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霸总一族》 1. 壮士荒山救娇娘 京娘被关在四面没有窗户的柴房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柴房黑漆漆的,偶尔有老鼠闪过。起初,她还非常害怕,饿了两天之后,就只剩下靠在灶台边上哭的力气了。把她抢来的两个强盗,为了防止她逃跑,两天就只给了她一点水喝。 京娘想自己青春年华,就这样陷落在贼窝,不知会被怎样折磨,绝望地流眼泪。 突然,门上一阵巨响,“砰——”的一声,柴房的门被整个撞开,黑暗的柴房一瞬间光亮了。 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遮天蔽日地站在门框里,怒吼:"狗贼!居然藏了妇女在柴房里!外面看起来是寺庙,里面居然是虎狼窝!"说着,老鹰捉小鸡一般,将京娘一把提了起来,放到了门外空地上。 京娘久在黑暗的地方,突然被拎到阳光下,一时间被光亮刺得睁不开眼。 恍惚中,她见到一个和尚模样的人,对着一个大汉磕头如捣蒜:"大侠饶命,小僧也是被那响马威逼的。小僧本来是这寺里的和尚,好好地念经修佛。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伙响马,把这山上的寺庙据为己有,逼小僧这出家人,给他们挑水担柴,打扫做饭当苦役。小僧实在不曾害过一个人,这妇女也是前几天被响马劫来,藏在柴房里的,真的不关我的事,求大侠饶命。" 大汉听见,本来挑起兵器——一根长棍,架在和尚脖子上,也放下来:"既是这样,现在响马不在,你怎么不放了小娘子,然后自己逃命去?" 和尚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大侠有所不知,这方圆百里,都有响马的人。别说这小娘子已经饿了几天,根本走不了路,就说小僧一个人,也跑不了多远。被捉回来,怕是这小娘子和小僧,两个人都要送命。"说完又磕头如捣蒜一般,"小僧这些天对这娘子秋毫无犯,不信大侠问娘子。" 京娘伏在地上,气若游丝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就哭了起来:"小女子姓赵,小字京娘,在蒲州解良县居住,今年十八岁。本来我跟随父亲来阳县走亲戚,却不料路上遇到几个强盗,光天化日,不分青红皂白,拿着刀子逼迫我父亲交出财物,还逼我跟他们走,否则杀了我父亲。却把我带到这庙里,把我关在这柴房。不知道那几个贼人此时干什么去了。也不知道我父亲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京娘哭起来梨花带雨。她几天没怎么吃过东西,已经饿得没有力气了,更加楚楚可怜。 大侠一听,立刻暴怒:"光天化日之下,还有天理王法吗?!这群狗东西,我非得想办法料理了他们不可!"说完,手持棍子狠狠跺地,发出咚咚闷响,"小娘子你别怕!我赵大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今天我一定要破了这贼窝,救你出去!" 京娘发现这个大汉确实嫉恶如仇,有点相信他的人品,可又觉得他有些冲动,担心他一个人打一群强盗,双拳难敌四手,反倒使两个人都陷落贼窝,于是急忙劝道:"大侠!小女子知道您是好汉,嫉恶如仇,可是小女子一个人,实在是个累赘,等会儿大侠你一个人打那一群强盗,只有一双手一对眼睛一颗心,小女子我若是被那些强盗从旁掠去当了人质,要挟大侠,那岂不是送我一条命不算,还连累大侠。如果是这样,不如我此刻就自己了断罢了……"说着,嘤嘤嘤嘤嘤嘤地哭了起来,挣扎着站起来要向井边走去。 大汉连忙拉住她:"娘子不是这样说。我赵大岂是那只会使蛮的人?当然是送娘子先去安全的地方,我再回头来料理他们!" 和尚跪在一旁也帮腔:"是啊是啊,大侠还是先送这小娘子下山吧。若是那班响马回来了,大侠带一个小娘子,要护她周全,着实是不方便呢。不如先下山去安全的地方。" 于是大汉就去掺扶京娘。歪歪扭扭地往门外走。却见和尚杵着不动。 大汉扭头问道:“你怎么不走?你不怕那响马回来?” 和尚涨红了脸,说:“我怕被响马捉回来,剥皮抽筋,死得更惨……” 大汉笑道:“你别怕,我老赵连你和尚一并护个周全。你去牵马,我把这小娘子驮到马背上去。” 和尚听闻,只得去牵马,大汉扛着京娘放到马背上,拍了拍马屁股,马一溜烟小跑起来。京娘趴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和尚和大汉则在后面小跑着,三个人一径下了山。 下山的时候,赵大回想,自己跟枢密使郭帅告假来办事,不过偶然路过这座山,却有收获,真是不虚此行。他刚才看到有个寺庙,本来只是想进去歇歇脚,却不知为何,越凑近越觉得古怪。 为了防止马嘶鸣声和马蹄声被庙里的人听见,他远远下了马。自己手持一根盘龙棍,悄悄爬到寺庙附近的树上,从高处查看里面的情况。 只见庙里仅有一个和尚,不知在干什么,却有两个地痞流氓模样的人,坐在大门附近,喝酒掷骰子作乐。 赵大断定这八成是个强盗窝,不知有多少人被抢,又不知里面有多少赃物,心下打算灭了这个窝点,为民除害,顺便把赃物起了,无主的就据为己有,发笔小财。 他把马牵到庙的大门附近,给马发了个信号,马就自己噔噔噔走向庙前,嘶鸣了一声。 果然,庙里的流氓听到门外有马嘶,赶出来查看是什么情况。 赵大埋伏在角落,抄起盘龙棍,快步上前,给两个强盗一人一闷棍。 强盗应声倒地,赵大于是提着棍子,径直冲入庙里找和尚。 和尚本来听到外面吵闹,也是吃了一惊,正要去查看,却不防看到一个大汉,气势汹汹走来,于是立刻求饶:“好汉饶命!大侠饶命!不干我事,真的不干我事。” 赵大挑着棍子,放在和尚脖子边,盘问道:“你是何人?这里是强盗窝,你在这里做什么?” 和尚急忙求饶:“大侠饶命!我也是被强盗掳掠来的,这伙强盗还强抢了一个美女,藏在柴房里,大侠不信可以去查看。” 赵大听见说抢了一个美女,立刻提起了兴趣,赶去柴房查房查看。却发现柴房竟然锁上了。 赵大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提起脚 就踹开了这烂木头门。 却见里面确实一个女子,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的,看不清模样。 别的尤可,女子哭着说自己的身世来历的时候,真是我见犹怜。赵大不由得色向胆边生,指天大骂,说要保这个小娘子的平安。于是三人下山。 到了附近的一个村庄之后,赵大放了和尚,找到村长,把京娘交给村长家,让村长老婆带京娘去洗漱并吃点东西,自己给了村长一点钱,打算回头去料理这些响马。 刚笼住马头打算上马的时候,村长匆匆赶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大侠!大侠打算去哪里?" 赵大觉得奇怪:"这些响马为祸乡里,当然是去料理了他们。你们也吃了响马不少苦头了吧?!" 村长却说:"请大侠稍作休息,等京娘洗漱完毕吃过些东西,立刻带她离开这里才是。" 赵大明白了,这村长怕自己一个人剿不了匪,反而因为帮助他和京娘,被歹人寻仇。 赵大笑道:"村长你别着急,我赵大不是那一味鲁莽的莽夫。我听那和尚说,这响马在方圆百里都有势力,恐怕人数不少,确实不是我一个人能料理干净的。可俗话说,事无豫则不立。此刻响马不在巢穴里,我若不去各种查探一番,做个打算,以后再翻转头回来剿匪,更加无从下手。况且今天我救下这个小娘子,怕是之后响马会更加戒备。村长你放心,我不去很久,查看查看就回来。" 村长却扯住赵大的衣服就不让走:"大侠。你还查看什么!响马就快来了!你再不走,不只你,连我们这个村,都怕是要遭毒手。" 赵大觉得奇怪,这个村长仿佛知道些什么,于是逼问村长。 村长把心一横,直接拉过赵大,凑在他身边小声说:"你既然知道响马势力很大,方圆百里都有他们的人,你还去打探什么?你放走的那个和尚,你以为他是一般和尚吗?他就是那响马的其中一个头目,现在他报信去了,用不了多久响马就会过来。到时候别说你们走不掉,就连我们村也要吃个包庇的罪。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村也是受响马看管的,村里也有他们的人,此刻你们一来,村里也会有人报信去。不但你们到村里,就是你们的去向,也一路有人报给响马。所以等那小娘子出来,大侠你就快带他们走吧。" 赵大变了脸色,他原以为只是三五七人一伙的小贼,他拿长棍去往庙里,设下埋伏,在料理了便是,没想到势力居然这么大。看来他孤身一人是不可能完成了,还是快点先和手下汇合,再作打算才是。还好京娘的老家也在同一方向,彼此顺路,可以一起走。 赵大思忖片刻,打定主意,问村长:"多谢老伯好心提醒。不过我们这一去,响马来问老伯的罪怎么办?" 村长苦笑了一下,满是皱纹的脸,此刻很凄凉:"我已经老了,就是现在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只希望那伙强盗不要赶尽杀绝,留下我儿孙的性命就知足。说到底,这乱世能让我活到今天,已经连我下辈子的福分都用掉了。" 2. 京娘千里勾赵大 赵大听闻,猜到可能有内情,便不再追问。这时村长的老婆正好领着已经梳洗干净,吃过东西的京娘出来了。 领出来的那一刻,赵大眼睛都看直了:真是标致!不要说这穷乡僻壤,就是放在洛阳,也是出挑的标致!方才这一路上,自己见她浑身脏兮兮的,居然没有好好看这小娘子。没想到居然是个这么标致的美女!难怪那几个响马要抢她。 想到这里,赵大觉得响马更可恨了,居然给美人吃这样的苦头,真是些愚昧无知的野兽!好在被我救下了!我正好去年死了老婆还没有再娶!我救了她的命,让她给我当老婆,谅她也不会拒绝。 这边京娘娇滴滴地给赵大和村长各自行了一礼,然后内疚地说自己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夸他们俩是大好人。又说两位救我一命,我就算为奴为婢,也难报大侠的恩情。 村长连忙摆摆手,说救你的人可不是我。 一旁的赵大则从头打量京娘到脚,又从脚打量京娘到头,最后视线停在细腰上不动了。听到京娘这样说,他心里哈哈大笑:小美人,我赵大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从今天起就跟了我吧!我救了你你以身相许是应该的!脱离了危险我就要享用你! 刚想开口,村长居然不屑地说:"这位赵大侠是枢密使郭帅手下,一向行侠仗义,嫉恶如仇,在洛阳一带都是有名的。不要说救你一个小女子,这响马为祸乡里,为了铲除他们,刀山火海赵大侠也义不容辞,根本不求回报。" 一番话把赵大镇住了。他看了村长一眼,硬生生把打算对京娘说的孟浪话憋了回去,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口气。 小美人京娘又娇滴滴地说:“赵大侠果真是当世大侠,英雄气概,小女子真是唐突。小女子实在不想连累大侠,可是我孤身一人,陷落在这里,实在是活不下去,如果大侠愿意送小女子回家,待禀告了父母,我就给大侠为奴为婢,做什么都可以……”说着,就嘤嘤嘤地哭。 赵大心花怒放。他刚要开口,就被村长打断:"你怕什么!赵大侠肯定会送你回家的。我们赵大侠可是有名的锄强扶弱!你一个孤女也没有一直在这里吃闲饭的道理,还是让赵大侠快点送你回家吧!你放心,赵大侠是正人君子,他不会动你一根毫毛的,你一定毫发无损地回到家。" 赵大听到村长这样说,觉得非常有面子的同时,又特别窝火,还不能发作:这村长真是多嘴!把自己架到高台上去,将来说要报酬,要这美女以身相许都难开口了! 谁知哭哭啼啼的京娘听说送她回家,立刻擦了擦眼泪,用黄莺一样好听的声音说:"如此真是太谢谢赵大哥了。小女子真是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赵大苦涩地想:不用你粉身碎骨,我老婆都死了一年多了,你嫁给我就好。硬是当着村长和众人的面,没说出来。但转念一想,自己要孤身送京娘上路,这千里迢迢,孤男寡女,对这小娘子好一点,说不定过后就依了。随即作罢。村长赶快让老婆拿出一些干粮,送瘟神似的把他二人送走了。 路上赵大让京娘骑马,自己在地下走。京娘坐在马上,心里很不安,面子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原来京娘既怕赵大见四下无人,兽性大发,又担心赵大对她没兴趣,中途抛下她给强盗。左思右想,想了很久,觉得与其被半路抛下,又回到强盗那里,还不如跟了赵大,起码他有名有姓,看起来也不暴戾,不像强盗那样动不动就打人杀人。但是转念一想,万一赵大一得到自己,就抛弃自己走了,那真是万劫不复了……京娘的脑子像丝线一样乱。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既要死死缠着赵大,又不能让他轻易得手,丢下自己,总之一定要想尽办法,让他送自己回家,最起码要到达安全的地方。然后去找父亲的下落。 在这种乱世,若不跟一个武功高强有权有势的人,自己一个弱女子,想要活下去真是难。京娘叹了一口气。 下定决心之后,京娘瞅准机会,在中途休息之后,故意在上马的时候勾引赵大。京娘伸出那雪白的胳膊去够马头马脖子,好让赵大看自己的白胳膊,够不着,又伸出一只柔若无骨的脚试着爬马,也爬不上。京娘娇羞地收回手脚,为难地看了一眼汉子,那目光中送了无限秋波。 谁知汉子看都不看她,一下就翻身上马,然后粗壮的胳膊一抓,抓小鸡似的就把京娘给抓上了马。不但如此,他还把包袱前挎在自己身上,和京娘硬是生生隔出一个包袱的距离。 京娘吃惊于赵大的正经。 更让她吃惊的是,赵大居然翻身下马了,让京娘骑着马走,自己则快步走在边上跟着。 京娘扭过头,为自己刚才的勾引行为羞红了脸,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赵大居然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正人君子。为了守礼,维护自己的名声,居然连自己的半点皮都不敢沾。 她原本想勾引了这个汉子,哄着他让她送自己回家,哪怕吃点亏,只要能平安到家,也认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京娘决定重新打算他们之间的关系。 另一边,赵大完全不知道京娘的心思。他满脑子都是村长说的话——赵大真没想到自己行侠仗义的名声居然都传到这个山村来了!!!这样一来,将来要是起事,包括这个山村在内的周围一片,应该不难拿下。甚至有可能兵不血刃就让他们投诚自己。 原来,赵大虽然垂涎京娘,但是更在意自己的面子、名声和前途。他打定主意不轻举妄动——这个小女子看着柔弱,响马却能关她好几天都没有下手,说不定是个刚烈女子。若是在自己护送的途中出了人命,对自己来说,是个大麻烦。 但是京娘上马的时候,赵大着实是失态了。可能是当鳏夫久了,很久都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女人了,他不可避免地失态了。为了不让京娘发现,他故意拿包袱跨在自己身上,和京娘隔出了一些距离,就这样骑着马走了一会儿。 接着他就发现这样不对。虽然他的这匹马跟了他多年,是真正 的千里马,可两人共乘,对马还是个负担。更重要的是马走得慢了,响马容易追上来。 于是他翻身下来,让马儿快步走,自己则小跑着跟在旁边,这样在天黑之前,可以多走一些路。 就这样走了大概四五十里,日色将暮,他们走到了一片较低的山脊之下。这片山脊,看起来原本有村落,但在乱世之中,人都逃散了。 却有一家小小的客店,仍然开在这里。 其实赵大见这荒郊野岭有个客店,心里早就有了些疑虑。但是,他们人困马乏,必须找个地方休息。如果露宿荒野,他一个大男人是没问题的,可是京娘恐怕不方便。尤其是她还被响马折磨了几天,根本受不了。想来想去,还是进了店。 其实京娘看着这个客店,心里就有点疑虑,但是既然赵大要进去,她也只能先答应。她想,万一不顺着赵大,他生气了把自己扔在这荒郊野岭怎么办? 店里是一男一女两夫妻,正在吃晚饭,见赵大和京娘来了,非常热情地就迎了上来,男的去牵马,女的领着他们二人去客房。 "客官从哪里来呀?"女的一边领路一边问。 赵大答说是兄妹二人去舅舅家走亲戚,天色渐晚,过路住一宿。 女店主根本不怀疑,也不多问,就热情地介绍客房,还问他们要不要吃饭。 赵大也客气地答应着,心里的疑虑却像春雨后的青草一样蔓延开来。他也不揭穿也不点破,顺水推舟让女店主去准备饭菜,自己和京娘进了房。 进房后,赵大顺手就把门关了,踩着嘎吱嘎吱的木地板,向里屋走去。京娘见他把门关了,不知何意,低下头羞红了脸。赵大则径直走到床边,发现靠里屋有个破窗户,打不开也关不上,下面空空旷旷,直通后院。 他悄悄招手让京娘过来,京娘红着脸挪到他身边,等待吩咐。赵大轻轻说:"你收拾收拾这里的东西,拉拉桌椅整理被子,弄出些响声来。"京娘一愣,不知何意思,还是照做,赵大则按了按窗户,抓住破窗烂木头最腐败的地方,用力一掰,窗户瞬间开了一个大洞。 他也不顾危险,就从大洞处跳了下去,直接落在一楼后院。京娘担心地走过去查看,却发现赵大一溜烟不知跑去了哪里。 赵大放轻脚步,走到厨房处,正好撞见女店主拿出不知什么东西,往一盘菜里放。放完就装进食盒。显然是要端给赵大他们吃的。男店主在一旁小声说话,不知说什么。 赵大心里有了底,趁着没人发现,又扒着墙从窗户爬回二楼。 过了一会儿,女店里果然端着那个食盒来了,赵大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客气地接过食盒就道谢,然后招呼京娘一起吃。 京娘觉得奇怪,凑上前来,打开食盒正要吃,被赵大拿手握住。京娘吃了一惊,随即羞红了脸。赵大掏出随身携带的大饼,给了京娘,让她掰着吃,自己则把食盒里的东西乱搅一通,拣出一些,扔到床下藏着。 3. 豪侠智破黑客店 京娘不知何意。正要开口,赵大就悄悄附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京娘会意,过了一会儿便趴在桌子边,假装晕倒。赵大则脱下外衣,包着枕头,放在一侧角落,拿椅子挡住,假装是自己晕倒,随身携带的棍子也扔在地上。自己则悄悄抄了门栓,把门掩了,躲在柜子后面。 不一会儿,女店主果然悄悄上来查看情况。她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看,就下楼了。然后她和男店主上来,把门推开。 刚一进门,赵大就冲出来,直奔男的而去。男人吃了一惊,拔腿就跑,几步就要走出大门。赵大抄起门栓就向男人后脑劈去。那男人虽然大意了,反应却敏捷,侧身一躲,却没有躲开,被赵大一棍打在左肩上,直接被打得跪地。他右手摸向腰间,刚摸到柴刀就被赵大用棍子狠狠顶在右臂某大穴,右手被棍子顶麻,回过神来已经被赵大制服,动弹不得。 由于赵大制住他仅用了几招,整个过程就发生在片刻之间,女店主拿着一把尖刀冲出来想帮忙时,已经晚了。赵大拿棍架在男人脖子上,暴喝:“再过来我一棍结果了你汉子的性命!” 男人老婆见状,只好跪下求饶命。男人被棍架着,却躺在地上对老婆说:"别管我!你走吧!大侠饶命,这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和她无关。放她走吧。" 赵大气笑了:"你当我是聋子?放她逃走去找你的强盗同伙来帮忙?"说着给了男人一棍。 "咔嚓——"一声,男人惨叫了一下,可能是肋骨断了,瘫在地上不能动弹。 他老婆见状,连忙哭着求饶,说这一切的主意都是她出的,是她见财起意,指使她男人迷晕他兄妹,要抢他俩财物。 "可现在既然大侠和妹子毫发无损,我丈夫也断了肋骨,再也不能行凶了。求大侠饶命。我愿意为奴为婢,服侍二位。"说完重重磕头。 京娘走了过来。她早听见楼下的动静了,觉得既然没事,不如放他们一条生路。于是看向赵大。 赵大皱了皱眉说:"京娘,你去开他们的箱笼。看看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一脚踩着男人,棍子则竖在女人面前。 良久,京娘抱着一堆东西,呼啦——一下扔在地上。 女人的脸本来贴在地上,见了这些东西,瞬间变了脸色。 赵大拿棍随便一挑,马上就看出了问题。他拉下脸,用棍指着那女人,问道:"你们杀了多少人?" 女人强装镇静地说:"大侠这是怎么说的。我夫妻最多也就是顺手牵羊,偷点过往客商的东西,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杀人啊。" 赵大大怒,狠狠踢了地上的男人一脚:"还敢狡辩!这些东西来路完全不一样,有些还是贴身物件,不到死根本不拿出来,你还敢说是偷的?" 他挑起一件丝绸里衣,里侧有些细小的红点,问道:"你男人叫什么名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叫"张柱"。 赵大直接指着衣服领口朝里一侧,绣着的几个小字说:"这上面绣的是鹄云!你男人读过几年书啊?“鹄”这个字会写吗?这些小红点你敢说不是溅上去的血?!" 女人还要狡辩,赵大不给她机会了,直接一脚踢在地上的男人腿上,厉声喝道:"你说!" 男人疼得没办法,开口说道:"这些事全是我做下的。我们在这里开店,遇到过往客商,如果住店就给他们下麻药,麻翻了抢他们的东西。如果连水也不肯喝,我就让她陪客人睡觉,换些钱;如果连住店的人都没有,我就去大道上蹲守,能抢到什么是什么。就连她,也是我抢来的。大侠,你捉我去见官我一点不冤枉,可是她没杀人,她也是个可怜人。被我捉来之后连父母也没见过一面,大侠你就放了她吧。"说完,吐了一口血,溅在地上炸开来,人就瘫软在地上了。 赵大怒极反笑:" 她没杀人?刚刚你俩谋划的时候,我可听得清清楚楚。先麻翻我,打死了我再把我妹妹卖到城里的妓院。是你老婆说的吧?" 女人哭了,跪着扯赵大的裤腿,求道:"大侠杀了我,放了他吧。都是我小妇人猪油蒙了心,见财起意,让我丈夫做下这伤天害理的事的。其实大侠你看他就知道了,他这么愚笨,还不经打,一打就招,哪里是有胆子做这种事的人。实在是小妇人我刚生产完,没东西吃没奶水,把一个白胖的孩子活生生饿死了,才会逼得他去做这种营生。大侠杀了我,饶他性命吧。他家里还有老娘要养,今天挨了这顿打,受了重伤,想害人也不行了……"说着,扯开上衣,挤了挤胸,果然一点奶水也没有,黄豆大的眼泪却滚滚而下,打湿了赵大的裤脚。 赵大犹豫了。他左思右想,觉得这个妇人不简单,可是她说的确实有点可怜,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握着长棍连连叹气。 京娘走过来说,不如把这妇人捆了带去官府?赵大叹气道:"此刻你我尚且在逃命,哪带得了她。" 京娘低头不语。 赵大叹道:"也罢,我今天就废了你男人的双腿,让他再也作恶不了!没了他,谅你一个女人也不能做什么!"说完,一棍打在男人另一条好腿上,男人惨叫一声,疼晕过去。 女人扑过去查看男人的状况。 赵大还是不放心这女人,让京娘找绳子来,把她捆在房间里。 京娘捆好女人,领着她去了房间。进了房间,女人见赵大不在,就开始求京娘:“娘子,求娘子饶命。其实你大哥有点误会。我们夫妻也是生活所迫,不得已在这里做这个买卖,真的没有杀人。” 京娘听到她也是被抢来的,有些物伤其类,便问她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被抢?为什么又心甘情愿当了强盗的老婆。 女人被捆在地上,低着头,慢慢说了她自己的过往。 4. 女匪束手哭过往 女人说自己家里住在这附近不远的一个村子。她男人原本也不是响马,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张柱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因为战乱死去,就跟着伯伯一家。伯伯虽然拿走他家的田地房屋和一切东西,却对张柱不怎么好。伯伯的儿女从小可以吃饱饭,吃鸡蛋,张柱从来都吃不饱,也从来不给吃鸡蛋。张柱七八岁开始就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打扫庭院,下地干活,打猪草,喂鸡,去村头磨麦子,从早干到晚。伯伯的儿女就从来不用干这么多活。张柱说他不像是伯伯的侄子,倒像是他家的奴仆。 大概是十四五岁的一个冬天,张柱的伯伯一家穿上了新衣服,张柱什么都没有。张柱的一个邻居说,你伯伯真不是个东西。拿了你家好几亩地和房子,连件冬衣都不给你穿,还整天让你干这么多活。我要是你,就把自己的东西都拿回来。本来就是你的。他都拿了那么多年了,也老了,总该知足了。就算拿不回全部,拿回一些也好。 张柱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也很生气。其实他都不生气伯伯把东西拿走。他最生气的是,他辛苦了一整年,今年也收了不少粮食,伯伯之前看他全身上下没一块好布,答应过年给他做件新衣服穿。他盼这件衣服盼了好几个月。 于是他就去找伯伯理论。他本来想,大约是伯母不肯,毕竟不是亲生的。但话说回来,毕竟都是一家人,田地房子,他孤身一人,也顾不过来,没了伯伯一家,这些东西说不定被外人霸占,现在这样日子糊里糊涂地过也可以。只要好好地把该给他的新衣服给他,就算了。 结果伯伯大怒,一直骂他是白眼狼,说自己辛辛苦苦把他养这么大,他不但不知道感激,反而和他吵闹,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然后在寒冷的冬天直接把他赶出了家门。 张柱在冰天雪地,一身破衣服被赶出家门,只觉得自己前世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今生居然受这样的罪。冰天雪地又临近过年,别人都围着火炉阖家团圆,自己却要冻死在这茫茫荒野。 正当他万念俱灰的时候,邻居家的女儿悄悄给他开了自己家院子的门。 邻居女儿悄悄把他领到自家柴房里,里面有厚厚的稻草,她还偷偷拿来了自己的饼和热汤,让张柱窝在稻草堆里边取暖边吃。 张柱就这样在邻居家的柴房里过了年过了冬。 开春的时候,张柱正打算出去找个事干。他正等邻居女儿过来商量的时候,邻居却先一步来了。 邻居说,我的口舌惹下了是非,所以我养了你一个冬天。可是我只是多了一句嘴,没道理让我为了一句话,负责你一辈子的吃喝。 张柱被说得红了脸,说,大叔,我本来也打算走了。只是放不下大凤。 邻居说,你自己都没能养活你自己,还管别人?大凤不是你该管的。 张柱于是启程去村外。临走的时候,他说,大凤,我一个孤儿,无父无母,身无分文,今天一走,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如果你爹给你找婆家,男方家里条件过得去,男人也不错,你就忘了我。但如果我将来发达了,你要是还愿意的话,我给你爹和你婆家万贯铜钱,我赎你。 大凤没说话。 “你是大凤?”京娘问女人。 女人被捆在地上,脸朝着地面,看不清表情。她说:“我是小凤。” 京娘吃了一惊。 原来,张柱走后大概一个月,大凤的大哥就带着媒人上了她家的门。 这个家虽然她父母都在,但其实已经是大哥当家了。大哥做主,把大凤许给了村另一头的一户人家,聘礼除了粮食布匹,甚至还有两小锭黄金。一年以后,大凤就嫁去村另一头。 婚后一年多,不知道大凤的婆家从哪里听说了大凤和张柱的事,大凤回娘家的时候,有一次,两只眼睛都被打得青紫。大凤的娘给她拿鸡蛋滚了很久,大哥又把她送回去。 据说公公婆婆和大凤的丈夫,剥光了大凤的衣服打她。一边狠狠打,一边用脏话骂她,说她不守妇道,是□□,婊子。大凤赤身裸体蹲在地上,边挨打边哭。 京娘听得受不了,眼泪都流出来了,她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被剥光衣服打……这几个人真不是人。” 小凤本来朝着地面的脸又转了过来,她冷笑了一下,不说话。 京娘让她继续说。 大凤在那天被剥光衣服狠打完之后,就上吊自尽了。 接着,大凤家里来人了。来的是大哥。大哥说:“这件事没完。你们打死了 我妹妹,杀人要偿命!” 对面辩解道,她是自己吊死的,又不是我们打死的。而且,早知道她有丑事,我们根本不会娶她,她做出这种丑事上吊,就是闹到了官府,我们也不用偿命。闹到了官府,你们骗婚,也别想善终。 最后的结果是,大哥做主,大凤的婆家赔了一笔钱,除了粮食布匹,还有两小锭金子。 据说大凤的公公,恨恨地说,为了你们家的一个烂货,让我家倾家荡产了。这事不算完。 “后来呢?”京娘问。 小凤冷笑道:“当然没有完。” 拿到金子之后,大凤的哥哥大概是尝到了甜头,又领了一个媒人上门,打算把小凤也嫁出去。 小凤满脑子都是灵堂里大凤死时的惨状:灰黄的尸体,脖子上一圈可怕的痕迹,大凤的头歪向一边。 大哥掏出了明晃晃的金子,非常小非常可爱的一锭,小凤盯着金子的光芒咬紧了牙关。 张柱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大凤的死讯,从外地赶回来了。 小凤打听到张柱的住处,趁着一个晚上,她家人不注意,就去找了张柱。 小凤说,我大哥卖了我大姐还不够,还要卖了我,你看在我大姐的份上,帮我逃吧。 张柱犹豫了,说,帮了你,我不成拐带良家妇女的拐子了?你姐姐会怪我的。 小凤说,我姐姐死得那么惨,你不给她报仇,她才会怪你。 张柱居然害怕了,颤抖着声音问,怎么报仇? 小凤冷笑道,你趁着晚上,摸进他家的门,先杀了他一家,再抢了他家的东西,远走高飞不就行了。 张柱大骇,他没想到小凤小小年纪,还是个女孩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张柱犹豫了,说他一个人,对付他们一家,怕是不行吧?万一干不成,反倒被他们一家捉住打死,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小凤有些鄙夷地说,我去过他家,他和他父母住的屋子隔着半个院子。你等半夜,他们家都睡下了,再进去。现在你先跟我去看看他家的房子院子。 张柱问小凤是从哪里学的,怎么还会干强盗的勾当。小凤不说话。领着张柱就去了村头,让张柱在这里蹲点。 5. 鲁莽侠士又遇险 张柱大概一连蹲了几天,吃不消了,回去找小凤问她怎么办。 小凤说,今天村里有人家办喜事,他家要去吃席的,他娘已经去席上帮忙了,家里就他和他爹在,等下过去吃晚饭。他家刚好在村子的边缘,今天村里人基本都在办喜事的那家,就今天下手吧。 张柱说,他爹在,我们也打不过啊。小凤摇摇头,让张柱等在仇人家附近,等这对父子出门吃席之后,翻进后院,躲在大凤生前的房间里等着。张柱依言。 果然,仇人一家吃得醉醺醺,毫无防备地回家了。仇人的婆婆散席之后在帮忙干活,不在他们身边。 这时,小凤走过去对这对父子说,她姐姐生前说,要把她的花衣服给她穿的,现在她人虽然没了,但是花衣服能不能给她留个念想。边说边哭。 仇人大骂晦气。大喜的日子提一个死人。仇人的爹则没说话,让她跟进家,让儿子带她去儿子儿媳屋里翻找。自己则回屋睡觉了。小凤和仇人翻找了一会儿,就在翻找的时候,张柱提刀冲了出来。 小凤看着京娘的眼睛,说:“那几件衣服,其实那畜生一家的。张柱那个孬种,居然连人都不敢杀。刀都拿在手里了,都只敢扑过去扭打,还差点被那畜生擒住。还是我,在他们扭打的时候扑过去掐那人的脖子,把他掐住,最后才捅死他的。这些血点就是他的。” 京娘看着她,也不过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居然就敢做这样的事,有些胆寒。 小凤不屑地说:“这个人打死我姐姐,这么就杀了他,真是便宜他了。” 京娘吃惊于眼前这个女人的心狠手辣和城府,有些明白赵大为什么不相信她了。想到赵大,她忽然发现赵大已经不见好久了,于是撇下小凤,赶紧出门来查看。 原来赵大独自去查看男女店主的房间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马厩里马嘶。赵大立刻警觉起来,立刻飞奔到楼下,却见一个黑影向远处拼命逃窜。 赵大顾不得多想,提起棍子,抬脚就追。跟着黑影疯狂跑了不知道多久。 跑着跑着,远处的树林越来越近,赵大心道不好,因为贼人有了树木作屏障,这漆黑的夜里,就很难抓了。 果然黑影一下子蹿进了树林里不见了。 赵大试着用棍子在树木草丛见挑弄,想找出人,却没有踪影。 正当他打算原路返回时,树上跳下来几个人,劈头盖脸打下去。 赵大冷不防,被他们打了个正着,挥舞着棍子还击。黑影一时半会儿逃不掉便宜。 却不知从哪一棵树上掉下来一根绳子,在赵大挥舞棍棒之际,从高处一下丢到了他脖颈上,把赵大一拉,赵大几乎凌空被吊起。索性因为身体沉重,树枝“咔嚓——”一声断了,赵大跌倒在地上,却被按住,已经起不来了。 这时四周亮起了火把。 赵大被绳索套住脖子,被勒得满脸通红,心中灰了大半:自己年纪尚轻,才二十多岁,难道就要命丧他乡!他深悔自己大意轻敌,早知道带了京娘就走小路,露宿荒野,马不停蹄向前赶,走上三天,也出了强盗的山头了,哪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赵大被拖拽到头目跟前,快没了半条命。黑暗的夜色被火把给照亮,火光之中,一个人从火光中走了出来——居然是那天的和尚。他抄起盘龙棍,像那天赵大把棍子架在他脖子上那样,把棍子架在赵大脖子上,笑着说:"怎么样?服不服?" 赵大目眦欲裂,深恨自己当时有眼无珠,居然没看出这个和尚的异样来!在那样一座庙里面,门口是把守的喽啰,里面当然是大王!怎么自己当时就放过了这个贼人了! 恨得他连连咬牙叹气。 和尚听到赵大叹气,得意地说:"你叹气也没用。我们先料理了你,再去前面客店捉那小娘子。我要你亲眼看着我同京娘做成好事。做一次我就割你一块肉,看看你这硬汉子要割几块肉才咽气!"说完哈哈大笑。众强盗也跟着大笑。 赵大气得七窍生烟,然而已被人制服,挣脱不得。心中绝望不已。 那些强盗押着赵大往前走,赵大人高马大,一个强盗还摁不住,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他,往前走。 正当赵大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突然,"嗖——"的一声,不知从什么地方射来一支箭,直接射中了他身边举着火把的喽啰。喽啰"啊——"的一声应声倒地。火把掉到地上,烧着了草, 众人惊谔。 紧接着又射来几支箭,然后不久从另一个地方又射过来几支。强盗们一时方寸大乱。 和尚连忙吼道:"熄掉火把!我们让人当成活靶子了!"又喝命几个喽啰去前面查看,然后众人又是熄火把又是灭火。 赵大发现原本押着他的强盗喽啰居然向后缩,拿自己当活肉盾。可这一缩,压制住他的力气也缩没了,而另一边用棍架住自己脖子的和尚则在慌乱中指挥众人。 赵大瞅准时机,等待下一箭发。"嗖——"的一声,一支射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他暴起,劈手抽过棍子,先是狠狠往和尚肚子上一顶,和尚一个踉跄摔了一个屁股墩,赵大在黑着中对着和尚倒地的方向狠狠一打,紧接着长棍在手就是一阵狂舞。 除我自己,全是敌人!打打打打打!赵大拼尽全力舞棍乱打。一边打一边往箭射来的方向逃。 压制他的喽啰此刻早就龟缩在地上,生怕棍子打到自己。其他强盗见他身高体壮,又持长棍,一时近不了身,只能跟着追。 正追了没几步,又是一支箭横着射了过来,落在火堆附近,正好射在赵大与追来的强盗之间,众贼顿了一顿,一个喽啰跑去踩灭了草堆上的火。这下靶子没了,四周全是漆黑的夜。赵大往树枝草丛茂盛的地方一躲,就不见了人影。 赵大拼尽全力往前跑。留下后面和尚在原地疯狂怒吼。其实他已经认出那箭是自己的。箭尾的形状是他亲自做的。 他跑着跑着又隐约听到马厮,像是自己的马,又隐约见到有两三个人。他猜测是刚才被派出的强盗喽啰,直接劈面就是一棍,打倒一个强盗。剩下两个见势不好,也不敢缠斗,直接反身跑了。 赵大吹了一声口哨,马儿哒哒哒往他这跑了过来,他翻身上马便驰骋。身后的追兵一开始还穷追不舍,后来直接放弃追他,不知往哪去了。他骑马猛跑了一阵,见甩开追兵,重重舒了一口气。终于有机会细想前因后果,猜测是谁救他一命。左思右想都没有结果,却猛然想起那些强盗去往的方向是京娘所在的客店! 他一拍大腿,悔道:自己只顾逃命,都忘了京娘了!京娘还在客店里!于是掉转马头往回跑。 6. 佳人智破生死局 京娘见赵大不见了,而楼下的马则焦躁不安地乱蹬着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她很是担心,于是轻轻下楼去后院马厩查看,发现马的缰绳松着,地上乱七八糟布满了脚印,而远处漆黑的夜里星星点点有火光。 这时几个黑影突然从墙角窜出来,要抓她,她急忙逃窜,谁知马儿居然通人性一般,在她逃窜到马儿附近时,突然受了惊吓一般,后腿踢蹬,把一个来追她的黑影,踢到了半空中。 黑影重重落地,恐怕是肋骨断了。剩下两人一愣,京娘瞅准时机翻身上马,马儿就狂奔起来,仿佛知道她面临的危险。 京娘暗自赞叹道真是好马。 她先是骑马狂奔了一阵,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然后回头查看,发现追捕她的人果然被甩开了。她勒了勒缰绳。马儿像是懂她心里的想法一样,调转马头,小声慢跑起来,最后她远远停在能看到火光,火光却由于夜色的掩盖,看不到她的地方。 其实京娘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在家里的时候也骑过马。这些天她对着赵大弱不禁风的样子,一半是被强盗掳掠连日挨饿,使她没有力气,另一半却是故意装的。此刻她已完全顾不上疲惫不疲惫了,若是没了赵大,她必死无疑。所以今夜她一定要想办法。 京娘悄悄靠近火光冲天的地方。 敌在明,我在暗。京娘看不清对面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直觉就感觉赵大就在那亮着火的地方,而那些点火把的人,很可能是追杀他们的强盗。 自己和赵大的性命,就在此刻了!京娘咬牙下了决心,打算赌一把。她搭箭拉弓,用尽全身的力气,用脚蹬弓弩,朝火光方向飞快射了几箭。 火光处一阵骚乱,她趁着这个空隙,让马儿快速跑到另一边,然后她又飞速拉弓,射了几支箭。 火光处又是一阵骚乱,火把陆续熄灭,京娘赶紧调转马头,向着来时的方向飞奔。 马儿用力跑了一阵之后,她再次调转马头,飞身下马。 她用力在马身上拍了一下,马儿大声嘶鸣一声,猛地向右边跑去。 她自己却抱着弓箭往左边跑,跑到一颗树后面埋伏着。 果然,一阵脚步声朝着马儿奔跑的方向追去,随着马儿奔跑的方向走远。京娘松了一口气。 听着人群远去的方向,她判断这群强盗人数不少,也不知道赵大能不能趁乱逃出来。京娘瘫坐在地上,想马儿已经用来引开强盗了,赵大生死未卜,自己孤身一人,该怎么走接下去的路呢。 想到这里,京娘连睡觉都不敢睡了,抱着箭筒躲在树后,只等天亮。 京娘躲在树后的阴影里,一动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直等到人群的脚步声完全不见了,才敢从树后探出头,查看强盗们远去的方向。 强盗们去往的方向估计是客店,估计晚上不会出来了。她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又后悔:早知道刚刚在客店的酒菜里下麻药了,这样一网打尽,她和赵大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可以慢慢赶路。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京娘叹了一口气。环视四周,到处漆黑一片。刚才帮了她大忙的黑夜,此刻又把她困在这里:今晚月光微弱,四周漆黑一片,根本辨不清方向,周围全是树林,也不知道有没有野兽藏着。若是自己冒然行路,搞不好被野兽吃了,若是不走,等天一亮,强盗一出来,那就直接被抓了!更何况,不知道赵大怎么样了。 想起赵大,京娘心急如焚。她壮起胆子往强盗来的方向走去查看,却是寂静一片,四下无人的样子。 她猜测赵大是不是逃走了,如果不逃走被杀了,强盗们应该会把他的尸体扔在这里,可这附近她找了好久,没有尸体。应该逃走了吧。 京娘又猜赵大是不是被打晕了或打伤了,被强盗们带去客店了。现在自己不在客店,强盗们一定会用刑逼问他…… 京娘不敢想下去了,她转身就往回走。黑夜再次给了她遮蔽,此刻想着赵大,想到他可能在为她受刑,她完全忘了周围树林是不是可能会有野兽埋伏,只凭着一股劲拼命往前走。她的手捂在怀里的麻药上,心想如果赵大被擒,这就是他俩逃出生天最后的指望了。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能看见客店亮光的时候,她反而不敢靠近了——客店二楼虽然不高,但客店附近环境空旷,没有树林或较高的草丛可以躲,如果有强盗在二楼查看,有可能看到人影。 京娘躲在离客栈最近的草丛里,摒住呼吸仔细听,也没听到有惨叫声。如果赵大此刻被捉,那强盗必定想方设法折磨他,如果他死了,必定要处理尸体,可 现在什么也听不到见不到,那大概是真的逃出去了。京娘悬着的一颗心稍微放下来。 如果逃出去了,那赵大说不定此刻正在找自己。 京娘于是决定去找赵大的马。都说老马识途,那赵大的马说不定能闻到主人的气味,帮自己找到赵大。就算找不到,有马匹也比自己孤身上路强。 京娘于是又走回和马分开的路口,睁大眼睛辨别刚才的树丛的形状,判断马儿跑走的方向,然后壮起胆子一直往前走。 谁知刚走没一会儿,就听到有马蹄声。只见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匹高头大马上一个高大的人影,很有可能是赵大! 京娘激动极了,全身的血仿佛都涌到胸口,她壮着胆子大喊一声:"赵大哥!——" 那人一个急勒马,马蹄疾转,停了下来。"京娘?!是京娘吗?" 是赵大的声音! 京娘激动地跑过去,赵大一见到她,立刻就激动地把她抱在怀里,粗壮的手臂却颤抖得厉害。 京娘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都是眼泪,心脏好像要跳出胸口。 抱了好一会儿,胳膊不抖了,赵大可能才发现这样很唐突,于是尴尬地松开胳膊,问她怎么从客店出来了,有没有遇到强盗们。 京娘的心跳得厉害,气也喘不平,抽抽噎噎很勉强才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 说完自己射了箭就躲起来的时候,赵大又再次激动起来,他全身都绷直了,良久,才颤声说:"我刚才以为自己一定会死。没想到我这条命,是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救回来的……" 赵大"我"了半天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我赵大是个粗人,之前对你有无礼的地方,请你担待!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一定把你平安送到家!" 京娘哭着摇了摇头,说:"赵大哥,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要不是因为我,你根本用不着冒这么大的险,还差点被贼人打死,如果你今天出事,全是因为我……"京娘想说自己也没法苟活了,却被汹涌的眼泪堵塞了嗓子,想说也说不出来。 赵大却不待她说,一把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抱起她往马上放,自己也跨上马,马儿哒哒哒一边跑,他一边低头,在京娘耳边详细说自己刚才的遭遇,京娘听在心里,全是惊险,更加愧疚。 7. 文平县城订鸳盟 赵大和京娘劫后余生,十分庆幸。赵大也不敢再懈怠,连夜启程,一径往前走。天快亮时,才躲在附近树林里休息。就这样勉强休息了半天,见强盗们还没有追上来,又赶紧整装出发,晓行夜宿。就这样一连走了几天,终于走到文平县城,已是人困马乏。 走到城外,赵大却犯了难:翻过山后,这附近一望无际,全是平原,偶尔有几棵树,稀稀疏疏,零落地立在旷野里。夜里倒可以当作掩体,遮挡行踪。可如果是白天,这光天化日,附近几棵树几个人一目了然,根本无从躲藏。 可如果进城,他和京娘这一男一女一马,实在是惹眼。强盗们找沿街的商贩行人,一问便知道他们行踪。 该怎么办?赵大犯了难。 京娘也看出了此刻他们面临的问题,于是出主意道:"不如赵大哥我们骑马直奔官府,躲在官衙里?那强盗势力再大,总不能连官府都听他们的吧?赵大哥你毕竟是郭帅手下爱将,我们去投奔他们,总要给几分薄面。 赵大听到手下爱将这句话,苦笑了一会儿,但是为了面子,也硬撑着。他迟疑了一会儿,想了想,回答道:"不好说。这强盗势力这么大,保不齐勾结官府。” 京娘说:“要不我自己去,你偷偷在我后面跟着,若是情况不对,你就感觉跑,然后想办法来救我?!" 赵大正色道:“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涉险?!不行!”想了一会儿,说,“不过我确实可以在后面跟着你。如果发现不对,我一把抢了你就跑!” 京娘被他逗笑了,心想赵大这汉子看起来粗壮,其实心挺细的,一点也不鲁莽。 于是两人依计行事。 早市开始了,附近村子里的村民都挑着担子来到这城里叫卖。担子密密麻麻摆放在街道两旁,有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青菜,有个头大青皮的甜瓜,一摞一摞整整齐齐码着,还有篾匠挑了自己做的各种笸箩、簸箕、茶具来卖,手艺相当不错。 京娘想到自己已经久违了这种自由热闹的场景,心下十分舒畅,对着摊子左看右看。 走到一个茶楼附近,里面的小贩正招呼着喝茶,却突然听到前面有人大喝一声:“大胆贼人!敢在这地界撒野!” 京娘吃了一惊。 只见前面是县丞的轿子。县丞坐在轿子里,旁边几个官差开道,本来在缓缓出行,轿子里突然一声令下,几个官差箭也似的冲了过来,直奔京娘身后,把鬼鬼祟祟藏着的赵大围了起来。 赵大大吃一惊,本来想掏出长棍,看到是官差,又犹豫了,但也不肯束手就擒,赤手空拳就和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官差打斗了起来。赵大左躲右闪,制住了官差,喝命其他人住手。 这时轿子里的县丞走了出来,厉声喝道:“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不但对妇女心存歹意,见了官差,竟然还敢暴力拘捕!给我拿下!” 京娘惊慌不已,连忙喊道:“老爷饶命。这是我哥哥。是不是有误会!” 县丞和其他官差一听,都愣了:“这是你哥哥?那怎么像贼一样鬼鬼祟祟跟着你?” 赵大见状,连忙束手就擒,劝道:“老爷误会,都是误会。” 于是县丞下令把赵大和京娘带过来,大家说明白前因后果。 县丞嗔怪道:“我刚刚在附近楼上就看到你们了。你大哥鬼鬼祟祟的,跟在你身后,跟了一路了。我还正奇怪,你一个弱女子,这附近匪徒又很多,你怎么可能独自一个人走在这里。原来是这样。刚才差点就误伤好人了。” 京娘和赵大也没想到,这县丞不但很年轻,仪表堂堂,还很和蔼可亲。 赵大连忙上前恭维一番县丞的好意。什么爱民如子,目光如炬,年轻有为。 县丞听见奉承,也不接茬,道:“这街上人多眼杂,不如回县衙再说吧。” 几人回到县衙。 县官命人把赵大和京娘带到两个地方,分别审问。赵大和京娘见这个县官看起来正气凛然,于是忍不住说了实话,告诉他他们是在躲避强盗的追捕。县官比对了口供,才相信两人的说的话,把他们放掉。 县官抬手对赵大行礼:“没想到竟然是赵大侠路过这里,刚才有得罪的地方,请赵大侠海涵。” 赵大赶紧恭维他:“县丞目光如炬,有这样的父母官在这里坐镇,是这城中百姓的福分。” 两人推让一番,然后赵大请求在县衙躲避强盗。 县官痛快地吩咐手下把房间收拾出两间,让赵大和京娘能好好休息。 京娘神经紧绷,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这下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累得不行了。得到县官的庇护,也终于可以放松地歇一歇了。 京娘随便吃了些东西,然后洗漱一番,赶紧去房间躺下睡觉。 等她起身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偏西了。 京娘走出房门一看,赵大也已经起来了,和县官正在聊天。 县官客气地说:“只可惜我的手下这几天都出去办事了。今天更是有几个人家里有事,不然可以弄些好菜,大家趁机好好吃一顿。” 京娘赶紧致歉道:“县丞肯让我们在这里,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怎么还敢劳动大家。县丞若不嫌弃,今天没人干活,就让我来弄点菜招待大家吧。” 赵大也说这县衙角落哪面墙坏了,让他修补修补。 县官也不客气,欣然同意,京娘和赵大各自忙活起来。 京娘走到厨房,惊喜地发现厨房里有一口大铁锅。 厨房只有一个老头子在忙活,就是县官说的老吴。老吴早就已经杀好一只鸡,正在剔毛。京娘赶紧过去帮忙。两人忙活了一阵,雪白的鸡肉已经洗刷干净了。 京娘又动手清洗鸡的内脏,把鸡心、鸡胗、鸡肝、鸡肠等都弄干净,切成丁,就着剔下来的鸡油,先烧热大铁锅,然后拿腌好的雪里蕻,和鸡杂一起快速翻炒。不一会儿厨房里就满是香气。 厨房老吴一边帮忙烧火,一边夸赞京娘炒菜的技术。 京娘笑着道谢。她把鸡杂盛出,让老吴拿去给县官下酒。自己则又拿了切成块的鸡肉,烧热油,快速翻炒,然后下生姜,拿一点酒炖了一会儿,又加盐,盛出来,让老吴盛米饭一起端出去。 赵大一天一夜没有吃好睡好,此时刚干完活,已经饿狠了,见到炒鸡肉和白米饭,两 眼放绿光。他先尝了几块鸡肉,然后一筷子扎进米饭里就开始吃,呼噜呼噜就着炒鸡肉的菜汤吃了三大碗饭。县官则慢慢地喝酒吃菜。 赵大喝了几杯酒,觉得自己浑身发热,他敞开衣领,举杯敬县官道:“大人爱民如子,肯定不忍心见这一带百姓受强盗骚扰。等我把京娘送回家,一定找郭帅带兵来剿匪,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还您一个太平的文平城!” 县官看了看左右,也举起杯子,敬道:“赵大侠侠肝义胆,我替这一带的百姓谢谢赵大侠。” 接着你一言我一语,说些时势大事。 吃完了饭,县官先去处理公事,赵大则在院子里乘凉消食。京娘帮助厨房老头一起洗了碗,正好做完事,也来乘凉,正巧撞见赵大,四目相对。 赵大掏出随身的箭,把箭身拧了,就剩个箭头,递给京娘,很不好意思地说:"我赵大是个粗人,也没啥钱,只有这个,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收下。"说完立刻扭过脸看天,不敢看京娘的眼睛。 京娘接过箭头,翻来覆去地看,奇怪地问道:"为什么给我这个?" 赵大以为京娘是嫌礼物破烂,羞得无地自容,只顾低头看脚。 京娘看穿了他的窘迫,连忙说道:"你我都是生死之交了,钱财又算得了什么?只是这东西,你当件礼物送我,想必有什么过人之处……" 赵大得意地给她仔细说箭头的来历:"这箭是我的得意之作,我精心设计的。不但打仗的时候能射得比一般的箭远,而且箭头上有个小小的弯钩,刺中敌人的时候,他想拔出来,剧痛无比!上阵杀敌,是真有用!" 京娘听完,由衷地赞叹:"赵大哥你不但武功高强,还才智过人!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赵大歉疚地说:"我赵大一介武夫,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家里老婆去世后,还留下一个儿子,却让你跟我。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京娘捂住他的嘴,说:"赵大哥,如果不是你救我,我恐怕早就被那些强盗奸杀了……如果你不嫌弃我家寒微,等找回了我父亲,我们就回我老家去!到时候我们一家,好好过日子。你的儿子,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在外面奔波这么多年,也是时候歇一歇,过些安静的日子了。" 赵大很感动,想起自己打打杀杀那么多年,立下一些功劳,也只得了一个小官职,不免对前途有些灰心。此时听了京娘的话,萌生了解甲归田的想法。老婆孩子热炕头,带着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儿子,和京娘的父母一家,一起热热闹闹过点平静的日子。京娘又美貌又温柔,和自己情投意合,想来也不是那狠心的后娘。再一想自己的儿子和弟弟那个鼻涕挂在脸上的样子……赵大仰头望天,决定回到洛阳就求柴大人调自己去当个守城小官,从此过自己的小日子。闲来种种菜,养几只鸡鸭,和京娘生几个孩子。自己一把好力气,房子不够住可以去山里背木头回来再盖几间……。赵大越想越美。 京娘趁他胡思乱想之际,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和他的头发,编成了一个同心结,然后用剪刀减下来,塞在赵大怀里。 赵大捂着怀里的同心结,比吃了蜂蜜还要甜。 8. 乱葬岗侠士梦醒 赵大说:“等到了井州,我好好给你买身衣服。这些天你真是受苦了。井州离这里还有一百多里我们走上三天,也就到了。井州是郭帅的地盘,我和我兄弟们就约定办完了事,在那里汇合,到时候我们就真的安全了。你今天好好休息一天,明天我就请王老爷派人护送我们一程。” 于是和京娘各自回房休息。 赵大一天一夜没合眼,困倦得不行,这一觉他睡得特别沉。梦里他到了井州,还给京娘买了一身丝绸的衣服。赵大上下打量着穿上丝绸衣服的京娘,人比花娇,忍不住连连夸赞:“真是好看!!!” 赵大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荒郊野岭,四周漆黑一片,直接就懵了。 他记得自己前一刻都还在县衙,和县丞把酒言欢,还有京娘同席,一转眼就什么都不见了,自己竟身在荒野,附近只有几座孤坟。 赵大以为自己撞见鬼了。 难道这是一场梦???他和京娘进了乱葬岗,被鬼迷了? 还是说,连救京娘都是一场梦? 赵大坐在原地,头脑还有点昏昏沉沉,思绪乱得像麻一样,不知从何查起。 可如果是撞鬼了,那自己的马和行李呢?他摸索自己全身上下,查看还剩些什么财物的时候,摸到了一缕头发,编成一个同心结的样式。 那是京娘编给他的订情之物! 赵大捏着这缕头发,脑子像被浇了一勺冷水。 京娘有危险!那县官不对劲! 赵大跌足叹道,自己还是大意了。那县官看起来正气凛然,谁知官服下面竟然是一个禽兽。 如果只是强盗,自己豁出性命,拼着一身力气,还有可能救出京娘,可如果是县官,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赵大难过地想,京娘这次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赵大浑身无力地坐在地上叹气:事已至此,也只能先尽力去救京娘,如果老天真的不给他们缘分,他一定要为京娘报仇,然后信守他对京娘的承诺,把她的尸骨送回她的家乡。 打定主意后,他挣扎着站起来,却见东方露出了一点微白。 赵大看着天边,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他被扔到这荒野,没有被野兽吃掉,而且刚刚醒过来天就亮了。老天应该不至于那么无情。 赵大往东不知走了多久,天边一开始是微亮,不久太阳便一点点升起,赵大终于能看见村庄了。 他赶紧跑过去,村子里一个妇女正出来打水。赵大急忙过去问路。 妇女答道:"往东再走五十里,便是井州了。" 赵大一愣,随即大喜,自己竟然快到井州了!当初和自己的好兄弟赵普等人,就约在井州见。 赵大高兴地笑了,这下救京娘有指望了! 赵大找女人讨了些水喝,便立刻上路了。一路上他连走带跑,觉得浑身轻松,下午便到了井州。 赵大向路人问了路,便直奔县衙而去。 巧的是,赵普正好在衙门办事。 赵普见到赵大浑身狼狈不堪,只身一人过来,吃了一惊:“大哥,你的行李呢?” 赵大见到赵普,简直激动地快要流眼泪了,他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和赵普说了怎么救京娘,又怎么遇到强盗,又怎么去文平县,又怎么莫名其妙被扔到荒郊野岭。 赵普低头沉思半晌,说:"文平县地处并州和北汉的交界,几年前才上表归附,郭帅这几年也没有工夫整治那里,没想到竟然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 赵大起身说:"你快修书一封,给郭帅写信说明情况,我去点兵,我们把这个强盗窝给打了。"说着就要动身。 赵普一把按住他,说:"不忙,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休息,我们再上路。" 赵大听了这话,急得要跳脚:"京娘那里都火烧眉毛了,我还休息?再迟一点,她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了。" 赵普忙说:"大哥你别着急,我不是这个意思。文平县地处大周和北汉的交界处,虽说归附,实际上匪盗猖獗,和没有王法的地方一样,也正因为如此,我们这井州府才是事实上的边境,轻易不能动兵。何况文平县既然已经说了归附,你派兵去打,郭帅不见得会同意。" 赵大听到郭威不许的时候,脑门上就火星乱迸了,他急得直说:"那怎么办?!我本来以为到了井州就有法子救京娘了,怎么是这个结果!不行我自己一个人去!大不了和京娘死在一起!" 赵普却说:"大哥你别急,你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你先去吃点东西小睡一会儿,我去写信给郭帅,然后打点行李马匹,和你一起去救人。我们连夜骑马赶去,明天晚上就能到。我们趁夜偷袭,就算救不出京娘,强盗们也未必能讨到很大便宜。" 赵大愕然:"你和我去?你一个人?" 赵普笑道:"那不然呢?你都打算一个人去了,我不能跟你一起吗?" 赵大说:"我是去送死的,你去是干什么的?" 赵普笑了:"和你死在一起呀!你能为救人而死,我不能吗?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赵大噎住了,半天才吞吞吐吐把说:"我和京娘已经海誓山盟,就是救不出她,殉情而死,也是死得其所。可是把你卷进来,我怎么对得起你。" 赵普大笑:"士为知己者死。你对我有知遇之恩,为救人为报你而死,不也是死得其所吗?" 赵大十分感动,他握着赵普的肩膀说:"老普,我赵大今生能得到你这样的朋友,真是死而无憾。以后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永远是好兄弟!" 赵普笑道:"我们早就是好兄弟了。大哥你先吃些东西养养精神,我去办完我们就出发。" 赵大这才发现自己确实饿得头晕眼花了,于是先坐下吃些东西,休整精神,等赵普来一起出发。 过了不多时,赵大刚吃完饭,就见外面脚步匆匆,人头攒动。 他出门一看,赵普竟带了十来个人来找他。 赵普说:"这些 兄弟听说了大哥行侠仗义的事,都主动说要跟随大哥去救人。" 赵大感慨道:"好兄弟们!我赵大发誓,大家的恩情我绝对不会忘!以后如果大家谁有事,我赵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完又犹豫了,"这几位都是镇守井州的精锐,要是有点闪失,岂不坏了郭帅的大事。" 其中一个人笑道:"大哥怎么这样婆婆妈妈的。大丈夫行事,侠义为先,既然要救人,去就是了,这城中还有那么多精兵强将,少我们几个也不少!" 一行人又商量救人的计划,最后敲定,整装出发,赶往文平县。 人命关天,他们一路上骑马飞驰,只凭赵大的官职,在驿站换过一次马,人却不休息,到文平县城外的时候,还没到黄昏。 歇在城外野地里的时候,赵大却要自行先去城里查探一番,赵普却制止了他,说:“既然县官和那强盗蛇鼠一窝,那这城里恐怕到处都是强盗的耳目。大哥你身高体长,特点突出,强盗中还有不少见过你的,决不能贸然入城。强盗们没见过我,我先扮成卖菜的小贩,进去查探一番!” 赵大起初还不肯,怕赵普一个人去出危险,赵普说:“大哥你放心吧!我不是那样鲁莽的人,就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一番,绝对不贸然行动。等晚上之前我就出来和你们汇合,然后我们商量个对策。” 赵大只得应允。 赵普挑着担子,两头筐子里是一摞一摞的甜瓜,赵普见太阳偏西,就只挑了几个歪瓜裂枣的,剩在筐子里,进了城,沿街叫卖。 “卖瓜的!”守卫叫住他。 赵普镇定地走过去。 “这么晚了还进城?等下太阳下山就天黑了。”守卫盘问他。 赵普笑着说:“这位大哥,吃一个瓜吧!天也热了,口渴。” 守卫欣然挑瓜,却看到筐子里的瓜品相并不好,挑来挑去,半天才挑中一个。 赵普笑着说:“这里还剩几个瓜,我看看趁着太阳没下山,再沿街叫卖一次,能卖多少,就卖多少。大哥,要不你再挑两个?”讨好地说。 守卫摇了摇头,抬抬手就放他进去了。 于是赵普挑着瓜,沿街叫卖,一路卖,一路观察这座城的情况。果然见到大路上的一间茶楼上,好似站着两三个望风的人。窗户里隐隐约约几个人影。赵普心想,是了,这茶楼居高临下,是这条街最高的所在,而且把守着这城最大的一条路,一有个风吹草动,立刻看见。准是强盗们没错! 赵普不敢耽搁,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多时,就见到了县衙的所在地。附近的住户听到赵普的叫卖声,刚好出来卖瓜,赵普一边卖瓜,一边观察县衙附近的地形和官差们。最后又挑着担子,起身转了转,看准了官衙过去的一条巷子,比较隐蔽,决定明天晚上就埋伏在那里动手。 赵普打定了主意,就稳妥地挑着担子出了城。城外赵大他们已经在等待了。赵普如此这般这么一说,大家便计划好。今天晚上先宿在荒郊野地,明天一早进城。 9. 一打文平坐地虎 第二天,天蒙蒙亮,一行人便照计划,乔装打扮成附近卖菜的农夫,三三两两,分散进城。 这次来的人少,赵大执意要自己一个人去茶楼救京娘,其他人则先是扮作菜贩子,在城里叫卖,等太阳落山的时候,便聚集在县衙附近的巷子里,等天完全黑了,便趁夜偷袭,阻断县衙的差人跑去救援。赵大如果救出京娘,就赶紧先出城带京娘离开,连夜骑马回井州搬救兵,只要赵普等十个人能守住劫持县官,守住县衙一天一夜,大家就能平安。如果救不出京娘,就到县衙帮大家一起打。 商议定大家便分头行动了。 赵大这次是有备而来,于是乔装打扮了一番,依照赵普的查探,来到了上次那座茶楼附近。果然,远远望见几个人守着窗子,像是在盯梢的样子。隔壁是一个空旷的院子。 于是,赵大现实绕了原路来到院子附近,然后慢慢贴着墙根,一点一点溜到院子里,一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居然翻过了院子的墙,直接到了客店一楼的角落。他躲在阴影里,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查看客店二楼的情况。 只见和尚站在一边,和尚焦急地踱来踱去,拉着脸冷笑道:“小凤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你怕那赵大带人来杀个回马枪,我们这些人都要死,你反而有功劳,不但死不了,怕是还有封赏呢。” 一个女声传来:“你胡说什么!那赵大把我男人打成那个样子,我怎么可能放过他!再说,你以为赵大会放过我?”居然是那个客店的女店主。赵大握紧拳头,暗恨自己怎么当时没结果了她。 和尚咬牙恨恨地回到:“那你还不把那小娘儿们给我?!” 女店主小凤道:“我呸!给你干嘛?你个淫棍!被你们玩过,她还能有命?不等说出来赵大的去向,就被你们玩死了。赵大知道了,能饶过我们?” 和尚冷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怕赵大回来寻仇。我们这几个强盗和那赵大,是仇深似海,不可能放过的了,你是他早就饶过了的,你是想借此机会活命是吧?你别以为你是我亲妹妹我就不会杀你。”说着,房里传来响亮的耳光声,女店主小凤大概是被打了。 赵大本想冲进去,听到京娘还没事,松了一口气,又担心贸然冲进去,他们会劫持京娘要挟自己,于是权且忍住,听下去。 小凤走了过来,忍着怒气和疼痛劝道:“二哥。你不要这么着急。我是你亲妹妹,又夹断了京娘三根手指,他能饶过我?我不是不让你弄她,你也看到了,她被夹断三根手指都不肯说出赵大的去向,嘴硬成这样。我估摸着大概还有几天赵大就回来了,他家权势那么大,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如果把京娘伤了,更没有活路了,不如我们直接逃吧。” 和尚啐了一口,喝到:“狗娘养的,我在这一片有头有脸,居然要怕他个外乡人。我他妈也太窝囊了。再说,他家现在在那郭帅手下,将来万一带兵杀过来,天涯海角,我们逃去哪里?下辈子躲躲藏藏当缩头乌龟,有什么意思!” 小凤也生气了,喊道:“那咋办?谁让你们当初要惹下这个麻烦的。你痛痛快快放他们走,不就没事了。” 和尚又啐了一口,道:“个老不死的。不帮忙留住他们,反倒打发他们走。” 小凤瞪着他喊道:“你自己孬种,打不过人家跑掉了,骂爹干什么。爹不放他们走,难道等那赵大来打死爹?!” 和尚恼羞成怒,恶狠狠地说:“你个贱货,有什么脸跟我装孝女?!你别忘了,你伙同那张柱,把大哥杀了,尸首埋在你店里的院子里。你连自己亲哥哥都杀,你这种歹毒的妇人,让你卖了我活命,有什么难的!万一那赵大看上你的姿色,让你给他做小,你怕不是屁颠屁颠就去了。你连张柱都能勾引,伺候赵大不是手到擒来嘛!” 小凤听到这话,也翻了脸,啐道:“大哥那畜生,卖了姐姐还不够,还想卖我。他拿的那钱都沾血,被我杀了也是他活该。我不杀他,我等着像姐姐一样被打死?” 和尚斜着眼看她:“大哥的钱不是被你拿了?他拿大姐的卖命钱他是畜生,那你又是什么?你这种人,有三妹一半老实?能乖乖挨打?!” 小凤拍着桌子喊道:“现在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吗?赵大就要杀过来了!你我要怎么活命才是现在要想的东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翻什么?!” 和尚气得青筋直爆:“你以为我想翻?你说你好几天了做成什么事了?审问个京娘都能拖这么久?你除了坑自己人你还能做什么?你哪次惹祸不是我给你收拾的烂摊子?现在让你帮我一把,你看你废物成这样!!”说着一脚踹在小凤坐的椅子上,把小凤踢倒在地上。 小凤见二哥真的动了气,也不敢吱声了。 和尚站起来斜眼看着小凤说:“还是把那小娘们儿带上来,再审一次。审完我就弄她。弄完我就走。他妈的,你别看这小娘们儿娇娇弱弱的,和你倒是一路货色。” 赵大躲在阴影里,听见和尚说的话,一腔热血直往脑门上涌,气得浑身发抖。他拼命压制住自己想冲进去一棍子把这和尚打死的冲动。两只手紧紧握着他那根盘龙棍,只等京娘一露面,就杀进去。 却听见小凤怎么也不肯交出京娘。赵大心想,手下人已经去县衙了,不多久县衙那边就会传消息过来,到时候这边茶楼的人,如果和县衙的人汇合,那就完了。既然这里茶楼的人不多,自己就瞅机会偷袭,只要能抓住这个小凤,不愁审不出京娘的下落。 打定主意,他就伏在木板下面,只等到和尚过来,就一棍顶上去,让他摔个狗吃屎。擒贼先擒王,剩下人的就好办了。 赵大打定了主意,从缝隙中看到和尚和他的两个手下往他正上方走来,于是他算准时机,拿棍子往上狠狠一顶,再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一拉,茶楼的旧木地板应声而破,和尚的两个手下冷不妨 从二楼摔在地上,赵大直接给他们一人一棍,让他们爬不起来。自己则仗着身材高大,踩着他们,攀着柱子就翻身爬上二楼。 和尚急忙跑回房间拿兵器,却被赵大从身后赶上来。赵大抬手就是一棍,重重打在和尚肩上,几个手下迎了上来,却见赵大打架刚猛无比,又挥舞长棍,一时之间不敢上前。 和尚躲到窗台附近一望,却见几个生人朝茶室跑来,心下大惊,以为赵大援兵到了,自己怕是凶多吉少,于是跑到小凤身边,扯着她就往楼下跳,然后两人在文平县的小巷子里七拐八拐,钻进不知哪里不见了。 赵大本来被和尚的手下围住,结果和尚居然跑了。手下们见到头领都跑了,也不愿再战,也纷纷跑窗逃跑,赵大伸手欲抓一个来审问,结果离他最近的一个小个子喽喽,一个反身往赵大腋下钻去,赵大扑了空。等他回身想抓人时,小个子早不知去向。 看来这些人全是文平本地的地头蛇,对这里的明巷暗道非常熟悉,自己吃了亏了!赵大跌足长叹。 他提着棍子把茶楼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有京娘半点踪影,想起赵普他们在攻打县衙,心急如焚,赶紧去县衙和他们汇合。 赵大赶紧跑到县衙,果然火光冲天:赵普一行人已经趁夜偷袭,和几个差人打起来了。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不少人,没有赵大自己的兄弟,赵大松了一口气。 但他们究竟人数不多,双方打斗逐渐焦灼。赵大怕拖下去援兵到了,他们就完了,于是绕到背后偷袭了两个正在和自己兄弟打斗的差人,三人背靠背结成团体,赵大打头,朝着差人的头头快步逼近。 赵大身高体长,武艺高强,又是多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很有默契,很快就制服了为首的差人。擒贼先擒王,赵大脚踩这个领头的,拿刀指着他,喝命其他人住手。 有几个人看了看形势,愣了一愣,被赵普等人一棍打倒在地。剩下几人看战局已经明朗,就住了手。 领头的差人青筋暴起,脸上都是汗,映照着火把,照出他暴怒的脸。 “你们这些贼人!!!居然敢公然袭击县衙?!你们要造反吗?!!” 赵大照着脸就给了他一圈,顿时头领就一脸血。 赵大制住了这个领头的差人,一行人劫持着领头的差人,往外面走去。 刚走出们,就看到县丞不知什么时候,带了人来了。县丞拿刀抵着京娘的脖子,对赵大喝道:“再不放下刀,这个小娘子就要没命了!” 赵大浑身一震,停在了手,赵普等人见状,也纷纷垂下兵器。领头的人瞅准机会,趁机脱逃。 赵大感觉不妙,这些义薄云天的兄弟,今天就要跟他死在土匪窝了。 正在这时,京娘突然喊道:“赵大哥,你对我的情义,我来生再报了!”说着手把住抵着她脖子的刀刃,用力向自己喉咙一抺。 登时血流如柱。 10. 柳暗花明又一村 原来县丞反应快,听了京娘的话,立即用另一只去阻止她,京娘一抹,直接手被划破,立刻血流如注。 满堂见到此情此景,都愣住了。赵大却瞅准这个时机暴起,一棍打倒了最靠近他的强盗,然后一个箭步冲到强盗群里,和领头的人打斗起来。 赵普等人立刻跟上,他万万没想竟然会是这个局面。京娘看来还不算危险,倒是他们自己凶险万分!!! 打着打着,赵普发现敌方不知不觉竟分成两群人:一群人围着赵大和之前的差役头头,拼死奋战,另一群却逐渐朝着县丞的方向聚拢,竟然没有和赵大他们拼命的意思。 赵普看明白了。他大喝一声朝赵大的方向冲去,他的兄弟们也跟上,集中精力抓住差役的头头猛打,不用多久,差役的头头和他的几个死忠便被赵大打倒在地。 赵大一行人和县丞一行人对峙。 赵大脚踩刚才的头头,对县丞厉声喝道:“再不放手,我就活剐了你的手下!” 县丞却冷笑道:“他们几个我不管。要我放人可以,但我这边这几个人,你一个也不能动。” 赵大大声说:“你勾结强盗,蛇鼠一窝,我已经上表郭使,正派兵过来。你再不放人,你休想留全尸!” 县丞却冷声说:“我的命你可以拿去!但我周围这几个人,还有附近的住户乃至周围的老百姓,你一个也不能动!” 赵大正想说我又不是强盗,杀老百姓干嘛的时候。外面却火光冲天,声音嘈杂,只见有周围居民模样的人,冲了进来,拿着铁锹钉耙扁担,要和赵大他们拼命。 赵大毛骨悚然。 却听到县丞大喝一声,说:“你们退下!” 拿着铁锹钉耙扁担的人却说:“你敢杀我们老爷,你别想走出这座城!”赵大一行人被团团围住。 县丞却喊道:“你们退下!这是节度使郭帅手下。他们要是死在这里,郭帅真的派兵过来屠城,大家就都完了。” 人群听闻,往后撤去,却仍有几个不肯走。 赵大感到事态的严重,想了想,竖起棍子说:“王县丞,我们谈谈。” 赵大说:“王县丞,你身为朝廷命官,却和强盗勾结,该当何罪?!” 王县丞不屑地笑了一下,昂首望天。 赵大冷笑:“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傲。你有难,这里周围的老百姓都跑来救你,可见你平时的人品。可是你勾结强盗,抢掠妇女,也是事实。如果你还希望免去一死的话,就尽快交代出强盗们的下落,配合我们缉捕,好戴罪立功。否则我赵大就算今天死在这里,明天郭帅也会带兵踏平了你这衙门!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王县丞低头想了一想,半晌才说:“我可以说,我的性命你也可以拿去,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赵大说:“你怎么这么多条件?!” 王县丞说:“强盗窝里也有不少人是被裹挟作恶的,那罪轻的,你要饶过他们。” 赵大说:“这个如果审理明白,确实罪轻,我可以向郭帅求情。” 王县丞说:“还有——” 赵大有些不耐烦了:“还有什么?一次性说完,不要吞吞吐吐的。” 王县丞说:“还有,请饶恕我的父母。否则我不会说的。” 赵大皱了皱眉,却说:“你父母年龄已经很大了吧?又怎么会是强盗?” 王县丞叹了口气,说:“我父母当然不是强盗。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的兄弟是强盗。” 赵大逼问道:“你兄弟现在躲到哪里去了?” 王县丞说:“回了村子。也就是你当初救走京娘之后,下山遇到的村子。放你离开的,就是我爹娘。赵大侠,看在我当时也放你一马的份上,你也放了我父母 吧。他们实在是被连累的。” 赵大说:“是你把我扔到城外去的?” 王县丞说:“是我让人帮你扔到外面去的。说实话,我真不想杀你。你来到我这里,大家都看见了。你若是死在这里,郭帅派人来查,我绝对脱不了干系。可是你又留不得。你也看到了,那些差人,并不听我的。你那天是运气好,来的时候他们刚好不在。我本想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们过去了。谁知你说要带人来剿匪,而且喊得很多人都听见……我也很为难……今天我落得如此下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希望你不要牵连无辜。” 赵大笑道:“王老爷真谦虚。我若是杀了你,还能走出这座城吗?别说小小一个我了,怕是郭帅带兵来要剿你,恐怕也不容易呢。杀不杀你,不是我说了算的,你的罪名,得禀报郭帅裁夺。如果郭帅饶你,那你想死也死不了。至于你父母,如果我查明真是无辜,那我自会放人。” 王县丞沉默不语。 赵大让手下“陪同”王县丞去休息。自己终于有时间和京娘独处了。 赵大松懈下来,赶紧上前去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这些强盗没有伤着你吧?” 京娘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也放松下来,她感动地说:“赵大哥,我没有受伤。倒是你,没有受伤吧?”说着紧张地去摸他脸上被打伤地方。 赵大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含笑道:“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你没事就好了。我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扔到城外乱葬岗,醒来差点以为是撞鬼了。不过运气好,他们往外扔的地方刚好离井城又近了不少,省得我多跑路了。这也是我能带人来救你的原因。你怎么样呀?” 却发现京娘的手指样子很奇怪。联想起他在茶楼偷听的话,激动地拿起她的手,说:“你的手……” 京娘叹了口气,缓缓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11. 梨花带雨说日前 京娘醒来,发现被县官抱着往一个小黑屋里走。 京娘大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记得她和赵大、县官一起吃饭。吃完饭她回屋睡觉了,县官和赵大则继续喝酒聊天。 一觉醒来,却被县官抱着,要带到房里。赵大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京娘只觉得天旋地转,如坠冰窟。 她没想到这个县官相貌堂堂,居然是一个衣冠禽兽。于是立刻大声呼救,拼命挣扎,喊赵大。 喊破了嗓子也没有赵大出现。县官却黑着脸,不管不顾,一味只把她往小黑屋里抱。 京娘绝望地想,自己怎么老是遇到这种事,在乱世中,想平平安安的,就这么困难吗?好不容易来了个赵大救自己出虎狼窝,眼看着就能过点安静的日子了,赵大还是被害了。自己根本避免不了被□□的命运,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性命,能不能保得住。 京娘忍不住哭了起来。抱着她的县官见京娘哭了,本来板着的脸,居然温和起来。他把京娘放在房间的最里面,就转身去点灯,然后去关门。 京娘甚至都不挣扎了,无助地只是哭。她想到赵大本来好好的,被自己连累,终于还是死了,满腔的绝望回荡在小黑屋里。 谁知那禽兽县官在门边桌子旁就了下来,也不过去了,耐心地等着京娘哭。 京娘哭了一会儿,发现那县官好像没打算对自己做那禽兽之事,仿佛还有话说,就紧张地停在那里。 县官也不开口,两人就沉默着,隔着一段距离遥相对立。 京娘忍不住开口问道:“赵大哥在哪里?” 县官不回答,袖着手,板着脸说:“本来你们来这城里,不关我的事。我睁一眼闭一眼,就放你们过去了。你们偏要撞上来,还要剿匪。” 京娘楞了。 县官继续说道:“剿匪那么容易的话,土匪还能嚣张这么久吗?现在好了,连我也连累了。我要是不捉了你,土匪找上门来,我这个县衙,也片甲不留。” 京娘大骇,这堂堂县官,居然怕那些强盗! 县官叹了一口气,说:“如果那赵大有本事,能从我这里带走你,我绝不阻拦。可如果那赵大没本事,找不到我这里,或者救不了你,强盗们上门了……对不起,我就把你交给强盗。” 京娘骤然听闻赵大没事,立刻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听到要把自己交给强盗,又担忧起来。 县官又突然转了口吻,温柔地说:“你放心吧,这个房子四面都没有窗,我就守着门,除了赵大和那土匪,别人要进来抢你,先踏过我的尸体。” 京娘忍不住露出了不屑的神情,被县官抓个正着。县官又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道:“你以为这座城是什么地方?你白天和赵大招摇过市,又有财物又有美女,你以为没人眼馋?我要是不守着,你都过不了今晚。” 京娘听到他夸自己美女,又说这些话,做这些事,只觉得眼前这个相貌堂堂的年轻县官,真是一言难尽。她既不相信他的话,也无法凭自己的力量出去,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期待赵大早点来救自己。 那县官也不再说话,就着昏暗的油灯,拿 过桌子上的一堆卷轴,用笔写着。不再理会京娘。两个人就隔着一段距离对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京娘昏昏欲睡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县官起身谨慎地把门开了一条小缝,挤了出去,把门关上了。京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传来激烈的吵架声,但是屋子隔音很好,京娘使劲儿听也听不清在说什么。接着,县官黑着脸,把门开了一条小缝,挤了进来。 京娘不明所以,也不敢开口,就耐心等着。等了不知多久,觉得十分煎熬。她开始疲倦,不知是不是迷药在起效,昏昏欲睡。 这时县官突然开口:“我今天拼尽全力保你,不求你报答,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京娘很诧异,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声地问:“什么事?” 县官的声音透着疲惫:“将来那赵大若是带兵打来,你们要我的性命,你们拿去。只是我的手下和这城里的百姓,希望你们能网开一面。我手下里面很多人是情势所迫,没办法。这城里的百姓也是。这些年流寇来来去去,老百姓非常苦,像鱼肉一样任人宰割。看在今天的份上,日后愿你能劝说赵大,网开一面。对老百姓手下留情,对那作恶不多的人,留他们一条命算了。” 京娘听了,不知为何,心里五味杂陈。她既不知道他说保护自己,保护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让赵大不要滥杀无辜。那赵大颇有侠义心肠,和她素昧平生,就能拔刀相助,又怎么会滥杀无辜。京娘不敢细问,唯恐触怒他,连忙答应下来。二人就对坐着沉默不语。 12. 伶仃佳人遭大难 不知何时京娘又睡了过去。等她一觉醒来,感到外面嘈杂不已,县官也不知去向,一颗心揪了起来——该不会是赵大回来救她了吧! 正当惶惑之间,门“砰——”的一声被踢开,一个光头顺着阳光,赶上前来。京娘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谁知和尚看到她,并没有动手捉她,却退了出去。 走到外面,和尚一把揪住县官的袖子,咬牙切齿地喝道:“老五!你把赵大放跑了?” 县官甩开袖子,侧身怒道:“赵大武功高强,我一个书生,打得过他?你怎么不问你三哥?赵大来的时候,他人在哪里?他不是在娼家很开心吗?他身为这里的都头,几时理过这城里的治安?” 和尚生气地责问道:“你不要推卸责任。赵大是你抓的,这县衙也是你最大,你不发话,谁敢放跑赵大?” 县官也生气了:“这县衙我最大?这县衙不是你们哥俩的吗?你好拜把子三哥去嫖妓的时候,把人全带走了,能怪我?赵大来的时候,整个县衙就我和厨房烧火的老头,不是我下迷药,赵大能被抓住?我派人去请你三哥也不回来,整夜就我和厨房老吴两个人,要不是我看着女子,你今天想沾沾她的边也没有!” 和尚听完,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为何说不出,脸都憋紫了,只是瞪着眼睛。 县官看见和尚气焰矮了一点,也顺坡下驴劝道:“二哥,其实你要的不过是那小女子,我已经给你弄来了,赵大跑了就跑了!我们何必为了一个女人得罪他那么深!他家在洛阳有点势力,真的得罪了他,郭帅派人来问罪,不是好料理的!他也不见得会为了一个小女子,冒险带人杀回来。再说就算杀回来,这么短的时间,他能找到多少人帮他?这座城连同附近几个村,都是我们的人,怕他个鸟!顶他回去,过几年等他消气了,再托人去洛阳说和。那女子你带回去,就算了吧。” 和尚气得大声喊道:“你知道个球!那赵大杀死了大哥!这个大仇,我能不报吗?” 县官愕然,一下子看向和尚。 和尚别过脸去:“大哥死了,就是前几天赵大杀的。我也是侥幸才逃过。我们和赵大,仇深似海。现在已经不是这个小娘儿们的事了。” 县官犀利的眼神盯着和尚道:“既然不关那女子的事,干脆就放她一条生路,少造点孽。” 和尚转过脸来大声说:“不行!大哥也有一半是因为她死的。而且赵大说不定还会来救她,不能放。” 县官见状,一拂袖,拉下脸道:“那我也没办法了。” 和尚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故意的。你怕杀了赵大,将来郭威打过来,拿你是问!老五,你贪生怕死我不恼!可你也应该先关着赵大,派人来问我一声!你私放了赵大,你以为他会承你的情?别忘了你是怎么当上的县官!没有我们哥几个给你钱,让你读书,又带人保你,你能穿上今天这身皮?我们是强盗要剿我们,那你就是强盗的头子!你想反水,没那么容易!我们要死,你也别想留着狗命!” 县官被和尚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不用你来说!我自己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我也没想活!你们这几年做下的事,死一千次一万次都够了,我就陪你们一起抵命!我拿这条命抵你们几个拜把子兄弟的情!或者你现在就杀了我好了,这县官你自己做,反正你也不差一个傀儡。” 这时几个身穿衙役衣服的人围了过来,其中一个高个子劝道:“和尚大哥,我们老爷虽然是你弟弟,这是你家事,可我们老爷毕竟是这一县之长。这些年老爷怎么做官的,你们都知道,要杀我们老爷,恐怕这大家都不答应。况且他为了你们,真是操碎了心。你们也知道的。” 和尚闻言大怒:“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我今天就先杀了你,再和我自己兄弟搏命!”说着就要扑过去打人。 县衙里其他人见状,纷纷去拉偏架,和尚这边带的人也围拢过来,一开始是拉偏架,后来变成打群架,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县丞气得浑身发抖,断喝个不住。却没人听他的。更有人趁着混乱,径直去房里把京娘给拉了出来,扔到外面空地上,欲行不轨。县丞连忙跑去阻拦。 正在一片混乱之时,人群里走出来一个高个子,用洪亮的声音爆喝了几声,大家终于住手。高个子走到县官和和尚中间劝和:“都是自家兄弟,吵什么!和尚,昨天晚上是我不对,把人都带去窑子了,王老爷他身边确实没人,制服不了赵大。王老爷,你哥就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他没恶意的,你不要往心里去。大家都去找赵大吧!在这里自相残杀,万一赵大杀过来,捡个现成便宜。”挥挥手,让众人四散,却拿那两只眼睛,一直盯着京娘。 京娘刚刚被拉出来,正想和那强盗拼了这条命,却被县官拦住救下,护在身后。惊得还没回过神来,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发现这个高给子男的用下流的眼光看着自己,更加害怕了。她只觉得这县衙简直是人间地狱!这县官虽然救了自己,却也面目可憎,居然下迷药暗害自己和赵大!完全是带着面具的鬼! 这时和尚走了过来,说:“三哥,我有事和你说,你先来一下。”把高个子拉走了,然后又指使县衙的人把京娘关黑屋子里去,说没有他和县官的命令,不可以轻举妄动。然后拉着高个子离开了。 京娘又被关进小黑屋里,却迟迟不见强盗有所行动,心里七上八下,非常不安。一方面她非常恐惧这种临死前的等待,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庆幸赵大逃出去了,强盗又没有行动——拖的时间越久,赵大搬救兵回来的可能性就越大。 正在她坐立不安的时候,忽然门又打开了,强盗们呵斥着推进来一个人,京娘吓得腾的一下站起来。 来人踉踉跄跄朝京娘走过来,边走边哭喊,京娘才知道听出来是小凤。 京娘赶紧上前扶住她坐下,问她:“小凤?你怎么也来了?他们为什么抓你?” 小凤带着哭腔说:“他们逼问我赵大侠的下落,我 没有说,他们就打我。然后把我关到这里。说要饿我三天,看我说不说。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能说什么呀!”说着,呜呜呜哭了起来。 京娘内疚地说:“对不起,我们连累你了。” 小凤却说:“姐姐别这样说。赵大侠是个好人,饶了我和我男人,对我恩重如山,就算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是应该的。只是姐姐这样的好人,最后还是逃不出强盗的魔掌。”说着,呜呜呜呜哭了起来。 京娘叹了一口气,坐在黑暗中,沉默不语。 小凤哭了一会儿,擦擦眼泪,哽咽地问京娘:“姐姐,你说赵大侠会来救我们吗?” 京娘又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 小凤笃定地说:“姐姐你和赵大侠那么恩爱,他肯定会回来救你的!” 京娘不说话。 小凤说:“其实我们只要尽可能拖时间,拖到赵大侠来,肯定能活命。赵大侠武功高强,又有势力,到时候他带兵来,把这些强盗,一网打尽。你说,他这会儿到哪里了?算算日子,他走了也有三天了。” 京娘还是不说话。 小凤问:“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京娘在黑暗中默默流泪,轻声说:“都是我连累了你们。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强盗害成这样。” 小凤安慰她:“姐姐怎么说这样疏远的话。我的命都是姐姐救下的,吃些拳脚苦头算什么。又不是没挨过打。我爹和我哥哥,打人可狠了……” 京娘擦擦眼泪,说:“你还有爹和哥哥?他们怎么样了?” 小凤顿了一顿,说:“其实我也很久没见他们了。自从和张柱在客店落脚,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 京娘不再追问,又默默地流泪。 小凤不知为何有点着急,连声安慰道:“姐姐别哭了。这有什么的。那赵大不是逃出去了吗?你也好好的,等他来救咱们便是。就是他救不了咱么,大不了服侍那些强盗。那赵大现在虽好,难保将来成了亲,不把你当牛马,任他骑任他打,到时候,恐怕还不如在这里自由呢。” 京娘见她说得奇怪,又想起她之前当强盗的经历和她告诉过自己的事,又觉得不奇怪了。小凤这样的女子,不是一般女子,说出这些话,也不奇怪。 京娘一直沉默,小凤却不知为何,急了,说:“赵大侠这会儿该到井州了吧?还是向北去了太原?大概有三四天,他就调转马头回来了。” 京娘脱口而出:“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老是对赵大侠的下落这么关心。”说完就后悔了,不该戳破她。 小凤有点慌,急忙辩解道:“我这不是等他来救咱们么!” 京娘冷笑道:“我和那赵大萍水相逢,既不是他的亲人,也不是他什么重要的人,他肯从强盗窝里把我救出去,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他为了送我回家,已经是九死一生,现在好不容易脱身,为何又要回来冒险?我一个小女子,值得他冒这么大险吗?” 13. 二打文平磐石村 小凤说:“不会的。赵大侠要是不想管你,从我店里逃出去的时候,他就可以自己逃了。根本用不着回来救你。” 京娘反问:“你怎么知道他回来救我?” 小凤突然语塞,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些强盗告诉我的。” 这下轮到京娘审问了:“你和那些强盗是什么关系啊?他们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他们让你来套我的话吗?” 黑暗中看不清小凤的表情,但是京娘猜测她现在一定脸涨得通红。京娘甚至能听见黑暗中她的心跳。 小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镇静地说:“我被那些强盗捉来。他们一路上聊天,被我听到了。姐姐说哪里的话。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怎么能自己人内讧。” 京娘却叹了一口气:“我真的不知道赵大去哪里了。我们到了这里,被县官捉住,县官把我们迷晕了,我醒来就在这个黑屋子里了。赵大的去向,应该问那县官吧。 小凤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强盗,呵斥着把小凤带出去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来了一个人,端着什么东西,走了进来。 京娘在昏暗的屋里仔细看,发现是小凤。 小凤笑嘻嘻地说:“姐姐,你这么漂亮,又孤身一人,不如妹妹给你做个媒。我二哥虽然是和尚装扮,但他其实早就不做和尚了。我二哥虽然说不是一表人才,可毕竟是这十里八乡弟兄的头领,英雄配美人,是绝配。只要你肯说出赵大的下落,明天我们就办喜事,你就不用在这里吃苦受罪了!当了我嫂子,我哥一定会疼你的!” 京娘听了,直想作呕。她忍着恶心说:“赵大是被你们县丞给放跑的,我又如何知道他去了哪里?” 小凤冷笑道:“我县丞哥哥不知道情况,把他麻翻了扔到城外去了。原本指望如果他寻回来,就和我二哥一起打死他,谁知你抛下你,自己跑了。你看,就这样,你还要维护他,不肯说出他的去处吗?” 京娘说:“赵大他真的没和我说过他的去处。” 小凤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京娘冷笑道:“我给你做媒是给你脸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京娘说:“我真的不知道。” 小凤居高临下,伸手摸着京娘的脸,威胁道:“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会招的了。可惜姐姐一副花容月貌,若是被我划花了,你看赵大回来还要不要你?” 京娘别过脸不说话。 小凤说:“算了,划花你的脸,我二哥不高兴。反正这县衙也不缺审犯人的刑具。来人——” 说着进来一个人,拿了一副拶子,扔到京娘面前,凶狠地说:“不想受苦就乖乖听话!那赵大都不要你了,你还不肯说出他的去向?” 京娘低头不语。 小凤咬了咬牙,拿起拶子,抓住京娘两只手就套上,然后用力拉。 京娘痛得大叫,满头都是汗。 小凤说:“姐姐,你这纤纤玉手,夹断了岂不可惜?你快说吧,你说了就不用受罪了。” 京娘开始哭,却还是不说话。 小凤一狠心,手上一使劲儿,只听得“咔嚓——”几声,京娘疼得晕死过去。 小凤慌了,退了出去,门外有人叽叽咕咕和她说了几句话,接着,小凤就大声喊起来:“我能怎么办?!我已经劝过她了,也用了强了,她就是不说!你打死我算了!!!!”撒起泼来。 接着门外隐约传来响亮的耳光声,和小凤哭闹的声音。京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和尚开门进来,和气地对京娘说:“小娘子,你还记得你爹吗?只要你说出赵大的下落,我就带你去找你爹?” 京娘一下子警觉起来:“你不是说我爹没事,被你放走了吗?!” 和尚突然一下子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放走了。但你不想知道他去哪里了吗?被我们放走之后,他有没有走出这地界?我弟弟是这里的县官,有他的话,我们才能帮你找你爹,让你们父女团聚啊!只要你说出赵大的下落,我保你父女团聚……” 京娘心急如焚,手上又疼,直接晕了过去。 和尚摇晃了一会儿,又试了试她的鼻息,退了出去。 原来,她怕和尚诡计多端,最后被套出话来,也怕再被严刑拷打,干脆就装晕过去。幸运的是,和尚并没有多计较。京娘现在觉得自己的性命仿佛如滴水,不知能滴多久。 京娘又身陷黑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赵大也不知去向。想到赵大,京娘觉得心口一阵阵疼:也不知道她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和赵大相见。也不知道赵大会不会来救她…… 确实是她连累了赵大,可是她真的真的非常盼望赵大再来救她一次。她也想活,她不想死,她不想被强盗折磨!她只想过一点平静的日子,却好像怎么都不行。 京娘在黑暗中独立流泪。