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卿卿再少年》 1. 01 01长安 “嗵。” 沉重的包袱被甩上牛车,接着挪上来一片洗得发白的间色裙。 “行了,你们二老回去吧!” 阿芜回头,朝桥对面巫老打扮的两公婆挥手。 她面容白皙,嘴角几乎咧到耳后根,衬得对面二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一路顺风!一路顺风……” “你们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带你们过好日子!” 阿芜回了一句,收回视线告诉赶车的老丈可以走了。 牛臀上落下一掌,满满当当的牛车就缓缓向山前驶去。 阿芜远远看见阿娘依偎在阿爷肩头,两人迟迟没走,鼻头也忍不住有点酸,继续挥手让他们早些回去。 桥对面。 老两口并不似“儿行千里母担忧”的场面。 “你说她就那一身衣裳,至于扯我那么大一块布吗?”阿娘一脸心疼。 “少说点,没走远呢。” “那你笑这么开心?” 阿爷瞬间收敛,皱着眉挥手,但话里透着藏不住的喜气:“终于安生了,这个讨债鬼。” 阿娘不如他乐观:“万一半路跑回来呢?” 阿爷啧道:“就她会跑啊?” 牛车走出林荫,驶入广阔的梯田地带。 桥下水渠流水潺潺,桥头的人影渐渐隐去。 阿芜靠回车箱,心里隐约有些怅然若失,不是舍不得,而是一种……好像不该离开这儿的隐约直觉。 她从胸口摸出一块玉佩。 上头的蓝色穗子已经很旧了,但玉色却十分剔透。形状有些奇怪,状如斗笠中间高四周低,但摸着温润得很,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的东西。 真要普通她也不乐意大老远跑到长安去。 “舍不得吧?”赶车的老丈侧头笑问。 “啊?” “看你爷娘自己黑头土脸却把你养得白白壮壮,想也知道是极舍不得的。” 阿芜思绪有片刻空白,正要说话又听对方问:“你这是去县里做工啊?” 阿芜彻底回神,摇头道:“去找商队,我要去成婚嘞。” “成婚?恭喜恭喜呀。” “恭喜什么,也不晓得这一去得走多久……” 老丈安慰道:“放心吧,咱们三春县的德古,会保佑你平安归家的。” “德古?” “对呀,那位上天派来的德古。” 两个月前,她在山中采食时意外磕伤脑子,醒来忘了很多事,连本地的土话也听得艰难,并不知道他说的德古是谁,但她猜多半和神明是一个意思。 “求神有什么用。” 阿芜嘟囔了一句,将玉佩收回怀里。 爷娘说,他们家是三春县里有名的巫户,平日以治病跳神为生,家中没有几亩田地,得空也得去山里刨食。 前些日子阿爷旧伤复发家里断了营生,实在捉襟见肘,阿娘不得已翻出压箱底的玉佩,告诉她这是早年阿爷救下的贵人所赠,贵人许诺凭此物可许家中一桩婚事。 这不是初二拜丈母娘,来的刚好吗? 阿芜立刻问那贵人家住何处。 阿娘想了半天:“以前在的时候自然住县牙里,后来调走回了长安,算起来都快二十年了。” 她很失望:“长安?出县了?这哪儿找得上?” 阿爷急切道:“要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自然难找,可一说他的名号那可是天下皆知的!找得上!” “什么名号?” “张令君!” “……没听过。” “你脑子坏了自然没听过,那可是天下第一大官!” 阿娘附和:“对对对,你只要去了长安,还怕找不到人吗?” 阿芜觉得有道理,但…… “既然是二十年前的人情,那这人现在岂不是成老头了?”如果真是这样,就是给她再好的日子也觉得勉强。 “他只说家中,谁说一定就是他自己来?儿子没有吗?没有侄子外甥总得有吧?”阿爷晓之以理。 “就是就是,那张令君言而有信,人品是天下皆知的好,你拿着玉佩过去肯定亏待不了你!”阿娘再晓之以理。 尽管阿芜心里还是有顾虑,但连听爷娘说了三天这桩婚约的好处,还是免不了动心。 山里的日子还是太难过了。 她如今饭来张口的状态几乎算得上残疾,留在家中也是拖后腿,此去就算谋不到婚约,能谋些金银珠宝也是好的,再不济,找个识货的把玉佩给当了,也能糊口些时日。 想通之后去长安的事很快就提上日程,不过三天爷娘就替她打点好进城的牛车,和北上的商队,事事妥帖。 非要说有什么疏漏…… “咕噜——” 阿芜低头看了眼肚子,伸手摸向包袱,片刻摸出两条肉干巴,深嗅一口塞进嘴里。 果然吃饭这种事,还是得自己上心啊! 村里。 “啊——” 鸟雀惊飞。 “我的兔肉干巴!留着祭神的兔肉干巴!”小屋传出尖锐的爆鸣。 商队很靠谱,这一路跟着官家的快驿队走得十分安稳。 但路途实在遥远,阿芜看着野外街巷的花从玉兰开到桃李,再从月季开到海棠,到长安的时候正值暮春。 路上人潮涌动香花满街。 阿芜深吸一口气,准确从纷乱的气息里抓到一缕肉味,肚子里一阵翻涌。 腰间的钱袋空空荡荡。 她咽了咽喉咙,老老实实去找茶馆,打算花一两个钱先灌个饱足,再去打听那什么贵人的消息。 运气好,竟在路上碰见施粥的车摊,有人捧碗离开,留下热气腾腾的米香。 阿芜跑进队列眼巴巴张望。队伍里人不多,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她。 前后有些骚动。 隐约有人对她指指点点。 阿芜一头雾水,不确定这些人是不是在看自己。 “哎那女娘,你怎么进来了?” 施粥的官差忽然开口。 “啊?我?” 阿芜终于确定他们是在看自己,纳闷探头。 官差打量了她一眼,还算好性:“义善堂的规定,只对十三岁以下孩童和六十岁以上长者发放粥糜,你该不止十三了吧?” 阿芜转头,队列里果然都是如他所说的老人小孩。 她哽了一下:“也没听人说啊……” 有人嘀咕:“普天之下的义善堂都是这规矩,都二十年了还有谁不知道?” “就是就是,也不找个好点儿的借口。” 阿芜毫不在意这些人的指点,她只在意能不能喝上桶里的粥。 来都来了,不能白来嘛。 琢磨片刻,她悄悄蹲下去。 另一位官差听见动静,和同僚商量:“也不要太死板了,不过是一碗粥糜,你忘了上回令君?” 两位官差私语两句,改变主意招徕阿芜过去:“罢了要真饿了就……哎?” 转头和一张可怜兮兮的脸对上。 阿芜已经自己过来了,她脸上多了一层脏兮兮的泥垢,胡乱拱手:“两位官人行行好,我已经半个月没吃上口热乎饭了,我才十四啊,也就超了一岁,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 官差抽了抽嘴角。 阿芜终究还是喝上了这顿黄米粥,喝了足足三碗,才千恩万谢从人群里离开。 “这长安人还怪好的。” 吃饱之后阿芜也不再急迫找人,街上熙熙攘攘热闹得很,问到个大概方向她就自己逛起来。 一路走走停停,又蹭上四份点心三份茶饮,眼看太阳快要落山,她终于想起正事。可一看周围,压根不知道晃荡到什么地方,便凑到对面茶楼门口正在解驴的络腮胡跟前。 “ 这位小哥,你知不知道张令君家怎么走?” “张令君?哪位张令君?”络腮胡蹙眉。 “就是……”糟糕忘了问名字,但不要紧,她隐约记得一点,“就是年轻时候在黔南做过县令的,我爷娘认识他,让我来找的。” 对方微微一愣,随即带着打量:“你?认识咱们阿郎?” 阿芜听出这人的言外之意,眼神一亮:“这么巧吗?你就是贵人家里人?” “我不是……郎君?”话说个头,络腮胡正色望向茶楼门口。 那儿出来一个提着木盒的年轻郎君,一身月白圆领袍,长得那叫一个比月亮还清透。 “走吧,”来人似没看见有旁人,牵起一头驴就要走,“叔父今日约莫会早归,不好叫他久等。” “等等郎君,这人说认识阿郎找咱们有事。” “嗯?”他停下。 “你要找的张令君家里人,有什么事直说就好了。”络腮胡转向阿芜。 那年轻郎君也看向阿芜。 “你认识我叔……” 阿芜只等他说完赶紧点头呢,没想到这人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眯着眼,疑惑的望着眼前这个高她一个头的人影,因为背着光有些看不清,她抬手搭在了额上。 “嘶……”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隐约听见谁吸了口气,接着那位月亮一般的年轻郎君快步冲到她跟前,楞楞地叫了她一声“叔母”。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但眼睛却雪亮。 阿芜左右环顾:“谁?你叔母也在吗?哪儿呢?” “是我啊叔母,大牛,我是大牛……”他声含哽咽,一眨不眨看着阿芜,显然是对她说。 “什么叔母姨母,你认错了。”阿芜瞪着眼睛退了半步。 “你没死……” “我当然没死了!你仔细看看我的脸,到底哪儿和你叔母长得像了?”她暴怒。 “……” 他微微一顿,开始仔细端详。 两人诡异的对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朝她的脸伸过来。 “哎!”阿芜吓了一跳,立刻跑开,“说话就说话,别扒拉我啊!” “郎君?”络腮胡震惊阻拦,小声提醒,“你认错了,这女娘正当韶华,怎么会是你叔母呢?” “可她和叔母长得一模一样!”年轻郎君死死抓住他的手。 “郡主已故去多年,郎君就算记性再好,也难说记得郡主的每一处不是?” “……” “再说天下何其大,有一两个样貌相似的也不稀奇,郎君你清醒一点。”络腮胡继续劝。 年轻郎君沉默片刻蓦然抬头:“我绝……”他似是想要争辩,但听得阿芜说话又咽回去。 “我,我是来成婚的不错,但你这刚见面就拉拉扯扯是不是也太着急了?”阿芜躲到了一棵树后。 年轻郎君嗫嚅片刻:“你不认识我?” 阿芜摸不着脑袋:“我该认识你吗?” 络腮胡又碰了碰他的手。 他松开手逐渐清醒,神色复杂的打量阿芜一会儿后彻底冷静下来,对她禀手一礼:“冒昧了,在下张简之,是你口中那位张令君的子侄。” “张简之?” “哎。”他立刻抬头。 “哎什么哎,你刚还说你叫大牛呢?” “……我有吗?”他问络腮胡。 络腮胡遮脸点头。 “看,你听错了。”他睁眼瞎话,“你刚说你来成婚,是什么意思?” “你有病吧我都看见他点头了!你们到底是谁?想骗老实人是不是?众目睽睽当心我喊人啊我!”阿芜随便抽出根什么东西挡在身前。 张简之看了眼她手里的肉条,咽喉滑动,压住嘴角忍不住再次上前:“其实你就是……” “啊!救命啊救命啊!有登徒——唔。” 喊到一半被络腮胡当场擒获。 2. 02 02旧约 “没事没事,我脸上贴着灰呢,你认错也正常!” 茶楼里。 桌上摆满琳琅满目的荤素酒菜。 阿芜一会儿吃吃这个,一会儿吃吃那个,脸颊没有消下来过。 旁边递过来一杯温茶。 “谢谢啊……” “你,唔,你人怪好的。”闹出误会竟请她这么大一桌饭菜赔罪。 “你们张家人都怪好的。” 虽然她还没见过那位贵人,但能留下极品玉佩当谢礼,还许下婚约报恩的能是什么坏人呢? 阿芜觉得自己这趟来对了。 “慢慢吃,不够还有。” “够了够了……” “你这一路辛苦了,不着急多吃点。” 守在门外的络腮胡摇头回身,一脸纳罕。 先前的粥还在肚里呢,胡吃海塞了半刻钟阿芜就饱了,放下筷子开始灌茶。 张简之及时递上干净帕子:“你叫什么?” “阿芜啊,方才不是说了?” “那不是字吗?” “对,名字啊!” “……” 他沉默片刻没有纠结,“你方才外头说的婚约,现在可以说了?” “啊,那个啊!” 阿芜掏出那枚玉佩,三言两语就将爷娘的那番婚约说辞说尽了。 张简之接过玉佩仔细打量,片刻后他轻轻点头:“我幼时确实在叔父身上见过一块这样的玉,在时他从不离身,后来就不见了。”因为造型不似寻常环璧瑗珏,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当真?”看来爷娘果然没有骗她! 他将玉佩还给她,总结道:“所以你千里迢迢从黔南过来,就是为了和我成婚?” “……” 阿芜心说这接受得也太快了,嘴上还是道,“倒也没有明说是你,就说你们张家人。” 她留了些转圜的余地。 毕竟她一介村姑,就算有恩情在先,与他这样的高门郎君也实在不相配,若她勉强,旁人怎么想先不说,人郎君肯定是不想的。 留点余地之后万一没谈拢,也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看这人出手如此阔绰,家中肯定不缺钱财人丁,就算最后指个旁族远亲给她也不亏,就是门外那个络腮胡她看着也有几分风韵。 都好都好,她不挑。 “那多半就是我了。” 张简之的反应实在太出乎阿芜意料,他看起来并不是太反感,甚至带了点笑。 “为什么这么说?”阿芜摸不着头脑。 “自叔母过世以后,我叔父就一直未再娶,膝下没有子嗣,只有我和阿弟两位侄儿。” “什么?你叔母前头没有留下孩子吗?” “走得太早,没有。”他摇头。 “太早是……” “十七年前。” “哦哦,那确实挺早的。” 阿芜有些可惜,又有些感叹,“那你叔婶感情挺好啊,走这么多年了居然一直寡着。” “对啊,甚好。” 张简之看着她的脸,微微有些出神,但只是片刻就恢复如常,“吃好了?吃好了我带你回家?” “好了好了,多谢你了!” 阿芜拿起包袱,扫过桌上大半没动的饭菜有些肉痛,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带走,张简之竟然自己叫人了:“堂倌,剩下的全都打包带走。” “哎?”阿芜意外。 “哈哈,见笑了,幼时随我叔父长大,他向来不喜欢铺张浪费,自小习惯了。” “啊?那你这……这还点一桌,早知道随便应付好了。” “无妨,下顿吃也是一样的。” “……”说的也是。 三人大盒小盒下楼,一路步行闲聊,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一座大府院前停下。 “到了。” “嗯?”门口的牌匾上写着字,阿芜看了很久。 “你识得字?” “……”阿芜空白片刻摇头,“不认识。” “没关系,你要想学我以后教你。” “好啊好啊。” 进门后碰上家中管事,张简之问道:“叔父回了吗?” 管事恭敬答:“回了,阿郎念着晚上的水陆,一早便回了。”对他旁边的阿芜有些好奇,“这位是……” 张简之微微上前,恰好挡住管事的视线:“我朋友,你去叫人把西南边的客房收拾出来,她会在府中待一段日子。” “是。” “还有,此事先不要告诉叔父,我自会去找他。” 管事不解,但还是应下离开。 “我们……不先找你叔父吗?”阿芜也不解。 “他啊,”张简之叹了口气,“你来得不巧,今日恰逢我叔母生辰,家中晚上有法会。” “哦他没空?” “不单是没空。每逢我叔母有关的日子,叔父都心绪不佳,暴躁得很,你若是不小心碰到,也尽量别招惹他躲着走,若万一惹怒了他……”他没说完,只是摇头。 “理解理解,”阿芜自然补全了他这话,点点头继续跟他走,“那玉佩的事只能改天再说了。” “不用,”他笑道,“你若信得过我可以先交给我,晚间我正好有事找他,顺带探探他的口风看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 阿芜原是信不过的。 但他扯上信任,不给他就感觉有点不识好歹。再一想,他都不反感和她成婚了,应该也不至于拿着玉佩去做什么,总不能刚刚都是演的,就为了偷偷毁掉这个信物,好不认账吧? 等等,为什么不能! 张简之看出了她眼中的防备,没有勉强:“是我难为你了。那这样,晚点咱们一起去找他,叔父若同意见你,你再进来如何?” 阿芜衡量一番,还是取出玉佩递给他:“给你。”她觉得张简之看起来不像那种暗中作梗的人,信一信也无妨。 张简之意外,仔细收下:“我带你先去梳洗……” 他将阿芜带到一处盥洗室,仔细吩咐好她需要的东西,又留下一句晚点来找她才离开。 阿芜谢了又谢,将人送到门口,等人走远立刻奔进屋里,三两下剥掉脏兮兮的衣服跳进浴桶。 张简之拎着木盒经过一丛出墙的海棠,进了一处僻静的院子。 此时已过傍晚,院中正有人点灯,但屋里还是灰蒙蒙的,他疑惑道:“叔父已经去芜苑了吗?” 无人说话,只有个管事抬手指了指紧闭的书房。 张简之便懂了。 他凝了片刻上前敲响房门,慢声问:“叔父,蒸糕买回来了,您是等会儿自己带去,还是我直接送过去。” 屋里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静默一会儿,里头传出略带湿哑的回应:“简之啊,进来吧。” 张简之推门而入,一眼看见正在书柜前关门的黑色背影。他放下木盒,转身要去点灯。 “不用了,马上就要出去,不必费事。”黑影阻止,声音平和如常。 “点个灯哪儿 费事了?”张简之没听他的,兀自吹火,“不论有没有公务,以后太阳落山之前还是允他们早些点吧,眼见这两年您逐渐看不清……” 影子挪到桌上的木盒边。 他打开盖子,鸡蛋形状的糕点泛着初芽般的嫩绿,按一下,糕面松松软软离指回弹。 “知道了,下回定然记得。” “回回都是这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黑影又拾起一只糕点掰进嘴里,张简之抬手欲言又止。 “月初的巡狩,车舆都备好了?” “备好了,食药医舍也已准备妥当。” “那你媳妇也找好了?” “啊?”尽管知道这位叔父私下不甚稳重,但每每听他如此跳跃,一时还是会不知如何回话。 “逗你的,瞧你紧张。”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这次却嚼得很慢,“若你叔母还在……定然不会任你荒唐到如今。” 张简之被他杀了个回马枪,心里骤然不是滋味:“叫叔父忧心了。” “嗯?我不忧心,你忘了你叔母从前闲着最喜欢干嘛了?” “……” 张简之确实忘了。 “唔,好吃。” 叔侄俩闲聊的功夫,一块糕点尽数下肚,黑影看了一眼掌心,顺手在身上擦了两下:“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等等。” “还有怨言?” “还有一事,”张简之犹豫片刻,拿出那枚玉佩,“您看看这个,可还记得?” 玉佩落入干燥的掌心。 窗外的灯都亮了,晃动的灯影落在玉佩上泛起一阵莹润的光泽。 薄茧抚过玉面,骤然停住。 “这是……” “是一个巫户之女带过来的。” “从黔南?” “叔父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这是我当年留给人的谢礼。” “这么说,她说的都是真的?” 张简之凝眸一瞬,将阿芜所提的婚约一事也说了,黑影听罢迟疑道:“她是这么说的?” “是……何处不对吗?” 黑影打量他片刻。 “你怎么想的,喜欢她吗?” “今日不过初见谈何喜欢?”张简之眼神微跳,“但若,若叔父当年的允诺是真,也需得有人履诺方可不负旧约。” “那就是挺合眼缘了?” “叔父……”张简之瞥眼看向旁处。 黑影哈哈笑了两声,他抬手捋须,沉吟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说:“你虽有意,但未知那女娘如何想,我这府中可不止一位适龄未婚的儿郎。” 张简之试探道:“叔父是说要见见她?” 黑影看向院中:“时间已经不早,待叙昭也见过之后再说吧,他这两天就回了。” 言下之意便是今天就不见了。 张简之松了口气。 叔侄俩随后带上那盒糕点,前后脚出门。 盥洗室。 伺候洗漱的侍婢也带着东西出门离去。 阿芜在屋里举着两件干净的外衣,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左手黄色的这件是他们留下的。 料子华美样式也很好看,就是长短不太合适。 右手的粗布麻衣是她从家里带的,大小肯定合适,就是之前换洗下来还没洗,脏脏的不好见人。 纠结好半天,她还是选了自己带的,脏就脏点,但穿起来更舒服。 3. 03 03令君 除了衣服尺寸,其他的张简之都安排得十分合适,出来浴房就有人带她去吃晚饭。 这一天尽在吃了。 阿芜琢磨他们的法会不会太早结束,尽管不太饿,她还是慢悠悠的吃了大半个时辰。 也不是纯吃,大多时候都拉着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侍女在说话。 首先问的肯定是张家现在适龄未婚的男丁。 侍女说除了张简之,家中还有一位二郎,叫张叙昭。 兄弟俩一母同胞,都是张令君兄长的遗孤,从小跟着令君长大,几乎与亲子无异。 且一个是皇帝身边做什么殿什么监,一个在外任哪个州的司马,总之都有官在身,都前途亮得晚上睡不着。 阿芜很满意,又问了许多其他的问题,比如两人性情如何,可有相好的姑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几乎将两人过往的成长经历都唠个遍。 说到后来侍女已经回答不上,她也口干舌燥,干脆抱起茶盏牛饮起来。 侍女约莫是觉得与她熟了,壮着胆子反问:“娘子是从播州三春县来的吗?” 阿芜意外:“哎你怎么知道?我家在三春县的桃花乡。” “我猜的,但也不算胡猜吧,毕竟我们阿郎早年就是从三春县令过来的,大郎君说您来自黔南我自然就想到了。” “对对,是听我阿爷说过,”阿芜忽生好奇,“话说我们那儿这么远,你们令君一个长安人当初是怎么想到那儿去的?” “阿郎不是长安人啊,娘子不知吗?” “啊?那他是哪儿人?” 侍女随即将这位令君的出身,任官履历简单说了一遍。 “我们阿郎出身曲江张氏,父亲虽只是个县丞,但祖上可是自清河而出,汉末以来一直在岭南垦荒耕读,历来都是诗书传家,近些年也是人才辈出的……” 阿芜听不懂她话里的前因后果,但能听出她话里的骄傲,想来这位张令君家世是极好的。 “听我阿爷说,你们令君是天下最大的官,他到底干什么的?” “阿郎……”侍女哽了一下,面色为难,“阿郎做的官可多了,早年在外面做过县令,长史,刺史……收杂蛮平叛乱,立下大功,回长安又做了许多直到现在的中书令,圣人都说如今盛世清平他功不可没。” 阿芜点点头不再多问,问了多半也听不懂,反正这个令君很厉害就对了! “哦,”侍女突然想到什么,“我听说阿郎当初不太愿意回长安,是圣人连催了好几年才回的,大概他更喜欢做外任官吧。” “外任官?一路过来我看见的全是山,外任天天吃土有什么好的?我觉得长安更好。”阿芜不甚认同。 这话侍女就不接茬了。 沉默了一会儿,阿芜看向窗外,嘀咕道:“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来?” “大郎君吗?这会儿该是结束了,应当很快会来的。” “水喝多了,我先上个茅房。”阿芜点点头,起身出去。 侍女看饭菜都已吃完开始收拾桌面,没一会儿就退出去。 等到阿芜一身轻松回来,屋里空空如也。 “这就走了?” 张简之说好要来的一直没来,还这么早也睡不着啊。要不去找他?正好也逛逛他们张家的大豪宅。 阿芜快步出门,没两步又折回来,抓起一把葡萄干匆匆离去。 石板上流过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张简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送师父们走远后才回身。 院中一片明亮。 瓷灯上的火舌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一盏一盏汇聚成海,海中坐了一人。 他在廊下,专注看着眼前飞快转动的辘轳盘,一点点雕琢手心里的黄泥。身形不见任何佝偻,身侧的影子却似被流动的烛火画成了一叶扁舟,晃个不停。 张简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时候不早,叔父不如早些休息?” 对方侧首,露出鬓边薄薄一层白霜:“你自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说是一会儿,张简之心里却知道必然又是一整夜。 十八年了,回回如此。 张简之是六岁来到叔父身边的。 从不知事的孩童到如今将近而立,二十年的相处间他见过叔父的很多面。意气风发的少年,日渐沉稳的青年,圣人眼中的好宰相,朝臣眼中的好同僚,百姓眼中的好令君…… 旁人面前,叔父永远不急不缓游刃有余。 幼时他曾坚信,真正的君子就该如叔父这样温不增华寒不改叶,不玩物丧志,不流露出哪怕一丝脆弱。 直到那一日。 他亲眼看见这位叔父抱着失去生息的叔母,无声枯坐到天明。一夜之间,他眼中顶天立地的高山,就成了风暴过后的散沙。 就像眼前这样,以前无数次那样。 以前叔母在时,叔父有嬉笑有怒骂,满身都是活人气,叔母走后,就好像忽然失了一切叫自己开心的乐趣,整日沉溺公务,连身体也丝毫不爱惜。 及至近些年,越发成了只知转动不知停歇的磨盘。若非如此,以叔父如今的年岁不至于有诸多毛病。 旁人只道是张令君耽于公务心怀天下,可他却知道事实远远没有这么冠冕堂皇。 叔父之所以走到今日,皆是为了一人而已。 他不理解。 不理解叔父和叔母之间的羁绊到底叫什么,若说那是情爱,可他们分明常常说着说着就吵起来。 为何这世间会有如此叫人捉摸不透的东西?这是张简之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 所以当他看见叔母“死而复生”的时候,他简直兴奋极了,他或许……就快要找到答案了。张简之也知道隐瞒这事对叔父不公平,但在他找到答案之前,只能暂时委屈叔父再忍一忍。 “那侄儿……就先告退了。” 张简之拱手行礼,微微抿唇转身离开。 他走后院中就只剩下寂静,和一团暖呼呼的光亮。这光以墙为纸,生生将整个院落罩成一只巨大的灯笼。 如果放在平时,自然没人会觉得奇怪,凑过来查看。但对于已经迷路多时的阿芜来说,这个灯笼可太耀眼,太及时了。 “真是奇怪……” 白日里看这府中院落也不复杂啊,虽然占地比她家大一点,但走起来比七弯八拐的山路好记多了,不至于落到现在鬼打墙的地步才对。 好在又一个转道之后,她终于看见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丛火光! 大晚上的点这么多灯,那里肯定有人,很多人! 阿芜想也没想就往那边冲过去。 奇怪的是,路上依旧没有看见人影子,甚至连说话声都没有。 走着走着她慢下来,警惕打量周边的环境。廊下夜灯晃动,耳边一阵呜呜的风声。 阿芜咽了咽口水,从胸口掏出没吃完的葡萄干,往嘴里塞了两颗。 嘴里没闲着她心里定了点儿。 来都来了不进去看一眼实在不甘,阿芜继续往前走。她留了个心眼,唯恐打搅府上的正事,转了一圈从侧门进的。 院子里灯火通明,但十分空旷,除了一片盖在墙上的黑影什么也没有。 哪有正经人晚上点这么多灯不用的? 一晚上得烧多少油钱?简直太浪费了! 她一脑门谴责,把刚才的恐惧忘得一干二净,忿忿往里走。 经过一道门,没看清脚下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梭——”的一声直直踩着脚下的砂石滑出去一大截,直到被旁边的台阶顶住才堪堪站稳。 这么大的动静,院里若有人肯定听见了。 阿芜心虚抬头,果然对上一双疑惑的眼睛。 来自一丛松 针。 一丛好似……被霜打过的松针。 鬓间的银丝,眉眼间的纹理,都藏着截然相反的温柔和凛冽。 阿芜从未见过这么不像人的人。 这个念头好奇怪。 当那人的眼神骤然凝滞,仿佛钉死在原地只知看着她,连眨眼都仿佛忘了时,这种奇怪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诡异的静默中,她忽然冒出一个惊恐的猜测,眼前这个人,不会就是那位张令君吧?!她记得今晚上的确有法会来着! 她误打误撞跑这儿搅局来了? 这人最近脾气不好,见到一定不能招惹。张简之的交代犹在耳边。 这儿她不能留了,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回去才好! 但直接扭头就走会不会不太礼貌? 要给他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把她婚约搅黄那就太亏了! 得想个借口,快想啊! 可阿芜在原地转着圈想了半天一句也没想出来,慌乱之间她踢到一块石头,脚上一阵钝痛。 啊!有了! 她强忍剧痛捂住自己的脑子,装出一副晕乎乎的样子,哎呀两声自言自语:“我的脚,脚子怎么突然不舒服,先走了哈哈哈……” 没等说完已经一阵风卷得毛都不剩。 院里再次恢复寂静。 但不过片刻,就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倒塌声彻底搅碎。 “怎么了?什么事着急找我?” 张简之在廊下匆匆疾行。 他原本正在去客房的路上,是被人生生拦下的,说叔父有急事找他。 “咱们也不清楚,只知道阿郎刚从芜苑回来,顶着一头血可吓人了……” “什么?叫大夫没有?” “叫了,但阿郎不愿包扎,只拿了块巾捂着,叫郎君即刻过去。” 张简之记挂着叔父的伤势,没功夫想其他的。 侧边的花厅里亮着灯,一进院门他就径直跑过去:“叔父!” 厅中按头闭目的人影闻声立刻睁眼。 张简之急切:“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你们干什么吃的竟叫歹人长驱直入伤了叔父?” 张开霁声色平稳:“不怪他们,是我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 张开霁沉默片刻,看着他的眼睛:“我看见你叔母了。” 张简之心下微颤,凝噎不语。 “就在刚才。” “怎,怎么会呢?叔父定然是看错了。” “我绝不会看错,那就是你叔母。”他言之凿凿。 “叔父……”张简之停顿片刻,“叔父积劳已久,那院中又昏暗不清,日有所念夜有所见也是有的。” “你想说我老眼昏花,看见鬼了是不是?” “我,侄儿不是这个意思。” 张开霁凝神,打量了他一会儿倏然挥手:“罢了,许是我看错,累你又跑一趟,早些休息去吧。” 张简之眼含担忧:“叔父当真无事?” “有事也用不着你,叫大夫进来。” 见他已然妥协,张简之便知确实无事,或许真是看错了,这样的事以前也是有的。但他还是没急着走,直等大夫挎着箱子离开才告辞。 如此折腾一番下来,时间已经太晚,不好再去客院找阿芜。 毕竟但凡是个要脸的爷们,也做不出寅夜探女娘卧房这种事,更何况是他诗书传家清正持身的曲江张氏子。 ……话说回来,主要也是没什么要事,叔父也已打消怀疑,一切可等明日再说。 花厅里。 张开霁慢悠悠放下茶盏。 “把负责客院事宜的管事叫过来。” “是。” 仆从应声而去。 独留他一人望着空空如也的门外,静静把玩手心里一枚……染灰的葡萄干。 4. 04 04怯 客院。 阿芜“嘶”了一声。 她正在慢吞吞给脚包扎。 刚才那一踢实在太狠,回来看时指甲缝里已经鲜血横流。 但好在只是看着吓人,除了开头那一下她并不怎么觉得疼。时间太晚不好意思麻烦已经休息的侍女,她就自己胡乱找了个巾布给自己包上。 “好了。” 打上结后她迟迟未动,坐在原地有些出神。 她想到了刚才灯海里的那个人。 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并没有寻常老头身上那股子佝偻老态,但眉眼却透着一股子凛冽的风霜,无关皱纹白发,只是一种感觉,就好像……像刚从某个封冻多年的雪里挖出来的一样。 外面在春夏秋冬,里面的他却一直停在刚埋下去的时候。 这么想有点渗人。 阿芜摇摇头打算吹灯上床,临了想起侍女之前说的话。 她十分不解:“看起来明明就一副教书先生的样子,怎么就能平乱了?” 难道他年轻的时候长得更健壮?看起来更像个武将? 难以想象。 “哈——” 阿芜打了个哈欠。 时间实在不早,一整天都兴奋着,这会儿缓下来只觉得眼皮子都在打架。 她不再胡思乱想,掀开被子埋头躺进去。 夜已深。 廊下的灯笼随着轻风微旋。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他一手提灯一手在门上悬停,良久终是改叩为推。 房门无声而开。 他脚步轻缓,直奔床榻。 借着手中提灯炽热的光影,打量帐中睡得四仰八叉的人形。 是他往日见过无数次的模样。 “阿芜……” 他瞬间湿了眼眶。 “你来找我了是不是?” “你还是放心不下我,是不是……” 他闻到熟悉的味道,听到熟悉的气息,却不敢再进。 过去十八年,他无数次痛想过阿芜回到他身边的场面,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叫他惶恐。 他眼神飘忽看向四周,一把抓住手边的床帘,等着它们变成记忆里扭曲模糊的样子,这次良久没有反应。 到了此刻,他才生出一些没有根基的欢喜。 他扭头盯住床上女娘的脸,好似忽然失了力气,双腿落在榻上,喃喃叫着一个名字。 “阿芜,阿芜……” 阿芜迷迷糊糊觉得有蚊子在脸上飞。 一阵一阵的,还嗡嗡响个不停。 她困得要死,抬手挥了挥,转个方向继续睡。 那蚊子却不放过她,好像不吃她这顿就要死了一样。 “啧!” 她强打精神骤然睁眼,双手猝然合十。 “啪”的一声,恼火的嗡嗡停了,但手底下的蚊子还没死。 一只十分像那位令君的蚊子。 阿芜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沉默间张开霁收回手,将灯提远了一些。 暖光渐渐消退,原本在灯火里展露无遗的线条轮廓也逐渐隐入黑暗。虽然更加看不清,却更能和院中那张远远看过的脸对上。 阿芜倏然起身,没有太慌乱。 她直勾勾看着眼前的人,酝酿半天干巴巴问道:“你晚上不睡觉吗?” 这样毫不遮掩的目光叫张开霁有些不自在。 他紧了紧手再转过身,望向她的目光还算平静。 “你醒了?” “就你这阿芜阿芜的叫我,不醒才怪吧?” “……” 他凝噎片刻,竟然扯了扯嘴角,“你总是知道该如何叫我住嘴。”他的阿芜真的归来了。 不是。 这人有病吧? 阿芜完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想了想指着被拿远的灯道:“黑漆漆的我都看不见你,有什么事能不能等我起来说?” 她估摸着他是为了玉佩的事来的,说着已经在枕头底下摸索起来。 “不给。” “嗯?” “就这样才好,半明半暗看不真切,阿芜才能忆起我过去一二分好来。” “啊?” 若换任何一个读过《汉书》的人在这儿,定然明白他这是在自比唯恐色衰爱驰的李夫人,可阿芜没读过,她翻遍了自己的脑子也不知道眼前这人在说什么。 “叽里咕噜的莫名其妙。”她自念了一句,露出两分佯装的关心,“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觉少?” 张开霁凝噎片刻:“我以前倒是觉多,也没见你让我安生睡过几日好觉。” 阿芜又听不懂了:“我们以前……认识吗?” 他听到这儿神色微肃,再开口多了两分艰涩:“你不认我,是因为我老了……双鬓染霜老眼昏花,不像从前那样叫你觉得赏心悦目了,对吗?” “我……”阿芜心里一跳,茫然四顾。 好在张开霁很快眨眼撇开:“你一直都是这样,没吃的什么都会吃,不缺吃的只会吃最好的。这许多年了,竟然一点未变。” 他记忆里的阿芜是个很会照顾自己的人。 同样身处绝境,旁人吃糠咽菜她却能偷偷摸出许多好东西。她不怕吃苦,却也不会自己找苦吃。 本就只是图他这身皮囊,如今他早已不复当年意气,而她却韶华不改,心存犹疑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怪你。”他笑道,“若你觉得这样更好,一切随你。” 阿芜抓紧被子,对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的人已然有点抗拒了。 他明显不是在和她说话。 可是这里并没有旁人啊…… 张开霁一开始只是笑。 随着沉默的时间逐渐干涩,他眼里清浅的笑意也逐渐凝固。 “你不是……你真不记得我了?” 阿芜咽了咽,轻轻摇头。 “我,我今年才十七,头一回来长安呢,我爷娘倒是见过你,在黔南。” 张开霁仔细打量她的眉眼,心中并未全信,但看她一副恨不得离他百尺之外的反应,再多狐疑也压下了。 “原来如此。” 他起身,被昏暗藏住的挺拔一览无余,连发髻间的银丝也好像成了锦上添花的风骨。 张开霁神色平和回望她怔怔的脸,微笑宽慰:“今日是我冒昧了。你不必怕我,怕谁也不必怕我。” 说完轻然退出帐外,没有半分方才的古怪,看起来似又成了一个正常人。 阿芜松了口气。 他一走,她又觉得不怕了。 一个弱不禁风的干巴老头有什么好怕的? 但她也不想惹什么麻烦,万一他突发恶疾在她这儿有个好歹,就算与她无关也有嘴说不清啊! 回头还得和张简之说说,他叔父夜里有点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得找大夫看看。 这么一想,再看眼前提灯而去的瘦削背影,便看出几分可怜:“哎你,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张开霁脚下一顿,侧头轻道:“不必,我脑子没病。” “!” 他怎么知道她这么想的? “今日好好休息,不需多想,明日我派人来接你。” “哦,哦。” 阿芜目送这位令君走远,心里复杂难言。 “难道我以前真的见过他?” 可这根本不可能啊,二十年前她还没出生呢! 那就是长得像他某个故人? 多半是了,天地这么大这么广,有一两个长相相似的人也不奇怪吧?再加上他年纪也不小了,看错也是有可能的。 纳闷不过片刻阿芜就说服了自己,重新盖上被子一头倒下去。 一夜无梦。 院中脆鸟报晓时 ,张简之悠悠转醒。 他缓了片刻,渐渐想起昨日的奇遇,掀开被子下床。 “也不知她醒了没有。” “郎君可是起了?”络腮胡听见动静。 “嗯,今日去二门的花厅用饭,叫上阿芜娘子一起。” “郎君……”外面沉默片刻,有些犹豫,“今早阿郎派人来传话了。” “嗯?可是叫我去找他?” “是叫你不要去找阿芜娘子。” 张简之提上还未穿好的外衫开门:“什么意思?” 络腮胡抠脸:“原话是说,他当年欠下的债现在自己还。想来是叫郎君知晓,不要再惦记和阿芜娘子的婚约。” 张简之蹙眉:“好好的怎么……叔父见过她了?” 络腮胡摇头。 “不对劲,你随我去看看。” 他顾不上穿衣洗漱,提脚就往外走,直奔昨日的客院。 可即便他一刻没停留,进来时院里也已经空了,阿芜不在。 张简之叫人过来询问。 侍女也有点摸不着头脑:“郎君不是一早就叫人将阿芜娘子接走了吗?娘子还抱怨来着。” 张简之心下一沉:“去了哪儿?” 侍女摇头。 到这儿张简之终于确认叔父已见过阿芜,就在昨日他离开之后。 他半是心虚半是不甘,思来想去还是转头往主院的方向去。 只差一点而已,他不过只想耽搁几日罢了,待他解出心中的疑惑又不是不会还,就这叔父都忍不了,他如何甘心? “我要见叔父。” 平日畅通无阻的院门口今日多了四个人,远远见他过来十分警惕。 “阿郎有令,这几日不需大郎君请安。” “你告诉他我不是来请安的,是来要人的。”张简之咬牙。 “大郎君,您就可怜咱们一回,咱们也好回了阿郎的话……” “叔父!简之有事要问!” 他不再与他们纠缠,对着空荡的院内扬声呐喊。 如此过了一会儿依旧没动静,张简之有些怒了。 “偷偷摸摸将人哄走算什么本事?叔父如此行事……” “那你偷偷摸摸将人藏起来就算本事了?”身后突然有人接茬。 张简之戛然而止,愤愤回头,果然见自家叔父站在身后。 他系着襻膊,脸上襟上糊着干涸的泥巴,一片狼藉,明显刚从芜苑捏瓷回来。 张开霁轻轻抬手,几名护院便离开了。 他脸上分明没有一丝情绪,张简之却觉出几分瘆人。 正缓着呢,又听叔父开口。 “你该记得那是你叔母。” “叔母早就不在,她不过有几分叔母故姿罢了,叔父难道想不明白?” “在与不在你说了不算。” “叔父此话是想续弦了?” “她本就因我而来,府中未婚的郎君也不止你们两个,怎么你就一副好似被人偷家的样子?” 张简之被他话中的蛮横无理刺痛,越发恼火:“可叔父已经老了!都是可以当她阿爷的年纪!”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谨慎退了一步。 张开霁的脸色果然如他所想,瞬间沉下来。 他咽了咽,犹豫如何挽回,张开霁已然恢复平静:“你说得对,我年纪大已经没几日好活,如此不正该紧着我来吗?” 张简之没想到叔父脸皮竟能厚到如此程度,刚生出来的那点愧疚一扫而空:“叔父此举,将叔母置于何地?又将曾经不再续娶的誓言置于何地?若当初叔母为叔父留下一儿半女,现在您还能理直气壮说出这番豪言吗?” 张开霁霎时启唇。 张简之下意识抱头躲闪。 但过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其他动静。 张简之探头,叔父还愣在原地,看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5. 05 05难堪 张开霁自然在想阿芜。 想他昨日在廊下捏一晚上泥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这个阿芜与他的阿芜是同一人吗? 当年他亲眼看着阿芜下葬,这个答案原本不必多想,可因为他心里那点不能诉诸于口的侥幸,那一丝见不得人的妄想,他还是忍不住将这个问题嚼碎了来回反刍。 若是,自然好。 若不是,阿芜泉下又该如何取笑他? 他早已不怕她的取笑,只是觉得不甘。 可即便心中万般不甘,也无法阻止他反复回想起昨晚的场面。 她害怕他。 那个曾几何时会换着法子折腾他的阿芜,如今对他只剩下抗拒和害怕。 他体会过她那样的真挚与热烈,又如何能接受再与她形同陌路? 他在自欺欺人。 这才是最叫他难堪的地方。 张开霁闭眼,只觉得喉间无比干涩,凭自己如何也咽不下去,又不想在旁人面前露出马脚,只能一遍遍一点点生生往下吞。 “叔父……” 张简之有点慌了,“叔父我错了,我其实……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有些疑惑想拖延几日……刚才是话赶话才口不择言。” 张开霁不语。 “明知叔父心结难解我还有意隐瞒,我真是罪该万死!”他咚的一声跪下,“求叔父责罚。” 院中呼呼吹来一阵风,吹散两人之间的干热。 张开霁睁眼,已看不出丝毫艰涩,他轻轻扶起张简之,声色如春风化雨:“她在芜苑东边,我原也不是打算续娶,叫你委屈了。” 张简之都要哭了,一个劲摇头:“不是叔父,可以娶,我支持你续娶!” 张开霁替他拍干净膝上的灰尘:“你该知道的,人上了年纪难免神思不清胡言乱语,今日只当我糊涂了,回头定然不会再犯。” “叔父?” “这话你也可以带给她,叫她不要害怕。” “叔父!” “好了不必多言,我意已决。待叙昭回来你们二人自己商议便可。” 说到这儿张开霁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院。 “叔父我刚说的都是真……” 张开霁脚下不停,张简之知道他的脾性,换了个说法,“我约了她在二门花厅用早饭,叔父可要一起?” 再看看,再看看说不定能回心转意。 张开霁果然停步。 “吃个饭而已,这回不见,之后也总要见的。”他补充。 “……” 张开霁凝噎片刻,“你安排吧。” 得了这话张简之才松一口气。 张开霁回到院里,并未去书房。 他现在浑身都是泥水,根本见不得人,必要收拾干净。 房中的衣柜打开,张开霁翻找片刻依旧不见自己想要的东西,叫来管事:“上回你说给我置办的新衣呢?我怎么没看见?” 管事稀奇得很,但随即笑开:“在库房里放着呢,阿郎终于肯穿得鲜亮些了?” “去,都拿来。” “哎,我这就去。” 管事碎步跑走,不过转瞬功夫就一阵风回来。他进来时,张开霁正在梳妆镜前修剪胡须。 因为许久不曾亲手打理,看起来有几分生疏。 “等会儿放着我来吧阿郎?先去换衣裳?” “无妨。” 张开霁未动,专注看着镜子里的下颌,顺着须根一点点往下刮。 铜镜不甚清晰,他手又急得很,免不了刮破一道口子。 “嘶……” “阿郎?还是我来吧?” 管事放下怀中的衣裳,试探着接过他手中的刀片。 张开霁坐了下来。 干燥的须根一点点断裂,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他看着镜中的下颌逐渐光洁,忍不住提了提嘴角:“你瞧着我这样有年轻一些吗?” 管事自然点头:“阿郎正当盛年本就不老,剃了须看着比大郎君还年幼几岁。” “当真?” “真金还真。” 张开霁闻言眉间略松,转眼又看见自己斑白的双鬓,笑意很快退下去。 “你尽哄我,和她一样。” “我的确和夫人一样,不会哄人只会说实话。” 张开霁没再说什么,如此沉默到胡须褪尽,管事收拾干净要去拿衣服,手忽然被按住。 “就这样吧,就到这儿。” “阿郎……不换了?” “不换了。” “那早饭?” “也不去了。” “可……” “连你也觉得我该去?” “说不准,是夫人转世来的呢?算算时间不正好对上?” “胡言乱语,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以后莫要再说。”张开霁左右打量镜子两眼,敛容正身,“叫厨下备两碟酸扒菜过去,方便下粥。” “是。” “还有,蒸糕再叫人去买点儿。” “阿郎吃?还是?” “多问。” “哎!” 管事抿唇出去了。 花厅。 桌上放了两碟酸菜。 阿芜看了一眼满脸热情仿佛献宝一样的厨子,又看了眼仿佛石化的张简之,干笑几声。 “哈哈好的,多谢你,也谢谢你们令君,居然还记得我们那儿爱吃这口。” 还以为什么好东西呢,就这点不值钱的酸菜在哪儿不能吃?她来长安是吃这个的吗? “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嗯!好吃!非常地道!” 阿芜飞快捻了一小片,合着鸡腿囫囵吞下去。 厨子心满意足。 她又抓起盘里一只绿色的糕点,咬下一口眼神骤亮:“这个好吃,这也是你做的?” 厨子:“这沫茶蒸糕是外头买的,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娘子要喜欢,随时差人来说一声。” “我觉得挺稀罕的,你能不能写个方子给我,等我以后自己试试?”她知道这话有些冒犯,在他们村里,这样的吃食方子可都是家里的宝贝辛秘,但万一他答应呢? “不必写,娘子听就是。”厨子居然答应了,张口就将做法说了个干净,“这方子长安人人皆知,做起来也简单,只要拌糊的时候注意点比例,没有不成事儿的。” 阿芜很是感激,连声道谢。 厨子离开后,阿芜戳了戳张简之。 “看来你没骗我。” “什么?” “一碟酸菜,一碟满大街都能买的糕点,你叔父确实抠门。” “你!”张简之表情十足愤懑,“你懂什么,这不一样……” “哎,话说你叔父什么时候见我?”阿芜敷衍点头,换了个话题。 “不是见过了吗?” “那能一样吗?玉佩的事总得给我个交代吧?” “……等叙昭回来再说吧。” “你弟弟?有他什么事?” “叔父昨日说,你可在我和他之间……随意挑一个。”他说出两分死意。 “当真?” 张简之点头。 阿芜看出他心不在焉。 “怎么,你今天又不乐意了?” “我……” 张简之有口难言,实在摸不准叔父怎么想的,不敢推又不敢接。 “那你弟弟什么时候回来?”阿芜无所谓道。 “就这几天。” “哦,”阿芜点点头,“那回来之前我能出去玩吗?” “自然。” 张简之不光应允,还即刻叫人去取钱,让陪在阿芜身边,与她做个帮手。 阿芜也不推辞,给什么要什么,吃过饭就带人逛街去了,将昨日想买想吃的东西尽数买了个遍。 回来时天已经黑透。 又是折腾一番,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吃过饭她在那堆大盒小盒里挑挑拣拣,选中一个去找张简之。 她在这儿又吃又喝的,总得给他表示表示。结果问了一圈,却得知他不在自己院中。 “那在哪儿?” “在大书房。” 管事说大显然谦虚了,应该说巨才对。 阿芜来时院中摊满了大大小小的书箱,张简之捧着书卷正在一本本晾晒,额头 上全是汗。 “张简之?” “起了?” “给你带了一点礼物!” “什么?” 张简之停下,好奇看着她手里的礼盒。 盒子拉开,露出一套大大小小的精装毛笔。 张简之甫一看见眼皮就跳了跳:“你干什么?又要骗我?” 阿芜莫名其妙:“好好的我骗你干嘛?这是送你的,他们不是说你读书很厉害吗?又会画画,那送笔肯定很合适啊。” 张简之看着她的脸,眼神奇怪:“你到底是不是?” “是什么?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这么奇怪?听不懂人话似的,我都说送你了,要不要?”她收手。 “要要要。”张简之回神,立刻抢过来。 手上一着急,书册掉了一地。 阿芜帮他捡了几本起来,随手翻了两页,除了觉得字好看其他看不懂一点,还给他。 “这都是什么书啊?看起来好旧了。” “你说这些?我叔父年轻时的诗文信表。” “这么多?”这得有十几本了吧? “大惊小怪,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他画了个圈,“要当年没烧那一波,现在十个箱估计都放不下。” “这么能吹?” “吹什么?” “上头的马屁啊。” “什么意思?” “他们说的,写诗就是吹牛吹马。” “谁跟你说的?我叔父诗风革新不见丝毫浮靡之风,年轻时自成一派是众所周知的!从来不吹任何人马屁!” “怎么可能?这么多本难道一句都没有吗?”阿芜说着又捞起一把,这次不是书册,是一些零散的旧纸,看起来像是信件。 “哎!谁让你碰的?快放下!”张简之大喝,一把从她手中夺过。 “不过就是几张废纸,至于这么小气……” “这不是小气的问题,是原则,这些东西我平日都不能轻易碰,你粗手粗脚弄坏了叔父肯定得发火。”他边说边小心翼翼抚平放回去。 “不能碰就不能碰,你这么凶干什么?”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两人说着说着开始互相置气。 阿芜一时气不过,抢过刚送给他的礼盒扭头跑了。 “哎……” 张简之愕然。 望着她气吼吼的背影撇嘴:“你才不是我叔母,心眼没她十分之一大。” 二门正厅。 张开霁捧着一本折子坐在上首,面前站了两个噤若寒蝉的文士。 他冷脸撂下:“你们自己看看这对吗?没一处是对的。” 有人即刻禀手:“老师息怒,若觉得这文章不堪入眼,还请老师赐教,明日我们二人改过之后再来。” “改……” 张开霁正要落掌拍桌,晃眼看见西边游廊方向划过一个带气的影子,因为太过熟悉,到嘴的话一时卡在嘴边。 阿芜光顾着跑路,并没有第一时间留意厅里的动静。 等到她从正厅门口路过时,恰好看见里头师慈徒孝的场面。 “亭修这是说哪儿的话,你家中出了那事力有不逮也是情有可原,我怎会因此怪罪你?快起来吧,你们都起来……” 阿芜觉得自己不好打搅,快步溜过去。匆忙间看见那位令君似乎叼起了两个年轻人。 和小肚鸡肠的张简之相比,这位叔父实在称得上仙鹤一般的人物,脾气太好了! 想想那位早死的叔母,阿芜实在替她可惜。 厅里的两个年轻人受宠若惊。 “不必不必老师,我们自己来。” “多谢老师体恤……” 张开霁在听,也没在听。 他的袖口还紧紧攥在手里,余光时不时挪向门口。 过了一会儿没再听见有什么其他动静,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咚。”茶杯突兀落桌。 厅里絮絮叨叨的谈论再次停下。 “老师……” “老师什么老师?没点眼力见,都滚。”他瞬间变脸。 两人又惊又疑,带着一头雾水离开。 6. 06 06狂徒 阿芜回到院中搬了把凳子出门晒太阳,磕着瓜子颇觉得无聊,想找侍女说说话身后却空无一人。 要不然再出去逛逛? 今天天气实在不…… “阿芜娘子!阿芜娘子!”侍女从外面跑进来,大喜过望。 “怎么了?”阿芜转头。 “好消息,咱们二郎回来了!” “当真?”阿芜一个鲤鱼打挺立刻起身。 “千真万确,这会儿正在前院和大郎君说话呢。” “带路带路!”阿芜拍手示意。 真是瞌睡来了枕头自己跑过来。 她正觉得张简之这人脾气不好,非她所愿,对于选他成亲的事心里摇摆呢。 若这二郎是个脾性好的,立马选他! 前院仪门处。 一个穿着宽大胡服的男人拾级而上,一把搂住迎出来的张简之,面上藏不住欣喜。 “兄长!” “叙……呃!”张简之被他捆了个结实,一句话猝然咽回去。 等到稍稍得以喘息,已经是半晌后的事。 “半年不见,兄长清减了。”张叙昭上下打量他。 “是吗?”张简之捏着肩膀回视,“叙昭看着也……” 眼前的弟弟身长过他大半个头,比半年前又高了不少,许是衣服穿得厚,肩膀胳膊看着也厚实了一些,如此到嘴的话不得己改成:“……也胃口不减。” “兄长怎么知道?青州的水土养人,我这大半年是吃什么都香!” “只有这大半年吗?”张简之眯眼。 “什么?”张叙昭没听清。 “没什么,”张简之眨了眨没说第二遍,侧身让路,“叔父刚回院,你既回来便先去与他……” “张简之!” 内院的方向突然有人出现,带着一脸喜气向两人跑过来。 张简之下意识退了一步。 张叙昭眼疾撑了他一把,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懵:“这是兄长新娶的嫂……” “住口!”张简之仿佛被谁捅了一刀,挣扎打断,“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可再说了!” 张叙昭闷头吓了一跳。 阿芜很快跑上台阶,先是好奇看向门外:“张简之,你弟弟呢怎么还没进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阿芜收回视线随意扫过张叙昭,遮嘴小声问:“这个黑熊精是谁?你朋友?” 张简之:“……” 黑熊精:“……” 一刻钟后。 “原来如此。” 张叙昭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从阿芜身上收回视线,“我并无异议,一切但凭叔父和兄长做主。” 坐在旁边的阿芜踮了踮脚,暗暗打量。 这个黑熊……不是,张二郎竟然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和张简之叔侄俩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虽然块头大得不太符合她的预期,但脸倒是挺嫩的,不至于吓人。 最重要的是,这人竟然真如她所想,脾气很不错!对她也似乎不反感。 既如此…… “那要不,咱们早点定了?”她忍不住催促。 “叔父怎么说?” “他说……都行。”张简之不情不愿开口。 “那阿芜娘子呢?你怎么想?”张叙昭也不避讳,直截了当转头。 “我当然是选——” “你再仔细想想。”张简之提声打断,见两人都一脸不解望过来,他咳了一声岔开视线,“我是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上的衣冠禽兽太多了莫要冲动决定,不如……再看看。” 这话听着没毛病,就是有点怪。 但她之前可不是被这厮月亮一样光洁的外表骗了吗? 多观察观察总不会错。 “那就,再熟悉熟悉?” “都行,都可。”张叙昭坦然微笑,“兄长还有其他事吗?没有我就去找叔父了。” “你赶了一路应该饿坏了,不如吃过晚饭再说。”张简之扫了一眼阿芜,没接茬。 “饿确实饿了,但还是得先见过叔父。” “你叔父……”张简之说着有些牙痛,“他现在别说见你,就是饭估计也不想吃。” “不吃了,拿下去。” 张开霁盯着食盒里的饭菜半晌,毫无胃口,挥手叫管事出去,说完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院子里也不要留人。 “一个都不留?” “看着心烦,叫他们都离远些。” “阿郎午饭便没吃,这晚饭多少……” “我不想踹你。” “好嘞。” 管事麻溜提走。 “等等。” “阿郎还有何吩咐?” 张开霁犹豫片刻,还是问了:“你确定没人来找我?” “阿郎说的是谁?”管事眨了眨眼,茫然不知。 “……滚吧。”张开霁气结。 “对了。”管事忽然想起什么。 他立刻抬头。 “刚才二郎送阿芜娘子回来,经过门口想来问安来着。” “人呢?” “被我打发走了。” “你凭什么打发走?” “不是阿郎说,谁也不见吗?” 张开霁狠狠吸了口气,说出的话却有气无力:“滚远点。” 管事哎了一声关门出去。 确定里面的人看不见了,才稍稍抿了抿唇。 前院的花厅。 桌上的饭菜已经被人收走了,张简之还迟迟没有离开,他正在踱步。一边踱一边往内院方向看。 弟弟送阿芜回去已将近半个时辰,他心里生出几分不妙,方才饭桌上两人就聊得津津有味,那女娘又是个不晓得含蓄为何物的,万一聊着聊着忽然看对眼了…… 张简之打了个激灵,不敢再等下去。 他刚转头,远远看见回来的张叙昭,立刻迎上去:“你们干嘛了去这么久?” 张叙昭嘴里嘎巴嘎巴嚼着:“她留我吃东西,这个干巴肉条很不错,兄长要尝尝吗?” 他一边说,一边又撕下一条塞嘴里,脸上没有对美色的憧憬,只有对美食的渴望。 张简之松了口气。 看着他的吃相又吊起来第二口。 “吃吃吃就知道吃,叫人看见还以为咱家抠得肉都不给你吃饱。” “可是这个真的很好吃,你要不尝尝?” “起起起,少来,问你正事。” “什么?” “你没觉得……”张简之悄悄招手,“这女娘很眼熟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儿熟……”张叙昭仔细回想。 “是吧!” “这肉条的味道也熟,总觉得在哪儿吃过。” “……” “你真不来点儿?”张叙昭真诚邀请。 张简之吸了口气。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听见吧唧吧唧的声音。 “有功夫多出去和朋友走走。”再开口,张简之有点力竭了。< /p>“我没有朋友。” “那就去交!” “……哦。” 兄弟俩叙旧的时候,阿芜正在院子里百无聊赖散步。 晚饭吃太撑了,怎么坐都不舒服,索性望着头顶明亮的月亮,思考张家兄弟到底该选谁的问题。 张家大郎有个好皮囊但喜怒无常,那位二郎倒是好脾气却看起来不是很聪明,选谁都好像过不好下半生的样子。 她转来转去,心里总没个定论。 每每想要一走了之,想到承诺过爷娘的好日子又压下去。 不行,不能再纠结了。 她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轻轻摩挲。 来长安本就是为了谋个富贵,如今她享受的待遇已经远超一开始的想象了,再想十全十美实在太贪心。 再说她不过一个村姑,大字不识,如果没有爷娘的人情根本轮不到她挑三拣四。 不管嫁谁都有好日子过。 这么一想阿芜忽然觉得这事儿压根没必要纠结。 她回神,转身回房。 到门口时隐约嗅到一股香气。 “什么味道?今天又有法会?” “味道?”侍女端着水盆出门正好听见,跟着嗅了嗅,“哦,是海棠。” “花吗?” “嗯,内院种了很多垂丝海棠,一到春夏这一圈都是这个味。” “哦。” 阿芜点点头,心里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虽然嫁谁都可以,但总得选一个。与其自己抓脑壳,不如听天由命,用花瓣的单双数来决定! “娘子早些休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哦哦好。” 阿芜看着侍女返回房间,轻手轻脚往外走,等到走出大门立刻撒丫子狂奔。 一路遇上好几波人,为防惊动她一直忍着没摘,直到溜进一处相对僻静的院子,停下来准备找花时,正好发现头顶的院墙上伸出来一丛。 院门口有人,正门不能走。 阿芜盯着那丛花看了一会儿,退后几步。 “呸,呸。” 吐上两口唾沫,一鼓作气踩墙而……没上去。她退后两步,叉袖观察了一会儿,再次提脚。 这回终于勉强爬上去。 “阿嚏!” 张开霁打了个喷嚏,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总觉得背后有股子阴风,回头一看,窗户果然开着一条缝。 虽然已是初夏,但夜里露气重也不好任由开着,以前他自是无畏,现在却隐约有点怕死。 想了想他放下书,起身来到窗边。 “咔嚓。” 抬起窗页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眼睛看不清,耳朵却还好使,当即起了警惕。 仔细抬头望过去,赫然看见院墙上骑了个人影,正在鬼鬼祟祟偷折墙上的花枝。 偷折他的宝贝海棠花枝! 张开霁瞬间怒火中烧,扬手大喝:“狂徒尔敢!速速滚下来!” “啊——” 大晚上的偷东西本来就心虚,还猝不及防被吼一嗓子,阿芜吓得魂都跑出来,下意识抓紧跟前的救命稻草。 但她忘了那一丛已经被她折断,一巴掌下去抓了个空,不受控制向前倒去,倏然从墙上滑下来。 慌乱之间有什么东西先她一步落地,她没看清,只看见那位令君怒气冲冲的脸从余光里一闪而过。 额头“咚”的一声磕上尖锐的硬物,还没等她察觉到痛,便两眼一黑失去意识。 7. 07 07磕伤 “滋滋,滋。” “呜呜呜……” 阿芜听见有人在边上哭。 她想睁眼,眼皮子却重得厉害,不仅如此,额头连着脑子里也一阵阵抽痛。 “嘶。” 她似乎躺在一片软乎乎的肉垫上,但处境并不安稳,时不时被突然的颠簸扯下去。 “停……”停一下。 阿芜下意识叫停,不等说完突然被一个大颠簸掼飞出去。 “咚”的一声,一头撞在类似墙壁的硬物上,再次失去意识。 “郡主!郡主您醒醒啊!” “陈主簿,劳烦再快些,郡主彻底晕死过去了。” 年轻女娘焦急的声音。 “再坚持坚持,前面就到了,马上就到了……驾!”车前执一麈尾扇的文士狠狠挥出一鞭,两匹马拖着颠簸的车厢从林荫山道上呼啸而过。 一处废弃驿站。 两个仆从在收拾行囊装备马车,一蓝衣郎君正给马下镫。 有人在熄灭的火堆上浇了一瓢水,回来时经过蓝衣郎君身边有些好奇:“郎君,你把马镫下了作何?” 蓝衣郎君没好气:“留着好让某些存心找死的人再来一次夜奔吗?” 仆从噎了片刻,佯装无事溜了。 另一个仆从悄悄凑过来:“咱们这是真走了?郡主还没找回来呢。” 对方斜他:“管你饭的是郎君还是郡主?少问多干。” 张开霁放下马镫往山谷深处的方向望了一眼,正要跳上车,一阵狂乱的马蹄声从山谷方向传过来。 “驾!” “张府君!张府君!且慢——” 他听见动静回头,并未迎上去。 “郡主找回来了!” 马车急急在路边停住,赶车的陈昶抹了一把汗上气不接下气。 “回来就继续赶路,本来就耽搁了,再闹这出给她送回去!”张开霁面无表情收回视线,作势再次上车。 “郡,郡主重伤,劳府君叫人立刻给看看。”陈昶说着拉开车门。 车里的两个女娘一坐一躺,躺着的那个额上血肉模糊。 “还愣着干什么?郡主磕伤了脑袋,若有闪失当心圣人唯你是问!”坐着的那位脸圆肩厚,嗓音也中气十足。 原本张开霁已经抬手,听得这话立刻把手收回去。 车头的陈昶一看立刻打圆场:“赤珠也是吓坏了,您是没看见哭了一路,府君君子雅量,还是差人先替郡主瞧过再说吧。” 说完又小声补充了一句,“这回是真的。” 仆从扫了一眼自家郎君的脸色,转头带着家伙事上去了。 里头包扎的时候,外头的陈昶也没闲着。 他从袖口抓出一把瓜子,找了块阴凉的树底下蹲着,一边嗑一边给张开霁解释。 “……许是前几日那场雨坏的事,我们到的时候郡主就躺在那落石边上,好在来得还算及时,手脚都是热乎的,想来也不是半夜跑的,说不准还是为了给府君找些吃食,只是未曾想惊了马。” “哼,谁缺她那口吃的?她有一日不给我添乱我就烧高香了!” “哈哈郡主还小,府君多担待些,说不得过些日子就懂事了。” 张开霁有些不耐,换了个话题。 “你从那处走出去多远?” “按照时辰,至少十里。” “路上可有看见正常运转的传驿?” “不曾。”陈昶想了想摇头。 张开霁微微蹙眉。 陈昶看他没话说就继续嗑:“咱们南下这一路……都好吃好喝还算顺遂,可自从出了黔州城,沿途的传驿便多有荒废,这么久连个带顶的地儿也没有,真是造孽。看来此去的三春县,比咱想的还穷啊!” 传驿作为官员来往各地的歇脚所,由兵部和地方各级府官合力经营,虽有拨款但大部分的开支还得地方政府承担。 富庶州县的传驿不仅可以提供免费的吃喝,甚至还能提供车马。如此一来,保持驿站正常运行的款项往往很巨大,贫困边县很难维持。 “你不就是思州人吗?怎么好像不太了解?”张开霁倏然问。 来之前他看过这人的履籍,思州在黔中,虽离此去的黔南三春县也不近,但已经是这波主簿名单里最本地的了。 “下官年少离乡,前几年老母去世后就与家中断了联系,这些年也不过是个流外书令,眼界浅薄,府君见笑了。”陈昶露出两分羞赧。 张开霁沉默片刻,又问:“既然如此,你何必千里迢迢回来?” “府君……何意?”陈昶微微敛容。 “在京虽只是个书令,但有家有产也比边县主簿要好吧。”张开霁似乎丝毫未觉。 陈昶凝噎片刻,拍手起身:“府君既然知道我的籍贯,那必然也知道我是得罪上官才有此一遭,若府君因此对我的人品有什么怀疑,大可不必如此羞辱我,我陈家宗祠虽废,家中亦还有几十亩薄田,便是罢了这个主簿不做也饿不死。” 虽带着气,但礼数周全,“承蒙张明府一路照拂,送我回乡。” 说完,便转头走了,丝毫没有停留。 张开霁并未阻拦。 他在长安并无根基,身边得用的人不多,本想着腾出手慢慢来,谁知道竟惹上圣人赐婚?短短半个月就被那郡主蜇得满手包,根本没心思当值。 为了求个清净摘自己出来,他自请外放带上两个随从连夜想走,走倒是走了,竟把郡主带上了。 再反悔难说什么下场,只能硬着头皮南下。 因为走得急,自然没什么好地方给他。 三春县不仅偏远,还有一摊子烂账等着,光凭他一个人自然不成,得有个主簿。 这个主簿确是被人踢走,听说是喝了酒嘴巴没把门,背后说上官闲话被抓个正着。一路下来观这人虽玩性大却滴酒未沾,行事也十分有章法,远称不上德行不修,他难免有点怀疑。 现在怀疑有了结果。 这人德行修得很,之前多半是着了道或运气不好,若得用,也可用。 张开霁目送人走出数丈,给仆从使眼色。 仆从追上去拦下。 不过片刻他也追上来,行了个大礼:“我方才出言不逊失了礼数,晏山兄勿怪。” 陈昶微微一愣:“府君这又是何意?” 张开霁没有抬头:“我初出茅庐经验不丰,身边又没几个得用的人手,此去三春人生地不熟,还请晏山兄帮我。” 陈昶明白了,连忙将人扶起来:“府君少年英才又得圣心眷顾,折煞我了。” 张开霁却再行一礼:“这一路我与郡主多有龃龉,晏山兄也颇为费心,此礼该受的。” “这……都是下官该做的,府君快快请起。” “不瞒兄长,这一路我已观察兄长多时,觉得兄长是个可用之才,若兄长觉得我张开霁可堪共事,往后我若有何处做得不好,还请兄长不吝提点。” “府君言重,能襄助府君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我任性惯了,恐 有时没个礼数……” “巧了,我自来也没有礼数。” “我确实无礼没开玩笑,否则也不至于十多年了还是个做账的书令,府君可要想清楚。” “自是想清楚才冒犯兄长的。” 陈昶幽幽叹了口气:“刚才这会儿我都想好家中地里种什么瓜了,府君如此盛情,不留下倒显得我贪那两口吃的。” 张开霁笑道:“兄长留下也有瓜可吃。” 