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为活下去再次攻略前夫》 1. 死遁了系统出现了 宣明六年,王都传来喜讯。 初春时分,中宫之子诞生。 消息传到西北之地的花城的时候,已是盛夏。 夏簪雪在后院正煮着一家人的馄饨。 一年前,皇后助她死遁之后她与父母举家搬迁到这里开了一家布料店。 依托原来在王都的人脉,时不时从王都那里运来一部分布料,再加上父亲夏崔阳的手艺。 在这座偏远小城里竟也打拼出了些许的人气。 因为远离了王都的喧嚣与人际关系,夏簪雪终于得到了期望中一家三口那般的平静祥和的生活。 店堂里。 母亲程翠月听闻客人喜气洋洋地在店里举以告人。 旁人有些许乐呵,但眼见此人乐不可支的模样不由得打趣:“王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王家喜得麟儿呢!” 这位王兄闻言更坦然道:“怎么不是?当今皇后可是我们王家女。” 友人打趣道,“哎呀!真是小看你了,未来的皇帝说不定还要称呼王兄一句叔父呢。” 王兄乐呵乐呵着给友人一拳,“又打趣我,未来的皇帝能跟我这种俗人扯上什么关系啊。” 说着高兴地举起一块海棠红缎就喊要了要了,带给老婆的礼物。 程翠月进了后院,告知了夏簪雪关于皇后的消息。 雪娘素来与皇后交好,就算她们如今远在西北之地,知晓事关友人的喜讯总是会沾染几分喜气的。 夏簪雪闻言却有些发愣。 程翠月又转身告诉丈夫这个消息。 夏簪雪低头看着锅里起起伏伏的馄饨,觉得这个世界真荒谬。 王政阿姊,当时不是假孕吗? 这个问题,一直到夏簪雪给后院的园圃浇完水,又去家后面的小溪东边石头下跟她的好友蛤蟆喂食交流过后,窝进暖烘烘的被窝里的时候,依然烦扰着她。 为了她的死遁,王政阿姊主动提出的可以假孕,必要时假孕也可以当作她的工具。 而夏簪雪在宫中时,向来只是呆在皇后身边。 到时把局势扰乱,让她借保护皇后的由头,迅速她送出宫。 就算是她的丈夫找来,也只要弄一具差不多的无头尸体就好。 至于是不是她丈夫的妻子,那当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这个事情还没想明白,夏簪雪忽然感觉眼前有些许的眩晕。 她穿越三年后的此刻,终于碰上了传说中穿越必备物品——系统。 先是脑子里叮叮当当响了一分钟左右。 让她差点以为邻居有事来敲墙作为信号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声音才终于停下。 “你好啊,夏簪雪,我是你哒系统。” “第一次见面有点小问题不要在意哦。” 爹娘都在隔壁房间,夏簪雪不敢大声讲话,只好在心里默念回道。 “你有事?” 系统:“好伤心哦好冷漠的态度,不过人家确实有事哦。” “请前往王都攻略你的丈夫明夏尔。” 夏簪雪大惊,皱眉问道:“为什么?” “你的寿命从今天开始只剩下一年了哦。” “为何?你确定吗?”夏簪雪不敢置信地反问道。 系统:“确定哦亲亲,我们系统会为每一个穿越的孩子保驾护航的,想活下去,请与自己的丈夫恩爱两不疑哦。” 夏簪雪依然震惊:“有病吧?活下去靠老公吗,在现代找了老公过不下去还能离呢,到了古代我离不了我跑了还不行吗?” 系统依然是那一副笑眯眯地语气,“现代当然是可以哦,只是可惜这里是封建王朝,与丈夫和离后应当寸步难行哦,原身的寿命正在加速灼烧哦。” 夏簪雪:“我重新找一个不行吗?反正在明夏尔那里我已经死了,不算和离。” 系统婉拒,“没有真的死哦,在明夏尔的心中,宿主仍然是他的妻子哦,除非他也同意你们二人各自分开。” 闻言夏簪雪沉默了。 明夏尔同意和离? 如果没猜错的话。 以他锱铢必较的脾性。 恐怕宁愿死也不会同意两人各寻新欢。 夏簪雪认为他的这份执念来源于他出身高贵。 这种执念恐怕早就同他的出身一起镌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明夏尔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兄一跃登上最高宝座。 明家一时煊赫无比。 更不用讲他这位自小被千娇万宠长大的先魏武侯幼子。 大兄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二兄继任魏武侯的位置后,亲自为他请封魏武侯世子的位置。 就是担心日后有什么意外,对明夏尔保护不周。 当今陛下与明家兄弟原是一母同胞,明家的身份地位就差跟皇室直接相比了。 所以对于明夏尔妻子的选择,并无人干涉。 三年前,商户千金夏簪雪与魏武侯世子明夏尔成婚。 去岁年中,她假死脱身后一路辗转来到位于王都西北之地的花城。 之后寻一个合适的时机,王政阿姊把她并未身死的消息告知夏程夫妇二人。 爹娘假装悲痛难当,然后当即抛下在王都的一切,千里迢迢找到这里与她团聚。 现在竟然又要回去了吗? 夏簪雪不甘心,当初为了逃离明夏尔她牺牲了太多,如今如何做到回去且让他重新爱上自己? 如果说明夏尔依然死心塌地的爱着她,她是不信的。 爹娘到达花城的时候曾与她说过。 明夏尔在误以为她身死的头一个月,倒是涕泪横流的。 可不过月余,又忽然转性痛骂她夏簪雪薄情寡义不配为妻。 系统静静地漂浮在她脑海里,“宿主的寿命只剩下一年哦,你真的愿意放弃当前拥有的一切吗?” 当然不愿意。 她如今的生活是她在现代午夜梦回痛哭流涕着祈求过的。 有一双恩爱善良的父母,一个平静安稳的生活。 后院园圃中今年夏初时种下的末丽一头颤着枝头的花苞,另一头开放的清香她今晚刚刚折取置于床头。 待到秋日,木樨会在园圃中表演一场金雪。 而她现在窝在床上依旧能闻到飘来的草木清香更是加重了她的想法。 于是她发出了最后的质问:“凭啥我就剩一年寿命?” 系统依旧非常耐心地解答:“穿越福利哦,如果不是穿越的话,你和原身都已经死翘翘了哦。” 听完答案非常烦躁地夏簪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发出了最后一击,“你是大公鸡吗一直在那里哦哦哦哦哦。” 然后蒙头挣扎。 系统并不回应她的攻击。 很好,会冷暴力的系统。 没一会儿,程翠月忽然悄悄地推开了她的房门。 夏簪雪只好装睡。 程翠月确认完女儿没事,举着烛火凝望她的睡颜。 最后笑眯眯地走出去跟守在门外的丈夫悄声说:“应当是翻了个身,在榻上好好躺着呢。” 听着脚步声走进了隔间,又飘来一句惋惜:“哎!儿大了,不能抱在娘怀里睡觉了。” 夏簪雪沉默片刻。 又倏然睁大了眼睛,问道:“他爱上我就可以吗?” 系统:“不是哦,要爱上并白头偕老恩爱不疑哦。” 夏簪雪豁出去了:“行,回去就回去,早死晚死都是死。” 下定了决心这下终于能安心睡觉了。 只是迷迷糊糊之间依旧在心里痛惜,这里的家她还没呆多久就要离开太痛苦了。 第二日小店的铺板还没取下来,收拾妥当的程翠月就看到夏簪雪在园圃前面捏着衣摆打转。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 结果一扭头就撞上了含笑望着她的母亲。 程翠月:“雪儿,有话要跟爹娘讲吗?” 夏簪雪鼓足了气点点头,“娘,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 此话一出,不止是对面的程翠月一惊。 连正在打水的夏崔阳闻言也猝然回头。 两人连忙把手上的活停下,拉着夏簪雪轻声询问到底怎么了。 夏簪雪不敢全盘托出,只说自己想回去看望皇后。 “阿姊常怀忧虑,平日里就靠汤药提神健体,生育又是妇人的鬼门关,我想回去看看。” 程翠月:“雪儿不怕见到那魏武侯一家了吗?” 夏簪雪:“有阿姊在,别说魏武侯世子,就是魏武侯在我 跟前,又能拿我怎样?” “再说了,那具尸体又无人能确认百分百是我的,我也不算欺瞒,我与爹娘不同步到家就行。” 程翠月还想说什么,“雪娘......” 夏崔阳摆摆手,阻止了程翠月的开口,“既然雪儿想回去,那就回去吧,雪儿不管怎么说都是名正言顺的魏武侯世子夫人。” “这边的生意刚做起来而已,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就好,正好王都的生意小妹也忙不过来了,我们回去也好。” 对上程翠月犹豫的眼神,夏崔阳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一家人,最重要的是在一起就好。”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程翠月终于把手轻轻覆在了夏崔阳的手腕上。 - 启程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夏崔阳与程翠月跟邻里拜别。 夏簪雪来了这边之后虽说不如在王都那么沉闷,但因着本性懒散,到底也没交什么朋友。 最真心待她的恐怕就是后院那只蛤蟆和邻居家七岁的小姑娘小豆。 小豆上学堂去了,见不了离别的场面,委托邻居张娘子送来了一只桃花簪。 稚儿的手腕不稳,所用的捆绑形式尽是歪歪扭扭的痕迹。 张娘子感慨道:“哎!小豆自从知晓了雪娘要走,昨夜哭了一晌,今日差点起不来床,可还是闹着要去,不要看见你们走的时候。” “说起来,你们也才来此一年有余,怎会又急着走?” 张娘子问道。 程翠月挥挥手,作苦恼状:“我那小姑在本家照顾生意,说什么忙不过来,闹得她二人夫妻离心,催着让我们回去。” 车夫催着程翠月快走,再晚一点天黑之前到不了下个驿站。 只好与张娘子道别。 夏簪雪着急忙慌地往牛车上扔东西,又交予张娘子一盒新做的桃花酥求她转交小豆。 一路晃晃悠悠到王都的时候,正逢宵禁。 夏簪雪让爹娘先行回去,她回去的借口还要再多想想。 第三日,她才灰头土脸地回到夏家宅邸。 即使是刚穿越过来的那段时间,她也没有在夏家生活过多久。 最初是从身边人的讲诉中得知,幼时夏簪雪因受过惊吓而失魂失智。 后来不知为何与魏武侯世子扯上了关系,自此一步登天。 一个商户家的傻姑娘成了魏武侯世子夫人。 夏家宅邸如今的仆人不多,夏簪雪也不喜欢时时刻刻有人跟着自己。 自己收拾打扮之后才缓步往外走去。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忽然发现门口有两个极为眼熟的人。 魏武侯两兄弟。 仪态端庄的魏武侯端坐马车之舆。 明夏尔一屁股坐在了夏府大门口的石阶上,见到夏簪雪活生生地站在不远处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 “雪娘!” 明夏尔等不及紧紧将人搂入自己怀中,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入夏簪雪的怀里。 低头窝在夏簪雪的颈窝里,周遭都是雪娘的气息。 真是太好了。 前两日有人告知他,在王都外一处偏僻的小道上好似看见了世子妃。 他当即派人去查,可惜沿着那条小道反复查了个遍,都没能见到什么像世子妃的人。 可夏簪雪的爹娘突然远游归来,他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是以接连几日都来夏府参拜等候。 爹娘并未言语过多。 可他就是要等,甚至连二兄也无奈地陪着他。 谁知今日,竟真能看到雪娘。 因为过于兴奋,他眼窝中泛起片片水光。 夏簪雪试图推开他,视线却与他身后的魏武侯撞上视线。 过于沉寂的目光刺到了夏簪雪。 她赶紧收回了视线。 明夏尔在夏家大门口外抱了半晌,终于舍得脱开夏簪雪的怀中,紧盯着她的脸庞。 却恰好顺着她刚撤回的视线看向了他的二哥魏武侯。 明夏尔不满地用双手摆正了夏簪雪低下去的脸。 “雪娘,二哥只是陪我来找你的,你看他有何用?我才是你的丈夫。” 好奇怪,娘不是说明夏尔骂她负心薄情吗? 2. 穿越就面临死亡 好不容易等到明夏尔冷静下来。 带她回侯府之后。 又好像没她这个人了。 她去明夏尔的书房也会被人拦下。 无奈,夏簪雪只好先去拜见皇后。 皇后名为王政。 是百东世家王氏当今家主的女儿。 也是先皇后的妹妹。 夏簪雪回到王都的第一件事。 也是。 无论是寻求庇护,还是为了曾经的情谊,都应当先去拜见皇后。 明夏尔先放着,还有一年呢。 - 夏簪雪记得第一次见到皇后的样子。 宣明三年。 也是她刚穿越来的时候。 甫一睁眼,就是一个闪瞎她眼睛的灰扑扑的石头朝面扑来。 而另一边,只有明夏尔一人。 从原先的记忆中看,保持着扔石头的姿势的奇怪男人就是她的未婚夫。 谋杀? 夏簪雪的火气登时就冒了起来。 大喊着他要谋杀啊救命啊就跑了起来。 明夏尔也是虚狗一条,竟然都没跑过她一个刚醒来的弱女子。 夏簪雪做什么都不是顶尖的。 唯独忍耐力可以与千年王八媲美。 她竟然真的从原主跌落的山崖找出了一条路。 直到见到的第一个路人,她才忽视不了脚底的淤血水泡和疲软到极点的身体。 倒在一片充满着馨香的怀抱中之前告知对方自己在脑海中复盘了数十遍的话:“我是王都......夏崔阳程翠月之女。” 再次醒来的时候,感官先感受到了屋内蔓延的苦涩的药味以及妇人的啜泣。 只一眼,她就知道,眼前之人就是她的父母。 尽管在失智的夏簪雪的记忆里,父母只是一块模糊的概念。 感知到夏簪雪醒来的动静。 程翠月蹙起的眉头终于松开,又着急忙慌地吩咐人给屋内通风换气。 “快,把府内刚送来的瓜果,还有什么新开的花连盆一起端进来。” 扭头抱住夏簪雪哭道:“我儿,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夏簪雪的记忆里,程翠月只有她一个孩子。 在夏簪雪失智后,她更是放弃了夏家的经营一心一意地照顾她。 只有一点,既然把女儿如珠似宝地捧着,那为何要把神志不清的宝贝交给并无多少交集的魏武侯世子呢? 程翠月看到女儿的皱眉,以为她如往常那样,难以接受室内不堪的气味的出现。 雪儿一直不醒,她也是着急了些。 才会用这么多草药,致使气味过重。 她的雪儿,自诞生以来就是锦衣玉食地养大。 他们虽是商户,但好在足够有钱。 她程翠月的女儿何须受他人蹉跎。 可姻缘这件事...... “儿啊,咱们等一会儿,娘知道你喜洁,瓜果和芳英摆上很快就妥当。” “我的儿受苦了!” 眼角挂珠地说罢又把她搂在怀里细细抚顺她的发丝。 母亲的怀抱对夏簪雪来说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现代的她,更像一台设定好的机器一步又一步地走。 读中学、读完中学读大学、读完大学又读研。 硕士毕业一年就被车撞死。 死的时候满打满算还不到25岁。 一路都走得匆忙,连死也是刹那间就断了气。 她飘在天上看着妈妈哭到断气,可她还有别的孩子。 最后抱了抱她的骨灰,就要回去给孙子孙女做饭。 母亲的怀抱离开她已经有将近十年。 她的情绪不仅没有被程翠月安抚,反而崩溃了。 死前的不甘,穿越到异世又要面临死亡的恐惧与前世今生极多痛苦的忍耐。 当然也可能是脚底传来的异痛让她的忍耐到了极限。 她忍不住在母亲的怀里放声痛苦。 程翠月携了手帕一点一点地抿去她的眼泪,既见她的眼泪却又忍不住与她一起落泪。 嘴中不停地呢喃,“我的儿啊。” 泪眼朦胧中又见到了原身的父亲,夏崔阳。 站在房间的外侧看她们母女二人一眼转过头抹一下眼泪。 反复数次,夏簪雪忍下口腔里哭出来的血气唤了“爹”。 夏崔阳不能进女儿的房室,在外间哽咽着应了一声。 一家三口就这样以奇怪的状态惹得满室哀嚎。 半月后,夏簪雪的身体终于稳定下来。 迎来了明夏尔负罪上门。 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玄色衣袍,肃然漫步,高冠束发的公子。 虽然夏簪雪的第一反应是好装,两个人都是装货。 但坏就坏在爹娘已经欣喜地上前迎接他们两个人。 魏武侯明春生与她那个所谓的未婚夫魏武侯世子明夏尔。 尽管在这半月中,她多次试图告诉爹娘明夏尔是如何想砸死她的。 但一向对她予取予求的爹娘,却总是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而另一面,他们又总是对魏武侯家的人抱有相当大的热情。 并且认为夏簪雪也应当如此。 “哟,还有气呢?那一下没砸死真是令人惋惜。” 明夏尔见到她完好无缺地立在那里。 即使顶着魏武侯黑云压顶似的目光依然要嘲讽她。 夏簪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站到了夏程夫妇二人的身后。 “哈!上一个如此哼哼的是王公家豢养的豕。” 明夏尔故意笑出声。 魏武侯的目光已经不顶用了。 无奈,魏武侯向三人报以歉意的点头。 魏武侯的目光,夏簪雪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明明无论是失智的夏簪雪,还是她。 这都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可对方的视线确实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才收回。 明夏尔原先觉得夏簪雪这个神志不清的小傻子足够好玩。 才按照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意愿定下了她。 谁知一朝遇难,竟然还能让她逢凶化吉。 知道夏簪雪恢复神智之后,他还有些惋惜。 惋惜得太过显眼,又被二兄训了半日。 谁让那日夏簪雪不是倒在了别人怀里。 二兄明春生自从两人遇险几乎日日亲自去山崖附近寻人。 偏偏她就倒在了前去寻找他们的明春生的怀中呢。 也顺带找回了明夏尔。 但明夏尔醒来面对的不是母亲的怀抱,而是两位兄长的怒火。 夏簪雪脱簪散发又满身泥泞地跑了一路,半个王都都知道了他魏武侯世子面上与平民相交。 背地里把平民出身的未婚妻糟蹋成这个样子。 长兄罚他禁闭,夏家姑娘一日未醒他便一日不能出门。 更狠的是,等长兄走后,明春生直接取了藤条过来。 “三郎,明家从未有人教过你害自己未过门的妻子!” 因为长兄罚他的禁闭,明春生索性告诉他就留于室中好好养伤吧。 他略有不服,他带夏簪雪出去只是想吓吓她。 吓过之后再略微安抚一下。 在她心中塑造一个值得依靠的丈夫的形象。 以防夏簪雪成婚后作威作福爬到他的头上。 只是没想到出了意外,惊到了马。 不过今日见了夏簪雪,发现她真的恢复了他又觉得自己办了一件好事。 毕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虽说他的后背现在还有血痂的拉扯感,不过他做了好事,这就是一种勋章。 夏簪雪不搭理他的言语,要不是爹娘在她身边一边打转一边耳提面命地絮叨。 她现在真想搬起跟她那日看到的那个大石头差不多的石头砸死这个纨绔三郎。 魏武侯在与她爹娘说话,明夏尔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在她身边不停地狗叫。 她趴在亭中石桌上,望向爹娘的方向。 也不知说了什么,爹娘大吃一惊,匆匆回头看她一眼。 又对魏武侯笑得讨好。 讨好。 真讨厌啊。 她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明夏尔又凑了上来。 对她的冷漠表示极大地不满。 明夏尔:“你不傻了,马上我们就要成婚了,心绪如何?” “是否迫不及待了?” 夏簪雪对他敷衍一笑,“嫁给你?” “对啊,整个王都,你再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样身份又好,脾性又好的男子了。” 明夏尔颇为骄傲地双手摊开展示自己。 “那你是处吗?”夏簪雪好奇地问道。 明夏尔疑惑,自信展示的动作都停滞了,“你说什么?” 夏簪雪说:“你”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明夏尔。 “是处” 手指转向他的□□。 “吗?” 尽管没有完全理解夏簪雪的意思。 但看她的指向也能明白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明夏尔登时往后一跳,恨不得缩在亭柱后面一边遮掩自己的身形搂紧了自己。 “你!太过分了!” 夏簪雪无辜道:“不是你自己开始展示自己的吗?我问几个问题怎么了?” “怎么这么不经问?” 明夏尔脸色通红地结结巴巴道:“哪有......你,你这么问的!” 夏簪雪:“是你说的,我们以后是可是要成婚的!” 明夏尔颇为娇嗔,又带有几分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夏簪雪眼看他扭扭捏捏地好像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 明夏尔想着总归以后二人是夫妻,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明夏尔:“我......” “雪娘,娘有事要告诉你。” 可惜开口之前被程翠月打断了。 夏簪雪看着被打断后卡壳的明夏尔好笑地摇摇头离开了。 “娘,什么事啊?” 魏武侯与她交换了位置,去了亭中她原先的位置。 并按下了明夏尔伸出试图触碰夏簪雪浮起的发尾的那只手。 “雪娘,方才魏武侯与我们商议,想让你先去侯府适应一阵。” 程翠月自知不好开口,可到底开了口,无奈说着说着低下了头,“毕竟我们是商户,有许多事情,是爹娘教不了你的。” 夏簪雪的笑容顿在了脸上。 “成婚之前就要去吗?” 程翠月点点头,转而又安抚她。 “魏武侯向我们保证过了,如果时机合适,送你入宫前去皇后娘娘的青梧宫中,由皇后娘娘亲自教雪娘,不会有什么人说三道四的。” 夏簪雪不可置信地看着程翠月,又看向下夏崔阳。 夏崔阳叹了口气也偏过了头。 “是我们不好,商户之家,你日后是要做侯府世子妃的,该有的规矩不是我们能教你的。” 夏簪雪轻声问:“阿娘,我有得选吗?” 程翠月只是像往日一样抚摸着她的发顶。 “儿啊,没事的。” 她不敢看向夏簪雪,可语气又转而轻快。 “娘知道在家的时候没让你忍耐过什么,可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嫁入魏武侯府,往后都不用忍耐了。” 3. 家宴见皇帝 在魏武侯府的日子着实如她所想的那样不如人意。 虽说魏武侯府的主人明春生是个脾气好的。 可耐不住明夏尔是个处处挑事的。 魏武侯安排了教习先生教她规矩。 万幸也是一个随和的人。 每日学不过半晌,教习先生比她先感到疲惫。 于是两人竟然发展出一种奇怪的战友情谊。 每日学不了多少就开始凑在一起吃吃喝喝。 吃饱喝足就在学室中上蹿下跳地翻东西。 第一日,两人都还略显矜持。 先生是一个好先生,学生也是一个好学生。 第三日,先生的目光总是会被夏簪雪的视线带动。 第六日,两人一起倚在门框上看鸟。 夏簪雪站累了干脆掀开衣裙蹲在了地上。 没过一会儿先生也蹲了下来,就在她身侧。 两人对视一笑,先生也是人之常情啊。 不过半月,俩人就臭味相投地一般混熟了。 也是从教习先生的口中她才得知。 原来王都中流传着许多关于她的轶闻。 “不过你若站在他们面前,那些人绝对认不出来你就是夏家那个神智失常的小娘子。” 教习先生一边啃着甜瓜一边含糊着说道。 夏簪雪看到她这一副样子就忍不住发笑。 郑妘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她自然知道夏簪雪在笑什么。 笑她人前一派端庄有礼的先生做派,人后跟她一起踞地而坐啃着瓜。 “夏姑娘要理解我们这种为讨饭吃出来做工的苦命人,人前做不了先生的做派端着,如何让夏姑娘见到我人后的样子呢?” 夏簪雪凑到她身边,歪在她的脖颈间问道:“人后的样子?妘先生人后如何?” 郑妘干脆顺势躺倒在她身上,假装哀嚎道:“哎呀呀!小娘子如此装糊涂,待我干完这一单出去名声坏透了呀!” 刚打闹没多久,两人听到小院外传来的声音。 于是立马端坐好,兢兢业业地开始扮演先生和她的乖巧学生。 明夏尔迈步到院口又停下。 自从夏簪雪神智恢复,她又被接入侯府之后。 他就再也没见过夏簪雪给他什么好颜色。 不管他如何解释那日他饿极了,狼狈地大闹河滩,最后侥幸抓到了一条鱼。 可问题在于,他不会杀鱼。 只好想着把鱼砸死。 没想到石头脱了手,误伤了她。 夏簪雪对他的话总是带有疑虑。 在她所探寻到了原身的所有记忆中,尽管并不是那么的清晰。 可明夏尔的恶劣是显而易见的。 会把夏簪雪的吃食推倒。 寻借口让夏簪雪绕行半个王都只为去帮他取一个无关紧要的发冠。 捉弄一个傻子的人的人品。 夏簪雪不会相信他的话。 明夏尔也只有在这间学室里才能见到她沉下心的画面。 待到郑妘演示了一遍。 食坐毋前。 共食不饱。 ...... 行坐礼仪的规矩与现代学的牛马的规矩其实差不多。 学这些古板的东西给她一种又回到了在学院里为奴为婢的三年。 如果是只有两人在的话,郑妘一定会夸她脑子活络,是个好苗子。 可明夏尔在,郑妘只是规规矩矩地教习。 一丝多余的话也不肯多说。 学完一程。 观望了半晌的明夏尔的出声。 “夏簪雪,明日有个家宴,你要跟我一起去。” 夏簪雪一皱眉就想拒绝。 明夏尔及时开口堵住了她的话,“礼仪不重要,只见我大兄和二兄。” 一边说一边围着夏簪雪转悠了一圈。 “你学得还挺快的,真不愧是我明三郎选中的妻子。”明夏尔环抱双手,满意地笑道。 说完也不给夏簪雪再开口的机会,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夏簪雪瞥向他离去的身影,又转过头去抱着头哀嚎。 “妘先生,我为什么要嫁给这种人啊!” 郑妘含笑不语。 只是缓步到了窗下去看外间的云彩。 夏簪雪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好奇郑妘是如何做上教习先生的。 郑妘:“我吗?” 她的视线偏向远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先父......原本也是王都的一介散官,他读了一辈子书,所以自我们出生起,他就认为他的子嗣也应当如此。” “是以我虽是女子,却五岁启蒙送进了学堂。” “只是先父愚笨,临终着了别人的道,家中钱财人脉用尽,也并未保下,而我还有姊妹尚且年幼,于是出来靠着原先的本事混口饭养活他们。” 郑妘的脸上带上了少见的冷色。 转瞬即逝的冷色过去,她又换上了那副不着调的表情。 “先父若在,说不定此刻我郑妘才是魏武侯府准世子妃呢。” 她面上的笑意慢慢扩大,夏簪雪没想到是如此境地,一时呆在了原地。 郑妘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发笑,正准备接着逗她。 却忽然落入了一个微暖的怀抱中。 正值夏时,她原先就想知道为何夏簪雪的身上总是要泛着几分冷气。 日头落到身上也只让她沾染了几分的暖意。 现下切身体会才发现,原来她怀里还是暖的。 郑妘的手搭在夏簪雪的臂弯上,在心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先生去更广阔的天地吧。” 夏簪雪的声音从她的耳边轻轻传入她的心脏。 “哪里会有比王都更广阔的天地呢?” 她仰着头轻声问道。 夏簪雪松开她,与她面对面道:“王都才是最狭窄的地方。” 郑妘笑出了声,又坐回地上。 “雪娘,你也太不经吓了,往后遇到那些心怀恶意的人可怎么办啊?” 夏簪雪:“妘先生,你信我。” “好好好,我信雪娘。”郑妘含着笑意点头。 夏簪雪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并未相信自己,急得上前一步。 但,最终停下了。 今日的教习结束了。 夏簪雪的心情却算不上好。 烦闷。 索性去了花厅。 古代王侯的私家园林可不是谁人都能时常见到的。 因为兴致不高,连婢女拿给她修缮世子妃小院的花镜图都没看得下几眼。 站在花厅里望远,真是给她一种铜雀春深锁二乔的实感。 当然她不是自比二乔。 若论容貌,妘先生的容貌比起自己更显端庄。 若论才情,不说妘先生,单论侯府的侍从,都未必逊于她。 她不由得感慨一声。 学生物,真是古代现代都没出路啊。 妘先生还能做教习先生。 她这个学生物的,古代现代都没用。 谁说二十一世纪是生物的天下? 谁? 夏簪雪当时高考失利,分数如果保专业就去不了大城市。 如果保学校就选不了计算机。 所以最终综合考虑之下。 选了一所普本大学的生物。 现在想想,当时不如把高考分数喂狗。 起码狗尝尝屎味就拉了。 她不一样,她吃了七年的屎。 这还没算上她高中时放弃了最有天赋的文科,一头扎进理科这个茅厕。 听说后来选科发生了变化。 不过她觉得,不过是茅厕升级了变成了水冲厕所而已。 没什么大的区别。 正悲春伤秋地感怀,猝然间一条艳丽的刺毛虫被放到了她眼前。 蠕动着艳丽的软体虫子。 目光扫到此处,夏簪雪的心跳几乎停滞。 身后的明夏尔等着她的惊慌失措。 但夏簪雪强撑着转过身看清他的脸后,当即冷着一张苍白的小脸给了他一巴掌。 刚才没听到的尖叫这下补上了。 明夏尔一向喜欢大张旗鼓地出行。 乌泱泱冲上来一群人围着明夏尔尖叫,又要着急忙慌地要唤医正。 明 夏尔呆愣在原地,越过人群紧紧盯着夏簪雪立在原地,顶着那双黑黝黝的眼睛。 他面上逐渐显现出一个巴掌的形状。 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忍不住咽了口水对着夏簪雪点头。 “好!” 扔下一个清脆的字节,转头大步离开。 夏簪雪的婢女晴久站在她身后也慌了神。 “夏姑娘,让晴久去找侯爷吧,侯爷一定不会让三郎乱来的。” 夏簪雪倒是一副不在乎的神情。 “不用,不就是报复吗?大不了打死我。” 晴久顿时吓到了,她急得都要哭了,夏簪雪却摆摆手让她坐下吧。 “你也陪我站了半晌了,坐下吧。” 晴久拗不过夏簪雪,如坐针毡地坐下。 “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我没事,你也一定不会有事的。” 夏簪雪安慰道,又顺手给两人都倒了杯水。 明天是家宴。 到了晚间,晴久确实没有等来问罪的三郎。 反而等来了魏武侯的侍从。 捧着她明日的行装。 几乎做了将近半日的打扮。 晴久从魏武侯那里借来了大批女婢。 过了午时,明夏尔就懒散地倚靠在她廊下的石柱上等着。 也不知道明夏尔做了什么,他的面皮上竟看不出任何痕迹。 等下就是家宴,他们两人在皇帝面前起码要装的和睦。 无他,夏簪雪不傻的话早就猜出来了魏武侯世子为何会找上她。 至于她,被皇家选上了如何能不感恩戴德地出现在皇帝这个长兄面前。 尽管不情愿,夏簪雪还是主动跟在了明夏尔的身后。 惹得明夏尔频频注视。 不过他都被打了一巴掌,可没有腆着脸再凑上去的爱好。 他也懒得提醒夏簪雪。 两人到厅外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其中的说笑声。 还没进内厅,先听得里面一片喧笑,杯碗叮当,丝竹簌簌。 临到门口,明夏尔忽然停下。 夏簪雪躲避不及半边身子都装了上去。 明夏尔回头瞥她一眼,“家宴,懂不懂?” 夏簪雪捂着头,撞了一下发簪都快撞进她头皮里去了。 疼死了。 不知道明夏尔又抽什么疯。 问她关于他们家的家宴。 脑子有病吧,她怎么可能会知道。 可确实不知道皇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只能揉揉头,忍住不满的神情。 “那要请教三郎了?” 明夏尔哼哼两声,脸色终于有了片刻的好转:“当然。” “等下见了长兄,不必行大礼,另外,有两位嫂嫂,你跟着我喊人即可。” 明夏尔说完停顿了片刻,似有未尽之言。 但终于没有说出口。 夏簪雪这会儿倒是好奇上了。 两位嫂嫂? 还有明夏尔竟然会表达这么复杂的表情,她一直以为明夏尔是个富贵无脑的贵公子呢。 不等明夏尔解答她的疑问,两人就已来到厅中。 丝竹声悠悠转停,高处以为面带威严的男子和蔼地看向一同前来的两人。 忍不住拍手,“三郎,你一向靠不住,如今可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二郎,你瞧两人多般配!” 被问到的魏武侯对着长兄扯唇笑笑,并未附和。 明夏尔带着夏簪雪先是认了最显而易见的皇帝长兄。 而后,是皇帝身侧一左一右的两位女子。 一位稍长,面上略有年岁的波痕。 另一位气质沉静,夏簪雪估摸着怕是二十有余,神情冷淡。 明夏尔先是对那位安静的女子作揖,唤:“长嫂。” 夏簪雪内心一惊,这位是皇后吗? 然后是那位年长的女子,明夏尔偷偷给她使了一个眼色:“君夫人。” 夏簪雪顺从地喊过。 君夫人? 是个什么称呼? 待与明夏尔坐到魏武侯的对面,发现魏武侯只是静静地盯着自己眼前的桌子。 4. 刺耳的郑妘 皇帝三人在魏武侯府并未畅聊多久就要匆匆回宫。 仿佛只是简单地来看看两个弟弟和准弟媳。 皇后赐夏簪雪一对碎雪玉镯,未有过多的言语。 君夫人赐下了一套素净鎏金纹的头面,拉着她的手细细嘱托了许多如何做好魏武侯世子妃的经验。 末了,夏簪雪见君夫人好似依然有话要说。 但最终咽了下去,只朝她笑了笑。 夏簪雪站在侯府大门送走三人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跟开组会一样的感觉,跟大导谈完跟小导谈,还有热情的组内老师倾情指导。 长兄一走,明夏尔就蹬蹬跑到了魏武侯的身边。 她索性直接向两人行礼拜别。 在路上,晴久向她解释了皇后与君夫人的身份问题。 直白一点就是。 君夫人是皇帝在侯府时的原配妻子。 皇后是皇帝登上皇位之前先皇为下任皇帝定下的皇后。 先皇无子嗣,在宗亲中选了一批孩子送至宫中教养。 在这一批孩子中,最初魏武侯家的子嗣并不在列。 众所周知,魏武侯对三子教养极为严苛。 三子之间的兄弟情谊也是深厚无比。 选这样的孩子,对皇家来说并无好处。 而成婚立业对魏武侯长子来说是逃脱不了的使命。 他也做得很好。 娶妻之后与妻子恩爱无比。 又慢慢做出了事业,在朝堂从最初的崭露头角,到后来的颇有建树。 北泉城水灾,让魏武侯世子的名头彻底打了出去。 他亲力亲为地查处贪污受贿,不眠不休地疏堵洪水。 灾后重建也听取民意结合官府方案,使北泉城不过一年就恢复了往日样貌。 先皇对他大加赞赏。 同时留在皇宫中的那批孩子也定下了太子。 其余人则被遣送返家。 坏就坏在,太子突然薨了。 晴久四下张望了一下,四下无人才凑在夏簪雪耳边说道:“大家都说,是遭那批被送返家中的公子害的,先让太子不能人道,又谋取了太子的性命。” 若照常理,这些话本不该告诉夏簪雪。 可魏武侯嘱咐过她,不必对未来的侯府女主人藏私。 该知道的早晚都要知道的。 至于后来的事,夏簪雪猜也猜出了大半。 “先皇一下失了精气神,都是养在身边看着的孩子,无论哪个害了哪个,先皇都难以接受以兄弟情谊相处,却又彼此之间耍阴谋诡计。” 临终,才突然以选贤的名头定下了魏武侯府长子承继大统。 百世王氏次女王政尊皇后之位。 先皇并未提及已经存在的魏武侯世子妃。 “惋惜得很,原先世子妃在府上时是少见的温和良善的女主人,若做皇后,未必比那位世家出身的差。” 听得出晴久语气中的惋惜。 夏簪雪奇怪道:“皇后也愿意担这般难听的名头吗?” 话落,夏簪雪忽然顿悟。 王政愿不愿意,重要吗? 今日宴上,皇后与皇帝、君夫人二人显而易见的隔阂。 若她甘之如饴,怎会到这般地步。 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 夏簪雪干脆想在府内随意走走当散心。 于是打发了晴久去和其他姊妹作乐。 “府内如何有人不识得我的身份,你就放心吧。” 夏簪雪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说出这种狂妄的话。 心里美滋滋的同时又有点唾弃自己。 明夏尔这种人不行就把世子的位置让给她吧。 省的她整日看见明夏尔就不高兴,也是靠他才有的准世子妃的身份。 她要是世子,绝不会选明夏尔这种人做世子妃。 白日梦做了一遍心情也好上了许多。 夜间道路模糊了许多,夏簪雪走到一处都要细细辨认这是哪里。 在微光下散步,一下子把夏簪雪的记忆里拉回读研那会儿。 她原本是要接着读博的......哎!险恶的社会! “你还真当这位能在侯府安稳当个主子?不过一介商户之女,君夫人的出身可比她强不少,可说起来就是她命不好。” “君夫人有做世子妃的命没做皇后的命,她呀怕是连做世子的命都没有,这几年就当是便宜她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想来应当是侯府下人。 她早就听得疲惫看得头晕眼花了。 夏簪雪的脚步下意识放缓。 她心想,原来如此,自己原先还是想的简单了。 忍不住扯扯嘴角。 不由得更加唾弃自己刚才冒出的狗仗人势的想法。 虽然对明夏尔有些不满,可到底没有第二个选择,又是爹娘的心愿。 索性一心想着安稳,竟忘了这里是容不下她的安稳的。 微风拂过,拉开了夏簪雪身前的枝叶。 - 第二日,依旧如往常一样等着郑妘前来。 郑妘的心情今日倒是不错。 她外祖家来信,可以把小妹送至外祖家。 由外祖母抚养。 外祖家就在王都的临近小城,青城。 有了外祖外祖母,可以减轻她的负担也可以让小妹学些妇人规矩。 届时也可以在外祖的庇护下在青城找门好亲事。 夏簪雪好奇郑妘小妹的年龄。 豆蔻年华,十三岁。 夏簪雪的话一时又卡在了喉咙里。 十三岁,去学妇人规矩。 郑妘自然看出了夏簪雪的情绪不高。 今日要学的是音律。 有另一位先生来教,郑妘在一旁看着。 夏簪雪今日格外的安静,直到半晌琴师离开。 她才停下问郑妘:“侯府给你的工钱是多少?” 郑妘奇怪,侯府家大业大背靠皇帝,她怎么操心起了她的工钱。 “每月三两。” 夏簪雪哦了两声,低下头按着酸胀的手腕。 她从未抚过琴,第一日难免感觉生疏不适。 郑妘从自己的袖笼里取了药膏,这是她今日特意备上的。 拉过她的手腕一点一点揉开,又系上了一块手帕包裹着。 “我第一次学琴的也不舒服,这样裹起来还是我娘教我的。” “你今日情绪不好,是因为觉得枯燥吗?” 夏簪雪摇摇头,收回了手腕。 “我情绪挺好的,在想事情。” 郑妘觉得好笑,“情绪好你会不看鸟?今日窗外来了六只小鸟,四只小雀两只乌衣,你看到了也转过头去,你说你情绪很好?” 夏簪雪瘪瘪嘴。 郑妘看她低着头扣手。 半晌,才听夏簪雪试探着轻声细语地问出:“妘先生可以帮我吗?我不想做世子妃。” “你为何今日要说出来?”郑妘摆出一副早就知晓的样子。 夏簪雪看她也早就看出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一不恋慕权势二不喜欢明夏尔,我为何要做世子妃?” 郑妘反问:“那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夏簪雪不假思索:“平静的日子。” 郑妘:“得罪了魏武侯府之后粗茶淡饭四处低声下气找活路的日子?” 夏簪雪思索着,“怎会,我还有爹娘呢。” “你爹娘一介商人在王都与魏武侯府作对?” “雪娘,我原来竟不知 你是这么天真的人。” 郑妘冷笑一声开口。 夏簪雪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坏了,忘了。 穿越来的这些日子,为难她的只有明夏尔一人。 其他人都太过和善,致使她竟忘了这是一个纯正的封建王朝。 若非原身与明夏尔扯上的未婚夫妻的缘故。 她就算穿越来了,也不会有任何的机会出现在魏武侯府哪怕一个侍从的眼前。 郑妘看着她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下去,立在一侧轻声说道。 “雪娘如今最该学会的是如何做一个好妻子,婚前就要抓住丈夫的心。” “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帮一把雪娘,把你送去我外祖那里与我小妹一道学习。” 郑妘的话太过刺耳。 夏簪雪的头彻底垂了下去。 郑妘本是想刺她两下,虽然目的达到了。 但眼见如此,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雪娘也并非那种愚钝之人,若是能想明白就好,想不明白,侯府早晚会让雪娘明白的,届时雪娘要见识的手段可比我这几句话更难堪。” “不过也不是没有方法,雪娘往日神智失常尚且能与世子定亲,神智恢复反而接受不了,不若再把那部分的神智扔掉,往后虽说痴傻了些,但总归心是自由的。” 哦。 说她不如傻子。 她一向是个听劝的人,若没有别的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郑妘的话虽是难听,可也中用。 她走后,夏簪雪躲进房间哭了一场。 自这日起,夏簪雪变得异常稳重。 只与她见了几面,明夏尔就察觉出了异常。 夏簪雪不跟他顶嘴,他说什么夏簪雪就应什么。 即使不情愿。 明夏尔因着之前的事,飞快地学会了如何看夏簪雪的脸色。 她不情愿的时候脸色会摆的像一块石板,毫无波澜。 若是情愿,眼角眉梢会不经意地飞动。 他将这些归咎于长兄的威压震慑到了夏簪雪。 终于让夏簪雪明白与他成婚是她八辈子求不来的福气。 于是明世子得意洋洋地翘着尾巴离开了。 路上遇到二兄,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魏武侯皱眉道:“夏娘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可曾问过?” 明夏尔一拍脑门:“也是啊!我回去问问。” 话落他就匆匆往回走,魏武侯也跟在了他的身后。 见二兄要与自己一同去,他后退几步凑在魏武侯旁边说道。 “二兄,你说会有什么让她烦闷的事呢,我知晓了必要乐呵乐呵。” 魏武侯深吸一口气,甩掉了他的手,“夏娘子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明夏尔挠挠头,“知道了二兄,我只是说说而已。” 此时夏簪雪正趴在廊下美人靠上垂眸深思。 下巴压在手背上太久,有些疼痛,她歪头换了个方向。 单手托脸又把视线放远。 也不知道为何,自从郑妘说过那些话之后。 院里的鸟雀少了许多。 正想着,忽然来了一对灵鹊一前一后停在了院中的青梧纸条上。 两只鸟你啄我一口我啄你一口。 夏簪雪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从美人靠上坐起来的那刻,视线中却看到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去而复返的明夏尔和神出鬼没的魏武侯。 明夏尔就不说了,老是神神经经出现在垂雪小院,跟视察领地一样。 有时连话都不说一句,哼了一声出去了。 以及她不知道为何,老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的魏武侯。 比如昨日正午的后门。 5. 奇怪的兄弟俩 魏武侯最近的行为颇为奇怪。 若按常理来说,每日的正午时分。 魏武侯府上上下下都会进行小憩。 夏簪雪自从发现了这个规律之后,就会时不时地在这个时间从后门偷偷跑出去。 头一次见面,夏簪雪就给看门的婆婆塞了一块金子。 未来主子的示好,婆婆诚惶诚恐地接了。 得知夏簪雪只是想每日正午出去遛遛的时候,婆婆当即表示哪怕不是正午也愿意给夏簪雪开后门。 并且发誓自己定会为世子妃守好秘密。 她偶尔回家,但更经常地还是戴着帷帽在街上闲逛或坐在茶摊上散心。 频繁地回家,会给爹娘带来恐惧。 她不想每次回去都要面对娘的眼泪。 可若一直呆在魏武侯府,没有两天,她怕是就要憋屈死了。 在侯府呆着,她终于懂了寄人篱下的感觉。 还未成婚就要呆在未婚夫家,整个王都怕是都找不出来第二个。 心中烦闷,就总想做些出格的事情。 可昨日不知为何,魏武侯突然出现在后门。 发现时,明春生正与婆婆讲话。 婆婆是未出卖自己,但谁让她自己没注意到。 自己藏起来了,衣角竟漏了出去。 