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土墙外似乎有些响动! 京娘大喜!下意识觉得赵大来救自己了! 可转念一想,赵大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越想越忐忑。 正在不安的时候,土墙上竟然被扒了一个洞。一只手伸进来,洞被扒得越来越大。然后,一个人影钻了进来。 "姐姐!"来人居然是小凤。 京娘提着的心,一下掉到了谷底,心想,她又耍什么花招。 谁知小凤竟一把把她拉到了屋外,自己则从洞里进了屋,然后从里面拿些茅草把洞盖住。 小凤说:“姐姐,我现在就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但是你可要答应我,将来赵大侠杀回来,你一定要保我的命啊!” 京娘正想说:你真是痴人说梦!我现在这个样子,指不定明天就死了,还赵大回来!结果一转头,月光下,映着县官消瘦的脸。 京娘实在不明白这个县官又要耍什么花招。被折腾了这么久,其实她非常疲惫。只是她不敢不配合,她只能硬撑着,勉强拖到赵大来救自己。 虽然刚刚说赵大和自己非亲非故,既然脱离虎口,何必再回头来冒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京娘就是笃定赵大一定会救自己。当她听到县官把赵大放跑了的时候,其实内心非常高兴。 县官什么也没有说,扯着她的袖子,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半拉半扯,她踉踉跄跄跟着走了一会儿,不知走到了哪里。 只见一处狭窄的房子,县官拉扯着就把她推了进去,关上了门。 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黑屋。京娘看不清四周,怔了一会儿,撑不住疲惫,不知何时,就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京娘透过一点光才发现这是个厨房。厨房里有几个馒头,还有半缸水。灶台上压着一张纸条。 京娘伸手想拿起纸条,却发现手指不听自己使唤。她抬起来对着光一看,方才发现原来手指都变形了。京娘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哭有什么用呢?只要能熬到赵大搬救兵回来救她,那什么仇都能报了! 京娘咬牙用仅剩的两根好手指,勉强拿起纸条一看,上面赫然写着“欲活命,忌出声。” 京娘非常不安地放下纸条,静静待在厨房里。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京娘忍耐着在厨房呆了不知多久,然后,一个晚上,门终于开了。 京娘紧张地等待自己的命运。 还是县丞。 县丞直接打开门让她出来。京娘的心砰砰直跳,她猜测是赵大杀回来了。 果然,县丞一开始先是好言好语地让她跟他走,然后七拐八拐,到了县衙的后院,县丞先从一个角落钻进去了,让京娘进来,京娘依言钻进去,结果刚进去,就被县丞拿刀抵住了脖子。 县丞劫持着她,来到赵大打斗的地方。 赵大听完京娘的讲述,心酸地说:“没想到短短几天,你吃了那么多苦!是我来迟了。” 京娘摇摇头,含笑道:“赵大哥,我知道你一定回来救我的。” 赵大十分心疼,他紧握长棍,狠狠锤在地上,发誓道:“你放心,你的仇,我一定要报!!!那些强盗,我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京娘的眼泪却流出来:“我爹被强盗捉去,现在也不知道是生是死,赵大哥,你捉住了强盗,千万别急着打死,一定要先问出我爹的下落……” 赵大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对她发誓道:“你放心!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京娘含泪靠在赵大怀里。 接着,赵大让一个兄弟连夜骑马回井州搬救兵,自己则和其他人一起商量第二天的计划。 第二天一早,赵大便整装出发,和赵普他们来到了他刚下山时的村庄。 只见村庄所有豁口,都用荆棘篱笆围挡了起来,和村子最外面的房子一起,形成一道屏障。甚至连房子的窗户都是小小的气窗,连孩子也通不过。 赵大带人围着这个村子转了转,此刻方才明白第一眼见到这村子时,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虽说在乱世,自保的本事是要的,可是这村子的构造布置,加上刚刚围挡好的荆棘篱笆,简直铜墙铁壁一般,易守难攻。甚至还有放哨的塔楼。郑对着村口的主要道路。若有敌人来,便可以从塔楼上像向下射箭或扔石头。远处村里隐隐约约夹着弓弩…… 14. 明哲小凤求安身 赵大不敢强攻,于是派人去“请”王县丞来商量围村的方法,王县丞却托人来回话说:“我已经好几年没回过村子了。有时候我爹娘会从老家来县城看我。但是自从我出来,就没回去过了。村里的情况,我确实早就不清楚了。不信你可以问大家。” 赵大让人和住附近的老百姓打听了一阵,结果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于是,赵大和赵普商量:“那没办法了。我们这次带来的人少,如果要长久围困或者强攻这个村子,恐怕还要等郭帅那里的回信,夜长梦多。既然都是罪犯,不如先试着招抚,看能逼出多少人。我总不信,这村子铜墙铁壁一般,全和他一伙。” 赵普深以为然。 于是赵大命自己的手下在村子的几个进出口要塞之前喊话,村子里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半夜时分,围着村子的人昏昏欲睡,赵大却越发警醒。他凭感觉觉得今夜一定有事发生,于是加倍警惕。 他绕着村子巡视了三圈,想了想,灭掉了火把,然后往后退了一些,尽可能让自己隐藏在黑夜当中。因为身在亮处朝黑暗处看,不容易看清,但身在黑暗处往亮处看,却清清楚楚。 赵大就这样在黑暗中围着村子绕圈圈,静静等着。 果然,到凌晨时分,正当赵大巡视到一处的时候,附近的房子发出了响动。 赵大大气也不敢出,停下脚步,看向房子。 只见房子的窗户,只是一个小小的气口,却从气口里伸出了一只手。 赵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眼睁睁看着这只手开始扒墙壁——墙壁的这一块居然是活动的。砌墙的砖头居然被扒掉了几块,然后,气口变大了,能容一个身形瘦小的人通过。 果然,不久就伸出了一个头,接着身子探了出来。正当来人马上就要钻出来的时候,赵大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抓住了这个人往外狠狠一拉。 “啊——”的一声,赵大和来人都摔倒在地。 赵大钳制住这个人,拉到火光下一看,居然是小凤。赵大赶紧呼叫人来捉住她,自己则去扒墙壁,却发现墙壁的缺口处被迅速填上,他使劲推,也推不动。 “这个村子还真是机关重重。”赵大心下感叹。 赵大让人把小凤带来,当着众人审问。 小凤被捆着扔到赵大面前。 赵大问:“我在客店的时候就觉得你不对劲。京娘对我说那几件血衣是你姐夫一家的,我当时就有点怀疑,不过看你一个女人,男人已经被我打残,掀不起什么风浪。没想到我真是小看你了。你现在老老实实把你做过的恶行,统统给我说明白。若是有半句谎话,我现在就把你就地正法。” 小凤瞅了他一眼,不说话,很不服气。 赵大板着脸喝道:“就从你杀你大哥开始说。” 小凤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赵大愤怒地拍着桌子喊道:“你不愿意说也没事,我现在直接就可以判你死罪,把你立刻正法!你是现在立刻死,还是要招供,你自己选吧!” 小凤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见京娘姐姐。我只和她说。” 赵大啐了一口:“凭你也配提要求?!” 小凤梗着脖子说:“那你一刀杀了我吧!反正你也不会饶了我。” 赵大气急了,一下站起来提着棍子作势真要打她,却被王县丞一个箭步赶上前来:“赵大侠!赵大侠!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赵大一肚子气,被王县丞当头冷水浇了下去。他忍着气说:“王老爷,你妹子不是无辜老百姓吧?就算我现在一棍打死了她,她也不冤枉吧?!” 王县丞板着脸道:“犯妇的罪行,如果审理明白,确无冤枉,按大唐律令,应该判斩立决或绞立决。但是必须明正典刑,当众宣判,然后择期验明正身,当众处死,决不能私下处决!否则你今天可以私自处死她,明天你也可以私自处死别的人。我身为本县的一县之长,必须据理力争。赵大侠若是要动私刑,那就先处死我吧!”说完袖手,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赵大被他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半晌,他才说:“那她对京娘不利怎么办?” 王县丞说:“把她捆起来再让京娘来不就行了!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女人,又没有三头六臂,拿那结实的麻绳把她捆上,让京娘审她。我们这里这么多人,她又不长翅膀,难道还能飞出去?!” 赵大无奈,只得答应,让人去请京娘来。 京娘到了屋里。她坐在椅子上,小凤被结实的绳子捆在地上。 两人看着对方,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还是京娘忍不住先开口:“你要对我说什么?” 谁知小凤居然哭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默默地从她的脸上淌下来,滴到捆着她的麻绳上。 京娘看着她这个样子,心中有些不忍。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不怎么恨她。按理说,小凤串通她的强盗哥哥,给了她不少苦头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感觉恨她恨不起来。 京娘也默默地等她哭完。过了一会儿,京娘掏出自己的手帕,走过去,给她擦了擦眼泪。 也许是善意感动了小凤,小凤终于开口了。 小凤说:“本来我是没想杀他的,是大哥他自己找死。我都已经跑掉了,他非要上门来,抓我回去,要把我嫁给他定下的那家人。我姐姐都被他害死了,我能让他嫁掉然后被人打死吗?” 赵大冷着脸哼了一声:“就冲你说这句假话就该杀。前几天我听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你贪图你大哥的金子,才杀了他的。” 赵大不提金子则可,一提金子,小凤本来被捆在地上,立刻激动地挣扎起来喊道:“那是卖我的钱!他凭什么拿着?卖我的钱,我自己还不能拿了?!我挨打挨草,倒是他拿钱?!他这么想要钱他自己怎么不去挨打挨草?!” 赵大被顶得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拍着桌子让她别吵,继续说。 小凤却不肯说了,不服气的眼神瞪着赵大。 王县丞过来打圆场,说:“那我们都出去,你自己和你的京娘姐姐说。”然后拉过赵大,“我们到外面去偷听吧。不然她不肯说实话。 ”赵大只得被拉走了。 小凤满脸泪痕地说:“杀了大哥以后,二哥就找上门来。一开始他还假模假样地骂我。哼!明明大哥死了他也开心吧。他从小就被送到山上去出家。要不是爹娘为了给大哥娶媳妇,他也不用去山上当和尚,更不用和那些强盗混一起,过刀口舔血的日子。大哥拿了家里所有的东西。他早就眼红了,我还不知道他?” 京娘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又给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小凤平复了一会儿心情,说:“杀了大哥以后,二哥来找我和张柱。张柱那个孬种,当时就想丢下我自己逃跑,还是我逼着他和二哥两人,一起把大哥的尸体埋在店附近。大哥死了,爹娘也管不了我嫁不嫁人了。我索性就和张柱两个人在店里住下了。” 京娘问:“客店里埋的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小凤冷笑了一下,说:“那是他们活该!他们若是不贪色,也不会死。” 京娘问缘由。 小凤说:“张柱那个孬种,不敢一个人打劫,也打不过他们。所以每次都下迷药。也有不能得手的时候。有一次也是被发现了,还是我磕头求饶,那客人说我陪他睡觉,就放了我们俩,于是我就陪他睡觉,然后在他没防备的时候,一刀杀了他。于是那以后,见到客人我就先陪他们睡觉。睡觉的时候让张柱躲在角落里,趁他们不备,把他们做掉。” 京娘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小凤虽然十分毒辣,却有点可怜。 小凤不知是不是觉察到了京娘的同情。她又开始流眼泪,一边流眼泪一边说:“我还生过孩子……只是在山里,饥一顿饱一顿的。孩子生下来我没有奶,就死了……也有病死的……” 她对孩子真挚的泪水让京娘有些不忍心了。 小凤突然压低声音说:“姐姐,我知道他们在门外。其实,我心里已经把你当成我的亲姐姐了。我自己的姐姐被歹人害死了,我给她报仇,杀了歹人,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如果我的姐姐像姐姐你一样,有人护着,我和我姐姐,何至于到今天的地步……”小凤哭得倒在地上。 京娘一直没说话,此时却突然开口:“你们村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哥哥他们到底是怎么个守村法?” 小凤凑近京娘,压低声音说:“这个村一共有六个暗桩。分别在村子里最靠近边缘且最高的房子里。我哥哥他们每逢子时就换班。那个时候是他们防守最松的时候。其实村子里强盗并不多。大部分都在村外,有些肯听我县丞哥的,有些不一定愿意过来帮忙。村里本来就一半人和我家有仇,只是受了我哥他们胁迫,不敢逃出来。如果你们在子时的时候,能想办能打通村子东南角房子的墙,这样就有人能逃出来。等人逃出来一些,你们就好办多了。” 京娘问:“你哥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小凤犹豫了会儿,说:“其实只有五六十人。” 京娘起身,要离开,小凤见状,立刻挣扎着靠过去:“姐姐!姐姐!我当你是我的亲姐姐,我才什么都说的。被我二哥知道,得活撕了我!姐姐!!!姐姐,你答应过要保我一条命的……” 15. 三破文平虎狼窝 京娘不再理睬她,径直走出门外,和赵大如此这般说了。 赵大笑道:“看来不用等郭帅派兵,只要我兄弟回来,带些那边守城的兄弟来就能克下这个村子了。” 京娘却忧虑地说:“可是我听小凤的口风,这附近村子里都有他们的人。” 赵大转头看向王县丞:“有王老爷在这里,我们怕什么?” 王县丞不吱声。其他人也不敢说话,都看王县丞。 王县丞叹了口气,说:“赵大侠你放心,我不会徇私的。国有国法,我兄弟犯了死罪,众怒难平,我不可能包庇。其他人若是过来,我会替你作保,只要肯主动出首,一定公正审理,宽大处分。” 审完小凤,得知了村里的情况,赵大立刻就部署起来。为了防止通风报信,他特意只告诉了他自己的兄弟,吩咐他们保密,别人一概等到晚上的时候再说。自己则围着村子的几个角落,百般琢磨哪个地方比较脆弱。 到了半夜,他的兄弟们依照他的部署,把睡梦中王县丞的官差们喊起来,命令他们根据吩咐,拿着铁锹去一个角落扒墙,动作一定要干净利落,动静一定要小。 官差们依言,很快东南角房子的气窗就被扒了一个大洞。一个小孩率先钻了出来。 赵大一把抱起小孩,后面跟过来一个女人。赵大直接把她们拉到远处。 赵大亲自审问她们。 女人哭了,说自己的丈夫被村长一家所杀,因为实在无处可去,别人家和村长有仇的,能逃就逃了,唯有她,没有地方去,逃不了。 赵大挥挥手人,让手下带他们去安全的地方。 第二天清早,赵大就又带人围着村子各处角落喊话。无辜村民不杀,犯了罪但是愿意主动投案的,可以宽大处理。 白天村子仍然是静悄悄的,但是半夜子时时分,村子的东南角又钻出来一些人。 到了第三天半夜,当一个女人从角落里刚半个身子的时候,女人身后伸出一只手,很大力气一下子把她拉了回去。 只见墙洞里面出来暴怒的骂声:“好贱人!我说这些天怎么好像少了一些人,原来是从这里逃出去的。”接着里面传来响亮的耳光声。 赵大急了,提着棍子就试图钻进洞里,却因为身材高大,卡住了半边。手下急忙拉他,拉不动。 强盗见状,赶紧过来打他。 赵大单手执棍,猛烈反击,屋子里“乒乒乓乓”都是兵器交锋的声音。 强盗和赵大单打独斗,发现赵大即使身子被卡住了半边,自己居然还不是他的对手,也急了,赶紧叫人来支援。 村里其他强盗闻讯急忙赶来。 赵大见势不妙,发现救不出女人,打算撤退,却发现刚才打得太用力,自己的半边身子早卡住出不去了。 赵大大惊。 这时强大也发现了赵大被卡住的事,大喜,一把赶上前来,左右夹击,打算取赵大性命。 赵大武功高强,挥舞着铁棍急忙格挡,右边的强盗一刀砍在了他的大腿上。赵大惨叫一声。 左边强盗趁机举起刀,劈面朝赵大砍过去。 千钧一发。 外面赵普正好赶到,他虽然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是也知道情势危急,帮忙用力往外拉赵大。结果却听得赵大惨叫一声!赵普一着急,不知哪来的力气,浑身热血上涌,一把把赵大拉除了虎狼窝。 赵大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几个手下瞬间围了上去帮忙。里面的强盗不敢出来。外面赵大的手下不敢进去,就这样一场恶斗休止。 赵大一腿都是血倒在地上,外面围满了他的人,这时候他才发现,他派出去搬救兵的兄弟,也带人赶来了。 赵大顾不得疼痛,激动地一瘸一拐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如此这般说了村子的情况。 他的兄弟见到他这个样子,情绪激动,拿着的长棍狠狠一跺地:“没有王法了!!!!小郭帅发话了,要把这个没有王法的村子荡平!!!” 赵大赶紧安抚:“好兄弟!你终于来了!我们明天就发起攻击。但是我已经答应了王县丞不殃及无辜,此时反悔,万一有老百姓跑出去传扬,小郭帅脸上不好看。所以这事你得听我的。” 他的兄弟说:“你都这样了,还不歇歇?明天的事就交给我吧!” 赵大却拉过他,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包扎是京娘亲手做的,京娘非常心疼,劝他:“既然诸位侠士们都来了,不如你明天就养伤吧。万一有个好歹……” 赵大却执意不肯,一定说明天自己有要事在身。 第二天,因为村子豁了一个大口,赵大料想强盗会赶紧聚集在豁口附近,一边修整一边严厉看管村人,防备再次逃跑,于是他让赵普带他的兄弟,拿着铁锹大锤在豁口处硬砸,附近则埋伏弓箭手,几个士兵装备长矛,开始正面强攻。 村里果然传来喧闹的声音,强盗们的脚步纷纷往东南角豁口处聚拢。 另一侧塔楼内本来埋伏了人,结果因为东南角被强攻,反而村子正面人手有些不足,一只躲在塔楼内的和尚,指挥得左支右绌。最后他不得不冒险探身出来,打算去东南角处指挥。 赵大躲在塔楼斜对角下面的一棵树后,浑身捆扎着树叶和草。 他瞅准这个机会,拉起重弓,瞄准和尚就是“嗖——嗖——嗖——”几发。 和尚闪身躲避,躲过了前几支,却不防被第三支箭射中了手臂。他开始还没当回事,结果大概过了一会儿,伤口越来越痛,他扯开衣服一看,伤口竟然发黑——原来赵大在箭端涂了毒,必取他性命不可。 和尚愣了,他不敢相信马上要死。他大风大浪过了那么多年,绝不相信自己居然这么容易死。正在分神之际,又一只箭射来,直接射中了胸膛,这下是真的要死了。 和尚歇了歇,把心一横,扭下箭身扔到一旁,走上窗台来喊话,要见赵大。 赵大于是示意手下停战。走到塔楼下面,不顾危险,正对着和尚。和尚对着赵大喊话说:“你是为京娘而来。京娘你已经救走。我的命你也拿了。我们俩的仇,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赵大不屑地说:“你以为我是为了报你伤我的私仇,才带人来剿你?我赵大还没那么小气。你们在这一带为非作歹,杀了那么多人,我今天就是要除掉你们这些强盗,让周围的老百姓过点安生日子!” 和尚吃力地大声说道:“没想到赵大侠竟然真的是个豪侠!不为私仇,就是为民除害!” 赵大感到他有话想说,就不说话,看着和尚让他说完。 和尚开始站不稳,扶着墙,吃力地说:“我的父母,没有杀过人,求你饶过他们,毕竟他们对你也算有恩……况且他们年事已高,活不了几年了,犯不上给你自己增加杀孽。” 赵大对他喊道:“我答应你。” 和尚点了点头,断断续续地说:“我的这些手下,大部分就是我的堂兄弟表兄弟,除了一直跟着我的两三个为首的,其他人都是被逼无奈……谁想做这种营生?!这样的乱世,还不是为了自保……希望你饶过他们的死罪。” 赵大听闻,后退几步,扯着嗓子对村子大喊道:“里面的人听着!只要你们肯放下兵器,不再做多余的抵抗,尽快投降,我饶你们性命。年轻罪少的,被逼无奈的,尽早出来,我还有赏。” 话音刚落,村子里隐隐约约传出嘈杂的人声,却没有人出来投降。 赵大又吩咐手围着村子喊话,传达自己的意思。 和尚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下下来,他最后喘息着说:“我还有一个要求。我还想见京娘一面。” 赵大一听,脸色就难看起来,没有说话。 和尚勉强支撑着说道:“是她爹的事……” 赵大听见,想了想,让人去带京娘。 过一会儿,京娘过来了,躲到赵大身后,望着高处的和尚。 和尚吃力地说道:“你爹……已经被我杀了。”京娘听闻,先是楞在原地,随即哭了。和尚在这片刻之间,已经支撑不住,扶着墙壁,慢慢跪了下去。 赵大瞅准这个时机,不顾身上的伤,身先士卒,凭借高大的身躯一把翻过土墙,杀进了村。村里的强盗们见到头领被杀,一时方寸大乱。赵大孤身一人杀进来,居然连连后退。赵大的手下见防守变弱,也纷纷抓住时机翻进土墙内。接下来,村内的强盗是真的只剩四处逃窜了。 不多时,赵普就提着刀,带着官差们,一捆一捆捆好了人,然后串珠串一样把人拉出了存。 赵大带手下冲上碉堡。只见和尚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奄奄一息,眼睛却一直盯着京娘的方向,勉强地说道:“我真是鬼迷了心窍……为什么要抢你……我本来在山上好好的……其实我们已经很久不杀人了。你这种女人,真是个祸水……”血流得越来越多,逐渐地,他连跪也跪不住了,仰面倒在地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蔚蓝的天空。天空上点点白云。阳光刺眼地照耀着大地。 16. 自云本是良家子 (和尚死前的回忆) 宽阔的平原上,稀稀拉拉点着几棵老树。 和尚跟随拜把子大哥刀疤一行人,趁着天气好,出来散散心。远处一辆马车拉着两个人,慢慢向他们驶来。 和尚眼尖,远远就能看出,那个坐车上的年轻男子,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女人,而且生得肌肤雪白,面容姣好。看着看着就看出了神。 刀疤见和尚眼都直了,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笑了:"那小娘儿们生得倒是不错。还是弟弟眼尖。" 说着就提刀,招乎几个手下就围了上去。 马夫远远见到情况不妙,便开始驾车赶马狂奔起来。 谁知身后几人,一边追赶,一边在后面提着他的名字叫住他,让他停车。马夫只好让马停下。 车上三人大惑不解。京娘的父亲催促马夫赶紧走,马夫却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后面的几个壮汉提着刀赶了上来。京娘一行人顺间变了脸色。 马夫老老实实等刀疤们上前来,满脸堆笑地和他们打招乎:"大爷!没看到是您。是您我还跑什么。"然后从包袱里掏饼,和汉子们一一打招呼,问他们吃了没。 京娘一行人见状,也摸不着头脑,京娘的父亲堆起笑,掏出包里的饼说不够自己还有。 刀疤接了粮,指着京娘一行人问:"这是你亲戚?" 车夫含糊地答应:"去文平县城走亲戚,我送他们一程。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大爷您照应!"讨好地说。 刀疤拿刀指了指京娘一行人的方向,说:"你多久没交钱了?你有生意做,我们弟兄没生意,没饭吃啊!" 车夫急忙解释:"不是做生意,就是亲戚,帮忙送到文平城里。"额头上沁出来汗珠,"我今天刚好没带钱,要不我问亲戚先借点,把我这些天的补上先?" 刀疤没说话。车夫赶紧过去给京娘的爹使眼色要钱。京娘的爹早已明白了个大概,也急忙把钱都掏出来给车夫。 车夫双手捧着钱就想给刀疤。刀疤却不接。对和尚打了个手势。和尚走过去拿钱,车夫松了口气,身体探向刀疤道:"那…大爷,我们就先去了?您慢慢休息?我们天黑之前还要赶到县城呢。" 刀疤摆了摆手。车夫如蒙大赦,转身便走。 正往前走没几步,刀疤一刀从背后把车夫捅了个穿。车夫难以置信地看向刀疤,起身便在马车不知什么地方抽出一把长刀,也给了刀疤一下。刀疤没想到他居然敢反抗,抬手一挡,没躲开,挨了一下,却因为车夫已经没有力气,只捅在了大腿上,没有伤到要害。血却呼呼涌出来。 刀疤愤怒地指挥手下一拥而上,车夫立刻被砍了个稀巴烂。京娘一行人见到这一幕,已经吓破了胆。 刀疤走近京娘道:"这是个女的吧?"伸手欲摸。 京娘往后缩了缩,低下头。京娘的爹便向刀疤求饶。 刀疤指着死去的车夫道:"看到他的下场了吗?"京娘的爹颤抖着点了点头,两腿哆哆嗦嗦站也站不稳。 京娘忍着恶心和害怕,扶住爹,壮着胆子说:"大侠们,求不要伤害我爹。只要不伤我爹,什么都可以。" 刀疤一行人中的和尚听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刀疤笑道:"你父女俩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轻蔑地拿刀指着京娘的爹。 京娘勉强堆起笑容:"大侠您受了伤,可巧我略懂一些医术。只要您肯放了我爹,我愿意为奴为婢,好好伺候您。我爹风烛残年,对您来说就是一只蚂蚁,我家也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了,其实您放了他,他自己一个人能不能撑着走到县城都不好说,何必脏了您的手呢。"说着,滚下眼泪来。 刀疤笑道:"你还是个孝女。要好好伺候我,这可是你说的。既然这样,我成全了你。"说着挥了挥手,让京娘的爹走。 京娘的爹却不肯走,一直跪着磕头求强盗们饶了他们父女。 刀疤却笑着说:“你先走,等我弄完了这个小娘子,就放了她,让她追上你。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们俩!” 京娘的爹闻言犹豫了一会儿,跌跌撞撞向前走了一段路,却在稍远的地方流连不肯去,还在担心女儿。 刀疤看京娘的爹走远了一些,就搭弓射箭,瞄准京娘的爹。 京娘猛地扑过去扒住他的胳膊,跪下来:“大侠,您说饶了我爹的。” 刀疤暴怒,一巴掌扇倒京娘,京娘头磕在旁边的老树上,直接晕死过去。 和尚忍不住走上前来劝道:“大哥,算了吧。一个老头而已,就算被他爬到城里告状,也没人管的。” 刀疤斜眼看着和尚,阴鸷的眼神仿佛利剑:“你看上这小娘儿们了?!还是说,你想给老马报仇?!” 和尚听到这话,变了脸色,不敢看他,别过脸低下头道:“大哥你说哪里去了。我只是有点可怜他们。至于老马,他更该死了,不打招呼就带人过路,被大哥罚了居然还敢还手,有这种下场也是活该。”说话的时候脸朝着车夫老马的尸体,却不敢看尸体。 刀疤见他这种低眉顺眼的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既然你不是看上这小娘儿们,那你来射那老头!”强硬地把弓箭往和尚手里塞。 和尚一惊,没想到他会这样要求自己,为难地拿着弓箭。 刀疤气得满脸横肉都在发抖:“你敢不听我的话?!你是不是也想死?!”赶上前来,“啪——啪——”给了和尚两记响亮的耳光。 和尚挨了打,顶着火辣辣的脸颊,咬牙拉弓射箭,一箭就射中了京娘的爹。 京娘的爹难以置信地回头,挣扎着想趴下,却趔趄着摔了下去,远远地倒在地上,却没有立即死,而是挣扎着向他们爬过来,一边爬还一边大声求饶,求刀疤放过他的女儿。最后老头满身是血倒在了地上, 不动弹了。 和尚纵然是铁石心肠这时候也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刀疤脸色缓和,一把扛起晕死过去的京娘就往回走。众人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刀疤却感觉腿上的刀伤疼痛难忍。于是把和尚叫过来,让他扛着京娘往山寨的方向走去。自己则被众人搀扶着,一步三回头,看着和尚扛着京娘往山寨走。 好不容易走到山寨,刀疤已是满头大汗。和尚便先扛着京娘去了柴房,轻轻放下。京娘仿佛恢复了意识,气若游丝地说:“爹……爹……”和尚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爹没事,你爹逃走了。”京娘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不再说话。 和尚不敢耽搁,立刻离开柴房,走到厅里去查看刀疤的情况。 刀疤对他擅自把京娘放到柴房里很不满,断喝道:“把那小娘儿们带过来!” 和尚无奈地上前去蹲下身,一边查看刀疤的腿上的伤口,一边劝道:“那小娘儿们又跑不了,大哥你还是先处理伤口养伤吧。” 刀疤一听,气得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你这个婊子养的!果然是看上那小娘儿们了!连我的东西都想抢?你个畜生!忘了当初你是怎么磕头求我给你摆平你家里的烂事的?!猪狗不如的东西!白眼狼!我现在就去弄了那小娘儿们,让你死了这条心!” 和尚连忙磕头求饶:“大哥您说哪里去了。我是真的担心您的伤。老马那一刀砍得不轻。那小娘儿们又不会跑,您伤好了再弄她不迟。我也不说那些假的。我确实也馋她,这满山哪个兄弟敢说不馋她?不过您待我们一向很好,那小娘儿们等您享用完了,还怕不赏给我们底下人么?”和尚一说赏给底下人,其他强盗都开始起哄。 刀疤不知道怎么想的,见到和尚这样示好,居然更加愤怒。他一脚踹开来查看他伤口的和尚,大怒道:“给谁也不给你!你个白眼狼。传我的话!等我用完了那小娘儿们,所有兄弟都可以弄她!唯独和尚不许!我没弄她!谁都不许碰她!” 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喧嚣,都在感谢老大的恩赐。也有过来打圆场的人,悄悄靠近被踹坐在地上的和尚说:“大哥现在在气头上,你不要放在心里。他就是暴脾气,等他气过去了,你要弄那女的,他肯定不会说什么的。” 和尚涨红了脸,充耳不闻,只觉得四周人群的欢呼声,都是扇在自己脸上的巴掌。他全身颤抖着,和周围雀跃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刀疤有点得意,指着和尚说:“这几天我养伤的时候你去给那小娘儿们送饭。要是被我发现你们俩有私情,我把你剁成肉酱!” 和尚青着一张脸,带着水和一点稀粥来柴房。京娘缩在柴草堆里,看见和尚,仿佛见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便跪下磕头求饶命。 和尚一言不发,仿佛看不见,放下水和稀粥就走。他关好柴房的门,果然两侧阴影里站了两个人。 和尚不敢说话,也不敢回头。 17. 祝发落草不由身 和尚当他们是盯梢的,不敢移过视线瞧他们,只顾关门。结果那两人就凑了上来,小声说道:“二哥!” 和尚吃了一惊,才发现原来是他自己的弟弟和另一个表弟。松了一口气。 表弟和他很要好,性格也直爽,忿忿道:“那刀疤也太不是东西了。没有我们家,他就是一个被官府通缉的匪徒,居然敢这样侮辱你。真是该死。这几年他真是越来越狂了。我迟早要杀了他!”恨恨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他弟弟也附和。和尚阴沉着脸,让两人闭嘴,免得被其他人听见。 第二天,和尚捧着洗脚水,异常殷勤地要去照顾刀疤,给刀疤洗脚。 刀疤看着和尚端着洗脚水,轻蔑地冷笑道:“你小子给我献媚也没有用。等我好了,我要亲手打死你。” 和尚低着头跪下,和颜悦色地给刀疤请罪:“大哥,我知道我不对,您受伤了还惹您生气。大哥待我恩重如山,没有您我早就死了,我还这样,我真不是东西。等大哥好了,您亲手打死我。” 刀疤哼了一声,说道:“你知道就好。我打死你也是应该的。你个畜生,竟然和我抢女人?!你也配?”一口痰吐在和尚头顶。 和尚低着头,也不擦拭,低声说道:“大哥打死我也是应该的,只是您说我和您抢女人,这个罪名我一定不敢认。那个女的在柴房,我连话都没和她说过,大家都看到了,等您伤好了,您问其他人。您打死我我受着,但是我不能背着这个冤枉。” 刀疤脸色缓和了些,就让他滚出去。 一连几天,和尚都殷勤地照顾刀疤,逆来顺受,任打任骂。刀疤也随意作践侮辱他,和尚却连顶嘴都没有一句。 三天之后,刀疤的伤有了起色。和尚给他洗完脚,拿着脏布和洗脚水,退出了刀疤的房间。来到大厅,满面愁容,连连叹气。 强盗二当家见了,忍不住问怎么了。 和尚忧愁地说:“大哥的伤还是不见好。恐怕要请大夫了。” 强盗二当家说:“既然这样,你下山一趟,去城里找大夫来吧。” 和尚如获大赦:“那就麻烦二哥看顾大哥的伤了。” 强盗二当家一听,连忙摆手:“我不懂医术。这样吧,我带几个人去找大夫,你留在这里照顾大哥。你照顾顺手。” 和尚只得答应下来。他告诉强盗二当家,他家好像有金疮药,请他下山的时候一并去取来吧。强盗二当家答应了,不多时,便带了几个人下了山。 过了一天,强盗二当家还没有回来。一个手下人道:“二哥怎么这么久没回来,不会出事了吧?” 和尚笑道:“能出什么事?八成是在城里被婊子绊住了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这个强盗半信半疑地说:“那也该派人回来才是。这里还等着大夫和药呢!” 和尚沉吟半晌,说:“也对。别是出什么事了。你多带几个人,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吧。” 于是只留了和尚和几个人看门,其他人都下山找药找二当家了。 和尚终于端着洗脚水,和要换洗的布,来到刀疤房前。 刀疤正在房里不耐烦地大喊:“那畜生怎么还不来服侍我?吃狗食吃死了?” 和尚异常沉默地给他洗脚,换药。刀疤疼得龇牙咧嘴,满嘴污言秽语地侮辱和尚。 换好之后过了一会儿,刀疤伤口开始疼。一开始他还能忍受,后来疼得直打冷颤,满头大汗。他吼道:“你拿来的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今天包扎上这么疼?来人啊!来人!!”喊了半天,却不见一个人来。 和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大哥别喊了。兄弟们都下山给你请大夫找药去了。可能是我包扎得不对,我帮您重新弄一下。” 说着要伸手。刀疤用另一只好脚,一脚把和尚踹在地上。 和尚就那么被踹坐在地上,愣住,望着刀疤,也不说话,也不起身。 刀疤挣扎着起身,端起一把椅子,就举过了头顶,作势要打和尚:“你害我?!……我……我和你拼了……” 和尚没想到他受了伤又中了毒,还这么有精神,瞬间慌了。 原本想就这么毒死他,等众人回来,说他伤势突然加重。可现在……万一下山的人中途折返,后果不堪设想。 慌乱之中,和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抄起凳子,狠命砸去。 刀疤终究是受伤中毒的人,虽然比和尚高大强壮,却支撑不了多久,对打没有一会儿,便败下阵来,开始求饶:“别打了别打了!和尚!好汉!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是我畜生!这几天是我畜生!不该一直骂你!那小娘们给你!都给你!……别打了……” 和尚一声不吭,招招往要害处砸去,脑中却想走马灯一样闪过他和刀疤、二当家几个人的过往。 等他回过神来,刀疤已经被他砸了个稀巴烂,脸上身上都是伤。于是和尚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没气了。 和尚楞在原地,看着这稀巴烂的尸体,不知该如何收场。甚至忘了被人撞破的害怕。 过了好一会儿,他铁青着脸走出房门,在大门口望风的弟弟和表弟迎了上来。 “成了吗?”表弟很急地问道。 和尚惨白着脸,点了点头。两人急忙冲进去,却看到一地狼藉。 表弟跺脚急道:“打得这样稀巴烂,回头怎么说啊。” 和尚低头不语,过了半天才说:“你们去外面守着,我去把房间收拾干净。” 于是弟弟和表弟又慌忙去守大门,生怕其他强盗中途折返。 过了一会儿,大门外传来一声马嘶,后来的事,就是赵大救京娘了。 和尚被赵大放回后,马不停蹄赶回了庙里。幸运的是,众人还没有回来。于是他立刻把房间弄乱,把刀疤的尸体挪到大厅,用草席裹好,然后赶紧下山去找众人。 跑下山的路上,他满脑子都是他和刀疤几个人结拜,刀疤帮他解决仇人的过往。 原来,和尚本是山下村子里的人,因为家里穷,孩子又多,养不起,就在他小的时候,就把他送到山上庙里出家。 开始的时候,庙里还有个老和尚维持运转,几年后有威望的老和尚过世,僧人都四散了,唯有他,家在附近 ,没有生计,只好守着寺庙,到处化缘。 不久,庙里来了一伙亡命之徒,直接霸占了寺庙。就是刀疤和他的几个兄弟。 这几个人开始把和尚当奴仆使唤,让他给他们洗衣做饭。后来,渐渐熟了,和尚聪明伶俐,主动提出要拜他们作大哥,不但把家里的钱财都献给他们,还利用自己和尚的身份,到山下走街串巷,化缘作法,指点他们去山下富户家里抢劫。 直到小凤杀了姐夫。 和尚慌了,赶忙跑到山上,请求强盗们庇护。 强盗老三听到有女的要来庙里,口水都流下来了,立刻开始污言秽语。 刀疤冲过去,狠狠打了老三几个巴掌:“现在大敌当前,自己人的妹妹都要弄?你个狗娘养的。”老三不敢再说话。 和尚很感动。没想到刀疤这样有情有义。 刀疤发狠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一家沾亲带故的,趁夜都做掉,看谁还敢不服!。让剩下的人,都归附我们!” 和尚几乎要落泪——没想到今生今世能和一个有侠肝义胆的大哥结拜。而他自己的大哥,就知道把家里的钱都占完,丝毫没有考虑过弟弟妹妹们的死活。 就这样,和尚刀疤等几个人,由和尚带路,趁着夜色,摸进村子。和尚指挥,大家一起动手,把村子里和他们家有仇的,姐夫家关系好的,青壮年男子,一刀一个,全杀了。 第二天起来,整个村子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血红色的朝阳里,女人孩子的尖叫此起彼伏。 和尚带着自己的几个本家兄弟守在村口,刀疤等分别把守住村里另外几条主要的道路,把慌乱的人群往村口赶。 不久,村头空地就聚集起了惊恐的男女老少。 和尚提着沾血的刀,指着人群喊道:"张响一家,平日在村里作威作福,把我姐姐活生生打死,还威胁我爹妈。可怜我爹妈,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着,抹了抹眼泪,"张响一家,与我家的血海深仇,我能不报吗?!我今天就在这明说了。张响父子,就是我和尚杀的。张响父子的几个叔伯兄弟,我昨天晚上也一并斩草除根,杀了个干净!你们谁想替他们报仇,现在就站出来!" 人群大哗,和尚厉声喝道:"谁要报仇?!现在就站出来,和我打一场!" 人群安静下来。和尚冷笑道:"谁要报仇,只有今天。我和你打一场。我要是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过了今天,若是有人想寻仇,我就杀他全家!鸡犬不留!"说完,狠狠把刀插在地上,"张响的大伯,原来的村长,已经被我杀了。从今天开始,村长就是我爹。谁有不服的,现在就站出来!" 人群再一次鸦雀无声。 和尚又命自己的兄弟住了他家,轮流提刀,彻夜值守,不见人来寻仇。却有几户人家,连夜收拾家当,从村里逃走。 和尚也不去追,任由他们逃走,然后就带兄弟占了他们的房子田地。 一个月后,等村里人逃得差不多了,和尚便带领剩下的人,用篱笆荆棘,把村子里房子与房子的缝隙,全围了起来,进出村只剩一条一路。便是赵大看到的光景。 18. 坟前立誓订终身 尘埃落定。 赵大带着兄弟们把强盗们一个一个捆好,押往文平县城牢房受审。接着,他一刻也不敢歇,马上又带人去附近的村子搜捕剩下的强盗。树倒猢狲散,强盗们死的死,抓的抓,潜逃的潜逃。与此同时,郭威的大军也陆续进驻文平县城,维持秩序。文平县真正要太平了。赵大这才终于可以休息养伤了。 跟他来救人的兄弟们来辞行。 赵大挨个对着来跟他救人的兄弟们抱拳致谢,并表示会好好上报郭帅诸位的功劳,请求奖赏。几位兄弟豪爽地说:“小事一桩小事一桩……”纷纷回到了井州。 这几天最忙的是赵普。赵普把强盗们都命人捆好,一个一个押着,审了一天一夜,全部审问明白各自的罪行。 赵普过来和赵大商量:“三个匪首,外号刀疤的,还有那个强盗都头,还有那假和尚,都已经当场正法。剩下的人,大哥你看怎么办……” 赵大沉吟半晌,说:“我既然答应过王县丞,要网开一面,就不能随便伤他们性命。你看吧,老百姓指认杀戮多的,就还是正法,如果只是手上人命还不多的,,那就网开一面。” 赵普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现在这世道,这些人为非作歹惯了,如果还是放他们在这里,恐怕过几年等风头一过,又会开始兴风作浪。牢房也不可能白养着这么多人。” 赵大笑道:“这好办。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这些人审理明白之后,看他们犯的罪。如果有过□□妇女的,就施阉刑,送往汴京宫里服苦役;伤人多的,废掉一条腿一只手。或者杖刑,打一百棍,然后流放服苦役。” 赵普说:“大哥说的是。只是别人尤可,那王县丞和他的妹妹和哥哥难办。王县丞虽然跟我们破获强盗有功,但究竟犯了包庇的罪行,而且是强盗的亲属,在这一带很有威望,如何处置,是个大问题。还有,他妹妹手上好几条人命,哥哥虽然只是胁从,但是在这一片□□妇女,无人不晓。附近老百姓一提起来都咬牙切齿,觉得怎么王县丞那么个好人,家里竟然是这个肮脏样子。他们家,是真的难办。” 赵大说:“王县丞虽然犯了罪,可是他实在是个人才。先不说他在附近老百姓里的人望,这次要不是他坐镇,按住附近的村庄,组织他们内外联动,又让手下帮我们,以我们带的人,是绝对平不了这个虎狼窝的。这样的人才若是杀了,或者哪怕是去了他的乌纱帽,也有辱郭帅的英名。或者你上书,请求郭帅留用他吧。至于他的家人——”,赵大冷笑道,“没事,你就公明正道地判,谅他也不敢徇私!” 赵普依言行事,把小凤判了死罪,强盗哥判了宫刑发往汴京服苦役,王县丞果然没说什么。 处理完了后事,赵普赶紧上书给郭威,交代了这里发生的前因后果,包括赵大在这里面的首要功劳,说了个明明白白。结尾还不忘恭贺郭威大帅英明伟大,文平县老百姓众口一声要求归附。 在派人正式递交给郭威的上书之前,赵普赶紧又写了一封给郭荣的信,里面把赵大如何侠义救人,如何智破强盗,如何正人君子柳下惠再世护送女子回老家的事,又狠狠赞扬了郭荣平时的教导有方,赵大是怎么铭记郭荣的教诲,才有今天的功劳,郭荣的其他手下们是怎么样感受郭荣平时的恩泽,义薄云天,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帮赵大救人剿匪的。说了个天花乱坠。 赵普这厢忙得脚不沾地,赵大虽然负伤修养,其实也没有闲着,因为京娘爹的尸体还没有找到。赵大每天带着京娘出城亲自去指认当时的现场,找京娘爹的尸体。 两人在当时遇见强盗的地方左转转,右转转,怎么也找不到。 赵大说:“老普审问强盗们,交代的是你爹当时被和尚当场就在这里打死了,他们也没怎么掩埋。按理说应该还在这里。”带着马车拖着工具一瘸一拐到处找尸体。 京娘又失望又伤心,也四处找了,却怎么也没有发现。 正当天色渐晚,两个人都有些灰心,打算先回城去的时候,赵大忽然被什么绊了一跤,差点连好腿都摔断。好在京娘眼疾手快,搀扶住了他。 赵大往下一看,竟然是一块白骨。 两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赵大知道尸体一定在附近,于是拿着长棍,一瘸一拐地边刨地边走。 忽然—— “别看——”赵大一把拉过京娘转身,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却迟了,京娘看得明明白白,她爹的尸体已经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爹——”京娘撕心裂肺地哭叫了一声,就倒在了地上,赵大急忙拉着她抱在怀里。 赵大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她,等她冷静下来之后,两人一起拿带来的简易工具挖坑,打算先把京娘的爹先埋了,入土为安,总好过暴尸荒野。 埋完之后,也暂时无法立碑,赵大找来一块石头,掏出短刀狠狠磕了几个字,用力插在土堆上。 京娘哭着给她爹磕头。 赵大一条腿受了伤,刚刚包扎好,完全无法弯曲,于是他单膝跪地,另一条伤退斜着拖到地上,摆成一个斜“丁”字,“梆梆绑”给京娘爹的坟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说:“岳父大人在上。京娘我救回来了,您老人家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我会好好送京娘回家,然后就提亲,等我们正式成亲之后,您老等我多赚几年钱,攒点钱给您把坟迁回老家去,我们一家人团聚。京娘我会好好照顾的,您老放心吧。”说完又“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 京娘听了感动不已,又被他滑稽的样子逗笑了。赶紧把他扶到一边,仔细查看他的腿,心疼道:“你小心伤口崩开,不要这么用力。” 赵大为了显示英雄气概,忍着疼装着说:“没事没事!一点儿不疼!”边说话却边龇牙咧嘴。 京娘怕他伤口崩开,赶紧扶着他上了马车。两人回城。 半个月之后,赵普接到郭威的回信批复,同意了赵普的判罚,并同意王县丞的留用。然后赵普当众宣布结果 ,择期行刑。 行刑前一天晚上,赵大的伤也好得差不多能上路了。赵大和京娘商量行完刑,就要启程回去了。郭帅特批允许赵大先送京娘回家,再回汴京复命。赵大打算趁着这个假期,就把和京娘的婚事给定下来。匆忙之间如果来不及举行婚礼,起码先去京娘家里下个定。 这时,有人来秉报赵大说,犯妇王凤逃跑了。 赵大吃了一惊,忙问:“怎么跑的?不是让你们看着她吗?” 来人慌了,急忙辩解道:“不是我看守的!我们人手不够,就一对一和文平县本地的官差搭班看守犯人,正交班的时候,发现犯妇和一个官差不见了,四处搜查,有老百姓说刚刚看见一男一女逃出了城。”说完想了想,忿忿地补充道,“一定是那县官指使的!他要包庇他的亲妹妹,就指使手下带她逃了!” 于是赵大就去质问王县丞。王县丞一听,却非常激动:“我自己的几个亲兄弟,还是我带你去抓带你去打的,你现在居然来怀疑我包庇?!我要包庇她,我还带你去村里?!国有国法,犯了死罪,就该按律处决,你凭什么怀疑我!” 这时赵普也赶上前来低声对赵大说:“我也担心这个县丞徇私枉法,这几天我亲自盯着他。他确实没有接触过看守王凤的人……” 赵大知道赵普做事一向周密,听完赵普的话,也陷入了沉思,不理解为什么自己防得铁桶一般,居然还能让人给跑调了。 正当这时,他一抬头,忽然瞥见角落里的京娘,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大瞬间明白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大声说:“既然犯妇已经逃跑,那就通知这附近通缉她!” 赵普看了一眼他们,也了然于胸,也重重叹了口气。不说话。 之后大家就谁都没有再提这个事。依照计划上路。 赵普先行一步带少数几个人骑快马先回汴京。剩下负伤的赵大和京娘一行人慢悠悠走了办个多月,终于快到汴京了。 赵大看到通往汴京的大路,心中无限感慨——所以说还是要当好人做好事!他这一趟收获实在是太丰厚了!不但得到了美人的芳心,还收获了上司的好感!郭荣知道他这次不但圆满完成了他交给自己的任务,还立下大功回来! 不知道小郭帅会怎么奖赏自己呢!赵大美滋滋地想。 果然,还没有到汴京,赵普早就带了很多人,远远出城来迎接他了。 离汴京还有二三十里,却已经到了黄昏。赵大决定就在野外露宿最后一晚,第二天一早神清气爽进程。 赵普早准备了庆功宴候着了。 赵大在庆功宴推杯换盏,喝了不少酒。众人都恭维他是柳下惠再世,坐怀不乱。那京娘如此美貌,只怕也有意于他,而大侠赵匡胤却是完完全全的正人君子!千里送京娘也一点不乱! "跟着赵大侠这样有情有义的正人君子,我们这些底下人愿意肝脑涂地!"手下赵普说完举杯,众下吩吩附和,气氛被推向了最高点! 19. 壮士负心斩情去 赵普看他们两人的光景,心里暗自叹气,现在赵大千里送京娘,仗义相助且对京娘秋亳无犯的事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自己更是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就立刻上报了枢密使郭威的养子郭荣,在郭荣面前狠狠吹嘘了一番赵大的人品和武功。郭荣非常高兴,自觉面上有光,已经许诺等赵大回来就让他调往开封府的军队,成为他的亲信左右手。荣华富贵近在咫尺。 难就难在,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城里到处都在传赵大是柳下惠再世,完完全全的正人君子,面对美女坐怀不乱。吹得越来越神,捧得越来越高。 庆功宴结束之后,赵普终于有机会和赵大单独说话了。赵大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看见赵普朝他走过来,表情有些奇怪,纳闷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 赵普和他解释了缘故。赵大愣了很久,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赵普解释了一番。赵大像被雷劈了一样,愣愣地坐在那里。 赵普见他这个样子,也很为难,只好先给他戴高帽子:"不是我非要棒打鸳鸯。只是你们结拜为兄妹,你仗义相助,锄奸扶弱还不求任何回报的大名,已经传遍整个洛阳,城里老百姓都在传你是柳下惠再世,坐怀不乱,连勾栏的歌伎都在唱你是个大英雄,说有你这样的人统领开封府是应该的!这个时候你要是和京娘成亲的话……" 说完,赵普看了看赵大的脸色,怕这个武夫生气发起蛮劲来,把客店的东西砸了,自己又要善后。又怕不直说这个粗人听不明白利害关系,索性一咬牙全说了:"现在你说你要娶京娘,那不出三天,城里的流言蜚语就能传疯。最好的,也就说你是鳏夫再娶天经地义。差一些的,说你们在路上勾搭成奸,连京娘的名声也要连累。那最差的,搞不好说你其实在路上就□□了京娘,说你表面上大义凛然,实则背地里是个鸡鸣狗盗之徒,不出三天,整个开封都在背后说你闲话。" 赵大脸色变了,刚要站起来,赵普就把他按了下去:"我当然知道你是大英雄真的秋毫无犯了真的大义凛然了!可他们不是我啊!捧得越高摔得越重的道理你是懂的啊?!" 赵普看他没有发作,就继续说:"郭荣已经许诺你开封府马直军使的职位。你一直以来的抱负终于有了实现的机会。之前你辗转各地,在郭威那里都不得重用,是郭荣用你。此刻正是郭荣和张永德他们争大位的关键时刻,他的性格你是了解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容不得半点差池!你是大英雄,带着军功和人望在他麾下,他一定会重用你,可如果你被老百姓议论,人品被怀疑,他不但不会重用你,甚至会把你赶出去,以示治下严明!你忘了你父亲临终时的嘱托吗?你父子当初那么辛苦,才有了今天,前途和美人,孰轻孰重,你可要想好啊!" 赵普把想说的话说完,顿觉轻松。压力就给到了赵大。 赵大重重地叹气,边叹气边捶桌子:"我赵大是什么人你清楚,不是什么大英雄,我不跟你装。我要是真睡了京娘,我有胆子承认!我一个鳏夫死了老婆我怕什么!而且我实话和你说,我一开始救她,确实没想到那伙强盗势力那么大那么难办。我也承认我确实觊觎过她的美色。 可是我和她,现在是经历过生死的了。她不但救过我,而且在文平县城里,她因为不肯说出我的去向,右手手指被夹断三根,已经是个残废。我许诺过,这一辈子会好好对待她,可现在你要我对她反悔!!!她那样一个美貌的姑娘,因为我,变成了残废……如果不是她,我这条命也早没了,还谈什么建功立业。" 男儿有泪不轻弹,赵大此刻却红了眼睛,把赵普都吓了一跳——他跟随赵大这么久,也见他受过很重的伤,赵大都是咬牙硬熬过去,从来不流眼泪。他知道赵大生平最好面子,此刻却在自己面前流泪! 赵普看着他,也叹气。他太了解赵大了,对赵大是心里有底的,赵大决不可能允许自己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更不可能放弃这么多年辛苦打拼来的荣华富贵。只是现在,赵大必须要在京娘面前颜面扫地,要对心爱的女人背信弃义。 半晌,赵普才开口道:"或者,你不要见她了。交给我吧。这事你不要管了。反正我一定保全你的名声,也保全京娘的名声。" 赵大仍然低着头,沉默不语,看来是默认了。 京娘在这里住了几天,已经了解了赵大周围人的情况,知道这个赵普是赵大的心腹,自己人,很放心地开门让他来。她以为赵普是来替赵大提亲打头阵的。 京娘连忙给赵普让座。赵普道了谢,却连忙推辞,低着头,有话想说的样子。 京娘见状,脸都红了,心想赵大真是孟浪,派一个年轻男子来跟自己提亲,这下好了,他比自己这个新娘子还害羞。 赵普却说:"我前几天派人去娘子家里传话,派去的人有消息了。说是家里都很挂念娘子,想您快点回去呢。赵大哥身受重伤,暂时已经没法长途跋涉,接下来的一小段路程,就由我和手下护送娘子回家吧。" 京娘听了,觉得果然年轻不会说话,虽说确实要先把自己送回家,可最重要的话怎么不说。 她笑道:"赵大哥身受重伤,确实不应该再舟车劳顿了,最后一小段路,真是劳烦您了。” 赵普客气了一番。仍然有话想说的样子。 京娘无奈,只好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和她说。 赵普顿了一顿,却开始说赵大过去有多么不容易。说赵大在父亲死了之后,家里一贫如洗,说他身为长子,顶门立户,如何投奔郭帅,却不被重用,最后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官职。现在又做了这么一件大好事,已经轰动洛阳了。 赵普说得絮絮叨叨的,越絮叨,说得越久,京娘心里越不安。 赵普语重心长地说:“现在街头巷尾都在传唱他英雄救美,却不求回报的大事迹。” 京娘的心,好像突然被针刺了一下,不知为什么,眼泪就突然不受控制地留下来。她是聪明人,一下子就听出来不对了。 赵普抬头一看,就愣住了,马上把视线移开,不再说话。 京娘的眼泪滚滚而下。她想拿手帕擦一擦,抬起手,却发现右手已经拿不了手帕了,她这一生恐怕都无法用右手拿东西,写字,为自己的家人和情人绣 一点东西了。 赵普叹了一口气,说:“你一个弱女子,在这乱世,实在是难以活下去。你放心,赵大哥不是背信弃义的人,他会照拂你和你家的。以后他会经常派人来看看你。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京娘不相信昨天还海誓山盟,今天赵大就要负心离去,说要见赵大。 赵普却说:“他腿上的伤发作了。疼得不行,你还是让他养一养伤吧。别去打扰他。” 京娘喊着眼泪,朝赵普看了一眼。赵普只觉得一股杀气从她那里射来,让他脊背一阵寒冷。于是便不敢再阻拦,心里只说赵大你自求多福吧。 京娘来到赵大房间。 赵大本来是坐着的,听到京娘来敲门,惊得汗都流出来了,立刻想躺下装病。一想好像又不对,于是一瘸一拐地去开门。 京娘忍着眼泪,看到他一瘸一拐过来开门,也不说赵普刚刚和他说的话,而是说:“我们再走五天就到我家了。你的伤还好吗?还能坚持到我家吗?” 赵大满头大汗地说:“不要紧不要紧,能走到的,能走到的。”说着让到一边,请京娘进来,走路的时候却瘸得更厉害了。 京娘眼睁睁看着他表演,也不戳破,而是温柔地步步紧逼:“我家只有我娘了。我爹既然已经去世,就剩我们娘儿俩相依为命。没有你,在这种乱世,我们俩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不如等我们成亲之后,让我娘跟了我们来汴京。” 赵大装作没听清,说:“啊?哦哦……你说的对。不能丢下她老人家一个人。”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 京娘熬不住了,逼问他:“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赵大还是装傻。 京娘的眼泪流下来:“你的伤是不是疼得厉害?是不是不能送我回家了?”她妥协了。她想到赵普对自己说的赵大的不容易,想到赵大为了救自己不要命的样子,看到赵大一瘸一拐的伤,虽然明知道他是装的,她不忍心了。 赵大看她哭了,非常非常内疚,脸立刻就红了,完全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可能是喝多了酒……本来都已经快要好了,结果又复发了……疼得厉害……”龇牙咧嘴的,演得连自己都觉得假。 京娘哽咽:“那我回老家等你。别忘了你对我说过的话。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不可以骗人。” 赵大的头低下去,不敢看她,也不回答。 京娘含着一包泪,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京娘打算自己一个人启程上路,却被后面赶来的赵普拦住。 京娘以为赵大回心转意了,赵普却说:“做事要有始有终。虽然这里是郭帅的地界,但毕竟你一个弱女子行路,还是不太平。这最后一程,就让我送你吧。” 京娘说:“赵大哥呢?” 赵普说:“回郭帅那里复命了。他腿上的伤实在是疼得走不了路,郭帅已经请了御医来给他医治。他说等他伤好了,就来蒲州看你。” 京娘不说话。一路上赵普都沉默着,直到送她平安回了家,完成了使命。 20. 怨女携孤恨薄情 一年后的大雪天。赵普带着礼物来到京娘家。从马车上下来的还有一个孩子。 “普先生请喝茶。”京娘对他很客气,“其实普先生已经升官,朝中的事忙得很,倒也没必要逢年过节特地给我送点东西。” 赵普有些尴尬,但也没办法,就举起杯子喝茶,拿茶来遮挡自己的脸。 他心想:要不是赵大那厮非要我来,我用得着这么上赶着吗?你不就是想见赵大吗?那厮他自己没脸来见你,我有什么办法。 一旁的小孩子打了个喷嚏。孩子大冷天还穿着单衣,小鼻子冻得通红。赵普让他来拜见姑姑。 京娘猜到是赵大的儿子。看到孩子冻成这个样子,十分心疼,赶紧拿来衣服给他。 赵普看到了,有些尴尬,因为马车里有被子和炭炉,孩子一直在被窝里,下了马车他只顾着尴尬,一时没有注意到孩子冷着了。 原来,杜夫人心疼小儿子,对孙子有些疏忽。而这个孩子,也就是赵大的儿子,听说自己要有后娘了,就跟随赵普跑了出来。其实孩子什么都懂。 德昭一下扑进京娘的怀里,小手紧紧地抓着京娘的衣服,叫着姑姑。 京娘想起那个夜晚赵大对自己说过的话,牙根儿都恨痒了:这个负心汉真是作孽啊,不要自己就算了,为了娶新人,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不要了。 小小的孩子抓着她的衣服,可怜兮兮的,京娘心疼得抱他在怀里。 赵普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临走想带走孩子,孩子却怎么也不肯走。 京娘说:“反正赵大哥也没空照看孩子,干脆就让孩子住我家吧。我家人口少,有个孩子,也热闹些。” 赵普想了想,就答应了,然后说孩子的用度,他会派人一应送过来。 他想的是,反正京娘在这里守着寡母,日子也不好过,不如让她代为抚养孩子,也借这个名义,让赵大多给些钱,也好养活她们娘儿几个。何况赵大平时很忙,也没什么时间关心这个儿子。等娶了新妇,怕是更没时间关心了。与其跟着赵大吃苦受罪,不如在京娘这里。 然后起身告辞了。 赵普走后,京娘张罗着给孩子做小衣服。 正当她找到些布料,开始动手的时候,京娘的娘一边给她递针线,一边不太高兴地走过来说:“你本来就不好嫁了,还要带个拖油瓶?那更不好嫁了。” 京娘抱着孩子不松手,说:“赵大对我有救命之恩。虽然他负 心薄情,但是还是对我有恩。我带大他的孩子,也算是报答他。将来若是和他对峙,我不欠他,理直气壮。” 京娘的娘冷笑了一声说:“你到现在还想着见他呢?他要娶别人了,你知不知道?” 京娘不说话。 京娘的娘讽刺地说:“他为了前程,要娶有家世的女子了,还是他主人安排的。到时候他升官发财,有了新媳妇小儿子,别说你了,连这个大儿子都要不记得了。” 京娘的眼泪流下来:“那正好,这孩子是我一个人了。将来我让他给我养老送终!你有人养老送终了,你不愁,我怎么办?” 京娘的娘生气道:“我是为我自己吗?你替别人养孩子,你见过哪个孩子给姑姑养老的?” 京娘含着眼泪说:“那你想怎么样?” 京娘的娘叹气心疼道:“我也是心疼你!他既然另娶别人,你就该为自己打算!我们家只有孤儿寡母,在这种乱世,来了小偷都没有人敢去驱赶。就算为了我,你也该找个人家了。” 京娘抹了抹眼泪,说:“听娘做主吧。” 于是京娘的母亲让京娘在本地找了一个老实本分的女婿,上门入赘,算是断了京娘和赵大这一段情。 21. 浪荡子情戏小白花 阳春三月的玄武湖边,趁着晴天郊游的游人纷纷不断。直通湖边的大路两旁,有不少瞅准商机的小贩,挑着担子叫卖自己的货物。 玉瑶好不容易才出一次门,非常高兴。她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左看右看,看中了几个糖人,想买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没带钱。 正当玉瑶非常窘迫的时候,一个爽朗的男声说道:“这几个我都要了,送这位姑娘。” 玉瑶抬头一看,却见一个长相俊朗高大,一表人才的男子,带着一个随从模样的人,爽快地掏钱帮她付了。付完钱之后就伸手递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玉瑶被他这直接的眼神盯得脸都热了。她慌了神,拿团扇稍稍挡住那视线,给对方微微行了一礼,说:“谢谢这位公子的好意。”不好意思地伸手去接糖人。 谁知对方在递给她的时候,居然趁机摸了一下她的手。 慌得玉瑶“啊——”地喊了一声,糖人也不敢要了,直接一溜烟提着裙子逃跑。恰好此时,七八个游人游湖归来,把本来不宽阔的大路一下挤得非常狭窄。玉瑶瞅准这个时机,仗着自己个子小,朝着人群的空隙一下钻了过去。 她也不敢回头,径直往前跑,直到在湖边发现自己家的游船。仆人们正在因为她不见了,惊恐不已。这下她回来了,纷纷大喜。玉瑶一溜烟钻上船,放下幔子,命令开船。然后,她终于敢回头查看那个轻浮的公子有没有追来了。 她的心砰砰砰跳个不停——从来也没有男子敢这样轻浮地对她!她家也不准她随便和外人接触。 只见那个轻浮的公子确实被人群挡住。人群散去,他最终追赶到湖边的时候,玉瑶家的船已经驶开岸边一段距离。那公子四处张望,仿佛是在找自己。最后,他定定地看着自己所乘的船,目送自己离开。 玉瑶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看清自己,隔着幔帐,心里还是咚咚咚跳个不停。小船慢悠悠地逆流向上,驶入秦淮河,沿着秦淮河最后驶向玉瑶家的方向。 赵二亲自来江宁查探南唐的情况。他在城中多日,除了查看山川地貌,还喜欢在村头巷尾听大爷大妈说南唐国主家的闲话。晚上回去就点着灯绘制江宁城的地图,编写听来的消息,派人带回去向哥哥赵大传递。 这天天气很好,赵二打算跟和赵普一同去玄武湖边走走。快到玄武湖的时候,街边摆摊子的小贩和游客,人来人往。忽然,赵二眼尖,人群中发现一个扎眼的小美人,生得花容月貌,一看就是富家女的打扮。身上是丝绸衣服,发饰耳环随着她摇曳的姿态微微晃动。小美人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左挑右选,沉迷于活灵活现的糖人之中。浑然不觉自己这样有什么危险。 只见一个不怀好意的人向着小美人走过去,朝她伸手。 赵二笑了,心想,这狗东西真是有眼光。于是一个箭步就上前去挡住。那人吃了一惊,看向赵二,明白这人怕是也看上了这小美人,于是挥拳就想打。 赵二侧身一躲,接下来一招就给流氓卸了力。那流氓大骇,估计没想到赵二一副富家公子文秀书生的打扮,居然武功高强。这时赵普也挤了过来。流氓看了他们两个一人一眼,往回缩去,在人群中一挤就不见了。 这一来一往,除了赵二赵普和流氓等几个人,附近没什么人注意到,那挑选糖人的小美人更是浑然不觉。赵二看着这小美人,心想,不是我赵二好色,实在是这小美人又美又傻,不归了我赵二,落到别人手里,岂不可惜? 恰好此时小美人挑中了几个糖人,居然没钱付账。赵二快笑出声了。连忙掏钱买下:“这几个我都要了,送这位姑娘。” 那小美人这时才注意到身后的情况,吃了一惊,随即又羞红了脸。只见她拿团扇微微挡住脸,娇滴滴地说:“谢谢这位公子的好意。”说完居然真的伸手来接。 赵二喜不自胜,看着那伸出来的白嫩的手和一截胳膊,觉得香味都要从鼻子冲到脑门去了。 他急忙伸出手去递,递给小美人的时候,忍不住趁机摸了一下她的手。 小美人“啊——”了一声,羞红了脸,提起裙子就跑。 此时正巧一群游人游湖归来,朝着赵二他们的方向走来。小美人趁着人群,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赵二没想到她娇滴滴的,居然能跑这么快。此时人群恰好涌过来,直接把自己追赶的路给堵了。 赵二急得在人墙边团团转。好不容易等人散去,小美人却不见了。他既担心那小美人没人跟着保护被坏人盯上,又不舍得放跑了她,就抬脚快步追赶。到了湖边,已无去路,赵二左看右看,不见那小美人踪影。 却见稍远处 的湖中有一条挂着幔帐的船,里面隐隐约约有个人影,摇曳生姿,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小美人。 赵二盯着游船远去,心想自己一定要找到这个小美人。 赵二和手下赵普在湖边闲逛,先是跟这些附近村民出来摆摊做生意的买了不少东西,然后又套近乎:“大妈年纪不小了吧?这么大年纪不好好在家休息,让孩子孝顺,怎么还出来摆摊卖薄饼。” 大妈叹了一口气:“我寡妇家,家计艰难,儿子最近又死了,剩了一个孙子一个孙女,不出来卖点东西立住生计,我们一家几口怎么办!”说着流下眼泪来。 赵二听闻,立刻买下这大妈所有的薄饼,还多给了一些钱:“大妈这些我都要了,你早点回去照顾孩子吧。这些钱给孩子们买些布做衣服。” 大妈听见,感激地快哭了:“公子你真是好人!看公子你的模样,肯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还这么好心,前程似锦啊!”说着又问,“公子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 赵二连忙笑道:“是啊,我是北方来的,我母亲嫁到洛阳,但是舅舅家在南边。我母亲好久没有回家乡了,和舅舅家失去联系,让我来南边试着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找到。”说着指向湖,“对了大妈,刚刚那艘船好漂亮!我们北边旱路多,这样漂亮的游船真是不多见。”却只字不提里面的人。 大妈笑道:“这是大司徒周家的船。他家在天气好的时候,有时会开这样的船出来游玩。他家大女儿嫁给了国主的儿子,是江宁有名的大美人,小女儿也是这里有名的美人。刚刚跑过去的那个就是。” 赵二装作没看见小美人,不在意的样子,接着和这大妈拉家常。周围的其他游客和小贩也对这个友好的富家公子抱有好感,和他闲谈起来。 赵二出手大方,左右买了几个小贩不少吃的,还招呼他们一起吃,大概一顿饭的功夫,就把周家的事打听的差不多了。 接着他收拾收拾,和赵普汇合,把玄武湖附近都查看了,并用脚走着丈量了一遍,才回到住处。 回到住处,他立刻把所见所闻,都仔仔细细画了下来——若论绘制军报图,没人能比得过他。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哥才肯放他来南唐当坐探,为将来攻打南唐做准备。 赵二想,自己此次南唐之行,绝对不能空手而归。 22. 谋大业公子遇挫折 赵二调戏南唐美女的事,别人尤可,赵普出了一身汗。 回到住处,赵普屏退左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上前说:“汴京来信,说李璟上表,请求传位太子李弘翼。我们到江宁这些天,城里已经听到了有关太子李弘翼不少传闻。如果真的让他登位,我大周怕是有心腹大患。” 赵二点点头,说:“太子的能力确实要比他父亲强很多。不过他们现在父子正在互相猜忌,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离间他们父子。最好他们自相残杀,到时候我大周就可以长驱直入,甚至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南唐!” 赵普心里暗笑这个年轻人好高骛远,但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委婉提醒说:“且不要说这了,眼下我们身在江宁城,能不被当成奸细抓起来,最后活着回家,就已经很好了。我们行事一定要万分小心,切记招摇啊!” 赵二笑了,知道他是为了刚才的事来点自己,说:“普哥放心,我不是那色令智昏的人。刚才我不过和那小美人开个玩笑,无论如何也不会耽误我们的大事的。” 赵普点点头。其实他只要能向赵大交代就好。这次南下,是为了征南唐做准备,这小少爷主动请缨自己来当坐探,赵大让自己陪同,只要最后这少爷平安回去了,自己就能交代了。赵普其实并不打算他们此行能做出多大的事业。 赵二道:“哥派人在南唐安插坐探好几年,都没有很大的成果,只在外围打转,普哥你联系联系,我们明天去看到底怎么回事。” 赵普答应着吩咐下去,心想肯上进总归是好事。 第二天,赵普和赵二起了个大早,就往城外山上去。 赵二本来打算被带往南唐宫中,就特意早起打扮了一番,免得引人怀疑。谁知赵普领着他往城外山上走,心中就开始有些疑惑。不过一路走来山区峰峦叠翠,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山间的空气散发着野花野草的清香,让他心旷神怡。赵二便没问,心想大不了就当做是郊游了。 大概爬山爬了不知多久,赵二以为他们要去鸡鸣寺拜访哪位高人,谁知中途在一个山坡一拐,往一条小岔路去了。 这条路比较崎岖,走的人少,便很不好走。中间要穿过几丛茂密的草丛,走得赵二很不耐烦。正当赵二打算开口问在哪里的时候,赵普停下了。 前面是一座小山坡,坡上比较平坦,盖着一座小小的茅屋。一个和尚正架着一堆柴火,叉着一只鸡在那里烤,老远就飘出烤鸡的香气。 赵二心道不妙,正要开口,果然那和尚见到他们,就给他们行了一个礼,然后赵普带着他就上前去。 赵二颇不悦地说:“既然是出家人,怎么还不守戒律,吃起荤腥来了?” 和尚一手叉着烤鸡,尴尬地说:“小人其实不是真的出家人,不过在在这里装成和尚避风头而已。” 赵普赶紧介绍说这是我们大周花了大力气安插在江宁的坐探,已经好几年了。 赵二震惊地说:“我哥花了那么多钱,就在这荒郊野岭的山上安插了坐探?探听山里的情况吗?” 假和尚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差点被杀才逃到这里的,原来不是在山里的,原来我在东宫当差。” 赵二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说:“既然如此,你对那南唐宫里的情况,应该很了解了?” 假和尚摸着光头,低下来看地说:“这个小人确实不知道……” 赵二怒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这么多年到江宁,干嘛来了?” 假和尚无奈地说:“我们本来是跟着这里国主的弟弟李景遂的,那个时候他都已经是皇太弟了,只等国主一死就接位,然后我们打算进一步劝说他给陛下上表投降。谁承想去年被太子一把毒死,跟着李景遂的我师傅们全部遭了难。只有我,那天恰好被我师傅派到外面去办事,耽搁了没能赶回江宁,结果回来的时候就听到出了这个事情。自那以后,我也不敢在江宁待着了,就跑到城外这座庙里来出家。” 赵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赵普问到:“你跟了李景遂这么多年,起码总该知道点什么。” 和尚答:“跟李景遂很多年的是我师傅。我其实前年才被派到江宁来。我师傅一死,我知道的,在信里都说了,您说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本来我是宫里的侍卫,可能还能为陛下出点力,现在我也不能回江宁城,想出力也不能了。”说完一脸不好意思。 赵二很生气,心里说你还知道不好意思?没想到这些年给南唐花了那么多钱,都被这种人糟蹋了。 “眼下怎么办?”赵二问赵普。 赵普答道:“攻克南唐不是一日之功,要天时地利人和的。眼下时机未到,也只好静待佳期了。我们这次主要是来查探一番,并不是非要有什么作为的。”心想,行了,早点回去吧!千万别被李弘翼抓住了!少爷你若是在南唐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赵大那厮非劈了我不可。 赵二却说:“不行!眼下我哥哥正在升官之际,若是我能替我哥在征讨南唐上立下军功,我看那张永德还敢和我哥争?!我就是拼死也要帮我哥争到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普劝道:“高处不胜寒。其实现在他这样,大家平平安安也很好,何必非要争这口气呢?万一功高震主,被陛下猜忌,岂不是得不偿失?!” 赵二却从鼻子里笑了出来:“陛下猜忌谁也不会猜忌我哥啊?!我哥对陛下掏心掏肺,这么多年给他当狗,到现在还给他值夜,连马桶有时候都是我哥给倒的。就这样还要猜忌的话,他还有心肝吗?!他不是那样的人。何况恐怕陛下也想让我哥更进一步,盖过张永德和李重进呢!他们一个是先帝的女婿,一个是先帝的外甥,只有我哥,是陛下的亲兵。想更进一步,非立下大功不可!” 赵普笑道:“你哥当他帐下亲兵多年,他最信你哥,他御驾亲征在外行军打仗,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哥还给他守着是尽责,你也别计较了。毕竟是陛下。” 赵二转头对和尚怒道:“你们怎么回事?为什么把宝都押在李景遂身上?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只是皇太弟!只要李璟有儿子,那他就不能坐稳这个位置。你们怎 么还把人全都弄到他身边?我哥几年心血,就这样统统付诸流水?” 和尚刚想开口辩解一番,就被赵普咳嗽声截住了话头。 赵普尴尬地说:“这是我和你哥商量之后决定的。当初李氏几兄弟,在南唐先主李昪的灵前立过誓,说要兄终弟及,那个时候李璟的儿子还很小,没看出有什么能耐。李景遂性格温和,是个君子,不像李璟那样好大喜功,四处开战,还四处战败。我和你哥商量之后上报给陛下,全力扶植李景遂。将来等他接位,劝他以天下生灵为念,降我大周,很可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南唐。这才把探子都安插在他身边。谁知李璟的儿子长大成人之后,不但颇有手腕,而且心狠手辣,一下就把叔父给鸩杀了,而且四处搜捕余党……我们这才暂时撤离江宁。如今更进一步,是难上加难……” 赵二见这里面还有自己哥哥的事,就按下不表了,但是心里还是觉得很憋屈。 他看了看和尚,恨铁不成钢地问道:“既然你在宫里当差一年多,东宫起码有认识的人吧?” 和尚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有是有……但是不太熟,而且听说他虽然调去了东宫,但是连东宫的门都进不去,只是负责打水……” 赵二眼睛一亮:“打水也好啊!可以在太子喝的水里下毒!” 和尚唯唯诺诺地说:“不是给太子喝的水……只是给太子洗手洗脚的水……而且也轮不到他送进去,他最多在门外给水……” 赵二听了,恨不得跳起来狠狠弹他一个脑瓜崩!顾及身份,硬生生忍住了:“为什么你认识的都是些没用的人?!” 和尚居然觉得自己冤枉,微微抬头回嘴道:“小人本来是皇太弟那边的人,关系好的都是叔王的人。和东宫算是仇家,当然不可能走得太近了!”见赵二瞪他,只好把头低回去,“而且!那个人人品很不好!喜欢赌钱,输了就到处借钱!不给就欺负新来的,强行问他们借钱!这种人,我才不搭理呢!”扭过头去忿忿地说。 赵二不说话了。 赵二一肚子气,跟随赵普走下了山。赵普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就跟着赵二一径走。 赵二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又到了玄武湖。他在湖边一角走来走去,非要进湖里看看。 放在平时,赵普是一定要阻拦的。因为玄武湖是皇家园林,中心部分被严厉看管,他们最多就只能在边缘乘船游览一番,而且要趁着早上渔民捕鱼的时候,混在老百姓当中。湖上时不时有达官贵人经过,他们去湖里游玩,倘若被人看到问起来,搞不好有性命危险。可是今天赵普不敢惹赵二,只好派手下去找船。 不多时,手下找来船,手下会划船的撑着,赵二坐在船尾,晃晃悠悠,十分惬意,心情逐渐好了一点。 正值春天,两岸都是鲜绿的水草,芦苇丛随着春风摆动,背后的竹林也跟着沙沙作响。赵二心旷神怡。 正在他享受这美景的时候,忽然发现湖岸边隐蔽处有一个人。 赵二眼尖,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小美人。 23. 邪公子二戏小白花 玉瑶的嬷嬷最近生了病,病得很严重,大夫说最好有一味药。但是这个药只有北边有,本来是不难求的,但是因为南北战乱,彼此音信不通,加上太子严查北边来的客商,导致现在这个药非常难弄到。 玉瑶对着嬷嬷,哭得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一般。 嬷嬷伸出干枯的手,满是皱纹,慈爱地说:“瑶瑶,人各有命。嬷嬷要走了,以后瑶瑶要好好吃饭,不要贪玩到处跑,让你姐姐和母亲担心。瑶瑶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了。” 玉瑶趴在嬷嬷身上,哭得一抽一抽的,说:“嬷嬷不走!玉瑶不让嬷嬷走!” 嬷嬷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头歪向一边。 玉瑶崩溃了,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了姐姐家,央求姐姐姐夫想办法。 姐姐搂着玉瑶安慰,姐夫李从嘉则为难在一旁说:“如果是你娘得了病,急需这个药也就算了,毕竟是母亲,派人冒险去找也说得过去。可现在只是你府里的一个嬷嬷。我这里派人去找药,是要用人命去换的。嬷嬷的命是命,兵士的命也是命。如果被兵士们知道我为了一个嬷嬷让他们冒险去送死,他们还肯效忠吗?” 玉瑶生气地说:“凭什么娘就可以嬷嬷就不行?!”拉着姐姐,眼泪汪汪,扭股糖一样扭。姐姐却用严厉的眼神看着玉瑶,说:“玉瑶不要任性了!府里其他贵重的药材你尽管拿去,可是这件事,不要为难你姐夫了。” 玉瑶被姐姐吓住了。她最听姐姐的话,就没有闹,半晌,她辞别了姐夫,退了出来。 回到家,嬷嬷躺在床上,发起了高烧,脸色惨白,已经晕死过去。丫鬟们照顾她,玉瑶也守在她床边照顾她。 玉瑶守着床,想起嬷嬷以前给自己唱的渔歌,就唱了起来:“走遍天涯好转家,铜板赚得万打万,买田造屋做棺材;一张恶脸象黑炭,黑袖里伸出黑手板……” 嬷嬷好像听见了,眼皮滚动着,似乎要苏醒。 玉瑶赶紧继续唱,谁知嬷嬷的眼皮滚动了一会儿,竟然没有醒。 玉瑶特别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急哭了。 哭着哭着,恍惚中,她忽然想起以前嬷嬷给自己讲过的事。她说她老家的太湖有个水神特别灵,她们那边的渔民和附近的农家,逢年过节都去拜水神。谁家有人生病了,也去拜水神;谁家没孩子,也去拜水神。拜了水神,病就好了,没孩子的,后来也有了孩子。 玉瑶想,自己去不了太湖,但是可以去玄武湖拜水神。自己在玄武湖诚心诚意地拜,水神会保佑嬷嬷的。 赵二一行人乘着小船,躲在玄武湖密谋如何取南唐的时候,忽然发现不远处有条小船湾在附近。 赵二眼尖,一眼就发现船上的是前几天的那个小美人。本来在和赵普商量大事,立刻就转了兴趣。 赵二命手下划船靠近,谁知那小美人丝毫不觉,带着一只烤鸡,双膝跪地,背对着赵二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祭拜些什么。 赵二出声道:“你这是在拜什么?” 小美人冷不防被他吓了一大跳,差点落水。她回身的时候,赵二才发现,她满眼都是泪。 赵二不禁怜香惜玉起来,柔声问到:“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小美人拿起船桨,回身就用力划。却被赵二的手下眼疾手快地勾住了小船,动弹不得。 小美人吓得花容失色。 赵二摆摆手,说:“不得无礼!”手下松开小船。小美人逃命一般划走。 赵二眼见着小美人划走的方向,心里正在惋惜的时候,却见她不知怎么,又划了回来。 赵二高兴了,以为她对自己有意,连忙命人靠前。 小美人隔着水流,怯生生地问他们:“几位公子,你们可是北边来的?” 赵二笑道:“我们是洛阳来的,投靠亲戚顺便做些生意。” 小美人犹豫着问他们知不知道她想要的药材。 赵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当然知道了,不但知道,我们还有呢!” 小美人大吃一惊:“你们有?!” 赵二直勾勾地看着她说:“有啊!就在我们船上。” 小美人激动地说:“可不可以卖一些给我?” 赵二爽快地说:“卖你干什么?我们这么有缘分,我直接送你一些吧!” 小美人震惊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不但有,还要送我?” 赵二邪笑道:“当然了!你来我这船上,我立刻就给你拿一些。” 谁知小美人竟然犹豫了,不肯划船上前。过了一会儿,她犹豫着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万一来了你船上,你船上没有怎么办?” 赵二立刻命手下取来药材,隔着水,举起来给小美人看,喊道:“你看!这不就是!你过来。我就给你!” 玉瑶见了药,脑子里全是嬷嬷的病可以治好了,也顾不上眼前这个人好像有些不怀好意,立刻就划着船靠上去。刚一靠近,她的船就被那人的手下勾住了。此时她想逃跑也来不及。只好咬咬牙,走上前去。 玉瑶想,实在不行,就跳船投水。这几个北方人的水性,估摸着也不敢跳下来捞自己。 谁知上了船,为首的那年轻公子竟然彬彬有礼。 他取出了药材,直接伸手递给玉瑶,什么也没要,什么也没做。 玉瑶欣喜不已,立马伸手去接,接着就红了脸,觉得很不好意思。自己白白拿人家的贵重物品,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方竟然还说:“救人要紧。姑娘赶快回去吧。” 玉瑶感激地对他行礼道谢,却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羞红了脸。 玉瑶不好意思地退出了船舱,回到船上,连连对他行礼。然后赶快划船回家,让人熬药给嬷嬷吃。 嬷嬷吃了几天药,真的好起来了。 玉瑶看着剩下的药材,不知怎么,脑子里全是那天那个人的眼神。 玉看到看着药材,十分吃惊,说:“瑶瑶,你哪里来的这些东西?这可太贵重了。” 玉瑶本来 在发呆,突然被打断,有些惊慌。她含含糊糊地说:“是……是从北边来的客商买的。姐夫……帮忙找药了……” 娘听了很欣慰,说:“原来是殿下的大恩!瑶瑶你过几天要去谢恩才是!” 玉瑶答应了。其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就是直觉觉得不能说。 赵普在一旁目睹了赵二和这个南唐女的全过程,暗自担心。 其实,他并不赞成赵二过多接触这个南唐女。第一次赵二调戏这个南唐女,他劝阻了,本以为就过去了,谁知两人又遇上。南唐女来求药,毕竟是救人,他不好阻拦,可是接下来如果赵二还要和这个南唐女接触,他就有点吃不准要不要直接报告赵大,甚至将他的纨绔弟弟直接带离南唐了。 他对赵二还是有些不满的,口口声声家国大业,见了漂亮姑娘,就什么都忘了。两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粘到人家姑娘身上去了。眼下南唐的太子搜捕北方来的客商,形势吃紧,这个关头要是出点什么事……赵普不敢想了。 于是,赵普苦口婆心地上前劝道:“公子,我们在这里还是要以大局为重,虽然派出坐探不太顺利,但是这几年用兵,南唐上下还是有不少人对我大周非常敬畏的。不要辜负了你哥哥多年来的心血。” 赵二笑着说:“普哥你放心吧,我就是闹着玩,不会耽误大事的。” 接下来一连几天,赵二确实非常努力。他不但勤奋走访江宁各处,每到一处就仔细查探,回到住处就努力画图,试图画出整个江宁几处要塞的地图,还到处走访想办法贿赂靠近南唐的高官,却一无所获。 赵普安慰他道:“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整个江宁的情况,你已经画了七七八八。将来你哥攻打江宁,一定是很好的参考。” 赵二却非常不满意,他生气地说:“普哥,就这些,其他人也能画。我来了这么久,一个高官也没有结交上,一处南唐的机密也没有亲眼看到。这样下去不行。你看着吧,我一定要帮我哥拿下南唐。” 赵普也不知道他能怎么拿下南唐,只得劝慰他。 玉瑶这几天精神恍惚,老是走神。 “瑶瑶,你又不好好吃饭。”嬷嬷心疼地说。 玉瑶听了,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嬷嬷连忙给她又夹了几块鱼肉。玉瑶平时是喜欢吃的,现在吃在嘴里,却没有平时的滋味了。 吃完了饭,她趁着家里人不注意,自己一个人跑到自家码头上,看周围正好无人看守,就划着一只小船,直接出了家门,驶入秦淮河中。 秦淮河两岸繁华,酒家民居星星点点,河面上也不断有往来船只。玉瑶划了不知多久,小船晃晃悠悠随着水流自行漂流,她索性放下篙,坐在船头,望着河岸出神。 这时,一艘画舫漂过,向玉瑶的小船靠过来。 玉瑶一开始看着河岸两边的风景,没有注意到来船,直到突然感觉船上一晃,才发现有人跳上了自己的船。 玉瑶一惊,抬眼一看,却是给自己药的男子。 24.情生智佳人插柳 只见他晃晃悠悠,就要向船头走来。玉瑶赶紧说:“别动!”谁知晚了,小船剧烈晃动起来。男子居然吓了一跳,直接蹲在了船尾,两只脚岔开抵住船的两边,拼命维持平衡。船终于慢慢稳定了下来。 玉瑶噗嗤一声笑了——她没想到这个武功高强的人,居然不会坐船,而且有些怕水。 男子面露窘迫,却要强行挽回一点颜面,说:“姑娘可要稳住,我水性不好,万一落水,这次可真是搭救不了了你了。” 玉瑶笑得花枝乱颤,问道:“你居然不会游水?!我可是很会游水的!你放心!你掉下去了我会救你的~”说完,银铃一般笑了起来,还故意调皮晃了晃船。 小船被玉瑶稍微一晃,就剧烈地摇了起来。吓得另一头的男子面如土色,整个人快趴在船上了,深色的衣服让玉瑶想起了乌龟趴着的样子,笑得更欢了。 “姑娘!姑娘!”男子急忙道,“我是北方人,不惯坐船。看在我给你送药的份上,饶我性命吧!”说完,还蹲着作了一个揖。 玉瑶听到药,不知怎么,就羞红了脸,晃船的手却停了下来,说:“对不起……你给我药,我却戏弄你……我正想找你呢!你们这个药多少钱?我从家里拿来给你吧。” 赵二本来看着这小美人笑得花枝乱颤,还故意摇他,想晃他落水,就有点恼火,还带着股无名邪火,就打算走到船头去捉她。 结果这小美人近在咫尺,拿一双好看的杏眼看他,说要给他钱,还说要救他。 赵二很久没有听到别人说要给他钱了,不禁有些感慨,也更喜欢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美人了。 他蹲在船上,抬头问她:"小娘子,这么客气。这样吧,你告诉我你的芳名,就算是你给我钱了,如何?" 小美人一听,别过脸去,蚊子一样哼哼:"我叫玉瑶…" 赵二蹲着笑道:"幸亏我还年轻耳朵尖,这要是老上几岁,耳朵背一点,可能最后也不知道姑娘的芳名了。" 小美人扭捏了一会儿,大声说“玉瑶——”,然后就羞得别过脸不管他,顾自就划船。 赵二看着她的背影,越看心越痒。 小美人驾着船,赵二坐在船尾,欣赏沿途的风光,心旷神怡,前面又有美相伴,简直是人间天堂!他想,等他拿下南唐,一定要弄一艘好大船,载着这个小美人,吟诗作对,饮酒嬉戏……越想越美。 划着划着,玉瑶忽然把小船靠在湖中的一个小渚边,自己下船开始采些什么。 赵二跟了上去,好奇地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小美人举起一把植物,开心地说:“我在採颜料呢!喏——你看——” 赵二不懂这些,笑着说:“这东西不就是一般的水草吗?这也能做颜料?” 小美人得意洋洋地说:“我姐夫发明的!把这个水草磨碎了拌进颜料里,画出来的画,颜色特别鲜亮!” 赵二觉得这个小美人虽然看着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了,却还是孩子气,这么大了还玩这些东西。但是也耐心地陪着她采。 小美人采了一会儿草,果然累了,就回到小船上打开自己带来的布包,掏出两个果子,一人一个递给赵二。 赵二伸手接过就吃,觉得这果子比平时自己吃的甜多了。 小美人急了:“你这人,怎么不洗手就开始吃?” 赵二愣了。 小美人摇着头说:“病从口入,你不洗手就开始吃,把病都吃进肚子里去了。” 赵二笑了笑,道:“你说的对,我太邋遢了。”于是就着河水开始洗手。洗完手往身上擦了擦就开始吃果子。 小美人又摇了摇头,说:“你把手洗干净了,又擦脏了,那不是白洗了吗?” 赵二眼珠子一转,笑着说:“玉瑶姑娘说的对。可是我没有干净的手帕子。难道你要用你的手帕给我擦果子吗?” 小美人果然没有防备,居然真的掏出手帕给他擦果子。 赵二大喜,擦完就不肯还了。 小美人羞红了脸:“你这人真是无赖!明明这么有钱,居然连别人的一块手帕子都贪……” 赵二邪笑着看她:“别人的手帕我才不稀罕呢……你看你这么干净,连手帕子都是这么香……”说着,拿起手帕闻了闻。 小美人羞得不行,为了掩饰尴尬,转移话题说:“这就爱干净了?这才到哪里?不好好洗手就吃果子,已经很不爱干净了。” 赵二饶有兴致地问:“哦?还有更爱干净的人?” 小美人脱口而出:“我这算什么!我姐夫的哥哥,你没看到,那才是爱干净呢!他一天要洗好几遍手,每次洗一回手,就要换新的手帕擦一回。一块手帕只擦一回。他吃东西,那才讲究呢。吃果子之前要洗好多遍手……” 赵二笑道:“洗一次手就要换一次手帕,你姐的大伯哥是你们大唐的首富吗?这也太奢侈了。” 小美人漫不经心地说:“这算什么。他们家就是每次洗手都用最上等的真丝手帕擦手,擦完就扔,也算不了什么……” 赵二好奇地问:“他家是什么人啊?这么富?” 小美人却不说了,扭过头去不理他。自顾自划船。赵二也不问,看着小美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中午,太阳刚刚偏西,江宁城一角的赌摊上就聚拢了一拨人,吆五喝六,掷骰子,押大小。 一个中年赌客,头发都有些花白了,红着眼睛,“大大大……小小小……”地呼喝着,声嘶力竭。 摊主打开骰盅,中年赌客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又输了。 摊主对赌客笑道:“老刘,你已经连输五把了,再这样下去,裤衩都要没了,就此打住吧。过几天再来吧!” 叫老刘的已然输红了眼,说:“不行!我今天不翻本,绝对不走!” 摊主走过来要收摊,却被老刘一把拦住。 老刘目露凶光道:“抽了我那么多水,就这样想走?” 摊主讪笑道:“不是我非要走。只是你已经输完了,再缠下去有什么意思?你也没有东西赌了啊!” 老刘居然亮出刀来说:“你借我钱!” 摊主为难地说:“不是我不肯借,只是你之前还欠摊子那么多钱都没还,欠我个人的也很多。我借你,你拿什么还?” 老刘红着眼,一掌拍在桌子上,说:“就拿我这只手还!”说着,举刀欲切手指。 摊 主赶紧举手摊住说:“别别别!你这是干什么?我要你的手有什么用?” 老刘吼道:“那你怎么样才肯继续?我要翻本!!!” 这时一直和老刘对赌的一个新赌客,出来劝和道:“刘叔这是何必?要不这样,我这里的钱你拿去,我们赌最后一把,要是你赢了,你就还我,要是输了,你之后有钱了再还我。大中午的见血,不吉利!” 老刘一听,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道:“小老弟,你不仅赌技不错,做人也挺好。不是本地人吧?” 年轻人笑道,说:“我是北边过来贩丝的。” 老刘盯着他笑道:“买丝的本钱让你给赌了?” 年轻丝客脸一红,把脸转过去,不说话了。 老刘上去勾肩搭背说:“小老弟你别急,你借给我,我保准连本带利还给你,让你不但有本钱买丝,还能富余一笔呢!刚才你也输了不少,剩下的恐怕买不了多少丝了。” 年轻丝客为难地说:“可是你已经欠了其他人那么多钱,都没还,我借了你,就算你有了钱,也会先还他们,怎么可能还我呢?” 老刘解开衣服,是几片破布,叮叮当当挂在他身上,气恼地吼道:“那你怎么样才肯借给我!” 年轻丝客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说:“听说刘叔在宫里当差?要不这样,你把当差的印信或者进宫的凭证抵押给我。如果你不还,我直接找上宫里你的顶头上司,让他们把你的工钱给我抵债。” 老刘心里暗自笑道:这个傻子,就算是我的顶头上司那里我也欠了不少钱,而且我老刘赌鬼的名声在外,就算你找上门去又怎么样?我就不信你还能让太子替我还钱! 一边的摊主则悄悄拉过年轻丝客,对他说:“老弟,他是这里老赖了,不要借他。就算拿他的印他也不会还的。” 年轻丝客却笑着说:“可是不给他,我这点钱也确实买不了丝了,下面你们打的这个牌我也不怎么会打。权且信他一次吧!” 摊主没办法,也随他们去了。 两人于是说好。 老刘拿了钱,赌了一把,小赢一回,满心欢喜,豪情万丈把剩下的全压了,结果一把输了个精光。 这下年轻丝客说什么也不肯再借钱给他了。 老刘赌上了头,怎么也不肯放这个冤大头走了。一定要扯住他逼出钱来。 年轻丝客毕竟年轻,还是脸皮薄,最终还是松了口,但是他却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老刘问。 “我要求见太子。”年轻丝客说。 