陈昶沉吟片刻,郑重回他一礼:“属下自当竭尽全力为府君分忧。” “但您是上官,往后切莫再叫我兄长了。” “那在外我们便以官职相称,晏山兄若愿意,私下也可以称我一声三郎。” “愿意,自然愿意哈哈……” 两人正说着话,马车门忽然掀开。 “郎君快来,郡主醒了!” 张开霁脸上的笑意霎时凝固。 阿芜迷迷糊糊转醒,终于好过了一些。 睁开眼,先看见一张红红的圆脸。 “郡主?郡主您还觉得哪儿不舒服吗?” “……” 这人谁啊? 阿芜又扭头看向旁处。 她好像在一辆马车里,很宽敞的马车里。 “唰——” 车门拉开,门口又出现几张脸。 为首之人暗含怒气,正一眨不眨盯着她。 阿芜原本游离的眼神在落到中间时忽然停下,钝痛的脑子里倏然闪过熟悉的一幕。 那位呵斥她的令君。 对啊! 她不是在摘花吗? 怎么一睁眼到人马车里来了? 这人长得虽然和那位令君十分相似,但年轻了至少二十岁,明显不是同一个人,难道他还有第三个侄子吗? “张简之呢?我要见张简之。”阿芜艰涩开口。 “你又胡闹什么?” 马车门口,张开霁语气十分不好。 “谁是张简之?这里没有张简之啊。”赤珠疑惑。 “……那这是哪儿?” “咱们昨日已出黔州,这会儿该是到思州了。” “黔州?我回家了?” 因为摘了他几枝海棠,就把她送回家了? 阿芜大惊失色,一把抱住身边女娘的腰:“我不走我不走!我要回长安,送我回长安!”哪有这么不讲理的?她得回去要个说法! 日头照得路边野草蔫哒哒的。 “李长安,你到底在胡闹什么?不是你说要跟来的吗?”张开霁吸了口气。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回长安!我要去找你叔父!他不能这样不讲道理!”阿芜张嘴吼回去。 “……”张开霁凝噎片刻,即刻转向身后的仆从,“你再给她好好瞧瞧,怎么像磕成了个傻子?” 仆从答:“不应该啊,刚才明明没问题了啊。” “郡主见过府君的叔父?”陈昶轻抬羽扇,侧头遮嘴。 “哪儿见过啊,”另一个仆从抱怨,“婚仪都是突然办的,我家大郎君都没赶得及呢……”说到一半被张开霁看死物的眼神瞪回去。 众人不敢再胡乱言语。 张开霁看那位会医的仆从:“你留这儿赶车,有病治病没病盯着。” 仆从立刻点头:“好的郎君。” 说完这话张开霁就走了:“继续赶路。” 六人分为两拨各自上车。 陈昶示意张开霁先入,他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倏然侧头。 8. 08 08郡主 两辆马车重新上路。 无人在意刚才阿芜嚷嚷的那些话。 她气得不轻,满身寻找起那块玉佩。只要玉佩还在,婚约定然作数,不怕回不到长安。 结果摸来摸去摸了半天居然没找到。 “我的玉佩呢?” “哪块玉佩?” “还有哪块,就蓝色穗子的啊!你们是不是给我偷了?” “郡主!赤珠万万不敢。” 女娘霎时脸色惨白。 “没偷那……”她后知后觉,“你叫我什么?” “郡,郡主,婢子真的没有偷!” “郡主?” 阿芜终于察觉不对,她摸着脸十分惊恐:“镜子呢?镜子在哪儿?” 赤珠很快翻出来给她。 镜子里的脸毫无变化,只是妆容衣服和从前迥异,金玉满头看着已经嫁入张家了似的。 阿芜根本不敢细想:“刚才外面那个人是谁?” 赤珠不确定:“郡主是问张三?” “他就叫张三?” “名字吗?他叫张昉,张开霁。” “和我什么关系?”阿芜皱眉。 “大概是夫妻?” “什么叫大概啊?” “就,”赤珠懵然,“那日曲江宴上圣人赐婚,是郡主一厢情愿要招他为婿,结为夫妻的啊……郡主不记得了?” “我什么时候……等会儿。”阿芜想起来,张简之先前提到过的叔母好像也是郡主? 难不成这个张三根本不是那位令君的侄子,他就是令君本人?可天下哪有这么诡异的事? “现在是,哪一年?”阿芜磕磕巴巴问。 待赤珠想也没想吐出一个年号,阿芜瞬间面如菜色:“居然真是二十年前?” 她一个跟头,摔到了那鳏夫年轻的时候,还成了他的婆娘? 这也未免太荒谬了! 她没记错的话,那鳏夫的婆娘没几年好活了。就算是郡主又怎么样?还不是得替人去死? “我得回长安,我得赶紧回长安。” 回令君府说不定还能找到回去的法子,在这儿继续待下去,说不准哪天就死了。 这太可怕了! “郡主?” “我不是郡主,也不要做郡主。” “……那郡主想要做谁?” “不是做谁,我是三春县桃花乡的巫户女阿芜,不是你们那个郡主,我要去长安。”阿芜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世,把来龙去脉都和她解释了一遍。 “哦——”赤珠听完长哦一声,自动跳过听不懂的地方,“可是姓张的不会答应的。” “他凭什么不答应?” “凭郡主自己求的。” “……我怎么求的?” “您在他屋门外撒泼打滚了三天,还是圣人身边的中贵人求的情他才答应,而且出发之前郡主发过毒誓一定不会半路后悔的。” “我,我这么不讲道理吗?” “郡主万金之躯!何须同他一个南蛮讲道理?”赤珠理所当然。 “……” 真南蛮阿芜有些汗流浃背。 她大概知道这位郡主怎么死的了。 多半自己作的。 更想跑了。 阿芜当即比了个“嘘”的手势,而后挪到马车的后门。 赤珠看出了她的打算,立刻上前阻拦。 “放手。” “不放。” “……我是谁?” “郡主。” “那郡主说的话你听不听?” “听,可是,这太危险了……” “你听不听?” 赤珠挣扎片刻,不情不愿松开。 她勒令赤珠留下,自己悄悄打开后门,见缝里没人一片坦途,兴奋难忍伸手全部拉开。 而后对上一双毫无笑意的死鱼眼。 “郡主这是要去哪儿?” 那鳏夫! 他就坐在外面。 阿芜沉默片刻,破罐子破摔。 “我想回长安。” “你最好不要想。” “你!我命令你放我回长安!” “命令我?”张开霁冷笑,“在长安你都命令不了我,更何况在这儿?” “可我根本就不是什么郡主!” “哦,村姑嘛。” “你知道?” “我不聋。” “……” 偷听还这么理直气壮。 “既然不聋那就放我走。” “放你走,然后明天来替你收尸?” 阿芜简直气笑了。 之前也没发现那位令君是这么个又臭又硬的性子,她都要怀疑后来是不是换人了! 她不再和他废话,转头溜去另一边。 “啊——”正要跳脚上突然一紧,她被人抓住,转眼的功夫就吊着腿退回车里。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两段布绳,三两下捆住阿芜的两条腿,使其不再挣扎,又捞起她的右手绑去坐具的一脚上,很明显是想彻底断了她再次逃跑的路。 阿芜躲闪道:“你干什么!” 赤珠也立刻将人护住:“大胆张三!竟敢对郡主动私刑?你还要脑袋不要?” 张开霁神色不改没有丝毫心虚:“她没脑子你也没脑子?外面荒郊野岭吃人的东西可不少,这次没死是她命好,下次呢?你想陪她一起死另说。” 赤珠怒怼:“那也不能如此以下犯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阿芜悄悄点头附和。 “我这一路说的还少吗?她今日哭明日喊,听过哪怕一句我都不会绑她。任由她把命折腾没了大家都掉脑袋,还是绑着叫她自己想清楚,选吧。” “……”赤珠哽了一下,“郡主,郡主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她已经冲动两个月了!”张开霁骤然提声,两人皆吓了一跳。 他彻底没了耐心,“今天这人我绑定了,你最好仔细点儿看着,但凡有一点差错,我先揭了你的皮,再去向圣人告罪。” 这样声色俱厉的狠话之前可从没说过,颇有几分到了极限实在忍无可忍的意思。 赤珠是见过老实人被逼到绝境豁出去的样子的,和眼前这人青筋暴起的状态有几分相似。 她咽了咽,从两人之间让开,回头对阿芜恭恭敬敬道:“郡主,您就稍微让他绑一下吧。” “……” 倒戈得这么轻易? 这就是忠仆吗? 窗户里伸出一只手。 无意揪走一片沿路的树叶,丢掉,摘下,再丢,如此反复。 阿芜趴在窗户沿上,一脸呆滞的看着路旁经过的草草木木。 “郡主,小心割伤。” “不要叫我郡主。” “可您本来就是郡主啊。” 阿芜愤怒转头,赤珠眨了眨清澈无辜的眼睛,到嘴的驳斥又咽回去。 算了,他们知道什么。 该说的她都说了,根本没人相信她不是所谓的郡主,结果呢?那鳏夫把她捆了。 根本说不通,一群臭狗屎! “郡主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赤珠拿着水袋恭恭敬敬。 阿芜瞄了一眼,点点头。 凉水清甜,喝过后没多久她冷静下来,问起了和郡主有关的事情。 没一会儿就得知,她现在叫李长安,父亲是当今圣人的同母兄长,曾被先皇立为太子,但在她两岁时就死了。 后来储君之位几经变换,等到去年当今圣人继位时,宗室几近无人。 圣人为表先太子德彰,把她这个侄女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封了郡主,还在新科进士的庆功宴上给她挑了个如意状元郎,也就是外面那个鳏夫。 据赤珠说,这个鳏夫当场推拒过一回,但圣人金口玉言,他还是被圣旨压着和郡主成了亲。 难怪对她是这副态度。 要阿芜说句公道话,强抢民男的郡主确实有点不是东西。 所以更加要跑。 一旦留下来,这冤家路窄的以后肯定没有好日子过。 刚刚闹过一通,明着跑肯定不行了,得另外再找时机,至少得让人先把她放了。 她再次将视线投向忠心耿耿的赤珠。 赤珠打了个激灵,莫名猜到她想说什么:“不可以,只有这个不可以。” 阿芜道:“……你到底是郡主的侍女还是旁人的?” 赤珠坚定道:“我自然是郡主的人。”说完又跟了个可是,“可是张府君说的也有道理,郡主便是再想博他怜惜,也不可轻易拿自己的性命玩闹,不值当。” “我……我没有玩闹!我认真的!” “认真的就更不行了,郡主再想想别的法子。” “……” 阿芜没法儿和她沟通,索性不再浪费口舌,问起了其他事。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三春,听说那儿穷山恶水周围都是杂蛮,也不知道张府君是怎么想的,竟给挑了这么个鬼地方。” 三春,阿芜果然听见个熟悉的名字。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实在不行她还可以逃回家去找爷娘! “不要乱讲,我觉得三春县挺好的。”阿芜自然为自己家乡辩解了一句,“以前那些事都不提了,反正现在我们得在他手底下讨饭吃,以后像今天这样对他大呼小叫的事不要再有。” 免得坏了她回长安的事。 “是,郡主。” “郡主也不要叫了。” “那叫什么?” “随便,反正不要这个。” “娘子?” 阿芜指外头:“其他几个人都是谁?” 赤珠虽然不解但还是仔细说了:“张志和六子是张府君的家令小厮,对郡……对娘子多有不敬。” “那个扇孔雀毛的呢?” “是随行的主簿,他人倒是不错,一路为娘子说了不少好话。” “咱们就带了这几个人?”好歹是郡主,排场这么小也太寒酸了。 “当然不是,是府君急着上任才轻装简行,后面还有不少人马呢,钱粮护从什么都有,都是圣人指给娘子的。” 阿芜听到这儿眼前一亮。 有戏!等和那些车马汇合之后,完全可以回长安啊!都是她的人,一句话的事。 她探出头。 两辆马车的车辕上都绑了东西,虽然各自都装满了,但这么远的路,确实算轻便的。 瞧瞧,这郡主把人都逼成什么样了?就这还要跟过来,非得跟过来。 她叹了口气,收回视线继续问别的。 马车扬尘而过,两人东拉西扯的竟一直说到再次停下。 “带她下来,今晚就在这儿过。”外面有人经过,响起一阵窸窸窣窣。 车门打开,已经是黄昏时分。 9. 09 09窃米 这里是一处破庙。 地上到处都是残垣破瓦,荒得连草都没几根,更别提遮风挡雨的盖,空气里隐约透着一股朽木的腐臭味。 阿芜扶着赤珠跳下马车,并没有第一时间找张开霁解开绳索。她站在原地嗅了两下,视线从靠近林子的半堵墙上掠过。 “这里竟还有半个土灶,不必费事了。”陈昶一眼看见灰堆的痕迹。 “这周围都没几根草,平时应该不缺来往过路的歇脚。”张志正在收拾那几根荒草。 “原本我还以为赶一赶晚上能进思州城,结果还是被荒山野岭留下了,好在遇上这破庙,勉强能凑合一晚上。”堆柴的六子有些感慨。 “来郎君,垫着。” 张志取出一张草席铺开,隔去地上的灰尘。 俩仆从造饭的造饭,生火的生火,谁都没有招呼阿芜的意思,张开霁一心支帐就更不管了。 还是陈昶提的一嘴:“从出发到现在消停了一整天,想来郡主头上的伤还是有些磨人,左右这会儿大家都在,不如也让郡主松快些?” 张开霁扫了一眼正蹦蹦跳跳的某个人影,手上不停:“她惯会装晕卖傻,晏山兄难道还想再被她溜一回吗?” 陈昶沉思片刻,收回视线。 “哼。” 阿芜原本是有话要说的,一看他这态度瞬间什么都不想说,叫赤珠带自己离远点儿。 几人手脚麻利,没多久就支好两个过夜的油篷,加米的汤羹也煮了一大锅。 赤珠主动拿碗,给阿芜先盛送到她手里。 张志顾好其他人,自己也不急吃,转身寻摸刚用过的米袋,明日还得张罗早饭的,万不可—— “没了?” 他摸了个空,大吃一惊。 “什么东西一惊一乍?” “米袋子,刚还在这儿的!” 火堆旁边的几个人转头找起来。 “是不是拿回去了?” “没有,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在这儿。” “我也记得刚还在这儿。” “真是奇怪了……” 有人正找着,有人正呼噜呼噜喝着羹。 张开霁顺着动静看过去,对一晚上都静悄悄的阿芜皱眉:“是不是你?” 阿芜专心吃饭呢压根没听见,还是赤珠接的茬儿:“不是不是,我和郡主一直在这儿的。” 张开霁不信:“方才盛饭你不是来过了?” 赤珠端手:“我拿着两个碗也没空偷拿别的啊,再说我要米袋做什么?郡主,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阿芜从碗里倏然抬头:“锁骨?还有锁骨?” 张开霁咬牙:“适可而止,李长安。” 阿芜蹙眉:“我又怎么你了?” “米袋,拿来。” “我没拿的东西怎么给你?” “这里就咱们几个人,除了你谁还有这个闲心折腾旁人?” “我是不是这种人先不提,但你的确挺能折腾。” “你……” 眼见两人要打起来,陈昶嘘了一声。 “等会儿,好像有人。” 几人瞬间噤声。 火堆噼里啪啦燃烧,庙前的平地一览无余。 本该安安静静的断墙之后残影浮动,随着几人停下交谈,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发明显。 “谁在那儿?” 张开霁第一个起身。 张志两人也跟着拔刀。 气氛眼看着焦灼起来,阿芜扒了一口饭,轻飘飘开口:“明明还有这么多外人,非得抓着我冤枉。” 张开霁听见了。 听她的意思,墙后的人在这儿躲了不止一会儿,但这么久只偷走一袋米想必成不了什么气候。 片刻回望的功夫,他已经有了猜测,朝墙后道:“今天能这么快吃上饭也托这口灶的福,那袋米就当是咱们的回礼,只是要吃上热的还得再等等,我们锅里还有些米羹,如果不嫌弃,可以出来盛一碗先垫垫。” 那后头的动静大了些,但并没有人出来。 陈昶早已跑得远远的,张志和六子上前,张开霁抬手阻止,他正要再说,身后又幽幽传来一个女声。 “你一口正儿八经的官话,他们能听懂才怪了。” “……”张开霁这回带了些愤懑,“你说他们就能听懂了?你行你来?” 阿芜轻笑。 她虽磕了头记不清一些地道的土话,但说几句吃用行走相关的还是不在话下,她扬声:“来吃饭咯!锅里还有饭,但只剩三碗,先来先吃啊!” 几人听不懂,只看见她说完之后,墙内立刻就有五六个衣衫褴褛的人影窜出来,迎头在几人面前跪下。 赤珠一脸惊异:“郡……娘子何时学的这些?” 阿芜收回视线:“我早说了我是三春县人,现在信了吧?” 几人都没搭茬。 “贵人行行好,先给我吧!” “小人已经饿了十多天,先给我吧!” “哎嘶,大人救命啊……” 打头是三个枯瘦的汉子,中间有两个婆子,一见人就叫唤,落在最后的是个女人,她只是抱着怀里的孩子跟着躬身,一声不吭。 “果然是波流民。” 陈昶探头,慢慢从帐篷后面挪出来。 张开霁给张志使了个眼色,张志会意去灶上盛羹,六子接过碗顺手递给离自己最近的汉子。 张开霁:“先给那饿晕的孩子。” 抱着孩子的女人看他指自己,连连磕头。 但其他人不乐意,他们看了一眼“只剩三碗”的锅,不约而同倒地,有人似突然晕过去没了动静,也有人叫得更凄惨了。 六子脚下一顿,面露为难。 张开霁冷冷看着地面:“既然都起不来身,那也没必要再救,都给那对母子吧。” 众人没反应。 阿芜帮着译了这话,话音刚落,地上的几人瞬间起身,辨说自己还吃得动,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张开霁叫张志两人看着给,自己回到席上继续吃。 他抽空问陈昶:“你听他们说话,可觉得熟悉?” 陈昶吃吃看看:“咱们黔地隔村不同音,我听着也只有三五分熟悉,听郡主那一嗓子地道得很,或许可以问问她。” 张开霁扫了一眼吭哧吭哧扒饭的某个人,很快收回来,并没有搭腔的意思。 陈昶回头看了眼帐篷:“整日窝在这儿连身全乎的衣裳也没有,瞧着可怜,咱要不匀一个篷给他们?” 张开霁想也没想:“富足安宁时这样做尚可,但现在不行,咱们自己尚且在赶路,有这余力不如握紧手上的鞭子。” 陈昶沉吟片刻点点头:“不无道理。” 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 阿芜将张开霁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生出点儿纳闷,她还以为这鳏夫会待这群流民更用心一些呢。 毕竟她进城排队领粥那会儿,可没少听人说他好话。 看来传言也没那么可信。 当然她没有唾弃的意思。 换作是她,也不会多 管这些麻烦事,她自己有吃有喝,有片瓦遮顶就够了。 “赤珠,我吃好了。” 她将碗交给赤珠,自己起身朝马车走过去,晚上露重,她可不乐意睡外面,车里宽敞,睡她二人绰绰有余。 那波流民已经被引到远些的旁处,两方人马相安无事。 简单收拾过后阿芜便要睡下,赤珠端着水盆开门下车,那对流民母子恰好从门缝外一闪而过。 母子俩蜷缩在一起,坐在干草堆上,身上空无一物。 这会该是已经入秋,能听见夜风刮过草丛的哗哗声,车里床铺被褥一应俱全自然不冷,可若在草席上坐一夜…… 怕是也难熬。 “啊嚏!” “还没睡阿狗?是不是还饿?” “不饿……脚有点冷。” “放阿妈肚子上,对,好点吗?” “嗯……” 赤珠不一会儿回来。 她见阿芜还坐着问了一句,转身要关门。 “等等。” “娘子?” 阿芜思虑片刻,还是点了点外头:“你去,问那娘俩要不要过来歇。” 赤珠还以为听错了:“娘子是说,叫那母子俩也上车休息?” “我看今天风还挺大……” “这如何使得?这些流民卑贱无礼为了一碗米羹都能大打出手,若见财起了歹心如何是好?万万不可娘子三思啊!”赤珠砰的一头磕在地上。 阿芜吓了一跳:“那对母子看着还算安分,应该不会的,再说外面又不是没人守夜……” 赤珠坚持:“娘子万金之躯,她一介流妇岂可与您同卧?总之这事万万不行,娘子如果执意要让,婢子只能去请张府君做主了!” 阿芜试图商量,但都被挡回来。 赤珠言辞激烈,一丝余地也没有,口口声声有失体统她们不配,完全不似白日对她百依百顺的样子。 阿芜不理解到底有什么好坚持的,不就是让块地借给人临时用用,这样的事村里天天都有一点不稀罕,怎么成了更富有的郡主反倒不能借了? 她有疑惑,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清楚,最后拗不过赤珠只能不了了之。 “不进来也行,你另找床被子给她们送过去。” “咱们车里没有多余的被褥了。” “那就,问张三他们有没有?” 赤珠想了想没再坚持,领命去寻张开霁。 张开霁正准备回马车,听了赤珠的说辞立刻骂了一句胡闹。 赤珠便把阿芜原先的打算和他说了:“娘子的脾气张府君也是知道的,她已然退了一步,若再不照着她的来,必然会生您的气,娘子生气的时候会干什么,没人比张府君更清楚,您再想想呢?” 张开霁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吞下到嘴的话:“知道了,且叫她安生些。” 赤珠难得恭敬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这次出来本就是轻装简行,陈昶和张志他们各有一套床褥,张开霁车上一套,再多就没有了。 他自己应下的,总不好慷他人之慨,只得把车上那套拿下来,叫张志给人送过去。 照常看过半宿书,张开霁吹蜡躺下,顺手抓向身后,抓了个空。 “……” 半晌反应过来,他一把扔开手中的书卷,“尽来克我!” 出行匆忙,念着黔南气候温和没几天酷寒,他连厚实点的袍子都没带一件。 辗转反侧好半天,张开霁还是觉得阴冷,终究没忍住起身下车,朝陈昶所在的帐篷快步而去。 10. 10 10气结 一夜无梦。 天光转亮时,帐篷里传来响动。 陈昶打着哈欠出来时,张开霁已然练完一套刀法,正在收势。 张志和六子正在收篷生火,准备做早饭。 陈昶:“昨夜可还好?” 张志:“一切都好,咱一直盯着呢。” 陈昶点了点旁边安安静静的马车,意有所指。 六子立刻会意:“在呢,老老实实睡到现在,也是稀奇。” 陈昶松了口气:“刚刚起来我心里总感觉少了什么,还好还好。” 张志:“是那几个流民吧?他们确实天没亮就走了。”他边说便带着东西往马车走,准备归置杂物。 断墙下空无一人,草席被褥全被带走了。 “倒是早,我还以为得再赖咱们一天呢……” “啊——” 马车后的张志突然发出一声痛叫。 “怎么了?”张开霁擦汗回头。 “郎……郎君!”张志指车,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没了!” “大惊小怪,什么没了?” “咱车里东西没了!所有吃的用的,都空了!” 几人脸色霎时一变,纷纷凑过来。 马车后门大开,里头空空如也,除了零星散落的两本书,竟真的什么东西都没了! 陈昶大惊失色,下意识看向断墙:“莫不是那群流民?” 张开霁握拳:“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说昨晚看着吗?看哪儿去了?” 张志和六子立刻告罪,都说自己全然不知情,整夜没有听见任何异动:“我二人懈怠有罪,这就去把那几个狡猾的狗东西追回来!” 追是肯定追不上了。 张开霁并未真叫他们追出去,他缓了缓,让两人先清算丢失的物品。 陈昶:“还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财物,但再晚点就说不准了。”很难说那些人是心虚逃走,还是去找救兵,得快些离开才妙。 张开霁点头:“尽早启程,等到了城里再寻点人手一起走,到三春之前这样的事只怕不会少。” 几人灭了火,张志十分愧疚:“米钱干粮都给他们偷走了,也不知道下一顿在什么时候,都怪我,这么多东西竟一点动静没听见……” 张开霁牵马上路:“我没怪你,要怪只怪我昨日没在车里。” 至于他为何没在车里? “咔哒。” 熟悉的车门打开声。 紧接着便是女人哈欠连天的动静。 “哎——” “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啊!” “有点饿了,赤珠你问问早饭好了没。” 阿芜伸着懒腰对上一双怒火中烧的眼睛,剩下的话当场咽回去。 这死鳏夫怎么一大早就臭着个脸? 她老老实实睡个觉啥也没干,总不能又惹他了?“这是干什么?怎么就走了?早饭还没吃呢。” “托你的福,粒米不剩。”张开霁丢下这句,便转身上车。 马车跑出去二里地,阿芜才从张志口中明白昨晚上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看走眼了,一想到昨天还差点把人请到车上,阿芜难免后怕。但心虚是没有的,她只觉得无辜。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也犯不着对我甩脸色吧?我威逼利诱赶他下车了吗?明明是你们自己没看好!” “郡主误会了,郎君那分明是冲我来的。”张志赶紧解释。 阿芜还要再争辩,又觉得饭还没吃上骂人也怪累的,只好不情不愿缩回来问赤珠要吃的。 结果赤珠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要吃的也不给?你别太过分了!” “不是不给,是没有。” “我,我堂堂郡主,身上还没口吃的了?” “在长安自然是有的,可这不是……”赤珠一脸为难,“前两天咱们经过黔州城时,怀仁县主还特意问过要不要谴两辆辎车跟咱们一起走,您非说碍事不用。” “那我自己就没带吗?” “您平日爱吃的点心都是现做的,赶路做不了一路上胃口都不好,说起来像昨晚上吃恁大两碗的样子,我都是头一回见!” 阿芜气结。 福都郡主享了,苦给她留着呢。 这么好的命,不找个人送可惜了。 话说她到底怎么穿过来的? 不管怎么回事,先回长安总是没错的,可问题是现在跑不了啊! “头痛!头痛!” “哪儿痛?我给您揉揉?” 阿芜闷了一上午又气又饿,马车还跑得极快,颠得她心里翻江倒海。又一个拐弯之后她实在忍不住,扒开窗子吐了一遭。 胃袋空空如也,自然吐不出什么,人却折腾出几分惨白。 赤珠给她喂过几次水,不见好转,打开车门对赶车的张志说了声停。 “郡主人很不好,不能再跑了,你快给她看看。” “吁——” 马车急急停下。 前头车里的陈昶听见动静,探头查看,不过一会儿两辆车都停了。 张开霁自顾闭目养神,陈昶便自己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回来,神色纠结。 “郡主精神不太好。” “她要自己没磕那一遭,现在好得很。” “不是伤,是饿的。” “……”张开霁睁眼,“就她饿,旁人怎么不饿?” 陈昶默了一瞬,点头:“是,我就不饿。” “咕噜——” “咕……” 张开霁凝噎片刻,撇开眼:“再坚持一会儿,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去最近的县城。” “咱们都好说,可郡主那边?” “叫她多喝点水。” 阿芜不想喝水。 她透了会儿气,精神虽恢复一些,胃里的灼烧却更明显。 来的路上隐约看见林子里挂着一片红红黄黄的,她叫上赤珠一起往回走,没多远果然寻到一棵挂着黄色裂口果的树。 阿芜立刻要去摘。 赤珠怕得很:“这东西长得奇奇怪怪,能吃吗?” 阿芜一把拍开她,脱口而出:“八月瓜,能吃的!” 赤珠震惊:“娘子怎么知道?” 阿芜思索了一会儿,信誓旦旦:“我就是本地人你忘了?总之,信我的没错!” 赤珠:“……” 两人各摘了一兜子。 除了树上的瓜,还有不少蚕豆大小的红果子。 张志转个身的功夫就把人丢了,正急得团团转,听见动静回头,狠狠松了口气。 “郡主!您还病着可不能走远……”他看见两人手里的东西。 “吃果子吗?”赤珠已经吃上了。 “这是火棘?”他很快认出,“确实能吃。” 这里的动静传到前面的马车。 张开霁蹙眉:“透气就透气,一惊一乍又在做什么?” 陈昶掀开车帘:“啊,是救军粮。” 张开霁也探头,没等看明白呢赫然和阿芜望过来的眼神对上,火烧火燎退回来继续贴在车壁上。 陈昶舔了舔嘴巴,提议下去看看。 张开霁已经再次如老僧入定:“你自去吧,叫他们快点别耽误时间。” 阿芜对这位陈主簿印象还不错,分了他不少,还让他带一些回去给六子。 至于避她如蛇蝎的某个鳏夫……他不张嘴她乐得当作不知道。饿死他去吧,正好掉头回长安。 等关上门,阿芜悄悄从袖子里掏出两颗形状饱满的大瓜,和赤珠一人一个。 “这东西……真能吃?” 另一边,张开霁捻起一颗红色的火棘,颇为迟疑。 陈昶麻溜往嘴里塞:“放心吧,当年武侯南征时也吃过,没死。” 张开霁将火棘往嘴边凑近一截,临了却没塞进去,开始左右打量,如此反复了好一会儿, 终于下定决心放进嘴里,却被另一只手夺过去。 “三郎既然不放心,那我就替你分忧了。”陈昶一抬手丢进自己嘴里,“哈哈好吃好吃!” 张开霁捻了捻空荡荡的指头,闭眼靠回去。 天黑之前,一行人终于赶到最近的县城。 饿了一天,谁都没那个置气的功夫,与驿馆对完告身便奔向餐桌等上饭。 急赤白脸吃个饱足,才有心思说闲话。 “再往南就出了思州,思州城不顺路不必拐过去,但下面的播州城却是必要经过的。”三春县地处播州东南,四周杂蛮聚居偏僻得很,但新官上任,免不了先拜谒州府上官,再下县衙。 陈昶点点头:“我路上似听三郎说,播州府衙里还有个什么故旧?可要备些薄礼?” “……算不得故旧,况且他在军府用不着来府衙。” 陈昶眉梢微动:“那护从呢?以免又遇上什么乱民山匪。” 张开霁点头:“这倒是有必要,咱们先休整一晚,明日你与我去趟本地县衙。” 他们说话时,阿芜脑子里空空如也。 吃饱喝足总觉得人生好像到达了终点,只想闭着眼睛睡上一觉。 她太困了。 但隐约听见的什么乱民山匪,又拉着她脑子里那根筋扯回来。 对啊,山匪。 之前去长安时,爷娘给她安排了靠谱的商队,商队又跟着快驿队走官道住官驿,她才一路顺遂毫发无损。 如今别说什么快驿队了,沿路连驿站都残缺不全,没这个安全去京的条件,她想要回长安……好像真不是个简单的事。 难道只能跟着这鳏夫先去三春县吗? 她能不能就留在这儿等着,等到后面郡主的车马赶上来,再和他们一起掉头回京? 她问赤珠那些人马到哪儿。 赤珠摇头:“这事得问张府君。” 张开霁被她打断说话有些不悦:“怎么,你想自己在这儿等着?” 不是,他怎么知道的? 她都还没说呢! “你也可以找辆车把我送回去……” “想都别想。”张开霁一口拒绝,“我早说过,三春县偏远往来少不了大费周章,你要反悔我绝不会管你!” “那我就在这等。”阿芜指桌。 “大车走得慢,少说也得晚一个月,真留你在这儿自生自灭,一个月够你死八百回。”他冷笑。 “我可是郡主,谁敢害我?” “没人害你,你自会找死。” “张三!你再顶一句试试!” 阿芜实在忍不了拍案而起,伸手就要抓他颈子,旁边两人眼疾手快拦下。 赤珠:“冷静冷静!这么多人呢。” 阿芜:“他欺人太甚!” 陈昶:“确实不该,回头我替你说他。” 张开霁冷哼一声,举杯一饮而尽。 两方不欢而散。 阿芜带着气先行离桌,留下的张开霁脸色也没多好看。 陈昶左看右看,有点头痛。 “三郎,我心直口快冒昧说一句,下次好端端的,你能不能别惹她?” “说两句不中听的也算惹吗?那她之前对我的步步紧逼算什么?” “算什么?算你命好!” “?” “郡主那可是先太子独女,圣人都觉得亏欠的掌上明珠。”陈昶苦口婆心,“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洪水猛兽?她只是任性了一点,而你得到的却是亮瞎眼的前程,这不划算吗?哄着点吧求你了!” “好姻缘?” 张开霁脸色却越发阴沉,“谁稀罕一厢情愿的好姻缘。” 他说得平静,额角却青筋鼓动。 陈昶立刻噤了声。 良久,张开霁起身离开。 陈昶懵然目送他走远,才重新拿起筷子:“莫生气,莫生气,上官就是一个屁。” 11. 11 11再逃 “他人怎么这样?” “他以后分明不这样的!” 房间里,阿芜正在走来走去。 她实在没想到,日后说起来人人都要夸两句的张令君,年轻的时候竟然是这样一个狗脾气!比张简之还不如。 “娘子……是不是说错了?” 赤珠一脸不解,“张府君分明没变啊,他以前也这样,对您不假辞色,您还说就爱他这副对您爱答不理的样子呢。” “……” 阿芜心里骂了一句有病,下意识想和她就穿越问题再辩驳两句,但一想到她之前的反应又咽回去。 想来想去还是想跑。 阿芜打开门看了一眼外间,回来踱了两步,对赤珠说道:“我想洗个热水澡,你有办法吗?” 赤珠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等人一走,阿芜立刻贴门。 确定一时半会儿没人会来,转头开始收拾金银细软。 想着穿回去说不定还能用,她观这个镯子也好,那个头梳也稀罕,值钱的不值钱的塞了整整一大包袱,得亏她方才吃饱了,才不至于扛不起来。 今日驿馆就他们一行人,这个点都在楼下吃饭,阿芜顺着窗翻出来,计划走后门离开。 路上碰见个回灶房的大娘,叫她以散步为由轻易糊弄过去,之后一路急步穿过两条巷。 回望离远的灯火,阿芜忍不住心里一喜。她紧了紧包袱继续撒丫子狂奔,未料迎头和一人撞上。 “抱歉抱歉。” 她不想惹事麻溜让路,结果对方也跟着挪过来。 阿芜再挪,对方再跟。 这股子讨嫌味熟悉得很,她忿忿抬起拳头:“哎你这人哪儿有毛……”说到一半看清对方的脸,猝然收声。 “贼头贼脑带包散步,当旁人都是瞎子吗?有毛病的人是你吧?”张开霁黑着一张脸,张嘴就是嘲讽。 “怎么是你?”阿芜退了两步,回过味来恍然大悟,“是那个回灶房的大娘?她出卖我?” 张开霁拉过身后一人:“卖你的人,是她。” 赤珠缩着脑袋,躲躲闪闪不敢抬头:“娘子饶命……” “赤珠!你没去打水?” “娘子,您那一脸奸相藏都藏不住,想也知道没憋好……不是,又有小巧思。婢子奉圣命好好伺候您,自然不能看着您自找麻烦不是?” 阿芜气得大喊:“赤珠!你坏我……” 张开霁打断:“够了,要吵回去吵。” 前后都有人堵着。 阿芜看情势已定,暂时收了挣扎的念头,只是心里还有气:“好个张三,你给我记着!” 说罢扛起包袱甩身回去。 张开霁躲闪不及,被她大锤似的包袋砸个正着,趔趄撞向墙壁吃了一嘴灰,刚压下去的火再次窜上来:“贼心不死,把她给我绑了!” 张志和六子早已在后方等候多时,听罢举着绳子巾帕快步靠近。 “什么?我都回去了你们凭什么绑我?喂!大胆!给我放手!本郡主命令你……张唔唔……唔唔唔唔!”阿芜很快被捆手塞嘴,顶着一双喷火的眼睛被两人抬走。 张开霁揉着胳膊目送,脸上愤懑久久不平,回头见赤珠还站在原地一脸纠结悔恨,道:“你受命于圣人,今日做的不错,往后她若还有这样不着边际的事,只管来告我。” 赤珠凝噎片刻:“说是可以说,但,但您不能像今天这样又把我给卖了……” “好说。” “还有,您不能真的欺负郡主!” “她是郡主,我自然欺负不了她。” “可问题她现在不是了!” “你也信她那番莫名其妙的说辞?”张开霁拧眉。 “我说她现在是您婆娘!”赤珠越发不怵他,“就没见过您这样不识好歹的。”她忿忿不平,带着一脸鄙夷离去。 “……” 张开霁磨了磨牙。 回到房间,两人给阿芜松了绑。 阿芜狐疑推了推窗,果然已经封死。 “郡主,郎君有令,叫六子今晚在外头守着,有什么吩咐您叫一声就行。”张志恭恭敬敬。 “啊?我?”六子小声诧异。 “滚!”阿芜没好气。 张志抓着他的手出来,六子还在纳闷:“这啥时候的事?郎君也没跟我说啊。” “这种小事还要郎君吩咐,没点眼力见。” “是,你最会替郎君分忧了,那你怎么不来守着?” “我来守也行啊,你去伺候郎君?” “……哼。” 六子嘴歪眼斜哼了一声,一屁股在门口坐下。 阿芜在屋里生了好一顿闷气。 一会儿怪赤珠,一会儿怪那鳏夫,一会儿又觉得是她自己不争气。 想着想着打了个哈欠,上床叉腰躺下继续念叨。 “娘子现在情绪如何?” “叫咱滚,气得很。” 赤珠探了一句六子的口,心里越发不安,在外头琢磨了许久解释的说辞,最终还是决定用那套最管用的法子。 鼓气推开门,床上的人影背对门口,瞧着还在生气。 她越发忐忑,用冷茶在眼角沾了沾,再来床边告罪,一张嘴便是哽咽。 “娘子,赤珠错了,可赤珠也是为了娘子好……”她叫阿芜再忍忍,忍到后头的护从们到了,再琢磨回长安。 连哄带骗一连说了许多,却久久没等到床上的人回应。 她壮着胆子推了推。 “娘子?娘子?郡……” 床上的人忽然翻身,露出一双紧闭的眼:“呼——哈,呼——哈。” 早已经睡得人事不省。 赤珠凝噎。 第二天,阿芜睡到迷迷糊糊被人叫醒。 “娘子,娘子快醒醒。” “嗯?” “张府君带回一队人马,咱们得继续赶路了。” “张府君?谁?” “对对对,那个谁。” 阿芜跟着她一顿收拾,出门时才清醒,想起昨日逃跑被抓回来的事。 早饭在桌上摆着。 张开霁陈昶已经坐好,阿芜左右环顾,没看见那两个走狗,以免又被绑一次,若无其事在两人身边坐下。 “郡主起了?快尝尝这渣豆腐拌菜,鲜香味美拌饭吃正好!”陈昶热情招呼。 “好,我尝尝。”阿芜吃了一口啧啧赞叹,打量一眼张开霁的脸色,把那菜往他跟前推了推,“这个好吃,你多吃。” 张开霁顿了顿,依旧冷着脸:“我要吃自己会舀。” 阿芜见他如此不领情,刚升起的那点缓和之心瞬间四分五 裂:“你不舀那就是不吃,不吃我吃。” 她夺过来给自己舀了三大勺,又不顾陈昶躲闪给他舀了两勺,直把碗刮得干干净净,再哐当一下把空勺丢进去,开始大快朵颐。 一顿饭又吃得不欢而散。 阿芜擦嘴起身,朝着整装待发的马车走过去。 六子已经在车前候着了,远远见阿芜过来,从腰后摸出那套眼熟的绳子。 “干嘛?又要绑我?”阿芜一下愣住了。 “此去播州跟着护从一路快马急行,如果郡主再跳车恐怕会被马踏伤,郡主还是让小的帮您把手脚捆上吧。” “我就不能不跳吗?我都说不会跑了!” “小的也是受命行事,郡主就可怜可怜小的吧。” “我可怜你,谁来可怜我?” “郡主,”六子噗通在她跟前跪下,“小的昨夜在您门外守了一夜,现在头疼脑热眼下还青黑着,郎君说您要是再有什么闪失,便叫我回老家种田去……” “……”阿芜瞄了眼他眼下,确实青黑一圈。 “说的些什么乱七八糟,那是你为人仆从的本分,和娘子有什么关系?”赤珠听不下去。 “郡主!”六子膝行几步泪眼婆娑,“我家中无田无地还有六个兄妹,全家九口人的生计都在郎君手里,没有郎君这份工钱回家只能饿死,您就可怜可怜小的吧,小的不想丢了这份差事啊!” 阿芜警惕后退,咬牙回头:“好个张三,竟还是个恶霸……” “郡主!” “哭什么哭?绳子拿来!” “小的真是走投……欸?郡主答应了?”六子的泪戛然而止。 “娘子?”赤珠大惊。 “再放屁我就后悔了!” “好的好的,小的谢郡主体恤。”他立刻擦泪起身。 出发前,本地县衙派来送行的人来了,张开霁和陈昶相继出来告别。 一切安静下来,六子凑上前小声和张开霁道:“郡主已经绑上了。” 张开霁笑望着远处,目送县衙的人离开:“知道了。” 六子立刻拱手:“都是郎君指教得好。” 张开霁一僵,面无表情收回视线:“我夸你了吗?” “可,可是……”他指向马车。 “我只叫你哭,没叫你把我拉出来踩一顿吧?”张开霁忿忿瞪他一眼,拂袖离开。 六子欲言又止,很是委屈,最终只是问一旁的陈昶:“我说错了吗?” 陈昶点点头。 六子:“那该怎么说?陈主簿您教教我。” 陈昶欲言又止,话锋一转憋笑道:“你没错,就该这么说。” 六子擦干眼泪:“您读的书多,我信您。”说完拱手一礼,气昂昂赶车去了。 有了昨日张开霁透的底,赤珠再见自家郡主被捆成个粽子,心酸已经大于心疼。 “娘子吃不吃橘子?” “娘子吃不吃杏干?” “娘子吃饭了!哎不用下去,我给您端上来!” 一路只问吃喝,解绑的话只字不提。 阿芜也一句松绑的话没提。 如此行了四五天,马车进入播州城后,她等到一个绝佳的时机。 有人给那鳏夫办了个接风宴,他们都被拉走了,连赤珠也不在,只剩一个在车头昏昏欲睡的六子。 12. 12 12接风 播州府衙。 一行人在门口寒暄。 “使君早早便吩咐咱们在门口候着,衙中数位司马参军自是不必说,就连军府的韦都尉也在来的路上,使君听说你们是旧识,特意叫我等去请的。” “韦太一?他也来了?” “是,军中事务繁忙差点没请动,但都尉还是拨冗过来了。估计咱们前脚过去,他后脚就到。” “下官初来乍到,使君抬爱了。” 来接人的是刺史身边的一位曹官从事,三言两句把接风宴的事说了。 “说了这么多,还不见郡主尊驾,这一路可是受了什么委屈?”那从事说着望向另一辆车。 “……” 张开霁并不意外。 他一小小的县令,想也不值一州刺史置办如此大的阵仗,就为了给他接风。 这几日那车里都安安静静,别说如往常那般闹腾,就是一句抱怨的话他也没听见,看起来似真有几分消停的意思。 她难得识了些时务,上官又有意予她体面,他心下并没有之前那么抵触。 想了想,张开霁拱手:“从事说笑了,郡主一切安……” 话刚说到一半,马车里就急不可耐钻出一道女声:“我不好我不好,我才不想去什么接风宴,你们自己去就好了,叫赤珠给我弄点饭菜回来,我就在车里自己吃!” “这……” 堂堂一国郡主避人如蛇蝎,连下车也不愿非要自己在车里吃,那从事看张开霁的脸瞬间微妙起来。 “从事稍待,我去请。”张开霁强忍惊愕,过来恭恭敬敬敲了敲马车的门。 “郡主,这是专为你备的接风宴,莫要辜负刺史一片心意,下车吧。” “麻烦麻烦,我不去。” “桌上你最大,没人敢对你指手画脚,爱吃就吃不爱吃意思意思就行,就当是一桌寻常酒席。”张开霁压低声音带了点商量。 “我都说了不去,你就是跪下求我也不去!” “嘶。” 张开霁长吸一口气,抬脚要上车,被陈昶眼疾手快拉住。 “府君冷静,这是在州府衙门,切莫冲动。” “狂悖了一路现在知道装可怜,她就是故意锉磨我。” “上官当前,就是故意咱也得受着。”陈昶眼神点了点身后。 张开霁知道不能再耽搁,强自平复下来,转身解释:“烦请从事给郡主安排一间舒适的院子,她这几日身体有些不舒服。” 从事立刻:“竟有这种事?你们也不早说,还不快去请肖大夫过来……” 张开霁慌乱阻止:“不是什么病痛,是,是女子内帷之事,已经叫大夫看过了,只需找个清净的地方给郡主休息就好。” 从事瞬间明白松了口气:“啊,原是这样。还不快把郡主请进去?” 阿芜听着外头吵吵闹闹,没一会儿还真得偿所愿,自己单独被人领走,其他人被带去赴宴。 马车一路进到某个院里,赤珠刚下地,就有人过来带她出去张罗汤饭。 “哎?我,可是郡主……”没等说完呢就被架走了。 “放心吧姐姐,这么多人在呢谁都能伺候,但郡主的口味却只有姐姐知道!” 阿芜撩开车帘,院里除了六子,就只剩几个刚派过来的生人。 真是天助她也! 她凑到车门和六子搭话:“六子,你给我松绑吧。” 六子警惕环顾:“晚些等郎君回来我替您问问。” 阿芜啧了一声:“我这是在府衙里,四周这么多人还怕我跑了?我就是想透口气。” “可是……” “你就说我这几天跑过一次没有?”阿芜问。 “没有。”六子老实摇头。 “你就说我是为了谁自愿绑这几天的?”阿芜又问。 “为了六子。” “那我心疼六子,六子是不是也得心疼我?” “郡主心,心疼我?” “这不废话吗?只有心疼你的人才受不了你哭哭唧唧,你上次是不是一哭我就答应了?” “……是。” “那你说我是不是心疼你?” “是。” “那我都心疼你了,你还不顾情面把我绑着,是不是不应该?” “是!” 六子越答越肯定,到最后已经不需阿芜多说,自己拔出刀子,“郡主对我好,我也对郡主好,我给郡主松绑。” “真是个好孩子。”阿芜大夸。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是郎君不同意,他不仅不同意,还不叫我和您多说话。”六子割着绳子还在念叨。 “太可恶了!” 绳子彻底松开,阿芜活动着手脚继续和六子说话,等到将四周的情况熟悉得差不多,她忽然指着六子的脸,“哎呀六子,你这几天是不是又没睡好?眼睛黑得跟被人打了一样。” “郡主……怎么知道?”六子意外至极。 “我早就发现了,你天天在我跟前做事我能不知道吗?” “可是……郎君就不知。” “他知道什么?坏得流黄汤就知道恶心别人!”阿芜大骂,骂过又补上一句,“我就不一样了,我放你补觉去。” 六子一愣:“这,这不好吧?” 阿芜信誓旦旦:“我说让你去你就去,谁敢说个不字,让他来跟我拍桌就是。” 六子的眼睛肉眼可见的变亮了:“郡主说真的?” “我从不说谎!” “那我就……稍微眯一会儿?” “眯吧!” 六子高高兴兴跳下车,跟人走了。 阿芜目送他走远,大大松了口气。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不是我刁钻,是你张三坏透了。” 有了上次招眼的教训,她这次没敢带太多东西,只捡那最贵重的金器塞了几个在身上各处。 然后换了身赤珠的衣裳,拨弄拨弄一脸沉静下了车。 院子的仆从一直等着吩咐,见车里又下来一个人,有人上前:“郡主可是有什么不方便?” 阿芜学着赤珠往日的神色,下颌微扬:“郡主正在休息,半个时辰内谁都不许打扰,明白吗?” 那人恭肃点头:“明白,我叫他们都离远些,不叫吵着郡主。” 阿芜满意点头,左右打量院里的桂花树,琢磨着怎么打听去桃花乡的事。 长安暂时回不了,她回桃花乡总行吧!大不了和爷娘认个拜把兄弟,反正怎么都比在这儿等死强。 那人有些眼力,主动搭话:“娘子一路伺候郡主想必也舟车劳顿,偏房也有水备着,可需洗把脸?” 阿芜回神:“啊,不用,就是我有个问题。” “娘子尽管说。” “郡主念了一路桃花乡的贡桃,说得我都好奇了,这里离桃花乡还有多远?” “桃花乡?”对方茫然,“没听过啊,播 州境内似不曾有个什么桃花乡。” “怎么可能?就在三春县治下,你好好想想。” “三春县下只有都乡,启陵,玉茶三个乡,确实不曾听过什么桃花乡呢娘子。” 棘手棘手,十分棘手。 桃花乡也回不了! 这桃花乡好端端总不会无故消失,非要说一个可能……也应该是它现在还不叫桃花乡? “那……那四周可有产桃的地方?”阿芜追问。 “产桃的?”对方想起来,“啊,是有一个,前朝哪位大王汤沐的飞地,但那位大王去世后就荒废了,现在那地方杂蛮聚居,乱得很。” “叫什么?” “野狗岭。” “嘶……” 这名字,她爷娘不会还穿着皮裙在树上摘果子吃吧? 阿芜一阵头痛。 “郡主爱吃桃那可真是来对地方了,咱们播州茶好果也多,如今虽过了吃桃的好时候,但咱们夫人娘家就有一片极好的桃林,我回头禀明夫人,郡主若不嫌弃,明年夏天就能吃上咱们黔南最大最好的一茬桃了。” “哈哈,多谢多谢……” 得知如此噩耗,阿芜已没了寒暄的心思,随意找个借口就叉着袖出了院门。 机不可失。 既然家里回不去,那还是回长安。 阿芜也不敢问旁人,奔着一个方向一直向前,打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门。 还真给她找到了。 眼看马上就能溜出去,却在转角和一群婢子撞上。 她们各自端着空空的菜盘,似乎刚做完什么活儿高高兴兴正在说笑,看见阿芜猝然一窒,警惕道:“你是哪个院的人?之前怎么从未见过?” 阿芜汗流浃背:“我是,我是来替郡主要饭的。” “噗嗤。”有人爆笑。 “你是来自己要饭的吧?” “郡主的膳用自有大厨房的赤珠娘子盯着,你不老实。” “哈哈哈,是,是我自己饿了。”阿芜硬着头皮,“还请几位姐姐放我一马,我这就回去。”说完转头就走,唯恐被她们嚷嚷着交出去。 “来都来了回去做什么,”打头的人将她一把抓住,“阎王还不使唤饿死鬼呢,咱们也得吃饭呀。” “就是,跟姐姐们走,带你吃香喝辣去。” “哎……不是……” 她们个顶个的热心,阿芜有口说不清逃又逃不了,只能被她们领着往吃饭的地方去。 前院。 宴席上的饭菜也上齐了。 本州的杨刺史是一位十分和气的人。 一见着张开霁便嘘寒问暖,问他这一路和郡主可有遇上波折。 张开霁如实说了:“波折算不上,只是遇上几波流民,失了些财物。” 刺史宽慰道:“你们从长安来自然不晓得,近年黔南各州年景不好,流民匪患不是什么稀奇事,咱们播州还不算最差的……哎,你还未正式履职先不说这个,日后咱们有的叙,先来见过各部主事。” 刺史一一介绍州府衙门的同僚。 一个照面的功夫,张开霁便将几处与县中事务交接频繁的主事记下了。 过后他又问了些本地县令须知的常例,比如何时述职,平日往来的文书形式。众人吃吃聊聊,气氛竟十分和谐。 直到有人通报。 “使君,韦都尉到了。” 张开霁几乎立时放下筷子,朝门口望过去。 13. 13 13八卦 门口只来了一人。 众人纷纷起身相迎,陈昶见张开霁迟迟没有动静,踢了他一脚。 张开霁回神,起身行礼。 韦太一远远便抬手:“刚从县里回来,误了时辰使君勿怪。” 刺史也十分客气:“都尉保我播州一方太平,日夜操兵实乃不易,咱们互相守望切莫多礼。” 两人寒暄了一阵,刺史才想起来:“差点忘了,这是咱们三春县新来的县令张开霁,你们是同门必然比我更熟悉,我就不多介绍了。” 韦太一抬着的手一直没有落下,听得这话顿了顿,禀手又转过来:“一路辛苦了,师弟。” 张开霁埋头回礼:“军府公务繁忙,叫师兄为难了。” 刺史左看右看,打趣道:“你们师兄弟二人怎么回事,生疏得好似没见过一样。” 韦太一腼腆一笑:“许久不见三郎,他竟越发意气,韦某日日风餐露宿的不似个人样,确有几分自惭形秽。” 这话惹得众人大笑,各自恭维。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避讳,来入座。” 张开霁有意避开与韦太一对视,但两人相互挨着,一句话不说也甚是奇怪。 于是他措辞片刻,找了个安全的话题:“师兄出仕时我方才入门,只记得远远和师兄打过一次照面,一时没认出来还望勿怪。” 韦太一微微转身:“三郎勿怪我才好。”语气里带了几分歉疚。 张开霁定了定眼,举起酒杯:“你我同出一门何须如此?只是圣命难违,命运弄人罢了,我敬师兄一杯。” 韦太一立刻端起自己那杯:“自当满饮。” 两人皆一饮而尽。 再开口,韦太一多了几分自然。 “我听说,郡主跟你一起来的?” “师兄莫要取笑我。” “哪儿是取笑,是给你撑腰来了。我今日把话放这儿,你在播州任职期间,但要郡主欺负你,只管与我来说,师兄别的没有,吓唬人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 “少听他吹牛!”有人拆台,“你没看他自己在婆娘面前是什么怂样,竟还在外头耀武扬威来了!” 张开霁脸上微僵。 刺史呵斥道:“休得胡说!你们今日是为张府君接风的,他没喝好你们倒是说起醉话来了?该罚。” “使君饶命,下官自罚三杯。” 那点尴尬轻飘飘揭过去,师兄弟两人继续说话。 “两年不见,师兄黑了许多。” “少来,你在营里待几天试试,保管比我还黑。” “也老了。” “说得好像你不会老一样,没事多练练,不然老来一身毛病。” 旁人见不得两人说悄悄话,举杯来搅和,桌子上很快乱起来。 乱得久了,总有人口不择言:“我真羡慕你啊韦都尉……嗝儿,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不像我!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去哪儿都遭人觊觎。” “去!” 刺史也喝了几杯,不如之前正经:“你们二人确是好缘分,相看与定期都在一日之内。我记得你,你明年底就要回京述职吧,就这短短一年都忍不了,眼巴巴把人接过来,年纪也不小了,结个婚反倒成了毛头小子……” 韦太一十分窘迫,还是有人替他说了句话,他才反应过来举杯求饶。 张开霁也举起了杯子。 一杯两杯,接二连三往嘴里送。 见壶里倒不出水来,他还想再叫一壶,被一只手按下。 “府君醉了,莫要失态。”陈昶提醒。 “……”张开霁眼神迷离,“我没醉,就是想喝。” “那你可别学我啊,几盅黄汤把前程给送了。虽然郡主随时能捞你再起,但爷们儿脸可就不好看了。”陈昶轻飘飘。 “咔哒。” 张开霁拍下手里的杯子,眼神倏然凝固。 韦太一侧目。 陈昶哈哈替他解释:“醉糊涂了得撒泡尿醒醒,诸位上官继续,我自带张府君出去。” 酒宴正酣,大家只是嘲笑一两句并无人阻止。 陈昶问过路带着张开霁往恭房走,走出院门,张开霁恢复几分清醒。他推开人自己落定站直:“你回去吧,我自己透透气。” 陈昶不太放心:“你确定?” 张开霁已经抬脚走了。 另一边的下厨。 一张素面木桌上摆着一大盆饭,饭旁围了三碗热腾腾的菜。 “芹酱舂腊肉,汤饭锅巴,还有酸扒菜,虽算不得丰盛但滋味定比你们长安差不了,阿芜娘子不要客气!” 阿芜被五六个婢子围在饭桌边,听她们叽叽喳喳说着桌上的菜。她实在太熟悉了,没等说完已经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嗯好吃,就是这个味。” “哈哈你倒是适应,看来在这儿瘦不了。” 婢子们又说起吃不惯的赤珠,碗里没空着嘴里也没闲着。 一开始只是当差的一些琐事,说着说着难免提到接风宴去,阿芜听着似乎来了不少人。 “那韦都尉本是用不着来的,我听说是咱们使君三催四请了半个月,今天才过来。” “他一个军府的人,有什么必要接下面县令的风?他还就偏来了,也不知道贵人们怎么想的。” “这不还有郡主吗?” “他和郡主也没关系啊。” “哈哈,这就不知道了吧,他们四个可有关系了。”有人神秘兮兮开口。 “四个?哪四个?” “还能哪四个?张县令,郡主,韦都尉,还有他夫人朱窈娘啊。”那人掰起手指头。 频频被提及,阿芜勾起几分好奇,也凑过去:“展开说说?” 那人压低声音:“这两对成亲之前,朱窈娘可和那位张县令是未婚夫妻,还是从小定下的婚事。” 阿芜吃了一惊:“有这种事?你从哪儿知道的?” 对方信誓旦旦:“我有个表姐在都尉府里当差,就在朱窈娘跟前,她告诉我的。” 有人听了感叹道:“那朱窈娘也太可怜了,好好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莫名其妙没了。” 也有人不认同:“她也没亏什么吧,韦都尉可是出身京兆,又年少有为,他张县令读书再好,也不过是个寒门,比起来还是不够看了。” 阿芜听得直皱眉。 心里琢磨:那鳏夫家世不是很好吗?怎么还招人看不起呢?未婚妻一事之前也没听说过啊,回头得问问赤珠,圣人知不知情。 若知道,那可真是缺大德了。 “没错,两人虽婚期匆忙,可感情好着呢,新婚不久那朱窈娘就大老远从吴郡跑过来。” “那可是京兆韦氏,可不得跟过来吗?说不好那朱窈娘巴不得有人把张县令给抢了,张氏妇哪儿有韦氏妇听着得劲啊!” “这也是你表姐说的?” “那倒没有。” “去,乱弹琴。” 几人说到这儿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是看见阿芜往碗里又舀了一勺汤饭后,才反应过来。 “呀,她还在这儿呢!” 众人瞬间屏息。 阿芜毫不在意扒了口饭:“没事儿,我和郡主关系一般。 ” 大家纷纷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看来郡主也不是那么好伺候的。” 阿芜觉得这些人还挺有意思,吃完也没急着走,借着洗碗的由头又留了一会儿,多听了不少州县里的奇闻趣事。 要不是怕被发现抓回去,她甚至能在这儿住几天。 阿芜顶着一身油烟味出来,继续往大门的方向走,这次没再遇上拦路的,只在一处倚墙的半亭里看见个熟悉的人影。 张三? 他不是在宴席上吗?怎么来这儿了? 阿芜霎时找个柱子躲起来。 张开霁半晌没动,他正看着墙壁上的爬山虎,眼神呆呆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有病。” 阿芜骂了一句,轻手轻脚继续走。 原本她没想招惹他,可走到半路偏偏看见一坨新鲜的马屎,忍不住起了点坏心思。 她找到一片石块挑起那坨马屎,小心翼翼走到张开霁身后,想着趁他不注意放他脚下,等他回身的时候猝不及防送他一场马屎运! 一切都很顺利。 那坨屎被顺利放下。 可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头顶赫然响起一道阴测测的声音。 “这就走了?不留下看我出丑吗?” “不了不,嗯?” 阿芜脑子里嗡嗡的,僵硬抬头。 张开霁已经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看着她:“一身臭味还敢凑上来,生怕我闻不到?” 阿芜沉默片刻,转头就跑。 “……”张开霁抬脚欲追,但阿芜眨眼跑得一根毛不剩。 他收回视线,看着地上的那坨屎,气笑了。 阿芜以一副狗撵过来的姿势飞快跑回去,进了休息的院门才敢喘口气。 院子里的马打了个响鼻。 阿芜抬头,马脚旁边落下一堆新鲜的马屎。她心想:真是畜类其主,一点素质没有! “娘子!” 赤珠后脚进来,也顶着一脑门汗,“大事不好!我刚打听到一个惊天大秘密!” 阿芜想起自己听到的八卦,嘘了一声:“我正好也有话要问你。” 赤珠神色紧张:“您先等等,我这件事肯定更着急。” “好吧,你说。” “今天接风宴上有个姓韦的都尉,他的新婚夫人和张府君有过婚约,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听说张府君现在还对这位青梅念念不忘。”她一口气说得差点没喘上来。 “哎?”阿芜意外她说的是同一件事,“你之前不知道吗?” “上哪儿知道去?圣人赐婚前还问过他有无婚配,他自己说的没有娘子忘了吗?”赤珠一脸鄙夷,“还装得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没想到竟然对您欲擒故纵!” “不对。”这些天的相处下来,阿芜确定那鳏夫确实纯纯看不上她,“他抛弃别的女人不代表就喜欢我,只能说他是个负心汉。” 赤珠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总之,大敌当前,咱们不能当缩头乌龟!” 阿芜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赤珠示意她的衣着:“咱们得打扮起来,盛装打扮起来。” 她说着拉扯阿芜进房。 “为何啊?” “那朱窈娘马上会来接人,娘子必要去会会她。” “为什么要会她?我不去。” 赤珠不由分说将她撼在镜子前,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娘子乃圣人亲封的郡主,天潢贵胄,岂可在吴郡村妇面前露怯?!” 脸上流露出的不可一世,与那日拒绝她与流妇同车时一模一样。 14. 14 14抵达 阿芜好像知道赤珠有什么毛病了,她对村妇这类人有偏见,宁愿违背主子的意愿也无法放弃的偏见。 如果阿芜真是郡主,她定然只觉得赤珠忠心,但她不是。 她才是那个真正的村妇。 “我不会去,在这儿当村妇挺好的。”阿芜拨开赤珠的手起身,神色淡淡。 “娘子!” “赤珠,往后这些与旁人较劲的事我不会做,这话我只说一次。”阿芜不是在与她商量,说完便走了。 郡主又如何,她只要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必要照着自己的心思活一天。穿上龙袍装模作样扮太子,这样的事她做不来。 “郡主。”出来没多久,有人叫她。 “张管事?”是张志。 “前头宴席结束了,郎君叫我来问郡主休息好了没?若无甚大碍,还得趁天色亮时早些出发。” “这就走了?”阿芜错愕。 “郎君念着县衙的公务,不敢耽搁。” 这不完蛋了吗? 她还没跑路呢。 这死鳏夫,怎么陪上官吃饭还火急火燎的,这是当下属的样子吗? “知,知道了,就来你先去。” “郎君叫我就在门口候着,有什么差遣郡主也方便。”张志没有走的意思。 “……” 怎么回事,这是看出她想跑了? 好个张三,比鬼还精! 好端端的,刚招惹他干嘛? 阿芜后悔得紧又毫无办法,只得叫赤珠收拾东西。 府衙外。 张开霁正在与众人辞行。 “三春县令空悬这一年,定然积了许多公务要处理,你初入黔南不必着急,慢慢来,若遇上棘手的事不必硬扛,州城里这么多人都能帮着一起想办法。” “谨遵上官教诲。” “这些卷宗你带回去好好看看,有不少都是上任县令留下来的,他在任时虽无甚亮眼的功绩,但勤政爱民,也算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官。”杨刺史说罢,一旁的从事便将手里的文书尽数递过来。 陈昶恭敬接下。 张开霁拱手:“使君放心,下官既来了这三春县,便没想着灰头土脸离开。与上官脸上增光添彩的事我做不到,但后腿我是万万不敢拖的。” 刺史微微一愣,托他起来:“好好好,我便等着你在三春县的好消息。” 有马蹄的声音由远及近。 来时的两辆马车从侧旁驶出,渐渐在门口落定。车后还跟着不少军士打扮的武夫。 张开霁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韦太一:“这是?” 韦太一笑道:“此去虽再没多少路程,但郡主千金之躯,还是稳妥些好。” 张开霁心下微暖:“多谢师兄关照。” 众人不忘对着阿芜所在的马车行礼道别,阿芜没出来,咳嗽两声继续装病应下了。 刺史便又多交代了几句,叫张开霁好好照顾她。 阿芜没听见张开霁的回答,先听见一阵哒哒的马蹄,似又有一辆马车在旁边停下。 “都尉府的车怎么来了?” “怕不是韦兄的夫人?” 旁人尚在猜测,韦太一已经快步迎下去:“窈娘?你怎么来了?” 回应的是一道娇柔的女声:“我不来,你今日怕是会赖在这儿不肯走。” 阿芜听得眼神一亮,悄悄撩开帘子。 并没看见有人从车里下来,倒是看见阶上的张开霁往前走了两步。 她眼眸晶亮,忍不住拉过赤珠和她一起看。 “快来快来,快来看看那位朱娘子。” “是她吗?这也看不见呐。” “你看张三那眼神,恨不得掀开人夫君自己凑上去,能不是吗?” “还真……”赤珠反应过来,“娘子,他都那样了您还怎么笑得出来的?” “看热闹你不笑还哭吗?” 两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有些大了,隐约传到外头。 陈昶侧向张开霁咳嗽了两声。 张开霁立刻会意,瞥了一眼马车,叽喳声虽然戛然而止,但帘子还飘着。 “……” 他面上闪过一丝窘迫,没工夫再想旁的,转身向众人再次告辞。 车队离开,韦太一也转身上马,与车队背向离去。 宾客尽散。 杨刺史与身旁的从事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这个张三郎好是好,就是脚下不够稳,还得仔细沉一沉。” “那使君为何还如此抬举他?” “你觉得是为什么?” “他……尚了郡主?” “若是如此我三催四请求见郡主就好了,叫韦太一过来做什么?” 从事正色思虑,半晌还是没有头绪:“还请使君赐教。” 刺史等了个空十分失望,甩手进去时嘴里忍不住念叨:“这个韦十七,推三阻四我还以为俩人多大仇呢,啥也没看着,白瞎我一顿饭。” 从事缓了缓,明白过来。 “合着您弄这么大阵仗,就为了看点乐子?” “多嘴!秋账盘完了吗就在这儿胡咧咧?” 车队离开播州城,往东南驶去。 阿芜趴在窗子上叹了口气,心里对再次错过的逃跑良机十分惋惜。 但赤珠好似误会了,她轻柔的给阿芜扇风,满眼怜惜:“娘子是郡主,身份尊贵甩那朱窈娘不知几条街,张府君他现在不搭理您纯是被屎糊了眼,往后日子长着,不怕张府君对您不动心。” “什么?” 阿芜慢悠悠转头,只隐约听见后半句,“什么面筋?张三爱吃烤面筋?” 赤珠:“啊?” 阿芜咂巴了一下,叉袖认真回想:“你别说,三春县的烤面筋确实好吃,团吧团吧串起来往火上一烘,外面焦脆里面柔韧,蘸水里一转,呵!又臭又香的贼带劲!” 赤珠看着眼前“能听但只听己想听”的女人,凝噎片刻转开脸,眼里多了两分麻木。 “哈哈哈哈哈!三郎好诗才啊!” “这手字也好……我不行我不行……那我就献丑了。” 马车经过一处田野,秋收过后的田中一片寂静,衬得前头马车里的动静格外打耳。 阿芜原本想去梦里吃两口面筋,结果屡次被吵醒。又一次听见谁诗性大发的诗文之后,她倏然起身。 “陈主簿这个马屁精……” 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她生生咽下去,琢磨片刻打开车门靠在门口,张嘴就是一阵哀嚎。 “嘶,哎哟——” “哎哟哟——” “哎哟喂——” 痛苦中掺杂着几分矫情。 赶车的六子听得不明所以,想问两句被她用眼神赶回去。 不过一会儿,前头马车的后门开了,露出张开霁不耐烦的脸:“谁又惹你了?有病就说治病,你哭号什么?” 阿芜立刻打住,呸了一声:“你们没事念些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吵人睡觉可以,我没病就不能叫两声了?哪儿来这样野蛮的道理?” 赤珠一脸困倦从后附和:“没错,诗风浮浪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长安的诗气象蓬勃自带风骨就该是这样,你不懂还不许旁人作了?” “你也说了那是长安的诗,这里是黔南,你现在只是个县令,有这念诗的功夫不如给前头那堆牛屎挑了,还能肥田!” “你,你粗俗!” “我,我实在。” 阿芜冷哼一声,啪的一声关了车门,徒留张开霁一人在原地气得双眼赤红。 陈昶过了很久才敢探头:“郡主歇了?” 张开霁一个眼刀扎过来。 陈昶立刻缩回去,麻溜顺起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挡在脸上:“不赖我啊,这可都是三郎写的,和我一个字关系没有。” 张开霁死盯他半晌,猝然抬手把那纸抢过来,揉成一团作势要从车窗扔出去。 松手之前他想到什么忽然停下,看了一眼后车,重新展开笔墨:“接着写,咱们今日要写够一百篇。” 陈昶:“……” 抵达三春县前的最后几日,阿芜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一开始她还试图躲起来,后来实在躲不掉便干脆趴在窗户沿上看景,一动不动。 花是没有的,到处是山林。 但修葺华美的山居别院时不时能看见两个,不知是农户还是仆役的进进出出十分守礼,远远看着都能想见里头是何等安宁。 九月的最后两天,风尘仆仆一路的车马终于抵达三春县城外。 阿芜第一个留意到那阵哗哗的水流,仿佛是从高处垂落而至的,带着沁人的清凉。 再近些就多了船橹,捶打,浆洗,和熟悉的乡音。 虽说她家不在这里,但听着莫名还是很亲切。 阿芜探头,试图从眼前找到和脑海中画面更多的相似点,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浑不是她想的那样。 眼前的三春县城算不上安宁祥和,但勉强和穷乡僻壤能扯上关系。 为什么说勉强呢? 因为它破得连城墙都像狗啃过一样。 天气一片晴朗。 湛蓝的天空映在水里只剩下灰扑扑一层泡沫。 两辆马车的倒影从城门外的石桥上通过,引得沿岸不少棚户居民纷纷望过来。 他们有人在上游捕鱼,有人在下游捶衣。 沿河两岸拥挤不堪,就这巴掌大的地方似还有个什么集市,闹哄哄的各自叫卖着,鱼鳞鱼脏散了一地,远远路过都能闻到钻心的腥臭。 这些人无论在干什么,大多都没有一件完整的麻衣,且形容暗黄手指发灰,俨然一副都吃不饱饭的样子。 阿芜看见这一幕天都塌了。 路上也没听说三春县穷成这样啊!就算她现在是郡主,该没有的还是没有,在这儿多待一日肯定就得多受苦一日。 她得走,她一定得走的。 15. 15 15县城 有了城外的冲击,阿芜对城内的情况已经不抱希望,所以当她看见沿街那一溜还算规整的木屋瓦房时,甚至还有点惊喜。 就是地上屎尿太多,又刚下过一场雨,街面苍蝇蚊子乱飞,卫生情况和外面相差无几。 阿芜找地方下脚时,张开霁已经下车,手里捧着他和陈昶这几天的杰作,厚厚一沓写满的纸,不经意从阿芜眼前晃过。 阿芜一时分神差点踩进牛屎里,一阵冒火:还敢挑衅,早晚给你那堆破纸烧了! 北门口空旷,这么大一行人进来十分惹眼。 县丞田东岳早几日收到县令抵达播州的消息,这几天一直派人守着。 于是阿芜刚下车便看见一个穿着发白官府的胖老头,顶着一脑门汗朝门口跑过来。 “张府君您可算来了!咱们三春全县的县民盼张府君,如婴儿之盼父母啊,可叫咱们等到了!”胖老头远远便抬手,说话间黑色的幞头还在脑后左右横跳。 “路途实在遥远,已是轻车快马赶了一路,”张开霁还礼,“你就是……” “在下田东岳,是三春县的县丞。”对方踏着碎步很快来到跟前。 “果真是田丞,过去一年你代掌三春,实在是劳苦功高。” “哎不敢不敢……都,都是本分。”田丞呼哧喘着气。 “田丞不必着急,有话慢慢说。”张开霁笑着宽慰,指陈昶,“这位是随行的陈主簿。” 一群人站在路中就寒暄起来,偌大一条街来往没几个行人,倒是不显得拥挤。 阿芜等得有点不耐烦时,话题来到她身上。 “这位娘子想必是……” 张开霁没有接话。 他私心里不愿到处嚷嚷他和郡主的事,但以这女人的性子,他要敢隐瞒一句只怕她一天就得闹八回。 正踌躇,阿芜自己接过话头:“对对对,我是他婆娘你们叫我阿芜就好了,现在咱们可以去屋里喝口水了吗?”她实在熏得不行。 田丞一愣,哈哈大笑:“没想到明府娘子如此不外道,不似从长安来的娇客,倒更像是咱们黔地吃糌粑长大的女郎。” 阿芜听见吃的打起几分精神:“所以晚上有糌粑吃吗?” 田丞连声:“有有有,管够!”他转身带路,“张府君这边请,下官顺带与您二位说说咱们三春县城里的情况。” 张开霁扫过阿芜,面上闪过一分纳罕,但不及多看就被田丞拉住手扯走。 “您来的路上想必也见着了,咱们三春县八山一水一分田,风水那是十分好啊,城外渡水环绕,农忙时县民勤垦田桑,闲时捕鱼织造,人人安居乐业……” “你先等会儿,”张开霁蹙眉打断,“先说说城内的布局,共几坊几市?” “啊?哦,共六坊一市。” “本朝律法,非州县之所不得置市,为何将市置在城外?” “没在城外啊,就在前面的乐游坊。”他说到一半反应过来,“府君说的是外面那个草市?那都是外面那些棚户流民自己弄的,不成体统,每隔几日开半日罢了。” 张开霁点点头,并未深问:“你继续。” 田丞便指着路旁的钟鼓楼继续说讲六坊一市的情况,各在什么方位,都有些什么东西。 “咱们县治就在西边的丰和巷,文庙啊魁楼都在这儿,祭孔督学也方便。” “那边似乎有水声,西面也有河吗?” “就是渡水,从西拐个弯下到南边来了,受山势阻断河道紧窄落差数丈,所以水声才如此湍急,但咱们三春地处江湖汇合之处,也确实不止渡水这一条河……”正说到县衙附近的情况,几人前路方向忽然响起一阵怪叫,紧接着巷子里窜出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壮而有须,手里揪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嘴里骂骂咧咧。 “叫什么叫?你小子今日别想跑!骗老子一次两次,还想骗第三次?门都没有!” “放手!你又不是我阿爷,你不能卖了我!”孩童脸上伤痕累累,极力挣扎。 “我不是你阿爷?那你去找你阿爷回来啊!丧良心的只顾自己活命不管旁人死活,你也是个贱骨头!” “啊——救命啊!救命啊!” 田丞一看这情况,飞快瞥向旁边的张开霁,猝不及防和对方对个正着。 张开霁:“当街打骂滋事,这到底是县城还是贼匪窝子?” 田丞:“这,府君息怒,这事儿咱们官府还真管不了。” 张开霁:“我倒要看看如何管不了,拉过来问问。”这话是对六子说的。 六子领命,快步朝那两人追过去。 阿芜原还在东张西望,听了这边的动静慢慢游回来,问陈主簿怎么回事。 两人耳语的功夫,六子已经带人回来了。 那孩子看见穿官服的,咚一声就跪下,脑袋磕得砰砰作响:“官人救我,他要把我给卖了,求官人救救我!” 壮汉不忿来拧:“你还有脸先告状了?” “肃静,怎么回事?从实说来。” 那壮汉瞬间噤声。 眼前的年轻人虽然没有穿官府,说的话也听不懂,但身量气度不凡,脸上丝毫笑意也无极为端肃,看着倒是比旁边的青衣官老头还要慑人。 “官,官人在上,小人是这孩子的叔父,他阿爷逃了役,害咱们全家跟着遭殃,我要不卖了他,我家剩下六口全都得拉去流放充军……求官人开恩,求官人做主啊!”他说着也是砰砰几个头。 阿芜一下听明白了。 但又不是很明白。 逃役的人是这孩子的阿爷,又不是他们,怎么就得卖人流放二选一了? 她带着疑惑转头,除了田丞之外,其他人也一副不理解的表情,她便把心放回肚子里继续听。 张志打破沉默:“说的些什么东西,一个字听不懂,陈主簿可否解释一二?” 陈主簿摸了摸鼻子:“这里的话和咱们思州有些出入,我也只能听懂四五分……” 阿芜恍然大悟,他们的疑惑竟是来自听不懂这儿的土话,亏她还觉得好不容易和这群人有了共同点。 “他说,他是这孩子的叔父!”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把刚才壮汉说的话转述给他们,末了补充,“你们有什么要问的?有的话快点,饿死了。” 田丞一脸惊诧:“明府娘子竟能听得懂咱们三春县的土话?简直一字不差。” 之前遇上流民时,其他几人便听她说过几句,这会儿也不太 意外。 张开霁抬了抬下巴:“问他,是否为军户。” 阿芜转述,那壮汉听罢即刻点头:“是嘞是嘞,咱们王家村都是军户。” “那就对了。”张开霁说了这一句便再没多问,他对田丞,“继续走吧。” 阿芜还没弄明白,一把拦住:“怎么这就走了,人还没救呢,这孩子你不管了?” 张开霁:“他自有爷娘,家里长辈管教,我一个外人如何当他的主?” 阿芜怒火中烧:“这么好看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张开霁眼皮微跳,不等他说什么,阿芜又急道:“安安分分织布,老老实实种田,咱们老百姓只认这个世道,他们当不了这个主,你身为三春的父母官,当然要由你来当!” 张开霁吸了口气,抿唇一言不发看着她。 眼看两人逐渐剑拔弩张,一旁的陈昶上前一步:“郡……夫人,本朝律例,军户逃亡以叛国罪论处,抓到直接杀头。这孩子阿爷跑了,家里人如果不去抓捕,不举告官府,也一并杀头。就算举告了之后也得卖为奴仆,要不就得流放。这家只用卖这孩子一个,显见是态度良好,官府已经开过恩了。” 阿芜听的脑子晕晕绕绕:“什么狗屁律法听不懂,我就知道这孩子是无辜的,不能叫他随意发卖。” 陈昶耐着性子:“可律法如此,就算您是……也无能为力啊。” 张开霁打断:“不用废话,走了便是。” 那孩子左看右看,看出他们救不了自己,一个飞身朝两人扑过来。 张开霁眼疾退开,阿芜却慢了一步被他乌黑的手抱个正着。 “官……阿姐救我,我不想卖身为奴,我现在愿意充军,愿意替我阿爷服役,能不能不要卖了我?阿姐,求你了阿姐……” “哎,你先起来,我这不正帮你说着呢吗?”阿芜抓住他的手,想带他起身,没带动。 张开霁给六子使了个眼色,六子会意,和赤珠一起将两人分开。 “娘子,事关律法,这事儿咱们还是少插手为好。”赤珠劝道。 “可是……” “卖了他,家里的地还能免些粮税,也不全是坏事。”张开霁并未看谁,留下这话就率先走了。 那壮汉听见粮税二字有些心虚,但转头又坚定对侄子道:“二毛,我知道你不愿去充军,你阿爷如果没跑你还能晚几年,但他这一逃你的退路就封死了,与其早早去矿上送命,至少当奴还能有口饱饭吃,家里也能得点钱财,你……你好好想想。” 田丞带着一行人已经走远。 不过一会儿,叔侄俩也相携离开。 “哎……” 阿芜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叫谁停下,直到原地只剩她一人,心里才后知后觉生出两分懊恼。 赤珠替她拍干净腿上的泥,起身问道:“娘子怎么这副表情?” 阿芜看着远去的背影,忿忿道:“这个张三!” 赤珠立刻明白,替她埋怨:“张府君也真是的,大街上呢就这样不给您面子,咱们好好记上,回头定要去圣人面前告他一笔。” 阿芜自顾说完后半句:“早晚天打雷劈!” 赤珠:“……” 不至于这么恶毒吧? 16. 16 16县衙 一行人说着话很快到了县衙门口。 约莫七八个人巴巴在台阶上望着,看打扮都是衙中诸吏曹,远远看见便跑下来。 其中一个腿脚不好,被谁推了个踉跄,张开霁多看了一眼,竟看出几分熟悉:“大伯?” 被叫大伯的是个六旬开外的干巴老头,他一身旧衣,眼神却十分有神:“三郎!” 张开霁立刻拨开其他人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大郎记挂你远放黔地吃穿不惯,叫我来给你送些东西,”大伯上上下下打量他,“三郎一路吃苦了,竟轻减成这样……” 话没说完已经红了眼眶。 张开霁连将人扶住,声音透着几分不同往日的温和:“大伯腿脚不便还为我奔波至此,轻减的是大伯才是。” 田丞自旁边说道:“我道府君少年英才,原还是个性情中人,大伙儿都看着可不好哭出来啊。” 这么一打岔,两人都各自收了情绪。 阿芜赶上来时,大家正在议论此事。 说张开霁的兄长给他张罗了个老仆还是叔伯的人过来,提前把县衙打理得干干净净,一同来的还有许多书册和吴郡的土怡。 她问赤珠:“张三不是什么曲江人吗?怎么这人从吴郡来的?” 赤珠:“张府君的长兄在吴郡州府任司法参军,娘子忘了吗?” 阿芜恍然大悟:“啊,就是那俩大侄子的阿爷……” 听着人还怪好的。 “若非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大郎必要自己过来的。” “兄长的心思我都明白,大伯不必多说,听田丞说你早几日就到了,这些天吃用可还习惯?” “都好都好……”大伯正说着,对上一双明目张胆打量的眼睛,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提摆就要拜,“草民拜——” “大伯!” 张开霁骤然扬声,硬生生把小老头提溜起来。 “……” 哄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众人一脸疑惑,阿芜也吓了一跳,迈出去的腿要收不收。 “你提我干什么?”大伯纳闷。 “都,如今都是一家人,不必行如此大礼。”张开霁避开阿芜的眼睛,“叫她安娘就好了。” 阿芜没看懂,但不妨碍她点头:“对对,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跪来跪去的听都没听过,您老快起来。” 大伯懵懵的起来了。 阿芜又道:“但你别叫我安娘,叫我阿芜就好了。” 大伯自然是不敢叫,他斟酌一会儿道:“老朽多谢三夫人体谅。” 田丞看他们叙完了旧,再次邀请进门。 如此耽搁到天色西斜,一行人才终于进到县衙里头。 大伯一路没少给张开霁使眼色。 他对三郎这位新婚的夫人可是有很多疑惑。 圣人赐婚突然,三郎曾在家信中多有怨怼,话里话外都是这位郡主性格暴戾十分不好相与,总之全不该是眼前这样一派……随和。 但他今日一看,那明明是个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孩子,绝不能做出什么凶狠残暴的事。 且他曾听说,自先太子故去后,这位郡主就一直幽禁宫中,怕是自幼时便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身上留有几分未经雕琢的野性再正常不过。 莫不是三郎因记挂着那位朱娘子,才带了几分迁怒,将少年人的娇蛮往坏处深想了几番? 张开霁可不知道大伯脑子里在想这些。 他一路应付着县衙众人热情的说讲,还要分神看着某个不定时发疯的女人,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留意其他。 阿芜也不知道有人在盯她,自进门就一直在张望。 她甚至特意挪到了田丞旁边,仔细听他说县衙里的布局,毕竟她那护从车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在此之前这里就是她的窝,她总得了解一二的。 县衙并不大。 大门旁左右各有一间申明亭作门房传报之用。 一进大门,东面是县狱,倚墙一座狱神庙与仪门相邻。西面则是巡捕班房,快皂壮三班分列,倚墙有间土地祠,和狱神庙遥遥相望。 二进仪门,迎头一片土地平整的堂院,当中立着一座牌坊,上书“公生明”。 左右各有灰瓦屋几厢,是县衙各房吏曹杂役的班房。房与房之间以律例石刻相隔,上面写着“越诉笞五十”“诬告加一等”之类的铭文。 吏曹房东边另有理事厅一座,是县中丞尉主簿协理政务的地方,县令日常办公也在这儿。西边则是一片吏舍,自县令以下城中无房舍的县衙吏曹都能住。 牌坊之后有一座月台。 月台之上就是县衙大堂,是升堂审案的地方,大堂左右各有两个值房。 三春县并非上县,县衙大堂之后就是后衙了。 当中两进不太大的税库,左右以一道东西门墙隔开,东边挤着公厨马号,西边则是留给县令的舍屋。 待客用饭的花厅是没有的,更别提什么后花园了,出了后堂就是灰扑扑的巷面。 好在舍屋有三厢。 一厢用作小厨房,一厢用作书房,正屋那厢虽不大但坐北朝南,正对着院中一丛长势极好的细竹,窗前还有两棵枝繁叶茂的桃树。 许是长久没人住过,那树上还结有过季没吃完的桃果,大多已经腐烂萎缩了,地上落着一层没了肉的核。 几人来到后衙时,赤珠一看地上荒草萋萋的场面,天都快塌了:“娘子!这舍屋又小又挤,住我都够呛,您如何能住得下啊?” 陈昶幽幽接茬:“据我所知,你们尚在掖庭时,住的屋连这一半也不到吧?” 赤珠炸毛回头,冷笑:“陈主簿,你要是嫌播州不够远,想去胶州喂毒虫就直说。” 他便立刻闭了嘴。 阿芜看了一眼,心说这也不差啊,反正比她爷娘那两厢茅草屋体面多了。 赤珠忍不住提议:“要不咱们搬出去住吧娘子?找个……” 还没说完,已经往东去的张开霁骤然回头:“想都别想,你们哪儿都去不了。” 阿芜连忙摆手:“我没说是她说的。”说完又立刻觉得不对,“我的事,用得着你指手画脚?” 张开霁拂袖:“你最好是。” 阿芜气得直捏拳头。 赤珠眼神晶亮,将她拉到一边:“娘子你糊涂啊,他这是舍不得你走呢!” 阿芜:“啊?” 赤珠:“装不下去,忍不了了不是?我就说他之前都是欲擒故纵呢。” 阿芜:“……” 这下懂了。 赤珠纯颠婆。 后衙东院本就拥挤,没个正经吃饭的地方,田丞将晚饭张罗在了库房的杂院里。 这里不似长安,没有分席而坐的说法,两张小方桌分列两边,各上来七八碗菜,就是全部的排场了。 菜色不多菜量却很大,吃十来个人都绰绰有余。 方才没空认的人,现在终于有空一个个认识,张开霁自坐下便没闲着。 阿芜却不同,她一直在吃,菜没上时眼巴巴瞅着东院,菜来一碗她吃一碗,反正女席上她最大,没人敢说什么。 坐在她旁边的是位中年妇人,田丞的夫人罗氏。 来之前田丞特意与她说过,与县令同来的还有一位夫人,叫她务必在作陪的时候多与人聊聊天,最好从旁探探那位县令的底。 夫妻本是一体,有些话上官不方便说,上官的夫人却可说得。为此罗氏特意背了好几天的小抄,就为了今日探起来更自然些。 结果她是自然了,可这位明府娘子压根没给她机会啊!这是罗氏怎么也没想到的。 桌上的饭菜以飞快的速度消失。 “明府娘子,您 ,您慢点儿……厨下还有呢,还有的是。” “我慢不了,我太饿了!”自她过来就一直在赶路,唯一吃的顿安稳饭还是在府衙,虽说她不挑嘴吧,但谁不是更乐意在自己家吃饭呢,“你吃,罗娘子你也吃。” “我吃,吃着呢,”罗氏观察了一会儿,终于趁着添饭的功夫找到阿芜的气口,“咱们黔地的口味一般人可吃不来,瞧明府娘子胃口甚好,娘家可也是西南边的?” “以前是,现在嘛……不好说。”现在她娘在哪儿都不知道呢,自然不好说。 “……”罗氏懵了一下,“这种事还能不好说?” “还不都怪那鳏,怪你们张府君,他要是不吼我,我至于无家可归吗?”阿芜兀自吃菜。 “啊?他,他吼你?还把你娘家都给……”杀了?罗氏顿时瞪大了眼睛。 “也不怪他,是我自己不经同意摘了他的花。” “就为了一枝花?” 他就杀你全家,叫你无家可归了?罗氏大为震惊。 “嗯。” “天杀的!长得人模狗样,竟是个这样的畜生!” “你也觉得过分吧?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阿芜意外,她没想到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知己竟然是见第一面的罗氏!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这不是过不过分的问题,是,是……”罗氏顾及凶手就在身后不敢胡乱言语,再看眼前一派无辜的小娘子,罗氏只觉得怒火攻心,“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眼前的小娘子对他夫君的恶行如数家珍,脸上却毫无畏惧之意,也不知被那毒物似的张县令控制了多久,才如此麻木不仁。 “明府娘子。”罗氏哽咽开口。 “阿芜,我叫阿芜。” “阿芜!”罗氏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放心,以后在三春我罗常好就是你的娘家,他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虽然不如他官大,但要是真打起来,手腕子不见得比他细!” “阿嚏——” 张开霁莫名打了个喷嚏。 “三郎染风了?”大伯关心道。 “没有。” 非要说一个,被人咒了倒更有可能。 张开霁侧头扫了眼隔壁,桌上那场面说一片狼藉都是轻的。 真是饿死鬼投胎,好似被谁苛待了似的,指望不了她干出一件叫他舒心的事。 隔壁。 “真,真的吗?”阿芜震惊良久。 “自然是真的,我们罗氏偏居黔南虽比不上天下扬名的那几个大姓,可在播州嚎一嗓子也不是无人可应!阿芜妹子,你不要怕他,往后他要是再打你骂你,我给你撑腰。”一番话说得豪气干云。 “罗娘子你可真是大好人啊!”阿芜十分感动,将赤珠夹过来的一只鸡全腿转手夹给了罗氏。 “还叫什么罗娘子?你若看得上我,就叫我一声常好阿姊。” “常好阿姊!” “阿芜妹子。” “阿姊吃菜!” “妹子也吃。” 田丞一直留意着女席的动静,数次给罗氏使眼色,罗氏都视而不见,眼看饭都快吃完了,她还在那儿给人喂饭,田丞急得满头冒汗,恨铁不成钢叹了一声。 “田丞因何叹息啊?”陈昶侧身夹菜,正好听见这声。 “哦没有,我就是感叹……张府君少年高中,初入仕途便是一县父母官,前途不可限量,反思己身觉得过去四十年过得仿佛猪狗一般,不禁颓然。” “那很闲适啊!”陈昶一听乐了,“我做梦都想过猪狗那样的日子,实在不行,鸡也行。”他说着扇了扇手中的麈尾,十足认真的给田丞夹了块鸡头。 “……” 田丞盯着那把五彩斑斓的鸟毛,半晌没有吭声。 这群人怎么回事。 怎么除了张府君,一个个的都望之不似人形? 17. 17 17县舍 “嗝儿——” 阿芜打了个饱嗝,看着对面的虚空开始发呆。 她有点吃晕了。 旁边的赤珠和罗娘子也不遑多让,各自双目无神看着自己的碗。 隔壁桌早已清空,只剩下还在说话的张开霁几人。 他们叔侄二人叙旧聊天自有话说,没旧叙的陈昶和田丞两人竟也聊得十分投机。张志送走其他人回来,颇觉得稀奇。 阿芜也发现个稀奇事儿。 这里的蚊子咬人完全不痛,还丝毫不怕人,活像进了茅房的苍蝇嗡嗡嗡在耳边叫个不停,但凡那声音歇下一会儿,再看手臂脖子那准得多个沙包大的坨。 她一连拍死几个,实在放空不下去,对赤珠道:“咱们回去吧,再不走我也要被这些饿疯的毒蚊子抬走了。” 赤珠回神拍了拍:“确实恼火,眼看着都要入冬,它们竟还活得好好的。” 罗娘子道:“咱们三春县可没什么入冬,就算是一年最冷的那几天,这些毒物该咬人还是咬人。” 赤珠想起什么:“咱们来得急可没准备熏烧的东西,今晚上怕不是……” 罗娘子:“不必担心,那位张家大伯早就给你们收拾妥当了。”她顿了顿又补充,“也不是说他没来咱们就没准备啊,我是说那老头还怪细心的。” 赤珠:“……” 阿芜没再听她们胡侃,她又盯上了一只蚊子,肚子瘪瘪塌塌一看就凶神恶煞。 她守了一会原想一巴掌拍死,余光扫过隔壁正与人含笑说话的张开霁,忽然改了主意,伸手往身后扇了扇。 那毒物被惊,往外飞了几尺,但划过一圈又飞回来。 “哎不是,你回来干嘛,咬他啊,去咬他……” 她侧身避开,又往外扇了扇。 “嗡嗡——” 但那只蚊子就跟迷上她似的,如何也赶不走,不仅不走,还另外叫来好几只一起在她周身盘桓。 “去去去,去那边!” 阿芜烦得不行难免声音大了几分,再一个抬眼的功夫,赫然撞进张开霁毫无情绪的黑瞳里,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 阿芜尴尬了一瞬,但只有一瞬就若无其事抬手拍了一把,再一把,嘴里愤愤不平,“怎么就偏咬我一个人。” 他居然听见了:“可能因为未开化的东西总是喜欢同类相残吧。” 阿芜立刻回头:“你怎么不说它是挑嘴,就不爱吃你这种皮糙肉厚的?” 张开霁扫了一眼桌上其他人,收回视线:“大伯,时候不早了,我扶你回去休息。” 他这一动,其他人纷纷起身。 阿芜不愿和他同行,冷哼一声朝西院去。 西院舍屋虽有三开,但进门一间厅堂供着土地神像,西边是浴房,只有东边一间住屋。 “你们也累了一路,我就不多打扰,早些休息,我刚说的那些话一直算数。”罗娘子与田丞在外面另有住处,不需旁人相送,自己熟门熟路走了。 赤珠送人回来,告诉阿芜为数不多的行李已经归进了正屋,但阿芜进门打眼一看根本找不见,倒全是些眼生的书册用品。 她立刻想明白:“张三他吃个饭的功夫,还偷偷把正屋给占了?” 赤珠眼神奇怪,欲言又止。 “什么话,说。” “张府君……您和他可是明媒正娶合过籍的关系,他这也算不上占吧。” “……” 阿芜一路只顾着寻思怎么回去,完全把这茬儿给忘了。 以前怎么回事她管不着,但她阿芜是不愿和这人住一屋的! “趁他还没回来,咱们把他的东西搬出去。” “啊?全部?” 前面就是吏舍,张开霁回来不会太久,全搬出去不太现实,阿芜便指向那些常用之物:“衣服巾盆那些先给他搬去书房,有时间再管别的。” 这边的两人快速搬着行李,前头吏舍张开霁送完大伯并没有马上走,他路过陈昶屋头,和他在檐下说闲话。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三春县有山有水的物产应当不算贫瘠,可我看外面沿河那些棚户人家过的日子,不及城内百姓的十之一,恐怕这县衙里头并不如外头那样鲜亮。”陈昶摇扇打蚊。 张开霁神色淡淡:“宴山兄以为那位田丞如何?” 陈昶沉默片刻:“本事不大,屁话不少。” 张开霁笑了:“所见略同。” “第一天上值少不得要认人,方才吃饭我打听到不少事儿,三郎可要听一听?” “求之不得。” 两人笑了一阵,就衙内各吏曹情况交换起了信息,大都是陈昶在说,他与今日来吃饭的每个人都聊过不止一轮,几乎张口就来。 张开霁听得认真,心里又对他高看了一眼。 眼见天光彻底暗了,两人终于聊完正事。 “我以为,三郎方才会在桌上提一两句衙内的公务,竟是忍下了。” “明日自会再见,不差这一晚。”张开霁看了眼天色,“这一路劳你操心,今晚便好好休息,明日不必早起。” “三郎这是看不起我?”陈昶佯装不满。 “是怜你痹症发作,不便勉强。” “三郎如何……”陈昶一愣。 “不必多言,”张开霁点了点他隔壁,“我叫了阿志给你看看,你侯着便是。” “三郎费心了。”陈昶拱手,目送他离开,良久再次摇起扇子,“年纪轻轻,倒有一双慧眼。” 一辆马车驶离县衙后巷。 田丞与罗娘子也正说着方才席面上的事。 “方才你怎么回事?没见你从她那儿套点什么出来,反倒和人称兄道弟的,她给你下迷魂汤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套出来?” “那你说啊。” 罗娘子示意他附耳。 田丞满怀期待凑过来。 “这个姓张的,他打婆娘,还杀了岳父母全家!” “胡闹!”田丞当即垮脸,“他要杀了人,还能科考还能当官?” “你别不信,明府娘子亲口跟我说的!” “她说你就信?你是她养的猪还是狗?” “田东岳!”罗娘子大怒,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我看你是皮痒了又,敢这么跟我说话?” “嘶嘶……”田丞直抽气,“要打回去打,先把席上的事说完。” 罗娘子又拧了一把才松手,仔细回想一番:“都是些内帷事……没什么可说的。” 田丞不可置信:“一句我能听的都没有?” 罗娘子毛了:“你要听什么不会自己问啊,个老爷们整天唧唧歪歪,带出去我都嫌丢人!” “……” 田丞凝噎了片刻,选择装聋作哑,心里暗道:今日这位张县令只顾着吃饭,酒也不沾公务也不提,倒是没有寻常少年人那样大的火气,应该是个好性的。 县衙西院。 被认为“好性”的张县令此时正在大发雷霆。 “李长安!你又想干什么?” 他还没进院门就听见一阵吭哧吭哧的 响声,心里顿生不妙,进来果然看见那主仆两个正抬着个大木箱子,合力往书房去。 那箱子是他在吴郡求学时的旧物,虽不珍贵却也用了很多年,眼见这两人丝毫不爱惜的在台阶上磨来磨去,当即起了点火气。 他话音刚落,箱子直接砸落。 “你最好已经想好了借口。” “想什么想?还不够明显吗?你,从主屋搬出去!” 张开霁看了眼正屋:“谁稀罕。” 说罢上前将箱子抬走了。 阿芜拍了拍手,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松了口:“哼,算你识相。” 张开霁推开书房的门,差点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并没有多少生活用品,书卷占了一大半,平日在家中自有人将它们打理得紧紧有条,可此时它们却在桌上地上架上散得到处都是,甚至洗脸架上的盆里都有一捆。 只扫了一眼,他额角的青筋便忍不住跳动。 正屋里。 阿芜正在和赤珠一起整理床铺。 “这床还挺大的,睡咱们两个人绰绰有余,和我盖一床被子还是分开都随你。” “这怎么能行,婢子是奴,娘子是主,哪有这样主仆不分的道理?” “……你平时和我作对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这个道理?” 赤珠措辞片刻:“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总之,多谢娘子好意,但我还是睡地上。” “这地上空荡荡地砖看着都凉,哪儿来的地方给你睡?” “这不有个脚踏吗?” “那也是人躺的地方?听话,跟我一起。” “娘子……” 两人正争执着,门口传来“哐当”一声响。 张开霁去而复返,脚下躺着刚才被他扛走的箱子。 “干什么?可不兴反悔啊!”阿芜挡在床前立刻警惕。 “这个箱子,暂时放你这儿。” “凭什么?” “凭我那儿放不下了。”他声音平静,眼底却似有暗潮汹涌。 “……”阿芜想到书房里的场面,有些心虚,“放就放嘛我又没说不行,这么凶干嘛?” 他抬手:“以后没我的允许,你不准进我的房间。” 她叉腰:“你在我这也是。” 他又举起被水打湿的一卷书册:“更不准碰我任何一张纸。” 她一字一顿:“你在我这,也是。” 他环顾四周,冷嗤:“说点你有的东西吧。” “哎你……” 不待阿芜说完,他已经只剩个后脑勺。 赤珠已经开始在地上铺褥子,阿芜转头见了,原有的怒气顷刻被震惊盖过去:“你怎么回事,我不说和我一起睡床吗?” 赤珠:“我就睡这儿,这儿挺好的一点儿不冷。” “那不行,你要非这样不如去吏舍找间屋子。” “知道娘子心疼我,可做奴婢的离了主子还谈何伺候?圣人吩咐过的,我不能叫娘子口渴了身边连个端茶的人都没有。”赤珠坚持铺上,“要有个小榻就好了,这样娘子也方便,我也方便。” “你这……”阿芜突然想到什么,“你等会儿,他书房是不是有个竹榻?” “啊?”赤珠想了想,“好像是。” “我去给你要过来!” 阿芜提脚就走。 “可是娘子!”赤珠阻拦不及,“那屋里也就这一张榻啊……” 她占了人张府君睡什么? 总不能躺门板吧? 18. 18 18嘲蚊 张开霁已经不知道这是他最近第几次被气笑了。 他望着空空荡荡的墙根,在原地站了好半天才按下自己蠢蠢欲动的拳头。 好在还可以去前面的吏舍,但一想到那女人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偷溜,又忍下。 屋里一团乱麻,连唯一的睡具都被扛走,张开霁在书桌和椅子之间犹豫了一会儿,选择了椅子。 他先将床褥被子搬到椅子上,转头开始收拾残局,一本一本将书架摆得整整齐齐。 等揉着腰杆最后一次起身时,正屋的灯已经熄了。 张开霁面无表情收回视线,拿上脸盆去院子里打水,走到半路身后多了一阵光。 正屋来的,那主仆两个不晓得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啊——到底在哪儿?” “我今天一定要拍死它!” “还敢咬?我腿上都几个包了?” “这些丑东西到底喝的什么仙药,咬人不痛包是又红又肿!” “那边赤珠!那边!” “我就不信邪了,看我今天弄不死你!” 窗前的人影不停晃来晃去。 张开霁被吵得耳朵痛,打好水飞快进屋关门。 虽然隔了两层墙,但院子不大,正屋的响动他听得还是清清楚楚。 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听那女的发出如此狼狈的惨叫,尽管觉得吵,但心里隐约有点难以难说的畅快。 椅子上也不好睡,翻来覆去两下张开霁干脆钻出被子,展开一张纸。 研个墨的功夫,他脑子里的灵感已经将要止不住,提笔落下几行流畅的小字—— “《记三春县令秋夜嘲蚊》 寅夜邻长啸,满身缀红包。 掌风空自急,新痒又一遭。” 写完之后看了又看,还觉得不够满足,又挥毫追加了“嘲蚊二”和“嘲蚊三”,如此通读两遍后才放下笔,心满意足翻开从州府拿回来的文书。 这一晚上阿芜几乎都在打蚊子,快到天亮时实在撑不住才眯过去。 相比之下,在凳子上窝了一晚上的张开霁实在精神得可怕,送大伯离开时都叫人看出几分轻快。 “我走了,三郎就这么开心?” “啊?大伯哪的话,我就是……睡饱了高兴。” “哈哈,难得见你如此跳脱,”大伯摇头,“也好,这才有点少年人的样子,大郎要是再拿谁带大的像谁这种话打趣我,我就怼回去。” 说到兄长张开霁正色了一些:“兄长这些年在任上兢兢业业,屡有捷报传入宫中,我在长安时便不止一次听圣人夸赞他为官机谨有刑断之才,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年你们便要离开吴郡了。” 大伯当即抓住他的手,喜不自胜:“当真?” 张开霁笑着点头。 在场还有旁人,大伯很快收敛:“大郎在吴郡经营多年,不说给你兜底,帮衬一二还是不难的,你在这儿谨慎归谨慎,若有什么难处不要硬扛,尽管给咱们来信,明白吗?” 张开霁一边点头一边催他上车:“我知道的。” 他还是担忧:“别的我都不怕,就是怕旁人欺你根基……” 张开霁立刻安抚:“好了大伯,你放心我不会叫任何人欺负的,再说还有郡主在呢,我打不过还不会哭吗?” “好好好,这么想才好,啊对了。”大伯被说服了不再多言,想起什么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看着皱巴巴的不似一般信件。 “这是?” “这是大牛二牛怕你这个叔叔忘了他们还在吴郡,特意叫我转交给你的,差点忘了。” 纸张展开,是几张带图的简信。 有些上面没字,有些有,但也歪歪扭扭不好看。 “有字的是大牛画的,没字的是二牛。” “大牛年前才开始蒙学,已经会写这么多字了?”张开霁意外。 “他像你,少年聪慧,二牛就慢一些。” “都还小且不说这些,就是这个字……还得好好练练。” “行,我回去告诉大郎,改明儿叫他把俩小子都送你这儿来鞭策鞭策。” “我这儿还一堆事,饶了我吧。” 叔侄俩话别半天,临走大伯又问了一嘴阿芜,见张开霁说到她脸色顿时垮下来,忍不住又叮嘱了几句好好过日子云云。 张开霁嘴上应下,把人送上马车回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县衙众人一早就来齐了,远远站在他身后一起送人。见张开霁断了私事,便猜测接下来该断公务。 果然,转个眼的功夫,这位张县令已经换上公事公办的神情:“好了,咱们也点个卯吧。” 众人齐齐称是。 城里衙里叫得上号的人都汇聚大堂,连管灶房的马大娘也来了,站在边上。 名册田丞一早就准备好,张开霁却没用:“昨日大都见过,不至于现在就忘了,其余我自己问。”他先认了几个昨日没一起吃饭的杂役,清散后只留下各房各口料理县衙公务的吏曹,开始一一问话。 最先问的自然是田丞。 县丞分管县中农田水利,钱粮赋税等要务,但过去一年三春无县令,基本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在管。 张开霁和他聊了一会儿,道:“田丞连县尉的活儿也要做,身兼数职实在辛苦,管理税库这样的繁杂小事,不如就移交给陈主簿打理吧?” 田丞愣了:“这么直……不是,这么突然吗?陈主簿人都不在这呢。” 张开霁:“他原就是追钱书令出身,管税库再合适不过,在与不在也不妨碍他干活,有什么要紧?” 田丞笑道:“府君说的是。” 之后没再提一句问,张开霁问什么他都答了。 第二个被他点的是一位面白细瘦的文吏:“何书令,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宝光七载进县衙任的录事,前几年由马县令提为书令史,统管架阁库对吧?” 不过是短短一面,便将人记得如此清楚,连之前的履历都张口就来,旁人只当是田丞帮着了解过,但田丞却知道他没有,免不了有些心虚。 何书令上前:“回明府,是。” 一开口便是极具本地风味的官话,但好在这位书令听张开霁说话没什么问题。 张开霁勉强听清,继续说:“今天一早我去了趟理事厅,库房的文书我粗粗看过,万册不止却整理得井井有条,可见这十七年你干得确实不错。”< /p>何书令:“不敢当明府夸奖,都是职责所在。” 张开霁:“也不全是夸奖,有些重点不够清晰看得比较累,回头找陈主簿请教请教行文规范,让他帮你改改。” 何书令擦汗退下:“是。” 第三个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干了大半辈子典事,是县衙中资历最老的,大家都叫他黄老。 张开霁跟着这么叫了,对方听见名字上前,听完之后却看向一旁的田丞,眼神茫然。 “怎么回事,他看你做什么?” “回府君,咱们县衙除了我和何书令能说一点官话,其他人都不太能说。” “这是说的问题吗?他分明听都听不懂。”张开霁笑指。 “听还是能听懂的,只不过可能是府君说话的速度太快了,他就只能慢点懂,循序渐进的懂,就像昨日……” “行了,我懂。” 张开霁吸了口气,问一旁的张志,“陈主簿情况怎么样了?” 张志知道他问的是痹症:“路上受了累,前几日又过了些寒气,这会儿还躺着呢。” 张开霁就有些纠结。 说好的今天叫他好好休息,总不能出尔反尔。能说本地土话的也不止他一个。 田丞适时开口:“张府君若信得过下官,下官愿传达一二。” 张开霁微笑:“我不是不信,是缓慢的信,循序渐进的信,看具体情况……” 田丞尴尬拱手:“下官懂了。” 张开霁收回视线,在张志和六子之前选择了打发六子:“你去把夫人请过来。” 六子麻溜领命:“好嘞。” 张开霁小声:“她若不肯来你知道如何?” 六子拍胸脯:“有经验的,包请来的。” 张开霁半信半疑:“去吧。” 阿芜还在睡觉呢。 陡然一听张开霁找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死鳏夫,做梦都不放过我……” “不是做梦娘子,六子正在门口等着呢,看着好似真有什么急事。” “他叫我就得去?我又不是他养的狗。” 赤珠觉得也是,把话回了六子。 六子一听噗通一声跪下来,砰砰开始磕头。 “求娘子可怜可怜我吧——” 又是那一套家中姊妹家中父母主子责难的说法,哭天喊地叫得比蚊子还烦人。 阿芜掀开被子,顶着一头怒火下地。 “走走走,我倒要看看多大的事非拿人命威胁我!” 她黑着一张脸走进县衙大堂时,里头落针可闻。 有不少人看见她都松了口气,张开霁神色淡淡:“他们有些听不懂官话,还请夫人传达一二。” 阿芜看他一肚子火,自然没好气:“他们听不懂官话你不知道讲土话吗?” 张开霁微微瞪眼:“我,才来一天……” 阿芜:“那是你的问题你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而不是麻烦别人!” 张开霁扫了一眼六子,不明白她怎么这副状态过来,按理说她要么不来,要么大局为重的来才对。 但此刻也不是询问的好时候,他撇开视线喝了口茶,当没听见继续问话。 19. 19 19问话 有了阿芜从中翻译,这位叫黄老的典事口齿立刻清晰了,反应也快。 典事常年直面百姓诉状,还得处理各类纠纷行程的书面公文,没点精力是做不来的,这样的状态才对。 张开霁对他没什么太多疑问,继续问另一位姓吴的年轻典事,这人回得也还行就是字写得像狗爬,张开霁看过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有空去陈主簿那儿讨两幅字帖。” 吴典事恭恭敬敬应了。 第五位问的也是一位令史,但却是管账的。 张开霁没看他过去的账册,只随便给他出了道考题:“今二人共饭,三人共羹,四人共肉,凡用杯六十五,问客几何?” 他想着县衙里就一个钱令,这人怎么也不可能是个滥竽充数的,便随意从本朝明算教科书《算经十书》里揪了个题。 结果他真是。 对方听过题重复了好几遍还没有开始作答,反而抬起衣袖擦了好几遍额头,眼神看着堂上飘忽不定。 阿芜没看懂,抄起袖子催促:“你看你们县令干嘛?他脸上是有答案吗?快说啊我起个大早的陪你们在这儿耗着。” 那人本就慌张的神色被这么一催,当即有点裂开,看向田丞:“田……” 田丞大喝:“看我脸上就有了?自己好好想!” 他顿时闭了嘴,但还是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寂静中,角落的赤珠突然开口:“六十啊六十,这我一听都知道,你还当官呢。” 众人诧异。 阿芜一看张开霁脸色就知道赤珠说对了,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赤珠小声:“您忘了您那些个例银赏赐?平日都我管着呢,我要是不学点账,就您那败家的速度,下半辈子得上街讨饭。” 阿芜猛拍她背,大喜:“有出息,跟我干不会叫你吃亏的。” 赤珠得瑟:“这我认。” 张开霁若有所思,正身时脸色实在算不得好看。 “你不必答了。”片刻后他对田丞:“给他结算本月的禄米,明日不必再来。” 田丞一口应下:“是。” 对方还没听明白呢,就被人拖下去。 田丞又问:“咱们就这一个账令,没了那之后盘账交给谁啊?” 张开霁思虑片刻:“先叫陈主簿兼着吧。” 田丞一口应下:“哎。” 问过各曹官,还有巡捕的诸位吏官。 他们人虽多,但流程更加简单。 张开霁粗粗问了一圈他们的年龄长处,另外结合各自的体型和性格,对他们当场进行了重新排班。 三班衙役共设三位耆长,快班缉私捕盗破案,皂班站班行刑,壮班催管征发。另设备用岗定期互相替换,免得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整个流程思路十分清晰,而且意外合适,大家嘴上没法儿说,但心里都觉得眼前这位新来的张县令不太一样。 除了在乡里的基层流外官,在城里的巡检人员,比如市令,坊正,仓长,武侯,潜火,牢头等,和学宫的教谕,训导也一起来了。 乍一看好些人,但放到整个三春县的地界上看,这几个人压根不够看。更何况,现在的这些人也不见得个个都能能用。 张开霁略一思索,把陈昶能对接的事又给他揽了一波。 还好他今天没过来。 尽管有点不厚道,但事关民生大计,现在苦一苦也是没办法的事。 靠眼前这几十号人管好一个县根本不可能,光征税的时候把粮运回仓里都不可能。 再看在场的捕快都凑不齐两个巴掌,素质参差不齐,如何当好差? 当务之急得选人。 乡里的流外官数量庞大也有些基础,是首要的考虑对象,但其他百姓也不是不行,只要通过考核一样的录。 第一个得扩充的就是典事,正经县衙那都是分司户,司法,司吏,司仓,司工,典狱等多房,现在的几人太少了,什么纠纷都要管,就什么都管不好。 还有录事要人,学政要人,征兵要人,仓管要人,治安要人,驿运河伯水利一个没有更是要人。 来之前张开霁粗粗算过一笔账,三春县想要成为播州第一大县,从衙吏到乡啬,他手底下至少得养五百号人,这还没算那些浑水摸鱼的。 人多了,禄米得开,一年工钱少说也得一二百万,这些钱州里是不会全拨的,给十分之一都算好的,其余的得他自己想办法弄。 怎么弄? 现在情况未明张开霁心里还没有个准数,但首先衙里的账是要弄清楚的。 正想着,田丞开口了。 “张府君,可还有其他的话要问?” “就是,还要到什么时候?我饭都没吃。”阿芜也催。 “今日多谢夫人,晚些时候……” 阿芜被他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等他说完甩手就走。 张开霁兀自收声,若无其事叫其他人都散了,各自当值。 大家神色各异。 “田丞你留一留。” “哎,府君有什么吩咐?” “衙里得招人,我今日拟个空缺名录出来,回头还得托你张出去,通告全县。” “自然自然,这些我做惯了的,”田丞瞄了他一眼,“就是这考核的人……” “你有建议?” 田丞似生怕他又推给某个不在场的人,连忙道:“这陈主簿现在除了负责文书档案,户籍管理等本职工作,还协管钱粮狱讼等杂事?,身兼数职,就不好劳累他再操心考核用人吧?” “我正有此意。”张开霁点头。 “那我就……” “我打算自己来。” 田丞懵了一下立刻附和:“啊那太好了,府君状元出身,整个县衙还有谁比您更合适出题招考?” 张开霁没受他的恭维:“还有一事,账簿可在库房?” 田丞闻言面色有些为难:“在是在,但……” “不方便给我?” “府君说哪儿的话?是前些日子被老鼠啃了,最近正在盘补来着。” “这么重要的东西,老鼠能咬着?” “哎呀府君有所不知,咱们三春近年鼠患闹得厉害,不止县城,乡里的粮食上来之前也得被那些畜生吃掉好些,还好现在有您过来,否则真要害得咱们没法活儿了!” “之前谁管的账?” “头先一位刘钱令。” “没在了?” “自然没在,他监管不力发生这种严重的事故,怎么可能再留他继续赏饭?早被我打发了。”田丞十分愤慨。 “啊。”张开霁点头,并没有追问那位刘钱令去了哪里,“那要几日补好?”

“这就得问陈主簿了。” “……?” “负责盘账的新钱令刚刚不是被您打发走了吗?” 张开霁笑了。 田丞也跟着陪笑。 张开霁倏然收笑:“那就去追回来,补完之后再叫他走。” 田丞微微一顿,领命:“是。” 张开霁看着他的眼睛:“三日为期,补不回来赏他吃牢饭,不吃,我亲自喂。” 田丞咽了咽:“是……” 他正要转身,张开霁又叫住他。 “带回人再来找我一趟。” “张府君,三日已经是极限……” “另一件事。” “哦您说。” 张开霁笑道:“我进城时,见街上到处都是粪秽,下雨的时候很不好看,现在天气还有几分余热,一个没注意说不定就会引发疟疾,我刚才看……咱们衙门里好像没有司管这块儿的人?” “的确,没有……” “那就行了,所有在衙公人,你我也好,吏曹杂役也罢,全员出街。” “出,出街,干什么?” “扫大粪?我没听错吧?张府君带着所有人去街上扫大粪?”吏舍里,陈昶正在给膝盖更换药膏,听了张志的说法大惊。 “你没听错,现在整个县衙只有咱们两个闲人。” “他连郡主都没放过?” “谁敢差遣郡主啊?不过她也不在就是了,传完话就出去逛街。” “哦,那还不至于丧心病狂。” 陈昶继续抹药膏,想到什么忽然哈哈大笑。 “没事其他事我走……你笑什么?”张志不明所以。 “哈哈哈我笑你们郎君记仇啊,旁人喂他吃屎他便立刻给旁人塞回去,倒是会恶心人。” “真会恶心人哪能把自己搭进去?他这是没招了。”张志摇头。 “总得给自己留点上进的空间嘛。” 他笑还没收呢,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陈主簿,陈主簿在吗?” “谁啊?”陈昶不明所以。 “听着像那位黄典事,郎君看他岁数大特许他留下了。” “哦,我今日去都没去堂上,他来找我干嘛?”陈昶疑惑应下,收拾东西。 张志想到什么,忽然一臂扫清桌上的瓶瓶罐罐,眼神躲闪:“我就先走了,得去街上帮忙。” 陈昶笑他:“行,扫你的屎去吧。” 但当他听了黄典事的来意后,那笑容很快僵在了脸上。 “你说县令叫我干什么?” “昨日你都还听得懂我说话,怎么今天就不懂了?”黄典事提声—— “府君叫你月内把理事厅的三个架阁库都盘一盘,两个税库盘一盘,印鉴理一理给份清单,再与我一同审校县中的户租,与吴典事一同审校狱讼,与田丞一同核对田亩粮税,顺便指点一下何书令的行文规范,改改吴典事的狗爬字,其他……哎?什么来着?” 他说着说着自己忘了,“那些应该都不急,想起来再说吧,哦!今日有空再给府君写一封招贤令,职位缺着他回来再补。” “……” 一只癞虫从谁脚面上跳过。 陈昶眨了眨眼,猝然摔了手里的扇子,“这他娘是一个人该干的活儿吗?” 简直丧心病狂! 20. 20 20亏心 “呕——” 一坨黄色的流体倒入车中。 城中主街上来来往往,人比平日多不少,但没几个干正事,大多围着那些穿衙役服的挑工看,指指点点。 “这马大娘给他们下药了?怎么好端端的上街来扫粪?” “怕不是菌子没煮熟吧?” “啧啧,那离死不远了。” 张开霁确实离屎不远了。 他原本不须来的,也是一时要脸,才没好意思把自己摘出去。 但来都来了不能白来,叫百姓们看看他躬身作则也是个好事。他挑起一团轻松倒进车里,面不改色从田丞他们面前路过。 “……县令不愧是正经官人,连挑个屎都不同凡响。”吴典事夸赞,话音刚落和堵着鼻子的田丞对上,退后一步立刻抡飞铲子埋头苦干。 也有看热闹的人留意到这里。 “这人瞧着眼生。” “但身形怪熟悉的。” “瞧着像哪位官人家里新来的姑爷。” “哎你别说,上月来我家聘我阿姊的那几个人就是这样!” “那你阿姊最后选了谁?”插入一个女声。 “还用说?自然是干活最卖力的!该表现的时候都不表现,平时更加指望不上!” “要是这人当时也去了,咱阿姊能不能看上?”女声又问。 “看着细皮嫩肉的,”对方打量片刻,摇头,“别说阿姊了,跟我家狗也过不到一块儿去。” “噗嗤——” 说话的人隐约察觉不对,回头看见一张陌生年轻姑娘的脸,懵了一下,“你谁啊?” “啊,我,路过。” 阿芜丝毫不尴尬,顺便还问了一嘴最近卖蚊帐的地方。 对方抠了抠脑袋,给她指了条路:“直走前面天神庙往西,市上多的是。” 阿芜道完谢,拉着赤珠大摇大摆往那边走了。 “娘子,您也不怕被张府君看见……”赤珠遮遮掩掩。 “我又没干什么亏心事,干嘛怕他?”阿芜抬手挡着头顶的太阳。 “娘子……我听六子说,昨晚张府君好像在凳子上睡的。”赤珠看了眼她的脸色。 “他爱睡就睡,前面又不是没有其他房,自己不去还怪我咯?” “婢子不是这个意思……” 阿芜撇撇嘴,两人没再多说,径直去挑蚊帐。 也没什么好挑的。 市集小的可怜,一眼就能望到头。 胭脂香粉那些是没有的,除了衣裳首饰农具等含工量比较高的专门店,其他卖生活用品的店铺摊位都大同小异,几乎每家门口都会放几筐时令山货,品相不一价钱也相差较大。 看过一两家阿芜就和赤珠在一家汤粉店坐下,比起那些毫无新意的小玩意儿,吃的花样就多了。 赤珠吃不惯,阿芜便打发她去干正事,买些欠缺的琐碎物品。 她一边吃一边和店里的食客说话,额外打听到不少好吃的。阿芜心里想着等赤珠回来挨个儿去尝个遍,结果她面汤都喝完,赤珠还没回来。 阿芜等不住,结完账自己走了。 本是四处闲逛,路过一家家具铺子没多久又退回来。 想了想,她还是抬脚进店。 店里没有堂倌,就一个掌柜在擦灰。 听见响动对方热情迎上来:“这位娘子需些什么家具?桌床柜椅咱们家可是应有尽有。” 阿芜背着手晃悠:“啊,我随便看看。” 她转了两圈,在靠窗的床榻区停下,左看右看很久,就是不说话。 掌柜有些忐忑:“娘子可是样式不喜欢?要都不喜欢咱们还能订做,有花样给花样,有制式给制式,只需给咱们一个大概的思路,咱们师傅就能做出来,包您满意童叟无欺!别家可没有这个啊。” 阿芜狐疑:“这么大口气?” 掌柜嘿嘿一笑:“祖上的手艺,传到如今都快百年了,总得有点压箱底的东西不是?” 阿芜觉得这人有点意思,随手指向一张榻:“那个我要了,全套都要。” 掌柜哎呦一声:“娘子您可真有眼光,这百宝榻可是用南边来的上好黄花木所制,就算躺十个壮汉都结实得很,下配八柜八格能睡还能装,每个榫卯都契合无比一点声没有,咱们卖的特好就剩最后一张了……” 阿芜嫌他吵:“你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不要了?” 掌柜立刻:“行行,这就给您送家里去,连带褥子枕头边几脚踏都给您配过去,敢问娘子家住何处啊?” 走出店门,阿芜轻轻出了口气。 这样就不欠他什么了。 虽然她觉得睡一晚上椅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反正她现在不差钱,买就买了也没什么。 就是赤珠知道的时候眼神有些奇怪。 “你干嘛?”阿芜被她看得不自在。 “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心疼吧。” “谁?你说张三?” “我可没说啊,您自己说的。” “……” 阿芜抠了抠后颈,正要解释,看见有人在路边卖新鲜菌子,品相比市上那些都好,立刻顾不上跑过去。 回到县衙,阿芜直奔东院的厨房。 灶上的马大娘听说她来了,当即放下活儿出来。 阿芜不在意这些虚礼,只在意晚上能不能吃上一顿鲜嫩的菌子汤,一把拉住她的手拖到竹篓上看。 马大娘微微一愣,连连点头:“干巴菌可难得,不用等晚上,中午我就能做。” 阿芜再问:“那我能在这儿看着吗?我娘以前怕我贪嘴毒死,每次做的时候都叫我在旁边看着。” 马大娘也是一口答应。 之后两人就在厨房里同进同出。 聊着聊着自然熟稔起来,阿芜很快知道她叫马大娘,在县衙干了快十年,家在南边的玉茶乡,屋头养着二十亩茶田,膝下两个女儿,小的在这儿帮厨,大的在家里照顾瘸腿的老汉。 阿芜对她昨日的手艺十分认可,现在又见她说着话手里没闲着,做事十分麻利,越发觉得亲切,没一会儿挽起袖子就要加入。 马大娘吓了一跳,连忙来拦。 阿芜忙说自己不是客气:“你叫我闲着我还更不舒服,不让摘菜的话,那我去外头把柴劈了!” 马大娘口称“那更加不行”,退一步将菜篓子挪了过来。 赤珠挂好蚊帐过来找人,被甩着膀子干活的阿芜震得半天没说话,好说歹说要将人带走,阿芜都没听。 她本想眼不见为净,但菜很快上桌。 谁没事和肚子过不去?更何况阿芜还插着腰,在旁边一脸期待的等着。 赤珠端碗小小尝了一口,眉毛当即一跳:“好喝!娘子这个汤特别好喝!” 阿芜有些得瑟:“也不看是谁做……打的下手!” 张开霁顶着一 身狼狈从后巷回来,想叫厨下备点热水洗洗,一进来就看见主仆俩大快朵颐的场面。 “来娘子,尝尝这个。” “嗯——糯叽叽。” “还有这个。” “嗯——脆溜溜。” “这个这个。” “嗯——甜蜜蜜。” “这菌子也太好吃了,咱能不能每天都吃?” “那唔,不定每天有,得蹲。” “我去我去!” 张开霁握拳。 咽下到嘴的话,转头扬长而去。 天黑时分。 县衙的灯火逐一点亮,大伙儿拖着一身疲惫从角门回来,一脚踹开木门嘴里嘀嘀咕咕。 “可算是弄完了。” “你身上一股屎味。” “说的你不是一样。” “你说明天咱还去吗?” “不能吧。” “得看田丞还想不想长脸了。”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这事儿是田丞提的呀,就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 “什么?” “我也听说了,原本县令是不答应的,结果他非要,真是显得他为国为民。” “简直丧心病狂!” 一行人风风火火从门口离开,半开的木门嘎吱一声回拢。 露出墙上被拍扁的田丞。 “嘶……这他娘谁给我造的谣?”他咬牙,委屈得很。 “阿嚏!” 张开霁洗过澡正站在窗边擦拭。 一阵风刮过,他忍不住闻了闻自己的头发,蹙眉道:“六子,再给我换桶水来。” 六子都要在檐下睡着了:“啊?还要?郡主都洗不了三趟的……” “要你去就去,我看你最近心野了不少。” “哪儿能啊,我这就去。” “等等。”张开霁扫过一旁的新榻,“这榻是你给我置的?” “是郡主,下午的时候我帮着木匠抬进来的。” “夸侈过甚,毫无意趣。”张开霁轻飘飘收回视线。 “郎君说什么?”六子没听清。 “抓点紧。” “哦。” 书房里的水桶进了又出。 六子取完最后一趟时,擦着汗从榻边路过:“郎君啊……下回您还是去浴房里洗吧,我虽然有的是力气,但其实也没什么力气……” 张开霁整理衣摆的手一顿,横了他一眼。 六子埋下头,嘴里叽里咕噜走了。 主屋的方向又传来打蚊子的声音—— “啊!怎么它还能钻进来啊!” “快打快打!别让它跑了!” 一阵一阵吵得人头疼。 张开霁收回视线。 榻上锦被齐全,褥子的颜色十分扎眼,枕上的花样也十分繁复。 但,料子似乎看起来很柔软。 他忽然想到早晨,某个女人挂着两片黑眼气冲冲闯入堂上的场景。 “六子。”张开霁突然出声。 “叫我吗郎君?”六子已经走远。 “去前头给阿志带句话。”他回头。 六子快步跑回来,静静听完他的吩咐,脸上浮起两分疑惑。 “就这么说,去吧。” 张开霁理好衣袖,转身去了书桌。 六子应下,关门时望了一眼主屋窗上扭曲的人影,飞身而出。 21. 21 21叒逃 田丞捂着鼻子回到家,罗娘子正在堂上踱步。 远远看见他进来,罗娘子快步下阶:“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都要以为你死外边了。” 近了闻到一股难言的臭味,又马不停蹄退回去。 “什么味?你掉粪坑里了?” “可不吗?” “别过来!” “我这受了一天气,你也给我脸色瞧?” “那是你自己不会甩,关我屁事?”罗娘子抬手指旁边,“那几家下午就等着了,你自己应付去吧。” 说完捂着鼻子跑没影。 屋里坐满了人。 大都和田丞一般年纪,男男女女身上的料子十足精美,与寻常百姓不同。 “田丞今日叫咱们好等啊。” “再等下去我都要怀疑,上任的新官到底姓张还是姓田了。” “你这身上是怎么回事?” 田丞摆摆手:“你们就别挖苦我了,新县令一点也不好糊弄。” 大家纷纷关切,问起他这两日的遭遇。 田丞灌下一碗茶,快速将今日堂上问话的情形说了。 众人听罢一阵沉默。 田丞催促:“想什么呢?说话啊。” “倒也不意外,咱送的帖子一封没回呢。” “看来是个不好银钱的。” “原来的路子怕是走不得了。” 大家陆续开口。 田丞含着一口气:“可不吗?他看着也不似马六那般脑子里全是糊涂账,这人有主意得很。”默了默他咬牙补充,“手还脏。” 众人又是一顿议论。 片刻,一位须发尽白的老头出声:“那账册他既然想要,就给他。” 田丞一愣:“给他?” 老头点头:“上头的每一笔账都有来有去,头先那位钱令也不在了,咱们不必心虚。” 田丞:“你们是不用,但我还在他手下干活呢!” 老头:“你一个县丞,依样画葫的扛了一年又没出什么错,刺史也不能拿你如何。他要有疑问,自去找前头那位马县令。” 众人一阵附和。 田丞听过面上还是有些犹豫。 老头拄了拄拐:“早先我就提醒过你不要着急,账没问题查不到你头上,是你偏要把人当杂蛮子整,若一早规规矩矩交了哪儿来今天这遭惹得一身骚?是你自己急昏了头还硬要装明白!” 田丞闷着脑袋:“宋老,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骂我了,给我支个招吧……” 老头刮了他一眼,慢声道:“要么你就有本事把他捏在手里,要么你就老老实实被他捏着,哪怕装装样子呢?真到了要脱你这身皮的时候,咱们也保得住你。天塌下来当被盖,明白吗?” 田丞沉吟良久,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这一晚上阿芜睡得十分安心。 她一觉天明,在院子里舒展身体。 赤珠晾好衣服端着空盆回来,看见她腰间跟着蹦蹦跳跳的碧色荷包:“娘子这样好精神,看来昨晚上没添新包。” 阿芜展臂:“这香包好看又好闻,一挂上四周就没听见声。” “多亏了张管事,人好心也细。” “等会儿咱们买完糯米糕,给他也匀点送过去。” “行。不过……他有这驱蚊的好东西,怎么昨天才给?” “路上不也没这么多蚊子吗?咱长了嘴下回多问问就是。”阿芜抓起香包,越看越满意,“你送东西去的时候再多要几个,这么好的手艺不多用用可惜了。” “行嘞。” 两人说着话,一个人影从院中快步而过。 是刚下早值的张开霁。 他进来时正好听见主仆俩这番话,出于好奇看了那只香包一眼。 没看出它与寻常香包有什么不一样。 他还急着去理事厅,拿上文房物品就再次出了院。 阿芜看他面无表情进来,又匆匆忙忙出去,撇了撇嘴:“整天挂着一张脸,看谁都好像欠他二斤米似的。” 说起米…… “咕噜。” 她有点饿了。 正想着早饭呢,六子来找。 “娘子,田丞家的罗娘子叫人送了些山货过来。” “什么山货?” “吃的,栗子那些。” “走!” 阿芜在框里挑山货的时候,陈昶正在理事厅的值房奋笔疾书。 两张长桌拼凑的案桌被堆得满满当当,右手边散着五六支炸毛的笔,笔架上空空如也,只挂着一只白色的长毛羽扇。 “忙着呢?”张开霁从门口进来。 “……”陈昶好似没听见,压根没抬眼。 张开霁也没说第二遍,摸了摸鼻子踱到案前,随意挑出两本文书翻看,没一会儿放回去。 “哟,这扇羽怎么换了新的?”他终于还是没说公事。 “扔了。”陈昶说完继续沉默。 “那么宝贝的雀翎,扔了多可惜。” “我虽珍爱它,但最不缺的也是它,”陈昶瞥眼,“三郎是没有才觉得它珍贵,要不嫌弃,回头我送你两斤。” “哈哈……” 张开霁尴尬笑笑,“宴山兄,我一个光杆县令也是没有办法才推给你。” 陈昶抬手:“哎,当不起。” 张开霁:“当得起当得起!如今县衙什么情况?你我又什么关系,当务之急是咱们同……” 陈昶笑着打断:“咱们什么关系?还请上官明示。” 张开霁一把握住他的手:“当然是可寄心腹,剖肝胆的生死同袍!” 这话掷地有声,听得陈昶懵了片刻。 他抽出手,面无表情掏出帕子擦拭,声音里透出两分平静的恶心:“情势所迫,下不为例,好走不送。” 张开霁松了口气,立刻敛起那副兄弟情深的神色,示意自己带来的工具:“我这不也来了吗?咱们争取今天把库盘了。” 陈昶点了点右手边薄薄的两张纸:“盘完了。” “这么快?”他拾起那纸。 “因为什么也没有,旁的先不说,张县令,你现在是穷的连身像样的官服也做不出,还招人,省省吧。”陈昶比划。 张开霁沉默片刻,带着宽慰:“怕什么,郡主不会不管我的。” 陈昶斜眉,无言以对。 郡主此时正在管栗子。 罗娘子送过来的栗子又大又饱满,她当即找马大娘点了一道栗子烧鸡,中午吃。 然后带着赤珠六子,还有厨下几个年纪小的帮厨,支了个火琢磨烤栗,栗子糕,和栗子饼。 整整琢磨了两天。 这两天张开霁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因为不熟悉县里的情况,他只在衙里理了半天案,之后便去城里四处走访。 走访的内容包括:查看城内规制如何,城墙是否坚固,治安防范情况如何,还有县狱大小,监内有多少人,都犯的什么罪,一一审查。 除此之外,还去了趟文庙查看县学,观察三春本地的学童学风。但去的时候恰好碰上夫子回了家,并没有碰上几个人,张开霁没有留多久就回了县衙。 桌上摆着一叠整整齐齐的帖子,是张志这几天梳理的。 大多来自本地的乡绅大户,少部分来自周围府县。都是些恭维拜贺的话,不用每个都回,他只挑了几个提笔,其他的都交给张志。 没人添堵,阿芜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这天下午她在竹林底下吃着赤珠新做的栗子糕,觉出几分无聊,拍了拍手翻身而起。 “走赤珠,咱们去找罗娘子!” “啊?现在?” “吃了她 这么多东西,总得给点回礼吧?” “那回什么呢?” 她身边的东西都是新添置的,适合回礼的一个也没有。 钱财倒是有不少,但不好直接给,市上又没什么好东西,罗娘子一个本地人,买什么定然也不觉得新鲜。 阿芜咬了一口栗子糕,忽然来了感觉:“给她带点咱们做的点心。” 赤珠有点犹豫:“会不会不太……正式?” 阿芜摇手:“这世上没有比心意更正式的礼了!” 罗娘子很喜欢阿芜带来的心意。 “吃着和咱们本地的口味不太一样,似乎更绵密些?” “本地的我还没尝过,这是我叫赤珠照着长安的口味做的,阿姊如果喜欢,明日我再送些过来。” “原来如此,我也是赶上长安的时兴了!来,你们都分一分,各自尝尝。”屋里伺候的婢子婆子不少,各自分一分那盒子很快就空了。 两人又说起旁的话。 阿芜问的多是城里好吃好玩的东西,罗娘子则问的多与她家里有关,诸如她是哪儿人,父母在何处为官,有几个兄弟姊妹之类。 阿芜实话实说:“我家在桃花……不是,野狗岭,爷娘都是巫户,偶尔也打点猎,家中就我一个。” 赤珠听得直闭眼。 罗娘子意外:“你家这条件,怎么和张县令结的亲?” 阿芜哽了一下:“花了点小钱。” 罗娘子噢了一声,小声嘀咕:“软饭硬吃啊。” 阿芜没听清也没多问,转移话题:“阿姊呢?” 罗娘子嘿了一声:“我家那兄弟姊妹多了……”正说着,眼神忽然飘到外头去,“哎,九成?你怎么来了?” 阿芜跟着回头。 一个人影匆匆路过门口丝毫没有停留,是后头跟着的小厮回的话:“打扰姑奶奶,给您修水碓来了!” 说完也一阵风跑没影。 罗娘子收回视线,指着外头:“呐,刚过去的就是我九弟,正经叫他吃饭不来,一说哪里工具坏了跑得比贼还快,他下头还有七个,个个不省心。” 一说起家里的事,罗娘子就停不下来。 阿芜听着也不觉得烦闷,她总能从这些日常琐事里听出乐趣来。 如此不知不觉聊到天黑,罗娘子要留她吃饭,阿芜琢磨反正回去也没事,就一口答应。 起身的时候,外头有人进来找罗娘子。 “什么事?” “回娘子,这两天庄上收的山货都盘好了,这是陆镖头那边出的货单,您可需再验验?” “拿来我瞧瞧。”罗娘子示意阿芜再等等。 她很快看完:“没什么问题,明日早点发走,那边还等着呢。” 阿芜好奇问了一嘴什么等着。 罗娘子便说,他们雇了镖行将庄子上的山货送到黔州。 本是随口一句解释,阿芜却听得一阵沉默。 罗娘子想到什么,将她拉到一边:“怎么了?张县令又打骂你了?” 阿芜凝噎片刻,计上心头:“嗯。” 罗娘子当即破口大骂:“这天杀的狗畜生!茅屎公托身的臭瘟神!我这就去替妹子宰了他!” 阿芜目的也不是这个,连忙拉住:“不要冲动阿姊……” 罗娘子:“你别怕,伤不着你!” 阿芜差点拉不住,连忙说重点:“阿姊不必为我得罪他!我刚听你说什么镖行,能不能把我也送进去啊?” 虽然离郡主殒命的时间还早,但谁知道日子会不会好端端的坏起来,能早点和护从队伍汇合回长安,还是早点。 “你是说……唔!” 阿芜捂住她的嘴,示意不远处的赤珠。 鉴于上次她被赤珠出卖过,这次她很难不长记性。 罗娘子眼色纠结了片刻,隔着阿芜的手,郑重点头。 22. 22 22犯事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 行人在暮鼓声中匆匆回家。 靠近北门的正街上,一辆马车和一辆牛车狭路相逢,两边的车夫各操着一口官话和土话,在地上对门大骂。 阿芜远远听见动静探头,对面马车的窗里正好也有人探头。 赤珠呀了一声:“怎么是张府……” 阿芜唰的放下帘子,叫车夫赶紧走。 地上的六子和牛车的车夫各不相让,正骂到兴头上,另一辆马车从旁边匆匆而过,他立刻认出那是县衙的车:“这不是……娘子来得正好,对面听不懂人话快帮咱翻……” 马车丝毫未停,很快哒哒哒跑得只剩个屁股。 “……”张开霁攥着帘子,示意六子上车,“让道。” 牛车车夫哼了一声,扬鞭离去。 阿芜看到这儿收回视线,舒了口气。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她还是少和这人有交集的好。万一被他看出什么端倪,计划泡汤不说,过后肯定又得坐上几天牢。 现在他手底下可真有牢。 赤珠看她嘀嘀咕咕半晌,幽幽开口:“娘子,您是不是有点怕张府君?” 阿芜立刻:“怎么可能?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赤珠抬手:“两只。” 阿芜嗤道:“可笑,眼睛长那么大净用来装饰了?睁大点看看哪儿有砒霜,弄回去给他下饭啊!” “……”赤珠神色奇怪,“娘子,您现在好像一只鹅啊。” “?” “一只为了不下锅,突然炸毛叼人的鹅……啊!呜呜错了错了,我去买砒霜。” 张开霁一早起来眼皮就在跳。 准确说他昨晚根本没睡。 三春县衙常年人手不足,未结的公案一月推一月,一件压一件,如今到他手上积压至少超过两千,分分拣拣挑了两天,也有将近一半亟待解决。 按照往例每天五六件的处理速度来看,别的不说,光这些积案就够他不吃不喝干一年。 天色转亮时,张开霁撑不住眯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他听见动静睁眼,黄典事又端着新鲜出炉的案卷过来。 “早值还有一刻钟,府君要不再眯会儿?” “不必,这又是哪儿的?” “启陵乡来的,那北边最近又闹起匪患,前前后后半个月有二十几户报抢,还有几起是途径的商队……” “这么多?拿来我看看。” 他清醒了一些,一目十行将新来的这些都过了一遍,微微蹙眉。 剿匪缉凶本是县尉的职责,但三春多年不置县尉,此前一直是田丞牵头,联合各家乡绅富户一起治理。 他如今人生地不熟,要钱钱没有,管这些事只能经田丞的口,如此一来,等会儿早值找人问账的时候便不好和上回一样。 正琢磨着一会儿的说辞,外头传来一阵敦实的脚步声。 他抬头。 赤珠气喘吁吁跨门而入:“大事不好了!娘子又跑了!” 张开霁空白了一会儿,淡然收回视线:“忙着,你叫六子陪你去就是。” 赤珠手有些乱:“不是,不一样这次……我起来,起来就没看见娘子,被子早凉了……” “行李呢?” “行李都在,只是少了两个金饼。” “说不得是在瞎逛,你去街上找找。” “拢共就巴掌大点地方能去哪儿逛啊!您想想办法吧,我实在觉得不对劲!” 张开霁想到昨日路上的擦身而过,打起两分精神:“你们昨日下午去哪儿了?” 田家。 罗娘子看着气势汹汹闯进来的一行人,嘴里的饭有点结巴:“老田,老田犯事了?” 赤珠劈头盖脸一顿骂:“犯事的是你吧个老虔婆!你昨个和咱们娘子到底嚼的什么舌根,老实交代!” 罗娘子矢口否认:“老实交代什么我!她跑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她跑了吗?”赤珠立刻转向张开霁,“看,我就说是她干的!” 张开霁吸了口气:“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 罗娘子放下碗:“告诉你?然后呢?劫回来又把她打一顿?” “……谁跟你说的我打她?” “装,你再装。”罗娘冷哼一声,骤然扬声,“大家都没见过杀人父母还抢占民女的畜生吧?这儿有一个,快多看几眼涨涨见识!” 田家的仆役,县衙带过来的六子衙役一行人各自哗然。 “看不出来啊,这张县令他竟然打婆娘?” “刚来那天我就觉得他俩不对劲,还真是!” “放肆!