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到底是谁的》 1. 第 1 章 琴声 “陈襄,接着喝!” 耳边还是李风林和风杨的碰杯声,大口喝酒的吞咽声在陈襄耳畔此起彼伏。 陈襄喝不下去了。 这海鲜大排档露天经营,距离这里200米左右就是浅海区域,海风灌到这露天区域,冰啤的镇爽早已退去凉意,余下的醇厚绵长的醉意开始密密麻麻的涌上来了。 陈襄不是多爱喝酒的人,意尽即可。 他将手里半杯啤酒掷在桌上,酒杯磕在桌角发出清灵的一声响。 李风林醉红了一张脸,“我要是日日都能把我那点游艇租出去,我这辈子还用愁娶不着老婆?” 风杨抬头又猛灌了一口,赞同道,“我也希望你每天都能全租出去,我能美死。” 李风林是搞海边快艇租赁的,今天来了几个旅游的少男少女,将他那些快艇全租了,并且都租了十天有余。 他恰逢喜事,这顿饭也是他请的,出手颇为大方。 冷风一阵一阵的往里灌,陈襄醉意就越来越浓。 他不想待了。 “有点醉了,回去了。” 话毕,他从凳子上站起来。 李风林忙拉住他的手,吹胡子瞪眼,“干啥去,还没尽兴呢。” 陈襄头疼,他抬头看了眼远处即将被海洋吞噬的日光,“还有事。” “又有事。你一到这点就有事。”李风林嘟囔着。 风杨一口闷掉了自己杯子里的酒,“大款就是不一样,比我们这样的,忙了不是一点半点。” 陈襄看了他一眼,不欲理他,招招手,“改天请你们吃饭。” “得,您是爷,襄爷。”风杨抬手行了个礼。 陈襄刚来到这座小城没多久,一来便租了李风林十五天的快艇。风杨是个摄影师,又和李风林关系好,陈襄在海上浪,他总能捕捉不少英姿飒爽的照片,几张下来,便成了陈襄的专用摄影师。 一来二去,三人也熟稔了不少。 陈襄叫了辆出租车,一路开着窗户,被风吹着,也没见醉意少了几分。 他一下车,就头晕目眩,一个人走回家的时候,还有点搞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等到进了他那栋别墅,他才有了点实感。 陈襄冷静了会儿,从别墅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把小提琴。 这是他每日的习惯,在夜晚来临之际,拉一曲小提琴。 他买这栋房子时就是看中了它面朝大海,而这栋房子的尽头有一处木制的平台,立在岩石之上,周围被他设计改造成了半面的玻璃围栏,现在已经亮起了微弱又瑰丽的彩光。 陈襄将小提琴抵在锁骨,琴弓缓慢地落上去,第一声绵长柔和的音乐随着海风飘然离去。 酒意侵袭了他的大脑,他今天拉小提琴的声音有些颤。 他今天拉的《梁祝》,音符断断续续,沾满离愁。寂静的别墅里,远方海浪拍在岩石上的声响剧烈又遥远,琴声混在这样的声音里,显得单薄又孤寂。 左手掐弦时,指腹绷到发白,小提琴发出的声颤颤巍巍,握弓的手因为醉意上头而不自觉用多了力,琴弦震颤中发出刺耳声响。 这首曲子终究拉了一半就被迫停了下来。 陈襄抱着小提琴就近坐在地板上,海风带着咸意扑面而来。 他怔愣地盯着海平面,看着海浪起起伏伏,海鸥在天空翱旋。 他有些困,低头倚靠在玻璃栏杆上,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你听到了吧,赛琳娜。我说过的,他的琴声真的很动听。” 阿祖尔甩动 着她的尾鳍,海水随着她的动作揺起微弱的涟漪。 “这确实是我听过最美妙的乐曲,”赛琳娜背靠着岩石,“但这不能成为您出逃的理由。您不能冒着生命危险潜入人类领地,这会对您造成危险。” 阿祖尔最听不得她教导她,明明赛琳娜只比她大了一两岁,可教训起人来,宛若四百岁的老顽固。 阿祖尔捂住耳朵,“我当然知道,我不会潜入人类领地,我最远只会到这里。” 这里两面环海,她逃跑起来也最方便。 阿祖尔抬头看向渐生的月亮,嘟囔一声,“况且我只告诉你我的行程,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她的撒娇在赛琳娜这里最管用。 果不其然,赛琳娜叹了口气,“那您也不能经常来这里的,您下次来,还是要带上我。” 阿祖尔看她松了口,一时之间心花怒放,摇晃着尾巴随她一样,靠在了冷岩上,“我前些天看到了他的模样,他简直是波塞冬的恩赐,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英俊的人。” “人鱼族有很多帅气的人鱼。” “不一样,人鱼族没有会拉小提琴的。” “那是人类的创造物,我们有自己的乐器。” 阿祖尔撇撇嘴,她才懒得去称赞那些只会敲龟壳的乐师。 “我要是人类,我一定会不留余地的去追求他。” 赛琳娜一脸严肃的看着她,“可惜您不是人类。” 她摆动着身子游到阿祖尔面前,“您已经成年了,您现在需要一位伴侣,但不是一位人类男性。人和鱼存在生殖隔离,无法延续子孙后代。” 阿祖尔真是被她说的一个头两个大。 她摆摆手,刚要张口,就听见琴声断了。 飘渺的歌声彻底断掉。 2. 救命 暗蓝色的天空如同巨大的幕布,笼罩着空无一物的海洋,遗留的是地球的寂静。 阿祖尔甩动着尾巴从岩石夹缝中游出来,她从水面探出头来——这个位置能看到半个平台。 赛琳娜跟随着她游出来。 “怎么了?”赛琳娜问道。 “不知道。” 阿祖尔借着海水奋力一跃,月光下,闪过一道瑰丽风华的倩影。 她重新扑入水中,又急猛地从水下冲出来,“他好像晕倒了。” 阿祖尔手臂一伸,看样子是要游过去。 赛琳娜迅速拉住了她。 阿祖尔被扯住,回头看她。 “阿祖尔,你不能去。” “我只去看看。” 赛琳娜的劲力如同钢筋铁骨般箍着她的臂,“人类向来群居生活,他不会这样很长时间。” 阿祖尔将手狠力一甩,挣脱出她的掣肘,“这栋别墅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生活。今晚有雨,任他一个人,怎么能行?” 湛蓝尾鳍在海水里轻轻一摆就游出数米,阿祖尔绕了别墅半圈。 别墅后院有个泳池,连着海洋。但中间有道玻璃材质的池壁,高达两米。 阿祖尔腰肢一扭,巨大尾鳍拍向海面,激起阵阵的浪。她身姿轻盈如燕,利落划过玻璃,落入水中。 银发在泳池中散开,阿祖尔向着池沿游去。 阿祖尔生平第一次到达海拔这么高的地方,乍一上来,她还有点晕眩。特别是她不得已支住尾鳍,一蹦一蹦跳向陈襄的时候。 尾鳍支在冰地面的感觉很奇妙,像是海啸时,她被巨大的冲击震撼到无法潜游时,海浪卷着她所带来的一次一次的扬起又落下。 碰到陈襄的那一刻,感觉也很奇妙。 干的。 他们人鱼的皮肤总是潮湿的光滑的,而陈襄的皮肤是干燥的柔软的。 阿祖尔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将自己身上擦干净一点再来碰陈襄。 但看到陈襄因醉而过度红晕的脸时,她还是当机立断将陈襄扛了起来。 她没扛过人,最多猎杀一条鲨鱼时,她会蛮横地将鱼扛回去。 这就导致阿祖尔第一次扛人用的劲儿没收住,一下将陈襄磕醒了。 陈襄闷哼一声,刚一醒来,还有点迷糊,目下所及是半壁幽丽莹光的银白色长发。 他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正要定睛看看,结果一击重击凿在了他的额头上。 顿时之间,眼冒金星,昏睡不醒了。 “完了。” 阿祖尔懊恼地道。 她把人砸晕了。 阿祖尔认命的将人弄进别墅,等她一切安顿好,从别墅出来,发现赛琳娜正坐在泳池边上。 赛琳娜有一条紫色的大尾巴,尾鳍处开口很大,这导致她尾鳍所能弯曲的弧度也就更多。人鱼族向来以尾鳍开口大小评判美丑,赛琳娜无疑是一条极美的美人鱼。堇紫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洇出温润的紫光,在泳池里散发出柔和的紫光。 阿祖尔跃进泳池,随手勾住赛琳娜的侧鳍,将她的鳍张开半扇,“赛琳娜,你的母亲总是急切为你挑选伴侣对象,我好像知道原因了。” 如果自己的女儿不尽快嫁给自己亲手挑选的佳婿,那么一定会有别人捷足先登。 赛琳娜拍开阿祖尔的手,一跃跳进泳池里,“您已经成年了,马上也会有挑选伴侣的机会。” 阿祖尔撇撇嘴,人鱼族的哪位男性人鱼她没见过,还不如来个蚌壳剁开吃了有意思。 她晃晃尾鳍,漂亮的尾巴随意一个摇摆便能游出很远的距离,“回去吧。” 赛琳娜紧跟其后,“阿祖尔,你不能再来到这里了。实在太危险了。这里是人类的福地,却是人鱼的禁区。” 阿祖尔长尾摇曳并不理她,快速地潜游着,幽深的海水荡出一道白色的浪。 次日陈襄醒的时候真是浑身都疼。 他昨天喝断了片,完全记不起来自己怎么从那个露台上走回来钻进卧室,还又能给自己盖好被子的。 肋骨处青了好大一片,他随手一按就疼。 一夜过去了,头疼也是丝毫不见减少,依旧疼得厉害。 陈襄心里计划着再也不和李风林和风杨去喝酒了。又怪自己竟然就那么睡过去了,撒着酒疯多了这么多伤。 他伸开懒腰走进浴室洗漱,浴室里有面半身镜。 陈襄打眼一看见镜子里那人,差点心都不跳了。 “我日。” 镜子里那人满目倦色,疲态甚重。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额头为什么多了这么大片青! 陈襄气愤地坐在沙发上绞尽脑汁想他昨天到底干了什么。 他记得他昨天确实将头磕在了什么地方,将头磕之前,他在干什么? 拉小提琴? 陈襄从医疗箱里拿出碘伏棉签来,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涂在额头上。 他一寸一寸地涂,一点一点地想。 突然,他动作顿住。 他被磕之前,好像看到了半头摇曳洁净的银白色长发。 那头美丽的长发在夜里闪着晶亮的光。银色的长发好似川端康成笔下不似人间的雪国,虚幻又飘渺。 是人间的东西吗? 他忍不住想。 这样美丽的东西更像是他拉小提琴拉到魔怔时,自以为进入天堂看到温柔圣洁的净土。 除了这头银发,他半分都想不起来了。 陈襄头抵在沙发上,叹了口气,“真是魔怔了。” 他英俊的脸受了创,没了心思再出去,随便点了个外卖,想在别墅里先待个几天。 直到下午,他电子产品已经玩到不耐,便起了心思,先去泳池里游个几圈。 扎进水里的冰爽太过刺激,要不是他过了暑假还要回去读书,他真想在这座城市旧居。 陈襄从水里钻出来,随意将落在额头的湿发抓到脑后。 他靠在池沿上,仰着头,任额头上的水顺着下颌流进锁骨。 陈襄看差不多了,身心都得到了疏解,寻觅着梯子打算上去,他回游的时候,却不经意看见一个东西。 3. 鳞片 那东西在荡漾的水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是一片鳞片。 陈襄从水里将它捞出来,单手拿在手里,皱着眉观察着。 那是片类似扇贝的鳞片,整片都侵染了深海独有的冷调,底色是沉静忧郁的克莱因蓝,在指尖晃动间,鳞片放出柔和的光。 陈襄仰首看着自己高达两米的玻璃围栏,开始了深思。 是鱼吗?什么鱼会有这样美丽的鳞片?什么鱼有能力游进他的泳池? 他又想起昨天梦里的那头幽丽长发。 昨天的,真的是梦吗? “看着像蓝魔。”渔民将那片鳞片抵在阳光下观察,透亮的光在鳞片里波动婉转。 “什么是蓝魔?”陈襄问道。 “一种浅海鱼,喜欢生活在珊瑚堆里。鳞片倍儿漂亮。” 渔民眯着眼将那鳞片抵在自己眼畔,看它的纹路,“但这鳞片比寻常蓝魔鱼大不少,色泽也更漂亮。你从哪弄来的?卖给我怎么样?” 陈襄抬手将那鳞片夺回来,“不卖。” “嘿。”渔民手里乍然一空。 陈襄将那片鳞片放进衣服的口袋,“到底是什么东西的鳞片?” 渔民是个打渔老手,他从会走路起就开始和鱼打交道。但眼前这个东西,他也实在不能保准,“看着像蓝魔鱼,只能说像,具体什么我也看不出来。你要真想知道,我建议你找专门鉴定中心看看。” 陈襄指尖摩挲着那片光滑,“行。” 从渔民那出来,陈襄没有玩的心思,一门心思放在那不知名鳞片上。 他一回到别墅,当即拨了个电话。 那边嘟嘟几声,先开口了,“襄襄呀。” 陈襄随手将那片鳞片放到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本来还算沉静的面孔,一听见那两个字,表情顿时黑了一半,“你再叫我襄襄,我就把你五岁拉裤子的事告诉你所有的前女友。” 那边静了几秒,随后咬牙切齿的道,“你真行,陈襄。” 陈襄眉眼一弯,“拜托您老件事呗。” 林秉呈纡尊降贵,“你说,我考虑考虑。” “你家不是有个私人博物馆吗?我在海边捡到了片鳞片,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您帮我查查呗。” 林秉呈,“呦,还有你要拜托我们的事啊?你小子一声不吭跑回国,连说都不说,这会用起人来倒是厚脸皮。” 陈襄拿着那片鳞片站起来,走到窗棂边,对着光又看了几眼。 他挑的这栋别墅远离市区,最是近海,起码两面的窗户打开,朝向的都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他将鳞片从对着光的方向拿下来,改为面向大海。 单眼闭着去看那鳞片,发现这鳞片还是最适配海洋。 幽蓝的光,简直是海洋的礼物。 “听见没?陈襄?” 陈襄如梦初醒。 “你说什么?” “得,入定了是吧。” 而在这时,清透的波浪声中突然传来几声空灵的声响。 很小的声音,夹在海浪的呼啸里。 若不是他此刻推开了窗户,他根本听不见。 “林秉呈,你听见没?” “什么?” “歌声。” “开什么玩笑,我这除了你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 陈襄却是再也待不住,立刻从别墅走了出去。 “陈襄,你是不是还在焦水市呢?” “对。” 陈襄快步走向露台,越是靠近,那歌声就越来越明显。 陈襄听出来了,是他昨天晚上拉的《梁祝》。 “过些日子,我和徐子寻还有 邵霄回国,你那要欢迎我们,顺路过去看看你呗。徐子寻天天叫着要回去看你,这次不看见你估计他还得折腾人。” 陈襄扶住栏杆,侧首低头在海里寻觅。 “行,来啊。” 声音不见了。 “还有啊,邵霄有个学妹也是中国人,这次回国想跟我们一块回去,要是顺路,也一块去你那呗。” “行。” 陈襄沿着栏杆往下看。 除了波涛汹涌的浪花,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他沉默的看了海水几秒。 “那行,我挂了。记得把你那鳞片邮过来。” 白日澄澈的海水已经被黑夜侵染成了幽深的靛蓝。 陈襄突然道,“我改变主意了。” “嗯?” “不用帮我查鳞片了。” 林秉呈一头雾水,“什么?” “行,没事我挂了。” “什……” 陈襄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快步走回别墅,将自己的小提琴拿了出来。 抵在锁骨,右手拎琴弓,一气呵成。美妙的音乐如同波浪般震开,海风携着音乐飘向深海。 今天他拉的是《沉思曲》。 陈襄一边拉,目光一边紧紧锁定在海面上。 一曲奏毕,海平面依旧如初。 他单手拿着琴,沉着的盯着海平面。一双目如同鹰的眼眸,不放过一处细节。 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 陈襄点了根烟,烧红的烟圈在夜里染着猩红的光。 吸完一根烟,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陈襄沉默的看了海面一眼,默不作声的拿着琴回去了。 一连三日,陈襄日日按时在这,拉完曲子就走,但是却再也没有听到那空灵的歌声。 4. 见面 寂静的夜里,陈襄琴抵锁骨,忧愁的乐曲携着调子慢悠悠的拍打在海岸上。 波涛有赖于艺术的熏陶被称作美。它的低吼声混着音乐恍若不在人间。 今日他演奏的是《辛德勒的名单》。 一首犹太民族被屠戮与折磨时,全部人民所发出的极致的悲哀的呐喊。 最后一个音被放出时,绵长的尾调彻底被海风卷走,遗留下来的是无尽的孤寂。 一连三天都没有再听到那般虚幻的歌声,陈襄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定了定神,看了几秒海面。 还是没有任何的声息,正当陈襄转身正要回去时,一阵轻微的歌声在他耳畔响起。 是他刚刚拉奏的《辛德勒的名单》。 陈襄猛然回头,快步迈到玻璃围栏旁。 优雅的歌声混在此起彼伏的浪潮里,陈襄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看到如此精妙绝伦的场景。 是阿祖尔。 银白色的发滚着海浪,一半淹入海洋,一半在月光下发出莹莹的光。而这美丽的头发的主人拥有一张更超脱世俗的脸,那张脸如同被月光泼过一般,洁白到不似人间之物,风华绝代,流光蕴色。 尤其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精致,瑰丽。 而它,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陈襄能隐约看到那个美丽的人埋进海里的是一条深蓝色的尾巴。 深蓝色,简直和他捡到的鳞片一模一样。 陈襄呼吸一滞,而下一刻涌起的却是一股从骨髓深处涌起的恐惧,一种对未知的恐惧。 他正计划着要不要报个警,又不知道警察到底能不能处理这种超脱任何人认知的事情。 陈襄无声地开始退步,总之,这别墅不能再待了。 而那条美丽的人鱼还在看着他,就在陈襄以为她是不是要攻击他时,那条美人鱼动了。 她哭了。 一颗颗珍珠落进海里,美人鱼张口了,“你的音乐都好悲伤,我的身心都感觉到了受创。” 陈襄:“……” 陈襄突然不怕了。 人鱼的中文并不标准,带着一股子好像方言的味道,说出来的话,句句不在调上,和她那美丽的歌声相比,简直就像是小提琴弓拉在了炖大鹅的铁锅上。 天啊,她在用她美丽的嗓音做什么。 陈襄向前走了两步,重新抵在栏杆上,低头看阿祖尔。 阿祖尔仰头看着他,又张口,“你介意我进入你的泳池吗?我喜欢你的音乐。” 真是诡异的声音,陈襄想。 但美丽的人鱼仰头看他的模样实在太令人着迷,鬼使神差的,他竟然点了点头。 人鱼得到了首肯,开心地扬唇一笑,扎进海里向着他的泳池游去。 陈襄喜欢美的东西,他收集了不少奇珍异宝,可这般美的东西他属实没见过,尤其她的笑容,他觉得天地都在为之失色。 陈襄走进后院的时候,阿祖尔已经跃进了泳池。 她单手压在泳池边上,四下打量着他的后院。 竟然这样大胆,陈襄想。 她的尾巴通体克莱因蓝,冷调的色泛出晶莹的光,月光铺撒在她的鳞片上,淌出悠冷又缤纷的光,她的尾鳍并不全是克莱因蓝,而是从尾鳍的中间开始,逐渐渐变的蓝,到末端已经全全变成了银白。 和她的发一样。 阿祖尔的尾鳍在水里轻轻荡漾着,几个很轻的动作,都会让她撞到池壁。 她蹙了蹙眉,似乎颇为不满。 “你们人类的设计总是让人……”阿祖尔想了想那个词,“很憋屈。” “……” 陈襄到底没有离她太近,远远抱臂看着她,冷冷道,“你是谁?” 阿祖尔随手抚抚她被磕到的 鳞片,之后臂抱在一起,落在池沿上,将下巴抵在手背上,眉眼一弯,“我叫阿祖尔。我很喜欢你的音乐,我没有恶意。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美妙的音乐,我仅仅希望你可以拉一首欢乐的乐曲,你的曲子太悲伤了,过于悲伤的音乐会埋葬年轻的自己。当然,我不会免费听,我会给你报酬。” 她的中文确实不太好,这一番话她已经练习了很多次,她希望给面前这个英俊的男孩留下一个美好的形象。 但这已经是她认为最好的话,她寄希望陈襄给她一个笑脸——尽管她至今没有见过。 陈襄没有笑,他盯了阿祖尔几秒,突然向前,离阿祖尔两米远的距离蹲了下来。 他抬手撩起自己的额发,“那天是你把我送回卧室的吧。” 阿祖尔微微睁大了双眼,等等,她的力气那么大吗?为什么他额头上有这么深的淤青? 她抿了抿唇,“是的,我那天看见你自己一个人倒在露台上,我以为你晕倒了,所以就将你扛了进去。” 陈襄面无表情,“本来只是睡着,后来是真的晕倒了。” 阿祖尔知道是自己的错,她低下了头,留给陈襄一个发顶,“抱歉,我会补偿你。” 银白色的发顶看的陈襄发愣,“怎么补偿?” “我会为你找到宝藏。” “什么宝藏?” “我会努力去寻找。” 气氛进入寂静。 阿祖尔的尾鳍都不再动,沮丧地支着头看着池边的瓷砖。 她很懊悔,或许那天她不应该自作聪明去拯救他,也或许那天她不应该顾忌赛琳娜的存在而打晕他,因此错过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注意到陈襄的步伐,阿祖尔抬起头来。 陈襄距离她越来越近。 他要打她了吗? 她悲伤地想,这确实是她欠他的,如果他要打她,她不会还手。 5. 约定 但其实并没有。 陈襄拎着小提琴,坐在距离阿祖尔一米处的位置,面色冷冷,“想听什么曲子?” 阿祖尔一下子雀跃起来,尾鳍在水里拍出一排不小的浪。 “我没有听过别的音乐,只要是你拉的,我都喜欢。” 这是实话,陈襄拉的每一首曲子都很好听。 阿祖尔觉得这是一句十分真诚的夸赞。 结果陈襄面无表情看着她,“请闭嘴。” 阿祖尔委屈地蜷了蜷尾巴,母亲说的果然没错,音乐家是最难哄的存在。 “《芒种》怎么样?” 阿祖尔委屈巴巴,“可以。” 陈襄小臂加快运弓,琴弓在弦上加快疾走。节奏欢快灵活,好似海洋上遨游的海鸥,扑朔着翅膀诉说着海的自由。 但是,陈襄却沉静着一张脸,与黑夜融为一体。 一曲奏毕,阿祖尔应景的开始鼓掌。 “好听!” 陈襄安静地看着她,“谢谢。我奏完了,你可以走了。” 阿祖尔听见了他的驱逐令,还以为自己的夸赞又拍在了驴蹄子上。她气馁地叹了口气,但她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 她微微晃着尾,“谢谢你的演奏,我会按约定送来我的宝藏。” 阿祖尔犹豫着背过身去,没游几米还是重新扭回头来,“你的音乐很美丽,你每天在海边弹奏的身影也很帅气。但海洋是个自由的地方,你的灵魂却没有享受这种美好,它好像被禁锢住了。将海洋作为寄托的往往是有故事的人,我想,你一定是经历了什么。” 陈襄正缓慢的拨动着弦,闻言乍然一愣。 阿祖尔轻轻道,“海洋是个很美的地方,不要让自己的灵魂死在海洋里。” 这个嗓音像天使,口音像大鹅,语言像诗的美人鱼所说出的话竟在一瞬之间击中了他。 天涯海角难觅知音,她不过窃听了几场他的音乐,就能从其中得出如此细腻的结论来。 阿祖尔已经从玻璃围栏跳出去,逆着波浪的方向消失在尽头。 陈襄放下了琴,怔愣地盯着虚空中某一点,很久。 阿祖尔的话显然对眼前这个年仅十九岁的男孩造成了不小的刺激。 陈襄昨天晚上熬了半个通宵,全用在打游戏上,直到凌晨三点,他才熬不住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才八点,死活睡不着,焦躁得他浑身难受。他只得起来,租了辆摩托在焦水市绕了半圈,吹得他皮肤都跟着发干。 下午依旧焦躁,他又去李风林那挑了辆快艇,出海浪了半天。 直到下午的时候,他将快艇停在一处无人小岛上。自己寻了处平坦的沙滩,躺在上面晒太阳。 傍晚红晕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陈襄闭眼享受着这一刻,觉得他这一天的刺激终于能将他内心的暴躁因子抹平。 “嗨,你昨天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陈襄骤然睁开了眼。 只见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正停在他的上空,见他睁开眼,还乖巧的眨了眨眼。 是阿祖尔。 那头银白色的发被她拢在一侧,不知道她在阳光下待了多久了,发都已经干了一半,微微蓬松。 其实到这一刻,陈襄才发现,她的眼睛并不是纯黑色的,瞳孔是最深的蓝色,像是午夜,眨眼间,有细碎的光溢出。 “你怎么在这?”陈襄问。 阿祖尔无聊地拨了拨发,接着指了指天,“傍晚了,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在等你的乐曲。” 陈襄从沙滩上坐起来,“我今天不拉。” 如果音乐会泄露他的情绪,他选择做个乌龟,谁都别想知道他壳里是什么。 阿祖尔“啊”了一声,似乎颇为遗憾。 “那我会唱你昨天的那首曲子了,我给你唱唱。” 陈襄正想拒绝,可女孩已经张口开始吟唱。 她声音很小,欢快的音乐在她的歌喉里舒展出来,活不似人间曲,像是天上乐。 陈襄在让她停止和继续让她唱之间犹豫不决,然后在犹豫不决中听她唱完了一首曲子。 “怎么样?音对不对?”阿祖尔颇为期待地看着他。 陈襄喉咙滚了滚,颇为纡尊降贵地评价道,“还不错。” 阿祖尔眉眼一弯。 