大家恍然大悟,原来是想走门路的。 老刘仿佛听了笑话:“太子是你这种人想见就能见的?” 年轻丝客说:“我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做生意的。如果能做官,那比做生意更好了。可是我出门游走了这么久,何曾拿到一官半职?钱也没了,官也没有一个,就这样回去,我怎么和我家里交代?既然刘叔在太子面前都说得上话,不如引荐引荐我?” 老刘心想:这真是个大傻子。满口答应,年轻丝客却说:“口说无凭。刘叔你立下字据!”老刘爽快地签了字据,年轻人身上的钱终于还是被老刘都榨干了。 25.桂馥兰芳绝命香 几天后的上午,老刘正站在宫门口目送太子车驾远去,忽然从角落里窜出来一个人。老刘定睛一看,竟然是给自己送钱的大傻子。 年轻丝客人一把扯住他,说:“刘叔!你说要向太子引荐我的!” 老刘指着远去的车队说:“喏!就在那里!” 年轻丝客急道:“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老刘轻蔑地笑道:“我是怎么说的?我说过吗?” 年轻丝客涨红了脸,大声喊道:“老刘!你怎么可以这样言而无信!” 老刘无赖地说:“我就是言而无信,你能拿我怎么样?要不你杀了我?你杀了我我也还不出钱来!” 年轻丝客急得哭了,他大声喊道:“你说要向太子殿下引荐我的!我今天特地带了礼物来,打算献给殿下!” 老刘斜了他一眼,问:“是什么?给我也是一样的。等殿下回来了我献上去。” 年轻丝客气愤地说:“你还有信誉吗?给你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老刘大怒:“你敢说我是狗?!”说着伸手就要打这年轻人。 谁知年轻人居然三两下就接住了他的招式,毫不示弱地回击,几个回合下来,身为侍卫的老刘居然没有讨到便宜。 老刘心道不妙,不知该如何收场。 年轻丝客冷笑道:“刘叔,我从北方千里迢迢过来做买卖,要是没点武功傍身,我走得到江宁吗?” 老刘没办法了,无奈道:“那怎么办?我是真的没有钱。你也是真的不可能见到太子的。” 年轻丝客想了很久,最后妥协道:“那你把我的香料献给殿下!必须说是我献的!” 老刘终于吐露了实话:“太子别说你见不到,连我也见不到。你看到了,我只是一个守门打水的底下人。太子只有车驾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我才能见到。你可别让我拦车驾啊!这丢脑袋的事我老刘是打死也不会干的。” 年轻丝客急了,上来就打算和他拼命。 老刘急忙拦住他说:“不就是香料嘛!我要给太子打洗手洗脚的水。我放到洗手水里去,呈上去。如果太子喜欢这个香味,我不就有机会见到太子了吗?如果太子召见我,我一定说是你给的香料!” 年轻丝客垂头丧气地说:“也只好这样了。”但是要求亲眼看到香料放到水里然后呈上。 老刘没办法,只好让他在附近等着。两人等了一下午,太子终于回来了,进门就要洗手。老刘赶紧打水献上,年轻丝客亲眼看着他放了香料,眼睁睁看着老刘递给他的上级,才肯离开。 看着这个大傻子离开,老刘终于松了一口气。果然过了一会儿,太子传下话来,说今天洗手的水香味他很喜欢,问是怎么回事。老刘连忙上前说是自己为了讨太子欢心,最近去采了一些花,制成香料洒了一点在洗手的水里,一点也不提年轻人的事。 上司很高兴,让老刘以后一直用这个香味的水。 离开皇宫,赵二一改在老刘面前的忧愁神色。其实他神清气爽。 他一径走到玄武湖边,果然遇到了他想见的人。 玉瑶划着一条小船,远远在湖心,赵二向她招手,她就划了过来。赵二迈开长腿,一跳就上了船。 玉瑶看他今天特别高兴,好奇地问:“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特别高兴?” 赵二深深吸了一口湖上的清爽湿润的空气,觉得非常舒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簪子,上面镶嵌着一颗红宝石,趁着玉瑶在专心划船,悄悄戴在了她的头发上。 玉瑶反应过来,回身一摸,拿下簪子在手里,惊呼:“这是什么?” 赵二笑道:“这是送你的小礼物。” 因为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赵二在心里说。 玉瑶放下船桨,任由小舟在湖心漂荡。她仔细看着这个簪子,做工非常精美。她小心翼翼地左看右看,看了好久,却放在他面前。 玉瑶说:“我不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赵二豪爽地笑着说:“这算什么!一个小小的簪子!你收了这个,我再给你买别的!” 玉瑶却摇摇头,说:“我拿了这个回去,我嬷嬷他们一定会问我这是从哪里来的。如果被我姐姐知道了我偷跑出来和不认识的人玩,会打死我的!”其实姐姐从来没打过玉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玉瑶就是这样脱口而出。不过姐姐要是知道自己偷偷和外人来往,一定会责问自己,并且从此以后禁止自己再偷跑出门,这是大实话。 赵二也不勉强,想了一想,把簪子收回去了。却掏出一颗小小的不知什么东西,放在玉瑶身边的船板上。 “那你收这个吧!”赵二说。 玉瑶好奇地拿起来一看,说:“这是什么?”散发着一股香味的小石头一样的东西。 赵二笑道:“这是我独家秘制的香料。很好闻。不过千万记得,这个东西不能碰水,碰水就有剧毒。你只在房间里放着这个东西,也不必点燃,就这么放着,房间里就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沁人心脾。让你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能做个好梦。” 玉瑶又拿起来闻了闻,果然一股芳香。又看了看赵二,发现他今天特别开心。就有点犹豫。 赵二怕她不收,说:“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敢收吧?这个是我自己做的,没人知道这是什么。你在房间里放几天,它就会消失不见,了无痕迹。我想你姐姐应该也不至于时时刻刻都盯着你。” 玉瑶想了想,收下了。 划了一会儿,她问道:“公子,你来我们南唐做什么呀?” 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久都没仔细问他的姓名来历。 赵二说:“我姓赵,叫赵义。你叫我阿义吧!我来南边做点生意。我家就只有我哥哥一个人做事。前几年运气好,赚了点钱,可是也不能坐吃山空啊!所以我就想来南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贴补家用。” 玉瑶回头看了一眼赵二,觉得真奇怪,这个人从来不谈钱,倒是很风雅,出手也阔绰,其实不怎么像是个商人,倒像是个做官的料子。 赵二叹了一口气,自顾自说:“我小的时候,家里很穷,那个时候我父亲刚刚去世,家里只有哥哥能挣钱。哥哥就出去当苦力。后来有人招募亡命,我哥又去拿命换钱……现在家里境况已经好了很多了,我哥哥也不用那么苦了,但是他有一个心愿没有完成,我一定要帮他完成这个心愿。” 玉瑶听了,感同身受地说:“我父亲也在我很小的时候也去世了,家里只剩下我母亲和我姐姐。那段日子也非常艰难。幸好国主对我们家非常照顾,后来更是让我姐姐嫁给了殿下,我家就好起来了。”陷入了回忆,“我小的时候经常生病,生病就哭闹。周围人都说我那时候很奇怪,必须我姐姐抱着我,我才不哭闹。有一次我发了一夜高烧,我姐姐就抱着我一直走,哄我。来回走了一夜也没有休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就是我姐姐,其次是我母亲,然后是我嬷嬷和我家里其他人。我以后也一定要让他们过得好!” 赵二看着玉瑶认真的样子,笑了。 玉瑶觉得被轻视了,生气地说:“你笑我干什么?!你不相信我会有出息?!哼!” 赵二笑着说:“怎么会呢?!我们玉瑶小姐最有出息了~”确实带点哄孩子的语气。 玉瑶生气地说:“你还嘲笑我!你看你,说了要做生意赚钱,还不是整天和我一起跑湖上来玩?!” 赵二脱口而出:“因为我喜欢你啊!”这是他此时此刻真心的话。 玉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给打懵了。她涨红了脸,装作没听见,只是用力划船。 赵二看出了她的窘迫,也不戳破,自顾自叹气说“我这次来南边,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才回去,绝对不能辜负我哥对我的栽培。但我只是一个外来的商人,对你们大唐实在是不熟悉,我想结交朝中官员,也不得其门而入。或者……你可不可以帮帮我,告诉我你父亲的朋友们,国主重用的官员们,他们喜欢什么,怎么样才能找到他们的门路,去给他们送钱?” 想了想,促狭地笑道,“如果你帮我做了大官,我也帮你出人头地!让你可以帮到你姐姐和你母亲她们!” 玉瑶为难地说:“我也想帮你……可是朝中的事我一点也不懂。至于他们喜欢什么,最多只能找他们的夫人问问。” 赵二眼睛一亮,说:“你认识他们的夫人?……我差点忘了,你是大唐前相的女儿,王妃的妹妹。你确实认识很多贵夫人。” 玉瑶沮丧地说:“我确实认识不少贵夫人,只是我人微言轻,他们都当我是小孩子,能帮到你吗?” 赵二说:“你先说你认识谁?” 玉瑶想了想,说:“我后天要陪我干娘,就是当今徐相的夫人,去鸡鸣寺进香。” 赵二心里有了打算,于是如此这般地和玉瑶商量。 26.失莽撞公子误良机 这天上午,玉瑶陪着徐夫人来到鸡鸣寺上香。 下了马车,山路蜿蜿蜒蜒,并不好走,走到鸡鸣寺外,两边路上都是叫卖的小贩。玉瑶一眼就看见了打扮成商贩样子的赵二。赵二也正看着她这边。玉瑶感觉脸上热热的,怕徐夫人注意到异常,微微别过了脸。 赵二燃起了手中的香,异香扑鼻。玉瑶身边的徐夫人,很快就被香味吸引了,转头来寻找香味的来源,一眼就看到了赵二。 徐夫人笑了,走上前去:“这香怎么卖?” 赵二却说:“这香料不卖,只白送。” 徐夫人问:“哦?这可奇了。这附近这么多人,也没见你白送啊?” 赵二说:“既然大家身在寺庙,那讲究的就是一个缘。遇到无缘的人,万两黄金我也不卖。可是遇到有缘的人,我白送。” 徐夫人说:“怎么看有没有缘呢?” 赵二笑着说:“我看夫人气度不凡,又有佛心,是个有缘人。我送夫人吧。” 徐夫人笑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赵二,说:“这香料原产北方,本来就贵重,自从前些年我大唐和北方大周战事一起,在江宁简直都见不到这东西。现在虽然战事平息,互通音信,但商人们过来贩卖香料,卖的也很有限。你若可是普通小贩,上哪里找这些东西?”然后笑了笑,说,“阁下处心积虑,该不会是想找我……不,是想找我丈夫吧?” 赵二赞叹道:“夫人真是冰雪聪明。小人在北边,早就仰慕江南大才子徐相的名,却没想到夫人也是江南大才女。夫人的名声没有传扬到北边,北边的人真没福气。” 徐夫人被他这夸张的马屁逗笑了,笑道:“阁下一表人才,何不自己去见我丈夫?” 赵二见有门路,连忙谦虚行礼道:“小人也曾求见相爷,只是资质鄙陋,连门都进不去。” 徐夫人笑了:“阁下过谦了。如果阁下出身我大唐,有这样的青年才俊,我丈夫一定倒履相迎,只是听阁下口音,是洛阳来的吧?” 赵二暗自心惊,他原以为徐夫人喜欢求神拜佛,只是个一般的妇道人家,没想到徐夫人这么厉害,足不出户,居然连地方口音也听得出。他有点担心自己身份被揭穿,暗暗打起了退堂鼓。 徐夫人却说:“也罢,我丈夫后天在家,你后天上午来一趟吧。不过,我从不过问朝堂上的事,能不能得到他的青眼,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赵二大喜,赶紧拜谢徐夫人。徐夫人微笑着带玉瑶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赵二带着贵重的礼物,自称商贾,来求见南唐重臣徐铉。 徐铉坐在大厅主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年轻人,问他姓名来历。 赵二谦卑地说:"小姓杜,贱名义,从洛阳来。小人从小仰慕大人的才华,如果能得到大人一幅墨宝,真是生平的荣幸。"说毕打开了带来的礼物,不但有闪闪发光的金玉珠宝,还有许多名贵的北方药材和香料,异香扑鼻。 徐铉看都没看这些贵重的礼物一眼,只打量这自称杜义的年轻人,觉得他身份可疑。因为自己做官已经很多年了,平时想走他的门路,过来拍马屁上贡的人,数不胜数。眼前这个一口北方口音的年轻人,虽然打扮成商人的样子,可言谈举止,却一点也不像商人。 徐铉笑问他来拜访自己,所为何事。 赵二却恭敬地说,只愿求江南大才子的一副墨宝。 徐铉笑了一下,不说话,但是表情明显是不相信。 赵二毕竟年轻,阅历浅,又是第一次做这么重大的事,难免经验不足。他非常紧张,感觉徐铉好像已经看出他的来意了,心脏“咚咚咚”跳得厉害。 他想,自己苦心钻研徐铉这么多年,除了仔细看过他所有文章,还搜集了他那么多传闻消息,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依照他对徐铉的了解和推断,徐铉不是那种愚忠的人。不如赌一把,直接开门见山。 赵二打开了精心准备的最后一只箱子。 徐铉的眉眼微微一动。但也只是微微一动,瞬间就恢复了过来。 这细微的表情却被赵二敏锐地捕捉到了。赵二暗喜,知道自己做对了,便进一步要求徐铉的墨宝。 徐铉果然答应。 原来,赵二确实从小听闻南唐大才子徐铉的名,搜罗过不少他的文章墨宝,这次出发前,他精心把搜罗的东西整理了一番,请最好的工匠亲自盯着,用最好的纸张,最好的墨,最好的板子,刻成集子,力求几百年不腐,献给徐铉。 徐铉笑道:“你这个年轻人,确实有些心思。你想要什么,老夫或许可以略尽绵力。” 赵二却请求屏退左右说话。 左右看着徐铉,徐铉却捻着胡子笑道:“不妨。你们就暂且退下吧!” 于是屋里就只剩两人密谈。 赵二对徐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低声说:“小人在北边早就仰慕大人的才名了!当今大唐国主,昏庸无能,早年四处征战,不但没有一扫天下,成就霸业,反而浪费让许多士兵白白牺牲,让大唐称臣受辱!大唐百姓不但要承担他四处征战却战败的耻辱,现在还要因为他求神拜佛,大肆修建寺庙而服更多的徭役,因为他对北朝纳贡称臣而承担更多的赋税!这种昏庸无能的君主,有效忠的必要吗?眼看大唐国势衰微,若是将来大周挥师南下,大人想过自己的去处吗?大人是有名的江南大才子,无论去哪个地方,哪个地方的君主都要倒履相迎,为什么非要在这里耗干精气神?” 徐铉却变了脸色,一拂袖道:“老夫爱惜你是个人才,今天你说的话,我就当没有听到。你快点离开我这里吧!这些东西你全部拿回去。” 赵二心道不妙,自己费劲心机,好不容易才见到江南大才子徐铉,却被自己唐突了,心中懊悔不已,可是事已至此,已经无法 挽回,只好之后再想办法。 赵二垂头丧气地从徐铉那里走出来,十分灰心沮丧:忙活了半天,就这样被自己唐突掉了!本来他想,徐铉这样的人,无非图的就是高官厚禄,封妻荫子。傻子都能看出来南唐国运衰弱,大周一定会挥师南下,此时不改投明主,难道等将来当俘虏吗? 自己苦心钻营徐铉这么久,可以肯定他是识时务的人,不像是那种死倔的忠臣,怎么这时候突然这么不识时务呢? 赵二一万个想不通。他边走边叹气,又来到玄武湖边,对着一片湖光山色,只是发呆。 不多时,有个人影驾着一条小船,隐隐约约从湖上过来,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他身边。赵二心事重重上了船,坐到船尾。 玉瑶载着他往湖深幽静处驶去。湖边两岸一片郁郁葱葱,只有阴凉的绿色。湖边的小鸟叽喳喳。偌大的水域,只有辽阔的湖泊,苍茫的水草和他们两个人。 赵二却坐在船尾,一言不发,心事重重的样子。 玉瑶回头看他,发现他并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地和自己开玩笑,就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赵二叹了一口气,沮丧地说:“我好不容易见到徐相,却因为说话唐突,得罪他了。想出人头地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玉瑶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你放心,徐叔叔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你等他气消了,再诚恳地上门去陪礼道歉,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赵二不说话,还是只一味重重叹气。 玉瑶采了一朵早开的荷花,递到赵二身边,安慰他说:“没事的~徐叔叔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他的脾气我最了解了!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几句唐突的话,他不会放在心上的!你准备几件他喜欢的礼物,去他常经过的地方蹲守,看到人就求见道歉。他是很看重人品和才华的人,你这样的青年才俊,若是有恒心,一定能打动他的!” 赵二只觉得脸边的荷花一阵清香,耳朵里听到玉瑶夸他,鼓励他的话,觉得这朵解语花真是懂他的心。 他望向玉瑶一双美目,对他有着热切的期盼和鼓励,还有她的真心和关心。不知怎么,一股强烈的内疚感涌上他的心头,让他觉得玉瑶的眼睛像是三昧真火,把他的狼子野心烧了个对穿。 他一手接过玉瑶递过来的荷花,另一只手却直接握住了玉瑶的手。 玉瑶瞬间羞红了脸:“你这人……我好心给你出主意,你怎么动手动脚的!”急急忙忙抽回手,丢下他逃回船头。怕他追过来,还故意摇了两下船。小船“吱呀——吱呀——”地摇晃起来。 赵二窘迫地扒着船尾,让自己不掉下湖里去。其实他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就伸手了。他刚刚一点儿邪念也没有,就是很想握着她的手对她说自己的心意。 玉瑶背对着他只顾撑船,赵二在船尾出神。 27.撩虎须公子探军机 第二天,赵二就照着玉瑶的建议,悄悄蹲守在徐铉家门口。 赵二一向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决定要精心蹲守徐铉一段日子,摸准他的脾气,在他最高兴的时候,再献上自己准备的礼物道歉。看看能不能挽回局面。 就这样一连耐着心蹲守了几天。 到第五天的时候,赵二发现不对劲了。 徐铉经常往城南一座大房子去。 他悄悄问了附近的居民,他们毫不避讳地说这是修整皇宫时用来堆放器具和用料的库房。 赵二查看了附近,发现这个角落离南唐皇宫的最南端确实很近。 可是不对劲的是,徐铉并不是监管工程的户部官僚,反而是太子的老师,职责范围根本没有这些。 赵二想到自从润州一战后,南唐太子李弘冀才是南唐军队的实际掌权者,心中大动。 如何确证自己的猜测呢?赵二低头沉思。 下午。 年轻人在宫门口东张西望,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老刘。 “刘叔!”年轻人远远招手叫他。 老刘一看,急忙装作没看见,要逃跑。 年轻人冲上去去一把拉住他:“刘叔!你可叫我好找啊!”不让他走。 老刘心想,呵,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滚刀肉! 于是直接往地下一躺,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年轻人急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不活了,大家都别想活!我明天就去拦太子车驾,状告你赌博欠债,欺压良民,强占民财!太子治下严厉,就算饶你一命,你下半辈子也别想好过!” 老刘看他狗急跳墙,也怕惹急了他,大家一起同归于尽,于是赶紧安抚道:“老弟!不是我不想还你钱,只是我真的没有钱!不是我不给你引荐,是我真的见不到太子!我总不能拦车驾,赔上我的命吧!” 年轻人也服了软,道:“刘叔,我也知道你的难处。只是我身上实在没钱了,我这几天寄居在城外的一家小庙里,连吃素的钱都要没了呀!再不弄些钱,我就完蛋了!我完蛋了,你也别想好过!” 老刘忿忿地说:“我要知道哪里弄钱,我还用骗你的钱?!你这是糠里榨油,没花头!” 年轻人把老刘拉到角落没人的地方,悄声对老刘说:“刘叔,我听说城南仓库里有些废料,你的上司也负责看管那里的大门……不如找他商量商量,那些换下来不要的旧东西,我们偷运出去卖!怕是不少钱呢!” 老刘脱口而出:“放屁!那可是武库!你想死吗?” 年轻人听了,直接震惊了。愣了半天,他居然说:“那武库肯定有淘汰下来的废旧武器吧?肯定有废铁!那更值钱了!” 老刘懵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胆子居然这么大。 可是利令智昏,想到一串一串的铜钱,他也犹豫了:“这能行吗?这抓住,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年轻人说:“废品而已,不至于吧。要是再没有钱,我现在就要饿死了。到时候大家一拍两散,同归于尽吧!” 老刘自从上次见识了这个年轻人的武功之后,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点畏惧,这下听到他要同归于尽,也有点怕了,再加上满脑子都是钱,全然忘了这有多么危险。只知道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两只眼睛全是铜钱的形状。 老刘说:“好,那我找陈哥说说,我们就去弄点废品来卖。” 年轻人说:“还告诉别人?这能行吗?” 老刘犹豫着说:“陈哥其实是我亲戚,我已经欠了他很多很多钱。反正他是负责守卫的长官,就装是一时失察,被人偷了些东西去……若是能弄到钱,我就可以还他的人情了……” 于是两人商量定下来。 赵二没想到跟踪徐铉,居然挖到了一条大鱼,他激动得浑身颤抖。 在老刘面前作了那么久的戏,他拼了命才抑制住自己不表现出异样,忙不迭赶回了住处,和赵普说了自己的计划。 赵普却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行。” 赵二急了,站起来顶撞道:“我布置了那么多天,花了那么多心血,临门一脚,你和我说不行?!” 赵普把他按回座位上,却说:“我明天就安排人送你回去。” 赵二难以置信:“普哥,你在说什么?!送我回去?!我们马上就要成了!” 赵普摇着头说:“成与不成,都是天意,但是让你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回去,是我的责任。” 赵二笑了:“普哥,你当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吗?实话告诉你,这次来南唐,我就没打算好好回去!不成功,便成仁!如果我死了,你就立刻离开南唐,一刻也不能停留!等你回了汴京,你就把我的死讯告诉我哥。将来时机成熟,我哥挥兵南下,就是你们为我报仇的时候了!” 赵普听了,好半天没说话。原来他只觉得赵二从小没了爹,哥哥赵大和母亲杜夫人难免溺爱,身上不免有些公子哥的习气,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才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但心思缜密,颇有谋略,还很有胆识气度。自己一直以来低估他了。 赵普皱着眉头说:“征讨南唐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你这些日子在江宁城闲逛,尤其是在宫禁附近转悠,已经有人注意了,你再去武器库查看,万一被发现,后果真的不堪设想!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哥哥想一想。你哥千辛万苦,才有今天的地位,图的无非是你们一家人平平安安过点好日子,你死了,你哥,你母亲怎么办?征讨南唐固然重要,可不能拿你的性命冒险。” 赵二止住他,说:“我意已决。普哥不必再劝。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去,真的出事了,有太子亲兵那两个人顶着。我不过是跟他们去偷点废品来卖而已。南唐表面上对我们恭顺,实际一直有备战的传闻。南唐国主德才不备,不足为据,唯有这个太子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润州一战,我们已经吃过亏了,如果此时不趁机查看太子的机密,给了他们喘息之机,将来我哥征讨南唐,还要多打多少仗!”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我已经准备了一颗剧毒的丹药,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自己服毒自尽,以免受敌人折磨。普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吐露你们半分的!你听我的,如果我被抓了,你们立刻离开南唐,片刻也不要停留!” 赵普心急如焚。此时再写信给赵大劝阻依然来不及,左右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连忙亲自赶去所谓的武库查探,回 来就坚决不许赵二冒险。 “那武库外面看起来不起眼,但其实有两层。最外面的围墙又高又滑,根本不易攀爬,守卫都围着内墙,守得非常森严。这种布置,就是既不引人注意又严防死守,铁桶一般,怎么可能轻易混得进去呢?就算混进去了,这种状况,也根本逃不出来!”赵普苦口婆心地劝。 赵二却十分执拗。 赵普心想,没办法了,必须对赵大有个交代。于是他趁赵二不注意,让人把赵二关在房间里不许出门,自己则立刻去打点回江宁的行装,交代各种事。 赵二趁着赵普离开,乔装打扮一番,三两下就翻过了不高的围墙,然后依照和老刘约定的时间,来到了南唐武库。 武库是太子亲自管理的,从上到下都是太子的人,因此和老刘都认识,老刘只说来找上司老陈。 老陈出来和他们说了几句话,讲了大概的方位,然后告诉他们换班的时间,让他们在附近躲着,时间一到就溜进来。 到了时间,老刘果然带着赵二溜进了房子。老陈装作要和其他人讲话,把其他人暂时引到一边,两人藏在角落里。 然后老陈打发别人都出去了。 老陈说:“他们吃饭去了,快!只有这一会儿!换下来的废旧铁器就在那间屋子,你们快点去搬,搬完立刻出来!” 赵二和老刘两人依照指示去了仓库。 翻找了一会儿,赵二小声地叫老刘:“啊——刘叔……刘叔……” 老刘也是非常紧张,赶紧过来问他怎么了。 赵二悄声说:“刘叔,我好像吃坏肚子了!我要去方便方便,你先看看这里有哪些值钱的东西,等会儿我方便完了来和你一起搬。” 老刘急得要跳脚:“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老话说的真是一点都不错!你看你关键时刻,上什么茅房!!!万一有人来被捉住了,你自己掉脑袋,千万别拉上我!” 赵二痛苦地蹲在地上,一边捂着肚子呻吟一边说:“我今天早上断了炊,就只挖了点山上的野菜吃,可能是临走之前吃坏了,现在肚子疼得真是受不了……刘叔你知道茅房在哪里吗?” 老刘怒道:“我不知道!你自己去找!我这里要是找到了铁器,我立刻搬走,不等你!你想死你就去吧!” 赵二装傻,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装作找茅房。到了茅房门口,看老陈和老刘都没找过来,于是壮起胆子,一个翻墙翻进了最里面的仓库。终于见到了南唐太子精心打造的武器。 赵二又惊又喜。 不算从郭帅开始安插的坐探,就从他大哥开始算,花了好几年时间也没有这么近地接触过南唐的最高机密。没想到自己才来短短几个月,就接近了南唐国运的关键,武库。 这是喜。 赵二仔仔细细从里到外看了很久,一边看一边暗自心惊:南唐表面臣服,暗中却积极备战,这些武器装备翻新自不必说,唯有水战的部分,是赵二几乎未接触过的。尤其是某些船只的零件,更是让赵二惊叹不已。他心想,南唐竟然聚集了这样的能工巧匠。自己一定要找他们出来,把他们弄到汴京去。 赵二全神贯注地看这些东西,丝毫未注意到身边的动静。 28.插翅难飞公子落网 赵二全神贯注地看这些东西,丝毫未注意到身边的动静,只听到一个声音在耳朵说:“怎么样?我大唐的工匠,不输你们吧?”声音划破了寂静无声的仓库。 赵二一个激灵跳起来,发现来人竟然是他日思夜想希望攀附的大才子徐铉。 徐铉胡子都白了半边,精神气力却非常好,他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仿佛要把赵二看个洞穿。他冷笑道:“你这个年轻人着实有些本事,竟然能找到这里来。如果你不是北朝的坐探,我还真想把你这个年轻人收归门下!” 赵二闪身想跑,却见四周早已有许多黑影围了过来。赵二奋力抵抗,和他们打了几个回合,终究还是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被擒。 徐铉的手下把他双臂反翦在背后,直接把他拖进了一辆马车。 不知马车走了多久,七拐八拐拐到了不知哪里,几个人把赵二像捆猪一样从马车上扛下了,揭开蒙住他脸的布的时候,赵二慌忙左看右看,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不知哪里的牢房。 徐铉坐在外面一张案边。 徐铉厉声问道:“你姓甚名谁?什么来历?谁指使你的?你们有多少人在江宁?” 赵二昂首向天,一言不发。 左右呵斥道:“徐相问你话,你居然还敢态度傲慢?你细皮嫩肉的,猜猜我们这里有多少刑具让你开口?” 徐铉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公子年纪轻轻,风度翩翩,拿刑具伺候可惜了。老夫我也不是嗜血残暴的人,只要你肯开口,我一定留你性命。” 赵二还是一言不发。 徐铉却冷笑道:“别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拿你没办法。你是洛阳口音,必然是北朝派来的了。其实你说不说都一样。只要我拿了你的衣服,送往汴京,一切就知道了。” 赵二仍然不开口,但是脸色变了变。这一表情变化却被徐铉捕捉到了。 徐铉笑道:“果然是北朝派来的坐探。看你的风度和带来的礼物,身份不凡吧?你们一行人,怕是以你为首。”对左右说,“吩咐下去,看守住进出江宁的城门,这几天凡是有人要出城的,外地口音的,尽数给我拦住抓起来。” 赵二脸色大变。徐铉尽收眼底。 徐铉说:“我又猜中了吧?你对其他人说,不许来搭救你,如果你被抓,就让他们立刻逃回北朝。牺牲你的性命,留得他们的青山在。将来你北朝大军挥师南下,就是给你报仇的日子。” 赵二十分后悔。从前只知道这个人很有才华,却不知道他是这么的老谋深算。 徐铉再问:“只是我就不明白,凭你的身份,为什么要以身犯险,来江宁做这种行当?” 赵二别过脸去,不答话。 徐铉摆了摆手,说:“也罢。老夫不勉强。我在这里也设下埋伏,等你的人来救你,你自己会开口的。”对周围人说:“这几天不许给他吃东西,只准给他喝点水。不许他睡觉,后天提醒我来。”左右答应着。 赵二心道我大限已到!不能连累普哥他们!一把掏出怀里的丹药,塞进嘴里。 却被从背后冒出来的黑衣人,一掌把药给打掉了! 牢房昏暗,黑衣人就这样躲在角落,赵二刚刚被擒,非常慌张,竟然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人。 赵二大骇!这也行?!!!谁会在牢房里埋伏人暗算囚犯啊!!!! 难以置信地望向徐铉,却被徐铉洞察先机的讥笑给盖过了心头的疑惑。 赵二瘫坐在地上。没想到徐铉这么厉害。现在自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另一边赵普知道赵二被擒的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刚刚赵普正在准备把赵二送回汴京,却被他偷偷跑掉。赵普急忙带手下四处寻找,不多时,就有手下来报,说城南的武库附近,徐铉家刚刚捆了一个小偷,带回了家里。 赵普一下就明白了赵二被擒,急得不行。 正在他绞尽脑汁想解救办法的时候。另一个手下非常急促地跑进来,说北边来人送信,皇帝郭荣驾崩了!!! 这个消息不啻晴天霹雳!!!! 赵普一下子收到两个炸裂的消息,直接人懵在了原地。 他此时非常崩溃,不知道该先救赵二,还是要赶回去奔丧。皇帝突然驾崩,新君年幼,恐怕朝中生变。此时赵大一个人在朝里,万一有个什么事,没人商量,他是非常不放心。 而且周主驾崩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南唐,现在南唐的心腹大患太子还没有除去。万一太子冒险在这个时候出兵……赵普不敢想下去了。 徐铉这边也接到了这个炸锅的消息——周主郭荣居然驾崩了! 徐铉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第一反应是这可太好了!我大唐终于有了喘息之机了! 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很奇怪,按说郭荣年富力强,根本不是会突然驾崩的年纪,怎么会这样?! 于是命手下再去查探消息是否准确。 过了会儿,手下来报,说绝对准确,这个消息很快就会公布天下。 徐铉立刻整装,决定进宫去见太子。却见他的夫人走了过来:“夫君可是要去东宫?” 徐铉不解。 徐夫人说:“太子最近病得厉害,在东宫到处打砸伤人,说是叔叔李景遂,化成厉鬼来索命了,你知道吗?” 徐铉点点头说有所耳闻。 徐夫人说:“国主现在正带人到处求神拜佛,做法事镇压,让厉鬼退去,已经有好多天了,但是太子的情况并没有得到缓解。你看这样下去,他还能当太子吗?” 徐铉沉默了,坐在椅子上,脑子像一团乱麻:一向对我大唐咄咄逼人虎视眈眈的郭荣年纪轻轻突然去世,而他的儿子还很小。他的其他亲戚,包括郭威的,都被后汉隐帝刘承佑杀了个干干净净。唯有郭威的女婿张永德,外甥李重进还在世,都是郭荣力争皇位的大敌。现在主少国疑,眼看 大周就有一场腥风血雨。 按说这是我们大唐脱身的好机会,可是唯一有实力争一争的太子,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得了疯病。国主对自己有知遇之恩,但是识人不清,昏庸无能,不但兵败北朝,被迫俯首称臣,还要加倍纳贡,让老百姓承担更重的赋税,现在更是为了他自己晚年的心安大肆兴佛,劳民伤财。这样的人,在江宁,既没有民心,也没有能力带领大唐杀出重围。 可是周帝暴死,这样的好机会,难道眼睁睁让它溜走吗? 怎么办?怎么办?徐铉坐在椅子上,只觉得真是一团乱麻。 徐铉心里乱七八糟,找来自己的幕僚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尤其是关在牢房里的那个人,这次他是私自抓的,本以为捉了条不小的鱼,想审问明白之后报告给太子,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就棘手了。 幕僚甲说:“不用考虑那么多。直接杀了他完事。他在我大唐活动了那么久,不但探听了不知多少秘密,还贿赂了不少官员。既然他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份,不如咱们也装作不知道,直接杀了他便是!倘若周主以后责问,我们就推说不知情!他死在这里,除了我们几个,没人知道!” 幕僚乙说:"周主年幼,能不能活到长大都是问题,便是来问罪,那也要许多年。汴京一带盛传点检做天子。我们只要打点张永德张点检,确保不是他的亲戚,那就好办多了。杀了他之后,我们要肃清朝堂,把这些接受北朝贿赂的蛀虫,一扫而空,然后积极整备我大唐军队,将来鹿死谁手,恐怕还不知道呢!" 幕僚丙听闻,讽刺地说道:"您是要把国主的亲信一网打尽啊!只是您逐鹿中原的雄心,国主在保大年间就已经尝试过了。结果怎么样?我大唐兵败称臣,成了他北朝的属国!!!周主确实年幼,可他身边的符彦卿,赵匡胤,都不是等闲之辈,而且都是周主的亲信!我在保大十五年出使北朝时就见过张永德,我看那张永德不足畏惧!周主虽然年纪小,但他的父祖都是一代雄主,难保将来虎父无犬子!我们此时冒然动手,将来北朝打过来,大人您是打算卖掉自己的家业,让所有歌姬来给兵士们做冬衣吗?贵府上那么多歌姬,我看确实可以。" 幕僚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很是不服气,刚要继续吵,便被徐铉打断。 幕僚丁说:"这个人无论怎么审问也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身份不凡。从口音来看,这人出身洛阳一带,从谈吐和出手来看,他的学识在大周能当个不小的官,他拿的东西也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这个人,不能杀!按理说,周主信任的大臣,我们几乎都见过,周主的亲戚,也在后汉隐帝的时候被杀了个干干净净,也不可能是周宗室。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人呢???我们在北边的人,太无能了!人家都打到我们家门口来了,他们在北边,连这点消息都探听不出!!!唉!天亡我大唐!!!"捶桌子拍大腿叹气。 一旁的徐铉也是连连跺脚,举棋不定。 29.勇玉瑶舍身救情郎 徐铉听了幕僚的话,心里更乱了。他站在关押赵二的屋子前徘徊,脑中有两根绳子在拉扯,左边说:“这人身份不一般!你既然是太子的老师,就该把人交给太子!拿人去和北方谈判,不但大唐能有喘息之机,说不定太子还能建立不世的功业,将来一统天下!” 另一个人却说:“国主对你有知遇之恩。眼下他父子猜忌日深,你把人交给太子,太子若真的和北方谈判成功,那时国主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在位?到时候父子嫌隙更深。以太子的个性,搞不好弄出弑父的人伦惨剧,到时候你就是罪魁祸首!你有什么脸面再去见国主?可如果你直接把人交给国主,那太子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徐铉左右为难,连连跺脚,大声叹气。当初把人抓来的时候,只以为抓到了一张好牌,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个烫手的山芋。 这时,徐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边了。 徐铉看了一眼徐夫人,问道:“太子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徐夫人说:“我刚从东宫出来。门都没能进去。被守卫拦住了。太子正在里面发疯打砸,到处伤人呢!那叫喊声,我在外面都听得一清二楚。说是叔叔的鬼魂来索命了!国主让人封锁了消息,不许外传,现在只有太子身边的亲信太子已经神志不清了。” 徐铉低头沉默不语。 徐夫人继续在一旁说道:“原本以为太子英明果敢,比他爹有谋略,能带领我们大唐走出这个困境,谁想得到是现在这个结果?太子这些年做事严刻,朝中我们树了不少敌人,如果太子能好起来那还好,可这万一……” 徐铉还是低头沉思,不说话。 徐夫人看他没反应,自顾自接着说:“从嘉这孩子,你也是看着长大的。读书自不用说,就是性格优柔寡断了点,没有太子杀伐果断。不过好在这孩子很孝顺,也很尊敬师长。太子虽然能力强,可是连自己的亲叔叔也能下得去手,就算病治好了,照这个势头,恐怕将来,父亲和弟弟也不在话下。你只是一个先生,他要是猜忌你,可怎么办?” 徐铉抬头,开口笑道:“还是贤妻知道我的心。” 玉瑶摇着小船一个人来到玄武湖,她左顾右盼,希望突然有个人窜出来吓她一大跳,几天了,却一直不见人。 玉瑶失望地摇着小船打算回去。 这时,远远地划过来一只小船。玉瑶欣喜万分,等小船划到她身边的时候,才发现船上没有她想见的人。 赵普对她行了一个礼。 玉瑶想开口问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普却先一步开口:“姑娘可是在奇怪我弟弟怎么不来?我弟弟他……被徐铉徐相抓起来了。" 玉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抓起来了?为什么呀?" 赵普难过地说:"他被人诬陷,徐大人以为他是奸细,把他抓起来了……" 玉瑶听了,立刻就慌了,说:"怎么会这样呢?无缘无故……我去让我姐姐找姐夫说……” 赵普赶紧拦住她,说:"不行,他是被徐大人动用私刑,秘密关在自己家里的,徐大人借口说他是北边派来的奸细,要杀了他,眼下太子本来就猜忌你姐夫,如果被太子知道你姐夫和我弟弟有关系,会找到口实直接砍了他的。" 玉瑶吓得小脸一白,小声说:"那怎么办?" 赵普看着这个单纯的姑娘,心里感到很内疚,但是眼下要救赵二,只有这一个法子最保险了。于是硬下心肠说:"徐夫人不是很喜欢你吗?你不是经常去徐家吗?牢房就在徐家。至于他具体在哪个位置,就要劳烦你探听了。我们也在准备派人去救他,可徐家现在守卫更森严了,我们实在进不去,得等你画张图给我们。" 玉瑶立刻答应了,说现在就回去准备拜访徐夫人。 赵普看着这个小姑娘驾着小船远去的背影,心里连连叹气。要他打仗他不怕,要他劫狱他也不怕,可是让他哄骗这样单纯的小姑娘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他的良心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但是现在不让她去,救不出赵二了。 赵普连连叹气跺脚。 玉瑶来到徐府玩。徐夫人还在谈事情,让玉瑶先去自己房间里等着。 玉瑶走到内宅,到徐夫人卧房附近的房子里,发现多了几个守卫,她好奇地向里面张望。 几个守卫走了出来,为难地说:“小姐,我们这里有事,你老是过来打扰,我们很为难的。” 一个年老的说:“小姐,夫人还在招待客人,要不你去她的卧房等一等吧。” 玉瑶好奇地说:“这里面是关了什么人吗?怎么你们突然都守在这里?” 年老的守卫吓唬她说:“里面关的是北朝的奸细,很凶很危险的!你不要靠近,快去夫人那里吧!” 玉瑶困惑地想了想,天真地问:“北朝的奸细长什么样子啊?” 年老的守卫说:“高高瘦瘦的,白白净净的。” 玉瑶咯咯笑得很天真:“那为什么伯伯你说很凶啊?” 年老的守卫没想到被反将了一军,也噎住了,只好说:“小姐,你还是离这里远一点吧。我们这里捉奸细呢!万一不小心被奸细跑了出来,挟持你当人质去了北朝,你干娘你姐姐就只能守在家里哭了。北朝的人都很凶的!你这么细皮嫩肉的,给他们当媳妇,用不了几天全身都给你打残!” 玉瑶明知道两个守卫是吓唬她,但是想到赵普对她说的话,想了想,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来到徐夫人房间,玉瑶在这里从小玩到大,一眼就发现了今天这个房间有什么不一样:梳妆台的首饰盒里,放着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钥匙。 她想到赵普的话,就把钥匙拿起来,偷偷藏在自己袖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出了房间。 “瑶瑶——”徐夫人慈祥地向她招手。 “干娘——”玉瑶欢快地像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就来到徐夫人身 边,然后依偎在她身旁。 徐夫人慈祥地说:“今天有新鲜鹿肉,我们来烤着吃吧!我们瑶瑶最喜欢烤着吃鹿肉了!” 玉瑶听了,马上就高兴起来:“烤鹿肉吃!好呀好呀!我最喜欢烤着吃鹿肉了!” 徐夫人笑道:“我们就放在院子里吃怎么样?就那边的凉亭。”命人拿来东西。 玉瑶非常高兴,心想这下好了,等会儿想办法把人都引到这里来,然后自己再趁机溜去救人。 炭火很快就生起来了,接着是鹿肉切成小块和薄片,放在架子上烤。肉发出“滋滋——”声,生肉暗红的颜色很快就变了,变成熟肉的棕色。油脂冒出来,滴到炭火上,油香混合着烟火气,香飘整个丞相府邸。 没烤好玉瑶就开始流口水了。她家她母亲怕着火,从来不让她在院子里烤肉。这里院子是徐夫人命人悉心打理的,有个小小的池塘,各种花草树木错落有次,绿树荫荫,天气又好,烤肉吃正是心旷神怡。 这时,有两个人隔着树丛探头探脑,朝玉瑶这边张望,就是看守赵二的两个侍卫。 玉瑶指着他们对徐夫人笑道:“干娘!他们也想吃!” 徐夫人对他们喊道:“你们整日看守人犯,辛苦了。我让丫鬟给你们送些烤好的肉来。” 这两个人连忙隔着树丛谢恩。玉瑶灵机一动,便提出要去给他们送肉。 徐夫人却拦住了玉瑶,说:“让丫鬟们去。”丫鬟们端着两盘肉走了。 玉瑶有点着急。徐夫人却仿佛能把她看穿:“我知道你想去看看那个犯人。其实他们北方的人和我们是一样的,没什么好看的。万一那犯人发起狂来,劫持了你,我可没法向你娘和你姐姐交代。” 玉瑶撒娇道:“不会的,干娘!我有黄大叔他们保护,那人犯还是关起来的,怎么可能伤得了我。我就去看一眼!我从来没见过北方来的人!” 徐夫人却摇摇头,执意不肯:“你吃饱了吗?吃饱了快去我房里午睡!我现在还有点事情,等会儿就过来和你一起午睡。要是我来了你还没睡着,我就要罚你了!” 玉瑶噘着嘴,不情不愿地被丫鬟带去徐夫人卧房睡觉了。丫鬟要给玉瑶换衣服,玉瑶不肯,硬说自己,于是她们给玉瑶盖好被子,就走了。 但是玉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本来想借着给看守们黄大叔们送肉,趁他们不注意,把钥匙给赵二。谁知徐夫人执意不肯让她靠近那个房间。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鸟叫声,呼吸之间传来树木和青草的气味。玉瑶起了身,透过徐夫人卧房的窗户,悄悄观察附近房间的情况。 却见看守赵二的两个人,突然同时从房间里冲了出来,然后往茅厕的方向去了。两个人捂着肚子,十分急切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肉没烤熟,吃坏了。 玉瑶一个激灵,马上披了一件衣服起身,拿起钥匙,瞅瞅四下无人,就往房间里溜了进去。 30.情公子情种江宁府 玉瑶终于见到了被关在牢房的赵二。赵二一脸胡子拉碴,浑身脏兮兮,看起来受了不少罪。 玉瑶看他这个样子,有些心疼,说:“你受苦了。我这就放你出来。” 说完就掏钥匙开门。 谁知赵二却握住了她的手,说:"你放了我,你怎么办?" 玉瑶确实没有仔细想过放了他的后果,或者说,她不敢想。 她想了想,勉强说:"我有我姐姐姐夫,徐大人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赵二看着玉瑶,难以置信地说:"他们都说我是北方派来的奸细,要把我砍头,你怎么敢放了我?你放了我,他们也会杀了你的。" 玉瑶却笑了,说:"你一个生意人,能当什么奸细?再说你是好人,怎么可能是奸细,徐大人肯定是误会你了。" 于是玉瑶开了门,放赵二出来了。 放完人,她急切地说:"我不能送你了,被发现钥匙不见了,我就完了。你自己翻墙出去吧。" 赵二直勾勾看着她,说:"好。你对我的情意,我一辈子记在心上。你等我,我过几天就来找你。" 玉瑶也怕被人发现,急急忙忙就跑了,等她把钥匙放回去之后,又偷偷看向刚才的地方,发现赵二已经不见了。她松了一口气,溜回了徐夫人的卧房,幸运的是没人发现她离开了一会儿。 赵二终于从徐府逃脱,他再也不敢留在江宁城内,而是翻墙逃到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偷了两件衣服乔装打扮,头也不回地就从小巷子往城外跑。 幸运的是官府好像还不知道他的事,只是徐铉私自扣押他。 赵二一口气跑到城外鸡鸣寺附近的野庙里,把赵普他们给吓了一跳。 赵二跑到这里,第一句话开口就是:“快!给我纸和笔!!!” 赵普本来还在筹划去徐府劫狱救人,等着玉瑶的消息,没想到赵二居然直接被她放了出来。赵普又激动又担心。不过看到赵二终于平安回来,也松了一口气。赶紧找来纸和笔,又给他弄来水和食物,让他吃点喝点再画。 赵二却连水也不喝一口,提笔就是画他前几天见到的武库里的东西。 画完一件,他拿起来一看,栩栩如生。一旁的赵普忍不住赞叹:“画得好!论画这个,我们大周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你!”佩服赵二的好记性和好画技。 于是赵二一连几天夙兴夜寐,很辛苦地把见到的南唐备战的武器给画了出来。连同这些天在南唐活动查看到的地形要塞,一并交给赵普,请他让可靠的人送去汴京。 赵普却说:“不用托人了,你今天休息一下,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回汴京。” 赵二吃了一惊:“怎么这么着急?” 赵普沉着脸说:“主公已经驾崩了。你被抓之后第二天我就收到了这个消息。这几天我怕影响你作画,耽误了我们的大事,就没敢告诉你。” 这个消息就像一个惊雷,炸得赵二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 赵普看到他这个反应,心想幸好等他画完了才说。 赵二说:“普哥,你明天立刻回汴京吧!我在这里,要做完最后一件大事才能走!你快回去帮我哥!主公突然驾崩,那张永德还好,李重进可不是省油的灯,恐怕他会生变!我哥现在正需要商量的人,你别管我了,我做完事就回去。” 赵普说:“你哥已经来信了。现在朝中有你哥和符彦卿坐镇,李重进还不敢做什么。你别耽误了,快回去吧!” 赵二咬着牙说:“我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现在前功尽弃,我是一万个不甘心!” 赵普很无奈,问他打算怎么办。 赵二冷笑说:“我已经有了主意了,普哥你放心!不除掉李弘冀,我绝不回汴京!” 玉瑶撑着船,在湖边出神。她呆呆望着水面,心里全是关在牢里的人。 “也不知道他逃出去没有。”玉瑶在心里说。这几天她吃不下睡不好,特别想知道他的消息,但是他一点消息都没有。 如果他逃出去了,不会不想办法告诉她的。玉瑶想。 那就是没有逃出去了。想到这里,玉瑶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这几天她的眼睛都快哭肿了,又怕别人看到自己在哭,就偷偷撑船跑到湖里没什么人的地方哭,哭够了再回家。 正当她对着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突然一个黑影窜出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玉瑶吓了一跳,正要挣扎喊人的时候,却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别喊。是我。” 玉瑶定睛一看,是出狱的赵二,一下就激动了。 她拉着赵二左看右看,赵二搂着她笑道:“没有受重伤,你放心吧。” 听见这么说,玉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玉瑶问:“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赵二说:“你放我出来的呀!你放了我我才能出来。”涎皮涎脸地凑过来想让她亲一下。 玉瑶马上就生气了,骂道:“那你怎么好几天都不来告诉我?!我还以为你没逃出来,每天都担心!” 赵二听见她为自己担心,甜到了心坎儿里。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看着她说:“玉瑶,你跟我去汴京吧。” 玉瑶愣了,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了,更没想到他居然让她跟他走。 玉瑶为难地说:“你的意思是让我和你私奔?” 赵二叹了一口气,说:“这样确实是委屈你了。也罢,你等我几年,等我处理了手头的事,就让我哥来你家提亲。” 玉瑶眼泪汪汪说:“你现在就要走了?” 赵二笑道:“还要耽搁一些日子,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做。” 玉瑶问:“什么事?” 赵二笑道:“我记得你说,你想出人头地,将来给你姐姐报恩?眼下报恩的时候就到了。” 玉瑶知道他喜欢开玩笑,含着眼泪打了他一下,嗔道:“你又在说什么胡话?!刚放出来就不要瞎折腾了!”揪着手帕擦眼泪,心想这人让自己担惊受怕还有个头吗。 赵二却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认 真地说:“你想不想你姐夫当国主,你姐姐当国后?” 玉瑶听到这个话,吓得立刻左右看了看,发现四下无人,才松了一口气,责怪道:“你怎么说这种话?要是被人听到了,报告给太子,我全家老小的性命,还要不要了?” 赵二却轻松地说:“怕什么!这里只有我和你。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你姐姐当国后?” 玉瑶以为他在开玩笑,不太高兴地说:“我只想我姐姐姐夫平平安安的,我们全家都平平安安的。” 赵二要被这个傻姑娘气笑了,说:“太子猜忌手足,你姐夫又有才华。他已经杀了他叔叔了,等他登位,你姐姐姐夫一家就算想平安,恐怕也平安不了了。” 玉瑶被他吓到了,害怕地说:“怎么会这样?那怎么办呢?” 赵二却拉着她的手,把她抱在怀里安慰说:“你放心,有我在呢!你的心愿,我一定给你达成!” 玉瑶问他打算怎么办,赵二却怎么也不肯说。 清早,老刘值完夜班,正替换完收拾东西离开,突然一个人过来说:“刘叔,你有债主让我带信给你,说让你去鸡鸣山一趟。” 老刘白了来人一眼,说:“我债主多了,你说的是哪个?凭什么你说去就去?” 这个人说:“你不是欠了人家一大笔钱吗?他说你不过去,他上门讨债来,你过去了,大家商量个办法。” 老刘想了想,说:“那他自己怎么不来找我?” 来人说:“他也想来,这不是有事被缠住了嘛!” 老刘心知就是赵二,只是想不到他被徐铉抓住都能不死,实在是有些本事! 想到自己和他合谋偷运武器来卖,半路撞到徐铉,自己主动出首,贼喊捉贼的事,老刘心里就突突直跳。虽然不知道他靠什么能躲过一劫的,可自己是决不敢让太子知道这事的,万一他真的来闹,自己岂不是完蛋?!且去见见,看他怎么说。 老刘于是心慌意乱地和来人说:“我知道了,他在哪里,我这就去见他。” 于是老刘一径来到城外鸡鸣山上。 原来,赵二自从从徐铉手里逃出命来之后,就住在城外的山上,再不敢露面。 老刘看着四周荒山野岭,树深草高的,心下有些害怕。他出卖了赵二,万一他来寻仇……掉转头正要往回走。 赵二闪身出来:“刘叔,你可真叫我吃了点苦头啊!” 老刘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徐相突然带人来,我也不知道。” 赵二笑道:“前事就算了,反正我也没有死。只是接下来还请刘叔继续像以前一样,把我的香料进贡给太子吧。” 老刘说:“太子已经神智不清,时常昏迷,早就不进水了。” 赵二说:“你别骗我。太子虽然神智不清,但还是需要盥洗沐浴的,你每次进水的时候,把我的香料给太子放在水里呈上吧。” 老刘既害怕又反感:“我不做!你要去我长官那里告我的话,随便你!” 赵二说:“这可由不得你。” 31.成大业赵二定南唐 老刘觉得荒唐:“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外地人来安排我?!识相的你自己走,不然等我告诉上面,把你当奸细抓起来,你可别想活着走出江宁城。” 赵二笑道:“你知道你们太子经常头痛,时不时感觉有人要害他向他寻仇,是为什么吗?” 老刘上下打量了他一量,板着脸道:“我怎么知道!” 赵二笑了:“因为我在你每天给太子进的水里,下了毒。那个香料,就是用来毒死他的。” 老刘大骇:“什么?!!!!你疯了吗?!竟然谋害太子!” 赵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不是我谋害太子,是我和你串通起来谋害太子!” 老刘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疯了!我什么时候谋害太子了!” 赵二说:“这里几个人都知道你收了我的贿赂,当我的靠山,想为我引荐。毒水是你每天亲手呈上去的,你说你不知道水里有毒,谁信呢?!” 老刘脸都绿了,跳起来就想掐死赵二,却被赵二几招反制,按在一边:“你杀我也没用。如果事情败露,我还死了,那你就是板上钉钉的主谋,要千刀万剐的!” 老刘腿都软了,瘫在地上,绝望地问道:“那怎么办呢?!” 赵二狡黠地笑道:“我有一个主意,不但保你姓命无虞,还许诺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就看你有没有胆子接了。” 老刘此时方知自己中了计,瘫在地上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耳光。 半晌,才有气无力地说:“你什么意思?” 赵二正色道:“我一个普通客商,和太子无怨无仇,有什么理由要冒着这么大的危险,要刺杀太子呢?” 老刘愣住了,半天终于回过味儿来:“你是说,你背后有人指使?是谁?” 赵二反问他:“整个江宁城,谁有这个本事杀太子?太子死了,又有谁获利最多?” 老刘想了想,脸都白了,不说话。 赵二悄声说:“城里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国主坐不稳这个位子,因为德不配位!都说他应该早点让位给太子。可是国主霸着位子,迟迟不肯交出。宫里正在盛传国主有废太子改立第六子从嘉的想法,你身在禁宫,总是听说过的吧。” 老刘还是不说话。 赵二继续劝诱道:“此时此刻,你就是马上去太子面前举报我,说我谋害太子,把我凌迟处死,你也难逃一死,你自己知道吧?!”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赌输了,大不了送命,反正都要死的;赌赢了,就是泼天富贵,你还需要每天这样窝窝囊囊,在这里守宫门,打水,看上面的脸色吗?” “这宫里谁都可以压你一头,你欠了那么多债,这辈子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老刘咬了咬牙,望向赵二,觉得此刻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个魔鬼,他因为自己的贪婪,被魔鬼给摄了魂魄,不得不卖命给他了。 “我要怎么做?”老刘咬牙切齿地问。 老刘手里握着赵二给的一支很细的芦苇杆子,脸色发白,手上不停哆嗦,心中害怕得不行。 就在刚刚,赵二对他说:“我知道最近太子宫里人手不够,很多人被太子发狂时打伤。按照资历,你已经够格近太子的身了。这根芦苇管子里是一小颗水银,你趁着太子睡觉的时候,把它吹进太子的耳朵里,神不知鬼不觉。水银只有这么一点点,你手脚快一点,不会有人发现的。” 赵二说:“事成之后,你就立刻跑出城,跑来我这山上。我给你一大笔钱,安排你逃出江宁城。” 老刘还问:“我逃出江宁能去哪里?” 赵二想了想,说:“要不你先去北边大周躲躲吧!你除掉了大周这么一个心腹大患,封你一个爵位,赏千两黄金都绰绰有余,太子的分量,你不清楚?” 老刘于是被鬼迷了心智,终于握着芦苇来到了太子床前。 他犹豫了很久很久,犹豫到不能再犹豫的时候,终于鼓起勇气,握着芦苇管子,伸到太子脸前。 太子却突然睁眼暴起,一拳就打倒了他。 老刘被太子打倒在地上,惊骇不已。 太子大吼:“来人啊!!!有奸细要谋害我!!!!原来我宫里潜伏了这么久的奸细!!!就是你!!!”说着对他拳打脚踢,说着一把掏出不知从哪里来的刀,砍向老刘。 老刘吓得快要尿出来了!这时,远处的守卫也听到动静赶来。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一群人冲了进来!!! 要被砍成肉酱了!!!! 老刘在心里大吼大叫,吓得屁滚尿流,站都站不稳。 可是冲进来的人却不是来把他砍成肉酱的,这些侍卫纷纷从背后,旁边抱住了太子。拦着他不让他砍老刘。 老刘愣在原地。 冲进来的他的上司老陈对他大喊:“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出去啊!!!太子发狂了!!!”一只手还吊着包扎伤口的布条,是前几天被太子砍伤的。 老刘颤颤巍巍哆哆嗦嗦,连滚带爬跑出了东宫。跑出一段路才发现手上的芦苇管,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原来他刚刚被吓破了胆,仔细回忆才发现,芦苇管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了。太子宫怎么可能有芦苇呢?!若是被人发现里面的水银,可就完了! 老刘心急如焚,又壮着胆子回了东宫。 太子还在发狂,几个人都制不住他。 老刘的上司一眼瞥见他又回来了,开口就骂:“你个蠢货!!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快走吗?!太子已经神志不清不认识人了!每天都在砍奸细,你再不走,是想他砍了你吗?” 老刘慌慌张张寻找芦苇管,却怎么也找不到,左看右看,忽然,一眼瞥见早上他打来给太子洗漱的水,里面下了赵二说的香料,也就是剧毒。 太子变成今天这样疯狂的样子,恐怕就是这香料害的。每天只是洗手都能达到如此效果,可见这香料有多毒。 老刘捧起水盆,对着他的上司们喊道:“老哥们让开,我来泼他一盆冷水,让他冷静下来!!!” 左右听了,配合默契,依言同时松手。老刘瞅准机会,一盆毒水照着太子的脸浇了下去。 太子连呛水带淋水,倒了下去。 左右以为他是平静下来睡着了,连忙把太子抬到床上去歇着,给他换衣服。 老刘再不敢停留,说去换衣服,出了东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天后,太子宣布病重身亡。据说死时全身黧黑,是被他毒死的叔父李景遂的鬼魂,从阴间还阳,让他喝下自己的毒水而死的。据说太子死前看到了李景遂的鬼魂,大声求叔叔饶命,叔叔却没有饶过他。 鸡鸣山刚刚下过一场雨,四周的绿树青草在大雨浇灌后,散发出非常清新的气味。 金碧辉煌的宝刹里,层层叠叠排满了穿着绫罗绸缎的人。 佛像正下方,跪着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贵人。 贵人跪在蒲团上,拜佛拜了很久很久,也不愿意起身。 方丈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在一边等着。 贵人忽然哭了:“我昨天梦到佛说我前世是一只鹰,吃了无数地上跑的兔子,于是今生就遭了报应,让我老年丧子。还是我大唐未来的国君……” 方丈劝道:“国主不要这样说。国主宅心仁厚,慷慨布施,已经积了很大的福报。太子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尝了苦果,和别人没有关系。国主千万不要自责。” 国主痛哭流涕:“这全是我的错!我前世作孽,结果报应到了我弟弟和我儿子身上,让他们自相残杀,不得好死……这都是我的错!” 方丈继续劝道:“国主不要这样说。虽然我是出家人,不应该过问尘世间的事。只是一国之君,实在是关乎千万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国君还是要仁厚的好。太子的心魔,是他的杀孽造成的,这是他的心魔,最后他被魔摄走了魂魄,这是自尝苦果。太子的因果也是上天的警示。像国主这样仁厚的,才能有我们大唐这样的太平盛世。” 果然,马屁拍到了国主的心坎儿上,国主过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宣布追谥太子为“文献太子”,并说要给太子一个盛大的葬礼,还要举办隆重的法事,超度太子的亡魂。大家齐声颂扬国主的功德。 颂扬完毕后,国主却把左右都屏退了,仍然跪在蒲团上不肯起来。 方丈问:“国主还有什么心愿吗?” 国主叹了一口气:“方丈,其实你说的没错。我的儿子,我自己能不了解吗?他确实是遭了报应死的。可是,太子也确实很有才能,唯有他,才能带领我大唐拜托现在这样的臣属局面。可是现在,他却被天神召回去了。我死之后,谁来照管大唐江山呢?” 方丈说:“国主的儿子其实杰出的很多,并不一定要太子那样刚强的才可以领导大唐。仁君一样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国主擦了擦眼泪,说:“我的儿子里面,除了太子,就属我的小儿子从嘉有才华了。可是他适合当一国之君吗?” 方丈说:“贫僧只是肉体凡胎,不敢妄自揣摩天意。”招了招手,按照国主以往的习惯,拿来了占卜的道具。 国主对着佛像,心里默念了三次,又测三次,结果都是吉。 这下国主高兴了。擦擦眼泪,命人赏赐后满意离开。 32.情难解佳人担重担 看南唐朝廷的人都走了,赵二终于从小路上山,现身寺庙,悄悄来找方丈。 方丈说:“施主,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 赵二对方丈作揖道谢:“感谢方丈助我家主公一臂之力。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贵宝刹受大唐朝廷供奉多年,虽然看不上这些俗物,但给佛祖装金身也是鄙人的一点心意。”说完打开带来的盒子,里面是一片一片的金箔,排得整整齐齐,闪闪发光。 方丈却看都不看这些金子,而是对赵二还礼,说:“贫僧只盼施主将来能看在今天的份上,饶过我寺这一众僧俗。” 赵二笑道:“方丈真会开玩笑。我只是一个商人,贵宝刹有国主庇佑,我一个外来商人又算得了什么?再说无缘无故,我干嘛要对你寺僧众下手?” 方丈却说:“施主,你身上戾气太重。做人做事还是要以仁慈为先,以宽厚为本。不然,小心因果报应。” 赵二听了这冒犯的话,也不生气,笑道:“方丈多虑了,我可从来没有杀过人。” 方丈却摇摇头,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阁下的面相,贪嗔痴三毒俱全。尤其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千万要小心啊!” 赵二心想,这老东西真是不知好歹。明知道你们国主偏心小儿子李从嘉,现在我让你去吹点风,不过是顺水人情,将来李从嘉登位,你就是从龙之功,还要在言语上刻薄我。 赵二没理他,顾自下山了。 江宁城上下正在为死去的文献太子举办国丧,但是江宁城内却有一小群人在偷偷高兴。前大司徒周家就是偷偷高兴的一小群人之一。 玉瑶的姐姐姐夫被接近了宫。玉瑶的姐夫被宣布封为吴王,入住东宫,也就是新的太子,姐姐封为王妃。她姐姐马上就要当国后了! 周家上下喜气洋洋。 这天,宫里派出车来接玉瑶进宫,说玉瑶的姐姐身体不舒服,想妹妹了,让玉瑶过去陪她。 玉瑶一进门就吓了一跳:这些天她只顾挂念着赵二,居然忘了来看姐姐。快一个月不见,姐姐居然病成了这个样子。玉瑶的心里十分自责。 姐姐躺在床上,已经好几天起不来床了。见到玉瑶来,高兴了一些,挣扎着起来要陪妹妹。玉瑶连忙一个箭步冲上来扶她躺下。 玉瑶的姐姐脸上笼罩了愁苦:“我真是没有福气。我的夫君刚刚被封为吴王,住了东宫,眼看着就要登基了,我却大限将至。” 玉瑶看到姐姐病得脸上连一点肉都没有了,消瘦得厉害,特别难过,但是怕表现出来又惹姐姐伤心。于是强行忍住慌张和悲伤,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说:“姐姐还这么年轻,怎么说这种丧气话!姐姐一定会好的!” “玉瑶——你过来……”姐姐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喊她。 玉瑶背着她擦了擦眼泪,凑了过去。 姐姐低声说:“玉瑶……姐姐这辈子,活到现在,荣华富贵,什么都享受过了……可是让我现在死,我仍然有放不下的……我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两个儿子和我们周家……玉瑶……如果我这次没挺过来,你要替我担起这个担子……” 玉瑶强忍着眼泪,用力摇头说:“姐姐胡说!姐姐胡说!什么挺不挺得过来的……你好好的呀,就是偶感风寒,身体有点不舒服,休息几天就会好了……” “玉瑶!不要任性!”姐姐虚弱地呵斥她,却仍然像平时一样严厉,“我本来想,当个王妃,富贵闲人,无忧无虑一辈子也很好……但是你看叔王和太子,虽然是亲叔侄,却弄到这个地步……生在皇家,身不由己。如果我死了,我丈夫娶了新妻,生下儿子,恐怕我的一对孩子就要步太子和叔王的后尘了……” 玉瑶听了,非常害怕。她不能想象没有姐姐的日子,眼泪像不听她控制,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下,一颗一颗掉在姐姐的被子上。 姐姐看了,无奈地笑了:“生老病死都是命中注定,这也是我的命。玉瑶,你听我说……如果我死了,你就接替我,嫁过来。我的儿子,就要靠你保护了。我们周家,以后就要靠你担起来了……” 玉瑶听了姐姐的话,不啻五雷轰顶,满脑子都是赵二前几天在湖上对她说的情话。可是当她听到姐姐要她保护她的儿子,保护周家的时候,她只觉得有千钧重担压了下来。 玉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伏在姐姐的被子上,控制不住地哭,一边哭一边闹,一遍遍重复说“姐姐不会有事的!姐姐不会有事的!” 姐姐叹了口气,憔悴的脸转向一边。 鸡鸣山上的一间小庙里,赵普打点好了离开的行装,看到赵二走过来,连忙说了启程的计划。 “我们这次在江宁耽搁了太久,你哥已经急得不行了,得赶紧回去。”赵普又苦口婆心地劝。 赵二说:“不忙,我还有一件事,要请普哥你帮忙。” 经历过被徐铉抓走之后,赵普现在听到赵二说要办事就有点应激,下意识觉得这个人又要办什么危险的大事。 果然。赵二说,他要去见徐铉。 赵普觉得很荒唐:“你是要去自投罗网吗?” 赵二却说:“太子已死,徐铉最后的靠山没了,现在朝中上下全是主和派。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应该知道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会怎么样了。” 接着赵二直接派人去江宁城送信,署名杜义,要求面见徐铉。 赵普为难地说:“你已经立下了大功,现在怎么还要冒这种险?你还要怎么样?” 赵二微微一笑:“主公已死,现在我做的所有的事,都是为了我们自己。” 赵二全须全尾地站在徐铉面前,一副贵公子的作派。 徐铉冷笑道:"这次让你侥幸逃脱,可下次你就没这么幸运了。快滚出大唐吧!在我改变主意砍了你之前!" 赵二丝毫不慌,微笑说:"你有那个本事吗?来明的,你们国主已经放了我;来暗的,你已经试过了,你杀不了我。你们南唐上下,只知享乐和自保,连我都杀不了。就算你再有才华再忠心,也是白白浪费,就这样, 你还不改投明主?" 徐铉刚被叫出来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还要耍什么花招,没想到居然是要把自己挖到北朝去,也很震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说:"你果然是北朝的奸细。放你走,是放虎归山了。" 赵二哈哈大笑道:"我大周国富力强,陛下英明神武,人才多得如过江之鲫,小小一个我,又算什么虎?" 徐铉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和你结下了那么大的梁子,去了大周,你能放过我吗?" 赵二见他动摇,心下大喜,说:“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春秋时期,齐公子小白和公子纠争位,管仲辅佐公子纠,一箭射杀公子小白,却被公子小白诈死逃脱,回国继位,成为齐桓公。齐桓公不但不记旧恨,反而重用管仲,最后成为一代霸主。现在你只是关了我几天,甚至没有动刑,这算什么仇恨。”说着,毕恭毕敬对徐铉行了一礼,“何况,实话实说,我仰慕徐相的才华已经很久了。只要徐相肯投诚我大周,我不但敢担保您性命无虞,还要向我主陛下力荐,让您在大周,一展宏图!荣华富贵,不输南唐!” 徐铉感叹,眼前这人年纪轻轻,就胸怀大志,甚至自比齐桓公,可以说心存异志。他忍不住再次猜测这个年轻公子的身份,想问他是不是周宗室,想了想觉得不可能,又想到汴京盛传的"点检做天子"的传言,暗暗心惊。而且,他年纪轻轻,居然能看穿自己的心思。若论荣华富贵,国主确实没有亏待自己,可是国主昏庸无能,识人不清,说要北伐却铩羽而归,现在甚至连唯一能抗大事的儿子也没了。如今更是心灰意冷,只知享乐,整天求神拜佛。自己身在南唐,至今都没有一翻大的作为,确实是自己的一块心病。 赵二见他不答话,表情说明他的内心在剧烈挣扎,心里已经有了底,便在不再强迫,向他告辞,说:"如果徐相想好了,下次到汴京进贡时,可以派人来找我。" 徐铉抬头问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我冒犯公子这么久,却仍不知道公子真实的姓名来历。" 赵二微微一笑:"等您到了大周,自然会有人说明。" 赵普捏着短刀,蹲在附近的草丛里,听着赵二吹牛说"连我都杀不了"的时候,一颗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他生怕徐铉在附近埋伏了人,恼羞成怒叫人来砍了赵二,那时他就真的没法回去和赵大交代了。 谁知那徐铉居然被唬住了。赵普忍不住再次对赵二刮目相看。从前他只觉得赵大这个弟弟娇生惯养,从来没有吃过以前他和赵大的吃的苦,是个纨绔子弟,没想赵二到南唐后屡建奇功,有勇有谋。赵普看着这个青年贵公子,再想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德昭,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直到赵二平安离开,他才敢从草丛出来。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跟上大步流星的赵二,先是恭维了一番他的表现,接着就催促他快点离开南唐,还有大事等他做。 赵二却说:"不忙,我还要再最后耽搁几天。" 赵普心想,人不风流枉少年,果然是年轻人啊。 33.失遗恨公子出金陵 赵二来到玄武湖边,左顾右盼,却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人。 他觉得很奇怪,平时玉瑶早就摇着小船来接他了,今天却不见人影。 他又等了一会儿,发现她还是没有来。赵二开始担心了。 于是他冒险悄悄去她家附近蹲守,想看看有没有她的踪影。 果然,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辆华美的马车驶过来。里面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玉瑶下车的时候也看到他了,却很惊慌。 赵二以为她是怕她家里人发现,于是对她做了个口型——“老地方”,和她约定第二天在老地方见。 第一天一早,赵二就早早去了玄武湖边徘徊,等待他的情人。情人玉瑶却摇着小船,姗姗来迟。 赵二问她怎么了,玉瑶叹了口气,说姐姐病了,这些天都在宫里侍疾。 赵二有些焦虑,他想再次劝她跟自己去汴京,他确实耽搁不起了。 玉瑶却难过地低着头。 赵二想,或者让她跟自己私奔,太为难她了,可是眼下,马上就要发生几件大事,再之后就是和南唐的战事,一定会再起,到那时候,谁也说不准会怎么样。所以他希望玉瑶先跟他去汴京,理由又不能直接说明白。 玉瑶却低着头,说:“我家里让我进宫去。” 赵二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今天吗?那你什么时候能再出来?” 玉瑶难过地说:“我姐姐生病了,我家说,让我进宫去照顾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了。如果我姐姐好不了,就让我接替我姐姐的位置。” 赵二一时有些难以相信:“什么叫接替你姐姐的位置?” 玉瑶不说话,眼泪却流了下来。 赵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嫁给你姐夫?” 玉瑶沉默地流眼泪。 赵二觉得很荒唐,说:“那你跟我走吧!这太离谱了!别人会怎么议论你呢?这是谁的馊主意?!……” 玉瑶转过身,背对着他边哭边说:“我和你偷偷走了,我姐姐怎么办?我母亲怎么办?我们周家自从我父亲没了,就只有寡妇孤女,上下十几口人艰难度日……后来幸亏国主施恩,我姐姐嫁入了皇家。这些年,我们家一直蒙国主照拂……可是现在我姐姐病重不起,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她不管!还有姐姐的儿子,还很小……如果姐姐没了,我又和你走了,我娘,我外甥,我家的老弱仆人们……他们该怎么生活……” 赵二直接打横抱起她,霸道地说:“你只顾着别人,何曾想过你自己?!你要一辈子和你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而且还会被人嘲笑议论!你和我去汴京吧!我哥很疼我,只要我告诉他我爱你,请求他为我们的婚事做主,他一定会答应的!” 玉瑶不回答,只是默默地在他的怀里哭泣。 赵二见四下无人,藏在他心里的话简直要吼出来了:等我帮我哥拿了皇位,我们第一件事就是打你们南唐!到时候别说你姐夫是国主,就是天王老子,也要跪在我脚下!你还怕照顾不了你的家人吗?! 但是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他此时此刻的冲动,大局为重。 赵二放下她,给她擦了擦眼泪,说:“你回去收拾一下吧。我过几天来接你。” 玉瑶从吃晚饭开始,就心神不宁。赵二说晚上来接她,他打算怎么接?要不要和他走,玉瑶为难得不行。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玉瑶洗漱完打算睡觉了,却听见窗户外面隐隐有响动。 她大惊,生怕有人看见,急忙开窗让赵二翻进来。 但是一翻进来,就又推他出去:“你来干什么?这里守卫森严,要是被人发现,你就没命了。” 赵二听到她还是担心自己,舍不得自己,笑得很开心,一把拉过她的手,说:“我来带你走。” 玉瑶听到这话,泪眼婆娑:“走到哪里去?我们能去哪里?” 赵二一把抓住玉瑶的手,直勾勾看着她说:“带你回我老家,回去见我哥!我哥疼我,无论我提什么要求,他都不会拒绝的!何况这对我们兄弟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玉瑶哭着说:“你这强盗,我跟你走了,且不说我们走不走得出江宁,就是最后,你武功高强,有个万一你跑了,你是没事,我怎么办?” 赵二一把搂过哭着的玉瑶,说:“你别怕,我都已经查看好了,怎么走出江宁城,怎么北上,我自有谋划,接应的人也都安排好了。” 玉瑶在他怀里哭着摇头,道:“我一走了之,我娘和我姐姐怎么办?” 赵二生气了:“说到底你还是要嫁给那个好色之徒?” 玉瑶被他的说法给气笑了,在他怀里说:“说人家是好色之徒,难道你就是不好色的正气大侠么?” 赵二箍住她的腰:“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跟我走之后就知道了。”说着把她打横抱起,打算强行带出去。 玉瑶吓得拼命挣扎:“你不要!我不跟你走。我确实不愿意嫁给我姐夫,可是我不能抛下我姐姐和我母亲。我要是走了,我姐姐能直接气死!而且……” 玉瑶从他身上下来,重重叹了口气,背对着他说:“将来我姐夫若是立了新皇后,生下皇子,到时候,我的外甥恐怕就是新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太子和叔王甚至我姐夫之间的恩怨你也看到了。生在皇家,身不由己,一个弄不好,就要丢掉性命……我外甥还这么小,我不能这么没良心!”说着,流下泪来,执意不肯走。 赵二本来满腔怒气,看着玉瑶的泪眼,突然一下子泄了气。他想到他为了哥哥来到南唐,差点丢掉性命,此时玉瑶为了姐姐要进宫,受万人嘲笑。这一刻,他有些感同身受。 她这样,让他特别难过特别生气,可是,他好像更爱她了。 只是,在自己和她的家人之间,她选择了她的家人。 赵二在黑暗中沉默。玉瑶在黑暗中默默地哭。 嬷嬷隔着楼梯又叫了:“小姐,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好像和谁在说话?”说着,拿着蜡烛,就要走上来。 玉 瑶见状,立刻推赵二,赵二无法,只得趁着夜色,翻出窗外去,一溜烟不见了。 临走前,他悄悄对玉瑶说:“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嬷嬷走上楼梯来,拿蜡烛一照,发现玉瑶坐在窗边,哭成个泪人,心疼地放下蜡烛搂过玉瑶问:“瑶瑶怎么了?都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哭成这样。嬷嬷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生了一个了。嬷嬷擦擦——”慈爱地搂着玉瑶,给她擦眼泪。 玉瑶靠着嬷嬷,泪流满面地说:“嬷嬷……我不想进宫……” 嬷嬷立刻就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嬷嬷也哭了,搂着玉瑶心疼地说:“你姐夫比你大十几岁呢,让你进宫,真是委屈你了……我的瑶瑶……” 玉瑶哭得更凶了,哭得眼睛都肿了,不肯睡觉。嬷嬷又哄她,要给她唱渔歌。 原来嬷嬷本身是太湖上的渔家女,刚生下自己的孩子没多久,孩子就夭折了。嬷嬷为了生计来了江宁,当了周府玉瑶的奶娘。 玉瑶想着赵二,想到他们有缘无分,心如刀割,又不能对任何人说。 为了不让嬷嬷发现异常,她撒娇说渔歌听腻了,要听打鱼的故事。嬷嬷又给她讲自己在船上打鱼的故事。 玉瑶估摸着赵二已经平安翻出去了,放下心来,却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嬷嬷只好哄着她改天带她出门去打鱼,让她乖乖睡觉。 嬷嬷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唱道: “渔家住在水中央,两岸芦花似围墙。撑开船儿撒下网,一网鱼虾一网粮。” 夜色更深了。 第二天天亮,宫里派车来接玉瑶,香车宝马,珠玉翠盖。周围的人都羡慕地指指点点,唯有玉瑶忧心忡忡。 玉瑶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自己的家,自己的房间,充满了不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不舍。明明进了宫之后,她可以经常回家,可是她知道,这次一去,就不一样了。 玉瑶恋恋不舍地上了车。她掀开车帘子,试图看清这座她从小生活的房子,试图从这座房子里找到什么她重要的东西。 最终,她还是放下帘子,默默地任由车子往宫里去了。 赵二躲在周府墙角附近,看着远处驶向宫廷的马车,牙齿都要咬碎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到南唐精心布置了这么久,终于成了大计,让南唐唾手可得——李煜是个文人,相比他费尽心机毒死的李弘翼而言,好对付得多! 可得到南唐,居然要拿他最心爱的女人来交换!!!! 赵二狠狠捶着墙角,拳头沁出了血。对着南唐宫殿的方向,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总有一天,他要带兵踏平这个该死的皇宫! 赵普在一旁催促道:“快走吧!你大白天在这江宁城里,太危险了!现在终于除掉了太子一党,让李从嘉登位,南唐的心腹大患,就此解决了。可是你哥那里,还等着我们呢!” 赵二把这段情暂时埋到心底,和赵普快马加鞭赶往汴京。 34.十年一梦点检借东风 赵二和赵普星夜兼程,回到汴京。 赵大这些天焦头烂额,听了下人来报说少爷回来了,非常高兴,急忙出去迎接他们俩。 赵二却一见到赵大,就心疼了:“哥,你老了!” 赵大叹了口气,说:“出了这么大的事,能不劳心吗?这几根白头发,都是这几天长出来的。”然后高兴地抱着他的好弟弟,说,“阿义啊!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和爹娘交代!你平安回来就好!” 赵二笑了:“哥。这次我送你的这份礼物,够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吧?!” 赵大说:“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什么一人之下不之下的,我也不稀罕。” 赵二却正色道:“哥!其实我也不稀罕,一人之下干什么?这一人,现在恐怕也可以去掉了!” 赵大听了,惊得立刻捂住这个口无遮拦的弟弟的嘴,看向左右,发现只有赵普,才松了一口气。 赵大斥责道:“你胡说什么?!这个节骨眼上,张永德李重进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耳报神在附近!可不敢胡说!” 赵二笑道:“哥,你怕什么?!你现在是中央禁军的头领,还怕他们俩?!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这是天下大势!” 赵大低声说:“主公待我不薄,我不能这么忘恩负义。” 赵二笑了:“哥可还是有所顾忌?” 赵大犹豫了,想了半天,终于说:“如果要没有顾忌,也有办法,符彦卿还有一个小女儿,就是现在的太后的妹妹,我过几天登门,替你求娶她。娶了她,我的顾忌就消去一大半了。” 听到哥哥要替自己娶亲,赵二立刻想起了玉瑶离去时的脸,他的心像被针刺了一般。 他走神了半晌,赵大以为他是不愿意,就劝道:“那小符氏我也曾见过一次,长得并不丑,人也很温和有礼,能娶得上人家,是我们老赵家的福分。你可是有心上人?” 赵二笑了:“我当然是听哥做主。符彦卿曾经是兵马大元帅,又是当今陛下的外公,太后的父亲,能当他家的女婿,才是我的荣幸呢!现在图谋大业最重要,儿女私情可以先放一边。” 赵大很满意,即刻派人打点去符家的礼物,几天之后,赵大正式登门拜访,为弟弟求娶小符氏。 符彦卿非常高兴。他的女儿外孙此刻正是孤儿寡母,若是能和赵匡胤这样中央禁军的领袖结亲,那就完全不用怕张永德李重进了。汴京曾经盛传“点检作天子”,言下之意张永德会当天子。好在世宗郭荣在驾崩之前把位置给了他的亲信赵匡胤,否则今天他恐怕就要老头一个亲自披甲上阵了!杀的敌人还都是自己人!况且赵匡胤的弟弟一表人才,是朝中的青年才俊,又立下大功,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符彦卿当即同意了赵大的求亲。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国丧完毕后,两人很快就订婚成婚。 婚后第三天回门,赵二夫妇拜见完岳父岳母。行过礼,小符氏就要和母亲说些私房话,赵二则瞅准机会,要和岳父密谈。 赵二说:“岳父大人,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了,那小婿就斗胆,关起门来说点心里话。” 符彦卿对这个年轻有为的女婿很是看好,笑道:“贤婿有话不防直说。” 赵二说:“国丧完毕,李重进却仍然迟迟不回淮南,实在是太可疑了!当年李重进和先帝争位,输给先帝,现在主上年幼,他又在地方手握重兵,不可不防啊!他为什么迟迟不肯回淮南?难道是想在京师布置,有所图谋吗?” 几句话就点中了符彦卿的心病。符彦卿叹气道:“可他毕竟是太祖的外甥。他如果说要为先帝多守几日,根本就没有理由赶他离开。” 赵二说:“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如这个恶人就让我兄弟两个来做吧!我哥是中央禁军的首领,誓死效忠陛下!既然李重进需要借口,我就给他借口,如果他要来硬的,我们手里有兵!总之一定要让他快点回淮南,让陛下安安心心把局面稳下来。” 符彦卿大悦。两下商议定,就和赵氏兄弟合作,在朝堂上挤兑李重进,一个用文的,两个用武的,逼迫李重进回淮南。 李重进自知此时主少国疑,再留在京师恐怕逼急了符彦卿和赵氏兄弟,而自己的人却远在淮南,鞭长莫及,于是赶快出京。 张永德性格还没有李重进强势,见李重进都退让了,自己又早在世宗去世前被解除了兵权。符彦卿联合赵氏兄弟来势汹汹,于是退避三舍,直接在家闭门不出了。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马上就要过年了,汴京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的东西。白天喜气洋洋,热热闹闹,晚上老百姓们把门一关,就躲在房间里说悄悄话。一个惊天动地的谣言,就这样在汴京的夜里不胫而走。 小皇帝和符太后正在庆幸结了一门好亲戚,有了赵氏兄弟保驾护航,逼退了小皇帝的劲敌李重进和张永德,大周皇室终于可以过个好年。 赵二见时机成熟,于是和他哥商量具体做事的日子。赵二想干脆大年初二,一不做二不休。 谁知他哥居然犹豫了:“阿义,要不就算了吧……” 赵二没想到哥哥居然临阵想退缩。他拉着赵大不让走,说:“哥?!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你以为你还能退后吗?你忘了郭威是怎么夺得的天下?他不想欺负孤儿寡妇,可是孤儿寡妇容不下他!后汉隐帝杀了他全家!一个活口都没放过!只有他没有血缘的养子和女婿,还有一个外甥,逃过一劫,和他关系近的,他的亲人全被杀了!前车之鉴啊哥!等那个娃娃皇帝长大了,你手握重兵,你想过你的后路吗?你就不怕步郭威后尘?!” 赵大焦虑不安地说:“可是主公对我有大恩,对我们全家有大恩……我不能……就算他儿子长大杀了我……” 赵二打断他说:“你忘了郭威是被杀了全家吗?他自己活着,但是他全家老小死了……我们家还有娘,还有我,还有你年纪尚小的儿子!哥!如果只是我一条命,为你死,我不后悔,可是,娘已经老了,你忍心她为你担惊受怕,你忍心她受人折磨吗?” 赵大痛苦地说:“主公救过我的命……我现在就在柱子上撞死吧!!!!” 赵二抱住他的腰,说:“哥!我知道哥很难很难,我也知道哥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哥真的不忍心!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江山社稷,就没有个人私情了!哥,你回去睡觉,就回去睡觉!剩下的事情有我呢!我会安排好一切!等哥登基之后,我们好好对他们孤儿寡母!我们哥俩仍然对他们俯首称臣,让其他人都礼遇他们家,让他们家享受荣华富贵……哥!” 赵大终于半推半就,被弟弟劝去休息。 这一晚,有三个人睡不着。赵大虽然很想睡觉,脑子里却乱七八糟,从他怎么样投靠郭威,到怎么样卖命给郭荣,又是怎么因为救京娘得到郭荣的赏识,平步青云,郭荣让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现在,他却要反手捅郭荣一刀。赵大辗转反侧。 赵二也睡不着。他离开南唐之前,对南唐的皇宫发誓,一定要卷土重来,现在他站到悬崖边了。这一次如果不成功,他就只能人头落地,变成鬼魂渡过淮河,去南唐皇宫找他的情人了。 赵普也夜不能寐。他只觉得这十年就好像一场大梦,快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十年前他还在滁州教书,是一个小小的教书匠。可如果明天赵大黄袍加身,他一定会封侯拜相!如果不成……赵普冷笑了一下,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就算不成,满门抄斩只死他一个,也很划算。 最后,赵普还是睡着了。恍恍惚惚中,他好像回到了滁州,梦到了他和赵大以前的事。 滁州。 三月,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私塾先生赵普带着孩子们来河边踏青郊游,一边洗脚,一边背诵论语。 不一会儿,远远来了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向赵普和孩子们的方向过来。赵普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个衣着华丽的美人。 美人骑着马,由远至近,见赵普他们看她,她也回望。赵普正好奇她是什么身份,自己在滁州几年,从未见过她的时候,美人刚好骑着马,经过赵普和孩子身边,忽然,她向下朝赵普一笑。 赵普瞬间脸红了,局促地别过脸去。孩子们哄堂大笑。赵普转过身,板起脸,让孩子更大声背诵论语。 孩子们一边笑一边大喊:“夫子何哂由也?……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 背完又笑了一回,然后大家掏出大饼吃了起来。赵普一边吃一边给一个最小的孩子擦脸,小孩狼吞虎咽,吃得满脸都是饼渣,饼渣掉在地上,小鸟儿纷纷飞来啄食。 吃饱喝足也洗完脚,大家心满意足地手拉手回家。 35.潜龙在渊教书匠奇逢 赵普把最小的孩子送回村里的家之后,孩子的父亲走了出来,对赵普说:“有个军官来到我们这里,生了病,看那情形快要不行了。先生你会医术,要不然去看看。八成能骗些钱。” 赵普欣然同意,请他带路。一边的小孩子也吵着要去骗钱,孩子父亲拉下脸来呵斥:“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小六儿你在家读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午都在玩,根本没读书。”孩子噘着嘴进房间去了。 赵普先是被带到官署,接着又被带到驿站,果然见到一个身材高大,体型健硕的中年男子,病恹恹躺在床上。边上的人介绍说,这是飞捷指挥使赵弘殷赵都头,这是村里有名的塾师赵普赵先生。 躺在病床上的男子客气地说:“竟然是赵先生吗?巧了,我也姓赵。说不好几百年前是一家哩!” 赵普连连客气,然后仔细看病人的脸色,询问症状。 男子一一回答,接着说:“我大儿子过几天就要过来了。在他来之前,就劳烦先生看顾我这个病人了。” 赵普爽快地答应。 赵普仔细查看了赵弘殷的脸色,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最后用手搭在赵弘殷的脉上说:“老爷你是时症啊!我们这一带,可能是多山的缘故,每当连着下阴雨的时候,就容易感染时症。这个时症,只有我们山里的一味药能治好。这个药本来是好得的,但是最近有强盗占山为王,郡守也一时剿灭不了他们。这些强盗切断了山路,现在要进山非常难。