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老房着火]》 1. 地狱极难度啊 “你去那边等等吧!方总大概十点后才来。” “好的,谢谢!” 张露抱着装满产品资料的文件包,一手还提着个黑色零件箱,箱子不轻巧,小五六斤重。挪到角落的临时待客区,坐进了单人黑皮沙发。她把重要的黑色零件箱子放脚边,翻出文件资料仔细看,谨记要点。 这是她第一次出来搞业务,以前她都是做客服方面的内务。 被逼无奈呀!为了还借款。 上半年一场地震,摇慌了人心,房市也受到震荡。她跟着同学去看房,看着看着把自己看上心了,跟富二代朋友聊房子的门道,反被撺掇得心动。哐哐一顿操作猛如虎,东拼西凑竟然拿下了一套80多坪的老破小,成了房奴。 同事听说后,积极鼓动她客服转职搞业务,“做成一单,就能提个小一万。去掉税,也能拿八千左右。博一博,咱不换车,少当几年房奴也是值的呀!” 其实,张露没有房贷,借的是人情债。 也正因为是人情债,情绪一上头,更无法忍受欠个十年八年。 … AM9:15. 哎,没经验,来太早了。 看看来往的人,穿着高级职业套妆,专业气质很强,不愧是锦城的名牌公司。 张露低头抻抻自己临时拼凑出来的黑色套装,心里没底儿。她做客服多年,电话销售倒算得心应手,面对面还是有点怵。 同事说这个方总人还不错,属于低难度,专门给她用来练脸皮的。 张露深吸口气。不求成功,但求无过吧!几十万的产品,也不是见一次面就能拿下的,公司里一流业务员跟一个单短则一月、多达半年。 没错,她就是来练脸皮的。 … 大门上传来一阵人声喧动,一群人快速走过前台,错过角落里的临时待客区,进入茶色玻璃墙后的大办公区。 张露起身时,看到一个身形高大、西装笔挺的男人被几个人簇拥着,一晃而过的侧面轮廓浓眉重压,有点怵人。身量很高,脚步极快,很快走到廊道尽头推开双扇封皮大门,正是总经理室。 她听到有人叫“方总”。 正主来了! AM9:30 张露深吸口气,再次向前台打探情况,前台说,“方总还没来,你等着吧!” “刚才……” 前台忙着接电话,没理她。她退了一步,看向办公区尽头,心如猫抓。这跟电话销售很不一样,明明人在眼前却不能见面说话,好糟心啊!难怪说一定要厚脸皮。 那屋里一时也没人进出,方总这会儿可能不太忙。 张露从清洁员问到卫生间在办公区里,借机溜了进去。发现了茶水间,柜子上摆着各种茶罐,还有成套的漂亮茶盏。她灵机一动,挑了个很有格调的天青色茶盏,泡了一壶茶,直接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一路都无人发现她越俎代庖,她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来”,推门而入。 封皮大门后的办公空间很大,大片的落地玻璃墙,是张露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装修风格也很欧风很洋气,很大的黑色老板桌侧对着窗外大片的城市景象,桌后正站着的一个男人。 不知是不是身后高高的书柜阴影影响,男人五官深邃,神色严肃。三十多岁的年龄感,鼻梁高挺,长相算是相当俊朗。只是他看向她时,浓眉下眸角锐利,给人一种极严厉又不好相与的感觉。 张露心头一跳:这算低难度?分明是地狱极难度啊! 她硬着头皮端水上前,不敢直对那双眼,放软了声,“方总,请喝茶。” 男人看了看张露,视线似乎多停留了半息,张露感觉有点点窒息,寻思着切话题,还是切主题。 男人突然开口了,声音也极冷峻,“我不喝茶。” 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拒绝”的信号,这显然不是一个好开端。 “那您喜欢喝什么, 我给您倒。咖啡吗?不加糖和奶?”张露扯出甜甜的笑,就当训练厚脸皮。 男人目光又定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看得她心肝惶惶,感觉快要被看穿面皮,揭穿身份,被扫地出门。不怕不怕,厚脸皮! “嗯。不要糖、奶。” 咦?耶~~~ 如蒙大赫! 张露跑回茶水间搞咖啡,这里居然有进口咖啡机,她在富2代朋友家里练过手,操作起来还行。很快一杯香浓咖啡出炉,旁边的职员闻到都啧啧称赞,要走了剩下的。 有人欣赏,张露感觉信心多了点,脸皮厚了一层,进门没忘了带上产品资料。 “方总,您试试。贵公司的咖啡机很好用,咖啡豆也是进口的,酸味很淡。” 男人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浓眉间的印痕似乎都舒展了两分,还是严厉得像个考官的感觉。 “嗯。你有什么事?” - 他还是站着的,几乎要高出她一个头,居高临下的目光带着沉沉的审视。 张露立即呈上自己的资料,从自我介绍,切入产品主题。桌上还留着一套茶具,不便于放产品介绍。她暗骂自己“粗心”,俯身端起茶具放到后面的会客茶几上,又回到大桌前辅开产品资料。 全程,“方总”都很有耐心地喝着咖啡,看着张露端茶送水,口若悬河。 听了一会儿讲解,张露满是紧张地看着“方总”严肃得没有多余表情的俊脸,想要获得一点点正向反馈,意见,或者拒绝。 男人似乎感觉到她的眼神渴求,抬眸,道,“喝口茶。” 并眼神示意她身后。 张露怔了下,抿唇笑开,回身去端了盏茶来喝,不忘恭维几句“贵公司”的茶也是上上品质,什么余甘留香。 “方总,您对这产品有什么意见?” 男人没答,却问,“你刚毕业的?” 唔?什么意思?觉得她菜,不够专业吗? 2. 心都瓦凉瓦凉 那双因紧张圆睁的杏眼,很像谈宗年在秋天的曼哈顿公园里,看到的花粟鼠。 女人生了一张圆润的心形小脸,皮肤白嫩,粉颊嫣然,微微笑就很甜。就是咖啡不加糖奶,都会觉得甜的甜。 但,这些都比不得女人的嗓音。 像个未成年。 初听很稚气,像走错场地的误撞者。压着气装成熟感仍是清亮亮的,有几分专业度倒也不觉得幼稚,但跟常跑业务的差了一截,更适合客服或内务,少了些锐气。 但他还是不知不觉,听她叨叨了这么多。 … 张露大脑飞速转动,管他的,厚脸皮嘛。 她弯起唇,“呃,其实好多人都这么问过我,可惜现在没脸说自己是应届生了。方总,我的确是第一次出来推销产品,我们这个产品已经行销好几年,有很多公司使用过,很认可了。我带了咱们产品的一个重要的核心部件,设计上是拿过奖的,您一定要看看。” 她又跑了出去。 AM9:50 就算失败,她也成功地刷掉了客户快半小时的关注,脸皮增厚明显。 不过出来时,张露被前台拦住了。 张露理直气壮,“方总让我来拿产品,他要看。” 前台奇怪,“方总还没来啊!” 张露无所谓,“可是我已经给你们老总讲解过产品了,就在办公室里。” 前台愕然,“那不是方总,那是……” 张露着急,“那也是个能拍板儿的老总吧?” 前台没否认,就是表情更惊讶了。 张露觉得自己歪打正着,那个男人看起来那么严肃有气场,不像寻常人,她反来安抚前台,“没关系。等他看了实物,要是不成,我今天也没白来。” 张露一走,前台回头看到刚进公司的人,忙叫道,“方总。” 正牌方总点点头,刹了一脚,“谈总来了?” 前台急道,“谈总九点就来了,他,正跟一个业务员谈事儿。那个业务员本来是来见您的,现在……” 方总疑惑地看看墙上的石英钟,“谈总见业务员,什么业务谈一个钟头?” 前台呐呐道,“没,也就半个多钟头。” … 谈宗年来锦城出差,昨晚应酬多喝了两杯,睡得不太好,醒得有点早。左右无事,就先来熟悉的下游公司看看。 仔细算来,他是今天方总约好的“大客户”。 张露提着箱子进来,还是道出了自己的误会,“我都介绍到这里了,显然老总您也是识货的,看看咱们产品实物,提提意见也好。您肯定比我有经验,我也跟专家您学习学习,取取经。” 这姑娘声音好听,话又说得温软,认错人了也不尴尬,圆个场来还会捧人,很难让人拒绝。 谈宗年迎着那双期待的圆眼睛,问,“我很老?” 张露心里很怵这男人,但对方都这么问了,她不得不迎上那双过于冷峻的锐目,努力挤出讨好的笑,“不不不,只是尊称,尊称。您看起来肯定没超过三十,顶多比我大一两岁。呃,我该怎么称呼您?” 谈宗年抱着臂,慢慢拉直了腰,“谈宗年。”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呢! 张露松了口气,压着声线,慎重地唤了一声,“谈总。” 又认真问,“是言字旁,带双火的那个谈吗?” “嗯。” 谈宗年点了下头,严肃面容不变。 张露能感觉到对方气息的变化,趁热打铁介绍那个重要的部件,价值好几万的实物。按同事的说法,稍懂的客户看到这件实物都会惊讶,对促成单子可谓是一计“定海神针”。 但房门被敲响,张露的介绍才刚起头就被打断。 进来的正是正牌方总,一番笑谈,谈宗年走出办公桌让方总上位,方总连连摆手,恭敬的态度让张露也有些紧张,她抱着沉重的部件笃在桌边,有些局促。 谈宗年看她一眼,“东西先放着。” “哦!”张露听话放下。 谈宗年把咖啡喝完,放下杯子,又抬了抬手示意方总上位。 张露大眼一转,道,“方总,您喝茶吗?要不我给您冲杯咖啡?” 方总没开口,谈宗年先说,“他喝茶。” 张露感觉男人没让她去茶几上倒茶的意思,也怕那茶凉了不好喝,索性就出了办公室。 外人一走,没敢坐的方总长吁了口气,忙躬身又请,“谈总,您大驾光临也不提前说一声,瞧,让你等半天,还接应个小业务员。” 谈宗年手压在了文件资料上,又恢复到初时的冷峻,“不小,这个部件工艺做得不错。一会儿你听听这位张小姐的介绍。完了,咱们再谈。” 方总没料到,这个小插曲还成了主办。 张露只端了一杯茶 进办公室,看到方总坐在大办公桌后,谈宗年却远远坐在了窗边的客座沙发上,喝着那壶茶。 按着方总的要求,她又从头到尾介绍了一遍,讲得比第一轮还要熟练,也没那么紧张了。到了看零件的环节,她正准备抱零件时,身后先伸出了一只大手,拿起零件。 那人声音沉沉,透着威压感,“继续。” 张露抬头看着零件,眼角余光触到男人的身形,发现男人靠近后感觉更高,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有点紧张,不怕不怕,就当练厚脸皮了。 这段介绍就没有前面那么丝滑,中途谈宗年问了个测试数据,张露认真确认过后,谈宗年直言说她错了。她忙翻出资料核对,表示没记错。谈宗年毫不客气指出,她的资料都是错的。 现场尴尬到静寞了好几秒,还是方总打了圆场。 - 谈宗年语气毫不松懈,态度冷硬,“这是非常重要的数据,马虎不得。回去问问做资料的,责任到人。要是产品真这个数据,那你也不用卖了。” - 张露的小脸唰地一下全红了,后背滚过热辣辣一片沸意,在谈宗年放下零件后,心都瓦凉瓦凉了。 方总忙又打圆场,还帮忙收拾好资料,宽慰了两句。 张露收好东西,把自己的名片夹到资料封面上,内心已经不抱希望,仍给自己找补了两句。 “方总,耽搁您时间了,不好意思。谈总,谢谢您的专业指导。回头等我确认了数据,一定会再来拜访。这应该是我的工作失误,我保证我们产品肯定是没问题的。对不起!” 提起零件离开时,张露心里有些不甘心。可她脸皮还是太薄,这一大会儿了还烫得跟虾仁似的难受,正眼也不敢抬。垂头丧气地从办公室出来,又被前台叫住了。 前台一脸八卦兮兮地问,“你胆儿可真大,竟然跟谈总聊那么久。没哭着出来,算你厉害。” 张露奇怪,“谈总他是很专业,哭也不至于吧!” 前台表情多了丝古怪,“你卖这东西的,不知道谈总是什么人?” 张露一直就觉得“谈宗年”这名字听着有点熟悉,一时又想不起,只能虚心向前台请教。 前台好笑,“你这业务果然不精!你不知道你卖这东西的上上上上上游大客户,也是我们公司的顶级客户申江汽摩总公司,现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就是谈总。江城新首富!” 3. 老男人对称呼这么敏感 听前台一提,张露终于想起做产品培训时,王牌业务员开头就大肆背书了申江汽摩总公司的情况。 不过,张露只记住了申江是全国五大汽车生产基地里,唯一地处西部,能跟一线三大汽车城扳手腕的。 唯一! 张露自觉能在西部唯一的汽车城读大学,与有荣焉。 然后就是一个特大号的家族八卦,据说谈宗年在海外十年卧薪尝胆,后回国在申江内部从基层做到高层,一朝得势便猖狂,跟原掌权人大伯一家撕逼、斗争,各种险恶心机斗,整出《江城日报》好几个全版面的夺权专题报道,闹得满城风雨。 一度被批为“喝了洋墨水,回家砸娘碗”的白眼狼,为人冷傲目中无人,行事狂悖不守规则,脾气暴躁,说话粗鲁,把蠢货、白痴、滚蛋常挂嘴边,其下属都封他为“暴君”。 更戏剧的是,当年谈宗年刚掌权便获得“江城十佳青年创业人”的称号,现场颁奖时他自我调侃为“暴君”,还当场向台下的一位坐前排的文联老艺术家讨要墨宝。现场众人以为他开玩笑,未料散会后他直接上前求书“暴君”二字,态度十分坚决。老艺术家涵养一流,便答应现场为之一书。之后十年,“暴君”二字一直挂在谈宗年的办公室里,传为业内一大槽点。 这还没完呢! 前台姑娘是个资深的行业八卦小能手,透露道,“据说,三年前谈总夺大权最激烈的时候,谈总带队搞团建,他带的那个核心心腹团队自己印了一套队服,队服背上都印着‘暴君’两个大字儿。被集团内人人戏称为,暴君队。还有哦,说是当时他们自己印了队旗,也是‘暴君’。那届团建他们也拿了全集团第一名,发的奖品都是谈总特别要求全印上‘暴君’的LOGO,啧啧啧!!!” “姐,今天你就这么撞上暴君了,能活着出来,也是幸运哦!” 张露苦笑,“那我真应该请谈总给我签个名儿,以做留念。” 幸运个啥,她不也被暴君毫不客气地批了个“不专业”,还差点被盖棺成“不能卖”。这话单听确实不好听,好在她是当事人,联系上下文也不会误会。 前台又想起什么,忙道,“哎,你真该要个签名的。谈总现在独掌大权,成为申江名符其实的真命天子,不让人搞‘暴君’的喙头了,成为历史的东西一下子水涨船高,有了收藏价值。现在不少人在找当年‘暴君’的周边纪念品,一个普通的马克杯都炒到500块一个了。啧,我也想要一个‘暴君’杯呢,说不定沾沾‘暴君’的欧气,有朝一日也能‘暴发’一下!成为暴发户~~~” … 张露抱着沉甸甸的零件箱子,在公交站台等车。 秋风一阵阵刮过脸颊,渐渐带走了那股无能、无奈的躁意。 开始复盘的大脑突然迸出个细节,她有点懊恼。 十年留学,十年逆袭,谈宗年少说也该有四五十岁了吧,这个年纪在企业家里正当壮年,最是不服老。她居然嘴瓢儿了,叫人家“老总”,失策啊失策! 老男人对称呼这么敏感。啧啧啧~~~ 幸好她机智讨好,说他只大她一两岁,他应该没那么生气。啧啧啧~~~ 张露搓了搓手臂,赶紧上了公交车。 - 那时候的楼上办公室里,谈宗年站在落地窗边,扫向楼下时,看到了正等车的女子身影,视线停留了两秒,就收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朝下望了一眼,看到女子蹦了一下,跑向公交车的样子,好像只兔子。 白白嫩嫩,看着乖,不怎么适合做业务,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容易被欺负的感觉。 这边,方总让助理整理了两套资料出来,正是张露销售的同类产品中,他们已经相中的候选品,鉴于谈宗年对产品的完美主义要求,方总又加上了张露的这份产品资料。 谈宗年看过后,点了点资料,仍扫了眼那套封面夹着一张白色名牌的资料。 最后压了压几份资料,“我要看具体性能测试后的结果!” 方总忙点头称是,仔细解释测试流程的严谨性,拍胸脯保证。 谈宗年走后,方总让助理安排三款产品的性能测试。 助理奇怪,“不是只订了两款,第三款是?” 方总把那份新得的资料拿出来,“诺,就这款,谈总审的。你跟这个小张……咦,我记得有一张名片夹上面的,怎么不在了?” 两人开始找,但翻完了所有资料,连地板都扫荡了一遍,也没找到那张名片。 … 张露下车时,接到了富二代朋友朱炀的电话。 说起来,朱炀家在江城富豪圈里,也是排前列的。尤其是他高中时期那会儿,全国闹“杀死”病毒,朱家的南陵生物刚好研发出了一款效果很好的抗疫药品,疗效显著,拿到国际卫生组织的认可,股票狠狠涨一波,从名不经传的小厂一跃成为地方龙头。当然,比起申江,王氏天宏药业仍是差了两三个量级的。 朱炀为人很低调,也是在关系密切之后,张露才知道朱家来头不小。 唉,都是过去式啦! “怎么样,搞了几单?金牌销售!” “别提了,我碰到暴君了,没被斩头,还能活着跟你说话,你应该感觉到幸运。为了这份幸运,请我吃牛肉米线,压压惊吧!” 朱炀好笑,声线柔和了好几分,“大难不死,一碗牛肉粉就够了?报地址,哥带你去吃金汤肥牛,粉啊血啊肠子心肝子都有,保你全身心都吃得妥妥的,稳稳当当。” 近十年关系,这家伙是懂她口味的。 吃饭时,朱炀好奇地问“暴君”的说法,张露倒豆 子似地把前台姑娘透露的精彩八卦二次回炉重造一番。 不免有点丧气,“之前他们还给我说,方总是低难度。怎么让我撞上个超级高,高……嚯,好烫!” “慢点吃,你那烫,先吃我的。”朱炀把自己的碗推给张露,又仔细打捞锅里的肉片儿,料头都一一挑干净了,另拿了个干净碗给盛好,放张露手边。服务十分到位! 张露吞下一口香到爆的肉片,才接上,“简直是地狱级难度!唉,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姑娘泪满襟。” 她揉揉被热汤气熏红的眼睛,吸吸鼻子,埋头闷吃。 朱炀抬眸一看,笑着哄,“也许还有希望,别气馁。你这才第一次,至少再努力三次。不成的话你就来我们公司,药品销售提成也不低了。再说了,我也不差你那点钱,你着什么急。” 没错,买房的钱有三分之一是朱炀出的。 一想到这个,张露食欲就消了大半,她看看男人柔和阳光的面容,心头冒出一丝儿酸气。她大二时认识他的,他大她两岁,都快十年了呢!他们关系很好,好到听她说看房就开始帮她谋划安家的事,出人出力,还出钱,说是亲兄妹也不为过。 “不行,他们还给了几个客户。既然来了锦城,也不能浪费差旅费,明天我再跑跑看。”她胆儿还是够的,就是脸皮还得再练练。 朱炀没再多提,换了个话题宽慰,“谈宗年的生意不好做,之前参加年会时我见过一面。非常严苛,完美主义,要求极高,就差上我们的ISO标准了。” 做汽摩的,用上食品级的标准,很滑稽,够得上暴君先生的恐怖笑话了。 “大家都说,要是让他来做咱们这个行业,估计得逼死几个质检科,再加一个三班倒式的大检察流程,做到宇宙级。” 有点夸张,也很符合“暴君”这个称号了。做不成暴君的生意,于她这个业务菜鸟来说,也没什么好沮丧的。 “正好,我也还有事要晚两天才回,等你拜访完客户要回了,给我打电话,坐我车回江城。” 他举杯要干,张露碰了一下问,“你不是说送完货就回,又有啥事儿?” 朱炀笑容变了变,“咳,馨馨来锦城采风,我正好去帮她打打反光板。” 张露收回眼,“切,我自己订票回,才不当电灯泡。” 馨馨,全名杨馨月,是江城电视台的一个小主持人。朱炀的新女朋友,追求加交往时间大概有半年多。 “随你。到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先走了,还得给馨馨送饭,拜!” “拜啦!注意安全。” 男人提着打包好的糕点和素菜,去投喂还在拍摄现场的女朋友,那些笑容和温情有正宫了。 至于张露自己,距离前任分手,有一年多没开荤了。 酸了吧唧! 4. 真佩服自己 饭后,张露自己回了小旅馆,摊在单人床上,一动不想动。 可能是第一次做业务就出差,起点是有点高了,掂得脚疼。但这是她自己选的! 从小城市考到大江城,是她努力成的。 毕业坚持留在江城,是她选的。 18岁到29岁,十多年了,她选的。 都是她选的。 酸甜苦辣咸,她选的,没什么好矫情的! 翻个身,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拍了不少老破小的图片:厨房是少见的大,对她这种吃货太友好,是她心动的重点;四楼,金三银四,她买不起金,就银一回;卧室和客厅的采光非常好,朋友大赞户型好、值;客厅连着厨房阳台,不小,视野开阔,没有遮挡,虽没有青山绿水,也能指点朦胧远山。 这就是她未来的“家”了。 得努力赚钱钱呐! 起身,抹抹脸,泡个澡。 泡澡时,张露想起“暴君”那个严肃脸,打了个抖,脑子里有了很多待办事项。 离开方总公司时,她就打电话回公司确认了那个数据的问题,是做资料的人出的错,公司会寄快件给她正确的资料。她不放心,要仔细研究下所有数据资料,再学点专业知识。 小旅馆没网线,张露抱着笔记本去找网吧。 在网上查了一堆资料,也顺便查了查“暴君”的信息,大多都是近些年的丰功伟绩,还是要形象的,公关应该打点了些钱。十年前的八卦网上几乎查不到,那会儿还没网络呢! 那会儿才她刚到江城上大学,还是个青葱少女,正享受青春,只知道吃喝玩乐。 啧啧,暴君那会儿就在江湖厮杀,上位者的威压气场磨炼十多年,冲人是必然的,不然怎么压得住下面几万员工。 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呢! 年轻的照片都很糊,放人群里还是很显眼,那个头很拔尖。找到一张近期的近照,隔着屏幕都感觉好严肃,今天她是怎么撑完全场的? 真佩服自己。 无知者无畏啊~ 张露又搓搓自己的脸蛋,天生的薄脸皮,容易上色就很烦。 把底粉涂厚点吧! … 人要是没了退路,就有机会发现自己的无限潜能。 有了第一场的地狱级高难度展业经验,接下来的两天,渐渐适应的张露倒有了些收获。 走访的新客户都没有再出什么意外,对产品表示出的兴趣也比较高,其中有一家意向最好,提出要看实物使用情况,这就是要去生产厂看测试,现场体验了。这比看她带的重要零件的成交意向,还要强烈。 预约好了参观时间,张露这趟出差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临走前,她把新拿到的正确资料送到方总公司,方总和谈宗年都没见到。 最后她请客户吃饭,客户带她到锦城当地有名的食馆用餐,也少不得推杯换盏,喝上两盅。 客户吃喝开怀,聊兴大起,“小张啊,其实你们这个产品各项指标是真不错。就是,你也知道,另外两家是老资格,市场上说话硬气,我们上头的大客户信任度又高。” 张露想想,趁着酒意吹个牛吧,“王总,您说的大客户是不是申江汽摩总公司啊?” 王总只是个副总,一听眼也亮了,连连点头。 张露立即给王总满上,敲了一个,先走了一半,双眼睁得透亮,口气却假装得不在意似地说,“其实我来这边第一天拜访方总时,就跟谈总罩过面。他对我们产品啊,就是那个关键零部件的设计都很满意,还让方总把我们家列入今年的备选厂之一了。” 王总更来劲儿了,“真的,你见到谈总了?丫头,你可别唬我。谈总来锦城,这可是大事儿啊!” 张露直点头,“是呀,是呀,可是大事儿。我听朋友说,”这朋友就是朱炀,“谈总来锦城好像是来拉投资,找合伙人做江城市里的电子大单。哦,只是听说,这点我不好跟您显摆。但您一定放心,谈总是真的对我们产品很赞过,不信回头你问问方总,这事儿我可不敢打诓语。” 王总连连点头,一口闷完了杯里的酒,开始拍胸脯,夸海口了。 大佬果然好用啊!地狱级难度的经验,没有白刷。 张露知道这些老领导才是满口飞牛,却容不得她一个小小业务员的半点含糊,口头便宜随他占,只要不乱动手脚就好。幸好她听了同事建议,从厂家拉来的小伙陪酒,倒也还好。 “今天我也跟东星的刘处、丰华的易科长约好了,到时候接您们几位一起到厂里实地参观,看测试现场。回头请你们尝尝我们江城的鱼头火锅,鲜得很!” 张露的酒量还待开发中,喝的普通果酒,三巡之后脸就烧得厉害,借口如厕时去结了帐,收好了报销发票,趁机再跟前台讨要醒酒药。 她听同事说,有些酒店会为客人备这种东西。 酒意上脸,情绪也跟着上头了,她又拿出手机,编了条消息,吐槽应酬的那些槽点, 抱怨几句生意难做,老家伙难缠,发给朱炀算是报备过,安心了。就像曾经两人关系还密切时,每天都要跟对方报个日常。 假装一切没变!嘿~~~ 哎,装什么装,十年了,变太多啦! 前台服务从冰箱里取的醒酒药,提醒说,“这个药效果好,就是有点苦。你等下,我给你倒杯凉水哈!” 张露看着像霍香正气水的小棕瓶,眯起眼,瞧着瞧着,发现面前出现一个黑糊糊人影,移开瓶子,看清了那笔挺的黑色西装,内里搭了件深灰色衬衣,衬衣领口解开了,露出一截古铜色脖颈,中间突出的一块小骨头锋利得像要刺破而出。再往上看清那人脸时,感觉有点点熟悉呢?! 她歪头,看看,啧一声,又歪头,再啧一声。 “小姐,水来了,你快喝吧!”服务员往张露手里塞水,大声提醒。 张露点头,朝男人笑笑,一口喝下醒酒药,苦得小脸皱成麻花,想吐。服务员着急了,要给她喂水,她捂着嘴直摇头,四下里找痰盂。 现场有点混乱失控,直到有人一把掐住张露乱晃的脑袋,捏着她下颌迫她张嘴,把水喂进她嘴里,声音沉沉地下令,“喝下去,不准吐!” 呜,这谁啊,好凶! - 张露难受得紧,心里更委屈,水是喝下去了,眼泪也憋出来了。 谈宗年看不过去,抹了抹小脸,泪水就两滴,但手上却多了一片湿糊糊的粉渍。他皱眉看了看手掌,拿了块帕子在女人脸上用力擦了擦,少了一层厚粉的小脸,看着顺眼多了。 “谈总?!”张露一下酒醒了,呆呆地看着一脸冷冽的男人,拿擦了她脸的帕子擦手,擦完后将帕子扔进了垃圾筒里。心也跟着DOWN了一下。 谈宗年看女人一眼,“不会喝酒就别喝。少擦脂抹粉,难看!” “啊?嗯。我……” 男人已经转身离开,方向是另一边的包厢位置。 张露闭上了嘴。 说话粗鲁,这条亮了。 他也在这里应酬么?嗯,大佬肯定座上宾,只有人家应酬他的,他哪用应酬别人。 走了几步,张露转身,看着那个大包厢,犹豫:按江湖规矩,现在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去敬两杯酒,套套近乎?顺便再散一波名片,搞搞关系,拓展人脉、市场? 哎,胆儿还是不够大,脸皮也被人家揭了。 地狱级难度呢,她还是先积蓄点经验值,再战吧! 5. 大脑断档,咋办 回到包厢时,张露带了一盘鲜淋淋的水果拼盘。 王总还想喝,张露小声提了句,“刚才,我看到谈总了,他就在对面的大包厢里。” 一听这尊大佛爷,王总不喝了,忙啃了好几口西瓜问情况。话题就拉到了申江的年产值,项目量,新业务重点等等话题上。 张露趁机讨教了不少行业内幕,这种似是而非的情报不管落没落地,真实度差个六七八分,要在跟客户背书时吐出个一两条来,会有很强的刺激性。这也是张露做内务搞客户服务积累的一点点心得。 尤其是她积极展业的这几天,每次一提“谈宗年”的名号,就感觉客户们的气息都变得慎重,再怎么漫不经心的都会认真起来。现在王总的反应再一次应证了暴君的魅力,好像成了她的护身符。 一想到此,她就后悔刚才没有趁机套近乎,去那边敬个酒,走个人场什么的。兴许还能捞点新消息,边角料于她这种小业务来说,也能当圈子内幕来用。 或许是在她这里再挖不到什么,王总也有了去意。 张露忙拿出早备好的伴手礼,一路相送而出。 王总出门后立即询问大包厢的位置,目光炯炯,酒气尽褪。 张露见状,也想跟着蹭一波便利,无奈大包厢门都关得死紧死紧,无人进出走动,高大厚重的金属门隔音特别好,瞧不出半分动静儿,也只能作罢。 将人送到门口,等司机开车来时,又一番口头约定保证恭维。 正有人进门来,抬眼就叫住了“王总”,又是同行,少不得几分应对,一提这处的局,没想到歪打正着了,“今晚里面的正主是申江的谈总,跟厅里的几个二三把手谈市上的大项目,我们几个就是来凑数热场的。” 王总还是个老江湖,死拉着对方的手要求引荐,比着一根手指头说“就一分钟”,对方犹豫间就直接抱臂,耍几分酒劲儿,迫得对方连连笑着只得应下。 张露见状,果断跟进。 … 那包厢门一开,双层大圆桌足有国宴桌大,席上人坐得稀松,不过十来人。仔细看看,个个都自带气场,神色从容,不见脸红酒热之态,倒多几分严肃庄正之感。 张露第一次见识这种带官方二三把手的高端饭局,不敢乱瞄,但第一时间看到了谈宗年所在的位置,就在正上位侧左上首,他正倾身跟旁边一身着黑色干部夹克的中年人说话。 男人面色冷峻,目光投来时,张露赶紧挪开了视线。跟着王总的路线认人,借机刷个存在感,再记一波大人物的脸,发个名牌什么的。 王总目标明确,从末位迅速冲到主位,立马就把张露提出来架到谈宗年面前。 张露没想到王总这么直接,忙道,“谈总,我已经把校正的资料送到方总那边,但没碰到您人,不知道您看到没?如果可以的话,您给我留个邮件地址,我把资料直接发您公司或邮箱都成。” 谈宗年只扫了女人一眼,“嗯。” 并无动作。张露识趣地退一边,心里有了计划。 王总立马跟谈宗年拉业务关系,还说应张露之邀要去江城参观工厂,看测试现场,顺口把张露邀请的其他客户关系都拉出来溜了一圈儿。 这生意场上,也就是你拿我的话吹一波,我也借你的消息赚点脸面机会。你来我往,官腔不倒,合气生财。 张露脸又开始发热,努力在一旁陪笑。 谈宗年又分给她两秒眼神,应下了王总的试探,“嗯,小张手里的产品的确不错,值得一试。” 王总一听这句肯定,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声音都亮了三分。震得张露耳膜嗡嗡作响,松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尬,好似全场大佬的目光都穿透了她的薄脸皮,刚才被某人擦了脸之后她也没上妆,感觉更像真空上阵。 之后,王总被顺利赐座,张露还够不上上桌的位份,便退出了包厢。 工厂小哥打了个大哈欠,“姐,这算完事儿了吧?咱们可以走了吧?” 张露抬手说给王总的礼物还在手上,现在送进包厢肯定不合适,要留下来等等。打发了工厂小哥,自己等在大厅。 10:50 她等了近一个小时,大包厢的门终于开了。 先出来的人也都慢吞吞地走着,最后聚集到大厅中。 张露看了又看,王总果然走在最后,跟在谈宗年和市领导身边。她趁机止前,叫了声“王总”,把礼物又递上前。 王总一看到她,面露笑容,声音都和蔼了好多倍。还随手拉了个人,给她介绍业务,让她交名片。 张露忙把早准备好的名片双手奉上,借机攀谈两句,有的直接给电话,她就立即打到对方手机上。这一个小时没白等,又多得三五客户,这些就是她自己开发的客户了,能提5个点,就不用分给别人1.5了,大几千块呢! 终于把王总送上了车,又收了几张名片,看着汽车一辆辆开走,终于能松口气了。 放下手,收回笑,是真的觉得累了,摸摸兜里的收获,也是真的满足。 又想发个报备消息,就接到了朱炀打来的电话。 她转身走拐进角落里接起了电话,没注意一道身影朝她走来,停在了角落外,仍能听到她放软的懒 懒嗓音。 “完啦!终于完啦,今天我可有大收获哦!” “这都快十二点了,你还在酒店?报个地址,我来接你。” 张露抿唇笑起来,做朋友也不错,她还是有车接车送的幸运机会的。 她刚准备开口,电话里传来了另一个女人的娇斥声,正宫娘娘不乐意自己的男朋友深更半夜地还跑出去接另一个异性朋友。 张露笑容消失,“不用啦不用啦,我都打到车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快去陪你的阿那答啊!我可不当电灯泡的。拜拜,没事儿的,我这不好好地给你打电话报平安了吗?行啦行啦,我知道。” 朱炀还要她到了旅店发“平安”消息,只是杨馨月不满地叫声更刺耳。 估计那家伙又得好一顿哄了,这种情况其实以前在他别的女朋友身上,也发生过。她提醒过朱炀,减少联系,朱炀不同意,说“习惯了”,否则他会失眠。 ||难道我连正常交朋友的权利都没有了,不带这么小气的! 其实女生真的会对这种事特别小气啊,她劝过,他还是坚持。他一坚持,她好像就没有理由不坚持了。 她也很清楚,要是换了自己,一定会非常不开心,无法接受。 人心就是自私的,现在她是即得利益者,不想管那么多。或许,还有一点点不甘心作祟吧! 人呐,谁又真的搞得懂自己的心思,那就更顾不了别人的心思了。 … 挂了电话,抬起眼,夜色里玻璃墙上模糊映出一张落寞孤单的脸。 长长地叹息一声,转身,去走回自己的路。 一道身影挡住了路,张露抬头,吓了一跳。 “啊?!” 谈宗年看着女人惊讶的表情,蹙眉,“我吓到你了?” 张露忙摇头,“不是不是,谈总,您误会了,我这是,惊喜。呵呵呵~~~” 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像带有穿透力的X光,看得张露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谈宗年移开眼,目光重新落回玻璃墙外,“你请了王总他们去参观工厂?” 张露有点不解,“是。” 谈宗年,“为什么不请方总和我?” 张露惊讶地看过去,又半途打住,“请,我想请的。我怕方总不答应,怕您没时间。” 呃,不对不对,不该这么说。这显得自己太无能了,该编得更漂亮妥帖的借口。借口……啥?!大脑突然断档,咋办?! 谈宗年很不满意女人的回答,“你不问怎么知道没机会?刚才见人就送名片的胆量哪儿去了?” 6. 遇到您,高兴昏头了 啊,这是,是…… 张露懵了一下,唯恐再犯糊涂嘴瓢,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丝~~~疼痛是最好的清醒剂! 