咱们郎君何曾打过娘子?无凭无据你们这是污蔑!” “什么意思?娘子还受过这种委屈?” 张开霁谁都没理,盯着罗娘子声音似挤着牙缝出来:“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罗娘子叉腰:“龇牙咧嘴的吓唬谁呢?我罗常好最看不惯你们这种吃娘们饭,还砸娘们碗的白脸细狗!来几次我骂几次!” 六子听得神色大惊,立刻去看张开霁。 清晨的日头落在郎君乌黑的头顶,几乎烫得要冒烟,他心底暗暗给罗娘子点了根蜡,垂头退到一边。 没成想张开霁倏然转身,一言不发走了。 六子立刻跟上。 “郎君,不,不管了?” “备马,叫上三班衙役一起,随我出发。” “去哪儿啊?” 日头高悬。 一行五六车的商队顺着山道蜿蜒向前,车马快速而有序。 走过一处荒地即将进入林荫路时,头车一个持刀的方脸男人抬头看天,又看了眼两边的山势,踩着货箱起身回头:“哎——靠边歇晌造饭。” 挤在后头杂物车上的盖头女人微微探头,很快从搬灶的动静里得知休整一事。 她跳下车,盯着空空如也的来路看了一会儿,心里总觉得惴惴不安。想了想,她往前头走过去,到那位喝水的方脸男人身边才停下。 “陆镖头,咱们在这儿预计休多久?” “两刻钟吧,怎么了?”对方受罗娘子所托,一路待她还算客气。 阿芜翻开袖口,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块半指长的碎金。 “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不瞒镖头,我怕有人来追我,想尽早出了三春的地界,几刻钟虽然不长,但他们如果发现得早也够追上来了。” “可是……” “我知道为难你们,这些就当是给您和兄弟们宵夜加餐的,到了邻县之后,路上吃的干粮我再另给。” 陆镖头给她推了回去。 “这不是多少银钱的问题,我是怕日头太大了兄弟们遭不住,自从入夏以来咱们就一直在跑山,好不容易接几趟闲散活儿,可不好叫兄弟们连顿热乎饭也吃不上。” “是太少了吗?我可以加!” “人多眼杂,娘子快收起来吧。我既答应罗娘子送你到邻县,必然不会食言。” 有钱都不挣。 阿芜没想到这人这么不好说话。 但改头看见满身疲色的其他人,又觉得不是不能理解。 她将金子收了回去,心里暗暗祈祷张开霁发现得没那么快。 “那咱们 还有多久出三春?” “没多久,过了前头的毛桃山就出了启陵,顺利的话天黑之前就能到清田县城,到时候你去哪儿谁都管不了。” 那山不高,只有浅浅两峰,只山上的树林郁郁葱葱长得茂盛些,看着走过去用不了多久。 阿芜点点头,没再勉强。 陆镖头又宽慰她几句,留她一起吃饭。 干柴燃得快,没多一会儿就飘起饭菜的香气。 陆镖头虽拒了她的提议,但也没叫大伙儿耽误时间现做羹,饭才熟,就让配些干鱼干肉开吃。 阿芜正往嘴里扒着饭,忽听见碎石哗啦声。 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对面的陆镖头霎时丢筷提刀,起身朝头顶的林子大喝:“万通镖行陆亚夫在此!好汉可莫劫错了人!” 阿芜吓了一跳,连人带碗忙躲起来。 山上窸窣片刻很快有人回:“劫的就是你陆亚夫,道上谁不知道你今年发达了,押的都是夯货?” 陆镖头:“好汉误会,我今日押的都是三春县丞田家的山货……” 对面:“区区一个县丞老子还没放在眼里!给我抢了!” “且慢!各位好汉游山不易,若今日井河两安,陆某车上的黄米九斛腊肉十斤,尽可留下买路,还请好汉高抬贵手!” 说话间,队里吃饭的都已提上刀斧,有人不满:“大哥,这人忒不识抬举一看就是新起的,不好叫人看轻了咱们万通的名声,不能给!” 对面也似乎不想要:“黄米九斛腊肉十斤?你打发叫花子呢?车上的东西,都给我留下。” 这话一出,郁郁葱葱的灌木丛里顿时冲出十数个黑脸汉子,各自手持刀斧向车队冲过来。 好端端突然被人给劫了,阿芜还哪儿顾得上吃饭,抱头就钻进车上的箱缝里。 他们既然要的是财,总不能看也不看见人就杀吧,躲远些应当还是能苟一条命的。 她想的没错。 这些人直冲镖行的人过来,两方很快斗在一起,一边互砍一边互骂对方祖宗。 地上很快落了血。 不过多久又倒了人。 有山匪的,也有镖行的。 阿芜看得瞪大了眼,呼吸一阵急促。 死人了…… 她没想到会亲眼看见砍死人。 来的路上也不安稳,可终归没叫她看见这样血腥的场面。 当初她离家去长安,可是爷娘一辆牛车就送走了。不过短短二十年罢了,三春县的乡治怎么就差得这么大? 别闹这么一出她人没跑回去,半路被山匪乱刀砍死。 阿芜看着眼前的场面心里一阵敲锣打鼓,头顶再次响起刀砰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掀开帘子跳下车。 “这儿还有一个!”立刻有人发现她。 “竟还有个如此俊俏的小娘子!” “我先看见的!是我的!” 她试图上马,但马都栓着。 身后有人追过来,她顾不上解,转头就往林子里跑。 路上虽然好走,但林子里更能藏啊,只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说不定就能—— “啊!” 她才刚没入草丛就发出一阵尖叫,失去动静。 后头的匪贼紧随而至。 那声尖叫近在咫尺,他剥开眼前尚在晃动的草叶时,手微微有些颤抖,他几乎已经听见自己载人而归的脚步声,轻快雀跃。 可就在他将要看清的那一霎,锐利的寒光毫无预兆闪现,眨眼在他喉间破开一道口子,那些未成形的雀跃连带着也被这一刀斩得四分五裂。 他睁着眼睛,带着满目不可置信倒下去。 23. 23 23落网 阿芜也睁着眼,不可置信。 她逃命逃得好好的呢,怎么突然就被吊网里了? 地上有将近十个人,不等她看清都长什么样,就听见“咚”的一声,地上倒了个人。 持刀之人甩手将染血的刀尖插回鞘里,声音十分熟悉:“都别出去,且再看看。” 阿芜瞪大眼:“张开霁?你怎么在这儿?来得正好,快放我下来!” 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但无人接茬。 “喂,我落网里了你们没看见吗?快放我下来!” “娘子,您低声些吧,这网就是咱们放的。”回她的是六子。 “哦,”阿芜停止挣扎,“你们早知道这里有山匪,来救我吗?” “是救是逮,娘子心里有数。” “……”阿芜被心虚噎住了嗓子,骤然熄声。 张开霁在那群山匪里看见个熟人。 之前来时在路上偷米的流民,有一个就在其中。不过短短几日,就从流民干成匪贼,他不禁对这黔地的风水起了两分敬意。 路上。 陆镖头刚与一人撕开,又被两个山匪围住。 “大哥小心!” 有人替他挡住身后的暗刀,贴背相护,“这群人身手敏捷,咱已经折了两个弟兄,拿个主意?” 陆镖头砍中一人,咬牙收手:“咽不下这口气。” 兄弟一听手中的双斧啪啪作响:“那咱今天就与这些贼鼠不死不休!” 陆镖头:“我是说缴械投降。” 兄弟:“啊?” “咚。” “咚。” “好汉饶命,这些东西你们拿走便是。” 镖行众人齐声丢刀,放弃抵抗。 山匪也松了口气。 为首那人一边看守,一边叫人抬箱袋下来查验。 袋子割开,圆润饱满的栗子争相滚出来,又接连打开几口箱子,除了山货瓜果,其他也就是粗布。 “他娘的,一件值钱的东西也没有!” “还真是些山货?” “这趟白干了?” 山匪们脸色都不太好。 那山匪头子扬手给了陆镖头一巴掌:“这些破烂也值你拿命来拼?浪费老子时间!” 陆镖头:“我早说了,你们不信。” 头子:“狗娘养的,都给老子捆走拉回去当牲口,白死几个弟兄!呸!” 山匪们骂咧一通,将镖行一窝全绑走了。 这边动静落定,林子里的张开霁也挥了挥手:“跟上。” 众衙役轻应,挨个儿钻出去。 “把她带上。” 这话虽没回头,但阿芜还是精神一振。 果然,六子转头就放她下来。 “咱能不能先回去?”阿芜有些怕了。 “郎君叫您去自然有他的道理,今早罗娘子当着众人面给咱们好一顿没脸,您就当可怜咱们郎君,安生等着他一起回去吧。” 同样的话若由张开霁来说,阿芜心里定然不服气,可一旦六子顶着他那张苦瓜脸说出来,她心里就忍不住心虚心软。 都不容易,尤其在他张三手底下做事更不容易。 “那你带路吧。” “哎!” 他们跟着山匪一路回了寨子。 其他人在外面等着,张开霁带着阿芜抢了一座望风塔,就贴寨门口眺望。 寨子不大,房屋看起来也都是新建的,那行人进了门就说起今日的晦气,也有人问起“大哥在哪儿”。 不过一会儿,一个额角有刀疤的男人出来,众山匪齐齐唤大哥。 大哥问了一嘴被押过来的陆镖头,带人过来的小头目巴巴凑上去,指着陆镖头破口大骂。 大哥听了一会儿眉心皱成一团,甩手给了那小头目一巴掌。 阿芜正叉着手仔细听,耳边猝然响起张开霁的声音:“他们都在说什么?这人是谁?为什么打人?” “……” 难怪叫她过来,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阿芜撇撇嘴老实翻译:“都叫他大哥,听起来好像看不上手底下那些人的做派,所以教训了一下。” 张开霁蹙眉:“就这些?” 阿芜强忍:“这不正说着吗?催什么催?” 张开霁抿唇不语。 “还说……叫他们不要随便劫掠山民百姓,哦,陆镖头也说话了,他提到三春县的新县令,也就是你,一定会来把他们剿得一干二净。”她边说边打量他,面上明晃晃写着不相信。 他扭头不语。 那位大哥听过顿了顿,随即抱胸轻笑,将陆镖头说得哑口无言。 张开霁回头盯她,意思很明显。 阿芜凝噎了一下,笑着开口:“他刚夸你呢,听说张县令人杀得特别好,他心里害怕说回头就来投案。” “……”张开霁沉默片刻,面无表情,“你当我瞎?谁害怕的时候抱胸冷哼?”缓了缓他又补充,“不会编就不要编,马屁拍在马腿上。” “哈哈,”当面被拆穿阿芜也不恼,“这不看你在生气吗?” 这副缩头缩脑赔小心的样子颇叫张开霁觉得新鲜,他收回视线:“你老实点我就烧高香了。” 阿芜立刻保证:“我老实,以后一定老实。” 他不接茬。 陆镖头被带了下去。 那位大哥问起了没在的其他人,除却折损的四个,还有一个兄弟没回来。 有人想起来:“啊虎子!他追那小娘子去了,这会儿……嘿嘿,指不定在哪儿快活,不用理他!” 众人一阵哄笑。 那大哥闻言啐了一口:“有何可笑?等下回你们谁在女人身上丢了性命再笑不迟!” “尽是些酒囊饭袋……” 大哥连斥好些句,拂袖离开。 张开霁再次转头,对上阿芜明显带了几分怒气的脸,有些意外:“怎么了?又说的什么?” 阿芜自不会说:“没听清……”末了自己小声暗骂,“都是些色胚。” 张开霁眨了眨眼,并未追问。 “我下去看看,你老实待着别轻举妄动。”留下这句他便一跃而下。 院中的山匪此时已经散了,有些回到房间休息,有些则聚在一起找乐子。 张开霁顺着外边转了一圈,大致摸清寨中的人数,自忖胜算不大,便要去找六子等人汇合。 他刚转身,不远处惊呼咋起—— “小贼!竟偷到贼窝里来了!” “来人呐!我在库房!快来救我!” 库房门口两人正在纠缠。 其中一人抱着一捧珠玉一卷锦缎,竟是本该等在外头的衙役。 张开霁长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拔刀,一招挡住那衙役面门上的杀招,怒斥:“还愣着干什么?去叫人!” 那衙役醒过来慌慌张张跑走,手里的宝贝还舍不得丢。 这动静立刻引起其他山匪的注意,原本还算主动的局面一下子被动起来。 张开霁虽然会些刀法,但双拳难敌四手,扛了一会儿没等来援兵,先等来十几个山匪。 眼看库房附近要被围住,阿芜瞟了一眼库房边上另一间屋子,想起什么对张开霁大喊:“陆镖头!陆镖头!” 张开霁立刻会意,闪身冲过去破了那屋的门,踢进去一把刀。 镖行一伙人相继冲出来,扭转独木难支的局面。没过一会儿,六子带着衙役们也赶到,三波人乱成一锅粥。 阿芜一直盯着下面的局势。 她预估山匪的人数比他们这边要多一半,随着动静越来越大,支援的山匪越聚越多,只会对他们越不利。 这样苍蝇乱咬下去不是办法。 她焦急上火地左看右看,没一会儿盯着库房周围的地形,脑子里倏然冒出两个字: “口袋!” “张三!口袋口袋!” 她先是指了指墙,后又用手比了个三面形的口袋,见张开霁一脸茫然,转手挪到身后做了个切断的手势。 张开霁半是疑惑回头,库房四周墙檐紧密,入口狭窄,只要堵住后方的缝隙,这里几乎就是一口没盖的瓮。 他是读过兵书的,几乎一下就明白,可以利用库房周围的屋墙做口袋夹击,如此一来气势和战术上都有优势,胜算也大很多。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镖头,你带一半人退回库房!” 他扬声,三言两语将四散混战的衙役和镖师们重新布局。 身手最好的几位镖师固守底线,其余人分为两队分列两边,堵住贼匪的后路,只留下一个“袋口”,等到所有贼匪都进来,张开霁一声令下,两边同时向底部合围。 “娘的 ,拿这套对付老子……” 额上有疤的山匪头子很快察觉不对,呸了一声举刀大喊,“兄弟们,一个脑袋十万钱!想要的就给老子杀出去!” “杀!杀!”山匪士气大涨。 人肉自然不是铁打的,有衙役见那些贼匪眼神凶狠,手上的刀不免有些打颤,被人一击打飞出去。 张开霁侧身替人拦下一刀,揪住贼匪的脖子,转柄敲飞他两颗门牙,转过满嘴是血的脑袋示众:“烦请镖头转告,三春县令在此,现在丢刀的以投案论处,罪降一等,你们也不想有钱拿没命花吧?” 镖头如实传话,话音落下有不少人面露犹豫。 刀疤脸回头:“我韩启的为人你们都知道,就算你们拿不到,家中妻儿老母也必然拿得到!” 张开霁隐约猜到一些,嗤了一声不紧不慢:“是啊,然后不晓得去便宜哪个野汉子。” 此话一出,衙役们一片哄笑。 方才那些犹豫的山匪也越发踯躅。 刀疤脸抬刀怒指:“县令的脑袋五十万。” 张开霁并不看他:“我刚说的话现在还算数啊,但一会儿就不好说了。” 六子等人也争相附和。 “没错!我们郎君向来宽宏大量,只要好好认罪都能从轻发落!” “我们县令新官上任,正是缺柴烧的时候,有不怕死的尽管来砍!回头诛了九族一家去地下团聚去!” “就是就是!” 不知是谁先丢了刀。 “哐当。” “我认罪。” 接着便是一句接一句的认罪。 “我们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求官人饶命!” “官人饶命!官人饶命啊……” 没多一会儿就跪了一地。 几个贼匪头子见大势已去,也不多费口舌,再次举刀。 如今情势逆转,有了人头优势再卸这几个的刀,基本没费什么功夫。 除了那个刀疤脸,其余人几乎像捉鸡崽子一样,一手一个全被捆了个干净。 有几个是张开霁亲自捆的。 这几人无一例外均顶着一口缺牙,里里外外被捆了好几圈活似一串粽子,张着嘴唔唔说不出话。 六子在旁边看得直抽额角:“郎君刚是吃了这几人的暗亏吗?” 张开霁拍手:“嘴太臭,回去好好洗洗。” 六子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哎声应下。 阿芜远远看着山匪都被制住,心里暂时安定。 刚才的过程她都看在眼里,诚然这个张三有几分勇武,但说的话实在算不上磊落。 她撇撇嘴,顺着树干爬下来。 镖师们帮着衙役收拾残局,张开霁则和陆镖头在说话。 陆镖头得知他就是新来的三春县令好一阵惊讶,即刻恭维起来。 “我们原也是想跟着回来闹一场,没想到竟被上官抢了先,三春县有您这样心系百姓的好县令,真是天神保佑啊!” “也多亏了你们镖行今天才能勉强成事,敢问怎么称呼?” 阿芜听着心里有些不以为意。 县令而已,说得好像很厉害一样,其实手底下就那几个歪瓜裂枣。 有山匪在时,她自然希望他不要有事,如今山匪都被抓上,再看张开霁那张脸又不顺眼起来。 尤其是想到方才林子里,她吊在网里求救他却视而不见的场面,心火就止不住。 地上落了很多刀斧。 阿芜悄摸捡起一只,缓缓向张开霁的背后挪过去。 打打杀杀她是不敢,但敲他一榔头出出气的胆子她可是有十个。 张开霁忙着说话没注意其他。 对面的陆镖头倒是分神瞥了她两眼,但都被她摇头赶回去。 眼见离那个圆润的后脑勺只有最后几尺,阿芜提起斧子箭步往前冲。 就在此时,原本毫无察觉的后脑勺骤然转过来。 阿芜来不及收势,脚下一阻连人带斧飞出去,“啪嗒”一声摔地上,斧子砸向不远处的檐柱。 那柱子后面藏着一人,已经伺机多时,终于抓到几人放松警惕的此刻,大叫一声举刀冲出来。 “受死吧狗——” 说到一半,迎头撞上阿芜手中飞出的斧头,用面门接了个实在。 “咚。” 他晕得极快,连吱也没吱一声。 24. 24 24邀请 阿芜挣扎起身时,身后一片静默。 众人的眼神没有一个正常。 她扫了一圈,很快看见被斧头拍晕的那人:“我,我早就知道他在这儿,被我发现了吧哈哈!” 张开霁没有说话。 旁边传来一句漏风的嘲笑:“你但凡早来一会儿,五十万都系你的了。” 阿芜转头看清他的脸,瞬间怒上心头,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打死你个色胚!” 对方一脸懵:“我怎么你了?” 阿芜转头,又看见其他几个方才聚在一起调笑过她的贼匪,无一例外都被打没了门牙。她尚不觉得解气,上去又给了一人一巴掌。 众匪不敢怒也不敢言。 “还得留口气回去问话,别打死了。” 张开霁还要说什么,六子跑过来。 “郎君,押回去的车已经备好了,就是库里那些赃物挺多的,放不下。” “货物被劫他们也要回去的,你去问陆镖头行个方便。” “是。” 阿芜如今看见张开霁心里还虚着,出了一口气也没敢久留,顺势要跟着六子一起走。 转个头的功夫肩膀被人撼住:“留下传话。” 阿芜耸肩逃出:“凭什么?” 张开霁面无表情:“往后你若安心替我传话,这次私逃的事我便不再追究。” “私逃?我又不是囚犯,回个家而已怎么就成私逃了?你休想审判我!” “你若答应,造我谣的事也可一并勾销。” “我造你什么谣了?” “……”他含笑不语。 阿芜在他的瞪视下渐渐想起那些在罗娘子面前说的话,悄悄挪开视线。 琢磨片刻,觉得这事儿不亏,再次抬头:“成交。” 张开霁拉着她就要走。 阿芜挣扎:“哎等等,两个条件。” “你还有本事谈条件?” “总得定个期限吧?你要一辈子听不懂三春话,我也给你做一辈子传声虫啊?” “三个月,下一个。” “以后不许翻旧帐。” “我……”张开霁吸了口气,“我要翻旧账回头被火烧死,行了吧?” 阿芜不乐意听他唧唧歪歪,推了他一把。 两人来到那位刀疤脸跟前。 他被人卸了胳膊,此时正一脸闲适的靠在一柄扎地的刀背上。 阿芜打量了这人好几个来回,没等到张开霁开口,有些不耐烦:“没话说我走了?” 张开霁扫了她一眼,开口:“你是军中的人,为何会落草为寇?” 阿芜正要翻译,刀疤脸自己说话了:“我听得懂。” 阿芜立刻起身:“行,你们自己聊。” 张开霁:“回来……我听不懂。” 于是阿芜又蹲回来。 “告诉他,老子是他阿爸。”刀疤脸直勾勾。 “……” 这,这阿芜能说实话吗? 本来就烦,把这鳏夫惹毛了简直双倍的烦。 想了想,她抬头:“他说他是良民。” 张开霁没看她:“是吗,我还以为他说的是阿爸呢。” 阿芜震惊:“你不能听懂吗?在这儿折腾我干嘛?” 张开霁:“来了好几天猪也能听两句了,你,我不问你,你别出声。” 阿芜忍住气,重新蹲回去。 刀疤脸嗤笑:“要杀要剐给个痛快,找刺激别来我这儿。” 张开霁打量他片刻,目露欣赏:“看你方才的身手不错,怎么也得是个队正吧?” 刀疤脸面色骤沉:“瞧不起谁呢?我可是正儿八经的旅帅手下百来号人!” 张开霁露出一丝笑:“厉害厉害,原来是韩帅啊,不知之前在哪方坐镇?” 刀疤脸一哽,扫了眼两人:“……好一对阴险的贼公婆。” 阿芜不乐意了:“哎,你骂他就骂他,骂我做什么?” 张开霁:“这播州的旅帅虽多,但叫韩启的应该没几个,不过是给州里去一封信的事,你若自己交代我说不得还会省你一些苦头。” 刀疤脸:“有什么区别?老子干的就是砍头的事。” 说完一脸无畏的靠了回去。 阿芜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给了他脑袋一巴掌:“上官问话呢,你嘚瑟哪样啊你?好汉不吃眼前亏,能少打一顿那不都是赚的吗?老实交代,好好的旅帅不当干什么成了山匪?” 刀疤脸闷头看着她懵了好半天,居然真的说了两句:“渡水爆了水患……流民到处逃窜,不劫白不劫。”说完他往旁边挪了挪,一副不想再挨打的样子。 “说就说,你躲什么?” 阿芜和他嘀嘀咕咕的时候,张开霁心里过了很多事。 流民逃难,总是把最好的衣裳穿身上,最值钱的东西藏包里,很容易成打劫的目标。剥个精光扔到路边,都是常事。打劫的风气也不止三春县有,甚至本地官员和乡绅大户参与的也不新鲜,毕竟顺手的事,他们有人有力几乎没什么成本。 唯一可说道的是,渡水上次水患还是在去年春汛,他这寨子看着新建没多久,要么他还是在胡言乱语,要么就是刚从别的地过来。 但事实不论是哪个都不重要,知道这人是军士出身的匪贼已经够了。 阿芜和刀疤脸还在掰扯。 “大家都没饭吃,我不抢也会被别人抢,这些流民总归是活不下来,再说我也不是见人就抢,他们要是愿意跟我回来我也会给口饭吃,我不是什么坏人,实在是因为诱惑太大了。” “一群肥羊躺在外头,怎么舍得白白放过?反正手里有刀,抢就抢了,至于这些羊被抢了之后过得好不好,谁管得了那么多呢?”阿芜附和。 “就是。”刀疤脸点头。 “就你个头!”阿芜又给了他一巴掌,“抢咱们老百姓的东西还有理了?你怎么不去抢那些狗大户的?他们钱多粮足,一天抢十次累不死你也美死你!” “是我没抢吗?”刀疤脸仰头。 “还犟!还犟!”阿芜一顿暴揍。 张开霁闭眼:“……” 良久,他叫停阿芜:“我问完了,你和六子他们一起走吧。” 阿芜意犹未尽收手,起身道:“这,这审犯还挺有意思的,下次多叫我啊。” “快走吧。” 张开霁丢下这句便蹲下了,看着刀疤脸邀请道:“我观你是个可用之才,要不要跟我干巡捕?” 刀疤脸擦鼻血的手一顿:“啊?” “张三你疯了?这个人是坏的!” 阿芜没走远,她听见后立刻折回来。 刀疤脸嘀咕了一句什么,朝路过的六子扬声:“哎那谁,我还没上车呢,快把我抓走吧。” 六子瞟了一眼张开霁,顺手把人拎走了。 阿芜又问了一句:“你怎么想的,他不知道犯了多少事,说不定还杀过人,你居然想让他来县衙做事?不怕别人告你啊?” 张开霁收回视线,理直气壮:“你觉得他坏,是因为他没向着你,若他心向你,自然十分的好。” 阿芜琢磨了片刻:“听这话,我怎么觉得你更像山匪?” 张开霁:“……算我多嘴。” 他扭头走了。 阿芜目送他进了库房,抬手虚空挥出一拳。 “咕噜。” 肚子叫了一声,她顿时收回来。 算起来她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本来有顿饭可以吃的,结果莫名其妙耽搁到现在。 回去还得半天,她忍不了这么久,便想在寨子里找点吃的东西。 “没记错的话,厨房在这边……” 她顺着记忆转了几个弯,找到寨中的厨房,结果里头空如也,一副刚被人搬空的样子,连柴都没留下一捆。 阿芜立刻想到六子他们方才忙着扛包的场面,转头又回到来的地方。 刚才还零星有人的院子,再来已经空空如也,她心里顿生不妙,大喊:“六子?陆镖头?有人吗?还有人在这儿吗?” 几个库房已经空空荡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搬空的。 她来不及怪谁,提脚就往外跑。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着急,方才还清晰在脑子里的方向这会儿忽然变得模糊不清,连续两圈都绕回来。 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和四周郁郁葱葱的山林,阿芜心里不禁生出两分绝望。 “啊——” 她大叫,“这个小肚鸡肠的死鳏夫!你最好不要落在我手里!” “指天骂地的又嚷嚷什么呢?”身后幽幽有人说话。 “……”阿芜先是一惊,大喜转头。 张开霁牵着一头骡马站在门口,一副蹙眉不解的样子。 “张三!你没走?” 阿芜头一次觉得这人有点顺眼。 “你不是早走了吗?折回来干什么?” “我……我这不是等你吗?”实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他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什么转头就走。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阿芜赶紧追上去。 张开霁原想另外找匹骡牛驴马,但马厩里也是空空荡荡,转一圈下来别说骡马了,连多一根鸡毛也没看见。 这匪剿得,怎么比抄家还干净? 他狐疑看向身后亦步亦趋的阿芜,又看了眼唯一的骡子,欲言又止。 阿芜以为他为难,提议道:“要不,咱们俩就一起呗?我看这骡子挺壮实的。” 张开霁心道果然如此,到嘴的话瞬间咽回去。他独身上镫,居高临下:“这骡子有病,驼不得两个人,只能委屈郡主自己走回去了。” 阿芜一听就毛了:“大胆张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可是……可是郡主!” 张开霁调转骡子头:“那又怎样?” “哪有丢下郡主,你自己一个人回去的道理?你就不怕我回去告你的状!” “这本就是给我留的,是你自己马车不坐非要跑回来。” “那我现在要你让给我,你给不给?” 他微笑俯身:“可以,求我。” 眼底的恶劣毫不遮掩。 阿芜心里的怒火瞬间凝固。 她静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表情逐渐疑惑。 张开霁眨了眨眼,神色明显也有些疑惑。 “你以后不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 “如果是二十年后,你一定会让给我的。” 她分明在看他,思绪却远得好似在看另一个人。 张开霁越发不解。 可不等他想明白,她已经扭头走了。 “喂……” 她仿佛没听见,丝毫没有停留。 “啧。” 他忍不住牵紧了手里的绳子。 骡子原地尥了尥蹶子。 眼看她真要自己走下山,张开霁一咬牙还是跳了下来。 “让给你,让给你行了吧?”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阿芜便回头拱手:“那我就不客气啦!多谢府君!” 盈绿色的衣袖从深青色的芜草头上一盖而过,像狼犬一样迎面冲过来,又像风一样从他身侧擦过。 张开霁盯着那株尚在晃动的芜草,片刻后眨了眨眼:“啊,府君。” 这骡子生得比驴高大不少,阿芜上了两次都滑下来,第三次使出吃奶的劲,终于翻过去。 她左看右看,得意极了。 尤其俯视地上的张开霁时,格外畅快。 只是他半天没动,难免叫阿芜看出几分勉强,想了想,她俯身再次试探:“喂张三,你上来吗?我可以分你一半。” 张开霁立刻收回视线,他头都没抬,牵过绳子便往外走:“想得美。” 阿芜撇嘴。 此时已近傍晚。 山头的太阳只落了小半在地上,纵目望去山头与地面冷暖分明。 走出寨门,张开霁忽然开口:“以后别拿这种拙劣的手段试探我,万一我早一步走了,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阿芜敷衍:“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平时没事离我远点。” “多远算远?” “三尺之外。” 阿芜点点头。 前后打量了一会儿身下的骡子,再次提议:“喂张三,你真的不上来吗?” “我刚话白说了?” “可是这个骡子背长不止三尺欸,我可以坐它头,把屁股让给你。” 张开霁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凝噎好半晌:“……不,用。” 阿芜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见他实在不愿意,便没再邀请第四次。 25. 25 25烂账 天色黄昏。 骡蹄悠然踏过夯实的土路,在路边荒草密布的山沟里留下弯曲的影子。 两人一骡沉默着往回走。 阿芜的眼神虚虚落在前方,已经发了一路呆。 这会儿县衙的大伙儿该是在吃晚饭了,也不晓得今天都有些什么菜。昨日看灶下捆了三只膘肥体壮的老母鸡,若是配上新鲜的水芋炖上一锅,那滋味…… “咕噜——” 突兀的咕唧声在安静的路面上格外打耳。 阿芜吸溜一声回神,下意识去看张开霁的反应。他牵着绳脚下没有丝毫停顿,完全没听见。 她舒了口气,悄悄按住肚子。 过了一会儿,阿芜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等转头,半只干饼送到她面前。 张开霁另一只手往嘴里送了一口饼,不冷不热:“早上的,随你吃不吃。” 阿芜咽了咽,顾不上什么脸面:“吃!” 一把接过咬下一大口。 早上的东西,这会儿自然又冷又硬,嚼是难嚼些,但落到胃里那阵难捱的灼烧还是瞬间缓解,叫人感觉自己活过来几分。 “出门还带着干粮,你想得还挺周到。”吃人嘴软,总得夸两句的。 “急着出门,没来得及吃早饭罢了。” “……” 为什么急着出门,阿芜没有多问,她原想找个话题岔开或者当作没听懂,但回想今天的经历,她能安然无恙坐在这儿,还真多亏了眼前这人。 言语态度是另一回事,暂且不说。 单论所作所为,这鳏夫确实叫她挑不出毛病。总归她添乱在先,道两句歉似乎也是应该的。 想明白阿芜也不觉扭捏,咽下最后一口就主动搭话。 “张开霁。” “嗯?”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他倏然回头,上下打量她两眼,明显有些意外,但顾着嘴里的饼并没有说话,只含糊应了一声就转回去。 阿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下文,只当他接受了,正要收回视线,忽听他说:“你读过兵书?” 她疑惑:“啊?什么书?我没读过书。” “那你在树上那会儿怎么看出来的?” “……”阿芜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口袋提醒,想了想道,“不知道,我天生的。” “天生什么?”他好奇回头。 “耳聪目明啊。” “……你还怪自信,挺好。” “你也不赖呀,”阿芜礼尚往来,“你树上下去那会儿我都以为你要把我扔那儿,结果转头就看你和那群匪贼打起来,一个人怪能扛的!” “我那是……” 被迫能扛这种事说出来好似有些丢脸,张开霁并没有往下说,他擦了擦嘴抬头望天,又回头看了眼骡子的屁股,喉间滚了滚。 阿芜没看懂他欲言又止什么意思,觉得和他说话颇为费劲,收回话头不再理他。 几次擅自逃跑都告吹,这时机定然有些说法。加之如今三春县民风也不好,再贸然跑回长安说不得真死半路上。 要不别跑了吧? 但留在这儿当他婆娘也不是什么好出路,现在看来,好像老老实实等着后面的护从过来,一起返回长安才是最稳妥的。 他们再晚,年前肯定能来嘛。 阿芜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再看牵绳走在前头的某道背影,决心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暂时收回去。 “嗡嗡。” 熟悉的蚊蝇声。 太阳将要完全落山,按照现在走路的速度,天黑之前赶回县衙几乎不可能,还得跑起来。 阿芜犹豫片刻往骡子前面挪了挪,开口前隐约听见前方传来车轱辘的声音。 不过一会儿,岔道上果然走出来一拉车的老汉。 阿芜眼神一亮:“张三你快,去问问前面那人是不是去县城?” 巧得很,还真是。 “明早城外的草市会开,我屋头也没养什么牲口,寻思能卖一点是一点。” 这老汉是附近村里的乡民,拉着一车长虫的陈米,正要去县城,听了两人的同路邀请一口答应:“行啊,我这正缺头拉车的。” 骡子很快架去车头。 张开霁坐在前面赶车,阿芜在后面也没闲着,拉着人老汉东拉西扯,一路也不觉得无聊,只觉得天黑没多久就进了城。 将老汉送到一家鸡毛旅店后,两人告辞。 回到县衙,张开霁立刻去了理事厅,阿芜则埋头冲向东院,叫马大娘就着晚上没吃完的菜给她做了一顿锅巴汤饭。 吃饱喝足回到屋里,阿芜翻出身上两块原封不动的金饼,将今天的事绘声绘色说与赤珠听,只说自己如何如何凶险,如何如何死里逃生,一句不提背着她独自跑路的事。 果然,赤珠听了愤怒又后怕,再顾不得碎碎念其他。 阿芜满足睡去。 另一边的理事厅,灯火亮了一夜。 天色将明时,一本厚厚的册子啪咚落在桌案上。 陈昶丢下笔,有气无力叹了口气:“终于盘完了……” 对桌的张开霁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手里的账册,眼神虚虚落在满满登登的桌面上,并没有接他茬。 “合一百二十六万八千钱,这群山匪真是眼瞎,珠玉那些没两件真货,还好那些锦缎值点钱。”陈昶在这儿熬一宿,是为将新鲜出炉的赃物盘出来。 “照这么说,这样的贼窝我还得抄十三个……”张开霁幽幽道。 “什么意思?那账有窟窿?” “亏空一千八百万。”张开霁眨了眨眼,伏案揉额,“还找不出任何错处。” “什么?一个五千户的上县,一年粮户税额也才合几百万,三春县一个三千户不到的中下县,就算上任一文钱不交也不能亏这么多吧?何况还发了两次水患给了不小的免税额,那姓马的这么能贪吗?”陈昶大惊,不信邪似的跑过来翻看。 “也不见得都是他贪了,各处水利城建维护的工费要发,加上治安不好各方摩擦不断,人员禄米日常开支也不小,到处都是要钱的事,税收填不足又没有旁的进项,一年一年滚出来,非一日之功。”张开霁说出两分死气。 “呵,这些钱若都花在县里,那城墙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盘散沙,”陈昶冷哼,指着一处,“这怎么还欠人乡绅大户这么多啊?” “你觉得呢?” 一句话给陈昶问没声了。 库里没钱,县里活儿又要干,那不得找有钱的人赊账? “好嘛,我还说穷不穷点,咱努力干总不会太差,结果凳子还没坐热呢就欠了一屁股烂账。”这屎要是自己拉的陈昶也就不说什么了。 “好个田丞,好个三春县啊。” 他丢下账本,原是要大骂一顿的,可县令这个正主都没事人一样,又咽回去。 张开霁揉了把脸展开一张信纸,平气走笔。 陈昶不确定:“你该不会打算上表辞官吧?” 张开霁摇头:“拉回来的那批山匪,得和州里汇报一声,尽早审完该送送该押押。” 他写完申状并没有停笔,又继续给军府的韦太一写了一封信,主要是想旁敲侧击打探一下匪首韩启的身份。 若此人之前犯过什么穷凶极恶的大事,那他也不会顶着掉脑袋的风险将人留下。 值房里一片寂静的时候,门外有一伙人正畏畏缩缩互相推搡,都是衙里各处的杂役小吏。 “你去……” “你先去。” “我不去,你瞧瞧去……” 挣扎间马大娘被人推出来,众人松了口气,同时掉转口径催着她进去。 马大娘推拒不过,顶着一脸纠结走了。 陈昶先留意到门口的身影。 他收拾账册的手一顿:“马大娘?早饭就好了?” 马大娘摆摆手,瞥了一眼案后的张开霁,小步挪进来:“不是不是,我找,想找张府君说两句话。” 陈昶笑着招呼她进来:“那你可得抓紧了,马上要点卯。” 马大娘一听神色肃了几分,唯恐耽搁了正事快步跑到张开霁跟前,“噗通”一声跪下。 “求张府君做主啊!” “嗯?”张开霁 扫了眼陈昶,没看懂,“做什么主?” “民妇冒犯,可咱们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衙里各房各口的禄米已经九个月没发,之前有田丞垫着,每日进出采买倒也勉强能扛……咱们也知道您新来这些天忙得脚不落地,本不该拿这些小事来您跟前触霉头,可眼看着第十个月了,马上就要入冬,接着就是过年,咱大伙一年做到头,都指望寄点吃穿回家里,好叫儿孙父母高兴高兴……”马大娘一边哭一边说。 “禄米?”张开霁想起刚才看过的账册,上头还真有这一茬。 “咱们知道这些年衙里艰难,今天我也不是来要钱的,只想求官人行行好,给咱们一个指望……” 眼看马大娘还要继续磕,张开霁给陈昶使了个眼色:“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禄米自然是要结的,你先起来。” 马大娘十分惶恐,连连推拒不敢起身。 张开霁一看也不叫陈昶白做工,直接点了点他桌上刚收好的赃款账册:“不用入库了,现场给他们都结了吧。” “你确定?还没捂热乎呢。” “也不独缺这么点,尽早结了。”他神情麻木。 陈昶叹了口气,叫马大娘去把其他人都叫进来。 张开霁垂眸蘸墨正要继续写,外头又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是黄典事手下的一个录事,他手上没有拿状子,但神色慌张,张口就是一句“不好了”。 张开霁微微沉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流民,来了一大波流民,正四处抢东西呢,需得尽快派人去镇镇才好!” “一大波是多少?” “大概四五百?最少三百!” “进城了?” “还没,不过快了,这会儿正和棚户里那些渔民在撕扯。” “青壮可多?” “不多,大都是些老弱幼孺。” 张开霁沉吟片刻,再问:“最近也没有大灾荒,哪儿忽然来这么多?”之前遇上也都是零星几个。 录事咽了咽:“听他们说,昨日南边几个寨的杂蛮械斗,他们是趁乱跑出来的奴从,不是咱们本地的县民……” 张开霁展眉哦了一声。 “敢问府君,这些人如何安置啊?” 张开霁没有立刻回答。 录事以为他没听懂,又问了一遍:“敢问府君,这些人如何安置啊?” 张开霁兀自拿起手边上的两封信,慢条斯理看了一会儿,合手将两张纸全撕了。 “你去找范牢头,叫他搓一根长点的麻绳,把昨天收回来的那群匪贼捆成一条送去城南,务必将那群流民赶回山里去。” 录事听罢一脸疑惑,忍不住找陈昶确认了一嘴。 陈昶细细道:“不是真叫你们去搓麻绳,叫牢头锁了那些匪贼的脚狠狠敲打一番,他们的脑袋张府君暂时保下了,但要听话,明白吗?” “明白,明白。” 录事嘴上说着明白,还是顶着一脑门雾水走的。 张开霁顿了顿,叫住他:“算了,我自己跑一趟。” 这次抓回来的山匪一共四十多人。 张开霁来狱中时,各个牢房几乎都满了。那个叫韩启的贼匪头子正百无聊赖盯着窗口的浮尘,牢头提醒他叫人,被张开霁阻止。 “这儿没你们事了,先出去吧。” 打发走其他人,张开霁看向韩启开门见山:“我昨日说的话不是玩笑,只要你替我做事,我便保你一命。” 韩奇轻嗤:“你们这些上官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何曾真管底下人死活?到了用不上的时候还不是说丢就丢,不如死个痛快。” “是吗?”张开霁面露可惜,转身就走,“你既一心求死我也不好勉强,只能去问其他人了……” 话没说完,韩启噌然起身:“喂你着什么急我也没说不干哪!” 张开霁立刻回头:“那就是干了?” 韩启扫他一眼,眼神轻飘飘:“昨日还说给我个官当当的。” 张开霁没否认:“你若做得好,我自然会给你。” 韩启狐疑:“怎么叫好?” 张开霁露出微笑:“那得看你自己了。” 26. 26 26草市 “唰唰唰——” 阿芜在院子里刷牙。 赤珠端着碗盘从外面进来。 “今天早饭吃唔唔?” “厨房一个人没有,我拿了些面过来,给娘子做碗鸡蛋馎饦吧。” “啊?好。” 赤珠进小厨房没多久,阿芜听见一阵说笑声,隐约提到什么工钱,边说边往东院去。 发工钱确实是大喜事,难怪一早没看见人。 说起工钱…… 她如今虽然不缺钱,但整天没个正经事干也无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寻点挣钱的门路? 毕竟谁嫌自己钱多呢? 以后回长安说不定还能带回去。 洗漱的功夫,阿芜脑子里已经闪过好几个攒钱的念头,她不缺本钱,无论做什么应该都不算难,就看这城里有什么能做的了。 “哎赤珠。” “在呢娘子!”赤珠探头。 “咱们那些金银首饰放哪儿了?”阿芜决定先把本钱盘一盘。 “啊……啊?”隔得太远,她没听清。 “我说咱们剩下的钱啊,在哪儿我算算。” “哦,啊那个啊……”她从没听清变成了支支吾吾。 “怎么了?总不会没有了?” “啊,嗯。”赤珠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阿芜不可置信,“怎么回事?我昨天不还带回来两块金饼,总不能自己长翅膀飞走了?” “确实……飞走了。” 赤珠不敢看她。 “那咱俩怎么没飞走啊?”阿芜挽袖就要来揍她,“觉得我很好骗是不是?说实话!” “不是!娘子!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一早起来就没看见了!” “那你不一早跟我说?” “赤珠看管不力,怕娘子责罚呜呜……”她没躲,等阿芜一到跟前就噗通跪下。 肉乎乎一团,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阿芜一下子没了火气。 她想到刚才听见的“发工钱”,心里冒出一个匪夷所思想法,眯眼道:“是不是有人来敲诈过你?” “没,没有。”赤珠摇头。 “你迟疑了。” “我,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你不敢承认。” 阿芜已经几乎确定。 “我不怪你,你起来吧。” 要怪就只能怪她自己大意了。 阿芜叉袖吸了口气,转头往外走。 “哎娘子……你去哪儿?” 赤珠想起不敢起,等到彻底看不见阿芜的影子,神色纠结,“不要怪我啊娘子,要怪就怪您自己太能折腾了,等回了长安我一定向圣人告罪。” 理事厅。 满屋子的账册已经收了下去。 陈昶倒在凳子上,望着桌上仅剩的两块碎金饼深深叹了口气。 “库还没入呢,就剩这么一点了,早知道我还熬什么夜啊……”他边叹边伸手,结果慢了一步,那几块碎金被鬼魅般的另一只手一把抓走。 “嗯?郡主?”陈昶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人,一脸疑惑。 “行啊,跟着那死鳏夫不学好,都偷我头上来了?”阿芜咬牙。 “郡主何出此言啊?” “这个,”阿芜举手冷笑,“我,的。”她没心情废话,转溜一圈又抱起几捆绫罗锦缎,旁若无人从陈昶案前经过。 视线受阻,出门的时候撞上一人。 对方撞上门框,她趔趄一步,双方看清对方的脸都是一愣。 “你怎么……” “张三!”阿芜厉声打断,“你也算是个男人?” “我怎么……” “哼。” 她忿忿撞回去,大摇大摆离开。 张开霁揉着背进门,视线还没有收回来:“她找你干嘛?” 陈昶憋着一口气,提扇指他半晌:“问你自己!”末了收回扇子对着自己的脸狂扇起来。 阿芜也在屋里狂扇风。 她太生气了,一想到她那么多钱莫名其妙就剩这么一点,就太生气了。 “偷婆娘的钱,他也算个男人?”阿芜走来走去。 “也不一定……就是张府君偷的。”赤珠期期艾艾。 “他和陈主簿张管事六子谁偷的有区别吗?谁不知道他们穿一条裤子!”阿芜大骂,“我知道县衙没钱,但你要说大伙儿工钱都发不起,我还能不管吗?他就是贱的!故意膈应我!还威胁你,纯贱的!” “是是是,娘子您消消气。”赤珠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扇子。 “他找婆娘要钱,总得有个说法吧?我脾气再好,那我也不能纵容他在我头上拉屎啊?”阿芜推开,“昨日我还在想给他添了麻烦不好意思,往后不跑了,现在看来我也是纯多余!” “啊?昨日您怎么没说啊……”赤珠诧异。 “我跟你说这个干嘛?没你事儿你别担心,只下次别再犯了,他要再威胁你尽管和我说明白吗?” “是,是……”赤珠埋着头,扫过案上搜刮回来的布卷金玉,“那这些东西怎么办?” “当然收起来!要不我刚白跑了?”阿芜来端杯子,端了个空,“少是少点,总比没有要好。” 赤珠龇牙,拎起茶壶匆匆忙忙出去:“我去给娘子加一壶!” 屋里简陋得很,箱笼架子都没几个,且都放得满满的。 阿芜随意找了个墙缝把锦缎塞进去,再把金玉这些压去床铺底下拍实。 她思来想去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非得要回来的!不仅得要回来,还要给那鳏夫点颜色瞧瞧,让他长点记性,婆娘的钱不能随便偷! 说不得以后郡主就是被他气死的!她定要替郡主好好教训这个贼公! 赤珠再次进来时,阿芜已经下定决心。 “赤珠,你帮我去前面打听打听,衙门这两天都有什么麻烦。” “麻烦?要多大的?” “越大越好,干砸了他张三吃不了兜着走的那种大麻烦。” 赤珠带着疑惑去了。 过了一会儿还真带着个大麻烦回来。 “你是说,他正愁怎么安置城外新来的流民?” “没错,我听六子说的,衙门人手不够,连牢里的囚犯都戴着镣铐放出去帮忙了。” “他有这么好心?”阿芜总有点不信。 但一想他昨日剿匪那股凶狠劲又觉得……不是不可能。 再不济,为了政绩也是做得的。 几百号人呢,做好了是多大一桩功啊,同理,干砸了也必然得挨呲。 那么要怎么干砸呢? 他既然要安置这些流民,肯定得给吃的住的,住的地方不好动手脚,但吃的可太容易了。 阿芜无由想到昨晚一同进城的那个老汉,有了主意。 “走!咱们也出城去。” “干什么?” “施粥。” 首先,施的肯定不是什么好粥。 其次,要打着县衙的名义。 两人坐上马车直奔南门。 衙役们果然在这儿,他们驱使囚犯们围在一窝流民外侧,正在清点人头。 确定了地方,阿芜又转头去了北门外的草市,她找到不少卖陈米的。不只陈米,各种发霉的发臭的掺砂的,城中市上看不到的劣质米粮,这里应有尽有。相比之下,昨日那老汉车上长虫的那类都算好的。 不同于坊内的市,这里没人吆喝,基本拿块草席铺上就等着人来挑选,有些连草席也没有,刚出锅的蒸米糕和刚下船的鱼货隔脚临着,分不清那米糕上的黑点到底是霉斑还是污血。 有不少人都是以物换物,其他用货币的,样式也是五花八门,大大小小并不统一。 “咳咳……” 赤珠掩着鼻子走了一路,没少劝阿芜出去,“娘子,越往里走越脏,别不小心染上什么疫病,咱们还是回去吧?”

“要去你去。”阿芜看见有人拿出一枚掌心大小的钱币,换取三条草鱼之后,摊主另找给对方一把方孔的小铜钱。 她看糊涂了,忍不住上前蹲下:“你们这钱怎么算的?为什么他给一个你找这么多个?” 她在坊市上同赤珠用的都是本朝统一铸造的通宝,无论在长安还是二十年后的三春,都没见过这样的交易,也可能是她买东西的次数不多,总之觉得很奇怪。 “娘子!”赤珠没拉住她,一脸惊奇。 买鱼的和那摊主看清她的打扮,也是一脸惊奇。 “哪样?你问我?我勒个是大钱,”买鱼的点了点给出去的钱,“一个钱值他五十个小钱,他勒都少找咯。” 摊主当即暴怒:“你个日龙包当别个说撒子?你勒个钱还是好几十年前的私钱,虚得很,老早就不值五十个小钱,再说我勒个鱼都是今天现捞的,板扎得很!找你十二钱已经是亏死咯!你要是不服,那跟老子上公堂嘛!” 两人一言不合吵起来。 阿芜从就近旁观,到就远旁观,听了好半天。直到目送那买鱼的歪着嘴落荒而逃,才带着赤珠憋笑离开。 “有那么好笑吗?”赤珠没听懂。 “好笑得很……”阿芜边走边和她解释刚才两人的争执经过。 赤珠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只花了短短几息,再看周围多了两分好奇。阿芜看她不闹着要走,又多转了一会儿,发现刚才那样的多币交易不是少数。 甚至还有因为钱算不过来,当场打起来的。 阿芜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又怕他们真打出个好歹,便折回来拦架。 “打什么打?有什么好打?算不明白那就称重嘛!” 面值大的都是以前的旧币,交易的时候基本上都会折价,但折多少嘛……也没个统一的数,大多时候两边都觉得亏。 同样是铜钱,那既然这样,不如直接称重嘛。 一钱对一钱,一两对一两。 她提出了自己朴素的想法。 持小钱的人当场赞成。 持大钱的那人盯了她半晌,抄起鞋底就要来抽她。 阿芜吓得扭头就跑。 赤珠不明所以跟着追出来,还不忘问刚才的情况。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打咱?” 阿芜靠着城墙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有力气解释。 “我觉得……娘子说的没错,整那些钱确实不方便不如论斤称,”赤珠听罢摸着下巴,“但他们说的也没错,我要是那个拿大钱的也觉得亏,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算了,我就是看不过眼,也没想断什么公案。” “不说这个,咱米还没买呢。” “真要买?”阿芜想起刚才南城门外看见的场面,那些流民大都衣衫褴褛,有些身上还挂着新鲜的伤痕,心里打起了退堂鼓,“那些米烂成这样,吃了会不会死人啊?” 赤珠闻言也面露迟疑。 给那鳏夫找不痛快也不是非得指望这一件事,那些流民何其无辜? 片刻,阿芜开口:“咱们回……” 赤珠喃喃打断:“或许可以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什么意思?” “就是咱们弄一桶掺砂的陈米给人看,找人敲锣打鼓昭告全城,但实际上给好的嘛,反正外人又不会趴咱们桶里一个个看。” 阿芜听出几分道理,摇摆起来。 赤珠继续说:“而且不必咱们给钱,都赊着,买米的雇工的,全都叫他们到县衙要账去,一处乱是添,两处也是添,娘子觉得呢?” 阿芜念着她的钱,一狠心点了点头:“走!” 赤珠落后几步,对着县衙所在的西边拱手:“张府君您贵人有雅量,自然不会和小人计较,再说我给您通风报信总得收点骡马费吧?您没反对就当您默认了啊,多谢多谢。” “嘀咕什么呢?” “来了!” 两人再次进入草市。 27. 27 27好事 城南。 一群人慌慌张张朝残墙外走,嘴里叽叽喳喳。 “听说了吗?新县令叫人在外头施粥呢,好大几桶!” “没听说能来这儿?我碗都带了。” “不吃白不吃,走走!” 护城河外,三位办差的耆长各叼着一根草蹲在树下,远远看着正在张罗施粥的人群,神情麻木。 “怎么个事儿啊?到底。” “张府君的意思我怎么没看明白?这些人到底要不要赶走?” “要吧。” “要还怎么派明府娘子来这出?” “还能怎么?明显两公婆又吵架了。” “哎呀——”有人抹了把脸,十分嫌弃,“有哪样话被窝里不能说,非得出来折腾咱们?” “行了,少呲你那大门牙,找个人回去问问不就行了吗?” 来的人比阿芜想的要多。 有些衣裳全全乎乎甚至干干净净,看着和流民没半文钱关系,也捧着个大碗推推搡搡的来了。 “排队!排队!都要排队!”赤珠嚷嚷着,“有他们什么事儿啊,真是看着烦人……” “没关系,是好事儿。”阿芜听见她的抱怨,戳了戳她的胳膊,再指向最边上那个桶,“你叫人到那个桶前面排去。” 赤珠疑惑:“那桶不是给人看的吗?” 阿芜点头:“给谁看不是看?我正觉得咱锣鼓买少了呢。” 赤珠凝噎片刻,明白了。 前头的队伍排好之后,桶里的勺子终于动起来。 为首的人捧着碗眼巴巴上前:“辛苦娘子,给我打满!” 赤珠笑着舀起一大勺。 浓稠的米汤落入碗里。 没见多少汤水,那人很开心,不过第二眼笑容就凝固在脸上。 碗里的米颜色发灰,还掺杂着黑黑红红的杂色,闻起来一股冲人的霉味,根本无从下口。 “怎么是霉的啊?还有砂?这叫人怎么吃?”他当即不满。 “吵什么?”赤珠听不懂,舀起第二勺,“还要不要?不要下一个。” “你什么态度?县衙的人了不起?就给人吃这种东西?”那人说着要动手。 旁边一位带脚镣的囚犯及时上前,抓住对方的领子:“爱吃吃,不吃滚。” 那人见他凶神恶煞,到嘴的话忿忿咽回去,扯回领子走了。 “吃个屁,狗都不吃!” 说这话的不止他一个。 没多久人群里就起了骚乱,幸得有县衙的人维持秩序,他们只是骂两嘴。 接连有人骂骂咧咧走开,哄闹声一传十十传百。来凑热闹的寻常县民很快都散了,临走把碗里的霉粥倒了个一干二净。 赤珠含笑拍手,呸了一声:“家里也不缺这口吃的,什么便宜都占呢?下次往里头倒屎看你们还过不过来!” 看众人带着不满离去,她心里舒了口气,准备收拾东西回阿芜身边干正经活儿,结果一转头对上几张乌黑的脸。 是几个流民,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了,正捧着地上掺砂的霉粥大口吞咽。 “哎?哎这个不是给你们吃的!你们吃的在那边啊!”赤珠吓了一跳,挥手赶他们走。 没一个人听懂,在她出声之后所有人反而吃得更急了。 “来人!快来人啊!快把他们赶走!”赤珠忍不住跑出来,一边驱赶一边大喊。 阿芜听见动静转头,勺子立时停下。 那几个骨瘦如柴的人影应该都还是孩子,他们有人死死扒着赤珠的腿,有人一心往嘴里抓着满是砂土的粥,眼里丝毫看不出属于孩子的清澈。 有人咬了衙役一口,衙役一脚踢开,那人丝毫不觉得痛,滚身爬起来又扑向衙役的腿,死死圈住。 阿芜心里一顿。 不该是这样的。 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住手!” 她扬声,先是叫所有衙门的人停下,而后对那几个孩子喊道,“粥还有的是,每个人都有用不着抢!回去排队的人我多给他一碗,保证吃到饱!” 那几个孩子没动,枯瘦暗淡的脸上全是戒备。 阿芜又说了一遍,他们还是如此。 她蹙眉,没有再说,返回去舀了一碗白粥递给还在吃的一个女童:“用碗吃。” 女童抬头,没等看清就抢过碗咕咚咕咚倒进嘴里。 碗只装了一半,定然吃不饱。 等她再抬头时,阿芜指向队伍的末尾:“还想吃就去等着。” 女童愣愣看了她很久,嘴里不甚清晰的吐出两个音:“大……果。” 阿芜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女童却没再说。 她丢下碗起身,沉默着往队伍的末尾走了。 很快其他人也跟着回去。 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突如其来结束。 阿芜望着远处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听见两声“娘子”,才捡起地上的碗重新回到粥桶前。 县衙大堂。 “今日上午就到这里,你们都吃饭去吧。” 上午的堂审结束,张开霁看了眼日头,放了值房衙役的假。 “我就不去了,我回去补个觉。”陈昶打了个哈欠,起身收拾东西。 “去吧,这几天辛……阿嚏!阿嚏!”张开霁蓦然打起喷嚏。 “今日凉了不少,过几日立冬怕是还有雨,三郎可不要染了风。” “不会,就这儿的秋老虎,下雨又能凉到哪儿去。” “可别不信啊,我这老寒腿可是比老天爷敏锐多了。”陈昶笑指膝盖。 张开霁笑着摇头,还要再说什么,门房从外头匆匆跑进来。 “张府君,外头有人找你!” “伸冤还是报事?”他如今已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本地话。 “都,都不是。”门房觑了眼他的脸色,快速低头,“是来要钱的。” “……?”张开霁蹙眉,“细说。” 陈昶本来要走,听见这话又坐回来。 “共十八个人,都是草市上来的,有说咱们赊了他的米,有说咱们雇了他的工,总之是没给钱,要账来了。” “有这事儿吗?”张开霁转头问陈昶,陈昶立刻摇头表示不知情。 “报的谁的名号?”他又问门房。 “你的。” “荒谬,我自来这儿就没去过什么草市,不必理会。”他挥手。 门房一看他神色不好也没多言,纳头便走。 “等等。”陈昶出声叫住他,“你问问他们,赊账的是不是自称咱们县令娘子?” “那倒没有,”门房想了想,“但听他们不少人说,是个叉着袖的年轻女郎。” 两人的脸瞬间就变了。 陈昶是恍然大悟:“那就对了,整个三春就找不到第二个爱叉袖走路的娘子。你让他们等会儿,我晚点来结账。” 张开霁是气的:“谁说给她结?凭什么给她结?她当县衙是什么?个人的钱袋子?” “无缘无故她不会陷害你,你等会儿再骂,”陈昶抬手阻止,继续问门房,“你刚说赊的是什么?米钱还有工钱?” “对,草市上也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陈米啊,破烂锅碗瓢盆那些,还有五六个小工,加起来也没几个钱。” “等会儿,”陈昶想起什么,“方才咱们堂审的时候,刘耆长是不是叫了个人回来,说明府娘子在城南施粥?” 张开霁点了点头,想起这茬儿更气了:“整天东游西逛,一件好事不干净添乱。” 未料 陈昶却眼神一亮:“这是好事儿啊!” 张开霁疑惑。 陈昶琢磨了片刻,很快将前因后果串起来:“她拿县衙的名号行事,虽然是为拿你出气,但陈米烂灶能给几个钱?吃都吃了,上账的时候写陈米还是粳米谁知道?” 张开霁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衙门一堆烂账等着填,若以赈灾济民的名目,“高价”收购粮米在账上过一遍,是能平一部分的。 但,也只是很少一部分。 “对,白吃白喝养他们十八代,这账自然就平了。”虽然是坏心办好事,但张开霁依旧只觉得麻烦。 “何须咱们养啊?给他们一片住的地方,叫他们自谋生路就是,等到明年核算户租,也算是咱们县里的政绩,府君以为呢?”陈昶麈尾轻摇,看向上首。 张开霁沉思片刻,松了口:“那就留下,安置的事你安排,陈米粥……也可以继续施。” 陈昶一口应下:“是。” “将人带进来候着。” 门房得了令,退身离开。 陈昶看出张开霁脸上的愁容,眼神转悠又冒出一个念头:“不知三郎昨日可曾发现?” “什么?” “咱们三春,已经两年不曾收到拨来的留州了。”陈昶比了个头上。 张开霁没有说话。 陈昶等了一会儿:“看我,三郎慧眼如炬自然是知道的,就是这几日实在太忙分身乏术,原本这事也不着急,只是眼下这光景……” 张开霁回神:“说人话。” 陈昶立刻肃然起身,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折子:“找刺史要钱的状牒我已经替你写好了,只需要你署个名马上就能送出去。” 张开霁凝噎片刻,摸了摸鼻头。 “这事儿,也不必着急。” “急啊!我急啊!全县上上下下几千户人口,县衙里里外外几十张嘴巴都着急啊!”陈昶都快哭了。 “可咱们还欠着州里……” “一码归一码啊!咱们欠的是钱,他们欠的就不是了?本钱都没有,谈何搏一搏?”陈昶撩袍跪下,“张府君身为三春县令主政一方,一念之仁系万姓安危,可要为咱们三春县民,做,主,啊!” 张开霁噎了半晌,认命似的伸出手:“拿来。” 片刻后。 得了署名,陈昶心满意足的走了:“巧妇难为,爷们再要脸,也不能不要钱啊……” 明明应该是自言自语,声音却大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 张开霁:“……” 下午议事听禀,张开霁有些困倦。 与田丞交代几句,他便回了西院补觉。 进来时院里已经有人,是施粥回来的阿芜。 她正躺在细竹底下的阴凉处睁眼望天,不远处的案桌上摆着一碗鸡蛋馎饦,似在凉着。 这样的乘凉画面,这些天张开霁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想起她今日早上那遭无由来的火气,他特意放轻了脚,打算快步回自己房里去。一时分神的功夫,意外撞倒院里晒着被子的衣架。 手忙脚乱扶好,张开霁第一时间看向躺椅。 这么大的动静,椅子上的人果然抬起头。 张开霁咽了咽:“它自己……” 话才刚开了个头,那颗吊起的脑袋就收回去。 院里一片寂静。 张开霁面上闪过一丝奇怪,但并没有自找麻烦,扭头接着走了。 他没有睡多久。 醒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端起茶杯来到窗前醒神,院中躺椅上的人竟然还在,连同桌上那碗冷掉的馎饦。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安静。 之前那点压下去的奇怪又升起来,过了一会儿变成纳闷,随着杯子里的凉水一同被他吞进肚子里。 28. 28 28信 晨光微熹,天际破出一线空白。 金色的暖霞从空白中溢出,落在渡水环绕的城郭,灰扑扑的县衙屋顶镀上一层黄白相间的光斑。 阿芜夹起一只煎鸡蛋。 筷子戳破柔软的蛋心,橘色的黄顺势流向弹润的白,再被边缘一圈褐色的焦圈挂住。 正要送进碗里,忽听见一阵急切有力的脚步声飞快靠近。她扭头往外看,一道瘦长的身影跨门进来,他手上提着掉漆的食盒,落在朝日晨辉里的脸白得晃眼。 张开霁经过她饭桌前,自然看见她歪眉挤眼的样子,微微一顿,加快步子回了房间。 有心思与他做怪相,看来昨天下午的反常果然是他看错了。 阿芜收回视线揉了揉眼睛,搓下来一块眼屎。 昨晚上她没睡好,这是显而易见的事,那些不似人形的流民给她带来很大的冲击。 “这地方……怎么比我家还穷啊?”她咬了一口鸡蛋。 “什么?”赤珠隐约听清,表情奇怪,“比您家更富贵的地方,全天下也没有几处吧?” “……” 阿芜闷头又塞了一口。 赤珠这话倒是提醒她了。 她的家不在这儿,她得回长安的,回了长安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没错,她很快就要走,不必在这儿管太多闲事。三春县的心都她操完了,那鳏夫干什么? 不过…… 看看那鳏夫操了哪些心,好像也不算多管闲事吧? 阿芜扒完饭,蓦然拍下筷子。 “安排马车,咱们去城外看看热闹。” 热闹不是这么好看的。 首先是车夫不在,马号里连人带马一个喘气的也没有。 她又叫赤珠去找六子,结果六子也不在。 一问旁人,说是他们都去城北棚户里安置流民了,不止他们,今日不当要值的全被陈主簿叫走。 阿芜腿着来到北门。 沿河果然正在布置新的棚户,昨日那些流民都在这儿。 她在忙忙碌碌的人影中居然还看见张管事,他在给受伤生病的人诊治。 阿芜有些诧异。 连张管事都给送过来,看来那鳏夫对这些流民还挺上心。 她找到正在安排施粥的陈昶。 “陈主簿,也给我个勺吧。”来都来了,不好闲着。 “不必,这里脏乱得很,不要脏了明府娘子的衣裳。”陈昶与她打过招呼,就劝她回去。 “有什么要紧?回去我也是闲着,我来……”阿芜抢过一人手里的勺子,凑到粥桶边上,可勺子里还没放进去,话突然戛然而止。 桶里的粥黑黑红红的,颜色不对。 她嗅了嗅。 透着一股子熟悉的霉味。 “怎么是陈米?”她很快反应过来。 “那不然用什么米?你们昨日不也用的这个?”陈昶茫然。 “都是做给旁人看的,实际上用的是粳米呀!” 陈昶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阿芜替他说了:“这个粥不能吃的,你们拿去倒了换新米来。” 陈昶回神连忙阻拦:“哎等等!不能换不能换,没有这个预算的!” “那你就去要啊,总之不能给他们吃这个,会死人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他们逃出来之前还不见得有米吃呢,郡……明府娘子,您还是回去吧,这里张府君已经全权交给我了。”他给六子使眼色。 “那我去和张三要!” “别别……”昨日张开霁答应得本就勉强,若放任她回去闹,那不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昨天那番自作主张都是白干一场?显得他多无能啊。 “本想好好露个脸,哪儿知道露成了腚……”早知道用的是白米,他断不会开这个口。 “你说什么?” 陈昶再抬头,笑出两分苦涩:“我说明府娘子有所不知,咱们库里是空得连耗子来了都随二百礼,安置棚户已经花了一大笔,断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日日好吃好喝供着。” “那也不能……” “明府娘子若有这个心,不如解自己的囊相助一二,娘子身份贵重,别说供这四百多个流民了,就是整个播州的百姓都来了,您定然也养得起!您说是吧娘子?” “……”阿芜听出点怪味,“你,你明知道我手上也没钱。” “那不就得了。”陈昶拍手,催促六子,“仔细送明府娘子回去。” 六子便来捉她。 “哎不行!还是不行!”阿芜一把逃开,“陈米不行!你要么不施,要么就施白米,这一点绝对不能错。” “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不管,活儿是你接的,当然你自己兜着,或者你去找张三要钱叫县衙兜着,总之不准用陈米,这是……这是命令。”阿芜说得决绝又心虚。 “……”陈昶盯着她磨牙凝噎,片刻后狠狠踢了一脚粥桶,“我真是欠你们两公婆的!”骂归骂,骂完还是顶着黑脸叫人把粥桶撤了。 阿芜盯了一会儿,确认他们确实没有作假,松了口气。 再看陈昶,他揣着把扇子叉腰站着,谁来谁去都一声不吭。 阿芜也知道自己有些胡搅蛮缠。 但除了胡搅蛮缠,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说到底都是钱的事儿。 她手上要有个挣钱的生意,也用不着在这儿当恶人。 挣钱…… 又是挣钱。 得尽快想个法子才好。 “陈主簿,你放心,这个钱我不会叫你亏太多的。等我找到挣钱的路子,回头一定补给你!”阿芜信誓旦旦,“你等我的信!” 陈昶斜她一眼,哼了一声。 大话已经说出去,总得圆回来。 虽然这会儿她心里并没有什么好法子,但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的。 阿芜说干就干,离开之后即刻在城里寻摸起了挣钱的路子。 市上什么行当挣得多,需要多少成本,要打通哪些路子,做什么准备……一点一滴从零开始打探。 三春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样繁重的事她自己一个人肯定是做不来的。接下来几天,她带着赤珠六子一起,几乎把整个三春县都走了一遍,每日起早贪黑忙得脚不沾地,比张开霁还勤苦几分。 又一个风风火火的早上。 张开霁与主仆两个擦身而过,差点被两人的脚风带出门去。 “起晚了,快走快走。” “好容易约上这回可不能错过……” 他理了理衣摆,纳闷回头,看见在东院门口接应的六子,皱着眉招手。 六子不明所以,但还是快步冲过来。 “什么事郎君?” “应该我问这话吧?你们这几天跑什么呢?” “今天娘子又约了八个本地的商户洽谈生意,这会儿正要去杏林斋看他们新来的一批木材,等会儿还有陆安茶馆的茶叶,西郊码头的船厂,滴水坊的果子,太平坊的平安寺……” “等会儿,怎么还扯上寺庙了?”张开霁忍不住打断他的如数家珍。 “庙里逢年过节人多,能做的买卖可多了!” “……” 张开霁空白了一会儿,“我不是问这个,是问你们忙这些到底要做什么?” “当然是谈生意啊!”六子回头,“哎呀叫我了,我先走了晚了耽误事,回头再跟郎君解释!”话没说完,人已经慌慌张张跑远。 张开霁磨了磨牙。 心道:这小子何曾对他这个正经主子这么殷勤过?还是太闲了。 第二天早上。 阿芜如同前几日那般带着计划出门,却没在东院门口看见六子的影子。 