这个药也很贵……” 赵弘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掏出自己的钱袋,虚弱地说:“应该的。但是我只有这么些了……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打开钱袋,里面有不少钱。 赵普见钱眼开,大喜,但是又不能表露出来,于是克制地推辞,说:“不用这么多……一些就够了……”然后去街上买药,边取药边在心里发誓要把里面的钱都榨干。 其实赵弘殷的病根本不是他说的什么时症,只是普通的感染风寒,他找些普通药物来给他熬了吃,就好了。如果真的是时症,那才是真麻烦。因为他刚刚说的其实也不完全是假话,治疗他们这里的时症,确实需要山上的一种草药来治疗,可是自从前年一伙土匪占山为王,切断了进山了道路之后,采这种草药就是十分艰难且危险的事了。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赵普熬了药,给赵弘殷吃,又小心照顾他。赵弘殷吃了,发了一身汗,就睡下了。第二天,病果然好了大半,只是休息养病。而赵弘殷的大儿子,也在第三天下午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了。 赵弘殷的大儿子,一见赵普,就对着赵普又是抱拳,又是行礼,非常感激地说:“我叫赵匡胤!大家都叫我赵大!我是个粗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先生照顾我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说着拿出了带来的礼物和钱。 赵普一边客气推辞,一边心想:傻大个傻大个,这人真是又高又傻,必须狠狠敲一笔!他两父子真是自己的财神爷! 一连几天,赵普都帮着赵大照顾他父亲,赵大父子也对赵普感激不尽。这天刚刚来到官署,就看到赵大在贴什么东西。 赵普走过去一看,只见告示上写着“大逆匪首何人杰何刚父子流窜滁州,望知情者出首府衙重酬……” 赵大走过来和赵普打招呼:“普先生!” 看到赵普正在看官府的告示,说:“这个就是我爹他们追着的强盗。这股强盗最近来到滁州附近了,除了抢劫,还贩卖私盐,招兵买马,势力越来越大了。可惜这里山高水深,我爹和其他几个叔叔伯伯生了病,一时无法剿灭这些强盗。普先生在这里几年了,对这一带肯定熟悉,如果能帮助我们,真的再好不过。” 赵普却说:“赵大侠过奖了。我平时在这里教书,也不怎么出村子,更没有和强盗打过交道,确实不知道。” 赵大却恳切地说:“我明白普先生是不想得罪强盗,招来他们的报复。不过如果普先生愿意帮我爹,我赵大就是拼了性命也愿意保护先生的安全。” 赵普看着眼前的赵大,人高马大,一身武功,笑了,说:“某区区贱命,死不足惜。只是我家村子里有很多孩子,我们好不容易得了这个容身之所,只想好好过日子,并不想惹麻烦。” 赵大也不便勉强,说了些客套话离开。 赵普出城回村。刚走到城外,就看见远远一群流民聚集在城门外。郡守不让他们进程,他们只能在城外聚集。 忽然,远远来了一个美人,骑着高头大马,孤身一人,就往人群中走去。 人群本来或躺或瘫,见到此情此景,纷纷站起来,朝着一人一骑围拢过去。 赵普的心提了起来。这美人分明是前几天他带孩子在河边洗脚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她一个弱女子,居然敢孤身一人来到这流民聚集的城外。若是这些流民之中,有人起了歹念,其他人一哄而上,自己一个人,恐怕还应付不来这么多人呢…… 赵普急忙上前去,却被层层人群挡在最外面,近身不得。赵普急得直跺脚,拼命在想脱身的办法。 谁知美人从身旁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也不下马,就扔给了人群中一个看起来有点年纪的男人。 男人打开包袱,里面居然是一层一层烙得严严实实的大饼。 赵普看着这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美人,震惊地说不出话,既佩服她的壮举,更佩服她的勇气,一个弱女子居然敢只身一人来赈济流民。 更令赵普吃惊的事发生了:男人拿到包袱之后,也没有说话,人群自动散开,排成两排,大家轮流去男人手上拿饼。先是为数不多的老人女人孩子去拿饼,拿完之后再是壮年男子去拿饼。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争吵推挤。 赵普躲在远处观察他们。 谁知美人竟然又冲他一笑。 赵普立刻警觉起来:自己相 貌平平,也没有什么钱,更没有官位!一介布衣,扔到人堆里都找不到,这个美人竟然三番四次冲自己笑?真是不可思议。何况这个美人一看就来历不凡。别是有什么阴谋吧?仇家使的美人计?故意引我上钩?我有来头这么大的仇家吗?他陷入了沉思,却百思不得其解。 赵普只顾想自己的仇人,等他回过神来,那美人已经骑着马离去,只剩下一个背影。而且离去的方向,竟然是更前面的荒郊野岭。 赵普的心沉了下去。 赵普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正要休息的时候,邻居跑来很焦急地说,孩子生病了,发起了高烧,下午开始烧得厉害,一直不退。 赵普说:“先吃些我这个药,然后用温水给小六儿擦身,如果明天早上还不退烧……”说着叹了一口气。 果然,到了半夜,他睡得半梦半醒的时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原来是邻居小六儿的父亲。小六儿的父亲急切地说:“普先生!普先生!我家小六儿烧得更厉害了!!!” 赵普急忙去查看孩子的情况,发现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已经意识不清了。 赵普伸手摸了摸孩子滚烫的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办法。他找来背篓和绳子等登山用的东西,打算等天蒙蒙亮就出发。 临行前邻居跪在赵普面前,说先生大恩大德,我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 赵普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背着背篓就出发了。 日出东方,把山崖照亮,也把悬崖的险峻照到登山人的眼里。 赵普看着这悬崖峭壁,也开始胆寒,知道自己这次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可是想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又咬咬牙攀爬起来。 爬了好久,终于快爬到山腰一侧,然而这里正是最难过的地方:这里有个强盗窝点。 幸运的是时间还很早,强盗也不知道是没有睡醒还是有事下山去了,今天竟然没人把守,赵普就这样光明正大从山背的悬崖上爬了上来。 他打算趁着没人发现,冒险越过这间屋子,直奔屋后面更高的山坡。 结果爬上来的时候才发现大事不妙:屋里的人早就起床了,对着镜子正在梳妆。自己鬼鬼祟祟攀爬的身影,正好映在梳妆人的镜子上。 梳妆的美人打开窗户,一下把赵普抓个正着。 赵普惊觉就是前天见到的那位给流民发饼的人,急得出汗,身后是悬崖峭壁,已经没有退路了。 赵普扒着悬崖,恳切地求道:“在下姓赵名普,因为村里的孩子生了病,需要草药治病,才冒险来采药,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个民居,真的不是有歹意。如有冒犯的地方,请小姐海涵。” 美人一挑眉:“哦?你来这万丈悬崖采药?你不要命?还敢撒谎?!” 赵普慌得连忙扒住窗户,求道:“求小姐高抬贵手。草药就在小姐屋后那里。”指了个方向。 36.人非圣贤塾师劝勒马 美人说:“是什么病?” 赵普说:“是这里的时症,必须要那个草——”指了指悬崖峭壁上的一株草,说,“求小姐看在孩子份上,高抬贵手!” 美人听了,想了想,居然笑着说:“既然是这样,我就跟你下山一趟,看看孩子的情况。你如果敢骗我,我就一刀把你劈成两半。” 赵普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凶的女人,而且觉得她说的话很离谱:在这荒郊野岭,她一个弱女子敢跟自己一个陌生男人下山也就罢了,居然还说要砍了自己? 但是现在自己又有求于人,也不敢争辩,只好说:“小姐愿意纡尊降贵,那真是再好不过。只是要快一点,不然迟了孩子怕是性命不保。” 于是两人火速下山。 一路上,赵普一直跟在女子身后沉默不语,他一直在琢磨这个女子的身份。因为她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竟然能独自住在这强盗横行的山上。而且,女子带他走的是大路,一路上畅通无阻,竟然没见到半个匪盗。虽然他隐隐猜到了她可能和这山上的强盗有关,但究竟是什么关系,赵普也猜不出来。 赵普心里暗暗纳罕。 到了山下村里,小六儿还在发着高烧,甚至喊起了胡话:“娘……娘……我要娘……” 女子立刻拿来赵普说的草药,让赵普处理了,还拿了一包什么东西递给赵普,说加点进去效果更好。 赵普打开女子给的小布包一看,居然是盐。 赵普惊讶地说:“小姐通医术?” 女子笑道:“山上都是草木,认认野菜药草有什么难的?这孩子病成这样,也是常年缺盐吃导致的。” 赵普看着这包盐,心里的怀疑像藤蔓一样疯狂攀爬生长。他沉默地给孩子熬药喝淡盐水。 过了一会儿,孩子果然出了汗,好多了。赵普赶紧对女子道谢。 女子却云淡风轻地推辞客套。孩子的爹过来千恩万谢,要留赵普和这个女子吃饭,女子却推辞了,说马上要回去。 临走的时候,女子又给了孩子家一包盐,说孩子生病,以后常常煮点淡盐水给他喝,容易好。 孩子父亲接过盐,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赵普心里却像被扔了一颗石子,想法像水波一样层层荡开。 接下来几天,女子时不时下山来,看看孩子,给孩子送点盐和山上的药草。 一天下午,她离去的时候,赵普追了上去,和她攀谈起来。 赵普客气地说:“怎好劳烦小姐亲自下山送药,一趟一趟的,山路难走啊。” 女子笑道:“赵先生别这么客气,叫我喜儿就行了。我也不是什么小姐,我就是和我舅舅哥哥住在这山上而已。我舅舅哥哥出门做生意去了,我一个人守着屋子也没什么事,就下山看看。” 赵普说:“我在这村里也住了几年了,怎么从来没见过姑娘?姑娘是最近才搬来的吗……” 女子却挑眉笑着看向赵普,道:“赵先生是要套我的话?听说先生在郡守那里也说的上话,可是替官府做事……” 赵普连忙摆手,说:“不敢不敢!我一介布衣,那郡守怎么可能听我的话。不过是略通医术,偶然治好过郡守的母亲,这才得到过郡守送来的一点礼物。我也靠着郡守的母亲,得一份生计。我要是在官府都能说得上话,又何必在村里过这种贫贱的生活。” 女子笑了笑,不说话。 赵普只好岔开话题,聊聊小孩子们,然后送她出村。 几天之后,赵大来村里找赵普。 “普先生,我爹承蒙你照顾,已经差不多好了。”赵大很客气。 赵普也很谦虚地客套了一番,说什么哪里哪里,都是令尊自己身体好,我什么都没做之类的。 接着,赵大才说明来意:“我听郡守说,普先生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对这一片非常熟悉。这些强盗们没有占山为王的时候,您就常常去山里采药,对山里的情况非常熟悉。现在这个情况,大家都不方便,我爹他们也想尽快剿灭土匪,还大家一个太平。也不是非要您出面怎么样,就是山里的情况我们是在不熟悉,想请您带带路……” 赵普犹豫了,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他想,其实也不用真的露面,就借口去给赵大的父亲看病,给他们画画地图,指点指点山路,低调一些,应该不会招来什么麻烦。自己一介布衣,又没有什么大的用处。要是强盗这么好剿灭,早就剿灭了,还需要自己吗? 于是答应下来,但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保密,只有我们几个自己人知道等等。话吩咐给了赵大,赵大一口答应。 接下来几天赵大经常往赵普这里来,赵普也时常往赵大他们驿站里去。 赵大时常往村里来找赵普,逐渐也和赵普他们混熟了。看到赵普在这里养了很多无父无母的孩子,心里很是钦佩,就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给了赵普,说:“普先生,我爹好了很多了。等我们剿灭了强盗,我们就要启程了,也不能多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普先生你拿着给孩子们买点肉吃。” 赵普又是诧异,又是感动。在这个世道,年幼没了父母的孩子到处都是,甚至死掉的孩子也到处都是,大家司空见惯,根本不放在心上,这个傻大个家里是当兵的,按理说见惯了打打杀杀,根本不会有多么同情,没想到却这么好心。 赵普联想到之前骗他们父子的钱,心里开始内疚了。 这天赵普照例进城,却又遇见喜儿在那里拿着饼接济流民。给完了饼之后,喜儿并不走,和流民里看起来是领头的人,一直在说些什么。 赵普想了想,下定了决心。等他们交头接耳说完不久,他就跟了上去。 “喜儿姑娘——”赵普喊道。 喜儿回头,见是赵普,笑了:“小六儿又要什么?”低头想了想,说,“估计就是想我陪他玩吧。可怜的孩子,从小没有娘,你们那都是男人,更想娘了。”就跟了 赵普走。 谁知走了不久,赵普见四下无人,忽然脸色凝重地说:“喜儿姑娘。我虽然不知道你的来历,但是我还是想劝你一句,那山上不是久留之地,这些流民也不是好相与的,你一个女孩子,不应该长久和他们待在一起了。” 喜儿问道:“为什么?” 赵普说:“这些流民,确实很可怜,都是因为战乱,才背井离乡,流落他乡的。尤其是拖家带口的,那老人小孩,更可怜了。可是,这些流民,大多是青壮年男丁,人多的青天白日尤可,稍微人少一点的地方,万一有个不安分的,你真的很危险。” 喜儿却笑了,正要说话,却被赵普打断:“还有那山上,更是有许多强盗。我不知道你和那些强盗是什么关系,如果你是被强盗掳掠的,甚至是强盗的亲属,只要你愿意,可以到我们村里来。如果你信得过我,官府那里我敢打包票,没人去说你的所在。强盗们为非作歹,你真的不要和他们为伍了。” 喜儿却笑着说:“你放心吧。我和我舅舅哥哥一起住。我舅舅在山下有房子,只是因为要上山打猎,所以就在山上弄了个地方。我不喜欢人多,所以就一直住在山上。我从小就住在山上,很习惯了,这些我都不怕的。而且我那个地方是悬崖峭壁,野兽或者坏人也上不来。上来了我也可以拿箭射他们!” 赵普并不相信,可是却无法说服她,只好打算以后找机会慢慢再说服她。 这天早上,赵普来到驿站的时候,赵弘殷已经挥舞着棍棒练了好一阵了,他查看了赵弘殷的气色,终于放下心来。 “大叔——这么早起来练棍!”赵普打招呼。 赵弘殷客气地说:“多谢普先生妙手回春了。我感觉已经完全好了。” 赵普劝道:“大叔,你大病初愈,还是应该多休息才是。怎么又急着起来练棍了。病刚好,人正是虚弱的时候,还是少练棍的好!” 赵弘殷笑道:“我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先练一阵,一天都神清气爽的。我大半辈子都这么过了。一段日子不练,现在一舞完,整个人都清爽了。病气也舞没了。” 赵大过来搭腔说:“是啊。我爹每天早上都要起来练一阵的。多亏了普先生你的药了。”然后招呼赵普到他们家吃饭。 接着就是商量剿匪的事。 原来,赵弘殷好了,就急忙带着人去查探走访琅琊山的地形和附近的村民了。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病没有好就又开始操劳的缘故,几天后,赵弘殷又病倒了,这次病得挺严重,不但发起高烧来,腿上的旧伤也开始发热红肿。 赵弘殷捂着伤口,疼痛难忍,起不来床了。 赵大心急如焚。 赵普连忙找来药给赵弘殷敷上,又用温水给赵弘殷擦身,可是赵弘殷仍然不见好。 三天之后,赵弘殷竟然急病去世了。赵大穿一身白,愣愣地呆着,他完全没想到,不过是来滁州一趟,父亲竟然客死他乡。 37.变生不测桃源村遭劫 赵大的父亲去世了,为了给他父亲治病和下葬,也把他带来的钱都花完了。赵大忽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但其实这个时候他也还不到二十岁。 赵大人高马大地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只是发呆和叹气。 赵普过去安慰他,和他一起商量今后该怎么办。 赵大说:“我爹虽然当了几年官,但是官位也不高,本来就没赚多少钱。这次给我爹治病和治丧,都花了不少钱,虽然在老家的我娘和我弟弟还可以撑一段日子,可是这样坐吃山空下去,怎么得了。我是一定要出去做事的了!” 赵普说:“大哥你打算去投谁?” 赵大想了想,说:“还是去找我父亲的老朋友吧。看看他们那里能不能谋个职位。” 赵普说:“大哥且等一等,大汉朝廷眼见着乱得不行,你最好还是先按兵不动。” 赵大吃了一惊。 赵普说:“当今天子年少登基,诸位辅政大臣都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互相攻伐,天子是一定要剿灭的。除此之外,大将郭威手握重兵,实力强劲,绝对是天子的大敌。不多时就要两虎相争!到那个时候,必有一伤!大哥还是一动不如一静,先等一等吧。” 赵大吃惊于赵普的见识,说:“老普,你年纪轻轻,又身在这种穷乡僻壤,对天下大事,都了如指掌的吗?” 赵普觉得好笑:“我们没福气,生逢乱世,又守着这个小小的村庄,没有个自保的本事,怎么能挨过这些兵荒马乱的年头呢?郡守的母亲身体不好,我时不时就会去他们家。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些事当然烂在肚皮里。但我们是自家兄弟,这些话关起门来可以说。” 赵大依言,暂且在村子里住下。果然,还不到一个月,就传来天子诛杀郭威全家,郭威一怒之下兵变称王的消息。 大概又过了一个月,传来郭威招募亡命的消息。赵大实在是熬不住了,挂念家里的景况很可能撑不下去了,就去官府报名签了卖身契。 临走的时候赵普送他到村外,无限感慨地说:“大哥,你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了。” 他说:“大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转身就回家取钱,然后拿给赵大。 赵大惊讶地打开包铜钱的布包看了看,才发现真不少。 他接过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算了,我已经签了卖身契,把命卖给郭帅了。这钱你留着给孩子们买点肉吃。” 赵普听了更内疚了,非要还给他。 两人就这样在街上推辞一番,赵大拗不过,就拿了一半,说:“谢谢你,老普。” 赵普心想,哪有这样的呆子,分明是自己的钱,我还了,还要谢谢我。这一去,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很可能以后再也不能相见了。 这样想着,眼泪就要下来了,但是赵普又怕大街上哭得难看,就背着人抹了抹眼泪,目送他离去。 谁知过了几个月赵大就回来了。 赵大说:“老普!你还好吗?!我被郭帅又派回来了!郭帅说我爹剿匪不成,反而死在他乡,强盗还没有剿灭,实在是可惜,既然我跟着我爹剿过匪,就把我又派回来了。” 但是只是个大头兵。 赵普为赵大扼腕叹息,说:“要不大哥你别回郭帅那里了。打打杀杀的日子不好过。我们就在这村里过点太平日子。村里有了你,守卫更严密了!” 赵大却说:“如果我现在孤身一人,我绝对和你一起在村里守着算了。但是我家毕竟还有老娘和小弟。我一个人总要养活他们两口人。不比你一个人自由自在啊!” 赵普也不勉强。谁知赵大竟然反过来劝他说:“老普,我在郭帅那里虽然没混上去,但是他的养子郭荣小郭帅那里,我当了他的亲兵。小郭帅人很好,其实这次是我自己想回来,托小郭帅说了情,才把我派回来的!你在这小村子里守着埋没了!不如你跟我走,我们一起去汴京吧!” 赵普怔了怔,说:“我又不像你这样武功高强,也没有特别的才干,我能干什么?人家郭帅能要我吗?” 赵大却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普你怎么这样贬低你自己?你分明就是个人才啊!你看这村里,被你打理得这么井井有条!四周防守严密,你还能组织民兵,抵抗强盗!你虽然读书不多,武功也不高,但是你分明是个当官的材料啊!”拍着胸脯保证,“我是个粗人,我说不出那些大道理,但是你绝对是个人才!到了汴京,我一定要向小郭帅引荐你!小郭帅求贤若渴,你一定可以帮到他的!” 赵普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赵大说:“小郭帅就在离这里不远的淮南,我带你去见他吧!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来回也就几天,耽误不了多久的。有了小郭帅的支持,哪怕只是打秋风,要点钱呢?你这里的孩子也多吃点好的。” 赵普犹豫着同意了,第二天他们就出发了。 到了淮南,小郭帅却不在,手下人告诉说临时有事又去了颍州,让他们过些日子再来。赵大和赵普两人扑了个空,只好回滁州。 赵普回到村里,却看到满地狼藉,甚至还有面目全非的尸体和血迹,目瞪口呆。 村里躲着侥幸活着的人哆哆嗦嗦说,强盗来过了,这次来了不少人,大家没能守住村子,就成这样了。 赵普愣在原地,他万万没有想到,只是出去了几天,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他赶快跑到他自己的草屋边,发现屋里早就被翻得乱七八糟了,能吃的能用的,凡是稍微有点价值的,全被洗劫一空。 他走到邻居家,邻居家大门洞开,空无一人。他走到屋里,发现同样是一地狼藉,屋里的人早就不知去向。 他走到角落,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他捡起来拿到外面光亮处一看,居然是孩子的小衣服,已经被砍得破破烂烂,上面还有血迹。 赵普跌坐在地上,痛彻心扉。他没想到 这些歹徒居然这么狠毒,会对小孩子下这样的毒手。几年以来他苦心经营的世外桃源一样的村庄,才离开几天就不复存在。 他情愿和他们一起被强盗杀害。 赵普紧紧攥着孩子的衣服,指天发誓,一定要剿灭这些强盗。 赵普找到赵大,交代了村里的事,然后找他借了点兵器,转身就走。 赵大觉得奇怪,截住他,问发生了什么事。 赵普简略地说了一下村子的情况,提起兵器就要走。 赵大却一把拉住他,说:“老普!你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赵普却说:“不用了,我不打算回来了。如果我这一去能探听到一点消息,我就回来。不过那强盗窝点各处都有人把守,随处都是万丈悬崖,我应该是回不来了。” 赵大急忙拉着他,说:“老普!你别冲动!” 赵普红着眼睛说:“大哥你别拦我了,让我去吧。” 赵大却说:“我和你一起去。” 赵普愣了:“你去???”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你去了,你家里怎么办?你还有你娘,你家还有个弟弟很小呢……” 赵大爽朗地笑了:“反正我还有弟弟,就算没命我娘也有人养老送终的。我和你一起去。” 赵普低着头说:“我不能连累你。反正我一个人,死了也不会拖累谁,我打算和他们同归于尽!” 赵大却嗔怪道:“你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我好歹有些武功,我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照应!我们谁都不死!” 赵普突然想哭,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赵大说:“老普,何必这样。我们谁都不死!我知道你不信任郡守的兵,但是我在军中这段日子,结交了几个好兄弟,这次郭帅派来的人,大多是靠谱的。我们一起商量个对策!其实也不是非要郡守办事,只要他不坏事,我们就能成事。这样吧,我们先去山里看看。” 两人打点行装出发去山里。 山里起了雾,整座山湿漉漉的。山路很滑,两人背着武器走了一段时间,发现今天实在是云雾蒙蒙,连远一点的山路都看不清,也非常难攀爬,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赵大说:“这样不行,这个事情必须从长计议。老普,既然你已经没有了顾虑,干脆你到我这里来,我们再去请郡守派兵帮忙吧!” 赵普却冷笑道:“郡守接受那些强盗盐枭的贿赂,还没等我们的人走到,他的人就通风报信放强盗先走了。不然你以为你爹怎么会好几次无功而返。” 赵大说:“这个我也知道,不过这次小郭帅动了真格的。” 赵普冷笑说:“光小郭帅剃头的挑子一头热有什么用?得这里的地头蛇低头。” 赵大问:“老普,你和郡守家来往这么多年,你可有办法?” 赵普冷笑了一声,不说话。 第二天,赵普拿了一包东西上门来找赵大。 38.报血仇教书匠险攻山 第二天,赵普拿了一包东西上门来找赵大。 赵大多手,要去翻看,被赵普一把打开手。 赵大正在奇怪赵普今天怎么这么见外,却见到赵普自己打开了包袱,里面是一件一件的小孩的衣服。 赵大纳闷,问道:“老普,你拿些小孩子的旧衣服来要干嘛?” 赵普说:“这是前些天村里小孩得了时疫,换下来该烧掉的衣服。时疫是会传染的。” 赵大大惊:“你怎么拿这些晦气的东西来?!万一我这里兄弟们传染了时症怎么办?” 赵普说:“所以你别碰,这个包袱只有我能动。这个包袱放过的地方,你们烧壶开水浇一浇。” 赵大很不解:“你这是要干什么?” 赵普说:“我明天要去给郡守的娘看病。我要把这些东西放到他们家去。” 赵大惊出了一身汗:“老普!郡守和你有仇吗?你在他身边埋伏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报仇?” 赵普无奈地说:“当然没有,可是要打退强盗,只有这个法子了。” 赵大问:“为什么?” 赵普冷笑说:“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这郡守这几年贪赃枉法,装聋作哑,才让强盗占了山。靠山吃山,这附近很多老百姓没了生计,有的干脆落草为寇,和那些强盗们一伙,贩卖私盐,烧杀抢掠。得了时疫的老百姓没有药治没有盐吃,只能等死,郡守却有钱可以出高价买,凭什么?我现在把这些该烧的衣服,趁着给他娘看病的时候,混到他家的衣物中去,让他家的人得病。最好让他得病。” 赵大说:“你让他得了病,他们也可以出高价买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赵普咬着牙说:“这个药只能用新鲜的,市面上几乎没有备货,都要现采。而进山的道路一共两条。你和我每个人守着一条。谁敢来采药就把谁打晕绑了,只要拖个两天就够了。时症发作起来很快的。” 赵大说:“那万一郡守派人去找强盗要怎么办?” 赵普说:“不是说了吗?进山的路就两条,而且都是险路。我们一人把守一条。你听过一句话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们守着天险,拖他们两天就够了。何况郡守肯定是先出钱后出兵,先派人后派兵,等他派兵的时候已经病得厉害了。我们甚至都不一定要走这一步险棋。” 赵大喜道:“老普,你还说不跟我去小郭帅那里吗?你看你,分明是个人才啊。” 赵普笑道:“大哥,这可是个险招,一个弄不好,被郡守发觉了,要掉脑袋的,你敢干吗?” 赵大豪情万丈地说:“当然敢了!”随即犹豫道,“可是万一拖不了这么久……” 赵普咬牙说:“那就要看老天有没有长眼睛了!我就不信老天真的是瞎子!” 两人商议定,赵普来到郡守家。 郡守的娘和赵普已经很熟了,赵普照例看过診之后,老人热情地留他吃了饭。 赵普吃饭的时候还是不忍心,没有把脏衣服放到老人房里,而是放到了郡守的书房里。他知道郡守有时候会睡在书房。 谁知几天后,仍然传来消息,说郡守的娘得了时症。 赵普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身上背了杀孽了,遭报应的话就冲自己来吧。 果然,郡守派人要去山里采药。 赵大和赵普一人把守一条山路,还不等动手,就传来郡守的娘病殁的消息。 从头到尾,也就过了一天一夜。 赵普去给郡守的娘吊唁。 郡守披麻戴孝,哭晕在灵位前。 赵普刚要说什么,郡守就拿头撞棺材板,边哭边说自己收强盗的钱,让滁州的老百姓没盐吃没药吃,结果报应在了自己老娘身上。 “收钱的是我!怎么死的不是我啊!!!”郡守撞得满头都是包,哭晕在灵柩前。 赵普看着他表演,不说话,过后问他愿不愿意剿匪。郡守擦擦眼泪,终于下定了决心。 赵普终于说服了郡守和强盗们翻脸,他也终于和赵大商议定了攻山的计划。 接下来好几天,赵普都在附近集市上查看,采买东西。 到了约定的时间,他找到赵大,赵大按照约定带了几个人来。 大家一路走到城外,然后开始换衣服。 原来,赵普这几天都在市场上查看颜料,到山附近采集野草。 他知道喜儿的舅舅他们,凡是阴雨天,或者有雾的天气,也就是从山上往下看视线不好的日子,就不会下山,一是因为这种天气山路难走,过往行人少,二是他们怕有人围攻,于是阴雨天往往会盘踞在窝点不出门。 但是晴朗的日子就不一样了。天气晴朗的时候,喜儿所住的屋子,门外就是进山的主要小路,有喜儿把守,屋后则是悬崖峭壁,非常危险。只有赵普那天侥幸爬了上去。 赵普拿特地选了颜色和山上的草木接近的染料,染了几批布,再去山上采些草,缝在布料上作伪装,让赵大他们换上衣服。 由于赵大他们不熟悉山路,由赵普领头。赵普领着大家,几乎是爬着走山路,一点点悄悄向前挪动。 赵普边爬边说:“从上面一望就能看见我们。所以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急。沿着茂密的草木向上走。千万不能打草惊蛇。这山路虽然长,但是山头和山头之间的距离却不远,如果被山顶上的人发现了,他们不但可以在山顶向我们投石块,射箭,还可以点燃火把,对面山头一望便知有人攻山。到时候他们的人从山下杀上来,我们就被两面夹击了。” 到了接近山腰小屋的视线的时候,赵普转身对大家说:“再往前这条路只容一人通过。我先过去,到了山腰我引开她,让她看不到,你们看到我进屋之后,要立刻快速通过这条路。过了这条路,后面就好办了。”众人受教。 赵普平时爬山,要累个半死,但 是今天,不知为什么,拼着一口气用不了多少时间,就来到了喜儿的屋外。 正当他扒着窗户要上去的时候,猛然发现一柄小巧的弩弓搭着锋利的箭头,正对着自己的眼睛。 赵普僵住了,既不敢松手,又不敢上前,很慢很慢地抬起头。 喜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冷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赵普感到自己的心“咚咚”狂跳。他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于是尽可能看起来平静地说:“我来向喜儿姑娘讨些草药。” 喜儿似乎是不相信,问:“谁生病了?” 赵普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要跳出了胸口,只要喜儿抬抬手,这锋利的箭头就会射瞎他的眼睛,然后他随时可能坠入身后的万丈深渊。 赵普说:“小六儿又病了。昨天强盗袭击了村子,小六儿虽然逃过一劫,但是吓得发烧。到现在烧都没有退。” 喜儿一双美目盯着赵普,眼神之锋利并不亚于她手中的箭。赵普在心里呐喊,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她看穿了。谁知过了半晌,喜儿居然放下箭,拉他爬上来。 赵普出了一身冷汗。他看了看左右,发现屋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但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感觉今天她有点不对劲,其实他也不对劲。 就这样两人在屋里大眼瞪小眼,对着沉默了一会儿。喜儿开了柜子,找了一些药材给他,又给了他一包盐。 赵普拿了盐,并不打算走,开口说道:“喜儿姑娘。我知道我没有什么资格劝你。可是我真的把你当朋友。这山上真的不是久留之地,而且……”看了看手上的盐,“你这盐怕是私盐吧?虽然谢谢你的盐,可是这真的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孩子……” 喜儿打断他说:“我舅舅和我哥哥都在这里,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我父亲赶了出来,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我舅舅在哪里,哪里就是我家。” 赵普却说:“其实只要你愿意,大可以到来我们村。你看你通医术,又识文断字,喜欢孩子,大可以在村子里照看这些可怜的小孩子,过点平静的生活。孩子们都很喜欢你……”说到最后,赵普嗫嚅着,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喜儿却忽然流下泪来,说:“普先生,你是个好人。如果我能早点到村子里来就好了……” 赵普赶紧说:“现在也不晚,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下山。如果你怕强盗们来报复,你可以住我大哥家。我大哥已经卖命给郭帅了。就算是强盗,也不敢来他家里。他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年纪很小的弟弟。平时他在军营,在郭帅那里当差,你们孤儿寡母也有个照应。” 喜儿擦了擦眼泪,平静下来说到:“普先生,我不管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你快走吧。” 赵普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估摸着赵大一行人还没有全部通过这条路,此时若打开窗户一眼就能看到爬山的人,那就大事不妙了,于是只好继续找话题拖延时间。 39.犁庭扫穴侠士克琅琊 赵普放下草药,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反客为主问到:“喜儿姑娘,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喜儿却说:“我舅舅和我哥哥已经回来了。前些天他们不在山上,也不知道我下山的事。我最多就放你一马,被我舅舅和哥哥发现你出入我这里,你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赵普说:“你舅舅做的那些事,你都知道的吧?你知道这是杀头的死罪吧?” 喜儿冷笑道:“我就没想过能活。我早就是个该死的人了。” 赵普说:“你舅舅何人杰,在隔壁州贩卖私盐,被县官察觉缉捕,结果你舅舅胆大包天,居然杀了县官和一众差役,对县衙附近的住户烧杀抢掠。隔壁的县衙门一片尸山血海。你舅舅来了滁州也不安分,到处招兵买马,贩卖私盐,而你帮着你舅舅去蛊惑流民,收他们作手下,一起贩卖私盐,你舅舅这样罪大恶极的人,朝廷是不会饶过的。你也是要杖刑流放的,你知道吧?” 喜儿恼羞成怒:“呸!你知道什么!普先生,我敬重你,叫你一声普先生,你别不识好歹。” 赵普说:“是我不识好歹吗?郡守已经下了决心要剿你们了。我大哥就是小郭帅派来剿你们的,我现在劝你,是给你一个机会。是我不识好歹吗?” 喜儿方才如梦初醒,急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到赵大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赵普看到赵大他们已经安全通过了那条小路,放下心来,对喜儿说:“喜儿姑娘,已经来不及了。你舅舅他们,马上就要被抓住了。” 喜儿却轻蔑地一笑,推开头探出窗外,对着深深的山涧,发出了非常奇特的呐喊,声音又尖又利,依靠山涧形成回声,回荡在山间。 赵普脸色一变,暗道不好。果然,山的另一头立刻燃起了狼烟,而赵大一行人离那里还有一段路。 赵普对赵大远去的方向大喊:“大哥——” 还没说完,一柄尖刀直插他脸边,赵普急忙侧身一躲。好险,差点一刀毙命。 喜儿还不打算放过他,又抬起弩弓打算射瞎他双眼,赵普捂着脖子和脸急忙左右乱晃,寻找屋里能躲藏的地方。两人就在不大的屋子里缠斗起来。 赵普无奈之下,掏出怀里的短刀,就格挡起来。他远远瞥见门外把守道路的强盗在往喜儿这里赶,心道不好。 赵普看了看窗外,在缠斗时候平安翻出去已经是绝无可能了,倒是门外几个强盗,拼着一死反而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 于是他边打边往门边退,正当他打算开门的时候,门却被一脚踢开——居然是赵大派了几个人过来杀了个回马枪,远处的几个强盗已然被打翻在地。山下穿着官府的官差远远杀了上来。赵大的援兵到了。 喜儿被团团围住,赵普说:“放下兵器,决不伤你性命。”喜儿扔掉手里的尖刀,解下挂着的弩弓,往窗边靠。 赵普眼尖,知道她打算跳崖自尽,一个箭步冲上去断了她的后路,伸手便抢弓弩。 赵大身边的官差一拥而上,把喜儿按到在地上。 被官差拿铁链锁住的时候,喜儿突然发疯挣脱几个官差,一把朝赵普的方向扑过来,狠狠朝赵普的脸上咬了过去,仿佛想只用牙齿就把赵普撕成碎片。 赵普痛得大叫,拼命拦她,却仍然被她把耳朵啃了一块下来,血流得到处都是。 喜儿恶狠狠地盯着赵普说:“你这个卑鄙小人。我当你是朋友,你居然带人来暗算我!” 赵普本来很内疚,被她咬这一下,也恼了,捂着耳朵大声呵斥道:“你舅舅和你哥哥在这一带打家劫舍,杀人如麻,你当他们的帮凶,还有理了你?!” 喜儿仍然是怨毒地盯着赵普,被官差按在地上,上了脚镣,押下了山。 官差审问了喜儿很久,板子也打了,她都嘴硬着不肯说实话。官差过来禀报郡守,说要动大刑。 赵普却说:“别用大刑。何人杰的下落只有她知道。万一她熬不过去死了,放走了何人杰,就麻烦了。”并说审问的工作就包在自己身上。 赵普来狱中看喜儿。 喜儿背对着他,不肯理他。 赵普对着她的背影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喜儿不肯听。 赵普自顾自说:“这是小六儿被害时穿的衣服。” 喜儿猛地转过身来,大声问:“小六儿被害了?” 赵普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说:“就是你舅舅他们干的。你舅舅趁我大哥他们不在,偷袭了村子,现在村子里一个活口也没有。” 喜儿被震惊地说不出话。 赵普不看她,抖落着带血的衣服说:“这就是你舅舅。这就是你拼死要维护的舅舅。你舅舅他们,在这一带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赵普看到喜儿的表情,于是往前一步,说:“你为了小六儿,爬悬崖采药。你还给我的学生们盐吃。我的孩子们都以为你是天下的仙女下凡,心地善良,特地来救他们的。 但是他们没想到,你其实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你亲手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杀害了。一个一个。小六儿临死之前,可能都还在想你呢。他从小没了娘,跟着爹逃难,你是唯一一个对他好的姐姐。他死都不会想到,是他特别喜欢的姐姐,亲手杀了他。而且是特别残忍的方式……” 喜儿大声打断道:“你胡说!我没有!” 赵普厉声道:“但是你给你舅舅当帮凶。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如果不是你替你舅舅遮掩,你舅舅早就落网了,根本没可能带人回来偷袭村子,小六儿就不会死。” 喜儿不说话,已经泪流满面。 赵普严厉地说:“你舅舅恶贯满盈,欠了那么多人命,就算是立刻正法,也不亏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只负责把守住我住的山头,收卖盐的费用……”喜儿满脸都是眼泪,泣不成声。 赵普听闻,叹了 一口气,说:“那你说说你的身世来历吧。” 魏禧8岁的时候,母亲生病去世了,大概过了才半年,她的父亲就又续娶了。 继母进门的时候,她的奶奶拉着她的手,急切地说,快叫娘。 魏禧犹豫了很久,觉得特别难张嘴,最后在父亲严厉地注视下小声叫了一声娘。 继母没什么反应,勉强笑了一下。她父亲特别不高兴。 继母进门大概几个月后,魏禧就多了很多活。 她爹说:“你娘那个贱人,就那么死了,那么多活谁干?你既然是你娘生的,就替她干活吧。” 于是她开始一点点接替她娘需要干的活,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洒扫庭院,洗衣服,在厨房帮厨,俨然成为了魏家的下人。只不过下人还有回家的时候,她却无处可去。 一天,魏禧正在扫院子,她继母过来问她有没有看到她的首饰。 魏禧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继母瞪着她:“是不是你拿的?” 魏禧很生气,大声回嘴道:“不是我!再说,那是我娘的东西!你凭什么戴!”她娘留下的首饰全被她爹给了继母。 她继母气得嘴唇哆嗦,跑去魏禧的爹那里告状。 她父亲勃然大怒,随便抄起一根棍子,劈头就打。魏禧一边躲一边一边跑,越躲她父亲就越生气。最后她父亲一个箭步冲上来,拎小鸡一样拎起她——小孩子怎么可能跑得过大人,把她逼到墙角,打老鼠一样狠狠打她。 魏禧瘦骨嶙峋,个子又小,活像一只小老鼠,抱着头,缩在角落里只有挨打的份。她被打得头破血流。 实在是太疼了!魏禧大哭起来。 越哭打得越狠。最后魏禧抱着头缩在角落里,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直接被打得晕死过去。 模模糊糊中,居然还是她的继母害怕出人命,抱住了魏禧父亲的手,劝道:“算了吧算了吧……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魏禧的父亲忿忿地扔下沾血的棍子离开。 晕死过去的魏禧就那么扔垃圾一样被扔在厨房的墙角,没人管了。 半夜的时候,上灶的大娘,她家的下人看不过眼,偷偷过来查看她的情况。发现小魏禧已经醒过来了,就偷偷用干净的布给她擦血,收拾伤,又把珍藏的鸡蛋给她吃了,还给她塞了块饼。 魏禧浑身是伤,疼得厉害,其实根本没胃口。可是大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悄悄说:“小姐,你快吃了这个鸡蛋。不吃鸡蛋,好不起来,你娘在天上,死都不会瞑目的。” 想到娘,一股巨大的悲伤涌上了她的心头。她忍不住哭了出来。大娘连忙捂住她的嘴,悄声说:“千万别出事,让其他人听见,我也完了。”偷偷走了。 魏禧在黑暗中坐起来,摸黑忍着疼痛,把鸡蛋和饼吃了。吃完之后休息了一阵,就睡着了。 第二天其他还是疼。 她爹看都没来看她一眼。 40.失恃孤儿无爹胜有爹 第三天魏禧已经好了很多了。小孩子恢复就是快,而且她平时身体就很好。她就一直在厨房等着。等全家都吃完了饭,最后剩下的一点剩饭剩菜,打算拿去喂狗的时候,魏禧悄悄过去,把本来拿去喂狗的饭菜吃了。里面居然还有一点肉。 吃完有油水的饭菜,她觉得有力气多了。就这样又过了两天,等她觉得伤口不怎么疼了的时候,她听到厨房外面有人呵斥的声音。 “死了没有?没死就别装死!那么多活没干呢!我养你比养条狗都不如!狗吃饭还知道看家护院呢!你吃饭不知道干活?!废物!” 魏禧在厨房里没出声。晚上的时候,小小的魏禧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家里偷了几个饼,趁人不注意就从狗洞里钻出了家门——说是趁人不注意,其实也没人在意她去了哪里。娘死后,她就没人管了。 小小的魏禧拖着还没好完全的身体,一口气跑了二十里路,不知跑了多久,天黑的时候,就跑到了山里。她记得以前娘在的时候,带她上山过几次,带了一些吃的和日用物品,去看舅舅。 她凭借着记忆攀爬着山路,找寻舅舅家的方向。 不知爬了多久的山,最终爬到了有火光的地方。 她才感觉到了疲惫。带的饼也吃完了。 她对着火光大声喊:“舅舅——” 火光的方向一阵人群骚动,这时走过来几个人,其中没有她的舅舅。 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走向前来,一个领头的说:“怎么有个小孩在这里?你是谁家小孩?”有些凶。 魏禧居然毫不畏惧,对着大汉就回答:“我来找我舅舅。” 大汉吃了一惊:“找你舅舅?你舅舅是谁?” 魏禧大胆地说:“何人杰。” 大汉这时才恍然大悟一般,把小孩拉到自己身边,拿火把照着仔细打量了一会儿,说:“你是老三的外甥女?你怎么一个人上山来了?你父母呢?” 魏禧就哭着把自己的事说了一遍。刚说完几个大汉就开始愤愤不平,纷纷说:“老三的姐夫真不是个东西。” 领头的大汉说:“你舅舅在山腰呢。你上山的时候没看见他?” 魏禧摇了摇头,说自己从后山小路爬上来的,没有看见舅舅。 领头的大汉诧异地说:“哪条小路?这山上还有小路?这山上所有要道,都被我们哥几个把守住了啊,还有能上山的路?” 魏禧带他们去看,原来她是从陡峭的山崖边一点一点爬上来的。 大汉赞叹道:“这么陡的山崖都能上来?这孩子真有胆识。” 长得凶的大汉说:"老三在山腰寡妇家快活呢,今晚都不知道回不回来。既然你大老远来了,我们就送你去他那吧。" 几个汉子都笑了,说好。然后一行人举着火把带着一个小孩去山腰。一路上汉子们不干不净地说那个寡妇,魏禧只装听不懂。 到了山腰,魏禧才发现居然有一座小房屋,正建在悬崖峭壁上,而自己刚好从山背爬上来,完全没看到这漆黑一片的山里,居然有点点灯火。 舅舅看到魏禧,很惊讶,说:"你怎么来了?你爹呢?" 魏禧又哭着说了一遍她的遭遇。 舅舅果然很生气,拿脏话骂了魏禧的爹很久。骂完了,大家冷静下来,舅舅问魏禧想怎么办? 舅舅沉重地说:"喜儿,不是我不养你。我这里全是男人,你一个女孩子,总是不方便。明天我去教训教训你爹,然后再把你送回去。" 魏禧立刻就哭了,咬着牙说不回去,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死了。 舅舅沉默了,说:"我这里只有一间厨房,难道你要和蛇虫鼠蚁睡一窝?" 魏禧把头一扭,恨恨地说:"在家也是睡厨房。我又不是没睡过。" 舅舅听了,又是生气,拿脏话骂魏禧的爹,说:"你娘才死几天?他就这么对你!个砍头玩意儿@%*?&……" 一边的寡妇笑了:"这妮子真是胆子大啊!而且脾气还倔。我就没见过这么倔的女娃。" 边上的汉子帮腔,说魏禧如何从山背小路上爬上来。舅舅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大家纷纷赞叹小姑娘的勇敢。其中一个说,其实厨房收拾收拾也能住。 主意打定,魏禧能留下和舅舅一起了。 舅舅最后又犹豫了一会儿:"只是今晚怎么办?厨房也没收拾出来。" 寡妇热情地说:"今晚就和我住呗。反正也没外人。" 满屋哄堂大笑,其中一个汉子大笑说:"小孩儿!你今天阻了你舅的好事了。" 另一个说:"小孩儿,你今晚睡觉小心点,半夜有动静别起来看,不然耽误你表弟妹出世。" 舅舅拉下脸来呵斥:"别胡说!别把我小孩儿带坏了。" 大家哈哈大笑。然后聊了一会儿天,散去。 睡觉的时候,寡妇铺床,招呼魏禧过来躺下。魏禧才终于有机会仔细看她。 寡妇生得不怎么漂亮,可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却带了风情,尤其是看魏禧的舅舅的时候,简直是一对勾子,像是要把她舅舅的头给勾过来一样。看魏禧的时候,不知怎么,让她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娘。 寡妇招了招手,角落一个小男孩沉默地也挪过来。寡妇让魏禧叫哥哥,对她介绍说这是她儿子,叫刚子,魏禧说:"刚哥。" 刚哥应了一声。 寡妇高兴又带点试探性地说:"那你又该叫我什么呢?"说完看了看魏禧的舅舅,只见她舅舅远远地背对着他们娘儿几个,手上活计不停,似乎没听到说话似的。 魏禧毫不犹豫地说:"舅母!" 寡妇笑得花枝乱颤,转过头来看魏禧的舅舅,只见他仍是背对着他们,像是听不见的样子。 寡妇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指着舅舅对魏禧说:"你舅又装蒜呢!你叫姨吧。你舅妈在山下不知哪个婊子家呢。"说完朝她舅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她舅对这一切始终无动 于衷,仿佛聋了一样。也不生气,也不说话。 魏禧就在这山上长大了。这期间她的父亲,竟然真的没来看过她一次。 魏禧才知道她母亲家的过去。 原来,她母亲是镇阳附近的一户大户人家出来的。只可惜父母死得早,只剩下她母亲和她舅舅一对姐弟,被爷爷养大。 大概在她母亲十八岁的时候,她母亲的爷爷,仿佛是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就急急忙忙地催着她父亲,把早已订下的婚事给办了。办完喜事不久就带着遗憾去世。 她母亲带着弟弟,起初住在自己丈夫家,田地房子由大伯叔叔看管,说等弟弟大了再去接管。 结果就要不回来了。她姐弟真成了孤苦伶仃的人。 弟弟那时候年轻气盛,就去要。没要成,被赶了出来。 弟弟整天不务正业,和村里人打架斗气,魏禧的娘不知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眼泪受了多少气。 结果有一天,弟弟满脸青肿地回来说:"姐,我杀了人了。" 姐姐大吃一惊,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大伯的儿子,他们的堂哥,吃了他们的田地房子,还要嘲笑他,带人来侮辱他。 弟弟忿忿地说:"那畜生说房子是他家的,还说当时爷爷偏心眼,爹娘哄着让爷爷给了房子田地,又说娘是贼,偷了奶奶的首饰。我一时气不过,和他打起来了,结果失手把他打死了。" 姐姐哭了,拿出了自己剩下不多的首饰,对他说:"阿杰,你快逃吧!逃得远远的,逃进山里去,逃到没人能找到你的地方去。" 这时,她姐夫过来了,冷着脸呵斥道:"你怎么拿我的东西送给杀人犯?!打死了人就该报官杀头,你让他逃就是包庇窝藏。我家在这附近有头有脸,能包庇杀人犯?来人,把他捆了见官!" 她娘急忙挡在身前说:"这支钗明明是我的陪嫁。怎么是你的了?我爷爷当初给我的陪嫁,已经被你拿去一些了,这剩下一点我要救我弟弟的。" 她爹阴沉着脸说:"你连人都是我的了,这点首饰当然是我的了。你到我家一年多,连儿子都没给我生,我反倒养你这个不长进的弟弟,赔了不少,你那点首饰,够什么的。" 她娘生气地喊:"你就是贪图官府的赏钱!要我弟弟的命。" 她爹也生气地喊:"一个杀人犯送官天经地义!"喝命仆人把小舅子捆起来,却被小舅子把人群打得落花流水,仆人们挨了拳脚,纷纷躺下装死不敢上前。 她爹见打不过,便喊道:"我现在就去叫官差来。你们看着他不许放跑了。" 魏禧的舅舅三步并作两步,翻了墙头逃走了。 自此,魏禧有记忆起,便时不时跟着娘上山看舅舅,给舅舅送衣服东西。 从此之后,魏禧就跟着舅舅住在山里。 不知是从哪一年开启,她舅舅做起了卖盐的生意。她舅舅背着一袋盐,在悬崖峭壁间攀爬,把盐运过山道,给了山下接应的人。 41.一朝祸变遗子化虎狼 魏禧一开始好奇地看着她舅舅在悬崖峭壁间攀爬。因为只要他脚一滑,就是粉身碎骨。 舅舅看她好奇,就把盐袋子递给她,说:“你也来试试?” 魏禧提了提,有些拎不动,舅舅就匀了一些到另一个袋子里。 魏禧小小的身躯背着一大袋盐,就这样在悬崖峭壁上攀爬。因为瘦小,她反而比舅舅更灵活,而且魏禧胆子很大,她从来不朝下看,因为朝下看会没命。 就这样舅舅走大路,她走悬崖,翻过了一座山。舅舅哈哈大笑:“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胆子挺大,身手也不错。这样的陡的悬崖,你背着一袋盐居然能上来。” 于是魏禧就经常帮她舅舅背盐。遇到她舅舅翻不过去的险隘,她就壮着胆子灵活地背着盐翻过去。 然后他们就顺理成章贩起了私盐。 寡妇一开始还不高兴,说魏禧的舅舅狠心,让这么小的孩子干这么危险的事,说无论是掉下去还是抓住了都是死罪。 “自己烂命一条,还要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寡妇忿忿地说。 魏禧却想,其实死了就死了,自己的命也不值钱。 不过后来寡妇也不埋怨了,因为她的儿子也跟着魏禧的舅舅卖起了私盐。 几年之内,舅舅就积累起了一笔可观的财富。在山下还买了地,造了房子。 事情的发生变化是在魏禧十三岁那年。 寡妇——这时她已经不做皮肉生意了,就在家做些家务。虽然和魏禧的舅舅仍然没名没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做生意了,还是允许舅舅在她吃住,舅舅也给她钱。就这样两个人仍有来有往地过。她的儿子,也渐渐学着跟着舅舅做事,闯出了点名堂。 那时山上当初带魏禧去寡妇家的大汉也死了几个,魏禧的舅舅从老三变成了"大哥"。 这一天,寡妇正在家里做鞋子,给她儿子和魏禧的舅舅。她儿子跟着魏禧的舅舅去贩私盐了,留下她和魏禧两个人在家。 寡妇正在大声对着魏禧唠唠叨叨说:"你舅特别费鞋。别人一双鞋穿下来的工夫,你舅要费好几双。前世是蜈蚣吧!别人多嘴他多脚,一溜烟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一年到从头没做什么事,光给你舅做鞋了……" 魏禧正要附和辩解几句的时候,突然,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倒。 来了几个官差模样的人,为首的一个就喝命把寡妇锁上带走。 寡妇奋力反抗,几乎要挣脱。却被三个官差用膝盖死死按在地上。寡妇的脸贴着地,对着缩在角落里的魏禧,无声地说了个"跑——"字。 魏禧正犹豫不决,却来不及了,被眼尖的官差发现,捉鸡一样把小小一个的魏禧提起来一并带走。 衙门里县官一拍桌,厉声喝问寡妇道:"何人杰在哪里?" 魏禧经常听寡妇抱怨她舅舅又在山下哪个姘头家,心想,此时随便说一个便罢了,反正也不一定在。 结果寡妇居然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县官冷笑,命大刑伺候。于是官差就开始拷打寡妇。 寡妇像杀猪一样大声嚎叫,过了一会儿,说我招我招。县官摆摆手,官差停止行刑。结果寡妇居然就不说了。 县官生气了,命人又打,寡妇又嚎得杀猪一般,说招。 县官又摆手,让官差去问。寡妇又不说话了。 县官大怒:"你当我是什么?想耍就耍?来人,给我用力打,打到她招为止。" 棍子像雨点一样打在寡妇身上。左右官差好像不觉得寡妇是个活人,只当她是块被子,棍子像雨点一样落下去。打到后来,寡妇真的像块破被子一样,一动不动,嘴角鼻孔耳朵有血慢慢流出来。左右官差试了一下鼻吸,已经断气了,于是有点慌了,急忙报告给县官。 县官一听,大怒,拿桌上的各种杂物扔差人,喊:"饭筒!叫你们打到她招,又没叫你们打到她死!" 差人们在地下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魏禧纵然再有天大的胆子,此时已然吓得动弹不得。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趴到寡妇的尸体边了。 魏禧像断气一样哭起来,官差狠狠给了她一耳光,把她的眼泪扇了回去,恶狠狠地说:"看到没?这就是嘴硬的下场。你不肯说,这就是你的下场。" 魏禧哭得太厉害,根本喘不上来气,拼命摇头,断断续续地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县官皱着眉头,说:"这小孩是傻子吗?你,会说话吗?" 魏禧愣住了,然后这口气还是喘不上来,一抽一抽地,说不了话。脸肿得像猪头一样。 县官厌恶地摆摆手,官差又像提小鸡一样把她提起来。边上几个人则把寡妇的尸体用草席一裹,就把这小孩和尸体往城门那里带。 到了城门附近,官差像扔垃圾一样扔下寡妇和魏禧,然后就走了。 魏禧面对着寡妇的尸体,愣了很久很久。她始终不敢相信,昨天还好端端的一个人,和她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抱怨她舅舅又多久没过来了,转眼就变成了一具尸体,而且是残破不堪的尸体,身上的伤痕让人不敢去看。 不知过了多久,魏禧终于回过神来,巨大的悲伤和仇恨淹没了她。 她从小没有娘,是寡妇给了她久违的一点点娘的温暖。 寡妇看到她小小的身躯背着沉重的盐袋子,翻越在悬崖峭壁之间,就很不高兴地责怪魏禧的舅舅,说他狠心。 寡妇和舅舅吵起来:“这么小的孩子,你让她干这么危险的事?!你还有没有心肝啊!”手指快戳到舅舅的鼻子上去了。 魏禧的舅舅吵不过她,悻悻地走了。 寡妇还给魏禧洗头,温柔的手穿梭在她的头发之间。 寡妇说:“你刚哥脏得跟泥猴子一样,我要给他洗头还嚷嚷着不让。还是女儿好,干干净净的。”洗完给魏禧用红头绳扎小辫子。 现在,这个给了她难得的一点母爱的女人,就这样悲惨地用草席一裹,扔在了地上。 魏禧虽然还是一个小孩,强烈的恨意快要冲出了胸膛。 她四下张望着,却发现官差们并没有走,而是换了衣服,躲在角落里,观察她们。 魏禧明白了,这是在暗中盯梢,看有没有人回来救她,带走寡妇的尸体。 魏禧用 仇恨的目光死死瞪着这些官差们。 官差们觉察到了她的目光,一个人凶狠地瞪着她,要走上起来教训她,却被另一个人按了回去。 没有人来带走她和寡妇,她一个小孩,也完全背不动寡妇的尸体,更不可能背着尸体回到山里。 小小的魏禧觉得天地之间非常大,非常空旷,却容不下她和寡妇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她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魏禧守着尸体饿了两天,两天除了路过的实在看不过眼好心人给过她一点水和食物,没有任何人来管她。舅舅也没出现。魏禧绝望地想,舅舅是不是已经逃走了。 正当她绝望的时候,远处却传来人群的叫喊声,接着开始一束黑烟腾空而起,直冲天空。 原来,县官暗中埋伏了人手在城外,魏禧的舅舅却早就已经乔装打扮,混进了城里。 魏禧的舅舅趁着县衙安排了不少人手在城外寡妇尸体附近,直冲县衙,他先是在后院放了一把火,等县官惊慌失措去查看怎么回事的时候,魏禧的舅舅突然从人群中伸出一张弓,高高举起,然后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支箭,趁着人群大惊,四下逃窜之际,就对着县官的心口,狠狠射去。 县官应身倒地。左右官差大惊,纷纷追赶。人群中却窜出几个大汉,持刀便劈砍,和官差们打成一片。 守着魏禧和尸体的几个官差们发现自家后院居然被偷袭了,也顾不了魏禧了,急急忙忙赶回去援助,趁着这个时候,一只手从魏禧的身后伸了过来,一把把她拉起来。 魏禧回头一看,是寡妇的儿子刚哥。 刚哥只是一个少年,却提着一把大刀,刀上沾满了血迹。刚哥一把扛起寡妇的尸体,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向前跑。 城中大乱,往来人群四散而逃,只有妇女儿童的哭喊声,老人踉踉跄跄的脚步。魏禧知道一定是她舅舅带人杀回来了。她身后城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各种不知名的尸体。 魏禧跟着刚哥一路逃亡到了山上。在一个山坡上,刚哥放下了寡妇的尸体,开始挖坑。没有挖坑的器具,他就用石头,发现石头不够硬,碎了,他就徒手挖,挖得满手都是血。挖着挖着,刚哥泪如雨下,一边哭一边磕头叫娘。可是叫一千遍一万遍也叫不回他娘的性命了。 掩埋了尸体之后,刚哥拿一块石头,放在坟上,也没有可以刻碑的东西,只能暂且充作记号。 刚哥带着魏禧,含恨离开。 最后魏禧在刚哥的带领下,终于见到了赶来的舅舅,浑身是血,身上都是伤。跟随舅舅的几个叔叔伯伯,也差不多。不过好在大家还留着性命。 舅舅说:“这里不能待了,我们要走。” 刚哥说:“干爹,我娘就这么死了。” 舅舅挽着袖子说:“刚子,你放心,你娘的仇,我刚才已经报了。那狗官被我一箭射死,其他几个官差也大卸八块,砍成了肉泥。你娘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刚哥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只是流下眼泪来。魏禧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其实根本不稀罕什么报仇雪恨,他只想他娘能活过来,平安无事地活过来。 42.高抬明镜赵普审群贼 舅舅拍着刚哥的后背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娘已经去了,以后你就安心跟着我们吧。” 刚子擦了擦眼泪,说:“干爹,那我们去哪里?” 舅舅思考了一会儿,说:“先沿着山走吧。” 于是一行人启程离开,身后尽是“何人杰何刚父子”的重金悬赏通告。 就这样躲躲藏藏了几年,魏禧舅舅他们一行人来到了滁州附近,后来她舅舅的私盐生意越做越大,最后终于连滁州都快成了他们的地盘。 到琅琊山的时候,魏禧一眼就看中了这座山头。她要求舅舅在悬崖峭壁上给她造一座小屋。 舅舅很爽快就答应了,魏禧也知道他其实明白她的意思。这座小屋就好像是当初寡妇的屋子一样。 赵普听完魏禧的话,站了起来,转身便走。魏禧扒着栏杆,想喊些什么,却喊不出来。 赵普出来找了赵大,一行人赶紧找郡守去报告何人杰可能的去向。 原来,赵普听了魏禧的经历,想到他说的寡妇被害的经历,推测何人杰可能又会回到他熟悉的地方。毕竟过了好几年,那里的县官差役也早被何人杰杀了个片甲不留,此时流窜回去,也未必有人认得出他。 于是,赵大和赵普带领官兵追着魏禧的舅舅来到镇阳。赵大打仗英勇,加上附近老百姓受强盗的迫害已经很久了,心里都是怨气,魏禧的舅舅又在这里杀了当地的长官,也没有滁州郡守这样暗地里包庇的人,因此赵大追捕魏禧的舅舅,顺利多了。 很快,赵大把魏禧的舅舅追赶得逃窜入山中。 这次,赵大有了本地人带路,花了一天就找到了魏禧所说的寡妇的屋子。 魏禧的舅舅被堵在寡妇的小屋,身后是万丈悬崖,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围堵他的人群,伸手打开窗户。寡妇以前经常坐在这窗下梳妆,木头的首饰盒都还在,散发阵阵头油的香气,让他想起以前和寡妇在一起的日子。 他对着人群哈哈大笑,扒着窗户,像以往他无数次扒别人家的窗户一样,纵身一探。只不过这次窗户外面是万丈深渊。 匪首粉身碎骨,剩下的强盗树倒猢狲散。赵大秋风扫落叶一般就把这些人统统缉捕归案,交由郭荣发落。 郭荣很高兴,立刻派人就告诉郭威,给赵大升了官,并且派人指示赵大,让他送佛送到西,把残局也都善后了。郭荣说,既然郡守贪赃枉法,包庇窝藏,就让赵大把强盗们都审问明白,只有罪轻的可以饶恕性命,其余统统都砍头。 赵大不擅长审问,犯了难。 赵普主动请缨来审问这些强盗。 赵普去牢房里看这些强盗。 强盗甲看到赵普来了,扒着栏杆喊:“普先生?!是普先生?!普先生救救我!!!” 赵普走过去吃惊地说:“阿牛?!你怎么也在这里?” 强盗甲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我是被错抓到这里来的!我本来在家好好种地,就这样被莫名其妙抓来了。” 赵普更吃惊地说:“阿牛,你在家种地怎么种到镇阳来了?你家连镇阳都有地?!” 强盗甲被当众戳穿,涨红了脸,一下子下不来台,扒着栏杆不知道怎么说。 赵普说:“阿牛,你是不是去做生意,结果被错认成强盗抓了?!” 强盗甲一愣,赶紧说:“是是是,我就是去做生意的。结果刚好那伙强盗也卖私盐,抓人的时候把我也给抓了,其实我冤枉啊——冤枉啊——”大声嚎叫起来。 赵普赶紧说:“既然是冤枉的,那赶快放出来吧。”说着就打开门锁,把叫阿牛的强盗放了出来。 阿牛激动地快要颤抖了!赶紧从牢里走出来。 出了牢房,两人肩并肩走,走着走着,赵普突然低头沉思,说:“可是我放了你,怎么和我大哥交代呢。” 阿牛不作声,只顾低头走路。 赵普说:“这样吧,你戴罪立功,把你知道的那些人怎么抢劫我们村的事,都说出来,我就去我拜把子的好兄弟那里说情,这样我大哥也好放了你。你得了官府的赦免,也好堂堂正正做人。”说着把他带到衙门的一个房间里。 阿牛一听可以不用受处罚,还可以光明正大生活,十分高兴,就跟着赵普走了,走得比赵普还快。 房间里,阿牛把自己知道情况都说了,包括他认识的强盗的姓名,绰号,来历,做过的恶事,全说了。赵普拿纸笔一边写一边记。 赵普说:“好的,我记下来了,我这就去和我大哥说。你现在这里吃些东西,休息一下吧。”说着给了他两个饼,一些水,让他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 赵普出了房门,就让人把门关了,叫左右好好看住这个人,不许跑了。自己又再回牢房去。 到了牢房,赵普指着人堆里一个叫富贵的暴喝:“富贵!把这个叫富贵的人带出来!” 富贵简直五雷轰顶,腿都吓软了,被狱卒从牢房里拖了出来。 拖到外面,赵普指着富贵,又指了指边上的刑具,阴着一张脸,说:“阿牛说都是你把强盗带进村的。抢了村子你还分了钱,你说是不是?!!” 富贵一听,立刻暴怒:“阿牛个砍头玩意儿净胡说!!!满嘴里喷粪!!!……&%@?#&*¥%……” 赵普怒喝到:“闭嘴!脏了我的耳朵,小心我把你舌头割了!” 富贵赶紧闭嘴,但是憋得满脸通红,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把强盗带进来的主意分明是阿牛出的……” 赵普带着富贵去了关着阿牛的房间,阿牛正在里面呐喊拍门,嚎叫说我和你们普先生是好朋友,怎么可以关我云云。 富贵听到阿牛的声音,嗷的一声就开门和阿牛扭打起来,一边打一边吵架,什么都是你个泥猪出的馊主意,阿牛一边被骑在身上挨打一边格挡,一边回嘴道死狗自己杀人抢钱不敢承认还要推给我。 赵普黑着脸命人把他们拉开,严厉地质问:“是谁把小六儿一家杀了?” 阿牛和富贵互相指着,接着又说杀了小六儿的爹,孩子们趁机跑了。 赵普一愣,命人把他们关到不同的地方去。 然后他又回牢房,根据两人的指认,把这群强盗分成几个团体, 互相不熟悉的关在一起,交叉审问。 强盗们一开始都不承认,赵普把他们一个个提出来审问,许诺只要说实话,便可以宽大处理。他们就开始互相推诿、攀咬,赵普则在一边诱骗、威吓,一夜之间就审了个明明白白。 赵大对赵普很是敬佩:“老普!你真厉害!一夜之间就把这些人的罪行就审问明白了。” 赵普说:“乱世虽然要用重典,但是必须秉公执法,让人心服口服,这才是通往治世的路。” 早上赵普从衙门出来,已经是疲惫不堪。他折腾了整整一夜,终于审问明白了,也实在是太累了。但他不敢休息,因为他听到强盗说孩子们跑了,于是他和赵大又带着人到处去找孩子们的下落。 魏禧被关押在监牢,等待着自己的死期,也等待着舅舅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魏禧突然听到外面人声鼎沸,狱卒也来来去去不知在忙些什么。魏禧站起来想查看情况,却听到外面隐隐约约有人在喊“着火了——”“快救火!”“着火了……” 魏禧轻松地想,自己终于可以死了。只是死在这个地方,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她本来以为自己会被官兵乱刀砍死,或者被山上的猛兽吃掉,又或者爬山的时候一时不慎,掉入万丈悬崖——谁知竟然是窝囊地在牢房里被火烧死。 正在魏禧感到造化弄人的时候,突然一个人影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给她开门。她定睛一看,竟然是去外地贩盐的刚哥。 “刚哥!你快走吧!别管我了!等会儿火大了,你就走不了了。”魏禧扒着门急切地喊。 何刚却说:“火就是我放的。就是为了救你出来。”说着熟练地开锁。 不多时,锁就被撬开,然后他一把拉起魏禧就跑。 狱卒或者被烟熏火燎熏到了外面,或者忙着救火,都没有人管。 魏禧一路跑,一路气喘吁吁地说:“刚哥!你快跑吧……别管我了……我走不远的……” 何刚却说:“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魏禧急切地问:“我舅舅怎么样了?” 何刚说:“已经回大别山里躲起来了。但是我听说官兵们也在往大别山里去。” 两人终于跑到了没人的地方,黑夜给了他们绝佳的掩护。 何刚说:“我听到你们在滁州出事了,就赶紧带人回来。回来的时候却听到你已经被抓了,干爹带着其他人跑了,我想先救你出来,然后我们打点行装,去收县守着,找机会和干爹汇合。大别山山高水深,我们兴许能救他出来。” 魏禧听了,虽然担心舅舅,但很有道理。于是先跟着何刚到了收县,然后又进了山。 谁知刚到山外不久,便听到村里议论“何人杰被追捕,跳崖身亡”的消息。 魏禧一开始还不信,直到偷偷去县城看到了告示,才相信。 魏禧听到舅舅去世,哭了很久。哭过之后,何刚叹了一口气,说:“盐路已经被官府截断。我们的人也大部分被抓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 魏禧抹了抹眼泪,冷笑道:“我知道一个地方。” 43.故地重游遗孤含血恨 赵普和赵大在山上到处找孩子,一连找了几天,非常疲惫。 赵大劝道:“老普,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一连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再这样下去,我怕你支撑不住啊。” 赵普跌坐在山坡上大声叹气。其他人虽然敬佩赵普的行事,也想找到孩子们,可是又是追缉强盗又是在山上找人,一连多天没怎么休息,实在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了。 正当大家决定先下山休息休息,补充食物的时候,,远远发现山上一处地方冒起了黑烟,细细的,火不大。明显是有人。 他们赶快赶过去查看,发现火已经被熄灭了,点火的人不知去向。然而地上乱七八糟散落着一些脚印,小小的,一看就不是大人的脚印。 赵大和赵普大喜,孩子们分明就在附近。于是抓紧时间在山里巡逻,喊人。 果然,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探出了几个小黑点点。 赵普眼尖,一下就认出了是孩子的头,探头探脑的,也在观察他们这边的情况。激动得连忙跑过去。 小孩子们见到是赵普来了,也很高兴。 赵普把他们一个一个从陡峭的山洞里抱下来。 孩子们哭了。赵普问他们怎么回事。 原来,那天赵普不在家,强盗们来袭击村子。因为里面有熟人,他们打算杀人灭口,小六儿的爹就和强盗打起来了,让孩子们趁机跑出去。小六儿一伙孩子就仗着胆子大,身材小,一溜烟从村子的土墙洞里、栅栏间的缝隙里钻了出去,趁人不注意跑到了山上。 小孩子们以前都是在山里玩大的,对附近的山很熟悉,他们很快就跑到了一个小山洞里躲了起来。这些天都靠着吃山里的野果子,采摘野菜过日子。来了人就躲起来,把山洞用草叶子盖上。就这样孩子们在山里躲了十多天。 赵普抱着孩子,十分激动。 赵大说:“这样下去不行了,把孩子们带去小郭帅那里吧。老普你也别在这里待着了,你抓了那么多人,要是被报复可怎么办?!还是跟我走吧。” 赵普终于下定决心,带着孩子跟赵大走。 赵普和赵大找到了孩子,都很高兴,回到城里的时候,发现魏禧居然跑了。 赵普拍着大腿恨道:“这个郡守真是糊涂到家了!如果我有机会在小郭帅那里说话,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报告这个昏庸无能郡守的劣迹,把他革职!这样的人,怎么配当地方的长官呢!” 赵大问:“现在怎么办?” 赵普说:“把强盗们再一个个审,看能去哪里。” 这次赵普审了很久,却没审出结果。强盗们面面相觑,都说不知道。 赵普低头沉思了半晌,有了想法,告诉了赵大,托人到外地去打听,验证自己的猜想。 魏禧和何刚几个人一路上躲躲藏藏,来到了镇阳。 到家门口的时候,魏禧惊讶地发现,这个地方这么多年,居然一点也没有变,和自己当初走的时候,丝毫没有差异。 魏禧望着这座大宅子,出了神。她之前以为自己一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回到了这里。 何刚看着这个大宅子,羡慕地看个不住,说:“喜儿,你是怎么和这家结仇的?他们那么有钱,我们干一票,能吃好久。或者我们干脆不要走了,把他们家的主人都杀光,我们自己把宅子占了算了。这个地方看着都好。” 魏禧远远看着门口的院子,大树下系着的秋千,还是吊在那里,边上的葡萄架,也密密麻麻缠着藤蔓。这个季节不是葡萄结果的季节。以前到了结果的季节,魏禧就会仰头死死盯着葡萄。葡萄一串一串密密麻麻垂挂在藤蔓上,颗颗晶莹剔透,个头也硕大。 小魏禧吵着找娘去摘葡萄。娘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活计,耐心地告诉魏禧,说这些葡萄还没有完全熟透呢,等熟透了,也要给你爷爷奶奶和爹爹先吃了,等他们都吃过了,娘再给你大吃一顿。 于是魏禧只好耐心地等。等到爷爷奶奶和爹爹都吃过了,剩下的葡萄还有很多,魏禧缠着娘赶快洗了,就急急忙忙放进嘴里。她狠狠一咬,汁水溅的到处都是,味道果然和她想的一样,非常甜美。娘就嬉笑着嗔怪魏禧是饿死鬼投胎,吃得到处都是,她又要多洗衣服了。一边拿手帕给她擦脸。 想到娘,魏禧的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娘死得太早了,她记事以后,对娘最大的印象就是娘一天到晚总是在干活,明明是这个大宅子的女主人,却像下人一样干活,甚至比下人还不如。下人在她爷爷奶奶心情好的时候,还能告个假回自己父母家看一看,或者出去访访朋友,她娘却连个休息的时候都没有。 想到这些,魏禧的牙根都恨得痒了。她咬着牙说:“好,把他们家的主人都杀光,我们占了这个宅子。” 何刚说:“这家大户人家,里面怕是下人不少。我们几个人不能贸然进去。得想个办法。” 魏禧说:“我知道怎么进去。我去他们家要饭,晚上就在他们家厨房住下。然后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去后院。他们家有巡逻的人,等巡逻的人一过去我就敲墙,你们就趁机翻进来。你们进来之后,分两拨,一拨直奔主卧,把男主人捆了,另一拨缴了管家他们的兵器,做完了这两件事,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何刚诧异道:“被他们发现,那你岂不是非常危险?再说我们也不认识路啊。这宅子不小,万一迷了路,被他们发现围住了,那我们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了!太冒险了!” 魏禧冷笑道:“我认识路。这里我就是摸黑也认识。到时候我带你们去,绝不会走空。” 何刚诧异地看着她:“你以前在这里住过?你是这家逃出来的丫鬟?” 魏禧冷着脸说:“算是吧。”便不再多说。 何刚见她不愿意再谈,就也不追问了,只是说:“今天太晚了,我们还是要稍微再计划计划再下手。当然也不可多拖时间。拖得久了被附近的人认熟了,就麻烦了。我们今天先找个地 方住一晚上,养足精神,明天白天再出来观察观察宅子的情况,做点准备,晚上就动手吧。” 魏禧点点头。 这一天上午,魏禧敲开了魏府的大门。 开门的仆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她找谁。 她看了看仆人,是新来的,问认不认识厨房里的某大妈。 仆人摇了摇头,说好像隐约听说过有这么个大妈,但是早就死了。 魏禧心里一酸,问,怎么死的? 仆人觉得这话奇怪,说,当然是病死的了。 于是魏禧继续问认不认识谁谁谁,仆人都说不认识。 她从家里跑出去十几年了,早就物是人非了。 她说,我是魏千户的亲人,想求见老爷。 仆人看了看她,一身落魄的样子,本来是不想禀告的,但是她又说出了魏府那么多老仆人的名字和职务,觉得她可能真的是魏千户的亲戚。就说:“老爷出去了,要不你在门房等一下吧。” 于是放魏禧进来,但是只能在门房。 魏禧环顾四周,门房里面都没变,守门的却早就不是以前的人了。 仆人客气地给魏禧上了茶,让她喝着等,自己去禀告夫人。 魏禧的继母听见下人禀告说家里来老爷的亲戚了,觉得很奇怪,不知道是哪一门亲戚。 结果迎出来一看,脸色都变了。 魏禧的继母说,怎么回来了?快进来吧。老爷晚上才回来。然后让她从门房改坐到厅堂里喝茶等。 魏禧在心里冷笑,本来想说你是想我死在外面?见到继母客气地让她做到厅堂里等,她也就没说话。 魏禧就这样喝着茶,盯着阳光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等,期间过了饭点,也没人叫她吃饭,也没人叫她挪一挪。 傍晚的时候,魏千户回来了。下人早就禀告过他了。 他径直穿过厅堂,看都不看坐在椅子上的魏禧,就当没这个人。 魏禧站起来,叫了一声,“爹——”。 下人们都面面相觑。 魏千户大怒:“你叫谁呢?你是野种,哪来的爹!” 魏禧听到这个话还侮辱自己的娘,恨不得抄起石头就砸死他,可是现在人在屋檐下,暂时要低头。 魏禧皱了皱眉,低着头,压着火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爹还生气呢。” 魏千户两眼一番,骂道:“我生什么气?你是什么东西,敢叫我生气?!” 魏禧不说话。 魏千户也不说话了。站在角落的继母大气都不敢出。 魏千户抬脚就往里面走,扔下魏禧和他老婆在厅堂。 过了一会儿,听到魏千户在内室怒吼:“贱人在厅堂站着做什么?等着出去偷人?!” 魏禧起初还以为是骂自己,谁知继母听了她爹的骂声,慌忙抬脚就进去了,抛下魏禧一人在外面。魏禧才知道原来自己走后,继母也变成了“贱人”。魏禧在心里冷笑。 44.逆女逞凶殴父逼钱财 然后内室又传来魏千户的怒吼,说:“怎么还不开饭?!老子在外面辛苦弄钱,你们几个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现在连饭都不给老子吃?!” 继母在内室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然后就听到里面乒乒乓乓布置碗筷的声音。魏千户喝汤声音一向很大,魏禧空着肚子就在外面听他们大吃大嚼。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吃完,又是收拾碗筷的声音,此时天已经快黑了。魏府开始点灯。 等天完全擦黑的时候,魏千户出来了,看到魏禧还不走,就开始骂:“你怎么这么不知廉耻?还赖在这里不走?想吃我家的饭?!既然想吃我家的饭,当初就不该私自逃走。现在想回来,门都没有。” 命人把魏禧赶出去。 魏禧慌忙跪下认错道:“爹——是我错了!”给他磕了几个头,“我确实没脸回来见爹,但是我很多年没有看娘了,让我去娘的房间看看,待一晚上,明天一大清早我就走。” 魏千户看到魏禧给他磕头认错,态度谦卑,脸色缓和了很多,嘴上却还是说:“呸——大好的日子提一个死人真是晦气。”然后转身就走了。 魏禧和下人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于是,魏禧被下人领着去了她母亲生前住过的房间。 房间已经变成了杂物房,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魏禧找下人要来了抹布,一边哭,一边收拾屋子。 房间不大,不到一个时辰就大概清洁完了。 这是个黑峻峻的小房间。 魏禧干了活,实在是饿得不行了,自己摸到厨房想找点东西吃。谁知什么也没有。 负责厨房的下人过来悄悄说是老爷吩咐的,今天所有剩饭剩菜都倒到泔水桶里。 魏禧没说话。半晌问有没有东西可以吃,什么都可以。 下人害怕老爷,说没有,走掉了。 魏禧回到她娘生前住过的房间,靠着墙蹲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回忆她娘的生前的音容笑貌,假装她还在世。回忆着回忆着,她就要哭。 魏禧又累又饿,哭着哭着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外面打更人经过,说是四更天了。打更声音把魏禧惊醒。 魏禧心想,只顾着哭,真是差点耽误了大事。 于是起身从她娘的房间出来,绕到离守夜门房最远的地方,对着墙根学了几声狗叫。外面狗叫应声响起。魏禧知道是刚哥他们。 于是,魏禧扒开后院的狗洞,悄悄对外面的刚哥他们说,从这里翻墙进来。这里离门房远,他们刚刚巡逻走开。 何刚应声而动。一行人几下就翻过了高高的围墙。 巡逻的门房似乎听到了动静,提着灯走了过来。 魏禧说:“是我。我饿得实在不行了,想去厨房找点东西吃。”让刚哥几个人躲在树丛的黑暗处。 门房为难地说:“小姐别为难我们了……是老爷吩咐的,不许给东西吃……” 魏禧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说,好的,既然是这样,我就回房去。 然后转身作势回房间。 门房经过魏禧身边的时候,躲在树丛里的刚哥一行人突然暴起,一把把巡逻的几个门房给打倒了。 巡逻的下人没防备,大惊,等反应过来已经被死死制住,刀架在脖子上了。 魏禧低声道:“不想死就别出声,我不想杀不相干的人。”下人吓得瑟瑟发抖,何刚几个人掏出绳子来把下人给捆了。这个过程非常娴熟,一丝动静也没有透出去。屋子里熟睡的人仍然在熟睡,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魏禧让何刚他们去兵器房把兵器都管好,自己则提着刀来到了她爹和继母住的房间。 魏禧悄悄地开了门,进了房,把刀伸到她爹脖子附近。 她爹居然惊醒了,大喝:“谁?!” 魏禧可怜巴巴地说:“爹,我饿得受不了了,是你让人不给我东西吃的?!” 她爹暴怒,马上起身吼道:“你怎么进来的……”这时才惊觉自己的脖子上驾了冰冷的刀。继母尖叫起来。 魏禧抬手就是一巴掌,把她继母扇倒在床上。她继母一声也不敢出,倒是她爹大声吼骂:“贱人!你这个畜生!!!竟敢做这种事?!!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何刚过来,握着魏千户的一条胳膊就往后拧,把他按到在床上。魏千户痛得大叫。 魏禧拿刀指着魏千户,说:“黄金在哪里?快说,不说我就割你的肉!”拿刀指向魏千户的幼子,魏禧同父异母的弟弟。 魏千户大怒,一口痰吐在魏禧脸上,说:“你个畜生,有种就冲老子来!拿孩子威胁我?你也配是老子的种?” 魏禧哈哈大笑:“你说的对!应该冲你来!”说着一刀扎在魏千户的腿上,生生削下一小片肉来,然后大喝,“把这个孩子抱到外面去!” 魏禧的手下把孩子抱到外面去了。魏千户忍着疼一声不吭。 魏禧冷笑道:“是条汉子。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子硬!你不说,我就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削下来。你要是流干了血还不说,我就把你家掘地三尺。我就不信找不到黄金。” 魏千户的老婆却吓白了脸,哆哆嗦嗦地说:“在……在马桶里……” 魏千户厉声喝道:“你这贱人!胡说什么?” 魏禧冷笑说:“你还真是要钱不要命啊!看来光是放点血你是不会老老实实说了。” 魏千户的眼神仇恨到了极点,恨不得把魏禧千刀万剐。 魏禧感觉她爹的眼神就好像小虫子蜇在她身上,让她脸上又痛又痒,不拍死这虫子她不舒服!她凑近了她爹的一张老脸,把手指放到他眼眶上,冷笑说:“等我把你家的钱都逼出来,我就把你这对狗眼给挖了,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不识人!这些年我在外面游历,跟着我舅舅和官府见识了不少刑具。但是你家里条件有限,我就有什么,用什么。” 魏禧的手下拖过来皮鞭,魏禧见到天已经亮了,就喝命手下把魏千户吊到院子的大叔下去暴晒。 魏禧嘲讽地看着魏千户说:“平时下人有人做错事 ,你就把人吊起来打,我娘也挨过这种打。今天我就把你平时的手段,一样一样全部使到你自己的身上。我看你到什么时候会跪地求饶。” 魏禧折磨了魏千户三天。第一天上午的时候,魏千户边挨打边破口大骂,下午就闭嘴了,晚上开始哭爹叫娘,开口求饶。 魏禧提着沾了盐水的鞭子凑到魏千户脸边,鄙夷地问道:“你家的钱就这么点?!那你还配称什么千户?识相的就快点交代!钱在哪里!” 魏千户身上脸上都是伤,吃力地求饶道:“好汉饶命,钱都给你了,我真的没有钱了。这些年战乱不断,我这里真是不容易过日子。佃户的租也都不按时交的。生意也很难做。” 魏千户的老婆,魏禧的继母跪在魏禧脚边,求饶道:“大小姐,求你饶命。钱前几天都已经给你了。我们是真的没有了。老爷这几年弄钱真的不容易,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吃山空。再打就要出人命了……他毕竟是你的亲爹,你杀了他,是要遭雷劈的……” 魏禧俯下身子,拿刀背拍了拍她的脸,说:“你是不是想留钱给你的儿子啊?你留钱给他,你猜猜他有命花吗?” 魏千户的老婆大哭着给魏禧磕头求饶,被魏禧一脚踢倒。 正在魏禧要继续拷打的时候,手下来报说官府的人已经带兵包围这里。 魏千户听了,如获大赦,立刻就哈哈大笑起来,对着魏禧说:“贱人!!!你的死期到了?!!” 魏禧诧异地问:“这是谁把内宅的事传出去的?!” 手下也觉得很奇怪,说,不知道啊,明明把宅子里所有人都捆了,一个不漏,怎么还会有人跑出去报官呢? 正在这时,手下突然来报,说有个叫赵普说认识你,敲门求见。 魏禧大惊,说:“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魏千户大笑,说:“贱人!你做亏心事以为没人知道?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魏禧扔下尖刀,喝命手下道:“把他捆紧了!绳子要勒皮肉!” 赶紧去见赵普。 赵普让赵大派人去附近的镇阳打听。他猜测魏禧可能会回老家。 几天后,赵大的下属回来报告说镇阳的魏家大门紧闭,一个人都没有出来,问了左邻右舍都觉得不对劲,但是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不敢擅自报官。 赵普一拍大腿,说:“糟了!”然后和赵大又星夜兼程跑到镇阳来。 到了魏宅门口,赵大带人把魏家给围了。但是魏家高墙深院,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赵大不想冒险带人硬闯,怕落入陷阱被关门打了。 赵普说:“我先去看看。我一个人去。” 赵大大惊:“老普,你不要逞强。我一个人进去都怵,何况是你一个人。我和你一起进去,让其他人在周围埋伏。” 赵普望着宅子的方向,态度很坚决:“真的不行。且不说这女子不是一般人。而且这宅子就是她家。每个地方她都很熟悉,如果我们在这附近布置。被她察觉,到时候她就绝对不肯相信我们了。” 45.迷途知返悍匪终伏法 赵大还是不同意:“我不能为了一个镇阳的富豪让你丢了性命。你虽然是我的部下,也是我的好兄弟。犯不上。” 赵普转过头来看着赵大的眼睛,真诚地说:“不是的,大哥,是我自己想去劝她。” 赵大有点明白了,却还是不同意,苦口婆心地劝道:“色字头上一把刀。老普,这女子虽然美貌,但是心如蛇蝎,连自己的父母兄弟都要杀,这种人,你万万不可沾染啊。我们兄弟一场,我不怕得罪人,真的要劝你。” 赵普却说:“她不是蛇蝎心肠的人。我从前在滁州的时候,就知道她不是蛇蝎心肠的人了。其实她本性不坏,而且是个可怜人。” 赵大听他话里有话,估摸着他和那女子确实有点交情,再见他一意孤行,非要只身去见那女子,也无可奈何,只好说:“老普,劝说不成,你就出来。不管里面人质如何,你自己的性命是最重要的。这毕竟是她家事私仇,我们外人没必要趟这趟浑水。你记得告诉那女子,我们的人已经把这镇阳城里里外外都包围了,如果她伤了你,我就不管里面人质如何了,直接带人杀进去,务必取她项上人头。” 赵普听见赵大这样说,有点感动,说:“大哥放心,我会尽量保全我自己的。”于是只身进了大宅子。 赵普本以为宅子里会到处都是强盗,戒备森严,谁知守门的两个强盗放他进门后,立刻就把门关上了,带着他走了一段路,他才发现这宅子到处都没有什么守卫,竟然完全是虚张声势的。 赵普在心里哑然失笑,还真被她给骗了。他一面走,一面四处看,仔细观察这座宅子的情况,竟然发现这宅子不但空空荡荡,而且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颓废的感觉。 赵普一边想着,一边被带到魏禧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一处黑矮的杂物间,又是吃了一惊,心想她已经占了这座大宅,怎么会选这么一个黑矮的杂物间作为日常起居的地方呢? 赵普猜其中必有缘故。果然,他探头往里一看,就发现放在床上有几套衣服,很旧很旧,一部分是大人穿的,一部分是小孩穿的。赵普想到她零零碎碎对自己提到过的身世,猜到了这是她娘生前住过的房间。 喜儿的身影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看不清表情,看见赵普被带过来,才走上前来,站在窗户下面。 赵普一见她,才发现她整个人都非常憔悴。从窗外照过来一缕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身上的衣饰看不出落魄的景象,可面容神情,却非常疲惫,眼睛也肿得厉害,看起来像是哭过。 赵普心里有了底,本来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和魏禧套近乎:“老朋友,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你在这里。” 魏禧却不容他套近乎,冷笑道:“我本来不想杀你的,你和这些事也没有关系,何苦卷进来。可是你执意要进来。现在我这里的情况你看得一清二楚,我也不可能放你出去了。” 赵普听到这要命的话,却一点也不怕,笑嘻嘻地说:“不出去就不出去呗!反正我闲人一个,也没什么事,就在你家多住几天,吃些你家的饭又如何?” 魏禧没有回答,转过脸去不理他,意思是没心情和你说笑。 赵普也不介意,装作没事人一样随意地说出一路上轻松的见闻,还说了他们那里的孩子的情况。魏禧本来不想理他,也听住了。 赵普见状,就开始说自己的来意:“外面被我大哥带人重重包围了,你们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根本逃不出去。都已经这样了,还要钱或者要报仇做什么呢?我和我大哥交情很好,我们已经商议定了,如果你现在放了人质,出去投案自首,我大哥保证你宽大处理。” 魏禧冷笑了一声,别过头去不说话。 赵普说:“我刚刚走过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捆着人。我记得你说你离家的时候还很小,刚刚院子里还有小孩,连话都不会说,你自己说,他有没有害过你?” 魏禧不吭声。 赵普见状,便进了一步,说:“没有吧?捆着的是你弟弟?你弟弟这几天也吃了不少苦。你平时也侠肝义胆,对不相干的小孩都能同情,何况是你自己的亲人呢,动手伤害老弱妇孺,实在不是你的行事作风。”刚刚赵普路过院子,看到那个男的虽然被打得惨不忍睹,但是小孩身上没有伤,只是受了惊吓,猜测魏禧应该还没有杀红了眼,应该有很大希望能劝回来。 魏禧听了,沉吟片刻,果然说:“你说的对。我放了他。”招手让人来把她弟从狗洞里塞到外面去。 赵普高兴不已,于是一鼓作气,劝说她:“既然你的大仇就是你爹和你继母,不如带我去见见他们,审问他们,如果他们真的害死你娘,我绝不阻拦你报母仇,相反,我作为证人,还会劝说赵大人,在这件事上,网开一面,甚至不追究。”赵普猜测她回来报仇可能是为了她娘。 魏禧犹豫了一阵,说:“我娘是病死的。不是他们害死的。”过了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地说,“就算她是病死的。我清楚地记得那畜生在她临死之前都要支使她干活!她都起不了床了……”魏禧虽然骨头很硬,但是提到她娘,眼睛里就流出软软的水。 赵普激动地站起来,说:“那你还犹豫什么?你无非图财?!这个情况,你有钱也没命花,快快随我出去吧!你爹他已经被你打得不成人样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你的仇也报了,趁现在还有一条生路,你赶紧随我出去投案自首吧!” 魏禧沉默了,想了好久,说:“我若出去投案,我这些兄弟怎么办?他们都是被我带来这里的,绑人也是我叫他们做的,他们和这家无冤无仇,白白被我连累了性命,就冲这一点,我也不能出去投降。” 赵普拍胸脯保证:“你的这些兄弟,如果只有这一桩罪行,我保他们没事。” 魏禧说:“别人就算了,如果你能放了我刚哥,我就放了他们,跟你出去投案。” 赵普冷笑道:“你刚哥和你舅舅杀害官兵,对抗官府,连累很多无辜群众,是这里头一号的要犯。别人就算了,唯有他我是不敢作保的。” 魏禧咬牙切齿地说:“那是那个狗官死有余辜。他把刚哥的娘活活打死,我亲眼所见,我舅舅一箭就要了他的命,已经是便宜了那狗官了。” 赵普道:“那县官死有余辜,其他人呢?被你舅舅和刚哥杀死的,不乏无辜之人。何况你刚哥还跟着你舅舅劫杀往来商客,两手沾满血腥,纵然我大哥肯赦免他今天的罪行,也没办法平息老百姓的怒气。” 魏禧沉默了。 第二天上午,赵大一夜没合眼,胆战心惊地一直盯着魏家大宅,心里很后悔让赵普去冒了这个险,觉得赵普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正在他肠子都悔青了的时候,魏宅的大门居然缓缓打开了,露出里面黑峻峻的室内。 赵大的手下一拥而上,拿长枪指着来人,随后又放下长枪。 领头的是赵普,后面还跟着魏禧和几个強盜。 人群中爆发出响亮的喝彩,赵大的手下没想到赵普居然只凭自己的口舌,兵不血刃就能够让这些令郡守头疼好多年的匪徒束手就擒。 赵大命人把魏禧他们捆起来,官兵们就进魏家了,接着里面的人质被带了出来。 赵大左看右看,觉得不对劲,厉声喝道:“何刚呢?!” 出来的人里面并没有何刚。 魏禧低着头, 一声不吭。赵大看向赵普,赵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赵大指着魏禧的一个手下厉声问:“何刚呢?” 强盗看了一眼魏禧,说:“我们确实不知道。这是大小姐的家,我们也是第一次来,一切事情都是大小姐安排的。” 魏禧平静地说:“是我安排的。我不会说的,你打死我吧。” 赵大冷笑说:“你别以为我不会。你这样的人死有余辜。” 赵普赶紧出来打圆场,说:“别耽误时间了,快进去搜查何刚的下落吧。估计在宅子哪里躲着呢!” 过了半天,赵大的手下来回报,说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不见何刚的下落。 