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有恋情》 1. 001 这是她在京海生活的第八年。 室外温度一降再降。 红绿灯扑闪,街道内停满了豪车。 在银座南侧,有栋最高且灯火通明的大厦,名为盛誉,也是今夜国际珠宝晚宴的举办地。 她蹬着高跟鞋,慌张地穿过旋转门,走进这栋大厦内部。 18:57。 距离入场截止仅剩3分钟。 前台小姐微笑着递来嘉宾卡:“林女士,请刷卡乘专属电梯,赴往宴会厅。” “谢谢。”林诗妍接过卡片,迅速在感应区前刷过。 忽然间,侧方压下来一片阴影。 对方左手挡着电梯门。龙须背发,轮廓硬朗,衣着深黑色高定西装,得体且不失庄重,优越身形展露得淋漓尽致,右手漫不经心地拎着瓶蒙哈榭葡萄酒,反差地摆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沈......沈先生。” 前台小姐见状显得无措许多。 男人背对着点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垂手的瞬间转向身侧。 框架下,那对藏匿已久的碧蓝眸子,直面而来。 战栗犹如波涛骇浪,涌向她的心脏。 七年了。 没想到,再相见,会是这样的场面。 七年前,她向他提分手。 37分06秒的对话。 既没有预想中那般激烈的争吵,也没有所谓的挽留......反而异常平静,隔着汪洋大海,隔着一个小小的屏幕,结束了。 此后,她患上严重的睡眠障碍。 黑暗中的心跳声,时快时慢,这并不是鲜活的象征。 而是种变相折磨。 无数次的挣扎,无数次的自我怀疑。 为什么? 为什么活着是件这么痛苦的事? 如果安静地死去该有多好...... 那些失控的情绪,盘旋在胸腔,压得难以呼吸。 沈青彦。 你当然可以轻易地搅乱我的生活。 你也可以随意地介入我的感情。 但是做不到的承诺无异于谎言。 那股在鼻尖萦绕的消毒水味,我回忆了无数遍,仍然记不清究竟闻了多少年,只不过偶尔在梦魇中,会梦到急诊室外的自己,无能为力地抓着白布,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是,我没有立场去怪你。 因为我先选择了你,因为我喜欢你,就仅仅因为这个人是你......我所拥有的幸福,我所来之不易的一切,恍如烟花般逝去了。 我该怎么怪你呢。 嘉宾卡被攥得变形,林诗妍迈进电梯间,一语不发地斜靠在栏杆边。 面前如鼓点般的脚步声,正在靠近,紧接着猝然一停。 伴随电梯门关闭,男人慵懒的嗓音才不合时宜地落下。 “多年未见,你还在宗郁庭的身边?” 林诗妍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微微恍惚,刚反应过来,就见他俯下身子,不厌其烦地重复问了一遍又一遍。 “觉得为难吗?” “不......” 一位是她分了七年的前任,一位是她受过恩情的老板。 他们的世界太遥远了。 IXB,艾希彼,海外最有影响力的顶奢珠宝品牌之一。开创者本人是异国混血,秉持着一贯原则,向来不插手国内市场。直到内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致使其实际掌控者发生变更,归属权沦为沈青彦所有。 当时,宗郁庭出于某种目的,跑到京海白手起家,创办了“E.T”百货。初期还算顺利,大批的优质商户闻声赶来合作,开业前夕却突然被爆风险问题,以至于入驻的品牌数量骤减。 在这个紧要关头,艾希彼空降入驻。 剪彩那日,阳光正好,这位珠宝界不曾闻名的新贵,首次亮相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为太阳所照耀,幽深的眸子冷若冰霜,威慑力在举手投足间显得随意。然而除此之外,无名指上亮出的婚戒,熠熠闪烁。 媒体们明显注意到这一点,几番采访未果,反而收到了似笑非笑的警告。 “那么离开他。”沈青彦说的毫不留情,“离开宗郁庭,除非你想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林诗妍闻言完全变了眼神,复述着他的话,不知怎的喃喃似的笑出了声。 “我的前半生过得浑浑噩噩,何况是后半辈子。” “沈总说这话之前,应该不心虚吧?” “嗯。” 沈青彦的神情并未有太大变化。他紧紧拧动着瓶身,并以一种不可言喻的眼神,扫视向林诗妍,从里到外。 “不冷吗?” 冷? 他问这话什么意思? 林诗妍戒备地仰起脖子。 对方直接深压着臂膀靠过来。 他们占据着电梯间极小的部分,暖风从空调口源源不断地吹出,她猛然间察觉到了什么。 披肩呢,什么时候掉的。 沈青彦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反应,伸手拾起地上的披肩,再问:“我得弄清楚,是因为他宗郁庭真有那么好,使得你心甘情愿跟了七年,还是别有原因?” 类似的问题,林诗妍不想再回答了。 哪怕对方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那种近乎残忍的淡漠。 她扯过对方手里的披肩:“七年的不闻不问,沈总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过问。” 电梯持续上升,数字在电子屏幕里规律地跳动着。 32、33、34...... “一个只能由你来定义的身份。”沈青彦清晰地说着每个字,吐息声稳重得仿佛近在她的耳畔,“一个足以过问你的事业、你的生活、你的所有......包括那份痛苦的身份。” 林诗妍愣神地听着这番话。 她心中有种道不明的刺痛。 密密麻麻的,就像是扎在地底多年的树根,无法得到日光照耀却依旧能纵横盘错。 “自讨没趣也好,但是七年前你说的那些话,我不止记在了心里。” 沈青彦刻意拖长尾音,侧了侧身子,随后肃然开口:“分的连个像样的理由也没有,你要的自由我给了,也意味着我被甩了。” 林诗妍的手背,不由得直犯哆嗦,脸上挂着的表情也是非常不自在。 脑中一时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他是来斤斤计较的? 但他不是已婚了。 沈青彦捕捉着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把视线挪开了些,并主动往外退了几步,确认给予出足够的空间后,一松手。 那条披肩就这么直直地垂了下来。 “说玩闹就是玩闹。” 在她的视野中,他的模样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心脏为之疯狂跳动。 “为什么?是我太过廉价,还是我的爱就这么廉价?” “......” 伴随此话落下,林诗妍哽住了,甚至连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沈青彦不肯罢休地等待着回答。 他们互相僵持着寸步不让,而在视线交锋的刹那,彼此心照不宣地霍然避开。 直至电梯到达对应的楼层。 悬空感一消失,门开了,入眼的是一条无尽的长廊,人来人往。 披肩轻飘飘地落到了她的手中。 林诗妍捻了捻掌心:“沈青彦,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才满意呢。” 她踮脚说完这句话,反手摁着电梯按钮,一眼也不带多看地走出电梯间。 “分都分了,过往的事,还希望沈总永远不要提起。” 眼看电梯门快要关闭,沈青彦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烦闷地扯了扯领带,躬身放下葡萄酒就本能地追了出去。 “南江的家,你要吗?” 林诗妍猛地停下脚步。 “我求你。” 沈青彦说得格外沉重:“我求你离开他,总归不是件难事。” 有多难呢,遗忘着一段接一段痛苦不堪的往事。 如今制造者想要拉她回去。 凭什么? 林诗妍一把提起裙摆,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踩出清脆的响声,她把界线划得这么清楚了,但身后的脚步声却越逼越紧。 “是我没说明白吗?” 沈青彦轻叹一声,不温不火地反问了一句。 “你说不提过去,那未来呢?” “沈总今年三十二了吧。”林诗妍转过身子,面朝着他一步步走去,“要事业有事业,要家庭有家庭,按老辈子的想法,这人生该是圆满了,再者总该不能是寂寞了。” “寂寞?”沈青彦揉着脖颈也没过几下,“我觉得我只是想你了。事业是上辈传下来的,家庭算是这辈欠的债,我从未有过一瞬觉得自己是属于自己的,除了遇见你之外。” 有那么一刻,愤怒比苦涩的疼痛来的还要剧烈。 他的脸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了? 林诗妍环顾着四周,好在这里除了他们之外,三三两两的,没什么人在场,否则这触犯道德的话听了去,指不定上个花边热搜。 “沈青彦,我再说一遍,想来招惹,后果你承受不起。” 她五指紧紧攥成团,白皙的妆容迅速染上了几层红晕,似乎是受情绪影响,那双空寂的眼眸也不自觉变得凌厉。 “我离婚了。无论什么样的后果,无论什么样的结局,无论我沦落到哪种地步,哪怕你的选择是他......只要能幸福就够了。” 沈青彦摩挲着无名指,上面空落落的,他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所以别急着拒绝,好吗?” 2. 002 “他连夜离开是去了京海?” “是的,直升机都开走了。” 主位上的男人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若有所思地盯着墙上的画。 沈耀明,艾斯里克商业帝国的坐拥者,海外身价破亿。年轻时,靠着一些肮脏手段求娶当红女星黎霁组建家庭。大女儿出生后,他为妻子专属打造了艾希彼这一珠宝品牌。 大概过了四五年,小儿子出生了。 是他妻子难产的近乎生命危险也要生下来的孽种。 “想办法带回来。” “带不回来呢。” “那就处理掉。” “处理谁?”他的妻子黎霁崩开门,坐在轮椅上,“总不能是我家小彦吧。” 面对妻子的询问,沈耀明显得一言不发,他用眼神示意着方秘书。 “夫人放心,沈总在分部办公,一切安好。” “哦?哪个分部?”黎霁也不废话,直接抬枪指着他们。 她的小儿子生来体弱,在保温箱里待了数月才勉强好转。自己连抱都没抱过一下,结果被他老子扔在南江不管数年。 “老婆,放下枪。” 沈耀明撇向枪口:“就因为你太在乎这孩子,才让他做出那些离经叛道的事。” 去他的离经叛道。 她的宝贝女儿,被逼得嫁了一个自己不爱的,搭上性命。 她的宝贝儿子,被逼得娶了一个成全大局的,牺牲感情。 他哪来的老脸说离经叛道? “沈耀明。”黎霁扣着扳机的位置,警告道,“你最好祈祷我儿子相安无事。” “孩子以后会有的。” “但我和你没有以后了......” 方秘书在旁,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内心怕得要死。 他家沈总离完婚就玩失踪。 甚至是开着直升机离开的,连带江小姐和小少爷也一并人间蒸发了。 “我要说不呢。” 林诗妍冷讽了一声。 她刚挡开沈青彦欲伸出的手,后背立刻多了道警告声: “想干嘛,姐姐也是你能碰的?” 这口气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少年身姿出众,和拥有异国血统的沈青彦面对面站着也毫不逊色。一件暗红色的西服傍身,别了枚绿宝石胸针,额前松散几缕黑发,长了双无辜的狗狗眼,偏的看谁都不爽。 宗家宗晟恩,最会惹事的主。 多年以来,他黏在他哥宗郁庭身边,像这种商务晚宴什么的,向来是来了兴致才参加。 此刻出现,林诗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心脏短暂失去把控,翻涌的鲜血直冲上脑门。 她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面前的碧蓝眸子忽然亮了。它是汹涌的、可怖的,同样也是苦涩的、无能为力的,然而从始至终对方都以同样的方式凝望着自己。 宗晟恩察觉出异样,拉着林诗妍准备离开:“姐姐,我们走——” “宗家小子,你急什么。”沈青彦不露声色地敛起眸子。 他反过来问林诗妍,一边说一边解下领带:“是不是无论我现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无法让你信服?” 林诗妍听着这句话还没做出回应,肩膀一倾斜,倏然间黑色领带系在了她的腕骨。 沈青彦压掌其上,厚重但又保持克制,青筋稍微凸起,虎口、指缝处还有几道陈年旧茧。 七年时间,两千多个捱不到尽头的日夜,死亡与哀歌共存。 他究竟是怎么熬过去的? 答案,显而易见。 林诗妍盯着手腕上的那抹颜色,开口时格外平静:“沈总的信服力,大家有目共睹。再者,身为宗家人的我,又怎么会不幸福。” “这小子跟你年龄相仿,倒没你这般得生分。”沈青彦默许了她这一套官方的言辞,问,“既然宗郁庭待你多年不薄,怎么这种场合也不打算亲自出面?” “少拿我哥说事,自己什么情况犯得着废话?京海的业务不是甩柜不干了?”宗晟恩横叉一嘴,“突然回国是想整什么幺蛾子。” “上回见面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沈青彦稍微腾开手,就被这小子狠狠瞪了一眼。 “外面冷,姐姐先进去吧。”宗晟恩催促着林诗妍进场。 “好,你也别乱跑。”林诗妍扯散那条领带,“结束后,我们尽早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精神状态非常不好,宗晟恩没有忤逆的意思,闷声点了点头。 沈青彦听他们有来有回的,自然觉得碍眼,但也看得出她不太舒服。 正想着,那条领带被硬塞回了手中。 林诗妍什么话也没留下,转身迈入了宴会厅,消失在人群中。 服务员拿着托盘走来,她顺手接过香槟杯,避开内场的喧哗,独自背靠在一面落地窗前,喉咙一滚动,不到三秒,身子就开始慢慢往下滑。 方才被夹在中间,林诗妍撑得十分吃力,光是开口这么简单的事,心脏都会跟着不规律地狂跳,手脚冰凉,四肢渐渐麻木,胸口这一片还隐隐作痛。 种种迹象表明,她犯病了。 真是具没用的身体。 本以为自己好了,没想到见了他一面,多年治疗反倒成了徒劳无功。 林诗妍抹着杯口,此时胃里已经翻江倒海,酒味在上颚不停翻涌,眩晕感越来越严重。 可惜,这次就算把眼睛闭了起来,心脏也得不到一分一毫的舒缓。 宴会厅外,宗晟恩和沈青彦互相觑视着,直到周边没什么人经过。 他嘲讽问:“离婚了倒是肯回来了?” 沈青彦说:“就这么想你姐夫。” “你能要点脸不!她好不容易向前走了,我以为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见面了。” 这辈子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所有人都能向前走,除了沈青彦自己,他甘愿停留在原地,就只是比谁都要珍惜林诗妍的过去,就只是反复回忆着那段被她抹掉的过去。 沈青彦探着西装夹层,视线看向宴会厅:“盛誉是谁的地盘,需要我提醒一下你哥吗?” 宗晟恩嘴上不在乎:“别来这套,我哥心里有数,但姐姐绝不能再受伤害了。” 聊了半刻钟,沈青彦抬手看向腕表上的指针:“你林姐姐 生的是什么病?” 宗晟恩斟酌再三后才开口:“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患有睡眠障碍,后来时不时就犯心悸,严重到......算了,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沈青彦闻言没有吭声,往宴会厅多看了两眼,拿出包万宝路,说去吸烟区抽一根。 “滚,滚远点最好。”宗晟恩说的不情不愿,还是和他告别,“我去找姐姐了。” 沈青彦背对着宴会厅,一步也没能踏出去,内心焦躁地先点了一根。 头顶的灯光莫名闪烁,顷刻间,整栋大厦陷入了未知的黑暗。 停电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酒杯碰撞的碎裂声在宴会厅内格外刺耳。 没来由的意外,普通人都无法保持镇定,何况是近乎晕厥的林诗妍。 感官被放大,窒息感率先攻破了理智。 意识剥离的刹那,猩红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立刻将她拉入了一个安全的怀抱。 “......” 黑暗中,这个怀抱里满是烟草味。 林诗妍拧眉咳嗽了几下,正准备推开对方,不曾想触到了条绸缎般的领带。 她鬼迷心窍般喊出了声:“......沈青彦。” 应急灯亮起得微弱,橘色光芒下,对方没有选择松手,而是不动声色地单膝跪着。 直至,他们的影子倒映在落地窗前,两个人影酷似一副依偎的模样。 “深呼吸。” 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沉重的吐息声。 下一秒,林诗妍犯恶心犯的厉害,她想要抓住他的手,然而伸手去试探的这片刻时间,对方已经抽离了身体,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也重新亮了起来。 服务员安抚来客时,显然发现了窗边的动静,赶忙询问道:“女士,你还好吗?” “我没事。”林诗妍被扶到座椅边,唇色惨白,“有点被吓到了而已。” 其余宾客见状,抱怨的话也不说了,登时围了上来。 而宗晟恩呢,几乎是狂奔着跑过来的,满头大汗。他担心得都打算喊上救护车了,反而被林诗妍制止了,说没必要浪费公共资源,自己缓会儿就好。 服务员有端来热水的,也有送来柠檬水和解酒药的,应急药箱就放在随手够得着的地方。 林诗妍抬起眸子,身上的香水味掩盖了那股淡淡的烟味。 他不在这里,当然他怎么可能会在。 任谁看到自己这副样子都会害怕。 没分手之前,她经常生病,那时,沈青彦怕的在床边落泪。现在他们分手七年了,尽管她接受了自己的脆弱,并不意味着能接受前任看到这一面。 林诗妍坐着缓了片刻,一起身,裙边的烟灰渣掉地,宗晟恩紧跟着就提议回家。 “林女士,稍等。”开口阻拦的,是楼下递嘉宾卡的前台小姐。 她小心翼翼地递出袋子:“沈先生在临行前,托我过来送这瓶蒙哈榭。” “这醉翁之意恐怕不在酒吧?”宗晟恩无心提了一句。 “沈先生还说......搅扰了您的心情,他很抱歉。” 3. 003 他们最后在宴会厅待到了主持人走完流程。宗晟恩先从地下车库把自己的马丁DB11开到门口,副驾驶座上空无一物,林诗妍撂起裙摆转身去了后座。 这一路的沉默,宗晟恩半个字也没说,闷闷不乐地打转着方向盘。 倒不是故意甩脸色,估计因为今晚的事有点情绪了。 林诗妍感觉得到,疲惫地歪头靠在窗边,任由他挂着张脸。 红灯亮起,60s的倒计时,宗晟恩终于耐不住性子,往后瞟了一眼,问:“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林诗妍在玻璃窗上画了一个圈,“这么贵的酒,你哥应该会喜欢吧。” 宗晟恩眉毛上挑:“只是这样。” 林诗妍随即轻笑:“不然呢,你真以为我余情未了?” “毕竟这么多年了。”宗晟恩下意识攥紧方向盘,犹豫着往下说,“酒也好,道歉也罢。” “姓沈的用意,姐姐分得清吗?” 反驳的话刚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下了。 回想今夜的种种谈话,回想那个带有味道的怀抱。 林诗妍分不清沈青彦的意图。 同样也轻视了宗晟恩。 冲动莽撞、不顾后果,林诗妍对他的印象从来都是这样。然而到了今天,那个总喊着自己姐姐的少年,已经能够敏锐地察觉出她的心思了。 或许是得益于从小的耳濡目染,宗晟恩就算性子再直白,也会有柔软的一面。 他和林诗妍差了三岁,而她和沈青彦差了七岁。 如果说,自己是靠着宗家,才终于摆脱了那段颠沛流离的过去。 那么沈青彦在她心里,无非是过去中一个离了婚的落魄者。 甚至宗晟恩也这么想:“他现在没有束缚了。” 林诗妍苦笑着问:“你觉得我能陷进去吗?” 宗晟恩望向前方:“我没真正喜欢过谁,所以感情的事,我也不好说。” “但就这几年吧,我哥和那个姓沈的联系得过于频繁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指节泛白,“艾希彼在京海分部是个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所以不大可能是在聊公司的事。我还想过,会不会是因为姐姐的缘故,就瞒着私下打听了。” “后来得知沈家内部闹的事挺大,姓沈的在其中差点丢了命,身边基本上没什么朋友,我哥勉强算半个,更别提亲人了......”宗晟恩狠踩油门,引擎发出了轰鸣,他轻轻叹了声,“说这么多,反正只是希望姐姐不要有太多负担,我在、我哥在、爸妈也在,我们永远都在。” 林诗妍看着街景快速掠过,只是淡淡的说知道了。 而这声知道了,被宗晟恩勉强地听进了耳里。 他们到家时,车库里就剩一个位置了,林诗妍下了车把后备箱的那袋酒拿了出来。 刚进门先和阿姨打了个招呼,然后顺着楼梯向上,就看见她的房间外多了个影子。 “诗妍。” “郁庭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停电不久后。” 林诗妍怔愣了一瞬,很快想通了什么,按下门把手进了房间。 她将袋子放到旁边,拉出一张椅子,示意道:“哥也去参加晚宴了吗?” 屋子里特别的暗,窗帘紧紧闭着,就剩下几盏落地灯闪现着亮光。 宗郁庭闭着唇瓣,关于这件事,他为此坐了一下午。收到消息时,沈青彦的态度,几乎是在通知自己,前半段说离婚的事,后半段却简洁明了,直言要见旧爱。 分了七年的旧爱? 诗妍吗? 他憋着满腔的愠意,想要劝告对方,然而沈青彦却说:“庭哥,我快看不清她的样子了。” “你还要我怎么忍下去?” 宗郁庭顿时哑口。 打着保护的名义痛失所爱,沈家成功的就只有对方那个疯爹沈耀明。 宗郁庭忌惮沈耀明。 这一点毋庸置疑。 想当初,老辈子拿着冲锋枪扫过他家。 幸好那时小恩不在。 宗郁庭心有余悸地看向手机页面。 只听沈青彦沉笑着说:“庭哥,我可以像个乞丐一样,向她乞讨爱。哪怕,她连一分一毫都不愿施舍......我也接受。所以请你告诉我,亲爱的她究竟在哪里。” 30s的语音条,宗郁庭来回点着听,反复听了好几遍,直到屋内染上黄晕。 “小恩说你们在参加晚宴,我原本打算去接你们回家的。但无意看到他也在。” “所以哥只是因为担心我?”林诗妍双手背后,半个身子靠在桌边,表情晦暗不明。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了,他说要我离开哥。” “嗯?” 宗郁庭眉头瞬间紧锁,脑子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空白一片。 这七年间,他因为照顾林诗妍的病情,整夜整夜地拿命熬着,陪她从崩溃边缘慢慢走出,一点点喂药,一次次度过噩梦。 沈青彦!真当他养媳妇呢?! 要不是你姐的嘱托,我何至于跑到南江又跑到京海的,还拖家带口的到处奔走。 这怎么就成了你和你旧爱重归于好的显性威胁? 居然想让诗妍离开自己? 离开宗家! “让他滚。”宗郁庭干笑一声。 林诗妍闻言却错愕了片刻。 向来绅士的郁庭哥,竟然也会说出这种话。 忖度间,响起了阵电话铃声。 宗郁庭撇了一眼屏幕。 上方备注显示:Yan 接起后,庄靳言的清冷嗓音在房间里,逐渐清晰:“Ting,关于林小姐的睡眠障碍问题,基于你口述的病症状况,我备了有几十份的治疗方案,具体的要看实际情况。你说七点在诊疗室见面,三个钟头过去了,是忙忘了吗?还是说,苏教授比我更适合做这个主治医师?” 宗郁庭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庄医生,抱歉,临时有事,恐怕今夜过不去了。” 庄靳言保持着语态:“理解,你下周预约的复诊,需要取消吗?” 宗郁庭重复道:“抱歉,麻烦还是取消吧,回见。”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屏幕一黑,显然是自己被挂了。 林诗妍捂着嘴,偷笑了几声:“什么复诊?” “诗妍。”宗郁庭颇为头疼地向上翻聊天记 录,“我开的是扩音。” “除了你,还有谁需要庄医生?” 林诗妍眨了眨眸子,刚踮起脚,就瞄到了几行亮眼的对话。 Yan:什么事。 Yan:挂号?你自己的吗?还是林小姐的? Yan:我有义务告知,后台没有这个权限,建议自行蹲号。 Ting:抱歉,这几日工作繁忙,庄医生能不能再帮帮忙。 Yan:Ting,本月帮了几十回了。哪一回不是因为工作? Yan:上回你带林小姐来医院,挂的好像还是苏教授的号吧? Yan:这是最后一回。 Yan:再有情况,后果自负。 抢庄医生预约号的事,林诗妍亲力亲为过,结果比想象的还要困难得多。 她在官网蹲守七年,对于抢号页面,简直熟的不能再熟悉了。但是点进去一看,看到的都是灰色的时间段,这还是头一回知道郁庭哥上哪儿找来的号。 林诗妍悻悻地靠回桌边,嘀咕道:“怎么能走后门呢。” “再重复一遍?首先,庄医生是自愿加班。你在盛誉的情况不容乐观,怕你犯病,控制不住伤害自己,所以我提前征询了他的意见,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只不过,小恩事先接了我的电话。”宗郁庭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你不需要。” 林诗妍用一种不解的眼神盯着他看。 宗郁庭碍于某种原因没再往下说。 林诗妍蜷紧手指,似乎意会到了什么,微微笑出了声。 “宗晟恩在车里说的话,该不会是哥教着说的吧?” “也不全是。”宗郁庭承认的干脆。 “难怪了。”林诗妍松弛许多,“我很感激,宗家的接济,即便是出于某种不单纯的原因。我也知道,我自出生起就是一无所有,被抛弃、被遗忘,总有一天也会从这里离去。” 他们默默无言地对视着。 半晌过去,宗郁庭踏近了一步,从门边黑白的光影中,踏向了专属于林诗妍的黑暗。 他说:“我们相处了七年,近乎家人的存在......说我养你都不为过,放你走,可能吗?” 十八岁时,在医院的病房外,知晓了宗郁庭的名字。 第一面,林诗妍就看得出,他不单单只是看上去那样的谦谦君子。 宗郁庭掌控欲特别强,在他弟宗晟恩的事上,从来没有半步退让过。 她的病因上自然也没有。 治疗期间,因为某些不恰当的轻生念想,他们发生过不下五次激烈的争执。严重到什么地步呢,严重到宗郁庭能够面无表情地对着她手里的刀口。 相比起来,自己和沈青彦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也经常感受到他的掌控欲。 总该不能是太爱了吧。 在她缺失安全感,淋着雨也要飞去国外时,对方不知道怎么感应到的,总是提前一步,然后突降在自己面前,说:“亲爱的?你乱跑什么?” 林诗妍深呼吸着,借由微弱的亮光,强行将眼睛睁大了。 再开口,她带着苦涩的话音,释然道:“难道你能养我一辈子吗?哥?你能吗?” 4. 004 壁灯亮了。 这是怎样一种眼神。 宗郁庭瞳仁漆黑。 压倒性的凌厉占了八分,剩下两分柔和,连同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响,从房间内消散了。 林诗妍跌坐在床边,意识开始慢慢回笼,她犹豫般将袋中的蒙哈榭拿了出来。 酒标上的注释详尽。 就单说年份这行,和自己的出生日期,居然达到了高度重合。 她心里一咯噔,往袋子里翻了翻,在夹层中,反倒是无意间,翻出了一张方形便利条。 黑色字迹苍劲,内容也没什么特别的,假意的嘘寒问暖。 除了末尾处落有他的名字:沈青彦。 林诗妍攥着看了没几下,把它撕得稀碎,甩手丢进了垃圾桶,随后才将礼服换下,套了件舒适的睡裙,拎着蒙哈榭下楼。 刚到客厅,正见宗晟恩臭着脸挨罚,那袭西服已然变成了醒目的赛车服。 她一出现,氛围就更加的微妙了。 “是白天工作不够?” “还是学习太清闲了?” “一个两个的赶着造反?” 宗郁庭脸上挂满了阴翳。 林诗妍转瞬看向那把戒尺:“我的错。” 往常听完这句话,宗郁庭便不大计较了。 然而这次没有,他离开房间后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好不容易消化完情绪,抬头就看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猫在玄关。 是他弟宗晟恩。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爱玩是天性,追求刺激是本能,喜欢上赛车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当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不行。 玩归玩,闹归闹,真出了事,得有命喊哥才行。 宗郁庭颇为严肃:“小恩没教好,你也犯糊涂?” 林诗妍缩着手指:“让晟恩出去兜两圈吧。” 宗郁庭背过戒尺:“谁允许的?我们方才说的话,诗妍听进去多少?我不希望你那样称呼小恩,是的,我介意,多年陪伴看作泡影也好,视宗家为庇护所也罢。因为你有你的顾虑,而我想告诉你,七年前接你进家门的那一刻,我就给出了回答。” “什么回答?”林诗妍怔愣地问出了声。 “我能,妹妹,我说我能。” 宗郁庭挨过枪子,仇家国内外都有,否则也不会早早把二老送去避世了。 他极其遵守原则,但分外讲究情义,更是将私人恩怨看的比谁都重。 二老说他伪善,养一个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多收一个负累呢? 他们不懂,有些人情你不还,这辈子就还不上了。 纵使遗憾的事常有。 但奈何生命短暂,难道不是吗? 林诗妍手一抖,那瓶蒙哈榭随之失去束缚,眼见着直直地就往客厅地毯掉。 宗晟恩反应的及时,赶在坠落前一秒,愣是飞扑捧住了。 他吹着通红的掌心,话音不满:“能什么能......跑两圈都不能。” 宗郁庭板着张脸,接话道:“几点了,约了谁的场子。” “睡不着,江天逸家的。哥不是跟江家的关系挺好?” “Shone,我给过忠告,你不听,一门心思想着溜出去玩车.......好,是他江天逸组的局,我拜会一声江老,废了他孙子,再回来打断你的腿,没意见吧。” 宗郁庭收起戒尺,撇了撇宗晟恩怀中的酒,目光倏然往旁边横扫了几下。 他回想起件事,打从E.T创立至今,家里各种类型的高级酒被堆放着,真是多得放不下。 自己是烟酒不沾,但为了应酬,有时候不得不陪上几杯。 那时的商务局,员工们不下场,全由他做老板的出面摆平。后面要不是因为老雇主们念旧,砸了大价钱请他回去帮忙,这公司的事,何至于一拖再拖。 像应酬需要喝酒的局。 宗郁庭抽不出时间,意思是能推则推,合作无需酒肉促成。 然而凌晨回到家中,他撞见林诗妍倒在沙发边,酩酊大醉。 宗郁庭一想到这里,低手就把蒙哈榭抽走了,又简单叮嘱了几句,拿着车钥匙出了趟门。 深夜他登门江家,开到半道时,沈青彦忽然打来电话,挂断一回还不够。 看这架势,仿佛打算拨一晚上的样子。 接通后,对方直截了当地发问:“品过了吗?” 宗郁庭狐疑了一下:“酒,你送的。” 沈青彦笑了一声:“今晚的事,庭哥,应该有所耳闻。” 宗郁庭若有所思:“我有眼睛自己会看,至于青彦你......出格的事,少做。” 沈青彦在那头说:“追老婆总不能干着急吧?” 宗郁庭心下警惕,担忧他说些敏感话题,再招来莫无须有的麻烦。 幸好没有,在车子驶入江家的前一秒,他们的通话早早结束了。 这晚,也许是林诗妍思虑过甚,久违的做了个梦。 而梦的起点是昔日恋人嘶哑不堪的声音。 “提分手?理由呢?” 在梦里,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暴雨,狂风,还有几道白色亮光总是刺痛着眼眸。 她机械般复述道:“我感受不到你的喜欢,只有痛苦,连垂死挣扎都觉得痛苦。” 短暂性失声。 雨打在脸上、手背上,打在了空洞的心上。 是密密麻麻的窒息,从内而外,连救护车都无法掩盖这至死的雨声。 林诗妍握紧手机,巴掌点大的东西,承载了近几百条的通话记录,但是,他一通也没有解释过,解释为什么失去联络,解释为什么欺骗自己...... 说到了分手这个地步。 沈青彦默默听着,就只是开口索要个理由,就只是不肯做出任何地挽留。 梦中,雨停了。她抬起失控颤抖的手,本想去挽头发,然而手臂支起来的瞬间,也不知怎的垂了下去,一遍遍抬起又一遍遍失败。 林诗妍有些恼羞成怒,浑身冰冷的刺骨,雨水中还飘散着诡异的咸味。 她在想,淋了一场雨,该不能是淋伤了。 林诗妍缓缓背过了身。 朦胧的玻璃窗前,有张落魄的面孔,一点点被清晰地倒映了出来。 原来是自己的眼泪啊。 她猝然惊醒,伴随着阵突发心悸。 黑暗中,林诗妍捂着胸口缩成一团,而脑海里,依旧是挥之不去的那一幕,反反复复。 这份痛苦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漫长。 她脱力地拉开床头柜, 里边儿排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瓶,能否口服还得问过主治医生才行。 林诗妍摸起手机,点开了通讯录,翻到末尾时,手指一下子顿住了。 这串未知号码,究竟是属于谁的呢。 就在今晚,她以浑不在意的态度极力掩饰着,但很显然谁都没能骗过。 重逢一面,自己难道真的和沈青彦无话再说。既然这样,那么欠宗郁庭的七年恩情呢,还应该是能完全还清的,时间问题而已,离开宗家也照样能过活。 只不过,没了他们......就像是没了家人一样。 林诗妍早起用餐时,脸色极尽萎靡,大概是因为那个梦,因为旧疾的后遗症。 相比起来,宗晟恩也没好到哪里去,两抹深青的黑眼圈,唇边还破了点儿皮,估计挨罚这件事,还不足以让他长记性。 宗郁庭刚拉开椅子,林诗妍就看到宗晟恩把碗一推,说:“饱了。” 再一扭头的功夫,他是一瘸一拐地跳跑着从座位上离开的。 这什么情况,林诗妍舀着小米粥,纵使对兄弟俩了如指掌,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反观,宗郁庭兴致不高。 他坐下后不去关心他弟,而是问:“昨晚没吵到你吧?” 林诗妍料想事情不对,乖巧应声:“没事,我睡的早。” 只是宗晟恩一走,桌上的氛围更加凝重了。 早餐草草结束,林诗妍下到车库,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一夜之间,所有带标的跑车,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辆马丁都没给留。 “这几日小恩腿脚不便,我派了司机照看。”宗郁庭一手拉开了路虎车门,“家里的车开不惯,我送你,回头再配辆合适的。” 林诗妍点了点头,去往公司的路上,全程一根弦紧绷着不敢松懈。 要知道,宗郁庭在E.T露面的次数,一年也超不过五次。 他鲜少出现的原因,一部分是看顾国外的雇佣生意,另一部分是要坚守老本行。 海陆空三路,宗家占了一字“空”,旗下空运的飞机达上百架,租赁过来的飞机逼近上千,所以这个百货公司算是最不起眼的产业之一,却也是送给他弟最珍贵的生辰礼。 在京海银座正中央还有栋大楼,它是用来办公的,楼层不似南侧盛誉那般高,但占地面积很大,规模看上去宏伟,同E.T也算是共同历经了七年风雨。 当年,宗郁庭在最高层置办了一间办公室,窗户望出去就能看见整个天空。 而她的位置在办公室的下一层。 自己初入职场时,宗晟恩高中还没毕业,公司的人员结构固定得差不多了,她是从最基层的员工做起的,苦头是没少挨的,眼泪是没少流的。 拼了七年,最后层层筛选下,拼上了市场部珠宝类别的总经理一职。 路虎停在门口,主驾驶座上的男人接了个电话,看样子是被急事拖住了。 林诗妍下了车,道别宗郁庭之后,又遇到了部门里的二把手蒋先旭。 虽然他们有过节,碍于礼貌,她还是打了声招呼:“早。” 果不其然,就见蒋先旭摆着张漠视般的臭脸,偏要从自己面前经过。 林诗妍故意清了清嗓子,没拿他当回事,坐上工位就开始整理文件。 5. 005 这天临近下班,人力资源总监带着调岗文件,找自己约谈了两个钟头。 谈话全程录音,林诗妍掐着笔一语不发,最后潦草般在末尾行进行签署。 打从此刻起,她被调离了市场部,任往董事长办公处,做个挂名秘书。 心有不甘嘛,是有点,但比起不甘,更多的兴许是无奈吧。 毕竟没得选,况且离开宗家,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因为宗郁庭当真了,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事,既然调给谁都不合适,那么在他弟身边最好。 林诗妍走出办公室,扫视着整间屋子,说实在的,谈不上矫情,只不过看着这群一起拼搏了多年的同事们,感慨油然而生。 相比起来,那位总监做事有够直接的,当场就宣读了这项调动事宜。 林诗妍眨了眨眼,蒋先旭虽然离得最远,但脸色差劲的肉眼可见。 她高效地整理着,已然过了下班时间,部门内有些吵闹正常,全坐着都没走的倒是头一回。 林诗妍按照流程,正准备把手头工作交接给蒋先旭,谁能想到他办公室的门死活也敲不开,原本就看他不爽,这会儿要调走了,谁管他怎么想,于是转手就给了跟着自己的助理小娅。 “妍姐,你能不能不走呀?”小娅哽咽似的挽留道,“我实在是舍不得你啊......” 话音刚落,面前的门被蒋先旭猛地拉开,他走出的那个瞬间,所有人都屏息看了过来。 林诗妍明显被吓了一跳。 蒋先旭直勾勾地看着她,抬起左手臂,用文件夹从中将她们隔开,然后闷声离开了。 林诗妍侧身注视着:“好好干,后面的工作,还要拜托你了。” 她留小娅在原地瑟瑟发抖,自己则是迅速返回办公室,将整理好的箱子抱起来。向外走的时候,总感觉后边有无数道目光追随着,而最特别的一道却近在眼前。 蒋先旭候着电梯,食指摁住按钮,看样子应该是有话要说,然而当她迈进电梯的这一秒,他松开了手,与之错身而过。 电梯门倏然闭紧,林诗妍侧着脑袋,半个身子斜靠在栏杆边。电梯上升期间,她反复忖度着刚才那一幕,直至顶层才谨慎地把箱子抱出。 宗晟恩和他哥截然不同,这公司表面看似宗郁庭在管,实际归属权全在他手中,而他看不上。 林诗妍不指望一周在这里能见他几回,除却需要适应的工作环境,几乎没什么难的。 如果宗郁庭这么做,只是希望她打消念想,那未免也太小瞧自己了。 培养他弟似乎是比离开宗家还要难一些。 宗晟恩今天去学校了,这会儿想必还没下课。林诗妍敲了三声响,没有回应,进去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风景不错,径直再往前,有间休息室位置比较隐蔽。 她刷卡推门,黑白格调厚重,脑中所想的人就躺在床上。 这睡颜有点东西。 动静尽管很小,但宗晟恩还是被吵醒了:“我说,你就这么听我哥的话,他让你来你就来,那让你滚呢?干嘛,心里藏着事,还想管我的闲事?” 人刚醒都这样,甩你脸色不意外,能搭理你就更不错了。 林诗妍讪笑着,伸手一把掀开他的被子:“睡多久了,还逃课呢?” 她压住床沿,俯身再往下,宗晟恩顿时清醒不少,单手把被子拉扯了回来。 “晟恩啊,你哥又怎么你了。”林诗妍打趣他说道,“有怨气尽往姐姐这儿撒?” 宗晟恩闻言反驳:“我和哥之间能有什么事?莫名觉得烦而已。” 他捋了捋黑发,连着被子坐起,抬眸正视着林诗妍。 同在一个屋檐下相处多年,自己总是被管着的那个。 怪在他不愿意被他哥管,但愿意被姐姐管。 宗晟恩对她这人的看法,真的非常复杂,高中时在校门口,天天见着她那双破帆布鞋,回家还要听她和哥报备情况,简直跟个人形监视器似的。 但当自己遇事,当自己生病,当自己需要人去家长会......出现的也都是她。 这个他称之为姐姐的女人,他见不得她绝望,更不忍看她的脆弱。 林诗妍瘦了很多,白衬衫挽起,纤细手臂上还有淡淡的疤痕。 宗晟恩不由得往下瞟了几眼。 尖头高跟鞋,在翘起来的时候,底部是红色的。 “外头等,换件衣服。” 他耳廓微红地躲开:“我里面空的。” 没过一会儿,宗晟恩穿戴整齐地来到她面前,翻看手机时的表情很不自在。 林诗妍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宗晟恩攥着手机不回答。 公司的群杂七杂八的,正经事上不了台面,八卦倒是成片的。 林诗妍凑过脑袋去看,见里边在议论自己,说的是调职这事,有人道了声恭喜,也有人看不惯,说她是靠脸上位,意图做老板娘来着,就是不知道哪位才是真正的“老板”。 林诗妍看得直乐呵:“这群人有够瞎扯的——” 宗晟恩蹙着眉:“不生气吗?” “让他们说,说的再尽兴,工资照样不如我余额多。”林诗妍似笑非笑地调侃道,“什么眼神,这点小打小闹的,没见过?难怪了,公司的事,一点也扛不下来。” “我没毕业呢!” “毕业了又怎样,暑假带你去谈业务,半道扯了个谎,就跑去和朋友玩车了?” “那回是急事......也就一次,真的。” “事后解释谁听,结果是好的就够了。这公司实际挂着你的名,但大家在背地里管你哥叫老板,如今他派我过来监督,倒了姑且算你经营不善,而为此失业的职工们该怎么办,你有想过嘛。” 林诗妍拖了把椅子,直直地杵在他对面,说:“晟恩没有人逼你在这里躲着。” 宗晟恩握紧手,正襟坐在了皮质沙发上,蔚蓝天空在他的背后。 他满脑子却在想他哥。 昨夜挨完罚后,客厅没什么人在了,他拨了个电话出去办点事。完事时是后半夜了,一想到日后都玩不了车,心里憋闷的很,所以改道去了趟玄青山。 山里清净不少,飙了一圈半,自己的马丁被人撞了,肇事者开的是辆路虎。 林诗妍打量着露边的白色绷带:“懂了,也要继续闹性子吗?” 宗晟恩用裤腿遮了遮脚踝:“我哪回真正闹过,闹起来又是因为谁 ......” 他这话倒是不无道理,这祖宗使性子多半是为了见他哥。 林诗妍话锋忽转:“晟恩你心里清楚你哥做的是什么买卖。你时而幼稚的行为,换不了他几面。再说,地上跑的难道能比天上飞的危险,难道能比未知的子弹更要命,应该都不能吧。” 被挑明的这一刻,宗晟恩眼睛清亮了一些。 他并不急着去否认林诗妍的话。 如果可以,他想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个只有他和他哥相依相伴的时候。 宗晟恩知道公司的存在,他哥一点点把这礼物拆开,塞到他手里。 然后自己从他的世界里,慢慢的消失,都没问过他想不想要。 “其实,你哥比任何人都要在意你。” 林诗妍背手,转眸望着窗外的景色:“他不让你插手宗家的产业,不让你沾染具有危险的东西,同样也没让你有后顾之忧,甚至连后路他也亲手铺好了。” “你有拒收的权利,你无所谓,但你似乎连他送你的E.T都握不住。” “银座这位置和以前大不一样了。行业里谁不知道这公司是你的?你要给你哥丢脸,随便你了。我又不姓宗,你家财产和我半毛关系没有,我只是你哥临时制衡公司的因果,拿命维持表面富荣。” “现在好了,我业务也不用跑了,守着你这棵发财树,还得怕你夭折了。所以你懂点事行不?” 宗晟恩从沙发上站起,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心情像是很不错的样子。 林诗妍还没等他回答,对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抬手就递了过来。 这一抬是不要紧,关键看里边整理的营业报表,还是三年内的最新版本。 林诗妍往下审阅,表情难得有些绷不住,真是看轻了这小子。 原来是扮猪吃老虎呢。 宗晟恩就站在旁边,气定神闲的很,看她大惊小怪的样子,一时间觉得好笑。 他平时是不靠谱,但和差了仅仅三岁的姐姐相比,没点儿本事怎么能行。 林诗妍粗略看完后顺口夸了几下。 宗晟恩欲言又止:“方才说了一堆,除了劝我振作之外的言辞......” 他合上电脑,然后沉默了很久,问出了一个想都没想过的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我目前没有喜欢的人。” “不喜欢我哥......那他弟呢......”宗晟恩说着舌头打了个结,“哪一个不比姓沈的优秀。” “他没什么了不起的。”林诗妍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我也不谈年下男。” 他们一起从办公室离开,到了地下车库,早上接送的司机来不了,好在宗晟恩公司里有备用车,他刚把车钥匙递给林诗妍,一辆小米SU7忽然冲出,以极快的速度率先驶离了通道。 宗晟恩忍着骂脏的冲动,脑子牢记着对方的车牌,打算日后去找麻烦。 他小心地坐上副驾驶座,扣好安全带,斟酌道:“姐姐,最近学校也没什么事,上下班就和之前一样,好不好?我腿都伤着了,玩不了车就够命苦的了,你不会不管我的吧。” 林诗妍握着方向盘开玩笑:“再废话去坐轮椅。” 6. 006 当时说的玩笑话,放到三个月后的现在,再说一遍也不为过。 这祖宗因为腿伤的缘故,向学校申请了病假,还是近半年的那种,也不知道怎么批下来的。 养伤期间,宗晟恩没少去公司,放着他哥安排好的司机不用,非得缠着她开车接送。 每次开进地下车库,林诗妍总能看见那辆小米SU7,总能被它找茬儿似的过来别车。 一到这种时候,宗晟恩就会叫嚷着,说他们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林诗妍并不关心是谁在搞针对。 反而,从珠宝晚宴结束至今,有个人跟蒸发了似的,竟然真的做到了毫不打扰。 那个男人的行踪,她是从新闻报道里得知的,有一天自己和兄弟俩坐在客厅,观看准时档的新闻联播,视线一下子就被镜头下的男人深深吸引。 一瓶酒,一番话,他在她的破碎世界里假意试探,然后悄无声息地回到原位。 这真不像沈青彦能做出的事,但说到底自己又有多了解他呢。 林诗妍照常上班,按理来说,应该是比以前要更清闲,实际上忙的另有其事。 “晟恩,公司不是你养伤的地方,公事没处理就躺着睡觉。你有这么累吗?” “姐姐,你也知道我伤还没好全,动精力它费脑子。”宗晟恩说得有理有据。 他惯喜欢找借口,道理讲不过,就开始耍赖,有好几次险些给林诗妍糊弄过去了。 别人家少爷是好吃懒做,宗家的这位纯属靠作。 那鲜明张扬的性子,宗晟恩听他哥也只听一半话,永远坚持自我。 同一时刻,楼下茶水间半掩着门,隐约能听出讨论得有多激烈。 “听说没,现在顶层那位才是咱公司的大老板,以前来的是他哥。” “他们兄弟俩挺有意思,我早上还瞧见,人是从林经理车里下来的,关系不一般呐!” “哪位林经理?调职的那个?她不成秘书了都。” “没错,就是她。你说她怎么想的?眼瞅着这也快升高层了,在这节骨眼儿上跑去给人家作陪,敢情多年努力白费了。” “用得着你操心啊,小林这资历早该升了,她不愿意,她就爱待在咱部门,怎么了?” “要我说,小老板毕竟年轻也没经验,他哥派小林过去当秘书,估计有的吵,就怕实绩拿不出,真给谈上了。” 蒋先旭在门外听着,表情略显死板,没有进去打搅的意思。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提起他:“应该不能吧……小蒋不也没谈上?他以前不是林经理手下的吗?” 茶水间里蓦然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有人再次开口:“好像升职聚餐后,他俩就一直怪怪的。” “我记得,这小蒋是空降到咱部门的,升的这么快,没有背景谁敢信,小林又怪讨厌关系户的,他俩哪能好上?” 廊道里偶尔有几位同事经过,蒋先旭攥着手,闷声地从那个地方离开。 这时,林诗妍刚结束和宗晟恩的斗嘴,好不容易歇会儿,结果办公室的咖啡机还坏了。 她乘电梯到楼下,刚走出来就撞见了蒋先旭,对方拦着去路,自己往哪走,他也往哪走,摆明了非得聊聊不可。最后他们换了个地方,去公司的空中花房,聊了会儿私事。 整个空间被花香熏斥着,阳光照射的没有想象中的温暖。 从进门到现在,林诗妍没给他好脸色过,事实上,他们除了公事之外,几乎就没怎么说过话。 直视着那样冷冰冰的眼神,蒋先旭心里不是滋味,喉间更是吞咽的困难。 “......有些事,你可能不在乎,但我必须解释。”他难得放低姿态,说起话来十分认真,“无论是新业务还是老客户,我自认问心无愧,至于升职宴上发生的那件事,是我话多,但他们也有问题,所以闹进警局不全然是因为我造成的后果。” 林诗妍听到这里依然面不改色。 她手臂环起抱在胸前,紧盯着蒋先旭这张脸,眼神耐人寻味。 “我受不了,你带着芥蒂继续避我如蛇蝎。”蒋先旭挑明了说,“我知道,你讨厌关系户,但你不能否认我的努力,那些都是我实实在在拼下来的。唯一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是我太莽撞了。” “一年前,你拒绝了我的告白,不,应该说是制止,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直到无意间在顶层听到你们的谈话,原来你只是因为不谈年下男,这理由真扯......” 前半段像是忏悔的话,林诗妍听听就好,而到了后半段却让她不禁笑出了声。 年轻气盛,什么话都敢乱说,蒋先旭倒是有点像宗晟恩了。 忽然间,花房内起了一阵风,树叶窸窸窣窣地往下落,有片花瓣不经意间掉在她的发尾。 这么唯美的一幕倒映在蒋先旭眸中,他动容的抬起手,然而还没触及的刹那被躲开了。 “哪里扯?你说喜欢,我就一定要答应?” 林诗妍笑着往后退:“你以为你是谁。” 蒋先旭看着她决绝转身,眼见着走出了花房,连忙跑上去跟在后面。 中途停下脚步,林诗妍转进了茶水间,里边儿有几位同事在闲聊,他们看见自己和蒋先旭是前后脚进门,打完招呼后就扭过了头。 她冲着咖啡,蒋先旭就盯着看,想起他们讨论的某些话,烦躁得很也搞不懂是什么情绪,反感,别扭,再者说是明知故问的嫉妒。 林诗妍拿好杯子,准备乘电梯回去的时候,被蒋先旭以公事为由二度请进了办公室。 “你助理交接的工作,目前都归我管,名单毕竟是你亲手拟的,没有人能比你更熟悉这些。” 黑木桌上的文件,高高摞起,就像个小山坡一样。 林诗妍随手拿起,翻看了几页,方案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却是自己。 在珠宝晚宴前,就有不少品牌方表示,出于对贵公司的信任,希望新款发布全权交予他们。 届时,入驻E.T旗下的各个珠宝品牌,凡是推出最新款的,都由自家老板登台介绍。 这预热得差不多了,竞拍自然也得抬上来,同E.T在生意场上有合作的朋友们,越多越好。 原本这事,还要等宗郁庭敲定才出结果,后来直接推进给了他弟,想着毕业前让他露个面。此次发布会办好了,宗晟恩的声望也用不着宣传了。 E.T这份礼物,虽然宗郁庭送的早,但他总感觉少了个环节,少了他弟正式签收的环节。 这件事传到宗晟恩耳里,摆明是件坏事,所以他本着一字拖,打算拖到最后甲方来催。 林诗妍不是没想过,为了兄弟俩的和睦,提前做了预备方案。 从筛选的品牌中,一个一个的联系,再到起草初步名单,光是这个过程就花了近小半月,更别说沟通印刷厂,敲定邀请函份额,联络相关媒体,拟定发布会通稿。 宗晟恩再不情愿,见她这么的辛苦,闹也闹不起劲了。 林诗妍以为现成的方案都有了,对方肯定会欣然接受,没想到这祖宗会和他哥表态,说方案是她主负责,自己到时候顶多跟着出点力。 宗郁庭当然应下了,这个提议的漏洞就是现在,明明累死累活的是她,占便宜的却成了他。 林诗妍把文件丢到一边,抬眸打量着蒋先旭,见他同样看着自己。 这份方案最终能定下来,还是她追着宗晟恩磨了数月,除了各种细节,大体落实的差不多了。 只不过当时有个品牌,出于她私心没有通过电话,IXB艾希彼。 入驻剪彩那天,沈青彦在京海亮过相,此后就没出现过,分部的经营状况被传的不温不火。外界觉得他在国内布局,应该早有打算,但现在看起来,海外足够霸占一方了,回不回来的,差个契机。 林诗妍打从心底抗拒他,所以联系艾希彼那边的事,妥善交给了宗晟恩。 名单出来,再到印刷完邀请函,她没敢去看一眼,就怕上面出现沈青彦的名字。 那段日子,别说她自己了,宗晟恩过的也是提心吊胆的,因为她犯病前的迹象,非常严重,而且宁愿通宵工作也不愿意去医院。 谁能想得到,发布会还没开始呢,这份不安演变成了现实。 