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锦衣卫指挥使的自我修养》 1. 壹 黎明初晓,街巷间渐起人声。青灰天幕被市井喧嚣轻轻划开,云隙间垂落万道鎏金日光。 顺天府,乃是中原大地最为尊贵的城池。自百年前大明立国,一代代天子于此坐镇,执掌四海河山。 城中商旅络绎,摊贩沿街林立,车马往来如梭,一派繁华盛景。 江湖上浪迹四方的游侠飞盗,纵是素来不羁,踏入顺天府地界,也只得收了檐上轻功,藏好随身兵刃,低调行走街巷。 皇城盘踞城内,禁军层层布防,戒备森严;更有天子爪牙锦衣卫如鹰虎环视,无人敢以身试法、恃武犯禁。 世人心中皆存一个疑问:江湖好手武学通玄,九五之尊却只是寻常凡人,倘若顶尖刺客有心行刺,岂非轻而易举? 可大明上下,人人心知答案。 只因朝中尚有温如晦。 温如晦是何人? 他便是威震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江湖百晓生兵器谱榜首,那柄令人闻风丧胆的“绣春刀”的主人。 有他守御宫阙,莫说心怀不轨的江湖人,便是一只蚊虫,若陛下不欲其近身,也绝无半分靠近的机会。 客栈大堂之内,说书人张铁口唾沫横飞,座中食客听得入神。满堂尽是推杯换盏、吃肉喧哗之声,唯有谈及温如晦之时,众人方才不约而同放下碗筷,静心聆听。 “温如晦哪有先生说得这般神乎?” 一道低沉年轻的嗓音自人群上方落下,奇异的力量让喧闹厅堂骤然一静。 众人循声抬首,望向二楼雅座。 一席紫衣男子端坐其间,衣领袖口遍绣银纹,纹样精巧绝伦,纵使江南顶尖绣娘,也难以复刻分毫。 另有一人身着深色锦袍坐于外侧,神色淡漠。 方才出言之人,正是那紫衣贵客。 张铁口的目光越过这贵客,在那沉默不语的年轻人身上停顿片刻,笑意扩大,随即迅速别开眼神,扬声问道:“这位贵人,莫非是远从边地而来?” 紫衣男子缓缓起身,身侧锦袍青年亦随之站起,二人一前一后行至二楼围栏边,居高临下俯视堂中众人。 “并非远客。” 张铁口抚须一笑:“贵人既久居腹地,不曾听闻温指挥使威名,未免太过孤陋寡闻。世人皆知此人威风凛凛,横眉之时杀气迫人,寻常人连与他对视都不敢。” 说罢,见众人一时不语,张铁口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诸位莫要以为,这只是市井之间夸大的传言!老朽且说两桩江湖旧事,大家便懂,为何有他坐镇顺天府,四海武人不敢放肆!” “早年有个福威镖局,走遍南北,家底殷实,只因家中藏有一套辟邪剑谱,招来了祸事。那青城派余沧海,顶着名门正派的牌匾,日日宣讲侠义伦常,内里却是一头饿狼!为抢夺剑谱,他亲自率领门下弟子夜袭镖局,一夜之间血洗满门,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地方官府闻讯领兵赶去,可一众青城武人武艺高强,衙役差役兵刃还未出鞘,便被尽数击溃,只能束手无策。换作往日,这般披着正派外衣的凶徒,大可遁入深山逍遥度日,可如今行不通。但凡有人敢恃武行凶、残害百姓,不管你是名门翘楚,还是山野凶徒,都逃不出温如晦的手掌心。他命锦衣卫暗探四方查访,先摸清对方据点,谋定而后动。任你机关算尽,终究躲不开朝廷的制裁!” 那紫衣男子已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看样子似乎已听得入神。而那张铁口不禁洋洋得意,钦佩之情铺泄而出:“再说另一桩,诸位也知道,江湖之中帮派丛生,不少强人有样学样,自诩身手了得,不将朝廷王法放在眼中。帮派之间彼此火并厮杀尚且不论,更有胆大妄为之徒,敢半路劫掠官银、抢夺赈灾饷银!” “那赈灾银两,是留给流离灾民的活命钱!这群凶徒悍然出手,妄图靠着武力割据一方,视万民疾苦如草芥。寻常官员遇上这般身怀绝技的悍匪,只能徒呼奈何。可这群人若是撞上温指挥使,便是走到了死路!温如晦武功盖世且心思缜密。他巧布迷局,放出风声扰乱贼匪心神,悄悄查清所有人的落脚之处、往来线路,一张大网缓缓收紧。纵使匪众个个身负绝学,轻功卓绝、诡计百出,进退之间全是埋伏。 “诸位想想!但凡江湖人敢以武犯禁,不管是名门作恶,还是帮派劫掠,前头有温如晦的绝世武功镇着,后头有他层层谋略兜着。谁敢在天子脚下造次?也难怪游侠飞盗一入顺天府,便要收起轻功、藏好兵刃,老老实实守规矩!” 紫衣男子不禁鼓掌大笑,只是暗自目光四下流转,似在留意周遭动静,而后豁然开口,语调轻快:“先生果真无愧‘铁口’之名,这故事竟讲的这般好。” 张铁口捋须认真道:“我可不是讲故事,和其他说书先生不一样,从我张铁口说出来的内容绝对真实,童叟无欺。这温如晦,的确就有这般叫人啧啧称奇的本事。” 紫衣人欣然一笑:“先生所言有理,倒是我见识浅薄了。” 说罢,他笑意盈盈转头望向身侧之人,仿佛听闻了什么趣事。 “您偏爱此地?” 穿着深色锦袍的男子将目光落向楼下重新开讲的说书人,墨色眼眸漾开浅淡微光。 “甚为喜欢。” 紫衣男子颔首,迈步向楼下走去。 前者唇线微松,淡漠眉眼染上一层好奇:“是因说书人讲得精彩?” 说话间,紫衣男子已经结清茶钱,二人并肩踏出客栈,行走在熙攘长街之上。 “阿晦爱听说书吗?” 温如晦轻轻摇头,道:“不算喜欢。” 后者噢了一声,又追问原因。温如晦认真解释道:“很多说书人所说的内容不过胡编乱造。比如方才,他口中说的是我,只是未必是全然真实的我。” “不错不错,说来也确实夸张,什么横眉立目、杀气腾腾,未免言过其实。” 谁能料到,天下至尊的帝王,与大明武功第一人,竟一同隐匿在市井客栈,静静听完半个时辰的说书。 帝王想到此处,忍不住低笑出声。温如晦抬眸望他,目光温和,满是纯粹的忠诚与专注。 片刻,温如晦似想起一事,轻声开口:“陛下,方才为何由您亲自付账?” 天子万金之躯本不缺银钱,但君臣微服同游,理当由臣属打理开销,此事于礼不合。 皇帝缓缓道:“平日留你批阅奏章、陪我弈棋、诵读话本,已是挤占了你不少休息时间。赏赐你向来不受,劝你偶尔偷闲歇息,你也不肯。此番伴我出宫游玩,怎能再让你来破费?” 温如晦微微颔首,不再争辩。 二人沿街缓步漫行许久,因有温如晦贴身保护,又有温如晦精湛的易容,皇帝此行无比满意。 只是身为天子,这种好日子总是不能常有。皇帝抬眼望向日头,天光渐近正午,不由得怅然轻叹:“回宫罢。” 大明立国百年有余,国力殷实,四海富庶。北疆虽有鞑靼、瓦剌虎视眈眈,却经前朝征伐,不敢轻易南下叩关。 当世风气尚武,江湖侠客遍布各州府,往来不绝。 朝廷对待武林,态度素来微妙:心存警惕却不肆意打压,包容有度却绝不纵容。一纸禁武令悬于江湖之上,约束武人不得行凶犯禁,朝野与江湖,方能长久相安。 当然,若真有悍不畏法之徒恃武横行、以武犯禁,朝廷亦会出动力量雷霆清剿,绝不姑息。 天子心中的这份底气,便在于执掌锦衣卫的温如晦——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 有此人伴驾身侧,帝王不必忧心自身安危;朝野与江湖之间潜藏的种种争端,亦有稳妥处置之人。 温如晦一身肩负两重要务,一面执掌锦衣卫,为陛下料理朝堂侦缉诸事;一面奉帝王密令,监察江湖动静,调度各方武林势力,维系朝野江湖之间微妙的平衡。 2. 贰 暮色沉落,长街喧嚣渐渐归于沉寂,顺天府笼罩在浓稠如墨的夜幕之下。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北镇抚司诏狱,长夜永无宁时。 厚重石墙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整座诏狱半建于地底,巷道曲折幽深,层层巡守的锦衣卫缇骑手持火把往复巡逻。 石壁常年浸润水汽,蔓延着暗绿色青苔,空气中混杂着铁锈、血污与潮湿霉味,沉沉压人肺腑。 两侧囚室铁门紧锁,绝大多数牢房陷入死寂,唯有最深处一间独牢,灯火兀自摇曳。 廊道深处的阴影缓缓漾开一道轮廓。 温如晦自无边黑暗中缓步走出,玄色锦袍融于夜色,没有携带随身的绣春刀。 廊间火把忽明忽暗,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来回游移,俊美面容大半陷在明暗交界之地,辨不清喜怒,唯有一双眼眸沉静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 沿途值守锦衣卫远远望见他的身影,垂首屏息,不敢出言惊扰。所有人都清楚,温指挥使一旦踏入诏狱深处,便是要亲自审讯重犯。 沉重的牢门被缇骑缓缓推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刺破静谧。 囚室之内,刑具散落四周,锁链牢牢捆缚住囚徒四肢。 那人衣衫破碎,浑身遍布深浅伤痕,气力早已耗竭,垂着头奄奄一息,仿佛随时都会断绝气息。 他的样貌平淡无奇,扔在市井之中便会彻底淹没。 温如晦一步步走入牢中,停在囚徒身前。跳动灯火自下而上映亮他的下颌,他垂眸静静审视对方片刻,没有半句审问,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落在那人下颌边缘。 指尖微微用力,顺着轮廓轻轻向上一揭。 一张平平无奇、毫无特色的人皮面具被完整剥离,轻飘飘落在地面。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令人心惊的面容。 面若好女,眉目清润,纵然身受酷刑、血色尽褪,依旧难掩与生俱来的俊秀雅致。长发散乱黏在颈侧,褪去伪装之后,那份独有的出尘气质依旧难以彻底磨灭。 温如晦望着这张脸,眸底毫无波澜。 他过目不忘,凡天下间见过一面之人都能记住。 世人眼中的无花,是不染尘俗的佛门高士,心性高洁,淡泊名利,无数江湖名士争相与之相交,皆以能听他一曲琴声、品尝他亲手做的素斋为荣。 谁能料到,这名声远播、受人敬仰的妙僧,如今会沦为诏狱之中待审的阶下囚。 无花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虚弱的目光艰难落在温如晦身上,气息微弱断续,唇角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锦衣卫温指挥使……久仰大名。” 他这般模样,似乎对于锦衣卫无故将他捉拿然后施以重刑的事情毫无怨怼。 温如晦静静伫立,声音清冷平稳:“伪装潜行入京,行踪诡秘,意图不轨。你该清楚,北镇抚司从不姑息这样的人。” 无花轻轻喘息,锁链随细微动作轻响,他笑意不改,语气平和,字字滴水不漏,俨然一副清白受冤姿态: “指挥使言重了。贫僧一介方外僧人,寻道讲经、四处游历传授佛法,本是僧家常事。不知何处行止失当,竟引得锦衣卫如此大动干戈,将贫僧擒拿至此,受尽刑讯。” 温如晦淡淡开口,直接道:“江南神水宫天一神水失窃,江湖震动,各派追查不休。” 无花闻言微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色,随即佯装茫然,轻轻蹙眉,故作疑惑:“原来指挥使说的是此事?贫僧知晓。近日江湖沸沸扬扬,皆传神水宫至宝失窃,各派奔走查探。只是此事与贫僧何干?” 他微微垂眸,语气坦荡,极尽无辜:“世人皆知,贫僧此番江南之行,乃是受神水宫宫主亲邀,入宫讲学论道、交流禅理。贫僧是以客人之身光明入内,堂堂正正、人人皆知。讲学完毕,贫僧便辞别神水宫,继续云游四方。 江湖宝物遗失,乃是武林纷争。贫僧方外之人,无欲无求,怎会自毁清名?” 无花的语气极为温和平缓,这番说辞却严丝合缝,甚至拆解开来有些讽刺。他从容望着温如晦,眼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的只是无辜卷入风波。 囚室灯火摇曳,明暗交错,石壁上两道人影静立对峙。 温如晦静静听他说完,无半分动容。 “你说得没错。” 温如晦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正因你是唯一被神水宫准许自由出入内殿、近距离接触至宝的外来男子,才是天下唯一能悄无声息盗走天一神水之人。” 无花身躯微僵,但是表情仍然镇定,并不认为温如晦的推断能代表什么。 温如晦语速不急不缓:“神水宫戒备极严,宫规森严,外客不得擅入重地。寻常江湖高手,连宫门都难以靠近,更别说盗取镇宫至宝。唯独你不同。你乃神水宫宫主亲邀贵客,讲学论道数日,深得信任。再者,天下所有人都认定——妙僧无花高洁无欲、绝无觊觎之心。所有人都不防你,所以,只有你能得手。” 无花沉默良久,低低轻笑一声,笑声虚弱: “指挥使执意将江湖劫案扣在贫僧身上,未免太过牵强。” “不牵强。”温如晦目光沉静,直视他眼底,“全江湖人的目光皆锁在江南。你却悄然北上行入顺天府。怕不是避祸,便是另有图谋。” 无花依旧不肯松口,继续周旋:“云游四方本是僧家常事,南北而行,何足为疑?” 温如晦不再与他纠缠行踪虚实。他微微俯身,语声清淡,却多了几分阴冷的威压:“你可以继续否认。” “但是在诏狱里,你招供的速度会比锦衣卫查证的速度还要快。” “届时,你十数年苦心经营的高洁盛名将一朝尽毁。” 无花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紊乱。囚室陷入死寂,唯有火把噼啪轻燃。 “纵使我落入诏狱,偷盗天一神水的罪名 出自锦衣卫之口,我相信若非有真凭实据,恐怕难以服众。指挥使又何必?” 温如晦不语,只缓缓拿出一枚耳坠,凑到妙僧无花面前,令他不得不看:“你以为我为何会直接对你入刑?” 这种耳坠的款式正是现下最时兴的,虽然并非金玉之物,却是年轻女子最是喜爱的花样。 同时不过于花哨,也不显得古板。足见耳坠主人亦或是赠送之人的审美品味。 无花清雅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丝,甚至于出现裂痕。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有时候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便可以知晓对方心中所想。无花在温如晦面前本已完全暴露,辩无可辩。 良久,他缓缓闭眸,“天一神水,确在我手中所失。” 温如晦眸色不动:“如今何在?” 无花轻轻喘息,与其被迫招供或被锦衣卫查证,倒不如他自己现在说出口,还能保有几分体面,于是终于坦白实情:“我早已料到江南风波必起,天一神水留在身上必成祸根。故而在离开神水宫、北上之,我便提前将天一神水转移藏匿。” 温如晦眼底掠过一丝沉凝:“转移何处?何人接手?” 无花唇角浮起一抹极淡、带着晦暗深意的笑:“我将它交给南宫灵,而今丐帮少帮主。只是再后来,我便不得而知了。” 温如晦得到想要的答案,终于不再步步紧逼。 他缓缓朝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出昏暗阴影,整个人彻底暴露在囚室明亮摇曳的灯火之下。方才隐在明暗交界处、冷冽森然、不笑时近乎冷酷无情的容颜,被暖光细细铺展开棱角,凌厉锋芒尽数收敛,眉眼轮廓竟诡异地透出一丝柔和。 他立在原地,身姿挺拔静穆,眸光沉沉落在锁链缠身的无花身上,神色平平淡淡,无人能窥见他心底分毫思绪。 在旁人看来,他的心思太深、城府太沉、思虑太远。这也正是皇帝和温如晦本人所需要的。 至于他真正怎么想、心性如何,恐怕也只有寥寥无几的人知道。 身侧的锦衣卫见温如晦静静伫立许久,只躬身低首,恭敬轻声询问:“大人,可还要继续?” 他心里自然清楚,指挥使已然问出关键线索,审讯早已不必再续。此番问话,只是属下委婉谨慎的一句例行请示。 温如晦闻声微微回神,神色依旧淡漠冰冷,面无波澜:“不用了。” 他自然垂落眼帘,轻轻眨了下眼,周身凌厉气场悄然收敛。目光淡淡落回牢中无花身上,神情端正又清冷,看不出半分情绪。 沉默片刻,他平直无波的嗓音在囚室响起,像只是单纯陈述事实:“也许明天会有好戏看。” 说完,他微微侧过身,一贯冷酷肃然的眉眼没什么起伏,反倒透出几分兴味,转头看向身侧下属,认认真真问道:“想看吗?” 锦衣卫指挥使大人请看的戏,自然是一场好戏,同时也不得不看。 3. 叁 翌日,温如晦传令整肃衙署,抽调衙内精锐缇骑,整备行装,即刻离京南下,追查天一神水失窃一案。 白日尚且有规制约束、不敢全然懈怠,待暮色再次浸染京华,夜幕重重覆落顺天府,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又缓缓归于寂静。 入夜戌时,夜色浓稠如墨,笼罩整座官署。高墙耸立、灯火零星,相较于白日的肃杀规整,夜间多了几分慵懒。 新旧两班守卫依规制交接,白日紧绷值守的卫兵身心疲惫,交接时流程草草掠过。 值守目光散漫,巡查脚步放缓,岗哨之间的戒备缝隙悄然扩大。 谁都知晓指挥使温如晦向来坐镇司中、铁面治军,因而今日无人会料到,这看似寻常的换防松懈,早已被暗处蛰伏之人精准拿捏。 地底诏狱隔绝外界、自成一方幽暗天地。 相较于地面官署,诏狱终年阴冷潮湿、不见天光,石壁沁出的寒气层层弥漫,终年不散。 白日里刑讯不断、声响错落,入夜后便只多了火把噼啪燃烧的微响,以及铁链拖拽地面的细碎动静。 值守的狱卒一如往常,按例巡监管囚。夜色深沉,地牢湿气刺骨,枯燥乏味的值守让众人倦怠滋生。 轮值狱卒聚在廊道中央的长木桌前,桌上摆着粗茶冷盏,几人凑在一处,压低声音闲聊打趣,消解漫漫长夜的枯燥。 夜色渐深,地牢廊道的灯火摇曳不定,光影斑驳错落。约莫二更时分,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自廊道尽头传来。 来人正是诏狱牢头老李。老李性子严苛古板、不苟言笑,向来规矩森严、最厌值守懈怠。 他循例夜间巡查,远远便望见长桌前扎堆闲聊的几名狱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脚步快步上前,当即沉声呵斥,语声严厉:“值守重地,岂容聚众闲谈。诏狱关押皆是重刑要犯,一旦生出纰漏,你我皆是死罪!平日规矩都忘干净了?” 几名狱卒连忙收敛姿态,垂首站起,不敢再有半分嬉闹,纷纷低头认错。 老李面色依旧冷峻,目光扫过两侧紧锁的囚室,沉声道:“今夜指挥使大人带人离京,更该加倍谨慎,岂敢懈怠放肆!无需在此闲聊,随我提审重囚,查验牢中状况。” 说罢,他点了两名近身狱卒随行,其余人留守廊道值守,自己则带着二人,持着火把、握着铁钥,朝着地牢最深处的独牢走去。 血腥与霉腐混杂的气息愈发浓重。廊道幽深曲折,火把火光昏黄微弱,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在石壁上轻轻晃动。 不多时,三人便抵达了那间关押无花的专属独牢之外。 这间囚室地处诏狱最深处,隔绝所有声响视线。老李抬手取出沉重铁钥,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铁门应声缓缓向内推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地牢中格外清晰,两名随行狱卒率先迈步,正要踏入囚室核查犯人状况、记录值守台账。 可就在二人侧身迈入牢房、毫无防备的刹那,身侧一直神色严肃的牢头老李,身形骤然一动。 没有人看清他出手的轨迹,只觉一道利落黑影转瞬掠过,两声极轻的闷响悄然响起。 两名正值壮年的狱卒甚至来不及转头、来不及出声,头颅后侧便被精准击中,身体瞬间脱力,双眼一闭,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彻底陷入昏迷。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行云流水、寂静无声,未传出半点异响,丝毫没有惊动廊道其余值守之人。 倒地的两名狱卒静静伏在冰冷石地,呼吸平稳、只是人事不省。 昏暗摇曳的灯火下,方才还神色严厉、满脸肃穆的牢头老李,周身气质骤然一变。刻板粗粝尽数褪去,周身漫溢出几分洒脱不羁、轻灵狡黠。 他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沾染的细微尘埃,动作轻盈飘逸,与方才笨拙严苛的牢头模样判若两人。 囚室之中,一身伤痕、锁链缠身的无花始终静静端坐。 自铁门开启的瞬间,他微垂的眼眸便已然抬起注视而去。 火光微晃,映亮来人改换的面容身形。无花抬眸,目光静静落在来人脸上。 他凝视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语声轻缓,带着几分笃定:“司空摘星?” 来人闻言,顿时低低笑出声。他抬手轻轻抚过脸上易容的面皮,动作随意自然,彻底褪去牢头老李的容貌伪装,露出原本的眉眼轮廓。 这正是江湖中身法无双、擅窃擅隐、天下无人能及的妙盗——司空摘星。 他笑意朗朗,望着锁链缠身的无花:“不愧是无花大师,慧眼过人。我这般精细易容,竟还是被你一眼识破。这天下,果然少有能瞒过你眼底之人。” 无花静坐于囚室之中,四肢锁链依旧牢牢缚身,满身刑伤未愈、气力虚浮,却丝毫无身陷囹圄的狼狈慌乱。 司空摘星收敛几分散漫姿态,缓步走到囚室中央,目光扫过门外死寂的廊道,确认无人察觉异动,方才回身看向无花,语声压低,认真开口说明来意:“我此番冒险入京、潜入诏狱,是受人所托,专程入诏狱救你脱身,带你逃出北镇抚司。” 司空摘星盛名传遍四海,江湖无人不知其名。此人轻功冠绝天下,来去无形,盗术通神,生性闲散疏狂,不受人情拘束,历来只凭心意行事,极少受人差遣、替人涉险,更别说潜入北镇抚司诏狱——这天下最凶险、最有死无生的禁地,铤而走险救出一名朝廷重犯。 事不宜迟,司空摘星不再多言,抬手取出细巧银钥,指尖翻飞间,几声极细微的弹响过后,束缚无花手足的沉重铁锁尽数应声而开。 枷锁落地轻震,无花微微舒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司空摘星抬手比出噤声手势,在前引路,二人悄无声息踏出独牢。 整条幽深廊道空空荡荡,方才几名闲聊值守的狱卒尽数不见踪影,沿途岗哨空置,灯火摇曳,长廊尽头空空落落,连寻常巡夜脚步声也半点不闻。 直至二人穿过最后一道地底甬道,微凉夜风自上方出口徐徐灌入。天光夜色交织,夜风拂面。 无花终于踏出重重地底囚狱,重见外界茫茫夜色。他微微驻足,回望身后幽深漆黑的诏狱入口。 幽暗深处灯火明明灭灭,摇曳不定,似空无一物,可透过层层暗影掩映,依稀能够瞥见廊道深处,几道人影静静躺伏在地,无声无息。 一路的畅通骤然有了答案。除了司空摘星,今夜还有其他人前来接应。 无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心中已暗自后悔昨夜一时犹豫便将事情和盘托出。他收回目光,默然转身,暂时压去心中的悔意与不知因何生出的异样之感,随司空摘星继续遁离。 司空摘星显然提前踩点,对官署布防了然于胸沿途暗处值守尽数被避开,整座北镇抚司如空城一般,任由两人悄然穿梭、越墙遁逃。 无花心中那种奇怪与不安感逐渐破土而出,但他依然在赌,就赌凭借自己的身手,今夜侥幸能够趁乱逃出。 高高的青灰墙头便是脱身关口,一旦 跃出,便可彻底脱离。 “先走。”司空摘星低声示意。 无花颔首,身形轻纵,借力翻越高墙,稳稳落于墙外空地,静立等候。 见他安然落地,司空摘星心中悬石终于落下,心弦微微松懈,暗自松了一口长气。 他不再迟疑,脚尖轻点墙头,身形飘然掠出,利落翻过高墙,正要落地脱身。 可双脚尚未站稳,视线骤然一凝,身体瞬间僵滞。 茫茫夜色铺展开来,皎皎月光洒落大地,清辉遍地,照亮墙外空阔平地。可这片本该无人的空地中央,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月色落满他肩头,绣春刀垂立身侧,刀身映着月华,寒光内敛。 温如晦正静静站在不远处,似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就在司空摘星愣神刹那,暗影之中,骤然窜出无数黑影。刷刷数声轻响,一张巨大细密的天罗巨网骤然自上空翻落而下。 无花早已经被制服,一动不动地被锁入罗网之中。 此时,巨网层层缠落,绳线坚韧紧实,也瞬间将司空摘星整个人牢牢困锁其中,越挣越紧,四肢尽数缚死,动弹不得。 埋伏已久的锦衣卫缇骑尽数现身,甲刃森寒,合围逼近。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铺好的陷阱。 司空摘星心头瞬间翻涌起滔天惊澜,下意识左右飞快扫视,目光急切张望四周暗处, 可四下寂静,夜色空旷,周遭埋伏尽是锦衣卫。 温如晦淡定道:“别急,你很快就会和你的同党团聚。押下去。” 一众缇骑齐声领命,将彻底束手无策的无花与司空摘星押解下去。 温如晦静静伫立原地片刻,周身锋芒尽数藏敛。他不再停留,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一晃,彻底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顺天府城郊辽阔空旷,宽阔的护城河蜿蜒绵长。江面水波澄澈,层层粼粼波光随夜风轻轻荡漾,月光跃然水面,随波纹流转摇曳,如撒了一江碎银。 夜风徐徐拂面,带着江水独有的微凉湿气,似也洗去方才抓捕时的肃杀戾气。 温如晦身形掠于夜色江岸之间,目光始终锁定江面一道隐约的残影。 自北镇抚司一路追来,他早知晓前方之人并无刻意隐匿行踪,反倒刻意牵引,分明是有意将他引至这片无人江岸。 一路沿江而行,天地间只剩风声、水声。至江面最为开阔辽远的水域,视野骤然舒展,江水滔滔奔涌,一望无际。 而这片开阔江面的中央,静静停泊着一艘巨型大船。 此船形制格外奇特,异于寻常官船、商船与游船,船体庞大巍峨,楼高数层,静静浮于万顷碧波之上。 夜色苍茫,江风浩荡。 温如晦眸光沉沉,不再驻足观望,身形骤然腾空而起,衣袂翻飞,宛若飞鸿,踏浪凌空,转瞬便掠过宽阔江面。 他足尖轻点虚空,借力飞跃,稳稳落于大船外侧的甲板栏杆之上。 天际一缕皎洁月光恰好穿透沉沉夜色,落于他清隽冷冽的侧脸之上。往日里那双难有半分暖意的眼眸,此刻竟似寒冰乍融、寒星回暖,显出干净柔和的微光。 他垂眸望着并未出鞘的绣春刀,声线低沉,缓缓开口,轻声问道:“我可以上船吗?” 下一刻,那引他而来的身影缓缓走出,江风裹挟着若有似无的花香扑面而来。那人这般情形下竟也能带着几分笑意:“荒船简陋,月色为席、江水为庭,楚某恭迎指挥使大人大驾光临。” 4. 肆 夜风浩荡,江涛轻涌。 温如晦立在船舷栏杆之上,衣袂翩飞。凛冽锋芒在此刻茫茫江月之间,悄然敛去大半。 他垂眸微顿,极轻地、下意识抚过衣襟边角,细细理去衣间的微乱褶皱。温如晦此刻眸光微沉,心底产生了一丝极淡的犹疑。 但犹豫只转瞬即逝,他很快抬步,踏向船中。 起落轻盈至极,落于甲板之时竟悄寂无声,足尖点地,未发半分响动。 与此同时,一缕清雅温柔的郁金香暗香,顺着江风徐徐漫来。 脚步声几不可闻,花香却先一步侵衣入袖,淡而不散、雅而不艳。未睹其人,先嗅其息,便可知船中之人,风姿疏朗、洒脱风流,绝非寻常江湖俗辈。 船心缓步走出一道修长身影。 一袭轻衫素雅洁净,随江风微微翻飞,眉目含光,气质散漫从容,全然是风月入怀的潇洒自若。 二人终于面面相对。 温如晦素来神色孤寒,惯于居高临下、审人度势。可此刻,他打量片刻,竟是下意识微微垂首。 眉眼间的冷锐稍稍落低,透出几分难得的温顺敛静。 楚留香早已抬步自舱下走出,目光落向立在甲板之上的温如晦。 月色勾勒出那人挺拔清挺的身形,玄色衣袍被江风掠得微扬,偏生鬓发整肃、一丝不苟。 寒辉铺在他的侧脸,面容俊美清绝,骨相浑然天成,冷而不狞,锐而不戾,当真有见之忘俗的风姿。 江湖之中早把北镇抚司温指挥使传得凶威赫赫,都说此人铁面无情,杀气逼人,世人提起,无不心生忌惮。 楚留香心中预想过无数模样,以为该是满脸肃杀、戾气满身的悍厉之辈,却万万没料到,执掌诏狱、威慑江湖的锦衣卫之首,竟是这般一副容色。 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惊艳,飞快自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如同江面掠起的碎光,几乎无人能够捕捉。 楚留香脸上从容洒脱的笑意微微一滞,神情有短短一瞬的空白。 不过片刻,他便回过神来,那点错愕悄然敛去,而后习惯性抬起手,指尖轻轻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唇边重新浮起那抹惯有的、温和散漫的笑意,心底暗自感慨,果真人不可貌相。 楚留香眼底含着浅浅笑意,神色坦荡。他微微颔首,率先开口,抱拳作揖:“在下楚留香,见过温大人。” 温如晦的眉眼并未因此舒展。他静静看着眼前人,声音低沉:“你非朝堂僚属,不必拘此礼数,直接唤我名讳便可。” 听得此言,楚留香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意外。只是他心思机敏,反应极快,当即顺话接下:“既如此,楚某便大胆以兄弟相称,希望温兄不要见怪。” 说罢侧身抬手,向着舱门方向虚引,诚挚相邀:“温兄,江上风露寒凉,此处并非待客之所,不若入船舱之内一叙?” 温如晦没有半分迟疑,微微颔首,便随在楚留香身侧,一同迈步踏入船舱。 夜已深沉,江畔更漏将残,外界唯有江水滔滔不绝。舱内点着几盏柔光纱灯,灯火昏和,驱散了几分夜寒。 温如晦方才落座,楚留香也还未及开口,内舱布帘便轻轻一动,一道柔和温婉的女声缓缓传来:“楚大哥,这是煮好的茶,你与客人慢用。” 温如晦闻声抬眼望过去。 只见一名女子缓步自帘后走出,容貌绝美,身上披着一件柔软宽大的素色长袍。斜斜淌入舱内的月光,静静覆在她松挽的发髻之上,几缕碎发垂落颊边。眼波流转之间,恍如九天仙子,不染半分人间烟火的尘俗气息。 她手中端着一套茶具,将茶盏轻轻置在案几之上,目光淡淡扫过座上的温如晦,并不多做停留,亦不多言语,行过一礼,便转身款款退入内室。 舱中便余下楚留香与温如晦二人。 案上茶汤热气袅袅升腾,淡淡的茶香漫溢开来。楚留香伸手执起茶壶,抬手为温如晦倾入一盏清茶。 “此茶产自江南,产量稀少,寻常时候我也舍不得取出,唯有真正贵客登门,方会煮来待客。”楚留香将茶盏推至温如晦面前。 温如晦垂眸看向面前那盏腾着轻烟的茶汤,抬眼看向楚留香,语气平淡无波:“在你看来,我是贵客?” 楚留香唇角笑意不改,身子微微向后靠坐,目光坦荡望着对面之人:“楚某久闻温兄大名,只是官途江湖两隔,碍于身份,素来无缘相交。今日有幸,不单得睹尊容,还能邀得阁下登舟。温兄其人本就贵重,这般相逢的机缘,更是千金难换。” 听闻这番话语,温如晦的眉头悄然缓缓舒展少许,只是唇角依旧平直紧绷,脸上寻不出半分笑意。 他无意周旋客套,也不愿久久止步于这般虚礼寒暄,当即开门见山,语声清冷:“楚香帅今夜前来北镇抚司,目的不达只好退一步设计引我离开北镇抚司,你心中究竟意欲何为,你我心知肚明。这些场面话,大可不必再说。” 面对这般直截的诘问,楚留香脸上不见半分窘迫尴尬,只是轻轻叹息一声,眉宇间漫开几分无奈。 “温兄不必这般严肃。”他声调放缓,“楚某此番纵使潜入北镇抚司,也是为了友人,绝非有心轻视北镇抚司,更不是无视温兄的威名。况且……” 说到此处,他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摇头:“楚某的两位朋友,如今尽数折在温兄手中。” 温如晦抬眸,眸光冷冽,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你当真以为方才能够从从北镇抚司脱身,是单凭侥幸?” 这句话落进耳中,楚留香心中了然。其实此前他心中便存着疑惑,察觉对方有意手下留情。如今温如晦坦然点破,他反倒双目微微一亮。 对方这般主动摊开态度,说明此事或许有余地。 短暂的沉默过后,楚留香神色郑重起来,望着对面之人开口发问:“既然如此,楚某心中有一事始终不解。无花素来声名远播 ,温兄何以要将他捉拿押入诏狱?其中会不会存有什么误会?” 纱灯的光晕落在温如晦的侧脸,他神色不动,缓缓道出原委:“无花受神水宫相邀赴宫做客,却暗中引诱神水宫弟子司徒静,借女子之手盗取至宝天一神水。神水宫至宝失窃,司徒静事后亦身死殒命。事败之后,他又辗转潜入顺天府,心怀叵测。数桩事端皆有实据,人证物证俱在,并非凭空罗织罪名。” 这番话入耳,楚留香第一反应便是满心难以置信。在他心中,无花素来风雅高洁,近乎无瑕,断不会做出这般勾当。 他声调不由得拔高几分,下意识脱口惊呼:“绝对不可能。” 温如晦神色不见波澜:“锦衣卫办案,素来只凭证据说话。更何况无花乃是江湖中人。” 楚留香眉心猛地紧紧蹙起,眼底满是纠结与疑虑,向前微微探身,追问道:“敢问温兄口中的人证物证,如今在何处?” 温如晦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自然全都收存于北镇抚司之内。楚香帅切莫忘了自己现下的身份。而且若无确凿凭据能够洗刷无花的嫌疑,仅凭我司手中掌握的这些,便足以令他一世身败名裂。”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微缓,继续说道:“当然,锦衣卫追究的,只是他隐匿行迹、乔装改扮潜入京师顺天府的罪责,按律罪不至死。至于江湖人怎么看,便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 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半分情面也不曾留下。听在耳中,便知眼前这人着实不好相与。可这也并不出奇,坊间流传的温如晦,本就比眼前所见还要冷硬难近。 一想到知己深陷这般难以辩驳的困局,自己眼下却全然无从施以援手,楚留香眉间的褶皱锁得愈发深重。 温如晦淡淡抬眸,目光轻轻在楚留香紧锁的眉间稍作停留,不多做言语,便缓缓自坐席上站起身,分明已是打算就此离去。 “依照朝廷律令,江湖人私闯北镇抚司,当拘押最少三月。三个月期满,我自会放司空摘星出狱。”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清晰,落在舱室之中,“至于无花,香帅若是能够寻出翻案的证据,大可亲自前往北镇抚司寻我。我给你三日时限。” 话音落罢,温如晦自腰间取下一枚玄铁鎏纹的令牌,径直递到楚留香的面前。 这便是出入北镇抚司的“通行证”,持此令牌,楚留香便可径直入司面见他。 楚留香心中纵然焦急万分,眼见对方递来令牌,心底当即涌上一股真切的感激。他连忙伸手,双手接过那枚冰凉沉实的令牌,明亮的目光自令牌缓缓抬起,一路向上,落向温如晦的面庞。 那人脸上依旧是一派淡漠,不见半分和悦笑意,可楚留香却知晓,这已经是温如晦能够给出的最大宽限与让步。 除此之外,今夜潜入北镇抚司,温如晦竟也丝毫不追究。楚留香心中感激之余,心底那份想要与此人深相结交的念头,愈发浓烈起来。 5. 伍 天光破了沉沉夜色,鎏金日光顺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飞檐琉璃淌落,拂过肃穆的丹陛玉阶。 早朝方才散去,百官躬身退离,青砖甬道上余留着整齐的靴履声响,转瞬便归于沉静。 殿外值守的禁军尽数退至百步之外,殿内更是未留半个侍从,唯有皇帝近身随侍的大太监王安垂手立在侧方。因着皇帝召见,温如晦方下早朝便来到殿外等候。 他一身肃整的飞鱼锦袍,腰间绣春刀配着乌金鞘,行走间衣料微动,却无半分多余声响。待王安前来传唤,温如晦方才缓步踏入殿中,抬眸便望见御案旁的光景。 王安正在殿内忙前忙后,从殿外端了一碟刚出炉的精致糕点,稳稳安置在皇帝下首最贴近的紫檀木案几上。雪白瓷盘衬着玲珑糕点,酥皮蓬松,点缀着点点糖霜,冲淡了殿内常年萦绕的龙涎香。 御座之上,年轻的帝王身着常服,褪去了早朝的冠冕朝服,眉眼间添了几分松弛的温和。他居高临下望着步入殿中的人,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御膳房刚做好的点心,阿晦尝尝。” 温如晦垂眸躬身,行过君臣礼节:“臣谢陛下赐食。” 语毕,他依言落坐于案前,稍作停顿,才抬手取起一块糕点。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碰着温热的糕点,淡淡桂香萦绕鼻尖。他依从圣意,细嚼慢咽尝了两口。 很快,他便敛了动作,抬眸抬眼,漆黑的眼眸静静望向御座上的帝王,神色沉静恭谨,静待圣谕。 帝王将他这一番举动尽收眼底,看得真切,见他恪守分寸,点到即止,并未多食,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朕是让你喜欢便只管自己吃了,随心享用,不是真只叫你浅尝两口作罢。” 