赵大看了一眼赵普,拿刀指着魏禧怒道:“别以为我不会杀你!你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魏禧还是低着头不开口,歪着脖子打算死。 赵大又看了赵普一眼,无奈提刀就要刺,马上要刺中魏禧的时候,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射过来一只箭。 赵大穿着铠甲,一般的箭岂能射穿?可是这支箭却阻挡了赵大杀魏禧。 赵普忽然指着一个方向说:“快抓何刚!!!” 大家齐刷刷转头朝赵普指着的方向看去,何刚竟然是魏家的仆人。 原来,刚刚在魏家,赵普劝魏禧投案却不肯放过何刚之后,魏禧让人看住赵普,自己去找了何刚。 魏禧说,刚哥,你穿上这个衣服。 何刚一看,是魏家仆人的衣服。 魏禧说,刚哥,等会儿你就穿着衣服躲在后门,其他人都捆在前面,你就假装是被打晕在后门的。等赵大的人来救人质的时候,你就假装头晕,走在最后面,然后从后门走出去。这是后门的钥匙。 何刚说,喜儿,我跑了,那你怎么办? 魏禧说,刚哥,我朋友赵普说,只要我出去投案,就让我活。况且,我还没杀过人。 何刚却说,喜儿,这些狗官有一个好东西吗?他们说的话不能信啊。他们是一定要我死的,你今天这样放跑我,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 魏禧说,刚哥,我相信他。而且现在除了这个法子,没有别的法子了。大不了等你出去了,再想办法来救我。 何刚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依照喜儿的话做了。 可是,何刚最终还是担心魏禧的安危,虽然从魏家逃出来了,却一直躲在角落不肯走。看到赵大要杀魏禧,忍不住出手。 何刚被团团包围。魏禧一伙人被一网打尽。 赵大开始当众宣布惩罚。 赵大道:“魏禧,当初你舅舅盘踞琅琊山,占山为匪,劫掠往来客商,贩卖私盐不算,还敢杀害县官,暴力对抗官府缉捕,最后穷途末路,跳崖身死,你不但不引以为戒,居然敢流窜到镇阳,抢劫富户,扣押人质,对抗官府,根本是罪该万死。按大唐律令,该处绞刑。”赵大说完停了一停,只见魏禧低着头,一言不发,也看不清表情。 赵大继续说:“不过既然赵普先生为你求情,给你作保,我姑且看在你没有伤人性命,还主动投案的份上,饶你一死。” 魏禧静静听着对自己的审判。 赵大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今天,我就判你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念在你是女流之辈,受杖刑衣不蔽体有伤风化,我就姑且让你穿衣受刑,但只能穿一件麻布的衣服。能不能熬过行刑,就看你的命了。” 魏禧低头,似乎是认罪了。 就在这时,被官差搀扶出来的魏禧的爹,大声喊道:“不行!不能就这样饶过这个意图弑父的贱人!这贱人要是有命活下来,我一家老小还是有危险。” 46.龙飞在天赵匡胤登基 赵大不耐烦地呵斥道:“本官已经判了,容得你说话?来人——把犯人带下去,择日行刑。” 赵普出来劝道:“老伯,你放心吧。她不会的。她若是要寻仇,也不会主动放了你们投案自首了。” 魏禧的爹压着怒火被赵普带到一边。魏禧则被戴上铁链,被官差带了下去。 谁知经过魏禧的爹附近的时候,魏禧的爹竟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柄尖刀,直接朝魏禧的脖子刺去,打算取她性命。 赵普刚好在旁边,却手无寸铁。他下意识伸手挡,却被尖刀穿过手指缝隙,直刺在了胸膛上,血立刻染红了衣服。 众人一阵骚乱,赵大急得大吼:“拿下他!大夫!大夫!”魏禧的爹被按到在地上。 魏禧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她没想到赵普居然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魏禧扶着赵普倒下,趴在他的身上大哭:“傻子!你真是个傻子!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傻的人了。我有什么好,值得你为我这样。” 赵普的脸色像白纸一样,他吃力地说:“我……我……想你好好活着……不要再做傻事了。真的沾了人命,你就回不了头了……你娘和你舅舅他们……也希望你好好生活。”说着支撑不住,头渐渐歪下去。 魏禧哭得快断了气,立刻就想自尽跟随他去,赵普的手却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似乎是不想让她做傻事。 魏禧抱着他的头,肝肠寸断。 何刚趁着赵普被捅,所有人都冲过去制服殴打魏千户的空,一个箭步跑了。 赵大才反应过来,在后面急得跳脚:“何刚跑了!!!何刚——”然后又是兵荒马乱地追人。 最后还是没追上。 赵普倒在血泊之中。 赵普一梦醒来,天已经亮了。他摸了摸胸口上的旧伤,只剩一道疤。他又摸了摸脖子,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接下来会是泼天富贵还是这里又多个碗大的疤。 今天正是做大事的时候。 正月初一,正是大家都庆贺新年的日子,大周全国上下喜气洋洋,所有人都互相拜年,互相说“恭喜发财”。 大周的小皇帝和年轻寡妇太后,却迎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有军报说契丹联合北汉南下,要趁着郭荣刚死,偷袭这一家孤儿寡母。 小皇帝吓得快哭了,太后也急得团团转。 大周名将赵匡胤上前,自请带兵出征,说一定会誓死保卫先祖先帝留下来的大周江山! 小皇帝和年轻太后十分感动,当场说赏赐。太后背地里还说幸亏结了一门好亲事,自己家有这么好的亲戚保驾护航。 赵匡胤带着大军直奔北汉都城太原,打算直接兵临城下。 大军一直走,走了整整一天,晚上在陈桥驿安营扎寨。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非要和哥哥喝酒。按说行军打仗,是不能随便喝酒的。但是赵匡义说:“小小北汉,算得了什么?!哥这一去,绝对是摧枯拉朽,吓得他们主动投降!”说什么都要和哥哥喝一杯。 赵匡胤平时行军是不喝酒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不能当众拂弟弟的面子,就只好喝了酒。 更奇怪的是,赵大平时酒量非常好,号称千杯不醉,今天才喝一杯,脸就红得不行了。 赵大的手下面面相觑。 就在赵大喝醉的时候,令人震惊甚至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赵大手下的军官,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件黄袍,就这么走过来,披在赵大身上。 赵大大惊失色:“诸位这是在干什么?!!!这是要掉脑袋的!!!大家是想我死吗?!!!” 军官和士兵们跪下山呼万岁。 一个姓高的将军说:“我老高今天诛九族的事已经做下了,这里在座的所有人都有份!如果大哥你今天不答应,那我们就只好和你一起同归于尽了!!!” 赵大训斥道:“什么同归于尽!!!你老高真是没文化!这种成语都能乱用吗?” 高将军跪在地上说:“我老高是个粗人,没文化!反正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只要大哥你答应做皇帝,那这里大家都是拥立的功劳,大家皆大欢喜。可是如果你不答应,那这里所有人都是谋反诛九族的死罪!”死劝赵大。 赵大在一片山呼万岁的声音中,立压众声,说:“我在很多年前,就曾经立过誓言,要和几位结拜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在军中这么久,和将士们,也都是同吃同住,大家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起上阵杀敌,共同进退一条心。现在大家做了这个事,我也是骑上老虎背了,为了大家的性命和家小,我肩膀上这颗头,也只有扛起来了。但是——” 赵大举起身上的黄袍:“我要和大家约法三章!!!如果大家不答应我,这个皇位,我是宁可死,也不能坐的!!!” 大家七嘴八舌说什么事。 赵大手握长棍,狠狠一跺地,声音洪亮地说:“先帝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回报给先帝的。这个情分和君臣的礼仪,就算我做了皇帝,也不能变!从今以后,我仍然对大周皇帝俯首称臣,对周室礼遇有加!谁敢伤他们一根汗毛,就是大逆罪人!就是谋反!” 下面的人七嘴八舌地答应了。 赵大继续说:“等会儿我们班师回朝,怎么出来的,就怎么回去,不能有半点逾越的地方!尤其是效忠大周的那些臣子家,决不能趁火打劫!如果你们有谁有半点逾越的地方,我就先和那个人拼了这条命,然后再自裁以谢先帝和陛下!!!今天不能杀一个人!!!听明白了吗?!!!” 底下人叫喊着答应。 赵大继续说:“那么,最后一条,大军回到汴京之后,连汴京的一条狗一只鸡也不能惊扰!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擅自行动!听明白了吗!” 下面的人山呼万岁。 赵大终于坐了下来,身后的赵二马上把黄袍披到了他的身上。 所有人跪地拜见皇帝。 赵大随即班师回朝,和守城的拜把子兄弟石守信王审琦里应外合。韩通想调兵抵抗,还没来及出门,被军校王彦升一刀斩首。 赵大怒道:“老王!我今天说了,不杀一个人!你怎么回事?!” 王彦升立刻跪下请死。 赵普马上冲出来说:“刚刚在陈桥的话,王将军还没有听见,现在我再说一遍陛下的旨意!!”把刚刚约法三章的话又重复给了石守信王审琦和底下一众人,大家都山呼万岁。 赵普这才说:“陛下已经说了,今天不杀一个人。” 赵大埋怨道:“确实是这样。君无戏言,王将军也不可以杀了。” 回到朝堂,宰相范质他们大惊,指责赵大背信弃义,辜负了先帝的栽培,却有陶谷,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份禅位的诏书念了起来。念完之后,大局已定。< /p>公元960年正月,赵匡胤宣布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宋,仍定都汴京,改元“建隆”。 京娘在老家听到了赵大登基称帝的消息。此时她的母亲和丈夫已经去世。她寡妇一个人,守在老家,只有德昭陪着她。 他们俩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高兴,而是同时沉默了好久。 过了一会儿,德昭哭了:“姑姑,这么大的事,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我爹为什么不管我?难道我不是我爹亲生的吗?” 京娘很心疼这个孩子,此时此刻,德昭说这样的话,简直像一块刀子割了她的心,也让她更恨赵大。她强忍着把德昭抱到怀里安慰道:“孩子,你爹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他做这样的事,万一弄不好,是个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在我这里,哪怕他登基不成,起码你是安全的……”其实她这样说,自己也不知道孩子信不信。 德昭沉默不语,仍然在她怀里哭。 京娘对德昭说:“孩子,既然你爹已经登基成功。你不宜再一年到头在我这里了。你爹既然当了皇帝,你这个嫡长子,理应是下一任皇帝。过几天我派人送你回家吧。回家以后,你每天要勤奋读书习武,一直待人和善自律,一定要保持非常好的口碑,为将来当皇帝做准备。” 德昭眼泪汪汪地说:“姑姑也不要我了,要赶我走?” 京娘也哭了,说:“我怎么舍得,我现在只有你了。可是我不能耽误你的前途。” 德昭撒着娇不愿意离开,说自己在姑姑这里读书习武,也很好。说着给姑姑现耍了一套棍法,俨然是个小男子汉了。 京娘被这孩子可爱的棍法给逗笑了。笑完了却不容许她再舍不得。 她严肃地对德昭说:“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孩子。这些年我一直管着你,每天早上天刚亮就起床读书练武,一年到头,很少休息,可你一点怨言都没有,一直都很听话。论人品和将来的成就,我相信你一定能盖过你的父亲!可是现在——” 她叹了一口气,“你现在既有继母生的弟弟,又有威望很高的叔叔。你却一直在我的身边。我怕再这样下去,你爹都快要忘了你了。你娘虽然被追封了皇后,还是原配,但县官不如现管!你继母是当朝皇后,又是名门之后,生下的小儿子,是你竞争皇位很大的对手。至于你的叔叔,在军中朝中威望那么高,就更需要忌惮了。孩子,我也不是要赶你走,逢年过节,你再来看我……” 说到这里,京娘的眼泪已经忍不住留下来来了。她和德昭一直相依为命,此时此刻,要让德昭离开她,她心里非常舍不得,可是却不得不硬下心肠,强忍眼泪。 “现在,你要赶快回到你父亲身边去!我会请赵普先生给你找最好的先生,教你更好的学问,更好的武功!你普先生是看着你长大的,看样子也属意于你,又在你父亲那里说的上话,你一定要好好努力啊……”没说完就哽咽了。 德昭也哭了。说到底,他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又从小没了娘。 可是德昭却很听话地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了。 京娘给德昭打包好了这些年她亲手做的一件件衣服,又在包袱里装了路上吃的,孩子平时爱吃的点心,嘱咐道:“这里离京城不过一百多里,你骑马一两天就到了。逢年过节,休息的日子经常回家来看看。”眼泪汪汪地目送他骑马离开。 赵德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47.故剑情深皇帝思旧爱 寒冬腊月,宋宫里也不暖和。 黑暗的冬夜,外面打了五更。 赵大恍恍惚惚,仿佛回到了那年在高平,他保护柴荣被围困,打算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全家的荣华富贵。他保护柴荣在身后,忽然一柄大刀劈头砍来,他两手正对付面前的敌军,电光火石之间,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却见头顶"当——"的一声,金属碰撞震得耳朵疼,赵大余光中看到是柴荣提刀帮他挡了一下,救了他的性命。刀却回弹,柴荣躲避不及,被弹回的刀削掉了脸上一块肉,顿时血流如注。 "主公!——"赵大感觉全身的血都往脸上涌。他杀红了眼,不再格挡,豁出性命劈砍,一时勇猛无双!敌人竟被他的杀意吓得微微后退,无形中居然被他杀出了一条血路。柴荣和仅有的几个亲兵互相背靠背,紧跟着他,一行人从凶险万分的境地中逃了出来。 赵大正松了一口气,忽然四周环境一变,只见他衣衫褴褛,和柴荣等几个人坐在河边休息。柴荣从怀里掏出一块大饼,掰成了几块,分给大家。递给自己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说,"我喝些水就行了,主公要紧,主公吃吧。" 柴荣笑道:"这个时候就不要推辞了。你们不吃饭,光我一个人吃,敌兵追来我一个人也逃不出去呀。都是自家兄弟,我们一向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啊!" 赵大接过那仅剩的一小块饼,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谁知吃着吃着,四周又变了,只见柴荣身披皇袍,拿刀指着赵大,厉声痛骂道:"你一个大头兵,你父亲死了之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谁给你钱让你把爹下葬,是谁让你家不愁吃穿,是谁照管你的寡母幼弟幼子?!”赵大汗流浃背,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柴荣又骂道:"你死了老婆,是谁替你续娶了有家世的新妻?是谁让你平步青云,当大将军,甚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大哭道:"主公,不是我,是他们要我——" 柴荣仿佛听不到一般,开始兀自捶胸顿足,仰天大哭道:"我瞎了眼,是我瞎了眼,没看出你的狼子野心。我安顿你的妻儿,对你全家那么好!你却夺我儿的皇位,对他们痛下杀手!我竟没想到,我一手提拔的亲信,居然会捅死我!你这个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 赵大痛苦万分,他跪在柴荣脚边,请求柴荣杀了自己。 柴荣掏出刀,大喝:"我今天就砍了你这个白眼狼——" 赵大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满身大汗坐在床上,发现自己身在皇宫,外面漆黑一片,天都没亮。 赵大疲惫地坐起来,休息了一会儿,接着派人去请老友赵普进宫。 赵普还在被窝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梦里在吃羊肉,他老婆正给他夹一块,刚要放嘴里,谁知太监来找他,说陛下有请。 赵普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原来是他老婆在推他,说宫里真的来人了。 赵普叹了一口气:这些天赵大是越来越严重了。自从黄袍加身之后,赵大就常做噩梦,尤其是睡在王皇后那里的时候,更是经常梦到柴荣痛骂他……每次一梦到柴荣,赵大就要找他叙旧。 他告诉老婆,说可能晚点回家,然后赶紧整装去觐见。 皇帝赵匡胤见到他来,非常高兴地招呼他一起来吃早饭,然后和他寒暄,说一些公事。 赵普一边循规蹈矩地回答,一边有些摸不着头脑:平时这些小事,他也没有这么上心,大差不差就行了,今天怎么这么关心? 赵匡胤拉拉杂杂说完了公事,开始问赵普的家事。 皇帝说:“老普,你家等会儿又吃什么好菜?” 赵普恭敬地回答:“今天臣妻一大早就出门了,也没说今天要吃什么。不过臣猜测可能是羊肉。前几天有人说要送羊肉来。” 皇帝一听是羊肉,居然用羡慕的语气说:“老普,你真有福气。你老婆那么会做菜,你俩又恩爱,你看你穿的衣服,料子都比别人厚。你老婆知道你怕冷,连衣服都多缝一层。” 赵普听了都懵了,心想,你是皇帝,想吃羊肉不是要多少有多少?想要女人,那也是大把想攀龙附凤的…… 但还是谦虚地说自己的糟糠之妻什么什么的…… 然后赵匡胤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赵普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不是有烦心事?” 赵匡胤说:“王皇后去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虽然说我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没有娘也可以。但是毕竟偌大一个皇宫,长时间没有皇后不行,我平时已经很忙了,内宫的事情还是要皇后帮忙打理。” 赵普心想,你内宫能有啥事?宫里又没啥人。 但是还是立刻站起来奏陈,请陛下采访淑女,另娶新后。 赵匡胤叹了一口气说:“天下初定,不可以那么劳师动众的。我也不想背上一个好色的名声。那唐末的朱温,后唐的李存勖,晚年好色,最后怎么样?” 赵普立刻夸赞皇帝的英明神武,但是心里却隐隐有了一点不详的预感。 果然,赵匡胤话锋一转,问道:“京娘最近怎么样了?自从上次听你说她嫁了人,我好多年都不曾听到过她的消息。” 赵普心里说果然吧,又是我的事。起来奏陈说京娘前几年死了丈夫,守了寡。 赵匡胤听完,眼睛一亮,说:“啊呀?!怎么这样?……都没人告诉我。德昭呢?他也不说。他经常往姑姑那里去的,都不传话。你们上次带礼物去拜访她是什么时候?过了快一年了吧?你带些礼物去看看她,也快过年了。” 赵普恭敬地答应下来。然后赵匡胤就沉默了。两个人对坐着老半天没人说话。赵普耐心等他说完。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才把左右支开,看了看四下没人,才敞开说心里话:“其实我和她真是有缘。本来那时候我就打算娶她的,谁知道我送她的事闹得那么大。后来主公又帮我娶了王皇后。本来听说她嫁了人,我也就死心了。可巧这不是她又守了寡。不然你就去看看她,顺便和她提亲……你口才好,当 时也是你劝她走的,你肯定能劝她回来。”说到后面,抑制不住语气的激动。 赵普则如遭大难,低着头老半天才绷住,不让赵大看出来表情有异。他心想:为什么又是我?!你真是一点也没想过她会恨你啊!负心汉! 赵普在心里猛拍大腿,最后没办法,答应下来。赵大高兴不已,又留着他谈了好久。 赵普憋着一口气回到家,家里正要吃晚饭。他老婆和孩子们正等着他开饭。 赵普一看菜,果然是羊肉,眉开眼笑,憋着的气暂时吞进肚子里。 他老婆给他夹了一块烤肋排,让他尝尝咸淡。赵普一看这肋排,明显刚刚烤完,滋滋冒着热油,香气扑鼻。于是也顾不上滚烫,立刻塞进嘴里。肉香四溢。 赵普的老婆见状给孩子们也多夹了几块。大家低头只顾吃饭。 他老婆说:“今天的羊很好。我是候着时间,盯着他们杀的。杀完立刻弄干净拿鲜肉去厨房烧了。” 赵普点了点头,继续猛吃。一边的孩子们也在狼吞虎咽地吃。赵普的老婆则一边满意地看着饭桌,一边吃羊肉。 饭后,赵普的老婆让下人收拾了碗筷,自己则带着赵普和孩子们去花园乘凉散步消食。 天终于完全黑了,赵普家的大宅却灯火通明。 等赵普检查完孩子们的学习之后,终于到了睡觉的时间了。 最小的孩子吵着要和娘睡,被赵普哄骗着赶走了。 夫妻两人终于在昏暗的灯光下排排躺,说私房话。 赵普上来就是叹气。他狠狠叹了几口气,抱怨道:“想当年,我跟着他出生入死,冒着砍头的风险造反不说,现在连他的家事都要我操心。我真是他家的驴,拉不完的磨,操不完的心。” 赵普的老婆笑道:“谁让你当初拆散他们俩的。现在只好把他们撮合回去了。” 赵普听到“谁让你当初拆散他们俩的”这句话,立刻把脸调转来朝着他老婆,忿忿地说:“我当初还不是为了他?!要不是他死要面子,非要把自己架在高台上,搞什么千里送京娘,秋毫无犯,我犯得上做这种孽吗?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热气喷了他老婆一脸。 他老婆也不嫌弃他,咯咯咯笑起来说:“那他有可能是嫉妒你,才故意派你去的。别看他家是当皇帝的,烦心事不少呢!你看他成亲好几次,孩子生了几个,到时候等他一蹬腿,有的闹呢!我看他那个弟弟,就不是省油的灯。还有那个原配生的大儿子,和后来的老婆生的小儿子。我要是他,我每天头疼将来家业给谁。” 赵普听了,连连附和。 他老婆又说:“算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替他跑一趟吧。去的时候带上今年新做的丝绵袄。你怕冷,这个丝绵袄我让他们加厚了不少。你快去快回。等你回来了。我们拿铜锅,烫薄羊肉片吃。再炖点羊汤萝卜。回来晚了,天气热起来,吃羊肉就燥了。” 赵普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两人又说了一回话,接着开始吃嘴。 48.意气少年行侠遭困厄 赵普带着贵重的礼物来到京娘家,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虽然说当初是为了赵大的前途着想,可也确实是他让京娘离开赵大的。后来赵大一路平步青云,京娘却一个人在老家苦等。后来赵大背信弃义娶了别人,赵普就做贼心虚,更加不敢来京娘家。 现在自己有了高官厚禄,赵大黄袍加身,唯有京娘成了寡妇,一个人清苦地在蒲州守着。 赵普带人带礼物在京娘门口徘徊,却怎么也不好意思进门。 京娘听到门外有动静,出来查看,见到赵普很开心,热情地请赵普一行人进门。 “赵相怎么不进来。”却见到赵普带了比往常还要多的礼物,在她门外徘徊不前。 京娘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去年皇后去世,举行国丧,国丧之后,却迟迟不见动静。京娘又看到赵普如今的架势,心中一动。 赵普很谦卑地说明了来意,京娘听了,冷笑了一声,抬脚便回了房间,一点面子也不给。 赵普尴尬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默默地把赵大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时,赵德昭走了过来,示意赵普的手下退到远处,自己来和京娘密谈。 赵德昭走进京娘的房间,关上房门,然后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京娘吃了一惊,不解何意。 赵德昭膝行到京娘坐的梳妆台前,先不开口,咚咚咚给京娘磕了三个响头,说:"姑姑,我从六岁便没有了娘,从小跟着姑姑,到今天长大成人,已经有十年了。我虽然叫您姑姑,可在我心里,您和我娘也差不多。从今天开始,我不叫您姑姑,让我叫您娘吧。" 京娘没说话,眼泪却簌簌地流下来。 赵德昭见她没反驳,便说:"娘,我爹对不起您。这些我都知道。这些年娘虽然不说,大家也当我是小孩子,都不告诉我,但其实我都知道。是我爹辜负了您。是他对不起您。皇后的位置,十年前就该是娘的。" 京娘听了,仍然不说话,眼泪却更汹涌了,她拿手帕捂着脸,泣不成声。内心的恨却像滔滔江水,汹涌直下。 赵德昭说:“现在娘又孤苦伶仃了,一个人守着这里。娘这些年的不容易,儿子都看在眼里。娘是心怀大志的人,不应该困在这个小小的地方。这些年娘常常教导我,要立志高远,要成大事就要以大局为重,儿女私情都是小事。娘现在不该为了以前的旧事,放着皇后的位子不要。” 京娘的手握着帕子,拳头攥紧了。 赵德昭跪在地上说:“如果儿子能够继承大统,娘就不用真么憋屈了。娘就是皇太后,可以临朝称制,受万人叩拜,这些年的怨,都可以偿清了。可是如果娘现在估计面子和怨恨,不要这个位子,可能将来连儿子这条命也要失去——” 京娘惊到:“我儿怎么这样说?” 赵德昭说:“我虽然是嫡长子,可是朝中上下,有哪个人把我当嫡长子?我只是一个年幼丧母,被父亲抛弃的孤儿。现在朝中叔叔晋王权势最大,还有我后娘生的小儿子。无论他们哪一个将来即位,我这个法理上的嫡长子都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我能不能给娘养老送终都说不好……” 京娘急忙打断他说:“孩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吧,有娘在,娘一定要让你当皇帝!" 母子俩抱头痛哭。 京娘抱着德昭的肩膀,泪眼婆娑地想,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已经拥有了符合他年龄和地位的野心,自己十年的心血真是没有白费。 赵普隔着窗户把一切听在耳朵里,心里五味杂陈:这一天终于到了。赵大称帝后,自己位极人臣,已经是到了顶点,可他时时忧虑自己能不能善终。现在看来,自己又赌上命了,赢了就是泼天富贵,输了,可就死无全尸了。 这时门开了,赵德昭和京娘出来,请赵普进堂屋商议。 京娘含羞说:"没想到陛下还记得我这个寒微之人,贱妾真是受宠若惊。只是当年陛下救我,我们结拜为兄妹的事已经天下皆知,这时又说让我进宫去,这对天下人可怎么交待。" 赵普谦卑地说:"夫人不必担心。陛下已经安排好了,进京之后请夫人先去宋偓将军家住一阵,让他认夫人为女儿,然后夫人再以宋小姐的名义嫁进宫去。" 京娘笑着说:“就有劳赵相安排了。” 赵普便先行回京安排,京娘收拾了老家的家务,便跟随德昭进京。 京娘在马车里,赵德昭在前骑着高头大马,一行人沿着官道慢慢进京。 京娘掀开车帘,一路上都是荒草丛生的土地,点点乌鸦和时不时出没的野狗。村庄大片空寂。京娘心生疑惑,按说虽然赵大即位之后战事不断,但是这里离京城并不远,天子脚下不应该是这种情况。 京娘叹息着对德昭说:“这些年兵荒马乱,即便离京城不远,都是一片荒土。种上去的庄稼,还没有等到收获,就被兵马践踏,种庄稼的人,或者被抓去当兵,或者沦为土匪,女人孩子,就像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德昭,你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好皇帝了吗?” 德昭说:“儿子知道了。儿子一定要终结乱世,给天下一个太平。让大家都能过好日子!” 正说着,远处有几点人影,似乎在争吵。 京娘掀开车帘远远看着,感觉有点不对劲,对德昭说:“德昭,你去看看。” 德昭答应着,赶上前去。 只见几个士兵,用绳子捆着妇女,牵着人往前拽。妇女身边却跟了孩子,扯着娘的衣服哇哇大哭,非常不舍的样子。兵士不耐烦,直接给了女人孩子一鞭子,孩子吓得缩手。 赵德昭看了,感觉浑身气血都在往脑门上冲。他抽出家传的盘龙棍,远远就指着士兵大喊:“住手!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做这种事!!!” 士兵们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却见到骑着马,远远过来的人,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得也不贵气,就很轻视。 领头的士兵轻蔑地说:“你是什么人?!竟敢 管我们的闲事?!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赵德昭也是年轻气盛,愤怒地大声说:“这是汴京附近!!!天子脚下,当然是天子的地盘!!!你们又是谁?!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竟敢在天子脚下做这种事?!” 一个士兵暴喝道:“你敢拿天子来吓唬我?!这里离汴京的管辖范围还很远,是我们张将军的地盘!!!我们在自己界面上收拾自己的奴隶,你这个嘴上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竟敢来插手?!你信不信我把你大卸八块?!” 赵德昭闻言大怒:“你的奴隶?!这分明是村里的无辜村民!!!大白天作恶居然还敢这么猖狂!!!”说着掏出盘龙棍就是当头一棒。 暴喝的士兵没想到他单枪匹马竟然敢打人,捂着头破血流的头,暴怒,几个士兵把赵德昭团团围住。 赵德昭心知有一场恶战,解开棍子顶端层缠绕的布条,露出锋利的铁尖头,上面淬了他叔叔炼制的毒药,打算取他们性命。 谁知士兵们看到赵德昭的武器,愣了一下,问道:“当今天子是你什么人?你怎么会赵家的盘龙棍?” 赵德昭根本不屑回答,抬手就是打,和领头的士兵恶斗起来。 但是毕竟年纪太轻,实战经验不足,打了一会儿,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眼看着就要被擒。 护送京娘的守卫打马追上来,暴喝:“给我住手!” 士兵们看着京娘的车马守卫,再看看赵德昭使的赵家棍,心里犯了嘀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住了手。 京娘的车也赶到了。 京娘在车里很客气地说:“几位军爷是张将军门下?” 士兵们不吱声。 京娘在车里自顾自说:“我家和张将军是旧相识了,当年我被强盗所捉,张将军帮着救过我一命,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打起自己人来了。” 领头的士兵一听,立刻高兴了:“原来是这样。我们冲撞了夫人和公子,真是失礼。”松了手,几个被捆着的妇女,原本以为得了救星,没成想却是一伙人,纷纷脸都吓白了。 赵德昭心中纳罕,却听见京娘温和地说:“张将军可好?好久不见他了。” 领头的士兵豪爽地说:“将军好着呢!打下南唐的几座城之后,被皇帝召回汴京,到京里论功行赏去了。” 京娘说:“既然将军都去了,诸位军爷怎么在这里耽搁,不跟着去京里?” 领头的得意忘形,说:“我们这里最大的也就是个副官,哪里配去天子脚下。” 京娘笑道:“不像啊!张将军真是埋没人才,几位军爷高大威猛,打起仗来肯定立功无数,怎么还只是个小官?是不是没有门路?我儿子马上要去赵相手下做事,相逢就是缘分,大家通个姓名,也好互相提携提携。” 领头的士兵以为车里的人打算来软的,说点好话让自己放人,又听到恭维,有些得意忘形,直接把自己和几个手下的姓名番号全部说了出来,又客套了几句。 49.庸官懈怠德昭闹公堂 谁知马车里的女人话锋一转,喝道:“记住了吗?” 被他们围住落了下风的赵德昭大声喊道:“记住了!” 京娘掀开帘子,指着这几个士兵对守卫下令:“把他们统统都活捉!有敢反抗的,直接打死!” 士兵大惊,没想到刚刚还轻声细语的女人居然是个变脸怪!提起武器就奋力抵抗。 令他们更吃惊的是,赶来的守卫武功高强,连同这个少年,配合默契,很快就把领头的士兵给按在地上。 擒贼先擒王。领头的被按住,剩下的人也慌了,开始求饶:“夫人饶命!不是我……将军说可以抢,我才抢的……刚刚我也没抢,就是帮着捆一下人……” 京娘冷着脸呵斥道:“给我统统捆了,拿鞭子抽着押到汴京去!” 守卫为难地说:“如果天黑之前能赶到汴京还好,可是汴京离这里还有一百多里,入了夜,带着他们,是在是不方便……” 京娘想了想,说:“既然如此,押往州县衙门吧。” 妇女和孩子们还愣楞地看着这一切,德昭走过去给她们解了绳子。妇女们哭喊着谢恩人:“谢谢夫人救命之恩!……谢谢夫人救命之恩……” 京娘大声对她们说:“谢我干什么?是赵德昭赵大人救的你们!”一指德昭。 妇女们连忙对眼前的这个少年跪地磕头道谢,慌得德昭搀起这个搀那个,又是回礼。半天才结束这场闹剧。然后各自回家。 送走了她们,德昭来到京娘的车前,一言不发。走了一段路,京娘发现他哭了。 德昭红着眼睛说:“娘,儿子没用,没能收拾掉这些恶棍,反而给娘抹黑了。” 京娘却斥责道:“胡说!我儿怎么妄自菲薄!你小小年纪,怎么可能一个人打好几个人呢!是娘吩咐你去救人,但是忘了嘱咐你不要轻举妄动。你年纪还轻,经验不足,这是很正常的。” 德昭还是红着眼睛不说话。 京娘说:“孩子,大丈夫要忍人之所不能。记住孟子说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当年韩信都能忍胯下之辱,成了大将军,你还年轻,气盛些也很正常。但是以后一定要记住,谋定而后动!有勇无谋是莽夫!我儿要有大成就,一定要有勇有谋,有胆有识!” 德昭恨恨地擦眼泪,对京娘说:“娘,我记住了!” 一行人到了县衙门,京娘命德昭去击鼓鸣冤。 京娘他们且不说身份,就把刚刚的事情经过对着县官说了一遍。 谁知县官居然为难地说:“我虽然是这县的文官,但这地界却是张将军的军队驻守的,你们怎么敢多管闲事?若是有人看见了,去将军的大营告状,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你们把人放了,快些离开这里吧!” 赵德昭听了,简直一腔气血往脑门上涌,直接想跳过去把这个昏懦的县官拉出来打一顿。但是想到京娘刚才吩咐他的话,就还是忍住了,和那县官争吵:“当今陛下派你来这个地方做官,给你一方的权力,你就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里离汴京也就一百里,陛下早就吩咐了,不许这些士兵胡作非为,将军若是敢轻举妄动,你就该禀告陛下才是!你怎么可以当个睁眼的瞎子,这么明晃晃的恶行装作看不到。” 县官听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少年郎当众斥责,非常下不来台,胡子都气得竖了起来,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本县好心提醒你,你居然还敢斥责我?要不是念着你行侠仗义,我先治你一个咆哮公堂的罪!!!” 京娘心知不妙,怕德昭一时冲动激怒这个县官,被县官伙同军队两面夹击,到时候就麻烦了。于是赶忙上来打圆场:“老爷说的是,我儿子年轻不知事,冲撞老爷了,请老爷包涵……”说着行了一个礼,把德昭拉到一边。 那县官见到京娘行为举止不俗,又生得美貌,那一双眼睛,就粘在她身上了。 德昭看到了这个县官不怀好意的眼神,怒由心生,手握盘龙棍紧了紧,就想砸了这里,狠狠打一顿那个昏庸的县官。被京娘小声喝止了:“这可是衙门!不许胡来!!刚刚还说要你忍,你怎么就忍不住了!” 德昭愤怒地指着县官小声说:“他那俩眼睛不用来看文书做公事,光在娘身上提溜!!他白吃朝廷的俸禄,还要觊觎你?!!” 京娘被他逗笑了,拉着他说:“好了好了,德昭,我知道你也是担心我。但是现在,还不是和他们翻脸的时候。白天我让你记住那几个士兵的姓名和番号,你记住了吗?” 德昭拉着个脸,想了想,不情不情愿地说:“记住了!” 京娘说:“你今天晚上连夜就骑马回汴京,最迟明天晚上能到汴京。向你父亲和普先生报告这个事,请他们派人来解决。我就在县衙住着等你。” 德昭却一口否决:“不行!我要留下保护你!这个县官不怀好意,要是趁着夜里对娘不轨怎么办?!” 京娘笑了:“傻孩子,我这里还有守卫呢!他敢怎么样?倒是你,走夜路人不能太少了。一共四个守卫,你带两个连夜赶去汴京吧。” 德昭还是不答应:“不行!本来娘这里就需要人守着,我还带人走,那更危险了!反正就是不行!” 京娘见状,知道不压服这个县官是德昭是不会放心走的,于是走出来,对县官说:“老爷,我们母子也是奉赵相的命令进京的,只不过路见不平,绑了几个为非作歹的歹人。老爷说得也有道理。这闲事也不是我们该管的,我们就把人捆在县衙,等赵相回禀了陛下,再来发落他们。” 京娘满以为只要把赵普抬出来压他,让他袖手不管,直接推给上面就可以。 谁知县官居然拉着脸说:“不行!他们军营晚上就会点卯。这两人必须当即放回去,否则张将军派人来兴师问罪,我怎么办?!你们有赵相罩着,可以一走了之,我呢?等你们走了, 将军带人来这地界践踏怎么办?” 京娘也生气了,没想到这个县官真是一点事都不想担,不负责任到了极点了,也怒道:“现在不是已经在你地界践踏了吗?!将军的人在你的地界为非作歹,你怎么能一点都不管?!就算你惩治不了这些无赖,起码也该把人给救下来。” 县官斜着眼睛不屑地说道:“你说救人就救人?你怎么知道我没救过人?救完了他们又来,有用吗?” 京娘也怒了:“既然你处理不了,你就该上报皇帝裁夺,请求惩罚这些人。” 县官生气地反驳:“我一个小小的县官,和大将军顶?我吃拧了?且不说我的上书到不了皇帝手里,谁不知道这将军是王皇后的亲戚?!万一皇帝念旧情,饶了他,将军能饶我?!” 京娘非常生气:“你身为这里的父母官,看着你这里的老百姓受这样的罪,什么都不做,还振振有词?!” 县官指着京娘的鼻子骂道:“我要不是看在你是赵相的亲戚,早把你戴枷关起来了!真是狂妄无知!你有本事你让赵相去处理这个事!凭什么别人做错事,要我来补偿!” 京娘一肚子气,简直想揍这个强词夺理的县官,谁知他居然还说:“我每天催钱粮都忙不过来,从来没有短缺过朝廷的钱粮,奉公职守,居然有人冲出来骂我,真是不知好歹。” 京娘指着外面荒芜的田地喊道:“我路过这附近的村子,老百姓就差要造反了,你这样做官,逼反了他们,你的乌纱帽保得住?!” 县官拍着桌子吼:“上面派下来的,倒是我的错了?!你给我滚出去!” 京娘一行人被迫在荒郊野地露宿,他们才深感这两个人是大麻烦。 京娘说:“德昭,既然如此,你赶快骑马去汴京吧!我们在后面跟着。” 德昭犹豫了,说:“娘,要不就把这两人先放回去吧。反正我也记住他们的姓名番号了。” 京娘却说:“不行,万一放回去,岂不是涨了他们志气,他们更要跑出来祸害老百姓了。到时候别人说你和他蛇鼠一窝怎么办?!好不容易让你的名声宣扬出去,绝不可以走回头路。” 德昭说:“娘,我是不怕的,可是我怕军营的人找过来,他们对娘不利怎么办?” 京娘却宽慰道:“好孩子,你别担心我。再怎么军营,也是你爹的兵。你现在快去汴京。我不休息了,在后面日夜兼程往前赶,只要进了汴京的地界,天子脚下,他们敢怎么样?!” 赵德昭十分担心,但是眼下除了赶快跑到汴京去搬救兵,也没有办法了,于是他快马加鞭,在天黑之间能走都远走多远,然后天蒙蒙亮就起身,冲到了了汴京,直奔皇宫,把前因后果和他爹赵大说了。他爹果然很生气。赵德昭要求处理张将军,把他们一系连根拔起,结果他爹居然沉默了。最后下令只处理了那几个人。 赵德昭非常灰心,急忙带人骑马往京娘处赶。 50.百忍成钢京娘居中宫 赵德昭非常担心京娘的处境,得了这个圣旨,片刻也不敢歇,立刻就带人快马加鞭,赶往京娘所在的地方。 京娘让赵德昭先走了,自己和几个护送她进京的守卫在后面押着人犯进京。 她也不敢停歇,天蒙蒙亮就起身往汴京赶,奈何这两个人犯知道她的想法,也知道只要自己不让京娘他们去汴京就有可能被军营找上门,逃出生天,就死赖着不肯好好走路。 京娘怒了,让人把他们捆了放到马背上才走成。 但是马匹驮着几个大男人终究走得很慢。果然中午的时候,有几个军营的人赶了上来,指明就来要人。 领头的军官很跋扈,老远就赶上来,满口脏话骂道:“%&*……%¥#@什么狗杂种连老子的人都敢动……&*¥#@¥%……”一指京娘的马车,“车里是什么人?!居然连将军的事也敢管?!” 京娘见德昭没有回来,忍着气说:“这位军爷,我们是赵相的亲戚,赶着进京去。” 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骂道:“什么赵相狗相的,我们军的事跟这相那相的有什么相干?” 守卫都是赵普的亲信,听了这话,勃然大怒,就要冲上去打人,被京娘喝住。 京娘掀开帘子,对着来人在车里冷笑说:“我劝这位军爷嘴巴放干净点,这话传到赵相耳朵里,可不是好收场的。” 领头的军官指着京娘的鼻子怒气冲冲地说:“我们这地界只认张将军,什么赵相猪相狗相,一概不认识。他要有意见,就去找我们将军说话。在我的地界想欺负我的人?!做梦!” 京娘厉声说:“什么叫欺负你的人?!!你看看你手下的人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良家妇女,到处打人,残虐百姓!这是人做的事?这事被你将军知道了,不丢脸?” 军官见京娘竟敢斥责他,觉得被下了面子,马上就恼羞成怒,拿马鞭指着京娘道:“你个小婊子也敢教训我?!别以为你一副人模狗样的打扮,还抬出什么猪相狗相来就能压人!我现在就打死你这几个家里的奴才,然后把你弄到我帐里去。看你到时候哭着叫爹!!!” 京娘再是好脾气此时此刻也忍耐不得了。守卫们早就一肚子气想打人,看到这个情形立刻就冲上去就和来人打架:“你狗嘴里在吐些什么?!居然敢侮辱我们赵相?!信不信我活扒了你的皮。” 军官的几个下属在后面也赶上了,京娘的守卫和军官的人,一共十来个人就这样在荒郊野地打气群架来。 京娘气得呼喝这个,呼喝那个,也没人听她的,都打上了头。 最后所有人都挂了彩,不分胜负,张将军的人别想带走犯人,京娘他们也前进不得。 军官用马鞭指着京娘一行人,恨恨地说:“你们给我等着!!!” 打了个命令,一行人骑马一溜烟就走了。 京娘心想糟了,于是顾不得其他人负伤,赶紧催他们上路。 守卫们也心知他们搬救兵去了,万一给他们真的搬来,那就大事不妙了,都很后悔逞一时之快,结果弄到如此危险的境地。当务之急是护送京娘入京,万一京娘出了什么事,那才是真的大事。 于是京娘一行人撒腿就开始跑。 随身带着的犯人果然开始耍赖不肯走,被京娘他们威胁直接捆在马后拖行,才拖了一小段路就哭爹喊娘地求饶。方才肯好好走路。 果然,到了傍晚的时候,军官带着一大群人去而复返,这次不但有手下的兵,看起来还有更高级的将领。 这次这个将领倒是稳重了一些,他一边指挥手下把京娘一行人团团包围,一边逼迫京娘交出人。 “听说夫人是赵相的亲戚。我这些手下鲁莽无知,冒犯了赵相和夫人,我给夫人赔罪。只是我那几个不听话的兵,犯了法,也理应交由我们自己处置。恳请夫人交出。” 京娘被团团围住,这次她真是无能为力了。 中午挨打的军官也走了出来,指着京娘对他的上司说:“李哥!干嘛对贱人这么客气!直接捆了带回军营里去!我今天晚上就弄死她个娼妇,让她认认老子!” 领头的军官暴喝一声:“闭嘴!” 京娘看他像是讲道理的样子,试图也说服他:“这位军爷,你的手下在这地界为非作歹,糟蹋人命,我们也是路过看不过去才出手……”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谁看见了?!有谁看见了?!这里都是你的人,你说为非作歹就为非作歹?就算真的抢了几个女人,又算什么?!老子们打江山的时候,你们还在哪个被窝里陪什么汉子睡觉呢!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是非??”领头的军官严厉又跋扈地呵斥京娘。 京娘气得脸都请了,看看太阳,也快落山了,心里暗骂德昭怎么还不来。 领头的军官骑着高头大马,阴沉着脸进一步逼迫道:“你别逼我动手!现在我只叫你交人,若是等我亲自动手,我可就不管你什么亲戚不亲戚的了。连你一起带回营里让大家都享用享用你。” 京娘气得七窍生烟,事已至此,是真的不放不行了,打算丢车保帅,先让自己一行人平安离开才是。 这时,终于远远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果然,赵德昭带着一群人来了。远远见到领头的军官,就喊道:“你是哪里来的?不好好在你的地界守着,跑出来干什么?!!” 领头的军官远远看着一群穿官服的人朝自己跑过来,再看看车里的人,心想居然还真是赵相的亲戚,也有点慌了,急忙对来人说:“我军营跑了几个兵,我只是按规矩出来找人。” 赵德昭喝到:“你这几个兵为非作歹,被我捉个正着,我已经禀报了陛下,陛下亲自降旨处置,你出来找什么?!你不服气,想犯上作乱?!” 军官慌忙下马,辩解道:“不敢!不敢!我这就带人回去。”然后发号施令,一群人一溜烟就跑掉了。 赵德昭急忙下马去查看京娘的情况,却看到京娘眼眶红红的,已经是噙了一包眼泪。 德昭知道京娘的性格一向倔强,轻易不肯哭,这次肯定是受了巨大的侮辱才会这样,非常心疼,但是他爹并不同意对张将军和他的人大动干戈,只下令处置他抓的几个人,他不能轻举妄动。赵德昭这次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憋屈,不得不放他们扬长而去。 德昭掏出手帕来给京娘擦眼泪。 京娘恨恨地说:“德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你连个官都没做上,我们只能忍!韬光养晦,等有机会,一定要把这些害人的东西统统都除掉!” 德昭默默地点头。 接下来的路途就顺畅多了。京娘一行人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终究到了汴京。 赵普不辱使命,进宫见赵大向他复命。 赵大龙颜大悦。 赵普说:“人已经在宋家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陛下要不要先见一见?” 赵大犹豫了一会儿,问道:“她已经答应准了吧?” 赵普不知何意,说:“答应了啊。” 赵大又犹豫了一会儿,说:“你没有威胁她吧?她是好好地答应的吧?” 赵普觉得有些荒唐,说:“臣从来没干过强抢民女的事。她不答应我怎么让她来的汴京?” 赵大听了,松了一口气,说:“那不见。等成亲之后,想见多少都行。” 赵普问:“这么久没见了,不先叙旧,要直接成亲吗?” 赵大沉默了一会儿,说:“见了她要是反悔了,那可怎么办?为免夜长梦多,趁她没反悔,赶紧筹备婚礼才是。” 赵普笑了,说:“想嫁给陛下的人那么多,她怎么可能会反悔?她还怕陛下反悔呢!” 赵大却摇了摇头,说:“她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人。” 赵普不说话了。然后开始商量婚礼事宜。 筹备婚礼也很快,几个月后,皇宫就举行了热闹的婚礼。赵大是第三次当新郎官了。第一次他还是个毛头小伙,是他父亲在世的时候给他订的婚事,第二次他是个年轻有为的军官,是他的主公给他安排的婚事,第三次他已经是个功成名就的中年人了。这次他终于依照自己的心意娶了他自己中意的女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些发慌。今晚,他喝了很多酒,一路跟随赵大的几个好兄弟,也为他高兴,给他灌了很多酒,他就这样醉醺醺来到了洞房,新皇后的寝宫。 赵大在寝宫门口踱来踱去,就是不敢把脚迈进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十年前他背信弃义装瘸的样子。他不知道该迈左腿还是该迈右腿。 徘徊了好一阵,他还是没有决定哪一条腿先踏进寝宫。 这时,门“呼——”的一声开了,一个他十年来时不时会梦到的人一下子就站到他的面前。 一瞬间,他有点害怕眼前的人会责问自己,为什么十年了从来不来看她一样,为什么把儿子扔给她抚养却不怎么过问。 赵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喝了酒,觉得好像自己今晚变矮了。 51.赵大新婚燕尔赵二愁 京娘笑盈盈地看着赵大,赵大低头看自己的鞋。 京娘说:“陛下怎么不进来,反而要我这个新娘子来接你?” 赵大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京娘一把拉过他的胳膊就把他拉进了门。 赵大有点慌,不知道该说什么,谁知道自己年纪也一把了怎么还是这么慌。他有点不敢看京娘的眼睛。 京娘笑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从此以后,我就要和陛下白头到老了。” 赵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京娘定睛一看,居然是十年前她编的同心结。 京娘很惊讶,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赵大还留着这个。 于是她也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箭头。 赵大看看箭头,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同心结,愣住了。 京娘感动地靠在他怀里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的心里一直还是有我。” 赵大刚想说话,京娘却不给他机会。 她眼含秋波,望着赵大,温柔地说:"其实,今天妾身还有别的礼物。妾身带了陛下给妾身的聘礼,和这些年妾身自己攒的私房钱,当作嫁妆,想一并献给陛下。" 赵大望着这些钱,不解道:"爱妻这是何意?" 京娘一双美目像两个勾子,直要把赵大的魂给勾走,她娇滴滴地说:"妾身知道陛下有一个愿望,挂在心里很多年了,想为陛下实现这个愿望,略尽绵薄之力。这些年妾身虽然身在乡野,不得见陛下的面,可是妾身的心一直都记挂着陛下。陛下这么多年一直省吃俭用,从未大兴土木,更没有搜罗美女财务,供自己享用,省下来的钱都攒起来,为的是赎买被契丹掠走的幽州百姓,将来更是要收复燕云十六州,成就不世的功业。妾身一介弱女子,能做的只有这些。" 赵大很感动,几乎要流眼泪。他拉着京娘的手,心里感叹道真是娶了个与自己心心相印的爱人。这些年大家只知道他当了皇帝,受万民叩拜,哪里知道他为了当好这个皇帝有多么不容易。陈桥兵变后,坊间议论纷纷,都说他欺负了孤儿寡母,他有时候午夜梦回,常常会梦到柴荣厉声痛骂。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皇帝,为了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为了能够将来有脸去见柴荣,他觉得一定要做出一点什么,来减轻自己心中的愧疚。这个愧疚,也许很多人也知道,可是,很少有人像京娘一样,这样全心全意地帮自己。 赵大想到当初对京娘的负心薄情,心中的酸涩简直要淹没了自己。 他拉着京娘的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最后,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以前……” 京娘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柔情似水地说:“以前的事,我都忘了。我只记得,是陛下救我出的魔窟,如果不是陛下,我可能早就死了,哪里活得到今天,又哪里能嫁给我心爱的男人。” 赵大觉得今晚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赵大新婚燕尔如胶似漆,赵二则闷闷不乐地在书房里,和自己的幕僚对坐着喝茶谈事。 这个幕僚原本是徐铉的学生,被他花大力气请到了汴京。 赵二忧心地说:“我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吕正道:“殿下所想之事,先生已经猜到了。” 赵二先是微微惊讶,接着笑道:“哦?那请说说。” 吕正行了一礼,答道:“殿下忧心的是将来。陛下年富力强,但是皇子也逐渐羽翼丰满,内宫又有皇后支持,简直如虎添翼。现在就看陛下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立太子了。一旦立了太子,太子将来继承大统,殿下这样英明能干,又有威望的叔父,新君一定不会对您手软的。” 赵二瘫坐在椅子上说:“请教先生,我该怎么办。” 吕正道:“先生让我给殿下带个话:破解之道有两条,但其实也是一条,前路极其凶险,看殿下有多大的决心成这个事了。” 赵二听了,立刻抬起头来,期待地说:“请先生赐教。我一定竭尽全力。” 吕正冷笑道:“眼下名分未定,只要陛下突然驾崩,就凭殿下手中的禁军,可以立刻控制朝野,抢先登基。那时候,就真是大局已定,皇后他们再想翻出花样来,那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赵大打断他,厉声说:“不要说了!我不选这条路,以后我也不想再听到这种话!且不要说这是大逆不道,就凭我大哥从小带大我,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我都绝对不可能谋害我大哥。你哪怕说让我找人杀了皇后,杀了德昭,我都不会怪你,但是这句话如果被我听到第二遍,我就不客气了!” 吕正低下头向赵二行礼,道:“如此,请殿下立刻杀了我吧!” 赵大带着怒气,摆摆手说:“刚才的话我没听到,你也没说过。你继续说!” 吕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又带点悲伤地说:“第二条路虽然和第一条路取道不同,但殊途同归。我说下去,怕就被殿下当场正法了。” 赵二不耐烦地说:“不要卖关子!你快说,怎么取道不同,怎么个殊途同归?” 吕正说:“其实只要陛下一日不立太子,名分未定,局势就是有利殿下的。其实我们只要一直拖着时间,想办法让陛下立不了太子,拖到最后,就行了。” 赵二压着火说:“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是这个由不得我!何况近来又有皇后在哥身边进谗言,让他早立太子。但凡他下了决心,我能怎么办?” 吕正说:“这就是先生出的主意了。先生说,眼下殿下要极力做成两件事。第一件,劝陛下立太子。第二件,劝陛下废掉皇后。” 赵二愕然,追问道:“这是什么道理?废掉皇后我还能明白一点儿,劝立太子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吕正说:“我刚才对殿下说的第一条路,殿下怒不可遏,立刻要把我处死,可见对陛下的手足之情非常深,宁可自 己死,也不愿意陛下有损伤。这个我很佩服殿下。殿下刚才说陛下把您一手带大,感情深厚,怎么也下不了手,其实陛下也是一样的。要陛下面对将来自己的儿子有可能杀了您,陛下也是不愿意的。就是这个原因,陛下不肯立太子,也不肯立殿下。手心手背都是肉,让他怎么抉择呢?” 赵二听了,愣在那里。 吕正见他没反应,就继续说:“其实要破解也不难,就是殿下要让陛下相信,就算是殿下继位,也会善待他的儿子;相反,如果是他的儿子继位,则会杀了殿下,做到这个就行了。” 赵二恍然大悟,连连夸赞道:“不愧是先生。那我现在去劝陛下立太子?可为什么又要废掉皇后呢?” 吕正说:“殿下虽然劝说陛下立太子,可太子当然不能立,不能立的原因就是皇后。皇子虽然不是皇后亲生,但是她一手带大的,对皇后很孝顺,可以说言听计从。这个大家都看在眼里。而且皇后自从入宫,大家都交口称赞皇后的贤德,可是皇后的心机城府,这个大家也看在眼里。所以,只要殿下拿唐朝武则天旧事劝说陛下,再以自己的性命为由劝说陛下,请陛下在立太子之前先废后,陛下恐怕更不愿意立太子了。就这样尽可能先拖时间。皇后那边枕头风吹得越厉害,陛下就越要掂量立太子的分量。” 赵二叹道:“果然是先生。” 吕正却说:“这第二条路虽然是拖时间,可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时间长了,恐怕殿下又会面临第一条路的抉择的。” 赵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先就照先生说的,拖着吧。” 大清早,天蒙蒙亮,开封府衙的官差,照例开门,打算开始一天的工作,却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偷偷摸摸躲在巷子角落,畏畏缩缩朝自己这边看。 “来者何人?!”官差厉声喝道。 女人脏兮兮的头立刻缩了回去。 官差断喝:“不要贼一样偷偷摸摸!再不现身,我就要拿枷来锁人了!” 女人听闻,探出了身子,却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非常胆小。 官差喊道:“你来衙门干什么?如果有冤枉,就大方说明白,如果没事,就不要在这里逗留,耽误老爷办公!” 女人却一下冲到官差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爷救命!” 官差正色道:“我不是老爷,老爷在里面,马上就升堂了。你有什么冤屈,就击鼓。” 女人却还是害怕不敢去,一味哭着求让她在这里躲一会儿,万一来人要捉她,千万不要说见到过她。 官差不耐烦了,喝道:“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可是开封府衙!!!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到我衙门来闹事!” 女人愣了一愣,随即说:“张将军。” 官差一听,立刻就笑了:“原来是张将军。” 女人看不明白官差的反应,以为他要把自己交出去,急忙跪下磕头求饶。 52.走投无路逃人奔衙署 官差一把拉起她,摇摇头,指着登闻鼓对女人说:“你别磕我,都说了我不是老爷。你想活命别求我。你过去那边把那面大鼓上的捶子拿下来,用力击鼓,一边击鼓一边大声喊冤枉。喊得越大声,你越有救。” 女人将信将疑,心里十分害怕,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回头路了,就决定赌一把,起身依言用力击鼓,一边击一边大声喊冤枉。 附近住着的老百姓听到大清早有人击鼓鸣冤,立刻赶过来看热闹,不多时就把衙门外面围了个水泄不通——住在开封府衙附近的居民,每天就好看这个。 衙门里面陆续走出来一队人,站在两旁。 一个穿着官服,带着高帽子,气度不凡的男子走了进来,端坐在案前。一拍惊堂木,大声问道:“堂下何人击鼓鸣冤?” 女人吓傻了,不敢说话,指点她去击鼓鸣冤的官差把她朝前推了一把,低声说:“你说发生了什么事,大声说。” 女人慌忙跪下,战战兢兢地说:“小妇人求老爷救命。” 赵二居高临下大声问:“谁要你的命?” 女人犹豫了会儿,然后说:“张将军。张将军要活煮了我,我实在是害怕,就逃出来了。” 话音刚落,周边老百姓就开始议论。 赵二拍着惊堂木喊道:“肃静!肃静!你说的可是实话?!在这里说假话可是要杀头的!!!” 女人吓得面如土色,磕头求饶不迭,说:“小妇人没半句假话。张将军每逢初一十五就要活吃一个人,有蒸有煮,这个月轮到我了。……可是我实在是不想死……” 赵二正色道:“天底下还有这样荒唐的事?你姓氏名谁,为什么会在将军家?又为什么要活煮你?!” 女人哭道:“小妇人本是南汉的人,去年在家和丈夫好好的,后来城破了,丈夫孩子被杀,小妇人因是女人,被将军手下掳掠为奴婢,后来跟着将军来到汴京。一开始只是伺候将军和其他的军爷,后来不知怎么听说将军会吃人,每逢初一十五就要吃一个童男或童女,后来改成吃女人。这个月轮到我了……我从月初就打算逃跑,一直找不到机会,昨天晚上府里办酒席,守卫喝醉了酒,松了些,我才趁着没人,钻狗洞逃了出来。求老爷庇护,千万不要把我交出去……”说完大哭起来。 赵二听了,大怒,却还是要强压着怒气,一拍惊堂木,对她说:“你的冤情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本府自会查明,如果属实,一定给你个公道。” 女人趴在堂下大惊失色:“小妇人不要什么公道,只要活命!!!求老爷开恩,救我一命!!!”磕头不止。 赵二却无情地说:“你先下去吧。不要在这里撒泼。你放心吧,本官自会给你一个公道。” 不容分说,就让人把她赶走。 女人绝望地被赶出衙门,却流连在门口拐角处不肯离开,生怕将军府来人捉走自己。 这时,小巷子伸出一只手,从后面把女人的衣服一拉,女人回头一看,却是那个让自己击鼓鸣冤的官差,此时已经换掉了官服,穿着便服。 官差说:“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不要命了?已经有人去禀报张将军说你击鼓鸣冤状告他的事了!” 女人哆哆嗦嗦哭道:“我能逃去哪里……” 官差一指旁边的宅子:“这件宅子是晋王府的后院,你从这里翻进去躲着,谁叫你都别出来。” 女人愣了:“那翻进去叫人当贼打死了怎么办?何况是这样高门大院……” 官差此时有点嫌弃女人蠢笨了:“刚才审你的就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晋王殿下,这就是他家。他赶你出去自有他的用意。你不是要活命吗?现在你就翻进去他家躲着,除非他亲自叫你出来,否则谁叫你都不要出来,明白了吗?” 女人听了,终于明白了,马上跪地磕头道谢,然后翻进了晋王府的后院。 果然,过了不多时,张将军手底下的军官上门来要人。 将军手底下的军官想毕竟是晋王的府邸,客气着对管家说求见晋王。 管家问什么事。 军官说:“有人看见将军家的逃奴进了晋王府躲藏,恳请晋王交人出来。只是一个奴婢而已。” 管家说:“今天我当值。早上我天不亮就守门,守在这里半天了,并没有见到有人来。” 军官想了想,说:“这样的逃奴,还敢从门里走进来吗?恐怕是后院翻进来的吧。” 管家说:“军爷稍等。老郑——” 叫老郑的人走了过来。 管家问道:“今天你从天刚亮就在后院洒扫,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闯到府里来了吗?有一个张将军家的奴婢逃跑了,有人说看见她翻进了咱家的后院。” 谁知老郑摇摇头说:“今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就在院子里打水扫地了。一直扫到天大亮,也没见有什么人闯进来。” 管家又叫了一个人,也说天刚亮就起床干活了,没见有人闯进来。 然后管家就朝着来人一摊手,说:“军爷也看到了,并没有人来。想是看错了?” 军官先是一愣,随即看了带来的手下人一眼,手下皱了皱眉,小声凑到军官耳边说了句什么话。 军官一下子就火了,怒道:“殿下是要包庇一个逃奴了?!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明明是将军家的人,大白天的还能明抢?!” 赵二早就在厅堂候着了。听到张将军家的人在外面的喧哗,很生气。他早就听说张将军上下在外地无恶不作的事了,尤其是这个领头的军官,简直是将军麾下一条恶狗,和将军臭味相投,喜欢胡作非为。他一向讨厌这种人,但是碍着是赵大的结拜兄弟,手握重兵,又是王皇后的亲戚,现在天下初定,还不能轻易翻脸,对张将军的狗,他也不能不给几分脸面。 赵二亲自走了出来,黑着脸说:“你是将军家的人?今天早上有人状告你家将军活吃人肉,可有这样的事?你们眼里还有天理王法吗?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你还好意思 说我没有天理王法?” 军官很不服气:“草!老子在外面出生入死,吃点人肉,弄几个女人算得了什么?这几个都是我们辛辛苦苦攻下城池俘虏来的,我们要她们生便生,要她们死便死,天经地义!”看了看晋王,想了想,不敢直接顶撞,就大声在晋王府里威胁道,“你这贱婢!老子让你好死你不死,竟敢躲到王府里来偷生!有本事你在这里躲一辈子!!!若是让老子抓住你,你背叛将军,我活生生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剐了涮火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二大怒,骂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我府上大放厥词?!!!” 见晋王大怒,军官也不敢说话了,悻悻带着人回去了。 赵二整装就去皇宫找赵大告御状。 赵大正在处理军报,听到太监禀报说晋王求见,然后就见弟弟气冲冲跑了进来。 赵大纳闷:“今天什么事这么急?” 赵二把早上发生的事,如此这般和哥哥说了。 赵大大怒,把手里的东西狠狠扔在桌子上喊道:“这狗X的老张,真是眼睛里没有王法了!!!”当即就让人去传召张将军,不多时就来了人。 赵大压着火,指着张将军问道:“老张,听说你最近迷上吃人肉了?” 张将军吃了一惊,看了赵大一眼,大声骂道:“哪个狗东西在陛下面前告我的状?!” 赵大狠狠一拍桌子,骂道:“你敢在我面前骂人?!反了教了!” 张将军有点讪讪的,但是也有些不忿:“我是怕陛下相信那些小人的造谣!” 赵大怒道:“到底是造谣还是真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张将军有些不服气,顶撞道:“就是几个奴婢,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赵大狠狠把案前的卷子扔到他脸上:“你是人还是野兽啊?人你也吃?!” 张将军不说话,过了半晌,自己嘟哝道:“不就是几个奴婢,杀了吃了,有什么分别?!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我们家,你能有今天?!”张将军是王皇后的亲戚,也参与过陈桥拥立赵大称帝。 赵大脸都气紫了,朝他啐了一口,就让他滚出去。张将军悻悻地走了。 赵二从内室走出来。他盯着张将军离开时跋扈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说:“哥,他竟然敢这么跟你说话!!” 赵大叹了一口气,说:“现在收拾他,万一他联合其他人带兵叛变,我们在南唐的战事还没有结束,到时候,就是内外交困了。” 赵二恨恨地说:“有这种人在,就算打下了南唐,老百姓也会很快造反的。真是我大宋的一颗毒瘤!” 赵大不说话,只是重重地叹气。 赵二阴着一张脸,心里满是算盘。 第二天,赵二让人给将军府送信去,就说逃奴找到了,请他亲自过来认人。自己则整装,让人好好收拾了一下家里,备了一桌酒席,拣了上好的羊肉来,打算招待张将军。 53.杀伐果断赵二除恶魔 张将军气势汹汹来到晋王府。换了别人,那是绝对不敢在晋王府这么狂的,只是他长期在外地出镇,跋扈惯了。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赵二的名声,只是他是赵大年轻时就拜过把子的兄弟,和赵大一起跟着柴荣,一路南征北战,对赵二的印象,只停留在赵大年幼的弟弟,这个最初的印象上。 虽然进汴京的时候也听说过赵二的威名,但他总不是特别相信。他想,一个年轻后生,靠着哥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有什么本事?!五代哪一朝不是这样的?谁知道他老赵家能坐多久的江山,说不定明天就是六代的后宋了。 于是他来到晋王府要人。 出人意料的是,他本以为赵二会和他争吵一番,谁知刚一进门,赵二就特别热情地迎了上来。 “张哥!!!”赵二热情地打招呼,满脸都是笑。 张将军本来拉着老长的脸,看他一副殷勤的样子,也松动了,按规矩给晋王行了礼。 赵二一把上前拉住:“张哥——你刚进京没多久,贵人事忙,也没上我家来坐坐!你以前可是经常上我家来的!”亲热地拉着将军的手臂就往后堂走。 将军被他这样一拉,也禁不住了,说:“殿下如今不比从前了。没有殿下的允许,张某人怎么敢擅自上门来打扰……” 赵二嗔道:“张哥怎么这样见外!我从小是你看着长大的,我哥称帝,没有张哥率先站出来,我们兄弟能有今天吗?!”赵二开始叙旧。 将军听了,心下虽然有些疑惑,但是已经松快了不少。毕竟谁会为了一个奴婢和自己这个大将军计较? 赵二带他到后边院子里,已经在凉亭里摆了酒席,炖着上好的羊肉,咕嘟咕嘟冒热气,边上还放了一坛子好酒。 赵二亲自招呼张将军坐下,把下人都赶走,然后亲自给将军倒酒。 赵二一揭开酒坛子的盖,酒香四溢,将军眼睛一亮。 赵二敏锐地捕捉到了将军的这一变化,心知做对了。他举起酒杯就敬:“张哥,我先敬你一杯!算是给你赔罪。都是底下人不懂事,在中间乱传话,其实你我兄弟,怎么能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说着一扬脖子吃干酒。 张将军见他喝得豪爽,想到一进门赵二的殷勤姿态,心里也犯了嘀咕:难道真是我手底下的那些人,在晋王府受了气,就来挑唆自己?打算回去就好好审问一下。 赵二热情地招呼旁边的手下:“你也喝一杯吧!这可是吴越国进贡的上好的女儿红!” 军官看了将军一眼,见没有反对,便也大着胆子向前,弯腰从赵二手里讨了一杯酒。 赵二亲自给军官斟酒,慌得军官直说:“使不得!使不得!小人自己来!” 张将军眼皮抬了一下,又傲慢又高兴地说:“殿下亲自赏你,你喝就是了。这是你的福分!”心想赵大兄弟俩就算当了皇帝,不也是要给自己面子?!非常得意。 军官一扬脖子喝尽。 赵二拍了拍手,远处他的手下抬过来什么东西。 张将军主仆两人一看,原来是个五花大绑的女人。 赵二客气地说:“这个贱婢前几天逃到我家后院柴房里躲了起来,我竟然不知道。还是昨天厨房里的人来禀报,才知道是将军家的奴婢逃了出来。人我已经叫人捆了,等会儿筵席结束就让人送回将军家。” 张将军瞥了一样,发现女人被五花大绑捆着,嘴里塞着布条,说不出一句话,非常高兴,对赵二的诚意非常满意。于是举杯畅饮,还说将来等晋王殿下登基,自己要送上大礼恭贺。 赵二谦让地说:“陛下年富力强,将军怎么说这些话!今天羊肉很好,我们涮火锅,将军多吃一点。”举杯又是先干为敬。 张将军豪爽,立刻回敬。就这样推杯换盏之间,他喝着赵二给的酒,一杯接一杯。赵二忙命人多抬几坛上来。 喝到后来,赵二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摆着手直说:“老哥!我不行了!我真的喝不了了!等会儿老哥喝完了可以休息了,我还要去衙门处理公事呢!”站都站不稳,走路都打摆子绕圈。 张将军主仆二人还能喝点,赵二又让人抬酒上来。 最后张将军也站不稳了,副将喝得稍微少一点,还能走直线。副将扶着烂醉的张将军,两人摇摇晃晃被赵二送出了大门。 此时赵二酒稍微醒了一点。他亲自帮忙抬着将军上了马车,大声送别:“那女人我等会儿让人送到府上去。”周围的老百姓纷纷探出脑袋看热闹,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张将军主仆二人和其他随从,众目睽睽之下回了家。 第二天大清早,就有老百姓偷偷摸摸敲赵二家的门,说张将军昨晚暴毙。死前面色黧黑,口吐鲜血,是中毒身亡。 将军家的人拖着尸体上宫门口喊冤,说赵二毒死了将军。 开封府舆论大哗,老百姓们纷纷暗自拍手称快,说不愧是晋王,也只有晋王敢做这种事了。 赵二前一天的酒气都还没有散去,大清早就起床,整装待发了。 他穿戴好衣冠,去了宫里。 赵二就这样一身酒气地上了朝。走过官员两边的时候,大家都纷纷看他。因为赵二从来没有这样一身酒气上朝过,连路都走不稳。 到朝堂之上的时候,替张将军出头的另一个赵大的拜把子兄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赵大高高地坐在上首,义正词严地问:“晋王,张将军的家人状告你毒杀张将军,可有此事?” 赵二立刻大呼冤枉,然后辩解说:“我昨天在家里招待将军,尽心尽力,陪着将军喝到很晚才送他回家,他自己的手下都看到了。将军昨天吃过的所有东西,我自己也都吃了,他的手下也吃了,酒我们都喝了。怎么我们都吃了一样的东西,我没事,其他人没事,单他被毒死了?昨天他出我家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他的手下亲自扶他上的马车,附近的老百姓们都看到了,要真是中毒,哪有吃喝这么久还不毒发,倒是回家才毒发的?” 赵大高坐金銮殿,听了弟弟说的话,觉得非常有道理,一拍桌子说:“昨天还有人证?传召上来!” 张将军的 副将被传上来问话,赵大当着众人的面一一仔细询问,免得被人说他包庇亲弟弟,结果真的就像赵二所说的那样。 赵大一拍桌子:“既然是这样,那就是完全没有凭据了。” 副将急了,大声说:“普天下谁不知道晋王殿下擅长用毒,他用了不知道什么方法,毒死了我们将军,反而其他人没事!” 赵二脸转过来朝着他,严厉地盯着他说:“我就算擅长用毒,也该有个下毒的路径吧?你自己说,你家将军来我家,他吃过的东西,有哪一样是我自己没吃过的?” 副将想了想,不说话。 赵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污蔑朝廷命官已经是死罪了,你们竟然还敢造谣抹黑皇室?!真是大逆不道!” 赵大板起脸说:“现在一点凭据都没有,就可以随便胡说了吗?” 副将急道:“那我们将军本来好好的,一回家就七窍流血,脸色黑得像炭一样,这不是中毒是什么?!” 赵大说:“把尸体抬上来看看。” 于是又是派人去将军家把尸体抬上来。 折腾了好久,终于抬上来,结果一看,真的像副官所说的那样,像是中毒而死的征兆。 赵大犹豫了,拍着桌子喊道:“这虽然是中毒的,但是既然将军去晋王府吃的东西大家都吃了,没有个单他中毒的道理。将军回家之后可有吃什么不该吃的吗?” 副官说没有。 赵大又找了张将军家其他人来审完,结果也说没有。 赵大又问:“到底是死在哪里的?出来的时候好好的,死在你们自己家里?” 张将军家的人说是啊,死在自己家里,但是回来不久就死了。 赵大一拍桌子,恍然大悟说:“我知道了!你们将军是被冤死的厉鬼索了命,活活遭报应死了。” 下面的文武百官都懵了。个个都面面相觑,互相悄悄说,这也行? 赵大说:“既然晋王家吃过使用过的东西,大家都全吃了,晋王也吃了,没有个单死他的道理。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老张啊,平时滥杀无辜,糟了报应了。”说着一指后排交头接耳的两个官员,喊道,“你们俩说什么呢?!不许说悄悄话!有什么话大声说。” 后排的两个文官赶紧行礼说:“陛下说的对,将军是遭报应死的。我记得有本古籍上说,人肉是有毒的,将军可能是吃人肉吃死的。” 副将瞪着眼睛说:“那我也吃了,我怎么没死?!” 文官赶紧补充道:“你急什么?!马上就轮到你了。” 副将大怒,说这文官咒自己,伸手就要打。 赵大在上大拍桌子厉声喝道:“放肆!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在我这里打架?!”把副将喝止了。 最后,赵大力排众议,一锤定音,说既然张将军在晋王家的事,将军自己的人也看到了,附近老百姓也都看到了,又是死在自己家里的,那就不能说是晋王毒死了,没有任何证据。 皇帝拍板道:“就是遭报应死的。” 强行结束了这场官司。 54.杯酒释兵赵大绝后患 下朝之后,赵大让人把其他将军都留住,先不许放回家,自己则让人偷偷把弟弟叫来书房,问他怎么回事。 赵二见关起门来说话,就不瞒着了,全盘托出:“我在他喝酒的杯子上,和回去的马车里准备的水里,都分别下了毒。这两种毒,各自分别喝,对人来说只是有些不舒服,可如果一起吃下去,就是剧毒。只要他不死在我家,众目睽睽,我看他能告我什么!” 赵大心里既佩服弟弟的心计,又埋怨他做这么危险的事,也不和自己商量一下。 赵二笑道:“哥,除掉了这个心腹大患,你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赵大看着自己一表人才的弟弟,拍着弟弟的肩膀欣慰地说:“哥有你这样的好弟弟,什么觉睡不安稳?” 晚上,赵大在宫里设宴款待自己的几个老兄弟。 白天在朝堂上没给够面子,晚上就要安慰安慰。于是赵大让人准备了一桌好酒菜,全是他几个老兄弟喜欢吃的,又准备了几坛上好的酒,大家开始喝。 都是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话,这个时候,赵大也不摆皇帝的架子了,就率先端起酒杯来敬酒,说:“石大哥啊,今天早上在朝堂上下了你的面子,你可千万不要记恨我啊!” 石守信经过早上在朝廷的事,心里已经是打鼓一样砰砰砰打个不停了。散朝之后赵大又是不放他们回家,又是派人去通知他们家说要设宴款待,简直快把他慌死了,一整天都在想是不是自己要完蛋了。仔细想想赵大又不是那样不念旧情的人……再转念一想,赵二可不是会对他们心慈手软的人……就这样左思右想,坐立不安。 这个时候赵大亲自敬自己酒,他慌忙站起来,双手接过杯子,谦卑地说自己怎么敢怎么敢之类的话。 赵大和蔼地说:“大哥怎么这么客气,今天我们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话,还这么见外。” 其他人被说得心里慌慌的,互相看了看。 石将军壮着胆子端起酒杯,对赵大说:“陛下,可是有什么话想说?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不妨直接说。” 赵大说:“其实也没什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以前你们让我当皇帝。我以为当了皇帝就会很好。其实我每一天都有很多烦恼,也常常焦虑不安。”说着又喝了几口酒,脸色红起来了,像块肥厚的牛肉被煎得半熟。 石将军立刻表忠心:“谁敢让陛下烦恼?!陛下有什么吩咐,臣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仰脖子吃干净酒杯里的酒。 赵大借着酒盖住了脸,看着他们,就开始说:“老高啊,你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高将军赶紧站起来说:“很好啊!很好!” 赵大说:“人生就白驹过隙,短短几十年,和你们结拜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你们给我披上黄袍,也好像就是眼前的事,一眨眼,就这么多年了。有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你们不是给我披上黄袍,而是给别人,我现在在哪里呢?” 这话一出,吓得众将马上要下跪了。 赵大急忙把他们扶起来,说:“这是干什么?!怎么突然就跪下来了!” 众将胆战心惊地说:“我们怎么可能不给陛下披黄袍,倒是去给别人披呢?陛下这些年怎么对我们的,我们心知肚明。” 赵大红着脸,开玩笑似的说:“你们不想给别人披,你们的手下也可以鼓动给别人披啊!” 众将简直要磕头了。石将军脾气最急,马上对着蜡烛指天发誓说自己绝对忠心,绝对不存在异心。 赵大连连点头:“我信我信。自己家兄弟,有什么不信的。我不放心的,最多就是你们手底下的人。好比那个老张,就是被手底下的人骗了。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说到底,人一辈子哪有不犯糊涂的。被手底下的人骗,一时糊涂也是在所难免的。” 石将军慌得酒杯都掉地上去了。 赵大说:“老石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连个酒都端不稳,是年纪太大了要回老家修养了吗?” 石将军立刻跪下说自己年纪大了,打算回老家修养。其余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赵大非常温和地说:“其实我们打天下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过几天舒服日子,享受享受富贵吗?现在既然天下都已经太平了,大家不如多过些舒服日子。免得辛苦了一辈子,还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人就没了。老石很看得开啊,我看你们也要像老石一样看得开,多养生,才能长寿。” 其他诸将立刻跪下说要辞掉官职回老家享清福。 赵大大手一挥,说:“辞什么官,都是我大宋的柱石。怎么可以辞官呢?这样吧,我给你们升个清闲点的官,让你们能多享几年富贵。” 第二天开始,几位将军纷纷被升了官,但是手中的兵权没有了。 京娘听说了前朝赵二杀了张将军,赵大解除了武将们的兵权的事,汴京城里老百姓到处都在拍手称快。她让人把德昭叫来。 德昭走进来问:“娘,什么事这么急?” 京娘说:“你叔叔杀了个食人魔,你听说了吧?” 德昭感慨道:“叔叔毕竟是叔叔,做了这个事,现在老百姓都在夸他。”说着叹了口气。 京娘说:“本来打算让你尽快入朝为官,等你当官之后,就瞅准机会除了这个大害,没想到被你叔叔捷足先登,现在全天下的人都在传颂他的美名……” 德昭低头不语,只是叹气。 京娘说:“我儿别泄气,虽然你占不了先机,但是也可以收尾。你这几天派人去盯住原本张将军的手下,只要他们有个为非作歹,你就亲自赶过去,把他们当场当众正法。” 德昭说:“都这样了,还有为非作歹吗?” 京娘冷笑道:“他们这些人,脑子里哪有王法。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这些恶狗,就是领头 的没了,恐怕也是改不了吃屎的。你就派人盯住他们,不用多少天,他们一定会再犯的。到时候就快准狠地解决。” 德昭一拍大腿,恨道:“我差点忘了,他们给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这就去给你报仇!” 京娘严肃地说:“德昭,这不是报仇的事!人君不能存私心。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人心。你要做的,不是为我报仇,而是要想一切办法,利用这个机会,去收买人心和口碑。” 德昭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京娘看着这个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心里忽然有点内疚:“德昭,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恐怕是我从小管你管得太严厉了,导致你的性格不够刚强,不够自信……” 德昭听了,急忙说:“娘说什么呢!没有的事!娘是很好的人,是儿子自己……”低下了头。 京娘知道他从小丧母,又一直不被父亲和奶奶重视,心里一直自卑,于是鼓励道:“我儿其实很优秀的,你叔叔不足为惧。” 德昭的头还是没有抬起来。 京娘说:“你叔叔虽然为人严厉果敢,公正严明,但是恰恰就是这个严厉,让他不够仁慈。一国之君,一定要有仁厚的品德,而这恰恰是我儿的长处。” 德昭低下去的头微微动了动。 京娘拿出一个包袱给他:“这是娘攒的私房钱。你爹给我的聘礼,我已经还了他,充入封桩库,以备赎买幽州的百姓或者将来用来招募勇士,从契丹那里夺回幽州。可是这里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 德昭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首饰和黄金,虽然不很丰厚,但也不少了。 京娘说:“这些年你父亲虽然称帝,但是你的克己忍让,你的勤俭努力,娘都是看在眼里的。你拿着这些钱,用你自己的名义去安抚被张将军掳掠践踏的老百姓。你叔叔的威望虽然一时不能撼动,但是我儿仁厚的美名,也可以传扬开了。” 德昭抱着这包财物,难过地几乎要哭了:“儿子没用,让娘当了皇后,也没能过上好日子,还要为儿子这样操心……” 京娘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你最后能当皇帝,娘做什么都愿意!何况娘在宫里,轻易也不能出门,其实并没有地方花钱。这些钱还是给你拿去结交官员,安抚百姓,收买人心才是。等你当了皇帝,全天下都是你的!到了那时,这点钱算什么!” 德昭的眼泪抖落在地上,他抬起手擦了擦,说:“娘说的对。等我当了皇帝,整个天下都是我的。这点小钱,儿子要百倍千倍还给娘。” 京娘说:“好孩子,不要这样说。娘不是为了你将来给我多少回报。人君不能存大私心,要去私取公,王道荡荡!你快去吧!现在不是和你叔叔翻脸的时候,跟在他的后面,出钱安抚老百姓。记住,一定要用你自己的名义,千万不可以让你叔叔占了这个名声!” 德昭依言退下。 55.小官惶惶高升逢故交 晚上,赵大结束了一天疲惫的政务,来到皇后宫里。 京娘并没有睡,而是一直点着灯在等他。灯下,她还亲自缝补他的衣服。 赵大笑道:“这些事让宫女做不就行了吗?怎么还劳烦皇后亲自动手。” 京娘温柔地笑道:“其实自从上次陛下又裁减了宫女,放人出宫之后,宫里已经是减无可减了,若再减,就人手不够了。平时她们都很忙,晚上我让她们尽可能去陛下那里值守,恐怕陛下那里人手不够。反正我晚上也没什么事。况且既然是我夫君的东西,妾身不想假手他人。” 赵大有些歉疚,握住京娘的手道:“真是委屈你了……我一味节俭,没想到连累你这么晚了还要替我缝补衣服……” 京娘情意绵绵地说:“陛下别这么说。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穿旧衣服的?陛下为了省开支,平时吃穿用度一应俭朴,连衣服都是旧的,这是明君的风范。妾身没什么能做的,只能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比起陛下的心愿,妾身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赵大感动地说:“我有贤妻如此,真是夫复何求!” 京娘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腿,说:“我差点忘了!”转身起来。 赵大不解何意。 之间京娘命值守宫女去拿来什么东西。 值守宫女去了一阵,端上来一张小茶几,还要一小盅酒。 京娘笑道:“这是妾身自己亲自酿的酒,还置备了一点下酒小菜。陛下先吃一点夜宵再睡吧。” 赵大看到小菜,先是眼睛一亮,但随即又为难起来:“我确实肚子有些饿了……只是我怕我吃了夜宵,以后厨房的人趁机以此为借口,每天都背宵夜,拍我马屁,或者甚至有人借机贪污……” 京娘笑了:“陛下放心。”揭开酒盅的盖子和扣着盘子的盖,酒香扑鼻,盘子里是烤羊肝,“这是妾身亲自酿的酒,还有烤羊肝。我想,陛下平时吃饭,自然有御厨料理,可是陛下为了节省,除了固定时间用饭之外,从不向厨房索要东西。于是妾身就自己出钱,让我的贴身宫女去宫外偷偷买了羊肝回来烤了,预备陛下佐酒。陛下放心吃。这样花不了几个钱,不经过厨房的人,也不会让他们有口实趁机多花费。” 赵大觉得京娘真是体贴,他感慨地说:“我赵匡胤有这样知我爱我,和我心心相印的贤妻,真是我的福气。” 京娘的脸微微红了,她垂下眼帘,亲手给赵大夹菜:“陛下尝尝。” 烤羊肝香味扑鼻,正是前几天晚上他肚子饿了很想吃,又忍着没要的东西。赵大尝了尝,笑得脸都开成了一朵菊花,又品尝美酒,也是他喜欢的,他感觉自己一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就这样吃着喝着,赵大微醺着让宫女收拾了东西,铺床休息。 京娘给他宽衣解带,然后起身上床,温香软玉依偎在他身上说:“德昭也长大了,除了读书,也该结交一些贤明的有才干的人士,如果有合适的机会,该放出去历练了。” 赵大感慨道:“爱妻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我最近太忙,都很少见德昭,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被你一说,确实他也老大不小了,该学着做事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去郭帅帐下投军效力了。” 京娘把头靠在他胸膛上说:“那陛下有什么想法吗?” 赵大沉吟半晌,却说:“我确实没什么想法。” 京娘说:“妾身倒是有一个主意,不知道合适不适合。只是怕说了,陛下责怪。” 赵大酒足饭饱地躺成一个“大”字,说:“爱妻但说无妨。你我夫妻一体,关起门来说话,哪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纵然不合适,我们是夫妻,我当没听到就是了。” 京娘笑了,说:“陛下可记得当年救我的事。” 赵大笑道:“那些陈年往事,亏得你还记得。” 京娘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陛下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陛下的英勇自不必说,只是有个人,在陛下救我的时候,周围的老百姓明知道会死,却还是赶来帮他……” 赵大恍然大悟:“你是说王县丞?我确实好多年都没见过他了。你怎么会想起他来?” 京娘低下头,说:“妾身一介女流,对朝中事一无所知,除了旧相识,当初和陛下一起救我的几位,还有经常上我家来送东西的普先生,其他人我一概不知。当初和陛下一起救我的几位将军,现在大多解甲归田。怎么统兵打仗,自然有陛下亲自教导,不是妾身该关心的。只是那位王县丞,实在是善于为官。那天陛下救我,却被围困的事,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当时就想,他一定是有些本事的。德昭初次出仕,应该从最底层历练起,若论底层的为官之道,不如让他去会会这个王县丞吧,出师了,便可以正式拜宰相普先生为师了。” 赵大笑道:“你不提醒我,我都快忘了他了。你说的对,他确实是个人物。我当年就是看在这些老百姓的份上,放他一马。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应该还在那里当官,我从没收到过他亡故的消息。如此,就先召他来汴京吧。” 京娘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赵大也开始享用他的温柔乡。 王继璋在文平县城,结束了一天的公务,回到县衙后堂的时候,忽然有人来报,说汴京来人了。 接着,从州衙门发出的公文就带到了他这里,说他在文平县做官十几年,恪尽职守,兢兢业业,着调往汴京,为皇帝效力。 王继璋打算一辈子在文平县城终老,这次接到州府衙门的公文,本以为是上面要加派钱粮,正在心里想怎么办的时候,来人读完了皇帝的圣旨,给他惊得跪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王县丞,接旨啊!”来人催促道。 王继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过公文一看,还真是调自己去京城,并且是高升的谕旨。 周围老百姓听到这个消息,纷纷赶过来祝贺他:“王老爷!恭喜你要高升了啊!” “王 老爷你要走了我们怎么办啊……”有个人哭了。 “老爷高升是好事,你怎么还这样……”另一个人呵斥道。 “王老爷升走了,万一来个贪官折腾我们,我们怎么办啊……”又有人插嘴道。 王继璋瘫坐在椅子上沉思。 赵大称帝的事,天下皆知。其实这些年,王继璋一直在担惊受怕,怕赵大想起来旧仇,收拾自己。当时他被围困文平县丞的事,王继璋一辈子也不能忘记。赵大上台后多年没有动静,他一开始还很庆幸皇帝贵人多忘事,或者大人不记小人过,已经饶了自己了。 可是现在一纸调令……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可如果皇帝想杀了自己,根本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还下旨升自己的官吧? 王继璋就这样忐忑不安地收拾东西,日夜兼程赶来京城。 王继璋按照规矩,到了京城修整了一下,第二天一早,就去宫门外等候皇帝的召见了。 见了赵大,王继璋规规矩矩三跪九叩行了大礼,谢主隆恩。 赵大却摆摆手大笑道:“你别谢我,你该谢皇后。皇后一直都忘不了你的救命之恩,其实我也一直都忘不了被围困的时候老百姓对你的情义。你是个好官,我相信你能做出一番成绩。” 王继璋愣住了,不敢有片刻耽搁,急忙叩谢,赌咒发誓效忠陛下。 赵大摆了摆手,笑道:“免礼吧。皇后和皇子在等你,你赶紧过去叙旧吧。” 王继璋忐忑不安地来到了皇后宫。 京娘高高地坐在大殿的正上方,旁边侍立着赵德昭。王继璋恭敬地站在底下地上看着脚。 京娘含笑道:“王大人,一别十几年,别来无恙。” 王继璋赶紧跪下给京娘行大礼,拜谢皇后提拔大恩。 京娘客气地命人搀扶他起来,并让人给他赐座。 京娘对站在一边的德昭笑着说:“王大人是个好官,治理一方,你要多亲近这样有才德的国之栋梁,将来好为你父亲分忧。” 德昭恭敬地行礼答应。 京娘客气地问候了一番,王继璋也谦卑地回敬了一番,最后王继璋小心谨慎地退下。 京娘说:“德昭,当初救我一命,这个王大人也有份。我今天让你爹给他高升,也算是还他的人情。这个人做大官我没有把握,但是做知县很有一套。你还记得我们来的时候那个无法无天的地界吗?那个昏懦的县官,我已经让你爹,过几个月正式下命令罢免他。这几个月你跟着王大人,好好学一学,然后你去接替那个县官的位置。” 德昭低头答是。 京娘忍不住说:“德昭,你别嫌县官小。要做大事,必须从小事做起,循序渐进。要做皇帝,必须学会体察下情。你爹虽然夺了别人的位子,但是有一说一,还算是不错的皇帝。你叔叔做开封府尹多年,也是很有威望。你要盖过你叔叔,必须稳扎稳打,从小官做起,从小事做起,一点一点磨炼出来。” 56.走马上任新官三把火 德昭还是低头小声说是。 京娘问:“你怎么了?是不愿意去吗?” 德昭低着头说:“我若一去,恐怕几年都见不到娘了。说实话,我不放心娘一个人在这深宫里。若是出点事,都没有人保护娘。” 京娘笑了:“你这孩子。我在宫里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娘是皇后,还有人敢害娘不成?倒是你自己孤身一人在外,千万要小心。那地方离汴京就一百多里,有什么事,我儿快马加鞭赶快回来。” 德昭忧心地说:“叔叔表明上为人刚毅严明,实际上心狠手辣。娘这次肯来汴京,就是为了我来的。只要去了娘,我就是一个没有人庇佑的孤儿……我其实我很担心叔叔在爹那里说闲话。