陈襄侧过脸去,“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阿祖尔无聊地捞了把细沙 ,将它们又淘进水花里,“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陈襄。” 阿祖尔琢磨着这两个字,“陈、襄。” 她这两个字发音极其标准,是模仿着他的声音发出来的,口音,语气一模一样。 怎么说呢,这样美丽的声音叫着陈襄的名字,陈襄的骨头都有点酥。 他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欲盖弥彰地从地上爬起来。 阿祖尔看他一系列动作丝滑如流水,还以为他要逃跑,忙拉住了他。 冰凉柔滑微微带着湿意的手攥住了陈襄的腕,诡异的触感激得陈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陈襄被她拉住,低头去看她,只见阿祖尔正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你今天真的不拉小提琴了吗?” 陈襄僵了一瞬。 阿祖尔自顾自地说道,“今天不拉就不拉吧,明天可以吗?我保证我会给你宝藏。” 陈襄动了动腕关节,发现阿祖尔的力气大的吓人,他一时之间竟有点挣脱不开。 陈襄只得答应,“可以。” “那我还有个问题,你喜欢什么颜色?” 陈襄一愣,第一眼看到的是她鱼尾的颜色,他张口就想说“蓝色”,话到嘴边,他暗骂一声不对,于是随口扯道,“绿色。” 阿祖尔这才满意的松开了他的手,“好,那我们约定好了,我明天晚上将会潜入你的泳池。” “潜”这个字属实不是什么好词。 陈襄沉默了一会儿,“你的中文水平有待提高。” 阿祖尔倒回沙滩上,闭了一只眼,然后用一只手去挡住即将落下的太阳,橘红的夕阳通过缝隙落在她的面上,她认真保证,“我会努力学的。” 陈襄本打算走了,可莫名其妙的,他觉得阿祖尔有点不开心。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他跳上快艇一溜烟走了。 等陈襄走后,阿祖尔静悄悄地盯着远处柔和金光,看着日光尽数消逝在海平面,月亮高悬,海上一片寂静。 阿祖尔支着身子坐起来。 海平面静谧了,可海底却开始了狂欢。 到时候了,她该去赴一场为她专门打造禁锢她的宴会。 6. 宴会 “你去哪里了,我的宝贝。”萨菲拉优雅地甩动着尾巴游到阿祖尔身旁。 阿祖尔伸手抱住萨菲拉,亲切地吻萨菲拉的脸颊,“海上的日落很美,母亲,我喜欢躺在沙滩上去欣赏这极致的美丽。” 萨菲拉也吻上她的面颊,“阿祖尔,你成年了,理应我不应该再管你,但你要知道,出了海洋,就不再是我们的领域,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阿祖尔与萨菲拉隔开距离,“我知道的,母亲。” 萨菲拉叹了口气,牵住阿祖尔的手领着她向前,“你总是有一个自由的灵魂。” 前面竞相游来几条人鱼,游在最前面的是条具有深紫色尾巴的人鱼。 萨菲拉轻轻揉了揉阿祖尔的手心,“今天是你的成年礼,这是人鱼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如果有喜欢的雄性人鱼,母亲会为你说亲。” 阿祖尔敬了个标准的微笑,“好的,母亲。” 萨菲拉说得这番话,最重要的就是“说亲”二字。什么成年礼,明明是为她准备的说媒宴。就算她在这场宴会上真的相中的人鱼,那也一定是她母亲早早为她物色好,才会出现在宴上的。 远处的深紫色人鱼到达面前,她游到萨菲拉面前,珍重地弯下腰,吻在萨菲拉的指尖。 又游到阿祖尔面前,同样吻在她的指尖。 “王后殿下,阿祖尔殿下,宴会已经准备好了,敬请您们的到来。” 萨菲拉颔首回礼,“辛苦你了,梅拉。” 梅拉,赛琳娜的母亲,同样的不苟言笑。 萨菲拉拉着阿祖尔走在前面,身后几条人鱼接连跟在身后。 “阿祖尔,我知道你不开心我的自作主张。但你要知道,你的父亲终有一天会退位,不管他将王位传给谁,皇位继承者一定是一位拥有孩子的继承人。你必须要尽快结婚,然后尽快拥有一位子嗣。只有有了子嗣,才算真正在人鱼族有了话语权。我,梅拉,赛琳娜,贝丽尔,甚至更多追随你的人鱼,都在看着你今日的作为,我们都需要倚仗你。” 阿祖尔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明白的,母亲。” 人鱼族子嗣稀疏,他们生长缓慢,妊娠的时间更是足足长达三年。他们生存环境恶劣,用三年怀孕,不可预料其中会出现什么样的变故。况且雌性人鱼在怀孕后,速度,精力都会大不如前,因此在人鱼社会中,雄性人鱼在这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为雌性人鱼觅食。 人鱼族看似群居,实则是散居,各自为食。王族的义务仅仅是带领人鱼迁徙出不再适宜他们生活的领地。 这便意味着,如果阿祖尔想拥有一个安然诞生的子嗣,那么她必须找到一位强大的男性伴侣。 阿祖尔很清楚,她必须急起来。她的父亲拥有三位妻子,前两个已经接连去世,如今她的母亲是她父亲的第三位妻子。 前两位王后分别拥有一位男性子嗣,而他们都已经育有了子嗣。 虽然阿祖尔是人鱼族目前最受拥戴的继承人,但是,如果她不能及时拥有子嗣,一个没有子嗣的继承人,一定会丧失继承人的身份。 如果丧失了继承人身份,她的两位哥哥一定会落井下石,让她和她的追随者通通变成人鱼族的“不可接触者”。 这样的代价,她承受不起。 萨菲拉接着道,“你的两位哥哥也会出现,阿祖尔。” 阿祖尔默了默,道,“好。” 宴会的布置很奢华,这里有高大的深海海藻,有彩色的软珊瑚围绕着一大片的空地,藤蔓坠满珍珠和细碎深海水晶。来来往往的各色人鱼汇聚在大空地上。那空地上正堆满了 大量的海鲜,各色鱼类被猎杀堆积成了人鱼族的饕餮盛宴。 阿祖尔刚一到达空地,各色各样的人鱼都接连转过身来,看向阿祖尔的目光有艳羡与恭敬。 “阿祖尔!” 阿祖尔转过来,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她眉眼一弯。 “贝丽尔。” 贝丽尔扑上来抱住阿祖尔。 她们互相亲吻着脸蛋,“我好久没见过你了,贝丽尔。” “我也是。” 她们隔开,贝丽尔看见萨菲拉,弯下腰,亲切地吻在萨菲拉的指尖,“萨菲拉殿下,您真是越来越美丽了。” 萨菲拉揉了揉贝丽尔的头,“你也越来越漂亮了,贝丽尔。” 贝丽尔和阿祖尔是一同长大的,贝丽尔比阿祖尔略大几个月。人鱼族百岁成年,成年后,他们可以远离族群,走向海洋。贝丽尔成年后就离开了族群,直到今日,贝丽尔才回来。 “你去了哪里,贝丽尔。”阿祖尔挽上贝丽尔的胳膊。 贝丽尔神采奕奕,“我去了地球的极端,我看到了极光,那真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场景。等以后,我一定要带你去,阿祖尔。” 阿祖尔莞尔一笑,“好。” 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一定会跟随。 远处有由珊瑚礁搭建的珊瑚宝座,是为王室准备的宝座。 众人鱼纷纷离去,只留下萨菲拉和阿祖尔。萨菲拉挽着阿祖尔一同前往上座。 阿祖尔很无聊这样的宴会,从坐上那个位置就开始掰着手数时间。 宴会的布置四处都是精巧闪亮的宝石,纷纷扬扬的光照进眼里,阿祖尔只觉得刺眼。 她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阿祖尔殿下。” 昏昏沉沉中,阿祖尔听到这句话。 7. 宴会 面前是一条拥有赤色尾巴的雄性美人鱼。他正弯着腰,捞起阿祖尔的手,吻在她柔荑般的腕上。 “我是梅勒,恭贺您步入成年。我为您准备了礼物,希望您能喜欢。” 阿祖尔忍住将手抽回来的冲动,抬头看向了正稳坐高台上的萨菲拉。 萨菲拉垂眸看了她一眼,并未做任何表示。 但阿祖尔看明白了,面前这条美人鱼估计就是萨菲拉最钟意的女婿了。 梅勒拥有一条很长的尾巴,宽大的尾鳍在海洋里闪着潋滟的光,他赤裸着上身,小臂肌肉拱起,无一处不再彰显着力量与美。 “有心。”阿祖尔答道。 梅勒伸手摆了个手势,身后两条人鱼抱了个巨大的蟹壳上来。 “听闻您喜欢吃蟹肉,这是我为您寻来的帝王蟹。” 那两条美人鱼将那螃蟹放在阿祖尔面前的贝壳桌上。 阿祖尔看了眼那大螃蟹,颔了颔首,“有心了。” 梅勒答道,“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我为您捕获了很多只,您可以让他们将这些带到您的住处。”梅勒指了指身后的两条美人鱼。 梅勒又道,“我听闻您还喜欢宝石,我游历时偶然发现了一艘沉没的船,在其中发现了不少首饰,我想您会喜欢,就将它们也带了回来。” 梅勒又挥了挥手,其中一条人鱼又托上来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听闻这条首饰名为‘希望’,我想它是最适配您的,您就是人鱼族的希望。” 阿祖尔沉默了几秒,才道,“谢谢你。” 梅勒轻轻将阿祖尔的手放下,着手将那个首饰盒拿到自己手里,“啪嗒”一声将它打开。 精美高贵的项链在海洋里剥光见日,玫瑰金细练缠着波浪纹,穿起错落有致的粉珊瑚珠,正中悬着一颗樱花雾般的宝石,悠悠散发着柔光。 身旁响起不少人鱼的惊呼声,阿祖尔这才发现,原来他们两个已经出现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请准许我为您带上。” “不……”话到嘴边,阿祖尔又憋了回去。 她刚刚撞见萨菲拉的目光,那眼神分明让她去戴上。 “……劳烦您。” 梅勒站起身来,游到宝座后,体贴地将那条项链勾在阿祖尔的脖上,他的动作让发不经意间扫过阿祖尔脖颈,差点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阿祖尔殿下,明天可有时间,我想带您去看日落。” 阿祖尔这次半分没有迟疑,“不行。” 梅勒的动作顿了一下,“您明日有约吗?” 阿祖尔手抚在宝石上,“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近来不便,无法赴约。” 这下,远处的萨菲拉站起来了,她游到阿祖尔的身侧,“阿祖尔,你明日有事吗?” 阿祖尔当然有事,她要去听陈襄拉琴,她才不愿意去和梅勒看什么日落。 “是的,母亲。” “什么事?” “这是我的秘密。” “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如和梅勒去看日落,你不是最喜欢这些了吗?” “不行,母亲。” “阿祖尔。”萨菲拉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祖尔知道,这是警告。 她们两人隔着海水盈盈向望,萨菲拉寸步不退。 阿祖尔沉默着靠回宝座,“我只能和你看片刻。” 剑拔弩张中,阿祖尔败了阵。 “希望”在阿祖尔的脖上闪闪发光,沉重的宝石压在皮肤上,阿祖尔只觉得烦闷。 一场宴会,前前后后来阿祖尔面前献殷勤的不下十条雄性人鱼,阿祖尔应付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后期,她都不想再睁眼,沉默着让这一条又一条的人鱼吻过自己的指尖。 不过万幸,再没有像梅勒那么难缠的要继续与她约会,否则她真的会暴躁到极致。 面前的那只大螃蟹阿祖尔动都没动,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后来国王陛下来了,阿祖尔才站了起来。 国王陛下身侧还搂着一条艳丽人鱼,身后跟着的是她的两个哥哥。 那条艳丽人鱼和 国王出现的时候,阿祖尔能明显感觉到萨菲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人鱼族崇尚一夫一妻制,所以只要萨菲拉在位一日,那条艳丽人鱼就始终不能上位。 可她的父亲就是要如此放肆,有些事情他不放在明面上说,所有人都可以装作不知道,可他就是要在那张窗户纸上蹦哒,一点一点地挑战底线。 “父亲。”阿祖尔道。 国王抬手拍拍阿祖尔的肩,“长大了。” 阿祖尔安静等着他的下文,却再没有其它话再从他口中冒出来。 她抬头看向那条艳丽人鱼,那条人鱼正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海光闪烁,透过的幽蓝的光打在阿祖尔的身上,海与发交叠出银白与湛蓝的交替,午夜蓝的眼睛幽幽盯着艳丽人鱼。 阿祖尔疑惑地张口,“父亲,不知道这位是谁,为什么见到我与母亲,她不行礼呢?” 一句话,让空气瞬间沉默。 阿祖尔的笑容挂在脸上,恍若不知。 人鱼族崇尚一夫一妻制,她可以仗着她父亲的宠爱跟在身后用来仗势,但她的父亲绝对不会因为喜爱她而为她开罪在场的所有人鱼。 他可以宠爱一条无名的人鱼,但他不能在萨菲拉尚在位期间而去光明正大折辱深受爱戴的萨菲拉。 国王睥睨向艳丽人鱼,“为什么你不行礼?” 艳丽人鱼咬咬牙,弯下腰去吻阿祖尔的指尖,“阿祖尔殿下。” “还有萨菲拉殿下。”阿祖尔无聊地盯着她的发顶。 她又扭过头去向萨菲拉见礼。 身后的两个哥哥本来也是一脸幸灾乐祸,此时见到此景,登时笑也笑不出来。 阿祖尔一抬眼,仿佛刚见到他们一样,兴奋地与他们打招呼,“哥哥!” 他们便也假惺惺地与她互吻脸颊,“成年礼快乐,阿祖尔妹妹。” 一场宴会各怀鬼胎终于临近尾声,阿祖尔早早就退了出来,脱离了乌烟瘴气。 此刻她心情舒畅了不少,兴头上来,她决定去找一条人鱼。 8. 食言 “贝丽尔,你上次给我送来的橄榄石在哪里找到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听说梅勒刚刚送了你一堆宝石呀。” 阿祖尔靠在珊瑚上,轻轻扒自己的手蹼,笑了一声,“我答应了一个约定。” 贝丽尔摇曳着尾巴凑到她面前,与她隔了一小段距离,睁大眼睛看着她,思索道,“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阿祖尔疑惑地与她对视,“谈恋爱是什么?” 贝丽尔戳戳她的肩膀,“就是两个人约定成为伴侣。” “伴侣?”阿祖尔重复了一遍,接着脸涨的通红,“从来没有的事!” 人鱼的恋人只要不死他们永远都是绑定的,这么重要的事,她只和陈襄见过几面怎么敢随随便便托付。而且就算她对陈襄有好感,陈襄也不一定喜欢她啊。 贝丽尔失望地远离了阿祖尔,“好吧。” 阿祖尔冲上去将她压倒在沙砾里,威胁道,“老实说,你怎么知道这个词的?你是不是去见人类了?” 贝丽尔僵了一瞬,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只是在一艘沉船里看到了一个人的日记,上面有这个词。” “你认识字?” “推……推出来的嘛,毕竟我们是一个很聪明的种族。” 阿祖尔怀疑地拍拍她的脸,“真的假的?” 贝丽尔肯定地点头,“当然是真的,我和你有什么不能说的。” 阿祖尔从她身上起来,重新靠坐在珊瑚上,“那你告诉我橄榄石在哪里找到的?” “火山岩,突腊岛下面有。” 阿祖尔知道这个岛,距离他们这里很远,一来一回她需要一天一夜。 “好,我知道是哪里了,谢谢你,贝丽尔。”阿祖尔将她拉起来。 阿祖尔想,等她践行完和陈襄见面的诺言,她就去寻找宝藏。 陈襄想,阿祖尔食言了。 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她依旧没来。 平时陈襄会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在海边独奏,阿祖尔会早早守在岩石下,偷偷听完他所有的曲子,可今天,她约定好要来听他的曲子,她却没来。 陈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明明觉得自己并不是很在乎有没有听众,可今天阿祖尔没来,他又忍不住失落。 或许今天她有什么事,不得已放弃了他们的约定。 陈襄在泳池边支了把躺椅,安静地躺在上面玩手机。 陈襄想,总归他是经常熬夜的,不在乎这一时半刻。如果阿祖尔没有来,他会在十二点准时上床,一分不会拖延。 陈襄盯着手机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啪”的一声,他将手机扔到台几上。 头发被他烦躁地抓到了脑后,脑袋里忍不住脑补。阿祖尔是不是遇到危险了?毕竟人鱼生活的环境可不会有他们人类的一系列规则,海洋只在乎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 陈襄越脑补越觉得这样。 正当陈襄越想越怕时,突来的一切打碎了陈襄所有的黑色幻想。 只见广阔的海平面在月光的投射下,阿祖尔正摇曳着她的蓝色尾巴,从远而来。淡白色的光打在她的鱼尾上,克莱因蓝在鳞片上疯狂奔涌。 陈襄快步走到玻璃围栏处,抓紧了栏杆,看着面前堪称壮观的一幕。 过于超脱世俗的场景让陈襄愣住。阿祖尔从栏杆越过来的时候,他还下意识的去接了一下。 结果不出意外的,他和阿祖尔一同摔进了泳池里。 水池里的水被动力带动,激起的浪花尽数被拍在了池边上。 阿祖尔搂着他的腰,将他按进了水里。 衣服瞬间湿透,少女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怀抱。 陈襄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但很快他调整过来,抱住少女的腰把她从水里举了出来。 少女浑身湿透,泳池里彩色的灯光照射在她精致的脸上,灯光变换间,陈襄看不到别的颜色。好多年后,陈襄再回忆起这一幕,都只记得那双午夜蓝的眸。 少女抹了抹脸上的水,“陈襄,你怎么还没睡啊?” 陈襄将她抱到池边,“我不会食言。” 阿祖尔任由他抱着她游向池边。 陈襄将她放在池 沿上,站在水池里,皱着眉看她的胳膊。 她的胳膊上有一道长达十厘米的撕裂伤口,狰狞可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怎么弄的?” 阿祖尔有些疲倦,她游到这里用了两个小时,伤口已经发白,露出泛白的血肉。 “鲨鱼咬的。” 阿祖尔不欲多说,视线落在胳膊上。 她早就该猜到的,强迫她去看日落能是什么好事。梅勒早早计划好了那个地方,美名其曰是看日落的最佳区域,其实出了那里方圆几公里都是鲨鱼的栖息地。 他强迫她要与她发生关系,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成为她的伴侣,再不必担心有其它的竞争对手。 人鱼的第一次都是留给自己终身伴侣的,第一次不是给自己伴侣的人鱼将会被视为不洁,遭受族群的唾弃。 雄性人鱼完全有能力从那片鲨鱼栖息地钻出来,雌性人鱼却缺少这样的能力,他以此为要挟。阿祖尔当然不会如他的愿,毅然决然地从鲨鱼栖息地冲出来。 鲨鱼的尖牙咬过来的那一刻,阿祖尔想,她可能要食言了。 她猎杀了几条鲨鱼,筋疲力尽地游出鲨鱼区域。乍然看到天空乌黑一片,她想,很晚了,真的食言了。 陈襄沉默着看着她的伤口,“怎么还要来?” 阿祖尔笑了声,“我们有约定嘛。” 陈襄抬头看着阿祖尔,星空的美丽照射在他的眼里,映的他的瞳孔更加漆黑。 陈襄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缓慢地颤动,好像是哪个迟来的春天,终于降临人世间,决定赠予世界一场芬芳。 阿祖尔看他一直盯着她,弯了弯头,疑惑道,“怎么了?” 陈襄大梦初醒,将目光重新垂在她的伤口上,“我给你包扎一下。” 很新奇的字眼。 “包扎是什么?”阿祖尔问。 陈襄从泳池里爬上来,“就是让你的伤口恢复的更快。” “还有这样神圣的事物?” 陈襄“嗯”了一声,转身带着一身的潮湿走进了别墅。 9. 哽咽 阿祖尔用尾尖轻轻挑着水,陈襄的泳池边贴了一条灯带,五颜六色的映照着泳池,变换出各种颜色的水。 阿祖尔想,她可能真的要好好和她的母亲谈谈了。梅勒的逾矩,她根本不相信萨菲拉什么都不知道。梅勒既然敢这么大胆地折辱她,身后必定有靠山。 她烦躁地躺下来,脊背贴上一片冰凉。 孩子,孩子,她就非得拥有一个孩子才能继承王位吗? 陈襄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边,从她身侧蹲下,修长的手指伸向她,“地上凉。” 其实这点温度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温水,丝毫造不成影响。 但或许是今天的陈襄实在太过温柔,阿祖尔没忍住将手伸向了他。 她的手指尖有一层半透明的蹼,陈襄握在手里的时候,很轻地掠过那片柔软。 很奇妙的感觉,陈襄想。 阿祖尔被他拉起来后,低头去看他放在地上的白金色小箱子,“这是什么?” “医疗箱,包扎用的。” 阿祖尔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陈襄还拿了瓶矿泉水,他将瓶子拧开,“有点疼,忍一下。” 阿祖尔看着他认真操作的眉眼,点了点头。 水流从伤口上冲下去,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泥沙被细细地携带下去,遗留下来的是闷沉的酸胀感。 阿祖尔没啥表情地看着他操作,颇为好奇的认真学习。倒是陈襄,怕她太疼,还故意起了话头,“你们人鱼也会收集珠宝吗?” 陈襄方才拉她的时候就看到她脖子上的粉色项链了,灯条的光打在上面,宝石荡漾着漂亮的火彩。 阿祖尔像是刚想起这串项链来,顿了一下,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抬手很轻的抚摸了一下珠面,“哦,你说这个啊。人鱼族喜欢收集一些宝石,但我们收集的往往是一些未经打磨的宝石,这串项链,是人类的产物。” 棉签沾着碘伏很轻地涂抹在伤口创面上,阿祖尔还是被疼痛激了一下,颤抖了下。 陈襄压住她的胳膊,继续涂抹,“你也喜欢宝石?” 阿祖尔承受着密密麻麻的疼痛,“宝石的魅力无人不爱。” 阿祖尔另一只手还在摩挲着宝石,回答完这句话后,她就大力将项链拽了下来。 陈襄的动作一顿,看着那条被她拿在手里的项链断裂,一个又一个的珊瑚珠似流星般坠落下来,四处游滚。 阿祖尔颠了颠那条项链,冷笑一声,“但这条项链,我不喜欢。” 她抬手做了个投射的动作,用了力,将那项链扔了出去。 扔的还挺远,越过泳池,直直坠落进海里。 陈襄诧异地看着她,有点想告诉她这条项链价值不菲,但一想,似乎再不菲和她也没啥关系,于是闭了嘴。 阿祖尔有点疲倦的又想躺回去,但她一动,陈襄就拉着她的胳膊,动弹不得,她只得又重新坐稳。 阴影下陈襄的面目被夜色柔和了一半,那双目又像海洋一样静静地看着她,几乎可以让人溺毙。或许是他的眉眼太过温柔,阿祖尔在后知后觉的愤怒中竟难得生出了几分委屈。 陈襄已经在为她用绷带包扎,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绑在手臂上,陈襄正想告诉她先不要沾水,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掉在了他的手背上。 陈襄看清了,是一颗晶莹透亮的珍珠。 接着,一颗两颗,尽数扑洒在他们二人之间。 陈襄顿住了,他知道这是什么,是阿祖尔的泪。他们初遇那日,他曾见过阿祖尔落在海洋里的泪,正是一颗颗白珍珠。 突如其来的,陈襄有些手足无措,他见过女孩子哭,但从来没哄过女孩子。他隐约能感觉到阿祖尔是经历了什么事,她的悲哀难以自抑,才会在他面前显露出来。 阿祖尔哽咽着,“我不想怀有幼崽。” 怀有幼崽?什么怀有幼崽?她看上去还是个少女,难道也要去过早的服从生物学的规律? “什么?” 阿祖尔的泪还在坠,“我不想和那条人鱼生孩子,我不想去参与那些争斗,我不想丧失自由。” 她胡乱地说着,她的中文已经越来越好,可过于复杂的族群争斗还是让她很难用完整的语言讲述出来。 陈襄认真听着,听着她的无奈和烦恼。 陈襄在那些语句间突然想起苏格拉底的话,“倘若我们把所有人的苦难全部堆在一起,重新分配,大多数人看清别人的遭遇后,会情愿拿回自己原本那一份不 幸。” 这个看似很乐观积极的人鱼姑娘其实也有自己难以对付的烦恼。 陈襄已经从这些话中总结出了个大概——阿祖尔的家族正在托举她去完成一项重大事业,但从始至终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在这项大事业当中最首当其冲的就是先让她拥有一个孩子。 “如果不登上王位会如何?”陈襄道。 阿祖尔的泪已经不再放肆流,她抽了抽鼻子,“我的追随者会被贬为下等人鱼。” “你呢?” 