温如晦闻言,神色未改,只是微微颔首:“谢陛下。” 他依旧端正坐着,没有再伸手取食。他惯于克己守礼,纵是天子特例恩宠,也从不敢逾矩放肆,这般刻入骨髓的分寸,似乎早已成了本能。 皇帝心底知晓他的性子,也不再多言强求。只是抬手接过王安躬身递来的清茶,指尖捏着温润的瓷杯,浅浅抿了一口。他再度抬眼,笑意浅淡,状似随意开口,漫不经心问道:“朕听闻你昨日在北镇抚司抓了个小毛贼?” 世人多以为帝王身居深宫,耳目闭塞,朝野诸事皆由臣下禀报,却不知天子自有专属眼线,朝堂内外、京城动静,无一事能真正瞒过圣听。 锦衣卫执掌刑狱巡查,虽然实为帝王鹰犬耳目,但其实自身的一举一动也在帝王掌控之下。不过几个时辰便传入帝耳,实属寻常。 温如晦未有半分遮掩隐瞒,微微垂首,将事情前因后果,原原本本细细道来。皇帝听完全程叙述,垂眸沉吟片刻,似在细细思索其中蹊跷。 满朝皆知,锦衣卫指挥使温如晦铁面无私,执法严苛。自皇帝即位以来,温如晦受命经年肃贪查奸、震慑朝野。自从皇帝委以大任命其震慑江湖之人,对待江湖人更是从无半分姑息纵容。 江湖人自以为游离律法之外,向来为朝堂所忌惮戒备,寻常官员乃至禁军,皆对江湖人士多有排斥,唯独昨日,温如晦竟对一介江湖盗匪格外宽容,破例相待。 良久,皇帝抬眸,目光落回下方端坐的青年身上,眼底含着浅浅探究,语气却很平和:“朕认识你多年,深知你的性子。你向来公私分明、铁面无私,对朝野罪臣、江湖匪类,从未有过半分徇私宽容。往日各地江湖侠客入京,稍有越界之举,你向来从严处置,从不姑息。”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好奇,缓缓问道:“朕从未见你对任何江湖人如此客气纵容,破例相待、网开一面,这楚留香,莫非当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温如晦答道:“回陛下,此人虽身为江湖人,行事不循礼法。但武艺卓绝却不恃强凌弱,身有侠气却不肆意妄为,更何况平素喜劫富济贫、保护贫弱。” 他不偏不倚,继续道:“臣观其心性坦荡,虽然夜闯北镇抚司但也半途知返,因而并未严苛打击。” 皇帝看着他,片刻之后,低低笑了一声:“朕信你。只是朕看你提起此人之时,言语之中颇多赞许。莫不是,你倒对这个江湖盗匪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来了?” 温如晦敛神,似乎并不懂皇帝何出此言,只是答道:“陛下训示,臣谨记于心,自不轻易与江湖人结交。” 皇帝听罢,并未就楚留香一事继续深究,仿佛方才那番问答不过闲谈。他伸手自御案旁摞得高高的奏本堆里抽出几本奏折,朱红的御笔搁在砚台之侧。 捻起奏折页角,皇帝垂着眼,落下一笔笔批红,朱砂色泽浓艳,落在素白笺纸上格外分明。 他一边处理手头堆积的朝务,一边语气闲散地同座下温如晦闲聊,殿中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近期朝堂上的几个老东西安分了不少,叫朕也神清气爽许多。” 新帝继位本就坎坷艰难,先皇晏驾之时,朝中老臣盘根错节,老旧势力根深蒂固。纵然有忠心臣子辅佐,帝王本人亦夙兴夜寐勤于政务,可这数载过来,朝堂始终算不上安稳。 老臣们倚仗旧朝资历,暗中结党,于政令之上百般掣肘,明面上恭顺守礼,背地里却各怀盘算,处处牵制皇权。 温如晦端坐下方,闻言心中了然。这便是前些日子锦衣卫搜集整理的那一批密报线索有了作用。 那些勋贵老臣私下往来、互通书信,暗中把持地方举荐,私相授受,桩桩件件皆经由北镇抚司之手,一一送到御前。 皇帝没有骤然掀起大狱,只拿着证据旁敲侧击敲打一番,未行大开杀戒,却已足够震慑人心。经此一事,朝堂之上方才少了许多阴私搅扰。 皇帝手上朱笔未停,一笔落下,将一本奏折批完,随手搁到一旁已阅的堆上,抬眼瞥了温如晦一眼,唇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叹道:“只不过朕也知道,不过是面上安分罢了。这群人沉浮两朝,个个老奸巨猾,懂得审时度势。眼下手中把柄握在朕手里,自然俯首低眉,可若是一旦松懈,故态复萌只在朝夕之间。” 王安静立在殿角,垂着头,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 皇帝顿了顿,将另一本奏折摊开,目光落于纸面,又缓缓开口:“锦衣卫明面上不必穷追猛打,免得落一个帝王猜忌老臣的口实,叫朝野议论。” 这便是帝王的权衡之道,不急于一网打尽,却要时时掌握全局。 温如晦微微俯首:“臣明白。”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神色稍缓。 殿外一缕阳光穿过窗格斜斜照进来,恰好落在那碟尚且余下大半的桂花糕点上,糖霜微微融化,甜香悠悠飘过来。 他目光扫过案几上几乎未动的点心,又落回温如晦身上,忽然话锋轻轻一转:“朕知道你捉拿那几个小毛贼,定然没有好好休息,把这些糕点吃完便下去歇息吧。” 再说那楚留香信守与温如晦定下的三日之约,自京城脱身之后,丝毫不敢耽搁。 他心知无花一案疑点重重,最快的法子无非是去神水宫寻找线索,为无花洗去污名、还原真相。 此事紧迫万分,容不得半分拖延,他一路轻身疾驰,直奔神水宫。 神水宫常年与世隔绝,是江湖人人皆知的男子绝地。此地由水母阴姬一手执掌,规矩森严,宫内上下无一男子,门下弟子皆是自幼入宫的女子,素来仇视天下男子。 更因不久前宫中至宝天一神水离奇失窃,神水宫上下戒备森严,门禁较往日严苛数倍,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绝不轻易接见任何外来之人,江湖中人纵使好奇,也无人敢轻易靠近半步。 那神水宫地势极隐,山路迂回,湖水浩渺,寻常江湖人穷尽半生,也寻不到半点入口踪迹。 楚留香几经辗转,终是从大智、大通处打探到了神水宫秘不示人的湖心密道入口,这才得以寻至宫门前。 可即便觅得入口,第一道难关便横亘眼前。 青苍山石临水而立,两道素衣身影静立在前,正是值守的神水宫弟子。 二人身着素雅宫装,目光锐利地锁住骤然现身的楚留香。 见来人是个眉目疏朗的男子,两名弟子瞬间神色一凛,双双上前半步,横掌拦路,厉声呵斥:“外来男子,竟敢擅闯神水宫禁地。还不速速止步,立刻离去!” 楚留香知晓神水宫规矩严苛,身姿微躬,对着两位神水宫弟子行了一礼,态度谦和,无半分冒犯轻薄之意。 “两位仙子见谅。”他语气温和恳切,“在下楚留香,此番千里奔赴而来,绝非有意叨扰贵宫清净,更无半分窥探冒犯之心。只因一桩重大旧案疑点丛生,唯有求见水母阴姬宫主,求取关键线索,方能厘清真相、洗却冤屈。事态紧急,迫不得已,还望两位仙子通融,代为向内通传一声。” 他声名冠绝江湖,可在神水宫门前,所谓香帅盛名,从来不值一提。 两名弟子听闻他自报姓名,非但未有半分动容,反而面露鄙薄,齐齐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冷厉不耐。 “什么楚留香、楚留臭!”左侧弟子眉眼含霜,语气讥讽,“我等一概不知。” 右侧弟子随即接话,警告震慑道:“我神水宫世代不轻易见外男。你若执意逗留、纠缠不休,休怪我们不客气!一旦惊动宫主,以宫规处置,定剥你一层皮肉,叫你葬身湖水、尸骨无存。识相的,速速退去,否则我等便动手将你打出禁地!” 楚留香见两名神水宫弟子决绝的神色,心知今日正门求见,终究是徒劳无功。 他心中焦急,三日之期与温如晦定下在前,无花一案沉冤待雪,可眼前二女寸步不让,半分通融余地也无。 既有求于人,便容不得他强闯。楚留香素知分寸,知晓此刻若是争执冒犯,只怕不好。 他面上不显,只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温声道:“既然宫规森严,是在下唐突了。” 说罢,他不多做纠缠,依言退离宫门崖口,并未走远,只悄然逗留在周围,静静等候时机。 群山层叠,雾锁荒林。 神水宫孤悬湖心,四面环水,周遭山势险峻,林木苍莽,寻常鸟兽都难栖身。楚留香便在山林深处缓步游走,盼着能寻得一丝可通宫内的门路。 时日转瞬推移,白日的薄雾渐渐散尽,西天落日熔金,余晖漫过层峦,暮色沉沉压落山林。 山中荒无人烟,夜露深重,若不寻一处栖身之所,长夜难熬。楚留香索性放缓脚步,在幽深荒山中四处搜寻临时落脚之地。 辗转穿行半座荒山,林木愈密,荒草萋萋,楚留香目光微微一顿,只见荒草掩映之下,竟静静立着一座破败古庵。 庵门朽坏,朱漆剥落大半,院中生满及膝荒草,断壁残垣间落满枯枝败叶,早荒废多年,无人打理。 庵顶瓦片残缺,几处破洞漏着沉沉暮色,唯有庵楣上褪色模糊的“菩提庵”三字,依稀能辨认出旧日模样。 楚留香微微颔首,抬步拂开丛生荒草,缓步走入庵中。 庵内更是冷清破败,佛龛蒙着厚厚一层尘土,佛像残缺斑驳,香火断绝不知几载,唯有穿堂山风阵阵灌入,吹动破败窗纸簌簌轻响,添了几分萧索孤寂。 他目光细细扫过庵内各处,正要查看周遭环境,视线骤然定格在庵角蒲团之上。 蒲团端正摆放,其上静静坐着一位老尼。 老尼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衣,身形佝偻,白发稀疏垂落,眉眼浑浊低垂,一动不动地盘膝静坐,仿佛早已与这破败古庵融为一体。 她周身毫无气息起伏,不言不动,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楚留香放轻脚步,缓步上前,温声开口,试着问询:“老庵主?” 庵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他又稍提声线,再度出言致意,想要问询此地渊源。可无论他如何言语、如何试探,眼前老尼始终垂眸静坐,眼皮未抬分毫,面容木然呆滞。 既不答话,亦无半点反应,好似全然听不见周遭声响,看不见身前之人。 几番试探过后,楚留香心中猜想,这荒山野岭菩提庵中的老尼,竟是一位又聋又哑、与世隔绝的修行之人。 楚留香便收了语声,不再打扰。 6. 陆 他缓步挪到庵侧一处相对整洁的隔间,拂去满地积尘,拢起一堆干燥干草铺地。荒庵四壁漏风,头顶残瓦透天,纵使寻得一隅栖身,也与露宿山野别无二致。 他随意躺下,小臂枕在后脑,却半点不敢全然懈怠。习武之人寒暑不侵,山间这点夜风本伤不得他分毫,可今夜山风裹着湖水湿凉,穿堂而过,吹得破败窗纸簌簌乱响,扰得人心神不宁。 况且楚留香万千思绪缠在心间,翻来覆去终究难以入眠。 圆月破云而出,清辉透过屋顶的破洞直直洒落。夜色静谧,山林沉寂,四下连虫鸣鸟兽的声响都几近断绝,死寂得太过刻意。 就在他缓缓敛神、欲要沉下心绪闭目休憩之时,庵外暗处忽然传来几声细碎猫啼。 猫叫突兀响起,凄厉又幽冷,不似寻常山野家猫,反倒带着几分阴森诡谲,在空寂荒山古庵外反复回荡,格外瘆人。 寻常路人听了只当是野兽夜鸣,至多心生几分寒意。可楚留香瞬间辨出异样。 他心神骤然一凛,身形毫无声息地一翻,利落起身贴至残破窗边。指尖轻轻抵住朽木窗沿,顺着窗纸破败的缝隙,凝神望向漆黑幽深的庵外山林。 只见山林尽头、湖水衔接的浅滩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夜色里,竟悄然浮出来一道单薄黑影。 那人周身融进沉沉山影,步履轻缓无声,一步步踏着微凉湖滩,徐徐走入浅碧湖水之中。 那黑影立在水畔静立不动,抬首凝望着湖面倒影的圆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孤冷诡秘。 楚留香眼底微凝,心头疑窦顿生。 他正暗自思忖端倪,风轻轻一卷,月影摇晃、树影婆娑,又一道素白身影自幽暗林径深处缓缓步出。 月色落在那人一身素白纱袍之上,不染半点尘烟,步履轻盈,身姿端雅清冷。 纵使夜色深沉、相隔甚远,楚留香依旧一眼将人认了出来。 正是水母阴姬座下护法——宫南燕。 早前天一神水初传失窃、江湖风波骤起之时,宫南燕曾亲赴江南各处查访线索,二人有过一面之缘。 今夜她深夜独行来至菩提庵外荒湖水畔,显然绝非闲庭信步,莫非是与这黑衣人有什么要事? 楚留香屏住呼吸,身子紧贴朽木窗棂,眸光沉静,静静窥望着湖畔二人的动静。 顺着窗缝望去,那暗处伫立的黑衣人望见林径走来的宫南燕,周身沉寂的气场瞬间化开。他主动抬步,踏着浅滩细碎湖水,径直朝宫南燕快步走去,声线压得极低,带着久候的缱绻:“你终于来了。” 往日里冷酷无情、不苟言笑的宫南燕,此刻全然褪去了冰冷。目光带上难得的温柔缱绻,眼底显着细碎笑意,轻声应道:“是的,我来了。” 月色温柔铺落湖畔,二人并肩立于湖水浅滩低声寒暄,举止亲昵,眉目流转间的暧昧温柔,全然不是寻常人之间的礼貌疏离。 子夜将至,整片浩渺湖心本是风平浪静、水波不兴。可刹那之间,湖面无风自动,粼粼水波缓缓分开一叶乌木扁舟,自湖心迷雾深处无声驶来,稳稳泊在二人身侧浅滩,浑然不似人力操控。 宫南燕回眸浅笑,柔荑轻抬,顺势挽住那黑衣人的手臂,身姿轻盈一旋,携着他一同落入扁舟之中。 二人并肩斜倚舟中,月色覆满周身,姿态亲昵缠绵。 窗内的楚留香彻底怔然,下意识直起身形,眸光紧紧锁着湖面小舟,心头疑云重重翻涌。 宫南燕与这男子竟藏着这般隐秘私情?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究竟是何人? 深夜现身禁地湖畔,绝非偶然。而这凭空现世的扁舟,从何而来、欲往何处?种种疑团缠绕心头,让他再也按捺不住。 楚留香敛尽周身气息,悄无声息踏出破败古庵。他步履轻如落羽,湖畔二人沉溺私情,分毫察觉不到这悄然逼近的动静。 他缓步靠近湖岸,远远立于树影深处,静静凝听舟中私语。 只听那黑衣人语气渐盛,带着几分戏谑,低声笑道:“你说,若是她知道,自己的情人如今正和她昔日的旧人厮混一处,会作何感想?” 宫南燕仰头望着身侧的黑衣人,眉眼娇媚,往日的冷冽尽数消融。她抬起莹白手臂,指尖温柔划过男人胸膛,轻笑呢喃:“我想,她定会气得发疯。” 男人低笑出声,二人已衣衫半褪,索性轻轻揽住她的腰,追问道:“你就半点不怕?不怕被她察觉?” 宫南燕痴痴笑着,语气坦然又执拗:“我若是怕,今夜便不会赴这一场约。我就是嫉妒,就是不甘。她曾拥有过你,那我便一定要得到你。” 楚留香猝然蹙起眉峰,心底疑云骤叠一重。 舟中二人反复提及的那个“她”究竟是谁?听这番纠缠爱恨,层层绕缠,纷乱错综,一时竟叫人全然摸不透。 他屏息凝立树影深处,目光死死钉在湖面扁舟之上。 方才舟间缱绻暧昧、温柔缠绵的氛围尚萦绕未散,可下一瞬,变故陡生。 月色悠悠落船,轻纱随风微扬,原本依偎在男子怀中的宫南燕缓缓直起身姿。她肩头薄纱半落,眉眼间的娇媚柔情一寸寸褪得干干净净,方才眼底的痴缠尽数碎裂。 未待怀中男子反应分毫,她藏在袖中的右手倏然翻扬,一柄寒芒毕露的短剑无声出鞘。 银光乍闪,快得不可思议。 那男人沉溺温柔、心神松懈,全然未曾防备宫南燕骤然发难,连躲闪的余地都无。锋利剑锋瞬息穿透皮肉,直直贯穿胸膛。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洁白纱衣、落满船板,将一切染得猩红刺骨。 方才还眉眼含春、柔情似水的宫南燕,面容彻底冷冽下来,眼底无半分情意,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憎恶与厌弃。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男人身躯剧烈一颤,难以置信地垂首看着穿透心口的短剑,气息瞬间紊乱虚弱,喉头涌上腥甜,惨声颤响:“你……你为何……?” 宫南燕垂眸睨着他,骂道:“蠢货。你当真以为,我对你百般亲近,是倾心于你?” 她唇角勾起一抹嘲弄:“你这人人得而诛之、冷血无情、卑鄙无耻的采花大盗,也配我宫南燕动心?” 男人瞳孔骤缩,满脸错愕与不敢置信,失血的嘴唇泛着惨白,艰难追问:“那……那你为何……” 话音未落,宫南燕手腕骤然翻转。 短剑在他血肉胸腔之内缓缓旋绞,锋利刃口生生剜开皮肉骨血。刺骨剧痛瞬间碾碎男人所有残存气力,他浑身剧烈痉挛,连痛呼都发不完整。 宫南燕语声平静却带着极致的怨毒:“我从来不是喜欢你,我只是嫉妒你,雄娘子。”三字落地,暗处楚留香心神猛地一震,瞬间知晓了这黑衣人的真实身份。 雄娘子,曾经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采花淫贼,手段卑劣,毁尽无数女子清白,却隐匿行迹、无人可擒,最终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雄娘子已经死去。 宫南燕目光死死锁着眼前气息渐弱的男人,泣血含恨道:“凭什么?凭什么你这般卑劣肮脏之人,偏偏能得到她水母阴姬的心,甚至还与她诞下一女?” “你素来肆意玩弄女子,糟蹋旁人真心,叫世间无数有情人爱而不得。可你从未想过,报应终有一日会落回你自己身上。” 她的语声愈发冰冷:“你不知道吧?你与她的女儿终究逃不过宿命孽债。她年少懵懂,被同你一般无耻卑劣的男子蒙骗,错付真心、清白尽毁,不堪折辱,早已自尽而亡。” “你这辈子骗尽天下女子、造尽情孽,到头来,唯一的骨肉,却替你偿还了肮脏罪孽。” “这不是报应,又是什么?” 船板鲜血汩汩蔓延,染红一片月色。 雄娘子双目圆睁,胸腔血空洞洞,脸上混杂着剧痛、震愕、崩溃与极致的悔恨。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望着眼前的女子,喉咙嗬嗬作响,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立在林影深处的楚留香,眉心紧紧拧起,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宫南燕垂眸凝视着濒死的男人:“我现在倒想挖出你的心看一看,你这贱人到底生了怎样一副心肠,竟入了她的眼……” 经年郁结的怨怼尽数倾泻而出,可她眼底却无半分快意。话音落罢,宫南燕缓缓直起身形,抬手扯过肩头尚且洁净、未被血色浸染的素白纱料,慢条斯理擦拭着手心与指缝间的猩红血迹。 月色清冷,映着她美艳却冰冷的侧脸,方才娇媚尽数褪去,只剩下漠然。 待手上血污擦拭干净,她眸光漠然扫过气息彻底断绝的雄娘子,足下轻轻发力,毫不留情一脚将他的尸身踹翻。 “扑通”一声闷响,重物落水的声响打破湖心沉寂。雄娘子的身躯沉入微凉湖水,转瞬便被幽暗水波吞没,不留半点痕迹。 宫南燕立在舟中,神色慢慢恢复过来。她抬手轻扶船舷,便欲驾舟折返湖心深处的神水宫。 树影深处的楚留香瞬间笃定这无风自来、来去无踪的乌木扁舟,正是直通神水宫腹地的隐秘捷径。 眼前这千载难逢的契机,他绝不能轻易放过。 心念既定,楚留香不再隐匿身形,坦然从浓黑树影之中缓步走出。脚步声瞬间清晰传入舟中之人耳中。 宫南燕浑身绷紧,骤然转身,凌厉目光如出鞘利剑,笔直穿透沉沉夜色,狠狠钉向岸边的楚留香。 她不曾料到,这里除了她与雄娘子,竟还有第三人隐匿旁观,将她今夜所做一切尽数尽收眼底。 四目相对,楚留香神色坦荡,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坦然,缓缓开口解释:“在下并非故意躲在暗处窥探,只是途经此地,借古庵暂歇,事发突然,来不及抽身离去。” 他既然看到这一切,宫南燕自然不能放过他。只是她知晓,楚留香武功在她之上,而水母阴姬这辈子也不会知道雄娘子已经被她杀死 思虑转瞬而过,宫南燕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机,声音冰寒彻骨,带着警告:“我劝你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 7. 柒 面对宫南燕的警告,楚留香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唇角浅浅扬起一抹从容笑意,语气温和,全无半分局促:“宫姑娘何必把我想得这样坏。” 他负手立在岸边树影里,月色衬得他眉目温润坦荡,从容不迫:“我不过是一个一心想上门拜访宫主、却误入荒山迷路的可怜客人罢了。” 目光轻落舟身,他顺势柔声相求,姿态谦和:“眼下夜寒露重、霜风浸骨,神水宫如此神秘,我这等寻常人自然半步难入。不知姑娘可否看在昔日有过一面之缘的份上,载我一程,带我入宫?” 且不说神水宫千年宫规森严,绝不许外男私入,单凭她一己私心,也绝不可能让一个洞悉自己秘密的人踏入宫中。 宫南燕立在扁舟之上,语气决绝无半分转圜余地:“不可能。我奉劝你速速退去,休要自讨苦吃。” 楚留香听到回绝,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温和散去,添了几分无奈与坚定。 眼前唯一捷径就在脚下,他断无空手折返的道理。 “既然姑娘不肯通融,那楚某,只好得罪了。” 不待楚留香再有动作,宫南燕玉腕一振,方才染过血的短剑再度寒芒乍现,怒然直扑岸边。 剑光细碎狠绝,招招直取要害。 楚留香眸色微敛,不慌不忙抬掌迎上。 夜色湖畔,舟岸之间,两道身影转瞬缠斗在一处。宫南燕剑法凌厉刁钻,招法狠绝、进退迅捷。 可她与楚留香的差距终究悬殊。 楚留香身法飘逸无匹,虚实难辨,辗转腾挪间看似处处退让,实则步步掌控局势。不过数十招,宫南燕剑路渐乱,力道耗尽,手腕被他轻巧掌风一带,短剑险些脱手,身形踉跄后退数步,彻底落了下风。 缠斗告终,胜负已分。 宫南燕稳住身形,又气又怒,厉声斥责:“楚留香!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无视神水宫宫规,出手相搏、强行闯宫,你是全然不将我神水宫放在眼里!” 楚留香淡淡收了掌势,身形轻纵,足尖点过水面微澜,稳稳一步踏上摇晃的乌木小舟。 他正要开口出言解释,可脚下湖面忽然异动骤起。 原本平静无波的中心湖水骤然翻涌震荡,层层水浪自深湖底部向上席卷,碧波狂乱起伏,整片湖面剧烈震颤,仿佛地底暗流倾覆,天地为之轻轻震动。 狂风骤起,水雾漫天席卷而来。轰隆水声轰鸣之中,一道身影自万丈深湖之下破空而出。 那人自最深最寒的湖底而来,周身湖水翻涌、浪涛呼啸,可身姿凌空落于湖面之时,衣袂纤尘不染,发丝整洁如故,通体竟未沾染半分水汽。 可见这一身登峰造极、深不可测的绝世内功。 来人正是神水宫宫主——水母阴姬。 楚留香抬眸望去,心底不由暗自惊叹。世人皆知水母阴姬冠绝武林,是江湖顶尖绝顶高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她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纤柔娇媚,身姿凛然挺拔,眉目开阔锐利,面容自带几分阳刚英气,威仪赫赫,气场凛冽迫人。 仅仅立在湖面之上,便令人心生敬畏。 宫南燕见水母阴姬现身,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咬牙上前:“宫主!此人暗中窥探湖边动静,亲眼目睹全程不说,杀死雄娘子后强闯我神水宫,方才更是出手将我打伤!” 一番颠倒黑白、栽赃嫁祸的话语脱口而出。 水母阴姬听闻“雄娘子”三字,神色瞬间剧变,又听楚留香闯宫伤人、肆意妄为,霎时怒不可遏,根本不给楚留香半句辩解的机会。 “狂妄小辈,敢犯我神水宫,伤我门人。” 怒喝未落,水母阴姬身形一动,不见起步之势,瞬间便已欺至舟前。雄浑霸道的掌力裹挟漫天湖水劲风,排山倒海般朝楚留香轰然压落。 掌力厚重磅礴,碾压万物,与宫南燕的刁钻诡谲截然不同,霸道得令人窒息。 楚留香神色骤凝,不敢有半分懈怠,即刻提气全力格挡。 他轻功冠绝天下,身法灵动无双,可境界与水母阴姬终究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他勉力拆解招架,步步后退,堪堪撑住数招,周身已然被厚重掌力压得气血翻涌、呼吸滞涩。 正当他凝神应对正面掌风之时,身侧寒光再闪。宫南燕的暗剑悄无声息、阴毒诡秘地直刺而来。 一前一后,一正一暗,夹击猝不及防! 楚留香心神骤分,便是这短短一瞬的空档,水母阴姬霸道掌力毫无阻拦,重重实实地印在他肩头。 “嘭——” 一股磅礴巨力瞬间炸开,穿透四肢百骸。 楚留香身形一震,浑身气血翻涌,再也稳不住身形,整个人被掌力狠狠拍飞,直直坠入滚滚湖水之中。 冰凉湖水瞬间裹挟周身,轰然将他吞没。 陆地之上,尚可凭身法周旋躲闪。可入水之后,便是水母阴姬叱咤纵横的天下。 湖水流速诡异、暗流涌动,楚留香在这万顷深湖之中,更是几乎无半分胜算。 万顷寒湖翻涌滔滔,冰冷刺骨的湖水疯狂缠裹住楚留香的四肢百骸,层层水劲死死桎梏着他的身形。 反观水母阴姬,纵身掠入湖水之中,身姿轻盈如深海游龙,来去自如、畅通无阻。整片大湖深水,仿佛皆是她的臂指延伸、掌中疆域,每一寸水流皆受她内力驾驭、随心调动。 她半点不留余地,掌运浑厚内劲,再度朝被困水势中的楚留香轰然拍出。 水本天地至柔之物,可在水母阴姬的催动下,水骤然凝劲蓄势,坚硬胜过千钧精铁。这一掌糅合水性至柔、武道至刚,刚柔并济、霸道无匹。 放眼整个武林,能稳稳接下这一击者寥寥无几。 水劲裹挟毁灭之势轰然压落,眼看便要将楚留香重创于湖水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湖面高空骤然掠过一道迅疾黑影。 一声极轻、极利落的落水细响划破湖啸,清冷寒光骤然劈开厚重水幕。 锋芒凛冽的刀光破空而至,携着凛然肃杀的霸道气势,精准无比地直劈水母阴姬蓄力的掌劲。 下一瞬,铁器铿锵相撞、气劲炸裂的巨响轰然震荡湖面。 血肉与刀锋悍然相接,水母阴姬掌上酝酿许久的浑厚内力,竟在这一刀之下瞬间溃散消融、荡然无存,全然化作虚无。 那一柄乌金鞘身、寒芒凛冽的绣春刀悬于湖水之间,刀气森森、锋芒盖世,逼得周遭汹涌湖水尽数退避,无人敢撄其分毫。 楚留香骤然挣脱桎梏,抬眼望去,眼底瞬间涌上惊色,继而展现出欣喜:“温兄!” 破水而入、出手相救之人,赫然是温如晦。 世人皆知,温如晦是当今天下当之无愧的武道第一人。 无人知晓他籍籍无名的过往,这个人仿佛是横空出世一般。一般江湖人只知他自佩戴新皇亲赐的御用绣春刀、执掌锦衣卫刑狱大权以来,便开 始横扫江湖、挑战群雄。 百晓生兵器谱上所有赫赫有名的顶尖高手,几乎尽数败于他刀下,无一例外。 短短三载光阴,他凭一己无敌战力,登顶武林巅峰,从此天下再无人质疑他的实力。 便是连水母阴姬,也是如此。 深水之中,两大绝顶高手对峙而立,一场巅峰对决,似乎一触即发。 深水湍流凝滞一瞬,温如晦执刀立在寒湖中央,飞鱼锦袍浸着湖水,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远远看向身前怒意未消的水母阴姬,语气淡淡的:“宫主出手之前,竟不辨真伪?若是被人当作枪使,岂不是徒显愚昧?” 水母阴姬眸底寒芒闪过。从未有人敢这般直言训诫于她。 周身水势暗流翻涌不止,她冷声道:“我倒不知道锦衣卫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 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已然压下方才暴怒的失态,只剩深沉冷厉。 温如晦闻言,全然不予理会她的逐客之言。 他侧身抬手,稳稳扶住方才险些受创的楚留香,掌心运力,携着他周身一旋,两道身影破水穿浪,径直冲破层层深水,笔直向上,稳稳破出湖面。 湖水哗啦坠落,晚风骤然灌入衣领。 水母阴姬足尖轻点,身形紧随其后,转瞬掠回湖畔岸头,静立月下,默然注视二人。 温如晦神色坦荡,眉眼沉穆,他淡淡开口:“此事纵不关我事,却关乎关乎无辜者清白。” 他抬眸望向水母阴姬:“雄娘子虽罪大恶极,但也不能将这秽名扣在楚留香身上。尸身尚沉在这片湖底,宫主只需遣人翻查,一切真伪即刻水落石出。何必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无辜之人?” 他语气平淡无波、轻描淡写,仿佛他来这里只不过是为了证明楚留香的清白。 经他一语点破,水母阴姬的神智彻底冷静下来。 她伫立月下,眉宇微凝,身形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 目光缓缓流转,她下意识侧首,目光沉沉落向身侧立着的宫南燕。 宫南燕背脊骤然一凉,心底骤然绷紧,垂眸敛神,不敢与她对视半分。 真相已然昭然若揭,疑点尽数落在宫南燕身上。 可水母阴姬静静凝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暗的情绪,最终却全然没有追究诘问的意思。 她心知自己乍然出手确实鲁莽,但楚留香出现在此,的确有疑。水母阴姬道:“既如此,先前的事情我便可不加追究。只是,楚留香来我神水宫入口,是何居心?” 温如晦忽静静地转过身去,缓步走到几步以外的树下,似乎并不在意楚留香与水母阴姬的谈话。 楚留香只得趁此将无花之事全盘托出,随即极其谦逊地行了一礼,请求道:“晚辈知晓此事实在无礼,然因友人身陷囹圄,不得不冒昧相求。” 水母阴姬听罢,眉头已然冷冷蹙起。她神情不耐,显然因为楚留香的话动了薄怒。 温如晦朝后瞥了一眼,淡声道:“宫主不妨告诉他,锦衣卫来神水宫,查出了哪些证据,也好叫他死心。” 水母阴姬冷哼道:“我早说过,神水宫并非你们朝廷可染指之地。只是…” 她目光落在温如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怒气似乎薄了几分,叹道:“此前温如晦带着锦衣卫亲自前来查验,确实可以证实,凶手就是无花。若你再加纠缠,那我,也只觉得你愚不可及,以后不必再来。” 8. 捌 风卷着湖面残余的水雾,掠过空寂湖畔。 水母阴姬最终踏水远去,身影消融在浩渺湖光与沉沉夜色深处,只留一湖未平的涟漪,层层叠叠漫向岸边。 楚留香伫立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良久无言。 夜露浸透他轻薄衣衫,微凉湿气贴附肌理,散不去心底盘旋翻涌的郁结。他的肩微不可见地佝偻好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被濡湿的褶皱,幽幽叹了一口长气。 那一声叹息极轻,混在风声水响里,几不可闻。 他昼夜兼程、心念灼灼,始终笃定无花清白,坚信其中必有天大冤屈、隐秘隐情,甚至甘愿以身犯险,硬闯神水宫。 可今夜湖畔,此前温如晦的亲口佐证加上今日水母阴姬斩钉截铁的断言,两块重石沉沉压在心头,将他一贯的笃定凿出一道极细微的裂隙。 细碎的疑惑在心底悄然滋生、蔓延,丝丝缕缕缠绕心绪,让他第一次生出微不可查的动摇。楚留香静静立在月色湖光之间,任由思绪纷乱翻涌,久久未动。 此事实在突然,又如此复杂,根本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到底是谁要如此陷害无花? 几乎是强迫自己将方向掰正,楚留香眉心微蹙,眼底惯有的从容悄然褪去,浮起几分深浅难辨的犹疑与怅然。 楚留香缓缓回过神,正要抬步转身,视线余光却蓦然定格。 湖畔老树之下,那道玄色身影始终未动。 温如晦便立在沉沉树影与溶溶月色的交界之处,背对着他,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分毫。 他已然维持这一个静默的姿势许久许久。 夜色沉寂,也衬得这人周身气场清寂孤冷,宛如一尊不染尘嚣的白玉雕像,漠然伫立在山野湖畔,无息无声。 若非他并未刻意收敛呼吸,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哪怕他无论何处都叫人无法忽视。 楚留香心头微暖,纷乱的思绪奇怪地安稳大半。他抬眸,目光轻轻落向那人的背影。 几乎在他视线触及身形的刹那,树下之人似是心有所感。 下一瞬,温如晦缓缓转身。 轻微的转身动作,打破了长久的死寂。他鬓发与肩头沾染的细碎水汽随之轻轻晃动,微凉夜风吹拂而过,凝在发梢、眉骨、颈侧的细密水珠盈盈摇曳,悬而未落,在月色下泛着极淡的莹光。 水光映着月华,在他深邃沉静的眼眸边缘缓缓流转。于是他整张毫无瑕疵的面容上,平日里裹挟着的肃杀之气被层层柔化。 片刻,温如晦看着神色怅然的楚留香,眉眼极其难得地轻轻舒展。 素来平直紧绷、无波无绪的眉眼线条微微松弛,添了几分极淡的温和。 “楚留香。” 他压低嗓音,轻声唤了楚留香的名字。 这一声轻唤骤然拉回楚留香飘远的心神。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彻底从方才层层缠绕的思绪混沌中清醒。 恍惚间方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失神走神,步履无意识向前挪动,竟悄悄往前走近了一步。 半步之距,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空旷距离。 楚留香微微一怔,随即极轻地、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他暗自归咎于连日奔波不休、日夜兼程,身心俱疲,才会这般心神涣散、思绪纷乱。 温如晦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动尽收眼底,眸底并无太多情绪,只是徐徐开口: “我早已经告诉你,锦衣卫不可能冤枉一个江湖人。” “你想要证据,我不能给你。” 朝廷卷宗、诏狱密档皆是朝廷机密,不可外泄、不容私传。这是他的底线,自然分毫不能逾越。 顿了顿,他望着楚留香,话锋微转:“但是,你若仍然心存犹疑,我便带你去见一个人。” 楚留香心底骤然一悸,并非是焦急这些负面情绪带来的,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无法按捺的期待。 楚留香知晓温如晦是在帮他,也极莽撞地笃定,温如晦定然是在真心帮他 在前者凝神静待的目光里,温如晦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三个字:“南宫灵。” 楚留香眉头紧锁,心底那股方才升起的期待,掺上一层重重的疑惑:“南宫灵?此事和他又有什么干系? 南宫灵乃是当今丐帮的少帮主,江湖之中风头正盛的少年人物。 丐帮作为天下第一大帮,数十万帮众散落大江南北,分舵遍布州府城池。 帮中分净衣、污衣两宗,素来政见不合,摩擦不断;污衣派扎根市井底层,消息四通八达,天下间但凡有风吹草动,很难逃过丐帮耳目。 温如晦抬眼望向湖面:“无花已将天一神水转移至他处,只要你亲自见了南宫灵,便知道真相了。” 这话落在耳中,楚留香并未立刻应声。他在心中飞快权衡利弊。 眼下神水宫这条路已然走绝,水母阴姬闭门不纳,所有书面证据又被锁在北镇抚司之内,有温如晦相助,既是他的幸运,又恰是他的不幸。除了南宫灵,他又别无第二条通路可走。 片刻思索过后,楚留香缓缓轻轻点头。 随即他抬眼,目光灼灼地落向温如晦。隔了数步,他的声音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你……” 温如晦闻言,长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微不可查地稍稍移开目光,避开了楚留香直递过来的视线。 片刻,他才淡淡开口:“这是锦衣卫获得的线索,我自然也是要去的。” 话说得冠冕堂皇,只是他本不必亲身前去。 远处山林传来几声夜禽低啼。 楚留香收敛心神,低声问道:“何时动身?” 温如晦重新转回目光,看向沉沉夜色延伸向远方的山道:“马上便走。” 温如晦一路开道,二人走的是官道,沿途凭锦衣卫的腰牌通行无阻,驿站食宿一概简便,不过半日功夫,便已经踏入城内。 城郭之内人烟稠密,车马来往不绝。待到日头高高升起,金辉泼洒满整条长街。 二人落脚在总舵斜对街的一间客栈客房,窗棂敞开,恰好可以将街对面景象尽收 眼底。 楚留香倚在窗边,目光落向客栈街对面,墙根下坐着一名浑身脏污、头发乱蓬蓬的乞儿。 那人衣衫破烂,视线来回扫过街口往来行人。 楚留香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侧过头看向屋内。 温如晦早已换下那一身惹眼的飞鱼锦袍,穿了一身素净的黑色常服,这时候他正坐在桌边,指尖捏着瓷杯,沸水沏开的清茶腾起淡淡白汽。 “温兄,可要随我一同前去?”楚留香开口问道。 温如晦抬眼,淡淡瞥了一眼窗外墙根那名放风的乞儿。那乞儿似有所感,骤然抬眼望过来。 