爹那个人,一直很看重叔叔,叔叔要是进谗言,恐怕对娘不利。” 京娘说:“放心吧孩子。你叔叔想让你爹废了我,还没那么容易。” 几天之后,王继璋受到晋王的请帖,赶紧收拾了去晋王府上拜会。 一开始他还以为晋王因为自己是皇后那边的人,会为难自己。 结果晋王对他非常客气,收了自己带的一点土特产之后,反过来还送了自己很多贵重的礼物,还留他吃饭。 晋王吩咐家里人在花园摆上筵席,请王大人稍等入席。刚说完就有人来禀报开封府衙有事,又急忙去处理,向王继璋道歉,让他自己先入席。 王继璋客气推辞一番,去了花园入席。 王继璋坐在花园里默默等待,大气也不敢出,他盯着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多看一眼也不敢。 这时,余光却隐隐瞥见远远一个人,抱着孩子走了过来。 王继璋看了来人一眼,就别过脸去不说话。 小凤本来见到亲哥哥,一腔高兴,却被亲哥哥给了个不好的脸色,也不太高兴了。 她说:“哥,好久不见。怎么,刚升了官就不认识亲妹妹了?” 王继璋板着脸说:“你既然受了符王妃恩典,留在府里,就该安分守己,好好带世子。符王妃身体不好,你作为奶娘,就要上心才是。” 一见面就被说,小凤也有点不高兴,小声顶嘴说:“我怎么不安分守己了?!我不疼孩子?你问问这府里上下,我带世子尽不尽心?这孩子现在一刻也不能离开我。”说着轻轻摇了摇怀里睡着的孩子,拍了拍孩子的背。孩子咿呀了几声,在嬷嬷怀里调整了下位置,又睡了。 这时一个人走过来打圆场,是王府里的医官,来当陪客:“王大人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她一向这样,殿下还有一会儿才能来。这是王府里的好茶,王大人恐怕会喜欢,我先给您沏一杯。”说着,泡了一杯茶,殷勤地递过来,茶香四溢。 王继璋看了他一眼,脸色更不好了,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然后又开始习惯性地客气恭维推辞。 小凤抱着孩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下去了。 医官说:“殿下一向礼贤下士,这个您肯定是知道的。王大人虽然一直在边地,但是为官的名声却是连我也听说了。这次虽然是皇后调您来京城,但是我们殿下也非常愿意结交您这样的俊才。”说着给他倒茶。 王继璋连忙双手接过,辞让了一番。他知道眼前这人虽然是医官,但是是晋王的心腹之一,从很早的时候就充当军医,跟着晋王了。 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官,谁都得罪不起。 于是又是客气辞让了一番,也狠狠恭维了一番医官。 过了一会儿,晋王回来了,依旧对王继璋非常客气。 赵二说:“王大人不必这么拘礼。以后你我就是同朝为官的同僚了,大家在一起共事,做好事情最重要,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我不讲究那些!” 王继璋诚惶诚恐。 一顿饭吃完,王继璋浑身不自在地从晋王府里出来——这顿饭吃得他忧心忡忡。 来京城之前他就听过这个晋王殿下的名声,都说他英明果敢,礼贤下士,无论是口碑名望还是功劳,都足够担任下一任君主。可是现在,他想起皇后和侍立在侧的皇长子赵德昭…… 王继璋出了一身汗。他拿袖子擦了擦脑门,心想,没想到自己一个边陲小城的小县官,有朝一日居然也卷进皇家的皇位之争里去了!这高官厚禄,真是不好拿!一个弄不好,就要掉脑袋。 几个月后,赵德昭孤身一人来到了安城县。来的时候京娘坚决不同意他一个人去,他却坚决要求一个人去。 赵德昭说:“娘让我去当这个县官,无非就是希望我体察下情,在下面多历练历练。如果我暴露身份,带着一帮人去当这个官,这还看什么实际情况?” 京娘说:“其实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一直过的也不是什么富贵的日子,论体察下情,还有比你我亲自挨饿更体察下情的吗?我就是想你多了解世道人心……” 有一年京娘家乡附近闹旱灾,粮食歉收,赵大又没派人来送衣食,京娘母子的日子十分难过。京娘先是用积蓄抵着,后来不行了,就日夜给人家做衣服换饭吃,德昭一个孩子,就在院子里墙缝上种点菜。小小的胳膊提着水桶去给菜浇水。水桶装满水,比孩子的人都快重了。他们两人其实相依为命吃过不少苦。 最后,京娘还是熬不过他,之后放他去了。临走之前,京娘眼泪汪汪地说:“那地方离汴京就一百多里,再怎么样,你骑了你爹的千里马去,如果有个什么事,你骑马跑回来,一天也就到了。” 赵德昭却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赵德昭来到了安城县的衙门,收拾收拾走马上任。 到了衙门,衙门里的胥吏虽然不知道他确切的身份,但是知道他是皇亲国戚,也不敢怎么怠慢,就争着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交代了。 赵德昭别的先放一边,到了县衙第一件事,就是去清查卷宗。查到半夜,居然发现这个县官做 得也还不错,断狱并不十分糊涂,还算公正。只是催收钱粮逼得紧。牢房好几个不肯交加派的人关着。 赵德昭走到牢里,把他们放出来,说:“你们已经交了该交的份,上一任县官为了讨好上级,多摊多派,而且不收富人,专挑普通老百姓收,实在是该死。你们的冤屈,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赵德昭本来以为他们会对他感激涕零,谁知他刚说完,有两个如释重负,头也不回地就跑掉了,却还有几个人,非常激动,扒着栏杆不肯走,说既然自己是冤枉的,县里也分明不应该加派,凭什么把自己关起来。 其中有个人更是激动,说自己其实已经交了加派的,这次被关是因为加派的加派,实在交不出了。既然这样,先把自己的加派都还了。 赵德昭一个头两个大。他急忙解释道有些加派是前任县官为了讨好上级,加派的。他们不听。 赵德昭实在是没办法,最后只好自掏腰包,把钱还给了他。 这不还不要紧,一还,另外几个人听说了这个事,也马上跑回来,要求还钱。 赵德昭一个头两个大。他急忙对他们解释道,有些加派是前任县官为了讨好上级,擅自做的事,和他没有关系。他们不听。只是一味在县里不肯走。 赵德昭跌坐在县衙,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附近一个村长正好到衙门办事,走过来说:“老爷可是要自己掏腰包把钱都补上?” 赵德昭垂头丧气地坐着不说话。 村长说:“老爷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赵德昭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村长说:“加派本来就是前任县官做的,但是县官收了钱,也确实没有落到自己的口袋里,而是都交上面去了。如果把这几个人的钱还了,以后更多的人来找老爷退还以前的加派。那老爷会怎么样?” 赵德昭睁大了眼睛,这确实是他的心病,因为他确实没有这么多钱。京娘给的钱,和他自己的积蓄,安抚被张将军践踏的百姓之后,就不剩什么了。盘缠剩了一点,填了被冤屈人的加派。他甚至想找赵普去借一点。 赵德昭非常难过,他起初以为只要对大家好,大家会明白他的真心的。但是事情恐怕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村长说:“老爷年纪轻轻,纵然家里有金山银山,这么许多人的钱,恐怕也是贴补不起的。何况这也不干老爷的事,凭什么上一任县老爷做下的事,要现在的老爷来承担。”村长替赵德昭愤愤不平。 赵德昭见他为自己说话,十分感激地看向他。 村长说:“老爷可是要我帮忙把这些人打发回去?” 赵德昭微微吃惊道:“这位老大爷可是有什么主意?” 村长冷笑道:“这些人不过是仗着老爷年轻,觉得你好欺负,蹬鼻子上脸罢了。让我这张老脸去试一试。” 于是村长阴着一张脸,跑去找领头的人。 57.不知深浅公子困艳谋 村长阴着脸,走过去对关在牢里的人说:“老爷给你施恩,免了你的钱粮,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前几年打坏了人的事,别以为大家都忘了,你想追究起来?” 赵德昭吃了一惊,看向村长。 果然,那个人立刻噤声了,乌龟一样把头缩了回去。 村长严厉地瞪了其他人一眼,其他人立刻噤声。 赵德昭沉默地皱眉。 村长做完这一切,却直接走到赵德昭面前,给他跪了下来:“老爷,我们村这些年交税,确实吃了不少苦,听闻老爷是皇亲国戚。求老爷跟皇帝说说,看在我们村已经这么多年都加派的份上,免我们的加派吧?!求你了!”对着赵德昭就是磕。 村长一跪下,周围好多人也跪下了。 赵德昭哪里见到过这种场面,连忙扶起这个扶那个,不停摆手说老伯我一定求皇帝免了你们的钱粮。村长一行人这才作罢。 赵德昭又是急忙回去写信。 对着破旧的桌椅板凳写完,又是收拾东西。最后他已经累瘫在了椅子上。 眼前这个县衙的后院,空空荡荡,很多地方还破旧不堪。听胥吏说,上一任县官家里就在这不远处的村里,他从来不住县衙,因此这里什么东西家具物件都没有。有一年县里下暴雨,把墙的一角给冲掉了,他也没有修,反正住在家里。 赵德昭看着这四周只有墙壁的,他要住几年的“家”,想起自己将要面对的,不好惹的村长村民,和对他期望非常高的养母,他冷漠的父亲,心机深沉的叔叔……除了叹气,就是叹气。 几天之后,汴京差人来信说,皇帝已经准许了赵县丞的请求。赵德昭处理完公事后,趁着天还没黑,立刻动身去村子里告知大家这个好消息。 村长又是激动地领着大家给赵德昭下跪,赵德昭又是手忙脚乱地扶起他们。 最后,村长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请赵县丞吃饭。然后不由分说,把赵德昭的手拽到自己腋下,夹着就要他跟着走。 赵德昭盛情难却,只好被村长他家吃饭。 村长指挥他家人杀鸡摘菜煮饭招待客人。又热情地捧出来他自己家酿的米酒,请他喝。 村长说:“这是我自己家的手艺,老爷你尝尝。” 赵德昭忙了一天,满身疲惫,接过村长的酒喝了一口。酒入口中,感到有些甜,又很柔和,一点也没有涩味或辛辣的口感。赵德昭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村长得意地说:“好喝吧?这可是我家的得意之物!逢年过节还要酿一些去卖的。” 赵德昭不好意思地说:“确实好喝,能不能再多给我一些。”他平时很少喝酒,今天累了一天,有点贪嘴。他心想反正明天没事,可以睡得稍微晚一些。 村长连忙拿来一大坛子,拍着胸脯对他说:“赵老爷在京城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我这里没有好的,但是这些土货管够!”说着给他换了大碗,满满地倒上。 赵德昭害羞地笑了,边就这鸡肉和菜蔬吃着喝着,打算之后想办法回送他一些礼物。 正这样想着,醉眼朦胧之间,却看到附近有一个老婆子,远远看着他们吃喝。见到赵德昭看她,就回屋关上了房门。 赵德昭觉得有点奇怪,指着老婆子的方向问:“那个老婆婆是什么人?” 村长说:“不相干的!这是我哥哥的老婆。我哥哥一家在战乱中都死了,就剩下她寡妇一个人过日子,很可怜。我们平时也照顾她。但是她毕竟全家都没了,自己也有些疯病。可能是看我们这边这么热闹,她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心里不痛快吧!等席面散了我让人弄些菜送去她家。”赵德昭听了这个老婆婆的遭遇,觉得很可怜,心里决定过几天去她家看看,有什么事帮帮忙。 正想着,村长举杯就是祝愿赵县丞前途似锦。 赵德昭也回敬,一仰脖子又把酒杯的酒喝干。 入夜,晋王府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要关门,就有来客敲响了大门,说求见晋王殿下。 管家觉得奇怪,但还是开了门,看到来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有点狼狈,问他来干什么,如果有冤屈,可以明天一早直接去开封府衙击鼓鸣冤,不必来私宅等候,因为殿下马上就要休息了,一早也是去衙门,等也是白等。 来人说自己原本是开封外郊区的一个县官,姓雷,被罢免想走晋王的门路,求他保荐抬举,说自己愿意誓死效忠殿下。 管家听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说:“你犯了什么事被罢免?我们殿下可不轻易当别人的靠山。”其实管家觉得很奇怪,确实平时想来走晋王门路的人很多,有些不了解晋王的性格的,上来就是大手笔的贿赂。然而眼前这个人不但衣着寒酸,而且两手空空,又说来走关系,真是奇怪。 来人冷笑道:“我是被皇后告状罢免的。现在大皇子殿下接替我去当了这个县官。其实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皇后和皇子都已经在云端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我过不去。我只听说开封府晋王殿下的威名,我想只有殿下可以为我做主了。” 管家本来势利眼,嫌弃来人寒酸的,听了这话,不免吃了一惊,连忙禀告赵二。 赵二正从衙门回来,在换衣服,听了这个话,觉得新奇。就去问来人。 赵二说:“皇后告状的事我听说过。难道你就是那个县官?” 被罢免的县官低着头站在下面不说话。 赵二大怒:“京城到处在传我杀了张将军的事,你听说过吧?你居然敢在这个时候来走我的门路?!” 没想到来人并不畏惧,抬起头说:“小人知道,但是小人并不是那将军的同伙,只不过畏惧将军的权势,不敢有所作为。皇后他们有所作为是他们仗着位子权势才做到的,凭什么我没那个权势就要惩罚我?这不是欺负人吗?” 赵二觉得这个人有点胆子,还是带着愠怒问:“那你有什么才能,又凭什么来我这里?” 来人说:“我有一份礼物,想献给殿下。” 赵二斜眼看了 来人一眼,不屑地说:“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来人却说,自己身无长物,两袖清风,什么也没有带。 赵二皱着眉头问:“那你说你带了什么礼物?” 来人恭恭敬敬对赵二行了一礼,探身过去悄悄说了自己的礼物。 赵二惊讶无比。 赵德昭被灌得晕晕乎乎的,觉得自己是在是喝不下了,就东倒西歪往房间走——前任县官家就在这里,也把这里置办成县里下乡办事的一个据点,平时县里的人下来都住这里。自从京娘把那个县官罢免之后,他也不知去向。 赵德昭也打算在那里睡一晚上。到了房间,他也顾不得洗漱,甚至衣服都不脱,酒屁臭气,就这样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睡了不知道多久,感觉胸口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他迷迷糊糊睁眼一看,居然是一颗头。 吓得他立刻酒就醒了。再仔细一看,居然是一个光溜溜的年轻姑娘,躺在他身上。 他当时就懵了:这是女鬼吗?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很疼,不是做梦。 他伸手碰了碰头颅,感受到是热的,不是女鬼。 赵德昭懵了。 这时姑娘也被他的动静给弄醒了。看到他,娇滴滴地说:“赵老爷~你醒了~你刚刚把我都弄疼了~” 如果是普通人,很可能色心一起,就什么都忘了。 但是这是赵德昭。 赵德昭突然想起京娘临行前的嘱咐,“德昭,别的我倒不怕,就怕你年轻阅历浅,别人给你挖坑,你就跳进去了。” 赵德昭板起脸反驳道:“胡说八道!且不说我刚刚烂醉如泥什么也做不了,你看看你,你虽然是光着的,但是我可是穿得严严实实。”说着就推开八爪鱼一样扒着他的姑娘。 姑娘脸红了一下。确实,因为赵德昭刚刚睡得像死猪一样,又个子高身体壮,她根本搬不动,试着脱赵德昭的衣服,没脱下来,就偷懒算了。心想反正只要我脱了你也赖不掉。 赵德昭推开姑娘,就要冲出门,结果发现门被人从外面给封上了。姑娘还在另一头娇滴滴地喊他。 赵德昭急得满头大汗,心知这一定是诈。可是这间房子根本就没有窗户,也爬不出去,门被人从外面堵上了,估计就等明天早上来捉他的奸了! 万般无奈之下,他突然想到衣柜后面有个大狗洞,本来他嫌弃不雅观,让人拿沙土给堵上了。这下好了,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了。 于是他用力搬开衣柜,扒开沙土,露出了狗洞。狗洞四周还有裂痕,扒一扒,洞更大了,勉强可以挤出去。 床上的女人一开始还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直到看到狗洞,才知道他居然想钻狗洞逃跑,连忙跑下床,抱住他要叫喊。 赵德昭心急,一手刀打晕女人,就从狗洞钻了出去。 钻出去之后,他烦得直跺脚,心想这是什么事啊!我在自己房间里睡觉,莫名其妙有人进来,我还要钻狗洞逃出去,真是离谱。 58.困局得解夫妻却离心 赵德昭在院子踱来踱去,左思右想,十分后悔自己孤身一人来到这个村里做事——他太低估这份差事了! 他想来想去,突然想起刚刚那个婆婆。虽然他都没有和这个婆婆说过话,却直觉觉得这个婆婆是个好人,于是,他决定跑去敲婆婆家的门。 赵德昭轻轻在门外拍了拍,笨重而破旧的木门摇摇晃晃。 里面的人听到拍门声,半晌没动静。赵德昭继续拍。 最后,里面呵斥道:“我都一把年纪了,还有人半夜敲我家的门?识相的自己走,敢进来,我老婆子平时干农活也有力气,柴刀就在门后面,我一刀砍死你。” 赵德昭低声求道:“婆婆,是我,县里来的小赵。” 里面的人听了不作声,半晌过来开了门。婆婆很惊讶:“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怎么来我这里?” 赵德昭很不好意思地和婆婆说了这个事。 婆婆听了,马上摇了摇头,说:“哥儿,你让人给骗了。你以为那村长是什么人?他是那县官的亲弟弟。现在睡在你家的姑娘,就是他家的女儿。他家等着明天一大早来你房间捉奸呢!大家的眼睛都看见,不出三天,这件事就会传遍,你想赖也赖不掉。” 赵德昭觉得很荒唐:“白白糟蹋自己女儿的名声,就为了给我设这个套?这也太离谱了!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婆婆拿眼睛瞅着他说:“你虽然不受你爹重视,但毕竟是个皇子,不管这事成不成,只要赖上你,你就逃不掉。嫁给皇子有什么不好?!一辈子不愁吃穿。何况你以为那县官是什么人?他已经投靠你叔叔晋王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晋王要当皇帝,你这个皇子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明天他捉了你的奸,伙同姑娘一口咬死你在我们村□□妇女,这个事肯定是要传扬出去的。到时候,你的名声就毁了。一个作奸犯科□□妇女的皇子,还能当皇帝吗?” 赵德昭大震惊:“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家的事的?!” 婆婆不屑地说:“老百姓有眼睛,有耳朵,自己会看自己会听。你们以为瞒得密不透风,其实都是自己骗自己,把别人当傻子。” 赵德昭方才知道这个婆婆有大智慧,于是扑通一声跪下来,道:“求婆婆救我的性命名声!那姑娘还在我屋子里,明天早上要是有人来,我就说不清了!如果我今天在这里出了事,我也没脸回家了!我就吊死在这里!” 婆婆想了想,说:“也罢,你今天晚上就睡我屋。我去你屋睡。明天起来就说你半夜喝酒醉得难受,来找我讨要一些草药,结果吐得昏死过去。我就权且让你住我屋。我就睡你屋。” 早上,赵德昭被响亮的拍门声音吵醒。 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正睡在隔壁的婆婆家。 他隔着门缝往外一看,对门果然村长带着一大帮人,大清早撬开他家的门,气势汹汹来捉奸。 谁知床上的人大喊大叫:“你们这群无赖!怎么连我老婆子也要看!不要脸!” 大家愣在原地,之前县官赵大人的屋子里,有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赵大人却不知去向。 婆婆说:“昨天晚上赵大人被你们灌多了酒,来找我要解酒的药,谁知还没吃上就醉死在我家了。我家只有一间屋子。我虽然一把年纪了,和一个后生睡一床也不合适,于是干脆让他住我屋,我住他屋。但是赵大人这里空空旷旷的,我一个人睡害怕,就叫了玉莲来陪我。你们怎么回事?!大清早闯到别人家,是来干什么的?” 被叫作玉莲的姑娘光溜溜的,才醒过来来,裹着被子,羞得不行。听到婆婆这样说,为了自己的名声,只好点头附和。 村长带着人,本来想捉奸捉双,结果被这老婆子坏了好事,心里十分恼恨。虽然为首的几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是没捉成奸,一点儿证据也没有,也没有办法。 赵德昭在隔壁听见动静,急忙捂着头赶过来,假装惊讶地看着村长们,问他们来他家干什么。 村长支支吾吾说他发现他家女儿不见了,有人看见说到这里来了。 赵德昭捂着头装宿醉,说自己昨天晚上喝多了,找邻居婆婆要了点解酒的药,还没吃上就晕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 村长和看热闹的村民看了个空。村长憋着一肚子气,暴喝自己的女儿让她回家。 人群散了之后,赵德昭跪下给婆婆磕头。婆婆说:“我能救你这一次,恐怕救不了你更多了。赵大人,接下来的事你要自己想办法了。” 赵德昭说:“婆婆,这帮人不是好惹的,今天你帮了我,恐怕他们会报复你。不如我送你去汴京吧!我给你养老。你一个人在这里孤苦伶仃,也没人照应。” 婆婆却摇摇头,说自己的丈夫儿女都埋在村子的坟地里,不愿意走。 她说,报复就报复吧。我已经等不及要和他们团聚了。 京娘在宫里收到德昭的信,知道他在村里遇险的事,又生气又后怕。 她愤怒地想,晋王真是卑鄙无耻,这种手段也使得出?!当即就想去赵大那里告状,但是想了想,依照赵大的个性,是肯定不会轻易相信的,但是她又不想这样轻易地放了赵二。 最终,她还是压着火,去找了赵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 结果赵大第一反应居然是:“德昭他真没干那龌龊事?” 京娘听了这话,火冒三丈,恨不得戳瞎赵大这一对没用的眼睛。但是赵大确实一向这样,不了解自己的儿子,甚至还没有自己一个没血缘的外人相信自己的儿子。 京娘忍着怒气,说,隔壁邻居就是人证,陛下派人去一问便知。而且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主谋就是有人告发,德昭才逃过一劫的。就算陛下不相信我的说法,村里老百姓早就议论纷纷了,打听打听也可以知道来龙去脉。 赵大听了京娘有理有据的话,终于相信了,就很生气,当下就要派人去村里把村长捆了打一顿。 京娘冷笑道:“那村长也是受人指使,打一顿有什么用 ,下次他还敢。” 赵大觉得又生气又觉得荒谬,反问道:“天底下还有人敢指示人陷害我的儿子?!” 京娘忍不住了,说:“德昭接替了那个昏庸县丞的位置,被人嫉恨了。我听说那县丞现在在晋王府当门客呢。” 赵大一听,立刻就说:“阿义怎么可能指使人做这种事情,你不要听小人挑拨离间,乱怀疑我们自家人!” 京娘一听这话,马上眼泪就下来了,心里大骂赵大有眼无珠。 她委屈地说:“我不是说晋王殿下指使人陷害德昭,我是说那县丞指使了村长做这个事。晋王殿下身在开封府,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外地小村子里的情况,当然不是他。我的意思是晋王身边有这种小人在!对晋王他也不好……”哭得梨花带雨。 赵大见她哭了,也自知话说重了,有点惭愧,想了想,派人去把弟弟叫来。 赵二听说哥哥派人拉找他,心里直咚咚打鼓,不知道是不是雷村的事已经传到他哥的耳朵里了。 于是整装进宫。 一到他哥面前,他哥就问,雷得骧是不是在你府上当门客。 赵二说:“没有啊!他前些天确实过来过!说是想走我的门路,让我给哥说情,让他官复原职,被我赶走了。” 赵大似乎不相信,问道:“真的赶走了?” 赵二斩钉截铁地说:“赶走了啊!我家附近的人都看见了。” 赵大挥挥手就让赵二离开了。 京娘本来躲在屏风后面,见赵二离开,就走了出来。 赵大一摊手,说:“看吧!我就说阿义不是这样的人!那个无赖早就被他赶走了。” 京娘擦擦眼泪,一肚子气,面子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说:“赶走了就好……”心里却咬牙暗恨:赵大不但是个瞎子,还是个聋子,一天到晚装聋作哑。看来自己要另作打算了。 开封府城郊的一座小房子里。 赵二和主人对坐着吃喝。对于皇家来说,席面并不算十分丰盛,荤菜只有一道鸡肉,剩下的,都是主人自己种的菜蔬。 赵二端起酒杯里浑浊的酒,对主人说:“老雷,为了你,我可是犯了欺君之罪了。” 主人赶紧敬酒,说什么殿下大恩大德,老雷没齿难忘。 赵二说:“老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留下你吗?” 老雷迟疑了,不说话,但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赵二继续说:“论才干,你确实不突出,但论胆识,其实我倒是佩服你。你一个小小的县官,还已经被罢免,居然有胆子干这种事。你不怕皇后派人杀了你?!” 老雷放下酒杯恨恨地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那皇后母子仗势欺人,我就是死!也咽不下这口气!” 赵二一拍桌子,说:“好!有胆识!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卖给我你这份胆识了。” 老雷连忙跪下,指天发誓说,愿意为了殿下肝脑涂地。 59.一念之差痴女行杀业 雷村的一个大清早,天才刚亮。赵德昭住处隔壁的冯老太婆提着自己的一盆衣服,打算去河边浆洗。 走到河岸边,她发现今天这么早就已经有人了。那人也提着一盆衣服在浆洗。 “玉莲——”冯老太和她打招呼。 玉莲远远听见,也远远回应她:“二伯娘——”手上的活计不停。 冯老太走到河边,吃力地提着自己的衣服搓洗,搓了一会儿,拿着棒槌,泼上水开始捶打。 玉莲在一边,也认真捶打着她家的衣服。 “二伯娘!”玉莲忽然喊她。 冯老太停下手里的活计,回头问:“怎么了?” 玉莲不看她,一边捶打衣服,一边说:“二伯娘,我伯伯哥哥姐姐们都没了这么些年了。” 冯老太听了,不说话了,继续自顾自捶打衣服。 玉莲手上一边洗衣服,另一边却转过头来问她:“这么些年,是谁在照看你的生活?二伯娘,你嫁到我们雷村,无依无靠,一个寡妇,这么些年是谁在帮你的忙?” 冯老太听了,仍然不回答,只是洗衣服。 玉莲代替她回答:“是我家在照看你。你一个寡妇,不被村里其他人欺负,是因为我爹是村长,我伯伯是县长。”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一个人,连自己的地都种不过来,是谁在农忙的时候抽出人手来帮你?是我家。你忘了,去年秋天收粮食的时候,你腰都快弯不下去了。那个时候,是谁来帮你收的麦子?是我弟弟。我弟弟一个人帮你收了几乎所有的粮食。” 冯老太还是不说话,但是手里的活计停下了。 玉莲也停下了洗衣服,盯着她说:“那一次,你生了病,躺在床上三天下不来床,是谁给你端茶倒水?洗衣服做饭?!是我。” 玉莲突然用尖利又刺耳的声音,在冯老太耳边喊道:“可是你却恩将仇报!!!帮着外人,捅我一刀!!!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家真是瞎了眼,白白对你好了这么多年!!!” 冯老太见她骂得难听,也忍不住回嘴了:“什么叫捅你一刀?!你看你爹叫你干的那事,是正经事吗?”把手里的衣服用力扔到石板上。 玉莲尖叫道:“我爹怎么了?!!!他让我去嫁给太子,有什么错?!!我嫁给太子你眼红了?!!” 冯老太觉得她今天说话真是荒唐,生气地说:“你嫁给太子?!!你做的那事,要是成功了,人家还当得成太子?!你平白毁了人家的名声前途,人家都要恨死你了,你还觉得能嫁给他?!!” 玉莲尖着嗓子不服气地喊:“怎么不能?他们那种要面子要名声的人,毁了我的名声敢不娶我,我就敢去皇宫告御状!!!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做的丑事!!!” 冯老太也不服气地对着喊:“你这样,就算嫁过去了,人家能对你好?!” 玉莲恶狠狠地瞪着她说:“时间长了就好了。谁会把这种小事记一辈子?!你就是眼红我要嫁个好人家!你的女儿死得早,没这个福气,你就眼红我嫁给太子,让我嫁不成!!!” 冯老太不提女儿尤可,提了就跳起来揪着玉莲的衣服厉声痛骂:“你有脸提我的女儿?!!!你怎么有脸提我的女儿?!!!”提到女儿,冯老太开始泪流满面,“那年我女儿要不是回来找你,她就跑掉了,又怎么会被那些兵捉住?!!!结果你跑了,我女儿被糟蹋死!!!我跟你拼了!!!”说着就要和她拼命。 玉莲恼羞成怒,一边挣扎一边喊:“你女儿分明是自己发疯又回去的!你的丈夫儿女,全家都是得了疯病死的,凭什么赖给我!”想挣脱冯老太的手,无奈冯老太常年种地,力气不小,玉莲有些挣不脱。 她心里十分害怕,两人拉扯了一会儿,她终于发现,冯老太年纪大了,虽然力气大,但是行动非常不灵活。 于是她瞅准空挡,跳起来就狠狠推了冯老太一把。 冯老太一个站不稳,从站着的大石头上被推到了河里。这个季节正是枯水期,河流很浅,河床上布满了一块一块的小石子,虽然圆溜光滑,却质地坚硬。 冯老太被推倒,身体磕在河岸边上的大石头上,发出她痛苦的叫喊。接着,她滚进了布满鹅卵石的小溪里。 玉莲只听得“咔嚓——”一声,仿佛是骨头断了的声音。 冯老太在河里挣扎了一下,脸朝下浸在溪水里,不动了。 玉莲慌了,她完全没想过只是推了冯老太一下,居然会变成这样!她愣在原地,愣了好久。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她不敢去查看冯老太的情况——其实也不用查看,要是没事早就从小河里爬起来了。可是冯老太却没有爬起来。 玉莲端起自己的衣服,疯了一样往前跑。 赵德昭忙完了一天的公务,从衙门回到村里的住处,照例敲了敲冯老太家的门,打算找她一起吃晚饭,结果敲门怎么都不开。 赵德昭马上觉得不对劲,于是使劲儿敲。还是没有人应门。 他一脚踢开门,冲进去看,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赵德昭慌了,他一个箭步冲到村长家里,抓住村长就质问:“冯婆婆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其实,赵德昭这些天都死死盯着村长家,怕他们会做出报复的行动,结果他们却安静地像鹌鹑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盯了几天,发现风平浪静,就正常去衙门了,谁知居然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就出事了。 赵德昭希望他们只是把她藏起来了,甚至是发卖了,起码他可以找到。最怕那种最坏的结果。 谁知村长却说:“不知道啊!她又不是我家里人,我怎么会知道她的去处。” 赵德昭并不相信他的话,直接就冲进村长的家开始搜,村长也不恼,就那么让他搜。 到处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也没有生人来过的迹象。 赵德昭心急如焚。 夜色降临,赵德昭点着火把挨家挨户敲门,询问冯老太的下落,大家都说不知道,没看见。 找了一夜也没有个下落。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德昭又带着 人到荒郊野外去找。等待天大亮,终于在小河里找到了一具尸体。 村长也帮着一起找了,看到冯老太的尸体,说:“看来是她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去,摔死了。” 赵德昭仔细查看冯老太尸体的伤痕,确实身上都是从河边高处滚落,石头磕碰的伤痕,但是都不致命。 真正致命的是,冯老太滚到河里的时候头朝下,被水呛死。看来她滚落河边之后,由于摔断了骨头,爬不起来,脸却刚好朝下,结果生生被水憋死了。 大家在旁边指指点点,村民们七嘴八舌都说她命苦,又说她终于解脱了。 赵德昭并不相信冯老太是意外跌落。他仔细查看了河边的脚印,终于被他发现河边疑似冯老太滚落的地方,还有另外一个人的脚印。 赵德昭厉声说:“这不是意外,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一个村民说:“为什么?” 赵德昭指着乱糟糟的脚印说:“这个脚印,拿冯婆婆的鞋子可以对上,但是周围还有别的脚印,说明当时她不是一个人在这里,还有另一个人…” 村长看了赵德昭一眼,对村民们说:“这分明是我们刚刚来的时候踩上去的……” 赵德昭厉声打断他说:“你的脚有这么小?!这里来的都是男人,有几个人的脚是这种大小的?而且这个脚印有些乱,婆婆的也乱,说明她们当时不是整整齐齐站着的。说不定是推搡起来了!” 村长没想到他这么精明,年纪轻轻观察得很仔细,就不说话了。 赵德昭说:“这个位置是妇女们经常洗衣服的地方。……昨天早上有谁来洗过衣服?”厉声问道。 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赵德昭派人叫来官差,命令他们亲自看守现场,不许人破坏,自己带人挨家挨户搜查鞋子,找到一只就拿起来放进袋子里。最终在村长家找到了一只女鞋,和河岸边上的鞋子大小一样。 赵德昭问:“这是谁的鞋子?!”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村长不说话。 赵德昭命人把村长枷起来审问。 村长还是不说。 赵德昭动怒了,一拍惊堂木说:“现在我有物证,而且你家的玉莲这几天不知所踪,玉莲和冯婆婆又有旧怨。我完全有理由怀疑是玉莲把人推进河里的!说!玉莲在哪里?!!!” 村长沉默。 赵德昭大怒,扔下签筒里的签子,喊道:“大刑伺候!” 于是差人开始打。 村长竟然咬着牙齿一声不吭。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就哎呦哎呦开始叫喊。 赵德昭命左右停手,逼问他玉莲的下落。 村长却还是不肯说,脸憋得像猪肝一样,花白的头发边,额头上的汗珠有黄豆大小。 赵德昭怕他年纪大,熬不住刑,只好让人停手,先把村长关押起来,说什么时候说出玉莲的下落,什么时候才放人。 三天之后,村长终于开口,说他让给了玉莲钱,让她跑了,但是去了哪里,他并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60.是非者身入是非场 年轻文官和陆下了朝,从皇宫里出来,打算先去吃些点心再去衙门干活。 他到了一个专门卖面食的店里,要了一碗面。不多时,面条上来了,根根劲道,他就喜欢吃这一口。 吃着吃着,余光忽然瞥见附近桌子边有个人,好像面色不善。 和陆在心里冷笑一声,别过脸去直接和对方对视,结果让他大吃一惊——竟然是以前张将军的副将。 张将军死后,余下一派势力被皇后的人给砍了个七七八八,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副将居然跑掉了。 此时此刻,和陆与这个副将狭路相逢。他想起之前在朝堂上,张将军死去的那一天,他和这个副将差点打起来的事。 和陆挑眉瞪着他,果然对方也没忘记当年的事,扔下碗筷就朝他走过来。 和陆纳罕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皇后居然没派人把你打死?!” 来人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一句,直接就开始推搡和陆。 和陆冷笑一声,直接当街把官服脱了,露出一身腱子肉,然后扑过去和对方互相殴打起来。 旁边的老百姓纷纷围过来观战。 “和大人打架了——”周围老百姓指指点点。 “啧啧啧~和大人平时看着这么秀气,没想到也会打架。”一个人啧啧称奇。 “你不知道了吧?赵相夫妇以前是当强盗的……”另一个人深知赵府底细,就偷偷给别人说。 “胡说八道!赵相分明是帮着当今天子偷孤儿寡母东西的,怎么就是强盗了……”另一个人严肃地纠正道。 “快去叫赵相府里叫人来帮忙!”老板夫妇怕打严重砸了自己的摊子,想赶紧收场。 和陆听见有人去告状了,本来想着新仇旧怨,打他个烂羊头,便不再打人,只是一味揪着对方不肯放手。 然后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 等到赵普带人赶来的时候,和陆身上已经挂了不少彩了。 赵普一看自己家孩子伤成这样,脑门上简直火星子乱迸!立刻派人把他们俩团团包围,然后一齐带到衙门里去。 审问明白后,知道了这两人是普通的打架斗殴,但其中一个人是逃犯。于是按律收监。 赵普命人严加看管,尽快择日处死。 这边把和陆带回家。 刚刚走到家门口,赵普的老婆看到和陆满身是伤的样子,心疼地不行,赶快找来药给他敷。 魏禧抱怨说:“小六儿,你这孩子真是莽撞!捉住人就行了。怎么当街打起架来!” 和陆忿忿地说:“是他先动手的!那个狗X的见到我不躲着点!竟然还敢找我的茬!” 赵普大怒:“这个狗养的竟然敢找你的茬!老子把他砍成八段!”赵普一向来胳膊肘都往里拐,非常护短。 魏禧埋怨他爷俩说:“什么狗X的狗养的,你们说话注意点,被外面的孩子们听到你们说脏话学了舌,我给你爷俩一人打断一条腿。” 赵普爷俩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不说话了。 歇了一会儿,赵普看了看魏禧,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和陆说:“小六儿,你毕竟当街打架,还打得那么狠,大家众目睽睽都看到了。一点儿不处分是不行的……” 魏禧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什么处分不处分的,你压下去得了。那小六儿也不是乱打人,那个人又不是什么好人。打他一顿便宜他了。”心疼地给和陆擦血包扎。 赵普说:“要是没那么多人看到,压下去就压下去了,但是就是有那么多人看到了。没办法,不处理不行。” 和陆赶紧劝道:“师娘,师父说的对。还是要处理的。” 赵普说:“明天你别来衙门了。我直接给你降级,你在家收拾收拾,调到外地去吧。” 魏禧和和陆都吃了一惊:“怎么突然就要去外地了?” 赵普叹了一口气,说:“德昭那孩子,一个人在外地当官,吃了亏。这孩子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心眼子不多,不找几个人去帮着点怕是不行的。”赵德昭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赵普确实有些心疼。 于是和陆依言收拾东西,整装出发。 和陆走后才没几天,这天大清早,赵普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正在吃早饭,忽然有宫里的女官来说,皇后有请赵相。 赵普端着碗正在吃饭,听完女官的宣召就叹了一口气,心里其实不太想去,但是皇后找,不可能不去。 于是赵普整装去了皇宫,叩见皇后。 京娘立刻站起来,迎了上去:“先生快请起。” 京娘让宫女搬来椅子,请赵普坐在旁边。 京娘说:“赵相这些天可好?” 赵普客气地说自己还好请皇后保重什么的。 京娘说:“听说高足当街打架,被赵相罚到外地去了?” 赵普谦卑地说自己教徒无方。 京娘说:“这算什么?!这是见义勇为,惩戒坏 人!依我说,不但不该罚,还应当奖赏。” 赵普脑门子商量滴下汗来。 京娘忽然说:“陛下真是糊涂,这么好的人才,居然听凭大人打发到外地去了。晚上等陛下回来我就跟他说,要调回来,还要高升。” 赵普态度坚决地婉拒。 京娘态度坚决地要升官。 最后,赵普不得不抖落实情:“县丞赵大人在外地当官,一个人还是太孤立无援了些。我让和陆去帮他了……” 京娘听了,忽然流下眼泪来,居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赵普跟前。赵普惊得一身汗,也立刻跪下:“皇后这是做什么,臣还想多活几年!” 京娘流着眼泪说:“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今天能做皇后,也是先生的功劳,这一跪,先生受得起。” 赵普慌忙看左右,发现宫女除了皇后的心腹,都退了出去。 京娘继续哭着说:“则平先生,所谓“点检作天子”,眼下晋王掌握京畿重兵,他想要顺利接位,我母子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德昭年纪小,资历不够,我娘家也毫无背景。我母子在朝中孤立无援,能仰仗的,只有先生了。” 赵普内心非常崩溃:赵大你的老婆儿子和弟弟,真不是好惹的啊!我为了你真的是肝脑涂地了! 赵普面露难色。 京娘却不给他机会退缩:“立我为皇后,是则平先生主持的,我母子其实和则平先生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了。如果我母子死了,晋王登位,那先生想必也不能善终。如果先生能助我母子一臂之力,不但先生荣华富贵一生,我保证连子孙后代也福泽绵延。到了这个年纪,谁不想为子孙也谋一份富贵?” 赵普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皇后希望我怎么做?” 京娘说道:“蜀中大乱刚平,我听说派过去善后的冯赞,在当地搜刮了不少钱财,其中有一条金腰带,昂贵无比,是打算献给晋王的。劳烦先生派人去查证查证,然后当众把这个事揭发出来。” 赵普有些为难:“只是一条金腰带,如果陛下不追究这么办?” 京娘冷笑道:“陛下一定不会追究的。就像墨水滴入池子,只有一滴,是不会让池子变黑的。可是滴得多了,池子就会变得浑浊。为了北方大计,陛下带头省俭,巴蜀老百姓那么苦,晋王却纵容手下胡作非为,自己收受贿赂。这种人品,拿什么和我德昭比?!” 赵普默然,表示遵命退下。 61.骨肉离心赵氏多事秋 赵大最近特别忙,西蜀刚刚平定,但是那几个天杀的该砍头的他的下属,居然在那里胡作非为,再一次激起了叛乱! 赵大非常头痛。 西蜀再一次平定之后,就又过了好几个月了。这几个月赵大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这一天,他在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之后,终于打起精神来上朝了。 赵大让大家议事,下面山呼万岁。 赵普一马当先走出来说:“边将在巴蜀胡作非为,老百姓大半都是因为受不了盘剥压榨,才官逼民反的。以后派过去的人,一定要宽仁大度了。” 赵大点头称是。 赵普话锋一转:“如果是这样的,之前派过去治理巴蜀的地方官,就要惩处了。” 赵大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隐隐约约有了不详的预感。 赵普则环视朝堂,发现前排的大家都低头不语。 赵普招了招手,让人把冯赞带上来。 冯赞被押在大殿,皇帝座位的台阶下。他的脸贴着地面,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赵普说:“冯赞虽然镇压巴蜀叛乱有功,但是——”拿出了一条金腰带,高高举起来给大家看。 赵普指着冯赞厉声问道:“你一个地方官,不但不顾老百姓民生困难,在那里敲骨吸髓,你居然还敢用黄金做腰带?你身为朝廷命官,怎么会不知道只有皇帝才能用这种东西?我们陛下平时都不用,你居然用?!你是打算谋反吗?” 冯赞连忙说自己没有这个心思,天地可鉴。 赵普说:“既然没有谋反的心思,那你是想陛下脸上抹黑?!让大家都误以为陛下在巴蜀横征暴敛?!巴蜀这样危急的情势,你居然还敢做这样的事?!” 冯赞面如土色,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赵普心知他不服气,又继续厉声逼问他。 冯赞急了,说:“微臣怎么敢用这种东西?!这是……”舌头打结,说也说不出,哆哆嗦嗦偷偷看向赵二。 赵普板起脸,也看向赵二的方向。赵二的面色像结了寒霜一样,一句话也不说,看也不看赵普这边。 冯赞噤声了。 过了一会儿,冯赞开口说道:“臣不顾民生艰难,对巴蜀老百姓敲骨吸髓,妄图用金腰带贿赂长官,臣知罪认罪。”头重重磕在大殿的地砖上。 赵普厉声问:“你贿赂的是谁?!” 这下冯赞很慌乱,只说自己想献给陛下,但是知道陛下不要,于是打算找别人想办法呈上去,不是贿赂长官。再逼问就打死也不肯说了。 赵大高高坐在大殿最上方,面色严肃。 赵大说,冯赞食君之禄,被派去曾经的后蜀,本来应该好好做官,谁知却搜刮民脂,导致了今天的祸事,实在是罪大恶极。但是念在平叛有功,死罪免去。 赵大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冯赞免去官职,流放登州沙门岛。”俯身问道,“冯赞,你可有异议?!” 冯赞拜了几拜,叩谢皇恩浩荡,认罪伏法。 接着,赵大转头问道:“晋王,听说你要求冯赞给你做金腰带?” 赵二赶紧走出来,跪下请罪说,臣绝对没有。是冯赞私自做的,臣还不知道。但是臣约束下属不严,愿意承担责任。 赵大继续严肃地说:“既然晋王不知道,这是冯赞私自做的,那也不可能为了别人的过错罚晋王。但是既然冯赞是晋王推荐去的巴蜀,虽然镇压了民变,但是恐怕民变就和他有关。晋王识人不清,用人不察,确实应当承担责任。晋王罚奉一年。” 赵普弓着身子,正在等待赵大的处分,听到“罚俸一年”的时候,心里“咚的一声”跳了一下。 赵大这也太偏心弟弟了吧!!!赵普在心里呐喊。 赵大却接着说:“晋王都是因为事情太忙,才会失察的。既然如此,殿前都点检就不要当了。就管好开封府就行了。” 赵普在下面,听到这个话,心里又是“咚的”一跳。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不枉我今天和赵二结下了这么大的仇!然后又开始佩服皇后的枕头风。不知道皇后是用了什么手段说服赵大把晋王的兵权给削了的。 冯赞带着枷,在官差的押送下出发前往海岛。 赵二不顾嫌疑,准备了满满一食盒的酒菜,偷偷来到汴京郊外,截住了冯赞一行人。 冯赞见到赵二,老泪纵横。 赵二也哭了,举杯为他送行。 冯赞喝完酒,赵二恨恨地说:“老冯,你放心,我一定要为你报仇!” 冯赞流着眼泪说:“老臣只盼望殿下能顺利登基。只要殿下能够荣登大宝,我做什么都值得。” 赵二掏出一些钱,亲自打点押送的官差,让他们对老冯好一点。 官差慌得连忙行礼说不敢受,并发誓一定会好好对待老冯。 赵二坚持要他们手下钱财。 最后,赵二就这汴京的荒郊野岭,目送他们一行人远去。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赵大正在练棍,酣畅淋漓打了一场之后,听到内侍来报说弟弟赵二来了。 赵大最近一阵都没有见到弟弟,因为他们俩刚好都很忙。听到弟弟来了,非常高兴,放下棍子就跑去见他。 谁知弟弟赵二却神神秘秘地把自己拉到一旁,说要找个隐蔽一点的屋子和自己说小话。 赵大很纳闷,因为他们兄弟俩从来不这么婆婆妈妈的,怎么突然就要偷偷摸摸起来了。 但是没办法,弟弟的要求赵大很少会拒绝。 于是两个人在不大的宋宫里找了个安静的屋子说小话。 赵二说:“哥!既然现在国家安定了,皇后也立了有一段时间了。我们皇家开枝散叶的事,就要提上日程了。” 赵大一愣。 赵二继续说:“哥你以前忙着打仗,为了省钱,妃嫔都没有,现在天下也太平起来了。眼看着南唐就要投降。哥要多生几个孩子,为皇家开枝散叶。” 赵大笑了:“这个事就让你这个年轻人来吧。你哥我已经有年纪了,只想过些清静的日子……” 赵 二说:“哥,我是臣你是君,我的孩子再多,那也抵不上皇帝的孩子多。哥你也该享享艳福了!” 赵大刚想说:“你嫂子……” 还没说完,赵二就打了个手势。然后一个内侍,串珠串一样拉进来一群人。 赵二大声说:“这几位其实是我当开封府尹审理案件的时候遇到的。她们或者丈夫死于战乱,或者被父兄所卖,都是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其实不只他们,还有很多人。一些年老生育过子女的,我安排在我府里,或者其他官员家里,帮忙带孩子。病弱的就在我府里养病。无父无母的孤儿就送普哥家里去。只是还有几位年轻貌美的,不便安排,我想我主陛下正当壮年,也才两个儿子,应该多多找些姬妾开枝散叶才对。于是问了她们愿不愿意进宫为陛下生儿育女,为皇室开枝散叶,她们都很高兴地说愿意。” 赵大大吃一惊! 起初,他听到说弟弟养了老弱病残,很是欣慰,正连连点头称是。结果话锋一转,最后居然说要给他送几个年轻貌美的开枝散叶,刹那间背后浮现了一层薄薄的汗。 赵大为难地说:“我和你嫂子挺好的……你怎么提这个事……” 赵二冷笑道:“她都来这么久了,连个一儿半女的也没给你生。听说她之前就嫁过一个丈夫,也没有生孩子。分明是不能生!所以你才两个孩子。一个不能生的皇后,难道还要阻拦一国之君开枝散叶吗?!!”赵二愤愤不平。 赵大托着头,感觉头又开始晕了。两个太阳穴突突的,脑后几根筋摸着也浮了出来。赵大觉得头开始痛了。 他疲惫地说:“你哥我就想过几天舒心日子……你快把她们领回去吧!这要被你嫂子看见了,有的闹呢……再说她们这么多人,养着得花多少钱啊……” 赵二气愤地大声质问:“她还敢给我哥气受?!反了她了!她敢妒忌?!我帮你废了她!”指着皇后宫的方向大声说。 赵大慌忙过去捂嘴:“别吵别吵!!!干什么这么大声!什么废不废的!你心疼点你哥吧!一把年纪这么折腾!我废了她,德昭怎么办?!德昭不得跟我闹得要死要活的……” 赵二怒道:“德昭都是被她教坏了!以前德昭多好的孩子啊!和我多亲啊!现在这么多年了,见都见不上一面!不是她把德昭打发到那些生地方去,我们会骨肉分离吗?” 赵大听见这些话,只觉得头痛欲裂。他虽然是皇帝,但是家人之间的矛盾,真是难处理。 赵二见他捂着头不说话,觉得还是得推一把,于是就为难地说:“我倒不是非要怎么样……只是这些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我府里已经养了太多人了,安排不下了……普哥那里那么多孩子,也排不下了。如果陛下不接受,她们能去哪里?” 赵大笑着说:“天下有那么多无妻的男子,你多找些媒人,让他们自己相看不就好了。” 赵二说:“这一时那里去找那么多能让双方满意的人?!权且让她们先在宫里吧!帮着做些杂事也好……而且……” 62.局外客赵普殃及池鱼 晚上,赵大忙完了一天的公事,来到皇后宫。 今天,他徘徊在宫门口有点不敢进去,因为他吃不准皇后知不知道赵二送来许多莺莺燕燕的事。 依照京娘的性格,内宫里大小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但是或许内侍没有及时禀告她?……赵大正在胡思乱想,心里直打鼓。 门“呼——”的一声开了。京娘迎了上来。 赵大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猜测她大概还不知道莺莺燕燕的事。 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就进了门。 夜已经深了,京娘把床铺铺好,帮着赵大宽衣。 赵大正打算松口气,洗个澡放松一下的时候,京娘突然边忙活边说:“晋王突然一下子送来那么多人,我一时安置不过来。大部分人先安排个地方住下,之后再慢慢安排。” 赵大心里一慌,接下来强作镇定说:“据阿义说,这些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或者就留她们在宫里打打杂也好。” 京娘说:“那怎么行?!她们都是要当娘娘的。我已经安排下去了,明天开始陛下轮流去她们宫里住。每天一个,保证不轮空。就是使唤的宫女要增加很多人。我明天就安排人去采买,钱不够,我就去问封装库要!还不够,我就让人去抢。” 赵大瞬间汗流浃背。 赵大赶紧说:“别别别,我还想多活几年。还是让她们走吧!我这里也没这么多钱养这么多人。” 京娘翻了个白眼说:“没事!我把我这个皇后宫让给她们住!我的钱全分给她们!我的宫女也统统都去服侍她们!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去服侍她们!我很贤惠的!” 说着,赵大衣服脱完了,于是京娘亲自打发他洗澡。京娘手里拿一块很粗糙的老丝瓜,把赵大按在水里就狠狠搓他的后背。 赵大平时就喜欢这样搓,但是今天他老婆不知拿了什么来给他搓,把他一个皮糙肉厚的,搓得龇牙咧嘴。赵大又疼又爽,也不敢喊出声。 赵大心想,老天爷,我这个老婆吃起醋来可真厉害。 赵大转过头来苦笑说:“你把我都当磨刀一样搓,你服侍她们,不得把她们搓成肉泥?!” 京娘冷笑道:“那更好了。冰肌玉骨,吹弹可破。陛下更加喜欢了。”手上更加用力。 赵大赶紧说:“我明天就把她们都送出去。”再不送他就要被搓成肉泥了。 京娘终于停手了,换了一块嫩一点的丝瓜给他洗。 第二天,赵大叫来弟弟赵二,要求把这些莺莺燕燕完璧归赵。 赵二却理直气壮地说:“自古帝王三宫六院,是人之常情,我哥既然当了皇帝,自然有责任使皇室壮大。皇后身为一国之母,更应该以皇室人丁兴旺为责任。妒忌的女人在一般人家尚在七出之条,身为皇后绝不可能干犯这种禁忌。”说完犀利地盯着京娘,仿佛只要京娘一出声反对就要暴起,拿手指戳到她脸上去指责她。 赵大看了后面的京娘一眼,京娘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赵大只好训斥道:“胡闹!当着你嫂子,说什么呢!既然年轻貌美,就该去军中找年轻的将士来,大家相看,撮合婚姻,为国家繁衍人口,强盛富庶才是!你哥我已近中年,志不在此。”说完,又看了京娘一眼,觉得她脸色好像缓和了一点,松了一口气。 赵二本以为他哥嫂成亲这么多年了,他大嫂也有点年纪了,再怎么样他哥也该生外心了。那么多美女的,总该有一个看上眼的吧?谁知他哥居然还是舍不得。 他更加惊觉于皇后的警惕。本来想,就算安插不了妃嫔,弄几个宫女在宫里当眼线也好,谁知皇后真是警惕,不知用什么方法,让他哥一股脑儿一个不留全弄走…… 赵二没办法,美人计是施不成了。于是一摊手,说我府上实在是已经养不起了。 赵大皱眉思考。 赵普在家里带着孩子们读书。刚读完半部《论语》,新来的老管家就来回报说宫里派人来了,说陛下召见。 赵普心想怎么这么多事,今天这个找我明天那个找我,你们一家人还有完没完了,我好不容易休息几天,怎么老是事事事事的。 然后起身换衣服往皇宫去了。 一进门,赵大不由分说,就招呼他喝酒,还说今天晚上让他晚点回家。 赵普心里直打鼓,知道准没有好事。 于是君臣二人推杯换盏。 赵大找赵普喝酒,从来就是找个陪酒的。他自己一个人就能喝很多。而且赵大有个毛病:一喝酒,话就特别多。大着舌头啰啰嗦嗦,大部分时间是在抱怨。抱怨南北方的战事,抱怨朝廷的事有多么让他烦心,抱怨他家里的几个家人,有多么不省事。抱怨完了就是叙旧,把以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说。怎么也不腻。 其实赵大也寂寞。当了皇帝以后,以前的好多朋友都走了。有些事情,又不能对他家里人说,于是就只能找赵普这个仅剩的最要好的老朋友发牢骚吐苦水。 不多时,果然赵大又喝多了。 赵大喝得醉醺醺的,也不顾皇帝的架子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他们一起谋划着升官发财的时候。 他走下来一屁股就坐在赵普边上,勾肩搭背,笑嘻嘻地说:“老普,你看你也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也才一个老婆,两个孩子,太少了。你现在偌大的宅子,不多弄几个孩子来填满,多冷清!” 赵普一听,立刻提防起来,心想你又要干嘛。于是赶忙站起来行礼,说自己家已经有很多孩子了。 谁知赵大摆了摆手,说:“那些都不相干的。还是要有亲骨肉。”接着一个太监过来行了一礼,然后就跑了出去。 正当赵普纳闷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太监回来了,不过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后面像串珠串一样带了一串人,而且是年轻女人。 赵大嗓音洪亮地说:“这些宫里女子都赐给你了!多纳几个姬妾,多生几个孩子。” 赵普气得七窍生烟,在心里腹诽道:你自己家宅不宁,就想搅和得我也家宅不宁吗 ? 赵普早就听说了赵二给他送女人的事。 于是忍着不满连忙起身行礼,谦卑地说不敢接受这些娘娘。 赵大斜着眼睨他的头顶,摆摆手道:“什么娘娘,都是服侍皇后的宫女,年纪也不小了,宫里也养不了这么多人,该嫁出去了。” 赵普心想,你养不了我就养得了吗?这些烫手山芋给我,我怎么办? 然后继续推辞,说什么没有功劳不能随便受赏赐,底下人会议论;什么其实我家只是房子大,里面陈设都不够,因为其实家里穷,养一个老婆一群孩子已经很多了。唠唠叨叨个不停。 赵大却不容他多说,又对太监摆摆手,然后太监又像拉珠串一样把这一串花花绿绿的年轻美女带了下去。也不知道带哪里去了,也不知道赵大接受了他的推托没有。 赵大又装作没事人一样,搂过赵普的肩膀,强行让他喝酒。赵普为难地劝说他少喝酒。 “陛下才应该开枝散叶才是。刚刚这些宫女,臣看有不少人着实美貌,应该为皇家多填子孙……”赵普一边喝酒,一边把宫女劝回去。 谁知赵大竟然不接话,一说多就唉声叹气,再说多就开始回忆当年和赵普打响马救京娘的事。 赵普才明白,他始终是记仇,觉得他和京娘是被自己拆散的,他现在过不好,就让自己也过不好。 赵普又一边喝酒一边劝他,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又说,皇上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当初舍小情取大义,被百姓称道才成就的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君臣二人就在这你来我往之间,喝了个酩酊大醉。 赵普终于醉醺醺从皇宫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到了快睡觉的时候。他刚进门口,就见大儿子在门边等他。赵普的心咚咚咚跳个不停。 大儿子凑近他,低声说:“爹,你完了。” 赵普脸色一变,一步三打摆地走到大厅里,一个人也不见。 他也不敢去房间,回头想问问儿子怎么回事的时候,儿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下人回禀说已经回房间休息了。 赵普只好硬着头皮回房间,发现他老婆已经睡了。于是脱了衣服,蹑手蹑脚准备出去洗漱,结果叫来下人,才发现连水都没有。 赵普小心翼翼地问:“水呢?今天怎么连水都没有?给我打点水。” 管家为难地说:“太太吩咐了,说这几天不让老爷用水。说反正明天老爷休沐日,后天又要准备出门,这几天不用外出,就不给水洗漱了。” 赵普觉得很离谱,又不知道是不是赐妾的事已经传出来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今天宫里送东西过来了吗?”他想了想,措辞委婉地问道。 管家说没有。 赵普放心了,也不知道他老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能又蹑手蹑脚回到卧室,上了床躺好。 身边传来他老婆均匀的呼吸声,赵普一颗心放到了肚子了,也安稳睡起觉来。 谁知也就睡了一个安稳觉。 63.舐犊情深慈母牵红线 第二天一大早,赵普的老婆就起床开始忙活。赵普想着反正今天也没事,不如睡个懒觉。 谁知还不到日上三竿,就被强行叫起床了。 赵普诧异,今天怎么了? 起身的时候,管家又不给他水洗漱,还说是夫人吩咐的,还催他快点去饭堂吃早饭。赵普觉得真离奇,因为平时老婆最爱干净,他不洗漱绝对不允许他上床睡觉,不洗漱也不许他出门,谁知今天居然一连两天不给水洗漱,难道家里要做法行什么巫术?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于是他打算换件衣服就出去。 结果管家拿着昨天他穿过的衣服就来了,让他穿昨天的衣服。 赵普看着这酒屁臭气的衣服,皱着眉头,决定等下见了他老婆,一定要问清楚为什么。 他就这样邋里邋遢地来到了饭堂前,还没进门,就闻到冲天的香气和阵阵年轻女子的说笑声。 赵普顿时如五雷轰顶,僵在门前就不想进去了。正准备开溜的时候,管家大声喊:“老爷来了——” 赵普瞬间跳了起来,还没等他捉住这个该死的老头让他快闭嘴的时候,他老婆一个健步就从饭厅里冲了出来,把自己捉了进去。 赵普目瞪口呆看着满满一桌子的人,震惊地说不出话。——饭厅里放了一张大圆桌,上面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全是他老婆平时的拿手菜。围坐着饭桌的,正是昨天太监像串珠串一样拉进来的一串莺莺燕燕。桌子另一边是他家的小孩子们,全都到齐了,平时就叽叽喳喳的,现在混合了莺莺燕燕的说笑,他家简直吵闹得不行。 赵普扶着宿醉的脑袋,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根本就没回家,而是睡在集市上了。现在是在做梦,梦里回家了。否则他家居然“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让他的脑袋火星乱迸,头晕目眩。 魏禧客气地指着最上首,要求他坐下。 赵普僵着脸,被迫邋里邋遢坐在最上首。经过一个年轻姑娘身边的时候,他不经意用余光瞥见这个姑娘皱了皱眉。 魏禧让他给大家介绍一下。 赵普介绍说,这几位小姐都是侍奉皇后和太后的,皇上勤俭爱民,觉得宫里费用太大,于是开恩把她们放出来一部分。 然后就没了,至于来他家干什么,也没说。 孩子们安安静静听了会儿,无人在意,无人追问,莺莺燕燕们面面相觑。 赵普像饿了三天一样,把头埋进饭碗里就没抬起来过。狠狠吃饭。一句话不说,一个人也不看。他老婆在边上时不时给他盛盛汤,擦擦嘴,笑眯眯的。一点儿看不出异常。 饭桌散了,管家带着孩子们排成一派,在花园里散步消食。消完之后还要再背背书才能睡觉。 莺莺燕燕则被说“诸位小姐请自便。”百无聊赖地也去花园里散步了。 人都走了,饭堂里仆人们终于开始收拾打扫,把碗筷收拾掉。 偌大的饭堂终于只剩下赵普夫妻两人。 魏禧斜了赵普一眼,问:“你打算怎么办?” 赵普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魏禧居然没和他闹起来,而是叹了一口气,开始抹眼泪。 赵普慌得连忙抱起她安慰。 魏禧哭着说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那个杜小姐,是杜太后的亲戚,论她的身份,怎么可能来当你的小妾。其实陛下一直都觉得我配不上你,嫌我是强盗出身,还有案底,不是清白人家。他要我腾位置,给你娶一个配得上你当朝宰相身份的小姐。” 赵普急忙解释道:“你说哪里话?!那个杜小姐本来是给他准备的。预备当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是他不要,他不想惹这些麻烦,没地方安置,才塞到我这里来。我也愁怎么安置呢。这个烫手山芋赶紧脱手才好。” 魏禧听到“烫手的山芋”,破涕而笑,说道:“你小声一点,什么老相好烫手山芋,这是大不敬,被听到了,你脖子上有几个脑袋砍?” 赵普凑到她耳边,嬉皮笑脸说:“谁听到?这里除了你还有谁?要不你去举报我,等他砍了我,你再找一个更好的。” 魏禧拧了他一下,嗔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听我说……” 如此这般说了一通。赵普欣然同意。 赵德昭结束了自己的历练生涯,回到了汴京。从他离开汴京算起,居然已经过了几年了。 京娘知道他要回来的消息,早上一大早就起来,吩咐厨房做了他喜欢吃的菜,又是准备各种东西,忙活到下午,还不见德昭来见她。 她站在自己宫门口仰着脖子望,等到太阳都快下山了,终于远远见到一个人影。 赵德昭顶着日晒雨淋,黝黑的脸来见京娘。 京娘远远看着就哭了。 等他走到京娘面前的时候,京娘已经哭得像个泪人。 “娘!我回来了!”他说。 因为经常干体力活,赵德昭已经锻炼成了个高大健壮的年轻后生。 京娘抹着眼泪说:“娘让你去历练,不是让你去搏命的。” 赵德昭笑道:“爹和叔叔谁没搏过命?和他们比起来,这算得了什么?!要做大事,就要忍人之所不能,这是娘告诉我的。” 京娘擦擦眼泪说:“你做得很好。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是你在那里的名声,我在汴京都听到了,你爹很得意。” 然后赶紧招呼他吃饭。 赵德昭几年没吃过好东西了,吃起来狼吞虎咽的,京娘又是给他夹菜,又是给他盛汤。 “慢点吃慢点吃,都是你的。”京娘说。德昭吃得满脸都是,京娘连忙掏出手帕来给他擦。 吃到一半,京娘看到他浑身上下的没有一件好衣服,又难过了。 京娘嗔怪:“你这孩子,给你也送去过不少衣服,怎么还穿这么旧的衣服。这件衣服,你走的时候就在穿,怎么过去这么久了,还在穿。”虽然是自己让他去历练的,可是看到孩子被磋磨成这个样子,她还是很心疼。 德昭边吃边说,别人都没有好衣服穿,就他一个人穿好衣服,也不像话。何况那里有很多人没有像样衣服穿 ,好一点的衣服,早都送出去了。 京娘于是赶紧给他拿来新衣服,让他试试。 德昭脱了上衣,打算试穿,被扁担压变形的肩膀露了出来。 京娘一看到又哭了。 德昭不在乎地说:“这算什么!这就是担土担多了,而且已经好了很多了。”说着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赵德昭监修河堤的时候和大家一起担土,身为皇子,却担得比别人还多。 京娘是又心疼又得意,自己苦心养的孩子终于有出息,能顶门立户了。 京娘说:“好孩子,你不要去远的地方了。你爹把你叔叔殿前都点检的位置给拿下来了,我一定要让你爹把这个位置给你坐。只要你坐上这个位置,掌握了中央禁军,再加上你嫡长子的身份,就算你叔叔有什么别样的心思,我们也不用怕他了。” 德昭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娘,其实坐不坐这个位子,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我们能平平安安的,好好过日子。” 京娘说:“我们和你叔叔是势如水火了,不管是谁登上大位,另一方都不会善终的,现在我们也是骑上老虎背了。”给赵德昭盛汤。 赵德昭正喝着,京娘忽然问:“你普先生派去帮你忙的那个和陆,他也一起回来了吗?” 赵德昭说:“也一起回来了。” 京娘说:“你普先生还是疼你的。把自己的爱徒贬到那里去帮你。我们得答谢人家。” 赵德昭喝着鲜美的鸡汤问:“小六儿我们从小就一起玩到大的。帮我是肯定帮的。只是我们怎么答谢人家?” 京娘说:“让他去离京城最近的地方出镇吧。” 赵德昭好奇地说:“他年纪这么轻,资历又这么浅,虽然有普先生当靠山,可是没有带过兵啊!?” 京娘说:“五代以来的骄兵悍将,是一定要治掉的。你爹这些年虽然也试着削掉他们的兵权,终究还没有个治本的方法。你看你普先生也是文人,但是也会带兵啊!和陆这么多年得到他亲自教导,耳濡目染,不可能一点不会。何况有你普先生作靠山。如果让他以文官出镇,直接受你爹管……” 赵德昭吃了一惊:“和陆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怎么让他入得了爹的眼呢?” 京娘微微一笑:“你师娘会打算的。” 这一天,魏禧起了个大早,去厨房指挥做菜,准备筵席,宴请赵普中了进士的学生们。 杜小姐就这样看着几个年轻男子进了赵普的内堂。 这些年轻男子对着魏禧恭敬地行了礼,齐声叫“师娘”,问师娘安。 魏禧慈祥地说“好好好,人到齐了我们快开饭”,然后叫下人把菜端上来,准备开饭。 魏禧说:“你们师父还有点事,不和我们一起吃了,我们不用等他。小六儿,你过来这里坐,这里有你喜欢的烤鸭子,刚刚烤好不久,小心烫。”魏禧慈爱地招呼着,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正对着杜小姐。 和陆给魏禧行了礼:“谢谢师娘。”便从容地坐到魏禧指定的椅子上去。 64.珠联璧合才子配佳人 杜小姐见这个年轻男子坐得离自己这么近,低了头羞红了脸。 魏禧只装看不见,热情地给杜小姐和小六儿夹菜,一边夹菜一边感叹道:“我们小六儿真是有出息,年轻轻就饱读诗书,考中进士,不像你师父,大半辈子只会一部《论语》。” 小六儿道:“师娘谬赞了。师父是有大智慧的,小六儿这点雕虫小技,怎么能在师父面前班门弄斧。” 魏禧继续慈爱地招呼:“你师父已经老了,以后就要靠你们了。你师父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能有这样的出息,我们都觉得很欣慰。” 魏禧说:“就是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既然考中了进士,也该考虑成家了。我和你师父也想看到你成家立业。你师父现在也有些精力不济,再过几年,等承宗他们也大了,也要考虑回老家过些清静日子了。朝堂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小六儿说以后要好好孝敬师父师娘。 谁知魏禧话锋一转,说:“你有看上哪家小姐吗?你放心,只要你喜欢,师娘一定准备丰厚的聘礼去提亲。杜小姐也别客气,多吃点。今天的烤鸭很好。” 小六儿红了脸,低下了头。杜小姐则有点局促。 最末尾的小孩子们已经在下人的帮助下夹菜吃起来了。 饭后,魏禧把这些年轻的男男女女打发走,让他们自便。于是人群便男聚作一堆,女聚作一堆,叽叽喳喳聊其天来。这些被推来推去的年轻女子,本来就在背地里为自己的后半生担惊受怕,这时候见既然嫁不了皇帝,嫁个青年才俊也很好,有胆子大的,就开始眉目传情眉来眼去。 魏禧单单留下了杜小姐。 魏禧说:“小六儿,我等会儿有话跟你说,你先去你师父房里等着吧。” 和陆听话地退下。 饭堂里只剩下魏禧和杜小姐两人。 魏禧把杜小姐拉到一个角落里,刚刚落座,就见杜小姐羞红了脸,仿佛已经提前知道她要和自己说什么了。 魏禧见状大喜。本来正愁怎么说呢,这下好了,这个聪明的姑娘大概已经猜出来自己的意思了。 魏禧就单刀直入:“杜小姐,现在反正没人,我想悄悄问你一句话。如果你觉得不错,那我就立刻去做这件事,如果你觉得不行,你就当我没说过,如何?” 杜小姐红着脸低下了头。 魏禧装作没看见她的反应,直接说:“小姐觉得我们和陆怎么样?” 杜小姐脸把头埋得更低了。 魏禧看了看她,自顾自说:“我觉得我们家和陆一表人才。你看他个子高高的,虽然不是这些人里面最高的,但也是数一数二了。长得虽然不说貌比潘安吧,模样也还周正。主要是我觉得我们和陆很有才华。这些人里面,他师父最看好他,觉得以后他最有前途。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杜小姐红着脸不说话,也不点头。 魏禧说:“当然,我们和陆也不是没有缺点。我们和陆家世不太行。他的亲生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一直跟着我们老普过。不过我们夫妇待他可以说视如己出了。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家门第寒微,我斗胆向你家提亲。你愿意跟我们和陆吗?” 杜小姐羞得直接拿手捂住了脸。 魏禧说:“我知道你家是皇亲国戚,我们和陆是高攀了。不过这种事,还是你自己的心意最重要。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和陆那孩子别的我是不敢打包票,唯有人品我是能打包票的。如果你愿意,他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杜小姐不说话。 魏禧看了,觉得还是要推她一把。于是假意站起来说:“那没办法了。本来我想高攀一攀,看来还是攀不上。可惜我们和陆,没有福气,小姐嫌弃他。” 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杜小姐急了,手也不捂脸了,马上说:“不是……我没有嫌弃……” 魏禧装作吃惊地回头:“哦?!不嫌弃?那就是答应了?” 杜小姐听到这句话,立刻捂住了脸,不说话了。 魏禧说:“小姐你要是不愿意,就摇摇头,要是愿意,就点点头。” 杜小姐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魏禧见状,又说:“既然如此,我就去准备去你家提亲的礼物了。”说着就要起身,却回头看着杜小姐。 杜小姐也不阻拦,仍然捂着脸。 魏禧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自言自语说:“算了吧。人家都没点头,万一是不愿意,只是不好意思拒绝呢?!我还是别去了。”说着,在杜小姐面前徘徊了几步,然后作势垂头丧气就要走。 杜小姐脸也不捂了,急忙说:“不是不是……愿意的愿意的。”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羞得脸红得不行,别过脸去一句话不肯再说了。 魏禧笑得特别开心。 很快,魏禧就准备了礼物,让赵普亲自去了杜小姐的老家,和杜小姐的父亲提了亲。 两家商量了日子,都觉得应该尽快成婚。魏禧又忙着准备婚礼。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和陆成亲的日子。 魏禧夫妇又忙着办喜事。 礼成之后,主婚人宣布送新郎新娘入洞房。魏禧情不自禁流出了眼泪。 赵普悄悄说:“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 魏禧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她只记得十几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孩子的样子,那个时候这个孩子还很小,转眼间孩子就长大了。这些年她也觉得如白驹过隙,日子过得飞快。她受完杖刑后不久,就被发往千里之外服苦役,几年之后赵大登基,大赦天下,赦免了她。她就回老家去,后来又和赵普成亲,赵普帮助赵大登基,官越做越大,像她这样从强盗罪犯到大宋最有权势的夫人之一,她只觉得人生真是无常。现在她亲手养大的孩子们也一个一个长大成人,成家立业……魏禧只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遗憾了。 忙完了一切,赵普夫妻二人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老样子,两人只在睡觉之前关上门说些悄悄话。 魏禧铺好被子,两人排排躺下,开口说:“这下我们小六儿后半生是真的稳了。” 赵普却沉默了 ,半晌才说:“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定。” 魏禧说:“怎么这样说……” 赵普叹了一口气,说:“造化弄人啊。当初我和赵氏兄弟一起打天下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转眼,竟然成了敌人。” 魏禧说:“其实赵家这趟浑水,你也不是非蹚不可。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开开心心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荣华富贵虽然好,但总还是要有命享受才是。” 赵普说:“我也不想蹚,但是你看德昭那个样子,你看得过眼吗?德昭也是你从小看到大的,最后他要是死无全尸,你也看不过眼吧!” 魏禧枕在他的手臂上说:“不至于吧……虽然我知道他们家闹得很厉害,但总归还是至亲骨肉……” 赵普叹了口气,说:“怎么不至于?一涉及皇位,哪里还有什么骨肉不骨肉?你看那李唐宗室抢位子,哪里还有“骨肉”两个字?恨不得给你全杀干净了。如果给德昭他叔叔上了位,明明有先帝的嫡长子在,皇位却给弟弟坐,这是什么道理?!除非先帝的儿子们都死了!那才名正言顺。我是跟着赵大打的天下,不是跟的赵二,要我眼睁睁看着赵大身后凄凉,我看不下去。何况德昭那孩子,是个苦命的孩子,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不得好死。何况江山要坐稳,是一定要父死子继的。如果兄终弟及开了头,接下来争皇位,无休无止。这大宋的江山,我也有份打下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山毁了。” 魏禧也跟着叹了口气,说:“那我们真是又赌上命了。现在满朝文武,除了你和我们家的孩子们,大部分和晋王交情匪浅。尤其是军队里,他领禁军多年,威望不低。上次你把他在外地的冯赞给参流放,他们那边的人已经是恨上你了。我们家的孩子们又大多是文官……” 赵普挥挥手说:“文官不碍事!反而是文官才好办。等小六儿娶了亲,和他们赵家真的攀上亲戚,我就请求让小六儿去管军队的钱粮。自从陛下把老石他们的兵权削掉以后,只剩下边地的兵权没有削了。将来等德昭上去,也是一定要削掉的。到时候,为了不重现五代的乱世,武将是一定不能重用的了,我们家的文官们,就能派上大用处了。只要小六儿参与管理禁军的钱粮,一旦晋王那里有异动,我们能立刻知道。” 洞房花烛夜,新郎官和陆红着脸看着自己的新娘子。 和陆握着她的手,不好意思地说:“真是对不起,我刚当官没几年,攒的钱不够多……只能委屈你,先在师傅师娘家里将就一下,等我过几年被派往外地,或者我们可以有个大点的房子住……到时候,你在老家的父亲和弟弟妹妹,我们也可以一起照顾……” 杜小姐今天当新娘子,本来也很害羞,结果听到自己的丈夫这样说,就苦笑了一下。 她父亲自从被剥夺官职之后,就在家什么也不做,整天借酒浇愁。她母亲也在她父亲出事没多久,因为平时操持家里太累,加上打击,一病不起,很快就去世了。这么多年,一直是她家虽然被别入客气地称为皇亲国戚,其实完全就是个破落户。她很小就开始学做家务,带弟弟妹妹们了。 65.心煎百炼兰香陷两难 和陆虽然新婚燕尔,但是比没成亲之前更加忙了。 汴京居大不易啊!和陆在心里暗自感叹。成亲后不久,他和兰香从赵府搬了出来。租了一间小房子自立门户之后,才知道养家糊口的辛苦。 白天他去衙门办公,有时候忙到很晚才能回来。因为没钱租离皇宫近的房子,就只好租得远一点。这样每天上工收工路上的时间变长了。每天傍晚等他回到家的时候,他的妻子兰香就已经做好饭等着他了。夫妻二人就着太阳的余晖吃晚饭。如果刚好阴天下雨,和陆回来又晚了,两人就摸黑吃晚饭——兰香很节省,油灯都不怎么舍得点。 吃完饭兰香收拾碗筷,和陆稍微帮点忙,然后偷偷溜到隔壁寺庙旁边,借着寺庙的烛火来照自己的旧桌子——他写的一笔好字,晚上就帮别人抄抄书,帮补帮补家用。选择租寺庙旁边的房子,就是鸡贼地存了这个心思。 有时候他下了工,从衙门回来的路上,边走会边构思一首曲子或词。回到家吃饭的时候,边吃边思考着再边修正一下。吃完饭就赶紧去寺庙旁边写下来。第二天第三天再思考思考,没问题之后就写成定稿,让兰香等天明之后,趁着去早市上买菜,卖到勾栏里去。或者花几天时间编一小册故事书,让兰香早上买菜的时候,到书会去问问老板要不要。——和陆喜欢曲艺,以前就是小有名气的词人,挺能编。有时候他做的词曲故事,竟然能卖个好价钱。夫妻两人可以多吃几顿肉。 夫妻俩就这样勤勤恳恳地生活,攒钱,时不时托人给兰香家带去一些钱,养活她的弟妹。剩下的除了偶尔买孝敬赵普夫妇的礼物,就都攒起来,期待着等着机会换个大房子。 这天,兰香收到老家人带来的消息说,她爹又喝醉酒和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要兰香拿点钱出来,赔给人家。 兰香听了这个话,登时就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了。 哭了很久很久,还是没办法狠下心一点儿不管她爹。就回去把夫妻两人辛苦攒下来的钱拿出来,交给老家来的亲戚,让他带回去给她爹,说自己过几天就和丈夫回老家看看,处理这个事。 晚上和陆回来的时候,兰香心里突然有些愧疚。犹豫了很久,才说了这个事。本来她有点担心把钱全给她爹了,和陆会怪自己。谁知和陆很温柔地安慰她说,人最重要,钱没了还可以再攒。 兰香趴在和陆怀里,难过地哭了。 谁知过了还不到一个月,她爹又托人来消息说,她妹妹病了,正在吃一种比较昂贵的药,还是找兰香要钱。 兰香这下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上次把钱都给了她爹之后,也没过多久。和陆的月钱还没有发,平时夫妻俩生活都靠和陆偶尔抄抄书换几个铜钱。但是他最近要准备升官,皇帝据说要亲自考问,很忙很忙,晚上都没什么时间抄书换钱。夫妻俩已经大半个月没闻到过肉的气味了。 可是妹妹病了,又不能不请大夫吃药。 兰香思来想去,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点行装,去了汴京最繁华的地方。 兰香偷偷来到晋王府,她已经很久没来了。或者说,是很久不敢来了。 管家见到她,很惊讶,赶紧请进去,然后说殿下今天刚好在,有什么事正好说。 赵二正在处理公事,听到表妹来了,就让人赶紧请到他书房来。 兰香鼓起巨大的勇气,开口借钱。赵二说:“都是一家人,什么借不借的!”立刻让人拿了一大笔钱给她,并且说她老家的钱他会马上派人去送,她妹妹的病他也会找大夫去看。 兰香见瞬间解决了这个事,心里既高兴,又七上八下的。站在书房门口,想听接下来赵二有什么吩咐。 谁知赵二严肃地说:“小表妹。那一年发洪水,你爹奉命巡视河堤,结果居然带着他手下的官员们晚上喝酒睡大觉,当晚河堤就决口了。你爹本来应该要处死,是谁执意说情,力保你爹一条命?” 杜兰香低着头,轻轻地说:“是殿下。” 赵二接着说:“你爹虽然免了死罪,但是褫夺官职,抄没家产,你和你弟弟妹妹们穷到没饭吃,是谁这些年一直在接济你们家,照顾你们家?!” 杜兰香低着头,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衣服角,声音都在颤抖:“殿下的大恩大德,兰香没有忘记。”她爹被剥夺官职之后,起初皇帝还派人来照看她们家,但是她爹随后就得意忘形,惹是生非,有一次想要强行占别人家的地,皇帝就派人把她爹抓了起来。她和弟弟妹妹们在家里没饭吃,是赵二派人来照顾他们家。后来也一直是赵二派人照顾他们家。 赵二严厉地说:“没有忘记就好!我把你从老家带出来,原本想指着你年轻,皇后老了,你中用一点,给我哥生个一儿半女,让我哥别整天被那女人缠着。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还敌不过一把年纪的皇后!宫里没去成。我就算了。不行退一步,你去普哥家里也行。只要把普哥给我稳住了,让他别老是坏我的事,我也行。还是没成。结果最后便宜了那个毛头小伙子。” 杜兰香的眼泪一点点落在地上。 赵二说:“我也不是一定要怪你。我知道,我哥和普哥大你那么多,让你做这种事,确实是委屈你了。你喜欢那个年轻的后生,无可厚非。那小伙子毕竟是德昭的好兄弟。你在他身边,给我把德昭盯住了也行。但是你看看你!这么久了!你成了什么事!!”说着一激动,把案上的茶杯给不小心推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杜兰香吓得跪坐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赵二见了她这个样子,叹了一口气,让侍女把她扶起来,坐在下面的椅子上,耐着性子说:“皇后最近拼命在怂恿我哥,让我哥把禁军的兵权交给德昭,这事你知道吧?” 杜兰香呆若木鸡地摇摇头。 赵二气得瞪了一眼她,提高声音喊道:“你丈夫就是德昭的左右手,正在争着管禁军的钱粮,你不知道?!” 杜兰香摇了摇头。和陆很少和她说朝廷的烦心事,因为她确实不爱听。 赵二气得快把书案拍烂了,砰砰砰砰的,对她喊道:“你家里的事我会解决的!我家里的事也请你上心!你现在就回去给我打听清楚你丈夫和德昭在干什么!这几天我就要回话!快一点!!!” 杜兰香听了这话,简直就像得了赦免的敕令,差点就连滚带爬逃出赵二的书房了。 白着脸从晋王府里出来,杜兰香菜拍着胸口,捏着钱,胆战心惊地思考怎么和丈夫说家里突然多了一些钱的事。更让她为难的是赵二派给她的任务。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完成。 好在和陆这天回来得非常晚。他回来匆匆吃了点饭,累得草草洗漱一番,倒头就睡了。根本没注意到妻子的异常。 杜兰香焦躁不安地过了一晚。 第二天,和陆一大早就出门了,连等兰香把饭煮熟,吃了早饭再去上工也来不及。 兰香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百个犹豫。左思右想,起身拿钱去最近的集市上买了一只不大的鸡。 兰香麻利地把鸡杀好,拔毛洗涮干净,清理好内脏,就装一锅水,放上姜片开始煮。 大概一顿饭的功夫就已经煨得稀烂了,香味飘得散出好远。 兰香放了盐,又煮了一会儿,把鸡汤和鸡肉盛起来装进大碗里,又放进食盒里。剩下的鸡汤和鸡肉自己就着米饭吃了一些,就赶紧提着食盒起身去和陆的衙门。 到了和陆的衙门,门房却说,几位大人都还在宫里议事,没有出来。请和夫人暂且去他位子上等一等。 杜兰香提着食盒来到了和陆办公的桌子上。看到他的桌子凌乱地散落着各种东西,就帮他整理起来。 忽然,在各种文书堆里有一张纸条映入了她的眼。 杜兰香拿起来一读,竟然是赵德昭写给和陆的信,大概意思是他母亲前天晚上千方百计从他父亲那里打听猜测到的,今天有可能考问的东西,让和陆事先做好准备。信的结尾赵德昭在拜托和陆,说如果这次和陆能调去参与管理禁军的钱粮,自己则去管理军械,哪怕不能当上点检,也“为大事助一臂之力”了。 杜兰香心里咯噔一下,疯狂地跳了起来。“大事”两个字在她心里打鼓。 和陆这时候刚好回来,看到杜兰香,远远地就笑了:“你怎么来了?” 杜兰香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慌乱,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你早上什么也没吃就来了。我去买菜的时候,刚好有个人卖鸡,小小一只,比别人的便宜。我想我们都半个月没开荤了,你这几天又这么忙,不吃一点怎么顶得住。于是做好了鸡汤,你现在赶快趁热吃一点吧。”说着揭开食盒。 和陆吸着鼻子就过来,问道:“你自己吃了吗?” 杜兰香笑着说:“我吃了才过来的。我要是不吃点,根本走不到这里。” 和陆端起碗就唏哩呼噜地吃,米饭仿佛不用嚼,就着鲜美的鸡汤就大口大口喝下去了。杜兰香问了别人才知道,他一天没吃饭了。 强烈的内疚涌上她的心头。 66.两虎相争宰相府大伤 吃完之后,和陆跟她说,自己还有公事,今天可能会忙到很晚,让她自己先回家。 于是她忐忑不安地回到了家。 入了夜,杜兰香点着油灯,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天一亮就赶着去了和陆的衙门,问和陆怎么不回家。他从来没不回家过,更没有不回家也不让人捎个口信来。 结果衙门的人说:“和大人下了大狱了。” 杜兰香如遭雷劈,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衙门的人悄悄对她说:“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这次连同和大人一并被抓的,有不少人呢。主要是赵相的学生,以及和皇子赵大人有关的人。” 杜兰香吓得不轻,连忙跑到赵普府去求救,谁知管家说赵普夫妇都不在,已经都进宫去了。 杜兰香失魂落魄地又一次来到晋王府,想问个明白。幸运的是赵二居然在家里。 赵二接见了她,让她到书房来见自己,却板着脸,不回答她的问题。 杜兰香的心砰砰直跳。 赵二严厉地问道:“兰香!你丈夫和德昭是不是和皇后内外勾结,串通起来欺瞒我哥?!” 杜兰香一愣。 赵二瞪着她,一拍书案,大声说:“我哥选官,都是选贤举能!你丈夫是不是串通皇后,内外勾结,上下其手,帮助皇后挟势弄权?!” 杜兰香想到昨天的那封信,瞬间白了脸,慌慌张张地跪了下来,却什么也没有说。 赵二见了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接着,又好声好气地说:“小表妹!我爹死的早。我哥又早早出去赚钱谋生。我小的时候,我们家只有我母亲和我两个人。孤儿寡母,被邻居欺负也不敢声张。亏得舅舅收留我们母子,让我们一直住在你们家。舅舅的这份恩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所以这些年就算他为非作歹,我也能帮一点是一点。至于你,我也是从小当成我的亲妹妹看的。你的丈夫有事,不就是我的亲妹夫有事吗?我能眼睁睁看着我的亲妹夫有事吗?” 杜兰香虽然有点听说过赵二和赵德昭争位的事,但她一直觉得,都是一家人,都是亲戚,谁当皇帝不都一样。她也不觉得赵德昭当皇帝,和眼前这个她一直很敬畏的亲哥哥一样的表哥当皇帝,对她来说会有什么不同。反正她家因为她爹一直都很困难,而他们不论谁当皇帝,大概都要帮扶帮扶她家。 她想到赵二这些年,确实一直在帮助接济他们家。而且这个晋王殿下,确实是整个汴京除了皇帝,最有权势的人。 想到这里,她鼓起勇气,朝他跪下,试着求这个令她十分敬畏的表哥:“殿下!我斗胆求殿下!救救你妹夫吧!殿下!”说着给他磕了几个头。 赵二急忙让侍女把她搀起来,扶到一边的座椅上。 赵二十分温和,语重心长地说:“小表妹!你都不说你丈夫究竟做了什么事,我怎么帮得了你呢?你丈夫出了事,我也只是听说。没有个准确消息,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兰香抽抽噎噎哭着说我也不知道,然后把昨天看到的那封信,悄悄给赵二说了,并求赵二帮忙。 赵二表情很古怪地笑了一下,对兰香说:“小表妹!你放心!你的事情我不会不理的。我这就去找我哥说情。” 兰香立刻感激地给赵二磕头,砰砰作响。 赵二亲自把她扶起来,笑着说:“小表妹!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肯定会安排好你的。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将来等我登基,我直接认你作妹妹,赐你姓赵,入我赵家宗室谱牒,还封你作郡主,把你一家老小都赐姓赵。到那个时候,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和陆你要是还愿意要你就养着他,你要是不愿意要,我可以赐死他,让你可以另外择拣合意的夫婿。” 杜兰香懵了,没听懂赵二说的什么意思。说帮他的忙,帮什么了?她只听见赵二要赐死和陆,然后又赶紧哭着求赵二饶命。 赵二挥了挥手,门外走过来一个侍女。赵二说:“给小姐收拾收拾。”然后对杜兰香说,“小表妹。你家你恐怕是回不去了。你要是愿意,你就住我这里吧。不愿意你也可以回老家。总之这次谢谢你了。和陆的命我哥饶不饶,我没把握,只能说看在你的情面上,我尽量去说一说,让他活着吧!” 杜兰香叩谢不止。 赵大接到弟弟的告密,把赵普的学生等一干人先削掉官职,下了大牢,自己则先后把赵普夫妇叫进宫里,分别软禁起来。 皇后在外面求见,儿子德昭也跪着求见。赵大统统让内侍赶走了。自己则在书房左思右想,踱来踱去,一夜未睡。 天明的时候,赵大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派人先把赵普的老婆魏禧叫来。 魏禧跪在御座的台阶下听候发落。 赵大其实也一肚子话,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半天才开口道:“你在家里和老普密谋的事情,你以为只有你们两个知道吗?” 魏禧心里一惊,却强作镇定,说:“陛下指的是什么事?” 赵大冷笑道:“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你还跟我装糊涂吗?你说,一定要想办法,让皇后也帮忙,帮德昭拿到禁军的兵权,将来万一朝中有变,你们可以马上越过晋王登基。等德昭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杀了叔叔晋王。这话是你说的吧?!” 魏禧脸色一变,愣在原地。 赵大继续冷笑道:“按理说,你也是为了我的儿子,我不应该这么对你。可是晋王也是我亲弟弟,我不能见到自家人自相残杀。更不能让一些人为了自己的私欲,把我大宋江山置于分崩离析的境地。五代的教训历历在目,我决不能让我大宋步五代的后尘。” 魏禧把头重重磕在地上,肚子里狠狠思索自己和老普在床上说的话,怎么居然能传到赵大的耳朵里? 她打死也不承认说过这些话。并 且赌咒发誓说绝对没有那个胆子。 赵大不怒反笑:“你没那个胆子?你没胆子你能这样弄权?我赐给你家老普姬妾,让他开枝散叶,你居然敢私自把她们都嫁掉,而且都嫁给你的学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和陆娶我家的亲戚,再推荐他去度支办事,过后再去禁军管钱粮。都这样了,我这个皇帝,你恐怕是不放在眼里。” 魏禧跪在地上,深深地叩拜,道:“陛下万岁,贱妾当初承蒙陛下不杀之恩,如同再造,怎么敢对陛下有丝毫不敬。” 赵大道:“你不敢?人你都嫁掉了,你还狡辩?就凭嫉妒这一条,我就能让老普休了你。” 魏禧又恭敬地对赵大行了礼,说:“贱妾非但不是藐视陛下,而且维护了陛下的英名。贱妾不求奖赏,只求陛下宽恕贱妾擅自做主的罪。” 赵大怒极反笑:“这么说我倒要谢谢你?我倒要听听,嫁了这几个姬妾,你怎么就维护了我的英明。” 魏禧说:“五代之时,天下大乱,百姓饱受丧乱之苦。 宫里来的几位小姐,服侍皇后和陛下,劳苦功高,来贱邸之后,贱妾倾全家之力招待,不敢有丝毫怠慢。给她们挑选的夫婿,都是外子的学生,相貌堂堂,而且今年刚刚考中进士,都将为我大宋的柱石。可这几位学生,却因为家境贫寒,娶不起妻子。现在正当国家休养生息之际,百姓婚嫁尚且有官府鼓励,这几位贫寒士子,岂可因为我一家独占好几位年轻美女,就让他们都娶不了妻?” 赵大听了,皱了皱眉,说不出话来。 魏禧见皇帝脸色稍微缓和,便进一步说:“贱妾给她们引荐这几位栋梁之材,也是经诸位小姐点头的,如有不满意的,贱妾也绝不强迫。贱妾也举全家之力,诸位小姐们都备了不算少的嫁妆,并且说让她们出宫嫁人,全是陛下的恩典。” 赵大冷笑说:“你不要转移话题。你若真的只是把她们嫁掉,我根本不会说什么。如你所说,现在正是繁衍人口的时候,如果你只是做了这件事,我恐怕还要奖赏你呢!可是现在,你们夫妇和皇后内外勾结,挟势弄权,我大宋的将来眼看就要毁在你们手里。” 魏禧来的时候看到皇后被拦住,德昭被打发走,心里已经有了毛病。此时此刻,她特别不理解赵大,忍不住顶嘴道:“父死子继本来就是天公地道,现在明明放着有皇子,却传位给别人,这不才是取乱的做法吗?!” 