她顺嘴问了问洗菜的马大娘,马大娘道:“娘子不知道?六管事今儿开始去门上做事了,怕是没得工夫替娘子赶车。” 阿芜一听他是去干正经事,也没多想,叫了马号的另一位马夫和她一起出门。 县衙的马夫就他一个,赤珠琢磨若生意真做起来,往后这样的外出不会少,主动提议和那位马夫学驾车的手艺。 阿芜也觉得这是个要紧事,跟着旁听。 两人在各家商铺里进进出出时,理事厅也进来了一个人。 是州府来的驿夫,带着此前那封“杨刺史给钱”申状的回信。 “终于来了!三郎看看。”陈昶第一时间递给张开霁。 张开霁放下纸笔,接过时心里难得有些打鼓。 “快拆开看看,刺史为人和善,定然不少给。”陈昶兴奋催促。 信封哗的一声撕开。 露出薄薄一张白色的信纸。 张开霁迟疑片刻,展开信纸只匆匆看了一眼就啪的合上,随后胸膛微微起伏。 “怎么着?这纸咬人?”陈昶疑惑。 “你来看。”他抬手别头。 “……” 陈昶撇了撇嘴,一把接过来。 只一眼,就愣在原地。 “怎么说?”张开霁瓮声问道。 “噗嗤!” “怎么了?”他心里莫名不妙。 “没什么,”陈昶摇头,很快肃然,“你自己看哈,我忽然想起城北那边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他将纸条放得远远的,没等张开霁拿在手里就飞身窜出去。 张开霁已然明白没什么好事。 但当他看清纸上的内容时,脸上还是一阵难堪—— 【欠州里多少没还心里没数?居然还有脸找老子要,倒反天罡!这县令能干干,干不了回家抠脚!】 只寥寥数语,却仿佛能看见杨刺史脸上的大怒。 “啪!” 张开霁拍下信纸,死死盯着对面陈昶的桌案,气息半晌没有平复。 送信的驿夫又取出一沓册子。 张开霁这才发现他还在:“这是什么?” 驿夫小心翼翼:“邸,邸报,一起送过来了。” 这种刊物由朝廷定期下发,主要用于沟通长安与各地方的军政消息,包括宫廷皇室的动态,各级官员的任命罢免,臣僚奏章,各地时事等等。 张开霁自诩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找个毫不相干的吏卒出气。他冷静几分,挥了挥手:“辛苦你了,去吃饭吧。” 驿夫呲溜飞出去。 “……” 他拿起邸报翻阅,很快就都过了一遍,并没有什么需要他注意的要事,但有几桩小事。 他在臣僚奏章相关板块发现了不少昔日同科的名字。 同样外放县令,他们或奏对有方,或诗才八斗,不过初入官场便声名远播,甚至得圣人赞誉,而他这个所谓的殿试第一…… “啪嗒。” 邸报落于桌沿。 桌后的人背脊微松,空着的手渐渐攥紧。 29. 29 29眉目 天色黄昏。 县衙门槛后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片枯黄的树叶打了个旋,从屋檐飘进金光撤离的角落,没等安稳落地,又被踏进来的脚风带起,卷到台阶下去。 “这几天也问了不少,咱们今天晚上好好盘盘,选两条路子出来。”阿芜摇着一只巴掌大的树叶,快步往前。 “没问题,都记着呢。”赤珠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饿死了,现在有头活猪在我面前我都能啃两口。” “行,先去吃饭。” 两人进了仪门,听见一阵嗡嗡的说话声,抬眼一看,大堂的月台之上站了很多人。 “干嘛呢?这么多人看热闹?” “许是张府君又在审什么案子,这几日天天如此,他也怪累的。” 阿芜本只是路过,进侧门前骤然听见一声脆响,吓了一跳,生出两分好奇:“走,咱们也去看看。” 大堂里。 堂下跪了两人。 一人麻衣黑面满脸不忿,另一人衣裳整洁但脸上却高高肿起。 两人头发都有些凌乱,身后各站着个持棍的衙役。 堂上的张开霁蹙着眉。 “大堂上公然厮打,视律法威严何在?若说不清楚话,出去找两个能说清楚的再来。”他说着再次拿起惊堂木。 脸上肿起的那人连忙阻拦:“冤枉啊大人,咱们柜坊向来都是正经交易,存取兑换当面厘清,哪有当时心满意足回头却来说少的道理?无理就算了,这人还动手打砸,我这脸就是他今早上打的!来的父老街坊都可以作证!” 张开霁大概听懂了,点点头。 外面的众人也不少附和点头。 另一个黑面的立刻:“他骗人!他就是该打!” 脸肿那人:“我哪样骗你咯?” 张开霁:“你别打岔,叫他说完。” 黑面的忿忿摊手:“我回去才晓得,我勒个大钱本来可以换五百个小钱,是他骗我只能换六十个!剩下的全都自己贪咯!他一口吃了我一碗的肉,我却只喝那两口汤!勒是不在我们村里,要在我们村里我非叫人打死他不可!” 这人的话张开霁就听得有些勉强,但半蒙半猜也差不多明白。 “故杀者斩,即便你原无杀心,殴斗杀人也可叛你绞刑,城里村里,都是如此。”张开霁先警告他一番,再转向脸肿那人,“还有你,身为柜坊掌事理应尽告知之责,却隐而不告故意诈欺私产以取人钱财,当与盗窃同罪。” “不是,他那钱是挖山的时候捡的,算不上私产!”掌柜争辩。 “算不算你问问大家。” “……” 众人嗡嗡议论。 “无主之物,自然谁捡到算谁的,这掌柜好没道理。” 阿芜和赤珠站在后面也点点头。 “那,那也算不着五百钱啊!”掌柜想要挣扎被衙役扣回去,“那百铢钱都是什么时候的旧币了,平时大伙儿在市上买卖至少都是折了半用的,出了咱们播州地界还有谁认啊?我能收他就是好的,哪儿有出尔反尔还把我揍一顿的道理?!我那店里的门窗家具可都是好的,砸的稀巴烂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他说着说着委屈起来。 赤珠听得直皱眉。 “这事儿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当然耳熟了,那天草市咱们不是瞧见很多这样的吗?”眼见真相大白,阿芜收了好奇,“我先去趟茅房,你不肚子饿吗?去吧。” “哦。” 赤珠应了一声,却没动。 堂上已经静了好一阵。 座下还有田丞等人陪着。 有录事写完堂录径直交给田丞,田丞瞥了堂上一眼,对方立刻反应过来送上张开霁的案桌。 “前因后果俱已按实记录,张府君请过目。” 张开霁看过一遍,问田丞:“市令何在?” 田丞疑惑:“市令……此时应当在市上。” “叫过来,就说本县请他来核准事实。” “哦,哦好。” “不止这一桩,往后每桩市交相关的案子都需请市令来协理。” “是。”田丞转头催使身后一个衙役去叫人。 张开霁扫了一眼,对那衙役补充:“只给门上传个话,跑腿的事叫六子去就行。” 衙役犹疑看向田丞,得了眼色才拱手出去。 市令很快过来。 看完堂录纠正了几处错漏,顺带还把打砸损毁的物件按照市价折算清楚。 原被两方各有赔付,不过一会儿判决下定,众人陆续散去。 田丞接着交代众曹吏:“好了,站了一天,你们也都散了吧。” 有人得令立刻散去。 也有人犹豫看了眼堂上,但终究还是走了。 “这样的纠纷,很常见吗?”张开霁专心与市令说话。 “啊……倒也算不得常见,”市令沉吟片刻恭敬道,“只是咱们三春地方偏僻,朝廷政令时常来得不及时,又与西南诸诏相邻,虽隔着数羁縻府州,仍免不了和蛮族颇多来往,这钱币一事上自然就很难统一,也不是本朝才有的事了……” 市令这么一说,张开霁已然明白。 三春货币制度混乱由来已久,主要是受前朝旧币遗风影响,再加上朝廷出于大局的考量,这些年一直在黔地各州府施行不铸币的政策,百姓手里很难有余钱,自然有什么用什么,习惯之后很难改变。 今日所见的交易混乱只怕只有其一。 监管缺失,地方私铸盗铸也是时常伴有的事,更有甚者…… 张开霁扫了眼市令,再看看堂下告辞下值的田丞,沉吟片刻没再接着问。 他只说:“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市令:“张府君尽管吩咐。” “这钱来钱去总是靠一张嘴定然说不清楚,不如按照市上的行情定下一则兑率,这样来去有规可依,大家都少很多事。” “这倒是个好主意,”市令眼神一亮,“可是每月来来往往,不同的币行情也不一样……” “那就每月更新,实在不行,每日更新。”张开霁正色,“总得有个规矩的,不是吗?” 该散的都散了,这会儿大堂里也没有别人,只听见滴漏滴答滴答的声音。 市令擦了擦头上方才跑过来的汗:“张府君说的是,那这几日我便同钱令……” 说到钱令,两人都打了个顿。 衙里现在没有钱令,之前那个第一天就被张开霁给打发了,位置现在还空着呢。叫市令一个人干这活儿他定然不会有意见,但问题是张开霁不放心啊。 他下意识看向旁侧的陈昶。 陈昶立刻抬手:“别看我啊,这不是我的活儿。” 他扇着风自言自语:“刚拉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还好我机智,这几日上堂都跟着……” 也不知道这话张开霁听见还是没听见,反正陈昶说完他就沉默了。 张开霁扫过大堂门口,微微一顿。 赤珠原本还在听着呢,蓦然对上他的眼睛也是一愣,当即尴尬的挠挠脖子,假装忙着找东西。 “在哪儿呢?明明在这儿的。” “……”张开霁想到什么,“赤珠,你进来。” “啊?我,我就是路过,什么都没听见。”赤珠以为惹上什么麻烦。 “我知道你听见了,”他无情拆穿,“我问你,你可愿意来前面户房做事?” “户房?我?” “对,我记得你颇通数算,想叫你暂代户房钱令一职。” 赤珠指着自己惊愕不已,半晌没有说话。 张开霁以为她担心主子不答应:“你要是答应,你家娘子那边我去说。” 赤珠终于反应过来,一口拒绝:“我不答应!娘子这儿的事还一堆呢!我哪儿来的闲工夫帮你做事?”她气得很,“你那什么兑率算起来好麻烦的,还不如直接称重呢,什么大钱小钱都是一样的,再多币算起来也一清二楚。” 说完嗵嗵嗵的跑走了。 “……” “噗嗤!” 如此不给 脸,陈昶憋不住,大笑出声。 “大钱小钱都一样?” 张开霁并不觉冒犯,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更要紧的事情—— 账。 他立刻起身,直奔理事厅。 天黑得像是墨池。 后院正屋的灯还亮着。 阿芜趴在床上看账,榻上的赤珠也是。 “比来比去也没个暴利的,全都是投的多回利少,做生意怎么这么难啊……”阿芜哀叹一声,仰面躺下。 “吱呀——” 院里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书房门打开又关上。 阿芜看着帐顶又是一声哀叹:“连张三都回来了,我还没有头绪,这一天天的……”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阿芜纳闷抬头,赤珠还在呢,只是看着手里的本子在发呆。 “想什么呢?算不明白了?” “没有,”赤珠回神,“已经算完了。” “那拿过来我看看。” 递过来的账本一个字也没有。 是用阿芜看得懂的方式画的图章。 茶叶就是两片茶叶,猪肉就是一个猪头,鞋子就是一个鞋底……成本和利钱都用横平竖直的“正”字代替,笔画多就是钱多,一目了然。 “还是赤珠你厉害!特别清楚。”阿芜毫不吝啬夸赞。 “……我学的都是皮毛,离厉害差得远呢。”赤珠不好意思。 “再厉害的人也是从皮毛开始的,再说你算的账认字的人能看懂,不认字的人也能看懂,这种写什么别人懂什么的本事,可比嘴上念几句酸诗厉害多了!”阿芜边看边说,浑不认同。 赤珠听得嘴角压不住:“多谢娘子愿意哄我。” 阿芜纳闷抬头:“我可没在哄你,说的都是实话。” 赤珠笑得都快裂开:“我给娘子按按肩。” 阿芜也不客气,转身抱住被子趴下来。 “马上要入冬,这被褥怕是有些薄了,娘子可要换床厚的?” “不必,天热着呢。” “娘子就是太贪凉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夜风吹过竹梢,月影逐渐躲进云层里。 “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 纸上的名目一条一条被划,眼见着只剩最后几个,阿芜停下手,“这么看下来根本就没什么能干的呀。” 赤珠心虚:“主要是咱们本钱太少了,若不是看在张府君的面上,咱们还问不到这么多消息呢。” 阿芜回头:“你变了。” “啊?”赤珠一头雾水。 “你以前不会替张三说话的。”阿芜眯眼,“他是不又威胁你了?” “大人,我冤枉啊!” “那就是收买?” “娘子尽管搜!” 阿芜警惕打量她片刻:“暂时相信你。” 赤珠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没答应……” “你说什么?” “我说……时候不早了,要不早点休息?没合适的就算了,明天再去找嘛。” 阿芜转着手里的炭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张三会不会知道?” “知道什么?” “那种无本万利的生意。” “您是说,去问问张府君?” 阿芜本是这样想的,但赤珠这么一问出来她又有些犹豫。 “算了,他肯定不会告诉我。” “会!怎么不会?”赤珠即刻反驳,“如今县库空虚,他肯定也头疼挣钱的事,巴不得有人来帮他分担分担,娘子尽管去问,他一定知无不言。” “真的?”阿芜狐疑。 “真的。”赤珠信誓旦旦。 两人对视片刻,阿芜旋即起身。 “不好空着手去,得拿个食盒过来。” “这时候马大娘他们早睡了吧……” “劳什么马大娘?把桌上那碗我没喝完的甜汤给他装进去。” “……嘶。” 30. 30 30主意 “啪嗒。” 灯芯炸了个花。 书桌后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 张开霁眨了眨眼,正身放下手中的邸报,拾起灯签勾去灯芯上的碳头,将棉芯往上挑了挑。 火光顿时明亮。 放下灯签他摊开一张纸,在纸上起笔:圣德承天太平赋。 之后数度沉吟,洋洋洒洒写满将近两张。 正写到酣畅之处,房门被人敲响。 张开霁没有抬头:“进。” 有人推门而进,声音却不是他以为的张志或六子。 “还在处理公务吗?” 笔尖倏然脱离纸面,甩出一团墨迹。 张开霁吸了口气,蹙眉抬头:“怎么是你?” 阿芜晃了晃食盒,轻手轻脚挪过来:“看你回来这么晚,给你送点汤过来。” 张开霁面色狐疑,点了点桌角没有多言:“多谢,放那儿吧。” 阿芜一边取,一边看他脸色。 眉心皱得死紧,臭得没边了。她暗叹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但又不想白来一趟,想了想决定哄他两句:“写诗呢?字写得真好看。” “是吗?你认识?”他毫无情绪。 “……”阿芜噎了一会儿,当没听见,“不认识我也知道你写得好。”说完她赶紧推了推甜汤,“听六子说你喜欢吃点甜口,今天厨下熬汤特意给你留的,快趁热尝尝看。” 为了显得量多,临走阿芜还倒了半碗茶水进去,面上虽然稀稀拉拉只飘着一颗红枣两颗枸杞,但颜色看起来一点不寡淡。 他凝眸打量:“趁热?” 碗口没有丝毫热气。 她心虚改口:“趁凉。” 两人静默对视片刻,张开霁拿笔敲了敲碗沿:“求我办事,还拿吃剩的给我?” 阿芜大惊:“没,没有的事!就是水放多了,不信你喝一口看看。” “你先喝。” “我已经喝过了,这给你的。” “你喝,或者回去。”他丝毫不让。 正事还没说呢,尽围着一碗水搅和了,阿芜心里逐渐不耐烦:“你不相信我。” 他一口承认:“对啊,我怕你给我下毒。” 这天没法儿聊了! 阿芜死盯着他磨牙。 她实在想一走了之,但一想到可能会因此错过挣钱的好机会又强忍下来。 “上次我跟你说过的吧,不要搞这些拙劣的小把戏,我没兴趣陪你胡闹。”他收回视线。 “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县里的百姓,我想做生意挣点米钱所以来问你有没有好主意……”她俯身直言,说到一半被一支笔顶住额头。 “就忘了?” “嗯?” “三尺。” 阿芜琢磨了一会儿,想起之前从毛桃山回来时答应他的三尺之约,闷头退后:“这儿总行了吧?” “没事就出去。” “有事啊,我刚明明说了。” “三春县的县民如何,用不着你来操心,那粥你爱施就施,生意想做就做,我不会管你,但只有一点,”他正色,“不许再打着我的名号行事。” “可是那些流民……” “我说了,不关你事。” “你……”阿芜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她不明白。 这种刷百姓声望的好事他为什么不愿意做? 张开霁提笔蘸墨,小声吐了一句“麻烦”,继续回到桌上没写完的赋。 阿芜听见了。 只觉得他那张不耐烦的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她握拳吸了口气,冲上去一把掀翻桌上的汤碗。汤水如泼墨四溢,瞬间将桌面写满的白纸浸了个彻底。 张开霁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这么好看的字,不毁了真可惜。” 阿芜拍拍手,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张开霁反应过来换到桌角提笔再写,笔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屋里静默片刻,传出牙龈近乎咬碎的怒喊:“李长安!” 阿芜嘟囔:“我又不是李长安,骂不着我……” 屋里这么点时间,外头竟然下起雨。 竹叶淅淅沥沥,阿芜加快脚步,身后的狼狈很快掩盖在逐渐喧闹的雨声里。 这场雨直下到第二天清晨。 田丞与各房曹吏来大堂点卯,望着屋檐下的雨帘如往日一般寒暄。 “这雨下得够久,一晚上不见停。” “今日之后怕是就凉了。” “可不是吗?这天压得都快喘不上,只怕后头还有大雨。” “好了进去吧,县令估摸马上就……”田丞话说到一半,赫然和堂桌后一双漆黑的眼睛对上,立刻扬声上前,“张府君?” 众人一听相继收伞,鱼贯而入。 “张府君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不是起得早,是没睡着。” “啊?可是有什么心事?” “对啊,我昨日盘账到半夜,回来刚睡下就听见落雨,一想到过后街上又会粪秽四溢,就睡不着。” 众人一脸茫然。 田丞大着胆子:“就为了这个事?” 张开霁反问:“这个事很小吗?” 田丞:“咱们总归是个县城,车来车往无法避免留下些粪便,勤加清理便是,何需张府君睁着眼想一整宿啊?” 张开霁终于露出第一个微笑:“田丞说得是,那还等什么?早点带着众位去吧,晚了说不得雨越下越大,岂不更麻烦?” “……” 众人各自吃惊。 田丞一脸难以置信:“现在就去?那公务……” 张开霁打断:“今日没什么要紧公务。” 昨日还拉着市令说长说短忙得团团转,今日就没有了? 田丞咽下这话,只恭恭敬敬说了句是,就赶紧带众人离开。 刚走下台阶,吴典事就忍不住问:“怎么回事?好好一个人怎么非跟屎尿过不去?” 田丞示意他小声,等走远才道:“这是跟我过不去呢。” 吴典事:“您哪件活儿干砸了?” 田丞:“我干砸什么我?这些天我可是一件正事没干!”他心里隐约有些怀疑是前几天的账本被他查出了问题,但再一想,真查出来他不会是这个反应,又将那点怀疑压回去。 吴典事欲言又止。 另一边长板牙的刘耆长想起什么:“哎?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火不是冲您来的?” 田丞:“还能冲你?” 刘耆长轻啧了一声,抬手对着空气掂了掂。 田丞脚下一顿,恍然大悟:“啊,还真有可能,可之前明明……难道是太隐晦他当成了客套?”他自语几句,急忙招跟着的小厮过来耳语。 吴典事和刘耆长在一旁等候,嘴上也没闲着。 “哎老刘,既然误会一场,那你说这屎咱可不可以不铲?” “不去就不去,问起来就说不知道,只当放了假。” “好主意……回来的时候再抹点屎在身上,如同去了一般。” 田丞放走小厮回头,正好听见最后一句,看吴典事的眼神一言难尽:“你那脖子挺好看,可惜顶了个猪脑袋。” 吴典事嘿嘿一笑:“自然比不上田丞,田丞宅心仁厚,可要捞咱们一捞啊!” 田丞轻嗤一声,扯下腰间的钱袋子:“有何难?去城外雇几十个人代咱们扫就是!” “好主意啊!不愧是田丞!”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西院。 “阿嚏——” 阿芜捧着热汤,打了个喷嚏。 身后的赤珠在拆换床上的被褥。 “娘子现在可好些了?” “好些了……” “也怪我,昨日我就该强行给娘子换了。” “是我不想换的,这也能怪 上你?阿嚏!”她忍不住又打了一个。 “看天气,今天怕是出不了门了。” 阿芜看着檐下的落珠,想起个事儿:“也不知道城外那些人……” 赤珠没听清:“娘子说什么?” 阿芜沉默片刻:“往后这天只有冷的,我想赶在入冬之前做一批夹袄出来。” 赤珠一顿:“做给那些流民?” 阿芜点点头。 赤珠停下手:“我不明白。” “什么?” “娘子既不是本地的主官,与那些人也非亲非故,为什么老是惦记要舍给他们好东西?” 阿芜凝噎了。 这个问题她也回答不上来,想了很久才道:“就,一点小东西而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折腾来折腾去,银钱没见着倒是把自己折腾病了……”赤珠碎碎念。 阿芜没听清,但从她脸上看出不情愿,补充道:“不用多好,就寻常过冬的芦花袄子就行,应该也费不了什么事。我床头还有些钱,应该够的。” “全花了,买卖不做了?” “……”阿芜无言以对。 她索性不说了,吞完汤药打开下面一层食盒,里面还有一碗蒸蛋。 蛋面平整光滑,火候极好。 吃进嘴里也十分…… “嗯?”阿芜咀嚼到一半忽然停下,嚅动着吐出一根—— “鸡毛?” 她想起这几天闲逛,在城门口见过的鸡毛旅店。 “赤珠,鸡鸭毛是不是也挺保暖的?” “应该吧,我今天去端饭,还听马大娘说有野狸下了崽在鸡窝里。娘子这是还想做袄子?” “做!”阿芜眼前一亮,脑子里冒出一个绝妙的好主意,“但不止给咱们本地人做!” “……啊?” 理事厅。 陈昶轻轻摇着手里的白羽麈尾,翻过一页账本,忽然停住。 “等会儿,等会儿!我发现一个惊天大秘密!” “什么?”张开霁兀自批着状子。 “你昨日审的那桩兑钱纠纷还记得吗?大钱换小钱那个!” “嗯。” “我怀疑这些账也用了同样的法子!” 他举着账本兴奋起身,“比如这笔去年的水渠维护,工钱货款明面上对得丝毫不差,但如果我是负责这件事的乡绅,完全可以在采买的时候用物货和小钱低价换入大钱,但回头却用更高的兑率报给衙门里,小钱换大钱,大钱换更多的小钱和税额,反正兑率也没个定数,一进一出谁知道差额有多少?多的全是我赚的,而且账上没有一点毛病,就算回头找我核查,也拿不出当时兑率有问题的证据。你看是不是?” 陈昶说完,牢牢看着张开霁的眼睛,但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露出一丝吃惊。 “……你,你早知道了?” “嗯。”张开霁恹恹收回视线,“昨晚上我也同你现在这般。” “难怪一早就大发神威,原来是吃了一晚上鳖。”陈昶恍然大悟,看着手里的册子神色暗淡叹了口气,“明知道有问题却无从查起,这也太阴险了。” 张开霁没什么反应。 陈昶狐疑:“罚一顿扫大街,这口气就能咽下去?硬要揪其实也能揪,就是费些功夫罢了。” 张开霁摇头:“我已经给过他警告了,他若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陈昶仔细回想早上的情形,不确定:“那句盘账到半夜?会不会……太隐晦了?” 张开霁:“回头便知。” 用不着回头。 门口有人拿着东西进来。 张志示意手中的折子:“三春县乡绅们联名给郎君送来一道拜帖,方才送到的。” 张开霁眨了眨眼:“又来?不说没空吗?” 张志含笑:“这回不一样,郎君自己看看吧。” 折子打开,几人一眼就看见打头标红的三个字:迎新钱。 31. 31 31办法 帖子上写了一大堆。 但总的来说只有两个字:送钱。 张开霁看着帖子蹙眉半晌。 陈昶从旁解释:“新官上任,地方乡绅奉送迎新钱给主官安家,也算常见。讲究的离任时还有送故钱呢,充当路上的旅费。”他顿了顿又不解,“难道这就是田丞给的答复?拿点小钱把咱打发了?可咱都来多久了?这借口也是……” 张志:“刚来的时候送过一次。” 陈昶“啊”了一声,再看张开霁一脸意外瞬间明白,含笑:“看来田丞与三郎之间,各自有一些误会啊。” 一个把人想深了,一个把人想浅了,可不是误会吗? 张开霁闭了闭眼,将帖子还给张志:“退回去,另外叫他来找我。” 张志应声离开,被陈昶拦住:“等等。” 张开霁眼神询问。 陈昶想了想:“不急,这也未尝不是好事。” “?” “他们要给钱咱们收着就是。” “收下?然后给他们当狗?” “恰恰相反,是咱们请客,自然他们当狗。”陈昶比了个手刀,“正好一劳永逸。” “这不是鸿门宴吗?”张开霁蹙眉。 “摆的就是鸿门宴哪,他来最好,不来更好,左右这账咱们是平定了。”陈昶理所当然,见张开霁不说话,猜测道,“三郎是对这些乡绅有所忌惮?” 张开霁没有回答:“那斩首的刀,去哪儿找?” 陈昶眨了眨眼:“三郎忘了?上回咱们还用过的。” 张开霁恍然想起来,立刻望向前院,收回来时吩咐张志:“叫牢头过来一趟。” 张志拱手。 临走前瞟了一眼颇有些自得的陈昶,含笑离开。 张开霁也瞄了他一眼:“有宴山兄在,总能想到办法。” 陈昶摇着扇:“得亏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主簿,否则我亦有成贾诩第二的潜质啊。” “没那么愚钝,宴山兄不要妄自菲薄。”张开霁又盛赞了他几句,而后顺带说道,“一事不烦二主,既然这件事是兄长提出的,那就还是托请兄长去办吧。” “办什么?”陈昶笑容一窒。 “办席面啊,不你说的吗?” “……”陈昶后知后觉,“不是,你就等我开口是吧?多大点事你用得着拐着弯给我下套?” “宴山兄这话我就听不懂了。”张开霁十分无辜。 “我……”他捏紧扇子几番挣扎,还是没敢掷出去,“当我没说。” 赶在牢头来之前,门口先进来另一人。 陈昶回过头,正好和一脸兴奋的阿芜对上。 “郡主?您怎么来了?” “我想到了!挣钱的法子我想到了!” “什么法子?”陈昶一头雾水。 阿芜提了一嘴城外流民,他才想起来。 “啊,郡主还真去找了?” “那当然!我说到做到!” 阿芜立刻把用鸡鸭毛做夹袄的想法和他说了。 “我上次去草市看见有很多人在卖这个,价格特别便宜,只要缝进布里,穿起来比芦花袄子更保暖!” “你是说……想做鸡鸭毛夹袄的成衣生意?”陈昶试图听懂。 “没错!这样的衣服我还没在市上见过,做出来一定好卖!” 陈昶听完半天没吭声。 是旁边第三个人的声音打破沉默:“你就没想过,市上为什么没有,旁人为什么不做?” 光顾着和陈昶分享这个好主意,完全忘了屋里还有一个听了半天的张开霁。 阿芜愕然片刻,茫然道:“为什么?” 张开霁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阿芜握拳,被他这幅明显瞧不上的样子惹得心里窝火。好在陈昶替他答了:“因为没有本事也没有销路。” 阿芜蹙眉:“怎么没本事?鸡鸭毛很保暖的。” “鸡鸭毛确实保暖,但棉麻布的缝隙太大了,根本藏不住那些毛。” “那……”阿芜下意识,“那织出细布就好了,不让毛跑出来就是。” “首先得有一台专门的机子,织出您说的这种细布。”陈昶顺着她往下说,“但就算有这样的布出来,也没必要做成夹袄。” “为什么?” “咱们这是在哪儿?” “黔南啊。” “对,您也知道,本地一年连雪都下不了一场,与其费劲吧啦折腾,咬牙扛一扛天也就热了,谁花这个功夫去买什么鸡毛夹袄?做不起来的。”陈昶越发觉得这事儿不着边际,落了回去。 阿芜立即跟上:“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所以我决定卖到北方去。” “卖哪儿?”陈昶错愕。 “天冷的地方!咱们这里鸡毛又多又便宜,正好方便压缩成本,卖好了那不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吗?” “怎么去?谁带过去?咱们一路过来路况如何您也不是不知道,驿站驿站缺损,商路商路不通,仔细连播州都出不了。” “那就建,没有就建,直到打通为止。”阿芜斩钉截铁,眼底一片理所当然。 陈昶被她灼灼逼人的眼睛看熄声了。 对面的张开霁适时解围:“天真。” 阿芜不忿:“你说谁呢?” 他头都没抬:“谁急我说谁。” “好你个张三!不帮着出主意就算了,我好不容易想出来一个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我赚钱是为了自己吗?还不是为了衙门里能有个进项!” 张开霁闻言终于停了笔:“好,就算刚才说的这些问题都不存在,但有一个问题是肯定要解决的。” 阿芜气焰消了一些:“什么?” “味道。”张开霁用笔在她周身画了个圈,“你能想象身上一股鸡鸭味吗?毛无法脱臭,哪位北方的达官贵人会买你的夹袄?他们多穿几层绫罗绸缎不好吗?” 这个问题…… 阿芜确实没想过。 但她很快想到解决办法。 “可,可我看市上有很多香料,总能除掉一些的,实在除不了,条件所迫又哪里会有人挑?我弄这个也不是为了卖给大户。寻常百姓肯定买得起。” “哦?那要卖多少才赚得到一贯钱?” “也,也不是全都贱卖,咱们可以分几个档次,鸡毛的鸭毛的鹅毛的牛毛的细毛的粗毛的……贵的卖给那些贵人多赚点,便宜的卖给需要它过冬的,少赚点,这样不行吗?”她还是没有放弃。 “好,假设这些夹袄我们已经做出来了。”张开霁也多了几分较真,“但鸡毛是什么稀罕物吗?天底下谁家不养鸡?你能做旁人自然也能做,万一你真的卖出价,旁人不会跟着卖吗?同样的东西,你卖五百旁人卖十文,人凭什么买你的?这样咱们能做长久吗?能挣几个钱?” 阿芜哑口无言。 这确实是个伤脑筋的问题。 市上为了拉客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场面不要太多,放着“得织出细布”“得除臭”“得打通商路”这些问题不说,还得解决旁人为什么不买别家,只买我家的顾虑。 她来时怀揣的满腔热情,在这几个问题的反复回响中逐渐偃旗息鼓。 想挣钱还是太难了。 尤其她还想着带三春县的百姓一起挣钱,简直难上加难。 阿芜垂头揪着手里那根鸡毛,半晌没说话。 张开霁盯了她良久,平声道:“这样天方夜谭的事你不要想了,但你若只想做几件施给旁人倒是随你,要是钱不够……”他咬了咬牙,指陈昶,“找他要。” 陈昶震惊:“又我?” 张开霁梗着脖子:“你总得给她找个事干吧。” 陈昶难免想到她没事干的时候做出来的事,到嘴的话闷头咽回去。 阿芜收神,已经看不出多少低落。 “我自己能做出来,不需花衙门的钱。” “你确定?” “但需要陈主簿帮我。” 陈昶震惊又茫然。 阿芜直指他手上的麈尾扇子:“他那个毛就没味道,我有需要的时候,你得把他借给我。” 陈昶宝贝似的盖住手里的扇子,朝张开霁摇 头。 张开霁凝噎片刻,选择没看见:“行。你自己安排。” 阿芜喜上眉梢,朝他拱手一拜:“多谢张府君。” 如此一来,四个问题就只剩下三个! 这趟果然没白来。 她开开心心转身:“陈主簿,晚些时候等你下值我再来,你放心亏待不了你,我给你带好吃的!” 陈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死了:“来就来,还下值再来?” 张开霁挠了挠额角:“我去牢里看看,怎么还没来……” 说罢,和阿芜前后脚消失在门口。 阿芜回到屋里,立刻把事情的进展和赤珠说了。 她决定不再去市上找其他门路:“鸡毛夹袄的买卖我非得做起来,咱们也一定能做起来!” 赤珠不如她乐观:“又是织布除臭,又是通路,这个事儿是不是太麻烦了?” 阿芜立刻接上:“麻烦就对了!麻烦是向上的阶梯,想出活儿就得不怕麻烦。” 赤珠片刻失神,沉吟不语。 “但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咱们不能着急,现在最要紧的是做一批样衣出来,一来练手,二来送给那些流民,再差也不怕浪费。” 想明白当务之急,阿芜便带着赤珠即刻出门采买,联系做样衣的铺子。 铺子的掌柜得知她的来意虽然十分不理解,但还是答应试一试。两人约定三日后再来拿货。 等待的这几天也不是无事可干。 她叫赤珠四处去打听鸡鸭毛的来路登记成册,自己则打算跟着陈昶学下除臭的手艺。 为此,回来路上她特意去了趟点心铺子,给陈昶打包了好几样本地时兴的糕点。 陈昶下值回来,屋里的灯亮着,阿芜正蹲在房门口等他。 “陈主簿!”阿芜远远挥手叫他。 陈昶脚下一顿,差点被门槛绊飞出去。 原地凝噎良久,他似终于想起白日的事,垮着脸进来:“郡主倒是不嫌麻烦。” 阿芜拍拍屁股起身:“陈主簿辛苦了,我从酒楼叫了两个菜,咱们吃了饭再说。” 说是两个菜,结果桌上满满当当一点空隙也没有。甚至凳子也被一盒盒包装精美的点心占满了。 陈昶再多的勉强,看见眼前这一幕也消了几分。何况旁边还站了个扇风递水的好学生。 “老师请坐……” 行吧,至少看起来态度可嘉。 没等吃完饭,陈昶就说起了毛类除臭的办法。 阿芜听得十分认真。 她不识字,没办法叫陈昶写下来给她随时查看,所以就得拿出双倍的精力来理解。遇上听不懂的立刻发问,直到把整个流程囫囵记个大概,才从院子里离开。 “今天就学到这里,我明天自己试试,实在有问题再来找你。”阿芜吸了吸鼻子,起身指那些点心,“也不晓得你喜欢什么口味,我各样都买了点,你尝过要是特别喜欢哪一个,就跟我说,我下次就知道了。” 陈昶打蚊的手一顿,神色有些奇怪:“郡主……不必如此客气,这都是下臣分内的事。” “好好好,我不跟你客气,以后想来就来,把你吵得满头包就好了!”阿芜抱胸。 “……”他空白了片刻拱手,“当我没说,郡主慢走不送。” “哈哈不送不送,我走了!” 阿芜又吸了一吸快要流出来的鼻涕,摆手走了。 陈昶目送她离开。 蹙眉思虑片刻来到对面,敲了敲门。 张志已经睡下,眯着眼睛十分茫然。 “不舒服?” “是郡主。” 陈昶指了指头上,“最近天凉了不少,郡主好似染了风寒。” 张志立刻便懂了:“我明早过去看看。” 陈昶点头要走,又忽然回头:“你家郎君虽与郡主关系不睦,但毕竟成了婚,往后换季也好平日天气变幻也好,多瞧瞧郡主吧。” 张志茫然四顾:“哦好……” 等人一走,他挠头。 “这陈主簿还真是不得了,连死士的活儿都能干。” 32. 32 32心寒 第二天,赤珠带回来一大筐新鲜鸡毛。 昨晚新学的东西这会儿还热乎,阿芜很快开始自己的除臭工序。 其实算不上什么工序。 照陈昶的说法,羽毛除臭主要就“清洁”和“掩盖”两个步骤。 寻常的鸡毛旅店大多只需洗干净,自然晾晒去污。若做成掸子、箭羽等用品,通常会加一道松柏或艾草烟熏的流程,这样做下来异味能去除一半,而且防虫防蛀。 再想做得干净一点,可以用温水加草木灰或捣碎的皂角轻揉去脂,再漂洗晾干。这样下来基本能去味八成。 要是还觉得不够,就得上香料了。他那一堆花里胡哨的扇子就闻起来香香的。 当然,以阿芜现在的需求和条件,能洗干净简单烟熏就不错了,浆洗增香这类对人手钱财场地都不友好的工序,那都是销路出来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不清楚其中难处的时候,阿芜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可真上起手发现自己连毛都洗不明白时,难免对昨日信誓旦旦夸下的海口感到羞耻。 还替县衙挣钱,她能自己挣点花用就不错了。 “呕……” 洗着洗着忍不住呕吐起来。 “娘子,要不咱别搞这什么夹袄了吧?”赤珠捂着鼻子站得很远,“这也太臭了。” 阿芜略有些犹豫。 主意是她定的,海口是她夸的,这还没开始就不想干了,回头叫人知道岂不是成了笑话? 但话又说回来。 被笑话几句也不会少块肉,而且她归期在即也实在不必…… “吱——” 书房的门被人打开。 张开霁步履匆匆从屋里出来。 院里不同往日的气味叫他闻了两口,一张脸跟着臭了几分。 阿芜回头和他对上眼,两人各自嗫嚅片刻。 张开霁率先启唇,阿芜连忙挪开视线搓洗起来:“赤珠,你去找张管事要几块装过香料的碎布来,我今日非把这毛洗干净不可!” 被旁人笑话几句确实不会少块肉,但换成这死鳏夫就难说了。 她绝不放弃! 张开霁多看了两眼马扎上吭哧吭哧的背影,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他走出院门,去往理事厅。 理事厅门口的酒宴已经摆好多时。 陈昶田丞并十数位乡绅父老齐聚一堂,正在各自说话。 “瞧今日这席面,那位县令还是花了些心思的。” “有的聊就行,左右不过是些钱的事。” “这个田东岳,早些摸清那姓张的想法,何至于叫咱们提心吊胆过这么些天?” “可不是,总归是要用咱们做事的。” 正议论着,有人发现院门口多了一位身长背正的年轻郎君。 “县令来了!” 众人霎时停下,纷纷迎上来。 张开霁扯了扯嘴角,径直入席:“不必多礼,都坐。” 众人还与他凑在一起说话,都是些好听的话,张开霁却听得逐渐皱眉。 陈昶抬扇上前:“张府君体谅诸位起早从各处赶过来,咱们还是先吃饭吧,有什么话咱们坐着说。” 众人也都不是瞎的,没从这位县令脸上看出几分笑,各自有些纳闷。 入座后,陈昶背身给张开霁使了个眼色。 张开霁一一扫过在座的众人,举起酒杯站起来:“各位都是三春县有头脸的人物,我来三春近半个月,这顿饭早该请的,拖到今日实在不该,先自罚一杯。” 众人连称不敢,跟着陪饮一杯。 张开霁又倒了第二杯:“在座各位世代都为三春出过力流过汗,我初来主事,往后少不得要劳烦诸位搭把手,这一杯是敬诸位的。” 众人自然接着推辞。 事情的发展与预期完全一致,放下酒杯,田丞与众人含笑对视了一眼。 张开霁没有看见,他又倒了第三杯,紧接着开口:“方才的两杯诸位吃不吃,我都无所谓,但这第三杯是必要你们吃的。” 话里的强忍太过熟悉,田丞率先察觉不对,不等他开口,门口忽然传来异动—— 两列刀斧手正气势汹汹涌进来。 众人顿时变了脸色。 “张,张府君!你这是何意啊?”田丞大惊。 “还不够明显吗?”张开霁轻轻挥手,数十把刀斧便落在众人肩上,院里瞬间一片哄乱。 “张县令,咱们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初次见面你就要咱们的命?”有个老头还算镇定。 “放心放心,咱们不要命,只要钱。” 陈昶连忙安抚,取出一本账册,“众位往日用旧币做的手脚,县令已尽数知晓,今日请大家吃饭就是为了要账,我看看这里一共有……” 他装模作样数了数,“一共十二个人,欠款是一千八……哦,每个人出一百五十万钱,这事儿就能一笔勾销了。” “这不是打劫吗?” “衙门里的亏空,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没错!咱们正经做活儿,田亩税赋一分不少,你们凭什么说抢就抢?” “这到底是县衙还是贼匪窝……啊!” 接二连三有人抱怨,但不等说上第二句,便被韩启带人拿了胳膊削去衣袍,瞬间噤声。 院里一片死寂。 良久田丞打破沉默。 “张府君……这,那上头没有我的账这事和我没关系啊,能不能先放了我?” “是吗陈主簿?” “的确没有。” 田丞正要松一口气,忽听张开霁话锋一转:“这账和你没关系,县衙的事除了扫大街也几乎和你没关系,我若失去田丞,简直就像鱼儿失去了翅膀。这么一想,实在心寒啊。” 田丞顿时面露窘迫,支支吾吾不再多言。 张开霁面色一肃:“把人都带下去,给各自家里都送个信,什么时候钱来,牢房的门什么时候再开。” 见他不似玩笑,有人瞬间慌了:“饶命啊张县令!这,一百五十万不是小数,我家中一时实在拿不出来啊……” 陈昶立刻接茬:“说笑了不是?诸位乡绅哪个不是腰缠万贯一呼百应,随便拿出一两处田庄别院都不止这个数。咱们张府君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若不想给钱,拿其他东西来换也是可以的,在下别的本事没有,账算得倒还能入眼,必然不会多收诸位一文钱。” 众人彼此对视。 “给,我给。”而后有人举手。 “口说无凭,得立个字据才好,”陈昶拍拍手,六子即刻捧着一沓票据从屋里出来,他接过,“张府君已经提前给你们准备好了字据,只要签字画了押,便可即刻回家去。” “当,当真?” “自然当真。张府君的本意也不是为难谁,只是补上亏空才好安心做事,诸位都是有良心的人,咱们如今同在三春县同吃一口水,路上的坑一平,你们剜除一处心病,可以挨实了脑袋睡觉,对于三春县的百姓而言,好日子也才有个盼头。是不是这个理?” 陈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张开霁则在旁边黑着脸一言不发,刀子亮了台阶给了,再没有不识好歹的道理。 众人没有坚持多久,便纷纷签字画押。 “大意了,没想到他真敢明抢……” “他连山匪都敢扣下自己用,抢劫算轻的。” “这姓张的行事如此嚣张,咱们尽可以去州府告他!” “得了吧,那可都是些亡命之徒。” “不过一百五十万罢了,给就给了。再说你的腚就很干净吗?还去告他,真闹大了不见得这么容易收场。” “回去吧,回去回去。” 离开时还有人不忿,但没说一会儿就各自走了,只落了个腿脚不便的老头在最后。 陈昶看着手里的字据,十分满意。 张开霁还没收回视线,面前多了一个人。 “加上驱赶流民,我已经帮你做了两件大事,什么时候放我出来?”是韩启。 张开霁慢条斯理:“才两件,急什么?” 韩启面露不满。 张开霁示意旁边的席面:“归你们了。” 韩启扫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撩腿坐下来大快朵颐。 张开霁转头进了理事厅。 下午的时候,田丞带着市令过来了。

张开霁看着两人由远到近,没有说话。 田丞抠了抠手:“府君上次吩咐的兑率,我看也有好几日了,便去催了一催……” 张开霁微微挑眉,示意两人:“坐下说。” 市令连称不敢,详细将各币种目前的兑换情况说了说。 说是说了,但张开霁不确定说的对不对。 田丞许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末了提议:“府君若是拿不定主意,尽可以打发个人去市上转转,若发现纰漏随时把我关起来!” 市令眼神奇怪瞄了他一眼:“小人,也可以关起来。” 张开霁:“……” 将人打发走之后,张开霁发了会儿呆。 片刻后倏然起身,回到西院。 院子里的腥味已经散去不少,阿芜依旧在院中,正在翻晒上午离开时他见过的那筐鸡毛。 “赤珠不在吗?” 倏然出现的声音吓了阿芜一跳,她表情不太好:“买毛去了,有事?” 自然是有事才问起的。 但这会儿人不在,倒是不好说了。 张开霁扭头想走来着,但转到一半又挪回来。 “你懂币策是不是?” “什么?”阿芜没听清。 “上次兑币纠纷,你也在我看见了。” “啊?哦。”阿芜恍然大悟,“我——阿嚏!”她正要说,忽然埋头打出好几个喷嚏,等到再抬眼,脑子里已经忘了刚刚要说什么。 “三春如今货币混乱,你可有什么好的币策?”张开霁犹疑片刻,上前两步。 “嗯?没有,我哪儿懂什么钱啊币的。”阿芜立刻摇头,继续干活。 张开霁抿了抿唇,并没有继续问:“户房现下极缺人手,你的赤珠能不能借我几日?” 阿芜警惕回头:“你手下那么多人,不够用吗?” 张开霁移目:“实在忙不过来……” “难道我就忙得过来?你没看见我都恨不得把自己劈两半吗?” “你若需要可以用六子,他力气大不怕苦,干这些不在话下,肯定比赤珠好用。”他极力推荐。 “……”阿芜喉间微哽。 “赤珠算学很好,定然做得来。” “算账好的人多得是,你不能另外聘一个?”阿芜还是觉得不愿意。 “旁人我信不过。”他理直气壮。 “你……就非要算?”阿芜气结。 “不算清楚就只能一钱换一钱,一两兑一两直接称重了。” “不行!”阿芜一口否决。 “你还说你不懂。”他突然控诉。 “我,这样那样的大道理我本来就不懂,但我懂用旧币的人不愿称重啊,”阿芜措辞片刻,“你想,你花大半年辛辛苦苦攒了一贯钱,忽然有人告诉你,它们只能当半贯花,你乐不乐意?” “这么……简单?” “简单?”阿芜冷脸。 又要问,问了又看不起,真是多余回他…… 阿芜腹诽一句扬声开骂:“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还状元郎呢,莫不是你张家人仗着自己家大业大动了什么手脚吧?或者圣人看你长得好一高兴就给你了?” 张开霁神色顿时僵硬:“我家大业……”他戛然而止,看着她的脸将刚听见的话在胃里反刍了两遍,落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是,为了一副尚可入眼的皮囊与我这等粗鄙南獠成婚,真是委屈郡主了。”他语气陡然怪异,冷哼一声转头离开。 “……”阿芜只觉得莫名其妙,“我哪儿说他粗鄙了?” 怎么还听不懂人话啊? 院门口。 张开霁刚跨过门槛,就和端着茶盘的张志迎面对上。 “郎君。” “作何?” “哦,”张志点了点茶盘上的汤碗,“这是给郡主送的补气汤,驱寒用……” 他话没说完,张开霁一个抬手抓起那碗汤,仰头喝了个干净。 张志呐呐:“……郎君?也身寒吗?” 张开霁撂下碗,一字一顿:“我心寒。” 张志愣在原地,看着气咻咻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语。 33. 33 33纺车 阿芜没将某人莫名其妙的炸毛放在心上,她忙着整鸡毛呢,实在没空想东想西。 趁着天气好,她和赤珠一连洗刷出百斤有余的各类毛来。精力有限没能精细修剪,往后如果真当个生意来做,定然要雇专人修理羽管的。 “你闻闻,味道是不是少了很多?” “确实,这样多熏蒸几遍,就算不上香料应该也能去个七七八八。” 两人正在院里说话,门外远远有人唤上—— “娘子!有人给您送东西来了!” 六子飞奔进来。 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衣物。 阿芜一眼认出来:“前几天定的样衣?这么快就好了?” 六子点头:“铺子掌柜亲自送来的,说娘子催得紧。” 阿芜兴奋接过。 衣服展开,先闻到一股子冲人的腥臭味。 袄子十分厚实,看起来倒是与她想的相差无几,捏起来也没有很明显的异物,可见那铺子是费了些心思修毛的。 麻布外层还刷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将粗糙的孔洞都封在下面。拍了拍,不曾跑出来一根毛。 “上面刷的什么?怎么还能隔水?”赤珠的手是湿的,按上去却没印。 “桐油。”六子嗅了嗅。 “这做得值。”阿芜越看越满意,转手往自己身上套。 赤珠大惊失色,连忙拦下:“娘子何需自己试?六子你来。” 没等阿芜反应过来,六子就哎了一声套上。 板式也是极好的,长过膝盖看起来就暖和。 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阿芜仿佛已经看见源源不断的金子在朝她招手了。 “可行!这买卖太可行了!” 她当即决定把其他几百件的单都做了,好叫城外那些个流民赶在天气完全变冷之前,都有身蔽体的冬衣。 她带着六子连忙赶往做衣服的铺子说明来意,那掌柜听罢并没有一口答应。 他面色十分为难:“明府娘子这桩买卖我不是不想接,实在是……” 阿芜疑惑:“掌柜尽管说就是,我不会强迫你的。” 掌柜拿出几本厚厚的册子:“您过来好几次,也看见咱们店里的情况,大家都想赶着进冬之前做两身新衣呢,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咱们后院的织机已经转到冒烟了,实在是有心无力……何况您还要得这么急。” 阿芜便明白了。 单子太多这家做不过来。 “若只有十几件,我还能催着大伙儿加点紧给您赶出来,可咱们店就这么几个人……” “没关系,我去别家问问。” 阿芜看他一脸紧张,一点不曾为难,转头就往别家去了。 短短半炷香就把市上的所有布庄问个遍。 没有一家能接的。 都是同样的答案。 六子也帮着跑了几家,最后一家回来,对着她摇了摇头。 阿芜长叹一口气:“这三春县也太小了,就这么十几家布庄,还每家都只有这么点人……” 六子抓了抓脑袋:“要不我再跑一趟?一家十几件,加起来也能做个二百件出来,不够也没办法。” 确实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她倒是想叫那些流民自己动手,可没有场地器具,也不知道会做成什么样子。 阿芜正琢磨着如何解决,恍然听见有人叫她。 “阿芜妹子!” “嗯?” 她立刻回神。 眼前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牛车,车上一人正撩着窗帘满眼笑意。 “常好阿姊?” “叫你半天了,愁眉苦脸的这是做什么?”罗娘子笑问。 自从上次阿芜逃跑被抓后,两人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乍然对上阿芜还有些心虚。 “我,我找人做衣裳呢。” “什么衣裳还要你自己来跑?上来说。” 阿芜上了她的车。 第一件事便是与她道歉,上回给她添了大麻烦,人还没跑成。 “与你有什么干系?都是那些杀千刀的山匪,要不然你早都跑了,话说这些日子那姓张的还有没有打你?”罗娘子不以为意。 “……没有,”阿芜硬着头皮,“他现在待我挺好的。” “是,不打你的时候挺好的。”罗娘子恨铁不成钢。 “其实……”阿芜想说实话。 “你不用替他说话,总之受了委屈随时来找我。”罗娘子自有理解。 “……” “你刚说的衣裳怎么回事?” 说到正事阿芜正色不少,把自己刚才碰壁的事三言两语说了。 罗娘子听罢有些好笑:“这么大的单,你找他们做什么?市上这些布庄也就给寻常人家做做四时衣裳,哪能做你的穿用?” 阿芜补充:“不是我穿,是送给旁人的。” 罗娘子意外:“送人?几百件?” 阿芜只是点头,并未多说。 罗娘子想了想:“我桑园有织娘我给你做,正好前些日子得了一批新的提花机,做锦缎特别好。” 阿芜摆手:“不需绫罗锦缎,用棉麻布就行,我塞的都是寻常鸡毛,配不上那些好料子。” “这又是为何啊?我庄上纱罗绫缎锦应有尽有,就是没有棉麻布,你到底送谁这么些麻布袄子?” 阿芜见实在不好隐瞒,就把最后那点打算说了。 罗娘子听罢愕然半晌。 “我的个神诶,咱们三春是来了个神使啊!” “阿姊!你就说能不能做嘛……”阿芜抓过她的手晃了晃。 罗娘子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揶她一眼:“我早都答应了,还能反悔不成?” 阿芜转悲为喜,笑盈盈扑上去:“多谢阿姊,阿姊人特别好!” 罗娘子一把将人抱住,拍着她的背忍不住:“真是造孽……好好一小娘子偏要当瞎子,非得栽进姓张的那坨牛屎里。” “阿嚏——” 姓张的牛屎打了个喷嚏。 响声如雷,进来的陈昶居然没听见,背着手径直往案桌走。 张开霁擦过鼻子侧头:“干嘛去了,这么半天。” 陈昶没好气:“我坐累了出去转会儿还不行了?” 张开霁欲言又止,没和他计较。 过了一会儿,陈昶主动开口:“哎,其实我刚出去看见个事儿了。” “嗯?” “我瞧着巡捕房的刘耆长,从吴典事那儿带了两波人出去。” “这也算事?” “啧,没说完。那些人都塞了个钱袋子给他,他也都收了。这事儿你看要不要管管?” 张开霁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管?” 陈昶略一思索,还真提出一个想法:“发钱。” “……?” “来这些日子想你也见了,这些人都爱听谁的?咱们根基浅,要指望他们做事总得给点甜头。衙门里穷得叮当响,他们为了过日子自然少不了找旁的路子,之前我也看见过没说,如今账差不多平了,再任由他们去刮那些苦瓤子的油水,就有点不好听了。” 张开霁并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一口拒绝。 他沉默片刻,说了句“我想想”,便没再给旁的回应。 陈昶摇了摇头,也不再提。 两人正办着公,田丞从门口经过。 张开霁晃眼看见他,将人叫了进来。 “张府君有何吩咐?” “我这两天看过县里的水利,”张开霁点了点手边一摞册子,“秋收已经过了好一阵,徭役还没有发动,需趁着枯水尽早把几处大沟水渠的淤清了,这本也是田丞份内的活儿,田丞以为呢?” “下官正要说这事儿呢,今早他们刚把户丁统出来,都是往年做惯了的,张府君放心下官自然会办好。”他一口答应。 “那就辛苦田丞了,若有余力几条大路也修一修。” “是。” 田丞恭恭敬敬,连钱都没要就走了。 陈昶有些唏嘘:“什么仁义礼智信,还得是刀斧管用啊。” 西院。 阿芜一回来就翻出藏在床垫下的金子。 做冬衣的人手地方解决了,下一步自然是钱款。罗娘子手里布料不足先不说,就是什么都有她也是要付钱的。 就剩这么一点了,她多少有点舍不得,捧着那几块金灿灿的小东西反复摩挲。 往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别的不说,桐油也有味,那袄子想卖上价,还是得寻旁的法子解决跑毛的问题。 如果有更细密的布料就好了…… 赤珠端着一壶新鲜的茶水回来,见她还在原地发呆,嗫嚅片刻问道:“娘子不会又在想回长安的事吧?” 阿芜眨了眨眼:“嗯?回长安?当然要回的!” 赤珠肉眼可见的惊恐:“您不怕又遇上劫道的吗?” 阿芜将金子揣进兜里:“你放心,不是现在。等护从队伍来了我再走。” 赤珠松了口气,盯着阿芜宝贝似装带金子的表情看了一会儿,犹豫道:“娘子其实那个钱……” 阿芜与她前后开口:“赤珠啊,我还得出去一趟,说不得晚饭不回来吃,你别管我。” “啊?娘子连茶水都没喝上呢,这是又要去哪儿?” “去看织布机。” 阿芜微微一笑,很快提脚出去。 她带着六子直奔布庄成衣铺子,打听是否有能织出不跑毛细布的人。 答案和上午出奇一致,所有人居然都说不可能,给出的理由也很相似——织机做不出来。 阿芜不懂织造,听了好几遍终于明白更深一层的道理。 织出的布越细,对经线的控制就越要精细,梭子也得更小更轻,如此一来对织机和织娘的要求也越高,寻常的铺子里没有条件自然织不出。 有 这本事的人和具基本都在豪绅贵人家中,但贵人们对织麻布可没什么兴趣。 阿芜要织机没有,要人也没有,所以才说根本不可能。 但她不甘心就此放弃。 好说歹说跟着掌柜去后院织造现场看了半下午。 她看见有人在纺线,有人在织布,有人在裁剪缝制,流程琐碎到头疼。 晚上回来她脑子里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第二天天没亮又出了门。 她非得弄明白不可。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一连在人铺子里待了四天。 期间回来吃饭睡觉,大多时候都还在想这个事。直到第五天,她弄回来一辆纺车,这种见不着首尾的日子才结束。 赤珠蹲在地上看了半晌,还动手摇了摇,十分不解:“娘子,织布用的是织机,您带纺车回来做什么?总不能从纺线开始吧?” 阿芜理所当然:“为什么不能?我的确想织出细布不错,但细布的前提是什么?” 赤珠摇头。 “有,细,纱。”阿芜挽袖,“我看了他们现在用的棉麻线,粗细不一还十分易断,只要我纺出粗细均匀,更耐拉扯的细纱,就算没有大织机也能做出细布!” “话虽如此……” “所以赤珠,咱们开干吧!” 赤珠指自己:“还有我?” “当然啊!” “哎呀娘子您就饶了我吧,我手脚粗笨实在干不来这些精细活儿……” “不行!你得和我一起!”阿芜不管。 “呜呜呜……干这个我还不如去算账呢……” 阿芜充耳不闻,只一个劲叫她摇轮子。 那些织娘都是一边摇柄一边理线,麻利的很。阿芜自认为一个人同时做不来两件事,所以才叫赤珠帮忙。 但如赤珠自己说的,她对织布纺线确实没有耐心,摇个手柄不是把自己摇困就是把线给弄遭,大部分时候都在添乱。 阿芜没有办法,咬牙自己上。 结果磨合两天,竟然能自己一个人独立操作了! 她便放了赤珠去做自己的事。 可是纺来纺去,出来的线状态都不满意。 她其实是知道这个结果的。 毕竟那些做了几十年的织娘也不能做到每一段线都均匀有力,两个手同时做两件事就是容易顾此失彼。 就是会…… 等等。 做不了两件事,那一件事呢?两只手如果都来纺线,定然会更好!可是这样轱辘要怎么顾呢? 难道用脚吗? 对啊,用脚。 闲着也是闲着,干嘛不用起来? 阿芜顿时觉得脑子松快起来。 她重新审视眼前的纺车,琢磨如何将脚的工加进去,没多久,脑子里隐隐约约真冒出一个想法。 她说不出来。 但又怕回头忘记,想了想,决定就地画下来。 张开霁带着食盒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里靠墙的角落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仔细看了一眼,皱眉停下。 熟悉的背影正拿着根棍子在地上戳戳划划,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缓步上前,悄无声息出现在蹲着的人影背后,终于看清地上的那团……蚯蚓? 他更加疑惑:“你在写字?” 阿芜长吸一口气:“呵——你干嘛?”她抱怨一句擦掉继续画。 张开霁:“你白日不还在纺线?怎么想起要读书了?” 阿芜没有回头:“读什么书我才不读书,别吵我!” “……” 不读书还有理了。 张开霁俯身拔了她的棍子。 “喂!”阿芜大怒。 “不管你写还是画,放着好好的书房不用蹲在地上总归不雅。” “要你管?还给我。” “我听说,这里一年四季都有蛇,你确定要在这儿戳一晚上?” 阿芜脑子清明了一点,终于想起蚊虫蛇鼠这一类,忍不住抠了抠手。那面上可不是新咬的蚊子包吗? “书房借给我,你舍得?”她狐疑。 “我白日都在理事,只要你在我回来之前用完,好似也没什么麻烦。”写写画画总比东奔西跑要好,他实是不愿听说她又去哪儿游逛,整日不见人了。 阿芜一想是这个道理。 犹豫一会儿也就答应了。 “那我现在就……” “哎,我现在可是回来了,三尺。” “……那我明天再来,行了吧。” 她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劈手夺回自己的棍子,再次蹲下。 张开霁扯了扯嘴角。 他按了两下眉心,咬牙:“去书房,用纸笔。” 阿芜没动,嘴里自顾自碎碎念:“如果这里加一根棍子是不是就可以……哎?哎?” 没等说完,后颈一阵紧绷,整个人被提溜起来。 34. 34 34王八 夜色如墨。 檐下黄灯微旋,墙上竹影微晃。 一片枯叶顺着瓦当滑落,翩然破入水面,缸中月影泛起涟漪。 一支炸了毛的笔伸入砚台,搅碎墨池的宁静,吸得十分饱足才坠着滴墨离开。 阿芜在纠结的墨团上又落下一笔,凝眉沉思。 还是哪儿不对…… 纸张眨眼揉成一团丢弃在地,下一张很快重新铺上。 书房门口支了张小桌。 桌上几个碗都空得七七八八。 张开霁埋头将碗里最后一点米饭扒进嘴里,连着桌上的空碗一起收回食盒。 “你画完了没有?”他回头。 屋里没有回应,只听见纸笔摩挲的沙沙声。 他看了眼天,自觉时间还早,没多一会儿提上盒子去了理事厅。 桌上的案卷推积如山,完全不愁没事做,张开霁随手取下一本很快便沉下心查阅。 直到忍不住打出第一个哈欠,他估摸着时间已经很晚,屋里那位应该睡了,才起身再回院里。 阿芜确实睡了。 却是趴在桌上睡的,压根没回去。 张开霁推门进来立时定在原地。桌面地上全是废纸,显见桌上的人是费了很大功夫的。 他蓦然生出两分好奇,在出声之前先挪到桌前打量。 纸上大片空着,只在中间画了几笔。倒着轻易看不出内容,张开霁扒开压在中间部分的半张脸,纸上的情况这才明了。 那是一只王八。 一只叼着石头鬼鬼祟祟爬进洞的王八。 虽然笔法极其粗陋,但猥琐的神态惟妙惟肖,能看出作者完全不懂技巧但十分有感情。 “……” 他抽了抽嘴角,“我在期待什么?” 还指望这草包真画出什么惊世名作不成? “喂,起来。”他敲了敲桌。 阿芜呼吸均匀,毫无反应。 张开霁又叫了几声,语气逐渐不耐烦:“要睡回去睡,再装死给你丢出去。” 他等了一会儿,没从阿芜身上看出丝毫破绽,狐疑戳了戳她的脸。 阿芜这回有了反应。 她一巴掌盖上自己的脸,嘴里嘟囔:“打死你臭蚊子……” 若非张开霁收得快,手指已经一起遭殃。 他讪讪站了一会儿,在扛走和叫醒之间选择了叫人。 幸亏赤珠睡得不如她死,很快就来了。 “你们郡主……最近又捣鼓什么呢?”他随口问。 “啊?”赤珠还有点神智不清,“郡主非说要整个不用手摇的纺车出来,跟细布杠上了……” 张开霁还是没懂这件事和画王八之间的关系,但赤珠已经扛着人走了,眨眼屋里就只剩他和桌上那沓王八。 这一觉阿芜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醒后缓了半天,忽然一跃而起:“遭了!” 她直奔书房。 屋里没人,地上空空荡荡桌面整整齐齐,昨天她画过的那沓纸正折在砚台下。 阿芜径直跑过去,抽出压在那只王八下面的第二张。 纸上赫然画着一架纺车,线条虽然粗糙,但结构还算清晰。没有手柄,取而代之的是凳子前面一根带支点的棍子。 阿芜大松一口气:“还在还在,好险。”她就记得昨天好似画完了来着,甚至还有精力给张三画了张画像—— 一只叼金逃窜的王八。 她还是对他偷自己钱的事耿耿于怀。 阿芜拿着画纸骂骂咧咧从房里出来,和厨房回来的赤珠前后眼对上。 “就知道娘子快醒了,昨日熬这么晚,我叫厨房给娘子炖了鸡汤,娘子稍待……” “我不喝了,得马上出门,你去帮我给六子传个话。” “刚醒就去成衣铺?” “嗯。”阿芜说着进了房。 赤珠欲言又止。 她衣服换得极快,连发髻也没太梳理,赤珠进来时她正匆忙往袖里塞东西。 “床垫底下我还留了一半,你就在家给我看好了,这可是我最后一点压箱底的钱,再不能叫谁偷抢走……”这话虽没明说,但两人都知道暗指的谁。 赤珠放下餐盘,没有说话。 阿芜转头瞄她一眼,看出不对劲:“怎么了?怎么看着不高兴?谁欺负你了?”赤珠咬牙纠结片刻,噗通一声跪下。 “你干嘛呀好端端的?”阿芜连忙上前。 “赤珠有罪,赤珠骗了郡主。”她埋头不起,“娘子的钱根本没有被偷,是我,是我藏起来的。” “……啊?” 一碗鸡汤逐渐喝到底,阿芜也将赤珠的解释听明白。 “我实在,实在是太担心娘子又哪天冲动一个人回长安,其实那天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但娘子那么生气又不敢解释,憋了这些天……我心里越发惶恐,尤其这几日见娘子为了挣钱茶饭不思实在辛苦,呜呜娘子,我错了,您还是罚我吧……”赤珠说着又要跪下。 “哎呀好了好了,钱都在我罚你干什么?何况你也是出于好心。”阿芜连忙拦下。 她算不上生气,就是有点无奈:“难怪我说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赤珠双眼通红:“我保证下次不敢了……” 她又安慰了赤珠一会儿,回过味来有点牙痛:“也就是说,我错怪张三了?” 赤珠尴尬:“我这就去向张府君告罪。” 阿芜摇头:“算了,晚些时候我去就行了,免得他为难你。” 赤珠又哭起来。 “呜呜娘子……” “好了你自己哭会儿,我还得找人做纺车就先走了。” “嗯?咱现在也不差钱了,娘子还要去吗?” “要去的,要不我这些天白干了?” 事已至此,她是闲着不下来的。 纸上这个用脚操作的纺车要真能落地,她确信纺出的棉线能稳定细腻很多,而且只要是个有手有脚的人,就能操作。 而且阿芜还有一个远些的考虑。 纺车制作简单,比那些体型庞大制作繁杂的提花织机更便宜,往后夹袄的生意真能做起来,免不了要像那些布庄一样集中织造,与其花大价钱大精力改造织机,不如多在线上下功夫。 好吧,更重要的是,她实在拿织机没办法。 但她已经很知足了,只要一想到自己能看见解放双手的纺车,就十分兴奋。 阿芜直奔那家做样衣的铺子,把自己画的图拿给他看。 “掌柜你看看这个车你们能做吗?” “车?娘子是说,这是辆纺车?” “不像……吗?” 掌柜嘶了口气,憋着笑:“娘子怕是对咱们有什么误会,我这是布庄不是木匠铺子,就算我能看懂娘子的图纸,也是做不出来的。” “哦,找木匠是吧!”阿芜也反应过来,连忙道谢,折好图纸转头就走。 “江掌柜!那两台织机我已经给你……” 后门里倏然窜出一个人影,没有留意转到跟前的阿芜,一脚拦在她跟前。 阿芜猝不及防被绊倒,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啊……” “哎娘子!你这人怎么看的路?”六子听见动静立刻冲进来。 “没事,我也没看。” 阿芜挣扎起身,第一时间回头,想知道那位撞人半天还不说话的神人到底长没长嘴,结果一眼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是她手里消失的那个。 “看什么看还给我!”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再叫人弄坏她就要骂人了。 对方转身躲过去,继续盯着纸面。 “喂!你这人什么毛病,是你的吗你就看?” “这是你画的?”对方置若罔闻。 “关你什么事?”阿芜劈手再夺。 对方依旧躲开:“留给我,我给你做出来。” 阿芜:“什么意思,你是木匠?” 掌柜在旁边哈哈笑了两声:“明府娘子,这位可不是木匠,他是木痴。凡咱们三春城里木头做的东西,只要他感兴趣,都能给你修好。他对你这纺车感兴趣,可用不着再去找什么木匠了。” 阿芜眼前一亮,再打量眼前这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年轻人又有点狐疑:“你真能做出来?” “画得很丑,不能肯定。”他面无表情。 “……”阿芜也面无表情,“那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 “……” 这和肯定能做有什么区别? “有个条件,我做出来之前不准拿给旁人做。”他补充。 “为什么?” “就是不准。” 他如此笃定,阿芜也正色几分,脑子里瞬间飘过好几个不准的理由。 比如她画的实在太厉害了泄露出去会被人抄袭,再比如这其中涉及什么商业机密,他必须得抢先一步拔得头筹…… 阿芜清了清嗓子:“好说,你什么时候给我?” 对方依旧不客气:“你住哪儿?我做好自会给你送来。” 六子听不下去:“哎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招揍啊,你知不知道咱们娘子……” 阿芜赶紧呸开他,把县衙的地址一口气报出来。 对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嗯了一声提脚走了。 阿芜插手而立,目送他离去,心里越发信服:“不得了,我好像挖到宝了。” 六子嘀咕:“什么宝,看着就不靠谱,娘子也不怕被人骗了。” 阿芜摇手:“你不懂,有大才的人性子总是古怪些。” 