那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夜晚。 在盛誉的电梯间,在停电的宴会厅,全部是那个男人留下的痕迹。 林诗妍用最直接的口吻说:“你用你的方式,达到他们预期即可,我不是市场部的林经理,只是董事处的秘书,给不了你意见。” 也许这句话起作用了,至少蒋先旭没再想方设法地挽留自己。 回到顶层办公室时,宗晟恩拖着鼠标,脸上的表情很好懂:“去这么久?是咖啡烫手吗?” “冰的。”林诗妍假意晃了晃杯子。 “好,我查了这几天的监控,还有刚刚同步的,别你车的和你聊天的都是同一个。”宗晟恩语气倏然严肃,“你现在告诉我,这杯咖啡是冰的,还是热的?” “有必要较真儿?”林诗妍哑笑,“公司监控,哪能让你这么用,反倒监视起我来了?” 宗晟恩一秒破功:“姐姐,你可真受欢迎,蒋家那小子居然敢对你起歹心!” 林诗妍佯装投降:“我也不知道他图什么,总不能和你一样,图我喊他一声弟弟。” 宗晟恩闻声,顿时掀桌而起,桌子是没掀动的,手掀疼了还要说是她的过错,真是无理取闹。 7. 007 但有的时候闹剧往往发生得猝不及防。 第二日,林诗妍把车停入车库,进公司在等电梯,就看见一道慌不择路的身影朝着她狂奔。 这人前些时候还是自己助理,跟了蒋先旭后就愁眉苦脸的,很难不去联想到出了什么事。 “妍姐!”小娅喘息着近乎绝望,“我得求你件事,江湖救急,能不能先走再说?” 林诗妍还没回话,手臂就被拽着跑了起来,赶到部门楼层的时候,蒋先旭压着声音在问责。 “海外邮件是哪天发来的?是谁把品牌方的跨国电话当作骚扰电话挂断的?在邀请函发出之前,我叮嘱你们确认清楚,个个觉得麻烦是吧!现在什么情况?邀请函退回来了,通知我就完事了?!” 难怪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撞行程这种事也算常见,哪怕是特意腾出的时间,由于某些不可抗力因素,没到最后一刻,谁都说不准,所以沟通很重要,信息差放任得越久越不利。尤其像海外入驻的品牌,如果当下无法及时得给出回应,那么延迟到后面,所有的话和石沉大海,没有区别。 虽然入驻在E.T的珠宝品牌,是以本土分部形式经营的,但严重到海外总部发来邮件,足以见得,他们对此次发布会的重视。 林诗妍昨天和蒋先旭提起过,没想到幺蛾子先来了,想要实现预期怕是雪上加霜。 整个屋子的人集体挨了通训,主要负责人埋着脸,一个劲儿的道歉:“这全是因为我们的疏忽,已经在尽力弥补了......” “我请问,你们弥补了什么呢!”蒋先旭简直怒不可遏,“解决方案在哪里!” 小娅是实习助理,而且毕业也没多久。林诗妍算是蛮了解她的,所以之前带在身边,只要有机会就让她多接触一些,结果成长到现在却拼了命的往后躲。 还在试用期的小可怜,只因今早在楼道就听到了这阵仗,赶忙去找“救兵”。 生怕晚一秒,自己转正无望啊。 “行了,与其去深究追责,还不如想想怎么处理。” 林诗妍站出来说话:“哪个品牌的?重新交涉过没?” “IXB,艾希彼,我联系过了。”蒋先旭看到她出面,脸色才勉强柔和一些,“意料之中,人家压根儿不理会,你觉得我在这里只是单纯发火?” 林诗妍诧异了一瞬。 她不希望IXB出席,无论来的是谁,当初自己把这件事交给宗晟恩,就没想过会有今天的事。 小娅缩着脖子,脚步轻盈地往旁边挪了挪,而表情紧张得像是快吐了一样。 林诗妍稳住局面:“那你现在足够冷静吗?除了单方面联系以外,就没有更好的办法?” 屋子里静的跟太平间似的,毕竟枪打出头鸟,蒋先旭来回扫视了好几遍,还是无人开口,他叹息一声,头疼的回了办公室。 发布会迫在眉睫,如果无法在本月与IXB那方取得联络,必定会伤了往日的合作情分。 奈何,牵一发而动全身,媒体朋友们对于这类题材最是感兴趣了,为了避免其中有对公司的不利言论冲上热搜,只能想办法把这件事摁死在内部。 蒋先旭尝试着再拨了几个电话,回应他的全是无情的机械女声。 最后一通,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找的人脉,居然打通了。 “艾希彼的boss在玺乐谈合作?那人是......傅、慎、年,这消息靠谱吗?” 那头笑意连连:“先旭啊,信不信皆由你,扛不住就早点回家吧。” 后边儿的话,他们半个字都不带多聊的,蒋先旭直接把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林诗妍挑了挑眉,门很快被人从外反拉开。 “我还以为林秘书又被哪个不长眼的挡了路。” 宗晟恩关门直言挑衅道:“原来在你这儿呢?总不能是发布会出了问题?” 蒋先旭咬牙切齿地回应:“没有的事。” “没事干嘛留她。”宗晟恩靠墙揣着兜,“自个儿也不出去看看,哪个部门能比你这儿还丧。” “说的是,确实碰到了点困难,所以才需要林经理的意见。” “她不能插手公事。”宗晟恩否决的果断。 这种情况下,蒋先旭不甘落后,想起他进门时的第一句话,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在脑中生成。 “宗晟恩,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蒋家小子,上班上昏头了?” “所有流程最后经由董事审批。”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呢。”宗晟恩没好气地摊了摊手,“真是典型的自作聪明,首先,这公司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只有我不想知道的事,懂了吗?再者说,因为林秘书,我的确看不惯你,但开除你也就一句话的事,既然我哥收了你蒋家的人情,我没用就驳回去是不是不合适啊?当然,IXB这事你要办的不好,我也只会秉公处理,就别在这里跟我刷存在感了。” 蒋先旭被这些话回怼得难堪。 照宗晟恩这性子要报复自己,用不着这么弯弯绕绕的,正如话中所说的直接开除得了。 但又架不住地往对方身上想,全公司知道真实身份的,就他和他哥,连地下车库这种小事,都能被他翻出来搬到台面上说,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蒋先旭忍着没去辩驳,目光有意识地瞥看着林诗妍。 宗晟恩哪能看不出,压着门,抬起手挡住了她的脸。 “你俩都是弟弟是吧。” 林诗妍轻拍手背,拉开门就去推宗晟恩,还不忘警告道:“趁我能好好和你说话,上楼。” 回到顶层,她在沙发上坐着,那祖宗心虚地站在前面,两人隔得还挺远的,沙发桌的距离,谁都不愿意再近一步。 光看架势刨根问底少不了,蒋家那小子凭什么啊,就他也配跟姐姐告白。 宗晟恩打定主意却还是软了声:“你没生气吧?” 林诗妍冷脸笑道:“怎么会生气呢,晟恩是不是该和我解释一下?” 宗晟恩瞬间就起了鸡皮疙瘩。 他握拳发誓:“真的不是我,谁会拿这种事开 玩笑,况且我也没那个脑子......” “你脑子怕是比谁都精。”林诗妍摊开手掌向外,“来,学我这么发誓。” “没必要啊。”宗晟恩打马虎眼儿地推辞道,“真没必要啊。” “你说你套个麻袋给人揍一顿,神不知鬼不觉的多好。” 宗晟恩垂下手臂瘪着嘴说:“这都什么时代了,就姐姐你还用那么老套的办法。” 少年还真是口不择言。 林诗妍吸气又吐气:“所以是变相承认了,那为什么要担上公司和自己的名声?” 宗晟恩显然不是为了单纯的报复。 他故意卡着蒋先旭不让对方发现,也故意卡着品牌方IXB,就是为了一箭双雕,虽然极有可能会给公司招黑,但他提早就备好了公关。最差结果不过是蒋家小子完美解决此事,发布会当日到场的是姓沈的。 这俩要能在姐姐面前毫发无损的出现,那才叫一整个毁灭性打击。 林诗妍多多少少想到了关键,起身就打算离开,反被宗晟恩敏捷地拦下了。 “你去干嘛,真去找那个姓沈的?” 林诗妍恶狠狠地瞪着他看。 宗晟恩本能闪躲视线,两只手撑在身后,大半个身子拿来抵门。 他往后仰了仰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姐姐就不能得过且过?” “想听实话吗?”林诗妍指着心脏忽然笑了。 “根本过不去,我只要一想到他,我这儿就疼得很。” 宗晟恩顿时哑了声,他平时再怎么能说,这下子是真的懵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林诗妍再度开口:“七年,既不是七个月也不是七秒钟。我是在避着他,是对他没什么感觉了,但同样的,我不能纵容他成为我心里的死结。” “果然。”宗晟恩退开几步,脸上挂着抹苦笑,“我哥说的没错。” “他说我什么坏话了?” “也不算坏话吧,说你活的既明白又糊涂的,真是病得不轻。” “就这种程度?”林诗妍挑开宗晟恩额前的碎发,“我是生病了,所以推开沈青彦的是我,现在想见他的也是我,随你怎么说,以后姐姐不一定能陪着你了。” “什么意思?”宗晟恩屏蔽那些没用信息,逼问道,“你把话说清楚!” “字面意思。”林诗妍迎着他的话锋,不卑不亢,“这都要毕业了,何去何从,各自有路。” “听不懂。”宗晟恩着急的连话都说不利索,“还知道自己有书读呢?和我上同一所大学,我哥废了多大的劲儿?延毕多久了,直接复读一年?工作这么努力,钱挣得够吗?你就是不清醒,所以,你才会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离了宗家,你还能去哪儿呢?” 窗外风景甚美,他们从来没有心平气和地完整欣赏过,而是不断被疲惫充斥了思绪。 林诗妍见他抗拒的厉害:“说的有道理,到点了,我该去挣钱了。” 砰的一声,宗晟恩听了个关门响,燥得他揪着发梢还不行,只能揉着耳根子处理工作。 8. 008 林诗妍在门外静候,眼见只有小娅一人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听到她解释道:“是这样的,妍姐,玺乐那边联系好了,但部门里抽不出太多人出外勤。” “具体几位?”林诗妍蹙眉问,“蒋先旭他人呢?” “他本来说要去的,这不是走不开嘛,印刷厂那边也得重新联系,意思是我们去就好。他也尊重妍姐你不能涉及公事,所以想你以咨询顾问的名义进行,我在旁协助,时新按我的来。” 林诗妍一时半会儿还得忍着太阳穴不乱跳。 蒋先旭倒是精明,费口舌的事让别人来做,自己跑去干轻松活。 她笑的苍白,想了想不免调侃:“娅娅,你那15元/时的工资,还是留着点外卖吧。” 二十分钟后,林诗妍捎上小娅坐在车里,油门一踩就驶离了公司,而正当两人赶到玺乐的时候,碰到了点麻烦。 前台带着她们到休息区稍坐:“林经理,傅总在办公室会客,这会儿还没结束。” 林诗妍礼貌性点头,接过温水和点心,垫饱了肚子,紧接着开始补觉。 然而,一整个中午,傅慎年就没下来过。 期间,前台贴心地拿两份盒饭给她们,催促的话是一点也不敢说。 小娅嘴里扒拉着饭,越想越不对劲,扁扁的她只能在心里暗骂。 恶臭资本家,时间观念也没有,存心把人当傻子耍呢! 片刻后,林诗妍醒了,是被这股饭菜味给熏醒的,自己坐起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打开盒饭。 “唉,妍姐你醒了?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小娅悄咪咪地凑到耳边,“待在这里好累的。” 林诗妍应付几口,拧开包里的那瓶漱口水,十分正经地问她:“带薪摸鱼,直接下班,觉得累了怎么会想回公司?” 小娅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五点一到,前台急匆匆地跑过来说明,这通电话是傅慎年打过来的。 “抱歉,最近忙得挤不出时间,再加上新谈的项目属于机密,所以手机一直是勿扰模式。” “傅总。”小娅看林诗妍半天不回应,于是咬牙接话,“方便的话,能告知一下艾希彼的boss在哪儿吗?我们主要是为了商讨发布会的事,听说他之前一直在你这里。” 对方似懂非懂地认同道:“这样啊,那到Mintis来,林经理一个人来,她敢吗?” 小娅不知道怎么说,肩膀一沉,竟被斜挎包堵住了后话。 “我没什么不敢的。”林诗妍说完摁断通话。 小娅怔愣地看着她:“妍姐你真的要去?会不会有危险啊?” 林诗妍笑了笑:“别担心了,你带上吃饭的家伙赶紧下班吧,回去路上小心。” 这个时间段,正赶上晚高峰,车流量特别的密集。 导航的播报声在实时更新,但不管开哪条路都是堵车的命,以至于开到Mintis时,屏幕已经显示七点了。 一进门,古典音乐缓缓入耳,店里处于满客状态,演奏者正在中央弹奏钢琴,周边没有一个座位是空着的。 林诗妍不怎么适应,用忐忑来形容的器官,是心脏。 她应酬惯了,这么高雅的环境,欣赏说不上,格格不入倒是更适合。 因为早先的睡眠障碍,所以导致很长一段时间,林诗妍靠着这类音乐,不知撑过了多少个黑夜,后来这办法没作用了。 像这种看似艺术的地方,还真是容易勾起不好的回忆。 那个男人也很会弹琴,但在学校琴房只为她弹过一两次。 林诗妍摁着沉闷的胸口,脸色越来越苍白,好在离中央远些,不适感也能缓解许多。 说起来,这店是傅慎年开的,他这会儿不在包厢坐着,还能在哪里逍遥快活。 前往二楼的入口处,有不少员工在审查信息,林诗妍排在末尾,却是被率先领了进去。 吧台边,美人争相斗艳,唯一坐着的那位不动如山,直到看她走近才主动打招呼。 “你还真的来了,林经理?” 傅慎年发尾扎起,眉间嵌钉,活脱脱的玩世不恭样,手里却不停地盘动着对核桃。 “上回是喝得不醉不归。”他左手举杯,神似微醺般娓娓道来,“可惜了,直到最后结束,我们都没能谈拢那桩生意。” 这席话说完,傅慎年下意识去观察着她的反应。 然而,林诗妍在美人堆里,压根儿也没理会,甚至眼神还尽往外瞟。 傅慎年放下酒杯,伸手示意道:“既然这次也不是奔着我来的,那么就不和你兜圈子了。” 林诗妍跟着他进电梯,看着他刷卡摁了数字,全程毫无交流。 找傅慎年谈事前有个规矩,美色是其次的,但酒必须得喝到底。 在进门之前,林诗妍设想过,估计得喝到吐才能见上面。 所以让小娅赶紧回去,那架势这小姑娘哪能受得了。 不过这种地方倒是没想到那个男人情愿待着。 京海的上流圈子复杂,傅慎年这人比圈子还复杂,既不是靠着父辈的基业致富,也不是靠着创业实现阶级跳跃。他的背景没人查得到,小道消息顶多说其在海外有矿场,但光是这点就足够让不少人视为眼中钉。 林诗妍喝的那顿酒,完全是因为被他套路。 谁家老板一上来就自提三杯白的。 你说傅慎年真行,你说他是酒蒙子吧,冲那张脸显然不能,何况拼起酒来更是个不要命的。 那么为什么生意会谈不拢呢? 林诗妍好赖话掺着说,酒也陪着一杯杯喝了,喝到两人相继进医院的真实程度。 当时,傅慎年打着点滴说了一番话,说是很欣赏她,做事能执着到这种程度,说自己也不是那种愚弄别人的人,但手里挣的钱不怎么干净。不干净并非指的是来路不明,而是混着自己的血,所以才不想让血弄脏了她这份难能可贵的魅力,他们可以是朋友,却成为不了合作伙伴。 好笑的是这样的朋友,还会为了几百块的医药费,而纠结着要不要平摊。 傅慎年拉开包厢的门,林诗妍随着他再往里,室内开了空调,温度很低,没有难闻的味道,除了几盏壁灯亮着,否则完全看 不清路。 床榻被完美得藏在黑暗中,即便吊灯亮起,看得见的是那一小片区域。 大理石桌前有个人在开酒,桌上有几瓶红酒,还有些不起眼的基酒。 然后,橡木塞被拔了出来,酒液被人倒进了醒酒器。 在这间屋子当中,所有微弱的声音听起来都很微妙。 男人脚步一转,正面朝向他们的时候,嗓音意味不明。 “我该怎么称呼你?” “青彦,这林经理啊……”傅慎年被他问的心里直犯咯噔,“宗家那位不是和你蛮熟的,他的人你不知道?” 林诗妍望着他的眸子,无法移开,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他中了蛊似的。 心脏狂跳得不像话。 沈青彦递出一杯酒,问她:“能喝吗?” 林诗妍笑容勉强:“......我开车来的。” “那派人送你回去?”沈青彦晃着酒杯,杯口向着旁边的傅慎年,再往上抬了抬,“我们喝。” “我就不陪着喝了。”傅慎年打圆场般说了几句,随后识趣地离开,“为了见你,她等一天了,你们慢慢商量,有急事再呼我,走了。” 沈青彦还是摆着和刚才一样的动作。 林诗妍敛下眸子,接过了他手里的酒杯,再往大理石桌上一放。她利落撩起袖子,紧接着就戴上手套,把冰桶里的冰砖拿出,再挑了个顺手的工具,开始不语地凿冰。 冰块散碎得掉进杯中,利器稍不注意就很容易划伤手。 沈青彦目不转睛却忍不住去想。 想她肯定吃了很多苦。 林诗妍左手转冰,右手拿着工具推,圆润的弧度逐渐成了型。 凿冰球的过程,需要很长时间,高度集中下,冰球的凹凸纹路也越来越完整。 虽然这里只有一盏吊灯亮着,但还是会让沈青彦乱了呼吸。他心心念念了七年的爱人,求也求不回来,抱一下更是近乎碎了,该感到绝望的得轮到自己了。 可我认定了你就只能是你。 哪怕你铁了心要划清界限,没关系,爱这个字断没有分离的道理。 咚! 晶莹剔透的冰球完美地落进杯中。 他们头顶的吊灯,瞬间折射出了数道璀璨光芒,一缕缕的。此刻就仿佛是被它全部吸收了,倒映在杯壁,简直美不胜收。 林诗妍扯着手套一角,微微抬头看向他,眸中好似藏有碧蓝深海。 沈青彦拿起威士忌倒上:“原来你更喜欢纯饮。” “也没有很喜欢。”林诗妍回避的刻意。 桌上有点狼藉。 沈青彦找了块抹布,清理了一部分,又想去处理那堆凿冰工具。 林诗妍阻拦着不让他碰。 两人手臂杠在一起,仅过了短短几秒,彼此就能默契地迅速分开。 沈青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得往下,出于本能看向了她的手臂。 肌肤嫩白,肢臂修长,有几道遮掩起来的疤痕在泛红。 沈青彦强硬地问出声:“是过敏了吗?还是谁伤的?” 9. 009 林诗妍没想过男人的注意力会在这种地方。 她慢慢把袖子放下来:“我想这问题很冒昧。” 因为手臂上的那些痕迹,并非是过敏造成的,而是自己犯病严重时,用利器划出来的。 她定期会去打激光祛疤,效果不能说没有,就是难以保证百分百祛除。 “冒昧?”沈青彦拧紧威士忌说,“也对,以我们目前的关系来看,问什么都不合适。” “既然不合适......”林诗妍若有所思,“晚宴结束为什么留下那瓶蒙哈榭?” “你想知道我的理由。那就这样,一杯一个问题。” “如若回答不上来呢?” “不愿意就不回答。”沈青彦走到旁边去拿醒酒器,“看心情罚酒,自罚。” 酒液在杯中,满的近乎溢出,直到与杯口齐平才堪堪停下。 林诗妍晃着装有威士忌的杯子。 冰球转动,清脆响声不太悦耳,反而非常突兀。 沈青彦不告诉她原因,饮下三满杯红酒,然后问:“第一杯酒是什么时候喝的?” 林诗妍下压着杯口:“梵艺的应酬局,我的首单生意,那时候知道酒量不错。” “喝了几杯?” “什么杯?按瓶论的。” “我听宗郁庭提起过,他家有个酒柜,里边儿存放着你带回来的各种名酒。”沈青彦不苟颜笑,端详着手边的罗曼尼康帝,“你们一起喝过吗?” “应该有吧。”林诗妍含糊其辞地说着,“郁庭哥平时没什么空,过年过节才偶尔开几瓶。” 沈青彦扯着嘴角发出一声明晃晃的冷笑。 他随意拽下领带,右手平撑在桌面上,渐渐缩短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林诗妍抿动嘴唇,身子紧紧绷直,丝毫不敢乱动一下。 沈青彦变得完全不同了。 她和对方交往时间不长,分开也只是独自黯然神伤,哪怕七年后再遇见,男人逼问过后却选择了离开,以至于眼前所有侵略意味的动作,让她不得不打破最初印象。 林诗妍屏住呼吸,紧张的小臂在发抖,甚至靠的越近越容易胡思乱想。 “聊聊沈总吧?你怎么会和傅总相熟,跑到他的店里来喝酒?” “有个新项目要和他谈,这店拼了点股份,好多年没来看了,顺道消磨一下。”沈青彦拧眉听过这个称呼,“刚刚傅慎年说的等我一天了是什么意思?” 林诗妍顺着话说:“是公司的事。” 她挑着重点说明,尤其是没能及时和艾希彼总部沟通,造成这个严重后果的主要原因。 沈青彦光听也不表态,眸子暗沉沉的,忽然间转了过来。 醒酒器里的红酒,斟了一大半,浓厚酒香在屋内弥漫开。 “总部会拦截国内号码和邮件,再统一进行回复。” 这模棱两可的官方话术,林诗妍深信不疑,按照艾希彼在海外的规模,总部做出这么严谨的事,倒也不奇怪,就是这个审核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他们两方都耗不起。 “尝尝?”沈青彦斟了杯新的,“尝完说不定有惊喜。” 林诗妍打量着酒杯,还是以同样的方式去对待,所以伸手接过后,把杯子放在了桌面上。 大理石瞬间就被染成暗红一片。 沈青彦将自己笼罩在身下:“就这么尽心啊,他们兄弟俩拿什么补偿你?” 羊入虎口的即视感,林诗妍还没反应过来,腰间有只大手沉沉压着,隔着衬衫面料在摩挲。 “发布会成功与否,IXB都会产生损失。”他嗓音用力到青筋暴起,“重新挑人相当浪费时间,你要负责就负责到底,这份损失你得付出代价,自己张开嘴,吻我?” 林诗妍下意识抵抗,果然半点儿不起作用,这种举动反倒令对方变本加厉。 沈青彦单膝撞了撞,掌心再一翻,几乎是摁着她整个身子在向大理石桌面上倒。 “这种事,以前都是你主动的。”他顿了顿,脸色不佳,“现在也该我提要求了。你有足够时间去接受,我的耐心不多,就三秒......数完三,不准咬我好吗?” 林诗妍愠怒地干瞪着他,正想说点什么,沈青彦鼻尖蹭着说了个数:“二——” 他不从“一”开始数,也不从“三”开始数,偏偏说了个“二”。 林诗妍倏地环了上去:“怎么不继续数啊,躲什么?” 沈青彦舔舐着嘴唇:“醉了。” 屋内紧张的压迫感,似乎因为这句话,逐渐变成了另一种诡异氛围。 “合作谋求共同利益。此次发布会,想必对宗家至关重要吧?”他抽回手,扶正一旁的杯子时,顺道拿起抹布擦桌,“打工的就别想着替别人担什么责。如果参加发布会的是我,让你感到为难了,那么今夜飞趟总部,派个合适人选过来就好。” 林诗妍注视着他脖子上的抓痕。 她心口不一地回道:“不用......” “你知道的,我这人就是太听你话了,所以免不了会产生些越界的想法。”沈青彦毫不避讳,“分手是你提的,我默认没有回答,你让我不要来招惹,我当天就离开了京海。今天是我失控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手机响了,林诗妍贴在耳边听。 “姐姐怎么还没回家?”宗晟恩语速说得很急,“能不能快点回来,我让人去接你。” 林诗妍转了转手腕问:“什么事?” 宗晟恩郑重地咳嗽了几下。 “这个其实......我把公司的事处理完了,我哥不是不让我开车嘛,所以才打出租车回去的......结果一回家,阿姨也不在,实在是不想出门找饭吃......自己稍微尝试了一下。” 他打开冰箱差点傻眼,什么菜都有,就是长得都一样。 “西红柿炒鸡蛋,放心没切到手,就是那个油有一丢丢倒多了,差点儿给厨房点着了。” 林诗妍听得直蹙眉,沈青彦洗完抹布过来搭话:“方便吃个晚饭吗?订了餐厅。” 宗晟恩敏锐地听见了:“你还在姓沈的那里?” “人有事没?”林诗妍匆匆询问,觉得这祖宗 大概已经把厨房点了,撂下话就挂断了,“我现在赶回来。” 这通电话打的猝不及防,却足够让她平复心情了。 林诗妍揣摩着沈青彦说的那番话。 最终得出的结果是,他忘不了自己,却不敢说爱自己。 就像以前一样,主动和被动,两者永远间隔着什么。 所以戳破后的沈青彦,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可怕。 她当他是前任、合作商,而不是朋友、爱人。 “我和傅慎年说一声,让他派人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我喊代驾。” 沈青彦把半瓶威士忌包装好,放的位置十分显著,想不被看到除非眼睛不太好。 在他的所有示好中,唯有送酒这件事,经不起任何推敲。 “你国内的号码,现在还打得通吗?”林诗妍拎着威士忌打算离开Mintis,还没走出这个房间,就被他以一句话给问住了,“是原来那一个,还是已经换了。” 沈青彦翻了翻通讯录,拨过去后直接开了扩音,机械女声播报其为空号。 究竟什么样的号码,值得一个人存七年呢。 沈青彦把手机递过去:“有件事还没解决,几千万的事,我们以后总需要联系的。” 林诗妍其实并不想给,基于这话的重要性,不得不接过手机,添加联系方式。 那串熟悉的号码被置顶着:备注为Mydarling。 林诗妍突然有点手抖,滑了几下就干脆退出通讯录,翻出聊天软件时,也没想到他不会设密保,屏幕里竟然一个好友都没有。 沈青彦瞥看着她操作,没有过问太多,只是眼神有点轻微变化。 发送完好友申请,林诗妍迅速拿出自己手机,直接通过了。 她把手机塞回到沈青彦手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包厢,摁着电梯键就往里进去,然后一股脑儿地走出了Mintis,混进了人流当中。 夜晚的生活才刚刚开始,霓虹灯般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自己擦肩而过,偶尔停在路边的车子被贴上了罚单,流浪汉会装作可怜似的乞讨。 林诗妍恍惚地找好代驾,恍惚地坐进车里,最后也是恍惚地报了地址。 凡是和沈青彦沾边的事,发生的都不太真实。 途中,她一直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兴许是某种心情使然,所以打开手机点进了聊天软件。 “沈青彦,南江。” 林诗妍用他手机给自己发了这条申请消息。 没什么特别意义,只是五个字,但是对于她来说,像是回忆那段藏着拿不起也放不下的过去。 沈青彦在海外不用这个,她猜想对方可能是刚注册的账号,值得注意的是头像,那是条碧蓝色的宝石项链,以手画稿形式呈现。 相比起来,林诗妍的头像更简单,三个英文字母,还是宗晟恩画完截图给她的。 以前他们经常用情侣头像,自己总会觉得有种仪式感,现在对着那个项链小框,反倒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 总该不能是仇富吧。 10. 010 回到家,林诗妍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火速跑去收拾厨房。灶台对着的那面墙黑了几度,不锈钢锅被烧得不能看,而这罪魁祸首呢,正躺在客厅沙发嚼着苹果。 “姐姐,你真和姓沈的谈妥了?”宗晟恩麻溜地站起来。 “晟恩你以后还是饿着点好。” “都说了不是故意的。再说,艾希彼的这个事,你我达成共识的。”宗晟恩壮着胆子走近了些,忿忿不平道,“使点绊子怎么了,我就是看他俩不爽,甭管是蒋家小子还是他,能滚蛋就滚蛋。” 林诗妍对着他脑门就是一敲,没有情面可言,宗晟恩捂着头委屈道:“姐姐!” “火烧厨房要谁滚蛋呢?伤了腿也不消停是吧,真是罚轻了,他俩谁有你这么折腾的。” “不是,我厨房小白怎么了,哪能拿他们比?不就是追过姐姐嘛......” 林诗妍扶额苦笑,单手压在玻璃门框边,摆着副随时拉门的架势。 “错了错了!”说时迟那时快,宗晟恩卡了半条腿过去,“我闭嘴还不行吗?” 这祖宗把认错挂在嘴边,屡教不改,信他就有鬼了。 林诗妍听他别扭地开口:“那什么,既然他俩都不行,我和我哥吧,你也看不上......” “有话快点说,什么问题这么烫嘴呢?” “你喜欢什么样的啊?总得有个行动的ATM机吧,姐姐难不成真打算注孤身?” 指望从宗晟恩嘴里听见好话,估计离倒霉不远了。 林诗妍踢开他的腿,拉上门就给人怼门外了,也没管他疼的直跳脚。 这门一关,厨房内是清净了不少。她戴上手套开始整理残局,有弄不干净的地方,打算明天交给阿姨来处理。几小时过去了,灶台周围总算是干净了一点。 林诗妍走出厨房的时候,宗晟恩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于是自己拖着疲惫走回房间,往床上那么用力一扑,床头边放着的台历被惯性给碰倒了。 林诗妍勾着手捡起来看,有个日期在上面,是用记号笔画了个红圈。 那是宗郁庭给自己预约的新检查。 这回再不去,庄医生得和他闹掰了。 林诗妍生理性厌恶医院,柜子里的药放了很多年,因为之前吃的太多,所以放着也没有丢。 是药三分毒,更别说长期以往吃下来,一点副作用都没有怎么可能。食欲不振什么的还算轻的,反胃起来是吐也吐不出,真犯起心悸,总感觉离死亡很近。 “靳言,需要开这么多药吗?”第一次看诊,宗郁庭趁她去拿药时,单独询问医生,“拿进口药代替呢?能不能少疼一点?” 庄靳言在诊室和他解释:“Ting,再贵的药,疗效也是不一样的。林小姐的病情,其实口服类的药物,已经作用不大了。有必要还是问一句吧,你总不能让她一直强撑着?” 林诗妍拿完药回到诊室,他们看起来很和睦的样子,自己坐下来继续听医嘱。 在此期间,宗郁庭陪着没说话,直到走出医院他才拧着手腕开口。 “诗妍,你有没有考虑过......彻底忘了他?” 手机的振动声连续弹了两下。 林诗妍把台历放到旁边,首条消息是闺蜜陈念发来的,第二条则是尚有联系的小姨施宓。 南江能说得上话的长辈,只剩这么一位了,再加上对方离婚带娃不易又落了残疾。 林诗妍先回复施宓,表示最近会抽时间去看望的。 然后再去回复陈念,却有点拿不准主意,因为各种原因,自己可鸽了不少回了。 Lsy:这周六有空出来吃漂亮饭? nian:哎呦,闺闺请客,包来的呀。 Lsy:干嘛,大富婆哟?不然你请? nian:我请就我请!再敢放鸽子,你将直接失去我! 两人定好时间,续完火花,互发完帅哥视频,再道了声晚安,流程全部走完才算是结束聊天了。 这时,房间外有人在敲门。 林诗妍没急着去开,切回聊天页面,项链头像看了几秒,把手机丢在床上,踩着拖鞋下了床。 周六晚上,陈念发了餐馆位置,就在楼下,一家随处可见的兰州拉面。 林诗妍点了份牛肉炒刀削,外加一把羊肉串,买五送一,这诱惑真的拒绝不了。 陈念犹豫半天,原本打算点拉面就好,反被多加了把羊肉串,去买单也没抢到。 “说好了是我请吧?这点钱,难道还付不起吗?”她戏精般拿着纸巾抹眼泪,“精英人士,果然就是不一样了哈,吃肉都是大口撕咬的,几根哪够吃啊。” “可不是嘛,谁让我光吃不长肉呢?”林诗妍一边说着,另一边抽了餐巾纸去学她的样子。 陈念伸手去撅纸:“打住,千万别提这个了。从高中到现在我也没见你胖过,什么神奇体质啊,碳水吃哪里去了,而且还不是那种纯瘦的跟竹竿一样。” “知道你羡慕,没事,念念你失恋那会儿不也挺瘦的?” “哇塞,闺闺你怎么成这样了,竟挑我痛点猛戳啊!” 京海主城区是繁华,毕竟银座的口碑在那里了。离了主城到别的区,她们总开玩笑说下乡。因为这里的建筑不像现代科技感那种,高耸入云,而是实打实的街牌老房子。 林诗妍坐了将近一小时的地铁,出来去公交车站等着,万万没想到半小时后,终于来了一辆车。她屁股坐疼了才下公交车,还得往前走,这空气是比主城的要新鲜,房租也比主城的少五千。 以前在这里租过房,当时还是和陈念拼着租的。结果自己没住多久,大部分时间浪费在了医院,后来就随宗郁庭搬去主城了。 老房子街巷多,每条街只要走上几步,势必会看见兰州拉面的馆子。通常是一家子在店里,老板忙着擀面,老板娘等着点餐,小孩趴在桌上写作业,三人说着流利的外地话,听着还挺劲道的。 林诗妍看到她发来的店名,穿着常服就出门了,妆也不带化的,讲究一个真实。 陈念上下扫视了片刻,乐呵道:“就咱俩这条件,怎么能失恋呢?” 林诗妍拿起筷子摇了摇:“诶,这话别带上我。” “你没失恋过?高中不谈,大学也不谈啊,宗家大哥这么照顾你,我不信没火花,他弟帅是帅,就是性格有点草率。这没谈上可不就失恋了嘛。”陈念从包里拿出个小镜子,来 回照了照,“我寻思自己条件一般,不求大富大贵,怎么老碰见渣男?” 林诗妍把筷子递了过去:“你还知道是渣男,劝你分八百回了,总算是分了。” 陈念的感情史简直无法形容,恋爱脑里掺着一丝半死不活。 和她要好的朋友都知道,之所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因为她的原生家庭。 陈念很小的时候,爸妈离了婚。她被判给她爸,但她爸不管她,就把她丢给了姑姑。刚上高中的时候,姑姑家遇上了麻烦,姑父赌博成性,把房子拿去做抵押,还是没能补上这个窟窿,所以把她原路丢回去了。 她在家没几天,她爸嫌她碍眼,给她办了转学手续,连人带行李打包丢给了远在南江的奶奶。 陈念从那时候认识了林诗妍,算是隔着三条街的邻居吧,毕竟奶奶家条件不怎么好,水电经常供不上。大夏天的,老人家哪里扛得住,险些犯中暑了,还是她拼命喊,拉了林诗妍一起,两个小姑娘给人背进空调房的。 刚开始,陈念是不怎么好意思,但成了住校生就无法照看奶奶,只好私底下拜托林诗妍看着点。兴许是被抛弃太多次了,所以她的内心变得极度缺爱,谈恋爱也就非常频繁。 至于分手,陈念谈得次数是多,但那是逮着一个人往死里薅。 分分合合,林诗妍从高中见证这段爱情,终于工作多年迎来了结局。要真给他们结婚上了,自己的话语权将拔高到下一个地狱级别。 她把陈念发来的语音条,一条条点进去听。总结下来,两人都有结婚意向,但男方家长不满陈念的彩礼,觉得给的太少了。男方意思是,陈念自立门户,彩礼是自己挣的,给的少没所谓。那边揪着这件事不放,男方也不再坚持了,谈不下来就直接一拍两散了。 “说实话,以前说我恋爱脑,真的栽了,现在是单纯的友宝女。”陈念接过筷子,在碗里搅动了两下,牛肉实在是少得可怜,“谈恋爱烧钱啊,但我没少给他花,再贵的礼物,我就算跑去当洗碗工也给他买了,他家凭什么看不起人啊!我结婚又不是和他爸妈结的,我只是想和他有个家......” 林诗妍静静地坐在对面听她说。 “爱能是什么好东西,真的爱就不会分开了。”陈念嗦了几口面,自嘲般说道,“有钱好,有钱是真的好,喜欢什么买什么。要我说,闺蜜你别回去了,来我家开黑。” 她们在馆子里吃的太撑,消食散步,溜达着就溜达到陈念的家里去了。 电竞房是她特意装修的,风格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来。 陈念拉着林诗妍坐下,也不着急动电脑,打开零食柜,再打开放有配件的专用柜,鼠标、键盘、耳机等一应俱全,五花八门的看得直晃眼。 “玩的菜不怪你,一定是你闺蜜没实力。”她挑了把logiteh机械键盘,塞到林诗妍手里,“趁着年轻,跑业务什么的,人情世故这套,我肯定不如你。闺闺,手头有点紧,能否pk几把资助一波。” “能的,这几个零你拿去就好。”林诗妍拿余额怼过去,“仗义这块儿值得这个价。”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放心,再穷也不能穷闺蜜,等俱乐部发工资下来,给你发8888大红包!” 11. 011 红点准星在中央颤动,正精准地瞄着头盔边缘,扣动扳机的刹那,有一声沉闷短促的枪响,敌人应声倒下,屏幕上骤然跳出“VICTORY”的字样。 陈念手拿两杯快乐水,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她,目光扫过结算界面:“可以啊,手感挺强的?” 林诗妍仰头喝了几口,气泡一化开,真是好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她满足地直眯眼:“一般吧,以前还用台式电脑打的,现在岁数大了,反应也跟不上了。” “少来,二十几啊你就上岁数了。”陈念摇摇头,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这还打什么人机啊。进房,我陪你练练,让你知道什么叫社会的险恶。” 两人在自定义房间里厮杀了几局。 林诗妍提出建议:“咱俩这么谦让,打的有来有回,多没意思啊,去匹配几把娱乐。” 陈念不可置否地耸耸肩,点击接受她的组队邀请。匹配很快开始。这把的队友里有个ID叫“很菜别骂用爱感化”的,选了一个输出比较强劲的英雄,但开局不到两分钟送了五个人头。 林诗妍寻思应该是个新手,刚想打字安慰,公屏上突然跳出一行刺眼的红字。 很菜别骂用爱感化:那个玩辅助的,你会不会玩?老跟着我干什么?我是你保镖啊?菜就别玩,回家种地去吧! 林诗妍愣了一下,她只是看他落单,想过去给个治疗技能,顺便蹭点经验而已。 还没等自己打字解释,陈念已经在麦克风里炸了:“会不会说话?她那是帮你好吧!送成这样你哪来的脸喷人?” 然而,这队友根本不讲理,嘴上疯狂输出,什么字眼脏就骂什么。 林诗妍听得眉头紧拧,屏蔽了聊天频道,专心操作给其他队友保命。 游戏结束,毫无意外地输了。 那个队友甚至在结算后进队,公然开麦嘲讽:“你们就是菜。” 陈念气笑了,直接把麦克风打开,声音冷得要命:“不服是吧?不服1v1,地图你选。” 对面没想到,那么冲的女声突然强硬起来了,反应过来后立马应战。接下来的几十分钟,林诗妍坐在一旁,看着陈念丝滑操作,把对面按在地上摩擦。她没有立刻完成击杀,而是卡着身位,一次次把对方的血量磨到丝血,让他跑,然后再抓回来。 叫妈咪就发力:刚才骂人的劲头呢?怎么不说话了?手断了? 陈念抽空打了这行字,一个华丽连招瞬间带走对面,屏幕上跳出大大的“VICTORY”。 “以后玩游戏嘴巴放干净点,不是谁都能惯着你的。” 陈念撂完这句话,直接给对方举报拉黑了,利落地退出了房间。 林诗妍安慰她:“别理这种人,越理越来劲。” “我知道,这不没忍住嘛。”陈念松开鼠标,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号太多了,也没时间做任务,装备全新、皮肤氪满,战力算是看得过去,账号和密码发给你了,凑合拿去用。” 养号不是件容易事,养着养着就养出感情了。再加上金钱浇灌,光是限定皮肤,满氪的情况下,怎么得大几千甚至上万了。 “真给我用了?你也舍得?”林诗妍偷偷把手放底下转账。 没过几秒,陈念打开手机一看:10000。 “你还真分币不留啊!”她倏地站了起来,指着自己手机屏幕,振振有词道,“我要的资助0是这个0吗?发100意思得了,友情价养我做死侍呢。” “什么贵族号敢当白菜价贱卖。”林诗妍无奈地摊开手,“你不喜欢看0嘛,一个8,两个0,8888,8个0。念念,怪我没实力,只能砍一半给你了。” 陈念真是被她说怕了:“行行行,我谁都不服就服你。这钱退了,pk的钱下次你发红包,带8的那种,看着图吉利,顶破天也别发五位数的,晓得不。” 林诗妍笑得捂着嘴,刚想接话,桌上的手机在疯狂振动。 消息三连发出自那祖宗之手。 “姐姐,几点回家啊?” “我哥这周末都在家,还在书房开什么视频会议,家里气氛压抑死了。” “你要不先回趟家?我们去看个电影,或者逛街也行啊。” 林诗妍本来不想管的,难得有单独时间出来,就想装作没看见。但手机还在振个不停,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其中含盖着可怜兮兮的小狗表情包。 陈念八卦心顿时燃起:“谁啊这么粘人?” “还能有谁。”林诗妍伸了个懒腰,“晟恩这祖宗在跟我抱怨他哥。” 陈念乐了:“你回他一句,就说不回去了,让他自生自灭。” 确实,依宗晟恩的性子,不回也不行。 林诗妍在屏幕上敲击:“今晚不回去了,我在朋友家住,自己坚强点儿。” 这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回桌上,不到半秒钟,手机再次振动起来。 正想着这祖宗该不会惹事了吧。 林诗妍拿起来定睛一看,心脏突突往外跳。 天哪,她在干什么? 这句话发给谁了? 居然发给了沈青彦? 分手七年的前任,因工作被迫加上联系的IXB总裁,对话框至今空白的项链头像拥有者。 荒谬使得她灵魂出窍。 回想事情经过,自己好像是看了消息再点进去的,好像也是没看头像,随便点了个回复的。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陈念察觉到反常,凑过来看了一眼,“闺闺,你是想笑死我,好继承我的蚂蚁花呗吗?怎么有人会把备注弄成姓名加城市的,这也太老土了吧?” 林诗妍慌得脸都红了,手指抖得想要撤回,却发现早过了撤回时间。 完了。 彻底社死了。 就在这时,他们的聊天页面,猝不及防地弹出了新消息。 好。 只有一个字。 林诗妍盯着这个字,眼睛都快盯穿了,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好什么好? 这总不能是“自己坚强点儿”好?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 ,她该怎么解释? 解释说自己发错了? 分明中间那句“我在朋友家住”更容易产生误会! 解释说自己是打算发给晟恩的? 这岂不验证了对方之前说过的话! 林诗妍不敢乱想,赶忙地回了一句:“抱歉,发错人了。” 同样不到半秒钟,同样是一个字,这回变成了个“嗯”字。 好友列表里,几乎没人会发这个字过来。 沈青彦还真是让人窒息。 “哇哦,眼神够可怕啊。”陈念见状收敛了笑容,她拍着林诗妍的肩膀,问,“这家伙究竟何方神圣?你们有仇呢?嘶,这个备注看着好眼熟啊,我想想......” 林诗妍出声打断:“对,实不相瞒,我在大学是有个前任。” “什么!不是说没谈吗?”陈念抄起自己手机,震惊之余,还不忘给宗晟恩发语音,“小帅哥,你诗妍姐刚才手滑把消息发给她前任了。你知道她前任是谁不?” “陈念!”林诗妍惊呼一声,想要抢手机已经来不及了。 “闺闺,我且问问,你千万别心虚。”陈念把手机高高举起,状似投降的样子,语重心长道,“正好宗家大哥也在,他弟总归离不开你。在这种时候,莫名冒出个前任,这兄弟俩肯定就站在统一战线的。” 林诗妍抓起一个抱枕就砸了过去:“念念,你光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而在她们中途打闹时,手机再次振了振,是宗晟恩发回来的消息。 Shone:姐姐!你给姓沈的发了?! Shone:你们怎么会有联系! Shone:我哥出来听着了,他看我的眼神很凶! Shone:他限你三分钟内,打个电话过来。 林诗妍眼前一黑。 就算给她三分钟,能说明什么呢,说他弟耍心眼儿,自己因为发布会的事才会跟沈青彦联系。 这不摆明了,他弟要挨罚,还让他觉得调任职位的事,根本不起作用。 “就剩一分钟了!”陈念贴着她的耳朵在笑。 “你还笑?”林诗妍头疼的把脸埋进抱枕,眼神十分幽怨,“都是你害的!” “我的错。”陈念强忍着笑意,拿起手机,翻出外卖软件,“所以为了弥补我的过失,闺闺啊,想吃烧烤还是小龙虾?” “谁做选择啊!”林诗妍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关机,自暴自弃地摁着鼠标,“抓紧上号。” 陈念哈哈大笑:“好!今晚咱们不醉不归,哦不,不死不归!” 两个女人重新投入到游戏当中,试图用虚拟世界的厮杀,逃避现实世界的尴尬。 林诗妍知道,放在电脑桌上的手机,只能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尽管在里边儿有几十个未接电话,几十个语音邀请,全都出自宗家兄弟。但那又怎样,世界的悲欢仿佛就为了今晚这一刻。 “自己坚强点儿?”远在千里的另一座城市,沈青彦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漆黑夜景,指尖不断摩挲着手机屏幕上这条消息,呢喃不休。 12. 012 陈念压着抱枕趴在床上,林诗妍挨着躺下,两人游戏玩累了,夜宵也消化的差不多,洗漱完毕就趟到了现在,干瞪着天花板发呆。精力果然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甚至开口询问时,还是那种带着困意强行打起精神:“闺闺,你明天有什么打算没?” 林诗妍无意识地缩着手指,回复的声音很轻:“去趟南江。” “你去南江?”陈念脑子瞬间清醒,“这么突然?......那地方你得有多少年没回了?” “自从来了京海就没回去过。”林诗妍扯着笑,“念念你知道的,我还有一位小姨在。” 说起这位小姨,陈念有点印象。当年林父葬礼上,亲戚冷眼旁观,面对林家状况,谁也不愿掺和其中。正所谓墙倒众人推,火上浇油的是不少,而这位小姨不一样。 听说当初嫁人就是力排父母之言,执意嫁过去的,看到自家姐姐落难,这出钱又出人的,连葬礼收尾都是她接下的。 黑暗中,林诗妍看着她,眸子的情绪被藏得很深。 “我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你已经足够好了。真的,换谁遇到那种事,不崩溃就怪了。” “所以没人怪我才显得我好可怜。” “别这么想。叔叔阿姨也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女儿长大还受欺负的。” 短暂的倾诉,很快走向了终点,两人面面相对得结伴步入梦乡。 后半夜的某个时辰。 林诗妍睁开眼睛,有种说不清的痉挛感,断断续续地在折磨自己。 她轻轻掀起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摸黑进了卫生间。 壁灯一开,暖光灯照下来的瞬间,踉跄地趴在了坐便器前,屁股沾地就是一通干呕。 什么烧烤、小龙虾,这些通通吐不出来,反倒是感觉酸水快要吐出来了。 她吐得生理性流泪,脊椎骨险些直不起来。刚把嘴角给擦干净了,胃里是翻江倒海,再往下吐也不知是几点的事了,反正总算是消停会儿了。 林诗妍站起来时,脚步有点虚浮,近乎脱力地靠着瓷砖墙才能撑住自己。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漱完口,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脸色毫无血色可言,却还是笑了。 第二天一早,林诗妍睡得正迷糊,忽然听见熟悉的手机铃声,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阴间作息选手就是睡得晚还能起得早。 她捂着还在隐隐抽搐的胃,就看见陈念顶着乱糟糟的发型,手里在挥动着什么长方形东西。然后凑近看了看,这不是自己的手机,还能是什么呢。 陈念双手奉上,虔诚道:“请吧,提前开机好了,免得丢了工作,有家难回。” 林诗妍配合得拿到手里:“真是谢谢你啊大善人——” 昨天关机的时候只剩百分之五了,现在变魔术似的到了百分之百,估计陈念放着冲好久了。 视频邀请的弹框一直在跳,催命咒般躲不掉。 林诗妍清了清嗓子,摁完通话键,把手机正了起来。 画面里,宗郁庭脸色冷峻,衣着正装,只是打了声招呼:“早。” 林诗妍微笑回应:“早上好,郁庭哥。” “在哪个朋友家。”宗郁庭审视着屏幕里的她,“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昨晚还发错消息了?” “没有,睡得挺好的,昨晚玩得有点过了。”林诗妍避开错发消息这件事,解释道,“至于关机是因为不想被打扰,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是不是——”宗郁庭欲言又止。 “是我主动问的联系方式。”林诗妍知道他想问什么,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往下说,“蒙哈榭,因为回礼才加上的。” “你觉得没问题就好。”宗郁庭态度微转,“今天什么打算,还要留宿她家?你朋友呢?” 林诗妍稍微想了一下,如实说道:“嗯,买了最近的航班,回趟南江去看小姨。” “买了几点的机票?”宗郁庭稍微有点不安,“多久能回来?” “当晚能到家的。”林诗妍想也没想的回答道。 宗郁庭眉头舒展,叮嘱道:“你到了那边,要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似乎因为放心不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其事地喊着对方。 “诗妍。” “啊?” “照顾好自己。别让我......别让我们找不到你。” “嗯,我会的。” 话音刚落,屏幕内宗郁庭所在的书房,忽然传出了开门声。 宗晟恩手里拿着棉质背心,上半身空无一物,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跑到他哥后边炫耀起腹肌:“哥,大早上这是在联系谁?看看我是不是长胖了——诶,这谁,打我干嘛,姐姐!” 镜头直接倒了过来。 宗郁庭不苟言笑:“晟恩最近确实太缺管教。挂了,希望你一切顺利。” 视频画面一消失,那头的宗晟恩迅速套上背心,撒腿就想跑。 “给我去客厅站好。”宗郁庭攥着他脖子,“再乱跑,另一条腿也给你折了。” 宗晟恩没敢吱声,涨红着脸,还打算小步得从书房离开。 他哥已经上家法,追在后面,不容他一点逃脱的可能。 拉开窗帘,太阳像是刚刚升起的样子。 陈念咬着牙刷倚在门边偷听完全程:“小帅哥,纯属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其实在宗郁庭无意提及她的那一刻,差点吓得喷牙膏沫。 这宗家大哥不出面还好,一出面,十有八九是兴师问罪来了。 “赶紧收拾吧,这说谎也不打草稿的,真行。”陈念含着水,“我刚才查了哈,京海出发到南江的飞机,最近一班,满打满算也得一小时,再不走你就真得在飞机上看你小姨了。” “你怎么比我还急呢?”林诗妍反应过来就翻身下了床。 “废话,不是说晚上还要赶回来吗?”陈念跑到卫生间洗漱完,给她手提包里塞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嗓门直喊道,“我说你也真是的,挑哪天回去不好?非得挑大清早的。” 林诗妍换好衣服也不去 反驳,直接一个冲刺迈进卫生间,然后轻轻把门一关。 在她洗漱的这段时间里,陈念又火急火燎地跑到楼下小摊,买了豆浆、油条,茶叶蛋,这不怕她饿的难受,特意挑了几个菜包,还专门分了好几个塑料袋。 回到家,东西全都摊开摆到餐桌上,这时的林诗妍也整理好出来了。 她甚是感激地坐下,喝一口豆浆,再配着油条,茶叶蛋剥开,只吃蛋白不吃蛋黄。 陈念看着她递到眼前的蛋黄,要不是刚才跑的太急,这会儿给自己整的没脾气了。否则非得扒拉着她,看她吃下去,话说为难闺蜜的事顺手做了,替闺蜜分忧的事还得自己慢慢来。 两人早餐吃的也是狼吞虎咽。 临走前,林诗妍连手提包都没能拿上,因为陈念坚持着一定要送自己去机场,所以手提包就自然而然地落她手里了。 陈念开车的这一路,嘴巴似乎是没有停过的,不停说着她们高中时期,那几家小吃店不知道还在不在,说着菜园子也不知道被拆除了没有,说着镇上老人还能有几个在的。 林诗妍笑着附和,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是想回去的。 离开南江的孩子,当然会舍不得,但仅限于舍不得。 她们的根已经脱离了那个地方,很多年。 虽然曾经在那里,她们见证过青春的美好,但同样的,为此付出了成长的痛苦。 林诗妍很庆幸自己没有晕车,看来喋喋不休的话语,的确是比枯燥前行要管用。 终于到了机场,陈念不好停车,却还是顶着被贴罚单的风险,跟着送到了安检口。 “行了,快进去吧。”她眼眶红红的,可语气凶凶的,“记得多发点朋友圈,要是晚上回不来,我就冲过去把你绑回来。” “最好说到做到哦。”林诗妍是笑着向陈念告别的。 登机顺利,她坐进经济舱,系好安全带。想要沉下心来,却发现,分别只是刚才一瞬的事,而那盘绕在心间的复杂情绪,正随着飞机攀升也在不停翻涌。 视频通话里的假装轻松,不全然为了让宗郁庭安心,更大部分是在逃避一个没什么联系的男人。所以此刻,她独自一人,飞回那个充满了冷眼、算计、欺骗的地方。 景色开始慢慢变小。无论是高楼大厦,还是人来人往,最后都会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下。 林诗妍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因为是飞行模式所以不太用得上,就把它在桌板上,然后侧脸望向窗外。机翼就像是在切割着层叠的白云,阳光透过云层倒泄下来,美的简直像一幅画。 然而这样一幅画,自己却和飞机上所有乘客一起欣赏过了。 林诗妍伸出手,也不敢随意触碰舷窗,远远隔着挥了几笔。 “Mydarling,亲爱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画这个,手指倏然顿在了半空,恍如与云层处于同一高度。 