阿祖尔静悄悄地盯着水面,看着自己的鱼尾剥开一寸寸的水,荡漾出彩色的浪,“会死。”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阿祖尔对于自己的结局并不是很感兴趣,这样的话题她也并不想多说。她已经将自己的烦恼尽数倾诉殆尽,心头的那口郁气也已经差不多消弭,于是她道,“有吃的吗?” 她游了这么久,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 陈襄被她这跳脱的思维惊的忍不住扶额,却还是问,“想吃什么?” 阿祖尔狮子小开口了一下,“想吃螃蟹,大螃蟹。” 陈襄拒绝,“没有。” “那鱼呢?” “……也没有。” “那有什么?” 陈襄想了想自己那一冰箱速食食品,思索了一下哪样鱼能吃,“……面包。” “这是什么?” “一种松软食品。” 阿祖尔根本没听懂,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并且挥了挥手,希望陈襄可以尽快将这等美食送到她的餐桌前。 陈襄从冰箱给她拿了好几袋面包,各种口味。 阿祖尔没见过,看见包装袋都觉得新奇,她好奇地用指甲戳了戳膨胀的包装,“怎么吃?直接吃吗?” 陈襄叹了口气,抬手给她将包装撕开,递到她面前,“尝尝?” 阿祖尔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粲然一笑,“好吃。” 阿祖尔学的快,陈襄一示范,她就会了,一会儿一个面包,愣是将陈襄送来的面包全吃完了。 陈襄蹲着看她都吃完了,迟疑着问,“你今天还要回海里吗?你的伤口不能沾水,要不在我这住一宿?” 10. 公主抱 阿祖尔“哦”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绷带绑住的胳膊,“不能碰水吗?” “是。” “需要多久?” “明天?” 陈襄思索了一下,他也不确定,其实他觉得这样的伤口应该去医院。 但以这样的形态去医院,根本不可能。所以,他只能尽他所能让她恢复的更快一点。 “好麻烦。”阿祖尔吐槽了一句,人类的有些发明确实是有些多余。 陈襄顿了一下,“所以,你要回去吗?” “不啊,虽然麻烦,”阿祖尔赞美地看了眼那个蝴蝶结,“但我喜欢它。” 陈襄古怪地僵了下。 阿祖尔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这些小动作,她还是没吃饱,于是她指了指那些被她吃完的面包袋,“还有吗?” “有是有。”陈襄看了看一地的包装袋,人鱼胃口都这么大吗? 陈襄考虑了一下,觉得还不如直接带她进去,总不能放任她自己在外面待着。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字句,“要不进去吃?” 阿祖尔愣了一下。 “我不会走路。” 那天跳着走路的模样实在太不优雅,她不想在陈襄面前展露出来。 陈襄已经想好了,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有点难以启齿,“……我抱你进去。” “哦好。” 紧接着,阿祖尔张开了怀抱。 陈襄吸了口气,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从她的鱼尾抄过去。 他将阿祖尔捞起来,抱在怀里。 阿祖尔体会着这种奇妙的感觉,犹豫着道,“我可能有点重。” 陈襄抱着她确实有些费力,他觉得她说的有点重都是夸大,他颠了颠,保守估计阿祖尔得有二百斤有余。 但陈襄的自尊不允许他说出这种话,于是他紧了紧揽住阿祖尔腰的手,“不重。” 阿祖尔“哦”了一声,享受着这种脱离大地的感觉,并在心里暗暗给陈襄贴了个“大力士”的标签。 陈襄抱着阿祖尔进了别墅,并一路未停把她抱进了浴室。 阿祖尔第一次进他别墅的时候,根本没心情欣赏他的别墅,这次一进来,她睁大了眼睛四处看。 陈襄似乎真的很喜欢灯带一类的东西,客厅,走廊都内扣着一条条灯带,散发着柔和的黄光。 阿祖尔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于是她真心实意地夸道,“好漂亮。” 陈襄很受用地将她放在浴缸里。 阿祖尔不安生地从浴缸里坐起来,手扒在浴缸边缘,继续观察这里的环境。 她指了指浴缸边缘的水龙头,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水龙头,”陈襄将水龙头拨到凉水一侧,给她打开,水流哗啦啦往下流。 阿祖尔将手放到水龙头下去捞水,新奇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一捧凉水,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水龙头。” “嗯,别把水龙头移到另一侧,会出热水。” “热水?” 陈襄试着将水龙头拨到中央,流出来的水成温的了,他向阿祖尔招了招手,“这是热的,你试试。” 阿祖尔将手伸到那下边,感受着水温,这样的水对陈襄来说是温水,对她来说就有些烫了,于是她警戒地告诉自己,不要乱碰。 陈襄只给她放了一点水,怕水位太高淹到她的伤口,又怕没水对人鱼来说致命。 这浴缸对她来说太小,巨大的尾鳍占据了整个浴缸,其余遗留的部分通通被她搭在了浴缸边缘。 太小了,陈襄想。 或许他需要扩大一点。 但转头,陈襄又迅速驱散了这种想法,他在想什么?试图圈养一条人鱼吗? 陈襄自嘲地笑了声,不再看浴缸里的那条瑰丽人鱼,“我去给你拿面包。” 阿祖尔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只“哦”了一声,任他去了。 阿祖尔对那面镜子很好奇,但那镜子在她的斜前方,于是她微微弓起身子,抬手去找洗漱台。 可她刚站起来大半,尾巴一打滑,她直接甩了回去。 浴缸里的水已经有了半数,她动作一打,尽数水被溅了出去,洒在地砖上,淅沥沥一大片。 陈襄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阿祖尔的胳膊磕在了水龙头,撞弯了水龙头方向,热水浇在阿祖尔的手背上,烫的她一激灵。 阿祖尔当下红了眼眶,珍珠啪嗒啪嗒的向下落,砸进水里。 她的发有些凌乱,银白色的发丝粘在额头上,眼眶红彤彤的,看上去不像是摔了跤,更像是被欺负了。 陈襄:“……” 陈襄抱住面包,又开始觉得无所适从,不知道是该走过去哄哄她,还是做点别的什么不太逾矩的事。 但下一刻他还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陈襄隐约觉得自己的人生从他把阿祖尔抱进来的那一刻已经开始脱轨,他的理智告诉他对于这种不知名的生物应该保持警惕,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走到阿祖尔的面前,并抬起了阿祖尔的手,认真看了看,之后拿来医疗箱,把她手上的烫伤处理好,又把她胳膊上又粘湿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 陈襄处理完之后还有点愣,看着阿祖尔安安静静地坐在浴缸里,一动不动不敢再乱碰。 他觉得气氛有点安静,于是率先打破,“我拉首曲子吧。” 于是他又拿来小提琴,支了把椅子,在阿祖尔面前拉了两首愉快的歌。 阿祖尔安静听着,被烫伤的不虞在他的音乐声里彻底消散殆尽。 阿祖尔以手支头趴在浴缸边上,突然问道,“陈襄,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不是,我之前一直在国外。” 阿祖尔不懂“国外”这个词,但大体也能猜出来。 “陈襄,你好忧伤啊。” 陈襄目光落在浴缸的人鱼身上,“怎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阿祖尔用手比划了一下,“我很少见你笑,你总是很悲伤,就像你的曲子总是令人垂泪一样。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拉琴呢,你知道的,这很优雅,也很帅气。” 11. 宝石 陈襄安静了一会儿,指尖很轻地拨了下弦,“祭奠。” 他的指甲按在弦上,发出很轻的震颤,“我祖父死了。我从小和我祖父长大的。” 他很简短地叙述了一下,不再多言。 他低着头,碎发悬在半空中,遮住眉眼,阿祖尔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就是能感受到陈襄的心情,他是悲伤的。 阿祖尔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似乎戳到陈襄的痛处了,“抱歉。” “没事。” 他身边和他亲近的,都知道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那陈襄,你能过来一下吗?” 阿祖尔问道,这样滑的地方她实在很难爬起来,她只能寄希望陈襄过来。 陈襄还以为她又有什么事,把琴放下,走到她面前蹲下。 阿祖尔抱住陈襄的脖子,亲了口他的额头,“谢谢你。” 陈襄乍然怔住。 阿祖尔郑重道,“谢谢你帮我包扎伤口,还有为我拉曲子。海洋是自由的,我们会歌吟送逝者往生。” 陈襄一句没听进去,暗骂了声,“艹。” 阿祖尔没听清,“什么?” 陈襄噌一下站起来,“没什么,记得伤口不要碰水,好好休息。” “啊?” 话毕,陈襄扭头拎起小提琴就走,连那把椅子都没拿。 阿祖尔满头问号看他逃也似的离开。 怎么跑了,吻额头只是他们感激恩人的一种方式啊。 她懊恼地砸了下脑袋,贝丽尔说的果然不错,人类真是一种保守的生物。 阿祖尔一宿没睡好。 浴缸太小了,她连翻个身都难,尾鳍沾不到水干的她要命,总之,阿祖尔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陈襄进来的时候眼睛里也全是红血丝。 “你昨天干嘛了?” 陈襄站在洗漱台边刷牙,口齿不清地说,“熬夜。” 熬夜,阿祖尔知道这个词。 她打了个哈欠,“我饿了,陈襄。” 经过一夜的相处,阿祖尔自以为和陈襄关系进了一点,于是她开始得寸进尺,“我想吃鱼。” 好饿,面包都不顶饱,她想吃鱼,吃螃蟹,吃蚌壳。 “没有。”陈襄漱了漱口,“我出去买。” “不用,我去给你抓。” 他们人类走的又慢,等他回来,她都要饿成鱼干了。她自己去抓,能给陈襄抓一别墅。 陈襄挑了挑眉,“你抓的是生的,我吃不了,也不会做。” “啊,”阿祖尔摸了摸鼻子,“我忘记了。” 最终的结果就是,陈襄把阿祖尔抱进泳池里,让她泡会水,他自己出去给阿祖尔买鱼。 阿祖尔怎么会安安生生等着他回来,趁他去的时候,她下海给他抓了十来条鱼,等陈襄回来的时候都傻眼了,浴缸里全是鱼。 阿祖尔特大方地拍拍胸脯,“要多少,我那都有。” 之后他们两个又一个蹲在泳池边,一个泡在水里吃陈襄带回来的烤鱼。 阿祖尔觉得这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吃一口赞美一句,“这简直是我吃过最美味的美食。” 等阿祖尔吃了个饱,她泡在水里,看着正午高照的阳光,“我要走了。” 她要去寻找宝藏,带回来送给陈襄,这是她应允给他的诺言。 于是阿祖尔自以为在陈襄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出发了。 阿祖尔揣了块巨大的橄榄石回来,她回到自己的洞穴的时候,看到贝丽尔正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阿祖尔好笑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 贝丽尔打了个激灵,睁开了眼,“啊,阿祖尔你回来了。” 阿祖尔手上拿着那巨大的橄榄石,贝丽尔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它,“你怎么开采了块这么大的?” 阿祖尔骄傲地拍了拍胸脯,“我自己找的,找了好久。” 阿祖尔摇曳着鱼尾向洞穴钻进去,“你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贝丽尔紧随其后,“我问你一件事,乌拉最近是不是研制了新的药剂?” 阿祖尔将那块橄榄石放在一处岩石上,听见她的话一顿,“你怎么想起来找乌拉了,我们都快要将乌拉遗忘了。” 乌拉,按人类的话说,她就是个疯子,每天研究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还总是说她的那些东西有神奇的功效,比如长生不老,永葆青春,穿越时空等等。 听上去就不靠谱。 贝丽尔道,“我听说她发明了一种全新的药剂,可以让人鱼短暂拥有人类的身体。” 阿祖尔拿海藻叶擦了擦原石表面,“不清楚,你可以去问问她。” 贝丽尔双眼放光,期待地看着阿祖尔,“她在哪?” 每条人鱼长期居住在哪片区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鱼汇总提交给国王,而这些消息,身为人鱼王储的阿祖尔一定会知道。 阿祖尔想了一下,“裂缝。” 裂缝是海底最低的海拔处,鱼类甚少,生存环境恶劣,正常人鱼都不会选择那样的地方生存,也只有像乌拉这样的疯子才会选择那样的极恶之地。 “贝丽尔,你想做什么?”阿祖尔动了动,一双午夜蓝的眼睛盯着贝丽尔,“你想去人类区域?” “好玩嘛。你知道的,我最喜欢玩了。” 阿祖尔担忧地看着她,“很危险,更何况,我们有族约,一旦被人类发现……” 一旦被人类发现,他们必须即刻自杀,砍断鱼尾,并将鱼尾吞噬掉,杜绝一切暴露族群的可能性。 “哎呀,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阿祖尔被她打断,沉默了几秒。 “好吧,你自己决定,不要被乌拉骗了就是了。” 贝丽尔扑上来亲了口阿祖尔的面颊,“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阿祖尔被她搂着腰,蹭了蹭脖子,“那我走了,阿祖尔。” 于是阿祖尔又目送着她风风火火地走了。 阿祖尔回过头来,手指很轻地摩挲着橄榄石,看着那块翡翠般的橄榄石,盯着盯着就笑了。 天黑了,她该去找陈襄了。 阿祖尔彻底没了踪迹,而不远处正有两条人鱼藏在暗处看着阿祖尔消失在尽头。 “我让你做的事你都安排好了吗?” “殿下,都安排好了。” 那被称为“殿下”的人勾了勾唇,盯着阿祖尔消失的身影,“我的妹妹,事事可不都是尽如人意啊。” 陈襄在露台上又奏了一首曲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身边那条美人鱼的影响,他现在拉的曲子越来越喜庆。 陈襄拉完之后回头去看阿祖尔。 阿祖尔正霸占了他的躺椅,半眯着眼,享受着 他的曲子,现在一听他停了,立马睁开了眼,特捧场地开始鼓掌,“好听好听!” “……” 陈襄提着小提琴走到她面前,下巴努了努,示意她看她带来的那团被海带包着的东西,“这什么?” 从带来就没撒过手,现在被她稳稳放在腿上。 阿祖尔“啊”了一声,把那东西捧起来,一双眼睛闪闪亮亮地看着陈襄,“我给你的宝藏。” 陈襄盯着她那张脸,觉得神秘海洋生物真是有魔力,光是看着她,就搞得他现在烧糊糊的。 “什么?” 阿祖尔把它放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开始包上面的海带叶。 陈襄看着她从那海带丛中掏出个长宽差不多十厘米的宝石来。 “是橄榄石!” 阿祖尔指尖很轻地敲了敲石面,“听说这东西在你们这很贵,昂贵可以映衬人生,所以我想,你会喜欢。” 阿祖尔抬手把那原石送进陈襄手上,“这块石头可不好找了,我找了好久。” 陈襄打眼一看这石头就不菲,这么大一块,肯定稀有。 陈襄登时觉得手里的石头格外的沉重,“送我的?” “对,送你的。你喜欢吗?” 陈襄自然说不出“喜欢”二字来,他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我也有个东西给你。” 阿祖尔一听她也有礼物,扬起脖子期待地看着他,“什么东西?” 陈襄捧着那块至尊宝进了别墅,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白色的盒子。 阿祖尔没见过这东西,手指指了指那盒子,“这是什么?” “手机。” “和你手里经常拿的那个东西一样吗?” 陈襄点点头,从盒子里把那个手机掏出来,给她开机。 上次一直联系不上她让他始终放不下心,他不是人鱼,不能和他们交流,于是他想了一晚上,买了这台手机,决定用种科技手段来确保她的行踪是否安全。 “平时你可以用防水袋装着它,把它放在个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总觉得说出来的话难以启齿,“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 阿祖尔认同地“哦”了一声,专注地看着他操作。 “这个是开机键,这个是打电话……” 陈襄把能交的都交了个便,没想到阿祖尔学的倒是快,不过几分钟就能将手机操作的熟练。 陈襄看她学的快,放了大半的心,从别墅又给她切了盒水果端出来。 出来的时候,只见阿祖尔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屏幕,两根手指一下划着一下,非常投入。 “干什么呢?” 阿祖尔头都没抬,“消消乐。” “你认字?” “刚在豆包学的。” “……” 人鱼这种物种学习能力都这么强吗? 阿祖尔又消了两把,叉了两个水果吃。等到最后一个方块划完,她骤然抬起了头。 陈襄被她的动作一惊,“怎么?” “他们在呼唤我。” 陈襄被她没来由的话说的一愣。 可阿祖尔下一秒已经将手机塞进了防水袋里,之后跳进泳池里,几秒就跃过了围栏。 空气中只来得及遗留下她几句匆忙的话,“期待你把橄榄石变成珠宝,陈襄,我会来看的。” 12. 吵架 阿祖尔万万没想到,梅勒竟然死了。 赛琳娜说出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苍白,她拉住阿祖尔,“前些日子梅勒只和你见过面,之后没人见过他。你这两天又一直没公开露过面。你老实告诉我,梅勒是不是对你做什么了?” 阿祖尔一愣,她本来以为赛琳娜会怀疑梅勒的死和她会有关系,没想到她竟然想到了这层。 “他想强迫我。” 赛琳娜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疯了?他怎么敢染指您?他这样被发现一定会被……等等,不可能,梅勒绝对没有这样的胆子。” 赛琳娜眼睛眯了一下,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骇了一跳,“莫非是王后……” 阿祖尔将手抵在她的嘴唇边,“嘘,这件事我也只是猜测。” 赛琳娜脸色还是很苍白,“为什么要逼的这么紧?” 阿祖尔没回答她,“你觉得现在这件事得利的会是谁?” “大殿下,二殿下。” 阿祖尔笑了声,“如果真是他们,那母亲急些也是有理可言了。他们都已经坐不住了。” 赛琳娜握住阿祖尔的手,一双美丽的瞳孔复杂地看着阿祖尔,“你一会儿见到王后殿下,一定要和王后殿下解释清楚。她因为这件事很生气,我怕她迁怒于你。” 阿祖尔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 “还有,您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与王后殿下生了嫌隙,她也不容易……” 阿祖尔笑了声,“我知道。” 好好安慰了赛琳娜一番后,阿祖尔进入了萨菲拉的洞穴。 洞穴周边空无一人,显然已经提前被他们驱离了。 阿祖尔游进去,就看见萨菲拉坐在王座上,一手支着额头,皱着眉闭目养息。 萨菲拉真的很美丽,听说当年阿祖尔的父亲对萨菲拉就是一见钟情,对她念念不忘,一心求娶她,才终于成就了一段郎才女貌的佳话。 虽然现在夫妻二人形同陌人,但阿祖尔小时候是真的度过过一段温馨的家庭生活的。那时候母亲和父亲都住在这里,父亲会在外出回来的时候带回来很多猎物,还有很多小玩意送给阿祖尔玩。阿祖尔的第一条项链也是父亲送的。 可后来,国王陛下有了新欢就搬出去了。如果当年他对阿祖尔是爱屋及乌,那么他现在对阿祖尔便是恨屋及屋了。总归,都快要将她这个名副其实的女儿抛诸脑后了。 从国王陛下搬出去后,萨菲拉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对阿祖尔越来越严格,对于阿祖尔的事是事事躬亲,将阿祖尔锁的越来越严实,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一样。 证明什么呢,阿祖尔想,应该是证明自己不会被抛弃吧。 萨菲拉的额发有些垂落,她的眉毛皱着,嘴角发平,明明还是那张绝世的脸,阿祖尔却从中体会到一丝异样的感觉来。 阿祖尔恍惚地想,是苍老。 “母亲。” 萨菲拉睁开了眼,一双水晶般明亮的眼睛在海底的映衬下微微发暗,“来了?” “是。” 萨菲拉从座椅上坐起来,如弓般的背挺的笔直,“梅勒这件事,你怎么看?” 阿祖尔低着头,看着海底的细沙,看见其中钻出个红色的小螃蟹来,“这件事对我损失最大,对我的两个哥哥最有裨益。如果没有猜错,是他们干的。” 萨菲拉眼睛看着阿祖尔,突然问,“梅勒给你的项链呢?” 阿祖尔看着那小螃蟹横向爬行着,“扔掉了。” 阿祖尔能感觉到头顶的那道视线有多么炽热,她沉默地等着萨菲拉说出什么犀利的话来,但没想到萨菲拉却说,“那条项链是我告诉他的,我说,你最喜欢珠宝。” 阿祖尔道,“人不喜欢,送的东西自然也难以喜欢。” 萨菲拉的手攥住了宝座,“你不喜欢他。” “不过一面,怎么谈喜欢。况且他的行为实在令人作呕。” 萨菲拉目光开始有些微微发沉,“你需要的是一个孩子,不是一个丈夫。” 萨菲拉果然没有反驳阿祖尔的话,阿祖尔一笑,“母亲,果然是你的授意。” 这句话重重敲在洞壁上,本来还算温馨的氛围因为这句话刹然进入针锋相对。 萨菲拉陡然从座椅上站起来,“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需要一个孩子,不是一个丈夫,你将来可以再去选择,但不是现在。” 阿祖尔仰着头看她,“你明明知道人鱼族向来奉行一夫一妻制,你难道要我将来杀了他再去做选择吗?” “如何不行?你现在年纪小,不懂这些,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才会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是最重要的?被逼着计划了一百年即便死无葬身之地也要坐上那个位置是重要的?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生下自己不想生下的孩子是重要的?还是说,像您一样和一个不爱的人鱼组成家庭,最后形同路人是重要的?” 阿祖尔一口气将自己憋了几十年的话全说了出来,她以为自己说出来会舒服一些,可没想到,说出来,就像将结了痂的血疤撕扯了下来,乍一看,觉得轻快了不少,实则却是血淋淋的。 萨菲拉被气的浑身发抖,“你……你……” 她颤抖着从座椅上游下来,游到阿祖尔面前,一双眼睛微微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了。 然后她扬起手臂,重重甩了阿祖尔一巴掌。 她力道完全没收,阿祖尔被她扯的头一歪,再扭过头来时,脸上多了五个红彤彤的指印 阿祖尔脸上火辣辣的烧,红的发胀,她僵了片刻,难以置信她的母亲竟然打她了。 萨菲尔从来没打过她。 萨菲拉似乎也有些后悔,但看了半天阿祖尔脸上的巴掌印,她还是定在原处没动。 这一巴掌,让阿祖尔和萨菲拉都从情绪上头中清醒了不少。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阿祖尔咽了咽口腔里的血腥味,“母亲决定就是。” 萨菲拉疲倦地闭了闭眼,“你回去吧。” 阿祖尔看了萨菲拉两 眼,什么也没说,扭头游走了。 阿祖尔回去的时候,赛琳娜还没走。 她一进门,赛琳娜就看见了她脸上的红,瞬间扑了上来,“你脸怎么了?陛下还是打你了吗?” 