魏武侯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看岔了以为是一张手帕。 等她发现时赶忙伸手拽回,却恰好与明春生的指尖对上。 两人皆是一愣。 不过魏武侯到底也是没有拆穿她。 “夏姑娘非沉闷的性子,原是我......与三郎的错。” 朝夏簪雪道了歉,从身上解下了一道玉牌递给她。 让她往后不必如此小心谨慎。 “三郎顽劣,但出心不坏,若有何处让夏姑娘不满,尽可找我。” 魏武侯说出这些的时候显得他倒是真诚。 夏簪雪没有拒绝的理由。 看她自在地接了过去,魏武侯那张冷清的脸竟然泛起丝丝的笑意。 夏簪雪觉得太奇怪了这一家人。 因为二郎不用娶她所以和颜悦色的。 反而要娶她的那个三郎成天像个斗牛一样惹人烦。 昨日刚给了她玉牌,今日怎么就跟他弟弟一起来她这里了。 明夏尔去而复返,只顾着仰起头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就是一句话也不讲。 夏簪雪看到魏武侯静悄悄地伸手在背后掐了明夏尔一下。 明夏尔几乎要蹦起来,嘴唇哆嗦着想开口但接触到他的眼神之后又立刻闭上了嘴。 “二兄让我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烦闷的事?” 他不情不愿地转向夏簪雪,看夏簪雪眸中含笑地立在廊下他竟然荒谬地生出几分异样的心思。 又飞快地把视线撇开。 夏簪雪朝魏武侯道谢,“多谢侯爷的关心,并无什么烦心的事,只是日日学习,觉得有些枯燥。” 魏武侯本是想让三郎与夏簪雪多交流。 没想到弟弟竟这般愚笨。 他微微叹了口气。 “日后我让三郎多来垂雪小院,夏姑娘有什么事都可以告知三郎。” 明夏尔闻言把先前的异样感掩饰一般地抹掉,转而骄傲道,“当然!不就是找玩乐吗,交给我!” 夏簪雪垂眸不动声色地发出了一声轻哼,但面上依然应下了。 告知明夏尔,她脑子抽风了吗? 她才不信明夏尔,更不觉得他口中的消遣会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跟他出去了,也得防着他。 明夏尔原来的消遣不就是捉弄神智失常的夏簪雪吗? 可第二日一大早,晴久一脸兴奋地叫她起床。 “姑娘姑娘!” 往日这个时间,府内除了魏武侯出门的动静,俱是安安静静的。 夏簪雪一脸困惑地从衾被里抬起头,不知发生了何事。 晴久是魏武侯派来的婢女,送来的是魏武侯身边最得力的一个。 没两日,夏簪雪的脾□□好如何她都了解个差不多。 往日里都是本着能让她休息就休息,能安静就安静的规矩做事。 “姑娘,三郎君来了!说今日要带姑娘出府。” 晴久口中念叨着不可让三郎君等得太久,一边收拾着她的行装。 原来如此。 夏簪雪有点疲惫。 一大早就要见那个人,好累。 这跟一大早得知导师要跟她谈话,一谈谈一上午有什么区别。 没错,从她想明白开始,她就决定暂时把明夏尔这些人统统都当导师看待。 真是一个让人绝望的决定。 她摊在床上绝望地摆成了一个大字。 晴久的兴奋声在她耳边不停地响起。 她在被魏武侯下决定将她派给未来世子妃之前,魏武侯就给她们定过规矩。 世子与世子妃,必将会是一心一意白首不离的。 原先她觉得世子喜欢捉弄世子妃,世子妃对世子也颇为冷淡。 夜半时分,曾把她愁得睡不着。 如今世子愿意主动示好,当然再好不过了。 夏簪雪看她都准备个差不多了,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 也不忍为难她的好意。 与明夏尔相处,是早晚跑不掉的。 她让人给郑妘递了个信,今日不必来了,也省得多跑一趟。 因为早起,她的精神有些萎靡。 一直任由晴久围着她转来转去。 直到晴久准备给她上妆面,夏簪雪制止了。 “不用了,要在外面,出了汗妆面要花的,吓到三郎了怎么办?” 晴久闻言想着也是,两人出去培养感情又不带她们这些随从,能时时刻刻为夏簪雪整理。 于是拉着夏簪雪转了一圈很赞赏地止不住点头,高高兴兴地把她送了出去。 夏簪雪也没仔细看晴久到底打扮得如何。 站在明夏尔身边,她自然是要戴帷帽的。 以及作为一个i人,没有跟其他杂七杂八的人打招呼的义务。 明夏尔也不知为何今日醒来这么早,醒来之后竟然有隐隐的兴奋感致使他眼皮一直跳。 想着不然上进一次,结果练字也静不下心。 一旦想到他睡不着一个人在这里烦闷,而那个看起来平时有诸多烦心事的夏簪雪此刻却在床榻上酣睡。 明夏尔就觉得不舒服。 脑海中一直盘旋着昨日的事。 他决定去扰夏簪雪的好梦。 谁知来到了小院第一件事是在廊下靠了半晌。 耳边一直不停地传来屋室内夏簪雪和晴久的对话。 大多都是关于他的。 恰巧,他过来之前,侍从碧水也拉着他收拾了小半个时辰。 后来是他要耐不住了,碧水才堪堪停下。 可还是忍不住念叨着:“郎君这个样子出去,谁看了不说一句郎君和夏姑娘天作之合。夏姑娘清丽,郎君俊朗......” 明夏尔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好了,我当然知晓我和她般配,这可是我自己选的人。”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摸了摸鼻头,在碧水看不到地方唇角轻轻上扬。 然后转身来了夏簪雪的院中。 他控制着面上不要有任何波动,省得夏簪雪一见到他就找茬。 不对,最近不找茬了,想多了。 < p>可惜了。 明夏尔不由得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一边不由自主地摩挲发链上的松石一边望向夏簪雪禁闭的门口。 他记得,娘去世的时候给他们兄弟三人每人打造了一套嵌宝螺钿的头面。 长兄已成婚,所以长兄的那套由娘直接给了长嫂。 他与二兄的都各自收了起来等着日后作为聘礼送于妻子。 没记错的话,他的那套上面嵌的大多都是娘珍藏多年的松石。 日后夏簪雪见了一定喜欢。 晴久打开门见到的就是三郎君这副好似做了白日梦一样的神情。 明夏尔听到声响忽然一惊,掩饰般地站直身子。 抬眼就看到夏簪雪从屋内出来。 他又想到了碧水。 不愧是他的侍从,慧眼识人。 回去定要赏他。 夏簪雪只看了他一眼就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明夏尔来不及说话就下意识地匆忙跟了上去。 出了侯府大门,夏簪雪把帷帽的纱帘取下,走在了明夏尔的身后。 明夏尔难得今日不再开口吐垃圾,安静了一路。 见她主动靠后,拉下了帷帽。 明夏尔扯过自己的衣袖示意她牵着。 “你要是认不清路出了什么意外,我可担待不起。” 今日在上林苑有一场集会。 集会沿着一条王都内河顺延一路。 一些大店也会趁这个机会寻个摊位增添热闹。 热闹得夏簪雪有几分恍惚。 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原来的时空。 在人声鼎沸的世界像火锅里的食材咕嘟咕嘟地熬着。 不过好在手中的衣袖提醒着她并未回去。 她是商户夏家的姑娘。 不是那个每一步都要死撑着的夏簪雪。 衣袖骤然地抓紧,致使明夏尔奇怪地回头。 其实他也并非是傻子,夏簪雪近几日的奇怪他并不是看不出来。 可是为何呢? 他想不明白夏簪雪会有什么样的烦心事。 恩爱慈爱的爹娘,前景大好的未婚夫。 她如今也就日日学了些东西,就能烦闷成这样吗? 难不成到了她的癸水日吗? 也是昨日二兄的话给了他机会,不然他都找不到借口。 只会日日在侯府打转,还去翻看夏簪雪的饭盒,看她是否食难下咽。 要说无聊,他又何尝不是? 身侧就有卖吃食的,明夏尔想到酸酸甜甜的东西她或许喜欢。 “糖葫芦诶!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明夏尔诧异,这么巧的吗? 于是询问纱幕下的夏簪雪是否要吃糖葫芦。 夏簪雪没有开口,只是把纱幕掀开了一个小口,盯着他坚决地摇摇头。 可谁知明夏尔好似突然发癫病了一样。 “不吃就不吃,你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至于掀开吗?我看你就是想多看我几眼。” 眼疾手快地伸手把她的纱幕抓紧披好又拉着整理整理。 集会上的人鱼龙混杂,万一碰到不好的鱼看到了她盯上了怎么办? “三郎!” 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清亮的少年音。 “三郎你可算是愿意出门了!我还以为......” 一位身着海棠红锦袍扬着高马尾的少年从二人身侧跑来。 话未说完,见到了明夏尔身侧的姑娘。 “三郎,这位姑娘是......” “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姑娘姑娘,我怎不知你原来是这般轻浮之人,与你有何关系?” 明夏尔突然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拉起夏簪雪快步离开。 6. 现代与现在 明夏尔莫名的态度使盛相启一时呆滞了。 静立半晌,忍不住抚着后脑勺气笑了。 好好的好友怎么突然变成了冷冰冰的陌生人。 但是倏尔转念一想,能出现在明夏尔身边的姑娘还有哪个? 估计只有他那位未婚妻了吧。 虽然明夏尔一贯张扬,但未婚妻子的事他从头到尾都没跟他们讲过。 只听说前些日子明夏尔与神智不清的未婚妻闹了些许矛盾。 一桩不好看的丑闻,却传得到处都是。 即使官府将此列为蜚语之列不许窃议,若有违者拘拿问话。 为此他爹娘回家随意找了个由头把他训斥了一顿。 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啊盛相启!!! 平白无故挨了爹娘的骂,如今好不容易见了好友,好友竟然不给正脸只给脸色看。 - 夏簪雪知晓明夏尔早晚会让她从魏武侯府消失。 是以不愿让她见他的好友,实也应当。 明夏尔的心情倒是昂扬,她拉着他的衣角都觉得他脚步轻快。 可惜她有点不想走了。 明夏尔倒是讶异。 “不走快点等下被那狗皮膏药追上怎么办?” 夏簪雪:“你在王都竟也会怕?” 明夏尔否认,“我怕他什么?我是......” “算了算了,你若不想走,就在垂柳下等着我,有什么好东西我给你拿回来。” 他前前后后嘱咐了好多遍,就在垂柳下,不然担心等下两人走散。 可他前脚刚走,后脚夏簪雪就往下走坐到了内河边。 因着这里人来人往的,内河坡道早已建设的青茵片片。 不少行人与她一样或坐或躺地在此闲谈。 小溪、微风、草地、喧闹。 这样的场景太过舒适,她竟慢慢睡了过去。 热躁的日斑在脸上一闪一闪地跳跃,压过了她的呼吸。 她有些恍惚。 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是现代吗? 还是前世?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以第三视角观看自己的过去。 出身平庸,家境算不上贫困到辍学的地步,又没有富裕到可以让她一心朝前的地步。 她有个哥哥,一个因为怨恨变得胡作非为的哥哥。 抱怨没有良好的出身。 抱怨他是哥哥。 抱怨世道不公。 ...... 夏簪雪后来与他几乎不再交流。 她的痛苦几乎让她五感尽失。 最尖锐的那几年,要同时面临着如同魔咒一样的催婚催育、带着眼泪与恐惧的毕业就业、如同发丝般缠绕撕扯的人际关系与最重要的未来。 晚上拉起帘子躲在床铺上哭,哭个差不多的时间就用枕头蹭掉眼泪。 那段时间是她枕头洗晒最勤奋的一段时间。 因为明天还是要起来,哭得再久一点偏头痛犯了请不请假都会加大挨骂的概率。 室友们也会对她在床上悉悉索索的声响视而不见。 所有人心知肚明,因为夏簪雪也不止一次听到过抽纸在脸上擦过的声音。 终于挨到毕业的那天,她带着迷惘与行李回到这个从小长大的家。 哥哥正在家里收拾坏掉的电器。 嫂子站在一侧给她递工具。 侄子侄女在家里上蹿下跳地哈哈笑。 妈妈接过她的行李奇怪地问她怎么不进去,“上学上傻了吗我的姑娘?” 她笑笑,艰涩地咽了一口口水没有接话。 听到声响,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她。 侄子侄女尖叫着跑过来,一个抱着她的腰一个抱着她的腿大喊:“姑姑!姑姑!” 她终于恍惚了。 她一边蹲下拥抱两个孩子,一边想到了大学的时候跟室友一起买过晚饭回到宿舍挤在一张桌子上看的一部成长向电影。 时隔四五年,她好像被电影传染了。 她觉得嗓子不舒服,好像卡了一块鸡骨头。 因为她的回来,家里做了一顿热热闹闹的火锅。 饭桌上,妈妈又问起她的感情状况。 她低头戳着调料碗中的小葱。 一向不跟她有过多交流的哥哥忽然开口接上了话。 “不想找就不找,结婚也没什么好的,我们家又不是容不下你。” 嫂子扭头就对她说起结婚这么多年有多少的心酸。 当然不止是她,还有她的一众朋友姐妹。 最后还是侄子侄女出来反驳他们两个。 侄子:“不行!不结婚哪有我们这么可爱的孩子来到这个家!” 侄女:“就是就是,我和哥哥漂亮又聪明,你们赚大了!” 然后转头命令道:“哥哥,击毙爸爸!我们就要当一家人!” 哥哥无奈地笑笑,顺着侄子的动作趴在桌子上装死。 过了一会儿又复活,嫂子哄骗两个孩子:“妈妈看广告复活爸爸了!” 妈妈偏过头看一眼两个孙儿,又满含悲伤地看着夏簪雪。 晚上临睡前,妈妈满怀心事地来到她的房间。 未来既是遥远的,又是触手可及。 比如眼睛一睁一闭就能来到明天,可无论如何,此刻确实看不到明天的模样。 妈妈坐在她旁边给她讲了许多的故事,最后红着眼眶哽咽着跟她说: “我害怕啊小雪,你还记得你刚上学那会儿有次回来兴奋地问我知道‘人’为什么是一撇一捺连在一起吗?我说我不知道我早就忘了自己以前还做过学生了,你高兴地说你知道可以教我,是因为互相依靠才叫人,对你哥嫂来说,他们的婚姻再难过,心里也认定对方是自己的依靠,要是我和你爸的运气好,死在你后面,我们俩搭起来就是你的伞......” 妈妈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看着靠在枕头上稚嫩的脸庞。 颤抖着嘴唇说:“要是不幸...我和你爸先......先死了,小雪你.......” “人家是一家人,你就变成了多余的一撇,我死不瞑目啊......”妈妈一鼓作气地说完立刻把她揽入怀中,哭得泣不成声。 “你哥嫂没到我的年龄,你年轻他们也年轻,时不时觉得婚姻难过这是正常的,妈妈也经历过,不止是妈妈,你阿姨姑姑叔叔她们哪个没经历过?” 夏簪雪拿着给自己擦过眼泪的纸巾又去擦妈妈的。 结果妈妈的眼泪越擦越多。 母女俩抱着哭了半晌,直到夏簪雪哽咽着说自己有点头痛。 妈妈赶忙找到药箱给她找了止痛药,吃过药后两人坐在客厅里一时无言。 外面忽然传来的鸟叫惊醒了妈妈,妈妈反应过来催着她回去睡觉。 她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房门却又忽然被人敲响。 妈妈只露了个头进来,因为鼻塞听起来有些嘟囔:“你爸又说我了 ,你要是不想就算了,那些相亲以后就推了,我想了想觉得,你还是先在市场上挑着吧,我俩离死还早着呢!” “晚安小雪。” 晚安。 夏簪雪又觉得鼻子不舒服,不免大口大口地呼吸。 吸进来的热气忽然烫到了她。 她猝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片草地上。 躺在这篇青茵上前,她把帷帽裹起来当作了枕头。 如今不止帷帽上,她的发梢也满是浸湿的痕迹。 呼吸不畅原来是鼻塞了。 她坐起来半晌回不过神。 “姑娘......可还好?” 身侧传来一道犹疑的声音,以及一条手帕。 夏簪雪接过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擦擦,刚好面前就是小溪。 道了声谢就去前面洗洗,像日常洗漱那般头脑才清明起来。 这才惊觉,刚刚似乎有些无礼。 转过身又朝对方道谢:“多谢郎君,我刚刚有些意识不清,还望见谅。” 抬头看向对方,发现是个面貌明媚的少年。 一身海棠红编银线锦袍,高马尾,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有点太耀眼了。 夏簪雪偏过头不再看对方。 “郎君的手帕,我......” “不用还我,夏姑娘直接扔了就好!” 夏簪雪看出他身份不一般,她也无意于纠结一条帕子。 只不过湿漉漉的,又不好随手扔垃圾。 所以系在了柳枝上。 “既如此,那就赠与需要的人吧,万一又有哪位在柳树下做了噩梦,醒来就是这条帕子的有缘人了。” 少年被她逗笑,桃花眼眯起。 “原来夏姑娘做了噩梦,我还以为是遇到了负心汉躺在树下哭了一刻有余。” 夏簪雪才惊觉不对,“郎君如何知晓我姓夏?” 对方好似已经喊了两遍夏姑娘。 少年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 “我们还会再见的,下次再见夏姑娘就知道了。” “不过,我现在要走了。” 已经背过身走了几步的少年,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道:“夏姑娘,以后休息记得找个好地方,下次柳树下就不一定能碰到我这样的好心人了!” 人走了。 夏簪雪坐也坐不下去,有点害怕了。 害怕自己再一个不小心坐下去又躺下去又要开始梦见一些什么。 听刚才那人说的,自己起码睡了一刻不止。 明夏尔竟还没回来。 她把帷帽抖抖,把因为眼泪浸入而粘连的地方扯开与那条手帕一同挂在了柳枝上。 看着飘扬的纱幕又让她想到了床单。 洗得干净带着亮色的床单搭在阳台、村房门口的绳子、宿舍楼下的铁杆。 最终长叹一口气,应该是那个梦的缘故。 那些事如今离自己太远了,就当过去吧。 正准备走上集市,身旁跑过一群稚童。 每个人手上拿着一只纸鸢。 她顺着稚童跑向的方向看去。 原来前面还有一处放纸鸢的地方。 也有好几处卖纸鸢的摊位。 夏簪雪向前走去,要了一个花花绿绿极其扎眼的纸鸢。 她回望了自己的帷帽一眼。 明夏尔回来了会老实呆在帷帽附近等她的吧? 不管了。 跑起来。 7. 拜拜了侯府 夏簪雪最后是被魏武侯府府卫拦下的。 府卫的背后,是眼眶泛红手中紧紧攥着她那顶帷帽的明夏尔。 以及面若寒霜,看到她安然无恙之后面上才缓缓涌上血色的魏武侯。 她手中的纸鸢慢慢落下。 隔着人群与诸多的府卫,夏簪雪盯着他们二人只觉更加困惑。 皇帝当年也是这么对君夫人的吗? 不会是他们侯府的传统吧。 跟小孩监护人一样。 魏武侯自觉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而明夏尔回府就与她大吵一架。 说她规矩差,答应的话竟也能失信以及诸多抱怨的话语。 夏簪雪不想听,也不想跟他争辩解释。 那顶帷帽哪怕是三岁稚童来了也能知晓是主人亲手绑上的,都能自己动手挂在那里,她能出什么事? 听了半晌,终于她把自己的耳朵堵了起来。 明夏尔见此火气愈发地上涨。 他一边大声嚷嚷她的名字一边踏步声重重地大步离去。 “夏簪雪!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夏簪雪长舒一口气,可算是离开了。 出去玩一会儿,帷帽她也挂了起来,算什么失踪言而无信。 明夏尔一向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回来的路上她还特意看了一眼挂帷帽的地方。 那个手帕也不见了。 看来是那棵树不太吉利。 一日之内,接连两人在树下做噩梦。 往后的几日,明夏尔再未出现过。 晴久又睡不着了。 有日凑巧碰上郑妘,便与她说了两句盼望着她能劝说夏簪雪。 夏娘子愿意主动低头示好,三郎君说不定也就消气了。 郑妘应下。 夏簪雪正百无聊赖地等着郑妘来。 听到脚步声从书桌上爬起来看向正缓步走来郑妘问道。 “妘先生,我们今日学什么啊?” 郑妘揶揄道:“这么好学啊夏娘子,不过今日可能学不了多少。” 见她眼中的困惑,补充道:“我刚刚碰到了你院里的婢女知晓了一些事。” “雪娘,不怕日后明世子找你算账吗?” 夏簪雪了然:“原来是这个啊。” 她摊开双手耸肩,无所谓道:“算就算吧,大不了打死我,我是一个敢作敢当的人。” 再说了,这个世界好像也没少跟她算账。 郑妘无奈地低头笑笑,“年轻就是好啊!雪娘有勇气置生死于度外......” “那么便将爹娘视为草芥吗?” 夏簪雪起身反驳:“我何时......” 郑妘举手示意她坐下,打断了她:“雪娘,一个人是很难单纯的只做一个人的。” 她的话让夏簪雪下意识地想到了昨日的梦,一时无言。 “我知晓你或许也不喜欢我常常的说教,这也是我作为你的先生,或许也可以作为你的朋友,如果你认可的话,这是我最后一次提及这个话题了。” 郑妘一口气不间断地说完之后也顿住了,她看到了雪娘眼中的困惑与些许的触动。 又轻叹一口气之后,“你真的......太年轻了。” 夏簪雪彻底不说话了。 她心里不舒服。 于是这堂课学的颇为枯燥,两人几乎没有任何过多的言语。 即使郑妘主动示好,夏簪雪也不愿抬头看她。 直到今日的教习结束,郑妘站在门口准备离开之际,低声说道:“原是我不配作雪娘的友人,雪娘放心,日后我绝不会再多说一句。” 话落之后,她抬脚要走,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声。 随后是一只手着急地牵住了她的衣角。 夏簪雪道:“不是的,我当然将妘先生认作是我的好友,我只是不高兴。” 郑妘转过身问:“哪里不高兴?” 夏簪雪:“你说这些话跟我妈......跟我娘说的差不多,可无论如何,不应先看我的意愿如何吗?” 她的语气越发急促,“你也说了,我还年轻,为何每个人都在假设若我离了你们的经判了你们的道,那我一定会是下场凄惨的?” “这个世界上,难道只有走一条路的人吗?妘先生如何知晓,日后我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君夫人?他们明家既有先例又狂妄自大,你又为何只顾为着这些让人恶心的东西辩解而不在乎我这个友人呢?” 夏簪雪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呢喃着伏在郑妘的肩头失声痛哭。 可尽管哭了出来,她依然感到心脏的搏动、脉搏的跳动震得她想吐。 明明眼泪化作一滩细细的水痕化在了郑妘的肩头,可她却感觉心头还有不停的波涛晃晃悠悠。 亲人、友人,为何往往都是这些人甘愿去做别人手中的刀呢? 郑妘的手在她背后一下一下地轻拍。 “雪娘若去明世子那里这么大哭一场,想必明世子必定将此事揭过。” 耳边的啜泣渐渐消失直至一种让她感到恐慌的寂静。 可她还是忍着说了下去。 “毕竟,今年冬至,雪娘就是明世子板上钉钉的妻子了。” 明明刚刚还弯下脊梁哭泣的夏簪雪忽然一把把她推了出去。 郑妘一时不备,跌落石阶。 可还顾不得身上的钝痛,就见夏簪雪跌坐在地不住地呕吐。 发出的声音好似困兽挣扎。 先是涎水,不过转瞬郑妘就看到了血丝。 她瞳孔放大瞬间哑声,着急地爬起来要去扶她。 双手刚触碰到夏簪雪,就见一股好似泛着热气的鲜血从夏簪雪嘴角慢慢滴落成了一条新的河流。 她被烫到了。 而夏簪雪终于闭上了眼,倒在了郑妘的怀中。 因为两人都不喜教学时有旁人在侧,所以每到这个时候,院里所有人无事的想在院外候着就候着,不想候着的随意他们去干嘛。 夏簪雪定的规矩不多,人也好说话。 院里的人知晓她说的是真心话。 是以现在院外只有一个晴久在候着。 听到郑妘惶急的喊声,但晴久未料到她一把推开门会看到院里是这样一副场景。 - 郑妘日后不会再入魏武侯府。 因着将主人家气吐血的名声,她在王都都不会再有活路了。 第二日就随前来探亲的小妹去了青城。 夏簪雪昏睡了三日。 尚未走过三伏,垂雪小院已经需要日日烧着炭火了。 可即使这样,夏簪雪的掌心始终是冷冰冰的一片。 爹娘也来了,夏簪雪并不想见。 自她醒来,只告知晴久任何人来了都不必开门。 她畏寒。 晴久转告站在院门外听到夏簪雪醒了就匆匆跑来的明夏尔。 “三郎君,夏娘子 受不了寒,您就不要难为夏娘子了。” 明夏尔垂下头,将手中的帷帽交给晴久。 “你告诉她,我已经不气了,等她好了,我带她去放纸鸢。” 晴久:“知晓了三郎君,晴久会转告的。” 明夏尔转身要走,转过去却静立半晌。 晴久眼见他的踌躇,忍不住开口:“三郎君,其实那日是我让郑先生来劝说夏娘子的,我......” 明夏尔侧过身挥挥手,“以后不必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规矩不用学了,晴久在她床榻前柔声念叨着。 日后只要顶着魏武侯府的名头就好了,规矩是不能制定规矩的人学的。 夏簪雪问她:“真的吗?” 晴久以为她问的是规矩的事。 想着娘子这些时日因着用功吃了许多苦,如今不学了娘子也高兴。 可谁知夏簪雪问的是那句,“我真的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吗?” 晴久一愣,答:“真的,娘子可是主子。” 呵。 她要真的想做什么就可以作什么,哪会到今日还要从别人口中说出。 夏簪雪不纠结这些无意义的,让晴久喊来爹娘与魏武侯。 爹娘从她晕倒就在她隔壁的院子住着,而等魏武侯甫一到场。 夏簪雪干脆了当地朝魏武侯跪了下去。 俯身垂头,掷地有声。 “侯爷,请予我出府回家!” 她不是听不到身边人的惊呼、看不到他们眼中的讶异。 以及时而有人侧目瞥向她的目光。 除了晴久这些贴身伺候的婢女侍从,侯府对她而言几乎是举步维艰。 若非如此,她怎会见到后门的婆婆第一面就送金子。 她担心又是一个表面对她笑着应承说好好好,背地里却又指桑骂槐地骂着商户真敢拿乔。 她只好想着多用些钱财收买。 是好了许多,但那些话时不时就会盘旋在她脑海里。 以她的身份,本不该在这里。 爹娘不敢上前扶她,只好一左一右地跪在她身边。 夏程二人在听闻她在侯府吐血晕倒的时候就心痛不已。 如今见她要求回家,他们自己的孩子,他们定会好好养着。 两人还未开口,就见魏武侯站了起来。 一家三口看着他的动作,程翠月眼中止不住地悲伤。 可谁知魏武侯明春生竟正对他们三人跪了下来,双膝着地之后才缓缓伸手去扶夏簪雪还放在地上的双手。 “是我的错,我未约束好三郎,郑妘也是我请来的,要说有错,应当是我向夏姑娘赔罪。” 当即还了夏簪雪的俯身稽首。 夏簪雪去拦时已晚,只是刚好握到他的双臂。 却被明春生反手扶起她的双臂,带了起来。 “夏姑娘若想回去便回去吧,若对与三郎的婚期一事尚有疑虑,夏姑娘请放心,这个事由我开口,以后全凭夏姑娘做主。” 夏程二人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惊讶。 万万没想到魏武侯竟这般好说话。 夏簪雪站起来了他们二人跪坐于地也不太合适。 下一刻,明春生就亲自扶起了两人。 启程之前,夏簪雪见到了明夏尔。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明春生挡在了他面前。 夏簪雪放下了车帘。 终于可以回家了。 8. 退婚的决定 夏家府邸果然如她春日里见到的第一面就所预想的那般。 到了夏日里成片的绿茵,走过一条青杨长廊,尽头就是一间百花园。 长廊外是主院,长廊内就是夏簪雪的地方。 侯府的景致虽然好,但有太多要彰显身份的地方了。 总是给她一种肃穆得过于整齐的样子。 但在夏家不用顾及那么多,这里一切竟然都合乎夏簪雪的审美。 程翠月见她一回来就往这里扑,不禁与夏崔阳笑道。 “雪娘这个性子从小未变,哪怕神智失常了也还是把百花园布置得漂漂亮亮,如今有病在身也惦念着这些。” 夏崔阳点点头,道:“能回来当然是再好不过,听魏武侯的意思,若是雪娘不想嫁与魏武侯世子,这件事就作罢了。” 程翠月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满地锤他一拳,“怎么?你还想让雪娘嫁过去?我们可就这一个孩子。当年你......” 夏崔阳急忙摆摆手,向她求饶。 “月儿,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惋惜。” 他揽住程翠月的肩,一边安抚一边说道。 “不过,月儿不觉得魏武侯此人有些眼熟吗?” 程翠月疑惑地看向他,“你一天天的幺蛾子不少啊,还看魏武侯眼熟,你怎么不说我和雪娘你也瞧着眼熟?” “哎呀月儿!你怎么老是误会为夫!” 说着说着夏崔阳的眼眶飞快地红了起来。 程翠月一时软了语气,牵上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安抚道。 “好了好了,我不说你了,是我嗓门太大了,可魏武侯与世子外貌相似,你怕不是迷糊了。” 夏崔阳歪头靠在了她身上嘟囔着自己是男人,看男人当然准。 程翠月不搭理他,他便窝在程翠月的身上也看向夏簪雪。 两人的视线又交汇在了一处。 他们的女儿啊。 夏簪雪蹲下来一个一个查,竟然都是她喜欢的花种。 看来这夏家不愧是几代经商,这么有审美。 垂丝末丽、多色的桔梗交错、千鸟花、翠缕、雪夜莲...... 甚至其中参杂了几株商户不能栽种的白色垂云菊。 是她与郑妘在侯府闲逛时见过的,郑妘见她喜欢这些,是以回去就给她补了课。 哪些花是皇宫特供、哪些是王侯的身份象征。 她在记忆中找到原来这几株垂云菊竟是儿时夏家隔壁的一个总是病恹恹不爱说话的小公子送他们的。 后来也不知是病好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举家消失。 小公子的容貌她有些记不清了,但现在想来想必也是哪位皇亲贵胄。 这几株......怕是不能让人发现了。 正如之前她所想的那样,无论哪个世界其实都没怎么善待过她。 所以她从小就十分的谨慎。 夏簪雪当即想喊来爹娘把这几株挖走,回头就看到两人贴在一起的画面。 若说之前还有几分对于爹娘的怨气,对于他们那么轻易地就把自己送到魏武侯府的怨气。 可见到两人的恩爱,她的怨气忽然又烟消云散了。 在侯府的时候,她不是没看到娘看向明夏尔时眼中的怨恨。 倘若不是爹拉了娘一把,那个眼神差点就要要与明夏尔愧疚的神色对上。 她偶尔也能理解,理解爸妈,理解爹娘。 在现代,因为很多东西,爸妈两个人几乎每个月都有一场言语上的自由搏击。 钱是万恶之源。 爸妈是这样,叔婶、哥嫂还有一众亲戚都是这样。 她儿时会怪他们俗。 可后来她长大了,被痛苦蒙蔽五感的时候才终于明白为何会这样。 一个脱产者,总是天真不足的。 而在这里,如果她能嫁给魏武侯世子,对她、对夏家都是再好不过的谋划。 只是可惜了。 如果有得选,她不想再做逆来顺受的人了。 因为她的视线,两个人老脸一红松开了对方赶紧过来帮忙。 得知她是要把这几株白菊搬走,全都放到她自己的屋室里,两人很是疑惑。 夏簪雪解释道这是王侯之物,被有心之人发现他们一家就完蛋了。 夏崔阳听完立刻动手,生怕晚了一秒,还问夏簪雪要不干脆就地埋了算了。 程翠月:“你没看雪娘喜欢吗?” 夏崔阳:“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可他看着手中的花还是犹豫着要不要失手摔了。 听着身旁程翠月的吵闹,他最终叹了口气把程翠月和夏簪雪手中的花都揽了过来亲自送到百花园的屋室里。 程翠月一心拉着她的雪娘。 直到躺倒在百花园的榻上,夏簪雪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爽了。 人生要是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几日算得上是福祸相依吧。 她看出来程翠月才是这个家的主事人。 而不管是程翠月还是夏崔阳经过这一遭,对她都早已软下心肠。 夏崔阳抱着那几株白菊在前面哼哧哼哧地走的时候。 程翠月在后面拉着她的手絮叨着以后找个漂亮听话的赘婿,往后他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爹娘以后再也不会让雪娘受委屈了。” “可惜娘的身体坏了,不然我与你爹再生一个,等我们走后,你们姊妹俩和和美美地过你们的小日子,哎!” 夏簪雪原本是要有个妹妹的。 只是临到生产,家里的货源忽然出了问题,被人截了胡。 爹着急忙慌地四处求人,祖辈的营生尽数毁掉也只是顷刻的事。 于是他求着至少能把已付的货款追回。 可得了消息的亲友个个家门紧闭。 只有姑母愿意借钱给爹周转。 拿了钱还要解决货源。 最后友人实在看不下去偷偷泄露给他一点消息他才知道。 原来是娘之前的追求者。 靠着姻亲附会,竟也有了官职在身。 某日在王都又见到故人。 恩爱夫妻的手中紧紧牵着一个灵慧可爱的女儿,往日的心上人此刻小腹轻轻隆起。 有朝一日得势,便起了报复的心思。 爹一介商户斗不过官府,只好想着有了姑母给的钱换个地方重新起步。 可就算这样,那人也不愿放过。 非要说当年程翠月明明被父母许给了他,是夏崔阳小人做派强夺他人之妻。 而今日的遭遇就是他这种小人和背信弃义的程翠月的报应。 于是在一家人转移的路上高价买通了镖师。 所幸镖师实在无法对孩童和有妊之妇下手。 偷偷放走了他们。 但没了镖师,他们不到下个城池就被恐吓了数遍。 程翠月早产血崩诞下一个气息微弱只活了半日的女婴。 趁着程翠月生产,夏簪雪被扔到一个荒野破庙。 爹回去求姑母。< /p>姑母派人找来的时候,九岁的夏簪雪已经被吓疯了。 夏崔阳在程翠月生产的远郊小村里沉寂了半年之久才回到王都重头开始。 自那时起,夏崔阳就变了许多。 凭着多年的经验与手艺先去给曾经的友人做小工。 友人的夫人好奇地来了夏家一趟探望程翠月与夏簪雪。 回去之后,哭得涕泪横流地求夫君帮忙。 最后友人软下了心肠。 带着夏崔阳四处奔走,筹集了不少的银钱助他重新起步。 程翠月说起那时,眼神复杂地看向前方的夫君。 “雪娘,你爹这些年行事或许你多有不喜,可若不这样,爹娘今日怎么敢与侯府争辩呢?你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偶尔闷闷不乐地回来一趟又匆匆忙忙地走。” “你前脚走,后脚你爹就窝在书房里哭,说都怪他。” “那时我们就在商量,” “如果你实在不开心,我和你爹愿意拿出一半的家产换取消婚约。” “不过还好,今日没想到魏武侯竟然主动提出。” 她如释重负地握紧夏簪雪的双手。 “等这些事都缓缓,娘就带你去退婚。” 因着夏簪雪要养身体。 程翠月干脆从主院搬了过来。 紧接着夏崔阳也搬进了百花园的侧室。 白日出去照看生意。 不过半天就回家,还要带上两份礼物。 今日是两盆圆墩墩开得娇艳的绣球。 明日就是城东新开糕点铺的瑰糕。 之后一家三口窝在百花园里说笑。 夏崔阳年少时学过舞剑。 程翠月揶揄夏崔阳如今怎么不练了。 夏簪雪听闻立刻闹着要看,夏崔阳只好佯装被母女二人三请四请得不耐烦了才起身寻剑。 实则自从夏簪雪开口的那刻,夏崔阳的嘴角就已压不住。 夏簪雪笑道:“爹,再不给我们表演,您的嘴角都能拿来翻花绳了!” “那好吧,雪娘,爹跟你说你可看好了,当年你娘就是看了我的身姿对我一见钟情的!如今也给雪娘演示演示!” “雪娘瞧好喽!” 可他实在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刚带着回忆仔细地擦净了剑,姿势还没架好就闪了腰。 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程翠月一边责怪他逞能一边着急地翻找药油。 “月儿!” 被夏簪雪搀扶着的夏崔阳忍不住哀嚎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说了,是我的错,我催你了。” 可程翠月忍俊不禁。 “哎呀夏崔阳,你说你十八岁在我面前花枝招展的每日与我偶遇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吧。” 她一边给夏崔阳拍着药油一边调侃道。 夏簪雪到了外间,给夏崔阳准备热水。 夏崔阳趁机在程翠月脸上啵了一口。 “着实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现在不仅与你长相厮守还有雪娘做我们的孩儿。” 程翠月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低头笑着在他腰上轻轻揉着。 夏簪雪抱着温热的面巾进侧室,见了这一幕轻手轻脚地放在程翠月的身侧静悄悄地走了出去。 院外日头的余晖尚在,夏簪雪仰头望着橘黄的落幕,忍不住深吸一口白日里的清气。 她想起自己死后飘在妈妈身边看着自己葬礼那天的太阳渐渐落下时,她的世界这样的寂静。 可同样的心境现在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9. 治寒症 一家三个人。 一家三个人。 两个人有病在身。 又逢夏簪雪的姑母来做客。 夏崔珠从进夏家就笑个不停。 “兄长啊!您还当您是当年那个少年郎呢!” 夏崔阳脾气好地哈哈笑两声。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夏崔珠当即自顾自地对镜自照,“兄长是老了,可我不能老啊,妹妹我青春靓丽着呢!” “自怜鬼。”夏崔阳不满地撇撇嘴。 说到底俩人也就差了个三岁。 夏崔珠啧了一声,“不过说起来,倒还真有件催我老的事。” 夏崔阳:“不得了!” “天大的事!” “到底何事快跟兄长说说,竟会碍着妹妹顾影自怜。” 夏崔珠不耐地挥挥帕子,示意他安静:“我家那小子,如今竟也学会春心萌动了,前两日在家莫名地哈哈笑,笑完就让我整理整理聘礼,说什么指不定哪日我家就要添个新妇。” “所以兄长,你把雪娘借我一段时日,她儿时就聪慧,如今想必也不差,都是姑娘家的,我想让她去试试我这新妇的品性如何。” 夏崔阳连忙摆摆手,“不行不行,有些事我未通信告知你,但现下只我们兄妹二人,我才与你说。” 他叹了口气道。 “雪娘前些日子被魏武侯府的那些人那些事气到活生生呕血,现在在家娇养,她娘如今将她看得比眼珠子还重,不让她跟你走,不是不放心你,你的人品与我们的兄妹情谊我都知晓,可你嫂嫂大概是不放人的。” 夏崔珠大惊,“怎会呕血?魏武侯府就这般欺人太甚吗?” “是啊,所以这些时日我在家与你嫂嫂盘算着怎么去魏武侯府退亲呢,这个关头让雪娘去你那里,可会影响行之的好事。” 夏崔珠想想也是,退亲要准备些时日,魏武侯府毕竟不是他们这种人家能轻易得罪的。 先去了她家,过些时日兄长嫂嫂就去退亲。 万一被人揣测是他们表姐弟有了情,那就坏事了。 坏了行之的姻缘,也误了雪娘。 毕竟雪娘和行之可都是要留在家中继承家业的。 夏崔珠又转瞬想到了雪娘幼时程翠月曾笑说将二人促成一股姻缘。 可不过一夜过去,等她再问起来是否真有此意的时候。 兄长嫂嫂却拒绝了这个说法,只说是玩笑话而已。 她晃晃脑袋,行之有了心上人。 算了,她就不开口又招兄嫂了,雪娘在家待着也挺好。 将脑子里的想法甩出去后又想起一件事,忍不住抱怨道。 “可是再怎么说我都是雪娘的姑母,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派人悄悄与我透个信,雪娘如今身体可还好?” 夏崔珠虽是埋怨,但也挡不住她话语里的担忧。 夏崔阳的语气不复刚才隐隐的沉重转而带上了笑意:“好着呢!我们雪娘福大命大,就是还有些畏寒,也不知今年入冬之后会如何,你嫂嫂正盘算着退了婚就带雪娘外出寻些妇人的方法。” 夏崔珠闻言就要起身去见见自己的好大侄儿。 未进百花园,先闻嫂嫂端茶倒水的那股嘘寒问暖的劲头。 一会儿冷不冷一会儿饿不饿的。 此时,夏簪雪正歪歪扭扭地趴在书案上看书。 夏崔珠进门就笑。 “好雪娘,许久未见,快来让姑母抱抱!” 夏簪雪惊坐起,“姑母?” 话音未落,就被眼前这个明眸亮齿云鬓粉腮的女人一把揽入了怀里。 夏簪雪猛地落入一个暖洋洋的怀抱。 程翠月笑着上前挥扇,“阿珠回来了。” 夏崔珠揽着夏簪雪不愿撒手,干脆就以这样的姿势朝嫂嫂问好。 昨日刚听了程翠月口中夏崔珠对他们一家有极大的恩情。 今日就见到了这位姑母。 真漂亮啊,怪不得爹说无论是长相还是胆识品性。 姑母都是夏家的佼佼者。 夏簪雪反应过来,当即笑眯眯地扑进夏崔珠的怀中。 这还是夏崔珠第一次见到神智恢复的夏簪雪,陈家事务繁忙,她与夏家多是通信往来。 上一次见到这么清醒的雪娘还是八年前。 她忍不住捧着夏簪雪的脸庞细细打量,跟九岁之前还是有些细微的差别。 但并不大。 如果不是他们知晓夏簪雪的情况,怕不是真的要以为雪娘一直安安稳稳的。 “我们雪娘竟比原先还要毓秀灵气!” 感叹完就隐约察觉到不对,拉起夏簪雪的双手明了兄长说的畏寒是何种情况。 如今三伏天,每个人都是轻衫薄衣。 倘若关起门来,也大可将上衫褪去。 可夏簪雪如今已经穿上了秋裳不说,这会儿碰着她竟也只能感到深入血脉之下有微微的暖意。 这么严重? 如黛般的眉头微微蹙起。 姑娘家家的,这样可不行。 她叹了口气,看来只能这样了。 程翠月以为她只是单纯地伤怀,劝慰她:“只要日后我与你兄长紧盯着,未必不能养回来。” 夏崔珠摇头道:“这不简单的嫂嫂,您当初是心寒血寒一并入体,养了那么久也未见好,我与别家夫人相处时也打听过这种病状,说常见也并不怎么样,再说有些人也未必与我讲了真话。”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与兄长只雪娘一个,这么重的病我岂能置之不理。” 夏崔珠是高嫁,从一介普通商户嫁与了皇商陈家。 陈家每年往皇家送入不少的奇珍异宝。 如今她房内就有一件新寻到的血阳玉枕,对寒於的妇人大有脾益。 甚至有先天不孕的妇人用不到一年就有了身孕的。 雪娘今年不过十六岁,恢复起来想必比那些成婚数年的妇人要快得多。 想了想,她开口道:“嫂嫂,你让雪娘跟我一同去陈家住一段时日,有件东西我要送予雪娘,我亲自带出来太过扎眼,那些老东西如今为了他们的子孙,日日盯着我,但若是放在雪娘的马车下,雪娘不是陈家的人,又有我坐镇,陈家无人敢查问。” 程翠月一听就知道,夏崔珠要给的不是凡物。 她当即连连摆手:“阿珠,雪娘的身体是重要,可不至于搭上你和行之啊。” 夏簪雪也开口婉拒:“姑母,雪娘穿厚一点就行,不必如此。” 夏崔珠不管不顾道:“行之自有他的造化,可让雪娘日夜难受我万万做不到,别说搭上我,就算是搭上陈家我也不在乎。” “嫂嫂,就这样吧!雪娘你收拾一下与我去陈家小住几日。” “对了,我去找兄长说一声。” 说完就飞快地提裙离开。 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程翠月拍着脑门说要完蛋 。 夏崔珠幼时为捡纸船坠入河中,是年仅七岁的夏崔阳不顾仆人的阻拦跳下河,还在河里生生挨了妹妹几巴掌又吃了不少水才把她拖上来。 上岸之后两人皆是大病一场。 病好之后,夏崔珠就成了夏崔阳的尾巴。 未成婚之前,若说夏崔珠行事还有所收敛。 夏崔珠先是嫁与了夏家提携过的一位乡里秀才。 后来夏家出事的时候,她见这位秀才无用。 便直接转头攀上了皇商陈家,人家为她遣尽妾侍。 为了她公然与父母亲族对抗。 挨遍了家法最后一家子无法才准许这桩婚事。 成了陈家妇后夏崔珠也并未收敛。 若不是夏崔阳和程翠月两个人再三推拒。 夏崔珠一声令下,陈家立刻就能变成了夏家的后花园。 事关夏家子嗣问题,不管两人如何阻拦,最终也没犟过夏崔珠。 几乎是一言不合地把夏簪雪抬走了。 夏簪雪就这样懵懵懂懂地摇晃着到了陈家。 夏崔珠早就让人传了信。 夏簪雪的表弟陈行之如今就在车外候着。 甫一见面,当即眼神一亮就是一场酣畅淋漓地夸赞。 什么表姐气质卓然。 轻灵毓秀。 ...... 夏簪雪道了几声谢发现没完了,捂着脸想求对方放过。 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的热情。 也如出一辙的明艳。 陈行之今天特意穿上了压箱底的孔雀蓝银灰暗纹锦袍,配着靛蓝的珠链衬得他显得华贵端方又有少年的娇俏。 眉眼之间多有夏崔珠的影子,不似男子全然的冷硬,反而掺了几分柔情,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更显得吸人心魄。 