六子欲言又止。 记挂好些天的事情都有了着落,剩下等着就行。 阿芜长舒一口气,招呼六子去街上吃东西。马车进到一半,六子突然叫了一声:“郎君?” 阿芜闻声回头,顺着六子的视线看过去,居然真在一家卖纸笔的店门口看见正要出门的张开霁。 “他怎么在这儿?” 难得见他出门一趟,想来心情应该是不错的 ,正合适说伤情面的事。 “哎六子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和张三说会儿话。”不等六子放凳,她已经自己跳下去。 “张三!” 张开霁隐约听见个熟悉的声音。 他回头,阿芜正好追上来:“好巧啊,你这是干嘛去?” 张开霁眼神奇怪,示意手里的东西:“买点纸笔送去书院,找我有事?” 哦,送东西。 果然心情很好。 “我来道歉,之前……我误会你了。” “误会什么?”张开霁蹙眉。 “误会你偷我的钱啊。” “还有这种事?”他一脸震惊,明显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 阿芜看出来了,顿感茫然。 她想过这人会生气,或许会大发雷霆,唯独没想过他会一无所知。她上次又抢钱又撞人的,难道没有引起他丝毫怀疑吗? “到底怎么回事?”他追问。 “哦,没事。”阿芜到嘴的话咽回去,她支吾两声忽然想到前几日,他来找她要赤珠和什么币策的场面,想了想道:“你要赤珠帮你做事,不用来问我,她要自己愿意我不会阻拦。” “当真?” “我用六子不也没和你说吗?”阿芜下意识。 “……”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阿芜头一次觉得自己嘴挺笨的,干脆跳过,“哎反正随你,还有你上次说的什么币策,我不懂你们读书人的事,但我知道……如果我是寻常县民,我根本不在乎用的是新钱还是旧钱,只要别影响我吃饭就行,别一个钱今日能买两个蛋明天就只能半个,当然能只用通宝最好,算起来简单些。” “就这些?” “就这些。” “你说的这些都在理,可问题是当下三春的通宝交易市占不到五成,我也想让大家都用通宝,但问题是……钱不够。” “那就去外面挣。”阿芜听不懂前面,但听懂了后面,“把外面的通宝挣回来,不就够了吗?” “去外面挣?” “对啊,到时候咱们县衙有钱了,再把县民手里的旧钱统统换回来,不叫他们再用,市上自然就只剩通宝了。” 张开霁蹙眉沉思,半晌不语。 阿芜说得简单,他却由此想通其中的关窍。 说来说去,还是这里太穷了。指望朝廷拨款是不可能的,但要能用这里的东西换钱进来,等市上的通宝足够流通,就可以把那些虚值旧钱收入税库,再由州里统一折算赋税,收回朝廷铸造新币。 只是这事儿要想做成并非一日之功,关键还得找到挣外地钱的路子…… 他看了眼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你那什么鸡毛夹袄,做出来了?” “啊?”阿芜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疑惑点头,“样衣出来了,陈主簿的除臭方子也好用,我还找了人改新纺车,只要能织出不跑毛的细布,随时可以做出更好的。” “缺钱吗?缺的话县衙有。” “不缺吧,赤珠说钱都在。” “那就只剩路和名了。”他盯着地上一块石头,自语了一句。 阿芜没听清:“什么?” 张开霁收回视线,再看她多了几分打量:“你真没有读过书吗?” 阿芜蹙眉:“怎么又问,我不认字的,你不信去问赤珠。” 张开霁想到什么:“那就是生而知之了。” 阿芜不明所以。 她歉道了,话说了,他也还有事,转头告辞:“我还得去吃饭先走了。” 脖子一紧,她顿时卡在原地。 “你干嘛?”她挣扎回头。 “从今日开始,你得读书。”张开霁松开抓在她后颈的手,理所当然。 “你有病啊?怎么老喜欢抓我后领子?很痛的好不好!”她撩开领子看一眼,肩上都勒出一条红印。 “……下次不抓了。”张开霁挪开视线。 “谁再抓谁是王八!”她举拳。 脑子里莫名飘过昨日看过的纸上王八。 张开霁凝噎片刻,正色:“正好我要去书院,你跟我一起。” “谁说我要去?”阿芜再次扭头。 “我说的。”他再次抓住。 这回换成手腕,拎着就走了。 “还强迫我?你给我放手!” “反正你整日也没事,不如读书写字。” “我又不考状元读什么书?你放开我!死张三你放开……” 两人一拉一扯的在街上走着,引得不少人观望侧头。 阿芜自觉丢脸,又拿他的狗爪子没办法,心一狠,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嘶!” 张开霁果然吃痛。 阿芜趁机挣脱,埋头就跑。 “丁零零——” 不远处传来铃声。 张开霁回头,一眼对上路中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 眼看跑路的阿芜要迎头撞上,他下意识伸手将人扯回来。 35. 35 35赌约 车沿下的幕帘擦着阿芜的脸颊而过。 鼻尖涌进一股熟悉的香味,但没等她细品,便被人按头塞进怀里,吸进一口浓烈的松香。 “吧唧。” 唇齿划过吞咽的喉结,盖上一处温软的皮肉。 她瞬间愣在原地。 马车很快走远。 路两边的行人争相避让,有些甚至神色十分恭敬,等它走远才收回视线。 张开霁蹙着眉,直目送到看不见才回神。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终于想起两人现在的情况,立刻放人出来。 “没,没有。”阿芜扫了眼他的脖子,抬手抠眉尾。 两人如今几乎贴在一处。 “你,”张开霁抿唇看了她一会儿,又退开半步,“刚才都是意外,你最好不要多想,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边上罢了。” 阿芜只是带着两分直白的好奇打量他的脖子:“你,不痛吗?” “还好意思问?你是属狗的吗?”他愣了片刻,按住刚被她咬过的手背,眼里明晃晃写着莫名其妙,“叫你读书跟要你命一样。” “哦,那就好。”见他毫无所觉,阿芜浅松一口气,“刚才多谢你,但也是你非不听我才这样的。” “谢我是吧,那就跟我去书院。”他露出一丝笑,不由分说再扯上她的手。 “哎?” 阿芜拗不过,又不好意思再咬他,无奈跟他走了。 书院只与县衙隔了一条街。 阿芜远远看见县衙的后墙,又逃了一回,被张开霁合手抓回来,似拎鸡仔儿拎进大门。 院中静得很,连个来问话的人都没有。 “给她留个桌子,往后她与你们一起上课。” 堂中昏昏欲睡的教谕被吓了一跳,看清门口两人的脸立刻起身。 “张,张府君,怎么有空过来……” “我不来我不来,他说了不算。”阿芜连忙否认。 堂中稀稀拉拉只坐了十几个人,有一半也和教谕一样哈欠连天,见了人来也不起身,只瞪着一双清澈迷茫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 “这看着就不是个读书的地方,我才不要来。”阿芜赶紧找茬。 “明府娘子!这,这也怪不得我呀……”教谕脸上一阵青白,“咱们黔地学风向来不昌,留下的这些个……已经算有天资的了。张府君明鉴啊!” 张开霁看着眼前荒凉的场面沉默了一会儿,顾不上再揪着阿芜:“偌大一个三春县,再没学风也不至于只有这几个?选人的标准是什么?” 教谕没有抬头:“选人,咱们……轮不着咱们选人呢。” “什么意思?进来不用考核吗?” “有愿意来的就不错了,再考核……怕是一个都没有。”教谕硬着头皮。 “荒谬,凡县学学子都能享廪食免徭役,别说那些有上进心的,就是城外也有多少人乐意来白吃白喝,孙教谕,你最好说实话。”张开霁正色。 “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他们来之前……得先交五贯束,束脩,所以才……” “你说多少?”阿芜虽然在游逛,但耳朵却支着,“得交五贯钱才能来读书?那一般人谁来得起?来得起的又为什么要读这个书?” “是……但这是有原因的,咱们已经很久没收到衙门的拨款了,这孔庙香火总不能断了?咱们几位夫子也得糊口不是?”教谕慌忙解释。 张开霁额角青筋鼓动:“为何没早点来说?” 教谕不敢看他:“我来过几次的,但回回看您疲于公务,就没敢说……”他嘴里说着,眼神屡屡从张开霁脖子上扫过。 张开霁隐约察觉到两分怪异,但只当他心虚并未多想,转头问起堂中诸书童的学问。 十几个人稀稀拉拉连一半案桌都没坐满,官话也说不出几句,简直一塌糊涂。 别说张开霁了,连阿芜都看出来不成气候。 “重来,全部重来。”张开霁凝噎好半天,吐出这一句。 “张府君的意思该不会是……重新招考吧?”教谕不确定。 “过两日我叫人送题来,摸摸这些学童的底。”他丝毫没有商量的意思,“公厨也得重新开起来,你们这几日就做一件事,把县学招考的消息传到乡里的每一户。” “传是可以传,但有必要吗?乡里的娃娃们也不识字啊。” “你就说包吃包住免费学,到了明年春上我亲自来考,考上的每人每月都能领二百文。” “这,这岂不是个人都要来凑两口?” “就怕他不来,但能不能留下便是你这个教谕说了算。” “得多花多少钱啊!”教谕十分心痛。 “钱你只管找户房支,但有一点,”张开霁抬手,“明年考核后我要这堂上坐得满满当当。若凑不齐,我便向州里重新讨人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一定会竭尽所能,竭尽所能……”教谕连连应下。 说到这儿张开霁终于气顺了一些。 但他脑子里全是眼前的烂糟事,全然忘了还有阿芜这回事。 “还有,我方才听他们念书念的都是土话,这不行的。县衙的吏曹们说不好官话我不强求,但县学不行。不说科考,就是往后南来北往自谋生计,讲得一口好官话也比寻常人走得容易些。” “张府君说的是,官话当为县学第一课。”这话教谕没有异议,但有点顾虑,“只是官话拗口难学,万一娃娃们实在学不会是不是也能适当宽容些?” 后面的阿芜晃晃悠悠摸出一把戒尺,随口道:“学不会就打,也就学会了,不想挨打又不想学的,把猪拉过来,他滚出去。” 教谕震惊:“……” 张开霁咂摸了片刻,觉得有道理:“你都听见了?” 教谕立刻点头:“是,听见了。” 堂中众学童各自哗然,神情看起来都有些怨言。 阿芜有些好笑,又冒出另一个好主意:“哎张三,你虽然是县令但也不能张口就来,是不是得打个样啊?” 张开霁倏然警惕。 阿芜扬声:“咱们和张县令打个赌怎么样?” 张开霁立刻:“你又……” 阿芜不听:“只要张县令能学好咱们三春县的土话,咱们也一定能学好官话,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的,就得给旁人看看,咱们学童也不比什么官人差!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眼神骤亮,连声附和。 “是!”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一改方才蔫头巴脑的样子。 其中有一个手举得老高:“夫子!我想看县令说土话,您教我官话吧!” 张开霁一脸沉默。 趁着大家热情高涨,无人再提叫她读书的事,阿芜扯过他悄悄离场。 教谕竭力安抚堂中喧闹的泼猴,望着门口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这两公婆,真是天打雷劈的一对啊。” “什么眼神啊?像要劈了我似的。” 走出大门,阿芜便立刻将人松开了。 “你倒是会做我的主。”张开霁整理被她攥皱的袖子。 “哎哟,以你的脑子那不是比吃饭还简单?”阿芜抬肘撞了他一把,“我看你现在已经能听懂大半了,会说不早晚的事?刚才不过是给孩子们找点乐子,你既是县令又是大人,肯定不会在小孩子面前食言的对吧!” 她眨巴眨巴眼睛,奉承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张开霁揉着被撞的胳膊,挪开两步,“说话就说话,少动手脚。” 他神色虽然愠怒,却并未正面接茬,阿芜隐约看出几分默认的意思,又追夸一句揭过这个话题:“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这对你来说简直小菜一碟!到时候赢定了!” “……” 张开霁嘴角翕动,又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咱们回去吃饭。”阿芜拍手,转身欲走。 “我们也打个赌?”衣袖被人勾住。 “什么?” “过年之前你要是能认写三百个字,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反之你答应我一个。怎么样?” “我为什么要答应这种无聊的赌约啊?”阿芜甩手。 “你就不想赢吗?”他轻飘飘。 阿芜脚下一阻,蹙眉回头。 张开霁抱胸而立,微微扬眉,一副欠揍的样子。 但的确有点想。 越想越有点忍不住。 片刻,阿芜还是握拳:“赌就赌,谁怕谁?等着跪地求饶吧你!” 不就是三百个字吗? 还能比上天难? 当阿芜拿到张开霁给的字帖时,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承认上天更简单。 这些字看起来像山像水,像虫像鸟甚至像鱼骨,拆开了她缝都缝不起,他却能写得这么好看。 从起笔到收笔,笔端丝毫不卡顿,不似她上次画纺车,一个轮圈落下来像蚊子咬过似的满身包,他的每一撇一捺都透着本该如此,就是看不懂也叫人觉得……觉得好看! 她其实更想说两句比“好看”更应景的话,奈何掏空肚子也刮不出一滴墨水,这么一想,原本因为强迫认字而生出的勉强稍稍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忿。 他可以她为什么不行? 她要是认真学,不见得比他差! “好了,三百个不多不少,到过年之前你须得认全了。”张开霁吹干纸上的墨迹,将字帖递给她,“有考试的,不能食言。” “说到做到,瞧不起谁啊?”阿芜一把扯过,眼神在书桌附近四处转悠。 张开霁跟着看了片刻,急忙道:“这桌子是我的,你休想再抢走。” 阿芜顿了顿,矢口否认:“谁说想要了?你这人小气得很!”说罢提脚走了。 又说不想要,又说他小气,恼羞成怒不要太明显。 张开霁凝噎片刻,气笑了。 回到理事厅时,陈昶正翘着腿在吃瓜。眼见上官黑着一张脸进来,他赶忙正襟危坐找东西擦手。 “咳咳,三郎不是去看县学吗?怎么这么快回来。” “吃你的瓜。” “哈哈,这不是刚忙完一轮吗,稍微休息会儿……”陈昶尴尬,仔细打量他,“怎么了?谁又给咱挖坑了?” 张开霁兀自翻卷,一言不发。 陈昶的视线很快落到他脖子上,恍然大悟:“哦,郡主啊。” 他不再多问,捞着扇子坐了回去。 张开霁有片刻纳闷,但耐着性说正事:“以后她要是找你们支钱,该给就给。” 虽然她自己说不缺,但总归是为县衙里创营收,万一她那个袄子做起来也是条路,他帮不上忙,给点钱还是可以的。 “知道了。”陈昶应了一声,怪叹,“哎呀……还得是年轻好啊,干什么都快。不像我,吃个瓜都有老人味了。” “……”张开霁确定自己哪儿出了问题,但手上还忙着实在分不出心思多问。 是到了晚上洗漱,沁凉的毛巾抹过脖颈激起一阵刺痛,他才发现喉咙处裂了一个口子。 他凑到铜镜前。 那口子形似半圆,断断续续,看着不似剐蹭,倒更像是被谁咬—— 下午拉扯阿芜的那一幕猝然跳入脑海。 可不就是咬的吗? 他光顾着看马车,全然忘了她撞上来那一刻的刺痛。 难怪过后鬼鬼祟祟问他疼不疼,难怪一个两个看他眼神都不对劲!顶着这样一个东西招摇过市,他,他哪儿还有清白可言? 这个女人…… “啪!” 毛巾重重砸进盆里。 张开霁连吸好几口气,还是忍不住大骂:“狂悖无状简直可恶至极!” 狂悖无状的阿芜此刻正在布置自己的新书桌。 她逛了一个下午,总算是找到一张满意的,不出意外的话,她往后的字都会在上边练了。 赤珠对她突然想读书的事十分赞同,早早就将笔墨纸砚备好,连同屋里的格局也变了一变。 “娘子天资聪慧,学的肯定很快,一张桌子怕是不太够用,要不明日咱们再去淘个书架?就摆在……摆在……”她说到一半打住了。 这屋子本来就不大,放一张床一张榻,桌子凳子,一排衣柜箱笼,置物的高架后本就不剩多少空间,如今还塞进来一张书桌,再想放书架实在勉强。 阿芜丝毫不介意:“早着呢,真到那时候我就去把张三的书房占了,反正他日夜都在值房,用不着那么大地方。” “占了他睡哪儿?” “我管他睡哪儿?”阿芜丝毫不在意,已经磨起了墨。 赤珠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36. 36 36恼怒 阿芜晨起在台阶上活动时,破天荒和刚起床的张开霁撞上。 他身穿常服掩唇哈欠,眼泡看起来有些浮肿。 “早啊!” 阿芜突如其来的招呼吓了他一跳,半个哈欠硬生生收回去,眼神呆呆傻傻望过来。 “你也有睡过头的时候?”阿芜稀奇。 “……”张开霁眨了眨眼,“人也不能日日上值吧。”许是没睡醒,声音比白日多了两分沙哑。 他说完自己愣了,瞥眼看向正屋。 阿芜正自顾伸展,没有一点多余的反应:“你休息我可不能休息,吃完饭我就去书院了!”言语间隐约有几分较劲。 张开霁沉默片刻,一言不发回了房。 临近中午的时候,黄典事收到一个消息。 “府君在理事厅给您收拾了一张书桌,叫您明日开始去那儿办公。”来传话的是陈昶。 “搬去理事厅?其他人呢?” “他们不去。” “我一老头子,听又听不懂去上官跟前裹什么乱啊?”黄典事又惊又疑。 “要的就是听不懂。”陈昶憋笑,“他想找您老学土话呢,放眼整个县衙,没人比您说的更土了。” 黄典事凝噎半晌,十分苦相:“……我快八十咯。” “八十——八十——” 架阁库。 张志正端着一捆文卷,顺着架阁上的序号比对翻找。 没等他找齐全,六子也捧着一堆跑进来。 “放哪儿放哪儿?这个放哪儿?”六子跺着脚,着急出去。 “你,这些不是刚刚送出去吗?”张志认出来。 “太多了!他们桌上都堆成山了,实在放不下。你那也别找了,今日能办完桌上那些已经顶天。” “这还多?这几日送过去的还抵不上之前半天的量呢,也没见郎君出门啊……” “不讲不讲,快拿走,我一会儿还得上值呢。” 楼上的值房里,张开霁合上手里的案卷,朝下首道:“昨天那个布驿图我再看看。” 对面的陈昶抬头,眼神点了点门口的黄典,没有接茬。 张开霁沉默良久,用略显怪异的语调叫道:“黄老。” 黄典抬头,犹犹豫豫:“府君叫我?” 张开霁嚅唇,似嘴里含了颗刚出锅的芋头,舌头不听使唤:“昨日,昨勒个布驿头拿把我看哈。” 黄典茫然:“撒子头?我勒里没得别个头啊?只有我一个头。”他指自己脑袋。 “……” 张开霁沉默,“布驿头,地头的头,不是说脑壳。” 黄典立刻:“地头的事不归我管撒,那要找田丞!我勒里只管乡民纠纷,最多工事也管一点嘛……” “不是种田的地头,是纸上的地头,地图晓得吧?”说着说着忍不住变成官话,用手比了比。 “哦。”黄典也不知是听明白的还是猜明白的,“勒个地头,你讲清楚点嘛,十个字听不明九个,就听明一个头,好好勒官话不讲不晓得为哪样……”他一边找一边碎碎念。 张开霁异常坚决:“不得行,越不讲就越不会讲,你们不要拆我台,以后我但凡在值房讲一句官话,我就……我就罚十钱。” 憋笑的陈昶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好主意啊!我这里正好有个盒子,还挺大……”他翻出一个大食盒,盖子打开,露出满满当当的各色糕点,“这是上回明府娘子送我的点心,没来得及吃,来黄典你包回去给你家孙子,盒子就留给咱们张府君储钱,皆大欢喜!” “这,这太多咯!” “不多不多,不够我屋里还有,我惯常牙疼实在吃不来这些。” 两人一推一让,谁都没有多劝张开霁一句。 罚款这事儿,就这么草率定下。 尽管沟通障碍导致办公效率低了不少,但张开霁还是坚持要学,丢下的进度直接用中午和晚上的时间补回来。 接连几天的饭,都是坐在廊边扒的。 眼看着盒子里的钱越来越多,陈昶忍不住感叹:“照这么下去,咱们很快就能攒上一大笔,到时候要啷个用才好嘞?” 黄典提议:“不如把东院扩一扩,正经收拾个饭堂出来吧?虽说咱们黔人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可坐地上扒饭与蛮人何异,叫人看见也不好。” 陈昶眼前一亮:“哎,有理!” 正坐地上扒饭的张开霁:“……” 阿芜也在地上扒饭。 不过是坐在书院的廊下。 “明府娘子,您还是进来吃吧,屋里有桌呢!”教谕探头叫她。 “不用管我,我在这儿挺好的!”她不住往嘴里扒。 “您要怕弄脏纸笔,我给您收拾个新的?” “别别,读书写字的地儿不好干旁的,会串味。”阿芜连忙回头。 “啊?” 教谕不甚理解,屋里的学童们也一脸不解,但都没多问。 吃过饭便是午休。 但阿芜并没有休。 短短三五天,她已经识得七八个字,不仅能认,还能自己默写。 她不知道这个速度算快还是慢,但她知道离过年已经只剩一个多月了。按照现在一天两三个的速度,到时候铁定认不完,这个赌输定了。 她不想输,就得加时加卯。 一天至少也得认下七个,最好八个,得保七争八才好。 至于她认下它们的方法嘛,也很简单,就是抄默。 不认识的时候对着帖子纯抄,感觉记得差不多就开始默,如此反复,直到一眼认出为止。 放松的间隙她也会问夫子们这些字的读法,含义,通常会用在什么地方。既然学了必然要好好学,只是为了应付了事她才不干。 她问什么夫子们便答什么,待她恭恭敬敬。 如此坚持了几天,阿芜的劲头一点不减,甚至越来越快。夫子们开始主动在课堂之余与她说些相关的典故,甚至诗词的韵律。 尽管十句里面有九句听不懂,但阿芜还是尽力听着,尽力抓住能听懂的那一句。 回到县舍,她通常还得回顾一下当日所学,一开始只是默写字帖,坚持了一段时间后她发现这些字写起来好似有一些规律,往往小半个时辰就回顾完了。 闲着也是闲着,她便接着回顾夫子说的那些故事,用自己的方式记述下来。 比如一个叫“冬瓜”的,曾经混在王宫的乐队里假装自己会吹竽…… “东”还是“冬”来着? 不确定那就先画个冬瓜吧,王宫她会写,今天刚学的,但那个乐器就不知道长什么样了,她琢磨了一会儿,画了个笛子上去。 反正都是吹的,大差不差,别人不知道她自己知道就行了。以后等学了新的,再替换上去。 读书嘛,和缝缝补补耕田犁地也似乎没什么区别 ,耐着性子磨总有学完的时候。 这个念头一出来,阿芜胸口忍不住生出一股子通体舒爽的气。 “我还是太聪明了……”她举起新鲜出炉的“滥竽充数”,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 赤珠在窗边缝补。 时不时听她念叨这么一句,眼神格外复杂。 “读书不是能变聪明吗?怎么郡主……”她正嘟囔着,变脸打了个喷嚏,“阿嚏!” 半天没缓过来。 “怎么了?不舒服?”阿芜问。 “没事儿,昨天窗户忘关了。”赤珠擦了擦鼻子。 “我看看烧了没有?” 阿芜立刻跑过来查看,隐约摸到一点不同寻常,“我叫张管事过来给你看看。” “不用不用,明天就好了,再说这么晚了也不好打搅……” 两人正拉扯着,外头响起院门开关的声音。 “咳咳……” 还有几声沉闷的咳嗽。 阿芜听得真切:“张三也不好,这不正好一起看了吗?” 她转头开门出去,叫住张开霁:“喂张三,我听见你咳嗽了,肯定也染了风寒!” 张开霁错愕片刻:“没有,我这是……” 阿芜已经冲出去:“不行拖不得!我这就去叫人来给你看看!” 院门口眨眼空空如也。 张开霁望着兀自开合的院门,幽幽吐出后半句:“没喝水,渴的。”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摇头回房。 桌上一片杂乱。 床榻上也皱巴巴的,书册案卷乱成一团。最近忙得吃饭都没空,屋里自然也没空收拾。 “这个六子,越发懒怠了。” 他自然想起负责这些日常琐事的六子,眉心微蹙。 此时再去叫也来不及了,以那女人方才的速度,不过一会儿就能回来。 他吸了口气,一把拎起榻上的被子抖动起来。 如他所料。 阿芜很快把张志揪过来,催促着给他看病。 张志不敢耽搁立刻就要号脉,张开霁却避开了。 他坐在凳子上一脸正色,顶着两双如炬的视线轻咳了一声,说出实情。 “我没事,误会一场。”他扫了眼愣在原地的阿芜,颇有些埋怨,“是你太着急了,话没说完就跑出去。” 还好她太着急了! 要不然真不好意思把张管事从被窝里挖出来。 “啊,没事就好,没事最好……”阿芜假模假式关心了两句,顺势提起赤珠的病情,“来都来了,劳张管事一起看看?” “自然。” 阿芜欢欢喜喜,先走一步。 张志回头瞟了一眼,榻上有胡乱卷叠的被子,书箱里满是皱巴巴的脏衣服和废纸。他微微挑眉,含笑与望着门口的张开霁告辞:“那我先过去了,郎君早些休息。” 张开霁收回视线:“……去吧。” 张志走到门口,倏然回头:“郎君如今独居一处,又与郡主相邻,六子进出总得顾忌些,加之近日门上事也多,懒怠之处还望郎君多多体谅。” 张开霁不明所以:“怎么突然说这个?” 张志拱手:“怕郎君迁怒他。” 说罢快步离开。 “好好的我如何……” 张开霁下意识反驳,说到一半突然熄声看向身后的床榻,片刻间脸色几经变幻,暗含恼怒。 37. 37 37神叨 清晨下了一场雨,到中午天还凉着,桌上的茶口隐约冒着一两丝热气。 张开霁放下一本案卷,摸起茶杯下意识送进嘴里,倏然停住看向旁侧,果然看见候在一旁的六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今日不上值?”张开霁随口寒暄,很快取下另一本。 “没顾好郎君的起居,那值不上也罢。”六子搓手。 “……这个张志。”张开霁立刻明白,“行了,我有手有脚不必你日日候着,做好交代你的事就行。” “是。” 六子嘴上说是,人却没走。 过了一会儿张开霁活动肩颈,转头看见他还在,语气有些无奈:“多大点事如此战战兢兢?叫他们看了还以为我多苛待你。” 六子神色一肃,立刻朝屋里的陈昶和黄典解释:“没有没有,郎君从不曾苛待我,是我疏忽在先!” “……”两人都没有接茬。 张开霁只觉得头痛:“这样吧六子,我看你这段时间也挺累的,不如今日放你一天假,你好好休息干点喜欢的事去吧。” “我不……” “那也得去。”张开霁佯装厉色。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试探道:“那我真走了?” 张开霁推他:“快走。” 六子回头:“干什么都行?” 张开霁挥手:“什么都不干也行。” 拿到确认,六子骤然露出十二分喜色:“那我去找娘子要活儿干了!好些日子没给她干活手还怪痒的!” 张开霁骤然收笑。 黄典舔了舔笔头,慢悠悠落笔:“多挠挠就不痒咯。” 阿芜正在挠痒。 她刚收好昨晚练完的字,提着袋子准备去书院。 桌面还摊着那张坑坑洼洼的“滥竽充数”,她抠了一会儿下巴,还是决定把它带上。 刚折了两下,外头传来赤珠的声音—— “娘子!有人找!” “谁啊?” “说是罗家庄上的人,来送袄子来了。” 阿芜一听顿时愣住,随手将纸条塞进袖里便快步出来:“快!快带我去看看!” 离上次见罗娘子这才几天啊,半个月的功夫,几百件竟然就做好了?还是暂时先送来一部分? 后巷挤着三辆牛车。 每辆车上都被厚实的袄子塞得满满当当,阿芜随意拿起一件查看,样式与她给的样衣丝毫不差,针脚料子甚至还细密了好些,里头的毛料裹着空气将每一处都撑得鼓鼓囊囊。 简直比她想的好太多了! 如果再换上紧密封层的细布,塞上除过臭的细毛,不就是她最开始想做的鸡毛夹袄吗? 竟真给她折腾出来了! 阿芜又惊又喜,连忙叫赤珠一起看。 等两人过了瘾,边上才有人上前一步:“主人叫小人转告明府娘子,四百零八件夹袄已经尽数给您赶出来了,因为工期短没有做尺寸区分,都是一个大小,还望明府娘子勿怪。” 阿芜这才想起和来送货的管事寒暄,结果发现说话是个小孩儿,个子与她一般高,身形眉眼还带着几分稚气,还有……几分熟悉。 “哎,你不是……不是之前进城的时候,那个和叔父争执的那个吗?”阿芜想起来。 “是小人。”对方没有抬头,“之前没想明白叫明府娘子看了笑话,往后,往后不会了。” “啊,那你现在是给罗家做事?” “是,主人心善,没叫小人落去矿山劳役,只在庄上干干杂活……那日,那日是小人莽撞了,再给明府娘子赔个不是。”他说着就要跪下。 阿芜伸手挡住,连说不用。 “差点没认出来,你长得好不一样了!”长高了,说话也有条理了,不似那日莽撞。 “那天你哭成这样,我还以为要活不成了呢,还好还好,看你过得还行。”家里那样的条件,真叫他跟着叔父讨生活,只怕过得还不如现在好。阿芜真心替他开心,结结实实拍了他胳膊一巴掌。 “嘶,”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但很快平复拱手又行了一礼,“主家的管事都待我极好,吃穿不愁。多谢明府娘子关心。” “那就好,要遇上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罗娘子也是个有真性的,你要做错了什么事不需慌,仔细认错老实干活她必不会为难你的。” “是,多谢娘子提点。” “哎你叫什么来着?” “王……”他顿了顿,“贱名二狗。” “王二狗,好,我记住你了,回头有空我去罗家看你。” 他受宠若惊,支支吾吾半天接不上话。 阿芜念他们赶路辛苦,叫赤珠尽快给他们结了账。罗娘子说是不需给,她却不能真的白拿。 此外还给来的每人都塞了银珠子,卸下货,一行人千恩万谢走了。 阿芜搭着眉眼一路目送。 赤珠已经琢磨起了那堆夹袄:“这么多怎么运出去啊,哎呀,真该叫他们直接拉过去才对!” “娘子!终于找到你了!”后门窜出一个声音。 “六子?”阿芜回头,“你怎么来了?” “郎君今日放了我假,闲着无聊来问您这儿有没有我能做的事儿!”他看见地上的东西,“这些是什么?” “那不正好吗?”阿芜眼神一亮,“随我去趟城北。” 城北的棚户里越发拥挤。 听说县衙来人发不要钱的衣服,北城门口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现场十分混乱,县衙里临时薅过来的十几个人根本控制不住场面,有谁拿了还是没拿,拿了一件还是两件,最终拿到手里的到底是原先那批流民,还是棚户里的渔民,根本分不清楚…… 最后一件发完时,阿芜嗓子都喊哑了,人也累得失了力气。 可等着领衣服的饥苦百姓还在大排长龙,一个个眼巴巴往前瞅着,仿佛没有尽头。 阿芜远远看着心里涌上一阵无力。 “工赶了半个月,车装了一整天,结果一炷香就发出去,这也太快了……”她手上虽然不缺钱花,但吃的穿的这样一轮又一轮的送出去,很快也会见底,除非…… “哎赤珠,你上次说圣人赏的那些护从队里有没有金银珠宝啊?”她小声。 “何止啊,您的仪仗起居用物绫罗绸缎应有尽有,光工匠圣人就拨了二百人呢!” 阿芜咋舌:“还真和陈主簿说的一样,我要真想养,也不是养不起?” “不行的,这样下去不行的!”赤珠呼呼扇风的手瞬间停下,“娘子也是伸手要钱的人,再多本钱也经不起经年累月往外掏啊。您今日施舍一两个算得上善心,日日与他们操心吃穿又算什么呢?就是菩萨来了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咱们自己日子不过了?” 阿芜沉默片刻:“我也知道,就是看着不忍心……这世上要有法术就好了,我去学点回来给每人变两件。” 赤珠翻了个白眼,拉着她往回走:“没有这样的好事,这三春县的穷苦百姓似个无底洞,只要他们一日养不活自己,这个窟窿就填不满。做到这样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阿芜听得眼神一亮:“咱们回去问问护从队什么时候到!” 赤珠警惕:“您还没有死心?” “不白送,我是想尽快把夹袄生意做起来,到时候用人的地方肯定多,我给他们发工钱,带他们一起挣钱!” “这听着还行。”赤珠琢磨了一会儿,“说起来咱们都来了两个多月,他们也是时候到了,回去我替您问问张府君,可有他们的消息。” 两人说着话逐渐往回走。 路上遇见几波挎着各色竹篮香花的婆妇,各个看着喜笑颜开,匆匆往正街的方向去。 “上次咱们去平安寺都没几个人,还真是快到年底了啊……”阿芜忍不住感叹。 “平安寺不是在南边吗?”赤珠张望。 “哎?”阿芜后知后觉,这些人都是东去的。 她生出好奇,随手拦住一位大娘问这是去哪儿。 大娘道:“天神庙啊还能去哪儿?过几日就是腊八,再不去供香到了年前就晚了。” 阿芜有些印象,每次去市上都要经过那个巷口,但因为她向来不信神佛也就从来没起过心思去拜拜。 阿芜追问:“求什么的?很灵吗?供的是哪位菩萨?” 大娘眼神奇怪:“菩萨?天神庙当然供的是天神啊,三春人还有不敬天神的?”她嘴里嘀嘀咕咕走了。 赤珠没听懂:“她说的什么?” 阿芜撇嘴:“神神叨叨的没听清。”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 回到县衙时间已经不早,天际一片红霞。 跨过大门时阿芜忽然想到一件事:“哎呀,今天旷了一日课,要学的字还 没影呢!” 赤珠还没回应,迎面来的一人接过话头:“郡主这些日子原来忙着进学啊,我说怎么连个影都没看见。” 是陈昶。 他提个壶,看样子是要出去。 “陈主簿?今日下值挺早啊。”阿芜笑着回应。 “托三郎和娘子的福,如今衙门欠账已除,一应琐事又有田丞竭力佐办,只要我自己不找事,如今日子是好过得很啊。”他脸上是肉眼可见的轻松。 “哦对了,上次施粥的事,”说起找事阿芜想起来,“这些天为难陈主簿替我垫着,我这就拿钱结给你。”说着交代赤珠回去拿钱。 “娘子这是……找到挣钱的路子了?”陈昶含笑目送赤珠离去。 “快了,不好连累陈主簿,连酒壶也舍不得换个大点的。”阿芜目光有所指。 陈昶摆弄手里的壶:“嗨,我哪儿是舍不得,是怕又喝大了坏事儿连个主簿也捞不着,实在忍不住才尝两口。” 阿芜听出几分难耐:“那我还是早点走,免得碍你的事。” “哎哎,我没这个意思!”陈昶连忙否认,“方才听娘子说旷了一日课,心下可是发愁?” “怎么,你要帮我?” “未尝不可啊。” 阿芜不信:“呵,上次问你鸡毛除臭,我可是看出你不耐烦答应,今天这么大方?” 陈昶酒壶一别:“哎呀,这不是馋两口您送我的点心吗?认字而已,多大点事儿?” 阿芜被他这副市井泼皮样逗笑了:“哈哈,我看你是当老师当上瘾了吧?” “您就说要不要?不要我可走了?” “要要要!不就点心吗?明日送十斤来腻死你啊!” 两人在门口哈哈大笑的场面,正好落在刚从理事厅出来的张开霁主仆眼里。 张志率先收回视线。 张开霁脸上并无明显的神色,只是一言不发看着,偶尔微微蹙眉。 张志抿唇,开口时多了几分不正经:“说起来这陈主簿也有几分姿色,脾气也好,跟谁说话都温声细语,要是再把胡子修一修,比那些天子脚下的世家儿郎也不差什么了。” 张开霁回头,眼神奇怪。 张志仿佛后知后觉:“啊,我不是说咱们郎君不好看的意思,不过……你最近眼下确实黢黑,血气淡了不少,看着没什么……” 张开霁沉声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志正色遥指:“那陈主簿看着就是个不安分的,郎君可要小心啊,我可没少听他说他和隔壁王寡妇的事。” “……”张开霁呵笑,“你最近真是越发鸡贼了,想看我跌跌撞撞跑过去像个妒夫一样当众咆哮是吗?” “哦那倒没有这么……”张志说到一半倏然打住。 “若是真的正好和离啊,天大的好事。”张开霁扬声,几乎咬牙切齿,“我跟她这样胸无点墨的草包根本不可能!就算是郡主是圣人赐婚又如何?她在我眼里和路边臭水沟里的顽石根本没两样,别说过到一起,我张开霁这辈子都不可能多看她一眼!我劝你不要擅作主张……” 眼看他越说越上头,张志神色越发惶恐,忍不住大叫:“呔!你这邪物快从我们郎君身上下来!”说着给了张开霁一手刀,又一把捂住他的嘴。 张开霁不明所以,张志已经赔笑望向廊下。 “哈哈……阴阳交替逢魔之时,就是容易沾染不干净的东西,娘子不必与他一个死物计较。” 张开霁眼底的愤怒瞬间凝固。 “是吗,”熟悉的女声从背脊升起,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还带了两分笑意,“那张管事可要好好给他治治,免得下次再叫他出来乱咬人。” 张志立刻:“自然,我回去就给他扎两针!” “嘴也得洗洗,臭得要死。” 阿芜横了张开霁一眼,甩头离去。 等人进了后衙张志才把人放出来。 “你故意的?”张开霁忿忿发难。 “我冤枉啊……” “那你不早提醒我?” “我一直在提醒啊!可你根本就没看我!” 张开霁回想了一下。 一个指天骂地的人形牲口倏然在脑海里浮现。 “……” 他嘶了一声,捂住自己的额角,“你给我扎两针吧,我可能真的不干净。” 张志目瞪口呆。 38. 38 38吵 张三那些污言秽语,阿芜听了十分生气,但她没有生气太久,毕竟字还没认。 她还想着上次那位“九成兄”。 袄子都做出来,纺车还丝毫没动静,她心里有些没底。原本想着再等等,但一想到她如今要钱有钱,要人有钱,要地有钱,就觉得不能再拖下去。 夹袄店得先开起来! 开店的事她不懂,也没打算非要自己懂。她径直找到上次做样衣的那家店,开门见山:“江掌柜,你们东家一个月给你发多少饷?” 人掌柜还在指着伙计啪啪打着算盘呢,听了这话顿时愣在原地:“……” 阿芜笑眯眯:“我给你双倍,你过来给我当掌柜如何?” 江掌柜一口给她拒了。 这些日子她与这位明府娘子打过不少交道了,阿芜如今在她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靠谱的人。更何况店里那许多人看着,她要是真为了那点口头的许诺就一口答应,往后也别指望在市上继续干了。 可阿芜不懂这些。 她自认拿出了十足的诚意,甚至叫掌柜自己开价对方还是不答应,离开时难免垂头丧气。 “哎等等。” 江掌柜面上有些纠结,“我说句实在话,您现在张罗开店实在为时过早,真要想做这个事儿,不如先攒个工坊把织机绣娘找齐了,若出了货……拿过来卖就是。” “……” 阿芜总不能说,她就是想省点事才来找她的。 捷径没走成,认字之余阿芜都在琢磨这个事。 赤珠见她老是郁郁寡欢,便建议:“不如去找张府君问问?他说不定有办法呢?上午他正好来找过您一回,想必也是有话要说的。” 阿芜原本是不想理的。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他找过来能有什么好事? 但想到上次理事厅那一吵之后她还真有了头绪,还是不情不愿起了身:“那去瞧瞧。” 理事厅。 张开霁正盯着陈昶的脸在瞧。 每每陈昶若有所觉抬头,又不曾发现异样。他纳闷收回去,但不等打开案卷又忽然抬头,这回终于把张开霁抓个正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 陈昶:“我脸上今天有屎吗上官?” 张开霁:“……没有。” “那你老看我做什么?” “我就是……”张开霁想到什么一脸古怪,“看你须蓄得挺好看的。” “三郎喜欢?”陈昶也想到什么一脸古怪,“我割下来给你?” “不用不用!我没这个意思。”张开霁连忙抬手。 “三郎不必和我客气,胡须而已要多少都给你!” “我不要!” 阿芜来时,正好听见这阵动静。 一开始她还以为里头在吵架,琢磨另外找个时候来,结果露眼一看,陈主簿正举着剪刀将张三追得团团转。两人一个穷追不舍的“给你给你不要客气”,一个惊恐万分的“不要不要给我回去”,场面魔幻至极。 她眉心紧蹙。 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啊…… 犹豫片刻阿芜转身离开,被一声暴喊叫住—— “李长安!你找我?” 话音没落,张开霁已然追出来。 阿芜也没走远,不好当作没听见,但心里还对昨天他那顿脏话有些气:“我找陈主簿,看他忙着……” 张开霁立刻:“不忙,你没看闹呢,什么事?” 阿芜莫名从他脸上看出几分期待,怪违和的。 她闷着脑袋把工坊的难题说了,说想找陈主簿问问办法,说完探头叫了两声“陈主簿”。 张开霁往门口挪了半步:“不必叫他,这些问题我可以解决。” “你能解决?绣娘,织机,还有场地,得花不少钱的……” “用不着花钱。” “还有这种好事?”确定不是胡扯吗? “总之我会办好,你等我消息便是。” 他十分笃定,阿芜却半信半疑:“行吧,那我先走……” “等等。” 他慌忙抓住她。 腕上一阵紧绷,阿芜蹙眉:“等就等,那么用力干什么?” 张开霁这才看见自己抓的是什么,但他只是松了松并没有放开:“还有个事儿,就是昨天……” 阿芜等半天没等到他下文,有点烦他:“你想好再和我说吧,忙着呢。” 她甩手叉袖,真走了。 黄典事匆匆忙忙从拐角出来—— “真是造孽啊,好好一人打成这样……”他忙着擦汗没注意擦身而过的阿芜,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张开霁意外道:“哎?您听见响动了?” 张开霁收回视线:“什么事?” 黄典事苦脸:“来了一伙儿闹停妻的,男的说婆娘勾搭成奸携款私奔闹着要打死婆娘,女的说自己冤枉是男的外面有鬼还倒打一耙,各说各的吵得不可开交,我实在脑壳疼说回来喝口茶。” 张开霁蹙眉:“打得很严重?” 黄典事:“门板抬过来的都……” 阿芜还没走远,也听了个大概,觉得这事儿实在没道理,正要再听听,蓦然对上张开霁的眼睛。 她愣了愣,假装不感兴趣扭头,身后隐约传来一句—— “不过了离家就是,非要丧偶不成?送去大堂,我来审。” 一听有热闹可看,阿芜也顾不得旁的,悄悄跟过去。 结果到了堂上一看,躺在板上的是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莫说是她,连张开霁也意外了一瞬。 “你不说那婆娘要被打死了吗?”要死的到底是谁啊? “我是说男的要打死婆娘,这不是自己受了重伤,没这个能力嘛……”黄典事不慌不忙。 “……” 堂外站了好一些人,都是跟着过来的双亲。 堂下除了门板上浑身乌青起不得身的汉子,还有一位从方才一直沉默寡言的妇女。她头上只裹了一块磨了毛的碎布,连木头簪子也没一根,裙子不长,脚上的布鞋隐约破了两个洞,可见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说吧,怎么回事?” 堂审刚开始,一个婆子就哭天喊地的钻进来,说她儿子冤枉,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一个黑心烂肠的婆娘。 “天天好吃懒做不理家事,好吃好喝供着还不知足,还背着我儿子在外头偷奸养汉!要不是我儿子那天回来得早,怕是连明年的种粮都要被这贼婆娘掏走!那可是整整十贯啊!现在还不知道她藏在哪儿,大人可要为我儿做主啊!” 只她一人说显然是吵不起来的,又有一个肿了眼的老头和她互呛,说他女儿命苦,嫁过来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狗屁的十贯家里连十文都没有!棚里的老牛猪仔还早晚定食夜里安心休息,他女儿日夜操劳不停还连口饱饭都不给…… 两边骂得十分不好听,但没一会儿阿芜就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反观堂上的张开霁,他始终皱着眉,看起来既听得艰难也没什么耐心:“你那眼睛可是女婿打的?” “不止他,他们兄弟六个合起来欺负我老头没儿子啊……” “你女婿,是你打的?” “无缘无故说我女儿偷奸养汉,还说要把她卖了,我还打不得他了?” “你看你看,他都承认了!是他们先动的手,我儿子要是不还手指不定被他打死!就是叫了人如今也成了这样……大人一定要替我家除了这个贼婆娘!” 眼看双方又要吵起来,张开霁厉声喝止。 “你说你儿子抓的是现场,奸夫呢?” 婆子抹着眼泪,指向身后,立刻有人带着五花大绑的另一人进来。 这人一进来就认了罪,承认和这家娘子有私情,也确实偷了钱要一起跑,但钱他没拿都在女方手上。女方父母听了火冒三丈,两拨人当即打起来。 好容易等衙役将人分开,众人都等着张开霁给个交代,但他还是一副不耐烦的神色,这回看的是那位沉默寡言的娘子:“你怎么不说话?没有冤情要讲吗?” 老汉哽咽替女儿回答:“我儿听不着,也不会说,她要是能说也不得叫他们骑脑壳上任他们打骂咯!” 阿芜意外。 难怪了,这娘子竟是个又聋又哑的。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她心里愈发不忿,也指望张开霁尽快给个说法,哪知道他却好似没听清:“什么?” 老汉不明所以,又说了一遍。 张开霁还是没听清:“什么?” 黄典事也在堂下,见状上前一步,但不知为什么看了堂上一眼,那脚又收回来。 阿芜越看越冒火,扒开旁人走出来:“他说他女儿听不见也不会说啊!你不是在学土话了吗?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开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且过来再与我传一回话,我实是听得吃力。” 阿芜又气又急,为了正事还是忍下来。 但如今奸夫都已经认了,传来传去都是女方偷汉的人证口供,眼看着张开霁拿起惊堂木真有就此结案的意思,她实在忍不住劈手夺 了过来。 “作何?” “应该我问你吧?这娘子有冤你没看出来吗?” “何以见得?” “旁人偷汉子多少讲点心虚,你看她的眼神不觉得她还想打人吗?” “这里是公堂,判案要讲证据,不讲这些歪门邪理。” “要证据是吧,好。”阿芜握拳,快步跑到那娘子旁边,抓住了她的手,“她这双手,拇指弯曲变形和我最近见到的那些织娘一样,明显是长年织布导致,可她婆家却口口声声说她好吃懒做不理家事,到底谁在说谎你都不知道求证一下吗?” 阿芜特意说的土话,就是为了叫婆子一家也听听:“且她身上毫无脂粉,反倒是撞破奸情的受害者!他身上有股子汗馊都遮不住的香粉味!偷奸养汉的指不定是谁呢!” 原本躺在板上喘气都费劲的汉子听到这儿乍然仰头起身:“放你娘的屁!哪儿来的泼妇轮得到你咆哮公堂……咳咳……”骂到一半被阿芜狠狠瞪住,又气虚似的躺回去。 已然露出马脚,张开霁并没有视而不见。 他即刻叫人把张志叫过来,给堂中众人查看伤情,确认那汉子伤势较轻身上淤青多为染色。 证据确凿,再问那奸夫也是假的,同来的乡亲没多久也改了口供,如此这桩偷奸养汉的戏码才算明了。 女方并未伤死,按照律法最多只能判两家义绝。 阿芜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意:“那之前的罪都白受了?还是当男人好啊,只要没死没伤就没罪。” 张开霁扫了她一眼,接着往下说:“但你亏妻在先,纠结乡亲殴打岳父在后,又行诬告讹诈之事,罪加一等。” 他话锋一转,当堂判了那汉子徒三年,并罚赔付岳父医药费三贯,两家各自退还聘礼嫁资。 岳父一家抹着泪互相搀扶离去,阿芜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今天真是吃错药了,平时不挺聪明吗?”她对张三今天的堂审很不满意。 “消气了?”张开霁不复方才堂上的厉色,他瞥了阿芜一眼,又挪回去处理案头上的状纸。 阿芜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张开霁犹豫片刻,还是停下了:“昨日那番话……我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如此跳跃,但阿芜竟然奇异的明白了。 “你别说你刚才都是故意的?就为了让我逞威风好消消气?”阿芜不可置信。 “……”张开霁敛色疑惑,“不满意?还不够吗?你不会还指望我跪下求你原谅吧?” “哈,”阿芜笑了,“张开霁,你可真是个……”她想骂点很难听的话来着,但又怕太脏这人一气之下把她掐死了,想来想去恶狠狠吐出一句他听不懂的,“日龙包!” 张开霁眉心一跳:“?” 旁边的黄典事惊恐:“明府娘子,虽然我不晓得你们长安是啷个说法,但在我们三春,当面骂人日龙包是很不礼貌的。” 张开霁微笑转头:“我能猜出来,你要是没旁的事就回去吧。” 他继续问阿芜,“还有别的吗?” 阿芜深吸了口气:“你就没想过万一我看不出来吗?万一我猜错了呢?你也会为了所谓的哄我消气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目色沉静:“没有这个可能,你发现的都是对的。” “我是说万一。” “没有这个万一。” 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看得阿芜拳头发紧。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县令大人做的挺没意思的?也对,每天只用坐在县衙里舒舒服服翻翻卷宗发发号令,我来也会觉得没意思。不像外头的县民百姓,吃的米要从地里刨,喝的水要从河里挑,他们今日是死了还是活着,压根和这一方天地一点关系没有,我高兴他们就多活几日,不高兴今日就得死,这样的日子才叫有意思。”她冷哼一声转头离开。 “你什么意思?”他下意识抓住她的手,阿芜根本不理会,抬手与他撕扯。 衣袖留不住阿芜,瞬间裂成两截。 张开霁捏着空空荡荡的布帛,眼神虚虚落在远处。 门窗外有人气愤经过,留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但很快消失无形。 手里的布料轻若无物,捏得再紧也填不满半个掌心。 他察觉到一丝异样,从中翻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打开一看……打头画了个冬瓜,中间断断续续写了几个不成形的字,但大多都是意义不明的图形。 毫无笔法,比稚儿还不如。 “呵。”他牙关发紧,转手将其揉成一团扔出去。 39. 39 39心贼 “他们真这么说的?” 理事厅,陈昶抓着一把瓜子,和黄典事凑头凑脑。 黄典事指耳朵:“我就是年纪大点,耳朵好使得很啊,听着他们不欢而散才走的。” “哎哟那可真是……没好日子过了。”陈昶呸了一口瓜子皮。 “我实在想不通,他们两口子到底啷个隔三差五就要闹一回,张府君可是能一力破十贼的,少说也是个伟丈夫,明府娘子平时也是个好性的,为哪样一言不合就要炸,一天天连累咱们也提心吊胆……” “这你就不懂了,”陈昶高深莫测,“破山贼易,破心贼难。心贼不死,他们两个没得好日子过。” 黄典事还想说点什么,余光从门口飘过,霎时被一道寒气森森的人影吓出个激灵。 “啊……张府君?” 陈昶一听,也提溜脑袋站起来。 两人支支吾吾各自散了。 张开霁沉默着进门,坐下,一切和往常一样。 就在陈昶二人暗自松一口气时,倏然被张开霁起身的声音吓一跳。 “我得出去一趟。” “啊?去,去哪里?” 若说方才张开霁还有些不确定,这会儿已经下定决心。 他开始收拾笔墨:“下面几天我应该都不在,衙门的事你们多费点心。” 陈昶想到什么:“三郎要去巡乡?” 他点头:“我出去的事不要和旁人说,有人问起就说我病了在休养。” “可要备车?” “不必,我轻身快马,来去便宜。” 纸笔卷好,他便头也不回走了。 张开霁连六子也没带,只在城外找了个熟悉乡路的向导,便往城外去了。 主要是查看各乡的农田水利,期间碰上乡佐里正,也会停下问问村里的人口和治安情况,倒是因此知道不少没写在案卷状纸上的事,这些日子零散听见的点也慢慢在脑子里串联起来。 之前他只知道,东面的都乡土地肥沃,是本县粮米最重要的产区,但并不知道这里桑园也很密集。北面的启陵乡水利不兴农田稀少,但所产陶土优质。南边的玉茶乡不止有茶,牛羊畜牧也几乎家家户户都有。 就连西边杂蛮聚居的群岭他也远远看了几回,看见成片的桃林与滚滚炊烟。 走完各个村落,他隐约发现三春县似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 当然还发现不少问题。 比如江堤河渠上的隐患,还有……各家庄院里远超账面的人口。 张开霁花了几天全部整理好之后才找田丞,他将地图上新增的标记一一指给田丞看,叫他找人仔细维护不可再有疏漏。 “不可过度征发徭役,人手实在不够就去发动城外那些流民棚户,闲着也是闲着,但别给太多。” “府君仁善,他们想必是十分乐意的,给的再少也总比没有强不是。” 田丞对他下乡的事十分意外,领完新的差事略带忐忑的问了一句“可还有旁的吩咐”。 旁的事张开霁一字未提。 田丞半信半疑离开,可走到门口又被张开霁叫住。 “等等,确有一事。” “张府君请讲。” 张开霁脸上隐约闪过一丝纠结,再开口却笃定无比:“我看上次各家写的欠条……” 田丞以为他催钱呢:“我今日回去再催催剩余的。” “不是,我想叫你帮县衙换一处庄子。” “什么样的庄子?” “离县城近点的,要有足量的织机和织娘。”张开霁想了想。 “有的,我家就有。”田丞一口答应,“府君如今未置私宅,我就是做主送您一处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张开霁狐疑:“你真能做主?” 田丞下意识抬手,抬到一半压回去:“我回去问问我婆娘先。” 张开霁露出一个“这才对”的眼神,挥了挥手。 田丞回去如何遭罗娘子一阵打不提。 隔日一早,阿芜就收到罗娘子来找她的消息。 “找我?” 这几天阿芜有些上火。 那日和张开霁大吵一架只占小部分,更多还是为找工坊场地织机织娘愁的。 她可没指望张开霁在狠狠被她落了脸之后,还尽心尽力替她解决什么难题,反正她做不到,这几日一点没指望。 所以当她听说罗娘子要送她一处别院时,半晌没有回过神。 “哈哈,咱上次的一百五十万不还没给吗?这回就是来抵债的。” “哦,那是送给县衙的呀。” “欠县衙不就是欠明府娘子的吗?都一样,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只是外头议论起来有个说法罢了。”罗娘子眨了眨眼。 “……”阿芜没和她掰扯其中的区别,只是问,“织机和织娘也有吗?” “织机倒是有现成的,不过织娘嘛……”罗常好面露为难,“这倒不是我做阿姊的小气,只是工法技艺不比寻常死物,向来没有轻易送人的道理,而且我手上几个庄子就是靠织造吃饭的,便是张府君把我家那口子打死了,我也不能断了两家的生路啊……还望明府娘子体恤我家的难处……” 哪有十全十美的事,能白得场地和工具阿芜已然大喜过望。 “体恤体恤!阿姊真是来得太好了!”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但也没有忘记再争取争取,“织娘我自己招,但若碰上弄不懂的地方,还请阿姊帮我。” 片刻的功夫阿芜就想明白。 既然没办法直接找她要人,那老师总可以要几个? “不白借,日后挣了钱给阿姊分账,至少一成。”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挣,但先把人骗过来再说。 罗娘子愣了。 “阿姊可是嫌少?”要是嫌少她就再让一成,再多就得想想了。 “那倒不是,”罗娘子回神,“只是没见过妹子这么大方的,不过派人照管一二罢了,就这换你一成的利,你可想好。” “阿姊放心,我必要时时来扰你!” “噗嗤,好好好,叫你用个够本……” 如此两人算是说定了。 阿芜心满意足去招工。 她叫赤珠去市上打听招织娘的行情,在市上和城外棚户里分别立上招工牌,因为工钱开得比市价高不少,没多久就吸引不少人来看。 竟还有人扯着嗓子传到乡里去了。 乡路上原有老两口慢走着,听见有人嚷嚷着招织娘,不由停下。 若阿芜在这儿定能一眼认出,这两人正是前些日子来县衙闹和离的哑女父母。他们叫住呼啸而过的同村,问了两句便眼神一亮,快步回家去。 牌子放出去两三天,竟就有数十位织娘来应招,进度远比阿芜想的快。 来的人她都留下了,只是开给各人的月钱高低不同,若有不准的,往后再根据活儿的好坏调整就是,这是她从那位江掌柜口里问到的。 她越发觉得江掌柜人不错,惦记着再找机会把人挖过来。 “我怎么觉得,城门口少了很多人呢?”回城的路上,阿芜又忍不住看向招工牌。 那旁边隐约多了几块,周围聚了不少人。 “怎么还有男的?他们也想来庄上做织郎吗?”阿芜十分稀奇。 “他们去做砖郎啊,”赤珠忍笑,“这几日张府君也找人放了几块牌子,招挑工瓦匠修缮水渠和城防。” 人群之中果然有几张熟脸,有张管事,还有之前那个姓韩的山匪。 阿芜“哦”了一声,没再说旁的。 赤珠瞥她一眼:“娘子还在生张府君的气?” 阿芜趴窗上泄了力:“也没那么气了吧。”毕竟工坊的事多亏了他,“其实认真说起来,我都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和他吵,明明不关我的事……哎,也算我多管闲事。” 赤珠沉吟片刻,忽然提议:“娘子,晚上 咱们添一道新鲜菜如何?” “什么?” “团油饭。” “那是什么?” “就是……饭团,不过是加了煎虾,切丝烤鱼和羊肉粒的饭团,佐以姜汁桂皮调味,香的很!” “听着就不错啊,这是哪儿的做法?” 阿芜逐渐支棱起来。 傍晚时分,一盘新鲜出炉的团油饭出现在张开霁的案桌上。 张开霁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下一瞬又挪回来,问含笑候着的六子:“怎么想起来做这个?谁教你的?” 六子嘿嘿一笑:“郎君先尝尝,热乎着。” 张开霁原想再等等,但鼻尖满是油香味,确实勾起几分馋虫,便拾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怎么样?” “唔,不错,有七分家里的味。” “怎么才七分啊?我尝着得有九分像十分的好啊!” “有你这么夸自己的吗?”张开霁没有夹第二口,继续审案。 “郡主娘娘做的,那自然十分好!”六子没憋住笑。 “……”张开霁果然惊诧,“她做的?她还会……”他很快反应过来,“她问的,还是你说的?” “不都一样吗?” 张开霁又看了两眼饭团:“她那颗心比石头还硬,多半是你们做的主了。” 六子头疼:“您快别说这些叫人想死的话了,左右是娘子亲手做的,好吃不就行了?送过来也是娘子默许的,旁人想吃还没有呢。” 也不知哪句话戳了张开霁的肺管子,他骤然沉脸:“三分的诚意也敢拿十分的乔,谁稀罕?” 六子哎哟一声,扭头就走:“里外不是人,我不如去死得了。”走得匆忙,盘子忘了带。 案上沙沙的走笔声延续了一会儿,倏然停下,再走一会儿,又停下。 直到一声“啪嗒”之后,桌边那盘将要冷却的饭团终于落到沾了墨的手心里。 再放下,盘子已经空了。 张开霁端起茶杯压了压,良久展开一张信纸。 是写给兄长的。 今日这饭团叫他想起之前大伯来时说的话。 他如今遇到一些难题,的确可以找兄长问询一二。 依据近期下乡所见,当下三春县的田地基本以单双季稻轮种为主。 滩涂上水利灌溉好的良田,一年至少能种早稻和晚稻两季,若搭配麦粟豆等其他旱作物可以三熟。但山地等灌溉不便的贫田,则是单季早晚稻加其他旱作物复种的方式,一年最多两熟,碰上格外贫瘠的,能收上来一茬儿已经算不错。 他不了解水利农田,但以近年三春全县总产难以糊口的情况来看,如今的情况定然是不太好的。 他心里有一些想法,却不知有无落地的可能,便想叫兄长帮他一起拿主意。 对贫困山县的百姓来说,糊口的农田粮食永远都得放在第一位。 夹袄生意也好,其他买卖也罢,不过都是些锦上添花的东西。各家各户因地制宜各有收放,但县衙却不能放任其野蛮生长。 若讨到几个提升人口粮税的法子,更是再好不过。 他这一写,就写到了后半夜。 回到西院时还十分精神,一眼看见正屋门口坐在台阶上的人影。 他虽不信什么鬼神,不至于发出猪叫,但也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谁。 “大半夜不睡觉,游魂呢?” 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阿芜一跳,她慌慌忙忙从头顶收回视线,抓着袖子缓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敷衍道:“月亮太亮了,睡不着。” 张开霁凝噎片刻:“早来说啊,我给你射下来。” 阿芜翻了个白眼拍拍裤子起身,仰头带着懊恼:“哎呀……饭团戏弄大馋猪,下回不能再吃这么多了……” 张开霁恍然大悟。 他扯了扯嘴角,埋头往里走。 没等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40. 40 40热闹 晨曦泄入窗隙,落在桌上墨迹干透的白纸上,碎成摇晃的光斑。 光斑下隐约可见一行小字:记三春县令秋夜望月。字形流畅,可见写时多半一气呵成。 张开霁拾起那张纸,熟练塞进后面书柜上的藤箱里,正要再理一理书桌,听见外头传来六子的声音。 却不是叫他。 “娘子!娘子您起了吗?有人来找勒!” 正屋里过了很久才响起困倦的回应。 “什,什么事?一大早……” “已不早了娘子,但您若没空,那江掌柜我就给回了。” “江掌柜?哪个江掌柜?” “成衣铺您相熟的江掌柜。” 阿芜混沌的脑子骤然凝住。 她终于对上脸,自然想到之前被对方拒绝的聘用邀约,大喜:“她肯来我这儿了?”她的锄头起了作用? “啊那倒不是,”六子泼下一盆冷水,表情奇怪,“她似是来找您说媒的……” “说媒?我?”阿芜震惊。 “是吧,我也觉得没边的事,要不还是给她拒了吧。” “说!”阿芜连忙叫住他,“都能说,她看上谁了?我定要叫她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六子咂巴了一下:“这词儿这么用的吗?” 阿芜不管,进屋胡乱收拾一通就风风火火出去。 院里眨眼空空荡荡,只有一颗挂满疑惑的头从书房窗口伸出来。 不同于之前在店里,今日江掌柜穿了一身红衣,头戴一顶白绒皮帽,见了阿芜话还没说,一摞礼盒先递过来。 “客气客气,江掌柜今日这身新衣看着很是喜庆啊,不会是想要今日就请咱们吃酒吧?”阿芜也不客气,转手叫赤珠都接下来。 “我今日既来,就不怕明府娘子笑话。但要娘子替我说成这门亲事,别说吃酒,就是天上的龙肉娘子要吃我都猎回来!”江掌柜也没故作扭捏,直言今日来就是来请她说媒的。 两人都不是废话的主,就落在巡捕房前面的客院里,就说亲的事讨论起来。 江掌柜看上的是一位姓何的书令。长了一张娃娃脸,有个十岁的娃娃,今年三十有二。 “此前为样衣的事几次来往县衙,我与他便有过交集。回头想了几回,觉得这人性子实在合我心意,就想着托明府娘子替我问问……其实之前好几次您来店里我都想说来着,可您那会儿念着旁的事我就没好意思开口。” “我懂我懂,人我记下了,等会儿就去替你打听。不过听你刚才说他三十多了还带个娃娃,就算在衙门做事,这条件怕是与你也不大相称吧?” 阿芜平日和衙门里的公人没什么往来,对这何书令的人品长相一无所知,就这点基本消息也是刚才听江掌柜自己说的,第一印象就觉得有些不合适。 岂料江掌柜哈哈一笑:“三十多正是好时候啊,日子过得事也晓得。只需您旁敲侧击问上两句,他自己就明白了。应与不应,随缘的事。” 阿芜点点头,也觉得有道理。 “你可有什么要我传达的?” “您就实话实说,我前头也有过两个,虽然没有成过婚但日子还是会过的。他的娃娃我很喜欢,他要是愿意以后我供他娃娃读书,以后就算有了其他娃娃,家产还是一样的分。” “没了?” “还要啥?” “不说两句……喜欢他哪儿之类的吗?”阿芜发出淳朴的疑惑。 江掌柜脸上微红:“那都是被窝里说的话,哪儿能说给你们听啊。” 阿芜恍然大悟。 “行嘞,等我好消息吧!” 阿芜起身要走,转脸一看,仪门两旁不晓得什么时候趴了两排脑袋,甚至院墙上都有,什么田丞陈主簿甚至张三隐约也在,耳朵似都支着。 一见她起身,众人瞬间作鸟兽散。 得,来得正好,也不费她再琢磨怎么找人了。 “嘘嘘——过来——” 她叫住打头欲走的张开霁,结果越叫他走得越快,阿芜快冲两步,把人堵在廊下。 “作,作何?”他瞥了眼跑远的其他人,“也不是我一人在听。” “你既然听了正好与我说说,那何书令人品怎么样?平日你瞧着有没有什么毛病?”阿芜沉声,“老实交代,不准包庇!” 张开霁先确认了一嘴:“她真是来找你说媒的?” 阿芜长嘶一声。 他抬手:“好好,我想想。” 垂眼没一会儿,他就想起来:“做事倒是沉稳,很少出纰漏,没什么脾气谁说话都好好好,他儿子上次过路买书我也见过一次,和他一样闷头不爱说话,是个省心的。” 阿芜撇嘴:“就没个缺点吗?” 他又想了一会儿,微微眯眼:“就是可能……有点不爱干净,他脚上那双鞋我就没见他换过,都包浆了。” 阿芜听了跟着眯眼,两人如出一辙的震撼。 “他家里呢?什么情况?” “好像就他父子两个,没听过有旁人。” “穷衙门酸文吏的平日挣不了几个钱,性子老实也不着捞什么油水,孤儿寡父两个人,必然过的是苦日子……”阿芜摸了摸下巴,“跟个有点小钱的掌柜,合适啊。” “……”张开霁扯了扯嘴角,“问完我走了。” “走什么走?带我找那何书令去!”阿芜立刻回神,扯着人往前头吏曹值房去了。 何书令正在慢吞吞整理文卷。 两人把这桩好事往他面前一说,他沉默了好半天才似想明白:“她人我只见过,但不熟。” 没看出几分高兴啊,阿芜心里一沉:“那你怎么想的,既然不熟那咱们就不着急,先熟悉看看?” 何书令抿了抿唇,点头:“府君与明府娘子既来传这个话,自然是都觉得好,小人愿与她见见。” 莫名其妙被代表的张开霁:“……” 阿芜不管他,啪的跳起来:“那太好了,江掌柜知道你答应一定很高兴!” 何书令连忙:“只是答应见见……” “见见她也高兴!我就去回了她,回头找个好日子再来约你们俩出来!”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隔日阿芜就安排两人在天神庙门口那棵合欢树下见面,这里人多热闹,去哪儿都很方便。 送走两人阿芜也没闲着,她连忙又往新庄上去了。人有了工没分,那儿还有一堆的事要做。 等她好容易抽身回来,又立刻投入认字大业。最近忙得团团转,落下的进度还得尽快补回来。 匆忙之间,她在路上也碰到过几回江掌柜和何书令,有时候是两人一起,有时候还带了个十岁左右的娃娃。 她便知道自己撮的这桩事,还真有可能成为好事。 不过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桩好事来得这么快。 腊八这天,县衙上下几十口人就都喝到两人定亲的喜酒。阿芜和张开霁额外被两人请到了城里最好的酒楼收媒人礼。 街上一片喧闹,锣鼓爆竹呼喊声一阵接着一阵,都好似为这两位新人庆贺。 张开霁本是被拉过来的,坐了一会儿就如坐针毡,起身来到窗边:“那是在游神吗?” 何书令听见了:“是,每年腊八到上元庙里都要游神,热闹得很,府君得空也陪明府娘子来转转,进香请愿可灵了。” 张开霁蹙眉回头:“每日都有?这么热闹?” 何书令:“是啊,咱们三春可是天神的诞育之地,信众繁多逢年过节自然热闹。不过这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等到明年春 夏开斋浴神,那才叫锣鼓喧天。” 