赛琳娜心疼地触摸了一下阿祖尔的脸,阿祖尔脸烧的格外疼,这么轻的触摸都让阿祖尔呲牙咧嘴。 “意外,意外。” 阿祖尔和赛琳娜隔开了一点,自己张开手碰了碰脸,还是火辣辣的疼。 赛琳娜抿了抿唇,“你方才果然是哄我的,你早就想对抗王后陛下了。” 阿祖尔笑了一下,打趣道,“怎么能说是对抗呢,真的是意外。” 赛琳娜一双美目怔怔盯着阿祖尔,“阿祖尔,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就没打算找伴侣。” 她接下来的话,有些一字一顿,很是犹疑,“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人类男孩了吧。” 阿祖尔蓦然顿住,陈襄吗?喜欢陈襄吗? 陈襄在夜里拉小提琴的身影陡然浮现在脑海里,夜与音乐的交织中,几乎看不见他隐在黑暗里的脸。 阿祖尔默了默,笑道,“怎么会。” 阿祖尔又糊弄了赛琳娜几句,便寻了个由头把她打发了。 想不到自己还能去做什么,阿祖尔从珊瑚缝里找了几个小螃蟹,小螃蟹一个个的还没她的指甲盖大,阿祖尔把那几个小螃蟹捧在手心里,双目灼热地看着小螃蟹,“你们说,我喜欢陈襄吗?” 小螃蟹不语。 静默的氛围里,阿祖尔的声音显得空荡荡的,“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哎。” 喜欢看他拉琴,喜欢他隐在黑暗里的脸,喜欢他包扎伤口时认真的模样,喜欢他的一切。 明明才刚认识不久,但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但一段跨越种族的爱情,好像没有人会赞成。 小螃蟹畏畏缩缩爬在阿祖尔的手心里,有几个试图钻出阿祖尔的指缝,阿祖尔随手捡了个扔进嘴里,咬的嘎吱嘎吱响,颇为苦恼道,“人和人鱼真的有生殖隔离吗?” 这个问题阿祖尔想不到答案,也没有人鱼亲自验证过这件事。阿祖尔深思苦想也没办法,但想着想着她发现她更想陈襄了。 所以阿祖尔摇曳着尾巴从海底游到水面,又越到一片岛上,从土里挖了半天,找出来她藏在这里的手机。 机身上全是沙,她珍重地拍了又拍,确保把沙砾拍下去了,她才开始操作。 其实她想去见见陈襄,但她脸现在都肿起来了,去见他,想必他又要问。阿祖尔自以为会让陈襄很心疼,她现在有点舍不得让陈襄心疼。 阿祖尔把手机打开,拨到那个手机里唯一存着的号码,第一遍拨过去,那边嘟嘟几声,显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阿祖尔:“?” 什么意思? 阿祖尔锲而不舍地又拨了一遍,那边立刻接了。 阿祖尔忍不住喜笑颜开,趴在沙滩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操作手机,鱼尾忍不住翘起来,“陈襄?是你吗?” 13. 好烧 陈襄那边有点吵,很热闹,他声音有点闷,好像在抽烟,“怎么了?” 阿祖尔笑了声,“你在干嘛啊?” 陈襄把烟摘下来,“你不是想看橄榄石变宝石珠宝吗?” 阿祖尔眼睛一亮,“你带它去加工啦?” 陈襄“嗯”了声,阿祖尔带来的那块橄榄石品质太高了,带到加工师傅这来,惹得加工师傅啧啧称奇。 这加工师傅试图说服陈襄让他卖给他做矿物收藏摆件,但陈襄早就想好怎么处理这块橄榄石了,最好是做成成套首饰,再送给阿祖尔,毕竟阿祖尔亲口说过她喜欢首饰,他一个大男人对矿石首饰又不感兴趣,还是送给阿祖尔最实用。 “你们人类都喜欢给宝石起名字,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陈襄顿了一下,起名字,他还真没想到。 “你觉得起什么好?” 阿祖尔摇了摇头,“我不会起,这里边好深奥的。” 陈襄默了默,回忆那块石头,绿色的,绿色的,绿色的。 陈襄满意地吸了口烟,“就叫无穷碧吧。” 这边阿祖尔沉默了一下,陈襄刚才手机离地远,那边又吵,她没听清,他是在骂她吗? “……穷碧吧。” 阿祖尔气愤地从沙滩上坐起来,“你在骂我吗?” “什么?” 这个词她还是知道的,骂人的词。 陈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低低地笑起来,结果越笑越大声,就差捧腹了。 阿祖尔耳边全是那欠揍的笑声,气愤地把手机扔出去,手机砸在远处的沙滩上。 那边陈襄估计也是听到这一声,立刻正了神色,但声音里还是藏着收不回去的笑意,“我没骂你。” 陈襄开始解释,声音也提高了不少,“我说,叫无穷碧。” 阿祖尔远远听到那手机匣子里的声音,不情不愿得爬过去,把手机捡回来。 “什么含义?” “就是,都是绿色。” “好土。” “……” 这下轮到阿祖尔笑了,眉目间顾盼神飞,“我今天不能去听你拉琴了。” “为什么?” “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其实只是她脸上的伤不太好解释而已。 “要等明天。” “那明天等你。” 挂断了电话,陈襄把手机塞进兜里,吸了口烟,烟雾缭绕间,指尖绕着一点猩红。 陈襄抽完了烟,将烟头摁灭,左手还按在兜里,能摸到手机的屏幕。 他极轻地用指甲扣动着屏幕,清脆的声响中,陈襄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轻松与愉悦。 陈襄心情很不错,晚上都没熬夜,早早上了床,一夜无梦。 他鲜少有这样恬适的时刻,可能是太过轻松,他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日正中天。 他还是被吵醒的,手边的手机震动个不停,吵得他要命。 挣扎了半天,陈襄才从床上爬起来,把手机抓过来,一看,是徐子寻的来电。 陈襄满头问号,搞不懂徐子寻大早上给他打什么电话,而且又是被吵醒的,让他心情很不舒畅,“喂?” 陈襄还没来的及先发制人,就听见对面狮吼功似的叫嚷起来,“你刚睡醒是不是!陈襄!你自己看看几点了!” 陈襄抓了抓头,把头发都敛到头顶,露出整个额头来,颇为疑惑,“十点啊,怎么了?” 那边的气势铺天盖地,理所当然,“你还有脸说!你不是答应要来接我们吗?我们都到机场半天了!你人呢!” 陈襄疑惑的很,“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那边好像被陈襄气梗过去了,顺了半天气,接着声音大的几乎能将整个房顶掀开,“昨天!你昨天和林秉呈打的电话,答应!亲自!要来!接我们!” 徐子寻最后三个字所谓是咬牙切齿,他张嘴还想说,但紧接着手机就被人抢了过去,徐子寻的声音小了一半,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嘟嘟囔囔的听不清。 “是我。” 是邵霄的声音。 而此刻,陈襄全想起来了。 他一拍脑袋,“噌”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我艹。” 昨天林秉呈和他打电话说他们今天到焦水,让陈襄去接风,但他们两个正聊七聊八的时候,陈襄一低头看到自己手机页面正有个来电,是阿祖尔。 当时陈襄就一愣,抬手去接,还没接到,对方就挂了。 他乍一看到手机上那个第一次出现的人名,还有些怔然,想不通自己怎么就第一反应是去接。 随意附和了林秉呈两句,他就挂了电话想再给阿祖尔打回去,结果没等他拨过去,阿祖尔就又打了过来。 至于林秉呈说他们今天到焦水这件事——陈襄一句也没听见。 邵霄接过了话茬,“把你地址发过来,我们自己过去。” 其实陈襄想拒绝,因为他昨天已经答应阿祖尔今天晚上要给她拉琴了。 但一想到这件事确实很早之前他就答应林秉呈了,陈襄属实没这个脸张口。 于是,挂断电话后,陈襄就开始给阿祖尔打电话,但一个也没接。 陈襄一脸菜色,但一想却也理所当然,手机当然拿不到海底,过分的水压一定会让它报废。 陈襄想着要不在他别墅周围贴几句标语,就写“危险勿入”。 但马上陈襄就否定了这种想法,这行为真够白痴的。 陈襄想不到办法,为了招待他们几个,他现在也得想想做点什么。 陈襄在这方面是个行动力蛮强的人,等林秉呈几人到的时候,他已经差不多将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了。 他一打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徐子寻如丧考妣的脸。 然后徐子寻戳着他的肩膀大喊,“哦,襄襄你终于让我们见到面了!” 陈襄自知有愧,没计较叫他小名这件事,一手把徐子寻戳他肩膀的手拿下来,“我一定好好给你们赔罪,晚上海鲜管够,酒随便你们造,怎么样?” 徐子寻其实也只是开个玩笑,没真想让他赔罪,嘴瘾打够了他下一秒就当没事人一样搂住了陈襄的脖子,“回国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你联系谁,你这小子,想死我了。” 陈襄被他搂的低了下头,头发被他摁了摁,陈襄从他那紧的喘不过气来的怀抱里钻出来,目光示意他去看那跟在最后面的女孩,揶揄道,“不打算介绍介绍?” 徐子寻笑了声,“邵霄学妹,温殊,和你同岁,大美女。” 那藏在背后的女孩听到这句话,扬唇一笑,很是明媚,她走上前来,大方伸出手,“我是温殊。” 陈襄回握回去,“陈襄。” “是‘南望湘水,思我故人’的‘湘’吗?” 这句话一说完,在场的人都是一愣,邵霄眼睛一眯,眼神示意温殊,温殊注意到他的眼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道歉,“抱……” 陈襄打断她,笑道,“是‘共襄盛举’的‘襄’。” 调笑了两句,林秉呈知趣地走过来拍了拍陈襄的肩,“怎么又长高了?” 陈襄鄙夷地看他一眼,“就你长的慢。”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高度,“看,比你高了。” 一番闲聊后他们已经将这件事抛诸脑后,陈襄领着他们进到别墅里面。 邵霄道,“怎么想到住这么偏僻的地方?” 三面环海,出了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陈襄“诺”了一声,“胜在安静。” 之后他分别指了指楼上几间客房,“一共三间客房,姑娘自己一间,至于你们三个,看看怎么分吧。” 徐子寻道,“啊?你就这么招待你的亲亲朋友,怎么着不得一人一间。” 陈襄道,“想的美,一共就四间卧室,多不了了。” 徐子寻凑上来,“我和你一起睡。” 陈襄推开他,“想的美,不行。” “喂,我们小的时候可好的穿一条裤子,你就这么推开我?”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长大了要避嫌。” “我同意徐子寻和你一起睡。” 陈襄一抬头,看邵霄正举着手,表情很是赞成。 陈襄刚想反对,就见林秉呈也举起了手。 “我也同意。” “……” 陈襄完败,不得已接受自己今天晚上身上要多个树袋熊这件事。 陈襄等他们都收拾的差不多,又看着哥几个又挨个洗了个澡。他自己坐在沙发上打了把游戏,但心思一点没放在游戏上,游戏一结束,他就又给阿祖尔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通。 陈襄叹了口气,总觉得应该想个办法告诉阿祖尔,但还没等他想到办法,他订的酒水海鲜就都到了,他又跟着师傅去卸货。等卸完货,徐子寻这货就嚷饿,他和林秉呈、邵霄又忙着开始烧烤。 总之,一直到吃上烧烤,陈襄都没想到方法。 他坐在桌边,听着他们几个高谈阔论,谈这段时间学校里发生的事,谈最近谁和谁谈恋爱,谈谁家里又出了什么大事。 陈襄听着,他们怎么说,他就附和着笑。对于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他倒是一句没提。 可能是他太显得游离,温殊咬着一串鱿鱼问他,“陈襄,你这段时间都在焦水做些什么啊?” 陈襄举杯饮了口酒,不欲多言,“拉小提琴。” “你还会拉小提琴呀?” 徐子寻有点醉了,凑到温殊跟前,笑嘻嘻地说,“那是,你是不知道,我们陈襄小提琴拉的有多好,拿过不少奖呢。” 温殊眼睛一亮,“真的啊?好厉害,那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可以欣赏一段?” 徐子寻是真有点醉了,“哎,襄襄,就拉你上次拿奖那次的,妙!” 陈襄无语地看着他,这货三言两语就把他卖了。 他早看出来了,这温殊虽说是邵霄的学妹,但从头到尾献殷勤的 都是徐子寻,一会给温殊撸个串,一会儿给温殊倒点饮料,刚才海上起了阵风,他还贴心地把外套脱下来披温殊身上了。 陈襄没拒绝,从别墅里把琴拿出来,走到露台上,小提琴抵肩,琴弓落在琴弦上,第一个热情的音就如野马般奔腾了出来。 他拉的《西班牙交响曲》。 现在已经傍晚了,远处的太阳正缓缓坠入海平面,落日熔金,西天晕出大片的橘红,投在海面上,秋水共长天一色,世界都呈现出一种暖色。 曲子拉了一半,他们都静静欣赏着乐曲,颇有几分痴愣的滋味,尤其是温殊,连徐子寻坐的离她越来越近都不知道。 听到半途中,她甚至抬手用相机给面前的陈襄拍了张照片。 不过这些陈襄并不知道。 他的目光投在海面上,这个位置他可以更大范围地看见大部分的海平面。 他在想,阿祖尔什么时候来。 曲子到末尾的时候,陈襄突然在波涛粼粼中捕捉到了一条微微发光的深蓝色鱼尾,但那条鱼尾很快就消失了,感觉就像是故意出现让他看见一样。 陈襄握着琴弓的手紧了紧,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将曲子拉完了。 等他拉完后,几个人纷纷给他鼓掌,林秉呈喊了声,“酷!这才多长时间不见,你琴艺又精进了。” 陈襄一点不谦虚,“那是那是。” 但他现在不太想和他们聊天,他说了声想上厕所,就从几人中脱了身。 把琴放下,他就从别墅后院钻了出来。 他后院有片泳池,但泳池侧面其实还有一层平台,从平台下来有几层楼梯,直通海面。 楼梯他设计的又宽又远,最后一节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节小型的平台,只是没有保护措施。 他走到露台上,往下看,便看见阿祖尔正坐在最后一节平台上。 她侧着身子,半截鱼尾落在海面里,她在的位置背对着太阳,将来的暮色如幕布般逐渐笼罩过来,但她的鱼尾竟然还是微微发着亮光,每一片鳞片都像是上帝赐的礼物,鳞片层叠,放着银光。 女孩听见他下楼的声音,微微侧过头来,只漏了半张脸,嘴唇微微嘟着,远山般的眉毛皱着,面色不虞。 但这一幕,在陈襄眼里已经极具冲击,一时之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仿佛步入天堂,得到了上帝的眷顾。他整个人都有点轻飘飘的,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阿祖尔整个身子都扭了过来,面向他,“你食言了,陈襄。” 陈襄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平视她,“对不起,昨天他们告诉我这件事了,我当时没注意听。” 阿祖尔抄起手支在身体两侧,看上去还是怒气腾腾,“不打算原谅你。” 陈襄微低了头,“那我向你赔罪好不好?” “怎么赔罪?” 陈襄思考了一下,“送你条宝石项链好不好?” 阿祖尔听罢却“噗嗤”笑出了声,“谢谢你,陈襄。不过,我没生气。” 阿祖尔从平台上跳下去,游动着尾巴,仰头看陈襄,“你能开心就好啦,你很少开心。” 陈襄一僵。 阿祖尔又道,“不过你还是要补偿我的。” “怎么补偿?” 阿祖尔手抵在下巴上,思考着,之后粲然一笑,“你再多给我拉几首曲子好啦。” 陈襄抿住了唇,眼睛里的情绪晦暗不清,终了才道,“好。” “你的朋友们要待多长时间啊?” “那个女生明天就走,他们三个估计还要陪我再待几天。” 阿祖尔撇了撇嘴,“告诉你件事哦。” “什么?” 阿祖尔向他招了招手,陈襄将头低下来,额发都垂下来,微微扫过阿祖尔的额头,有点痒。 阿祖尔贴在他的耳边,小声道,“那个女生在你拉琴的时候一直看着你,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她喜欢上你了。” 阿祖尔笑起来,“你好有魅力,陈襄。” 陈襄在这一番话里听不出什么滋味,但总觉得每句话都不像什么好话。 阿祖尔尾巴在海里轻轻晃着,尾巴末端的淡白色微微可见,陈襄静静看着,依旧保持着这个低头的姿势。 阿祖尔的睫毛很长,像扇子一样一下一下的眨巴着,盯着陈襄的脸颊。 下一秒,阿祖尔亲在了他的脸颊上。 人鱼的唇是冰冷的,微凉的触感印在他的皮肤上,丝毫没有被他的体温晕的温暖。 片刻后,阿祖尔的唇离去,她似乎颇为苦恼自己的行为,皱着眉,“啊哦。” 阿祖尔分开了些,两只手背在身后并在一起,整个肩膀向后张开,恋恋不舍地看着陈襄,“有人来了,我要走了。” 话毕,她扎进水里,不一会儿就看不见身影了。 而陈襄依旧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眨了眨眼,看着海平面映出的自己。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烧。 14. 特殊情感 “陈襄?” 突来的声音惊醒了陈襄,他抬起头来,看向来人。 是温殊。 温殊手里拿着两瓶饮料,看他抬起头来,明媚一笑,将一只手里的饮料举起来,“你怎么在这?” 温殊觉得有点奇怪,方才陈襄的姿势就像是在和海洋里的什么东西交流一样,目光怔愣又固执。 陈襄微抬了下头,“哦,有点醉了,散散心。” 陈襄真觉得自己有点醉了,要不然他怎么现在还觉得脸烧呢? 温殊走过来,在陈襄身侧同样蹲下,将一瓶饮料递给陈襄,“醉了还是要离海边远一点好,太危险了。” 陈襄看了眼那瓶饮料,接了过来,但没打开。 “焦水真美,如果不是我爸催着我回去,真想和你们在这里多待两天。” 陈襄道,“说美也美,说不美,也不美。” 毕竟他当初来的时候,半分都不觉得这里美。 温殊好奇地看着他,“怎么这么说?” 陈襄笑了声,没说话,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回去吗?再不回去,估计他们几个也该来了。” 温殊识趣地不再问,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你小提琴拉的真好,从很小就开始学习了吗?” “啊,四岁。” “好早。” “家里逼的。” 陈襄没什么心情和她聊天,两条胳膊支着抵在脖后,微微扬着头向前走。 他依旧觉得自己脸很烧,最近这段时间,陈襄一直都在脱轨。 虽然他很想证明自己脸红这件事是喝酒导致的,但刚才阿祖尔大胆的吻真的没有在他心里产生什么波澜吗? 陈襄在心里暗骂,人鱼果然是非人生物,浪荡起来谁都扛不住。 他承认自己现在确实对阿祖尔多了点特殊情感,要不然自己也不会总是做出点完全不符合他平时习惯的事。 只是不知道这种情感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件事让陈襄心里开始忧愁,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个时间好好思考思考。 陈襄和温殊走到露台的时候,他们三个正聊的热火朝天,嬉笑逗趣。 “回来啦?”徐子寻摇了摇手里的两串肉串,“刚熟的,尝尝?” 陈襄接过一串,咬了一口,满嘴肉香,意犹未尽,他由衷夸赞,“不错啊。” 徐子寻还在扒拉着别的肉串,油煎的滋滋响,“也不看看我是谁。” 陈襄把自己心里的事都压下,咬着肉串融入他们的话题,一会儿附和一句。 几个人又聊又喝,肉没吃多少,酒倒是喝的多。陈襄已经尽量少喝了,可到最后的时候,还是醉意上头,整个人都呈现一种朦胧状态。 所以被徐子寻诱惑着一起跳进泳池游泳的时候,他都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当然,如果问他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那就是——林秉呈从泳池里捡起一片蓝色鳞片的时候。 “这是不是就是你上次在电话里提到的鳞片啊,陈襄。” 仿佛被凉水从头上浇灌,陈襄晕乎乎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 “哦是。” 邵霄拿过那片鳞片到手里,仔细观察上面的纹路,“好美的鳞片,你查到是什么生物的了吗?” 陈襄张口就说,“蓝魔。” 他记得那位渔民是这么告诉他的。 林秉呈抬头看着那高达两米的池壁,“这么高,怎么过来的?” 陈襄抬手就把邵霄手里的鳞片夺了过来,把水蹭了蹭,握进手里,“上次捡到,我扔进泳池里的。” 林秉呈挑了挑眉,看向他紧紧握住的拳头,“谈个价钱,我觉得我爷爷会喜欢。” 陈襄握的有点紧,被锋利的边缘微微划了一下,“不行,个人收藏。” 林秉呈打了个酒嗝,“好吧,那不夺人所爱了。” 陈襄手里握着那枚蓝色鳞片, 觉得自己下次一定要在阿祖尔走后把泳池检查一遍,绝不让这种情况再出现。 所幸这枚鳞片没有引起多大的轩然大波,几个话题就过去了,几个人一个比一个醉。 陈襄倒是清醒过来了,和温殊把一个又一个的送进各自的房子里。 陈襄最后把徐子寻扔进自己床上,顶着满胃的翻滚想去卫生间冲把脸,刚出来,就看见温殊递了瓶矿泉水过来。 陈襄不好驳她面子,抬手接了过来,喝了口。 “你醉了。” 陈襄当然知道,他现在就想洗把脸,抓紧回去睡一觉,然后第二天好好思考一下关于对阿祖尔的情感。 “是有点。” 陈襄绕开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看着哗啦啦往下流的水,捧着洗了把脸。 “我在徐子寻家里的照片上见过你,你们四个的合影。” 陈襄拧紧水龙头,“我们四个是发小。” “你和照片上很不一样,比照片上要帅气。” 陈襄觉得温殊喝的是假饮料,怎么她说起话来也醉醺醺的。 “谬赞了。” 温殊抱臂靠在门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怎么样?” 陈襄有点难以置信的看着她,果然在国外生活的女孩都比较大胆,问出来的问题都非同寻常,不过和阿祖尔那毫不矜持的性子比起来,倒显得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抱歉,我现在没有和人谈恋爱的想法。” 温殊知趣地退让了一步,“那加个微信?” 陈襄觉得温殊的目的应该是这个,毕竟如果直接来要的话,他不会给。而现在她一个拆屋效应,他不好再拒绝。 温殊得偿所愿,上楼去睡觉的时候还转头回来给他说了声“晚安”。 陈襄一点也不晚安,因为他回到自己卧室的时候,发现徐子寻还瞪着一双大眼,盯着天花板。 “啊,你来了,我有事和你说。” 15. 裂缝 陈襄只当他发酒疯,爬上床去,躺在外侧,懒懒打了个哈欠,“你不睡觉干嘛?” 徐子寻侧过身来,卷着一身酒味扑进陈襄鼻腔里,“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陈襄本来还存着笑意的眸子渐渐黯淡下来,声音也有些微微发冷,“我现在暂时没这个想法。” 徐子寻在黑暗里叹了口气,“你爸前段时间天天给我们几个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你。” 陈襄盯着天花板,“我下次警告他。” 淡灰色的丝绒帘幕勾勒着金线,完完全全挡住了月色,屋里一片安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徐子寻睁着眼,浑身熏着酒气,“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和你也说不了什么教导的话。但叔叔找了我们好多次了,你别嫌我多管闲事,陈襄,人还是要往前看啊。” 陈襄一下子明白他为什么今天晚上非要和他一起睡了,原来是来劝他的。 但他现在其实非常不想听这样的话,他自己都没有好好停下来想过,该怎么办。 他来焦水的那天颓废极了,没告诉任何人,一个行李箱,一把小提琴,陈襄告别了所有人,来到了这里。 他没什么别的想法,就单纯的,他想静静,让他躁动的灵魂能摆脱焦虑与烦躁,能让他从悲伤中解脱出来。 他爸是个惯会说些场面话的,软的硬的皆通,明明这么些年就没怎么管过他,现在却能装出一副慈父心肠,把他身边认识的人都问个遍,给他扣顶“不懂事”的帽子。 一看徐子寻这样,陈襄就能猜到,他爸铁定和徐子寻聊了许多次,软磨硬泡希望徐子寻能来劝劝陈襄。 