更不用说口中还尽是甜言蜜语。 夏崔珠打断了他,不悦道:“好了行之,你表姐身子骨没有你的硬朗,你安分些,莫要胡搅蛮缠。” 陈行之立刻崩上嘴表示知道了。 娘回来之前就派人传话说表姐数月前坠入山崖身体还未完全好,如今她将表姐接来是打算借用陈家的医正与药材滋补。 陈家的医正是由皇帝御赐,医术卓绝。 夏簪雪看他的样子忍俊不禁。 想当年,她读研的时候要是有一个这样的师弟。 那岂不美滋滋。 单是想想,她就笑出了声。 母子二人奇怪地看向她。 夏簪雪说出了真心话:“姑母,行之表弟这般模样又这般才情怕不是遭了许多姑娘倾心相付。” 陈行之一听是夸他的,还这么真诚。 朝母亲发出哈哈大笑,“娘!我看你还怎么说我胡搅蛮缠!雪表姐可是亲口认可了我。” 夏崔珠好笑地轻指他的鼻尖。 见夏簪雪是真心笑了出来,她也就放心了。 被魏武侯府气出来的寒症,若有了心无旁骛的欢乐,对治病大有脾益。 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了。 她下了决心,以后就放儿子在夏簪雪身边打转得了。 反正他也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她原是打算让夏簪雪与她住一起,可一想到自己那个难缠的夫君。 现在刚好解了她的烦闷。 夏簪雪住陈行之隔壁的院子。 陈行之闻言不知为何蹬蹬蹬地跑走了。 10. 在陈家退侯府的婚事 陈行之在得知夏崔珠的决定之后,不知为何赶忙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婢女前来告知夏崔珠,“郎君不让我们碰,亲自抱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进去,最后还把门锁上自己出去了。” 夏崔珠忍不住摇头,对夏簪雪说:“雪娘啊,你看我说得如何,这小子必然是有心上人了!” 夏簪雪担忧道:“姑母,雪娘住在行之的隔壁是否多有不便?不然......” 夏崔珠挥挥手表示不用在意他。 “雪娘并未与这种小郎君相会过,自然不懂他们这种血气方刚的小郎君是什么心思。” 她又想起了夏簪雪的婚约,若有所思地问道:“雪娘是真的下定了主意同魏武侯府退亲吗?” 夏簪雪点头,“是。” 夏崔珠:“既然这样,择日不如撞日。” 夏簪雪一惊,“什么?” 姑母道:“魏武侯与明世子现在就在正厅与你姑父在一起,商议让明世子随你姑父一同出游历练,趁这个机会,我们就现在就过去。” 夏簪雪第一反应是明夏尔要跑,陈家出游一次少说也要个一年半载的。 于是着急地说:“庚帖在家,我现在就回去,姑母帮我拖一下。” 当即转身离开,却被夏崔珠拦住了。 “雪娘猜猜我去你爹那里干嘛了?” 待她转过身,夏崔珠狡黠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让夏簪雪始料未及的东西。 “我趁你爹不注意,忙着嘱咐你的时候,从他书房里拿了出来。” “兄长这个人做事瞻前顾后的,今日姑母让你见见什么叫速战速决。” “走!” 生怕那两人跑掉了,姑侄二人一起用上了小跑。 快到正厅,夏崔珠才停下来拉着她整理了一番,告诫她今日如果无法退亲往后就难了。 “雪娘神态上要有弱柳扶风之态,但其他的地方要收敛着,姑母教你。” 说着把她的发结取下来几个,又把头发打散了一点。 “你进去之后就装委屈懂吗?” “其余的话雪娘不必多说,有姑母在。” 夏簪雪坚定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姑母!” 之后两人收起笑意迈步走入正厅。 正厅的三人明显一愣。 就这么呆愣地看着姑侄二人行礼。 夏簪雪见到人都在,偷偷舒了口气。 陈守恪起身给魏武侯两人介绍了夏崔珠二人。 明夏尔不用等他介绍就猛地起身站到了夏簪雪的身后。 可夏簪雪没看他,半伸的手滞在半空掩饰一般地抓握几下又收了回去。 但到底也没坐回去,就站在她身后盯着她面带兴奋的脸庞发呆。 夏崔珠转身看向夏簪雪的时候也自然看到了她身后目不转睛的明夏尔。 她偏过头,将握在手中的庚帖拿了出来。 “侯爷,明世子,今日我去了兄长那里一趟,兄长思来想去,明世子的身份非是雪娘能高攀的,实在是缘分浅薄,又得知侯爷与明世子今日在此,特意将庚帖转交与我,还望侯爷恕罪。” 夏簪雪随着夏崔珠的话落,姑侄二人一同跪了下去。 “这桩姻缘本就不该兄长与夏家妄想,稍后兄长会与嫂嫂将夏家名下一半的商铺赔予侯府。” 说着,举起了明夏尔的庚帖。 陈守恪大惊,虽知道娘子一向行事大胆,可他万万没想到夏崔珠会这样替夏家出头打侯府的脸。 想到魏武侯的性格,可又看看跪在堂下的妻子与她身后皱着眉头苦着脸的妻侄。 他脸色一白,一咬牙干脆也跪在了夏崔珠的身侧。 “请侯爷恕罪!内子多有唐突,雪娘是我等太过骄纵,与明世子实在是缘分浅薄!” 三人跪在下首。 看不清端坐着的魏武侯的神情。 可明夏尔看到了。 他慌乱地看向二兄,却见二兄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来不及想二兄是何意味,他又想让夏簪雪起来,一时顾不得往日的争端自顾自地跪了下去拉起夏簪雪。 “夏簪雪!” “我......” 魏武侯终于开口道:“守恪何必如此恐慌?我也并不是那是非不分的人。” 说着他的视线看向正处在不明所以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了的状态下的弟弟。 他的手还紧紧拉着夏簪雪的手臂。 只是可惜了,从头到尾,夏簪雪都未抬起头赏他一眼。 更不用说还在他手掌下逐渐往后挣扎的动作。 魏武侯接过了夏崔珠递来的庚帖。 翻开看了一眼。 确认是明夏尔的庚帖。 陈守恪知道这是成了,朝妻子投去一个安心的神情。 没想到魏武侯在这种事上竟这般好说话。 夏崔珠眼神里更是忍不住的狂喜。 最初兄长告诉她雪娘与魏武侯府攀上关系的时候,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说好了夏簪雪留在夏家招赘。 一想到如今退亲,她便长舒了一口气。 魏武侯踱步到两人身后把夏簪雪扶起。 夏簪雪终于有所感悟地抬头。 视线未交汇,就被明夏尔打断了。 他试图从明春生身上拿回自己的庚帖。 可明春生不是他这种娇生惯养的小郎君。 只一下,便制住了明夏尔。 “江流,山川!送三郎回去!” 明夏尔的视线紧盯着明春生怀中的庚帖与站在身侧一言不发的夏簪雪。 “夏簪雪!你说句话啊!” 他不甘地叫着夏簪雪的名字。 夏簪雪微微偏过头,在想要不要让爹娘换个地方生活。 也不知这人犯了什么神经病。 被人退亲了觉得丢脸不甘心吗? 日后说不定还要报复他们。 魏武侯每次都好似知晓她心中不想,下一刻就听魏武侯保证道:“守恪,为了不让三郎乱来,这一年辛苦你了。” 陈守恪称是:“守恪必不辜负侯爷众望。” 这是商议好了。 等明夏尔的声音彻底消失。 夏簪雪开口道:“侯爷,我的庚帖......” 魏武侯温和地笑道:“夏娘子稍等一些时日,等我进宫将此事告知陛下,做个了断之后我会亲自将庚帖送去夏家。” 夏簪雪低垂着头终于觉得压在心口的石头消失了。 魏武侯让陈守恪夫妻二人起来,调侃道:“你们夫妻二人倒是同心。” 两人对视一笑,陈守恪拱着手回答:“得妻如此,守恪死而无憾。” 夏崔珠躬身在侧。 夏簪雪偏过头去看姑母的神情,姑母与她对视,眼框微微泛红。 陈守恪自然也注意到了,慌慌张张 地过来为她拭泪。 夏崔珠在陈守恪的身侧垂首轻声:“没哭没哭。” 陈守恪哎呦了一声,又想起魏武侯在下意识又背身过去。 夏簪雪觉得姑父好忙。 明春生也没有打扰别人夫妻恩爱的癖好。 一通闹下来,陈守恪也有些不好意思。 但还是大大方方地祝魏武侯:“侯爷也要早日娶妻啊,娶了心上人才知何为姻缘。” 明春生轻笑着应下:“承你吉言。” 之后与众人告别。 夏簪雪本已经因为退婚的事大脑完全放空了。 这个世界放生了她。 她选择放生大脑。 猝然接到明春生的道别下意识地:“啊?” “夏娘子,不用担心,我不日便会去交还庚帖。” “雪娘与爹娘在夏宅静候侯爷,侯爷慢走。” 陈守恪奇怪地与妻子对视一眼. 两人竟都有几分诡异的沉默。 夏簪雪也觉得不对,可这丝缕地疑惑压不过她内心的自由。 她几乎就要蹦起来一般扑过去搂住夏崔珠的胳膊。 也不做什么,就是晃晃悠悠地哈哈笑。 夏崔珠被她的乐意感染也笑起来,笑着笑着又被她晃得眼前发晕。 “好了好了,雪娘,姑母问你一件事。” 夏簪雪立刻老实站好:“什么啊?” 夏崔珠:“你与魏武侯可曾有过私交?” 夏簪雪仔细回想,答:“并无,我与他都不曾见过几面,只知道他这人好说话。” 陈守恪忍不住插嘴:“好说话?” 夏簪雪点点头,“大概是因为我原先算得上是他未过门的弟妻吧。” 陈守恪不由发笑,带有几丝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夏崔珠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落在夏簪雪身上的眼神加上了探索。 可不过片刻便收了起来,对夏簪雪笑道:“没事了,姑母就问问而已,雪娘我带你去看看你的院子。” 路上,陈守恪才知晓妻子将夏簪雪接来的原因。 夏崔珠解释了一遍,他点头道:“确实是该退亲,明世子家世太高显然非良配。” 他的视线试探地落在夏崔珠身上,“夫人,雪娘的婚姻,夏家兄长有何要求?” 夏崔珠:“招赘,家世清白,容貌过得去。” 他立刻上前道:“巧了我这里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夫人可让兄长与嫂嫂见见。” 夏崔珠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他一眼,“这么快就有人选了?到底是巧了还是该谢夫君有心?” 陈守恪面不改色道:“当然是巧了,我前两日回乡探亲遇到的,家世绝对清白,容貌也就略逊于我们行之罢了。” “那还是真是可惜了,我们雪娘这些日子忙着调养,少说也要一年半载的,让他等着去吧。” 夏崔珠冷淡道。 扭头避过他便对夏簪雪挤出了翻向陈守恪的白眼。 夏簪雪又目瞪口呆了。 再往下走,陈守恪便不去了。 让人去他私库取一株百年参送予夏簪雪当作他这个姑父的见面礼。 见夏簪雪望着陈守恪的背影发呆,夏崔珠好笑道:“怎么?雪娘有何感想?” 夏簪雪经过今天的事,对姑母迅速亲近了起来。 便直接道:“做夫妻要这样在外人面前装体面,内里针锋相对吗?” 11. 陈家的生意 夏崔珠夸赞:“真不愧是我的好侄儿!” 夏簪雪又奇怪道:“可爹娘不是说......?” “夫妻俩日子是自己关起门来过的,好不好别人说了不算。” 夏崔珠挽着她的手,有了几分疲惫的感觉。 夏簪雪知晓姑母有自己的谋算。 此刻姑母有些累了,她提出不如让姑母在她院子里休息。 夏崔珠闻言喜笑颜开,“还是我们雪娘心疼姑母,姑母欣慰啊。” 夏簪雪屏退了姑母的身边人,选择自己在小院里逛逛。 她记得隔壁就是陈行之的院子。 不如去看看弟弟在干嘛? 说起来她还有点激动。 弟弟妹妹这种东西,她两辈子都没有。 走大门还是太慢了。 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她决定翻墙。 陈行之正在院子里发呆。 听闻声响扭过头看到夏簪雪骑在墙上顿时慌张不已。 墙头少说有一米多高。 “雪表姐!你快下来!被我娘发现了我就完蛋了!” 夏簪雪起了坏心:“真的假的?我这就把姑母喊醒!” 陈行之闻言几乎要跪下求她了。 “雪表姐,算行之求你了!快下来吧!你放心我肯定接住你!” 夏簪雪有意逗他,就是不动:“啊?高处不胜寒,太高了我听不清你说话啊表弟!” “雪娘!” 身后惊起一道带有怒音的喊声。 夏簪雪一回头,发现刚刚躺下的姑母竟然这么快起来了。 左侧是姑母急哄哄地小跑,右侧是听到母亲喊声之后心如死灰的表弟。 陈行之好崩溃,他日日挨骂,原本以为今天雪表姐来了母亲没空理他。 终于自由了一天。 可谁知雪表姐竟也不是个好人! 反正都要被骂了。 他干脆就把招骂的事干了,于是他像个流氓一样去扯了夏簪雪的裙角。 骑在墙头上的夏簪雪一时失衡。 就这样歪向了他那一侧...... 听到夏簪雪的尖叫。 夏崔珠简直要怒发冲冠。 她今日梳的漂漂亮亮的飞云髻,随着她毫无章法地小跑现在全都要乱掉了。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陈行之!!! “陈行之你给老娘等......” 两秒钟爬上墙头的夏崔珠看到了夏簪雪安然无恙地压在陈行之身上。 雪娘显然被摔懵了,一时爬不起来。 可绝对无大碍。 因为她完完好好地被陈行之接住了,即使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雪娘也在陈行之怀中。 仰面倒在地上的陈行之揽着怀中的夏簪雪朝夏崔珠勾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其实身上很痛,但要忍住。 他以为把母亲气疯了所以她才会趴在墙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可母亲没生气,过了一会儿不仅发自肺腑地笑了出来之后还从墙头上自己下去了。 他以为夏崔珠要走正门进来。 可只听到了母亲招呼婢女离开的声音。 已经缓过来的夏簪雪,捂着同样乱掉的发髻照着陈行之的胳膊就锤了两拳。 “就是这只手是吧?” 锤完了还不解气,还要让陈行之骑到墙头上去。 她要来扯他。 陈行之也顾不得娘要干嘛,急忙求饶,“好姐姐好姐姐,我错了,我这不是一时心急。” 夏簪雪站起来理了理头发,发现快要全散了。 不满地看了陈行之一眼,把发钗全部取下来,头发自然也散了。 听到陈行之一边喊姐姐一边认错,本来就未生什么气的夏簪雪好笑地看他一眼。 陈行之追着她道歉。 她头发松散地站在小院门口的石阶上伸手制止了他:“回去吧行之表弟,我现在像个女鬼一样,再不让我回去我就要索你的命了。” 陈行之站在石阶之下盯着她,先是她的眼睛,又是发丝与伸到他眼前的手掌,最后又归于她的眼睛。 夏簪雪不知为何觉得他这一双琥珀色的眼珠这时竟深邃灼人。 比起披头散发的她,这双眼睛赋予了陈行之比她更像鬼魅一般的气质。 她想起了陈守恪,陈行之的父亲今日在正厅中也是这样望着姑母的。 “行之表弟你怎么比我更像鬼啊!”于是她尖叫一声跑回了房间。 院门外,陈行之沉寂一般地立了许久。 直到女婢推门准备点灯。 烛光唤醒了陈行之。 随后缓缓转身离开。 - 当晚夏簪雪已经躺下准备休息的时候。 夏崔珠又来了。 血阳玉枕。 夏簪雪深觉感动,没想到姑母竟一日也等不得。 可她心中不安。 子嗣一事,在现代的时候她爸妈也说过。 实在不行就收养一个。 哪怕到了这里,其实也不值得姑母为自己做这种事。 更不用说这间房里的布置跟夏家百花园几乎是一模一样,各种用品她自然也看得出姑母是极为用心的。 太阳一下山就在外间烧上了炭火温着内间的气。 四处还有淡淡的熏香。 女婢告诉她是夫人特意寻了府内的医正为她配制用来安神静心的。 夏崔珠拉着她的手又细细问了一些她的生活喜好。 得知原先在夏家见到夏簪雪的时候是在慢慢接手家中的生意。 “巧了不是,明日你姑父就启程了,往后你与行之一起跟着我,看陈家的生意如何打理,你也学习学习。” “不过现在我要回去了,不然你姑父又要胡说八道了哎!” 为她掖好了被角又匆匆离去。 夏簪雪问姑母指派给她的抱玉:“姑母每日都要这样连轴转吗?” 抱玉躺在小榻上答道:“夫人日日都有许多麻烦事要处理,姑娘明日就可以见识到了。” “不过姑娘不用担心,抱玉日日跟在夫人身边,不会累到姑娘的,连每日的学习也要先保证姑娘睡足了才开始。” 夏簪雪窝在锦被里点点头,若有所思道:“这院里都是姑母的心腹了。” 抱玉不答。 “姑娘好好养病,就是解了夫人的心事。” 第二日甫一睁眼,夏簪雪差点以为自己又回了家。 娘在她床边坐着自顾自地扇扇子,院子里传来姑母与爹说话的声音。 她迷糊着,娘就亲自给她擦脸梳发。 她听到姑母含着哭腔的声音。 爹说:“罢了罢了!退亲也是我与你说的,怎么能算得上你说谎。” 她抬头看着正给自己编小辫的娘说:“娘,是我让姑母帮我的。” 程翠月:“娘知道,你爹也 并未怪你姑母,雪娘放心,两人只是在商量拿哪些店铺去赔罪,你姑母心疼我们。” “你姑母倒真是疼你,雪娘跟着姑母学掌家经商的道理可不要像在家里那样懒散了。” 想到自己在家的样子,夏簪雪有了几分不好意思。 给她最后整理了一下,拍拍她的肩膀说:“出去吧,你爹和你姑母都在等你呢。” 夫妻二人今日来了一趟又匆匆离开。 姑母告诉夏簪雪,虽然现在还在三伏中。 但店铺已经可以做秋冬的准备了。 “所以这些时日我未必能亲手教你许多东西,你在一旁看着,若有不懂的就先问行之,累了也要告诉姑母不要强撑知道吗?” 今日的计划是先去查验陈守恪送回王都的货品。 “夫人,一共一百箱整,五箱是夏日的后备,家主走前看过单子,如今青玉荷花簪、珠帘桥的头面、烧蓝花钿翠情的颈圈都还在出量,剩下的箱笼里都是秋冬的预备。家主说让夫人喊来师傅们商量一下,若夫人还有别的打算,再传信于家主。” 夏崔珠拉过夏簪雪站到她身侧的位置看得更清晰。 箱笼里的东西已提前核对过质与数。 陈行之带着夏簪雪再粗略地过一遍货品。 证实了管家所言与账本基本无误。 珠宝玉石的好坏区分夏崔珠让陈行之有空的时候教夏簪雪。 “兄长虽是做布料生意的,但多学一门没坏处,省得日后被骗。” 之后入库核对。 夏崔珠带着两人直接去了主店铺视察。 步行的路上还要教着夏簪雪注意着身旁过路人的衣着打扮。 “自创新品是我们的底蕴,但也不能保证次次都不出错,所以还要做一些市场货压底。再一个,新品若有日常上的灵感在,也够吸引百姓的注意。” 只走了一趟,夏簪雪便道:“姑母,雪娘觉得大家似乎多喜欢用花形之类的东西。” 夏崔珠指着店铺中大量的干花、水养的鲜花以及种种的纱花:“雪娘,你看,这就是市场货。王都的人大多自诩有品德修养,认为繁琐的物件显得人工于心计,但若太素净又显现不出人的身份,所以各种静物来装饰自己,在这些静物上再做些打算。” “雪娘有如此的眼力,只走了一趟便可琢磨出东西来,往后可要多来街上走走看看,小摊小贩那里也未必没有好货。” 夏崔珠赞赏道。 夏簪雪跟着她走了一路,后知后觉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就算姑母对自己再怎么好,也不至于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展示一通啊! 姑母和行之表弟没看到那些人一边汇报一边偷偷看她吗? 夏簪雪不想与姑母藏私,索性说了出来。 陈行之倒先开了口:“姐姐你怕这些作甚?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而已。” “可......” 夏簪雪想到母子二人对自己倾囊相授,更是将她当作一家人。 如果自己再不识好歹地推拒,真是有些对不起姑母的栽培之心了。 于是只好收敛了犹豫的神情。 夏崔珠走到她面前,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边轻抚着她的发丝一边笑道。 “行之,你们也跟我学了一晌了,等下用过午饭,就去找你的心上人玩去吧。” “省得你日后埋怨我耽误了你与心上人的好事。” 夏簪雪也偏过了头好奇地等着陈行之的答案。 12. 手帕哥 只是可惜,姑侄两人没有那个运气见到陈行之的心上人。 夏崔珠话音未落他便赫然捂着脸跑走。 夏崔珠气极,跟夏簪雪吐槽:“跟他爹一个德行!” “雪娘能否帮姑母一个忙?抱玉习武出身,可以跟在你身边,你带上抱玉替姑母悄悄看一眼他的心上人,我知道了哪家的姑娘也好准备投其所好的聘礼。” 姑母的情真意切,夏簪雪定然要助攻一把。 抱玉为夏簪雪指着方向,两人几乎没废什么功夫就找到了陈行之。 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 陈行之的对面坐着一个让夏簪雪感到十分眼熟的郎君。 抱玉不知从何处掏出两个帷帽。 夏簪雪震惊地接过:“你从哪拿出来的?” 抱玉:“刚才经过我现在在你身后的那个人的背后。” 夏簪雪:“啊?可是...你......抱玉......” 抱玉:“给了一锭银子,他立马走人了。” 夏簪雪万万没想到,几分钟的时间。 古人的能人异士还是多啊。 抱玉又顷刻间将帷帽盖到了夏簪雪头上。 路过两人的时候,夏簪雪想起了这位眼熟的郎君是谁。 那日在柳树下送她手帕的人。 王都真小。 两人与陈行之身后的第三桌。 要了一壶茶和一些点心。 夏簪雪又恍然觉得怎么自己突然变成了偷偷摸摸的人。 这样好像不太对。 而陈行之这边。 他与对面的锦袍郎君问道:“盛兄,你说我是先去提亲还是先干嘛啊?” “说到底,我们并未正儿八经地定下亲事。” 对面的盛兄回道:“让我先见见我再告诉你。” 陈行之拒绝:“脑子有疾否?见我娘子?” 盛兄:“在没见到人之前我不会给出任何的建议。” “你这个年纪早应该吃过亏了,不应该啊?” 陈行之伸手探了探盛兄的脑门,也不烫。 那怎么净说些胡话。 盛相启扒拉下他的手说道:“我认真的,你若不让我先见见,你与明夏尔往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见陈行之不懂。盛相启干脆说明了。 “他个见色忘友的狗东西!定了亲都不告诉我们!你不知道对吧?不告诉我们就算了,我爹娘告诉我了,前几日在上林苑见到他与那位未婚妻子,他拉着人家扭头就走!” 盛相启气得眼前的饭都要吃不下了。 “一句话都不跟我说!要不是后来我......” 他忽然想到什么,止住了话头。 陈行之没注意到,反而震惊地问:“明世子定亲了?昨日他还在我家呢,我有事没出去。” 低头嗦了一口面,若有所思道:“真不够义气啊明世子。” 盛相启:“所以现在,带我去拜访你的心上人。” 陈行之低头喝汤,坚定地说道:“绝无这种可能。” “明夏尔那厮......” 盛相启气得要撂筷子,可偏过头的瞬间视线却滑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可面前坐着让他烦闷的好友。 出现什么人也不会让他心情更好。 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一个两个。 可恨。 最好一辈子都别让他见。 夏簪雪躲在帷帽中长舒一口气,等一人带有怒气一人平静地先后离开。 她终于摘下帷帽要了两份面。 “不好意思啊抱玉,连累你跟我一起在这挨饿。” 抱玉的眼睛有一瞬的睁大,又赶忙低垂下去。 低声道:“姑娘言重了。” 夏簪雪想到这两日她们坐下吃饭,抱玉这些人在旁伺候的样子。 “抱玉...” 她忽然眯起眼睛把剩下的话顺着茶水囫囵吞下了。 “没事了,只是想问你饿不饿,厉害吗?再要一份吃食吧!这家店我还是第一次来呢。” 抱玉:“姑娘......我们或许吃不下了。” “没事,大不了我们打包回去当夜宵。” “再要一份千丝绕吧,好新奇的名字。” 虽然最终果然如抱玉所说,两人并没有吃多少。 夏簪雪胃口小,她看出抱玉心中有事,多少有些食不下咽。 在回陈家的一路上,夏簪雪都在思考到底要怎么跟姑母说呢。 一时不察,抱玉忽然从身后拉了她一把。 “姑娘!” 原来是差点撞到人了。 透过轻薄的纱幕。 夏簪雪认出了眼前的人。 虽然没有真的撞上,但到底也惊到了人家。 “夏姑娘?” “怎么每次见你都如此意外?” 夏簪雪不好意思道:“都说了是意外?” “不过我带着帷帽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既然是认识的人,夏簪雪也没必要打哑谜。 连帷帽也一并摘了下来。 笑着跟对方说:“实在抱歉,是我没看好路。” 在面馆的时候,夏簪雪就注意到他今日与上林苑那次的打扮截然不同。 一身疏朗的月白棉麻直裰,足下罗履,衣摆其上有浅淡的云水纹顺着锦靴波荡。 因着天气并不如往日那么热躁,长发也显得并未像那日那般束缚,松散了许多,也有不少的发丝飘逸着。 夏簪雪不得不承认的是,王都之内,到处都是俊男美女啊。 两次见这位手帕哥,衣着打扮都不尽相同。 虽说这次的更适合,但无论哪日见到他,都是一副朗逸温润的形象。 “多谢郎君那日的手帕,它应当到了下一个有缘人的手上。” 盛相启听她说起这事,忍不住笑道:“夏姑娘,未必如此,下个有缘人......” 说着他从怀中又拿出了那条手帕。 “我家侍从去上林苑寻我回家时,见到这条手帕,认出了这是我的,以为我让他在此等候的信物。” “是以,没有有缘人了。” “太可惜了,看郎君惋惜的样子,不若现在再去柳树下一趟。” 夏簪雪心中有事,正眼惊叹了他的容貌气度之后,并未与他过多地交流就想匆匆拜别。 盛相启自然看出了主仆二人各怀心事的样子。 想着自己上次说的两人下次相见夏姑娘就能知道他的名字。 做一个言而有信的人。 可夏簪雪行步倥偬。 盛相启想,夏姑娘最后恐怕也未听清。 一个容貌略有姿色的姑娘。 到底有何值得明夏尔遮遮掩掩的呢? 望着她的背影,盛相启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也到了年纪了,是不是也要去找娘子了? 好友一个一个的见色忘义。 等往后他们一个一个地成婚之后,自己岂不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正巧前两日,他听到在亭中游乐的母亲与已成婚的姐姐谈论着他何时愿意相看。 他现在就回去, 即刻告诉他们。 他今日就愿意。 以后势必带着未婚妻子去见明夏尔和陈行之。 让他们去反思,他们到底是何等的小气! 明明当年说好了他们是最好的兄弟。 - 夏簪雪思索了一路,最终还是直接□□出口。 “姑母!行之表弟恐是断袖。” 夏崔珠严肃地皱起眉头。 “断袖?” 夏簪雪:“是啊姑母,他今日出走只见一位郎君,两人似是相谈甚欢。” 原本端坐的夏崔珠忍不住往后寻了个依靠。 夏簪雪看到她脸上不停跳跃着喜、怒、忧。 连忙补充道:“姑母,我未听清二人都说了什么,或许也只是好友相见。” 姑母手扶额头。 沉思良久,目光沉沉地透过夏簪雪看向她身后的抱玉。 “他的事不重要。” “雪娘,他的事不重要。” “从明日开始,你只下午来我身边一二个时辰即可。” “当下最重要的,当然还是你的身体。” 见夏簪雪懵懂地看向她。 “雪娘,半月之后,姑母就会送你回家。” 不管夏簪雪如何跟姑母说或许只是一个意外。 她也后悔自己太过莽撞。 应该让抱玉多去探查几日的。 她下意识以为姑母与程翠月的性子应当差不了多少。 有何猜测、犹疑都能直接说出口。 躺到床榻上,她都还在拍自己的头。 怎么会这样? 怎么就忘了行之表弟是姑母的亲生儿子。 陈家只这一个独子。 这种猜测的话按理她绝对不能告知姑母。 怎么就思索了半天最后直接□□出口了? 夏簪雪气到在床上打滚。 又觉得自己对不住表弟。 抱玉不在。 姑母好似安排了她什么。 夏簪雪又爬上了墙头。 走正门太慢了。 透过书房的里有着一个若有若无的身影。 日头还在,看不太清。 “行之表弟!” “行之表弟!” 那道身影忽然一下子消失。 须臾,院子里也并无声响。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陈行之或许并未回来。 “雪表姐?” 正准备下墙头的,又惊奇地听到陈行之的声音。 不知是太阳下山映照得太过厉害了还是怎么样。 她明晃晃地看到陈行之的面上一片绯红的。 行走之间也不似往日那般利落。 “行之表弟,你病了吗?” 她担忧道。 陈行之神情一顿,答:“并无,雪表姐有何事?还要爬墙头吗?” “我就说几句话而已,犯不着还要出了院子再进来。” “行之,你的心上人是哪家的姑娘啊?我与姑母都好奇呢。” 夏簪雪道:“你就告诉我吧!姑母说要准备投其所好的聘礼呢。” “雪表姐。” 陈行之盯着院中不合花期的海棠树,说道。 “你认识的姑娘,过两日我会亲自告诉母亲。” 夏簪雪喜出望外,不过不由得更恨自己下午刚回来那会儿太过唐突。 顷刻间就从墙头上蹦了下去,要去找姑母。 “姑母待我,再用心不过了。” “我也应当如此,为姑母排忧而不是增忧。” 13. 进宫 穿越而来的第一个秋天。 稍显萧索。 一辆华贵威严的马车慢悠悠地从天街走过一重宫门。 贵人下车乘舆。 最终目的地的青梧宫内,蔓延着一股死寂的沉静。 满宫上下此刻只有一株桂树的枝叶在颤动,金灿灿的米粒飘零。 夏簪雪缓步立在青梧宫外。 在进去之前,女官提醒夏簪雪务必谨言慎行。 “皇后娘娘不喜聒噪喧闹,有些事情,烦请夏姑娘务必想清楚了再开口。” “多谢姑姑。” 她的身体更差了,如今多走两步就会开始喘息。 这一路上,她一直忘不了程翠月的血从她指缝里渗出的那一幕。 冷掉的到底是程翠月的身体还是她的身体? 她分不清。 事到当头,她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在驱使着自己迈步。 驱使着自己往宫内走。 是恐惧吗? 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有位青梧宫宫女举着一只纸鸢先她一步到了青梧宫正殿。 她只好静侍一侧。 殿内的声音不甚真切地传来。 好似有君夫人的名字。 皇后静默半晌,最后开口传召了夏簪雪。 “夏姑娘还未到吗?” 殿内女官回到:“娘娘,来了,就在殿外。” 这是她与皇后的第二次相见。 她跪拜卯足了劲大声喊道。 “夏簪雪,拜见皇后娘娘。” “夏簪雪?” - 夏簪雪身上有皇后的亲传令牌。 是以她不用通传便可一路无阻地进入青梧宫。 青梧宫如今热闹了许多。 王政自她进宫时就已收到消息。 夏簪雪被女官领到一处凉荫。 王政正娉婷地立在树下满脸笑意地朝她挥手。 “雪娘!” 夏簪雪当即跑了过去。 “阿姊!” 王政截住了她,揽入怀中。 顷刻又松开,左看右看。 气色都起了许多。 “你倒是舒服,一点都不亏待自己。” 王政点着她的鼻尖笑道。 夏簪雪颇为骄傲地点点头,“那当然了。” 王政从女官手上要了一把小扇。 一边给她扑扇吹吹她走一路泛起的丝丝汗意。 一边喊人把小太子抱来。 “小太子?已经定下了吗?” 王政眼底漾开阵阵的笑意,也学着她的样子嘟嘴道:“那当然了。” 夏簪雪感慨道:“不足一岁便能定下太子之位,阿姊要何等的辛苦?” “百世王氏无论如何也会让他当上太子的。” 夏簪雪顿时哑言. 怎么忘了这一茬。 小太子冰雪可爱,见了王政便要往她身上扑。 王政接过不足一秒就塞进了夏簪雪的怀中。 “看看吧!未来的天子,这会儿生杀夺予可都在你手上了。” “阿姊!何故吓我!” 虽然小太子的目的是娘亲,可一个小小的孩子没达到目标也不气馁。 反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巴掌拍在了夏簪雪脸上。 两人俱是一惊。 夏簪雪刚想说这孩子怎么小小年纪就学会打人了。 只见另一只手也拍在了夏簪雪另一边脸上。 然后借着双手的力量把额头贴到了她的额头上。 又黑又亮的眼珠,肉嘟嘟的脸颊,对着她吐泡泡。 夏簪雪顿时软化了。 “阿姊!救救我!我要化了!” 王政在一旁掩面偷笑,并不打算救她。 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水,悠闲地看两人打闹。 夏簪雪干脆做个坏阿姨,把他扯下来在脸上亲了一口。 小太子不怕人,见娘亲在笑,也咯咯地笑。 等两人玩够了。 小太子才被人抱走。 她与王政都有许多的疑问。 王政不急着知道她的答案,所以夏簪雪先开口了。 “阿姊当时不是......” 王政:“当时是,后来意外被陛下发现了,我耍了些你教我的手段,还挺有用的。” “刚巧,运气不错,便有了这个孩子。” “你呢?怎么又回来了?” 夏簪雪眨巴眨巴眼睛,其实她不想说。 可王政都这么坦诚了。 再说了,王政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穿越的人。 所以,她把系统以及她寿命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一年?” 王政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忍不住的担忧。 “你就这么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 夏簪雪长叹一声,“如果有人跟阿姊说,你只有一年的寿命了,小太子还不足一岁,阿姊未必不会相信。” 她神情低落。 王政便转而问道:“那明世子呢?对你是何种态度?” “听我娘说,他原先一边去夏家替我尽孝一边在侯府骂我,昨日第一次见做足了一副有情郎的样子,今日不知为何又不见我了。” “那便还是有情,只是心有忐忑。” 王政了然道。 “既然有情,这事情便好办了许多。” 夏簪雪摇摇头,“未必呢,有情就说明有恨。” “阿姊忘了我原先恨一个人的时候是怎样的吗?” 先是装作若无其事,再哄得人家晕头转向地入了她怀。 最后再将人抛弃。 王政起身不由自主地踱步。 “你可问了那个所谓的系统是如何判定他爱上你的?” 夏簪雪道:“因为我与明夏尔在法理上仍是不可辩驳的夫妻关系,所以要明夏尔亲口承认。” “无论何时何地,我做了何等的事情,他仍然爱我。” 她听到这个承诺的时候,忍不住吐槽。 这不就是现代西式婚礼的不离不弃的承诺吗? 回来的这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要如何拿到这个结果。 可是思来想去。 用尽一切拿到明夏尔的这句话未必是办不成的事。 可是值得吗? 这句话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系统不愿意再回复她,她对这件事也一直保持一种怀疑的姿态。 所以,她看着为她焦急的王政。 心想。 在宣明六年的初夏。 如果给我一年的时间。 我愿意回到王都。 这里有我的亲人、友人与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我愿意安详地躺在我亲自选择的坟墓中。 夏簪雪今日进宫的本意就是留宿青梧宫。 王政为了不让陛下前来,派人将小太子送至了至和宫。 那是君夫人的住处。 而夏簪雪初入青梧宫时。 王政特意给她拨了青梧宫的偏殿作为她的住处。 今日无事,王政拉着她一起宿在了青梧宫正殿。 王政的寝宫里依然有着花式繁多的纸鸢。 夏簪雪坐在紫檀拔步床上好奇地问道:“阿姊,还未找到自己最中意的那个纸鸢吗?” 王政并未回答。 拿起离夏簪雪最近的一只玄色彩蝶纸鸢递到她跟前。 “雪娘不如帮阿姊看看,还有何处需要改进?” 夏簪雪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只蝴蝶。 看样子是一只四翅夜蝶。 这只的鸢骨用的应当是她之前在青梧宫时削好的鸢骨。 是 第一次不用王政阿姊在旁指导,自己坐在宫殿内等着王政回来时趁着外头的细雨一点一点削好的。 王政回来之后端详了许久,“今日的日头不大好,夏姑娘下次记得等个晴天,仔细眼睛。” 说罢又吩咐女官为她的指尖上药。 这只鸢骨,夏簪雪记得她挂在了偏殿寝房的窗棂上。 只不过比那时骨架更为细腻了。 毛刺磨掉了,但保留了她歪歪扭扭的刀痕。 鸢面是阿姊的手笔。 虽是彩蝶,但主色是大面积的玄色。 绚丽的地方用了青黛覆上,最后在青黛与玄色过渡的地方撒上层层金粉。 夏簪雪抚着这只纸鸢良久。 问:“这只,是阿姊最喜欢的吗?” 王政不答只笑道:“雪娘怎知我的喜欢?” “这只纸鸢上有阿姊的味道,想来是阿姊日日抚摸打磨留下的。” 夏簪雪徐徐抬眼,对王政说:“阿姊既然不爱陛下,为何还要为他生下孩子?” 王政:“这是王氏与赵氏的孩子。” 夏簪雪起身将纸鸢放了回去。 “我不跟阿姊打哑谜了!阿姊总是这样,话中有话,我听不明白。” 躺回拔步床上打滚,“阿姊,休息吧。” “今日说得话够多了。” 自从收到系统的消息,从花城赶回王都。 王都依旧昌盛。 一年过去。 陛下其下的位置越发的稳固。 佛门香火也日益浓烈。 时隔三年。 回到王都的第二日。 她又梦到了过去。 因为家里每个人都有事,所以她独自踏上了求学之路。 与她同校的本科好友发来消息让她一定要等她,等她来帮夏簪雪搬行李。 可好友太忙了,要去见导师跟师门聚餐,又要感谢许久未见前来帮忙的亲戚。 新的室友不熟悉。 她抚摸着自己长出的蚂蚁的触角说没关系。 自己来。 一点一点来。 七十多斤的快递一趟又一趟地催促着她往返快递站与六楼宿舍。 赶不完的实验令她在一个又一个机器之间旋转。 要去处理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之间的暗流涌动。 又要与其他的实验室保持良好关系。 第一次独立动手做完整的实验时,数据的结果被老师打回了七次。 最后剩下一句:太笨了,别人都会就你搞成这个样子。我真后悔。 后来终于成功了。 因为老师要跟她谈话。 说是谈话,实则只是一方持续输出。 她站在办公室低着头听他骂。 从辱骂声提炼出的信息,她才得知。 第一次做一项实验应该全程用手机拍摄并把每一个数据是用哪个公式得出的,用excel一项一项地展示出来。 以便老师查阅。 挨完骂,曾拒绝她的示好并言不吃人手软的师姐站在她的工位上笑着说挨了骂印象总会深刻了。 昨天晚上我就看到了你的东西不对,但我没跟你说。 哦。 确实没有义务。 这样的日子太多了。 实验室在七楼。 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 工位在一楼。 老师的家在学校对面和谐家园十七号楼二单元1702。 老师的儿子上初中。 夏簪雪给他做过饭、带他看过病、送他上下学,听过他的同学说你家的保姆又换了一个吗。 坐在那个孩子的补习班外等待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 小孩蹦蹦跳跳地出来说:“今天的阳光可真好啊!爸爸要带我去过儿童节了!” 这样好的阳光,再也不会有了。 14. 挨打 夏簪雪拉开眼前的青纱帐。 留守的女官告知她:“皇后娘娘去了君夫人那里,世子妃先洗漱吧。” “你也下去吧,去吃早饭吧。” 女官一丝不苟地答:“请世子妃先用早膳。” “我是世子......我不会怪罪你的,下去吧。” “我不喜人多,你知道的。” 这位女官,夏簪雪之前也见过。 女官小心翼翼地抬头,与夏簪雪温和的目光撞上又连忙低了下去。 夏簪雪:“去吧,告诉她们,我不喜人多。” 女官应下:“是。” 王政回来时差点以为走错地方了。 见了夏簪雪才知晓她把人都赶走了。 看着正在挽发的夏簪雪她上前搭把手,轻声说道。 “你倒是性情。” “不过,明世子又过来找我要人了。” 夏簪雪的动作一顿,“找我?怎么我一出来就满世界地找我,反而我在侯府的时候不见他理我。” “大概是男人的劣根性吧,接受不了脱离掌控的感觉。” 不过今天是走不了。 青梧宫的人被夏簪雪放假放的只有寥寥几个人。 王政亲自下厨。 夏簪雪从旁辅助。 可总觉得厨房里有股熟悉的味道。 她猛地嗅了几下。 王政好奇地问她在干嘛。 “阿姊,我的嗅觉好像出错了,怎么盛夏时分闻到了桂花的味道?” 王政让她猜猜是为何。 “阿姊熏了桂花香包?” “不对。” “啊?难道我记忆出错了?” 王政指着厨房窗口不起眼的植株眉开眼笑地问她。 “雪娘猜猜这是什么?” 夏簪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初时未看清,她又往窗台走了几步。 月月桂! 王政少见的少年气冒出:“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们下午就开始做桂花糕吧!” “这几株月月桂找来还挺麻烦的,世人多喜金桂银桂,觉得月月桂毫无风骨,折了气度也要显眼。” 王政好像看到了曾经的青梧宫。 “可我记得你原先总是爱呆在那株金桂下面,还老是露出一副色迷迷的笑容开始猛嗅。” “长姐当年最爱的正是这桂花糕,我做桂花糕的手艺可不是一般的好。” 长姐? 百世王氏竟还有一个长女吗? “阿姊的长姐?” 王政听到这个疑问,恍然大悟自己还未与雪娘提起过她的长姐。 长姐如母,在她身上名副其实。 也理应是她坐在这个最尊贵的位置上。 王政的神情逐渐变得寂寥。 夏簪雪深知遗憾乃人生常事。 也只得宽慰,日后还会有机会的。 “不会有了。” 王政神思被抽空一般地摇摇头。 “长姐已于六年前逝世。” “雪娘,其实原本我对你,是存了报复的心的。” 皇后娘娘的长姐。 百世王氏的长女。 理应名气出众,可为何夏簪雪从未听人提起过? 就连当年明夏尔向她一一介绍各种世孙贵族时,也未曾提起过这位皇后的长姐。 王政将桂花糕放上了蒸笼。 这是最后的步骤了。 见到夏簪雪坐在烧火风箱面前走神。 火光映照在王政记忆中那张总是苍白的脸庞上。 不知到底是哪一段记忆让她心底一紧。 是自己的话刺激到雪娘了吗? “雪娘,你知道我的,我原先只是恨明......” “阿姊的长姐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夏簪雪忽然回神问道,声音中仍带有未回神的飘渺感,似乎只是下意识地出口。 王政神色一愣,将解释又咽了回去。 原来是好奇她的长姐。 长姐吗? 王政眯起眼睛搜索着那些遥远的回忆。 其实这个人许久未出现在王政的生活中了。 正如她儿时因为无法接受疼爱她的祖母去世之后自己竟会慢慢遗忘祖母的样子。 午夜梦回那张看不清的脸经常吓得她尖叫而起,之后抽噎着趴进长姐的怀中。 长姐的一只手在她背后轻拍,一只手在她脸上轻轻为她擦去眼泪。 “妹妹,被遗忘是死人的宿命。” “不是你的错。” 距离长姐的这句话,竟已过去了不长不短的十几年时光。 若说长,自长姐去世,她的人生便停滞了。 若说短,长姐的一生仅仅只有十几年。 “长姐是先皇后,随先帝入皇陵的那位贞烈的先皇后。” 夏簪雪瞳孔微微晃动。 果然。 “她十五岁便入东宫,十六岁随先皇登基之后成了皇后。” “登基时太过混乱,先皇并不是赢家,成了一个半废,生育能力也一并丢失了。” “长姐不仅要日日贴身照顾,还要从那些呈上来的人选里找到合适的太子人选。” “先皇并非全然地相信长姐,眼睁睁地看着长姐操劳,可他心中有了新的盘算却不会告诉长姐。” “长姐最终是抑郁而亡的,说起来她还比先皇早了半刻。” “临终之前,让先皇立下了无论何人为君,后只能为王氏女的规矩。” 王政坐到了夏簪雪的身侧,偶有的灰烬从火膛里飘出。 落到了她掌心。 “我便是那个用来填位的王氏女。” 夏簪雪安静地等着王政的下文。 “可这道圣旨,百世那群人竟是在陛下登基之后拿出的。” “彼时君夫人已入主坤宁宫,可最后被各种不合礼法为由请出,搬去了昭阳宫。” “我进宫之后,以天下万象更新的喜头换了坤宁宫的牌匾,君夫人也借了我的由头将昭阳宫的改为至和宫。” 三年前第一次入宫时,夏簪雪就知晓。 偌大的皇宫里。 可以称得上夫妻的只有皇帝与君夫人。 好在君夫人只愿与陛下相知相守,并未对王政用过什么手段。 并在他人挑拨二人关系之时公然掌嘴对方只为向大家宣告。 宫内只有一位皇后,天下的国母。 不然,她如何能在皇宫中安然许久。 夏簪雪的目光轻轻地落到王政如今终于释然的嘴角上。 “我也生过怨恨。” 王政与她的目光交接。 “最恨的时候想过让魏武侯两兄弟都来陪我,也算报复了陛下。” 王政突然想起了什么,可还未转身告诉夏簪雪。 桂花糕的香气愈发浓郁,蒸笼里似在沸腾。 两人先将蒸笼抬下。 统共做了四笼。 她们留下一些,往至和宫送去一些当作谢礼。 在厨房呆了许久,身上有些脏污。 简单洗漱一番,两人一道去了至和宫。 到时,陛下正在与君夫人逗弄小太子。 “宴儿!看父皇!” “陛下,不要在宴儿自己玩的 时候打扰他!” 君夫人带着亲昵的抱怨隔着宫墙传来。 “我对宴儿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我还能打扰他几次?” “宴儿,让爹亲亲!” 至至和宫门外,陛下亲到了心心念念的脸颊。 