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未动,语气极其简明扼要,只吐出一个字:“去。” 楚留香心中本萦绕着几分犹疑。 他眼下自然信得过温如晦的人品,知晓此人从无私心算计,此番相助皆是真心成全。 可二人身份终究云泥之别。 加之这些年来,丐帮越发忌惮官府,丐帮弟子更是对朝廷势力抵触极深,视官场之人如豺狼虎豹。 温如晦若是贸然踏入丐帮总舵这等江湖重地,于公于私,可能百弊无一利。 楚留香正欲开口,却见温如晦已然放下手中茶盏,缓缓站起身形。 一袭素黑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清隽,若面上多几分笑意,便真是翩翩贵公子。 他缓步走到敞开的窗前,静静伫立片刻。下一瞬,他右手轻轻抬起,修长干净的指尖轻拢唇边,对着楼下街墙方向,吹出几声短促、错落、声调截然不同的口哨。 哨音不高,混在长街的人声车马喧嚣里,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 然而楼下那名原本慵懒倚墙的乞儿闻声之后,几乎是瞬间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他望着二楼窗口伫立的温如晦,飞快抬臂,对着二楼窗口极快地挥了挥手。 温如晦见状,转头看向身侧面露诧异之色的楚留香,轻声道:“走吧。” 话音落,他率先抬步,步履从容地踏出房间,顺着木阶缓步下楼。 二人穿过熙攘人潮,行至街墙下那乞儿身前。 乞儿衣衫破旧、满身尘垢,头发蓬乱纠结。而温如晦却微微屈膝,缓缓半蹲下身。 他捻着几块莹白细碎的银两,动作轻缓温柔地将碎银递到那弟子粗糙脏污的掌心,声音压得极低,温和道:“带我和楚留香去见鲁长老。” 那乞儿双手接住银两,瞬间满脸笑意,随即重重颔首:“知道了,趁着他老人家还在休息,快随我来吧。” 楚留香好奇道:“温兄这是?” 温如晦似乎早已经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很快便答道:“几年前曾游历江湖,因着与丐帮倒也有些旧识。” 楚留香道:“这我倒是曾听闻过,温兄少年时挑战兵器谱高手与其他隐世高手,莫非就是那个时候?” 温如晦一面背对着楚留香,跟着乞儿往前走,一面又默不作声,似乎在思索回答。楚留香耐心等着他的回答,对温如晦之前的事情极为好奇。 “比那还要早。” 9. 玖 若是比那还要早,楚留香的确对此知之甚少。 他闯荡江湖多年,听过无数江湖传闻,知晓温如晦少年成名,年少时游走四方,挑战各路隐世高手,兵器谱上不少人物都与他有过交手,却从未听闻他早年和江湖的帮派有牵扯。 楚留香下意识抬手蹭了蹭鼻尖,眼底浮起几分坦诚的笑意:“如此说来,倒是楚某孤陋寡闻,从前竟半点不曾听说。” 前头引路的乞儿领着二人转进一条逼仄幽深的窄巷,两侧高墙高耸,隔绝了长街喧闹的人车马声。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巷尾墙角,屈膝蹲伏在地,搬来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落在墙面嵌着的几块青砖上,轻重缓急地错落敲击着。 温如晦跟在后方,脚步顺势停驻。说不清是被乞儿的动作牵动,还是因为方才楚留香所说的那句话。 他从容侧过身形,日光从巷口斜斜漏下一缕,落在眉眼间。温如晦语调平淡,却裹着一丝极淡的冷意:“香帅素来逍遥自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自然不曾放在心上,久而久之便尽数忘了。” 楚留香闻言一怔,方才抬起一半、本打算再摸一摸鼻尖的手骤然顿在半空,一时哭笑不得。 他索性放下手,微微倾身凑近半步,眼底漾开笑意,语气轻快又新奇:“往日同温兄相处,只觉你性情冷淡,从无半分玩笑言语,今日怎忽然对楚某说出这般‘恶语’,实在叫楚某意外得很。” 巷角砖墙内传来细微的木栓滑动声响,乞儿闻声回头,抬手示意二人稍作等候,砖石缝隙间缓缓向内挪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行的狭窄暗门。 温如晦目光淡淡扫过楚留香眼底的笑意,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嘴上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语调,不肯软下语气:“说两句实话罢了,也算不得什么恶语。” 楚留香本就心胸豁达,并不会将这话放在心上,当下只顺着温如晦从容接话。 闲谈片刻,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温如晦面上,因而猛地想起一桩被自己疏漏许久的事,当即笑着出声问道:“我与温兄相识已有不少时日,只知晓你年少成名、一身武功冠绝江湖,年纪轻轻又已经执掌锦衣卫,却从未曾问过,不知温兄今岁几何?” 这话一问出口,楚留香心中也暗自感慨,倒实在怪不得自己疏忽。寻常人初见温如晦,最先被慑住的永远是他一身沉敛迫人的气场。 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加之刀法卓绝,年少时便敢遍访天下高手与之对决,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他的权势、武学之上,谁又有闲暇心思去探究他年岁几何? 世人敬畏他的冷酷威严,畏惧他手中权柄利刃,只远远观望,自然无从知晓他真实性情,更不会问及这般琐碎的事情。 巷间的风轻轻卷动温如晦身上黑色常服的衣摆,他垂眸片刻,似是略一思忖,抬眼望向楚留香,道:“虚度二十有一。” 楚留香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诧异。他原以为温如晦身居高位,行事如此沉稳老练,心思也这般缜密深沉,未曾想竟才二十一岁。 不过就算单看外貌,便知道温如晦的确年纪不大,只是外人并不在意这些事情,也极少去联想。 楚留香不禁失笑道:“二十一岁……温兄这般天资,世间难寻第二个。” 温如晦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抿了一下,并未顺势接受夸赞,只淡淡道:“不过是身在其位,算不得什么天资卓绝。” 他武力超群除却自身自小热衷习武之外,很大原因便是因为皇帝对他委以重任,他必须要让自己足够强大,才能受之无愧。 楚留香瞧他依旧这般内敛自持,心中愈发觉得有趣。 那乞儿见二人话说得差不多,连忙小声提醒:“二位,咱们该进去寻鲁长老了。” 温如晦闻声收敛神色,朝楚留香微微偏头示意,当先迈步走向那道狭窄暗门。 踏入暗门,眼前便是一条狭长逼仄的地下通道,石壁潮润,空气中飘着泥土与竹枝混杂的淡味,脚下铺着打磨粗糙的青石板,踩上去悄无声息。 通道弯弯曲曲向深处延展,两侧只嵌着零星透光石,微光微弱,勉强够人辨清前路。 三人一路缓步穿行,不多时前方尽头便泄入一片透亮天光。 踏出通道口的一瞬,视野骤然开阔,一座清雅开阔的院落铺展在眼前。院墙围合,院中遍植青竹,风过竹梢簌簌作响,几方青石小径交错延伸,角落置着石桌石凳,倒透着几分难得清静,想来是鲁有脚平日里静养独处的居所,寻常弟子不得随意靠近。 引路的小乞儿放轻脚步在前领路,径直走到院北侧一间竹屋门前。他屈起指节,轻缓叩了三下木门:“长老,外头有人求见。” 屋内沉寂片刻,随即传来一阵沉稳徐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房门向内缓缓敞开。 楚留香抬眼望去,立时看清了门前之人的面貌。 鲁有脚一身半旧灰布短打,衣衫虽整洁,袖口、裤脚却带着磨出的毛边,一张方正脸庞布满风霜纹路,眉骨粗重,双目锐利有神。 他目光先落在身前引路的小乞儿身上,随即缓缓抬眼,视线扫过一旁立着的楚留香,最后定格在一身素黑常服的温如晦身上。 鲁有脚眉峰微沉,粗重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严厉的责备:“规矩你忘了?怎的随便将外人私自带进后院,也不提前遣人传信知会我一声?” 那引路的小乞儿半点不怕他这副声色俱厉的模样,只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顶,嬉皮笑脸地回:“长老先别训我,您只说愿不愿意见这两位贵客便是。” 鲁有脚佯作动怒,抬手虚挥了一下,低声斥道:“去去去,少在这里油嘴滑舌惹我生气,一边候着去。” 小乞儿闻言,偷偷侧过脸,飞快朝温如晦挤了个促狭的眼色,而后撇了撇 嘴,脚步轻快地退开了。 院中只剩三人,鲁有脚目光落向楚留香,沉声开口:“不知香帅今日专程到访我丐帮总舵,寻我鲁某人,是有什么要紧要事?” 楚留香微微躬身,姿态谦逊有礼:“前辈折煞晚辈了。此番贸然登门,是为追查天一神水一案,我一位友人深陷嫌疑,背负莫大冤屈,晚辈只求寻到线索,为他洗清污名。知晓今日此举太过鲁莽,未曾提前递帖通报便私入后院叨扰前辈,还望鲁长老海涵恕罪。” 鲁有脚本就不是惧怕麻烦、避事推诿之人,平生最看重江湖义气,听闻楚留香跋涉奔波,全是为了替友人洗刷冤屈,面上神色柔和下来,侧身抬手做出相请的姿态:“香帅重情重义,为友人奔走何谈鲁莽,不必多礼,进屋落座细说。” 说罢,他率先转身迈入竹屋,木门半敞,留出供二人通行的空隙。 楚留香颔首道谢,正抬步欲跟上,余光瞥见身侧静立的温如晦,下意识顿住脚步,微微侧头看他。 鲁有脚走入屋内,许久不见二人跟上,又回头望来,目光落至温如晦身上,语气添了几分熟稔:“你也一同进来吧。” 温如晦淡淡颔首,紧随楚留香身后,缓步踏入竹屋之中。 屋内陈设朴素简单,只一张宽大竹案,两侧摆放竹椅,其他便是床。 楚留香没有过多寒暄,径直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语气里藏着几分忧心。 “鲁长老有所不知,无花大师与我乃是至交好友,此番无端卷入天一神水失窃的祸事。如今他人已被锦衣卫拘押在诏狱之中,官方断定他私携天一神水入城,罪证看似确凿,可我心中清楚,以无花的为人,绝不可能做出这等勾当。” 他话音落下,静静等候鲁有脚的回应。 鲁有脚听完完整始末,目光一转,直直投向身侧沉默静坐的温如晦,语气带着几分了然:“这件事说到底,你寻旁人都无用处,真正能解开困局的分明就是你身边这位。诏狱归他管辖,人犯在他手中,是真是假,他最有决断之权。” 楚留香闻言轻轻摇头,神色坦荡:“长老所言我自然明白,可楚某所求从来只是公正。只要能寻到证据,证实无花从未盗取天一神水,那‘携药入城’的指控便不攻自破。” 他话锋一转,道出此番登门的真正来意:“我听闻无花初到顺天府时,曾与南宫少帮主私下相见,相互托付。故而今日冒昧前来,只求长老从中牵线,容我与南宫少帮主当面一谈,问清实情。” 说着,楚留香又轻叹一声,道出其中难处:“往日楚某若想见南宫灵,递一句口信便能约出相见,无需这般周折。只是如今贵帮帮主卧病在床,诸事繁杂纷乱,寻常途径传不进去消息,我独自在外,实在没有法子能单独见到少帮主,万般无奈之下,才只能前来叨扰长老。” 鲁有脚听完,垂眸沉思片刻:“这自然不是难事,待我禀报少帮主即是。” 10. 拾 二人安静等候,约莫半个时辰,院外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南宫灵如约而至。 这并非温如晦初次同南宫灵相见,楚留香更是与这位丐帮少帮主早有交情。 只见那南宫灵生得一副长身玉立的模样,眉目俊朗,身形挺拔,明明年纪尚轻,一言一行间却沉稳威仪,丝毫不见少年人的浮躁轻佻。 他刚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屋内二人,眉宇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怔忡,显然没料到锦衣卫指挥使温如晦竟会与楚留香一同在此等候。 转瞬之后,他便收敛那点意外,面上漾开得体温和的笑意,先朝着楚留香拱手一揖,语气热情:“楚兄远道前来寻我,我事先半点风声都未曾听闻,反倒劳你在此久坐等候,实在是我礼数不周。” 话音落,他侧过身,视线落向一旁静坐不语的温如晦,笑意不改,从容拱手行礼:“温兄,许久未曾碰面,今日得见,失敬失敬。” 温如晦抬眼淡淡颔首,没有多余寒暄,只简单应了一声,便顺着二人的动作一同落座在竹案旁的竹椅上。 楚留香端起南宫灵亲手斟好的清茶,指尖摩挲着粗陶杯壁,心底藏着一层淡淡的疑惑。 他暗自思忖,温如晦身为朝廷锦衣卫指挥使,本该与江湖各门各派泾渭分明,却偏偏既和神水宫有牵扯,又似乎与丐帮少帮主南宫灵相熟。 温如晦虽以武力闻名天下,更是因此闻名江湖。可楚留香与他相处多日,深知此人本性清冷寡淡,从不是热衷四处攀附、左右逢源、广结人脉的性子。 只是眼下楚留香无暇分心深究,转瞬便压下心中杂念,放下手中茶盏,正色向南宫灵道明此番登门的来意。 温如晦静坐一侧,一语不发,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南宫灵身上。 他精于刑讯,常年执掌诏狱,因而此时能够很快察觉到南宫灵神态上一些勉强之处。 方才南宫灵初见二人那一瞬短暂的错愕,方才寒暄时笑意底下几分紧绷的不自然,尽数被他尽收眼底,心中已然了然,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楚留香察觉到温如晦的动作,却并未在意,只将无花无端背负盗窃天一神水罪名、被锦衣卫羁押诏狱一事原原本本和盘托出,只盼能从南宫灵口中问出当日二人相见的实情。 待他话音落定,南宫灵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作答,语气听来平和如常:“那日无花大师的确专程来寻过我。彼时我父亲卧病在床,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大师云游途中偶然寻得一味珍稀良药,特意送来,还留在院中为我父亲诵经祈福,说到底不过是佛门心怀慈悲、博爱众生的善举。” 听闻这番缘由,楚留香眉眼稍稍舒展,神色动容,低声叹道:“原来当日相见竟是这般缘由。” 南宫灵轻轻颔首,可下一瞬眉头紧锁,目光直直投向身侧默然端坐的温如晦,语气里添了几分诧异与不解:“那日之后便再无音讯往来,万万不曾料到,无花大师竟会因此事遭到官府怀疑,甚至被收押进诏狱之中?” 说这话时,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虽转瞬便被惊诧遮掩,却依旧没能躲过温如晦始终落在他身上、分毫未松的审视目光。 温如晦看向南宫灵,缓缓开口出声。他并未提及此前无花在诏狱之中亲口供述的所有隐情,只是陈述道:“无花自踏入顺天府,私下所见的第一人,便是少帮主你。” 他语速不急不缓,继续道:“羁押诏狱以来,他供词寥寥,除却默认行踪之外,再未提及其他细节。此案眼下疑点重重,线索断裂无迹,香帅一心想要为友人洗刷冤屈,寻得翻案证据,便只能多方求证。” 话音落下,温如晦余光极轻地侧扫了身侧的楚留香一眼。 这一眼极淡极轻,暗藏深意,没有半分明示。然而楚留香极其机敏,瞬间了然温如晦的用意。 他顺着温如晦的话头,从容接下话语:“温兄所言极是,在下想要查明真相,便只能逐一求证,自然不敢放过半分细节。” 南宫灵面上依旧维持着正常的神色,心底却悄然松了口气。 屋内一时陷入短暂的静默。 这般无声的沉默,恰好合了南宫灵的心意。他本就无心久留,此刻见二人不再深究当日相见内情,心中已然生送客之意。 他微微欠身,语气恰到好处:“原来案情竟是这般,无花大师无辜蒙冤,实在令人唏嘘。我当日与大师相见,所见所闻并无半分异常,能告知二位的,尽数在此了。若后续还有需要求证之处,二位尽可再传信于我,只是家父病重,帮中事物繁忙,片刻也是离不得,因而不便久留,还请不要见怪。” 楚留香只是表示理解。言罢,南宫灵便从容起身,微微拱手作别。 看着南宫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彻底远去,楚留香当即也下意识起身,准备与温如晦一同离开此地。 可他脚步刚动,身侧一直静立不动的温如晦却忽然抬手,轻轻虚拦一瞬,稳稳止住了他。 院内风声簌簌,温如晦抬眸,目光望向南宫灵离去的方向,随即侧头看向身侧的楚留香,低声开口:“香帅素来聪慧机敏,洞察人心,方才听他所言,你当真觉得,句句属实、全无破绽?” 楚留香身形微顿,凝望着空空荡荡的小径,眸底的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深沉的思忖与凝重。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轻叹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温兄果然看透我心。我方才便觉南宫灵神情举止有些蹊跷,只是却并无实证。” 他抬眼望向温如晦,眼底带着探寻,坦然问道:“不知温兄慧眼观之,此事真假几何?我们接下来,又该如何行事?” 其实以楚留香的心思缜密,在心底早已隐隐有了追查与求证的计划,只是方才与温如晦默契相通,他已然察觉,眼前之人所想,必然与自己不谋而合。 温如晦垂眸,答道:“我们费尽周折方才踏入丐帮, 岂能就此轻易离去?” 话音落,他抬步转身:“跟我来。” 语毕,温如晦已走到院中,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如羽,借力一跃,悄无声息掠上房顶之上。 楚留香见状心领神会,当即紧随其后,亦是轻巧翻身上去。二人稳稳伏在屋顶,视野开阔,恰好能遥遥望见南宫灵离去的方向,又接着死角隐匿身形,绝不会被下方任何人察觉。 二人屏息凝神,远远尾随。 南宫灵一路穿过青石小径,途经数处丐帮弟子值守的院落,去往自己专属的居所院落。 他全程神色坦然,不曾回头,全然不知身后已然被二人悄然追踪。 一路遥遥跟随,二人始终与他保持着极远的距离,借草木、房舍层层遮掩,隐匿无形。 不多时,南宫灵径直走入自身居所。此处相较于鲁有脚的清简竹屋,更为精致幽静,院墙高耸,花木环绕,寻常弟子根本不会随意靠近。 推门而入之后,南宫灵反手轻轻合上房门,自此再也没有踏出房间半步。 院落内外瞬间归于寂静,二人依旧伏在远处高房梁的阴影之中,耐心蛰伏,静静观望。 时光缓缓流逝,日头西沉,暮色层层浸染天地,落日余晖褪去,夜幕彻底笼罩整座丐帮总舵。 夜色渐深,周遭值守的丐帮弟子已然换了两拨。院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烛火透过窗纸,映出屋内安静沉寂的轮廓。 整整数个时辰,从黄昏直至夜深,南宫灵所在的房间门窗紧闭,内里寂静无声,除却房中亮起灯火之外,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异动,也不见南宫灵推门而出。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一道细碎轻巧的脚步声,终于从院落外缓缓传来。 是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看似普通的扫地乞儿,手中端着一盏热茶,步履轻缓,熟门熟路地穿过院门,径直走到南宫灵紧闭的房门前。 房内无人开门,那人抬手轻轻叩了三下房门,下一瞬,紧闭的房门从内部轻轻拉开一道缝隙,恰好容一人侧身而入。 那端茶之人躬身低头,快步踏入房中,房门随即再次严丝合缝合拢。 房内烛火轻轻晃动一瞬,很快又归于平稳。 一直隐匿在远处高处、静静蛰伏观望的温如晦,见此情景,当即微微偏头,低声示意身侧的楚留香。 二人极有默契,借着夜色与花木暗影的层层掩护,悄无声息改换隐匿点位。 几个起落轻掠,身形飘忽无痕,二人已然悄然转移至南宫灵居所隔壁的高檐暗处。 此处位置绝佳,居高临下,视野通透,既能窥见屋内人影晃动的轮廓,又能不被旁人所发觉。 南宫灵此时已放下文书,从手旁缓缓拿起茶杯,准备饮下方才端上来的热茶,岂料无声无息之下,一道暗光自窗外闪开,虎口一震,原本稳稳握在手中的瓷杯已化作齑粉。 热水洒在身上,他这才如梦初醒。 11. 拾壹 夜风穿窗,屋内烛火骤然剧烈摇晃,光影凌乱翻涌。 窗棂骤然被一道人影破开,快得近乎无影无形。温如晦身形落定的刹那,单手稳稳扣着那名端茶乞儿的后颈,力道精准而克制,叫对方半分动弹不得。 他立在窗前,素黑常服不染半分尘屑,夜色落满肩头,眉眼沉如寒潭,自带压迫感。 南宫灵指上尚且残留着瓷杯碎裂的水渍,滚烫茶水溅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觉灼痛。 方才那骤然震碎茶杯的暗劲余势未消,虎口仍隐隐发麻,骤变突生,他眼底先是一闪而过的错愕,面上神色极速更迭,从最初的惊怔,迅速敛去慌乱,最终定格在疑惑与薄怒之间。 “温兄,你这是做什么?” 南宫灵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悦,看似坦荡不解,目光却下意识避开温如晦清冷锐利的眼眸,径直落在他手中扣住的那名乞儿脸上,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此时,楚留香也随之缓步踏入房中,却敛去了往日的温和笑意。他望着故作茫然、佯装无辜的南宫灵,轻叹一声:“方才若不是温兄出手截阻、破你杯盏,只怕你此刻早已遭遇不测。” 南宫灵眉心狠狠拧起,眉宇间覆上一层浅淡冷色,刻意维持着几分错愕无辜,故作不解地开口:“楚兄此言何意?我全然不知二位究竟在说什么。不过是门下弟子送茶入内,何来不测之说?” 他语气笃定,看似坦荡无虞,可眼底深处的慌乱与紧绷,早已瞒不过二人。 温如晦指尖微微发力,扣住那乞儿后颈的力道微收,另一只手抬起,利落拂过对方耳后。 指尖起落之间,动作干脆凌厉,没有半分拖沓怜恤。 只听极轻的一声细响,表层的人皮面具应声被彻底撕开、剥落。 层层简陋易容褪去,原本覆盖其上的粗陋肤色、粗糙肌理尽数消散,一张艳丽娇俏的女子容颜骤然暴露在烛火之下。 烛火摇曳,光影落在南宫灵脸上,将他瞬间剧变的神色映照得一览无余。 这一刻,他所有的镇定、坦荡、茫然尽数崩裂。 若是寻常不知情之人,骤然见到眼前之人竟是他人易容假扮,必然会满脸错愕、满心疑惑,惊诧于身边暗藏奸细。 可二人凝神细看,将南宫灵眼底神色尽收眼底—— 他面上是猝不及防的惊变,眼底却无半分真正的疑惑与意外,没有丝毫被蒙骗的错愕,唯独藏着层层叠叠的慌乱、心虚与狼狈。 那是秘密濒临暴露的惶恐和仓皇。 温如晦语气平淡却又一针见血:“你故作坦荡,佯装一无所知,可你当真不知?此女早已将剧毒暗藏于方才那盏热茶之中,只需一滴,便可叫你暴毙身亡。” 一语落罢,宛如惊雷炸响在屋内。 南宫灵脸上方才强撑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身形都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晃。心底刻意维系的镇定难以维持,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绝无此事!” 他猛然失态,全然没了方才沉稳持重的气度,却偏偏没有半分被诬陷的清白与错愕。 温如晦神色未动,随手松开扣住女子后颈的手,力道微送,径直将人远远抛掷出去,毫无半分怜恤之意。 一旁的楚留香倒算得上“怜香惜玉”,见状当即上前轻抬手臂,稳稳将那名女子接住,卸去了抛来的力道,不曾让她重重摔落在地。随即精准落于她周身数处大穴,利落封死她的穴道。 女子瞬间浑身僵滞,瘫软在地面,四肢动弹不得,口不能言。 唯有一双眼死死瞪着屋中几人,却连分毫异动都做不出,只能徒劳地宣泄着满腔愤懑。 温如晦继续开口诛心:“真假虚实,一试便知。若我猜的不错,这里面便加了天一神水,一滴便足以致命。你大可让她亲自尝尝这壶中残茶,问问她,敢不敢入口?” 话音落下,南宫灵浑身一僵,下意识转头看向被制在地上的女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女子眼底最后一丝镇定彻底碎裂,骤然翻涌着惊恐、慌乱。 神色剧变,无处遮掩。 这一幕清晰落入南宫灵眼底,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轰然坍塌,已然隐隐知晓真相,彻底动摇。 可他依旧不肯彻底认输,不愿直面这残酷的现实,依旧咬着牙强辩:“这怎么可能?我与她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她为何要费尽心思易容、铤而走险毒杀我?根本毫无道理!” 他声声辩驳,看似有理,实则色厉内荏,每一字都透着心虚的牵强。 一旁的楚留香静静伫立,眸底只剩沉沉凝重。连日来萦绕心头的疑点,所有想不通的、不愿深究的猜测,在此刻如同浮光掠影般飞速闪过脑海,层层叠叠,串联成线。 一个极致可怕、让他不愿相信的真相,缓缓浮出心头。 就在楚留香心绪翻涌、沉凝思忖之际,身旁的温如晦缓缓抬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看向南宫灵,嗓音冷冽,竟也带着几 分怜悯:“你素来敬爱你那远道而来的兄长,奉他为神明,认为他他纯善高洁、悲悯世人,将他视作九天之上不染尘埃的仙人,甘愿为他赴汤蹈火。” “可你何其天真?无花从来不是什么善类。他早已心性扭曲,纵使自身身陷囹圄、即将身败名裂,依旧阴毒不改,竟派自己的夫人潜伏至此,不惜亲手将你这唯一的弟弟杀人灭口,一同拖入地狱。” “你把无花的每一句话都奉为真理,甘愿俯首听从他所有吩咐,甚至依着他暗中授意备好毒药,亲手毒杀待你恩重如山、抚育你长大的帮主父亲任慈,到头来不过是因为他口中那所谓的杀父之仇。” 温如晦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缓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可这番话落在南宫灵耳中,却如同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穿他层层伪装的心防。 此前他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碎裂,再无半分维系的余地。 南宫灵浑身剧烈一颤,脚下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木桌边缘。桌案上残存茶水的瓷杯微微震颤,发出细碎刺耳的磕碰声响。 方才褪尽血色的脸颊此刻又涌上一片灰白交杂的潮红,双眼骤然睁大,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羞愧、痛苦还有被人戳破隐秘的极致崩溃。 他以为无人知晓、掩藏得天衣无缝的阴谋,竟被温如晦轻飘飘一语道破,连半分遮掩的余地都不曾留给他。 所有矛盾交织的情绪在此刻轰然炸开,将他牢牢裹挟。 温如晦最后道:“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无花已经将一切都交代给我了。” 这般隐秘的身世,这般不可告人的阴谋,若非是已经被关入诏狱,落入锦衣卫之手的无花亲口所说,温如晦又怎么会知道? 南宫灵不得不相信,是无花背弃了他,甚至要杀他灭口。 此时此刻,楚留香虽然察觉温如晦方才所说的话很多程度不过是为了诈出南宫灵和长孙红的反应,但也知道,这时最好的方法。 温如晦所说的这些秘密,更让楚留香不由自主地完全动摇自己对无花的信任。他不可遏制地想,自己似乎确实没有完全认识昔日挚友。 而长孙红包藏祸心,携带天一神水进入顺天府,为维护顺天府秩序,保护皇城安全。锦衣卫自然要尊奉天子旨意,将长孙红捉拿后押入诏狱。 至此,进入顺天府的天一神水被温如晦尽数控制,锦衣卫无需继续插手这一桩案子。 12. 拾贰 不过三两日光景,顺天府之内便传遍消息。锦衣卫勘结天一神水相关案宗,按大明律例处置人犯:司空摘星判入狱三月,无花刑期加倍,羁押半载,二人同收京城大牢。 历来江湖之中,武人恃技横行,触犯律法被官府擒拿下狱者不在少数。 在江湖人的眼光里,因为以武犯禁被朝廷捉拿扔进去蹲大牢的,倒也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游侠浪子们常有牢狱经历,反倒偶有人视作一段跌宕阅历。 只是这一回,消息传开,江湖上下却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议论。 谈及司空摘星落网蹲监,绝大多数江湖客只觉理所应当,并无多少讶异。毕竟司空摘星一身偷术冠绝天下,生性爱猎奇涉险,素来偏爱行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 他出名已久,没事更爱晃荡自己那两只爪子。不知多少富户帮派惨遭他顺手牵羊,心中积怨已久,暗自诅咒此人早晚要踢上铁板。 此番犯到你锦衣卫爷爷身上,不被狠狠捉拿实在是说不过去。对于司空摘星落入温如晦手中受牢狱惩戒一事,众人议论起来,大多只是摇头一笑,只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可当“妙僧无花身陷朝廷大牢”的消息四处传开,整片江湖顿时哗然。 无花昔日何等风采。 白衣清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谈吐风雅,气度出尘。 数年以来,“妙僧”之名传遍大江南北,不知多少江湖人士将其视作世外高人,敬慕不已。 谁能料到这般享誉天下的人物,竟卷入天一神水凶案。更别说有好事者打探朝廷将他关押的缘由,不知怎的又牵出另一些辛密,一石激起千层浪,无花的诸多隐秘阴谋浮出水面。 酒楼茶肆之中,有人不愿相信传闻,坚称其中必有误会,温如晦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惯于罗织罪名,恐是朝廷刻意构陷。 但到底也有些许知晓内情之人,此时只是沉默不语。昔日追捧仰慕无花之辈更是心绪复杂,一时间难以接受。 比如此时茶楼之中,人声鼎沸。 二楼雅座设着厚重帷幔,隔绝外人视线。大明皇帝一身常服,斜倚木椅,正饶有兴致听着楼下说书先生张铁口高声评话。 张铁口拍响醒木,唾沫横飞,正讲着“妙僧无花不得不说的三两事”,从神水宫风波,讲到丐帮秘事,其间又极其不经意似的数次提及一手了结此案的锦衣卫指挥使温如晦,将其人说得神机莫测,手段雷霆。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轻轻叩击桌沿,唇角噙着淡笑。朝堂琐事连绵,难得听闻这般鲜活热闹的江湖轶事。除去说书人口中反复谈起的温如晦,他已然许久没有听见这般有意思的内容。 他侧过头,望向身侧端坐之人。 温如晦也是一身常服,安静侍坐一旁。听见楼下说书人将自己传得神乎其神,他面上依旧不见半分自得。 待楼下一段评话暂歇,喧闹稍缓,皇帝方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朕心中一直存着疑惑。你是如何探听到无花与司徒静的渊源,又是如何追查出无花、南宫灵那一段隐秘身世?” 温如晦语调平稳,如实作答:“回陛下,自然是问了大智大通。” 皇帝闻言微怔,不由得挑眉。他原以为温如晦一定是一点一点搜罗线索,层层剥茧才寻得真相。 岂料答案竟来得如此简单。 温如晦神色郑重,缓缓续道:“江湖传言,天下之事,没有大智大通无从知晓。因而在我知道之后,每逢遇上难以溯源的隐秘,我常会寻其问询。” “只是说来奇怪,江湖中人明明皆知大智大通神通广大,可大多数人从来不会静下心,想到去向大智大通去询问那些真正关键、亟待解答的问题。” 听完这番话,皇帝心中暗自赞叹不已。温如晦此人实在聪慧至极,不必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四处奔走查探,劳师动众,却依旧稳稳将这件惊天大案圆满侦破,手段心思,无可挑剔。也难怪自己这般器重他。 念头转至此处,皇帝眉眼间浮起几分自得,压低声音美滋滋说道:“说起来,先前朕授意你安排张铁口在此说书,如今看来,真是朕最为英明的决断。有他在此宣讲,世人皆知朕乃天下第一英明神武的天子;而你,便是大明朝最得力厉害的锦衣卫指挥使。” 这座茶楼乃是顺天府数一数二的客栈,地处交通要道,终日人流不息,往来客商、江湖游侠络绎不绝,座席常常一早便被抢占一空。 说书先生张铁口更是此地招牌,此人消息灵通,总能抢先搜罗各处新鲜传闻,一张巧嘴跌宕起伏,叙事引人入胜,无数人专程赶来,只为听他讲评江湖轶事、朝堂见闻。 来往所有人都只当张铁口是个想靠说书谋生、善于打探消息的寻常人,谁也不曾料到,这名名动顺天府的说书人,竟也是皇帝的人。 温如晦微微俯首,恭谨有度:“陛下高瞻远瞩,布局深远,借市井说书传递消息,潜移默化引导舆论,不动刀兵,却也能胜过千军万马。” 楼下再度响起醒木脆响,张铁口抑扬顿挫的声音,再度将满堂茶客带入风波故事里。 帷幔之内,君臣二人静坐暗处,静静听着楼下此起彼伏的惊叹与议论。 江湖风云沸沸扬扬,殊不知诸多喧嚣议论,也许早已落在帝王预先铺好的棋局之中。 皇帝听罢心中愈发舒畅,随手放下手中捏着的瓜子,笑意真切,喜怒全然形于色,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之前总说阿晦你性子冷淡、木讷无趣。可朕现在看你,平日里沉默寡言,真到了点子上,却偏生极会说话,字字句句都说进了朕的心坎里。” 温如晦闻言依旧低眉顺目,长睫轻垂,缄口不言。 皇帝慢慢回味着方才的评话与二人对谈,端起手边清茶浅啜一口,轻轻咂了咂唇,闲适笑意悠然挂在眉眼。 静坐片刻,他忽然微微一顿,像是猛然想起一桩遗漏之事,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不对。” 他轻声开口,目光再度投向楼下喧闹的大堂,若有所思:“朕听了这么久,从头到尾,竟没听张铁口说起半句楚留香?朕记得此案始末,诸多关键环节,你皆是与楚留香一同探查,此人也算有功协办,怎的通篇故事,独独少了他?” 温如晦闻声微不可查地轻轻歪了下头,神色端正肃穆,眼神坦然,一本正经轻声请示:“陛下若是觉得合适,臣便命人告知张铁口,将他也 加进故事里。” 皇帝望着他沉静无波的眉眼,静静打量片刻,眼底笑意缓缓加深,漫不经心地缓缓开口:“不必斟酌,朕觉得甚好。” 他唇角笑意渐浓,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淡淡吩咐道:“便添几段新话本,就叫——楚香帅不得不说的三两事。” 再说这天一神水一案尘埃落定,江湖风波暂歇,可唯独楚留香心底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昔日温润出尘、惊艳天下的妙僧无花,一朝跌落神坛,沦为江湖人人议论、唏嘘诟病的罪人。这场翻天覆地的真相,如一场刺骨寒雨,狠狠浇在楚留香心头,让他长久陷于心神震荡之中,久久难以释怀。 听闻无花被判刑半载,楚留香自己也说不清心底究竟是该庆幸,还是该落寞难过。 他是难过的。 难过那段高山流水、惺惺相惜的知己情谊彻底作废,难过那个他由衷欣赏、敬慕已久的挚友被执念与仇恨裹挟,坠入深渊,面目全非。更难过往后漫长时日,他再也见不到无花。 可他又隐隐带着几分难言的庆幸。庆幸北镇抚司结案将无花收押禁锢,替他隔开了当下最汹涌的江湖非议。 如今江湖人唾弃无花,皆斥其伪善阴毒。这六个月牢狱生涯,于旁人是惩戒,于无花而言,反倒成了避开江湖口诛笔伐的避风之所。 更庆幸的是,这牢狱隔绝了二人相见的可能。他至今未能彻底坦然接受所有真相,始终无法直面彻底堕落的无花。 这般复杂的情绪日夜缠绕心头,让素来洒脱随性、豁达不羁的楚香帅,彻底失了往日的风流意气。 往后时日,楚留香终日郁郁寡欢,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最常做的事,便是泊船江面,躺在船舱甲板之上,任由日光覆满身躯,静静晒着日光浴,一动不动,长久陷入沉默的沉思。 若是沉郁难遣,他便寻来胡铁花一众好友相聚,借酒消愁,以杯中浊酒消解心底的怅惘。 