她瞬间打直腰杆,看向男人严肃冷硬的侧脸,高挺鼻梁撑起优越的轮廓,距离感带来压力,也带来十足的诱惑。 这是机会,直怼到她面前的机会!!! “谈总,您能来工厂参观吗?” 她大胆问出,左手指捏紧右手指,余痛仍在,确定这不是梦。 谈宗年侧眼看着女人露出的希翼,吐出两字,“不能。” 张露表情再次僵住,“……” 大脑仿佛也当机两秒。 她这模样看在谈宗年眼里,与之前的精明、小意,八百玲珑,判若两人。 当机两秒后,她慢慢转回头,垂下眼,宛如瞬间失去所有电量。 小声嘀咕一句,“就知道。” “知道什么?” 她又迅速摇头,“知道您日理万机,呃,不,不知道你有多忙。” 呕,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谈宗年轻哧一声,“张露,你的诚意呢?” “啊?”张露被叫得浑身一个机伶儿,看向男人,感觉被那高深莫测的言语态度搅得一脑子黑线,没法跟上男人的思路,只能鹦鹉学舌,“谈总,我有诚意的,我保证我百分之百对您,对方总,对贵公司,对,对你们的项目,产品,汽车摩托车都很有诚意。” 谈宗年看看那张急不可待的面容,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也不甚清明,显然余醉未消,语无伦次,呆头呆脑。 他软了两分声气,“我的项目产品汽车摩托车,不需要你请。” 张露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请它们,我请您,请您来厂里参观,来看看咱们的产品测试,全过程。谈总!” 她用力掐着手背,仰头看着他,“我很慎重,很有诚意,非常非常想邀请您来参观,来视察,来看看,可不……您愿意,赏个脸吗?” 她朝他伸出手,目光灼灼盈盈,而脸上已现倦色,鬓边汗湿帖着发,硬撑着的样子有点可怜。 谈宗年垂眸,“好。回头跟我的助理联系,确定时间。” 女人还有点呆呆的没反应。 他又道,“记住了?” 她用力点头,“记住了,跟您的助理联系,您的助理……是哪位啊?” 谈宗年抬了下手,一直站在另一端的黑西装青年小跑过来,低声唤了句“谈总”,又朝张露示意,自我介绍姓徐。 张露立即掏手机,发现包里没有手机,紧张地叫起来,“哎,我,我的手机呢?” 徐助理有些诧异地指了指张露的左手,表情似笑非笑。 “啊,啊,看我,不好意思,我今天喝得有点多,又遇到您,高兴昏头了。” 谈宗年抱起手臂,看着低头数号码的人,眼底升起一丝兴趣,低声问,“那么高兴?” 张露拔着电话,看向男人,笑得愈发讨好,“是呀,谈总可是我最大的客户。” 谈宗年唇角微勾,“最大,多大?” 张露眨眨眼,又看一眼徐助理,徐助理得到了电话号码,立即非常识趣地迅速退回到自己原来的角落里,目不斜视。 确定周围没人,张露有了大肆恭维的胆气,“比方总、王总,还有刘处长,易科长他们加起来,都没您重要,没您大。” 江城新首富呢!她那晚在网吧查到的资料说,在谈宗年上位前,谈家财富总额也有近400个小目标,位居第五。原来的首富刘家做牲畜业食品和全球饲料供应的有700个小目标。现在的谈家跃居第一,少说也是700个了! 700多个亿身价的男人! 张露觉得刚才脑子老断片儿,都是这700个小目标害的。唉,她的胆儿还是不够大,脸皮也不够厚,有点儿接不住这些亿万大佬的思维路数。 她只能瞎吹吹,多多恭维,是有点尴尬,好歹伸手不打笑脸人,把电话要到了。 男人闷笑两声。 张露不敢置信,直直看过去,看到男人笑容有如昙花一现,当两人四目相接时,就消失了,只在男人微微透露年龄感的唇角和眼角留下一丝丝纹痕。 张露忽尔想,奔五的男人,平常忙应酬又多,能保养成他这个样子,身材板正没有走形很难得了。腰窄臀翘,有颜有貌,皮肤状态近看还很细腻,光泽度也很好,算是有点精致,很精英范儿。 “走吧!” “哦!” 张露以为男人要走了,跟上相送。 黑色的商务型路虎正稳稳停在骑廊下,司机打开门,内里是双排对座,黑棕搭配的皮椅宽大,承卧力从视觉上看着就很舒服,镀光镜亮的边饰,低调豪奢感尽显,内里的新风空调循环带出一股清新安神的香气来。 张露退了一步,同身后的门童般恭维垂首,“谈总,徐助理,你们慢走啊!回头再联系。今天真的很荣幸……” 男人出声打断她,“上车。” “啊?” 男人坐在车内,车门没有关上。 张露微讶, 看着戴白手套的司机朝她抬手做请式,她直觉想拒绝,不想再继续待在700个小目标的身边,压力太大。但拒绝刚刚才夸过的“最大”客户,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这可是绝对的甲方爸爸,要识抬举! “呃,那,那就麻烦了。” 坐进皮椅,软硬适中的完整包裹感,靠进颈枕后的有力承托,都舒适得让人打从身心放松下来。 不过只放松了三秒,身边的男人又出声,“你住哪里?” 张露打起精神,报出自己的小旅店位置,“您把我放路口就行,那边路有点窄,就不麻烦司傅倒车了。” 一路上,谈宗年又问了些日常问题,哪里人,大学在哪读,父母都干什么的,目前住在哪个城,听说张露在江城工作,也是来出差的,又问了回城时间。 谈话告一段落,张露打了个哈欠,靠在颈枕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路景,愈发疲倦,想着眯一下下,便闭上了眼。 黑色轿车缓缓行驶在锦城宽阔的街道上,锦城地势平坦,不若江城坡高弯多,车内的静音效果也极佳。 车缓缓停在小旅馆前,谈宗年看着身边的女人已经睡得很沉。眉眼间倦色浓积,没了神气后的心形小脸看起来更嫩了几分,她脑后留着个小包包发髻,歪着头靠得不是很舒服,也没影响她睡得香。 谈宗年制止了司机的唤声,下车走到铁栏边,换出只烟点燃。 助理和司机互对一眼,也权当未见,把后面的隔板升起,给女人留了一个安静独立的睡眠空间。 … 张露醒过来时,是被车外一阵喇叭声吵醒的。 一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差点儿跳起来,还好车顶有软包。 她惊讶地看向身边的男人,男人也慢慢转过头,表情是没有什么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峻不易亲近的样子。 淡声问,“醒了?” 张露只觉心惊肉跳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连连道歉,赶紧下车。 车很快开走,驶出了只有双行道的街道,一拐弯,彻底消失。 她往旅馆里走,看到前台后墙上的时钟,已经是早上五点,天还是墨蓝的,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进了标间房,那股子古怪感更重了。 他为什么不叫醒她,就让她在那个豪华大车里睡五个小时的整觉?一车三个人都等着她睡醒? 她对着镜子掐了自己的脸一把。 不会是她还没睡醒吧? “咝~~~~”好疼! 好奇怪! 为什么呀? 7. 这是什么暗示? 洗脸,刷牙,脱衣,上床,重新躺平,张露也没明白。最终将那“神奇的五小时”解释为首富先生在国外生活十多年养成的绅士礼仪。 - 在锦城的展业圆满结束。 这个回笼觉睡到十点,才被电话叫醒。 补足了精力,看着自己收集的一堆客户资料,笔记本里的意向分析表,达到80%成交意愿的客户已经有两个了,这里面至少能出一个成交客户,就算她的首战大捷。 就算不成,后续再磨个把月估计也能成一单。 总之,她现在感觉出来跑业务提升收入的希望指数,比起天天坐办公室做流水线式内务要高得多。 内务工资平均就两千点,年终能冲上三千,加上年终奖也不过五六千。 业务死工资低,只有一千多点,加各种补帖能凑上二千多,但补帖都会在跑动中花消掉,关键还是看出单。做成一单,提个五六七八千甚至上万,一次抵2-5个月。 一年开2单保本,3单小赚,5单大赚,6789单肥赚! 啪! 张露拍了拍脸,打住这过于异想天开的美好憧憬。 一单还没成呢,做什么春秋大梦。 哎,也许是意外碰到江城首富,只是蹭了个大腿边儿就得了不少好处,有点膨胀了。 搓搓脸,今天就回江城了,不用搞商务形象,可以轻松一下。 12:00 准时退房后,张露托着行李箱,到同学群里推荐的繁华街区逛了逛,吃了名小吃蛋烘糕,唆一碗牛肉粉,撸一串糖葫芦,还在商场搞的奥云福娃拍照片自拍了几章。奥运是开完了,但小福娃手办还是好贵,一套都要好四五百,她多摸了两把大模型,依依不舍离开。 吃饭时,接到朱炀的电话。 其实头晚听到杨馨月的抱怨时,张露酒兴之下就很想撕破关系,睡了一个好觉,工作顺利,吃喝满足下,她又觉得没必要了。 再怎么,十年的情谊,也没必要跟一个区区半年的比。她即将成为一开就开数十万大单子,还跟“首富”同桌过的事业女性,胆量大,就得心气大。没必要跟个小姑娘计较啊! 聊兴就来了,“你肯定想不着,我昨晚又碰到首富了呢!” 她叭叭叭地就把当晚的意外插曲讲成惊彩奇遇,听得朱炀也跟着乐。 她就更开心了,“炀哥,我觉得哦,我快发达了!首富的欧气真给力,我昨晚递了好多名片,也收了好几张。这就是我自己开发的客户了,回头要是搞成一单,就能提小一万呢!一下就顶我快半年的工资了,感谢首富,拜谢首富啊!” 朱炀听得大笑,“你还一单没成,别高兴得太早。行了,在哪儿呢?要不我来接你,坐我车回去。” “不啦,我都说了我订好了高铁二等位,一百多块呢!” 这会是没听到杨馨月的声音,张露宁愿打电话发消息,也不掺和现场。 “炀哥,你可不知道……”本来想得瑟一下“五小时”的特殊待遇,张露突然感觉还是不对,换了话题,“哦,你知不知道首富的私人信息,我之前在网上查了好多都是近几年的。帮我打探一下,好不好?” 朱炀收了笑,声音沉了些,“你打听人家私人信息做什么?不会想傍大款吧?” “啧,说什么呢!这种人是我一个小业务能傍得起的嘛,我还怕折了我的小细腿呢!” 她连他这个小款都不敢傍,别提什么大款了。唉~~~ “首富现在是我要攻坚的第一大客户,不管成不成,样子还是要做的。我想了解一下他的详细消息,你认识他们圈子里的人多啊!帮帮忙嘛,帮我查查,就是看他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有什么特别的癖好、忌讳。回头他还要来我们厂参观,我得准备伴手礼。这个人很奇怪的,很难说话,又难讨好,我是怕万一不小心得罪人,至少不能犯人家的忌讳啊!” “行吧!帮你问问。”朱炀很快略过这个话题,“你真不跟我一起走?” “不啦,我都在车站,快上车了。你就跟你的小情儿,好好享受周末吧!拜~~~” 果断挂掉电话,不能再绵绵叽叽。 是的呢,她在锦城几乎待了快一周,现在回江城直接过周末。人家有情儿相伴,她还是孤家寡人一条。 … 推着行李,走在宽敞洁净的车站前广场,白玉花刚石平辅,午后的阳光一照还有点儿晃眼,烤在身上热呼呼的,秋风也没那么冷了,就是吹得她满头长发乱糟糟。 四下里人不多,清清爽爽。 有点小孤单。 那时,十米外的车道上,黑色路虎缓缓驶入停车场。 车门开,男人长腿落地,站定后,朝车站前被太阳照得白晃晃的广场看了一眼,便收回眼,顺着入站指示前行。 扫证入闸时,张露连扫了两次才验证通过。她推着行李过了安检,手机突然又响起。 一看来电显示,竟然是“徐助理”,首富身边的重要人员。 她连忙推着行李,走到人少安静的角落才接起,口气恭恭敬敬,“徐助理?” 殊不知,此时的徐助理也刚刚过安检,就在张露隔壁的安检口,这个电话是他身后的大老板要求拔的,他问,“张小姐,你是今天回江城吗?” 张露有些奇怪 ,“是呀!” 徐助理又问,“你是哪个车次?” 张露翻出车票报了号,“徐助理,您是有什么需求,要我帮忙的吗?” 徐助理刚才只得了一个令“给她打个电话”,至于干嘛,有什么问题,一律自行发挥。这已经是做了谈宗年十多年助理的基本悟性,不用多吩咐。 徐助理没话找话,“哦,那你跟咱们谈总是一个车。” 张露的心肝“咯噔”一下,这,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暗示?要怎么回啊? “啊,这么巧的吗?” 她直觉回头,四下张望,没看到熟悉的高大身影,整个心肝儿都悬了起来。即期待,又抗拒,好惶恐。 徐助理轻笑,“是有点巧。其实是刚才好像看到的人有点像你,可能是我看错了。就想打电话问问,你……是不是穿了件米白色大衣?” 张露一低头,握紧行李箱手把,干笑,“是呀!那……” 她又朝外张望,又迅速收回眼光。 徐助理从侧方看着张望的姑娘,始终漏掉他们这个视角,有些好笑,“没什么。就是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之前你说有资料要发谈总邮箱,我一会给你发地址。祝你一路顺风!” 张露跟着应了一声“顺风”,对方就挂了电话。 一秒 两秒 三秒 …… 嗨,她怎么就这么没胆儿呢?送上门的利势都接不住,干嘛呢?! 张露推着行李箱往外走,看向出检口位置,又看向另一个二楼上行电梯,一楼大厅人头攒动,似乎没有熟悉身影,她立即往楼上走,二楼厅更大,人更多,来来往往。周边一面全是附属店面,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还有各大银行、旅行公司的VIP候车室。 熙来嚷往的行客世界,哪里还寻得到天降首富?! 金山就这么飘过她头顶,飘远了。 … 那时,徐助理跟着老板上梯之后,就直接进了银行的VIP候车室。 坐下后,徐助理问,“谈总,不请张小姐过来坐坐吗?距离开车还有近一个小时。” 谈宗年想到刚才某个白衣飘飘小仙女儿,站在梯后角落里的样子,拧了下眉,声音冷刻,“不用。” 他只是在刚才安检时,一眼晃到那张白净净、嫩生生的脸蛋,觉得有些眼熟。 那模样跟之前两次见到的大相径庭,长发,素颜,气质得像刚从学校出来的孩子,一时让人完全没敢认。 想到那晚呆头呆脑的样子,更像刚毕业的嫩头青了。 什么只大一两岁,满嘴跑火车,浮夸,谄媚,毫不真诚! 8. 这就是家呢! 从锦城回江城,高铁要五个多小时。 到站时,天色已黯,站台上灯光明明,人潮拥簇。 张露跟着人流走,不时四下打望,也没看到任何熟悉的人影,直到出站看到熟悉的环境,亲切感带来一种踏实感。 这种踏实感也在想到她的老破小房子时,更有了种“回家”的感觉。 拉着行李冲,哗啦啦的车轮响,伴着左右揽客住宿的叫声,渐行渐远。 … 同时,谈宗年被三五个助理秘书簇拥着,走出出站口。 他抬眼就看到前方不远处,那个穿粉白色大衣的身影,托着个红闪闪的行李箱,跑得飞快。 “谈总,这边。”助理小声提醒着,也注意到老板注目的方向。心下微哂,高铁是早预定好的行程,汽摩公司跟铁路局有合作,特意安排的体验旅程。照寻常安排,都是飞机。 老板的时间,可是非常非常之珍贵的。 那个小业务员竟然没有趁机出击,有点缺乏经验,不够老到啊! … 小业务员张露此时归心似箭。 赶上回家的快速公交,已经在盘算家里冰箱的存货问题。第一次出差没经验啊,完全没想起冰箱里的一些吃剩的东西要处理,现在怕不是要长毛了。 公交车速度不快不慢,也很快被黑色的豪华路虎超过去。 路灯大亮,都是周末回家的人。 张露转头,刚好看到黑色路虎错过,防晒膜倒映着公交车窗一晃而过,觉得有点眼熟,歪头看了看,只看到车牌上两位很吉利的数字:86. 哎~~~ 今天真的跟首富大客户擦身而过,没有借机活动活动关系,真的挺可惜的。 啧,她又想发消息吐个槽了,不过暂时还是不要给朱炀发了。 想了想,她先给鼓励自己做业务的珍珍姐打个电话,汇报下情况。 珍珍姐是单位里的老牌业务员,她这回出差的客户都是珍珍姐介绍的,她之前也常帮珍珍姐做后勤,搞客户维护。 珍珍姐听了张露的简单报告,惊讶连连,连连点赞,“小露,你行啊!居然都会发展新客户了!啧,说真的,我去锦城时没门没路的,方总都是好不容易才寻摸出的意向客户,但……” 珍珍姐感慨了好半晌,直说张露运气好,开门红,就适合干业务。 张露还没提首富大老板的事,想想以珍珍姐这个反应,还是不要在电话里刺激她,等见面再说。 “珍姐,明天你要去公司不,我想去公司整理下这次出差的资料。您要来的话,正好帮我看看这几家意向客户的攻坚流程。还要定参观工厂的时间,我想准备些特产做手伴礼,还需要您帮我参谋一下。” 周六是值班时间,以前都是她们这些内勤轮休坐班。业务员一般都不会去,除非有客户问题要处理,内勤接电后会通知业务员上门。有时候在外跑的业务员回公司做资料,需要内务帮忙打印资料什么的。 珍珍姐人很爽快,一口应下见面详聊。 … 下了快速公交,张露就在公交路口打了一个三轮小摩的,直接拉到小区门口。 这次她注意到了小摩的的牌子是申江,不过是很老款的那种,被改装过。 在练厚了一点点的脸皮和胆量下,她主动跟师傅套近呼,询问老摩托的历史。 老师傅被触到了专业领域,很热情地分享了一通。 “小丫头,你有眼光哪!申江可是咱们江城的龙头企业,最老一批军转民改制最成功。当初咱就是没文化,也不是当兵的,不然也去申江应聘做个工人,那现在退休就不用卖老力了。” “老申江的质量那是杠杠的,内芯子是咱们自己研发的,比那些什么所谓的外国进口机好的咧,还特省油。现在流行的电动车都没我这力气,要爬这个坡儿,还得是咱这烧油的电机扛得动。靠它,我也买了房,算是成家立业了。” 张露边听边“哇哦哇哦”,给足师傅一个情绪价值。下车时竟然不收钱,说现在儿子都快成家,他就是出来消磨时间赚两个菜钱,难得遇到“聊得来的有缘人”。 没想到,大胆儿练厚了脸皮,还有这种好处! 张露在小区附近的小吃馆吸了碗喜欢的牛肉粉儿,才慢吞吞回了自己的家。 这是一处20年的老小区,原来供电局修的家属区,机关单位签的用地面积足,做的整体布局好,屋幢间距也很开阔,小区中心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共小园子,几改改成了现在的健身中心,器械据说是每三年一换,今年刚换的器械颜色新亮。此时饭后,不少人家带娃溜湾,老人健身。旁边一颗巨大的香樟树下,摆着三两棋牌桌,不时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叫牌声。 没有物业管理,只有垃圾清运费。楼道间难免堆积些陈年杂物,上下需得小心。 张露托着行李上四楼,进门手酸得不行 ,直接倒在了沙发里。 屋子里留下的还是前任主人的原木装潢,除了老旧了点,总体干净亮堂,可以拎包入住。买房时,也是张爸张妈特地从福城赶来,帮着跑房产局、地税局,打理房间。 张露计划存两年钱再重装。 爸妈本来想再帖装修费,被张露阻止了。家里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的,还有哥嫂。爸妈要端平这碗水,可碗里都没几口水,张露更舍不得啃老。 看着老式的莲花灯,幽幽晖光里飘浮粒粒微尘,她的心也放平了。 寂寞啥呢,赶紧赚钱。 再买张床,逢年过节,爸妈也能来住一住,哥嫂也可以带侄儿们过来玩玩世纪乐园。以后请同事、朋友来家里聚餐,洗涮涮。 人多,就不孤单啦! 这就是家呢! 她的。 … 隔日,周六。 办公室的安静被一声尖叫打破。 “什么?你跟首富坐一列高铁回来,整整五个小时都没有找人聊聊?我的天哪,你个傻丫头,这么好的机会,整整五个小时啊!换成别的老业务员,直接在首富身边打地辅,鞍前马后当孙子当女儿,也绝对不会在自己座位上打吨儿,让700个小目标哐哐溜走!” “你呀你,昨天我还夸你呢!今天我只想扳开你脑瓜子看看,装的是不是豆腐渣儿。这么好机会,人家助理还给你打电话问候,你当人家没事跟你一个小业务员问候啥?这就是信号,大大的信号!你竟然没接住,写什么参观计划表,先写一万字检讨书!” 张露有点傻眼。 她那么温良从容、气质清高的珍珍姐,别的业务会为争单吵翻老总室,珍珍姐也从来不屑为之,还把好客户给她拿去练手,突然就因为700个小目标的男人,变得如此——表情狰狞,徒呼奈何! 张露赶紧给珍珍姐送上一杯清茶消火,小心试问,“那我现在给徐助理打电话,联系参观时间,成不啦?要不我安排一个专属时间,单独带谈总去厂里参观,会不会更能体现出我的诚意?” 其实,张露之前琢磨的是几家一起参观,只要有一家谈成,就能带起一种成交氛围,吃饭时多喝几杯热个场,厂领导们再助势透露点内幕啥的,给犹豫的人来点竞争压力,说不定又能激情开单。 人多,就有种天然的规模效应,好办事儿。 现在看珍珍姐的意思,原来的方案可能行不通了。 9. 封建大家长 “单独安排?这个主意不错。高级VVVIP客户,从来都是尊贵独享。” 珍珍姐迅速收敛情绪,为小业务员筹谋,“我老公说,他们公司最大的广告客户签单,都是要办一个小型餐会,让自家记者大书特书。还要请广电那边的来拍个新闻,在地方台上播一播,给足客户脸面,都是基本流程。” 珍珍姐的老公是报业集团中高管,有眼界。 张露立即想到一事,“姐啊,我查了些资料,谈总的消息很少。尤其是关于他的私人情况,个性偏好什么的。要是说送手伴礼,以这种大佬的品味,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靠?” 珍珍姐眼一亮,点头认同,“没错,这种大大客户得多摸摸情况。我去问问!” 珍珍姐走了出去,应该是找她老公打听消息。 张露想了下,拿出电话拔拉开通话薄,最后还是决定给朱炀去个电话。多一个渠道,也多一份机会吧! 电话很快接通,朱炀挑着声气,“终于想起我来了?昨天什么时候回的江城,也不说一声。这是又攀上什么大客户了?” 张露听出气劲儿,小声安抚哄哄两句,才道出目的。 朱炀爱听她哄,也轻轻放过,“你还真走狗屎运了!啧,既然人家助理都跟你建立联系了,有什么问题,就从助理入手。至少不怕撞忌讳。至于个人生平,偏好什么的,我回头帮你问问。” 张露连声道谢,朱炀又要求吃饭交换消息。为了大客户,张露没犹豫应下了。 她这边电话刚讲完,珍珍姐边也有了消息。 “套到些老黄历,不过咱只能听,可不能说出去。老记者他们知道的不少,也是不让写,年代有些久远了,算算都有十几二十年了。” 十几二十年!张露想到那张严肃俊朗的脸,果然是大“老”板,有年陈了啊! “据说当年谈总父亲是想搞自主研发,他父亲是家里老二。厂子是老大,就是谈总他大伯搞起来的。他大伯也是供谈总父亲读大学,兄弟两父母过逝早,相依为命,长兄如父吧!也是不容易,感情肯定是很深的。谈总父亲就是当时第一批大学生,精贵得很,也能干。” “按整个厂子发展来看,他们能成为江城数一数二的汽摩厂,抓住国家的政策机遇,拉来更多投资实现全厂自动化,扩大产能继而打开国际市场,迅速发展还兼并了几家小厂子,都是谈总父亲搞出来的。尤其是海外市场这一块,谈总父亲当时少有能跟老外打交道的人才。听说商贸局当年最大的业绩,都是老谈总帮忙打下来的,后来镇府就爱请老谈总去开会,帮忙做参谋。按现在的话来讲,就是做个顾问。” “这个不难理解的嘛,老谈总见识了国外的先进事物,思想就比较激进,想要搞自主研发。但谈总大伯那边还是偏向保守稳健的路子,双方僵挂了一两年,老谈总怕机会溜失,卖了股权拿了几亿出去自己单干,他搞外联的能力强,落地搞研发、生产还是不如他大哥大嫂,大概坚持了一年多就因为资金周转不灵,草草收场。生了场病,休养了一年多才又回原厂任职,成为聘佣制的高级经理人。” 张露听到这里,忽然有些明白那个“暴君”传说的由来。 “下面就是坊间传闻了,说谈总大概是从小看到父亲怀才不遇,还有些被大伯家人打压的不忿,回国之后进公司从基层做到高层,十年卧薪尝胆,靠资源入股,又靠技术夺权,还利用一些擦边手段收揽到大量股份,一步步拥有了话语权,强取豪夺将自己积累成申江最大股权人,董事长兼总经理,大权在握的唯一话事人。” “据说他们公司里的人,都称他为‘暴君’,行事非常的强硬。董事会重组那天,他大伯气得脑溢血,大伯母砸了一地的瓷杯。夺权成功后他立即进行集团内部整顿,裁掉大伯母家所有裙带关系。” “而今看来,这就是皇室家族,与外戚之争呢!啧啧啧,二世祖胜利了。” 张露再想到那张严厉的脸时,不觉得俊不俊了,那浓重的双眉更似挥舞的峰刀,面对成长困境只需挥刀直上,不管他曾表现得多么低调温和,也掩不住骨子里一往无前的锐气! 成全了“暴君”的威名。 但这都是过去时了。 张露问,“那谈总父亲现在身体还好吗?他妈妈是做什么的呢?他妻儿是什么情况呀?” 以那个男人的严厉程度,他本人是真的很难讨好。她约约忆起当晚邀请的过程,脑子被男人搅得一团黑线,似乎怎么说都不对,勉强靠恭维过关。如此,从讨好他身边亲友,走曲线救国的路或许可行。 珍珍姐道,“他父亲现在是集团的第二大掌权人。身体早好了,老当益壮,正式出任镇府顾问,风光得很呢!他妈是大学教授,好像就是你们江大的,很低调。他好像还没结婚,有未婚妻,拉小提琴的,一直在法国。这些有钱人呢,忙事业的结婚都晚。逮不定,其实已经结婚,孩子生在国外,直接拿绿卡!” “前几年说是跟那个木兰花影后谈过,有小报拍到两人在高级会馆亲昵照。这种男人不缺女人,估计还养着几个小的,刷几个小小号出来,多子多福。都不稀奇!他大伯家正室生的独生女,又说国外拼了个儿子出来,可惜年龄还小,不成气候,没法跟暴君斗。” 嘟—— 张露脑海里的严肃形象,瞬间被拉黑了。 最后她问了问,“那,谈总现在也有四五十了吧?” 珍珍姐吃着小饼干,点头,“呃 ,五十不至于,四十应该有了。” 张露觉得,这位700个小目标的大客户形象基本拼凑完成—— 奔五的中年男士,有家有室有金屋、儿女成群之封建大家长。 … 有了足够多的信息,张露做接待安排就有的放矢了。 款待中老年人,烟酒茶是标配。手伴礼送保健仪、美容仪都可。饭局上点海参、鲍鱼、大虾,壮阳、有排面、适合中老年清淡口味,及某些知名不具的需求。 她之前一直做内务,对这些接待工作已经架轻就熟。 珍珍姐当初也劝她,销售内勤转销售会有很多优势,能吃到不少自己积累的福利。 计划做好,只欠东风。 张露打算周一就联系徐助理,敲定时间,最好排在王总他们之前。 在此前,朱炀的消息来了,“谈宗年老婆在法国,带孩子陪读书。他明年就满50了,国内女人也没断过,跟影后、普通女教师都谈过,你要小心!” 听到这儿,张露迷了。 反问,“小心啥!我是去谈生意,又不是谈恋爱!” 想到那人严肃得生人勿近的气场,完全不敢想像要是搞起暧昧来会是什么样儿。张露只觉得畏惧。而且人家大佬谈的是影后、老师,偏好的是颜值,气质,形象。她在这些女人面前,真就是平平无奇。 朱炀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头,囫囵地咳嗽一声,“总之,谈宗年性格很要强,做事不择手段,对下属要求极端严厉,完美主义,工作方式极其高压。最近一年掌权后,公司裁换率超70%。对亲戚下手更狠,可不是个好应付的。” “你呀,就别打他如意算盘了。你们那个小产品,在他们的供应商里选择多得很,要求更是刁钻得很。别报什么希望,就当积累经验了。” 张露不太喜欢朱炀的口气,“知道啦!我就当他是磨刀石,就算不成,我接待过这种VVVIP大人物,也会被其他客户高看几眼哪!” 朱炀轻笑,“接待他,还不如接待我呢!我这里有个客户,你啥时有空,安排时间见一见?” 张露很心动,看眼刚从快递站取回来还没及拆的包裹,“行啊,明天早十点,怎么样?正好我妈给我寄了今年新做的辣椒酱,好辣的。也给你装了一大罐子。” 朱炀,“啧,你这也太赶了。我先帮你问问……月儿,等等……” 他突然消了声儿,张露等了半晌,却等到突然被挂断。再之后,这人就消声匿迹。也对,人家跟女朋友同居,正是浓情私人时间,打扰多了就不好了。 她起身进厨房洗碗碟,目光从哗哗水流穿过小窗,茫茫夜色下一点灯光如豆,幽幽叹息都淹没在水声里。 10. 参观 周一 张露6:45准时出门,以江城目前的城市交通规划,最快也要花掉近半个多小时。路上要是塞车或有意外事故,一个小时都是正常,尤其是下班时间。 现在她包里装满了奋斗的小目标,似乎早起的困乏感都没那么重了。 到公司附近买了早餐,边吃边进办公室,人都比以往更精神抖擞。 碰到熟悉同事,她声音清亮地打招呼,财务经理都惊讶她这精神头儿。 “哟,小露这是要发达咯。听说上周去锦城展业,收获颇丰哦!” 张露忙收住笑,“靳姐,哪有啊,八字都没一撇呢!”赶紧溜回卡座,保持低调。 俗话说,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不能飘啊不能飘! 她赶紧埋头准备开大会的汇报内容,客户资料和意向情况,不可能一五一十都报出来。业务员之间撬单情况时有发生,做好自己的业务信息保护,防范于未然,省得以后跟人扯皮。 大会开完,珍珍姐拉她去总监办开小会。总监跟珍珍姐老公是关系很好的发小,私交甚笃。跟总监通好气,谈申江的单子也能多一把领导助力,这也是珍珍姐之前提醒过张露的。 刚到办公室,门还没关上,张露电话就响了。 “姐,总监,是徐助理。” 珍珍姐一把将张露拉进办公室,关上大门,让她直接接电话,开个免提。 徐助理声音清朗,语气和煦,“张小姐,你好,这一大早给你电话,没打扰到你吧?” 大佬的助理真客气啊!跟大佬的强大气场完全不同,这算是一种上下级互补吧! 张露暗暗想着,忙应了一声,“徐助理,您别这么说。我的工作就是你和谈总的需求,您有事请说。” 与此同时,徐助理正在董事长办公室汇报工作日程安排,他也才开头说一句,就被大办公桌后的男人叫停,直接指派了这个打电话的任务。 被董事长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徐助理果断开了免题,果断地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声音开到最大! 他直切主题,“之前你邀请谈总来厂参观,我们很重视这个事。谈总的日程是安排得很紧密的,我想快一些敲定参观时间,也方便你们那边做好接待准备。就想看看,你们那边的时间安排?” 听到这里,张露也迅速得到两位上级的哈声加眼神指示,忙道,“我们厂最好的参观时间是正常工作日。早九晚五,中午12点到1点半是休息时间。在这个正常工作时间内参观,可以看到全厂各车间的产生情况,还可以进无尘室看看,我们进口的全自动化机械臂装配核心部件的细节……” 张露介绍了几个重点参观项目,这也是她亲历过的,最促动签单意愿的定板环节。 女人清晰柔亮的声音,通过电磁传到另一边免提上,有些微的失真,充满精气神的语气,和专业话术里的自信,都让人专注。 谈宗年轻扣桌面的五指,敲了下,“下午去。” 他声音不大,没有刻意收敛,隔着免提,张露听得很清楚,眼睛一瞬睁大。 她面前的两位领导表情也一样激动,珍珍姐忙凑到她身边给她提点。 徐助理轻咳一声,完全无视了自己笔记本上,排得满满的行程安排,“谈总的意思是,择日不如撞日,刚好今天下午有时间,不知道张小姐能不能安排?” 张露在两人的紧张提点下,沉住气,“可以,没问题,我们厂随时恭候谈总大驾。那徐助理您看,具体是下午上班时间,一点半,还是两点,或者二点半之后?” 徐助理要了工厂地址,预算了下时间,捂着话桶问谈宗年,“谈总,今天下午三点约好去秘书长那里谈交运的事,真要推到明天?” 谈宗年看着桌面上的手机,这一番交流安排,已经过去五分钟。于普通人来说平平无奇,于他来说工作效率都是以分钟计,每一分钟都很宝贝,不能浪费。就眼下这五分钟,围绕着他的至少就有三个人,加起来就是一刻钟,一刻钟能做很多事了。 “午餐时间去掉,直接上路。参观一个小时!” 徐助理心里一叹,跟张露敲定了时间。 … “一点半到厂,参观时间一个小时,二点半结束。” 挂掉电话,张露把时间记在本本上,蹭地站起身,“珍珍姐,周总,我现在就跟厂里打电话联系安排。”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饮料,茶水,瓜果,可能用不上了,还是要准备的。另外,参观礼品也必须备上。我记得咱们公司库房里还有保健仪,能申请一下吗?” 按照本子上早写好的计划内容,即算时间仓促,她也想做到尽善尽美,以示诚意。 那晚上,她酒气半退未退,脑子不太灵光,但大佬反复强调的字里行间透露的脾气,她还是记得很清楚的。大佬其实挺吃恭维这种马屁的,还很在意人家的“诚意”。 张露忙着准备资料和礼物,手脚不停,珍珍姐跟着她在仓库里翻合适的礼物,累得腰酸。 回头准备好一部分物料,就要提前去工厂做接待准备。 工厂在江城郊线,距离不近,公交少班时长,王总监借了车和司机送两位女士。 但光就 她们两个业务员,肯定不够格接待这样大的客户。 王总监立即把情况报告给了老总,三位高管也要去工厂里待命,去撑个人场。 … 路上,珍珍姐长叹一声,“小露,你瞧你这三年不开张,开张就吃三年的驾势哟!这单要是成了,以后姐都要跟你混了。” 张露还仔细看着自己的计划表,一页内容反复看几遍,都有些看不进去,感觉心一直跳得好快,指着字的手都微微发抖。 她苦笑,“姐,你别笑话我了。今天的接待只要不出纰漏,我就万事大吉了。” 这也真的太急,太赶了啊! “你快帮我看看,还有什么没注意到的?” 仅仅一个小时,她那么多的诚意,怕都没时间表达。 … 黑色路虎缓缓驶近,停在了厂前白晃晃的花钢岩大理石砖上。 