赵明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陛下仍笑着。 说道:“这个孩子脾性倒像我们真娘。” 一边笑一边不由得拍拍身上的污秽。 身旁的大太监擦不净头上的汗。 可还是要一边为陛下整理宽衣,一边禀告。 皇后与魏武侯世子妃在至和宫门口。 若不是知晓这只是一个平凡世界。 夏簪雪差点以为这里有人会时间冻结大法。 不然为什么每个人的呼吸都好像暂停了一样战战兢兢。 夏簪雪率先行礼:“陛下安好,君夫人安好。” 面对她,皇帝的神色顷刻变化了许多。 魏武侯早前已经递信前来告知。 当年下落不明的世子妃已经平安归家。 “世子妃回来了?如今身体可还好?三郎自世子妃遭难日日寝食难安,也不知如今如何了,不如明日我召他进宫......” “陛下何须明日,臣今日便可在陛下面前走一道!” 明夏尔一袭红色官袍,三步并作两步立在至和宫外朝陛下与君夫人行礼。 夏簪雪皱眉暗中翻了一个白眼。 “世子的身体怕是还需修养修养,皇后娘娘在这里,世子的眼疾怕是还严重着。” 明夏尔气极,手掌张开似是想抓向她,但最终还是收敛了回去,怨恨地朝她看了一眼。 “皇后娘娘安好。” 王政明白这位陛下亲弟对自己多有不满。 自夏簪雪从青梧宫失踪之后更甚。 皇宫对他来说如进自家后院,可见了她这位皇后。 多是不敬。 一半是她占了明夏尔长嫂的位置,一半是他的妻子从她的手上失踪了。 “既然不敬,便......” 王政话音未落,陛下忽然出声告诫道。 “三郎!” 她的话又被压了下去。 王政笑了出来,进了至和宫,朝君夫人的怀中开口道。 “燕儿!” 赵明宴当即喜笑颜开地扑进她的怀中。 君夫人依然是那副屹然不动地柔和样,赵明宴往王政怀中倒是她也是极尽温柔地从下托着他的腰。 王政抱起赵明宴离开至和宫。 夏簪雪又把桂花糕提了回去。 原本是想直接扔了的。 可这好歹也是两人辛苦做了半晌的。 她听到身后明夏尔的脚步声。 也听到了他的道歉。 从夏簪雪出言讽刺他时,他便懊悔了。 一直追到青梧宫外,她把桂花糕了给了仅有的几个宫女。 然后转身。 明夏尔眼中亮起了期待:“我......” 迎接他的是夏簪雪卯足了劲砸向他的盒子。 “去死吧你!” 砸了仍不甘心,上前拽起他的衣领。 “哟!明大世子不会挨了打就回去找亲亲兄长告状吧!告状要趁早,你告完回来我接着打你!” 又恨恨地在他身上踢了两脚。 转身拿起掉在地上的盒子就跑。 “等......雪娘,你.......” 明夏尔到底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打人定律:打完不跑是傻蛋! 15. 明春生的心上人 夏簪雪没等来明夏尔的告状。 王政见到她慌里慌张跑回来的模样就知道她又闯祸了。 但好在,雪娘一向是个诚实的孩子。 果不其然,刚坐下来。 诚实的孩子就忍不住摊牌:“我把明夏尔打了。” 王政忍俊不禁。 “那我们两个可就完蛋了,说不定我这个皇后直接被废了呢。” 夏簪雪连忙摆手:“没事的没事的,大不了我去吊死在明夏尔房间里。” 王政闻言一惊,举起手示意不可乱说话,“雪娘你净说些胡话。” “我已经想开了,我原来是瞎了眼才觉得明春生是个好人,他兄长与他弟弟也未必是什么坏人,我现在发现我想错了,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让明夏尔再一次爱上我?” “不可能了。” 王政劝她不要意气用事。 “伯父伯母你也不在乎了吗?” 夏簪雪沉默片刻,“我在乎的,便是永世不变胁迫我的把柄了吗?” 在现代,她在乎学位,在乎所谓飘渺的未来,所以甘愿伏底做小一般去做保姆。 但最终也没拿到最想拿下的博士学位,因为即使她用了再多的时间打杂。 老师依然不愿意让她展现超出正常毕业水平的实力。 未来最终也没有到来。 如果在这里,她依然为了所谓的爱所谓的未来去做一样的事。 她宁愿现在就死去。 她应该做自己了。 王政依然想劝说。 夏簪雪反问她:“阿姊难道就不恨了吗?” 王政哑言。 所谓伪装的平静被夏簪雪一把扯开。 她也由不得反问自己。 今时今日,真的过去了吗? 神思飘渺地想,怎么会不恨呢。 尤其是今天看到那夫妻二人同她的燕儿好似才是一家人。 她以为经历了那么多,她都可以不在乎了。 她愿意就此把君夫人当成一个表里如一的人。 她愿意借着燕儿试图与对她心存愧疚的陛下重修旧好,就像她初入宫闱什么都不知道的那时那样。 以为陛下只是单纯地放不下王氏的门阀地位。 就像先皇那样。 她甚至愿意将燕儿常常送往至和宫,只为以后君夫人或许也会念些养育之情。 古往今来,折翼的太子历朝历代都不在少数。 先皇未曾做过太子之位。 当今陛下连皇子都不是。 两人相顾无言。 良久。 “雪娘,我原先有些话未与你说明白。” “你进宫,是明春生亲自来求我的。” - 明春生。 夏簪雪总觉得这人奇怪。 从见第一面开始就是。 他的视线总是在众人游神之际偏离到她身上。 可若说两人有些什么。 明春生见了她大多时候都是远远避开。 可他不是向来克己端方,清正寡情吗? 天晚了,青梧宫的花圃需要浇水。 可赵明宴啼哭不止。 王政抱着他出来,无奈道:“雪娘,出去看看吧,明世子一直在外嚎个不停。” 这个傻蛋。 夏簪雪掂着花浇出了门。 蹲在墙角的明夏尔一眼就看到了。 嘴唇哆嗦着流泪。 “这个会死吗?” 见夏簪雪不说话。 又闭上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做派干脆地说,“死就死吧。” 比他更英勇的是眼眶里止不住地泪珠。 掉地上,摔成八瓣。 以前也不是没有这么哭过。 可滑过了夏簪雪的颈窝。 夏簪雪一直觉得此人虽然性格恶劣,可胜在长了一双狗狗眼。 侯府下人总是夸她们二人是何等的般配。 明夏尔清俊朗然,可那是他把眼睛睁大的时候。 有些时刻,他会像小狗坦露肚皮一样眼皮耷拉下来。 没到这个时刻,夏簪雪就感叹啊。 此人非俗物。 见他又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夏簪雪忽然有些不忍。 要不是没有什么时间,说不定她会开家狗咖。 于是蹲了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让你兄长来青梧宫,我就原谅你。” “好吗?” 明夏尔的道歉被卡在喉咙里,这些与他不相干的话又让他的眼中很快蕴满一层水雾。 “那你跟我回家。” 夏簪雪反问:“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吗?” 他急了,下意识握紧她往回退的手。 “为什么你好不容易回了家,后脚就来青梧宫!”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嫁给青梧宫而不是我明夏尔了!” 夏簪雪:“我嫁给你了吗?那为何我去找你却被拒之门外,青梧宫永远对我敞开大门呢?” 明夏尔的脸色逐渐涨红,结巴着开口:“我,我不知道...是你。” “我那会儿有事。” 夏簪雪一语戳穿他,“什么事?” “公事。” “公事我就不能见你了是吗?” 明夏尔终于崩溃了。 “不是的雪娘,我就是想装一下。” 夏簪雪收回尖锐,不再逼问他。 留下一句:“陛下那么疼爱你这个弟弟,请来陛下在青梧宫做客对你来说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明夏尔慌忙举手:“雪娘,你跟我回家吧。” 夏簪雪没有回应他,径直回了青梧宫浇花。 在她出来之前,他数次蹲下又站起不停地懊恼。 怎么又做错了事? 明明雪娘最敬重皇后。 他站起身抖抖沾湿了眼泪的官袍,抬起哭得朦胧的双眼望了青梧宫内夏簪雪的身影一眼。 恨恨地离开了。 到陛下那里时,大太监也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连忙上前小声劝告是否需要回去整理一下仪容仪表。 “世子,若是陛下见到了你这个样子,世子夫人那里如何与陛下交代啊!” 明夏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狼狈的身形,大太监又吩咐人取来一面镜子。 其实刚刚夏簪雪并没有打他的脸。 往日两人情浓时,夏簪雪总是会轻抚他的脸。 脸上斑驳的红痕是一路上自己无意识情况下动的手。 神智偏离时,竟回到了过去的那些日子。 他好恨啊! 为什么! 他的眼泪又要决堤。 恨恨地一把抹掉挂在脸上的泪水。 转身凝望青梧宫的方向。 他再不甘也只能匆匆离开。 不能让大兄看到。 一路磕磕绊绊又来到了青梧宫。 他看到赵明宴又到了夏簪雪的怀里。 他这一刻深刻体会到了王政的感受。 他想上前质问。 忍得五脏六腑都在沸腾。 夏簪雪,家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港湾吗? 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那我呢? 只有我一个人被拴在了原地吗? 他一早便知道,夏簪雪未必是被贼人挟持。 每每对峙,王政的神色总是坦然自若。 这种出身高贵的世家女,连装出来的愧疚都不曾有。 待他假意离去,不经意间回头望见她的脸上满是欣慰。 带着满腔压抑的怒火回到了魏武侯府。 碧 水候在门口,掀开车帘。 迎接的便是明夏尔重重倒下的身体。 “世子!世子!” 他惊恐地喊出,回应他的只有明夏尔歪歪扭扭倒在侯府石阶上的身影。 - 魏武侯将消息压了下去。 “此事陛下不必知晓,杂事繁多。” 明夏尔醒来时房中只有正在书案前读书的明春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对二兄开始有了一种隐隐的敌意。 他一面唾弃自己压制不知从何而来的错觉,一面又总是忍不住探寻其根底。 所以他别扭。 选择入朝找点事做,不想在家整日面对明春生也是根源之一。 “醒了?不说话盯着我干什么?” 明春生头也未抬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说,二兄也许久未来我这里了。” 明夏尔掩下眼中的情绪回道。 明春生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说说吧,又怎么了?” 明夏尔不愿开口,冷冷地别过头去。 明春生微微叹了口气,“夫妻二人......” “二兄既然知道是我们夫妻的事,就不要来掺和了。” 明夏尔冷硬地开口。 “我不愿提她,二兄请回吧,以后二兄就当府内并无这个人。” 明春生放下书卷,拨开珠帘。 沉沉地盯着他别过去的背影半晌。 唇角微动。 医正说明夏尔怒极攻心,需要静养。 可有些话他不得不说。 不管是何种立场。 “弟妇年轻,贪玩了一些,你又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她多日在外也未有二人,长嫂待她温和,又新得了侄子,她在青梧宫总归也还是明家的地方。” 明夏尔当然懂,可他现在既不想让夏簪雪在青梧宫,也不想听到明春生在此指点他们之间的事。 可他不想犯错了。 又像昨日那般不动脑子地脱口而出。 平白伤了他与雪娘的情分。 难道还要再伤了二兄吗? 他忍着不说话,等明春生念够了大道理大度人夫的那一套许是就走了。 他就是小气。 他不信等二兄真成了家也能用这一套。 可他万万没想到二兄竟如此有毅力。 他醒来时是正午时分。 二兄一口气讲到了天边泛黄。 明夏尔忍不住问道:“二兄为何不去寻个妻子?” 果不其然,明春生顿住了。 或许刚刚只是下意识地反问。 可看到二兄不停闪烁的眼睫。 他心中忽然涌出了波涛的好奇心。 或许还有片刻的犹疑,似是不该问。 可问都问了,他也着实好奇。 明春生这么多年除了帮陛下大兄做事,似乎未见过他有什么别样的感情。 现下看他这副样子,也并非毫无情爱之人。 “二兄有心上人?是哪家的姑娘啊?为何不去提亲?” 一连三问,问得明春生脸色越发难看苍白。 从不口干舌燥一连讲了一下午大道理的明春生此刻忽然觉得喉管不舒服。 忍不住咳出了声。 明夏尔奇怪地看着他。 兄弟二人诡异地对立着。 待熏香也燃起的那刻。 明夏尔终于受不了他的沉默。 “二兄有何不敢说的?难道是心上人已另嫁他人吗?” 他不明白这有何不好开口的。 即便是对方已作人妇。 可他明家权势滔天。 谁知对方的丈夫是不是什么好人。 是好人好办。 不是好人,那便更好办了。 16. 任善堂 “二兄,你有什么好怕的?今时今日难道二兄是想跟我说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闭嘴。” 明春生终于开口,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寒冽。 明夏尔显然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可不过片刻,他又顿悟。 本着为亲兄弟谋好事,也放过自己的想法开口。 “二兄,心上人求而不得的感受不好受,你若告知我是哪家的姑娘亦或是哪家的妇人,夏尔自然义不容辞。” 明春生语气仍是未变,黑黢黢的视线紧盯着他的悖言逆语带上了一种令明夏尔不适的柔和:“三郎,真的吗?” 明夏尔有种逃离这道视线的冲动,侧过头说:“真的。” - 夏簪雪还是回到了侯府。 明夏尔脸上的红痕消下去不久,便死皮赖脸地大闹陛下的书房。 陛下气得抓起手边的东西就要砸他。 可看着这个从小便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弟弟。 终究还是没忍心。 他的登基之路算不上顺利。 不仅有个二郎在他背后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还有三郎当年在先皇面前一口气喝下那三杯毒酒的壮举。 从那日开始,不管明夏尔做了什么,陛下与明春生便觉得都是毒酒的错。 若没有两位弟弟,他哪怕做出了再多的功绩,也不过是先皇眼中的浮萍一片。 先皇一生被手足所困。 最终,他还是深呼吸几次后背着手去了青梧宫。 青梧宫对他而言是充满了阴影的。 他会不可控制地想到真娘搬出这里的那天。 那天是个好日子。 百世王氏特意挑好的。 可王政想来也是不愿的。 自入宫时便只顾端坐尊位。 明明还有几步就到了青梧宫,陛下又背过身。 若要走,可来都来了。 宴儿许是还在等他...... 他子嗣单薄,真娘原先照顾不周小产伤过身。 这个孩子不算他第一个孩子,但以后大概是要承继大统的。 王氏教出的孩子,差不到哪里。 踌躇了半晌,还是走进了青梧宫。 一见到他,赵明燕便蹒跚着往他怀里凑。 堂前的竹帘后传来柔声的“燕儿。” 竹帘之后的女官挑开帘面。 尚未梳妆的王政净面素手缓步走出。 见到陛下。 她微微一愣。 燕儿在他怀里发笑,可身子却扭过来露出天真的笑脸朝王政在止不住地拍手。 她下意识上前,可还是止住了。 “陛下万安。” 他垂首,王政听到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皇后安好。” 夏簪雪起床的时候,听到喧闹以为事情等了这么久终于过去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被陛下扫地出门了。 眼神扫过马车另一面伪装冷漠的男人。 终于轮到她感到无力了。 有权有势就是好。 临走王政阿姊把那只玄色夜蝶纸鸢送予了她。 日头盛盛,孩童喜色彩艳丽的,大人便喜素雅的。 这般色彩的纸鸢少有人用。 这个拿出去她也有些不忍心,一个不小心飞走了可就见不到了。 于是到了侯府她便在自己院子里找个有屋檐避光的地方放了起来。 太阳见多了,绢面易碎。 整个过程中,明夏尔一直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夏簪雪故意气他:“明夏尔,不会说话,但会跟着人摇尾巴的叫什么啊?” 明夏尔不答,但又忍不住瞥她。 小动作又被夏簪雪收入眼中。 自从她死遁回来。 明夏尔一直一副我不离开你,但我也不乐意鸟你的样子。 她看他不爽很久了。 原本想做些什么,总要玩弄一下明夏尔。 可她若走了,爹娘岂不是孤零零的。 还不如广结善缘,将明夏尔当作空气。 她现在已经决定把每个日子都当作最后一天过了。 因为系统是个吝啬鬼,至今都不愿告诉她最后一年到底截止到什么时候。 在青梧宫时,她就列了一个清单事项。 这一年要做的事情。 而理所当然地,明夏尔又一次被扔在了身后。 清单上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为爹娘的以后做打算。 回家一通撒娇卖萌,程翠月便收拾东西带她来了任善堂。 这里收养了众多无家可归的幼子。 没有臆想之中的脏乱差,反而是一群孩子在堂主的指挥下将这里打扫的十分整洁。 一边往里走,一边告知他们任善堂的情况。 顺带随手把路过的孩子抓过来给夏簪雪介绍。 程翠月早就听闻这间任善堂的名号。 子嗣,一向是女人们的恐慌。 借子带子的偏方,在民间有众多的信徒。 若是哪家无子,便来任善堂借走一个孩子。 幸运的话,不足一年便会有自己的孩子。 她的目光放空,雪娘原来有这么在乎子嗣吗? 当年夏崔珠的事给雪娘带来了莫大的阴影。 子嗣一事,夏崔阳早在二人大婚之前便寻过女婿。 明夏尔少见的不扭捏。 夏崔阳还带回了他的血手印。 无论夫妻二人如何,他此生甘愿绝嗣。 即使夏崔阳劝说可以等日后两人稳定下来之后,纳个妾侍以求子嗣。 明夏尔却正色问他为何只有雪娘一个孩子,也并无妾侍。 夏崔阳一时不知从何作答。 翁婿二人对视良久,夏崔阳道:“自然是我此生已觉圆满。” 明夏尔爽朗笑道:“小婿也觉圆满。” 第二日便是他与雪娘大婚之日。 他有何不圆满呢? 夏崔阳是走南闯北的商人,最信不过男人的情谊。 眼见岳父的踌躇。 明夏尔索性出具了这封带着血手印的手信,盖上了他的私印。 宁愿绝嗣,也绝不和离休弃。 “娘!” 她的思绪被猛地拉回,回过神是雪娘带着担忧的脸庞。 “娘有心事吗?” 她摇摇头将那些事放在脑后,“怎么了?” 夏簪雪拉过来两个五六岁身形的孩童给她看。 “娘,你看她们怎么样?” 这是一对双生子,两人的手掌紧握。 两双相似的眼睛明晃晃地对她们展露笑意。 只一眼,程翠月便觉眼前两人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她忍不住伸出手,让两人走近些。 是一对姐弟。 堂主说是五年前的冬天捡到的二人。 襁褓上都绣着林字。 可名字却是透着慌乱,歪歪扭扭地在衾被上写下。 林一、林二。 夏簪雪说不上多喜欢还未详细了解过两个孩子。 只是觉得冥冥之中合眼缘。 这世界上一切,最终靠的也是缘分。 堂主详细讲了两人 的喜好与善缺。 最后由夏簪雪出具了魏武侯府的印信,把两个孩子带回了家。 她想先由她教导一段时间,之后再借着自己不能在爹娘身边名头把他们送到爹娘身边。 马车上,她靠在窗前。 想着仅剩的一年,要如何教导。 又要如何让爹娘接受她的命运。 两个孩子乖巧地坐在另一侧。 自从见了他们二人,两人便双手交握,一直攥紧了对方。 一旦有了口头上的安抚,只会让他们的笑容更加僵硬。 她记得今早出门时,门房婆婆说魏武侯今日在户部办事。 她颇为疑惑,明春生去干嘛要跟她说吗? 难道她还会有事找他吗? 现在真是应了早上的狂妄,真的有事大哥。 两个孩子的户籍是要转到爹娘名下,堂主那边说户籍的事交给她来办。 可办下来或许需要一年半载的。 她不想用魏武侯世子夫人的身份压人,但这件事务必要在一年内结清。 真要等一年半载的,指不定她在地下化成白骨了孩子的户籍没办好。 爹娘万一跟她一样来个一气之下,无牵无挂地就跑去跟她躺一块。 她们家就完蛋了。 想清楚后,她乐客告知晴久,让马车掉头去户部。 门簿接过她的玉牌便去通传,不消片刻就见到了明春生身边的山川前来朝她躬身请她进去。 得知世子夫人前来为任善堂的两个孩子办理户籍的事情。 山川的神色有轻微的惊愕。 视线微不可察地落到世子夫人的身后。 明春生正与一些夏簪雪不甚熟悉的大臣在商讨事情。 遥遥望去,只见他神色的冷峻。 夏簪雪不由得想,干活和在家,果然是两种不一样的状态。 山川将她引至了议事厅的偏厢。 两个孩子早被任善堂堂主改了名字。 因两人有本姓,所以只是又各自加了一个字。 姐姐全名林一木。 弟弟全名林二生。 两人安静地坐在一角。 在任善堂初见他们时,性子都还颇为活泼。 尤其是林一木。 初见时是她与堂主在鹅卵小道上走,忽然听得一角传来一道慌张的声音。 “不行阿姊!不行!你快下来。” 堂主撇下她快步扒开遮目的灌木。 只见一株高大的槐树树干上长着一个孩子。 是正在爬树的林一木。 以及树下,满脸慌张叫着不行不行的便是林二生。 堂主见此顿下脚步,回首朝她致歉也顺带介绍了这两个孩子的身世。 一木活泼、二生沉稳,即使堂中的孩子们大多互帮互助。 可也难做到像她们这对双生子一样形影不离地护着对方。 且一木泼辣,不止为二生为堂中其他孩子出过头。 堂主满眼赞许地说道。 “一木这孩子,甚至为我们这等妇人讨回过公道。” 程翠月带她去时便同她说过。 任善堂由一群孀居妇人管理。 所以这里收留的不止有无家可归的孩子,也有不少无处可去的妇人。 夏簪雪听闻时便知任善堂一路走来多有不易。 更不用说这里还有一道铁令。 若是带着孩子前来,孩子与母亲,只能留一个。 有人为了活下去,有当堂摔死孩子的,也有自愿离去只为孩子能有活路的。 而不管大人做出何等的决定,任善堂都会一视同仁。 17. 初见 任善堂自建堂以来遭受的流言蜚语不在少数。 见了任善堂的孩子满怀恶意地骂没爹没娘的孤儿。 见了堂主这些妇人更是大胆。 调笑她们是靠做暗-娼养活的任善堂。 堂主年纪大,所经风霜多,懒得与这些人掰扯。 吵也好闹也好,不影响她们与孩子的生活就是最好的。 可孩子们都还处在仗义执剑的年纪,小打小闹背后骂人是最常见的。 更严重一些,也不过是直接出门与他们对骂。 一群上有爹娘下有孩子的无赖和一群没爹没娘的孩子们对骂,有爹娘反而成了他们的累赘,任善堂的孩子们每每都占上风。 可林一木与那些孩子都有些不同。 她既不在堂前与人争辩,也不躲在背后偷偷愤恨落泪。 堂主嘴角扯动一抹深意,笑着说:“孩子们要与你们一同生活,有些事情需要世子夫人亲自判断。” 户部的景致过于规整乏味,夏簪雪回过神看向端坐的两人。 有些不忍让他们两个就这么干坐着。 小孩子的天性最是活泼,更不用说与林一木初见时她就是一个正在爬树的小女孩。 “晴久,你带他们出去逛逛吧,我在这里等着侯爷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乖巧地跟在晴久身后。 今日户部的事情算不上多。 只是烦。 永不停歇的帮派之争,大殿上不敢闹,下了早朝也恨不得互吐一口口水才各回各家。 这些人当中也有找上魏武侯投诚的。 半路寻上来的,总要留些警惕。 他手底下大多还是侯府养出来的人。 今日出来想着速战速决,并未带什么人。 于是这些人便恨不得当着他的面打起来。 他不耐地压下眉头,嘴角轻抿,内里压着一股火气。 山川回来时,明春生正扔了一块玉牌掷至中堂。 一时之间,堂中沉寂万分。 一群人衣冠楚楚地立在下首,装傻的装傻,真傻的他更是没眼看。 顷刻,才有一个素冠布衣又有些许眼生的小官从人群当中捡起了这枚玉牌。 “何真愿去。” 一众人恍然大悟原来魏武侯扔出这枚玉牌的含义。 沈生抬起头,自然有人认出他。 柳河沈氏,前户部尚书之子。 沈何真。 先皇故去之后,前尘往事在这几年几乎都换了个遍。 陛下初登基时,朝堂之上除了明春生,再无第二人愿做他的刃。 这么几年整顿下来,他与陛下都好过了许多。 明春生也很快从记忆中翻出了他父亲的样子。 魏武侯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了他父亲当年的影子。 看起来比他父亲似乎更会审时度势。 “北泉城一事,何真会交付侯爷一个满意的答案。” 北泉城水灾一事过去已有数年,不知为何连续几年报上的政考与其他地区都相差甚远。 可司政部那里往北泉城支了不少的银钱,一来一往之间,衬得那里像个无底洞。 他想派人去查证一番。 并非是什么大事,查漏补缺而已。 北泉城原来是大兄起名之地,原来便肃清过一遍。 可这一群人不是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自己身子骨不好,就是拿路途太过遥远、自己手上还有一堆烂摊子事脱不开身做筏推脱。 他强硬地要求今日必须推人出来,两帮人便互相掏老底。 他的眼神略过脱离人群的沈何真,心想。 今日这个少年,也不是不能给机会。 沈何真走上前两步,躬身道了自己的要求。 原来是要一些普通的兵卫以及一把礼剑。 明春生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迄今不愿往前的那些人。 应下了。 待人都散去,他疲惫地歪倒在太师椅上抚着额头沉思。 今日这些人的反应,都在告诉他。 北泉城有事,且事情不小。 要进宫找陛下吗? 昨日明夏尔的那些话回去让他想了半晌,一夜都未曾睡好。 早上还勉强提着一口气沐浴一番才有个人样。 今日本就疲乏,一群人又在自己耳边吵嚷了半天。 身边只有江流为他端上茶水,正疑惑山川去哪了。 却见山川从外间进来,躬身道:“侯爷,世子夫人在偏厢有事寻侯爷。” 江流从他手上接过只抿了一口的茶盏。 “世子夫人似是从任善堂带了两个孩子回来,想把户籍尽快转出。” 孩子? 明春生倚在靠背上轻叩扶手垂眸念着这两个字。 孩子。 他起身抚平了身上的褶皱。 去了偏厢。 在门口往里望,偏厢里静悄悄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他本欲上前敲门的手一顿。 山川上前道:“晴久带着孩子出去了,只有夫人在里面。” 明春生:“那你们也在这里候着。” 世子夫人性子喜平,他们应当在门口候着。 山川:“是。” 敲门声落下,里面也未有人应。 明春生欲再敲第二道时,先听得了屋内的一道闷响。 门被直接推开。 夏簪雪一脸惊恐地坐在地上抚着胸口。 明春生连忙上前探查。 夏簪雪按住了他伸出的手,声音有些颤抖:“侯爷,我无事,只是......方才不小心睡着了做了噩梦。” 这次梦到的不是她的过去,而是原身的过去。 所有人都未曾提及过的一段往事。 晴久带着人出去之后,偏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外间的微风徐徐吹进室内。 她便有些恍惚地睡了过去。 而明春生的敲门声与她梦中的敲门上恰巧合上了。 一时将她惊醒跌落在地。 她的心跳还有些快,面上还有衣袖压出的褶皱。 摸索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明春生上前托住了她的手肘。 她勉强镇下咚咚作响的心跳,告知了明春生关于那两个孩子的事。 眼前的男人沉默了片刻之后问道:“三郎知道吗?” 夏簪雪:“不会碍到他的,我自己教养他们。” 明春生似是想说什么,嘴唇微动,可看她这副被吓懵的样子最终将话咽了下去。 神色不明地应下了。 “明日我便遣人去任善堂。” 她道过谢之后神色还是有些恍惚,又坐了回去忍不住回想梦中的场景。 夏簪雪的失智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明春生一直知晓夏簪雪有梦魇的毛病。 明夏尔还从他手上拿走过几枚品质通透的琥珀用来制药。 他环视室内,窗台上放了晚香玉。 夏簪雪抬头时也看到了摆放的芳英竟然是晚香玉。 她属实不该在偏厢里睡着。 懊悔着,注意到明春生也在看晚香玉。 下一刻,他伸手将晚香玉扔到了院子中。 “雪娘,回家吧。” 夏簪雪下意识点了点头。 明春生在她身侧一同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她才回过神好奇地问道:“侯爷知晓晚香玉会致人噩梦?” < p>这些东西,原先郑妘教过她,可也与她说了,男子不学这些。 想到郑妘,她的神情又落寞了许多。 “我......儿时曾不甚赠一友人,致她做了噩梦。” 明春生说道。 “雪娘对这些好似颇为了解。” 夏簪雪点点头,笑道:“我平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不过说起来,侯爷是怎么发现的晚香玉会让您的友人梦魇?” 明春生深深看了她一看,缓缓开口:“我愚笨,是她自己发现的。” “恰巧那几日我病着未与她见面,她房中的新近的鲜卉只有我送的晚香玉。” 他垂首颇为认真地说道,“自那之后,我便去了解了这些东西。” “怪不得,明夏尔带回的鲜卉总是最合时令开得最盛的,他原先跟我说是二兄准备的。” 夏簪雪恍然大悟。 每回提到这些她便眉眼弯弯,笑若春风拂面。 “......雪娘,喜欢便好。” 晴久带着两个孩子马车旁等着。 林一木说不喜欢在院子里呆着,索性就在马车旁边等着夏簪雪回家。 姐弟二人同步一般转过身看向夏簪雪。 明春生也蹲下握了两人的手,问夏簪雪:“确定了吗?” “我们有缘,任善堂里他们二人最合眼缘。” 明春生低声道:“雪娘只看缘分吗?品性不是最重要的吗?” 林一木自己跳上了车,夏簪雪从后托了林二生一把。 回首笑道:“品性是个人缘分,相遇要双份的缘分。” 明春生不与他们一同回府。 就此告别。 缘分? 明春生的视线定格在夏簪雪放下帘面的那一刻。 真是一个令人不爽的词。 他儿时体弱多病,有点风吹草动地便卧床不起。 医正说需要静养,侯府人来人往,不若找处僻静的宅子送去。 王都稍偏但又离侯府不远的地方多是商人杂居。 管家也借口他们是远来的外地商户,在此借居数月。 实则住了两年有余。 宅子的隔壁便是夏簪雪一家三口人。 那时她还是个正常的孩子。 听闻隔壁搬来一户新邻居,还带来了一个小孩。 当晚就翻了墙头。 明春生在院中望月,瞧见黑影以为不是贼便是鬼。 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二日睁眼,便是梳着丸子头的夏簪雪跪在他的床前认错。 她万万没想到,只是坐在墙头上就会把人吓晕。 她从未见过这么体弱多病的人。 可吓晕了就是吓晕了,当晚她就去找程翠月认错。 程翠月与夏崔阳又着急忙慌地领着她来找新邻居道歉认错。 趁着大人们在说话,夏簪雪又摸到了明春生的院子里。 她极为认真地觉得,犯了错就要当面认。 明春生藏在衾被里糯糯地点头,“你是人吗?” 夏簪雪绕过屏风,把身子都伸到他跟前眉开眼笑地介绍自己:“我是人啊!我还有名字呢!我是雪娘啊!”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春生。” “你姓春吗?我姓夏!” 见他躺在床上反应迟钝,又立刻转身找了一张纸写下自己的名字贴在了他床尾。 “你记着吧!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我会经常过来找你的。” 他窝在被中心想,这位雪娘还挺聪明的,贴在床尾,他每每睁眼闭眼便是夏簪雪三个字。 缘分吗? 他攥紧了手掌。 18. 子嗣 夏簪雪安排两个孩子住进了隔壁的院子。 与她熟悉几日,再带回去交给爹娘看管几日。 循环往复,一年下来,怎么说也熟悉了。 可是见两人踌躇的背影,又觉心软。 这么小的孩子,总是要人陪着睡的。 在任善堂的睡铺都是大通铺,所以她想着今晚依旧让两人睡一张床。 她打地铺在同一个房间适应一番。 林一木觉得不妥,伸手在林二生背后推了一把。 “让小弟睡地上吧。” 林二生也听话地点头,“夫人与阿姊睡一起吧。” “谁家孩子睡地上啊,没事的我皮糙肉厚。” 夏簪雪打着哈哈,让七岁的孩子睡地上她睡床上,打死她也做不出来这种事。 另一头,明夏尔今天一整天都在侯府。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冷静。 宣明四年,两人成婚。 虽说大婚之前雪娘对他有些偏见。 可他自从得知夏簪雪在大婚前,从青梧宫回了家之后。 便坚持不懈地往夏家扔小纸团。 解释。 表白。 生怕夏簪雪没发现,还特意派晴久去夏家陪着夏簪雪。 成婚后两人理所应当地过了一阵称得上柔情蜜意的日子。 之后夏簪雪莫名其妙地走了。 王政是不知道的,而雪娘......大概是不在意。 她走的那天,是七夕节。 乞巧乞巧,由国母代天下女子行乞巧之礼。 雪娘说要去帮皇后,一大早便进了宫。 头一晚,雪娘沉沉地睡在他的臂弯。 想到第二日两人不能相见,他纤长的手指绕着雪娘的发丝轻柔地放在自己的眉眼上。 片刻之后恋恋不舍地从雪娘身侧起身,剪下了一缕发丝当即编成了青丝结手钏轻轻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具尸体,甫一出现倒是吓到了他。 王政声泪俱下地抱着那具尸体说是夏簪雪。 他大脑一片空白。 一时之间又沉在原地顿感肩颈之上好像压了一块石头,可石头压不住自己。 明夏尔一遍又一遍地听着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他想问问雪娘,石头为什么没有用,自己的魂要飘起来去找雪娘了。 可王政没有让他接触那具尸体。 因为夏崔阳和程翠月来了。 他又恨自己为何飞不起来,飘在她的身侧。 夏崔阳抱起那具躯体时,视线一直紧随着夏簪雪的他看到了。 垂落下的手腕上干干净净。 他被明春生强令带回府后昏睡了许久。 神思迷途之际听到晴久与碧水的谈话。 晴久在啜泣,道。 七夕那日,她特意为夫人选了一对金玉镂花对钏。 “夫人手腕上还有一道青丝结手钏,想来是世子给夫人戴上的,我还特意将青丝结往夫人袖子里藏了藏,等夫人自己发现了,世子也高兴。” 手钏、青丝结。 他又猛然惊醒,去了一趟夏家。 由皇后帮衬着,他的妻子已经下葬月余了。 王政解释道因他神志不清,便未告知刺激他。 夏崔阳和程翠月坐在家中收拾包袱说要去远游散心。 他站在他曾负荆请罪的地方,恍惚间看到了程翠月眼中遥远的担忧。 夏崔阳催促着程翠月不知到底在说些什么,两人于是慌慌张张地低下头。 他儿时经常装傻扮痴得到自己想要的,是不是真的眼泪,没人比他更清楚。 那时,他就在想。 原来是假的吗? 所有人都在骗他吗? 雪娘也是吗? 明明知道了一个好消息,但是他却感觉更加地喘不过气了。 是不喜欢他吗?还是恨他? 他不是解释过了吗? 夏家的大门口就在眼前,他走不出去。 之后更是疯魔一般夜半时离府一铲一铲掀开了冠着他妻子名号的坟墓,见到了那具正在腐败的尸体。 除了金银陪葬,属于魏武侯世子夫人规制的陪葬品一个也没有。 而那双手腕处只见白骨与附蛆。 哪有什么金玉镂花对钏和青丝结。 他想怪罪今夜的风,是否将青丝结与手钏一起被吹走了。 狼狈地弯腰去抚摸妻子的墓碑。 往后的时间里,他报复一般刻意遗忘了这个负心的女人。 直到那条疑似见到夏簪雪的消息送来。 他却又下意识地跑去了夏家。 可雪娘去了哪里呢?她一颗心在夏家,在青梧宫,或许也在别处,但就是不在他身上。 ...... 如果真如二兄所说的那样,雪娘应当是不爱他的。 她今日出去一天了,未曾问候他一句。 只有晴久现下回来从院子里抱出几床被子。 碧水说夫人今日不回他们的主院了。 昨日两人便是分房而睡。 碧水犹豫着不知是否要开口。 明夏尔忽然稳重了,让他直说。 碧水:“夫人带了两个孩子回来,还去找了侯爷办户籍。” 明夏尔一时卸了力往后一跌,幸好身后有把太师椅。 他忽然狂躁一般胡乱地揉搅了桌上的宣纸,窝在掌心中一把扔了出去。 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气翻涌上了心口,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沸腾。 她平日里打他、无视他就算了,如今无关紧要的孩子也要令她抛弃他吗? 他可是等了她足足一日。 哪怕......只是过来说句话呢? “君既无心我便休。” 他口中疯魔一般呢喃道。 君既无心...... 我便休。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日未曾束冠此刻也顾不上自己稍显脆弱柔软的样子。 “二兄呢?我要见二兄,二兄......” 碧水上前阻拦,“侯爷今日有事,还未归家,郎君怎么了?” “我要和离。” 碧水急哄哄地来找夏簪雪时,夏簪雪刚刚坐进了两个孩子的中间。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靠在她身上准备听她讲故事。 还好她原来上学的时候在课堂上偷看的课外书足够多,哪怕是恐怖鬼故事也能将两个人吓得尖叫。 吓晕了正好睡觉。 听了晴久不知所措的话,她希望夫人回去哄哄世子。 世子一向是侯府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夫人是明珠之上的明珠。 这么久来,他们这些下人也看得出来夫人是好人,只是对世子不够好。 所以世子一直像吃不到糖的孩子一样闹腾。 说到底,也不过是希望夫人把他抱在怀里轻柔地安抚一番。 夏簪雪听得忍不住发笑。 任务不进反退。 这下真的是前夫了。 她从床上起身,对晴久道:“我知道了,去让他把和离书准备好吧,我等下 便能去签字。” “若是嫌我们碍眼,今日我便带着他们回夏家。” 晴久劝说,“夫人,世子许是置气。” 置气? 她知晓在其他人眼中是自己不识好歹,是明夏尔屈尊降贵处处低头示好。 但若是她有选择权的话,她从一开始便不会选一个身份地位不对等的人。 这些日子,她又何尝不是在忍。 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人,她根本不用与他有任何的交流。 更不用她担着这么多指责的言语。 更遑论当时明夏尔的庚帖已经交还魏武侯府。 明春生与陛下皆是他的兄长,她斗不过。 真正该置气的是她。 她对明夏尔或许是有几分感情,原先的误会也都解除了。 但这并不足以支撑她放弃一切跟他在一起。 他要她全身心的爱情,可夏簪雪的生命中有太多重要的东西了。 打定了主意,她便开始更衣。 站在镜子前,回首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此刻正两双眼睛都聚焦在她身上,带上了些许的担忧。 “阿姊要跟我们一起回任善堂了吗?” 林一木担忧地问道。 她们人虽小,可也知道,侯府比任善堂好了许多。 夏簪雪拍拍她的头安慰道:“不会的,阿姊带你们回我们的家。” 不顾碧水和晴久的劝说执意来到了垂雪小院。 两人想着若是夫人也不愿低头,冷着世子一两日许是就好了。 往日都是这样,不管夫人如何,世子顶多一日便会回去找夫人认错。 明夏尔与昨日相见的样子大相径庭。 瘫坐在院中太师椅上,面前的东西全都散落一地。 因为起夜的缘故,夏簪雪此刻也不如白日那般体面。 明夏尔模糊的视线随着院外晴久碧水泛着涟漪的声音逐渐聚焦。 与他不同的是,夏簪雪是有几分欢快的。 马上就要死了。 以后墓碑上只刻着夏崔阳与程翠月的名字,不用冠以任何人之妻,不用带上明家的名头。 生来如此,死后也当如此。 尽管心中对明夏尔有些许的不忍。 朦胧的光线中,明夏尔张开了干涩的嘴唇:“为何你要这么对我?” 夏簪雪道:“对不起。” 不管他知道了什么,夏簪雪都决定先说对不起拿到最终的目的。 他冷笑一声,从记忆中翻出了一个东西。 “夏大人手上有一封我的誓书,你去要回来吧,若想和离,拿着那个东西来与我交换。” 夏簪雪:“什么誓书?” 明夏尔转过身去不再回应。 夏簪雪见此,忍不住叹了口气。 以后这样的时刻或许不再有了。 她让所有人都出去,开口问道:“明夏尔,既然要和离,那便把话说开吧。” “你为何会爱上我?” 明夏尔毫无形象地蹲在了廊下。 自从陛下颁下赐婚的圣旨,明夏尔在她面前从未再表露过这样的姿态。 他蹲在廊下望向下首夏簪雪的眼睛。 有不舍吗?或许吧,她要是养条狗走到今天的样子应当也会不舍不忍的。 明夏尔道:“问这些作什么?难道你对我还有感情?” 两人都不愿给出自己的答案。 就这么一蹲一站地对峙。 明夏尔铁了心要一个答案。 半晌,夏簪雪终于开口道。 19. 归家 “他们是我与娘从任善堂领回来的,堂主那里的资料清清楚楚,你不要平白误了两个孩子。” 话落,夏簪雪见他显然地愣了一下。 “任善堂?你去那里干什么?” 对了,誓书。 岳丈曾让他发誓。 就是关于子嗣的。 他猛地站了起来。 夏簪雪被吓了一跳,还未缓过神,只见他又面容一僵缓缓蹲了下去。 他今日想了许多,若只是奸生子的问题。 未必走不下去。 整个王都,没有孩子的海了去了。 他们之间,有没有子嗣还重要吗? 两人都没有回答。 夏簪雪趁着夜色收拾东西走了。 多留无益,而明夏尔最终还是让碧水代笔写下了和离书。 夏簪雪问道:“为何不是你写?” 明夏尔理直气壮:“我没用晚膳,眼花手抖写不好。” 说罢便回了房间扬言要休息。 皇后送予夏簪雪的纸鸢被落下了。 明夏尔想,她早晚还会回来的,这里还有许多东西她没带走。 坐了半晌,忍不住出门去看外面注定冷清的院子。 门口,只有一盘瑰玉糕。 - 半夜归家。 夏崔阳与程翠月都吓了一跳。 得知二人和离之后更是一阵兵荒马乱。 林一木和林二生被夏簪雪带进了百花园。 两人一直乖巧地盯着夏簪雪的一举一动,唯有林二生的情绪有些低落。 正准备洗漱一番休息时,程翠月端了几碗清汤面进来。 “雪娘,收拾一趟想必也累了,吃点热乎的,吃完再休息吧。” 夏簪雪乖巧地接过放置在桌上,招呼两人过来。 程翠月在她身后一下一下用手拢弄着她额前的碎发。 眸中满是心疼。 “我的儿啊。” 夏簪雪的发髻被她一点一点梳开。 埋头喝汤的夏簪雪有些愧疚,所以有些沉默。 她一路走来,爹娘一直陪着她胡闹。 死遁离开王都、没多久又闹着回王都,回了王都又与明夏尔和离。 更不用说因为她,娘的手腕上还留下了一道疤。 虽然不是她的错,可到底事情因她而起。 程翠月微微叹口气,“如果当初,娘能保下妹妹便好了,你们姊妹二人相互帮衬着,在哪里作什么爹娘都不会担心的。” 只要一想到往后的岁月里,只剩夏簪雪一人,她便忍不住落泪。 哪怕明世子早前几年总是欺负她,可如今不也好了吗? 可谁知雪娘竟打心底里不愿。 她想问雪娘是否要把这两个孩子送回去。 话刚开口就见夏簪雪朝她挤眉弄眼地示意了半天,最后无奈拉着她出了门。 “娘,这两个孩子是挂在你们名下的。” 虽然不知明春生是否还愿意帮忙...... 程翠月茫然道:“我们?我和你爹还要什么孩子?” 夏簪雪:“你和爹不是老说我若有个妹妹会好上许多吗?如今我不仅有妹妹了,还有弟弟了。” 程翠月往屋内看了一眼,缓缓道:“爹娘如今都还活着,雪娘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只怕日后后悔。” “儿绝不后悔。” 哪怕是现代的隐忍与痛苦,她也认为算得上自己的老师。 教会了她若人生再来一次应该怎么活。 她走的每一步,都不会后悔痛哭而返。 也不想背叛任何一个过去的自己。 两个孩子的事,需要日久天长的琢磨。 眼下她还有一件事需要去做。 为原身祈福。 她不是一个完全良善的人,可也不是一个盲目痛苦的人。 占了别人的身体、别人的爹娘...... 夜深忽梦少年事的时候也不是不多。 痛苦之外的地方。 有一路相伴扶持她走下去的师友。 有擦干眼泪还能回去的热气腾腾的家庭。 车祸的头一天,朋友约了她回去看望本科给予了他们许多帮助的老师。 永远地失约了,不能用奶茶赔罪了。 一直怀着愧疚地生活她做不到,可若毫无愧疚地占着别人的东西。 她也做不到。 听闻她想去祈福,程翠月给她了一个地方。 是她生产之际,夏簪雪最终被找到的地方。 “我这些时日总是心神不宁地想到那里,雪娘或许应该回去看看。” “回来之后你便丢了魂整日五迷三道的,我带你去别的庙里寻过师傅,师傅说等一个时机,又为我指了一个方向,方向所指的地方便是找到你的那座道观。” 夏簪雪记下了,是原身走失的道观吗? 而林一木林二生的大事也不可耽误,他们要念书。 夏崔阳出去打听了私塾与先生回来。 三人坐在一起商议,夏簪雪打着扇子想了半晌,最终定下了去离家最近的私塾。 孩子们总是要有些同窗情谊的。 因着是半路插馆她带着孩子们去买笔墨纸砚以及送予同窗的礼物。 在私塾里要待上一整日,又怕他们饿。 零嘴是不能少的。 恰好又赶上上林苑的集会。 每个人手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包裹。 一路慢悠悠地走着。 一木现在开朗了许多,好似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不是叽叽喳喳的开朗,林一木喜动,林二生才是更乐于动嘴的人。 百花园里的许多植株她会好奇地蹲下请教夏簪雪。 二生不知为何,近日少有开心的时候。 林一木掐腰说过他,可还是没什么用。 想着过几日便去学堂了,夏簪雪把两人带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想问清楚。 前几日不问是以为这是林二生的秘密,可这个情绪一直不下去,带着情绪去学堂如何能学好呢? 林二生扭着腰封上的衣带不愿张口。 林一木一巴掌拍下来,拍得他瞬间泪眼汪汪的。 夏簪雪无奈地教育林一木姐弟二人相处,不是靠强硬手段的。 林一木还未开口,林二生上赶着认了错。 “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说话的。” 夏簪雪明白了,以后两人有什么矛盾她都不能瞎掺和了。 林一木上前质问道:“为什么不说话?” 林二生踌躇着,半晌之后缓缓开口:“雪阿姊,不如把我送回任善堂吧,我应当是扫把星的吧。” 夏簪雪眉峰骤然扬起,“谁说的?” 林二生低下头,手中的动作愈发剧烈:“如若不然,那为何,我们以来,雪阿姊便和离归家了。” 任善堂收留了不少和离被休弃的妇人。