陈襄现在很寄希望徐子寻醉意上头睡过去,这样他就不用被逼着去接受他祖父已经去世这件事,去思考他将来到底该怎么办。 “你放心,我开学就回去了。” 他本来就这么打算的,毕竟逃到哪里都不能一劳永逸。 徐子寻欲言又止,“你和你爸妈那……” 陈襄打断他,“我会找个时间和他们好好聊聊的。” 话抛出去就是了,聊不聊就是他的事了。 徐子寻又叹了口气,“你自己做好决定就行。” 知道徐子寻是好心,陈襄把被子盖了一半遮住了脸,声音闷闷的,“哥,谢谢你。” 徐子寻一听陈襄说话都郑重了起来,顿时之间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抓了抓头发,“……咱俩之间说什么谢谢。” 陈襄忍不住笑了声,拍了下徐子寻抓头发的手,“行了,就知道你是个操心的命,快睡吧。” 阿祖尔现在心情很不愉悦。 她从陈襄接过那名女生的饮料开始,阿祖尔就已经有了想打陈襄一顿的想法。 明明刚接受了她的吻,转头他又去接受别的女生的饮料。 他们人类不是保守吗,怎么现在不继续保守了。 阿祖尔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怒意。 但这样的怒意很快就开始偃旗息鼓。 因为阿祖尔意识到,她好像没有任何的名分,先不说陈襄是不是喜欢她,单说横亘在他们两个之间的种族之异就是他们两个感情的一大阻碍。 所以,本来抱着等他们结束之后,阿祖尔要给陈襄打电话的想法已经彻底消失殆尽。 她闷闷不乐地游回海里,这样抓心挠肝的情绪她从来没有体会过,情绪的失衡让阿祖尔急于去处理掉它,于是她想到了她的朋友——贝丽尔。 贝丽尔是阿祖尔身边最能说知心话的朋友,她们思想一致,年岁相当,对任何事物都处于一个好奇的阶段。 因此阿祖尔认为她此时的心境只有贝丽尔最能理解。 但阿祖尔来到贝丽尔住处的时候,她扑了个空,贝丽尔并不在。 阿祖尔等了很长时间才等到了贝丽尔,她回来的时候一路哼着歌,美丽的歌声在海水里传播,海藻似乎都在随之起舞。 阿祖尔疑惑地坐在沙地上看着远处兴高采烈游来的贝丽尔,“你怎么这么高兴?” 贝丽尔行到她跟前才听到这么一句,吓得一激灵,才看见她,“你怎么在这?” 阿祖尔气愤地瞪了她一眼,“我来一会儿了,你现在才看见我?” 哼了这么久的歌,现在才看见她吗? 贝丽尔把阿祖尔从沙地上拉起来,“好了好了别生气。我和你说一件事。” 贝丽尔一手揽着阿祖尔的肩,左瞧右瞧,确保周围没有其他人后,她才把阿祖尔拉进了洞里。 接着贝丽尔从一块石头下面拿出来了一个透明隔水袋,里面是一张彩色的纸。 阿祖尔疑惑地看着贝丽尔,只见贝丽尔已经拿着那张纸走到了她面前。 “你看,这叫照片,上面这个人是我。” 阿祖尔抬眼看了一眼,随即心尖一跳,看着照片的瞳孔里满是惊愕。 那照片上赫然是长着双腿的贝丽尔。 阿祖尔突然握住了贝丽尔的手腕,用力之大让贝丽尔惊呼了一声,“你怎么会长出腿来?难道乌拉真的……” 贝丽尔扒开阿祖尔的手,“你的力气怎么还是这么大。”她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红的手腕,“乌拉真的有能把人鱼变成人的法子。” 这世界上真有这么奇异的事? 阿祖尔觉得不可思议,她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贝丽尔穿着牛仔短裤,身下是两条笔直纤细的腿。她的手正摆着手势,指缝间连他们特有的手蹼都没有。 如果不是阿祖尔知道照片上的女孩就是贝丽尔,她根本看不出照片上的人是条 人鱼。 “是你说的乌拉的药剂?” 贝丽尔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又渐渐放开,比划了一个食指的长度,“对,大概这么长。我原本以为她是骗人的,她说我可以找个没人的岛试一试,我就去试了试,结果真的可以变成人。这太不可思议了,阿祖尔。” 阿祖尔盯着那张照片,惊骇已经在她心里引发了滔天巨浪。 他们的种族有一种流传的说法讲述他们的身世,说他们其实是波塞冬海神的孩子。 这么多年他们也一直供奉着海神,认为是海神庇佑着他们。 阿祖尔也信奉着海神,但她更多将海神作为一种信仰,并不相信他们存有神力的说法。 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或者真的能证明他们海妖的身份。 “药效能保持多长时间?” 贝丽尔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时间,“两天左右。” “中途可以变回人鱼吗?” “还没办法,乌拉说她需要再研制。” 阿祖尔摸了摸照片的锋利边缘,缓缓道,“太不可思议了,贝丽尔。” “我也觉得。” 海水里那张照片浮动着,属于人类的东西就这么被阿祖尔拿在手里。 从一开始的惊愕,阿祖尔已经逐渐平静下来,平静下来后,她的内心正隐隐灼摄出欢喜。 如果有了这种东西,或许她和陈襄之间将不会再有种族之隔。 贝丽尔看着阿祖尔,“话说,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阿祖尔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我好像找到答案了。” 她把那张照片塞到贝丽尔手上,“谢谢你,我先走了。” 阿祖尔尾巴一扬,游得飞快,身体摇曳间尾部荡漾出一条白线,如珍珠般洁白。 贝丽尔一头雾水,见她游出去很远还在呼唤她,“阿祖尔!你去哪?” 阿祖尔已经做了决定,她要去裂缝寻找乌拉。 裂缝是个很远的地方,下水深,四周漆黑,周围生物甚少。 游到这样一个地方,问题不在远,而在难,需要不断下潜。 阿祖尔游到的时候胸脯都在不断起伏,到这样一个地方实在是疲累。她下潜过程中,四周漆黑,虽然他们人鱼非常能适应黑暗,夜视能力很高,但游到这里,阿祖尔的眼睛还是有些受不了。 即将接近底部的时候,阿祖尔看见了光亮,在深水区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阿祖尔笃定,她已经到达了乌拉的住处。 果然,还没等她主动去打招呼,就听见那光亮处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这实在是太神奇了,我简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巫师!” “如果成功试验,那人类也能在海洋呼吸了!” 16. 药剂 游到洞口的阿祖尔一顿,但很快她又游动起来。 她的动静不小,方才还在洞里神神叨叨的乌拉听到声音,“谁?” 阿祖尔停到原处,缓缓道,“是我。” 一条人鱼从洞口钻了出来,鹰钩鼻,皮肤深,一双眼睛倒是很大,眼珠通体黑色,在深色海洋里几乎与水融为一体。 阿祖尔见过乌拉很多次——在各式各样的宴会上,而每次阿祖尔见到乌拉的时候,她都在推销她的产品。 听说有些人鱼在她的推销下买过她的产品,结果最后发现一点效果没有,但也只能骂骂咧咧只能认栽,毕竟没哪个人愿意因为吃了小亏而追到这样的深渊地缝里来。 乌拉方才出来的时候,一双眼很是警惕地盯着外面,在看见阿祖尔的时候,又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满脸堆笑,“阿祖尔殿下。” 阿祖尔停在远处福了福身,“我听说你这里研究出来了一种药剂,可以让人鱼变成人。” 如果说刚才乌拉是假笑,那乌拉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双眼开始放光,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朵,双眼眯在了一起,像两根弯弯曲曲的海藻。 “您也听说了?” 乌拉快速游进洞穴,“您进,您进,您说的这种药剂我这里还有很多。” 阿祖尔跟在她的身后,甫一进入,阿祖尔一惊,洞穴内墙壁通体白色,但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在上面画了画,有些画看着像人鱼,有些看着像是什么瓶瓶罐罐,五颜六色地画在各个角落,还有些东西画的可怖又惊人,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洞穴里并不黑,四周挂着许多散发着荧光的东西,覆盖着一层黄色的光。 乌拉从一处石台上拿过来几个细长椭圆的东西,大小不一,“这个就是,大一些的效果是两天,小一些的效果是一天。” “对了,”她右手合拳在左手掌心敲了一下,又从一处平台上翻找出几个指甲盖大小容器,“这个是压缩版。” 她把那一堆东西堆在一起,一张脸同那堆东西一样堆着,眼睛都藏在里面,半点不漏,嘴角依旧大的够咧到耳朵,“殿下,这个压缩版是我的最新成果,和两天的效果一样,就是我现在还没有掌握住怎么能自由转化人鱼和人两种形态。我在想,或许这就是神的旨意,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发现过竟然还可以这么使用。这都是神的旨意。波塞冬果然会庇佑我们人鱼族,我们的鳞片就是世界上最宝贵的宝藏……” 阿祖尔听的晕头转向,抬手制止了她,“等等……你需要什么报酬?” 乌拉看似把这一堆东西摆在她面前,但她的一只手臂正格外阿祖尔和它们之间,阻挡意味很浓。 乌拉把另一只手抬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殿下想要,我愿意为殿下降一降价,这些,一头鲨鱼。” 阿祖尔暗骂一声,这还降价,明明抢钱,这点东西,竟然要一头鲨鱼。 但阿祖尔是个要面子的王族,因此她面无表情地答应,“可以。” 乌拉或许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说话的顾客,她喜笑颜开,一双不知道粘过什么东西的手黏糊糊地握在阿祖尔的手上,阿祖尔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还有一些新品,不知道殿下感不感兴趣?” 阿祖尔想起她刚才在洞口听到的话,问道,“什么?” 乌拉又郑重地从桌台的中心位置拿出一个没有密封的小瓶来,里面还冒着气泡,诡异地没有和海水融合在一起,“这瓶是我最新研制的新品,可以让人类在水下呼吸。这是我目前最引以为傲的作品,如果真的能试验成功,那人类和人鱼之间将不会存在隔阂。” 听到这里,阿祖尔的心感觉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我最近正在被灵感女神眷顾,我的灵感源源不断,如果这样下去,我将会研究出长生不老、容颜永驻甚至更多更多的药剂。这一切都倚仗于我们伟大的神——波塞冬。接受神的指引,我将会带领人鱼族走向辉煌,届时所有的人鱼都会奉我为圭臬,我将会是人鱼族最伟大的王……” 她嘴快的如机关枪般,说到这里倏忽一顿,闭着嘴一双眼睛滴溜转,神色诡异地看着阿祖尔。 阿祖尔:“……” “这个你也要卖给我?” “不不不,这个是我送给您的。您可以随意支配它。” 阿祖尔丝毫不客气,嘱咐乌拉让她把这个和那一堆东西堆在一起。随即她离开洞穴,去海洋里猎杀鲨鱼。 从海洋里捉到鲨鱼再用一身猛劲把它拽到裂缝,再顺利从明明答应她给她药剂却在得到鲨鱼后紧紧握在手里不撒手的乌拉手里夺过来,等一切做完,阿祖尔已经筋疲力尽。 但阿祖尔很开心,她隐约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感。 她双手指缝合在一起,闭着眼睛,默默希冀,希望神明可以庇佑她,可以庇佑陈襄。 但阿祖尔还是太累了,根本游不回自己的住处,她将那堆药剂藏在海藻里,自 己靠在旁边的岩石上,睡着的时候一只手握着瓶药剂。明明不是什么好地方,阿祖尔一晚却睡的很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阿祖尔精神格外高涨,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就往她藏手机的岛上游。 这座岛又小又远,估计地图上都懒得描绘它,实在是个藏匿的好去处。 阿祖尔重新将那些瓶瓶罐罐埋在手机的边上,挑了一瓶两天剂量的。 这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制成的,摸着像贝壳,坚硬的外壳还发着一层浅淡的银光,它被乌拉黏糊糊的手不知道摸了多少遍,外层还残留着几分黏意。 阿祖尔打开后就把那罐液体灌了进了嘴里,无色无味的和水一样。 阿祖尔沉默地想,她不会被骗了吧。 她这个念头刚飘过去,就感觉身体突然涌上一种诡异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的器官在重新排列一样。 当然,这不是比喻,事实上,阿祖尔的器官就是在重新排列,因为等她睁开眼向下看时,她的尾巴已经变成了两条白晃晃的腿。 关键不是这两条白晃晃的腿,关键是她现在竟然,□□! 按理说,人鱼平时不穿衣服,大家都不穿,阿祖尔就没什么羞耻心。可人类不一样,人类穿衣服,大家都穿,她不穿,那就显得不太好了。 为此,阿祖尔平生第一次因为没穿衣服而产生了羞耻心。 这致使本来打算去找陈襄的计谋被搁置,阿祖尔开始思考怎样能获得一件衣服。 阿祖尔想着要不要让陈襄给她买一件,可又一想,昨天陈襄说要去送那个女孩,今天恐怕没有时间陪她。 阿祖尔知道大陆上的人都很喜欢宝石,她突然有点后悔那天把那串项链扔掉,如果它还在,那她现在就可以去大陆。 但阿祖尔现在没有一块宝石,因此她只能回到海底,为此,她不得不称赞乌拉的技艺,这药剂虽然把她变成了人类,却丝毫不妨碍她在水下呼吸。 不过两条腿的存在还是大大影响了她的游泳效率。她没有时间钻回洞穴,只在最近一座她知道有宝石存在的岛屿下方挖了几块颜色鲜艳的石头,又找了几条海藻绕住身体用来遮羞。 做完这一切,已经耗费了她不少时间,但她又马上顶着这样一具人类身体游向大陆,平时她觉得轻轻松松,今天才发现,原来这段路程这么远。 等到阿祖尔上岸的时候,已经浑身肌肉酸痛。而乍一上岸,她才发现,她根本不会用这具身体走路。 17. 惊愕 因此,阿祖尔几乎手脚并用地从沙滩爬到街上。这样的姿势很难看,阿祖尔就扒着栏杆扶着向前走,她走两步就看别人两眼,端的是“邯郸学步”,悉心求教。 每个人的步姿都不一样,阿祖尔学了个乱七八糟,但总归,阿祖尔学会了用腿走路——虽然走起来不太好看。 但毕竟光着脚,穿一身海藻服的模样还是太过奇异,阿祖尔倒是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神态各异,在玩石老板膛目而视的目光获得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桶金。 获得钱的第一时间,阿祖尔就奔向了周围的服装店。 挑了一家最近的,阿祖尔决定买一套衣服。 但阿祖尔毕竟没有买过衣服,她一开始挑就挑了几件男士衣服。而阿祖尔又不会这些衣服的穿戴方法,她在试衣间废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明白了每件衣服怎么穿。一身身肥肥大大的衣服穿出来的时候,服装店老板看她的目光非常怪异。 穿上衣服的感觉非常奇怪,她讨厌被束缚才挑了几个肥大的衣服,但穿上之后上身宽下身长,走起路来都不方便,阿祖尔很是苦恼。 服装店老板终于看不过阿祖尔离奇的审美,为阿祖尔挑了一身漂亮又精致的裙子,那裙子底色为白色,无袖,高领,从右肩开始点缀着一朵又一朵的红色玫瑰,绕了腰围一圈,之后尽数扑洒在裙面上,纯洁与妖冶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如画般的美景。 这身衣服阿祖尔非常满意,很贴合她的身体曲线,衬的她的身材凹凸有致,精致逼人。 服装店老板报了个天价,但愿意给她打个折,前提是可以让老板拍几张照片。 阿祖尔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不过这身衣服外加一双鞋还是花掉了她将近一半的财产。 买完衣服,天已经黑了大半,阿祖尔也有些饿了,她又找了家烧烤店,去吃海鲜。 从烧烤店坐下,阿祖尔就开始琢磨着如何点餐,看着桌角的二维码深思。 就在阿祖尔思考着是不是要把二维码撕下来时,对桌突然发出了一声叮铃的清脆声响。 阿祖尔抬起头来,就和对桌的三人对上了视。 那三人个个都看着她,表情一个比一个奇怪,尤其中间那个,半张嘴,手里的勺子已经掉在了桌子上,手却依旧维持着那个拿勺子的动作。 阿祖尔觉得他们几个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看他们几个怔愣地盯着她,阿祖尔为了给人类留下一个好印象,还弯起眉眼朝着他们笑了笑。 然后,最左边那人的勺子也掉了。 阿祖尔觉得莫名其妙,但现在她不想去想,因为她真的很饿,她思考着是不是应该把那边那个收银员叫过来让她教教她怎么点餐,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了一个人。 正是陈襄。 陈襄端着一盘水果,似乎也刚刚注意到她,陈襄的目光里也同样惊愕,或者,更甚,他几乎端不住自己手里的盘子。 他惊骇地看着阿祖尔,声音都掩不住震惊,“你怎么在这?” 然后那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了陈襄。 阿祖尔看到陈襄的那一刻,心情神清气爽起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实话实说,“想来见你。” 话音刚落,那三人神态各异,目光不断在他们二人身上流转。 陈襄别开了脸,耳朵尖微微发红。 但紧接着,他把盘子往那三人桌子上一放,又转头过来,大步迈向她。 阿祖尔疑惑地歪了歪头,陈襄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门外走。 阿祖尔任由他拉着,可惜地看着陈襄他们的一桌子菜,那三个人也不吃,正拿出了手机,欲盖弥彰地偷拍他们两个。 陈襄拉着她钻进了一处小巷。 小巷静谧一片,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蝉鸣。 陈襄压着嗓子,声音 很低,但还是难掩惊愕,“你鱼尾巴呢?” 酷暑的天气炎热,小巷挡住了太阳,难得阴凉。 “一种药剂,可以暂时让我变成人。” “你们还有这种东西?” “我也很惊讶,但确实成功了。” 阿祖尔蹲了下来,抱着膝盖,靠在墙壁上,把手伸给他看,“看,连手蹼都不见了。” “这不是手蹼不手蹼的事,你的外貌也太出众了些。” 一头银发,一双暗夜蓝的瞳孔,白的发光的皮肤,还有那一副精致的不似人间的外貌。 她一个从来没有踏足过人类社会的人鱼,天真单纯,很难不会被有心人利用。 阿祖尔当然也明白这些,这种药剂再怎么神奇,都不会是长久之计,她并没有打算长期服用的想法。 不过阿祖尔从这句话里品出些别样的味道来,她抬起头来,“你在担心我吗?” 那张如诗如画的脸从玫瑰丛中抬起头来,衬的肤色格外的白,像是被月光泼过一般。 陈襄又别开脸,耳根都红透了,他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又强逼着自己扭回头来,强自压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刚要说些什么,但阿祖尔已经开口了,“你不用担心我,这药剂只有四十八小时的药效,在药效结束前我会回海洋的。” 阿祖尔扬唇一笑,“况且,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嘛,我不会去太远的地方的。” 陈襄心尖一颤,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拨他的心脏一般,致使他的心脏狂跳不止。 “你饿了没?” 陈襄把手伸向她。 阿祖尔眨了眨眼,被他拉起来,她按了按肚子,如实说,“饿死了。” 陈襄对她没办法,几次见面他已经能感觉到阿祖尔对整个人类社会有多么感兴趣。 既然只有两天的药效,那他就让她都在他身边好了,有他在,绝对不会让阿祖尔受骗。 18. 剑拔弩张 陈襄拉着她的手走了一段路,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犹犹豫豫地张口,“你介意和他们一起吃吗?” 阿祖尔“唔”了一声,大方地拍拍胸脯,“不介意。” 他们那一桌子美食垂涎欲滴,阿祖尔早就馋了。 陈襄松了一口气。 人鱼的手是冰凉的,握在手里也像冰一样,缺乏着生机。 现在陈襄手心里的手是温热的,皮肤下血管的跳动隐约可以触摸,她整个人都如夏天一样炽热。 陈襄握着她的手,感觉自己正处于一种熨帖的状态,直到他走进烧烤店,看到徐子寻他们三个眼神一直盯在他和阿祖尔紧紧相握的手上时,他才一下子撒开了手。 邵霄一见他那模样就揶揄地开始吹口哨,徐子寻也是当惶不让,紧接着也吹了一声。 陈襄闹了个大红脸,从耳根红到脖颈,声音大了一倍不止,用声音壮势,“吹什么吹?” 林秉呈手搁在椅背上,下巴顶着手背,看向阿祖尔,“不介绍介绍?” 陈襄道,“阿……” 他话说一半又停下,阿祖尔这名字,像极了外国人,“祖尔,她姓祖。” 阿祖尔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谎报她的名字,但看到陈襄的眼神示意,她乖乖应承,温婉一笑,“我是祖尔。” 徐子寻倒吸了口冷气,挺直了肩,率先伸出手来,“我是徐子寻。” 徐子寻对美女的追求很浅显,看见漂亮的就心猿意马。 阿祖尔看不懂他伸出来的手,疑惑地看向陈襄,挑眉做询问意味。 陈襄同样眼神示意她,示意她伸手。 阿祖尔根本看不懂,眼里询问意味更深。 俩人眉来眼去了半天,陈襄终于意识到怎么挤眉弄眼她都看不懂,于是他面无表情一脸庄重地双手握住了徐子寻的手。 活像领导人会晤。 徐子寻:“……” 阿祖尔头脑一清,“啊”了一声,抬手就模仿着陈襄的动作,接连握住了林秉呈和邵霄的手。 林秉呈:“……” 邵霄:“……” 几人各怀心思地坐到座位上。 陈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阿祖尔身上,很害怕她突然做出些不符合人类行为的事。 阿祖尔不知道他在顾忌这个,一上桌就盯紧了桌上的烧烤,灼热的目光看着陈襄。 陈襄被她的目光烧的火热,偏开头告诉她可以随便吃。 阿祖尔再不客气,风卷残云地一会儿一串。 陈襄怕她噎着,一会儿给她倒杯水,又怕她饿着,一会儿给她撸个串。 本来打算给阿祖尔要个微信的徐子寻:“……” 发现餐桌上根本没有他们位置的林秉呈和邵霄:“……” 阿祖尔对桌上美食的兴趣程度远比对面三个男人的兴趣要多得多。 她咬着一串鱿鱼丝,就听见对桌的徐子寻说,“祖尔妹妹,你是哪里人啊?” 阿祖尔知道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她把嘴里嚼着的咽下去,张口就想说话。 结果还没等她说,就被陈襄截了胡,“她是本地人。” 阿祖尔重重点了点头,“对,本地人。” “那祖尔妹妹你是不是对这里很了解啊,这里哪里比较好玩啊?” 阿祖尔只对海里哪里好玩十分钻研,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于是她果断闭嘴。 陈襄又抢答道,“问我就是了,问她做什么?我还不知道哪里好玩?” 邵霄也笑,“谁不知道襄襄你最好玩耍,要说去哪最好玩,你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林秉呈从阿祖尔上桌开始就一直在观察着她,此刻眼睛看着吃得正香的阿祖尔道,“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这样的发色实属罕见,少有人能禁得住这样的发色。” 阿祖尔点了点头,又要张口,结果陈襄又截胡道,“当然是染的,哪有人天生银发的。至于这颜色,当然是理发师技术好。” 阿祖尔挑了挑眉,人类的发色如此单一吗?他们人鱼族的头发都五颜六色的。 林秉呈依旧注视着阿祖尔,接着道,“祖尔妹妹的瞳孔倒是稀奇,我方才看着是黑色,现在看来,倒像是暗夜蓝。” 他看向陈襄,“和你捡到的那枚鳞片一样。” 