车门被打开,谈宗年下车,扣上西装扣,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眉眼不由一挑。 在一群西装与蓝领工装的人群里,那张白嫩粉亮的面孔,被一个亮黄色的安全帽盖在了小片阴影里。女人身形也藏在宽大的蓝色粗布工装里,看起来有点臃肿,全不见初时的窈窕、精干。 谈宗年眼里闪过一抹戏谑之色。 跟几个领导见过礼后,他目光直落在女人身上,“张露,你今天给我安排的参观路线,说说看。” 大佬点名,人群正式分开,让位,女人在一众或殷勤或疑惑的目光中上前,一笑。 那笑容有些紧张,盖在黄色安全帽下,有种特异感。 女人声线又刻意压紧了,突显一种专业气质,给他做介绍,手上拿个本本,看着记得满满当当。他有点好奇,伸手就拿来翻看。 “谈,总?!”张露缩了缩被男人碰到的指尖。 谈宗年翻了一下,眼一扫,眉眼略微舒展,看在张露等外人眼里,也只是不那么严肃冷峻,气势十足。 他直道,“原来你给我做了这么多安排。” 张露忙接道,“是啊!只是一个小时有点短,我想挑重点带您参观。先看一下整体生产线,然后……” 谈宗年打断道,“有点可惜。我来得太仓促了!” 旁人一听这话,连忙打圆场,你一句来我一句,张露张张嘴也没机会接上这话。 徐助理看到自家老板的状态,立即借机把几个随行的老总和厂长话头接过去,再插了个位置,并拉开了一个分明的随行队型。 “张小姐的业务能力很强,我们谈总很欣赏。” 一句话,众人不得不暂缓步伐。 11. 伴君如伴虎 周围嘈杂的声音,迅速消失了。 张露仍紧张地看着在男人大手里翻动的小本本,接上了话,“没关系的,谈总。我们今天走两条主线,以您的眼光肯定能一眼看出咱们厂的生产实力,质量水平。尤其是无尘全自化进口生产线……” “要是您对剩下几条线还感兴趣,我用DV机录下来,不剪辑的那种,您有空可以慢慢看。我很有信心,我们的产品一旦上线,能提高你们生产线的三成的效率……” 女人介绍得很仔细,条理分明,能看出是做了不少功夫的。 谈宗年拿着小本本,突然道,“小张,你这个字写得不错。练过?” 张露愣了下,“呃,小时候跟爷爷练过。” 谈宗年好奇,“你爷爷是做什么工作的?” 张露觉得话题有点岔,但客户至上,乖乖回答,“我爷爷是个木匠。听爸爸说,当时张家有族学,习字读书,扫了盲,学了木匠手艺。” 谈宗年点头,“嗯。那个年代,木匠是个好工作。”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厂房,张露忙拿来一个男士安全帽给谈宗年。隆隆的机械运转声里,两人的谈话声不得不加大。而厂房里的专业问题,不是张露的强项,安排的接待员被叫上前做介绍,张露也退到了一边。 但她的小本本,还一直捏在谈宗年的手上,谈宗年还抽了笔,在上面做起了记录。她更不好意思要回小本子了。 这条线很快走了一多半,张露看着男人跟厂长、技术员聊不停,想了想,忙去拿了几瓶清茶饮料来,不忘跟徐助理请示,“谈总喝饮料茶吗?我们也准备了现泡好的清茶。” 徐助理目光透露出一丝赞许,“谈总在外不讲究,就饮料吧!” 张露递上几瓶饮料,清茶,红茶,还有奶茶。 谈宗年看看女人认真殷切的眼神,拿了清茶,开盖喝了一口。女人伸手要接过瓶子,他也顺势让她接了过去。 本来等在一边准备当茶托子的徐助理,默默退回原位。 这条生产线走完了,谈宗年喝了小半瓶青茶。 张露观察着,小声询问,“谈总,你们过来前吃过午饭了吗?要是饿的话,我们准备了一些干粮,要不要尝尝?” 谈宗年一听,倒有些好奇,“什么干粮?” 张露笑着,“我们厂有食堂,师傅做的包子很不错的。我今天中午就在这里吃的,他们今天做的是白菜包子。现在这段时间的白菜鲜甜汁浓,很好吃的!” 谈宗年看着这张笑得甜甜的脸,被黄色安全帽罩住显得更圆了两分,当真是珠圆玉润,唇红齿白。 “行,我尝尝。” 这会儿,张露体会到了徐助理所说的“不讲究”。 谈宗年看着女人从同事提的大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来,里面还是冒着热气的大包子,带着淡淡菜香。 徐助理看了眼蓬松宣软的大白包子,再看看中午滴米未进就直接赶来这边赴约的大老板,默默地咽下了口水。 “那下面还有什么?”保温饭盒还有一层。 张露递上前,“这里是我打的鱼汤。就是这边的大头鱼熬的鱼头汤,很鲜。” 谈宗年突然想到了一茬儿,神色微沉,“哦,是你要请那个王总,方总他们吃的特产?” 很可惜,今天谈董事长来得仓促,鱼是吃不了了,只能喝点点汤了。 张露秒懂,忙哄道,“不是不是。这只是我喜欢喝的汤。我说的特产,其实是一家烧鱼馆大师傅的拿手绝活儿,回头等您有时间了,我请您尝尝。” 谈宗年没应,几口吃完一个包子,又喝了几口鱼头汤。 时间还剩半小时,他道,“去无尘车间看看。” 为节省时间,厂里开了小电车来接送他们。 张露趁机问,“谈总,您要不要进无尘车间看看,只要换上无尘衣就行,很快的。” 谈宗年看着女人拿回小本本,认真翻看的样子,道,“可以。” 坐在两人身后的徐助理看着时间,暗暗叹息:谈总啊谈总,你连自家的无尘车间都不爱进,今儿跑来人家车间看什么稀奇呢?! … 换无尘衣时,徐助理上前帮忙。 现场一圈男士,也就徐助理身量与谈宗年相当,手长方便。 谈宗年突然道,“徐助,你这粗手粗脚的,还是让女士来,要是扯破了这一套也要几十块钱。” 徐助理只能恳请张露帮忙,再默默退到一边。 张露一边帮忙拉链,一边解释,“谈总你不用担心,这衣服没那么容易破,批发价格也不贵的。” 谈宗年垂眸看着女人给自己整理手脚,脸蛋粉白,没有过度的妆容,不笑时唇也是微微上勾,确实不是什么惊艳美人,就是越看越顺眼,舒服。靠近时,有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馨香,不像很多女人香水味偏浓。 无尘衣穿好后,也有无尘车间的主管等在一旁带领参观讲解。 谈宗年却不动,看着张露,“你不跟我一起?” 张露想拒绝,但在男人威压十足的眼神注视下,乖乖去换了无尘衣。等她回来时,旁人提醒谈宗年已经跟主管先进车间了。 张露微叹,抚抚无尘衣,心里犯嘀咕:为啥一定要人家跟啊!难道这也是诚意的体现?大佬的要求真多,还是这位暴君的怪癖。也对,700个小目标的男人不是普通人,有点非常癖好也能理解。 为了她后面的单子,跟吧! 徐助理拒绝了进无尘车间的提议,微笑请托,“张小姐,谈总做事认真,要求很高。这一路我看谈总对张小姐的陪同非常认可,里面就麻烦张小姐多多费心。” 大助理都明说了,张露笑着应下,打起精神,迅速追上参观组。 远远就看到个头最高的谈宗年正在抬一件重物,吓得张露大叫着冲上前,伸手托住,又招呼旁人帮忙。众人被她紧张的样子吓到,纷纷帮谈宗年卸掉了手上的重物,将东西放下。 “你们怎么能让谈总抬这么重的东西呢?万一闪到腰,伤到筋骨怎么好呢!谈总是来参观,可不是来当搬运工的。” 张露太急,还喘着气,防尘服通风不好比较憋闷,她脸蛋都涨红一片,额角濡湿。 这时带队的主管解释说明,也就是一场误会。 张露还是觉得不稳妥,“就算这样,谈总他也……也不好啊!” 谈宗年看姑娘着急得脸蛋都憋成虾红色,倾身询问,“我哪里不好了?” 张露在心里MMP,都要奔五的人了,骨质严重流失啊,很容易拧到骨头的啊!以大佬严峻强势的性子不服老,这话不能明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谈总您很好很好,但一定要注意安全。徐助理把您交给我,我们必须保证您的人生安全。那东西有机器可以搬的,您要好奇,让他们给您操作看看。也别自己上手啊,万一受伤,我今年都睡不着了。” 这话是夸张了点儿,但礼多人不怪。旁人听了,都笑着打圆场。 谈宗年哼笑一声,拂拂手,看张露一眼,“张小姐说的没错。倒是我违反规定了,该罚。就罚……” 他朝整个车间扫去一眼,偌大空间,几乎都是机械臂升降旋转,忙碌不休。 “先订一台,上线看看。” 叮! 张露脑子里的老虎机一下定格,三个同色红苹果出现,中奖的瞬间哗啦啦的金币碰撞声充斥大脑。 原来就算明知伴君如伴虎,还是有一波又一波的人往暴君身边扑腾。 中奖率是真的高啊! 12. 养生大套餐 谈宗年抬起手臂,捋了捋防尘袖口和自己的西装袖口。 张露反射性地就伸手帮忙,这动作有些亲昵,穿着防尘衣,倒不会太让人恻目。 谈宗年看着女人仔细的动作,还吹了吹他袖口上似有若无的灰尘,轻轻拍打,再将西装袖掩进防尘袖里免了个妥妥帖帖的边。他这个袖子的待遇,快要满星级了。 他看她半晌不吱声儿,又问,“怎么不说话了?” “啊?”张露抬头,防尘头罩里的脸还红着,鼻头上亮晶晶一层,眼神水润,带着一丝懵懂感,又很快消失,重换上职业化的恭敬讨好,“谈总,您说真的吗?那我一会儿出去,就把购机合同给徐助理过目了?” 谈宗年迈步前行,边走边道,“那不如就地签约。不过徐助理大概没带公章。” 张露深吸气,压平声线,“其实也不用那么急,我明天带合同到您公司签章,可以吗?我从来没见识过申江这样的大公司,久仰大名。” “哦,怎么个久仰大名?” 张露接上侧首睇来的目光,呼吸仍有些发紧。男人神色始终冷峻,没有太多情绪,领导气势在这样的身量加乘下更让人敬畏,那两道看似有些柔和的询问眼神,仍自带压迫感。 她就着话里的意思,把自己跟三轮车师傅的故事润了润色,讲出来。说到兴味时,声线自然流露,带上了掩不住的稚甜感。连旁边随行的主管和技术员们听了,都连声附合,添加了不少相关素材。 “原来我们学校门口经常停好多三轮摩的,那个标志都是申江呢!我在江城的亲戚在郊线那边,以前也是做摩生意,那年三爸买了新车拉我回老家团年,新车被他擦得锃亮,开起来声音很劲儿。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师傅打招呼,都羡慕我三爸买的是申江的车,名牌,有劲儿!” 三爸是江城本地客家人对叔叔的称呼。 谈宗年岂会听不出女人又在恭维说好听话了,但这样带着点孩子稚气的声音说好听话,拍马屁,天然自带一种真诚感,就顺耳。 “要是能去申江总公司看看,我正好拍几张照,给三爸看看,他一定很高兴。” 旁人立即来了一嘴,“那小张你该跟谈总拍一张啊,谈总才是申江的灵魂人物。你三爸看了,回头不得供起来。” 最后一句给人拍开了。 张露果断收拾话尾,看向大佬,“谈总,明天我能来申江跟您签合同吗?” 谈宗年看看那双很亮的大眼,有些淡。这双眼,看他多时更像在看一座大金山,跟那些想讨好他的男人女人无甚差异。又自嘲一笑,要真有什么差异,他大概不会听到来电就见缝插针地挤时间跑这一趟。 当然不是后悔,他已经过了会后悔的年纪了。 “这要问徐助理。” 男人口气又恢复严谨,不算拒绝。 张露知道这里大概还有些流程,或许还要再多搞搞诚意。 参观在时间计划内完成,脱去防尘服时,张露一边帮忙整理,一边提起,“谈总,这次是匆忙了些,但我准备了一些小礼物,希望您笑纳。” “嗯。”谈宗年应下了。 张露又道,“就是很想请您尝尝这边水库里的大头鱼,是真的好吃。我还让大师傅准备了一条活鱼,要是您不嫌弃的话,一起捎上,随便烧一烧,炖个汤,也可以吃个鲜。” 送活鲜,算是这些大佬客户很青睐的一种回礼。大佬们都三五十岁,步入养生阶段,格外爱吃新鲜的、绿色的,无污染的。再提两句,家里老人孩子,就更帖心了。 谈宗年轻哼一声,“小张你倒是有心。” 张露赧然道,“今天仓促了点,您这么果断下单,我总觉得欠您一顿饭,怪不好意思的。” 谈宗年往外走的脚步微微缓了缓,回头又看了眼女人正捋过微湿的鬓角,帖在额角的乱发被抿在耳后,露出也有些红的耳朵,耳垂圆厚。 他转回眼,道,“饭先记着,有空再约。” “好啊!”张露抬眸一笑,阳光正好。 参观算是圆满结束,走前,老总们热情邀请下拍了一张大合照。 张露被珍珍姐硬推到谈宗年身边,站了小半个C位。厂长叫来厂里的老摄影师,架起三角架,大声叫着“一、二、三”。她紧张地迅速看了眼身边高大的男人,优越的身形,形貌是真的俊朗有型,隐隐觉得本来渺小的自己似乎在名人的光环下,都有了几分面儿。 她挺直腰板,绷起脸,抿起的唇角压不住地上翘。 咔! 第一个大单成功咯! … 黑色路虎驶来,车门打开,贵客们上车准备离开。 众人忙着说各种场面话,张露把早准备的保健仪、烟酒茶,还有大活鱼,往车后箱上搬运。 末了,看着车门关上,车窗里的男人朝众人摆了摆手,车窗缓缓上升。 张露突然想到一事,大叫,“哎,等等,谈总。” 她冲到车窗前,拿起小本本,翻到男人写的几页纸,撕下来,递进了窗内。 “谈总,您的笔记。” 谈宗年抬手接过那几页纸,其实根本没写什么,也没什么重要的。 指尖碰到,像是有点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道一声,“谢谢。” 车窗迅速闭合。 窗内,他看着女人点头微笑,摆手道别。 车外,张露只看到自己的模样,在什么也看不到的黑色隔热膜上一闪而过。 车行远了,她长长地吁了口气。 珍珍姐扑上来,抱住她,高兴地祝贺她第一单就搞了个大的。 “虽然只是一台机器,但申江的名头最大,回头对其他小客户也是一针强心剂啊!” 厂长也笑,“小张厉害,这么大块硬骨头都被你啃下来了。想之前几年,咱们厂也没少业务员跟申江的单子,就一直被其他两家压着,突破不得。终于啊,终于开 张啦!” “这一单是个好兆头,咱们厂接下来的路子也会好走。” 众人都很高兴。 珍珍姐也不忘提醒,“现在还有点时间,回去赶紧把合同过过,咱们这边的程序走完。明天你去签合同,也要注意……” 签合同的时间,就是之前跟徐助理定好的。 徐助理看了看他随身的电子商务记事薄,又挤出一个午间时间。 午休之后,仅一刻钟时间。 即一点一刻,到一点半。 看徐助理这安排,感觉到大佬的时间真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她能得一时半刻,都算幸运了吧!今天这一小时,大概就是她人生最高光的一次了。 高开低走?!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没骨气。 张露过合同时,小声问,“珍姐,你说,还能不能再让谈总多订几台呢?全西部最大的厂,才订一台也太小气了。” 珍珍姐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刚好市场王总监过来,听到这话大赞张露有野心,伸手送上个红头章。 珍珍姐拍了拍姑娘的肩头,“加油!要自信,一切皆有可能。” 700个小目标的单位,跟28万的小机器比,操作空间应该很大很大、很大! … 在镇府开完会,回到别墅时已经快七点。 谈宗年没参加镇府的晚宴,按他们的标准,也就是去食堂里起个小灶。 他想起今天得了条鲜鱼,就让家里厨师弄弄。 下车时徐助理,从后车箱里提出一堆东西,两手还拿不住。 谈宗年提过了鱼,问,“这些哪来的?” 徐助理解释,“都是今天从那厂子离开时,张小姐送的。我瞧着都是小件儿,也没什么贵重物品。” 没什么贵重物品,可大大小小袋子盒子一堆,瞧着挺可观。 进屋后,徐助理提鱼去厨房,商量做法。 谈宗年习惯是直接上楼,换衣服,洗把脸,看看电脑,等饭。 但看到管家要收拾那些礼物,掉出个东西来,便转了脚步,上前拿起来看了看。 那是一盒烫金包装的干货:海参。 管家从袋子里拿出一物,轻“咦”了声。 谈宗年看过去,拿起来,帖了一堆高大上英文的盒子上也有几个能认的中文,越看越皱眉。 腰膝酸软,无力,肾虚气虚,弱精症…… 接着,还出现了钙铁锌硒等保健品,林林种种几大盒,都是名牌药业的。 “这个腰部按摩仪。谈总,可以放你书房椅子上,倒是正好。” 谈宗年脑子里迅速闪过几幕,之前的一点点朦胧旖旎都被撤去,保剩下刺条条一片冷白。 “我还没到七老八十,都拿走。什么东西!” 在心里过了一遍F*CK,男人大步上楼而去。 管家看看一堆东西,也有点无奈。 到底什么人送的,缺心眼儿吧! 13. 天塌了 哈欠! 刚从小吃店唆完粉出来的张露,被路口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降温了呢! 拢紧大衣,赶紧往车站跑,风声呼呼,车水马龙,但心里是暖蓬蓬的,满满的。 赚大钱的感觉就是好,精神上的兴奋剂,好心态的按摩仪。 她暗暗祈祷,希望谈宗年对于她准备的礼物也能有好感,能感觉到她满满的诚意。 明天顺利签下合同,就万事OK啦! … 隔天。 张露积极展业,刚到公司就开始给其他几个意向客户打电话热络,借着谈宗年的订单敲边鼓,刺激客户们的参观热情,趁机拉一波关注。 聊天时,谈宗年已经到厂参观并下了定单还拍照留念的事,在客户群里引起不小的反映,之前还有点犹豫的都松了嘴。 张露很高兴,电话打到十点,珍珍姐就提醒她赶紧去申江总公司。从他们这里坐公交,也要一个多小时,暂时是不可能给她提供专车服务了。 出发前,张露再次联系徐助理,确认预约事宜。 徐助理口气有变,“张小姐,抱歉,今天临时出了些意外,谈总要紧急处理,那十五分钟是挤不出来了,只有改天了。回头时间排出来,我再通知你。” “没关系。谈总的正事要紧,我等您电话。” 对方电话立即挂断,张露愣在原地,刚竖起的信心高墙哗啦啦碎倒一片残垣断壁。 天塌了~~~~ 笨蛋,应该再问问,“回头时间”大概在什么时候啊,是三天内,还是下周?!不确定的事,很容易黄掉。她怎么就忘了呢? 要不要再打过去问问,好像不太好,700个小目标那么忙,徐助理也忙,太过于汲汲营营给人印象不好。人家大名牌公司不至于说话不算话! 张露郁闷了一天,虽然珍珍姐安慰说其他的客户也许能迅速签单,申江这个慢点或者流单了也没关系。可到嘴的鸭子飞了,她怎么不甘心啊,大脑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当日的所有接待细节,琢磨着是自己哪里没做好,事后被那个男人发现不满意又把她架上了。 醉酒那晚他也是在她反复求“请”才点头,还一定要看到她的“诚意”,就感觉这男人不好搞,脾气不太好的感觉,挑剔是真的挑剔,还有点小心眼。 算了,做出700个小目标的大佬,没点儿个性特色也成不了事儿。 到底哪里不满意? 这晚,张露失眠了。 左右翻覆睡不着,没忍住又给朱炀发消息,吐苦水。 她先问了一句,“那个辣椒酱,啥时候给你呀?对说要给我介绍的客户,影子呢?要不,明天碰一个?”她急需一些正向反馈,找补找补信心。 朱炀很快回了消息,“暂时可能没时间,寄快递,到付。我给你个电话,你自己联系。” 一条过,她以为就没了,没想到一会儿就发来一条,“你的大单子怎么样了?签了吗?” 心像是落了地,双手用力按键,“没有,我怕是流单了。怎么办?大佬真的很难搞,不知道哪里触到雷,昨天说得好好的,今天一去电话就变卦。唉~~~可惜我们这些小打工人,天威难度,君心难测啊!你说,一个区区28万的单,对于一个身家700亿的人来说,有必要这么拉稀摆带,还要另等时间吗?” 她啪啪啪打了长长一条出去,等到瞌睡来,朱炀也没回信。 左右心头郁结倾叙完,也没那么糟糕了。 脑袋埋进被子,长长叹息,沉入梦香。 … 隔天,珍珍姐塞给张露一个牛皮纸封。 “你把这个送去申江。探探风口!” 张露打开牛皮纸封,正是之前在工厂大门口拍的大合照。 十寸的照片,用当下最好的日本数码相机拍的,放大后每个人都很清晰。 也很直观地展示出她站在大佬身边的巨大差距,要不是穿着宽松大套的蓝领工装,以她普通套装的样子,更像只缩在老虎身边的小鸡仔,实在是没法看。 珍珍姐看着照片,笑道,“还真别说。谈家就这一脉最上相。原来的大谈总还带点儿农转非的味,老婆也是一个村子出来的,长了副精明能干相,感觉不太好处。但老谈总啊,就是谈总他亲爸,读了大学出来的气质就要斯文很多。估计谈总的那位教授母亲也是个美人儿,高知份子家庭教出来的天才精英,长相气质都是一流的。瞧着挺年轻,不像是快五十的人呢!” 张露也感觉出来了,“我觉得谈总顶多四十,其实要说三十好几也不差。珍姐,你说我们那天是不是送太多保健品,感觉像在提醒人家年龄似的,有点不好。” 珍珍姐笑起来,“啧,都是寻常保健品,我老公也常吃。大佬没那么敏感小家气啦,别钻牛角尖儿了!” 在去申江的路上,张露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在方总办公室里和男人的对话。 ||我很老? ||不不,只是尊称。您看起来肯定没超过三十,顶多比我大一两岁。 也许,真的,就是——这个雷呢?! … 申江总公司 新建大楼宛如一个极具太空感的银灰色、嵌时间蓝的金属盒子,接待大厅内以几何线条搭配圆圈等弧线营造出一种奔驰的流动感,坐凳是带有梭格纹、仿摩托车坐的形制,沙发像直接从汽车里搬出来的座椅,充分诠释出申江的企业文化。 张露觉得不虚此行,后悔没能借珍珍姐的数码相机,拍些照片回去收藏。 只能用NOKIA手机的摄像头拍了几张,此时仅3.5寸不到的小屏幕,很难表现大空间的宏伟,索性改拍成录。 不小心碰到上前询问的接待员,张露尴尬收回手机,道明来意,结果果然是因为没有预约,只能在汽车坐垫沙发区里,等上级指示。 坐进沙发,感觉了一下,不自觉对比了路虎的坐感,完全不输呢!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徐助理编了条短信说明。 与此同时。 接到消息的徐助理,正陪谈宗年跟几个大佬谈事情,现场茶水不断,满室烟熏火燎,酒气弥漫。 徐助理看了看老板的状态,面上还应对如流,但面前的茶水已经续了两轮,上了一次洗手间,花了近十分钟。他凑前提醒有几个紧急文件和汇报,需要回公司处理。 同时不经意地提了句,还有一个小业务员来送合照。 过了一刻钟,谈宗年起身告辞。组局的人想留饭局也被他一口推了,另攒时间。 出来后,谈宗年语气冷淡提示,“一群资本串串儿。一个月内,不要安排他们的局了。” 徐助理点头应下。 上车后,谈宗年闭目小憩,脑子里慢慢浮出一张白嫩脸蛋,忽尔 勾唇。 … 张露看看时间,十一点,她等了一个多钟头了。 前排的摩托座上来了个人,一直神神叨叨地嘀咕着什么,她看了几眼,就觉得有些等不下去,起身想把照片交到前台,直接走人。 刚起身,前面那人蹭地跳起身,啪啪啪地冲了出去,冲向大门方向。 张露跟上一看,就看到被徐助理等几人簇拥而来的谈宗年,心下雀跃,终于给她等到了啊! 正要上前,就见那个神叨叨的人直冲上,手里还拿出一个矿泉水瓶子,大声叫骂着“谈宗年,你个败家卖国的狗东西——”,就朝人泼射而出。 电光火石间,张露也没空细想,她距离很近,举起挎包就扔了出去。包包砸在那人手上,没把矿泉水瓶打掉,但阻碍了水花喷射,两三秒的停顿给了周人应对的时机。 在一阵激烈叫吼声中,突袭者被制服在地,矿泉水瓶子也顺势滚落,流了一地的水花子。 张露看到有人脚踏在水上,也没有冒烟儿,一颗心落了地。缩在柱边,双手捂住耳朵,紧张得微微发抖。那人声音太大,震得她耳膜都有杂音。搞得声势浩大的感觉,结果就是普通冷水。 包包被递还到她眼前,拿着她包的正是被袭击的男主角。 张露接过包包,努力挤出一个艰难的笑,“谈总,您,没事儿吧?” 谈宗年看着声音都发抖的女人,“没事。倒是你,刚才准头不错。” 男人微微勾唇,这个明显的笑容让他过于严峻的气息缓和不少,比起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温和,带来一股强烈的安全感,让张露狂跳的心脏终于缓和下来。 “那就好。刚才我还以为那个水……” “不会。他们没那么大胆子。”他们机械厂,不是化工厂,想要搞到危险性那么高的强酸性化工源料可没那么容易。 叫骂声突然又冲了过来,吓得张露反射性往男人身边一躲。 “你个混帐东西,你数典忘祖!申江迟早被你败光,你对不起你爷你大伯,你就是个白眼狼,留洋狗!” 谈宗年看了女人一眼,转身对那人道,“五年之内,汽摩行业内就会大洗牌,新能源车会成为未来发展的主流。十年之内,电子产业会超过汽摩成为我们江城的第一支柱产业。如果不是这个局面,就算我完成了集团业务,我也自请退位。” “你回去告诉那些撺夺你来闹事儿的人,我话摆这里,周一的大会我就立这个军令状。能学习转生产线的就转,不学不转的集团按规定发遣散费!” “哼,在这里撒泼打滚吼几句义气的,对我没用,对你们自己更没用。” “送去派出所,别再来浪费大家时间。” 那人自然不甘心地又骂。 谈宗年停下脚步,“没错,我一个小时就能赚到你全家一年的年薪。让整个申江赚到上百万,包括你们的遣散费。我的时间很宝贝,没空浪费在你们身上。” 男人说完就大步离开了。 好冷酷!甚至说得上刻薄了。 张露心里打了个凛儿,在徐助理提醒下,绕开那人,跟了上去。 男人脚步利落踏进电梯,表情冷峻,浑身笼罩着低气压感,冷声叮嘱下属提升公司访客登记管理,提高保安警惕性。 张露跟着进梯,想要退到角落,偏角落都被助理秘书们占领,她不得不站在男人身前。 14. 女性工作者 这幢新型办公大楼,只有五层。 张露看到徐秘书按下的是第五层,上行时,中间停了一次。外面的人一看电梯内站的人,迈动的脚都收了回去,纷纷恭敬招呼一声“谈总”,都没有上梯。她注意听到了有人叫的是“老大”。 五楼到。 她立即走出梯门,退到一边,等男人带着一群助理秘书先行,才跟上。 然而很快一群随行人员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忙碌。 最后只有徐助理跟着男人,走过长长的工道,地板上辅着静音地垫,开放工位区不大,剩下都是一间间的全封闭式房间,玻璃隔墙中部全摩挲增加了一半的隐私感,上下截的净面区能依稀看到里面的人和物,有一间屋子里没有摩挲隔挡,大桌上摆着很大的机械装置和各种零部件,窗边的支架上还停着拆开的摩托车、汽车。 他们刚拐弯,迎面就有个小伙骑着山地自行车滑来,非常潮气的卫衣马甲,朝谈宗年招呼一声“老大”,就被徐助理喝斥,也不以为意,从张露身边溜过去时,还朝她眨眨眼。 张露心下暗叹,原来谈宗年身边的人,也不是个个都那么严谨规矩、一丝不苟,还是有例外的自由态嘛! 到谈宗年的办公区时,张露感觉是横穿了整个大楼,终于来到一个像是隔离出一片真空带的巨大办公区。灰蓝色的隔离框架,有种M片常见的工业复古风,头顶垂下的大碗状吊灯,空荡荡走廊上一排停放的摩托车和汽车,以及内部疑似发动机等零部件。 还有一个明显的待客区,同大厅一样,由摩托车座椅和汽车坐椅组成。 MAN感十足啊! 张露在两个男人进门时,很自动自发地留在了门外,待在她应该待的待客区,等招唤。 谈宗年回头扫她一眼,“你进来。” 张露眼眸睁了睁,跟了进去,想道明来意。男人又抬手止话,徐助理先做工作汇报。 张露觉得这场合实在有些不合宜,男人不怕她听到什么商业机密吗?听了听内容,似乎跟那晚官方饭局谈的是一个主题,都是在江城落地电子生产全产业链的事,要说机密她是不太懂,频频听到HP这个国际百强品牌算不算? 她佯装着四下打量,一眼就看到了正帖在办公桌对面的横幅墨宝,上书“暴君”二字,楷体连书,笔划圆润饱满,略微的连笔也很有章法,乍一看就是很中正大气的感觉。 唔!她今天算是成功打卡“暴君”这个申江的热门IP了吧? 张露暗暗想着,唇角微翘。看向另两面玻璃墙体外青山掩映中的城市风景,这处申江总部地势位于江城地势略高点。读书时,听当地人说这个片区属于古代县衙内城,住的都是当地最有权势的官员和豪绅。到了近代,就成了整个大三线建设的核心点江城,最核心的工业生产基地,曾经支援全国抗战的七成武器都是由这里生产运到前线的。 开眼界,今天真的是开大了! “张小姐。”徐助理唤道。 “小露。”谈宗年出声。 张露回过头,“不好意思,谈总,您的办公室很特别,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布置的。” 谈宗年手掌撑在桌面,目光深沉,“你在下面等多久?” 张露不解对方问这话的用意,老实作答,“一个半小时。”又忙补充,“我今天来就是送那天,谈总和大家一起照的合照。看看贵公司,这幢大楼早前在报纸上和网上都很出名。” 总觉得好像有点傻,得加点什么,“啊,那个大厅里的座椅很特别,我感觉汽车坐垫比路虎的座椅坐着还舒服。那是申江的车座椅吧?还有那个摩托车……”加点马屁总没有错的。 谈宗年打断了女人有些紧张的叨叨,“喝茶,还是果汁,或者奶茶?” 张露,“喝茶!” 客随主便嘛! 她也确实有些渴,还有点饿。大概是刚才那场意外,一下把早上的两个包子能量都燃烧光了。 以为是徐助理出去泡茶,谈宗年从身后壁柜中拿出茶叶,徐助理帮忙拿出两杯子。 张露歪头看了下,发现是玻璃杯,没有“暴君”LOGO。 谈宗年注意到女人的小动作,他拿一个小小的银铲子从茶叶罐里铲出一小撮进杯子里,走到靠墙边的饮水台边,提起电热水壶,往里注水。 茶水摆上桌,徐助理又接了一杯温开水放旁边。 两位男士十分体贴呐! “谢谢。”张露先喝了口温开水润喉。目光扫过男人大桌上,发现有一个大马克杯上似乎印着字。 抬头看到男人注视着自己,她立即拿出照片,边角翘了,大概是刚才砸人时给折的,有点尴尬,她用力压了压边角。 “给我吧!”谈宗年看不得她那个费劲儿样,伸手接过照片,抽出来看了看,又抬头看看面前的女人。 今天她穿着灰色大衣,内里是黑色职业套装,头发束在脑后一个小包包。除了一张脸过于嫩气,衣着品味老气横秋,还不如照片里穿大工装、戴黄色安全帽的样子可爱。 张露被那双过于浓沉的眼眸看得心头发紧,不自觉捏紧包包。内心又开始交战,来都来了,人都见到了,难得的机会啊,赶紧提正事儿,别再闹“五小时”的失误啊! “谈总,我想问一下,签合同的时间?” 谈宗年没有立即回答,抬手看了下表,“我要开一个线上会议。小露你接下来要是没其他事,可以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再谈合同的事。” 张露心跳加速,“我没事,您忙,我出去等您。” 她立即转身就往外走,纠结的手握成了拳。幸好她一直把合同带身上,公章齐全,只差东风。欧耶! “等等。” 啊!不会吧,这又要变卦! 女人转过身时,谈宗年看出那脸上一闪而过的纠结不满。 他心下觉得有趣,刚 才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也迅速成形,下巴朝后方一道玻璃门点了点,“不用去外面,你到休息室里坐坐,吃点东西,看看。” 张露有些不解,徐助理抬手做请,她才看到后面那道门,瞬间紧张起来。 “那是,您的私人休息室,恐怕不方便。我还是去外面等,看看那个杂志。” 女人表情激动起来,原来的恭敬造作没了。 谈宗年语气似笑非笑,“小露,你怕什么?” 张露犹豫了一下,直言道,“谈总,我一个女性工作者出外务,总要注意人生安全和个人形象。谈总不用对我搞特殊,外面的公共待客区就够用了。” 也许这话有点应激,可能会得罪人,但她只是个菜鸟业务员,还做不到圆滑处理这种情况。实在是以前听业务员们的事、故,太多太狗血了,她真不想在这个大客户这里喝狗血呢! 谈宗年表情似乎凝固,看不出喜怒,交流陷入尴尬的沉默。 徐助理忙解释,“张小姐,您误会了。” … 休息室,与男人的办公室只隔了一面玻璃墙。 现在,这面玻璃墙被完全蔽避在白色透光但不透人的百页窗之后。 张露仔细看了看,才放下心来。 再回头,房间一侧有个又大又敞亮的阳台,上面还种着花花草草,围栏上排着一溜多肉。 房间内,在工业风的蓝色撞亮橙色装潢下,大沙发配大方几,上面放着好几个印着“暴君”的马克杯。方总小前台的话又嗡嗡在脑子里过一遍。 咝~~~张露抽了口冷气,压下一种白日梦里狂拣钱的冲动。 靠边的两排铁架上大赤赤挂着一个“暴君”横幅,放满了各种车模,摆件,机械零部件,头盔,老磁盘,CD碟,大方坨子式CTR老电脑显示器,书,电子游戏机。几个移动推车上,放着零食,酒水,饮料,汽水。 一台大显示器架在个可移动的金属架上,背后挂着一块投影仪式的幕布,更像是用来遮光的,现在置物架上挂载着索尼的PS、微软的XBOX游戏主机,大几上光是游戏手柄就有三五个。 大沙发后还有一排书架,上面除了专业大部头,张露还看到了漫画、科幻等等。地上堆着一团蓬松物,她拿脚扒拉了一下,确定是个睡袋!! 呃,这…… 委实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的私人休息空间。 更像是一个尚在啃老的男大,又潮又骚包的个人娱乐开嘿高配房。 要是她老哥和小侄儿瞧见了,估计三天三夜都不想离开。 有吃,有喝,有最高新款游戏装备,简直是男人的天堂。 ||你到休息室里坐坐,吃点东西,看看。 看到了,眼界开得快裂眼角了。 比起初时的担忧,现在看到的也大大出乎了意料。 其实她这个漫画电玩泡大的女生,也很喜欢呢! 15. 就尬~ “张小姐,除了那些机械零件、工具,其他饮料零食、游戏书籍、音乐碟片,你都可以随意。” 徐助理介绍完,便要离开。 张露忙叫住人,小声询问,“徐助理,刚才见笑了。我想问问,之前我送谈总的礼物是不是不太合适?那些补钙补铁的保健品?” 徐助理想到老板当时的黑锅脸,和现在主动留人的态度,为以防万一,觉得很有必要做一下沟通代理人,“张小姐,恕我多问一句,为什么你要送谈总这些中老年养生用品?如果我概括得不准确,请你见谅。” 张露心梗了一下,压抑住了想要往隔壁房间看的冲动,问,“我以为到了谈总这个年纪的男士,都不会介意收一些保健品。