她们的命运,从被休弃的那一刻便发生了巨变。 而他和阿姊虽然心中对任善堂很是感激,可他们也清楚若有退路,那些婆婆和他们这些孩子都不会来任善堂。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导致林二生心中生了裂痕。 林一木也看着她。 她蹲下身与他们平视,又一左一右地拉起两人的手。 “和离一事,从来与你们无关,我的命运,一直是在我自己手上的。” 林二生忍不住啜泣,林一木把衣袖伸了过去。 夏簪雪扯了自己的手帕为他擦去眼泪。 想与他细细解释这些事情无论与他们当中的哪一个,都是不相干的。 “夏姑娘?”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略带熟悉的声音,夏簪雪疑惑地回过身。 不仅声音有几分耳熟,连外貌也是。 小麦色的皮肤,配上月白色的锦袍玉带,略有几分滑稽。 仔细看了眉眼,含笑的桃花眼让她从记忆里找出一个人。 手帕兄。 “没想到再见夏姑娘还是在上林苑。” 盛相启的语气轻快,像是许久未见的寒暄。 夏簪雪身旁一左一右地立着两个小童,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她的孩子。 刚刚温情的一幕他尽收眼中。 “这是夏姑娘与明世子的孩子吗?真可爱。” 话出又作懊悔状。 “不对,看我这张嘴,应当唤世子夫人了。” 夏簪雪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记得自己,挥挥手道:“不是的,我与明夏尔和离了。” 盛相启顿时浑身凝滞在原地,“怎......倒是我唐突了夏姑娘。” 她抿唇摇摇头:“没事的,这两位是我的姊妹。” 盛相启连忙蹲下身从怀中拿出一把小剑和一个剑穗赔罪。 “我刚回王都,身上没有什么孩子的物件,就这两件送予两位吧,请原谅阿兄好吗?” 并非是什么名贵之物,夏簪雪示意两人可以接着。 林一木接过了小剑,林二生擦干脸上的泪痕腼腆地笑笑。 夏簪雪本想代两人道谢,张嘴之际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 只好先道了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盛相启不在意这些,“应当是我先告知夏姑娘的,我初回王都,许多礼节一时赶不上。” “一等将军府盛相启。” 他躬身行礼道。 夏簪雪有些惊讶:“盛小将军?” 花城地处偏僻,勉强算得上交通要道,人来人往的奇闻异事与各种边境消息往来不少。 盛相启的名号,她那时就有所耳闻。 边境时常有蛮夷骚乱,是以驻军要多加操劳。 而盛相启出身不凡身手不错,品性又大方开朗。 与边境的百姓关系甚好,再加之外貌俊朗,有不少的风流韵事传到了花城。 怪不得,几年前还是一为俏公子,今日再见沧桑了许多。 不过看起来也更意气风发了。 “你知道我?” 盛相启有些欣喜,听夏簪雪的语气不是只单单知晓王都有这么一个人在,更像是对他有不少的倾佩。 “我当然知晓了,盛小将军的口碑在百姓那里可是口口相传。” 夏簪雪的余光中看到林一木往前试探着走。 盛相启方才昂起头收敛着笑了两声,却顿感腿上抱上了一个暖烘烘的东西。 20. 夏家欢聚 是夏簪雪的妹妹。 被她这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盛相启原本有些飘飘然的状态一下回过了神好奇地看着她。 下一瞬,林一木猝然开口道。 “盛将军,我能做您的小兵吗?” 两人俱是一惊。 夏簪雪连忙将人从盛相启的腿上扯下来。 可人是被扒拉下来了,眼睛却长在了盛相启身上。 盛相启颇感好奇,两个孩子,男郎不说要学武术,反而是这个女郎巴巴地跑过来了。 林一木扯着夏簪雪的衣袖道:“阿姊,我想学武。” 夏簪雪原来不知林一木竟有这种想法,说去学堂的时候两人都毫无异议。 可一说到武术,林一木竟然有这么大的热情。 盛相启道:“夏姑娘的妹妹也是奇人,我此番王都,也并无什么要紧事,不若你便跟着我吧。” 话落带有几分兴奋道:“我还未教过这么小的孩子呢!” 一个七岁小童,这般主动简直孺子可教。 夏簪雪在两人之间来回地看了看。 盛相启对于做一个七岁孩童的师傅很感兴趣,这么小一个孩子细心教导起来日后说不定会是保家卫国的一柄利器。 一大一小几乎忽视了中间的夏簪雪,但又不得不等着夏簪雪的意见。 林二生向来是林一木做什么他便支持什么。 一时之间,三道一模一样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盛将军愿意的话,麻烦将军了。” 林一木闻言登时跑到了盛相启的身侧。 “师父好!”糯糯的声音高声喊道。 盛相启也将她举起,“好孩子啊!” 夏簪雪想与盛相启仔细商议一下关于林一木的事,邀请道:“不知盛将军现下可有时间,不若同我们一道回家尝尝农家粗馔。” 盛相启:“不必唤我将军了,这小姑娘都归我教习了,日后夏姑娘便唤我相启可好?” 夏簪雪颔首笑道:“相启先生。” 自夏簪雪同意之后,林一木便粘在了盛相启的身侧。 手中的物件也一并到了盛相启的手中。 夏簪雪与盛相启一路走着说话,并未注意到自己手中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减少。 直到到了夏家门口,她侧身提裙为盛相启引路时才猝然发现。 他们今日出门买的所有东西,现在都在盛相启的手中。 她僵硬地转过头,林二生躲在林一木的身后,林一木则是对她扬起笑脸。 她正要道歉,盛相启却伸手拦住了笑着道。 “夏姑娘,以后我们可是要多来往的,这些都是小事,不必过于拘谨。” “而且,让姑娘和孩童提东西走在我身边,传回去我要被我爹打死的。” 林一木插进二人中间,“师父你好厉害啊!师父今日能拿下多少说明往后我也可以。” 盛相启赞赏:“一木如此有志气!” 夏簪雪见到这一幕哑然失笑。 她好像有点理解了堂主那日令人捉摸不清的笑容是为什么了。 几人正待转身进门,身后又传来一声平静地令夏簪雪发毛的声音。 “雪娘?” 转过身,是魏武侯明春生。 有几日未见,夏簪雪有些眼花。 自从她归家之后,想着魏武侯大抵是不会再帮她办户籍了也收了心思。 想着顺其自然便好。 而明春生今日出现在这里属实是始料未及。 更不用说他今日好似还特意打扮一番,他往日总是清冷寡淡地一副断情绝爱死了老婆的鳏夫样。 今日罕见地配上云锦流光的袍子,清柔的眉眼与明夏尔有几分相似,如瀑的黑发垂直腰间,半拢起的长发用一顶玉冠束起,又特意挑出两缕长发置于额前,连气色都好上了许多,粉面朱唇微微扬起。 夏簪雪在心中腹诽,这看起来可比明夏尔还要年轻。 “雪娘,盛小将军......?” 明春生抿唇犹疑道。 盛相启自然认识好友的兄长,虽是一两年未回王都。 可家里耳提面命地要他与魏武侯看齐,做一个进退有度又足以做亲族后盾的男人。 “见过侯爷!我与夏姑娘是在路上遇见的。” 盛相启赶忙把事情经过解释了一遍,想着夏姑娘许是还未与魏武侯切割干净,让魏武侯误会了对夏姑娘属实是麻烦了。 明春生冷淡地点头示意,“盛小将军......” 夏簪雪不想听他们在门口寒暄来寒暄去的,利落地跑下台阶邀请明春生回家。 “侯爷,您可是有事寻我?不若回家再聊吧,这里人太多了。” 说着她的视线扫过门口聚集的人群,以及不时往家门口投来的视线。 今天又是让人疲惫的一天啊。 明春生不再言语,顺着夏簪雪的动作一同进了夏家。 夏崔阳和程翠月正在照料百花园,衣袖粘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水。 见夏簪雪带了人回家,两人去换了衣服,又嘱咐夏簪雪倒茶水端糕点出来。 两人一边快走,一边互相埋怨对方。 先是夏崔阳在程翠月耳边低声叫唤着坏了坏了。 程翠月无奈道:“你也不知道听听外面的动静,非要客人都快进百花园了才知道。” “你不也没有听见吗?哎呦哎呦娘子,快去换一身体面的衣裙吧!多说无益多说无益!” 为了堵住程翠月的嘴,夏崔阳还用糊满泥巴的双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程翠月怒而回眸,不再与他争辩,只顾着手上推他一把又加快了脚上的步伐。 直到过了长廊,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夏簪雪笑着与两位客人说:“让侯爷和相启先生见笑了,我爹娘夫妻二人有些争端。” 盛相启不在意道:“伯父伯母恩爱有加才会如此。” 明春生盯着两人消失的拐角,又转回盛相启身上问道:“盛小将军所言有理,不知小将军可有寻妻室的想法?” 盛相启有些热切迎上他的视线,问道:“侯爷是要与我介绍吗?” “去边境之前我娘与我阿姊原已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可竟忘了问那位姑娘的意愿,她有心上人,也算是我与她没有缘分。” 明春生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杯子,片刻又轻轻地将手掌置于桌沿。 “如此说来,盛小将军的心上人也并非那位姑娘。”盛相启哈哈道:“普天之下有几人能与心上人长相思守?她既有了心上人,我也做不得棒打鸳鸯的事,总归寻个......合眼缘的了却心事。” “若说我的心上人,许是有些遥远。” 说罢对着魏武侯拱手道。 “侯爷若有意为我牵线尽可直说,相启定当不辜负侯爷的心意。” 他看着明春生晦暗不明的神色,倒是真有一些期待。 夏簪雪也不知晓原来盛相启竟是这般地恨嫁。 可是如今有些不行啊,如果他忙着四处游玩还如何细心教导林一木。 于是忍不住劝说:“婚姻大事,还是要慎重一点。” “心上人日后有缘便会出现的。” 盛相启闻言眼睛倏忽亮了起来,“夏姑娘也觉得世上是有缘分的吧?” 也不等夏簪雪回答,他便自顾自地捧着脸笑道。 “既如此,那我便等着了!” 明春生眼皮跳了几下,不再与他搭话。 “师父!师父!” 林一木与林二生将今日所买的物件都摆放回房间之后,林一木立刻迫不及待地跑出来生怕盛相启跑掉。 学武,学完回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然后好好地守着阿姊与弟弟。 她这两日除了四处玩耍,还时不时地与林二生交换信息,也摸清了夏家着三口人都是心善的人。 收养他们是真的想养着,虽说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至少现在对他们的好是真的,并且借着阿姊认识了师父,便是以后阿姊后悔了抛弃他们也好,又或是顾不上他们,她和弟弟也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任善堂被退货的孩子不在少数,她若不想想办法,以后要么继续回到任善堂受他人指点,要么像大多数无父无母的孩子一样流落街头。 自己有了本事,不仅可以照顾好自己和二生,任善堂和阿姊有什么事自己说不定也能帮忙。 盛相启与她刚认识不足一日,对这个自荐而来的小徒很是欢喜。 性子坦率直接,脑子也活络。 不然不会走了一路悄悄地把夏姑娘手上的东西尽数换到他手中来,还要说自己往后也要如此。 是个可塑之才。 夏簪雪见到林二生怯生生地站在一角,忍不住将他拉了过来。 这个孩子内向,或许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她总是能理解林二生时有时无的尴尬与无措。 夏簪雪低头揽着林二生说话,盛相启起身晃悠林一木的身体试探她的韧性。 安静了片刻的明春生忽然问道:“雪娘是打定了主意要和离吗?” 迎着明春生莫名的眼神,夏簪雪轻轻地叹口气。 “和离吗?我无所谓的,三郎又去寻侯爷了吗?” 明春生摇头,道:“并未,他......”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不再接着开口。 夏簪雪问道:“他又如何了?” 想想也能知道,或许心死了,或许接着翻天覆地的闹。 她有时候还挺羡慕他的,一直都这般地有活力,一直都这般地有选择。 “我这次来,是为了你的事,不是为了三郎的事。” 21. 誓书与贽礼 明春生低下头从衣袖中摸索着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条。 犹豫不决地递给她。 “不知雪娘是否还记得......” 夏簪雪好奇地接过,正准备展开之际,夏崔阳终于缓缓回来。 她将纸条收入袖中,上前迎接夏崔阳。 刚刚程翠月已经得知了林一木拜师的事,所以她先去为林一木准备礼金去了。 夏崔阳从房中出来之际,下意识将明世子的那封誓书拢在了袖中。 至于是否要交给魏武侯。 他踱步思索,缓步来到夏簪雪的身边。 最终将这封誓书塞进了女儿的手中。 他也是男人,自然能看出魏武侯对雪娘存了何种心思。 若是雪娘与明世子之间没有这一遭,他或许会更认可明春生。 但事已至此,伦理之下,雪娘不能与夫兄传出任何的干系。 这封誓书,交还给魏武侯他又担心变成退婚的庚帖那样。 不如将誓书交给雪娘。 夏簪雪第一次见到这封瞒着她约定好的誓书。 上面明晃晃龙飞凤舞时隔许久仍透着雀跃的字迹与覆盖字迹的一个血指印让她有些沉默。 指尖传来阵阵的热躁。 她的心却沉静了下来。 一道热意一道寒意最终汇集在她的大脑中,让她一时失声。 就算是现代,妈妈对她的要求是不管再怎么不情愿结婚,也起码要有了孩子才能离婚。 后半生,帮扶这几个词在妈妈的口中总是最重要的。 原先她以为是明夏尔不在意再加上明家长辈也早已仙逝。 只余两个兄长,大兄诸事繁忙、二兄年岁相近且未成家羞于启口。 是以子嗣一事并不着急。 原来,原来...... 是明夏尔签了这样的誓书。 无论绝嗣与否,都绝不纳妾。 她垂首敛眸,忍不住想。 人要是一直不变就好了。 一直如初见那般惹人讨厌不是很好吗? 她闭上眼睛甚至可以想象得出他弯起的双眸是如何签下的这封誓书。 缓缓睁开眼,有些疲软地坐在一侧的石凳上。 夏崔阳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年轻人的路,总是要走得曲折一点。 他与月娘当年,又何尝不是走了许多的弯路之后才明白。 夫妻之间,能够相知相守便是天下缘分之最。 至于其他的,都要居于二等。 月娘这些年来因着当年的那些事总是自责,对雪娘总是说一不二的宠溺。 可雪娘也在长大,既非失智又非稚童。 有许多事情,只能靠雪娘自己。 明春生担忧地上前问道:“雪娘可还好?” 夏簪雪撑着头扯唇笑道:“无事。” 这封誓书,她想亲手还给明夏尔。 看着他收回也好,毁了也好。 至少要像明夏尔在成婚前日复一日地朝她道歉那样,亲口说明白。 迎着明夏尔的二兄担忧的视线,她想起刚刚他好似给了自己一张纸条。 一边着急忙慌地道歉,一边重新拿出了那张纸条。 明春生眸光一紧,方才雪娘不知看了什么。 但瞧着父女二人的状态,想来是有关明夏尔的东西。 在夏簪雪翻开纸条的前一刻,明春生慌乱地压下了她的双手。 她下意识收回了双手,纸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明春生立刻毫无顾及地附身捡起。 夏簪雪讶异于他怎么神一阵鬼一阵的,今日初见时还是一副粉面桃花的样子。 怎么现下连唇色都泛着一股死气。 不知所措之间,只听眼前人轻飘飘地问道:“雪娘,十分信奉缘分一事吗?” 夏簪雪不知所以然地点点头。 她初中就乐于找人算命。 不过在大学之前大多数人打眼一看未成年口中就喊着去去去将她打发了。 直到大学她才堪堪接触到了相关的一些东西。 而等到自己硕士毕业之后。 回望自己的前半生,与那些含糊不清的谶语几乎全都对上了。 幸运与不幸的时候她都在想。 自我、亲朋好友、命运如果全部都是早就注定的,连自己走上这样的道路也是命中注定的话。 那她到底算个什么? 俄狄浦斯在得知自己的一生最终应了那句谶语并悲怆地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归宿的路上在想什么? 她最终以一种诙谐的方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试图让自己得到一个尽可能不是那么贬低自己的答案。 算个套。 她只是个套。 别里科夫或许是用了自己的皮在伪装,她不一样,她全身的骨血都是那个套子。 她住了十几年的宿舍,在又一次闻到宿舍楼下传来的桂花香时。 终于顺从了命运的安排。 尽人事,听天命是她二十多年人生的最终总结。 最终都要消散的东西,除了真切落到她身上的痛苦。 其余的都不再会烦扰她。 至于穿越,到底是自己占了别人的身体也好,亦或者这只是自己死前的大梦一场也好。 都与现代的生活并无什么差别。 尽人事便好。 缘分到底如何,想如何来,她都不再在乎了。 想来就来,来了绕着她伴着她也好,缘分不来,分道扬镳她也最多心痛一刻。 明春生最终惶惶地白着一张脸离开了。 临走时,望着夏簪雪良久才开口,“雪娘,许是可以城外往东三十里一个小观走走看看。” 夏崔阳倒是猛然起身。 城外往东三十里的一个小观? 魏武侯怎会知晓当年雪娘走失的? 可他随着脚下有些颤动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了夏家。 那张泛黄有些破烂的纸条又被他仔细收好放回了怀中。 并未回应夏崔阳的疑问。 父女二人各怀心事地在堂下踱步。 夏崔阳皱眉回想月娘生产那时的情况。 夏簪雪则在神思漫游。 一个两个的都在干嘛? 难道那家小观与自己有缘? 她忍不住摩拳擦掌,难道一年后寿命将至,实则只是命理当中的一种暗语。 自己只是要断情绝爱去修行了,而不是嘎嘣一声躺板子了吗? 如果是真的话,那还挺不错的。 去修行就去修行吧,至少还能照看爹娘,连带着两个姊妹也不必早早成人。 想到她们俩,夏簪雪才恍然两人连带着盛相启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出了正堂,还未走两步便看到了几人。 盛相启在正面看林一木爬树。 称赞她身手利落,年仅七岁就有这么干净的身形 。 林一木忍不住昂起头。 林二生眼中满是笑意,又想到了什么,笑得太过显眼,被阿姊瞪了一眼之后捂起嘴躲到了她身后。 盛相启蹲下来捧着林一木的小脸问道:“一木是想日后做保护阿姊和弟弟的大将军吗?” 林一木在他掌心努力摇晃着自己的头有限的晃动范围,答:“我想保护所有人。” 在前一棵树下止步的夏簪雪自然也听到了。 这个孩子,哎! 也不知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盛相启看来看去都对这个小徒满意得不得了,好孩子好孩子! 不过世事难料。 他尽力做好自己为人师长的责任也算是不辜负这孩子的期待。 又忍不住感叹,夏姑娘是从何处寻到的林一木。 真是慧眼如炬啊! “盛小将军,一木二生。” 一道萃着清风的声音从盛相启的身后伴着扫至他身的柳条拂来。 林一木林二生蹬蹬蹬地绕过他跑了过去。 转过身,是含着轻柔笑意杏眼与伴着丝缕忧愁的一张泛着素玉一般的面。 刚刚一直在他心中盘绕的慧眼如炬的形象竟与两人初见时那双朦胧的眼睛合上了。 夏簪雪伸出手拉过两个孩子,“让师父休息片刻吧。” 随后那道清凌凌的视线又落在他身上朝他道了一个歉,“家中今日之事有些繁多,让盛将军久等了。” 盛相启莫名地有些口渴。 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动脚之际左脚竟又绊了右脚。 夏簪雪以为他今天这一趟累坏了,更是抱歉,一边走一边微微侧首吩咐一木二生现在少去打扰师父。 今日说起来是有些热躁的。 所以盛相启回到待客堂便要了一大壶水。 金银之物太过俗气,一等将军府也不是缺钱的主子。 程翠月准备了五十两贽金、正逢夏日的莲蓬一把、以及往日她在民间寻了无数的偏方找到的跌打损伤的药油。 这是最基本的诚意。 夏簪雪失智的那些时日总是会无意识地磕碰导致身上大大小小的青紫,那些时日她颇为心疼便寻了这些药膏一一试过。 想到盛将军是武夫,跌打损伤的药油是不可缺的。 自雪娘恢复之后,这瓶药油甚少用上,还好她还记得配方日后多让一木带着。 初到正堂,程翠月便看到盛相启耳尖燥红的样子。 以为是室内闷热,喊人搬来了冰鉴放在盛相启身侧。 正巧盛相启回过神,眼神一亮,晃着带着腕钏的手腕说道自己的手腕近些日有些酸涩。 夏簪雪上前扯了自己的手帕覆在他粗粝的手掌上,另一只手取了药油为他演示要如何搓热在伤处揉开。 夏簪雪口中的农家粗馔到底是什么味道。 盛相启不是特别清楚。 夏崔阳代林一木送的贽里也不记得了。 只记得夏簪雪揽着林一木站在夏家门口朝他挥手告别。 不甚清醒地到了家,还要被娘揶揄。 “出去一趟提了什么回来?莫不是与哪家小娘子相好收了人家的赘礼打算入赘去了?” “娘!怎么可能是.....” ......是赘礼。 他眨眼垂首看着手中的物件。 军中并不缺跌打损伤的药油。 只是他刚回王都,恰好身上有伤罢了。 22. 生气开始流逝 因为户籍之事,夏簪雪又回了一趟任善堂。 昨日明春生同自己承诺,不会因为身份的变更就改变什么。 堂主见她心意已决,告知了她一些关于林一木和林二生的趣事。 那些藏于人后的故事。 任善堂的记忆对林一木来说是很快乐的。 这里有一个独一份的弟弟。 还有许许多多的姊妹。 每日上学念书,念完书便去过家家。 林一木最想做个大将军,梦想太过遥远但总以此为借口让林二生替她编头冠。 有人乐意当马,林二生便做她的马前卒。 可这里有一样,一直让她感到非常的不痛快。 堂主说,堂主何事都尽可告知各位婆婆。 婆婆们会解决。 可婆婆们也会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她们解决不了又告知她们是否算得上碍了大人们的事? 在堂中,一直在教导他们懂事。 若要懂事,那便不能随心所欲地告状了。 林一木躺在槐树的枝杈上想。 如此,那只有是自己来了。 爬得高看得远。 林一木看到了今日又来任善堂嚼舌根的几人。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男人用意味不明的眼神传递信息。 “又到任善堂了。” “是不是任善堂的暗号不愿意告知我们这些人?” “谁知道背地里躺过多少贵人的床榻。” “说便说了,一群女人孩子能怎么样?” ...... 种种难以入耳的言论,她安静地躲在树上听了半晌。 只不过她一一记下了这些人的外貌以及他们远去的方向。 第一日,去了城东郊区。 当天,一群平日里只玩过家家的孩子们帮着她一起宰了两只鸡烤了加餐。 她观察过,这是下蛋的鸡。 与其把赃物留在这里等人指认,不如现在就进她腹中。 第二日晚间,去了城西一个小村的村长家。 第三日,村长的私印出现在了女婿情人的家中。 村长带走了女儿,将女婿告入官府。 第四日,不幸被堂主发现了。 堂主严词疾色地质问她为何做出这些事。 年纪小人也小小的她将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 “如果堂主觉得我品行不端,要赶我走,我认,可小弟还有其他人不知道我整日都做了什么。” 堂主安静地听着她辩驳,静默半晌,最后大笑出声。 “孩子,我为何要赶你走?不过我也不好说你这是对是错,不若等你长大之后再看吧!” “不过无规矩不成方圆,罚还是要罚的。” 这件事被轻轻揭过,只罚她几板子。 打板子的是婆婆们,第二日她便无所谓地拍拍屁股活蹦乱跳。 她当然也没放过最后一个人。 任善堂教孩子们做农活。 她学得最好的便是如何使唤老牛。 这个人曾说任善堂的暗娼想必开价颇高,一个两个竟是这般的傲气。 所以她哄走了他家最珍贵的牛。 既然堂主已经知道了,这头牛她便大大方方地拉去了堂主的面前。 堂主先是畅快地大笑几声。 可最后还是罚了她,不过没落在她身上,落在了她心上。 因为打的是林二生。 而那头牛,被堂主拿走了。 可打过林二生又给他开了小灶补身体。 林一木看不懂堂主的行为,她握着弟弟的手说对不起。 “但阿姊不后悔,我确实不该这么张扬,没被堂主抓到就好了,牵累了你。” 林二生趴在床上露着红彤彤的屁股,侧过头龇牙咧嘴地宽慰她:“阿姊,我没事,说不定明日你就能拍我的屁股了。” 林一木破涕为笑,说他是个傻子。 她拍自己的屁股是显摆自己身体恢复得快,林二生真是个没脑子的弟弟。 - “一木出心不坏,只是行事有些偏激,如今世子夫人既下定了决心要收养她们,请好好教养。” 堂主无奈道:“如若能圆滑一些最好,不能...也罢。” 这些事都在夏簪雪的接受范围内,如此行事,也像林一木林二生这些日子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性格。 想来都是真的。 夏簪雪应下,“这是自然的。” “不过,”夏簪雪停顿片刻,说道:“堂主不必唤我世子夫人了,我已和离归家。” 堂主瞪大了眼睛,震惊不已。 片刻便收回视线对夏簪雪承诺道:“日后若有用得上任善堂的,夏夫人尽管开口。” 夏簪雪拿出二百两银票交给堂主,“这些就当是我代一木二生为堂中姊妹添口饭,万望不要推辞。” 堂主也收下了,任善堂推辞不得,堂中冬日的炭火钱还差了许多。 两人正说着,门口忽然来了一位还称得上体面但身穿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夫人。 从披风下的弧度可以看出。 这是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 夏簪雪眼皮一跳,直觉不对。 堂主刚刚见了银票还喜笑颜开的脸上更是霎时沉了下来。 夏簪雪自觉背过身去。 可却不知为何忍不住听听这一场闹剧。 堂主将人引到堂中关上了门,她只能听个大概。 有婴儿的啼哭声、有妇人的哽咽,大概还有一些拉扯与冷漠但无奈的注视。 后来院门又打开,婴儿的哭声和妇人的哽咽声掀起一股风经过她而一掠而过。 她回过身,与立在堂门口正拧眉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的堂主对视。 堂主走上前对她道歉,说:“今日不赶巧,让夏夫人见了我们这般生逼母子分离的场景。” 夏簪雪摇摇头,“并非堂主之过。” 怎么会是堂主的过错呢? 不仅不是堂主的错。 就连跑走的那个人,最后怕还是会回来的。 因为方才那人脚步虚浮,颤颤巍巍地从她身侧走过。 夏簪雪见过类似的姿态。 刚小产完的样子。 - 林一木和林二生要去学堂了。 林二生雀跃了许多,连林一木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地蹦跶他都顾不上。 他细致地收拾着两人的东西以待明日用得上。 王政听闻了她这些时日的举动,送来了一些笔墨纸砚和一把弓。 简言附信道:若有所需,尽找阿姊。 两个正值少年的孩子,即便是还有些收敛的生分,但也足够快四十岁的夏崔阳与程翠月喝一壶的。 短短几日,两人便在家中憔悴着背着两个孩子长吁短叹地:“雪娘当年也太乖巧了。” “任善堂堂主真乃大善人!” 夏簪雪忍俊不禁,“爹娘以后与他们二人相处的时日还长着呢。”< /p>夏崔阳拍拍身上的尘土道:“我走了我走了!我去看生意去了。” 程翠月少见地嚷道:“我也去我也去!” “雪娘,你回来了,我们出去歇......不是,去照看生意,你在家看着他们俩啊。” 看着两人身后好似有猛虎追人一般的逃跑,夏簪雪忍不住回首看着那两人。 林一木好奇地探头看着她道:“爹娘怎么了?” “去照看生意了。” 林一木眼睛一亮,试探地问道:“我们能去吗?” 夏簪雪笑出了声,费了好大的劲忍下才一本正经道:“铺中有人闹事,聚集了许多人,说不定有拐子在人群中混着,不可。” 任善堂最常搬出吓唬这群孩子的便是拐子的故事。 林一木失了兴致又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她拜师的事还要寻个好日子与将军府商议。 盛相启回府之后送来了两枚刻着林一木林二生名字的木牌。 他原先问起时,夏簪雪告诉他两人都不会再改名换姓了。 林一木林二生已经随着他们长了这么大,名字已经是他们身上天生地养的一部分了。 除却担心外人对他们指指点点,所以对外称夏一木夏二生之外。 他们私底下,仍姓林。 爹娘也不在意,毕竟两人的一应事宜都是雪娘在操办,就连改口也是夏簪雪操办的。 林一木一见到盛相启便闲不下来,所以有些重要的事,两人约定了待林一木去了学堂之后再商议。 看着林一木慢慢跑远,林二生在屋内一一清点包裹里的东西。 只余夏簪雪一人站在院中,她终于忍不住皱眉双手交握。 不知是不是系统说的自己寿命将至的谶语即将到来了还是怎么样。 今日起床时,她便觉得疲乏。 明明该是最清爽的早晨,怎会如此? 而自她成婚后,慢慢养回的血气现在竟然又在慢慢消散。 因为她病过,所以自然也判断出掌心的热气远不如从前。 现在就要开始了吗? 她无奈地抬眼望天。 自己的生命怎么这般脆弱。 如果这样预料下去,自己恐怕到了一年之期就会赖床不起了。 林二生从屋内出来时,看着久久立于院中的雪阿姊轻轻上前扯了扯她的衣袖。 “阿姊心情不好吗?” 夏簪雪回过神,朝他摇摇头:“只是有些累。” 林二生登时面带担忧地推着她回去休息。 等她回了房间,他又蹬蹬蹬跑出去寻了林一木回来。 夏簪雪听到声响睁开小憩的双眼时,就看到二人齐刷刷地站在床尾。 一人手中捧着茶壶,另一人手中捧着茶杯。 见她睁开眼立刻问道。 “雪阿姊渴不渴?” 林一木有些懊悔,“是不是我太让阿姊费力了。” 夏簪雪:“不是的,阿姊的身体就这个样子。” 林一木道:“堂中新来的婆婆都是阿姊这个样子,可是在堂中休养过后就会好。” “阿姊有何事尽可使唤我和二生,堂主教过我们很多东西。” 夏簪雪捧着茶水心中酸涩难言。 想说不要这么懂事,孩子就是天上鸢水中鱼,不应被束缚。 可转瞬一想,自己领养他们回来,就是作为爹娘的牵挂的。 卑劣吗? 她低下头抿了一口温茶,嘴角一跳。 23. 往事如流水 夏簪雪一直认为。 发生在她身上的许多东西都不过是一个或长或短的鸡骨头。 卡不死自己,只是有些不舒服。 尽管这么想,可现下的她还是辗转难眠。 原本下定的决心是,既然所有人都在告诉她。 可以用孩子绑住一个人。 那她便去用两个孩子绑住爹娘,让他们活下去。 爹娘有爱人、有美满的生活,只是少了一个自己那便尽量补上。 可如今,四个人在她心中竟成了一种筹码。 她本就放不下爹娘,在现代时也曾听闻失独的痛苦,更何况再在爹娘的身上加上两个活生生的人。 已到子时,依旧是睡不着。 烦躁地起身到了院中望月。 此时非雨季,夏日的月光总是清凌凌的。 她倚在廊下,忍不住在月光下回望自己两辈子的经历。 如同她在现代时,总是飘忽忽地觉得自己与那些人之间都有层浅淡的隔膜。 而到了这里,竟然还是一样的感受。 她想起那些在自己的生命留下划痕的人与重要的时刻。 至亲,同窗,友人以及......明夏尔。 那封誓书......还在她手中。 在二十一世纪那个时代下,人和时刻说不上哪个更重要。 中考、高考、考研、复试、以及与许许多多的人的初见和末见。 她以为自己可以记一辈子,但其实现在想起来,发现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譬如她原先热衷于学大学室友的方言,学会了就贼眉鼠眼地掀开她的床帘透着一条小小的缝用熟悉的语调吓唬室友。 每次吓完人被室友挨了一顿打之后躺在床上美滋滋地想自己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在去室友的家乡旅游的时候,让当地人猜猜自己是哪里的。 可现在,她又试图念出学得最像的那句话,却发现早就变成了四不像一样的声音。 或许像,但她不记得真正的语调是怎样的了,或许不像,不过没关系以后也用不上了,她再也不会去那个素未谋面的地方了。 她想,明日要去见盛相启,那便后日送去给明夏尔吧,省得以后身体越来越差,记忆也越来越差,他们之间连把话说清楚的机会都没有了。 室外的风也清凉,有些虫鸣的声音,想来是藏在百花园哪片枝叶下了。 听着逐渐规律的虫鸣声,头肩倚在廊柱上慢慢觉得眼皮有些酸涩。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好似有一道阴影徐徐走来。 然后,轻身蹲在了她身侧接住了她垂坠下的青丝。 “雪娘......” 阴影缓缓覆盖怀中人,再从她肩头滑落珠珠泪瓣。 - 夏簪雪醒来时,便觉察出家中异常的清净。 慢慢回神的思绪猛然想起今日要送林一木林二生去学堂。 连忙起身下床,去寻两人。 可先推门而入的是程翠月。 “雪娘!你醒了?” 夏簪雪连忙问道:“他们两呢?是不是已经收拾好了?” 程翠月笑着说:“不用急了,我与你爹一道把人送过去了。” “早上看你睡得熟,想着也没必要叫醒你。” 夏簪雪终于放下心,原来已经送过去了。 也就任由程翠月给自己梳妆了。 这些事在程翠月手中好似早已成了习惯,雪娘不喜他人触碰。 程翠月拉过她坐在梳妆台前,在路上便已捆紧了衣袖现下又拿了手帕给她洁面。 “雪娘,你昨日可是招了什么小虫,怎么唇上有些红肿?” 程翠月的担忧覆上眸中,掰过她的脸细细打量。 其余地方皆是好好的,只有一处。 程翠月让她好好在这坐着,她去找些清凉止痛的药膏。 夏簪雪愣愣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与往日的唇瓣是有些不一样,可也就一点点。 娘能发现是她太细致了。 昨晚.....? 她低声道:“没人吧。” 因着今日要见盛相启,程翠月给她颇为用心地打扮了一番。 “哎呦我的儿啊!娘今日可是费了好大的劲了!” 夏簪雪笑道:“娘哪日不是费好大的劲在我身上。” 低下头便看到程翠月的袖角有些褶皱,程翠月还在比对今日簪什么花,所以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扯平。 口中有些埋怨道:“娘在我身上费了太多的力气了。” 程翠月弯腰俯身笑道:“人这一生从学会走路那刻便不能停歇,我多做些,我的儿便少做些,等日后......” 衣袖滑落的那刻,夏簪雪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痕迹。 程翠月连忙回头扯紧了衣袖,有些不知所措。 转过身选定了一只珠花紧着声音问道:“雪娘...你看这个可好?” 夏簪雪回神将视线转移到那只雪白雪白的珠钗上,听着娘有些颤抖的声线静静答道:“好。” 程翠月背过身去快速地将衣袖又捆起才把最后一只珠花别在她发间。 夏崔阳在外间催了一道,“盛小将军已经在正堂了,雪娘快些吧。” 夏簪雪平定了一下过快的心速,低声对程翠月说道:“娘,我们走吧。” 见门被打开,夏崔阳笑着走到了程翠月的身侧:“今日辛苦夫人了,把我们雪娘打扮得这般......” 话音未落,他就察觉到母女二人诡异地平静。 往日程翠月在雪娘身侧时时刻刻都是笑着的,雪娘倒是时有走神漫游。 可今日两人怎么连句话也不说,更不用说程翠月垂下的眸光中多了几分担忧。 雪娘双手交握着自顾自地往前走,也不知在想什么。 夫妻二人落后了夏簪雪几步。 他便凑到程翠月身边问道:“月娘?发生何事了?” 程翠月有气无力地晃晃自己的手腕,“刚刚散开了,雪娘想帮我扯平袖子,被她看到了。” 夏崔阳闻言沉默片刻,扯下她的手紧紧交握。 “雪娘大概又是心里不舒坦吧。” 夏崔阳的声音也低落下来,闷声道:“都怪我,害你们遭这一场。” 程翠月摇摇头,轻轻抚慰他的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崔珠她......” 夏崔阳坚定道:“我们与她不会再见了。” 程翠月:“若说是她的错也未必全是,你与崔珠,还是正常往来吧,这件事我早就想说了,她即使做错了事,对你也是实打实地掏心掏肺。” “更何况,往日崔珠帮了我们许多,若没有她,说不定我们就见不到雪娘了。” 夏崔阳一时哑然,往日的情谊并非一朝一夕之间就能烟消云散。 夏崔珠与他,互相是对方在这世上仅有的一母同胞的血亲。 他扬起头望着远处轻声道:“以后再说吧,是非功过.... ..” 接下来的话掩入袖中,他有些疲惫地抹了一把脸。 夏簪雪自顾自地到了正堂。 “盛小将军。” 听到她的声音,负手而立的盛相启顷刻转过身。 夏簪雪今日无意与他过多交流,实在是无力。 掌心的热度好似又减轻了些许,再加上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她现下只觉得浑身热躁。 可又偏偏这丝热躁传不到掌心。 拜师一事并不复杂,只要商议双方都满意即可。 又正好,盛相启和夏簪雪都是好说话的人。 定下了日子基本上便是妥当了。 夏簪雪注意到了盛相启频频投来的视线,知晓自己今日虽然极力压制但许是仍有外漏的情绪被他看出来了。 因着有人在,她想长叹一口气都只能尽力压着。 “夏姑娘可是心情不好?” 夏簪雪终于叹息一声应道,“是有些。” 盛相启想了想,提议道:“夏姑娘若是不嫌弃,相启愿带姑娘去一个地方散散心。” “也是我前两日为一木二生两人寻好的一间宅子,让他们日后可以有个安静的地方习武,夏姑娘不知是否愿意去帮我掌掌眼?” “正巧回来时可以赶上一木下学。” 夏崔阳和程翠月刚好从外头走来。 夏崔阳劝道:“今日无事,雪娘出去走走也好,说起来盛小将军同雪娘应是同龄人,总比跟我们两个呆在一起有趣。” 爹娘希望她出去散散心。 本已提不起气的她只好又鼓足了一口气,应下了。 同龄人,她又想起了往日的那些人。 若按这里的算法,自己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九岁。 十九岁,正是大一的年纪。 她大一的时候正是迷茫却有着无数生机的时候。 可现在重回大一的年纪,她只注定的命运。 应下盛相启,她觉得自己也应当好好想想了。 盛相启带她去的是一处农家小院。 从门口、院墙到窗口无一不爬满了各式各样的植株。 院中有个小池塘,周遭摆上了几个粗粝的石碗,碗中静悄悄地开着几株碗莲。 有夏日不开花的便绿澄澄地伸展着枝叶,是花期的便卯足了劲往上展示身姿。 从后门的栅栏外走出去,是一条清浅的小溪。 涉水迈过去便是一片绿意森然的山林。 视觉冲击不可谓不大,就算是日日呆在百花园里的夏簪雪此刻也有些恍惚。 鸟雀虫蝶更是在院里上下左右地飞舞。 来此的路上,盛相启坐在马车外驭马,她自己呆在那方小小的盒子里摇摇晃晃间想了许多。 想说认个错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死皮赖脸的事她原先也没少做。 好学的时候死皮赖脸地跟同学请教问题,厌学的时候把作业藏起来被爸妈发现死皮赖脸地说这个作业是从外面飞进来的。 后来长大了被导师骂的时候每次都死皮赖脸地说哦哦老师我知道了我立马改。 她不是每次都做得很好吗? 为何一对上明夏尔便觉得那么难堪了呢? 可是想到爹娘,她一时又沉寂了下来。 她这次在心底唤系统,系统终于愿意出现了。 “宿主,你的生命力已经开始流逝了。” 夏簪雪这次不再急躁反驳,只是问道:“只要答应你,我便能长命百岁吗?” 24. 被系统骗了 较真一点说,对夏簪雪而言,不过是作往日事态,并非什么难做的事。 系统答道:“有十分之九的概率是。” 夏簪雪问:“余下十分之一的概率是什么?” “宿主拿到了和离书,在余下的时间里可以另找一个互相生死交付的爱人。” 她沉默着。 “你原先骗了我?” 系统不答,又从她脑海中消失。 夏簪雪握紧了双手,心中不停地起伏。 直到盛相启昂扬的声音传来,止住了她不停蔓延地愤怒。 “夏姑娘,到了。” 原本有些无力的她因为系统的谎言,现在竟活生生气出了活力。 她想掐死系统。 气死了气死了。 系统这一下几乎撕破了她长久以来被磨砺得平静的伪装。 要是系统能够拟人化,她能找到源头。 她必然对着对方要酣畅淋漓地大骂一场。 可是她不仅见不到系统,现在几乎还处于被系统玩弄的状态。 甚至她不主动找系统,系统也不告诉她拿了和离书可以有另一个选择。 系统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她无法分辨。 盛相启看她面色红润更是开怀道:“夏姑娘可是也觉得这里不错?” 夏簪雪被气笑了,咬紧牙关回道:“确实不错,相启先生如何找到的这里?” 盛相启挠着头脸上有些绯红:“夏姑娘喜欢便好......我的意思是这里是送给一木二生用来温书习武的地方。” 这里确实不错。 这里生机盎然又有着不同于别处的僻静,就算是哪日不学了,多接触接触院子后的万物自然对他们两个来说也是好的。 看着眼前的一切,夏簪雪的火气一下消下去大半,望着盛相启兴奋的身影越来越复杂,有歉疚也有一些见不得光的欢喜。 她从林一木偶然开口的那一刻便想好了,盛相启品行端正,性格爽朗。 这是她对盛相启原先就有的印象。 如今又加上了一条,出手大方。 这么多,在她心里已经够了。 这些,足够让她把两个孩子交付与他。 从而将爹娘的责任也间接性地转交到了他的身上。 一年后,林一木林二生这般性格定然无法放弃爹娘,盛相启也不会看着自己亲手教养的徒儿有什么问题。 她擅长做多手的准备。 即使这个决定是以用他人为代价的。 系统并不可靠,可自己的身体现下确实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帮她。 先前在西北花城的时候,爹娘为了调养她的身体,每月都会带她去寻医师。 有时候是同一个,有时候是偶然从旁人口中听闻的哪地的名医。 为她把过脉的医师少说也有八九位,其中又有两三位是久负盛名见多识广的老医师。 无论哪一位,都说她只是体虚寒於,好好调养便好。 再加上侯府与阿姊的医正,她若真的有些什么问题,绝无可能在见过这么多医师依旧无一人指出。 她现在甚至有个大胆的猜想。 是系统在害她。 盛相启像个小蜜蜂一样在院里不停地转悠。 “夏姑娘,这里我日后清理一遍,做个练武场。” “这里我找人建个草亭,闲时可以坐在这里歇凉打棋。” 院子里面的屋子是一幢土坯小楼,墙缝长满杂草,屋顶几乎见不到日头,阴面的青苔与藤蔓几乎势均力敌地爬了整面墙。 夏簪雪一边想着系统的事一边跟着盛相启的步伐走。 盛相启说要把这里推倒重建,可以照着原先的模样建。 他在前方忙活着开路,这处宅子正是这几日无意间发现的。 想着认了徒儿,总不能只收礼不回礼,所以便四处探寻哪里有合心意的物件。 直到被里正引到这处。 景色太过惊人,太符合他对农家闲暇生活的想象了。 在王都府中有许多的规矩要守,他在边境待得久了,一时不适应。 