这副颓废低落的模样,尽数落在苏蓉蓉、李红袖与宋甜儿眼中,让三女忧心不已。她们几番劝慰开解,皆无半分用处。 素来爱热闹的宋甜儿被这终日不散的低气压磨得没了半点心思,连最爱的厨艺都懒得施展。 终于,一日入夜,暮色沉沉,江风微凉。楚留香又一次倚着船舷轻声长叹,那低沉落寞的叹息落在耳中,彻底惹恼了性子直率的宋甜儿。 她一时盛怒,再也不愿纵容他这般消沉自困,径直上前,一把将怅然失神的楚留香推离船舱,板着脸将他彻底赶出船外。 “整日唉声叹气,好好的日子全被你过得死气沉沉!福气都被你赶走了。什么时候彻底想开、不再叹气,什么时候再回船上来!” 楚留香猝不及防被赶下船,立于江岸青石之上,看着自家灯火摇曳、暖意隐退的船舫,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夜风拂动,他衣衫翻飞,抬手无奈摸了摸鼻尖,静静伫立在空旷的江岸。 江潮拍岸,水声潺潺,夜色深沉,四下无人相伴。 良久,他望着悠悠江水,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沉郁,又轻轻吐出一声绵长无奈的叹息,孤身立在暮色江岸,茫然无依,无处可去。 13.拾叁 顺天府的街巷早已沉寂,万家灯火尽数熄灭。此刻正是丑时,然而诏狱之内从无昼夜之分,此时仍然亮着惨白的灯光。 牢房内,地面渗透着洗不尽的陈旧血渍,层层堆叠的刑具静静陈列在两侧铁架之上,铁链垂落,一经触碰便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哐当轻响。 温如晦静静靠在椅背上,看着手下锦衣卫行刑审案,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堂中刑架通红,炭火灼灼,烧得赤红的烙铁泛着刺目滚烫的红光,热浪翻涌。 犯人早已被铁链锁缚四肢,双膝死死钉在冰冷石墙,身上皮肉开裂,满身血污,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几声呵斥落下,两名锦衣卫动作利落,紧紧按住犯人肩头,不给他半分挣扎余地。 下一瞬,烧得滚烫的烙铁,带着灼烧万物的炽烈高温,狠狠按压在犯人前胸皮肉之上。 刺耳的皮肉灼烧声骤然炸开,滚烫铁火吞噬血肉,白烟滚滚腾起,刺鼻的焦糊腐味瞬间弥漫整座刑堂。 端坐高位的温如晦,自始至终神色未变。他看着眼前血肉炙烤、皮焦肉烂的景象,神情平静,竟与寻常人看着焦炭炙烤猪肉别无二致。 凄犯人浑身剧烈抽搐,四肢被铁链死死禁锢,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剧痛贯穿四肢百骸,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牙关死死咬紧,却抵不住撕心裂骨的剧痛,只能发出濒临断气般的嗷嗷惨叫。 满室唯有惨叫、炙烤声与铁链震颤声交织,如此阴森可怖。 良久,烙铁缓缓挪开,皮肉早已焦黑外翻,血肉模糊一片。 温如晦这才缓缓抬眸,自座椅上缓缓起身。 他一步步走到痛不欲生的犯人身前。 在犯人尚未从极致剧痛中缓过神来、意识恍惚涣散之际,温如晦屈指一扣,五指精准攥住他沾满血污的发根,瞬间死死薅住一束黑发,狠狠向后一拽。 巨大的力道瞬间绷紧犯人整个头皮,撕裂般的痛感叠加在灼伤之上,层层剧痛叠加,几乎将人彻底碾碎。 温热粘稠的血水顺着发根、指缝缓缓流淌,浸湿他干净的指尖,顺着骨节一滴滴砸落在冰冷石地,绽开点点暗红血花。 温如晦垂眸俯视身下狼狈哀嚎的罪人,长睫低垂,唇瓣轻启,嗓音清浅低沉,不带半分喜怒:“再问你最后一次,密信到底在哪儿?” 他微微松了些许力道,却依旧死死扣着对方发根,不让其低头躲闪。 被烙铁灼伤的皮肉暴露在阴冷空气之中,灼烧般的刺痛愈发剧烈,焦黑腐烂的血肉混着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浓烈刺鼻。 这般恶劣的气息萦绕鼻尖,温如晦眉峰极细微地蹙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仅此一瞬的微动过后,他便静静垂眸,等待对方答复。 犯人浑身颤抖不止,浑身冷汗浸透衣料,每一寸筋骨都在疯狂叫嚣着疼痛。他艰难喘息着,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一点点抬眸,正对上温如晦那双漆黑无波的眼眸。 诏狱令天下人闻之色变。锦衣卫执掌刑狱,精通万般酷刑,莫说是寻常凡夫俗子,便是铁打铜铸的硬汉,一旦入了诏狱,也要脱上三层皮,极少有人能扛得住层层折磨、死守秘密到底。 相较于此前那些锦衣卫指挥使的暴戾恣睢、滥用酷刑、罗织冤狱,年少掌权的温如晦,已然是极为克制、足够慈悲的一人。 他审案素来有理有据,刑不滥施,罪不及无辜,若非查实罪证确凿、罪大恶极、身负重罪之人,从不会轻易启用诏狱酷刑,更不会无端折辱人命、滥造冤屈。 这人犯自然心知肚明,自己既然被温如晦盯上、亲自提审,便意味着所有狡辩、抵赖尽数无用。 自己负隅顽抗,换来的只会是更残酷的刑讯,最终依旧难逃一死。 数日隐忍坚持的心理防线,在极致酷刑与温如晦沉重威压的双重碾压下,彻底轰然破碎。 他浑身剧烈颤抖,再无半分硬气,连忙艰难喘息着,慌乱开口认罪招供,语气满是惶恐,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大人!小人招,小人全都招!” 他气息紊乱,语气仓促,不敢有丝毫遗漏:“小人只是跑腿的小角色,层级低微,根本无权接触上层,更不知您说的密信到底在哪儿。小人唯一知晓的接头线索,唯有一处!” “每月月圆之夜,子时三刻,小人必须准时前往顺天府甜水巷,与一个代号‘黑鸦’的神秘人秘密接头。他会告知小人取货的地点,再由小人安排码头的人转运、递送各处,小人真的只知道这些,绝无半句隐瞒!” 诏狱大堂之内,再度归于死寂。 温如晦松开攥住发根的手指,任由那人瑟瑟发抖,指尖沾染的血水顺着指骨缓缓滴落。 他方才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可唇瓣却轻轻抿起,神色沉敛,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意。 这份供词太过浅薄,丝毫触及不到幕后核心。 一旁侍立的锦衣卫见状低声请示:“大人,可要继续用刑追问?” 温如晦垂眸沉默思索,长睫压下眼底思绪,眉眼间透出几分隐晦的纠结。 另一人抬眼稍观察了温如晦的神色,其实早就发觉自家大人这一习惯,便极不明显地抬手肘了同伴一下,二人一同噤声垂首,静静等候他决断。 就在温如晦沉心思忖之际,厚重的铁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缓步走入,打破了寂静。 作为温如晦最得力的手下,自然知晓温如晦主掌刑讯的时候是不能被打扰的,因而温不言早已在门外观望许久,待堂中刑讯暂歇、氛围稍缓,才敢躬身入内,放轻脚步凑近身前,压低声音恭敬禀报道:“大人,楚留香求见。” 温如晦闻声,抬眸淡淡瞥了温不言一眼。 温不言心头微紧,下意识躬身敛神,只想着莫非自己这个时候不应该见缝插针地走进来?但是好在他倒是善于揣度上意,目光对上温如晦那双沉敛无波的墨眸,不见半分愠怒。 他眸光微顿,未发一言,只轻轻颔首,旋即转身抬步,默然向外走去。 温不言见状长松一口气,连忙收敛神态,转头看向被落在原地的二人,轻咳一声,沉声吩咐:“今日审讯暂且到此,将人犯严加收押,妥善看管。” 二人立刻应声领命,上前收拾刑具、锁押罪人。 另一边,夜色沉沉,顺 天府街巷寥落寂静。 楚留香方才被宋甜儿一番嗔怪驱赶,一时无处落脚,本打算入城寻一间客栈暂住歇息。可夜半更深,找了两家客栈都早已客满,吃了闭门羹。 漫漫长夜无去处,他只得闲散漫步在清冷长街,漫无目的地辗转游走。兜兜转转之间,竟不知不觉行至北镇抚司巍峨森严的朱漆大门之前。 高墙冷峻,石狮镇地,门禁肃然,寻常人只会避之不及。楚留香负手立在石狮子旁,抬眸望着紧闭的镇抚司大门,眸中掠过几分思忖。 他指尖微动,缓缓取出那枚温如晦亲手赠予的令牌。 那时,温如晦曾明言,持此令牌,可直接入北镇抚司见他。 只是此刻已是丑时深夜,温如晦会在北镇抚司吗?况且,温如晦何许人也,此时非比此前查案之时,温如晦能叫他见吗? 答案自然是能的。 值守锦衣卫见令牌如见指挥使亲临,不敢有半分阻拦,楚留香一路畅通无阻,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便已然安坐在柔软舒适的坐椅之上。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值房内却暖灯常明,烛火温和。四下陈设清简规整,墨香与淡淡的木香萦绕,与听起来便严酷的镇抚司好似全然是两个天地。 楚留香微微眯起眼睛,松弛闲适,一派悠然自在,目光轻转,便落向身前之人。 只见温如晦正立于案边铜盆前,修长白皙的手掌静静浸在清水之中。 方才诏狱刑讯沾染的细微血渍,尽数凝在指缝骨节之间。他洗得极慢、极认真,仿佛不是在洗净余污,而是在完成一桩极为严谨郑重的公务。 楚留香轻声开口笑问:“温兄这么晚了还忙于公务吗?” 他这人的嗅觉时灵时钝,此刻心绪安然,嗅觉却异常敏锐灵敏。那股极淡、几乎常人无从察觉的血腥气,自温如晦衣袍间悄然漫出,轻轻萦绕鼻尖。 楚留香心中微有思忖。 他曾听说过,自锦衣卫开始插手江湖上的事情之后,身上一般是并没有任何气味的。盖因江湖人机敏,但凡嗅到些许气味,便知大敌将至,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是以锦衣卫素来无痕无气、隐于无形。 正当他心念微动、暗自思索之际,温如晦已然净尽双手。 他抬手取过干净素色锦帕,慢条斯理擦拭指间水珠,每一寸骨节皆擦拭得干干净净。 收拾妥当,温如晦抬步走来,在楚留香对面安然落座。 楚留香静静望着,见他表情一本正经,动作又极慢条斯理,心底忽而生出几分微妙感慨。 楚留香偏偏想起,温如晦如今不过二十一岁。 此人挺拔清隽,眉目俊秀,将将褪去些许年少青涩,便全然是生人勿近的冷厉孤高。 清贵凛冽,孤绝无双。 楚留香不知不觉,目光静静凝落在他眉眼之间,细细打量着这独有的风华锐气,心头悠然轻叹。 若自己在温如晦开始挑战天下高手时便与之结识,恐怕会感慨少年老成,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温如晦敏锐地察觉到楚留香的目光,只略略垂了眉,但本就平直的唇边弧度此时不免往下压了压。 14.拾肆 温如晦落座之后始终默然不语,眉眼清淡,没有接楚留香方才的话。 烛火静静摇曳,映得他表情愈显沉肃,方才沾染的血腥气被清茶热气冲淡些许,却依旧隐隐不散。 楚留香见他沉默,也不尴尬,自顾自轻笑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性调侃,却不掩真切的关心之意:“温兄日夜操劳,这般时分还在处理公务,未免太过辛苦了。身子是根本,再如何忙碌,也该稍加歇息,何苦这般苛待自己。” 他说话随意,全无旁人的拘谨。 庙堂江湖之中,除了皇帝,谁见温如晦不是恭谨敬畏、步步小心,自然不会随意言语。 温如晦抬眼淡淡看他,语声微凉:“我的身体倒是无关紧要。倒是香帅夜半不宿、辗转无栖,这般也称不上爱惜身子。” 楚留香闻言一怔,随即失笑摇头:“温兄当真是十分有趣。” 笑意稍敛,他姿态自然,毫无窘迫的局促:“实话讲,我今夜确实无处落脚。与家人争执几句,被赶了出来,入城接连寻了两处客栈,皆是客满闭户。深夜街巷空旷无依,我无意间行至镇抚司门前,见令牌尚可通行,便冒昧前来叨扰。不知温兄可否行个方便?” 这话若是换作任何人说出,都是胆大妄为。北镇抚司乃是朝野重地,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谁敢深夜登门求宿? 纵使王公勋贵,也需掂量分寸、谨守规矩,可楚留香全然没有这些顾忌。 说来也怪,他与温如晦相识不过数日,交情尚浅,算不上知己故交,可心中偏偏生出一股莫名的亲近。 温如晦静静看着楚留香坦荡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他垂眸提起案上茶壶,徐徐倾出一盏热茶,白雾袅袅升腾。温如晦捏着茶盏,轻抿一口,动作慢条斯理,神色依旧淡然。 沉默片刻,他抬眸淡淡应允:“夜色深沉,外头风凉。你既无去处,便在此歇息便可。” 楚留香从善如流,微微含笑拱手:“那便多谢温兄收容。” 温如晦听他口中一声声“温兄”,心知只是江湖间寻常礼节称谓,可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静默片刻,终究低声开口:“你瞧上去,不似尚未弱冠之人。” 楚留香闻言微怔,坦然如实作答:“在下如今已近而立之年。” 温如晦闻言轻轻抿了抿唇,面上神色微动。 楚留香细心瞧着,慢慢便看出这份神色并非不悦,反倒藏着一层不愿外露的纠结。他故作几分疑惑,轻声问道:“温兄可是另有嘱咐?” 温如晦抬眸望向他,目光认真,语气平直:“你不必这般称呼我。论年岁,你年长我许多。” 楚留香当即恍然,心中半分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倒哑然失笑,略一思索问道:“若是这样,那我应当如何称呼?称一声温大人?” 温如晦神色认真地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那便不必特意称呼。” 楚留香微微摇头,轻叹一声:“楚某却觉得不妥,彼此交谈全无称谓,未免太过失礼。” 温如晦听罢,见他执意如此,便不再继续争辩此事,安静颔首,不再多言。 楚留香抬眼打量四周,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见这间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器物摆放井然有序,并不像寻常处理公务的值房,反倒布置得适宜休憩。 他心中暗自思忖,此地多半便是温如晦平日歇息之处。如今自己留下来留宿,等同鸠占鹊巢,一时好奇,含笑开口询问,问温如晦打算去往何处歇息。 温如晦闻言缓缓站起身,如实道:“我尚有公务待处置,香帅不必顾忌,在此自便即可。” 话音落下,他无意继续停留,身形一转,从容缓步走出房间,将门轻轻拉上。 屋中只剩下楚留香一人。他自在靠坐,心中颇有几分趣味,安然留在屋内歇息。 楚留香暗自遐想,此事若是传到司空摘星耳中,知晓他楚留香堂堂江湖名盗,竟大大咧咧留宿在令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之内,而司空摘星自己却在牢房里苦哈哈地蹲着,恐怕免不了要唾骂一番。 走出值房的温如晦,转瞬便褪去方才与楚留香闲谈时难得缓和的神态,眉宇间重归沉敛冷肃。 方才审讯虽撬出些许接头线索,可距离揪出幕后之人尚远,他当即传令下去,安排人手循着甜水巷这条线索暗中探查。 案子表面看来本不必急于一时,仅从供词判断,似乎只是私下交易违禁物件、暗中偷渡往来,算不上震动朝堂的巨案,大可徐徐查证。 只是今早,温如晦查清这批货物内情,知晓其中牵扯人口私贩,更暗藏火枪兵器。 劫掠贩卖良民已是重罪,火枪更是严控军械,一旦这批火器大量流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必将掀起无穷祸乱。更何况,这批火器又是从何而来?怎么躲避朝廷的监管? 不久前皇帝才叮嘱温如晦这段时间姑且放软手段,不必“咄咄逼人”,可待这件事情出来,皇帝想必会直接震怒。 隐患此时已潜藏于京畿腹地,是以他必须抓紧时日,赶在事态发酵之前及时遏制。 甜水巷自古闻名,昔日乃是开封风月胜地,相传为北宋李师师旧居,百年来引得无数文人雅士流连驻足。 只是岁月流转、斯人早已作古,时至如今,此地早已不单单只是一处寻欢冶游的街巷。鱼龙混杂的坊市之间,明暗势力交错盘桓,各方江湖人马暗藏踪迹,是一处极易掩人耳目、隐秘接头的绝佳去处。 事关重大,温如晦决定亲自前往,方一天明便自顺天府动身,赶赴开封。 北镇抚司权责特殊,锦衣卫专司监察百官、侦办重案,但凡奉旨查案,闲杂人等皆要避让,无权干涉阻拦。 一路晓行夜宿,未曾多做耽搁,短短数日,温如晦一行人马便踏入开封府地界。 抵达开封府后,温不言提前半步入城打点妥当,在食宿居所尽数安置完毕后又暗中遣人在甜水巷周边街巷游走摸排,初步打探地界风声、往来人事,将周遭底细摸得七七八八。 天色渐暗,夜幕徐徐笼罩开封城。恰逢月圆之夜,一轮圆月如玉盘高悬夜空,清辉遍洒街巷,正是供述中约定的接头时辰。 时机恰好,温如晦便只带了“不言不语”“无声无息”里的温不语一人,缓步往甜水巷行去。 入夜的甜水巷,全然是一派奢靡热闹的市井盛景。街巷两侧楼宇连绵,层层叠叠的红灯笼次第点亮,暖红昏黄的光影倾泻而下,铺满脚下错落的青石板路,将幽深街巷衬得暖融融的,却也衬得往来人影熙攘拥挤。 巷内笙歌袅袅、丝竹不绝,笑语喧哗连绵不断,远处河道之上,画舫凌波、灯火璀璨,舫上人影攒动、往来不息,风月喧闹,夜夜不息。 温不语紧随在温如晦身后,看似随意,实则目光飞快扫过街巷两侧每一个行人、每一处角落,悄然观察是否有形迹可疑之人。 可周遭尽是寻欢游冶的寻常路人、做营生的商贩走卒,并无形迹可疑之人。 温如晦神色淡然,步履从容,熟稔得仿佛早已数次踏足此地,丝毫没有初来暗访的生疏拘谨。 他穿过人潮,径直走到巷口一处老字号糖水铺前,从容落座,随口吩咐店家,要了两碗糖水。 温不语牢记“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自两碗糖水端上桌后,便垂首敛神,一言不发,只低头默默进食。 温如晦看似凝望着碗中糖水,实则眼角余光始终落在不远处角落独坐的一道人影。 只瞧那人看起来很年轻,长相俊秀,还带着少年气,一双眼睛明亮而清澈,唇红齿白,气态清朗。 温如晦对他很感兴趣,尤其是那人头上高高束起的发髻,利落别致,在满街人里显得格外干净醒目,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这青年看着年岁极轻,眉目俊秀干净,浑身带着未被风尘磨洗的少年气。一双眼眸澄澈明亮,不染半分市井浊气,唇红齿白,气度清朗。 可温如晦是何许人也?且他性子沉敛自持,纵使心中生出极大兴趣,也绝不会贸然主动上前攀谈。 可事情往往出人意料。常言道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那青年看似没什么心机,感官却极为敏锐,早在温如晦落坐不多时,便已察觉到这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他并未故作不觉,也无半分闪躲,反倒坦荡自若,干脆端起自己桌上的糖水碗,步履轻缓地径直朝温如晦这桌走来。 他轻轻将碗盏置于桌面,动作利落,抬眸看向温如晦:“敢问阁下方才频频看我,是为何故?” 话音微顿,他眼底掠过思虑之色,随即直言道:“阁下莫非便是黑鸦先生?” 温不语舀糖水的动作并没有停下,但是扶碗的手却已经无声无息地卸了力,准备瞅准时机拔刀了。 温如晦只顺势答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黑鸦?” 那青年人笑道:“大智大通说,甜水巷这家糖水铺每月月圆之夜,气度不俗的黑鸦先生会穿着黑衣前来接头。” 温如晦瞥了相貌周正的温不语一眼,勾了勾唇:“我和他都穿着黑衣,你又如何确定是我?” 前者黏在温如晦脸上的目光也顺着温如晦的动作转移,看了温不语一眼,便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15.拾伍 王小石望着眼前之人,见这位自称黑鸦先生的人眸光轻轻一动,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丝浅淡弧度。 先前那张沉静淡漠、不见喜怒的面容,因这一抹笑意平添几分柔和。笑意虽浮于表层,始终未曾抵达眼底,如同寒潭之上掠过一缕微光,但乍看不禁叫人暗叹神光焕然。 温如晦语调平稳,不紧不慢开口发问:“你寻我,所为何事?” 王小石闻言收敛脸上轻松的笑意,神色郑重下来。他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封仔细包裹严实的密信,向前微微一递,正色道:“此物交付于你。” 温如晦端坐原位,指尖安静搭在桌沿,没有抬手去接的意思,语声如常:“放在桌面便可,稍后我自会阅览。” 王小石闻言微微一怔,心底生出些许疑惑。若是寻常接头之人,定然第一时间接过密信,可眼前这人反倒不愿亲手触碰信件。 他虽不解其中用意,却不多追问,依言俯身,小心翼翼将密信平铺放置在两人桌面中央。 一旁的温不语依旧低头静坐,看似专注吃食,余光却一刻不离王小石。 温如晦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密信,稍作停顿,随即抬手,将自己面前那一碗未曾动过一口的糖水缓缓推至王小石身前。 瓷碗在木板桌面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多谢你如约赴会,这碗糖水,便赠予你。” 王小石垂眸看向推来的糖水,又抬眼望向温如晦。 红灯笼的光晕落在温如晦侧脸,衬得他眉眼多了几分朦胧,难以揣测真实心思。 王小石短暂迟疑,终究没有推辞,坦然颔首:“多谢。” 街巷喧嚣依旧,丝竹乐曲、游人笑语环绕四周,喧闹的环境恰好掩盖二人低声交谈。 温如晦不动声色扫视周遭人群,确认没有旁人留意此处动静,心底暗自思忖。 眼前少年全然不像私私贩、军火交易之中的爪牙,可他确能依照约定准时抵达甜水巷,知晓接头暗号与地点。 恐怕只是个懵懂的替罪羊。 待王小石的注意力尽数落在面前糖水碗上,温如晦眸光沉静,而在桌下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脚尖极轻地一抬,悄无声息踢了一下温不语的鞋面。 这动作细微至极,王小石无从察觉。 温不语当即抬眼望来。二人目光一瞬交汇,温如晦视线极快地往右侧沿街摊位轻轻一扫,随即若无其事收回目光,依旧端坐如初,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是这短短一瞥,温不语已然心领神会。 他当即放下手中汤勺,垂首恭顺开口,语气自然:“先生,我去旁边看看可有别的吃食。” 话音未落,他身形利落起身,脚步轻快,宛如寻常游巷食客,悄无声息汇入人流,转瞬便消失在沿街摊位之间,将一方小桌留给二人独处。 温如晦稍作沉吟,便找了个合适的话题:“你看起来,倒是很喜欢这里的糖水。” 王小石闻言坦然点头:“确实不错。我早闻甜水巷的糖水盛名在外,便来逛逛,顺带将密信送到。” 说话间,他微微侧身,将方才喝空的碗盏轻轻推到桌边,顺势将温如晦赠予的那碗糖水挪至身前。 就是这一个侧身抬手的寻常动作,让温如晦清晰看见了他背后背负的长剑。 剑身被布鞘稳妥裹住,不显锋芒,可外露的剑柄之上,雕琢着细密独特的纹路,气韵不凡,非江湖寻常铁器可比。 温如晦游历江湖数载,眼界极广,阅尽神兵,只一眼便辨出此剑来历不俗。 心念转瞬既定,他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素帕,隔着帕面轻轻覆住桌上密信,稳妥将密信裹起收纳入袖。 动作之间,他状似随意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你年岁尚轻,内功却像是修得不错,又是习剑之人,想来武学造诣不浅。” 王小石闻言微微抬眸,目光落于温如晦脸上:“黑鸦先生,你似乎对我格外好奇。” 温如晦并未作答,收纳密信的同时,指尖顺势从暗袋中摸出一枚墨色令牌。 他抬眸看向王小石:“你可曾想过闯荡一番、博取功名?若有志于前路,京城便是天下最佳去处。” 说罢,他将令牌轻轻推至王小石面前:“这块令牌你且收好。他日若入京城,自有人识得。” 交付完毕,温如晦从容整理好衣袍袖摆,缓缓起身。他不再多言一语,径直转身,从容离去。 他此刻抽身离开,一来是不愿让王小石察觉异常,以免打草惊蛇;二来也是因为方才暗中示意温不语探查,无需再在糖水铺前继续停留。 避开游人视线后,巷尾僻静无人的幽暗角落,温不语早已静静等候在此。 他力道极大,牢牢扣着一名黑衣人的肩胛,制得对方动弹不得。 那人一身纯黑长袍,脸上覆着一枚精致诡异的青铜面具,面具上镂刻着繁复扭曲的鸦纹,纹路凌厉诡谲,栩栩如生。 温如晦缓步走近,目视被制服的面具黑衣人,问道:“方才动手,可曾惊动旁人、被人察觉?” 温不语垂首恭顺回话:“属下发现不妥之后,待此人脱离人群方才悄然出手制伏,无一人察觉。” 温不语望向面具人,补充道:“此人应当便是此案真正的接头人——黑鸦。属下已经点了他的穴位。” 温如晦微微颔首。 先前他便察觉王小石只是被推在台前的幌子、一枚无辜替罪羊,真正的黑鸦一定在暗处。 思虑既定,温如晦语声冷平:“做得很好,即刻将人送往开封府衙,严密关押,连夜审问。” 温如晦离京赶赴开封的当日,消息便已传入北镇抚司内,自然也落入了暂住司内的楚留香耳中。 他手握温如晦亲授的令牌,可在北镇抚司内来去自如,可主人既已离京,便如同贵客登门却恰逢府中空寂,纵有周全礼遇,终究少了几分趣味。 这几日,楚留香日日闲坐 于值房之中,三餐皆是北镇抚司规整精致的官署膳食,日子清闲安逸,却也太过单调乏味。久坐无聊之下,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好奇,便趁着温无声前来送膳的空档,随口问询。 楚留香看着桌上膳食,笑意盈盈道:“敢问阁下,温大人此番离京查案,约莫何时能够返京?” 温无声将食盘稳稳搁置桌面,只简洁回话:“大人临行前有嘱,此番离京不会超过半月。” 楚留香闻言在心中暗自盘算时日。半月之久,看似不长,可日日坐在北镇抚司中实在无趣。 思忖片刻,他便打算先行离司,待温如晦半月后查案归京,再专程登门拜访,一来答谢此前收容留宿的情分,二来也可再与这位指挥使闲谈叙话。 楚留香根本没想过自己怎么如此执着于要在温如晦在的时候前来拜访闲谈,只是这时候他已坦然道明自己的去意。 谁知话音刚落,温无声却微微掀了掀眼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犹豫,随即出声提醒:“大人早有交代,若香帅想要离去,尽可自便。只是临行之前,还望香帅在外多加小心。” 楚留香闻言微怔,眉心轻轻一蹙,心底生出几分讶异。 楚留香并非粗放愚钝之人,相反,他的敏锐让他避开了很多杀机,可是任他如何想,也自然察觉不到北镇抚司之外的危机。 整个顺天府,除了皇宫、神侯府,便还有北镇抚司,如同铁甲金钟罩一般,隔绝了里里外外的人。 想来是北镇抚司戒备森严,阴邪之人不敢前来造次。楚留香心里明白之后当即疑惑问道:“依阁下所言,莫非楚某即将面临未知的危险?” 温无声不疾不徐作答:“倒算不上凶险,只是眼下,已有棘手麻烦,正候在北镇抚司门外,专候香帅现身。” 楚留香闻言当即收了话音,指尖习惯性轻轻摩挲着鼻尖,眸光微沉,静静暗自思忖。 他心底清楚,这几日寄居北镇抚司,日日安闲、无事消遣,早已休养得身心舒展。即便此前偶有心绪低落、寥寥失意,也早已在这几日的清静安稳中散去大半。 世人皆知,楚留香天性乐观豁达,自不会因未知的麻烦心生怯意。 北镇抚司高墙森严、戒备重重,将一切风波尽数隔绝在外,司内安稳无扰,也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麻烦暂时挡了下来。 可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麻烦既然是冲着他而来,一味避在司内,反倒落了下乘。 楚留香对温无声道:“多谢这位大人。待温大人回来之后麻烦你帮我传个话,就说楚留香感谢收留,先行离去,待他返程后无事之时再前来拜访,还望海涵。” 温无声便是知晓楚留香不久之后便会告辞了。他点头离开,心里却暗自奇怪,只道这人既知北镇抚司外有大麻烦,还这样迫不及待地出去,真是怪哉。 不过想到指挥使大人的授意,温无声并无半分置喙之意,只将楚留香的话写下,立即修书派人带去开封,禀报与温如晦。 16.拾陆(加补更) 不久之前,天一神水案尘埃落定,无花之事轰动整个江湖。 随之浮出水面的,还有南宫灵潜藏多年的滔天隐秘。南宫灵受无花蛊惑,执迷于虚妄的杀父之仇,暗中筹谋许久,意图毒杀抚育自己长大、恩重如山的丐帮帮主任慈,险些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万幸天意昭昭,阴谋败露之时,南宫灵尚且犹豫迟疑,未曾真正痛下杀手,终究留得一线回头余地。 幡然醒悟的南宫灵满心愧疚悔恨,向任慈身前负荆请罪,坦然道出自己所有过错。 任慈一生仁厚慈悲,待南宫灵视如己出。他知晓这个孩子皆是被陈年旧怨、旁人阴谋愚弄,并无半分责怪之意。 他非但未曾怪罪南宫灵,反倒主动坦明当年所有隐情。 当年南宫灵的父亲天枫十四郎先赴莆田南少林挑战天峰大师,决斗时遭受重创,随后带着幼子继续找到当时已经是丐帮帮主的任慈决斗。 他隐瞒自己早已身负重伤,任慈出手以打狗棒击中他胸口。天枫十四郎伤势爆发,不久殒命,临终托孤,把幼子交给任慈收养,取名南宫灵。 自那之时,任慈始终认为自己失手重伤杀死天枫十四郎,终生心怀愧疚,即便察觉南宫灵异动,也迟迟不愿对他下手。 自此南宫灵才明白,任慈也早已知晓他曾经所做一切,只是因为对南宫灵的慈爱之心与愧疚之情而选择当做不知。 心结落地,彻底释怀的南宫灵,再无半分隐瞒。他将自己自小开始被无花灌输执念、步步被蛊惑利用的始末,连同无花多年蛰伏布局、背后尚有隐秘主使的所有内情,悉数坦诚,自然也告知了楚留香。 只是彼时的楚留香,心神尽数系在知己破碎的巨大震荡之中。昔日高山流水的知己情谊一朝崩塌,落差与失意感让他一时难以自拔。 因而暂时无心深究南宫灵口中提及的“幕后主使”,更不曾延展思绪而暂时搁置脑后。 可他彼时浑然不知,自己一时的疏忽大意,早已埋下祸根。 待楚留香离开北镇抚司,才终于知晓温无声口中那场等候已久的麻烦究竟是什么。 离开多日,心中最惦念的便是家人,此时早已生出归意。 一如往日习惯,脱身之后,他第一时间轻身掠江而归,想要回到朝夕相伴的大船,见见苏蓉蓉、李红袖与宋甜儿三人。 可当他稳稳踏落甲板的那一刻,心底骤然一空,浑身轻松尽数消散。 往日里温馨、热闹的大船此刻死寂沉沉。 江面微风拂过船帆,只带起簌簌轻响,整座船上空空荡荡,不闻半点人声。往日的景象全然不见,处处安静得诡异,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萧索寒凉。 楚留香心头骤然绷紧,身形转瞬掠动,焦急地将整座船细细翻查一遍。船舱、厨间、阁楼、舷边,处处空无一人,物件整齐毫无乱象,偏偏三人尽数杳无踪迹。 一股寒意缓缓攀上心头。 就在他心绪紧绷、百般思索之际,目光扫过自己卧房书案。平整的桌面中央,静静压着一张极薄的惨碧色信笺,纸面微凉,墨色清隽。 纸上寥寥数行,清晰写着:仰慕香帅大名,到访未见真人,借来往礼节请三位佳人至府中一叙——画眉鸟敬上。 楚留香指尖捏着那张惨碧色笺纸,目光落在“画眉鸟”三字之上,心头又急又乱,一时只觉满头雾水。 他识人无数,正邪豪侠、诡道奸佞皆有交集,却从未听过画眉鸟这一号人物。 他自问行事坦荡,素来恩怨分明、快意磊落,从未与人结下死仇,更不曾得罪过这般神秘之辈。 自己与这画眉鸟明明无冤无仇,对方却忽然悄无声息登船造访,径直掳走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三人。 温无声此前口中所说的“棘手麻烦”,必然与此有关。 转念细想,若这画眉鸟是朝堂关联之人、或是有名有姓的江湖巨恶,锦衣卫绝不可能只会含糊提点、不道明底细。 因此这画眉鸟定然也是个狡猾神秘之人。加上锦衣卫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和图谋且又是此般手段,自然是江湖人。 无数思绪在心底飞速翻涌,楚留香压下心底焦灼,冷静思索对策。 眼下他身陷迷局,不知对方所求,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寻得线索寻找此人身份或是去。 顺天府四通八达、鱼龙混杂,唯独丐帮帮众遍布街巷,密布整座京城。市井流言、江湖秘闻很难逃过丐帮耳目。 也许前往丐帮寻求南宫灵的帮助有可能听闻过半分关于画眉鸟的蛛丝马迹。 心念既定,楚留香不再迟疑,快步离船,身形一展,径直奔赴丐帮总舵。 自上次负荆请罪之后,南宫灵整个人心性大变,如同脱胎换骨。 从前的他被仇恨蒙蔽、被野心裹挟,行事带了些许偏激执拗,而历经重重波折后,南宫灵彻底褪去了年少躁妄,心性愈发沉稳有度、聪敏通透。 他深知自己从前糊涂荒唐、险些铸成大错,更感念任慈数十年养育包容、不计前嫌的浩荡恩情,便将所有愧疚与悔改尽数化作勤勉。 这些时日,他全心投入丐帮大小事务,日夜勤恳,躬身打理帮中琐事,半点不敢懈怠。闲暇之余更是日夜勤学苦练,一心想要弥补过往过错,扛起丐帮责任,扬丐帮威名。 也正因如此,楚留香此番寻他,倒不像从前那般需要辗转寻人、费上几番周折。 待楚留香一路疾行,匆匆踏入丐帮总舵大堂之时,只见南宫灵正端坐案前,垂首批阅帮中卷宗。 堂内清净规整,左右侍立帮中弟子,案上笔墨齐备,一旁温着一壶清茶,袅袅热气缓缓升腾。 南宫灵闻声抬眸,望见风尘仆仆匆匆赶来的楚留香,眼底当即显出笑意。 他随手搁置手中纸笔,抬手示意一旁弟子退下,起身相迎,语态温和:“楚兄今日怎会忽然前来?快请落座。” 可此刻的楚留香满心牵挂三女安危,心绪纷乱,半分闲聊的闲情也无。他未曾客套寒暄,甫一落座,便立刻敛去神色,直言不讳地道明来意。 话音落尽,南宫灵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听闻整件始末,他并未如楚留香想的一般立刻应声应下、贸然宽慰,反倒眉头轻轻蹙起,眸光沉凝,神色带着几分迟疑与凝重。 除开无花之事,二人此前亦结为好友,对南宫灵的朋友义气心中知晓。 是以楚留香心中笃定,南宫灵绝非畏难推脱,定然是隐约知晓些许眉目。 他当即微微前倾身形,语声沉稳问道:“南宫兄此番神色,莫非是听过‘画眉鸟’此人?莫非有相关线索?” 南宫灵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 “楚兄应当知晓,我与生母石观音之间,从前一直是无花代为替我牵线、传递消息。可无花向来心思深沉、城府极重,只拣些无关紧要的事告知于我,真正紧要的秘辛,他从来闭口不谈。” 他顿了顿,眉心蹙得更紧:“至于这‘画眉鸟’……我的确听过。约莫一年之前,我偶然从无花口中听闻此名,当时只匆匆一句带过,我本欲追问底细,他却当即转移话题,此后对此人避而不谈。” “我彼时只当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未曾放在心上。” 楚留香闻言瞳孔微凝,脸上瞬时掠过一抹真切的惊讶,语气不由带上几分急促:“此事竟然与石观音有关?那……” 他话至半途,尚且来不及追问后续关联,身旁的南宫灵便已然轻轻摇头,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南宫灵历经算计、被至亲兄长蒙蔽利用,现如今也了解了无花的真实性情。此人素来孤傲绝世、自负清高。 他缓缓出声,语气笃定:“楚兄不必多想。如今你我皆看清无花真面目,便该知晓,你就算有心去狱中寻他问话,也绝无半分用处。他未必全然忠于石观音,未必甘愿屈居人下、受人驱使,可他这一生自负到极致,绝不可能低头示弱,更不会对你吐露半句关于‘画眉鸟’的内情。” 言下之意再明晰不过:无花即便身陷囹圄、身败名裂,因彻底落败而心存执念与怨怼,又岂会成全楚留香。 楚留香闻言心头微沉,眉眼间凝上一层浓重的凝重,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悄然落空。 南宫灵望着他的神色,稍作停顿,继而细说其中渊源:“石观音常年盘踞大漠深处,称霸一方,武功闻名西域,行事诡谲莫测,素来极少踏足中原地界。” “画眉鸟既是与她挂钩之人,极有可能如无花一般蛰伏暗处、游走中原,替其打理、暗中布局,身份被层层掩盖。” “这般藏于幕后的人物,若不是自己刻意泄露踪迹、留下线索,寻常人纵使翻遍江湖也绝无可能查到分毫底细。” 