我们公司订的这些礼品都是正规大厂的金牌产品,不是以次充好的杂牌。” 徐助理抓住了一个重点,“谈总这个年纪?张小姐,你以为谈总是什么年纪?” 张露有种终于要尘埃落定的感觉,“我报社的朋友跟我说,谈总快五十了。” 向来稳定沉着完全不输自家老板的徐助理,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微张了嘴定格三秒,有些叹息,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怜悯地问,“张小姐,你这个报社的朋友是否跟你有过节?” 他们老板的消息虽不是绝密,即愿意提供,也是知道些情况的,不至于传递出这么失真吧! 张露确定珍珍姐没必要骗自己,朱炀也,应该不会。大概率是他们的消息源头有问题,也许某些人私下里跟他们有龃龉,故意透露不实消息。 她果断摇头,“没有,应该是不小心打探到错误消息了。真抱歉,徐助理,这是我自己工作没做到位,给谈总造成困扰。回头我会跟谈总解释,另外准备礼物。” 徐助理看出女人可能真的被人误导,遂问,“张小姐,你毕业几年了?” 张露直觉这个答案给出,会很丢人,现在话说到这份儿上,她再粉饰太平,在这些人面前也是班门弄斧,没大必要,索性就只走一条大道。 坦诚道,“我毕业六年了,今年29岁。请问,谈总他贵庚?” 徐助理,“谈总他刚好比你大10岁。” 39. 不是49. 她竟然给大佬搞出了10个误差! 昨天的那个闭门羹,吃得不冤枉。 徐助理觉得还应该再扫扫雷,“除了年龄,还有别的谣言吗?” 张露抿抿唇,把两位情报提供人的消息大概说了一遍。 徐助理叹息,“张小姐,可以肯定的说,谈总并无任何婚史,目前未婚单身,亦无任何海外私生子存在。谈总之前也谈过几段恋爱,都是正常交往,双方自愿,好聚好散。至于谈总是什么样的人,张小姐以后多跟谈总处处就知道了。” 张露,“……” 多处处?! 他只是她的VVVIP,能怎么多处处啊!她干嘛要知道这么多?!嗨,都是谣言害的。就尬~~~ …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 谈宗年开完跨国会议,喝了口茶,目光慢慢落到了正对面的白色百页窗上。 看不到里面的女人在做什么,身影不知停留在哪个角落。 想到刚才那张嫩脸上紧张严肃又端端的表情,他扯了扯唇角,有意思。 他已经不是青葱小伙,也不是咸湿老狼。 当然,小姑娘有主见,有防范意识是好处,这方面他也认同她的过度反应。至少,她并没有如他初见时以为的那么软嫩好拿捏,不是好欺负的主。 就挺好! 他按下桌上的免提,通知秘书,“准备四菜一汤。” 顿了下,他又道,“等等,我问一下。” 他起身,走向那扇开在窗边的侧门,轻轻推开。 阳台的风,顺着门缝透出,带着初冬的寒凉,吹散了办公室里的暖曛感,很醒神。 谈宗年想起休息室比办公间温度低些,阳台边还放了台运动单车,平常他待在这里运动或玩游戏,烧骨油或烧脑油,都不会感觉冷,但这样的温度对女士来说就不太友好了。 视线朝另一边扫去,先看到了他的睡袋耸在沙发上,有时候彻夜打游戏懒得回家,睡袋就成了很好的保暖过夜装备。这也是他从M国带回来的,一段特别时光的纪念,上面还有当时几个青年合伙人的签名。 现在看来,它也为女人发挥了不错的挡风保暖功能。 谈宗年有些好奇,慢慢踱步过去,倾身看女人在看什么,还挺专注的样子。 嘟,嘟嘟,呜——哗啦! 原来是老毛子的经典游戏,俄罗斯方块。 女人玩得很专注,两手把着PSP操作钮,手指挺灵活,身体还会跟着砖块儿下降浮动,垂着头,脸颊在暖光灯下染上一层金粉,一缕黑发勾过圆润脸庞。 哗啦,又消掉好大排,好爽! - 张露心里也觉得爽毙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名牌游戏机玩俄罗斯方块,色彩鲜亮,关卡奖励丰富,通关画面超绚丽,难怪表妹表弟们都很心水这种小玩具。 这一局竟然一下玩了半个钟头,抬头看时间,猛然发现身边有人。 “啊!” 她吓了一跳,看清有点背光中的人冷峻面容,紧张一瞬又松了口气。忙放下游戏机,叠了叠那个挡风睡袋,“谈总,不好意思,我玩得太投入了。呵,这个游戏机,还挺有意思的。我是第一次玩。” 谈宗年垂眸看看女人腼腆的模样,又看了眼游戏机,道,“喜欢的话,送给你。” “啊,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 “我说送就送。” “……” 男人的口气不容拒绝,张露一笑置之。 “我点了个四菜一汤,你有什么忌口的,或者想吃的?” 张露想说没有,又收了口气,“我不太能吃辣,其他都好。”这个男人喜欢直来直往,就没必要矫情了。 江城人口味偏重,尤其噬辣。张露肠胃弱,吃了辣的东西会犯肠炎拉肚子 ,在外吃都不要辣。点个合口的,也省得事后不舒服,闹出别的尴尬来。 “嗯。” 男人转身出了休息室,便听到办公室里他吩咐人的声音。 张露忙将游戏机放回原位,跟着回了办公室。男人靠坐在办公桌前,身形懒散,现在只穿了一套深咖色小羊毛西服,钮扣打开,侧看腰线硬挺,腿更长了。 他回过头,淡淡光影勾勒出一张更为高级的脸部轮廓,应该有很多人羡慕他这样的衣架子吧! 才39岁,难怪当初她就感觉明明很年轻啊! 说31、2,其实她也没恭维错。 “就在这里吃。” 谈宗年抬眸,示意角落里的桌椅。看布置就是大佬寻常惯用的餐桌,张露表示从善如流。 谈宗年又说,“还有一会儿,你可以再玩两把游戏。” 张露这会儿可不无聊了,也不想玩游戏,她是来搞业务的啊! “不用了,谈总,我想跟您道个歉。关于那些礼物,是我搞错了。”她简单解释了一下对年龄的误会,直视男人眼眸,恭敬认真地表示要做补救。 谈宗年没想到是这个茬儿,当时是有些不乐意,事后他想想也有点自嘲。自己也有这种小心眼儿,那股劲儿过去也释然了。 今天突然看到女人出现,他是高兴的。要怪就怪这张脸太具欺骗性,太嫩了,但之前拿包包砸人的快狠准,他很喜欢,自然要多找机会处处。 男人双手抱臂,表情不露,“你觉得,我看起来有五十了?” 张露摇头,“不不不,绝对没有。我……其实听他们说时,也觉得有问题。也怪我前些年都做内务,接触的人少,没什么见识。谈总您别生气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拧着手指,“我这人是没什么眼光见识,不过您放心,我们厂的产品是经过很多专业人士研发的,测试检验都很严格。您选中我们产品,您的眼光绝对是整个江城最好的。” 啧,又开始说漂亮话哄人了。 谈宗年自然知道这女人拍马屁的目的,也不急,抬手点了点,“小露,你的眼光的确要好好练练。回头跟我多参加几个聚会,练练眼力,以后做业务也不会使错劲儿。” 张露当这是场面话,乖乖应承,点头称是。 她这副样子,谈宗年就忍不住要使个绊子,问,“方总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张露感觉机会又来了,双手紧扣,目光灼灼满是期待,“约了下周二。谈总,其实我给各位老总说,您都订了一台了。您看,咱们这个合同,能不能在周末前签了?款到月底过都没问题。” 谈宗年放下腿,站起身,身势一下拔高。 张露朝后退了一小步,等着大佬放话。 男人看着她,目光直锐,面上也不露好恶,唇角似乎带着丝放松,轻应一声,正要开口。 那边门上传来响动,是秘书送餐来了。 张露有点郁闷,皱了皱鼻子,腮帮子鼓了一下。 哎!就差十秒。 16. 扑抱 谈宗年起身,侧首时,眼角余光看到女人微微鼓了下腮帮子。 他退了一步,眼角慢慢牵出细纹,看着女人帮忙推餐车的秘书,摆盘,布碗碟,小声交流。 很多细节上仍略显青涩,很懂得观察,谦虚好学,态度拿捏得不错,真诚也不缺些小心机。 有上进心! … 张露开始习惯男人严肃带着点威压感的目光,布置好餐桌,她抬头一笑。 男人微晗首,听完秘书介绍菜式,问张露,“能吃吗?要是觉得辣,就换。” 有一道青红椒炒肉。 张露摇头,“可以的。” 谈宗年抬手做请,等张露坐下,才就位,“不要客气,吃不得辣就不要吃。我让他们换个菜。” 张露是不好意思,她是客,客随主便。她又是来求人办事儿的,哪能那么矫情。 这顿饭用时大概半小时多一点。谈宗年用餐速度向来很快,甚至有时候忙起来也没有这样正而八经的一桌菜摆着慢慢吃,更多时候是一个三加二打饭盘,不到一刻钟干完。 今日陪着女士吃饭,他已经非常克制,拖延了一多半的时间。 看那双筷子挑菜动作总有些拘谨,细嚼慢咽,说话声音也有点压抑,好几次想要把话题拉到签约上,又被他一口气带过时脸上表情有一瞬的凝滞。那盘带辣椒的菜,她只礼貌性地挑了两筷子,就没怎么动过,全是他吃掉。那盅冬瓜圆子汤她倒是吃了不少。 吃完饭后,张露又想问合同的事。 谈宗年打断她,“饭后走一走,消消食。” 张露,“……” 客随主便吧~ 谈宗年进了休息室,张露眼眸微睁,没动。 他走了几步,回头道,“来。”侧首时,似勾起了唇角。 张露心里一跳,说不出的滋味儿,跟了上去。 男人走在前,身形高大,把外面的光都挡在了身前,留给她一片很大的影。光影交织间,她有忐忑,又有点好奇,他会引她走向何处。 谈宗年进了休息室,直接往阳台走,原来阳台尽头有一个上行铁梯,沿梯而上,他们来到了休息室的上层,空间是下方休息室加办公室的总合,阳光将这片宽阔空间照得十分敞亮,四下分布着的是跑步机,各种运动器械,有一些甚至是张露第一次见到。 这是个室内健身房! 没人。 貌似还是专供面前的男人使用的,私人健身房。 也对,700个小目标的身家,这种配置不稀奇。 就像下面那间屋子里,堆满了时新的游戏机、游戏卡,甚至大型机车、汽车原型,而不是区区一个模型。当然,模型也摆满了架子。 啧,工程男的世界,她好像是见识到了。 谈宗年走到一台跑步机前,抬手,“走走?” “好。”客随主便呗,散步,聊天,她还是可以的。 女人口气比之前放松了。 谈宗年帮忙开了机,张露瞧着运动带感觉也还行,她一脚踏了上去,瞬间感觉身体失去了平衡,朝前倾,“啊”一声叫,屁股被惯性带起后蹶,就要跌倒。好在旁边的男人及时伸出长臂,让她刚好扑抱上,稳住了身体。 耳边响起提醒的声音,“脚步迈大点。” 惊慌中,张露感觉男人沉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清越的笑意。 她迅速调整步调,稳住身形,借握着男人大手撑直了身体,她要松手时,那只大手却抓着她不放。 谈宗年接上女人质疑的目光,表情不变,“你上跑步机的动作不对。应该……” 大佬谆谆教导,张露只能乖乖听讲。不是她不懂,她刚毕业跟同学合租,同学做健身中心推销员时,也带她去免费体验过一轮。偏在大佬面前,就失去了平常心。 男人讲的跟健身教练们讲的大差不差,她吃人嘴短,就得乖乖听训。 还真是当领导惯了的人,喜欢说教呢!唉,谁让她就一小业务,不听教,难道在大佬面前班门弄斧。难怪珍珍姐他们爱说,这些老总就喜欢显摆学识,好为人师,大概是站得太高太久,被捧习惯了。 张露努力忽略身边的男人,目光投向路步机外一片大好风光。 啧啧,景观真不错,都是钱和势堆起来的呢! 工作累了,在这里站一站,看一看,确实有种山江尽在脚下,权势尽掌我手的——霸气自得!也挺放松的。 张露吸了口气,迅速有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把稳跑步机的扶手。 朝男人一笑,“谈总,我可以了。你也上机走走吧!” 托跑步机的福,这么一垫,两人视线平齐了,张露觉得自己说话都硬气一点点。 谈宗年看了看女人,上了旁边一台机。 张露立即点减速,从五换成三。要命了,这才是她的正常散步节奏嘛! 当男人走起来时,张露瞄了一眼,时速7。天哪,这完全是她跑起来,不是慢跑,是小快跑的速度了。但看男人的大步速,真就是刚刚好的快走。 再往下瞄一眼,腿长就是让人妒嫉啊! 要是按这个速度落地走,他已经错过她两圈了。不愧是首富,散步速度都是人的两倍,一小时赚普通工人一年的总收入。 时时刻刻都感觉到上层建筑对她们这种小屁民的辗压啊! 鸭、梨、山、大! 现在是跑步机实现了她和大佬齐头并进的机会,跑步机突然变得伟大,赞美跑步机发明人。 谈宗年是不知道身边的小女人起伏跌宕的小心思,主动拉开了话题。聊了聊各自的兴趣爱好,游戏,影视,音乐,美食等等。 两人相差十年,说起来也有三个大沟儿了,倒也有不少共同爱好。大佬丝十分健谈,完全没有尴尬冷场。透露丰富阅历时聊了很多生活工作中的趣闻,会玩梗,会自嘲,还会利用一些话头调动听众的谈兴。整个交流十分顺畅,完全感觉不到代沟的存在,张露不时被逗笑。 等到男人说“一刻钟到了”,关掉机器时,张露的情绪 仍沉浸在愉悦的谈话气氛中,眼眸明亮,笑容甜美,浑身洋溢着一种清甜的气息。就是那一身素色衣饰,也掩不住的青春明媚。 两人下了楼,回到休息室。 谈宗年看看表,道,“你在这里先休息一下,我去吩咐些事情。大概要半个小时,我们再谈合同的事。” 张露微笑点头,“好的,我等您。” 男人走时,关上了阳台门,开了暖风。 张露放松之后,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想小眯一会儿。但刚才走了一会儿,走得浑身暖融融,聊天又聊得很开心,屋子里这会儿暖呼呼的,委实催眠效果一流,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她被徐助理叫醒,一看时间,两点半了,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这个午休,又休出个大漏。 她惊急起身,身上一件黑色大衣掉落地,她一手拣起,一边询问谈宗年的行程。 “谈总,走了吗?” 徐助理看了眼那件黑大衣,解释,“张小姐不用担心,谈总正在隔壁跟工程部那边谈事情,临时耽搁了,让我来通知您一声,可能要晚一点才能跟你谈合同的事。” 张露悬起的一颗后悔心,瞬间落回肚子。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又睡过头了。”女人抚抚有点乱的鬓角,惊白的脸慢慢恢复血色。 徐助理好心又道,“谈总让我问问张小姐,要是你下午还有别的急事,可以……” “没有没有,我没有别的急事。我给同事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没问题,我可以等谈总忙完的。” 徐助理看着女人笑得讨好谦卑的样子,于心不忍,回头叫人送了几道甜点和奶茶。 张露给珍珍姐打了电话。 珍珍姐一听,就有一肚子槽想吐,但忍住了,“既然谈总这么说了,你就等着。今天应该能成!哦,还是要注意一点,别交浅言深,过尤不及。等你回来,姐再帮你分析哈!” 她怕现在电话里说多了,姑娘第一次做业务就碰到这种大雷,太过于搞心态。 “加油,签约!” “嗯嗯,签约!” 张露挂了电话,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是没有跟大老板接触的经验,但不是完全无知的社会新鲜人,也有过两三段男女之情。那个可能的苗头冒出来一点点,又被她以各种现实考量打消掉了。 五个小时的陪睡,但5个小时的车程也并无任何联系……是真的冷酷又刻薄,还小心眼不爱被人说老……健谈又风趣幽默,完全感觉不到年龄代沟…… 他们这种大佬的平易近人就是“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轻易给人好感,让你觉得自己在他们面前还挺有面儿。他们可以轻易牵引你的情绪,拿捏你,甚至控制你,你会很难拒绝,甚至都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控制了。 张露越想心头却紧,有一股莫名的战栗感从心头抖抖索索地爬出来,她很抗拒这种被掌控的感觉,这让她想起一段屈辱的经历。 她剖开一片百页,看向另一边办公室。 17. 自做多情呢! 大办公桌前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职业化黑西服,另一个穿着一身淡蓝撞橙条的工程服。 办公桌后的男人神色肃穆,眼神深沉,背陷在黑色大靠椅内,一手放在桌面上,曲指间不时轻点,宛如沙场点将、游刃有余的大帅。 听不到声音。 但人的肢体动作在无声下被放大更醒目,西装男轻轻摆动右手,很有节律。旁边的工程师歪靠在椅子上,突然拉直身,动作弧度很大,似乎声音也加大。隐约能听到“你们”、“胡来”、“自己做啊”,等等,情绪很激动的样子。 的确是在谈事情,有争执的事情拉扯时间就更长了,才错过了跟她的约。 她算是临时插队,被正事挤掉也是理所当然。 突然,男人的目光直直对上她,她立即松掉百窗,缩回沙发垫,心砰砰狂跳。 哎,偷窥被发现,丢人。 她搔了搔侧颊,感觉脸热得耳朵都发烫。起身走两圈儿还是觉得热,索性打开了阳台门,放进冷空气瞬间清醒了。 嗨,她都还没签成合同,怎么就在糖衣炮弹里瞎飘了,干正事要紧呢! … 三点,谈宗年的协调工作才结束。 送走工程部和设计部这一对天生的怨家对头,他起身续了口茶水,端着杯子,慢悠悠踱步进休息室。 这次女人没有打盹儿,嗯,他的大衣妥妥叠好放在一边。也没有打游戏,下午茶点看起来是吃了一点,满桌子辅开的都是她们厂的产品介绍资料,还有一份盖了红头章的购买合同,大赤赤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呵,都摆开阵仗了。 “谈总?” 张露结束了一个跟客户沟通的电话,抬头看到男人似乎已经结束了谈话。 谈宗年点头,“把合同拿过来吧!” 女人眼睛一亮,掩不住的喜悦。 谈宗年看了眼另一边被叠得整齐的睡袋,眸色宛尔,问,“糕点好吃吗?” 女人连连点头,“好吃。这个奶茶也挺好喝的。” … 甲方签字位,男人手握黑色玻钢漂亮依金头签字笔,唰唰唰几下落了款。 浓重的笔峰,力透纸背,三个字,字字连笔,上挑下勾飞洒而出,但中心主体又紧密清晰。 这个男人性格不羁,早上那几句凌厉而极具攻击性的言语让人印象深刻。亦是胸有丘壑,当初只看了她的文件一遍就找出了关键性的错误,且报出的数据后来经过厂里专家核查,误差竟然只有0.01. 这是个在外人眼里,极为优秀,甚至堪称完美的男人。但又有奇怪不实的谣言,悄悄在坊间游走。 字是签了,张露知道这还不算完全落地,还需要红头章。 徐助理已经拿出一个印章盒子,谈宗年拿起来,单手按下。 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了。 张露连忙置谢,询问走财务部门审核需要的时间。 徐助理微笑道,“不用走审。谈总签字盖章后,你和我一起去财务室,那边录入合同,就能直接领款。” 张露很惊喜。 其实合同上的打款期是货到后,厂内技术员帮忙安装调试成功,正常运行工作三个工作日确认没有问题,再打款。打款期限根据双方财务走帐的习惯进行协调,有的是月中结,有的月底,少数是月初结。前前后后,她至少还要来好几趟。 按徐助理所说的操作,为了她少了一半的折腾。 “谢谢谈总,谢谢徐助。” 张露不忘礼数,伸出了手。 小手柔软香馥,此时正正经经妥妥当当主动喂进手里。谈宗年握了一下,便松开了。看女人眉眼轻扬的模样,显然今天的等待终于没有白费,很高兴。 握完手,徐助理提议喝一杯,便拿了一壶早在旁边酒柜里醒好的红酒,并三个酒杯,各斟浅浅一层。 酒杯轻叩,张露喝下一口,脸颊立即泛起两抹红霞,眉眼间都染上红意。 徐助理不由调侃了一句。 张露抚抚脸,不好意思道,“是啊!就是容易上脸,要是应酬的话,还得打厚粉,不然太容易教人看出深浅了。” 谈宗年手里轻轻晃着酒杯,杯壁层层叠叠的挂红,确也不如女人嫩白水红的小脸。 他眸色沉黯,声线带了一丝哑意,“小露你不适合浓妆。应酬的事能让商务上的,就不要硬扛。女孩子家还是要爱惜身体,不然你男朋友该担心了。小露在谈对象?” 张露直觉应该回避这种私人问题,男人直视而来的目光无法回避。她怕刚签好的合同,说错什么话就突然黄掉。犹豫了几秒,觉得这事也没必要打诓语。 “我跟前任分手有一年了,暂时还没谈对象。年初才买了个老破小,安了家。现在就是努力赚钱,好早日挣脱房奴的枷锁呐!” 闻言,两个男人纷纷点赞,鼓励,又多喝了一杯。 谈宗年看着越来越红的小脸,放下了酒杯,“小露,今天耽搁了你不少时间。一会儿让徐助安排车直接送你回家。你这个签约任务完成,也该好好休息下。” 张露看看时间,三点半,说回家尚早,到公司的话也要四点过,其实也做不了多少事。 “或者再在休息室里玩玩游戏,看看书。等下班时间,我送你一程。” 这么大个台阶递上来,张露有点惶恐。 “不用了。是我耽搁谈总你一天,我自己回去就好,不用麻烦了。”她迅速收拾文件包包。 谈宗年没有再挽留。 徐助理立即道,“张小姐,那些糕点奶茶不要浪费了,我让人打包了你带回去还可以当晚餐。财务那边现在正空,你跟我去办完过款,时间应该还早,可以再在这边参观一下。一楼有一个汽摩博物馆……” 张露只想尽快离开这间办公室,算起来她从早上到现在,都四五个小时,大半天了。 跟一个男人待这么久,大半时间是隔了一面玻璃墙,那种若有似无的感触已经不是推测,各种小细节都让那个呼之欲出 的答案无所遁行。在男人实质般的强烈注视下,感觉再多待一秒就要捅破那层暧昧的糊纸。 走出办公室时,没有再被叫住。 张露觉得脚步有点飘,又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疼痛唤醒意识,心跳得脸颊红潮暴涨。 徐助理心下叹息,回头拿了一杯矿泉水给女人解酒。 等到办完过款手续,跟公司联系后,没人没要求她回公司,珍珍姐让她好好放松,吃顿大餐犒劳自己。但事实上…… 在她离开前,徐经理还递出好几个纸袋子。 沉甸甸的,想拒绝吧,徐助理有些强势,“谈总吩咐过,不能食言。都是些小东西,吃吃就没了。游戏机,谈总都有几十个。以往一些朋友过来,谈总也都会送这些小礼物,不是什么稀罕物。” 大概已经脱敏,张露道了谢,接过纸袋子默默转身,脚步时虚时沉,总觉得踩在云端,低头看又像是在悬崖擦边。 走出大厦,走远了,到了公交站台上。 张露回头,还能看到那标制性的银灰和明蓝。 脸还有些热。 一路走来深呼吸多次,手压在胸口却感觉到全身颤抖。 又觉得可能那只是她大惊小怪,她太久没有跟一个男人这么长时间的、有点点亲近的相处了。 也许只是对方好客,对其他访客也会送个小礼物。 这个机器,对她们普通工薪层也不便宜,一个都要她一个月的月薪,两三千。一个热门的游戏卡带,新上市时听说有的能炒到上千。对一小时能赚人家一年年薪的大佬来说,的确是九牛一毛。 也许只是她白日做梦、异想天开。 唉,送过很多朋友,大概也有女性朋友吧! 挤在摇摇晃晃的下班人潮中,拥挤混乱的环境和人声让她找回了身为牛马的踏实。 那些令人颤抖的第六感,完全是女性被求偶时的直觉。 她早不是不经人事的小姑娘了,被男人追求过好多次,那些细节征兆没法自欺欺人。一个日理万机的大佬,他明明挺忙,突然就愿意抽时间跟她谈了,没时间还非要留她,让她在他的私人空间里随意玩乐,又一起吃饭,饭后还要一起散步,聊天,相谈甚欢。看似公务应酬,但那都在他的私人空间里。换成她,也不可能随意就邀请一个异性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域。 这么一想,她又禁不住发抖,下车被冷风一吹,头皮开始发麻。 想找人吐槽,朱炀肯定不行,以前她跟他聊这种事,他都会阴阳怪气。 跟老同学吹吹吧,啧,也不合适。700个小目标呢,容易友尽。 闷着劲儿,她完全不想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索性跑进一家超市,购物的刺激才能让心踏实落地。看到结帐时的收银单,白纸黑字,有她今天的劳动成果呢,才是真真实实,看得到摸得着的。 大佬也没什么表态,甚至没有半句暧昧之言,所有一切都可以解释为正常的商务社交。琢磨这么多,更像她一个人的独角戏,自做多情呢! 18. 应该没戏了 抛开某大佬的那些意谓不明,张露的业务发展得有条不紊,大的问题没有,偶时一些小毛病也能解决。 带方总、王总参观了工厂,吃了当地特产红烧胖头鱼全宴。送的伴手礼没有再出问题,收到了不错的反馈。两人购买意向很强,但没有立即拍板,私下里没少跟张露磨价格。 张露听了珍珍姐的建议,一步步丢出诱饵,利用谈宗年的合照,先一步击溃了方总的心理防线,确定了签约时间。王总为人有些小心眼,还总觉得张露能签到申江的单多亏他带张露撞进官方饭局,才交了鸿运,硬是要打九五折,说什么介绍人费用,生生抹掉一万四。 张露当然不想打折,折掉零点五,她的提成也要抹掉零点五,足足四千块唉!想想就肉痛,她努力谈判拉扯想要保住自己的肉。 王总是个老江湖,之前上赶着往谈宗年身边扑腾,恭维又敬酒,就想巴上申江这辆豪车。现在竟然为了区区零点五个点子的利益,跟她扳扯没完。 拉扯中,张露接待了另外几家意向一般的客户,拿出谈宗年和方总做用户代表,效果就格外好,当天就有人定板,张露跟着客户去了趟锦城,签好了合同。这一单就没那么好运立即收款,得走那个繁琐的交货、安装调试,再借着客户回访行收款之实的流程,都要出几趟差。 忙碌中,张露把妈妈专门给朱炀做的辣酱寄了出去。 张妈妈说,“小朱国庆时又给你外婆寄了药,你外婆现在生活基本能自理,你几个姨妈也放心,大家也能轻松些。咱们没门路,也没那么大经济实力,妈就做点吃的帮你补点人情。” 外婆前几年查出的脑组织退化的毛病,国内的治疗效果不显。朱炀家有渠道拿到一种国外的靶向药,听说疗效很不错。只是这药暂时通不过进口审批标准,国内买不到,朱炀从中牵线搭桥,要了外婆的病历帮忙开了药,外婆的情况在通过半年治疗后有显著改善,这让妈妈和姨妈们都非常感激。 药钱他们确实一时半会儿补不齐,就只能逢年过节送点人情礼,寥表谢意。 末了,张妈妈还是叮嘱了女儿一句,“露露啊,外婆那天还问你交男朋友没?你这都分了快一年了吧!自己的事情也要考虑一下,钱的事都可以慢慢来,这还有爸妈呢,你哥嫂现在也挺稳定的,装修的钱攒一下,明年爸妈就能凑出来。” 张露乖乖应着,心里有点小惆怅。 其实这么多年,父母只在过年时提两句,姨妈叔伯们也不会在小辈面前催婚。在春晚小品拿催婚催生做话题导致网络热梗不断时,他们家的长辈们似乎个个都很超脱。 她已经二十九啦,还顶着一半“二”字头的年纪就总觉得还能装装嫩。等明年一跨“三”字头,三十尔立,不能再哄自己还小了。父母年纪都六七十了,再让他们操心也不好,得实实在在立起来。 成家立业,她现在已经有个小家啦,立业这边也、开始新的起步了。要加油咯! 这段时间,跟朱炀也有过两次电话,一次提醒他收快递,他还在应酬,就没说几句;另一次挑的休息时间,被杨馨月打断。 她上本地门户网时,总会看看本地企业风采这个栏目,看到朱家的南陵生物正在搞新项目融资,已经有多少家意向在谈,商务厅都牵头组织了专场见面会,一旦成功又能带动几千就业岗位。下面的留言,就有一堆人在说南陵生物股票涨停版了,早知道该去买点点。 事实上,她当年把朱炀给她的分手费全买成了南陵生物的股票,年初买房时一看竟然涨了5倍。她就想过,等有了闲钱也该学学理财了。 又划划鼠标,不意外就看到了申江的新闻。跟南陵生物的一条文字相比,申江可是江城的龙头企业,纳税大户,直接给了一张小图,正是申江的LOGO。但内容不是申江公司做主角,而是现任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谈宗年为法人代表的光年投资公司,与镇府牵头的重大招商项目合作,融资百多个亿,引入电子类产品的全产业链生产基地,预计五年之内建取代华南沿海,让电子产业成为江城发展的第二大支柱性产业。 多托之前跟大佬的几次接触,张露看懂了。 光年投资公司。 原来大佬还有个投资公司,一出手就是百个亿。有钱人的世界果然不是他们普通人能理解的。 下面留言有点爆炸,比起朱家的那条多了好几个数量级,讨论也很激烈。 ||申江是不是不行了,他们的董事长不搞汽摩,改搞笔记本了! ||你懂个啥!现在就流行这么玩,实业做不走了就开始到处投资拉新,之前那些搞家电的也都这么玩,这钱又不是他们自己的,都是拿着公家的钱胡乱祸祸呗!瞧着,一准跟家电的那位一样翻车,说不定下次的爆炸性新闻就是又进去了。 ||不懂就别瞎逼逼好嘛!光年投资是谈宗年自己的独创公司,人家是带着外汇回来投资国内优质项目、支持国产。光年在三年前投了T家的电动车,这在墙外早不是什么新闻了。 ||国外新闻已经报道过,这周谈宗年就在LA,参加了T家第一辆量产型电动车的发售仪式。他是T家公司的A轮融资大佬,真实力的资本爸爸。 ||别提了,申江的股票也跟着涨疯了。都是有钱人的游戏啊,我等屁民只能仰望! 张露关掉网页,暗暗叹息。 啧,大佬跟她果真不是一个世界的,了解越多,之前自己的那些纠结更像是一种错觉。 … 如此忙忙碌碌,转眼过去半个多月。 珍珍姐算着发工资的时间,很是期待地摸了摸张露的头,笑说,“好姑娘,姐姐这个年尾都沾你的光了。” 张露笑得腼腆。 谈宗年那个单子,她坚持给珍珍姐让1.5个点子,跟方总的单子一样只抽3.5个点。不管是以前做内务,还是现在做业务,珍珍姐都是她的引路人,算是拜师礼。这是即回馈情谊,也是维护有价值的关系。 这段时间,她也去过申江公司,主要是送货,现场拍照记录安装和运行情况,等设备正式进入生产后,三天之后又去做用户使用满意度调查回访。 这两次也没碰到谈宗年。 她也确定,之前自己的感觉大半是敏感想太多。 大佬平常日理万机,应酬不少,前女友都是影后、优质高知女教师,异性资源多,质量又高,不可能就看上她这种小业务啊! 要是看上了呢?! 嗨,咳!700个小目标呢,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都是长在红旗下生活在法制社会的正常人,正正经经的交往,担心啥。 她都是单脚跨进三十的熟女了,18岁来江城学习,毕业又在这里工作打拼十多年,异性关系也处过好几段,还买了小房子,她自觉也是个优质女性呢!不至于那么小家子气。 要说有钱人啊,她也认识一个,朱炀啊,南 陵生物少东。最熟悉那阵儿,她也去朱家的大别墅里参观过呢!现在再回忆,那个大别墅装修已经有点老西化了,倒是申江的新大厦即有创新,又有历史厚重感。 那天离开申江前,她逛了逛一楼的博物馆,负责介绍的女讲解员指着一架非常酷的红色摩托车说,那是在欧洲参加过顶级赛事的战车,拿到了铜奖。虽然是第三名,却是国内第一次拿到的国际性奖项,大突破,很有意义呐! ||当年,还是老谈总带队出征,谈总亲自驾车,夺的第三名。 没想到,大佬年轻时还那么热血飞扬,当国际赛车手。难怪他的办公室里还停着一架很漂亮的大摩,黑色亚光漆面喷绘着极张扬的亮彩图案,似乎能窥见一点男人冷峻沉稳的外表下,张扬不羁的性格。 这么久都没动静,应该没戏了。 … 周末,发工资。 工资条比过去三年都要长,看到扣税心疼疼,看到最后总合,张露立即捂住嘴,连忙埋进卡座里,掩不住飞起的眼角。 啧,这一个月就赚了她以前一年的年薪,彻底理解大佬们整天忙着赚钱的心情了。 很爽,会上瘾哦! 太高兴啦,总要有人分享一番,想来想去最适合分享的还是那个人。 临近十二月,那人生日也要到了。这么多年,他们每年也都会跟对方问候,也一定会附上一份帖心的礼物。 今年她满九,鲜花蛋糕都送到她办公室来的。同事们还以为她又恋爱了。送的生日礼物是一枚珍珠栀子花胸针,他知道她夏天很喜欢栀子花香,现在一到季就都会买来一大捧送她办公室。 这么多年了,这份情谊也是很珍贵的。 下班后约老同学聚餐,一起逛街吹吹八卦,再挑挑礼物,给自己买了件亮色系的大衣,SHOPPING的时光总是很美好。 将晚时,张露突然接到一个许久未联系的电话。 徐助理,“张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张露跟老同学挥手道别,走到避风的树后,“方便,徐助您有什么事,请说?” 徐助理看了眼私包合上的雕花木门,道,“今天谈总看了提交上来的运行报告,有几个问题要跟张小姐你沟通一下。” 张露直问,“是具体的技术问题吗?那我们约个时间,我带上我们厂技术员一起来申江,可以吗?” 徐助理道,“技术问题不大,主要是协调和售后服务方面的问题。最好还是你自己过来,要是谈得好,谈总可能会加订单。” 加订单! 张露立即应下,心口狂跳,有种说不出的战栗感又迅速扩散全身。 夜风很凉,但她感觉自己的财气烧得越来越旺! 她招手的士,想立即奔回家,做个大单合同,这里的折扣、提成,回礼,等等都会有新的调整,她得好好琢磨。 刚坐上的士,电话又响了。 她一看,是个有点熟悉的陌生号码,突然心头一股沉郁泛开。 不想接,但不得不接。 “张露?”那头的女声柔和悠缓,是在非常安静的环境拔打,电流传递后的失真也没有损失掉那股养尊处优的傲慢气息,“我是朱炀妈妈啊!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见见你,说点事情。” 一个地址发了过来,是城南领事馆路附近的一处门牌号。 张露不想去,但不得不去。 