又想着夏簪雪姊妹几人都是不拘一格的脾性,当时就买了下来。 只是他一时忘记了要先收拾一番才能带人来。 抽剑随手斩断一部分的藤蔓扔到一旁,回首将夏簪雪护在了身后道。 “这间野处草长了一尺多高,难免会有草窠长虫的情况。” 有蛇? 夏簪雪的思绪一下紧张了起来,迅速回笼。 她下意识伸手拉住了盛相启的衣袖,上次在花城倒是见了一条。 一家三口都恨不得一跃到树上,最后可怜兮兮地关紧门窗抱成一团等到外面传来了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才敢探头出去观察。 好在这里并无什么意外出现,待两人逛完一圈,盛相启也将这里的草丛都打了一遍。 “夏姑娘......不必紧张了,相启已经探寻个差不多了。” 夏簪雪从他身后探出头,紧张的心情终于散去。 忍不住夸赞道:“先生真是胆识过人,不愧是声名远扬的盛小将军,我掌心都要出汗了。” 捂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却看到盛相启别过头双耳泛红。 看来盛小将军也是怕的,只是有她在所以不得不去抽剑探路。 盛相启问道:“夏姑娘......觉得这里如何?” “不必唤我姑娘来姑娘去的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字,日后我们还要常往来呢,唤我簪雪吧。” 爹娘那些人喜欢唤她雪娘。 虽说是这里的惯例,亲近之人之间的一种叫法,但她听到雪娘二人就会忍不住想到雪媚娘。 爹娘这些长辈的叫法没必要改。 而对明夏尔她提起过,可成婚后明夏尔总是会散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爬在她肩侧候一边扑簌扑簌地落泪一边唤她雪娘。 不足一月,她便对那张娇艳有余的面庞怜惜地妥协了。 盛相启是个爽朗的人,一个称呼而已,想来也不会介意,她便按她的想法来了。 盛相启爽快地应下了,“簪雪此名可是取自世事总归簪上雪?” 夏簪雪道:“相启先生高估了我爹娘,我这名字再简单不过了。归因于我爹当年于雪中与我娘初见。” 以及,爹娘白首余生的念想。 爹当时乐呵呵地对娘道:“待哪天,我们二人真的老了长了白发,我便可见到与我儿同气连枝的场面了。” 发际簪雪,白首余生。 后面的话夏簪雪顾及了些许,在外人面前总是不好秀爹娘的恩爱。 “那想来是日暮佳人雪满簪了,伯父伯母当真令人艳羡。” 听到盛相启毫无犹疑地猜出了她掩下的话。 夏簪雪有些吃惊,不过想想也是。 大雪、初见,白首与共倒也好联想。 想到此处她在心中轻叹一口,这个死系统,若是放在爹娘身上,他们完成任务怕是毫不费力。 不过也幸好 未在爹娘身上。 盛相启揉了揉耳朵,也未说出。 他们还有一次见面,是在宫中。 不过...... 她应当是不记得的。 那日大雪,他爹因有密文要报,顺带赶他回家过个年歇两天让他回家送报。 出宫时跟来时一样迎着大雪,虽是像雪刀一样砸在脸上,可他在边境被风沙磨砺惯了,倒也不觉得疼。 一转眼,视线中走进两个前前后后缠绕的身影。 便是她和明夏尔。 那时两人还未成婚,因着大雪又有风她撑着伞往青梧宫方向走得急。 衣裙在风雪中料峭着吹起,在她身后有个身着明蓝翠袄的人被她的衣裙在大风中拍打了数下。 明夏尔追在她身后不顾自己身上的雪迹执意为她披上裘绒斗篷。 他看着她本是要转身离去的,但顿足了片刻之后。 将那把伞狠狠地塞进了明夏尔的手中然后拉起斗篷的帽兜拉紧了颈口才快步离开。 初到边境,他担不起什么重任,爹派他去做哨卒。 哨卒最重要的便是要耳清目明。 他自然也看到了她额前沾染的雪珠坠在额间晃动。 脸颊微红,可是双手又拉紧了帽兜只露出一双清亮的双眼快速跑开。 见明夏尔在原地发呆,他便绕了路跑上前去要共乘一把伞。 “三郎三郎,今日我们有缘,你有伞,让我避避雪吧。” 他见明夏尔眼眶发红,忍不住给了他一拳试图唤醒他。 “三郎,你何时是这般小气的人了?” 明夏尔瞪了他一眼,才把伞借过他头顶。 他回首看那道身影时,发现早就跑远了。 夏簪雪在他眼前挥挥手,“相启先生在看什么?” 下一瞬,她的手被盛相启攥紧了。 夏簪雪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盛相启,又低头看看被他抓住的那只手。 而盛相启终于从那场大雪中回过神。 看清眼前景象的那刻顿时整个人像是被烧红的水壶一样不知所措地松开手一边往后退又一边道歉。 这种情况,无非就是走神想到了什么人。 夏簪雪不甚在意地拍拍手,揶揄地问道:“相启先生可是想到了什么人?” 盛相启答不出来。 她善解人意地笑笑,“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一次意外而已。” 正值午时,为了让盛相启翻篇,提议不若就在这里吃饭吧。 这里的灶房还能用,院中疯长的也有一些蔬果。 在这里吃完刚好歇会儿又可以赶上两人下学。 盛相启连忙道:“我会,我来吧。” 夏簪雪无意与他相争,做个饭而已。 他要做,她就出去清理了水井旁的尘土重重的打水桶提了一桶清水过来。 只是她没想到,盛相启的手艺倒真还不错。 两碟清炒小菜,碍于没有什么存粮只能没什么东西可以就着吃。 两人干脆也就闲话佐餐了。 “边境的食物用的大多都是边境的东西做出来的,一方食俗养一方心,我有些吃不惯。” 似是怕夏簪雪以为他矫情,连忙解释道。 “我趁厨官闲时去请教了一些厨艺,后来也喊着从王都的友人一道来尝尝我的手艺。” 夏簪雪问道:“在边境的友人,想来都是生死交付的吧?” 生死交付? 她猛然抬头。 25. 神明 迎着她热切的目光,盛相启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期待,唇瓣下意识微张便想回些什么。 可见夏簪雪仅仅片刻又垂首埋头夹菜。 双唇仅仅抿起,亮起的双眸又随着她的动作慢慢黯淡下来。 连自己刚刚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用过饭,夏簪雪一边拔除了部分的野草一边踱步到了土坯的二楼之上。 周遭并无什么人家,与王都的人声鼎沸很是不同。 她觉得,自己要去见姑母了。 那个过分偏执得差点害了她的姑母。 - 今日睡前,夏簪雪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这几日半梦半醒之间总是听到外头有动静。 但爹娘一向比她警惕,若是遭了贼,也定不会是先偷她这里,更不用说爹娘一无所知只有她能感觉到。 所以经她判定,应当是窗缝失合。 去找夏崔阳要了一些膏榫眼,并且找了一些旧衣服撕成布条在窗缝里一点一点地塞了进去。 窗缝还算得上紧密,布条并不好填进去。 她干脆填一会儿坐在地上发一会儿呆算作休息。 今夜的月亮又是高高地挂着。 月纱覆身,难得地给她带来了几分平静之感。 今日回来之后她又提起了那间宝观,程翠月突然想起。 在百花园她的寝房床尾有一床旧棉被。 “你明日记得带上,娘再给你准备五十两给香钱也一并带上。” 程翠月放下手中的筷子仔细回想了回想,“娘这次不能陪你去了,宝观里现下应当只有两位真人在,届时我为你准备好东西便可,那床棉被万万不能忘。” 塞布条紧得她指尖有些痛楚,她放在嘴边吹了吹酸涨的指尖。 填不好就算了,今夜还不一定会有风呢。 正待转身,余光中却好似看到了一抹雀蓝色残影。 她觉得自己太过杯弓蛇影了,到了出现幻影的程度了。 她将挂在她窗前的那个玄色纸鸢往一旁挪了挪,挪到了照不到月影的地方。 又为了以防万一,夏簪雪还是在室内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找了小锁一个一个地挂上。 终于收拾好了,掀开被子在上面又盖了一件自己的衣裙才滑溜溜地钻进去。 今晚是第一次这么做,她要试试看。 多加了一层,能不能让她身上逐渐散去的热气聚起来。 尽管前两日都是好好的,可早上的时候她明显感觉的鼻腔里好似不通气。 这是受寒了的症状。 这两日晚间听到的动静或许有可能是她冻醒了吧。 因为四面都上了锁,极大的安全感让她今夜入睡得极快。 也就没注意到窗外一道模糊的影子。 若是透过门缝可以看到,正是雀蓝色的衣角。 明夏尔低垂着头忍不住轻轻地将额头贴在门框上,喉结滚动,难以压抑心口的情绪。 “为何......为何......” 又偏过头喟叹着一字一顿道:“雪,娘,等......” 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呢? 雪娘...... 雪娘捧在手中拿回夏家的和离书,是假的。 由一个小厮代笔写下的和离书。 怎么可能会算作是真的和离书呢? 也就是雪娘天真,竟然真的将此当真。 还将他日日地冷落在侯府,不肯回家。 他的眼神幽暗,似是化作了一滩绿水慢慢蔓延到这间四处上锁的寝房中窥视他的妻子。 “再等等我吧雪娘。” “不会等太久的。” 对夏簪雪来说,今夜是个平安夜。 窗外悉悉索索的声音不见了,衣裙蒙住了头,虽是做了一个稍显怪异的好梦,但醒来时手脚竟都有些热意。 她大喜过望,使用物理方法还能留住的热意,等她一点一点地摸索,说不准以后还能找到更好的办法调养身体。 这样系统的寿命威胁,或许也可以延长。 程翠月大抵是去帮她收拾东西,她按照昨日娘说的。 从她不曾翻过的床尾找出那一床旧棉被。 翻开被面,她有些疑惑。 这样缂丝被面是一间破落到只有两人的道观会有的吗?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被面还是有着熠熠流光之感。 程翠月进来时便是看到她在对着被面发呆。 “这被子,可是勾起了你的什么回忆?” 夏簪雪摇摇头:“没有,只是这种被面,应当不是观里的真人能用的吧?” 程翠月拿过仔细瞧了瞧,也确实有几分疑惑地道:“我原先也去几次这间宝观,问了真人这床棉被是从何而来的,真人并未应我,只是道。” -“未可知,但令媛返回此间时请务必让她带回。” 她尽力回忆着真人的话。 “师傅不愿告知吗?” 夏簪雪问道。 程翠月点点头,“这床被子许是什么达官贵人遗落之物。” “那为何非要我才能带回?这么多年主人就不前来讨要吗?” 程翠月哭笑不得,捏捏她的脸止住了她的一重又一重的好奇心。 “许是我们雪娘真的有神明保佑吧,这是神明的信物。” 夏簪雪抿起唇角,不情愿地道:“我才不要,谁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娘说过,是人救的她。 “求神拜佛,可是万民所向,怎么会要什么代价呢?” 夏簪雪立刻反驳道:“不付出一些什么,旁人又怎会这么好心白白送我们好处。” “这不是让你带着银两去给香吗?” 夏簪雪重新将那床棉被叠起收拾起来,垂下眼眸说道:“金银是人的欲望,神明若要金银,也过不是给了下首的喽啰。” 程翠月好笑道:“那雪娘觉得神明从我们身上要什么呢?” 她垂首不答。 程翠月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携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安慰道:“雪娘,你忘了,你的身体切忌忧思过重。” “我们这种普通人,说到底也并未拥有什么,又能给出什么呢?” 夏簪雪轻声道:“若是神明要爹和我呢?” 程翠月眉心一跳,下意识伸手捏住了她的嘴。 “雪娘,这种话可说不得!” 夏簪雪不觉得有什么,难不成那间观里的神像还能越过这么远的地界来偷听母女二人谈话吗? 嘴中鼓气一鼓作气将她的手弹开,又接着道:“娘便不恨那个害了我与妹妹的人吗?难道不曾跪在蒲团上诚心地祈求他遭报应吗?” 程翠月惊得几乎要说不出话,“雪娘你...你往日也不是这般性子,今日怎么了?” 夏簪雪惊觉自己过激了,音量小 了许多:“娘......我就是觉得,所谓命运,也太没有人性了。” “不管命运待我们如何,我们终归还要低声下气地向它祈求未来。” “这般残忍,如果真应了我们的夙愿,怎会从我们手上仅仅拿走一些金银之物给喽啰呢?” 程翠月双眸也微微垂下,敛起衣袖叹气道,“雪娘说得也有道理,只是观里的真人到底救了你,你在他人面前,可万万不能如此说。” 夏簪雪应道:“知道了娘,神明是神明,人是人。” 至于那个来到人世又匆匆离世的孩子...... 程翠月不敢多想,再加上眼下又只得忙起来,看着雪娘上了马车,又嘱咐好马夫与婢女青缘。 青缘是她身边的婢女,雪娘要出城,身边没个婢女是不行的。 她站在门口送别夏簪雪久久伫立着沉思,只是还未行远,听得身后一声呼唤声传来。 “夏姑娘!” “等等!” 马车已经起步,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引得夏簪雪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后看。 是盛相启。 他翻身下马掀起身后的石青暗纹披风阵阵翻涌,,胸口还有一片护心软甲贴在一身玄色短褐之外。 因为动作太快,一顶利落的高马尾的发尾不可控地飘至狭长的桃花眼跟前,双眼只得微微眯起反而让日光从他身上折射出亮人的光彩。 先朝程翠月拱手行礼道:“相启听闻夏姑娘要出城,不知是否需要我一道陪护。” 程翠月闻言连忙推拒:“小女只出城三十里,将军事务繁忙,怎么敢劳烦小将军?” 盛相启笑道:“我自回了王都也并未有何要紧事,若是夏姑娘出了什么事,一木二生可是要生我这个师父的气了。” 夏簪雪听到他声音的那刻便叫停了马车。 从马车上下来好奇地问道。 “相启先生怎会知道我要哪里?” “昨日一木二生用过饭便来寻我了,两人口中满是担心,只是又不敢明着说不让夏姑娘去,只好过来寻了我。” 夏簪雪明了,两人心中或许还是有些生分,便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好辜负孩子的好意。” “相启先生,可愿与我同行?” 盛相启欣然应下,只是不愿同坐一辆马车。 “我在前头为夏姑娘引路即可。” 夏簪雪将马车的窗帘全数拉起。 盛相启骑马不疾不徐地在她窗前问道:“夏姑娘为何不去王都的巨刹大观祈福?但凡出城,都是从急求助的。” 夏簪雪解释道:“我娘说,这家宝观救过我,我儿时走失过一次,找到时便是在这里发着高热被真人用棉被裹了起来。” “说来盛小将军许是不知道,我原先便是因为这场高热失了部分神智,若不是观里真人出手,我说不定生死难料。” “原本我与明世子成婚之前是要去拜谒两位真人,只是因为婚事仓促,未来得及。” 盛相启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夏簪雪又接着道:“当年救我的那位真人又嘱托我娘,闲有心忧之时才可前去拜谒。” “成婚后又一直不得空,这才拖到了现在。” 其实说起来,她现在并非闲时,只是这件事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 她一直没有告诉程翠月的是,死遁的路上她其实进了这家道观见了两位一大一小的真人。 26. 系统飞飞 顺着程翠月给出的方向抵达时,已是未时。 日头正毒,晒得几人都有些睁不开眼。 两尊熟悉的石狮立于山门前,木门大开依着石墙,无任何的繁复雕饰,只余门侧一道石刻写着: “常以威神力,救我诸众生。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在此静静地候着来人。 “是这里吗?” 看着两扇木门上贴着一黑面一白面两位守门武将的门画,盛相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若不是有程夫人的担保在,他是无论如何也识不出这会是一座道观。 连那方石刻他也会以为只是那户人家家中修道。 夏簪雪抬头揣着双手眯起眼睛打着哈欠端详了一下这个山门,应道:“应该是吧?这里好像没有别的道观了。” 她死遁的路上借宿的就是这家道观,应当不会错。 盛相启想回头从她身上得到一点确定性,可是扭过头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勾唇。 又生怕自己笑出声让夏簪雪感到奇怪,只好装作手握成拳掩在面上假装咳嗽。 她当真偏了头,走近了他问道:“相启先生不舒服吗?可是路上风沙寒重?” 盛相启将身子回正,回道:“是有些碎沙入喉,并无大事。” “我们进去吧,我去讨杯茶水许会好上许多。” 夏簪雪先行一步启唇道:“这样吗?那我们快些进去。” 木门敞开着,两人便只是在敲门示意之后便走了进去。 一时在这座小院里见不到有什么人,但能看得出打理的干净利落。 不过或许也少不了本就没什么可以打理的缘由。 “有客来访,不知真人可在?” 几人于堂下止步,盛相启高声唤道。 堂下只有穿来的风声,无人回应。 夏簪雪迈步入了三清观,当时她便是在这里借住了一晚。 正踱步之间,忽然听闻身后有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 “可是夫人?” 夏簪雪连忙出了观与盛相启连忙朝对方行拱手礼,她道:“正是。” 一位身着深蓝色道袍,脚步轻盈身态却有些臃肿,面上一副浑然天成的笑眯眯神态的道长从三清观旁一条小路忽然跳出。 他伸手拍拍有些乱糟糟的头发笑道:“夫人许久未见啊!” 夏簪雪莞尔道:“观云真人好。” 盛相启在她身侧有些迟疑道:“夏姑娘与真人认识?” 夏簪雪浅笑,观云真人乐呵呵地接着拍掉手上的尘土道:“当然认识,我们也算得上有缘之人了。” 她回头解释道:“我原先在观云真人这里借宿过一次。” 盛相启立刻想到她儿时走丢那次,只听夏簪雪立刻补充道。 “不是走丢那次,是后来又有一次偶然与爹娘走散了。” 观云真人双手交握于腹中,含笑不语地看着她这般坦然地撒谎。 夏簪雪一时有些愧怍,想起那床棉被仍在马车之上,便朝盛相启道:“相启先生能否帮我把马车上青缘护着包裹拿来?” 盛相启应下,转身离开。 夏簪雪转过身,重新朝观云真人垂首拱手致歉行礼。 一是为了成婚之前的失约,二是为了方才在他前面说的假话。 观云真人为修行之人,心中自有一套自己的清规。 这种事,放在哪里都算不上合礼。 “实在对不住真人。” 观云真人领着她重新往三清观里走。 道:“言重了,夫人并未有何对不住我的地方。” “请夫人且随我来。” 见夏簪雪脚下犹豫,他了然道:“待会儿观尘会去拦下那位小郎君,夫人不必担忧。” 她不再迟疑,立刻提裙跟上。 她想在真人这里试探一下系统的事情,与盛相启终究不能坦然道。 观云真人先是引她对着三位祖师上香行礼。 待她从蒲团之上爬起,她便看到面前的观云真人好似换了一个人。 一改先前散漫的神色,连眼睛也睁大了几分,极具针对性的视线如盯上猎物一般紧紧锁住她。 她心中顿时泛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一时分不清是头顶俯视的神像化了神还是怎么惹怒了观云真人,下意识地便想转身往外出。 “真人?” 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不过是出去的念头刚起。 便感到头皮发紧,一阵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一般朝她一股脑地倾泻而来。 不过顷刻之间,她又扑倒在蒲团之上,额头之上遍布细密的汗珠。 观云真人从她身后缓缓踱步而来,只听她沉声问道:“夫人,这些日子可是身体不适?” 夏簪雪咬唇控制住不要痛叫出声,双膝跪倒在蒲团上,极力地压下那丝异常感。 两位真人帮过她两次,没必要这一次才开始害她。 忍耐着道:“是...有一些。” 观云真人睁着漆黑漆黑的瞳孔接着一丝不苟地问道:“是从何时开始的?” “不......不足...两月。” 吐出这些话时,头顶的疼痛霎时少了几许,可还有另一重更让她感到不适的耳鸣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好似是...人的尖叫。 她不受控地捂住了两只耳朵。 一直观望着她的观云真人得了答案,心中略一咂摸,才缓缓将她从蒲团之上扶起。 夏簪雪看着他从香炉前抓了一把香灰扔向她。 香灰里有她方才上的那柱香还未燃尽的部分,砸到了她的手背。 灼烧感令她下意识去拍,却惊觉脑海中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宿主...宿......主...” 这是除了她与系统第一次见面那次之外,系统头一次主动的呼唤。 她茫然地抬头看着眼前已经恢复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的观云真人。 身上的疼痛也尽数消去,耳道里传来瘙痒感,不过也就片刻消散了。 她伸手拍了两下,感到身上前所未有的清明。 再在脑海中呼唤系统,系统也未作出任何应答。 观云真人道:“夫人遭了邪祟而已,怪不得今日一见,我便觉得夫人神色恹恹。” 方才的大汗淋漓将使她耳畔的碎发粘连在了一起,她大口地喘着气惊奇道:“真人是说,这些日子纠缠我的是邪祟吗?” 观云:“夫人手脚冰凉,气息不稳且神色有恙,可脚步不浮可见身体却是无碍的,能做这些的只有邪祟而已。” 夏簪雪心绪翻涌着,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 真人所言符合她的情况,如若是真的 。 她这些日子岂不是都是在听信一个邪祟的巧言令色。 邪祟竟还能知晓她的过去,并以此让她信服。 她面上惨白,不过万幸,没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 观云斟了一杯茶水端给她宽慰道:“夫人且好好缓缓,邪祟已经散去了。” 夏簪雪手脚有些发软,道过谢靠在金柱上小口小口地抿着缓解情绪。 “真人可知道邪祟为何会找上我?” 观云:“邪祟缠身,向来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此人身弱体虚运势不足。” “二是,夫人身上有它想要的东西。” 她喃喃道:“我身体并无大碍,那便是我身上有它想要的东西......?” 观云真人留她一人在三清观下沉思。 盛相启进来时见到的便是她蹲靠在金柱旁一副呆滞的样子,发髻也被汗浸湿显得有些杂乱。 他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蹲在她身侧急声问道:“夏姑娘?” 夏簪雪想跟他说自己没事,但是双唇这会儿并不受她自己控制,只好下意识将手搭在了他小臂上借此告诉他自己无事。 盛相启凝视了片刻她垂落依靠在他手上泛着热意的指尖,将自己的身体换成了单膝跪地的姿势方便她借力。 青缘很是焦急,夫人来此许多趟都是无甚大事,怎么姑娘以来便成了这般样子? 她本想上前去晃醒夏簪雪,可谁知下一瞬还沉溺在自己思绪中的夏簪雪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站了起来。 夏簪雪快步出观见到了背对着三清观正望着山门的两位真人。 作揖道谢:“多谢观云观尘两位真人。” 盛相启已经将那个包裹交予了观尘真人。 观尘只是打开看了一眼便又原模原样地收起,放置在三清观的门口一台书桌上。 夏簪雪从青缘手上接过将程翠月准备的银两交给二位真人,又问道:“真人......它可会去而复返?” 观云笑道:“那要看它对夫人的执念如何了。” 夏簪雪的一颗心起起伏伏,此刻又沉沉坠下。 一向有些寡言少语的观尘道:“夫人心善,必会逢凶化吉。” “不过有缘,谁都会再见的。” 有缘?她皱眉心想,她与邪祟会有什么缘分。 观云道:“今日天色已晚,几位不若今日便在观里住下吧。” 夏簪雪思索片刻,转身询问盛相启明日可是有事。 盛相启道:“无事,夏姑娘若想便在这里住下吧。” 因为观小,寝房也就只有一间,两位真人同住一间大通铺。 上次她借宿在此,便是直接在三清观一个角落打了一个铺盖。 她原先担心是否会冒犯到祖师,谁知观云真人毫不在意地挥挥手道。 “见人之失如己失,祖师爷如何会忍得让夫人流落在外。” 最后几人商议之后决定,夏簪雪与青缘依旧睡在观中。 盛相启与马夫同两位真人挤在一处。 这里颇有些荒无人烟的荒凉感,躺在观中时只闻门外草虫轻吟。 夏簪雪却久久睡不着,想着观云真人今日同自己说得话她翻来覆去地思索。 自己什么有什么会是邪祟觊觎的? 问题没想出来,反而听到了窗外传来钝钝的敲击声。 27. 邪祟 若说是敲门,声音未免愚钝,若说是不小心的撞击,夏簪雪疑惑为何会这般持续? 凑到青缘的身侧,发现她已睡沉了,夏簪雪只好自己孤零零地爬起来去一探究竟。 她一向胆大,且一贯秉持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道理,即使鬼硬要敲门,大不了吓死她等她变成鬼了也一定不会这个杀人鬼。 至于这个系统邪祟,千万别让她找到源头。 不然她一定狠狠地讨要利息。 三清观门吱吱呀呀地打开,神像半真半假地在她身后守着,她则谨慎地探出头去。 定睛一看,门外确实站着一个人。 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她恍如隔世一般站在门槛里怔怔地看向那道熟悉的身影。 少了一些往日花枝招展地打扮,与时不时突如其来的夫君护持欲令他端庄无度地在她眼前招摇。 亦或者,哭哭啼啼地媚色。 夏簪雪竟恍然从明夏尔身上看到这几种最熟悉的姿态了。 见他唇瓣微起好似要开口说话,门又被乍然间心生恐惧的夏簪雪吱吱呀呀地关上了。 从始至终,那道宝石绿色的身影如寻常一般立于门前。 安静地活生生一副在黄泉路上等候亡妻的鬼魅样。 夏簪雪回到铺盖上蜷腿坐下捂住频繁受到惊吓的心跳。 良久,她又回到门前偷偷打开一点门缝,从中窥视心中终于尘埃落定。 门外空无一人。 想来只是幻觉。 她背过身长舒一口气,说不上心中是庆幸居多还是失落居多。 只好收拾规整又躺在了青缘身侧,可躺下的霎时间,耳边又传来两道争执声。 一道气势灼烈咄咄逼问,另一道少年爽朗沙哑的声线却尽是局促与悔意。 两道声音皆很耳熟,可是她想不起来是谁。 夏簪雪想起身看看,这时才陡然发现,自己手腕使不上力,也睁不开眼睛了。 她试图抬起手,却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力在活泛身上的力量好似一下被卸了个干净。 挣扎良久,她心中满是着急与慌张。 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在开门吗?为何现下忽然就好似梦魇了一般被困在这里? 还是说原主回来了,她被挤出去了? 身侧来了许许多多的脚步声与争执声。 她听到了明春生、盛相启与两位真人的声音,还有青缘在耳畔焦急的呼唤声。 她感到自己被一个盛满冷香的怀抱拥入怀中,手掌被另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 热意传递给她带来了些许的力量,指尖轻轻在他人掌心点动。 那双手将她包裹得更紧,这股莫名的力量好似冲进了她的胸膛。 在又废了一番功夫之后,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的瞬间,便是与明夏尔相似的一张脸,不过却不是他。 而是明春生那张惊吓得近乎透明的脸庞和浅淡的唇色。 见她醒来,明春生的嘴角劫后余生一般提起一抹僵硬的笑意。 “雪娘?” 夏簪雪尖叫一声推倒了眼前人。 还是梦魇吗? 明春生是从何处来的? 她惊慌扫视三清观内,面上担忧愧疚而不敢上前的盛相启、慌乱上前拦她却穿戴整齐的青缘,以及在所有人身后一左一右立着的两位真人。 “姑娘,我是青缘啊姑娘!” 青缘从怀里拿出来时程翠月为她准备的包裹,里面有一封程翠月的亲笔信。 本是交给两位真人的道谢信,可现下不得不拆开自证身份。 “雪娘,这里已是真实之境了。” 明春生在她身后嗓音轻柔地说道。 观云真人皱眉道:“夏夫人,你已醒来。” 似是知晓她的疑惑,观云真人直道:“夏夫人从今日午时开始便未出过三清观,不知夫人以为现下应当是什么时间?” 午时,夏簪雪呢喃道。 “未时...2026...” 是她昨日......不对,应是今日的时间。 她是午时三刻到的这间宝观,而不是未时。 一道冷意陡然从骨缝中蔓延出,随后聚集在头顶,让她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般的震颤。 明春生收起晦暗的神色,热躁的鲜活的一只手慢慢附上她的肩头,另一只手初级她的指尖令她感到阵阵的清明,却并未想过推拒开。 狭长的眼睛当中两颗明晃晃的黑压压的眼珠深渊一般静静地攀上她的脸庞。 “雪娘,可是被什么邪祟缠上了?” 邪祟...? 夏簪雪的脑海中立刻冒出梦魇当中的那个身影。 观尘真人说她身上有邪祟想要的东西,所以邪祟才会找上她。 找上她的第一件事,是催促她回到明夏尔的身边。 她没有顺从,邪祟便让她感知自己的生命力在慢慢消退。 观尘真人说有缘,她垂眸想,她与明夏尔的缘分是什么呢? 是她穿越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她穿越而来一切行动轨迹全都围绕着的那个人。 可,作为明夏尔曾经的妻子她比谁都清楚,明夏尔并非鬼魅。 她感到一阵头痛,好似昨日......在今日梦魇之前面对观云真人的那种痛感。 眼前一重又一重的眩晕,身后的明春生上前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臂作为她的支撑。 夏簪雪无力地抬起头与眼前这个心神紧绷的夫兄对视,惊觉他今日容色莹白,眉目端凝似枝头霜月,竟有几分她往日未曾注意到的别样的姿容。 只是感慨不消片刻,她又昏睡了过去。 明春生将她拦腰抱起,衣袂翻飞,大跨步地将她抱到了他的马车当中。 一直静默着的盛相启上前一步试图将夏簪雪带回夏家的马车,可却被山川拦下道:“盛小郎君,夫人依旧是侯府中人。” 点到即止,盛相启所有的理由都被堵在了喉中,所有争辩的话也尽数压了下去。 他紧咬牙关,坚持道:“是我护送夏姑娘来的,也应当由我护送。” 山川公事公办道:“盛小公子请称夫人。” 随后转身上马,在得了明春生的命令之后扬鞭催动了马车。 青缘也一并被带上了马车。 一时之间,只余他与夏家寻来的车夫站在一处。 车夫垂首不语,心道算他倒霉吧,碰到这一群贵人。 山门处,盛相启极力压抑从心而起的滞 闷。 不住地懊悔自己为何信了那名所谓的小道,竟真的傻傻的站在观外等着处理事情的夏簪雪。 侯了不足半个时辰,便见到了风尘仆仆出现在此处的魏武侯。 来不及多项魏武侯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因为顷刻间他脸色大变不顾那小道的阻拦冲进了三清观。 他这才发现,夏姑娘竟面色惨白地倒在了地上。 - 程翠月坐在夏崔阳的面前止不住地躁动,时不时便向门外投去一个打探的眼神。 夏崔阳的下首坐着垂首敛目的夏崔珠。 程翠月瞥了一眼自从夏簪雪走了没多久便来了但始终一言不发的夏崔珠道:“小姑若并无什么大事便请回吧。” 她现在等得心中莫名发慌,马上都要天黑了,怎么还没回来。 见夏崔珠依旧犹豫着一点一点地挪出去,也失了耐心:“便是你兄长鉴于过往的情分与你不再计较,你难道还想厚着脸皮再见雪娘吗?” 夏崔珠面上顿时染上了羞愧之色,忍着心中的酸涩之意与兄嫂二人告别。 可出了堂门,还是忍不住回首道。 “我...即使是见雪娘,也万万不敢了。” 见程翠月瞪大了眼睛,夏崔阳见状连忙制止两人:“好了!阿珠你抓紧回去吧,妹婿在家中想必也等急了。” 夏崔珠小声道:“他就在外面等着呢。” 夏崔阳一边推着她出去一边说:“好好好!在外面天晚了更是凉了,快随妹婿一道回去吧。” 一路推搡到了大门处,夏崔珠才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委屈。 一双多情美目含泪道:“阿兄,真的不能让我见见雪娘了吗?” 陈守恪听闻动静从一直候着的马车中出来,活动活动自己坐得麻木僵硬的身体。 出来便见妻子落泪,连忙飞扑过来从怀中抽出手帕。 夏崔阳对着她无奈又无力地叹气,转过身又恨恨地跺脚。 听着她不停啜泣半晌,转身冷语:“阿珠,你又何必非要在你嫂嫂面前尽说些刺激她的话?这件事本就是你的错。” “雪娘出城还愿,一直未曾归家,她本就心中焦急,你也应当知晓那事之后她便不待见你。” “她便是要断绝你与雪娘的姑侄缘分,那也是她为母的本分!” 陈守恪皱眉劝解道:“阿兄,此话未免也太重了些。” “阿珠从未有过害雪娘之心。” 夏崔阳冷笑道:“从未有过?夏崔珠你自己听听此话可对?” 夏崔珠本想应陈守恪的话,可听夏崔阳连名带姓地喊她也顿时失了气势。 靠在陈守恪的怀中软声道:“算了夫君,我们回吧。”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中。 只余夏崔阳无力地坐在门口石阶之上,忍不住将头靠在双手交握的连接处。 长叹道:“这都是什么孽啊!” 本以为这次趁着雪娘不在家与夏崔珠好好说道说道,可谁知她今日屁颠屁颠地来只是为了说一句她没错。 没错。 为侄儿调理身体没错。 教侄儿从商之道没错。 可这世间从未有任何一种道理,是教姑母为给娘家留嗣给自己儿子与雪娘下药! 28. 失踪 盛相启垂头丧气地回到夏家,是他将人拦下还大放厥词地说自己要保护好夏姑娘。 可夏姑娘晕倒在观中他一无所知,夏姑娘被魏武侯接走,他更是毫无还手之力。 甫一进城,可还未来得及告知夏崔阳与程翠月,夏簪雪被魏武侯接走了。 若未到家中或许应当在魏武侯府。 便听闻王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一桩丑闻,魏武侯府世子妃失踪了。 在盛相启急切地寻来时,夏崔阳与程翠月两人几乎崩溃失语。 程翠月泣不成声不愿出门见人。 夏崔阳出来见了他一面。 盛相启呼吸急促,胸腔之中重重擂动,忍着燥意道:“夏伯父,夏姑娘不是被魏武侯接走了吗?短短一夜怎么会......?” 夏崔阳眼眶泛红,苦笑一声道:“盛小将军,前日侯爷便将小女带回了,小女昨日还在家中午睡,一木二生下学时我与夫人出门了一趟,再回来时......” 剩下的话他不再多说,背过身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却止不住嘴角下垂的弧度,强撑着与盛相启送别道:“小将军,恕夏某人无法待客......我夫人仍在家中,我先行一步。” 说罢掩面脚步虚浮地匆匆离去。 盛相启一时惶然无措,车夫与他不同路,且还有生意要做,就先行回了王都。 他因心中郁结,独自一人在路上耽误了一宿。 可即便如此,那夏姑娘也应当是昨日到家的。 怎么夏崔阳却说是前日魏武侯便带夏姑娘回来了? 他急忙跑回家,盛夫人正惋惜地与阿姊咂舌道。 “陛下的弟妇失踪,怎会闹得这般大?谁这么熊心豹子胆绑有诰命在身的命妇?莫不是魏武侯府往日得罪的那些人前来寻仇了?” 阿姊叹息:“寻仇怎么就偏偏寻到了归家的女子身上,也忒不要脸了。” 盛相启喘着粗气抖着声音问道:“世子妃是何时失踪的?” 盛夫人偏过头递给他一杯热茶让他好好缓缓一路跑来的热气,好奇地反问:“相启可与魏武侯一家有什么干系?” 他不答,反而眼神发愣地接着问道:“娘,我走了几日了?” 盛夫人答:“今日是第三日。” 第三日,他感觉天旋地转。 盛夫人一时不知他到底怎么了,与他阿姊颇感疑惑地对视一眼。 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他听见从自己口中吐出一个陌生的声音对盛夫人说:“娘,带我去荐福寺吧。” 盛夫人一愣。 “相启,不是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吗?” 魏武侯府世子妃失踪消息自然也传进了青梧宫。 王政一时半会儿无法确定到底是否又是雪娘的主意,还是真的失踪。 赵明燕刚刚学会如何爬,此刻爬到了她的腿上不由得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眸凝望着赵明燕稚嫩的手掌良久,突然脸色煞白地站了起来。 - 明夏尔是最后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 他几乎都要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一切。 他向明春生提出自己要搬出魏武侯府,连世子的头衔也可以还给二兄。 “二兄日后还是要娶妻的,我已不是稚子,不能占了自己不该占的东西。” 明春生笔锋猛地一滞,墨色在素净绢面上洇成一道天堑似的划痕将一副平整的绢面隔成了两段。 兄弟二人皆静默着视线一同落在墨迹上。 半晌,明夏尔一如往常那般收了笔搁在砚旁,将这副毁了的绢面交给江流折起收好。 敛目沉息应道:“好。” 明夏尔将江流拦了下来,重新摊开了绢面,又一次问道:“二兄,你可还记得,这句话曾是你教我的?” 明春生自顾自地垂首整理旁的器物,并不看他,话语混在物件清脆单薄的碰撞声中,漫不经心道:“如何不记得?” 明夏尔沉沉地凝视他片刻,复又收起了笔,将绢面随手抛给了江流。 “我过两日便会去向大兄请示,一月之内我便会搬出侯府,与我的妻子一起。” 明春生脚步不停,连半刻回首也无:“知道了。” 除了自离出府,明春生又去了青梧宫认认真真地向王政道歉。 王政与君夫人在听闻他的决定之后,一致问他可否需要她们向陛下为他以襄赞政务为由请封爵位? 他全都拒绝了。 什么身份尊贵,他这一刻尽数想明白了。 王政沉默半晌,未来得及开口恰逢赵明燕哭闹不止。 待她回来时,明夏尔已经去了君夫人的宫殿,她身姿单薄地立于栏杆处平静道:“也罢。” “也罢。” 昭阳宫内。 在他背过身去的时候,君夫人抬起一向低垂的眼皮,自嘲地轻笑一声。 “明家人,倒是如出一辙。” 你大兄为了皇位牺牲我,你明夏尔为了妻子放弃侯位。 明夏尔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了。 他想,只要与雪娘一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便好了。 最后一关,是去勤政殿告知大兄既成的事实。 他另立门户的意愿、已经安置好的一处宅子以及与妻子执手余生的愿望。 大兄听闻怒不可遏地骂他天真,用折子砸了他的头。 “三郎用天真不足以称呼你!” “简直愚笨至极!” “二郎在家中便这般由着你胡来吗?!” 他不愿顶撞大兄但也不认为一个连妻子都留不住的人算得上是什么聪慧。 可此举或许是激起了大兄心中深藏的愧疚,他到底赶了所有人出去。 大兄从御座高位走下,亲自走下来捡起了那本折子。 沉声道:“世间并无后悔药。” 又一次得了他确定的答案,这位曾经让发妻退居昭阳宫的人发出了阵阵欣慰的笑。 眼中隐隐泛着泪光:“三郎还记得父亲母亲的教诲,我明家,不悔。” 他将明夏尔的身子扶正,抬起他的头让他与自己平视。 欣慰地笑出声:“好啊三郎,我的好三郎,大兄永远都是你的退路。” “明夏尔,是我明家好儿郎!” 大兄是唯一一个支持他的,他雀跃地应下从勤政殿中飞出。 雪娘为何离开他他又为何心生胆怯不敢直接追去她的栖身之所。 行至今日,他全都想明白了。 雪娘不喜,那他也不要了。 姿容妍丽的明夏尔一身轻薄青衫立在勤政殿外,面色红润地将被砸散的青丝重新拢入发冠上。 周遭不乏有辅政大臣的经过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意欲上前相助之人,也悉数被总管太监拦遏。 抛去这些枷锁,他终于懂了雪娘说得轻松自在是什么意思。 陛下胞弟、魏武侯世子的身份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兴冲冲从宫中飞奔至夏家。 今天的时候晚了,他打定主意要跟妻子撒娇卖痴今晚便宿在夏家。 他还未进过她的闺房。 她总是在床榻上细数百花园的趣事,推开寝房的窗户,永远是一片百花盛开的 景象。 春有迎春牵牛张罗、夏有茉莉紫薇一重一重地铺满地面、秋金桂飘香十里、冬时迎雪赏梅。 等到海棠盛开时,她说:“天气就要暖了。” 春天又要来了。 可夏家上上下下皆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未见梅花却好似隆冬。 迎接他的,是世子妃失踪的消息。 青缘躬身哽咽着说道:“姑娘前日跟我一道回来的,昨日用过午饭便说要在屋中小睡,之后便......” 明夏尔垂下双眸掩住翻涌的心绪,双手紧紧扣住背椅扶手,手背青筋尽起,指节也绷得青白。 夏崔阳与程翠月花了许多的银子遣人去找。 可失踪一事,在王都,向来九死一生。 放在重视名声体面的人家,找回了也是死路一条。 若是夏家与魏武侯府还想保住夏簪雪,也只剩下一条路。 明夏尔不知自己是如何在碧水的搀扶下回到他亲手布置的一进四合院的。 他原先盘算着,上任房主留下了一片菜地,他便划分了一半出来留给雪娘。 花种菜种是他早就备好的,雪娘总是一阵一阵的心思,他好不容易动了一个心眼,想让雪娘亲手播撒。 她亲手浇灌的果实,便会倾注更多的心思,在土地里,在他身上。 寝房里,他也将雪娘平日里珍爱之物尽数布置妥当。 那套绿松的头面他收进了一个匣子中,华贵但太过沉重了。 沉重到妻子每次佩戴都是一脸无奈,待卸下更是疲惫地瘫倒在床榻上。 他翻出那顶头冠,绝望地回想试图从夏家和王政的身上再找出什么破绽。 告诉他,妻子只是又一次起了性子跑了出去。 可夏家上下一片愁云惨淡,岳父岳母不愿见他。 王都大道上下俱有身着百世王氏与大内服饰的人在暗中搜寻。 王政遣人送了一封信与他。 他将信抛给了碧水,不知自己想看到什么,也不知自己到底要作何反应。 碧水展信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好似一把利刃在割断他的呼吸。 他希冀着或许只是一些安抚之言,这般便能证明失踪只是她与王政的又一次把戏。 没关系,他接受了他全都接受了,雪娘只是贪玩而已,只是贪玩而已,她还好好地护着自己。他在家中等着便好了,像上次一样等雪娘回来他绝对不会再耍小脾气。 靠着这股气终于强撑着靠在床沿上,想仔细辨认,却听碧水犹疑道:“郎君...皇后娘娘请郎君速速入宫。” 入宫...... “入...宫?” 他双眼失焦地呢喃道。 “入宫好啊,入宫......王政你”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挥开了碧水上前搀扶的双手,跌跌撞撞地站起。 狠厉地压下口中弥漫的血气,颤声道:“进宫,碧水,你去......” 话音未落,碧水瞪大了眼睛,目光顺着地面上混着血丝的泪珠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他浸满血色的唇瓣,与那张泪痕纵横凌乱不堪的脸上。 直至,他的身体重重砸向地面。 “郎君!” 耳畔最后的响声,是院门被砸开与碧水慌张不堪地喊声。 他仍在想,是不是雪娘回来了,雪娘,此次游戏是否玩得太过了? 没关系,我不怪你,我不怪......你...是我的妻啊...... 口中的血迹顺延下流彻底覆盖了他的双眼。 明夏尔看不见了。 29. 现代-本科 2018年,十八岁的夏簪雪即将迎来她大学生涯的第一天。 爸妈交替开车在高速上驰骋,坐在后座的她心中忐忑。 她杞人忧天地想着,在群里友好交流的室友会是好相处的吗? 老师导员会是严厉苛刻不通人情的吗? 单手托腮有些忧郁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妈妈透过前视镜无意中瞥过一眼,便立刻转过身来问她:“又忧郁了我的大闺女?” 爸爸闻言握着方向盘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视线飞快地略过前视镜又回到了眼前的路上。 夏簪雪有些羞恼地将手放下,嗔怪地问道:“妈,要是我跟室友处不来怎么办啊?” 