坐在中间的徐子寻探了探身子,也去看阿祖尔的眼睛,好奇地应道,“果然是哎,我方才都没发现,还真不是单一的黑色。” 他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丝毫没发现对面的阿祖尔已经变了神色。 她嘴里的烤串还在嚼着,一双瞳孔又深又黑,微微收拢,肩背绷紧,指甲用着劲,戒备地看着林秉呈。 如果此刻她的鳞片还在,她一定会竖鳞。 虽然他语气轻飘飘的,可一句话就正中要害,这样的人,一定是很危险的。 阿祖尔已经产生了杀掉这个人的念头,呼吸悄无声息放浅,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林秉呈,指尖收拢,握紧了手里的签子。 只要他再多说一句,阿祖尔就会立刻杀了他。 “祖尔妹妹,你用的是什么颜色的美瞳?好漂亮的颜色,改天我也试试。” 徐子寻压根没发现突然剑拔弩张的氛围,还笑嘻嘻地看着阿祖尔。 倒是邵霄,一把把他从桌侧拉了回去,锤了他肩膀一下,示意他闭嘴。 箭在弦上,战争一触即发。 而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了阿祖尔的手背上。 阿祖尔一呆,她怎么忘记了,她现在在人类社会,怎么能用海洋的规则来对待别人呢。 她把头转过去,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陈襄没看她,握着她的那只手很轻柔,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此刻全身绷紧的劲。 他侧着头,脖颈线条利落流畅,锁骨上方被筋骨拉出两道浅浅的 窝,他眼里带着笑意看着林秉呈。 “你对那片鳞片记得倒是清楚。确实漂亮,已经不少人想要那片鳞片了,不过那样的好东西,我只想自己留着,谁也不给。祖尔也是觉得那片鳞片好看,这美瞳也是根据那片鳞片改的。祖尔也想要,不过事先说好,个人收藏,我谁也不卖,你们也甭想竞争这片鳞片。” 几句话,已经将杀意腾腾的对话引向了因为鳞片而引发的竞争。 徐子寻到现在也没觉得方才对话有什么不对,而邵霄也仅仅是对刚刚阿祖尔散发出来的敌意做出反应,两人一听,也以为是这么回事,该喝喝该乐乐,徐子寻一拍林秉呈的肩膀,“兄弟,你和妹妹竞争什么鳞片?要什么兄弟我给你买。” 林秉呈靠在座椅上,还在看着阿祖尔。 阿祖尔已经完全从方才那种戒备状态脱离了出来,一双眼睛闪闪亮亮,坐的乖乖巧巧,和刚才那个杀意四射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秉呈笑了声,“收藏爱好嘛,我爷爷喜欢这个,被他感染的看见什么都想竞争一下,不好意思了。” 他的眼睛分明还沉沉盯着阿祖尔。 阿祖尔汗毛倒竖,心里又产生了一次要杀掉他的念头,她低下头,隐藏住又聚拢的瞳孔。 陈襄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安抚意味很浓。 阿祖尔饭吃了一半就没了胃口,对面这三个男人,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兴致缺缺吃完了一顿饭,又兴致缺缺跟在陈襄身边逛了半宿的夜市,最后兴致缺缺跟着陈襄回了家。 陈襄把昨天温殊住的屋子给阿祖尔收拾了出来,还贴心地给她提前打开了空调制冷。 徐子寻几个看的膛目结舌,徐子寻戳着陈襄的脊梁骨道,“昨天我们几个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给我们收拾?好啊你,有了媳妇,忘了娘啊你!” 陈襄耳根一红,通红着一张脸骂徐子寻,“胡说八道什么你,什么媳妇,姑娘来了,好好照顾一下怎么了。还有你别想占我便宜,想当我娘,你先变个性别再说!” 阿祖尔很识趣地早早在陈襄的安排下上了二楼,安静地关上了门,一声不响了。 倒是陈襄这边,和徐子寻对骂了不少时间。 今天他们回来的还算早,但玩了一天,都有些累了,没打算今天晚上再熬夜。 陈襄洗完了漱,趿拉着拖鞋喊坐在沙发上全神贯注看电视的徐子寻,“走了,睡觉去,别看了。” 徐子寻正看到全剧最精彩的时刻,挥了挥手,告诉他,“你自己先睡,我一会儿再去。” 陈襄指尖点了点他的脑袋,打了个哈欠,“不许吵醒我啊。” “等等,我和你聊聊。” 这句话不是徐子寻说的,是刚从厨房叼着个冰棍出来的林秉呈说的。 陈襄双手插着兜,挑了挑眉。 他早就猜到林秉呈要找他聊,等了一晚上,林秉呈终于张口了。 19. 尴尬 林秉呈聊起天来还蛮有派头的,屋里不聊,专挑屋外。 他在前面带路,走向了陈襄的游泳池。 站在泳池边,停下来回头看陈襄,“你喜欢她?” 陈襄这回没脸红,从兜里抄出一盒烟来,拿打火机点燃,咬在牙齿间,眼睛盯着虚空中一点,“可能吧。” 林秉呈自顾自地从他烟盒里拿了根,又把他手里的打火机拿过来,也点了根烟。 “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长。” 林秉呈挑了挑眉,“时间不长就喜欢上了?” 陈襄也挑眉,“徐子寻不也刚喜欢上了?” “他不一样,色胚一个。” 陈襄吸了口烟,“感情这东西,谁都说不准。” “我不支持你和她在一起。” “原因?” “奇装异服,举止怪异,礼仪差劲。”林秉呈看着游泳池里荡漾着的一圈一圈的波浪,又道,“虽然长的确实漂亮,但你到底还看上她哪了?” 陈襄笑了声,“你见过比祖尔还漂亮的?” 林秉呈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他道,“你只看脸?” 陈襄眸子沉沉的,“她不一样。” 他的目光从池面移向林秉呈,“你是我妈派来的?” 只有他妈一天关心他到底谈个什么对象。 “……算了,你爱怎样怎样吧。” 陈襄烦躁地吸了口烟,“她今天不是故意的,我给你道个歉。” “她杀气都露出来了,要不是你拦着,你今天还能看见完整的我?那模样和外国人打枪战一个德行。” “她见到陌生人怕生。” “……” “你恋爱的模样真恐怖。” 晚间吹来了一阵风,滚着咸腥的海盐味席卷过来。 “性格如此怪异,我不过随口一提,她就想要了我的命。你是真胆量,陈襄。” 陈襄抓了抓头发,“你不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林秉呈指了指自己,“我不会说话?” 这词真新鲜,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听见。 “你别和我爸妈说。” 林秉呈生了气,“谁爱管你家的事。” 陈襄抽完了一支烟,将烟头摁灭在池边,拍了拍身上散落的烟灰,也不想理他,起身要离开。 他刚转过头去,就听见林秉呈的一声呼唤,“陈襄。” 陈襄回过头去,疑惑看他。 “你妈不会同意的,不说祖尔性格如何,就单说她的家世,你妈就不会同意。你和你家里关系闹得够僵了,这次还是仔细考量的好。” 陈襄双手插着兜,别墅里透出来的光尽数照在他的脸上,半张脸露在光明里,半张脸隐在黑暗里,表情平静如水,他却没说话。 而此刻,待在二楼阳台里的阿祖尔皱了眉。 陈襄家的阳台是全包的,还特别设计了防窥处理,宽敞的阳台还设计了一处吊椅。 因为事先已经告诉过陈襄,她要早点睡,所以她早早地关上了灯。 但人鱼并不是多么依赖睡眠的生物,更何况这个时间也并不是她的生物钟,她关了灯,坐在吊椅上,脚尖触着地面,轻轻摇晃着。 她有猜到林秉呈会和陈襄说关于她的事,从林秉呈离开他的房间开始,她就在屏息凝神听着声音,果不其然,林秉呈将陈襄约了出去。 人鱼耳力惊人,阿祖尔只将窗户开了个小口就能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本来只是打算了解清楚林秉呈是否已经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没想到却听到了更多关于陈襄的事。 他也喜欢她吗? 阿祖尔听见的那一刻,内心十分雀跃,在心里感谢了十几次波塞冬的庇佑,可没等到冒多久的泡泡,就听见林秉呈对她的评价。 阿祖尔指关节攥的嘎吱嘎吱响,她已经决定,即便林秉呈没有怀疑她的身份,她也要暴揍林秉呈一顿,陈襄拦着也不能阻挡她义无反顾的决心。 她的怒火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林秉呈的一番话而偃旗息鼓。 阿祖尔靠在躺椅上,轻轻摇晃着吊椅,这感觉有点像幼年时母亲臂弯里哄睡的歌谣。 她闭上了眼,侧过了身,蜷在角落里,银色的发丝在夜里还隐隐散发着光,那些细密的光遮住了阿祖尔的眼睛,只有一张唇依旧勾着平直的曲线。 陈襄进到别墅里的时候,徐子寻已经看完电视剧了,正弯腰收拾着被他吃出来的满地狼藉。 他把最后一点垃圾收进垃圾桶里,抬头就看到陈襄和林秉呈回来了。 陈襄顶着一张平静的脸走在前面,林秉呈单手插兜似笑非笑走在后面。 徐子寻拍拍手,乐了,“呦,回来了。” 陈襄挥挥手,头也不回道,“我去睡了。” 徐子寻目光跟随着他,“哎,等等。”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陈襄,亲昵地挽住他的臂弯,活像小姑娘作态,“你林爹又劝你了?” 陈襄使劲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没想到他却越拉越紧。 “你林爹的看法我可不赞同,我支持你谈恋爱。” 陈襄被他树袋熊一样地抱着,挑眉看他,疑惑意味很浓,示意他继续说。 “那么漂亮的女生,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了吧。你要是非听你林爹的建议,那你把机会让给我。” 陈襄气笑了,“想的美。” 他又道,“温殊你不是还追着呢吗?新鲜感过了?” 徐子寻酸溜溜的,“我俩结束了,我来你这那天在机场给别的女生要了个微信,温殊到现在都不回我消息。” 陈襄赞同地点点头,“她做的对。” 徐子寻“切”了一声,“我俩半斤八两,她手机里也加了不少男生,比我手机里女生还要多。” 同样处于温殊通讯录的陈襄:“……” 徐子寻敲了敲他的脑袋,“说真的,祖尔多棒一小女生,名字都这么美妙,长得多好看。你长这么大,都没谈过段恋爱,这么好的女神,要不是是你,哥们我真要后来者居上了。” 徐子寻瞥了眼站在一侧的林秉呈,“所以你干嘛听那个老顽固的,思想落后,行为保守。” 莫名被call的林秉呈:“……” 听到这么评价林秉呈,陈襄乐了,“说的好。” 阿祖尔在吊椅上蜷缩了一夜,临近清晨的时候,她便迷瞪着醒了。 海洋上的日出只露了个头,半金色的光照亮了一部分天空,但还有大部分的天空依旧钴蓝。 阿祖尔从吊椅上下来,脚踩在地板上,洇冷的触感直钻进身体。 她皱了皱眉,没穿鞋,蹑手蹑脚地将门打开,光着脚下楼梯。 室内一片静谧,阳光还没有能够穿透别墅黑暗的威力,触目所及的地方,又静又黑。 阿祖尔从楼梯拐下来,触到地板的一刻,动作一滞。 卫生间有人。 隐隐约约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温暖的灯光从门框穿过来照到走廊的地板上,一片菱形的痕迹。 阿祖尔犹豫着是选择穿过走廊从后门出去,还是选择从窗户跳出去。 而在这时,卫生间里那人咳嗽了一声。 是陈襄。 阿祖尔不再犹豫,光着脚走到卫生间门口,靠在门框边。 陈襄正在刷牙,看到来人一抬头,很是诧异,“你怎么起了?” 阿祖尔觉得应该是她来问这句话,于是她也道,“你怎么也起了?” 陈襄漱漱口 ,“去给你们买早点啊,有一家早点特别好吃。” 阿祖尔“哦”了一声,手扒着门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白色,她神色低落,耷拉着毛。 陈襄注意到她光着脚,又见她低着头,一声不吭,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他试探着问,“你今天就走?” 阿祖尔抬起头来,那头银色的发便跟着晃了晃。 因为刚起,阿祖尔的头发都乱糟糟的,一些银丝纠缠在一起,像是宝石的珠链。 阿祖尔缓慢地点了点头,“我思念大海。” 陈襄垂了下眸子,黯淡下来的神色被他掩盖过去。 安静了几秒后,他又抬起头来,“药剂不是两天吗,现在回去你的鱼尾怎么办?” 阿祖尔指甲开始绞衣服,“我有一座岛,我会回到那里,然后我会等待药剂结束。” 她咬咬牙,开始撒谎,“我的族人中有人在呼唤我,可能会是一件很急切的事。” 到此,陈襄已经没有理由阻拦。 陈襄递过来一把气垫梳,道,“你等我一下。” 他把水龙头打开,手舀起冷水来,冲在脸上。 阿祖尔安静等在那里,把玩着陈襄递过来的气垫梳。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看不懂它起什么作用。 她随手拨弄着梳子上的齿梳,看着陈襄发呆。 陈襄洗完了脸,回头看她一副呆愣的模样拽着齿梳,笑了笑,走到她面前,把那把气垫梳拿过来。 阿祖尔头扬起来,眨眨眼睛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陈襄。 陈襄唇扬着,眉眼弯了下。 “转过身去。” 阿祖尔“哦”了一声,听话地转过身去。 陈襄用气垫梳轻轻勾住她纠缠的发尾,这才发现,阿祖尔的发丝比人类的头发要顺滑,像是有一层极薄的冰笼罩在发丝表面,梳子轻轻一勾,就又分散成了根根分明的模样。 阿祖尔也才明白,这是用来梳头发的东西。 梳子勾住头发,又轻又缓地拽着发,惹得她头皮发麻。而且陈襄拢她头发时,总是不经意碰到她的耳后,温热的指尖扫过皮肤,像是羽毛,令阿祖尔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阿祖尔觉得让陈襄梳头发简直就是酷刑,不过两分钟,阿祖尔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梳完之后,陈襄说了一声,“好了。” 阿祖尔还是一动不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把头低了下去,头发遮住神色。 陈襄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又重复,“梳好了。” 阿祖尔如梦初醒。 她抬起头来,一张脸烧的涨热,连耳尖都通红一片。 陈襄弯腰看她这模样,觉得稀奇的很,一下笑了,“你也有脸红的时候啊?” 阿祖尔脸更红了,她把肩挺的更直了一些,抬步就往外走,“我走了!” 陈襄叫了她一声,见她头也不回,忙跟上去,“阿祖尔!” 阿祖尔依旧头也不回,大步向前。 走出后门的时候,陈襄已经追了上来,抬手抓住了阿祖尔甩到身后的手。 突来的触摸,两个人都是一僵,紧接着又都同时松开了手。 少男少女的感情就是这样,当两个人对对方的心思都不纯洁时,哪怕是最简单的触摸都会变的心惊肉跳。 阿祖尔觉得气氛好尴尬,搞不懂她自己为什么要松开手。 陈襄同样觉得好尴尬,撒开的手无所适从,装模作样地从兜里掏烟。 阿祖尔咳嗽了一声,抓了把刚刚被陈襄梳好的头发,“我走了。” 陈襄把烟拿出来,想点着,但又想起来打火机昨天被林秉呈拿走了。 “你下次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和你说个事。” 20. 失踪 阿祖尔困惑地看他,“现在不能说吗?” 陈襄捏着烟柄,“不能。” “好吧。” 阿祖尔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陈襄家泳池边的栏杆处,她背靠着那处透明栏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 她确实在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一件关乎他们族群存亡的事件,在没有办完这件事之前,阿祖尔可能真的没有时间来听陈襄拉琴了。 陈襄单手插兜站在原地,“你有时间的话,就用手机联系我,如果手机没电了,你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一直在这里。” 阿祖尔郑重地点点头,记住了他说的话。 海风带着湿意刮来,微微带起她的裙摆,阿祖尔记起她昨天买的玫瑰裙子来。 她粲然一笑,“昨天就想问你的,这裙子好看吗?” 阿祖尔张开着肩,挺着胸,歪了歪头,笑容如玫瑰般招摇,暗蓝色的瞳孔淬着潋滟的光,裙摆伴随着海风轻轻张开,大片的玫瑰像是要和阿祖尔融为一体,绽放在她的裙摆上。 陈襄觉得自己烟瘾犯了,捏着烟柄的手用了劲,“好看。” 阿祖尔眉眼弯弯,笑容更大了一些,她道,“那我走了。” 陈襄点了点头,“嗯。” 阿祖尔从栏杆翻过去,跳到岩石平面上,又回过头来恋恋不舍地看了陈襄一眼。 陈襄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示意她可以放心走。 阿祖尔回过头来,接着纵身一跃,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越入水中,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身影。 陈襄看着她完全消失在海洋里,手里攥的死紧的烟慢慢松开,烟纸已经破裂,滤嘴被挤压地变形弯曲。 陈襄叹了口气,把烟扔进垃圾桶里,从后门绕出去,出去买早点了。 阿祖尔觉得自己买的这件衣服品质实在好,和她泡着水游到岛屿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天,却半点没有损坏。 就是游过来实在沉,阿祖尔把它从身上扒下来,找了片芭蕉叶,把它平放在上面晾干。 她又找了些海藻叶,给自己又做了件海藻衣服。 她坐在沙滩上,支着下巴,长出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又答应了陈襄的见面请求,感情一上头,她就开始不知所云。 林秉呈说的话她都听进了心里,陈襄的母亲不会同意陈襄娶一个没有身份的女人,就像她的母亲同样不同意她寻找一位人类男性作为伴侣一样。 阿祖尔可以和自己的母亲抗争,可难道她能强迫陈襄去和他的母亲抗争吗? 即便是深爱,在这跨越种族的感情面前也只能被迫让路,更何况他们两个连喜欢的窗户纸都还没有戳破。 阿祖尔拾了把沙土,扬进海里,看着海洋溅起微弱的涟漪。 午夜蓝的瞳孔骤缩在一起,一眨不眨地盯着洋面。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她还需要一位继承人,而这位继承人还必须出自她的血脉。 阿祖尔自嘲地笑笑。 她真是,痴心妄想了。 阿祖尔烦躁地躺在沙滩上,重重闭上了眼,双手紧握住了沙土,片刻后,她又松开,手心全是沙土压迫血肉引起的通红。 她的眼睛再次睁开,热烈的阳光照进如湖水般的眸子,双眼却是无神。 阿祖尔鱼尾变回来后就立刻冲向了萨菲拉的宫殿。 乌拉的药剂虽说可以让人鱼短暂变成人,但人鱼根本不理解人类社会,盲目冲进人类社会,对人鱼来说弊远远大于利。 她不过只步入一日人类社会,便险些被林秉呈等人抓住尾巴。 初步入社会的茫然无措会令人生疑,如果让人类知道这世界上还存在着如此奇妙的民族,对他们来说将会是灭顶之灾。 人类的先进社会远远高于他们尚且存于狩猎阶段的分散社会,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阿祖尔将这类药剂禀报给了萨菲拉,萨菲拉当即将乌拉处的药剂全部没收,还让人好好敲打了一顿乌拉。 但这件事不知道被谁传给了阿祖尔的两位哥哥——大殿下朱利安和二殿下西奥多,他们二人伙同在一起上报给了国王。 朱利安和西奥多认为,有了这样的药剂,那么人鱼将不必再躲避人类,他们将主动出击。 阿祖尔严词拒绝,阐明当今人鱼族远不是人类的对手,况且人类多在陆地生存,对他们的海洋领域影响甚少,他们完全可以避开人类生存。 人类如今只是没有发现人鱼的踪迹,如果因为利用药剂,被人类发现,一次失足,将会是对人鱼全族的风险暴露。 他们根本赌不起。 朱利安和西奥多则说,千万年来,他们人鱼族从来没有强烈禁止过人类和人鱼的相处,可至今从来没有被人类发现过,他们将这些归结为波塞冬的庇佑,认为神依旧会保佑他们所向披靡。 阿祖尔嗤笑,讽刺他们竟然将人鱼族的未来寄托在一位虚幻的神身上。 他们三人在台下唇枪舌战,各个不遑多让,而坐在宝座上的国王则一言不发,看着他们争吵,不做态度。 三人没吵出个结果,国王挥挥手,决定让这件事先做搁置,以后再做考量。 阿祖尔气的牙痒痒,恨极了国王的不作为。 可没办法,她也只能按照国王的命令去做。 这些事已经足够让阿祖尔烦心,她每天都在因为这件事四处奔波,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个当口上,贝丽尔失踪了。 阿祖尔在回到海洋的那天就已经去找过贝丽尔,她并不在,阿祖尔只当她又去了哪里玩耍,并没有放在心上,可后来一连几日都没有见到她 ,如果是往日,她出去便出去了。可这个时候,贝丽尔身上又藏有药剂,很难不让人怀疑她已经被人类发现。 阿祖尔将这个消息压了下来,和赛琳娜挨个岛屿寻觅她,连迫近的人类区域也已经涉足,可依旧没有寻找到那条人鱼姑娘。 因为距离人类区域太近,萨菲拉迫停了他们的寻找。 贝丽尔失踪后,因为害怕族群位置被人类发现,国王带领他们进行了迁徙。 但阿祖尔有回去看过他们原有的族群位置,根本没有人类侵入的痕迹。这种发现让她和赛琳娜稍稍放了心,至少能证明现在贝丽尔现在被人类发现的概率很低。 他们人鱼族可以用喉咙发出声音进行交流,他们耳力惊人,对这种声音极其敏感,即便相隔数百千里甚至数千千里,他们也能听到。 阿祖尔已经用这种方式呼唤了贝丽尔很多次,但依旧没有回响,她几乎已经能够肯定,贝丽尔已经不在海洋。 这家伙果然进入了人类社会。 但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好的消息,阿祖尔暂时把这件事放下来,又去忙碌和朱利安西奥多的争斗。 功夫不负有心人,人鱼族的长老昂丁出面,同样驳回了朱利安和西奥多的请求。 昂丁,曾辅佐上一任国王,但她并不是普通的人鱼,事实上,她同样是一位王族,是上一任国王的亲姐妹。 人鱼族国王更迭十分血腥,每一任国王继位后都会选择杀掉他的兄弟姐妹,杜绝他们任何意图篡位的可能。 而这位昂丁,是人鱼历史上唯一一位在血洗国王座后还活着的人鱼贵族,其被重视程度可想而知。 但在阿祖尔的父亲继位后,昂丁已经退居幕后,不再参与王族争斗。 这次出山,虽不知道缘由,但她的建议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国王同意了她的建议,制订了法令,任何意图购买乌拉药剂的人都会被贬为下等人鱼。 法令确实严格,但有时往往“法严则罪息”,这套法令狠狠敲打了那些因为乌拉药剂功效而蠢蠢欲动的人鱼们,让他们不敢再胆大妄为。 这些事处理好,阿祖尔才真正松快了一些,但是到现在,距离她和陈襄的约定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她从小岛上找到那台手机,手机已经因为亏电而关机。 阿祖尔做了决定,去找陈襄。 阿祖尔到陈襄别墅的时候,是个中午,陈襄并不在,那三人也都已经离开了。 阿祖尔坐在泳池边上等他,没等多长时间,陈襄就回来了。 今天天气阴,气温有些低,陈襄穿了个黑色的夹克避寒。 或许是他也在等着阿祖尔的到来,他从别墅进来就一步未停走到了泳池。 阿祖尔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声响,看见他拉开了门,扬起笑容与他对了视。 21. 水下呼吸 陈襄愣在原地,握着门把手的手用了力,攥在手里都出了汗。 她噗嗤一笑,“忘了我啦?” 阿祖尔看见他的模样,被他逗的一乐。 陈襄反应过来,把门关上,单手插兜,“你怎么来了?” 阿祖尔摆摆手,“事办完了,自然就来了。” 陈襄走过来,看见她那条惊艳无比的尾巴已经重新回来,半截藏在水里,克莱因蓝的鳞片在散发着幽幽的光。 他蹲在阿祖尔身旁,黑色夹克被海风吹着,微微扬起。 他静静地看着阿祖尔。 阿祖尔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一双眼睛怔然盯着她,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呆愣中恢复过来。 