19. 他也希望你幸福 白色的西式拱门,身着黑色大衣的门童拿着布话机询问到客身份。 窗口透出的暖色灯光,映着高高垂落的风琴窗帘,精致麦穗结从窗顶垂落,隐隐有乐声传出。 张露一瞬想起有人说过的,有钱人平常社交、娱乐都在隐私度很高的私人会所里。那里提供有一流食物酒水,都是有机绿色无污染的。桑拿房,按摩室,美容SPA馆。舞厅,游戏厅,超MAX影音馆等等。 就是普通人玩的那些,在私馆里都有,顶级,限量级,甚至限制级。 门童说可以进去了。 张露知道,以她的社会身份,不该进去。 可她欠了朱家人情债,这么多年,就低人一等,没资格撑起这不进门的傲气。 走过廊道,路过厅堂,似乎在举行什么宴会,瞥一眼内里都是衣香鬓影,华服霓裳,像影视剧里的高端商会。她听到有人谈股票,对冲,国政,投资,都不是她这个房奴适合的日常话题。 跟着出了前面的西式会馆,后门出来竟是游廊、中式庭园,隔出另一片东方风情的隐世庄园,天水相接的设计,比起进门的西式建筑多了一种天人合一的意韵。 几间特色屋阁在庭院灯光中显露,张露看到一位贵妇打扮的中年妇人坐在雾气缭缭的露台上,保养得白皙光滑的手提起一个小铜壶,斟茶。 妇人眉眼富态,一笑就极有亲切感,看到张露时立即蔼声招呼,宛如邻家阿姨般温柔。 张露心头一紧,挤出笑,迎上前。 那蓬干冰制造的白雾散去,亮出玻璃桌上放着的一个红盖子塑料筒,正是她寄给朱炀的那罐辣椒酱。 妈妈做的辣椒酱,姨妈和姑妈们都非常喜欢,每年多做的都送人,这是亲情往来的俗礼。这个大罐子,她在亲戚家的灶台上都看到过,大家笑意盈盈,交流美味心得,是一道温情的牵系。 但,现在大罐子出现在一张金铜包边的玻璃茶桌上,四周是高雅园景,与人间烟火相于甚远。面前的妇人穿着精致的真丝绣袄,手上捻转的是金色茶勺,日常也不是下厨的。 辣椒酱罐子的存在,就像她自己误撞进不合乎自己社会身份的地方,局促,尴尬,格格不入。 - 露台草木花坛后无灯,有人正吞云吐雾,隔着花叶草隙,只现一点火光。 这边声音响起时,男人目光穿过叶隙,正落在年轻女人锡白诚惶的面容上。 朱妈妈亲亲切切地招呼张露坐下,送上一盏茶,声调温温柔柔。 等到三盏茶过,才进入主题,“张露,我听说你今年都买房了。真能干!我好多姐妹的姑娘啊到你这年纪,还跟小孩子似的不懂事,整天就知道玩。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特别懂事的姑娘。” 张露呼吸收紧,心悬至顶。 辣椒酱被推出来,“其实我们家不吃这种辣椒酱的,阿姨用这个做过菜,炀炀也不爱吃。前几年的吃不完都扔了,今年我实在是看不过去,他这孩子就是不懂事!这罐你还是拿回去,自己吃也省得浪费。你妈妈做这个也不轻松,是不是?” 张露伸手,抱起了辣椒酱,应了一声,“好。” 她妈做辣椒酱戴手套,做完也要辣上一天才消。他们家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呢! 又问,“阿姨,您还有什么事吗?” 朱妈妈上下又打量一番,笑道,“张露,最近交男朋友了吗?要不要阿姨帮你介绍。你瞧,你现在有了房子,也落户成江城本地人了。这条件是挺不错的了,阿姨这里……” 张露打断话,“谢谢阿姨。我一直有在约会,都是不错的人。” 朱妈妈一笑,“只是在约会,没有确定关系吧?那就是普通朋友,我再介绍你几个优秀小伙儿,你也好多对比对比,慢慢挑着看,挑个最好的呀!现在我们城里的姑娘都精贵得很,肯定要慢慢挑,睁大了眼挑的。你放心,这次阿姨认真打听过男孩子的情况了,不会像当年那样……” 张露感觉到什么东西被摔碎,刺拉拉的刮擦出刺耳的尖鸣。 她再次打断话,“阿姨,谢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朱妈妈收了笑,目光逡巡一番,反问道,“张露,你知道炀炀现在有正经女朋友,对不对?” 张露回答,“是。” 朱妈妈声线已经无温,“你明知道他有女朋友,还总时不时给他发消息,还要车接送。连出个差都要报备,还让炀炀丢下女朋友跟你约饭,你觉得这合适吗?” 张露张嘴想反驳,被截断,“张露,不是馨月跟我告状,这孩子都瞒着我。是我看炀炀的电话才发现,你们一直这么拉拉扯扯,暧昧不明的,很伤人的啊!” “阿姨,这个月我只给朱炀打了两个电话,我们连面也没见。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张露低头摸摸辣椒酱罐子,盖子上有个被嗑碰的痕迹,有点咯手。 朱妈妈声音微扬,“就算是普通朋友,但你们联系的次数也太多了点。馨月从不在我面前说什么,可我是把她当未来儿媳妇看的。她现在是电视台里的台柱子,妈妈是领导,爸爸又在大企业里当一把手。不管是家世学历,还是性情,都跟炀炀很配。炀炀也过三十了,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我们计划过年两家就正式见面订婚期。到时候也会给你发喜帖,毕竟相识这么多年,炀炀照顾你和你外婆也不少,就是养条狗也养出情份来了。” “阿姨!”张露呼吸一促,却在接上妇人冷冷的目光时,卡咽在喉,嗓子眼辣辣的撕裂着疼。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但你也要先会做人。最近他们小俩口又闹矛盾,我一问才知是这罐辣椒酱惹的误会……” 朱妈妈眉尖轻挑,“普通朋友不会年年都送生日礼物,应季还送鲜花,有事没事儿就频繁发短信,分享这个那个的。将心比心,如果你男朋友有这么个女性朋友,你会放心,觉得正常,会舒服吗?炀炀他是个心软的,这么多年,你们就是要缓慢疏远,也该落地为安,各过各的了。你外婆的事儿,我们家也想着人命大过天,睁只眼闭只眼。现在月月难过生气,你们两还这么拎不清,纠缠不休的,就不合适了。” 终于图穷匕现,“我的儿子是什么性子我很清楚,要是他真舍不得,当年就不会主动跟你分手。到底你们是初恋,他性子软善舍不得你一个外地姑娘在这里打拼生活,无依无靠的。我们也理解。可都这么多年了,该有个了结了。” 那片碎裂的尖锐刮擦声慢慢变成低咽的呜鸣,一下一下狠狠辗碎蹂躏,面目全非。 “我这个做妈妈的总不能一直看着你们这么耗下去。” 张露吸了口气,冷意灌进肺化成一根根锥心刺骨。 都说毕业就是分手季,但当年他们并没等到毕业,只是在她去朱家别墅转了一圈回来,朱炀就跪着哭着说了分手,把她折给他的一罐子千纸鹤都退了回来。 “张露,你也要三十岁了,青春不等人,年纪大了那就是大龄产妇啊!你长得这么乖巧漂亮,能力也不差,何苦非钓死在一棵树上。” 她当时想过把罐子砸了,却怎么也舍不下手。可某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我今天找你来说话,也是问过炀炀的,是不是还想跟你复合?可炀炀说,他从没想过这事儿。你瞧,我们父母现在也做不了什么棒打鸳鸯的事儿,都是他自己选的。” “张露,炀炀也说,希望你早点找个好归宿,他也希望你幸福啊!” 假装一切如初,却碎了一次又一次。 … 哎,果然不该来的。 可是不理不赴约,回头外婆的药断掉,怎么办?! 这就是差距啊!她要求人办事、受人恩惠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情意难解,拧着那一丝丝的余情未了,暧昧其实也不敢暧昧,斩断又委实舍不得斩断,这点点旧情难却、纠缠不甘情重难解,自讨苦吃呐! 突然撞到一角锐物上,疼得手抖,怀里紧抱着的辣椒罐“咚”地砸落地,咕噜噜滚出去。张露忍着疼追罐子,可视线模糊,白雾迷眼,眼看罐子要从玻璃围栏下滚进水里,一只手及时挡住,将罐子捞了回来。 她张口想道歉,张口却只有浓重鼻音,脸颊上湿凉一片。刚才好像有纸巾塞在她怀里的,却见水池里一抹白慢慢被暮水消沉吞噬。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嗡声嗡气挤出句“谢谢”,在看清对面的人时,目光渐渐凝窒。 谈宗年掂了下手中的大罐子,轻声,“倒是有点份量。” “谈总?” 水雾中,男人穿着一袭仍正式的黑色正装,眉目肃戾,风拂过带过一丝淡淡烟酒气,但他脸上丝毫看不出是刚从局上出来。这个局就在张露和朱妈妈的隔壁,男士们携正式伴侣出席,饭后太太们不掺和男人的局,都在隔壁喝茶聊天。 谈宗年不想被拉壮丁谈那些投资项目,中途上露台透口气,看到张露时也很惊讶。就在男人局开场时,他才让徐茂给这女人打电话,约见面。 他当了半个月的空中飞人,落地回来自然是得赶紧把快冷的铁打起来,为这段时间的冷落,还准备了些小礼物。没想到突然撞上,看了场八点档大剧。 张露看清男人冷峻的面容,心下微微松了口气。估摸自己刚才的狼狈应该没有被瞧见,她现在根本没力气应付另一个大佬。 垂眼别开脸,擦拭脸上的凉意,忽觉脸上一暖,被一块深色帕子捂住了。 她抬起眼,正对上男人黢黑的瞳仁,深锐慑人,似乎一瞬间穿透人心,洞悉了茫茫水雾之后的那些不堪。 谈宗年看着女人僵住的表情,有些过于脆弱无助,与初见时的小心机警,后来的防备,敬畏,欣赏,都不同,也都没法置之不理。 “来,进屋坐坐。” 20. 活该 男人拍了拍她肩头,向她刚刚才离开的方向走。 张露看着那片被缭缭水雾、精致灯影勾勒的另一个世界,并不太想回去,手里捏着那块柔软的帕子,但男人厚重背影和温沉的语调轻轻松松地为她剖开了一道迷障。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目光映着水光灯影意有点暖。 “小露。” 他这样唤她,在没有外人时显得亲蜜了点。 张露抿了抿唇,帕子摁了摁眼角,跟了上去。 有什么不可以呢?她又不是小姑娘。也许白日里要顾及规则底线,今天不一样呵。她的规则底线在之前的那场对峙里早被辗得粉碎,是他刚刚一手捞起了她。 他的邀请,跟朱太太是不一样的。 两人由曲廊走回露台,身影越过时,室内的一二人等都不由多瞧一眼。 正在门廊边陪朱太太说话的太太奇怪道,“那是谈家的那位吧,今天他好像是一个人来的,老许那边还后悔没带上他女儿,来人前点个卯。呵~~这姑娘瞧着挺年轻,是哪家的啊?” 朱太太只觉惊讶,没有接话。 … 张露看到了徐助理,在对方微讶的眼神中微笑问候一声。 徐助理忙拉开了茶室的门,问了句有未用餐,得到答案便关上了门,去唤服务员上茶点。 心下不免微哂,老板的红鸾星真动了啊!刚下飞机来这里赴个小宴,竟然就碰上人家姑娘了。 这就是缘份! “来,坐这。” 谈宗年拍了拍双人沙发上,自己身边的位置。看女人眸光闪了闪,慢吞吞地坐了过来,但两人间留出了一段明显的空间,这个距离也是触手可及。 他面上不显,心下轻笑,手里还掂着那个辣椒酱罐子。 张露想要拿回来,他手臂微抬,将罐子放在了茶几上,目光从她面上慢慢下移,她不解,低头时男人大手已经越过那个距离,捉住了她的右手,大拇指指腹一下压在了她手背上。 “咝……”她疼得轻咝一声,肩头都抖了一下。 谈宗年看着女人一下收缩的瞳仁,直言道,“看你也是怕疼的,怎么老爱对自己下狠手。” 他低头看看女人手背上一片青紫都泛出血丝了,刚才被那个大概是朱家的太太训话时,就一个劲儿地掐自己的手背。在锦城时,他陪她在车里打了五小时的盹儿,给她当靠枕,还给她揉了好久的手背。 “这习惯不好。得改!” 张露看看自己被攥着不放的手,再看着男人,“谈总,今天只是意外。” 她挣了下手,没被放开。 谈宗年靠进椅背,姿态闲适,歪头看着女人,不急不徐道,“嗯,那我们来说说这个意外。” 张露觉得不能一直被男人牵着走,“你看到那个辣椒酱罐子了。是我妈妈今年新做的,本来是寄给我的,但她把我新家的地址搞错了,不知怎么被分拣到这里,我就是来拿回寄错的快件。” 她自觉这个解释很完美,但感觉到手背上的拇指突然用了劲儿。 谈宗年声线沉沉,“小露,我今天刚从M国飞回来,也是临时被人叫到这个局。刚才你和那位,应该是朱家的太太说了多久话,我就在旁边听了多久。” 所以,该听的都听到了,还唬说什么拿快递,丢人呐! 张露心中狠狠一堵,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转侧过身,完全不想看男人那副笃定的表情,虽然他表情始终冷峻沉稳,并未有丝毫看笑话的意思。 好崩! 恰好,徐助理点的茶点到了。 进来看到大老板与女士坐在一处,但女士侧背着身的样子,气氛不太对啊! 茶点被服务员放好,徐助理体贴地问了声,“张小姐,你看看这些合不合味口,不合的话我让他们换。” 张露转回了身,客气了一句。 谈宗年摆摆手,不爱助理多此一举。 待闲杂人等清场,谈宗年看了眼女人捏着的手,继续道,“我是没想到出来透个气,会听到一出八点档似的剧本。” 张露后悔了,刚才还说这人有品,没有笑话话,现在就直戳人伤疤。她伸手拿起一块糕点,泄愤似地张嘴咬下一大口,吃得腮帮鼓来鼓去,完全失去形象管理的心思。反正,她在他面前闹尴尬不是一回了,说谎被当场拆穿了,压在心里十多年的情事还被当剧本看笑话了,还有什么好掩饰的?! 崩就崩吧,她破罐子破摔了。 都奔三的女人了,矫情什么,她的确是单相思了这么多年,因为那点点垂怜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待,再一次被现实打脸得明明白白。 “哎,我就说了一句。” 张露扭头瞪了男人一眼,仿佛在说,就一句吗?!明明这么多句。 谈宗年被女人那个怨忿的眼神看得住了嘴,伸手端起徐助理给女人点的奶茶,闻起来很香,被女人一把携过去,就往嘴里灌。 “慢点!烫……” 张露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一杯,忽觉胸口灌满的水一下都冲涌到了眼眶里,鼻子酸得要命,她用力抹抹眼睛,咚地放下杯子,道,“我想喝酒。” 谈宗年想劝阻,对上女人涨红的眼睛,只有一叹。 酒能助兴,也能开怀。 喝了酒的女人聊兴大开,“什么八点档,根本就是狗血剧啊!我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奇怪,凭什么就我碰上这种事儿?要是早知道他是那种家庭,我才不喜欢他呢!” 谈宗年问,“什么家庭?” 朱家是以中药起家,为了跟上时代搞生物制药,但起步晚,家底子薄。好不容易利用国家扶持的政策上了市,资产重组做了不少调整,在市场上的竞争力也并不强,一直做内陆三线市场,走的也是东欧这条出口线,体量发展受限,拼不过一线二线那边的同行,正在寻找突破口,技术和投资都想要。今天他要躲的,朱家也算在在内。 张露打了个嗝儿,拍了沙发一巴掌,“有钱人啊!老祖宗说的没错,门当户对,才是良缘。我跟朱炀门不当户不对,我们……是孽缘!” 酒入愁肠愁更愁啊,可是憋了这么久,苦闷痛快就想吐出来。 谈宗年悄悄换了酒瓶,道,“有钱人也不是个个都要求门当户对。如果首富都只找首富,比尔当年就只能找卖石油的阿拉伯酋长,这就不是孽缘,是恐怖奇闻。” 事实上他向来是看不起这种循规蹈矩的小家子气,要是人人都守着老规矩老俗例,哪来的发展。想要利益,就得去争;战争都是要冒死险的,不然哪来的巨利。朱太太那点见识还是太浅了,是对,也不对。不过现在不适合跟情绪上头的女人说太多。

张露差点喷,忙捂住嘴。男人体贴地递上纸巾。她擦过嘴,看着他依然严肃的俊容,噗嗤一声笑起来。 “谈宗年。” 她攥住他袖管,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哈哈哈~~~~” “其实,你比朱炀帅多了!” 也有钱多了。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任身体载进柔软的靠背里,看着头顶垂落的织锦灯,丝绸的特殊偏光性将光线反衬得柔润温和,一般人连穿都舍不得,有钱人却拿它做灯罩。这处处都是金钱堆砌的味道,是可以让人高人一等的像征。 她闭上眼,汩汩的泪水淌下。这么多年独自在外生活,早就知道眼泪没用。曾经撕心裂肺再痛苦,隔天清醒还得努力为生存打拼。领导要绩效,老板要结果,同事要协调,房东要租金,吃喝要MONEY,没人在意你的碎裂,崩溃。 她捏着拳头,“我就是不甘心!” 他不是她的老板领导同事同学房东,他给她签了第一个大单子,是她的贵人。 他机缘巧合地出现在她身边,还陪她喝酒。他们没那么熟悉,他不知道她的过去,他们之间或许还有点暧昧,现在当他是个大树洞好像挺合适。 就这一晚。 她这点小情绪,以他的经历看大概只是小儿科。就像朱太太,她愿意跟你交往的话就能把你当孩子宝贝哄,要不愿意你顶多也就是蝼蚁一只。他愿意陪着她,她凭什么不能用一用。 “分手时,他说的做朋友。我无所谓啊!做就做呗!他对我很好,分手了还每年送我生日礼物,都是我喜欢的。我有困难,缺钱,搬家,水管不通了,给他说,他都能帮我解决。” “这样不太好。可是这么多年,很难分了啊!” “我知道他嫌弃我家世不好,他妈妈当年说我们家嫁妆至少也要准备个20万,可那时候,我爸妈退体工资连1千块都没有。他们家用的一个盘子,都要一千多块,还是什么从意大利进口的彩瓷。” “呵,这个世界是挺魔幻的呢!” 谈宗年轻笑起来,手拍了下膝盖,“不好意思,我家的盘子,好像也要200块钱个。这一比,确实有些浪费!” 张露当没听到,继续叨叨。 “我说要跟他断,他又哭着说要做朋友的啊!我能怎么办?后来他交了女朋友,他对我还是很好。我常想,凭什么呢?这个世界是没有公平可言的。对不对?” 她看向他,脸色绯红,眼神却像穿过他看着另一个世界。那个让她碎了一次又一次的世界。 “要是没有家世这道门栏,我和他也许早就结婚生子,组建家庭,就像很多普通夫妻一样,为柴米油盐孩子老人操心,为每天能不能挤点时间给自己纠结。” “可是没有如果呢!所以我就想啊~~~” 她蜷起身,支肘托腮看着他,笑得飘呼呼,“管他的呢!他放不下我,随他呗。我就跟他联系,我就跟他来往,我就蹭他的好处,这是他欠我的情。至于他的那些女朋友,关我什么事儿呢!要论先来后到,我才是朱炀的第一个女人。”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出生不公平,收入不公平,地位不公平,感情也不公平。朱炀放不下我,是那些女人没本事让他放下。是她们活该!” “哼哼,是她们活该,都活该!” 21. 骚扰 女人手上一直捏着帕子,倒是没有再蹂躏自己的手背。 水盈盈的眼睛看向他,焦点却不知落在哪处,雾笼烟罩的瞧不清。 清稚的嗓音听起来,像个孩子当着大人面说大人的坏话,让人好笑,又有点心疼。 他手指勾了下她眼下的水痕,指腹的温度很高,像被烫得睫毛轻颤,手指挪开沿着不是很翘的鼻梁滑下。她用帕子掩着唇,他拔开那块布料,她突然撤开了脸。 谈宗年放下手,问,“这个朱公子,什么样?” 张露拿帕子捂着眼睛,像没听到。 “我瞧瞧。” 张露不想动,就听到东西被翻动的声音,NOKIA变形金刚开机时的按键音是她偏好的水滴声,有点小女人的浪漫偏好。 男人完全没有未经允许就取用他人物品的负担,翻出相册,轻“咦”了一声,鼻息轻哧,带着种愉悦的节奏。 很快,手机被扔回了女人的小包。 “小露,你做业务时眼光不好,连选男人的眼光也这么差。” 他不仅没负担,还愈发直白无礼了。 “一个男人连自己的感情问题都要妈妈帮忙解决,他也不可能给未来妻子多少安全感。” 无礼是无礼,也很一针见血。 “朱太太有句话说的很正确,你应该跟这种男人断交。” 谈宗年觉得自己已经很有礼貌了,至少他没有像对待那些朝他泼水的老工人那么刻薄、狠辣。 可惜现在喝了酒,还放纵地吐了大槽的女人是完全不接受教育的,当个坏学生才是快活本活儿呢! “我就不断,又怎么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谈宗年轻笑,侧过身伸手一勾,把女人蹭散掉的小包包给解开了,黑发洒落如瀑,黑亮柔丝凉悠悠地穿过指间,托着一张绯红腻白的小脸,难得风情,只是那两颗浸水的黑丸瞪过来,又添两分野性。 他问,“说说看,都有什么便宜好占?” 男人的声音太温柔,让人忘了他真正的野蛮和攻击性,她太需要一个倾听者了,手打着沙发,一下一下地把心里话都抖落个干净。 “他有车啊,搬家的时候特别管用,我原来租的房子经常要爬五六楼。有个壮劳力,是真的好……换锁,换灯泡,搭线路,搞下水道,通厕所……哈哈哈,其实他也不是全能,大多数时候就是帮我叫师傅,给钱……” 女人絮絮叨叨念一堆,谈宗明都觉得,还是个小姑娘,就为了这些小恩小惠,念念不忘。 他轻拍下膝头,做个总结,“就这些,也不是什么难事。” 女人摇头,松开了捂眼睛的手,打到男人胸口,瞪过来,“不是的,你不懂。房子的钱我可以赚到,等做完方总他们的单子,也许到明年夏天我就能把钱都还给他了。可是外婆的药不行啊!” “什么药?” 谈宗年正色道,但女人又蜷起身子歪到一边。 他又去拿她手机,只是照片太多,一时翻不过来,半晌突然听到女人嘴里嘀咕出一个复杂的名词,照片加视频翻了一小会儿,已经超出他的习惯,终于翻到一张药品照片。 确认后,他起身把西装扣子扣上了,“也不难,我去问问。” 脚步声离开,但没一会儿又回来了。 张露感觉到身上一沉,一条毛毯掩在了身上……记忆闸门突然迸开,似乎之前也有好几次,在她迷糊睡着时,有人将空调毯、大衣盖在她身上。 无声无息,又实实在在。 … 徐茂看到老板出来,忙汇报,“刚才唐会长问起你,希望您在结束前再露个面。” 此时已经快十二点,一群人随便两个加起来都是一百多岁的人,都不是年轻人,也是熬不住的。 谈宗年晗首,回了男人局。 被人叫上时,他也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就问了句想见见做药业的领导,立即被引到了当事人面前。 现场有两家药业老总,一家是王家天宏药业,另一家正是朱氏南陵生物。 谈宗年提出药品名称,关于老年痴呆症的靶向药,立即引起众人的关注。 也有大佬直问谈家长辈是否需要治疗,就推荐了权威医师和检测机构,七嘴八舌的连一套完整检察、治疗、用药的流程都摆出来了。 谈宗年轻笑,作谢,直道,“我听说这药品效力不错,若是能获得审批引入国内,能上医保单,也是件利国利民的事儿。毕竟,我们都有老去的一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场大佬都步入养生阶段,掀起的关注度很快覆盖了其他话题。 朱董事长话声最大,他对这产品很熟悉,但他忘了来由,侃侃而谈,盖过了龙头老总的声音,积极与谈宗年交流,又要约私下详谈的机会,急着拉投资的司马昭之心可鉴。 谈宗年听完,只道,“要是能顺利引进国内,我们投资做些慈善也是应该的。那就有劳两位叔伯,有任何发展,可以直接跟我助理联系。” 王家天宏药业自然不会放弃跟光年投资深度接洽的机会,也记下了徐助理的联系方式。 有竞争的地方,才会有更高的效率。这个机会不可能让朱家独食。 目的达到,谈宗年当即告辞。 他一走,朱太太就听丈夫说起靶向药的事,脸色变了几变,也没把药品来历告诉丈夫。 … 谈宗年又回到茶室。 张露没有睡着,披着毛毯缩在沙发里,像在发呆。 看到他回来,她立即看了过来。 他坐回到她身边,躬身倒了盏茶,问她喝不喝,也倒了一盏递上来,她接了,只捧在掌心捂着。 他喝完一盏,又倒一盏捏在指间,把刚才打听的情况一一说明,最后给出个结论,“这事推一推,各方面操作到位,最快两年。” 张露脑子一嗡,转头看向男人。 她睁得圆滚滚的眼睛,表情惊讶,丰满圆润的苹果肌更像花栗鼠,看得他也弯起眼。 “真的,两年?” 他不答,抿一口茶,唇角润亮,反问,“小露,你可以换一个占便宜的对象。” 她慢慢打直了身,“你吗?不行。” 他仔细看她表情,拒绝得这么快,真没良心啊! “为什么?” “你们都是有钱人,我不找有钱人。” 她回得愣愣的,感觉就还醉着,没清醒。 他轻笑,一惯严峻的面容突然这么柔和就有种惊人的魅力,让人心悸。 “除了有钱,还有别的忌讳吗?” 她别开的眼又慢慢转回来,柔和下的俊容难得让人有种温情的错觉,“有,家里人不能嫌弃我。” 谈宗年放下茶杯,看着女人手里攥着帕子揪得变形,“小露,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与家人无关。” 她突然感觉到被什么刺痛,猛抽了一口气,又别开眼,“不,有关的。还是恋爱时就被嫌弃了。” 这是还放不下那个朱公子。 他声音重了几分,“我没有这种问题。” 她很固执地说,“我有。我不想爸妈再因为拿不出……屈屈10万嫁妆,被人羞辱的感觉……臭男人,我一个都不嫁,我……赚钱,买精,自己生……” 声音又呜咽一片,猛抽着鼻子,但她只拿帕子捂眼睛。 他抽了纸巾塞过去。 轻叹,“小露,你的疯狂让我佩服。” 其实不是疯狂,她知道,是她心有不甘,不愿承认,将自己埋在委屈的酸海里不愿意上岸,是她自己选的。所以…… “这不是疯狂。” “嗯?” 他转眸看她,她扔掉了捂脸的帕子,眸底光影交激一刹迸进他眼中。 “这才是!” 胸怀一沉,一个软软的重压落在唇上,由齿缝中的一点迅速深入,中途没有碰到任何阻碍,那个世界似乎守株待兔许久,只等着这一刻她的主动试险,便将她整个包容。 酒香,茶香,还有点烟草味儿在唇齿间流转,呼吸渐渐急促,身体也开始发热,脑子曛曛然沉醉徜徉。 男人本来虚环在后的手,也随着女人不依不饶的深入,慢慢落下,扣在女人后腰上,微一用力将人整个儿扣进了怀里,亲密帖实。 恰时徐助理敲门未应,只得推门进来,未料就看到正纠缠的两人,忙退了出去。有点苦恼,这茶室没锁啊,要是老板现在锁不住了,他是不是得在这儿站个岗,替老板把守名誉面子?! 女人先一步推开了想要再压下来的唇。 她倒没有意料中的羞涩,红红的眼睛直亮亮看着男人,男人冷峻的面容温和了很多,只是慢慢蹙起眉心透露了些许的压力。 她忽地笑,“我吻到700个小目标了。哈哈哈~~~我要告诉大家,他们大概会觉得我疯了。我要留个证据!” 她拿起手机,拍照。 拍完后,看了又看屏幕里亲昵的帖帖,又看看面前再次拿起冷掉的茶水喝的男人,心怦怦跳得厉害,那种在悬崖擦边儿的感觉清晰地冲回大脑。 哦呜,她干了什么?! ★骚扰了自己最大的客户。 还自己给自己拍下了犯罪证据?! 22. 就很好靠的感觉 “小露,你要留下来,还是回你的小家?” 谈宗年伸手,想勾过女人垂在脸侧的一缕乱发。 张露惊醒似地朝后缩了一下,蹭地站了起来,身上的毛毯也落回座上,“回家。” 她俯身抓起包包,把手机塞进去,拉链时几次都卡住,急得额头大汗,感觉身边的两道视线要贯穿她了。 终于收拾好,她捏紧包包,又低声道,“抱歉。我……”她紧张地勾过面上的发丝,目光始终不敢直视男人,“我可能喝太多了,对不起。” 谈宗年站起身,慢慢扣上西装扣。神色也恢复冷峻,仿佛刚才一番旖旎风月只是雾中看花,雾散了,便了了。 “小露,你酒量不好,以后还是少喝。” “唔……是。” 她低着头,看到了沙发上掉落的那块男士手帕。手指搓了搓,拣了回来,迅速揣进大衣兜里。 他像是没看到,转身往外走。 她亦步亦趋跟上,只想快速离开,将今晚的一切封存,更祈祷大佬不计前嫌,嫌……唉,她真的不能再喝酒了。 茶室门拉开时,谈宗年又回头,“忘了个东西。” “什么?”张露微讶,看男人大步又走回去,捞起一物,带着红盖子的罐子,忙叫,“谈总,那个……” 谈宗年稳稳托着辣椒酱罐子,挑眉,“我爱吃辣,这个适合我。” 不是征询的口气。 张露微张着小嘴。 谈宗年似有不悦,“不愿意?” 张露接上男人冷肃的目光,不确定地问,“您真的爱吃辣?” 那天他点的菜,都偏清淡。 谈宗年掂了下罐子,“这是我捞到的。” 所以,他对她之前的冒犯并不生气,还要了她被人退回的手工酱料。这是……原谅她了吧? 她垂着头,“您要喜欢的话,那就试试看。要是味道不合适,还是还给我,不要浪费。”我妈妈的爱心呢! 谈宗年突然伸手拍了女人脑门一下,“我不做勉强自己的事。小露,你也要向我学习。” 张露惊讶抬眼,男人已经出了门。 外面的冷空气一激,张露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一大截,心情也平静了很多。走上曲桥,她回头看一眼,那边灯都熄了,估计人早走了。 跟着男人出来走的路不是原来那条,直接出了后门,门廊比街前的西式入口更宽敞,一辆辆豪车缓慢驶入夜色。 候车的人有的站在一处交谈,握手道别。 张露左右一看,想寻机离开,去大马路上打车,又被男人叫住。 “小露,上车。” “谈总,不用的,我可以打车走。” 男人站在司机打开的车门前,未动,冷峻神色让人无法拒绝。 张露咬了咬唇,迈下石阶,眼角余光一闪,朝一侧望去,正好看到朱太太的身影在上车时,朝她这方看了一眼,像是接到她的视角,朱太太立即躬身坐上车,车门重重关上。 一股冷风拂过面颊,也不知是什么心情,似乎一切都很自然,她弯腰坐进了车。熟悉的坐感又唤起某些回忆,被她迅速压下。 唉,今晚,真的好乱! 等回到家里,站在自家的小阳台,看着楼下的黑色路虎缓缓驶离时,张露仍感觉有些不真实。 ||小露,前两周我在国外,今天才回国。回头我们再联系,帮你练练眼力。 ||你不会忘了,还欠我一顿胖头鱼宴? 她捂脸。 大佬这突然的关爱,还下了预约,不真实的感觉更重了呢! … 珍珍姐开业务培训会时,特别强调过一个金科玉律。 ——不要跟客户发生情感纠葛! 下场会很麻烦。 不是惨,是很麻烦。 睡过一觉,彻底清醒后的张露,瞪着自家的老式花朵顶灯,叹气,捂脸,抠脚趾也解不去的烦躁。 她现在已经深刻感受到了老员工的明智。 她才跑第一单,就纠缠不清了。 还是个最大的客户,VVVIP都不够标的,该是赛级钻石皇家,国内没有皇帝,张露打算在心里给暴君供上皇位。 洗漱,上妆,上了个淡妆。 新大衣剪掉吊牌,穿上身,是她第一眼相中的拉丝红。也是有自信了,不需要再穿黑森系壮成熟风。也没有再扎老气横秋的包包头,抓起耳发束个公主结,头发自然披垂在身后,也不失干练。 今天按计划是要拜访一个意向很强的客户的。 对着镜子,深吸了口气。 嗨,烦什么,都是钱!谁还会嫌钱多的,机会来了就要牢牢抓紧。有问题,就解决! 反正她在他面前,形象分肯定已经触底了,破罐子当当响呢! NO! 妈妈的辣椒酱也没有摔破,还有了新的归宿。 未来怎样,谁又能说得清。 走一步,算一步吧! … 看着手机图片,三秒又三秒…… 删还是不删? 唉,好烦! 可是男人拍的这个角度,越看越帅,下颌方正有形,眉眼轮廓深邃,很MAN的成熟感。之前慑于男人的气场,也不敢多想。现在看着这张脸,想想那个身高、腿长,完全不输年轻人,但比起20岁的小伙儿,应该练了肌肉,腰身很扎实,胸背厚实宽大,就很好靠的感觉。 光想想,脸怎么就发热了呢! 甩甩手,帖着冰凉手背赶上公交,起始站位置不少,到车后拣了个靠窗位,路上不断有私家车超过公交。 呼~~~ 开导她,收了她的辣椒酱,又预约饭局,这关注有点超标了啊! 真的开始困扰了。 可是不得不承认,大佬的嘴完全不像他冷硬又冷峻的感觉,很软,有点厚实,吮得舌尖都发麻。经验很丰富嘛! 张露咬了下舌尖儿。勾起唇,暗笑。 她也不差,真较量起来,算 是旗鼓相当吧! … 上公司大楼时,张露碰到个水果贩子卖香蕉的,买了一大提,上楼就人手一根。 年轻俏丽的同事见状,暧昧地眨眼挑眉,调侃,“小露同志,你这是火得都发蕉了啊!这么粗,这么大,我一口都塞不下,你还一来就几十根。” 这荤素不忌的话惹得旁人噗嗤直笑,被张露拍了一巴掌,就被大蕉棒子堵住了嘴。 公司里的不成文规定,做成了单子,都会买水果分享。 走完流程,张露又到公司礼品库挑手伴,在此前她已经通过好几个不同渠道确认客户的偏好。 正打包时,徐茂的电话就来了,“张小姐。” “徐助您不用客气,直接叫我小露就行。” 徐茂可不敢,“谈总让我跟您确定一下吃鱼头宴的时间。” 张露心头一跳,“啊,这个,这还是要看谈总的时间表。” 徐茂,“今天晚上,张小姐有空吗?谈总想跟张小姐共进晚餐。” 张露有点迷惑了,这是公费吃鱼呢,还是私下约饭呢?两者区别还是很大的。不过人家秘书来约,大抵是偏前者的感觉。 “有。” … 上午拜访客户,谈得还算顺利,客户看了她拍的申江公司的安装调试和生产画面,很是心动,但仍表示要请示上级。 张露趁热打铁,订了餐厅请客户及其上级等几个同事吃饭。虽只有她一人,大约是见识过大人物,应酬起来也愈发游刃有余。 都是搞技术的,酒喝得不多,一巡就过。 稍晚点她的视频被发到上级电脑上,众人围观一番,提的问题,张露大多都能对答如流,少部分过于专业性的便现场给工厂技术支持员打电话解决。 过程中有些小磕绊,倒也算一次成功的展业。对方表示还要考虑一下,张露也不急,还推荐了几个同类产品让对方做对比,连核心参数都有。这让客户们非常惊讶,佩服又更多一分。 结束时,离开客户公司也才三点。给公司里打了个电话,也不用回去打卡了,到附近的百货公司逛了逛,看到一条时行的蕾丝打底裙,跟她的拉丝红羊毛大衣很搭,领口、袖口和衣角露出一点蕾丝花,有点小欧气,精致又带点慵懒感。 售货员小姐说,“呀,你皮肤真好,个子又高。这大款搭蕾丝的穿法,特别挑气质,很多人穿上都没你好看呢!” 张露让直接剪标,旧衣服就装衣袋里了。 一下刷掉小六百块,以她之前那点点工资可舍不得这么大手脚花钱。 现在荷包厚实了,刷起卡来真没那么心疼了。