他抬眸看向楚留香:“换言之,普天之下,除却石观音本人,无人知晓画眉鸟的真实身份。你如今身陷局中,被动受制,能不能寻到真相、救出三位姑娘,全然要看对方心意。唯有画眉鸟主动留下破绽,或是你能远赴大漠寻得石观音,才有破局之机。” 楚留香闻言,不由得幽幽长叹一声。 南宫灵这番剖析句句属实,的确是眼下可行的破局之路,再无其他捷径可走。 可江湖人人皆知石观音的威名可怖。 她盘踞西域大漠多年,心性冷绝狠戾,一身武功更是纵横大漠罕逢敌手。历来与她交手之人几乎有去无回、葬身黄沙,寥寥侥幸脱身者,也皆是身负重伤。 此番远赴千里入荒漠,直面这般绝顶厉害的人物,必然危险。 即便知晓这些,楚留香眼底没有半分迟疑。 蓉蓉三人伴他漂泊江湖,如同亲人,如今三人为自己无端受累、生死未知、安危难料,他怎么会有半分推脱怯避之意? 心中既定决意,楚留香便打算起身告辞,即刻整装动身,奔赴大漠探寻踪迹。 正当他欲转身离去之际,身侧的南宫灵却忽然开口:“楚兄且慢。” 南宫灵目光清亮,神色郑重无比,缓缓开口:“世人皆知石观音武功卓绝、称霸大漠,纵横西域难逢对手,少有败绩。可江湖之中还有一桩大事,极少流传于外人之耳——昔年武功远胜石观音数十百倍的水母阴姬,堪称当世顶尖高手,却在三年之前,惨败于温如晦之手。” 水母阴姬之名,震慑武林数十载,其功力深不可测 ,早已近乎超脱凡俗武境,乃是公认的江湖顶尖宗师。 尤其是水母阴姬极少过问江湖之事,这般人物,竟也败于年纪轻轻、身居朝堂的锦衣卫指挥使温如晦手中。 不等楚留香平复心绪,南宫灵正色劝道:“楚兄此番大漠之行凶险,若是能说动温如晦与你一同前往大漠,石观音必然心生忌惮、不敢肆意妄为。届时大漠之行,自然如入无人之境,事半功倍。” 楚留香闻言,心头第一时间涌上的是遗憾。 他脑海中瞬间想起此前温无声亲口转述给他,温如晦离京赶赴开封查案,外出公务至多半月便可归京。 眼下蓉蓉、红袖、甜儿被画眉鸟掳走,生死安危悬于一线,每一分每一秒都耗不得。谁也不知对方究竟有何图谋,会不会伤及三人性命。 若要坐等温如晦半月后回京,时间恐怕已然延误。 且不说半月之后,事态恐怕变化。就算届时一切尚来得及,他也无从保证温如晦定然愿意为他远赴荒漠。 大漠千里黄沙,险象环生,寻常人避之不及,又何苦以身涉险? 一念及此,方才南宫灵一番话燃起的微弱希望,便在心底悄然黯淡大半。 而遗憾褪去之后,紧随而来的,是心底更深的疑惑。 他不禁暗自思忖,南宫灵为何会这般笃定温如晦定然应允自己的请求,陪他远赴千里大漠涉险救人? 这种认知太过理所当然,让楚留香不由得暗自揣摩其中缘由。 一则是,二人虽有几分情分,但楚留香却并不觉得温如晦已经将他当做朋友。江湖人与官家人,几乎是两条殊途,泾渭分明、水火各岸,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此前相交,温如晦待他破例宽容,显然在旁人看来已然是极大的青睐与特例。 楚留香倒是清醒,自己与温如晦并非私交深厚的情谊。这般微薄情分,能得数次礼遇相助,已是万幸,他又怎敢厚颜自持,强求对方? 二则是,温如晦身为大明锦衣卫指挥使身负天子重托、朝廷重任。顺天府乃是皇城根下、天下中枢,重中之重。 锦衣卫指挥使常年坐镇京师,须臾不可轻离。 大漠非中土疆土,无官府辖制、无律法约束。于朝廷而言,是无关大局的偏远绝地。 以温如晦这般之人,怎会因一江湖之人的请求而放下要务,擅离中枢,远赴荒漠? 无论公私情理,此事看来,皆是万万不可能。 片刻沉吟后,楚留香轻轻摇了摇头:“多谢南宫兄好意。” 他叹道:“只是此事强求不得。” 楚留香剖析透彻,才缓缓道出那句答复。 他自以为自知分寸,却全然不知,南宫灵提出这一建议,也绝非一时兴起、盲目期许,而是经过一番合理的揣度之后,方才开口。 南宫灵看着神色坚定的楚留香,喉间微动,原本想要开口细说的话语,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他纵然知晓些许隐情,可终究无法全然看穿楚留香所想,因此无法进一步地解释劝说。 南宫灵想了想,倒也觉得楚留香心中若有稍许顾虑,亦是情理之中,无可指摘。 迟疑过后,南宫灵终究不再多做劝说。他轻轻颔首,神色郑重:“既如此,我便不再多言。只祝楚兄此去大漠路途顺遂,定能将蓉蓉三位姑娘平安无损,尽数带回。” 楚留香闻言微微颔首,拱手郑重一礼:“多谢南宫兄挂怀。此番恩情,楚某记在心中。” 片刻之后,楚留香不再停留,转身阔步离去。 而与此同时的开封,温如晦已经从真正的黑鸦嘴里得到了真实的情报。果然如他所预想,北镇抚司所抓的人犯不过是个小喽啰,非但没有给出什么实质的线索,反而还叫远在开封的黑鸦起了疑心。 这黑鸦极其聪明谨慎,察觉到交易情况可能有变,即使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也做出了选择。 他看上了在甜水巷的王小石,认为其心性单纯,便把信件交给了王小石。若是没有变数,熟知交易习惯之人看到信件内容自然发现端倪,而若是有了变数,旁人自然无从看出其中不妥,反而被戏耍一番。 温如晦隔着一层薄手套,捏着那张信纸,递到“黑鸦”面前,语气幽冷道:“你在上面说:好消息,送货到兰州。但是我很奇怪,乌鸦不详,何时报喜?” 整间牢房里只有温如晦一人,他表情冷淡,整个人都是一丝不苟。但气质不俗的“黑鸦先生”整个人却像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的面具已经被打碎,露出的一张脸倒是英俊,确实称得上“气质不俗”。 纵使他此前那般优雅,武功不俗,但是锦衣卫又岂是吃干饭的。这时候落入锦衣卫之手,不说也得说,虚的也得找出实的。 黑鸦道:“既然已经落入你的手中,要杀要剐随便你。” 倒是个硬骨头。 温如晦把信纸扔在地上,垂眸看了一眼他那双糙大宽厚的手掌,淡淡道:“朱砂掌。” “我见过的朱砂掌传人若非少林弟子,便寥寥无几。找起来并不难。” 话音方落,“黑鸦”已然脸色大变。 17.拾柒 他声音骤然变得粗砺沙哑,不复先前半点沉稳优雅,而是干涩难听,如同粗硬石子在干裂地板上狠狠碾磨:“那你尽管去查。朱砂掌早已近乎失传于世,除却少林寺,传人寥寥无几,你不过是仅凭一双手形诈我而已。” 直到这时,他依旧不肯俯首,妄图以言语混淆视听。 黑鸦眼底强压着汹涌的慌乱,面上却死死绷着,不肯泄出半分破绽。 温如晦闻言神色未变,他缓缓转过身,不急不躁地绕着黑鸦缓步踱了半圈,似在漫不经心思索。实则早已将对方的细微神态、肢体反应纳入眼中。 黑鸦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眼底翻涌着浓郁的怨毒与不安,视线寸步不离,如同困兽紧盯执掌自己生死的猎人,戒备到了极致。 死寂的牢房之中,温如晦清冷平淡的嗓音缓缓响起:“修习铁砂掌之人众多,可各家路数截然不同。当今少林门下练此功者,大多只求外壮,不得内运法门,手掌上的肌理痕迹独有特征。昔年铁掌帮,除却早已被一灯大师度化、遁入空门的慈恩大师裘千仞,少数幸存的帮中旧部也并不得此精髓。” 他目光淡淡落回对方布满厚茧的手掌,语气从容:“铁掌功夫讲究内外兼修,掌下老茧分布均匀,血气内敛。可你的手掌虽常年苦练,却经络劳损、茧块堆积杂乱,看得出来并未习得完整且正宗心法,练功不得其道,因此留下这般独有的痕迹。” 话音稍顿,温如晦清冷的目光直直望向黑鸦:“这般路数练出来的掌型,当今天下,我已见过的只有一人。” 短短一句,如同惊雷落地。 黑鸦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瞬间彻底崩裂,整个人即将破防。 他方才强装的镇定尽数龟裂破碎,神情瞬间僵固空白,瞳孔骤缩,浑身血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 他死死瞪视着温如晦,双唇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牢房静得能够听见呼吸之声。 良久,温如晦轻轻一叹:“丁枫。事到如今,你觉得,还会有谁?” 丁枫厉声怒喝,声音震颤着空旷阴冷的牢房:“胡说!你又如何能断定我便是丁枫?” 他心底已经掀起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不肯认下身份。一旦身份被亲口坐实,等待他的必然是死路一条。 不止自身性命难保,潜藏在他身后的一切都将接连暴露,多年筹谋尽数化为泡影。 温如晦微微抬眉,淡漠的眉眼间竟浮起一丝浅淡的趣味,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莫说你正是丁枫,就算你不是,落到我手里,最后也只能承认。” 丁枫浑身一震,脊背骤然发凉。 他此刻才猛然醒悟,温如晦自始至终早已笃定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这人不动声色,慢悠悠看着他徒劳挣扎,眼睁睁看着他赖以支撑的伪装一点点崩塌。 丁枫的胸膛剧烈起伏,一时竟想不出任何话语反驳。 阴暗牢房之中,寂静再度笼罩下来,只余下沉重压抑的喘息声来回回荡。 温如晦微微垂眸,片刻后抬眼,静静正视着丁枫的双目。 他的目光冷静却深不见底,像寒潭覆雪,却似乎能将人心底所有侥幸、挣扎、伪装尽数洞穿。 那是一种全然掌控全局的平静,仿佛眼前之人所有的辩驳在他眼中都只是可笑又徒劳的困兽之斗。 丁枫根本无法与之长久对视,只觉对方眼底的寒意顺着目光侵入四肢百骸,逼得他头皮发麻、心神俱颤。 须臾之间,他便狼狈地迅速别开视线,下颌紧绷,喉头滚动数次,终究是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温如晦望着他这副宁死闭口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吐出四字:“如此忠心。” 没有夸赞,没有讥讽。 语罢,他微微抬手,轻挥衣袖,似是想要拂去袖间沾染的、属于丁枫身上浓重的血腥与浊气。 如此自然无济于事。 温如晦淡淡瞥了一眼已然彻底沉默的丁枫,叹道:“你纵然闭口不言,不肯告诉我那批货物真正的转运之地与幕后同党,也无碍大局。” 他道:“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贪生怕死之辈,我不信你身后的每一个人,都如你一般,是宁死不屈的硬骨头。” 牢房死寂,丁枫依旧垂着眼,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一副甘愿赴死、绝不吐露半分内情的模样,当真称得上一句死心塌地的忠心。 温如晦静静注视他片刻,缓缓开口,语调平和:“你其实与我有几分相似。” 这话一出,丁枫僵直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颤,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我们皆是效忠于一主。” 温如晦缓缓道:“只不过我与你,明暗殊途,天地迥异。我的主人是当朝天子,心怀天下、执掌山河,光明正大。我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尊奉天子旨意,自然要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可你的主人不一样。” 他语气微微一顿,目光沉沉落回丁枫狼狈落魄的脸上,脚步轻抬,缓缓往前踏出一步。 咫尺之距,压迫感无声笼罩而下。 “你所效忠之人,藏身暗处、布局阴私,行事诡谲狠戾,见不得天光、登不得台面。也正因你追随的是这般见不得光的主人,连带着你这一生,也只能隐于暗影,终日阴谋算计,活成了见不得光的模样。” 温如晦语声放得更轻:“我效忠于天子,是因他是明君,是天下正统,我之所行,心甘情愿、俯仰无愧。可你呢?” 他眸光沉静,静静审视着丁枫紧绷的面容:“你效忠你的主人,究竟是出于赤诚真心、甘愿俯首卖命,还是迫于威慑、身不由己?” 温如晦轻轻颔首,缓缓道:“我想,你心底比谁都清楚。你之所以誓死遵从、不敢有半分违逆,不过是因为——不听命令的人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走出牢房,外头天光微亮。 温如晦立在长廊之中,略一沉吟,即刻沉声吩咐身侧待命的温不言,命其备好加急快马,带着剩下的锦衣卫即刻从开封奔赴保定,全力追截那批已经在转运的货物。 温不言躬身领命,随即抬声追问:“大人,属下即刻带队启程,不知大人是否也要亲自赶往保定坐镇?” 温如晦摇头道:“不必。我已有更好的计划,你只管带人全力拦截,一旦成事,即刻传信回报给不语即可。” 温不言素不再多 问半句,俯首应声之后即刻转身退下,速速调度人手、筹备马匹。 长廊之下只余下温不语一人静静侍立在侧。 他垂首肃立,静静等候许久,却始终不见温如晦再有任何指令。抬眼稍瞥了一眼,只见自家大人立在原地,目光悠远,看似神游天外、思绪飘远,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温不语跟随温如晦多年,熟知他的习惯。很多思考的时候他便会这般静默伫立,看似全然放空了一般。 他拿捏不准大人此刻是寻常沉思,还是正在观察什么,恐贸然出声打乱其思绪,便只能继续一动不动。 良久,温如晦才缓缓收回目光,微微转头,看向身侧侍立已久的温不语:“你过来。” “帮我易容。” 温不语闻言即刻上前,神色恭谨。 外人大多只知温如晦执掌北镇抚司,权柄滔天、武功盖世,却极少有人知晓,他手下有四尊最得力、最顶尖、亦是最贴心的心腹死士,合称「不言不语,无声无息」。 四人皆是自温如晦扬名天下始便跟随在侧,武功、心性皆是上上之选,各司其职、各掌一绝,无人可以替代。 温不言、温不语常年随温如晦离京办事;温无声、温无息则在此时留守北镇抚司。 温不言轻功卓绝,身法缥缈迅捷,耐力绵长,最擅千里追踪。天下各路追踪遁逃之术他皆了然于心,纵使与神侯府的追命相比,亦不遑多让。 而眼前的温不语,出身蜀中唐门,浸淫暗器之道,天下暗器形制、破解之法无一不通。更难得他天生一双巧绝无双的手,捏骨塑形、改貌换形、修容变态,精妙入微,天下易容术能出其右者寥寥无几,几乎可以说是未逢敌手。 留守京师的温无声、温无息,亦是各怀绝技。 温无声天生目力超凡,夜视昼察、远视入微,一手箭术百步穿杨、例无虚发。更兼具过目不忘的超群记忆,从无错漏。 温无息则精研岐黄医道、毒理药理,既能活人疗伤、固本培元,亦能识毒破毒。 温不语听闻指令,低眉垂手轻声应道:“属下遵命。” 温如晦到房中,于镜前坐下。温不语即刻取出药膏、眉粉、胭脂与塑形器具,准备为温如晦改换形貌。 “你之前见过丁枫,知道他的体貌特征。便把我易容成他的模样。” 温不语立刻便明白温如晦的计划。 他们四人自追随温如晦开始,便为他的人品、实力所折服,除却死心塌地忠心耿耿之外,也竭尽真心,将温如晦当做最重要之人。 虽平时唯温如晦马首是瞻,这时候却有些担心,不免沉吟片刻,小心道:“大人这般,也许有些冒险。” 温如晦道:“无妨,我自是相信你能将我扮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我便不会冒险。” 温如晦虽不擅言语拉拢,却从不苛待身边之人,反而信任有加,多有关怀。除此之外,早年温如晦收服这四人的事迹,也算得上是为人称道的美事。 因而四人心中对他,敬远远大于畏惧。 温不语闻罢此言,不仅歇下劝诫之意,反而越发沉下心来,势必要将此次易容做得比往日任何一次还要无懈可击。 18.拾捌 世人皆知江湖名门林立,各有千秋。而屹立武林数百年、底蕴冠绝一方的,赫赫有名的无争山庄可争一份。 相传一代巨侠原青谷横空出世,一手创下无争山庄,立庄定规,扬名四海。自山庄建成以来,代代名侠辈出。 数百载光阴里,无争山庄子弟行走江湖,仗义行侠、扶危济困,亦曾数次力挽武林狂澜。庄门威名赫赫,纵使岁月流转,依旧是武林之中人人敬重的顶尖世家。 近五十年来,无争山庄虽鲜少再掀风云,子弟也多安分守拙、不涉江湖纷争,再无往日惊世壮举。 可百年沉淀的世家余威犹在,武林中人但凡提起无争山庄,依旧心存敬畏,不敢有半分轻慢。 如今执掌山庄的庄主原东园,生性淡泊超然,素来不喜江湖喧嚣、名利纷争。半生隐于山庄深院,极少涉足江湖,更从未与人动手争锋,世人从未见过他的真实武功深浅。 可凭无争山庄百年基业,凭原氏一族世代积累的名望资历,原东园在整个武林的地位依旧举足轻重。 原东园虽一生豁达,唯独心底藏着一桩毕生憾事。中年之前一直膝下无子,难逃无后之恨。直至年过半百、年岁垂暮,才终于老来得子,诞下独子原随云。 因着暮年得子,原东园将所有疼爱、期许尽数倾注在幼子身上,宠溺至极,悉心栽培,倾尽所有资源教养。 所幸这位原氏少庄主,生来便是天纵奇才,从未辜负老庄主的苦心与厚望。 江湖无人不晓无争山庄原随云的盛名。年少成名,天资卓绝冠绝当世,乃是武林公认的绝世神童。 年岁渐长之后,更是文武双全、胸藏锦绣,才高八斗、智计无双。 且他性情温润谦和,风姿俊雅,待人敦厚有礼,品性、气度、才学、心智,样样皆是顶尖之流。 放眼整个江湖,同辈子弟之中,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可这般近乎完美、举世无双的少年人物,偏偏天公不作美,留了一桩无人不痛惜的缺憾。 原随云三岁那年,一场凶险恶疾骤然缠身,大病缠绵数日,堪堪保住性命,却彻底损毁双目,从此沦为盲者,不见天光,终生陷于黑暗之中。 于是江湖所有前辈、天下各路豪杰,提起原随云之时,嘴上皆是赞不绝口,心底却无一不是暗自同情、深深惋惜。 世人皆叹,原随云美玉含瑕。 这般文武双全、心智通天、本该俯瞰武林、名扬天下的绝世人物,偏偏瞎如蝙蝠。 世人以为他双目失明,终生困于黑暗,理应深居无争山庄高阁,避尽江湖之事。 可谁也未曾料到,此时此刻,这位本该安坐山庄的少庄主,竟出现在荒无人烟的郊野山岭之间。 草木萧疏,野风穿林而过,周遭无村无舍、无人无途,唯有乱石荒草连绵不绝,一派寥落荒芜之景。 原野正中,静静停着一列规整肃穆的车马队伍。 车队周遭肃立着数十名黑衣护卫,人人身形挺拔、气息沉敛,皆是原东园耗费心血、专门为守护原随云训练出的顶尖高手。 车马静静驻停荒野,却无休憩整顿的姿态。 同时车厢之内,亦是静谧无声。 原随云端坐车中,一身素色雅衫,面容温润俊雅,双目所见皆是一片沉静的幽暗,无半分神光流转。 车队停驻在此许久,不像是中途歇脚休整,更不似偶然途经此地。 是在等什么人。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密林深处骤然掠出一道疾影,破风无声,快得几乎看不清人形。 来人施展的乃是诡秘阴柔的独门轻功“血影人”,身形飘忽如鬼魅,不过数息之间,便稳稳落于马车正前方。 车帘未动。 不等来人开口,车内便传出一道温润轻柔的嗓音:“回来了?” 立在车前的人,正是已然易容、化作丁枫模样的温如晦。 他垂首躬身,一如丁枫的语气态度,应声作答:“是,公子。” 车厢里的原随云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似含几分真切的关切:“此番一切办妥了?” 温如晦应答道:“已尽数办妥。中途险些被锦衣卫追查识破,幸而属下早有预料,留下虚假线索当做假饵,误导了方向,因此并未暴露。” 话音落下,车厢内短暂静默一瞬。 原随云的语调微微沉凉下来,悄然漫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只是依旧维持着从容姿态:“又是锦衣卫……” 他轻轻一叹,语气复归平缓,淡淡道:“辛苦你冒险周旋。不必多留,我们走吧。” 原随云此番等候,显然并非单单只为接应丁枫一人。 温如晦心知肚明,面上却不露半分异色。他踏步上前,接过缰绳,稳稳坐于车前驾车位,动作熟稔自然,没有半分生疏。 车里传来原随云平缓的声音:“车马照旧,停在往日老位置即可。” 温如晦垂首应声,语气恭谨有度:“属下明白。” 长鞭轻扬,车轮滚动。整支车队井然有序,无声驶离,一路不惊不扰,顺着官道慢行。 不过一个时辰,车马便稳稳停在临河码头不过一里的客栈前。黑衣护卫各司其职,迅速散开值守。 温如晦紧随原随云身后,一路随行。二人不多停留,径直穿过僻静街巷,行至码头渡口。 渡口边早有一艘乌篷大船静静停泊水面,船身宽大沉稳,船帆收拢,船夫肃立待命,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船身微晃。船夫扬帆起锚,船只破开粼粼水波,缓缓驶离渡口,朝着茫茫沧海深处行去。 海风徐徐拂面,吹散了岸上尘气。 原随云独自立于船头,迎着浩荡海风,神色闲适,悠悠开口:“此前新收的那批货已然抵达,你稍后上岸清点妥当,再来见我回话。” 他口中轻飘飘一句“货物”,旁人听来不明所以,可伪装成丁枫的温如晦心中却一清二楚。 船只远航,渐行渐远,足足一个多时辰,周遭天水茫茫,再无片帆人影。 视野尽头,一座孤岛终于缓缓浮现于沧海之中。 远观时,整座海岛通体沉黑, 山势连绵隆起,崖壁黝黑陡峭,静默矗立于汪洋之间,阴沉死寂,宛若浮于海上的一块巨大蝙蝠,透着生人勿近的幽暗诡秘。 待船只渐渐靠岸、近了细看,才恍然发现岛上并无人居之地,地表光秃荒芜,整片海岛看似只是一片黝黑礁石隆起,真正的空间,尽数藏于地底之下。 这是一座全然隐于海面之上、腹地皆为地下秘境的无人暗岛。 风声穿岸而过,整座岛屿寂静无声。 岸边黑岩湿冷,海风裹挟着深海独有的腥寒,层层漫覆而来。 温如晦目光沉静,率先移步,走向海岛中央那处隐在黑石裂隙间的地底洞口。洞口黝黑深邃,似巨兽张口,一眼望不到尽头,沉沉黑暗吞尽所有天光,连风入其中都悄无声息。 洞顶横贯着数条粗如手臂的精铁长缆,锈色沉厚、坚不可摧,纵横交错架起悬空索道。几架古朴厚重的铜制缆车悬于铁缆之上,静静蛰伏在黑暗入口,专供通行地底。 温如晦立在洞口旁侧,恭谨垂立,静待原随云先行。 原随云缓步踏入缆车车厢。 他无眸视物,却步履平稳。铜车锁扣轻合,咔哒一声轻响,随即顺着铁缆缓缓滑行,向着地底驶去。 待原随云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远处机械轰鸣渐远,温如晦才抬步迈入另一架铜车。 两架铜车线路截然不同、分层而行。原随云所乘通向上层地宫,而他这辆缆车轨道笔直下坠,一路通往整座暗岛最深处。 下一瞬,沉重的机械轰鸣骤然炸响,回荡在空旷幽深的洞窟之中。铜轮碾过铁缆,发出刺耳绵长的摩擦声,嗡嗡震颤,穿透层层黑暗,在密闭地底反复回荡。 车身极速下坠,风声呼啸贯耳,周遭光线寸寸褪尽,彻底坠入无边漆黑。 底层潮气刺骨,岩壁终年不见天日,湿冷的水汽裹着岩尘气息扑面而来,寒意顺着衣料渗入肌理。 四壁皆是天然黑石凿砌而成的石洞甬道,曲折纵横。 温如晦易容得天衣无缝,举止、神态全然复刻丁枫模样,毫无破绽。 此地值守的数名黑衣人似乎早已习惯丁枫往来,见他落地,无人多言问询,纷纷垂首退让,迅速躬身退至甬道两侧肃立。 一名值守头领快步上前,神色恭敬,低声汇报道:“丁大人,近期转运的全部货物,皆已妥善封存于一号石室,静待大人核验点查。” 温如晦不言不语,只抬手示意引路。 那人不敢耽搁,即刻转身在前领路,穿过狭长幽暗的黑石甬道。 温如晦暗自将周遭地形、通道尽数收录于心。 行至甬道尽头,一间宽敞石洞豁然敞开,正是封存秘货的一号石室。 石洞石门大开,内里石台林立,层层堆叠着严密封存的物件。 可就在温如晦抬步,踏入石室的第一瞬—— 死寂的石室内,陡然响起一声极轻、极细、几不可察的异响。 那声响细碎幽微,并非石质摩擦、非水滴坠落、非风声穿隙,反倒似有人屏息藏于暗处,微不可查的一动。 19.拾玖 异响入耳的刹那,温如晦心神已越发戒备,面上却分毫未露。 他头也未转,语气平淡无波:“我亲自查验即可,你退下。” 引路守卫对丁枫极敬畏顺从,不疑有他,躬身应声后便转身退出石室,并且把原本敞开的石门推着合上。 厚重的石门将外界所有动静彻底隔绝,只余下一室死寂幽暗。 待脚步声彻底消散,温如晦才缓步上前,落至身前最近那口密封木箱旁。 他抬手触碰这粗糙的木质板面,微凉的触感之下,并非寻常货物的死寂沉实,反倒透着一丝极淡、极微弱的活人气息。 气息孱弱细碎,若有若无,几近断绝,若非他感知超凡,怕是很难察觉。 果然,这批所谓的“货物”,藏的根本不全是寻常死物,还有被秘密掳掠囚禁的活人。 温如晦微运内劲,指锋如淬钢利刃,轻轻一挫,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厚重铜锁应声断裂坠地,落地发出短促闷响,在空旷石室里轻轻回荡。 幽暗无光的石室中,视线尽数被黑暗吞没,难辨细节,只能看清木箱内情形的大致轮廓。 半人高的木箱之内,一名女子蜷缩屈膝,发丝散乱覆面,早已深陷深度昏迷,全然失去了挣扎动弹的能力,唯有尚存一丝微弱起伏,证明尚有生机。 温如晦垂眸,身形缓缓下蹲,右手轻抬,欲探她腕间脉搏。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瞬息,石室的死寂再次被打破。 方才那一闪而逝的细微动静再度响起,这一次更近、更轻,来人屏息敛气,脚步落地无声,正借着黑暗遮蔽,悄无声息自他身后疾速靠近,显然蛰伏已久,静待良机。 温如晦心知身后有人,却依旧佯装一无所觉,身形不动,维持着探脉的姿态,静待对方出手。 待那人距他不过咫尺,朝着他后心探来的刹那,温如晦骤然暴动,快如惊雷闪电,反手蓄力一掌,精准拍向身后来人。 掌风凛冽刚猛,裹挟凌厉内劲,直指破绽。 可暗处来人的身法反应,竟也是顶尖,瞬息感知到杀机,极速变招,陡然卸守格挡。 温如晦本准备一击即中,却嗅到极熟悉的郁金花香。 两股内劲骤然相撞,力道对冲之下,二人身形皆不受控,借着惯性双双踉跄倾覆,骤然滚作一团。 来人反倒长臂一揽,带着巧劲,顺势将温如晦的身形往侧方一带。 这一揽极巧极柔,卸去了相撞的力道,恰好避开了坚硬冰冷的石壁,免得分身撞壁、筋骨受损。 贴身相触的瞬息,清逸、独一无二的郁金花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力道彻底卸尽,二人纠缠的身形堪堪停稳在冰冷石地之上。 两者贴身相拥,楚留香长臂始终轻环在他腰间,并未第一时间松开,似是下意识锁住身形,亦留着分寸。 温如晦腕间蓄力不动,腰身微拧,手肘却缓缓曲起,轻轻向内挣开桎梏。 楚留香感知到他的动作,顺势松臂撤劲,缓缓放开了禁锢的手臂。 二人分开半寸,于漆黑石室中相对而停。 石室无光,仅有石缝漏下几丝极淡的幽微暗影,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身形。 楚留香微微抬首,目光落在此人脸上。眼前明明是陌生人的眉眼面容,可对于楚留香而言,纵使换了一张面皮,也根本无从掩藏温如晦的身份。 这并非是因为他识破了温不语的易容,而是出于一种来自内心的直觉。 与此同时,温如晦已然站直身形,抬手轻拂衣摆,拍去石地沾染的薄尘,动作从容淡然。 黑暗之中,他淡淡看向身前的人影,率先开口:“香帅怎么在这里?” 黑暗对面的人亦是心头疑云翻涌,脱口反问,带着几分意外:“温兄怎么在这里?” 两道问句,竟分毫不差、异口同声。 短暂的静默后,楚留香率先回过神来,语速平缓,道出缘由:“我此番离京,本是为寻我那三位失踪的妹子。岂料沿途撞见一批歹人,行径鬼祟,我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他们四处掳掠少女,心下惊怒,便乔装尾随,潜藏至此。” 话音落尽,楚留香定定望向身前之人。 黑暗之中,他虽看不清温如晦的神色,却能清晰感知到对方语气里的凝重。 温如晦沉吟片刻,还是将真相说与楚留香:“我连日追查秘案,最终揪出一条横跨南北的走私路线。幕后团伙走私奇货、拐卖人口,私囤、偷运大量违禁火器。为彻查根由,我便顶替身份,易容潜入,追至总舵。” “火器?” 楚留香眉头骤然一蹙,眉宇间掠过一抹极重的震惊。 大明朝法度森严,火器军械素来归朝廷专管,禁止私人私造、私藏、私运。现如今火药武器已是战场决胜、边防□□的重中之重,足以左右战局、撼动边防。 一旦流入野心之人手中,随意私卖流转,不止触犯严苛的《大明律》,更会搅动朝野动荡、滋生叛乱祸端,危及天下安稳,后患无穷。 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 见楚留香神色凝重,温如晦继续道:“我猜想此处并非是幕后最终黑手的藏身之地,不过是冰山一角。” 楚留香问道:“温兄可已经查清楚此地是由谁在管控?” 温如晦笃定道:“正是无争山庄少庄主——原随云。” “我此刻顶替的身份,便是他一手培养的心腹下属、亲传弟子,丁枫。” 一语落定,石室死寂更甚。楚留香心头巨震,不禁道:“当真?” 温如晦道:“锦衣卫的情报不会错的。” 世人皆知原随云乃是武林奇才、世家君子,天资绝世、品性温厚,唯独双目失明,叫人扼腕叹息。 谁也不曾料到,原随云背地里竟藏如此滔天野心,暗布横跨朝野的恶局。 明暗反差至此,令人心底生寒。 楚留香敛去眼底神色,沉声道:“难怪近来江湖多地少女无故失踪,查无可查。原来所有掳掠人口、私运货品的暗桩,尽数藏在这座孤岛地底,由原随云一手遮天,暗中操控。” “要想将原随云制服并非难事。” 他语气平稳,没有半分矜傲,只是陈述不争的事实。 话音微微一顿,他话锋一转:“但我此番所求,是寻找更多线索。” 若是贸然动手,只擒首恶、不除根基,余下党羽依旧潜藏暗处,卷土重来不过是迟早之事,所有祸端依旧无法根除。 楚留香瞬间便明白了温如晦未尽之言,沉声追问:“听温兄此言,你是怀疑原随云背后有朝廷中人暗中撑腰、里外勾结?” 温如晦缓缓颔首:“正是。” “原随云纵是无争山庄少庄主,但终究只是江湖人。” “海禁森严,水陆关卡层层布防,寻常私货尚且难以流转南北,更何况是朝廷严控、专属军械的违禁火器。” “大批量火器的锻造、私运、囤藏,需要匠户、熔炉、军械原料,需要打通层层官防、绕开水陆稽查,更需要海路通道与官府文书遮掩。” 而这些绝对非原随云凭一己之力便可完成的。 楚留香听完这番话,心底 沉沉一叹。江湖作乱尚可肃清,朝野勾结最难根除。 他抬眸望向温如晦,沉声问道:“那温兄现下打算如何行事?” 温如晦淡声道:“我暂时先潜伏在原随云身边,收集线索。待掌握了足够的信息之后再制服他。” 楚留香道:“既如此,我便先在此地探一下情况。” 二人迅速商定,错开行踪。楚留香隐入黑暗深处,温如晦则整理好衣袍,待离开存储货物的石室,转身循着索道石阶,缓步走向整座地底石宫的最顶层。 地宫顶层与底层密布守卫的格局截然不同。 这里空旷至极,周遭无半分值守人影,寂静得近乎诡异。无边黑暗沉沉覆落,石壁吸纳了所有细碎声响,每一步落脚都轻得无声。 温如晦循着笔直幽深的通道稳步前行。黑暗里,一道绵长平稳的呼吸声由远及近,清晰落入耳中。 待他抬步彻底跨入门槛,视野尽头,一道颀长静立的黑影静静伫立于通道最深处。 温如晦垂首躬身,语态恭顺低敛:“主人。” 前方黑影始终未曾回头。他静立原地,衣袂无风自动,像极了一只巨大的蝙蝠。 原随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批货,清点妥当了?” “尽数清点完毕,数目无误,封存妥当。”温如晦应声作答。 黑暗中静默须臾,原随云的语气漫出几分浅淡的笑意,似是真心赞许:“很好,诸事托付,你从无半分差池,始终稳妥可靠。” 他语速极缓,字字轻柔:“你向来是我身边最得力、最贴心的助手。” 话音陡然一转,语调压低,添上一缕幽幽沉沉的意味,似暗藏深意的试探:“很多时候,我早已离不开你了。” 末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无端多了几分悚然的黏腻。 温如晦垂首敛眸,神色沉静无波,心底却越发防备起来。 好在原随云并未再多审视身侧之人,方才幽幽沉沉的感慨,仿佛当真只是随口而出 他衣袂轻拂,转身便朝着黑暗更深处缓步离去。 温如晦稍作凝神思索,正欲抬步默默跟上,脚底地面却骤然微微震颤起来。 震动极细微,初时几不可察,却连绵不绝,顺着石质地面蔓延周身。这绝非海风拍岸、地质异动的自然响动。 地底深处传来阵阵隐约的人声,嘈杂喧闹层层穿透厚重石层,嗡嗡回荡在空旷的顶层地宫,几乎要撼动整座地底石宫。 温如晦忆起丁枫所言,瞬间知晓下方动静的来历。他不再迟疑,循着通道侧壁隐蔽的石阶,脚步轻捷无声,快速拾阶而下。 层层石阶盘旋,越往下,人声越是清晰喧闹。 待踏出最后一级石阶,一片地底空间豁然铺开眼前。 此处竟是一座天然改造的巨型地底拍卖场。 整块空间由巨大溶洞开凿而成,穹顶高耸幽深,四壁黑石嶙峋,常年不见天日。 场中排布着层层叠叠的石质席位,高低错落、分区规整,数不清的人已经落座,低声交谈、窃窃议论汇成汹涌的人声浪潮。 经年以来,原随云便是依托这座暗市,暗中搜罗天下奇珍、绝版武学、江湖秘辛,贩卖大盗行踪、仇家把柄、宗门秘录,以各类见不得光的稀有交易疯狂攫取巨额财富,积累底蕴势力,并且暗中网罗江湖亡命之徒,培植自己的暗处势力。 而大批量运抵的违禁火器,便是他最新的交易筹码。 想来这座海岛,并不是火器的最终囤放点,只是他横跨江湖与朝野、流转违禁货品的中转之地,那些火器便可以从这里悄然转手 20.贰拾 温如晦缓步走出,踏入拍卖场后侧的甬道。 寻常宾客无从踏足此地,甬道两侧立着静默肃立的黑衣岛奴,人人如同没有情绪的石像。 甫一现身,早已在门边等候的管事立刻快步上前,语声压得极低,恭谨道:“首领,所有拍品已尽数备好,一切皆依照旧例排布,随时可以开场。” 温如晦眸光微沉,眉心轻轻一蹙。 他此刻顶着丁枫的身份,却终究不是真正的丁枫。丁枫将所知晓的事情供述出来,却并未细致到这般琐碎的地步。 温如晦无从提前知晓详情,更不能开口问询试探。一旦问出半点不符合丁枫身份的话语,便是破绽。也许顷刻间便会引来疑心。 瞬息之间,温如晦已然打好腹稿,淡淡开口:“今日新补了一批私货入库,品类与原定场次略有冲突,部分拍品需要临时调换顺位。你即刻报来现下陈列的每一件拍品,分别有多少贵客提前报备竞拍。竞价人数稀少的,全部撤下留存,顺延至下次场次。” 管事闻言微怔,下意识迟疑一瞬,面露难色:“可是……临时改档,公子那边……” 温如晦语气不改,直接打断:“公子此前也不会操心这些琐碎之事,而向来交由我全权负责。不必多虑,照我说的来。” 管事心中疑虑瞬间消散。的确,平日繁杂琐事向来全权交由丁枫处置。上级既有决断,自然无需多虑。 他当即垂首应是,迅速将熟记于心的情况一一低声禀报清楚,条理清晰,巨细无遗。 温如晦静静听着,不动声色将所有信息尽数记下,暗中摸清了今夜整场拍卖的布局与重心。 待管事禀报完毕,场内此起彼伏的议论嘈杂依旧热烈,氛围已然酝酿至极致。无数宾客端坐席位,黑暗之下,每个人的面容都无从看清。 片刻后,场内嘈杂人声渐渐自行回落,喧闹层层褪去,偌大拍卖场缓缓归于肃穆沉寂。 温如晦整理衣袍,步履沉稳,自侧台暗影之中缓步走出,踏上正中高耸的黑石拍卖台。 纵使一丝亮光都没有,几乎不能看清什么,但全场视线仍然顷刻尽数汇聚于高台之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温如晦站在高台上之后,凭着敏锐的感官,察觉到角落一直存在的、独一无二的视线,但至少稍停顿了一瞬,便开口道:“欢迎各位五湖四海的贵客,踏浪渡海,莅临蝙蝠岛。” “今夜由我主持整场拍卖。本场竞拍,秉持既定规矩,公平竞价、价高者得。” 他语速平稳,缓缓道:“本场采用增价竞价模式,所有拍品统一起拍底价一百万两白银,每轮加价不得低于十万两。石锤落定,即刻成交,概无反悔。还请诸位恪守场内秩序,静遵规则。” 稍作停顿,他抬眸扬声:“今夜拍卖,正式开始!” 依照方才管事禀报的顺位,温如晦率先引出第一件拍品:“第一件,银匣暴雨梨花钉。” “此乃顶级暗器,匣藏二十七枚精钢毒钉,机括精巧、弹射迅猛,可一瞬齐发、铺天盖地,号称暗器之王。钉身淬有独门绝毒,见血封喉,无解无救。” 这是极霸道的杀伐利器,在场众人皆是识货之人,话音刚落,席位间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竞价之声。 势头迅猛,争抢激烈。 争相出价,层层抬价,不过数轮加价,便被高价拍下。 温如晦有条不紊,接连引述数件珍稀拍品。绝版武学残篇、独门制毒秘方、江湖通缉大盗的行踪线索、世家隐秘把柄,件件皆是外界难求、重金难觅。 每一件拍出皆是火热争抢,场内竞价此起彼伏,气氛愈演愈烈。 接连数件珍奇好物尽数落槌成交,场内热度攀至顶峰。只是,真正的压轴重货,往往留在最后。 