妈妈笑着说:“所以啊,我跟你爸来了啊。” 爸爸一向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他总说自己长得凶害怕吓到女儿。 所以父女之间一向是由妈妈在传话,妈妈好笑地看看爸爸又转过身跟她说:“我跟你爸去找导员问问,看能不能给你申请个单间,再不行,妈在学校附近给你租个房子。” 夏簪雪有点犹豫:“我看网上她们都说在学校不可能申请单间,也不能走读。” 妈妈宽慰她:“我和你爸是你的监护人,我们都同意了,去找导员好好说说。” “跟室友处不来就搬出来,爸爸妈妈也不喜欢跟陌生人住那么一间小小的屋子,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累得不行。你要是能碰上好室友也算好事,毕竟大学四年终要多见识见识,但要是实在没办法,我们再想办法。” 妈妈开怀道:“看把你吓得,胆小鬼哈哈哈。” 夏簪雪抿起嘴笑了笑不再争辩,心说胆小鬼就胆小鬼,第一次离开家,她当然要害怕了。 旋即唇边映着浅浅的笑意闭上双眼交握祈祷上天赐自己和善的室友、顺遂的大学生活以及光明的前途。 透过车窗的光线热意飞逝而过,令她的眼皮泛起阵阵痒意,眼睫剧烈地跳颤着。 她想,或许她便是哪里的一个无名小神,不然她为何能听到自己的心愿。 并且她有一种莫名的坚信,自己的未来一定是光明的。 许过愿便睁开眼睛不计前嫌地给前座的爸妈剥橘子。 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太过遥远的她不清楚,可最近的她已经悲伤地知道了。 单独住宿的愿望被软硬不吃的导员挡下了,并督促她的父母尽快回家。 妈妈无奈地离开,又给她加了两千块,让她与室友好好相处。 令她更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班会的时候,导员便意有所指地道:“同学们都已经成年了,不要老是在学校里只会做一些无理取闹的事了,来了大学,大家都在适应集体生活,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舒服,请大家都尽量克服克服。” 坐在人群中的夏簪雪感到脸上一片燥热,忍不住低下了头眼眶中泛起丝丝热意。 她不明白,她爸妈只是问问。不行就不行,爸妈也没有硬要痴缠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公开处刑? 突然间,身侧的室友递来一瓶冰水挤眉递笑地在手机上偷偷打字:不搭理她,有毛病吧刚开学就这么对着学生开大。 递水的室友叫沈惠元,也是昨天晚上跟她头对头的室友,她嘴巴不把门,来的第一天晚上就犹犹豫豫地把自己的打算全都吐露了个干净。 另两个室友投来同情的目光,只是因为座位隔得有点距离所以只是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而回到宿舍几人立刻便开时七嘴八舌地吐槽,甚至引来了同班级别的宿舍的同学一起参与了进来了,内容也从吐槽变成了同学之间的相互介绍。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来了零食,话题又慢慢转移说到了各自的家乡。 最后一致回去像几头土拨鼠一样扒拉自己的行李拿出提前准备的特产。 这么一疏解,夏簪雪被公开审判的心情好了许多,但还是有些局促地轻声说:“我刚开始还不敢给你们呢,原来大家都准备了。” 沈惠元伸手接过她的特产颇为自在地分给大家,说:“没想到吧!” 她也伸手抓了一把自己的特产塞给夏簪雪。 夏簪雪心中酸涩地将视线放在亮得发光的地板上,又往嘴中送了一块沈惠元递给她的特产,低声承认道:“确实没想到......” 沈惠元道:“其实小雪你应该直接一点,我也是,要是直接一点说不定昨天晚上我们就热闹了,就算被拒绝了也是知道了对方不喜欢的点。” 夏簪雪认真地看着她,心中又认定了什么默默点头。 宿舍一共四个人,她和沈惠元,还有两个人分别叫韩音凤、秦眉椒。 都算不上什么难相处的人,四个人很快就混熟了,并且习惯了同出同进。 夏簪雪某次在图书馆备考四六级的时候突然起了极大地庆幸,虽然导员算不上特别好的导员。 她点着笔尖暗喜,好在给了她几个好室友以及好同学。 第二年,她十九岁,大二。 课程骤然加多,院里说是为了给她们考研考公实习留出时间。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就算了,她还有点怀疑自己个傻子。 她扣着脑袋想问为什么生物专业要学高数、解剖学以及分不清的有机无机分子生物等等那么多种类的化学。 她不是学不会,就是脑子有点炸开了。 回到宿舍,秦眉椒扔下背包就兴奋地说好不容易下午没课,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一家连锁自助新开业的宣传。 “小雪小雪一起去!中午不许吃饭了,下午我必须给你们狠狠演示一遍什么叫一口吃成个大胖子。” 夏簪雪把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放在课桌上,接过她递来的先垫肚子的零食,回首笑道:“好啊。” 沿着锯齿撕开巧克力的包装,她想,课程或许也并不是那么的不近人情。 沈惠元说这叫忙中偷闲,“我们前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可都是为了现在的自由自在啊。” 可因为教学安排,她们大三就要开始分散到各个老师的课题组中拿到她们毕业论文的数据。 她们一个宿舍除了沈惠元都不爱参与各项活动,如何找到还有名额的指导老师成了一个麻烦事。 夏簪雪最终通过班上交好的同学李晟君来到了一个老教师这里跟着刘师兄做他的毕业课题的收尾。 初次见面那天,刘师兄刚从床上爬起来,挠着有些胡乱的头发跟大家讲解课题的总体安排。 他举起手拜托大家最重要的注意事项:“不要把吃的喝的带进实验室,老师不会怪你们本科生的但是如果被别人发现了,我一定会被狠狠地批斗,算师兄求你们了,拜托拜托。” 他抬着那张泛着青黑之色的脸骄傲地拍着胸脯道。 “还有还有,数据不准没关系告诉师兄,师兄有方法,但是一定不要违反实验室规章啊。” 本科生主要做什么呢?她和李晟君以及其他同学给自己命名流水线工人。 每人拿一把调好量程的移液枪,你加这个试剂我加那个试剂,我在一旁洗试管你去在乙醇中淘洗擦拭比色皿。 偏偏这间实验室的空调坏了,于是又专门空出一个人出来给大家擦汗。 刚开始大 家还笑得抬不起头,后面太热了慢慢适应了,学会了主动把脸伸过去。 那是最炎热的一个夏天。 但并不苦涩。 在连续做了一个月高强度实验与课堂连轴转之后,夏簪雪终于在某天午睡的时候睡了过头。 下午两点半上课,她陷在被窝以及柔软的枕头上迷迷糊糊地看到手机上五十几的数字。 感慨今天的一个小时午睡好长啊。 去阳台伸懒腰沐浴着灼烈的光线,心中一片坦然。 却在路过自己书桌的时候绝望地看到了五十几的前缀是三。 室友的拖鞋都在床下规规整整地摆着,自从她在宿舍讲了那个凭鞋认床的鬼故事之后,所有人都会在睡前将自己的鞋子摆好。 她先联系了李晟君,得知她睡过了头。 李晟君的嘲笑透过屏幕都显得那么鲜活:哈哈哈哈,我看你没来我就知道你睡过头。 李晟君:没事没事,今天缺的人太多,老师以为有一个班的人出外实习去了。 李晟君:她还说这些学生怎么去实习也不跟她说一声。 夏簪雪:那我现在去老师不得勃然小怒给所有缺课的都记一次缺席,收拾收拾等着我吧,我马上闪亮登场。 李晟君回了一个大拇指,接着回道:同窗之谊你当狗屎扔了。 回了李晟君她就坐在椅子上凝望着透过阳台玻璃窗穿来的日光。 直到宿舍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醒来然后尖叫。 夏簪雪假传圣意:“完蛋了已经,老师说给我们这些人全都挂科。” 宿舍成了一个巨大的尖叫。 直到看她们着急忙慌地穿好衣服鞋子,将自己的笑容隐藏在背面的夏簪雪终于大笑出声。 “骗你们的,今天少的人太多了,老师以为有个班实习去了。” 秦眉椒凝滞片刻后,借机提出:“吃顿好的吧庆祝一下!” 其余从床上探出头问:“吃什么吃什么?” 夏簪雪好笑地说沈惠元和韩音凤像两个复读机。 韩音凤干脆下了床在她耳边接着问:“吃什么吃什么?” 夏簪雪笑着回头,说:“吃检讨。” 2020年的春天,要为未来做打算的夏簪雪决定参加2021年的全国研究生招生考试。 这是第一个她没有回家的暑假。 沈惠元和秦眉椒陪着她一起留校考研。 宿舍四人,只有韩音凤选择直接就业所以出去实习去了。 2020年的冬天,考试结束。 2021年的春天,她被一志愿录取。 同时,三人凑在一块借着网络上的教程一板一眼地打下几封稚嫩的邮件联系了导师。 韩音凤看过之后倾情评价:都颇具个人特色。 夏簪雪真诚和善、沈惠元热情自信、秦眉椒开朗活泼。 “不过...” 韩音凤语气一转,有些悲痛地说:“以我上班这几个月的情况来看诸位导师的回信,你们大概会被毒打。” 几人有些懵懂地反问:“不会这么倒霉的吧,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韩音凤眯起眼睛神神秘秘地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六月初夏,宿舍四个人吃了一顿泪洒热锅的散伙饭。 穿着黑色学士服的照片,那些微小的摩擦与不满都在四年圆满的旅途上成了一道又一道的思念。 又一年盛夏,她和秦眉椒成了同一所学校的研究生。 两人在新学校门口相视一笑。 世界在她们脚下徐徐铺开真实的模样。 30. 现代-结束 23岁,正藏在实验室楼梯间偷吃零食偷喝奶茶的夏簪雪忽然想起了刘师兄。 其实她本科的指导老师人还挺好的,至少不管刘师兄是不是睡过头了还是回去打游戏去了。 但是另一个方面来说,也挺窒息的。 因为他只看最终结果。 她与刘师兄满打满算相处了两个月左右的时间。 刘师兄是个非常容易疲惫的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下泛着青黑。 哪天老师过来视察她们这些本科小喽啰和他的心腹弟子时,刘师兄还总是滑稽地揣着双手后脚跟微微抬起等着老师的询问。 一旦每次她们有什么事找刘师兄,他都是好像猛然一下被惊醒一样“啊”地一声回复,然后瞪大了眼睛努力抬起□□里的灵魂慢吞吞地走过来一起解决问题。 处理样品最多的一段时间,她们要从早上八点半干到晚上十二点。 那个时候她问刘师兄,这样的时候多吗? 刘师兄说不多,“但也不少。” 她原先不明觉厉,但现在明白了,不多,但是不少是什么意思了。 听到手机传来的铃声,她也慢吞吞地擦去嘴边的碎屑,将未喝完的奶茶直接填进了垃圾桶。 秦眉椒说她们扔掉的这部分全都算进了精神损失费当中。 师姐约的机器还有五分钟就到时间了。 如果这次没学会,下次就不会有人带她了。 夏簪雪要一笔一笔地记下师姐的操作,以及来自师姐提醒的注意事项。 师姐忙起来的时候是不跟她说话的,但其实她想说话。 试剂好难闻啊,她的头好疼,好想吐,她感觉到她的午饭已经反到了喉管处,她在本科的教材书上看到过,这些那些那一整个柜子都是有毒试剂。 路过的另一个徐师姐看她这个难受的样子好心提醒:“等离心机还有试剂静置的时候出去透透气吧,以后适应了就好了。” 演示的陈师姐轻飘飘地投来短暂的注视看着她皱起的眉眼,“是啊,以后都要习惯的。” 陌生的幻境,处于最底层的她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 于是她压下嘴角,尽力将那股异物感推回身体中。 这个实验要做三天,今天下午先做一部分,静置一晚上明天接着做。 如果明天没做完,那就先放回冰箱后天做。 老师猝不及防地给她打电话,说自己发给了她一个地址。 “夏簪雪是吧?你去帮我接一下我家小孩,我这边忙不过来了,对对,就是这个地址,初一二班,你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来着?白色裙子?行,我给他说一声。” 电话又被猝不及防地挂断,陈师姐撇撇嘴,投以她一个可怜的眼神。 “不是师姐不帮你,你开学的时候就不应该表现得......那么,那么直接。” 师姐的带着橡胶手套的双手从她头顶比划到脚底,因为口罩的隔绝,导致她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的真切。 “师妹啊,你太老实了。” 陈师姐脱下手套出门应了别人打麻将的邀约。 夏簪雪点亮手机,手机旁是一把电车钥匙,电子屏上显示五点整。 老师的孩子五点半放学,陈师姐说去接孩子的路大概要十分钟。 “没电车的话先骑我的吧,虽然路不算长,但要让那老头知道你是让他孩子走回来的他能砍了你。” 寒来暑往,研三的陈师姐徐师姐都相继毕业。 陈师姐通过导师的引荐去了更好的平台读博,徐师姐一是因为文章水平一般二是因为自己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选择回了老家上班。 陈师姐的论文带上了她的名字,因为她总是懵懵懂懂地喊了就来。 最后在没有老师的毕业宴上,那个说不拿人手软的陈师姐坐在她身边,有些醉醺醺地揽着她的肩膀:“师妹之前不是跟我说想读博吗?” “你这样可不行啊,看看师姐是怎么做的。” 夏簪雪疑惑地说:“实验吗?” 陈师姐摇摇头:“看吧我就说,哎......你要去研究老师啊。” “王师兄教了你什么?教你认出老师今天骑的是电车还是汽车来上班?还是说两个都没开就意味他今天没来上班你就可以休息了?教你怎么识别窗外是别人的脚步声还是老师的脚步声?” 王师兄哈哈地打断陈师姐的话:“读研就是为了一个文凭,我这是在传授师妹真经。” 陈师姐没有搭理他,接着说:“你想读博,想投出好文章,单凭苦干是不行的。” “师妹你也不笨,我言尽于此了。” 夏簪雪其实不是特别明确自己到底是不是要读博,但是经过这一年她的观察。 她发现但凡读博的师姐师兄们都会有一个不错的文章,而那些不愿读博的,只有一篇堪堪过关的论文。 她在走廊上听到过一个师兄在实验室破口大骂。 “老不死的,数据带进墓里去吧!” 她顿悟,师兄的数据被扣下了一部分。 在她即将进门那一刻师兄愤怒地破门而出,门页打到了她。 师兄收敛了怒气,平复着心情回头问她没事吧。 夏簪雪捂着迅速变红的额头摇头说自己没事,问:“师兄,不读博老师就会扣数据吗?” 师兄脸色一变,语气僵硬道:“他想扣就扣了。” 随后转身离开。 她后来在陈师姐的论文中发现了那位师兄的以前做过的实验,因为那次她好奇地凑过去问师兄今天是什么安排,有什么是她能学的吗? 师兄心情颇好地大大方方给她演示了一遍,“做完这个我就不做实验了。” 她发自肺腑地羡慕:“真好啊师兄。” 师兄激动地宽慰她:“放心吧师妹,你也有这一天的。” 夏簪雪觉得自己一不想破坏同门情谊,不管是别人的数据给了她还是她的数据给了别人,她始终认为劳有所得,不劳而获是她一直最看不起的人,二不想看到那个老不死的拿着自己的数据做人情。 所以她假装自己要读博。 陈师姐传授她的经验她听得晕晕乎乎,但总结下来就是一条。 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到底为何在这里,全心全意供奉坐在最高处的人。 她想说不对,如果前尘尽忘,她或许甘愿做别人的狗。 但她有二十多年来建立起来的自尊有自我,可陈师姐的脸色又要变了。 她又咽了回去,起码眼前不能忘记陈师姐也是自己的恩师。 后来实验室又来了新人,怯生生地喊着她师姐。 秦眉椒扒拉开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撸着烤串嘟囔着:“真年轻啊,小雪我感觉就一年的时间我好像老了十岁。” “要不是你跟我一个学校,我都要过不下去了说真的。” 可是转瞬又恨恨道:“要我是导师就好了,我一定要狠狠地报复回去然后给我的学生演示一遍什么叫九年义务教育的思想品德教育。” 她尖叫道:“莫欺少年穷啊!!!!” “小雪你怎么现在变得不爱说话了?你说句话啊,我一个人说话要吓死我了。” 夏簪雪扯扯唇角,说:“我支持你,我也想当导师了。” 她想是不是她努力一把上去占了一个坑,这个位置便会变成一块滋养的土地而不是充满陷阱的黑暗森林。 接送孩子、教导师妹师弟们、为研三的师姐师兄收尾、挨骂、挨完骂接着干活。 有时候也哭。 哭自己的蠢笨,哭自己的天真。 终于到了研二的下学期。 她长舒一口气,然后在暖气供应不足的初春在同门的电脑上看到了自己的数据。 手机上跳出导师的信息说今天不用她接了,以后转手给研一的师弟了。 她真傻,真的。 她怎么忘了,有个同门是另一所学校跟她们实验室具有交叉方向的一位大牛的孩子。 读博? 傻子才去读博。 陈师姐问她要不要来她那里,她可以跟导师好好说说,情况大家都懂。 夏簪雪回:谢谢师姐,算了。 在退出页面的时候,手滑翻到了主页面的负一屏。 她这个手机相册有一个功能,叫往年今日。 2019年的初春,导员说院里要求每间宿舍要制定一个宿舍公章,自己决定,宿舍里的人都要签名。 韩音凤揽下了这项任务,随手写了一篇公章出来。 在左下角写上了四个人的名字。 但是右下角空着显得太过空荡,于是她又补上了四个小画像。 夏簪雪是一只托着脸的小兔子。 沈惠元是一只张开尾翼的孔雀。 韩音凤给自己画了一只凤凰。 秦眉椒是一只偷吃火锅的土拨鼠。 等到大功告成拿给她们看的那一刻,夏簪雪开怀大笑,“音凤我在你眼里这么可爱吗?” 韩音凤倚着她的肩膀搓搓鼻尖道:“兔子特别闹人还有兔子急了咬人特别疼你知道不?” 秦眉椒不满地扒拉开所有人:“虽然你的画工很好,但是我还是要问你!” “凭什么!!我是土拨鼠!!!” 韩音凤理直气壮:“因为每次你喊我们出去吃饭都恨不得装上一个喇叭!!” 沈惠元臭美地撅着屁股转了一圈,秦眉椒从旁边拿来扫帚举在她屁股后面。 “开屏了开屏了都给我们孔雀女王让开!!!” 夏簪雪齿粲眸弯地抱拳膜拜道:“参见女王陛下。” 韩音凤缩在夏簪雪的身后贼兮兮地开口打断她们的喜悦:“嘿嘿,其实只有公孔雀才会开屏。” 沈惠元勃然大怒,将韩音凤这只落难的凤凰按在了地板上胖揍。 夏簪雪和秦眉椒一起拍下了这张独特的公章。 手机提醒着她,过去的那年今日,而现在是2024年。 2025年拍毕业照的那天,她穿着深蓝色的学士服跑到了秦眉椒的宿舍里。 两人留下了最后一张合照,之后各奔东西。 2026年还未走出年假,她在去见李晟君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卖奶皮子糖葫芦的摊位。 李晟君爱吃这些酸酸甜甜的,只是可惜,她遇到了一辆失控的汽车。 在她研一那一年深刻的记忆中,她竟悲哀地认出了,这辆车跟她老师的车是同一个品牌同一个型号。 未来还是过去亦或是现在,都不重要了。 31. 第二道赐婚圣旨 宣明七年春二月。 陛下赐婚魏武侯与柳河沈氏之女,六月成婚。 因沈氏常居山云州,是以由年前从北泉城回到王都的长兄沈何真代妹接旨。 跪在大殿之中俯首接下那道明黄圣旨的刹那,沈何真的双手被沉沉地往下压。 周遭是不绝于耳道喜恭贺的声音。 落魄的柳河沈氏又一次昂扬地回到了故土。 - 二月末,沈何真便带着圣旨赶回了沈氏老宅。 山云州沈府中。 沈故声在亭中逗鱼。 沈何真带着圣旨回府,顺着府内最热闹的地方寻去便找到了一袭粉衣眉目清隽笑得张扬的沈故声。 “小妹,危险。” 见此一幕,他上前示意婢女将沈故声拉回来。 乍一听闻陌生的声音,沈故声收回被湖水浸泡地透亮的双手取过萤珠递来的帕子仔细地擦着同时好奇地转过身。 她在观察沈何真,沈何真又何尝不是第一次正视这个足以让他沈氏满门抄家灭族的妹妹。 峨眉杏眼,眉眼粲然,像一颗清清脆脆的果子,可又一身玉色莹润,倒让沈何真想起了儿时养过的一只白兔,活灵乍现地化作了人形。 沈故声有些惊奇地歪头问道:“是何真兄长吗?” 沈何真眼皮轻垂,低声道:“怎么,我看起来不像吗?” 沈故声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脸,视线在沈何真的脸上打转。 沉思片刻后坦诚道:“不像。” 沈何真无奈地笑笑:“既如此,那兄长便与你再介绍一遍。” “在下柳河沈氏沈何真,是沈故声的兄长。” 沈故声舒颜莞尔,摆正了身子行礼道:“见过兄长,刚才是小妹无礼了。” “无妨。” “大郎回家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回家便直奔小妹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沈氏主母聂荣书有些嗔怒的声音从沈何真身后传来。 她绕过沈何真,伸手探了探沈故声的额头,话却是对着沈何真说的。 “声声前些日子受了寒,今日好不容易我放她出来玩,有这么一群人跟着不会出问题的。” 沈何真微微颔首,唇角扯出一抹浅笑道:“是我莽撞了些,应是我与小妹道歉才是。” 沈故声大方地摆摆手笑道:“算了算了,你是我兄长,不道歉我也原谅你了。” 聂荣书与沈故声相视一笑。 沈何真则低下头回首示意随隽拱手奉上那道明黄锦匣。 “母亲、小妹,这是赐婚圣旨。” 聂荣书的笑颜僵硬了一瞬,但是片刻又扬起笑脸欣喜地催促沈故声打开。 “声声快瞧瞧,这可是陛下看在你兄长的面上为你亲自指的婚事。” 沈故声从随隽手上拿过这份沉重的礼物。 有些疑惑:“既然是看在兄长的面上,那为何不先给兄长指个妻子?” 沈何真道:“陛下心中有陛下的打算。” 沈故声低头“哦”了一声将卷轴徐徐展开。 聂荣书与她一同盯着眼前这道久违的圣旨。 兹闻柳河沈氏之长女淑慎柔嘉,克娴礼度,聪慧贤淑,含贞静之德。 今特赐婚于魏武侯明春生,夙著勋劳,持躬端谨。 岁历六月初五完婚。 沈故声端详着这副圣旨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口中呢喃道:“这便是母亲日日在我耳边念叨的那位龙章凤资的魏武侯吗?” 聂荣书笑道:“正是,看来上天眷顾,我们沈氏一朝得了陛下盛宠,便让声声得了这般好的姻缘。” 沈故声闻言有些不赞同,鼓起双颊轻轻地摇头,“这般好?那为何一直拖到今日才得陛下赐婚,莫不是没人要的老男人终于发到我手上了?还是看兄长好拿捏?” 聂荣书与沈何真闻言整齐地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 沈何真先回过神连忙遣散了沈故声身侧的婢女。 聂荣书拉起沈故声又坐回了原先的亭中,忧愁道:“声声啊,此话可不能乱讲。” 沈故声不甚在意地眨眨眼,视线转了一圈道:“这里又没有外人。” 聂荣书嗔怪:“声声如何知晓隔墙无耳呢?” 沈故声将嗓子捏了起来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母亲,可是我刚刚是用这般小的声音在说话啊。” 聂荣书一时无言,“若是哪日在外面也这般脱口而出,小心遭来杀身之祸啊。” 沈故声莞尔举起手中的圣旨颇有凭仗地回道:“我有圣命在身。” 聂荣书与沈何真两眼一黑。 沈何真扶额道:“小妹......” 沈故声连忙止住他的话,像个拨浪鼓一般摇着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荣辱与共嘛,我现在就改了我再也不这样说话了。” 这下轮到聂荣书扶额叹息,“声声你......你还记得便好,你记得便好。” 沈故声喊着知道了知道了便要出去放纸鸢。 跑过了半截路,忽然又转过身朝亭中的二人蹦跳着挥手。 粉衣翩飞,眉眼粲然明亮,散落的青丝在一侧飞舞地做指挥,格外地灵动鲜活。 “母亲,兄长!放心吧,我记得呢!” 聂荣书下意识提起了身子短时转悲为喜地笑着挥手回应:“声声!多带几个人!” 待到她收回视线与亭中的沈何真不期而遇地对上视线。 母子二人之间竟诡异地一时相顾无言。 最终,还是聂荣书率先打破了沉默。 开口却是有关沈故声的。 她长长叹口气,忧愁道:“这桩姻缘,对声声来说未必不是一桩喜事。” 沈何真当即轻快地回道:“是啊,只要祈祷世子这辈子都治不好他的眼睛。” 聂荣书一噎,忍不住瞪他一眼。 “魏武侯与我前后脚启程,他明日便到,母亲与其在这里对着我这个不孝子唉声叹气,不如回去着手安排如何接待侯爷的一应事宜。” 沈何真向她拜别,“母亲安康,我先回去了。” 还未迈出去又脚下一顿,转过身嘱咐她:“母亲,声声的嫁妆还望母亲谨慎行事。” 聂荣书脸色一冷,刚刚放松的身子又架直了起来。 偏过头望向沈故声跑远的方向握紧了双手。 陛下的胞弟......真是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啊。 她无奈地苦笑一声,当即吩咐人去另准备一套院子接待魏武侯。 “另外,厨房备上声声爱吃的藤萝饼,半刻钟之后去寻回声声让她填填肚子再去玩。” 另一边,沈故声并未跑远,自从她去年从秋千上跌落摔到了头之后。 母亲对她的管控就十分得严格。</ p>不能独自出府,是一条铁令。 明明她身前身后时时刻刻都簇拥着不少人,但母亲就是不允许。 她争辩无果之后也慢慢接受了,省得出去还要母亲担惊受怕的。 但不知为何,她今日总是有些心猿意马。 或许是自摔到头失忆之后第一次见到兄长,也或许是因为那道圣旨。 母亲早前便收了信告知了她这桩陛下亲赐的婚事。 虽然是早就知道的事,但和最终看到圣旨尘埃落定的感觉终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身边所有人都为这位魏武侯颇有好感,什么品性温良、华贵端重好似说话不要粮一般用了饭就来她跟前绕口令。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就是有些不舒服。 她怪罪地想,无一不是的地方便是他的不是。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样样都好呢? 纸鸢在她手中忽远忽近,直到一个愣怔,尽在掌中的棉线忽然断开。 她的视线也顺着飘走的纸鸢越来越远。 身后的婢女立刻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再拿一个过来。 沈故声呆在原地视线凝滞地挥挥手,“不用了。” 萤珠试探地开口:“姑娘心情不好吗?” 沈故声摇摇头,“萤珠,你想嫁人吗?” 萤珠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道:“我不想,萤珠想一辈子跟着姑娘。” 沈故声忽然起了气性,“你们,你,和文珠永远都是这副样子。” 说罢转身踏上了回小院的路,回到寝房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萤珠几人惴惴不安地对视一眼,不知到底是那句话惹得姑娘不开心。 而寝房中,刚刚还生着气的沈故声正将耳朵贴在门缝处听外头的声音。 终于判断出萤珠与文珠应当是守在门口的,其余人各有各的事。 她便站起身将散在胸前的头发一把抛至身后。 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窗棂,又将身上的长裙全部挽起像一株萱草轻柔地从窗台上一扫而过。 窗前有一片稀疏的竹林,从中挤过去再翻一道墙便出了沈府。 她甚至都没敢骑在墙头上,爬了上去便伏在墙头上然后闭上眼睛猛地一坠。 嘭地一声,沈故声感到自己两瓣屁股好像摔成了四瓣。 但还好别的地方都只是轻微地擦过,她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试图把它们揉回两瓣。 终于好上了许多。 甫一抬头却忽然吓得她忍不住后跳一步。 巷子尽头,马上坐着一个身着玄袍锦衣凤眸含笑的男子,身形高挺面容上却有些憔悴,正勒马凝望着她。 她半是尴尬半是难堪地朝对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见对方依然看着她。 登时又起了恼意,“没看过人翻墙吗?站着不动是等着我教你吗?” 对方一愣,旋即浅笑出声,翻身下马脚步三步跨作两步朝她走来:“不劳烦姑娘了,只是姑娘等下要如何回去呢?” 沈故声瞥了一眼身后的高墙,顿感这莫名其妙的人言之有理。 这条小巷打扫得干净连一丝杂物也没有。 她在家中还借助了竹子才爬上来。 呆滞半晌,忽然又对着眼前这人礼貌问道:“这位郎君,你可有急事?” 对方的笑意扩大,视线紧紧攀附在她身上,轻声道:“愿洗耳恭听。” 32. 故友 虽然沈故声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陌生男子这么听她的话。 今日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即使她随口胡诌让他陪她上街游玩,等到结束之后再借他的马一用助她翻墙回去。 他尽数爽快应下,甚至从包裹中取出一个帷帽为她戴上遮去她的面容。 也省得被外出采买的沈府下人见到。 沈故声起了疑心,将纱帘分开一道小缝几度奇怪地打量这位自称冬龄的人。 每每对方察觉,她又下意识别过视线,一来二去,她也觉得十分别扭。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沈故声终于没忍住,侧头认真地问道。 “你不记得我了吗?” 冬龄嗓音淡淡地问道,沈故声登时便察觉出了他语气中的遗憾与失落。 可更深一重的情绪她却有些不明所以,为何不记得还会令他有几分庆幸呢? 她不知过往,也只能有些不好意思道:“那看来我们以前是认识了,实在对不住我玩秋千的时候摔到了头,以前的许多事都不记得。” “既然我们以前便是朋友,那我便放心了。” 沈故声停下脚步将纱幕扔到身后认真道: “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刚才骗你的,我不姓夏。” “我叫沈故声。” 冬龄迎上她的视线一时喉中干涩,春日里的风轻轻柔柔地拂过她的脸庞勾起几缕发丝。 他忍住了喉中的声响却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垂眸避开了她发亮的眼神。 “其实......我也骗了你,我叫...冬龄。” 一语落,他有些紧张,刚刚在听到她自己介绍本姓夏时下意识以为回到了过去,自然也下意识回了自己的本姓。 他等着沈故声责怪他,可谁知她反而笑了起来。 “怪不得我们我们是朋友呢!” “你叫什么啊?快说说,我们这么对脾气,说不定你说了我立刻就能想起来一些记忆,你也算我沈家的大恩人了。” 冬龄庆幸道:“再等等吧,还不到时候。” 沈故声有些失落,“那好吧,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吧。” 说罢冬龄见她不知瞧见了什么顿时小跑着停在了一家小摊前,顺着她的脚步快步跟上才发现。 原来是一家做红豆圆子的。 自从今日又见到她,他的心跳总是轰隆轰隆地作响。 可这些沈故声却全然不觉。 沈故声虽然失了前尘记忆,但母亲每每在她面前教育府中下人时除了责掌便是罚月银。 她在床榻上那段时间,虽然自觉身体并无什么大碍,不痛不痒又能活蹦乱跳的。 可母亲总是过分担忧,以至于动不动便罚她身边人。 最常见的是责掌,她不忍她们受她牵连,是以每次见到她们手上的红痕总觉得不忍心便总是找各种理由补回甚至加赏另一方面。 她们欣喜的笑脸见多了,沈故声便知晓。 银子是个好东西。 所以虽是第一次从府中爬出来,她也提前备好了两荷包的银子。 “今日故友相见,我请客。” 沈故声大气地拍拍胸脯,但实则是两荷包的银子一路走来坠得她有些累得慌。 她一边搅和着手中的圆子一边感叹自己还是太养尊处优了。 怎么这便累了,她以前可是...... 沈故声的眼神顷刻间便覆上了一层薄雾。 以前? 她以前难道不是这般的吗? 可还未来得及往下深想,眼前的薄雾刹那间被一双大手挥开。 “故声?可还好?” 是冬龄。 沈故声回了神,神思依然有些飘忽。 心不在焉地回道:“我没事。” 圆子甜滋滋的,正是她想象中的味道,可她却忽然没了胃口。 她又忍不住发愣一般盯着眼前这位故友。 看着眼前凤眸轻垂的人轻轻开口道:“冬龄?” 冬龄倒是习惯她突然的悲伤,柔声应道:“怎么了?” “我原来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随意地开口,冬龄却霎时间滞住了。 却又很快地回过神回道:“为何突然问起过去?” 沈故声搅着调羹往自己口中送了一勺,“我只是想知道我的过去,还要理由吗?如果冬龄有一日前尘尽忘,难道不会好奇吗?” 冬龄轻笑:“是我多虑了,那故声第一次醒来见到这大千世界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沈故声仔细回想,道:“我想回家。” “沈府不是你的家吗?” “是...我的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心中好似空了一块,总归是有些难受。” 冬龄眼中暗色一闪而过,沉思片刻问道:“你母亲和兄长待你不好吗?” 沈故声闻言连忙抬起头瞪大了眼睛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母亲和兄长待我很好,应是我的问题。” 她回过神戳着碗中尚余的圆子有些苦恼:“也是,我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呢?” “故声许是一时想岔了,人人皆有。” 冬龄善解人意道。 沈故声抿起嘴:“那好吧,只是不知,我到底要什么时候会想起来呢?” “故声为何这般执着?有无过往的记忆便这般重要吗?” 沈故声轻叹一口气,“若无过往,也无当下。” 冬龄听出了她的意思,问道:“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沈故声惊喜道:“你怎么知道?” 冬龄忍不住轻笑,她都铺垫了这般久若他还未看出她的忧心之态。 他回去便可以找根绳子吊死自己了。 “可否愿意让我为故声排忧解难呢?” 沈故声当即喜笑颜开,但是转瞬又收敛了神色,犹疑着开口:“我......总觉得很多人待我有种隔阂感。” “她们总在看眼色,要么便是总要话里藏话,明明说着万般顺我意愿,可是...我又不是傻子,为何要这般呢?” 她垂下头有些低落。 冬龄的笑意渐渐散去,他也轻叹一口气。 沈故声耳尖一动,复又抬起头问道:“你也有烦心事吗?” 冬龄神色有些忧愁,纠结地开口:“我在想......” 沈故声正襟危坐立直了耳朵。 冬龄的视线却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她那双懵懂的杏眼中认真道。 “我在想,我该如何做才能为故声排忧解难呢?” ...... 沈故声乍然被自己的口水猛呛一口,冬龄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她。 可谁知沈故声顷刻间便抬起碗喝了一口糖水,喉中的痒意被短暂压下之后便兴奋地问道:“你说真的吗?” “那看来我们原先真的是极为要好!” 冬龄的嘴角抽动了两下,连刚刚因她呛水而情急之下伸出的双手也一时僵在了半空。 可沈故声又在问他怎么了。 清俊的颌面微微收紧,他低头转瞬又复抬双眸无奈笑出声。 “无事,我们......原先确实是好友。” 沈故声:“哦哦,既然你都开口了。” 她又转回了刚才的话题道:“你真的要帮我吗?” 冬龄抿唇称:“故声的事,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 沈故声大为高兴,但是又忽然收敛了神色变得有些扭捏。 “可我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冬龄道:“我们之间,不必见外。” 沈故声的眼睛弯成了一轮新月,漫开的笑意在脸颊两侧抿成了两道浅浅的弧度。 - 冬龄说要她等等,时机未到不能随她回府。 又说她今日这般莽撞地出府,万一被母亲撞破了要怎么办? 所以约好过几日等冬龄递上拜帖,两人再好好说话。 翻回墙头上,她的脸上蹭到了旁边她未用手帕清理干净的青苔。 伏在墙头狼狈地回看一脸笑意伸出双手以防她跌落的冬龄。 沈故声松开一侧的手朝他挥手收着声道,“我走啦!” 之后冬龄便听到一声嘭地闷响。 沈府内这块地,已经是湿土,摔下来除了脏了些并无什么大碍。 她扯过裙摆看着身上的污垢,干脆地放弃了试图拍去泥灰的想法。 寝房的窗棂在她翻出去之时留了一条小缝方便她从外掀开。 于是她又轻飘飘地落在了窗棂的下方。 初落下,面对着墙壁,却敏锐地察觉到身后多出了一片阴影。 转过身时,发现面前多了一群人。 她院里的婢女以萤珠文珠为首乌压压地跪在地上俯首贴地。 聂荣书面无表情地背对着她站在她的床榻边。 听到了窗户边传来的声响也只是微微侧过头。 道:“声声回来了?” 沈故声屏住了呼吸,知晓这次是自己的错。 本想扑进母亲怀中撒娇,可走到跟前才想到自己现下应当换身衣裙。 于是在离聂荣书半步远的地方硬生生止住步。 聂荣书的视线便钉在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故声并未察觉,着急道:“母亲!你看,我虽是出去了一趟,可也无什么意外,萤珠文珠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将她们赶出去的。” 见聂荣书面上并无怒色,她又大胆试探道:“母亲你看,我还为母亲带了礼物回来。” 她从缀满了泥点的衣袖中拿出一支被一方手帕好好包着的一支木制发簪。 “母亲你看!老板说这只簪子有异香,还有养神静心之效,家中还未见过这样的簪子呢!” 一只粗雕海棠花绿檀发簪被递到聂荣书面前。 聂荣书的视线落在那方手帕上良久。 望向一脸期待的沈故声时,自然也落下她满身的污迹与脸上的青苔。 她收下了那只发簪,又携起手帕轻柔地为沈故声擦去脸上的污迹。 随后对身后的婢女道:“全都发卖了吧。” 猝不及防,沈故声不可置信地在母亲和院中那些熟悉的脸庞上流转。 “母亲!” 她喉头一紧,也顾不上什么干净与否,拽住了母亲的衣袖惊叫道。 33. 母女也会有隔夜仇吗 聂荣书铁了心要将她院中的人尽数发卖。 “看顾不周,本就是失职!” 沈故声着急地偏过头去看萤珠她们,文珠所伏的地面上洇出了一团小小的水痕。 身后的众人也或多或少地在发抖。 她昨日随手赐下的一支灰蓝鸢尾发簪正别在萤珠身后的那个婢女发间。 因为恐惧,灰蓝的花瓣在沈故声心中发颤。 她听萤珠说过一些下人之间的事,而发卖的命运大多不会比直接打死好到哪里去。 “我娘说,若是直接打死,死就死了,可若是发卖,被转卖的要么便成了下九流,要么便是被哪户急缺的人家买走,可半路来的用着总归不顺手,说不定也只是熬过一段时日便随意寻个由头再被发卖或者打死。” 彼时沈故声听得皱眉,道:“律法不是不允许随意处置人命吗?” 萤珠笑着道:“姑娘不懂,谁会为了一个随处可见的下人去动那等金科玉律的东西呢?” 沈故声:“可是律法做出来便是给人用的。” 萤珠默了半刻,垂首低声道:“姑娘,下人并不是人,我们的身价都是算成了金银的。” 沈故声第一次听闻这种言论,坐直了身子望向她。 道:“萤珠不该这般妄自菲薄。” 萤珠只是笑笑,不再朝她辩解。 可回过神,眼前站着的不是还会对她笑意盈盈地说话的萤珠文珠。 而是冷漠地吩咐将萤珠文珠发卖的聂荣书。 沈故声眼皮狂跳,进一步扯紧了聂荣书的衣袖还上前一步抱住了聂荣书的腿。 可聂荣书挣脱了她的手,道:“声声,我往日教你的东西你出了一趟府便都忘了吗?” “长玥,带姑娘去沐浴更衣。” 沈故声不愿,大声道:“母亲!她们是我的人!” “便是要罚也应当罚我,母亲不若把我也卖了得了!” 聂荣书冷笑一声,“你是万万卖不得的,她们这这么多人连你一个人都看不住,我沈府留她们何用?” 沈故声看着朝她和身后的婢女围拢来的人群,语气越发焦灼也更加极端:“母亲今日将她们发卖,我......我现在就去吊死我自己!” 聂荣书眸光微缩,交握的双手散开,下意识上前。 沈故声却甩开了长月的手,后退挡在了萤珠文珠的身前。 文珠顾不得去擦眼中的泪水,在她身后轻声劝着。 “姑娘不值得,我们走了也便走了。” 萤珠咬着牙不肯抬头。 沈故声固执地不肯退让,聂荣书站在她的面前晦暗不明地注视着她。 “母亲!” 两人对峙半晌,在沈故声几乎要落泪的呼唤中她沉默着离开了。 她们前脚刚走,萤珠便指挥人去烧热水。 背着沈故声将刚才聂荣书带来的那盘有些冷掉的藤萝饼端来。 “姑娘,藤萝饼许是有些凉了,我去温一下。” 她的声音还残留着发颤的冷意。 沈故声也尚未从方才的对峙中缓过神来。 文珠喜极而泣,将跌坐地上的沈故声扶起。 待站起身后,沈故声却挥开了她的手。 转过身跟院中这数位婢女道一声抱歉,便神思恍惚地回到了房中。 连文珠在她身后唤她的声音也未曾回应。 这次房间的门没有关上。 文珠不知是否要进去,姑娘看起来很不好,可...... 不消片刻,有些着急却又不敢贸然踏入只敢在门口往内打探视线的文珠听到了沈故声的痛呼声。 “我的头好痛啊。” “母亲...” 文珠终于顾不得什么这等那等的规矩,连忙擦干眼泪一边派人去喊回夫人一边扑在沈故声的身侧。 沈故声在她过来的瞬间便握紧了她的手。 文珠俯下身着急道:“姑娘往日不是好好的吗?” 是啊,往日都是好好的。 可今日不知为何头忽然便痛了起来,竟痛到眼前发白。 沈故声口中仅仅泄出一点痛意便又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直到聂荣书匆匆赶回。 而沈故声这边的动静甚至惊动了正在休息的沈何真。 他有将近半年未曾睡过一个好觉了。 在北泉城的那些日子,他总是要时刻操心着枕下的长剑。 回到任职的王都,心神俱疲地被提到侯府。 耳提面命地在魏武侯府又待了一些日子。 魏武侯两兄弟皆是疯子。 一个觊觎弟妇一个痴心妄想丢失快一年的妻子只是出外散心。 若真的这般坚信,又为何在半年的时间内便以震慑朝廷的手段掌握并建造了一个耳目遍布四方内里又牢不可破的督察院呢? 他讽刺地想。 明家唯一一个不疯独坐高台。 可高台赐下圣旨,他又快马加鞭地赶回送到沈故声的手中。 才终于回到久违的故土休憩。 不过半晌,便被外间的喧闹声吵醒。 随手披了一件外衣走出去,如局外人一般看着沈府众人从他院门前来来去去。 才得知,他那位好妹妹私自出府,回来便头疼欲裂惊动了夫人。 沈何真站在门口双手交握微微眯起眼睛。 “头痛吗......?” 半晌,他的视线缓缓上移,下巴微微抬起。 眸光忽闪忽闪地眨动着,嘴角轻轻扯起,低声道:“会有报应的。” 报应。 沈府的医师告知聂荣书只是一时心火过盛并无大碍,好好修养便好。 聂荣书问道:“她的记忆可有恢复的迹象?” 医师拱手答道:“姑娘经脉恢复怕是需要个三年五载的,夫人切勿操之过急,物极必反反而不好。” 这句话聂荣书早便知晓,如今又问一遍,只是怕好事将近又横遭变故。 她微微颔首,长玥从袖中掏出赏金送医师出府。 萤珠方才为沈故声擦了身子刚刚出去。 文珠一时有些怕了聂荣书,聂荣书只是瞥了她一眼她便胆怯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虽然夫人严厉了些,可沈府到底是曾经的高门大户,做不出苛待下人的事来。 所以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被发卖了。 一时屋内只剩下了母女二人。 聂荣书是极少这样与沈故声相处的。 或许说,她应当是怕的。 喝了药施了针,这会儿沈故声好上了许多,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起。 她想到了门口守着的文珠那般怯懦不堪的样子。 她原先怎么就没发现还让文珠做了沈故声的贴身婢女呢? 文珠原先瞧 着是个聪慧会说话的,只是爱哭了一些。 