃出生天…… 见李弱水沿石壁围着潭水慢慢走着,周愈一腔的害怕与委屈顿时控制不住,她有些着急的大声问道:“难道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你不是很厉害吗?” 李弱水头也不回,只是笑了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很厉害了。我不过是一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人罢了…….”后面一句她说的很小声,几乎是在叹息。 周愈有些自暴自弃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将头埋在膝盖上,哭着道:“可是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我也不想死,我还想去很多很多地方,想成为武林高手呢……” 李弱水刚好走完一圈,在她身旁蹲下,想轻轻拍拍她的背,然而刚伸出手她就又收了回去。 “那如果我说还是有办法出去呢?” “你会轻功?”周愈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泪痕。 “会一点,但不够我们上去。” “那你一定内力很强吧!” “微乎其微。” “……” 这下周愈又一次将头埋下去哭起来。 “哎哎哎,我没说完呢还。” 周愈瞪着泪汪汪的大眼看向她。 “我自有办法让所有人都逃出去,不过你得配合我一下。” * 回到原先的岩洞,李弱水换上又一次换上干活的衣服,悄悄给周愈递了个眼神。周愈心领神会,虽然犹豫一瞬,但想了想李弱水的话还是照做去了。 李弱水三下五除二地找到之前那位大爷,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见他震惊的神色,李弱水只是郑重而又肯定地冲他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走水的呼救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着火啦着火啦!”无数村民四处乱窜着,一时之间连守卫也呵斥不住。 “乱跑什么,不想活了?”守卫随机拦下一个村民。 “大人,那边着火了,矿洞恐怕也要塌了!” 守卫顿时扔下那些村民,向远处跑去。 李弱水见时机成熟向周愈喊道:“先带村民们走!” 剩下的四五个守卫见情况不对,就要将剑刺向周愈。李弱水将匕首扔过去正好打飞守卫的剑,随后又一个闪身拔出插进石壁的匕首抹向守卫的脖子,回头道:“快走啊” 周愈知晓救村民们要紧,点点头离开:“我会等你来的!” 李弱水在重重火光下一笑:“好。”随后瞬间回头,飞身拿起地上的剑冲向赶来的守卫。 待最后一个村民安然离开,周愈站在潭水边望向隧道,急的直跺脚:“怎么还没来啊。” 话音刚就见李弱水从隧道入口冲进来,方才本就摇摇欲坠的矿洞,此时正以飞快的速度坍塌着。李弱水没回头,只是尽全力向尽头跑去。 周愈忍不住向她伸出手,就在快要触到的那一刻,两道身影却从天而降,挡住了跑来的李弱水。正是之前在隧道内的一男一女。 “没想到啊,这村民里还有像你这么聪明的,可惜啊,你马上就要死了。”那女子蒙着黑丝的面纱,一双眼艳丽又透露着狠辣。 “原来是你们。”李弱水停下脚步,“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残害这些村民。”李弱水一面说着,一面用眼神暗示周愈先走。 “你不用看她了,今天你们两个一个也走不了,我先杀了她,再来好好送你一程!” 黑衣女子说罢转身向身后的周愈一剑刺去。 周愈急忙向后退去,李弱水飞身挡在周愈身前,用剑挡住那一击,反手将那黑衣女打出一丈远,连带着脸上的脸上的面纱也掉了,原来这样一张艳丽的脸上却有一道狰狞的伤痕。黑衣女一时面露惊讶,急退几步才堪堪停住。那绿袍男子见情势不妙,猛地一掌打向李弱水。 这一掌内力深厚,李弱水避无可避,只是将身后的周愈向一旁推开,咬着牙迎了上去。 一时地上的飞石四散,连崖壁也被震得有些崩裂。待烟尘散去,周愈才看见李弱水撑着剑向后退去,猛地停住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那绿袍男子也后退几步,猛地抬头似乎很惊讶对面的人竟然没死。 李弱水趁二人没反应过来,一剑扔向那黑衣女,正中肩膀,将人钉死在崖壁上。随后拉起周愈便向身后的深潭跳了下去。 水中一片黑暗,潭水冰冷刺骨,李弱水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闭上双眼。 * 再次睁开眼,李弱水猛地从床上坐起,才发觉她正在一间屋子里,环顾四周,香案,木桌,铜镜,还有紧闭的房门,床边的木窗半掩着。李弱水伸出手将窗户推开,一时阳光倾泻进屋内,晃得她忍不住用手挡住。 “你醒啦!”周愈赶忙将托盘放到桌上,又转身将门关上,才坐到她床边,替她倒了杯水。 李弱水接过茶水却没喝,反而问道:“我们这是在哪?” 周愈拉住她的胳膊说到:“这里是玄真寺,就是那个从不过问江湖事的玄真寺。是路过的玄机方丈救了我们还有村民们。原来你说的是真的,那潭水中真的有阵法,你怎么看出来的呀?居然真的可以改成让我们从崖底上来的通道。你知不知道我们上来后你昏迷过去,我怎么都叫不醒你,差点都要急死我了。要不是恰好碰到方丈,你恐怕都没命了!” 听完周愈这一大段话,李弱水只觉得脑袋更疼了,“我没事,不过受了些内伤。村民们如何了?” 周愈有些气道:“你那是一些?你身上原本还一堆伤呢,你一醒来就惦记别人,那你自己呢?” “罢了罢了,村民们好着呢,方丈已安排他们在寺里休养。” 李弱水见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又问道:“方丈呢?我想见见他。” 周愈见她说完忍不住咳了起来,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道:“方丈在前殿呢,不妨休息好了再去啊。” “我真的没事,你先回房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见李弱水眼里的坚持,周愈才起身出去,临出门时向李弱水指了指她拿进房间的托盘道:“那是新的衣服,还有你身上原本戴着的半枚玉佩。”说罢退了出去。 李弱水口中念着玄真寺几个字,翻身下床拿起桌上的玉佩看了看。这玉佩自她从崖底醒过来就戴在她脖子上,大约是她原来的东西。她用手指仔细摩挲着,玉佩仿若一弯新月, 上面的花纹如腾云,背面赫然刻着一个“燕“字,只是玉佩上有两道道明显的裂痕。 她记得在崖底接那一掌时,对方分明用了全部的功力,以她的内力,几乎是必死无疑,可是……莫非是这玉佩替她挡了一部分? 想不明白,李弱水干脆换了衣服,转身去寻方丈。 李弱水在寺中闲逛,此时正是春日,微风和煦,寺中的美人梅如粉色的烟霞,衬的木制的庙宇更显恢弘大气,屋檐下风铎微微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醒过来这么久,不是在逃,就是在打的,显得此刻的安宁更加珍贵了,李弱水不觉间走到正殿,见门上挂着一副对子,不由念道:“须识凡心即佛心,休抛世谛求真谛。” “少侠,请进吧。” 李弱水听殿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抬眼望去,一位白发白须的老人正坐在大殿内的木桌旁,仿佛在此等候她多时。此人正是玄真寺方丈。 李弱水向殿内走去,见殿内宽阔明亮,正中供着一尊神像,冲方丈拜了拜才坐下道:“晚辈华染,多谢方丈救命之恩。” 方丈听她这么说只是微微一笑问道:“姑娘你从哪里来,又为何会落入那悬崖之下。” 李弱水沉思片刻才道:“不瞒方丈,其实我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身受重伤,被困在那崖底,甚至…….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哦?这倒是稀奇了。我为你疗伤时觉你身上的外伤到还是次要,重伤你的倒是寒炎内力,最要紧的是你中了不知何种奇毒,连我也从未见过,竟使你筋脉紊乱,内力被封,只余三成。若强行催动,恐你走火入魔,真气倒逆,毒发而亡。此毒已深入你心脉,你本应毒发而亡,但不知何种缘故,它只是积蓄在你体内。不过还是随时有毒发的可能性。没想到你竟连记忆也失去了。”方丈边说边摸着胡子。 “寒炎内力?” “这寒炎内力十分强大又极为特殊,若非先天体质阴寒,难以练就,且修炼者须满月之夜须忍受剧痛与万千寒气,修炼越深,所付出和承受的就越多。能将此功法修炼的如此深厚之人世所罕见,恐怕也只有……” “是谁?还望方丈坦诚相告,我想知道究竟是谁要置我于死地。”李弱水恳切的看着方丈。 玄机方丈却将头摇了摇道:“我昨日参悟天象,这天下将有一场大变,姑娘你执意追寻真相,恐性命不保啊。此事乃你一人之事,我玄真寺不理江湖之事多年,此事我不便插手,还望姑娘莫怪。” 李弱水却又向方丈拱手道:“方丈救我性命,又替我疗伤,晚辈已感激不尽。如今遭此变故,仅余一命,但大仇未报,恕不能以命相报,他日查清真相,必报此大恩。” 向方丈告别后,李弱水走出大殿,不知何时外面竟下起小雨,雨霖铃水声清灵,仿佛替李弱水哭了一场。 只是她并未听到身后玄机方丈一身叹息,看着她的背影道:“你并不欠我什么。” 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李弱水失魂落魄地在寺中走着,不知怎么已越过前殿。她抬起头看了看却呼吸一滞。 阶下人一袭蓝衣,撑一把红伞,在这竹林环绕的寺门前,如同鬼魅。雨已停了,空气中还弥漫着特有的香火的味道。 这身影……分明与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伞下人是谁?”李弱水厉声问道。 来人不语,停顿片刻后只是转身离去,却又像是不甘心,“三千弱水,鹅毛不浮,那你呢,你又是谁?” 李弱水急忙向阶下跑去,裙角翻飞,那人却头也不回地向寺外走去。 “等等…”话还没说完,李弱水只觉眼前一黑,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最后闭眼前,只看到一抹蓝色渐渐靠近。 4. 会赢的 “别走!”李弱水惊呼着起身,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房间,此时已是夜深,窗外一弯明月正挂中天,一扭头她便对上周愈那双亮晶晶的眼。 “让你好好养伤不听,这下好了吧……”周愈还想说什么,看李弱水沉重的面色才收住话头。 “我晕倒之后是谁把我送回房间的?”李弱水猛地抓住周愈的胳膊,急切地像是想从她的脸上得到答案。 周愈被吓了一跳,她从没见李弱水这么激动过,一边从她的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一边道:“可能是寺中的弟子发现的吧,我听见有人敲我房间的门,一推门,你就靠在墙边。” 闻言,李弱水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有些怅然若失。 周愈看她刚才还那么激动,眼下却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想着岔开话题:“你是在外面晕倒的啊,方才下了雨,得亏你没淋着雨,不然这是伤上加病啊。” 雨……李弱水又想起了那顶红伞,在那竹影间仿佛一捧烈火,那红色仿佛刺痛着她的双眼。那人到底是谁,又为何几次三番地出现在她残留的记忆中…….越是这么想,李弱水只觉得心中的谜团越大。 周愈见她又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只是自顾自地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多谢你了。如果没有你,恐怕我现在还被困在那崖底。你就在此好好养伤,等我参加完青云大会,进入宗门,我再回来看你,到时说不定还能替你疗伤呢。”周愈越说越高兴,语气里难掩的雀跃,仿佛她已看到自己拜入师门,修习功法的样子。 “青云大会?”李弱水记得在崖底她就念叨着自己要去参加这个不知道干什么的大会。 “对啊,你该不会不知道青云大会吧?” 见李弱水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周愈立刻来了精神,这还是第一次有李弱水不知道而她却懂的事呢。周愈腾地一下站起来:“所谓青云大会呢,每三年一届,是由六大宗门共同举办的,任何在青云大会中取得名次的人,就有机会被各大宗门内的长老或者高手选中,拜入宗门,名扬天下!” “哦…这样啊。” 见李弱水兴致缺缺,周愈有些急了:“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武林高手去到宗门大会啊,夺得魁首的人还能进入十二楼试练呢,要是成功登顶,就能进入思涯阁,那里面有全天下最珍稀的一切东西!” “哦,一切东西?”李弱水这下觉得这个什么试练有点意思了,既然无所不有,那她所中之毒的解药说不定也有呢? 见李弱水好奇,周愈撇撇嘴:“我跟你说啊,虽然这思涯阁里面宝贝无数,但是就凭我们两个的武功,能拿个小小小小的名次也就不错了,试炼想都不要想。”说着,周愈托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李弱水,李弱水一时被看的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皱起了眉。 “不是我打击你,虽然你武功却是也还不错,但是放在那些成群的高手中,嗯…..”说罢周愈摇了摇头。 李弱水没管她那副故作高深的样子,从床上下来,快速穿上鞋子,绕过周愈穿上外衣。 “你去哪啊?” “参加青云大会啊。” “等等等等一下”周愈快步挪到李弱水身前,“你真的要去啊,你都受这么重的伤了。”一边说着周愈一边用手比划着。 “不是说三年才一次吗,那快走吧,晚了就得再等三年。”李弱水撇开周愈,对着镜子用发带将头发挽起来。 “那也不急这一时啊,况且前面的比试都得两人一组,你伤成这样谁会和你一起啊。” 李弱水冲周愈勾了勾嘴角道:“你啊。我伤成这样没人要,你这半吊子的武功就有队友啊。” 周愈一时语塞。虽然她也是勤学苦练多年,但毕竟家中只是普通商户,爹娘能支持她习武已是不易,怎么可能比得上那些从小出生在武学世家的人呢。想到这,她就突然有点失落,有点……想家了。 李弱水自然不知道她心里的这些百转千回,看她一脸难过,还以为是自己方才的话说得太过了些。双手抓住周愈的肩膀,李弱水微微低下头来,看着周愈,一字一句道:“我们会赢的。” 周愈看着李弱水的眼睛,那里倒映着烛火的微光,却像她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微风吹过窗子又吹过她的发丝,连带着吹起她扬起的衣袍。不知道为什么,周愈觉得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让她说不出“不”字。 被盯的有些不好意思,周愈转身走开道:“知道了,那我现在回去收拾东西,我们天亮就走行吧。” 李弱水见她同意了,半倚在门边笑着道:“你现在去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 “对,现在。” * 周愈真不知道李弱水是怎么想的,决定了要去,居然一刻也不犹豫就要动身。她一边跟着李弱水穿行在寺中,一边追问:“那我们不得跟方丈道个别什么的吗?” 一抬眼周愈才发现已然到了大殿前。 李弱水停下脚步,此时大殿中空无一人,唯有烛火随风而动。李弱水会心一笑,转身离开,周愈赶紧小跑着跟上她,李弱水却又停了下来,转身看去。 “须识凡心即佛心,休抛世谛求真谛…….” 周愈听不清她在念什么,也回头看去,只看到大殿内依旧是空空荡荡的。 “走吧。”李弱水对她道,旋即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没再回头了。 * 从小路走到大路,路上人多了不少。此时已是傍晚,玉兰花停在枝头,花瓣随风飘落,预示着短暂的花季。 一路走到了镇子上,路旁都是摆摊的商贩,包子煎饼的热气扑了周愈满脸。 “那个,你饿吗?”周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李弱水看了看她,道:“走了一天一夜了,找个客栈住下休息一晚再出发吧。” 周愈忙不迭地点头,快步走向一处馄饨摊道:“老板,要两碗馄饨。” 李弱水跟着她到一处桌子前坐下,四处打量镇子。 馄饨很快上来,李弱水用勺子在碗里打着转。 “你不喜欢吃馄饨啊?”周愈一边用勺子往嘴里送,一边问道。 “没有,就是不怎么饿。你先吃吧,我去看 看客栈。” 李弱水在街上走走看看,见这镇上似乎只有一处客栈,名叫清泉客栈,只是门厅冷落,不像能住店的样子,她随手拦住一个路人问道:“这位大哥,在下是青岩镇来的,想在此住一晚,不知你是否知道这客栈为什么没人?” 大哥上下打量了李弱水一番,才道:“姑娘,你要想歇脚还是再赶路到前面的太华宗的地界上吧,这客栈老板夫妇上个月…….才…”大哥冲李弱水比了个摇了摇头,没等李弱水再追问便快步离开了。 “哎……”李弱水只好再向镇上的人家提出借住一晚。只不过,无一例外,全都被拒绝了。 兜兜转转回到馄饨摊,周愈早吃完自己那碗,正消灭着李弱水那碗,见她突然回来,还有些不好意思:“我看你都没动,你还吃吗,我再帮你要一碗。” 李弱水摆摆手,走向馄饨摊老板道:“老板再要两碗馄饨。” 摊主是位老伯,见今天生意不错,乐呵呵地赶忙应声再去煮馄饨。 李弱水不动声色地问道:“老板,那清泉客栈的老板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好好的客栈突然关了呢?” 老伯闻声顿了一下,而后才道:“还不是因为前两个月他们家的女儿出嫁,哎…….” “成亲是喜事啊,也不用就放下生意不做了吧。“周愈不知什么时候吃完了,站在李弱水身侧道。 “哎…嫁也要看嫁给谁啊,那家人的姑娘原本与另一户人家早就定亲了,谁知前两个月天机阁的人来说阁主挑中了那姑娘,要纳她为妾。” “还能这样啊!”周愈一时气愤道。 “只是嫁人也罢,可谁不知道那天机阁的阁主光这几个月就迎娶了五六户人家的姑娘,自从她们进入天机阁,就再没了音讯。据说….是被老阁主折麽致死啊。所以那客栈老板夫妇没多久便自尽了,镇上的人平时都离那里远远的,怕沾了晦气。” “什么!”这下周愈更震惊了。 李弱水细细思忖,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二位姑娘,你们别怪我多嘴,只当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最近这镇上不太平,隔三差五的就有人失踪,趁着现下太阳还没落,赶快赶路去前面的镇子吧。” 李弱水暗暗想,难怪方才她要借宿,那些人家都是神色紧张。 周愈摇摇李弱水的手问:“现在怎么办啊,我们还往前走吗?” 没等李弱水回答,街上一群像是家丁的人拦住一位神色匆匆的姑娘,那姑娘一见她们立刻低头逃窜,却被团团围住。人群不一会儿便打开一个缺口,只见一个着锦衣大肚子的中年男子走上前去,周围的侍从见了无不恭敬的白老爷的喊着。那姑娘扑通一声跪下,只是一边摇头一边哭。“老爷”却是不由分说地要打那个姑娘 然而掌风擦过脸颊,那姑娘脸上还挂着泪珠,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啊!!!我的手啊!” 周围的侍从都被吓了一跳,那男子捂住右手,痛呼声直破天际。他哆嗦着慢慢掀开手,只见掌心径直被一根筷子贯穿穿,一时之间鲜血如注,红得更胜过天边的烟霞。 5. 明哲保身 “谁干的!谁!”那男子一边捂着手一边大喊着。家丁们个个慌张地环顾四周。 “你的手不会废了,只要你不再乱动手动脚。”李弱水冷冷道。 那中年男子闻言,推开挡在身前的侍从道:“小丫头片子,我的事你也敢管啊?” “你欺凌弱小,我自然要管。那姑娘穿戴不凡,想来是富户家的小姐,谁知道你是不是居心不良。” “嘿呦,今天真是开了眼了,我告诉你,她是我女儿,我是她老子,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看谁能管得着!”崔老爷忍不住抬手指着李弱水,又一时吃痛,眦着牙忙叫唤着人来给他包扎。 “她是你女儿你便能随意打骂吗,她的身体属于她自己,我做什么也只听我自己的,这件事我想管便管了。”李弱水语气没什么波澜,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那崔老爷似是没想到李弱水知晓二人关系后还这能这么说,一时之间恼羞成怒,一脚踹向身旁的家丁,吼道:“我养你们干什么用的,还不快给我教训教训她!” 六七家丁一时一拥而上,李弱水倚靠在木桌边,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还未等第一个人摸到她的衣角便被李弱水一掌从桌上振起的茶杯砸了个晕头转向。 其他的人见了,一时面面相觑,后退几步,不敢再上前来。崔老爷惊得目瞪口呆,眼看着自己的面子都要丢尽了,只能急的在后面吼道:“上啊!愣着干什么!” 李弱水翻身跃到桌子后面,将木桌推向来人,那家丁猝不及防被砸倒在地,几个转身之间便将人全部撂倒。她拍拍手,冲周愈勾勾手。周愈眼中满是艳羡之色,她知道李弱水武功还不错,但是一静一动间的行云流水,动作之干脆利落,还是看得她惊艳之至。 一时满地的狼藉,家丁倒在地上痛呼不停。周愈刚凑上前,李弱水歪头笑着对她道:“看清楚了吗?” 周愈缓缓点了点头,直勾勾盯着李弱水。 “想学吗?” “啊…?什么?” “武功啊。既然说好了要赢,总要拿出些真本事吧。” 周愈不可置信地用手指了指自己道:“我?真的吗?我也能像你一样!” 看周愈脸上的雀跃,李弱水笑得更开怀了:“自然。” 不过崔老爷脸上可就不太好看了,自己本来一副霸道的样子,却被个小姑娘下了面子,自然气的一阵难堪。 围观的百姓见此一阵议论纷纷,崔老爷更是怒不可遏,正欲再上前,先前那姑娘却拽住他的衣摆哭着道:“我随父亲回去,不要再为难这二位姑娘了。” 闻此,崔老爷才一甩衣袖,暗想:这到底是谁在为难谁啊,转身就要拉着那姑娘走。 李弱水却不肯,道:“说清她为何不愿同你回去,否则今天你走不了。” 她死死盯着崔老爷,不退一步。 见此,崔老爷又欲上前动起手来。 “等等。” 人群让出一条道来,只见一位身着白衣掩着面的公子上前来冲李弱水拱了拱手道:“在下是天机阁阁主座下的弟子白行夜,既与姑娘在此相见,还烦请姑娘随我一同去天机阁小坐。” 李弱水眼波流转间略略将人瞧了个大概,彼时霞光满天,玉兰花透白的花瓣在余晖下仿若金箔,衬的白行夜如同画中之人,衣袂翩翩,洁如白玉。 “我姓华,单名一个染字,白…公子,我们似乎并不相识吧。”李弱水将发带拨到身后。 白行夜见李弱水并不领他情倒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将手垂下,又欲开口,李弱水却先一步将他打断:“天机阁是什么样的地方,那里轮得到我们登门拜访,白公子客气了。” 白行夜闻言冲李弱水微微一笑道:“华姑娘何必妄自菲薄,方才我见姑娘身手不凡,想来也是江湖中人,在下只是想请姑娘指点一二罢了。” 这下李弱水直直盯着白行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是白公子误会了,宗门又如何,我也自是去得,只是…”李弱水也冲他莞尔一笑:“天机阁是什么地方,阁主公然强娶民女,域内百姓频频失踪,其行迹可见一斑。” 白行夜一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只得低头不语。 “我无心插手你的家事,只是教女也须有度,她虽是你的女儿,难道便没有自己一丝一毫的自由了吗?” 闻言,那崔老爷低头看看掩面哭泣的女儿,却是红了眼眶:“这位姑娘,并非是我要…..哎。我…我怎会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啊,可如你所说,这天机阁阁主挑定了小女聘与少阁主,我…我不过一商贾之流,如何违抗的了啊!”说罢,崔老爷也忍不住扶起女儿,一时泪流不止。 这下围观的人也纷纷叹息,对着白行夜窃窃私语。 李弱水看着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崔老爷此时只是不住地用一双宽厚的大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一时也忍不住皱眉,转而看向白行夜。 “华姑娘,这亲事乃是我师父的家事,我对此并不知情,既是如此,待我回去向师父禀明情由,想来他必定不会为难崔家姑娘。” 李弱水一挥手,忍不住冷笑:“那看来我还要替她多谢你的好意了。” 周愈听了半天,总算琢磨出一件事:崔老爷看着坏,也可怜;这白公子看着好,却伪善。 李弱水向崔老爷一俯首道:“方才贸然伤人,是我冲动了,还望见谅。”说罢拉着周愈的手走出人群,任凭白行夜在身后唤她。 连着拐了好几个弯,连方才那边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周愈忍不住拦在李弱水身前,道:“我们为什么要走啊。” 李弱水抬眼看了看她反而问:“为什么不走?” “那崔老爷明知天机阁是龙潭虎穴,还要将女儿嫁进去。还有那个阁主,简直枉为一派之主。”周愈越说越激动,恨不得现在就去将他们一人捅个窟窿。 李弱水见她这么慷慨激昂,忍不住笑了:“你这么生气,不如我们将那阁主狠狠教训一顿,再叫那崔老爷知道,什么叫宁折不屈?”一面说着李弱水将手中的水囊递给她,“说这么多渴了吧,要不先喝点水?” “你…….!” 这下李弱水摊了摊手,明知故问道:“我怎么了?” “既然你方才都为那崔姑娘出头了,为什么就不能干脆帮帮她呢?”周愈忍不住道。 这下李弱水看着她,正色道:“这既是天机阁与崔家之间的私事,我有什么立场去插手。天机阁怎么说也是五大宗门之一,就凭你我还想去和阁主叫板?你不会忘了我们赶路是为了什么吧。不该管的事就不要多管,明哲保身懂不懂啊。”李弱水忍不住敲了敲她的脑袋,随即越过她往前走去。 周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转身小跑着跟上李弱水,忍不住越到她身前,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看着李弱水道:“可是那崔小姐也太可怜了,不如我们将她救下,反正以你我….咳咳主要是以你的武功,从崔家手里抢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李弱水本来都没再打算解释,可一抬眼就是周愈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她向别处看去,周愈也探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她,弄的李弱水哭笑不得。 “其一,这崔老爷虽是真心爱 护女儿,可这整个清泉镇都在天机阁御下,我有什么资格正义凛然地指责他不该牺牲自己的女儿,好话都被我们说尽了,事后天机阁阁主怪罪下来不还是要由崔家承担?其二,帮的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就算我把崔小姐救走,难道还能一辈子对她负责不成,天机阁在江湖中势力盘根错节,叫崔小姐如何躲得过,届时没有别人相护,结果还是一样的。其三,我连自己都自身难保,为什么还要趟这淌浑水?”李弱水一口气说完不再管她,却又一伸手猛地将周愈拉住。 “你是不是同意啦?”周愈停下来。 “你再往后退就撞墙上了。”说罢李弱水向右拐去不再理她,徒留周愈在原地转身看去,自己身后正对着一堵结结实实的墙。 “哎,你等等我嘛。”周愈赶紧跌跌撞撞地追去,“不就不嘛,你走慢点嘛。” 待走出镇子,李弱水终于肯停下来,不紧不慢地走进一处破庙,从角落揪出一只不知积了多少灰的蒲团,拍拍上面的尘土,坐下。 周愈也猛地坐下在李弱水的身旁,似乎还在为方才的事耿耿于怀,像没达成目的的小孩故意要引起大人注意。 李弱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之前从崖底逃出来,又急着赶路,她还未调息过,崖底接的那一掌和她身上原本受的内伤相比,虽然算不得什么,但已足够牵制她所剩不多的那几成内力了。 周愈看李弱水闭着眼不说话,坐又坐不住,干脆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去哪?”李弱水仍旧是闭着眼。 “去镇上溜达,放心,我不会多管闲事的。”周愈语气幽幽道。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破庙外早已是一片漆黑,周愈才气喘吁吁地回来。见李弱水还是一动不动,周愈忍不住上前摇着她,直到李弱水睁开眼皱眉看着她。 “我跟你说,我去这镇上打听了一圈,这崔小姐可是没几日便要出嫁了,听说自婚事定下来,她想方设法逃了好几次,只是都被发现了。”周愈猛地灌了一口水,“还有还有,这天机阁的少阁主听说是个病秧子,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且啊,他这病据说不能见光,只能以纱覆面,指不定是个什么丑八怪呢。” “天机阁是个什么样的门派?”李弱水不在意那少阁主到底长得好不好看,她倒有点别的想法。 “你连青云大会都没听过,也难怪不知道天机阁。这天机阁乃是六大宗门之一,除去天机阁,这六大宗门又有太华宗,听雪楼,清风门,归云山庄,凌霄宗。凌霄宗占据无界山,又为六大宗门之首。”周愈一面说一面扳着指头。 “这天机阁为白氏所创,世代相袭,阁内秘籍无数,记载天下万千功法,据说便是能窥见未来,照出过去的天书也是有的。” 李弱水眯了眯眼,她不信有什么天书,但是若这天机阁真的记载万千功法,还怕找不到有关寒炎内力的记载吗? 周愈挥了挥手,将李弱水的思绪拉回来道:“话说这天机阁阁主整日神神秘秘的,终年闭关,居然行事如此不检。” 李弱水还是没说什么,这天机阁虽为名门正派,行迹却是可疑。好好的阁主突然贪恋上了美色,村民们也是人心惶惶,她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唉,可怜那崔家小姐,唉。”周愈越说越难过。 那一夜周愈卧在角落睡得并不安生。庙里不知供的是哪路神仙,破败不堪的神像在黑夜里低眸,仿佛在叹息着什么。 李弱水抬头看着神像剥落的外漆,庙外雨越下越大,她驻足良久,叹息一声,一夜未眠。 6. 新郎官 周愈迷蒙中醒来时只看到李弱水背对着她站在庙前,阳光一时照的周愈有些睁不开眼。一夜大雨过后空气说不出的清新,周愈甚至觉得有些潮湿,连带着她身上的衣服也染了一层潮气。 “我们不是赶路吗,你怎么不叫我啊?”周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站到李弱水身前。 “我们不走了,回镇上。”李弱水扔下这一句,冲周愈勾了勾手,大步流星地走去。 “为什么啊?哎,你倒是等我一下啊!” * 再回到清泉镇,一路上不少百姓都认出李弱水便是昨日惹了崔老爷的人。见大家都对她避之不及,李弱水干脆自己找,没多久便看到一处府邸,正中正是“崔府”两个大字。 没等周愈问出“我们来这里干嘛”这几个字,李弱水干脆了当地敲了敲府门。家丁刚打开门看了一眼就要把门关上,正是昨日被打趴下的其中之一。李弱水像是早知道他会那么做似的,一手扳住门,道:“说我有法子帮崔老爷解他的燃眉之急。”说罢,李弱水在那家丁惊讶的目光下关上了门。 “你真打算帮他们呀,可是我们昨天才跟人家打了一架,那崔老爷能同意见我们吗?”周愈忍不住探头道。 没过多久,门果然开了。 “华姑娘,我们…….” 没等小厮说完,李弱水便迈了进去。 “我们夫人说请你进去……” 这下周愈得意洋洋地也跟在李弱水身后,心里暗暗道:这崔老爷还挺不记仇的。 * “谁同意她们进来了!”李弱水半只脚还未踏进正厅,一只茶盏便摔来,她微微闪身躲开,又伸手向后握去,正抓住那只茶盏。 紧跟在身后的周愈紧紧盯着正对她面前的茶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李弱水目不斜视,干脆将那茶盏拿在手中把玩着。 “哎呀,想必这便是华女侠吧。”崔夫人忙起身迎上前来,一面道歉,一面引着李弱水和周愈在一旁坐下,招呼着人奉茶。 李弱水冲崔夫人微微一笑道:“您客气了,不知如何称呼?” 崔夫人先是一顿,随即道:“我姓钱,也是这清泉镇生人,你叫我钱婆婆也好,崔夫人也罢。” 李弱水微微颌首,看向正坐在那里顺气的崔老爷:“崔老爷,我今日来不是为挑衅您,而是真心想帮崔小姐。” 崔夫人闻此一拍手道:“是啊是啊,华女侠武艺不凡,我虽未亲眼目睹,但也是听说了的,只要华女侠肯解救小女于危难,我们定然涌泉相报。”说罢崔夫人便要行礼,李弱水将她扶住:“不必如此,我不喜虚礼,只要您愿意让我二人在府中借宿一晚,再给一些赶路费便好。待明日我定护崔小姐万全。” 那崔老爷还要发话,见崔夫人瞪着他,只得将话憋了回去,叫人给李弱水二人安排住处。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只见一处僻静的院落正倚在玉兰花树下,李弱水勾唇笑了笑,这院子她倒还挺喜欢的。 好容易打发走了带路的小厮,周愈拉着李弱水到石桌边坐下。 “你怎么想的啊,昨天我劝你帮那崔小姐你不是还说要明哲保身,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嘛,怎么如今改主意了?” 李弱水原本正欲托起一瓣飘落的花瓣,猛地被她打断,有些无奈道:“说话就说话,怎么拉拉扯扯的。” 周愈猛地收回手去,只好乖乖看着李弱水,她发现李弱水还挺不喜欢别人碰她的。 “此事我便管到底又如何,”李弱水转头看向她一字一句如是说,“就当挣路费了。”很快又别开脸,喝着茶水。 “明明就是心软了哼…….”周愈小声嘟囔着。她没敢说完的是“你这叫面冷心热”。 李弱水将茶水一饮而尽,拿起桌上崔夫人给的其中一个钱袋子掂了掂,起身向外走去。 周愈忙追再上去,暗暗想:还不爱等人! * 没转悠多久,李弱水停在一家制衣铺前,这下周愈更摸不到头脑了:“不是救人吗,怎么来买衣服啦?” 李弱水打量着店铺道:“明着截亲不行,自然是要曲线救国了。”说罢李弱水抬脚走进铺子。 老板婷婷袅袅地上前,一袭衣裙每走一步便像种下一朵含羞待放的紫罗兰,流光熠熠。 “本店应有尽有,最时兴的衣裙都在此处了,二位姑娘是买来送人还是自己穿啊?”老板一边笑脸相迎,一边看着李弱水随意拨弄着几件衣服。 “啊,姑娘是那位武功盖世的女侠吧,其实小店还有很多衣服是干净利落,绝不影响姑娘打…额大显神通的!” 李弱水见老板有些尴尬地摇着团扇,说道:“我要买吉服,你们这儿可有?” 哦…!莫非是要假扮新娘,替那崔小姐出嫁?周愈内心窃喜,她总算猜着李弱水的想法一回。 “啊,嫁衣自然是有的,姑娘看看喜欢什么样的,若是不急着要,还可为姑娘专门找人缝制。”老板忙不迭地将李弱水迎向挂着嫁衣的地方。 红色的喜服看的李弱水眼花缭乱,她回头冲老板一笑,道:“这些我都不满意,我就要那件。” 老板顺着李弱水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时有些懵。 没等多久,李弱水换上衣服,周愈这下明白她要干嘛了。 李弱水站在铜镜前,头发尽数高高束起,一袭红衣烈若明霞,金冠加顶,眉眼间几分英气,俨然是一俊俏的新…郎!? 不是说好的扮新娘呢?周愈一时说不出话来。一旁的老板却是拍手叫好:“姑娘本就身姿高挑,如此看来,倒确实有几分新郎官的样子了。” 周愈合上吃惊的嘴,细细看去,李弱水本就身姿挺拔,虽然和弱冠之年的男子比起来略显单薄,但倒也合乎方才十六七的少年模样。加之她眉眼之间本就一股锐气,一眼看去,正是一容貌清俊的小生。 李弱水打量完自己,看周愈一副呆住的表情,挥挥手道:“我打听过了,那少阁主之所以突然成亲,乃是其病大好,阁主为喜事成双,又因他膝下只这么一个孩子,想趁此机会,赶快延续香火。天机阁有旧俗,娶亲须新郎官亲自前往万樱林迎新娘子。” 周愈猛地站起来,一边来回踱着步,一边口中喃喃道:“对啊,那少阁主久病初愈, 本就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更何况生病的人,身子单薄些也很正常啊……” 李弱水被她绕的头晕,一把拉住她:“别走了,回府吧。老板,就要这件了。” * 崔府内一片寂静,全然没有一点要办喜事的气氛。周愈都不好意思说话,一直憋到进入她们住的院落才长舒一口气:“这崔府也太压抑了,幸好我们明天就走了。” 李弱水摆弄着玉兰花,只可惜花期太短,眼看就要谢了。 “不对啊!”周愈一拍桌子,李弱水都习惯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了,平静的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 “你扮新郎截下新娘是没什么问题了,可是之后呢,天机阁的人发现少阁主和少阁主夫人没按约定的流程回天机阁,那不就露馅了吗?” 李弱水坐下,倒了杯茶:“做戏做全套,那自然是由我这位’少阁主’亲自去一趟天机阁了。你不想亲眼看看那传闻中的天书吗?”她轻轻转动手中的茶杯,随即一饮而尽。 周愈叹息一声道:“就算进去了,天机阁机关重重,阁主更是功法高深,我们连天书的边都摸不到。想这白老阁主自多年前功法大成后,除了凌霄宗宗主外几乎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啊。就算是名震江湖的李弱水也只能勉强胜过。更不要说这些年他一直闭关。” “李弱水?” “哦对,你连青云大会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李弱水是谁。” 李弱水无奈地冲她歪歪头,示意她别再卖关子了。 这下周愈可来劲了:“李弱水可是江湖第一剑客,她的洗雨剑天下无双,可抵万军。天下唯有她一人能将寒炎内力修炼的出神入化,想当年她刚参加青云大会便一举夺魁,名扬天下。只可惜凌霄宗规矩森严,若非宗主准许,弟子不得随意下山,此后她便再没参加过青云大会了。” “寒炎内力?!”李弱水心头一颤。 “对啊,我跟你说,这寒炎内力可厉…” 见李弱水猛地站起身,周愈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脑。 李弱水站在花树下快速思考着:炼成寒炎内力的人寥寥无几,以她尚存的功力来看,在中毒前她的武功应该不差,能将她伤成那个样子的人,必然内力深厚无比,又想到方丈曾说的话。既如此… 李弱水猛地抓住周愈的肩,问道:“那李弱水现下可还在凌霄宗?” 周愈有些呆滞,半晌才反应过来道:“据说…她一年前已经…死了。” 李弱水双臂垂落下来,她想要的真相,记忆,身份,死人什么都告诉不了她… 希望一时又破灭,李弱水也不泄气,起码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仇人。至于这个李弱水究竟与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置她于死地也就不得而知了。恐怕一切还是得等她恢复记忆。 周愈小心翼翼地问道:“华少侠,你没事吧?虽然那李弱水是很厉害,但是就算她活着你我也见不到啊,武林高手还有很多啊。” 李弱水拍了拍她的肩,只是淡淡地问:“教你的武功学会了吗?” 周愈顿时沉默不语,笑道:“习武讲究循序渐进,循序渐进嘛……” 7. 迎亲 铜镜中女子姣好的面容却是布满泪痕,大红色的喜服映在镜中,却仿若新娘心尖的血。窗外红霞满天,府内红绸万丈,红烛烧的噼啪作响。“小姐您别哭了,这马上就要拜别父母上花轿了,老爷和夫人不是说了那位华姑娘会想办法的吗,您就放心好了。” 闻听此言,崔映雪却是忍不住掩面而泣,看着自家小姐哭得一耸一耸的肩膀,侍女也忍不住担心起来:“咱家小姐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要嫁到那魔窟去!” “少说几句吧。”另一位侍女拽了拽她的衣袖,悄悄指向还在哭的崔映雪。 门外的下人见还没有人出来,前厅又催得紧,忍不住进来催:“小姐,该上花轿了,天机阁的人说吉时误不得啊。” 崔映雪决绝起身忍不住闭上双眼:“吉时?这可真是我的吉时啊。”说罢,抢过侍女手中的盖头,问:不走吗,不是说吉时快到了吗?” 周遭的侍女除了默默叹息别无他法。 前厅的崔夫人哭着不愿松开女儿的手,最后也只得拍拍崔映雪的手背小声道:“好孩子,娘等着你回来。” “新娘子上花轿啦!” * 李弱水从傍晚等到天黑,从霞光漫漫等到黑幕降临。等到林中的鸟似乎都归了家,等到风不再吹过林间沙沙作响。 等到一片死寂。 “来了。” 李弱水声音很冷,说完这句她便不再做声,目光紧盯林间那条唯一的大路。 听她这么说,原本都快睡着的周愈猛地打了个寒颤。她们已经在这万樱林的樱花树上等了半天了,她真不知道李弱水是怎么做到一动不动且全神贯注的,似乎着林间的一切都在她的觉察之中。而且……她总感觉这林子自入夜以来哪里怪怪的。 想到这儿,周愈忍不住双臂环抱住自己摩挲摩挲,仿佛这样可以驱散身上的寒意。 片刻之后,送亲的队伍果然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只是静的可怕。 没有唢呐声,也没有任何锣鼓声。 夜已深,今夜虽是月圆之日,但此时薄云环绕,月色朦胧。 走在前面的人撒着红纸,落了满地,散落在飘零的樱花花瓣间,如同点点鲜血。 一顶红轿总算出现在视线内。 “哎,你觉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啊?”周愈话音刚落,李弱水猛地捂住她的嘴。 抬着轿子的喜夫和送亲的侍女们,缓缓停了下来。 喜骄落地,无数的人将头猛地一扭,齐齐看向一处———李弱水和周愈藏身的那棵树。 没有表情,没有气息。 这下,借着月光,周愈总算看清了,那些面孔如同纸糊一般全部一模一样,白的可怕。 那些人只是慢慢地挪动步子,逐渐凑近,围绕在樱花树下,看着她们。 “愣着干什么,跑啊。” 直到李弱水大喊一身,一掌将她推向远处的平地,周愈才如大梦初醒般迈开步子狂奔。 双腿此时却酸软无力,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裳,随着奔跑时带起的风,寒意遍布全身。 那些“人”见周愈跑走,先是一齐看向她的背影,待看不见后,又猛地回头一齐看着李弱水,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身未动,剑先行。 李弱水从书上一跃而下,剑招扬起的风掀破人群。鲜红的衣袂翻飞间她稳稳落地。没等“人”反应过来,利剑破空,映着寒光,那“人”被划中却如同破了口子的气球,歪歪扭扭着倒下,那张笑容上布满褶皱扭曲着,变成不知是哭泣还是什么表情。 李弱水几个翻身间便只剩最后一“人”。 她眯了眯眼,将手中剑扔出去,飞身上前握住刺透怪物的长剑。落樱纷飞,李弱水不由得无奈的笑,若不是她身后躺了一地的人,此刻还真是难得的安静啊。 她抬眼看着那顶红色的轿子,此刻稳稳的停在前面,帘子后面一片寂静。今夜没有风,月光沉默地流离在林间,替樱花轻轻披上一层冷白色的薄纱。 李弱水歪头盯了那轿子片刻,倏地上前伸手掀开帘子。然而指尖方才碰到红色的矫帘,一只手却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腕,反将她向里拉去。 红帘骤启,银白的月光下,李弱水只掠得里面的人红衣如火。 她心里一惊,猛地反手甩开桎梏,站在轿前。矫帘被风扬起,里面的人悄然上前,李弱水一剑挑起盖头,红纱随风飘飞剑尖,正缱绻落在二人头顶。对面的人只是勾唇一笑,轻轻捻住她的剑锋。 此时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满天落樱轻吻肩头。 李弱水扬手掀开红纱,猛地向后退去。 月光下,对面的人一袭红衣,仿佛烈焰要点燃如水的月光。 她轻轻转动手中的剑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来人身量高挑,发间一只簪子缀着白色的玉兰,眉宇间尽是少年英气,此刻却含笑看着她,似乎正等着她开口。 “新娘呢?”李弱水紧握长剑,冷冷开口。 见李弱水执剑相对,少年哑然失笑,眉眼间不由染上一丝肃杀,他盯着李弱水的双眼轻抚剑刃,任利刃划破指尖,血珠染上长剑。 李弱水见他上前,手腕轻翻,剑刃旋出凛冽的弧光,锋芒毕露,招招凌厉,步步紧逼。 少年凝眸闪避着剑锋,指尖一旋,捻住剑刃,攻势立止。 这剑并非什么玄铁所制,不过她从铺子里随便买的,剑刃顷刻间便随他指尖用力,内力流转化为碎片。 毫不迟疑,李弱水抛开断剑,徒手相对,掌风凌厉。腕间轻转,李弱水一招一式看似轻缓,实则借力打力,毫不相让,试探着他的虚实。 几次进退间,他只是一味闪避拆招,李弱水一时也觉察不出他的内力,干脆地收手,却又倏然出掌。 他闪避不及,只得皱眉还掌相对。 霎时间落樱扬起,待这招结束才又缓缓落定。 李弱水一时向后退去一丈远,扶着树干堪堪停下。她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压制着先前所受的内伤,心中一惊,方才过招此人看似只防不攻,却不落下风,方才迎她的那一掌并非他全力以赴,以她如今所剩的这几成内力,若是殊死一搏,根本毫无胜算。 燕却西一击即收,只余衣袂翩翩,看着李弱水凝着的眉心 ,和紧捂胸口泛白的指节,他愣了一瞬,开口道:“李…” 话音未落,李弱水忍不住伏在地上,一手撑着花书,一手捂着胸口,闭眼任额头的汗珠滴落。 燕却西几步奔上前,滑跪在她身侧,衣角卷起片片花瓣。 手未来得及搭上李弱水的肩,颈侧的匕首抵着他不得不抬起头。 李弱水含笑看着他:“这下肯说新娘在哪了吗?”方才的痛苦早已无影无踪。 少年哑然失笑,冲她挑眉:“我以为你会更想知道我的姓名?” 李弱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凑近他耳边道:“不愿意说的话没关系,比起你的姓名,”她眸色一暗:“我更想要你的性命。”说罢挑衅地将刀抵得更重。 白皙的脖颈俨然渗出一串血珠。他毫不在意的反而向她凑近,盯着她的双眼,冲她勾唇一笑:“是吗?” 威胁的话没来得及再说出口,之前那些送嫁的人便如提线木偶般扭曲着身子站了起来。 李弱水暗道:麻烦还真是一个接一个。 燕却西却是气定神闲地看着她:“不是要杀我吗,还不动手?” 李弱水瞪了他一眼,倏地用手蒙上他的双眼。 燕却西只觉面上一凉,李弱水的手指轻轻覆在他眼上,霎时一片漆黑,只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轻扫过面颊,他呼吸一滞。 李弱水在他耳边道:“你这么想被我杀了,一定要好好活着啊,我等你。”说罢借着轻功向远处跑去。 待恢复光明,面前那群怪物正摇摇晃晃地围上前,燕却西长剑骤然出鞘,寒光掠过他的双眼,剑气破风有声,片刻间怪物便如纸片般被掀翻向四周。 