就在全场屏息静待之际,温如晦语调微微沉敛,语速放缓,吐出一句让全场骤然肃然的话语: “今夜最后一件拍品——朝廷严控军械,轻型火铳。” 短短六字,宛若沉石坠水,瞬间压下场内所有余声。 原本尚且躁动的席位刹那死寂。 大明朝火器军械归朝廷独控,官造官用,律法森严,严令禁止民间私造、私藏、私运、私售。 火铳锻造工艺极为繁复,精铁选材、机括打磨步步严苛、耗材耗时、成本极高,纵使官府工坊也难以大批量量产。 寻常江湖武人纵然身怀绝世武功,终究难抵军械炮火之威。 也正因珍稀、严控、违禁,此物的价值远超寻常珍宝。 谁能私囤火器,谁便能暗中蓄势。 整片地底拍卖场瞬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无数双藏在暗影里的眼睛里尽是垂涎与炙热,却无一人敢轻易出声。 寻常武学奇珍、江湖秘辛,纵使见不得光,也只是江湖圈层的私货,顶多引来宗门追杀、武林纷争,尚且有余地周旋。可火器不同。 这是大明律法明令禁绝的军械重器,是彻头彻尾的谋逆禁物。 寻常江湖势力绝不敢公然竞拍私囤火器。 人人虎视眈眈,心生贪念,却投鼠忌器,不敢僭越半步。 死寂沉沉压在场内,时间一寸寸流逝,场内依旧无人出价,方才接连数轮竞价的火热氛围荡然无存。 温如晦立在高台之上,稳立不动,心底却悄然生出几分疑虑。 眼下全场缄默、无人敢争的局面,与预想之中的激烈争抢截然不同。 莫非是他预判有误?还是另有隐情? 就在这僵持死寂的关头,一道清淡平缓、听不出喜怒的嗓音,忽然自最角落的阴影席位缓缓传出。 声音极轻、极稳,不疾不徐,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我出一百万两。有多少,我尽数全收。” 一语落地,满场微震。 无人竞价、无人抬价。 方才竞拍规则明定底价一百万两,此人直接跳至高价,更狂言不分数量、尽数全包。 最奇怪的是,温如晦自开场至今,从未透露过火铳的具体存量,未曾说过数目多少。 可此人张口便扬言全盘拿下,丝毫没有迟疑。 温如晦疑心骤起。 此人必然提前知晓内幕,清楚今夜蝙蝠岛私运抵岛的火铳存量,早有预谋而来。多半,便是原随云对接的内线。 场内依旧无人敢与之争锋。片刻僵持,再无第二道竞价声响起。 温如晦面上不露分毫异样,三声询问之后石锤轻落。 这火器最终被这神秘角落之人,以绝对碾压的财力、不容争抢的姿态,全盘收入囊中。 温如晦微微垂眸,轻咳一声,顺势将后续收尾事宜交付下去,语气如常:“剩余流程,交由你全权处置。” 台下管事习惯他的调度安排,闻言立刻躬身应下,上前接手场内杂务,丝毫没有半分疑心。 而温如晦则抬步走下高台,径直朝着角落那道神秘人影的方向走去,淡淡开口:“阁下拍下全部货品,按照规矩,可随我前往密仓,当面验货。” 那人依旧隐在浓重暗影之中,看不清容貌身形,只微微颔首,无声示意应允。 温如晦不动声色引着此人,转身离开喧嚣渐起的拍卖场,朝着最底层的货仓走去。 身侧神秘买家从头到尾不曾展露半分容貌。他步履极稳,落地轻若无声,踏行之间不见半分拖沓浮躁,气息内敛,周身无半分外溢劲力。 由此看来,武功定然不低。 一路无话,两人默然行至地底最深处的密仓石门之前。温如晦抬手示意值守岛奴开启机关。 沉闷的机括转动声缓缓响起,厚重石门缓缓向内推移。里面的活人已经被转移走,只剩下了装着火铳的箱子。 “仓内一共二十箱火铳,每箱规制十把,全数是精良官造轻型火器,无一残次。” 温如晦立在仓门口,语声平淡:“仓内昏暗视物不便,阁下若需查验,可取出货品,粗略检查形制、机括,确认货品无误。” 按照蝙蝠岛交易规矩,高价拍下重货的贵客,必然细致验货、确认品相,可话音落定,身侧之人却全然没有移步验货的意思。 他慵懒抬手:“不必查验。” “蝙蝠岛的货,我信得过。” 若非早有合作,谁敢对一批数量庞大的私禁火器如此放心? 谁能对原随云的货品规制、品质成色笃定至此? 那人随即径直开口吩咐,语气强势,全然是下达命令的口吻:“半个时辰之内,我要携所有货品离岛。你即刻备好出海快船,安排亲信人手,全程护送我与货物平安离岛,不得有任何耽……” 他话还没有说完,却觉着站在身后的人忽然动了一瞬,紧接着,一种又麻又痛的感觉自后背袭来。 真正的高手点穴,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人在毫无防备之时,越是容易被制服。 “你要送去哪儿?” 21.贰拾壹 落穴的刹那,细微麻痛瞬息窜遍四肢百骸,封锁经脉。 他脚步猛地一顿,脊背僵直僵硬,心底轰然一悚,一股彻骨寒意顺着后脊直冲天灵。 方才的底气,在这瞬息之间彻底碎裂消散。 昏暗密仓之中,再无半点人声,唯有石门闭合后的死寂,将两人彻底与世隔绝。 值守岛奴早已退至甬道之外,此刻整片底层密仓空空荡荡,除却对峙的二人,再无第三人。 四下无人,万籁俱寂。 温如晦顶着丁枫的面皮,恭谨的气度尽数褪去,锋芒骤然绽开。 他缓步上前,脚步声轻缓,却每一步都似踏在对方紧绷的心弦之上。 行至人前,温如晦抬手晃亮指间火折子。 “嗤”的一声轻响,微弱的橘色火光骤然亮起,刺破密仓层层叠叠的浓黑,成为这片死寂黑暗里唯一的光亮。 摇曳火光昏微跳动,将周遭厚重的暗影切割开来,明暗交错间,终于照亮了对方藏匿在黑暗中的面容。 那人面皮平整、眉眼寻常,是一张丢在人堆里便转瞬淹没、毫无记忆点的普通相貌,平淡无奇,人畜无害,完美规避了所有引人注目的可能。 可这般普通至极的容貌,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温如晦慧眼如炬,目光在对方脸上稍一流转,便瞬间看穿表层假象。 肌肤肌理的细微违和暴露无遗——这张脸,根本不是他真容,是精心雕琢、技艺高超的人皮易容。 没有半分迟疑,温如晦抬手落指,指尖精准扣住对方耳后易容边角,顺势轻轻一扯。 极薄的人皮面具应声剥离,顺滑脱落。 一张全然不同的面容骤然展露在微光之下。 绝非方才那般平庸市井之相。面具之下,是一张极具风华、英挺端正的脸庞。 此人年岁已然不轻,却肌肤光洁、容色规整,保养得极为得宜。五官英朗端正,纵使身处狼狈受制之态,也足见气魄。 温如晦望着那张脸,极少见地微微挑了挑眉梢,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意外。 他捏着轻薄的人皮面具,火光映在他沉静无波的眼底,声线冷冽低沉,再次发问:“这批火器,你要送去何处?” 他全然没有料到,此人竟然是金九龄。 是六扇门三百年来公认的第一高手,是朝野闻名、声望卓著的金九龄。 世人皆知金九龄身居公门,执掌刑捕,匡扶治安,素来是律法标杆。他武功冠绝六扇门,本来风光无限,受人敬重。 谁能想到,这般堂堂朝廷名捕、武林高手,背地里竟会勾结原随云参与火器走私、暗市交易。 对面的金九龄浑身经脉被封,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他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骇然无以复加。 金九龄素来自负,一身武学精湛卓绝,尤精点穴截脉、近身制敌之术,罕逢敌手,向来是他制人、从无人能如此轻易制住他。 可方才瞬息之间,对方出手无声、落穴无形,快得让他连一丝反应契机都无从捕捉。 直到此刻浑身僵滞、气力尽锁,他才彻底清晰认知——眼前这人的认穴打穴手法、内劲修为,全然碾压自己,远在他毕生所见高手之上。 惊惧之余,更大的疑惑疯狂翻涌心头。 他盯着眼前这张本属于丁枫的面容,心神剧烈震颤。 丁枫是原随云身边的心腹亲信,绝无这般绝顶身手。 且方才言行看来,此人一定是假冒的。 他到底是谁? 无数猜测在他脑海中疯狂窜动,却无半分头绪。 同时,金九龄也捕捉到对方眼底那一抹了然洞悉的神色。 金九龄心神轰然一沉,通体冰凉。此人不仅是假的丁枫,极可能已认出了他金九龄的真实身份。 金九龄心思剔透、智计过人,最擅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仅仅刹那之间,他便彻底明白—— 他恐怕完了。 金九龄强行压下震颤心神的惊惧,目光死死锁在温如晦那张“丁枫”的面容上,嗓音微沉沙哑,带着难以置信,下意识厉声反问:“你到底是谁?” 面对质问,温如晦半句回应也无,拍卖场方才结束大额交易,人流未散,金九龄对于蝙蝠岛来说想必身份特殊、干系重大,此刻根本不是纠缠身份、追问根底的时机。 温如晦眸光微敛,迅速权衡利弊。 他不再与动弹不得的金九龄多言,抬手利落点住他哑穴,彻底封死其发声可能,随后俯身,干脆利落地将人提起。 活人已经被带走,密仓之内堆叠着密密麻麻的火铳木箱,最是适合藏匿身形。温如晦挑出最内侧不起眼的空箱,将金九龄妥帖藏入其中,合上箱盖,与成堆货品混为一体,从外头瞧不出半点异常。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熄灭火折,转身迈步离开。 一路沿甬道折返拍卖场。 此刻场内热度早已褪去大半,先前争相竞价、人声鼎沸的宾客已然散去大半。余下少数滞留在场的人,皆三三两两聚在靠近走廊的外围区域,无人敢靠近中央拍卖台与后场。 这群只敢在黑暗中无限放大自己阴暗面的人根本不敢暴露自己,因此最是趋利避害、察风观色。 温如晦不动声色穿过空旷席位,循着零星微光走向侧边转角的僻静隔间。 刚转过廊角,一点微弱摇晃 的火光骤然映入眼帘。 火光之中,两道人影静静对峙而立。 持着火折的人正是楚留香,他眼底敛着从容笑意,实则已然完全绷紧。 而在楚留香对面,立着一道孤高颀长的黑衣人影。 来人通体黑袍覆身,头戴诡异面具,整张脸尽数隐匿,气息阴冷,如同蛰伏黑暗的孤蝠。 这便是蝙蝠公子,原随云。他终究还是识破了楚留香。 火光映着两相对峙的身影,也映着缓步走近的温如晦。 原随云的脸下意识朝向缓步走近的温如晦。 对于面前的“丁枫”,原随云并非是没有疑心。他能够凭靠直觉感知出这份违和,只是温如晦的伪装太过精湛,言行举止尽数贴合丁枫。 原随云的疑心尚且在苗头初生之时。直到楚留香行踪暴露,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化,彻底印证了他心底潜藏已久的直觉。 外人贸然登岛探局,暗藏的内鬼必然相伴其中。 原随云周身气息骤然一冷,厉声质问道:“你不是丁枫。” “你到底是谁?” 温如晦毫无半分拖泥带水:“来抓你的人。” 话音落,身形动,没有多余招式,甚至无需使用兵刃,直取蝙蝠公子。 风声骤然炸起,狭小的隔间瞬间被劲风填满。 原随云身为蝙蝠岛之主,坐拥天下武学精要,博览百家绝技,精通各派绝学,武功早已臻至当世上一流之列。 可今夜,他遇上的是温如晦。 温如晦的武功大开大合,招招致命,无半分花哨冗余,每一式都直指对手破绽。 掌风凛冽沉厚,压得人呼吸滞涩。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黑影交错,快得肉眼难辨。 掌影翻飞,劲气对冲,明暗光影疯狂错乱。初始几招,原随云尚且能从容拆解、辗转闪避,攻守变幻极尽精妙,可越是交手,心底越是惊骇。 对方的内力醇厚浩瀚、绵延不绝,近身攻防的节奏、破招的精准度,全然碾压他。 他精通百家武学,可对方的招式无门无派,却招招克制、式式压制,总能在他变招的刹那抢占先机,封死所有退路。 不过短短十数回合,原随云已然节节受制、疲于招架。 他素来掌控全局、从容不迫的心境,第一次生出难以抗衡的慌乱。 下一瞬,温如晦侧身旋步,避过他阴柔诡谲的反手掌势,沉劲蓄于掌心,顺势一掌精准拍出。 “嘭”的一声闷响。 沉厚掌力毫无保留,稳稳实实地落在原随云前胸。 劲气破体而入,震得他经脉骤麻,气血翻涌,身形踉跄着骤然后退数步。 22.贰拾贰 霸道浑厚的内力肆意冲撞经脉,原随云胸前一阵剧痛,气血瞬间大乱。他身形踉跄难支,再也维持不住姿态,身躯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之上。 温如晦稳稳落定,气定神闲立在原地,衣袍纤尘未乱,内力收敛自如,不见半分疲态。 他并未趁势再下杀手、了结原随云性命,因为留其性命,远比斩草除根更为有用。 温如晦迈步上前,俯身抬手,手指起落快如电光,精准点落原随云周身数处大穴。 原随云浑身骤然僵滞,半点气力也提聚不起,此刻沦为束手待缚之人,再无半分反抗余地。 一旁伫立的楚留香持着火折静静观望,眼底掠过深深的震动与叹服。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温如晦出手,纵使是未出全力的情况下。 原随云对上温如晦,不过十余回合便节节溃败,一掌重伤,落得全然受制的下场。 更令人心惊的是,自始至终,温如晦神态从容,收放自如,进退有度,分明未曾倾尽全力,便已轻松碾压对手。 楚留香心底轻叹,世人传言温如晦武功冠绝天下、当世无双,今日亲眼所见,方知所谓天下第一,从无半分夸大,果真名不虚传。 原随云被彻底擒缚,整座蝙蝠岛瞬间土崩瓦解。 这里的黑衣岛奴皆是依附原随云而生,追随蝙蝠公子,此时主心骨已然被人制服,自然纷纷弃械僵立,不战自溃。 而先前滞留在拍卖场的各路宾客,本就是逐利而来。见幕后主人被擒、孤岛倾覆,所有人反而彻底沦为笼中困兽,无路可逃,无门可退,如同瓮中之鳖,尽数不擒自获。 这座地下石窟整整四层结构。地底第一层,是整座孤岛的货物存储之地;第二层是最残酷的囚笼,专门用来囚禁各路掳掠买卖而来的无辜女子;第三层,便是方才的隐秘拍卖场;最顶层第四层,则是整座蝙蝠岛的中枢。 二人已经将这里的格局摸清,楚留香对错综复杂的地底二层囚牢极为熟悉,先前他暗中潜查,早已摸清此处所有囚室分布。 他转身看向温如晦,语气沉敛:“第二层皆是无辜被掳之人,我们先救人。” 温如晦淡声道:“在我进来之前,已经沿途给我的手下留了线索,想必不过一个时辰他们就能赶到这里。” 温不言和温不语自然能当他不在身边的时候执行好一切任务,也能根据他的习惯自己做好下一步的计划。 楚留香对此也并不意外。 两人并肩而行,顺着幽暗甬道往下,踏入阴冷潮湿的第二层囚牢。 这里也是常年不见天光,空气阴冷潮湿,裹挟着淡淡的血腥与死气,四周石壁冰凉刺骨,一道道密闭石室错落排布,每一间都锁着绝望与苦难。 囚牢之中女子众多,有人近日方才被掳掠至此;也有人被囚禁数年之久,日日困于暗无天日的地底。 楚留香熟门熟路穿过长长廊道,径直走到一间密闭石室前,抬手推开厚重石门,率先跨步走入其中。 温如晦紧随其后,手中火折子微弱的橘色火光穿透浓稠黑暗,瞬间照亮了狭小石室里的景象。 石室角落,一道单薄身影紧紧蜷缩在地,身上只松垮披着一件单薄外衫,身形颤抖,怯生生收拢四肢,将自己缩成一团。 听见石门响动与人声,那道身影骤然一僵,片刻后才极其缓慢地、怯怯地抬起头来。 火光落上脸庞的瞬间,温如晦和楚留香方才看见,那是一张极漂亮、温婉清丽的脸,眉眼精致,轮廓秀美,本该是明媚动人的模样,可一双眼窝平整而无一物。 偏偏残缺双目,美好与破碎交织,令人心底发寒。 这便是蝙蝠岛无尽罪恶所造就的悲剧。 她本是寻常女子,一朝被掳至此,惨遭残害,生生被剥夺视物权利,困于黑暗,囚于绝望,日日与死寂恐惧为伴。 温如晦并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脚步微顿,暂时静静立在门边。 黑暗里,那女人鼻尖轻轻翕动,敏感捕捉到周遭细微的光亮晃动,轻声呢喃:“好像……有什么在晃,是有人点灯了吗?” 她久居永夜,早已习惯无边黑暗,再也承受不住分毫光明。 黑暗是她的囚笼,也成了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光明降临的时刻,于旁人是救赎,于她而言,却是极致的惶恐与不安。 不等楚留香开口安抚,温如晦已然轻声应答。 他素来清冷沉肃的声线,此时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平稳:“没有点灯。”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微一收,直接掐灭了手中唯一的火折。 橘色火光骤然消散,石室重归安稳沉寂的黑暗。 楚留香见状心头微暖,随即放缓语气,温声安抚:“三娘,别怕,这位是我的朋友温如晦,我们一同来的,是来带你离开这里、救你出去的。” 可听闻“出去”二字,角落的女子瞬间骤然绷紧身子,连连摇头,慌乱出声:“不……我不要出去……我不出去!” 黑暗囚笼困住她的肉身,更早已彻底摧毁了她的心神,让她再也不敢触碰外界的天光与人间。 楚留香与温如晦自然能猜到,东三娘畏惧的从来不是外界的天地,而是重见天光之后,不得不直面的残破人生。 被囚禁至此,磨去的不只是自由,更是她直面人间的勇气。 楚留香心底生出无尽悲悯,放柔了嗓音,语气温柔得像拂过人间的晚风,耐心劝慰,试图一点点化开她心底的恐惧:“你为什么不愿意出去呢?三娘,你不必害怕。” “外面的世界从不是你想象的那般可怖。晴日里有高悬的暖阳,金光铺洒人间,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落雨之时,雨珠敲瓦坠地,簌簌轻响,如珠落玉盘,清透悦耳。风有风声,鸟有鸟鸣,四时皆有景致。” 他细细描摹着寻常人习以为常的人间烟火,那些明媚、鲜活、温柔的光景,是东三娘早已遗忘、甚至不敢奢望的美好。 黑暗之中,东三娘单薄的身躯微微一滞。 一丝极淡的意动,悄然爬上她眼底空洞的 荒芜,沉寂许久的心神,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动。 她微微仰头,对着无边黑暗,指尖轻轻蜷缩起捻紧身上单薄的外衫,似在贪恋这方寸黑暗仅存的安稳。 只是那点转瞬即逝的向往,终究没有持久。良久,细碎微弱的摇头声在石室中响起。 东三娘的声音带着久病般的虚弱,轻轻打断了楚留香的劝慰:“不,我不能出去。” 话音一顿,她喉间微哽,后半句迟疑卡在唇边,终究没有说出口。 沉默片刻,她微微垂首,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尘埃,带着卑微又执拗的请求:“我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选择权。” “……我从未做过一件自己心甘情愿的事。” 她轻声恳求:“如今,你便给我这一次机会吧。让我留在这儿。” “这是我唯一能为自己做的选择了。” 温如晦听了良久,忽然缓缓开口:“你以为你这次能够自己选择,可实际上,你只是被迫弄丢了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利。” 他语速放缓,语气也慢慢轻柔起来:“你仔细想想,被困在这里从来都不是你的本意。” “留在这里,从不是你的选择,只是你被逼无奈之后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东三娘似是第一次听见这般话语,下意识地将脸朝向温如晦。 温如晦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到楚留香已经转移到自己身上的目光,虽略有迟疑,但还是继续轻声道: “你不必因为旁人犯下的罪孽,困住自己一生。错并不在你。” 东三娘静静伫立在原地,久久沉默无言。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对着温如晦声音传来的方向,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带着自嘲与释然的苦笑。 “方才……你们一定都看见了吧。” 东三娘虽然已经很久未曾见过光明,可她却仍然记得光明的温度。当时楚留香与温如晦虽然否认,但东三娘心里其实心里有数。 她抬手,将身上那件宽大单薄的外衫紧紧拢住自己,指尖微微用力:“可你们看见了,却没有半分异样,还愿意告诉我,错不在我,告诉我仍有选择的权利。” 黑暗给了她苟活的安稳,却也偷走了她的余生。 东三娘挺直了蜷缩许久的脊背,语气坚定而释然:“你说得对。我不该困在这里。” “我应该出去。” 温如晦闻言轻轻颔首,清冷的声线在静室里落得出奇温和:“既然如此,便与我们一同出去吧。” 黑暗中的东三娘轻轻应了一声,她缓缓松开紧拢衣衫的指尖,一步步慢慢挪出石室,率先走向外头的廊道。 温如晦随即抬步打算紧随其后,一同离开,可身后却迟迟没有传来楚留香移步的动静。 视线中的黑暗依旧吞没了所有物象,可温如晦感官敏锐至极,下意识回头望向楚留香原本站着的地方。 视线里自然是漆黑一片,可是温如晦却能够感受到楚留香此时安静而又专注的目光。 目光并未落在东三娘身上。 23.贰拾叁 时间缓缓流逝,一如温如晦先前所言,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地底甬道深处便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 两道身影快步穿过层层廊道,正是温不言与温不语。 二人行事缜密周全、雷厉风行,早在登岛之前便已按照温如晦沿途留下的线索,赶过来的同时以温如晦的令牌调京中锦衣卫前来。 温不言带着大批锦衣卫迅速散开,穿行在空旷的拍卖场与廊道之间。 先前滞留在蝙蝠岛的宾客,此前知晓蝙蝠公子惨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面对全副武装的锦衣卫,更是全无半分反抗之力,垂首伏地,恨不得立刻束手就擒。 密密麻麻的逐利者、依附他人作恶的岛众,尽数被绳索缚牢羁押,真正成了无路可逃的瓮中之鳖。 随后,两名锦衣卫上前,押解着重伤受制的原随云。 曾经不可一世的蝙蝠公子,此刻黑袍凌乱,狼狈不堪地立在人群之中。直到此刻被当众押解,他心底残存的疑虑与恍惚,终于彻底落地。 四周被锦衣卫带来的油灯照得大亮,周遭所有被擒宾客,在看清他面具被摘下后的真容时,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惊呼。 无人不知无争山庄三百年来的盛名,无人不晓原随云天之骄子的名头。 他是江湖公认的世家翘楚,是温润儒雅、才名冠世的名门公子,是无数人敬仰艳羡的武林名士。 可谁也不曾想到,这位风光无限的世家传人,竟然就是盘踞深海孤岛、操控地下暗市、私售违禁军械、掳掠无辜女子的幕后黑手蝙蝠公子。 哗然之声此起彼伏。 名满天下的无争山庄,怕是要一朝声名尽毁。百年清誉彻底倾覆,将尽数败于原随云的滔天罪恶之中。 原随云抬眼,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立在光影之间的温如晦,眼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荒谬之色。 他素来多疑善谋、精于算计,自以为算是掌控全局。 原随云疑心“丁枫”有异,却终究被对方无懈可击的伪装、滴水不漏的行事蒙蔽,自信一切都在掌控之下,因此迟迟不曾出手。 直到此刻身份败露,他才彻底醒悟。 从始至终,潜伏在他身侧、取代丁枫,轻易碾压他的人,根本不是寻常人。 是温如晦。 难怪他十余回合便一败涂地,难怪自己毕生精研的百家武学全然被压制,难怪筹谋多年的密局被人连根拔起。 他输给的从来不是一个无名之辈,而是天下最强的对手。 待场内骚乱稍稍平复,温不言上前躬身行礼,神色肃穆,低声汇报查探所得:“大人,保定沿线已然查探完毕,丁枫供述属实,并无虚言。” 他条理清晰,将陆路查探的线索尽数禀明:“蝙蝠岛囤积的大批轻型火铳、军械火药,皆是经由内陆,从保定沿线转运出海。蝙蝠岛并非单纯销赃据点,实为整条私械链路的中转中枢。” “内陆的这些军械,经暗道偷运出海,绕过朝廷海关巡查,最终输送至海外,全程隐蔽,无从追查。属下沿途拦截,截获残余转运物资,同时查获往来密信,已经得到重要线索。” 温如晦静静听着汇报,表情淡然,眼底的神色却已渐渐沉敛变凉。 原随云勾结朝廷势力、私贩禁军重器,暗中蓄势布局,图谋绝不简单。而如今才确定,竟然还与海外有关。 这条横跨朝野、连通海陆的私械链条,危害远超寻常,一旦成型,足以动摇边防安稳、滋生朝野大乱。 待温不言话音落定,温如晦淡淡道:“干得不错。” 他目光扫过被羁押的原随云,又想起金九龄,迅速下令道:“你即刻与温不语一起将原随云、金九龄一并押解回京。连夜隔离审讯,三日之内,务必令二人尽数招供,挖出其他党羽。” 温不言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二人各司其职,迅速调度人手,分批押解囚犯、封存物证、清点火器军械,井然有序处置现场诸事。 地底囚牢之中,其余被掳囚禁的女子,也尽数被解救。 她们之中,有人初入此地,尚且残留对人间的期盼;有人被囚数年,早已被黑暗磨去棱角,心神麻木,困顿于此。 温如晦处置完所有部署,缓步从隔间走出。 廊道光影错落,空气里残存的阴冷死气渐渐消散。 楚留香正立在廊下静候,眼底带着浅淡的愁绪。他远远望见温如晦踱步而出,便知晓蝙蝠岛一切事情皆已处置妥当。 他即刻上前几步微微拱手,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迟疑:“温兄,楚某知晓你身居要职、公务繁忙,锦衣卫身负朝廷重责,不敢轻扰。只是眼下确有一事,是楚某不情之请,不知温兄可否听上一言?” 温如晦知晓楚留香的为人,口中所谓的“不情之请”,绝非是为了一己私欲,定然是公道之举。 无需迟疑斟酌,温如晦淡淡颔首,干脆利落:“可以。” 楚留香本还预备着细细措辞、委婉恳请,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连忙道:“多谢温兄。” 他道:“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姑娘皆是被四处拐骗掳掠而来,来自大江南北、各地州县,如今重获自由,却孤身无依。” “楚某知晓锦衣卫消息灵通、链路通达。楚某斗胆恳请温兄贵手相助,劳烦锦衣卫联通各地府衙,逐一核查她们的籍贯身世,将她们平安送归故里。” 说到此处,他语气愈发恳切:“她们失踪日久,家中父母亲人必定日夜煎熬、忧心泣血,盼归心切。能让她们骨肉团聚、归乡安度,便是最大的圆满。” 温如晦没有半分犹豫,当即颔首应允:“自然可以。” 话音落下,他当即侧身看向身侧候命的属下,当着楚留香的面下令:“即刻传令下去,联动全国各府县衙,逐一登记获救女子籍贯、家世、身世信息,分批启程,务必尽快将她们送返。” 属下躬身应声领命,即刻前去安排。 风雨暂歇,天光初现。 可楚留香心中,却未有半分松弛。 他此番远行,本来是为寻找自己失散的三位妹妹。纵然心中牵挂焦灼,可当亲眼目睹无辜女子被掳掠时,他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径自离去。 心怀悲悯,便注定见苦必渡,见难必帮。 如今他心底积压多日的急切便彻底翻涌上来,只盼即刻动身,一日千里。 押送众人归岸的海船破开万顷碧波,乘风疾驰,船身破浪前行,速度极快。 碧海连天,涛声阵阵,不过半日航程,远方陆地轮廓便隐隐浮现,行船即将靠岸。 海风浩荡,带来辽阔清爽。 楚留香寻了一会儿,最终在宽阔甲板之上看见了温如晦。 波光粼粼,碎金般的日光铺洒海面,随浪起伏晃荡。温如晦立于船头,身姿挺拔,背影孤静淡然,目光遥遥落向无边沧海,沉静悠远,似将山海万顷尽数纳于眼底。 楚留香敛步上前,郑重道:“温兄,船将靠岸,楚某便在此与你辞别。” 温如晦闻言,凝望海面的深邃目光缓缓收回,缓缓偏转:“你要找你的三个妹妹?” 楚留香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些许讶异,但转念便豁然释然。温如晦执掌锦衣卫,而锦衣卫消息灵通,世间自然鲜有隐秘能瞒过他。 他颔首应答:“温兄所言不错。” 楚留香话音方落,温如晦默然转身,抬步朝着船舱之内走去。 楚留香下意识抬步跟上,脚步轻缓,紧随其后。 走入遮光的船舱,海风被隔绝在外,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细微的船浪摇晃之声。 温如晦察觉他紧随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浅淡弧度,转瞬即逝,随即淡淡开口:“楚兄的目的地,应当是边境大漠?” 楚留香坦诚应声:“不错。我打算去往大漠边境。石观音久居大漠,眼下我一点线索也没有,或许唯有从她那里,能寻到我三位妹妹失踪的蛛丝马迹。” 温如晦静静听着,提醒道:“漠北边境,乃是鞑靼、瓦剌与大明疆域交错接壤之地。” “三地势力交织混杂,混乱无序,兵戈常起,藏污纳垢。” 他目光微凝:“你若孤身前往,所要面对的自然不止石观音一人。” 楚留香不仅没有显出疑虑,反而舒展眉头,道:“多谢温兄挂怀,只是我的三个妹妹,乃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我自然要将她们毫发无损地带回到我身边。” 温如晦却忽然冷声道:“你孤身一人,只怕不仅路途艰难。你一开始的方向……就是错误的,你的三个妹妹等不得你回心转意。” 楚留香脸色一变,忙道:“温兄的意思是……” 楚留香关心则乱,并且凭他的时间和精力,的确没有办法在短时间找到画眉鸟的线索。更何况画眉鸟之神秘谨慎,便是连锦衣卫,至今都没有确定她的真实身份。 温如晦只道:“楚兄往日一口一个朋友,却宁愿孤身前往,可见并不真心把我当朋友。” 他侧目而视,嘴角好似往下撇了撇,显出几分并不愉悦的神色。温如晦很少露出笑意,哪怕是一点点浅笑,都很难得。 平日面无表情便已经叫人心中发怵,更别提面露不悦。 但楚留香的心却瞬间以难以预料的频率跳动起来。 24.贰拾肆 楚留香素来豁达,行走江湖,识人无数,嘴上常将朋友二字挂在嘴边。只是唯独面对温如晦时,他心底始终存着一份分寸与敬畏。 二人虽算得上惺惺相惜,可他始终暗自觉得,庙堂高远,自己这般闲散的江湖人,终究难以真正入温如晦眼底,不敢妄自笃定二人便是真心挚友。 故而此番寻亲,他打定主意孤身前往。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温如晦,竟会暗示他已真心将自己当作朋友。 巨大的诧异裹挟着汹涌的暖意,瞬间席卷了楚留香的四肢百骸,随即便是难以言喻的欣喜与动容。 他何其有幸,竟能得温如晦这般天下顶尖之人,真心引为挚友。 正欲开口辩解一二,便见温如晦微微偏过头。 青年人清冷俊秀的侧脸落在船舱微暗的光影里,神色已然褪去方才那丝微不悦,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淡漠,语气平稳无波,径直转开话题:“据我所知,‘画眉鸟’师承石观音,可此番掳走你三位妹妹的举动,未必是石观音授意。” 此言一出,楚留香骤然回神,瞬间敛去所有心绪,神色一凝。 画眉鸟行踪诡秘,也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无人摸清其行事目的。 且楚留香推测此前温无声的言行,恐怕就连锦衣卫密布天下的耳目,都未曾彻底摸清此人根底。 他此前万般无奈,才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大漠石观音处,赌一丝渺茫线索。 此刻听闻温如晦竟早有追查,且掌握线索,楚留香当即上前半步,语气急切:“温兄此话当真?莫非你早已查到画眉鸟的踪迹?” 温如晦并未即刻作答,不急不缓,只是缓缓开口,娓娓道出一段无人知晓的旧事:“两年之前,我曾独赴神水宫,登门挑战水母阴姬。” 楚留香微微一怔,全然未曾听闻过这段往事。 神水宫超然世外,不涉江湖纷争,水母阴姬武功高绝,性情孤高冷僻,孤傲绝世,向来避世独居,从不与人争锋,更不会轻易接下江湖挑战。 温如晦淡淡续道:“彼时神水宫常年闭宫拒客,不纳江湖人、不理世间事,水母阴姬更是对世间挑战一概漠视回绝。我数次登门,皆被拒之宫外。那日我再度前往,本以为依旧无果,却恰逢有人千里奔赴神水宫,跪地乞药。” “神水宫门禁森严,从不为任何人破例,可那一日水母阴姬为救治求药之人,破例开启宫门。宫门一开,我自然不会错失良机,再度邀战。她无可奈何,只得出宫与我交手。” 温如晦语气平淡:“那场对决,水母阴姬败于我手下。战后她心境坦然,并未恼羞成怒,反倒与我闲谈数句。我本非好事之人,只是彼时心生些许疑惑。” “神水宫威震天下,世人皆知其独门绝学天一神水是世间至毒凶器,却极少听闻神水宫有救命活人的绝世灵药。我一时费解,究竟是何等疑难诡症、何等罕见剧毒,能让人千里迢迢、卑微跪地求于避世的神水宫。” 往事历历在目,温如晦复述出当年水母阴姬的原话:“水母阴姬彼时告知于我,那上门求药的女子,师承石观音门下。此女常年被石观音控制,不得自由。她此番千里求药,只为求解身上奇毒,挣脱石观音的控制。” 楚留香屏息凝神,静静聆听,心头隐隐生出几分猜测。 “可她终究白来一趟。”温如晦话音微顿,“水母阴姬断言,此女并未中毒。所谓身中奇毒、受制于人,从来都不是肉身之毒,不过是她长年被石观音言语操纵,心生疑惧、心魔缠身,产生自我禁锢的执念罢了。” 石观音驭下手段如此阴诡狠绝,竟也能诛心控人,让人臣服永世不敢叛离。 船舱之中寂静无声,温如晦顿了好一会,这才转回正题,目光落在楚留香紧绷的面容上:“这几日锦衣卫根据我当年记下的身形特征,暗中追查比对许久,基本可以确定——两年前远赴神水宫卑微求药的那名石观音门下女弟子,极有可能,便是如今的‘画眉鸟’。” 楚留香凝神思忖良久,他缓缓颔首,语气已然褪去先前的焦灼:“如此便说得通 了。画眉鸟早有叛离之心,一心渴求自由,只是身无出路、不敢妄动。这般看来,她此番暗中掳走我三位妹妹,行事突兀,的确未必是石观音的授意,反倒更像是她个人私自为之。” 船舱光影沉沉,温如晦眸光微敛,眉宇间轻轻蹙起一抹浅淡褶皱:“石观音盘踞大漠多年,野心勃勃,虽觊觎江湖大势,手段狠辣,但她极懂审时度势。顺天府腹地,乃是京畿要地,锦衣卫布防森严。” 楚留香也立刻道:“石观音再狂妄,也绝不敢贸然将手伸进天子脚下、顺天府周边。此举太过招摇,无异于自引祸水。以她的城府与算计,断然不会行这般得不偿失的鲁莽之事。” “所以此事从头到尾,皆与石观音无关。” 温如晦赞同道:“不错,依我之见,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画眉鸟猜测你寻亲无路之时,必定会奔赴大漠寻人。” “她借你的力量,牵制石观音的视线与精力,为自己脱身铺路,借局破局。” 稍稍停顿,温如晦道出第二种可能,语气沉了几分:“其二,她只是单纯引你现身。” 楚留香闻言眉峰微蹙,眼底浮出几分深深的疑惑,轻声重复:“引我现身?” 若只为牵制石观音、借他之手脱身,大可暗中留下线索求助,不必如此模糊隐晦,让人全然看不透内里深意。 可若是要引他现身,又是因为什么?楚留香想不明白。 船舱光线幽淡,将温如晦的眸光衬得愈发模糊。他闻言轻轻摇头,面上看似带着一丝与楚留香相近的困惑,眉眼微凝,似也深陷谜题之中。 只是事实上,温如晦倒已经猜测出画眉鸟的算盘,但是却不必要告诉楚留香。 短暂沉默过后,温如晦敛去沉思之色,话锋一转:“不必纠结于此。这几日温无声整合密报,线索显示,画眉鸟的踪迹最后消失于苏州府。” 此话一出,楚留香瞬间抬眸,顾不上质疑,甚至不曾多加思索,立刻道:“那我便立刻前往苏州府。” 25.贰拾伍 一旁的温不言瞬间怔住,瞪大双眼看着身旁从容的温不语,满心腹诽却不敢直言,只得躬身领命。 待温不言领命离去,带队押解原随云、金九龄一众重犯与全部物证连夜返京,蝙蝠岛一案看似已然告破,可这场横跨朝野、连通海陆的阴谋,远远没有真正终结。 此前温不言前往保定,已然证实蝙蝠岛是核心中转中枢。内陆官造火器、违禁军械、精良火药经由陆路暗道源源不断转运出海,再绕开朝廷海关层层稽查,悄然输送至其他地方。 大明沿海疆域辽阔,海岸线绵延万里,海域辽阔、港汊密布、岛屿林立,治理难度极大。 常年以来,边境倭寇滋扰不休,海盗横行作乱,沿海局势纷乱动荡,朝廷兵力分散、防线顾此失彼,诸多偏远海域与港湾,皆是律法难以触及的盲区。 偏偏蝙蝠岛盘踞沿海多年,在倭寇骚扰的海域中,独得一方安宁,私运巨量军械物资,从未被侵扰,甚至从未暴露分毫踪迹。 温如晦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是此时还需要其他证据来佐证。 温如晦便顺势奔赴苏州,一则为追查画眉鸟踪迹,二则采纳查出来的线索继续调查下去。 船行江南,一路烟雨乘风。 苏州府自古便是江南腹地的繁华重镇,辖吴县、长洲两县,兼领昆山、常熟、吴江、嘉定四州,水土丰饶、风物绝代,是天下闻名的人间福地。 