赵大被戳中了痛处,拍着桌子愤怒地喊道:“这是我的家事!你凭什么插嘴!!!!” 魏禧说:“未来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只是陛下的家事!这是国事!” 赵大重重拍桌喊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老普本来好好的,就是被你教唆坏了!你别以为你和老普在老家买大木头造房子,你们收受学生们礼物的事,我不知道!你们拼命扶持自己的学生,简直把我大宋朝廷当成你家后院了!” 67.中年丧妻赵普惨离京 魏禧深深拜了下去:“既然如此,就请陛下杀了我吧!” 她这下才明白,赵大这是拿自己出气。他不舍得动皇后和德昭,不舍得让自己的家人受委屈,也舍不下他和老普多年的兄弟情,就拿自己开刀,杀鸡儆猴。 赵大冷笑道:“我赐死了你,老普会怪我的。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义,我可不希望因为你而毁了。” 魏禧再叩首,求道:“贱妾愿意自己死。只求陛下饶过我家老普和我的孩子们。” 赵大板起脸斥责道:“别把你自己说得这么伟大。你一个罪犯,十几年前就应该死了。我让你多活了这么多年,你还嫁给老普,享受了那么多年荣华富贵,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当初饶恕你就是不对!让你今天有机会教唆老普专权擅势。若是留着你,只是把老普贬出去,只要皇后一召唤,你这个师娘,在这里岂不是仍然一呼百应?既然你肯自己死,那再好不过。我给你几天时间安排好你家里的事。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魏禧的眼睛里含着眼泪,对赵大拜了几拜,口里说着“跪谢天恩”。却迟迟不动身,头仍然磕在御座前的台阶上不起来。 赵大板着脸说:“你还有什么舍不下的事?” 魏禧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大殿的地板上。她恳切地求道:“和陆那孩子,都是因为我的安排,才娶了杜小姐的。让他去管禁军的钱粮,也是我的主意,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求陛下开恩,放了我的孩子吧。” 赵大挥挥手,说:“你倒挺及人之幼。”答应了她的请求。 赵普被太监传话说皇帝正忙着,请他先在某个房间里等着,然后就被太监们看守着,不让他出门。赵普急得都快烧焦了。他想办法请相熟的太监去打听消息,却左等右等,没有半点消息过来。他脑中闪过一百种可能,最后咬咬牙,想了又想赵大平时的为人,决定冒险去求见他。 赵大是个念旧情的人,自己大不了威胁和喜儿同生共死,赵大估计能饶了他们俩的命,只不过这半生辛苦得来的荣华富贵,恐怕就要成为泡影了。 赵普苦笑了一下,心想,罢了罢了,伴君如伴虎,就抛下这些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去也不错。还好前几年把老家的房子修缮了一下,他们一家几口在家里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到时候他教教书,种种田,过点平静的日子。何况他现在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那赵大眼见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赵二登位,自己怕是也不能善终了,不如急流勇退,趁现在还能和皇帝叙叙昔日的情分,全身而退算了。 打定主意,他不顾太监的阻拦,壮起胆子冲破包围圈,直接跑到赵大宫殿前跪下,大声求见。 却被领头的太监一把拉起,宣读了皇帝的旨意,说是要留他在宫中小住几日——正式宣布要囚禁他,然后直接派了几个人把他架着就走。 赵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人就被扔回了刚刚跑出来的房间。 赵普慌忙抓着一个太监的衣袖问道:“我家里人怎么样了?” 太监悄声说:“尊夫人已经回家了。具体的事,小的们也不知道。等陛下气消了,相爷自己问陛下吧。小的们也不敢多嘴。” 赵普一颗心放下了半颗,只好耐着性子等下来。 一住就是好几天。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赵普实在是熬不住了,想着拼死也要先见到赵大才行,刚这么想着,大殿的太监就来宣读皇帝的旨意。 大意是赵普收受学生的贿赂,在家里违规建造大房子,更是在朝中嫉妒贤能,专权擅势,因此皇帝下令去掉赵普的宰相官位,命令他出镇河阳三城。 赵普听了命令,先是叩谢天恩,然后急忙说求见陛下。 太监却告诉他,说陛下特别吩咐了,不见他。 赵普愣在原地。 太监悄悄对他说,陛下给他恩典,限他三天,回家收拾东西。三天之后离京出镇。 赵普又问他的学生和陆怎么样了。 太监欲言又止,对他说也已经放出大牢了,但是也要立刻收拾东西离京。 赵普谢恩。 从皇宫出来,赵普从来没有这么心焦过。虽然太监说,他老婆也被放回家了,他的学生也被放回去了,可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远远走到家门口,他见到家里居然挂起了白色的灯笼,十分惊讶。 他小步快跑到家里,却见门口没有人,原来的老管家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伸着脚跑进了大厅,却赫然见到一副棺材——还挺简陋,一看就是仓促之间准备的。 他大惊,揪住最近的一个孩子问:“谁死了?” 孩子红肿着眼睛说:“师娘死了。” 赵普不相信,怒斥道:“胡说八道!人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孩子被他斥责地怯怯的不敢吱声了。 和陆赶过来解释道:“师娘从皇宫里出来之后,日夜担心师父,最后思虑成绩,突发疾病,昨天夜里突然过身了。” 赵普愣在原地:“胡说八道!我又不是纸做的人,担心我什么?担心就担心出毛病了?!你当我是傻子,这也能信?!” 和陆劝道:“千真万确。我前天就出来了,那个时候师娘就对我说身体不舒服,我说请大夫,师娘也不愿意,说休息休息就好了。谁知晚上人就没了。” 赵普还是不信,扒着棺材就说:“这里面是什么?!真晦气!快打开我看看!要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牛啊猪啊,做法事来冲喜,我揍你们!” 和陆和赵普的儿子女儿们面面相觑,劝道:“师父节哀顺变……” 这句话不说还好,说了赵普火冒三丈:“什么节哀……呸呸呸……”执意开棺,非要看看里面是什么。 结果一打开,喜儿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就这样映入了他眼里。 赵普只看了一眼,当场就晕了过去。 和 陆他们又是掐人中又是抬进房间里去,又要应付来吊唁的宾客,折腾了很久。 等赵普悠悠转醒的时候,他的儿子女儿走过来对他说,母亲已经要出殡了。 赵普大惊,一下子坐起来:“我睡了几天了?!” 他儿子说:“一天。” 赵普大怒:“这才三天就要出殡?!你娘的尸身都还热着呢!!!”抬手就要打。 被赶上前来的学生和陆一把拦住:“师父,不要闹了,还是让师娘好好入土为安吧!” 赵普暴跳如雷:“你师娘这些年一直对你视如己出,你居然这么不孝?!”然后开始捶胸顿足,仰天大哭,险些又要哭晕过去。 和陆和赵普的儿子两个人合力才按住他。 最后,赵普扒着棺材又哭晕过去一次。前来吊唁的人看到这个情况,都议论纷纷。 和陆怕他哭坏了身体,只好走过去,和赵普的儿子两个人合力把赵普抬到房间里去休息。外面的丧事由他们两人主持。 等赵普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到了他该出京的日子了。 和陆等人已经帮他把东西都收拾好了。赵普的学生们这次被贬出京的不少。大家齐齐在近郊聚头了。 本来大家都应该先给赵普摆餐酒送行,可是赵普哪里还能吃得下,他简直是被抬着扶上马车出京的。 马车拉着一群伤心人,就这样远去。 赵大这边听着手下人传来的,有关赵普家的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是再怎么不是滋味,也要收拾干净后面的事。 于是他派人把他弟弟叫来,并且安排下去一桌小筵席,兄弟两个人一起吃个晚饭。 赵二仿佛是等着一样,很快就来了。赵大告诉他自己听到的消息。 赵二叹了一口气。兄弟两人扼腕叹息了一回。 接着,赵大给弟弟倒上了酒,锅里煮着上好的羊肉,香气扑鼻。 赵大也叹了一口气,说:“你我兄弟都多久没有这样一起同桌吃饭了。还记得当年你还很小,那时候父亲刚刚去世,家里很穷,有点好东西,娘和我都先紧着你吃。你爱吃羊肉,有一次发了烧,刚好下大雪,我出去买羊肉,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买不到,结果主公听说你病了,就派人送来两块上好的羊肉,你喝了羊汤,不久烧就退了。” 赵大虽然当了皇帝,还是习惯称柴荣为主公。 赵二捏了捏拳头,对赵大说:“哥,我们兄弟一向都是亲密无间的。当初哥去当兵,让我好好读书,我心里特别舍不得。你每次一出远门,我就担心得要命。尤其是一想到你在兵营里给柴荣当下人,差点死掉,我就哭。那时候我拿头发悬在梁上,只要读书的时候一打瞌睡就被扯醒,就是想读成了书,出去做官,哥你就可以不用伺候他们,替他们卖命了!我们哥俩过好日子。谁成想,现在我们过上了好日子,我却不能像以前那样,时时见到哥,每天都和哥一起吃饭。” 68.息事宁人赵大再治酒 赵大听了,也很感动,连忙说:“你就搬到宫里来住吧。反正宫里人口也简单,只有我和你嫂子,你侄子。大家都是一家人,也没什么可避忌的。我们每天都像现在这样,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聊天。”说着给弟弟夹了一块羊肉。 赵光义却冷笑一声,说:“不是我不想进来陪哥……而是……哥,我跟你打个赌,你明天告诉她我要进来,她一定想办法让我进不来。” 赵匡胤不满地说道:“你嫂子不是那样的人。怎么把你嫂子想得这样坏!” 赵光义握了握拳头,忍不住了,愤怒地说:“哥!我知道她是你心爱的人,我不该说她坏话。可是,我真的想劝哥一句——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是一个心机很深很有城府的女人!德昭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这些年被她教唆的,跟我都不亲了,就跟她亲。她打的是什么主意,我还不知道吗?大家兄弟关起门来说话,我没什么忌讳的!她就是仗着德昭年纪小,耳根子软,将来等德昭继承大统,她当了太后,就牢牢挟制住德昭,效仿武则天呢!到时候我们大宋就是她赵京娘的大宋! 德昭什么都好,就是孝顺而且耳根子软。她为了能挟制德昭,我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是一定要拔掉的。哥,我不瞒你说。有你庇护我一日,我能平平安安苟活一日,将来要是我没福气,哥先我去了,我不等她害我,我一头撞死在哥的棺材上,跟哥一起去了!”说完,流下眼泪来。 赵大呵斥道:“胡说!什么死啊死的!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掏出手帕给弟弟擦眼泪,接着劝道,“我觉得你们之间误会很深。其实京娘她是一个好女人,无依无靠,心里只有我。她带大德昭,也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情分。其实你们之间就是有些误会。你搬回来住,慢慢了解她,你就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赵光义边擦眼泪边想,枕头风果然厉害,看来要彻底扳倒皇后,还需要一段时间。 夏天的夜里,处处是虫鸣。 赵大破天荒地让御厨准备了夜宵,自己亲自提着一盅美酒,来到皇后宫。 今天来得比较早,京娘还在看内宫的账册,宫女却禀报说,陛下来了。 京娘觉得奇怪,起身迎了上去,接过了赵大手里的酒壶。 过了一会儿,宫女把酒菜端了上来。赵大说要夫妻一起喝点酒。 赵大本来就爱喝酒,今天却不急着喝,亲自给爱妻倒酒。 京娘接过杯子,一仰脖子喝了,下酒菜是她喜欢的糟鸭子。赵大特意命厨房做了她喜欢的菜来。 京娘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却说不出来。 果然,赵大你一杯,我一杯,自己喝了不少酒,又灌了京娘不少酒。 京娘的脸开始红起来。赵大却仍然脸色如常。 赵大给她夹菜,边夹边劝她吃菜,夹着夹着,突然说:“我让德昭出镇山南西道去了。那个和陆也跟着一起去。” 京娘本来端着酒杯,猛然听见赵大说的话,酒杯一个拿不稳,眼看就要掉在地上。 赵大本来就武功高强,这时候虽然有了年纪,反应没有年轻时候快,却仍然一把把京娘马上要掉在地上的酒杯,给稳稳接住了。 赵大笑了:“我接住了!”有些得意, 京娘一个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赵大看她哭了,连忙掏手帕给她擦眼泪:“怎么就哭了?!孩子出去历练几年,又不是不回来了。” 京娘捂住脸,眼泪滚滚而下,忍不住脱口而出:“你都一把年纪了,是真不怕你死的时候儿子不在身边啊!” 赵大听了也不恼,而是重重叹了一口气,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你含辛茹苦带大我的儿子,我很感激。所以这么多年,我对你做的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也是为了我的儿子的前途。可是有些事情,我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京娘抹着眼泪不作声。 赵大说:“儿子虽然是我的亲儿子,可弟弟也是我的亲弟弟。我爹娘死的时候,把我弟弟嘱托给我的样子,我今生今世也忘不了。阿义他为了我能升官,去南唐冒险,后来又策划兵变的事,我也历历在目。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骨肉分崩离析。” 京娘听了这个话,冷笑道:“还能怎么分崩离析。德昭和赵相都被贬出去了。将来等晋王接了位置,不需要分崩离析,他直接就把我和德昭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直接碾死就行了。” 赵大呵斥道:“说什么呢!大好的日子胡说八道!” 京娘不服气地顶撞道:“我说的什么陛下心知肚明! 陛下如若不早决断,将来我和德昭我们母子,就没有活路了。眼下晋王担任开封府尹,掌握京畿重兵。陛下不早定名分,就算德昭是陛下的嫡长子,晋王也会凭借禁军,逼迫德昭就范,自己顺势接位的。只是自古以来,兄终弟及就名不正言不顺。春秋时期宋宣公传位给自己的弟弟,内乱延续了几代。陛下有嫡长子,万一晋王登位,一定会除之而后快。” 赵大呵斥道:“不许挑拨离间!阿义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从小就疼德昭,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京娘被斥责,涨红了脸,哭了,说:“妾身是挑拨离间之人……妾身只是不忍心见到陛下这一点点骨血,死得冤枉……”大哭起来。 赵大见她哭了,就有些慌了,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说:“我就说吧!你跟阿义有很深的误会。你知不知道,你担心他害你,他反而还担心你害他呢!” 说着自己都觉得荒唐,笑了起来,“他说他担心德昭登基之后,你们娘儿俩怕他权势太大,要除掉他呢。其实都很荒唐。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我叫他搬进宫里来了,你和德昭多跟叔叔相处,就知道他的为人了。他其实学富五车,胸襟广阔,从小也疼爱德昭。你们就是互相不了解才会这样的。” 京娘见状 ,暗暗猜到赵二应该是给他哥下了眼药了,要添一把火。 于是,她哭着对赵大说:“既然如此,陛下,我愿意用我自己的性命来换取德昭的将来。既然晋王殿下忧虑的是我,请陛下赐死我,然后立德昭当太子。” 赵大气得浑身发抖,说:“你们要逼死我吗?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你怎么说这种话。大家都是一家人,骨肉至亲,怎么就你死我活了?” 京娘哭着说道:“晋王殿下不是怕我挟制德昭吗?我对天发誓,如有此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如若陛下不信,可以立刻赐死我!只要德昭将来能够接位,我愿意立刻就死!”哭着抱住赵大的腿,眼泪汪汪地仰视着他说,“其实,十几年前,我就应该死了,是陛下冒死把我从强盗手里救出来。我的命本来就是陛下的。现在,若让我为陛下死,我死而无憾!” 赵大听到她这样说,简直难过到无法呼吸。他想到当初陈桥兵变时弟弟说的话,想到今天京娘说的话,心如刀割。他现在非常非常后悔。他处心积虑、一念之差得到的皇位,居然像柴荣扼住他咽喉的诅咒,让他后半生不得安宁!让他本来应该相亲相爱,幸福美满的一家人,斗到你死我活的境地! 京娘丝毫未察觉赵大的心情,她伏在赵大怀里,继续说:“陛下赐死我之后,请把我的尸体放到陛下的万年陵寝去,将来到了地下,我们夫妻可以团聚,我好永远侍奉陛下。” 赵大心如刀割,他流泪道:“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将来团聚。我们现在就团聚着啊!大家平平安安的,我们做长久夫妻。” 京娘拿手帕捂着脸,牙齿却咬紧了,暗想,晋王果然厉害。不下点猛药是不行了。 ———————————————————————————————————— 汴京城郊的一个村子里,刚搬来一个富户老雷。他过了一段闭门不出的寂寞日子。 虽然是这样,但左右邻居还是要长期相处的,瞒上不瞒下。邻居们都知道老雷“有很硬的后台”,“得罪了大人物”,才躲到这个村子里来。他们从来不问老雷的来历,但是如果老雷要找他们帮忙,他们也很乐意,他们管老雷借钱,老雷也是尽量借,而且一般不催促还钱。 这天傍晚,邻居林大哥从城里卖菜回来,遇到在院子里收拾鸡舍的老雷。 林大哥热情地打招呼:“雷大爷——” 老雷也热情地招手回应:“老林——” 老雷说:“今天生意不好吗?你怎么挑着满担子就回来了。”指了指林大哥扁担两头框里的菜。走的时候满满的,回来的时候剩了有快一半。 林大哥不好意思地说:“城里勾栏在唱新歌,我听入迷了,就忘了卖菜了。等听完几首歌,菜都干了。”只好都自己吃,烂菜叶喂鸡。 老雷在村里待久了,非常无聊,心生羡慕,也很想凑热闹:“什么歌这么好听?” 69.犹解倒悬玉莲脱苦海 林大哥说:“雷劈负心汉的故事。说一个人发财了,就不要老婆了,然后被雷劈死了。” 老雷哈哈笑了:“这有啥好听的?”但是嘴上这么说,其实很想去看看。 林大哥就开始吹,说那个歌有多好听,唱歌的妓女长得有多漂亮,唱完一群一群的人争着给她扔钱,争着想嫖她。言语之间夹杂着污言秽语。 老雷嗤笑了一声。别的就算了,但是他真的很想去人多的集市上走一走。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人群和热闹了。 但是他不敢。 林大哥说:“害!这有什么难的。你要是怕仇家来寻仇,你戴上这个帽子,我给你化妆。脸上点些麻子,保准没人认得出。”林大哥经常去勾栏,混熟了,勾栏画脸的手艺居然也学会了一些。 老雷动心了。 汴京的清早,是非常忙碌的清早。住在外城附近的村子里的人,早上会挑着自己的东西过来叫卖。城里沿街也有一排一排的商铺,有专门吃饭的,有专门吃茶的,还有住店的。随着天大亮,买东西的人也一波一波赶来。在人群最拥挤最热闹的地方,有人专门搭台唱歌跳舞,有时还有说书的。一个说书人正在讲五代时候的旧事。 这天,老雷让邻居给自己化了妆,带了帽子,感觉自己不容易被认出来了,就冒着险进了城。一路上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老雷感受到久违的热闹,对比自己平时在家闭门不出时候的孤独寂寞,一下子感到十分舒畅。 老雷走着走着,走到勾栏附近,里面的妓女正在唱歌。一个富有穿透力又悦耳的歌声传了出来。 “谢娘惆怅倚兰桡,泪流玉箸千条。 暮天愁听思归乐,早梅香满山郭。 回首两情萧索,离魂何处飘泊?” 是温庭筠的词。纵然老雷是一个无情人,想到自己年近半百,却有家归不得,落得个飘泊异乡的下场,也不禁心酸落泪了。老雷回头看了那妓女一眼,想看看能唱出这样悲伤的词的究竟是什么人。 这一眼看去,简直五雷轰顶——这就是他失踪好几年的侄女玉莲!!!! “玉莲——?!!!!”老雷不禁喊了出来。 那妓女一个回头,停住了歌唱,看向老雷这边。 老雷刚刚还听到周围人议论她,直觉得愤怒的血往脑门上涌。 玉莲也看到他了。本来在唱歌,嘎一声就停了。 老雷汗流浃背,生怕她喊出来,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相认,皇后和赵普的人来把他抓了。 于是他一溜烟跑了。 他绕到勾栏的后门,提起门就拍,说要找刚刚唱歌的人。 老鸨以为他是来嫖的,连忙笑容满面地迎了进来,说等会儿她唱完了就来。 老雷一肚子的火,忍了又忍,但是不敢冒然闹事,想先确认那人是不是自己的侄女玉莲。 果然,过了一会儿,唱歌的妓女换了表演的衣服就过来了,老雷一眼就确认这是自己失踪好几年的侄女。 “玉莲?!!!你怎么在这里?!!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老雷老泪纵横。其实他心里一直内疚,侄女失踪他也有责任。 玉莲看到是大伯,马上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她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的。 原来,当天她杀了冯老太,心里非常害怕,就回了家,告诉了她爹这个事。她爹赶紧给了她一些钱,让她逃走。 玉莲哭着说:“我一个弱女子,这种世道,能逃到哪里去呢?” 于是玉莲就找了隔壁邻居小吴哥。小吴哥平时在汴京城里做工,谋一份生计,那天刚好回家。 玉莲说:“吴哥,你带我逃吧,我们去汴京。汴京人那么多,官府肯定找不到我的。” 小吴哥立刻就答应了和她私奔。 玉莲心想,嫁不成太子,嫁个手艺人平平安安过过小日子,也挺好。 就这样跟着小吴哥来到了汴京。 开始的日子还好,小吴哥白天出去做工,玉莲就在一处租来的小房子里,做好饭等他回来吃。小两口日子过得也算平静。 大概过了几个月,小吴哥就流露出了本性。他其实是吃喝嫖赌的无赖,好吃懒做,对玉莲新鲜劲没有过,就还好,几个月过去新鲜劲一过,玉莲带来的钱一花完,两人就完了。其实他根本养不起老婆。 于是他对玉莲说:“玉莲,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人都要饿死,不如我们寻一条生路吧。” 玉莲问:“什么生路?” 小吴哥说:“你去大户人家帮佣吧。不然我们两个都要饿死。” 玉莲其实是很不情愿的,毕竟她在家从来没有低三下四讨生活过。从家里逃出来之后,什么苦都要吃了。 但是也没办法,因为不听话小吴哥就会打她。 于是玉莲跟着他出了门。 谁知所谓大户人家居然是勾栏妓院。 玉莲看着小吴哥离去的背影,发现不对劲想逃跑的时候,已经晚了。老鸨带着打手把院门一关,上来就打。 然后就是让接客。 玉莲这几年在青楼,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挨了多少打,受了客人和妓院多少虐待。 她现在特别特别后悔从家里逃出来。她甚至一度想着,要不去官府投案自首吧,官府把自己砍了头,也好过现在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可是甚至连投案自首也不行,因为老鸨子严密地看着她,生怕她逃跑。 老雷听了侄女的诉苦,特别生气,他也哭了,捏紧了拳头说:“闺女,你放心,大伯一定给你讨回这个公道!!!” 玉莲眼泪汪汪地说:“大伯,你发财了?!可以赎我出去?!” 老雷捏着拳头两眼冒火,冷笑道:“呸!什么赎身!我要把这些欺负过你的人,通通抓去砍头!你等我带人来踏平了这间妓院!” 玉莲擦擦眼泪,吃惊地问:“大伯,你官复原职了?” 老雷轻蔑地说:“没有,小小一个县官算什么,你大伯我现在攀上了高枝。” 于是老雷起身告辞。 出了勾栏,他也顾不得 被人认出来了,直奔晋王府。 晋王赵二起初还不在家,在开封府衙处理公事。他不能直接去衙门击登闻鼓,就一直在晋王府焦急地等着,等到半夜,晋王终于回来了,老雷如此这般告诉了晋王,唯独没有说玉莲在老家杀人的事。 晋王怒不可遏,说我治下居然还有这样无法无天的事?!命令明天一大清早就去勾栏抓人。老雷得了这个信,高兴地磕头不止。 赵二把他扶起来,说:“老雷不用这么客气。别说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这个拐卖妇女,逼良为娼的事,也是开封府衙应该管的。你放心,你的侄女我一定给你救出来。” 第二天,赵二派手下去勾栏抓人,老雷装扮成官差过去一起抓人。 老鸨起初还想抵赖,结果玉莲见了大伯带人来,根本不怕她,一五一十全说了,不但亲自指着鼻子抓人,还靠着自己这些年的关系,让别的妓女也来指认。 然后还到处搜查那个小吴哥,终于在一个赌摊上找到了,一起抓走。 老雷一行人就这样秋风扫落叶一般解决了这个事。事后,很快判死的判死,判杖刑的判杖刑。 抓人行刑的都是开封府赵二的亲信,大多和老雷相熟。老雷每个人送了一坛好酒,请他们务必下手要重。玉莲跑过去观刑,要求每个人都要打得皮开肉绽,留下残疾才肯罢休。 办完了这些事,老雷把侄女接到自己在汴京附近村子的家里,十分内疚地对她说:“玉莲,都是伯伯害了你。你伯娘没给我生个一儿半女就走了,我本来就把你们看作是自己的孩子。既然你家里回不去,从此以后,你就过继给我当女儿吧。你要是想嫁个好人家,我给你陪送多多的嫁妆,让你嫁个好人家。招赘也可以。如果你不想出门,就在家一辈子也没关系,伯伯养你一辈子。” 玉莲哭了,说:“伯伯,不怪你。我从来没怪过你。我变成今天这样,都是赵德昭害的!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用吃那么多苦。” 老雷咬牙切齿地说:“你说的对!都是赵德昭害的!这个杀千刀的砍头玩意儿!先是让我丢了官,又害了你一辈子。你等着吧,等晋王登基,有他好果子吃!” 玉莲冷笑了一声,说:“谁知道晋王能不能登基。我等不到晋王登基了。”她在汴京勾栏这么久,因为唱歌唱得好,唱出了名气,有时候也会去达官贵人家里唱歌助兴。席上席下听到过不少流言蜚语。 老雷说:“那怎么办?人家是皇子,我们只是平头老百姓,晋王不登基,这我们怎么斗得过?!” 玉莲冷笑说:“伯,我明天照常去勾栏挂名,以后凡是有官员点我唱歌接客,我就去。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早晚有一天我能近得了赵德昭的身。到时候,我要杀了他!” 老雷一拍桌子大声说:“好!不愧是我雷家的子孙!有志气!皇后和赵德昭那么欺负我们,我们虽然是小门小户,但也不是任人鱼肉的!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士之一怒!就是皇帝老子,不怕贼偷,还不怕贼惦记吗?迟早有一天我们要报仇!” 70.四十年家国后主辞庙 开宝七年,宋太祖发兵征讨南唐。开宝八年,大将曹彬攻克金陵,南唐灭亡。 玉瑶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她站在国主李煜身边,等待宋军攻占皇宫。 经历了漫长的战事,她已经精疲力尽,只想快点了结眼前的一切。 曹彬带兵冲入皇宫。领头的士兵率先冲了进来,然后一群人层层叠叠把玉瑶一行人围住。玉瑶他们所有人都仿佛是羊圈里等待屠宰的羊,齐刷刷抬起了头。 姐姐的儿子如今只剩了一个,低着头站在玉瑶身后,微微发抖。虽然已经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却不知为何弱不禁风,现在面临这个情况,悲伤之余就是害怕。 玉瑶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心里想的是,如果宋军要侵犯自己,她就先拿匕首不顾一切刺出去,然后自我了断——与其被侵犯然后被杀,不如自己动手。十年的时光,让她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长成了一个果敢的女人。 出乎意料的是,曹彬的手下十分规矩,好不容易攻破金陵,对着金玉珠粒,富贵迤逦的皇宫,竟然没有动手抢劫,而是径直冲国主夫妻而来。 曹彬宣布道:“传陛下诏令:江南的事,朕交给曹彬了。切记不要抢劫暴虐老百姓,一定要散播我大宋的威信,让南唐上下自己归降,不要急着攻打。城破那天,一定不可以杀人!如果李煜一族顽强抵抗,也不可以加害。朕现在把宝剑封装在盒子里,赐给曹彬,自副将以下,不听曹彬命令的,斩!”,然后,对李后主夫妇说,“唐主,你投降吗?” 李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曹彬手持的宝剑下拜称臣,说愿意投降。 曹彬下令把李煜夫妇和太子李仲寓带走。 士兵们走上前去,强硬地把李煜一家三口和其他人隔离开,要带走他们。玉瑶的嬷嬷跪下抓住一个士兵的脚,苦求要跟着玉瑶。士兵不耐烦了,一脚把她踹到旁边。 嬷嬷喘着粗气,吃力地被踹翻在地上,乞求道:“大人,求求您了。让我伺候小姐上路吧!大人!” 玉瑶急忙求情:“曹大人,我家的嬷嬷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什么也做不了,求您饶她一条性命吧。” 曹彬点了点头,说:“饶她可以,但是去汴京只能你们一家三口上路,跟我们的人走。” 不等玉瑶说话,嬷嬷立刻大声哭求:“大人开恩!让我服侍小姐上路吧!大人开恩!” 玉瑶心疼地乞求道:“大人,这是我家的老仆人,跟着我已经很久了,又身患重病,无依无靠。如果把她一个人留在金陵,她没有活路的。求您开恩。” 曹彬不同意。 嬷嬷挣扎着爬向曹彬,爬了几步被曹彬的手下拦住。嬷嬷转而爬向玉瑶,紧紧抓住玉瑶的脚。玉瑶跪下来护住嬷嬷,继续向曹彬求情。曹彬视若无睹。 嬷嬷终于支撑不住,在玉瑶身边吐了一口血。玉瑶大惊,急忙抱住她。嬷嬷吃力地说:“瑶瑶……小姐……能服侍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跟着瑶瑶,嬷嬷享受了一辈子荣华富贵,现在死了,也没有遗憾。我就是放心不下……放心不下你……瑶瑶太苦了……”头无力地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了。 玉瑶肝肠寸断,跪在地上抱着嬷嬷的身体摇晃,想把她摇醒,却再也摇不醒了。她几乎要昏厥过去,余光却发现自己的外甥,脸色惨败,已经吓得昏了过去。一个士兵上去直接扛起他要往外走。 玉瑶顾此失彼,急忙抬脚欲追,却被一群士兵拦住,把她和国主围着,逼迫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玉瑶请求曹彬让自己安葬嬷嬷,曹彬充耳不闻,让人直接把她和李煜拉到外面去。一个士兵上前来夺走玉瑶手里嬷嬷的尸体,拉了出去。另一个士兵上前来欲拉扯玉瑶。 李煜挡在她身前,向曹彬行了一礼,说:“曹大人请礼待我的妻子。我们会和你走的。” 曹彬作罢,挥了挥手。拉扯玉瑶的士兵退下。玉瑶跟随李煜,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宫殿。 待她和李煜走出殿门之后,曹彬不知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话,士兵们瞬间欢呼起来,兴奋地冲入各处殿阁,开始翻找各种值钱的东西,遇到宫女或李煜的后妃,就直接动手扛走。玉瑶时不时听见宫女或后妃的尖叫声,想再次向曹彬求情,却被曹彬的手下拿刀遥对着,命令玉瑶夫妻跟他们走。 李煜见到此情此景,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开口向曹彬求情。曹彬声音不大地呵斥了士兵几句,让他们不要伤人,也没有多管。 江南的皇宫,就在一片混乱中,远离了玉瑶。 马车走了一天便到了边界,玉瑶和后主被押往汴京。一路上两人被曹彬亲自看押,对坐着沉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少天,玉瑶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汴梁。进城的时候,宋帝亲自带人来"迎接"他们。准确地说,是来查看他们。玉瑶下车的时候,汴京的百姓都赶来看热闹,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宋兵手挽着手,勉强才拦出一堵人墙。 玉瑶跟在李煜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四周。快走到宋帝身前时,李煜不用人提醒,就拜了下去,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玉瑶也立即跟上。两人给宋帝行完礼之后,宋帝哈哈大笑,十分开心。 "从此以后,天下就是一家了!只要你们夫妇在我大宋安分守己,就会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说完,大手一挥,封后主为"违命侯",玉瑶为"郑国夫人"。 玉瑶听到"违命侯"三个字,仿佛脸上被扇了一巴掌,两颊火辣辣的。周围百姓早在听到"违命侯"三个字的时候,就哄堂大笑,对着玉瑶他们指指点点。 玉瑶隐隐约约听到有人用下流的话说自己,还有人说自己是亡国祸水。 她低着头,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流出眼眶。 身边 的丈夫,形容萎靡,佝偻着身体,勉强站立,然而究竟是病体,还是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倒了下去。 玉瑶急忙扶住他,却因为力气太小,被他带着倒了下去。两人跪倒在地上。 玉瑶特别害怕,特别无助,她忍不住用乞求的目光看向宋帝。只看了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马上低下头,再也不敢抬起来:宋帝身材高大,是个特别威严的中年男子。宋帝的身边,紧跟着一个白净的年轻男子,竟然是玉瑶的熟人——十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匆匆从自己家离去。临走之前还想带走自己,自己却最终选择了家人,拒绝和他走。 此刻这个年轻男人紧皱着眉头,盯着自己,却并不像周围人那样嘲笑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玉瑶恍惚中想起十年前,他临走之前说的话。 "你跟我回汴京吧。我哥很疼我的。我想要什么他都会答应。到时候我和他说我要娶你,请他主持我们的婚事。" "我们成亲之后,最多三五年,我一定和你再回江宁。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的家人吃苦的!” “说到底你还是要嫁给那个好色之徒?” “我还会回来的!” …… 玉瑶不用问也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虽然他的衣冠一看就知道并不贵重,也不华丽,可形制和却宋帝很相像,又站在宋帝身边。答案不言而喻:宋帝有一个十分倚重的亲弟弟,封为晋王,讳名光义,就是当年的赵二。 玉瑶想到这十年自己受国主丈夫恩宠,穿过许多锦衣华服,焚过不知道有多少的贵重香料,还有宫里数不清的美人宫女服侍,对比宋帝和晋王朴素到有些寒酸的衣冠,此刻只觉得恍恍惚惚。当日离开的那个年轻人,现在能主宰她和她丈夫的性命。 宋帝在头顶,声音洪亮地说些什么,玉瑶已经没有力气听了,大意是对他们夫妇进行封赏优待,让人给他们行礼,行礼过后玉瑶夫妻又还礼,然后说他俩舟车劳顿,让人带他们去休息。 玉瑶麻木地跟随后主丈夫谢恩,然后又被带去一处房子。虽然和在金陵的宫殿不能比,但住处也不算小。只是这住处,有宋兵层层把守,严密监视。 玉瑶在宋兵的坚护下被送到后院,里面早有婢女等着了。婢女向她行礼后,把她带到当中一处最大的房子,是后主和她的卧室。婢女打开房门,玉瑶微微受了惊:这房子四处竟然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漆黑一片。而且这扇小窗户直接对着正门,门口把守的宋兵守门的同时看守这唯一的窗户。玉瑶和后主就是插翅也难飞。 玉瑶悲从中来:这座大房子,就是囚禁自己的监牢了;这个漆黑一片的房间,就是自己的陵墓。后主被人抬到床上,虚弱地喘着气。玉瑶照顾他。 不久,左右都退出了,只剩他们两人。 玉瑶撑了一天,终究忍不住,伏在床上哭了。 71.此情待追忆赵二惘然 也不知道李煜刚才是不是装病,此刻只剩他二人,现在精神却好了很多。他躺在病床上,伸手盖住玉瑶的头,叹道:"是我害了你。当初你姐姐临终的时候,再三吩咐我一定要把你接到宫里来。我知道她是怕她死后,我娶了新人进门,你们家只剩下寡妇孤女,无人照料,她的一双儿子,也还很小,万一后娘欺负,更是可怜。我也是想着这些,才把你接到宫里来…… 如果当初我不叫你进宫,现在你还在金陵自由自在。荣华富贵可能保不住,起码性命也能保住。是我害了你。"声音满是内疚。 城破之前玉瑶确实对他有过不满,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无影无踪了。他们两个,就好像天地之间的两只囚鸟,想找个平安的落脚之处,都找不到。玉瑶只觉得自己和他很可怜。 玉瑶对着烛光李煜形容枯槁的脸,说:"国主待玉瑶一家恩重如山,若是没有国主,我们一家孤儿寡妇,没有庇护,流落在外,不知会怎么样。起码我的母亲是享尽了荣华富贵,寿终正寝的。" 李煜挣扎着起身,凑向她耳边,小声说:"隔墙有耳。你再叫我国主,若是被外面的人听到了,说我们俩想谋反,那我们连这两条贱命都保不住。" 玉瑶噤声,在昏暗的房间里默默流泪。 李煜咳了咳,深深地叹气:“……唉……”他艰难地说,“都是命……” 落叶又是一年秋。天气开始转凉。 赵二拖着一身的疲惫,结束一天的公务,从开封府衙门回来。却不回自己家,直着脚在开封城内到处游荡。 他很累,从头到脚都很累。 不只是身体上觉得累,心里更是觉得很累很累。 这些年他和自己的侄子争位,对着自己的亲人耍心眼使诡计。本来和自己亲密无间的大哥,也因为争位,和自己疏离。 他贤惠的妻子符氏去年又死了。他家现在除了一个年幼的儿子和一群不省心的下人,什么也没有。 赵二有时候会有一种错觉,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很多事,才遭到了现在众叛亲离一样的报应。他觉得自己身心俱疲。 他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违命侯府附近,然后在违命侯府宅子的后面走一会儿,再回去。 他就站在屋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天都开始擦黑了,就是没有回家的念头。 晚上开始转凉,里面李煜隔着墙壁断断续续咳嗽,声音非常大,穿透了薄薄的墙壁。 接着是玉瑶关切的声音。玉瑶在安排给他吃药。玉瑶又给他拍背。他咳嗽的时候,声音“空空空空”的。 就这样折腾了好久好久,也不见玉瑶去休息。 赵二的脑子里走马观花一样回忆着他和玉瑶的过往。 里面传来的咳嗽声,像一把锤子,一锤一锤狠狠打在他的心口。 赵二脸色很难看,捏紧了拳头。 幕僚吕正从开封府衙门忙完公事回家,正是赵二这个方向。他远远走了过来,给赵二行礼。 赵二被打断思绪,才如梦初醒自己在哪里,有些尴尬。 吕正原本是徐铉的学生,对赵二和南唐小周后的一段情略有耳闻,此时却佯作不知,寒暄着上前邀请赵二纡尊降贵,去他家坐坐。 赵二很尴尬,顺坡下驴就跟着去了。 赵二第一次到吕正家,惊讶地发现他家居然听俭朴,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 赵二觉得很奇怪,因为吕正也是他幕下重要的幕僚,他平时也赏赐不少东西给他,钱也不少,怎么家里还这么寒酸? 吕正请赵二上座,拿出来他最好的茶招待赵二,恭敬地说:“晚生有一个故事,不知道殿下愿不愿意听。” 赵二心里装着很多事,此时也焦虑不安,听见吕正要讲故事,就说:“愿闻其详。”想着听听故事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吕正对赵二行了一礼,就娓娓道来:“晚生的老家有一个人。原本是个贫穷的穷小子,有一个勤劳的妻子。除了每天操持家务,照顾他和孩子之外,还起早贪黑下地干活,一有空就手也不停地纺织换点钱,给他多买些书和纸笔,希望有一天,他能考中功名,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这个穷小子考了一次又一次,也没有考中功名,但是文名却传出去了。有一天,他上大户人家教书,帮人家出主意谋划产业。主人家赚到了一笔钱,很高兴,于是留下他长期教书帮忙。 渐渐的,这个人靠着这家大户,自己的生意也做起来了。虽然仍旧没有考上功名,但是日子慢慢越来越好。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他有了钱,就开嫌弃这个糟糠之妻不够漂亮,不够合心意了。他打算拿钱,再讨个小的。他老婆不同意,说有这些钱不如送孩子去好先生那里读书,凭什么他娘儿俩穷的时候劳作,跟着吃苦,发达了他讨小老婆。 就这样,夫妻两人整天吵架。最后,这个人发怒了,把老婆和孩子赶了出去。他说,我有了钱了,别说讨个小的,就是休了你再另外娶个大的,又怎么样?你生的孩子随你滚出去吧!我不稀罕!你不是说钱有一份是你挣的吗?我把原来的几分薄田都给你,我看你一个人能种出什么花儿来!这对母子就这样被赶出了家门。” 吕正转过来脸来问赵二:“殿下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赵二听得入迷了,生气地说:“这个人真不是个东西。发达了居然就抛妻弃子。这对母子该怎么生活呢!” 吕正忽然流下眼泪来,说:“这个被抛弃的糟糠之妻就是我娘。这个没有爹的孩子,就是我。” 赵二吃惊地看向他。 吕正说:“那个时候我还很小。被赶出来的时候,感觉天都塌了。周围的邻居,乃至亲戚,都在 劝我娘,说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抱着孩子,去求求那个丈夫,说不定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会回心转意。” 吕正咬着牙说:“我娘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她坚决不肯回去求那个负心汉。她带着我,就靠着几分地,每天起早贪黑,拼命劳作。农闲的时候去村里的塾师家里帮佣,让我在跟着塾师读书……”说着,抹了抹眼泪。 吕正说:“我娘说,孩子,我知道你为娘难过。可是现在我们母子两个无依无靠,斗不过那个人!一定要忍。你要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将来考取功名。等你有了功名,到时候,我们去把那负心汉的家给砸了!” 赵二此时才知道吕正在这里给自己说这个故事的用意。于是方才笑着说:“吕兄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吧!我不会轻举妄动的。我侄子德昭虽然已经出京,但是皇后一直虎视眈眈,非要抓我的痛脚不可。上次的事给他们的打击不小,按照皇后的秉性,一定会伺机报复。如果此时此刻我做了什么错事,她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吕正松了一口气,用手轻轻扇动茶杯口,让茶的香气四散。 果然,小小的屋子让人心旷神怡。赵二的脸色也好多了。 赵二忍不住,接着问:“那后来呢?……后来你们回去报复没有?” 吕正笑眯眯摇着扇子笑道:“晚生还没有考取功名呢!打算等殿下一飞冲天,我再借风力,平步青云。” 赵二笑了:“何必等到那时候?!吕兄想做什么就去做,大不了你砸了他们家,不够赔的钱,我替你赔。”环顾了一下四周,开玩笑道:“吕兄是把我给你的束脩都攒起来打算赔钱吗?” 吕正却正色道:“殿下的心意,晚上心领了。只是现在一定要以大局为重,忍字当先!虽然说自从陛下把皇长子赵大人打发到外地出镇之后,朝野上下,大多是支持殿下的人。可是皇宫内院,却被皇后牢牢把持,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内宫的事,陛下一直觉得是小事,有皇后打理,顺理成章。可是眼见着陛下年纪越来越大,我那天出宫的时候偶然听一个太监议论说甚至前几天还生病了。万一有一个万一……皇后要是打算效仿唐代顺宗的牛昭容,挟持皇帝,悄悄召皇帝的嫡长子里应外合……不但陛下恐怕也乐得看到自己的儿子继承大统,她身为皇后让皇帝的嫡长子来接位,更是顺理成章,到时候君臣名分一定,我们还蒙在鼓里……” 还没说完,赵二就一拳捶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恼恨地说:“这个女人真是贼心不死!德昭和普哥都被贬出去了,她还要兴风作浪!” 吕正说:“所以在这个节骨眼,殿下更要自重,而且要想办法在宫里有人。” 赵二叹了一口气,说:“你说的对。现在一定要忍耐,不可以轻举妄动。可是如你所说,皇后牢牢把持着内宫,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想要有人在宫里,实在是不容易。” 72.一朝腾达死囚得翻身 晋王府里的保姆嬷嬷小凤最近可以说是春风得意。因为自从符王妃生病去世之后,晋王整天不是忙着公事就是忙着争位,后来干脆有时间就直接住宫里不回家。 晋王府里也没有什么妻妾,只有下人们守着一座宅子。而其中,资历很深,又一手带大世子的小凤,可以说在这座宅子里说一不二。因为只要有人敢对她说二,她就教唆世子去父亲那里告状。其他人都在背地里议论“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但是却都无可奈何。因为世子就离不开她。 这天是皇后寿诞,晋王照例带着世子去给皇后拜寿,府里正在忙忙碌碌准备给皇后的贺礼。到了时间,小凤本打算送世子上马车之后就离开,接下来的事由管家接手,送到宫里有宫里的人接手,不用她操心了。 可是这天不知道为什么,世子从早上就开始哭。小小的手抓着嬷嬷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放。小凤哄了很久也不行,只好跟着一起上车,打算到了宫门口,交给宫里的人再回来。 谁知到了宫门口,世子还是不肯放手,一直在嬷嬷怀里不肯下来。小凤慌了,看向晋王,有点不知所措。 晋王赵二看着自己的儿子,小小一个人,这么早就没了母亲,非常心疼。伸手打算从小凤怀里抱过来,自己亲自抱去皇后宫。谁知孩子嗓子都哭哑了,也不肯离开嬷嬷的怀抱。 晋王平时一向对孩子的要求都答应,今天看孩子哭得厉害,怜子之心就上来了,于是他找来宫门的侍卫长,商量着能不能让他的这个仆人临时也一起进去一会儿。 侍卫长得了这个拍马屁的机会,连忙屁颠屁颠地把人都请进来,一边派人飞速跑去禀报皇帝,心想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皇帝怎么可能不允许。 果然过了一会儿,就传来皇帝赵大的斥责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要跟自己汇报。晋王那是外人吗?晋王的仆人那不就是我家的仆人吗?这还用问云云。 守卫长恨不得当着晋王扇自己的耳光,点头哈腰就把小凤一行人放进去了。 放在平时小凤一定趾高气昂,但是今天小凤却心惊胆战。说实话,皇宫她是不愿意来的。皇帝和皇后她更是不愿意见,因为当初她不明不白地跑了。 见皇后倒还好,毕竟她就是皇后放跑的,就怕见到皇帝。当初赵大登基的时候虽然大赦过天下,可是按照道理她当时早就应该是个死人了。大赦的时候包不包括她,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小凤抱着孩子,战战兢兢地走在宫里。她打算到了皇后宫就躲起来,省得被不该撞见的人撞见。 这时,远处慢慢过来皇后的白藤舆,朝晋王一行人过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小凤立刻低下头行礼。 晋王赵二也朝皇后行礼,皇后赶紧让他免礼,然后温和地开始互相寒暄起来。 说着说着,皇后就要把小世子叫过来抱抱。晋王答应着,做手势示意小凤上前。 小凤大惊,满头都是汗,怀里抱着的世子仿佛有千斤重。她深深地低着头,心里拼命祈祷过了这么多年,希望皇后记性不要那么好,赶快忘了自己吧。 于是非常紧张地把孩子抱给皇后身边的宫女,就低着头退到一边。 正当她忐忑不安地等着完成任务,赶紧回去的时候,头顶竟然传来皇后的呼声:“你好面熟?!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小凤假装喊的不是自己,不肯抬头。 皇后看了一眼赵二,赵二微微惊讶,接着就训斥起来:“真是没规矩。小凤嬷嬷,皇后在叫你呢!快点抬起头来!” 小凤听了,不得不抬头。一颗心简直要跳出嗓子眼。 皇后惊呼:“你……你是小凤?!” 小凤心里咯噔一下,瘫软着跪倒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犯妇小凤……拜见……拜见皇后娘娘……”脸色铁青,简直要把魂给吓掉了。 皇后却和蔼地笑了:“一别十多年,你还好吗?没想到你居然在晋王府做事。你是怎么到汴京来的?” 小凤是个聪明人,听了皇后的这个话,立刻就知道皇后没打算抓自己。她瞬间就哭了,朝皇后深深一拜,说:“十多年前承蒙娘娘大恩,放奴婢一条生路。后来奴婢逃到汴京附近,差点死掉,幸亏蒙殿下夫妇收留。现在奴婢正在王府里伺候小世子。” 晋王赵二在一旁听了,十分惊讶。于是皇后就大略对赵二说了当初的经过。 京娘说:“重新做人就好。刚刚我听见他们都夸你照顾小世子用心,不枉我当初放你一马。”然后又夸赵二教人有方,把手下管理得这么好,连犯了死罪的人都能让他们改过自新云云。 小凤恭敬地叩谢了皇后,战战兢兢地看向晋王赵二。赵二微笑着谦卑地客套着,看不出什么异常。 回到晋王府后,还不等赵二审问小凤,小凤一把跪了下来,自己主动把自己做过的所有事,包括杀了很多人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赵二。 赵二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说:“看你样子,不像是撒谎。怎么,你向本府坦白,不怕本府把你当场扭送衙门,明正典刑吗?” 小凤丝毫不慌,跪着说:“奴婢早在十几年前就应该被陛下处死了。殿下收留我到今天,让我多活了十几年,已经是我莫大的福分了。就算今天杀了我,我也值了。” 赵二笑了,说:“杀了你,别说你哥哥不答应,就是我儿子也不答应。看在你这么多年带我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我也该饶你一命。罢了,陛下都大赦了,你又肯改过自新,就好好服侍世子。” 小凤叩头谢恩。 赵二却没放她走,继续说:“皇后对你也有救命之恩,你两个哥哥都是皇后的人。怎么,你在我府里,不应该想办法和你的哥哥们通气,帮皇后做事吗?” 小凤跪在地上 ,冷静地说:“皇后虽然对我有救命之恩,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我现在这条命,是世子的。为了世子,我自己的孩子都死了。说一句僭越的话……我对世子,比对我亲生的孩子还好……我两个哥哥,早在十几年前就和我恩断义绝了。这些年我很少出府,殿下和府里其他人都知道,也从未给哥哥们传递过任何消息。他们跟随皇后,升官发财,也根本不曾让我沾到什么光。我在府里能吃穿不愁,完全仰赖殿下、王妃和世子。我这条命,是殿下和世子的。” 赵二笑了:“你对世子这么好,无非是想他长大了报答你。世子的母亲死得早,你是乳母。所谓人有八母,就算是世子,你死了他也应该为你服丧。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世子会怎么样孝顺你,报答你?” 小凤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她听到这话,立刻跪在地上哭着说:“我不要世子什么回报!奴婢斗胆,做人母亲的,哪有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的?!我只希望世子有出息,能当皇帝,哪怕我即刻死了,我也没有遗憾。” 赵二笑道:“世子是我的儿子,怎么可能当皇帝。” 小凤流着眼泪说:“殿下说的什么话?!只要殿下能当皇帝,世子就能当皇帝。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殿下要当皇帝。” 赵二说:“这可是胡说了!什么全天下人?!别说我哥还好好的,就是皇后和皇子,包括你两个哥哥,也不答应啊!” 小凤恶狠狠地说:“我两个哥哥不知好歹,居然跟着皇后!我明天就去劝他们投诚殿下。如果他们不肯来,我就是捆了他们,杀了他们,也不能让他们成为殿下的阻碍!” 这天,皇后派人来邀请世子入宫,特意说让小凤也跟着。小凤征得了赵二的同意,带上孩子,穿上体面的衣服,去拜见皇后。 到了皇后宫里,小凤照例给皇后行大礼.皇后笑眯眯地免她的礼,赐她坐,客气地叙旧了一番。小凤也谦卑地回答着,一板一眼的,很有体统。 叙旧完了,皇后忽然说:“你去见见你哥吧!你整天在王府也抽不出空,你们兄妹也团聚团聚。” 小凤给皇后行礼道谢,从皇后宫退出来。 小凤转到偏殿,她哥王继恩是皇后宫内的领班太监,正在当值。 小凤说:“哥!好久不见了。” 王继恩惊喜地说:“小凤?!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殿下家里吗?” 小凤说:“殿下让我来的。” 王继恩高兴地说:“过得好就好!你在王府带好孩子,有空常来我这里看看。” 小凤忽然心酸地说:“哥……你……好吗?” 王继恩说:“好啊!你哥我得到皇后娘娘的恩典,现在已经是这里的领班太监了!”语气中不无得意。 小凤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本来你好好的一个人……却要受那种刑法,还要在宫里服苦役……”捂嘴哭泣。 73.痛兄沉疴小弟荐良医 王继恩脸色大变,立刻板着脸呵斥道:“大好的日子!你满嘴里都在胡说些什么?!你哥我犯了罪,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我得了皇帝恩典,饶了一条狗命,还得皇后恩典,在宫里有个一官半职,享受荣华富贵!日子过得好好的,你别给我招祸!” 小凤见这个样子,也变了脸色,忿忿地说:“你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可还记得你的妹子,在给别人当牛做马,为奴为婢。” 王继恩生气了:“你现在在王府里要什么有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告诉你!你哥我好不容易熬出头,你可不要给我惹出什么事来!” 小凤见话不投机,也只好离开。 一个哥哥不行就两个。于是,小凤来到王继璋的家里,等着他。 等到入夜,王继璋才从衙门回来。 王继璋满身疲惫,看到小凤在他家等着,十分惊讶:“这么晚了,你来有什么事吗?” 小凤笑着说:“我没事就不能来看我哥吗?” 王继璋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我很累了,马上就洗漱睡觉了。你要是不打算回王府,就在我这里住一夜吧。只是我这里可没有王府富贵,隔壁的空房间你自己收拾一下住下吧。要吃点心吗?我让人出去买。” 小凤听到他哥这样冷淡疏离,心里也是有些不高兴,说:“哥,你我是亲兄妹,怎么我难得来一次,你好像家里来了贼一样。” 王继璋忍着不满,说:“没有,我只是很累了。” 小凤冷笑一声,说:“我哥官当大了,看不起当奴婢的亲妹妹。要是将来皇后的养子登基,我哥怕是要封侯拜相呢!到时候,我别说像今天一样到这里坐一坐,怕是连门口都进不来了。” 王继璋压着火,低声嘲讽道:“你是奴婢?!夫人真谦虚。现在全天下谁不畏惧晋王的权势?你身为晋王跟前的红人,将来等他登基,你怕是要封诰命呢!若是被你熬到世子登基,你将来还要当保太后呢!” 小凤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有点得意,开口说道:“哥,你这样为皇后当牛做马,人家心里只有她的好儿子,你在哪里呀?” 王继璋忍不住了,左右看看无人,才稍微有点放心,低声斥责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小凤冷笑道:“我说的不是实话?!我是你亲妹妹,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些年晋王一直想拉拢你,你却一直留在那对母子身边。现在全天下都知道那对母子势单力薄,等晋王上位,第一个就要收拾他们。你还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她,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王继璋斥责道:“皇后对我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我就是有九条命也难以报答。你不要胡说八道造谣。” 小凤斜了他几眼,说:“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若不是,我是你亲妹妹,我说让你跟着殿下,你怎么都不肯。你心里要是没什么,又怎么会亲妹妹都比不上一个不相干的人。” 王继璋怒道:“你每次来有好事吗?你什么都想着你自己,什么时候想过别人?!你在晋王家当乳母,半夜三更跑到我家来劝我去跟着晋王。你有晋王护着,让我背叛皇后,你想过我会有什么下场吗?” 小凤很不服气地大声回嘴道:“有什么下场?!你是朝廷命官,她敢怎么样?!她直接派人杀了你?她敢你就去王府里躲着!我看她敢杀到王府里来!” 王继璋被她顶得无话可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小凤凶道:“你别以为你在王府给世子当奶娘,你就做他娘了!你记着,你只是一个下人!皇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么殷勤,你以为世子长大了,还会记得你是谁?!你还争着让别人当成刀使呢!” 小凤听见他哥骂孩子,不乐意了,回嘴骂道:“呸!你就是怂货!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奶就是娘?!当初不是你卖了二哥活命,你能有今天?!乌鸦笑猪黑!” 王继璋大为光火,抄起门栓就要打人,小凤一溜烟跑掉了。 —————————————————————————— 赵大这几天头痛病发作了,强撑着病体上朝,结果和官员说道一半,就觉得头痛得受不了,精疲力尽地要求中止,自己则在榻上躺着。 皇后闻讯赶来,见到赵大这个病恹恹的样子,就指挥几个太监,把一乘几乎可以躺下的轿子抬过来,然后让太监们把皇帝抬到轿子上,直接运到自己宫里。 赵大被抬到轿子上,有气无力地说“算了算了别麻烦了,等会儿我还要过来看奏疏……”,转头京娘就开始责怪他,“都这样了还看什么奏疏!天大地大哪有身体大?!这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怎么睡?” 自从赵德昭和赵普离开京城之后,京娘就蚂蚁搬家一样,快把赵大皇帝正殿里的日常用品都搬空了——全搬到自己宫里,每天由她亲自领头,滴水不漏地服侍赵大。可是赵大的病却一直不见好。 赵大瘫在软轿上,刚说完没多久就到了皇后宫。太监又要抬他进房,他却不肯让抬了,直接扶着太监自己下地走。走到床边,京娘亲自给他宽衣脱鞋,赵大一头扎进铺得非常舒服非常合他心意的被窝里,打算倒头就睡。 京娘却不肯让他睡,端来一碗药,吹了吹,亲自喂给他:“陛下~先喝一点这个安神药再睡觉吧!睡得好。” 赵大听话地闭着眼,张嘴就喝。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但确实如京娘所说,喝完了很舒服,有一种安心的感觉,他头痛的时候经常梦到的柴荣,也不会到他的梦里来。 药也不怎么苦,赵大没几下就喝完了,感觉自己头痛好一些了,打算起来继续办公,被京娘强行按在床上。 京娘给他掖好被子,柔声说:“不许再折腾了。好好睡一觉吧!那些公事,我让人给晋王送去了。让晋王代阅吧。” 赵大听了,迷迷糊糊地点点 头,安心地睡过去了。 赵二听说他哥又病了,心里很是着急。赶着上来想见见他哥。 果然,他哥身边的太监为难地说,在皇后宫里。 赵二叹了一口气,又去了皇后宫,果然被挡了驾。 赵二心急如焚,一咬牙,直接在皇后宫门前站桩,心里很犹豫,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到他哥。 好在今天运气好,天还没黑,皇后有事出去了,皇后宫只有一些宫女太监守着。 赵二一咬牙,趁着值守太监和宫女说话,一个翻墙就冲进了皇后宫。太监们阻拦不迭,惊得立刻去禀报皇后。 赵二终于见到了哥哥赵大。 赵二看着他哥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升起了一种别样的情感。 放在以前,他一定会非常非常心疼,然后跳着脚找大夫给他哥治疗。自从他父母去世之后,就是兄弟两人相依为命,感情非常深。如果他哥死了,那他在世上的亲人,就只剩下他年幼的儿子了。 想到这里,赵二的心非常难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子里时不时就飘过吕正对他说的话。 “一旦立了太子,太子继承大统,一定不会对殿下这样英明能干,又有威望的叔父手软的。” “眼下名分未定,只要陛下突然驾崩,殿下可以立刻控制朝野,抢先登基。那时候大局已定,皇后他们再想翻出花样来,那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第二条路虽然和第一条路取道不同,但殊途同归。” “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皇后要是打算效仿唐代顺宗的牛昭容,挟持皇帝,悄悄召皇帝的嫡长子里应外合,抢占先机……” …… 赵二用力摇摇头,想甩掉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可是这些话却如同鬼魅一般,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这时,他哥黝黑且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上,眼皮子动了动。 赵二赶紧凑过去,低声叫:“哥——哥……” 赵大悠悠转醒:“怎么这么吵……” 赵二伏在被子上哭了:“我担心哥,一时情急,就不等通报,自己翻墙进来了……” 赵大笑了吃力地伸出手,盖在赵二的头上,虚弱地说:“怎么这么大个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小心把脚崴了……” 赵二抬起头,满脸泪痕,抽抽噎噎地说:“哥……他们来说你病倒了……快把我吓死了……哥!你要是出什么事,我怎么办……” 赵大虚弱地笑着说:“傻孩子……你哥我哪有这么容易就死……你哥我征战沙场,千军万马都杀不死我,这点点头风病,就能杀死我了?” 赵二用力抱住他哥,不说话,只是哭泣。 过了不知道多久,赵二满脸眼泪地说:“哥——我有一个医官,医术不错,让他来服侍你治病吧!” 赵大怕麻烦,说:“这里医官们挺好的……我不是没事嘛……” 74.收之桑榆赵二失东隅 赵二却很坚决地说:“哪里好了?!我哥就这点头风病,他们都治不好!都是不中用的东西!还让我哥病成这个样子!”坚决要求程德玄来服侍他哥,“哥!这个程德玄跟了我很多年了,也在军中当过军医,很有口碑,你就试试吧!万一他能治好你的病呢?!” 赵大苦笑道:“你哥我不是头风病,我是遭报应了。我欺负孤儿寡妇,主公来找我索命来了。” 赵二给赵大盖好被子,打断道:“胡说!什么索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都是一些无谓的人才传谣言,陷害我哥!我哥登基,天经地义!要是你不登基,他张永德李重进也会登基。谁知道他们孤儿寡妇会怎么样?!我哥还善待他们呢!” 赵大虽然被弟弟宽慰,这块心病却不可能去处。他叹了一口气,说:“也罢!你就让他来吧。不过治不好的话,你可不能怪人家。是你哥自己的错。” 赵二含着眼泪说:“我哥没有错!”给赵大盖好被子,让他休息,然后自己走出皇后宫。 回到王府,他立刻叫来医官程德玄,让他收拾东西进宫。 程德玄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不敢怠慢,立刻清点各自东西,准备进宫。 这时,小凤看左右没有外人,就悄悄过去。趁着没人注意,给了程德玄一包东西,伏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程德玄脸色大变,低声呵斥道:“你疯了?!!行刺皇帝,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小凤冷笑道:“你听到幕僚吕大人怎么说了吗?若不趁着这个机会速战速决,再这样拖下去,万一皇后趁着皇帝病糊涂了,让他把儿子叫回来继承大统,我们殿下怎么办?!” 程德玄绿着一张脸道:“那也不能这样做啊!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小凤骂道:“你这个孬种!这都不敢干!皇帝已经病了很多天了,你就是落点药,只要不是一天毒死,大家只会以为是病死的。” 程德玄低声骂道:“蠢货!毒死的和病死的能一样吗?要是皇帝吃了面色黧黑,七窍流血,傻子都看得出来是毒死的!” 小凤冷笑道:“你才是蠢货呢你个书呆子!我真毒死过人,还不止一个,他们有几个是像你说的那样的?你连死人都没有仔细看过吧!我告诉你,你用这个,每天落一点,最后只会是像病死的。要是让皇子继了位,将来晋王就是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一定会不得好死的!到时候,我们世子也一定会遭殃,你以为你我这些世子的下人还能活命吗?可反过来,要是殿下继位,那世子一定是太子,将来登基做了皇帝,就凭你我照顾世子的情分,一个小小的翰林医官算什么,你要当大官呢!!” 程德玄绿着一张脸说:“是殿下让你来的?” 小凤嗤笑道:“这种事,殿下怎么可能亲自开口。你跟殿下这么多年,你不知道他的为人?!” 程德玄心惊胆战,接过这包东西,闻了闻,大惊失色:“没有殿下亲自开口,我不敢做这个事。” 小凤夺过东西,瞪了他一眼,说:“你真是个缩头乌龟!枉殿下这么多年,待你这么好。既然你不敢,那你带我去皇宫吧!” 程德玄犹豫地说:“皇后跟你是老交情了,你要进皇宫,还用得着我带?!” 小凤白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吗?我一进宫,就有皇后的人紧紧盯着我,跟防贼一样。就算和自己的亲哥哥说话,也不能随心所欲。况且我近得了皇帝的身吗?!你就不一样了,你既然要为皇帝侍疾,日夜在宫里,一定有机会。他们盯得了你一时,难道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盯着你?!” 程德玄还是犹豫不决,推搡着把小凤推出去了。 ———————————————————————————— 中秋佳节,皇帝却在病中。文武百官除了给皇帝送上节日的祝福外,额外还多了一分问候。 晋王赵二在这个秋高气爽的晚上,结束了对哥哥的问候,漫步在皇宫中。 按说哥哥正在病中,他应该很烦恼才对,可能是他刚给他哥推荐了一个得用的大夫,大夫照顾哥哥也挺周到,他竟然觉得神清气爽。 太监殷勤地提着灯笼过来,想给他引路,被他打发走了。 他说,要自己出宫。陛下节俭,宫里人手有限,有余力都要先去陛下那里服侍。 太监恭敬地退下了。 不远处,一群外命妇们刚刚被皇后设宴款待完,正要出宫回家。 赵二眼尖,远远见到一个人影,落在了后面。 中秋佳节,本来应该是团圆的时间,玉瑶却国破家亡,被迫和丈夫李煜在宋宫里为皇帝祝福。祝福完后玉瑶又单独去皇后宫中,和其他外命妇一起给皇后祝福。 拜完皇后之后,大家退出来,三三两两打算出宫回家。 玉瑶心里有事,走得就慢了。大家都走在了前面,唯独她落在了后面。 经过一个角落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窜出来,一把把她拉到了墙角。 玉瑶惊得要大喊。 赵二搂着她,在她耳边说:“是我。” 玉瑶一下就不挣扎了。 玉瑶的心在狂跳。 赵二伏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这些年,你还好吗?” 玉瑶不说话,赵二伸手摸她的脸,居然发现她在默默流眼泪。 赵二轻轻地说:“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太累了?那个病秧子,整天让你忙个不停,你放心,过些日子,我就把你从他家放出来,我们……” 玉瑶不等他说完,就挣脱了他,说:“殿下请自重!” 原来,他这些天经常在玉瑶家门外徘徊,有的时候到深夜都不肯走。虽然从来没有进去过,但是隔着薄薄的墙壁,远远听到李煜那个病秧子整夜不睡觉,咳嗽吃药折腾人,玉瑶为他忙着忙那,替他操劳,心里早就酸得翻江倒海了。 赵二箍着玉瑶,伏在她耳边生气地说:“你心里只有你那个没用的丈夫!你要是想你那个病秧子知道,你就喊人!把大家都喊过来!让大家都知道我们在这里私会!” 玉瑶凄楚地说:“国主待我一家恩重如山,我怎么可以背着他和别的人私会……何况……他恐怕时日不多了……等服侍他去了,我便一死了之……” 这下轮到赵二僵在原地了。他没有想到玉瑶爱李煜如此之深,更没有想到她为了他可以性命都不顾。 玉瑶趁他分心,一把推开他,挣脱了他的控制,快步跑进了黑夜之中。 赵二跌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心灰意冷地想,纵然他们再有旧情,也敌不过十年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 —————————————————————————— 清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老雷就起床了。来他家帮佣的人叩开了他家的大门。 老雷虽然很有钱,但是来他家帮佣的人却很少,雇的也都是本村的人:村另一边一个人欠了他的钱,最后还不上了,就劳作来抵债。一大早就来劈柴打水,干些体力活。他老婆则上门来厨房烧饭,洗衣服——老雷上了年纪,已经不耐烦做这些了。但是整天在家又没有事情做,闲着无聊,就扫院子。 扫完了院子,天已经大亮了。老雷吃完了早饭,看了看门外,没有人影。村子里的人都下地干活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日上三竿,村人才陆续从地里开始回来。老雷照例来到开始在村口溜达。 村口远远来了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里面隐隐约约坐着个人。 刚好下地干活回来的人,聚成一堆回来了,他们和老雷打招呼,也和马车里的人打招呼——是雷玉莲。 老雷的脸色就开始不好。一句话不说,转身就回了家。 玉莲在后面远远地扯着嗓子喊:“大伯——” 老雷没理她,径直就往屋子里跑。 玉莲知道她大伯要面子,也顾不得人群,就往家里赶。 到了家里,老雷还是拉着个脸,一言不发。 雷玉莲也不高兴了。也不理人,自顾自端碗盛饭就吃。 吃了一会儿,老雷忍不住了,压着声音说:“你既然要出去做生意,起码也该避着点人吧?大白天就这样回来,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雷玉莲翻脸道:“什么叫我不要脸?!我自己愿意去伺候他们?!我不是为了报仇吗?!” 老雷更生气了:“你一天到晚说报仇报仇,都好几年了,连赵德昭的边都没摸到过!还报仇呢!我看你就会嘴上厉害。” 雷玉莲气得把碗筷“砰——”的一声重重砸在桌子上,喊道:“我这么辛苦伺候客人,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消息,有哪一条我不是立刻告诉你?!你屁颠屁颠跑去王爷那里邀功受赏,我皮肉吃苦挨草!我抱怨过什么了?!你还要跟我叽叽喳喳!”白了她大伯好几眼。 75.助大事玉莲忍人不能 老雷要面子,自己家的女儿做这种事情还到处喊,慌得立刻走过去吧门关了,斥责道:“你喊什么?!!这是很光彩的事吗?!你说的消息有一条是重要的?今天谁说王爷的坏话了,明天谁说皇后的好话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顶个球用!亏你还有脸说!你敢说你出去全是为了王爷?有哪个妓女往勾栏里去,花的钱比挣的还多的?你敢说你自己不是去玩的?!”狠狠一拍桌子。 雷玉莲梗着脖子瞪着眼睛,生气地喊道:“好!我全是自己贪玩!我自己贪玩我玩到太监家里去,伺候提交!我真是下贱!连太监都上赶着去伺候!” 老雷大吃一惊:“什么?!太监家里?!你该不会?……” 雷玉莲得意地说:“是啊,我攀上皇后跟前的大太监王继恩了。他还不知道我的底细呢!” 老雷如遭雷劈,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难过地开口道:“玉莲,你何苦糟蹋自己到这个份上……去伺候一个太监……”忍不住滴下眼泪来。玉莲毕竟是他的亲侄女,成了这个样子,还有一部分是他害的,一下子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特别特别难过。 老雷忍不住说:“要不就算了吧!别报仇了。我们就在这村里过日子。过两年等晋王登基了,我们就不用怕谁了。到时候让你父母也过来……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雷玉莲不甘心,愤怒地说:“凭什么算了!我不算!现在就这样算了,我这些年的苦,那不都白吃了?!我一定要赵德昭死!只要能让他死!我做什么都愿意!” 王继恩在自己的私宅,搂着汴京有名的妓女小玉,听小玉唱歌,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喝着小酒,兴致来了就亲热一番,日子过得简直像神仙一样。 原来,王继恩在十几年前文平县,和哥哥一起当强盗。但是因为性格不怎么残暴,还没有杀人如麻,就被赵大放了一马,饶了死罪。但是王继恩被多人指认□□妇女,于是赵大下令把他处以宫刑,发放汴京宫里服苦役,以示惩戒。 谁知他服深宫苦役多年,居然熬出了头。先是得到了后周太后的赏识,拔擢为一个内侍的小头领。赵大称帝建宋之后,也没有再旧事重提。京娘来了之后,更是惊异于他的改过自新,赏识他办事的能力,让他在皇后宫里当差。 当然,他自己心里清楚,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的弟弟。他弟弟得到皇后赏识,已经混到了不小的官位。 王继恩得意地想,自己还是有本事。十几年前就算皇帝惩罚自己,把自己阉了,自己也能靠着这身本事,混到如今。 小玉唱完一曲,王继恩非常高兴地把她搂过来——他虽然被阉割,已经没有了真正办事的能力,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还是好这一口,即使当年他就是因为犯了色罪被阉割的。 王继恩非常喜欢小玉,不仅仅是因为她很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也有很大的原因是,只有小玉不怎么嫌弃自己是太监。虽然他现在有权有钱,但是即使是这样,他去妓院嫖,出大把钱,很多妓女也不愿意跟他,嫌弃他是太监。只有小玉非常殷勤。 于是他花重金包了她一个月又一个月,即使他不能真的做事,过过干瘾也好。 这天,小玉给他唱了一天的歌,晚上伺候他,给他洗脚。他嫌水热了,就踢了小玉一脚,也不重。 但是小玉倒在地上,半天不动弹,满脸都是委屈。 王继恩见一个妓女也敢跟自己摆委屈,马上就不高兴了,生气地骂道:“你这个婊子!老爷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让你给老爷洗洗脚你还伺候不好!你还有脸委屈!” 小玉被他骂得眼泪流了出来。 过了会儿,她还是不服气,梗着脖子喊道:“我这些天伺候老爷哪里不尽心了。不就是水热了点,至于踢我吗?!” 王继恩见一个妓女也敢跟自己顶嘴,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指着小玉的鼻子骂道:“别以为平时捧你的人多,你就能蹬鼻子上脸!你不过是一个臭婊子,居然敢跟我顶嘴!你信不信,惹老爷我生气了,我把你的脸给划了!让你没有做生意的本钱!” 小玉坐在地上,偷偷拿一双好看的眼睛瞪着他。 王继恩指着她骂道:“还敢瞪我?!信不信我给你把眼睛都挖出来!”这句话是吓人的。当强盗的时候他也许会这么干,但是现在他弟弟当了大官,敢弄出大事情他弟弟第一个剥了他的皮。 小玉不敢吭声了。但还是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王继恩刚想好好打熬打熬她的脾气,管家就来报说宫里找他。 王继恩指着小玉恨恨地说:“看我回来怎么弄死你!” 王继恩心内大骇,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领了命就出宫去弟弟那里。弟弟还不知道。 王继璋听到皇后派给王继恩的命令,睁大了眼睛,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继恩此时才知道事情的严重。 王继璋说:“哥,皇帝到底怎么样了?!” 王继恩犹豫地说:“就是头痛,也没怎么样啊!中秋节前严重一些,但是现在不是好了很多了吗……” 王继璋说:“哥,这次是皇后劝得皇帝,把赵大人召回来的吗?……不像啊……” 王继恩也糊涂了:“我没听说啊……如果是皇帝下旨,何必偷偷摸摸呢?” 王继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哥,这次你去梁州,谁都不能告诉,尤其不能告诉小凤!对外就说回我们老家办点事情,小凤硬要问,就说回去修一修爹娘的坟头。” 王继恩看了王继璋一眼,隐隐感到有些害怕。 王继璋说:“听到了吗?!哥!你这次谁也不能告诉!接下来皇后恐怕有大事要吩咐我们!我们现在又是赌上命了。你来我这里之前,还去过别人那里吗?还告诉过别人吗?” 王继恩害怕了,摇摇头,说没告诉过其他人,也没去过其他地方。 王继璋严肃地说:“禁军现在是皇帝自己领的,下面就没有大的领头的了。我又管着武器库,万一有个万一……皇后一定会叫我进去。你明天一早就去吧!快去快回,一刻也不要耽搁,一个人也不要告诉。有人问就说有点急事回老家。再问就说老家来人说爹娘的坟塌了,回去看看是什么兆头。” 王继恩点头答应,忧心忡忡地出来。 晚上,王继恩回到家里,小玉还没走。 王继恩斜了她一眼,不说话,心想这婊子给她脸了。 果然,小玉殷勤地迎了上来,又是接过他提着的东西,又是伺候他换衣服。 换完衣服,小玉端来一盆洗脚水,乖顺地给他洗脚。 王继恩不动声色地让她服侍,心想还算知道高低好歹。 洗完脚,小玉又服侍他上床休息。 王继恩决定既往不咎。他大方地挥挥手,说:“行了。老爷饶你了。你回去吧。” 小玉吃了一惊:“为什么?我留下来服侍老爷过夜呀!” 王继恩闭上眼睛不理她说:“老爷明天有重要的事要办。这些天你都不用来了。回家歇着吧!等我回来了你再来伺候。老爷大把赏钱。” 小玉说:“老爷可是要出远门?!” 王继恩不理她,也不否认。 小玉就爬上床,贴着他,撒娇道:“我也要跟着一起去!” 王继恩睁开眼睛斥责道:“你去干嘛?!老爷我是去公干的!” 小玉撒娇撒痴:“我就要去我就要去!我不跟着去,老爷没人服侍了!” 王继恩笑着说:“你老爷我又不是什么天潢贵胄,生下来就有人服侍,离了人服侍不行。就这么几天,还是大事,缺几天服侍怎么了?!” 小玉翻脸道:“几天怎么了?几天你在外地勾搭上别的婊子,回来你还认识我是谁啊!” 王继恩高兴地捏着她的脸说:“就你最合老爷的心意,我保证不从外地带婊子回来。” 小玉还是不肯,麻薯一样粘着王继恩,非要跟着一起去外地。 王继恩被她缠得急了,骂道:“我就是去梁州一趟,来回最多一个月就回来了!你这小骚货一起去什么?到了那里都是衙门里的人,我上哪里安置你?万一被赵大人知道我办公事还带着你,告诉皇后,我脖子上有几个脑袋砍?” 小玉听了不说话,识相地退下了。 王继恩以为她是被他骂生气了,出声哄道:“好了好了,你今天服侍得也累了,回家去歇息吧。等我回来,就要当大官了!到时候老爷赎你的身!” 小玉兴高采烈地回头说:“太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继恩就收拾东西,不多时就准备好一切,打算轻装出行。 这时,小玉却又来了,带着一个包袱。 王继恩看到她,惊讶道:“你怎么又来了?去去去,老爷今天没功夫应酬你!” 76.无毒不丈夫赵二破釜 小玉却不像平时那样殷勤地迎上来伺候他,而是拿两只眼睛远远盯了他一眼,不屑地冷笑了一下。 王继恩又吃惊又愤怒:“你这贱人,难道是疯了?竟敢这样看我?!我看你是鞭子挨得少了!”说着抬手就要打。 小玉却冷笑道:“打吧打吧!现在我让你最后松快一会儿,等一下我把你的皮肉一片片活剐下来的时候,才下得了手!” 王继恩惊讶:“你疯了吗?” 小玉冷笑道:“我没疯,我冷静得很。” 王继恩看了她一眼,抬脚就要出门,边走边说:“我今天没时间陪你玩闹。老爷我赶着出门。” 小玉拦住他,说:“你不用去了。” 王继恩扬起鞭子嗔道:“你再胡闹,我就真的要打了!” 小玉认真地看着他说:“我没胡闹,你真的不用去了。” 王继恩忍着火气问道:“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玉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说:“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你不就是要去找赵德昭回来吗?!皇宫要有异动,你要去找他回来造反!” 王继恩惊得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一把拉过小玉,捂住她的嘴。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时间还早,附近没人,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小玉盯着他说:“你昨天自己告诉我的啊!” 王继恩被她盯得心里发毛,结合她今天说的话,心里猜到她有事:“我可没有说!朝廷的事,你怎么这么清楚?” 小玉笑着说:“你别管我清楚不清楚,你只要知道你今天不用出去就行了。” 王继恩悄声问道:“为什么?” 小玉认真地说:“因为晋王在附近都布置好了啊。只要你敢出门,就一刀把你杀了。” 王继恩顿时满身大汗。他冲上去一把捏着小玉的脖子,凶狠地说:“你这贱人把消息告诉晋王了?!” 小玉冷笑道:“掐吧掐吧!你现在掐死我,明天你就千刀万剐。晋王会为我报仇的。” 王继恩凶狠地说:“你一个妓女,居然攀得上晋王?!”还是不敢相信她是晋王的人,希望她只是吓唬他的。 小玉上下瞅了他一眼,打开她带着的包袱,居然是一个小食盒子,打开一看,是一盘点心。 小玉冷笑道:“这个点心是你妹妹昨天亲手做的,她说你一尝就知道是她的手艺。” 王继恩接过来,甚至都没有尝,就确认是他在晋王府里当乳母的妹妹小凤亲手做的。 中秋节,他们家乡风俗是吃一种饼。而这种饼,他娘做得非常出名。小时候他们一家人,每逢佳节,就一起围坐着吃母亲做的饼。自从他被阉割送入宫中服苦役之后,已经很多年不曾吃过这种饼了。 王继恩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香气四溢。放在平时,他会高兴地直笑,可是现在,他却哭了。 他咽不下去这口饼。 他流着眼泪,腿肚子发抖,两脚站不住了。他边哭边瘫软着跪坐在地上,拉着小玉的小腿,说:“我有眼不识泰山,求姑奶奶给我指一条生路吧!我坏了皇后的大事,我活不成了!可是现在晋王也要杀了我!求姑奶奶给晋王殿下说说,饶我一条狗命吧!” 小玉斜眼看了王继恩一眼。 王继恩见她不说话,就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耳光,边扇边说:“狗东西!瞎了你的狗眼!让你不识人!让你打骂姑奶奶!瞎了你的两只眼睛……”把自己的脸都扇肿了。 小玉斜了他两眼,笑着说:“这个殿下当然有安排。一个月后你拿着殿下给你的赵德昭的‘亲笔信’,去给皇后复命,然后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生,就行了。” 王继恩愣在那里。小玉接着笑道:“你的狗命,饶不饶你只有殿下说了算。你要是想活命,我现在离开,两个时辰之后你就出门去城外。到了城外小树林,晋王殿下的人会来接你。你就在殿下安排的地方躲一个月。一个月后你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去向皇后复命。” 王继恩大惊,哭着说:“姑奶奶是在说笑吧?!我一个月后去向皇后复命?!我不要命了?!” 小玉停顿了一会儿,想了想,说:“这件事连同你我,知道的人数不会超过一只手。晋王殿下是绝对不会说的。我今天离开你这里,就要隐居去了,在殿下登基之前,我不会出来。剩下的,就是皇后和你兄弟知道了。你要不要自己向皇后请罪,说你因为女色坏了皇后的大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王继恩瘫在地上,心想,如果此时去皇宫找皇后自首,八成要没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于是流着眼泪跪着说:“我都听姑奶奶的,只求殿下饶命,给我庇佑。” 赵二得到皇后要悄悄找赵德昭进京的消息,心里十分慌乱,找来幕僚吕正商量。 吕正沉吟半晌,说:“程医官那里怎么说?!” 赵二叹了一口气,拍着大腿,焦躁不安地说:“我知道这个消息,立刻就去找老程问了。老程说我哥没什么异常,不是我哥快不行了,临终要见儿子。也没听说他有什么旨意。” 吕正说:“那就是皇后私自找赵大人进京了……皇帝并不知道。或许……殿下可以瞅空进宫去找皇帝说一说这个事。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毕竟节度使没有皇帝召见私自进京是大罪,按理要禀报的。” 赵二又叹了口气,说:“不行!按我哥的脾气,不但不会追究,恐怕就顺水推舟,把他正式调回来了。那时候就更麻烦了。” 吕正想了想,说:“从这里到梁州,快马加鞭,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个月。殿下恐怕只剩一个月时间解决这个事了。” 赵二再次重重叹气:“怎么解决?!” 吕正说:“无毒不丈夫!如果陛下突然驾崩,就算赵德昭插上翅膀,也飞不回来。皇后没了这个最重要的筹码,就是哪吒转世,也翻不出风浪来!” 赵二捂着脑袋,痛苦地说:“我哥已经这样了,我还要加害于他吗?那我还是人吗?完全就是畜生!” 吕正说:“我知道殿下怀有仁德之心。开始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就算我们不动手,皇后也会动手的!皇帝才四十多岁,可以说是年富力强的年纪,身体却这么差,殿下以为是为什么?!皇后要是不想动手,她干嘛偷偷把赵德昭找回来?!她现在只能管控内宫。她应该是怕如果不布置严密,一旦她挟制皇帝,我们虽然调不了所有的禁军,但是我们如果要带一小拨人冲进宫里,把皇帝抢出来,禁军也没人敢阻拦。可是如果把赵德昭找回来就不一样了。赵德昭在汴京外布置好兵马,只要皇帝病重,赵德昭立刻宣布继承大统。他是皇帝的嫡长子,本来就名正言顺,即使大家心有疑虑,也不敢轻举妄动。到时候名分一定,赵德昭再里应外合,我们就全完了。现在不是拖泥带水的时候。一定要快刀斩乱麻!” 赵二闭着眼睛,不说话。 吕正见说不动他,重重地叹气。 最后,赵二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打开门,对外面的人说:“程医官从宫里回来的话,立刻让他去书房等我。” 程德玄刚刚为皇帝守完夜,从宫里出来,就有人来告诉他说晋王要见他。 于是他不顾一天疲惫,就立刻往晋王府赶。 到了府里,马上就有人把他请往书房,说王爷有事要找他说。 程德玄又一径来到书房,却不见晋王。 下人禀报说,王爷突然被叫去开封府衙处理公事,没有回来,还要请他在书房等一等。给他上了一杯浓茶,又摆上了点心,还关切地问他有没有吃饭,说王爷吩咐了,没有吃饭就先上菜,招待他吃饭。 程德玄觉得奇怪,但是既然王爷安排,就照办,先去吃了饭,吃完饭还没等来王爷,就继续耐着性子在书房等。 等了不知多久,他因为连夜在宫里值班,越来越疲惫,竟然打起了瞌睡。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恍惚惚间,发现有人推他。他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睡着了。看了看天,才刚刚下午。他睡了挺久,晋王还没有来。 原来是小凤。小凤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书房里来。对着他随身携带的药箱,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程德玄有些紧张:“你刚刚往我的药里放了什么?” 小凤斜着眼看他,问道:“你想知道?那我问你,你是愿意没出息一辈子活着,还是愿意赌命,赢了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输了就凌迟处死?!后者我就告诉你。” 程德玄听了,满头都是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涨红了脸,说:“我不问了。我就是个没出息的人。我要活着。” 小凤白了他一眼,离开了。 接着下人走过来说,晋王在衙门临时有事,被绊住了,恐怕今天回不来了,请程大人先回家。 程德玄大气也不敢出,也不敢问,提着自己的东西就走了。 77.闺帷谤兴天子责御弟 赵二怀着一腔烦恼在开封城内游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吕正让他千万装作不知道,装作没事人一样,可是这种大事,怎么可能完全装得像。 赵二焦躁不安地到处走。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惊觉自己又鬼使神差,走到了南唐降主李煜的宅子前。 他尽可能平复心情,想着反正这座囚笼里的两个囚徒,也不可能出来。就装作没事人一样,假装随便走走,绕着宅子高高的围墙,绕了几圈,最后停留在门前,徘徊不前。 守卫见到他,立刻想给他行礼,赵二急忙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 突然,门开了。众人吃了一惊。是违命侯的妻子郑国夫人。 玉瑶端着一个药罐子,走向院子。 李煜的病最近加重。尤其是夜里,他咳嗽加剧,整夜都睡不着觉。玉瑶服侍他吃药,给他拍背,几乎都是折腾到天亮才能睡一会儿。这天玉瑶服侍李煜吃完药,结果他竟然开始咳血。 玉瑶哭着叫人打热水来,又是给他擦洗,又是拿痰盂伺候他吐痰,又是让他坐起来躺下去,折腾着喘气。到了天大亮,李煜才终于睡了下去。 玉瑶一脸憔悴地打开门,把药罐子给守卫,请他们把药渣倒远一点,去去晦气,却一眼瞥见徘徊在门外的赵二。 她大惊,慌忙看向里屋,见屋里的人没动静,立刻就想逃走,却被赵二一个箭步冲上来,拦住了她的去向,还捉住了她的手。 赵二愤怒地说:“我主陛下找了那么多人来伺候你们,怎么还要你亲自像奴婢一样伺候他?!那些人呢?!他故意折腾你?!!!”死死握着她的手不肯放。 玉瑶慌乱得不行,又不敢出声,怕惊动里面的李煜,只好在原地无声地挣扎,试图挣脱赵二的钳制。 赵二却脸色铁青,捉着她的手不肯放。 两旁的守卫看到这情况,都惊呆了,见是晋王,又不敢阻拦。 “咣当——”一声,玉瑶手里的药罐子就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夫人?你怎么了?”李煜被惊醒,在里屋喊道。 玉瑶的心都快跳出胸口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没有……没什么……我不小心……不小心……手一滑把药罐子打破了。”说着又要挣脱赵二,回去李煜身边。 赵二怎么也不肯放手,玉瑶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赵二。 玉瑶见哀求无用,也无法挣脱,就低头狠狠咬他的手。 赵二咬牙忍痛,仍是不肯放手,却因为手被咬伤,吃痛握不住玉瑶,终于被玉瑶挣脱了。 玉瑶像兔子一样急忙跑向里屋,头也不敢回。赵二也没有追上去,只是失魂落魄地等在守在门外。 两旁守卫内心汹涌翻腾,外表却大气都不敢出,目睹了眼前的一切。 等赵二走了,年老点的侍卫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有点痒,感觉脑袋快掉了。 他看向对面,发现同僚也在摸自己的脖子。 京娘从王继恩那里收到德昭的亲笔信,知道他已经出发,就又等了一段日子。估摸着快到汴京附近了,万事俱备,终于下定了决心。 赵大连日来养病,已经好了很多,终于可以下地了。为了庆祝,这天,京娘特地准备了一些赵大喜欢的菜。 