他转身看向李弱水离开的方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 李弱水沿着周愈逃跑时的方向一路越去,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她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今夜有太多的意外了,虽然明知这件事有诸多蹊跷,但她还是被一个接一个的变动弄的有些猝不及防。那突然出现的红衣男子是谁,轿子上的人是他,那崔家小姐又去了哪?那群怪物…也不知周愈到底跑去哪了。 正想着,李弱水猛地刹住步子,视线突然变暗,她才发现眼前竟没有路了。抬头望去,高耸的石门隔绝天月静默地矗立着。 李弱水不由往后退了几步,才得以看到它的全貌。奇异的纹路遍布石门,隐隐闪烁着蓝光。 想起昨夜周愈讲的有关天机阁的种种,李弱水不难猜到,这大概便是天机阁了。 此时,那扇本该紧闭的大门却隐隐开着一条缝,仿佛在诱惑着觊觎它的人进去。里面似漆黑一片,将月光吞了个干净。 李弱水勉强压住方才所受的那一掌,正定目光,径直向里走去。 果不其然,方才踏入,那石门便砰地一声重重闭合,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李弱水没什么反应,只尽快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细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有人。 她随即迈开步子向前方走去。 她可不喜欢这么黑的地方,刚走几步,脚下便一空,她向前倾倒,身前却被一只手臂稳稳拦住。 8. 天机阁 没有丝毫犹豫,李弱水迅速抬手向后刺去。 一时天光大亮,白光照的她只得眯起眼来。 燕却西手指轻推她抵在自己脖颈处的刀刃,放开拦住她的手,笑着道:“我们才再见两次,你的刀就差点割破我的喉咙两次,啧。” 李弱水旋身与他拉开距离,暗道:以他的武功,先自己一步找过来确实不是什么难事,那周愈… 少年用纤长的手指不在意地摸了摸被她割破的脖颈,凝眸看了看指尖的血,抬眼盯着李弱水道:“麻烦我帮你解决了。你不打算感谢我一下吗?” 李弱水干脆把匕首收起来,好好打量了他一番。 燕却西见她将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也不生气,笑着等她开口。 “你整这么一出,无非也是想借这个机会溜进天机阁,既然如此,我们…”李弱水冲他一笑“还是互不干扰,各走各路吧。”说罢转身就要走。 他一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她身旁:“你不好奇我是谁,难道也不想知道崔小姐和你那半吊子功夫的朋友去哪了吗?” 李弱水并不看他,只是细细观察着周围。显然,他们此刻正处在一个空旷的祭坛边,中心层层阶梯向下凹去,仿佛沙漏,穹顶的中央缀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四周也间隔着无数小的玉石。 燕却西见她依旧不理睬他,道:“取她们的性命与我而言易如反掌。” 这下李弱水转头眯起双眼:“你威胁我啊。” 他不置可否地盯着她的双眼。 李弱水一边环着他慢慢走,一边道:“既然你这么厉害,那干脆动手吧,反正呢我与那崔家小姐不过萍水相逢。至于另一个…她现在对我而言也没什么价值了,我带着她也是累赘。“ 燕却西不为所动,向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挑了挑眉道:“你觉得我有蠢到相信这些话?” 李弱水将垂落在他肩头的红色发带撩到后面,状似不在意地拍拍手说道:“信不信随你。”说罢转身观察着祭坛的四周。 花纹与石门上如出一辙,这阵法看上去出自同一人之手,想破解可不是什么易事,若非那人先一步破了石门的阵法,她还得费一番功夫进来。李弱水一边细细思忖着方法,一边想着也不知将那人唬住没有。但在林中自己中了那一掌后,他若动了杀心,何须犹豫,直接杀了自己不就行了。李弱水在赌,赌他是有目的得接近自己的,赌他一时不会杀她。 燕却西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只是笑笑,不再说什么。 李弱水心念一动,俯下身便要用手去触那花纹。 他当即抓住她的手腕,蹙眉看向她道:“你疯了,祭坛上附杀阵你看不出来吗?” 李弱水不慌不忙地把手抽回来,看了他一眼:“我要想办法进去,总不能一直傻站着吧。”说罢抬脚就要走向祭坛中心。 脚尖还未触地,晏云开就叫住了她。他可太明白她打的是什么算盘了,只得冷冷说道:“这是天机阁阁主布下的荣枯阵,阵眼不在地面,在上面。” 李弱水勾唇一笑,立刻将步子收回来道:“原来如此啊。” 燕却西一步一步靠近她,面上含笑,眼神却一片冰冷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李弱水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压抑着眼中的杀意。 燕却西只是盯了她片刻,便转身望向穹顶,旋即催动内力注入那夜明珠,大喊:”十方有灵,荣枯瞬时,破!” 折星剑瞬时出鞘击穿穹顶,强大的剑气震得李弱水心中一颤,不由看向他。狂风向四周席卷,扬起她的衣摆,她矗立原地,不移半寸。 缺口处正对圆月,月光倾泻,祭坛上的花纹如蓝色的游蛇向中心输送着能量。那祭坛中央果如沙漏般打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深渊宛如野兽的巨口,一片漆黑,无穷无尽。 李弱水毫不迟疑一跃而下,月光照着她红色的衣袖只片刻她的身影便被黑暗吞噬。 少年长剑入鞘,脚尖轻点,向下坠去。 耳边是呼啸着的风,刮着她每一寸肌肤,黑暗无边无际。下坠继续着,李弱水屏住呼吸,剑也没有了,得想个办法才好。 从衣袖中摸出符纸,被风吹得噼啪作响,李弱水指尖紧紧捏住,一手猛地划过金冠,鲜血溢出,滴落在她从袖中摸出的符咒,“献朱血,借火光!” 指尖一松,黄色的符纸随风飘离,血红色的火光自血迹上燃起,一缕红色的灵光裹挟在狂风中,环绕着李弱水。 眼看便要到底,李弱水屏住气将眼一闭。 坠入水中的一瞬,寒意渗入身体的每一寸,虽有符咒护着,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震得李弱水心口一颤。 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着,她却觉得莫名的心安。仿佛四周的水在轻轻托着她下沉,抱着她,很温暖。 透过层层散开的泡沫,水面像一层镀了银光的镜片,隔绝她与这个世界所有的遗憾。 就这样睡过去也好,今后不再需要回忆任何事。 回忆….. “小水,小水?” 李弱水缓缓睁开眼,被阳光晒透,微风阵阵,挟着茉莉的香气和丝丝凉意,远处是碧水蓝天。 师…姐…? “小水,玉琼峰的那些弟子是不是又欺负你了,别害怕,师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师姐…师姐…?师姐…!!! 泪滴自眼尾滑落,落在水中仿佛一颗星。李弱水猛地睁开眼,水面越来越远,那水此时冰凉彻骨,李弱水并不去看水底,挣扎着向水面浮去。 水中仿佛没有浮力,任她怎么放松,身体依旧是不断下坠。李弱水左手紧攥住右手手腕,指缘深深陷入方才划破的伤口中,这一抹红色落在水中仿若丹青画中侍女的朱唇。 挣扎,还是挣扎,李弱水费劲全力向上游去。 “咳咳。“跃出水面的那一刻,她顾不上其他,大口呼吸着空气。 环顾四周一片黑暗,李弱水小心翼翼地踩着水,避免下坠,调整呼吸向唯一有光亮的地方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靠近岸边,一手死死扒住石案,用力向上攀去。 终于脱离水域,躺在石岸上,李弱水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要耗尽了,被水浸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寒意从头到脚,连带着她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跟着一起被冰封了。 她是李弱水。 那个她以为的仇人,天下第一的 剑客李弱水。 那个一年前早该死掉的李弱水。 是她。 李弱水半晌都没有动,只是静静躺着,而后她忽而扯着嘴角,自嘲般细抿着命运的捉弄,防不迭一滴泪却落在她嘴角。 是苦的。 只是即便是这样苦涩却安静的时刻也少有,箭矢破风有声,李弱水毫不犹豫地翻身躲开,半蹲在地上,目光垂落,箭矢穿石而入,嵌入石岸中。这样狠戾的箭术…李弱水勾唇一笑,起身向暗处道:“好厉害的箭术啊。” 被找到了,燕却西反倒不紧不慢地从暗处走出来:“你躲得倒也快,我还以为你一直不起来是已经死了呢。”语气比水冷。 李弱水一步步向前走去,道:“还没来得及杀你,我哪敢先死?” 他冷笑一声,说不清是被她呛的还是什么。 李弱水双手抵上他的肩膀,猛地将他向后一推压在墙上。燕却西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推,只来得及将手中的长弓抵在她的后颈上,李弱水一手捂住他的嘴附在他耳边悄声道:“你不想现在死在别人手里就动手。”说罢用眼神向外看了看。 听她这么说少年一时也静了下来,片刻后一道黑袍便从拐角处显现,而后是两个,三个…… 空气静的可怕,只能听到衣袍擦过地面的微声,连脚步声都没有。 李弱水在暗处凝眸眼神略过每一个人身上,这群人全身仿佛被罩在这巨大的黑袍下,别无二致。一行人步履一致地走过,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目光中。不过,李弱水只觉得最末尾的那个人看上去有点古怪,只是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走入拐角了。 不知何时燕却西拿着弓的手早已垂落,他倚靠在石壁上,低头看着李弱水紧蹙的眉,和她那只覆在他面上纤长而有指节分明的手,目光却不可避免的最终落在她方才划破的手腕处。 李弱水扭头正欲说话,看到他那样的眼神只是一愣,微微皱眉将手放开。 “我们休战行吗?反正你有你的目的,我自也有我要做的事,与其我们两个在这里争个你死我活,倒不如互不干涉。”他淡淡开口,语气是未曾察觉的和缓。 李弱水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谁要和你争?”扔下这一句便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走去。 燕却西摇摇头,将手中的弓随手抛在角落,也走便是了。 李弱水一心惦记着周愈那傻姑娘,想着到处乱走也不是办法,她细细打量着这片地宫,穹顶高而宽阔,石壁泛着森冷的黑与青,这天机阁还挺有意思,阁楼不在高处倒建到地底下来了,李弱水心里不由暗暗吐槽。她先前坠入的那片水域似乎并非死水,既然有水,总会有别的出口吧。她干脆沿着岸一路向方才那行着黑袍的人去的方向追寻。 没走多久只觉得堤案越来越狭窄,逼得她不得不贴着石壁挪动,身体方才触碰到森冷的石壁不由打了个寒颤。 眼看到了拐角处,李弱水不由放轻脚步,竖起耳朵。 前面有人。 不知为什么,她心有些莫名的慌。 胸膛里扑通扑通的声音盖过了穹顶上水珠滴落的声音。 那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李弱水。” 9. 焰水牢 李弱水心里一紧,屏住呼吸,侧耳听去。 “那人的功力深不可测,往大了说…或许与李弱水可堪一战。” “哼,强如李弱水不还是白白殒命,任那人是谁,自有大人等着他,你何必心急,只管看好焰水牢里的人便是了。”正欲离去,男子又轻声道:“大计将成,我不允许有一点差错。”那人声音清如瓷音,却带着化不开的阴郁,让李弱水一时想到昔年凌霄宗上那隐在藤蔓后不见天日的暗河里飘零的兰花。 “是,长使。” 一、二…..李弱水默念几个数,只待二人离去方才从暗处走出来,她猛地将手一抬,将那飞来的东西紧紧攥在掌心。 李弱水一边有些不耐烦地转身,一边问:“有意思吗?这就是你说的互不相干?” 燕却西冲她耸耸肩:“有意思,我没想到你还挺爱听墙角的?” “呵,那也比不上某些人总喜欢偷袭别人吧。” 眼见李弱水又要走,燕却西忙出声道:“你不想知道焰水牢在哪吗,你那位朋友说不准就在里面。” 李弱水心里暗道:又来了。她都懒得再去试探他了,干脆头也不回的就要走。 “和先前入口的阵法是一流的,廊道尽头有机关,用令牌打开即可。” 李弱水微微一怔,张开手,手心赫然躺着一枚银色的令牌。他这次倒是干脆,一时心里想到什么,快步跑了回去,拉起他的手,将袖中的符纸放在他掌心。 李弱水冲他笑了笑道:“平安符,当我换你的,谢啦。”说罢一边冲他摇了摇手中的令牌一边转身小跑离去。 燕却西指尖轻轻摩挲掌心,方才她放符纸时一瞬冰凉的触碰仿佛还在,他嘴角噙着一抹很浅的笑,展开那符纸轻轻一撕,里面落出另一张黄色的符咒,一看便知道是用来寻踪的。她这么不放心他给的东西,他无奈摇摇头,将符纸收回袖中。 暗处,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显现。 “殿下,大部分的守卫都解决了,其余的大概会去找华姑娘….她能应付的了吗?” 燕却西挑了挑眉:“她自有她的办法,我们走。” * 李弱水循着廊道走,越往里越是伸手不见五指,她一面小心地闪避着其中的阵法,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一面摸索着向前走去。猛然间一面高墙挡住了去路,刻了满墙的樱瓣,她总算明白这令牌像什么了。轻轻将令牌嵌入中心的缺口处,李弱水不敢掉以轻心,蓄势待发。 门开了,幽蓝的灯光闪动如鬼火,李弱水屏息凝神。 断断续续的哭声更显凄惨。 李弱水心下了然,踏进去才明白为何这地方要叫焰水牢。蓝色的火焰似宝石折射出的光芒,更似蔚蓝的湖水,似要吞没这一切,若要进去看来是免不了掉一层皮的。 焰心仿佛蓝色的心脏跳动着,每一簇火焰仿佛一颗蓝色的牙齿,中心七八个姑娘抱着肩膀低声抽泣。 想来这就是阁主借纳妾之名骗来的姑娘们。李弱水记得她虽没来过天机阁,但有一年白老阁主携众弟子上山她曾偷听他们提到天机阁最为绝妙的功法便是起焰水,他们号称这焰水是昔年圣祖从冥府带出来的“神火”,不死不灭,一旦触碰即使烈火焚身,化为灰烬也无法熄灭。只是这功法乃天机阁绝学,除老阁主外他们这一辈里竟无一人练成。 李弱水凝神打量这焰水,名为水,却还是火,她从不信鬼神之说,既然能生便也能灭。 从袖中掏出符纸,李弱水却动作一顿,她是无所谓,可毕竟这火难以控制,万一伤到那些的姑娘们…… 李弱水暗叹一声,不再犹豫,冲她们大喊:“我为你们辟出生路,只管往外跑,不要迟疑!”那群姑娘不知李弱水是谁,只是听到似乎能出去,纷纷站起来,一面大喊救命,一面小心地躲避着四周的烈焰。 李弱水不再多言,催动内力,一时疼痛渗入骨髓,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她紧咬着牙关将内力逼出,猛地以内力为刃划破烈焰,同时再次划破手腕,以血催动符咒一同抛向那焰心。 重重烈火一时被打开一个狭小的缺口,那群女子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最末尾的那个姑娘眼看缺口越来越小,跑到尽头时不由后撤一步。 “不要!”李弱水大喊,猛地向她伸出手用力将她拉了出来。 即便有内力护体,但这焰水也不是吃素的,腕间的伤口瞬时血流不止,她只觉得那火似要顺着血液烧进她的心脉,急忙运转内功。 那个最后的姑娘见她疼的眉头紧皱,有些愧疚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太害怕了,你没事吧。” 李弱水勉强冲她一笑,撕下一缕衣袖,有些无力地缠在腕间,只是这些动作也让她费了好大一番力气 “没事,你们是被阁主抓来的吧,还有其他人吗?”她一面垂落下双手,倚靠着墙,一面喘着气,勉强仰起头问道。 姑娘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说,其中看上去稍年长的那位顿了顿道:“阁主要强纳我们为妾,实则是要杀了我们啊,我们被抓来之前,已不知有多少人被杀了,不止有姑娘,还有些镇上的男子有时也被抓来关在这里。我们不知犯了什么罪,阁主要将我们粉身碎骨,活埋了我们啊!”越说那姑娘似乎越是怕,忍不住也哭了出来。 李弱水一时没力气说话,只是自己喃喃道:“活埋…” 回忆起崖底发生的一幕幕,李弱水总觉得想到了些什么:“那花呢…” “什么花?”姑娘们一边抽泣着一边问。 李弱水勉强直起身来,方才她催动六成内力才得以压制这焰水,又耗费精血催动符咒,眼下最重要的是快点找到周愈,离开这鬼地方。 “我们先走,出去再说。” 李弱水走在最前,一路领着她们避开阵法,只盼方才牢内的动静没有引起注意。 怕什么来什么。 李弱水收住脚步,对身后的姑娘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看守卫越来越近,李弱水悄声对身后的姑娘说:“从右侧走,沿着水岸的方向走,快跑!”说罢猝然现身。 姑娘们不再犹豫,猛地向另一侧跑去。 李弱水扯出一抹笑道:“找我吗?” 守卫见状一拥而上,剑影重重。 李弱水出掌凌厉,不再废话,招招毙命,夺下两人的剑,左右开弓,旋身闪避,旋腕右斩,侧踹回马蹬,顺势借力转身突进。一招一式尽显雷霆之 势。 刹那间,心脏一悸,长剑落地,李弱水猛地捂住胸口。 “小心!” 李弱水猛地回头,侧面一只手猛地握住剑刃,血液飞溅,正是方才她救下的那个姑娘。剑刃没入胸口,李弱水眉头紧皱,一掌击飞敌人,拔出剑刃,抓住她的手。 那姑娘一时先是痛的皱眉,又急忙问李弱水:“你怎么样,都怪我,我什么都不会,一点劲也没有,更本抓不住呜呜…” 看她眼泪止不住的滚落,李弱水用手背轻拭她脸上的泪水,轻声道:“我没事,你很勇敢了,如果没有你,我恐怕要被一剑穿心了啊。” 看李弱水还有力气开玩笑,她才张开哭的红彤彤的一双眼。 李弱水一边为她包扎伤口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多大了,也是清泉镇人吗” “我叫温霁,今年十十七了,我娘生下我便撒手人寰了。我爹不过普通庄户人家,整日下地干活还要替人卖苦力,就为了供我读上书。镇上的孩子们总笑话我是村里来的野丫头,不让我进屋坐下,只许我上外面听。我好几次不想读了,可是…可是我爹说,做人得有志气,读了书,将来有出息,不用再…….不用再像他一样过苦日子了…”温霁一把抹了抹脸上的泪,语气反倒坚定道:“我不苦,我爹是这世上最好的爹。” 李弱水眼眶红了起来,她生下来无父无母,师父将她捡回凌霄宗,师姐算她一个亲人,再然后就是师父了。可师父如今又在哪呢… “啊…”温霁痛呼一声。 李弱水回过神来,动作放轻了些,同她说话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反倒把自己说进去了,李弱水不觉自嘲地笑了笑。 “那你爹呢?这么久没回去,该担心了吧。” 温霁冲李弱水笑了笑,先是低头,忽而又泪光闪烁着看向一旁,抽了抽鼻子哽咽道:“我爹…去年镇上闹旱灾,大家收成都不好,巡查的人把我爹同其他伯伯们拉走…我再去寻他,他已经去寻我娘了。我逃难来清泉镇,谁知道天机阁的人瞧着我无依无靠便强行把我带来。” 她声音很轻,像春天的一缕风,吹着吹着就散了,触不到,也抓不住。 李弱水低头没说什么,包扎好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条件有限,出去后再找医馆吧,活命要紧,既然上天留我们一命,就要好好的活着。”她也不知道是在对温霁说还是她自己。 方才的打斗还是让温霁心神不宁,她有些紧张地跟着李弱水,双手悬在半空,廊道的灯火忽明忽灭,她猛地抓住李弱水的手。 李弱水怔了片刻,微微回头瞥见她慌张的神色淡淡道:“害怕的话抓着我的衣带,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温霁像如蒙大赦般紧紧揪住李弱水腰间的红带,李弱水不自在地呼了口气。动身向前。 越往前走反倒越亮了,可始终没有看到其他姑娘们的身影。 只是那片水域竟像有了生命般向前流去,李弱水心里多少踏实些,看来她的猜测没错。 又到尽头了,李弱水单手推开面前的高门。 里面的人顿时回头向她看去。 只不过。 他们都没有脸罢了。 10. 你的名字 温霁忍不住惊呼出声,门后,狭窄的长廊半明半暗,乌压压,准确来说是白花花的一片片人。 没有五官,没有眼睛,可是他们仿佛死死盯着两个人,回头的动作整齐地诡异。 只是停顿一瞬,指人们便一齐涌了上来。 李弱水回身拉着温霁就要向外跑,一转头还未来得及迈出半步便撞上一张空白的“脸”,后面还有无数张。 李弱水挥掌将后面的纸人逼退,又旋身对付前面的。 前有猛虎,后有豺狼,李弱水动作敏捷地利用肘弯和掌法逼退着怪物,将温霁始终护在距离纸人的安全距离内。只是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事。 李弱水猛地旋身上墙,一手拉着温霁一边向前艰难地开着路。 廊道狭窄难行,这纸人却不会轻功,李弱水动作行云流水,连带着温霁来回转得眼冒金星,只看着李弱水焰红的衣裙翻飞,在这阴影中仿佛生起一簇烈焰。 总算要靠近尽头的大门了,李弱水回身掀翻紧跟在后面的纸人,猛地推开石门,将温霁轻轻一推,飞身跃出廊道。 不偏不倚恰好燕却西从侧面走来,李弱水一个急停刹在他身前,距他不过半寸,鼻尖似乎就要擦过她的脸颊,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侧的佩剑却已出鞘。 李弱水一剑甩出去,杀尽一拥而上的纸人,打了个回旋又稳稳地回到她手里,她将大门一闭,长剑入鞘,自然的仿佛用的不是别人的剑一样。 少年噙着一抹笑盯着她,李弱水对上他那副玩味的表情也不示弱,毫不在意地拍拍手,冲他一笑:“这么巧啊。”却将温霁向后揽了揽。 “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啊,华女侠。”后面三个字尾音高挑,仿佛戏谑似的。 没等李弱水开口,一道温柔的声音便道:“华姑娘的身手果然厉害,又让在下见识一番。” 李弱水这才瞧见他身侧一袭白衣的男子,丰神俊朗,面上含笑,冲她一礼。 她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人是谁。 温霁小心探了探头,悄声问她:“他们是?” 李弱水也毫不客气,道:“那位是天机阁阁主的弟子白行夜,他是……”轮到燕却西,她却卡了壳。 燕却西走近她身前,微微俯身,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在下姓燕字却西。”李弱水羽睫轻颤。 他勾唇一笑,很快直起身轻轻后退半步。 见李弱水一时不说话,温霁微微颌首开口道:“我叫温霁。” 李弱水只顿了一瞬,便冷着脸道:“其他姑娘们去哪了?” 燕却西看着她一挑眉,身旁的白行夜忙道:“华姑娘,你误会我们了,我们…” “误会?你师父强掳无辜百姓,害人性命,还修炼妖术,难道也是误会?”李弱水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华女侠,我并不知晓为何师父要抓她们,自师父闭关起也从未踏足过这地宫,我愿助你找到其他被掳来的女子,向师父一问究竟。” 李弱水淡淡道:“不必了,纵然你不知情,可你天机阁有鬼是真,是非黑白我自会查明,白公子有心还是问问你师父他老人家吧。” “其实我…”话还没来及说出口白行夜便被燕却西拉住了。 “华女侠,你有朋友在叶狸手上,再不去恐怕她就没命了。”晏云开总算正色对李弱水道。 李弱水淡淡道:“一丘之貉。”却还是转身询问温霁:“我得去找其他人,你愿意同我一起去还是先走,此去危险重重,你和我一道走我会尽量护着你,若是你害怕,可以自己顺着水流的方向先去找出口。” 待她话音刚落温霁毫不犹豫道:“我和你一起去!华少侠说好不会丢下我的,更何况万一哪里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李弱水没说什么,只是朝她一点头,转身便走。 白行夜看着李弱水的背影又看了看身侧神色晦暗不明的少年,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不陪她一同去吗?那叶狸并非等闲之辈,想从他手上救人再全身而退恐怕…” “那是她要考虑的事。”燕却西淡淡开口,向着出口的方向大步离去。 白行夜担忧地看了看李弱水离去的方向,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 李弱水躲在暗处,待守卫靠近快速掐住他的脖颈,抢过他手中的剑一字一句道:“叶狸在哪?” 守卫挣扎不止,李弱水松开手的刹那便要逃。 她不紧不慢地从背后追上来,将长剑抵在人颈脖上,冷冷道:“我给过你一次机会了,下一次如果你还是没有说出我想要的答案…” 守卫吓得额头满是汗:“少侠饶命,叶狸大人在正厅,在正厅。” 李弱水没有看他,将他从背后一推,用剑尖抵住他后背:“带路。” 顺着宽阔的长廊一路走去,李弱水心里将这地宫的路线记了大概,她没猜错的话,这地宫呈正圆对称,她们此时所在的长廊应当就是中轴了。有水又有火,她心下了然,恐怕这地宫本身就是个大阵。 行至正厅,穹顶仿佛镶嵌着无数繁星,耀眼夺目,高不可攀。李弱水站定,只因正中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曾在崖底重伤她的男子。 “叶狸。” “好久不见啊,华女侠?”叶狸一袭墨色的长袍,转身笑着对她道,身后的铁牢内关着的正是先前的那些姑娘们。见了李弱水,她们顿时露出期冀的神色来。 李弱水不想同他废话,他却像是惊喜万分道:“能从无间崖下活着出去,还打伤了木鸥,你不是一般人呐。” 叶狸一边摊开手感叹着,却又仿佛惋惜地摇了摇头道:“可惜啊,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的事,今夜我便送你下地狱!”说罢他那张邪气的脸露出狰狞的凶光,持长鞭朝李弱水杀来。 李弱水不闪不避,提剑向前冲去,四面顿时落出无数暗卫,向中心杀去。 李弱水剑法快而狠,招招毙命,鲜血一时染红地面,温霁找准机会向前跑去,方才进来时李弱水便暗示她去前面的铁牢救人。 只是 四周皆是敌人,纵然李弱水以一敌十,为她开辟血路,还是有一个暗卫提剑向她劈来。 温霁避无可避,绝望般地闭上双眼,恐惧席卷全身让她动弹不得。 “砰”的一声,温霁试探着睁开眼,暗卫的剑正对她面前不足半寸,却怦然落地。 温霁有些疑惑地看着暗卫倒下,身后是一个同样打扮的暗卫,只是身形瘦小些,那人将斗篷的帽子一摘,却是一位姑娘,她似乎也有些发愣,盯着自己的剑,打了个哆嗦勉强回过神来。 “你没事吧,我是华少侠的朋友。” 周愈见她似乎没反应过来谁是华染,只当李弱水有不爱自我介绍的习惯,伸手指了指中央与叶狸打得难舍难分的李弱水。 温霁一把抓住周愈的手:“多谢姑娘,可否帮我救人。” 周愈冲她点点头,提剑护送她一起跑向铁牢。 李弱水虽只有三成内力,刁钻的剑法却四两拨千斤地将叶狸的攻势化开,找准他的破绽向他心口刺去,叶狸勉强闪避开,肩胛处却不免被刺了一剑。 李弱水将剑锋一转,点到为止地拉开距离。四周仅剩的其他暗卫提剑踌躇着,一时不敢再上前来。 李弱水勾唇一笑道:“你也不怎么样嘛,这种半吊子功夫还不如趁早认输。” 叶狸听她这么说气极反笑,用手压了压血流不止的伤口,露出痛苦痴迷的表情:“好厉害的剑术,让人心甘情愿死在这剑下也不为过。”说罢他挑了挑眉笑道:“我要认真了哦。”仿佛真是一只狐狸,狡猾又危险。 长鞭如雷霆般落下,快如流星,李弱水一面闪避着,一面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其他暗卫,先前手腕处的伤口却不免崩裂,血液飞溅,落在叶狸眼尾,仿佛一瓣红梅。 指尖轻轻拭过眼尾,将鲜血抹在唇上,朝李弱水挑衅地笑了笑。 李弱水微微眯了眯眼,不管腕间的伤口,飞身上前。 长鞭手柄处的银铃随他的动作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更显得他鞭法妖媚而又狠戾。 李弱水不慌不忙地闪避,叶狸的长鞭胜在攻势远,长剑和鞭子比起来,就没那么灵活了,她得想办法近身才行。 叶狸像是看出了她的意图,一边挥鞭一边戏谑道:“看来华女侠很喜欢我啊,一心想到我身边来。”说罢却突然向身后的周愈甩鞭。 李弱水猛地上前抓住鞭尾,倒刺死死嵌在掌心,血顺着鞭子淌到地上,滴滴答答。 叶狸将长鞭拽回,挑衅着向李弱水扬了扬。 李弱水死死握住那只手,冷冷地看向他。 “打开了!”周愈又是一剑下去,竟真的将锁链劈断了,姑娘们顿时争先恐后地跑出来。 看到这一幕,叶狸似乎就等着她们打开锁链,笑意更甚,轻轻拍手四面便涌现出密密麻麻的纸人。 “别!”李弱水大喊道。 姑娘们看到这一幕尖叫着四处流窜。 叶狸看着混乱的人群轻轻开口。 “好戏要开场了。” 11. 无效威胁 李弱水咬了咬牙,甩出长剑,逼退就要抓到几个姑娘的纸人。然而没过多久倒下的纸人便又站了起来,不怕疼也不回流血。哀嚎顿时响彻整个地宫。 “现在怎么办?”周愈急的对李弱水问道。 “保护那些姑娘,我解决那个大麻烦。”她又忍不住补了句:“小心你自己。” 周愈毕竟刚学剑招没多久,看见那纸人没有五官的脸头皮发麻,只能手忙脚乱地用着剑。 李弱水跑向叶狸,剑招更显锋芒,却还是要是不是分心去挡那些扑向姑娘们的纸人。 总算靠近叶狸,李弱水只求速杀,剑招不免牵动内力。 叶狸本也讨不到什么好,苍白的面颊被剑刃划破,更显艳丽,闪避着雨点般的剑刃,一时也有些体力不支。 李弱水瞅准时机向他咽喉刺去,心口却猛地一痛,寒意渗入骨髓。 她忘了,今夜似乎是月圆。 叶狸见状避开剑刃,脖颈处却被划破,绕到她身后,反手甩鞭将她击飞出去。 周愈猛地回头:“小心!” 李弱水后背猛地挨了一鞭,向前扑去,却被一只臂弯拦下。 抬头看去,燕却西皱眉盯着她,将她扶起:“怎么伤成这样。” 李弱水吐掉嘴里的鲜血,不语。 少年冷冷看向叶狸,长剑破空,剑气如星光荡开掀翻了无数的纸人。 李弱水闭了闭眼,她果然没猜错,他的剑术出自魔教。 叶狸被一击后退数尺,吐出一口鲜血,鏖战太久,他看了看李弱水和燕却西:“华女侠我们后会有期。”说罢便飞身离开。 燕却西就要追去,周愈大喊着跑上前来:“华染,你没事吧?” 李弱水背身站在他们身后,燕却西急停住脚步,越到她身前。 李弱水一只手死死捂着嘴,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连绵漫淌,殷红顺着洁白的腕骨嘀嗒落在地上,落在衣衫上,染得红衣衣襟处一片暗色,喉间的血还在不停的溢出唇齿,是暗红色的。 周愈被这场景吓了一跳,想要替她拭去指缝间淌出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完。 李弱水身体一软,就要坠地,他一把将她捞在怀中,紧盯着她。 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李弱水的脸色白的吓人,眼角无意识地疼得渗出泪水,身体忍不住打着颤。 他紧捂着她心口,向她输送内力,好半响李弱水才放下手,整只手早已被鲜血染红。 “怎么样了”少年声音有些颤抖。 周愈听得一个不慎被纸人伤到的姑娘止不住地痛呼着,只得先跑过去帮忙包扎。 李弱水只觉得耳中一片吵杂,什么也听不清。 “李弱水!”燕却西捧着她的脸道。 李弱水闭了闭眼,又咳出一口鲜血,猛地坐起身来,一手捂着心口喘着气。 她抬眸正对上他红红的眼眶,一时愣住了。她总觉得方才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是她听错了吗。 疼痛好似海啸,在骨髓里蔓延,血液里像有一万支冰锥刺入。李弱水强压下身体的疼痛,掐住燕却西的脖颈,纤细的手腕却因身体的虚弱显得有些无力。 他只是淡淡看了看李弱水掐着他脖颈的手和她腕间深深的两道伤口,盯着她的眼睛。 李弱水气息不稳却还是冷声道:“我知道你是谁。”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示意她接着说。 “我要你保我们平安出去”又是一口鲜血,少年没管她掐着他脖颈的手。 李弱水揪住他的衣领:“燕却西。” 燕云开脚步一顿,他还以为…有些无奈地垂眸道:“我答应你。” 寒炎内力的反噬铺天盖地地袭来,李弱水听到他松口,也不敢松懈一刻,只是死死盯着他。 白行夜守倚在正厅外,一扭头便看到燕却西背上的李弱水,他本想开口问问她怎么了,就见到燕却西紧皱的眉,故而不再开口。 “找到白老阁主了吗?” 白行夜有些沮丧道:“还没有,这地宫师父闭关前我曾来过很多次,我将能藏人的地方都翻遍了,可就是没有看到师父的踪迹。说到后面他近乎有些崩溃。 “先出去要紧,叶狸已经逃了,那所谓的“长使”也一定不会再回来了,恐怕白老阁主也被带走了。” 白行夜点点头:“只是可惜了,又没抓住那个人。” “总会有机会的。” * 沿正中的大道一路前行没多久便没有陆地只剩水域了。 燕却西让白行夜带着五个姑娘乘一叶小舟先行,自己和李弱水、周愈同剩下的两个姑娘划一只竹筏。 竹筏摇摇晃晃随水飘向外面,乳白色的石洞顶上满是奇形怪状的石钟乳,星星的光已经有些黯淡了,月光却还明亮,从洞口处撒进来,撒得水面一片蔚蓝上又盖一层轻盈的月纱。竹筏轻轻推开水流,像在蓝色的丝绸上划开一道口子。 这样美的景致李弱水却没心思观赏,她看到月光本能般的就想往回缩。 燕却西轻轻蒙上她的眼睛,李弱水下意识就要拨开,却听见他的声音。 “你听。” 李弱水立刻警觉起来,她细细听着洞穴内的所有声音,水流声,石钟乳上的水珠跌入水里的声音,微风穿过洞口的呜呜声,还有…还有他的心跳声。 不知是不是暂时失去视觉的缘故,一切声音在此刻却显得空灵又清晰,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她短暂地有时间想起过去在凌霄宗的日子。 每次她疼得撕心裂肺的时候,师父的殿门总是紧闭的,一开始她还会苦苦拍着门,祈求师父不再练这内力了,只是等来的总是沉默。那么冷的夜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呜咽声和白鸥的叫声。 后来,她好像认命了,每月圆月,她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暮穷筑。没人敢随便来找她,尽管平日里也难得有人会来就是了。 他们一开始还会在背后学她的哭声,她总是厌弃自己软弱的样子,恨不得自废内力。师父却说她修炼的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功法,再然后…她的功法真的越来越强,比任何人都要强,强到没有人敢再耻笑她,她却也不再哭出声了。 只有师姐会不管不顾地拍着她的房门,哭着求她开开门,向她求师父那样。她的哭声被师姐的哭声取代了。她曾经觉得自己总是在圆月日被世界抛弃了,后来又觉得没人在意也挺好的。只是师姐总哭着念她的名字:“小水,小水…” 她不愿意开门,师姐从来不怨她,只是在她第二日早就将自己收拾成人样,推开房门后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师姐的 怀抱很温暖,比阳光照在她身上还要暖。她竟然有些庆幸自己每月会痛这么一遭。 李弱水不知不觉就又哭了,有些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翻江倒海。 只是这时的她还不知道,后来她再回到暮穷筑的时候,会看着庭下那棵玉兰树明白,这些东西其实有名字。 叫作思念。 燕却西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冰凉,晶莹的泪珠顺着李弱水的眼角滑落,他眼睫一颤,伸手去接,却像恍然大悟自己在做什么一样停在半空。 那滴泪悄然滴落,他心里一紧,指尖微颤。 洞口看着近,这段路程却费了不少时间,李弱水坐起身来,月亮的光芒已被初升的朝阳掩盖,蓝色的水面就被染成了鹅黄色的。 阳光隔着薄雾并不刺眼,李弱水将手伸向半空,无言地笑了笑。 许是看李弱水脸色好些了,周愈忍不住出声问道:“那叶狸究竟是什么人啊,连你都被他伤成这样,等下还是要到医馆找大夫看看的。” 李弱水看了看周愈关切的神色,又看向其他疑惑的姑娘,她明白身份的事绝不能说出去,道:“我一时分神,现下好多了。” 向周愈这样懵懂和其他姑娘那样对武功一窍不通的还好糊弄,只是… 她不自觉的暗暗看向一言不发的少年,才发觉他一直静静盯着她,目光忽然对上,李弱水故作镇定开口:“还要多谢燕公子送我们出来。” 燕却西拂袖:“无妨,总归我是什么样的人华姑娘最清楚不过。”语气里还带着对她先前威胁他的几分讥诮。 李弱水见他没再深究自己的伤,暗暗松了口气,不愿再与他拌嘴,反倒真心实意说:“燕公子是什么样的人,自然是光明磊落,心地善良的人了。”只是这话落在燕却西耳中倒有些变了味,许是她先前一直对他没有好言的缘故。 木筏靠岸,李弱水本欲向他们告辞。 “华姑娘。” 李弱水转身看向他。 “好人做到底,我送你们回镇上吧。” “不必了,山高路远,以后也不会见了。” 燕却西没再坚持。 白行夜倒是出声:“华姑娘,你们可是要去归云山庄参加青云大会?我天机阁出了这样的事情,师父他老人家又不知所踪,生死不明,我欲禀明其他宗门长□□查真相。此去路途遥远,华姑娘受了这样重的伤,你二人不如随我一道走,也好相互照应。” 李弱水看着他,心中思忖,这番遭遇看下来,白行夜并非与叶狸还有先前崖底的人是一伙的,堂堂天机阁对付一个叶狸按理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除非还有这幕后还有其他人。想起叶狸口中的“大人”和“长使”,李弱水更加确定心中的猜想,这水恐怕比她想的还要深的多。 至于天机阁的弟子为何会与魔教中人搅在一起,她心下还有疑惑。只是与其将这个变数放走,还不如时刻盯着他。 李弱水冲他点点头:“好。” 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李弱水同周愈,白行夜还有其他姑娘向镇上返回。 她看着旭日万丈光芒,心里却始终有一股不安的感觉。 从她遇害失忆,再到被困崖底,那些怪异的花,妖术还有天机阁的种种遭遇。 宗门恐怕要生一场大变了。 12. 红笺为无色 李弱水一行人才刚走到镇上就见零零散散的人慌慌张张地向外跑,还被背着不少行囊。 “那不是之前那位馄饨摊的老板吗?”周愈指了指,将他拦了下来。 “老板,你们这是怎么了啊。” 那老板认出了李弱水和周愈,忍不住哭诉着道:“昨夜不知哪来的一伙贼人,放了一把火,将镇子烧了个光,杀了好多人。还威胁我们若是再敢回来就要杀光全镇的人,临走时还掳走了好多人啊。现下大伙都带着剩下的家当逃难去了,姑娘,听我一句劝,你们也赶快走吧。”说罢他便背着行囊跑走了。 “怎么会这样?”周愈又急又诧异。其他被救的姑娘们也忙着四散要回家找亲人。 李弱水怔怔地往里走,遍地狼藉,道路两旁是烧焦的房屋还有尸体,零零散散还有人在不断往外跑。她看到了先前的那家制衣铺,老板早已不知所踪,曾经的绫罗绸缎如今不过废土一捧。还有崔府,门匾落地,哪里还有之前的样子。 正停下来就看见废墟里跑出几个人影。 周愈大喊:“崔小姐!” 崔映雪先是一愣,走上前来:“华少侠,周姑娘。多谢你们昨日替我解了天机阁的难。” 李弱水忍不住问道:“我原本在接亲的地方等着,等来的人却不是你,你是什么时候下的花轿?” 崔映雪听她这么问,反倒有些疑惑:“我昨日根本就没上花轿啊,临行时一位公子不知如何进入我院中,告诉我他是华少侠的朋友,说你让他替我去,让我切莫声张。” 李弱水不用问也知道此人就是燕却西。 “崔老爷与崔夫人呢?”周愈关切道。 “父亲母亲一切都好,昨夜生了那样的变故,好在一家子平安,如今我们打算去中州投奔我大伯一家。” 李弱水不再多言,与她告别。 没有其他的落脚处,李弱水带着周愈和白行夜回了先前落脚的破庙。 白行夜见她神色不好,忍不住出言道:“华姑娘无需自责,要怪只怪叶狸那帮人太过狠毒。”周愈也忍不住点点头。 李弱水只是默默拾起藏在神像后的包袱,道:”我应该留一道符咒的。” 就要走时,庙外却下起了大雨,雨的潮湿夹杂着泥土的味道,还有火灭后的焦味。 李弱水看着外面湿漉漉的绿色。白行夜只带了一顶伞,就要让给李弱水和周愈,李弱水却摆摆手,自顾自的踏出去。 庙外的角落,不知何时一顶孤零零的红伞支在地上。李弱水将它拾起来,若有所思,对身后的二人道:“走吧。” * 赶了一天的路,幸而日落时雨已经停了。李弱水一行人便在树林间生起火,就地休整。 围着火堆,看到李弱水打着坐调息,白行夜忍不住问道:“华姑娘武艺如此高强,敢问师从哪派?” 李弱水并不睁眼:“无门无派。” 白行夜忍不死心,追问道:“那华姑娘一身武功,又是从何习得的?” 李弱水盯着他:“白公子是天机阁的弟子,倒和魔教中人混在一起,这又是从何说起?” 白行夜被她这么反问,忙解释道:“在下早察觉门内似乎生变,偷偷潜入地宫,才发觉叶狸等人作乱,只好安抚门内其他弟子,伺机求援。” “向魔教的人?”李弱水一挑眉。 “燕少…咳咳燕公子曾与我有缘,我奉师命捉拿贼人,误入魔教地界,幸而燕公子搭救,才捡回一条性命。”白行夜见李弱水一幅半信半疑的样子,只当李弱水对燕却西魔教之人的身份心生芥蒂,又补道:“燕公子虽是魔教中人,但他并无恶意。况且师门突生变故,原因尚且不清,在下也不敢贸然向其他宗门求援。” 李弱水原本也不在意什么魔不魔教,只是她总觉得燕却西别有目的,追问道:“所以你怀疑宗门内有奸细?” “在下不敢妄加揣测,只是那叶狸等人竟能将我师父悄无声息地控制,难保不会控制其他人。” 李弱水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自她醒来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她得好好理一理头绪。 到底是什么人能将她伤成那样,这天下除了她还有一人能将寒炎内力修炼得半点不逊于她,她竟全然不知。 那燕却西是否与她失忆有关还未可知,不过他似乎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还有她身上的毒,终究还是要尽快解开才好。 一旁的周愈忍不住问白行夜:“白公子你参加过青云大会吗?青云大会究竟是什么样的啊。” “在下入天机阁后只参加过一次,便是上届,位列第三。” 周愈一听便羡慕得两眼放光:“那你一定天赋过人了,初次参加便能拿到这么好的名次。不过像你这么厉害才第三,第一名得有多厉害啊。” 闻言李弱水倒是想起白行夜这号人了。那年她十四,寒炎内力和洗雨剑法早已大成,恰逢凌霄宗承办青云大会,师父难得准许她去。从前外人只知凌霄宗似乎有个名叫李弱水的人据说练成了寒炎内力,但终究没亲眼见识过,总是半信半疑。 直到那一年,她带着帏帽,一袭青衣,剑术无人能敌,连号称最强剑仙的太华宗宗主也沦为了她的手下败将。一时之间,一个叫李弱水的名字在江湖上传开。若问李弱水是何许人也,人们只会道:李弱水就是江湖最强的剑客啊。 对了,那一年白行夜恰好是她的手下败将之一。 红霞满天,人 们争相在下面呼喊着她的名字,李弱水想起那时站在高台的自己,一切都像梦一样。 白行夜一连叫了她好几声才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来。 “华姑娘的伤如何了?”白行夜问。 “这伤多少有些我旧疾的缘故在,不要紧。” 正说着,周愈捧起那把红伞,一面端详一面问:“这伞究竟是哪来的啊?好奇怪啊。” “诶,我不是故意弄坏的。”周愈一时抱歉地说。 李弱水将伞接了过去,只见伞柄最底端挂着的银铃掉在地上,啪嗒一声,竟然打开了。 李弱水轻轻拾起,里面似乎是药膏还有一张红色的字条。 李弱水打开来,心下却一顿,上面赫然写着:红笺为无色。 青隽的字体,让人想到写这字的少年,她凑近药膏,一闻便知,这是专门用来治愈献灵术的伤口的,李弱水将药膏轻轻涂抹在手腕处。 白行夜见了心中明白这是谁的伞,却默不作声。 * 十四方州,悬月崖上,蓝衫曳地,少年倚在挽风亭阑干,眉眼清疏,静静望着天边悬着的明月。月光照在他身上平添了几分孤寂。 “少主,他们已经到渭南城了。”女子低着头正声汇报。 燕却西漫不经心地用指尖轻敲白玉的杯沿,察觉到她似乎还有话要说,淡淡道:“说。” 絮语似乎有些犹豫,终究还是迟疑着开口:“属下还在城内发现了木鸥的踪迹…她似乎是冲着李…”絮语一时不知如何继续。 崖边风声如一曲幽怨的笛声,除了风的声音和海浪拍打在崖壁上的声音,只剩下少年一下一下轻敲杯沿的清脆。“吞吞吐吐,说不清就把舌头割下来给别人用。”他声音很轻,好像崖间的冷雾。 絮语急忙认罪,燕却西却替她先补完了后面的话:“冲着李弱水?呵,她倒是敢想敢做。” 絮语一身的冷汗,问道:“是否需要属下派人盯着她,保护李姑娘。” 燕却西指尖一顿:“天书到手,他们已经没什么用了。”说罢摆了摆手让她下去,絮语退下后方才长舒一口气。 想到见面的种种,她戒备的姿态和眼中藏不住的杀意,他不由自言自语道:“保护?她与我是什么关系,需要我去护着她?” 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轻声念着:“李弱水。”仿佛将名字主人的身影在脑海中细细打量了个遍。不知怎么一阵心烦意乱,他不悦地将杯子放下,起身踏出孤亭。 彼时春雨潇潇,拍打在竹叶上。正欲撑伞离开,抬手却才想起伞早已被自己亲手送出去了,自嘲般地勾了勾唇,燕却西无可奈何地想,恐怕要等到雨停了。 只是,这雨究竟何时能停? 13. 煮茶论道 一连赶路数日,周遭的景致从竹林清泉到田野漫漫,而后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他们落脚的地方越来越繁华,李弱水不用问也知晓他们已经进入太华宗域内了。 这一路上除了调息,李弱水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教周愈武功。从凌霄宗的再到太华宗的,甚至还有天机阁的,看的白行夜都是目瞪口呆。 周愈这些还未学通,又去学那些,学了忘忘了学,每每被李弱水嘲讽。 白行夜也忍不住开口提醒:“华姑娘见多识广,只是周姑娘毕竟根基不稳,能学成现下这般已经很好了。”周愈听了在一旁更是止不住地猛猛点头。 李弱水有些无奈地说看着她,也不是她不知道要慢慢教,只是有白行夜在,这样不至于被他看出她功法究竟来自哪里。 更何况当初师父教她的时候也没这么难啊,凌霄宗的那些功法在旁人看来浩如烟海,一生也无法穷尽,于她而言却是几年的光阴便可以参悟的。她嫌这些功法太过枯燥,常常躲到藏书阁自己练收录有的别的宗门的武功,翻到哪本练哪本。 好不容易到了渭南城,李弱水总算松口答应让周愈自己到街上转转,不必练剑,话还没说完人便跑没影了。 李弱水索性也到城里逛逛,过去她鲜有机会下山,这凌霄宗外的世界于她而言怎么都是新奇的。 