林诗妍紧紧蜷缩着手指,显然意识到了:“直升机送我到京海救命。那你呢,沈青彦,当年的你又被送去了哪里?” 13. 013 正午飞机落地南江,林诗妍换乘公交车继续赶路,在去往小姨家的途中共停了五站。 有一站正对着她和父母生活过的老房。 这条路上的自建房,剩的不多了,拆除重建的风格酷似豪宅独栋。属于那种配备直立护栏,粉刷香槟色格调,大门铝合金亮的不行。 她坐在公交车内,隔着条马路近距离看,前边是定安桥,后边竖着棵枯树,中间的老房有四层,但里面绝不可能住人。 思绪间,门外的锁链掉了。有个人背影很高,手里握着长串钥匙,拧完双臂用力拉开防盗门。 响声有点刺耳,最里层的门被显露出来,清晰地映照着房中的点点滴滴。 每个角落都见证了她从孩童长成少女的过程。 车子缓慢行驶,林诗妍目视前方,眼中景象开始模糊。 小姨住在这条路的725号。 离婚是三年前的事,她丈夫给了房产没要,给了门店也没要。 最后要了五百万和两个女孩的抚养权。 抚养费按照每月一千,直至孩子成家。在此期间,因费用产生的问题,根据协议内容执行,所以他们离婚的时候,并没有过多的纠纷。 小姨带着孩子们回到老家,建了栋房子,把年迈的二老也接了过来。 虽然他们当着自己的面,撕烂了婚礼请柬,甚至百般阻拦着不让出门。 但在出嫁前一日,什么祝福话也没说,二老抹着泪远远地看她离家。 嫁过去之后,夫妻和睦,直到第一个孩子出生。 她丈夫是海港经商大户,重男亲女的思想严重,婚后自己跟着他搬出去住。然而,担心的事还是不可避免,公公和婆婆经常过来看望,话里话外催着她要个孩子。 小姨知道长辈在意香火传承。但孩子不是想有就能有的,生孩子的权利在自己。如果生下来却让孩子长大面对同样的问题,不如不生,何况他们非得要个男孩。 所以顶着压力,她只是附和了几句,配合着吃各种药,打各种用途不明的针剂。 后来,自己怀上了生了个女孩,她丈夫很高兴,公公和婆婆却不是这么想的。 随着大女儿渐渐长大,他们开始催着她要二胎,但这回闹得厉害。 因为头胎生的困难,医生已经建议过,两三年内不宜生育。 她丈夫一听,说什么也不让她生了,为此违抗他父母,跪了祠堂六个月。寒来暑往,没人敢上前制止,白天去公司上班,晚上回来跪着,周而复始身体也落了毛病。 小姨没办法只能答应,再后来,二胎在国外查出来还是个女孩。 他父母给她选择,要么打了,要么离婚。 她丈夫的态度明确,生下来,他去断绝父母关系。 小女儿出生了,他们没有离婚。从那之后,小姨再没见过他父母,同样也很少见到他。上天不知道开了个什么玩笑,或许就是见不得她幸福吧。 在一次往返飞行中,她下飞机时发现有些听不见,赶忙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听力损伤程度较轻。所以她隐瞒着偷偷治疗,一直到瞒不下去了,配了助听器才勉强听清,最后被判定为残疾。她提了离婚,她丈夫成了她的前夫。 因此见面的时候,林诗妍不提伤心事,只问:“小姨,最近老房有人进出吗?” 施宓前一秒还和她拥抱,后一秒愣了愣:“那房子不是在七年前就卖了?我姐......” “我想要买回来。我知道卖给了谁,成交1800万。” “你想要买回来?!”施宓两眼不可思议,“乖乖,这是在京海抢钱了?且不说你有没有,宗家接济这么多年,回来就想着买老破小?” “什么叫老破小!”外公杵着拐杖出来,威严道,“那可是妍妍从小到大生活过的房子!” 外婆闷头在厨房烧菜,听到了这动静,扯着嗓子附和了几声。 施宓拿下助听器,重新戴好,根本不理他们:“乖乖,来,和小姨说你具体打算怎么买。” “我在宗家七年了,工作到现在,手头攒了点钱。”林诗妍在认真回答,“债务会到年底结清。前些时候,碰到了当年的卖家,还没商量价格,至少在离开宗家前,敲定下来。” “我知道你这孩子有主见,宗家确实也不好待。”小姨想了想,“只不过,这买房的事,还是得三思而后行。老房子拆了没赔偿款的,新建还是笔不小的费用。你放着不拆吧,说好听点是念着情怀了,但该走的人都走了,缅怀谁呢?年轻人在城里有个小家没什么不好,我是耳朵没得治了,两个老人还得养,思悦和灿灿还得读书,而你有大好前途在的......” 施思悦想要说点什么,碍于眼色,只能不吭声地坐着。 林诗妍看了她一眼,意会道:“家里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恰好碰见外婆端着煎鱼出来:“哪来困难?妍妍,我和你外公有养老金呢,你小姨账上的五百万是分毫不动,就是觉得你没必要。没事,你想买就买,大不了我们给你凑钱。” 林诗妍这下听懂了:“我有钱的只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两位老人自然支持,似乎还因为当年的事没能帮上忙,心里感到过意不去。 小姨没反对,但也不支持。从房子实际的价值来看,很难想象会有什么人,愿意花1800万去买,除非是至亲这种程度。当然,例外也有,所以七年前的冤大头有一位就够了。 基于买房问题,外公还想补充几句,却被施宓强行打断:“您二老可别折腾了,上回听人家扫码领鸡蛋,想也不带想的赶着去扫,险些给养老金搭进去了。” “瞎说,没有的事。”外公哼了一声,拿起筷子,“我和老伴买鸡蛋呢,手机这东西太复杂了。软件下载这么多,我们老年人怎么用得来的,她都不教教我们的。” “外公,我教过你的。”施思悦打抱不平道,“结果你当天就在网上买了一大堆的保健品。害我和客服周旋半天,钱 幸好退回来了,不然我妈得罚我天天洗碗了。” 外公说的支支吾吾:“乖孙女诶......有这事吗?我咋记得也没有呢?” 外婆笑的合不拢嘴:“老伴儿忘了?怪不得,洗了三个礼拜的碗。” 施思悦浅浅微笑,给她妹妹夹了点菜,随后埋下脑袋扒饭。 这还是林诗妍第一次见表妹们。 果然,小姨养孩子是真的用心,早知道应该带礼物过来的。 自己总不能把手提包里的菜包子拿给她们吧。 施宓敷衍完二老,特意夹了块鱼肉,说:“乖乖,你太瘦了,吃鱼聪明多吃点。” 这顿饭吃的好不惬意,他们一起收拾了餐桌,外婆拉着外公去洗碗,赶着她们去叙旧。 施宓拿了两把椅子,招呼她到院子里坐,然后拿了点零食和茶水。 她们同时靠向椅背,施宓先开口:“房子的事,真决定好了,小姨给你出钱。” 林诗妍看着天空笑了笑:“那二老不养了?影响生活质量,思悦和灿灿不得怪我这个表姐?” 施宓摇头苦笑道:“二老勤快着呢,瞎操心,人家退休金比你工资多。灿灿还小嘛,我倒是不担心的,说起思悦吧,我真的没想好。这几年,我和前夫还是有联系的,他定居国外了,想着让思悦去国外读大学。” “表妹同意吗?”林诗妍心里有点奇怪,“这么大的事,你肯定要说明白的。” “我问过了。”施宓叹息道,“她和我说,分数出来后就报个离家近点的大学。你了解的,南江这地方能有什么好大学,末流本科。我猜得到,她大概是想像从前的你一样,放弃学业也要守在亲人身边。” 施思悦今年高三,成绩在年级里拔尖,年年得奖学金,代表学校参与过各种竞赛,屡次获奖。 按理说,各大名校应该提前给过她上大学的入场券,但她没有收,反而照常参加高考。 其中猫腻,林诗妍稍微想一下也知道,无非是想控分。但往下了控分真的非常难,就以南江目前那几所大学,分值摊给每一门来算太麻烦,要不然几门满分几门白卷。 她们在院子里聊得没结果。 施宓没办法,想着两人经历差不多,所以让她上去劝劝。 林诗妍带着任务敲门:“思悦表妹,忙不忙?” “表姐。”施思悦走过来开门,请她进来,“随便坐,我房间有点乱。” 林诗妍一进门,就看见对方手忙脚乱的,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 施思悦把东西全部扔进了垃圾桶:“刚在估分呢。” 几页纸张被撕的稀碎,不仔细分辨,还真误以为是数字了,其实通页全是英文。 林诗妍顺着没戳破:“你光待在房间多闷啊,我们出去逛会儿?” 施思悦接受了提议,本来已经走出房间了,突然想到了什么,回房间拿了条手链,说是自己亲手编的,而且在寺庙里许了健康,现在见面正好送给她。 14. 014 林诗妍说了声谢谢,戴上手链,和她沿着伍运河往前走。 青砖白瓦搭的民房,有老人坐在屋檐下,摇晃着片大的蒲扇。法莱庙内的戏台,还是露天那种,底下放着一排排的木凳子,她以前会蹬着自行车,跑来这里看戏,看的晚了,就在门口右边搭棚的地方吃碗热乎饺子......这庙再往前走,带有章怀私立中学的牌子,竖在教学楼顶层,林诗妍就是在这里读的高中,如果可以她想绕过这里。 学校相熟的老师很多,被认出来倒没什么,就是孔子像前还摆着错误案例,丢脸丢大了。 沈青彦曾经说过她,拿牛奶小面包上供,还不如换个人求更灵。 林诗妍当时没理解。 要不是因为被造谣,或许她永远不会知道,他在这所学校是什么样的存在。 年级主任在处理,自己被带到了间空教室,他问:“哭了?” 那时,四周安静,林诗妍抓着他衣角,脑子混乱的不行。抬头看的那一秒,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她像是被迷惑了一样,做出了这辈子都无法后悔的事——踮起脚,亲上去。 高三教学楼是独立分开的,外装了很多的防护栏,墙面被翻新刷了很多遍。除了摆着尊孔子像,还划出了片新的区域,原本的平地盖出了游泳馆。全封闭式的,里面是什么情况完全看不见。 林诗妍走得很慢,能看得见的大致看了遍。施思悦陪着也不扫兴,偶尔提几句,虽然她在一中读,但也知道表姐以前是在这所学校读书的。 林诗妍不太知道这个年纪的高中生喜欢什么。拿自己为例,她那会儿不喜欢出门,寒暑假在家里窝着,上网、看,现在不一样了,清闲时间还要报备行程。 路过书店时,林诗妍进去挑了几本自己想看的,然后买了些填志愿会需要的参考资料。 她看得出来,施思悦没什么想法,所以特意找了家数码店。尽管这位表妹一直推脱,但还是打算送部数码相机,作为见面礼也算是手链的回礼。 “随便看,想买什么类型的?”店家小跑着上前招待。 林诗妍接连看了好几个牌子,指着其中一部银色相机,说:“这台适合新手吧,还有货没?” 店家热情回应:“有的,我给你们拿样机先感受一下。” 林诗妍看着他跑进仓库,然后小心地拿样机过来,立刻让施思悦上手。 比巴掌还要大点的相机。轻便也实用,人像和景观,拍起来应该绰绰有余。 “就这台吧。”林诗妍笑了笑,“老板,都是本地的,打个折呗?我表妹一中的,刚高考完。” “好说啊。”店家在手机上点了四下,上面跳出了个数字,再点了五下,调侃说,“原价5800,打了68折,3808,就卖你这一单。怎么样,我这诚意给到位了吧?” “冲您这句话。”林诗妍痛快地付钱,“买!相机包也配个好点的!” “好嘞,我给你拿部最新的。”店家动作麻利,还特意分两个袋子,备注好相机和包。 她们走出数码店后,施思悦属于是愣愣的状态,直到手里提着的重量,压痛手腕才回过神来。 “表姐,我有手机、电脑的,相机自己也能买的。你......其实不用专门给我买,而且在中午你们不是还聊,说是要买老房来着。你一个人在京海,肯定很不容易,这钱我会转给你的。” “转什么转,我是大人你是小孩,哪有小孩给大人转钱的道理。” “行,那我回去让长辈转,你总不能拒绝吧?” “怎么这点钱还要算清楚。”林诗妍念叨着她,“长辈们有钱,你表姐就不能给你花点钱了?” “那是什么道理?我只是觉得,表姐还年轻,不算是那种长辈。” “打住,咱这边的海鲜出名,中午没吃够。”林诗妍插话道,“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再聊。” 这路上排档还挺多,随便拎一家出来评价,香味简直十里飘香。 中途有几次要进店,施思悦拦着她,意思是知道有家店特别经典,于是领着她坐了辆三蹦子。 坐的屁股都震麻了。 结果店名没瞧见,先瞧见了排到街尾的队伍。 林诗妍正想着要不要去取号,施思悦拉着她弯弯绕绕,莫名从后厨的方位直接进到了包厢。 服务员听到了声音,推门进来,看清她们的脸后,拿出本子让点菜。 施思悦报了一长串的菜名,说得像绕口令似的,林诗妍只能不断点头。 上菜速度还行。拍黄瓜、拌海蜇,冷菜上了两道,什么海螺、螃蟹、沙蒜等海鲜总共上了五道,还有道小白菜清炒,主食端了特色砂锅,本地舂米熬着纯香。 旋转的圆形桌盘,被摆的没位置放,索性把餐盘架起来的程度。 施思悦看出她的顾虑,说:“表姐尽管吃,会打折的,多的打包回去就好。” 其实这家店是她爸投资的,她妈总是一个人烧饭,家里也总是她们俩吃饭。 她爸觉得她们吃饭会孤单,所以在店里弄了包厢,让店里员工们陪着一起。 点这么多,是因为难得表姐专门来一趟,情况特殊。 夹了几筷,施思悦站起来舀了碗汤,什么也没说。 香气四溢,林诗妍吃得有点犯晕,坐着缓了片刻。 这时,她猛然想起小姨的嘱托,装作无意提了一嘴:“思悦,你有想过出国吗?” 施思悦停下勺子:“表姐,为什么会这么问?” “抛去你所担心的事。你的成绩,就是最有力的证明。”林诗妍也不兜圈子,直说道,“国内的顶尖学府,再者是国外的高等大学,无论哪一样,你想读就能读,而不是把自己困在这里。” 施思悦知道她的话外之意。 “我没有困在这里,我只是......抛不开。” “好,抛不开。那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呢?你比谁都明白,比谁都害怕你妈真的聋了,是吗?”林诗妍说起狠话来,不管不顾,“所以你就打算读个末流本科,回家方便,眼前是安稳了,那以后呢,你毕业去哪儿工作,这地方工资平均两千,你是打算啃老吗?” 施思悦冷 着脸:“两千难道就没两千的活法了?” “思悦。”林诗妍非常严肃地看着她,“在这个方面,我能感同身受的,真的。我花费了七年的时间,如果不是遇到了贵人,我可能就活不起了。” 施思悦攥着桌上的湿毛巾,掌心都是汗,眼中稍微有一点犹豫。 拿自己前程和未来,换一个照顾家人的机会究竟值不值。 她这位表姐过得太苦了。 有些事,每次从外公和外婆的嘴里听见,依旧觉得揪心。世上居然有这么坚韧的女孩子。 那么自己生活在还算不错的环境里,还真是种幸运。 然而幸运并不意味着能够得偿所愿。 她想了很久,从父母离婚的那刻起,就开始想了。 她本来的姓名是武思悦。 那日后被改了名。 施思悦,你要做妈妈的耳朵,知道吗? 她爸临走前是这么对她说的。 林诗妍深深地叹息道:“所以,你不能任性。” 施思悦霍然松开毛巾:“抱歉,留母亲独自面对无声世界的事,我办不到。” “南江有你妹妹、外公、外婆,再不济,还有我,思悦你可以飞的更高。” “表姐,说真的,我飞走了她听得见吗?” “虽然小姨听力受限,但她把你们拉扯长大,就是希望你们以后能过得更好。” “你怎么知道,我离开她会有更好的生活?” “没有什么痛,是比你亲眼看着却无能为力,还要痛心百倍的。” 施思悦被这句话说的,没有反驳的余地。聊天能聊到这种地步。她们尽力了,正因为真情流露,所以各自都有放不下心的事。拧着谁也不愿松口,哪怕错了也认了。 “这段时间,好好想想吧。”林诗妍转着圆形桌盘,手一停,“我想,你没有必要冲在最前面,也没必要急着长大,你的身后还有很多人,我们都会是你的依靠。” 服务生敲了敲门,示意过后,直接推门进来了。 林诗妍顺着视线看过去的瞬间就蹙起了眉。 表姐的神情显然有点问题。 施思悦扭头,往门口也看了几眼。 这么一看,她直接僵在了座位上。 服务员识趣离开,屋内的氛围极其紧张,伴随着进门的那个人脱下外套,稍微有了点缓和。 她们桌上的骨碟堆满,碗里呈着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人找了最远的距离坐下:“冒昧打扰你们用餐了,刚刚是在聊出国的事吗?” 施思悦惴惴不安地听着,拿起勺子喝汤,故意地向上抬了抬,挡住视线。 她不是没有想过,今天可能会在这里遇见对方,毕竟,前些日子才偶然见过。但完全没想过的,是以这种方式,以自己最讨厌的方式,再度见面。 “武先生,你好。”林诗妍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我们用好餐了,多谢款待。” 她丝毫不露怯地直视着对方。 这位名叫武放的,正是小姨的丈夫,思悦的父亲。 15. 015 海港经济虽不及京海,但港口贸易在全国,可谓是数一数二。 嘴上称“武先生”,心里把他当小姨父看,谁让小姨爱得深。 “款待谈不上,吃尽兴便好。”武放移开椅子,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太多年没见了,你倒是出落得越发漂亮,急着回京海?” “不敢当。”林诗妍面带微笑,“这顿饭是思悦带我来的。也该回去了,不然小姨该着急了。” 施思悦擦了擦嘴巴,赶忙拿上相机和包,正准备和表姐离开。 “出国的事,我在着手安排了,资料抓紧发给我吧。”武放霎那间挡在门前,“女儿,难道你不清楚?这个选择是最合适的吗?错过了,影响的是你这辈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你母亲......” “抱歉,插句话。”林诗妍倏然抬起手,正好卡在他们的中间,正色道,“如果思悦最后留在了南江呢?我是希望她出国读书的。同样的,就算她没能出国,未来也该有人兜底不是吗?” 结果武放一反常态:“我不容许那样的事发生。” 林诗妍轻笑了声,打开门,牵着施思悦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 难怪表妹不愿意。 他们这群大人啊,都打着为她好的名义,逼着她,却不肯为她解决后顾之忧。 施思悦侧着身子跟在后面。狭窄的楼梯通道里,她手里提满东西,脚下步速一快,不知道怎么就绊住了腿,眼见失去平衡,胳膊也被身后抓了个空。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随着一声闷痛的撞击,林诗妍护着她的脑袋,翻滚停下后,自己反而撞上了收银台。 “表姐,你流血了......”施思悦紧张爬起,东西在地上胡乱散开。 “没事,蹭破点皮。”林诗妍在她搀扶下站起,“是我走太快了,这才造成你踩空的,抱歉。” 服务员弯腰捡起书和相机那些东西。 林诗妍拧着胳膊,浅笑问:“谢谢,最里面包间消费多少?” “不、不用谢。”那个服务员见到她们身后正站着武放,吓得一结巴,“我去拿碘伏和创口贴,给你......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吧......” 林诗妍欣然接受了人家的好意。 但在结账的时候又遇到了点麻烦,她这桌说什么也不给结,于是只好从包里拿几张红钞票,塞给为自己处理伤口的那位服务员,然后带着施思悦快步走出了排档。 武放全程没说话,甚至在看到她们离开门店,也仅仅是回到了包间,重新拿起筷子。 施思悦是愧疚的,抱着东西,紧跟着林诗妍默默不语。 拦了辆三蹦子,林诗妍坐在她对面,安慰道:“你爸的话听听就好,他爹系味是挺重的。” 施思悦死死盯着创口贴的位置,想说的话到嘴边,仿佛没那么重要了。 她知道表姐是个很坚强的人,自己摔下来尚且觉得痛,何况不到九十斤的样子,摔下来一点缓冲没有。 原来成年人流点血、受点伤,伤口都可以装作毫不在意。 心疼之际,三蹦子稳稳地停在了她家门口。 “进去吧,帮我和小姨说声,我先回京海了。” “表姐,你有后悔过吗?” 太阳落山了,地上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 林诗妍忖度着这句话并不着急离开。 她对自己的选择没有后悔过。 只不过,直至现今依旧无法理解。 如果没有陪伴的亲情,把打压看作是埋进心里的一颗种子,那么这颗种子早该长成大树了。 就是这样一棵树,迎来病死的结局,却带走了所有种子。 她朝施思悦认真开口:“世上没有回头路,要走就勇敢走到底,人生是你自己的。” 施思悦点点头,看着对方的表情,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以后若是遇到困难,小姨解决不了的,找你表姐。”林诗妍和她互通联系方式,“大学的事,能和你爸好好沟通,那就沟通,不行也别惯着他。至于耳朵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我向你保证。” 施思悦一动容,哽咽道:“表姐你真好,等我挣了大钱就给你买老房。” “宝贝大几千万诶。”林诗妍揉着她的脑袋直笑,“挣大钱了照顾好一家子吧。追求你的梦想,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钱,是个无法判定的东西。 这点是沈青彦教她看清的。 一张出国机票,哪怕省吃俭用,攒也攒不到零头。但是沈青彦却能坐着直升机,直接出现在自己面前,哪怕钱不够,他说了,可以飞去任何地方。 只不过,这任何地方的范围里,除了阿蒂斯,他的家。 即便好不容易攒够的机票,到最后也会被撕碎,沈青彦会拿钱哄着她。 但这样的钱是买不回自己渴望见他的心。 林诗妍吹着风,独自在路边走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老房前。 她恍惚地看着,看到有些麻木才招手上了辆出租车,出发机场。 上车后,她第一时间发消息给宗郁庭,并且附上了机票。再发了个消息,问宗晟恩认不认识听力受损这方面治疗的朋友,介绍了小姨的大致情况,让他帮忙留意点。 等消息过程中,还不忘陈念的话,凑了九宫格的朋友圈。 点赞列表就属她第一个最积极。 没等多久,宗晟恩看完全部消息,拨了电话过来,问的话倒是偏了重点:“回了南江,不一样了,怎么没见姐姐关心过我?” 林诗妍听着他的口气,反笑道:“你更需要你哥的关心吧,也不知道是谁大清早露腹肌的。” 宗晟恩闷声咳嗽了几下:“还不是联系不上姐姐。这种事,你注意一点,被看便宜的是我。” 林诗妍讪笑着:“好,这么紧实的腹肌,我也不爱看。那受伤的事你帮我瞒着?” “受伤?!”宗晟恩顿时急了,“是谁干的?刚刚听力受损的事,为什么绕过我哥?让我帮忙,是不是因为就是受了伤?总 不能又是自己干的吧?” “回答呢?姐姐你再嘴犟试试?” 话音接二连三从屏幕里传出。 最后带有强硬态度的问话。 宗晟恩显然意识到了不妥。他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只是把握不好语气。他鲜少会说出此类威胁的话,除非有人自找的,除非控制不住自己,但对方可是相伴了多年的姐姐。 所以这次让他有点懊悔了。 通话界面亮着,宗晟恩看着上面的秒数,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别生气,小姨听力受损的事,我尽力去联系看看。” “但姐姐你要我瞒哥,瞒不了的,我腿疼。” “晟恩。”林诗妍体恤这番话,柔声说,“别乱说话,你哥但凡罚上了,你也别想好过。” 通话结束了,她虽然没能听到宗晟恩的正面回应,但也的确感受到这祖宗的威胁。 成长了,应该不能吧,他哥这几年没太大变化,他倒变得愈发难以捉摸。 自己什么时候嘴犟过。顶多吃药的时候,顶多疼的不行的时候,顶多连续失眠的时候......但这些时候是事出有因,还有什么时候。 林诗妍仔细回想了个遍。总结来说,自己和宗晟恩还真是同一阵营的,这祖宗惹了事才怕他哥,而自己是受伤了怕他哥。 因为她曾经发病无意识地做出了件非常可怕的事。 那件事导致宗家兄弟俩也有阴影了,所以只要看到她添了新的伤口,无论大小,立刻就启动保护模式。说好听点是居家办公,变相看管了解一下,真的比宗晟恩玩车罚的还要严重。 他们甚至还能轮流守在自己床边。 哪怕被误伤了,也不会有怨言。像这种事真的挺难说的吧。人和人之间,似乎存在羁绊就会产生感情,挺奇妙的,而这份感情往往是最复杂的。 区别于心动,倘若当时在床边的是沈青彦,那她真的会毫不留情地捅进对方的心脏。 “姑娘是本地人吧,这怎么还挂相了。”出租车司机忽然出声问了句,“大城市不好闯吧?” 林诗妍配合地抬起手臂:“大城市是难,但我这伤却是在咱这儿摔的。” 这司机纳了闷儿:“田头里摔的啊?我瞅着也不像,田中央都能盖房了,姑娘平地摔也是本事?叔叔开玩笑的,你别介意,就是没想到去过大城市的,还有愿意回来的女娃。咱这儿连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还在读书呢,发展了那么多年,还不是个穷地方。” 林诗妍光听着不吱声,谁让司机拉客不容易,这整天就拉了她一位。那是得好好唠唠,唠嗑功力和陈念有得一拼,这还唠一路了。 总算到了市中心的飞机场,规模扩大了,但秩序还是乱糟糟。 放在路道旁下车太危险,当机立断,司机开向了平台下方的停车场。 半小时内二十元,这价格让林诗妍看到了,贵的肉疼。 司机数了数车费,攥着零钱愣是追着还二十,看她顺利进了航站楼,自己才掉头驶离。 16. 016 傅慎年是极限踩点回得Mintis,他拉开包厢门,目光聚焦在了主位的核心区。 玩骰子的老总,正是恒卫建设的韩卫东,陪着助兴的女伴也不知哪儿找来的。 其他随行的还穿着Polo衫,拼起酒来也不逊色,包厢内是各种声音都有。 沈青彦斜倚在沙发边,五指掌控着酒杯,眸中流荡着深不可测的暗流。 他长腿上下交叠了几秒,然后慢慢分开,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恐怖威压。 那位女伴拿起酒瓶,基于老板的指示,壮着胆子往他旁边凑了凑。 干什么不好干这个,傅慎年一眼看穿,见她小动作多的漏洞百出。 再看几眼,还是有点东西在的,那老手装羞涩反而更为要命。 “回晚了,慎年。”沈青彦眼皮子一抬,像是刚看见傅慎年,接着说了声,“坐。” 傅慎年知道他什么意思,大步流星地往他右侧走,一坐下就挤开了那女伴。 韩卫东见状骰子一丢:“沈总半天不说话?开了口也不懂怜香惜玉?” 傅慎年哪能看不出,打着幌子扣帽子,老狐狸明显想占上风,所以尽说些伤风败俗的话。 他全当没听见,伸手斟了杯酒,饶有兴致地喝了一杯。 “怪我姗姗来迟,这不自讨没趣了。” 韩卫东闻言不动声色,眼珠子提溜着转了转,打马虎眼似的和女伴说:“算了,沈总啊,他就是为情所伤,这离婚的消息都被摁死在国外了。” 他摸着女伴的肩膀,往旁侧推了推:“只要安抚好沈总那颗受伤的心,断了他再续前缘的念想。你就是当人家老婆,后半辈子也是无忧无虑。” 包厢内随即更加热闹。 随行的纷纷附和:“韩总是太体面,给你机会一步登天呢,还不快去?” 傅慎年浑身一哆嗦,哪敢喝酒的,听了这话,希望他们还能活着走出店门吧。 那女伴偷着笑,扭着腰从傅慎年腿边扫过,然后面对着沈青彦上赶着贴。 行话说:男人嘛,撩拨开了,能有几个装矜持的。 韩卫东眯着眼,撇着那身段直笑,喝酒玩乐的真是犯起糊涂,多嘴道:“沈总,你别不给面子,该享受还得享受,这离过婚的照样吃香。” 纤细的手臂眼看要攀上脖子,沈青彦一手扣着杯口,抬起膝盖把人踢到了桌面。 肚子猛地遭受袭击,女人瞬间面露痛苦,回过神时,已然和坐在桌上的傅慎年,面面相觑。 失手了还讨来这么个结果,周围人自然当她是笑话看,她就算脸皮再厚也难堪得啜泣起来。 那杯酒被沈青彦反手摁死到桌前:“喝杯酒,哭什么?一点规矩没有。” 此话刚出口,韩卫东额头冒汗,稀松的头发被人狠狠拽起,正脸直接拍碎了桌前酒杯。 “首先,我爱人还轮不到你来安排,狗东西听懂人话了吗?” 包厢内谁也不敢动,除了两人对话的声音,甚至连喘气声都隔绝了。 片刻后,韩卫东挣扎地招了招手,他被拎起来的时候,还在谄媚赔笑,扭曲的面部线条像是蠕动般叫人直犯恶心。 沈青彦嫌弃地拉远了点儿:“韩卫东,你这张老脸,再活个两三年没什么问题。” 他不等对方回应,撒开手,直接往傅慎年衣服上用力擦了几下。 “至于拼个后代什么的,痴心妄想的事,还是少做梦吧,告辞。” 随行的听到这句话,赶忙将自家老板围住,门一开,反倒被进来的另一拨人打晕。 沈青彦收回手,拎起夹克,洒脱离场。 刚从南江回来,这位态度简直绝了。韩卫东非要往这枪口上撞,也不出去打听清楚是谁的场子,还敢拉那种风尘俗女作陪。 他算是有苦说不出,新买的意大利手工西装外套,就被当擦手纸给用了。 沈总在国外藏锋,藏的是人命啊,怜香惜玉怕是要轮到下辈子吧? “老韩,账单不用结了。”傅慎年脸色如常,觑着桌上的玻璃渣,反复整理好衣襟,再带笑道,“你的人让他们招呼就成。” 说完也不管韩卫东那厮什么表情,拼命跑上前追赶着沈青彦。 两人前后脚进了Mintis的专属空间。 傅慎年试探性给沈青彦倒了杯罗曼尼康帝。 然后绕到另一边,他谨慎坐下,缓了会儿。 沈青彦晃着酒杯若有所思:“监控呢,弄到了手吗?” 傅慎年翻出手机仔细检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那今晚的事......” “韩老狗私底下约你,我人还在外地肯定拦不住,这事怎么也赖不到我头上。” “视频加急。” 傅慎年转发给他之后,自己也点进去看了看,说实话平平无奇。 南江一家排档店,人气很旺,但监控导出的视频,画质糊的离谱,顶多是看得出人数变化,高矮胖瘦一应看不出,整个摔下来的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放慢0.5倍看。 还是被绊了腿,后边的撞着前边的向下冲。 沈青彦心不在焉地拉动进度条:“武放生意也不做,跑南江开餐馆来了。” “这家店有点年头了。”傅慎年一时觉得奇怪,“是你硬拉着我去尝的,怎么连老板是谁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女儿呢,他爸妈因为他老婆早把他剔除族谱了。结果他老婆的耳朵治不好,兴许自卑吧,和平离婚了。” 他简单跟沈青彦描述了来龙去脉。 当时的服务员怕是个个吓得不轻。 武放在私密的包厢内用餐,进去没多久,应该是和里边儿的两人产生了矛盾。他不理论,光追着人家往楼下走,脚步逼得太急还是怎么的,反正下楼的两人是因此遭了难。 花一千打听来的,就是这么点消息。 沈青彦保存着视频到相册:“还没修复好画质?” “没呢。”傅慎年平白干笑了两声,“武放的这桩生意又不是非做不可。你大费周章地还调什么直升机,不知道我恐高啊?” 屋子内安静了一瞬,沈青彦把红酒泼了出去,拿新杯倒了威士忌。 半小 时过去,新的监控视频被人大致修复好。 傅慎年瞧都不瞧一眼的:“第一版修复你看个轮廓吧,从这个地方入手,我看悬得很,不如从他前妻入手,真深情还是假深情,一试便知。生意人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讲不下来,简单利索点,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 视频二度传到了沈青彦的聊天软件中,点进去看了看,就连声音都变得高清了不少。 沈青彦眼神寡淡,总觉得自己手机看的不够全面,于是抢了傅慎年的,特意在某一帧上,暂停了细看。 傅慎年念叨着他却不敢忤逆他。 同一个视角下,身形是有明显区别的,但放远了看就是看个轮廓,光听声音知道是一男两女。 沈青彦让他眯着眼睛看:“慎年,你不觉得眼熟吗?” 傅慎年往后仰了仰,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心里一咯噔。 这林经理的初印象,那是相当不美妙了,何况此时画面里,她还牵拉着一个高中生姑娘。 “武放的事,我没兴趣再谈,生意没了就没了。”沈青彦皮笑肉不笑的,“南江的事,我要管,有个家在那里悬置太久。” 傅慎年听得云里雾里,只是一昧老实地给武放打了通电话。 “武总,出口的货就不走你那儿了。” “你没拿诚心做生意,我们也不好逼着,是不是?” “南江是块风水宝地,难处再多,迎刃而解了便是。” “您求我帮忙?掉了份儿不是!国外什么专家,我本事不大哪能结交几位?你可别说笑了,我和青彦关系一般,他接棺材那种生意比较多,怎的乐意去管闲事。” 傅慎年乐呵呵地讲了一堆,最后在挂电话前,提醒道:“你这女儿前途无量啊!” 沈青彦拎起威士忌,没拿几秒,后又放下:“去,查查他前妻一家。” 傅慎年稍微愣了愣:“怎么,你是担心林经理和他们的关系走得太近,反而会牵扯到宗家?” “不,谁都无法真正走近她。”沈青彦话里有话,“再说,宗郁庭这人你不了解?他岂会让一个女人毁了基业?” “也是,我果然愚钝了。没想到她还能搭上武放的线?难不成是另有目的?” 沈青彦把视频放大,眸子里的情绪一点点泛冷:“摔出血算是目的。” “青彦,你实话实说,你们什么关系呢。” “见过几面,送过几瓶酒,也一起喝过酒。”沈青彦耐着性子说,“能让她主动走到我面前。这件事足够难了,你视她为宗郁庭的人?总有一日也会视她为敌人。” 南江的家,他一直有在派人照看,最近得了闲,所以亲力亲为。 反倒是漏了件趣事,既然痛苦的根源在这里,如何不能连根拔起。 他想着亲爱的那张脸。 话说得这般刻薄,不也口是心非的回来了? 傅慎年被这话点拨,盘着核桃缓缓道:“敌人的敌人算是朋友。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青彦,你的敌人可不如朋友好应付。怕是我的朋友你无福消受,她宁愿流血也不愿保护好自己。” 17. 017 林诗妍担心的事,尚未发生,当晚也没见过宗家俩兄弟。 一觉睡到自然醒,结果消息轰炸声不断。 她点开查看,某个营销号,报道了篇排档安全隐患的帖子。 开头视频正是她从楼梯口摔下来的那一幕。 店内监控经小道传播,幸好脸部均以打码,否则自己确实难以见人。 热度发酵,矛头直指店家武某,浏览量暴涨非常,喜提南江地区热搜榜单。 林诗妍悻悻下楼,刚到餐厅只见宗郁庭端坐着,刷了条热搜推送。 “南江这小地方,还闹出过这种事。”他静候多时,“武放是得罪谁了,他不是你小姨父吗?” “郁庭哥信这些?”林诗妍用长袖遮住了伤口,“不如信无良媒体乱写的。” 宗郁庭目光刁钻地审视着她:“我只信我亲眼看见的。” “眼见也不一定为实,这摆明了小题大做。”宗晟恩没精打采,打了个贼长的哈欠,“就这点台阶能摔成什么样?楼梯窄成这样,谁会伸手推人,当演狗血偶像剧呢?” 林诗妍和宗郁庭几乎在同一时间望了过去。 “干嘛?我说错哪句话了?”宗晟恩不屑一顾,“哥,武放都不是武家的了,就针对他个人做出的商业打击,小地方抹黑形象的事,易如反掌,影响力微乎其微啊。” 宗郁庭直起身子抄着家法伺候,兄弟俩习惯性拌了几句嘴。 林诗妍坐下吃早餐,生怕说多了露馅,赶忙吃完去上班。 她在车里也不说话,看的宗晟恩直犯心慌:“姐姐,伤的很严重吗?” “蹭破点皮,倒是你,怎么搞定你哥的?”林诗妍正视着前方的红绿灯,踩了刹车。 宗晟恩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能不能不说啊?” “腿怎么回事。”林诗妍偷瞟着他腿上的白绷带,“为了帮我隐瞒,难道你违抗了你哥的话?” 宗晟恩一听这话就翻脸:“我哥说的哪句话,他管我什么了——前面的车你到底走不走!” 早高峰本来就堵,有些车辆还跟打瞌睡似的,看见绿灯半天也没反应,非得听见人猛按喇叭,这才晃悠悠地往前开。 林诗妍懒得骂街,她作为司机,牢牢把握好方向盘是首要急事,谁管乘客的心情如何。 他们到了公司,宗晟恩冷静下来,处理好手头工作,挨个联系医学方面相关的朋友。 头一个回了消息,林诗妍下一秒推门进来,指着验证消息,疑惑问:“这是哪位?” “.......不是说要给小姨治耳朵吗?”宗晟恩当时就有人选了,碍于他哥做出的事,没敢往外推给她,“江家世代为医,他刚好也是学医的,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林诗妍理解完前半句话,但后半句话听着感觉怪怪的。 宗晟恩极力掩饰道:“我纯粹是为了帮咱小姨,没有任何撮合的想法。” “咱小姨知道你这么帮忙吗?”林诗妍哭笑不得,“你好歹直接给我介绍个对口的。” “我不方便说啊。”宗晟恩哀嚎了一声,“我哥给人打的还下不来床呢!他只是凑巧和我有个共同爱好而已,他们家长辈防我跟防贼一样。要不是我俩称兄道弟的,全程一条心,否则,黑名单锁死了,我其他朋友你不认识?” 林诗妍浪费时间听完这些话,拉开门,正打算离开。 “别走啊!”宗晟恩从椅子上霍然站起,“我打包票,他绝对符合要求,你认识一下又没坏处。” 林诗妍拿他没办法,坐回工位上,认真看着这条好友申请,三个字够明白,“江天逸”。 她不知道宗晟恩是怎么和对方说的。这祖宗想一出是一出,有时靠谱,有时靠离谱,所以在通过之后,自己发了两句解释说明,但他这位朋友仿佛已读不回似的,晾着消息没管。 挺好,意料之中也不算有落差,林诗妍就当扩列了,把人丢进不常用的分组里。 互联网上,关于武放的不实报道,挂了没半天就撤了。 至于后续,估计得有内部渠道,方能知道个一二。 她只希望小姨一家千万别刷到就好。 入夜,林诗妍独自打车,如约赴了庄医生的检查。 奈何天公不作美,刚到医院就下起了雷阵雨。 她狼狈地跑进心理科,索性患者不多,而且整栋楼是独立的,找起来相对方便。 林诗妍翻出宗郁庭为自己早早挂的电子单号。 她跑上跑下地做完各类检查,这才拿着报告单疲惫坐下,反复盯着电子屏上实时更新的患者名单看,直至轮到自己,随后怀着忐忑心情走进了诊室。 庄靳言端坐着,耐心听完她的阐述:“林小姐,我看你这症状断断续续的,似乎就没有断过。” “庄医生,药到病除的事,你最擅长了,不是吗?”林诗妍满脸苦笑着回答。 “典型的睡眠障碍,还伴随着严重双相。”庄靳言分析着她的报告单,严厉中带了三份柔和,“七年前,因为经历亲人离世,所产生的精神压力,造成大脑皮层长期处于兴奋状态,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停不下来。虽然偶尔好转,但根基不稳,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在你的潜意识里复发。” 林诗妍安分地坐着,认真听讲。 这样类似的话,实际上,不知听了多少遍。 何况庄靳言,并非是自己接触的第一位医生。 沈青彦也曾算她的半个“医生”。 “药我给你换了,之前开的那些吃久了会有耐药性。这次的副作用小一点,但也只是辅助。”庄靳言把单子递还给她,再三叮嘱道,“Ting他很担心你,所以你得学会给自己松绑,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保持健康的作息,积极寻求治疗,勿要轻视生命。” 林诗妍说了声谢,拿完药走出医院大门时,雨已经停了。只不过天空仍旧是乌压压的一片,仿佛宁静过后,还有场暴雨正蓄势待发。好在离地铁口不远,也就几百米的距离。 林诗妍挽起裤腿就拼命往外跑,刚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她不得不在路边稍等,雨水浸在鞋里,黏腻得难受。 偏偏这个时候,有辆黑色的布加迪,从侧方疾驰而来。 速度极快,即使在积水路段也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轮胎碾过水坑,激起巨大的水浪。 林诗妍被殃及成落汤鸡,自认倒霉,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趁着绿灯走过斑马线。 刚稳住脚步,那道熟悉的引擎声,再度响起。 她诧异回头,发现那辆黑色的布加迪竟然去而复返,此刻正缓缓降速,跟在自己身侧。 车窗降下,傅慎年定睛一看,赶忙致歉道:“林经理,真是对不住,你这刚从医院回来呢?” 林诗妍皱着眉,没说话,只是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年头,遇上熟人碰瓷的概率能有多少? “别这么看着我,真不是故意的。”傅慎年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指了指后座,“是我家老人觉浅,配了点安神药。回银座呢,顺路,送你一程?” 林诗妍是瞒着宗晟恩出来的,现在这样子回去,应该少不了被那祖宗数落一通。 她点头道:“就在银座的南路口,麻烦了。” 傅慎年打了个响指:“上车。” 林诗妍伸手去拉后座的车门。 她莫名闻到了股清冽冷香,那是某种高级车载香薰的味道,隐约混合着厚重的烟草气息。 车里很宽敞,然而后座情况不容乐观,临近靠窗的位置,还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手工西装,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腕间戴着一只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此时他正闭着眼,头微微靠在椅背上,似乎在闭目养神。 林诗妍的手僵在半空,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傅慎年回头催促道:“快上啊,愣着干嘛?” 林诗妍只好硬着头皮坐了进去。 车里的温度太低,她蜷着身子寻找暖源,反倒是离那个男人更近了。特质的银色框架,衬得对方有种若隐若无的魅力,就像是掉入了陷阱,看迷了眼。 大概是自己目光太过炽热,男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诗妍立刻收回视线,屏住呼吸,假装在看窗外的街景。 几秒钟后,身边的男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一对碧蓝深眸,刚醒来时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慵懒和迷茫,但在看清车内多了一个人后,瞬间变得清明锐利。 林诗妍感觉后背一紧,下意识地往车门边缩了缩。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眼神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视线从她并拢的头发,滑过沾着泥点的脸颊,最后停留在那只紧抓着湿衬衫的手上。 那眼神意味深长,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现的、有些麻烦却又有点意思的物品。 车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压抑。 主驾驶座上的傅慎年是察觉到了。 他透过后视镜偷瞄了一眼,刚想开口打圆场,却被沈青彦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沈青彦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两下,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问:“你想要我怎么称呼?” 18. 018 白色闪电在窗外一晃而过。 阴雨过后的压抑,笼罩在那具受困的躯壳里。 林诗妍微微恍惚,感官被刺激,似是掉进了七年前的记忆漩涡。 记忆里,那个雷闪电鸣的夜晚,她像路边无人在意的野猫,反复舔舐着伤口,然后无比狼狈地坐上了一辆黑色布加迪。 “很难回答?”沈青彦追问着,塌下肩膀。 林诗妍回过神,轻声说:“称谓什么的也不重要。” 沈青彦不再问,点了前头开车的傅慎年一句,让他把冷气关了,紧接着从容地脱下西装外套。 那带有体温的布料刚沾到肩侧,林诗妍忽然间躲开了,脸色变得苍白。 她望着主驾驶座,嘴唇死死咬着,随后虚弱开口:“傅总,麻烦你......前面停一下。” 傅慎年闻言便打了双闪,赶忙将车停靠在旁边,扭头问:“出什么事了?” 还没等来回应,林诗妍猛地拉开车门,撑着路边的电线杆,止不住地狂呕在绿化带一侧。 她全身发冷汗,指尖剧烈颤动,心脏扑通扑通的,就像是在疯狂撞击着胸膛。 沈青彦在后面,目睹完全过程,撩起她脸颊侧的长发:“这滋味好受吗?” 林诗妍不说话,胸膛起起伏伏,埋着脸把眼睛闭紧了。 再难堪也不能让他看清自己这副样子。 沈青彦摩挲着手指,独自返回车里,用力拧开矿泉水,把瓶口那端递了过去:“张嘴。” 凉水入口,随着他手里的动作轻柔,仰脖,林诗妍稍微漱了几下。 她慢慢直起腰,肩膀一重,车里那件没能落下的外套,此刻正包裹着自己冰冷的身子。 抬起眸子时,有颗薄荷糖毫无征兆地蹭过唇边,最后入了嘴中。 沈青彦揉着剥开的糖纸,眼神不悦:“从Mintis顺的,你要还不舒服,再去趟医院。” 林诗妍不自觉打了寒颤,薄荷味顺着口腔蔓延到了喉间,渐渐压制住了突如其来的心悸。 “不用了,我没事,晕车而已。” “你说这是晕的?” “嗯。”她冲沈青彦一笑,“就是晕的。” 他们依次准备上车。 傅慎年在车里候着,自是听见了那番话,所以也并未多想。 结果车门一开,沈青彦直接将他拦了出来。 至于,晕车的那位,反被摁到了副驾驶座。 林诗妍攥着沈青彦的外套,直视前方。 这回一路安稳,顺利抵达银座,南路口除了盛誉之外,还有家律师事务所。 她预约了徐律,时间刚刚好,来不及换件干净的衣服了。 天空再次飘下雨丝,位于事务所的大楼,有不少人撑着伞走出来。 沈青彦在路边找了个临时停车位:“需要多久解决?” 林诗妍撞上他的眸子:“我自行打算,之后开车回去。” 沈青彦不给她机会:“多久都行,等得了。” 他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淡出视野,拔开车载点烟器,低头点了根。 傅慎年平躺在后座,闲的没事,差点儿睡着了。 他翻出手机刷视频,刷了三秒,消息是Mintis员工发来的,这才想起店里还有麻烦没清理。 但主谋就在这儿呢,自己做从犯的没必要着急。 他鲤鱼打挺般坐起,也是无意瞥见了掉在车座底下的药袋子。 傅慎年伸出手捡起,往里看了几眼,顺手搜了搜“氟西汀”。 “用于各种抑郁性精神障碍,包括轻性或重性抑郁症,双相情感性精神障碍的抑郁相,作为心理治疗的辅助药......” 沈青彦听他念了一长串,脸色渐渐深沉,手臂往后绕了半圈。 傅慎年吓了一跳,握着手机,战战兢兢地把袋子递了过去。 沈青彦单手拎起,隔着塑料袋看清上面的文字,谨慎把这东西安放在副座。 傅慎年挠了挠头,犹豫之际,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嘴。 他之前调查过林诗妍,是在酒局结束后,简单做的调查,并不知道对方有心理方面的病史。 沈青彦无所表示,眼神本能瞟向了窗外的雨幕,声音模糊:“真不乖。” 傅慎年半个字也没听见:“青彦是你在说话?” 街上人群来来往往,沈青彦尽数看在眼里,脑中浮现的却是她哭红了的面孔。 尤其是面孔下,还藏着两瓣稚嫩的嘴唇。 他降下车窗,屈指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回道:“不是。” 这家事务所的王牌律师姓徐。 林诗妍陆陆续续来这里咨询她,因为七年前遗留下的债务问题。 刚进会客室,徐律热情地和自己握手,摊开各个文件开始分析。 这位法律精英年轻有为,工作效率高强,说话谈吐也极富条理。 哪怕客户不常露面,她仍然能记住每个客户的实际情况,因此在交流的时候,不会产生废话的时间,顶多半小时内结束。 谈话过程中,林诗妍心不在焉的。 其实,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法律有明文规定。 就算自己律师选的好,困难在所难免。 而且真正的问题,在于金额数最大的债主,也就是楼下那位。 “介于你提及的名下资产,我看还了这笔,对方未必能同意——”徐律如实回复。 “我的诉求只是拿回老房。”林诗妍示意性打断她,复述道,“其他方面,还得麻烦您整合了。” 徐律面露为难,知道她的坚持也没再阻止,应声说:“行。” 从大楼走出时,那辆布加迪一眼可见。 沈青彦下了车,慵懒地靠在车门,脸上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林诗妍下意识拉着西装领口,艰难前进,直至站在了他的面前。 沈青彦极其自然地拉开车门。 哪里也不去就为了送她回家。 路上蛮安静的,傅慎年尴尬地坐在后面,组织好语言再问:“事情办的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不太好办。”林诗妍简短回应他,想了想,余光总在不经意间瞥向沈青彦,“傅总,你门道多,有没有什么律师朋友方便介绍的?” “律师?你指处理哪方面的律师?” 林诗妍托着脸,眸子微微收敛,含笑说:“想要那种比较亲力亲为的律师,最好执业有一定年头,也不至于太没经验,哪方面嘛,要擅长债务重组和旧账清算的。” 傅慎年蹙起眉:“债务重组?谁欠你钱了?” “那不是别人欠我的,是我欠别人的。”林诗妍身子往后靠了靠,摆手说道,“是七年前的一笔旧账,我想理清楚。” 公司的法务不是吃白饭的,她今天躲着出来见徐律,估计消息很快就要传到宗郁庭的耳里了。 此事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牵扯的就不只是金钱债务这么简单。 林诗妍镇定说着这番话,大有值得琢磨的空间。 反正傅慎年就开始瞎琢磨了。 “这事你问他没用。”沈青彦打搅他们的对话,不以为然地轻笑了一声,“我名下的法务团队,你知道有多少人吗?国内国外都有,专门处理各种烂摊子,尤其是林小姐这种。” 沈青彦的法务团队在行业里是出了名的难缠。 无论是商业并购还是民事纠纷,那群律师就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咬住了就不松口。 “沈总的团队太贵,我付不起。” 林诗妍深谙这一点,委婉地回绝道:“上不了台面的私事,还不想惊动太多人。” “是吗?”沈青彦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仿佛克制着什么,“杀鸡焉用牛刀,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他并不是IXB法务组的,但本事不小,你有什么事自己找他,和他说是我让你去的。” 黑色布加迪驶入别墅区,渐渐停了下来,他递出一张名片。 林诗妍接过看了会儿,还是全英文的那种。 沈青彦没有过问别的,只说如果PJ律师解决不了,他也可以推荐更合适的人选。 比方说他自己嘛,这个想法好像有点可怕,林诗妍看着名片倒是想起了这位PJ律师。 沈青彦并不知道,正是这位PJ律师,拿着他的黑卡,面无表情地塞给他喜欢的人。 起初他是陪沈青彦在南江出差,后来见小姑娘受苦,悄咪咪着把卡偷了出来。 名片边缘锋利,抓得紧了就割到手指,刺痛感慢慢加深。 林诗妍不笑了,眼中情绪翻涌,她把西装外套一脱。 握在手里时,里衬是湿哒哒的,布满了潮意。 “衣服脏就脏了,也不重要。”沈青彦下车,从她手里把外套抽走,喃喃道,“回去吧,他们都在等你,别感冒了。” 傅慎年跟着下车,回到主驾驶座,还在不舍地同她道别。 布加迪启动前,隔着半降的车窗,沈青彦将夹烟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忘了说,我从不收回礼。” “但你给的例外。” 林诗妍张了张嘴,瞪着他像是想起了件事。 傅慎年开车出发,瞄了几眼后视镜,看人提着药袋子在原地不动。 雨声变得急促,眼神里显露空洞,这情绪不像是她这个二十几岁年纪该有的。 而当空洞消失,沈青彦最先看出,那是种濒死的释然。 19. 019 家里静悄悄的,客厅有几盏灯亮着,窗帘轻掩着还能看见树影轮廓。 林诗妍在玄关换好拖鞋,正准备回房间,一道人影就压了过来。 宗晟恩把自己堵在了楼梯口。 因为邀请函的纰漏,他这些日子都在公司加班,复核此次发布会流程,忙得天天打车回家。 林诗妍是轻松许多,安排会议,公司接送,溜出去办点事再溜回来,无需向上级申请。 宗晟恩有话要说,但他站在那里,反复摩挲着袖口,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闷声问了一句。 “为什么留我一个人?” “去医院了,是你哥约好的检查。”林诗妍面无表情,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赶不回来。” 宗晟恩的目光变得有些落魄。 姐姐这话,说的有理有据,的确无法反驳。 但看她状态有些危险的感觉。 白天勉强还能说几句,现在蔫吧到爱答不理的样子,他就是想闹一闹,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 而林诗妍呢,真没空去应付这祖宗,只想赶紧回房间,离他远点。 