阿祖尔笑了笑,玩笑道,“我太久没来,是不是想我……?” 阿祖尔话没说完就顿住了,因为陈襄已经抱住了她。 他的臂弯紧紧禁锢着阿祖尔的腰,下巴压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阿祖尔的脖颈上。 阿祖尔被迫前倾身体,和他贴的亲密。 她的胳膊也被陈襄搂着,动弹不得。 陈襄的声音很闷,嘴唇动的时候能摩擦到阿祖尔的锁骨,“想你了。” 阿祖尔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就连陈襄的怀抱都开始变得格外烫人起来。 这样的氛围让阿祖尔觉得难受,于是她开始打哈哈,“你今天去哪了啊?” 陈襄还是紧紧拥抱着她,“去海上开游艇。” 阿祖尔笑了笑,“游艇能开多远?” 她说完之后,突然很后悔,这句问题真够傻瓜的,于是她又道,“我带你去我的岛上玩怎么样?” 陈襄的额发抵着阿祖尔的肩膀,有些扎,他闻言抬起头来,看着阿祖尔,“你真有座岛?” 阿祖尔看他有了些正常人的反应,心里稍稍放下点心来,“对,真的,很美的一座岛。我把手机也藏在那里了,就是手机好像很久之前就关机了。” 陈襄微微脱离了她的怀抱一些,“远吗?” “还行。” “怎么去?” 阿祖尔思考了一下,“我可以带你去,我游的快。” “怎么带我?” “我拉着你,或者你坐我身上,不过坐我身上会更快一点。” 陈襄呛了一下,“坐你身上?” “对啊,你不用担心我带不动你,”阿祖尔自豪地道,“我可是连成年鲨鱼都能扛动的人鱼。” 陈襄矢口拒绝,“不行,不可以,我拒绝。” 阿祖尔不明白他为什么拒绝,只当他是害羞。 她歪了歪头,“我带你试试?” 陈襄还是拒绝,“不行。” 他果断选择第一种方案,“你拉着我。” 阿祖尔退而有其次,“好吧。” “什么时候去?” “现在就去怎么样?你还有事吗?” “没有事了。” 阿祖尔和陈襄一拍即合。 陈襄把他身上的贵重物品都摘掉,又脱掉了他的上衣。 精瘦的腰上,腹肌纹理分明。 阿祖尔钻进水里,尾鳍轻巧地带起大片的水来,溅起的水拍在了陈襄身上。 陈襄被冷水冰的一激灵,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又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水,“干嘛?” 阿祖尔从水里钻出来,双手捂住脸,指缝间露出两只美丽的眼睛来,“陈襄,你身材好好呦。” 陈襄笑了声,“你们男性人鱼没有腹肌?” 阿祖尔“唔”了一声,“不一样的,他们以强壮为美,腹肌太突兀了,而且那些家伙自大的很。” 陈襄伸了个懒腰,活动了活动身体,挺拔的肩站的笔直。 他几步走到玻璃栏杆前,抓住栏杆,回过头来看阿祖尔,“我从这跳下去。” 阿祖尔从水里探出头来,“好。” 他翻身在栏杆上一跃,利落的身形卷着风落进深邃的大海里。 阿祖尔暗自叹了声“帅”,紧跟着也从栏杆越了过去。 荡漾无边的海浪里,陈襄从水里钻出来。 他刚刚看见阿祖尔也跳了出来,可现在到了海上,又不见了她的身影。 陈襄四处寻觅着,正当他要呼唤阿祖尔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攀住了他的胳膊。 冰凉的,柔滑的,隐隐约约还有柔软如丝般的手蹼贴在他的皮肤上。 陈襄僵了一下,紧接着手的主人抬手用另一只手灵巧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借着力,从水里跃了出来。 扬起的水在阳光下倒映出五彩斑斓的颜色,那同样色泽艳丽的人鱼也伴随着彩色钻出来。 像古老传说里的海妖,摄人心魄。 阿祖尔只把他当做了借力的工具,丝毫没有停留,那只抓住他胳膊的手,微微下滑攥住了他的手腕,接着一个猛子,一次甩鳍,陈襄就被迫和她游出了好远。 陈襄差点被水呛死。 他一只手拍拍阿祖尔的胳膊,边咳边说,“等等!” 阿祖尔闻声停下来,攥住他的手却没松。 陈襄咳嗽着,“太快了,我跟不上。” 一只陆生生物和一只海洋生物竞速,他可没有信心去赢。 阿祖尔玩笑地看着他,“人类的身体还是太脆弱了些。” 陈襄咳够了,“你别抓着我了,我自己游。” 抓着他,他都没办法游泳。 阿祖尔不同意,“太慢了,以这样的速度到达那座岛,恐怕要到晚上。” “不行,到晚上我也要自己游。” “人类的身体难以到达那样的极限。” “我就自己游。” “好吧。” 阿祖尔没办法,只得慢慢悠悠跟在陈襄身后。 陈襄的身体素质在人类当中已经算的上是极佳的,他从小就和水打交道,也算是个游泳行家。可跟在阿祖尔身边游,他觉得自己好像个初学游泳的孩童。 他游的慢,阿祖尔跟的无趣,一会儿沉下海洋去抓条鱼,一会儿给他挑两个美丽的扇贝。 而他,还在游。 于是,陈襄的自尊心在一瞬之间被他抛弃掉,自尊心碎成渣渣的陈少爷纡尊降贵地勾住了阿祖尔的脖子。 阿祖尔终于得愿,一个甩尾就游了出去。 她已经游的十分小心翼翼,背上抓着的陈襄几乎沾不到多少的水。 被保护的感觉很奇妙,但此刻搂着少女脖颈的感觉更奇妙。 陈襄的腹部正贴着少女的后腰,她的两片蝴蝶骨伴随着游泳的动作微微起伏,脊柱弯曲出一道柔和流畅的凹陷弧线,节节骨影隐现。 陈襄觉得不可思议,这样骨瘦清癯、肩若削成的身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人鱼还真是上帝的宠儿。 阿祖尔游的很快,比他常开的游艇还要快,他们到达那片岛屿的时候,才过去几十分钟。 阿祖尔看见那片岛屿,高兴地惊呼了一声,“到了!” 那片岛屿树木丛生,如同一块碧绿的翡翠,被碧蓝的大海包裹着。 阿祖尔带着陈襄游到岸边。 陈襄撒开勾住阿祖尔的胳膊,率先游到岸边,阿祖尔紧随其后。 阿祖尔的头发和人类的头发很不相同,即便被水泡过,也不会如果人类一般贴上头皮,她的头发仍旧保持着轻微的蓬松感。 陈襄忍不住羡慕,把自己湿透的头发抓到脑后,勉强给自己抓了个发型。 接着他迈向了阿祖尔。 果然他们人类才是陆地的王,阿祖尔从海洋跃向沙地后就坐在了沙地边缘,已经无法再前进。 陈襄蹲在她面前,张手示意她。 阿祖尔眨眨眼,伸手抱住了他的脖颈。 陈襄顺势把她捞了起来。 阿祖尔被他结结实实搂在怀里,耳朵侧过去能透过胸膛听到陈襄砰砰的心跳,“手机也被你藏在这了吗?” 阿祖尔顺势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颗椰子树下,“在那。” “要拿出来吗?” 阿祖尔点点头。 陈襄便抱着她走向那颗椰子树下,把她放了下来。 阿祖尔弯着尾巴,成了一个跪卧的姿势,把那上边的沙土全都刨开。 沙土下藏的果然是那被隔离袋装着的手机。 不过,陈襄的目光却被手机旁侧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什么?” 一堆瓶瓶罐罐模样的东西堆在沙土上,外壳光滑 又发光。 “是能让人鱼变成人的药剂。” 阿祖尔分别指了指那几个不同的烟瓶,介绍道,“这是两天效果的,这个是一天的效果的,剩下几个是压缩版的。” 她又指向一个与那几个瓶子款式都不一样的瓶子,“这个是……” 她不说话了。 陈襄好奇地问,“是什么?” 阿祖尔犹豫了一下,“说是能让人可以在水下呼吸的药剂,但还是试验版。” 陈襄挑了挑眉,目光带着探究地把那瓶药剂拿了起来,“还有这样神奇的东西?” 阿祖尔抬手去抢那瓶药剂,“你别乱碰。” 陈襄拿高了一些,正好让阿祖尔碰不着。 那药剂瓶口设计的又小又窄,塞着个绿色海藻生物做成的塞。 陈襄求知欲很强,他言辞恳切,“我想打开看看。” “还是试验品,不要乱碰。” 陈襄把那药剂拿回来,送到阿祖尔面前,“我就看一眼,如果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东西,那这将轰动全世界。” 阿祖尔不懂什么轰动全世界,也不想轰动全世界,她看着陈襄一双闪闪亮亮的眼睛,还是忍不住让了步,“好吧,就看一眼。” 被允许后,陈襄兴致勃勃地抬手把那塞子拔了下来。 而在他拔下来的同一瞬间,那里面的液体突然高昂沸腾了起来,一下子就溅到了还没来的及撤回塞子的陈襄的手上。 陈襄骂了街,“我日。” 而那边已经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的阿祖尔:“……” 阿祖尔急猛将那只瓶子夺了过来,拿起绿色塞子就塞了回去。 紧接着她抓住陈襄的手,扯着他就把他往海里扔,“去洗手。” 陈襄被她扯的一贯,踉跄几步,还是没站住,一头栽进了海里。 阿祖尔拱缩着身体一下一下爬进海里,快速游动身体去寻找陈襄。 而陈襄已经坠进了海底。 阿祖尔搞不懂陈襄为什么不游上来,她飞快地游向陈襄。 在抓住陈襄手臂时,阿祖尔看到了他难以置信、满脸惊愕的脸。 紧接着阿祖尔听见了陈襄的声音,“我能在水下呼吸了。” 闻言,阿祖尔也是一愕。 陈襄回握住了阿祖尔的手,又张口说了一句,“真的。” 阿祖尔僵硬着抓紧了他的手,不再听他解释,游动着尾巴就把他拉离了水面。 陈襄从水里冒出头来,湿发被他随意一揽,重新呼吸到空气的他还是愕不可言,“你们人鱼真是神奇的物种。” 阿祖尔拍了拍陈襄的肩,示意他爬到岸上去,陈襄得令跟随着阿祖尔游到了岸边,又重新抱起她。 阿祖尔指了指那瓶药剂。 陈襄抱着她走到那瓶药剂边上,然后把她放了下来。 阿祖尔坐在沙地上,认认真真审视起那瓶药剂来。 转着圈的看了看药剂周围,她又把那塞子拔了出来,冒着气泡的药剂同样溅到了她的手上。 阿祖尔闻了闻落在指腹上的药剂,无色无味的。 她笑了声,笑里透着几分不耐,“真是,麻烦了。” 看来只敲打乌拉不够,没想到她真的掌握了这样的技术。如果再任由乌拉大胆妄为地研发下去,恐怕真的要如乌拉说的那样,海洋就要变成她的一言堂了。 这样虚妄无据、超脱世俗的存在,如果任由它们的存在,不仅仅是人鱼,恐怕连人类都会因此遭殃。 陈襄没再自作主张把那药剂拿过来,正视道,“这东西很危险,你打算怎么处理?” 阿祖尔不想说,实际上她已经对乌拉起了杀意,但杀了乌拉又实在是可惜的一件事,更何况阿祖尔现在没有权限越级杀人。 所以这件事,她还是要去找萨菲拉从长计议。 “需要和我族人从长计议。” 阿祖尔把那瓶药剂埋回到沙土里,结结实实又往上盖了两块石头。 “你现在真的能呼吸?” 陈襄点了点头,“要不再给你示范一遍?” 阿祖尔正有此意,她抱住陈襄的脖子,“再给我示范一遍吧,如果真的能成功,我就带你去看海底世界。” 22. 劝退 陈襄是真的能在海里呼吸了,浸没在水中,他半点不会因为被夺取空气而感到窒息。 而且,他的身体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依旧是人类的身体,却掌握了水下呼吸的方法。 阿祖尔看着陈襄一脸惊奇地尝试在水中做出多种潜水动作,还时不时地要求阿祖尔说两句话来证明他现在确实能听到水下传播的声音。 又尝试在水中转体三百六十度的陈襄由衷夸赞道,“你们人鱼真的太酷了。” 阿祖尔乍一看到陈襄融入水中还有点不适应,陈襄本人倒是并没有这样的不适应,他的黑发在水中沉散开来,像绸缎一样舒展在海水上,兴致勃勃道,“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海底世界吗?什么时候出发?” 阿祖尔“哦”了一声,摸了摸下巴,“海底需要继续下潜。” 陈襄拉住阿祖尔的手,这次倒是不计较阿祖尔拉着他游泳了,“我们试试?” 阿祖尔没想到他情绪这么高昂,不过仔细一想,陈襄也不过才是个十九岁的人类男孩,对世界的各种离奇与广袤还处于一个探索阶段。 就像她,不也因为过于好奇这个世界,而选择前往了人类大陆吗? 阿祖尔噗嗤一笑,“那我试试,我继续下潜,你要坚持不住,一定要告诉我。” 阿祖尔拉紧了陈襄的手,甩动着尾鳍,向着一个方向游去,“海底是很美丽的,你一定会喜欢。” “我小时候去过几次海洋馆,这么身临其境的,还是第一次见。” 阿祖尔咂摸着这个词,道,“把海洋搬进了屋子?” “可以这么理解,会有玻璃挡住,还会有各种各样的表演,比如会有人扮演你们人鱼。” “还会扮演人鱼?” “对,以后有时间我带你去看。” “好。” 阿祖尔带着陈襄很快游进了一片海域,这里生物繁杂,处处透露着生机。阳光透过海面钻透进海里,化作晃动的光斑,在白沙和珊瑚上轻轻流淌。 珊瑚在这里数不胜数,肥胖柔软的海葵舒展着它们的触手。成群的小鱼集结在一起,恍若无人地穿梭在海水中,穿进来的日光打在它们银光闪闪的鳞片上。还有更多的海藻排成竖排扎根在海沙里,摇晃着他们光滑的藻叶,像是酒吧里高昂摇摆的舞女,做着属于它们自己的梦。 陈襄忍不住惊叹,“酷!” 而此刻正有几只小丑鱼摇曳着它们漂亮的鱼尾在陈襄面前游过,半点不怕人。 陈襄好奇地伸手触碰了一下小丑鱼那色彩缤纷的脑袋,那条小鱼像是才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庞然大物一般,激灵地一晃,拍出不小的浪花,迅速游走了。 陈襄一乐,看什么都新奇,活似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看了这个,看那个,什么都乐得一笑。 他各个新奇的东西都见了个遍,到此刻他已经离阿祖尔有了不小的距离。玩够了,回头看见礁石上阿祖尔露出的半截鱼尾,陈襄游了回来。 他从遮挡住阿祖尔的珊瑚处绕过来,“海洋真是个……” 他话音一顿,只见阿祖尔盘着鱼尾坐在一处礁石上,手心里捧着一条小鱼。 那条小鱼尾巴连根都消失不见了,尾端光秃秃的,只剩下一个伤口残桩,此刻虚弱地一动不动,躺在阿祖尔的手心里。 阿祖尔静静看着它,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双暗夜蓝的瞳孔如湖水般又深又冷。 “它快死了。” 陈襄从阿祖尔面前盘腿坐下来,看着那条几乎已经不会动的小鱼,伸出了手,“我看看。” 阿祖尔把那条小鱼送到陈襄的手上,喃喃道,“这种鱼都有一条很漂亮的尾巴,尾巴又大又缤纷。但尾巴漂亮对他们没什么好处,很容易被其它鱼咬掉。” 陈襄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条小鱼的头,它还在水里吐着泡泡,但却动都不会动了。 陈襄隐约觉得阿祖尔的一番话另有含义,他抬头看向她,果然听到她说,“我小时候母亲就告诫我,千万不要前往人类领域,人类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种族。我一直听从着她的话,把这些告诫给每一条人鱼,但其实我内心一直不明白。我们每一次迁徙领地都是因为人类,世界这么大,人类几乎占据了所有,只有海洋是为数不多人类还难以驾驭的领域。人类来了,我们就逃,如果一直逃跑,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别无去处。” 这一番话,都是阿祖尔的真心话,也是她疑惑了很多年的事。其实对于朱利安和西奥多的想法,她也动摇过,她也产生过和他们差不多的想法,在人类面前暴露吧,不管如何,让他们光明正大地活在他们面前吧。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鱼族一直选择逃跑,”阿祖尔抬头向陈襄一笑,“陈襄,谢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这个种族对人类来说,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哪两个不同的种族可以互相交流,而我们人鱼竟然真的能做到和你们无障碍沟通。” 阿祖尔指了指上次被鲨鱼咬出来的伤口,早已经恢复如初,半点不见当初狰狞的模样了,“其实一直没告诉你,人鱼族的恢复能力极强,即便不用绷带我们也会很快恢复的,抱歉,陈襄。” 出于好奇或者是当时自己某些难以言说的情愫,阿祖尔任由了陈襄的包扎。 “能够无障碍沟通,学习能力极强,恢复能力极佳,如果我是人类,我也一定会排斥这样一个得天独厚的种族的。” 陈襄看了眼她的胳膊,直觉她的状态不对,他看向阿祖尔,“你今天怎么了?” 阿祖尔勉强笑了笑,把那只小鱼又重新接回到了自己手上,“我有个朋友,她叫贝丽尔,她失踪了,现在怀疑她在人类大陆。” 陈襄一愣,失踪在人类大陆,难道也用了哪个药剂? “她和我一样,从小就对人类世界向往,成年之后,她率先离开了。 其实我早就该发现她的不对劲的,毕竟她表现的实在是漏洞百出,但我没看出来,因为我像她一样对人类怀揣着憧憬,对人类存在很低的防备心。” “阿祖尔。”陈襄打断她,“没有人有预卜先知的能力。” 阿祖尔安慰一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她接着道,“我小时候身边有很多伙伴都死掉了,有的因为太小被掠食性鱼类猎杀,有的在狩猎中受伤,伤口难以愈合而导致早夭。还有好多好多比我年长的鱼类,他们都因为各种原因消亡了。我已经见过了太多太多。” 她蹙着的眉毛舒展开,盯着手心小鱼的眼神却还是发沉,“很多人鱼的至亲在失去他们的亲人后还是会选择继续生活,因为死者已死,生者要带着他们的那份继续活下去,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赛琳娜和我说,哦,对了,你可能不知道赛琳娜是谁,那天把你带进别墅的那天她也在。她说要放弃掉贝丽尔,不管贝丽尔是生是死我们都不应该去找她了,我们要为生者负责。但其实她不说,我也明白,我应该放弃掉贝丽尔,而我也已经做好了这个决定,在生存中放弃掉某些人,这或许也是大自然淘汰的一种选择。” 陈襄安静听着,他感觉阿祖尔有哪里不太一样了,从前的阿祖尔是纯真的,大胆的,她很聪明,但也很莽撞。但现在看来,她似乎变得更稳重了一些,思考事情更全面了些。 这些天,她到底经历了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贝丽尔的失踪吗? 但此时此刻,阿祖尔和他倾诉这些,又是因为什么呢?为什么和他讲这些?她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陈襄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他忍不住皱了眉,“你是在劝退我的,是吗?” 把经历告诉他,阐述出人类和人鱼的种族隔阂有多深,暗示他他们两个之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早就知道他今天要和她说什么事了,所以要在他说出口之前,正式劝退他。 根本没想到陈襄会直接说出她的目的的阿祖尔怔然住了,良久,阿祖尔才道,“抱歉陈襄,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去招惹你的。” “你那天是不是听见我和林秉呈的对话了?所以你才决定走的是不是?” 陈襄句句咄咄逼人,阿祖尔神色一凝,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起来。 周遭陡然安静下来,两个问句抛下来,两个人的气氛彻底凝滞了。 那条小鱼已经完全不会动了,张嘴吐泡泡的频率越来越慢,直到腮大张着,嘴也敞着,它停止了所有动作。 它死了。 阿祖尔手僵着,看到小鱼完全平静下来,将小鱼送到唇边,很浅地吻了一下它的头。接着,她松了手,看着那条小鱼顺着浪混入到鱼群中了。 陈襄的目光追随着那条小鱼,已经有几条鱼开始围着它,开始啃噬它的身体了。 他不忍再看,回过头来,再次看向阿祖尔,道,“我和你也讲个故事吧。” 23. 表白 陈襄眉眼低下来,“我小时候其实在焦水住过一段时间,很小的时候,和我祖父一起。” “我祖父是个很传奇的人物,他小时候家里穷,父母把他送到没有孩子的亲戚家寄养,他从小就生活在焦水海岸的几间瓦房里。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亲戚一起赶海打渔,是十里八乡的捕鱼好手。” 陈襄神色柔和,接着道,“我从小就很钦佩他,他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闯南闯北从来不放弃,这才让我们这些后人有了今天这样的生活。” “但我爸不这么认为,”他攥紧了手掌,眉心的神色渐渐冷下来,“他就是个混蛋,从小到大只会让我祖父祖母为他操心。生下我后,也不养我,到处逍遥快活,我妈更是个奇葩,从我三岁起,就开始给我物色结婚对象,天天想着和各家亲上加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祖父把我接了过来。” 阿祖尔认真听着,她有想过陈襄和他的祖父关系深是因为小时候和祖父待的时间长,只是没想到,这背后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一直到我上大学,我一直跟在我祖父身边。他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拉小提琴。我很小的时候,他还带我来焦水体验他小时候的生活,他带我捞鱼,教我看潮汐,看天气。他还买下了我住的那栋别墅,说以后我工作累了,可以来这里小住。” “我要上大学的时候,我爸我妈可能终于想起来不能继续放养我了,要求我祖父把我送到国外,他们天天打电话过来给我和我祖父施压。我祖父每次都和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我看着他次次被愤怒绞红的脸,就想着要不出国待几年,等我毕业了,那时候我自己也就不用再受这么多的桎梏,我也可以安心回国陪我祖父养老。” 他顿了一下,继续开口,“可他死了。心梗突发,一句话都没留。” 陈襄转过头来看向阿祖尔,阿祖尔蹙着眉,一双暗蓝色的瞳孔水润润的,满是悲伤。 他很轻地拉了下阿祖尔的手,见她没有拒绝,就顺势彻底握住了她的手。 “其实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可是我一直没办法接受。我祖父葬礼上,我爸我妈跟个没事人似的,还在和参加葬礼的人谈笑风生。我每次回家看到他们两个人,我都心烦意乱,恨不得即刻毕业回国发展。我每天做梦都会梦见我祖父,各种各样的梦,光怪离奇。每次梦醒之后,我都觉得既孤独又寂寞,就好像全世界都抛弃我了一样。” 他的眸子暗沉下来,在光色昏暗的海洋里他的面色都有些发暗。 阿祖尔看着他的模样突然一阵心疼,她的手攥的更紧了些。 “所以我请了假,提前回了国,回国之后我不敢回到祖父的家,也不敢去看那几间瓦房。去无可去,我就来到了这。小时候祖父对我说,‘海洋可以寄托思念’。他小时候思念自己的亲生父母了就会对着海洋大喊。我就开始对着海洋拉琴,每天都拉,好像这样,就能彻底根除掉我心里的孤寂和思念。” “直到我遇到了你,阿祖尔。” 阿祖尔一愣,微微歪了下头,仔细听他接下来的话。 “我见到你的第一眼你就开始掉珍珠眼泪,结果没掉两滴,你就又那么乐观那么积极那么阳光。” “我就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喜恶都言于表。你大胆又明媚,不过听了我几次音乐,就能把我心里所想点出来。” “我每次看到你明媚的脸,我都很高兴,每次想到你,我都觉得,或许世界没有把我真的抛弃。” “阿祖尔,我知道种族差异对你们而言很重要。所以,我已经做好了被你拒绝的准备。” 阿祖尔怔然地听着,他很轻地挽起了她的手腕,手背朝上,很轻很珍重地在手背上印上了一个吻,“但我还是想说,阿祖尔,我喜欢你,想爱你,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海水荡漾着波纹,阳光与水光幻化出浪漫缤纷的海洋世界。 阿祖尔看着陈襄低下的头,看着他静默中伴随着海水荡漾的额发。 海水静默了好一会儿,阿祖尔才开口,“陈襄,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你朋友和人群面前,你可以接受吗?” 上次林秉呈敏锐的观察力还是让阿祖尔产生了极大的警惕,在没有彻底了解人类面前,她不会再贸然出现在人类面前了。 陈襄抬起头来,目光里满是郑重与真挚,他一字一句道,“我能接受。” 阿祖尔愣了一下,银发在海水里荡漾,她垂着头,动作缓慢地低下头,很轻地将头抵在陈襄的锁骨上,声音像海妖一样空灵又有魔力,“陈襄,我们来接吻吧。” 阿祖尔微侧过脸,唇畔划过陈襄的脸颊。 