没走多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座门面富贵的高楼前,盛香楼三个大字挂在高处,李弱水打眼一瞧便看到高台之上一位穿戴富贵的女子款款走上前,一袭榴红色的襦裙,满头的珠翠金饰,晃得人睁不开眼。 “诸位,我家柳娘子说了,今日谁能先抢到这金钗,她便为谁独奏一曲。”那女子一说话,满头的珠钗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李弱水原本是看个热闹,谁知那女子话一出口,人群猛地向前涌去,人们纷纷向前簇拥着,振臂高喊。李弱水被挤得只能跟着一起向前挪动。 “诸位。” 一道明亮的声音传来,人们纷纷停下动作,李弱水抬头遥望去,高处的栏杆处不知何时浮现一道倩丽的身影。 面上虽半蒙着一层薄纱,也难掩眉眼间的风姿。那女子一身素衣,不着钗环,乌丝间只簪了一朵蓝色的鸢尾花,举手投足皆是落落大方。 “我已经将金钗扔了下去,先找到的人便是赢家。”说罢便如月宫仙子般飘然转身,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人群顿时又一次沸腾了,有人高呼找到了,引得周围的人一阵争抢才发现是乌龙,也有人上前拿着自己的金钗假冒却被一眼识破的。 李弱水却直直盯着那处楼台,只因她似乎看见一道身影,那人就等着她去发现一样,李弱水皱了皱眉。 她不想听什么琴音,也不想再去好奇那个人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她只想赶紧从人群里钻出去,然而这一瞥,她却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周愈?”李弱水急忙拉开挡在身边的人,越过重重人群向前走去。 她的声音落入众人的呼喊声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等李弱水终于来到阶下,周愈早已兴奋地将捡到的金钗交给老板娘,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进了盛香楼。 李弱水还想进去,老板娘一甩袖子,满脸堆笑地拦住她:“这位娘子,金钗已被找到,今日柳娘子不会见其他人了。” 李弱水冲她一笑:“老板,方才那位是我朋友,我只不过是有话要同她说,你让我进去一下我很快就出来行吗?”说罢就要往里走。 “哎哎哎,等等。”老板娘一把拉住李弱水,虽然一脸笑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这位娘子,不是我刁难你,只是我们盛香楼有我们盛香楼的规矩,实在是不行。” “什么规矩?” 老板娘眼神里多少带着些嫌弃地打量了李弱水一番,道:“娘子,我这盛香楼只接待渭南城的贵客和有缘人,若要进去,先付五百两银子罢。” 李弱水震惊地盯着她:“五百两?” 老板娘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说罢拍拍手转身进去。 李弱水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客人,一身的锦衣玉袍,再打量打量自己,上身着一件素白交领广袖长衫,腰间只用白色的布带束起,一条深靛色的长裤,松松垮垮的垂坠下来。 唯一值钱的是腰间别着的那枚她醒来后一只带在身边的玉佩。 嗯,她可一点不像能拿得出五百两银子的样子,倒像个来寻仇的剑客。 李弱水无奈摇摇头,若是普通茶楼也便罢了,这盛香楼可是江湖闻名的销金窟,里面干的可不止抚琴吟诗的风花雪月,江湖老手进去也少不得得剥层皮下来,更何况是周愈。 且盛香楼有太华宗在背后撑腰,她本来就不想引起注意,硬闯是不行了。 李弱水一转身,却看到一人笑意吟吟的倚靠在玉兰花树下。 深墨色的长袍利落的垂坠下来,下摆绣着暗金卷云纹路,宽版黑金镶边的腰封,正中一枚圆润鎏金圆扣锁束衣身,青绿的绳结缠绕其间,腰间悬着一枚通透的白玉圆佩,上面似乎雕刻着祥云。 立领窄袖的黑袍,身前绣着暗青色的莲花纹样,颈间叠着两串青绿珠串。 那人乌发松松垮垮地半束在身后,别着一支发钗,簪身似乌木枝头缀着几朵白玉的玉兰花,红色的缎带缠绕其间,坠在身后。 几缕发丝垂在肩头,给露出的眉眼减去几分凌厉,平添了些清浅和柔和。 李弱水开口:“燕公子来得倒快。” 那人拢了拢手上的青骨扇,指尖轻轻抵着扇身,在身前敲了敲,听见李弱水这么说,只是挑了挑眉 将肩头的花瓣用扇子拂去,向她走来。 李弱水紧紧盯着他,燕却西看着她满脸的戒备,无奈地勾了勾唇:“人我会替你看好,只要你肯陪我去一个地方。” 还没等李弱水开口,他又补充道:“就凭我在盛香楼来去自如,华女侠不妨信我一回,我保证不让你失望。” 李弱水哑然一笑,转身就走。 “你去哪?” “不是让我信你吗?” 燕却西快步追至她身侧。 * “你要请我去的地方就是这儿?”李弱水环顾四周,竹林环绕,只一座古亭,他与她屈膝相对而坐,木桌旁的泥炉上正烧着一壶水,白汽飘飘散散。 燕却西只是摇摇头,一饮杯中的茶,而后道:“此处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正适合我与华女侠煮茶论道。” 李弱水端起茶盏,却又放下。 “论道?好啊,既然燕公子都这么说了,我愿与你坦诚相待。”李弱水勾唇一笑。 少年看出她话里有话:“看来华女侠对我有很多误解,直说就是了。” 李弱水忽然向前探了探,紧盯着他的双眼,轻轻开口:“你是魔教中人。在玄真寺,那个撑伞来见我的人就是你吧。” 他褪去笑意,看着李弱水的眼睛。 见他不做声,李弱水又道:“还有在天机阁,你分明是在利用我,却还要装的这般无辜吗?这次呢?又是为了什么?” 燕却西垂眸一笑,后又抬眼看向她:“你早知我是魔教中人,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李弱水轻笑一声:“燕公子武艺高强,何必与我在这里虚与委蛇呢?是非对错何以正魔两论,在天机阁我要求你帮我救下那些姑娘,不过是你一念之间的事,但你终归是那么做了。圣人论迹不论心。” 李弱水正色道“燕公子,我本无意与你纠缠不清,只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我,利用我,又帮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迟疑片刻:“或许是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吧。华女侠,你只需要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 李弱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燕却西用扇子轻轻抵在下巴开口道:“我承认我利用过你,但我帮你,并无其他意思。我看得出,你太过奋不顾身,甚至多于在意你自己的安危。” 他顿了顿“你很像我认识的那个人,你就当我帮你是在帮她吧。” 李弱水将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开,却又驻足,她微微侧过脸:“魔教自多年前一分为二,可否告诉我你是悬月崖与玄冥谷哪派的弟子?” 少年反倒一愣,他以为她说知晓他的身份,原来只是以为他是魔教的弟子吗? 有些人无奈笑道:“下次再见面,我会告诉你的。” “好。” 14. 太华宗 待李弱水回到他们落脚的客栈,天已微微黑了,周愈正坐在厢房内的桌旁吃着东西。 见李弱水回来了,她东西都没咽下去就忍不住向李弱水分享道:“你总算回来了,我跟你说啊,你都不知道今天我有多幸运,我就路过那个什么盛香楼,解果莫名其妙就捡到一个金钗,然后你猜我见到谁了?” 周愈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看的李弱水眼花缭乱。 “是盛香楼最厉害的琴师柳娘子。她给我一个人弹琴诶。我啊。”周愈忍不住用手指指自己。 李弱水一把握住她的指头放了下去,忍不住无奈的摇了摇头。 周愈一边围着桌子转一边说:“柳娘子长得像谪仙一般,琴也弹的好,就是可惜我听不懂琴,居然睡着了,等我醒来都回到厢房里来了。店小二说还是柳娘子托人送我回来的呢,柳娘子人可真好。” 李弱水见她说的眼里满是光,都不好意思告诉她真相了,只是笑着点点头。 周愈不知道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拉过凳子坐在她身边托着脸盯着她,笑眼盈盈:“华女侠,你长得也好看。” 李弱水被她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还有些不习惯,但看她弯成月牙的双眼也忍不住笑了:“你总叫我华女侠,我听着还有些不习惯。” 周愈眼睛更亮了:“那我叫你什么好呢?我可以自己想嘛?” 没等李弱水回答,她就像默认了一般想了起来:“我叫你华染的话听起来好像也有些怪,叫姐姐的话你又同我差不多大,嗯…” 李弱水侧头看着她,静静听着她说。 “我叫你阿染吧,怎么样,怎么样?”周愈激动地拉住她的胳膊。 李弱水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微不及察地蹙了蹙眉,却没有拍开她的手,淡淡答道:“嗯。” “阿染,阿染,阿染…”周愈像小孩子刚得到心爱的东西一样,变着音调地念着这两个字。 李弱水被她逗的笑了起来,窗外早已月上柳梢,桃树的花瓣落了一窗又一窗。李弱水不知道为什么,笑着笑着她心里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薄的像一层月光,晶莹如她眼里氤氲的水汽。 “阿愈,那我叫你阿愈吧。”她如是说。 周愈甜甜地笑了:“从前只有我娘这么喊我,她声音特别好听,你的声音也很好听,嗯…”周愈眼前仿佛出现了娘亲一边晾着洗好的衣服,一边看着她练剑的画面。 她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剑招,无论周愈比划什么在她眼里她都像英雄一般,一个劲儿地念叨:“我家阿愈真厉害,将来做个大英雄。” 她心里也落了层哀伤,这两片相思虽心各一方,此刻也如孤舟相逢,惹得彼此心里都落了场雪,有点凉,有点轻。 周愈一扬头,面上又是一片笑容:“好像从没听你提起过你家里人,他们要是知道你这么厉害肯定很为你高兴。” 李弱水目光一暗,家人,她最先想到的是师姐。她记事起就被师父捡回宗门了,师父姓李,她就姓李。 至于为什么叫李弱水,师父说捡到她的时候她的襁褓中只有一纸薄笺,恳求捡到孩子的人能够行善,却未提孩子的姓名,落款处写着李弱水三个字。这大约是她母亲的名字,也成了她的名字。 师父只管教她习武,读书识字一事其他弟子自有他们的师父去教,李弱水连自己的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名字很好啊。”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师姐在昏暗的烛光下在纸上写下了李弱水三个字。师姐是第一个写她名字的人。 李弱水听了面上不说,心里却暗自高兴,师姐说:“上善若水,就是说这世上最善良的人也不过是像水一样。” 此后见了其他同门,再有人嘲笑她是野孩子,她总是很骄傲地讲着自己名字的意思。可是他们只是围着她,看着她不出声奇怪地笑。那时她并不知道有些恶意是沉默的。 后来她一个人在藏书阁看了很多很多书,天下诗词歌赋,武功绝学她都看了个遍,最后在一本破旧到辨认不出名字的古籍里看到有人在一旁批着“三千弱水,鹅毛不浮”几个字。原来弱水是这样一条险水,并不是什么希望她做个善良的人。 只不过对于那时候的她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提起她的名字,人们只会想到李弱水就是那个最厉害的剑客。 至于她来自哪?重要吗? “阿染?”周愈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李弱水猛地回过神来:“我家里人都不在了。” 听她这么说,周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微微蹙眉看着她。 李弱水只是冲她一笑:“没什么,不早了,早些歇着吧。” 那一夜她们没再说话,后来周愈知晓李弱水全部的身世时,再回想起这一刻,她后悔没抱抱她,她很心疼她。 * 渭南城下,英杰千万。这话并不假。天光大亮时,渭南城中央的的广场聚集了江湖之上的无数高手。 他们或是宗门最得意的弟子,或是风华正茂的草根英雄。总之,每个来到这里的人,每个参加青云大会的人眼里都有一团火在燃烧。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只有一个目的,扬名立万。 李弱水带着周愈和白行夜站在人群中,远远望着太华宗高耸入云的宫门。 “这个门到底有多高啊,怎么看不到头啊。”周愈踮着脚,伸长了脖子。 “据说当年太华宗的杨老门主膝下只有一女,名唤杨汝韩,因杨小姐幼年丧母,杨老门主对杨小姐更是万般怜惜,千娇万宠。”白行夜道。 “可是太华宗的门主不是姓平吗?”周愈发问。 李弱水目光扫过宫门,一直到它没入云端。 “你没记错,后来,也就是现在的太华总门主平宗主,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却在习武上颇有天赋。 杨老宗主一直认为武功高下不在门第出身,故而广纳天下贤才,更有贤门主之称,平宗主便被看中,进入太华宗修行。”白行夜讲述着。 “后来呢?” “后面是悲剧,还要听吗?” 周愈有些惊讶,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老宗主心疼杨小姐自小体弱多病,便不叫她习武。且杨小姐喜静,杨门主更不让外人轻易靠近她的府院,扰了她清净。 只是,一年中秋夜,平宗主误入杨小姐的府院,见她一人孤灯对坐,正是闲敲棋子落灯花。 平宗主见杨小姐垂泪,心中顿生怜惜,上前去与她对弈。那一夜,二人对坐一夜却是一言未发,只有棋子轻敲,风过叶间的声音。一直到破晓前平门主才离开。” 周 愈听的入了迷,催着白行夜继续。 “后来一连数月,平门主夜夜都去陪杨小姐下棋,杨小姐也渐渐习惯了对面有平宗主,不知不觉甚至有了笑意。 平门主每次再去总会为杨小姐折一枝花,插在棋盘边的花瓶里。从木槿到桂花,秋海棠,一直再到腊梅,花瓶里的花换了又换。 终于在一夜,平门主再去时亭下坐的不是别人,正是杨门主。 杨门主勃然大怒,勒令二人不许再见,甚至打算将平门主门规处置。可那时二人早已情愫暗生,杨小姐不顾侍卫的阻拦,奔至大殿,跪倒在地,恳求她的父亲不要杀掉爱人。 那是他们除下棋外第一次见面,也是平门主第一次听杨小姐说话。 起初杨小姐声泪俱下,杨门主始终不为所动。后来不知杨小姐说了什么,杨门主竟答应下来,留下了平宗主,只是扬言他有生之年,二人不得相见,也不许平宗主再习武。 可惜,没过多久魔教之人潜伏进太华宗,为夺得太华宗秘籍痛下杀手,要血洗了整个太华宗。 幸而平宗主挺身而出,不计前嫌,击退魔教中人。只可惜杨门主伤势太重,当夜便撒手人寰了。 临死前他终于答应了二人的婚事,并传位于平宗主。太华宗一夜之间只剩在外游历的弟子和平宗主二人幸免于难,元气大伤。 平宗主继任门主后,为杨小姐修得此门,以证二人真心天地可鉴,更是有护杨小姐于武林乱世之意,不叫任何人,任何危险靠近杨小姐。” “想不到平门主和杨小姐还有这样一段佳话,他们也算苦尽甘来了。不过为什么说是悲剧啊?” “杨小姐本就体弱多病,沉疴难愈,生下孩子后就撒手而去了。”白行夜惋惜地叹了口气。 周愈一时说不出来话了,连带着望向宫门的目光里也有了几分感伤。 李弱水沉沉盯着那高耸厚重的宫门,深呼吸了一口,道:“故事讲完了,我们也该进去了。” 只听得“咚”的三声,似是钟声,由远及近,由弱到强,天地间响彻着这钟声,声音传到他们这里时,脚下竟感觉到了震颤。 待钟声散尽,宫门巍巍然渐渐打开,门内透出刺眼的白光,所有人都向前探去,想一睹其中的景象,然而门内似有狂风万顷,向外袭来,直吹得众人连连后退,睁不开眼。 李弱水双脚死死抓着地,站定在那里,一只手挡在眼前,不曾后退半步,任由青绿色的衣纱向后扬起,荡出青山绿水。 待大风吹尽,宫门终于完全开启,耳边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诸位,请进吧。” 人群被吹的东倒西歪,人们忙着从地上爬起来,或是搀扶同伴,或是正衣冠。 周愈从地上爬起来,呼了口气,忍不住道:“故意的吧,这哪来的妖风啊。” 大约所有人都没想到,原是个个整装待发,还没进去就先站不起来了。 白行夜在一旁劝道:“现在说说也便罢了,进去之后可别再妄言了,据说太华宗内挂满了能传音的铃铛,一言一语都要谨慎。” 周愈气的说不出话了,暗自嘀咕:这太华宗里到底有什么宝贝,这么藏着掖着,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李弱水拉住周愈:“走吧。” 回首踏向宫门去。 15. 改灵文 李弱水往前走去,冷不丁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一低头就见地上掉了一只金钗,这金钗看上去就知并非凡品,李弱水正欲叫住那个人,谁知她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金钗托在掌心,李弱水细细瞧着,周愈好奇地拿了过去:“这谁的钗子啊,这么精致,值好多钱了吧?” 李弱水看着那金钗,摇了摇头,拿了回来放入袖口,道:“不管是谁的,我捡到就是我的了。” 周愈没见过她这么无赖的样子,看着她道:“你这样…实在是太…” “太高了!”猛的冲李弱水点了点头,李弱水一甩衣袖向前走去。白行夜因落在后面,一时没注意她们在说什么,只是看到周愈笑得满面春风的样子。 跟着人潮越过铺着白玉的路,两旁是镀金的石柱,刻着龙纹,周愈惊的合不拢嘴,她知道太华宗有钱,没想到有钱到这种地步。 李弱水想起多年前太华宗的平宗主上山拜会师父时那副仪仗和架势,只觉得这太华宗里面会是这副模样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人群时不时发出惊叹声,也有其他宗门的人嘴上念叨着“有什么了不起的”,却还是不由四处打量着。 白行夜好歹也是天机阁的弟子,却也不免为这场景震撼。 待行至尽头,一白发老者早已等候多时,他冲众人一笑:“诸位来我太华宗参加青云大会,老夫鹤了卿代平宗主感激各位江湖儿女。此次比试共有四轮,前三轮每两人为一组,两组之间胜者进入下一轮,期间队友可自行更换,决出七组参与最后一轮的比试,届时将各自为战。 最后胜出者可进入十二楼参加最后的试炼。”话音刚落,人群便有疑惑之声。 没等人开口,那鹤了卿又道:“每轮比试前一日老夫会着人将具体要求送至各位的住处,还请各位认真研读。” 说罢,他将手一拍,无数穿戴一致的侍女便走了出来,一人提着一盏灯。 “各位今日便先好好休息吧。”说完,那老者头也不回就要走,不管有人发问什么时候能拿到试题,还有任何问题。 李弱水和周愈自然住一起,周愈看着白行夜:“我们住一起,那白公子你怎么办啊?” “我本也志不在此,想来每届青云大会总有人落单,我择一即可,二位不必担心。” 周愈听他这么说,也不再管,随着李弱水去了。 跟着侍女越过宫殿回廊,穿过山石与竹林,李弱水打量着这太华宗可一点不比整个渭南城小。亭台楼阁,廊腰缦回,极尽奢华,青山绿水,又是别有洞天。 “原来太华宗里面有山有水啊,那岂不是和一处室外桃园一样啊?”周愈忍不住感叹。 “不止,太华宗依山傍水,自正门入,整个宗门被东、西、南三处山峦环抱,越往里走,地势越低,地形也越复杂,一般人很容易迷路。”领路的侍女说道。 “原来太华宗是一整块盆地啊。”周愈四处打量着。 李弱水过去从未来过太华宗,只在图志上看过对太华宗的介绍,只是太过粗略。 走到周愈精疲力尽,她们才看到一处低矮的石山,越过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山石背面便是一栋二层小楼,正对着一处水池。 侍女将她们带到目的地便一声不响地退了下去。李弱水细细打量着这地方,周愈惊叹:“这么诗情画意的地方,就给我们住了?这太华宗也太大方了吧?” 李弱水踱步到池边,却见石岸边果真缀着无数小小的铃铛。 “这铃铛真能传音吗,看着也不过就是普通铃铛吧?”周愈蹲下来拨弄着。 “真的假的总归注意些便是了。” 李弱水将包袱扔上楼,房间里东西一应俱全,甚至还贴心地为她们准备了换洗的衣服,叠放在柜中。 “这衣服料子一看就不便宜,太华宗哪来的这么多钱啊?”周愈感慨着。 李弱水没动那些衣服。从她出事失忆,在崖底遇到那些事,还有天机阁,木鸥。她实在不能不多想,是否真如白行夜猜测,宗门内有奸细。 这太华宗的水恐怕比她们想的要更深,还是一切小心为好。 月上柳梢,鹅黄映着翠绿,李弱水走在竹林间的石板路,沐着一层月光,像林间一片竹叶。 她在小楼附近打着转,周愈在房内吃着侍女送来的晚饭,百无聊赖地支在二楼的竹窗前望着池塘上渐渐腾起的雾气。 李弱水看了看脚下的路,又看了看一旁黑压压的竹林,转了个身径直走了进去。越往里走脚下的路越黑,开始还有外面的一点灯光透进来,后来只剩一片漆黑。 林间只有她拨开竹叶细细碎碎的声音,不时传来几声鸟鸣。她在林子里绕了又绕,始终没发现什么,有些泄气地叹了口气,决定打道回府,嘴上念着:“不应该啊…” 待回到小楼,院门前用红带赫然系着一个竹简,李弱水将东西揣在怀里,锁好门上了楼。 “这是什么呀?”周愈看着摊在窗台前的竹简,好奇地问。 李弱水坐在她身边将灯都点亮,大体扫了一眼:“一个故事的序章。” 周愈将空碗推走,把竹简拉过来细细读。 “‘元和六年初,错遇平郎于莲沧湖畔,烟雨朦胧,素未相识,心有涟漪,暗生一念?’这平郎莫非指的是平宗主?那写这些话的人不就是杨小姐了?” 李弱水看着竹简上的字点了点头。 周愈将竹简拿起来:“这杨小姐的东西你怎么会有?还有,这后面这句是什么啊,我怎么看不懂啊?”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李弱水轻声道。 周愈喃喃重复着李弱水的话,“这是什么字啊,好奇怪啊,我从来没见过。” “魔教的改灵文。” “魔教?!”周愈猛地看向李弱水:“你怎么知道的?” “我…”李弱水刚想开口,却发觉大脑一片空白,眨了眨眼。 是啊,她是怎么知道的呢,她从来没去过魔教,也并不认识魔教的人,宗门只知魔教自初创立改灵文,只有魔教中人会在特殊情况时用,其余的一概没有记载,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周愈看着李弱水愣神的样子,还以为 她不愿多说,怕自己误会,干脆扯开话题。 “这改灵文是魔教老祖所创,后来代代相传,人们都说自魔教一分为二成玄月崖与玄冥谷后便已失传了,原来还没有啊。” 李弱水回忆着自己生平的所有记忆,不是宗门,那会是…. 是啊,她只记得自己在凌霄宗长大、习武,还有什么,后面呢?她一直按师父的话待在凌霄宗,从未出过宗门啊…..出宗门? 对!她记得她向师父辞行,要下山历练,然后呢?后面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脑海中的记忆像海浪般席卷而来,还是少一段! 她下山后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只记得她醒来后就失忆被关在崖底,她下山后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弱水能感知到有一段记忆被封存在脑海深处,她想触及却始终隔着一层薄膜。 也许她是在下山后那段时间学会了改灵文,可是难道她去过魔教吗?那就不难解释她为什么会受伤了,能有能耐将她伤成那样,宗门之内她找不出,魔教不一定就没有。 李弱水心里暗暗有了一个念头,只是她还不确定。 “世上古籍浩如烟海,对改灵文也并非全无记载。” 周愈看着她点了点头:“不过这个东西是哪来的啊?这是杨夫人记录的她和平宗主的恩爱往事吧。” “门口捡的。”李弱水面不改色的说道。 “捡的?!”周愈就差一口血喷出来了,这东西是能随随便便就捡来的吗。 李弱水将竹简收起来道:“明日的考题呢?” 周愈一边低头从桌下翻找,一边道:“晚饭时就一起送过来了,喏。” 李弱水将纸条打开:“‘星火流术,元象万千’,原来是这个。” “这是什么呀?流星的意思吗?”周愈将头探过来。 星火流术是凌霄宗一位先祖所创的术式,共有三式,两攻一防,其中之一便是上次她在天机阁用的献灵,这一式对人的损害极大,不到特殊情况不用。 其余两式为离火和逐焰,属杀招,虽然凶险,相比较起来还是简单得多。 只是,想一夜之间教会什么都不会的周愈,恐怕还是…有些难度。 听完李弱水的介绍,周愈眨巴着眼问出了那个白痴的问题:“反正你都会,你一个人我看都够对付他们了吧。” 李弱水心里一阵无语,她是会,要是放在以前,她一个人确实可以,可星火流术与她的寒炎内力相斥。 她的星火流术与旁人的不大一样,但凡有些见识的人就会知道她体内有寒炎内力,想瞒天过海难如登天。 “我不会,准确来说是用不了。”李弱水一本正经道。 “那怎么办呀?”周愈急的从椅子上腾地站了起来。 “咳咳,上次我受的伤太重了,所以一时半会用不了。”李弱水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可是我也不会啊,一晚上我能学会这个什么流星吗?”周愈急的满地乱窜。 李弱水一把摁住她:“我自有办法。” 16. 凶手 “这样真的能行吗?”周愈凑在李弱水耳边小声道。 “放心。”李弱水目不斜视地盯着高台之上。 今日便是青云大会正式开始的日子,所有的人都围在金明台边,这金明台外圆内方,有天地之意,通身由黄金和白玉雕成,有了昨天的见闻,人们对这奢华程度已经是有些见怪不怪了。 “请太华宗平宗主。”老者的声音洪亮高亢,仿佛能传遍整个太华宗。李弱水打了个哈欠,一套繁文缛节下来,大人物终于要登场了。 高台上走出一个着明黄色锦袍的男子,看着约莫五十有余,不怒自威,周愈都不好意思再开玩笑了。这便是太华宗平宗主,所谓剑仙,平默华。 “诸位。”他停顿了片刻,“青云大会乃我宗门翘楚相争之盛会,此番诸位路途遥远,肯来我太华总参加青云大会,我平某在此感激不尽,无论诸位是宗门弟子,亦或是寒门出身,我广华宗必承袭广纳贤士之传统,祝诸位各展所长,扬名天下。” 人群爆发出强烈的呼声,李弱水瞧着平默华那正气凛然的样子,不由得冷哼了一声,她可还记得那次青云大会时他一定要与她一战,眼看自己就要落败偷着用暗器的事。她是不愿计较,反正结果都一样,可不代表她不记仇。 “请归云山庄少庄主。” 话音刚落,一丰神俊朗的少年轻巧的收起手中的折扇,起身向众人躬身一拜:“在下楼午桥,因家父闭关修炼,便由在下代表归云山庄。” 那男子看着一身明黄的锦衣,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暗纹,黑发高高束起,额上戴着黑金的抹额,发间到耳边垂下几根细细的银链。 又是个有钱的主,周愈在心里暗暗道,一个男的打扮的这么妖异。 正想着,那楼午桥眼神却扫了过来。 妖怪,周愈心里正说着人家的坏话,被这么一看倒是有些心虚地低下头,脸颊一抹绯红。 李弱水没察觉她的变化,她带着帷帽,看不真切。 没等周愈回过神来,便看到一女子着一身暗红色的戎装起身冲众人一昂首,正是清风门门主徐碧落。 “这清风门门主倒是干脆。”周愈摇着李弱水的胳膊,李弱水还记得这位徐门主,虽有魔女之称,为人却是刚烈果决,最讨厌弯弯绕绕,一手清风刀法出神入化,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 “听雪楼楼主凉月华到。”一连叫了两遍,李弱水才看见一墨衣鹤发少年站起身来。 他面上覆着月白的面纱,李弱水却从他眼中读出了一丝丝百无聊赖的意味。 那人往台下看去,正对上李弱水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侧头悠悠举起手拂了一下肩,又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李弱水不由自主也抬起了手,向左肩拂去,才发觉肩头不知何时落了一片玉兰花瓣。 她轻轻捻起那片花瓣,再向台上看去,那人却早已移开了目光。 李弱水只觉得心如擂鼓,连后面鹤了卿说了些什么都没注意,直到周愈拍了拍她,她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啦?” “没什么。”李弱水移开目光,却发现除了天机阁外,还有主位也是空的。 她皱了皱眉:“凌霄宗的位子怎么是空的?” “凌霄宗的宗主前不久刚刚殒命,据说凌霄宗今年会派弟子来,只是还在路上,恐怕要过两日才能到。” “你说什么?”李弱水猛地抓住周愈的肩膀:“凌霄宗宗主…不在了?” “是啊,这凌霄宗本为宗门之首,如今这名震天下的李宗主不在了,凌霄宗都乱成一锅粥了,长老们各为己事,现下恐怕还无人主事呢。” “怎么会。”李弱水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得不像自己的了,冷涩地挤出嗓子。 “要我说就怪那李弱水,狠毒的妖女,李宗主从小收养她长大,谁承想她学得一身本领却行这欺师灭祖之事,勾结魔教,害死了李宗主。”一旁的人听见二人的对话忍不住插嘴道。 李弱水一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怎么可能杀了师父呢?师父死了? 周愈见她神色不对,又想起之前提起李弱水时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只当她仰慕李宗主,宽慰道:“没事,那李弱水敢在众目睽睽下弑师,也活该她被诛杀,也算解了李宗主的仇。” 李弱水心里还怀有一丝侥幸,她急切地仰起头看着周愈道:“也许人不是李弱水杀的,是他人看错了呢?”她眼眶通红,一眼不眨地盯着周愈的表情。 “可是…可是都说凌霄宗的弟子们亲眼所见,人确实是李弱水杀的,一个人认错总不可能所有人都认错了吧?”周愈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弱水看着她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她脑海中浮现了一种可能,只是她不敢想。如果这是真的,那一切就说的通了,为什么她会受那么重的伤,在她失踪后为什么宗门从没派人来寻她。 因为是她啊,她是那个杀了师父的凶手,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她要找的仇人…. 是过去那个亲手弑师的自己… 一种莫大的悲哀涌上她的心头,将她包裹着,她所期待的真相,如今就摆在她面前。 周围人的讨论声和咒骂声不绝于耳,像光天化日之下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怎么能…她怎么能…… 李弱水怔愣在原地,看向高台上那空着的位置,她的心也空了。 “阿染,你到底怎么了,倒是说句话啊。”周愈急得直摇她。 李弱水觉得天上的太阳怎么这么热,这日光照得她睁不开眼,耳边的声音跟着沸腾成白汽,她看到周愈一张一合的嘴,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华染!” 李弱水猛地呼了口气,回过神来,活像个差点溺水的人,她有万语千言,却开不了口,只好对周愈扯出一抹笑:“没什么,走神了。” 周愈其实没傻到要相信这样的话,但看着她惨白的面色,还有那笑容里难掩的凄凉,终究没再问下去。 李弱水带着周愈失魂落魄地走向一旁,随着人群等待比试开始。< /p>台上人将一切尽收眼底,只是无奈地垂眸。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快要到她们了,周愈再次拉了拉李弱水的手:“马上到我们了,我有信心一定能赢。” “诶,白公子怎么和温姑娘在一起啊?”周愈指着台上的白行夜。 李弱水抬头果然看到比试台上的四人中有两人正是白行夜与温霁,另外两名男子则是穿着太华宗的弟子服。 周愈本还担心白行夜带着温霁,相当于一打二,结果白行夜三下五除二便将人解决了,台上的温霁除了跑着跟在他身后,别的什么也没干。 “看来这太华宗的人也不是个个都厉害的。”周愈有些窃喜道。 “哪来的野丫头,这样无礼?”周愈一扭头便看道斜前方的一少女瞪着她道。 “你说谁野丫头啊?”周愈指着她开口道。 李弱水一把揽下就要冲上去的周愈,刚走下台的平小五原本还惦记着自己第一次参加青云大会就输了,看到这边的情形,赶忙上前拦住那要动手的少女:“师姐师姐,有话好好说。” 跟在那飞扬跋扈的女子身边的另一人不屑地看着李弱水和周愈:“你们知道这是谁吗?” 周愈打量着她们:“谁啊。”李弱水打量着那女子穿着一身浅紫色的华服,另一人却是太华总最普通的弟子服,心里大约有了猜测。 那女子笑着走上前,眼神中是止不住的轻蔑:“就你们这样的人也配来参加青云大会?真是贻笑大方。” “你!”周愈又要往前冲,李弱水无奈地摁住她,冲她摇了摇头,而后看着那女子道:“我们不过就比试结果说了一句话,难道也不许吗?” “就你们也配在我太华宗的地界对我太华宗的弟子说三道四?”那女子冷笑一声。 李弱水向前一步:“太华宗号称广纳贤士,不论门第,如今你张口闭口全是出身,难道太华宗弟子不但实力不济,还心胸狭隘?” “谁说的?” “那就是徒有虚名,表里不一。”李弱水厉声打断她。 “你!”眼看那女子说不过又要动手,平小五赶忙拉住她:“师姐,师父还在台上看着呢,有什么之后再说。” 她猛地转过身:“我替你说话你还向着外人,真是不知好歹。”说罢愤愤离去。 那平小五冲李弱水二人示好地笑了笑,赶忙追去了。 周愈看她们走了还有些气愤道:“真不讲理。” 一旁看热闹的人忍不住道:“你们知道你们惹的是谁吗?那可是太华宗的大小姐平新月,那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主。”说罢冲周愈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平新月?”周愈一把拉住李弱水:“这下怎么办啊?” 李弱水被她逗笑了:“刚才不还威风凛凛的嘛,这会儿倒怕啦?” “你早就知道了啊,那不早说啊?” “我说啦。”李弱水无辜地看着周愈。 “什么时候?” “我眼神说了。” 17. 星火流术 周愈刚想狠狠吐槽,便听到台上叫到她们的名字,只好鼓着气跟着李弱水上了台。 “清风门张瑜、吴继和对周愈,华染。”随着鹤了卿话音落下,四人站上比试台。 那二人看着走上来的周愈和李弱水就止不住笑意了,暗道:又是两个不知哪路来的弱女子。还当二人与方才的温霁一样手无缚鸡之力。 “二位不如趁早认输?省的到时不小心伤到你们可别哭鼻子。” 周愈被这么一看,本来就心虚,这下更是紧张地止不住咽口水,但还是故作镇定地扬起头。最后又小声冲李弱水道:“真的没问题吗?” 李弱水冲她一眨眼:“放心,我保你赢。” 那二人听李弱水这么说,还当她有什么本事,也不由蓄势待发,死死盯着她。 “比试时间为一炷香,正式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那二人冲上前来便使出了离火与逐焰两式。 “往右跑!”李弱水一边喊道,一边向左跑去。 周愈头也不回地向右跑去,脚下生风。术式正打在她们方才站的地方,扑了个空。 那两人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一时愣住了。 就纯逃跑,不还手啊。 台下的人看愣了,金明台上各宗门的人也看愣了。 反应过来后的两人嘲讽道道:“就这,敢戏耍我们,要你们好看!”说罢,二人再次向李弱水攻去。 李弱水猛地一翻身,干脆利落地闪避开啧了一声:“不太准啊。” 台上的凉月华忍不住轻笑一声。 “有本事你别躲!” “我就不。” 二人一连变换着方式使出杀招,李弱水不慌不忙地避着,几个回合下来,二人气喘吁吁的瞪着李弱水,眼睁睁看着她站在那摇了摇头。 “这不合规矩!” “规则只说必须用星火流术击败对手,谁说不能躲了?”李弱水一歪头看着他们道。 “这…这…” 台上的人鹤了卿不由得为难地看向平默华,只见他点了点头,随即宣布比试继续。 二人一时没了办法,只好一击不中再来一次,连续向李弱水进攻着。 李弱水还是只防不攻,眼见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一炷香的时间快要到了,二人越来越急躁,总算想起了一旁的周愈,一人猛地调转进攻的势头,向周愈袭来。 李弱水闪身到周愈身侧将她一拉,左手拉住她的右手,念道:“离火归一,破!” 术式宛如藤紫色的火焰腾空而起,直直盖过那人的离火向他烧去,有着排山倒海之势。 “啊!”那人一时吓得动弹不得,被击飞在地,但依旧阻挡不了火势。 李弱水眼见一击即中,见好就收:“收!”火焰便随风消散。 “时间到!”随着鹤了卿一声令下,那人的同伴还想最后挣扎反攻,只得收住步子,扶着他站起来,同李弱水二人恭恭敬敬地一拜。 “周愈、华染胜!” “耶!”周愈蹦跳着就要同李弱水击掌,李弱水无奈的举起一只手来待周愈用力一拍。 台下的人有惊叹的,也有质疑的。 “我从没见过这么强的离火,这恐怕和凌霄宗各长老的离火有的一拼了。” “这是真的离火吗?怎么是紫色的啊?” 台上的平默华不动声色地听着众人的议论,深深地看了李弱水一眼,而后才用眼神示意鹤了卿。 “肃静!比试继续,下一组….” “我们真的赢了诶!”周愈围着李弱水转着圈。 “是是是。”李弱水让她转的头晕一把拉住她:“这下安心了吧。” “有你在,我当然安心啦。”周愈忍不住笑着说,双眼弯弯。 “回去吧,这次也算取巧,功还是要好好练的。”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 * 待回到小楼,已是下午了,李弱水坐在院中树荫下,看着周愈不停念着术语,喝着茶不时纠正道“念太慢啦”、“动作没跟上”,“手势不对”……. “怎么这么难呀。”周愈无可奈何地坐到她对面:“为什么你做起来就那么简单,我怎么都不行,让我成功一次也好啊。”边说边作出虔诚祈祷的样子。 “谁说你一次也没成功啊,今日比试时你不是就成功了吗?”李弱水放下茶盏。 “可那时有你带着我做啊,而且我能感受到,今日比试时你没使出全力。”周愈一边说着,一边回想比试台上李弱水使出离火时她就站在她身侧,强大的气息如台风般席卷过境,却又不伤她分毫,不由打了个颤。 “那也有你一半的功劳。别灰心,刚开始都很难,后面会越来越好的。”李弱水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真的吗?那你刚开始也是这样的吗?”周愈一脸期冀地看着她。 李弱水回想了一下,悠悠开口:“那倒也没有。” “哎,我看我还是再试试吧。没事,我笨鸟先飞嘛。”说罢又起身去练了。 李弱水看着树下周愈练习的身影,思绪随流云飘回了无界山上,那里的云也像现在一样,只是那里的她仿佛离天很近,又离人间很远。 玉兰花树下有一个少女正在练剑,不论春夏秋冬,她不曾停歇。 最初的她以为任何事都要讲究付出,努力越多的人自然会得到越多。后来她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们或天赋卓绝,或勤学苦练,她明白了,有些事可以靠努力,有些事不行。 “师父,其实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反正天外有天,人总是不能做到最好的。”她看着师父的背影道。 “你不过习武几载,便觉得自己不错了?人活一世,到垂垂老矣时才发现,有些事不在于你是否强求了,而是你是否问心无愧。若你一遇困难便归咎于天资,那上天何须教人经历,你明白吗?” 她开始颇有些不服气,只当师父他自己有天赋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后来,她心反倒越练越静了,人强求固然会陷入执着的心魔,但若只是尽己所能地追求自己心之所往,不知不觉,生路就水到渠成了。 师父……. 李弱水叹了口气,随即又想,师父一身功夫,就算她也难以以一敌之,更何况她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事能让她取师父性命。 先前是她一时难以接受,太激动了,此刻冷静下来才发觉这件事尚有许多疑点。若先前她的推断是对的,那宗门内必然有问题。这样想来,那些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天机阁,掳走那么多百姓,又何尝不能假扮她呢? 或许师父未必已死,而是他也发现了古怪,却无奈于那背后的势力,只得借死逃离那些人的掌控。 这样看来,在众人眼中她已经“死了”这件事或许反倒是一件好事。 “我成功啦!”周愈兴高采烈地喊着,打断了李弱水的思绪。 “怎么啦,我成功你不高兴吗?”周愈看着她。 “没有,只是你这一下可把围栏烧惨了。”李弱水哭笑不得地指着被烧了一大截的围栏。 “这怎么办啊,太华宗不会要我赔吧。” 正说着白行夜却带着温霁从烧出的缺空处走了进来。 “你们说什么呢?”白行夜走到她们身旁道。 “这院子怎么会烧成这样啊,着火了吗?你们人没事吧?”温霁紧张地看着她们。 “没事没事,就是我练离火的时候不小心弄的,你们坐。”周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话说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啊?” “这说来话长,我与你们分开后才遇到温姑娘。她家中亲人都不在了,只有一表哥还有音讯,说是在渭南城,只是怎么也没寻到。她想着她那表哥也是习武之人,兴许是来参加这青云大会了,便用全部的银钱换一个人带她进来。谁知进了太华宗那人便溜走了,恰好遇上我,我想着反正我也没有同伴,便与她一起。” 白行夜一番解释下来,周愈连连点头,看向温霁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心疼。 “这太华宗内鱼龙混杂,皆是江湖中人,你们也要小心为好,若是遇到事情可去西面的揽盛舫寻我们。” “这才是你陪着温姑娘的原因吧。”周愈抿了一口茶,打趣道。 白行夜面色一红,干脆不说话了。 一阵寒暄过后白行夜二人便要告辞,李弱水追上前叫住他,小声问:“白公子可知道这光华宗内有一处名叫莲沧的湖泊?” 白行夜皱着眉想了想:“似乎听人提起过,这莲沧湖起雾时浩瀚如海,是太华宗内最大的湖泊了。至于在哪…这我就不清楚了。华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听旁人说好看,想着难得来一次,不如去见识一下。” “这样啊,那华姑娘不妨问问侍女吧,只是还要小心迷路我们。” 李弱水冲他点点头,看向前面走着的温霁道:“快去吧,温姑娘还等着你呢。” 待二人远去,李弱水上楼将匕首纳入衣袖,下楼对周愈道:“我出去一趟,找人修围栏,你别乱跑。” “晚饭不吃了吗?” “回来再说。” “又丢我一个人。”周愈不由小声嘟囔。 18. 兄妹情深 李弱水踏着斜阳露水,穿行在薄雾中。竹林光阴变幻,一时明,一时暗,感受着呼吸时空气中淡淡的水汽,嗅着竹叶的气息,心里不知道为何生出几分雀跃。 穿过那片林子,李弱水才发现尽头竟是一处断崖,只是并不很高。 她伫立在边缘,一时视线没有了任何遮挡,格外开阔,这才看清,原来她们仅仅位于太华宗最外缘。此刻从崖顶望去,整个太华宗如一只宝盒躺在群山环绕间,一览无余。 她正对着南山,眼看着山峦披上一层霞光,像左右望去,石壁上还有数不清的点点灯火正渐次亮起,大概是其他人的住处。 万家灯火她以前从没感受过,此刻心里也泛起了一丝暖意,只是又不免有些哀伤。 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却总在这些很小的,这样安静的时候清楚地捕捉到自己心里的苦涩。 过去在凌霄宗上她独来独往惯了,除了师姐、师父,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太少了,与这尘世间的联系更是所剩无几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师父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师姐看着她。 李弱水面无波澜:“我本来就是一个人,更何况如今这天下恐怕还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伤到我了。” 眼前的景象从暮穷筑回到太华宗,残阳不再,李弱水忽然就懂了,原来师姐担心的不是她一个人遇到难事,而是像此刻,在她近乎感觉到一丝幸福时,恍然发觉期许的目光不知该投向谁。 崖顶的风迎面吹来,吹开她额旁的发丝,吹展她的眉眼,她释然地笑了笑,没关系,她一个人也很好。 李弱水再看了一眼脚下的太华宗转身离去。 她方才看到最大的湖就在太华总西面,按白行夜说的,想来那就是莲沧湖了。 一路向西走,李弱水感觉到地势渐渐平坦了,她回忆着脑海中方才看到的路线,直至走到月朗星稀,才看到围着湖的连廊。 此刻起雾了,这莲沧湖远远看去果真像沧海,无边无际。 李弱水打量了四周一圈,除了她这月黑风高夜再没有其他人了。 沿着连廊围着湖走,她看着被风吹起黑压压的微波的湖,霎那间敏锐地看到远处转角处似乎有人,一个转身躲在了柱子后。 那男子靠坐在栏杆上,女子双手就要攀上他的肩。 “你胆子很大嘛,怎么,想去揭发我?”那声音清亮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如风穿青竹,却又百转千回。 尽管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李弱水还是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想必另一个人也听出来了,突然跪倒在地告饶:“您饶了我吧,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你话可真多啊。”那男子低声说道。 刹那间,李弱水听到了利刃出鞘的声音,那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后是液体滴滴答答的声音,她眨了下眼,手向袖中伸去。 什么重物被拖行的声音掺杂着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正向她靠近,李弱水屏住呼吸,紧紧握住匕首。 ! 她闪身从廊柱后出来,拿着匕首向面前的人刺去,那人却像早有防备,长剑弹开,向她脖颈处袭来。 李弱水这下终于看清,这人不就是白天出现在比试上的听雪楼楼主凉月华吗。 少年一席白发,仍旧以纱覆面,一双桃花眼含笑盯着她。 剑就架在她的颈侧,李弱水用匕首抵着那人的胸膛,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可以说遗言了。”他淡淡开口。 “那我要你陪我一起死。”李弱水冷声道。 他明显愣了一瞬,反倒语气轻快起来。 “乐意至极。” “不知道剑和匕首哪个快?” 语气里甚至还有几分揶揄,仿佛被匕首抵着的不是他。 “听雪楼的楼主大晚上在太华宗杀人,这恐怕不好解释吧。” 李弱水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却能听到他轻声一笑:“扔湖里就行了。” 说出来的话可一点不温柔。 “如果这就是你的遗言了,那我可要动手了。” “且慢!”李弱水厉声喝止,她能感受到那剑刃方才分明向她靠近,如今与她脖颈的距离恐怕细若发丝。 “据说玄月崖的教徒体内有蛊虫,被杀时母虫会有感应,动手之人无论逃到天涯海角,总会被玄月崖找到。” 那人看着她皱了皱眉:“关我什么事。” “被你杀的人就是玄月崖的吧,他脖颈处有白色的月牙印记,江湖上无人不知那时玄月崖特有的印记” “你知道的还挺多嘛。”那人笑了笑“只是人我杀都杀了,玄月崖会为了一个教徒杀我不成?” 李弱水表情忽然放松下来,指尖轻弹剑刃,不闪不避,反倒向他靠近。 “楼主可知魔教少君有一流落在外的亲妹妹,正是在下。” 那人闻言一笑:“是吗?”俯身凑近她 “我有个亲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李弱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双眼,缓缓揭下他的面纱,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眼尾,带来一丝凉意,少年垂眸不语。 待面纱揭下李弱水才终于印证了她心里那个可怕的猜测,对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燕却西。 李弱水一时怔住了,指尖紧捏住面纱。 “看来你真的很惊讶,华少侠。”他微微挑眉。 “你…”李弱水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回忆起过往种种,她忍不住懊恼地“啧”了一声,很快反应过来,满脸真诚地看着他:“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怎么证明啊?”燕却西浅笑着看着她。 李弱水转转了眼珠,不经意瞥见他腰间挂着的玉佩,抓起来道:“我有玉佩为证。” 据说当年魔教少君晏云开和她妹妹一人一块白玉佩,一块为明月,另一块则为祥云。李弱水想起了自她醒来时就带在身上的那块玉佩 ,从怀中掏了出来。 两块玉佩一枚为新月,上面雕刻腾云,另一块为祥云,上面刻有一弯明月,恰好能合上。 “这背面还刻着燕字,喏。” 燕却西见她掌心躺着那两枚玉佩,目光晦暗不明:“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我自小带在身上的,你不信可以拿去,一验真假。”李弱水冲他挑眉。 燕却西无奈地看着她,道:“那你说说你本名叫什么?” “嗯…”李弱水一时陷入了沉默,随后猛地抬起头:“晏月明。” 这下轮到燕却西沉默了,他眼神颤动着,凝眸看向李弱水。 “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叫晏月明,”李弱水眼睛亮晶晶笃定地看着他。 燕云开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缓缓放下剑。 “我说对了吧?”燕云开看着难掩笑意的李弱水,叹了口气。 “那我的好妹妹,你先前怎么不说呢?” “我那时不知道我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况且我一出生就被宗门的人掳走了,那知道你长什么样啊?” 燕却西不再发问,只是目光晦暗不明地看着她。 李弱水暗暗庆幸她在藏书阁什么书都看过,还记得江湖这一段往事,以为燕云开算是暂时相信了她,她要快点脱身才好。 “哥哥,你假扮听雪楼的楼主是为什么?又为什么要杀那个人啊?”李弱水状似天真地发问。 “他背叛了我,想杀了我。”燕却西一副伤心的样子:“我的好妹妹,你不会也有一天背叛我吧?” 李弱水看着他勾唇一笑:“当然不会。” 她逃避了第一个问题。 “哥哥我先走了,天也不早了,后会有期。” 李弱水见他没什么反应,应该是被自己唬住了,马上就是开溜。 待回到小楼,李弱水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回来的一路上,她总觉得燕却西像鬼一样就跟在她后面,生怕他反应过来,要了自己的命。 “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不是说修门吗?周愈看着气喘吁吁的李弱水。 “见鬼了,没什么。”李弱水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这下轮到周愈见鬼了,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李弱水躺在床上回忆起过去的一切,不管那玉佩哪来的,是不是真的,总之看燕的反应她应该是猜中了。 还好她多多少少听过这一段故事,不然今天没这么容易蒙混过关。 难怪那人的武功深不可测,看着就不像魔教普通的教众。她早该想到的啊! 只是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留在她身边,她还撞破了他的好事,难保他反应过来后不会找她算账。 李弱水满面愁容,干脆不想了,伸手拿起一旁的纸条,上面写着明日比试的题目:“掌法之变。” 听着周愈平稳的呼吸声,李弱水将被子一蒙,装什么兄妹情深装得她都要累死了,算了,明日再说吧。 19. 以变制变 天还蒙蒙亮时,李弱水就将周愈从床上揪起来了。 “这才几时啊,我要再睡会…”周愈将被子蒙上,迷迷糊糊地嘟囔着。 “还有两个时辰。” “什么还有两个时辰?”周愈伸出头来,半睁着眼看李弱水。 “距离你收拾东西离开太华宗。”李弱水环抱着胳膊,看着她淡淡道。 “什么?!”周愈一个打挺坐了起来。 “你再不起来,距离你输掉比试就只有两个时辰了。” 周愈闭着眼挣扎了一下,认命般地站起来:“我练,我练还不行吗。我马上就下去。” 李弱水点点头,悠然下楼喝茶去了。 楼上的周愈只觉得自己要忍不住仰天长啸了,没过一会,还是乖乖洗漱好下楼去。 “纸条你看了吗?我们学什么掌法啊?”周愈盯着坐在秋千上的李弱水。 李弱水晃着秋千:“不学。” “不学?”周愈瞪大了双眼,“不学你叫我这么早起来,那我们一会上去怎么办?” 刚说完还没等李弱水回答,周愈突然笑着看向她。 “不对,我知道了,还是像昨天一样是不是,有你在,那些人根本不是对手。” “不是。”李弱水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那种伎俩也就用一次,掌法这种东西,变化多端,不同门派自有不同流式招数。随机应变,很难。” “那怎么办啊?”周愈这下急了。 “反正一时半会学不会,不如好好逛逛,马上就要走了,也不算白来一趟。”李弱水晃着秋千淡淡道。 “别啊”,周愈走上前拉住秋千,“我错了还不行嘛,我肯定以后好好练,日日练,绝不抱怨!” 见周愈终于有了点觉悟,李弱水深吸一口气,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各家掌法中以凌霄宗、清风门还有归云山庄最为见长。凌霄宗的掌法重在内力之深厚,归云山庄重形,清风门重变。” “哪个最简单?”周愈脱口而出。 “这么算,清风门的掌法只有七式。” “那我们学这个?” 李弱水看她迫不及待的样子:“清风门的掌法招式虽少,但一招一式皆有千变万化,无穷尽也。” “那就是不学这个了?” “就学这个,以变制变。”李弱水冲周愈眨了眨眼。 约莫四个时辰后,她们跟着侍女向比试的地方走去。周愈沾沾自喜地向李弱水扬扬头:“这清风门的掌法还真是简单,又好记,又好练。” “不过我还没学怎么变呢?” 李弱水看了看她:“待会儿学。” “一会儿不就比试了吗,来得及吗?” 李弱水意味深长地冲她道:“放心,绝对来得及。” 直到上台的那一刻,周愈才明白李弱水说来的及是什么意思。 “现在学?你开玩笑的吧,我们现在就要比试了啊!” 看着周愈急的快哭了,李弱水将手搭在她肩上:“实战是最好的训练,此时不学更待何时?” 台上的楼午桥看着周愈那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憋着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周愈正要说话,就听见鹤了卿宣布比试开始,只能一跺脚,向前走去。 这次的对手不是别人,正是清风门长老之一王兴德的亲传弟子阿湾和阿福,恰好今日由他代替徐碧落观战,此刻正坐在上面不屑一顾地看着她们。 “承让了二位。”那两名弟子轻蔑的出声。 这两个人不过昨日靠着投机取巧才获胜,只是今日碰上他们,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说罢,一人向李弱水袭来,一人挥掌冲向周愈。 周愈本还想着李弱水像昨日一样帮她周旋,谁知她却一转身拉开距离,认认真真地对付起了那阿湾。 周愈顾不得别的了,只得依着方才学习招式应对,谁知果真如李弱水所言那清风门的掌法变化灵活。 周愈根本看不出那人用的是哪一式,干脆瞎躲,一边喊道:“怎么办呀,我记不住啊,到底怎么变啊?” “忘了你学的,自己看。”李弱水丢下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地闪避着阿湾的进攻。 趁人露出破绽,一掌化开他的进攻,借力打力,将人击退,转身看向被打的一愣一愣的周愈。 李弱水箭步上前,一掌击向那人,逼退她的攻势。 阿福见李弱水掌法霸道,只得防守,猛地停下对周愈的进攻。 周愈拍着心口,踉踉跄跄地站稳。 然而李弱水却没一击解决了这个麻烦,而是点到为止,冲周愈道:“自己解决。”转身一边避着重新来势汹汹的阿湾。 李弱水灵巧地躲避着阿湾那看似无懈可击的掌法。 王兴德坐在高台上眼见方才徒弟被逼退,此刻忍不住想找回面子,道:“阿福掌法最为迅猛,一般人根本避不开。” 楼午桥闻言摇着扇子假装恭维道:“是啊,早听闻阿福兄承袭王长老的掌法,数掌落下如雨丝般细密,想必定不会辱没了清风门的门楣。” 清风门素来与归云山庄不对付,王兴德冷哼一声,并不领情,楼午桥也不恼,只是笑着将目光落向周愈。 “左边,三式,挡右。”李弱水头也不回地念道。 周愈下意识跟着她说的做,果真预判了阿福的出掌,惊喜地看向李弱水。 正要开口,又听她道:“反手,后面,五式化一式。” 周愈这下放心地照做,那阿福的攻势果然被轻而易举地化解。 看到这一幕,王兴德脸色一变:“这丫头哪来的?” 楼午桥用扇子掩着面,却还是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的。 周愈越打越自如,不知不觉,李弱水并未出声提醒她,她却也能不落下风。 李弱水抓住时机,反身 从背后推向阿湾,拍拍手道:“漏洞百出。” “凉月华”见此,忍不住勾唇一笑。 风吹过李弱水青绿的衣衫,吹起她乌黑的长发。 那阿福大约有些急了,赶忙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掌风如雨点般袭来。周愈应对不得,向后退去。 李弱水抓住他的左臂,将人拦在半寸之外,冲他皱了皱眉。 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立刻回身出掌,掌风迅猛,然而李弱水始终快他一步,存了心的左躲右闪,最后才一掌推向他,只是力道却不大。 那阿福原本以为必输无疑,皱着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却发觉自己竟然毫发无伤。 这下场上的人都有些愣住了,李弱水也是。 她忘了自己此刻内力被封,若不刻意催动,对付阿福这样的高手,也只是胜在形,并没有实质性的伤害。 只是除了她,剩下的人很快反应过来,只当是她在羞辱对手。 阿福气得面色通红,然而鹤了卿却宣布比试结束,胜负已分,只好拉着阿湾愤然离开。 周愈在李弱水旁跳着道:“让他们嚣张,不还是成了手下败将了。” 李弱水一心想着自己的内力,没回过神来,周愈干脆先从后面准备走下台去。 “小心!”楼午桥猛地站起身来对她喊道。 周愈一抬头,正见王兴德一掌向她袭来,她躲闪不及,只好硬着头皮一掌相对上前。 李弱水猛地转身,飞身上前一手向后拉周愈,一掌正面迎上王兴德。 二人两掌相接,一拍即离,两股内力轰然对冲,掌风向外席卷四方,冲击地四周的人群四散倒地。 楼午桥不免被掀翻回座椅上,连带着太华宗的宗主也后退半步。 燕却西没有丝毫犹豫,几步便要上前来,想到四周的一双双眼睛,只好作罢。 二人不过一瞬即离,李弱水一连后退几步,一拂袖猛地停下脚步,皱眉看向王兴德。 他就没这么轻松了,连连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柱子才捂着心口吐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弱水:“你..你…!” 一旁的阿福和阿湾反应过来,赶忙上前扶住他。 李弱水转身就要拉着周愈走,那王兴德却是不依不饶,还要上前,却听得一声喝止。 “够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简直丢我清风门的脸,还不下去!”正是清风门门主徐碧落。 她拧眉怒目而视,倒叫李弱水想起了庙中的四大天王。 徐碧落与李弱水隔着帷帽对视,抬手一礼,算是赔罪。 李弱水原本不愿纠结这些,冲她微微点头,拉着周愈转身便走。 “凉月华”眼神一暗,转身离去。 比试还得继续,平默华不好插手清风门的门内之事,干脆让鹤了卿宣布比试继续。 徐碧落瞪了一眼王兴德,拂袖离去,他只好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20. 我的事 李弱水快步离开人群,一路走进竹林,才慢下脚步。 周愈在后面小跑着追着,一边喊她:“阿染,你没事吧,等等我。” 李弱水突然停了下来,扶住竹子,俯身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一只手攥成拳按着心口。 “没事吧。”周愈急得出了一头汗,扶住她肩头。 李弱水猛地一口鲜血吐出来,那王兴德怎么也是清风门长老,方才分明存了心要取周愈的性命,用了全力,若周愈接下那一掌,恐怕此刻已是经脉寸断了。 她逆着体内的毒接下那一掌,本就感觉全身真气冲撞,却又不能让人看出问题来。 在场的还有宗门那么多高手,若她不强撑住,漏了马脚就不好了。 李弱水心里记下了王兴德这笔账,一把抹去嘴角的鲜血。 周愈看她一直不说话,本来就被吓了一跳,此刻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大喊着:“救命啊,有没有会医的啊!” 李弱水叹了口气:“这林子里哪来的郎中。”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有一双手轻轻抵住她的后背,随着内力的输送,李弱水发觉自己体内的气息逐渐平和下来。 那人放下双手,李弱水转身看去,正是燕却西。 他仍旧戴着面纱,眉头微蹙,一双眼紧盯着她确实不发一言。 “凉楼主?你怎么在这里啊?阿染姐姐怎么样了,你快救救她。”周愈一脸疑惑,却还惦记着李弱水的伤。 燕却西没有说话,只是眼眶红着看着李弱水。 他微微垂眸,羽睫微颤开口道:“我替你控制住了,只是毕竟太凶险,这几日你不能再催动内力了。” 李弱水有些感激地“嗯”了一声,第一次没与他争锋相对,算是感谢他替自己瞒着中毒的事情。 他又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要离去。 “不知有没有机会答谢楼主。”李弱水看着他的背影道。 燕却西微微侧头,开口道:“归中庭。”刚要走,却又停下脚步,补充道:“我等你。” 李弱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目光闪动。 “阿染姐姐,我扶你回小楼休息吧。”周愈皱着眉开口。 “好。”李弱水冲她笑了笑,算是安抚她。 回去之后,李弱水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着手上那把红伞和上面系着的铃铛,想了又想。 她过去总觉得她看不透那个人,现在她还是看不透。 在天机阁他利用她,却又护着她。如今到了太华宗,他又是为了什么? 堂堂魔教少主,难道真就相信了她昨夜编的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话。 李弱水站起身来,看着担忧地看向她的周愈:“我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 “都怪我,非要那么张扬,不然也不会…”周愈声音有些抖。 “你会死吗?”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李弱水愣了一下,若是以前她不会觉得死亡离自己有多近,只是现如今她身上的毒,所受的内伤…… 她还是开口道:“人嘛,就是朝生暮死,我不会死的,至少现在不会。”李弱水在心里想,在找到这一切的真相前,她绝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 周愈泪光闪动,上前轻轻抱住她:“我会好好练功的,会变得强大,可以保护你。” 李弱水难得地没有挣开她的怀抱,而是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好。” 自从她醒过来,她总觉得自己的心也变软了。 李弱水临走时用匕首划破手腕将血抹在符纸上,贴在院门处,而后用手帕紧紧扎住手腕上的伤口,向周愈交代:“我很快回来。” 李弱水跟着侍女绕过竹林,总算抵达了归中庭。 这宫殿有溪水环绕,绿树掩映,倒不失典雅。 李弱水踏进前厅才发觉这里面竟然是露天的,一路往里走,看到水池中心精栽着一棵花树,树上挂着一把秋千。 她试探性地将脚踏在水面上,才发现竟然只有薄薄一层水,像一面圆镜,倒映着蓝天和繁花。 她向那中央走去,脚下荡开一圈圈的波纹,坐在秋千上。 她刚想荡一荡,身后便响起了脚步声,踏着水向她走来。 李弱水赶忙起身,转过身来,看着燕却西悬在半空的双手,他将手不动声色地收回去:“怎么不坐了?” “我有话想对你说。”李弱水直接开口。 燕却西没有接话,两人就隔着秋千站在花树下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终于他向前迈了一步。 李弱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意识到她的动作,二人都微微一愣。 李弱水反应过来,向前一步回到刚才的位置,燕却西却刚刚好后退一步,轻声道:“你衣服上有片花瓣。” 李弱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处,那花瓣随一阵微风飘落在水面上,仿佛一叶小舟。 她皱了皱眉,干脆越过秋千,站在他身前,揪住他的衣袖道:“我真的有话对你说。” 燕却西垂眸看着她拉住他的手,目光晦暗不明,李弱水将手松开。 “我知道。”他看向她,“到里面说吧。”说罢转身向里走去。 李弱水跟在他的身后,总觉得这对话哪里怪怪的,好像她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燕却西请她进他的寝殿时李弱水就这么将她的想法说了出来。 燕却西听得一愣,看着她哂笑道:“我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嗯?” 李弱水看着他刚想反驳,却又无可奈何道:“没有没有,那为什么非要进你的寝殿谈啊,不能就在这吗?” 燕却西笑了笑:“你心里没有鬼,怕什么。” 李弱水看着他狠狠地点了点头:“好。”说罢越过他大摇大摆的将门一推走了进去。 燕却西垂眸轻笑,转身倚靠在门边,环着胳膊看着她。 李弱水在房间内打量了一圈,最后挑衅似的坐在他床榻边。 他低头笑着摇了摇头,漏出浅浅两个酒窝,走了过去,把椅子摆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的伞。”李弱水将手中的红伞递出去。 燕却西低头看了看,接了过来,挑了挑眉:“不叫哥哥了?” 李弱水咳嗽两声,笑着对他道:“我们兄妹感情没这么好。” 燕云开“啧”了一声,像是不太满意。 李弱水又从袖 中拿出那张红纸,递给他。 “‘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这么深情的诗,看来这伞大有来历啊,燕公子可别再乱丢了。” 燕却西指尖拿过纸条,勾唇轻笑:“伞没什么,但是给很重要的人撑过,只是她忘了。” 李弱水听得眉头一皱,她可不想听他的什么风月往事,只是敷衍道:“是吗?” 燕却西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递给他东西时漏出的手腕和上面缠着的绸布,眸光一暗。 他一把抓住她正要收回去的手,李弱水吓了一跳,见他盯着自己手腕看,道:“献灵符弄的。”说罢就要将手抽回去。 燕却西却执着地将她腕间的绸布解开,露出深浅不一的伤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你是真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啊。”语气有点冷。 “我有分寸。” “这就是你的分寸,那我方才还救你做什么,干脆成全你算了。” “这是我的事。”李弱水用力把手抽回来,伤口跟着蹦裂开,鲜血从她纤细的腕上滴落。 燕却西咬着牙点了点头:“好,你的事。”却还是将铃铛内的药取出来,替她轻轻抹在伤口上。 李弱水蹙了蹙眉,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道:“其实不抹药过一段时间也会好的,我用惯了的。” 燕却西低着头不只是想到了什么,没再开口,而是细细替她包扎伤口,抬头道:“好了。”明显不太高兴。 只是李弱水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为他觉得他白救她了? 李弱水想了想,一把拉过燕却西看着他道:“这样吧,为了答谢你的出手相助,我愿意下次为你用献灵术,怎么样?” 李弱水想了半天,突然灵机一动,难不成燕却西生气是因为他不会献灵术,所以嫌她总是这么做。 对,一定是这样,李弱水对自己想出的这个点子可太满意了,她觉得自己的诚意不要太足。 只是,她刚从沾沾自喜里回过神来,就看见燕却西神色阴沉地盯着她。 他一把放下药,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的想法?” “是啊。” “……” 燕却西笑着点了点头,只是李弱水从这笑容里莫名读出了一丝生气。 不对啊,她怎么觉得燕却西更生气了啊? 他猛地夺过李弱水腰间别着的匕首,一把划过自己的掌心,鲜血顿时顺着腕骨流了下来。 “你干什么?” 李弱水把匕首从他手里夺了回去,抓住他的手,看伤口的血还在汩汩流着,一把扯下自己的衣袖,替他止血。 燕却西就摊着手站在那里,看着李弱水忙乱的动作,任由她摆弄。 待李弱水包扎完刚要开口说话,他先一步道:“这是我的事。”说罢把手抽了回来。 李弱水感觉自己的怒气刚被点着,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浇灭了。 她怎么觉得这句话这么熟悉呢? 燕却西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笑,李弱水简直觉得他有病,干脆拿上东西直接走了。 “不再待会儿嘛?” “谁要和你说话。”李弱水大步流星地出了归中庭。 21. 唯李弱水不破 待李弱水走后,阴影处走出来一个男子,正是燕却西的暗卫朔吟。 “殿下,李姑娘怎么走了啊?”朔吟看着李弱水离去的方向,半天没得到回应。 一扭头却看见燕却西笑着将伤了的那只手紧紧攥住,任由伤口崩开,鲜血渗出。 燕却西眯了眯眼,仿佛没感觉到疼。 朔吟一下子不敢说话了,这是被气傻了?干脆向燕却西俯首退下。 “慢着。燕却西淡淡开口,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去了。 “殿下。”朔吟赶忙上前来。 “你去办一件事…….既然清风门不会管教自己的人,那就让我替他们教。” 朔吟偷瞄到燕却西眼神中的狠绝,道:“是。” * 李弱水从归中庭里出来越想越生气,她分明一开始是要感谢燕却西的,谁知道他莫名其妙就生气了。 她一边像小楼的方向走去,一边暗暗下决心,她不打算和一个疯子计较,她以后躲着他还不行吗? 正想着,便看到周愈和侍女站在院门前,侍女手中托着今日的晚饭和字条。 李弱水随着周愈进了院子,打开那字条一看:剑。 “就一个字?这么直白吗?”周愈在一旁看着出声问道。 李弱水想了想,只是对周愈说:“你剑术本也有些底子,我之前教你的你会了吗?” “当然,我说了要好好练剑的。” 李弱水满意的点了点头,一拍手:“吃饭,吃完我教你一套新的剑法。” 周愈点了点头,却不免注意到李弱水腕间包扎的伤口,问道:“你手怎么啦?” 李弱水随便搪塞着:“就今天不小心扭到了,已经没事了。” 吃过晚饭,李弱水和周愈一人执一柄剑,站在树下。 “我之前教你的是凌霄宗的凌霄剑法,凌霄剑法讲究藏锋守拙,在敌人松懈时一击毙命。虽然看上去剑法古朴,但一招一式都有玄机,想要练好并不简单。” “那我现在要学的是什么?” “也是凌霄剑法。” “两个都是凌霄剑法,有什么不同吗?”周愈问道。 “我现在教你的这套是我改过的,你一试便知。”李弱水随即演示起来。 周愈看得目瞪口呆,待李弱水舞完,愣愣问道:“我也没看出什么不同啊,我只看出来你做的比我好多了。” 李弱水将剑收入剑鞘,干脆手把手地带着周愈学。 这下周愈总算明白哪里不一样了,待一遍结束,她激动地拽这李弱水的袖子道:“原来是这样,虽然两套剑法看着差不多,实际上第二套却更舒展,更灵活,攻防一体,而不再是简单的或守获攻。” 李弱水欣慰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行了,练剑吧。”说罢拍拍手坐在一旁的石桌前。 周愈还沉浸在这无形胜有形的变化中,对李弱水道:“你是天才吧,这也能想到,要不是我认识你,我都快要怀疑你是江湖上哪个赫赫有名的高手了。” 李弱水一口茶水差点呛住,赶忙对周愈摆摆手:“练剑。” 刚开始周愈还掌握不了其中的要领,到后面却越来越自如了,终于,她能完整地将剑法舞了一遍:“华…” 刚想开口,一回头便看到李弱水不知何时伏在桌边睡着了。 周愈其实发现这些日子李弱水总是睡得很少,仿佛时刻记挂着什么事,就连梦中也紧皱着眉。 她第一次见她睡得这么安宁,不忍心叫醒她,又惦记着夜里凉,上楼取了斗篷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周愈又拾起剑来,看着天边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她再一次练起剑来,像过去在家附近那片树林里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待晨光笼罩整片大地,李弱水才醒过来,她一起身,看了看身上披着的斗篷,又抬起头看着还在练剑的周愈。 李弱水没有出声打断,而是静静看着她将一整套剑法行云流水地练完。 周愈见她醒了,赶忙跑过来:“你醒啦,快看看我的动作还有没有不标准的。” 她刚要起身,李弱水一把按住她的手道:“我方才已经看过了,你练了一晚上吗?” “嗯。”周愈重重地点了点头。 “已经很好了,一个晚上。当初我改这套剑法时还花了足足两日。有时候剑术一道就是这样的,你急于求成,你手中的剑便越是要考验你。反而在时间的磨砺下,你的剑术会有更大的提升。不妨静心等待。” “好。”周愈冲她一笑。 李弱水看着她笑了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涌上心头。 过去没人同她讲这些,师父只管教她剑法,要一个结果,至于过程如何,不重要。 可是她又想,也许她教周愈时,可以慢慢陪着她,耐心等她成长,她愿意。 吃过早饭,李弱水和周愈再一次到了金明台边,经过前两轮的比试,留下来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剩下的人大多都是宗门弟子,自然瞧不上李弱水他们。 见白行夜身为天机阁弟子却时常来找她们,不由议论纷纷,更有对他直言:“何必与那些不入流的人待在一起。” 起初周愈还很气愤,只是李弱水一直冷眼相待,她也渐渐冷静下来。 反正那些人怎么都要说,随他们去好了。 李弱水不是心里毫不在意,只是她早想到会是这样了。过去她在无界山上尚且遭人白眼,何况如今。 反正有些账,不着急,日后自会慢慢算清。 只不过有些人,你越是不理她,她越是要凑上来。 平新月看比试过了两轮,周愈和李弱水居然还没淘汰,忍不住走到她们身旁。 “没想到啊,这山鸡也能有变凤凰的希望,只不过啊,这山鸡就是山鸡,再怎么挣扎,还是成不了凤凰的。” “这世上还有上赶着找骂的人呐。”周愈扯着嗓子喊。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平大小姐怕我们呐,所以才老惦记着我们。真是可笑。” “可笑说谁?!”平新月怒吼道。 “可笑说你。”周愈仰起头向前一步。 “你!”平新月气急败坏抬手便要扇周愈。 李弱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平默华也是从普通人到坐上宗 主之位,看来在你眼里,也不过还是山鸡一只。” 平新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用劲想把胳膊抽回来,却怎么也动不了。 李弱水冷眼看她挣扎半天,忽然一松手,她反倒受惯性向后摔去。 周围的人想笑又不敢笑,只好用眼神交流,平新月环顾四周,见众人一副看热闹的样子,顿时觉得没脸,想找回面子。 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刚想反击,李弱水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又不自觉地动作一顿。 此时她一个人,心里有些没底。她不是没看到前两轮比试,知晓李弱水的厉害,更不敢动手了。 而且她总觉得看到李弱水心里有些畏惧在。 面子是丢了,比试快开始了,明着来不行,暗地里她还收拾不了她们两个吗。 这么一想着,干脆狠狠瞪了周愈一眼,丢下一句“你们等着”转身离去。 “这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周愈得意洋洋地看着平新月逃走的背影。 李弱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准备一会的比试吧。” 说罢她向台上看去,下意识地寻找那个人的身影,却发现他的位置是空的。 “你在看什么啊?”周愈看着李弱水出声问道。 她方才偷偷观察她半天了,心知肚明她分明是在找人,似乎没找到,似乎…还有些失落? “没什么,不重要。”李弱水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对周愈还是在对她自己说。 “走啦。”李弱水回绝掉了周愈打探的眼神,恰好到她们比试便赶忙拉着她上台。 这不上台不要紧,看到对面的对手,四人皆是微微一愣,她们的对手竟是白行夜和温霁。 “这么巧啊,白公子,温姑娘。”周愈激动的向她们打着招呼。 “华少侠,周姑娘。”白行夜和温霁冲他们二人拱手。 李弱水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恰在此时,台上的楼午桥高兴地喊道:“凉楼主来啦?” 李弱水立刻回首看去,“凉月华”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向这边淡淡一瞥,很快移开目光。 李弱水视线向下落去,落在他衣袖间包扎住的伤口,思绪回到昨日。 “阿染?华染!”李弱水被周愈这么一叫猛地回过神来。 回首看去,比试已经开始了,白行夜提剑向她刺来。 李弱水猛地拔出腰间的剑向前挡去。只是一瞬,也就她反应快,否则换做别人恐怕早已人头落地了,连白行夜都为她捏一把汗。 李弱水倒觉得没什么,比快嘛,这天下她还没见过谁的剑比她更快。 白行夜剑法承袭天机阁最正统的一套,讲求锋芒毕露,出剑快,胜在速度,更具压迫性。故而周遭的人看了皆是叹为观止。 “白公子这剑法真是出神入化啊,天机阁恐怕再也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将天机阁剑法练到这种地步了。天下剑术,唯快不破,白公子此战必胜啊。” “切。”那人不屑道:“这天下剑术唯李弱水不破,只是可惜她偏要自作孽。” 让人讨论的主角在台上听了个一清二楚,只是勾唇一笑。 22. 莲沧湖上忆往昔 李弱水用的正是凌霄宗的凌霄剑法,虽然看着不似白行夜的剑法复杂,威势却不小。 “哟,这不是你们凌霄宗的剑法吗?没想到这两个人还与凌霄宗有渊源啊。”有其他宗门的弟子忍不住向凌霄宗的人打趣道。 凌霄宗内又分句琼峰和玉琼峰,此人正是句琼峰赫赫有名的弟子魏循。 闻听此言他一下便皱起了眉:“你胡说!凌霄剑法流传甚广,定是他们两个自己学去的,不入流的剑术,也配和我们凌霄宗相提并论。” “好像是不太一样看着,但是明明是…”一时间周围窃窃私语不断。 魏循本就厌烦这些讨论,刚想要走,却瞥见李弱水招式间握剑的手法突然变了。 这是…魏循猛地抬起头看着戴着帷帽的李弱水。这怎么可能呢……. 台上李弱水与白行夜打得难舍难分,温霁不会剑法,周愈也不好意思和李弱水以多欺少,干脆干站在旁边看着。 魏循死死盯着李弱水的手,就是下一式….他呼吸一滞,李弱水却在这紧要关头将剑一扔:“到你了。”冷不丁躲在周愈身后。 周愈明显没做好准备,只是下意识地拔剑格挡,而后回忆起李弱水教给她的。 魏循一口气卡在胸口,他不敢去想那个猜想,可是…可是那个手势他分明只在一个人用剑时看过。 目光落在站在高台上的李弱水身上,眼神仿佛要透过帷帽看清李弱水的模样。 他回忆起那个人的身影,此刻看来,二者倒确实很像。可那个人分明已经…… 会是巧合吗? 台上,李弱水余光注意到那些不容忽视的视线贴在她身上,她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在帷帽下轻轻一笑。 平默华在高台上收敛了神色,看上去毫无波澜,徐碧落自上次王兴德的事后便注意到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华染。 燕却西端坐高台,指尖摩挲着伤口,眼中倒映出一袭青衣的女子。 经年一别,故人依旧。 周愈的凌霄剑法得了李弱水的亲传,只是还欠些火候,再加上她毕竟只练了一个晚上,略显青涩。 白行夜步步相逼,周愈一退再退,一时脚下不稳,重心向后倒去,李弱水一手轻轻托住她,左手持剑旋步上前,一剑击开白行夜的剑。 他愣了一下,这个力度和速度和方才完全不一样了。 李弱水无心恋战,干脆利落地上前,不再用凌霄剑法,而是大开大合,一时之间攻守易形。她向前一甩,将剑向前推去,白行夜抵挡不得一路后退,终于猛地手中的剑脱手被击飞,落在一旁。 李弱水反手将剑架在他颈侧,而后利落地放下,利剑入鞘,白行夜知道方才尽管她已经尽量收着打了,可那一刻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强烈的杀气。 她的剑法如同她身上的气质,清冽中带着一丝孤寂。 平默华重重地鼓了几下掌:“好啊,这样的剑法我已是很久不见了,真是精彩的比试,看来我江湖年轻一代人才辈出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着,李弱水向白行夜轻轻点了点头:“白公子承让了。” 白行夜面上的讶异褪去,也向李弱水点了点头。 周愈跑上前来对李弱水说道:“看来白行夜也不过如此了。” “你今天很厉害,只不过剑还是要好好练的。”李弱水弹了下周愈的额头。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离开的脚步一顿,李弱水再次回首向高台上看去,那人又不见了。 回到小楼,李弱水推开院门的手一顿,上面挂着一卷纸用细带系了起来,李弱水轻轻揭下来,推开院门。 周愈有些奇怪地问道:“这是什么啊,最后一次比试的内容?可是最后一次比试不是在三日后吗?” 李弱水摇摇头,带着周愈上了楼,将东西放在窗台前,解开带子,平铺开,才发现这是一幅画。 “原来是画啊,这画的是谁啊,好漂亮啊。” 李弱水凝眸看去,画中人微微侧首,垂眸浅笑,虽是丹青画,却仿佛能看到美人眼波流转,轻罗小扇扑流萤的画面。 画的右下角题着几个字,正是“问心愁几许”。 “这什么意思啊,是说她不高兴吗,可是看不出来啊。不过这位美人的神态倒有些像一个人…像谁呢……”周愈喃喃自语道。 李弱水伸出手细细摸着上面的墨痕,很有些年岁了,不是新干的。 这样一幅历经岁月的画,却还保存的如此完好,可以想见画的主人有多爱惜了。 “我知道了!像你!”周愈走激动地拍着李弱水。 李弱水微微皱眉,又看了看那画中的女子:“像我?” “哎呀,我说的不是长相了,是神态。这样的神态我还在你脸上见过啊。” “什么神态?”李弱水难得好奇一回。 “就是虽然看上去笑着,但是眉宇间总有一丝…嗯怎么说呢…有点孤独和哀愁,像是心里装了好多好多事,看着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心里却早已波涛汹涌了。”周愈对自己的形容非常满意。 李弱水听她这么说,不由看向桌上的铜镜,里面倒映着她的脸。她短暂地与镜中人对视,她几乎不照镜子,刚刚一瞥,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或许她自己看不到,但周愈每时每刻与她待在一起。可是她已经尽量表现的无事发生了。 李弱水没说什么,而是将画收了起来,对周愈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好好练剑,回来我要检查。” “哦…又不带我。”后面一句周愈是小声嘟囔的。 李弱水站在院门前,刚要拿匕首,手却一顿,不由想起了那个人对她说的话。她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轻轻关上院门,没再用献灵术。 她按照上次的路线,一路行至莲沧湖边,此时白雾茫茫,盖住了盛放的莲花,惹得湖面一片苍茫。 肩头被人轻轻一拍,李弱水转身,却见燕却西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撑着那把红伞。 他将伞递给她:“要下雨了。”声音很轻,像湖中的水。 李弱水看了看氤氲的水汽和烟蓝色的天空,接过伞,跟着他上了小舟。 燕却西撑浆向湖心亭荡去,刚离开岸边雨丝便细细密密地落下,落在湖面荡起圈圈涟漪,宛如针线的注脚,很快又消失不见。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我探查太华总当 年的往事,究竟所求为何?”李弱水站在他身旁,忍不住质问道。 “华少侠,我们现在一条船上的人,你要当心,船翻了就不好了。”话音刚落小舟恰好靠在亭边。 “到了。”燕却西冲她微微一笑,示意她先走。 李弱水没去扶他伸出的那只手,而是自己稳住步子迈了上去。 燕却西也不生气,只是无奈一笑,将手收了回去,也跟着上去了。 二人对坐在亭中,身前的坐上放着一盘未尽的棋。 燕却西拿起黑子落下一步,李弱水想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拿起白子干脆与他对弈起来。 “你为什么给我送杨汝韩的画,还有她的手札?”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她的画,她的手札?” 李弱水挑了挑眉:“‘元和六年初,错遇平郎于莲沧湖畔,烟雨朦胧,素未相识,心有涟漪,暗生一念’。平郎指的就是平默华吧。” “是。” 李弱水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你为什么觉得写下这些话的人是杨汝韩,难道就因为这描述的是一个人对平默华心动的过程?” “未必是心动吧。”李弱水开口道。 “哦?”燕却西看着她笑了笑。 “‘错’指的恐怕不仅仅是意外吧。世人皆知杨汝韩与平默华第一次见面虽然是在元和六年,但却是在中秋夜,而且地点也不是莲沧湖。“ “而是她的院中。” 燕却西笑而不语。 李弱水继续说道:“这些文字不像一个少女初遇爱人后因心动而记下相遇的情形,倒更像被辜负后道出往事的真相。” 李弱水顿了顿,而后道:“‘错’是她认为他们的相遇是一个错误吧。”她或许想象到了这段往事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真相,这些文字背后又埋藏了一个女子多少的血与泪。 “你猜的很对。”燕却西缓缓开口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李弱水抬眸看向他,思绪随他的话语飘回了那个多年前的烟雨朦胧的湖畔。 * “平师兄,你的剑术进步得可真快啊,恐怕都要赶上师父了吧。”少年兴冲冲地说道。 “诸位师弟承让了,这次门内比试我能赢还是师父教的好。”一位丰神俊朗的男子向他们摆了摆手,“我先去练剑了。”说罢沿着湖边向远处走去。 平默华还沉浸在第一的喜悦中,抬手撩开竹枝,却看到竹叶掩映间站着一位清丽的女子,仿佛在滚滚凡尘中迷了路的仙子。 “这位公子,敢问此处可是莲沧湖?”杨汝韩轻声开口,如同琴铃悦耳,却带着几分冷然。 “是是。”回过神的平默华赶忙开口:“你是门内哪位师妹吗?” 那女子用扇子掩面轻笑:“你可以当我是,你方才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说罢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我……”平默华脸都憋红了,硬是再吐不出一个字。 杨汝韩穿着丁香紫的衣裙,笑起来仿佛花瓣微微舒展,让人如沐春风。 “那个,下雨了,我送你回去吧。”平默华慌乱地转移话题。 “好。” 23. 心甘情愿全一人 “这就是他们初遇?”李弱水打断了燕却西。 “是,或许也不是。” “那后面呢?” “后面嘛…你想知道的话得拿出诚意来交换吧。” 李弱水向后靠了靠:“你把画和手札给我,不就是诱导我,想让我陪你探寻太华宗的旧事嘛。这次你打算利用我做什么?” “我怎么会利用你,你肯来,不就代表你对这件事并不是全然不知,也并不是毫无兴趣的吗。”燕却西勾唇一笑。 “那你猜错了,我对这件事的内幕并不知情。只不过我听到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时就知道这里面大有玄机。” 李弱水顿了一下,郑重说道:“我的诚意,就是我也有一个故事可以讲给你听。” 燕却西看了看她,开口道:“这次初见,不过是平默华以为的初见罢了。其实这并不是杨汝韩第一次见他。早在之前他们练剑时,杨汝韩就经常溜出来观察他们。 她等了很久,终于有一天等到杨门主将平默华收为徒弟。她一直都在关注着他,这次相遇不过是她的故意为之罢了。” “她这么做不只是因为喜欢上平默华了吧。” “当然,只是真正的原因我也不知道。后来杨汝韩与平默华相爱了,就如世人所知那样,事情败露,平默华险些丧命。 只不过,没有什么所谓的魔教奸细。是他们联手血洗了太华宗。”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编的?” “我有杨汝韩后面的其他几卷手札。更何况…”他笑了笑,“我是魔教少主,还有人比我更了解魔教的往事吗?像血洗太华宗这么大的事,如果真的发生过不会没有记载。” 李弱水盯着他的双眼,问道:“那杨汝韩的手札和画像是哪来的?” 燕却西叹了口气:“别人给的。” “谁?” “不知道。”他摊了摊手。 “谁会相…” “我知道你不信,但确实如此。有人千方百计地将这些东西交给了我,想重提当年的旧事。” “你觉得会是谁。”李弱水严肃起来,琢磨着他的话。 “要么这个人能从这件事中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要么…” “要么他很在意当年这件事牵扯的人和背后的真相,想要推翻那些鬼话。”李弱水替他说了出来。 两人都不由陷入沉思,或许他们有着同一个猜想。 “雨也停了,我要走了。”李弱水打破了沉默。 燕却西点了点头,没有挽留,起身送她,却笑着道:“说好要用别的故事和我交换,就这么走了?” “你利用我利用这么多次了,我耍赖一次也没什么吧。”她毫不心虚地说道。 燕却西笑笑没说话。 还是像来时那样,两人同舟,湖面的雾已经全散了,山水一色,和李弱水衣裙的颜色一样。 李弱水看着湖面映出自己的倒影,被小舟荡起的涟漪一圈圈推开,风很安静地伴着他们,不催促行舟的人,也并不挽留。 这个时候,李弱水忽然就想起了自己过去的样子。其实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身姿,一样的青绿色的衣裙。 从前孤舟一人,那时她只能待在凌霄宗里,心却居无定所。 后来飘荡江湖,她却记不清了。 如今倒是有人与她同舟暂渡。 想到这,李弱水看向远处重重叠叠的翠山。 “从前有一个人,不知来处,不知过往。有一天她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废人一个,还莫名背了一身的罪。”说到这李弱水有些苦涩地笑了。 燕却西背对着她站在船头,听她突然开口,只是静静听着。 “她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傻子,虽然活不长了,却还有一定要完成的事。”李弱水的语气很平淡,仿佛真的在说一个跟她毫不相关的人。 “我要讲的故事讲完了,燕少君可满意了?”李弱水笑着看着他的背影道。 燕却西没有说话,只是听到她说的那句“活不长”时眸光沉了沉。 船要靠岸,李弱水和他下了船,却突然听到他说:“她不会死的。” 李弱水愣了一下,笑着道:“人总会死的,无非是早一点或者晚一点。” “她一定要完成的事是什么。”燕却西不想再听到那个字眼,他莫名觉得这一刻这个字像是要往他心里钻一样。 “她不愿意说,等我下次问问她。” “我愿意帮她完成。” 李弱水终于转过身看着燕却西:“哪怕可能要付出很多代价吗?” 燕却西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哪怕是万劫不复。” “为什么?”李弱水现在真的不明白了,她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发问。 “因为我心甘情愿。” 风吹过她的面颊,连带着他的话拂过她的耳畔,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突然就一紧。 