阿芜隐约听见热闹,探头来问:“什么锣鼓喧天?今日有热闹瞧吗?” 江掌柜便与她说了一些三春本地年节里的习俗。 因着张开霁公务繁多,阿芜也有事忙,这顿饭没吃多久就散了。 回来时衙门门口十分热闹,起初阿芜还以为游神游到这儿来了,仔细一问才知道是两波来客。 一波来自吴郡,一波来自黔州,都是来送年礼的。 吴郡自不必说,是奉了张家大郎的命来的,和上次一样多是家乡土怡,另外还有一些年货药材。 黔州来的就比较意外了。 是一个叫怀仁县主的人送过来的。 这人是郡主一位叔祖的女儿,也就是她的表姑母。之前来的路上阿芜隐约听赤珠提过,当时没有深问,如今问起来才知道这位姑母竟是黔州刺史。 年轻时原是随着丈夫过来任职的,丈夫意外去世后也没有回长安,就一直留在这儿继续经营。 堂堂一位县主,寡居穷苦之地二十余年,阿芜几乎一下就对这位姑母起了敬佩之意。 “怎么也没早点来,要不就能见上了……”阿芜惋惜穿过来的时间不对。 “啊?早点也没说起过年啊。”赤珠不明所以。 阿芜凝噎片刻,张罗六子把东西送进去。 又听张开霁安排张管事采购给吴郡的回礼,也厚着脸上去求了一份送去黔州。 张志听罢下意识瞄向张开霁,他人已经踏进门槛似对身后的事毫无所觉,张志收回视线笑了笑,一口应下。 赤珠顺手抱了几捆绢布回来。 “市上一匹好料没有,我正愁拿什么给娘子做新衣县主就送来了。想来这些都是仔细挑过的,颜色也好。” “那儿不是有吗?”阿芜指箱柜缝隙,那里还有不少上次剿匪抢回来的。 “那工也太重了都能直接当金饼用,就您天天上蹿下跳的,哪儿用得上啊。”赤珠趁机埋怨。 “……” 阿芜哼唧两声,“我现在能自己织。” 两人这边说着话,理事厅里也不安静。 张开霁和众人略略勾兑完明日例事,就要再次下乡转转,刚起身外头传来一阵急呼—— “郎君!郎君不……不好了!” 六子连滚带爬进来,身后还跟了个军士打扮的尾巴。 “何事慌张?” “打打打打打起来了,死,死了好多人,郡郡主来不了了,他他说的……” 张开霁脸色霎时一变,当即把屋里的其他人清退出去,只留下六子两个。 他沉声:“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六子吸了口气:“郡主的车队被劫了,他说的。” 后面一身狼狈的军士适时上前:“小人是韦都尉阵前斥候,昨日一早接到思州匪患急报便随都尉即刻驰援,但还是晚了一步,我们到时……郡主的车队已尽数被伏,死伤惨重。” 虽然已经猜到,张开霁还是吸了口凉气。 “一个活口都没了?” “应还有数十,大都是工匠仆从,侍卫却是一个都没了,还有车上那些……我等实在无能,未能替郡主保全财物。” “……”张开霁沉默片刻,“既不在播州内便算不得你们无能,郡主那儿……失望归失望应也不会轻易责难你们。” “小人惶恐。” “你们都尉可有受伤?” “我来时还没有,但之后又有一波伏匪,只怕最早要明日韦都尉才能来向郡主负荆请罪。” 的确是要有人请罪的。 但这个人怎么也轮不到韦太一。 这个道理张开霁知道,却不确定阿芜知不知道。 他掐住眉心,幽幽叹了口气。 41. 41 41惊雷 阿芜是第二日午饭时得知噩耗的。 “你说什么?赤珠你听见了吗?”她看着院中的六子愣了好一会儿,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 “怎么可能!那可是圣人钦赐的禁卫,怎么可能说杀就杀说抢就抢了?”不料赤珠比她还不相信,“还有那些金银瓷器绫罗绸缎!整整十个大车啊!全没了?” 来之前张开霁已经与他交代过了,六子垂着脑袋又把经过解释了一遍,再说:“那些山匪都是有备而来,韦都尉后来与他们交手都受了伤。娘子若有疑问可去前头亲自问问。” 身前良久没有回应。 六子纳闷抬头,郡主还是一手拿碗一手执筷的姿势,眼神呆呆落在桌上似还没缓过来,可额角鬓发明显比刚才湿了一些。 “娘子?”赤珠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没关系,东西没有了找圣人再要就是,那些山匪早晚也会伏法的,到时候咱们再算账。您别气坏了……” 阿芜眨了眨眼,轻轻摇头:“他们本可以不来的,我要是再早些就好了。” 赤珠没听懂:“您上哪儿料到这事儿?倒是韦都尉,他们要是早点就好了……不过他既特意来一趟,娘子要不要见见?” 六子也点头:“带了不少赔礼。” 阿芜再次摇头:“不见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放下碗筷,独自回房。 原本还指望跟着车队一起回长安呢,如今车队没了,这个指望自然也泡汤。 之后要找什么机会回去,如何说服张开霁放她走,都要仔细琢磨。 这一琢磨就到了天黑。 张开霁送走韦太一,又料理了一会儿车队的遗留事项,召六子去后面打探。 不一会儿六子回来,摇了摇头。 他想了想还是起身。 出了这样的事他早该来的,只是他料想阿芜应该会大发雷霆,避了一天。 可没想到天都黑了西院还一点动静没有。 这还是张开霁头一回正经来正屋。 较之刚来时屋里多了不少东西,看着狭小很多。 他打断了赤珠的见礼,赤珠也乖觉,瞥一眼床上的人影,便出去了。 张开霁没有贸然上前,他找了个面向床榻的凳子坐下,轻咳一声:“我听说,你今儿一天没吃饭?肚子不饿?” 床上的人影背身面墙,一条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半晌没回应。 张开霁蹙眉。 至于置气到他头上吗? 他原想一走了之,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又返回来。 恰在此时,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喊道:“想喝水……” 张开霁迟疑片刻,提起茶壶倒了一杯送过去。 阿芜起身来接,乍然对上意料之外的墨眼,霎时一缩:“啊!” 离床沿还有半步的腿顿时砸下来,杯子里的水也吓了一跳。 “怎么是你啊?”阿芜左看右看,“赤珠呢?” “不在。”张开霁看着杯子还有点懵。 “都行吧,拿来。”阿芜很快平复,抓过茶杯一饮而尽,“你找我有事?” “……原本是有的,现在应该没了。”他微微转身。 屋里陷入沉默。 直到窗外吹进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纸面沙沙作响。 “你既然……”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呢。” 两人同时开口。 “嗯?你说。” “死在山匪手上的那些人会有赔偿吗?” 张开霁眼里划过一丝意外,点点头:“我已向圣人禀明此事,劫路的山匪也会继续追查。” 阿芜长松一口气:“那剩下的人呢?” “已经安顿下来,就在后巷那处陶坊。” “你盘下来了?” “原本也打算把后衙扩一扩的,正好一起盘了。” “和我想一块儿去了……”阿芜轻轻感叹。 张开霁正身又欲提臀:“还有什么想要的?” 阿芜立刻:“我什么时候能回长安?” 他顿了顿,蹙眉:“怎么又要回去?我看你不适应挺好吗?” 阿芜坚持:“要回的。” 他便叹了口气:“当初咱们来时多少沾了运气,如今要走却不是那么容易,说不好又遇上什么意外……” 阿芜蜷腿抱在身前,定定看着他:“那就找个不会出意外的人送我回去嘛。”她话音轻轻,带了两分平日没有的商量。 “镖行?不靠谱。”他一口否决。 “那你呢?你靠不靠谱?”她脱口而出。 “……”张开霁沉默片刻,“我有职务在身不好擅动,就算能动也不会送,你发的誓自己倒忘了。”他别过头,只留给她半边冷硬的下颌。 “那旁人呢?找个你信任的人也行啊。” “谁?” “不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她轻飘飘踢了回去。 张开霁还真想到一个人。 “早知你没死心,今日就该拖你去见韦师兄。” “啊!他正好要回长安吗?” “回去述职。” “能不能带上我?”阿芜双手合十。 “别高兴太早,他要回至少也得明年底。” 阿芜愣了。 明年底?还有整整一年? 那还不如写信回去叫人来接呢。 不过……一来一回也得几个月,而且还不知道这回能不能进播州。这么一想,再等一年似乎也不是那么难接受了。 更何况她手上的夹袄买卖还没成呢,早早走了也有点不甘心,想想当初夸下的海口,阿芜心里的小鼓一阵又一阵。 张开霁收回视线起身:“你仔细想想吧,决定好再来和我说。” 阿芜扒住他的袖子:“想好了想好了,我愿等他一起回去,张府君你帮我游说游说吧……” “确定了?” “确定。” 张开霁点点头,又点点自己的袖子。 阿芜即刻松开,撤身拱手。 他终于起来了:“我与你安排妥当,但这期间你若继续上蹿下跳折腾得鸡犬不宁,随时收回。” 阿芜决然竖起两根手指:“老天在上,我李长安发誓以后老老实实只搞钱不搞你,要是食言不得好死!”她留了个心眼,说的不是自己的名字,真要食言也报应不到她头上……吧。 “轰隆——” 窗外倏然响起一道惊雷,吓了两人一跳。 阿芜结结巴巴:“你看,老天听到了。” 张开霁回头:“是暴雨啊,少搞这些神神叨叨的。” 撂下这话他便走了。 赤珠端着热茶回来,正好撞上张开霁出来,擦身而过时,隐约听见他嘴里似念叨“有事张府君无事张三,看着就来气”云云。 暴雨眨眼落下来。 赤珠进来赶紧关窗,再收拾桌上的狼籍。 “哎哎别收,我还要来练字呢。”阿芜连忙起身。 “娘子倒是刻苦,只是可惜了那些行辎,里头笔墨纸砚也不老少的。”赤珠又心疼起那些宝贝来,手里收拾着嘴里念叨着。 阿芜已经习惯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手下走笔不停抽空还回一两句。 “想来想去我都觉得可惜,那可都是娘子的嫁妆底子,说没就没了……要不,娘子你再找圣人要一波吧?” “就硬要?”阿芜随口道,“那可是天下万民的君父,不是我一个人的叔父。就算要,也得有个由头才好啊。” “我就是觉得可惜嘛,要是兑成钱,咱整个三春县估计都能不吃不喝躺一辈子。” “没了再挣就是,再说咱们不是刚收到两波豪横的年礼吗?” “县主那些勉强算得上豪横,吴郡来的那些腊肉鱼干能值几个钱啊?”赤珠小声,“寒门小户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阿芜听见了,她脸色微变。 并不是替张开霁觉得冒犯,而是疑惑:“我其实一直想问了,张三他家世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好像总有点瞧不起?是我理解错了?” 赤珠震惊:“谁说他家世好?他们张家在曲江往上数十八代都是放牛的出身,也就这代出了张大张三两兄弟,这不还是娘子告诉我的吗?我记错了?” 两个人混乱的对视了片刻,阿芜明 白过来:“啊,我信了旁人的牛。难怪上次我说他家大业大,他那么不对劲呢……” 插刀插他伤口上了,不急才怪。 “什么牛?” “没什么,我以后不会再说他家世好不好了,你以后也别说。伤了他的面子,再要他办事又得哄了。”想到方才阿芜还有点浑身难受。 “我没说他,说的是那些土怡……”赤珠兀自擦拭。 “比起绫罗绸缎,那些土怡我觉得还稀罕些。”阿芜换了张纸,轻轻感叹。 “您就嘴硬吧。” “你不懂,看不到那些腊肉里面藏着的爱。但我不是说绸缎里没有啊,只是腊肉里面更多。” “反对!我觉得圣人给您的每一匹绸缎都藏着爱重!比腊肉多得多!” 阿芜笔下一顿,墨迹洒了出去。 她没有马上收拾,想到什么沉吟良久,再开口语气格外平静:“圣人要是真看中郡主,就不会把张三指给她,就算郡主胡搅蛮缠也不会。” 赤珠神色怪异:“娘子是说指给您?那不是娘子自己求的吗?” 阿芜反应过来,破罐子破摔:“对啊,我一提他就答应,还是不够看中我。说到底,我,张三,你,路边的野松沟里的石头,根本就没什么不同。” 赤珠闻言半晌没有接茬。 她实在接不上这话,她兢兢业业运转了十多年的脑子就从没想过会听见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屋里陷入寂静。 屋外的雨却越下越大。 屋檐下的靴子渐渐沾染飞溅的泥水。 天上的水,地上的泥,原是毫不相干的东西,此刻却因为一道惊雷搅和在一处,不分你我。 可见这世上,或许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第二天,张开霁踩着一脚泥水进的理事厅。 正在放拖把的陈昶瞄了一眼,顿时拦上来:“哎哎,换了鞋再进,我刚拖的地。” 张开霁轻易躲开。 “这泥水落地之前可是干净得很,不信你问老天。” “咱们衙门里可没什么擅长拖地的老天保佑,下次你自己管自己的。”陈昶撂了拖把没惯着。 张开霁也不在意,取下一摞案卷飞快翻阅起来。 “遇上什么喜事了?高兴成这样?”陈昶好奇。 “嗯?没有。”张开霁微愣,抿了抿嘴角。 陈昶便说起旁的事:“昨日那雨可不小,只怕冲坏沿河不少棚户,今日一早我看城根下到处都是人。” 张开霁笔下微凝,想到什么:“那正好盖片新居出来,总是住河边上也非长久之计。” 陈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张开霁兀自往下说:“西南边那块地就很好,就是太平坊和平安寺之间,当下正好荒着。那边临着汤泉会馆,暖和,稻麦虽种不出,我看菜瓜倒是长季,迁过去再给他们发点菜种,也不必日日费劲去施粥了。” 陈昶转手拿出算盘,啪啪打了好一会儿。 “几百户,那可得不少钱。” “没说白送,但也不能多收。” “那就算减半,还是很多啊。” “没了再挣就是。”张开霁轻飘飘。 陈昶眯眼:“郡主那几车宝贝不会是你劫的吧?” 张开霁吸了口气:“对,所以叫上黄典赶紧去办吧。” “……这日子真是一天好过一天啊,陈工头。”埋怨归埋怨,陈昶还是起了身。 外头传来脚步声。 陈昶原以为是黄典事,结果来的是另一人:“何书令,你不是跟江掌柜回乡去了吗?怎么就回来?” 张开霁闻言抬头。 何书令正在门口收伞,手上有些急,收好几次没收拢。 “别提了,半路遇上暴雨差点冲沟里去,连夜赶回来。” “那你这是销假来了?” “不急,”他终于进来,与张开霁见礼,“小人今日来是有要事上禀。” “闹了山洪?”张开霁肃容。 “若是山洪我还不急了,”何书令面上闪过一丝诡怪,“怕就怕,下来的是山鬼。” 这话一出,张开霁霎时肃了脸色。 42. 42 42山鬼 一张写满“鬼”字的宣纸被举起来。 阿芜左看右看,十分满意:“原来‘鬼’长这样啊……得再写一张‘山’才好,凑一对。” 她正专心练字,赤珠端着饭菜进来。 “娘子,吃饭了。” “好,就来。” 阿芜看了一眼,被桌上几乎堆出来的菜盆惊到了。 “怎么这么多?你要养猪啊?” “要有地方辟给我还真想养两头,至少每日有点事做……”赤珠叹了口气,“这是马大娘硬塞给我的,说今日他们出去了都不来吃饭,还有好些没动呢。” “你要闲不住,不如去庄上替我盯着。” “……那还是喂猪吧。” 阿芜莫名有点冒犯,说起其他:“你刚说他们出去了,是又去扫大街?” “不知道,只听说张府君一早就带着所有人下乡去了,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回来。” “今日怕是回不去了……” 启陵乡一处断裂的山谷前,衙门众人也正在想这个事。 他们面前原是一片地势崎岖的水溶山。 昨日一场暴雨,地下暗河水位暴涨,硬生生冲垮一段低洼处的山沟,形成一处骇人的天坑。 深坑中满是浑浊的积水,水面离地面都有数丈。 若只是个寻常天坑自然没什么稀奇,比这大的溶洞天坑往南到处都是。稀奇的是坑边石壁上几条长达十数丈的森森白骨。 那白骨形似脊柱,随意取出一节甚至都远比山中任何一类野兽雄壮,不难想象若是活着体型该与山头一样大小。 这样骇人的遗骨,此时却像桥梁似的分布在石壁之上。再看脊柱之上的头骨似犬非鸡,半隐在水下的胸骨又似与人没什么两样。 有人吓得当场瘫软在地。 “山,山鬼……” “山鬼娘娘,山鬼娘娘现世了!” “娘娘发怒了,得找人驱鬼才好啊!” “去天神庙,去找德古来……”田丞虽然也怕,但还是硬着头皮叫人。 “不准去。” 张开霁沉声,“谁都不准走。” 田丞不解:“这可是神迹啊当然要……” 张开霁打断:“这天底下就没有鬼神,谁再鬼喊鬼叫把今日的事泄露出去,我要他好看。” 众人一片哗然。 有害怕的强忍着,有恐惧的试图说服,但张开霁丝毫不为所动,他甚至叫韩启带人去凿一块下来。 田丞唯恐冒犯神鬼连连阻拦,叫张开霁拔刀削去幞头,有人看实在阻止不了,当即惊恐跪下砰砰磕起头来。 来时也没带什么工具,再说韩启几个也不擅长打洞,折腾一整天竟然只弄下来几块碎石头。 张开霁没有勉强,他想到刚安顿下来的那批工匠,留下几人守路便打道回去。 阿芜从庄上回来,刚进门就听六子说张开霁找她。 出去一整天,回来就找她?阿芜顶着一头雾水来到书房,还没开口呢,先被他桌上一颗巨大的蛋吸引视线。 “你找……这是什么?” “蛋。”张开霁闻声回神。 “什么蛋这么大?”她实在好奇,忍不住凑上去仔细观摩,蹙眉比划好一会儿,“怎么一点不新鲜呢?要是新鲜的上锅蒸了得吃多少个人啊!” “……”张开霁一句话哽在嘴里,凝噎良久他问,“你不怕?” “死物而已有什么好怕?” “要是活的呢?” “活的我就吃了啊,你哪儿搞的这宝贝,稀罕的很。”阿芜眼里完全没有对山鬼的恐惧,只有吃不成蒸蛋的遗憾。 张开霁给她倒了杯茶。 阿芜便明白这是有长话要说的意思,自觉拉来凳子坐下。 茶水灌个半饱,阿芜故事也听完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那些龙骨挖下来,叫我把工匠借一些给你?” “龙骨?” “对啊,听你这么一说就很像龙骨嘛。” “他们都说是山鬼,神迹。你倒是不同。” “哪来的神鬼?只有装神弄鬼。”阿芜看傻子,“你该不会信了吧?” “我自然不信,只是怕传出来……”旁人会信。 他又想到之前看见的游神,声势浩大吵得要命不说,还费人费钱,所有人追着磕头叩拜看着也实在蠢得不行。 那还只是个神像。 要让他们知道出了个真的“神迹”,场面还不知如何混乱,想想都头痛。 阿芜不知道他心里作何想,她在想自己的。 “咱们要是在长安就好了,这么大一窝龙蛋,这么多条龙骨,随便给圣人送一个估计都能把他乐够呛,他一高兴,说不定就能再赏我十车嫁妆。” 张开霁下意识:“你倒是会享齐人之福。” 阿芜没听懂:“什么福?” 张开霁微微一愣,与她大眼瞪小眼。 片刻,他挪开视线给自己倒茶。 茶壶刚捞到手里,他突然凝住了。 阿芜疑惑:“没了?我刚倒还有啊……” 她话没说完呢,张开霁倏然窜起来开始研墨。纸张铺开,顺畅走笔。 阿芜撇嘴:“话没说完怎么又写起诗来了?你真是没救。”她说着要走。 张开霁叫住她:“没写诗,替你讨嫁妆呢。工匠的事没说完你先别走。” “我信你个鬼,你还有这种好心?就算真讨来了能不能拿到手还两说呢,”阿芜没留,径直出门,“除了木匠其他人你要用就用,但记得给工钱啊。” 留下木匠自然是因为她自己要用。 那个“九成”木痴是指望不上了,但纺车织机生产却不能再拖,等她明日把几个养鸡园的毛谈下来,她那庄子上就要开始转冒烟了。 想想都兴奋。 第二天阿芜按计划出门,谈上鸡毛之前先听说了一桩新闻—— 咱们三春县出祥瑞了! 三春启陵乡天降龙骨,那可是天神保佑的好兆头! 听说县令已经叫人带着龙蛋,快马加鞭去往长安给皇帝送信。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祥瑞?圣人喜欢这个吗?”阿芜问赤珠。 “往前数哪个皇帝陛下不喜欢祥瑞?各种珍奇异兽最喜欢了。” “那他高兴会赏钱吗?”这不是和她昨天的什么什么福对上了吗? “当然啊!赏什么的都有,也看张府君要的什么了。” “……他真给我要嫁妆去了?”阿芜惊又喜,“这张三可以啊,够意思。” “啊?” 阿芜谈生意的时候,理事厅收到了一封信。 打开一看里头的字一个也看不懂,尽是些圈圈点点的符号,唯有落款“三春天神德古那坡”清晰可辨。 张开霁不明所以,田丞指着那信恭恭敬敬:“德古就是天神使者,咱们三春敬奉天神,那坡德古沟通天地传递神旨向来备受咱们三春县民尊敬……” 张开霁蹙眉:“所以这人要干嘛?” 田丞:“啊,也不是什么坏事,那坡德古听闻咱们发现神迹,便想替天神请一尊龙骨回庙中供奉,也不白请,说可以为府君您也塑像一尊,祝祷您与天神同寿共享极乐。” 张开霁张着嘴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你跟他说,我天生命苦享不了什么极乐,真是多谢了。” 田丞面露难色:“张府君,这位德古镇河有功这些年深得百姓爱戴,就连本地的乡绅也少有不给面子的时候,您这话我实在不好说啊……” 张开霁面不改色:“那你就说,这龙骨已尽数许给圣人,他要是想请,自去找圣人要。” 田丞无奈:“这……” “没其他事就出去吧。” 鸡毛园。 生意谈得十分顺利。 这个东西本就不值什么钱,真正要钱的是香料。 按照最初的想法,她这些夹袄是要分销路的,贵有贵的做法,便宜有便宜的做法。 这几日做的袄子她都送去了江掌柜店里,卖得还不错,大多是便宜挂的,没挣几个钱。 卖出去开心归开心,但要是能卖上价,那就更开心了。 她现在唯一能想到卖上价的办法,就是上细布上香料。 成本上去了,卖价自然不会低。 所以谈完鸡毛她又去了一趟市上,天黑才回来。 回来时正碰上热闹,大堂前面的院子里居然摆了好几桌,衙门当值的公人都在,还有好些不认识的生人。 陈昶听见动静第一个招手:“明府娘子来得正好,快来吃一杯喜酒!” 阿芜惊讶:“喜酒?这才几天何书令就忍不得了?”她第一反应是有人要成亲。 众人哄笑。 “不是不是,是动工的喜酒,后面的陶工坊明日开始正式重建了,龙骨祥瑞也要开凿,还有平安寺前面的新 居,后面有得忙,张府君便想叫大家伙先高兴高兴!”陈昶说着起身让座。 “啊,那确实是喜事,”阿芜恍然大悟,“你们该吃就吃,我回去吃。” 桌上的菜色瞧着倒是不错,那烧鸡,那烤鱼,老远就闻到香。要有她的座她还真就坐了,却不好意思叫旁人站着,她来吃。 她走的时候是笑眯眯,刚进后衙的门就慌慌张张带赤珠冲去东院找吃的。 等人走远,张开霁往后看了一眼。 片刻,他朝对面的六子招了招手,六子立刻啃着羊腿过来:“怎么了郎君?” 张开霁示意后面:“她今日碰上什么麻烦?” 六子缓了缓才明白他问的是谁:“娘子?没有吧,刚才不还笑眯眯的,郎君怎么突然这么问?” “最近回来都早,今日都天黑了。” “是哦,可我没听说什么麻烦啊,今日就是去买个鸡毛,这玩意儿能有什么麻烦?” 张开霁沉吟片刻:“是不是夹袄卖得不好?” 六子摇头:“卖得可好了,江掌柜只要喊一句‘一袄传三代,人走袄还在’,过路人都乐意来看两眼。” 张开霁点了点头,没再问旁的。 西院。 “嗝儿~” 天已经彻底黑了。 阿芜对着月亮打了个饱嗝儿,摇头道:“齁着了,我去搞点茶水。” 赤珠连忙起身:“我去我去!屋里没了。”不过一会儿抱着茶壶飞快去了东院,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阿芜愣了一会儿起身消食。 转着转着忍不住又想起她的夹袄来。转了不过半圈,她便蹲去台阶上望月亮。 门口传来响动,她问赤珠:“哎你说,要是上了香料还卖不起价,那咱们……”说到一半,顿时打住。 “我以为你赤珠呢……”阿芜收回视线。 “什么卖不起价?你那夹袄不是卖得不错吗?”张开霁似没想到她在院中,顿了顿才进来。 “那是因为便宜,一筐菌子就能换一件过冬的衣裳,谁碰上不乐意来一件。”阿芜幽幽叹了口气,“我得卖多少才能赚够一贯钱啊。” “也不全是因为便宜吧,”张开霁在院中停下,“不还有那句‘一袄传三代,人走袄还在’吗?” “你怎么知道?”阿芜意外。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怎么卖出贵价。不是香料,一句话就好,和江掌柜的一样。” “什么?”阿芜狐疑。“咱们最近挖出了什么?”他卖起了关子。 “……龙骨?” “那咱们三春现在是什么?” “……”阿芜失去耐心,“你到底说不说?” “是龙骨祥瑞之乡,”他一点不着急,“换句话,叫神龙故里也可以。” “这和你说的卖贵价袄子有什么关系?”阿芜简直要气死了。 “咱们完全可以在卖袄子的时候,喊一句‘每一根羽毛都来自神龙故里’之类的话啊,你还没有想明白吗?” 阿芜愣住了。 张开霁站在月下负手而立,并没有催她。 倏然,阿芜一跃而起! 她指着他的脑袋,开心得简直要飞起来:“张三!你脑子也太好使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样咱们的袄子就沾了神龙的喜气,成了天下独一份的!” 他只是弯了弯嘴角,不如她兴奋:“独一份倒算不上,不过出了三春确实不怕旁人卖一样的。” 阿芜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口齿却还清晰:“咱们本地就卖传三代,旁人卖一样的随他去,反正也挣不了几个钱,但是你这个神龙故里我是要卖出去的,最好卖到长安去!那儿有的是钱!” 张开霁下意识想要点头,但想到什么又压回去。 居然真走到了最后一步,现在缺的就是路,商路。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人,马,车,传驿缺一不可。 以现在衙门的情况,除非他过完这个年就不过了,否则绝无可能赶上今冬将袄子卖出三春,更别提卖到长安去。 他张了张嘴,想叫眼前的女人冷静一些。 但阿芜显然已经沉浸在数不完钱的幻想里,自言自语说得正热闹。 “北面现在正冷着,要卖就得抓紧了,我得联络车队……”阿芜还真想起来一个,“啊!万通镖行!陆镖头!” “……” 沉默之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43. 43 43拒绝 天色微微放亮,后衙炊烟飘起时,阿芜放下笔,准备收拾收拾出门。 昨日她已联系罗娘子,托她从中与万通镖行连个线,把第一批夹袄送出三春。 眼看着年关近了,还有百多个字没认全,心里难免着急,天没亮起来就为了把今日耽搁的时间补回来。 赶在理事厅上值之前,阿芜先去了趟前面的吏舍,把这两日的字帖送给陈昶评说。这几日书院来了不少人,夫子们忙得分身乏术,她但有疑惑多是找陈主簿问的。 阿芜走得匆匆忙忙,没注意身后与她前后脚出来的张开霁。他原是想说些什么的,可见她一直背着便咽回去,看见她手中成沓的纸张,望了眼吏舍。 瓦片上的露水逐渐消失。 阿芜准时来到罗家,陆镖头已经在等着了。 两人上次已经有过交集算不得陌生,寒暄没几句阿芜便说明了来意。 陆镖头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这夹袄可是急着送出去?” 马上就是过年,过完年就是开春,天暖必然卖得不如天冷好,阿芜自然着急。 陆镖头又问:“那是送去何地?” 阿芜便说,只是送去天冷的北方,具体他们镖行看着办。 陆镖头便懂了:“也就是说这批货就是送出去看看行情?” 阿芜点头:“差不多这个意思。” 陆镖头啊了一声:“那何须如此着急?咱们镖行前两日刚刚封箱,若不是特别紧急的货,明府娘子不如年后再来?” “着急啊!年后可没这个时候好卖!” 阿芜把时节的考虑尽数与他说了,陆镖头还是有些为难,她便道,“我可以加钱,你们平时走一趟要多少?我可以给双倍。” “这不是价钱的问题,咱们兄弟有不少都已经回乡了,远的在临县一时半会儿我也弄不到人,不如娘子去别家问问?” “我认的是你万通镖行的招牌,旁人不认识也不敢请,”阿芜跟他杠上了,“你要是缺人,我可以叫县衙拨一些给你,十个够不够?” “这……” “再不够我还可以去城里招,定有好些人愿意去。” “明府娘子还是去别家问问吧,要不我替你问也成。” 好说歹说陆镖头就是不答应。 阿芜都要放弃了,忽然想起个事儿:“陆镖头,你还欠我个人情吧?” 陆亚夫一头雾水。 “上次我要走,你可是口口声声安全送我出三春的,结果呢?我差点死于贼手,最后还是被抓回来。你说,你是不是欠我个人情?”这话实在胡搅蛮缠了,她的确遇险了没错,可终究不是镖行的错,要说损失,他们甚至折了两个兄弟呢。 可阿芜实在没招了,这脸先丢了试试,没用再捡回来嘛。 本是随缘一搏,没想到陆亚夫闻言竟正了颜色。他思虑片刻,改口:“确是陆某食言在先,这趟镖我接了。” 阿芜震惊:“当真?” 陆亚夫点头。 “最早什么时候出发?” “过两日出发,左右是跑一趟,顺便去南边收批寨羊上来,但娘子放心,我既然应下,自然会给你送到。” “送到哪儿?”说了半天,还没个目的地呢。 “我尽量给你送到襄州,”他想了想,“那儿多得是南北商行聚集,销路多,有利于打出名头。”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阿芜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你开个价,我回去就拿给你。” “价钱……就照着寻常来。” “那怎么成?本来就是临时接的活儿,马上又是过年……” “我没说旁的不收啊,这趟如果我跑成了,卖出价来,往后你这儿所有的夹袄得优先从我这儿出。” “这个没问题。” “而且,我还要两成的利。” “……” 这就超出阿芜的预期了。 本来就为织娘的事许给罗娘子一成,如今再出去两成往后还有的赚吗? 可若拒绝了,有没有这个往后都难说。这会儿再去请旁人?那她前面说的话岂不是都成了屁?再说难道其他镖行就不抽成了吗?要是抽得更多如何收场? 阿芜只犹豫了片刻,便再次抬头:“好,我答应你。” 也不白答应,她也提了个条件。 若这路子跑出来,往后她县衙的货他们也得优先出,且不限夹袄,不限年节。 陆镖头想了想,一口应下。 镖行谈下来,接下来便是出货了。 阿芜又连轴去了庄上,叫他们把近日做的所有细布夹袄尽快盘清装车,连同放在江掌柜店里没卖出去的几件一起,共七百三十六件一同送到陆镖头手里。 傍晚时,阿芜回来取定金,马车落在前门口,阿芜刚刚下来便闻到一股熏天的臭味。 像是鱼虾腐烂的味道。 她转头,瞬间怔在原地。 县衙的大门,门口的台阶上盖着一层细密的脏物,有烂菜叶子,有鸡粪,有鱼肠蟹壳……总之,到处都是臭烘烘的没地方下脚。 “这怎么回事啊,张府君判冤假错案了?”赤珠不明所以。 几人琢磨着换后门进去,忽与一行端着泔水桶的人擦身而过,他们对门房外的驱赶视若无睹,“哗啦”将手里的桶倒了个一干二净,又赶在衙役们追来之前飞快逃窜。 “叫他们不敬天神!该!”嘴里一阵碎碎念。 阿芜扯了扯嘴角,实在难以置信。 回到县舍,阿芜去书房找了一趟张开霁,他没回,想了想还是去往理事厅。 这趟镖还得县衙出力,是必要和他说清楚来龙去脉的。 只不过来得不巧,张开霁正在会客,她刚想跟着田丞去旁边坐坐,值房的门倏然打开了,接着走出来一个拄着拐的老头,老头身后跟着两个抱满礼盒的僮仆。 她觉得面生并没有贸然开口,对方也如同没看见她似的,冷着一张脸离开。 没一会儿陈昶追出来,与这人说了一阵好话,老头脸色才好看些。 两人各自分开,陈昶看见角落里的阿芜:“明府娘子怎么来了?” 阿芜看远处:“这老头谁啊,张三欺负他了?” 陈昶也没隐瞒:“咱们不是想在平安寺前面建片新居吗?他不同意就来说道。” “那地是他的他不同意?” “寺里的荒地,正经花钱买的。” “那他活该,张三怎么怼的?” 陈昶咳嗽一声,神态学那老头惟妙惟肖:“那片地离我那汤泉会馆实在太近,额……我那儿来往的都是播州有头脸的人物,就连宋家寨北上走牛走羊都会时不时来歇,往后若和一群流民为伍实在不雅。” 他又换了个声音,面无表情:“居无定所为流,迁过来就是有了地和屋,自然算不得流民。何来不雅?” 这一听就是张三说的。 阿芜想到他要死不活的语气,“噗嗤”笑出声来。 身后幽幽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有这么好笑吗?” 阿芜霎时收敛,但转头却不见任何尴尬,她没事人一样进屋:“来找你要点人。” “不给。”他一口拒绝。 “张三!你不要给脸不……敬酒不吃吃罚酒!”她换了句新学的好话。 张三瞥了她一眼,踱步回来:“那也不给。” 陈昶进来,做了个往嘴里倒水的手势。 阿芜看见稍微冷静了一点。 她心道,这鳏夫现在心情正坏着,她要是还对着干那不纯白来一趟吗? 想了想她咬牙上前,给张开霁添了一杯茶水:“哎呀,跟你开个玩笑嘛,一点都不经逗。” 张开霁纸上的字歪了一笔。 “脑浆摇匀了再说话。” “……” 阿芜咚的一声按着茶壶砸下来,皮笑肉不笑,“你跟谁说话呢?没听清。” 张开霁盯着茶壶盖上的裂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什么事?” 阿芜不欲和他废话,直说了要人送镖。 他听了居然没有太勉强,认真点头:“有官差同行也好,这样既能走官驿还能免过路税,其他的都好说,只是若要雇佣其他人还得报州府审批。” 阿芜一愣:“啊?那要多久?会不会赶不及?” “你们尽快寻好人马,再去找何书令,他会提前备好公验到时候加上名字就是,拿到后给陈主簿加盖公章,等到了播州城直接去找刺史身边的曹官从事要公签。” “怎么这么麻烦?” “已经给你加急简化了。” “那,那到时候州府不签怎么办?是不是走不了?” “带上我这封信,可自去无虞。” “没听懂。” “哪儿没听懂?”他吸了口气,忿忿抬头。 “自去无什么……什么的。”阿芜实话实说,既没有听不 懂的心虚,也没有颐指气使的蛮横。 张开霁眼底的暴躁渐渐在她毫不遮掩的疑惑中沉寂。 “就是,去哪儿都没有问题的意思。” “哦,那你就这么说嘛,你知道我又没读过什么书,有时候听懂你们说话真的很困难。”她带了点抱怨。 “……”他收了笔,把信折好递给她,“不要弄掉了。” “不会的!我藏在钱袋子里给他们。”阿芜高高兴兴接过。 阿芜一走,原本忙着不知道干嘛的陈昶忽然停下手,目送感叹:“郡主还真是变了很多啊,也不知当初那一摔到底磕到哪儿了。” 张开霁微笑:“怎么,你也要去试试?” 陈昶凝噎片刻,取下一本册子:“口是心非,我跟你说你这种人以后最粘婆娘了。” 张开霁冷嗤:“那也不会是她。” 过了两日,一切准备就绪,阿芜亲自送车队出发,直到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她回到县衙,心情十分的好,没想到还有个好事在等着她—— 新的纺车到了。 在阿芜已经忘了这回事,已经叫工匠自己做的时候,那台全新的由脚提供动力的纺车居然到了。 它长得和她当初那张纸上完全不同,虽然也有那根棍子,但看起来就是精细很多。阿芜第一时间自己上手,那感觉简直安心舒适到了极点! 重点是纺出来的线确确实实平整均匀了很多。她都能做到,那些经验丰富的织娘能做到何种地步,简直不敢想! “谁送来的?那个木匠人呢?”阿芜要狠狠地感谢他! “刚来还没走,这会儿正和田丞说话呢。”六子答。 阿芜立刻进往里走,赶在仪门处和正在说话的两人撞上。她忍不住喊道:“那个什么九成小哥!你等等!” 两人霎时停下。 先开口的是田丞:“明府娘子认识我们家九成?” 阿芜“啊”了一声:“田丞也认识吗?” 田丞蒙了:“这是我妻弟啊。” 阿芜这才知道,这个来送纺车的人就是罗娘子口中的九弟,而且刚好他就叫罗九成。 “早知道这纺车是明府娘子要的,我早些天就给带回来了,何苦压在库房里吃了一个月的灰?”田丞知道原委后哈哈大笑。 “什么意思,你,你早就做好了?”阿芜问道。 “……”罗九成没看她,“拿回去两天就做好了,是后来给我外甥打新车,忘了。” “你!”阿芜震惊又生气。 她怀疑这人的脑袋也是木头做的,怎么会有人健忘成这样啊! “若不是我今日去给丈母送年礼,这东西且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到娘子手里,”田丞说得罗九成越发不敢看她,“九成向来随性,明府娘子大人大量不必和他计较。” “啊我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做出来就很了不起,我正要感谢他呢!”阿芜与罗九成连着道了好几句谢,又说起后面正在扩建的工坊,“那儿有许多长安来的工匠,你以后要是想找活儿干可以随时过来。” “嗯?谁没事来县衙找……”田丞笑容微僵,岂料罗九成听罢眼神瞬间擦亮。 “可有木匠?” “有,石匠铁匠都有。” “那你给我留个房间,我搬过来。” “啊?好,不过现在还没有修完,至少也得年后吧。” “那我年后再来……” 田丞听得眼皮子直打架。 “你一外人跑过来住什么?明府娘子客气两句你倒当真了。” “这是我家,你要有其他的图纸随时来找我。”罗九成仿佛没听见,给出一个地址,是他们罗家在乡里的老宅。 田丞上手给了他后背一巴掌:“家里这么多张嘴巴,丈母每天管你们吃喝拉撒管不够,还累得明府娘子两边跑?你是吃了多少撑得脸都大了?” 罗九成这回听见了,琢磨一会儿解下腕上一条镶了玉的红绳:“姐夫说的有道理,所以你有事直接来我庄上找我吧,那儿清净。”怕她进出不顺畅,竟然直接给了她一个信物。 阿芜隐约觉得有哪儿不对,但想着他这么热情自己也不好推拒,就接了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几人在门口热聊之际,张开霁从不远的吏曹房里出来,他原是要直接回理事厅的,瞥见门口因为一根红绳相交到一处的两只手,猝然停步。 仿佛没看清,他微微眯眼,片刻后转身离去。 44. 44 44吓 阴天。 墙根下的芜草半黄半绿。 一只黑色的硬壳虫顺着墙面爬上叶梗,附着的露水扑簌簌掉落。 “啊——” 廊下的阿芜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 赤珠晾着衣服:“这三春县还真是四季三春啊,要在长安这会儿咱们指不定窝在哪处暖阁里抠脚,哪像现在这样还能对着太阳晒衣裳?” 阿芜抬头望了眼阴沉的云层,对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十分敬佩:“我等会儿去工坊,早饭不用领我那份,午饭也应该在书院吃,你今日不用跟着我好好休息。” 赤珠立刻:“那怎么行?娘子身边岂不是没人照应?” 阿芜笑道:“我有手有脚什么不能自己干?你整日随我进出也怪累的。” “我不累不累!” “不累正好,去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赤珠神色有片刻空白,“我哪儿有喜欢干的事啊……” “没有那就去找嘛,一辈子这么长你总不能就指望天天给我洗衣裳吧。”阿芜随口回应,打着哈欠进了屋。 县衙大堂。 刚刚点完卯堂下便有人打了个哈欠。 旁边的人见了也忍不住跟着掩唇,如此带起一片不小的动静。 张开霁瞥见这一幕,淡淡道:“门口的臭烂味都传到这儿了,你们要是闲着没事,不如去扫扫。” 田丞一听瞬间明白,犹豫片刻他还是开口:“府君有所不知,往年这时候大伙儿差不多已经放假了,忙了一整年都盼着这几天,绝非故意躲懒不做事的。” 张开霁微微一顿:“今日初几?” 田丞比划:“十六了。” “倒是过得快。” 张开霁只是感叹一句,“至少守到小年吧,本就少了人,如今事又多,若早早放了年后也是一场硬仗。” 众人肉眼可见的蔫了,田丞强撑着代众人应下。 张开霁想了想,临走又补充:“近来大家都辛苦,不如今年的腊赐翻倍。若明年干得好,我便做主将前两年欠着的一并补发了。” 这话一出,刚才还蔫哒哒的众人瞬间支棱起来。 “当真?” “这!这也太突然了!” “张府君真是干大事的人啊,闷声不响给大家这么大个惊喜!” “干!老子明年不吃不睡干到死!” “啧,至少得留半条命花吧?” “先别高兴太早,若陈主簿这几日能盘出来,便能赶在小年之前给大家发到手里,若不能嘛……”他没说尽。 “陈主簿!陈主簿救我等狗命啊!”当即有人哭嚎起来。 “啊,是。”陈昶蒙了,上次他说给大家发钱还不乐意呢,怎么今天主动提起了?他实在拿不准张开霁今日是认真还是扯白,眼神确认。 张开霁轻轻点头,负手而去。 他一走,大堂瞬间炸了,陈昶几乎被人潮淹没。 张开霁听着动静,微微摇头,进后衙时正好和冲出院门的阿芜撞上。她挎着包嘴里不住念叨什么“纺车纺车”,一点没注意侧边来的动静,脚下十分匆忙,转瞬从后门消失。 张开霁收回视线沉默了一会儿才提脚继续往前。 赤珠正在院里无所事事。 她拿着扫把有一搭没一搭扫着,墙根下的陈年旧灰都几乎叫她全扒出来。 张开霁进来时她瞟了一眼,神色有些奇怪,但张了张嘴又没说话。同样的反应张开霁也做了一遍,他原是想要再挖一挖她的,但一想到前几次都被毫不留情拒绝,到嘴的话又咽回去。 自讨没趣的事还是少做,陈昶也不是不能撑。 陈昶快撑不住了。 大堂刚散呢他就被人架到了案桌上,一应公文全都被旁人挪走,桌上只摆了一把算盘一本腊赐名录和一支笔,大有这几日他算不清楚不叫他好过的意思。 他倒是不怕这个,只是手上也不止这一桩事等着,做起来便觉得十分不得劲。 如此干熬到下午,门口来了一个人。 “陈主簿……在吗?” 陈昶一下听出来,连忙示意围在旁边的衙役让让:“是赤珠,许是明府娘子找我有要事,快让让。” 赤珠被人放进来,对陈昶身边群狼环伺的场面十分不解:“这是做什么?你们今日都不上值吗?” 有人快速解释了一句,催促她有事说事,没事就回去。 赤珠示意带过来的礼盒:“这是……明府娘子叫我送过来的点心,说辛苦陈主簿这些日子指点她读书。”她说的有些忐忑。 陈昶闻言大失所望:“多谢赤珠娘子跑一趟,不知明府娘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阿芜自然是没有吩咐的,就连这个点心也是赤珠实在无聊自作主张买回来的,她看出陈昶的窘迫和大旱已久的期盼,扫了一眼桌上的算盘,纠结片刻咬牙道:“陈主簿,你要帮手不要?” “啊?” 陈昶面露诧异,但不过片刻就转了脸色,堪称大喜,“那还说什么!来啊!” 其他人一听也高兴,赤珠顿时被人簇拥过去。 旁侧的张开霁见了眼前这幕挑了挑眉,含笑轰其他人出去,有人不愿走,他便改口叫人去把户房收拾干净,众人望钱心切这才推推搡搡离去。 不过一会儿吴典事过来了,带着刑房的案子,并一条消息。 “这不是快过年了吗,牢里那些匪贼们托我来问问,能不能放他们回去过个年。” “不可。”张开霁想也没想一口拒绝,眼里多了两分审视,“他们是戴罪之身,你当来探亲的还能这样潇洒?” “啊,府君说的是,我也这样说呢,来了这么久还不老实,回去就好好教训一顿。”言语之间十分愤慨。 张开霁按下嘴边的好笑,补充道:“但给些腊赐,送封家信回去倒是可以。” 吴典事一喜,连忙拱手:“府君仁厚。” 过后不久吴典事来到狱中。 还没靠近一众匪贼便争相趴到了门口追问,韩启也不例外。 “怎么样?他答应没有?”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韩启从他开口眼神便熄灭了,确定不让他们出去转身就回了墙角。其他人听罢有惊喜有失望,总归是失望更多。 吴典事一走,更有人踢了一脚牢门。 “这姓张的说话不算话!” “说好给他做事就放咱们出去,当放屁一样!” “就是,咱们都给他干多少活了?脏的臭的哪次不是卖命?结果呢?” 大家都有些不忿。 有人见韩启不说话,凑到跟前:“大哥,要不咱们……”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这日子实在太憋屈。” 韩启“嗯”一声回神,立刻斥了他两句,又敲打其他人莫乱喊乱叫,老实坐回去。 众人不甘,但也确实很快安静下来。 之后几天县衙的事少了许多,阿芜却逐日忙起来。 工匠们正在赶制新的纺车,庄上的织娘们也逐渐上手,原料的消耗量一下子大起来,手中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她日日除了读书认字,还要四处跑供应,今日缺了什么明日需要什么,都是她一个人在做。晚上回到县舍,还要抽空和赤珠学记账。 张开霁每日晚上回来,看正屋里都灯火通明,主仆两个靠着脑袋各算各的,那场面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同于看衙门公人兢兢业业上值时的欣慰,这股感觉叫他有些陌生,但相同的是,都叫他见之展眉。 如此到了小年这天,阿芜如往常起早打算出门,突然听见东院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桀——” 不像人的。 因为实在痛彻心扉,她起了两分好奇,转脚猫过去。 结果刚到门口就看见迎面有头大黑猪朝她猛冲过来,呲着獠牙哼哧哼哧怒号不停。 “……” 她当场吓得腿软,魂已经飞出去二里地脚却面条似的不听使唤。 眼看那猪脑袋已经到了跟前,她绝望闭上双眼,“太草率了!”这死得也太草率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腰上忽然一紧,接着便磕上一处味道十分熟悉的地方。 是松香。 身后响起砰的一声,猪叫声跑远。 “张开霁?”她头还被按着,但已经猜出来。 “把门关上,再给它灌点酒叫它吃醉了再杀,”他胸腔嗡嗡震动,听得阿芜一把揪住袖子,“真是猪脑袋……” 背后的手一直没有放开,阿芜听见众人抓猪的咆哮,此起彼伏。 又过了一会儿,张开霁轻叹一声:“我去看看,你就在这里不要妄动。”这里是一处死角,隔着墙上的明窗能看见里头混乱的场面,却轻易不会再受冲撞。 阿芜点点头,贴墙站着。 等了半天却见张开霁没走。 他疑惑低头,不知道看见什么,再抬眼眼神十足麻木。 阿芜不明所以,眼神询问。 他吸了口气,点点下巴示意她也低头。 阿芜茫然往下看,一眼看见他的衣角紧紧攥在自己手心里。 “哈哈,抓错了……” 难怪他没走呢,走不了啊。 难怪她说手里的感觉不太对,还真是吓蒙了。 他抽回衣袖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阿芜尴尬不过一会儿就平复过来。 衙门里如今有热闹看,她没再出去。随手抓住一个同样在对面躲抓猪的娃娃,她问这猪是怎么回事。 “回娘子,是田丞一早叫人抬回来的,说今日杀了猪晚上才好吃散伙饭。”这女娃看着胆小,和她说话倒是不卑不亢。 阿芜想起她是马大娘的女儿:“你叫东君对吧 ?” 女娃十分意外:“娘子怎么知道?” 阿芜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有这个,你没有吗?” 似是没想到阿芜会和她开玩笑,女娃愕然,半晌只知道盯着她瞧。 好像吓到小朋友了。 阿芜挠了挠耳朵,若无其事继续出门。她原是要去监工的,看衙门都放了便给工坊和庄上的大家也都放了假。 这顿“散伙饭”吃得十分热闹。 衙门的公人,工坊的工匠各自有席。因为来了不少各家的家眷,桌上就没有分男女。 阿芜练完字过来时众人已经就坐,她本想拉着赤珠一起,寻摸片刻却见她人已经和黄典事几个坐一块儿去了。 “?”她眼神质问。 “……”赤珠指了指其他人,十分无奈。 已经坐上了,她也不好把人拉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另外找。 可招呼一路打下来,竟没看见一个空座。 这种无处可藏的感觉莫名叫她想起大街上的老鼠。怪尴尬的,要不走了吧? 刚转过身走没几步,就听陈昶从远处叫她:“明府娘子!快快过来入席吧,你这不来坐咱们都不敢动筷啊!” 阿芜一愣,顺着他声看过去,果然在他和张开霁之间发现一个空位。 “哎?” 是给她留的吗?她还以为和上次一样是田丞呢。再看之下,田丞和罗娘子都在张开霁对面。 “没看见这儿有一个哈哈。”阿芜挪过去坐下。 “白费那劲作甚?想也知道您的座在这儿啊,是不是张府君?”陈昶笑道。 “……”张开霁从方才一直没说话,此时见大家都看过来,不得不说,“人齐了,大家开饭吧。” 陈昶见他没有起来的意思,撇了撇嘴举起杯子替他通传。 罗娘子打量一圈,轻嗤了一声:“原来不是个哑巴啊……” 虽然声音不大,可大家头都凑在一处,总不可避免叫人听去,田丞吓得踢了她一脚,眼神提醒。罗娘子当即踹回去,眼神警告,他便缩头缩脑不说话了。 等陈昶坐下来,恍然桌上气氛有点不对。 “怎么了?怎么坐这么远也不说话?”他看阿芜两人。 “因为咱俩好得没话说。”张开霁倏然接茬。 本是玩笑话,被他冷着脸说出来总觉得哪儿不对,桌上又是一窒。 陈昶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连忙撺掇大家举杯,带头说了不少吉祥话,气氛这才算缓过来。 当然阿芜是没有发现不对劲的。 如今张三嘴里就是喷粪出来她都不稀奇,何况这种不痛不痒的冷笑话。她一个劲儿在吃,要不就是招呼旁人吃,招呼最多的是桌上几个小娃娃,都是田丞家的。 其中有一个还是阿芜书院的“同窗”。 由于不算陌生,他较弟弟妹妹大方些,时不时也会主动搭个话。有个盯了阿芜很久的女娃扯了扯他的袖子,兄妹俩嘀咕一番,忽然一同朝阿芜和张开霁看过来。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阿芜察觉到了。 “不是,我阿妹说明府娘子和张府君都长得特别下饭。” “噗——” 田丞一口酒几乎喷出去。 罗娘子又踢了他一脚,尴尬举杯连忙赔罪:“小孩子不懂事不是故意冲撞上官,我,我自罚一杯……” 田丞缓过来也跟着自罚一杯。 阿芜立刻回饮,笑着说不碍事:“这话怪好听的,对吧张府君?”她戳了张开霁一把,示意他拿酒杯。 张开霁横她一眼:“适可而止。” 他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看样子是真不喜欢旁人夸他这个。 阿芜完全不怕他,她努嘴:“你别吓到人家小娃娃,回去做噩梦你还说的清白?” 那小娃娃见爷娘一脸慌乱起身,又看张开霁脸色十分不好,嘴巴忍不住有些扁,看起来随时都能哭出来。 田罗二人还在举着杯子道歉。 张开霁眼里闪过一丝烦躁,认命般提起酒壶。 一旁的张志看了微微一愣,抬手来拦:“我来吧你……” “一口而已无妨,”张开霁摇头,浅浅倒了小半杯回敬田丞,“童言无忌,不必多虑。” 说完仰头倒进嘴里。 见他脸色好看一些,那娃娃才把眼里的泪吸回去。 一顿饭有惊无险吃完,罗娘子立刻带着一窝崽子溜了。 阿芜撑得十分厉害,跟着去街上溜达了一会儿才回来,回来时衙门的公人大都已经回家,县衙空了大半。 回去经过值房,赤珠还在里头奋笔疾书,她没有打扰,慢悠悠回了后衙。 天黑才没多久,阿芜料想院里应该只有她一个人,自然觉得自在,她哼着小曲正琢磨等会儿干点什么打发时间,抬眼蓦然和一尊半身人影对个正着。 她脚下一崴,差点吓晕过去。 45. 45 45醉 廊下只有几盏黄灯,乍一眼看过去那半截身子跟鬼似的,阿芜当即吓得脚下一崴。 但她向来不信鬼神,很快反应过来那肯定是个人。等到凑近一些,熟悉的脸果然从黑暗里露出来。 张开霁坐在廊下,双腿耷在地上,上半身坐得笔直,双目无神看起来正在发呆。 “有病就去吃药,大晚上坐这儿吓人……”阿芜骂他一句转身继续回屋。 身后始终安安静静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纳闷回头,他依旧还是同样的姿势。 她想了想,走到他身前定定查看。 “没死啊……”她嘀咕一句,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正襟危坐的人因为她这浅浅一戳,居然径直倒下去,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阿芜退后一步:“我根本就没用力,你少讹我!” 他垂眸,痴呆了半天的眼神终于有了动静:“我知道。”说完又呆呆望向头顶。 阿芜对头顶起了几分好奇,跟着看过去。 一团漆黑,有什么好看的? 她正琢磨张开霁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的时候,他又说话了:“我好像醉了,脑子晕晕的,它们在跳舞……” 阿芜听出几分莫名其妙,又有几分难得从他身上见到的老实,她心里有些发笑,抱肘蹲下:“你就喝那一口酒,还没我多呢,这就醉了?” “我,酒量不行。” “嗤,你也有说自己不行的时候?” “是人,总会有不行。” “那你还有什么不行?” “音律,”他蹙眉想了想,“打架,还有哄女郎们开心。” “哦——”阿芜点点头,她微微眯眼一副挖到秘密的满足表情,“确实没看你摆弄什么乐器,打架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刀耍得不是挺好吗?” 她说着也躺下来,侧身撑着脑袋继续居高临下。 “那都是……后来学的。” “为什么会学?” “被人打了,自然要学。” 阿芜十分认同这个朴素的道理,她又问最后一个:“既然打架能学,哄女郎们开心为什么不学?”他要学了现在也不至于吃饭都不敢舔嘴。 “学了,没学会。” “……”阿芜眼神鄙夷,“蠢笨如猪。” 原本毫无神色的眼睛听见这句倏然闪过一丝凶色,死死朝阿芜盯过来。 “我不蠢,你才蠢。” “好好好,我蠢。”阿芜才懒得和一个醉鬼计较,转头起身,“不蠢哪儿会一头摔到这儿来……” 张开霁眨了眨眼,一把握住将要离开的手。 阿芜一个趔趄摔回来:“干嘛?” 他定定看她半晌:“我会救你出去的,你不要哭。” “啊?” 阿芜实在觉得莫名其妙,“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她猛然凑到他跟前,边说边拍他的脸,试图叫他清醒一点。 他被这几巴掌拍得瞳孔骤缩,怔怔看她好半天,眼里的木然终于散去几分。他不确定:“李……长安?” “算你还没有彻底昏头,我要走了,没空陪你在这儿当傻子。” “不准。”他手上丝毫没松。 “你凭什么不准?”阿芜瞪他。 “……我,给你讲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你能讲出什么我爱听的故……” “我被打的故事。” “听!你快讲!”她几乎瞬间放弃挣扎,再次撑回来。 他放开手轻轻扣到身前,再次望向头顶被夜空吞了一半的屋檐,缓缓开口:“那是我十三岁的时候,随兄长来吴郡读书没两年,那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日,我本是要去鸡鸣寺找般鸠禅师请教书法……” 一开始阿芜还仔细在听,听了一会儿觉得又臭又长感觉十分不对。她耐着性子继续忍,结果手都麻了还没到他被打的桥段。 已经听了这么久,这会儿走好亏啊,她打了个哈欠平躺下来。 方才匆匆一瞥,只觉得屋檐上的天空一片漆黑,这会儿仔细看起来分明也有颜色。有点像浓郁的暗蓝,这片暗蓝里还挂了些碎掉的金子,像晴空的午后水面一样闪闪发光。 当然形状不像水面,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一片床单,一片刚刚晒过太阳的柔软床单。 说起床单,她眼皮子有些不受控渐渐打起架来。 恰好旁边似乎有人说起打架的事。 阿芜还没忘记自己的目的,撑着困意起身,手上一阵发软差点一头撞上张开霁的下巴,她退开一些强迫自己睁眼。 “我侧身闪开,一脚就踹在他胸口上……直挺挺倒在地上……从那以后我……” 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脑子里大半注意都在眼前张张合合的东西上。 厚薄均匀,粉粉嫩嫩,还似泛着亮亮一层水光。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她咂巴了一下,顺着美食的吸引慢慢低头。 “好了,我说完……”絮絮叨叨的翕动忽然停下,张开霁侧头对上一张几乎要咬上来嘴,眼神凝滞片刻抬手挡在身前,“你怎么上来了?” “嗯?”阿芜眨了眨眼清醒几分,她也低头,这一看吓得魂都快飞出去—— 她一个手按在他胸口,一条腿压在他膝上,刚才嘴巴还差点贴他脸上去,这场面不论谁来了都得啐她一句意图不轨! 她仿佛中了雷劈一样从他身上跳开,支支吾吾说不成话。 张开霁还躺在地上没动,神情看起来十分不解,但也只有不解。 阿芜灵光一现,仿若无事遮住他的眼睛,轻轻在他耳旁道:“你做梦呢,你今天喝醉了一个人躺在地上自言自语,李长安没有来过,阿芜也没有来过,听见了吗?” 没有反应,只掌下的睫毛扇了扇。 “听见了你就闭上眼,点点头。” “……” 沉默片刻,张开霁轻轻点头。 感觉掌下眼睛闭上的那一刻,阿芜转头就跑。等到那双眼睛再次睁开时,檐下已经寂寂无人,只有一盏孤灯在打着圈望月。 阿芜回到屋里连灯都没敢点,生怕叫某人看出端倪。回过头来想,她方才的借口其实有些拙劣,但万一呢,万一他信了呢? 不说喝醉酒的人醒来都不记事吗?用做梦来应对还是太机智了!就算他隐约记得,她不认不就好了?反正他也没抓到她任何把柄! 没错,又没有把柄,问就是困的,谁还没个困得神志不清的时候? 总之,不是她好色。 阿芜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把比粥还烂糊的想法从脑子里都清出去,她向来擅长做这样的事,不过一会儿就平复下来。 睡是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昨夜尴尬的那一幕还是第一时间跳入阿芜的脑海。 赤珠不在,她特意在屋里赖了好一会儿,没听见院里有其他动静才悄悄探头出来。 书房门紧闭,她深深松了口气。 “没找过来?看来是信了……” 她笑嘻嘻踏出来,抬手伸了个超大的懒腰。 “啊——” 喟叹到兴头上,书房的门啪咚一声打开,吓得她到嘴边的哈欠顿时收回去。 张开霁摁着脑袋走出来。 两人隔着凝固的院内空气遥遥相望。 阿芜咽了咽口水,脑子里疯狂滚动,最终停在这一句:“你今天,不上值?” 张开霁蹙眉,轻飘飘挪开视线活动肩膀:“旁人放假,我一人上值,这像话吗?” 要放在平时被他噎这么一句,阿芜肯定是要呛回去的,但这会儿她却眼神微亮,直起了身子。 “啊,哈哈我忘了。”她转身回屋,“我再睡个回笼觉,你随意。” “没几日就到除夕了,你确定还睡得下?”他这话有些没头没脑,阿芜却只转了一下就明白过来。 “你说那三百个字?我都认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就是还没有,夫子们可都放假了。” “那又怎样我还可以找陈主簿啊,反正不会输给你!”阿芜丝毫不露怯。 他瞥她一眼,轻轻说了一句“行”。 阿芜看着重新关闭的房门,心里一股无名怒火,学着他耸肩:“瞧不起谁啊,还行?” 怒归怒,心虚确确实实一点都不剩。 就以刚才张三的反应,她敢百分百保证他根本就不记得昨天的事,别说那一趴了,就是梦都没做一个。 “酒还真是个好东西啊。”她忍不住感叹。 被他这么一激,阿芜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找到陈昶,叫他将剩下的十多个字今日一次全教了,剩下几天全用来温故,这样她不信到时候还能有漏网之鱼。 晃眼就到了除夕当日。 今天是除旧迎新的日子,更是认字赌约兑现的日子。 为了找人做见证,兑现的地点阿芜选在了饭桌。在衙的除了张志陈昶这些自己人, 还有值守的吏曹,大家凑了两桌喝到半下午,等到散得差不多,阿芜按住将要离开的陈昶:“还请陈主簿留下做个见证。” 陈昶立刻明白:“现在?” 阿芜点点头。 “那你等会儿,我先搬个桌子出来。” 饭桌就置在理事厅前面,笔墨书桌挪用倒是方便,不过一会儿几人就备了张考案出来。 张开霁今日没喝酒,下笔十分迅速,起起落落间就写下五个字,交给六子。 六子将其贴上木板,一个个指给阿芜看。 “天,地,日,月,阳。” 这一排阿芜认得十分轻松。 木板上很快换上第二张。 “茶,荼,春,舂,己,巳……” 这一排有些字形十分相似,但阿芜琢磨片刻,也全认下来。 陈昶暗暗给她比了个厉害的手势,阿芜心中得意,朝案桌后的某人挑了挑眉。 张开霁一言不发,又写下第三排。 这次的字形有些粘连,阿芜认得吃力,勉强认出前几个,最后一个却卡了很久。 “认不出就直说。” “谁说我不认识?” 这么一催阿芜心下着急便想赶紧猜一个,眼见着答案要说出口,陈昶轻咳一声掩唇从她身后路过。 “露,露水的露。” 她听得一清二楚,连忙跟着改口。 “?” 张开霁猛盯。 阿芜回盯。 他冷面看向其他人:“你们都听见了吧?” 六子赤珠同时摇头,斩钉截铁:“没有。” 他又去看张志,阿芜紧随着看过去,捏紧拳头。 张志眨了眨眼,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哎呀,我该是吃醉了,脑子怎么晕晕的……没听清……” 张开霁:“……” 阿芜慢悠悠转回来。 他咬牙笑道:“算你赢。” 阿芜双手合十:“那你这就算认输了对吧?也对,写来写去就这么些,你要是不耍花招我都认识,再考下去也没意思。” 说话间张开霁又取下一张纸,刷刷在上面落下几笔。 阿芜飘到他身边,笑眯眯的眼睛在看清之后逐渐凝滞。 说看清其实不准确,因为这个字她根本就没见过,完全不认识。 “认吧。”他催促。 “……你,这个字帖上面根本没有!你乱写!” “是吗?那你拿过来。” “拿就拿!”阿芜自信的很,她确定那几张纸上没有这个字! 众人听见不对纷纷围过来。 张开霁拿到字帖并未挨个比对,而是微笑着将最后一张翻了个面,指着角落里一个米粒大小的黑点道:“在这儿呢,看你不认真。” 众人大惊失色。 阿芜:“你使诈!” 赤珠:“写背面就算了,这么点大谁看得清啊?” 六子:“郎君你这也……” 张志欲言又止。 陈昶替他说了:“胜之不武了吧三郎。” “我可没说只正面有。” “你!” “这最多只能算取胜有道吧?” 阿芜撸起袖子就要揍他,被他一个闪身躲过去。 “你确定要打架?”他上下打量。 “……”打架肯定是打不过的,但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阿芜左看右看,抓起桌上的砚台朝他泼过去。 众人各自闪身避开。 张开霁虽也跟着避开,但不知被谁阻了一脚最终只避开一半。墨汁瞬间在他脸上身上炸开,浓稠的墨臭像烈酒一样经久不散。 他抹了把脸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只咬牙叫出一句:“李,长,安?” “看什么看?你姑奶奶在呢。”阿芜冷嗤。 他抬手朝她抓过来。 阿芜连忙避开,其他人也争先恐后过来阻拦。 “大胆张三你敢以下犯上!” “郎君郎君冷静一点……” “她欺人太甚!” 混乱间,陈昶慢悠悠拾起那张最后的考卷,指着上面的字尽职尽责进行补充教学:“看见没有,这个字念‘怒’,勃然大怒的怒,就是他现在这样。” 阿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其中的勃然什么意思啊?陈主簿快快坐下,咱们边吃边聊。” 她带着陈昶回到席位上,恭恭敬敬给他满上一杯,自己率先一饮而尽。 46. 46 46咬 顶着一身脏污,张开霁自然不愿再留,他旋即回了西院准备洗漱。 六子去东院打水,没一会儿空着桶回来:“他们都去外头过节了,灶下没人,我就在小厨房给郎君烧两锅。” 这两日街上正是热闹,张开霁也没说什么,他看六子跑进跑出自己也挽手过来:“也给我拿个桶吧。” 六子连忙摆手:“不需郎君帮忙,您候着就行了,灶下不干净您快出去。” “再不干净也没我脏。”他沉脸夺过空桶,兀自出去。 灶膛火光渐起,眼见着水要开了,六子提前进屋准备。 张开霁从书桌上收笔,吹干纸上的墨迹放进藤箱,回头看了眼摆好的浴桶,叫住六子:“木桶搬到浴房去吧,省得洗完还要多跑几趟。” 六子一听还有这种好事,第一反应是开心,但想到之前郎君从未去过,又有些犹豫:“可是郡主……” 张开霁冷笑:“她忙着花天酒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是回来发现又如何?我的县舍我还用不得浴房了?” 六子被说服了,扛起木桶欢快跑走。 饭桌上只剩阿芜和陈昶两人推杯换盏。 以前阿芜倒是不知,这酒水喝起来比糖水带劲多了。陈主簿这人也十分有意思,喝着聊着竟不觉到了天黑。 “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怀畅饮了,我看时间已经不早,明府娘子要不咱们来日方长?” 阿芜只觉得脑子有些沉,意识还十分清醒:“我还能喝!” 陈昶点了点头:“我知道,但再喝下去明日该头疼了,小酌怡情,娘子年纪轻轻勿要因为贪杯坏了身子。” 阿芜定定看了他半晌,蹙眉道:“陈主簿,你好像我阿爷啊,我不喜欢。” 陈昶哽了哽,不再与她多言,叫来赤珠赶紧把人扛走。 赤珠一闻见她身上的味道就狠狠皱眉。 “您这是喝了多少?等会儿必要洗了再回屋。” “没喝多少,就……一点点。”阿芜掐了个指尖。 “好好好,一点点。” 赤珠叹了口气,把人扔到院里的摇椅上就去了东院。 “等我回来,不要乱跑啊。” “好,赤珠对我真好……” “……” 脚步匆匆而去,本该安静下来的院子里隐约响起一阵异动,来自身后。 阿芜回头,浴房窗户关着,后墙排水沟方向有阵阵水声。 “啊,洗澡。” 她挣扎起身,晃晃悠悠朝门口而去。 平日一推就开的房门这会儿却推不开。 “嗯?卡住了?” 她有些疑惑,想了想退后两步,而后一脚踹上—— “咔哒。” 房门倏然从里面打开。 里外两人各自都没想到迎面会有人过来,尤其是张开霁,他一眼看见已经抬到他半身的那只脚,下意识侧身躲开。 只是如此一来阿芜没了着力点必然一脚踏空,眼看着她要平摔下去,他还是伸手将人捞回来。 转瞬之间两人一俯一仰,四目相对。 原本到嘴的话顿时忘得一干二净,张开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阿芜也张了张嘴—— “嗝儿~” “……” 张开霁逃也似的拎着她起身,咬牙切齿:“你到底喝了多少?臭成这样?” 阿芜丝毫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她眯眼盯了他好一会儿,猝然叉腰:“过来。” “?” “没听见?那我过来。” 她一步跨到他跟前,左手冲他脸拍过去,拍到一半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抓住。 “你……”张开霁话开个头,另一边也被她扇过来,他再次抓住,“你上瘾了是……” 这话也没说完,阿芜的脸便在眼前骤然放大,随即唇上一阵刺痛,仿佛被谁咬下一块肉来。 “没想到吧,我还有腿可以跳。”眼前的女人没有丝毫悔过或心虚,她甚至咂巴了两下,埋怨道,“没尝出味啊。” 她说着作势还要再跳一次。 张开霁眼疾手快给她按住,空出一只手擦了擦唇角,果然擦下来两颗血珠,他气笑了:“给我睁开眼仔细看看,这儿不是你的猪圈!” 