宗晟恩见她从身侧走过,一下子扯住她的衣角:“有事,姓沈的答应了。” 那天林诗妍在Mintis协商,整件事就敲定好了,至于中间细节,谁也不敢过问。 后来,蒋先旭说要请自己吃饭,她拒绝了,只说以后认清位置别再越界了。 当时宗晟恩也在场,还以为他们是一起去的,还以为姓沈的是碍于两人面子才不得不改口的。 然而今天下班前,他经过市场部,偶然间听到蒋先旭的助理,提起这件事,盘问着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我知道。”林诗妍敷衍他几句,“因为事情解决了,你的烂摊子,也没有伤害到任何一方。” 宗晟恩还固执地挡在前面,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那姐姐你呢?” 他盯着林诗妍的眼睛,问了个匪夷所思的问题:“接受他的联系方式,这算什么呢?” 林诗妍垂下眸子,敛去难捱的情绪:“回礼,蒙哈榭和威士忌。” 同样的“回礼”二字,宗晟恩满是怀疑,依照自己对姐姐的了解,这种非必要的礼貌性,完全不适合用于那个姓沈的身上。 他想再问些什么,刚张开嘴,也不知道从何问起呢。 沈青彦是怎样的活阎王? 行业里皆知说一不二。 阿蒂斯海域的流血事件,有大半出自他之手。 敢让他应下的事,总不能图一个联系方式吧? 宗晟恩下意识回避某些猜测。 但它们却像千丝万缕的银线,纵横缠绕在脑中,而且越理越乱。 “既然断了就断的干净。” “省的夜长梦多,他胆敢让你流一滴泪,用不着我哥出手......” “这么关照我?”林诗妍挑起眉反问。 “你是姐姐啊,除了我哥之外,是对我第二重要的。”宗晟恩拧着扶手,捋了捋头发,“我朋友你试着接触吧,总比姓沈的更有安全感,我担心你重蹈覆辙了,自己还意识不到。” 就在这时,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且伴随着两道刻意的咳嗽声。 是他哥宗郁庭。 林诗妍迅速向后退了一步,跟宗晟恩拉开了安全距离。 宗郁庭走到跟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随后看向林诗妍的衬衫,问:“淋雨了?” 林诗妍小幅度点头:“没淋多少。” “还想去医院?不想就回房间。” 在他不容置疑的注视下,林诗妍快跑上楼,把宗晟恩一个人丢在楼梯口。 回到房间,林诗妍洗了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干,然后换了件舒适的睡裙。 刚躺下也没一会儿,忽然听见了阵叩门响。 她踩着拖鞋去开门,就见那碗姜汤被宗郁庭端在手里。 “阿姨上来送了一趟,说敲门你没开。” “抱歉,刚刚在洗澡。”林诗妍伸手接过,想了想又道,“我跟晟恩没说什么。” “没问还紧张了?”宗郁庭拍着她的肩膀,力道不重,话锋不由得微转,“就算说了点我不能听的,那是你们之间的秘密。从医院回来必须好好休息,你和那个人的纠葛,我不便插手,但离开宗家的事,尚有余地。” 热乎乎的姜汤,闻着浓烈,仰头喝下去。 林诗妍感觉到心口发胀的暖意。 她把PJ的名片扔进抽屉,将托盘和碗送回厨房,递到阿姨手里。 再沾床,林诗妍随手翻出最近买来的,戴上蓝牙耳机,点进歌单,在被窝里仔细品味起来。 这会儿雨下得小了。 雨点在玻璃窗上,朦朦胧胧的,里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林诗妍看的投入,忘了时间,困意渐渐涌上来。 她合上书页,随手丢在床头柜上,往被窝里缩了缩。 而当她闭眼,那头的沈青彦刚好把布加迪交给傅慎年,自己乘直升机回了总部。 PJ在门口迎接,拉开办公室时,示意里面有客人在。 沈青彦的桌上,摆着把装了消音器的黑色手枪,枪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观赏性极强。 听到动静,方瑾城立刻起身,面露职业性假笑:“小沈总。” 屋子里,有一整面的落地窗,远处就是黑沉沉的海面,看得让人毛骨悚然。 PJ推门进来,利落地给方瑾城续了杯茶,再端来一杯刚萃取好的浓缩咖啡,递到自家老板手上。 沈青彦脸上的冷意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便消失殆尽。 他径直走到真皮椅前,坐下就开始审批,态度摆明了不想搭理。 这方瑾城也是被晾习惯了。 卑微地开口道:“小沈总,其实这次来,是董事长千叮咛万嘱咐过的。” “他让你来你就来?”沈青彦没反应,话音依旧冰冷。 “必须来,我看您有段时间没回总部了,怕您在外面出什么意外。”方瑾城寒暄了片刻,观察着沈青彦的脸色,“其实.......董事长是被夫人送进医院了,情况危急。” 闻言,那对碧蓝眸子终于肯抬了抬,沈青彦淡淡地问了一句:“危急?能有多急?” 方瑾城一愣,没跟上他的思路:“什么?” “是中枪了?”沈青彦波澜不惊地问着,“还是被打的半身不遂,正在ICU抢救?” 方瑾城端茶的手一哆嗦,杯盏瞬间倒翻在茶桌上,好不狼藉。 沈青彦蔑视般笑了出来,黑色手枪被架着,他大步来到方瑾城的面前,挑衅道:“方秘书,作为我父亲的随行秘书,这点场面应该见怪不怪才对,又不是没发生过。” 方瑾城后怕的躲开视线,恭敬地喊了声:“少爷。” 他脸色格外紧张,说出的话也在抖。 “您是不是记仇了?” 沈青 彦没接话,直接在他旁边坐下,两条长腿一伸。 方瑾城局促似的再开口:“沈董他......” “砰——”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 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喷出一簇微弱的火舌,子弹精准地嵌入门边的靶子,正中九环的位置。 “抱歉。”沈青彦拧动手腕,扭头看他,眸子分外阴沉,“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方瑾城讷讷不敢言。 几年前的家庭变故,闹得父子离心,总部内斗不断。 这位少爷深藏不露,股东们想趁机吞并他手中的份额,却只能空手而归。 知晓他去了京海分部,那些老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 来之前,沈耀明让方瑾城来处理,若是再不撤掉京海的业务,就得使点强制手段了。 然而这处理结果显然出人意料。 沈青彦不仅没撤,反而坚持己见,把珠宝生意和本家的航运业务死死捆绑在一起,他父亲想动他也得思量再三。 方瑾城惜命,硬着头皮说:“沈董希望您能......” 第二声“砰”的闷响,子弹脱膛而出,比刚才那一发更准,正中靶心是个十环。 方瑾城死死摁着腿:“放弃京海吧!” 正前方的桌上还摊着份资料,沈青彦进门前,他已经大致浏览了一遍。 此时,方瑾城忍不住低头又看了一眼。 那是京海某家八卦媒体发来的爆料,恒卫建设韩卫东为了讨好海外大腕,携带风俗女作陪,结果反被蓄意报复,头破血流地倒在垃圾堆里,这么个事。 PJ正大光明地把花边资料放在桌上。 他老板看见了就跟看脏东西一样。 “董事长是想劝您收敛一点。”方瑾城委实无奈,“京海的规矩和这里不一样,闹出人命难办。您二叔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继续僵持下去,您以后还怎么接手艾斯里克集团?” 沈青彦笑而不语,把玩着枪口,大有擦枪走火的架势。 方瑾城倒是沉不住气了:“这些还是要慎重想想的。” 沈青彦难压嘴角:“二叔做那些烂事的时候,他慎重想过吗?” 方瑾城吞咽了几下:“少爷,时过境迁了,何必总揪着往日的过错不放。” 沈青彦把腿从桌上放下来,拿枪敲击着对方的膝盖,威胁道:“错的是他们,血债血偿。” 方瑾城解释道:“我没有劝您的意思。少爷行事平心而论,无论是大小姐的事,还是江小姐和小少爷的事,您从未顾及过自身。回京海见了谁,回南江做了什么,像少爷这样的性子,若不和您父亲把话说开,追到了人怕是又得吓跑了......” 对方显然戳破自己的心思。 沈青彦面上不动声色,眸光微闪了一下,就因为这话想起了亲爱的。 PJ突然敲门示意,说是马上有个重要会议要开。 方瑾城见状只好自讨没趣地离开。 PJ送他出去,再推门回来时,就见自家老板一言不发地站着,手里握着枪还在瞄准。 第三声闷响,那颗子弹被防弹玻璃顶了回来。 PJ毫无波动地说:“心情变好点儿了吗?” “我见到她了。”沈青彦干脆地退下弹夹,“方才是忍着没去崩方瑾城的。” PJ低头看向桌面,正打算把那份花边资料收起来。 沈青彦安放好枪,命令道:“拿去烧了。” 20. 020 翌日一早,小姨施宓打来电话:“乖乖,最近是有点儿不大对劲。” 她没给林诗妍反应的机会,语速飞快地说了一通。 “这老房透着白光呢,你猜是谁在?” “是当年病房外,四处打听我姐病情的混血帅哥。” “好像姓沈......” 林诗妍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她伸手去拉窗帘,望着窗外的雨些许出神。 当日下班后,自己依旧躲着宗晟恩,再次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徐律将整理好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贴心指出了一件近乎遗忘的东西,是七年前父亲宣告破产后留下的股权。 “注销清算,再者低价转让。” 林诗妍看着徐律,默默接过那支黑色水笔,然后签下了名字。 那些陈年旧账,好像在这一刻,终于能够暂时放一段落。 然而棘手的问题何止这一个。 总要把老房的事拿到台面来。 那日后,其实根本没时间想,公司忙得不可开交。 新品发布会即将召开,这无疑是业内瞩目的焦点,排场当然越隆重越好。 像这种正式场合,晚礼服少不了得穿。 在林诗妍的衣帽间里,挂着两三件高定礼服,都是为重要场合准备的。 参加那场珠宝晚宴时,她穿的就是其中一套,香槟色礼裙搭丝质披肩。 柔光打下来的一刹那,宗晟恩是这么评价的,像是油画里的古典美人。 当时店员为自己量体,尚且留了些余量在的,身形难免有细微变化,后期改起来方便。 这不发布会临近,林诗妍担心穿不上,所以预留个时间去改礼裙。 “林小姐,你这瘦得太厉害。”店员拿着软尺在她腰间比划了两下,眉头紧紧拧在一块儿了,“改动起来怕是会影响到整体的造型。” 随后补充说眀再道:“建议您还是重新定制一件吧。” 林诗妍心下一沉。 这高定什么价格,最便宜也要五位数起步,何况工期格外漫长。 她犹豫没多久,拎起袋子,果断微笑道:“这次算了,我急用。” 中午太阳正烈,店员再度联系上自己,请她务必过去一趟。 林诗妍正斟酌着用词,结果屏幕里忽然变了声。 “你也可以不回礼,由我来送就够了。” 沈青彦话中秉持着惯有的淡漠。 林诗妍思索了不到一秒,挂断电话立刻出门,当下就看见了熟悉的车牌号。 只不过,这回主驾驶座上的司机,是沈青彦提起过的PJ律师。 行程中,PJ有时会不动声色地透过后视镜打量林诗妍。 事实上,他刚接到自家老板的这个指示,依旧怀疑。 直到现在见了面才明白道理。 那个曾经跟在沈青彦周围、全心全意信赖对方的小姑娘,已然褪去青涩外衣,学会严防死守。 中午礼服的事算是尘埃落定。 晚上宗晟恩缠着自己,非要去挑他的新西装。 男士的款式其实大同小异。 身材好,那才叫权威。 追逐名利的斗罗场,高贵往往是由内而外的,而不是如暴发户般视金钱为象征。 宗晟恩一改往常的鲜明风格。 看中了件暗紫色的西装,他在选择袖扣时,暗自给他哥也凑了一对。 繁杂的手工技艺,赋予这些东西别样的意义,也彰显着买者心意。 “上次在这家店,我碰见蒋家那小子了。”他拨动着袖扣,难得控制好音量,轻声嘀咕道,“......而且,他是带女友来的。” 林诗妍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配合着轻声说话:“晟恩你那颗八卦的心能不能收一收?” 宗晟恩却摇了摇头:“姐姐,我哪里八卦了,真是打眼一瞧!” 这祖宗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 蒋先旭是蒋家的长子,他不肯接手现成的酒店产业,偏要一头扎进百货公司。 他爸觉得放着偌大的家业不继承纯属瞎折腾。 但到底是亲儿子,气归气,最后还是遂了他的意,由着他去。 谁也没想到,他蒋家大公子还真闯出了名堂。 只不过,蒋先旭还背着家族信托的份额,每年有各种理财分红兜底。 说白了自己出来闯也离不开家。 这次发布会,家里对他下了最后通牒。 蒋先旭作为策划者之一,自然出席,但被塞了个相亲对象一起去。 林诗妍也没想通,她和蒋先旭过往的那点私事,是什么时候传进宗郁庭耳中的。 关于此事,宗晟恩很有发言权。 那日早晨,刚受完家法的他,捂着肚子偷打小报告,谁知他哥竟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这些天兴许是灵光一现。 他哥空闲的时候,着手确认他话里的真伪,然后选了个合适的时间。 “蒋家的那个不行。” 宗郁庭开门见山地说:“不是反对你谈,只是选人要慎重。” 他直接把话挑明,但没有解释这话的隐藏之意。 林诗妍也不反驳:“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宗郁庭是知道来龙去脉的。 他不打算干涉太多,所以将这件事浅提了一下。 他从外套夹层中,慢慢拿出车钥匙,徐徐说道:“Shone听话许多,这得益于你的照顾。” 兰博基尼,林诗妍认出了上面的标志。 “实在是太贵重了。” “一辆车而已。”宗郁庭说出这话的时候,同时朝她递了几份文件,“小恩的跑车你没开过。好在从今往后,他这辈子都开不了。难道你想试试吗?” 林诗妍没有否认对方的余地,认命地签下,这辆兰博基尼算是自己名下的了。 车子收下没过多久,她在家中收到了店员亲手送来的定制礼服。 正是沈青彦托店家赶制的那件。 和礼服一并送过来的,还有一条熠熠闪耀着的宝石项链。 林诗妍拿起项链,指尖无意间触到内侧,有种凹陷下去的感觉。 她小心地翻看着,眸子的变化格外明显,但神色始终保持平静。 发布会当日,豪车有条不紊地停入车库。 邀请名单中,顶头的是各个品 牌创始人,往下是集团高管,再往下是接受通稿的媒体记者。 这种景象下,商界名流不乏,当红明星更是轮番上场,幸好E.T整栋百货大楼能完全容纳。 今天的主角是宗晟恩。 他和他哥在前面一道,林诗妍跟随着在后一道,自己还穿着那件水蓝色礼裙。 这礼裙还真有说法,面料是顶级的塔夫绸,此刻在灯光下泛着深海般的光泽。同样是一字肩设计,展露的优点非常显眼,衬得锁骨和天鹅颈半点也不突兀。 拼接的半透明蕾丝,性感中还不失优雅。 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盈盈一握的纤腰,裙摆自膝下如海浪般散开。 细碎水晶缀在裙上,宛如夜空中坠落的星辰。 闪光灯的频率,高速到晃眼的程度。 面对镜头时,林诗妍步态从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白天刚和宗晟恩一起结束了面向媒体的发布会。 现在的相对来说更为关键。 迎宾接待工作,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林诗妍在门口,迅速和每张熟悉面孔打招呼。 她准确说出了,什么珠宝品牌的哪位总裁,还得落落大方地陪着人家寒暄。 这要放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基层哪里能干这种事。 说错半个字,项目黄了还能顶,被拉进黑名单了才是真的严重。 少说损害企业形象,多则影响未来方向干扰股市波动。 所以,现在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她自己都想象不到究竟付出了多少。 每个环节流程过得非常高效,品牌方陆续入场,大楼内的喧嚣渐渐被挡在了厚重的玻璃门外。 林诗妍悄悄核对了一下名单,就在她舒心不少时,门口莫名多了一阵骚动。 隔着拥挤的人海潮流,她下意识仰起脖子,眸光不疾不徐地眺望着远方。 就那么一眼便看见了位于人群中央的沈青彦。 他今日并未携女伴出席,陪同而来的也仅是PJ一人。 沈青彦的威压太具魄力,但在这种混乱状况下,还有不少人簇拥着围了上去。 林诗妍甚至来不及反应,他就在众人的谈笑风生中步入了内场。 索性招呼也不打,毕竟无人会在意迎宾门口站着的是谁。 整个场地的安排,他们连通了三个宴会厅。有乐队在伴奏着,台上歌手深情演唱,台下中心区的位置,还避免了俗套的留白,搭建了个宽敞的舞池。 因为在服药期间,林诗妍是不能喝酒的,所以只能喝着橙汁面露不悦。 侍者端来的香槟,她也无奈反复拒绝。 此时此地,其实自己哪里都去不得,她无疑处在了最尴尬的位置。 E.T这场发布会名其名曰是出于合作。 但实则是为了宗晟恩、宗家人,只可惜她并不是。 在这个圈子里她被称为宗郁庭的人。 近几年敢来搭讪的,有些不知所谓,但好歹忌惮着宗家这位的实力。 当然,也有不把这位看在眼里的。 宗晟恩从人群中突围,见她躲在这边儿,搭话笑道:“姐姐,站着是在看谁啊?” 21. 021 林诗妍被他这一问喊得回过神。 她正对着的,是恒卫建设千金韩宛馨,也是蒋先旭携手出席的相亲对象。 他们被众星拱月地围在中间,话题兴许聊得刺耳,调侃声接二连三。 在场同事并不知晓他的身份,所以才会频频往他这里瞅上几眼。 韩宛馨看着游刃有余。 像这种男女情爱的事实在过于无聊。 林诗妍挑过宗晟恩的领带,单手拿上橙汁,含笑慢步前往中心区。 正式场合,出于绅士行为,蒋先旭忍下来了。 谁能想到,韩宛馨毫不避讳地靠着自己,而且越靠越近,仿佛他们真有多亲昵似的。 他挪动步子拉开距离,看了一圈,想找的人连个背影都没留。 蒋先旭陪着聊了片刻,再拿公事为正当借口,从人群中离开。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也没了看戏的心情,该散就散了。 独留韩宛馨在原地,她四下环顾后向中心区走去。 “我要没看错,这是果汁吧?” “韩小姐。”林诗妍似笑非笑地和她打招呼。 虽然谈不上敌意,但对方看着来者不善呢。 宗晟恩在后边盯,闻言大步上前回怼她:“果汁怎么了?此次活动,我有规定说不能喝吗?” 韩宛馨抬手示意,淡定地别了别发梢。 随后,侍者端着放有香槟的托盘过来。 她自行拿了一杯:“我只是感到意外而已,像那种甜甜的果汁,小孩才喜欢喝吧。” 宗晟恩当即冷讽:“你装大人装得也挺像。既然这么能喝,要不今晚包圆了?” 韩宛馨干瞪着他,没有占到风头,心里当然觉得不舒服。 她把香槟杯放下,撇看着项链,捂嘴说:“还是不了,我不像林女士,情愿做宗家的寄生虫。” 林诗妍的眸子瞬间暗了下来。 她一把拦住宗晟恩:“没事,让人过过嘴瘾得了。” 韩宛馨变本加厉道:“怎么,我说的不是实话?” 林诗妍抬起高跟鞋,巴掌刚挥下就被人接住了。 沈青彦顶着腮帮子问:“手疼不疼?” 姓沈的一出现,宗晟恩原本脸色不佳,现在是复杂到表情崩塌。 见他挨了巴掌,居然还敢这么问,真觉得心里发毛。 “韩卫东不是在住院?”沈青彦转过身子和林诗妍并排,话音从容地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你们韩家教养如此,是他没教过你,祸从口出吗?” 韩宛馨狠狠掐着掌心:“沈总,我父亲就不劳您关心了,打脸的事他做不出。” “他当然没那个胆子,是我摁着他往酒杯上砸的。” 沈青彦说罢不以为然:“我不像你们这般讲规矩,话讲得再难堪,还得顾及体面。这巴掌要真打在你脸上,还得反咬说林小姐的不是,难道你也想变得和你父亲一样?” 韩宛馨胆怯地面向他,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此时台上忽然传来蒋先旭的声音。 她没理由再待在这里,所以朝着他们摆完臭脸,这才小跑往前排赶去了。 今晚的重头戏开场了。 林诗妍无声瞟向男人,彼此短暂对视后,她就和宗晟恩一起离开了。 沈青彦望着她的后背,有点口干舌燥,接下香槟举杯便一饮而尽。 台上蒋先旭还主持着。 当轮到宗郁庭发言时,宗晟恩在后台紧张得直冒汗,注意力还得在他哥和姐姐之间来回徘徊。 毋庸置疑的是,他的亮相是本场最佳,少年意气、英姿勃发,媒体朋友的闪光灯都要摁酸了。 发言完美结束,全场起立拍响了雷鸣般的掌声。 接下来是各大珠宝品牌的新品竞拍。 众人相继移步,林诗妍犯起胸闷,打算绕路从后门走,不成想宗晟恩放弃他哥来陪自己。 同时还带了一位年纪相仿的朋友。 “我同学,江天逸。” 宗晟恩正式介绍道:“这位是我姐姐,林诗妍。” 林诗妍对他的名字,还存有一定印象,所以率先礼貌开口。 “你好。” “你、你也好......” 江天逸参加此次活动,还想着让宗晟恩修复一下,自己和他哥宗郁庭的关系。 结果只在台上见过,台下反而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对方是被宗晟恩经常挂在嘴边的漂亮姐姐。 江天逸突然不会说话了:“我平时不这样的,就是那个......初次见面,有点不好意思。” 林诗妍面带微笑地回道:“见面是第一次,但联系方式是有的。” 江天逸听着这话愣了神:“我们还加过联系方式?” “江大少。”宗晟恩皮笑肉不笑的,“这是忘了我拜托你什么事了?” “记着呢。”江天逸连忙挥手解释,“但你只说是你小姨听力受损严重.......” 谁能猜到那小姨是你姐姐的? 江天逸沉溺在美色中,光看一眼就够了,甚至都不敢抬眼再看。 他头回感到春心萌动。 从小到大,除了赛车之外,就没有什么能让他产生这种异样感。 朋友介绍着让他尝试接触,但接触没几天就会跟对方摊牌说开。 因为这个过于直白的做法,自己还惨遭损友们调侃,说他太纯。 他没有谈恋爱的念想,秉持着遇到不合适的便不谈的原则,把朋友推来的异性通过后存放着。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 一见钟情,少开玩笑。 但就在今天。 原则被击碎了。 江天逸站在他们中间,属实是难熬至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最后干脆找了个借口,全程埋着脸地跑去洗手间了。 他翻出手机聊天页面,手速飞快放给了置顶那位:“有什么事不能说明白,还推你姐姐过来?” 宗晟恩正打算盘问他,看他发来的事情原委,真没绷住笑出了声。 “就是给你介绍的,还不乐意了。” “我单纯想帮忙来着。”江天逸欲哭无泪,“谁想真见面了。” “你敢有意见?” “哥们,我加上了也没具体聊啊!我当她是病人家属来着。” “那现在是几个意思,江大少还见色起意了?” “谁能拒绝那个美貌。”江天逸如实地走心说,“你说难听点,见色起意我也认了。但实际上没那么肤浅, 你知道我没谈过,在意他人的看法,怕说些话让你姐姐不高兴......” “这就在意上了?刚才怂成什么样,但你把姐姐晾了那么久。这事怎么算?” “我当时在医院呢。” “手不是还能动?” “这么说是吧,我挨你哥猛揍,没见你关心我。” 江天逸果断结束和他聊天。 自己往下滑,点进了另一个带字母的头像。 然后编辑了段文字。 内衬里的手机振了振,林诗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查看。 看见江天逸给她发了一屏幕的消息。 没到几秒就被撤回。 再发过来的是和宗晟恩同款的狗狗表情包。 页面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会儿又没有了。 林诗妍不反感就是看看。 自信是美貌展露的象征。 她以前并未对相貌上心,但高中时因而受得欺负不少。 所以开始变得敏感起来,故意扮丑也没躲过造谣,依旧忍着不去反驳。 直到那次沈青彦的出现,见过了保护自己的男人,才会更想依赖对方。 林诗妍迈出一步,把消息在宗晟恩面前晃了几下。 “搞出个大乌龙,晟恩这不得给点补偿?” “姐姐尽管说。” “再帮我办件事。” 林诗妍点了点手机,各方珠宝新品的手册名录,直接出现在屏幕上面。 首页的孤品设计,赫然是IXB的一枚戒指。 重达五克拉的“皇家蓝”,采用了极为罕见的枕形改良切割。 台面极宽,底部的刻面却错落得有些古怪。 光线打在这枚戒指的主石上,就像是一滴泪落过了脸颊。 给她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后来这错觉在以往报道中,林诗妍终于想到了答案。 当年合作的签约仪式,沈青彦婚戒上的主石,和这颗的相似程度高达百分之九十。 他戴的是男戒,那么这枚设计刚好是女戒,成双出对。 “姐姐想让我拍?”宗晟恩歪脸不解,“为什么还拍姓沈的品牌?” “这枚戒指不同。”林诗妍沉稳应对,“是送给他前妻的设计。” 宗晟恩微晃着身子,险些绊住脚,一时间却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现问题了。 林诗妍再度开口:“没让你真买,我预算五位数,还不值得喊价。” “姐姐这事问过我哥没?” “你哥听了怕是会笑话。我想晟恩你扰乱市场,抬抬价,拍来的钱到时候你我分分?” “真的?”宗晟恩试图从她脸上找寻破绽,“姐姐就没点其他企图?” 林诗妍由着他看,还贴心地放大了手机页面,往他眼前凑近了些。 “我是肖想他,还是肖想他前妻?” “我们早在七年前结束了,我现在生病也和他没关系。”林诗妍闷闷地深呼吸着,“所以你尽管抬价就是,除了沈青彦自己,没人能比你还有更高的筹码,晟恩你不帮也没事。” “姐姐想要即得到。”宗晟恩应下了,“但姓沈的若不买账呢?” 林诗妍眸子一亮:“我会让他照单全收。” 22. 022 拍卖会准时拉开帷幕,宾客们相继落座。 会场里的灯光渐暗,仅剩几束聚光灯亮着,精准地照在展示台上。 前半程展出的新品,看着不过是暖场用的,真正压轴戏还在后头。 “姐姐真想好了?” 宗晟恩正襟坐着,全程没有往台上看过,反而直直地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林诗妍捏着图册,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在这里就有把握。” 宗晟恩歪过脑袋,随后坦率说道:“能看见姓沈的吃瘪,我喜闻乐见,但要是真拍下了呢?” 林诗妍没有接话,眸子微瞟了一下,眼神望向展示台。 随着托盘升起,祥和一片的会场,变得瞬间热闹起来。 “IXB余悸孤品,五克拉皇家蓝,起拍价八百万。” 拍卖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压轴的这枚戒指,无疑是万众瞩目,但竞拍的价格升得并不快。 主石颜色过深,并不符合当下名媛贵妇们追求的审美。 几轮竞价下来,价格卡在八百一十万。 眼见无人再跟,宗晟恩慌得一批,表面却镇定地转着手里的牌子。 拍卖师郑重地宣告:“八百一十万一次——八百一十万两次——” “还有人出更高价吗?”他向外递了个手势。 “姐姐怎么看?”宗晟恩揉着脖颈,再度询问林诗妍的意见,“姓沈的稳坐如山。” 韩宛馨原本安分地看个过场,此时莫名举牌:“八百一十二万。” 宗晟恩听到这个价格,没有扭头去确认是谁,嘴角兴奋地扬起弧度。 他耐着性子继续举牌:“八百一十四万。” 韩宛馨也跟了:“八百一十五万。” 两人你一万我两万地往上加。 宗晟恩还是有所克制的,压着价格慢慢磨,磨得越高笑的越张扬。 但韩宛馨是看不清局势,跳进别人的陷阱,铁了心要和他们杠上。 竞拍价格不知不觉间到了八百五十万。 林诗妍看得出宗晟恩是喊上头了。 但目标人物还没开口呢,一个眼神示意过去,让他见好就收。 宗晟恩嫌弃价格不够高,既然有人自己撞上来,哪有放走的道理,接着举牌道:“九百万!” 韩宛馨咬牙切齿地再跟:“九百一十万。” 江天逸看他们竞拍得激烈,试探般举了一个:“九百二十万?” 这才刚举完就被瞪了一眼,他心虚地把牌子藏到背后,由着好哥们和他神仙姐姐二度搭戏。 然而这戏没得唱,蒋先旭介入把这场恶意竞价的局面打破了。 “一千万。”他举完牌直接警告韩宛馨,“这东西不是你能买下的。” 屏幕上投影出的拍品,堪称完美并无死角,但在行家眼里也不过是枚独特点的蓝宝石戒指。 韩宛馨听了他的话,眼中似有抱怨,还敢举牌叫价:“两千一百万。” “两千五百万!”宗晟恩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坐在贵宾席的宗郁庭,目睹着这一幕,脸色有些不虞。 他弟闹起来也就算了,旁边管事的还打算袖手看热闹。 就在这时候,他右手边有个牌子举了起来。 “五千万。” 正在观望的宾客们,闻言纷纷探头,再看清是哪位冤大头后又默默把头低了下来。 拍卖师变了声调:“五千万!贵宾席出价五千万!还有没有加价的?” “庭哥就是这么教小辈的?”沈青彦漫不经心地说着,眸子寡淡得像是毫不在意,“孤品让来让去不妨干脆拍下,谁想耍手段指染,你亲弟求情也不行。” 林诗妍终于等到沈青彦出价了。 她摁住那只蠢蠢欲动的手,顺着宗晟恩的目光看去,刚好和宗郁庭对上视线。 直视他哥这双深邃的眼睛,林诗妍自认倒霉,慌张松开手,还把宗晟恩的牌子往后放了放。 刚结识的一位朋友,好心拍了拍韩宛馨,附耳轻声劝了几句。 她依旧不肯罢休,再次举牌说道:“六千万。” 沈青彦听到报价:“七千万。” 韩宛馨好面子不愿收手。 “八千万......” “九千万。” 这枚戒指的竞拍价显然被推至在最高位。 有些人顿时坐不住讨论起来,能否出得起是一回事,接不住那位的报价却是另一回事。 恒卫在京海排的上号,但相对韩家来说,几千万抛出去,人家肯收你是给面子。 韩宛馨是韩家的独女。 自己在海外存有信托,有基金理财,有房产股票。 该有的财富,他父亲是一样不少地准备好了。 而这些都不是白得的。 “差不多该停手了吧......你说你花这钱干嘛。”朋友悄悄扯住她的手臂,“你爸不是和沈总有点过节,这大几千万的就当消灾了。如果真喜欢打算拍下,也得你未婚夫来不是吗?” 韩宛馨紧紧攥住掌心,修长的指甲掐进肉里,刺痛感十足。 她脸上露出了少有的难堪。 是,道理谁不懂。 她父亲还在医院躺着呢,那惨相真是想都不敢想,所以不能惹眼前这位。 几千万能平事更好,平不了怕是搭上自己也没用。 未婚夫看不上自己,他看上的也对自己不屑一顾。 林诗妍不过是宗郁庭接济进宗家的乡下女。 凭什么她能有这么好待遇? 凭什么他们都该围着她转? “麻烦往后递句话。”沈青彦抬起手,“我赶时间,因为这件孤品,一直存放在总部保险柜里,这次展出完全是出于E.T给的诚意。你们当中有谁还有意向,请思虑明白,我欢迎各位去趟阿蒂斯。” 这番话说得全场鸦雀无声。 乍一听是正经邀请没毛病。 但谁不知阿蒂斯这个地方,国内做珠宝生意做到那边去的,随行必须带着雇佣兵过去。 韩宛馨面色不佳地往前看,眼中掩盖不住的嫉妒。 拍卖师回过神来:“目前九千万,还有人要参与竞价吗?没有的话,九千万一次——” “九千九百万。”林诗妍突然举起自己的牌子。 她这猝不及防的举动,把在场的人都搞蒙了。 沈青彦晦暗不明地扯紧领带。< /p>然后冷着脸把牌子高举:“一亿。” 无人应声。 兴许这件事本身就发生的不可思议。 花一个亿,买一枚戒指,还是自己提供的。 “成交!”众人的思绪,随着拍卖师落锤,渐渐回笼。 槌声落下,林诗妍望着展示台看了良久,算计成功倒有种怪怪的感觉。 站起来时,心尖涌上一股复杂的酸涩。 戒指被撤下展台,再被高价买断,从此不见天日。 拍卖会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韩宛馨率先跟上人群离开,那副挂脸的表情,想不看到也难。 江天逸是有点参与度在的,全程表现得不错,其实是被他们的眼神给吓住了。 富人间的争锋相对,挥霍财富是最基本的,这要放在平时他顶多看个热闹。 谁叫这场合不对,虽然他账上没那么多钱,但给哥们撑撑场面还是可以的。 拍卖期间,江天逸在被他们暗示过后,总不由得往边上瞟。 宗晟恩的这位姐姐,离近了再仔细看,香的他满脸涨红。 反观对方面不改色,拍卖进程过了半,也只是出手阻拦。 当看到她举牌的那刻,江天逸眼睛都看直了。 姓韩的和他哥们较劲,算作不痛不痒的闹剧,闹到没吃亏就行。 哪知闹剧延续都后面,直接被人改写了结局,姐姐闷声硬刚啊。 拍卖会按照流程收尾,拍品由工作人员办理手续,成交额非常客观。 没有拍下的宾客撤场,林诗妍趁着人多混了进去,独自离开了会场。 江天逸看见她想去追,结果被宗晟恩拉去见他哥,挨了顿友好教育。 再出来他两眼迷瞪,面前经过的都是工作人员,也不知去哪儿找人。 同一时刻,林诗妍搭乘电梯前往E.T百货的最高层。 这里被改造成了一座全封闭的生态穹顶。 没有泥土的芬芳,只有恒温系统运作的轻微嗡鸣。 银白色的机械臂规律移动,模拟着日照角度;人造雾气从格栅中喷出,精准地维持着湿度。 那些盛开的蔷薇并非长在土里,而是植根于发光的营养液槽中。 花瓣在冷色调的LED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不真实的艳丽。 离这个地方近一点的外围,加置了把黑色椅子,并非传统那种直立地面。 而是通过磁悬浮技术,将其固定于半空。 此时,椅背上的智能屏幕正记录着数据。 周围没什么人在,林诗妍扶着宝石项链,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抬头仰望,星河明月透过大片的玻璃窗,映在她的眼眸中。 自己和宗晟恩感到心情不好时,也会瞒着宗郁庭偷跑进这里。 他们至此都不知道,这满室的蔷薇,他哥是为了谁而温养的。 林诗妍往后靠了靠,调整几个参数,黑色椅子开始晃动。 约莫一刻钟过去,外围好似有人进入。 竖起耳朵再听,那人刻意制造出一点脚步声以示提醒。 她慢慢睁开眼,就见沈青彦正迎着月光步步走来,随着月光隐去而停下。 23. 023 他把秘钥插入凹槽,屏幕上的数据趋平,连带着悬浮椅也停止了晃动。 沈青彦沉声问道:“一个人?” 林诗妍正视着他:“沈总不赶时间?” 他手上攥着一张薄纸。 林诗妍稍微往下瞥了瞥,就见抬头标了行字,拍卖成交确认书。 沈青彦把纸张平整摊开,正面朝上,顺着她的裙摆递了过去。 确认书落在腹部,他说:“余悸属于你。” 林诗妍没去细看,摩挲着颈间的项链,不卑不亢:“我承不起。” 沈青彦微微偏头,眸中噙着笑意:“那一个亿呢?” 林诗妍拧紧眉心,还没站起来,肩膀陡然沉了下去。 沈青彦大步上前,拦断了自己的去路。 他正面展开双臂,自然地搭在扶手边,就像是将她虚虚圈在胸膛前。 “阿蒂斯也欢迎我吗?”林诗妍直勾勾地望向他,“沈总若觉得这笔钱不值,恕我无能为力。” “至少不适合你去。”沈青彦收敛了笑意,“钱落在谁手里都一样。” “这么说,沈总还真是大度。” “你不高兴?” “沈青彦,你有够慷慨的啊。” “拍下的那枚戒指呢?”他被直呼其名也无动于衷,话锋却肃然起敬,“你不喜欢吗?” 林诗妍沉默片刻,目光从对方的眼眸中挪开:“看这设计,应该是送给你前妻的吧。” “它从来没被人戴上过。” “盛誉见面你送酒,Mintis商量你还送酒,酒不送了改送我这身行头。”林诗妍哂笑一声,话音半真半假,听不出什么情绪,“继续纠缠下去有意思吗?” 沈青彦的神情似乎为此有一瞬的落魄。 他谨慎牵起林诗妍的左手,掌心温热地裹着她的五指,虎口对着无名指的位置。 他隔空量了量尺寸:“这里还差了点意思。” 珠宝首饰不过外物,再璀璨夺目,还得有人懂才算真有意义。 何况戒指佩戴不同,各有说法,尤其是戴在无名指上的。 林诗妍把五指牢牢攥紧:“不合适的东西,戴上去只会碍手。” “没戴过怎么知道。”沈青彦嗓音温和,“就像十八岁的你和现在的你,变了心境也都是你。” “所以呢?”林诗妍迎着这话坚定说,“我不认为我们能回到过去那种关系。” “你说了算。”沈青彦眼神却未移开,“毕竟求也求过了。” 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阵冷风,忽然吹灭了他们之间的氛围。 “亲爱的,你以前真得很爱哭,但也只在我怀里抽泣过。” 沈青彦低手抚上那条项链,眸色渐渐加深,在察觉到她的颤抖后,垂下了手臂。 “你的世界太难走进了,我承诺过,能让你感受到幸福就够了。” 林诗妍秉着呼吸:“如果我这一生注定是不幸的呢?” 沈青彦眼中晃过不可置信的情绪。 也许时间刚好,机械手臂和人造雾气同时停下运作,补光灯骤然熄灭。 位于营养槽里的大片蔷薇,此刻隐入黑暗,随风摇曳着。 林诗妍调整好呼吸,脸上既无自怜也无讥诮,还是如往常般的沉静。 这个问题问谁不好,偏偏问他,但谁让自己曾经期待过答案。 而且期待过无数次。 沈青彦一时间沉默了,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心口。 林诗妍伸手将他推开,终结了这短暂的对话:“也该回去了。” 沈青彦自知地退开了,视野莫名变得有点模糊。 他蓦然紧跟在后边,躬下身子为她整理裙摆。 男人自发的气息贴近不少。 沈青彦踏着她走过的痕迹:“Darling,我会替你承担......包括那份困扰你的不幸。” 高跟鞋一顿,林诗妍的脊背打了个哆嗦。 水雾弥漫,她根本不敢回头。 怎么承担,他能知道多少,真的知道自己在意什么嘛。 林诗妍心中五味杂陈。 耳中却听沈青彦说道:“这个地方是有点不好走。” 他极有分寸地伸出手臂方便她搭着往前走。 推门冲进来的蒋先旭见状阻拦道:“沈总,请注意场合。” 林诗妍看着他剑拔弩张的样子。 蒋先旭迅速上前,杵在两人中间,面色不悦。 他拽住沈青彦的手臂往外掰了掰。 沈青彦轻松抬起问:“蒋家的小辈?这是怎么了,还让我注意场合?” 蒋先旭握紧拳头不语。 这胜券在握的语气在他听来真有够难受的。 拍卖后一结束,他就在找林诗妍,隔着玻璃门却瞧见了这事。 “沈总是否贴的太近了。”蒋先旭也不管他是谁,“正常男女距离,哪有像您这般往上凑的。” 林诗妍出言打断道:“路不平。” “我便是真往上凑了。”沈青彦理了理袖口,戾气在不经意间流露而出,“你奈我何?” 蒋先旭紧张得吞咽回应:“您还真是心直口快,难怪今晚拍卖的时候,肯出一个亿.......” 沈青彦捡起地上的薄纸,背手往林诗妍手心塞去,随后将手抄进兜里。 “竞拍规则,你们定的,一个亿不够?”他嗓音冰冷得让人发毛,“八百万抬到这个价位,抬价抬得这么慢,真以为有人愿意和你们玩过家家。” “沈总不妨听我一言。”蒋先旭按捺住脑中的冲动,死命抓着手腕,正色道,“我知道恒卫和您最近有过节,波及子女无可厚非,您有您的处理方式。” 沈青彦难得耐着性子给他机会说下去。 蒋先旭很自然地说:“那枚名为余悸的戒指,理应意义非凡,但它兜兜转转地回到您手里。” “这是想让我卖给你?三个亿如何?”沈青彦看破直接戳破。 “您趁火打劫呢!” “嫌贵了?”沈青彦觑了他一眼,“送给你未婚妻就是这个价,但送给别人就不是这个数了。” “报个数。”蒋先旭看向林诗妍,“我没有未婚妻,这东西若是无价,您也不会拿出来。一亿是您拍下的价位,三亿是您定义我未婚妻的价位。但恐怕让您失望了,无论您打算 出价多少,天价配她也绰绰有余。” 林诗妍避开他的目光:“白纸黑字,这枚戒指卖给你就是你的。” 她将手心里的确认书,一点点地打开,正面交还给了沈青彦。 蒋先旭闻言面露错愕。 沈青彦杀意刚起,这会儿什么都顾不得,推诿了句:“我说了它只属于你。” “一个亿,我出,戒指你收。”他没能把薄纸推回去,只好接下,“这件事再无其他商量余地,打完款就如你所愿,改日见面再带它过来。” 林诗妍什么话也说,这男人反而用指腹抚过宝石,靠近自己耳边私语着。 “他也是个弟弟,亲爱的要觉得甩不掉,就别怪我忍不住代劳了?” 林诗妍用眸光扫视了他一眼。 沈青彦本分缩回手,把确认书折叠放好,连句道别的话也没留。 蒋先旭眼睁睁看着,这回是没法儿开口,只能做个旁观者。 如果真动起手来,他清楚自己未必是沈青彦的对手,因为阿蒂斯人在骨子里,向来阴狠。 外围只剩下他们,氛围安静的非常奇怪。 这几日诸事不顺,仿佛全部堆在一起了。 蒋先旭心中郁结,他疲惫地揉着眉心。 这个时候,林诗妍往后摸着项链的扣子。 调整无误,她注视着宝石项链看。 每一颗确实都很夺目。 但也不至于反复摸来摸去。 林诗妍若无其事地问:“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蒋先旭正视着她说道:“我需要想点事情。” 林诗妍尊重他的选择:“那你慢慢想,我先回去了。” 蒋先旭瞟着那条项链,忽然拉住她,言辞恳切:“就非得对我这么绝情吗?” 林诗妍脸上毫无波澜。 蒋先旭此刻有种刨根问底的执着:“我听他们聊起你,我也想知道,你和沈总是什么关系。” 他再次失态般质问道:“如果我的告白是荒唐,那他明目张胆地撩拨,算什么?嗯?你这条项链是他送的吧,IXB本次新品里根本没有展出过,他费尽心思地讨好你,图的能是什么?这些年多少人给你送过礼,没有一样你真正接受过,他沈青彦有什么特别的?” “说够了就放手。”林诗妍拧了拧手腕,“我之前说的很明白。” “我说我不明白,年下你不愿意谈。他可大你七岁,除了背景深点能给你什么,危险的人,怎么会懂得珍惜你?”蒋先旭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恒卫的事,你真以为是普通商业竞争?是韩卫东使伎俩想讨好他,反被他弄进医院了,当时有谁在你打听过吗?” “我不在乎。”林诗妍冷着脸甩开,“如果不是因为宗家,我不会出面解决这件事。” “因为宗家?你调岗难道不是宗晟恩他哥的主意?” “是郁庭哥的意思。” “所以你就听之任之。”蒋先旭压根儿无法理解,“从前的野心呢,我家里安排韩家的过来,我默认但没管,我放不下,喜欢一个人哪有轻易说放下就放下的!” “那是你该纠结的事。我不奉陪。” “站住!” 24. 024 蒋先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很不是滋味,直至嗅到蔷薇花香这才冷静下来。 家里安排的婚事推了又推,有喜欢的人却不能被接受。 他从未感受过这么失败,因为一次次的冲动,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蒋先旭不能逼迫自己接受,接受他们只能是同事关系,压抑着喜欢不说出口。 但在林诗妍看来,这份喜欢可以说出口,而无法真正意义上的实现。 他乘电梯下去,独自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再从裤兜里拿出根烟。 依旧想不通一点。 她能喜欢上沈总? 打火机窜出火苗,蒋先旭深吸一口,烟入肺腑,苦涩难捱,倒是起不了什么缓解作用。 他没吸几口就把烟头掐灭,顺手扔进垃圾桶。 蒋先旭下到一楼大厅时,宾客离开的也差不多了。 韩宛馨不见人影,想见的也被自己吓跑了,倒是有几个品牌方朝他打招呼。 蒋先旭一一回应,然后就看到了宗郁庭,对方恰好是自己最抵触的那类人。 他说不上来的空虚,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也许酒精起了部分作用。 蒋先旭漠然靠着墙,看工作人员在面前忙活,中途不忘复盘整个活动。 如果他此时出去,大概还会撞见无言以对的一幕。 江天逸挨完教育,意外在E.T迷了路,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四处逛了会儿。 他等宗晟恩一起,想着神仙姐姐肯定一块儿离开,所以也不着急。 这不真给自己等到了:“那个......Shone和你出门逛街,能让我一起吗?” 林诗妍正忖度着,江天逸自己还觉得不好意思,解释道:“Shone他哥因为车的事,禁止我再进宗家的门,我想找他玩也不行,所以想着让你帮个忙,双方安心一点。” “你确定吗?”林诗妍似笑非笑地故意说道,“但我是替Shone他哥看着Shone的。” “这样啊。”江天逸挠了挠头苦恼道,“不知道诗妍姐方不方便,再看一个,我不惹麻烦的。” 他们聊了一小会儿,那位麻烦的祖宗上来搭话了。 宗晟恩先问林诗妍:“姐姐打算回去吗?” 他瞧着江天逸还在,迟疑道:“你又不行了?” “谁不行呢!”江天逸猛咳了一声,“银座不好打车,家里还派不出司机。” 宗晟恩支着下巴,端详了片刻,拍着他肩膀:“打什么车,我载你一程。” 发布会圆满落幕,地下车库的豪车,有条不紊地驶出。 因为喝酒的缘故,还想到林诗妍穿着礼裙不便,所以分开安排了两辆车。 宗晟恩原本是和他哥坐同一辆的。 但这不要送江天逸呢,向他哥说明原委后,再拉着人往另一辆车上赶。 他们刚坐上车,林诗妍拉开了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晟恩,你哥叮嘱我要看好你,应该不介意我跟过来吧?” 宗郁庭是一直这么交代她的,拿来当借口也不算,波折了一晚还不想太早回家。 宗晟恩还怕姐姐和他哥丢下他都不管了呢。 江天逸听了这话,表情是半点也没收敛住,恨不得坐主驾驶座去。 途中正开着车,他忍了一夜的话,真的不吐不快。 一个亿的拍品,拍下后何去何从,路过的宾客都得拉个内场的人盘问再三。 宗晟恩不敢问,碍于姓沈的威胁,也不由得担心起姐姐。 他们两双眼睛从后往前看向副驾驶座。 林诗妍反之轻笑:“拍价越高越好,这笔钱最终落进宗家又不会拿来做坏事。” “Shone,最后那件直接拍了一个亿。”江天逸见她避而不谈,自己抛了个话题,“我这外行人来看,此次发布会办的是真不错,那么多件拍品,全部卖了个好价。你们就没什么计划吗?” 林诗妍打消他的念想:“按份额来的,我的那份估计会拿去福利院。” 江天逸支着耳朵,认真地听神仙姐姐说话。 原来E.T的部分资金拿来投公益事业,这慈善款还是以个人份额具体归类到每个项目的。 宗晟恩闻言瞬间打起精神:“姐姐竟然还有这打算?” 林诗妍笑他大惊小怪:“你的公司,盘查清楚没?” “我现在只管主营业务,再说光是这几年的报表就让人看得头大,谁能在意公益事业这一块。”宗晟恩一谈到公事就犯困,他接连打了几个哈欠,“而且福利院的项目,在我读书那会儿就启动了,怎么姐姐现在工作了还抓着这块儿呢?” 开车的刘司机听他们聊起来,插话道:“林小姐有时间就去做义工,医院也不去就去福利院。” “什么叫医院不去.......敢情姐姐去那地方干嘛?”宗晟恩捕捉到关键词。 “你哥知道原因的。” “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家里阿姨不知道呢。”刘司机乐呵得直笑,不忘多问一句,“林小姐最近心情好点没啊?” 他把他哥搬出来,这话十有八九都是真话。 林诗妍点头附和着,想着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宗晟恩在心里闹别扭。 姐姐瞒着自己,他哥也瞒着自己? 当初说好的一家人互相监督。 现在连司机都知道姐姐生病了。 还知道她在外边干了什么好事。 拜托这一点都不好,他被排除在整个事件之外,而且什么忙都帮不上。 江天逸是体会不到,但无法想象她生了什么病,需要去医院,更无法想象她在福利院的模样。 他们宗家这个条件,也不能说富得流油,全靠宗晟恩他哥拿命累积,他做公益慈善很正常,企业的正面形象,像神仙姐姐这种个人出资的,生了病去福利院的倒是头一个。 他父亲行医积善,他们家上下几辈皆如此,除了他姐判出之外,他们做慈善的方式各有不同。 江天逸私下爱好,这不玩赛车迎来的奖金,基本上都拿去捐了。 至于赛车玩不了,还险些把自己命搭进去,这事得怪他不够仔细,地下玩黑 车的挺多。 宗晟恩和他不止一次着了道。 他哥就是因为这事,差点砸了老爷子的招牌。 江天逸不愿仔细回忆:“诗妍姐,你去福利院的时候,也应该能带上我吧?” 林诗妍犹豫了一下:“当然可以。” 宗晟恩揪着他的腿就开始干架。 这是江天逸单方面被殴,但他心满意足得很。 发布会过去后的第二日早上,虽然大家累的不轻,但林诗妍还是按照生理钟准时下楼。 这会儿宗晟恩果然没起来。 只有她和他哥面面相觑地坐在餐桌前。 阿姨从厨房将东西端出来,然后每样整齐地摆在桌上,贴心把电视机的频道摁倒新闻频。 宗郁庭一边听着新闻,一边拿起筷子:“公司没你操心的地方,学业有什么打算?” 林诗妍回答他:“我打算继续读研究生。” 宗郁庭知道她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有目标也好就不会想离开了” 林诗妍咽了口豆浆:“但我想申请的研究方向是心理学。” 宗郁庭拿着筷子的手一抖,立刻招呼阿姨把电视关了,掩饰性地抽了几张纸巾擦嘴。 这个世界吧,有太多人在心理层面都遭受过不小的冲击。 原生家庭的痛,人格缺陷带来的创伤,情感障碍的自我怀疑。 这对她来说,攻读心理学,除非打算做一个不太正常的正常人。 “就没打算研读工商方面,再者研读法律不也挺好。” “我知道这个想法和离开宗家比起来,同样任性。” 林诗妍肃然说道:“但我斟酌了很多年,如果心里的结,需要花一辈子才能解开,我想我会坚持学一辈子,所以希望郁庭哥能够支持。” 阿姨已经有眼力见地离开了。 这个位置不会出现第三者,他们的对话也不会被宗晟恩听见。 “你总是这么有主意。”宗郁庭把纸团放到了碗边,说不清是心疼还是什么,就是无声地看了她一会儿,“我原打算让你毕业后直接入股,陪着晟恩当他的秘书,但你这是在提前通知我,说你打算自讨苦吃。” 林诗妍投降般浅笑道:“我不太习惯那样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宗郁庭稳重地举杯喝了一口。 他眼神陡然变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意,有我一个人担着就够了,没必要让你和Shone卷进来,你们只需要干干净净地活着。” 林诗妍如鲠在喉道:“其实哥也可以不用那么累的。” “别想太多了。”宗郁庭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个奶黄包给她递过去,“健健康康的,我接济你并不是要把你困在这里,重话有时会说出口,你明白意思就得了。” “嗯,我试着不去想,但哥知道的,我没办法控制自己。” 林诗妍放平心态,咬着他放到碗里的奶黄包:“或许沈青彦本就不是我的诱因。” 宗郁庭诧异地听完这话,默默翻出通讯录,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你今天对她又做了什么? 25. 025 用完早餐,林诗妍让刘叔开车送自己去了趟学校。 教研室内,先开口说话的是站在对面的研一新生。 “陈导,您再帮我们看看选题。” 他戴个黑框眼镜,把打印好的提纲递上去。 在旁站着的女生,配合他在茶杯里添水。 陈丹青手里转笔,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脸色有点不太好。 她大致审阅了下:“你这烂大街的题目,是第几回拿过来了?” “行......那我再改改。”吴凯讪讪地缩回手,像是破有自知之明的样子。 “文献资料是重点。”陈丹青朝他们摆手,单独将提纲留下,“建议发你们邮箱。” 两个学生见到这手势,心领神会地相视看了一眼,麻溜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那个女生抬起脑袋,眼神正对着角落里的林诗妍,她压低声音对吴凯说:“这是陈导带本科延毕的学姐吧?长得是挺好看的,怎么就延毕了呢......”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间屋子里的人都给听见了。 门关上的瞬间,陈丹青把笔往桌上一撂。 林诗妍从某种游离的状态中脱离,她走近几步,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陈老师,我是不是打扰您工作了?要不改天再来?” “坐着。”陈丹青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但那火气并不是冲对方来的,“个个心浮气躁的。” 她拿纸杯接了水,放在林诗妍面前,语气缓和不少:“喝水,少理他们,嘴上没把门的。” 林诗妍捧着纸杯,指尖隐约能感受到传出的温热。 她是延毕了,这一点毋庸置疑。 想必他们猜测的原因也无其他。 挂科太多、被卡论文。 “初稿我看过了。”