还是要多赚钱呢,好像胆儿都变肥了。自信是需要真金白银来夯的呐! 刚出商场,接到个陌生来电。 看号码,很高级,180的,后面好多个吉祥数字。 不是朱太太的,她接起来,听到久违的男性嗓音。 “在干什么?” 啧,这问得好像那什么人,查岗。 23. 太小气了? 男人口气里熟悉的强势威压感,突然让心里那点抵触释放而出。 “刚下班。” 张露其实很不习惯太强势的异性,朱炀性子就很温柔,有礼,教养极好,处起来轻松又畅快。对异性关爱体贴,是个很容易让女孩子沦陷的暖男。 朱炀五官线条偏圆润,类似都教授那种胶元蛋白满满,过了三十之后添了点世俗圆滑。朱家基因里的丰润曲线也愈发明显,略有点肚腩。好好先生的气质下居家感很强,是那种喜欢上了就很想让人走进婚姻的感觉。他社交能力也很强,在学校当过学生会主席,在以研发为主的朱家后代里,专业和经营能力并重的是少数,他很受长辈重视,当成接班人培养。 跟谈宗年,是十分迥异的两种人。 “还在公司?”谈宗年似无所觉,继续询问。 张露报了具体地址,谈宗年表示来接她直接去那家鱼头宴餐馆吃饭。 要挂电话时,张露又听到男人似乎软了几分声气,问,“今天谈成单子了?” 张露微叹,“还没。” 男人又问,“谈的哪家,说说?” 张露正在商场门外,人潮开始变多,她朝骑廊大石柱后避了避风,放松了点,道,“这个对谈总来说,应该算不上什么商业机密。” 电话里,传来男人轻笑声。 她简单提了下展业情况,重点突出,难点明确,攻坚点也略有些推测,问题分析得还算清晰。 谈宗年语气温和道,“小露,你进步很大。” 张露以为男人会指点江山,再来个实时教学,或者以上对下的批评指导。 她微微叹了口气,“进步再大,也没法加速签合同啊!” 谈宗年表示认可,却转了话题,“这个我们见面聊。起风了,你不要在室外等,等我们到了给你电话再出来。” 张露挂了电话,宛尔一笑,转身进了暖气十足的商场内。 … 谈宗年到商场外时,直接下了车。 走进商场,一楼展厅尽为国内外大牌名牌占倨,柱头都是大幅明星海报。 他在一个眼镜专柜前找到了女人,明星海报的灯箱很亮,照着女人粉嫩嫩的一身,乌发衬得脸蛋愈发白皙娇嫩,明眸善睐,像一颗温润的珍珠。 这模样跟女明星穿着掉带珠光裙拍的热带风墨镜海报,完全不同。 珍珠,让人只想收藏。 露珠,更想含在口中。 张露听着售货员热情介绍,在大冬天的买墨镜,她还没那么赶。 试了个很心水的,一看小掉牌上四位数的价格,她心里不免升起点牛马的叹息,不是说什么次贷危机吗?怎么就没有让这些奢侈品危机一下,打个折什么的。 一个眼镜就要四位数,抵普通小文员一个月的收入了,到底有多少有钱人来消费这些批发市场只需要200块的小眼镜啊!一年就戴三个月不到,犯得着嘛? “这款好看,打包。” 男人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张露抬眼,男人俯下的侧脸只有一掌之距。这样近的距离,能看到他细腻皮肤上的点点瑕疵,但鼻梁是真的很挺,带着一点烟草味。 “谈总,别,我只是看看。” “我看这个你戴着好看。” “不行。” 男人已经从皮夹里,将信用卡递给了笑容灿烂满口“男女朋友”的销售员。 张露拉住男人的手臂,他回眸看她,面容严肃,“小露,你眼睛这么漂亮,没看到我在让你占便宜?” 啊?! {…{…{… 张露的脑子里飞过的乌鸦,一只接一只炸成了烟花。 男人那么严肃板正的面容,却用着调侃的语气公然挑情。 销售员笑开,“小姐,你男朋友真会说话!” 被男人拉着出商场,风一吹猛地回过神,张露挣开了男人的手。男人看了她一眼,眼光晃了下,似笑非笑,给她拉开了车门。她抿了抿唇,也没再矫情,坐了进去。他顺手把眼镜小袋子放她怀里,好像强迫中奖。 张露抚着光滑的珠光小提袋,心思百转,一时无言。 拒绝嘛?人家卡都刷了。 不收吧?男人也戴不了女式眼镜。 退了货,把钱还回去?啧,娇情。 大佬之前送她的那个二手游戏机加一堆热门游戏卡带,市值都超五位数了。会稀罕她退个2800的墨镜? 左右都是矫情,她委实是受不了这种小家子气。 可还是有点气呢!她不喜欢有人擅自替她做决定,摆弄她的生活的感觉。 或许还有一些阶层相撞的,不适应感。 谈宗年看女人上车后,小嘴跟蚌似地扣得紧紧,一声不吭,小手一直刻着那个眼镜包装袋,“小露,今天你很漂亮。” 张露抬了抬眼,只是看前排,“谢谢。” 他看着她粉白圆润的脸蛋,声音温沉,“我很喜欢。” 那刻纸袋的手指又曲了曲。 他继续,“比黑白灰的好看。你皮肤好,穿红色好看。” 这恭维有点粗糙,有点过火,可效果很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谈总,我不想要这个墨镜,你会不会生气?” 谈宗年看了眼袋子,“一个物件,不至于。” 沉默一瞬,“为这个,不理我?” 她低头看看,“是不是太小气了?” 谈宗年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小露,我这人脾气不好,有时候会很霸道固执,不讲理。你要是不舒服了,就要直接告诉我,不要憋着。” 她终于抬头看他,他迎上她的视线。她眼神清明,不带怯意,不全是天真 。他眉棱轮廓极深,情绪难测,目光深挚而温柔。 她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我还不确定,要不要适应这种事。” 他的眼神更深了,“我希望你能适应我。” … 大佬都很直接。 但张露还是没法做到心安理得,到了餐馆点菜时,她先言明,“谈总,之前说好了我请的,您不能偷偷就把餐费付了。回头开发票,我可以到公司报销的。” 谈宗年点点菜单,“能报销,那挺好。” 点菜时,张露要点店内的招牌大盘鱼,但听说是辣口的,被谈宗年否了。张露坚持客随主便,自己吃别的小菜,谈宗年直接拍板换成了微辣口的。 店里没有低度的好酒,有醇香白干,正宗粮食酒,老板从老家收来的陈酿,价格不菲。 张露是不想喝酒的,大佬用餐没有酒祝兴,总归是少点意思。 谈宗年道,“小露,我们吃饭不是应酬。女孩子家,还是少喝酒的好。” 所以大佬的霸道,也是有不少好处的。 这顿饭吃得还算顺畅,确实不辣的东西更合张露的清淡口味,她吃得挺饱。 谈宗年起了个读书的话头,还在张露就读过的江城大学里当过一段时间旁听生,又在几年前到这个母校做过讲演。 跟大佬聊天是很轻松愉快的,还能长见识。张露这段时间跑业务应酬不少饭局,很明显感觉到这里的区别。 尤其是聊到她今天的展业问题,男人说,“你把竞争对手的详细数据都弄到了,不怕他们对比下来,一算性价比就把你FIRE掉了?做生意,光真诚是不够的。” 张露眼眸一亮,就给男人盛了碟雪白雪白的鱼汤,虚心求教。 男人看看女人靠近的嫩脸,香气淡淡,那脸颊因为一桌烟火染上很漂亮的红晕,甜稚的声音也格外顺耳中听。 他侃侃而谈,“得留个大钩儿。你接触他们这么久,有没有一个能居中沟通说话的缓冲带。有最好,就利用这个人,多给他些好处。但也要有真东西。你们的竞品主要就那两个老牌,我已经各订了一台,你可以来申江看看,跟总工头聊聊那两家公司的情况,观察他们的业务员是怎么做的。” 张露瞬间有点傻眼,感觉这简直就是给她开挂,降维打击。 她有点慌,借着上洗手间平复又开始颤抖的心肝儿,回头去了前台想提前结帐,就被超出预算快五倍的帐单额度吓到。 “怎么这么多?” 胖老板娘一脸没见识的表情,“你们两个人就占我们一个十人的大包厢,这不合我们规矩。不过付费的老板说按十人间的平均消费来算。不然,我们做生意可是要亏本的咧,小姑娘,你不瞧瞧外面都多少人排队。” 张露揣回自己的小卡包,默默回了包厢。 唉,只有慢慢适应了。 24. 我没有,那个意思。 包厢内开了空调。 男人此时脱了外套,只着一件深色羊毛衬衣,袖扣解开卷到了小臂上。在他左手臂上有一道白疤,看起来不小,从小臂中一直滑入袖内。 张露回来时,觉得有点热,也把外套脱了。 谈宗年侧头看她一眼,给她夹了块鱼肚,她碗里其实已经堆满了,又看她一眼。 这顿饭,她已经会识别他眼神里的热度。 现在,大概就是鱼刚刚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的那个度。 张露自笑一下,看着他问,“谈总。” 谈宗年打断,“叫我名字,或者LION。(莱恩)” 都开始增加了私人称呼啊!狮子吗?百兽之王,啧,还是老婆特别多的那一挂。 她道,“谈总,刚才我问前台,您已经把帐单结了。还是十人份的!” 谈宗年,“女士请吃饭,没有道理还让女士结帐的,这不符合我的绅士礼仪。” 听明白了,他的礼仪。 张露歪头看着男人,“你到底是我的大客户,这不合行规呀!” 谈宗年喝口女人倒的汤,“是客户,也是朋友,说好的给你便宜占。” 张露侧转身,面向男人,“谈总,我昨晚喝醉了,嘴上没把门儿,都是胡话。” 谈宗年也侧了侧身,手里托着汤盏,喝一口,答,“昨晚我也喝了酒,倒是还记得某位女士突然强吻了我。” 张露表情闷住,慢慢退后拉开了两人距离,低头吃鱼,小声嘀咕一句。 “能不能别再提昨晚了。” 丢人呐!说得她好像个□□。 “绅士礼仪呢!” 谈宗年看女人小脸都红到耳根后了,换了个话题,“那说说现在,有跟朱公子说我们的事吗?” 张露抬起头,“我干嘛要跟他说……”还我和你,嘁! 谈宗年喝完了汤,放下盏,慢条斯里,“那就好。要是想找人聊聊,可以跟我说说他的事。” 张露是发现大佬的恶趣味了,“谈总,我已经很丢脸了。” 谈宗年一直看着女人,神色认真,“小露,其实你很聪明,我喜欢聪明的姑娘。” 可惜智商并不能让人逃脱情伤,很吊诡的是还会化成你自己都感觉不到的恋爱脑,帮你自圆其说。越是思考,越是能把自己都绕死在里面。 唉…… 张露不接,“您不用恭维我了,我有自知之明。” 谈宗年手叩在桌面,轻点了下,“你有我号码,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 张露看着男人的眼神怔了怔,有些不太理解大佬的热情。他一个大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之前见面不是她误打误撞,就是意外偶遇,再不然就是挤掉吃饭时间赴约,见一面太不容易。哪有时间跟人发短信聊天,他们这种人都是直接打电话一分钟内搞定。 跟他吐槽领导又开会浪费时间?怕会觉得在攻击他。聊今天吃什么,他5分钟就解决日餐的人大概只觉得无聊。说女人八卦,今天哪个领导又没换衣服浑身散发臭鱼干味儿。哪个姐妹失恋了,劈腿了,生了,流了……画面好崩! “我也是第一次被女孩子强吻。” “抱歉。” 大佬这是不打算放过她了吗? “其实感觉还不错。” 谈宗年看着那只红耳朵,唇角的弧度慢慢拉大。他搓了搓手指,终于没忍住伸手勾了红耳朵旁的发丝,女人拉直了身,眨了眨眼。 张露,“……” 谈宗年收回手,肘在桌上,身体朝前微倾,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 “小露你不用不好意思,我现在单身。” 张露咬了下唇角,“谈总,我没有,那个意思。” 谈宗年语气认真,“我有。” … 张露喝着汤,看站在窗边打电话的男人。 侧身尤其显腿长,腰背后轮廓又宽又厚。臀部的弧度也很突出呢!啧啧啧,虽然老了点,但是从脸到身体都感觉很有料的样子。 在他要侧回身时,她立即转回眼喝了口水。 啧,好淡。该来点酒的,白的也行。 她喝白的不怎么上脸,就是不知道醉了后会不会闹出更大的乌龙,形象崩塌。 ||小露,你应该换个眼光。 咝~~~~她又转回眸光。 人家都说了,她再藏着掖着的也矫情。又不是没交过男朋友,其实每段恋情在刚开始这会儿是很享受的咧。都有快一年没享受过了,心理身理其实都有点积压。 尤其是每次隔着电话,听到某人背景音里的女高音,就有股冲动。啧,快打住,这个惯性思维真要不得。 谈宗年侧身时,眼角余光看到女人正托腮瞧着自己的模样。 他握着电话回来,面对着她坐下,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着什么,他牵起她手,问,“吃饱了,陪我走走。” 张露有些犹豫,“谈总,你那么忙,不用……” 谈宗年坚持,“所以我们更不能浪费时间。” 那头正说话的人似乎听到,声音都消失了。然后他挂了电话,先提起她的大衣,帮她穿上,再捞起外套,手虚扶着她肩头一起出 了包厢。 走出餐馆,张露看着满街灯火,行色匆匆的路人,又有些恍惚。 其实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样的人相处。之前交往的,只有朱炀能比较一二,但也实在是差距大,尤其是年纪。 车上时,谈宗年问,“徐茂跟你说了吗,申江可能加购你们厂产品的事?” 一提到工作问题,张露立即打起了精神,“有。不过徐助说您要先跟我谈机器协调和售后服务的问题。” 谈宗年轻轻拍了下膝头,“等你看过另外两家的机器运行情况,再谈这事。” 张露,“……” 大佬你到底啥意思,故意扔空钩是吧? 谈宗年看看女人有点疑惑不满的表情,眼神宛尔,“小露,咱们休闲时不要谈公务。” “可刚才明明是你先提起的。” “嗯,我的错,我赔罪。”他忽地越界,握住她的手,大拇指摩挲她的手背。 她看看那只大手,感觉指腹间有很明显的茧刺,不太舒服。估计男人是不怎么做手足保养的,糙糙的。抬起头,车窗外灯影蹁跹,男人面容在明暗交错中愈发深沉冷峻。 “小露,你不用紧张,我不吃人。” 她失笑,“我知道你不吃人。” “你家那个辣椒酱,还不错。” “你吃了?” “还没。家里厨师说酱做得很地道。我想请你来吃饭,但又怕你吃不得辣。” “我妈做的是炒菜酱,热油一溅就没多辣了。我自己做放一点,还不错。” 车停在了河滨公园步道,沿着堤岸绿植修剪造型,夫妻带娃情侣溜狗的不少。松驰的环境,平淡的氛围,好水好景好光色,不是那晚昂贵金钱打造,帖近了她憧憬的生活状态。 身边是一位本该在纸醉金迷中的大佬,陪她徜徉在这片普普通通的人间烟火中。 有些不真实呐! 他们的交谈越来越接地气,大佬提起留学生活里的各种槽点,尤其是对食物的怨念颇深。说到创业打拼时,还有干架、脏话出没,连警察局都像是出入自由似的。 张露心下悬乎,又有点好奇,“谈总,你之前说你脾气不好,也是十年前,还年轻的时候吧?” 谈宗年啧了声,没有直接回答。 张露似乎发现了什么,歪头去看男人表情,“你说自己很霸道固执,不讲理,都是工作创业方面的问题吧?” 男人神色难得一见凝滞了两秒,手轻轻抚在她肩头,语气深沉,“小露,我怕把你吓跑。可以让我再掩饰一段时间吗?” “……” 25. 喜欢她什么呢? 不知怎么的,男人将她拉进了一棵大树后,半人多高的灌草,没有灯光照拂隔绝了一切。 他声音低低,说得恳切,垂下的目光幽沉深邃带着难以言喻令人沉沦的力量。 张露紧张不安,隔着树影草丛能听到路人经过的低语,男人的大手捧着她脸颊,又有一只手臂从她肩头滑下帖在她背心,那种强势的力量和穿透衣衫的热度,都让她心乱又无法自拔。 “小露,其实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勇敢,直接。” “我很喜欢。” 张露眨了眨眼,觉得这都是恭维,也是一种挑情了。 他慢慢俯下身,气息喷洒在她脸颊,“咱们可以试试,处处对象。” 她忽地笑起来,没想到会在一个留洋人士嘴里听到这么老派的说法。 想说什么,他已经迫不及待堵住了她的嘴,辗转反辙,深入切磋,慢慢显露出一种积蓄许久的急躁。呼吸交错而迷乱,思维慢慢搅成一团降糊。危险又迷醉的感觉一点点浸透感官,有细小的电流一串串爆开,游走全身。 “唔!” 她惊羞地推开了他,慌乱道,“别……有人呢!” 黑暗中,似乎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了,他浓重的热力透过薄薄的衣料,高昂。她感觉自己背心都湿了,掌下胸膛宽厚又极富弹性,几乎要把她都嵌进去的力量让她有些怕。 他埋在她发间深深地吸口气,低低地轻笑一声,声音愈发磁哑迷人像念着咒的魔法师,“抱歉!” 他揽着她不放,大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握着腰肢摩挲,“你今天很漂亮,又这么可爱。” 这话实在是很让人无法抗拒啊,她揪着他的领口,“你说你有绅士礼仪的。” “其实,礼仪标准是可以灵活浮动的。” “哎?”黑暗里,他被一个小拳头无声地袭击了。 张露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脑子被某人的雄性荷蒙搅浑了,一时想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只是觉得危险。 男女关系要是有危险气息,往往更让人好奇又欲罢不能。都想体验一下屠龙的乐趣,冒险是人类的天性,这个睽违许久的吻让人浮想连篇了。 “LION,我想回家了。” 男人吸了很大一口气,慢慢放开她,目光在黑暗里深且直地落在她脸上,黑暗也掩不住她白润绯红的脸颊。她感觉到烫,微微别开眼。 他气息似笑,“好……”又停顿好几秒,叹息,“抱歉。” 她是感觉到了男人的尴尬,推开人,迅速瞄了眼外面无人,跳出了那片不清白的黑暗,快步往前走,边走边抑不住胸口起伏,像揣了个叽喳欢叫的小鸟儿。 “等等。” “呵~~~” 小鸟很欢脱地抛弃了那只被囚禁的大鸟! … 下车时。 男人没有下车。 张露眉眼间藏着抹促狭,挥挥手就要走。 又被叫住,“小露,你可以随时跟我联系。” 男人靠在车窗边,右手比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面带微笑,还强调了一句,“短消息,也可以。” “知道了。”她应得漫不经心,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后退。 像他那么忙,除了刚才KISS,一路上还接了好几个电话,虽然很快就结束了。就很难想像,他会一个一个拨按键的样子,太不合宜了啊! “也可以直接打电话。” “嗯啦!”她唇角弯弯。 “晚安!”他看着她明媚的眼睛。 “拜拜。”她一个转身,大步进了单元楼内。 直到四楼上的一盏灯亮起,黑色轿车才缓缓离开,滑入夜色。 她靠在门后,抿着唇角,愉悦慢慢沉淀。想到男人自上车后,就双腿交叠着,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的掌心。 咝~~~大佬可真不老实呢! ||我也是第一次被女孩子强吻。 ||我现在单身。 其实成年男女之间那点事儿不用多说,早就在心里悄悄发酵,一旦揭开就很难抗拒,半推半就,或顺得成章都是迟早的事。大佬那个灵活的绅士标准,危险又迷人呐。 跟她以前交往过的,甚至跟朱炀都很不一样,是个老练的。 第一次? 呵,也是单身。 网上的搜索结果,可也有那么几条花边,那个女明星。 张露突然一僵,立马换了鞋冲到电脑前开机,眼镜袋子就放在眼前,上面的LOGO是烫金的,突然变得刺眼。 B度词条刷出好多,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眼中,明艳大气的国际影后,正是眼镜品牌代言人,专柜后的大海报上戴着墨镜的女人。国内国外都拿到了份量十足的后冠奖,名符其实业界头牌,成功女人。 一个大网关! 和男人的新闻几乎只有一笔带过,没有细节,是影后诸多关系里最浅淡的一个,多数网传只持续了一年不到就结束了。 啪,电脑关掉。 刚刚品味到的一丝酸甜感全变成了酸溜溜。 咝~~~ 突然就不想继续这个交换游戏了。 网关拥有跟众多网点链接的协议资源,人家大影后的魅力值吸引的都是大佬呢,谈宗年也是裙下之臣,一点不意外。 她,一个小业务员,不过一个小网点。 喜欢她什么呢? … 任随那些酸酸甜甜,风浪起伏,哪里又天灾战乱,融资重组。 张露埋头搞自己的小业务。 网点再小,多搞搞链接,多赚米米,最大受益人都是她自己。这种用汗水和头脑换来的成就,踏踏实实,很满足很快乐呢! 这个月她又顺利卖出一台机器,是自己单独开发的新客户,可以提全五个点了。 公司大会上被总监夸完,总经理夸,夸得她面皮又绷不住地透了色。在珍珍姐的鼓励下,她第一次做为业务员发表了几句感言,觉得还好。 其实做内务时,她还给新业务员做过产品培训,现场讲话的临场发挥能力也不弱。 总之呢,人的这个潜力是无穷的,只要愿意开发,总能发现惊喜的咧! 会后人事经理跟她说,让她跟珍珍姐一起准备给年会出个节目,点名了要年轻有朝气的那种。 这种任务,张露是真不想带头,当即借口要服务VVVIP大客户溜掉。 最近她没兴致联系大佬,大佬又隐身了,音讯全无。 她去申江公司做客服回访,意见写了满满当当,交上去也没回应。待了一个下午,也没有巧合或者偶遇。董事长的行程都是公司机密,申江的前台可比方总那里的小前台要专业多了,不可能从普通职员嘴里打听到 任何高层消息。 查了查各大门户网站,也没有相关新闻。 南陵生物倒是上了个头版,说是发现一款非常好的治疗老年痴呆症的靶向药,正积极引入,想要为日渐增多的老年患者谋福利,为万千受折磨的家庭带来一旨福音。因为这个新闻,股票又涨了涨。同时又有人在下留言吹水,说这就是南陵生物为拉投资做的秀,一个靶向药要引入国内少说也要三五年时间,南陵生物需要投资迫在眉睫,搞这些都是杯水车薪的小动作。 张露看着新闻里那个熟悉的药名,心情复杂,原来如此。啧,果然还是大网关说话管用。朱太太话里话外的轻描淡写,换成大佬一提,嘴脸全变就成了全力以赴,为国为民。 嘁! 升斗小民又感觉到该死的资本家的傲慢冷血。 不舒服的感觉,有点堵呢! 关掉电脑,早早下班,去吃点好吃的,热呼的犒劳一下自己吧!亏了谁,也不能亏了自己的身体,和五脏庙呢! 刚出公司,一辆熟悉的梅赛德斯刚好停在大门前,喇叭响了两声,在黯淡的天光下双闪一打,吸引无数路人目光。 前车窗打开,朱炀朝她招手,“露露,过来。” 张露愣了下,男人已经很久很久没叫过她这个小名,太暧昧了。偶尔,只有他喝醉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才会叫一声。打两人有了各自的生活,交了各自的男女朋友,其实也没有单独喝醉的机会。 张露还是上了车,问,“怎么突然过来?年底你不忙呀?” 南陵生物最近的大新闻不少,做为接班人,应酬是绝计不少的。以前的青葱少年呐,这些年在杯子盘子里泡下来,难免线条有点小膨胀。可不管怎么膨胀,变形,他在她眼里都是人群里最熟悉亲切,无法狠心拒绝的。 朱炀目光一直落在张露身上,表情有点冷,“我妈是不是又找你了?怎么不跟我说。” 张露拉安全带的手收了回去,“朱阿姨把辣椒酱还给我了,说你其实不怎么吃。你应该直接跟我说的啊,那也是我妈妈很辛苦做出来的。扔掉多可惜!” 朱炀面上有些局促,低声说了句“抱歉”,“你别听我妈说的那些有的没的,阿姨的心意我是一直收好的。不管,”他眉心重重一蹙,口气很冲,“不管我妈说什么,我是我,我妈是我妈,你别听她那些封建老八股,跟咱们无关。” 这个表情,张露是熟悉的,更是无奈。 她挤出个笑,“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跟老人家计较这些。朱阿姨是为你好,我觉得她说的并没错啊!” 朱炀看着女人温和浅淡的笑容,只觉一股火气直冲,眉头紧皱,想说什么时,突然来了电话。接听了一会儿,很快就挂掉。 他戴着耳机,没有漏音。但手机放在置物台上,来电正是杨馨月。 张露当没看到,“你有应酬,就把我放地铁那边啦!” 朱炀想说送她回家,但又一个催他到位的电话打来,长辈打的,他压着声儿,脸却更沉了。 张露下车前笑说,“你的生日快到了,我礼物都准备好了。回头我寄给你,一个小SURPRISE!” 她比了一个“心”手式,挥挥手,转身就跑进了地铁入口。 男人坐在车里,任身后喇叭狂鸣谩骂沸腾,看着女人跑开的轻盈身影,脸色愈发阴沉。 26. 你只跟我约会吗? 地铁上,铁轨的摩擦声规律但很轻浅,比起曾经往返家乡和江城时坐的火车要轻很多。 张露靠在扶手杆上,窗外闪过一幅幅灯箱广告,不知不觉间似乎又换了一轮。 回忆有时候是可怕的,她刚来江城读书时,这个城市还在为修不修地铁争论,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两条路线已经运营良好,第三四五六七条全上了规划,路口出现很多地铁入口的蓝色工棚。 十一年了呢! 她在这个城市虚掷青春十一年,对于花期短暂的女孩子来说,真的是很长的时间了。要是在继续待下去,就要超过她生长的故乡。 她一直固执地坚持,又时时感觉到迷茫,失重,为什么呢? 为什么当初一毕业时,想到要离开这个城市,就有种撕心裂肺的痛,深切的绝望笼罩的感觉? 唉……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觉得不能这么丧啊,赶紧拿出小本本,按下签字笔键,对着距离最近的红色消防筒画线描。唔,说是速描太高大上了,她只是描个轮廓和喜欢的小元素,这样可以让她平静下来,恢复状态。埋头时,她迅速抹了把眼睛。 临下车时收笔,她在消防筒上的圆圈标志里,写了个申江的LOGO。 到家附近的一家清蒸馆子,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粉。 大胡子老板看到她很热情,直叫“小姑娘”,似乎还多给了块大羊肉片,还一再提醒不够可以免费加粉。 张露笑着道谢,坐到二人座的窗边,一边看电子,一边喝汤暖胃。 咀嚼着肉片时,来了电话,是已经好几天没音讯的大佬。 “在干什么?” 这是标准开场白了吗? “唆粉。”张露故意用力吸了一口,心里莫名升起一点恶趣味。 “什么粉?很香?” 啧,好像没有吓到他。 张露换了个话题,“谈总吃了吗?要不要来唆一碗,我请你呀!” 都是客套! 那头似乎顿了一下,似有若无的轻笑。 “小露。” 谈松年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牌,神色放松,手掌轻拍膝头。慢慢道出近期忙碌的日程,大抵是最近又跟着官方开了几个会议,会议内容不能说,但可以说说突然降温的天气里,也吃了炖羊肉。 “下次带你去吃那家馆子,羊肉是从西北空运过来的,鲜嫩香甜。” 男人声音带着唇齿啧啧,张露感觉耳朵热烫,不想接话。 大佬又在画大饼了。啧! “晚上有空吗?”谈宗年正声道,“有几个朋友约喝茶,我想带你认识一下,顺便长长眼光。” 张露觉得这个邀请过于突然,她看了眼时间,“我家的家规,天黑了就不要在外面乱晃荡,尤其是女孩子家家的。” 是个委婉也妥帖的拒绝。在他们当前的这个关系尺度,她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男人声音温和,“现在才七点半,只是喝点东西,聊聊天,多是我同学。十点前,送你回家。” 话是说得漂亮,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执行到底。 张露见识过很多男人,口头一套背后一套。有次说的是喝茶,但大半夜的喝茶是存心不想睡觉吗?成年人之间的那些来去,很多时候是心照不宣的。先礼后兵,没必要临到头了拉稀摆带,倒坏了兴致。 “好啊!喝清茶还行,浓的我怕晚上睡不着。” 那边似乎在笑,“其实还有果汁,牛奶可以提供的。” “唔,这么说得,我突然想吃个蛋挞了。” 谈宗年听着手机里,在电磁波的交换重构下显得更稚气的声音,软软低喃的感觉有点勾人。 今天饭局结束时,秘书长的电话漏音,女孩子轻跃的声音流出,很快消失,也在他忆起一件重要的事。今天时机似乎不太合适,他还答应了跟同学小聚,没说要谈什么,他们这个年纪身份的人聚会都不会无利可图。 唔,刚好是邀约的同学们都成家,娃都满地跑了。 也许是男人的胜负欲,不能深想,饭局只喝了两小杯白的,没醉。 看看手机里的通讯录,就拨了。 这晚的聚会对于赴会的两位当事人,似乎也算寻常。 张露认识了大佬的两个同学和一个合伙人,同学一个在机关,一个在医院,合伙人做的全球供应商链,手里掌握着两千多个汽摩配件的亚太区总代。 这些人跟大佬不是同一个级别的,张露倒没觉得压力,大多都风趣健谈。 聊天气氛很好,男士们都会借机给她带点话题。当然,更可能只是因为她是大佬带来的伴儿。 “你们别逗她,我还在认真追求中,没有转正啊!你们一个个都老婆孩子热炕头,得帮兄弟一把。” 大佬眉眼严肃,侃侃而谈,众人叩杯应下,笑不可支。 张露面前放着一杯果汁和一杯牛奶,两个空掉的蛋挞锡纸杯。 在谈宗年离开的空档,在机关的先生颇慎重地说,“小张你别看宗年是咱们里最帅的,就他情路最坎坷,次次都被女人甩。其实受过不少情伤,你可要好好待他。” 合伙人啧了声,“瞧你们说的,人家还没追上手。再说了,男人受点情伤那是积累经验值。小张,你别怕,有情伤的男人最好搞,哥教你几招,保管把老谈驯得服服帖帖。” 医院的先生最低调,“你们别瞎说,把宗年好不容易找到宝贝吓跑了,回头有收拾你们的。” 张露只是捻着杯笑。 她现在还是个小网点,多多接收这些网关们发射过来的信息就好了。 至于反馈么? 她愿意来赴约,认真听他们吹牛,捧个场就很OK了。 谈宗年回来时看了表,就说到点要走人,三个男人齐齐嘘他。 他提着女人大衣为她穿上,一边说,“人家姑娘十点到了要睡美容觉,哪像我等大老粗。走了,回头有空再聚。” 的确是关系很亲的朋友,都笑着调侃他几句,握手拍拍肩头道了别。 到小区外时,时间刚好是十点过一刻。 司机下车说要去个卫生间。 男人握着手不放,张露转过脸,笑着哄了几句,但手还是没放开。 “谈总?” 男人没应,亮起的后车厢里,晕黄 的灯光下俊容表情有些深沉难测。 她试着改了口,“LION,很晚了。” 男人终于开口,“小露,什么时候能喝喝你家的茶?” 她瞳仁睁了睁,微垂下眼,“今晚不行,太晚了。” 大手拇指重重地摁了摁小手,声线也变得暗哑,“那下次我早点过来?” 她看他一眼,唇角抿了抿。 他朝她倾了倾身,“怎么不高兴,刚才他们说了我什么坏话?” 她笑了下,“没有。他们说你受了情伤,被女人抛弃,要我好好,宝贝你呢!” 女人明眸微眨,手指从男人手背上轻轻滑过。 谈宗年握着那手,轻拍了下,“想知道我的前任历史?” 女人就笑,别过脸。 “也不是。” “LION。” 他应,“嗯?” 她问,“现在,你只跟我约会吗?” 他眉峰微垂,“是。” 她看着他笑,“我也是呢!不过,今天真的有点晚了,我要上去了。” 谈宗年轻拍了下膝头,又说,“其实,去我家也可以,我的厨师手艺还不错。” “下次吧!” 她还能说什么,手心都被他捂得发湿了,再受不了男人的粘缠,甩开手去开车门。 “小露。” 低低的声音响起,她打开了车门,冷风灌入,让有些不清醒的脑子打了个机伶儿,一只脚落下了地。又突然收回,转身,伸手抓男人的衣领,仰首亲了男人唇角一下,才下了车。 “拜拜。” “晚安!” 女人挥挥手,一身明媚暖色,脚步轻盈地背影,在夜色灯影下渐行渐远。 许久,谈宗年收回目光。 司机也终于解决了生理问题回了车上,就听老板说“开车”,赶紧踩下油门。他也是极有眼力劲儿的,老板好不容易主动约姑娘,得多给人些私密空间啊!大家可都盼着老板脱单呢。 … 回到家,深嗅了嗅熟悉的味道,心里踏实了。 以大佬直来直往的性子,当时问他,他应该会说的。 她可真想问啊!至少也是近距离直观八卦。 咝~~~ 临到头了又不想了。 有点犯傻咯!今晚跟朱炀见过一面,就怀疑另一个男人也有个念念难忘的白月光前任,甚至还给她买了前任打广告的墨镜,这是什么吊诡的戏剧啊! 拿出那个眼镜盒,戴上眼镜对境揽照,的确大牌,好看。 这牌子是她自己选的,款也是她试了好多个定下的。 庸人自扰呢!。 在几个成熟稳重男里,大佬是最帅最有品的。 心里那些小泡泡在膨胀,戳破一个又冒出更多个……她想要更多,期待又有些畏惧,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他正在编织一张迷人的大网诱捕她。 开始的这一步总是很旖旎,会让人忘了一旦进入下一步,彼此之间是否真能承接对方的另一面。 她能确定的是第一步的快乐拉得越长才不枉废这个机遇。 唉~ 27. 大龄剩女 临睡前,大佬竟然给她发消息了。 [睡了吗?] 她打字,[看会书就睡。] 她弯起唇,又问,[LION,你不会回家还要加班看文件吧?] [不看文件,看看你。] 她咧开嘴,[那你慢慢看,我睡了。] 以为那边就此结束,没想过了一会儿又发来消息。 [睡不着,你看的什么书?] 她看了下自己看的网络小黄文,委实是不好直言相告,只能回,[人类未解之迷2000] 发完,关机。 咝~~ 纸片人老公突然之间就不香了。 … 临近年底,公司催帐。 之前在锦城做的单到了收款时间,张露按计划出差,同行的还有工厂的技术员去做机械运行日志。 这次意外地碰到了张露要好的高中女同学,一起吃饭聊了聊天,同学现在风头正健的房产公司做文案,说是可能也会跟甲方爸爸到江城出差。 同学问,“过年他们要搞同学会,通知你了吗?” 张露摇头,“没呢!你知道我只是个公司小文员,估计够不上他们那些机关、老师、医院的人脉圈子。” 