此地濒江临海、河港纵横,水陆交通四通八达,河道穿城、小桥流水,户户临水、家家枕河,滋养出独一份温婉灵秀的江南气韵。 市井繁华富庶,商旅云集、文人荟萃,自古便是江南财赋重地、人文渊薮,烟火繁盛冠绝天下。 世人皆知苏州柔情似水、风雅绝代,却极少有人知晓,这片烟雨温柔之地,从来不止诗酒风流。 江南武学源远流长、底蕴极深,武林根基绵延百年,藏龙卧虎、高手云集,武学风气长盛不衰。而坐镇苏州、屹立江南武林之巅的,便是赫赫有名的拥翠山庄。 拥翠山庄庄主李观鱼,乃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剑道大宗师,盛名传遍南北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敬。 传闻数年前,李观鱼于虎丘剑池试剑石畔,广发英雄帖,束邀天下三十一位顶尖剑客齐聚苏州,煮茶论剑、切磋武学,汇聚当世剑道巅峰。 那日剑池风起,剑光映水,三十一位绝世剑□□番亮相,各显神通。而李观鱼手持传世古鱼肠剑,施展九九八十一手凌风剑法,剑势飘逸、变幻无穷,进退自如、收发由心,纵横往来间,碾压群雄,令当日所有剑客心悦诚服、甘拜下风。 经此一战,李观鱼稳居江南剑道魁首,拥翠山庄也一举奠定江南武林第一庄的地位。 这并非温如晦首次踏足苏州。 往日奉命巡查江南,他也曾数次途经此地,可江南四时不同,风物各异,此番暮夏初秋时节南下,却是头一回。 暮色垂落,晚霞漫过苏州城头,染红一江流水,两岸垂柳依依。 客房临窗而立,凭栏可俯瞰半座苏城盛景。青瓦连绵、石桥卧波,河道蜿蜒穿梭街巷,市井灯火次第亮起,点点灯火倒映碧水。 温如晦独立窗前,静静俯瞰楼下烟雨盛景,眸色沉沉,不知在思索何事。 门外轻步声响,温不语端着一盆清水缓步走入房间,见自家主子久久伫立窗前、默然不语,他轻声开口,语调恭顺柔和:“大人,天色已晚,先梳洗歇息吧。” 温如晦闻声回神,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缓步走回屋内,在木凳上静静落座。 他身形甫定,温不语已然熟稔上前,立在他身后,抬手轻柔解开他束发的玉冠,指尖利落梳理开乌黑顺滑的长发,动作稳妥细致,似乎早已习惯做这些。 沉寂片刻,温不语斟酌再三,方才低声禀报近期密报:“无息传信过来,说月中便可将东西送至苏州府。只是……听说,陛下因大人逾期未归、离京日久,心中已然生出不悦,略有愠怒之意。” 温如晦垂着眼眸,目光静静落在水盆之中。水中倒映出他的眉眼,光影细碎、模糊不定。 他久久未曾言语,默然静坐,看似又继续垂眸发呆起来。 温不语想的却是,陛下倚重自家大人,虽不少是因为年少的情谊,但想必更多的是自家大人的忠心和能力。但伴君如伴虎,也许正因为温如晦权柄过重、能力过强,一旦长期放任在外,难免心生猜忌疑虑。 见温如晦长久沉默、心绪不明,温不语继续沉思着。他素来善于察言观色,对温如晦的性情也极为了解,此番南下一路,大人种种反常行径,他不是察觉不出。 思虑再三,温不语终究压不住心底疑惑,轻声试探着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属下斗胆妄言……大人,您似乎……很看重楚留香。” 屋内氛围微滞。 下一瞬,温如晦轻轻掀了掀眼帘,低沉的嗓音淡淡响起,适时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不语。” 没有怒意,没有斥责,语调平静无波,却恰到好处终止了这个话题。 温不语知晓温如晦未有怪罪之意,只是他也非愚钝之人,自然也能猜测到于温如晦而言楚留香是不太一样的。 只是事实上,温不语的猜测倒有一方面确实是错的。 温如晦并不担心皇帝会猜忌自己,因为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自少年随侍君王至今,君臣相伴多年,彼此知根知底,陛下深知他性情,知晓他秉性纯粹,只忠于社稷君上,从无结党营私、拥权自固的私心。 旁人惧君威、畏君心,这些于他而言,从来都是多余。 只是,不惧猜忌,却独惧天子气恼。 当今陛下是仁厚守礼的君子,勤政爱民、胸襟开阔,绝非暴戾多疑的昏庸之主。 可天底下生来矜贵之人,多半难有温吞性子,更何况九五之尊坐拥四海、掌万民沉浮,生来万人俯首、众星拱月,脾性本就矜傲。 陛下动怒,倒不会厉声苛责、降罪责罚,却定会拉着他,不厌其烦地絮絮叨叨,往复不休。 一想到回京之后,免不了要直面陛下的絮叨数落,温如晦心底便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无奈之意。 他长睫轻轻一眨,清寂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须臾便幽幽轻叹了一口气。 马蹄匆匆,一路风尘仆仆,楚留香终是踏着暮色入了苏州府地界。 连日星夜兼程、穿山渡水,不曾有过半分歇息,纵使他体魄强健,身心也早已积下疲惫,便寻了一处僻静寻常的临街客栈落脚, 打算暂且歇脚休整一夜,养足精神,明日再前往苏州丐帮分舵打探画眉鸟的线索。 他此番南下,倒是半点“招惹麻烦”的心思也无。可江湖向来如此,人在江湖,纵使无心惹祸,祸事却往往偏要寻人。 而且这次的麻烦,偏偏还是麻烦本身。 夜色渐深,更漏沉沉。 客栈白日的喧嚣热闹尽数褪去,往来商旅、留宿客人皆已安歇,整座院落静谧无声。 屋内烛火已熄,楚留香收拾妥当后,顺势躺下,被褥轻拢,本欲闭目休憩,只可惜他耳力远超常人,敏锐至极,一切动静皆逃不过他一双耳朵。 周遭刚静下不过数息,头顶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刺耳的摔打之声。 桌椅翻倒、瓷碎木裂,动静剧烈,在深夜死寂的客栈里格外突兀喧嚣。 楚留香闻言微微一顿,无奈抬手摸了摸鼻尖,他如今重任在肩,实在无心插手旁人是非,本不欲多管闲事。 于是只得微微侧身,抬手拢紧被褥,堪堪盖住耳廓,试图凭借这微薄的阻隔,掩去楼上的纷乱动静,装作不闻不见,暂且糊弄过自己这双太过灵敏的耳朵。 可世事往往不尽人意。 未等楼上闹剧停歇,骤然又是一声剧烈碰撞轰然响起。 力道极沉、撞击极重,绝非器物磕碰的声响。 楚留香依他数十年行走江湖的阅历经验判断,这重重落地之声,绝非桌椅杯碗之类死物坠落所有。 ——是人。 是有人被重重摔砸在地,筋骨磕碰地面的实沉闷响。 闷沉的撞击声过后,便是一道压抑至极、痛入骨髓的闷哼和细碎的倒吸凉气之声。 楚留香这时候几乎能够想象出那人的表情。 听着楼上余音未消的推搡响动,楚留香心头忽而浮起一点自我宽慰的猜测。深夜客栈,孤房闭户,这般吵打纠缠,未必就是江湖仇杀、歹人作恶。说不定只是寻常夫妻拌嘴,言语争执不下,一时动了火气,方才闹得桌椅翻乱、动静极大。 若是寻常家宅口角、男女纷争,他一个外人贸然上楼劝阻,反倒显得唐突多事,徒然惹人尴尬。 虽然如此猜测,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地坐起身来。 正抬手欲点燃油灯,只是刚触到器物,尚未擦亮星火,头顶楼板上传来一声极轻、极仓促的男子惊呼。 呼声未落,窗外夜风一卷,他那扇本就虚掩未闭的木窗骤然被气流带得向外一掠,窗扇轻扬,晚风尽数涌入屋内。 一道漆黑的人影紧随窗沿,自楼上纵身跃落。楚留香眸光一凝,再不迟疑,三步并作两步掠至窗前,俯身朝外望去。 街巷无灯,夜色浓稠如墨,四下景物朦胧模糊,看不真切面容样貌。唯有两道深浅错落的黑影,在月色下格外醒目。 前方第一道身影步履仓促,姿态狼狈,一路踉跄奔逃,直奔街巷深处的幽暗阴影而去。 而紧随其后不过数丈之距,第二道纤瘦挺拔的黑影紧随追击,步步紧逼,丝毫没有给前方逃遁之人半分喘息脱身的余地。 楚留香虽然直觉这一定是一件麻烦事,并且他现在不愿意招惹麻烦,但可惜,他实在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于是,楚留香也立刻跳窗追了出去。 26.贰拾陆 三道人影掠过长街,穿巷过桥,一路甩开城内零星灯火,转瞬便奔出城垣,直入城郊旷野。 郊外荒寂无人,夜色沉沉,四野寂静。先前一路仓促奔逃的男子至此终于不再逃窜,脚步骤然收停,旋身立定。 紧随其后的纤瘦女子亦即刻止步,衣袂未稳,杀机已起。 楚留香遥遥落在林边暗处,负手而立,本只欲静观其变。 月色铺洒旷野,将二人身形照得清晰分明。那被追的男子一身素色长衫,虽略显狼狈,却难掩英俊,算得上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而追猎而来的女子,更是容貌绝丽、秀美无双。一身薄裳随风轻扬,宛若月下仙影,身姿轻盈曼妙。 她手中握着一对精致短剑,刃身莹白透亮,映着月色寒光凛冽。出招之时,身姿翩跹、霓裳浮动,抬袖转身、进退回转,全然如同月下起舞,姿态柔美婉转,赏心悦目。 可这般绝美舞姿之下,藏的却是置人死地的杀招。 剑随舞起,招招刁钻狠厉,剑锋所向尽数是致命要害。 以舞带剑、身剑合一,虚实难辨,招式行云流水、环环相扣,攻守兼备、无懈可击,将一身精妙剑法施展得淋漓尽致。 那长衫男子手中并无半分兵刃,赤手空拳直面这般凌厉剑势,却丝毫不显慌乱。 他格挡从容,每每于险峰处避开致命剑锋,徒手接招、空手拆招,竟与女子有来有回、僵持不下,百招过尽依旧不落下风。 缠斗正酣之际,那女子似是早已察觉林边暗藏的气息,陡然旋身转势,双剑合一,一道森寒雪亮的剑光脱势而出,不攻身前敌手,反倒破空直掠,凌厉无比地朝着楚留香门面急射而去。 剑速极快、锋芒迫人,意在逼退窥探之人,断绝外人干扰。 楚留香立于暗处,本无意介入,见状心底微叹,心知此番终究避无可避。对方已然将他视作隐患,他再想袖手旁观已是不能。 他刚欲侧身闪避,身侧风声骤动。 那原本与女子缠斗的长衫男子身形倏然飞掠,数个起落便转瞬挡在楚留香身前,从容稳立,不慌不忙。 月下寒光逼近眉睫,谁都以为这一剑避无可避、挡之极难。 可就在剑锋堪堪及面的刹那,男子抬手轻伸两指,不疾不徐,轻飘飘一夹。 只听“铮”的一声清越脆响,剑气骤然凝滞。 那方才纵横来去、无坚不摧的锋利短剑,竟被他以两根手指稳稳夹住,寸寸难进。 电光石火的一招之间,那一指夹剑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蕴含着天下独一份的功底。江湖之大,能赤手接下这般剑招者寥寥无几,而敢以两指硬封剑芒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而已。 楚留香立在原地,瞬息之间便已然看破来人底细。 除了陆小凤,再无第二人。 楚留香眼底悄然漾开一抹了然笑意。 只见身前长衫男子唇角轻轻一扬,眉眼间豁然开朗,漫上几分散漫风流。他指尖微微一松,任由那柄短剑滑脱回弹,悬在半空轻颤两声,铮鸣渐息。 下一瞬,他抬手覆上自己脸颊,指腹轻轻摩挲剥离,动作从容利落,一层贴合肌理的细腻易容面皮被缓缓撕下。 假容褪去,真容显露。 陆小凤的语气带着几分意外的轻快:“香帅怎么也来了这苏州?今夜在此撞见你,倒是叫我陆小凤好生惊讶。” 楚留香见状莞尔,面上做出一副方才识破的讶异神色:“我竟半点未曾认出陆兄,你这一身易容功夫已然臻至化境,实在精湛过人。” 旧友相逢,在此寒暄,一时竟全然忘了身侧还立着一位怒意暗生的对手。 她手握双剑,剑尖垂落地面,眸光冰冷如霜,盯着谈笑自若的二人,终是按捺不住心底愠怒,不悦道:“你们二人旁若无人在此叙旧寒暄,倒是自在得很,看来是半点未曾将我放在眼里。” 楚留香闻言微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尖,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无奈笑意。 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方才二人闲谈,竟是将陆小凤的对手彻彻底底冷落多时。人家如此严肃,他们却自顾叙旧,也难怪对方心生恼怒。 气氛一时略显尴尬。 一旁的陆小凤却全然不见局促。他转过身,面对含怒而立的女子,唇角噙着一抹笑意,语气温和道:“公孙姑娘息怒。今夜之事,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误会。” 他侧首瞥了一眼身侧的楚留香,眼底带笑:“如今恰逢香帅在此,不妨便由他替我做个担保。天下江湖皆知,我陆小凤虽不敢自诩正气凛然、无瑕无垢,却行事光明磊落,俯仰无愧,绝非背私欺人、暗做手脚的卑劣小人。” 听到陆小凤的称呼,楚留香而今已完全确定眼前这名剑客的身份。 这位公孙姑娘,真名便是公孙兰。 世人多不知其闺名,只知道她乃是开元盛世唐宫第一舞人公孙大娘的嫡系后代、正统传人。 昔年盛唐风华,公孙大娘一曲剑器舞名动天下,“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舞势惊鸿绝代、剑意纵横山河。 千百年后,这一门舞剑绝学代代相传,落在公孙兰身上,更是青出于蓝。 她方才以舞带剑、身剑合一的精妙路数,正是公孙氏独步天下的传世剑法。 此时,公孙兰眸光沉沉,握着双剑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在陆小凤与楚留香之间缓缓流转,怒意未消,心底却已然多了几分迟疑权衡。 公孙兰眸光凝肃,并未因两大江湖名侠的名号便轻易放下戒心:“我素来知晓你二人江湖名声,可我自然不能仅凭名号为任何人打包票。” 话音一顿,她目光牢牢锁在陆小凤身上:“你且如实解释,为何一路暗中窥探、追查我的行踪?为何又借着‘薛冰’的名字把我约出来?” 陆小凤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神色顷刻端正凝重,坦诚开口:“公孙姑娘,我绝非蓄意窥探。薛冰与我本是旧识,交情匪浅。她无端失踪,杳 无音讯,下落不明,我心中始终牵挂难安,放不下心。” “为寻她踪迹,我多番追查,循着线索一路辗转,最终落脚苏州。这些时日多方打探也只为探明她的下落,别无歹心。” 他神色坦荡磊落,眼底忧虑真切,全无遮掩狡辩之意。 公孙兰静静听着,紧蹙的眉心悄然舒展些许,方才满腔怒意,在这番诚恳解释中渐渐消融散去。 她倒是知晓薛冰与陆小凤的一些渊源,听闻陆小凤只为寻人,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只是疑虑虽解,但公孙兰还是心存芥蒂:“既然只是寻人,又为何处心积虑、刻意骗引我现身?” 陆小凤闻言一时默然。 他垂眸沉吟片刻,似在斟酌措辞,须臾方才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沉了几分:“事到如今,我便如实相告。薛冰此番失踪太过诡异,我几番查证,越发笃定,她的失踪,与江湖中隐秘的组织‘红鞋子’脱不了干系。” 红鞋子是极为隐秘的全女子江湖组织,组织标识是一双绣有猫头鹰纹样的红鞋,成员一共八人,各怀绝技,潜伏江湖各处。 有的混迹风尘,有的隐于庙宇,行事神秘。她们涉足情报、刺杀与地下交易,亦正亦邪,极少公开露面。 他抬眸望向神色冷峻的公孙兰,目光坦然,道:“前些时日熊姥姥摆摊卖栗,我无意间瞥见其裙下一双绣着猫头鹰纹样的红鞋。普天之下,唯有红鞋子组织中人,才有这般独特标识。” “我由此断定,熊姥姥与红鞋子息息相关。后来我知晓熊姥姥不过是公孙姑娘易容后的身份之一,我便引你现身,希望从你这里寻得薛冰的下落线索。” 公孙兰神情警惕,此时却并未将重点放在陆小凤是如何发现她的身份这件事情上,而是带着几分恍然:“原来这些不过是你耍的手段,目的是寻找薛冰,这才来找‘红鞋子’。” 陆小凤见她并未过多纠结“红鞋子”,心下便松了一口气。可惜下一刻,她便摇了摇头,叹道:“只可惜,我现在也在找她。” 公孙兰这时候已经信任陆小凤的说辞,只是碍于楚留香在场,仍是道:“我与薛冰私下与姐妹相称,自然不会害她。相反,她忽然失踪,我也在找她。” 楚留香何等聪明,意识到自己这个时候或许应当离开,于是道:“楚某也听说过薛冰姑娘的大名,若两位因此事有用得着楚某的地方,楚某愿意赴汤蹈火。只是现下天色已晚,楚某也有要事在身,因此便冒昧告辞离去。” 此话虽自说“冒昧”,却也冒昧多时了。 但楚留香到底心态强大,佯装无事发生,自此默默转身,准备离去。 陆小凤连忙叫住他,笑道:“楚兄此番在苏州有何要事?可是要久留?” 楚留香答道:“不瞒陆兄,我也是来寻人,正是与陆兄来苏州的目的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天,微笑着继续说道:“我当下便在方才的客栈落脚,陆兄若有事寻我,直接去客栈便好。” 27.贰拾柒 夜色褪去,东方天际破开一缕浅白,晨雾漫漫漫过平江流水,温柔笼罩整座苏州城。 楚留香辞别陆小凤独自返回城中临街客栈。连日赶路的疲惫卸下,他难得安稳,一夜沉眠,睡得格外踏实安稳。 未至辰时,客栈内外已然渐渐苏醒,沿街商贩开铺、流水舟楫摇橹、街巷行人往来。 楚留香起身梳洗整洁,换了一身干净衣衫,便缓缓下楼。 穿过廊庭,沿着木梯层层往下。客栈大堂晨光通透,客人稀稀落落,茶烟袅袅。 楚留香转而离开客栈,朝着丐帮分舵所在的城南方向赶去。本以为昨夜一别,短时间内不会再与陆小凤相逢。毕竟陆小凤追查薛冰失踪,且行踪向来飘忽不定、来去无凭。 二人不过数时辰前才在城郊月下道别,谁也未曾想到,转瞬晨光初绽,竟会再度碰面。 只是这一次重逢,光景截然不同。 当时的陆小凤,纵然一路奔逃、略显风尘狼狈,却依旧气度洒脱,自有一代名侠的风流底气。可此刻的陆小凤,却是实打实的狼狈不堪。 只见他双臂被牢牢反缚于身后,半点动弹不得。素来灵动狡黠、笑意常驻的眉眼此刻垮着,唇角微微下撇,一副欲哭无泪、万般无奈的模样,写满了束手无策的憋屈。 而制住他、稳稳将人扣在掌下的,是一名身形高大挺拔、气质冷厉迫人的黑衣男子。 他五指扣着陆小凤肩头,力道沉稳,分寸拿捏极妥当,看来已经是老手。 但是奇怪的是,周围的人却对此避之不及。楚留香本想立刻上前,却被一听站在街边的陌生行人好心提醒了一句:“老兄,我劝你不要上前。” 楚留香目光随同落向这黑衣男人腰间的铁牌上,瞬间便了然。锦衣卫行事,寻常市井百姓向来避之不及,谁也不敢招惹分毫。 陆小凤正垂着眸暗自无奈叹气,一副自认倒霉的模样,余光无意间扫见站在街边的楚留香,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 方才蔫垂的神色骤然一改,悄悄朝着楚留香递去眼神,眼底明明白白盛着几分求救求助的恳切意味。 楚留香此刻心底大为诧异。 他观察的目光先落在狼狈受制的陆小凤身上,随即缓缓抬眸,望向那名擒住陆小凤的冷峻黑衣之人。 这人并非旁人,正是温如晦身侧贴身随侍、得力副手——温不语。 楚留香心底暗自讶异不已。 他原以为温如晦已然回京,却未曾料到,温不语竟会在此间现身,更不曾想到,堂堂锦衣卫竟会当众擒住陆小凤这位声名赫赫的江湖名侠。 莫非温如晦并未回京?或是锦衣卫有其他的秘密任务?心中疑惑层层翻涌,万千念头转瞬掠过。 陆小凤为人机敏通透、八面玲珑,也是懂得审时度势之人。他肯定知晓锦衣卫最是招惹不得。 今日竟被锦衣卫当众擒拿,束手就缚,实在太过蹊跷,全然不合常理。 楚留香收敛神色,抬步稳步上前。 温不语自然也第一时间望见了缓步走近的楚留香。 他并未有半分意外与松动,依旧稳稳扣着陆小凤肩头,表情肃正,只对着楚留香微微颔首示意。 颔首过后,他即刻收回目光,神色复归冰冷肃穆,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打算,手掌力道微收,便欲直接押着陆小凤转身离去,不做半分停留。 陆小凤心中只能做好被直接押走的准备。 他本就没真的指望楚留香能从锦衣卫手中将自己保下、解围脱身,方才那一眼求助,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本能。 只是没想到下一刻,楚留香已然快步上前,稳稳横步拦在二人身前,从容挡住去路。 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轻声开口拦住了温不语的去路:“大人且留步。” 温不语脚步微顿,抬眸看他,神色依旧肃然。 楚留香目光坦荡,直视着眼前的锦衣卫,缓声问道:“大人为何在此处拿人?这位陆小凤陆兄,乃是楚某至交好友,楚某斗胆一问,我的朋友,究竟所犯何罪,触了大明律法?” 温不语想到温如晦平素待前者颇有不同,自己自然也是要多加几分敬意,于是眉眼微缓几分,语气也温和了许多:“香帅不必如此折煞在下。” 他顿了顿,坦然道:“大人准我心声,有恩于我,故赐我‘温’姓,故平时惯称我为温不语,实则我本姓唐。香帅直接称我唐二即可。” 楚留香闻言微微颔首,语气温雅谦和,顺势改口:“多谢,唐兄。” 温不语不喜拖沓繁言,没有多余寒暄,当即正色说明缘由:“此番我家大人亲赴苏州查办秘案。方才陆小凤擅自窥探、刻意闯入大人暂住居所,形迹可疑,涉嫌暗刺窥探。依大明律法,私闯钦案官员驻地、意图行刺窥探,本就罪证确凿,我奉命当场擒拿,等候发落,稍后便要押送苏州府衙审讯定罪。” 旁人听来十分严重的罪名,落在楚留香耳中,第一反应却全然出人意料。 他心底骤然一松,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自从蝙蝠岛一别,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丝隐隐的念想,却始终未曾听闻半点温如晦的消息。想来对方本也是朝廷命官,自然不会常常流连于江湖之间。 此刻骤然听闻温如晦竟也身在苏州,居在近处的刹那,心底悄然安定几分。 一念及此,他唇角几不可查地轻轻扬起,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 只是笑意刚起,他余光便瞥见身侧被缚而立、一脸哭笑不得的陆小凤,猛然回过神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友人身陷官非、身负罪名。 他连忙敛去眼底私怀的欣喜,收尽唇角浅意,神色瞬间端正、目光认真望向温不语,正色追问:“原来温大人也亲至苏州办案。不知大人现下身在何处?楚某倒是有段时间未曾与之相见,甚是想念,意欲登门拜访,恳请唐兄告知。” 温不语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随侍温如晦多年,最是熟知自家大人心性,也措不及防察觉到楚留香方才下意识的欣喜。 温不语故意为之,对楚留香的请求也早有预料,半点不觉意外,淡淡开口应声:“大人暂住城内悦来客栈,二楼六号房。我奉命押解人犯在此等候大人传令。” 短短一句,已然默许了楚留香登门拜访的心意,也变相给足了周旋余地。 温不语心思通透,心底早已笃定:陆小凤这场罪名,十有八九要不了了之。 自家大人本就对楚留香格外不同、多有纵容关照,而陆小凤这区区私闯居所的罪名可大可小,此时便自然算不上什么大事。 这人多半可以免于责罚、轻松脱身。 心中思绪起落,他面上却依旧沉静,不露分毫心绪。 楚留香见状,眼底掠过真切谢意,诚恳拱手道:“多谢唐兄相告,此番恩情,楚某记在心底。” 语罢,他不再多做耽搁,转身抬步,径直踏入悦来客栈大堂,步履从容,朝着二楼客房的方向快步而去。 陆小凤望着楚留香匆匆上楼的背影,再听方才一番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他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有惊无险,得以化解了。 楚留香依照温不语所言,穿过客栈安静的木质廊道,循着房号一路寻至二楼 最里侧的客房门前。 天光从窗格斜斜洒落,铺在地上,明暗错落。廊道清静,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门前微微驻足,指尖轻抬,不急不缓地叩了三下木门。 余音浅浅散开,门内并未立刻传出动静,一室寂静,仿佛屋内无人。 楚留香静待片刻,一道声音缓缓自门内漫出,语调平稳无波,不带半分情绪起伏:“请进。” 楚留香闻言,抬手轻推木门。 木轴轻转,发出极轻的细微声响,房门应声而开。 屋内光线柔和,陈设简洁素净,无半分多余奢靡,不知是因何原因,竟觉得干净得近乎冷清。 房间纵深不大,一道素色木屏风隔在厅中,堪堪挡去大半视线。 透过屏风缝隙,远远便望见一道清挺孤直的人影静静落坐于窗边案前。 楚留香缓步轻轻走入屋内,越过屏风,视线豁然开朗,这才看清温如晦此时手肘轻抵窗沿,指节虚托下颌,眸光遥遥落向窗外晨景,神色放空、眉目怔然,似还是在发呆出神。 窗外平江流水、晓雾垂柳尽数铺展眼底,可他眼底空空落落,并未有半分观赏风物的意趣。 眸色沉沉浅浅,思绪早已飘至天外,不知沉陷在何等纷繁思虑之中。 想来方才门外叩门之时,他便是这般兀自静默失神,全然未被外物惊扰,故而迟滞片刻,方才应声。 晨光落满他眉眼,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清寂,却也更显孤冷单薄。 听见脚步声渐近,温如晦方才全然从纷乱思绪中抽神回魂。他睫羽轻轻一颤,极缓地转过头来。 他垂着眼帘,目光淡淡落在缓步立在屋中的楚留香身上,神色平和,无喜无讶,从容开口:“楚兄,请坐。” 两人其实自蝙蝠岛分途,才将将半个月,算不得久别。 可楚留香心头却莫名生出一股久违重逢的暖意。他那双眼睛素来冷酷又似多情,此刻却一直含笑,连带着落满眉梢。 他目光落在温如晦脸上,随着对方轻微的神色动静微微起伏,久久不曾挪开半分。 温如晦敛去眼底方才的沉绪,抬手执起案上茶壶,徐徐倾出一盏热茶。 沸水落杯,水声细碎轻响,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晕开淡淡茶香,驱散了屋中几分冷清。 他将热茶轻轻推至楚留香身前空位:“楚兄可曾用过早膳?” 楚留香唇角笑意未消:“多谢温兄挂怀,清晨起身已然用过,不必费心。” 温如晦闻言缓缓颔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可下一瞬,他抬眸望来,猝不及防、毫无铺垫地轻声一语:“楚兄知道我在这里,很高兴?” 楚留香眼底笑意微顿,心头轻轻一颤,没料到自己方才转瞬即逝的私怀心绪,竟被他一语道破。 而说出这句话的温如晦,话音刚落,便似立刻察觉到几分唐突。 他素来沉静自持、寡言内敛,极少这般直白。话一出口,他便隐隐生出几分悔意,修长睫羽骤然垂落,遮住眼底微澜,视线轻轻落回手中温热的茶盏上,神色淡了些许,主动转开话题,平缓续道: “陆小凤贸然闯我暂住居所,行事唐突冒失,形迹可疑,按理确实该罚。” 他随即松了口风,语态已然带着宽宥之意:“但我观其人坦荡,并非怀刺窥探、蓄意谋害之辈,也非恶意作乱之人。” “当今陛下仁慈宽厚,爱民恤民,从不愿官吏动辄苛责百姓、轻惩子民。” 他抬眸,目光坦然:“此番便不究其罪。不过是行事太过肆意妄为,毫无规矩,该当小小惩戒一番,吓他一次长长记性。” 28.贰拾捌 温如晦一句从轻发落说得理所当然,楚留香听着,心底却无半分意外,仿佛这本就是该有的结果。 因为这不是特例。 自二人相识相知以来,但凡他有所求、有所托付,温如晦都是这般不动声色、毫不犹豫,为他退让尺度、放宽分寸。 甚至于给了楚留香一种短暂的错觉:旁人求而不得的情面,仿佛在他这里轻而易举、向来例外。 心念至此,楚留香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浅浅,缓缓漾开在眉眼之间。 他一双素来风流的桃花眼中眸光微动,显出几分温润缱绻来。那目光温柔得太过真切,缠绵得太过专注,竟全然不似看待朋友的坦荡相望,反倒像凝望着心底最为珍视、万般上心的人。 若是此刻胡铁花在场,定然会浑身一阵恶寒,忍不住狠狠吐槽他这副模样。 楚留香兀自凝眸失神,心底思绪轻轻翻涌,一时间竟忘了回话,静静怔了片刻。 直到片刻后,他才缓缓从纷乱的心绪中回过神来,敛去眼底悄然泛滥的情绪。 待他重新抬眸望去,却见原本垂眸饮茶的温如晦,不知何时已然抬首,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静静迎着他的目光望来。 四目相对在即,目光堪堪相撞的刹那,楚留香心底莫名一悸,竟下意识微微侧首避开了这道视线。 他压下心口微澜,神色转为郑重,拱手诚恳道:“多谢温兄宽宥。” 温如晦闻言并未应声作答,既不颔首,也不言语。 一室寂静无声,他端坐椅上,神色淡静,一时间无人能窥探其心底思绪。 唯有搭在椅沿的修长指节,正不急不缓、规律轻敲,一下、一下,似是漫不经心,又似暗藏沉思,无端让这安静的氛围,多了几分捉摸不透。 楚留香抬手端起桌前那杯温热清茶,缓缓凑到唇边细品。清浅茶香入喉,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游离不开,不由自主静静落停在温如晦的面容之上。 温如晦心性深沉内敛、自持克制,面上素来情绪寥寥、神色清淡,极少显露半分起伏。寻常人或喜或忧、或惊或思的眉眼变化,在他身上几乎无从寻觅,唯有偶尔一闪而过的细微神色,方能窥见一二真实心绪。 这般沉静之人,心思尽数藏于深处,从不轻易外露。但凡错过一丝微妙变化,便再难寻得窥探他内心的机会,无从知晓他所思所想。 相处日久,楚留香自觉渐渐摸清温如晦的性子。他平日寡言,倒也不是木讷不善言辞,恰恰相反,查案筹谋之时,他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可除却公务事宜之外,他几乎一字不提。 楚留香的目光始终落在温如晦身上,专注、坦荡、直白,却又有恰到好处的分寸,无半分鲁莽失礼。 这般专注又温柔的注视,任是谁也无法全然无视。 温如晦心头微滞,终是轻轻垂落眼眸,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直白的视线。 他指尖依旧维持着轻叩椅沿的节奏,心底却在默默斟酌字句,似在犹豫该如何打破这份过于安静的氛围。 也恰在此时,楚留香率先回过神来。 他自知方才凝望太久,不宜再持续下去,便适时开口,轻声打破一室沉寂,语气自然,顺势转至正事:“我原以为温兄处理完事情,便会即刻折返京城,未曾想你竟会悄然南下苏州。莫非是之前那桩秘案,短短时日里又有了新的进展?” 温如晦听闻此言,心底莫名悄然松了一口气,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局促与凝滞尽数散去。只是心绪甫定,眉峰却下意识轻轻一蹙,染上淡淡沉肃之色。 他抬眸看向楚留香,缓缓开口据实而言:“自蝙蝠岛离开时并无明晰突破口,始终卡在僵局之中。” “只是抵达苏州后的这几日,我遣手下四下打探、摸排踪迹,倒是真的挖出了几处蛛丝马迹。” 温如晦稍作停顿,指尖轻叩椅沿的动作缓缓止住。他望着窗外的景色,续接方才话头:“况且金九龄与原随云二人,如今皆已落网。” 他语气微顿,眉眼间掠过一层淡淡的寒色,嗓音缓缓压低:“一切果如我先前所料,原随云心机深沉、心性顽强,纵使身陷囹圄,依旧守口如瓶、负隅顽抗,半点实情不肯吐露,妄图死守秘密。但金九龄不同,熬不过刑讯,早已将所知内情坦白无遗。” 楚留香素来懂得分寸,知晓此间绝非自己该随意探问的禁事,便极为知趣地压下所有好奇,未曾追问半句内里详情。 只是想起旧交,心底不免生出几分唏嘘。他轻轻轻叹一口气,眸色间染着淡淡怅惘,缓声感慨:“想当初,我与金九龄也算有几分交情,往日多是因陆小凤的缘故打交道往来。那时我观他身居官位却侠气外露,行事磊落且气度豪迈,以为他是难得的侠义之士。却万万不曾料到,位高权重之下,竟会迷了本心、踏错歧途,落得今日身败名裂、俯首待罪的下场。” 楚留香说到这里,实则想到的并非是金九龄,还有从前的挚友、一如金九龄的阶下囚无花。 温如晦静静听着,并未附和他的叹惋,也未曾点评半句对错。 他垂眸沉吟片刻,方才陆小凤贸然闯院的反常举动,似乎是随口一说:“我想陆小凤并非鲁莽无礼之人,今日反常行事,说不定,便是与金九龄相关。” 今日之陆小凤,何尝不是昔日之楚留香。只不过陆小凤与金九龄之交,恐怕不如楚留香与无花之情。 温如晦眸光微沉,语声压得更低,缓缓开口续道:“金九龄招供之时,除了尽数吐露此番朝野秘案的同党内情之外,还供出了另一个秘密。是他临罪坦白、以求从轻处置的额外供述。” 楚留香听闻是与重案并无太大关联的秘密,心中紧绷稍稍松动,终于生出几分真切好奇。他眉眼微抬,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另一个秘密?” “不错。”温如晦轻轻颔首,视 线从窗外收回重新看向楚留香:“你可听说过这段时间开始在江湖中作案的绣花大盗?” 楚留香闻言瞳孔微凝,下意识微微前倾。 “绣花大盗”这个名字现在并不能名震江湖,掀起大风浪,但倘若坐视不管,未来可能真的会为祸一方。 在楚留香的认知中,绣花大盗行踪诡秘、来去无影,专挑名门世家、官府宝库作案,掠夺金银珠宝,盗窃珍奇秘物。除此之外也会杀人行凶,手段残忍,作案之后必留一枚绣花丝线纹样,手法独特。 江湖众说纷纭,有人猜测过凶手身份,却从未将这绣花大盗与身居朝堂高位、素来以正直侠气闻名的金九龄联系在一起。 楚留香低语道:“绣花大盗!莫非……是金九龄?” 话说至尾,语气已然带上了几分沉凝。 温如晦缓缓颔首,语气平静,却直接道出一桩足以震动武林的真相:“不错,金九龄便是那绣花大盗。” 他顿了顿,淡淡说起这件事情的原委。 金九龄身为六扇门天下第一名捕,俸禄虽厚,却远远撑不起他那般奢靡铺张的日子。 他身上衣衫,料子必是世间上等,剪裁式样永远追随时下最时新的格调,针脚做工无一不是名家手笔;手中一柄折扇,更是千金难觅的珍物。 饮酒非佳酿不饮,识人非绝色不看,出行车马,也要当世第一流才肯落座。可他本就不是家财万贯之人,仅凭官府薪俸,如何维持这般挥霍。 来路不明的巨额钱财,总要寻一处源头,绣花大盗的身份,便成了他攫取横财最便利的伪装。 温如晦抬眸望向楚留香,见对方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正沉入思索之中。 他似是看透了楚留香心底未尽的疑虑,便继续往下说道:“你心中定然也在思忖,他甘冒奇险化身大盗,未必仅仅贪图钱财。确实,钱财只是其一。他已然尽数坦白心中所想,除去求财,当然还藏着一份旁人难以洞悉的私欲。” “金九龄乃是苦瓜大师的师弟,十三岁便投身六扇门,努力三十载,才搏下‘天下第一名捕’的名头,号称六扇门三百年来第一高手。” “他武功高绝,城府又深,一直都在追捕江湖大盗,将无数穷凶极恶之徒亲手捉拿归案。日子久了,在他眼里,那些落网的盗匪,不过是一群蠢笨愚钝的猪猡。” 金九龄见多了旁人的破绽与败局,便生出一种狂妄的自负。 “因此…抓过太多盗贼之后,他心底便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便是想要亲自做一桩天衣无缝、无人能够破解的大案。世人皆以为他是除暴安良的名捕,却不知,他内心深处,一直渴望成为那个不会被任何人抓住的贼。” 楚留香也已经明白过来。 风光无限、受人敬重的名捕,与凶残狠辣的绣花大盗,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彻底重合,叫人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唏嘘。 29.贰拾玖 楚留香听完这一番来龙去脉,久久默然。杯中清茶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底复杂的神色,他轻轻摇了摇头,语声里裹着一层深深的怅然,低声叹道:“这又是何必如此?” 多年苦心经营,挣来天下第一名捕的名望。现下这般,实在叫人难以共情,只觉可悲可叹。 温如晦垂落双目,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人心的执念本就千奇百怪,除了他自己,恐怕没人能真正理解。” 多少人明明手握旁人求之不得的一切,依旧会被心底的欲望拖入深渊。 楚留香听得分明,心知此言不虚。 便在此时,温如晦忽然抬了抬手。 常服宽大的衣袖顺着小臂缓缓滑落一截,完全露出那双手,骨节匀净,指形修长,几乎完美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楚留香眸中一晃,掠过一点轻灵的白影,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定在那双手上。 