燕却西没有一丝迟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了。 李弱水张了张口,她其实想说的有很多,但是却又讲不出半个字。 终于她听到自己用很轻的声音说:“可是她有自己就够了,她不需要。” 燕却西垂眸,眼睫微颤。 他从来不畏惧死亡,可是,她说她会死这件事却让他如梦初醒般意识到。 死亡有多么残忍。 至少她会死这件事对他太残忍。 “再会,燕少君。”李弱水转身离开。 她不是没有冲动,一个人在茫茫大海上漂泊太久,也会孤独。可是真的有一个人说要和你同舟共渡是时她却有些害怕。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会不求回报地为了你,有时候期望越多失望就会越多。 回到小楼,李弱水脑海中还回想着他看着她的画面,一推开院门,却看到楼午桥坐在周愈身边。 “你可算回来了。”周愈赶快迎上前,念叨着:“有人不请自来,我正愁怎么把人给赶走呢。” “谁不请自来啊,你要赶我走?”楼午桥不可置信地冲周愈说道。 “谁着急说的就是谁呗。”周愈回击道。 楼午桥急得都快跳起来了:“你知道我是谁 吗?” “归云山庄那个没用的废物美人少庄主呗。”周愈满不在乎地回答。 楼午桥简直被她气笑了:“我是废物?”他用手指着自己,简直不可置信。 周愈一把拍开他的手:“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啊,至少你长得还不错。” 这下楼午桥彻底无语了,干脆笑着点了点头:“那我还要多谢你的夸奖了。” “那倒也不必。” “楼少庄主突然拜访,是有什么事吗?”李弱水看着她们斗了半天嘴,忍不住问道。 楼午桥可算正色起来:“华少侠,我此次前来,其实是有要事同你商议的。” “要事?找我?”李弱水一时有些疑惑。 “正是。我说的要事是太华宗当年被魔教血洗一案。” 李弱水皱了皱眉,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道:“这陈年旧事有什么好说的。” “前些日子我突然在我房内发现有人留下了这些东西,还有一张字条,上面说太华宗有问题,让我去找信得过的人帮忙。” 李弱水接过他递来的东西,是一个人的手札,上面写着“平默华屠尽太华宗,嫁祸于魔教。”,纸上还有不少血迹。 李弱水一眼便认出了这字与之前她拿到的杨汝韩的手札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人,又打开纸条,上面果然说太华宗危险。 “我从到太华宗的第一天就收到这些东西了,只是不敢随意声张。” “你怎么知道我就可信?”李弱水审视着他。 “太华宗有问题这么大的事不向其他宗门掌门汇报,说明这个送东西的人也不敢保证宗门内还有没有他的同伙。 我观察了很多天,那些比试输掉的很多不是宗门弟子的人,本该离开太华宗,但据我所知,他们在比试结束后就不知所踪了。还有很多人只是一夜之间就人去楼空了,根本无迹可寻。 如果按照这个趋势,今晚就要轮到你们了。”楼午桥的语气很急促,说到后面像是怕时间不够似的。 “什么叫轮到我们啊?”周愈语气有些抖,“你别吓我啊。” 楼午桥急得皱着眉:”有人在偷偷处理那些不是宗门弟子的参赛者,经过这么几天,今天比试时我发现这些人原本昨天还剩十多个,今天却都不见了。 我专门去了他们的住处,也是空无一人,就好像他们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也就是说,现在整个太华宗唯二还在的,且不是宗门弟子的人,只有了你们两个了!”楼午桥说着说着青天白日的竟不由打了个冷颤。 周愈出了一身冷汗,用手拉住了李弱水的衣角。 “现…现在怎么办啊。”周愈看向李弱水。 李弱水没有说话,这些天她根本没注意过谁走了谁还在,但是此时一回忆,确实发现比试台前的人每天都会少很多。 可是不对啊,她每晚在崖边看时明明记得那些房屋都是亮着灯的,还有人住。 除非待在那些屋子里的根本不是原先那些来参赛的人。 而是刻意安排的! 为的就是麻痹他们的注意力。 24. 执棋者被迫入局 李弱水明眸沉思着,这件事不对。 她原本千方百计地避开燕却西,就算知晓他一直在引诱她,可她总是不愿意卷入这些纷争,她身上背负的秘密已经够多了。 可现在看来,不想被卷进去,她们早就已经身在其中了。 她原本以为这件事最多就是与燕却西和她所知的杨汝韩的事有关,现在看来,给燕却西那些手札还有画的和给楼午桥提示的,还有在背后悄无声息地处理掉那些参赛者的恐怕不是一个人。 也许,这几股势力之间没有想到他们会撞在一起。 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一场以青云大会为由头的围猎。 顶着各大宗门掌门人的压力,在他们眼皮底下这么做,这不是一般人有的魄力和心计啊。 或者他们根本也只是那些暗处的人的棋子罢了。 李弱水不敢再往下想,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从今晚脱身。在太华宗的地界上,若是太华宗本身就有问题,那他们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多谢楼少庄主的提醒,我和阿愈会小心的。”李弱水开口向楼午桥道谢。 楼午桥见提醒的目的达到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嘱咐李弱水若是有事随时可以去找他。 “我先告辞了,阿愈。”楼午桥临走还不忘逗周愈。 “谁让你叫我阿愈的!”周愈气鼓鼓地又要上去打他,李弱水眼疾手快地把她拦了下来。 “好啦,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应对晚上,天课马上就要黑了。” 周愈没再耍脾气,叹了一口气:“要不我们干脆在外面躲一夜算了。” 李弱水摇摇头:“你忘了,我们现在在太华宗,不管躲到哪都在太华宗的地盘,躲是没有用的。” “那怎么办啊?” 李弱水看着她笃定地说道:“我们就在这里,哪都不去。更何况,我还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偷天换日呢。” 周愈在院子里踱着步,李弱水坐在那干脆不看她,反正也绕的她眼花。 “你真的不担心吗,天已经黑了。”周愈指着墨色的天幕忍不住道。 “急也没用啊,人不来犯我,我能怎么办?你这么期待有人来吗?”李弱水哭笑不得。 “算了算了,你每次有什么打算也不和我说。”周愈急得一屁股坐在李弱水身边,又站起来来回在院子里转悠。 李弱水被她这么说也有些心虚,扯开话题问道:“话说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楼午桥啊,你们不是第一次见吗?” 这下周愈说起这个可精神了:“你不知道,那个楼午桥就是个空有皮囊的花花公子,要不是仗着自己是归云山庄的少庄主,就凭他那些花架子,根本不够格待在太华宗。” 李弱水挑了挑眉,她印象中确实常有人议论归云山庄庄主一世英名,豪情万丈,武功盖世,唯独他的独子楼午桥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长得是风流倜傥贵公子,清雅疏朗少年郎,用的是流光淬锋美人刺。这一身武功嘛,却是中看不中用,连他父亲的云杉刀恐怕都要后继无人了。 不过她倒是之前从没见过楼午桥,对他的了解几乎都来源于那些传言。 “你这么讨厌他呐。”李弱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不是讨厌他,我是讨厌像他这样的人!你不知道,他一个堂堂少庄主,出一次门要璎珞细软围绕着,高手侍卫保护着,简直不像江湖中人,就是朵芙蓉花,得人人呵护着。 那得多少钱啊,百姓们一辈子连他的一身衣服都挣不下。他出一次门够一个村子的人几个月的口粮了吧。”周愈越说越气,连害怕都快忘了。 李弱水见她气鼓鼓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好玩,笑得合不拢嘴:“我上楼拿药,你别绕了,看得我都头晕了。” “对对,你还没吃药呢,都怪那个王兴德,下次见了他我非替你出一口气不可。”周愈撇着嘴说道。 李弱水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放在二楼炉子边的药一饮而尽,这药是白行夜送来的,是他凭着自己天机阁弟子的身份专门去太华宗的药师那拿的。 虽然白行夜他们比试输了,但凭着他的的身份,太华宗宗主还是允了他们留在太华宗直到最后一轮比试结束。 李弱水坐在竹椅上揉了揉眼睛,白行夜是天机阁的人,想来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只不过…… 呼! 李弱水猛地从竹椅上坐了起来,她站在房间内,炉子里的火还在噼啪烧着,屋内的蜡烛晕出暖黄色的光亮,窗外传来风过竹林的簌簌声还夹杂着水流声。 李弱水走到窗台边喊周愈:“太晚了,夜里凉,你先上楼吧。” 漆黑的夜晚只有风声回应她,楼下没有半点动静。 “周愈?”李弱水又叫了声,她看着静静烧着的蜡烛,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跑着冲下楼。 院子里没有人,空落落的,只剩树下扎着的秋千随风轻轻一来一回地晃动着。 她什么时候睡着的,李弱水惊出了一身冷汗。她记得喝药时蜡烛还很长,此时却已快燃尽了,至少过了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怎么会,她怎么会睡着呢。 李弱水快步跑到院门前,献灵符还好好地贴在上面,被风轻轻掀起一个角。 太安静了,如果有人来献灵符至少会有感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李弱水催促着自己冷静下来。不对,她不会那么不小心,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李弱水脑海中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她走到池塘边,黑压压的潭水连人影都映不出来,她蹲下身,用剑柄打下池边挂着的铃铛,那些她第一天就注意到的铃铛。 圆滚滚的铃铛落地,发出的却不是清脆的铃声,而是奇怪的“刷刷”声,李弱水手握剑柄,死死盯着那些铃铛,却见它们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地上四处滚动着,突然无数黑色的虫子从里面爬了出来。 是蛊虫! 李弱水一剑将那些虫子劈开,果然察觉这些 虫子带着一股奇怪的香味,她立刻用衣袖掩住口鼻。 难怪,古书上记载西南方有一种蛊虫名惑香虫,平时仿佛透明休眠不动,感知到到主人催动母虫后,就会散发带有毒性的香气,让人陷入沉睡不醒的状态。 书上说这虫子邪性很大,是宗门禁物,早在几十年前便已绝迹,没想到竟在这里见到了。李弱水想了想,大约她喝的药里有与蛊毒相冲的药材,所以才会没昏迷多久就醒过来了。 只是周愈呢,李弱水将那些铃铛一剑挑起扔进潭水中,转身回了院中。就算蛊虫发作,要想将周愈带走,那些人必然会触发她的献灵符才对啊,可是为什么没有呢……. 除非……那些带走周愈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人。 “呼”的一声,李弱水站在花树下,楼上的蜡烛仿佛被人轻轻吹过般全灭了,那幢小楼顿时全黑了。 李弱水只端着一只蜡烛,此时这唯一的光源在黑夜里发出幽微的白光。那小楼在黑暗中仿佛成了一个长着巨口的怪物静静矗立在那。 可是李弱水却不觉得黑暗,今夜的月光似乎格外亮,惨白的月光照得满地清白,此时这个圆形的小院仿佛成了一片监笼。 李弱水缓缓抽出腰间别着的剑,她知道,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树叶随风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风掀动她耳边的碎发,却有轻轻放下,风已经停了,树林里的“沙沙”声却还在,几乎是四面八方,越来越大。 李弱水环顾四周,眼见林间的阴影处顿时冒出无数人。 准确来说,是纸“人”。和上次天机阁的一样,但要多得多。多到树林的间隙里满是白色,看不到头。 难怪献灵符没有感应。 小楼上晃晃悠悠几个没有脸的“人”,李弱水却仿佛从它们身上看到了茫然的表情,按照原本的情况,此刻它们应该带着她下来的,只不过她提前醒了一些。 纸人们慢慢向李弱水围了过来,一张张“脸”死死盯着她。 她猛地向四周挥剑,掀翻了那些前围的东西,顿时破开了一个口子。 李弱水拔腿就跑,与这些东西在这里纠缠,等她解决完它们周愈恐怕就剩灰了吧。 一路跑进竹林,李弱水勉强将那些东西甩在身后,她看身后白色渐渐变小,舒了一口气,一扭头,正对上一张白色的“脸”,她急急刹住脚步,挥剑将那张脸劈开,眼看身后和左右又涌出无数白色,没有一丝犹豫地向前方跑去。 终于她闪身躲在一处假山后,纸人一时失去了目标,停顿了一下,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李弱水在后面瞥见这些纸人的数量足足有上次在天机阁遇到的四五倍,走了半天才全都离开。 李弱水刚想松一口气,突然发觉没有风烛光却在不停晃动。这蜡烛是她专门拿来的聚火烛,平常的风很难吹灭。 李弱水这才发觉,那些纸人又悠悠荡荡地回来了。 它们没有走。 它们在找她! 25. 青铜坛,白石塔 认识到这个事实李弱水不敢再躲在这里了,这些东西的数量太多,迟早会找到她,到时候想再走就迟了。 李弱水立刻站起身来,向外面跑出去。那些东西感应到她,立刻同步直直地将脸转了过来,向她袭来。 李弱水拿剑斩开靠近的纸人,可是数量太多,几乎要将她吞没,它们甚至连火都不怕。 手臂上被一个纸人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溅到那些东西脸上,它们甚至会“笑”,只不过这些东西的笑是在空白的脸上张开一道黑口子。 李弱水催动内力,用剑再次勉强清出一道路,纵身一跳,踩在竹子上借力向前方跃去,那些纸人见状仿佛伸着一双双惨白的手要将她拉下来。 李弱水稳稳落地,一刻不停地向前跑去,那些东西在后面穷追不舍。 若是平常人哪里跑得过不会累的纸人,只是李弱水速度要更快,她在这片林子里走过几回了,多少对地形还有印象,跑到快要精疲力尽也不敢放慢脚步。 跑到一座荒废的宫殿时终于将那群东西甩在身后了,李弱水略略放慢脚步,向后看时却没注意,一头撞进了一个怀抱。 李弱水向后退了一步举起蜡烛才看清烛光下燕却西的脸,没等她说话,他一把将她拉到红墙后蹲下,食指轻轻抵在她唇边。 果然那些纸人很快又追了上来,眼看越来越近,李弱水刚想拔剑,燕却西却用手将她的手按住。 她扭头不解地看向他,他只是干脆地用另一只手掐灭蜡烛。 唯一的一丝光亮突然消失,李弱水努力让自己的眼睛适应着黑暗,却只看到对面的人的眼睛。 那双形若桃花的眼眸,琥珀色的透亮,此刻在月光透过树荫撒下的星星点点的碎影间闪动着,眼神里仿佛藏着千万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点点靠近她。 距离太近,李弱水似乎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少年的鼻尖擦过她的脸颊。 黑暗中,李弱水听到他一声很浅的笑,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心里,她却怎么也不敢回头了。 燕却西看到她慌张的神色,勾了勾唇,总算舍得将袖中的哨子拿了出来。 哨声凄凉却很有规律,在偌大的竹林回荡着,那些纸人顿时停滞不动,而后一齐向反方向离去。 李弱水担心它们还会像上次一样再回来,还停在那里不敢动,燕却西看纸人都走了,将火折子吹亮,站了起来对她道:“都走了,起来吧,是我。” 李弱水站起身看着他道:“我知道。” “你这么一直跑是打算累死自己吗?”燕却西戏谑地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办法脱身,大不了不跑就是了,而且你既然有办法引开那些东西,干嘛不早拿出来呢?” “我乐意。” 燕却西垂眸看到她手臂上的伤痕,那伤痕在靠近她小臂上,离她的手腕不远。 “手给我。” “干什么?”李弱水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 燕却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上前来屈膝半跪在她身前,一边轻轻托起她的手臂一边道:“给你处理伤口,那东西有毒,你也不想一会儿曝尸荒野吧。” 闻言李弱水总算没再躲他,任由少年抬起她的手。 燕却西看伤口不大,低头凑近,他蹙着眉,双唇覆在伤口处,缓缓用力,将淤积的毒素一点点吮入口中,吐掉一口毒水后又俯身反复动作。 原本乌青的伤口褪去颜色,他的唇瓣上还沾染着她的血迹,他尽量放轻动作,但又要保证毒素清理干净,李弱水不免还是吸了一口气,此时才发觉这伤火烧般的痛。 燕却西拿出药洒在上面,掏出帕子替她包扎好,看到她手腕上刚刚干涸的划痕,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献灵术对付那些东西有用吗?” “没什么用。” “献灵术不是万能的吧。”他语气很温柔。 李弱水不置可否。 “很多时候不用献灵术也可以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就算你没有,也可以来找我。一定要用的话,我替你用好不好。” “嗯。”李弱水总觉得他今夜说话出奇地温柔,堂堂魔教少君像在哄人一般。这算是他利用她的愧疚吗。 “燕却西。”她第一次这样轻轻唤他的名字。 不是什么燕少君,也不是燕公子。 “嗯?”他刚要走脚步一顿,转身看她。 “谢谢你。” 少年愣了一瞬,冲她浅浅笑了笑:“要谢我,记住你答应我的事就好。” “那些纸人只是暂时被哨声干扰,很有可能再来。”他边说边将哨子放在李弱水手心,“你拿着它,按照我刚才吹的节奏,纸人再来时就能应付了。” 李弱水看了看掌心的东西,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忍不住开口:“那你呢?你要去哪?” 燕却西再一次转过身,有些讶异地戏谑开口:“某人之前见了我可是躲也来不及,嘴上说着各走各路。怎么,如今肯和我扯上关系了?” “那你愿意告诉我吗?”李弱水听见自己问。 少年没有说话,抬眸对上她坚定的目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我本来是要去太华宗的藏书阁找齐杨汝韩剩下的手札的,碰巧遇上你罢了。” 他顿了顿,“我先前真的不知道你在这里。” “我没有怀疑你。”李弱水马上出声道。 “我知道。” 燕却西再一次转过身离开,李弱水想了想,还是跑到他身前,拦住他:“我…” 他看她纠结的样子,替她开了口:“我能帮你什么?” 李弱水没再推脱,干脆道:“我们中了计,我醒来时周愈已经被人带走了,我想你帮我跟着一起找她。” 燕却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李弱水以为他不愿意,赶忙开口道:“楼午桥给我们送来过杨汝韩的一部分手札,还说有人在暗中提醒他我们有危险。那些纸人同天机阁的一样,我想,或许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最后蹙眉补充道:“总之,燕少君,如果你愿意帮我的话,我可以帮你一起探查 有关天机阁的往事,就当我们合作可以吗?” 燕却西看着她:“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你不是说我没有解决办法时可以找你吗?”李弱水眼神带着恳求地抬头看向他。 燕却西凑近她,微微俯下身低头道:“我答应你。” 他吹响手哨,一只白色的蝴蝶从树荫里飞了出来,温顺地停留在在他的指尖。 李弱水好奇地看向这一幕,少年低语着什么,她听不懂,做完这一切,蝴蝶扑闪着翅膀向黑暗中飞去。 李弱水没多问,据说魔教中有人会豢养一种零蝶,可传音讯。她想这大概就是了。 “不过这太华宗这么大,要怎么才能找到你朋友呢?” “这不难,既然是纸人抓走了阿愈,那一定会将她带到它们的主人让它们去的地方。只要跟着纸人走,就算没有找到阿愈,或许也能抓住这幕后之人。” “好,我听你的。” 两人说干就干,走了没多久便看到那些纸人晃晃悠悠地向着一个方向去了。 李弱水猫着腰在后面走走停停,燕却西就跟着她,她动他就动,她停他就停。 “你跟紧一点。”李弱水小声对他道。 燕却西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个“好”。 不知走了多久,通过一处李弱水从来没到过的树林,这里的树木高可参天,树干粗壮,上面布满了藤蔓,枝叶繁茂到月光一点也透不过来。 李弱水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她不由呼吸一滞。 密林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青铜祭坛,这方圆百里只有这里是得见天光的,月光笼罩在祭坛上方,盖上一层乳白色的薄纱,为它平添了几份神圣。 祭坛后面正对着一座白石高塔,在夜色中宛若一柄插入大地的利剑。 纸人绕到塔后便消失不见了,应当是都进塔了,李弱水向燕却西看了一眼,走向那座祭坛,她还没来得及触摸,他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燕却西冲她摇了摇头:“我没猜错的话,这祭坛能吸人魂魄,借的是月华的力量,那白石塔就是阵眼。” 李弱水又看了一眼那祭坛,可是怎么也看不到上面祭的是谁,她回首对燕却西说:“不管怎么样,这塔我是进定了。” “我和你一起进去。”燕却西毫不犹豫地说道。 “其实你在外面接应就行,我一个人也可…”李弱水话还没说完就听燕却西说:“你找我来不就是让我帮你的吗?” “可是这塔太过凶险了,况且这只是我的事,本也不该将你卷进来。” 燕却西看着她,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你的事,你为什么总想孤身一人去面对呢?为什么总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你的生死也会有人在乎。” “我们萍水相逢,你帮我我很感激,但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受到牵连。” 他眼尾有些泛红,语气却决绝无比:“只要你开口,尸山血海我也替你闯了。” 耳畔晚风吹拂不止,月光朦胧间,李弱水没有说话,但少女眼眸中细碎的光亮还是暴露了她。 27. 一祭坛,万骨灰 李弱水沉默了,她原本是要质问他的,现在倒好,话没问出来,倒戳破了他的伤心事。 “嘶。”燕却西抽了口气,李弱水这才看清,他手臂上有血迹渗了出来。 “你受伤了?”李弱水看向他,回忆起方才他救下她的情形。 她的离火威力不小,那怪物染了上去反倒更危险了。 李弱水伸手就要扒开他的衣服,却被他按住了手。 “我替你处理伤口。” 他忍着痛意勾唇浅笑,额角却布满了汗:“我自己来。” 少年伸手解开衣服,李弱水有些不自在地背过身去,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用匕首将腐肉轻轻剜去。” 李弱水听他闷哼一声,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少年拿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发丝贴在脸侧,紧闭着眼,脖颈处青筋鼓起,血顺着指尖滴到地上。 “燕却西!”她换着他的名字,一边狠下心拿过匕首将剩余的腐肉剜去,少年紧咬着唇,垂眸看向贴在他身前的女孩,她的指尖触碰过他的身体,带来凉意。 他看向少女泛红的眼眶,羽睫微颤,蹙着眉忍耐地浅笑,声音一如之前温柔:“我在呢,没死。” 他突然觉得这么受伤也不错了,他第一次见她这么看他,只看着他。 李弱水看他还有力气开玩笑,松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距离太近了,向后靠了一些,对面的人却一起跟着她向前倾倒在她肩头,李弱水扶正他,解下自己的发带替他包扎。 好在伤口并不大,只是止血废了她一番功夫。 燕却西指尖摩挲着缠在身体上的发带,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弱水一眼,穿好衣服。 “你的发带都随便给人吗?” 他突然发问,李弱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那你不包扎伤口了吗?” 少年凑近她,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任何人受伤你都会救吗?” “你说呢?”李弱水不知道他怎么了。 燕却西哂笑一声:“你是菩萨心肠,当然谁都会管。” 李弱水懒得理他,她帮他包扎,他现在反而嘲讽她? “砰”地一声,李弱水感觉到四周的墙壁动了,她站起身来,刚想拉他,他却自顾自地站了起来,向前走去。 哼,爱拉不拉。李弱水收回手去,也跟着他走去。 向着浓重的漆黑走去,李弱水不由皱了皱眉头,什么味道啊? 她一手掩着面,另一只手拿着火折子,燕却西走在前面,背对着她,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幽幽的火光忽明忽灭,在着不着边际的黑暗中显得颇为可怜。 李弱水刚想开口,燕却西食指轻轻抵在她唇瓣上,冲她摇了摇头。 她心里的疑惑更甚,不过用不着开口问了,因为很快数百盏火烛忽然一齐燃起,照的满堂光明。 李弱水真后悔没有就着燕却西覆在她面上的那只手一直闭着眼。 她一把拉开他的手,先是被突然的白光晃得眼睛一花,而后睁开微微眯着的眼,只见他们仿佛正处在一个圆形的室内的祭坛,四周的墙壁高得一眼望不到头,直至在视线的最后聚成一片漆黑。 那墙不是光滑的,而是被凿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方形空洞,就在这空洞内,是一个个长相各异的头颅。 他们一齐盯着正处在房间中央的闯入者,脸上统一挂着空洞,连弧度都一样的微笑。 李弱水倒吸一口凉气,那一张张脸仿佛被抽干了血后放在那里,惨白得毫无生气。 “小心!”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燕却西一把将她向后拉去,方才他们站着的地方瞬间落下无数纸人。 “这东西怎么从哪都能冒出来?”李弱水一边吐槽,一边拔剑蓄势待发。 “交给你处理了,我现在可是伤员。”少年漫不经心道,似乎带着几分傲娇的语气。 李弱水看了看他那伤口,懒得和他较真,干脆地上前解决那些东西。 就这样,她忙着打,他慢悠悠地绕着中央看着墙壁中的一张张脸。 拍了拍手,李弱水走近面对着墙壁的燕却西:“我在那替你挡着那些怪物,你倒是参观上了,燕少君?” 燕却西冲她勾勾手,悄声道:“你看。” 李弱水原本还有些不耐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却愣住了,面前的墙壁上有两个格子是空的。 “那些面孔有的似乎是几年前便放上去的,有的分明是最近才摆上去的。” 李弱水听了他的话,环视一周,果然看到很多她在这次青云大会上见过的人。 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她目光一顿。 是阿福和阿湾,那两个前不久还和她交过手的清风门的弟子。 “怎么会......”她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最后这两个格子,应该是给你和那个周姑娘准备的吧。”燕却西看向沉默不语的李弱水。 她喉头一涩,昔日还一同切磋的宗门弟子此刻已成了万千祭品中的一份。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只是当时人已别人世。 她不敢想,若是周愈的面孔真的出现在那里,她真的能接受的了吗? “我会找到她的,不管犯下这滔天罪孽的人是谁,我要他一一偿还。” 墙壁再次移动,李弱水没有半分犹豫向着黑暗走去,只是在离开前猛地回首,向着祭坛内的无数离去的生命闭上眼,深深一礼。 燕却西心里本没什么波澜,这样的尸山血海他见得太多了,这么久以来,他连鲜血喷溅到脸上那种温热的触觉都麻木了。 只是,他看着身侧少女认真的神情和微微颤动的羽睫,眸光低垂,终是阖上双眼,微微俯首。 做完这一切,李弱水不再停顿,向着前方走去。 墙壁又一次迅速闭合,仿佛刚才的场景都只是一场噩梦。 这一次,正方型的空间仿佛一个匣子,将身处其间的他们死死封在里面。 这里什么都没有,李弱水走到正中央,地上只有几节粗重的铁链,看上去锈迹斑斑,不知之前关的是什么东西。 再没别的可看,李弱水干脆就地盘腿坐下,燕却西坐在她身侧,不发一言,不知道在想什么。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多大了呢?”李弱水率先打破沉默。 燕却西看了她一眼:“我不是你‘哥哥’ 吗?怎么,你连我多大都不知道?” 李弱水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那我们都没见过面。江湖上都说燕少君十四岁掌管玄月崖,意气风发,你如今也有十九岁了吧。” 燕却西嗤笑一声:“意气风发?难道不是说我心狠手辣、薄情寡义的吗?” 李弱水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宗门正道提到魔教少君谁不痛骂几句。 “人不能偏听偏信嘛,不是也有人夸你的嘛。”李弱水拍拍他肩头。 燕却西勾唇看着她找补。 “比如说...比如说我嘛,我就觉得你很好啊。”李弱水说完又狠狠点头,诚恳地看着他。 他懒得拆穿这个鬼话连篇的人,但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话说江湖上不都管你叫晏云开吗,燕却西是你编的名字吗?” “我姓晏名云开,字却西。”他顿了顿“燕是我母亲的姓氏。” “原来你字却西啊,世人只知道你的名字是晏云开。” 少年缓缓开口:“我不认晏云开这个名字,燕却西才是我的名字。” 李弱水一愣,她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有些故事,但她似乎和他还没到可以互诉衷肠的程度。 他目光晦暗不明地看向她:“你是第一个知道我真名的人。” 李弱水哑然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怎么突然问道:“包括你那位很重要的故人吗?” 话刚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她这是提的什么问题啊。 燕却西看着她的眼睛,眸光闪动。 “嗯。” 这下轮到她失语了,她用气声说了个“哦”字,很快地别过头去拨弄地上的铁链,一副认真观察的样子。 燕却西挑了挑眉,他和失忆的人较什么劲。 就在李弱水以为要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石壁又一次撕开一道裂缝。 李弱水立刻起身:“走了。” 燕却西悠悠跟在她身后。 只是这一次的场景又让李弱水愣住了。 无数尸体堆在地上,都失去了血色,仿佛被人抽干了血。 这些似乎是已经遇害但还没来得及处理成祭品的人。 李弱水不知怎的后背一凉,接着目光一扫猛的看到一只金簪。 当初进入太华宗时她捡到的那只金簪,后来交给周愈保管了。 正是地上这只。 她迅速走到跟前蹲下,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拿起那只簪子,上面缀着的红宝石碎裂开,沾满了血迹。她不敢相信地确认,这就是那只簪子没错。 燕却西看着她拾起的那只簪子,皱了皱眉,这不是当初他让盛香楼的柳娘子故意留给李弱水的那只吗? 李弱水看着眼前那具被头发盖住的女子尸体,衣着和周愈差不多,她手在半空中颤抖着悬着。 燕却西看她这样,大概猜到这簪子她交给了周愈,既然簪子在这,那这尸体...... “我帮你看吧。”他拉住李弱水的手,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轻轻拨开尸体上的头发。 那尸体赫然露出面孔来...... 29. 折星剑,离白塔 发丝拨开,李弱水瘫坐在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周愈。 燕却西看了看她,忍不住道:“这金簪是我当初命人留下的,上面那颗珠子能避毒,关键时候可以挡下致命一击,原本是想给你防身用的。” 李弱水后知后觉地看向他,突然回想起了什么:“这该不会是当初在盛香楼柳娘子的那只金簪吧。” 燕却西点了点头。 “难怪当初你说能保周愈无恙,原来盛香楼早就是燕少君的囊中之物了。” 燕却西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道:“这里没有周姑娘的尸体,想来或许她还没死。” 李弱水点了点头,这样看来,周愈一定在她晕过去的时候还清醒着,只是在逃跑的过程中出了什么事,那簪子或许替她挡下了危险。 她将从衣袖中拿出手帕,轻轻盖在那姑娘面上:“这石塔不停在变,可总有个尽头吧。” 燕却西凝眸不语。李弱水干脆站起身来:“干脆炸了算了,我就不信这塔没有破绽。” 第一次见她这样冲动,燕却西无奈道:“我知道你着急,可是你不是说我们还是要谨慎为上吗?” 李弱水也就随便说说,她看着再一次出现的裂缝,走了进去,这一次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刚进来的那个地方。 “如果这白石塔只进不出,循环往复没有尽头,那平默华要怎么出去呢?” “除非他从来就没想过从正门进塔。” 燕却西思考着李弱水的话:“肯定还有别的入口。“ 李弱水心里思索着忽然道:“既然塔内能排除一切外力,方向颠倒,不断变化,那我们能确定脚下真的是地面的,也就只有刚进来这个空间了。” 燕却西借着火光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懂了她的意思。 李弱水蹲在地上,仔细摸索着:“我们进来时,我只顾着注意用白石砌成的在人看来极为特殊的墙壁,却忽略了最不起眼的地方。” “找到了!”她欣喜地拉住燕却西。 果然在地上摸到了一个极为细小的凹槽。 “只凭剑气作为打开阵法的关卡,这倒是符合平默华。” 李弱水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不是也有剑吗?”燕却西挑了挑眉。 “我那剑只不过是最普通的剑铺里随便买的,哪里比得上燕少君的折星剑啊。” 李弱水冲他笑了笑:“江湖上无人不知燕少君的折星剑有万千星辰之力,实在让人望尘莫及啊,这破解阵法非你莫属。” 燕却西长剑出鞘,用力插入那凹槽,猛地一转。 整座塔剧烈摇晃起来,地面赫然打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李弱水没有一丝犹豫,跳进黑暗中,燕却西紧跟着她跳下去,黑暗中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他们便落地了。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地道,狭窄到仅容一人通过,李弱水刚要迈步,却和燕却西撞在一起。 “燕少君,请。”她状似恭敬地让他先行,燕却西抿唇浅笑。 “却之不恭了。” 地道很长,空气闷热不流通,李弱水跟在他身后没话找话:“话说你假扮凉月华,那白发又是?” “障眼法罢了,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你们魔教还真是花样多。” 燕却西低声笑道:“华女侠无门无派,不如也拜入我玄月崖,何必入这宗门。” “若玄月崖的主人不是你也就罢了,让我拜你为师,那还是算了吧。” “谁说我要做你师父了?”少年有些无奈道。 “也是,你也就没比我大多少。” 说到这,李弱水有些恍惚,江湖上人人都说魔教尽是穷凶极恶之徒,更传言燕却西杀人如麻,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可她看着他的背影,他分明与她差不多大,还是少年模样。 一路走来,他利用她,却也时不时护着她。 李弱水一个出神,撞上燕却西的背脊,痛呼一声。 “想什么呢?我们到了。” 说罢,他先一步上去伸手去拉李弱水。 这似乎曾经是谁的院子,小桥流水,草木回廊,一花一树皆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只不过那寝殿大概很久没有人住了,门上有一层厚厚的灰。 燕却西走到庭院中的亭子里,石桌上放着一个棋盘,上面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他拿起棋子上面落了一层灰,但有一枚是刚被人动过的。 “这里有人不久前才来过。” 李弱水也走了过来,燕却西和她坐在棋盘两端,轮到黑子下了。 “黑子只剩两条路可走了,要么下到这里,两方和棋。” “要么下到这,白字溃不成军。”李弱水替他补上了后半句。 “这下黑子的人还真是手够‘狠’的啊,白子的生死不过一念之间。”李弱水看着棋盘道。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燕却西食指和中指夹着那枚刚刚被人下过的黑子道。 “我还有最后一卷手札,你要看吗?” 李弱水心领神会,接过手札,随着目光在文字上移动,眼前的景象已从初夏变到秋日,少女坐在亭下,回首嫣然一笑。 “平师兄。”语气里是难掩的雀跃。 “上次的棋局你解的怎么样了?”少年摸了摸她的头,在她对面坐下。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下这里比较好。” “哦?可是这样胜负的决定权就来到我这里了。” “那你会让我赢吗?”杨汝韩托着脸问。 “下棋自然要全力以赴。” “你就不能让我一次吗?” 平默华叹了口气,只好妥协。 杨汝韩见状高兴地笑了:“平师兄,你每日都来,如今已经好几月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见她难得认真,平默华沉默片刻:“什么事?” “我想拜托你替我求父亲,求他让我离开太华宗。” “怎么忽然要走?” “我......”少女低头泫然欲泣。 平默华赶忙起身走到她身侧,却猛然看到她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这是怎么回事?” “是父亲。“ “这怎么可能,师父他一向待人宽厚,汝韩,你做了什么他要这样打你?” “不是我做了什么,是他!”杨汝韩激动地站起身来,而后背对着他。 她伸手解下外衣,平默华赶忙就要阻拦:“你这是做 什么?” 然而少女一把褪下衣服,漏出满是伤痕的肩背。 “这.......”平默华再也说不出话。 “你口中的好师父,做的这些你都知道吗!” 少女字字句句难掩激愤。 “你们眼中德高望重的杨门主,背地里不过是个无耻小人。太华宗世代以太华玄力立世,只有太华宗本家的人才能继承。我外祖父将位子传给他杨宣,只求他善待我母亲。可他呢?他觊觎我母亲血脉里的太华玄力,竟百般翻阅禁书,寻找外人吸取太华玄力的方法。” 平默华愣在原地,还未缓过神来。 “终于,他发现惟有从拥有太华玄力的人的鲜血中用禁术吸取,方能功力大增。我母亲日夜被他囚禁放血,强被迫生下我后不堪此辱,一尺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母亲去后,我成了下一个,他不准我说出真相,将我软禁在此,我稍有不从他便打我。” “师父他......” “这样的人也配为人师者吗?!” 平默华心痛如刀绞,从背后一把抱住她,替她穿好衣裳。 “我去求师父,让他放你走。” 杨汝韩一把挣脱开他的怀抱,转过身来,满脸泪水。 “求他?他怎么可能放过我?我死了,他还要让我生下孩子,再去利用他们。” 她一把扑倒在少年怀中:“师兄,我好害怕,我只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我的心意你还不明了吗?” “我明白,汝韩,我......我也心悦你。”少年轻轻吻了上去。 “师兄,可就算是我们在一起了,你想想,我们的孩子还会成为他的工具,我怎么忍心........” 平默华抱着爱人,心里涌过万千情绪。 “若有朝一日脱离苦海,下辈子有缘我一定与师兄长厢厮守。”说罢她拔出发钗便要自尽。 “汝韩,不可啊!” 平默华一把夺过发钗。 “师父他......他竟犯下如此罪孽,我怎能叫你再受此苦楚,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 中秋佳节,正是宗门内欢庆佳节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一丝喜庆,隔着院墙,看着外面的烟花,杨汝韩叹了口气。 “汝韩。”平默华悄然翻墙进来。 “师兄。” “我的准备快要好了,我们正月十二便动手,近来师父不知为何在宗门内布置了许多能听音的铃铛,未免隔墙有耳,日后我每日来若是带一束花,你便知道一切无恙。” “好。师兄,你一定要多保重。” * “汝韩,我......“ “平默华,你这个登徒子,竟敢欺辱我女儿!”杨宣站在亭下怒目圆瞪。 “师......师父!”平默华仓皇跪下,看着同样跪在地上的杨汝韩。 他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来师父只是以为他们有了私情,却不知道他们的计划。 “师父,我与汝韩是真心相爱的,求师父成全!” “住口!”杨宣一摆手,门外立刻冲出来无数人将平默华围住。 “将这个狂妄的人押入水牢,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放小姐出这个院子!” 30. 人偶术,疑心起 晚风迎面吹来,李弱水放下手札,再抬眸时,桌案旁的白瓷瓶内原本插着的鲜花褪去颜色,只剩下风干到脆弱摇摇欲坠的躯壳。 时间一晃已过了二十年,此间院落夏花含苞待放,故人命运多舛,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倒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燕却西端坐在她对面,淡淡道。 李弱水没有接话,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看着摊开在桌上的那幅杨汝韩的旧画,又不由叹了口气。 “这里恐怕没有我们要找的人,走吧。” 李弱水点了点头,二人一同推开尘封已久的院门,再一次关起来那个被人遗忘的地方,连同那些往事。 “平默华处心积虑地做这一切就只是单纯为了祭奠杨汝韩吗?”李弱水不由发问。 “如果不是你又待如何?”少年垂眸看向她。 李弱水冲他摇了摇头,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找到周愈,她唯一的目的不就是参加青云大会去思涯阁找回自己的记忆,给师父报仇吗?其他的事情和她本也无关,何必记挂? “如果周愈不在这里,也不在塔里,平默华最有可能将她抓去哪呢?”李弱水喃喃自语道。 “如果我是平默华,还没杀了你那位周姑娘的话,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等着会来找她的人。” “比起找周愈,也许我们更应该去找平默华。” 李弱水拽着燕却西就往正殿的方向走,少年看着她拉住自己袖口的手,漫不经心地跟在身后。 夜幕下的太华宗正殿一片死寂,宫灯却平静地燃烧在黑夜中,仿佛敬请来客。 李弱水站在长阶下,衣裙被风吹起,少年站在她身侧,木簪上缠绕着玉兰花的红带被风吹得高高扬起,二人仿佛是亡命天涯的侠侣。 燕却西侧首微微低头,看向李弱水:“想好了?进去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那怎么办,干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好了。反正我不过就是一无门无派的小人物。” 少年轻笑一声:“你这位无门无派的华女侠可比我有办法,走吧。” “等等,我还想劳烦燕少君展示一下你们魔教的障眼法,替我隐去面容。” 少年若有所思地俯身凑近,面对面盯着李弱水,视线从少女的眉眼滑落到唇瓣。 感受到鼻尖擦过的触觉,李弱水不自然地皱了下眉,一手抵在他肩头,将眼前的人先后一推。 “你弄就弄,凑这么近干嘛?” 燕却西勾了勾嘴角:“我总要看清楚华女侠长什么样,才好施展吧。” “那你看清楚了吗?”李弱水略带气愤地向他走近一步,踮起脚尖问。 少年一双桃花眼,虎扑色的瞳仁,只倒映着一个人。 李弱水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直勾勾地盯着一个人。 他睫毛如一把羽扇,轻轻扑扇,眼波流转,终于唇角微勾,直起身道:“这次我的谢礼是什么?” “燕少君尽管开口,只要我华染办得到,有求必应。” 少年“啧”了一身,一只手在她眼前一挥,淡淡开口:“好了。至于要求嘛,容我慢慢想想吧。” 大门被一把破开,只见一袭青衣的少女手中提着一柄长剑,身后跟着个慢慢悠悠的少年。 出乎李弱水的预料,平默华正端坐在大殿深处,平静地喝着茶,仿佛只是在一个最平常不过的夜晚。 “让我久等啊,你终于来了?”平默华开口道。 “周愈呢?”李弱水飞身到他身侧,一把将剑抵在他颈侧。 “今夜我等的客人可只有一位,不知身后这位少侠是?” 燕却西勾唇一笑:“无门无派无名无姓,自然也与此事无关。” “不过嘛......” 他顿了顿道:“我听命于这位华女侠,你不放人的话,她让我务必取你的性命。” “好大的口气啊!”平默华不生气反倒大笑着。 “人就在这里,华少侠,你若能赢下我,我可以让你们见一面。” 李弱水知晓多说无益,干脆利落出手。 剑光映着火光,平默华拔出腰间的剑,锋芒毕露。 李弱水一面打,一面想,这么久不见,这老头还是厉害了不少嘛。 “华姑娘,用剑要专心啊。”他威胁道。 “该小心的人是你!”李弱水没用太华宗的剑法,这样普通的招式,在老辣的平默华眼里不过小儿科罢了。 燕却西看着他们,挑了挑眉,向大殿后走去。 “华女侠的剑法好生别致啊,倒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也许我该称你李姑娘?” 李弱水心念一动,平默华可不是普通人,昔年又与她交过手。 “早在试炼时我就怀疑了,一个剑客外表再怎么伪装,她的剑法和剑气也瞒不住的。我说的对吗?” “李弱水。” 