同学也叹,“是呀,机关的能通内部消息,老师的介绍好学校,招生的新动向,医院的就更要命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开。 跟这些混得有模有样的人比,她们确实太普了点。 张露试探性问了问,“兰子,你那个男友,今年该提亲了吧?” 兰子跟同公司的一个技术主管隐恋近两年,都带回家见过父母,之前听说存钱要在锦城买房了。锦城的房价不低,如她这种老破小均价也在5K左右。 同学摇头,“早分了,人家投奔有房有产的本地姑娘,成为豪门赘婿了。” 张露挟了块牛肉过去,又递上张纸巾。 吃完饭,同学笑说,“其实早分了还好,只是浪费了两年时间,总比跳进坟坑才后悔的好。” 张露挽着同学手臂,就像高中时一样好,“没准下一个会更好,来个大金主,秒杀凤凰男。” 同学直摇头,“别什么金主了,直接让我拣金子吧!” “好,拣金子!” 两人约好,等同学到江城出差,再拜访张露的小家。 看着同学离开,张露有些惆怅。 她们曾在一起熬过高中三年,兰子考到锦大,她考到江大。她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是小家碧玉,都不是超级大美人,皮肤都好,都喜欢看,也都遇到过渣男。 看起来都挺普通的,也不敢有什么宏大愿望,只希望在这个自己青春时选定的城市,能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安定和幸福。 不知不觉,停停走走,怎么地就把自己熬成了大龄剩女呢! 咝~~~ 不管是大龄,还是剩女,她们又总是不甘心向所谓的现实妥协呢! 突然情绪有点满溢了,想跟人叨叨两句,给爸妈打了个电话报喜不报忧,还是觉得不够劲儿,就给大佬发了消息。 [LION,我想问问你,如果你坚持走的路不符合时代主流价值观,所有人都不看好甚至反对唱衰还嘲讽你,怎么办?] 那边回复得比她想的还快,[让他们滚蛋,做你想做的!] 啧,大佬可真直接,都为她爆粗了。 随即电话就响了,谈宗年直接打过来了,“咳,刚才那条删掉,我今天喝了点酒。” 听声音很哑,大概不是“点”。 张露问,“还在局上?”能听到他身边有说话声,男的女的,玻璃杯叩响的声音很脆。 谈宗明走到无人处,食指勾住领口拉了拉,“在哪儿?” “出差呢!之前跟你说过。” “嗯。我记得,锦城。现在宾馆?” 她一笑,“LION,你是要查岗吗?” 他似乎也笑了,“我倒是想。啧,什么时候回,我来接你?”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之后徐助理就跟她联系回程的时间,帮老板调行程。 结束了所有联系,情绪消化掉了,张露觉得身心都舒畅了。 嗯,有个人说两句,的确舒服多了。大佬还是有点用的,有点点男朋友的感觉了。 大概是八卦看多了,俗套的看法都爱夸大有钱人日常,连约会都说成了走流程,挤时间,提前预约,严格把控。 最近这段时间下来,完全不是的好嘛!就这一点,张露觉得可以用来打破很多不实谣言。有钱、没钱都是人,是人都会怕寂寞孤单,都会想要人陪陪,有人能帮自己放松,能互相理解,就算不能知心知底,说几句闲话也是好的。 关灯前,看了看那张强吻合照。 想早点回去了呢! … 谈宗年打完这个电话,拧了拧眉心,就想回了。 跟攒局的主人当面打个招呼,对方攀上他肩头,直说,“老谈,你才来这一会儿就要走,不是真像大家伙说的,谈了个小女朋友,要回去点卯吧?” 谈宗年拉开对方手,抻了抻衣领,眉眸肃戾,“哼,家里真有人等,我可不出来跟你们胡喝鬼混。没意思!” 这话搞得一圈儿人同时起哄发嘘。 南陵生物的朱老总带着个年轻人过来,介绍,“这是犬子,小炀。” 谈宗年听到名字,多看了朱炀一眼。 朱炀借机问道,“我听家父说,那药是谈总您的亲友在用,所以想引入国内?” 谈宗年直接道,“一个朋友的姥姥。听说吃了一年,效果明显。” 朱炀还想问,但话被父亲打断了。双方没聊几句正题,谈宗年就称事离了场。 坐上车,谈宗年靠椅背里,拧了拧眉心。 除了年轻,也没什么别的。 想到什么,拿出手机,翻开图库,聊聊无几的照片大多都是车图,只有一张人照,就是从女人手机里通过蓝牙传来的那张“强吻证据照”。醉眼迷蒙的样子,脸颊粉艳,圆润小嘴故意嘟着像颗水淋淋的草莓。 瞧着挺乖的模样,骨子里挺大胆。 他歪了下唇角。 姑娘是比他小了点,其实年纪不小了。工程部的人说这个业务员很不错,售后和客服都做,很好学,会跟着师傅走全线,一跟就是一个下午,整整三个小时不带歇的。师傅都累了,还机警的提醒师傅一些细节问题。 ||听说这姑娘还没对象,小李、小黄他们每次都往人家跟前凑,抢着要当人家师傅。谈总,要不公司年会的时候给他们公司多发几张请帖,请过来一起聚聚。 嘁!聚什么聚。 … 回程这天还请方总吃了顿午饭,喝了 两杯。 其他人还想敬张露酒,被方总挡了一半。 方总一脸意有所指地问,“小张最近见过谈总吧?我可听说,谈总请你去烧鱼馆子吃鱼了。” 这些老男人呢讲起八卦来,是一点都不逊于女人的。 张露在外走动多了,接触多了不接话头,扔出个行业内幕消息很轻松就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 饭局结束,方总与她握手道别时施施然说,“小张啊,这台机子运行好了,咱也肯定是要跟紧谈总大步伐,全线装配上的。以后要是谈总那边还有什么新行情,记得多交流交流。你做事仔细又认真,谈总向来最喜欢提携你这样的年轻人。加油啊!” 咝~~~ 张露一边陪着笑,一边吸了口冷气。 姜还是好的辣。这些老总的眼光真够毒的! … 下午五个小时的车,到江城时,天色已暮。 出站台灯光盏盏,一路推着行李箱出来,张露眼神很好地一眼看到出站口一道高大身影,跟一众揽客小老板站在一处。 这画风是越看越让人觉得意外,有趣! 她跟徐茂聊过,才知大佬平常出行,但凡车程超过2小时的能坐飞机就不会坐地上跑的。那次回程坐高铁纯属受铁道部邀约体验,碰上她当真是意外。 可惜她错过了。 啧,她倒不觉得可惜了,现在看来不就是好事多磨嘛! “LION。” 临近时,张露扬声。 这声称呼在此时此镜,颇有几分远归爱侣终相见的浪漫甜蜜。 靠近时的最后两步,女人脚步轻跃。 出门口的大炽灯把一身红的女人照得明媚如花,微敞的大衣领口中绽开雪白一团毛绒领尖托着张笑意盈盈的漂亮脸蛋,衣摆间洒开的雪白裙边有星星点点的光。 谈宗年心头微动,抱紧的双臂放了开,想要把那朵鲜花收进怀里。 他抬起手时,一只行李杆先滑到了他手边,顺势只能握住。 他垂眸,“欢迎回城!” 她笑应,“谢谢你来接我。等多久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她,“刚到。” “真的?” 他没答,冷峻面容目光朝旁一斜,揽客的小老板们自动让开道。 直到上车,张露想说说出差的事,男人坐上来时按了门边一个键,前排的隔板突然降了下来,她微诧,男人已经倾身靠近,捧着她的脸吻了下来。 她的心砰砰狂跳,其实早有所感,没想到男人会这么热情直接,迫不及待。感觉到一只大掌握抚上腰侧,往上爬行时,她一下将人推开,微喘口气息。 声音嗔怪,“谈总,我有点饿了。今晚……” 男人没有再强吻,大掌帖紧女人的腰,将人揽进怀里抱了抱,才松手。 他拇指揉过女人的脸颊,目光森亮幽邃,声音哑着,“去我家。” “你家?” 女人紧张地要挺直身,他在她腰间抚了抚,“我的大厨师用你妈妈的辣椒酱,做了两道小菜,很希望请你亲自去品鉴品鉴,赏光吗?” 男人目光似蓦然收紧的大网,朝她密密铺下。 她知道此时的挣扎、抗拒,于男人来说大抵是个情趣。 咝~~~ 还不想太快陷落。 她看着他目光楚楚,没有应。 28. 说教,没完没了 虽然之前有提过到男人家里吃饭,这在成年男女的都市社交语境里,只属于客套话。遇到老乡提一句,你来我做东,带你吃好吃的;或者说回头再联系,也都只是过个面子情,转头不见面,这情份儿也就停留在嘴皮子上了。 刚出社会时,直性子的人就容易把这种面子情、客套的邀请当真。 张露已经不是社会新鲜人了。 “怎么,怕我吃了你?”男人轻声调侃,严峻的面容未见轻佻。 有些男人就爱利用这种社交的模糊地带搞暧昧,行使潜规则,要是不说明,不早立规矩,他们就容易蹭鼻子上脸。 张露笑不达眼底,“是呀!说好了吃饭,谁又知道肚子里打着吃人的主意呢?!” 男人面上的温色都褪了,瞧着倒有几分冷意了。 张露也不怵,“不过,我相信谈总还记得答应过要尊重我家的家规的。” 男人哼笑一声,掐了下那张圆鼓鼓的脸蛋,“十点熄灯令!” 他又把她抱进怀里,嗅着熟悉的淡淡馨香。 声音沉柔,“你爸爸定的这个规矩好,独身的女孩子家还是不要在外游荡的好。女孩子不比男孩子……” 大佬竟然就顺着这话头,叨叨起了国外游子的喜闻恶见,一只手还在她背上拍一下又拍一下,像在哄宝宝似的。 张露奇怪,他不是真把她当孩子哄了,但她已经过了需要爸爸哄的年纪了。尤其是某些上年纪的老男人总喜欢当过来人表,越界说教,没完没了。 咝~~~ “LION,”她打断他,“方总说这台机器要是运行得好,还会再订我们几台。你呢?” “说好了,下班时间不谈公务。” 很好,老爸爸的叨叨终于结束了。这只老狐狸呢,比方总可狡猾多了。 哼! 汽车开过江城有名的跨江大桥,大桥是老城区与新城区的一个显著地标。经过近二十年房产基建业的疯狂发展,原来用来联通内外城的唯一大桥,经过破坏性重建后,加高加宽又加长,跨过大河后入城就化分为一座内城立交,四通八达,形成多层近十条分流口,夜里灯光通明,有种赛博朋克的后现代科幻风。 有国际导演来此取景拍片,一度海外扬名,成为诸多驴友们的必到打卡点。网上流传的精美图片,更是叹为观止。 张露只在初到江城时,跟同学们来过一次,就觉得很震撼了。之后多年生活圈鲜少涉及,现在乍然到来,发现比起记忆中的模样又升级了灯光设计,忍不住打开窗,拍照。 男人说,“以后常来我家吃饭,就能天天看。” 张露正看着小小的3.5寸屏幕摄像,“哪能天天看,看多了就腻味啦!” 男人啧一声,“这就腻味了?” 张露噗嗤一声笑。 其实她有些紧张。 汽车顺着桥一直往底走,四周的车辆也明显变少。很快两侧民房褪去,夜色中峰影起伏。车上山道,树影婆娑间驶入一座高大小区门,门口有穿着双排扣大衣的人挺立站岗。 张露多看了两眼,确认没有拿GUN,不是真的兵,微松了口气。 谈宗年轻声介绍,“以前这里是管制区,部队搬走后规划重建,一些离退休老干部喜欢门岗风格,就保留了这么个传统。” 汽车向上行驶,穿过茂密树植后,驶进了一扇双开大铁门内。大铁门上有很繁复的铁艺拉花,就像一幕电影画面向观众徐徐开启。 张露呼吸微窒,脑海里的一幕久远记忆也被不期然地挑开。 三层别墅,灯光通明,内里人影走动,可见主人未归时,屋里仍有不少帮佣在为这幢庞大的建筑正常运转输出劳力。 朱家的别墅其实更西化,罗马柱、骑廊雕花据说有些是从国外订购,千里迢迢拉回来耗资百万欧元千万RMB。 大佬的别墅设计非常的现代化,偏老美的工业风,从外面看大气方正。完全不一样的风格,但也有一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下车时,张露的高跟鞋被绊了下,地下是一种带洞洞的地砖辅设,洞洞里长满一洼洼小草,据说是叫什么台湾草坪设计。 谈宗年说着抱歉,打趣问,要不要抱她跨越这片草坪。 张露嘁他一声,想甩开他手自己走,可惜高跟鞋自尊太强容不得她矫情,还是把着男人当杆儿一步步走出去的。 进入到别墅内部,大厅通顶,灯光明媚,偏冷的光线投射到深灰色白纹石砖上,仿佛踏进了一座异世天地。软装色调也有些偏冷硬,跟那间休息室一样,很MAN的风格。 哦,大客厅百来坪,在一整面的落地玻璃墙前抬高一阶,宛如展示台般,上面果然停放着一辆梅赛德斯的跑车,应该是哪年的经典款。旁边还有一架座椅设计都是同色系的摩托车! 难怪都说男人会衰老,但永远内心都是个少年。 他的世界,都被他的偏爱所占有。 - 进屋后,谈宗年吩咐管家提升室内温度,还点了一杯饮料,名字是张露没听过的。 室内很快温暖如春,谈宗年脱了外套,随手扔在一旁沙发上,解开领扣,便叫了声“小露”。 张露回头,目光相触,便上前帮他解袖扣,取下的扣子放进了刚好托着袖扣盒过来的佣人手里。另一个佣人送来拖鞋,男人问她冷不冷,她摇头,坐下脱了鞋,当脚踏进柔软的毛绒里时,却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像踏在云絮里轻飘飘甜丝丝的不真实。 “啧,真是小、鹿。” 她的头被男人摁了一下,抬头目光又往下降到了他的第三颗钮扣的位置。 “一会儿多喝点大厨师拿手的鱼汤,补钙!” 她抬头看向男人的脸,一本正经取笑她呢!她轻哼一声,拍开男人放头顶的大手,往车子们的展台走去。 那玻璃墙后是一片精心修整过的花园,有几颗矮树上正有碗大的粉白花朵盛放着,形似牡丹,花圃里多是雪白绀紫的不知名小花,丛丛簇簇,倒是可爱。 男人一边逗趣,一边当好屋装介绍员。当然更多讲的都是他的偏爱,他的功绩,他的骄傲。 唔!大佬也免不得在女孩子面前秀肌肉呢! “我想拍这个‘暴君’。” 男人晃了下手指,说了声“等等”,就跑上了楼,很快拿下来一个SONY数码相机,说是在M国买的,“会所那晚就想给你,后来吃鱼头宴又忘了。” 所以那个眼镜,其实是补救? 他说,“我给你拍。还有个配套的照片打印机,一会就打出来。” 她问,“这个,会不会很贵?” 他看她一眼,“时光是无价的。” 她看着他认真摆弄机器的模样,忽尔笑了。 “那你教我啊?” “好,看这个调焦距,那个是配置的广角镜头……” 女人轻依在男人身边,男人垂首靠近给女人展示手上的动作,两人隅隅私语,笑容晏晏。 - 张露感觉放松不少。大概是因为这个屋子里没有权威更高的长辈,没有过份打量的眼光,佣人们送完东西就离开不见人,留给主人家所有的私密空间,大佬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男主人,他的态度决定了一切。 “就你一个人住吗?”她问。 “那不能。家里雇了一些常住帮佣,不然我可不敢邀你来一个狗窝里吃饭。” 张露翘了下唇角,他明知她问的意思。 男人靠坐在摩托座包上,身量颀长, 也是真的高,只着单衣的衣架子身材,模特似的,自信又帅气。 张露拉开了两人距离,站在玻璃墙边,手里端着佣人刚送来的一杯热热的饮料,抿了一口,甜丝丝的,还着果酸感,还有点发酵特有的风味。入喉之后慢慢在肺腑间散开一股暖意,很舒服。 两人聊了一会日常,也有涉及到工作方面。其实大佬没有那么严格的话题界限,还会指点她一二。 佣人通知饭菜已经准备好时,谈宗年又说,“回头你跟我参加个交流会,听听一些专家的观点,思路更容易打开。” 张露笑着抱了个拳,“好呀!多谢大佬提携。” 大佬以前提她眼光差,要带她见世面时,她只当他客套。不过之前突然就带她去见老同学,现在她确信他是真有此意的。 介绍资源,增广见识,又行约会之实,大佬果真是个极讲时间效率的。 没问题。她都很期待呢!他们小人物的时间也很宝贵呢,尤其是女孩子。有这种便车不搭白不搭。 “唔,好吃,好像有点妈妈的味道。” 大厨师听到这声夸张,笑得直拍大圆肚。 这顿饭菜也在意料之内,很美味。大厨师说是做过国宴回来的,被回国后十分重视饮食的大佬花重金挖来养老的。交流一番,大厨师还算张露半个老乡。 张露很捧场,把特意为她炒的两个小菜都吃了,还喝了一大盅的鱼汤。 快吃完时,佣人送来了正在响个不停的电话。 “我出差刚回来。” 张露揭起电话,看了对面男人一眼。她不确定自己电话漏音,会不会被对面听到。 谈宗年只在佣人送手机过来时,看了她一眼。 电话里的人在问她,“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一起吃饭。今天我组了个局,你不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她脸色变了变,“啊?我正在外面吃饭。”想要挂电话。 男人拿着筷子,没有再挑菜,看来的目光有点淡。 “露露,今天是我生日。告诉我地点,我来接你。”朱炀的声音一大,电话漏音更明显,张露感觉对面的男人都能听清。 “不用了,我有朋友呢!今天算了吧,你和大家好好聚聚。快递你应该收到了吧?” 朱炀口气有些焦躁,“我都收了你的礼物,当然要请你吃饭。你什么朋友?要不一起来,多一个人就多份热闹。” 咝~~~ 这可不是多一个人就多份热闹的随意呀! “我还请了你以前要好的几个,杜丽,春妮儿,她们都在。” 张露抬眼,正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拿起公筷,给她碗里添上一块鸡肉。又回头叫佣人热汤,再上些饮料。 其实她有些话是想问的,但看大佬表情,突然又觉得没必要再问。杜丽在学生时代就是白富美的作派,毕业后在机关部门辗转,现在转到广电做记者,跟杨馨月是同事,听说关系还不错。 她吸了口气,直道,“其实也是客户,之前我跟你说过的,这是我做业务后第一个给我签单的大客户,申江的谈总。” 那边有一瞬间的死寂沉默。 像是明白了什么,有些话不需要再多说,越界会破坏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只会让彼此难堪。 朱炀默了两秒,大声道,“谈宗年?!你刚出差回来,他就约你吃饭?露露,你在想什么?他已婚还有孩子,大了你20岁!” 笃笃! 对面的男人不能再保持沉默,漏音的内容委实过于清晰,敲敲桌面。 张露觉得尴尬,直想挂断。 谈宗年已经开口,声音也不小,“已婚,有孩子?大你20岁?” “这就是你错误消息的来源?” 29. 不行,太快了 “露露,是谈宗年在说话吗?” 张露觉得里里、外外都太吵了。有种失控狂奔的感觉! 谈宗年拉直背,“电话拿来,我跟他说。” 不是失控,是要崩啊! 张露惊诧一下,男人长臂已经越过桌面拿走了手机。她的变形金刚在那只大手里,显得格外渺小。 哔! 谈宗年开了免提,不知为什么。 她感觉真的要疯! “我是谈宗年。” 男人声音低沉有力,张露忆着这声音在被电波分解还原之后的声线也带着一种锋锐威压。 朱炀明显默了一下,“谈总,你们现在哪里?我有重要的事要找露露。” 谈宗年很淡道,“什么事?” 朱炀又默了一下,“私事。” 就是不愿意说了! 谈宗年抬眼看一看女人,女人秀眉微蹙,瞪了他一眼,拿起佣人送上的饮料喝了一大口。 有脾气,还挺镇定,很好,刚刚好。 谈宗年直道,“小朱,既然是私事,那我可以不问。现在小露在我家吃饭,吃完之后我会送他回她家。如果她现在愿意去你的局,她答应了,你可以过来接她走。” 张露抬眼,看着男人,心里划过一抹不适感。 她抿了抿唇,又喝了一大口饮料。 朱炀似乎是有些忍不住了,“今天是我生日,往年我们都会一起庆祝。” 呵,先来后到,宣誓么?!没有未来的过去式。 谈宗年不以为然,口气微变,“今年不同了。当然,选择权在小露手上。不过我得问问,我刚才听你说我今年50岁了,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已婚生子的事,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张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因为饮料太好喝,还带有些酒精,喝得她胸口热呼呼发烫。情绪乱七八糟的,突然就笑了出来。 笑声一出,两个男人的声音都停了几秒。对面的男人看过来,神色莫测。她自己倒饮料,一口接一口。 “小朱,你这个消息源是打哪来的?现在到底有多少人在传播这个谣言?” 谈宗年朝女人点点下巴,“小露,那个网上传谣是不是达到多少个数量,就能报警?这事关我个人名誉,不是小事。” 张露张了张嘴,委实不想掺和这通谈话了。 朱炀当然不可能说是自己母亲给他的消息,但现在这个情形,让他想起之前父亲突然决定要引入那个抗老年痴呆症的药物时,母亲说的一句语焉不详的嘲讽,很多事情似乎一下串联起来,搅得他愈发烦躁。 - 谈宗年也没指望要一个回答。 他把电话塞回女人手里,就又拿起筷子吃起来,不见喜怒。 张露借口刚出差回来,吃完饭就想休息,推了生日宴。 朱炀似乎还以为电话开着免提,声音很大,“今天你太累的话,那我们就改天再聚。” 张露紧了紧手,突然道,“不用了。你妈妈跟我说了,你今年就要订婚了,杨馨月不会喜欢你老跟我们这些老同学聚会,有空多陪陪她吧!挂了。” 那头还响起男人契而不舍的呼叫声,她也用力按下了红色按钮。 看着手机,她有点怔怔。 这个变形金钢跟她两年了,当初她想换手机时,也是朱炀帮她查当时的机型,根据她的喜好推荐给她的。她知道他很喜欢变形金刚,他的房间里有很多手办。 可是啊,要是真那么舍不得她,干嘛还要分手呢?真觉得痛苦,为什么这么多年也不谈复合?暧昧很享受吗?可她觉得累了,不想再这么暧昧不明下去,是该改变一下了啊! ||今年不同了。 - 她抬起眼,扯了扯唇角,“谈总,对不起,扫兴了。” 男人给她又倒了饮料,“不扫兴,你又没选他。” 嘁,这男人,很会刀。 … 被塞来一个头盔时,张露问,“那个谣言的事,没问题吗?” 男人上身换了件皮夹克,袖口上有明显磨损的掉皮,应该是件旧衣服。背后有一只很大的人工刺绣白头鹰。他戴上头盔,只露出一双深邃眼眸。 “这么担心我,上来,抱紧我!” 张露戴上头盔,一双眼睛剜了男人一眼。她穿着裙子,只能侧身坐,为了安全,也必须抱紧驾驶员。 呜呜的引擎轰鸣声,在夜色下的庭院里格外醒耳。 但戴着头盔,柔软厚实的毛绒内垫还有点隔音效果,竟然没有以为的那么刺耳。 张露没说,其实她挺不喜欢这些开摩托的家伙,吵死了。 “抱紧!” 听不到男人的声音,他攥着她手摁在腰上。 一声锐鸣冲出大门,长长的射灯扫过树影山道,一路往上,下达山顶。 - 山顶的夜色与跨江大桥又不同,更似天宫落凡尘,倒映着天幕点点星子。这也是寻常人难得见的景观,站岗的小区是不接待外来旅客的。 张露忍不住又拍了好几张照,镜头转回,对着靠在大摩托旁的男人,也拍了一张。 男人叼着根烟,吸一口,慢慢吐出,青烟抹过那锐利深刻的眉眼。黑色夹克上铆钉反光,身形落磊,气质不羁,与白日西装革覆的感觉很不一样。 像一头脱去文明外衣的丛林王者。 “过来!” 他那根烟也不知抽没抽完,被他一指弹掉。 “风这么大,再看一眼就下去。” 他展臂把她抱怀里,她身上披着他刚才从后箱里拿出的毛毯,并不冷。就是,唔,没有战靴“高跟鞋”装备的她在净高没有任何掩藏的男人面前,委实是过于娇小了点。 她感觉自己就像老鹰爪子下的小鸡仔儿,不舒服地挣了挣。 耳边温热,男人声息沉沉地说,“不想放你回去!” 他改抱变成了压,沉甸甸的好大一坨朝她压下来,越来越沉,她憋了口气由着他。不过也就持续了几秒钟。 咝~~~都快四十的大叔,一股子孩子气呢! 他似乎见她不回应,又说,“我的生日七月二十五,得等明年了。” 大半年以后的事了,张露可不为男人琢磨超过三个月的事。 LION。 还真是一只狮子男呢! “LION,有点冷,我想回去了 。” 女人捂嘴打了个哈欠,气息里泛出一股果甜香。 男人抚开女人额角的发,俯首吻下来,这一吻似乎比之前的格外缠绵温柔,更像是一场诱哄。男人的手也开始变得不老实了,明明今晚两人没喝酒的啊?唔,不对不对…… “LION!” 女人娇嗔一声,想推却推不开。男人突然放开,却是一把抱起她,把她放在摩托坐上,再分开她拉进怀里,重重地又吻下来。大掌不断摁压着她后腰,两人抵得太紧,有些热情的秘密便有些藏不住了! 狮子男直接,热情,不爱隐藏。 这男人,好霸道强势。 … 重新换好战靴,视线拔高不用过度仰脖子,感觉终于好了点。 虽然男人不管换鞋还是没换,总是高出她近一个头,居高临下的目光让人心乱。 他拉着她手,柔声问,“真不打算留下?我这里有三间客房,任你选。” 她轻笑,“不行,太快了。” 男人神色格外温存,似乎是少见的低头,“露露。” “嗯?” “我不是随便的人,这是我第一次邀请女士留宿。” 之前听管家说,这处别墅也才建起几年,男人回国的前些年都陪在父母身边。 女人点头微笑,“我也不会随便留宿男士的家。” 她轻轻靠近,双手握上了男人的那只大手,仰望着男人的目光亮盈盈的热挚。 她继续说,“我想,再多了解看看,LION。” 女人一身红,宛如一朵盛开的鲜花拢在他怀里,乌发雪肤,娇美可爱。五官略显稚气,但已是一颗诱人的成熟蜜桃了。 男人压下心头的沸动,轻轻抚过女人腰肢,帖了帖柔软鬓角。 “好,慢慢了解。回头我得给你看看我的身份证,还有户籍本。” 她一下笑出声来。 狮子男呢,热情,真挚,也比较专一。这种热情让人愉悦,有些霸道,确实难以招架的感觉。 “不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谢谢你,LION。” 诚如大佬所说,真诚非常重要,是必杀器呢! 她好像,真有点心动了。 … 到家的时候,大概十点半。 黑色轿车依然是等到她上楼,开灯后,才慢慢驶离。 张露站在窗边,捂着温热杯壁,平息着骨头里轻微的战栗共震。 大佬并不好应付,其实还是有些累。今晚还闹了那么大个乌龙,似乎也没打消大佬的热情。 ||露露,我见过那家伙,他不适合你。 刚才下车时,谈宗年直言不讳。 不知道是个性,还是这个年纪的男人都有过强的目标性,不喜欢拐弯抹角。这么直接,是有些搪突,并不令人讨厌。 她从未跟年龄差如此之大的人交往过,身份地位的差距也很大,实在是没经验,有些忐忑。 是不能太急的。她熟悉人性,不分男女老幼,太容易得到的都不会珍惜。 他和她的差异太大了,肢体上再亲密也不可能弥合某些差异。 就,顺其自然吧! 30. 女朋友 张露满29岁的这个年底,比她想像的过得都快。 她在九月生日那天,突然就下了一个重大决定,转职做销售。本以为这个年尾会重陷于事业的兵荒马乱,焦着于业绩的问题。 事实上,她的第一个VVVIP单子做完后,也的确忙得脚不沾地,却是井然有序,循序渐进。 - 在申江的生产线上,另两家竞品公司的机械正在装配运行中。 张露在徐助理的安排下,换了一套申江的蓝领工作服,举着SONY数码相机拍下关键节点,甚至还录了不少视频。一边在小本本上记个不停。 竞品公司都以为这位长相甜美的女助理是工程部的测检员,女孩子家做事认真仔细,观察分析能力很强,大抵是申江挖来的人才。工程部向来是男人天下,要不是天才,肯定也进不来,还是个女孩子,又这么漂亮,忍不住就多搭个讪。 张露不解释这些误会,借着工程师们搭讪,提问题,解疑惑,做笔录,几乎滴水不漏。 只是做完竞品调查后,总会收到些电话邀约。 “这个合适吗?去你们公司参观,会不会不合规定,你不怕我抢走你们生意?呵,那好呀,我看看时间,明天可以吗?” 女人电话讲得喜笑颜开,对面男人停下了给她挑菜的筷子,目光凉凉地看来。 挂掉电话,张露笑,“谈总,不好意思。” 但她并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样子,端起男人给她续的汤喝了一大口,唇角都沾上鱼汤白。 谈宗年拿起纸巾,给她擦了下,声音平平,“张小姐最近日程满满,约的都是年轻工程师!” 女人吮着一颗小排,粉腮微微嘟起,细细咀嚼咽下,慢条施里说,“那都是上班的正事呢!我的下班时间,都给谈总留着的。唔,翻个个儿,肚皮别浪费了……” 这女人愈发不客气,还指挥上大佬剔鱼肚肉全喂她肚里了。 末了,她拿着他递来的纸巾,擦擦嘴,笑得十足讨好,“都是谈总教导有方,我今晚就要把这个分析报告写出来,回头争取一举拿下三家公司订单。尤其是老王那个家伙,一直托我款。” 谈宗年表情淡淡道,“今晚陪我出席个商会。” 女人表情一怔,看定他,慢慢别开脸似乎是思考了一下,回眼就鼓起漂亮的苹果肌,“好呀!什么样的商会,着装要求是什么?” 谈宗年敲下桌面,“着装我安排。” “LION,我们先去走一刻钟。”她拉起他,驾轻就熟往楼上健身房走,一边安排,“回来我再眯一下,下午就在你这里做报告,陪你。” 铁梯上,她回眸冲他一笑。软软的手握着他,轻轻在阳光下荡。 这适应得倒挺顺利。 - 晚上的商宴前。 张露对着镜子里一身小黑裙的自己,照了又照,心情复杂。 这是她换了十套后,勉强被男人订下的。 他之前说不喜欢她穿乌漆抹黑的。 还说喜欢她长发垂肩。 又说不爱她化浓妆,打香水。 现在这造型全、做、完了。 她问他,“谈总,你一晚上打自己这么多次脸,疼么?” 男人拧着眉,目光充满审视,手里拿着第三条披肩,往张露身上搭,开始怕她冷,后又怕她热,这会怕她露太多,真是好辛苦的决策者。 在徐助理第三次提醒时间,男人终于在女人的吹捧下,勉强接受了第一件保暖型的小貂绒披肩。 最后造型师捧出一个黑色绒面大方盒子,打开来,里面躺着很像“海洋之星”的一套蓝色钻石首饰,项链,耳坠,手链。 谈宗年一一为她戴上,两人侧面的巨大穿衣镜里映出男人笨拙却又仔细的模样,她感觉到带茧的指划过肌肤,还有他慢慢屏住的呼吸,一丝战栗顺着指间一点麻痹扩散。 她深吸了口气,抬眸便被吸坠入那双漆黑渊瞳。 “小露,你很美。” 他牵起她的手,越过高门,踏上红毯,迈过一级级石阶,走进那片奢华的灯光和名利的喝彩声中。 - 张露又看到当初在锦城只惊鸿一瞥的官方饭局上,出现过的熟面孔。 她和旁人一般,站在台下,举起戴着珠光丝绸手套的手,轻轻鼓掌。 没料到他会带她来这个级别的商宴,不是私人,不是同行,而是有大官方要员出席的联合商会。在一个个围拢的人圈里,总能瞥见一两频频上头条头版的大佬面孔。 张露观察到大佬们所携的女伴都有把年纪,不是娇美艳丽女星模特,均是气质风华内蕴深厚的太太们。 小舞台上也有明星献唱,更有陪聊的帅气男星、名媛。 张露没有追星的习惯,跟着谈宗年拜走了两个有官方大佬的圈子,被慎重介绍为“女朋友”。 闻言间,有位商贸的老局长打趣,“小谈,你这回可算是千呼万唤地把女朋友带出来了。丫头瞧着这么小,毕业了没?” 张露落落大方,自我介绍,一句“今年三十”成了定海神针似的,打消了一堆意谓不明的目光。末了,在男人的精准介绍下,还要给同行公司领导双手附赠一张名片,为自家得过奖的机器宣传一波,惹来一片笑语。 - “露宝,你不怕吗?” 这问话的正是张露早前在锦城的高中同学,解铃兰。 张露好笑地看她,“怕?刚才全场第一个领舞的女人,跟本次商会重要宴请目标的国际大投资商跳舞的女人,你好意思问我怕不怕!” 咝~~~ 相较于一身小黑裙抓牢高雅冷艳风的张露不同,解铃兰更小家碧玉,穿着一身坠满星光般的蓝色纱裙,梦幻感全场独一份,就像《美女与野兽》里的贝儿小姐第一次跟野兽王子共舞时的经典妆造。 解铃兰猛灌一口酒,脸颊透出一丝红,眼神紧张地左右巡扫一圈,吸着气道,“你不知道我刚才都要紧张死了。” 张露晃晃金波渐次的小香槟,小声打趣,“ 那你踩了甲方爸爸几脚?啧,千亿大佬啊,一脚少说也要几百万?” 一个小拳头砸过来,张露被老同学嗔怒了一眼。但她立即发现,一旁正在聊天的千亿大佬朝她们这里扫了一眼,那目光冷戾深沉,不好相与。而正与千亿大佬聊天的是她今晚的“男朋友”,谈总的身量已经是今晚的鹤立鸡群的那只鹤,解铃兰的甲方爸爸毫不逊色,矜贵气质里也难掩落磊冷傲。 这两个男人已经聊了好半天了,嗯,有些惺惺相惜之感,比跟其他人招呼的时间都要长。或许,也有她们两个校友惊喜相遇的边际效应吧! 张露又踢去一脚,“兰子,你的甲方爸爸好像很宝贝你呢?” 解铃兰背着男人们,“你好意思说我?你都泡上江城首富,称男女朋友了。” “咳~~~别,小声点。” “我就不。” “我要去方便一下,透口气。” “一起一起!我也想放松一下。” 逃离男人们的紧迫目光呐! 两姑娘手拉手离开,没人时,低声嘘嘘不停。 直叹,人生难料! 解铃兰抚过身上的珠宝,苦恼道,“他说要送我,我可不敢收。这一颗都能买下我那个破烂的小租屋了。” 张露点头,“这是肯定的。怀璧其罪!” 解铃兰睁眼,“露宝,你也打算把身上的珠宝还回去?” 张露对着镜子补妆,很淡定,“不啊,谈总家里有保险箱,我放他保险箱里,需要了再拿出来壮场面。” 解铃兰,“……” 张露转身一笑,“兰子,大佬没邀请你去他家吃饭?参观?” 解铃兰摇头,“甲方爸爸就住在我们那大厦顶层,两层都是他的。全大楼十几家公司,都被他踩在脚下。大家平常打趣说,我们是给爸爸打工的牛马,其他公司是给爸爸交租的租户。” 张露直眨眼,打趣,“公司当家,近水楼台哦!” 解铃兰羞恼地剜来一眼。 两人在化妆室里聊天时,又遇到了熟人。 “张露,还真是你。”来人是在电视台工作的记者杜丽,张露的大学同学,其实她们不在一个班,偶尔来往,并不熟。 杜丽是阳光明媚的小富家女,很会自来熟,这会儿聊同学情谊,无非攀扯些关系,要她们这些大佬的红粉知己做介绍人,预约大佬们的专访。 同时在场的还有被杜丽拉着一起约采访机会的杨馨月。杨馨月做为电视台的当家花旦,出席这种宴会的目的无出其二,也是借着认识大佬混脸熟的机会,找项目,拉投资的。 嗨,都是打工人呢! 杜丽笑语如珠,积极展业,拉着张露手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大学是闺蜜。杨馨月这位美貌女主持就全程抱臂撑笑,语声寥寥,全程只做陪跑。 张露客套,“我只能帮你们问问。” 解铃兰更冷淡,“这件事我不能帮,你们自己去找梁总的助理谈。” 两女讪讪离开。 31. 