这个话题转的有点快,陈襄还没有转过神来,他把阿祖尔从怀里抱出来些,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同意了吗?” 阿祖尔眼神有些暗,盯着陈襄的眼睛带着欲色,她目光缠绵地看着陈襄一张一合的唇,“我同意了,你认真的模样简直让我发狂。” 阿祖尔眼睛还是盯着陈襄在海水下暗红的唇,声音软了不少,“我们来接吻吧,好不好?” 陈襄笑了声,抬手轻轻压住阿祖尔的头,很轻地吻了下阿祖尔的嘴角。 阿祖尔显然不满于此,她轻轻游动了一下,顺势坐进陈襄的怀里,揽住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腿上,她很轻地用头蹭了下陈襄,眸光水色涔涔,“是接吻。” 抬头她就吻在了陈襄的唇上。 唇齿相依中,阿祖尔看着近在咫尺的陈襄,突然弯唇笑了一声。 管它前面是什么悬崖峭壁,管它什么种族隔离,管它什么是不是生殖隔离,她会拼尽一切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保护住她想保护的人。 她走了神,陈襄对于这个不专注接吻的女朋友很是不满,压着她的头将这个吻更加深了一些。 于是,他们在海里接了一个很长又带着海水咸味的吻。 事实证明药剂的多少对于药效的持久有很大的影响。 不过两个小时,陈襄就已经无法忍受海水了,趁着药效还没有完全结束,阿祖尔拉着他回到了陈襄的别墅。 天色有些暗了,凉风习习,方才有药效加持,陈襄还不觉得冷 ,现在乍一从海水里冒出,他被冷风吹得直发抖。 阿祖尔速度很快,已经越过栏杆钻进了他的泳池,现在正趴在栏杆上看着海面上瑟瑟发抖的他。 阿祖尔“噗嗤”一笑,笑意吟吟。 陈襄从几块石岩上爬上来,从栏杆越过去,赤着脚要去拿毛巾擦水,“笑什么?” 阿祖尔仰头沉没在透明的泳池里,在泳池底睁着眼睛,一对小扇子般的睫毛扑闪扑闪扇动着水。 她从水里钻出来,扒在泳池边缘看擦水的陈襄,粲然一笑,“陈襄,你亲我一下呗。” 陈襄擦水的动作一顿,“刚不是亲过了吗?” 阿祖尔双手支住池台坐上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亲。” 陈襄耳根迟来的开始发红,刚才在海底的暧昧氛围下,陈襄觉得亲个嘴什么的都是理所应当的。 现在上了岸,又是这样恬静温馨的氛围,虽然知道周围没有人在看,但陈襄还是后知后觉地开始害臊。 他左瞧右看,确保真的没有什么人在后,他蹲在了阿祖尔的面前,蜻蜓点水般地在她唇畔印下一个吻。 他要抬头起身的时候,阿祖尔突然勾住了他的脖子,又把他拉回去重新吻在一块。 因为陈襄蹲在池台上,比她高了一大截,她接起吻来很是费劲,索性拉住陈襄与他一同摔进了水里。 水面溅出大片的水,洒落在池台上。 阿祖尔两只手都勾在陈襄的脖子上,他们的身体也几乎相贴在一起。 他们又在水里吻在一起。 不过这个吻并没有很长,陈襄涨红了了一张脸从泳池里爬出来。 不是羞的,是憋的。 阿祖尔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唇。 陈襄招呼了她一声,“等我一下。” 阿祖尔“哦”了一声,乖乖坐在池台上等着陈襄回来。 她安静地看着海面,心跳一直砰砰砰极速跳着,她把手心握成拳轻轻抵在自己的心口上。 这就是谈恋爱的感觉吗? 好奇妙的感觉,像是一万次生命的悸动,像是灵魂迎来了最终的苏醒。 陈襄没让阿祖尔等他太久,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很高级的绿色盒子。 “这是什么?” “送你的。” 陈襄把绿色盒子打开,细碎的金属轻响,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满目的光华。 层层温润的珠光和细碎的光钻,顺着盒内丝绒的内褶倾泻出来,橄榄石凝结着世间最纯粹的绿,荡漾着。 “送我的?”阿祖尔眸光闪闪的,“这是那颗橄榄石?” “对,我让人打成了一套首饰。” 阿祖尔早已经被那闪光的首饰迷的五迷三道,“真是给我的?” “嗯,你试试?” 阿祖尔有点无从下手,太珍贵了,她竟然舍不得下手了,这比她见过所有的首饰都要漂亮,都要精致。 陈襄把项链挑出来,眯着眼在阿祖尔的脖子处比划了一下,“我帮你戴?” 24. 看电影 阿祖尔转过身去,看着陈襄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 温润水亮的宝石即使在夜晚都闪着水润的光泽。 她向来喜欢这样的珠光宝石,喜欢闪闪亮亮的东西,海底的世界太过寂寞黑暗,有些闪亮的东西调节情绪,她总觉得这是波塞冬赋予的赏赐。 就像此刻,她也觉得陈襄是波塞冬送给她最珍贵的礼物。 这套首饰盒里的东西很多,各个晶晶亮亮的安静躺在黑色绒布上,高级又散发着魅力。 阿祖尔从里面挑出个手镯来,柔润又温冷的感觉笼罩在她的手腕上,沉沉甸甸的。 陈襄“啊”的疑惑了一声。 阿祖尔好奇地伴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枚精致漂亮的主戒。 “我已经告诉他们不要再打这个了,怎么还是放进来了。” 阿祖尔把那枚戒指拿出来,捧在手上,她眨着眼睛看了看自己手指缝间透明的手蹼。 陈襄把那枚戒指拿了回去,“这个就不要了吧。” 阿祖尔摇摇头,她抬手就开始撕右手的手蹼。 陈襄吓了一跳,忙去拉她的手,“做什么?” 阿祖尔挡住他伸来的手,迅速都撕了下去,做完后,邀功似的把手抬到陈襄面前,笑意吟吟,“像不像人类的手了。” 那指缝间确实都变得光秃秃的了,可每个指节侧面都多了一道鲜红的痕迹。 陈襄看着那双手,“不疼吗?” 阿祖尔摇头,她把那枚戒指拿回来,自己比对着手指戴到无名指关节上,“不疼,手蹼上的神经很少,不痛的。” 她把戒指戴上之后比划着看了半天,找了个自以为最好的角度摆在了陈襄面前,“好看吗?” 陈襄睫毛都垂下去,“好看,下次别这样了。没必要因为别人改变自己。” 阿祖尔歪了歪头,“你不是别人,我们不是谈恋爱了吗?” 陈襄心头一颤,好像山涛海浪滚滚袭向他,将他随着海水卷向汪洋大海。 陈襄抬起头来,看着阿祖尔眼睛闪闪亮亮地看着那枚戒指,比对着阳光去看戒指温润的光泽。 “你看,是不是在阳光下更好看,比在海里好看不少哎,更亮了。” 陈襄笑起来,突然觉得心情真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还有别的呢,别的也试试?” 阿祖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首饰盒,“好!” 他们把首饰都比对了个遍,阿祖尔在身上戴了一堆精致的首饰,两个人时不时地聊两句。 一派岁月静好。 夜深了,阿祖尔没有决定留下来。 新型药剂的实验成功,像是块巨石悬在阿祖尔的心上,随时随地都可能掉下来,砸她个措手不及。 她已经改变了继续敲打乌拉的注意,也许这样的关头,应该将乌拉变成她的助力。 所以她和陈襄告了别,但他们约定好了下一次见面陈襄会带她看电影。 或许一切的一切都会向好的方面发展。 阿祖尔这一走就是两天,等她安排好了,才来到了陈襄这里。 她来的时候,陈襄正坐在一处铁质椅子上对着阳光拉琴。 她从水面探出手来鼓掌,带起一大片的水,水声甚至比鼓掌声还要大,但陈襄听见了。 他近来拉的曲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阿祖尔的缘故,曲子逐渐呈现一种喜庆化。 有时候拉完曲子,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扬起嘴角。 阿祖尔从泳池越过去,笑吟吟地张开手。 陈襄把小提琴放下,走过去弯下腰。 他们抱在一起。 陈襄把她从水里捞出来,一只手揽住她的鱼尾,稳稳抱在怀里。 天气还有些热,阿祖尔带着一身的凉意与湿意,将陈襄的衣服都粘湿了。 他也不在意,任由阿祖尔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阿祖尔揽着他的脖颈,小猫似的亲昵地蹭他的颈窝,眼里都是笑意,“想我没?” 她持的是一副乖顺的模样,看的陈襄心痒,他有意逗她,“你想我了吗?” 头抵着陈襄的心脏,只听得见人类特有的心脏频率,“想你了,每天都在想,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陪在你身边。” 耳边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一些。 阿祖尔笑道,“你心跳有点快,是不是也在想我?” 陈襄唇抵了下阿祖尔银白色的柔软发顶,把她往上颠了颠,以至于她再不能听见他的心跳,“想。” 阿祖尔高了一些,几乎能和陈襄平视,颇为苦恼地看着陈襄,“怎么办?我一看到你,就想亲你。” 少女的过于大胆还是让陈襄有些招架不住,他耳根一热,撇开了头,避开了阿祖尔的亲吻。 阿祖尔亲的一歪,亲在他的脖子上,抬起头,“干什么避开?” “先去屋里。”陈襄歪着头说。 他抱紧了阿祖尔,把她抱进了屋里,又径直走向浴室。 阿祖尔一进浴室,看到那浴缸就头疼。 想起前些日子睡在里面实在头疼,伸展不开拳脚的滋味阿祖尔不想再体验一遍了。 “我叫了装修工人,会设计一处室内海水池,估计明天施工,得再委屈委屈你。” 阿祖尔委婉地提醒了一下,“其实没水将就一晚也可以。” 陈襄脚步一顿,“没水也行?你不是鱼吗?” 阿祖尔搂紧了他一点,“其实我本来打算拿那些药剂来的,但太远了,一去一回很浪费时间。而且,乌拉的东西她自己实验的也有限,可能会有副作用。不过我可以向你发誓,没有水我也可以正常生活。” 陈襄挑眉,“乌拉?” 抱了有一会儿了,阿祖尔太沉,她怕陈襄累,于是示意他把她放下来,“对,我们的巫师。之前我一直觉得她是个疯子,不过最近她的一系列作为,致使我正在推翻这个结论。” 陈襄没放,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来,灵光一闪,“那我带你去看电影吧。” 阿祖尔眼睛一亮,“真的?” 其实上次离开的时候陈襄已经向阿祖尔解释过一遍电影院是什么东西了,阿祖尔总是对她不知道的东西心生向往。 “去真的电影院的话,你可能不太合适,不过别墅下面有一间电影房。” “也是你上次说的那种很多座椅的样子吗?” “不,没有真正的那种身临其境,不过我自己的,隐私性会更强。” 陈襄便抱着她往地下室走。 “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间地下室哎。” 阿祖尔看着他从书柜后面打开了门,节节台阶暴露出来,延伸到底,陈襄迈下第一步,周遭便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来,围绕在墙壁两侧,顶部还勾勒着一些简约的黄色彩灯图案用来装饰。 “我不常去,别墅太大了。” 一个人住的时候,连空气都是寂寞的,陈襄刚来的时候还会感到好奇,可时间长了,每次从一楼走下去,周围静悄悄的,他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他抱着阿祖尔走进地下室。 地下室很广阔,和第一层面积相同,有健身房、休闲茶室、台球室,走到尽头就是影音室。 影音室的门是通体漆黑的,陈襄抱着阿祖尔走到门前,两只手都抱着她,一时之间腾不出手来。 陈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阿祖尔,把门推开。” 阿祖尔一双眼睛正四处张望着,两只手揽着陈襄的脖子。 闻言转过头来,细细看着眼前的黑门,松开一只抓着陈襄的手,抬手一推,把门推开了。 其实 门挺重的,影音室的门都会做隔音处理,比平常的门厚重不少。 不过重量这种问题,在阿祖尔面前从来不会被称为问题。 阿祖尔看着大开的门,得意洋洋地转回头来看着陈襄,“怎么样,厉不厉害?” 陈襄看着好像没怎么用力气,但是却飞快撞上墙面的木门,由衷地夸赞,“力气真大。” 阿祖尔得到夸赞就翘尾巴,得寸进尺。 看着门即将被关回来,她指挥似地拍拍陈襄的肩,“进去呀。” 影音室的门被阿祖尔推开了一扇,暖黄色的地灯、壁灯亮起来,黑暗的环境中,它们像萤火虫一般柔和地照耀着。 正对房门的墙面上挂着一面巨大的白色幕布,三张宽大的软椅真皮沙发稳稳摆放在中央,门的正上方的天花板上镶嵌着纯黑的投影仪机器。 脚下铺设着柔软丝绒的地毯,陈襄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把阿祖尔轻放在真皮沙发上。 阿祖尔乖巧坐着,看着他在机台上拿了遥控器出来,依次把设备打开。 循环立体的环绕音响声响起来的时候,把阿祖尔吓得一愣。 她呆愣地坐在原地,下意识往后紧紧靠住了沙发。 陈襄把音响放的声音小了一点,“抱歉,上次徐子寻他们几个在这里看电影来着,声音开太大了。” 其实声音并不大,只是阿祖尔已经习惯安静和孤单。人类是群居生物,他们常年聚集在一起生存,他们人鱼则不然。 阿祖尔很想融入陈襄的生活,所以她从沙发上坐直身子,四处寻找着声音来源,“哪里在响?” 陈襄看着她四处张望着的有趣模样,被逗地一笑,他指向音响位置,“在那。” 陈襄把影音室调成观影模式,房间主灯一灭,黑漆漆的空间中,那张宽大的影屏变成了唯一的光源。 投影仪投来的彩色光线照在影幕上,彩色的光线中浮动着轻微的浮尘。 阿祖尔好奇地“哇”了一声。 她注视着影屏,看着上面各色各样的图画。就在这时,阿祖尔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座椅凹陷下去,接着自己手上被塞了一块黑漆漆的盒子。 是遥控器。 陈襄微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想看什么电影?” 阿祖尔摩挲着遥控器,琢磨着怎么使用它。 陈襄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指尖,带着她的指尖碰到一个键上,“这个是往上。” 他又带着她的手指摸到另一个键,“这是往下。” 他依次带着她的手指摸遍了每一个键,等听他讲解完,阿祖尔甚至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开始被汗侵蚀。 果然,和人类待的时间长了,她也会多一些独属于他们的习性吗? 就像此刻,她在紧张。 阿祖尔学着陈襄的样子去操作遥控器,页面上的字她大多不认识,但所幸所有的电影都是由画面组成。 虽然她在知识方面的造诣并不多,但她的理解力还是可以的。 所以阿祖尔胸有成竹地摁下“确认”键,“就看这个。” 画面陡然变黑,几秒后又开始出现大片的海浪声和海鸥叫。 陈襄挑了挑眉,“你确定?” “确定。” 阿祖尔看得清楚,那影片封面上是一只鲨鱼,在海洋上跃起。 鲨鱼这么可爱的生物,吃起来最香了,这部影片一定是一个非常美丽又美好的电影。 正好有机会让陈襄体会他们海洋的美丽。 陈襄看着影片上刚刚出现的血红色字体介绍,上面写着几个恐怖至极的大字,“恐怖食人鲨”。 他忍了忍,看着阿祖尔一脸认真的模样,还是没告诉阿祖尔这部影片的名字。 可能她有她的考量? 25. 你在关心我吗 阿祖尔到底有没有别的考量,没人知道,但阿祖尔看电影的样子实在算得上是津津有味。 就连陈襄半路上出去拿了几罐饮料回来,她都恍若未知。 陈襄对这部影片实在不敢恭维,从一开始的几个主角执意要去海洋探险开始,他们就一直在死人。 几个主角的历程从被杀,反抗,再被杀,继续反抗,到最后死的只剩下一个主角。 大白鲨倒是没出场几次,可能因为经费不足,大白鲨和被p上去的一样,像小孩的贴纸。 陈襄看得昏昏欲睡,一直在疑惑到底是什么人拍了这么无趣的电影。 他忍了几次想建议阿祖尔换个电影,但一看到阿祖尔专注的模样,他又说不出口。 憋在沙发上看完了全程,看到最后一幕,主角自己一个人浑身浴血地走上大陆,陈襄以为终于结束了,结果片尾主角又遇到了一群人,他们的目的是进行下一次海洋探险。 片尾明晃晃地又用几个血红又醒目的字写着,“下一季,《恐怖食人鲨2》。” 陈襄心里忍不住吐槽,这破电影还拍第二季。 就在这时,阿祖尔拿着遥控戳了戳他,“这没演完啊?还有吗?还想看。” 陈襄:“……” 于是陈襄又跟着看完了《恐怖食人鲨2》、《恐怖食人鲨3》、《恐怖食人鲨4》。 终于看到没有第五季的时候,陈襄觉得自己都快要看吐了,一闭上眼都是那卡通贴纸的大白鲨。 人鱼的精力实在旺盛,这样高强度的信息摄入,阿祖尔依旧情绪高昂。 看到最后一季的时候,她评价道,“这鲨鱼不像真的,不过看着很好吃。” 陈襄完全没这个想法,就只剧里死在鲨鱼嘴里的,就不下三十条人命。 一口血盆似的口,实在让人看不来有胃口。 等看完电影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陈襄本来有意想让阿祖尔留下,但阿祖尔摇了摇头。 她打算去把乌拉能化人类的药剂再去拿过来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况且,她不觉得伴侣两个整天腻在一起更有利于感情进展,相反,她更认为小别胜新婚。 所以,这次离开,也是阿祖尔有意促进他们两个感情的一次谋划。 于是阿祖尔踩着晨光来,又伴着夜光离开。 回到海洋,她在乌拉处又拿了一些药剂,便囫囵睡了一觉,第二日便迫不及待地要赶回陈襄处。 没想到自己一次小小的自以为可以促进感情的计谋,倒是将她折磨的够呛。 她现在很想陈襄。 她到的时候,陈襄正在等她。 像是预料到她今天一定会来一样,他站在别墅露台上,迎接她的到来。 陈襄站的很高,看见她来时,脊背微微伏下来一些,手背在身后,英俊的面庞在晨光和海洋的烘托下,透着无限生机与独属于少年的少年气。 阿祖尔越过栏杆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接住她的准备。 接住她,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阿祖尔万般思念,抱住他的脖子,轻轻在他脖颈上扣下一个吻,很轻的吻,像羽毛轻轻拂过皮肤。 陈襄抱得她更紧了些,“今天下午几个装修工人要来安装室内海水池,我要安排他们,可能没时间陪你。” 他现在有些紧张,因为几个装修工人可能随时到来,随时有可能发现阿祖尔的存在。 阿祖尔“啊”了一声,突然想起来什么,她指了指栏杆外侧的岩石上。 陈襄跟着她指的方向走,走到栏杆侧,才发现,那乌黑光滑的岩石上放着个透明的袋子,那袋子里正是几管陈襄曾见过的药剂。 “你把药剂拿过来了?” “对。” 阿祖尔不方便跳到岩石上,于是她示意了下陈襄希望他把她放下来,“你帮我拿一下。” 陈襄把她放下来,她即将坐到泳池边缘的时候却没有松开揽住陈襄脖子的手,陈襄本想离开的身体又被她的大力气拉回来。 他正疑惑,就听见阿祖尔美妙如同天堂旋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果有了它,我可以在你身边待很长时间,一具人类的身体,似乎你做什么都可以。” 陈襄僵住了,过于大胆又放荡的话正在他脑中循环播放,如同立体环绕,最终只剩下那最后一句话,“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脸在一瞬间“刷”地通红,红的能滴血。 与此同时,他的心跳正在极速跳动,如击鼓般每一下都几乎能穿透他的□□,穿透他的灵魂。 陈襄想立刻走远一点,让他能平复心情,但阿祖尔的胳膊如同厚重锁链,禁锢着他的脖子,动弹不得。 阿祖尔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过分,但此刻看到陈襄面红耳赤的模样,她又开始觉得懊恼,忍不住责怪起他们人鱼太过浪荡,以至于她现在总是不能把握住那个恰到好处的度。 所以她松开了手。 陈襄没有立刻走远,他僵着身子,不知道为什么,阿祖尔松开胳膊的那一刻,他竟然觉得有些遗憾。 陈襄勉强平复了平复心情,让自己恍若飙车的心跳能维持在一个正常的范围,“我去拿。” 阿祖尔正懊恼着,甚至有些因为陈襄的表现她也开始觉得面上通红,但她不管怎么摸她自己的脸,都是凉的。 过于低的体温,似乎不允许她拥有人类的这一面目特征。 听到陈襄说话,她才抬起头来,“好。” 陈襄从栏杆一个漂亮又凌厉的翻身越过去。阿祖尔磨蹭着,在泳池边缘一点点滑到栏杆,透过透明的玻璃去看陈襄去拿药剂。 她磨蹭到玻璃边缘的时候,陈襄已经拿到药剂了,正迈着长腿,一格一格地往上走。 他走起路来很是好看,膝盖弯曲,利落迈上每一节石阶,每次跨上石阶时,裤腿微微抬高,露出半截白净的脚腕来。 阿祖尔额头压在玻璃上看他,一双眼睛一眨又一眨地看着他。 陈襄三步做两步迈上来,走到玻璃前,看着她的样子就笑,“怎么不让开,我怎么进去?” 明明刚刚还面红耳赤,才不过去了两三分钟,他就能平复心情了。 阿祖尔往上伸了伸手,把手从栏杆越过去,“药剂。” 陈襄把透明袋子送到她的手上,阿祖尔打开袋子,思索着往外拿了一瓶,这才慢吞吞地开始往边上动,给他让地方。 手腕压 在栏杆上,他再次利落地越过来,落在地上。 阿祖尔把药剂拧开了个口,正计划着要去喝,可就在这时,陈襄伸手拦了她一下。 阿祖尔去看那双手,目光随着手看向它的主人,只见陈襄有些严肃道,“你上次用完之后有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副作用,既然是药,是药三分毒,你不能总喝这个。” 阿祖尔捏着盖子的手一顿。 有没有副作用?这个问题她也没有想过。那天乌拉不经意间提到了人鱼的鱼鳞,她大胆猜测,可能会和鱼鳞有关系。如果以他们的鱼鳞为原料,那她就放心了很多。 “不知道,我觉得没有。” 陈襄抬手就把药剂夺了过去,“那不能喝。” 手上一下子变得空空如也,阿祖尔却乐了,她身体前倾,笑面如花,“你在担心我吗?” 人鱼的身体一下子向前,两人之间的空间迅速被压缩,甚至彼此的呼吸都逐渐可闻。 陈襄一时之间没有开口。 但阿祖尔却明晃晃看到了他再次红透的耳朵。 阿祖尔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哎呀,人类真是太可爱了,他们所有的表现都是那么的漂亮和迷人。她现在爱极了陈襄了呀,胸膛里都化成了水,晃来晃去的,心脏都变成了小船。 陈襄把头撇了过去,只留下漂亮的颈线。 阿祖尔不忍心逗他了,伸手把他的头扭回来,正襟危坐向他保证道,“你放心,不会出问题的,我向你保证。” 陈襄看她一脸严肃的模样,似乎为了让他相信她说的话,她还把右手握成拳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庄重地像个将士。 陈襄差点笑出声,他声音带着笑意,“好了,信你,信你。” 他把药剂送回阿祖尔的手里,抓着她的手握紧了些。 阿祖尔把塞子塞回药剂,重新笑起来,双手伸出来,“那你抱我去找个卧室,在这里不方便。” 太不方便了,她一变成人类,可是一丝,不挂。她可没厚脸皮到在陈襄面前光着。 陈襄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抱着她向卧室里走。 上次她来时住的是二楼的一间客房,陈襄便抱着她往楼上走。 他记得那间客房很是冷清,除了阳台添置着一架吊椅,再无别的多余的东西。 起了心思,他打算再填一些别的东西,变成阿祖尔的专属。 抱着阿祖尔走进卧室,又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床上,他把手上一直拿着的透明袋子递给 她。 阿祖尔进这个房间已经是熟门熟路,她舒服地摸了摸手底下柔软的被子。 不知道比海藻柔软了多少。 陈襄无意看人鱼怎么变身,把她放下后,随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预估了下装修工人还有多久到,他起身便要走。 “等等!” 陈襄又被呼唤钉住了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襄总是脸红的过,阿祖尔一时之间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她顿了几秒才开口道,“你有没有多余的衣服?我没衣服。” 阿祖尔说的慢,说完之后,还觉得自己身体有些僵。 而陈襄,脑子里“轰”一声炸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