李弱水并不回应他,只是瞄了一眼远处的燕却西,挥剑道:“平宗主,你的废话太多了。” 她剑刃处渗出层层寒意,轻轻一划,平默华的手臂上赫然出现一道口子,霜气遍布伤口。 “你输了。” 李弱水反手将剑抵在他颈侧,淡淡开口。 平默华握着剑的手垂下去,淡定道:“人你可以带走。” 话还没说完,只听燕却西道:“人找到了。” 他将昏迷的二人从角落的暗格里拖出来。 李弱水抢步上前,确认周愈没受太重的伤,倒是楼午桥,一身的血污。 “你把人带走也没用,她活不了多长了。”平默华冷笑着开口。 李弱水皱了皱眉,她明锐地察觉到周愈的皮肤表面有一层奇怪的触感,撩起她的袖子,果然发现手臂上布满了奇怪的白色纹路,心跳也很微弱。 “你对她做了什么?” “如你所见,那些纸人好看吗?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李弱水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也就是说那些他们遇到的纸人,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解药呢?”她猛地举起剑对准平默华。 “没有解药,我不妨告诉你,这法术一旦成了,就再无逆转的可能。” “另外,我再提醒你一下,归云山庄那小子可是快不行了,你还是抓紧救人吧。” 燕却西摸了摸楼午桥的脉搏,冲李弱 水摇了摇头。 救人要紧,李弱水临走时却对平默华道:“你做的那些事,我会告诉宗门所有人。” 他却毫不在意地大笑起来。 李弱水和燕却西将人带回归中庭时,已是破晓时分。 燕却西将定心丸喂给楼午桥,李弱水原本想着找医师,可这是太华宗,她还能绕过平默华不成? 正想着,白行夜和温霁突然来了。 “我带了你要的药,先喂楼公子服下吧。”白行夜将药给了李弱水,看到她身后站着的燕却西先是一怔,很快冲他拱手一礼。 “我什么时候问你要药了?”李弱水皱眉开口。 “不是你派人给我传信说楼公子重伤,继续用药吗。”说罢,他从袖口掏出纸条。 李弱水一看,和楼午桥之前拿出的提醒她们有危险的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纸条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白行夜看着她严肃的神色,似乎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是你刚刚夜里给我的吗?” “我昨夜从没找过你。”李弱水道。 这下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有什么人在暗中看着这一切,看着昨夜他们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在太华宗内,能做到这件事似乎只有平默华。 可他没必要这么干,伤了楼午桥,又借白行夜的手给他们药。 究竟是谁,这个一直藏在幕后的人从未被人发现,却能让他们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会易容,又知晓太华宗许多秘密的恐怕只有...... 李弱水转身看向燕却西,少年似乎一直盯着她,此刻撞上她的视线,不闪不避,像是早知道她会怀疑他似的。 那人似乎并不打算开口辩解,只是用内力稳住楼午桥和周愈的心脉,有些疲惫地倚在花树下。 会是他吗?可他昨夜一直和她在一起。 “不管如何,华少侠,先救人要紧。” 李弱水移开视线,看着周愈手臂上的痕迹。 “白公子可知晓有什么法术能使人变成那种纸人偶一样的东西?” “想必是同我天机阁内一样的情形吧,虽然我也不清楚,但我想有人或许会清楚这件事。” 李弱水同白行夜离开时看了看留在院中的燕却西和温霁,少年还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紧盯着他们的背影。 倒是温霁,被白行夜留下和燕却西待在一起反倒有些紧张。 “白公子,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温姑娘,你留在这里,晏公子不是坏人,我很快就回来。”说罢,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少年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李弱水站在一旁偷偷地瞟了他一眼,毕竟她方才刚刚怀疑过他,此刻自然有些心虚。 少女正欲转身离去,燕却西却突然上前来,将什么东西系在她腰间,正是之前那枚玉佩新月形的玉佩,她托起它来,背面镌刻的“燕”字有些“烫手”。 “你忘了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戏谑道:“好妹妹。” 这东西那次在莲沧湖骗他时他拿走了,没想到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31. 梦中人,夜中蝶 僻静的庭院内,少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白公子,华姑娘,不是在下不愿意帮忙,实在是我也不清楚你们所说的什么纸人。” 白行夜有些着急道:“怎么会呢?秋阳兄,是不是平门主……” 李弱水一把拉住白行夜,冲他摇了摇头,而后看向坐在那里静静喝茶的平秋阳。那人面上覆着一条白色的绸带,盖住了双眼。 李弱水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哦,原来传闻都是真的,生的芝兰玉树的太华宗平公子是个瞎子。 “叨扰平公子了。”说罢,李弱水便转身和白行夜离去。 却听得身后少年声音清冽如三月阳春白雪却带着一丝虚弱。 “听闻华姑娘在今年的青云大会上出尽了风头,莫非也想进十二楼试炼?” 李弱水转身看向他,隔着那白色的绸带,她仿佛能看到他的双眼一般注视道:“无谓的争执罢了,平公子难道对十二楼试炼感兴趣?” 少年放下茶盏,不急不缓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在下生来便有眼疾,只是遗憾不能一睹华女侠的风采罢了。” 李弱水看了看那盘只有一个人在下的棋,暗道:真是个怪人,看不见却喜欢下棋吗? 他们回到归中庭时,周愈还未醒,楼午桥倒是精神大好了,看来那药的确管用。 “华姑娘,阿愈她怎么样了?” 李弱水想着他重伤未愈,干脆扯了个谎,只说周愈的伤还需静养,虽然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但没什么大问题。 楼午桥艰难地就要起身,白行夜将他拦了下来,又劝解了半天,这位公子哥才勉强放下去找平默华算账的想法。 “本来是我要保护她的,倒是让她救了我,要不是她那个金簪一样的法器,恐怕当时那一剑早插进我心脏了。” 提起金簪,李弱水这才想起她从回来后就没看到燕却西。 她有些失神地坐在秋千上。 他生气了吗? 因为自己怀疑他? 少女脚尖随着秋千微微晃动在水面上一点一点,荡出一圈圈涟漪,模糊了天空与花树。 后背被人轻轻一推,李弱水刚想起身,却听到少年一边推着她一边道:“在想什么?” “当然是想太华宗的事了。”李弱水几乎是不假思索道。 “哦,有头绪了吗?”少年声音听起来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平默华想借青云大会做些什么,又碍于其他宗门掌门在,不好明着来,他是料定我们人微言轻,想必证据也被他藏起来了吧,否则之前那么久我怎么从来没发现过那个祭坛还有那座白石塔。” 说到这李弱水反倒忘了先前心里惦记的事,认认真真地和他分析起来。 “除了平默华,太华宗内还有一个人一直在引导我们追查当年血洗案一事,这个人的心计不逊于平默华,他在暗处知晓我们的一举一动,必要时还会帮我,让我们按照他设想的轨迹去发现真相。” “你觉得会是谁?” 李弱水突然沉默了下来,等她想解释什么的时候,才发觉身后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他们之间的信任或许其实很脆弱,毕竟本就不是同路人。 李弱水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白玉,放在掌心很凉,像那人一样。 她叹了口气,起身回了屋内。 夜半,香炉里的香静静燃着,屋内一片昏暗寂静。 李弱水伏在周愈床边。她先前再三推辞,白行夜才答应带着温霁先回去休息,只留她看着周愈和楼午桥。 察觉到指尖一凉,她下意识便要拔剑,一睁眼却发现指尖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白色的蝴蝶。 她抬了抬指尖,蝴蝶乖顺地飞起来,轻巧地落在她耳畔。 是魔教的改灵语! 李弱水眼看着蝴蝶飞走,她起身蹑手蹑脚地跟上,蝴蝶像是等着她一般在门前徘徊,待她跟上来便继续向外飞去。 茫茫夜色中,李弱水一人一蝶,灵巧地穿过冲冲密林,直达深处。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不知不觉蝴蝶便消失了。 她抬头看去,是一处她从没来过的宫殿。 沿着回廊走,檐下一人提着一盏白色的灯,雾气弥漫在层层珠帘间,她用尽全力向前跑去,那人只是却始终离她很远。 “李弱水,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 声音进入脑海那一瞬,李弱水猛地吸了一口气,从床沿坐起来。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梦里那个人是谁? 香炉里的香弥漫在空气中,她看了看睡得正安稳的周愈和楼午桥,起身到庭中去。 花树下少年倚靠着树干,指尖落了一只白色的蝴蝶,李弱水有些恍惚了? 庄周梦蝶,她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 一样的白衣,一样的蝴蝶,难道她其实还没醒? 想到这,少年侧头看向她,却并不说话。 她走到他身前,喃喃道:“是梦吗?” 对面的人只是有些疑惑地微微蹙眉,一双桃花眼里倒映着一袭青衣的少女。 他松开手,指尖捏着把玩的那朵玉兰花坠落在水面上,少年转身便要走,手却被人拉住。 或许是方才那场梦里的永远无法触及那个人的感觉太过绝望,李弱水下意识地害怕眼前的人也会一眨眼消失。 少年回身又一次靠在树下,琥珀色的眼眸映着身前的人,他唇上一凉,有些震惊地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少女踮起脚尖,双手攀在他肩头,如桃李点春水般吻了上去。 少年一手托在她后颈,微微低头,身前的人却倒在他肩头不动了。 “李弱水?”燕却西有些着急地托起她的脸,一手探了探她脖颈处,还好,脉搏还在。 李弱水睁开眼时,只看到四周是低垂的纱帘,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起身,她记得昨夜她明明是在周愈床边看着她来着,好像还做了很多梦。 梦? 梦里她.....她好像......吻了燕却西!? 正想着房门被人推开,李弱水赶快躺下装作不知情。 她感受着纱帘被人撩起,就听到少年熟悉的声音 “你打算一直 装睡?” 眼看被拆穿了,李弱水干脆地睁开眼,燕却西坐在她床边,头发散着只用簪子轻轻挽起。 想到昨夜的梦,她有些心虚,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我怎么在这里?” 少年凝眸看了她片刻,才移开目光解释道:“你之前受的伤本就没好全,前日夜里又奔波一夜,气血亏空,我看你晕倒了,就抱你到床上来睡。” “我的身体我清楚,没什么大事。” 燕却西淡淡看了她一眼:“你不想一病不起就好好休息吃药。” 李弱水看着他的唇瓣有些出神,一抬眸却正好对上那双桃花眼,有些玩味地盯着她。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你还会看病呢,你们魔教也不容易啊,连医师都没有吗,什么都要会。” 燕却西替她盛好药,吹了吹道:“有医师。“ 他顿了顿:“教内想杀我的人不计其数,有伤自己医放心。” 李弱水愣住了,她想过他年纪轻轻便掌管魔教定然很不容易,却也没想过里面是这样的处境。 燕却西将药喂给她,李弱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自己来。” 他也没和她抢,反倒淡淡问:“你昨夜梦到什么了?” 李弱水猝不及防地呛了一下,咳了又咳:“没什么啊,怎么了?” 她有些心虚地想,她在梦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了吗?好像也没有吧。 “那你怎么一直叫一个人的名字。” “没有啊,你听错了吧?”李弱水立刻反驳道。 燕却西那双桃花眼打量了她一番,勾了勾唇角:“也许吧。” 李弱水眼看着终于将这座大佛送走了,蒙在被子里忍不住捶了捶床,她好端端地做那样的梦干什么啊。 少年察觉身后的动静轻笑一声,迎着明媚的阳光出了屋子。 白行夜下午又来了一趟,李弱水借着病了的名义没见到他,干脆让燕却西接待吧。 她还是闲不住,身上的伤新新旧旧那么多,反正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周愈的事还一点头绪都没有呢,她不可能放下心来先去顾自己。 理了理头脑里的思绪,李弱水有了个问题,如果平默华想杀她,直接悄悄结果了她,或者将她的身份昭告天下不就截了,干嘛又是给周愈下咒术,又是放走她们的? 这可是在太华宗,她又早已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了,除掉她简直易如反掌啊。 除非她的命对他还有用。 可她一个废人,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怎么谁都想利用她啊? 房门被人推开,燕却西看着她道:“我就知道你不肯休息。”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 李弱水冲他眨了眨眼睛,伸手将他一把拉过来,贴在他耳畔悄声说。 燕却西耳朵一红,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她:“你确定?” 李弱水坚定地点了点头,撩开肩上散落的乌丝,站起身来。 32. 一季花,一世缘 屋内香熏得人昏昏沉沉,铜镜前坐着一女子,容貌娇蛮清冷,看上去似乎还稚气未脱,只是她的眼神却带着一层疏离和冷淡,周遭仿佛都染了一层寒气。 李弱水拍拍手,得意地看着她的“杰作”。 “这下满意了?”那女子借着镜子看着身后的她,有些无奈道。 “满意,满意,这么一看燕少君当个姑娘也不错!” 李弱水一边打量他一边想,这燕却西嘴是毒了点,心眼是多了点,但是确实生的不错嘛,这障眼法一使,看上去果真和平新月有八九分像了。 “可是为什么是我扮作她?”他还是有些不自在地说。 李弱水其实有些心虚,没什么别的原因,她就是单纯想看看他变完之后是什么样子。谁让燕却西说障眼法也要建立在用的人本身的样子的基础上。 “那你又不记得平新月长什么样,当然是我帮你变了。”李弱水飞快地想好了借口。 燕却西凑近她,似乎是怀疑,但也只是盯着她道了声“哦”。 已经入夏,白昼似乎也变长了,李弱水就这样带着帏帽光明正大地跟在“平秋月”身后出了门。 既然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下嘛,那就变个样子光明正大地避开那人的耳目不就行了。 果真这一路上遇到的侍女都频频向他们俯首示意,二人畅通无阻地就到了所谓的藏书阁。 李弱水认出了这就是那天夜里她躲避纸人时遇到燕却西的地方。 “你那天本就是要来这的吧,我没耽误燕少君的事吧?”她问道 燕却西看着她摇了摇头道:“早晚来都一样,无妨。” 他想起那晚之后朔吟犹豫着还是劝他的样子。 “殿下,我们的计划就在昨夜,李姑娘本就没有性命之忧,您大可以让我去找周姑娘。” 燕却西知道他在做什么,恰恰是太清楚了,所以他想不出反驳朔吟的话。 或者说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明明这不过是他算好的一环,可在她提出要他帮她的时候,他还是说不出“不”字。 燕却西将思绪拉了回来,他们很轻易就进去了,李弱水有些奇怪,这里竟然一个守卫都没有。 虽说藏书阁是荒废了,但好歹这是太华宗,而且燕却西要来的地方,不可能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地方。 虽然不敢确认,但李弱水还是看了身侧的人一眼。 这地方被收拾得太干净了,简直像有人提前为他们的到来扫清障碍,探明了一切前路的样子。 燕却西迎着她的目光:“不是你说要来嘛,真来了光盯着我看?” 李弱水果断移开目光,从有些腐朽的书架上拿起一卷卷轴,纸有些脆烂了,她都不敢太用力抓。 “这么多,慢慢找吧。”她背对着燕却西大声道。 “嗯。” 这可不是李弱水想要的回答,她扭头看了看他的背影,见那人百无聊赖的穿梭在书架间,只好自己一卷一卷翻腾。 大部分的字迹都模糊了,而且记得都是些太华宗往年无关紧要的记事,什么收了哪些弟子啦,掌门今日闭关啦。李弱水看得眼睛都花了。 她感觉自己现在对太华宗的了解程度不亚于平默华。 一抬头,月光斜斜从屋门处投进来,李弱水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寻找燕却西的身影,坏绕一圈却没看见。 “燕却西?”她喊道。 出去了吗? 李弱水推开半掩的房门,走到外面檐下,正好看到他背对着自己站在远处。 她走过去,那人恰好回过头来,李弱水不由说道:“你到这来干嘛?” 那人皱着眉开口了:“我还想问你呢,你到这里来干嘛?这里是我太华宗禁地。” 这下李弱水反应过来了,眼前的脸还是那张少女模样平秋月的脸,只是从神态和说出的话上,李弱水一下子明白这压根不是燕却西假扮的平秋月,而是真正的平秋月。 就在李弱水想着好好和她解释糊弄过去还是直接将人打晕的时候,另一个“平秋月”出现了。 这下平秋月没了方才的趾高气扬,她有些震惊连带着害怕道:“你怎么和我长得一样!?” 燕却西脚步一顿,看了看李弱水,她冲他摇了摇头。 “那我当然是故意这么做的,你看不出来吗?” 李弱水无语了,她不是让他这么说啊。 平秋月离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样人远了点,回过头问道:“就是你在搞鬼吧,我说你怎么那么厉害,原来是带这个怪物在我们太华宗的藏书阁偷秘籍学。” 李弱水不知道该夸她单纯还是傻。 但是她还是点了点头,赶忙附和着说“对”。 平秋月冷哼一声:“被我发现了,我不会饶了你们的,我要告诉爹爹,你们等着吧!” 李弱水还想解释的时候,眼前的人头一歪,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她赶忙扶住她。 燕却西拍拍手,看着李弱水道:“染染,你也太心软了吧,直接把人弄晕不就行了?” 李弱水还没来得及说他们这样平秋月醒来后怎么办,刚把人扶到角落靠着,就下意识觉得哪里怪怪的。 “谁是染染?” “你不叫华染吗?”燕却西看着她那急红的脸,勾唇笑了笑。 “是又怎样,我们还没有熟到这种地步吧?” 他存了心想逗她,假装疑惑道:“哦?我听你昨夜梦里一直喊着我的名字,更何况我是你的好哥哥啊,不能这么叫吗?” 李弱水一把捂住他的嘴,丢下一句:“随便你。” 燕却西一只手缓缓覆在她捂着他嘴的手上,指尖在她手背点了点。 李弱水赶紧撒开手,少年却浅浅笑了,嘴角露出两个梨涡,倒给他原本星眉剑目的面上添了分青涩。 “我是正人君子,伦理纲常不能乱,你还是不要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月下疏影水清浅,李弱水看着少年卸下障眼法,额角的碎发被风吹的有些散乱,黑发高高束起,发间那只木簪上的红带随风吹向她,一起一落,缠绕在她发间。 这样好风如水,清景无限的夜晚,或许更适合干别的,李弱水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心头一痛,莫名觉得这一幕她曾经也见过,仿佛生命中一角很重要的东西被折去了。 她下意识颤抖着开口:“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少年伸手解开和她的发丝缠绕在一起的红带,垂眸道:“或许吧。” 风停了,红带随之落在他肩头,他垂眸没再说什么,顿了顿道:“还是赶紧找东西吧。” 李弱水看着那人的背影, 她有千言万语在心口,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是错觉吗? 埋进书堆里,李弱水心还是乱的,不过看到这本摊开的手札时,她愣了一下。 上面记着的是一种纸傀儡,像是民间传闻一样。 李弱水叫来燕却西,将东西递给他看。 手札上不仅详细写了很早之前有村民遇到过这种纸傀儡,称其火烧不灭,刀砍不死。和李弱水他们遇到的大概是一种东西。 “上面说有一种草药能将要变成纸人的人恢复。” “去髓花?” “你知道?”李弱水看着燕却西点了点头。 “据说这种花能解百毒,养人血肉,固原培本,只长在仙人养的白鹿所经之处。几百年前宗门和魔教只为了这当世唯一一株大动干戈,最终被凌霄宗放入思涯阁保存。” 李弱水这下沉默了,她似乎明白平默华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他们,而是给周愈下那咒术了。 想要进思涯阁,就要进十二楼试炼一直到最后。 多少年来,青云大会每一届魁首都放弃了,就算有胆子大的人也不能活着出来。 即使是她当年师父也命令禁止她进十二楼试炼。 她原本来参加青云大会就是想在思涯阁里找到解毒和恢复记忆的办法,反正她就这一条命了,不去也是死。 可如今周愈中了咒术,她不去她也必死无疑。 “平默华真是好算计啊。”李弱水不由感叹道。 “他想让你帮他取去髓花。” “我死,花归他,他想得倒是美,让我心甘情愿去替他闯这生死关。” 燕却西和李弱水坐在阶上,看着天空中的明月,他偏过头盯着她的侧脸,不知在想什么。 李弱水笑了笑,有些释然地看着早已凋敝的玉兰花:“这花就开一季可真短暂。” 燕却西也抬眸去看那已经花落的玉兰花树,思绪却飘回了曾经相似的夜晚。 那一夜,他向一个人坦白了一切,包括他从不敢提及的真实身份。 他满心期待着她说的很快回来,甚至分别时知道的都不过是一个假名字。 那一夜过后她人间蒸发般不见了,他将整个江湖翻了个天翻地覆,可惜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怎么会有人清楚她去了哪。 他不信神佛,却日夜在神像前念着她的名字祈求她平安。 后来,他明白了一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探子得来的消息,江湖第一的李弱水死了。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说过会回来的话也是假的。 是在意他的身份吗?他可以和她一起走。 她也害怕他吗?他不会伤害她的。 骗他吗?没关系了。 他还是日夜在神像前许下誓言,只不过不再是要她平安回来。 他要她死后不得往生,等着他的灵魂下地狱也要找到她。 玉兰花树下,少年一袭蓝衣,红伞支在满地落花上,他拔过匕首,一把割开自己的手腕,没有一丝犹豫。 他杀过很多人,心里没什么波澜,轮到自己时反而有些期待。 她在等着自己吧。 我现在知道你的真实名字了,三生石上我不会刻错了。 那一刻,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指尖滑落。 他的玉佩突然有感应了。 33. “不是他。没有。” 周愈醒来时阳光温和不刺眼,她将身上的被子翻开,刚想喊人,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她翻身下床想给自己倒杯水,脚掌刚接触地面,双腿就无力地软了下去,她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嗑得自己喊疼都来不及。 “怎么到地下了?”李弱水在屋外听得“咚”的一声赶忙将周愈扶起来。 看着周愈连手带嘴形地比划了半天,李弱水这才给她倒了杯水,周愈还嫌不够,喝完一杯,抱着壶就往嘴里灌,又不小心呛住咳了半天。 “嗑死我了。”周愈欲哭无泪地看着李弱水。 “我跟你说,那个太华宗的宗主是坏人,就是他要杀了我们。” “我知道。” “我差点就死了,结果你给我的那个簪子不知道怎么将平默华的剑挡了下来。” “嗯。” “你没事吧,我当时怎么叫你都叫不醒,急死我了。” “我没事。” 周愈说了一堆,突然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看向李弱水:“我怎么在这里,这是哪啊?” 李弱水揉了揉她的头,笑着道:“当然是我把你带回来了啊。” 周愈眨巴着大眼睛:“我就知道,什么都难不倒你,不过你居然打得过平默华,也太厉害了吧!” 李弱水意识到她在周愈心里形象未免太强大了些,赶紧解释道:“我找了其他人帮忙来着。” 周愈想了想,有些贼兮兮地笑着问道:“是白公子吗?他是不是对你......” “不是他。没有。” 李弱水刚想说话,就听到身后有人先一步替她回答了。 她回首看去,少年倚在门边,一头乌发高高束成马尾,身后是清晨的阳光和满园的绿意,背对着阳光,他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周愈有些惊讶地探着脑袋看过去。 少年走近,拉过椅子坐在李弱水身后。 周愈好奇地指了指燕却西,又用眼神示意李弱水,一副发现什么今天秘密的样子。 “他就是我和你说帮忙的人,之前我们在天机阁见过。” 周愈忙不迭地点头,对着燕却西道谢:“多谢燕公子出手相救,帮了阿染。” “没什么。” 察觉少年的目光一直落在李弱水身上,周愈识趣地催促着他们出去,自己要休息了。 “对了,楼午桥怎么样了?”周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伤得不轻,不过用了药眼下已经好多了。” 李弱水看着周愈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道:“阿愈,我还有事,今天你替我看看他吧。” 周愈立刻点了点头,李弱水没说什么,笑了笑。 一直到了庭院外面,燕却西一把拉住她:“你真的打算就不和她说?她迟早会知道的。” “那就等她真的发现的时候再说。” 燕却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陪你一起去金明台。” * 李弱水连同几轮比试过后的剩下十五个人到了金明台,她环顾了一周,平默华不在。 鹤了卿倒是一如既往地笑着摸着白花花的胡须道:“诸位皆是挺进最后一轮比试的才俊,今日平宗主身体抱恙,不能亲临,还请各位多担待,由老夫带大家去今日比试的真正场地。”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窃窃私语着。 “怎么最后一轮不在金明台?” “不知道啊?” 李弱水倒是心里没什么波澜,除去那些关注着比试内容的人,她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 平新月看到李弱水注意到她,果断地冷哼着移开目光。 李弱水这才想起来,昨夜将她打晕后,倒是忘了将人送回去。 一行人一路走到太华宗最深处的边界,这里一片密林,倒是从未有人涉足过,从这里回头望去,还能看到密林掩映下很远处高处他们的住所。 立刻有人问道:“所以比试的内容是什么?”众人这才发觉,方才还亲自领他们来的鹤了卿早已消失不见了。 “人呢?” “你们看,这里有一行字。” 所有人立刻围了上去,平新月仗着自己的身份,人群很快给她让出一条路,她走到树边,照着树干上凭空出现的刻字念道:“‘先活着出去的人赢,’” “就这么简单?” “没了?” “这么说不就是找路走迷宫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明显对这过分简单直白的考题有些傻眼。 李弱水看人群四散开讨论,虽然最后一轮是个人取胜,但除了她以外的人大多还是按照原先的组队情况两两聚在一起。 她走近到树下,一只手臂却拦住了她。 “你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队友哪去了,是害怕了吗?”平新月有些得意道。 李弱水懒得离她,盯着树上的字,心念一动。 “等你输了之后,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揭发你这个小偷!” 李弱水随便地点了点头,倒是把她气得不轻。 人群渐渐分散开不见,大概是各自寻找处出路了,连平新月也领着自己的师妹走了。 李弱水看着树上那行字消失,忽然变化成另一句“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 她皱了皱眉,看了看树梢被风吹拂的晃荡的绿叶,笑了笑,转身离去。 金明台上,各门派掌门盯着台上化形灵投射出来的画面。 李弱水最后一眼盯着的方向,恰好对着燕却西坐着的位置,少年隔着时空,也不自觉地笑了,她倒是聪明。 “平宗主身体可还安好?”清风门的徐碧落问道。 正说着,平默华从台下走了上来:“无妨,劳徐,门主挂心了。” “怎么今日不见楼家那孩子?” “想来是替他父亲待了这么多天厌烦了,自己走了,他们这些小辈一向如此,总是任性妄为,你说是不是啊凉楼主?” 燕却西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敷衍道:“平宗主年纪大了,不懂事也正常。”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鹤了卿赶忙岔开话题。 平默华看了看那鹤发少年,冷哼一声。 燕却西没什么波澜,反倒悠闲地倚靠在椅背上,他还真想看看,平默华还有什么阴招。 化形灵里李弱水漫无目的地在林间瞎晃悠,她可不信这试 炼有这么简单,平默华憋着坏呢,她也不急,反而走一会儿坐一会儿。 终于又一次绕回原地时,迎面跑来一个姑娘,看着像归云山庄的弟子。 “死人了,死人了!”她满手的血,在树林里跌跌撞撞地跑着,看到李弱水站在那先是一愣,而后戒备地向后退了退。 还真是巧了,就在这时平新月领着自己那师妹也绕到了这里。 “出什么事了?”她严厉地呵道。 “平大小姐,死人了,你们太华宗的另外两个弟子杀了我归云山庄的人!” 平新月眉头一拧:“你胡说!怎么可能,他们在哪,给我带路!” “别去。”李弱水在背后冷冷地说。 平新月回头看了她一眼,高傲道:“胆小鬼就是这样,怕不是你才是那个杀人凶手吧,嫁祸到我们太华宗来,我今天非要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李弱水叹了口气,眼看着平新月和师妹晓雨、那个归云山庄弟子一道走了。 她可不想多管闲事,她这一路上该管的不该管的事已经够多了,她又不是什么圣人,腿长在别人身上,她还能拉着她们不去? 虽然想着可能是为了试炼故意设下的陷阱,李弱水也懒得提醒了,干脆往反方向去了。 将身后的一切抛在脑后,她溜达着,不知走了多久,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上那一滩白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像是什么植物或者动物的分泌液。 真够恶心的,她有些嫌恶地拿出帕子,没想到却是燕却西之前给她包扎伤口的那只。她怔了一瞬,擦去手上的东西。 干脆把帕子洗了吧,这么想着,李弱水循着水声走到一处溪流边,俯身清洗着帕子上的东西,正一边发着呆,却从水面猝不及防看到身后站了一个人。 她果断站起身回头看去,居然是平新月。 李弱水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有完没完?” 不过这一次平新月倒是很平静,没有了先前的趾高气昂,反而有些呆楞地看着李弱水。 李弱水看着她衣袖上的血迹,察觉到什么不太对,问道:“出什么事了?” 平新月像是才注意到她在这里似的,有些迟疑道:“你......你没事吧?” 李弱水凝眸上前一步,她反倒连连后退。 “到底出什么事了?” 平新月突然环顾四周,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突然上前拉着她跑到一处草丛里躲起来。 李弱水倒是没有立刻挣脱开,她能感觉到她在害怕什么。 她们蹲在草丛里没多久,果然看到方才那个归云山庄的姑娘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身上的血迹一部分早已干涸了,一部分还是鲜红色的。 她嘴里念叨着什么,手上抓着什么东西李弱水有些看不清,她目光有些呆滞,眼眶红红的,就这样漫无目的似的走着。 李弱水能感觉到平新月的呼吸一滞。 而后她也屏住了呼吸。 因为那姑娘手上拿着的是一只人手。 她在吃人! 这下李弱水听清她在念什么了。 “好饿......” 35. “你在看什么?” 李弱水在归中庭里看着周愈手上的白线,自试炼后平默华就下令要将她关起来,李弱水知道一切都以箭在弦上,他们两个人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先死,另一个人才能活下来。 燕却西借着凉月华的身份在众长老前力保她,最终她还是没有被关起来,而是只在归中庭内待着。 她不知道燕却西是怎么做到的,反正她就是还好好的。 她似乎搞砸了很多东西。 周愈身上的咒术,死去的那些弟子还有她自己。 她想了想,自嘲地笑了。 死去的人真的就这样的离开了吗? 谁在深夜回想起他们,除了那些因为他们的离去心碎的挚友、亲人,那些凶手会吗? 他们会不会哪怕有一瞬间看到自己手上的血。 李弱水拿着不知从哪里翻出的酒一饮而尽。 师父呢? 害了他的人不会是她的,不会! 泪水自眼角滑落,少女无声地提起剑冲出房门。 门前的阵法于她而言不过纸糊的,她轻易地破开,一路奔至太华宗的大殿。 平默华就是设计着想看她落入陷阱,总之她要参加试炼,就一定会被诬陷,拿捏着她的去留,他就等着她心甘情愿地替她取回去髓花。 不做,她从此没有资格参加十二楼试炼,周愈会死她也会;做了,不,她不会做任何人的棋子。 李弱水提着剑推开大殿的门,看着坐在正中座椅上的人。 “怎么?你想好了?” “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拿回能救你朋友的东西,‘顺便’给我一份,否则你连救她的机会都没有。” 平默华看着李弱水提着剑一步步走向他,似乎意识到她不是来讲和的。 他慌乱撑着胳膊站起身来,李弱水一剑劈下,可惜他还是及时摸到剑挡在身前。 “你疯了!” 李弱水没有回答他,用力向下劈去,平默华狼狈地滚在地上,急忙拔剑。 “住手,你这个疯子!”他吼着慌乱起身向后退去。 李弱水沉着脸不发一言,剑尖划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剐蹭声。 她没再收着,反而随意地用着自己最得意的那套剑法,这时的她似乎才是真正的那个冷然的江湖第一剑客。 平默华勉强地抵挡着,心里暗骂这人怎么反倒更厉害了。 巨大的剑气向平默华袭来,打得他一连后退几步,捂着胸口突出一口鲜血。 李弱水感受到体内毒素因为她强行使用内力的催动,心口一疼,但她不打算停。 “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妖女!难怪李宗主会死在你剑下!” 李弱水一怔,立刻反驳道:“你胡说!我不会杀了我师父的!” 她步步紧逼,受了平默华的刺激,更不管不顾地出剑。 燕却西急忙赶到大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李弱水一剑就要向平默华的心口刺去。 他拔出折星剑,挡下那一剑。 剑刃相撞的声音和气息轰然掀翻殿的烛台,迸发出的火星仿佛真的点点星光。 李弱水看着自己手中那把买来的剑发出清脆的声音,裂纹蔓延开,最后碎落在地。 燕却西收回剑,走上前,她却后退了一步。 她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平默华,看了看那一地的狼藉。 她失去了她的剑,连同记忆和内力不知丢在了哪里。 那一刻,李弱水忽然意识到很多东西似乎都回不去了,也许她应该接受现实,她并不能拯救所有人,包括自己。 “没事吧?你受伤了吗?”燕却西看她躲着自己,也是一怔,随后又担心道。 李弱水没有说话,她看了看平默华,忽然用很轻的声音道:“你会为那些死去的人偿命的。”像是某种宣判。 而后她转身离开那座宫殿,长阶漫漫,她走下去时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明月,捂住心口鲜血自唇间淌下。 “李......华染!”燕却西奔向她,一把拉住她,他看着她脸色惨白得吓人,她忘了今夜是圆月之日。 燕却西闻到她身上有酒气,将她背在背上,一节节台阶走下去。 “燕却西。” “嗯?” “我想让一切都回去。”她含糊地说着。 “会的。” 她说话时唇间的鲜血落在他衣襟上,染的那白衣一片鲜红。 李弱水摸了一下他发间别的那只木簪,忽然浅浅笑了:“你头发上落了一瓣花。” 少年浅浅“嗯”了一声,背上的人拨弄着那木簪上缠着的红色发带,他开口道:“别人送的。” “你的那个故人吗?” “嗯。” “她去哪了?” “找到了。” 李弱水“哦”了一声,伏在他背上,低下头。 少年察觉脸颊落下一片冰凉湿润,他愣了一下,耳畔传来少女有些含糊哽咽的声音,每个字都伴随着温热的呼吸。 “燕却西,我好难过。” 他意识到她在哭。 皎皎月光下,他背着她走回归中庭,她的眼泪比月光更凉,落在他心上,却灼伤了。 * 雨滴敲在庭院水面上,划开一圈圈波纹,李弱水手支着脑袋倚在窗台边,就这样静静看着那些划开又散去的水波。 “你在看什么呀阿染?”周愈好奇地走过来。 李弱水没回头,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看这些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片刻就消失的东西。” 周愈在嘴里又默默重复了一遍李弱水说的话,最后得出来一个结论,她心情不好。 周愈决定给李弱水做芙蓉酥,这是她最爱吃的东西,或许李弱水也会喜欢。 李弱水听着周愈踩着雨声离开,她还是倚在窗边,那一圈圈波纹平静地划开又消失。她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五十七.......突然有一圈打乱了原本的圆圈。 雨是有节奏的,它们落下的节奏更古不变,现在被一个人打乱了。 李弱水看着因为有人的步子落下,水面划开一道显眼的波纹,她从模糊的水面瞥见那一角蓝色。 抬眸看去,有人撑着红伞,雨丝霏霏,他的衣摆有些被染湿了,身上的蓝衣倒想一片从天际线出发的海面,由浅到深,深邃静谧。 少年撑着伞一步步走来,李弱水看着她的每个动作仿佛都很慢,但眨眼间她就听到有清冽的声音道: “你在看什么?” 她抬眸,少年拨了拨额角沾了雨水有些湿的 发丝,长长的羽睫上挂着一滴水,摇摇欲坠,像她的心一样。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她,隔着细密的雨丝就像隔着岁月的山与海,他好像总在等她开口。 李弱水想了想,突然笑了,道:“看一成不变的东西以外的东西,或许会很有意思吧。” 燕却西没有进屋,他感受着雨滴敲落在伞上的声音,一点一滴,果然是无聊不变的,他想起了第一次见李弱水的时候。 少年一袭蓝衣,站在神像前,寺中香火飘渺,人的视线变得格外朦胧,一声、两声......脚步声里带着一些犹豫和停顿,他睁开眼时,身旁果然站着一个有些瘦削的少女。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青衣,身姿挺拔,像拔节的竹,雪一样洁白的面庞,乌黑的发却只用一根红色的绸带高高绑起,这样一抹红在烟雾缭绕的大殿内也不黯淡半分。 门外一阵风吹进来,撩起那截红色的发带,燕却西看着那么随风漂泊不定的红色,却感觉它早已飘进他的目光所及,再出不去。 少女腰间别着一把剑,剑桥上刻着的花纹和她衣衫的颜色是一样的。进庙不佩剑,即使是江湖中人也多少会照做。燕却西想,她大概其实不太信这个。 那为什么还要来呢? 少女只是闭着眼,像其他许许多多来祈福上香的人一样,她恍然睁开眼,没有期许,没有哀求。 “你在看什么?” 少年猛然回过神来,眼前的少女侧首看向他,一双眼睛黑曜石一样的深邃眼眸,她长着一张几分稚气几分清冷的脸,眉眼间的英气却又仿佛宣告着,这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人,她不是好惹的。 风吹过沾染了雨丝的身子是冷的,她周身也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意,只是那样一双眼睛却总是不由透露出几分灵气,像心里是有用不完的花招,时刻要使着坏。 “不信神为什么还要拜神?”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反问道。 她想了想,很浅地笑了一下:“看看神佛是不是真的能看到众生之苦,听民生之艰。” 燕却西这才意识到,那抹笑是带着讥诮的。 “结果呢?” “没人回答我。”少女望向大殿正前方高大华丽的神像。 “无动于衷的神却享受着人们的供奉,我不喜欢这样的江湖。” “那怎么办?” “总有一天我会改变这一切。” 少年想问凭什么,她却像知晓一般开口道:“用我手中的剑。” 一声、两声......那脚步声没入雨声,像一个人从此没入人海消失不见。 这次没有停顿了。 他的身侧又空落落的了。 好像不止是身边,他心里也一阵空荡荡的。 燕却西回想起他闭眼时本来是要许负尽天下,一统江湖的愿,可是脑海中却止不住地数着那个人的脚步声。 她长什么样子呢? 要许什么样的愿? 进庙前大师说许完愿要看着神像虔诚地拜一拜,以示尊重,这样才灵。 可那时他睁开眼,没有侧首,余光却比一切反应都更快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神像, 是她。 他不知道,此后这场雨会淋过他的整个生命。 36. “嗯。你骗了我什么呢?” 李弱水挥了挥手,燕却西将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出来,他收起伞进了屋。 “感觉好点了吗?” 李弱水点了点头,她揉了揉还有些痛的头,嘟囔道:“你那是什么酒,喝得人晕乎乎的。” 少年不由轻笑一声,露出浅浅两个梨涡:“有个醉鬼一壶酒就晕成那样。那百日醉刚喝没什么感觉,但实则会让人不知不觉失去理智,过一会儿就能让人晕头转向,你倒是会挑。” 李弱水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她醒来之后只记得自己好像去找平默华了,然后嘛...... 燕却西好像来了,她是怎么回来的来着? 还没等李弱水细想,周愈就端着芙蓉酥跑了过来。 “尝尝看!” “你做的?” 周愈骄傲地扬起了头,李弱水拿过一块咬了一口,笑道:“好吃。” “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啊?”她看着燕却西走了,悄声问道。 周愈蹙眉想了想:“燕公子背你回来的吧,你不记得了吗?” “你不知道,昨天你又吐了好多血,和上次我们在天机阁一样,多亏燕公子说他有办法。” 李弱水看着燕却西的背影,寒炎内力反噬带来的疼痛他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她醉得不省人事,可那疼痛就够她疼到今早了,怎么她真的没什么感觉呢? 想到这,李弱水踱着步子一点点靠过去。 “怎么了?” 刚过去就被人发现了,李弱水干脆站到他身侧:“你怎么知道就是我?” 少年看向她,嘴角勾了勾,伏在她耳畔:“你知不知道,你犹豫时,步子会迈得很零散,和平时不一样。” 李弱水张了张口,看着燕却西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此时有些玩味地看向她,她有吗? “说吧,什么事?” “周愈说你有办法缓解我身上的旧伤?” “你说这个啊。”他顿了一下道:“没什么办法,就是给你渡一些内力。” 李弱水双眼看着他,这一刻,她脑海里其实冒出过很多想法,如果他真的看出来她的内力,察觉到她的身份,她会怎么做? 最稳妥的方法当然是杀人灭口啊。 可是他或许不会说出去,而且他以后说不定对她还有用啊,对啊,不能杀啊。 “就这样?”李弱水替他想了半天的借口一个没用上。 “不然呢。”少年拖长了尾音,看着她像是等她说什么似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时听到身后人道:“平默华解了你的禁足,明日你可以进十二楼参加试炼了。” 李弱水脚步一顿,燕却西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一样,解释道:“是平新月以性命为你作保,她说此事与你无关,伤人的是归云山庄的弟子。而且归云山庄庄主今早到了太华宗,他去见了楼午桥。” “楼庄主?” “对。” 李弱水大概明白了,楼庄主听楼午桥解释,必然会知晓此事与平默华脱不了干系,单凭太华宗的力量还不足以主导六个宗门。 李弱水点了点头,忽然问他:“昨日夜里我醉倒后,有说什么吗?” 燕却西将剑仔细拭干净,剑刃映照的光照在他眉眼间,倒显出几分凌厉。 “你说你骗了我。” “?” 他将剑收回去,那双桃花眼带着些审视的意味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花光流转。 “我......” “嗯,你骗了我什么呢?” 李弱水面上不显,心里却打着鼓,她究竟胡说了什么啊! 少年像围着她走,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眼睛,李弱水却将头微微低着,避开他的视线。 “可能你将我认作别人了?” 李弱水闻言抬起头笑着点了点头,待燕却西转身离去时她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人多智近妖,恐怕迟早有一天会被识破,李弱水这么想着。 周愈在那里看了他们半天,却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她见燕却西终于走了,赶紧溜到李弱水身边: “你们在说什么啊,燕公子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心情好? 李弱水蹙着眉叹了口气:“楼庄主今早来了。” 周愈“哦”了一声。 李弱水没有问她要不要再去看看楼午桥,她知晓,明日一切将会是最终的终点。 