阿芜握住他的手腕挪开,带着商量追过来:“再让我咬一口,就一口……” 他改撑住她的额头:“然后呢?又转头跑掉?” “今日不跑,我有法宝。” “你说的法宝该不会就是哄我睡觉吧?” 这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阿芜微微睁眼似清醒了两分,张开霁则岔开视线。他原是要走的,只是刚低头就被阿芜捏着脸转回来。 “星星……好多好看的星星……”她边说边朝他眼睛亲过来。 他大惊失色,立刻往后躲,只是这会儿她不知道哪儿来一股子蛮劲,箍得他寸步难行。 慌乱之中他似推倒手边一个木架,发出哐当一阵巨响。 接着院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赤珠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怎么了娘子?不是叫娘子好好……” 张开霁想死的心简直到了前所未有,这样下去不行的,被旁人看见他在个女人手底下毫无反抗的能力,这也太荒唐了,他脑子一热,抓着身前的阿芜转了个边压去窗台,谁知道窗台是个没关紧的,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下顺势往外冲出去。 “啪嗒”一声,年久失修的窗页瞬间支离破碎。 窗台上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影也猝不及防暴露在灯下。 抬头的那一瞬间,张开霁只听见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 怎么回到书房的张开霁实在没有记忆了。 他满脑子都是赤珠不可置信的脸,还有那句经久不散的“好多好看的星星”。 今日天上确实有许多星星。 他在窗边站了许久,转身展开笔墨,提笔写道:记三春县令冬夜望月。 心中烦闷实在无处可解,提笔却又滔滔不绝。他写了整整十三页,直到手边的纸空了还觉得意犹未尽。 他放下笔从头回顾,牙关翕翕合合,片刻后并未放进身后的藤盒里,而是随手折起来靠去烛台点火。 烟灰刚起,他隐约看见最后一张背面有片污渍。 蹙眉收回来翻看,露出一只悠然晒太阳的……王八。他长吸一口气,将手里的纸团成一团狠狠掷出去。 正屋的灯已经熄了。 不过一会儿廊下的灯也灭了,只余下他眼前这盏豆大的烛火独自飘摇。 张开霁直愣愣坐在椅子上,一点动静也没有,似要将眼前的烛台盯出花来。 花没来,倒来了一个人。 “你怎么还没睡?” 门不知何时打开,阿芜鬼鬼祟祟探出一个头。 张开霁眼皮微跳,蹙眉起身:“你过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她撑在他跟前,笑意盈盈:“我来看星星啊。” “你还有脸提,简直……”他想说点羞辱她的话,到了嘴边却咽下去,他自觉与她不同,只是冷着脸,“出去。” 结果一抬眼,身前已经无人。 他下意识望向房门,那儿已经关了。他微微抿唇,起身吹灭烛火。 今日许是睡不着了,却还是要上榻试试。 可他才刚刚拉开被子,背后便覆上一片温热,熟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根传进来:“舍不得我吗?我知道,你不想叫我走是不是?” 如此鬼魅一般的场景,他心里却只有窝火:“李长安,你知不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 她缓缓圈住他的腰腹,十分无辜:“三郎未曾教我,我不会写不是应该的吗?” 他一把按住她乱动的手,多了两分无奈:“你到底要如何?” 她翻了个身落入他怀中,轻轻拨弄他嘴角的伤口,看着他的眼睛含笑道:“我要如何,三郎不知道吗?” 他嘶了一声下意识推开,却在瞬息之间失去力气,连抬手都不能。 “李,长,安。” “李长安也是你叫的?”冰凉的手骤然掐上他的脖子,“往后要叫我郡,主,殿,下。” 话音未落,她便捂住他的口鼻一口咬上来,将他的灵魂连着痛觉与呼吸一起夺得一干二净。 张开霁觉得自己好似要憋死了。 “气……没气……” “我的天!你怎么把自己缠成这样?”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接着他便感觉脖子上一松,大口的空气充盈胸腔。 眼前一片刺痛,张开霁半遮着睁开眼,阿芜半是嫌弃半是担忧的脸逐渐清晰。 他半晌没有说 话。 屋里的门窗都开着,天色大亮。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人都快憋死了还做梦呢?快出去走走,今日初一,好多人来给你拜年呢!”阿芜见他还有些蒙,起身欲拿走他身上的被子,好叫他松快些。 谁知道手才刚碰到被子边上,榻上的人便一把将其揽回去,他甚至退了半身:“出去。” “啊?我好心叫你……” “我说出去。”他越发不耐。 “……”阿芜摸不着头脑,狠狠瞪他一眼转头就走,“一大早就发神经,真是多余来一趟。” 等屋里彻底静下来,榻上的人影才松开僵硬的背脊。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急急喘出几口气,拳头无力砸落在腿边。 阿芜回到屋里实在生气,把刚才张三对她的无礼添油加醋讲给赤珠听。 “就算我昨天,我昨天泼了他一身墨,也用不着像赶叫花子一样赶我走吧?大过年的至于吗?” “娘子……只是泼了他一身墨吗?”赤珠小心翼翼。 “什么意思?我还干别的了?我怎么不知道?”阿芜一头雾水。 赤珠纠结片刻,隐晦说道:“娘子昨日喝醉了,回来对张府君做了一些……一些不太恭敬的事,这段时间,您还是别去招惹他吧。” 昨日张府君离开时恨不得杀人喝血的眼神实在叫她害怕,她本想将看见的烂在肚子里,可谁知道他们家娘子醒来一点不记得了。一直以来张府君对娘子有多抗拒,她都看在眼里,自然不会以为昨日是张府君兽性大发对他们娘子做了什么。 猜到答案还眼睁睁看着娘子去受害者面前二次加害,这样残忍的事赤珠自问做不到。 “我做什么了?”阿芜第一反应是怀疑。 “总之是做了,您这段时间最好老实点。”赤珠说完便找借口出去了。 阿芜对她说的事半信半疑。 要说没有刚才张三的反应确实不对劲,要说有她又什么都不记得,想来想去只能怪在酒上。 “这酒虽然好喝,但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决定以后还是轻易不要沾染了。 赤珠不说肯定是为了她的面子,至于要不要问张三嘛…… 书房的门咔哒打开。 她打起精神坐起来,但某个洗漱完毕的人影却好似完全没看见她就坐在院中,端着木盆面无表情从院中经过。 阿芜到嘴的话咽回去。 过日子哪有不糊涂的?当不知道算了。 整整一个新年,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阿芜是自知之明离得远远的,张开霁则是不知道为什么依旧早出晚归,偶尔有一两次实在太巧碰上,两人也都极有默契当没看见,若无其事擦身而过。 到了开年县衙众人回来复值的时候,发现的第一件事就是气氛不太对。 战战兢兢挨出正月,这种情况还是没有好转。 连日沉寂中,一封来自长安的折子被送到理事厅。 隔日,三春县因进献祥瑞免除三年赋税的好消息就传遍了街头巷尾,为此县衙门口的泼粪都消停了不少。 阿芜听见这个消息时多问了一嘴有没有其他奖赏。 赤珠听罢摇了摇头:“没听说有旁的,张府君好似只要了这个。” 她便一头栽下去:“骗子,说好给我讨嫁妆的。” 如此言而无信,她对张三的怨气难免又加了几分。 二月初八这天,县衙东院与工坊扩建落成。 阿芜难得叫赤珠给她打扮了一番,高高兴兴去看热闹,打眼看见被人围在一处的张三,一张脸瞬间垮下来,转头就走。 后来还是听赤珠说的,东院如今很气派,饭堂一次能坐下百多个人,还辟了一块地给马大娘养鸡,赤珠说的时候十分羡慕,阿芜便也给她在工坊那边辟了个猪圈。赤珠嘴上不必不必,隔天就看了两头猪仔宝贝似的放进去。 如此一来,她便越发忙了,一日有大半时间阿芜都是一个人待着。 这日下午,张志拿过来一封帖子。 是罗娘子给的,说不过几日就是她的生辰,家中已备下薄酒,若她与张县令有空,届时可同来浅酌。 阿芜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正愁闲得要发霉呢。 至于张县令嘛,管他去不去,她独身带份礼过去谁还能说个不是? 47. 47 47搬 至于送什么礼?阿芜完全没有头绪。 此前去找罗娘子都是手边上有什么送什么,如今两人熟络不少,上次还受了庄子这么大一桩情,再胡乱送点过去就显得敷衍了。 她想了想,去找张志讨教。 因为近期与张三别着苗头,她来时还有点忐忑。 但听说了她的来意,张志却一口答应下来:“说什么劳烦?娘子与郎君夫妇一体,有用得上我的吩咐一声就是。” 阿芜有些意外。 她记得刚来那会儿,这位张管事待她并不如现在这样……亲近,更多时候他只是默默替张三做事,平日见她话都很少。 什么时候竟也会说这样的话了? 她只当他在客气,问过正事就回去了,没看见在她走后张志笑看了她很久,转过头又对着竹架上的被子摇了摇头。 离开后阿芜来了后巷的工坊。 张管事不仅给她拟了一份礼单,还提议她可以额外送一份自己做的陶器。她来时只觉得一头雾水,是做到一半才知道三春县原来还出产陶土,就在之前她去过的毛桃山附近。 本地的陶土,长安的匠艺,如此一来就多了点别样的意义。她又想到之前罗娘子说家中吃的是织造的饭,便把做到一半的泥胚拍了,找师傅做成嫘祖娘娘。 以她的手艺当然不可能一次成功。 大半都是师傅们做的,但阿芜却由此体会到捏瓷的乐趣。看着一团没有形状的泥巴一点点在手中变化成形,再变得光洁如新,这样的过程实在有趣。 给师傅们捣乱之余,她还给自己捏了几个小玩意,有笔架小狗,笔架肥猪,笔筒龙蛋,还有一只不知道能干嘛的王八。 到赴宴那天时,她屋里的书桌床头都被这些小东西摆满了。 请帖上写的是晚饭,当日半下午她就出发了。 罗娘子一看见木盒里的瓷像就眼神一亮,爱不释手:“你怎么知道我正要这样一尊嫘祖娘娘?这工艺也好,我实在喜欢这就去供上!” 院里并没有来多少人,阿芜问道:“我是不是来太早了?” “本来就是家宴,也就几个自家人。”她一边领路一边介绍院中的各人。大多是罗田两家的亲族,此外还有几位本地乡绅家的娘子。 一时半会儿阿芜也记不全,便只是跟着傻笑,等人说完就一个人躲到角落里假装参观园子,这里逛逛那里摸摸。 本是随便打发时间,结果意外叫她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 一把可以折叠的小凳子。 简简单单几块木头搭配一块牛皮就能收放自如,轻巧又实用。 她拿着凳子开开关关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你要是喜欢,可以送给你。” “嗯?”阿芜回头。 罗九成就站在她身后的台阶上,表情依旧是熟悉的不冷不热。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日。” “……这是你做的?” “旁人也做不出来。” “你介意我拿回去多做一点吗?要是工坊人手一个应该能省很多事!” “送你就是你的了,随你怎么处置。” 说话时,田丞带着个人从旁边经过,去往后面的正席。两人都站在角落没叫田丞看见,跟着进来的张开霁似是听见动静,往这边扫了一眼。 阿芜毫无所知,入席时被径直引到张开霁旁边,一对上眼两人都是一愣,而后各自别开脸。 罗娘子跟着入席:“你们两口子也是有意思,为了送我两份礼还特意分开来的。”她带着打趣,阿芜和张开霁却没有一个人接茬。 “……” 她立刻给田丞递了个眼色,田丞摊手她便明白了。 随后她不顾几个孩子的疑惑,叫人将他们都从桌上带下去,之后若无其事和两人说话。 当然与阿芜说得更多。 “我运到临县去的那批夹袄你还记得吗……是,卖的特别好,我想着在自家庄上也适当做一些,”她自然说起近期与阿芜的交道,又说想要扩大生产的事,“这是你们县衙起的买卖我不会多做,只是趁着新鲜在周边几个县卖一卖,你这儿要有多的给我我帮你一起出,但你要是不乐意……” “这是好事啊,我能有什么不乐意?” “就知道明府娘子是个爽快人,我敬你一杯!” 有利于打出名头的好事,阿芜自没有拒绝的道理,举杯就要和她相碰,眼看杯子要送到嘴边,旁边忽然窜出一只手将杯子抢了去。 张开霁转手给她的倒了,换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她不胜酒力,我以茶代酒替她喝。” 阿芜没摸着脑袋,想说点什么见他眼含警告又咽回去。她喝点酒,他又在这儿不乐意上了? 等等,好像俩人就是因为她上次喝多了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她撇了撇嘴,继续和罗娘子说话。 如此勉强相安无事到后半场,罗娘子见阿芜吃得差不多了,把人带到另一边吃茶。 “怎么回事你们俩,闹一个多月了,要离啊?” “我倒是想,可走不了啊……”阿芜哀叹。 “离了也好,”罗娘子想了想,“你长得好又不缺钱,自己过自己的潇洒日子多好,过腻了再找个比他年轻听话的也并非什么难事!” 不知是不是忘了,罗娘子这话并没有压低嗓子,话音刚落阿芜隐约感觉院中的嘈杂静了一瞬,但看过去又没有什么异样。 她莫名心虚:“现在这样挺好,挺省事儿。”还指望他送她回长安呢,不好闹得太难看。 “你还怪知足?” “哈哈这不是没办法吗?”阿芜尬笑两声,岔开话题。 没说多久院中起了一阵骚动,原是张开霁起了身,众人正在送他出门。 阿芜并不想和他一起走,假装没看见。他也很有默契,一点没有来问她的意思,目不斜视自个儿走了。只跟在后面的六子往她这儿匆匆瞟了一眼。 等人一走,阿芜终于自在几分。 门外。 主仆两人前后脚上车,告别众人六子赶车掉头,车厢里静悄悄的。 马车驶离田家大门后六子还是忍不住开口:“罗娘子许是对您有什么误会才嘴上没个……” 张开霁扬声打断:“仔细赶你的车。” 六子噎了噎,没闭嘴:“郎君你消消气,要是消不了明天就会有人替啊!” 这回里头再没回应。 赴宴回来之后,陈昶递上衙门公人新年第一个月的月俸名录,都是核对好的,往日张开霁只是过一眼,今日他看过却亲手划去了一个名字。 “就这样吧。” “这,这不合适吧,虽然没有正职她好歹也干了一个多月……”陈昶接过十分不解。 “你只管照做。”张开霁不容商量,“另外,年后多了许多事,从胥吏到扫洒婆子哪儿都缺人手,你来拟个章程争取月内招完,再往后就忙起来了。” “是。” “可以的话,先招扫洒婆子。” “啊?是。”陈昶带着一头雾水出去。 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阿芜则又回到一个人抠指甲的日子,每日她还是会去工坊做点手工,但日子久了也觉得腻歪,改叫人在东郊把之前常合作的窑厂盘了下来,又指派几个师傅去那边管事。 如此一来窑厂烧瓷要招工,工坊少了人也要招学徒,她又有事可做渐渐忙起来。 但有个人比她更忙。 赤珠如今不是在前头户房就是在后头猪圈,整日见不着人影,好容易逮着她回来,阿芜便想叫她陪自己出去逛逛,只是没等这话说出口赤珠就先开口了。 “娘子,有个事儿我想了许久还是决定告诉你。” “什么?” “我想搬去前面住。” “啊?你是说吏舍?” “嗯,”开了头后面就顺畅了,“年前我就在给衙门干活您也知道,这么久一文工钱没领,想来想去觉得憋屈,昨日我就找张府君领了户房书令的差事,但是娘子不必担心,这边的活儿我也不会耽搁,往后我尽量上午把院里……” 阿芜听到后头十分愤怒:“你这说的什么话啊?你都去上值了我还抓着你给我洗衣做饭不放是什么道理?我就这样小气的人吗?” 赤珠连忙:“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要去就安安心心去,县衙里有吃有喝我自己也有手有脚,你还怕我饿死了不成?” “可是……娘子这儿也得有人照看才行啊,要不我另给娘子找个人回来吧?我看灶下那个叫东君的小姑娘就不错,口齿伶俐长得也讨喜。” “不必不必,我如今也忙得要死,少个人添乱还自在些,你就去安心上你的值吧!” “娘子要是觉得旁人麻烦,要不我隔日过来一趟……” “哎呀真的不要!” “呜呜娘子……你这样叫我觉得好受伤啊,你不能因为我要去给张府君干活儿就不要我了啊,呜呜!”她突然哭起来。 “我不是……”阿芜无法反驳,哎呀一声妥协了,“好吧好吧你爱来就来,反正,反正工钱我不会再发给你了!你自己想好。” “哦对,钱。”赤珠瞬间擦干眼泪起身,从箱笼底部翻出一个宝函,“娘子的钱我都放在这里了,前头忙起来我怕是管照不及时,钥匙娘子往后就自己拿着,账本也一并在里面,娘子要是看不懂随时来找我。” “看得懂看得懂,”如今她也识得几个字,账也会自己记一些了,“我这儿不需你操心。” “旁的我自然不操心,只有一点,娘子定要省着点花用,别今日看上这家店明日又看上那个庄……” “哎呀我知道!我自己的钱还能不心疼吗?” “……”赤珠欲言又止,实在不放心还是打开箱子取了三块金饼出来,“这些留我这儿给你保管,免得你回头穷得找张府君要钱去。” “看不起谁我怎么可能要到他头上……你爱拿就拿吧!”阿芜别过头十分生气。 赤珠把宝函放回去,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阿芜又忍不住转回来:“你真的要搬出去?就算去前面做事也不用非得搬出去吧?我……”她说不出来什么肉麻的话, 只抓着赤珠的衣角浅浅勾着。 赤珠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纠结,但还是把她扒开了:“马上开春,田里市上盘仓贷种日日要忙到晚的,我这进进出出娘子还哪儿有好觉睡?”此外她还有一个无法说出口的顾虑,“总之,我不能再待这儿。” 她卷起铺盖头也不回离去。 一炷香的功夫,屋里的榻上就空了,最后连榻也被搬走。 临走赤珠在院中放了一个脏衣篓,反复叮嘱阿芜不需自己动手扫洒,她明日早上自会过来。 阿芜面上点头,等她一走就自己搬出水盆开始清洗衣服。 往日她在家就什么活儿都不干,穿过来有赤珠照顾更是一点苦没吃,如今自己上手虽说不至于无从下手,却实在算不上麻利。 好不容易把衣服晒起来,人已经累得呼呼喘气,至于那衣服有没有晒好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多想。 回到屋里她喝了两口茶,没多久又觉得心里空落落,她看了眼还算不错的日头,又把床单蚊帐相继拆下来,一起丢进盆里。 吸了水的布料比她想的重多了,她好容易囫囵揉搓干净,拾起来拧干的时候手已经哆哆嗦嗦不听使唤。 “不行了,我得找个……” 床单倏然滑落,她转头在院里寻找趁手的工具,工具没找到意外对上一双惊奇的眼睛。 张开霁,他不知何时回来的,正站在门口。 几乎是两人对上的那一瞬他就挪开视线,继续若无旁人往书房走,不过一会儿门关了,仿佛从没有来过。 阿芜揉着手冷嗤:“也不说来搭把手。” 她去东院找了马大娘帮忙,如此院里才算收拾干净。想到往后她一个人,这样的事总是常有,难免对之前心急口快拒绝赤珠再找个人来帮工的话感到后悔,只是马大娘灶上事也多,她没好意思开口,便想再去市上另找一个。 可今日时间已经不早,她也实在太累,想来想去还是暂时搁置,自己回了房。 翌日。 阿芜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洗漱时想起昨日耽搁的事,决意吃完饭就出门找人。 结果她跨出屋门就看见院里有人正在晒衣服,是个眼生的大娘。 对方听见动静立刻停手与她见礼:“大娘子醒了?篓子里的衣服我已经洗干净了,院里也扫洒干净,屋里若是要收拾您只管吩咐一声。” 阿芜摸不着头脑:“啊?你是?” 对方一愣,旋即笑开:“我老婆子来早了大娘子不知道也是,我姓刘,是衙门前些日子刚招的扫洒婆子,专管后衙。” 阿芜啊了一声:“刘大娘?你来得倒是巧!” 昨日赤珠刚搬走,今日她就来了,可不是巧吗? “本来约好过两日再来的,听说灶下缺人便提前叫我来顶上了,”刘婆子笑呵呵,“听说大娘子喜静,往后我就只早晚来扰您两趟,平日会在东院和马大娘一处,您要有个差遣随时递话就是。” “好,我记下了,你去忙吧。” 阿芜目送她离开,心里忍不住感叹:这也太贴心了!与某些冷心冷肺的王八狗崽子完全是两回事。 赤珠搬出后衙的第二天,南郊荒地也有一群人在搬迁,迁往一片去除了碎石和荒草的空地。 将近两个月的修整终于有了阶段成果,地基夯实后再起屋檐就简单了,用不着多久这里就会多出一片规整的新居来。 工匠们进退有法,衙役们也按照名册有序指挥众人在周围落定。他们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叫众人相信眼前的这片地是给他们的,虽然也需收取一些钱财,但和市上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更有先入住后给钱的说法,若不想给钱还能以工代偿。不过只有一年期限,若一年后既给不起钱也没有给县衙做工,还是会被赶出去。 大家不是无片瓦遮身的流民,就是挤在棚户里的穷户,听懂之后都十分高兴,有那兴奋的甚至当场跳起来去给工匠们搬木材,场面一时十分混乱,衙役们几乎喊不住。 好在今日来得人很多,有韩启带着一帮兄弟从旁威慑,这群人渐渐安定下来。 片刻后秩序恢复,几位耆长气喘吁吁靠着竹堆喘气。 “这回咱可省事了,他们自己就能盖完。” “这就是张府君说的今日必有一乱?我还说是汤泉会馆那边派人来闹事呢,搞这么大阵仗结果就这?” “哎呀要我说,这位张县令就是太怂了,还有点凡事都想得太悲观,宋老太爷那是什么人能这么不知轻重?” “就是,宋家那么多园子,哪儿真缺这一处会馆哪?再说这还离着半里路远远没够着呢,上哪儿去叨扰?” 三人正说着,一伙儿戴着脚镣的人从跟前经过,目露凶光。 “看什么看?干你的活儿!”刘耆长啐了一句,而后继续和其他人说笑。 笑声里尽是嘲讽。 有一人忍不住握拳就要砸过去,被前头的韩启一把按住。 “我今日非得弄他们一回。”他咬牙。 “然后呢?你觉得那姓张的会偏谁?”韩启拍了拍他的肩,不动声色,“陪我去撒泡尿。” 48. 48 48回信 “单居合居都有,布局还不错。” 张开霁端着份图纸看了一会儿,交还给黄典事,“继续往下做吧。” “是。”黄典事接过要走,没注意被自己空绊了一脚,幸得陈昶进来及时扶住。 “黄老啊,你这个年纪万万摔不得了了,可要小心啊。” “七十八了,死也死得了。”黄典事摆摆手不甚在意,卷着纸笔踉踉跄跄出去。 “怎么回事,你今天批他了?”陈昶看向张开霁,不甚认同,“人家年纪一大把在县衙干了一辈子,多少给他点脸子。” “……”张开霁欲言又止,没回他,“我去趟工坊。” “啊?你最近工坊倒是跑得勤……” 阿芜也在工坊。 近日工坊多了很多人,除了她自己去市上招的师傅,还有部分是县衙送进来的学徒。原本她对张三做她的主很不满,但一看来的多是城外年纪小的孤儿流民,又按下了。 捂了一个冬天,这些孩子比第一次看时白净不少,就是还是很瘦,而且听不太懂他们三春话。 既然人已经过来,以后多半就是要靠在这儿学的手艺讨饭吃,怎么能连本地话都不会说呢? 阿芜给几人安排的都是本地的师傅,交代他们带教的时候不准太多比划,尽量与他们多说。几天下来,倒也能说得几个简单的字。 她经过陶工坊区域,在一个小女娃身后停下,开始每日考核:“你这做的是什么?” 女娃下意识吐出两个音节,阿芜立刻摇头:“听不懂。” 女娃望着她空白了片刻,再次吐出一个字:“弯。” “哎对了就是碗,真棒,晚上给你加个鸡腿啊。” “%&*@大果,大果!”她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都有些语无伦次。 “什么乱七八糟,说谢谢就好了。” “谢……谢!” 阿芜摸了摸她的脑袋。 张开霁就是这会儿进来的。 一抬头和阿芜对上,脚下一顿。阿芜没看他,自顾自去旁边考下一个。 他抿了抿唇,也自顾去对面找木工。 “李叟,我这儿有张图纸你帮我看看……对,都是竹木所制隔得也很近,却没看见有潜火铺……” 阿芜隐约听他们在说什么改建,说了好半天,走的时候还在滔滔不绝。 回到院里,又成了她一人。 她去县学找夫子要了份新的字帖回来练,没一会儿就觉得不太得劲,想了想,她又来理事厅找陈昶要活儿干。 “干活儿?找我要?”陈昶没听懂。 “我庄上现在有罗娘子帮忙管着,用不着天天过去,窑厂工坊现在人多了也用不上我,你之前不是给赤珠也安排事儿了吗?我看她干得挺好的……” “啊这个意思。”陈昶明白之后有些哭笑不得,“我这案上你随便看,有什么想干的随你挑。” 阿芜立刻笑开,随手拿起一本他手边上的册子。 “……” 与对方互相瞪眼了一会儿,她又拿起另一本。 沉默。 依旧沉默。 阿芜恍然明白自己认的那三百个字什么也不是。 “哈哈,我还是先去书院吧。”她讪讪收回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正要离开又想起一个不用动脑子的事,“对了,我还可以去城外施粥,之前不是常说找不到人去吗?” “这个只怕也……人手我和田丞正在招着,那城门口如今也看不着什么流民,前几日张府君为催他们自谋生路,还将其改为隔日一施,且超过十三岁有劳动力的青壮不得领取,如此一来人少了,派个把人过去也应付得来。” 阿芜听懂了,这衙门里如今哪儿都好压根用不上她:“哦,那我,我自己再看看。” 陈昶似看出了她的窘迫,又道:“娘子手上的庄子工坊窑厂都井井有条,可见是有些经营天赋的,是要好好看看有无更多的进钱门路。” 他这么一说,阿芜便懂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她有的是钱且钱都在自己手上,她想买什么还不是随便来? “多谢陈主簿提点!改日我再请你吃点心!”说完她高兴离开,迎面和张开霁碰上也没顾上给他冷脸。 张开霁纳闷进门:“听你们说什么点心,她又来差遣你了?不想干我给你回了。” 陈昶心情也不错,与他打趣:“府君哪儿的话?学成文武艺,货与上官家。咱们底下当差的,只有将上官的私事办好,才有更大的用武之地不是?” 张开霁瞠目:“……你得亏只是个主簿。” 陈昶嘿嘿一笑:“谬赞谬赞。” 张开霁又说起新居的事。 人多房子建起来很快,之后供他们开地用的菜种要提前准备起来。只是教他们种菜还不够,又有长远的吃饭考量。可如今县里良田紧缺,开荒又非一两日的事,如何叫这些人吃上一口饱饭还得多加思量。 两人商议了半日,初初想出一些法子。 张开霁放了陈昶下值,自己则留下趁热梳理。 晚饭是六子送过来的,一同来的还有一封他期盼了很久的回信。 来自吴郡。 “快给我。”他即刻停笔。 信件不比货物,走的是官驿快马,寄出去将近两个月才回已经算慢。他担心兄长遇上什么麻烦。 信纸展开,竟真如他所想。 兄长言,年前刺史回京,州府事务实在繁杂,又加之大嫂染了风疾下不得床,连日忙得脚不沾地。 “汝信来时兄在外,为真娘延请名医……耽搁至年后才提笔回信。” 看到这儿张开霁翻了一页,厚厚一沓信纸在他手中逐渐收紧。 兄长又言,虽然回信慢了些,但拿到信时已经看过,信中所言困惑他已尽数知晓,并第一时间安排人送了六车稻种过来给他应急,料他收到信时已经快到三春,能赶上春种。 “言归正传,针对你信中所言兄有三条提议。其一,大量种植胶州稻。吴郡诸县前年从胶州引进一耐旱早熟稻种,此稻不挑地,山坡旱地也能种,且生长期短,一年可以种两季,如今已颇有成效。那六车粮种尽皆本地育产良种。黔南气候和暖,若施种得当,三季也未可知。” “其二,要开荒。滩涂的地不够就开山,在山坡上开凿出一级一级的平地,引山泉河水灌溉,种水稻或茶都可行。只要水利灌溉跟上,贫田也能是好地。” “其三,要圩田造地。在湖泊密布区的浅滩筑堤围田,把水面变成良田。吴郡近年大的圩田一区可达百里,堤上设有闸门,旱时引水,涝时排洪……” 张开霁越看越入迷,看到那句“辅以精耕细作,来年良田亩均产五六石不成问题”时,手心几乎在发抖。 信纸翻了一页又一页,到了最后两页张开霁的速度陡然慢下来。 只因兄长反复叮嘱,叫他不要急功近利。 “这些事做下来人手钱帛物资必然不够,绝非一日之功,要有个计划一点点做,不着急慢慢来,一年不够还有明年后年大后年,不可因任期才三年就目光短浅,做尽刮地揩油之事。” 敲打之后又勉励他:“水无涓滴不为用,山到崔嵬犹力耕。吾弟年少正得路,莫向光阴惰寸功。为兄等着看你直上青云。” 字字力透纸背。 张开霁看过久久不语,终是红了眼眶。是见六子还在下边眼巴巴望着,才叫自己平复下来。 “那是什么?还有两封?”他看向六子的手。 “啊,这是两封家信。”但六子只递过来一封薄的,“这封郎君的,另一封是给郡主的。” “她还有?” “可不呢。” 张开霁看了眼自己的薄薄一片,又看了眼六子手上的厚厚一包,半天没说话。 他撕开手上这封,这回里头十分简洁: 夫妇一道,最不重要的便是脸面,抛开脸面不谈,你若还是看不上她,便立刻与我回信,我便是拼了这身官服不要,也替你争个自由之身回来。 倘若你有一丝茫然犹豫,便将第三封交到她手里,一字一句念给她听。三日为期,过期按上一条处理。 兄,明晦。 张开霁看完只是愣了一瞬,便提起笔。 笔尖悬停,良久不见落下,等好容易开始走,又都是“谨遵教诲,自当勉力”云云。 他撕了一张又一张,最后一字未定。 六子茫然无措,起了想走的心:“不打搅郎君,我继续给娘子送信去了。” “等等,”张开霁叫住他,“你先给我。” “啊?” “我,自有安排,你先别说。” 六子十分不理解,但还是把信递到了他手里。 阿芜对理事厅的事一无所知。 她从陈昶那儿得了灵感之后,接下来几天便到处看产业,若觉得这买卖能做,当场就会买下来,为此结识了不少本地的乡绅娘子。 她在时,大家称姊道妹一团其乐融融,但要她离开,那些人大多又会变出另一张面孔。 “哈哈,人傻钱多,她罗娘子倒是诚不欺我。” “这样花也没见县衙里头出来阻止,可见是她的私产,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管她什么来头,盖了章的买卖也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前些日子谁能知道呢,那些个一百五十万还能回到咱们手里。” 几人掩唇而笑。 身后的事阿芜自然也不知道。 她风风火火回到县舍,第一时间打开宝函准备记账,翻着翻着猝然察觉里头好似少了一大半。 原本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现在只剩下浅浅一兜,她忍不住生出几分自我怀疑:“我是不是花太快了?” 想了一会儿她决定暂时缓缓,拿出新得的地皮房契一张张观摩,琢磨明日从何处开始干。 没看一会儿,门上传来敲门声。 “放门口就好了,我等会儿自己提去浴房。”她以为是来送水的刘婆子。 门口没有回应,静了好一阵。 阿芜也没多看,是听见一句意料之外的“是我”,才纳闷抬头。 “张三?你找我干嘛?” “兄长从吴郡寄来一封信,你要不要听。” “兄长?给我的?”阿芜反应过来是他兄长,“我根本就没见过他呀,给我写信做什么?” “你就说要不要。” “……”阿芜对张家这个阿兄印象还不错,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去开门,“进来吧。” 屋里还算整洁,只桌上摊着一堆票据,宝函也还开着。 阿芜回来立刻把宝函盖上,钥匙别回腰里,再一脸警惕面向他:“我就不请你坐了,信在哪儿?我自己看。” “你最好还是请一下,”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未开的信封递给她,兀自坐下,“一个人我怕你看不懂。” “……”阿芜鄙他一眼,拆开自己看。 还挺厚的,字也挺好看。 嗯?怎么第一个字就不认识? 每句话看起来明明都挺短促的,有些字也认识,怎么就是一点看不懂呢? 她心虚抬头。 张开霁在喝茶。 “谁准你喝的?你既然要念,那就给你念吧。”她一把夺过杯子,把信甩过去。 张开霁从善如流,展开信纸先囫囵看一遍,微微蹙眉。 阿芜催他:“念啊,总不会你也不认识吧。” 他吸了口气,一板一眼开口:“见字如晤,展信舒颜。吾……” 阿芜迫不及待打断:“见什么书什么?我怎么没听懂啊。”看不懂就算了,听不懂她实在不能忍。 “……就是说,看见这封信就像看见我本人,希望你看信的时候能够展露笑颜。” “哦,这么几个字居然能藏这么长一句话呢?” “书面用语,你往后多学学就知道了。” “谁要学这嚼都嚼不动的破烂玩意儿?念你的。” 张开霁忍了忍,硬着头皮往下念。 但这样的沟通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兄长这封信完全是按照正式公函写的,要说内容吧其实也没写什么事,大部分都是在拍圣人和郡主的马屁,一句话车轱辘似的翻来覆去说,还句句说的不一样,总之是每个字都需要停下来解释。 一开始他还耐着性子,念到三分之二处他突然失声,眼里划过一丝恍然。 “别停啊,接着念。也没多少了。”阿芜催促。 “你还挺爱听。”他眼神奇怪。 “好话谁 不乐意听啊?你阿兄怪会说话的,快念快念!”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信纸尽数折起来,再抬头看她。 阿芜瓜子嗑得正欢呢,嘴里也没说话,就用眼神质问他。整个人歪歪扭扭撑在桌上,也不知何时……放下防备的。 张开霁心中感叹了一句兄长老奸巨猾,深吸一口气,与她正色道:“我们和好吧。” “啊?” “年初那会儿……我也有错,”这话说出来也不如他想的那般难堪,他甚至带了两分笑意,“你虽冒犯我在先,但也是因为吃醉了酒才本性暴露。” “什么叫本性暴露?”阿芜觉得这话很孬。 “你来道歉那会儿我还蒙着,过后想起来也不全是你一人的错,总结来说就是你借酒逞凶我没长嘴,咱们各自有错。今日我便是来商量与你一笔勾销的。你觉得如何?” “我,我觉得如何?”阿芜缓了缓才明白一些,“我觉得不如何!” “那你是想继续对我视而不见了?” “你有毛病吧张三,明明是你先对我恶语相向的!”她说完愣了愣,有些自得,“哎我刚刚是不是说了个成语?” “……” “没错,你恶语相向,我好寒哪——”她抱臂揉搓。 张开霁深吸一口气凝噎良久,终究还是没压下心里那口火。 他倏然起身。 见他要走阿芜立刻将人拉住:“哎呀开玩笑嘛,上次说给我射月亮不还挺明白吗?今天又不懂了?” 他眼底没有笑,定定看着她。 阿芜也只能打起精神:“我当时不是来和你道歉的。” 张开霁转头就走。 阿芜又道:“因为我根本就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还是第二天赤珠告诉我,我对你做了不恭敬的事,可天地良心我根本不记得,如果我记得肯定会来和你道歉的,就算不记得你态度好一点我也不是不能稀里糊涂道个歉,是你一张嘴就骂我出去,回头还爱答不理的,这谁能忍啊?” 她说了一堆,张开霁听罢却只确认一点:“你不记得了?” 阿芜点头:“我就隐约记得,好像说要去摘星星,后来应该是摔了,第二天起来后面这里很疼。”她转身露出自己的尾椎骨。 张开霁眨眨眼岔开视线,片刻后似叹似嘲笑了一声。 阿芜看出他还放不下,想了想:“我到底干了什么叫你这么生气?你要是实在觉得勉强,那不如我叫你报复回来好了?” 他即刻盯过来,并未看她的眼睛,又很快收回去:“不必,不记得也好,正好当没发生过。” “那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 “是和解。”他纠正。 “不都一个意思,既然解完了你就继续念信吧,我还想听完呢。”她示意他坐下。 沉默片刻,他还是把信重新拿出来,接着往后念。 还是如刚才那般需要解释,不过这回不必阿芜催,他便自己主动说了。 “……书未尽情,余候面叙。兄,明晦。书信难以表达我的真情,等下次我们见面之后再细聊。完了。” “后面不还有一句吗?” “那是兄长的字,明晦。” “啊,张明晦,张开霁~”她细细品味,拿余光觑他,“和你一听就是兄弟,但比你的好听多了!” “……” 他没接茬,再次将信封收回去。 阿芜要接,他躲过去。 “放我这儿。” “这写给我的!” “那又如何,那是我阿兄。” “你,你三岁吗?这么不讲道理。” 他舔了舔下唇,随手抓起一张纸问她:“这是什么?地契?” 桌上的地契不止一张,他又随手抓起一把。 “还给我!” “等会儿。”他依旧躲开,“这些庄子,铺子,都是你买的?” “难不成还是你的啊?” “你,你被人宰了!”他恨铁不成钢。 “你少诓我,这都好得很!”她抢过来,随手拿出一张,“比如这处桑园,都是百年老桑树,喂出来的蚕又胖又圆。” “胖蚕吐不出细丝,而且这附近蚁患严重,好些树早就空了。”他面无表情。 “不可能我亲眼所见!” “那你的眼睛欺骗了你,要不就是有人欺骗了你。” “你懂个屁,你乡都没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他抻眉。 阿芜还真不知道,心里惦记明天再去看看,又换了一张。 “这个糕点铺子也是……” “那旁边就是排水沟,臭得要死根本没人会来买吃的。”他越发冷酷。 阿芜嗅了嗅,隐约想起什么。 “那,那还有这处梨园呢!这总是好的吧!” “好是好,但种的是烂大街的本地梨,□□特别容易招致虫害,根本结不出好果,起到一个观赏上的作用。” “这处海棠园总有用吧?” “纯观赏。” “我就喜欢观赏!”阿芜自觉扳回一局,“我就爱看海棠!你没话说了吧?” 张开霁确实没话说了。 他笑着点点头,起身要走,阿芜恶狠狠瞪送。没等送出去他忽然一个回马杀回来,夺走桌上的宝函。 “?”阿芜没看懂。 “这钱你不能再这么花了,留我这儿还能听个响,放你这儿只能打水漂。” “你有病吧这是我的钱!凭什么放你那儿!”她当即火冒三丈。 张开霁扯起一个嘲弄的笑:“凭我个子比你高,拳头比你硬,你有本事就来抢,要是抢不走,以后要用乖乖写条子找我签字!” “你敢!” “还给我!” 阿芜当然不答应,可他躲得很快,无论她怎么跳果真都捞不到。 “张开霁你还给我好不好?我保证不乱花了……张三!你也太过分了!” 直到她气喘吁吁,他用怜悯又嘲弄的眼神最后看她一眼,抱箱离去。 阿芜无能为力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桌子无事发生,她痛得吱哇乱叫。 “啊!呜呜……狗屎王八蛋张三!你给我等着!” 王八蛋张三轻轻勾唇,头也不回出了院门。 49. 49 49讨要 阿芜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隔天想来想去不甘心,起来后悄悄溜到书房翻找自己的藏宝盒,结果地板都翻烂了还是影子都没有。 她又找到理事厅叫张开霁还钱。他竟然早有防备,隔老远就放了人拦她,她话还没传到他耳里就被人叉起来丢出去。 “王八蛋张三!臭不要脸抢娘们的钱!你不得好死!” “给我放开!王八蛋你有本事藏一辈子!我早晚会找回来的!” 值房的方向隐约探出来一颗头,是田丞,但没一会儿就收回去,再多的动静就没有了。 阿芜被叉出来还要再闯,挡路的衙役噗通给她跪下了,哭天喊娘的叫她放他们一马,阿芜无奈又无言,只得暂时放弃。 她又去吏曹值房找赤珠,想着要是找不来帮手还能要块把金饼回来。 值房里闹哄哄的,一群人围着案桌吵得不可开交,有说我们村里的仓水冲塌了要报损的,有说我们家的种买贵了要做主的,有说近日的兑率不公正要告县令的,乡官村民衙门录事进进出出吵得脸红脖子粗…… 赤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听我口令,都闭嘴!一个个来!” 阿芜被这场面吓得门都没敢进,被人撞得支吾两句就灰溜溜回到后衙。 看来,这衙门的公人也不好干啊。 她不好打扰衙门的正事,就琢磨偷偷摸摸干点别的回回血。但干什么呢?经过库房门口时她多看了两眼,脑子里灵光一现。 临近中午的时候公人们终于得空喘口气,田丞带着众人去东院饭堂吃饭,嘴里正猜着今日吃什么菜,被前头“桄榔”一锤子猝不及防吓到失语。 “瞧一瞧嘞看一看,这里的破烂真划算!一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全场统统一文钱。” 大堂门口,堆了一山高的破烂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阿芜支了个凳子就坐在旁边,对着前后涌过来的人群扯着嗓子叫卖。 “哎田丞?来得正好啊我这进了批新货要不要来看看?别看旧啊这都还能用呢,一文钱那是血赚!看上哪件拿哪件!黄典事要不要来一件啊?” 黄典事连连摆手。 有那新来的不明所以,问这是唱哪出。还有人道:“这哪儿来的破烂我都看不上,田丞能看得上?” 他旁边的吴典事抱胸含笑:“难说。” 田丞确实是要走的,听到那句“统统一文钱”又停下,远远看了一会儿,他狐疑走过来:“明府娘子没说笑吧?这些都是一文钱?这个茶桌也是?” 阿芜立刻:“开门做生意的说话算话,你还怕我反悔?看上什么随便挑。” 田丞捋了捋唇上的小胡子,当真挑摸起来。 有眼尖的渐渐看出不对。 “哎,那茶桌不是库房里的吗?之前马县令可喜欢的那个……” “还真是,还有那个,那个书箱,我好像记得原放在后衙书房里的。” “不太对劲,咱们快走。”有人看了一眼身后,拉着人先走一步。 不过一会儿,张开霁一行从理事厅那边出来,被堵在廊下。 田丞还在看:“确实有些好货啊,就这么扔了实在可惜。” 阿芜搓手:“那老板要几件?到时候给您送府上去。” 田丞下意识就伸出一只手,话到嘴边陡然想起什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腰带,又把手按下去:“哈哈,不是我不想要啊,实在囊中羞涩买不起。明府娘子坐等下一位有缘人吧。” “你还没钱,这县衙就属你最有钱!看不上直说就是了。” “家里是有,但,但我也不掌家啊。”田丞怕她不信,又低声附耳,“自上回我许了你家三郎那处庄子,我那婆娘就不准我多带一文钱出来。要放在平时我肯定给你包圆了,现在嘛,你找旁人吧。” 说完麻溜地回去了。 其他人也陆续察觉身后的不对,跟着散个干净。 阿芜拦了两步没拦住,对张开霁自然没有好脸色:“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好意思吗?” 张开霁好意思得很:“他说不上话是因为罗娘子在养家,谁要是能养得起我,我也可以一文不藏。” 阿芜瞳孔地震:“臭不要脸,那你去找啊!找个能养得起你的,我反正养不起,给我还钱!” 他充耳不闻,抬脚走了。 阿芜气得恨不得咬死他。 这么些破烂一个不少,再放回去绝对不可能,她想了想,找到六子将这些东西都搬去市上卖掉。 结果还没到市上就被一伙儿人拦下,搬到南郊去,搬工造房的众人听见是卖家具的顿时四面八方涌过来,没一会儿就抢了个空。 “还好我跑得快,要不我裤衩子都得给他们扒了,就这还坏了一件夹袄呢。”六子回来和她说的时候绘声绘色,说完支棱着那对大耳朵眼巴巴瞅过来。 阿芜扒拉着手里的钱袋子,心里明白:“你也看见了我现在就这么点私产,给你赏钱是万万不能的……” 六子迫不及待:“我不要赏钱,我有的是钱!” “哎哟,张三一月给你发多少工钱这么大口气?” “郎……不行不能说,说了怕您嫉妒回头抢了我的饭碗。” “……”阿芜只觉得自己重伤未愈又中一箭,脑子冷下来,“那你想要什么?” “嘿嘿,我想要您把我从郎君身边要过来。” “你想在我身边做事?”阿芜意外。 “准确说,是和您去庄上做事。”他细细解释,“这段时间衙门来了不少新人,门上也不缺我一个,我要是不想干继续跟在郎君身边也行,但我脑子转得不够快只能干些杂活儿,可杂活儿谁不能干哪?郎君虽然不嫌弃可我却……” 阿芜眯眼:“你什么意思?在我这儿就不用转脑子了?干的都是蠢事儿?” 六子连忙否认找补,但说了半天越说越乱。阿芜听了一会儿觉得好笑,便不再逗他。 “哎呀我这张嘴,真是学谁不好学咱们郎君,净说些叫人想死的话!” “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以后就留我身边吧。” “不用和郎君……说一嘴吗?” “我正愁他不来呢,昧我那许多钱财,要个人他再不同意,我就去找根绳子在他门口吊死!” 她不仅当场答应,连手还带着六子一起出了门,去查看最近新得的庄铺。 这一看她心都凉了半截。 还真被张三说中了,桑园老树虫害严重,点心铺旁边是条臭水沟,梨园种的根本不是果大水多的蜜梨……其他的几乎各有各的坑,唯一好点儿的海棠园也疏于管理连门口的牌匾都掉了。 她看在心里,狠狠给这些人记了一笔。 但既然已经买回来也不能荒着,总得试试看能不能救,回到县衙,她就直奔工坊找师傅们讨教去了。 晚上回到县舍阿芜精疲力尽。 书房里还是黑的,找人出气都没地儿。她正要进屋,又想到什么脚下一顿,再次回头。 月上中天的时候,张开霁推开院门,这时辰正屋的灯已经灭了,再看书房,赫然见里头亮着灯,还隐约传出点异响。 他顺手抄起墙根下的竹竿谨慎靠近,而后一杆子捅开房门。 “啊!”里头的人吓了一跳,跌下马扎。 “我就知道是你,这么晚了你又搞什么?”他抬棍指她跟前沾着黄泥的圆盘。 “没看见,我捏陶啊。”阿芜面不改色爬起来继续转。 湿润的黄泥连汤带水掉下来,地上深深浅浅都是泥巴印记,屋里空空荡荡,除了搬不动的书桌书柜和床榻,其他东西都没了。 他丢下棍子来书桌和书柜旁翻看,良久松了口气:“得亏你没乱扔我的书,要不然……” 阿芜冷笑:“要不然怎么样?要不然我一头撞死!” 他凝噎片刻:“你今天不走了是不是?” 阿芜充耳不闻。 他也没再废话,径直出去洗漱,不多时回来打了一盆热水。 “我要擦身了,你确定还不走?” 阿芜依旧没动。 他兀自脱下外衣,左看右看没地方放,放在了窗台上。 又脱下鞋子。 辘轳前的人影依旧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相反,阿芜半晌没听见动静还抬起头:“怎么不继续脱了?我还等着看呢。”她眼神直勾勾,嘴角挂着一抹笑,似随时能钻进去游走。 如此肆无忌惮的样子看得张开霁捏紧了拳头,他深吸一口气,卷起榻上的铺盖头也不回出去。 阿芜听着动静渐渐走远,心里忍不住得意。 “我说多不要脸呢,这不还差得远吗?” 出了口恶气,她终于能安心回去睡觉。 陶也不捏了,狼藉也不管了,洗干净手悠哉悠哉回正屋。 屋里的灯没点,只传进来廊下一点暗黄,但她对一切都熟悉的很,很快就脱了外衣摸到床上。 她掀开被子要躺,掀到一半感觉有点扯不动,心中狐疑,顺着压力摸过去。 掌心猝不及防盖上一处温热。 被子里是热的! 床上有人! 这个念头刚刚一闪而过,伸出去的手就被人死死捏住。阿芜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栽下去。 “你睡就睡,往哪儿摸?” “张开霁!怎么是你?” “不是我,你还想是谁?” “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你说呢?你不叫我睡自己的榻,难道不是叫我来这儿的意思?” “我,我什么时候叫你……”阿芜说到一半反应过来,这是被他报复了,她强忍着气改口,“对啊,我就这个意思,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吗?”她说着弓手放到嘴边,骤然扬声。 他猝然后退,瞪着眼睛瞧她。 阿芜一看就知道这招来对了,她跟着逼近:“你怕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最多只是……”她学着狼犬进食前那般舔舐自己的嘴角,眼冒凶光,“喝你几口血罢了。” “……” 他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失焦一般看着她的下半张脸,良久没有反应。 阿芜眨了眨眼,心里有些纳闷。 怎么回事?怎么他又不怕了?不是死也跟她李长安过不到一块儿去吗?她都快凑到他嘴边上去了,怎么一点反感都没有? 犹豫片刻,她试探着去抓他的脖子。 “我要咬咯,我真的要咬咯!”她 不太有底气的警告。 “呵——”他长吸一口气终于有了动静,瞥见将要落到脖子上的手微微抿唇,骤然起身,带着他那条破被子气咻咻离去,连鞋也没穿。 阿芜茫然之余松了口气。 过后又忍不住得意:“神气什么呀,我还拿捏不了你了?” 她扯过被子盖过肩膀,心满意足睡去。 第二天,衙门的公人早早齐聚大堂等着点卯。 天色渐渐转亮,上首还空空如也,门口也不见动静。 有人问田丞:“今日是不点了吗?” 田丞一头雾水去看陈昶。 陈昶琢磨了一下:“近日诸事繁多,以免耽误各项行程不如……” 话刚说到一半门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张开霁姗姗来迟。众人也没问为什么,只对了个眼色,各自越发正经。 张开霁如往常一样坐上去:“耽搁了大家时间,今日就不点了,咱们直接说事。” 不解释也不发气,倒是不如众人想的那般不好过。 “我想了想,之前来的那批良种还是先在县衙职田试种,有多的再……没错,还得派精通农事的工匠精心照管,这个就交给田丞去办,你要有拿不准的可以去工坊问那儿的师傅们。” “是得去胶州买更多粮种回来,所以近期需找能走南的商队商量这个事,这事就交给……” “还有……筑堤修圩田是大事,万不可马虎,至于梯田一事……梯田需要水渠配合,人工耗费大只能暂缓,但咱们可以先把水车筒车修起来,若有余力再与各村里打几口深井……” 一行人议到半中午才喘口气。 众人离开后,陈昶算了笔人头账:“春耕的事还好对付,这里的堤坝那里的水渠修起来就不是扫大街这么简单的事,加之还有城墙也在修缮,人手定然是不够的。” 张开霁:“城墙不急,先修水利。西南边不是还有好些人?都发动起来。” 陈昶:“那也不够啊。只能再招,但这么一来开支也就大了……” 张开霁想了想:“你写封信送去州府,找刺史要。” “啊?他能答应?”上次要钱碰了一鼻子灰,陈昶还有点心虚。 “正是因为上次他没给钱,再找他要劳役就不好拒绝了。” “……有道理,那就再试试。这圩田弄好了可是功在千秋,挨几句不痛不痒的骂也算不得什么。” 两人议定,便各自忙碌去了。 前头的公人们团团转的时候,后衙的阿芜也在床上转了个圈。 她伸着懒腰起床,如往常一般先去一趟工坊。昨日说过那些庄上的麻烦事,今日就有师傅做好分工,由六子带着下乡去了,她来时这里没几个人。 前些日子新来的学徒们各自乖觉做工,也不需她管教,就连那些个不会说三春话的娃娃们,现在也能时不时蹦两句新的出来。 毫无用武之地的阿芜又只能自己跟自己捏起陶。 院里来来往往井然有序,有个端着簸箕的年轻小伙从阿芜面前经过,本是要去后厨的,却不知怎的绕去了对面的陶坊,连着瞅了那位在角落里安静画花样的女娘好几眼,后一脸落寞而去。 阿芜眨了眨眼,一个鲤鱼打挺,追过去拦住那位小伙儿。 “明,明府娘子?” “嘿嘿,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说门亲事你要不要?” 对方愣了一瞬,耳廓瞬间爆红。 阿芜又干上了说媒拉线的活儿,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简直游刃有余。 她只需打听清楚后提一嘴,往天神庙门口的合欢树下一送,剩下的就看缘分了。反正每日活儿就这么多,闲着也是闲着,说几桩亲也是顺手的事,要成了还能赚点,不成就不成嘛。 一开始她只在自己人里转,工坊的工匠学徒们,庄上的织娘管事们,总有少年怀春或是想要梅开二度的单身男女。后来多了县衙旁边的左邻右舍,如果在市上碰见合眼缘的,也会提上一嘴。 如此大半个月下来,她竟然攒上一笔不小的媒人礼金。 这天吃完早饭她匆匆出门,又要去给人打听消息,门口和张开霁迎面对上。 他眼神古怪:“你这媒婆当得倒是快活。” 她停下:“我惹你没?没找你要钱不舒服是吧?咱们没完!” 他掀开袖子露出手腕上新鲜的抓痕:“你抢人正经媒婆的饭碗时,能不能想一下还有个人在前头替你吃屎?” “这是……那些媒人抓的?” “你说呢?”他愤愤收回去。 “噗嗤——”阿芜失笑又很快肃然,“我凭本事吃饭又没有犯王法,她们要不服就给人介绍更好的啊!又没人逼着他们来找我!” “你真是……” 他还有话要说呢,六子蹬蹬蹬跑过来。 “娘子!” “什么事?” “好事!陆镖头回来了!正在前头等着!” “好!就来!”阿芜没想到这么快,离开前不忘嘚瑟,“哎呀,我找的商队就是靠谱啊!” 阿芜走后六子也要跟着走,余光瞟见张开霁皮笑肉不笑的神色,他第一反应有点心虚,但很快又直起腰杆,学着阿芜的姿势大摇大摆离开。 50. 50 50合作 申明亭。 陆镖头听见脚步声,提前起身。 阿芜一进来就摆手不叫他见外,开门见山问起夹袄的事情。 “怎么样,卖得还好吗?多少钱卖的?” “不好,也好。”陆镖头措辞片刻,示意坐下慢慢说。 两人聊过一盏茶的时间,阿芜就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些夹袄确实运到了襄州,但因为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要价还贵,在当地实在卖得不太行。 因为阿芜临走交代过,这袄子卖价绝不可以低于一贯,寻常人见卖不动或许就此打住,回来交差,但陆镖头想了几天,找到一行长安来的胡商,与他们说了三春“神龙故里”的事。 这行胡商考虑之后居然真的要了,全都原封不动押回长安。 阿芜听他说得起起落落,心里却只关心一个问题:“那卖了多少钱?” 陆镖头微微敛容:“因为这个东西之前也没人如此卖过,咱们两家又是头一回合作,这个单价嘛就还是定得稍微低了一些……” 阿芜追问:“所以到底是多少?” 陆镖头硬着头皮比出八根手指。 “八十文?”阿芜隐约带了两分喜色。 “八百。”陆镖头纠正,露出两分疑惑。 “多少!八百!我的天哪这简直比我想的多多了!” “啊?你不是说最低得卖一千吗?我这才……” “我那是乱说的啊!”阿芜高兴得跳起来,“寻常人花八十文买件衣裳都稀罕,我说出一千难道心里没点数吗?早就不指望你原价给我卖出去,但谁又不想多卖些钱?没想到你真给我卖出个天价?陆镖头!咱们以后可惨了!” “何,何出此言啊?” “数钱数到手抽筋,可不是太惨了吗?” “……”陆镖头似是跟不上她的脑子,扯了扯嘴角勉力笑笑,“明府娘子也不要高兴太早,有没有往后还得看这行胡商在长安卖得如何。” 阿芜一听,瞬间冷静下来。 “也对,那咱们就再等等。” 最近开春了,天气渐渐暖和,消息传来之前没必要再继续北上卖第二批,若这一批的名头打出来,后面自然不愁销路。今年冬天来之前还有充足的时间,等到新的纺车大批量投入使用,卖相只会越来越好! 这个想法一出来她就和陆镖头说了,陆镖头点点头:“正好,接下来我正要南下去运木材,等长安来了消息我再上门叨扰。” 阿芜一口应下,两人又对了一会儿这次的镖费和货款,各自满意。 她笑呵呵将人送出门,良久没有收回视线。 “慢走慢走等你的好消息……啊——” 余光里骤然多出一道人影,阿芜差点吓死。 再看居然是张开霁。 “你怎么回事?走路都没声?” “我方才听说,他们马上要南下?去哪里?” “你要是真听了那就该知道,他也没和我说!”阿芜转身要走。 “帮我个忙,”他侧身挡了一步,“我想叫他去胶州运些粮种回来。” “这不是照顾他生意的好事吗?你自己说不就行了?” “我……不太方便出面,得有个人从中牵线,你与他如今相熟,定不会拒绝。” “哈,你终于知道自己见不得人了?” “……你要这么想也行,但之前那些山匪还在我手下的事,你注意不要说漏嘴,至少现在不能说。” 阿芜不明所以。 “这又是为什么?” “总之你按我说的做,这样合作会更顺利。” “按你说的做,我有什么好处?”她伸出手,意思很明显。 他似早就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欠条,上面写着“欠款一万钱”。 阿芜隐约看懂几个字,随手指:“你这写的什么,这什么字?” 他低头:“……我的名字,念霁。” 她磨牙:“你说的好处就是叫我把你的名字揣怀里?” 他实是忍不下去,接过纸条一一念给她听:“看好了,这写的是欠条……” 阿芜听他念完恍然大悟,顺手就收进怀里:“行,我接了,晚点替你游说,要什么东西要多少你尽快给我。” 张开霁瞥了一眼她的手,撂下一句“我叫人给你送来”就快步进门。 阿芜觉得他有点奇怪,在原地纳闷了一会儿忽然想道:“我要什么欠条啊,我该要回我的钱啊!” 她气得跺脚,连忙追进去。 下午的时候,阿芜去了趟工坊,正好碰上刚从庄上回来的六子,一同回来的还有之前派去桑园的师傅。 六子一见她就兴高采烈迎上来:“娘子来得正好,我和刘叟正要去找您。” 阿芜笑问:“可是桑园那边有了好转?” 六子点头:“刘叟那艾蒿桃叶方子可得用,近来那些虫树上的蚜虫蚂蚁少了很多,隐约活回来一些。”这段时间他有空就去庄上,不少事情都是他在盯,省了阿芜不少事。 阿芜大喜:“太好了,这样慢慢除下去,岂不是总有一天全都救回来?” 六子抠了抠头,没有接茬。 旁边的刘叟补充道:“若是只有蚜虫蚂蚁如此下去倒也行,只是还有一种红虫不太惧这个,要想除尽了还得弄些苦楝叶果回来。” 阿芜:“你们要说的就是去找这个树?” 刘叟:“咱们已经找过附近不少地方,都说外头少有看见这种树。” 阿芜茫然:“外头少有?那哪里头有?” 六子抠手:“我问过市上的家具木材铺子,说苦楝树多在宋家的庄上,他们家木材生意做得大,要什么都有。咱们不认识什么宋家,才想问您拿个主意。” 阿芜也不认识。 但脑子里隐约冒出一个气势汹汹的老头。 “好,这件事我知道了,我定把这个什么苦楝树找回来。” 她转头找到田丞,确认宋家确实有这东西之后,立刻提出想要买一些。 “我听说上次他们和张三有点不愉快,怕他知道是我想要后不卖给我,你能不能就说你自己想要?拜托了田丞。” “明府娘子这话就看轻宋老了,几根木头而已他不会计较这些,你是你,县令是县令,这他肯定分得清的。你只管叫人去要就是。” “真的?” “你要不放心,我给你写个条子?” “那就多谢田丞了!” 阿芜心满意足抱着条子离开。 她走没多久,张开霁从隔壁出来。 田丞转身时和他撞见,微微拱手,想要进去忽听他问:“她找你干什么?” 田丞微微一愣,随口把刚才要木材的事和他说了。 张开霁听罢似笑非笑看他:“她倒是聪明一回,知道直接来找你。” 田丞尴尬:“张府君说笑了。” 隔天上午,阿芜刚从陆镖头处回来就听说宋家送来苦楝叶的消息,整整一大车。 刘叟确认无误,当即带人下了乡。 阿芜了却一桩心事狠狠松了口气,想着去找田丞道谢的。 来时田丞刚刚起身。 “我来得不巧,田丞要出门吗?” “不是不是,去旁边找张府君说事,明府娘子要是不着急,不如先在旁边等等?”“哦我没事,你有事就忙我先……” “不妨不妨,都是自己人想来张府君也不会介意的。” 阿芜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牵去了隔壁,想着他公务要紧不好打扰,她半推半就跟着进门。 张开霁盯着从进来就自顾坐下和陈昶聊天嗑瓜子的阿芜愣了半晌。田丞招呼已经打过,他不好有旁的话再说,只得正经说起公事。 他递给张开霁一个折子。 “什么事?” “下官近些日子跟着张府君学习了不少,有感……” “直接说事。” “啊,是这样,我听说您着人在安排传驿修缮的事,便生出个想法。咱们衙门虽然平了账但如今各处都要花钱,若再修路修传驿只怕很快就会扛不住。” “所以田丞这是想慷慨解囊?” “额,也不是不行,但这个晚点说。我主要是想替衙门省点花用,比如咱们先沿路修一批合作旅舍暂代官驿。” 张开霁放下笔,认真了几分。 “合作旅舍?怎么说?和私旅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在于,这些旅舍是建在官府名下的,是为官府做事,只是考虑到咱们人手和钱财不足,暂时交给县里各处说得上话的几家代为经营,如此一来既不影响公务和商货来往,又能省下一大笔钱。等到时机成熟彻底收归官府经营,还可以摇身一变直接变成官驿,是不是省钱省力?” “你说的这几家是?” “就是上回您见过的宋罗杨齐……尤其宋老,上次为了流民新居的事和您闹了脾气,正想找个机会表示表示。他说如果这事他来牵头,定会上十二分心。” 阿芜和陈昶寒暄得差不多,找了张凳子坐下,左看右看,难免也听进去一些。 张开霁听罢思索了一会儿:“接着说。” 田丞正身开始滔滔不绝:“接着就是说具体流程了,首先必然是要把沿路零散的私旅都收归回来,再统一每隔十里安置布局,每处根据来往商队情况安排衙役和管事经营,按屋收费……” 他说了大概一炷香,阿芜嗓子都嗑冒烟了,旁边递过来一杯茶。 “正找这个。”她一饮而尽。 陈昶正要说话,被张开霁点了名。 “陈主簿,你怎么看?” “啊?”陈昶空白了片刻,“我觉得……暂时废弃官驿对老百姓来说免了许多劳役,实在可喜可贺,对衙门运转来说原本是件不好的事,但如今有这些旅店代替,也没什么区别,若这个联合经营做起来往后还能多一笔进账。” “这么说你觉得可行?” “客观分析,决定在你。”他哈哈一笑,又掏出一把瓜子递给阿芜。 张开霁蹙眉沉思,良久没再说什么。 田丞提醒:“不如,也听听明府娘子的意思?” 这话一出,大家都朝阿芜看过来。 她正往外挑发了霉的瓜子,听见这话顿时一愣:“我?我也能说?” 田丞:“明府娘子向来经营有道,总是有些出其不意的点子,随便说点什么说不定就能帮咱们大忙。” “可是我不懂什么官驿啊旅舍啊……” “昨日您还不懂除虫害呢,今日问题不还是解决了?” 这话提醒了阿芜,虫害问题解决还多亏了宋家送来的东西,刚刚恰好听他们说什么宋家十分上心…… “你既来了一回,便说说看。”张开霁顺势道。 “说可以,但说错了不 能怪我!” 他眼含催促,阿芜却总觉得里头藏了几分看不懂的打量。想了想,她正色开口:“我觉得……官驿是官驿,私旅是私旅,它们是两回事啊!” 田丞意外,正要开口被张开霁打断:“继续说。” 阿芜感觉怪怪的,硬着头皮:“自古以来旅店都是旅客住宿的地方。店主赚点薄利,偶尔互市卖点东西,各家有各家的味道,这就是本来的道理。要都由官府来经营,岂不是都一个样了?” 田丞笑道:“世道不太平,私旅难免有各样的流寇作祟,但官营就安稳许多啊,和脑袋相比那点趣味不值一提。” 阿芜皱眉:“你说私旅容易滋生混乱,那谁能保证新来经营官旅的就都是好人?反正我后头有官府撑腰,每日几时开几时关,给几间房上什么茶水,那不都是我说了算?我到时候门一关,旅客给关在荒郊野外,不更方便盗贼抢劫么?但你下次还得住我的,因为你没有选择啊。我要是再坏一点,把路毁了设个关卡在外面收钱,谁又能管我?我要是普通百姓被敲了又找谁说理去?告到衙门来谁敢接?这不打自己的脸吗?反正我觉得不太行。” 田丞愕然:“哎你这……哪有这样的说法……你就不能往好点想吗?” 阿芜不解:“不是你们叫我说的吗?我实话实说又不高兴,你到底想听什么直接告诉我好了!” 张开霁埋头提了提唇角,再抬头又是一脸正色:“好了,到此为止。” 田丞急匆匆追问:“那合作旅舍的事……” 张开霁想了想:“还是不要混为一谈,官驿要建,私旅也要有。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前期钱财人手不够可以就地和路上的私旅合作,至于统一收归官府你们代为经营,就不必了。比起一枝独秀,我更喜欢满园争春。” 田丞:“可是……哎不是,和我没关系啊,我就是突发奇想提一嘴……” “田丞还有其他事吗?” “这样下去县库支撑不住的。” “慢慢来总能完成的,”张开霁敛笑,“当然快的办法也不是没有,比如先查整一波盐铁私采或人口隐户之类的,咱们就都有了,不是吗?” 田丞脸色骤然僵硬,到嘴的话尽数咽回去。 他讷讷告辞,张开霁又似乎想起什么,补充:“当然,如果路上恰巧有一些合适的新旅店,适当利用也不是不行。” 田丞欣喜抬头,拱手告辞。 他走了阿芜才想起来自己来干嘛的,连忙追出去:“哎等等,我还没有找你道谢呢!” 陈昶收回视线,与张开霁说话时已是一脸正色:“方才三郎所言实在过于锋利了,盐铁人口那也是咱们能查的吗?” 张开霁平心静气:“所以我不是补了最后一句吗?我可以当作不知道,但他们不能把我当傻子。要是不想鱼死网破,就该知道适可而止。” 陈昶凝噎片刻叹了口气:“三郎到底是年轻。” “难道宴山兄就没有年轻过吗?” “……”陈昶张了张嘴,“行,我回去就把脖子洗干净。” 张开霁笑他:“放心吧,天塌下来有我扛着。” 天黑得好像要塌下来。 阿芜回到县舍落雨就砸下来。 她以为这场雨要下好几日呢,结果第二天起床一看,又成了一副艳阳高照的样子。 趁着天气好她去了趟书院。 一来就被门房告知堂中已经没了她的位置。 “咱们年后又招了一拨学童,别说案桌了,那窗台上咱们教谕都恨不得扔人上去骑着,实在没地方再与明府娘子读书。” “这么夸张?”阿芜瞄了一眼,确实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先生扯着嗓子正在叫喊。 “不过娘子也不必失落,明日便可再来了。” “为什么?” “张府君今日会来考校学童学风,若是过关了先生自然有余力顾您;若是没过关回家吃灰,更有余力顾您了。” “……”阿芜想起这桩事,有些好笑,“放心吧,包过关的。” 她比原来看得清楚一点,张三这人的强硬似有大半都在嘴上,倒也不是心软,只是他的目的总藏在那层强硬背后,若目的达成得差不多,往往会睁只眼闭只眼任其而过。 如今里头满满当当生机勃勃,看起来和县衙公人的状态一样,她便料想张开霁当初那番话也不是真为了威胁谁。 这也算是阿芜的经验之谈了。 但这个经验门房不知道,他满面愁容送阿芜离开,又因为谁一嗓子麻溜滚回门里去。 进去没多久他又一个回马枪杀回来,眯眼盯向门口的石狮,那背后隐约露出一只脚。 门房撇了撇嘴,叫那后面的人:“王二狗?你怎么又来了?” 一个与阿芜身量差不多的少年人从后探出头,腼腆笑笑:“小利哥眼神真好。” 门房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不收你,连明府娘子我刚都挡出去,你可想还哪儿有你的位置?” 王二狗指了指屋檐:“我可以,在上面听。” 门房抽了抽嘴角:“……你说你费这劲是闹哪样?连个做自己主的自由身都不是,还想着要读书?攒点钱叫相熟的管事教导不就行了?” 王二狗垂眸不语,门房便当他已经懂了转头要走。 “那我攒的钱给你,你能不能让我去上面听?”他掏出一把铜钱并一颗银珠子。 “啊?”门房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