陈丹青坐回椅子上,翻开手边厚厚的一沓稿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逻辑框架没问题,但是数据分析部分太单薄了。” “小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几年状态不太好。”林诗妍自嘲般垂下眼眸。 “状态不好?”陈丹青蹙着眉,出于担心还是问出了口,“因为家事?再者因为风言风语?” 纸杯被攥得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林诗妍说话的声音很轻:“陈老师,我只想把论文过了,至少能够顺利毕业。” 陈丹青看着她现在这副模样,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林诗妍刚入学那会儿,虽然沉闷,但好歹有个精气神在。 这延毕一年,总该不是被工作打击到了。 “诚然,顺利毕业重要,如果别人拿这个说事儿,你就打算一直忍着?”陈丹青一语点破。 “除了那两个学生,还有之前背地里议论你的,说你靠关系进校的,说你是得罪了人所以被整得无法正常毕业的。”她说得口干舌燥,拿起茶杯就哐哐灌了下去,“简直荒谬。” “我是靠关系进来的。”林诗妍发自内心的在笑,“他们要有实力捐楼也无妨。” “小林你啊!”陈丹青拿她没辙,索性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为师不管你们私底下在八卦谁,嚼舌根的事只要一经发现,按照影响的恶劣程度,我会予以劝退。” 这则消息很快在群里炸开,她把总群置顶,然后面对面地叮嘱着林诗妍。 “修改好的论文,最迟下周,遇到什么问题联系不上,直接打我电话。” 林诗妍应声道:“陈老师,那么我先走了。” 陈丹青喊住她:“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 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折射进来。 林诗妍没有回答,注视着和煦的光点,思绪有点飘渺不定。 她慢慢抬起头,直视着陈丹青的眼睛:“我打算放弃目前的工作。” 陈丹青愣了一下:“放弃工作?” “是的,备考本校的研究生。”林诗妍表情严肃,“我想转专业,报考心理学系。” “什么?!”陈丹青的音量,豁然拔高了好几度。 紧接着是一阵椅子在地板上划出的刺耳声。 “小林,我们学校心理学系的报录比是多少,你知道吗?” “专业全系前三,导师资源现成,硕博连读的机会。” “放着好好的坦途不走,跨考心理学?” 面对她连续的盘问,林诗妍表现的非常冷静:“我都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丹青急得爆了粗口。 “这跨专业考研是难不难的问题吗?而且你延毕了一年,应届生身份虽然还在,但心理压力多大你自己不清楚?好好的经管系高材生,跑去学什么心理学?难道你是想自己治自己吗?” 一番话出口,陈丹青自觉不妥。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道歉来着,但看到林诗妍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林诗妍虽然被怼得恍惚,但嘴边依旧挂着笑:“我可能真的需要。” “你.......”陈丹青颓然般坐回椅子上,反复揉着太阳穴,“行,这心理学,你想考就考吧,我也劝不住。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别到时候考不上,工作也没找着,两头空。” 林诗妍在离开前朝她鞠躬:“老师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我感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门再次被人关上了,陈丹青望着那扇门,许久无法平复心情。 走出行政楼,林诗妍感受着草木的气息,阳光刺眼,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刚才在那间屋子里,是自己含糊其辞了。 这是她第一次产生自救的念想。 至于陈丹青的愤怒,她理解。 没有哪位老师,能够忍受自己呕心沥血培养出的学生,走向一条不归路的。 “小林!” 林诗妍闻声瞬间看向了那个位置。 陈丹青只穿了件白衬衫,不见外套踪影,此时应该是特意追出来的。 林诗妍淡然回话:“陈老师还有事?” “有。”陈丹青自然地站到她身侧,“再聊聊行不?” “也行。” 她们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 上课时间,这条道也没几个人在。 陈丹青准备把话说开:“为师刚 才是有点着急了,先向你道个歉。” “老师言重了。”林诗妍谨慎踩过脚下的石砖,“俗话说,人各有志嘛。” “好一个人各有志。”陈丹青轻哼了一声,“既然小林有这个打算,也别瞎看书了,回头我帮你问问心理学系的人,讨点什么内部资料。” 林诗妍知晓对方的用意,识趣地附和道:“还得是陈老师,陈导有本事。” “小姑娘少给我戴高帽。”陈丹青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心理学系那个柏教授,你有了解吗?” “知之甚少。”林诗妍把自己所知的归结为一句话,“我所了解的柏崇生教授,他是国内心理学领域的权威,据说是退休了返聘回来,因此无数学子想报考他的研究生。” 陈丹青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柏教授确实厉害,但教学方面也相对严苛,所以并不建议你去他门下。” “学生反倒很期待他的教学方式。” 两人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她们走到了教职工食堂。 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就在不远处停下。 只见,有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下来。 陈丹青突然伸手摁住她的肩膀:“别过去。” “那位是柏教授吧?”林诗妍被这举动吓了一跳也没有面露惊慌。 “就是你想的那位。”陈丹青紧紧盯着远处那个影子,“别打招呼,就装作没看见。” “这样没关系嘛。”林诗妍小声嘀咕道,“老人家似乎最讨厌这种在暗处窥探的。” “小林,你不是说了解的少?”陈丹青递了个眼神。 “柏教授不喜被人打搅。”她附带补充说明,“尤其是和他儿子一起去吃饭的时候,你现在上去打招呼,反而徒增坏印象。” 林诗妍琢磨着这句话,再看了看远处正和司机说话的柏崇生,选择和陈丹青待在原地。 但是柏崇生察觉到了,锐利的眼神往这边扫了一下。 陈丹青眼疾手快,连忙拉着她侧过身子,假装在看路边的宣传栏。 她们也没注意到,柏崇生已然逼近:“这不是丹青吗?” 陈丹青在心里叹息一声。 她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柏教授,怎的有空到学校食堂用餐。” “那是原逸非要过来的。”柏崇生乐呵呵地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周围打了个转,落回陈丹青的笑脸上,“你带学生来吃饭呢?” “是啊,刚改完论文,饿了。”陈丹青不动声色地把林诗妍挡在背后,“正准备进去呢。” “嗯,我也刚到。”柏崇生点了点头,时不时还提及他儿子,最后带着司机进了食堂。 直到柏崇生的身影彻底淡出视野,陈丹青这才瘪下嘴,抬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小林,回过神了没。” 林诗妍狐疑地往食堂方向一看:“老师,您和柏教授很熟吗?” 陈丹青清了清嗓子,侧过脸,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当即咬牙切齿道:“还行,老人家健谈得很,但我和柏原逸没话说。” 26. 026 此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摆明是有点恩怨在。 林诗妍不想触霉头也就没问下去了。 但在这时,陈丹青翻出手机扫了几眼消息。 她表情古怪,低手发了份资料,然后才淡定地开口:“小林,你看看这个活动感兴趣不?” 林诗妍点开消息框查看文件:“柏教授的心理讲座?您让我辅助策划,陈老师认真的?” “犯不着怀疑。”陈丹青把挽起来的袖子放下,双手一环,酷似严师姿态,“此次机会难得。” 这块烫手山芋,既然有理由交付到自己学生手里,何愁不能利用成宝。 陈丹青见她还在斟酌,鼓舞道:“小林,有想法要先行,办不办得到再说。” 林诗妍很难不怀疑:“您真有这么好心?” “你这质疑声让为师的心都凉了半截啊。”陈丹青逐字逐句地分析,话中寄予厚望,“是谁说的那般豪情壮志,路上还坦言非得入柏崇生门下。要不是因为小林你,我哪能想起这条捷径,所以让你正式接触一下,推荐信也就十拿九稳了。” “抱歉,原来是学生狭隘了。” 这顿午饭到最后没能吃成,林诗妍被宗晟恩催命似的催着回公司,两人在食堂门口匆匆道别。 关于心理讲座这件事,她回去后再三忖度,通宵达旦地做策划案、修整论文。 基于活动规模性较大,审核方面十分严苛,被打回了不下数次。 后因校领导的施压,最终决定还是采用她的方案。 讲座定在周五,地点在智信楼礼堂。 活动当日,陈丹青特意调了空闲时间赶过来,就为了亲自确认结果。 讲座主要负责是心理研究所一位名叫Halin的绅士。 线下初次见面,林诗妍穿着白色短袖和直筒牛仔裤,头发随意挽起。 在和Halin交谈过程中,并没有想象的尴尬,他们口述着流利的外语,就像是遇见了老朋友。 陈丹青半遮着脸,躲在隐秘的角落里,远远地往她这个方向看。 说自己状态不对,也嫌少肯回学校,看来是经历不少事。 以至于让人一看,没了学生的灵动,多的是从容得体,还有与之年龄不相符合的谈吐稳重。 小林接触的资源,确实不可估量,但宗家底蕴在台面上,应该无法让其结识学术界的大拿。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会儿,没再深想,因为礼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除了心理学本系的学生,各个学院还单独备了几个名额。 倒也不是怕坐不满,就是怕坐太满了,抢都抢不到。 林诗妍负责的区域,涉及签到引导、分发资料,必要时还要去搬运物料。 当然,自己也不是包揽全活,另外帮忙的是心理社的同学们。 Halin聊完就离开了,她感觉脖子空空的,随即问:“工作证还有吗?” “有的。”签到处的一个同学放下笔,埋头往包里翻了翻,“但学姐需要几张?” 林诗妍含笑回答道:“先来一张,免得待会儿刷脸失败,进不了就惨了。” “怎么会进不来呢,拿着吧!”那同学反应快,立刻抽出一把,塞到她手里,“学姐是来挣学分的嘛,感觉没在社里看见过你,似乎社长名单上也没有你的名字。我就怕你这个活动参加了,不记录时长,算不了学分......” 这同学为人正直,说到后面拿自己为例,意思是发生过这种白当苦力、没有学分的伤心事。 林诗妍接受这份好意,笑容不减:“谢谢你的提醒,但我学分修满了的——” 离毕业就差迈过论文这个槛。 只可惜,这些同学们并不知道她延毕了。 当她是别的系派来帮忙,看她和负责人有说有笑的,更加笃定她是位资历比较深的学姐。 像搬物料的重活,他们社哪怕男生不够用,还有女生顶着上,再怎么也轮不到她来。 林诗妍对此无法袖手旁观。 虽然Halin交代她维持好现场就行,除此之外,还要应对一切有可能发生的变故。 她知道自己指挥别人干也行,就是有这个特权。 但也知道立场上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既然是一份子就该出一份力。 真干起来,成箱的矿泉水抱着,那是非常手抖了。 抱一段路,调整好箱子再往前,这段路看着不远,实际走起来跟西天取经似的。 这种重量沉得似曾相识。 高中那会儿的校运动会,自己也是抱着箱矿泉水,闷声往观赏台走。 观赏台中间坐着校领导,而下面的跑道是新铺的,走起来很有颗粒感。 林诗妍当时太瘦,加上手臂没什么力量,其他同学在前,自己抱了没几下就干脆拖着走了。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跑道上时,胳膊忽然一轻,那箱矿泉水被人提溜着拿起。 当时什么情况,全校师生同时扭头,往他们这边行注目礼。 林诗妍心虚的话也不敢说,违心地跟在那人后面。 那一路走的比现在更加煎熬。 “学姐?” 有道声音把林诗妍拉回现实。 矿泉水成箱堆起来发放,心理社的同学们和自己配合得还行,也就不拘小节起来了。 两三个学弟结伴凑过来,眼神亮晶晶的:“小林学姐,你......你有没有对象?” 林诗妍核对着签到表,抬眸反问:“想追我?” “能给机会追吗?”他们被霍然看穿用意,但话中依然不露胆怯。 “我延毕一年。”林诗妍划了几个名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怎么,你们也想延毕?” “打搅了。”他们听到这话,直接诚心地致歉,脸色煞白般退开了。 林诗妍看他们躲得这么迅速:“延毕是真给你们吓得不轻。” 虽然学弟们被打击到了,个个挺迷信的,但还是保持距离地朝她微笑。 林诗妍成功交好论文,还得等陈丹青通知答辩时间,顺利毕业在望。 她忙得晕头转向的,公司是没什么事,而发布会的一个亿还没后续。 拍价的那个男人,似乎存心吊人胃口,已经一周没出现了。 距离讲座正式开始,时间尚早,林诗妍想出去透透气。 所以拜托心理社的同学们暂时看顾着这里。 她从礼堂后门溜出,没走几步,就见两个影子在草丛边逗猫。 女生揉着猫猫脑袋:“小咪好可爱啊。” 男生瘪着嘴不满:“这都胖成什么样了,还可爱呢?” 话音刚落,两人果断打闹起来,林诗妍站在他们后面不忍打断了一句。 “猫是你们养的?” 他们连忙分开解释,小咪是教职工家属养的猫,后来走丢了,就在学校里被散养成吉祥物。 这只圆滚滚的橘猫,体格看着是彪悍不少,性子恶劣属实谈不上。 野猫们打架,它从来没赢过,窝囊地挨打也就算了。 偏偏喜欢事后挑架。 林诗妍半蹲下,小家伙拿它脑袋顶掌心,喵喵叫个不停。 她捧住小家伙,随后挠了挠它的下巴,招呼道:“小咪,你好呀。” 那只橘猫像是听懂了。 它眨巴着无辜的眼睛,短耳朵极为明显地弯了弯,吐着小舌头舔她的手背。 林诗妍伸手去摸它的耳朵。 小咪扑腾地挣扎起来,四肢软趴趴踩在衣领间,紧接着喵呜不停地窜了出去。 她讪笑了一下,很快从裤兜里拿出手机,退到树荫下接起电话。 “MyDarling。” 沈青彦的独特嗓音冲出屏幕传入耳中。 耀眼的阳光被完全遮盖了。 林诗妍仰望天空,即便站在这片阴影之下,心中却毫无起伏。 她看得有点晃眼,笑容随着乌云变动而被一点点抹去。 开口那刻是冷静自抑的。 林诗妍把手机贴着耳廓:“沈先生,有何贵干。” 这句话说得毫无感情,屏幕那方就像是断了信号。 只剩时间在被记录着,一秒、两秒。 在第三秒的时候,他摩挲着无名指,低笑问:“林小姐,今天感受到的幸福,有再多一点吗?” 林诗妍缄口不语。 显然这个话题,并不适合拿到他们之间来谈论。 然而对方却不是这么想的。 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礼堂后方。 他目睹着她蹲在草丛边,同两个陌生学生聊了些什么,笑容明媚。 那只橘白大猫还在她面前翘着尾巴。 周围相继有很多学生往这边看。 沈青彦垂眸打量着腕上的表盘,抬眼直视着,树荫下那只窝在女人裤脚边直蹭的橘猫。 “有时候......我会嫉妒那只猫。” 他牢牢攥着手机,唇角微微往上,扬起的弧度还真是有点危险。 这小家伙肆无忌惮的,也不知绝育了没有。 自己都没碰过的位置,它仗着不是人,还蹭上瘾了? 林诗妍闻言当下就觉得奇怪。 她僵硬地回过头,这道视线被拥挤人群打散,再被错落光影凝聚。 最终沦陷在那对深邃如海的眼眸内。 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不声不响地望着自己。 那件卡其色风衣,贴合着沈青彦的身体,倒是有种不怒自威的既视感。 27. 027 “什么时候来的?”林诗妍垂下手,正对着这样一张脸,难免挪不开眼。 沈青彦没有回答,目光停留在她的鬓角,随即自然地伸手,想要理顺那缕乱发。 结果手刚到半空,就见对方偏头躲开。 他顺势揣进衣兜,带着半分的嘲讽意味:“林小姐这是怕我非礼你?” “这里是学校。”林诗妍别过脸,不想看他,“沈先生,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觉得突兀吗?” “特此拜访,林小姐可能不知道贵校与我的渊源,感兴趣不妨问问宗郁庭。”沈青彦俯身逮住了橘猫的后颈,一把拎起来抱在怀间,揉得有些重,“生病还没好?能让他大清早发消息逼问,问我对你做了什么。” 林诗妍心里咯噔一下。 郁庭哥是个护短的,餐桌上说的那些话,同样适用于沈青彦这里。 她不愿继续聊下去,尤其是面对男人这副步步紧逼的姿态。 “小感冒而已。” “感冒一好,你不去公司反倒来学校工作?” 橘猫在沈青彦的怀中打滚儿,他皱着眉把小家伙松开,眸子忽而望向那张工作证。 林诗妍知道赶是赶不走的,所以领着沈青彦从后门回到了礼堂。 她拿起签到处桌上的传单,指着那栏名字:“柏教授的心理讲座,由我辅助策划,沈先生有这个闲心,倒不如去发传单?” 林诗妍很有把握地说出这句话,因为觉得他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技术含量的事情上面。 谁知沈青彦眼睛都不带多眨一下的,直接将传单全数拿走,还抽走了她手里那张:“乐意至极。” 林诗妍指尖顿了顿。 这个男人放着海内外公事不处理,跑来帮自己发传单,难道不认为可笑吗? “在想什么?发完了得有奖励。”沈青彦率先走向了人流密集的正门。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诗妍算是见识到了他的真本事。 沈青彦发传单时,脸上的高冷少了,开口说话也不显得谄媚。 他还会礼貌弯腰,带笑说一句“关注心理健康,很有意义”,惹得那些学妹红着脸接过单子,眼神还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怪不得学姐不给机会,原来早有对象?混血的真帅啊!”当时搭话的两三个学弟见状起哄。 林诗妍刚想解释,在旁发传单的男人却先开了口:“有名无份,怎么都轮不到你们。” 起哄声更大了。 林诗妍瞪了一眼,脸颊莫名有点发烫。 她当即出声警告:“别乱说话。” “是我用词不当。”沈青彦故意似的往前,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因他靠近而飘散,“徒有前任的头衔,实际前任也不在乎。” 过往感情,总是被这般轻描淡写地提及。 林诗妍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当他们互相僵持的时候,有道声音从礼堂内传出,喘息中饱含急切心情。 “学姐!不好了!”那人一眼认出林诗妍,就像是看到了救星,“礼堂里面坐不下了,过道上也站满了人,有好多同学挤在门口。空调还出现故障,闷得很,再这样下去要出乱子了!” 林诗妍脸色一变,瞬间把刚才的对话抛诸脑后:“喊师傅来修了吗?名单上的人都齐了吗?” “空调在修了,名单早齐了,但是一大波人呢,进也没法儿进,这不都在闹情绪。” 林诗妍把手里的传单往桌子上一放,转身就要往里冲。 沈青彦不由分说,长腿迈开,已经跟上了她的步伐。 一进礼堂,热浪扑面而来。 原本能容纳上千人的地方,此刻拥挤得像压缩饼干。 更别说里边儿什么气味了,闻着让人直犯头晕。 林诗妍走向后台,负责这块儿的老师是急得满头大汗。 “椅子都搬空了,仓库里也没多余的折叠椅,怎么办?” “总不能让学生们蹲着听吧?” 林诗妍环顾四周,目光投向了侧面的杂物堆上。 那是之前话剧社演出完剩下的塑料凳。 虽然挺脏的,但胜在擦擦还能用,叠起来也不占地方。 “老师,这些塑料凳您还要吗?” “我是不要了的,但你想搬出来擦干净,那得花不少时间……” “这点东西,能需要多久?” 插话的是沈青彦。 他利落脱下风衣,随便丢了个位置,里面那件浅灰色衬衫,领口微敞。 沈青彦走去拨开杂物堆,单手扣住最上面那摞塑料凳,直接把它们提了起来。 他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这一帮人,提醒道:“都不动,是真想蹲地上听?” 林诗妍回过神,调整好状态,然后对着那几位学生干事,说:“男生到这边搬凳子,女生跟我去擦洗和摆放,我们尽量争取在讲座开始前完成布置。” 这场无声的搬运战打响了。 那个男人搬凳子很迅速,他不嫌脏也不嫌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后台和过道之间。 林诗妍这边摆得也快,眼见他额头渗汗,伸手递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沈青彦顺势接下,温热的触感让两人同时一愣。 他握着瓶盖没有拧动,而是眼巴巴地看着对方,含笑问:“心疼了?” 林诗妍攥着块湿抹布,话音冷淡道:“一块五的水,爱喝不喝。” “我当然爱的不行。”沈青彦不笑了,拧开瓶盖就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性感得要命,“这么贵的水,还是头回品尝。” 林诗妍懒得搭理对方,有点后悔给出那瓶矿泉水了,她继续擦凳子再摆。 他们是忙得热火朝天,空调慢慢恢复制冷,这时候忽然发生了意外。 一摞凳子叠得太高,最底下那个承受不住,没能察觉地卡住地毯。 整摞凳子失去平衡,眼见着就要往旁边正在擦凳子的女生倒去。 “小心!” 沈青彦眼疾手快,抬起手臂扛住了那摞摇摇欲坠的凳子。 另一只手顺势护住了那个女生。 他查看着女生的状况,轻声询问:“没受伤吧?” 女生吓得脸色苍白,连连摇头:“没、没事,谢谢你啊……” 这一幕的动静可不小,林诗妍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心脏突突的跳得厉害。 她撇看着男人手臂上,那大片被塑料 边缘划出来的红痕。 百分百破皮了,虽然没渗血,但疼痛的感觉应该很强烈。 “谁让你去挡的?”林诗妍质问般抓着他的手腕。 沈青彦看清她眼中的情绪,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他反手握住林诗妍的手指,掌心裹住指腹,摩挲道:“被吓到了?” 林诗妍像是被烫到一样,豁然想抽手:“哪有吓到,我是怕耽误进度。” “好,讲座最重要。” 沈青彦从善如流地应着,却没有放手的意思,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帮她把最后一摞凳子摆正。 本来需要几小时的任务,他们愣是在一个小时内抢救完成。 这百来个塑料凳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就在讲座正式开始之前,灯光暗了下来。 台上挂着长长的幕布,这里光线昏暗,追光灯亮了两三盏。 他们实在是累得够呛,所以靠在后台的道具箱上。 “沈青彦。”林诗妍在黑暗中猝然开口。 “我在。”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微弱的光闪烁着,她望向男人那模糊的轮廓,抿动嘴唇说,“我向你提分手的时候,你真的感觉不到吗?” “我是没给你理由,是的,我不适合你。” “你有你的世界,我有我的生活。” “这七年你过得风生水起,何必非要搅乱我这潭死水?” 沈青彦沉默了片刻。 他隐没在黑暗中。 直至碧蓝眸子发亮,亮得让人不寒而栗,像是蛰伏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亲爱的。”他喉咙沙哑,“你也说了,分手是七年前的事。” “这七年,我尝试着去适应没有你的世界。” “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甚至在没有爱的前提下,结了婚。” “没用。” 沈青彦再度伸出手,这一次,林诗妍却没有躲开。 他轻抚着她的脸颊,无法掩饰地颤抖起来。 “心里那个缺口总是在流血。” 沈青彦叹息着,额头靠过去抵住对方,呼吸声交缠。 “适不适合的,亲爱的说了不算,我的世界欢迎你。” 林诗妍感受着热息阵阵,视野逐渐模糊,分不清是什么东西滴落了下来。 她承认,自己在此刻有一瞬的动摇,并非是受了那些含情的言辞影响。 而是用心地体会着,这个男人在片刻时间里,他所展现的情绪波动。 然而,还没等自己分辨个所以然来。 台上传出了热烈的掌声,讲座开始了。 林诗妍果断推开沈青彦,揉着微肿的额头,迈开步子就往前排位置走去。 她回话的声音,依旧和之前一样板正:“我们讲座结束后再谈。” 沈青彦光是听到头两个字,已经不敢再抬眸看了。 因为自己在这方面极其守方寸。 他摸黑找了找风衣,紧接着追了上去。 两人前后经过幕布的阴影。 他们是挨着坐了下来。 台上的柏崇生在侃侃而谈,台下的沈青彦如坐针毡。 28. 028 礼堂的中央空调运作着,现场除了话筒中传出的宣讲声,此外再无其他声音。 “当个体在过往经历中遭受重创,通常会建立起一种假性独立。” 柏崇生作为本校的心理学教授,讲座重点偏向于自我的重建。 林诗妍笔直地端坐在位置上,她看了几眼屏幕上的PPT,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张议程单。 整个讲座安排了一个半小时。 算上撤场和收拾礼堂的时间,结束后是赶不回去公司了。 她想着给宗晟恩发个消息,没想到拿出手机的时候,发现那个男人的眸子正肆意妄为地盯着自己看。 沈青彦坐在她的左手边,那件昂贵风衣整理好自然地搭在腿前。 敞开的衬衫领口被扣住,衣袖向上揽了揽,露出一小截干练的手臂。 他坐姿十分挺拔,偶尔偏过头往台上看去,侧脸的轮廓俊朗分明。 就冲对方这状态,不在办公室批文件,跑来听讲座也真是大材小用了, “……很多时候,我们拒绝爱,是因为不爱,还是因为不敢爱?” “不和不敢两者,区别在哪里,有同学能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吗?” 面对柏崇生突如其来的问题,台下的同学们纷纷举手,接过话筒开始各自阐述。 林诗妍蜷着手指想举,碍于旁边这位实在引人注目,只能静候着等待时机。 礼堂的座位是固定的,他们前排的间隔较窄,所以肩膀很容易就碰在一起。 她今天穿的是短袖,再怎么往里缩也避不开,只能放任对方的体温压上来。 “不舒服?”沈青彦观察着她的表情,声音放轻到两个人都能听见的程度。 林诗妍没有正面回答他:“讲座还没结束。” 沈青彦对这话若有所思,低手把风衣从腿前拿开,转而迅速地盖到了旁边。 同学们阐述完观点坐下,轮到林诗妍举手的时候,PPT已经切到了下一页。 她狠拽住风衣的一角,暖和了片刻也不贪恋,直接给人甩了回去。 这一甩让沈青彦想到了什么,光是听着台上的言论,眸中情绪越来越深。 他悄无声息地往风衣口袋的内侧,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盒盖受到颠簸依旧完好无损,被打开的瞬间,蓝宝石华彩闪烁。 而此时的林诗妍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 所以当手边被一股重量抵住时,她也只是应付着往外推了推。 然而下一秒,出乎意料的,那枚戒指暴露在光亮中。 林诗妍余光随之抬起,倏然愣住了。 这枚皇家蓝戒指,是她和宗晟恩联手以恶意竞价的方式,最后让沈青彦自卖自买。 整整拖了一周,原本不抱有任何希望,没想到对方真将它带到自己的面前。 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一个亿也有着落了。 柏崇生在台上认真剖析,正听讲的同学们是全神贯注,仿佛没人关注着他们这里。 “如果我现在坚持谈,没办法等到讲座结束,试问你能接受吗?” “沈先生当真了。” 林诗妍收回视线,没再多看那枚戒指一眼,说话的嗓音清冷。 “这是想听解释?” “我重述一遍,余悸,你送谁都行,而我要的只有那一个亿,懂吗?” “不够。”沈青彦答非所问,像是在刻意压低着声音。 他把盒子抬了个高度,以便戒指能完全显露:“亲爱的,一个亿你要的还不够。” 林诗妍没有回答,部分视野被盒子挡住了。 “这么做值得吗?”沈青彦揣度着她的用意,将后面的话都说了出来,“看着你举起牌子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是九千九百万,而不是一个亿。” 屏幕上还放映着依恋损伤的论述。 她的面前是一枚价值连城的戒指。 而设计灵感来源于对妻子的深爱。 林诗妍在这种情况下,脑子里想的却是沈青彦那位素未谋面的前妻。 她缓缓侧过脸面向他,用一种冷淡至极的眼神,问出了一句。 “沈青彦你很有钱吗?” “我有钱且很会挣钱。”沈青彦迎着这样的眼神,凭心脱口而出道,“亲爱的,知道你算计我,没关系,如果物质上能让你感到幸福一点,那种算计也是能接受。”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我们为什么会分手?” 林诗妍眼眶微红,嘴角挂着一抹讥笑。 “是因为你找不到那个理由,所以才会和我纠缠不清,所以妄图用一枚戒指困住我。” “自己在七年前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离了婚说欢迎我,指望谁稀罕?” 沈青彦喉结上下滚动:“我记得,我没有困住过你……从来都没有过。” “那是你忘了。”林诗妍仰头看向礼堂的天花板。 她眼神飘忽,仍旧控制好音量:“时至今日,我们真的无话可说,我甚至不打算通过你的联系方式,若非那日对晟恩十分重要。” “他们给你的,我只会给的更多。” “你给的谎言已经足够。” 林诗妍话音一顿,自己的理智显然抢占上分。 再开口时的表情是动容的:“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没有出现;而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见面。” “沈青彦,你没有必要记得那些。” “毕竟那通电话是永远打不通的。” 沈青彦紧拧着盒子不语。 他的碧蓝眸子微垂,似是陷入了一阵沉思之中。 然而还没想多久,自己本能地伸出了手。 “Darling,无论你信任与否。”沈青彦张开手掌,掌心正对着林诗妍,“我心所向皆在你。” “所以余悸也只能由你戴下。” 林诗妍看着他手指上的戒痕。 如果不是常年摘戴,很难有这么深的痕迹,但谁又能保证戴的不是婚戒。 沈青彦趁她晃神,将戒指从盒中小心取下,不声不响地靠近了一点。 林诗妍顿时缩手:“不行。” 这两个字一出口,那枚戒指瞬间僵在了半空。 礼堂的光是敞亮,蓝宝石光泽更甚,他的碧蓝眸子相比反而可怕。 “既然送谁都行,独独亲爱的不行?” 沈青彦维持着动作不变,那架势端的看着像是非要 问个明白。 “蒙哈榭和威士忌,你不吝收下,项链和礼服同样可以。” “为什么收不下这个?” “因为选择权在我。”林诗妍抓着他的手腕,五指用力往下压,“而不是你。” 此时,柏崇生似乎关注到他们的动静,目光一转。 他正好讲到了:“这种划清界限的拒绝,往往是单向情感的勒索。” 林诗妍莫名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这倒没什么,重点是刚稳住的心脏又开始狂跳,后背也渗出了冷汗。 沈青彦哑着嗓音无奈:“我要是剥夺你的选择权呢?” “沈青彦,想要我爱你,就别让我恨你。” “亲爱的你现在何尝不是在恨我?” 沈青彦慎重收回戒指,妥善放进盒内盖好,眼神黯淡了些许。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无法回应这份爱,那算是惩罚嘛…….” 林诗妍反复深呼吸,捂着胸口控制好情绪,眼神牢牢看着前面。 “说起惩罚,你比蒋先旭更加无赖,不是吗?” “人家没有自知之明,但你是明知偏要。” 她拼尽全力做出手势,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俯身先行离开。 沈青彦看出她的意图,故意往出口方向走了,挡着那个地方。 林诗妍揪着裤腿,面无表情道:“让开。” “柏崇生还在上面呢。”沈青彦提到这个名字时,表现的风轻云淡,“你拿蒋家小辈和我比什么,这次讲座对你意义特殊,我不闹就是了,回去坐好。” 周遭有同学看了过来。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激烈。 面对这种状况,柏崇生一把年纪了,还得扯着嗓子说话。 林诗妍是妥妥的社死了。 想自己这么努力,结果在柏教授面前,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出场的。 都怪这死男人干的好事。 “再不让开,我拿头撞你信不信?” 她一把拉过沈青彦的衣领:“闹什么闹,是你挑拨在先,别装的一副多识大体的样子!” “亲爱的撞上来我也受着。”沈青彦话里是丝毫不让,借助身形优势把她全方位环住,“说真的,柏崇生这个讲座,你为什么不是主策划,还要辅助别人?难道你学的是心理学吗?” 林诗妍被反将一军,真就低下脑袋,一股劲儿地朝男人撞了上去。 “真是啰嗦。” 她自己是撞的眼冒金星,谁成想没撞开就是了。 礼堂的躁动是持续不歇。 空调冷风呼呼往这边吹,难受倒是不难受,吹多了显得脸色不怎么好。 沈青彦摆明了态度,僵持不下也的确不礼貌。 索性他半抱半拉的,忍着胸膛前的报复啃咬,还得顾及放有余悸的戒指盒不掉。 这才终于把人强制性带回了原来的座位上。 两人刚坐下片刻,林诗妍黑着脸将风衣从地上捡起来盖好。 这时候,柏崇生在台上和他会心对视了几眼。 沈青彦脸上挂着苦笑。 出来时想的好好的。 实际遇上亲爱的,真就一点折子也没有。 29. 029 “是不是学心理学的,都有两幅面孔?”沈青彦扣好领子拖着下巴问。 “你在点谁?”林诗妍冷脸不搭理,“我学的是工商管理。” “这倒正常,按照宗郁庭的谨慎性子,管理学更适合你。” “那心理学算是误入歧途?” “话不投机半句多。”林诗妍毫不吝啬说道,“沈先生,我没义务回答你的所有问题。” “林小姐刻板印象。”沈青彦不疾不徐地敲着裤腿,“如果我只是在确认答案呢?”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林诗妍答非所问,神情若有所思,她本能地伸手揉了揉后颈,“即便我有两幅面孔……总归不及你这般的道貌岸然。” 她嗓音平平,脸色稍许红润起来,这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她看那个男人格外不顺眼还需要什么理由。 怎么能够若无其事地过问再三,他们很熟吗? 他知道眼前的人下了多大决心忘掉过去吗? 他知道忍着恶心接受这一切有多难吗?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只不过是别无意义的互相打扰。 林诗妍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很多东西,想入非非。 落寞的目光让那个男人没来由地感同身受。 沈青彦蓦然伸手把她裹进风衣里。 “说我是伪君子。”他欣然接受了对方的评价,转而轻笑,“你怎么想我都行,总比不想的要好。做你觉得正确的事,千人千面,我还是第一次见过你这面。” 一改常态的言论,沈青彦自发觉得不够稳重。 讲座持续到现在也渐渐步入了尾声。 风衣三度被甩了回去,林诗妍见不得他笑:“你以为我会想你?自作多情。” 伴随雷鸣般掌声过后,沈青彦率先站起来,高大的身子在前排很显眼。 他把风衣接了过去,从容般穿在身上,眸子直勾勾地看向那个座位。 林诗妍逃避视线,朝心理社的同学们招招手,然后自己迅速离开了椅面。 沈青彦行程忙碌,盯着腕表看了几秒,表情微变:“其实我得走了。” 他说完这话,面露不舍,揣着兜紧紧握住丝绒方盒。 一周没见,且不说戒指送不出遭拒,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林诗妍巴不得对方这么说:“我没欢迎你来。” “那是我不请自来,所以惹得你心有不满。”沈青彦脚步顿了顿,抽手摸着膛前的痕迹,再道,“看来下回得好好赔罪一番。” “事后诸葛亮。” “好嘛,这边和E.T的新项目,他蒋先旭吃不下,最好让你弟弟注意点。” 林诗妍果断上前:“谁是你弟弟?” 隔着半条缝的距离,周遭人声喧哗,她心乱地望着沈青彦。 但这男人不偏不倚地站得笔直。 他似笑非笑般靠近:“你不离开宗家就是迟早的事。真走了,记得尽早通知我一声。” 林诗妍总是被这股味道吸引,逐渐稳定心神后,面不改色地退了退。 他们在过道上分道扬镳,还没走几个台阶呢,同时被人喊住了。 柏崇生从台上匆匆赶来,一手拿着玻璃杯,茶都顾不上喝的。 点名道姓了再装聋不好,林诗妍主动招呼,显得落落大方。 倒是沈青彦不给人情面,眼见着要到出口,让亲爱的给拦下了。 柏崇生迈着老腿赶到时,就觉得他们俩好生奇怪:“小沈,你们这是……” 他那意味不明的眼神,沈青彦是瞧出了名堂,清嗓为此解释了句。 “年轻人闹着玩呢,我还有急事要处理,柏老有时间再聚。” 柏崇生点点头,抬眸回了一声,随即叮嘱他:“改日别忘了。” “忘不了,本次讲座办的不错。”沈青彦心领神会地看了眼,“您记性好。” 他临走前还补充道:“这研究生名额一定要公平。” 这句话的含义,林诗妍乍一听也没什么,反倒柏崇生听了满脸严肃。 他看人走远了,这才老陈地拧开玻璃杯,喝了口水。 “小林同学,有你老师和Halin举荐算是不错,再加上小沈是真不错。” “柏教授,老师和Halin于我有提携之恩,而他路过罢了。”林诗妍听罢在旁忐忑不安。 柏崇生眼神幽幽的,放下玻璃杯,郑重地拍着她肩膀:“他哪里是路过啊,难道你没同意?” 林诗妍被问得懵懵的,怔愣问:“我该同意什么呢?” 早在一周前,柏崇生就有打算在本校办讲座,当时上头的预算批不下来。 卡着好几月,自己手底下的研究生,全靠倒贴养活,他是盼着讲座批点。 沈青彦在百忙之中打来电话,慰问完老人家,他问:“您儿媳有这个意向参加吗?” 柏崇生一听,琢磨着不对劲,倏然打断道:“小沈,我老柏再怎么两袖空空,断不能让你打我儿媳的主意!” “柏老您误会了。”沈青彦在电话那头浅笑,“我有个朋友在陈老师手下学习。” “她今年要毕业了,兴许对心理学感兴趣。” “您看方不方便,从旁帮个忙,经费的事我来解决。” “没什么不方便的。”柏崇生盘算了三两下,斟酌着回复道,“小俩口吵架,丹青未必肯答应,应下了倒是好说。至于你那位朋友,还得真才实学,否则对其他人不公平。” “但小沈的朋友……出国资源不是更好?还能轮到我这老头?” 这通电话说到口干舌燥的地步,沈青彦依旧没有回答。 柏崇生打量着这位朋友,意味深长道:“没什么事。” 林诗妍狐疑地注视向他。 柏崇生挥了挥手:“你做的很好,早点回去吧,Halin和我还有事要谈。” 林诗妍在他疑神疑鬼的眼神下,离开了礼堂,打算开车回趟公司。 结果开到十字路口,右眼皮莫名狂跳不止,果不其然,显示器上突然弹出熟悉的名字。 “姐姐,顺利到家了吗?论坛见你和姓沈的坐在一起。” “陈老师派我辅助讲座。什么论坛?” “就学校的帖子,我还来不及查是谁发的,直接被黑的没影。”宗晟恩忿忿不平 道,“下班了,我先回家的,还以为姐姐在家呢,原来在学校,怎么老碰见那个姓沈的,该不会——” “他非得倒贴上来。”林诗妍就事论事,“论坛在哪个网站上?” “所以姐姐一忍再忍?我发你链接,原帖子是没了的。” “你别乱来,公司挣到钱是正道,否则你哥该担心了。” 车子掉了个方向,随即停进家里车库,林诗妍并不急着上去,坐在主驾驶座里,点进链接跳转到论坛主页。 各类帖子都有,评论区和谐一片,完全不正常。 毕竟这个世界少不了网络喷子。 她重新刷新再进,置顶的红字公告新鲜出炉,点明了言论自由,但需遵守法律法规。 这口吻一板一眼,在林诗妍的印象里,像是那位PJ律师能干出的事。 很难猜不出其后的人是何用意。 整场讲座直至结束,那个男人从头到尾也没表露过他们的关系,要不是柏崇生有心点破。 奈何这话点了一半,林诗妍说不好老人家是怎么想的,反正印象是深刻留下了。 陈老师的极力撮合,怕是误打误撞的,一起落入了圈套。 林诗妍回过神时,显示器上的通话还未结束,宗晟恩在那边喊了好几声。 “我快到家了,论坛上的发言应该被人刻意整改过,你不用查了。” “姐姐不让查?总不能又和姓沈的扯上关系?” “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林诗妍简单说了下,挂断通话后还是坐着,脑子有点乱了。 而在家门口蹲着的宗晟恩是一脸怨念。 他躲到小道里,拿出备用机,把黑名单里的那个名字拉了出来。 他主机隔三差五地被他哥拿捏着,也不知哪天装好的窃听器,拆起来立马有反应。 这事就算了,他哥在乎。 但赛车戒了有段时间了。 自己也不是小孩了,隐私这块儿毫无可言。 宗晟恩烦躁地盯着那串数字看。 近阶段的事让他急需找个泄气口:“喂?姓沈的?!” 沈青彦坐在布加迪内,蓄精养神,第一眼看到电话上的陌生号码,当作海外诈骗处理。 偏的对方持之以恒,狂轰乱炸般连打了五六遍,还得是PJ接过去看了看。 一眼认出谁的号码,在第七遍电话打来时,沈青彦不急不慢地接通丢在一边。 “你究竟什么意思,打算存心和姐姐过不去,是吗?” “那日跟你说的话,忘了?还是一个亿不能让你长记性?” “你是贵人多忘事,前妻还有个孩子在呢,死缠烂打真的没劲儿。” “姐姐尚在服药期间,我对学校的事略有耳闻,知道里头肯定有你的手笔。” “沈青彦,你听好了,就算和我哥撕破脸,我也一定会护住姐姐。” “……” 宗晟恩打通后一顿输出,根本没管对方作何感想,说完就挂。 他丝滑地把人拉进黑名单。 随后揣好备用机,蹑手蹑脚地从正门进去,直接蹲在了林诗妍的房间外。 30. 030 以至于,林诗妍刚从车库离开上楼,一眼就看见宗晟恩可怜巴巴地倚在门边。 这祖宗,闹性子直来直去的,看样子不聊是不行了。 林诗妍拉开门,当即招呼他进房间:“说吧,什么事。” 宗晟恩盯着书桌上那个精致的首饰盒。 他不由地直抿嘴:“这些都是他送的?” “嗯。” “姐姐你……真打算和他正常相处下去?” 林诗妍默不作声地把车钥匙放进抽屉。 宗晟恩顺势打开,那条碧蓝色的宝石项链,就这么映入眼帘。 哪怕看过很多遍,依旧会为之感到惊艳。 难怪姐姐没拒绝。 “第八年了。”宗晟恩倏然合上盖子,“诗妍姐做不到的事,我帮你。” 他有时候跟变了个人似的,态度甚至比他哥还要强硬。 这种变化是从今年开始的。 以前偶尔表现出一点苗头,现在是火力全开。 宗晟恩抓着盒子打算带回去。 林诗妍见状反手摁住了盒盖。 她撇开对方的手,扫视一圈,床头柜上还放着封信件。 那是IXB总部的致歉信。 她不回礼,同样也不欠沈青彦什么人情。 酒以市场价双倍转给了傅慎年,礼服也经店员沟通转差价给了PJ。 而这条项链最不好处理。 她找了个时间给总部发去正式邮件,结果回复自己的是这张纸质书信。 关于这条项链的归属问题,他们不愿收回,表示是boss的个人行为。 林诗妍对着宗晟恩摇摇头,拉开书桌抽屉,把盒子放进抽屉里。 宗晟恩这时来到床头柜边,迅速拆开信封,大致了一下。 兴许是他拆的太快了,光顾着看内容,被划出血也毫无察觉。 宗晟恩微微缩起手:“行程排的太满,天天加班,原来姐姐是故意的。” “我是结合实际安排,那日发布会所得的收入,全部到账了吗?” “部分还在催,那一个亿外加手续费,以七成划入你账户。” “剩下三成呢,投了哪家福利院?” “明天一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想翘班?” “因公出差,姐姐把这行程安排进去,合情合理。” 林诗妍闻言露出了个无奈的笑容。 这投机取巧的事,反倒是被对方学精了,都敢拿官方话术添堵。 宗晟恩折好信封,默默地塞进了裤兜,心中已经有了新的打算。 他和他哥不一样,他哥谈朋友看眼缘,他谈朋友看心情。 所以从来没有产生过那种所谓男女情爱的感觉。 全都只是玩玩而已。 但有种感觉很特别。 就在姐姐说出那句不谈年下的时候,胸腔内莫名生出的异样感,久久挥之不去。 宗晟恩形容不来,那一刻是怎么了。 危机意识或者是长久以来的依赖感被激发。 江天逸和他说一见钟情的鬼话那会儿。 他确定对姐姐没有任何感情上的想法。 现在的想法却远超于家人之上。 真是太危险了。 宗晟恩蹲下身子在床头柜前,眼神晦暗不明,伸出手将抽屉往外拉了拉。 里边儿装满了药,是姐姐在各个时期轮次服用的,保管得妥善,空瓶还单独被标注明白。 他拿出最上面的那瓶药,检查了一下日期,数字对应的是今年,应该是前不久看诊完新开的。 给姐姐看病的医生姓庄,他哥最近和对方走得很近,他也私底下查过了,关系不一般。 林诗妍看他拿着药瓶发呆觉得奇怪。 “姐姐病情复发的有这么频繁。”宗晟恩淡定地把药瓶放了回去,“难道不是医生的问题?” “哥他就没想过给你换位医生,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位庄医生……治也治不好的。” “依我看人家也没那个能力,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郁庭哥前后算是找了不少医生。”林诗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挪个位置,“何况,这药又不是同一个医生开的,你的意见未免偏颇。” 宗晟恩揣着兜攥住信封,装作一脸无事的样子,含糊道:“反正我说不过你,姐姐晚安,明天还得赶飞机。” 林诗妍目送着这祖宗离开,非常高效地洗漱完,身子刚沾到床就收到了新的消息。 项链头像发来的一张照片。 拍的是阿蒂斯的著名建筑,一个坐落于汪洋大海中的摩天大楼。 林诗妍唇角不知不觉地往上勾了勾,但那笑意渐渐被冲淡了。 以前沈青彦给她发的诸多照片里,没有一张是拍过阿蒂斯的。 那时候,林诗妍的认知还在书中,所以对世界的看法是狭隘。 有次在家被PJ看顾着,听他称其为少爷,还笑打趣人家是在演什么偶像剧呢。 PJ却是满脸认真:“林同学年纪小,少爷他自然不能时刻陪在你身边。” “是他留宿在我家,我问问他去哪儿了也不行?” “当然没关系,只不过少爷的去向,我们一概不知,还请林同学不要为难。” “究竟谁在为难,是你们在替他看着我。” “你想出去?抱歉,不可以。” “你母亲同意我们的做法,说社会上什么人都有,尤其是这个地方,不安全。” “我在我家还不安全了。” “对,偶尔有那么几个流浪汉半夜敲门,精神小伙们扎堆地站街,但不可能光盯上我了吧?” PJ面带微笑地点点头,那模样倒是让人有话再难说出口。 只不过没想到当日的内容,被一字不落地录了下来。 自此以后PJ没再露过面,也不知因为这件事,受到了怎样的牵连。 林诗妍侧躺在床上,抱着一个软枕,隔空狠狠地戳了戳项链头像。 同一时刻,在床上坐立不安的,还有江家那位。 江天逸这阵子亢奋过头了。 二度进医院休养,一来学校的烦心事不用管,二来家里人也不上门赶。 他名正言顺地从好哥们那里打听情报。 谁成想宗晟恩管他叫不行。 他也是没办法,宗家的门不经他哥同意进不去,他家公司打扰人办公也不太好。 原本打算去趟学校的,结果讲座名额没给他留。 这些天,江天逸在病房闻着消毒水味,都 怀疑自己是不是提前适应班味了。 再说好兄弟的神仙姐姐。 除了她小姨的事,偶尔正经聊上几句,否则其他一律免谈。 那是他不追求上进吗? 他总不能光逮着人家聊病史。 这不差个契机。 如今算是将契机盼来了。 江天逸刚从宗晟恩嘴里得知福利院的事,连忙编辑好消息发了过去。 “明天?”林诗妍看到他消息立刻回复,“Shone有和你说要去哪里吗?” “说是南江的一家福利院,具体名字好像没提,麻烦我组织个小队到公司集合,义诊一下。” 江天逸一边编辑着文字,一边求他家老爷子摇点人过来紧急救场。 这自己的人脉,哪有家里的精贵,那挂号费差的都是天壤之别。 江家老爷子也是怪了。 这个点难得没睡觉呢,耐着性子听他孙子娓娓道来。 眼见着半个钟头过去,江天逸凭借自己的掰扯能力,总算搞定完他家老爷子。 他把名单传给宗晟恩,再回来和林诗妍讨论,一来二去地人家也是答应了。 江天逸那是高兴的一晚上没睡着,陪着护士站里的姐姐们一起熬了个通宵。 第二日临近集合时间。 他在医院也没什么能穿的,直接休闲服一套,再往背包里装好所需品。 他和他家老爷子派来的三位医生一起出发到了E.T。 结果他们下车的时候,四人齐刷刷地在门口看见了个相当熟悉的背影。 有位医生语重心长道:“江老这把年纪了,还是很疼孙子的,这点小事都亲自上阵了。” 江天逸挠了挠脑袋:“我爷爷应该不会去吧?他是怎么和你们说的啊?” 那几位医生面面相觑,多的话也不带说的,毕恭毕敬地往前迎了迎他家老爷子。 江天逸略显紧张地跟在后面。 他也不算是特别耀眼的一位。 因为队伍里还有个人很扎眼,西装革履的,他险些以为自己看见宗晟恩他哥了呢。 再定睛一看,还不如白瞎这双眼睛。 那人能是谁,好兄弟提到过的蒋家小子? 江天逸仔细在脑中深深地回想了一遍。 完蛋,这男的还告白过神仙姐姐。 听说是在公司被私下拒了。 再加上发布会那日,对方还带了位新女伴出席。 江天逸没听说过这两人还有交集的事。 蒋家的,应该……提前出局了吧? 正想着入神呢,蒋先旭漠然顶着那张臭脸,兀自从他们面前经过。 恶意感满满,不用交流也察觉的出,这小子怪让人讨厌的。 江天逸才不会跟这种人攀比。 他在整个团队当中,眼观六路,顾及着老爷子的面子,还得寻找神仙姐姐。 此时,林诗妍和宗晟恩被江老一行人围在前面。 她今日是素颜出面,绑了个马尾辫,防晒长袖配牛仔裤,全程谦逊般跟着带笑。 江老润了润喉咙,精气神十足,紧接着说道:“臭小子,你在外行善积德,别报爷爷的名号,我怕丢脸丢大发了。” 江天逸涨红着脸,应了一句,连忙跑回车里。 31. 031 他们分车抵达京海机场,药品和医疗器械等早一步被连夜发往了南江。 但棉被和书籍这些东西,打包好还得亲自办理托运。 江天逸在拥挤的值机口,望着几大箱东西,还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他撩起袖子正打算帮忙。 这时被宗晟恩喊住了:“天逸,你和我一起上外边儿的运输车,先把纸箱子拉进来。” “Shone,这公司里的员工还不够你使唤的?怎么那苦力活尽让好兄弟干。” “所谓兄弟不就是拿来造的?” “甭说了。”江天逸抬手堵住对方的嘴,束手无策道,“我干还不成。” 宗晟恩嫌弃似的拉开他的手臂,见人把背包往后甩了几下。 结果这么一甩给自己撂着了。 洋相是差点儿要出的。 林诗妍在背后撑了他一把:“我来看着行李,你们抓紧时间搬吧,注意安全。” “谢谢。”江天逸刚站稳脚跟,像是鼓足勇气的模样,“麻烦了。” 在旁的三位医生见状也将行李箱放在了这边。 “我们一块儿吧,人多搬的利索,免得误机。” 几人跟着宗晟恩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运输车边。 就见蒋先旭脱掉了西装,两臂抱起纸箱,正奋力往大推车上搬呢。 江天逸是没想到,这人打扮得一本正经,干起活来也是有模有样。 他抬腿上了车厢,得益于家里人的栽培,搬起东西来是毫不马虎。 其实自己平时没少参加过以义诊形式组织的活动。 主要此次去的是福利院,往年学校也好,他们家这方面情况也罢。 反正他是没进过福利院内部的。 听说公益性机构多少带点性质? 江天逸没再深想下去。 这不搬完东西,一冷一热的,那喷嚏是刚坐下来就狂打。 他拿了点纸巾,自顾自擦汗,指骨位置被箱子磕的泛紫。 林诗妍办完手续瞥了眼:“手怎么了?疼不疼?” 江天逸心虚地背过手:“没事,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托运完了吗?” 