京娘知道赵大的脾气,喜欢喝酒,喝醉了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于是她亲自精心酿制了赵大喜欢的酒。 赵大见了酒菜,果然很欢喜。因为平时他为了省钱,都是御膳房给什么他吃什么,从不提要求,生怕提了要求下面的人就趁机多花钱。后来生病了,京娘更是控制他的饮食,不许他喝酒了,也不许他吃很油腻的食物。赵大连日在病床上,整天吃些清淡的果蔬,要么就是没什么味道的瘦肉,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赵大特别高兴。 京娘屏退其他人,亲自给赵大侍酒。夫妻二人对饮,京娘不停给他夹菜,赵大见四下无人,就边吃喝边说前朝官员的坏话。 吃喝到酒足饭饱,京娘让宫女把桌子收拾了,然后再让她们下去。 赵大吃完了,叹了口气,问道:“爱妻是不是有事想说?” 京娘犹豫了一会儿,给赵大行了一礼,对赵大说:“陛下,贱妾本来不想说这种话,让陛下烦恼,可是如果我瞒着陛下,恐怕陛下将来会怪我。” 赵大有点醉了,诧异道:“爱妻什么事这么严重?” 京娘给赵大行了一礼,郑重地悄声道:“贱妾每逢佳节便派宫女去降王家里送下赏赐,以示陛下的慰问。可是最近有人告诉我,晋王殿下这些天每天都在南唐降主违命侯家门外徘徊,对违命侯妻子郑国夫人意图不轨。这件事开封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只是没有人敢禀报陛下。听说郑国夫人如今意欲寻死。如果郑国夫人真的有什么事,那不仅是晋王殿下的名声会受损,陛下一世英名,也将蒙羞。” 赵大听了,不亚于五雷轰顶。他猛地站起来,却觉得头晕目眩,两个太阳穴突突的跳,整个头像是要裂开一般疼痛。 他吃力地说:“……你……你说的是……真的?……他……他……要气死我……”不等说完,便两眼一黑,往后倒下。 京娘急忙过去搀扶,却力气太小,只能用手顶着赵大的肩膀,和他一起倒地。 “太医——太医——”京娘大喊。 她慌了,生怕赵大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她本来想趁赵大醉酒,添油加醋地让他处置晋王,只要能正式发布对晋王的处分,那她就有很大的把握了。谁知这剂药下得太猛,直接把他气死过去。眼下晋王还在外面虎视眈眈,德昭也没有正式调回来,若是现在他突然死了,自己岂不是万劫不复? 京娘后悔不已。 好在不久,赵大就苏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弟弟。 赵大挑了宫里 最幽深的一处院子,拖着病体过去,还嘱咐左右不许近前。 赵二还不明白出了什么事,突然就让自己去觐见。 太监带了自己去了一处平常不去的院子。赵二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进了屋,赵大的脸黑得可怕。 赵大压着怒火,问:“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去违命侯家,是不是真的?” 赵二一惊,低了头不说话。 赵大却压不住火了,他拍着桌子喊道:“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经常去找那个郑国夫人?” 赵二低着头,小声说:“没有去找她,就是去她家门外看看……” 赵大拍着桌子打断他:“看什么?她家有什么好看的?那宅子还是你选的地方,你没去过?” 赵二又低了头,不说话了。 赵大大声喊道:“又哑巴了?还是你不好意思说你和那贱人的事?你看你有什么出息?!被一个贱女人迷成这个样子!她在南唐的时候,和那李后主的事,你不知道?挖姐姐的墙角,简直是淫奔无耻!这种亡国祸水,我决不答应让她进我赵家的门!” 赵二本来一声不吭,结果大哥越说越过分,说到后面,他很不服气,心想,你的女人就很好吗?忍不住顶嘴道:“她不是那种女人!她当年也是被迫才嫁给她姐夫的!只叹我当时和她没有缘分……” 赵大没想到他一手拉扯大的弟弟,竟然为了一个无耻的女人和他顶嘴,异常愤怒。他拍着桌子站起来咆哮道:“你还敢顶嘴?!为了一个贱女人你竟敢和我顶嘴?她不是□□无耻,她怎么会先和姐夫偷情,现在又想方设法勾引你?你这些天每天都去她家,你敢说不是为了和她做那些丑事?!”越说越激动,结果站都站不住,跌坐在椅子上。 赵二急忙过去扶他,然后跪下说道:“哥!我们真的没有做什么!我就是散步散到了她家门口,连门都没有进去过!是谁传的谣言!敢污蔑我!”赵二咬牙切齿地说。 赵二把哥哥扶到软榻上躺着,一边扶一般解释:“她那些事,也都是谣言!她嫁给她姐夫,是我亲眼看到的!他们家逼迫她进宫,接替她姐姐的位置,她也不愿意……当时我要是再强硬一点,把她带走,就没有今天的事了……哥!你也是念旧的人,你怎么会不能体谅我的心情呢?!” 赵大只觉得头像裂开一样痛,他托着头苦口婆心地劝道:“当初在陈桥的时候你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还记得吗?你说为了江山社稷,这些私人恩怨、个人情感都不重要,这是你说的!如果我还当着大周的官,你喜欢她,我就是拼着被削职也要给你把她抢来!可是现在呢?她是南唐降臣的老婆!!!你和他的老婆偷情,投降的其他王怎样想?吴越王怎么想?他们不会唇亡齿寒?南唐的人听说他们的国主投降了,妻子还被侮辱,他们会不会造反?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说着,只觉得两眼冒金星,快要撑不住了。 78.急火攻心一朝山陵崩 赵二看到哥哥的病容,再看到他为自己操心的样子,心里非常内疚。他跪在地上,抓着赵大的脚,哭着说:“哥!我错了……我不该不顾哥的难处……但是我还是要说……我那天就开门看了她一眼,真的没有做什么!真的没有!” 赵大暴跳如雷,吼道:“你还不承认!别人都已经告诉我了!” 赵二擦了擦眼泪,咬牙切齿地问:“是谁在背后诬陷我!是不是皇后?!” 赵大一脚把他踢倒,咆哮道:“你自己做错了事!还要攀扯别人?!我真是后悔……” 赵二听到哥哥说“后悔”,心里一惊。他哥却气急攻心,再也说不下去,连坐在都坐不住,要倒下去。 赵二扶着他哥,大喊:“哥——哥——太医!!!太医!!!” 赵大怒急攻心,突然站起来,却发现头晕目眩,起初他以为是酒喝多了,结果头越来越痛越来越痛,四周物体都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柴荣站在他面前,意识开始模糊。他站也站不稳,扶着桌子,“柴荣”来扶他另一边。 他心想,这一天终于到了。柴荣来找他索命了。 他随手拿起一件东西,递给“柴荣”,说:“主公,杀了我吧。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请主公杀了我,饶恕我的家人。” “柴荣”后退,不肯接,看起来不想要他的命。 赵大求道:“主公,我的至亲们,我的家人,因为我忘恩负义,我白眼狼,被您诅咒到自相残杀。我真的不愿意看到这些。我情愿自己死。这些年我真的好累。……我的头好痛……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求主公给我个痛快,饶恕我的家里人,结束这一切吧!” “柴荣”听了,急忙走过来,扶着他。 赵大意识更加模糊,他感到呼吸困难,脑中一生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最后停留在他登基称帝那天。 赵大身穿皇帝的龙袍冠冕,打算坐到龙椅上去的时候,龙椅背后突然身处一直黑手,狠狠地把他拉向一边。 他转头一看,皇宫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不见了,他站在悬崖边上。云端是柴荣。 赵大吓得浑身瘫软,跪倒在地上,浑身大汗,感觉自己呼吸困难。 京娘在宫里,坐立不安地等消息,她已经派了宫女去赵大兄弟俩密谈的宫殿外面守着,只要一有情况,立刻就派人来通知她!她也让王继恩通知了德昭今天晚上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家里等着。内侍王继恩哥俩也已经等着了。只等赵大龙颜一怒,她就过去善后,如果赵大清醒,她就趁机要求封德昭为太子,那时候就大局已定了。退一步,赵大被气得病倒了,她就去日夜侍疾,借着被赵二气病的理由,名正言顺切断两兄弟内外联络的渠道,到时候就算赵大犹豫拖延不肯立太子,她也能让他犹豫不得! 最差的地步,万一赵二狗急跳墙,她安排了王继璋。若有个万一,她在内挟持病重甚至已经死的皇帝,王家兄弟在外拥兵联络赵普拥立皇帝的嫡长子,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她赢! 京娘想,十几年心血,成败就在今天了。 这时,宫女来报告说,皇帝和弟弟独处的时候突然倒地不起。京娘立刻带人去查看。 到了现场的时候,晋王赵二却不知去向。赵大倒在房间的床上,脸色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众人都惊呆了。 “医官!!!!——医官!!!!——”京娘大吼。 太监和宫女十分慌乱地跑去请医官。 京娘则叫住领头的王继恩,悄悄吩咐他,让他去请赵德昭。 自己则留守在原地等待医官和赵德昭。 赵二把哥哥气倒了,十分害怕,踉踉跄跄就从宫里冲出来。到了晋王府,他的心腹们都在等着他,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从宫里冲出来,却脸色煞白,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吕正第一个走上前去问他。 赵二白着脸,吞吞吐吐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心里狂跳个不停。 吕正一拍大腿,说:“糟了!宫里有变!如果皇帝这时候突然驾崩,皇后把持住内宫,秘不发丧,撑到赵德昭回来,我们就全完了。” 赵二慌张地说:“赵德昭远在梁州,又没有翅膀,怎么回得来。” 吕正说:“上次殿下虽然截住了王继恩,谁知道皇后会不会另外派人再去梁州。或者赵德昭也得知了父亲生病的消息,强行闯京,也未可知。” 赵二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说:“如果皇后另外派人去了梁州,知道王继恩已经背叛了她。那她早把王继恩的项上人头摘下来了,怎么还会迁延到如今……” 吕正摇摇头,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殿下本来不应该出来的!本来应该直接让人带出话来,说皇帝病重,让医官立刻进宫。然后以程医官为首,我们一群人冲进皇宫去,为皇帝治病,以防皇后。现在殿下一个人出来了,我们除了硬闯皇宫,没有别的办法了!” 赵二瘫软在椅子上:“这可是谋反的大罪。” 吕正严厉地说:“成者王侯败者贼!只要殿下登基,就不存在什么谋反不谋反。” 赵二绝望地说:“如果禁军肯听皇后的,在我们冲进去后把皇宫围了怎么办。” 吕正打开门,让人去叫小凤。 小凤来到王继璋家。 王继璋正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皇宫有异动,他哥王继恩奉皇后的命令从宫里出来,却没有去找赵德昭,而是来到了他这里,哭着商量怎么办。 小凤一进门,就知道她哥已经知道一切了。 小凤就劝说他哥投靠晋王。 王继璋忍着气,说:“小凤!这是他们家的事!你跟着折腾什么?!咱都是外人!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小凤笑说:“哥,你真是一点儿都没变,两头吃的本事,不但没有退步,反而更厉害了。从前是卖了自己的兄弟保命,现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你不但能保命,还要飞黄腾达了!你看你虽然是皇后一手提拔的,这么多年,你也没给皇后办什么大事。皇后还抬举你做了这个位子。可是你的亲人却和晋王有关联。三哥背叛皇后,第一个要千刀万剐。我是晋王的人,我当然是要死的。只求将来你论功行赏的时候,在皇后面前说说情,给我个一刀痛快!不过有句话你要记得,狡兔死,走狗烹。皇后的养子登基之后,用不着你了,你还有背叛她的嫌疑,你猜她要不要除掉你?!!” 王继璋气得把茶杯狠狠投掷在地上,压低声音却愤怒地说:“你别挑拨离间!你别以为你是我妹妹我就一定要护着你!” 小凤冷笑道:“我知道你王大人刚正不阿,是个好官。大家都知道。我毒死了皇帝,你现在就可以扭送我去官府凌迟处死。不过你可是我的亲属,我这个谋反大罪坐实了,你恐怕也要连坐。” 王继璋听了小凤的话,大骇,脸都绿了。问她是怎么回事。 小凤满不在乎地把她这些天,如何在程德玄要给皇帝用的药里面下毒。每次分量都不多,但是禁不住皇帝已经病入膏肓了,禁不住天长日久地下毒。 王继璋错愕,愣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哭,瘫坐在椅子上大哭。 小凤斜着眼睛就看他表演。 王继璋边哭边指着小凤厉声骂道:“贱人!我前世是造了什么大孽?!有你这样的亲妹妹!要不是我是你亲哥,你被抓我也要被连累,我早就把你扭送官府了!你这个贱人,居然连毒杀君王都做得出来!你有没有想过你还要两个哥哥?!” 小凤斜眼看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鄙夷地说:“你装给谁看呢?别我以为我不知道,你对皇后早就有那种心思了,皇帝死了,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79.斧声烛影千古未解谜 王继璋怒道:“你没跟着掺和?!!!那你先是去找赵德昭,后来又背叛皇后,不去找赵德昭,反而找晋王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做?!” 王继恩讨饶道:“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和小凤的错。我们连累你了。可是现在诛九族的事已经做下了,你真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俩死吗?!别忘了我俩诛九族,你可是头一个要连坐的。” 把弟弟给按下了。 京娘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人,让他们去外面看着,自己则一个人守着面无血色的赵大。 盯着他沉睡的面容,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的全是以前她和德昭在老家时候的事。 赵大忽然好像要醒了,京娘的心提了起来。 他的眼皮细微颤动,嘴角也开始微微抖动。 京娘附耳过去,才听到他在喃喃地说:“阿义……阿义……你不要做傻事……” 京娘听了这个话,生气地说:“到现在你还只想着你弟弟!你都这样了?!你什么时候想过我和你的儿子?!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们!!我们才是你的家人!我们才是你需要照顾的人!” “你把你的儿子扔给我,自己和别的女人风流快活去了。你有没有想过我?!” “你篡位的时候,什么也不说,把我和孩子扔在老家。你是打算篡位不成功,让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和你的孩子,一起给你陪葬吗?” “凭什么?!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孩子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一句话都不说,万一来人,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还有我娘,我们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你明明知道你弟弟同我和德昭不合。只要他上位,我们母子一定没有好果子吃,为什么你还要这样?!!!” “这么多年,你可曾有一点点想到过我们?!!!!!”京娘开始只是一点点愤怒,后来说着说着,越来越愤怒,最后几乎是低声咆哮着说出了这些话。 声音却回荡在空空荡荡的皇后宫,没有人回应她。 京娘盯着赵大的病容,忽然脑中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既然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不如就顺水推舟,让赵大不用再起来了。若是他病好了,再起来,又折腾,折腾着偏心他的亲弟弟,折腾着朝政。她苦心孤诣,筹划多年,又小心翼翼服侍了他这么多年,真是很累很累了,她真的不希望再出什么岔子了。 京娘把手放在赵大的喉咙上,心里十分犹豫。只要她用力一捏……以赵大的病情,都不需要多么用力,只需要他稍微受惊…… 可如果赵大挣扎起来…… 京娘没有把握门外的人听不听得见。 京娘看了看熬药的碗,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点点香料,放入了药碗。接着,她端着乘着药的碗,就拿勺子撬赵大的嘴,一勺一勺硬生生把药灌进去。 小凤说服了自己的两个哥哥,满面红光地来到晋王府。 赵二听到了她的消息,直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身边的几个亲信,都不需要他说话,直接跟着他走,一行人一直往皇宫里冲。 最外面的守卫见到晋王急切地带人往里面闯,心里也直打鼓。 侍卫向赵二行礼道:“王爷,什么事这么着急?” 赵二板着脸道:“本王刚刚临走的时候,陛下说不舒服,本王就赶紧回府去找大夫,找药材。现在陛下怎么样了?!” 侍卫的心怦怦直跳,大家都在犹豫,皇帝死了,眼前这位是不是就是下一任皇帝,可不可以得罪。可是皇后却说要严守宫门,只等皇长子赵大人来。 侍卫没了主意,求助领头的侍卫长。 侍卫长也是大气都不敢出,直着脖子望向远方:“节度使赵大人来了吗?” 赵二两眼一瞪:“节度使赵大人没有陛下宣召,怎么可能随便进京!” 侍卫长听了这话,大气也不敢出,又直着脖子望了望,发现四周静悄悄,一点声音都没有。 看来禁军也是按兵不动。 侍卫长满头大汗。他一咬牙,直接向赵二跪下:“小人奉命守护宫闱,如果是外人,夜里是绝对不能随便放进来的。可是殿下也不是外人。如果出事,小人请求殿下庇佑!” 边上的其他侍卫见状,连忙也都在赵二脚边跪下,齐声附和说请求殿下庇佑。 赵二板着脸说:“能出什么事!就是本王心系大哥,急了点,等我进去给我哥看了病,病好了,自然重重赏赐你们。” 说着,带人直接从宫门穿过,头也不敢回。心里重重舒了一口气。 京娘踏出房间,打开门,四周还是静悄悄的,皇宫内灯火通明。她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时间过得越久,她心里的不安,就像水波一样,一圈圈扩大。 王继恩两兄弟怎么还不把德昭找来!!!! 京娘开始慌了。她不知道出了什么叉子,这件事是如此的秘密,不可以让人知道,所以不可以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找王继恩兄弟和德昭。 皇宫的夜里,她直想大喊。 远处有一群人点着灯笼,由远及近,往她这边赶来。 德昭?!是德昭! 京娘大喜。 她对着人大喊:“谁来了?!可是德昭?!” 来人不回答她,往她这边冲过来。 赵二带人冲了进来。京娘愣在那里。 京娘愕然,心咚咚狂跳,说:“你怎么会来?”难道是她对赵大做的事被发现了? 赵二的心也快跳出嗓子眼了,一听大嫂的话,也愣在那里——小凤下毒杀了他哥哥,他带着人来,打算连大嫂也一起灭口。可是这个皇后大嫂的话,却让他愣在那里。 难道他哥没死?!小凤没下成毒?皇后还不知道?!! 赵二夜闯宫禁,如果他哥没死,那他就是板上钉钉的谋反大罪了! 赵二故作镇静,问大嫂:“我哥呢?!” 京娘的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赵二这个架势,德昭又没有带人来,就是当场杀了她,然后第二天宣布说皇宫发生了宫变,也不是不可以。 赵二却问她:“我哥呢?!” 京娘自知死期已到。她绝望地对着黑夜 和赵二手下的火把说:“在里面睡着呢。” 赵二一个箭步冲进了房间。 京娘扶着柱子,腿都软了。赵二如果发现赵大死的时候面色黧黑,口鼻流血,她恐怕会被千刀万剐。 赵二一个箭步冲进他哥所在的房间。房间里十分昏暗。他探身往他哥哥睡着的床榻一看,只见他哥面色黧黑,口鼻处隐隐有些血渍。 赵二大骇,跌坐在床下。 虽然是他命令小凤这么做的,可是真的让他直面大哥的死亡,真是无法承受。 赵二脑中走马观花一样闪过小时候大哥带他去赶集,给他买东西,为了生计卖命给郭威柴荣的事。 现在他却要亲手杀了他哥,甚至要杀了大嫂灭口。 赵二捂着胸口,赶紧心脏的位置一阵阵抽痛。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哭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惊觉外面还需要他出去收拾。尤其是大嫂。 赵二打开房门,慢慢走了出来。 京娘等在门外,仿佛时间过了有一万年。 赵二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过了很久也没有出来。 京娘本来吓得魂飞魄散,这时候却开始疑惑起来:按理赵二见了哥哥的尸体,该冲出来把她正法才对,在里面干什么呢?!正当她也想要走进去查看赵二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的时候,赵二走了出来。 赵二一出门,两只眼睛就犀利地盯着她。盯得她浑身发毛。却没有开口说他哥中毒身亡,要严厉追查的事。 京娘被他盯得十分害怕,忍不住哆嗦了起来,幸运的是,黑夜给了她掩护,让她的害怕不至于那么明显。 过了不知道多久,赵二终于,对着所有人宣布:“陛下驾崩了!” 京娘瘫软在地。赵二却仿佛无事发生一样,说要给他哥举办国葬。 赵二盯着大嫂很久。其实他心里很慌很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嫂会没看出来他哥明显是中毒而死的症状。按照大嫂的脾气,若是知道他动了手脚,应该会要求严厉追查,然后调兵反抗,拖到赵德昭带兵回汴京才是。怎么会是这样呢?! 要杀了她灭口吗?! 赵二不停地问自己,也仅仅盯着大嫂的脸,想看看有没有异常。尤其是,他想看看她有没有怀疑他。 大嫂十分害怕。 赵二的心狂跳。他知道,因为此时禁军按兵不动,连宫里的侍卫都见风使舵,不帮势弱的她,她很可能明明知道有异常,却不说出来,只为了保命。 要不要杀她?! 要不要?! 赵二在这个时候根本无法冷静。 最后,理智终于战胜了冲动——如果此时大动干戈,难免惊动宫里的侍卫们。侍卫们虽然感受到了暗流涌动,但是毕竟明面上没有事情发生,他哥也病了一段时间了,病死也正常,可是如果他此时把皇后大嫂给杀了,那恐怕他毒杀大哥,谋反的罪名就坐实了。不杀大嫂,可以先控制住局面称帝,杀了大嫂,如果侍卫反抗,甚至禁军闻讯赶来,那就全完了。 于是,赵二红着眼睛宣布:“陛下驾崩了!” 80.千里驰归孝子奔父丧 赵二话音刚落,附近一片哭喊声。赵二带来的手下,围着他跪成了一圈,大声喊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求殿下灵前即位,主持国丧,丧期过后举行登基大典。 赵二还没说话,他的手下立刻山呼万岁。 附近的侍卫闻风而动,一个个屁滚尿流地跑出来,跪在赵二一圈人外面,也跟着山呼万岁。 皇后宫的其他人,见势不好,也跪下跟着大声喊万岁。 京娘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只觉得兵败如山倒。她头晕目眩,撑不住倒了下去。 赵德昭收到父亲病重的消息,快马加鞭疯了一样往汴京赶。 但是还是晚了一步,到汴京的时候,家家户户已经换上了素服,不少人带着纸糊的孝帽。沿街的集市几乎罢市,偶尔还有人烧纸。 赵德昭心知不好。一径往皇宫里赶。皇宫已经换了主人。 叔叔赵二看到侄子没有命令就进京,而且是在赵大刚死不久的第三天就进京了,居然一点也不吃惊。他见到德昭就一把抓过肩膀,悲痛得站都站不稳,先是说要德昭节哀,然后说着说着,自己差点哭晕过去。 赵德昭又是叩拜父亲,换上孝服守灵,又是应付叔叔。 其实他心里很着急,虽然也说不清楚在急些什么。 赵德昭说:“我母亲还好吗?” 赵二一愣,仿佛才想起来有大嫂这个人,然后才恍然大悟:“这几天先帝去世给我打击太大,都没顾得上大嫂。孩子,你快去看看你母亲吧!可能都哭晕过去了。” 赵德昭赶紧来到皇后宫。 皇后宫空空荡荡,一个服侍的人也没有。 赵德昭见状,心中一惊,赶紧到处寻找京娘的下落。 结果在一个角落,见到了崩溃的京娘。 京娘脸色蜡黄,十分消瘦,蓬头垢面,一看就是几天没有好好吃饭梳洗了。她蹲坐在一个角落里,精神恍惚。 赵德昭十分愤怒,也十分心疼,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娘……叔叔他才刚当上皇帝,就这么对你吗?!!!!” 京娘本来神情恍惚,见到来人,一把抓住,扒着他的脸就盯着看,然后大哭起来:“德昭?!!!德昭?!!!你是德昭?!!!” 赵德昭不明所以,心里十分难过,跟着流泪了:“是我!是我回来了!不用怕!!是我回来了。” 京娘扒着他的袖子,哭着说:“我以为你让他们给害了……我让你早早准备,你怎么现在才来?!” 赵德昭被她说得稀里糊涂的。 原来,半个多月前,赵德昭接到了和陆的信,说京城恐怕有异动,让他赶快回京。 赵德昭接到消息,十分纳闷——毕竟有京娘在汴京,如果有异动,一定会告诉他,怎么一点消息也也没有。 可是和陆在信中说得信誓旦旦,十分自信。和陆的老婆是杜太后的亲戚,和晋王关系一向很好,很有可能是和陆从他老婆那里得到的消息,不会错的。 赵德昭焦虑不安。不知消息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是不是叔叔晋王那边又使诈。最后左思右想,决定先偷偷前往赵普的驻地河阳。 到了河阳才知道,赵普已经出发前往汴京。 赵德昭此时才知道大事不妙。立刻快马加鞭赶往汴京。谁知还是晚了一步,还没到汴京,宣布继位的新皇帝赵二就昭告天下,举行国丧,国丧完毕后再进行登基大典。 母子俩见面把前因后果说明白,赵德昭这边才知道首尾。 京娘咬牙切齿地说:“王继恩兄弟那两个杀千刀的砍头鬼!竟然敢背叛我!!!我一定要把他们俩千刀万剐!!!”原是京娘自行把所有服侍的人都遣散的。自从王氏兄弟背叛她之后,她就把人都遣散了,行动便觉得隔墙有耳。 她抓着赵德昭的胳膊,难过地说:“可怜你爹……没见上你最后一面……”手捂着脸痛哭起来,只剩下呜呜的哭声和从指缝间渗出来的泪水。 赵德昭默默地陪着她。 正说着,忽然外面有人大声求见。 京娘和赵德昭仔细一听,居然是王继璋。 京娘诧异:“这个时候他还敢来我这里?!” 赵德昭说:“爹死了,禁军现在都是些小头领。里面他算个人物。他既然敢来,恐怕就有把握。且听听他怎么说。” 京娘高高地坐在大殿上,德昭侍立在一旁。地上跪着两个人。是王继恩和王继璋。 半天,京娘才在他们的头顶,开口冷笑道:“我竟然忘了,王大人你是多么识时务的一个人。” 跪着的人沉默不语。 京娘道:“你还跪着干什么?应该是我跪你才对。等新君正式登基,你就有拥立之功,而我是谋反的罪人。我马上要死了,你不必这么客气。”说着,眼泪滴下来:“我盼望王大人能看在先帝的情分上,在新君面前美言几句,留我儿子德昭一条性命。” 王继璋颤声说:“娘娘言重了。陛下又怎么会不念骨肉之情,对娘娘和赵大人痛下杀手呢?” 京娘流着眼泪不说话。 王继璋劝道:“娘娘吩咐我哥给我带信来,我不是不想……实在是晋王殿下众望所归,单凭娘娘一个人,是不可能扭转局势的。” 京娘眼泪愈发汹涌:“众望所归?你的意思是我德昭败德辱行,人心丧尽?” 王继璋满身都是汗,他也不敢擦,解释道:“赵大人诚然也很有德才,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赵大人毕竟年轻。晋王殿下不但在征南唐、拥立先帝登基的时候就立有大功,就是任开封府尹的时候也很有声望。又掌兵多年。不是那么容易能够撼动的。” 京娘不说话。 王继璋说:“娘娘放心,如果新君要对娘娘不利,我拼死也要保护娘娘的周全。” 京娘仿佛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王继璋不敢抬头,继续说:“眼下事情已经成定局,无法挽回了,为今之计,就是请娘娘迅速向陛下请封皇子赵大人为开封府尹,并统禁军。” < p>京娘流着眼泪,拍着桌子,大声骂道:“我现在自己都快人头不保了,你说我要去讨封?” 王继璋解释道:“虽然大局已定,但现在四处流言纷纷,大家都在议论先帝突然驾崩和新君继位。不要说朝中各位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皇后和皇子有事,单说这些谣言,新君也不可能立刻下手。” 京娘本来很绝望很生气,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有些道理,低头沉思起来。 王继璋看她被说动了,松了一口气,劝道:“何不趁这个机会,联合赵相一起进言,要求册封先帝嫡子为太子,任开封府尹,掌握京畿兵权。新君恐怕无法拒绝。” 王继璋对京娘行了一礼,说:“臣现在就回去上书,当这个出头鸟。” 京娘看着他冷笑道:“好,那你来当这个出头鸟。”叹了一口气,说:“希望这次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从皇后宫出来,王继恩紧绷的一身肉终于松了一下,他看了弟弟一眼,埋怨道:“都是你!非要拉着我来!你都已经投靠晋王了,还来皇后这里,你是嫌你的命还不够长吗?被王爷知道了,你有几个脑袋砍?!” 王继璋听了这话,勃然大怒,骂道:“你还有脸说这个话?!是谁拉我下水的?!要不是你和小凤,我今天需要这样?!” 王继恩被他一凶,头往回缩了缩,但是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那你也用不着来这个地方吧……万一皇后让人砍了我们俩……” 王继恩呵斥道:“用你的脑子想一想,皇帝的嫡长子在,晋王坐得稳这个皇位吗?!现在整个汴京满城风雨,都在传他杀了哥哥。他现在要是连嫂子和侄子都杀了,剩下还有一个先皇后遗下的小儿子,和他家的亲戚,是不是立刻起兵造反?!赵普的人是不是立刻跟着他们造反?!你以为你我投靠晋王了?!你我只是他家的一条狗!用得上就拿来打猎,用不上就要杀了!” 正说着,哥俩一眼瞥见远远走来的小凤,抱着孩子,后面跟着一大群人,春风得意。 王继璋看了小凤一群人一眼,转头对他哥说:“你让小凤赶紧逃跑吧。别再这样耀武扬威的了。” 王继恩听了这话愣住了,不解地说:“为什么?!她现在是头号功臣,马上就要荣华富贵大大风光了。” 王继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头号功臣?!头一个要被砍头的还差不多。你别以为晋王会多么感念她。晋王心黑手狠,连一手带大自己的亲哥哥都能杀,何况是区区一个小凤。别人说他弑兄,都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唯有小凤,要是真的说出来她是怎么做的,那就是板上钉钉。晋王心黑手狠,第一个要灭的口就是她。何况毕竟那是人家亲哥哥,别说灭口,就是泄愤,也该杀了她。你以为我们俩能平安?若不是看在我们俩还有用的份上,早就被灭口了。你还做梦呢。” 王继恩如梦初醒:“那怎么办……” 王继璋说:“你让她赶紧逃吧。逃得越远越好。我是保不住她了。我就当从此没有这个妹妹了。”拂袖而去。 81.兔死狗烹小凤饮恨终 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赵匡胤崩逝于万岁殿。二十一日,赵光义登皇帝位,改名赵炅,改元太平兴国。 国丧完毕后,登基大典正式举行。 赵二高坐在皇帝位上,群臣在下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赵二宣布,朝政仍按照哥哥在世时的状态运行。群臣称是。 赵二接着宣布,封哥哥的遗孀为开宝皇后,哥哥的儿子赵德昭为武功郡王,出任京兆尹。赵德昭叩谢君恩。 赵二说:“虽然大政仍然照旧,但是现在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不求贤是不行的。回思五代的祸乱,都是武人势力太大,又没有约束,最后为非作歹,无法无天。我大宋一定要吸取教训,” 于是宣布大开科举,延揽人才。 又下令从此以后,考试糊名,严厉打击科场舞弊。 赵二响亮地说:“以后选官,就靠科举!科举虽然是隋唐旧制,但是取士太少。从此以后,我大宋延揽人才,不问出身,就凭学识才干!有能耐的,尽管来考场一试!”群臣为之一振。 之后,赵二就开了恩科,一口气取了几百个进士,每个都亲自考验,点为天子门生。这些新科进士取中之后,赵二立刻派他们出镇各地,命令说,这些天子门生,只要有事,可以直接给自己写信汇报,不管是边地武将,还是勋贵宗亲,只要有不规矩的举动,全部要给自己汇报,然后自己按律惩处! 小凤这几天虽然很得意,但是有一件事非常不满意。 那就是她觉得论功行赏,自己该封一个一品诰命夫人,可是晋王赵二都登基了,还迟迟没有动静。 一开始她觉得可能要等到国丧完毕,晋王正式登基之后,才大肆封赏,于是就耐心等着。 可是等着等着,连政敌赵德昭、皇后都得了封赏,她两个哥哥也升了官,唯有她,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心里直犯嘀咕。 她安慰自己,越是好的,越要靠后。悬着心等着。 这一天午后,晋王府里静悄悄的,小凤刚刚把世子哄睡——晋王登基之后,世子被安排住在东宫。东宫还在收拾,她带着世子暂时在王府住几天。 按理世子应该封为太子才对。可是新皇帝赵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一点要加封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的意思也没有,这也让小凤心里十分不安。 正这样想着,府里的管家来叫小凤,说陛下在府里书房等她。 晋王赵二自从登基之后,有一段时间没回王府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回来,居然还说在书房等她。 小凤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十分不安。左思右想,觉得只能是自己还是个死囚逃犯,虽然新君登基,也大赦过天下,接下来怎么赦免自己才能让大家都服气,怎么加封自己才能让别人不说闲话……肯定是商量这个!小凤一拍大腿,笃定地想。 于是她兴冲冲来到了书房。书房里却除了皇帝赵二,还有两个赵二的心腹侍卫。 小凤觉得很奇怪,想起她哥哥前几天警告她让她逃跑的话,她还不屑一顾。此时心里越来越不安。 到了房间,小凤跪下给赵二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赵二挥了挥手,直接说免礼。 小凤心中一紧。 赵二和蔼地说:“你带大我的儿子,这次又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思来想去,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报答你的。我知道你一直有个心愿,想要被赦免死囚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生活,而且想被封为贵夫人。我今天就答应你,下旨加封你为贵夫人。” 小凤愣住了。没想到赵二居然这样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赵二却接着说:“加封你为贵夫人,是看在你带我孩子的份上。这些年你确实辛苦了。你的恩情我也会让世子好好记住。你没有孩子,你身后的一切祭祀香火,我会让世子都好好履行。” 小凤听糊涂了。什么叫身后事。 赵二压低声音说:“你杀人太多,我可以追封你为贵夫人,可是你活着,别人会心服口服吗?你杀死的那些人和那些人的家属,能就这么算了吗?你的罪行,本该凌迟处死,但我念你照顾世子多年,就留你个全尸。这碗毒药,是我问过程德玄,精心选择的,见血封喉,很快就过去,没什么痛苦。你自己喝了,我让你留个体面。” 小凤突然觉得很好笑,坐在地上就开始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流泪道:“陛下又何必这样装模作样。先帝暴死,陛下不是最开心吗?没有我,陛下恐怕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件事呢!” 赵二勃然大怒,他看了看左右,都是自己人,怒气冲冲地说:“你这犯妇,竟敢血口喷人!你和你哥哥早年就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哥哥被陛下按律处决,先帝宽宏大量,饶你性命,你不思悔改,还怀恨在心?!如今更是妄图行刺,还好被我发觉,你还敢嫁祸于我?!我和先帝一母同胞,手足情深,岂是你能污蔑的?” 小凤低着头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流眼泪。 赵二斥责道:“你居然还敢不服气?我问你还有什么可不服气的?不要说你行刺先帝,就冲你早年杀的人,就足够死好几次了。” 小凤梗着脖子斜眼看他,不屑地说:“要我认罪可以,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赵二被她气笑了,这女人到现在还敢提要求?不等他发话,左右就骂道:“这是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提要求?” 赵二为了显示自己的仁慈,摆了摆手,说:“且听听她提什么要求。” 谁知小凤冷笑了一声,拿手抹了抹眼泪,说:“我要见世子最后一面。” 左右喝到:“你是什么东西?还敢见世子?!” 赵二没想到她会提这种要求,想了想自己年幼的儿子,是她一手带大,今日一别,恐怕再也无法见了,又想到当年小凤和程德玄私通生下的孩子,因为要奶自己的儿子,没奶吃饿死了,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开始犹豫起来。 左右劝道:“殿下别听这妖妇胡言乱语,万一她挟持世子,要我们放了她,那可怎么办?” 赵二叹了一口气,说:“她就算挟持了世子,也根本逃不出去。何况她确实一向疼爱世子……”想了想 ,挥了挥手,“也罢!把世子带过来——就在我身边,不要带到她面前了。我让她死得心服口服。” 左右答应着,带孩子过来。 孩子因为乳母突然离开,几天不见,正哭闹着要嬷嬷,被带过来的时候,一见到小凤,“哇——”的一声就哭了,就要扑过去找嬷嬷。 小凤流着眼泪,想爬过去找孩子,被赵二的手下拦住了。 赵二拉着孩子,板着脸说:“孩子你也见到了,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就说了吧。” 小凤就开始哭,哭了一会儿,对孩子喊道:“世子,答应嬷嬷,你将来一定要当皇帝!” 孩子才六七岁,虽然不懂事情的原委,但是看着周围的情况,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哭着大声回道:“嬷嬷!我将来一定要当皇帝,然后封嬷嬷为国夫人!让嬷嬷享受荣华富贵,还要给嬷嬷养老……” 小凤边哭边欣慰地连连点头,说:“世子将来要封我作国夫人,让我享受荣华富贵,还要给我养老……” 赵二见到此情此景,纵然是铁石心肠也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若是一般罪行,他看在儿子的份上还有可能饶她一命,可如今,这个人非死不可。 赵二硬下心肠,让人把孩子带下去,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凤伸手拼命朝着孩子爬,硬生生被拦住了。 赵二叹了口气,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给她把药端过去!” 药被端到小凤面前,她还是不肯喝,眼泪鼻涕糊成一把,却还是梗着脖子说:“我还有一个要求。” 赵二不耐烦了,拍着桌子骂道:“你怎么那么多要求?你不想喝药我就让人帮你!” 小凤却说:“请殿下饶了我的家人,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做的,和他们无关,请不要牵连他们。” 赵二冷笑道:“这件事确实是你一个人做的,无关的人我当然不会随便冤枉。” 小凤红肿着眼睛说:“程德玄也请殿下饶恕。我一个人背这个黑锅就行。” 赵二怒道:“程德玄是你什么人?你不过是一个下人!和人私通,怎么随便攀扯官员?还有,什么叫背黑锅?你行刺先帝,还有人冤枉你不成?来人,给我把药灌下去。” 小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突然开始大喊“世子!!!!我是为你而死的!世子!!!!我是为你而死的!我冤枉!!!——”。 赵二则急忙命令左右给她灌药。 小凤拼命挣扎,却怎么挣得脱几个大汉的钳制。她喝完不久就开始呕吐,腹部剧痛。 她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老家的客店里,她正在生产一个孩子。生完后张柱欣喜地过来看孩子。 其实她不知道孩子究竟是谁的,张柱的,或者是被她杀掉的客人的,总之就是生下了。她急忙给孩子喂奶。喂完四周一变,她居然身处皇宫大殿之中。孩子长大了,高高坐在大殿的龙椅上,当众宣布封她为魏国太夫人,文武百官都跪在她的脚下恭祝她“千岁”。小凤笑了,消失在黑暗之中,再也没有醒来。 82.未了情痴天子留周后 北风呼啸。虽然已经过了新年,但这一年的倒春寒格外冷。 和陆在新君登基之后,被召回汴京任职,还是跟随武功郡王赵德昭。 早上,他在家吃早饭,打算吃完了就去衙门任职。 他的老婆兰香走过来给他添饭。 他吃着饭,说:“你别忙了,赶紧坐着去吧。” 兰香挺着大肚子,坐下了,抱怨道:“我一天到晚不是坐着就是躺着,一点活都不干,一点事情也没有,真是闷死了。” 和陆回过头来看着她,笑着说:“当初家里穷的时候你抱怨整天干活,现在日子好了你抱怨没事做。”管家走过来给和陆收拾吃剩的碗碟。 兰香挺着肚子,坐在椅子上,看了丈夫和陆一眼,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原来,兰香已经被皇帝下令赐姓赵,认作堂妹,入了宗室谱牒,还封为郡主,又赏了大宅子和很多财物。而和陆则作为赵德昭的亲信,随着赵德昭被封为武功郡王,被一起提拔。家里现在完全不穷了。 可是兰香一点也不开心。因为她的郡主身份和所得的财物,是她出卖丈夫和赵普夫妇的奖赏。 导致她一见到和陆就十分愧疚,总觉得欠了他一条人命。 虽然和陆并不责怪她,反而摸着她怀孕的大肚皮安慰她:“你看你这不是又要带来一条人命吗?什么欠不欠的,我们是夫妻。” 兰香还是很内疚。时不时就提起赵普当年被外放的事。 和陆笑道:“激流勇退也挺好的。师父他们在外地也算颐养天年。再说都过去了,现在师父也回来了。其实去外地有去外地的好,在京城有在京城的不好。在京城最不好的,就是身不由己。” 说着起身叮嘱老婆:“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把我们的孩子好好生下来带大,千万别和皇帝硬顶,更不要和孩子说为我报仇。把一切都忘了吧。让这些恩恩怨怨,全都结束。你毕竟是皇帝的亲人,他还是顾念旧情的。只要你们平安无事,好好过日子,我也死而无憾了。” 兰香马上就哭了,拉着和陆的手不肯放他去衙门。 和陆又笑了,说:“我去衙门是去公干的,又不是去砍头的。你嫌没事干就去看看准备进宫的东西。” 兰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放手,然后起身准备去查看进宫的东西。 宫里最近传闻说皇帝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也不知道在烦恼些什么。兰香准备了一些安神的香料,和一些南方的水果,准备带去和皇帝走亲戚。 到了宫里,新升的大太监王继恩接过兰香的送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她拉到一边。 兰香好奇地问:“公公,陛下怎么了?” 王继恩悄声说:“陛下这些天睡不好,心情非常差。今天刚刚吃了药,睡下了。郡主还是别去打扰了。” 兰香殷勤地说:“这些香料和果子,都是我听说安神助眠的,麻烦公公瞅着陛下高兴的时候呈上吧。另外一筐水果是我丈夫老家产的,公公和其他姐姐们分一分。” 王继恩眉开眼笑。 里面赵二躺在病榻上,久违地睡了一觉——他连日亲自主持闻鼓院,听老百姓的上诉、举告,已经很疲惫,晚上更是经常梦见哥哥赵大坐在自己身边,七窍流血,哭着喊他,如是这般,已经让他好多天没有睡好觉了。 心腹大患的皇后大嫂和侄子德昭,甚至无暇顾及。 最后累得病倒了。 赵二一觉醒来,稍稍觉得好了些。有了精神,就赶紧去看望自己唯一的儿子。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儿子在哭闹。自从杀了小凤,孩子突然一下没了从小带着的嬷嬷照顾,十分不习惯。赵二实在太忙,有点顾不上他。孩子几乎既没爹又没娘。 赵二心疼地把孩子抱起来,走动着拍后背安慰。孩子在父亲怀里慢慢止住了哭声,昏昏欲睡。 这一刻,赵二悲戚地想,自己前世是造了什么孽,今生要落到这样孤苦伶仃的下场。 是时候给孩子找个娘了。赵二抱着孩子,在心里默默叹息。 元宵佳节,玉瑶跟随其他命妇,混在人群里给皇后行礼。 礼毕,退到皇后宫外的时候,忽然有个宫女走过来悄悄对她说,皇后要召见她,但是还有一点事要先忙完,请她先跟随她到偏殿去等待。 玉瑶诚惶诚恐地跟着宫女去了一个偏殿,等了很久。正在忐忑不安的时候,皇后没来,皇帝却来了。 玉瑶大惊失色。 赵二屏退左右,一脸疲惫,却直奔玉瑶而来。 玉瑶急忙下拜,被赵二直接抱起身来。 玉瑶慌忙后退,想挣脱,却被赵二死死箍着,不肯放她走。 赵二说:“玉瑶,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玉瑶躲闪着不敢看他,说:“贱妾是违命侯的妻子……” 赵二脸色瞬间就难看了:“这个时候你提他干什么……” 玉瑶低了头,不说话。 赵二抱着她就往椅子上坐,还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肯放,非要问她最近怎么样。 玉瑶在心里苦笑,暗想还能怎么样,囚犯除了坐牢还能怎么样。是你想怎么样才对。 还没等开口,谁知赵二搂着她就开始诉苦,说皇后大嫂和侄子的坏话,说前朝官员的坏话,说前来告状的老百姓有不少是刁民,连猪丢了都要我赔偿,还有各种谣言在说我,累死我了等等。 听到“连猪丢了都要我赔偿”,玉瑶噗嗤一声就笑了。她在汴京当囚犯几年,早就习惯了对大宋皇帝卑躬屈膝,而众人口中的晋王赵二——现在登基为帝,更是天威赫赫,朝野上下无人不怕。可是他背地里抱怨起来的样子,却还是当年那个痞公子。 赵二终于看到她笑了,也松了一口气,说:“我本来以为你心里只有你那个病秧子,早就不记得我了。看来我赵某人在你心里,也不是一点儿情分都没有。”拿起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玉瑶见状,又低头不语,还是想挣扎。 赵二拉过她的手,说:“玉瑶,你别回去了,就留在我身边吧。你那个病秧子,看起来也没有多少日子了。何况你当初也是被迫嫁给他的。现在他都这样了,你服侍他这么久,不离不弃,已经仁至义尽了。我会选派其他更好的医官和宫女去服侍他的,你何必……” “陛下——”赵二还没说完,就被玉瑶打断了。 玉瑶咬了牙,直白地说:“国主对我家有大恩。我姐姐死后,我全家都被国主恩准进宫。我的母亲就是在宫中养老送终的,其他家人奴仆一概得到了恩惠。他现在已经病重,我却和别的男人一起,那我就真的是不知廉耻的贱女人了。”说完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赵二的怀抱,一头就往柱子上撞。 赵二急忙抱住她的腰阻止她,安抚道:“你心意我明白。你别冲动。我不是已经找医官去看过他了吗?还有他的儿子……” 玉瑶跪下来:“求陛下赐贱妾一死。” 赵二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在一起?!” 玉瑶无情地闭上眼睛,不看他。 赵二觉得她好像重重给自己心口捅了两刀,他难以置信地说:“你忘了我们以前的情分了吗?那个时候你来救我……你冒着生命的危险来救我……可你现在要为了他死……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玉瑶一双美目淌下眼泪来:“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 赵二想了想,突然阴沉着脸说:“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谣言……” 玉瑶睁开一双美目,说:“什么谣言?我一直在我自己的牢笼里老老实实待着,从未听说过什么谣言。” 赵二压低声音说:“我以为你和外面那些人一样误解我,传我的谣言。我哥他听说了我们的事,确实很生气。可是他真是自己病死的!我怎么可能给我哥下毒呢。” 玉瑶含着眼泪说:“我当然相信陛下,不会相信外面那些谣言。可是违命侯对我家有恩,这是我和违命侯之间的事,和别人无关。” 赵二听到玉瑶对李煜说得那么亲密,说什么“我和违命侯”,又说“别人”,心中醋海翻腾。暗想什么我们别人,你们夫妻是我们,我就是别人了!恨不得冲到李煜家去,三拳打死这个碍事的病秧子。 赵二绝望地问:“你当真不愿意留在我的身边?!” 玉瑶无情地乞求他放她离开。 赵二气坏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赵二崩溃地拂袖而去,怒不可遏。 到了自己宫里,他一进门就开始砸东西泄愤。边上的宫女太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等赵二觉得自己冷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宫里的桌椅板凳和瓷器全被他糟蹋了。 宫女太监们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赵二一向是隐忍克制的,很少发火,也爱惜东西,节省钱财,此前更没有这样狂砸一通。 最后他绝望地瘫坐在大殿上。 83.强续前缘皇帝施诡计 王继恩——因为拥立之功,他现在已经是内侍第一人了,大着胆子地走过来。 他已经听说刚刚赵二在玉瑶那里碰钉子的事了,他已经有了一个主意——办别的事他可能不拿手,但是这样的事情他很在行。好不容易有个讨好邀功的事情,他是不可能放过的。 “陛下——陛下——”王继恩斗胆叫赵二。 赵二不回答。 王继恩跪了下去:“奴才斗胆,有个主意。” 赵二本来颓丧的眼珠子,朝王继恩那里转了一转。 王继恩头也不敢抬起来,就那么跪着脸贴着地,说了自己的主意。 赵二听完就笑了,重重说了一句:“有赏——”。 第二天,皇帝赵二召集了自己的几个信任的官员,商议国家大事。 正事基本说完,首尾的时候,赵二看着底下的官员们,问道:“诸位还有别的事要奏吗?没有我们今天就散了吧。” 这时,领衔监察的王继璋站出来上奏说,他接到了举报,说违命侯不安本分。说这件事事关重大,一定要禀报陛下裁夺。 赵二眉头一皱。 王继璋道:“违命侯表面恭顺,其实怀有异心。这是他的罪证,请陛下过目。” 赵二接过来一看,是一首词,用小楷写成:“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赵二读完,心里大赞:写得好!怪不得玉瑶对他那么死心塌地,真是当之无愧的大才子。读着读着就忘了情,甚至开始默默背诵。 王继璋在下面等回话,提醒道:“陛下…” 赵二幡然醒悟,拉下脸,一拍桌子,怒道:“什么叫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他是大宋的子民,还心怀故国?来人,把违命侯带上来!” 李煜从家里病榻上被硬生生拖下来,被人直接抬上了马车拉到皇宫,然后又是一路连架带扛,被带到赵二面前。 赵二看到他病成这个样子,吃了一惊,呵斥:“不得无礼!给他抬到偏殿去!让医官先去看看他!”想了想,又说,“把违命侯的儿子带上来。” 李煜的儿子被带了上来。 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不等赵二开口,已经吓得脸色苍白,腿肚子都在打哆嗦了,站都站不稳。只等皇帝问罪。 赵二心里十分犹豫。 这时,门外太监传来话,说郑国夫人跪在宫外求见。 赵二挥了挥手,说让郑国夫人进来,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十年前他绝对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要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才能让玉瑶回到自己身边。 玉瑶一进门,远远就朝赵二跪了下去,几乎是膝行到了赵二脚边,卑微地求道:“求陛下饶命!违命侯父子决无不臣之心!违命侯病糊涂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 赵二看到玉瑶不顾疼痛,在粗糙的地砖上磨着自己的膝盖,向自己求饶,心里大痛,下意识就想自己去把她抱起来。可是当着群臣,手是绝对不能伸出去的。只好拼命给左右的宫女太监使眼色拍大腿。 一个迟钝的宫女看懂了他的眼色,过去搀扶玉瑶。玉瑶却不肯起来。 赵二心想,玉瑶为了李煜父子,简直肝脑涂地,却不肯将她的心分一点点给自己。一股非常苦涩的味道从肚子里涌了上来。 赵二不得不开口。他为难地说:“我当然相信违命侯没有不臣之心……毕竟他都病成那个样子了……” 王继璋站出来坚决地说:“违命侯表面恭顺,内里对大宋并不臣服。几年前就听说在家里思念南唐。现在更是直接写词,让大家传唱自己的故国之情。实话说,这首词情韵兼胜,故国之思汹涌悠长,是我长这么大从未听到过的好词。若是真传扬出去,弄不好要流传千年。对我大宋,对先帝和陛下的声誉,损害实在是太大了。” 赵二生气地说:“爱卿说的很有道理,但是……” 王继璋不等赵二说完,居然敢打断皇帝的话,直言进谏,说:“臣知道陛下仁德圣明、爱民如子、礼贤下士、宅心仁厚、心胸宽广、恩泽天下,但是……” 话还没说完,就有宫女急急忙忙来报说,违命侯在偏殿发病,性命危在旦夕。 赵二大惊,立刻把首席医官程德玄叫来,亲自给李煜治病。 程德玄一刻也不敢耽误,马上去查看了李煜的病情,然后回来禀报说侯爷的病虽然凶险,但是也不是不能治。 赵二立刻说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治好违命侯的病。 程德玄为难地说,需要一味非常贵重的药。 赵二大方地挥挥手,说:“什么药?!我派人去找便是!无论花多大的代价都要治好侯爷。” 话音刚落,王继璋马上跳出来进谏,说:“万万不可!且不说违命侯负隅顽抗大宋在先,现在又不思悔改,完全无视先帝和陛下的恩典,阳奉阴违,写些有损陛下声明的词,实在是罪该万死……为了一个罪臣,怎么可以这么劳民伤财?!” 王继璋越说越激动,说现在大宋虽然大致平定南边,但是北边的北汉仍未归顺,和辽国联合,虎视眈眈。当年先帝设立封装库,就是为了收复幽州。先帝甚至连夜宵都不敢吃,怕多花钱。如今怎么可以为了一个罪臣花费这么多?!” 说到后来,甚至开始说什么美色误国。还举了唐玄宗的例子,暗指皇帝其实是看上了违命侯的老婆才这样一改平时节省的习惯,奢侈浪费的。这是社稷之耻!又举了五代朱温抢儿媳妇,石重贵娶小婶婶的例子,痛心疾首地说,必须引以为戒云云。 赵二听了王继璋的话,先是涨红了脸,然后脸开始变黑,后来越来越黑,最后王继璋可能也是怕直接被皇帝叫 人带下去砍头,终于住嘴了。 王继璋说完,他身边的同僚都面面相觑,心想人称“泥鳅”,滑不溜秋从不得罪人的王大人,今天怎么这么敢说话,居然看起来丝毫不怕砍头,和平时真是判若两人。 赵二生气地说:“爱卿的话真是太过分了。且不说违命侯已经投降这么久,一直在家里深居简出,逢年过节的叩拜祝贺一个不少,现在就是写了一首好一点的词,怎么能说人家就怀有不臣之心呢?!再说,把我和朱温石重贵相比,这也很过分。但是爱卿毕竟是御史台之首,直言进谏是爱卿的职责,我身为皇帝,也不可以因为直言进谏就出发御史。违命侯一家先带去偏殿看看违命侯吧!容我考虑之后再作决定。”说完挥挥手,结束了这天的议事,大臣们退下。 赵二见左右都退下了,连忙去偏殿。李煜已经睡下。他轻声把玉瑶叫到外面去,为难地说:“你看到了吧?!不是我不想放他。其实我也很仰慕他的才华,写的词我也很爱。只是你知道的,我继的是我哥哥的位,朝中很多人不服。他们抓着这首词不放,说如果轻轻放过,那吴越王他们也有恃无恐了。我哥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不能毁在我的手上。” 玉瑶哭求道:“只要陛下肯饶恕违命侯父子的性命,贱妾什么都愿意做。” 赵二大喜,喜完一股酸意又从心里涌到肚肠——玉瑶肯回到他身边竟然是为了别人。 可是没办法,他们十年没见,以前的情分哪里抵得过他们十年的夫妻情。 赵二决定步步为营,慢慢来,先把人留在身边。 晚上,赵二结束了一天疲惫的公务,习惯性地回到自己的宫殿,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到今天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 于是他紧张地往软禁玉瑶的偏殿走去。 还没走进门,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喧哗。仔细一听,是玉瑶在求程德玄。 程德玄态度非常好,但是却非常为难地说:“侯爷要用的这几种药实在是贵重且费事,我虽然是医官的首领,但是毕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随便动用这么多这么贵重的药材。要不夫人还是自己去求陛下的恩典吧。只要陛下开口,谁敢不答应?” 玉瑶在里面小声说了什么,赵二没听清,只听得程德玄继续说:“不行不行,夫人不要再为难我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官,这的没有这么大的权力。还是请夫人亲自和陛下说吧。陛下一向对归降的王公们格外施仁,夫人去找陛下说吧。” 赵二放重脚步,咳嗽了一声。里面的人吃了一惊,赶紧迎出来。 玉瑶远远就朝他下跪行礼,程德玄本来没打算下跪只打算行常礼的,一看郑国夫人跪下了,吃了一惊,有些手足无措,也之后陪着跪在一边。 赵二赶紧小跑着过去一把把玉瑶抱着站起来,埋怨道:“你怎么动不动就下跪!我是老虎吗?!”然后看了一眼程德玄,尴尬地说,“你怎么也跟着下跪了。” 84.鸳梦重温赵二偿夙愿 程德玄十分尴尬,非常不想撞破什么他不该撞破的事情,但是已经这样了,就硬着头皮说:“夫人求臣给侯爷治病。给侯爷治病是分所应当,只是这药材实在是贵重又难得,臣说只能请陛下示下。” 赵二慷慨地说:“给侯爷治病,就算千万两黄金的药,也在所不惜。” 玉瑶听了,立刻感激地要给赵二磕头致谢,被赵二一把抱住让她磕不下去。 程德玄见状,汗流得更多了,急忙要告退。赵二挥挥手不耐烦地让他下去,程德玄慌忙起身,脚不沾地就一路小跑着逃走了。 留下玉瑶和赵二两个人在原地。 赵二见外人走了,又背后挥了挥手示意宫女太监退下。 宫殿外的空地上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二悄声对玉瑶说:“只要是你的心愿,我一定要帮你达成。就算你心里没有我。” 玉瑶面有愧色,头低向一边。 赵二破天荒非常大度地让玉瑶去照顾李煜,没有再纠缠她,还吩咐说李煜正在病中,就在宫里养病吧,等好了再回家。并且派了好多太监宫女来服侍他,让玉瑶根本用不着干活。 就这样一连住了几天,李煜吃了珍贵的药,病情好转起来了。 赵二却裹着受伤的手臂,来看望李煜夫妇。 赵二忙于公事,已经几天没有来了,露面的时候,居然裹着受伤的手臂,令玉瑶大吃一惊。 赵二先是亲切地慰问了李煜的病情,并且宽慰他说词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让他不要困扰。李煜跪谢不止,赵二让人扶起他,辞谢不止。 最后,赵二说:“既然已经好了,那就吃了午饭再回去吧。那珍贵的药材,我会继续派人送到府上。我听说贵府人手不太够,我会加派伺候的人。” 李煜和玉瑶辞谢说人手够了,赵二坚决要派人去伺候病人。说完就起身告辞。 退出来的时候,赵二对他们二人说:“我吩咐程医官还找了一些补药,本来应该让他送过来,但是他说那药材不但珍贵,而且药性特殊,处理后必须立刻熬了,恐怕没办法在药房处理完毕后再送到府上。不如让夫人学一学怎么处理,可以教给下人,这样侯爷可以及时吃上。处理的器械笨重,也无法送到这里,夫人要不要去看看?” 玉瑶连忙跪谢,出来跟着去看药材。 赵二终于可以摆脱李煜单独见到玉瑶。 走在去药房的路上,玉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的伤……” 一个宫女插嘴道:“陛下今天去牢房劝降在金陵造反的反贼,结果被那反贼刺伤……” 赵二厉声断喝:“住嘴!不许在夫人面前说这些。” 宫女诚惶诚恐地退下。 玉瑶立刻跪下请罪,被赵二眼疾手快一把抱着扶起来。 赵二说:“你怎么动不动下跪。人家造反又不是你造反,你跟着请什么罪。”说着捏了捏拳头,本来已经好了伤口又开始渗血。赵二吃痛地皱了皱眉。 玉瑶忍不住开口说:“陛下伤口要紧。” 赵二委屈地说:“一点儿小伤,不碍事的。侯爷要紧。我还忍得住。” 说着到了药房。玉瑶本以为跟随的宫女们会帮皇帝处理伤口,谁知宫女太监们竟像瞎了聋了一样,都跑去忙李煜的药了,居然敢撇下受伤的皇帝。 玉瑶懵了。 赵二悄悄对她说:“这些人原来是服侍我哥和我嫂子的。我哥死后,只听我嫂子的话。外面的谣言你也听到了。他们都觉得是我害死了我哥。对我都是貌恭而不心服。我的孩子又这么小。哪天如果我被害了,肯定是我嫂子和我侄子下的手。” 玉瑶听了这话,其实根本不相信。她虽然早就听说过宋宫情况复杂,听过赵二和他大嫂侄子的明争暗斗,但是今天这些事,演得也太明显了,她也不是傻子。 只是她没有想到,赵二当了皇帝,还对自己这么念念不忘,还肯在自己身上花这么大的力气,要说没有一点儿感动,也是不可能的。 玉瑶拿来干净的布条,给赵二敷上了药。打开他原来的包扎着的伤口,惊讶地发现伤口居然很深。 如果这是赵二自己割的,那他的苦肉计也下血本了;如果真是南唐的人割的,他现在就可以治自己和李煜一个死罪。 玉瑶想,无论哪一样,都是现在的自己,承受不起的。一双好看的眉目涂上了深深的忧愁。 半晌,她说,虽然她没什么用,但是陛下受伤这么严重,如果陛下不嫌弃自己,自己愿意尽一点绵薄之力。 赵大大喜。身边装聋作哑的宫女太监们也大大松了一口气。说实话,这些天他们都提心吊胆,整体害怕皇帝龙颜大怒。 刚刚皇帝拿刀,自己冲自己砍了一刀,左右都惊呆了。赵二又吩咐他们这样那样,还呵斥道:“这事谁也不许往外说!谁说我把谁的舌头割下来!”底下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这下好了,皇帝龙颜大悦,他们终于能过点安生日子了。 晚上,赵二处理了一天的公事,来享用自己的礼物,自己惦记了很多年的夙愿。 虽然白天的时候他非常高兴,但是也不敢掉以轻心。他最担心万一玉瑶还是想不开,寻了短见。于是他悄悄吩咐左右宫女看着她,把她偏殿里所有有可能寻短见的东西都收走,甚至在她能够够得到的柱子,墙壁上,让人统统铺上裹上柔软的布料,排除任何危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担心。 赵二走到玉瑶的宫殿门口,又迟迟不敢进去,结果是宫女大声喊“陛下驾到。”把玉瑶生生叫到门口来迎接他。 看到玉瑶的时候,他很满意:宫女们给她穿上了自己喜欢的红色的轻纱的裙子,此时她像一道将要被自己享用的美味佳肴。 他破天荒要求宫女给他上了一桌美味的夜宵——从他哥在位的时候,宋宫就没有夜宵了。虽然他听说皇后大嫂偶尔私下里会给他哥做一点吃的。 美酒佳肴又有佳人,赵二有点飘飘然,觉得自己好像古代的昏君。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每天这么辛苦地干活,连老百姓的猪丢了都赔偿,虽说比不上 尧舜禹汤,起码也不至于像朱温石重贵那样昏。 房里只有他们两人。玉瑶给他倒了一杯酒,又给他夹菜。 赵二屏退了所有人,吊着一只手,为难地看着玉瑶。 玉瑶很知趣地夹起菜,送到他嘴边。 赵二却不接她筷子夹着的菜,而是用一只好手,去捏她的手腕。玉瑶很慌,筷子掉在地上。赵二却得寸进尺,捉着她的手一路向上。 玉瑶的一对娥眉深深地蹙了起来:“雷会劈死我的。” 赵二在她耳边说:“都是我的错,是我强迫你的,雷要劈也是劈死我。” 玉瑶闭上眼睛。 赵二瞅准机会,一把抱起她往床上走去。 第二天,赵二神清气爽地去早朝。走出寝宫的时候,他忽然想到,昨天晚上居然没有梦到他哥。 说明前些天,他哥坐在床头,满脸是血,流着眼泪的噩梦,完全是因为他太累了。 ———————————————————————— 这天清早,赵德昭来到关押违命侯李煜的大宅子前。 门边都是守卫,询问武功郡王有没有陛下的旨意。 赵德昭说:“违命侯夫人在宫内侍奉开宝皇后,违命侯却在家中缠绵病榻。皇后让我给违命侯送些东西,以表慰问。” 守卫的领头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命令说不许任何人来看望违命侯,而且这是皇后的赏赐。于是开门放郡王进去。 赵德昭终于见到了病得起不来的李煜。 李煜挣扎着要下榻来行礼感谢皇后的赏赐,却被赵德昭按回去:“侯爷都已经这样了,快不必多礼,我母亲不是拘礼的人。” 李煜吃力地道谢。 赵德昭看了看四周,说:“我有话想对侯爷说,你们先下去吧。”四周知趣地散去。 赵德昭低声对李煜说:“侯爷知道尊夫人在何处吗?” 李煜虚弱地说:“贱内能侍奉皇后,是她莫大的荣幸。如果她有什么侍奉不周到的地方,臣代她赔罪了……”说着又挣扎着起身要行礼。 赵德昭急忙按下他:“侯爷千万不必多礼,侯爷这样,让我怎么忍心说实话……” 李煜面露难色:“殿下想对臣说什么?” 赵德昭凑近李煜,悄声对他说:“夫人被陛下留在宫中,并没有去侍奉皇后,这个……恐怕侯爷都已经听说了吧?……” 李煜本来乌青色的眼眶,惨白的脸,这下更憔悴了:“下民愚钝,乱传谣言,抹黑陛下,这个我怎么可能相信呢。” 赵德昭小声道:“别人说那是谣言,如果我也说是真的呢?” 李煜别过头:“殿下不要被小人蒙蔽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如果只听取小人谣言,对立德立身都不利……” 赵德昭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人居然能忍成这样,上前一步道:“我家的事,大家都知道,我不瞒侯爷。我亲娘去得早,皇后虽然不是我的生身之母,但是从小养我长大,如同我亲娘一般。我娘宫里有谁服侍,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85.密运计谋德昭弄朝局 李煜不说话。 赵德昭继续说:“实话对你说了吧,今天是我和我娘商量了才来找你的。自从符皇后过世后,陛下一直未续娶,这后宫一直是我娘掌管。我娘也是不愿意见到当今皇帝秽乱后宫,想正本清源,才来找侯爷的。” 李煜还是不说话。 赵德昭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开了眼了——绿头巾都戴到人尽皆知了,还能装乌龟,他真是能忍啊! 赵德昭有点鄙夷地笑了,说:“今天恕我冒昧了。我没想到是侯爷允许尊夫人侍奉陛下的。我还以为是陛下一时糊涂……”试图激怒病榻上的李煜。 “殿下!”李煜打断他道,“我只是一个降臣,只想一家老小平平安安地过完下半辈子。先帝传弟不传子,大宋全国上下流言霏霏,先帝驾崩更是满城风雨。有人说陛下和殿下叔侄不和,意图陷害,夺取皇位,难道我也相信吗?我的妻子因为我而受尽委屈,如果真的有这种事,那我应该一死以报她……”说着挣扎起身要撞墙。 赵德昭急忙扶着他拦着,道歉说:“侯爷,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听信小人的谣言,来说这些不实的消息。” 心里则痛骂:这个病乌龟,你真在我面前寻死了,我岂不是惹一身骚? 手上给李煜收拾好,退出李煜家。 赵德昭憋着一股气从李煜那里出来,转头就回宫,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京娘。 京娘冷笑道:“他还真能忍啊。既然老的不上套,还有小的。” 赵德昭却打起了退堂鼓:“那孩子我见过,还只是个少年,又从小没了母亲,现在又当了俘虏,挺可怜的。他能行吗?” 京娘看着他,笑了:“我儿将来必定是仁君。你放心吧,我会尽力和你一起维护他的周全的。” 赵德昭却还是犹豫。 京娘道:“现在我大宋虽然平定了南唐,但还时不时有人打着南唐国主的旗号在山林湖泊滋扰。只要李煜或者他的儿子死了一个,郑国夫人被侮辱的消息传到南边,朝野舆论大哗,南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我们内外联动,瞅准机会,谋划废立。或者让他亲自带兵平定南唐,你坐镇后方。如果他战死,那最好,没死,这仗是他惹下的,无论打赢打输,他都要承受后果。最次的,你主动请缨,平定南唐,到时候你带领大军南下,无论采用什么办法,只要能安抚得南唐的老百姓,我们就有足够的实力逼他退位……” 赵德昭却忧心忡忡地说:“为了我一个人的事,把我大宋的江山搞得风雨飘摇,把老百姓好不容易过上的太平日子给打碎……儿子实在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娘让我再想想吧……” 京娘听了,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你大宋的江山,是你父亲流血流汗打下来的!你父亲却死在他的手上,还夺了你的皇位!这等深仇大恨,你怎么能忍得下。” 赵德昭忍着委屈,艰难地开口:“其实父亲也未必是他杀的……父亲那个时候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我也看在眼里……那天他也喝了很多酒……” 京娘愕然:“你的意思是,是我杀了你父亲了?!”眼里闪烁着泪花。 赵德昭慌忙跪下:“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娘也是为了让父亲开心一点,然后再告诉他坏消息,让他不至于那么难过……可谁想到,最后还是……” 京娘不说话,别过头去抹眼泪。 赵德昭膝行到京娘身边,去拉她的袖子,给她擦眼泪:“娘是为了我好,这个我心里都明白。你放心,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尽力的,将来封娘作皇太后。” 京娘哽咽道:“我不是因为想当太后……” 德昭拿手帕一点一点给她擦眼泪:“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受了很多很多委屈……娘放心吧,以后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的……” 京娘和德昭抱头痛哭。 赵德昭从京娘那里出来,去了拜访了李仲寓。 有李煜夫妇在,李仲寓的看守可以说没有,进去就容易多了。 赵德昭看着这个孱弱的少年,有些于心不忍,可是想到京娘的话,不得已,咬了牙说:“你知道你姨娘在哪里吗?” 少年吃了一惊,说:“姨娘承蒙恩宠,在侍奉皇后。” 赵德昭却附身悄悄说:“我刚刚从我娘哪里来。你姨娘根本不在那里。” 少年愣住了,随即结结巴巴地说:“是不是……和……和流言传……传的那样……陛……陛下……” 赵德昭叹了一口气,说:“正是在陛下宫中。已经好多天了。听说陛下不肯放她出来,你姨娘受不了这种侮辱,每天以泪洗面,还想寻短见。” 少年如雷劈了一般。 赵德昭怜悯地看着他说:“我母亲也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你的心情我十分明白。你姨娘辛苦把你拉扯大,和你亲娘也差不多了。” 少年流下眼泪。 赵德昭捏紧拳头,气愤地说:“如果是我娘,受这种侮辱,我就是死,也要为她报仇!” 少年抬起头,满眼都是眼泪,说:“殿下,我该怎么办?” 赵德昭指点了他几句。 赵德昭出门的时候,和陆等在门外,等了他很久。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和陆劝道:“殿下,不如就算了吧。其实殿下现在虽然没有储君的名分,但是陛下也立不了自己的儿子。我们韬光养晦,积蓄实力,天长日久,总可以东山再起。何必要逼迫一个可怜的少年,损伤阴鸷呢……”和陆自己也从小失去父母,有些物伤其类。 赵德昭叹了一口气,说:“天长日久?你觉得我们还有天长日久?!我虽然被封王,可是只要时间久了,他一定会铲除我这个心腹大患。到时候保不保得住命都还不一定。”说着看了和陆一样,自嘲地说,“错了。不是我们, 是我。你娶了他妹妹,只要除掉我,饶你的性命,让你和你老婆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的。” 和陆见自己的劝告反而找来了猜忌,也有些生气了,于是不再劝告。赵德昭看了一眼和陆脸色不对,急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错话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你说得对,这事确实伤阴鸷。我答应你,一定会尽量保护这个少年周全的。” 开封府,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击鼓鸣冤。周围聚拢了很多看热闹的老百姓。 赵德昭说:“堂下何人,有何冤屈?” 少年有些害怕,但还是壮起胆子说:“继母失踪多日,家中父亲病重,恳请府尹明查。” 赵德昭问道:“你继母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失踪的?详细说来,本府自为你寻人。” 少年咬牙说:“这个月初,我母亲入宫谢罪,哪知一去不复返,已有二十多天了,音讯全无,不知是死是活。即便获罪,被陛下赐死,也应该告知罪人家属,让我去收尸。现在母亲生死不明,音讯全无,父亲又病重,作为儿子,迁延今天才来报官,已是大不孝。恳请府尹作主,为我找寻母亲。” 说完行了一礼。 赵德昭问道:“你是何人,你母亲是何人?因何获罪入宫谢罪?” 少年大声说:“小人家住开封府某某巷某处,是南唐降王违命侯的儿子,母亲是违命侯妻郑国夫人。月初,因为我父写虞美人一词,被指心怀故乡,对大宋有不臣之心,被传至皇宫问罪。因我父亲当时病重,母亲怕他身体扛不住讯问,便自行前往宫门口求见陛下,想代为请罪。后来我父亲被放回家,我母亲却一去不复返,已经二十多天了,不知身在何处。如果我母亲已经被陛下问罪,那应当通知我父子。事发突然,我当时也一下子没了主意,现在回头想来,我母亲只是个弱女子,如果我父亲真的犯了罪,应该由我当儿子的代为受过,要杀要剐,任凭陛下作主。如果陛下赦免了我母亲,那我母亲现在身在何方,请府尹明示。” 少年话音刚落,围观的老百姓瞬间议论纷纷。 赵德昭当着众人说:“陛下问罪你父母的时候,本府确实不在场,不过既然你说你母亲有可能在宫中,本府确实可以代为找寻一翻。” 少年犹豫着说道:“听说我母亲在侍奉开宝皇后,敢问府尹是否属实?” 赵德昭斩钉截铁地大声说:“早上我才从我母后宫中请安回来,绝无此事。我母后一生节俭,以先帝遗志为己任,随身侍奉的只有几个宫女,从不需要许多人服侍,更没有征召外眷入宫侍奉的情况。”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咬牙说道:“既然不是侍奉皇后,那么,我听说我母亲被陛下强留宫中,是否属实?!” 此话一出,还没等赵德昭回答,堂下瞬间哗然。 赵德昭拿惊堂木狠狠拍在桌上道:“肃静!不得喧哗!”却止不住议论的声音。 86.铁面府尹敢断御君冤 人群中隐隐有人说“陛下……银乱……是真的……” 赵德昭大怒,拿惊堂木一顿猛拍,喊道:“肃静!肃静!再有敢口出狂言的人,即刻抓起来,戴枷示众!” 堂下议论的声音小了下去,老百姓却纷纷拿眼白看赵德昭他们。 赵德昭咳嗽了一声,说:“你的冤屈本府已经知道,会为你查明的。你说的也没错,如果郑国夫人真的获罪,那也该明正典刑,以示律法公正。今天暂且退堂,待本府查明后,自当给你一个公道。” 少年叩谢退下,围观群众却不肯散去,一直对着他们暗自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赵二正在会见朝臣。忽然王继恩走到角落,对他行礼使眼色。他觉得奇怪,可是正在和大臣们商量事情,脱不开身。 正在这时,一个太监前来说:“武功郡王求见。”还说王爷说有要事禀告陛下,事关重大。 赵二不明所以,挥挥手让德昭进来。 德昭进来就行了大礼,然后起身当着众人大声说::“违命侯的儿子来开封府衙告状,说母亲郑国夫人失踪,自那天进宫谢罪后便一去不回,坊间流传被陛下强留宫中。他在开封府衙流连不去,一定要讨个说法。敢问陛下,可有此事?” 赵德昭一说完,朝堂上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后排官员甚至开始小声议论,交头接耳,头上官帽的两条长翅,上下摇摆不已,险些互相打脸。 赵二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他涨红了脸,又羞又恼,十分下不来台,暗恨这个侄子打中了自己的七寸,也恨他突然发难,让自己招架不及。 见赵二不回答,赵德昭正义凛然地说:“如果违命侯有错,也不应累及妻儿,尤其让其妻子代他受过,老百姓会怎么看?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对陛下的英名实在有损,请陛下立刻派人送回郑国夫人,并下罪己诏,以正人心;如果不是,请陛下宣召违命侯父子明示,郑国夫人现在身在何处,这么多天去了哪里?” 正当赵二一时回答不出来的时候,王继恩突然跪下请罪道:“陛下,奴才有罪!郑国夫人那天被陛下赦免之后,受了惊吓,出宫回家的时候不慎被车驾上的马匹踢伤,受伤严重,甚至一时昏迷。奴才请太医来查看,太医说不应长途搬动,就临时搬到了最近的东宫养伤,已经有二十多天了,恐怕已经好了很多。当时奴才回过陛下,陛下说知道了,让她好生休养。想来陛下最近因为忙于商议对付北汉和契丹,把这件事给忘了。郑国夫人受伤未归居然引起了这么大的风波。奴才罪该万死。” 赵二起先还愣在那里,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刚刚王继恩给自己使眼色了。他一拍脑袋,装作恍然大悟说:“对呀!我怎么给忘了!还是因为最近其他事太多太忙,我居然给忘了。”于是转头对王继恩说,“你这奴才,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作为内侍首领应该向侯爷家禀告才对,怎么能迁延到今天,让他们父子告上开封府衙去?!你做事不周,引起这么大的舆论,该当何罪?” 王继恩立刻下跪:“奴才做事不周,致使坊间传出这等谣言,令陛下英名受损,郑国夫人蒙羞,我罪当诛!” 赵二大手一挥:“念你侍奉先帝多年,死罪免去。也念你服侍我一片忠心,我的名声有损,我也不和你计较。但侯爷和夫人那里,你得去负荆请罪,请他们处置。你现在快去查看郑国夫人受伤情况,如果能下地,就去安排违命侯子入宫见夫人。你惹下这么大的事,就看夫人和侯爷,愿不愿意饶恕你了!” 王继恩飞快磕头认罪,然后在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退下。 赵德昭在心里冷笑道: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这你也说得出口。 剩下的大臣们还是议论纷纷。 玉瑶在偏殿,听到外甥居然上开封府衙击鼓鸣冤,向皇帝要人,吓得魂飞天外。 正当她忧心忡忡在被软禁的偏殿等消息的时候,王继恩急匆匆赶来,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王继恩说:“夫人,此事不仅事关夫人名声,还关乎陛下颜面。奴才相信夫人知道该怎么做。” 玉瑶道:“这次真是多亏了公公。要不是公公安排,贱妾一身残花败柳,生死尚且无关紧要,只是我一家老小,尤其我的外甥……” 说着捂着脸哭起来,“我姐姐一共两个儿子,一个已经早夭,只剩这一个,长到十几岁,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去了地下,有什么脸面见她?!侯爷我已经没有脸见他,只求陛下看在我小心服侍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我外甥闯下大祸,只求公公能劝陛下开恩了……”说完大哭起来。 王继恩却板起脸劝道:“奴才劝夫人不要说这些话,至于那什么残花败柳之类妄自菲薄的话,更是千万不可再提。夫人是金枝玉叶,蒙受圣恩,更是金尊玉贵,将来万一生下皇子,前途不可限量。夫人今天这些话,奴才没听到,也希望夫人再不要提起,决不可以传到陛下耳朵里。” 玉瑶羞赧,低下了头,也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禀报说违命侯子李仲寓求见。 玉瑶吃了一惊,还在想要不要去见他的时候,李仲寓竟然被直接带到了玉瑶的宫殿。 李仲寓终于见到了久别的姨娘。 看到玉瑶哭肿的双眼,立刻恨得咬牙切齿:“姨娘!那昏君给姨娘受委屈了!!” 玉瑶急忙捂住他的嘴:“你胡说什么呢?!”看了左右无人,才微微放下心来,哭道:“姨娘的眼泪是为你流的!你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呢?!你不要命了?!” 李仲寓也哭了,倔强地说:“只要能救姨娘出魔窟,免受那昏君的侮辱,我就是死也不要紧。” 玉瑶捂着他的嘴说:“孩子,你的心意姨娘明白,可是千万不要再做傻事了!” 这时赵二也走 了进来。他刚刚在门外听了个明明白白,非常不服气地说:“你怎么知道你姨娘不是心甘情愿的?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知道什么?我们以前……” “陛下——”玉瑶打断他,哀求的眼神看向他。 赵二方住口,后悔嘴快,不再说话。 可这二人的反应却被李仲寓尽收眼底。 李仲寓难以置信地看向玉瑶:“姨娘?!你真的是心甘情愿跟他的?!你们以前就有私情?!” 玉瑶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孩子……只要你好好的,姨娘怎么样都可以……” 李仲寓怒吼:“回答我?!” 玉瑶哭了,并不回答他,只是掩面哭泣。 李仲寓哭着吼道:“你对得起我父亲,对得起我娘吗?!!!” 见他吼玉瑶,赵二非常恼火,吼李仲寓道:“你姨娘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你怎么跟你姨娘说话的?!要不是你姨娘护着,我早就……”伸出巴掌高高举起,却被玉瑶抱着手臂拦下。 李仲寓对这两人吼了一句:“奸夫淫妇!”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转身就往外跑。 接着外面传来一阵骚乱,外面人大喊“有人跳河了”。李仲寓一头跳进了护城河。 玉瑶崩溃着晕倒了。赵二急得一边抱着玉瑶掐她人中,一边跳着脚叫人去救李仲寓。 好在李仲寓很快就救起,只是呛了几口水,没什么大事。 赵二一个头两个大。吩咐手下发生的事情不许对外泄露一句。 李仲寓跳河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宫中。 京娘冷笑道:“这父子真是能忍啊!原本指望这父子羞死一个的,没想到父亲甘愿戴绿帽,儿子也不中用,跳个河都跳不死。” 赵德昭叹了一口气:“眼下我们该怎么办?要不就算了,这父子实在也是可怜……” 京娘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他父子可怜,你们父子就不可怜吗?!……德昭,身为君主,仁厚是一种美德,可你现在还不是君主,过于仁慈反而会坏了大事。”京娘还是觉得德昭不够用力。 赵普站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其实也不是非要用这种手段的。为了你一己之私,就要把大宋江山弄得风雨飘摇,把老百姓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生活,搞得七零八落。他现在暂时奈何不了你,或者让他直接立你为储君,你对他立誓,将来你立他的儿子为储君。这样既可以平息所有人的不安和怀疑,也可以让你们化干戈为玉帛。其实你们本来就是亲叔侄,何必要这样你死我活呢。” 赵德昭还没开口,京娘冷笑道:“普先生宅心仁厚,是我辈的榜样。只是普先生有这个本事说服陛下立我德昭为太子吗?只要普先生能劝动陛下,我答应你们,从此隐居深宫,甚至削发为尼,不再过问世事。”说完,讽刺地补充道,“只怕普先生这样去劝陛下,自己恐怕都要人头不保。” 87.弥私议赵二兴师北征 赵普对京娘行了一礼,说:“请允许臣试一试吧。” 赵普离开,只剩赵德昭和京娘母子。 京娘见赵普走了,忍不住对赵德昭冷笑道:“你普先生打算全身而退呢。确实,本来他也不是当事人,想明哲保身也正常。何况他和你叔叔也是以前一起过来的,犯不上为了你丢了性命。还有个好徒弟,已经当了郡马爷了。就算他撒手不管,靠着这半生的情份和好徒弟,也能好好过日子。只是你我母子,又孤苦无依了。”说罢,叹了一声。 赵德昭说:“娘说什么呢,我们俩相依为命,又怎么叫孤苦无依?普先生他要离开随他去吧。” 京娘叹道:“你叔叔接下来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一定会想办法折腾你。用不了多久就要北伐了,你自请领兵北上吧。记住,不要逞强!稳扎稳打。若是有机会立下大功,那皇帝位就指日可待了。就算没有机会,你叔叔强抢他人妻子,万一朝局不稳,你守住边疆,我们里应外合,最差你打下北汉,瞅准机会,自立为王。” 赵德昭却说:“我走了,娘怎么办?!叔叔不会放过你的。娘一个人在深宫,孤立无援,我若是走了,你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他宰割了!” 京娘说:“你放心吧。我毕竟是他的嫂子,先帝的遗孀,本朝的皇后,难道他还能杀了我不成?最多也是罗织罪名,削减用度,让周围人给我气受,逼我自尽罢了。我岂是那等软弱的人?!我偏不自尽,吃食也一并只经我自己人的手,只吃草都没关系。我看他能拿我怎么样?!”倔强的眼泪却落下来,“我一定会撑到你回来。只要你能登上帝位,我就是死也甘愿!” 另一边,赵普去求见皇帝赵二。当初因为争皇位的事,两人有不少龃龉,其实赵普自己心里也没有把握,赵二会不会龙颜大怒杀了自己。可是当初打下大宋江山的时候,他也有一份,他实在是不甘心,因为叔侄俩争皇位,弄得大宋分崩离析。 念着赵大的旧情,他想,自己还是要冒死一谏。 赵二果然召见了他。 赵普也不废话,单刀直入就说他不应该强抢郑国夫人,弄到满城风雨。 赵二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听他直言进谏,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大声说:“普哥!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和她的事,是你在南唐的时候亲眼见到的。我当年被徐铉捉去,关在牢房,如果不是她来救我,我早就死在南唐了。你忘了吗?还是你叫她来救我的!我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要说抢,也是她姐夫抢了我的!外面的人乱传谣言,他们不知道原委,我不怪他们,可是你怎么也跟着说这个话!普哥,我真是伤心。” 赵普说:“臣当然知道陛下委屈!可是现在只有臣一个人知道,有什么用?!太祖和陛下打下这份基业不容易,不能因为一点儿女私情断送。现在我大宋府库充盈,收复幽州近在咫尺,陛下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赵二大声说:“那我现在怎么办?!把她送回去?!万一她受不了流言蜚语自尽怎么办?!而且送回去不是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还不如不送回去,时间久了,大家就忘了这事了。这些人整天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就知道看热闹编谣言。我理他们的谣言,我离得过来吗?!” 赵普见这方面劝不动,于是直接说另一件事:“这次的事,都是武功郡王闹的。武功郡王这么做,为的是什么,大家都清楚,陛下也清楚。当初先帝把宝位传给陛下,而不是自己的儿子,无非是因为五代的教训实在是太深了。可是现在,如果武功郡王的事情不解决,五代的前车之鉴仍然在眼前。陛下迟迟不肯封武功郡王为太子,朝野上下都在望风,人心不稳啊!” 赵二听了,脸色虽然没有缓和,但是也没说话。 赵普见状,赶紧劝道:“我知道陛下担心什么。我有个办法,不知陛下愿不愿意听一听。其实太祖和陛下是亲兄弟,武功郡王也是陛下的亲侄子,左右是肉烂在汤锅里,肥水也没流了外人田。陛下索性封他为太子,并且要他立誓,等他继位后立陛下的儿子,这岂不是化干戈为玉帛,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赵二冷笑说:“我立他为太子,是我有良心。可是万一他没良心,将来加害我的儿子,难道我去地下向你这个中间人讨债吗?” 赵普听了,心里无限伤悲。二十年前他和赵大结拜,多少次同生共死,好不容易打下大周和大宋的江山。结果竟然要因为赵家内讧而不保。赵大死的时候自己虽然不在身边,没有什么托孤,可是赵普总觉得不能这样放任不管。现在赵家叔侄都明确告诉自己,管不了了。 于是赵普对赵二恭敬地说,请求辞官回乡。 赵二冷笑道:“普哥,你不用要挟我。这个时候回老家,那我北伐的时候朝里怎么办?德昭我是一定要带着一起去的,否则等我回来,家里都被偷完了。皇后虽然在深宫,前朝有大臣们稳着,可是凭他们的资历,不一定压得住皇后。我把朝政就托付给你了。如果我不幸战死,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我的儿子,千万要替我保全性命。等一切尘埃落定,我放你回老家和你老婆团聚。” 赵普听到最后一句话,”我放你回老家和你老婆团聚”,心里咯噔一下。本来无限悲戚,瞬间满头都是汗,涨红了脸。 赵二只看了他一眼,也不戳破,什么也不说,让他退下了。 几天之后,赵二正式宣布带兵北伐,侄子武功郡王赵德昭同行,赵普留守京城坐镇。果然,旨意一出,朝野上下一片振奋,几乎没有人还记得前些日子的流言蜚语了。 赵二很庆幸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这段日子因为要北伐,他和玉瑶的那些事,都没什么人注意了,都在谈论有关北伐的事。 出征前夜,赵二本来应该好好休息,本来不应该再在风口浪尖由着自己的心情做事。 可是他一想到自己可 能会回不来,还是悄悄来到了软禁玉瑶的宫殿,从窗户翻了进去。 玉瑶本来站在窗前,对着黑夜,若有所思。结果从一个角落,赵二的头突然探了进来,然后他翻进了房间。附近宫女都装看不到。 玉瑶吓了一大跳,随后又低下头,小声地说:“陛下这么晚了还要过来吗?” 赵二看着玉瑶低着头不愿看他的样子,心中一阵凄凉。他抬起玉瑶的下巴,看着这双美目,说:“我明天要出征了,这一去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你还是不愿意对我笑一笑吗?” 玉瑶的一双杏眼睁大了,两弯娥眉深深蹙成了忧愁的样子,她说:“没有……我只是担心……” 话还没说完,赵二笑了,低头吻在她的娥眉上,说:“你担心我,说明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玉瑶却流下了眼泪,不说话。 赵二把她搂到怀里,说:“等我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建立下不朽的功业,我要做什么,就再也没人敢阻拦了。我立你为皇后,到那时候,我们永远在一起……” 玉瑶泪流满面地说:“我只想你平平安安的……其实我的愿望很小,我不想当什么皇后,我只想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赵二的心像被揪了一样疼,他宽慰道:“我会平安回来的……将来,我把你姐姐的儿子也放出来,给他吴越王那样的礼遇。违命侯也让他在开封自由行动,请最好的大夫给他治病……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好好过日子……” 太平兴国四年,宋帝赵炅御驾亲征,率军北伐,立志先灭北汉,后伐契丹,收复燕云十六州。 赵二派潘美等几位大将,兵分四路,攻打太原。 北汉皇帝刘继元急忙派儿子赴契丹求救。辽国大将耶律沙和耶律敌烈南下支援。 赵二派自己的手下爱将郭进在石岭关部署,阻击辽国的援军。 郭进充分考虑了山川地形,守着天险涧水,对辽军严阵以待。 耶律沙和耶律敌烈率领契丹骑兵,长途奔袭,对上了以逸待劳的宋军步兵。 涧水湍急,宋军步兵埋伏在山里。辽国的骑兵,在这个时候,完全丧失了在大平原上冲锋陷阵的优势。 久经沙场的耶律沙不肯出兵,耶律敌烈却觉得这条河也不算宽,带一小队人马,趁着宋兵不注意,从浅滩处迅速趟过去便是,有什么好怕的!独自领兵强行渡河。 果然,到了河中央的时候,宋兵突然杀声震天,雨点一样的箭像耶律敌烈军队射来。 耶律敌烈身在水中,虽然会游泳,却不擅长洑水,想要移动,却被水波大大阻碍了动作,再回头看他带来的士兵,也是被水困住,他们简直成了宋军的活靶子! 耶律敌烈中箭身亡。 郭进带人乘胜追击。 后方耶律沙军队看到前锋的惨状,阵型大乱。远处宋兵喊着杀声向他们冲来。辽军败退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