乳白的信鸽不知何时自敞开的窗子飞了进来,轻巧盘旋一圈,稳稳落在温如晦刚刚翘起来的指尖。 鸽子的小爪轻轻扣住他的指节,羽翼微微颤动,在他手上跳动两三下,方才安分下来,偏过头,温顺地用喙轻轻蹭了蹭主人的手背。 温如晦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另一只手探过去,自鸽子腿上解下卷缚牢固的密信。乳白的鸟儿乖顺地站在他掌心,歪着头,并不惊慌逃窜。 他并不避讳身旁的楚留香,当着他的面,指尖捻开细绳,将那封密信缓缓展开。纸张薄而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细小字迹。 温如晦垂着眼,目光飞快扫过信上一行行内容。 信笺之上的文字篇幅并不算冗长,温如晦才读罢,眉峰便下意识紧紧蹙起,方才尚算松弛的神色蒙上一层凝重。 指尖轻轻按住纸面,目光又把那几行字重新过了一遍,似在确认讯息无误。 未等楚留香发问,温如晦便已经抬眼看向他,语声沉缓,主动将消息说了出来:“陆小凤最近,也在四处寻找薛冰?” 听到薛冰二字,楚留香双目骤然一亮,身子微微前倾,连忙应声:“不错,我不久之前才听陆小凤提起此事,他这些日子一直在苦苦追查薛冰的下落,四处打探,始终杳无音信。” 温如晦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密信的边缘:“金九龄最后的供述之中,终于吐露了这件事——薛冰是被他劫持了。” 楚留香闻言心头巨震,瞬间便理顺了所有前因后果,眉眼间凝起几分恍然与沉色。 他这时候已经完全知晓薛冰的来历。薛冰乃是神针薛夫人的嫡系后人江湖人称“冷罗刹”。外人只知她那一层身份,却极少有人清楚,她亦是江湖隐秘组织“红鞋子”的核心成员,位列第八。 此前陆小凤追查线索,正是顺着红鞋子的线索,最终查到了公孙大娘身上,逼近真相。只是即便是陆小凤恐怕也从未想过这一切的背后,还藏着金九龄深一层的私怨算计。 温如晦道:“金九龄自诩六扇门第一神捕,智计无双、办案无敌,平生最是自负。可陆小凤生性机敏,屡屡介入江湖重案,破局解难、声名鹊起。” “每逢大案纷争,世人往往称颂陆小凤的机智通透、料事如神,反倒渐渐淡忘了缉凶无数的金九龄。久而久之,他心底积满嫉恨与不甘,只觉陆小凤屡屡抢他风头、压他一头,折尽了他名捕的颜面。” 楚留香此时也根据温如晦方才所说,推出了完整的真相:“所以他布局绣花大案,其实也不止是为了完成一桩无人能破的完美罪案。他还有一桩私心,是想布下天罗地网,将陆小凤彻底拖入局中,设下连环陷阱,逼得他步步踏错、束手无策。” “他要亲眼看着陆小凤深陷迷局、屡屡碰壁,最终自认不如,输得一败涂地,成全自己无人能及的自负。” “而劫持薛冰,便是他布下这盘大局中,拿捏陆小凤最狠的一步棋。” 楚留香最后轻叹一声:“想来是金九龄布下大局、掳走薛冰,本欲以薛冰为饵,诱陆小凤入局。只可惜他的棋局尚未铺开,自己便东窗事发、罪迹败露,早早被绳之以法、落入法网。” 楚留香心头悬着大石,再也按捺不住担忧,稍作沉吟便立刻开口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如此说来,薛姑娘如今是否安然无恙?她又是被金九龄暗藏在何处?” 温如晦闻言,抬手将手中薄薄的信笺细细对折、规整叠好。他将密信妥帖收于袖中,方才抬眸答道:“据线报所言,本地衙署派人依前往金九龄藏匿人质的密处探查之时,已然人去楼空。” 他稍顿,道出转折:“薛冰并未遭其毒手,早在官差抵达之前,便已被人先行救出,出手相救之人,正是来自拥翠山庄。” “拥翠山庄?” 楚留香眸光微闪,下意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眉眼间掠过一抹诧异。 楚留香自然熟知拥翠山庄的底细。 拥翠山庄向来是江湖之中口碑端正、与世无争的武林名门。但此番突然出手救下被重犯私囚的薛冰,属实出人意料。 可温如晦的目光沉静,关注点却全然不在拥翠山庄本身。 他语气冷淡却暗藏深意:“此番出手救人的是拥翠山庄的少庄主李玉函极其夫人。” 楚留香了然颔首,神色稍稍舒展几分:“原来是李公子夫妇亲自出手。” 本以为只是名门顺势行善、举手之劳,谁知温如晦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白添了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只是,我对这位少庄主夫人,倒是颇为好奇。” 这话一出,楚留香当即微微一怔,目光微变。 他眼底掠过清晰的讶异,抬眸望向温如晦,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与急切。 楚留香眼底疑虑渐深,轻声反问:“好奇?” 此刻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救人的李玉函夫妇身上,反倒落在温如晦反常的态度之上。 温如晦神色依旧自然平和,徐徐解释道:“拥翠山庄少庄主李玉函武功不凡,年少成名。可极少有人知晓,他这位夫人,一身武功竟丝毫不在其夫之下。只是我让锦衣卫去调查他的来历,却始终模糊不清。” “她身怀绝世武学,藏身名门之内,却偏偏不露头角。”</ p>温如晦眸光微沉,眉心轻轻一蹙,语气依旧平淡:“而且,这位少庄主夫人容貌生得极是不凡。” 楚留香神色极其不明显地僵了一瞬,再回过神来已经凝眸望向对面之人,视线牢牢落在温如晦平直紧敛的唇角。 他擅察言观色,此刻分明见温如晦神色分毫未变,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似乎仍然漠不关心、不动于心。 只听温如晦淡淡出声:“只是她生来异相,面上无眉。” “没有眉毛……” 楚留香低声复述四字。 未等他再说什么,温如晦已然继续道: “她本名,柳无眉。” 楚留香之所以能在风波诡谲的江湖中屡屡破局、化险为夷,被世人称颂智计无双,靠的从不止于缜密心思与通透头脑。 还有的便是旁人求之不得、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灵觉,似是天赋,亦是无数次生死辗转里磨砺出的本能。 方才听闻拥翠山庄少夫人来历模糊,他心底便隐隐压着一丝说不清的滞涩,只觉有些蹊跷,却一时抓不住症结所在。 可此刻“柳无眉”三字入耳的刹那,他心底那点朦胧的不安瞬间落地,所有隐晦的违和、所有莫名的蹊跷、所有悬而未决的疑点,似乎能够轰然串联成线。 无眉者,柳无眉。 无眉者,则需要画眉点缀。 短短一念闪过,楚留香眼底掠过一丝锐利清明,再无半分迟疑,当即抬眸看向温如晦,语速微快,轻声问道:“温兄,你怎么看?” 温如晦静静看着他,也精准捕捉到楚留香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悟与了然。 素来平直的唇角,竟极浅极淡地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方才萦绕周身的沉肃凝重悄然散去,神情反倒轻松了几分。 他语气笃定,一语道破二人无声的默契:“楚兄所想,亦是我之所想。” 刹那之间,楚留香跌宕翻涌的心绪骤然落定。心底莫名被稳稳抚平,一股如灵泉喷涌般的轻快喜悦,缓缓漫遍四肢百骸。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所思所料全然一致。无需过多解释,无需赘述缘由,一眼默契,便通晓彼此心意。 楚留香眉眼间重新漾开笑意,眸光清亮坦荡,带着几分欣然与恳切,认真开口邀约:“既然温兄与我所想一般,想来心中也存了同样的疑虑。” “百闻不如一见。” 他微微颔首,语气从容,已然打定主意探真:“我看不如你我二人同往拥翠山庄,亲自去会一会这位柳夫人。” 楚留香心中无比笃定,全然信赖自己的直觉。 冥冥之中,他始终有种强烈的预感,所有悬而未决的谜团、所有散落无踪的线索,最终的答案尽数藏在柳无眉的身上。 他直觉自己一定在柳无眉身上能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一切,自然便是蓉蓉三女的下落。 同时,他也笃信温如晦既然能够提起柳无眉,并且表达自己对柳无眉的关注,那么定然不会有错处。 楚留香既相信自己,也相信温如晦。 30.叁拾 世人皆知拥翠山庄底蕴深厚,世代屹立武林名门之列,而山庄庄主李观鱼,更是江湖中公认的传奇隐世高人。 昔年江湖剑道林立、名家辈出,李观鱼却能凭一己锋芒稳压群雄,坐拥无上盛名。 他一身剑道修为冠绝江南,一手六十四手回风舞柳剑炉火纯青,剑意似柳絮乘风、漫卷八方,绵密无匹、无孔不入,攻守之间全无破绽。 除此之外,他掌中鱼肠名剑配合九九八十一手凌风剑法,更是凌厉绝世。早年凭这套绝学纵横江湖,闯下赫赫威名。 其剑道修为早已勘破极致,稳稳站在人剑合一的大成境界,步步趋近剑我两忘的宗师化境,距武道巅峰仅有一步之遥。 只可惜天妒奇才,他早年苦修剑道不慎岔气走火,伤及根本经脉,落得周身瘫痪、手足难动的下场,自此再无法握剑出鞘、亲试锋芒,只能隐居山庄,淡出江湖纷争。 也正因李观鱼威名太盛、拥翠山庄根基太深,庄中一举一动,素来牵动各方视线,绝非可以随意探查、贸然闯入之地。 楚留香心意已决,执意亲往山庄一探究竟,可身侧的温如晦,心思却也颇为缜密周全。 温如晦轻轻摇头,神色沉静,直言不妥:“不可。倘若画眉鸟的真身当真与柳无眉牵扯极深,她蛰伏名门数年,心思城府必然深不可测。你我任意一人贸然登门,都会惊动对方,打草惊蛇。” 楚留香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他微微轻叹,眉眼间带着一丝无奈的执着:“温兄所虑深远,我何尝不知?可若不亲自前往试探探查,我们永远查不到半分真相。” 语罢,一室微寂。 温如晦并未应声辩驳,只缓缓直起身形。他身姿清挺,负手垂眸,缓步踱至窗前,目光透过窗棂落向远处沉沉街巷,视线虚浮不定,并未定格在任何实景之上,似在静静筹谋万全之计。 楚留香见他神色从容、似有定策,也随之抬步上前,静静立在他身侧,并肩望向窗外暮色。 温如晦静静伫立窗前,脊背挺拔,负在身后的指尖微微轻叩,节奏缓慢而规整。 他缓缓侧过身,垂落的长睫敛去眸中深浅莫测的沉光,打破沉寂,开口道:“我有一个办法。” 楚留香闻声立刻转头看来,眼底凝滞的忧色瞬间散去几分,眸光清亮,静待他的万全计策。 转瞬便到寿辰当日。 拥翠山庄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人流往来不息。五湖四海的武林名士、各地豪侠世家接踵而至,衣袂翩跹、佩剑琳琅,人人携礼赴宴,登门祝寿。 庄内鼓乐悠扬,亭台张灯结彩,往来宾客谈笑风生,一派热闹鼎盛、风光盛大的景象。 少庄主李玉函一身锦衣玉冠,立于庄门正中迎客。他身侧立着的便是其妻柳无眉,容色清丽绝尘,温婉娴静,待人接物皆是恰到好处,看着便是一对璧人,端得世家风雅、名门气度。 巳时已过,日头渐高,四方宾客已然络绎赴场。车马骈阗,贺礼堆叠,将素来清幽的拥翠山庄衬得热闹非凡。 眼见吉时将近,余下宾客多是随众抵达,无需再亲自迎候,李玉函微微颔首,正欲携夫人转身,移步前厅主持宴礼、安顿宾客。 恰在此时,道路尽头忽有一道黑影疾驰而来,打破门前有序的喧闹。 那是一辆通体素黑、幕帘垂落严密的马车,形制简洁却不显寒酸,无任何纹饰标识,低调至极。 车行速度极快,绝尘而来,一路疾驰却车身稳如平地,不见半分颠簸晃动,足见驾车之人控马驭车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李玉函脚步微顿,目光下意识抬眸落去,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今日赴宴的宾客,或是骑马佩剑、意气张扬,或是彩车锦舆、排场华贵。这般黑幕遮帘、不露分毫虚实的马车,反倒透着几分低调的神秘。 转瞬之间,马车稳稳停在拥翠山庄朱漆大门之前。 赶车的车夫下车之后垂首躬身,神情恭顺谨严,无半分散漫。他快步上前,抬手稳稳撩起厚重的黑色车帘,姿态恭敬至极,静静等候车中之人现身。 满堂喧嚣似在这一刻悄然分出一隅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了这辆突如其来的神秘马车上。 沉沉黑帘被车夫稳稳掀开,一道清逸挺拔的白色身影缓步踏出车外。 男子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身姿修长端雅,眉目俊朗,清贵洒脱,当真玉树临风,卓然立于人群之中。 落地站稳之后,他微微侧身,垂眸抬手,动作温柔从容,向幽暗的车厢深处缓缓伸出手掌。 下一瞬,一抹莹白柔光自漆黑帘幕间悄然探出。 一双玉手轻轻递出,柔柔搭在男子掌心,指尖纤细如玉,肌肤莹白无瑕,肌理细腻通透,柔弱雅致,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再看男子的手掌,骨节分明舒展,掌心覆着一层厚薄均匀、排布极规整的薄茧。 在场皆是阅武无数的江湖豪客,只需一眼便能笃定——这是常年握剑习招、朝夕淬武沉淀下的掌痕,是顶尖剑客独有的手相。 刚劲与柔婉极致相融,粗砺与温婉两两相衬,生出一种难言的感觉。 庄门前的喧嚣谈笑不自觉低了几分,所有目光尽数牢牢锁在那方车帘之下。 人人心底都生出浓烈的好奇与艳羡,纷纷屏息凝神,满心期盼,想要一睹这双绝色玉手的主人究竟是何等绝代佳人。 众人屏息凝望之间,帘内人影轻动,那双莹白玉手的主人顺势款款移步,踏下车辕。 一袭素白烟纱长裙曳地,衣料轻薄如云,随风微漾,衬得她身姿修挺窈窕,骨肉匀停。高挑身段亭亭而立,不见寻常闺阁的娇软孱弱,反倒自带一股清冷出尘的风骨,优雅又端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蝉翼轻纱,通透如雪,轻拢眉眼,将整张容颜尽数温柔遮掩,不露分毫真切轮廓。 轻纱之下,淡淡粉黛浅浅点缀,勾勒出柔和的下颌弧度、挺秀的鼻梁线条,眉目轮廓若隐若现,朦胧迷离,愈显姿容绝世。 那是一种藏而不露的美,褪去艳俗浮华,只剩冰清玉洁、清雅绝尘的气韵。宛如月下梨花、雾中仙娥,不染人间烟火,静静立在喧嚣热闹的庄门前,与周遭满堂锦绣、人声鼎沸格格不入,自成一方清冷风月。 微风轻拂,面上薄纱亦轻轻晃动,隐约流转的眉眼光影,撩得人心神微动。 门前所有宾客目光尽数凝在她身上,无人言语,满堂喧闹彻底沉寂。人人心中只剩叹惋与惊艳,只觉今日拥翠山庄满堂盛景,竟不及这纱衣佳人悄然一立。 满堂喧闹倏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皆死死凝在车帘起落之间。 李玉函立于庄门阶前,方才迎客的温和笑意微微一顿,眼底掠过几分怔然。 今日登门祝寿者,不是名震一方的武林宿老,便是世家望族的名流贵胄,各有各的气度排场,他早已见惯不惊。 可眼前这二人,却让他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郑重之感。李玉函稍愣片刻,方才敛去眼底诧异,重整仪态,端起拥翠山庄少庄主的周全礼数,缓步上前,语气温和有度:“二位远道而来,可是赴家父寿宴?庄中已备席恭候,请二位入内落座。” 那立于车前的白衣男子一袭素衣不染尘俗,眉目清隽淡然。他神色依旧从容恬淡,唇间微微勾出一抹浅淡弧度,不热络亦不疏离,不卑不亢,神色平 平淡淡,并无半分攀附逢迎之意。 “鄙人蜀中唐傲。”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周遭沉寂,落进每个人耳中。 “昔年曾与李观鱼前辈有一剑之交,感念前辈当年指点之恩,听闻前辈寿辰,特来登门拜贺。” 话音落下,李玉函眼底的疑惑瞬间尽数舒展,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恍然与敬重,脸上笑意愈发诚恳舒展。 蜀中唐傲! 早年江湖无人不晓这个名字。 十几年前武林声名最盛的剑客之一,位列“唐门三杰”之一,常年一袭白衣行走江湖。毕生爱论剑试招,曾遍访天下知名剑客单挑切磋,江湖素来盛赞其有剑神之风。 有关于他最让人津津乐道的,除开其与上官怜怜的故事,便是十年前那场轰动江南的剑道对决。 彼时李观鱼六十四手回风舞柳剑纵横一时,年少气盛的唐傲慕名南下,登门与全盛时期的李观鱼决战论剑。 那一战酣畅淋漓,最终唐傲惜败一筹,却并未心生怨怼,反倒彻底窥得自身剑道短板与心境上的不足,顿悟桎梏。 自那一战之后,名噪一时的唐傲放下与上官怜怜的纠葛,骤然销声匿迹,闭门深居、潜心悟剑,整整十年极少涉足江湖纷争,近乎隐世。 谁也未曾想到,这位闭关十年、杳无音讯的剑客,竟会在今日李观鱼寿辰之日,悄然远赴江南,亲临拥翠山庄。 李玉函心中了然,瞬间便通透了对方来意。 他拱手温声道:“原来竟是唐傲前辈,久仰大名!家父此前曾于闲谈间提及当年与前辈论剑往事。前辈千里远道而来,寒庄蓬荜生辉。” 唐傲微微颔首,并未因对方敬重而有半分倨傲,亦无过多寒暄客套。 一旁静立的柳无眉亦微微侧目,清丽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恢复惯常的柔和沉静,安静立在一侧。 周遭一众武林宾客听闻“唐傲”二字,瞬间低低哗然四起,无数目光再度聚焦此处。 李玉函不再多问缘由,亦不探询同行面纱女子的身份,只侧身抬手,做出恭敬请引的姿态,笑容周全温润:“前辈请随我入庄。” 唐傲淡淡颔首,随即回身,目光轻柔落向身侧覆纱女子,微微侧身相让,无声示意她先行半步。 此时自然无人知晓,这骤然现世的“唐傲”实则是楚留香伪装的。 自目光触及柳无眉的那一瞬,他心底的疑云便轻轻落地大半,很多猜测已然被悄然印证半数。 他面上云淡风轻,眉宇间依旧不露半分破绽,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实则稳稳落在柳无眉身上,细细打量她温婉得体的仪态、从容无波的神色,暗自思忖其中关窍。 柳无眉与李玉函结为夫妻数年,在外人眼中琴瑟和鸣、璧人相称,乃是武林人人艳羡的世家佳偶。 二人日夜相守、朝夕共处,本该是知根知底、亲密无间。倘若柳无眉当真身负隐秘,与神秘莫测的画眉鸟脱不开干系,平日里言行举止定然暴露出蛛丝马迹。 他心中暗自沉吟:若是枕边之人藏奸蓄谋,心思深沉至此,相伴数年的李玉函当真一无所觉? 是全然懵懂、被彻底蒙在鼓里,还是早已知情、暗中默许、一同遮掩? 再者,拥翠山庄乃是百年名门,李观鱼一生阅人无数、目光如炬,以他武林宗师的眼界,又怎会轻易应允一个来历难言、根底模糊的女子,成为拥翠山庄唯一继承人的妻子? 万千念头只在须臾之间翻涌盘旋,楚留香神色始终稳如静水,半点不显。 他掌心此时轻握身侧温如晦的手,依礼侧身,伴着李玉函的引路,与温如晦并肩缓步走入庄内。 31.叁拾壹 此时自然无人知晓,这骤然现世的“唐傲”,与身侧神秘的面纱佳人,根本就是一场天衣无缝的精妙伪装。 白衣剑客是楚留香,面纱女子便是温如晦。 温不语其实出身蜀中唐门,自幼浸淫唐门秘术,同时精通易容改貌、摹骨仿形之术,更熟知唐门弟子特征、言行习惯。 他曾见过唐傲,且凭借对唐门门人极致的了解,为二人精细雕琢容貌。 就连楚留香那手与唐傲本人完全相符的薄茧,都被完全还原,分毫不差,堪称毫无破绽。 世人皆道唐傲闭门悟剑、不问世事,偶有出行必隐秘低调。不再陷于与上官怜怜的纠葛之后,其情感问题一直成谜,除了唐傲本人与唐门中人,自然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靠着这层掩护,二人无需刻意周旋,便可光明正大踏入拥翠山庄,直接被奉为贵客上宾。 万千念头只在须臾之间翻涌盘旋,楚留香借片刻闲谈之机,状似追忆旧年往事,语气平淡自然地向身侧的李玉函开口问询。 “一别江南十载,昔日李观鱼前辈风华绝代,不知这些年来,前辈身体安康如何?” 李玉函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眼底浮起深深的惋惜与落寞,轻轻叹了口气,如实娓娓道来。 “多谢前辈挂念。家父命运多舛,当年执念精进剑道,苦修过度不慎走火岔气,重创周身根本经脉。这场旧伤缠绵数年,日渐沉疴难愈,如今家父周身僵硬、手足瘫痪,四肢难以动弹,连起身抬手、辗转翻身皆需旁人照料。” 他言语真挚,满含唏嘘,将实情尽数道出。 “家父如今常年卧居内院静修养病,神志虽依旧清明,耳聪目明,却再无半分行动之力。今日寿辰盛会,家父身虚体弱、难以支撑,无法亲至前厅会客,只能由我与内子代为迎宾主事,还望前辈多多包涵。” 楚留香静静听着,微微颔首,面上露出几分惋惜与怅然。 李玉函所言,皆是拥翠山庄对外公开、人尽皆知的实情。 一番寒暄过后,前厅尚有远道而来的宾客亟待李玉函出面接应应酬。他身为山庄少庄主,今日身为主家,事务繁杂,不便久陪,只得对楚留香微微拱手致歉,礼数周全,随后便转身离去,继续往来席间迎客寒暄、打理诸事。 庄前满堂宾客云集,前厅人声熙攘、笑语不绝,柳无眉则静立席间,从容接手待客诸事,落落大方地留在原处,与四方宾客从容周旋。 江湖之中,甚少有人知晓柳无眉的确切出身。她自嫁入拥翠山庄以来,从未刻意张扬门第,好似凭空出现一般。 可她一言一行,却自带名门大家的气度。举手投足温婉有度,进退应答从容得体,谈吐清雅、举止端凝,不见半分小家局促,分明是自幼受过极高规格教养、深谙世家规矩仪态之人。 世人常道李玉函风雅端方、气度翩翩,是难得的世家公子,可此刻看来,柳无眉的风姿仪态、沉稳心性,丝毫不必其丈夫逊色半分。 不多时,吉时已至,寿宴正式开席。 厅中丝竹再起,佳肴罗列、玉盏流光,满堂贺语声声不绝。满座武林豪杰、世家名士举杯相贺,推杯换盏。 依照礼数,李玉函与柳无眉并肩起身,执盏巡席,逐一向诸位远道宾客敬酒致意。二人姿态恭谨谦和,言辞温雅真诚。 座间无数目光落向这对夫妻,不少人皆是赞叹艳羡,只觉拥翠山庄后继有人、家风雍容,一派祥和兴盛之态。 温如晦扮作的女子只是举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并不参与到热闹中。 说来也奇怪,江湖人向来容易对孤身一人的武人心存戒备、暗藏提防。可若是一男一女、雅士佳人结伴同行,便仿若世外闲人,显得无害淡泊。 一来,温如晦化作蒙面女子随行,极大弱化了二人此行的探查目的性,不会让柳无眉与李玉函生出半点忌惮与警觉,最大限度让对方放下戒备、疏于提防。 二来,侠士携红颜知己赴宴,本就是江湖雅事、人之常情。这般极易拉近与主家、宾客的距离,更便于博取旁人松弛的信任。 二人默然端坐席间,看似沉浸在满堂热闹盛景之中,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满座喧哗鼎沸,酒香袅袅四溢,周遭宾客纷纷举杯对饮、谈笑酣畅。 温如晦静坐一侧,始终只端着一盏清茶,偶尔浅浅抿上一口。 反观身侧的楚留香,一身白衣剑客装束,看似神态从容,其实目光已漫扫席间琳琅酒器,不多时随手从案上拎起一壶陈年佳酿,指尖轻巧一提、微微倾侧,澄澈醇厚的酒液便潺潺落入素白瓷杯之中。 他本打算借着席间浅酌几杯,可就在酒杯堪堪斟满的刹那,桌下暗处,一道轻盈力道悄然袭来。 温如晦端坐不动,面上不见丝毫异动,只悄然抬起脚尖,轻轻一踢,精准落在楚留香鞋侧。力道不重不轻,恰好能提醒到人,又无声无息,绝不会被周遭任何人察觉。 楚留香动作微顿,持杯的指尖轻轻一顿。 他侧首垂眸,看向身侧覆着轻纱的温如晦,眼底浮起几分茫然无辜的疑惑,眉目微挑,似是不解为何连小酌几杯都要被制止。 透过朦胧轻纱,温如晦眸底不见半分多余情绪。他视线淡淡落回楚留香身上,白纱下的唇瓣轻启,声线压得极低。 即便如此,扮作女子而刻意改变的音色还是显得轻柔,堪堪只够二人听清。 温如晦的语气平直无波:“不可多饮。” 唐傲自然不是滴酒不沾之人,但以温如晦的谨慎,自然不希望楚留香表现出半分懈怠。 楚留香眼底的疑惑悄然散去,化为一抹无奈浅淡的笑意,只得乖乖收回念头,轻轻搁置了手中的酒杯。 恰在此时,巡席敬酒的柳无眉已然缓步行至二人席前。 她手中酒盏盈着浅浅酒光,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分寸得体,温润无争。 满堂喧嚣依旧,可她行来的这一方方寸之地,似是悄然安静了几分。 周遭宾客目光皆若有若无落在这一桌之上。 昔年唐门唐傲一身白衣剑绝江湖,一生最为人唏嘘牵绊的,便是与上官怜怜 的那段纠葛情缘。 当年二人爱恨纠缠、名动江湖,无人不叹剑客红颜的缘分跌宕。后来上官怜怜身死尘消,唐傲骤然封剑隐山、闭门十年,绝迹江湖。 故而在所有人眼中,今日骤然复出的唐傲,身侧伴着这样一位轻纱覆面、身姿绝尘、神秘莫测的女子,自是值得众人暗自揣测纷纷。 无人识得面纱下的真容,无人知晓女子来历根底,可方才有心之人自然能将唐傲的言行态度看在眼里。 江湖向来流传一句老话,英雄难过美人关。 昔年唐傲为上官怜怜牵动心神,困于情字难以脱身,一度羁绊剑道、浮沉心境。可十年岁月磨洗,故人早已身死魂归、尘缘散尽。 再深刻的执念,也该被岁月冲淡抚平,万般纠葛,皆该彻底放下。 席间不少武林宿老暗自点头,心中皆是默认:往事终成过往,上官怜怜早已作古,十年闭关悟道,唐傲也该走出旧梦前尘。 如今携佳人相伴、淡然出世,想来是彻底放下昔日情伤,寻得余生安稳风月了。 这般念头悄然流转在众人心底,无人声张,却人人默许。 柳无眉面上依旧是温和得体的浅笑,举杯向前,对着端坐席上的二人微微颔首致意。 她礼数周全,语气温婉轻柔,恰到好处:“久仰唐前辈盛名,十年隐世悟道,今日得见尊容,实属晚辈荣幸。家父久病卧床,无法亲出待客,无眉便代父敬前辈一杯,谢前辈千里赴宴,感念昔日论剑旧谊。” 楚留香望着眼前的柳无眉,心中思绪转瞬敛尽,面上只余一派淡然从容。 碍于主家礼数与远道宾客的体面,他微微颔首,眸色平和,顺势抬手欲取案上酒杯,打算将这杯回敬之酒坦然饮尽,成全对方待客之意。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杯沿的一瞬,一道纤细柔和的手影骤然横截而出。 一直静坐身侧、沉默寡言的温如晦,动作轻柔却极为自然,抬手稳稳拦住了楚留香的小臂。 他力道极轻,柔若无骨,姿态亲昵又坦荡。 下一刻,温如晦从容取过那杯搁置案上的美酒,素白指尖握住瓷杯。轻纱微动,他抬眸看向身前的柳无眉,刻意柔化的女声清柔婉转,语调恬淡而优雅: “妾身见夫人举止落落大方、英气逼人,当真巾帼不让须眉,妾身心中着实佩服。” 话语先赞其人,毫无锋芒,随即他微微倾身,姿态谦和,笑意浅淡: “世人皆道拥翠山庄家风雍容,今日一见,方知少夫人风姿也胜传闻。若有机缘能与夫人引为知己,确是江湖一桩美事。” 话音落,他举盏轻扬,坦然接过这一杯主家敬酒,顺势替身旁的“唐傲”道: “夫君素来不善应酬,今日远道跋涉而来,身心略乏。这一杯盛情厚意,便由妾身代夫君饮下,也好表示我二人对夫人、对山庄的敬重慕意。” 语罢,温如晦抬手举杯,仰头饮下。 宾客看在眼里,只觉二人情深意切,愈发无人起疑。唯独对面立着的柳无眉,浅笑不变。 32.叁拾贰 酒过三巡,前厅热闹渐稳。满堂宾客酒意上涌,戒备尽数松弛。 原本有不少江湖侠客因李观鱼之事心怀感慨,席间略有沉郁,此刻几番举杯对饮、闲谈叙旧,那点怅然早已散得干净。 众人各自扎堆说笑,谈武论艺,再无人留意李玉函与柳无眉,主家夫妇就此淡出众人视线。 温如晦方才替楚留香挡下敬酒,一杯入腹,神色未变。他本不惯饮酒,更知此刻身处局中,半点疏忽都可能惹出麻烦。 此番二人假扮而来,容不得半分放纵。因此纵使席间酒香扑面、有人频频劝饮,楚留香也尽数无视,案上酒壶玉杯自始至终未再碰过半分。 整场寿宴表面和气满堂,可越是安稳热闹,二人越是谨慎,不敢有分毫轻忽。 宴席渐近尾声,宾客大多酒足意阑,喧闹渐歇。 这时,席间数位江湖名宿起身,皆是李观鱼昔年相交极深的旧友。 “君子剑”黄鲁直、凌飞阁、帅一帆、“玉剑”萧石四人,与李观鱼年少论剑、相交数十载,情谊深重。 几人皆知李观鱼瘫痪卧养、不能亲赴前厅,心中挂念已久,宴席将散,便齐齐向李玉函请求往后院一探,欲当面探望老友,聊慰旧谊。 楚留香见状,当即顺势起身,决意同往。 唐傲常年隐居闭关,本就与这些武林宿老交集极少、并不熟稔。 这份疏离反倒恰到好处,不必刻意攀谈寒暄,无需熟络姿态,正好避开人情,难以惹人怀疑。 再者,楚留香最擅长拿捏人情分寸、周旋世情。 他神色温雅有度,举止自然妥帖,上前对李玉函委婉道明来意,称昔日曾与李观鱼有一场论剑之缘,多年惦念前辈风采,今日恰逢其会,愿随诸位一同入后院探视,以尽心意。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进退得体,挑不出半分毛病。 李玉函闻言自然无从拒绝。 对方是江湖成名已久的前辈高人,远道赴宴,又有心探望家父,于情于理都该应允。他当即客气颔首,亲自引路,带着黄鲁直四人与楚留香一行人穿过庭院回廊,径直往后院走去。 拥翠山庄前院繁华热闹,后院却是一派清静。院落开阔平整,院中几株老树苍劲挺拔,枝叶疏朗,遮住小片天光。 周遭无丝竹喧嚣,无人声嘈杂,只余风声叶响,安静得近乎肃穆。 行至塘边,众人纷纷放轻脚步。 不远处的青石坪上,一张老旧藤椅临池而置,椅上正坐着一人,正是李观鱼。 他面朝池塘,双目轻阖,姿态端正不动,看似静静假寐,周身毫无动作。众人缓步走近,方能看清他的模样。 李观鱼年岁已高,却并不显得枯槁颓败,身形依旧清挺,依稀可见当年一代剑道高手的挺拔气度。 只是岁月与旧伤终究留痕,脸颊上皱纹纵横深刻。他整个人僵坐椅中,四肢不动、身躯不摇,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细微姿态变化,如同一尊沉寂的石像,安静落在塘边,仿佛长久于此静坐沉眠。 他神志虽清,耳目未昏,却已然失了一身行动之力。 风吹衣袂微微拂动,人却始终纹丝不动,默然对着一池静水,静度光阴。 一众旧友走近,望着椅中沉寂枯坐的故人,昔日并肩论剑、纵横江湖的历历往事涌上心头,一时间人人缄默,几分唏嘘悄然漫开。 黄鲁直、凌飞阁几人走近塘边,便毫不避讳地各自寻了就近石凳落座,围在藤椅四周,静静看着椅中久坐不动的故人。 他们皆是看着李观鱼年少成名、剑震四方的旧人,如今见老友落得这般形同僵滞、寸步难动的境地,心中虽有唏嘘,却也早已接受多年静养的事实,只是默默相伴,没有过多惊扰。 李玉函立在一旁,见众人落座,便轻声据实坦言,语气平静坦然,无半分遮掩:“家父经脉旧伤固结全身,五感虽在,神志清明,却肢体僵死,对外界言语动静皆无法应答。诸位前辈有心探望,他虽不能回应,心中必然知晓。” 楚留香立在稍侧,目光落向藤椅上的李观鱼。 盛名、剑道、岁月、意气,终究抵不过时间。一代剑客,余生只剩独坐池塘、静待晨昏,再无挥剑纵横的可能。 晚风徐徐掠过庭院,树影轻摇,池水微动,四下寂静无声。 众人便这般默然静坐,无人多言打扰,只陪着李观鱼静静待在塘边。 时光悄然流淌,日头缓缓西沉,天光由暖转凉,淡淡的暮色漫落庭院,将整座后院笼入一片沉静昏黄之中。 前院的喧闹早已彻底散尽,满堂宾客尽数辞别,丝竹停歇、宴席收尽,偌大的拥翠山庄彻底褪去了白日寿宴的繁华热闹,只剩下庭院深处的清幽冷清。 暮色渐浓之时,柳无眉随李玉函一同折返后院。 夫妻二人并肩走来,衣袂轻悄,举止端雅,依旧是那般进退得体、从容有度的模样。 李玉函目光扫过院中静坐几人,随即温声开口,礼数周全:“天色已晚,暮色深沉,山路难行。诸位前辈远道而来,一路劳顿,今日又久坐多时,不宜连夜返程。山庄客房已然备好,环境清净安逸,还请诸位前辈今夜暂且留宿庄中,歇息一晚,明日再行离去不迟。” 这番挽留情理周全,让人无从推辞。 黄鲁直几人略作沉吟,便顺势应下。 楚留香闻言,心中微动。他此行本就为探查拥翠山庄暗藏的蹊跷。 李观鱼的旧伤、山庄常年的沉寂、李玉函夫妻看似完美无缺的言行举止,却好似处处透着刻意,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白日宾客满堂,耳目混杂,无从暗中探查。而今宾客散尽、山庄清静,又得留宿契机,正是绝佳时机。 他面上不露半分异样,依旧是唐傲那般淡然无争的姿态,神色平和颔首,从容应下留宿之请。 温如晦静立在他身侧,轻纱遮面,无声无息,亦随之默认。 因白日席间众人早已默认,隐世的唐傲此番复出,便是携红颜知己相伴同行,二人亲密相伴的模样深入人心,无人会心生半分疑虑。 是以入夜之后,得知自己与温如晦暂住同一房间,楚留香心中毫无意外。 在楚留香看来,温如晦此番甘愿屈扮女相、贴身相助,已然是极致的成全。 但他性子素来冷寂,待人待事皆分寸分明,淡然疏离,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只可远观、不可近亵的模样,从无半分逾矩亲昵。 夜色沉落,庄内彻底安静下来。客房清幽雅致,隔绝了白日所有喧嚣。楚留香缓步走入房间,落座桌前,抬眸望去,正好看见窗边的人影。 温如晦已然抬手合上窗扇,遮断了院中的暮色。随即他抬手轻解耳侧面纱,覆面轻纱缓缓飘落,终于露出了藏在朦胧之后的真实容貌。 此番容貌并非唐门精妙易容伪造的假面,完完全全是温如晦的真 容。只是温不语淡施粉黛,刻意淡化了温如晦的男性棱角,柔化了五官轮廓,衬得眉目温婉雅致、清丽大方,俨然一副绝色女子的不俗姿容。 再加温如晦习得缩骨秘术,悄然收束筋骨身形,将挺拔修长的男子身形,化作窈窕柔和的女子体态。 如此方才天衣无缝,骗过了满堂江湖高手,让整场伪装毫无破绽。 楚留香虽已不是第一次窥见他这般女相模样,可每一次望见,心底依旧会悄然微动,目光一时难以挪开。 寻常女子的柔美是温婉可人,可温如晦的女相截然不同。 骨相底子依旧藏着几分的清冽锋利,眉眼清淡疏离,不带半分矫揉造作,柔而不弱,雅而不艳,清冷与温婉奇异地糅合在一张脸上,极致惊艳。 灯下人影安然。 楚留香静静看着缓步向桌前走来的温如晦,眸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温如晦缓步走近,从容在楚留香对面落座。房中门窗紧闭,四下悄无人声,确认周遭无半分窥探,他方才抬眼,声音压得极低:“柳无眉实在聪明,我想她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楚留香闻言,心神骤然一凛。 方才席间种种细节瞬间尽数翻涌心头,柳无眉全程得体无缺的言行,看似寻常主家待客,如今细细回想,处处藏着试探之意。 他当即微微蹙眉,眸底闲散之色尽数敛去,语气沉定:“她忽然敬酒,莫非便是试探?” 温如晦微微颔首,笃定道:“不错。”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二人神色明暗不定。 柳无眉整场宴席举止太过完美,温和、恭顺、大度,挑不出半分瑕疵,可太过无懈可击,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她全程冷静自持、滴水不漏,城府远非常人可比。 她那一盏酒看似礼数周全,实则是刻意寻来的契机,一探二人虚实。 若是方才楚留香顺势饮下那杯酒,便容易在酒意松弛中露出不符合唐傲本人的细微习性。 若是唐傲携手而来的佳人在此情况下毫无反应,反倒显得刻意淡漠、故作姿态。 偏偏温如晦出手挡酒、代为饮下,姿态亲昵自然、情理周全。 两方心思深沉的高手,在满堂喧嚣之中,不动声色过了一招。 温如晦望着灯下沉静的楚留香,淡淡补了一句:“今日这一关是过了,但她心中必定存疑。” 楚留香点头道:“看来我们得小心行事。” 他想了想,继续道:“李玉函与柳无眉虽然是夫妻,且并未听说柳无眉师出名门,却能够发现李玉函极其敬重其妻,礼待宾客这样的事情居然有十之六七愿意让妻子代劳。” 温如晦正要说话,便听见隐隐传来的几分声响。他抬手作了噤声手势,重新戴上面纱,随即与心领神会的楚留香一同悄然出了屋子。 与李玉函夫妻一墙之隔的院子另一头,越发传出一阵接着一阵令人悚然的哀嚎声,若非耳力过人,确也难以察觉。 偏偏温如晦与楚留香都是感官灵敏至极之人。 二人极轻且快地翻过了院墙,落在了李玉函夫妻所在的屋檐下。 楚留香寻声戳破窗纸望去,只瞧着满地狼藉,瓷器摔了满地,而白日里极端方自持的柳无眉却躺在地上哀嚎着打滚。 李玉函面带心疼焦急之色,似有意阻止,却也像是见怪不怪,并无慌乱神情,而更像是不忍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