林诗妍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从包里翻出红花油,扯过他的手,往上面倒了倒。 那味道不愧是提神醒脑。 江天逸心里还美着呢,忽然间就被对方用力狠揉了一把。 嘶……疼啊,但疼的值! 他撅着嘴在笑,显然感受不到有人在暗地里怒瞪着自己。 揉的差不多了,只有麻麻的感觉,冰冰凉凉的。 江天逸再道谢,随即跑去洗手间。 水龙头一打开,真是冤家路窄,后边蒋先旭进来了。 他里衬全是汗,侧脸抵着通话,双手伸在洗手池里。 江天逸是没偷听的习惯,耐不住人家离得近。 嘴里说的话装作听不见也不行。 索性洗手液都不带抹的,七步洗手法来一套。 直到蒋先旭挂了电话,见他还在旁边洗手,没来由地嗤笑出声。 这人什么意思,江天逸在想,打个电话还犯毛病了。 他和宗晟恩都属于那种直来直去的性子。 禁不起一点挑衅。 江天逸从容地擦了擦手。 他立马变了副嘴脸:“你爸真舍得?出来几年了,历练只是幌子吧?” 蒋先旭嗅着他手背上的味道,想起刚才那一幕,笑意未减半分。 “总比出不来的要好。”他不咸不淡地说道,“就这点本事,难怪江老说你,没出息。” “我老爷子开我玩笑呢,哪有你心机深,被拒就是被拒,告白得早有什么用。” “所以你觉得你行了?”蒋先旭挂着讽刺的笑容,“连心意都放在脸上的小鬼。” “你只打算慢慢了解,了解她喜欢吃什么,了解她有什么爱好。” “那她接吻时的反应,再者她做恨时的……” “靠,蒋家的胆敢意淫?”江天逸听的直犯恶心,猛地拽起他的领子。 “怎么追求诗妍姐,那是我的事,你算哪根葱。” 眼见着拳头都攥的紧紧的。 江天逸最后关头还是忍住了。 因为手对自己很重要,而且闹难看了,后边相处起来也膈应。 “至少我排在你前面。” 蒋先旭处事不惊:“她不谈年下,像你打算的那种柏拉图式恋爱,人家看不上。” 江天逸脸色阴沉,霍然甩开他,低手到洗手池,重新洗了一遍。 “年龄不是问题,我不认同你的观点,她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真没关系就不会在这里了。”蒋先旭扯了扯领口,“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快能变心的,我只希望你知道这一点,她连拒绝我的理由都那么的冠冕堂皇,你别落到最后一败涂地。” “我犯不着你来提醒。”江天逸果断划清界线,“听说你爸给你撮合好了?喜酒哪天喝上?” “家里长辈到了年岁,谁不催?” “你所面对的竞争者,不止我一位,胜算也是最小的。” “林诗妍,她根本不需要,我们口中所谓的那种喜欢。” “要不是你学医的,有天然优势在,否则你……”蒋先旭只解开一粒扣子。 他单手捏着扣子往上扣:“趁早放弃。” 说完这句话,蒋先旭就没了踪影。 江天逸把手洗得红彤彤的,起皮了才走出卫生间,这会儿差不多该登机了。 他心里恼火的,一部分是受对方的挑拨离间,另一部分又觉得蛮有道理。 两相矛盾着,他没办法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想的太多险些误了时间。 还是宗晟恩拉着自己走过廊道,这一路胡思乱想得厉害。 年下不谈? 蒋家的不也比神仙姐姐小,他扒拉着不放,真喜欢? 竞争者还不止一位? 意思是他现在还有点用吧? 江天逸劝着劝着,反而把自己劝通了。 他们坐的是经济舱,本来公司里的人坐一起,他和三位医生坐后排的。 实际安排的位次,他在最里边儿,挨着好兄弟宗晟恩,还有他姐姐。 但宗晟恩先进去,自己位置被坐,只好坐他的了。 林诗妍过了会儿才走过来,看着他们反应了一下 ,什么话也没说。 这倒让江天逸再度汗流浃背起来。 被夹在中间这个位置真的很难受。 宗晟恩也只是为了逗逗他,所以赶在起飞前,将座位调换了回来。 “上回的心理讲座,我打听了一下,我们学校对那件事的争议还是颇多。” 宗晟恩确定好安全带,再和林诗妍交谈:“你老师,一个管理系的,手还能伸到心理学系?” “怎么,人家体育老师都能教语文。”林诗妍估摸着这话反问,“就不兴我陈老师懂点心理学?” 宗晟恩慵懒地托着下巴:“行家呗,姐姐对心理学也有兴趣?” 江天逸戴着眼罩靠后,两只耳朵竖起来,聚精会神地听着。 “天逸,本次来的三位医生里,有无心理科的。”宗晟恩看他装模作样般假寐,直接摘了他的眼罩,“太阳正烈着,江大少在医院睡不好,跑来飞机上补觉呢。” “兄弟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江天逸咬牙切齿地微笑道:“诗妍姐需要结识一下吗?” “不用了。”林诗妍挥手表示婉拒,紧接着再说,“有关听力受损这方面的,你多介绍几位也行。” “说起这个,天逸你赶上趟。”宗晟恩话锋微转,“小姨在南江住着,那三位干脆一起上阵也算是顺手的事。” “毕竟落实了才心安,拖下去就给人整忙忘了。” 江天逸特意放轻了声音:“术业有专攻,你以为人多了就顶用。” 宗晟恩在他耳边小声说:“这不点你,有时间和姐姐多来几趟南江。” “我是医学生好嘛,你问我哪来的假?” 江天逸眼圈乌青,在反问中,豁然明白了什么意思。 “那不得感谢我哥的铁拳出击。”宗晟恩嘀咕不停。 “躺了这么久让你过来活动,我说你主动点,他蒋先旭就和牛皮糖一样,那姓沈的还……” “姓沈的?他谁啊?”江天逸抓住重点便一语道明。 宗晟恩提起他就面露不悦:“没谁,有点钱的外国佬。” “难道你和他有仇?”江天逸光看表情也能猜个大概,“还是诗妍姐和对方有纠葛?” 宗晟恩闻言愣了愣,余光瞥见姐姐盖着毛毯用眼神发出警告。 江天逸顿感氛围不妙:“看来他不应该为我所知晓。” “我这么和你说,他是姐姐的前任,最近回国见了面。” “但两人什么关系也不是。”宗晟恩毫不避讳,精简这个话题,过去的事一件没说,“我和我哥不想他们再有接触,而且我的直观想法是,那人心里还有姐姐,回国也是为了姐姐。” “所以别怪哥们,我把你推给姐姐的初心,确实不仅仅是为了帮小姨治病。” “Shone,我们认识几年了?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事怪你?” 江天逸拉下脸来:“为什么拿个过去式和我做比较?” “别急,我还有话瞒着呢,姐姐她不谈年下。” 宗晟恩一伸手,帮他把眼罩戴了回去,嘴上安慰道:“江大少单身至今,好不容易遇见个一见钟情的对象,而且能让我搭上线的,这要搅黄了…….” 32. 032 飞机一落地,宗晟恩率先联系拉货司机,他们在前开路,其他人搭乘出租车在后跟着。 主路是挺宽,但路边撂了几排私家车,原本三十分钟的路程却开了两个小时。 江天逸下车,他远远地看着栅栏门,心情有点微妙。 水泥墙体掉漆严重,也不知历经多少年的风风雨雨,重新粉刷后还是歪七扭八的样子。 爬山虎在墙头长满,牌匾上还刻着一行字,南江社会福利院。 拉货司机心地善良,帮他们一起卸货,分趟多次进入。 栅栏门被保安拉开,江天逸在原地晃神了一瞬。 他看清了,门后所隐藏的世界,这老旧建筑比想象的还要庞大。 各个区域负责的对象不同。 进门的这个区域,岁数较小的孩童居多,看见他们进门是满脸新奇。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们,大部分过来放置那些物资,还有人热情地带着他们四处熟悉。 宗晟恩和林诗妍并排,江天逸同医生们挎包跟着,来到了一个条件很特殊的房间。 净化器持续运作着,幼儿在摇篮床上熟睡,伴随一声响亮的哭啼,护工们有条不紊地上前。 刺鼻的味道,充斥在每个阴暗的角落里;晕眩的阳光,照耀在每个不被上天眷顾的孩子脸上。 江天逸呼吸有些急,正想着离近再看,忽然间被人拉住了。 林诗妍压着他的肩膀问:“你还好吗?” 江天逸意识到自己失态,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有位医生专门留下检查,其他人大致逛了一下,着手准备搭棚坐诊。 看他们搭的满头大汗,林诗妍跑到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两箱老冰棍。 她抱着走了条小道,脚下泥泞,回来时把箱子放在桌上让大家自领。 宗晟恩拿剪刀划开,拆了一支给姐姐,递了一支给江天逸。 自己喝两口水又去忙活了。 江天逸整理好器械,洗完手出来,这才把快要化了的老冰棍含在嘴里。 微甜的清爽感,慢慢地驱散了他持久不散的闷热。 林诗妍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有什么看法吗?” “做医生不能太共情。”江天逸讪讪浅笑着,“其实我刚才是情急上头......那生老病死,嘴上说的无关紧要,真的亲眼见到,有谁能狠心到无动于衷。何况,这里的孩子除了孤儿,还有弃婴,他们本就童年残缺,出生下来还要忍受病痛折磨......” 林诗妍默默听着把木棍丢进了垃圾桶。 江天逸观察着她的表情,那是种波澜不惊的淡然,就是因为过于淡定,所以看上去很奇怪。 哪怕去过福利院多次,也不可能是这种反应,像是欲说难休。 “诗妍姐在京海去的哪家福利院?”江天逸思忖后再问,“里头儿也是这个情况吗?” 林诗妍拿出纸巾擦手:“老城区的,没这儿严重。” 江天逸借此机会提议:“改日去一趟?” 林诗妍周旋回道:“有时间联系。” 这次的义诊持续到了晚上,他们没有留下用饭,甚至在返程前才和福利院的付院长见了一面。 院长办公室的走廊外,有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啾啾,她趴坐在地上,眼前放着不锈钢餐盘。 但里面的饭菜已凉透。 小女孩的右手握着勺子,当她试着去舀东西时,肌肉会因为不受控而剧烈颤抖。 那把勺子敲在餐盘边缘,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饭菜更是撒了一地。 林诗妍没有开口说话,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直到她半跪着蹲了下去。 小女孩手上的汤汁,包括地上的饭菜,林诗妍擦干净了也归拢好了。 然后从包里翻出个揉面馒头:“啊——” 小女孩笨拙地张开嘴,含着这一小点东西,皱着眉却是给吐了。 林诗妍直接拿不锈钢餐盘接着,再尝试掰点小的喂给她,这回是往肚里咽了。 闻声赶来的两位工作人员,神情非常讶异,她们慌忙收拾好地上的狼藉。 这个时候,宗晟恩和江天逸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疯狂滋长着。 南江毕竟是林诗妍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福利院不算陌生,再说那是亲如母亲般的院长,不打招呼就走会有遗憾。 不一会儿,院长办公室的门被人打开,白发苍苍的老人杵着拐杖走出。 她姓付,名海莲,是南江社会福利院的院长。 宗晟恩在公益项目里一眼挑中南江。 只因这个老妇人过于眼熟。 他曾在姐姐的卧房里,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有幸见过对方年轻时的模样。 院长办公室不大,容不下那么多人,所以医生们和团队其他人先行撤离。 颁完锦旗和奖状,江天逸拍好照片,听他们具体聊了聊资助情况。 罗列的例子很多,各方面都有顾及,衣食住行还算能供应得上,直到后面聊出了新的困难...... 付海莲提及患病的弃婴和孤儿,话音顿了顿,目光频频看向坐着喝茶的林诗妍。 江天逸看出点苗头问:“院长是有什么话不方便说?” “有些话,还真是不得不说。”付海莲老态龙钟,“福利院扩建至今,得益于社会各方人士的善心善意,老人们有所依靠,就不想着往外走了,孩子们呢,有的从这里出去,拥抱新生活,有的在这里饱受病痛折磨。” 江天逸眼见着她立住拐杖。 付海莲抚摸着林诗妍的发梢:“你说你,妍妍不是答应过我的,这辈子都不回来了吗?” 林诗妍在她手下肩膀微颤,腰背绷直的不自然,脸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宗晟恩赶在江天逸开口前,抢先问:“姐姐在这里生活过?” 面对他的回答,林诗妍揉了揉虎口,眸子轻轻抬起。 “当然,我也曾是个弃婴。” 三人离开院长办公室时,江天逸再次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她吐着口水,手里捧着稍微有点脏的馒头。 江天逸看到她伸出小手,朝着他们晃了晃。 像这样的孩子真的很难联想到诗妍姐身上。 那小女孩没 收到回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断断续续的,然而整个过程,林诗妍保持沉默。 依旧是那扇栅栏门,年岁渐长的老人,步伐蹒跚相送,年岁很小的孩子拥着他们不让走。 保安过来拦,迈过这扇门的刹那,他看着爬山虎从水泥墙上剥落。 出租车司机将他们送往飞机场,一路无话。 候机室里,宗晟恩给林诗妍递了杯温水,随后把他支了出去。 江天逸回到京海后也无法得知他们聊了些什么。 只不过从林诗妍的表情中,读懂了无可奈何。 当晚,在去医院值班前,他被恩准回了趟家。 他母亲见他拿着筷子,心不在焉的,发话道:“我家天逸出去做好事又犯错了?” 江天逸放下筷子连声叹息:“没有的事,你儿子再没良心,也不会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他越是在意就越是心疼,但这心疼要被爸妈得知还好说,他家老爷子未必能接受。 他爸妈提倡恋爱□□当户对什么的,两人能把日子过起来就很不错了。 他家老爷子思想是极其传统。 家世,样貌,谈朋友就要各方面匹配得上。 普通打交道倒是没管得那么严苛。 江天逸满脑子都是林诗妍最后说的那句话。 所以他带着踌躇心情开口:“我的朋友,他喜欢上一位很出色的女性,只不过......” 江老闻言咳嗽了几声:“臭小子,你不要无中生友,倒是把话说明白些。” “就是我的那个朋友,他一见钟情了,打算追。”江天逸强撑着脸面继续说,“因为一些事,无意得知对方的秘密,怕对方觉得自己是带有目的,故意接近。” 他刚说完,他父亲听着有点懵:“你要追人家那不就是目的,还故意不故意的。” 这话让江天逸也有点懵:“爸?我说了真是我朋友?!” 他母亲赶忙打个圆场:“当作是你朋友去追,那能让你知道的秘密,还能称之为秘密?” 江天逸咬牙切齿道:“妈,听你说这话,显得我好蠢诶。” 江老两眼打量着他,这不想起一件糟心事,难免挂脸了。 他干脆不动筷:“你是愚蠢到家,和宗家那厮玩到一块儿,结果他哥上门和老爷子我干仗!” “爷爷,那事都过去几个月了,还记着仇呢。”江天逸看他不动筷,自己也不敢乱动,“您要真过意不去,怎的还答应E.T的公益项目,家里口碑用不着去干那事......” 江老觉着这小子此时是聪明了,但也没把话放明面上说,只道和人做了个交易。 能让他家老爷子做交易的,江天逸想破脑袋,还真想不出来对象。 其实他父母说的不无道理。 是自己心生狭隘,那个圈子里的人只知道,诗妍姐受过宗郁庭的接济。 可谁也不了解她有着怎样的过去。 出生时被弃,后从福利院出来,自南江小城至京海都市。 林诗妍始终是孑然一身。 这般心境怎是自己配得上的? 33. 033 因为宗晟恩在客厅和他哥大吵了一架。 林诗妍回到家就被宗郁庭请去谈话。 从发布会开始的异常举动,再到频繁提及离家的事,宗郁庭一再退让。 林诗妍在自己眼中,相比那个闹腾的弟弟来说,还是太有主意了。 经历使然让她变得愈发懂事,但也愈发得和他们有距离。 如果老城区的福利院是缩影,她放不下又不知如何是好,那么再回到南江,回到那个伤心地,那个处处是记忆的地方,刚成形的影子这次暴露在了阳光下。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问,林诗妍攥着手笑道:“哥,我想自己面对了,我想把妈带回去见爸。” 宗郁庭默然看着对方,独自坐在书桌前,思量了很久也没回答。 手机页面跳动个不停,宗郁庭微微瞥眼,多出了个犹豫的选项。 直到对方离开书房,他也没有松口。 林诗妍轻轻关上门,走廊的吊灯一盏盏亮着,有个落寞的身影缩在墙角边。 看到她走过来,宗晟恩踉跄着站起,率先开口:“我哥不会答应的。” 林诗妍闻言一挑眉:“晟恩是你在使绊子?” “不管姐姐过去经历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拿你当家人对待。”宗晟恩说着说着有些哽咽,“你放心,江天逸守口如瓶,没人会提起姐姐的过往,所以你留下来好不好。” 听他这意思,应该是以为自己介意过去,怕被人看不起,因而打算离开的。 林诗妍停顿了半秒,淡漠说:“晟恩,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嘛。” 她本想说自己从未将他们当家人来看,却担心这话太狠,索性没说出口。 宗晟恩眼睁睁地看着她擦身而过。 伸到半空的手臂,僵硬了一瞬,最后还是垂了下来。 那天和宗郁庭的谈话中,虽然没聊出结果,但聊及了有关她母亲忌日的事。 往年,林诗妍都是一人前往墓园。 今年宗郁庭主动提出陪同祭奠。 当日一起的还有宗晟恩。 路虎车停进墓园停车场,林诗妍下车,手中捧了一束白菊,后边还跟了两人。 宗晟恩提着纸钱元宝,他哥脚步轻盈,揣着最重的铁盆。 墓在后山,林诗妍把白菊放在墓碑前,俩兄弟开始烧纸。 火光迅速烧出了那股浓重的味道。 “妈,我又来看您了,这回人挺多的。” “前些日子,我去了趟南江,去看了您的妹妹还有父母,后来意外去看了付院长。” “就是没去看爸。” “......” 她眼眶渐渐泛红,说起这些话时,脸上还挂着平淡的笑容。 直到火光熄灭,盆里只剩灰烬,林诗妍没忍住,抬头望向了天空。 整个过程直至结束,宗晟恩一语不发地在他哥旁边,有时也会往墓碑上撇去。 三人下山准备返程,这时宗郁庭收到出国通知,他转了笔打车钱才驶出墓园。 这地方是不好打车,林诗妍看了看时间,多问了一句。 “我有东西落在上面了,晟恩你要不要先回去?” 宗晟恩没有应声,而是安静地跟在后面,没成想却不是原路返回,反倒一路上了半山腰。 有个缺口的位置,那边的树长得枝繁叶茂,另一边却是稀稀拉拉的。 林诗妍踩着一地的落叶。 她走得很急,喘息声也越来越沉重。 宗晟恩不知道姐姐是否真的落了东西。 他们在这个位置打转,偶尔有树枝掉下来,密密麻麻地挡住前方的视野。 走到实在是无路可走了。 林诗妍停下脚步忽然转身。 这个动作倒是把宗晟恩吓了一跳。 他光盯着姐姐的背影往前,怎么可能注意到后边儿的小土坡上,还立着无名氏的石碑。 林诗妍挥手示意着掉头,确认石碑无误也就放慢了步子。 往回走的路很是艰辛,从墓园打车到家,宗晟恩说不出来哪里别扭。 林诗妍没来由地提议道:“饿不饿,请你吃牛肉面?” “姐姐这是闹哪儿出呢。”宗晟恩眸中闪过一丝担忧,“我们可是刚从墓地回来。” 话音刚落,林诗妍已经迈出了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向对面的兰州拉面。 宗晟恩生怕有个好歹:“除了不让你从家里离开,我哪里还得罪过姐姐。” “没有,甚至那件事也不算得罪,你只是凭心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架势比平时生气还要可怕。 宗晟恩记得以前拌嘴的厉害,冷战都算是轻的,他找他哥介入说和,他哥让他请人家吃面,最好是兰州拉面,如果姐姐半碗刀削都没吃下,这事没个十天半个月说不了。 一进馆子,老板操着口音问他们吃点什么,今天他老婆和儿子回老家去了,生意惨淡。 虽然姐姐说了她请,但宗晟恩要了两把羊肉串和两碗牛肉炒刀削,然后打开了付款码。 点餐中途,林诗妍是站着不语,就看他和老板莫名熟络地聊起天来。 付完钱,宗晟恩坐着还不舒服,站起来,倒了茶,拿了碗筷,这才在林诗妍面前坐下。 馆子里就他们和老板,立地式空调嗡嗡作响,两人谁也没说话。 林诗妍伸手探着茶杯,热气在掌心上痒痒的,轻笑道:“怎么突然和我这么生分了?” 宗晟恩擦着筷子的手一顿:“我出去看看老板的羊肉串好没。” 林诗妍也没去戳穿他:“行,加辣,你去拿过来。” 这话刚说出口,宗晟恩霍然站了起来,他跑去拉门,顶着烈阳在外头看老板烤羊肉串。 林诗妍晃了晃茶杯,尝出点苦味,自己坐在板凳上,心脏有点难受。 羊膻味飘了进来,有种要吐的念想。 她抱着手臂靠向墙上的白瓷砖。 闭上眼睛,脑子昏沉沉的,纸钱燃尽后的味道,似乎还弥留在鼻尖。 林诗妍出神般忆起了母亲。 打从和沈青彦见过面,在她的噩梦中,让人讨厌的消毒水味也慢慢变淡了。 即使场景总是在医院,总是在雨天,而永远不变的是那通电话。 那母亲的身后事,是轮不到她做主,南江大有人在,但当时的林诗妍,谁也没告诉。 自己冒着大不孝,连殡仪馆也没去,打算拖着母亲的遗体,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 南江的债主有很多打听到消息赶来。 她下跪过,求着对方再给点时间,让人入土为安。 并非所有人都能念及情分的,这一点,林诗妍早在南江深有体会。 生离死别在医院里是常事。 然而有这样的事,一帮大老爷们围着瘦如薄纸般的小姑娘,扬言不还钱就休想带走遗体。 林诗妍刚满二十,放弃学业,瞒着母亲在南江打工还债,零零散散还了一些。 还剩下多少债务,她不清楚,只明白所有知情者悉数离她而去了。 无措、百口莫辩,泪水在眼眶打转。 林诗妍被逼到角落里,望着那一张张凶神恶煞的面孔,最先意识到的是自己没有家的事实,她却愿意为了这个只有自己的家把债背起来。 医院的保安出面拦着,说要吵出去吵,路过的人不知情也不敢掺和,状似无意的附和几句。 给母亲治病的医生,一听到消息,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连忙跑过来将她护在背后。 那帮人没拿到钱不肯罢休。 嚣张到还叫嚷着报警。 宗晟恩和他哥到场时,直接一拳挥了上去。 说去就去,公共场合寻滋挑事,大不了请他们吃牢饭。 宗郁庭冷静地把他给拥住了。 自己请了律师,直接给那帮人送到警局,让宗晟恩先去配合。 林诗妍在他们出现的那一刻,崩溃了。 这两年以来,救治一个昏迷时间比清醒时间还要长的病人。 治疗费用无疑是在白白烧钱。 宗郁庭愿意无偿烧这个钱。 她母亲转到京海,她向沈青彦提了分手,原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事实告诉林诗妍,到头来什么也没留住。 如果跑去求他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会的,所有痛苦是自己应得的。 求谁都没用。 火化前一天,林诗妍睁着眼没睡,看着棺材里那具冰冷的遗体,还是不争气地哭了。 四岁那年,她被一对夫妻领养,后来那对夫妻有了孩子,她被丢回了福利院。 七岁那年,她来到了林家,她的父亲很爱炫耀,她的母亲很爱搓麻将。 虽然没有给她太多的爱,但在吵吵闹闹中,她感受得到自己是被在乎的。 十八岁那年,她和母亲一起送走了父亲,然后仅剩的亲人被查出了病症。 至此,林诗妍彻底活在了痛苦里。 她也想体面地送母亲一程,奈何自己窘迫到什么地步,余额只剩三块钱。 葬礼结束,林诗妍捧着骨灰盒,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固执地在墓前跪了一夜。 宗郁庭曾经问起过,如果没能选好墓地立碑,是不是就打算把自己也埋了。 林诗妍病的厉害。 她想也没想的回答道:“我连碑都立好了,你觉得呢?” 那块碑就是今日刻着无名氏的。 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 林诗妍从回忆中脱离,醒着鼻涕,查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一串陌生号码,还没接听就消失了。 通话记录里一面都是这个号码。 34. 034 回拨过去不到一秒,对方接通了,开口的话问得晦涩难懂。 “林小姐,墓园的风很大,你今天有被吹红眼睛吗?” 林诗妍握着手机不语。 目光往店外打量了几眼,随即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沈青彦站在离他们只有一条马路的绿化带旁边。 连轴飞了几十个国家,在直升机空降京海后,他开着布加迪前往墓园。 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菊,沈青彦知道是她来过,点香,面对着拜了三拜。 而从后山离开的途中,恍惚间在高处俯瞰到,一个立在土堆上的石碑。 沈青彦莫名感到头疼,总觉得会出什么事,所以抢着绿灯开去了宗家。 结果眼见着她和宗晟恩一起从出租车里下来。 两人离开墓园也不回家倒去吃什么兰州拉面。 这边的交警在贴罚单,他作为车主全程配合。 至少没让罚单贴在布加迪的车窗上。 沈青彦缴完钱,问出了个匪夷所思的问题:“为什么删掉我的联系方式?” 林诗妍的手指有一点点在抖。 她嗓音带笑道:“沈先生连我去过哪儿都了如指掌,删你需要什么理由?” 沈青彦正视着:“宗郁庭今天去过墓园,我想你兴许也在。” 林诗妍拿起桌上的茶杯,看着杯中的凉水没接话。 沈青彦闻着远处飘来的孜然味,微微拧眉:“再追加一个亿,能不能加回来?” 林诗妍忽然觉得反胃,把水倒进了垃圾桶:“这不是钱的事。” “套这笔钱是为了公司的公益项目,就不想再套点更有价值的?” “贪心不足蛇吞象,说起价值,应该没有什么东西比我更有价值了。” “你还有时间想想,过几日,我在墨尔吉斯做东。”沈青彦提前告知了自己的行程,故意和她说,“1800万,我会将南江老房挂牌,流拍了由政府拆迁。” 林诗妍犹豫片刻,她梳理完债务却没向对方开口。 是因为这老房的意义非同一般。 如果有机会能拿回来,当然再好不过,但谁能保证这其中没有陷阱呢。 林诗妍谨慎回应道:“沈先生的房子,自行打算就好。” 岂料沈青彦反笑道:“亲爱的,你真当我是来寻商量的?” 他们各怀心思地保持沉默。 下一秒,店门被人从外拉开了,宗晟恩手里拿着两把羊肉串,后头的老板端着刀削面。 林诗妍撇开视线,伴随着屏幕一黑,她往碟子里倒了些许醋。 “在和谁通话呢?”宗晟恩把羊肉串分好。 林诗妍放好手机,只是拿起筷子闷头吃面,他们无声地饱餐了一顿。 到家眯了会儿,宗晟恩也没耍赖,拎起车钥匙说:“公司还有事要处理,一起回去?” “或者说,姐姐你不想开,我让司机过来,全勤少一天就扣工资。” “Shone,把车钥匙给我,像这种扣工资的话,你别再说了。” 关系再好的弟弟成长为资本家了,渐渐显露出冷漠的一面,林诗妍开车的时候,胃里还涨着。 宗晟恩对此不以为然,反正做事就要一做到底。 这不收起了玩心,公司和学校两边跑,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似的。 他哥是有够绝的,想着他的承受能力,还不让姐姐帮忙分担一下。 那工作行程排的根本休息不好。 “如何说不得?”宗晟恩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我又不是什么无良老板,只知道压榨员工,就算羊毛从羊身上出,烦请姐姐合理安排好,给你挣工资的弟弟要累死了。” 林诗妍闻言打趣道:“累?公司一帮人等着养活呢,上班哪有不累的啊。”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宗晟恩偏要拉她去银座新开的咖啡店里喝东西。 两杯冰美式提神,正当他们同时站起来的时候,店员开始推销了。 小姑娘看着青涩,再一听就知道是学生,话术还背的很稚嫩。 林诗妍坐在位置上,握着冰美式喝了几口,耐心地听她把话说完。 最后去办卡还被宗晟恩一顿拦,说公司的咖啡机还能磨豆子呢。 “急了,我给你也办一张,会员有折扣的,就当给她冲个业绩。” “办呗,正好给全公司员工带一杯,谁让姐姐有钱有颜。” “你可拉倒吧,全公司的能走报销不,走不了我问问哥?” “别问了,一半一半。” “怕你哥直说。”林诗妍扫码估算着价格,“这月发工资还早......晟恩你怎么忍心看我吃土呢。” 其实工资占的比例不高,她主要来源是从哥那边收看管费,结果这段日子宗晟恩太本分了。 以至于那笔费用大大缩水。 “家里有饭不收钱。”宗晟恩说的有理有据,“而且吃土的事,我比姐姐更早,所得收益全投项目里了,回本哪能这么快,谁能打点钱给我啊,我才不想被哥看不起。” 林诗妍看他可怜巴巴的:“我们看得起,行了,这事我包圆了。” 被痛宰一顿的后果,就是天天准时出现在饭桌前,这日阿姨准备的比平常丰富许多。 宗郁庭连夜赶到,在用餐前说了件事,他紧急出国是因为二老生病了。 宗晟恩听罢也不由得面露凝重:“哥,你又打算不回家了,是吗?” 宗郁庭面不改色地说道:“我这不还在家呢,而爸妈他们......” 宗晟恩直接往桌上撂筷子。 他哥总是有千万种理由。 虽然今年回家的次数有在变多,但也改变不了他陪在自己身边的日子,恍如倒计时般减少。 难道生病了就能把哥留在那里吗? 还在看情况的林诗妍问得仔细了些,这才得知二老目前尚在墨尔吉斯治病。 那个男人说他做东的地方,正好也是在墨尔吉斯,怎么会如此巧合。 显然这件事在林诗妍心里,越来越没有把握,她伸筷子夹了鱼片到自己的碗里。 然后看着桌前的两位,脸色愈发得差劲,兄弟俩真是隔夜仇来着。 上回因为二老的事,宗郁庭甚至过年都打算不回家了。 还是宗晟恩跑去玩什么滑翔伞又险些玩出命来。 好歹把他哥给吓回来了。 当时林 诗妍刚接到电话,就知道坏事了,赶去现场的时候就见他面色苍白地坐在救护车上。 说什么也不应,直到他哥从国外赶到,他挨了一巴掌却还能笑出声。 他是经常惹事,疯起来也不要命,但他哥在他心里是第一重要的。 也不知谁的手机在弹消息,宗晟恩突然开口:“我能和哥一起去看看吗?” 他的声音不大,而坐在桌前的人,全听的一清二楚。 林诗妍心领神会道:“公司不管了?还出国?你是没你哥不行吗?” 宗晟恩坦然承认说:“公司在墨尔吉斯没项目?对,我就是没哥不行,他这次要是再一年三载的不回家......我不保证能做点什么事出来。” “晟恩,你什么时候发展的海外业务?”林诗妍持以怀疑态度,“没有评估风险贸然决策,你知道对公司会造成多大的影响,还威胁上了......你以为就你会耍这手段。” 宗郁庭出声制止:“行了,我决定好的事,只是通知你们。” 他在Shone的事情上,秉持着该有的原则,一条也不会轻易破例。 墨尔吉斯这个地方,如果Shone主动提起想去,他当然会陪着一起去。 但如果是因为他的父母和他才产生的想法,去了只会更加麻烦。 “哥答应你,去去就回。”宗郁庭做出了最大的让步,“海外业务承接了就好好做。” 他把话挑明了说,不一会儿,阿姨颇有眼色地端着老鸭汤上来。 馥郁香味弥漫,这个时节最适合喝上一碗,养胃下饭。 他们各自盛了一碗,谁也不再说话,直到碗底喝尽了。 “哥说的让我好好做。”宗晟恩放下勺子,脸上锋芒不改,“我当然要听哥的话,所以这墨尔吉斯,我去定了。” 宗郁庭听了他这话,表情有些异样:“我以为你改了,Shone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让我出国,回到墨尔吉斯,这不是请求。” “若我偏不让你去墨尔吉斯呢?” “那么哥将会永远失去我了。” 宗郁庭心下一阵惊慌,连话都有点组织不好:“你......这是打算拿自己威胁你哥?” 宗晟恩一反常态地走到了他哥面前:“是我对哥还不够重要,墨尔吉斯究竟有谁在,爸、妈,他们难道就不是我的爸妈嘛。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哥做错了,你能答应我的事,有几件真的能做到,我也答应你,我不会拿自己为要挟,同样的,哥这一去回来也不会再见到我了。” 宗郁庭不知道他能做到什么程度,追问道:“Shone你把话给我说明白了。” 林诗妍见状赶忙打翻了鸡汤:“那就都去墨尔吉斯,我也去。” 宗郁庭对她临时变卦的态度有些揣摩不定。 反观宗晟恩倒是皱起眉,他去墨尔吉斯是要办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涉及自己和他哥。 “诗妍,公司最好有这项业务,否则出差错你得承担。”在餐桌上说了半天,宗郁庭勉强是顺着他们的意思,“Shone,除了办公的时间,你不能离我太远。” 宗晟恩求之不得:“哥,谁离谁更近还不好说。” 35. 035 翌日一早,宗晟恩宣布海外部门的成立。 动作迅速到全公司的员工都没反应过来,而最震惊的莫过于办理入职的人事部。 因为海外部门上下几百号员工全是董事长从外私招进来的。 林诗妍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所以这段日子在飞往墨尔吉斯之前,自己除了安排宗晟恩的日常行程和会议以外,还要陪着通宵加班磨合新部门。 像这种只睡4小时的生活,陆陆续续过了三个礼拜。 林诗妍乘电梯抵达顶层,敲完门再进去的时候,就见宗晟恩手上正翻着文件。 虽说他的腿早养好了,但还是听他哥的不碰车,连方向盘都没摸过一下。 高跟鞋怼出轻响,宗晟恩闻声把文件放下:“怎么又带冰美式?” 林诗妍将杯子递到了他的手边:“问你喝什么总说随便。” “这么热的天就别往外跑了。”宗晟恩仰头灌了一口,眉头紧拧道,“咖啡机应付着用。” 他最近处于工作高压状态,大半时间花在了公司的事情上,林诗妍看得出是真累着了。 所以在午休过后,自己进茶水间冲了杯拿铁,拉完花端出来就听人说出事了。 “妍姐,也就这种时候能再见到你。”小娅在会议室外和她打了声招呼。 林诗妍并不意外,上来先询问情况:“里面什么情况?” 经过小娅一番解释,简单来说,就是他们招商的某个品牌和海外部门有些业务对冲。 品牌选的门店位置,向来是谁报的价格高谁得,合同一律在招齐后签署。 所以没有申报的情况下是不允许施工的。 除非有品牌能够买断五年的位置,一次性结清租金,韩宛馨背靠他爸的恒卫,自创珠宝品牌。 她看准了E.T新一期的商铺,款清后进场,结果开展不到五日就被勒令停工。 蒋先旭为此翻遍所有手续也没能找出缘由。 事实上,这期商铺并未对外开售,只在内部预留了几个名额提供给本土的老品牌。 其他位置是准备给海外引资的品牌腾地方。 且不说韩宛馨没这资历,她的品牌刚创立,商业影响力极低,入驻进来对E.T毫无益处。 这事在宗晟恩和蒋先旭之间发生严重分歧。 半个钟头过去,会议室的门开了,两人脸色不悦般相继出来,然而工位上静默一片。 林诗妍听了来龙去脉,早早返回顶层坐着,看见宗晟恩进门:“挂着脸是没吵赢?” “开玩笑,我用得着和他吵?”宗晟恩说罢往沙发上一躺,“恒卫玩建材的,韩卫东这女儿真有意思,一个亿出不起跑来我地盘砸钱?拿E.T当起跳板呢?墨尔吉斯这趟公差,说什么也得拉个古董品牌进内场,我正愁没理由把蒋家那小子给开了。” “谁让他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晟恩这是一语双关,敢情埋汰我呢。”林诗妍不动声色地挑眉道,“其实,你分明是顾及你哥收了蒋家人情,所以才把他留到今天没动,还跟我玩心眼儿,你哥要不提墨尔吉斯这一遭,那背地里悄悄进行的海外业务,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启动?” “我哪能瞒得过的。”宗晟恩避开这个话题,“难道姐姐你是站他的理?” “蒋先旭有理吗?”林诗妍推了推杯子,“赶紧尝尝,冰都化了。” 她眼中飘浮着很淡的情绪,缩回手的刹那,连同拿铁最上层的拉花一起沉了下去。 宗晟恩忽然坐直身子,小心把杯子从桌上拿起,然后细细品味。 “事假抓紧批。”林诗妍提醒他,“明天几点出发没忘吧?” “有姐姐和哥在呢,误不了机。” “自己睡过头,就别指望我们来喊了,还有悠着点身子少作。” “......还说我,姐姐你也半斤八两。” 林诗妍从他手里接过喝完的杯子,离开了办公室去茶水间清洗。 门刚合上,宗晟恩坐回办公桌前,沉着脸看向手机上的消息,选择直接关机。 他不想继续过这样的日子,枯燥疲惫,处处都要思量着人情世故。 他好想他哥啊。 第一面,他哥全是血,腥重的味道,而他没有流露出害怕。 他哥把他抱在怀里,捂着他的耳朵,生怕他看见那副仰面痛哭的模样。 宗晟恩至今记得,所以再难的事也学着适应。 只为了让哥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有一席之地。 而他为了他哥也可以给林诗妍开垦出一片花园。 刚才在会议室里的争吵,他是心有郁结,强忍着没冲蒋先旭发泄。 蒋家小子你比姓沈的更阴险呢? 这不是说家里安排没动心嘛! 当我面走后门算什么事,就你还配追着姐姐要名分?! 此时的蒋先旭经过走廊。 林诗妍洗完杯子出来,这不打了个照面:“董事长的决定你也违背?” “我就事论事。”蒋先旭见她走了过来,表情松弛许多,“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如果流程全都没有问题,那就不能针对客户本身,我不赞同的是他临时搭建海外部门。首先该部门的业务,有和其他部门交叠的内容,这颗粒度就不好对齐,再者说海外有自己的市场,并不是所有的品牌都能同IXB一样愿意花这大价钱在京海开分部入驻的,何况他第一个试点是墨尔吉斯,那地方的珠宝品牌极其稀少,去了也是白去。” 林诗妍不认同:“我们会满载而归的。” 蒋先旭蹙起眉:“什么叫你们?” “我协同参与此次墨尔吉斯的公差。”林诗妍搭着手臂,抬了抬眸子,“关于你们争议的这事,我只能说你权衡利弊过了,在其位谋其事,你当年抢我客户时,我可没和你说什么先来后到。” 蒋先旭满脸苦笑:“说我权衡利弊太过,还不是你教的?能往上爬就够了,什么手段重要吗?” 林诗妍脸上闪过一瞬的厌恶:“你到现在这个位置,还打算利用我,是吗?” 蒋先旭正视着她的眼睛:“喜欢你是真的,我的告白也是真的,我没想过利用你换取什么东西,反倒是韩宛馨性子骄纵 ,她爸不知道这件事,还请你保密。” 林诗妍才不多管闲事,当然,自己也没信他的话。 基于拍卖会的接触,韩宛馨这女人本性跋扈了点。 但在感情方面还真容易被蒙蔽上头。 蒋先旭说的天衣无缝,实则仗着他家背景,这头咬住韩家的线,那头在宗家吃资源。 真当她眼瞎呢。 目光扫视的过于坦荡,以至于蒋先旭的眼神转变得复杂难测。 林诗妍回过神后反问:“看什么呢?怕我泄密?” 蒋先旭紧攥着手:“我在看你,沈总在墨尔吉斯,沈青彦他逗留在那个地方,你知道嘛。” 林诗妍收敛眸子,阳光从侧边照了进来,而她嘴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蒋先旭莫名紧张得吞咽了几下。 他有时候觉得对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虽然那张脸依旧美艳,但就是会有种危险的错觉。 而这感觉倒也没错,以前带他入门的林诗妍,因为那顿升职宴早就懒得装下去了。 蒋先旭曾经跟着她,步步高升,手里就没缺过资源,做错事被罚,她也尽力袒护着保下来。 直到进了警察局的时候,林诗妍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的来时路换人重走一遍,对方未必能领情。 林诗妍浅笑着从容开口:“我还是刚知道,多谢蒋经理透露,路上注意安全。” 蒋先旭手上拉着行李箱,此次派去富哈察的业务员少了一位,所以他被临时安排进团队里。 申请一通过就直接出发,团队的其他人已经往机场赶了。 预计明早四点还在转机。 林诗妍说完那句话就离开了。 蒋先旭琢磨着,怔愣地望向她的背影。 没有什么事能比临时出差还要糟糕的。 他们的航班需要转机四个国家,其中因不可抗力因素造成延误的有三班。 在经过煎熬等待后,总算成功赶上了,却还要扛着气流颠簸的多次折磨。 办完手续,住进富哈察当地的酒店时,所有人几乎是沾床就睡。 宗晟恩接通视频听他满眼通红着汇报进度。 林诗妍就坐在旁边,侧脸有一点入了镜头。 宗晟恩嗅出点不同寻常的苗头:“你们私底下没发生什么事吧?” 林诗妍摇了摇头,蒋先旭只说没有。 他看着镜头向外偏了几寸,料想他们应该在机场候着了。 只不过,除了宗晟恩之外,没想到他哥宗郁庭也在。 蒋先旭恨不得这次随行去墨尔吉斯的是自己。 沈青彦出现在那个地方的消息,行业内传的沸沸扬扬,据说要抛售什么天价之宝。 这会儿的他想改道也没办法,索性压着嫉妒去面对现实。 蒋先旭汇报完,再把手机放到床头,困意达到了顶峰却没能合上眼睛。 京海机场内,宗晟恩歪头靠在他哥的肩侧:“蒋家这独子业务还可以,就是招烦,还招桃花。” 林诗妍含笑,越过扶手,侧着身子也靠了过去。 36. 036 墨尔吉斯是一个风景优渥的国家,当地旅游业发达,每年都有大批游客赴往游玩,然而这个地方的签证卡得很严,如果是单次的工作签证反而没有那么的严苛。 因此宗晟恩和林诗妍办理的是工作签,而宗郁庭却是唯一一个免签入境的。 虽然目的地一致,但他们的心思不一定在同一处,看望二老也好,开拓海外业务也罢。 这兄友弟恭的事,林诗妍没兴趣多看,想着那个男人有没有如他所说那般把老房挂牌。 宗晟恩在等行李过程中,悄悄传话:“姐姐知不知道,姓沈的一直在。” 林诗妍佯装诧异:“你这么关心他?” 宗晟恩推脱道:“我是在关心你,而且,爸妈生病的事和他有点关系。” 宗晟恩从传送带上拎起她的行李箱,再拿过自己的背包,并肩和他哥在前面开路。 狭窄的出机口,一时间人群攒动,林诗妍紧跟着被冲散,脚步忽然顿了顿。 她背后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了上来。 林诗妍后脑勺倒贴在对方胸膛前,慌乱中本能开口:“抱歉——” 对方维持着身形没有其他动作。 沈青彦嗓音里带着笑意:“没关系,至少你来了。” 在听清他声音的这一秒,林诗妍想都不带多想的,直接转过去正面对着。 沈青彦被这举动吓住,脖子不免往后仰了仰,林诗妍伸手勾起他的领带。 温热的气息呼在颈间,没有肢体上的触碰,却比它还要暧昧的氛围。 沈青彦正欲阻止:“亲爱的,这是回心转意了吗?” 林诗妍霍然松手:“当然没有。” 不声不响地出现,然后消失,这伎俩多年没改过。 难得反将一军,总不至于在提及老房时落了下风。 沈青彦反手拉住她,他们在原地僵持着。 其他人经过只当他们是寻常情侣闹别扭。 宗晟恩和他哥还在前头走着,完全没发现这边儿的情况。 沈青彦力道很轻,把林诗妍拉近了些许。 林诗妍靠着他的胸膛,感受到起伏变化,目光依然盯着那双碧蓝眸子。 沈青彦瞥眸说:“长辈岁数大了,身子骨难免经不住,他们宗家的事让宗郁庭自己处理。” 看来二老生病的事,对方也提前知晓了。 林诗妍狠瞪了他一眼。 沈青彦不慌不忙地松开:“你跟着去探望什么?” 林诗妍咬牙切齿道:“我没从宗家离开。” 沈青彦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显得无奈:“走吧,行李应该很多,我送你们过去。” 他们一起到的时候,宗晟恩脸色极差,因为他哥还和一位女士在聊天。 对方斯斯文文的,着装干净得体,看起来三十来岁的样子。 她看见林诗妍站在沈青彦身边,礼貌性打断了话题,再伸手:“你好,江子榆。” 宗晟恩率先握上去,插话道:“你好,我有个朋友也姓江,看来我们挺有缘分。” 江子榆轻握住然后放开:“你说的应该是天逸吧,我是他姐姐,有血缘关系那种的。” 宗晟恩缩回手:“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在这里遇见了,我前几日还听他提起过。” 江子榆和他哥很熟,应该和姓沈的也认识,这个年纪,他没听说过对方也正常。 反倒江天逸没怎么说过,只是前几天偶然提了一嘴,说他姐姐要回国了。 江家以医为立身根本,但江家这女儿成年后仿佛就没存在过。 林诗妍也和她握了手,简单介绍过后,江子榆却耐人寻味地看着她。 那种眼神没有敌意也不单纯。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而在这之前,江子榆试想过无数遍。 林诗妍不知道自己,但她从沈青彦口中听过这个名字,听到令人羡慕的程度。 虽然这些年以来,有关她的一切都被抹去了。 江子榆在国外,能依靠的只有沈青彦。 外界媒体盯着他们想报道点八卦绯闻也不行。 真理在手,所以根本没几个人了解他们之间的事,而且他们彼此都握有把柄。 如果沈青彦哪天突然在国内结婚了,江子榆也并不会觉得意外。 她只会认为这份祝福还是太迟了。 迟了七年之久。 搭乘直升机回国的时候,自己其实心里没什么触动。 她义无反顾地离开江家,吃尽苦头,最后以最落魄的姿态重返阿蒂斯。 能做的都做的了,她无能为力的事何止一件,只是没能死在沈耀明手里而已。 江子榆格外痛恨他父亲,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但对于沈青彦心里是有恩的。 所以竭尽所能配合对方。 回国有了新的生活,原以为他也该幸福了。 而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医生说他的状况不容乐观,视力这方面已经相当棘手。 违抗医嘱,拒绝手术,扛到现在大概是为了和林小姐多见几面。 江子榆和他相处这么些年,也逐渐摸清了他的脾性,宁愿孤独地忍受一切,断不接受遗忘。 他就这么靠着拼凑起来的记忆撑着。 哪怕重逢相遇,拿命赌上那份真心。 五人分两辆车赶往医院看望二老。 看望过后,宗郁庭留下陪护,他弟去上卫生间,沈青彦在外边儿接电话。 江子榆坐在廊道的椅子上,看着站在一边的林诗妍,问:“你们这回到墨尔吉斯有什么打算?” 林诗妍说了个大概,并委婉表示如果有这方面的珠宝品牌结识,希望能引荐一二。 “晚上诺拉丁城堡有个聚会,郁庭他们也来,这事好商量的,下午总不能光待在酒店了。” 林诗妍猜不透她的用意。 这个时候,上完卫生间的宗晟恩刚好过来:“这不去酒店,那就留在医院也行。” “你是想黏着你哥吧?”江子榆调侃道,“附近有个商超一起逛逛。” “子榆姐,谁买单。”宗晟恩听到这话来了兴致,“我这次没带卡……” “什么卡?你们背着宗郁庭开小灶呢?”沈青彦挂断电话也走过来。 “怎么说也是你庭哥。”江子 榆瞟了他一眼,“商超买点东西去不去?” “他弟不让我喊他哥。”沈青彦轻笑起来,“离得也近,你们做决定,刷我卡。” 他们和宗郁庭打过招呼,从医院离开步行不到十分钟到了商超。 刚进去,宗晟恩毫不留情地拉出一辆推车,看架势是不宰不行。 沈青彦由着他去,只不过看林诗妍也被他扯到旁边,脸色就没那么好了。 宗晟恩单手推车往前,凑近道:“姐姐,你说让姓沈的把这里买下来如何?” 林诗妍料定了他会耍心眼子,没想到想出的招这么损。 江子榆独自在学习用品的区域逛了会儿。 沈青彦全程在后面冷着脸,看他们窃窃私语半天儿。 购物车里一样东西也没多,转入酒水区域的时候,抱着画笔和画本的江子榆正好出现。 林诗妍帮她把东西放进去。 江子榆同她说了一声谢谢。 宗晟恩看着这堆东西,酷酷往购物车里摆碳酸饮料,沈青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喝多了对牙不好。”他微微抬了抬眸子,“想挨你哥骂?” “你付不起?”宗晟恩硬怼道,“大不了我去向我哥证明自己牙口有多好。” 沈青彦无奈摊了摊手,随即给江子榆递了个眼神。 江子榆挑了挑眉,擦肩而过的时候,不忘打趣:“你们这些弟弟啊,有时候真有点可爱。” 沈青彦反笑道:“我和他不一样,我不用向她证明什么,因为她什么都不信。” 说罢就见林诗妍往后,走向了自己的位置,什么话也不说。 江子榆啧了一声,频频摇头,然后上前和宗晟恩搭话。 宗晟恩摆的很仔细,同时避开了画笔和画本的地方,面对接二连三的问题也句句有回应。 沈青彦扫着货架上的东西:“就不带一瓶回去?” 林诗妍怔愣了一下:“我似乎没什么需要带的。” 沈青彦指着上面几瓶红酒:“慎年和我说,你把蒙哈榭和威士忌的钱按市场价结给了他,还有我送的那条礼裙,PJ转到我名下卡里了,幸好项链你没退回来,否则我真是要恼了。真想送点东西倒是成负担了?” “我不欠你。”林诗妍话音平平,顺着他的手往上,“这些日子戒酒了,我没有那么喜欢品尝,放着观赏只会丧失它应有的价值,买来也没什么用。” “南江老房呢,买回来又是什么价值?” “还能住就行。在天灾人祸面前,它不堪一击,只是一堆石土。” 趁着老房保留着原来的样貌,曾经来不及好好告别的事,也应该重新梳理了。 宗晟恩纠正过她这个思想,无非嘴上看的分明,实际比谁都要在意旧物。 奈何物是人非,物是那个物,原模原样,所托非人罢了。 沈青彦听完这话也不笑了。 眼见前面两人聊得火热,他徐徐开口:“它们不仅仅是一堆石土。” 林诗妍蓦然顿住:“你想说——” 沈青彦轻轻触碰她的指尖:“记载爱的器物也会疯狂地长出心脏。” 37. 037 伴随这句话说出,宗晟恩突然停手,回过头就见两人神情各异。 他正想后退不料沈青彦抢先上前推过购物车:“你哥在催了。” 宗晟恩不满地撇着嘴,挑了几样最贵的抱在手里。 林诗妍直盯着他看。 刚缩回手,江子榆从货架中拎了一瓶酒下来,直言道:“林小姐和Louis很熟吗?” 林诗妍带笑回应:“公司上的业务往来,姑且算是认识。” 江子榆耐人寻味:“能让他主动搭话,就只是认识?” “这瓶酒的度数太高。”林诗妍岔开话题,反手拿下一瓶低度酒,“它更适合你。” 看着伸手递来的酒瓶,江子榆当下没有拒绝,反正最后结账的也不是自己。 回到医院,她和沈青彦在病房待了片刻就离开了。 夜幕降临,诺拉丁城堡内外到处是警卫。 林诗妍和宗晟恩跟着他哥前去参加聚会。 傅慎年自然不会错过,现场布置得尤为庄重,灯光照射在水晶吊灯上,璀璨无比。 外商人手一杯香槟,舞池中央热度不断攀升,甚至能看见荧幕里的巨星在此热舞。 而在这里,他们最常用的见面方式是吻手礼。 宗郁庭对此尊重但不理解。 就好比他弟现在被几个金发洋妞围着,她们个个热情洋溢,说的话也很密集。 林诗妍离他们还有点距离,感觉那些人胆子挺大,占便宜都占到明面上了。 宗晟恩只顾着他哥的反应,这会儿是无所顾忌,恨不得对方再过分一些。 现场全是被邀请的一方,作为邀请者的沈青彦却迟迟不露面。 林诗妍徐徐地扫视片刻,反倒见傅慎年端着酒杯过来招呼。 她手里拿着石榴汁,应付般对饮了几杯,把人打发走后就找了个角落坐下。 各种香水味飘散着,林诗妍脑中的思绪有些混乱。 那个男人说1800万把它在异国挂牌。 他还说它是有心脏的。 同一时刻,江子榆正和沈青彦坐在二楼悬台处闲聊。 这个平台做了单向密封,里边的人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形,然而外面的的人对里面毫不知情,私密性强而且非常适合休憩。 沈青彦疲惫似的揉着眉心,目光牢牢盯着下面看。 江子榆抬手给他倒酒:“林小姐要真嫁了别人,难道Louis你打算抱憾而死吗?” 沈青彦一把摁住杯口:“Floria,我很大度,她觉得幸福就够了,否则再多背条命也无所谓。” 江子榆晃了晃自己的酒杯:“老实说,你是狠不下心吧,打持久战可不好。” 沈青彦敛起碧蓝眸子:“没什么不好,无非纠缠三辈子。” 江子榆像是意会到什么直接往外看了看。 她在人群中迅速辨认出林诗妍的位置,高挑的身姿,冷艳还有种特别的气质散发着。 既然看到对方了,也不难发觉近处死死护着他弟的宗郁庭。 江子榆当即哂笑一声:“难怪我弟喜欢,谁会不喜欢美女呢。” 沈青彦倏然撂开酒杯:“回去管好他,管不住,你也别回去了。” “若非Louis擅作主张,老头子能这么快变脸?”江子榆一饮而尽,“再说了,天逸他从小缺心眼,有喜欢的人还真不容易,你耗时间追老婆,就不准你老婆有其他追求者,过分了啊。” 沈青彦完全不留余地,强硬道:“你弟配不上,我这么安排自有道理,毕竟沈子煜跟着你,江家的成长环境总比你的工作室要好。” 江子榆难压嘴角:“提我儿子干嘛?” 沈青彦挥手打断:“怕你忘了,抚养权不在你手里,我先下去了,慢慢喝。” 说完他把酒杯收起来,拉开门去了趟卫生间洗手。 刚抹上洗手液,沈青彦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隔间里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随后出来个老黑手上还勒紧裤带,和他对视了一眼就匆忙溜走了。 而隔间的声音丝毫不减,反而越来越过分起来。 对方软着腿走出时,面容潮红的不正常,看到沈青彦从容地擦着手,难捱道:“这位先生......