男朋友今晚很帅 等人走了,张露叹口气,要了杯热茶。 看着解铃兰说,“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帮人传个话儿。” 在张露印象里,解铃兰性子温软。高中时他们都爱看,但她自己就只是打发时间,解铃兰还自己写,高中三年就手写了两本,有点文艺女气质,平时表现很低调内向。 解铃兰喝着果汁,沉了口气,眼神却很严厉,“你是不知道,梁总他的脾气。他可不是寻常老百姓,身边的人也不是普通人,都是在刀口舔过血,甚至背过……唉,总之,我只是一个舞伴,临时充数的。可不能蹭鼻子上脸,以为有几分脸面能替甲方爸爸拿主意了。” 张露试探,“说一句话而矣,哪是拿主意?” 解铃兰摇头,“不可以。他不喜欢的。”似乎想到什么,她又解释,“你知道的,港台那边的人都有点特别,呃注重个人隐私,边界感特别强。他呀,平常身边都跟着四个大保镖,暗处好像还有好多便衣。我可不敢往他身边送人……” 张露细细品味地笑。这位梁先生倒是个精明人,把在兰子这里的个人形象维护得高不可攀,还让兰子帮他清理烂桃花。 两人躲在一边聊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双双响起。 接起来,都是双方的男伴打来催回防的。 两位男士分别为自己的女伴披上保暖的外披肩,还细心为之整理领口,顺顺天然绒毛。 张露睇一眼旁边,正好与同样被细心整理着发丝的同学对视一眼,双双失笑。 “看什么?你的男朋友在这里。” 大手捂上脸,手臂把隔壁挡个严严实实。 张露仰头,抬手抚上男人脸,“男朋友,今晚很帅,还……” 她倾身凑在男人耳边吐出最后两字:很乖。 旁人眼里这一幕都是耳鬓厮磨的浪漫甜蜜,不期然地成为一条游走整个江城上流圈子的火热八卦。 张露此时还未有所觉,只是在收身时被男人紧紧扣进怀里,带离现场。 此时还是商会热场时,慈善拍卖正在举行,明星送饭,歌手展喉,大佬陪说笑话。 可惜这些东西,两位大佬都不接茬儿,见过了要见的人,谈妥了要谈的事,约好时间档,就要早早归家。 转身时,张露目光一闪,看到插满鲜花的立瓶旁陷入一抹熟悉身影,不见人,但那条珠光感的漂亮裙子泄露了一切。 出来坐上车时,一个高头大汉突然来敲车窗。 车窗降下,谈宗年疑惑看向大汉,大汉带着些港台口音表明是梁盛宸的保镖,“刚才有位小姐在偷拍,我们发现她手机里有谈先生和张小姐。我们已经把照片删除掉了,但我们发现她已经把一张照片发给了朋友。若是谈先生和张小姐介意的话,梁先生说可以帮忙追回照片。” 谈宗年问,“谁拍的?” 保镖报了个名字,咬字也不太正,并指了指正被半押着站在大门口吹冷风的杨馨月。 谈宗年看了眼张露,张露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没有答理的意思。 他道,“没事,不用追回。其他的,请梁生随意。” 保镖点头,车窗关上,汽车很快离开。 … 万圣节,圣诞节,街上张灯结彩,年节的气氛扑面而来。 都说身为异乡客,最怕过节日,身边没有亲人和爱人,越是热闹反而越容易致郁。 往年这时候,张露觉得郁了,就捧一杯热奶茶,窝在商场橱窗角落,免费吹暖气,看电子,再画几个喜欢的随笔画,经济环保又绿色节约。 今年嘛,可别美了。 她忙得脚不沾地,四处收帐。 赶在元旦前,她已经卖出总共五台机器,锦城这边就有三单。 这会儿收款还不能空手上门,不然就太触人霉头啦,必然一手礼单一手帐单,两手抓两手都要稳。 那位王总的单子签是签了,签得最早,款拖了近三个月。至于那个压点子的问题,被某大佬提醒,她果断快递了一份“土特产”到王总家里,才收到去结款的电话通知。 结款时,张露又送上拜节礼脑白金,话说得漂亮,老头子笑得满面红光,还不忘再宰她一顿好酒好菜,还在当初偶遇谈宗年的那家餐馆。 酒过三巡,老王还说,“哎呀,不能再喝了。这我要把未来的谈太太喝醉了,回头谈总该拿我开刀,我可担不起这个责。哎,服务员,上砸玉米汁来。” 张露从善如流,“王总,我们还只是男女朋友,说什么太太还太远。您别客气了,把这杯喝了,不然就是看不上我,我这趟就白跑了。” 她直把酒杯怼进老家伙嘴里,自己回头倒了一大杯玉米汁。 这边应酬完,陪行的同事口气酸溜溜,“露儿,你现在是真发达了啊!天天车接车送,已经登堂入室了吧?” 张露不应,随口打发人进门。 但这风声走漏得太快,或者说,她一夜之间发现自己生活的圈子变小了,手机里的“僵尸校友”们突然就活跃起来。 在机关工作的副班长突然来电问候,叫她参加校友会,说今年还有哪个留洋回来的荣誉校友也要出席,要介绍他们认识。 张露忍不住跟要好的老同学嘀咕,“他说每年都有,呵,我们前些年可从来没接到过他的热情邀请呢!” 老同学也笑,“你现在是当红炸子鸡,不赶紧把你团结进去,他们那校友会哪还有含金量,能请来留洋的富二代荣誉校友。” 没错,富二代才是那个含金量。 “去啊,我是贵宾呢,又不用自己帖钱。去见识一下他们所谓的富二代荣誉校友,回头咱们品鉴品鉴。” 听说往年副班拉的局,每人都要掏一笔活动金。今年请她时说富二代 归国校友赞助活动费,安排在会馆聚餐交流。报出的会馆名,正是当初她去赴朱太太约的那个会馆。 老同学也打听,“露子,你真泡上大佬了?感觉怎么样?大了七个沟儿的男人,什么滋味儿啊?” 瞧,这还有谣言没解决呢! “啧,什么什么滋味儿,你当吃冰棒啊!人家今年才39,只有三个沟儿。别乱传谣言,小心人家法务告你毁人名誉。” “露子,你还没嫁就开始替人担心名誉了,婆心好大啊!” “再笑我,大餐可没了。” “呀,自己吃鸡,还不准我们嘴一嘴,小气吧啦,你们家谈总知道吗?” “LION他人很保守,听不得这种东西。” “哟哟,连英文名都叫上了。那啥的时候,也这么叫的?” 真没完了。 张露不伺候这些损友,挂了电话。 那次商会之后,主动来联系的人不少,张露只替杜丽问了徐助理采访的事情,徐助理要了杜丽的联系方式,安排了采访时间。 徐助理还提了个要求,“谈总说,希望采访时,张小姐您也能在场。” 张露是不太清楚谈宗年这是个啥意思,本着VVVIP大客户的要求,她就乖乖做个旁听者。 没想到,谈宗年是真不养闲人,一个采访过程,让她看采访题目,即兴提问到感情问题,全让她做答。 她哪是来做旁听的,根本就是他故意拉她一起演。 事后,她表达了不满。 男人抿着茶,不冷不淡说,“谁捞的活儿,自然谁就得多干。你觉得你这同学提有做专访的能力?” 张露学的是理科,自然杜丽也是。杜丽进台凭的是关系、人脉和自带广告资源,记者证也就是台内培训走个流程,专业功底又薄又脆。拟的那些提问,只有两三个看似有高人指点,其他的诸如“当年被关系户员工逼宫时是什么感受”这种蠢问题,连她这个外行看了都要闭眼。 事实上大佬让她过目的提问,徐助理都审过。徐助可是B大中文系高材生,会几国外语,担任过一年多厅级一把手秘书,那水平眼光是不用怀疑的,但偏偏让她一个理科生来改。 咝~~~ 大狮子是故意埋汰她呢! 她越想越觉得不舒服,就抢了男人的茶喝,横眉冷眼一句挑。 “以后坚决不能放她进申江大门。” “嘁~~~” 男人神色冷淡,不置可否。 张露突然就发现,这一点上,解铃兰搞“一刀切”的谨小慎微倒是更轻松,更高明的做法。 还有,那日她送杜丽出去时,听了个八卦。说杨馨月因为在商会上偷拍重要客人的照片还胡乱传播,被台领导狠批一顿,再加上没能拉到任何赞助和广告,业务工作没完成,坐上冷板凳,至今都没解禁。 32. 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抱歉啊,最近确实抽不出时间,我现在还在外面呢!” 挂掉电话,张露看着汲汲可危的电池量,赶紧插上充电器。 最近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唔,居然有反向推销卖保险的都打来了。 之前她洒过名片,怕漏掉来询问的潜在大客户,但渐渐发现打来的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儿。 唉,要是她也有一个优秀的电话过渡器,譬如像徐助理那样的好帮手,该多好啊! 咝~~~ 她还只是个小业务,就开始宵想大佬级的配置,真是眼界开破眼角儿都开始做白日梦了。 对面正喝茶的男人敲了敲桌,表情无波,但眼神明显不悦。 “张露,你不是在外面,你现在是跟我约会。” “我说过,我不喜欢在休息的时候谈公事。” 所以,这个一月一日,全国休假的元旦节,大佬带她放松,游山,看雪,喝茶,赏鱼,她却每时每刻都在接电话,以及讲电话的过程中。与大佬的交流频频被打断,他已经忍她一早上了。现在才提出来,已经算好耐性好脾气了。 张露目光迅速从手机移到男人身上,但手上还拿着她的小本本,活页换新,上面记录了不少新的客户信息,密密麻麻,还有整理的表格,重点标记。 这股认真劲儿本来是很值得欣赏的,现在的不合时宜,就有些刺眼了。 “谈总……” “你叫我什么?” 男人声音发冷,表情严厉得像指责他的下属。 张露心虚地挪开视线,手指抠着本子,心却像被几匹马儿拉着,一匹马往小金山狂奔,一匹马却往完全相反的另一头跑,跑向一座更大的金山。 她心里很难受,是一种熟悉的难以逾越的难受,她看着对面的男人,有一瞬的迷茫。 谈宗年见过这种眼神,在会所那晚她盯着他时也露出过这种眼神,那时候她嘴里一直念叨着的是另外一个男人。 他其实不太懂这些女人的弯弯心思,对于男女关系,他更擅长直取之道。 他心下微叹,到底是还小,沉不住气。 “小露,今天是元旦,客户也要过节。” 张露眼眸一亮,似乎也想通了,松开了小本本。 “LION,我们……” 正在这时,电话再次响起,来电显示的不是陌生号码,而是一个有些印象的大客户。 张露再次陷入泥沼般的挣扎中,看看男人,又看看像是故意与她作对契而不舍持续响起第五声的电话。 “喂,刘总吗?您好您好,我是小张。没事儿,有空,您请讲……” 她一边应着,一边又捂住电话让男人等她这一下下,说这是最后一个电话,这是个优质客户,接完这个她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 她忙又打开了小本本,开始认真记录客户的需求,约时间,承诺一会儿就发资料。今天出来时她是带了笔记本的,这片疗养院景区也都配备齐全。 等她打完电话,大概过去了一刻钟左右。 “LION。”她高兴地挂掉电话,放下本本,想要跟男人下去赏鱼,一抬头发现身旁空空如野,完全没察觉到男人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要打电话,拿起时才想起,男人休息时身上是不带电话的,这样再天大的事儿也只能等他回头。 她环顾四下,这处观景露台搭建在水泥筑台上,环以石栏,栏上植绿种花,眺望出去是一片远山幽景,峦峰青伏,一汪碧波嵌在脚下一片绿茵之中,有人垂钓,有人漫步,更有人打高尔夫,白色小电动车在草坡长道上缓行。 这也是一家私人会所,前身是疗养院。被私人承包之后,便成了大佬们的休闲清静地。如果不是谈宗年,她这辈子也不可能涉足此地。 原地站了站,有服务员过来询问是否要续水。 张露问了问谈宗年的行踪,服务员表示不清楚,若要寻人,可以到服务员留言,会有工作人员帮忙寻。 张露回了自己的房间,谈宗年订了相邻的两间房。 她开了电脑,接上网,埋头做资料,发邮件。忙完大概又过去了一个钟头,临近吃饭时间,她拿着已经充好电的手机,到服务台求助寻人。 她不想等,就跟着开小电车的服务员到处寻人,一路打听,后来听说人在高尔夫球场,又绕行回来,终是没能碰到人。 张露无功而返,在大厅看到了男人的身影。 男人正跟一对男女交谈,那对男女年龄差看起来是两代人,在这里不能盲目定关系,而年轻漂亮的女人穿着一套休身绒衣,也掩不住过于突出的身体曲线,侧面臀线直走欧西风。 “LION。” 张露深吸了口气,压下心脏紧缩般的难受,大步上前站在了男人身边。 她身上穿着的是他准备的一套淡紫色绒衣,套一件白色印花小马甲,马甲的花纹跟他绒衣胸口的一道花纹一模一样,显然的情侣款。 她去拉男人的手,但男人的手刚好插在裤兜里。她顿了一下,另两人都注意到她的动作,以为她会挽男人的臂弯,她没有,她直接插进男人裤兜里握住了那只大手。 大手动了一下,任她捉住,再无动作。 她仰头看他,幽幽道,“我寻了你一个山庄呢,谈先生的腿好长,我这双短腿真有些追不上。” 对面的男士笑道,“难怪。刚才车童接到通知说有位张小姐在找谈总,谈总这就急急地往回赶,来这儿等着了。” 她一下露出八颗靓齿,眉眼弯弯,“LION,我速度是慢点,但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你还是被我追上了!” 她又回头对两人道谢,感谢两人在她刚 才不在时陪着谈宗年打发了时间,听说真打了高尔夫,“今天说好了是来教我打球的呢,我被骚扰电话耽搁了。LION,下午你还愿意给我当老师吗?” 小手在他裤兜里晃得厉害,谈宗年不得不反手将之捉住,并迅速抽出,插进了衣兜里。 “吃了饭再说。”男人口气尚算温和。 “高老,SANA,今天的球打得很高兴,有空再喝茶。” 刚才介绍SANA是高老的老来得女,今天是小绵袄陪父亲来此疗养散心。刚才张露在外面转了一圈儿发现,年轻姑娘身边都有优秀男士相陪,不管看起来适龄还是不适龄。个个都衣冠楚楚,道貌岸然。 这些会员制场所啊,最重要的并不是休闲娱乐这个符号,而是严格筛选的会员制下的强大社交功能。 两人亲昵相携着一起搭上了观光电梯。 - 父女两还在原地,等着另一位女主人来汇合。 SANA看着上行电梯里的身影,小声道,“爹地,一个很普通的捞女,什么骚扰电话就扔下LION,这也太可笑了。” 高老摇头,“你不懂男人。像谈总这种在国外十几年,做成一个百亿级的金融投资公司,还愿意回国从基层干起,夺取一个日薄西山式的制造业的大权。就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要用巧劲儿!” SANA不以为然,“就那种一看就很小家子气的女人?只是男人一时贪鲜罢了,她懂什么?估计连国都没出过。LION这种男人,怎么会看上这种连世面都没见过的女人?” 高老见女儿这么冲动,只道,“那接下来的合作,你要想谈,可以去申江试试。” SANA眉眼一转,“不急。我就想看看,她能吸引LION多久,估计再过不了三个月就结束了。” 关键是,自己一个藤校毕业的高知精英,跟一个没留学的土鳖女抢男人,也太掉价了啊!真没必要。 … 一上电梯,沉默的气氛迅速升级。 兜里刚捂热的手,倏地一下抽走。 有点猝不及防。 谈宗年慢慢低下头,看了看手,再看向退靠在一边,侧对着自己的女人,长发掩去她大半面容,刚刚殷勤讨好的笑容半分看不到。两只手都揣在胳膊窝里,把她自己抱得紧,姿态防备。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 “小露。” 她没应,电梯叮一声响时,她先踏出电梯,直往前冲。 腿是短,但速度快,一下跟他拉出好长段距离。 谈宗年抿紧唇,信步跟上,看到她突然刷亮打开了一扇门,就往里走,又甩手关门,被他一手挡住了。 她叫道,“你跟我进来干什么?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他施施然道,“你拿我的房卡开我的门,还不让我进?” 33. 期限 张露愣了下。 双手插兜摸了摸,像是摸到什么,咬了下唇,冲了出去。 她从自己兜里拿出一张房卡,刷开隔壁房间。 关门时,谈宗年又进来了。 他说,“这房间也是我订的。” 这话着实噎人得很,张露感觉窗口的穿堂风都打在脸上,吹得身心都发凉,深处那股战栗感开始颤抖爬升。 她迅速转身,往里走。 房间是一室一厅,厅室连着一个观景阳台,可以纵览整片湖光山色。且有几个妙处,其中之一就是阳台可以跟隔壁互通。 张露直冲进了卧室里的洗手间,关上门,但身后的大浴缸跟外面只有一片摩挲玻璃。 冷水漱漱响,捧一洼泼脸上,用力吸着冷气想要把那股熔浆般喷涌的热意压下去。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若现在还面对面,她大概会情绪失控喷出一堆言不衷的话,暴露骨子里的小家子气,和那些,曾被愤怒火焰灼伤后的疤痕。 这种委屈的情绪太浓重了,就像刚刚知道朱炀是富二代,朱妈妈说家里一个盘子都值二千多块,超过她父母一个月的退休金。朱家的佣人说,她一身脱不去的小家子气。在大城市大户人家里工作的佣人,都比凭自己努力考上一所好大学的学生,都要傲气,都敢肆意地嘲讽她。 此后很久很久,她都在想,什么才能叫大气? 一定要大家闺秀才配得上朱炀? 体面是什么,就是价值她父母退休金的一个白瓷盘吗? 怎么能这么伤人呢? 只是一堆俗物而矣,怎么就能否定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价值? 凭什么呢? 没人给她答案,她也不相信别人给的答案了。 没人关注她,没人同情她的眼泪,她的悲伤,她的不甘,只有她自己在意。她的世界爆炸了,坍塌了,毁灭了,也没人知道,父母也救不了她。 她不会再问出“我没钱,家世不够好,就配不上你吗?”这种蠢问题了。 她怕看到谈宗年的表情,会否跟朱炀一样愕然苍白,更可能是那种上位者毫不关己的淡漠俯视,不管是哪一种表情和反应,都只代表着一个事实。 ——他们终归不是一类人。 永远也无法心意相通,温情脉脉都是表相罢了。 “小露?” 门被叩响,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也透出些烦躁。 张露抹去脸上的水珠,拿过毛巾掩住脸。 看到毛玻璃后印出的高大身影,她闭了闭眼。 她不要认输! 压下门把,门被拉开。 她觑他一眼。 谈宗年觉得这一眼的眼白比眼黑多。 埋在毛巾里的声音木木的闷,“可以在屋里用餐吗?我暂时不想出去了。” 谈宗年回答,“可以。”他抬手想碰她,她垂下眼,绕过他要走。 他伸手拉她,失手了,只抓到她捂脸的毛巾。 她眼眸睁大,红通通的,脸颊周围都有浸水的血丝,脆弱大概是他的幻觉,他刚升起的一点不舍,被猛地掼进怀里的力量搞懵了。 他抬起手,想抚她的头,“小露,你……” 他其实还不太理解她为什么委屈哭鼻子,或者知道一点,但那一点有些不值当。她也不是二十出头需要要人哄的小丫头。也或许,他估计错误。 “谈宗年,你怎么能不说一声,就丢下我一个人?” 她仰头直视他,口气是质问的,态度是愤怒的。 他皱起眉,“我没丢下你。你在打电话,我去前台预定了餐点。你说想吃苹果鸡,我不知道他们这里有没有,问了经理,说可以专门为我们做。等我回来,你人不在了。服务员说,你回房间了。我估计你是要给人发文件,就出去走走。” 张露觉得有只乌鸦在她头顶拉屎了。 但她并没有松口气,“出去走走,就被人家爸爸拉去相亲了!还相了一个胸大腰细屁股圆的美牛!还是澳牛?” 谈宗年听不懂了,“什么是美牛,澳牛?” 张露好心解释,“留美的,留澳的,或者是加牛?” 他好像听懂了,加牛就是留学加拿大,但仍请教,“为什么都是牛?” 女人眼神变得古怪,“你不是说,国外只有牛肉能吃,猪肉都很臭吗?他们吃肉多,胸肌和屁股都长得大。” 彻底听懂了,他唇角不自觉弯起,“你这就是人身攻击了。” “我就攻击了,你可以反抗!” 她抱着他,手就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他发出低咝抗议,也没去拉她手。她感觉手指下的肌肉瞬间绷得死硬死硬,更不好捏了。索性,就松了手。他放在身侧的手一下压住她肩头,不让她退离。 “怎么这么硬,吃的石头吗?!” 她还很不满地点评一句。 谈宗年可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分明得了便宜还掐人又发脾气。他只能将人抱回来,拍下头,“就为了这个哭鼻子?” 她埋在他怀里嗅着熟悉的味道,声音闷闷的,“我就妒嫉。” 抚头的大手顿了一下,又轻轻抚上背,“傻丫头。”他长叹一声,“高老是我父亲的校友。SANA是他第三个太太生的小女儿,今年才刚20岁。在英国留学。” 她问一句,“哦,她读的什么专业?” “设计类。咝~~~”他被她掐得直拧眉。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哪里还有什么委屈,倒似又燃起某种斗志,“意外碰到的?还了解得这么清楚?” 他愕然,失语。 她一下又变了语气,“谈宗年,我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我都没有留过学,我也没有娶三个老婆的爸爸,我爸只娶了我妈一个,生了我和我哥两个娃。我现在只喜欢你一个。我看不到你,我以为你生气,扔下我走了,我们就这么掰了。” 这是谈宗年熟悉的认真的声音,带着特殊的稚甜感,在飒爽干脆的西城姑娘里少见的软侬,但与南方的吴侬软语不同,他骨子里骄傲大胆,又极端敏感脆弱。 这两种极端的特质交融在她身上,这很令人惊讶,也很危险,迷人。他欣赏她的认真直率,喜欢她胆大机智,又心软于她的脆弱敏 感。 她没有为了讨好他,就压抑脾气。也没有高傲到让他做猜迷游戏,认为做男朋友理所当然应该明白一切,服务到位。她没让他当一个女人心理读心机。 “张露,”他抚抚她的脸,拇指抹过她的眼角,“我不是随便找女朋友的人。还有,SANA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她太小了,我没有恋童癖。” - 这个短暂的冷战加乌龙,告一段落。 张露没有再提半点儿关于第三者的话题,吃到苹果鸡时,她高兴地拍了好几张照留念,说回头要去别墅全打印出来,放在男人的书桌上。 谈宗年淡笑不语,低头给女人切鸡腿,沾上蜂蜜、迷迭酱,卷在生菜叶子里,又挤上奶酪酱和柠檬酱,丰富的口味展示在女人表情变幻的脸蛋上。 席间,高家三口来打招呼,SANA想要拼桌共餐,被谈宗年一口谢绝了。 下午阳光阳出来了。 谈宗年带张露打高尔夫球,张露把球打进了水洼里,本想借着杆子顺便捞个球,结果失手一屁股坐进水洼里。SANA路过嘲笑几句,张露故意把谈宗年也拉进了水里。 “LION,你湿身了。” 张露坏笑着,跑出水洼,给男人拍湿身照。 谈宗年表情冷峻,蹙眉看着自己一裤子湿印,很无语。 “上车,回去换衣服。” 大冬天的这么玩水,肯定是不行的,两人立即上了车,车童开车送两人回了酒店。 张露眼角余光划了SANA一眼,歪头小声说,“谈总,你别生气,我会对你负责的。” 男人抱臂直腰,眼角斜斜瞥她一眼,“哦,怎么个负责法儿?” 女人只抿唇笑,不答。 结果是脱掉湿衣的男人压着女人吻得浑身着火,欲罢不能。 “不,不行,要到晚餐时间了。” 男人声音哑得厉害,大掌不断在腰间揉动,“可以叫客房服务。” 女人及力抗拒着,不敢看男人深浓炽烈的眼神,偏头躲避一个个落下的吻。 “可是,我现在饿了。距离你订餐时间只有半小时,你确定,够用?” 男人拉直身,烈焰般灼人的眼迸出丝丝缕缕缠人的光,“张露,你不会还是处女吧?” 张露脸色微变,“我不是。” 她推开了他,低头整理被拉开的领口,手指微抖,又抬头抛给他一个冷笑,“我的阅历应该比你想像的,深。” 男人仔细看着女人别扭的手指动作,微叹,“总是有这一关的,我会做好措施。” 她猛抽了口气,目光盈然,笑容似渗了某种涩意,“我想,再等等。” 他倒不似以往由着她结束话题,追问,“等多久,总要有个期限?” “新年吧!” “已经是新年了。” 她咬唇,眼神掩上一丝脆弱的迷蒙,“是,牛年!” 他笑了,“这是跟牛杠上了吗?” 他伸手抱她,吻了吻她的发顶,转身进了浴室。 她看着浴室渐染氤氲,眸底升起一片迷雾。 34. 第二次,算惯犯吗? ||露露,他不敢娶你,我娶你! 那个黎明前的黑暗曾被最热烈的情话点亮,青年倾尽所有地讨好,诱惑,呼唤她。他像追日者跋涉山水偏执又虔诚,如禁欲者叩行千里疯狂又浪漫。 她以为他才是那颗为她冉冉升起的烈日,为驱散这座囚困她晨昏的城市大雾而来。 当太阳真正升起时,留下的却是一室靡乱,冰冷侧卧。 以及 一串再也打不通的号码。 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请稍后再拨。 一句句机械式的“对不起”,像最尖锐的嘲讽刺穿迷雾,轰隆隆地辗砸过所有自欺欺人的温情脉脉。 ||这个情况,要尽快做手术,否则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钢柄轻易捅穿那层薄薄的羊水膜,捅进身体里搅碎血肉,她没看到血,她只听到尖锐刺鸣很久很久,睁眼看清这个世界的冰冷自私、残忍荒谬。 ||已经清理干净了,养好了也不影响未来,但还是要注意安全措施。 - 张露醒来时,天还未亮。 没有拉上的窗帘,透露出紫蓝色的天光,还有点点星子,这是在城市内难见的明镜。 她心跳很快,感觉胸口沉压着难受,心神不宁惶惶不安。 闭了闭眼,睡意尽褪。 打开床头灯,暖光也许有用。 光线照亮了陌生房间,宽大舒适,比她的小家更豪华精致,但也透着股壕无人味的冰冷疏离,勾起某些久远的糟糕回忆。 她没有吸烟神游的习惯,也不敢胡乱喝东西加剧不适。 看一眼床头放的变形金刚手机,呼吸一刹变得颤抖,心抽搐得难受。 猛抽几口冷气,她翻起身裹上酒店提供的毛绒睡衣,拉开了落地窗门,一月的夜风很冷很冷如记忆中的模样。似乎还夹着雪点,远远一望,绿茵茂冠上顶着零星白光。 她吸口冷风,甩甩头,脑雾似乎被清理掉了一些。裹紧大衣,却一动不想动。感觉到肌肤一点点被千万根小针穿透,刺刺麻麻深入骨髓。 有点傻呢! 她扭头看左边延伸到隔壁的阳台,看了好久,久到还是没有困意,冷意已经浸透全身,她走了过去,却发现男人把帘子都拉上了,门窗紧闭。 嘁~~~ 她伸手摸了摸门扣,慢慢抱着双臂蹲下地,风小了点。 拿手去抠门缝,门没有被关得死紧,手指戳进去就丝滑地裂开一指头宽缝儿。 咦? 她还在抬头看。 哗啦一声大响,门就从内部被拉开了。 谈宗年的睡眠质量一向不怎么样,尤其是出门在外时睡眠都很浅,稍有点动静就会醒转。 他感觉门窗外有异动时,以为是山上低温下雪的响动,索性拿上烟盒起身。 地上的一团仰起头时,黑发衬着半边雪白脸颊,那双浸水似的乌丸瞧着毫无生气的陌生感。 扔掉手里的烟盒,他俯身一把将人搂起,触手的凉意让他眉头蹙紧。 女人鼻子耸了下,似乎是想说什么,突然偏头打了个喷嚏。 他烦躁地“啧”一声,将人揽进屋里,“砰”地一声关上门窗。 然后,女人像个泥鳅似地钻进他怀里,一点儿不含蓄,完全没有睡前那种防贼似的紧张,一双冰棍似的手脚在他腿间怀里蹭磨个不停。 磨得人磋火! 他有些受不了低声警告,“行了,再磨,就换我了!” 谁知这人倒不客气,一双手直直钻进他帖身背心里,抚上火热发烫的胸口,冰凉的指尖掠过(。),他去拉她手,就感觉那小脚趾用力抠住腿像要抠出个无底洞。 “大半夜不睡,想干嘛?” 她还在磨蹭,他觉得哪里不对,没再捉她手,改掐脸,她竟然一下挣开撞进他喉底,喉头上似乎擦到一点冰凉,像是鼻尖儿,又像是别的什么,搅得人又凉又沸乱得起火。 “小露?”他轻唤。 她停了下,“睡不着。” 声音是少见的闷哑,像哭过。 他胸口沉沉起伏,没有再纠缠手脚官司,将人搂进怀里搁好,拍了下她的背,低声“再睡会儿”,没有再动。 其实是睡不着的,立起来了。这种情况实在是自找难受,啧! 他立即就后悔了,充什么正人君子,他带人来这过夜旅游存的可不是纯洁少男心。一把年纪了,得对自己好点。 啧!怎么就这么磨人呢! 他低头瞧一眼,嗅到女人身上纯沐浴露的淡淡香味儿,愈发难耐。 忘了具体有多久,眼下倒是第一次这么搓火又灭不了火。闭上眼,男性本能就在疯狂叫嚣唾骂各种怪腔怪调疯子一样在脑子里拉磨盘旋。 “谈宗年。” “……” “我难受。” “哼,我就好受了?!”他掐了她屁股一把,怨气十足。 她一抖,不可避免擦到枪。 她抓着他手臂,呼吸都散在他胸口,“你能不能……” “不能!我TM不是圣父。你再废话,我真要动粗了。” 他故意动了一下,比划了一下实打实的“实力”。 她没再出声儿。 两人抱在一起不过小片刻,她感觉自己被他整个儿烘得热呼呼,似乎之前刺骨冰寒不曾存在。男人的心跳很有力,触及的皮肤也很细腻,她抚着他手臂摸到了那条长长的伤疤,他没有甩开她的手。 “LION。” 她又开口,“你能不能给我讲点你以前遇到的很痛苦,很不甘心的事儿?” 谈宗年不乐意,又掐了女人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倒是胆子不小,什么不好问,要人自揭伤疤?大晚上不睡觉,蹲墙角半天,就憋出这种坏招儿。” “你老实交待,是不是惯犯?” 她声音很轻,“大概是第二次,算惯犯吗?” 气息消失。 谈话陷入空白。 谈宗年心里也着实梗到了,想想她又不是十八九的小姑娘,天生又这么嫩,最是容易招人的类型,自己不可能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就算是,十八九岁时的他只会更混帐。 他轻轻拍了下她的背,“我在M国大学时,跟一群疯子和精神病患者创业失败的糟心事。” 张露有些惊愕,“疯子,精神病,都能上M国大学?” 他轻笑,“是的,你瞧,世界多魔幻多操蛋。这群疯子和精神病患者认为自己是救世主,担负着拯救全人类的重责大任,很擅长打游戏,还有打架。为哥们,为女人,酗过酒,但却凭一己之力挑战一个国家的力量。这个国不是别人,还是咱家!” 谈宗年第一次跟一个女人在被窝里讲他国外的事,也不是没人问过,但在此之前的他更骄傲更自我,不屑与女人分享自己的过往。他自 认不是疯子和精神病同学们那样的人,他是个克制、理性又自律的东大天之娇子,他不需要女人理解。 也许是人到中年,他的身体内发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嗯,化学化应。 也或者,现在怀里这个女人,是第一个这么直白要他谈“痛苦经历”的人。她样子显小,看着挺纯,胆子却大,经历还有点复杂,拒绝了他又跑来撩他,外人看来还真就是个坏女人! 像他那些疯子神精病同学,敢于冒犯他,提出这样大胆、又无礼的要求。 嗯,难怪他会被她吸引。 … 她在男人讲述时,手指一下一下划过男人左臂上的长长伤疤。 她以为这些精彩的冒险里,也会出现手臂的故事,然而没有。 他说了13岁出国留学,只是一个意外。当时学校引入一个留学项目,目标只是16岁以上的中学生。他当时跳级到高一,年龄不达标,也没想过要留学。 但家里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他突然就决定去另外一个国家寻找帮助父亲创业的机遇。那是一个自由的国度,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至今也是。” 他很笃定的评价。 她觉得他不是人们所说的崇洋媚外,也不是骨子里的精美。因为他一边讲吧,还一边吐槽老外同学们的文化和种族糟粕。 “老外也巨婴,他们大家也从不干家务。洗衣服连内裤袜子都不分开,全扔进洗衣机。说了无数遍,猪都比他们聪明!” 啧,她见识到了一个男人的毒舌。 这个睡不着的睡晚,张露看到大佬完全不一样的一面。 暴躁,自恋,傲慢,又有些疯狂。 就像他评价他那些天才同学一样,疯狂,还有点神精质。 只是他自己没发现,或者,他早就知道,理所当然。 天才和疯子,本就是一类人啊! 十多年的留学生涯。 会在一个人的生命里打下多么深的钢印? 张露觉得惊奇,男人的追忆里充满了怀念和斩不断的热血豪情,自信甚至极端自负,很难想像他会选择回国,很多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都选择留下。 那是个重铸了当代所有人日常生活面貌的国家,那些疯子和天才至今依然掌握着对世界的绝对影响力,是众所瞩目的风向标。 他说,他第一次创业成功赚了2千万美刀,但因为与初创团队意见不合,最终拿钱走人。她觉得他是被队友踢出来的,简单说就是众叛亲离。之后他仍凭借傲人的目光,投资了竞争者与原团队竞争,差点败光所有钱。回头他又与初创团队言归于好,把剩下的200万美刀全投进去。大概过了三年,收获了0.89个亿。但是他傲慢地把自己的股份卖掉,拿钱走人。这次好的是,这次他没跟合伙人们闹掰,还帮他们找了一个更适合的投资人。 在所有人忙着创业,甚至缀学创业时,他回了学校,找到全M最好的材料科学实验室攻读硕士、博士学位。同时,他还以工程师专业在一个新认识的合伙人X公司做工业设计。 “造火箭的那个?” “是。” “哦,你太了不起了。” 谈宗年感觉说了这么多,能得到女人惊赞崇拜的目光,似乎还不错。 他说,“不。那是最疯的一个,我们拆伙时,互殴了一场。我很仁慈,没有打他可怜的鼻子。” 她问,“那,你受伤了吗?” 他说,“没有。毫发未伤!”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并不是39岁,骨子里其实依然是1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