这一整天李弱水再没看到燕却西,一直到第二天清晨都没见到他的人影。这个人总是这样来去无踪,也是,毕竟他本就是掌握整个玄月崖的大忙人。 其实她原本是想好好和他告个别的。 李弱水叹了口气,金明台上,四周是各宗门的长老,台下是围观的宗门弟子。 人群喧哗,毕竟这是这么久以来再一次有人敢进十二楼试炼。 鹤了卿手中握着一座木塔,李弱水点了点头,他拿出早已备好的圣钥,称作圣钥,其实那不过是一把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银钥匙。 鹤了卿将钥匙自塔门插进去,轻轻一扭,木塔爆发出巨大的光芒,将周围人逼得遮住双眼。 李弱水再睁眼时,四周再不是蓝天白云,而是塔楼内部的样子。 红漆柱,雕栏画壁,一望不尽的塔顶。 李弱水就站在中央,整座楼共有十二层,她此刻站在楼底,中央是空旷的八角形的场地,四周用雕栏围住,人们站在围栏外,有人好奇地用手触摸,手却被一灼,立刻缩了回来。 李弱水抬头望去,她站在中央看不到塔顶,但是四周一层层的围栏外都挤满了人,上层的人伸着脑袋从上面向下看着她。 四周的墙壁画满了神佛,仿佛满天遍野,她有些恍惚,这就是十二楼吗? 十二楼其实不是一座矗立在某个地方一成不变的楼,而是用宗门最早的先祖的意念幻化而成,依托于木塔,塔内没有时间,没有饥饿或严寒,这里不过一座最纯粹的生死地。 每一层都会有人等着进入这里的试炼者,他们或是曾在试炼中失败的最强者,死去后生命无法安息,永驻楼内。又或是世间最凶恶的意念幻化而成的灵体,等待着无穷无尽的吞噬。 周愈拉了拉楼午桥的袖子,兴奋地向下指去:“是阿染,她在那儿。” 李弱水看到周愈,她激动地冲她招手,楼午桥却反应平平,他纠结着,到底没开口。 或许周愈不知晓十二楼试炼意味着什么对 她而言是一件好事。 不过李弱水却清楚得很,她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有人说她是不知好歹,有人说她不知天高地厚,有人惋惜她好不容易夺得魁首却要命丧于此,有人骂她贪心,也有人好奇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明白,她若不能通过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试炼,别说死亡,便是死后,灵魂也会永囚于此。 注定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随着缥缈如在云端的钟声一声声响起,试炼便开始了。 李弱水见到了她曾在他人口中听闻的进入十二楼试炼的人。他是曾是凌霄宗不知几代最为出众的弟子。 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竟被困在这方寸之间。 他看着李弱水,知道这是千载难逢逃离的机会。 只要她死了,她的灵魂会取代他忍受这无边孤寂。 李弱水叹了口气,手中出现一把剑,十二楼内试炼者无法带入任何武器或是灵器,每一层可用的东西都是随机的。 至少这剑看上去比她买来的质量好。 她没再废话,拔剑飞身上前,四周原本喧闹的一层层人都安静下来,周遭静得可怕,李弱水听到了她的心跳声。 二人打了几个回合,李弱水一闪而过,周愈看着屏了一口气。 李弱水反手将剑收入剑鞘,那抹残魂立刻消散不见,归于虚无,等待着下一次机会,甚至来不及说什么。 “好!”一层层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呼声,响彻楼内,李弱水只是眨眼间便置身于下一层。 此后几层,她都打得不太费力,只是毕竟那些人也都曾是万里挑一,她甚至遇到了凌霄宗不知哪年的一位长老,似乎也是争取到进入十二楼试炼的机会,却没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究竟是那个门派的呀?” “不知道啊,我看她哪一门的功法都用,别是什么世外高人吧?” “江湖上还有这样的人才?尤其是那一手剑法,简直不输当年的李弱水呀。” “李弱水有寒炎内力,据说这种内力在江湖上几乎无人能敌。这人看上去剑术还行,但是没什么功法啊,和李弱水比差远。” “就是,更何况连李弱水都不敢进十二楼试炼。” 魏循皱着眉,呵斥道:“谁准你们在这里说三道四了?李弱水再不济也是我凌霄宗的人,你们一群宵小也配妄议她?” 人群立刻噤声,只是还是有人一边离去一边嘟囔道:“厉害又有什么用,不还是叛出师门,欺师灭祖的东西吗。” 一旁的凌霄宗许和赶忙拉住要上前理论的魏循:“师兄,毕竟这件事是李……她做错了,不怪江湖中人议论,你何必与他们一群人争论呢?” 魏循回首一言不发,向下看去,中央的李弱水手持剑又一次活了下来。 人群照样喝彩,李弱水面上没什么波澜,她手臂上被刀划开的伤口被简单缠住包扎,手背和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能到这一层还保持这样的人,确实罕见。 魏循有些近乎执着地目光死死盯着少女的手,她带着面纱看不清面容。不,容貌根本不重要,她怎么出剑才重要。 他确信自己那日没有看错,那是那人才有的习惯。 会是她吗? 37. 师姐 李弱水一连闯了好几层,却不觉得饥饿,她不知道现在过去了多久,只是在再一次眨眼时,来到第八层。 “还要继续吗?”鹤了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里,“这是你最后的后悔的机会,如果继续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李弱水奇怪地问道:“每个进来的人都有吗?” 鹤了卿摸了摸自己白花花的胡子,笑眯眯道:“当然,不过大多数人也用不到,我也只见过两三个能活到这里的人。” “他们后悔了吗?” “没有。” 李弱水挑了挑眉:“那我也不。” 鹤了卿闻言笑了起来:“好,那继续吧,华姑娘,我很看好你。” 李弱水看向前方时,那里立刻出现了一位手持扇子半遮面的女人。水一样的衣袖,湖蓝色的衣裙。 李弱水不认识眼前的人,但她听到了楼里的人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是她!我知道她,我们师父说过,她叫尹什么来着,曾是听雪楼最厉害的女弟子。” “是不是那个江湖第一美人尹念青。” “对!就是她!” 那女子另一只手将扇子缓缓合回去,露出一张清丽动人的面庞来,画一样的眉目,配上一身衣衫,李弱水简直有些惊为天人。 “我叫尹念青,最讨厌人说谎。”她的声音也宛如琴声动人。 李弱水这下沉默了,她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名,又听她说最不喜人说谎,只好拱手一礼。 抬手时她才发觉自己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扇子,应当便是这一次的武器。 这扇子白如月纱,看着美则美矣,却锋利逼人。 钟声再度敲响时,尹念青却迟迟没有动作。 李弱水知晓眼下不是分心的时候,可她猝然听到身后传来弟子的声音:“凌霄宗叶师姐、江师兄到!” 她恍然回首,却看到众人让出一条路,人群后方,一个一袭白衣的女子走了过来,她一头黑发似墨,身量高挑纤细,眉眼间满是清冷,手中拿着一柄收起的白扇,扇骨布满银白的花纹。 白与黑的对比过于瞩目,没见过她的人纷纷凑上前,踮着脚站在后面想要一探究竟这生的月宫仙子一般传闻中的人。见过她的人只敢恭恭敬敬地俯首示意。 周遭的温度似乎一下子冷了下来,白瓷一样的面庞,唇间一抹绯红,龙一样的眼睛,众人都被她的气场震住了。 李弱水却仿若回到了一个三月和煦的午后,她喃喃开口:“师姐。” 那女子仿佛注意到她炽热的目光,向身侧的鹤了卿一礼,随后指了指李弱水问道:“那便是此次的试炼者吗?” 李弱水有些慌乱地回头,师姐没认出来她。 也是,她带着面纱,又用了化形术,更何况所有人恐怕都以为她死了吧。 心里弥漫着一些失落,她听到对面的尹念青道:“你最想见的人来了,怎么反而不高兴?” 李弱水有些震惊地抬起头,尹念青却用扇子遮住微勾的唇角,道:“在塔里,我们是全知全能的,李弱水。” 幸好四周的人都在关注这位许久不露面的凌霄宗叶师姐,没人听到,李弱水略放下心来。 “你别紧张,我不会说的。” 李弱水有些感激地说看着她。 叶澜雪身后跟着的还有一高挑的少年,兰花一般华贵又有些忧郁的气质,一袭紫衣衣襟处缝着一只鸢尾花,枝叶舒展着,仿佛要蔓延缠绕主人的脖颈。 苍白到有些病态的面容,也挡不住他艳丽的面容。 “比女人还好看啊,这谁啊?” “别乱说,这是凌霄宗的江师兄,江陵风。” 八卦的对象此刻只是任那熟悉的赞美与轻慢落入耳中,有些轻蔑地轻笑。 有些初入门的女弟子此刻看着他那如冬雪上第一缕阳光般温和又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反倒窃窃私语着:“江师兄生的真好看,他笑起来好温柔啊。” 江陵风看着楼中央背对着他站着的李弱水,眯了眯眼。 再上一层的栏杆边,少年一袭蓝衣独自倚靠在角落,他目光落在江陵风身上,后者显然注意到了,只是隔着人群抬头冲他笑了笑眼神致意。 燕却西手中把玩着那块玉佩,勾唇浅笑:有意思。 * 李弱水根本无心关心发生在她周遭的暗流涌动,因为尹念青不再等待,而是一扇扫来。 楼内喧哗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李弱水侧身躲开,那扇子却又向她飞了回来,她向后弯腰,躲过一击。扇子稳稳回到尹念青手中。 “我知道你剑法很厉害,这个呢?”她悠然自得地挑了挑眉。 “自然一样。”话音刚落,李弱水飞身上前,抛出手中的白扇,两个人一起一落,手中的扇子均是擦面而过。 甚至四周的人群有紧挨栏杆站着的,仿佛感觉到扇子带着风呼啸过眼前。 一连几个回合下来,李弱水捏住扇骨,她不擅长用扇法,唯一学过的还是师姐教的,难怪鹤了卿到了这一层问她要不要反悔,显然,这第八层往后的才是楼内真正厉害的对手。 叶澜雪本来只是置身事外的看着,她此次来,不过因为凌霄宗内出了那样的事,其他长老都不愿出宗门,才和江陵风抽身来参加。毕竟凌霄宗是宗门之首,门内出了乱子,也不好叫门外的人看了笑话。 就在她出神时,不知谁领来的一女童竟跑进了楼中央的比试场。 有人注意到急忙便要进去,却吃痛地缩回手来。围栏上的禁咒没有消除,那她是怎么跑进去的。 李弱水注意到尹念青飞出去的扇子飞向那蹲在原地的女童,来不及犹豫,一扇子回避,将那女童推开,身后却猛地被一划。 一道血痕显露,鲜血浸透衣衫,她蹙了蹙眉,忍着痛将那孩子抱起来,鹤了卿赶忙接了过去,对着众人道:“意外,想来是这十二楼许久未开,一时才出了差错。” 叶澜雪几乎是瞬间向前抓住栏杆,她面上终于出现一丝波澜,指节微微发抖。 思绪几乎瞬间飘回那个午后。 “师姐,你的扇法是天下第一,我的怎么也算天下第二了吧?”少女手中拿着那把白玉扇子笑着道。 “你只知进攻,虽然锋利不可挡,却难免会牺牲防守,若是有一日你既要进攻,又需防守,到了进退两难之地怎么办?” “我还有需要防守的时候?”李弱水笑颜如花。 众人欢呼着,李弱水转过身来,尹念青 脖颈处被划出一道血痕,她捂住脖颈,李弱水走上前,只听到她谓叹一声。 “让他......” 围栏外,江陵风走上前问道:“怎么了?” 叶澜雪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惊讶如今宗门外还有这样的高手罢了。” “是啊,宗门外竟还有这样的人吗?可真是闻所未闻。” 叶澜雪内心住不住地泛起波澜:这样锋芒毕露的扇法,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可是她...... 她抬起头盯着面纱下少女的脸,李弱水若有所感地对视着,只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担心师姐怀疑她的身份,内心却又忍不住的想着师姐会认出她来吗。 此后两层对手越来越难缠,清风门的莫还山、太华宗的非宣。等到李弱水来到第十层时早已是一身伤痕,她靠在栏杆上,这楼里虽然不会饿死,却没说不会累死。 更何况,她能感受到,在这楼里,她伤口愈合得很差。 眼前出现一个身高八尺的男子,他高而壮,手中拿着带刺的铁链和铁锤,人群激烈地讨论着,李弱水这次不用听也知晓了。 她在宗门记事薄上看过,是图傲,据说他曾是凌霄宗最强大的弟子,皮肉寻常刀剑根本无法刺破,身体如铜墙铁壁,力大无穷,手中的武器重如千斤。 图傲蔑视地看了一圈人群,而后低头看向李弱水:“很久没有人来这里了,你还是第一个,看来我要解脱了。” 李弱水手中拿着剑,她轻拂过剑刃,寒光映照在面庞。 “恐怕你还得再等等了。” 说罢她提剑上前,图傲拎着手中的铁链一甩,两相碰撞迸发出剧烈的火花。 李弱水后退,脊背撞在栏杆上,她捂着心口突出一口鲜血,用手背拭去嘴角的血迹,反观图傲,露出的胸膛只不过略微破皮。 他大笑着,像是嘲讽,又像是被逗笑了。 之前她都能勉强避开用到内力的地方,可如今碰上图傲这样内力雄厚,功法深不可测的人,她避无可避了。 李弱水一次次起身向前,一次次退回来,她低头喘着气,鲜血自嘴角滴落,额角的发丝被汗水湿透贴在两颊,衣服上遍布血痕。 图傲不过脸颊和手臂被划出一道血痕。 “那可是图傲,怎么可能赢得了。” 叶澜雪看着喘息的少女,虽然还没确认,但不知为何,她心中猛地一紧。 “你还要继续吗?不如就此认输吧,死也是痛苦的。” 李弱水抬眸勾唇笑了笑:“我会痛苦地活着,直到出去。” 她提起剑再次上前,图傲甩起铁链和铁锤,李弱水被狠狠地甩在栏杆上,身后的人群都吓得四散开,手中的剑断成两截,她用剩下那半撑在地上,鲜血从口中淌落。 众人以为她站不起来了,她却将手用力一撑,摇晃着靠在栏杆上,长舒一口气。 只是这下伤口一览无余,众人不由吸了口凉气,连江陵风都皱了皱眉。 腰侧的一道长而深的伤口不断向外涌出血来,李弱水脸色和唇色白得吓人,她差点怀疑自己的肠子要一起流出来了。 图傲有些得意地看向她。 李弱水抬起手,喘着气道:“等一下。” 38. 万钧剑可破万军 “怎么,肯认输了?”图傲漫不经心地晃悠着铁链,看着李弱水,她用胳膊支着围栏,一把撕下衣袖。 布条“嘶啦”一声被扯下,四周安静得可怕,李弱水将布条一圈圈紧紧缠在腰间,裹住腰侧的伤口,只是显然,这样的包扎不足以完全止血,因为伤口处的布料很快被浸透,鲜血还在往外渗,只是慢了些罢了。 “行了,继续吧。”做完这一切,李弱水其实已经有些脱力了,汗水浸透脊背,渗入伤口,无疑是雪上加霜,疼痛却让她在鲜血流失时难得地保持清醒。 图傲这下沉默了,他严肃地正了正衣领,全然不似方才不将李弱水放在眼里的样子。 强者固然难得,他见过不少,能做到这个份上的人还是太少了。 或许这比一切武功绝学都更可贵。 他没再犹豫,悠起铁锤像李弱水冲来,铁锤落下的瞬间地面被砸的裂纹遍布。李弱水灵巧地闪避开,一剑从他身后刺去。 图傲甩开铁链,剑刃擦着锁链而过,迸发出激烈的火花,一剑没入他的肩胛。 李弱水双手抵着剑柄,用力捅去,图傲一手握住剑刃向外拔去。 剑刃划在地面上发出摩擦声,李弱水后退着半跪在地上。 他也不是全然没有弱点,李弱水凭着身形敏捷的优势多少占到些便宜。只是这样漫长的战斗于她而言还是太过煎熬。 “你的血要流干了吧。”图傲看着李弱水道。 “等你输的那一刻吧。”李弱水动作灵巧地变换着剑招,速度之快令周围的人群咂舌。 “宗门在有这样的人才师姐不觉得奇怪?”江陵风轻笑着道。 叶澜雪盯着李弱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严重,若师妹真的没有死,那此刻站在这里的人…… 图傲一身的剑伤狼狈不堪,他终于再也不想继续这场战斗了,雄浑的内力随铁锤迸发,李弱水尽量避开,却还是不免要咬牙迎上前。 “疯了吧她。”四周的人不免为她提了口气。 她调动着全身的内力,然而不过五成便心脉疼痛着。重重摔在地上那刻,吐出一口鲜血,长剑中午,抵挡不住碎裂在地上,腰间别着的玉佩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痕。 她竟然没死? 李弱水大口呼吸着空气,艰难地站起身来,图傲显然也没想到她还活着。 “你中了毒还能到这种地步?” “还没完呢。” 上层栏杆边少年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朔吟担心地扶住燕却西,看着他死死攥紧那块玉佩。 “您不能再这么做了,殿…楼主。” 燕却西摆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迹,除了李弱水,或许只有他才最清楚那一击的份量。 只是没有了剑,她怎么才能赢下呢。 李弱水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从前,她永远是最厉害,天赋最高的那个。江湖里人人皆知的少女宗师剑客。她以为是她自己厉害。 可是或许师父说得对,没有了内力的她什么都不是,她所拥有的一切不还是源自于她最痛恨的内力吗? “阿染!别打了!别打了!”周愈中午控制不住喊了起来,楼午桥怎么都拦不住,只好将实情告诉她。 “什么叫输了就再也出不去了?怎么会这样?”周愈不可置信地看着楼午桥。 “……” 李弱水看着周愈红彤彤的眼眶,吐出嘴中的鲜血,再一次冲向图傲。 她从后面紧紧勒住图傲的脖子,任凭他向栏杆撞击怎么都不放手。 眼前的景象过于惨烈,很多人甚至不愿再看。 终于双手脱力松开,她猛地被甩开砸在栏杆上落到地上。 李弱水看着筋疲力尽的图傲,她怒吼着向他冲去,铁链重重落下,她闭了闭模糊的双眼,辨认着眼前的一切,一掌击出。 这一次,她几乎用了八成的内力,若是一击不中,她将再也没有反击的机会。 人群仿佛静止,图傲猛地突出一口血,躺在地上,七窍流出鲜血,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动。 李弱水吐出一口鲜血,尽量稳定住心脉和体内暴走的内力。 叶澜雪眼睛眯了眯,紧紧攥紧了手,她分明看到那一掌,绝非普通内力能够做到,这样的功法,不会错的! 江陵风皱了皱眉,看向叶澜雪。 李弱水舒了口气,睁开眼时四周的人群却都消失了。 她抬起手,惊讶地发现身上的伤竟然全不见了。 她死了吗? “你没死。” 抬起头,眼前的人却让她一愣。 一袭青衣的女子分明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甚至连衣着打扮都相同。 “你是……” “我是思涯阁的阁主。” 李弱水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对面的她便说道:“我本无形,来到思涯阁的人是什么样的,我便会以什么样去见他们。” “你用了化形术,在这里,一切将归于本象。”话音刚落,李弱水面上的化形术散去,露出她原本的相貌。 “说吧,你来这里所求为何。” “我想要去髓花。” “只有这一样吗,” 李弱水想了想,开口道:“我想找回我的记忆。” 阁主笑了笑:“古镜可以照出你的过往,你可以一看,进去吧,拿到你想要的一切。” 李弱水看着眼前出现的亮光,她试探着向前走去,眼前一片虚空仿佛浩瀚星尘近在眼前。 无数奇珍异宝漂浮其中。 李弱水看着那朵长相艳丽的花,知晓这便是去髓花了。 拿到东西,她站在一处镜子前,那是一面巨大的铜镜,里面却是虚无一片。 当她站定,过去的时光如流水般袭来。 从牙牙学语的孩童时,到在无界山上练剑,她要找的不是这些。 终于,像一条河流奔流至悬崖边,李弱水想起了那一夜。 她看着自己将剑捅入师父胸膛,寒炎内力巨大的力量将他们挥开。 李弱说握着手中的剑,剑刃上鲜血淋漓。 她看着师父躺在地上想说些什么,最终手还是重重垂下,双眼张着,看着天边的那轮明月。 ! 怎么可能,是她杀了师父,真的是她!李弱水将思绪抽回来,痛苦地捂住头,跪在地上。 “铜镜看错了,它在说谎!”她口中重复着,不愿相信这一切。 然而就在她万念俱灰时,一道身影闪现,正是伺机而动的平默华。 李弱水立刻将去髓花收入袖口,平默华一剑刺来,李弱水退无可退,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剑猛地飞来,挡在她身前。 平默华被震得向后飞去,落在地上。 四周的幻境如崩塌般破碎,李弱水看着那些星尘如碎片般碎落满地。 再睁眼时,她还站在金明台上。 台下人群沉默片刻 ,爆发出剧烈的声音。 李弱水抬眸看去,伸手握住那把剑,是万钧剑。 万钧剑可破万军,这是她的佩剑! “那可是万钧剑,怎么会在她手上?” 人群议论纷纷,李弱水暗道不好,她的面纱没了。 平默华不甘心地咬紧牙关,开口道:“是她,她就是那个欺师灭祖的李弱水!” 人群一片哗然。 “她就是李弱水?!” “没错,万钧剑在她手上,一定是她!” “她竟然没死?!” 李弱水看着四面八方激愤的人群,向台下飞身而去。 “她想逃跑!” 李弱水回到台上,厉声道:“谁说我要跑了!” 平默华看清她带上来的人后,立刻问道:“你这是何意?” “是非黑白,还是他最清楚,你说呢,平秋阳?” 蒙着双眼的少年,笑了笑:“你果然很聪明。” 李弱水拿出那副画像,道:“平宗主不会不认得这是谁了吧?” 台下有人似乎发觉什么,小声道:“这好像是杨小姐,” “你到底想干什么!”平默华怒吼着。 李弱水淡淡开口:“我想讲讲,你当年是如何联合杨汝韩杀掉杨掌门,又是如何血洗太华宗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李弱水看着平默华惨白的脸色,继续道:“当年杨掌门为了修炼窃取太华宗的密法,日夜折磨妻子,杨小姐的母亲生下她没多久便自尽了。 杨掌门为了一己私欲,竟不惜囚禁自己的亲生女儿,利用她继续修炼。什么保护,什么喜静,都是他为了防止别人发现真相做的掩饰罢了! 而你,一个毫无出身根基的弟子,却因天资被杨掌门看中,杨小姐一直想逃脱他的掌控,替母报仇,你就成了她选中的棋子。 什么日夜对其棋,不过是你们在密谋如何窜取太华宗掌门之位罢了!魔教里应外合都是借口,真相就是你平默华杀了太华宗满门,才有的今日的掌门之位!” “你胡说!”平默华立刻反驳道。 李弱水继续刺激着他:“你当了掌门后还不满足,竟又想再次利用杨汝韩修炼功法,她当然不甘愿如此了,因为她从来没有爱过你,从始至终,她想要的都只是自由!” “不可能!是她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如果你真的爱她,怎么会忍心将她关在太华宗内,美其名曰保护她才修建高不可攀的宗门,你是怕她逃跑!” 平默华一把抬起剑,猩红的眼眶,大喊着:“闭嘴!” “你将她关在白石塔内,怕她自尽,逼她生下孩子,为的也不过是你能继续利用他们修炼罢了!” “呵呵,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平默华怒极反笑道。 “我有杨汝韩的手札。” “谁能证明那就是真的?” “那还要多亏了平少宗主了。如果没有他暗中相助,恐怕我们也活不到今日。” 平默华这才注意到站在李弱水身侧的平秋阳,他呵斥道:“逆子!你和这妖女站在一起做什么?” 平秋阳指尖一勾,解开眼上的白布,随风飘走。 他睁开双眼,道:“你根本不配做我的父亲。” 台下议论纷纷:“这平秋阳居然没瞎?” 平默华也是一怔,平秋阳平复了一下呼吸道:这么多年,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39. “我是说你,你又不是花。”^^…… 那样一双久未见天日的眼睛,此刻静静直视着平默华。 “你在说什么,你这个逆子!来人,把少宗主带回去!”平默华显然没料到平秋阳的出现。 “我喜欢下棋,那样在寂静的夜晚无言交锋的时刻,对于我们这些连说话都要被人控制的人来说,实在是难得的幸福。”平秋阳用平静的声音道。 平默华只是怒吼着要太华宗的弟子将他带走。 平秋阳移开视线看着那样耀眼的阳光,伸出手,仿佛想要托住那束光一般。 衣袖下的伤口赫然暴露在阳光下,众人见了更是议论纷纷,连太华宗的弟子都各怀鬼胎地看着平默华。 “是我亲手杀掉了她。”话音刚落,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什么?”平默华也疑惑着问。 “一直被你折磨致死的发妻,我的母亲。” 平默华暴怒的面孔终于出现一道裂纹,他颤抖着手大喊道:“汝韩分明是病死的,你在胡说什么?” “是我亲手将她捂死的!” 平秋阳原本平静俊朗的面庞终于产生波澜,他笑着道:“她死的时候没有挣扎,因为她知道她要解脱了。” “她谋划了一辈子,为自己,后来为我和新月, 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她自由啊!”平秋阳声泪俱下地问道。 那一刻,李弱水看到了台下的平新月,她只是很空洞地看着这一切,从疑惑到震惊,最后是万念俱灰。 “她死后你还要装出那令人作呕的深情的样子,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平默华如遭雷击,口中喃喃着:“不会的,不会的。” “只要拿到去髓花,你母亲就能活过来了,是真的,相信我,长使说过的!他亲口说的!” 声音戛然而止,平默华捂着脖子,鲜血不断向外喷涌出,他重重倒在地上,人群顿时作鸟兽般惊散。 李弱水迅速向四周环顾着,她焦急地在人群里寻找着,上次她在天机阁遇到的那个所谓的“长使”恐怕此刻就在这里。 可目光始终无法锁定,她将人群扫了一遍,都没有。 平秋阳却很平静,他站在平默华身前,看着他一点一点向他手中杨汝韩的画像蠕动。 他伸长了手,却被平秋阳一脚踩在地上,终于抽搐着不动了。 李弱水还没来得及反应,无数太华宗的弟子将她团团围住,怒吼道:“你杀了我们师父,今日谁也不准走!” 她抽出万钧剑,挡在身前,这下麻烦了。 “李弱水,你杀害李宗主又潜逃,今日势必将你带回宗门受惩!还不速速伏诛!” 她想说些什么,可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堵着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再也不能逃避的,失去的记忆。 是她亲手杀了师父。 叶澜雪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日思夜想的面容,她的师妹真的没有死。 李弱水扔下手中的剑,低着头道:“我跟你们走。” * 李弱水不知道平默华死后太华宗如何了,也不清楚平秋阳该如何向毫不知情的平新月解释这一切。 她被就地关押在太华宗的牢狱内,凌霄宗的长老收到消息,已在启程赶往这里的路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高悬在天边的月亮,像极了她刚刚在崖底醒来的那天,说不清现在是不是更像坠入万丈深渊。 铁锁自蝴蝶骨处穿过,她站在黑暗中,如果没有月亮,恐怕会分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 叶澜雪坚持要去见李弱水,但如今师父不在,她在凌霄宗内本就势单力薄,清风门、太华宗等宗门的人均不许任何人靠近大牢。 “师姐,长老命我先行审问她,你有什么要我带给她的话吗?” “审问?”叶澜雪再也坐不住了,“那是你师妹,你......” “可连她自己都没有否认弑师一事。” 叶澜雪沉默了,师妹会有什么苦衷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师妹去死。 “我会在施刑时放宽手段的,师姐不必太过担心。” “江陵风!” 但他没有回头,而是果断地转身离去,叶澜雪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李弱水抬眸,嗓子有些哑开口道:“师兄。” 江陵风静静站在她身前,借着缥缈的月光,李弱水看不清他的神色。 “师妹是怎么活下来的?” “师姐呢?”李弱水答非所问。 “师姐不愿见你,我想你明白为什么。”江陵风道 “不可能,师姐不会相信我弑师的。”李弱水语气里充满肯定。 “她是不信,但凌霄宗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此时不见面或许对她是一件好事,你我都不希望她以身犯险吧。” 李弱水沉默了,而后道:“师兄呢?你也觉得是我杀了师父吗?” 她抬眸看着眼前的人,江陵风还是那样一身紫衣,他蹙着眉道:“这重要吗?师妹,无论师父是不是你杀的,现在全天下的人都只知道你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师妹,你长大了。”她听见江陵风似是谓叹道。 江陵风还记得第一次见李弱水的时候。 她还是孩子时,一步步走上璇玑殿,走到师父身前,三叩首,从此她就是凌霄宗最小的弟子了。 那时没有人愿意和她待在一起,除了师姐。 师姐是天边一轮明月,映照着宗门内的所有人,她像二月的白雪,晶莹清洁,李弱水开始时有些怕她,但终究是孩子心性,她整日缠着师姐,在她也不过是十四五岁时。 师姐对谁都是平和、疏离的,凌霄宗的所有人都很敬重她,只是“敬”之一字对于一个少女来说未免太沉重了些。 师姐是孤独的,因为她是整个凌霄宗的师姐。 李弱水也是孤独的,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是被抛弃的不知谁的女儿、是凌霄宗最小的弟子、是最有天赋的剑客。 只是这些都不足以让她的心从此安定。 江陵风也是孤独的,从李弱水第一眼见他就知道了。 他站在一众弟子中,那时个头还要比李弱水矮些。 周遭有人在议论,“从今以后你也有师妹了。” 他不再是师父最出众的弟子了。 但是不管那些师兄师姐如何故意激怒他,他总是用一种仿佛很轻盈的眼光看着他们。李弱水发觉他似乎什么都不会在意,他对这人世仿佛只是匆匆一瞥。 他生的比女孩子还要秀气,到了十四五的年纪真真是美得雌雄 莫辨。 也因此惹了不少流言蜚语。 李弱水十四岁那年,除夕夜,无界山上漫天风雪,她偷跑到后山,躲开喧闹的人群,却撞上了一个 她只见过几面的人。 少年披着白毛斗篷,蹲在地上,那时他已和现在一样,生的艳丽又俊美。 李弱水不明白什么是美的时候,却知道,她这个师兄长得很漂亮。 “你在这里做什么?”李弱水蹲在他身边,或许是同样孤独的气氛,她不排斥靠近他。 “下雪了。” 李弱水伸手接了一下霜花,江陵风突然道:“师妹以后想做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师妹”,李弱水怔了一瞬,有些茫然道:“以后?” 江陵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捧起手中的东西,李弱水这才看清,是一支已经被霜雪冰封的兰花。 李弱水新奇地问道:“怎么做的?” “法术。”简短的回答。 两个人在茫茫白雪中相对看着那一株兰花,江陵风解释道:“星火流术逆着用,拿血栽培,可以让它一直活到冬天。” “明年再种新的不就行了,这样很难受吧。” 江陵风淡淡道:“不一样。花是没有感受的。” “我是说你,你又不是花。” 李弱水抬眸看向他时,江陵风也望向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霜雪。 李弱水从他深邃的黑眸里看到她身后的漫天风雪,她想,这世上终于有东西能在他眼中停留片刻了吗? 江陵风轻轻地“嗯”了一声。将花埋在雪下,“那这样好了。” 李弱水那个时候不知道星火流术逆着用其实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朵兰花她其实不知道是死是活。 它不再枯萎,也不会继续生长了。 * 大门被人用力推开,李弱水看着漫天白雪变成幽暗的火光。 “师妹是魔教的人逼你这么做的吧。”他看着李弱水,眉眼间还是那样什么都不在意。 “我不知道。”李弱水道。 “你忘了吗?是玄冥谷谷主洛振权蛊惑你的。” “我不记得了。” “你醒来后发生了什么,这总记得吧。” “......” 江陵风点了点头,“好。”他挥挥手,转身离开,站在不远处。 鞭声划破黑夜的宁静,李弱水闷哼一声,还是咬着牙。 江陵风攥了攥拳头,他知道,今夜李弱水什么都不会说的。 她不信他。 * 李弱水感受着伤口的发炎,她在十二楼里受的伤还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江陵风走时告诉她,长老们已经来了,宗门决定明日行刑,她明日就会死。 黑暗反而使她的思绪更清明了。 她记得握剑时的触感,记得剑刃没入师父胸膛的果决。 可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真的是洛振权吗? 魔教自十五年前分裂后,玄冥谷与玄月崖对立,常年势同水火。玄冥谷的掌权人洛振权是原先教主最得力的手下。 李弱水不认识他,也没有一丝一毫与他的记忆。 她和魔教的联系甚少,最多的......大概是那个人吧。 40. “好久不见,李弱水。” 金明台还是那个金明台,李弱水再一次站在这上面时却已是物是人非了。 台下的人群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奇怪的物件,人们好奇,又疑惑,这样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常的女子实在很难把她和欺师灭祖、搅动江湖的李弱水联系在一起。 鹤了卿看着李弱水的眼神里多了些可惜,凌霄宗的长老们倒是各个盯着她,像是生怕她会跑了似的。 李弱水目光掠过台下的人,过去一月,她是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无名氏,如今倒成了所有人的关注点。 叶澜雪看着她被鲜血染红的衣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李弱水其实一下就看到她了,只是她不敢也不愿与她对视。 她是罪孽深重的人,师姐却要永远风光霁月,好好活着。 日光将一切照得一览无余,蝉鸣声环绕着,鹤了卿大声道:“时辰已到,行刑!” 李弱水向前走了一步,眼里没有一丝畏惧。她奔波数月,不过想要求一个真相,如今记忆恢复,她不知该以何颜面去见师父。 “住手!”台下传来一声呼喊,李弱水一怔,转身看去。 周愈迎着日光,一路狂奔至金明台下,她气喘吁吁地喊着:“住手!不准动她!” 长老们显然不认识这突然冒出来的人,也根本不会将她放在心上。 周愈却很果断地冲他们喊道:“你们凭什么这么做?是她揭晓了平默华的真面目,是她救了天机阁和其他那么多人!你们凭什么这么对她!” 李弱水的喉咙一下子很涩,她鼻子一酸,眼眶红了起来。 “周姑娘,她隐瞒身份,潜入太华宗,指不定是有什么目的,更何况,长老们已经查明她与魔教有所勾连,就是她暗中控制我天机阁,我师父现在还生死不明呢。”白行夜在一旁拦住周愈道。 周愈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一路走来,白行夜竟然会这么说,高声反驳道:“你胡说,在天机阁你分明亲眼看到她是怎么不顾自己救下那些素不相识的姑娘的,太华宗的内情你多少也知晓,你怎么能这样是非不分呢!” “你心性单纯,怎么会知道她为了和魔教勾结能做到何种地步,这很有可能是她故意演给我们的一场戏。况且,她如果不是利用你,为什么要隐瞒她的真实身份呢?” 李弱水闻言却像是毫不意外,她从来都记得她见白行夜的第一面,此刻他突然反水,再正常不过了。 这才是一个作为天机阁下任接班人应有的手段和心计。 周愈看了看李弱水,她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其实很多事情现在想来都可以解释的通了。 为什么她会那么厉害,像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怕。 因为她是李弱水啊,是那个人人都要避其锋芒的李弱水啊。 周愈顿了顿,用很轻却很坚定的声音道:“不管她是华染还是李弱水,她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李弱水抬眸看着周愈,那一刻,是她从未预料到的。 她清楚自己身份败露会落得什么下场,也清楚周围的人会戴上何种面目面对她,唯独没有想到,有人真的会不在意真相、罪孽,只在乎她。 白行夜死死拦着周愈,任凭她怎么挣扎都靠近不了金明台。 李弱水看着那把曾经她用了十几年的剑,此刻剑尖对准自己的心脏,或许这样也不错。 她微微合上双眼,眼前的日光却被什么挡住了,她睁开眼,是一个人站在身前,挡住了那刺眼的日光,还有那锋利的剑刃。 他一步不退,回首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眸还是一样温暖,发丝被光勾勒出形状,李弱水听到他用很轻巧的声音说。 “好久不见,李弱水。” 这句话他反复预想过无数次,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说出来。 长老们皆是一惊,站了起来,无数刀剑瞬间对准台上的二人。 有些怕死的弟子顿时逃散开。 “晏少君,今日大驾光临,所谓何事啊?” 燕却西不耐烦地轻抚剑刃,挑了挑眉:“不是你们口口声声说她勾结魔教吗?” “那我总要有些表示吧。” 凌霄宗的长老呵斥道:“此乃我宗门家事,与你玄月崖何干?我劝燕少君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燕却西点了点头,一剑劈开李弱水身上的铁链,凝眸道:“是吗?有关李弱水的事我都管了。” 金明台暗处顿时涌出无数暗卫,两相对峙。 “燕却西。”她轻声开口。 少年转身看向她,听到她说:“我跟你走,不要伤人。” 他没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干脆,向朔吟点了点头,果断地拉起她的手离开。 台上凌霄宗的弟子还想去追,长老们看着眼前的暗卫只是摆了摆手。 * 李弱水不知道燕却西带她来的这个地方是哪里,她根本不在乎。 窗外月上柳梢,四周仿佛只有这一座院落,僻静是唯一能与人作伴的东西。 “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坐着吗?”燕却西看着坐在窗前的李弱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没有回头,只是问道。 “......”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了吧。”她的声音很凉。 “不,或许准确说,是在玄真寺那一面,你早就知道我是谁,我还活着。”李弱水平静道。 “那时你利用我拿到天书,后来在太华宗,你步步紧逼,将我拉入这一切,要我看清平默华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一开始就知道真相,你看着平秋阳给我们传递消息,看着平默华解决掉那些人,你不过是在后面帮了他们所有人一把,直到我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燕却西看着李弱水,伸出的手最后还是悬在半空缓缓放下。 “燕少君,你的心计好厉害,能将所有人化为己用,还不必亲自动手。” “平默华那样卑鄙无耻的小人本就该死,至于平秋阳,我不过成全了他的恨意罢了。” “那那些无辜牺牲的人呢?他们也该死吗?平默华是小人,那你呢?你费尽心机不也是想得到太华宗的秘术吗?”李弱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江湖就是这样,阴谋?阳谋?杀人还是救人不过都只是一种手段罢了。”他冷笑着道。 李弱水眼眶泛着红,她点了点头:“我是你的哪一步棋?” 没等对面的人回答她便毫不犹豫离去。 燕却西踉跄着扶住桌面,眼眶通红,他知道她很聪明,只要事情结束一切都瞒不过她。 可是,他后悔了,不行吗? 在玄真寺再见到她时,他很想问她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不辞而 别,他以为她真的死了。 可笑,她却不记得他了。 她不关心他的名字,不在意他,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甚至想杀他。 无所谓,反正他的仇人很多,也不多她这一个。 他想报复她,要她刻骨铭心地记住他是谁。 她只要做他的棋子就好了。 可是查出的线索越来越多,他竟然又开始心疼她。 一次次放弃原本的计划,只因为她问他可不可以帮她。 为什么她想起了所有人就是不记得他了呢? 没关系,这一次他从一开始就将他的名字告诉她,可是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他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可能放她走了。 * 李弱水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夜的月亮,一直到清晨,露珠滴落,她还是没有想清楚她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她竟然曾经以为那样一个凉薄的人会因为她有一些不一样。 不过眼下不管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样的,朋友或是敌人?整个江湖恐怕都会觉得她确实是勾结魔教才去弑师的吧。 她这下真的成了整个江湖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了。 其实昨日在金明台上她就不在乎生死了,师父死了,苦苦追寻的凶手就是自己。 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此时,有人叩响了院门。 李弱水站起身来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里拿着根长长的枯枝,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袄子,小心翼翼地背上背着个竹筐。 “您是?” “姑娘,你帮我看看我孙子怎么样了,我们赶路来的,我眼睛不好了,你帮我看看,我孙子是不是睡着了。” 李弱水这才注意到那个竹筐里铺满了厚厚的褥子,虽然也是打着无数补丁,可还是看上去很温暖。 那里面有一个用襁褓裹着的婴儿。 李弱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他死了。 “姑娘,怎么样啊?” 李弱水看着那老太太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最终只是说孩子睡着了。 她给她们打了水喝,又从屋子里翻出许多糕点,那个老太太一开始怎么都不肯要,李弱水告诉她还有很多,她后来又劝她保护好自己。 老太太说像他们这样的流民还有很多,从南走到北,从北走到南,大家不知道要去哪里去,只是茫然地走着,从一个宗门的地界走到另一个宗门的地界。 她说这些年日子更不好过了,好多人都饿死了,宗门的大人们说这是天神降下的惩罚。 李弱水送走他们后想起在太华宗看到的那些亭台楼阁,那些用之不尽的东西,宗门外和宗门内简直宛如两个世界。 她回忆起自己在崖底看到的那些被活埋的村民,攥紧了拳头。 这段日子是她除去在无界山上的时间外,为数不多下山后到宗门外的时光。 她记得师父说过,宗门庇佑一方百姓,得万民敬仰。 可她怎么觉得,真正的江湖和师父说的完全不同呢。 李弱水拍拍衣裙站起身来,她拿起那把万钧剑拭去上面的灰尘,她突然不想死了,至少现在还不想。 或许还有什么事要去做。 41. “恩怨两休,再不相逢” 夏花开得正繁茂,一团锦簇,一抹青色从其中穿过,李弱水推开房门,屋里却没有人。 “李姑娘是在找我们少君吗?”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朔吟看着李弱水出声道:“卑职朔吟,是殿下的影卫,殿下吩咐了,李姑娘有什么事尽可和我说。” “他走了?”李弱水看着朔吟道。 “殿下现下确实不在。” “那他去哪了?” “这个......” 李弱水叹了口气,道:“算了,本来也没什么可说的。” 她摆了摆手,向外走去,朔吟却急忙叫住了她。 “李姑娘是要走吗?殿下说过你不能走。” 李弱水看着拦在她身前的朔吟,蹙了蹙眉,“为什么?我去哪还要得到他的首肯?” “不是这样的。”察觉到李弱水的不满,朔吟立刻解释道,“殿下是为了李姑娘的安危着想,现在江湖上都......” 李弱水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江湖上的人都怎么样,想杀我?” 朔吟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干脆张开双臂拦在大门前。 “总之你不能走。” 李弱水看着他蛮不讲理的样子也有些钻死理,便要从这里出去。 门外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个人。 李弱水走过去,看着还是摆出视死如归的架势的朔吟,无奈道:“我开门不行吗,有人。” 闻言,朔吟才肯让开,但还是紧紧盯着李弱水。 李弱水打开门,一个人立刻冲上前抱住她,勒得她脖子差点喘不上气。 “你没事吧,吓死我了。”周愈焦急地看着她。 李弱水怔了一瞬,点了点头,像往常那样对她笑了笑。 可是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李弱水看着周愈身后站着的楼午桥,将两个人迎了进来。 “江湖上都是追杀令,凌霄宗已经昭告天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你,李姑娘,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楼午桥正色道。 李弱水想了想,如实说:“没想好。” 周愈拉住她的手,“没事,等过一阵子说不定就没事了。那个白行夜气死我了,他怎么能那样呢,明明之前我们还帮了他。” 李弱水笑了笑看着还是一如既往单纯的周愈,“你不问问我究竟有没有杀人吗?” “我只知道这一路走来是你一直在保护我,教我功法,关心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最要好的朋友是那个一直嘴硬心软、行侠仗义的李弱水。” 李弱水重重地“嗯”了一声,从怀中拿出去髓花交给周愈。 “此花能解你身上的咒术。” “你进思涯阁就为了这个?” 李弱水笑了笑,周愈一把抱住她,轻声道:“谢谢你,谢谢你,李弱水。” 泪水自眼眶滑落,李弱水突然有些庆幸自己遇到的那些苦啊、难啊,毕竟她所得到的也够多了,足够她珍视一生。 楼午桥和周愈同李弱水告别时,她还是有些不舍的。 “家父听闻太华宗、天机阁皆有意象,已决意带我们回归云山庄暂避风头,阿愈救了我,如今正好随我一道去归云山庄习武。李姑娘,若你有困难可随时来归云山庄找我。”楼午桥道。 “谁准你叫我阿愈了?我答应了要和你一起走吗?”周愈气鼓鼓道。 李弱水抱了抱她,“楼老庄主一身武功,想来你去归云山庄能学到不少东西。日后我们还会有机会见的。” 周愈这才依依不舍地应下。 