您能不能帮帮我,好难受......” 沈青彦抬起眸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磕了多少?” “没......没有,老板说今晚有应酬,让我过来陪......”女孩眼中有团火在烧,一边娇媚说着,一边往他身前蹭,“我也不知道是这种事......我说我不愿意,结果被硬拽进来了。” 沈青彦利落地把纸巾丢进篓子里,一只手揣进西装裤里。 另一只手挑开女孩凌乱的碎发,五指慢慢用力收紧,掐着下巴,女孩那双桃花眼,渐渐沦陷在他的节奏里,尚未反应过来就被重摁到洗手槽边。 下颚咔嚓一声,痛的直接脱臼了。 女孩本能挣扎,唇瓣还没合上,忽然吞下了几粒药。 她狼狈得眼泪直滴:“您别这样.....好疼的。” 沈青彦厌恶性甩手:“求我帮你?就没想过后果吗?或者喊那人回来给你揉揉?” 女孩僵硬了一瞬,脸上表情恢复如初,谄媚地笑道:“沈先生好绝情啊,我要是不耍点手段,还真见不到您。” 沈青彦不吃这套:“喜欢自虐?你们老板口味重,这么追求上进,应该把你丢给傅慎年的。” 女孩微微张嘴,舌头舔舐着唇瓣,眼神直勾勾的:“我谁也没跟过,只是希望成为您的例外,沈先生。” 沈青彦听罢觉得更脏了,低手再放到槽里重洗一遍,甩完水滴又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城堡内的电压有些不稳,廊道里突然多了几盏亮光,有人手上开着闪光灯,照着在找卫生间。 沈青彦说不上来,隐约间感到心中不安,大手推开她,疾步往扶梯方向赶了过去。 此时的一楼现场,静悄悄的,宾客们兀自站在原地,显然认为是某个环节安排。 江子榆徘徊在楼梯口,直到看清他的身影,这才赶忙说了一句。 “楼下出事了,停电前,林小姐似乎受到几人的恶意骚扰......” 整句话还没说完,江子榆 一愣。 沈青彦握着真理,眸子冰冷的可怕,沉沉往下。 这么多年相处,她还是看不惯对方这副杀伐的阴冷模样。 简直毫无人性。 就在一小时前,宗晟恩被他哥拎着脖子从洋妞堆里逃离,自己还挨了顿莫名其妙的教育。 那会儿林诗妍放下杯子,独自来到甜品区品尝,看见他们过来还递了几个纸杯蛋糕。 这时候有侍者开始递酒,他们从香槟塔里取下部分放在托盘中,礼貌地分发给宾客们。 因此有些外商酒量不济,心思不免放到别的地方上了。 林诗妍不喝酒,几番沟通下来,名片收了不少,寻思吃些甜品缓缓。 但有个别外国佬却盯上了她的美貌,疯狂搭讪:“嘿,307房间?” 林诗妍面露微笑,佯装做听不懂的样子。 那人就喜欢这点,口无遮拦地说些限制话题,手上小动作不断。 宗晟恩握紧拳头:“离远点儿,她不是你能肖想的,再说什么脏了耳朵的话,我请你出去。” 那人同伙嘲笑道:“你的女伴,有什么不能一起的?倒是你无法满足她怕被踹了吧。” 宗晟恩眼神忽变,拳头还没挥起来,反被他哥摁下了:“注意言辞,墨尔吉斯禁止乱来。” 对方不在意这话:“怎么——三人行?算上我们就不行?” 眼见宗晟恩快要从他哥手里挣开,林诗妍拍着他肩膀:“过了今晚,你也不会见到这种人了。” 对方急不可耐地盯着林诗妍:“我会得到你的,我会把你关起来,让你只能对着我说话。” 宗晟恩也没喝酒,听了这话实在是忍不了,抬起大长腿就想把人往地上踹。 幸好他哥眼疾手快给他横腰拦抱着了,否则这事闹大了还真不好收场。 有警卫发觉他们这边的情况,拿着真理过来,两拨人彼此瞪了片刻,很快就分开了。 “哥,我在国内就没怕过,在这里还怕他们?”宗晟恩拍开他哥的手,冷哼道,“就算解决他们,我在墨尔吉斯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你下次再拦着,姐姐万一有个好歹,后患无穷。” 宗郁庭难得顺着他说话。 这道理他懂,只不过大人的处理方式太血腥,还轮不到Shone来开口。 乐队正演奏着舒缓的曲子。 俊男靓女们在舞池交流完,人手拿着香槟摇晃,清脆的声音一响,木塞子连同酒液一起喷了出来,而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侍者贴心地递来毛巾,众人享受着这份混乱,所以没有及时接下。 奈何狂欢是短暂的,这种行为迅速遭到警卫的制止,城堡里再度回归到相敬如宾的场面。 虽然在阴暗角落里,依旧会有一些行为令人作呕,但也只是存在于少数群体当中。 林诗妍递了个眼神给宗晟恩,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也没必要继续待下去了。 他们决定见完沈青彦再离开,宗郁庭闻言发了条消息,自己在林诗妍的左边,他弟在右边。 经过舞池走到水晶灯下后,所有的光影在此刻熄灭了。 38. 038 不知名液体被人泼向空中。 宗郁庭出于职业性反应,背身挡下,然而还有人趁乱从中作梗。 林诗妍意识到不对劲,迅速往后退了退,心跳加速。 就在宗郁庭发觉她撞到自己时,正想说点什么,裤腿前倏然一紧。 温热体温覆盖在湿透的衣衫上,随之而来的便是局促的呼吸声。 宗晟恩抹了把脸,再伸手,摸到了他哥的胸肌:“谁泼的酒?” 在场宾客无人应答,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听到这话后,人群开始恐慌起来。 宗郁庭紧盯着前方,夜视下依稀辨别出是那两个挑衅的外国佬。 他此时有些恼,方才不该顾虑太多,就该直接出手处理掉。 乐器停止演奏,现场氛围躁动,闪光灯一个接一个。 “地上是不是倒了个人?” “怎么回事啊?” “真被泼了?” 有道声音犹犹豫豫的:“泼的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反应?” 傅慎年举着手机扒开拥挤的人群,他定睛一看,赶忙主持大局道:“各位不要慌,城堡年久失修,这电压不稳也正常,我已经派专业人士去修理了,还请大家移步至北侧的安全地带。” 宾客们闻言闭口不语,虽然好奇这边的情况,但看到大批警卫涌进来只能跟着离开。 宗郁庭解开一粒纽扣,那只手霍然缩了回去,他讪讪地笑了声。 然后慢慢俯下身子,问:“诗妍,你感觉怎么样?” 林诗妍无力地倒在宗郁庭的裤腿边。 脑子非常混沌,心跳声在咚咚作响,黏腻感越来越清晰。 除了恶心还是恶心。 傅慎年扭头确认情况,随后脱下干净的外套,盖住了她。 宗晟恩担心的不行,看他哥蹲着也想蹲下,结果听林诗妍虚弱开口:“Louis。” 他膝盖顿了顿,水晶吊灯倏然明亮,而在他们的背后,有双碧蓝眸子。 谁都没听见沈青彦的脚步声。 他在黑暗中不露声色地出现。 宗郁庭目睹着对方走近,脸色不怎么好,但还是站起来,摁住了宗晟恩的肩膀。 沈青彦屈着右膝盖,跪在地上,低手道:“睁眼。” 他说话的刹那间,林诗妍恍如濒死的鱼儿跳出水面。 沈青彦掌心一吃痛,竟是被她拍开了。 林诗妍两眼发黑,挥手完全靠着直觉。 她反复咬着下唇,面容苍白的毫无血色,表情却同往常般淡定自若。 沈青彦随即抓住她的手腕骨,任她闹,追问道:“服药期过了吗?” 林诗妍没有带药的习惯。 通常吃完药再出门办事,偏偏今晚把那件事抛之脑后。 沈青彦看她也不动弹,拧着眉:“你不愿说就算了。” 傅慎年翻出手机监控,递过去示意了两下。 沈青彦稍微瞥了几眼,傅慎年反应极快,把手机收回裤中。 然后接过他甩来的枪。 沈青彦撇开外套,环着林诗妍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 林诗妍闻着香味,心里不自在,但本能地贴了上去。 她靠在男人肩头,半推半就的,说不清是冷还是热。 期间,沈青彦经过和宗郁庭多次交涉。 他忽略宗晟恩的喋喋不休,感受着怀里的呼吸声,压抑着脖颈的青筋,小心将人抱了起来。 林诗妍在沈青彦怀里,依旧不安分,直到隐约听见傅慎年的声音。 “东西不拍了?青彦你延缓行程,总不能是为了背两条命来的?” “买家找到了,慎年封锁区域,别让他们死的太容易。” 一路寂静,偶尔有亮光扑闪,林诗妍全程闭着眼睛。 失去了时间概念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往何处。 沈青彦贪婪地去感受怀里的温度,有种龌龊的想法滋长着,脆弱而美好的东西,如果能永远属于他该有多好,恰如知其有多珍贵,所以才更折磨。 城堡上层是他的私人领域,沈青彦单手托住林诗妍,下一秒推开了卧室的门。 林诗妍从他怀中剥离片刻,鼻尖就被轻轻碰了碰:“亲爱的,你咬出血了。” 此话刚出口,林诗妍不耐烦地睁开眼睛,黑色眸子直直怒瞪向对方。 沈青彦撑着床被猝然退开。 他独自走到门外,招呼外佣过来进卧室,帮她把湿掉衣物换了下来。 没过多久,PJ也带着索菲亚医生进门,人是少爷特意从阿蒂斯请的。 沈青彦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见效快的针剂。 索菲亚医生来的路上大致了解过病人情况,这会儿看到床上缩成团的女士,发白的脸深陷在枕头里,精神状态堪忧,纵使知晓主家的品行作为,他也还是很难不往那方面猜想。 常年的心理疾病,岂非一针就能治好的。 索菲亚医生对此回绝道:“这得遵从患者的意见。” 床上的枕头忽然动了:“我不同意。” 沈青彦站在床沿边,注视着她说:“都难受到这个地步了,还怎么能睡得好?” 林诗妍勉强坐起来:“我可以不睡觉。” 索菲亚医生借此机会询问:“像镇定类的针剂之前有接触吗?” 林诗妍默然垂下眸子:“嗯,打过很多,那些效果不太好。” “索菲亚。”沈青彦吃味般攥紧手,“回去前,开点温和的助眠药,劳烦你了。” 他接过药方吩咐外佣煎煮,而后看着PJ把人送走,自己则是再度返回卧室。 在那张对他来说还不算宽大的床上,他的爱人足以占据一部分。 沈青彦不确定她是否完全入睡,蹑手蹑脚地给她压了压被角。 自知不合适却倾身靠在另一侧,听着那阵沉重的呼吸声,他的视野稍许变得模糊。 沈青彦强压着心口的位置,眸光偷偷地瞥了林诗妍几眼,脸上挂着干涩的苦笑。 他的爱人不认同自己的爱,甚至靠隐瞒过往来掩盖不幸。 沈青彦打听过她的病历,氟西汀需要长期服用才有效果,诸如此类的药品陆陆续续服用后,副作用也是不可避免的.........他无法想象这七年的治疗进度该有多么的艰难。 更别说,那手臂上忽隐忽现的疤痕,淡淡的让人在意的不行。

倘若不是针孔的痕迹,亲爱的究竟做了什么事非要伤害自己。 被宗家接济的后果,就是这样吗? 沈青彦眸中闪过一丝杀意,他从西裤中拿出药盒倒出,生硬吞下两粒药。 这时卧室的门露出了条缝。 沈青彦起身过去摁住把手。 就见宗晟恩板着脸在外面,衬衫还是湿的,目光使劲往里瞟:“医生怎么跟你说的?” 沈青彦一边说着一边往外,反手关上门:“她在休息,我们到别处聊。” 宗晟恩的眼神里夹杂着不可名状的审视意味。 见他原地不动,沈青彦直截了当地锁门。 “姓沈的,你心眼儿真小啊?” “我就是非要计较你们兄弟俩。” “行,姐姐病成这样是因为谁。” “能让她因为过去痛苦七年,这不恰恰说明你和你哥的没用?” “我们好歹陪着她度过了最痛苦的这七年。” “而沈青彦你算得了什么?” “她的第八年。” 宗晟恩觑着他这对眸子:“有意思,我不管你和哥说了什么话,他肯放你将姐姐带走,我不肯,墨尔吉斯你说了不算,我今晚执意要带姐姐离开,你也没立场阻拦......” 沈青彦摸着扶梯的手一顿。 外佣刚好端着药上来,看见他变了脸色,害怕地将药碗端到近处。 宗晟恩正觉得奇怪,沈青彦掐着虎口:“Shone,折腾我一个就够了,她还生着病。” “我们曾经喜欢着彼此。”沈青彦在药碗旁,放下一颗薄荷糖,继续说,“所以我比你更清楚,她在顾虑什么,何况你姐姐来墨尔吉斯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完成她未完成的心愿。” “可错过就是错过了啊。你以为拿姐姐的东西作为要挟便是对的吗?” “有没有可能你姐姐心心念念的东西自始至终就没失去过?” “你......你开玩笑吧。”宗晟恩嘴上不承认,实际表情早已绷不住了,“那怎么可能?” “其中琐事,那也是我和她之间的过往,又不是这辈子不复相见就能解决的。”外佣走上扶梯没了踪影,沈青彦迈步朝下,“除非有她办不到的事,我去办,你不能把她看作是个病人,她挣扎这么久是时候自己走出来了。” “......我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过姐姐,我是觉得她会因为你的这份感情,再也走不出来!”宗晟恩猛地一怔,他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无声在旁边站着,“哥,你听我解释,我真没找姓沈的麻烦!” 沈青彦头也没回地走开,不用想也猜得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一楼的水晶吊灯还亮着,现场宾客被拦截在北侧花园。 警卫们逐个排查,很快就揪出了那两个惹事的外国佬,直接押着他们进了辆黑色吉普。 傅慎年也在车里,手上的血刚擦干净,瞬间又染红了。 二楼平台处,江子榆摇晃着酒杯,看见沈青彦走进来,担忧地问了一下。 沈青彦倒没全说实话,只说了句人现在还睡着。 江子榆瞧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离开前还不忘祝福。 39. 039 北侧花园,经受检查的宾客离场了许多,剩下的还若无其事地对杯饮酒。 傅慎年从吉普车里下来,就着花坛喷泉的水,洗了洗一手的脏血,脸上表情非常不耐烦。 正当他甩手之际,眼前赫然多了两道身影,其中一个略高的,面色冰冷问:“有活口吗?” 傅慎年抬眼打量,也不算陌生吧,这宗家能说得上话的,论狠他宗郁庭是头个。 “暂时还活着呢,你和你弟要回去了吗?”他似笑非笑道,“林小姐怎么不一起?” “慎年你话多了。”宗郁庭挽起袖口,露出健壮的手臂,“把他们交给我收尾。” “恕难从命,怕是刚交出去,他们就得成尸体吧。” “你帮青彦做这种事,集装箱的棺材恐怕不够用。” 何止是不够用啊,傅慎年心道,直接满员超载了。 宗晟恩没他哥这么讲道理,嗤笑道:“两个杂碎都当宝看着了?” 傅慎年点了支烟,向吉普车前的警卫们招了招手。 不过多时只见车门被缓缓拉开。 呛鼻的血腥味涌了出来,天色昏暗,花坛边仅有他们站着,两个外国佬面目全非,在警卫们的手里就像是麻袋般随意拖拉。 烟云成团飘在空中,没能遮盖住一点血味,反而混合得十分融洽。 “拖进水里好好洗洗,打包好再送过来,我可不想吓着Shone。”宗郁庭压着宗晟恩的后背,迫使他不能转过身来,“地址稍后发你。” 烟灰掉在地上,傅慎年拿下嘴边的烟,说:“人给你放到眼前了,能动手就别麻烦我成吗?” 警卫们闻言松开手,并排在旁静候着。 宗晟恩吞咽着背对他哥,突然又听到了几阵哀嚎声,他用余光往后偷看了几眼,就见鲜红的血染满了整个花坛,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出。 他哥的手里握着把短匕首,而在匕首的尖端插着一颗跳动的眼珠子。 宗晟恩脸色微变,连忙捂着嘴干呕不止,但什么也没呕出来。 傅慎年看到这么一幕,手里夹的烟都被吓掉了,警卫们饶是见过拳拳到肉的场景,再看只觉触目惊心。 四颗眼珠子活生生地被剜出,漂浮在花坛的浑水里,然而始作俑者却面无表情。 这不得当场弄死了,傅慎年眼疼地盯着那把匕首游走在各个部位。 他有心开口也不敢,早知弄得那么难看就该和青彦商量一声的。 反正那两个外国佬也活不了。 现在上去算怎么个事,傅慎年不停摩挲着手指。 回想起刚才在城堡发生的事,他别过脸,骚扰到那种程度,没拉去毙了算是在照顾他们。 而在他想入非非的时候,沈青彦已经出来了:“挺热闹?” 傅慎年见状腾出块空地,从头到尾地和他说明情况。 沈青彦漫不经心般听着,抽走原本交予傅慎年的枪,反手递给了宗郁庭:“慎年,就照庭哥说的办,送一程,今天的事,烦请到此为止。” 直至他们驶离城堡,沈青彦才三度走进卧室。 林诗妍下了床在露台上望着天空。 她是被外佣轻喊着过去开门的,闭着眼喝完药,看到那颗薄荷糖也只是往床头柜上丢。 心脏没有那么难受了。 但脑子依旧混乱如麻。 她拢紧领口,沈青彦拉开隔门,抚着她的发梢,片刻后收住了手:“进屋。” 林诗妍毫无动作。 沈青彦往前迈了一步,犹豫似的抬起手臂,揽着她往自己这边靠。 林诗妍脊背后贴着,视野中星星熠熠闪烁,渐渐驱散了整片黑暗。 男人的怀抱一如往常般温暖。 宽厚踏实,显得她倒像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 而感情这种东西最是难以说透。 奇怪的味道弥留在衣间,恍如铁锈,林诗妍辨认出那是血、酒、还有他自带的香水味。 想说的话刚到嘴边,无意识的动作被沈青彦看在眼里:“合同PJ在拟,我不让你白来一趟,你也别嫌我痴心妄想。” 林诗妍推了推搭在自己肩侧的手臂:“沈先生还是先把这身血味洗干净,再同我说房子的事。” 她看都不带看的,漠视着对方,往隔门方向走去。 手心摸到把手的瞬间,腰上被一只带茧的手圈紧。 沈青彦额头抵着她的肩窝问:“讨厌血腥味?还是讨厌我?” 林诗妍无动于衷地摁下把手:“没有区别。” 沈青彦拉着把手关住门:“亲爱的,怎么会没有区别呢?” 林诗妍被他反扣在门前。 沈青彦摘下眼镜,喘息声愈发得焦躁,他的嘴唇触过柔嫩的耳廓。 林诗妍不由得后缩了一下。 沈青彦点到为止地停下了。 “让开。”林诗妍承受着他的温情,肩膀在抖,而嗓子莫名有点干涩,“如果沈先生想看我倒在这里,随你便。” 进屋不到几秒,沈青彦随手拿了件浴袍,之后快步进了浴室。 他站在镜台前,撑手擦拭开镜面,盯着镜中的那张脸,自嘲般笑出了声。 浴缸的水温热,而自己身下的反应却迟迟不散。 沈青彦没有任何可宣泄的地方。 他高仰脖子,理智挑衅着感性。 这个澡是洗的尤为不适,一想到卧室里是他的爱人,沈青彦难捱得洗了一遍又一遍。 浴室里出现第四种味道,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淡了。 沈青彦系好浴袍,吹干头发再出去,而在他和自己做思想斗争的时候,林诗妍从书柜上拿了本书,坐在床上静静看着。 书页停止了翻动声,沈青彦戴上眼镜,大步向她走近。 沐浴露的香味让林诗妍抬眸:“洗得够久的?” 沈青彦默而不语。 “在想什么?” “想你。” 窗帘外的月光清冷,却照不进他们的眼中。 沈青彦止步在床前。 浴袍的领子大开,精壮的肌肉一眼可见,古铜色的,线条轮廓看的叫人鼻尖温热。 林诗妍口干舌燥地拿起床头柜上的薄荷糖,目光转了转没再看他,沈青彦反倒一个劲儿地往她这边凑过来,腰带松松垮垮的,眼见着要掉了。 这男人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扯着带子系牢。 指尖一松开,沈青彦垂下眼眸,林诗妍抓着糖纸在咬嘴唇。 她掀起被子,踩住男人的脚背,冷静道:“卡,我带来了,合同最迟明天签。” 沈青彦挽着她的手,将薄荷糖拿到自己手里,随后撕开:“都听你的。” 圆润的糖被捏起,小小的一颗。 林诗妍嘴里的苦味早就没有了。 她往后退了退,跌坐回还有体温的床上。 沈青彦挑起眉,捏着糖倾压了过去,膝盖往里顶开,不算大的床顿时凹陷了几分。 林诗妍一怔愣,唇瓣微张地含住糖。 沈青彦带有私心地侧脸靠近。 糖碎了,一半进了林诗妍的嘴中,还有一半被他叼着没入口。 冰凉的口感在腔中融化,林诗妍呆滞般看着沈青彦。 她脑海里的某个东西,霍然间无法正常运作,回过神时,自己的唇已然裹住了另一半糖。 沈青彦抚着她的后腰,见她退却,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林诗妍没能沾到枕头,深陷在对方连环的进攻里毫无招架。 唇齿相碰的过程并不温和,进口了,想出还出不得。 林诗妍脑袋晕乎乎的,这时也分不清是谁的呼吸声更加急促。 屋子里的温度不高,她热得想躲,谁知沈青彦连条缝都没留。 林诗妍认为自己会反感的剧烈。 但心和身体却不是这么反馈的。 沈青彦忘情地品尝着糖味,像是刻骨铭心般,恨不得把这个味道刻在脑子里,延续至死。 林诗妍撑着他的胸膛,被动且给不了回应。 薄荷糖完全化成水,她的嘴唇倏然一痛。 沈青彦手压着床头,框架眼镜掉了下来,有几滴透明的东西落在林诗妍的心口。 她诧异地抿起唇,倘若这个吻不明不白,那现在流下的眼泪又算是怎么回事。 沈青彦情难自抑:“亲爱的,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吗?” 林诗妍透过他的眼睛,就像是在问自己,轻声道:“沈青彦,你觉得我不能爱上别人吗?” “会幸福吗?” “我不知道,但和你会痛苦。” “有多痛。”沈青彦笑得苍白,亲耳听到她的回答,视线近乎黑了一片,“我放手七年,难道是为了听你的不幸吗?南江的家你想要就要,宗郁庭照顾不好你也不肯离开,亲爱的,拒之门外的滋味当然不好受,我本该习惯的......而在见到你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习惯不了。” 林诗妍话音一顿:“所以我让你回到该去的地方,你就不该回来。” 沈青彦闭上眸子:“没有你的地方,我活不下去。” “喜欢是喜欢,爱是爱,我无法欺骗自己,我也无法干涉你的感情。”他直起身子坐住床被,“当然,假若真有一天,你从别人那里收获了所谓的幸福,我想我会难过地祝福你们。” 林诗妍心中五味杂陈,他的味道还没散尽。 而自己有些许动摇。 沈青彦缓缓睁开眸子:“合同你还签吗?” 林诗妍紧紧揪着床被:“我再想想。” 40. 040 沈青彦翻身在她的枕边躺下,用相对复杂的眼神注视着对方,指尖弯了弯。 林诗妍绷紧手背回避着视线,内心泛起涟漪。 没几分钟过去,沈青彦不再闹她了:“下决定没有那么难。” 林诗妍几乎哑着嗓子问:“我幸不幸福对你重要吗?” “很重要。”沈青彦支起手臂,捋顺一缕头发放到唇边,“七年前让你独自面对那些,怪只怪自己不够强大,而这七年以来的喜怒哀乐,我忍着对你的思念不敢打扰,对此宗郁庭告诫过我很多次,我告诉他,我已经过了小打小闹的年纪,所以我无比清楚我需要你。” 林诗妍一点点地松开了床被。 她侧着脑袋没有回头,心口温热一片,思绪间沈青彦从后面拥住了她。 此时此刻的耳语厮磨,她恍惚的觉得仿佛回到了南江老房的小屋里。 月光消散了,繁星也被云层遮挡,剩有夜风徐徐吹拂,吹得人心凉。 林诗妍不知道这番话是真是假,但她不能草率搭上自己,因为她只有自己了。 而在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以至于分开七年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她没法儿用常理来解释两人的关系,什么都算不上也是种各相安好。 然而这样真的好吗? 总不能纠缠一辈子。 当断则断,偏偏在这件事上,林诗妍优柔寡断。 她至今也无法忘却沈青彦,就像是在他的影子里,找寻到了曾经的家。 林诗妍抓过他的手,反托住了自己的脸庞。 慢慢往里到鼻梁,再到微闭的眼睛停下。 沈青彦动容地吻住了她的后颈。 一下、两下,很轻,却也很小心翼翼。 林诗妍由着对方,直至后颈的力道消失。 沈青彦垂下手臂,压抑着呼吸:“亲爱的,给不了爱,还想做这种事?” “就因为我给不了。”林诗妍塌腰在他的浴袍前,“所以我肆无忌惮,这种事怎么了,我对你有生理需求,成年人睡个觉而已——” “亲爱的,你当我是什么君子,适当的爱抚可以,再深入的就不合适了。”沈青彦说完话,直接掐灭苗头,“成年人应当对自己说的话负责,我迎合你的任何需求,做不到最后一点,我不希望你伤害自己,同样的,你没有真正接受我之前,我不会越界。” 林诗妍转过身子:“沈青彦,越界的事,你做的还少吗?” “我自认为算少,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得到你的爱。”沈青彦扯着被子裹住她,“亲爱的,你要是觉得我可怜,亲亲我就好了,别奖励我了。” 他下床捡起薄荷糖纸:“我怕你真有别人了,自己会忍不住关照一二。” 林诗妍在被子里挣扎:“打住,大晚上的去哪儿?” “侧卧刚理出来,你早点休息,闹下去对谁都不好。”沈青彦摸到眼镜放进口袋,叮嘱道,“感到不舒服就拉开门,我第一时间赶到。” 林诗妍刚把被子挣脱开,沈青彦已经离开卧室了。 她跑到浴室刷完牙,然后抱着枕头在床上翻来覆去,自知注定是一个失眠的夜晚。 睡不着是家常便饭,反而睡着了被梦魇侵扰更麻烦。 林诗妍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这回沈青彦抱着她,肌肤相亲的画面,时而温柔,时而霸道,在那之后是她的心声:“......欲望使然......他真的爱你还是为了七年前的事对你心生愧疚?” 雨停了,沈青彦站在烈阳下。 拨乱林诗妍额前的碎发,他眯起碧蓝的眸子,打趣道:“傻了。” 林诗妍拽着他的衣角,沈青彦贴得更近了,心脏声相撞。 林诗妍失神地揽住他,就听他开口说:“亲爱的,我需要你。” 阳光照进了空荡的卧室。 林诗妍醒来后有点懵,脖子最先发痛,嘴唇些许红肿。 昨晚的事似在眼前,她魂不守舍地洗漱完坐在桌前。 外佣敲门示意进来,用餐盘端了两大类早餐,国内外合并,常见的看着也没什么食欲,健康的沙拉碗,吃起来和嚼草根一样,幸好还有茶叶蛋配灌汤小笼包,不然还真吃不了多少。 沈青彦吩咐他们照顾,自己却大清早的没了人影。 林诗妍翻了翻遥控器,坐在床上看早间新闻。 她看外佣进进出出的,留了杯牛奶下来。 屏幕内的外语播报声在卧室里回荡。 她专心致志地听了会儿,翻出手机查看,999+的消息出自宗晟恩。 相比起来,宗郁庭就发了一条。 林诗妍挨个给他们回了消息,但发出好久也没反应,想必是被某些事耽搁了。 她换好衣服走出卧室,顺着扶梯往下,这路上没几个认识的,反而认识她的都过来打招呼。 林诗妍经过二楼的时候,脚步一顿,江子榆穿着运动服准备出去:“早上好,林小姐若无事,要不要和我去趟西山?” 林诗妍点头给应下了,随即轻描淡写般过问沈青彦的去处。 江子榆含笑回答道:“他在飞机上呢,不知道怎么想的,非得在墨尔吉斯停留这么久。” 话音刚落,她观察着林诗妍的表情,没有任何关心的迹象。 这让江子榆有些说不准了。 私人行程,林诗妍不方便问太多,只是没想到他真会那么做。 所有人都知道沈青彦在墨尔吉斯,而他留在这里的理由荒诞。 未能完成签署的合同,未能交出去的卡,林诗妍心里空落。 她们绕着城堡的方位向西一起前行,江子榆趁机开口:“昨天那件事突然,你的病......” 林诗妍失笑道:“没什么大碍,索菲亚医生看过了,惊吓过后的正常反应。” 江子榆听罢脸上还是自带笑容,目光柔和地看向林诗妍。 人长得顶美便算了,谈吐还滴水不漏的,难怪他弟招架不住。 沈青彦这都能忍,江子榆着实感到意外。 西山的高度一般,石阶经过人工打磨,走起来没有特别困难,除了没有路牌指引以外。

毕竟这整块地方为个人所属。 偶尔有树叶掉下来,林诗妍稍不注意,头上就会黏成一片,江子榆热心帮她摘过几回。 林诗妍同对方道谢。 江子榆摆手说:“朋友之间,不必言谢。” 山顶有座寺庙,荒废了不知多少年。 正中央种着一棵巨大的古树,树枝上系了红色木牌,被风吹起的时候,撞击着发出叮当响。 江子榆和她说,因为城堡长期不对外开放,这次破例,所以有不少人赶着求个好运。 木牌上的文字密密麻麻,新旧不一,上面还有一股令林诗妍熟悉的香味。 江子榆拿起地上的木牌问:“你有什么心愿想许吗?” 林诗妍莞尔笑道:“我不信这些,江小姐呢?” “我是来都来了,心诚则灵。”江子榆握着笔,“你是不知道,郁庭和他弟昨晚又回了一趟,吵架吵得厉害得嘞,差点儿要把它给砍了。” “他弟年纪和我弟相仿,郁庭不想管也理解,我们这一圈的人,就属他清心寡欲,这话说出去有点瑕疵,你应该没见过他对象吧?”她往木牌里添上几笔,“你们宗家的是体面,他弟更是真性子,好像也没和哪位异性有过接触,总不能赖着郁庭和你过这辈子?” 江子榆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求平安不易,但求姻缘顺手的事,求个相濡以沫、携手到老的爱人......你觉得上天能应吗?” 林诗妍向着古树道:“求了不一定能有回应。” “所以我说心诚则灵。”江子榆将木牌缠在红绸上,轻轻往空中一抛,“青彦每年都会求。” 林诗妍下意识攥紧手,静静听她往下说。 “求个徒劳无功,七年里未有一年实现过。”江子榆沉吟片刻,“沈家的情况非常棘手,而他的处境无异于如履薄冰,他父亲雷霆手段,娶妻也不磊落,虽然专一但偏执到极点,他母亲生下他的时候,险些从鬼门关回不来,他自小就被送了出去,他姐姐却选择留下......” “江小姐想说什么?” “外界传他早婚不合,他只不过心里有个人舍不下。“ 江子榆望着树上飘满的红绸:“沈青彦和他父亲太像,爱一个人就会不择手段,你不一样,你是特别的。” 她补充道:“我不是来做说客的,我和他的关系不掺杂男女间的情爱,我顶多盼着他能过得好一点,人这辈子随时都会面对死亡,爱情不过冰山一角,你有的选择还很多。” 林诗妍隐约间听懂了话外之意。 江子榆刻意提了一句:“比方说,江天逸。” 江子榆明面上是帮着沈青彦这头的,暗地里得拉她弟做个对照。 就以沈家的状况来看,她是过来人,经验谈不上分享,如果林诗妍嫁进去,沈青彦估计直接分家带她走了,那势必少不了一场血雨腥风,受不受得住另说。 但他们江家踏踏实实,父母思想开明,老头子排除在外,浪花都掀不起。 这感情谈的索然无味。 好过不停地失去。 41. 041 沈青彦坐车回到诺拉丁城堡,腕表指针转向了当地的十二点。 刚进门就见他亲爱的在和别的男人跳交际舞。 宗家这俩兄弟站的挺开,江子榆心情不错把他弟也接了过来,而傅慎年就在旁边看热闹。 大中午的有够雅兴,他们倒是闲的没事干。 林诗妍不怎么会跳,悟性却在实战中变得越来越好。 她一袭红裙似火,随着弦乐舞动,脸上洋溢着笑容。 阳光洒在她的发间宛如清晨枝头的芍药花。 沈青彦在远处看的入神,从未想过能见到这样的画面。 江子榆发觉他站的蛮久:“主人家回来了?” 弦音一停。 林诗妍顺着此话看向他。 沈青彦触及她的眼神后,踱步向前:“你们继续。” “没必要。”宗郁庭话中略显疲惫,“既然诗妍能动身了,我们也就不久留了。” 江子榆拦住他的去路,带笑道:“着急走什么,难得聚一回,让小辈们跳跳舞。” 宗晟恩看人站在他哥的面前,表情凶巴巴的,心里正一肚子火气没处撒。 这可不是简单跳个舞,专业评委老师在场,怎么也得搞个彩头出来。 江天逸其实会一点,还是从社团学来的,现在派上用场,那跟临时抱佛脚有什么分别。 除了他以外,小辈里就宗晟恩和林诗妍。 “单人舞,还是双人舞?”沈青彦拧着眉头不悦,“你最好适可而止。” “我倒想看他们跳双人舞,你不乐意,郁庭也不乐意。”江子榆当即调侃道,“索性一人一票,五个人公平吧?” 沈青彦闻言默许了:“赢家的奖励呢,给钱太俗,你拿的出手吗?” “下血本啊,这不悉听尊便?” “子榆,你和青彦这是当我不存在?” “郁庭,昨晚没少折腾吧。”江子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趁此机会还不哄人呢。” 几人商量达成一致,沈青彦的眸子全程往红裙上盯着。 三曲奏乐各有不同,论出彩还得是宗晟恩,只知道这小子玩心大,跳起舞来竟然张力十足。 在两位男士中,林诗妍跳的中规中矩,再有美貌加成也不甘落后。 江子榆看他们跳舞看得心痒难耐,反看他弟跳得太阳穴直疼。 傅慎年不知道哪儿找来的葡萄酒,一边看,一边晃着杯子。 输赢本该没有悬念,谁知出了点差错。 沈青彦和宗郁庭双双弃票。 江子榆难以理解:“两位想干嘛?” “赢家有三位。”沈青彦直言不讳,“你该问他们想要什么?” “慎年要不你改票吧。”江子榆想了想,“就我弟那四肢不协调的样子,你也是给我面子了。” 傅慎年捂着肚子忍笑,脖子突然一凉,严肃道:“我觉得青彦说的很有道理。” “这下难办了。”江子榆思忖片刻,“新工作室还是毛坯的呢。” “给PJ报价。”沈青彦主动解围道。 林诗妍拿起桌上的葡萄酒,往杯子里倒了小半,闻着味有点怀念。 杯口压了一片阴影,沈青彦从她手里把酒杯夺走:“刚能走几步又想躺下?” 林诗妍正眼打量着对方,浅笑道:“沈先生提醒的不错......” 她缩了缩手指,开口就是一句回绝:“我没想过要什么奖励。” 沈青彦摩挲着杯壁,言语谨慎许多:“那从现在开始想好吗?” 林诗妍蹬着高跟鞋,只迈了半步却足够抵上他的身位。 “既是如此,我希望IXB和E.T绑定终生合作,永不解约。” 轻松的氛围赫然变得凝重。 利益互绑在名利场上再正常不过。 但谁能保证发生冲突时,其中一方就不会断尾求生呢? 宗郁庭听完她的话,显然感到吃惊。 然而林诗妍始终保持着起初的态度。 她重复着,话里没有任何一个字变动,话音无比坚韧。 这个要求当然无理,林诗妍心知肚明,但对于掌管E.T的宗家来说,利大于弊,海外市场的第一步走得艰难,墨尔吉斯又看不见前景,踩着IXB在阿蒂斯的资源,往上发展,卑鄙了一点。 沈青彦审视着她,眸光不复往常得凌厉,反倒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林诗妍知道自己这点心思瞒不住,作势要离开,未曾想男人快她一步。 “你舍得替他们谋未来,就不肯为自己多想想?”沈青彦改口道,“这事我应允你就是了。” 在场的其他人以为出现了什么幻觉,各怀心思,这么强硬的合作方式还真是头回见。 林诗妍摸了摸脖颈,舔舐着唇瓣,脸上尴尬更多一些。 沈青彦侧脸问她:“对了,墨尔吉斯的珠宝品牌商,你要几份名单?” “一份就够了。” “那群家伙可不是吃素的。”沈青彦转向傅慎年,“我桌上的所有名单,你得空拿给林小姐吧,有必要带上护命的东西同去。” 他退开了稍许距离:“反正以后是终生合作的关系。” 江天逸听着这重点,怎么感觉全身发毛呢。 有同样感觉的不止他一个。 宗晟恩还等他哥摆明立场。 这下好了,坏事一件,他百般不愿和那姓沈的扯到一处去。 且不说,自己的底细被人家轻而易举地摸个透。 这E.T开辟海外市场就是个借口。 如果真做大做强了,改日脱手不得玩死他啊,重点在于,那姓沈的怎么能因为姐姐的一句话,就敢当场认下风险,犯蠢了嘛。 他们的视线太明显,林诗妍扛不住,因此找了个由头:“我去楼上取个东西。” 宗晟恩正想跟上去,问个明白,偏被拦住了:“各位留步。” 他脚步一顿,沈青彦转身面对着宗郁庭,说:“你弟的奖励,你给?” 宗晟恩顾不得记仇,反问道:“谁让你这么和我哥说话的!姓沈的你能把话收回去吗?” 沈青彦森然轻笑:“Shone,喊声姐夫听听,兴许有用?” 宗晟恩二话不说就朝他抡拳头。 这时 的林诗妍顺着扶梯往上,已然到了卧室的那扇门前。 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金属钥匙,她取下来,塞进门孔拧转。 江天逸看着扭打场面,一整个干瞪眼,江子榆揉着他的头发,善意提醒:“姐帮你问过了,你小子在山上又不是没听见?还不走呢?” 江天逸猛然回神:“我就是......想拼一把。” 他远离是非的时候,一个没注意撞上了块鹰型木雕,额头登时鼓了个包。 江子榆简直是没眼看她的傻弟弟。 两人离开城堡,冷风吹过,江天逸这才清醒了不少。 拼一把怎么了,他条件该有的也有,只是各自领域不同而已! 这沈总本事再大也不知道她真正想要什么,一时风光有什么用? 然而他姐的话倒是戳在了自己的心上。 尽管知道追一个人很难,但前有蒋家的虎视眈眈,后有沈家的咬着不放。 他哪来的优势可言,连年纪在对方眼中都是个坎。 打从西山下来,他就饱受打击,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做的所有只是徒劳,因为林诗妍做出的选择里,没有婚姻,也没有爱。 沈青彦生吃宗晟恩一拳,若非宗郁庭及时介入,他还打算动真格的了。 回到卧室,门推开半扇就飘出了一阵清香。 林诗妍折着花瓶里的百合,手边放着本旧书。 她闻声松手,沈青彦大步从冰柜里装了小袋,敷在脸上滚了滚,撑着手靠近:“漏了什么?” “拍卖成交确认书,上次你没拿回去,我这次带来了。” “送出的东西,亲爱的就这么原封不动送回来了。”沈青彦想起几件事,“那枚余悸在家里。” 林诗妍将多余的叶子放下,看到他这张脸,心中有种异样感和昨晚很像。 沈青彦却跟个没事人似的张嘴:“酒不能碰,礼服和首饰都不感兴趣,倒不如问我要了IXB。” 林诗妍试探般去摸冰袋,反被捉住了手,她的手指穿进了对方指缝,十指紧扣。 沈青彦掌心厚重且热温不断。 林诗妍迟疑地问道:“为什么不躲开?” “这有什么好说的。”沈青彦俯身靠在她的肩头,“我和宗郁庭他弟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林诗妍认真回复道:“别拿性命做假设。” 她手背还在往后躲,却被人死死摁住了。 沈青彦埋首得更深了一点:“这个假设正适用,否则如何能知道,你爱惜的,是谁的命。” 林诗妍僵着脖子,她的心脏跳的很快,沈青彦自讨没趣地喊道:“亲爱的。” 这一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力不从心。 “我从前就觉得是自己错了,而今只有奢望,我想你不该回避自己的反应,无论出自真心,还是本能抗拒。”沈青彦在这场博弈里主动认输,“生老病死,我不知道困住你的究竟是谁,也许我比你想象中还要胆小,怕你放不下,怕你暗自较劲,最怕你在我不为所知的地方,偷偷掉眼泪。” 他抬起脑袋问:“而你依旧又要把自己裹起来了吗?” 42. 042 很多时候,沈青彦开口说的话是趋利避害的结果。 就像林诗妍屡次拒绝他的请求,他却总有办法能在自己的面前出现。 当时在学校听讲座,注意力在戒指上,就没想过牛仔裤里还有东西。 林诗妍时而觉得这男人狡诈。 印象再差,沈青彦也接受。 他退缩过,或许是这么多年的隐忍,让他在这些事上看起来游刃有余。 沈青彦一语直击道:“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逃避,你想家了,但它也是我的家。” 林诗妍弯着手腕:“我们现在聊这个没有意义。” 沈青彦攥得紧,林诗妍这条红裙是坎肩的。 她稍微幅度一大,肩膀便露了出来。 林诗妍没太在意,仰着脖子靠在木柜前,红裙衬得她皮肤很白。 沈青彦眸色暗沉,喉结兀自滚动着,十指间的温度还在攀升。 他们离得这般近,但彼此的隔阂是那般的远。 “我有求着你给我吗?” 林诗妍深呼吸着,胸腔起伏得厉害:“是你求着让我原谅,但产生感情就一定要在一起吗?” 沈青彦紧绷的表情有一丝裂缝。 林诗妍抬起高跟鞋踩在他的裤间:“Louis,你有好好听过我说话嘛,哪怕一次,只是为了听我的心里话来见我,从前的事怪不到你头上,所以呢,我要连自己都怪不得,还能怪谁?” 沈青彦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想过自己会栽在这番话里。 他难堪得松开手,十指相离,林诗妍见状冷笑一声。 柜子上放着百合的花瓶忽然倒了下来。 玻璃渣碎了一地。 沈青彦的领带被她狠狠拽在手里。 两人的眸子挨得很近,呼吸声交织成同一个频率,谁也没开口,有股无形的痛撕扯着他们。 唇瓣再度相碰的时候,他细数着绵长的换气口。 鼻梁往上又往下了些,脑中完整的拼图被打散。 林诗妍独自平复心情,使劲把领带往外一甩。 沈青彦脸上刚冷下来,现在觉得有些疼了。 他该怎么去理解亲爱的这个行为呢。 翻脸不认人嘛。 沈青彦没有出声,他同样不好受,这样的遭遇让他感到挫败。 无情的一个深吻,他伸出的手被打了回来,上前一步,就见亲爱的侧着脸不见。 林诗妍踏过地上的小水潭,离开了。 卧室内的百合花香太馥郁。 沈青彦落魄地盯着门口,他一点点跪下膝盖,推开玻璃碎渣,去捡那本沾了水的旧书。 书封正面是JANEEYRE。 沈青彦找来干净的毛巾垫在下面,有个花瓣状的书签卡在两页之间。 他怔愣站在原地,谨慎地把书签取了下来,正准备合上书页。 室外吹进来一阵暖风。 沈青彦的手顿在页角,眸子里倒映出一条红裙。 屋里是狼藉遍地,而违和的画面与此格格不入,谁知光线登时暗下来。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就在此刻,沈青彦的无名指上多了枚戒指。 从城堡出来,林诗妍并未停留,临时接了通电话,火急火燎地返程京海。 打电话过来的是她表妹,口齿清晰,说全家老小目前在首都医院。 刚下飞机又被宗晟恩关心不断:“顺利见到阿姨了吗?” 林诗妍倾身坐上网约车:“还在路上呢,这几日的安排发你邮箱了,Shone,你和团队一起跑业务可以吗?” “原本就是我的事,姐姐随行也不方便,而且有我哥看着呢。” “你们不是吵架了?” “兄弟哪有隔夜仇,那姓沈的送了辆最新款马丁,我哥递的车钥匙......” 林诗妍闻言失笑,不多时车子停在了首都医院的正门口。 她小跑着给表妹发消息,顺着上面的话找到了小姨住的VIP病房。 施宓坐在病床上,有人在旁削苹果,看见林诗妍进门也不打招呼。 这事说来蛮好笑。 她早上睡醒关了空调,喉咙莫名开始痛,起初以为喝点感冒药就好,结果在灶台边煮个鸡蛋给人煮晕了,去市医院检查说是急性支气管炎,开了药并打了针,一回家就碰见武放。 小病小灾的,人家非要带她去趟京海看看。 施宓寻思给她看耳疾的医生也在京海,何况诗妍在京海工作,去一趟就回倒不打紧。 结果给自己整这儿来了。 林诗妍见主治医师还在,赶忙问:“我小姨的状况严重吗?” “施女士目前各项指标相对正常。”医生翻着片子,“据家属说,她有较为严重的听力障碍,我们结合她的实际状况开出检查,本院这方面的专家稀缺,你们尽早做打算吧。” 施宓没有隐瞒耳疾的事,但对给自己治疗耳疾的那位医生,闭口不谈。 林诗妍点点头,目送着医生离开病房,再转眼就见削好的苹果已经进了小姨的嘴。 外公外婆全程一语不发。 表妹施思悦脸色不大好,偶尔用余光往她这边瞟了几下。 直至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林诗妍才意识到怪在哪里。 武放最近在京海接触新项目,而和他对接的是蒋家。 蒋先旭从富哈察回到公司,一落地被家里长辈通知去接客,再三回绝不成只能接受。 然而对方把他喊到医院里来了。 他还没搞清状况,直接充当起陪护的角色来,忙前忙后。 正打算歇会儿谈个生意,眼看场合实在是不方便。 如果不是施思悦打的那通电话,让他无意间听见了林诗妍的名字,他可能早走了。 蒋先旭在得知施宓是她小姨时,家里生意什么的全部抛到脑后,端坐着静等。 武放看他这年轻人热心,赶他的话也就没说出口,向着众人简单介绍一下。 介绍到任职的公司名,施宓最先反应过来,多问了一句。 蒋先旭得体地承认自己和林诗妍隶属于同一家公司。 他们刚见上面,电话铃声响起,林诗妍走出病房接起,轻声细语道:“傅总,我家中有事,这会儿不在墨尔吉斯......嗯,关于名单的事,你全权和董事长对接 就好。商谈的过程中,麻烦多看着点,毕竟那地方不安全,后续玺乐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不推辞,请顿饭可以,酒局就有些为难了......” 林诗妍对着玻璃窗,说完这些,把手臂搭在了横杆前。 窗外漆黑一片,有几盏车灯亮了又熄灭。 蒋先旭在后面听着她谈笑间的话语狐疑。 玺乐的傅总? 他在脑子里迅速筛选出一张微痞的脸。 两人关系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要好了,总不能是发布会当时出事,私下多了个联系。 蒋先旭不由得往里深想,而当林诗妍挂了电话,扭头看见他在,倏然一怔。 “蒋经理怎么会在这里?” “我和武总有点交情。” 蒋先旭直直盯着她看,企图从中获取有用讯息。 林诗妍习惯性带笑道:“富哈察这趟公差轻松吗?” 蒋先旭谦逊地回应:“还行,这段时间——” 林诗妍霍然打断:“都要结婚了,为什么来找我,当备胎吗?” 蒋先旭心里一咯噔,话音开始犯哆嗦:“你、你从哪儿听说的?” 林诗妍翻开富哈察团队的小组群,点进一张照片:“韩小姐看起来很幸福啊。” 韩宛馨坐在蒋先旭的旁边,碗里是剥好的海虾,组里聚餐,偏得他带了女友。 如果他们是偶然碰见,这说法还远不及后面的现场视频来的有力。 西餐厅的布置精美,蒋先旭捧着花束,从单膝跪地到双手紧握,全程不到三十分钟,韩宛馨在镜头里露出手上的钻戒,带有酒窝的笑容最是耀眼。 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林诗妍也是真替她感到开心。 蒋先旭面露难色,肾上腺素在飙升,直到视频放完还没能完全冷静。 走廊的灯光晃眼,他五指紧握成拳,默然了太久才倏然松开。 蒋先旭咳着嗓子,嘴硬不认道:“你知道的,我喜欢的是你。” 林诗妍没把他的喜欢当回事过。 现在却忍着不适继续听下去:“我的行程被人泄露,我在富哈察被韩宛馨纠缠,家里长辈说,就算是假的也要把人带回家,否则我不能继续在E.T待下去。” 成家立业是把刀悬在头上。 他没得选同样也逃不掉,这件事即便不是出自他的意愿,而他却完整地做了。 看到韩宛馨的那一刻,蒋先旭知道没个交代是回不去了,所以他不情不愿地准备了那套流程,在众目睽睽之下,他骗过所有人只为了心安理得。 “不恶心嘛。”林诗妍冷声说,“抛开公事不提,你这么做,就对韩小姐公平吗?” “是她非要倒贴着凑上来,我又没有强求。”蒋先旭头疼地扶额,“打从富哈察到现在回公司,我实话告诉你,这些日子,我过得不好。” 他情绪稍显失控:“我对你是不重要,曾经的师徒关系,后面决裂,告白还被拒绝的不像话,但那又怎么了,我知道,我就是太喜欢你了啊?!” 林诗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倒让他看起来像个疯子一样。 蒋先旭梗着脖子,吞咽一下,自己还是难以接受。 43. 043 “真想把你骂的狗血淋头。”林诗妍嗤笑了声,“奈何我的道德不允许。” “口口声声说喜欢我,而喜欢我什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沉浸在昔日呢?追随着那个带有野心的我,踩着我往上爬,让你很有成就感是吗?” “可惜了,我现在只是个挂了闲职的秘书,甚至业务上也和你毫无往来。“ “你急了,所以才把这份畸形的感情说得冠冕堂皇。” 蒋先旭插着腰,他不可否认这些话的真实性,因此选择保持沉默。 一次没承认过,蒋先旭在感情里是个十足不扣的懦弱者。 说是要靠自己,实际长辈一施压,连婚姻都能当作工具! 韩宛馨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过来,他可以找个由头拖延。 结果做出了与内心相悖的事。 在蒋先旭所有可控的计划里,林诗妍是那个最致命的存在。 她话里没有一个脏字,只不过光明正大地戳穿了他的现状。 这个女人言出必行。 说对他不感兴趣就不感兴趣。 蒋先旭的眸子转了转,赫然在她颈侧看到一排刺目的印记。 也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太过,林诗妍蹙眉一瞥,愣了会儿,抬起手捂住。 “事到如今,望你懂得珍惜......” “珍惜个什么东西。”蒋先旭恨不得盯穿了,“你脖子是在墨尔吉斯被谁碰的?” “沈总的局。”林诗妍说的风轻云淡,“他的作为,你有目共睹。” 蒋先旭想起沈青彦之前威胁他的话:“林诗妍,你怎么能堕落成这样?” 林诗妍呵斥一声:“蒋先旭。” 她笑着把手放了下来:“你要像条狗一样过问我的生活吗?” 血液在疯狂地翻腾。 滑稽的是这种心情,压都压不住,全部呈现在了脸上。 “我算哪条狗啊?”蒋先旭一步步逼近,开口的话也不再收敛,“狗能乞怜摇尾,我能吗?你向来自恃清高,这才见了几面,就花心思去傍年纪大的?” “蒋先旭,你真该看看自己这副德性。”林诗妍斜睨着他。 随后将每个字说的清晰:“人品取决于人,你刚进公司时的初心是想证明自己,直到现在被磨平......没了意义的你,难道是为了羞辱我而留下的吗?” 她不等蒋先旭回答,快步走向了小姨所在的病房。 门被拉开后,林诗妍头也不抬地找个空地方一坐。 肩膀向上到脖颈的位置还残留着沈青彦的气息,她深呼吸了一下,心里舒畅了许多。 自己没能骂成蒋先旭却拿那个男人做挡箭牌使,怎么想都挺划算的。 林诗妍看了眼手机,调出工作安排,索性在病房里处理。 没过多久,蒋先旭板着脸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几份餐盒。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客套地说了句话,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 病房里很快飘了阵饭菜的香味。 老人家吃着饭还不忘同他念几句。 武放有点事还没回来,施宓想着等他一起,就喊思悦先带她表姐赶紧吃。 林诗妍正打算拿工作忙当借口,没成想有人抢先一步:“都吃着呢,诗妍,外边有个不讲理的家伙找你。” 施宓离开病床,接过武放脱下的外套:“谁啊,不讲理还让我家妍妍出去呢?” “老婆,饿不饿?”武放转开话题,顺手拿了份盒饭,夹着菜往她嘴边递,“我打听到几位治疗耳疾特出名的专家,你在这里休养的差不多就住过去,好不好?” 施宓不吃这套,撇着嘴道:“正经点,我们没复婚。” “妈,先吃饭吧。”施思悦眼看情况不对,硬着头皮说,“来的应该是表姐的熟人,否则干嘛这么说,对吧?” 林诗妍整理好电子文件,放下手机,出言回应道。 “你们吃你们的,我去看看,叙叙旧。” 她还嫌和蒋先旭在一处犯心闷,推门出去倒是见那个男人满手拎袋。 沈青彦从容地背靠着白墙,眸子正视着,向她浅浅一笑。 “你来做什么?手怎么了?” “来见你,被玻璃渣划的。” “我们刚刚见过面,沈先生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沈青彦闻言也不恼:“亲爱的,点完火就跑,也该给我个灭火的机会。” 林诗妍顿时侧过脸,他们一前一后离开医院,并排坐在了外面的椅子上。 沈青彦撑手摁着木椅,高大的身子微微倾斜,没有过多的言语,他只是把大衣披在了林诗妍的肩膀两端,倏而往自己这边拢紧。 林诗妍被吓了一跳,刚眨了下眼睛,两人的鼻尖就挨在了一起。 她闭住唇瓣,目光深陷在碧蓝漩涡里,任凭掺杂着百合花的冷香占据自己。 沈青彦极为小心地抚摸着她的脖颈,喃喃道:“我想听你的心里话,所以费了点时间,但是你小姨生病了,为什么我不能帮忙?” 林诗妍后缩了一下:“我们什么关系?” “IXB和E.T是什么关系?”沈青彦忽然用力,手臂垫着她往后抵,凶狠道,“终生够格吗?” 林诗妍下意识伸手阻止他往前,后背磕在木椅上,但不疼。 他们不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了,而此时的氛围有些说不明的旖旎。 漆黑的夜色里,有轮月亮高悬着,月光柔煦地照向他们的影子。 沈青彦偏过头轻靠在林诗妍的肩侧,而后难言道:“还痛吗?” 林诗妍知道他在问那些吻痕,抓着大衣的边缘,摇了摇头。 迟疑间,带着体温的膏状物,一点点覆盖了上来。 她心跳再度加快。 沈青彦拧好盖子,端坐在她的右侧,面色沉着:“皮肤这么好,我的问题,没忍住。” 林诗妍欲言又止,掩饰般清了清嗓子,接过他递来的膏药。 沈青彦托着下巴,眸中不染半分情色:“亲爱的,我的吻技,舒服吗?” 林诗妍听罢直接拿手腕拱他:“公众场合你说什么呢。” 施思悦偷溜下来找表姐,人没看清,反倒被沈青彦认出来了。 “你小姨家的孩子,瞧着不大聪明。” “就你以貌取人 ,自己长得劲劲的。”林诗妍拧了把他的腰,挥手道,“思悦,这里!” 施思悦听到声音从后传来:“表姐,打扰了,我妈担心你在外待的太久,万一感冒了......” “阿姨状况怎么样?” “谢谢关心,她胃口挺好的,就是脾气不大好,再观察看看,没什么事或许会转院。” 沈青彦听了这句话若有所思,发觉小姑娘不自在,于是将补品什么的留给林诗妍,没在人前表现太过,自己先行离开了。 施思悦和林诗妍回到病房时,施宓拉着她们追问:“什么人啊?出去快一个半钟头了?难道妍妍有情况了?” 武放眯着眼睛打量她,连忙摇手道:“不可能,他们绝对不可能,挨都挨不到边的。” 施思悦抬手挡着自己,坐在位置上拿了个苹果。 其实刚才看到那个人对表姐的反应,她很难不去嗑cp啊,何况大衣外套还穿在表姐身上呢。 “妍妍姐,我有点没吃饱,你能不能陪我去趟便利店啊?” 林诗妍在病房里扫视了一圈,蒋先旭不知什么缘由没了踪影。 走了好,省的她还得避着点,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林诗妍分好袋子:“行的,你把苹果放下吧。” 