若是别人,眼下宗门这个情况李弱水是不放心将周愈托付的。但是归云山庄向来清正,楼老庄主又为人厚道,凭周愈的机灵劲儿,想来是不会吃亏的。 李弱水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屋内正对门的地方,将万钧剑立在地上,就这么静静坐在那里。 朔吟一时也拿不准李弱水的想法,干脆如实禀告燕却西。 燕却西听了后不为所动,只是点点头。 “殿下,我不明白,您明明就在,为什么要骗李姑娘呀?” “谁说我在了?” 朔吟无奈摇了摇头,李弱水见了他道:“你们殿下还不肯出来吗?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朔吟有些不知所措,“殿下他不在啊。” 李弱水点点头,“是吗?”说罢将长剑抵在颈侧。 手还未用力,便被人拉住。 “终于肯出来了,燕少君?”李弱水看着身侧的少年。 ”我认输还不行吗。”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弱水放下剑,她本来就是吓他一下,没想到还挺管用。 “我要走。” “不行。” “为什么?”李弱水问道。 “不为什么,江湖上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会不清楚,要我看你白白送死去吗?” “就算我不在宗门了,也与魔教不是一路人,燕少君,你忘了吗,我们不过是被迫同渡一段路的人。”李弱水看着他,声音很浅,像他们刚见面时那样,疏离,冷漠。 “整个江湖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就算你不愿意也没用。更何况,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李弱水?”少年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情绪问道。 “敌人?盟友?还是......” “不是棋子吗?”李弱水出声打断他,“我对燕少君来说不过也只是为了离间宗门的一颗棋子吧。如今物尽其用,燕少君也该放我走了吧。” 燕却西被她这一句“棋子”堵的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本能地抓住李弱水的臂膀。 “就算你是棋子,我也不可能放你离开。” “为什么?我的生死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是宗门的弃子也罢,你为什么要在意我的生死?你舍不得我死吗,你在意我?还是说你.....” ”够了!”燕却西打断她,松开双手,苦笑着点点头看着李弱水,他一字一句道:“你走吧。” 李弱水最后看了看那双眼眸里压抑的情绪和红红的眼眶,拿起剑转身离去。 她一直跑了很远很远,一直到再也看不到身后的院落,再也感受不到那人身上似有若无的玉兰花香,她捂住脸突然哭了出来。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要问出来了。 幸好,幸好没有,李弱水这么想着。 眼泪却止不住地滴落。 这些天的经历让她清楚的感受到,她习惯了在很孤单很孤单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她也曾有一刻想过,或许不是所有事都只能靠自己一个人,有人会拥有为了她不惜树敌天下的决心。 她本来想问的,燕却西,你喜欢我吗。 * 朔吟看着燕却西眼角滑落的泪珠,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殿下,您明明就很在意李姑娘,为什么反而放她走了呢?” 燕却西没说话,他清楚李弱水想问什么,那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也不可能回答。 喜欢这样美好又没用的东西,他看过太多人因此颠沛流离一生,身陷囹圄,自食恶果。 他的父母、杨汝韩和平默华,抑或是其他人,他们自以为的爱情让自己一生深陷其中。 他想,他不要做这样的蠢人,李弱水最好也不要。 他只是想和李弱水永远待在一起,只和李弱水待在一起,有那么难吗? 他们不是一路人吗? 可他分明看得出她的野心,没有权势的人何以改变天下,她想要的江湖,只能在尸山血海里寻找了。 他刚想离去时,却瞥见桌上放的一张符咒。 黄色的符纸上用血迹写成的符咒,和之前在天机阁她给他的假装是平安符的追踪符不同,这是一张真正的平安符。 符咒旁的字条上工整地写着两句话。 “教我化形术的谢礼” “恩怨两休,再不相逢。” 他将平安符攥在手中,怅然若失地望着屋外空空的院落。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潇潇小雨,过了这场雨,便是漫长的秋天和冬日。 江湖之大,想找一个人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毕竟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死别。 少年谓叹一声,影子被灯火拉的长长的,孤零零地落在院子里。 雨丝斜斜飘到檐下,惹得檐下人的眼眸中也氤氲起一片水汽。 * 此后一连数月,江湖上遍寻李弱水无果,宗门不得已下达永久追捕令,不论天涯海角,只要见到李弱水杀无赦。 但是,尽管常常有人误以为自己看到了李弱水,匆匆上报,后来发现是乌龙一场。江湖中却再也没有了李弱水的踪迹。 有人说李弱水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也有人说她被魔教软禁了,还有人说她其实早就回到凌霄宗了。众说纷纭,人们不知真假,但提起她还是会感叹一句,她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剑客,而后补上一句可惜。 无人在意的角落,有个没名没姓、总一袭蓝衣带着面纱的少女总会在有人遇难时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她的剑法快得人看不清,神秘如她的真容,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为什么这么厉害,又为什么总是救人。 她似乎居无定所,四处漂泊,又好像在寻找着些什么,百姓们叫她无名侠女,也有人说她其实姓李,但终究没什么证据。童谣里唱她,人们饭后总说起她,有的人甚至从未遇到过她,但一说起她的事迹和风姿仿佛亲身经历般生动。 江湖中人喊她“宿雨”,据说她出剑时会有潇潇雨声,声音随剑法变化变换无穷,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42. 沧山离海 竹林间,土路旁,一间小而热闹的客栈坐落其中,老板娘热情地招待着往来的宾客。 二楼是厢房,一楼摆了四五张方木桌,一个小二忙着给客人上菜,一桌坐了三四个镖人,正吵着闹着要酒。 隔壁一桌空了出来,大约人们看着那四个人不好惹,嫌吵闹。靠门坐着两男一女,桌上摆着几碟菜,却不怎么动筷子,角落还有一白发老头,带着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姑娘,桌上不过一壶热水。 对面一桌坐着个一身鹅黄色衣衫的少女,背上背着把刀,身旁还跟着个一身明黄的少年。 老板娘风风火火地端着茶过来,“哎呦,姑娘怎么落了座还背着行李,怪沉咧,放桌上吧。” 手还没碰到东西,那女子悄然一笑,“多谢老板娘好意,您忙。”手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将人要靠近刀的手一推。 老板娘只是微微一怔,瞬间又堆起笑脸,嘴上道着“好咧”,脚下抹了油似的走到别桌去了。 楼午桥有些打趣道:“你也太宝贝你这刀了吧,谁都不让碰。” 周愈“哼”了一声,手上转悠着茶杯,“你懂什么,这可是楼老庄主亲手所赠,我睡觉也要抱着它。” 说到后面赶忙压低声音,又环顾四周,看没人注意才放下心来。 “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谁吗?” “谁啊?” 楼午桥叹了口气,也放低声音,附在周愈耳畔,一字一字道。 “李、弱、水。” 周愈欲言又止,一口喝下杯中的茶水。 “瞧瞧你这动作,还有谨慎劲儿,你从她身上学得最多的不是剑术,是这个吧。” 周愈转过头来对着他,面无表情道:“是啊,也比有些人习武这么久都还只是半吊子功夫强吧。我不过就是只随楼老庄主修炼短短一年就超越某人而已。” 楼午桥被她这么一噎,气得干脆也端起茶一饮而尽。 小二端着菜走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争锋相对的气氛,“二位客官慢用,厢房已备好,就在二楼。” 说罢掏出一把钥匙。 周愈和楼午桥看着桌上孤零零的一把钥匙,互相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怎么只有一把?!” “......这......”小二摸了摸后脑勺。 老板娘见情况不对,赶忙把他挤开,笑着解释道:“真是不好意思啊,二位客官,本店生意这几日实在是......过于火爆,眼下只有这最后一间房了,您看......” “方才交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呀?”周愈道。 “诶呦,这......”老板娘眼珠骨碌骨碌转了几圈,弯下腰压低声音在周愈耳畔不知说了什么。 周愈一挑眉,和楼午桥对了个眼神,伸出手来。 楼午桥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周愈又把手伸过去一点,他才疑惑地从袖口拿出荷包。 周愈将荷包放在老板娘手上,得意地问道:“够不够?” 老板娘笑了笑,一叹气道:“不够。” 这下周愈傻眼了,她寻思着什么客人为了抢一间房出这么多钱啊。 可能是胜负心一下子上来了,她又伸手去解楼午桥腰间别着的玉佩。 楼午桥看着摸上他腰带的手,慌忙按住周愈的手,“等等!” 周愈、店小二、老板娘齐刷刷看着他,甚至客栈内其他客人也被吸引着投来目光。 楼午桥长吸了口气,一把揽住周愈,笑着对老板娘道:“一间就一间,你看你为了跟我置气居然做到这种地步,那荷包里就装了些香料你也忘了。” 周愈看着楼午桥的眼神,赶忙附和,老板娘一听,立马变了脸,将荷包扔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愈见客栈内重新恢复一片吵闹,一把挣脱楼午桥。 “你刚才的谨慎呢?你也就学李...她学了个皮毛吧。” “谁准你搂我了?”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谨慎,这客栈就在魔教的沧山离海附近,人多眼杂。” “那可是......” “记住,我们只是普通夫妻,来这里投奔亲戚的,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来历。” 周愈看他实在占理,勉强应下,却还是不免担心道:“可你说单凭我们俩真的能见到燕......咳...他吗” “你都念叨一路了,可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吧。” 周愈还是有些担忧,自从一年前一别,她再也没有见过李弱水,连一点音信都没有,找人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在江湖上说“我要找李弱水,对,就是那个被整个宗门通缉的李弱水。” 想来想去,她只好和楼午桥借着“历练”的名义向楼老庄主申请出来,一路溜到魔教找燕却西。 毕竟,最后可能知道李弱水在哪的人,可能只有他了。 其实他们心里也没底,毕竟当初和燕却西也就几面之缘,他们是宗门弟子,燕却西是魔教少君,怎么说也...... 正想着,客栈门被一脚踢开,眼下已近冬日,寒风瞬间涌了进来。 “别动!”五个一身黑衣的男子拿着剑走了进来。 客栈内顿时一片寂静,周愈刚想将手放在背上的刀上就被楼午桥按住,他冲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老板娘愣了一下,笑着上前,“几位爷,是住店呀还是......” “滚开。”话还没说完,一人就上前将她推开。 老板娘撞在桌角上,疼得说不出话,小二更别提了,瑟缩在柜台后。 那几个镖人倒是没什么惧色,不过还是谨慎地打量起他们。 “挨个报上姓名,打哪来的,来干什么都说清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罢,几个人便一桌桌上去拿着账本登记。 “你们是什么人?”那几个镖人终于忍不住问道。 记录他们那一桌的黑衣人掏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这是...?”那镖人显然没看懂。 “连这个都不认识还敢来沧山离海,你们胆子倒是大。” 其中一个镖人赶忙上前掏出一把银子,悄悄放在他手里,好声道:“大哥,我们几个就是来送东西的,什么也不懂。” 那人将银子塞入袖口,道:“玄冥谷和玄月崖知道吧?” “知道知道。” “如今我们谷主要与玄月崖开战,以后这沧山离海就全归我们玄冥谷了,只有有令牌的人才能进出圣教之域。” 那几个镖人赶忙点头,报上姓名。 圣教显然是魔教的人的自称,魔教坐拥苍山离海,境域不 比整个宗门小,只是玄冥谷占据苍山山脉一带,玄月崖则在离海处。 据说离海是天之涯海之角,周围地势千变万化,危险重重,很少有人能在无人带路的情况下找到玄月崖的位置。 周愈暗道坏了,他们哪知道赶上魔教内乱,更没有什么所谓的令牌,显然玄冥谷是担心玄月崖从外部得到支援,急于控制整个魔教边界,这下还怎么进去啊。 “叫什么?” 周愈这才回过神来,不假思索道:“余舟。” “你呢?” “乔五楼。” 那人看着纸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他们,终于继续道:“干什么的?” “大人,我们是桂月村过来投奔亲戚的,那边闹饥荒。” “什么亲戚啊?” “啊,是我舅舅,他是玄冥谷的教徒。”周愈赶忙糊诹道。 那人点了点头,刚想走,却又折了回来,看着楼午桥身上那件不菲的衣服和他腰间的玉佩,哪像闹饥荒的流民。 “撒谎!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周愈看瞒不住了,索性就要拔刀,却见角落那张桌子向这边飞来。 他们瞬间躲开。 几个黑衣人纷纷看过去,之间那老头被一把推搡在地,包袱被抢了去,那姑娘趴在他身边叫着他“爷爷”。 那黑衣人道:“还敢和我抢东西,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周愈皱了皱眉就要上前,被楼午桥拦住。 那黑衣人一把提起老头,拖到客栈外,只听得到那姑娘跟在后面哭喊着求饶。 周愈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拽开楼午桥的手,就要冲出去。 “砰”的一声,那黑衣人被扔了进来,狠狠撞在柜台上,头一歪便不动了。 剩下几个玄冥谷的教徒赶忙跑上前,然而出去片刻便被一个一个扔进来。 周愈看不到客栈外的景象,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拉起楼午桥跑出去,只见到靠在墙角的老头和那姑娘。 楼午桥将他们扶起来,显然,他们没有那个能力。 周愈看着一地的血迹,凌乱,她竟然还看出了一丝美感? “姑娘,我想问问,方才是谁救了你们你知道吗?” “是一个姐姐。”她怯生生道。 “那他人呢?” “不知道。” 周愈听着她的话,皱了皱眉,什么样的人,这么厉害,在魔教境内连玄冥谷的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回到厢房,她坐在桌边,今夜注定无月了,云雾缭绕,果然没多久便下起了小雨。 秋雨潇潇,楼午桥将被子铺在地上,看着她在哪里冥思苦想,忍不住道:“别想了,魔教里该人多着呢,说不定是玄月崖的人路过看不惯玄冥谷的才出手罢了。都夜深了,还下雨了,你坐在窗边小心着凉了。” 周愈看着未免飞扬的雨丝,猛的站起身来。 “下雨?!” 楼午桥被她吓一跳,疑惑地看着看着她。 周愈却自顾自点了点头,回忆起白天她在客栈里,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除了那几人的痛呼声,还有一阵潇潇雨声。 虽然很小,但灵动异常。 那个时候没有下雨。 如果不是雨, 那只能是剑的声音。 43. “淡极始知花更艳” 秋雨来的快去得也快,不过夜半边停歇了,周愈一夜好眠,楼午桥倒是一脸困倦。她索性自己下楼去。 老板娘又是满脸笑意地迎来送往,想来能在这种地方做下去生意的人多少也是见过些大风大浪的。 昨天那几个人,准确说是那几具尸体早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了。 一楼的木桌边几个镖人正准备打点行装收拾离开,周愈走到柜台边看着店小二道:“他们几个还敢进沧山离海啊?” “谁知道呢,拿命挣钱吧。”店小二心不在焉答道。 周愈点点头走开,那对爷孙此时也准备收拾东西出发了,周愈赶忙上前。 “姑娘,昨天多谢你啊。”那老头道。 周愈有些茫然,谢她做什么。 一旁那姑娘立刻出声道:“姐姐,我叫芸娘,我爷爷他眼睛不好,人忘性大,可能是看你也穿一身蓝衣,他把你认成昨天那个姐姐了。” 周愈看了看自己今早特意换的一身粗布蓝料子的衣服,“昨天那个姐姐也穿蓝衣?” “是啊,她还带着一个白色的面纱,高高瘦瘦的,姐姐你认识她?” “不认识。”周愈摆了摆手。 “你们现在就要走了吗?” “我和我爷爷也是寻亲的,不过眼下没有令牌进不去,只好先回家了。” 周愈点点头,同他们告别。 看见正嫌弃地吃一口放一下勺子的楼午桥,周愈打趣道:“哟,金尊玉贵的公子哥也有不得不吃我们老百姓吃的东西的时候啊。” 楼午桥一口气将碗里的米粥喝掉,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走吧,还得赶路呢。” 周愈摊了摊手,“没有令牌,我们怎么进去啊?” “谁说没有的?”楼午桥拿着令牌在周愈眼前晃了晃。 “你哪弄来的?”周愈一把拿过去,藏在手里怕人看见。 “昨天那几个似的玄冥谷的人身上偷了一个。” 周愈满意地点了点头:“有点东西嘛,出发!” 客栈里终于又恢复一片清净,楼上走下来一个一带着面纱的女子,老板娘热情地迎了上去,能出三倍价钱抢走一间厢房的客人,她可得招呼好了。 那女子摆了摆手,老板娘识趣地退下,看着周愈他们离去的背影,她缓缓摘下面纱,来了这里,没人能认出她,她也不用费这心思了。 面纱下一张清丽的面孔漏出来,她呼了一口气,提起剑,走出客栈。 没多时,客栈门又被人推开,老板娘刚想问“住店还是吃饭”,看清来人却突然愣住了。 朔吟看着她道:“人都走了?” “是。” “昨夜住了些什么人?”他坐在桌边,叩着桌面道。 “四个镖人,不知道运的是什么,一对爷孙,看上去倒是没什么问题,还有假扮夫妻的一男一女,不像普通人家。剩下一男一女,话少,不知底细。还有一个女的,钱多话少,带着把剑,刚走。” “玄冥谷那几个处理干净了?” “是。” 朔吟点点头,起身刚想走,又问道:“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哪个呀,大人?” “带剑那个。” “呃......好看。” 朔吟无奈地皱了皱眉,“再具体点呢?” 老板娘沉默了,这怎么形容,就是漂亮呗。 “淡极始知花更艳。” 朔吟回头看去,那店小二站在柜台后道。 “什么?” “大人问的那姑娘的长相。” * 悬崖之上,小亭内,少年倚在栏杆上,将石子一颗一颗抛入碧波中。 海浪拍打在崖壁上,波光粼粼仿佛撒了金子。 “殿下,要拦下李姑娘吗?” “淡极始知花更艳。”燕却西喃喃念道,“拦她做什么,这沧山离海到底还不归我一个人。” 朔吟点点头,正要退下,又听燕却西道:“跟着吧。” 他顿了顿,“反正来往的人都要盯着。” * 李弱水拿着地图看了又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地方有地图也没用。看着来往不断的玄冥谷的人,她大概能猜到还是走对了的。 远处几间房屋,白墙灰瓦,炊烟袅袅,看着倒是一派祥和。 李弱水理了理衣服,刚想敲门,那房门却自己打开了。 “你谁啊?”一姑娘穿着粗布衣皱着眉看着她。 “姑娘,我是来找人的,我想问问......” 话还没说完,那姑娘便一把关上门,幸好李弱水眼疾手快拦住。 那姑娘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还有这样无赖的人。 李弱水冲她笑了笑,道:“我没什么恶意,姑娘,我真是来找人的。” “你找谁啊?”她语气和缓了些,表情却还是充满了戒备,甚至连门都不肯完全打开,只透过那门缝和李弱水说话。 “我想找郁休寒,你知道吗?” 那姑娘看了李弱水一眼,丢下一句“不认识”,赶忙关上了门。 李弱水叹了口气,也是,就算知道人家也未必肯说。 她在这几间房附近来回打转,人却一个也没见到。 天色已经不早了,李弱水在附近树林里堆了一小堆篝火,算作寒夜的慰籍。 那几间房屋在夜里也不点灯,一片黑暗,她心道古怪,便看见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沉重错杂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突兀,李弱水原本都打算歇下了,却瞧见一堆人马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走来。 那些人穿着暗紫色的衣服,带着面具看不清长相,他们站在一间间房门前,一个人上前敲敲门,里面的人刚打开一条缝,边立刻冲进去。 眼下傻子也知道这些人绝非善类,李弱水记得这里应当住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众,她拿起剑,小心地越过树木,向那边靠近。 李弱水躲在树后偷偷观察着,那些魔教的人押送着屋里的人来到外面,火光冲天,房屋很快一间间燃烧起来。 那些教众大多是些老弱妇孺,还有几个小孩子。 那些人害怕的被围在一起,女人们抱着孩子,有害怕哭闹的被紧紧捂住嘴。 为首的那个男子看了一圈,手下人似乎是在报数,只听一声“大人,齐了”,四周的人立刻拔刀,火光照得人心发慌,那首领不过点点头,无数刀剑便立刻落下。 女人惊恐地将孩子护在怀中闭上双眼。 “呃......”四周几个人突然捂住脖子,指缝间不断溢出鲜血,重重倒在地上。 为首那人连同剩下的手下紧张地将刀对准外围,李弱水从树后走出,扔下手里剩下的竹叶,果断拔剑,刀剑相碰,女人们捂住孩子的眼睛。 李弱水自如收剑,其余教徒纷纷倒下,她看着剩下的那个首领,刚想束缚住,他却自尽了。 李弱水蹲在地上看了看,敏锐地捕捉到他脖子上那显眼的白色月牙标记。 玄月崖的人? 她心下疑惑,白日里开门和她说话的那个女人走上前来,突然下跪,李弱水赶忙将她扶住,她却庄重道:“姑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白日里是我不对,将你拒之门外,只是近来不太平,还望姑娘见谅。” 李弱水对她笑了笑,“言重了,我能理解。” “近来玄月崖和玄冥谷就要开战,我们不过手无寸铁的普通教众,却不想千方百计地躲起来还是被找到了。” “怎么只有你们这么些人,其他人呢?” “剩下的男丁都被征走了,也不知如今......”那女子叹了口气。 李弱水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教民,心下一片无奈。 乱世之中,最先家破人亡的就是这些百姓了。 “姑娘, 我叫齐悦,你不嫌弃的话今夜就在我家歇脚吧。” “那多谢齐姑娘了。”李弱水冲她一拜,随她进屋,其余教民各自警惕地回屋去了。 齐悦忙着张罗给李弱水又是准备热水,又是铺床,李弱水本想劝她别忙活了,她凑活凑活就行,她却爽利一边忙罗一边道“没事儿”。 李弱水坐在小小的一张木桌前,齐悦很快给她端上来一碗面,“家里就剩这些了,姑娘你别嫌弃。” “不会,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饿,齐姑娘你吃吧。” “就是专门给你煮的,没事,吃吧。” 李弱水知道粮食对百姓来说有多珍贵,更何况是这样珍贵的白面。一路走来,她在沧山离海见到的大多是破败无人的房屋,可见魔教内的情况也不好过。 眼看再推辞下去也是拂了人家的一片心意,李弱水干脆地动了筷子。 “好吃。”她冲齐悦道。 “那就好。” 李弱水是发自内心地说的,不是客气。一来这么久了,她就没吃上像样的一顿饭,二来,她吃着这碗面,突然就想起了过去在去无界山上师姐有时给她偷偷下面吃。 她从来不和同门一块吃饭,练剑也常常忘了时间,师姐偶尔会半夜带她溜去小厨房给她煮面吃。 “姑娘,你不是我们这里人吧?” “我是来这里找人的。” “就是你白天说的那个什么郁休寒?” “对,你知道他吗?” “好像听别人提起过。”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齐悦摇了摇头,“据说他早就死了,不过也有人说他是归隐了。你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李弱水缓缓道:“我有位好友不知何故失去了记忆,他多方打探,最终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郁休韩或许认识他,我想着替他打问一下,看能不能想起从前发生的事。” 齐悦点点头,劝解道:“我也是听别人说,兴许他真的还活着呢?” 吃过饭收拾完,李弱水便要休息,齐悦替她拿了套新衣裳。 “姑娘,换下来的衣服我替你收到包袱里了。” “多谢。” 齐悦将衣服叠整齐,正要往包里装,却看到腰间系着的那块玉佩。 她好奇地托在手心端详片刻,李弱水走过来看她一直盯着看。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看你这玉佩样子很特别,是你买的吗?” “朋友送的。” “原来如此,很好看,看着就价值不菲。”齐悦将玉佩一同放进李弱水的包袱里。 “姑娘,你的剑我替你放桌上吧。” “不用,我自己收拾吧,不早了,你也休息吧。” 李弱水将剑立在枕边,齐悦却走上前道:“就这么搁着吗?这不吉利吧,看着怪吓人的。” 李弱水正想反驳,却又想,她本来就和自己素不相识,放一个陌生人大晚上到家里住,已经是做了很大心理建设了,今晚又遇到那样惊险的事,想来看着她拿着剑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 “那就劳烦齐姑娘帮我放桌上吧。” 李弱水吹了灯歇下。 她想着齐悦的话,心中一片茫然,若是郁休韩真的死了怎么办,想着想着渐渐入眠...... 李弱水闭眼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她猛然睁开眼,已是清晨,齐悦不知去了哪,屋里静悄悄的,她穿戴好出去,听到外面似乎有人在小声交谈。 李弱水谨慎地打开一条门缝,外面是无数黑衣人,和她见过的玄冥谷的弟子一样,齐悦站在他们面前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警觉地没有发出动静,而是默默关上门,她跑回屋内,桌上的佩剑和包袱早已不知所踪。 不好! 李弱水本能地向后院跑去,就听到房门被人打开,齐悦在唤着她。 “姑娘,你醒了吗?” 44. 单相思 李弱水眼看逃不掉,转身走回去。 “你在这啊姑娘,醒了也不说一声?” “齐姑娘,我的剑呢?” “这个啊,我给你收起来了。” “我救了你,你为什么要害我。”李弱水蹙眉道。 齐悦脸上出现几分慌张,手足无措道:“我没有啊......” “那屋外是什么人?” 齐悦脸僵住了,她向外跑去,李弱水立刻追上去,刚到门口就看见无数玄冥谷弟子围着她。 李弱水站在门内,看着齐悦跑向他们,一柄长剑穿透她的心口,李弱水伸出手拉她,齐悦却转身看向她,冷冷道:“你走不了了。” 她刚刚跨出院门,立刻收住脚步,那些教徒拿着刀剑冲了过来。 对付这些人本不费劲,虽说她赤手空拳,但他们于她而言不过蝼蚁。 李弱水刚想出手,脚下一片阵法散开。 紫色的光芒笼罩着她,她催动内力解决,却发觉在这阵中越是内里强烈越是手脚无力。 那些教徒吃力地从地上爬起,眼看阵法生效,骤然放出一条金色的绳索。 李弱水被那绳子困住手脚,挣脱不开。 “为什么?” 她没再挣扎,看着齐悦。 “你是玄月崖的人,你们都该死!”齐悦哭喊着,“是你们杀了我们的亲人!” 李弱水想起她看到自己玉佩时的神色,明白过来,她认出了那是燕却西的东西。 “姑娘,你是很善良,可是这根本不够偿还你们做的恶。” 李弱水低下头没说什么,她看到了昨夜那些还在感激她的百姓,她们一个个眼含热泪地瞪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无数残害她们至亲的仇人。 原来,被人怨恨是这样一件辛苦的事吗? 囚车上,李弱水不断尝试运息,却还是一片徒劳,她眼上被蒙了一层黑布,看不清外面,却能听到一路上经过的溪流,草木的声音。 手上被绳索牢牢捆住,李弱水被人推着一路跌跌撞撞走进不知是哪一处宫殿。 四周的空气很快凉下来,像是一处久不见阳光的监牢。 虽然看不到,但她能感受到她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 她抬腿就要向前踢去,刚抬起的膝盖却被人压了下去。 “你很聪明啊。”一道男声在面前响起,狡猾又熟悉。 李弱水蹙了蹙眉,眼上的布条被人揭开,她眯了眯眼,空旷的宫殿,眼前是一张许久未见的面孔。 “真是好久不见啊。”那人缓缓开口,冲她狡黠地笑着。 “叶狸?” 他笑意更甚,“你还记得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李弱水看了看四周,高高的穹顶,四周阴暗却不失华丽,一直望向最前方,高阶之上是一把王座。 叶狸围着她打量着,眼神黏腻好奇,“没想到再见到你,是这样的场景,上次伤你我很心疼。” 李弱水冷笑一声:“没想到再见到你,你还是一样的让人讨厌。” 叶狸却猛然凑近她,也不恼,笑着道:“讨厌也是一种在意。” “这么久不见,你倒是更漂亮了。” 李弱水不再看他,却听得一阵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那王座后走出一个看上去三四十的男子,一身玄衣,披头散发,丰神俊貌。 “谷主大人。”叶狸这下倒是冲他半分恭敬半分懒散地行礼。 那人看了看李弱水,一甩衣袖,坐在王座上,托着下巴道:“这就是抓来的人?” “是,她对我们拿下燕却西,会有事半功倍之效的。” 李弱水心下了然,这便是玄冥谷的谷主洛振权了。 据说他是个丑八怪,眼下看倒是个美男子,庄重没有一丝邪气,不知道的人绝认不出他会是玄冥谷的谷主。 当初他是魔教最有权势的长老之一,后来趁魔教内乱,干脆另立门户,在沧山一脉建立玄冥谷。 “你是燕却西什么人?”他好奇地打量着李弱水。 “我不认识他。” 那人勾唇一笑,伸手悬在半空,一枚玉佩挂在他手上坠下来。 “认不认识可由不得你说,本座记得这是他的玉佩吧。天下谁人不知我们燕少君有一块这样的玉佩,从不离身。” “我崇拜他,仿的不行吗?” “是吗?”洛振权肆意地笑了起来。 “你们是情人?还是?” 李弱水皮笑肉不笑道:“我单相思行了吧。” “本座看你不像,不过既然这样,送你到他身边如何?” “随便呗。” 他摆摆手,两个教徒立刻出来蒙住她的双眼将她带下去。 “大人,你要放她走?” “鱼儿游到本座的池子里,哪有拱手让人的道理,这样的美人,漂亮又危险,还是送给他自己处理吧。” “不过他恐怕会被扎了手。” 叶狸凝眸想了想道:“您是想......” 洛振权看着那枚玉佩,“本座记得谷内有一种蛊毒叫洗千思,只要服下,蛊虫就会操纵人去做一切掌控母虫的人想让他做的事,稍有不从便是噬骨钻心之痛。” “还是大人想得周到。”叶狸兴奋地笑道。 “罢了,你去办吧。” “是,我一定给燕少君送一份‘大礼’。” * 房门被人推开,一人蹲在她面前,李弱水刚想说话,就听叶狸道:“这下你会不会更听话呢?” 布条被摘下,叶狸笑着抬起她的下巴。 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一只手抓住李弱水的手腕,拿出一个铜炉,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弱水眯了眯眼,她知道里面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洗千思。”他说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疯狂。 黑色的蛊虫爬上手臂,李弱水咬了咬唇,那蛊虫一口咬下去,钻入皮肤消失不见,手腕处沿着青色的血管蔓延开一道黑线。 “很快你就能见到你日思夜想的人了。” 手腕处的绳索被解开,李弱水刚想出手,叶狸向后一躲,不慌不忙地看着她。 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四肢无力地软下来,她嗓子里一阵血腥。 “你想做什么?” “若是你能帮我一个小忙,我自然会帮你解毒的。” “你做梦吧。”< /p>“我知道只凭这个奈何不了你,可是我最近还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这楼午桥和周愈怎么也来了沧山离海呢?若是他们一个不小心死在这里,恐怕也没有人会注意吧。” 李弱水眸光一动,“你想要什么。” “玄月崖的布防图,我想你会帮我找到的,对吧。” 李弱水冷冷看着他,“就算我能找到,你又怎么能知晓?” “这个嘛,我自然有办法。”叶狸冲她笑了笑。 李弱水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只是洛振权的走狗吗?天机阁还有当初悬崖下都是他的手笔吗?” “你不用知道这些。”他无奈地摇摇头。 “再厉害的人都逃不过这毒的,被挣扎了,睡吧。” 话音落下,李弱水眼前逐渐模糊。 叶狸看了看眼前的人,蹲下身抚摸着她的脸,喃喃道:“可惜啊。” * 朔吟接到消息时没放在心上,下面的人来通传,玄冥谷派人来,称有一份礼物相送。 他只当是洛振权使得什么小手段,派人看了一眼,又去回禀燕却西。 “你觉得我很闲吗?”少年坐在崖边淡淡道,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属下想着万一洛振权又有什么诡计......东西要扔了吗?” “放我屋里吧,以后这种事不必告诉我。” “是。还有一事,李姑娘的踪迹......属下跟丢了。” “再去找。” 燕却西心道:朔吟别的都还好,唯独有时候过于死脑筋。 他看着那一重接一重的海浪,心里没由来的烦闷,手中把玩着白瓷杯,将酒倒下悬崖。 没意思。 从天亮坐到天黑,眼看着霞光在海面上被黑夜吞噬殆尽,他终于起身回屋。 寝殿前一片冷清,玄月崖没人敢,也没人被允许靠近这里,连这里的主人也不常来。 一片落地木窗正对着海面,推开便是一片波涛汹涌,只是在夜里这样靠近黑色的海面反倒让人生出一片恐惧。 平台上摆着把椅子,孤零零地面对狂风暴雨。 燕却西挥了挥手,屋内燃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他本想着干脆再坐一夜,一回眸却看到床榻上一抹红色。 缓缓走到床榻边,一个身披红衣的女子躺在床上,一头乌黑的发丝披散开,像墨一样浓重。 眼上覆着红绸,从纤细的手腕歪歪扭扭地缠绕着一条红绸,映衬着雪白的肌肤。 他蹙了蹙眉,想唤朔吟把人扔海里,却看到那人似乎是醒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挣扎着想要解开手腕处的束缚,却仿佛猛然意识到屋内还有人般坐起身来。 少年一身白衣披散的头发只用红带松散地束起两侧,垂在身后,他看着眼前的人挣扎得无趣了,漫不经心地指尖扯下她眼上的红布。 四目相对,他的指尖悬在半空,勾着那条红绸,少女咬着唇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 燕却西打量了一下她的装扮,李弱水心里早已将叶狸骂了一万遍,她费劲地想解开手腕处的红绸,少年俯身凑近,逼得她向后退去。 他轻轻一拽,将人拉到自己身前。 45. “我决不食言。” “洛谷主说有一样大礼送给我,原来是你?”眼前的人贴在她耳畔谓叹道。 耳边似有若无的呼吸像落羽擦过她脸颊,李弱水一把推开身前的人,他嘴角噙笑,看着她耳朵一片绯红。 “燕少君,看在你我往日的情分上,我就不多打搅你了,我先走了。”李弱水像是丢下这句话,急忙起身就要走。 燕却西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李弱水推开门刚要踏出去,心猛地漏了一拍,连忙收回脚来。 眼前一片汪洋,在黑夜里惊涛拍浪,发出阵阵怒吼。 她真是见鬼了。 “染染,你好像走错了吧?” 李弱水深吸一口气,转身换上一副笑脸,“还劳烦燕少君为我带路?” 燕却西点点头,像是思索什么似的,幽幽开口,“你方才说我们往日的情分,我怎么不记得我和名震江湖的李弱水有什么交情?倒是有人同我说过,我和她不是同路人呢。” “......”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此刻盯着她,带着几分挪揄,她怎么之前没发现他这么记仇呢? “你说啊,我们之间是什么情分?”他站起身来,一步步靠近,李弱水跟着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房门。 他一手轻轻挡在她脑后,低头看着她。 “嗯?” 李弱水干脆仰起头迎着那人炽热的目光,“我与燕少君,是朋友。” 少年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只是朋友啊,我记得某人之前说是我妹妹来着?” 李弱水这下心里真的尖叫了,她当初干嘛要骗他啊,真是狐假虎威到老虎头上了。 “不过嘛,就算李姑娘要当我妹妹,我可不想当你哥哥。” 他眸光闪动,看着眼前的少女。 窗外海浪声仿佛温和下来,和成一首悠扬的夜曲,云雾散开,乳白色的月光倾泻下来。 “罢了,你走吧。”他忽然转身走去,“过往一笔勾销,毕竟,李姑娘是宗门剑客,像我这样的魔教之流,怎么配做你的朋友呢?” 李弱水听着他幽幽道,刚想开口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下他真要放她走,她却不能不留下来。 “燕少君是名动天下之人,能与你相识,是我最幸运的事。”李弱水绕到他身前,拉起他的手。 “哦,是吗?” 假的,李弱水在心里暗暗道,面上却是真挚无比地看着他。 “那你愿意留下来?” “愿意。”李弱水毫不犹豫道。 他反倒有些讶异,像是引诱地问道:“永远陪着我?” “好。”少女答应的干干脆脆。 他看着她的眼睛,指尖轻轻抵上她的唇瓣,李弱水只觉得唇上一凉,就听到少年道:“说谎是会有惩罚的。” 她心头一颤,却还是点点头,“我决不食言。” - 燕却西走后,李弱水打量着他这一间屋子,像是被汪洋环抱着,只是她不喜水,眼前的屋子未免过于冷清了些,若是屋主人一个人长久在此独居,未免有些......孤独。 她摇摇头,关上那木窗,他孤不孤独用她操心吗。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趁早找到布防图,她上次在客栈救下周愈和楼午桥时就应该趁早把他们送走,不然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了。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她回忆起燕却西的话,有些愣神,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 房门外,少年一身月白,站在庭院中,月光洒满周身,这个季节玉兰花树早就该谢了,只是他执着着要这一树芳华,硬是在这深秋留下一片洁白。 片片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肩头,一如当年她轻轻拿下他发梢那瓣。 “就算是谎话也好......”声音带着些颤抖,像是怕戳破如泡沫般的幻梦。 月下,一只白色的灵蝶翩然而至,燕却西指尖托起它,轻声开口。 “嘘,别惊扰她。” - 一觉到天明,李弱水发现她竟然睡得很安心,伴着和缓的海浪声,她许久不做梦,昨夜竟跌入一场梦中。 梦里她孤身一人,四处游荡,斜阳露水,骤雨狂风,大雪漫天,总是走走停停。 江南的小桥流水,渔舟唱晚,塞北的大漠孤烟,黄沙漫天,她不曾停歇。 只是,有一道身影,像影子般不知何时跟着她。 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眼前模糊的蔚蓝色,玉兰花树下,红伞,白花,青衣。 “弱水三千,鹅毛不浮,今生我只渡你这一条河。” 李弱水摇摇头,将思绪拉回来,这梦里的一花一木太过真实,醒来时甚至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只是一场梦? 她推开木窗,阳光洒下一片碎金,浮光跃金。 她漫无目的地逛着,一路上没遇到任何人,从燕却西的寝殿到外面,亭台楼阁,花草绿树,比当年的太华宗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一直走了很久,李弱水才看见一些行色匆匆的玄月崖教众,都是一身紫衣,和当初李弱水那晚见到的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所有人经过她时皆是低头目不斜视,像是怕她找他们麻烦似的。 朔吟看着目不转睛望着楼阁下的燕却西,明明一片空白,不由出声问道:“殿下,你在看什么啊?” 燕却西嘴角上扬,轻轻开口。 “看‘迷鹿’。” 朔吟有些摸不着头脑,喃喃道:“哪来的鹿啊......” 燕却西看着一片枯枝后闯出的那个身影,一片青绿色。 此时已是深秋,百花凋零,分外萧瑟,那抹青绿仿佛凛冬冰雪下流淌不息的水。 哦,原来现在是秋天了吗。 他看着她好奇地端详着四周,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地方让其他人闯入也没那么可怕。 李弱水看前面有一处奇怪的建筑,檐下绑满了红绸,上面挂着一颗颗小巧的金铃,随风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动。 “姑娘。” 她刚想上前就听得后面有人喊她,李弱水回头看去,是位她不认识的姑娘,眉目清秀,却带着几分肃杀。 “在下絮语,是少主的随侍,前面的宫殿已经荒废了,姑娘还是到别处逛逛吧。”她语气恭敬,李弱水还是有些好奇,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这......”絮语有些为难地开口。 “死人待的地方罢了,李姑娘感兴趣吗?” 李弱水蓦然回首,燕却西不知何时在她身后站定,他神色自在,看着她眼中的探究。 燕却西摆摆手,絮语会意恭敬地退下,李弱水靠近一步,开口道:“我看这宫殿甚是有意思,怎么,燕少君不愿让外人一睹吗?” 他听着她“外人”两个字,像是感叹道:“昨夜染染还说要永远陪着我,如今却这么生分了吗?” “那既然这样,燕少君不妨让我涨涨见识?” 他看她这么坚持,却不松口,李弱水刚想再 开口,朔吟着急地走上前。 “殿下......”他看了李弱水一眼,燕却西挑挑眉, “无妨。” 朔吟干脆道:“傅长老叛变了,眼下磬宜关已经易主了。” 李弱水观察着他的神色,她记得这磬宜关是离海一带的第一重关口,意义非凡,想必这“傅长老”就是传闻中玄月崖五大长老之一的傅全。 燕却西倒是好像丝毫不意外也不着急,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 “既然燕少君还有事要忙,不必在意我,我自己随便走走吧。”李弱水顺势道。 他点点头,一边向前走去,一边道:“你和我一起去。” 李弱水刚想反驳,那人却是毫不犹豫地向前离去,她回头看了看那座古怪的宫殿,只好小跑着跟上去。 - 李弱水本以为他们是要去磬宜关收复失地,没想到燕却西却将她带到玄月崖域内的一处镇子。 李弱水看着炊烟袅袅的人家,惊觉玄月崖境内还有这样世外桃源一般安稳的地方。 街上人流络绎不绝,当铺、酒肆、茶楼,李弱水在外这一年几乎从没见过这样安居乐业的镇子了,她越往北走,旱灾越严重,流民更是越来越少,遍地的尸体却越堆越多。 南方水患更严重,活下来的流民涌入这里,大部分城镇都不愿接纳,毕竟他们自己也不好过,也就听雪楼域内还好些。 “我没想到,沧山离海内还有这样的地方。”李弱水和他并肩走在街上感叹道。 “嗯,看来染染还是喜欢这样的地方?”他轻声开口。 李弱水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道:“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染染的?” 燕却西有些无辜地眨眨眼,“染染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 李弱水和他说不通,干脆转身就走,燕却西绕到她身前,一边后退,一边道:“小水呢?叫你小水好不好?” “不行。”她冷声拒绝。 “好吧,小水。”燕却西勾唇笑笑。 李弱水其实觉得这声“小水”很熟悉,从前只有师姐会这么叫她,现如今嘛。 “姑娘,新出炉的果子,尝一尝?”店家热情地吆喝着。 李弱水有些好奇地拿起一个尝,看她喜欢老板立刻对着燕却西道:“公子,给娘子买点吧。” 燕却西拿出一块碎银,那店家喜笑颜开,李弱水却是愣住了。 “走吧,娘子?”他笑意更甚,李弱水想,现在这么看还不如叫小水呢。 两个人逛累了,进了茶楼,坐在二楼,李弱水抿了口茶水,开口道:“我初入沧山离海时,遇到过玄月崖的弟子。” “哦,是吗?”他淡淡道。 李弱水盯着他的眼睛,又道:“他们打算屠戮一个村子。” 燕却西还是神色自若地喝着茶,没说什么。 “那些人尸体上有玄月崖的白色月牙痕迹。” “所以你就认为他们是我的人?”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质问,倒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我原本是那样以为的,不过现在不是了。” 燕却西抬眸看向她,有些意外。 “一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人,和一个会为了夺权不择手段的人,我想,或许他们不是一个人。” 他轻轻笑了,“也许我就是这样一个为了这江湖不择手段的人呢?”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