施宓不依不饶道:“刚回来又出去,晚上吃多了不好。” 林诗妍宽慰她:“大馋丫头,小姨不懂,这个点就该搓顿夜宵。” “你们啊,悠着点吃。”施宓劝不住她,干脆由着她们去了,“但是,妍妍你别抢着付钱。” 虽然好说歹说一顿,施思悦也是跑的迅速,赶在她母亲慈爱的教育下,夺门而出。 林诗妍查看了医院的引导图,这地方入驻的便利店还蛮多。 挑了个耳熟能详的,进去看了看,价格是有些不太美丽了。 施思悦还想拉着她换另一家,反观林诗妍完全不用拉,就在店员热烈的注视里,什么东西也没买,毫不心虚地走了出去。 她们几经波折,总算是找了家物价正常的店,爆辣芝士火鸡面搭配热乎乎的关东煮。 林诗妍坐在店里的凳子上,戳着白萝卜,自觉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施思悦看着她也就算了,怎么在货架前挑选的路人女孩也看着她呢。 “你好,那个……不好意思问一下。”有道声音软糯糯的。 林诗妍见她鼓足勇气上前,微笑道:“有什么事吗?” 对方磕磕巴巴的,脸好红:“我是京海大学摄影系的学生,因为家里人生病了才过来陪看的。我知道私自拍设是侵犯个人隐私的行为,所以刚才一直想找机会和您沟通,幸好您还在。” 施思悦一脸雾水:“你是拍了什么不过审的东西吗?” 对方慌慌张张地翻出相机里的图片:“没有!我经过东院的时候,原本想拍点花坛里的花,但构图不太好,苦恼之际,看见这位漂亮姐姐和贼帅的哥哥坐着,摁了快门。” 林诗妍的手一哆嗦,尴尬道:“你这也拍?” 她指着图片,眼睛亮亮的:“多美啊,这画面,这质感,但姐姐不同意,我会立刻删的。” 44. 044 施思悦歪着脑袋凑上去看:“我天,拍的也太那个了吧?” “是有点不正经。”路人女孩被她说的,耳根子都跟着红了,“但我真的发自内心地喜欢这张照片,而且晚上的光线很难把控,我也不敢调参数用闪光灯,就这么抱着侥幸拍下来了。” 林诗妍想起他们当时在做的事,肩颈的凉意顿时烫的厉害。 这生活遍地路人甲,怎么还真有实时记录的热心观众啊! 施思悦自来熟地和对方聊上了,也没察觉到手边的杯面被林诗妍拿着筷子搅和了。 “表姐,你要不让人家先把图片导出来再删。”等她反应过来时,就看见黄黄一坨不明物,“哎哟,我的芝士爆辣火鸡面啊!” 施思悦欲哭无泪地抄起筷子往嘴里塞,眼睛却频繁盯着她们这边看。 相机里的照片还有不下几百张,角度类似拍下自己和沈青彦的那张。 施思悦缓了会儿,擦嘴道:“能用的素材这么多,大相径庭,你为什么非得用这张照片?” 女孩笑而不答,直观上看当然差不多,但区别就在于细节。 在这些照片当中,情侣模特超过了半数,剩下的是街上好心帮忙的陌生情侣。 拍出的最终效果,除了肉眼可见的好看,给人更多的感觉是刻意。 像他们这张不同,首先自然,其次双方颜值又势均力敌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花前月下,简直就是神了啊。 施思悦酷酷炫完,再问:“该不会.......你要把这些图拿去商用吧?” “那种偷拍拿去获利的丧心病狂事,我见一个举报一个。”女孩拿出手机,点了个链接,说,“这是我们学校组织的比赛,你们看,上面过往的参赛作品,而这次奖金最高能有六位数,家里供我读书,现在生病的生病,钱也是个问题,只要有一丝门路,我想我都会全力以赴。” 林诗妍把自己的杯面推了过去:“靠着一门手艺挣钱不丢脸,但抱歉,和我一起的那位先生非常注重这方面的隐私,所以删了吧。” 她看着女孩忍痛删除,后台也没留痕迹,离开前还说了一句:“祝你学业有成,事事顺心。” 林诗妍在病房待到十一二点,最后因为小姨的念叨被赶了出去,想着家里只有阿姨在,行李还没转运过来,于是打车去公司加班。 她独自霸占着顶层的办公室,偶尔接几个线上会议,累了靠咖啡吊着命。 这样的生活重复了得有三四个礼拜,公司里的同事看见她也觉得奇怪。 出于岗位的特殊性,他们自然而然地当做是董事长的安排。 林诗妍这段日子睡着皮质沙发,换洗衣服挂在宗晟恩的柜子里,借他的宝地恢复精力。 也不知是什么刺激到了蒋先旭,市场部珠宝类别的业务激增,忙得不可开交。 林诗妍对此只觉得宽心,墨尔吉斯的事,好歹对方没有揪着问下去。 坦言说,太不光彩,当晚的情况虽然突然,但也没到被主人家亲自带进屋里的程度。 索性一篇报道都见不到,否则就以媒体的想象力,林诗妍怕是得被唾沫星子喷死。 沈青彦现在是离婚单身,追着一个分开七年的普通人听心里话,占着下位做着上位的事。 像关起门来的亲密接触,林诗妍真是拿自己没办法。 心理抗拒随着次数多了,转变成生理上的不满足,她清晰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一晚的停留,她恶心到还想继续。 只是为什么那个男人没有那么做? 无数个梦魇里的相拥怀抱,到了现实,她有点分不清真假了。 这天中午偶然路过楼下,林诗妍隔着玻璃看见接待室里的武放。 小姨父这面相看着滋润,想必最近过的春风得意。 他此次也不为蒋家的事,找蒋先旭却是想了解公司的海外业务里,有没有能衔接的地方。 林诗妍具体没有打听,而武放见了她,居然收起了那副长辈作态。 “诗妍,有个事得麻烦你一下。” 林诗妍从他口中得知小姨也来了。 趁着休息的间隙,她赶忙乘电梯下到一层,刷卡出闸机后,果然看见施宓一个人坐着喝茶,孤零零的,旁边也不见外公外婆和表妹的身影。 她一看到林诗妍走过来,脸上紧张的表情很快有所变化。 林诗妍怕小姨坐着无聊,难得出来一趟,所以带人去附近的银座逛街。 刚走进一家顶奢品牌,这衣服还没挑几件,有两三位眼尖的销售认出来了,赶忙打招呼。 “林小姐,真是好久没见了,需要我为您推荐几套应季的服饰吗?” “这位是伯母吧,看着很是年轻啊,您喜欢什么类型的款式呢?” “之前林小姐定的高定,我们见了是相当羡慕,您有想法为自己定制一套吗?” “没有强买强卖的意思,出来逛就是买个开心,光试不买也不打紧。” 林诗妍坐在沙发上,面对他们的热情还有点不知所措,眼看小姨被围拥着进了试衣间。 她把销售全部遣散,阐明了自己的要求,单独要了个不受打扰的位置。 施宓换好衣服出来,看她吃起点心:“妍妍,你实话告诉小姨,被谁包养了?” 林诗妍咽下的糕点险些哽在喉咙里。 也难为小姨会这么想了。 她们的生活环境不一样。 这逛银座的人那是相当多了,而肯花钱买奢侈品的却少之又少。 想来销售也是听说了她的事,知道她背景不简单,否则哪会给她好脸色看。 都说羊毛出在羊的身上,大多数是利己主义,谁会放着挣钱的机会不要。 小姨虽然是见过世面的,但这种事在她心里,多少忌讳的很。 京海的繁华起起伏伏,总归不同于南江老家,见过就忘不了。 施宓端着青花瓷茶壶,斟了杯花茶,拿起来轻晃道:“小姨该帮的多少能帮点,反倒是你,把眼睛擦亮了,千万别找了个像你小姨父这样 的愣头青,跟他说了也不听,我行我素的。” “前阵子,思悦被送出国了,爸妈也被安顿回了南江,就我被他缠着办了个什么转院。” “还得事先见过那个医生,否则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谁骗了。” “这日子难过的呀,喊他一声前夫就更遭罪。” 说到这里,她有些头疼起来:“我前脚刚买机票准备回南江,后脚他追过来以为我要和他复婚呢,怎么说,他现在也算有头有脸,关于思悦的事,我已经没跟他计较了,女儿懂事了,自己拿定主意,而他沾沾自喜呢?这不存心挑衅我啊。” 施宓猛地放下茶杯:“离婚这么多年,武放这次最过分,他想干嘛,谁教他这么损的招!” 林诗妍擦着指间的粉末,认真道:“你们老夫老妻的,还知道离婚了呢,又搞这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他家什么情况,我什么情况。”施宓越说越觉得难受,“发生过的事,你说当作没发生一样,疙瘩都长在那里了,爱得死去活来能解决什么问题。” 林诗妍倏然怔愣,唇瓣翕张着,半个字也开不了口。 她是没有经历过,但这番话如果被那个人听见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所以妍妍,嫁一个人并不是人生的终点,它只是一个闹心的小片段。”施宓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小姨盼着你好,但怕你给自己太多压力,你说你独来独往惯了,做的决定,说一不二,南江那套老房子,你想买回来,怎么能只是个念想,你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她话音顿了顿:“买不回来了也没关系,它是你的家,你很好,是这个世界太坏了。” 林诗妍眼眶有点湿热,抬起头望着天花板,胸腔闷得压成了一团。 施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同样不是滋味,打着趣把话题绕开了。 其他还好,就是得知她打算攻读心理学系,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施宓当初没条件,也带不走林诗妍,所以宗郁庭将人带走时,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 刚成年的孩子,遭受那样一系列的打击,想着换个环境兴许会好。 然而是她自负,这么多年过去,妍妍从来没有回来过。 再回来,早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姑娘了。 施宓在字里行间有所察觉,妍妍没有看起来,那么毫不在乎。 宗家的经济支持或许让她出落的愈发明事理,而真正的她去了哪里,南江老房子的事一出,她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心病成疾,而非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两人没再继续聊下去,施宓买完单和她回到了E.T大楼。 门口的太阳光倾斜着,林诗妍看见一辆车子开到了上面。 她背对着自动感应门,随后又见武放下了车,接过小姨手中的购物袋,想要揽个腰。 施宓撇着嘴面露不满,上车前还带着笑向林诗妍道别。 眼见车子淡出了视线,林诗妍正打算回办公室小憩,有道深黑的庞然大物停在了面前。 45. 045 牌照的款式很特别。 林诗妍正思索着,车门忽然开了:“林同学,夫人有请。” PJ今日穿的正装,站在车前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林诗妍握着手机:“这恐怕不方便。” PJ浅笑说:“没什么不方便的,放轻松,只是见个面。” 林诗妍知道推诿不成:“我向上级请示一下。” PJ闻言坐回了车里。 林诗妍拨了个宗晟恩的电话过去。 接通的却是他哥:“Aphrodite,黎霁,息影多年,她这种级别也没理由会找上你,除非.....” 林诗妍欣然打断他的后话:“郁庭哥就是操心太多了。” “权限,Shone没给你开?” “开了,审批流程省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还是遵循以前那套。” 宗晟恩接管E.T以来,没有大刀阔斧地对公司进行整顿。 保留着他哥的影子,推陈出新,尤其是制度体系这块儿。 都说上班苦上班累,待遇一高,有的员工难免会钻漏洞。 所以请假卡得很严。 林诗妍给自己批假,系统显示通过,后台还得由董事长批阅,否则还得算她旷班。 宗晟恩摸不到手机,睡眼惺忪地趴着他哥的肩膀:“姐姐,被我说中了。” 他喉咙肿痛着:“那姓沈的只顾在你面前瞎开屏,结果惊扰到大家长了,活该啊!” “Shone,少说话。”宗郁庭抄起被子把人打包的严实,“穿衣服。” “哥,你这整的我怎么腾手?”宗晟恩探个脑袋直叫喊,“而且这又不是视频通话?!” 下一秒,屏幕黑得猝不及防。 林诗妍悻悻收好手机,坐进车子没多久改乘了飞机,落地后是PJ开车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他们踏上台阶并行着,防盗门被推到了两边,屋里有块带字的牌匾。 黎霁坐在红花木椅上,撇着茶末,柳叶眼一抬:“迟了点。” 林诗妍对着琥珀眸子,自觉别扭,面色却毫无破绽。 基因这东西还真奇妙,五官相像,风度也跟着遗传。 黎霁看她在原地发愣,放好茶盏,微笑道:“自己家还站着?” 林诗妍有些僵硬地坐在她边上。 黎霁挽了下头发:“DearLin,Darling,Louis果然这么喜欢取爱称。” 林诗妍望着前方:“夫人远道而来,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我这么说会相当唐突。”黎霁两手交叠在膝盖前,“希望Darling和Louis在阿蒂斯登记结婚。” 林诗妍愕然般转过脸:“您是在异想天开吗?” “这不是玩笑话。”黎霁脸上还是那抹淡然的笑容,“我知道你不肯接受Louis,而Louis做了赌上生命的打算,当Mommy的,实在是没办法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林诗妍短时间无法理解:“他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黎霁霍然垂下了眼眸:“Louis没告诉你——” “我们是生理性纠缠。”林诗妍强硬表明态度,“没有爱,就像分开的这七年一样。” 黎霁闻言顿时哑口。 自己不能出来太久,而一个礼拜拢共见不了儿子几面。 有时去哪儿也查不到行踪。 她怎么能不担心呢,方秘书把人劝回了公司,Louis就玩了命地工作。 再这么下去还了得? 总得有谁去阻止。 她从PJ这边打听到Louis的近况,再次铤而走险地把沈耀明送进ICU。 冒着巨大风险就是想见Darling一面。 而这个Darling出乎意料的不卑不亢。 黎霁自我安慰地将实时监控投影到黑屏里:“你对Louis就只是这样?” 林诗妍瞥眸看着她手里的高科技,画面中像是某个海峡交界的货运码头。 “初次见面,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什么事,但这七年,Louis变了却又没变。”黎霁腕间的手环亮起红光,“他该亲口和你说的,而不是自己做决定,他比你想象中还要在意你。” 林诗妍迟疑问:“您是打算回去了吗?” “空口无凭的话,Mommy从来不说。”黎霁忍着不适站起,“Darling还是独自去见证的好,场面会有点血腥,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说罢将檀香木盒端放在茶盏边。 PJ算好时间拉开门,兀自和林诗妍相视了一眼,直到黎霁走出来,门倏然间关紧了。 林诗妍扭头看向她遗落下的另一样东西。 波澜壮阔的海面,随着第一声枪响,撕开了平静假象。 抖动而模糊的画面中,有道声音反复通过屏幕传出来,点到为止的交谈,谈崩决裂的恼怒,惊恐、求饶,激烈的火拼不断,冰冷的处决方式太过轻易,而鲜血喷出的惨相到处都是。 胃中的糕点翻来覆去,林诗妍猝然弯下腰,顾不得再看就抱着垃圾桶干呕。 呕到酸水都吐出来了,那些画面还是清晰,恍如和十八岁那年的意外重合。 她抬手打翻檀香木盒,里边儿的香料,飘散在屋子里。 林诗妍的鼻子闻到了,最纯粹的冷香,回过神的刹那,画面有了新的变化。 那个男人握着枪,傅慎年若无其事地拖着尸体在镜头前。 他们说了什么话,期间有干扰的信号,恢复正常时,加入战场的是方才还坐在这里的Aphrodite。 他们母子算是轻易不见面。 沈青彦对黎霁谈不上亲情,但出于本能作祟,他偶尔还是按惯例过问几句。 因为这里是阿蒂斯首都,曼维尼科夫,一座人权至上的城市。 无论是政客还是企业家,在这里需要拿枪说话。 而他们沈家不在阿蒂斯法度之内。 高于法度,审判自我。 “小彦,受伤没有。”手环一摘,Aphrodite全副武装得走上前,忽视满地血腥,话音急切,“这码头是他该管的事,你现在硬要接手,顾得过来吗?再说,手术的事,你想找什么理由拖延,拖下去对所有人都不好。” 沈青彦散漫带笑道:“Mommy,演戏还是回家给他演吧,我是欣赏不来,他应该更盼着我死。” 码头各方势力复杂,Aphrodite的出现是个意外:“Louis,他在 来的路上了。” 傅慎年见状连忙和PJ出来打圆场,能劝走一个算一个,上头那位到场的话,这家子可不是热闹那么简单了。 枪声还没停,他们的对话被迫中断。 Aphrodite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 枪战持续进行,暴乱是阶段性的,刚镇压完片刻就有新的反弹。 沈青彦捡起地上的手环,对方说的话从未有假,但自己今日却执意要占这莱加厄码头。 哪怕拼得头破血流也要。 因为手里的筹码不够多,所以没有谈判的资格。 当筹码超过上限的时候,枪也无法左右他的命,他可以少些顾虑陪着他的爱人。 如果时间没能给他机会,那么他宁愿消耗生命,去赌万分之一的真心。 林诗妍紧抓着屏幕两侧,掌心抓得作痛也毫无察觉。 镜头下,沈青彦的碧蓝瞳孔充斥着大片血红。 “Louis,放逐是你的命,离开过就不要回来了。”Aphrodite勒令调停这场闹剧,无人肯应,她不得不拔枪,“逼着自己沾上罪恶的鲜血,为什么?进家门的第一日,我问过你,你说你是为了保护......保护谁,有谁值得你这么保护!” “Mommy和我想要保护的人还真像?”沈青彦扔了把新枪过去,“说着最难听的话,事实却追逐着连自己都没想明白的问题。” Aphrodite释然笑了笑:“唉,你不接招,反倒要我很难办啊?她呢,她了解你吗?” “黎霁女士,即便您的丈夫在此,您的儿子依然不会让你身陷两难的选择。”沈青彦彻底将这场血拼结束,面无表情地崩断手环,“同样的结局,经历一次就够了,牺牲我一个也够了。” 他接着徐徐开口道:“若Mommy说的是我爱人,那么实在是多虑了,她不用刻意了解我,她的心里有个结,很难解,我不想再给她造成不好的影响。” “所以这次我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我大概率会缠着她到死,我会带着渐渐看不清世界的眼睛,纠缠到她嫌弃我为止。” “自私自利的做法,我珍惜我的命,我不会轻易死去,因为于我而言,遗忘比死亡更加可怕。” “......” 画面正对着沈青彦的脸,说出这番话的他,什么多余的情绪也不掺杂。 鲜血染红了汪洋大海,血腥滴在了屏幕间。 林诗妍捂着鼻子仰头,耳边听到的声音,在此刻被海浪一一冲刷。 血止住了,她抽了好多纸巾去擦,屏幕上的血迹越擦越模糊。 而视野里的一切全是红色的。 她停下手,突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画面里沈青彦再度拨转着弹匣。 一发子弹,击碎了仅剩的微弱信号。 林诗妍跌跪在地上,麻木般清洗着血迹,檀香木盒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沈青彦收枪正等着沈耀明过来对峙,腰间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亲爱的心率在急速下降。 他瞬间就联想到黎霁的反常行为,眸子直盯着PJ,反手拨通电话:“在哪儿?” 林诗妍的声音很虚弱:“南江。” 沈青彦望着这片大海:“回家。” 46. 046 林诗妍挂断通话把手机丢到一边。 这辈子让她感到绝望的事,不计其数,而有关那个男人的比绝望还要难以形容。 老式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林诗妍双目无神地坐在那里,放弃思考,也放弃了求救。 屋子里还剩下一点血腥味,昏暗得只能依稀看见轮廓,她的头发上沾着血,黏连着耷拉下来,远处的脚步声时急时缓,沈青彦抚着她的脸庞跪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在黑暗里摩挲着这样脆弱且毫无生机的爱人。 沈青彦蹙眉看向垃圾桶,看的不甚清晰,开口的话音生硬:“PatrickJared原本是我母亲的人,他应该说了些我们的事,所以Aphrodite私下找过来......” 冰冷的触感抵在手臂间,沈青彦低下眼眸:“亲爱的不要这样,我们说说话好吗?” “如果不是你母亲,我想你永远都不会对我开口,阿蒂斯你出生的地方,充满了杀戮暴力。”林诗妍直直正对着眼前的阴影,“两个国家,两种文化,沈青彦,你的世界真残忍。” 沈青彦秉着呼吸,拥着她抱起:“害怕吗?” 老房子构造微变,四楼的两个房间,以前是他们一人一间。 沈青彦回来后进行整装,将四楼打通还把家具并在了一起。 林诗妍在他怀里,通往四楼的木质扶梯还是老样子。 踩着会有咯吱响,二楼是爸妈的主卧和自己的书房,三楼还供着一尊佛像。 林诗妍没想到面对面的隔间会被他改成这个样子。 白木门破旧泛黄,有把金属钥匙插在锁孔里,拧转着会有要断的错觉。 拉开门刚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是阳光的味道,窗帘虚晃晃地遮掩着。 目光里的那张床是熟悉的卡通被套。 沈青彦轻轻把她放在了床被上:“怎么办,我说过的话不会再收回去了?” “回到原点吧。”林诗妍咬着唇瓣说,“靠近你就靠近痛苦,远离你就远离危险。” 沈青彦俯身将她困住,含住了她的后话。 生怕弄疼对方而放慢速度。 他们鼻尖相触,彼此温柔得不可思议。 唇齿分开了,林诗妍望着他,伸手摁在他那双碧蓝眸子旁边。 沈青彦膝盖塌陷在床被内,上半身撑着没有变化,眼神晦涩地盯着她的发梢看。 “为什么不接受手术?”林诗妍逐字问道,“你知道自己会失明吗?” “我正在感受。” “随时会死,还谈什么感受,你觉得传出死讯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没有伤害是嘛。” “至少现在没有。”沈青彦扯着笑说,“真有一日,你可以在我坟前痛骂。” 林诗妍愤懑地推着他的肩膀,沈青彦趁机配合着往旁边倒去。 这时候反其道而行是大忌。 他正酝酿着该怎么开口呢,胸膛突然感到软乎乎的。 林诗妍蜷缩成团,窝在他的身前,闻着他的味道,总能想起刚才的每一幕,恐惧短暂替代了这七年的不安。 因此产生新的念想,林诗妍闷闷地喊着他:“Louis。” 沈青彦听着这一声,脸色有些许不自在:“什么事?” 林诗妍晃神了片刻,就在他眸中,肤白的手指勾开了衬衫上的第一颗纽扣。 沈青彦把手臂一弯,衬衫立刻变形。 他摸着亲爱的后颈,凑耳轻语道:“你想好了,关系确定了。” 林诗妍没有回答他,手指搅着衬衫上的第二颗纽扣。 沈青彦反扣住她的后脑勺,翻转间,纽扣崩了出去。 他顾不得去捡,抓着林诗妍的手指检查,手把手地将剩下的扣子一颗颗解开。 林诗妍面红耳赤地不敢看,心脏跳的太快,以至于脑子也是乱了。 沈青彦松开她颤抖的手,伸着胳膊去拿抽屉里的东西。 全外文的包装看着精致,拉开该有的都有。 有时箭在弦上也能不发。 譬如现在怕的直打哆嗦。 满盒东西被扔回抽屉,轨道卡卡的,推进去还有点困难。 见他推得缓慢,林诗妍伸手想拉,被单手抱回来:“我其实.......” 沈青彦撇了撇她的头发,抽回手:“你病还没好,经不起这么大折腾。” 病的是他还是自己,这种理由未免也太实用,难不成次次都用这个搪塞。 沈青彦是有欲望的,君子的表现不止于言行,虽然某些事上是顾及不到。 如果这里无法往下,那换了别的地方就更不可能了。 沈青彦侧开下了床,把崩掉的扣子放到柜子上。 正想起身去趟厕所,肩膀被人从后边牢牢压住。 林诗妍背对着将额头抵向他的背:“快好了。” “亲爱的,给我点时间适应。”沈青彦沉重地叹息道,“这次是我准备的不够充分。” 林诗妍唇瓣微张着,眼睛往别处瞥去,这男人言行不一。 她沉默着不再开口,鼻尖有点酸酸的。 喜欢和爱什么区别,刹那间的心动,挑拨的本能反应,还是因为太过珍惜才顾虑太多,不敢做出一点过分举动。 沈青彦察觉到背后的情绪起伏。 “什么都不要想,这种时候,安稳地睡个觉。”他拉开被子盖好,“忘掉那些因我带来的痛苦,做个你从来没做过的美梦。” 黎女士的莽撞行为,险些让他功亏一篑,沈青彦是怕人又弄丢了。 林诗妍撅着嘴,拉着他的手不放,小声说:“你会陪着我的。” 沈青彦轻啄道:“我说我只会听你的,所以你该任性任性,少拿自己开玩笑。” 站在他的立场来看,生理性喜欢和心理性喜欢,缺一样都不行。 欢愉,不单纯是爱侣之间做的事,它更像是两颗心交融的过程。 他们的心没在一处,再怎么躁动也无用。 沈青彦离开她的唇瓣。 林诗妍眨动着眼睛。 这模样让人心痒得不行。 午后的阳光和煦,林诗妍难得挨着枕头秒睡。 家的厚实感清晰,梦里却重演着曾经的那幕。 < p>不知过去多久,沈青彦从卫生间出来,小步揭开被子,揽着她:“刚醒,还是睡不着?” 林诗妍面向他,脑袋贴在沈青彦胸口,就好像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这回梦里没他,再醒来房间漆黑一片,夜晚悄无声息地到来。 林诗妍偷偷钻出来,蹑手蹑脚般下床后,摁住床头柜上的开关,顶灯瞬间照亮整间屋子。 沈青彦看到一丝亮光就醒了,倏然坐起来把她抱回床上:“做坏事呢?” 几小时前的事,换做谁都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接受,现在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哈欠连打三声,林诗妍拍打着他的手臂,想起一件事来:“我晚上还约了老师。” 沈青彦由着她把手臂拍得通红,越收越紧:“亲爱的这么好学,总不能瞒着谈了小年轻......嘶,我说错话了,派了机长,直飞不耽误。” 他们磨磨蹭蹭闹了一小时,这才准备往楼下走去。 此时机长在机场随时待命,沈青彦今天下了飞机,还是自己开车过来的,他对自己的车速,那是相当有信心。 刚下一层到三楼台阶,他们仿佛说好了似的相继进屋。 林诗妍看着展柜中央,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这么多年没见还是原模原样。 沈青彦见她看得入神,找了找打火机,点了三根香。 林诗妍接过他递来的三根香,躬身拜了拜,然后跪在软垫上再拜。 白烟随着她变幻的动作飘浮,最后安定在了佛像前。 沈青彦没给自己点香,自然也不会跟着拜,全程在外等着。 直到林诗妍出来,他看着对方衣间的香灰:“走吗?” 林诗妍愣了愣:“你不进去拜拜?” 沈青彦牵起她的手:“还不行,我没有被认可的资格,你爸妈在天上知道了会怪我不懂礼数的。” 林诗妍懵懵地在后面,心里的情绪有些奇怪,而掌心愈发得滚烫。 沈青彦步子放慢了点,他不是故意要提及亲爱的父母,只是在那种状况下,脱口而出。 幸好,亲爱的反应不过来,否则翻旧账在所难免。 回京海的路上没有阻碍,沈青彦换车送人去学校。 按理说,外来车辆是无法进去的,怪就怪在识别器精准地显示出他的车牌。 车子停在规定的区域里,林诗妍简单道别,刚下车就又听见了一声关门响。 沈青彦弯腰拥着自己:“结束再联系,我接你。” 他们分开片刻,林诗妍总觉得周围的目光不太对劲,捂着脸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结果还没走到教研办公室,有个好心的女生指着她的头发,说:“小姐姐,我这里有发圈,你要不要重新绑一下?” 林诗妍闻言低头查看,脸颊有点火辣辣的,红色绸缎系住脏乱的头发打成了个蝴蝶结。 她向那位女生道谢,并没有接受她的帮助,而是把绸缎取下来,揣进了口袋。 教研办公室附近设有专门的卫生间。 林诗妍披散着头发进去,打开水龙头,一点点清洗着,她边洗边想。 47. 047 I,Love 陈丹青和自己认识有些年头了。 刚进校时,她只觉得这辅导员看着好凶,讲课的过程也是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总是雷厉风行。 但人随着时间也是会变的,林诗妍在学校的课程中,没有落下一节她的课,结果阴差阳错。 她延毕了。 上半年毕业生正常参加典礼。 宗晟恩去了,自已没有,原因不是答辩没过,相反的是,整个过程由她的导师进行唇枪舌战。 林诗妍感激,她的照顾,所以想为她做点事,在校教职工也会缺一块儿更好的跳板。 被调职后的结果不算差,林诗妍虽然没法儿对公司业务进行干涉,但公司还有一些公益项目。 她自己是熟悉这个板块,答辩前几个月就开始琢磨怎么和陈丹青手里现成的资源达成对接。 比如京海福利院的项目,陈老师的成分在学校里微乎其微,像这种兼具实践性的备案正好。 林诗妍敲门进了教研室,灯光有点暗,陈丹青翻着什么东西,办公室里还有好像还有其他人。 她在桌边找到了登记表,签下名字,然后把表格递了过去。 陈丹青看着伸出来的手,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手上拿着一本毕业证:“小林!” 林诗妍连说好几声抱歉,还没接下,纸质翻动声在屋子里莫名地出现。 “柏教授......” 柏崇生靠着躺椅正舒服,被这嗓子给吵醒了,眯着眼睛向她打了个招呼:“我瞧瞧,原来是小林同学呢?怎么这个点来拿毕业证?” 林诗妍赶忙看向陈丹青,尴尬的恨不得出去,这么一看就更慌了。 “上回讲座结束,我收获颇深,也是在收尾的时候,有幸和柏教授沟通了一番。” 她顾及到两位师长的颜面,骨子里是老实的,何况似乎谁都惹不得。 林诗妍坦然解释道:“陈老师倾囊相授,我做学生的,想着她肯定从中斡旋了太多,否则我也不会再见到您了。” “讲究,丹青你这学生懂事。”柏崇生这回倒没架子,起来跟她握了握手,“有些事,我得点拨你了,年底见真章,我手里头的研究生个个都挺出息,你要是过不来,那就是没缘分了。” 由于之前那层关系,他们的对话显得松快许多,静悄悄的教研室里这不多了几分师生温情。 柏崇生说的高兴,扭头跟陈丹青念叨:“我对小林同学的最初印象,还真不怎么样,心想陈老师教出来的学生怎么还有延毕的,后来接触了几次,发现这姑娘性子还行,脑子灵光也上进,就是看人的眼光有点飘。” 陈丹青谦虚地坐在位置上笑笑,没接话,处理完所有工作就把电脑给关了。 他们出学校出得很晚,难得见一面,柏崇生便提议请两人到家里再坐会儿。 林诗妍有点不好拒绝,想着老师应该会替自己回绝的,没想到还真步行来了老教工楼。 柏教授的家挺干净的,柏崇生刚打开鞋柜,陈丹青就自然地递了双拖鞋过去,这摆明是熟客。 林诗妍傻眼地在门前,就听柏崇生一边换鞋一边跟自己感叹,话里话外是满满的无奈:“我儿子和儿媳最近闹别扭,家里气氛有点僵,这几天都不怎么着家......” 正说着,一个小脑袋趴在拐角的白墙上,悄咪咪地探了出来。 那男孩看上去四五岁左右,手里还握着变形金刚,怯生生地直盯着林诗妍看,大眼睛忽闪的。 林诗妍怎么能扛得住这种,冲他招招手,声音不由得温柔起来:“让我看看,这是擎天柱吗?” 柏崇生撸了一把孙子满头乱翘的软毛,笑道:“他就喜欢好看的,平时生人还不让碰玩具呢。” 林诗妍谨慎地把小家伙抱起来,孩子身上有股淡淡的奶香味,闻多了难免会犯头晕。 她凑着小家伙的鼻子问:“真的是这样的吗?” 孩子羞怯地抱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果然不认生。 陈丹青进屋后问了卫生间,进去了就没出来,客厅里的氛围一时间有些奇怪。 林诗妍蹲着陪孩子玩积木,柏崇生烧了壶水,然后也穿着拖鞋加入进来。 积木搭得歪扭却笑声不断,祖孙俩玩的热闹,林诗妍看得过于入迷,积木从手里掉出。 虽然家中的小辈在闹别扭,但老一辈和孩子相处得,反而更加和睦,所谓亲情大概是这个样子。 林诗妍被他们的笑容感染,心里多少会有感慨,情绪就像是一脚踩进了别人的温暖里。 孩子玩累了被哄去睡觉。 屋子里安静下来。 柏崇生这才有机会跟林诗妍坐下来慢慢聊。 他不疾不徐地沏了壶好茶,烫了杯盏,再添水,窗户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南北通风也不觉得冷。 柏崇生坐在这里开口,问题问的自然,有种在办公室和学生谈心的既视感。 反差这么大的小老头,林诗妍琢磨着,卸下了长久以来的防备。 “柏教授,说实话,我近日过得充实,困惑更多。”她闻着茶盏中开始飘溢的茶香,脑子清醒,“疲态,成为了一种习惯,我会发慌,还会因此产生太多焦虑。” 柏崇生吹着杯口:“焦虑是正常的。” “我的焦虑不正常。”林诗妍端起茶盏撇去茶沫,“担心的变量太多,对于重大决定,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我想我会在最后关头放弃,而放弃往往比做出决定更难。” “小林同学,我们哭啼着喊不出一句完整的爸爸妈妈时,那会儿就应该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什么是先天的,什么是后天的,主次重要嘛,你分的这么清楚,苦的还不是自己。” 柏崇生浅尝一口,眉头倏然展开:“你之所以纠结,是因为内耗在不断循环,开解也不是一句话的事,你这种行为就仿佛人的两面,自私和宽容,有时啊,还不得不认那句,老天自有安排。” 林诗妍闻言浅笑了一声:“柏教授,我信我自己,您觉得怎么办?” 她晃着温度正好的瓷盏:“这道理放在任何一件事上,兴许受外界的各种影响,还有可能把那份焦虑转移,但人怎么只有两面,无论是自私的,还是宽容的,总有人能超过你的想象。” “小林是碰见谁了。”柏崇生分析着这番话,“你们也闹别扭了?” “他没什么不对的。”林诗妍避嫌道,“我只是太不安了,不安到觉得我们注定会分开。” “这不安是从哪个阶段产生的?” “很早......” 林诗妍霍然将两字卡壳了。 无法说出一个具体的阶段,人生里因为他的出现,已经有了太多的意外。 “专家的话只起到辅助作用,小林,我和你说句难听的。”柏崇生嚼着茶叶,目光依旧和蔼,“你前面说到的疲态,其实就是自己做出的心理防御,下次铺垫短点。” “你认同自己却又反驳自己,这典型的什么症状?” “你不安是自己不安,还是他导致你一直不安?” “你说他没有不对,心里不是怎么想的吧,你没法儿让自己好受点,那笨就笨点。” 林诗妍听完这么一大段话,直接懵了,羞哧道:“您说得在理。” 她抓着茶盏的手在抖,茶水洒在了指间,没有滚烫的感觉,反而凉凉的。 这时候有些东西在脑中隐约变得更通透。 过度消耗自我的后果,就是在她看见沈青彦的那一刻,一次次产生了失望的念想。 林诗妍抬手饮尽:“我确实不太聪明,笨人一个,所以在做事上总想着完美无缺,而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我的不安也不是因为谁才突然产生的。” 她在自己从想过的场合,谈心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哪怕时间回溯到那一年,她不变,同样的事情发生也不会有改变。 愧疚随着逝去的人加重,随着爱,出现了怀疑和抗拒。 柏崇生上了岁数,像这种事换平常根本不开口,耐不住对方后面还有靠山。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儿?” 陈丹青端着刚出炉的曲奇饼干出来,敢情不是肠胃不舒服躲在卫生间,而是留了心眼儿表现。 她对这厨房用的还挺习惯,沾了点巧克力酱在饼干上写字,卖相是相当不错。 柏崇生看她忙活得差不多,挥手让林诗妍和他过去看一看,闻着倒是腻得慌。 陈丹青手里握着几支筷子,带笑地递给了她,但盯着柏崇生不让拿太甜的。 “小林,我血糖高,你陈老师就是这点不好,太关照老年人了。”柏崇生挑选半天儿,掰了一块原味的,沾了点水没写出个字来,“但你年轻人不一样,文字是有力量的,你看着来一块儿上色。” 打趣的话在餐桌前,林诗妍当真听了进去,拿着筷子沾着巧克力酱。 她先挤出一个“I”,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眼里渐渐有了新的方向。 林诗妍在饼干上一点点挤下:“Loveyou。” 48. 048 柏崇生送她们出门:“小林同学继续努力,还有机会见面的,你和丹青有时间再来。” 林诗妍笑着点头,打了辆网约车回到家,被塑料袋装起来的饼干放在了盒子里。 第二天早上,她在公司录完考勤,准备着手京海福利院的新项目。 这是E.T对外在京海扶持的第六个福利院。 地点位于老城区的明德街。 政府部门批阅了相关文件,在原有的老建筑上动工,重新修建加盖后,显得没那么磕碜了。 IXB对这个项目也有投入,沈青彦想了一晚上,他觉得还是亲自过来,这时在门外看着里面讨论的激烈,林诗妍主持着本次会议,在场的在某些方面有分歧。 福利院招聘的工作人员,同样需要正规面试,并且对外公布录取信息,负责人指出可以适当对后勤人员放宽处理,工作职责不同,如果采用书面一体的方式,整个流程太过繁杂,耗费时间太长了。 但有人因此反对,无论是什么岗位,都应该一视同仁,避免后续出现来回换人的成本。 林诗妍若有所思,抬头看向了窗外,这个举动惹得沈青彦推门进来。 他先是致歉一声,自然搬了张椅子,坐在后边:“我赞成韩院长的想法。” 韩芝带笑地向他点了点头:“基于拟定的收录名单,配置上也可以尝试外包一部分。” “我更坚持用自己面过的人。” “外包是节省时间成本,但是院长做慈善,不像我们做生意的,上头经不起这么糊弄。” “......” “上头查的是严,我们这些企业也不是伪善,韩院长没必要试探,大家过来是真心想做事的。”林诗妍出言打断,“你能知道外包公司是从哪儿招来的人吗?寻常体力活倒也没什么,走个外包图方便,而福利院里的老人小孩,最忌讳这种便利之举。” 她把话撂在这儿了,韩芝不好再说什么了:“诗妍,你继续。”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屋里的几位同时站起来离开。 韩芝想留沈青彦单独聊会儿,结果被他冷声拒绝,反倒见人走向了林诗妍的身边。 林诗妍没说话带着他在福利院内四处逛逛,每个单间是刚修好的墙面,地上铺着泡沫地毯。 走廊上只有他们的脚步声,空荡荡的,冷清太多了。 阳光从斜侧方照了进来,照向纯白的墙面,有种泛黄的陈旧感。 林诗妍和他看了没几间,准备出来的时候,沈青彦一把摁住门。 那是个非常粗暴的吻。 林诗妍艰难地往后躲:“你故意的,知不知道这里有监控啊?!” 沈青彦闻言撇了一眼:“昨晚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林诗妍看着他毫不掩饰的眼神,心跳加速,伸手钻进他的掌心。 “我们换个地方,这里不合适。” 沈青彦难得耐下性子,像个狮子一样紧盯着自己的猎物。 林诗妍刚坐进布加迪,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抱来的蓝玫瑰,塞进来就开始装深沉。 路上有几滴小雨落下,乌云聚集得非常迅速,雨点随后密密麻麻砸在了车窗上。 沈青彦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布加迪稳稳地停在车位里,他下车拉开了车门。 整个商场被自己包了下来,他们走进一家西餐厅,格调高雅,主厨亲自端菜。 林诗妍握着刀叉,划开火候正好的牛排,嚼得太有劲道也没意识到什么不对。 直到餐后看完那场哈姆雷特的歌剧。 她在命运的驱使下被沈青彦带进家。 正像白天说的那样,换了个私密的。 沈青彦坦诚地将意图摆在明面,如果接受不了,那就调转方向送人离开。 他倾身压了过去,林诗妍心里有数,知道他想做什么,抬起脑袋凑向唇。 沈青彦手掌温热,撇向她的腰:“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林诗妍呼吸声乱了,有手指在揉着自己的耳朵,敏感得想缩也缩不了。 她趁着喘息的空挡:“沈青彦,恭喜你,得到了我的心。” 男人的领子被拉下,她注视着这双眸子再度重复:“你得到了我的心......” 坐落在空山的单栋别墅,茫茫烟雨不见夜景,雨势逐渐激烈到难以睁眼。 雨滴如同一张大网挂在了干净的玻璃窗面,林诗妍额头倒在落地窗前,一呼吸就有白雾。 她正想睁眼看看,结果被沈青彦抱进了浴缸,温暖的热水裹住了自己。 松懈下来的精力,只不过是短暂获得了缓冲,浴缸的水而后漫了一地。 闹到了后半夜,雨声安静许多,沈青彦不知满足地吻着她的肩胛骨:“晕了?” 林诗妍张开嘴,声音被堵住了,累的赖得搭理对方。 沈青彦再看她,眼睛紧紧闭着,自知见好就收:“我有话想说,但亲爱的,做的有点太过了。” 林诗妍原本就睡得不怎么舒服,听见这话,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意识被横冲直撞地打散到迟迟无法回来。 天空雨转晴,林诗妍这人睡觉都成问题,这次睡到了中午也没醒来的迹象。 早知道那个男人比药还管用,自己就该先用了再说,她勉强撑开耷拉着的眼皮,今天家里的两位也要从墨尔吉斯回来了。 林诗妍爬到床头摸出手机,试图让宗晟恩再批个假,反复编辑了好几回。 几个字输入的乱七八糟。 沈青彦本来光顾着看她,现在看不下去,抽出手机直接发完关机。 林诗妍知道发的有问题,但现在可不是讲理的时候,脑袋一垂就陷入昏睡。 梦里出太阳了,所有画面都乱 的,而且也无法看清了。 林诗妍睡得时间长,这睡眠质量真的不怎么样,终于醒过来,喉咙就像有火在窜动着。 百分百是急性发烧,沈青彦拧了毛巾敷在额上,握着水杯,轻声询问了好几遍。 林诗妍哪里能张嘴说话的,光是听对方讲话就嗡嗡的,头疼得厉害。 杯口对着自己,她凑过去,一股不知道什么药的味道,难直接吐了。 沈青彦见状把她扶起来,拿着纸巾慢慢擦,重新倒了杯温水,一点点给她喂进去。 但凡阿蒂斯派个人过来看管着,应该会被这一幕给吓到的,他家少爷伺候人向来是送人去死, 什么时候还能顾及太多,动作轻的生怕对方碎了似的。 没过几分钟,庄靳言带着同行的女医生一起过来,体温是女医生量的,初步听诊也是。 因为屋里的光景实在不适合他进来。 沈青彦对着林诗妍说了几句话,掀开被子的一角,方便人家了解情况。 女医生诊断完,找了趟庄靳言,配了点药给床上的病患再输液。 而在等待期间,女医生没少问,她是出于人道主义过来帮个忙,自然相信庄医生的人品。 但这家的情况,任谁看了也会怕个万一,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小情侣间能折腾到不要命的程度,怕是头一个案例。 作为一个坚守医德的医生,除了询问病情,也要针对病患的状况,及时作出反应。 好在庄靳言打着包票保证,他俩是自愿的,不然下一秒,自己真会联系警方。 终于输完液,女医生留了个药箱,然后嘱托了注意事项。 沈青彦反复感谢:“添麻烦了,我吩咐司机送你们回去,改日送面锦旗。” 他们离开没一会儿,林诗妍单手撑着坐起来,背一靠到后面就疼,索性团缩着往男人怀里钻。 沈青彦纵容她靠着,也许因为昨晚说过的话,自己竟觉得心疼,反而生出不配的错觉。 生理的无法抗拒,心理的本能接近,容不得他有半点犹豫。 沈青彦安抚着她,抽身到厨房倒水,再从冰柜加了点冰,压抑着一时的躁动,无声站着。 他拥有一天时间,而亲爱的生病了,今天行程无法推进,能够陪伴着也是种享受。 沈青彦想了想,还是给傅慎年打了个电话,意思是他没办法过去了。 怎么临时变卦,傅慎年不用问,应下了就提了一句要不要他帮忙。 沈青彦拒绝了,他这么费尽心思才哄回来的爱人,凡事亲力亲为。 陪到了下午,林诗妍的症状有所好转,体温恢复正常,就是有点感冒的小毛病。 公司能不去,但自己再不回家,宗郁庭和宗晟恩就得从机场杀过来了。 亲爱的坚持,沈青彦拗不过她,调好车里温度,接她送回了宗家。 49. 049 林诗妍本想悄咪咪进去,结果在门口遇到阿姨:“怎么他们刚回来,林小姐就感冒了。” 沈青彦心虚地松手把人交托过去,就见对方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 林诗妍被搀着进了门,沾到床就倒,还不忘翻出手机查看,假被批了。 请假原因是沈青彦录的。 简单三个字,不上班。 林诗妍没有翻看聊天软件,伸手打开盒子,掰开饼干往嘴里塞,心情有点怪怪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腕的淤青太疼,真是要死了,昨晚被那男人拿着领带报复,现在看来,她该先折磨对方再接受的,反正横竖要死,这么个死法,心里没有太大落差。 房门被叩响,宗晟恩说他哥有事,让她出来和自己说说话。 林诗妍套了一件长袖,左三层右三层的,这才慢慢推开门。 宗晟恩拧着眉,很难不问:“我和哥就离开这么会儿功夫,你给自己搞成什么样了?” “感冒了。”林诗妍咳了咳,“昨天不是下雨来着。” “请了假不再家,见谁?” “医生啊。” “鬼信,楼下的布加迪,怕不是姓沈的送你回来的。” “认车不认人?”林诗妍闻言直笑。 “你还说......”宗晟恩憋了半天儿,无奈道,“认栽了也是。” “栽了。”林诗妍唇角扬起一抹深意,“所以还请弟弟保密。” “我不说,我哥那眼睛也看得出来。”宗晟恩看她虚弱成这副模样,就不跟病人斤斤计较,“请假有点频繁了啊,增加我的工作负担呢,对了,江天逸说,她姐打算美术馆开业的时候,邀请你一起去剪彩,这事说过没有。” “什么时候说过?”林诗妍回想片刻,完全没印象。 “那就当我提前告知了,她姐应该会有正式邀请函发出的,江大少整日在医院,忙得我向他打听你们的进度,嘴上说有苗头,实际被偷家也不知道。”宗晟恩唏嘘道,“这小子,你找个时间和他说吧,她姐是劝不了,我更劝不了。” 宗晟恩说这话,还是基于城堡那档子事,江天逸和她姐回去之前,私下找过自己。 她姐没有回江家的想法,只是认了个名,具体做什么瞒着不让问。 这次是看他被打击大了,所以透漏点风声出来,江天逸得知她当了美术馆馆长。 第一个反应,老头子肯定不允许,虽然她姐离开前就是混艺术圈的,但回来盖的美术馆还是私人的,赔本买卖,这名声暂且不说,挂名出来,少不了被人扒出背景。 江家这么多年把她的事捂得严严实实。 外界只是以为她跨洋求医去了,这回来在正式场合露面,完全跟自爆没有区别。 站在江天逸的角度是理解不了,她姐要是早就想这么做了呢? 宗晟恩知道他是没法子了,不然怎么可能会那样和自己说话,既然她姐想约见林诗妍一起,这主意还得他们这边来想。 “江家这位,姐姐是什么看法,去吗?” “略有了解,相处上去也没有很难,你那位朋友想我去捣乱,这事不可能。” “没这么说,比起他,看来你更情愿和她姐接触,我就想知道天逸哪里得罪你了?” 林诗妍接过阿姨递来的温水:“董事长,这心赶紧放在公司上,海外的业务有得你收尾的。” 林诗妍看着他撇嘴离家,躺在床上又睡了会儿,晚上突然接到外婆打来的电话,慌乱出门。 事情的起因,还是因为房子的事,在她家老房旁边有一块儿地。 原来是她爸建了自盖房给奶奶住的。 奶奶过世后,这房子被留到了现在,大伯想着她家没人了,这地正好适合他儿子娶媳妇。 所以不顾镇上委员会的反对,强行找了几个包工头一起,开着挖掘机打算推平了这房子。 大伯家离这地儿也就几步路,这事干的动静相当大,她外公外婆察觉出来阻拦。 老人家光有嘴,念叨半天儿,大伯和他们站街互呛,说他们又不是林家的,少多管闲事了,有本事拿地契,否则就是看他不顺眼来讹钱的,这说法让乡邻听了指着骂没良心。 亲戚就是这样,林诗妍早见过了他这一面,还以为他在七年前能长个教训,结果变本加厉。 “你说破天,这地儿也是我妈留下的!我不拿来用,让你们这群外来人霸占着啊!” 外婆给外公递拐杖,怒斥道:“这地是妍妍她爸的!你不能欺负妍妍没了爸妈就这么胡来!” “她一个被领养的,你们当她是宝呢!”大伯面容凶狠,“这妮子傍上大款了,在大城市手里数着钱呢,家里这房子还让人买了,摆明了,我们林家不要这种人,她爸坟头长草了也不拜,是我每年去照看的,于情于理,这地儿就该我拿!” “拿什么拿,你也配!”林诗妍赶忙扶住二老,“这事你一定要我拿地契是吧。” “妍妍......” 吵成这样,她脸色本就苍白,现在近乎病态。 这地契早被她爸带到下面去了。 人活着的时候,她爸非说什么,好歹都是一家的,至少别闹太难看,伤了和气。 如今要多现实,就得有多现实,谁和你念着情分,你人都不在了。 镇上派了管事的来,想着调解一番,连句话也插不进来。 眼见着一方动了手,本想报警,反而助长了对方的气焰。 林诗妍看着二老面红耳赤的,心里不是滋味,挡在前面。 她话音冷冷的:“我手里有,今天这房子你推了,赔偿款我说了算。” 大伯龇着牙直乐,显然没拿她当回事。 反而是大伯母从远处跑来,扒开人群,赔着笑脸,说了句好话:“妍妍啊,这事不好意思,我家这口子也是急了些,你看你一个人在大城市,咱这片拆迁的差不多了,就这个地儿还被留着,拆不拆都一样,我们提前帮你推了。” 外公外婆闻言怒瞪着他们。 “这钱好商量的,我们卖菜的,你也知道给不出多少,儿子还得娶媳妇呢,你把地让给我们,建好了,你再把老房买回来,这不成邻居了,亲上加亲。”大伯母说得真情实意,“你要不肯,执意留着这块地,你奶奶和你爸也不希望,看你这么想不开。” 林诗妍冷着脸,没有搭理他们,依旧在外公外婆前挡着。 大伯母眼珠子一转:“这样,我代我家这口子,先和你说声对不起。”

大伯嫌弃地看着,丝毫没有觉得错的意思。 “别,这话折煞我了。” 林诗妍抬手就让人管住嘴:“你们干的那档子事,我没往外说过,你要我理解......绝不可能,你儿子娶不娶媳妇的,这地我给不了,你们也知道我在大城市有背景,道理你们没有,来硬的我也不怕。” 这话刚说完,管事的摇来了警察,大伯看这阵仗,直接蔫了,扔下工具就想跑,根本跑不了。 林诗妍配着做完笔录,带着外公外婆先离开,找了个路边摊吃了碗馄饨。 外婆拿着勺子,叹息声就没断过:“你说你妈嫁了你爸,怎么摊上这么家亲戚。” 林诗妍往她碗里加葱:“所以你们当时都不肯帮忙?现在老了,良心发现?” 外婆撂下勺子,捧着碗喝汤:“妍妍你这话说的,我们心里是有缺憾的。” 林诗妍再难受也把馄饨咽进了肚子里,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外婆觉得她在想事情就没打扰。 这事该解决是得解决,否则和当年一样,隐患太大了。 外公这时突然开口问:“你家老房子,买回来了没有?” “还没。”林诗妍如实道,“你们慢慢吃,早点回去,我得乘最近的航班回公司。” 她撒起谎来,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外公外婆嘱托她路上小心。 林诗妍打开手机,付完款,改道去了趟大伯家。 大伯和大伯母还在警局,因为寻衅滋事,和解不了,所以被拘了。 她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虽然都在一条街上,但她不喜欢他们一家,所以逢年过节都没来过。 她的这位堂哥倒是眼熟得很,过年经常到奶奶家,带着杂七杂八的东西说是拜年。 实际是向老人家要红包来着。 林诗妍对他的印象极其差,现在见了面,更是差到完全没有余地。 家门口前放着两张长板凳,有两个小孩趴着在玩躲猫猫。 林诗妍走到他们面前时,两个小孩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嘴里直喊姑姑。 这是什么情况,堂哥媳妇还没娶就有儿子了? 里屋中走出来个女人,什么话也没说,拎起板凳让两个小孩进去。 想必这位应是堂嫂了。 林诗妍有点同情她,但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人不能光看表面。 大伯都敢把主意打在那块地上,谁知道是不是这位堂嫂变相撺掇。 女人从屋里拿了些水果,掰好给她:“外头风大,你进来坐坐,爸妈他们的事,我也看见了,你别怪,我和你堂哥还没领证,孩子都这么大了,就想着得有个房子,他们也是看我嫁进来受苦了,所以才做出那档子事。” “姑姑——”小孩们吵着要她进门,“我们一起玩吧,好不好?” 女人催促道:“上楼写作业,完不成的,今晚不准看电视。” 林诗妍站着:“你自己选的,我帮不了,我来就是通知你,大伯干的这事,你们给不出钱,我不计较,但还想着那块地,我追究到底。” 堂哥把俩儿子抱上楼,再下来听见这话,面色不大好。 林诗妍伸手揣着衣兜,看他眼神躲闪的,然后点了一根烟,抽完继续抽下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