没想到了这般不经吓。 更没想到的是,沈故声竟然会为这么几个下人把自己气成这个样子。 聂荣书蹲下身子凝望着她,视线却依然高于躺在床上的沈故声。 她仅仅为沈故声掖了掖被角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吩咐文珠以及刚刚回来的萤珠照顾好沈故声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萤珠与站在门口的文珠对视一眼,问:“你怎么不进去?” 文珠的视线飞快地飘向了她身后还未走远的聂荣书又迅速拉回。 悄声道:“方才夫人在里面,我不敢。” 萤珠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不敢的,姑娘还在呢,夫人卖不了我们。” 文珠将她拉近,附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姑娘以后走了呢?” 萤珠收敛了几分笑意,道:“那便是我们的命。” 文珠讪讪一笑,没想到她这般无所谓,道:“你便这般认命啊?” 萤珠进了屋,收拾着方才医师来时打乱的物件。 “认命不认命,是我们能选的吗?” 文珠也收了声音,两人一道忙着。 床榻上的沈故声不是全然地昏睡。 她的头还是有些痛,只是不再那般剧烈了。 方才那位医师细长细长的针具从她眼前刺进去,她一时被吓得有点睡不着。 萤珠文珠两人的话她自然也听到了。 命? 命是什么? 沈故声一时觉得自己好似并未学过这个字。 她希望两人再多说一点。 可传来的是轻手轻脚的摩擦声与脚步声。 忘却了恐惧的事情便顶挡不住身体的本能又沉沉睡去。 这一睡,睡到了晚间。 萤珠将她唤醒喝药。 她晕晕乎乎地靠在枕上。 萤珠担忧道:“姑娘,药苦,要不还是一口喝尽了吧?” 沈故声点点头,在喉中凝了一股气一鼓作气忍不住将眉头狠狠蹙起。 喝了药没多久因为药性沉沉睡去。 却在昏昏沉沉间又听见文珠奇怪道:“夫人为何不来了?” 萤珠道:“不来不是才正常吗?” 文珠:“母女之间也会有隔夜仇吗?” 萤珠:“或许是没有的,我娘原先告诉我,这天底下的人,不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谁便不会心疼。” 文珠捂住了萤珠的嘴,隔着纱帐,沈故声的眼睛睁开一条微不可察地细缝。 她看到了两人一同转过身,三人一道静滞了半晌。 帐外的两人轻轻松口气轻手轻脚地离开。 沈故声等到她们关上了门,才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 她轻声呢喃。 什么叫不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 萤珠在说什么?她一向机灵,再加上文珠的反应。 她又想起今日第一件见到的兄长。 在他问时,她便认真端详了半天。 发现兄长的眉眼与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多了几分棱角。 那她呢? 她也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坐到了梳妆镜前。 轻轻抚上自己的眉眼。 与她白日里的判断一样,她与沈何真无半分相像之处。 那......冬龄呢? 34. 第二幅头面 沈故声今晚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她的父亲。 她看不清父亲的长相,却能看到两人之间始终有些不远不近的关系。 连她伏在母亲怀中痛哭时,父亲也只是站在门口偷偷抹泪。 可是母亲不是说父亲在兄长六岁时便已见背吗? 为何梦中她看起来已有十多岁的样子呢? 睡梦中的沈故声无意识间抓紧了身下的锦被。 昨夜是文珠守夜,待萤珠洗漱完毕准备过来唤沈故声时,沈故声已经一身素衣披头散发地坐起了身。 见了萤珠,她露出一抹浅笑。 “姑娘醒了,可还有什么难受的地方?” 她摇摇头,比昨天好多了,现在有些难受也是睡得太久身体都疲软了几分。 “萤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沈故声的嗓音有些喑哑,萤珠便先倒了一杯漱口水之后又斟了一杯姜茶给她。 “姑娘,夫人昨天晚上派人来说,魏武侯今日便会到。” 沈故声起了个大早的兴致顿时变得意兴阑珊,“那好吧。” “不是六月成婚吗?他现在便来山云州干什么?” 收拾妥当地文珠从外间进来,有些低落地道:“自然是要接姑娘去王都成婚的。” 沈故声净了面便被萤珠拉着坐到了梳妆镜前。 文珠好笑地捏了捏她躺了许久有些肿胀的脸。 萤珠仔细地为她盘发,文珠便在一侧为她搭配珠钗。 沈故声的视线却陡然定格在两只从妆奁盒中漏出一角的绛红海棠花绒花对钗上,说:“用这两个吧。” 文珠有些惊奇,姑娘一向不爱用这些浓重的颜色。 这对钗还是年关时夫人特意为姑娘准备的,只是姑娘当时极为抗拒便就一直收在了妆奁的最低处。 “姑娘今日怎么看上了这两个?” 文珠干脆将数个妆奁盒全都翻出,看看是否还有遗漏的。 沈故声闷声道:“我也不知为何,或许是今日醒的早,想亮堂一些。” 可她并无什么艳丽的衣裙,萤珠翻了箱子。 回首询问道:“姑娘今日不若穿这套衣裙吧?” 那是一套绸丝暗纹提花的料子做出的一套上身秋香色窄肩褙子,内搭浅赭色长裙的一套常服。 文珠站在她身后有些犹豫:“今日是否应该隆重一些?” 沈故声指了指她刚才簪上的绛红对钗道:“在这呢,也不算辱没了他。” 萤珠文珠二人一愣,旋即浅笑一声。 聂荣书院里派人来通传让她到前院候着。 沈故声打发了通传的人回去,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萤珠文珠,你们有想过什么时候成婚吗?” 文珠连忙摇头道:“我们愿意一辈子伺候姑娘。” 萤珠却有些犹疑道:“姑娘可是想给我们许人家了?” 沈故声吓了一跳,连忙否认。 “怎么会,说起来你们也只比我大了一两岁而已。” 身后的两人表情怪异地对视一眼。 沈故声却在那边自顾自地掰着手指算,“我今年十七岁,你们莫不是也才十八岁,可不能这么早嫁人。” 文珠疑惑道:“议亲不都是这般年纪吗?” 沈故声也说不上心中那股不适感是从何而来,但就是觉得不对。 “你们还小呢。” 文珠笑道:“姑娘岂不是更小。” 沈故声闻言眉眼顿时耷拉了下来。 无奈地起身带着萤珠去了前院。 聂荣书正端坐在中堂太师椅上。 沈故声经过昨天的事本还有些别扭,却一眼看到了聂荣书发间的那支海棠木簪。 她眉眼舒展地上前抱住了聂荣书的手臂撒娇道:“母亲!” 聂荣书眸中一道暗光一闪而过,可还是嘴角含笑地覆上了她的手。 “今日魏武侯要来,声声怎么打扮的这般素净?” 沈故声不满道:“母亲,我昨日还病着呢,大势打扮冲撞了我自己可怎么办?” 聂荣书垂眸道:“声声说得也是,今日可好了许多?” 沈故声登时站起身转着圈展示了一番,喜笑颜开道:“多亏了母亲回来的及时,今日一点也不痛了。” 聂荣书轻轻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好了便好,不过......” 在沈故声背后的门槛处乍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晚辈魏武侯明春生,拜见沈夫人。” 聂荣书连忙起身,经过沈故声时一双大手牢牢攥紧她的手腕带着她行礼。 “侯爷安康。” 沈故声规规矩矩行完礼,抬起头试图搜寻刚才那道熟悉的声线。 面前多了三个人,为首的那位一身交领广袖霜白云锦,凤眸微抬,华贵又不显扎眼,一串玉珠从发顶编至耳后随意地随着满头青丝交错着,一副清俊朗然的贵公子。 沈故声僵在原地,错愕道:“怎么是你?” “冬龄你......”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可却被身侧的聂荣书拦下。 聂荣书抿紧嘴角朝她摇摇头。 明春生眼神紧紧盯着她,极具侵略性地上前一步,面色上却尽是歉意,道:“是声声昨日说的,不怪我。” 沈故声也回过了神,有些不知所措地抬了抬嘴角。 聂荣书打量着两人之间的关系,将笑意挂上嘴角道:“侯爷可是见过声声了?” 明春生的视线偏离了半瞬垂眸疏离道:“昨日见过了,与声声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 聂荣书和沈故声脸上俱是有些晦色。 沈故声在后悔,早知道昨日就不出去的,怎么这般倒霉。 什么故友,原来是未婚夫,母亲怎么也不告诉她她和魏武侯原来竟然认识? 聂荣书则是在心中哑然失笑,一见如故好啊。 她原本是要解释为何沈何真不在此,可见魏武侯这个样子,想来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明春生示意山川江流上前道:“些许薄仪,聊表孝心,与声声的便当做我昨日失礼的赔礼,还望海涵。” 聂荣书坦然收下,笑道:“侯爷亲临已是赏脸,怎敢受此厚礼。” 两人皆是一副头面。 端到沈故声面前的,是一套金镶琥珀珠的头面,龙凤缠绕其中,华贵无比。 沈故声被吓到了,下意识看向了聂荣书,这等物 件也是可以随意收下的吗?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这魏武侯一出手怎么就是王侯之物? 聂荣书已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柔声道:“声声,这副头面一看便知费了不少心思,魏武侯对声声必然十分上心。” 沈故声心中多有抗拒,但还是任由聂荣书在自己发间试戴了那顶镶金托双龙戏珠纹琥珀的桃心。 “你看,与声声多么般配啊。” 长玥搬来一面铜镜,沈故声看着镜中的人只觉陌生,或许是为她增添了光彩,但她觉得不像她了。 再加上有些重,她下意识歪了头伸出手扶住了。 不免感到郁闷,她今日头上打扮得这般素净,出门前她还觉得自己真是天才。 这般清爽,身上也轻松,见了魏武侯就能去玩。 可没想到这该死的魏武侯上来便送一副这么重的头面。 明春生见她频繁地眨眼,问道:“可是不舒服?” 沈故声沉闷地点点头。 “好重啊。” 萤珠在她的示意又将桃心摘了下来,有些心疼地看着她今日为姑娘扎好的小辫不出意外地乱了位置。 聂荣书宠溺地笑道:“声声啊,以后要做魏武侯夫人,这些已经算是轻的了。” 沈故声眼神上扫,拍了拍自己被打乱的青丝嘟囔道:“那就不戴了。” 聂荣书连忙制止:“声声这话在母亲和魏武侯面前说说便罢。” 明春生歉意道:“既然声声不喜,那便收起来吧,送予声声便是她的了,到底是我唐突了。” 山川又双手奉上一个更大的木箱,沈故声打开来又是一个手帕包着的盒子。 她纳闷地看了明春生,明春生却笑着回应示意她可以再前进一步。 待她将外间的东西全都去除,才看清了它的全貌。 原来是一个螺钿百宝嵌,紫檀的胎底几乎在盒子里的边侧才能看出,盒子外镶满了软螺钿、玛瑙与豆大的海珠,内衬则是铺上了月白绫缎。 里里外外都是一片流光溢彩的样子实在是吓到沈故声这个没见识过太多好东西的土包子了。 母亲说沈府虽是富贵过,可现在到底落魄了。 她对冬龄,不对,是明春生都生了恐惧。 心中一片捶胸顿足,昨日还是她的好友,怎么今日就这般陌生。 明春生笑道:“不知声声可还喜欢?头面不喜欢收起来便是了,以后有什么喜欢的再放进了这个匣子中。” 沈故声现在只想抓紧把他送走,听见他的话也只是胡乱地点头道:“喜欢喜欢,太漂亮了。” 聂荣书见此不免为她解释:“声声昨日出府摔到了,今日身体有些不太爽利,还望侯爷海涵。” “不若我带侯爷去看看住处,让声声回去休息休息。” 明春生朝左看右看就是不肯看她的沈故声凝望道:“好,麻烦夫人了。” 沈故声雀跃地行礼拜别,今日跟着她来的只有萤珠一人。 两人一左一右地各自抱了一个箱子慢慢走回去。 出了中堂,沈故声的兴致又陡然落了下来。 颇有些惆怅地道:“萤珠,你说。” “我如果不想嫁给魏武侯怎么办?” 35. 我叫什么名字 萤珠面上并不显得惊讶与什么惋惜。 只是口中仍道:“姑娘怎会不想嫁人?” 沈故声嘟囔着:“我昨日听闻王员外家的幼女便是入了道一生不许人,余生便常伴在父母身侧,我为何不能?” 萤珠想了想道:“或许只是王员外家未找到合心的亲家呢?” 沈故声强调:“是借口。” 萤珠:“可是夫人对侯爷可是十分满意。” 沈故声不满道:“可到底我才是母亲的孩子,哪有向着外人的道理?” 萤珠忽然地沉默,独余沈故声惆怅地看着脚下的路。 却听萤珠道:“姑娘,这是陛下赐婚,圣旨都已经下了。” 沈故声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她扯动了一下唇角,道:“我知道了。” 萤珠闻言惊疑地看向她,不知为何,从姑娘口中这句极为平静的话中她竟感觉有些难言的异样。 早上走得急,早膳沈故声基本没怎么吃。 所以午饭便用得早了些,用过饭她在院中散步消食想着一些事情。 婚期在六月。 沈故声想,时间好似也太赶了些。 圣旨要先到山云州,再接着她去王都,再在王都安排大婚。 是以沈故声下午便去找了聂荣书认错:“母亲,早上我确是有些失礼,女儿不曾见过旁人是如何成婚如何与夫君相处的。” “所以,女儿想,要不就同侯爷说一声,我们月初便可启程去王都。” 沈故声垂下眼睫认真道:“女儿想去王都多见识见识,毕竟女儿到底是柳河沈氏家的姑娘,也省得日后成了婚做出什么有损柳河沈氏颜面的事情。” 聂荣书惊讶地道:“声声何时这般懂事了?” 沈故声有些胆怯道:“女儿未去过王都那么远的地方,有些怕,再一个,女儿想带着萤珠文珠二人,省得见了生人平白气短几分。” 聂荣书:“既然你这般想了,母亲可还有理由不依你,你想带便带着吧,也省得到了侯府再用生人不习惯,不过你想提前启程的事,还得待我去问问侯爷的意愿。” 沈故声抬起眼皮笑了笑,道:“还是母亲待我好。” 聂荣书任凭她搂着自己的臂弯撒娇,眸中也泛起点点笑意。 而从主院回去的路上,文珠却显得有些低落。 沈故声听着身后轻飘飘的脚步声转过身问她怎么了。 文珠伤怀道:“姑娘这便要走了,我会想姑娘的。” 沈故声:“这还不简单,我带你和萤珠一起去王都不就解决了吗?” 文珠闻言睁大了眼睛,有些雀跃道:“真的吗?” 沈故声:“自然,我初到王都人生地不熟,多带几人本来也是应当的。” 文珠顿时松了口气,两人已至院门口,文珠更是小跑进了院中拦下了正在温茶的萤珠。 “萤珠萤珠,姑娘说带着我们二人一同去王都。” 萤珠也有些惊讶,看向一脸惬意悠闲的沈故声道:“姑娘可是认真的?” 姑娘性子好,几乎从未耍过脾气,所以昨日突如其来的那一招才将她们吓着了,以为姑娘到底还是起了主家的脾气。 可如今看,姑娘也不过是贪玩而已。 再说,姑娘出手大方,金银之物赐下毫不手软,平日里有些什么好玩的还会同她们凑在一起玩闹。 萤珠觉得,如果真的能一辈子伺候姑娘,也是个好差事了。 沈故声点了点头,但是转瞬便有些犹豫道:“可是,你们不会挂念爹娘吗?” 萤珠立刻道:“挂念,所以萤珠想求姑娘一件事。” 说着与文珠二人对视一眼当即一道朝沈故声跪下,道:“既然姑娘愿意带我们一道去王都,萤珠想求小姐能否预支我们二人一年,不,半年的工钱就好。” 沈故声也蹲下笑着将二人扶起道:“这事算是我对不住你们,要将你们一家骨肉分离。” 她从妆奁底下拿出一沓银票,递给二人悄声道:“兄长传信说陛下或许要为我与魏武侯赐婚时,我便攒下了这些,应当够你们两三年的工钱,不要告诉母亲,到了王都你们的工钱照旧从公中出,自己手头好歹也要留些。” 沈故声一直都有居安思危的意识,再加上从不出府,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两人惴惴不安地对视一眼。 文珠犹豫道:“姑娘到了王都恐怕会有许多要用钱的地方,我们怎能......” 她话音未落,沈故声已经将一沓银票大致地分成两半道:“莫要推拒了,你们自己对对,看是否正好一分为二了。” “至于我,有母亲在,如何会让我吃了亏。” “再说了,我可是未来的魏武侯夫人,陛下的弟......” 沈故声猝然间觉得眼前闪过一片熟悉的画面,猛然止住了顿在原地。 二人因她忽然的静声抬起头,一时顾不得数钱,连忙起身搀扶她坐下。 担忧道:“姑娘可是还未好全?可还要多休息休息?” 沈故声接过萤珠递来的茶杯,平下心虚敛了双眸道:“无事,你们回去跟爹娘说一声,就当放了半天的假。” 萤珠立刻道:“姑娘,这不妥,怎能我和文珠一齐走呢,文珠你先回去吧,我待明日再回。” 文珠感激地朝两人看了一眼,与萤珠分了银钱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沈故声望着她飞去的身影思绪不由得有些飘远。 - 晚间,聂荣书便派人传来好消息。 “夫人说,姑娘可以着手准备了。” 沈故声长舒一口气,坐在秋千上一时发起了呆。 因着天色晚了,萤珠劝她回屋去。 沈故声道:“不要紧的,只是想到以后便很难坐在这里了,萤珠你也陪我多呆一会儿吧。” 萤珠找了个石阶坐下,道:“是啊,姑娘嫁了人便很难再回来了。” 沈故声荡起双腿晃晃悠悠地,静谧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 萤珠也不由得伤感了起来,手下一点一点地掐着脚下的草尖。 沈故声忽然轻声开口道:“萤珠,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呢?” 萤珠的思绪仅仅发散了片刻便顿时收拢了回来,有些结巴道:“姑娘...以前,姑娘怎么想起......以前的事了?” 沈故声的声音有些飘散,“只是将要离开故土了,想多记着些。” 萤珠道:“姑娘从前同现在并无什么太大的差别。” 沈故声说:“是吗?” 光线一寸一寸 地暗下去,萤珠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起身又站到了沈故声的身边想劝她回去。 却在起身的瞬间同沈故声如墨色一般的视线对上,她霎时滞在原地。 “姑...姑娘......?” 萤珠小心翼翼地往自己身后瞥去一眼,道:“姑娘,我身后可是有什么东西?” 沈故声从秋千上跳了下来,道:“怎么会,萤珠怎么还自己吓自己?” “不过既然天黑了,我们回去吧。” 萤珠点点头,随后便抱住了她的胳膊几乎是携着她小跑回去。 关上门立刻有些后怕地说着:“姑娘,方才不知为何,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随后有些惊惧地凑到她身侧:“莫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 沈故声不甚在意,“这有什么,自古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眸中一轮浅笑偏过头,问道:“萤珠莫不是真的做过什么亏心事?” 萤珠顿时头脑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话。 沈故声斟了一杯温茶水端给她,道:“我逗你的,你怎么还真的吓成这个样子,是我的错。” 萤珠的视线一直紧紧盯着她,唇边沾了一点温色却加剧了她的战栗。 她忽然想到了,姑娘。 她因着离家的事明日便要去同爹娘道别。 帮着主家藏匿旁人的孩子,算不算是做贼心虚呢? 姑娘的爹娘可会能再见女儿的道别呢? 萤珠和文珠是家生子,只有家生子的嘴最严。 所以自然,也只有她与文珠在初来这位深居养病的姑娘身边时便知晓。 姑娘绝不是柳河沈氏的人。 她有些呆滞地看着沈故声自顾自地坐到了梳妆镜前开始拆散头发。 一边拆一边笑道:“说到底还是我赚了,萤珠梳头的手艺这般好,想来你爹娘费了不少的心思的养育萤珠。” “萤珠萤珠,是我母亲给你取的名吗?” 萤珠诺诺称是。 沈故声起了兴致,又到了她身侧将双手搭在她肩上欢快地问道:“那你的本名叫什么啊?” 萤珠心中顿时平和了许多,回道:“我本名叫齐子冉。” 沈故声:“子冉?温润舒徐,如芝兰冉冉生长,想来你爹娘对你可是放了的心血。” 萤珠顺着她的目光扯起唇角,可心中却并不欢快。 “怎么会是姑娘口中的那等意思,只是普通人家随口取的,萤珠这个名是后来我犯了错,夫人想让我记着以后须得心清眼亮,萤光有度又不灼人,便顺着一同做事的文珠的名字换成了萤珠。” 沈故声颇感遗憾:“可惜了,不若以后在私底下我唤你子冉如何?” 萤珠虽心有期待,但还是连连推拒道:“姑娘,这不合规矩。” 沈故声问:“什么规矩?” 萤珠答:“夫人定下的。” “你便不惋惜吗?因为一件错事便失了爹娘给的这般好的名字。” “我.....是我的错,我...” “齐子冉。” 沈故声的声音依然柔和:“我叫什么名字?” ...... 萤珠猛然抬头,瞪大了眼睛却看不清站在烛光下的沈故声的面庞。 36. 声声是侯府女主人 文珠在家过了一夜,第二日天刚微亮便起床梳洗。 路上碰到的人不多,但她见了人就心情极好地对人笑。 一路笑到了沈故声的院门口,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昨日未见上的魏武侯,她以后的半个主子。 虽说她昨日并未随沈故声一道去正院,可府内突然冒出一个这般气度的人,她便是个傻子也能知晓对方的身份。 “见过侯爷。” 魏武侯堵在院门口,她又想从其中进去,一时也不能装看不见,只得行礼问好。 魏武侯转过身,瞧着眼前这个停在这里不肯动的婢女道:“你是这院里的婢女?” 文珠恭恭敬敬垂首道:“回侯爷,正是。” 明春生关怀道:“你家姑娘现下应当还未醒吧?” 文珠有些懵,知晓姑娘现在还没醒可还是要在这里等着吗。 可她不敢问,如实答道:“侯爷,我昨日回家了一趟不在院里,姑娘或许醒了,不若我前去为侯爷通传一声?” 明春生微微颔首,山川从袖中拿出一锭金子交予她手,道:“劳烦。” 文珠接过金子便瞪大了眼睛,她感激地谢过。 迈步的时候深觉这两日的运气简直可以上天了。 又一想到魏武侯日后也算是她的半个主家就更是雀跃。 可这份莫大的喜悦在她见到一脸憔悴忐忑的萤珠便当即散了大半。 她能被调来伺候沈故声就是因为萤珠。 萤珠聪明能干,她们俩又是从小一块长大,后来更是形影不离地在一块做事,夫人觉得她俩在一块顺眼所以才把她也调来了沈故声身边。 在这院中,与其说她是沈故声的婢女,倒不如说她其实是萤珠的帮手。 萤珠在她眼中自然是无所不能的。 所以,会有什么事会让萤珠漏出这种表情呢? 文珠还未开口询问,便听萤珠毫无波澜的声音已经先一步说道:“姑娘已经知道了。” 文珠好奇道:“知道什么?” 萤珠恨铁不成钢地皱起眉头,“还能知道什么?” 院里其他人或许只是正常的下人。 可她们两个作为沈故声的贴身婢女,夫人将她们俩送来时可是签了死契的。 文珠眼珠转了一圈,脸色也陡然惨白了下来。 她想接着追问,可萤珠并不愿告诉她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只是抹了把脸绝望道:“听天由命吧。若哪日姑娘与夫人争执起来,待夫人知道了我和你全家都是死路一条,届时我们一同上路还能有个伴。” 文珠吓得结结巴巴道:“那我...我去,求求姑娘吧,姑娘一向心软的。” 随后又有些担忧地问道:“你...你是不是一夜未睡?可你今日......不是,不是要回家吗?” 萤珠苦笑一声,“没事了,你在这守着吧,我回去一趟。” 文珠想起怀中膈人的那块金子顿时结巴好了大半:“魏武侯在门口等姑娘呢。” 萤珠闻言有些惊讶,拉着她到了角落里。 “你一向爱哭,姑娘也确实心软,所以等下姑娘醒了你便跪下哭,说我们两家的性命全系在姑娘身上了,求她不要与夫人摊牌。” “我昨日瞧着魏武侯待姑娘像是早就认识,说不定回了王都便是姑娘说了算了,往后,夫人指不定便不是我们的主子了。” 文珠愕然地点头,“那,我还要去同我爹娘说一声吗?” 萤珠咬咬牙,“之后如何,全靠我们俩的造化了,爹娘那边也只能看命了。” 文珠有些遗憾,萤珠狠心在她手上掐了一把让她回神。 “记住了吗?” 文珠又点头,两人这才一道去叫沈故声。 但其实从文珠回来的那一刻,沈故声便被脚步声惊醒了。 昨夜想得多,睡得晚,睡得也好似做了噩梦一般浑浑噩噩并不安稳。 因为昨日夜里那般吓唬萤珠,从萤珠嘴中套出了不少的消息。 她得了信息便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胡思乱想了许久。 原来夫人真的不是她的母亲。 原来初见的兄长也不是她的兄长。 萤珠知道的也并不多,她倒是大致推算出了。 她原先是有亲生爹娘的,或许正是她见到的那位躲在门外偷偷擦眼泪的,以及将她抱在怀中痛哭的便是她的亲生父母。 眼皮疲惫地眨动着,眼前一遍又一遍地扫过眼睫的影子。 萤珠昨晚也跪下了,向她声泪涕下地哭诉自己只是一个下人,如何能去干预主家的事情? 沈故声坐在床榻上望着她抽噎的身姿,胸腔中忽然起了一股气。 她反复地想着那个被剥去的名字。 所以,她应了萤珠的请求。 “我不会告诉夫人的。” 可萤珠还是有些惶恐,直到今日又见到了文珠。 沈故声听着脚步声连忙闭上眼睛。 文珠拉开了帷帐,俯身在自己耳边唤着:“姑娘,姑娘醒醒。” 沈故声抬起疲惫的眼皮,入目便是文珠有些发抖的嘴角。 “姑娘,侯爷在门口等着呢。” 沈故声看了一眼在文珠身后打哈欠的萤珠道:“萤珠先回家去吧,辛苦你昨夜守夜了。” 萤珠行过礼,走到门槛处,回望一眼。 文珠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沈故声正无奈地闭眼。 萤珠在心中轻叹一声,回过头缓步向外走去。 隔着院门看院外,紫薇花开得正盛。 萤珠摇摇头,估摸着沈故声收拾得差不多了。 与探出头的文珠对视一眼,打开了院门。 “侯爷,姑娘请您进去。” 萤珠俯身行礼,待魏武侯进了院子在正厅坐下才离开。 沈故声估摸着她和魏武侯以前确实应当是认识的。 也就是说。 那个自称冬龄的好友,从一开始便是骗她的。 她想知道是为什么呢? 她的失忆失踪,是因为沈府,还是因为他呢? 沈故声不再多想,从梳妆台前起身。 今日魏明春生倒是换了一件缂丝缠枝纹石青直裰,发间坠着一颗淡色玛瑙珠,正笑意盈盈地端坐正厅候着她。 还未等沈故声先行道歉,便见跟在他身后的山川又捧上了一个锦盒。 “我昨日在府中无事,便想着幼时学了草编的手艺,给声声献丑了。” 锦盒中,是一个活灵活现的草兔。 沈故声轻轻捏起放在手中,抚摸着其中的草段。 她有些惊喜道:“侯爷仅用了一晚便 做出了?侯爷这是师从哪位大师名家?” 明春生道:“说不上是大师名家,只是我的一位好友。” 沈故声听到好友一言,嘴角压下了半分。 连带着欢喜之情也落下不少,将草兔重新置于锦盒中道:“既是侯爷送的,那我必定好好珍藏。” 明春生眼眸微微亮起,问道:“声声可是生气了。” 沈故声顿时有些懊悔,忘了眼前这人总是能轻而易举猜出她的情绪了。 她觉得有点恐怖,但到底在他面前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 于是大方地点头,“既然侯爷知道,为何我却不见解释呢?” 明春生歉声:“是我的不对,只是昨日当着聂夫人的面,我多有不便。” 他起身俯首拱手。 “今日我在此向声声道歉,没有告知声声便是我的未婚妻,是我的错。” 说是道歉,他的语调却是越发透露出一种诡异的兴奋。 若是咬文嚼字一般来说,“我的”更是好似鬼语幽咽,听得越真切便越是感到生寒。 沈故声眉头蹙起,她想去向萤珠道歉了,因为她终于懂了昨日萤珠的感受。 她尽力往后缩,让自己紧紧地贴着椅背寻求着不存在的安全感。 可她还是道:“为何我母亲在,你便不能向我道歉?” 明春生委婉地说道:“我原以为,声声不想让聂夫人知晓。” 沈故声轻哼一声,“晚了,母亲当天便已经知晓了。” 明春生倒也不同她争辩,又含笑着拱手:“原来如此,是我多想了,我昨日便该同声声道歉。” 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让沈故声卸了不少气,一时不知往哪里使力。 但沈故声还记得自己今日的任务,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你说我们二人原先便认识,可我自失忆之后从未听我母亲提起过我还有侯爷这般的好友。” 明春生轻声道:“我原先养病来过山云州小住,隐去了身份,夫人只当我是山云州哪家的儿郎。” 沈故声又接着问道:“可母亲说我深居简出,基本未见过什么外人。” 他终于滞了半刻,沈故声等着等着以为终于。 “与一个外男作好友,对女子的名声自然算不上是好事。” 所以聂荣书下意识为她抹去了。 还未等沈故声问出下一个问题,明春生却先一步开了口。 “声声到底是为何想尽早回王都呢?” 沈故声答:“自然是不熟悉,侯爷便不怕什么意外吗?” 明春生终于直起了身与她那双清凌凌的双眸沉沉对视,半晌又缓缓笑出声。 “不会有意外的。” 沈故声道:“侯爷这是不同意了?” 明春生否认,“声声以后会是侯府女主人,我自然没有阻止的道理。” “那便按声声说的,下月初我们便启程。” 他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沈故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总之,沈故声发现他好似怎样都不会生气。 直到文珠提醒沈故声,早饭已经摆好了,可要现在用。 他又极其懂眼色地离开。 沈故声颇为惆怅地随着文珠起身。 吃什么饭啊,只怕是文珠终于寻得了空要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了。 37. 命运的慈悲 萤珠藏在一处无人的角落,提前将银票一分为二。 一家人虽说都是沈府的家生子,可爹娘年事已高,她的兄长平日里也只是守着沈府大郎不常在的院子。 是以,只有她一人需要常伴姑娘身侧,是不常回来的。 今日见了她,倒还颇感惊喜。 又听闻了萤珠今日为何回来,登时便转喜为忧。 “子冉,王都那么远的地方你让我们怎么舍得?” 萤珠宽慰二人:“爹娘,地方虽是远了些,可在姑娘身边可是一个难寻的好差事。” 路大娘叹着气沉思半晌也缓缓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可到底我们害怕啊。” 萤珠:“娘,那也没办法了,当初你们为了把我推到姑娘面前,可是上下打点了不少的银子。” 说罢她将怀中的一部分银票拿出来道:“你看,这是姑娘给我的。” “姑娘把我几年的工钱都提前支了出来,又多给了我半天假让我回家来看看你们。” 路大娘叹着笑着,接过她手中的银票:“夫人的姑娘虽是半路冒出来的,可就是这般有人费心的姑娘命才好,愿意带你去王都也算是你一桩幸事,说不定啊,日后姑娘在给你指个有出息的做夫君,到时候还指望着我们子冉别忘了兄长和爹娘。” 萤珠应声笑了笑,“哪有这么好的事,我能一辈子跟在姑娘身边便是心甘情愿了。” 路大娘笑着轻锤她一拳:“人还是要志气的。” “姑娘只是给你半天假吗?那你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我和你爹去给你做些吃食你带着。” 萤珠点点头,起身朝屋中走去道:“昨夜姑娘为着要离家的事心中忧愁,我也没敢睡,娘,我去睡一会儿。” 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屋中杂乱堆砌的物件。 萤珠轻叹一口气,路大娘从她身后走来连忙解释道。 “没事,你的床铺我收起来,床上没事。” 床铺上确实没什么灰尘。 萤珠脱了鞋和衣躺上去,却依旧睡不着。 路大娘为她关了上门,她起身从怀中摸出那另一半银票压在了屋中一个角落的货柜的柜底。 估摸着时间装作睡醒的样子,等着一家四口团聚着吃过午饭她又要匆匆赶回去。 兄长知晓了她要去王都真心为她高兴。 “我原先便是选错了路,选了守着郎君的院子而不是跟着郎君一道去王都,你不曾见那跟着郎君去王都的墨见,如今他在院子里可不是一般的神气。” 他往萤珠碗中夹了一块肉,道:“以后我也能出去跟人说我有个在侯夫人身边做事的妹妹了。” 四人相视而笑。 饭后,路大娘和齐七便急着为她装家中刚刚做好的一些吃食。 “热乎的,不知道你去了王都我们母女可还有相见的机会?你便是吃不下,也就拿给你那些姊妹们吃,日后少不了互相帮衬的。” 路大娘眼眶泛红地说着,爹也有动容想劝她收下。 萤珠低下头轻声应承着。 待出了家门口转过头,萤珠便将那个热乎的包裹随手扔进了湖中。 脚下轻快地回到院中时,文珠正盘算着去王都的一路上都要带些什么。 可盘算了半天,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沈故声好笑地别过头,与正跨过院门的萤珠对视。 萤珠笑着迈步上前:“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为何不将整个沈府搬去王都?” 文珠惊喜道:“你回来啦!正巧你快来看看都要舍下什么?” 沈故声道:“山高路远,不必带那么多东西,以后到了王都还有得我们添置呢。” 萤珠赞同道:“是啊,文珠你难不成以为侯府还能委屈着我们姑娘不成。” 文珠悻悻地打开一个又一个木箱,看了又看,还是舍不下。 沈故声今日未吃得下什么,这两日聂荣书也少来见她了。 她自从昨夜确定了她并非沈家女之后,本想这应该是乐得清闲的事。 可今日午饭前便不知为何,五脏六腑都有些难堪般地震动。 她问了文珠,文珠说这是从高处跌落的人才会有的感受。 难道是她前两日翻墙的后遗症吗? 沈故声觉得未必,因为她身上连块青紫的痕迹都没有。 如何会震到五脏六腑? 她伸手在自己的身体上上上下下地打探着。 更为奇怪的是,按着哪里都没有疼痛的感觉,于是她站起身来试探着走了两步、跳了两下。 滞在半空的刹那,她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 或许这个震感,并不来自于她。 只是不知为何借由了她的身。 沈故声顿然一阵头皮发麻。 文珠问她怎么了。 她道没事,可她心中却已知晓。 在她应该待的那个位置上,有一个与她缘分深重的人此刻或许终于得了命运的眷顾。 - 王都夏家。 自夏簪雪失踪之后,明夏尔与陈行之便担起了照顾夏家夫妇的责任。 林一木和林二生本就懂事,上下学由盛相启照顾着,时不时接去将军府小住一些日子。 将军府夫人也终于懂了那日他的失态是为何。 而魏武侯的婚事对大家而言倒是个好事。 世子妃的二度失踪始终压在皇后与心系弟弟的陛下身上。 魏武侯世子更是成了自建国以来最神龙不见首尾的以为右都御史。 朝臣百官私底下也有疑惑不解,为何世子妃第一次失踪时,不见这般呢? 众人不得而知,好在陛下依然是个好皇帝,所以对于他的家务事,大家都学会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直到这桩喜事的乍然出现,陛下面上也多了不少的喜气。 而那位可怜的世子妃的母家,那一户从商的夏家。 如今还开着的商铺只余了原先的三分之一,其余的都转手到了皇商陈家。 今日,明夏尔正打算要去夏家一趟。 魏武侯要成婚的事大街小巷早已传遍。 与明夏尔当年是在成婚前才借着皇后的圣谕传遍婚讯不同。 以魏武侯与柳河沈氏为原型的话本子在赐婚之前便流传甚广。 有人站在摊前问着:“两人一个在王都一个在千里之外的山云州,是如何有人将这两人扯上关系的。” “我邻中有人在朝中为官,他亲眼见过,这沈家姑娘来过王都见兄长,却与这兄长的上司一见 钟情,若不是这般,魏武侯怎会突然去向陛下求了赐婚圣旨。” 身旁的看客兴奋地为他解释。 另一位戴着帷帽的姑娘也凑上前来,“你看过便知了,听闻那沈氏眉目明秀,侯爷更是高风秀骨,真是般配!” 发问的人更加疑惑:“还未成婚?这外男如何见得了柳河沈氏待字闺中的姑娘。” 姑娘哈哈笑出来,“自然是借着沈氏大郎的名头相看过了,沈氏大郎也是读书人,不愿让小妹盲婚哑嫁。” 那人也笑着,最后也捎上了一本回去带给家人。 再过几日便是寒食节,大道上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明夏尔此行是去夏家与两人商量,待他二兄成婚后,他搬来同夏家夫妇二人一起住。 可骑马行至中途。 却又想到林二生格外钟情一些蒙学话本,上次他去夏家时,林二生道原先的那些都看过了,于是托他经过大道时挑选一些新的。 停在摊位前挑选时将先前几人的话尽收耳中。 他怎么不知道二兄还同哪家的姑娘私下相看过。 那本传奇话本入目皆是,他下马站定时手边便有一排整齐地排列着。 不过自雪娘失踪之后,他与二兄便不再有什么交流了。 或许二兄还真的同哪位同僚的妹妹见过面他也未可知。 而他心中总是过不去那道坎,如果当初没有二兄这等子尚未娶妻的亲戚的妄言。 他又如何在被雪娘刺激了一下便同雪娘那般置气? 明夏尔随手翻开了手边的话本,看了两页又匆匆放下。 瞬时推翻了自己原先的想法。 瞎说的,这些人也都瞎信。 摊主为他推荐了一些蒙学话本,明夏尔翻开一下,确认了并未在林二生的书案上出现过。 明夏尔付过钱又借着碧水的力翻身上马,因着他最近半年总在外间游走。 腿上筋脉多出了许多问题,御医看过之后让他好好修养,心若停不下来,那便能不用腿便不用腿。 碧水则在前头牵着马慢悠悠地走。 可到了夏家门口却出了意外。 正欲扶他下马的碧水忽然被几个急跑的顽童撞上。 彼时明夏尔已将身子倾斜至半边。 一时不查,从马上俯面重重摔下。 待碧水紧张地将他扶起,只见他面色苍白。 饶是身体强健了许多这一下也震得他头脑发懵。 进了夏家,夏崔阳连忙带他躺下,用的正是夏簪雪的百花园。 明夏尔还记着雪娘仍在生气,不愿踏入她的院子。 “雪娘想来也不会忌讳了,你便躺下吧好好歇着,这座院子是我们家最养人的地方了。” 见他执意不肯,夏崔阳便道:“不去她的屋子,侧房是之前雪娘与你岳母一道睡下时,我睡的地方。” 才终于将明夏尔拉进了侧房。 消瘦了许多的程翠月站在人后安排人去请了医师。 医师道:“并无大碍,待晚间或许身上会出现一些淤青,涂些跌打损伤的药便好了。” 明夏尔问道:“我的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可会有什么问题?” 医师:“好生将养,该是什么位置便会自动归位的。” 38. 我带你回家 三月三上巳节,山云州年年将春筵视作年关的又一重节日。 而沈府恰是今年是春筵的主家。 文珠从院外折下早早成绿的柳条。 自从那夜之后,萤珠便觉得姑娘变了许多。 聂荣书时不时派人送来的点心衣裙,沈故声总是静静凝视半晌。 直到放至冷掉。 今日要穿的明日要打扮的,她统统都交予了萤珠打理,有日萤珠不小心出了错姑娘也只是应一声知晓了继续在亭中下棋。 聂荣书私底下唤过她和文珠,问:“姑娘近些日可是心中不快?” 萤珠垂首恭敬地回道:“是有些,姑娘终归还是恋家。” 聂荣书敛下眉目,指尖轻叩桌面沉思着。 半晌从口中缓缓叹出一口浊气:“回去多劝劝姑娘,自古没有夫婿的女子行走人世多有艰涩,若声声只看到这山云州,无论如何也遇不到魏武侯这般的夫婿。” 之后又疲乏地挥挥手让她们二人回去。 沈何真回到家中她不愿劳累对方,沈故声这几日都在气头上不肯来见她。 春筵的事几乎全压在了她一人身上。 这是三年前便定下的事情,春筵一事兹事体大,马虎不得。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今年的春筵,魏武侯必定是会与声声一同出席。 想到此处,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长沣,我前些日子让你去告知魏武侯的事可办妥了?” 长沣说见了魏武侯当面说的。 “侯爷说他知道了,姑娘那边会由他去转告。” 聂荣书颔首接着打探道:“姑娘这几日可愿见侯爷?” 长沣:“见的,姑娘这些日子不怎么愿出院子,多是侯爷来找姑娘。” 她早晚会明白的。” 聂荣书垂首呷茶,杯沿的热雾在她眼间渐渐散开。 - 文珠将方才采下的枝柳梢别在沈故声发间。 过几日便要启程去王都,今日夫人安排沈故声与明春生一道出席春筵。 虽说知晓了自己并不是沈府的女儿,可春筵一时到底是她第一次见识。 或多或少有些雀跃。 “过几日便要去王都了,你们不若趁着这个时间回去多与家人相处。” 沈故声有些歉疚:“我也怕,哪日被夫人知道了,你们二人的爹娘又该如何。” 文珠哭哭啼啼地求她那天,她也想到了此处。 这些日子不愿出去,正是因为如此,她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能假装一切都未发生一般。 而一旦聂荣书心中起疑,她能不能借着侯夫人的位置保下萤珠文珠本就是一件未知数。 更不用说她们的家人。 萤珠拒绝,“见了也是徒增离别的愁绪,我就不回了。” 沈故声有些惊讶,“你倒是干脆。” 文珠听了萤珠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萤珠在她背后推了一把。 “姑娘既开了口便不会怕你得罪。” 文珠当即开口,可还是犹豫:“那姑娘,我......” 沈故声见此忍俊不禁,“咱们大大方方的,我又不能吃了你。” “多回去两日也是应当的,我们院里虽说离不开文珠,可让文珠休息的日子还是有的。” 文珠欣喜道:“我下次记着了,姑娘。” 沈故声今日本想给两人都放假,去春筵而已,有魏武侯在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可萤珠道自己也从未参加过春筵,也想见识见识。 “既如此,那我们就一起去吧。” 今日女子不必遮面,文珠临走之前还给她涂了一层极其细腻的妆面。 “我今日须得让姑娘面若桃花一般出场。” 沈故声笑着打趣:“可我这几日可是憔悴了许多,不知文珠施手的妆面莫不是有不为人知的神奇功效?” 萤珠闻言仔仔细细地端详沈故声的脸,“真的是,姑娘这几日怎么憔悴这么多?” 文珠与她凑到一处,惊呼:“姑娘你这几日干嘛了?” 沈故声将她们都挥开,道:“许是愁绪伤人啊。”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总是一闭上眼便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她知晓那或许是她原来的生活,于是拼了命地在梦中妄图抓住什么线索。 可奇怪的是,梦境中有两道完全不同的画面。 一道是她从未见过的世界,她好像是在读书? 读了一辈子书,结果好似被什么东西撞死了? 另一道正是她熟悉的当下世界,可她仍然看不懂,为何前半生她是个傻子? 这两种梦境她一时分不清哪个到底是自己本来的人生。 或许都不是,这些只是一些离奇的梦境。 再不济,也可能是她的转世轮回中的记忆。 这两道梦境交织,扰得她这些日子精神极其不佳,连带人也憔悴了许多。 萤珠将方才为她全部拢起的发髻重新往低了盘。 “真是怪我,怎么就没看出姑娘面上的憔悴,高髻反而不称姑娘了。” 沈故声拦了下来,“你们没看出来便好,省得被魏武侯和母亲发现,就这样吧,发髻已经梳好了不必再多劳累你一遍,更何况还有文珠的妆面在呢。” 萤珠不肯,等沈故声说梳了低髻才更易被聂荣书发现,她才停手。 “姑娘,我们今日早些回来吧,我让人在小厨房提前炖上百合枣仁粥。” 沈故声让她宽心:“能不能早些回来,我们说了可不算。” “以后日子还长呢,慢慢补,不急。” 文珠已经携了一个小包袱跑回家了。 沈故声出门前照着文珠的样子也折了一段柳梢绕过萤珠的发间。 萤珠本想推拒:“姑娘,我又不许人家。” “不过祈愿罢了,可惜文珠跑得快,不然我理应为你们二人一道祈愿。” 萤珠侧过头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浅笑道:“好。” 聂荣书身边的人来通传,魏武侯与兄长此刻都在中堂等着。 待沈故声不紧不慢地赶到时,中堂的两人正相谈甚欢。 沈故声屈身行礼:“侯爷,兄长。” 明春生的视线落在她的发间与她精致的行装上,笑意一点点漫进眼底。 “声声。” 沈何真虽说回了家,可这些时日许多友人前来拜访,他忙得不可开交,在府上的时间也少之又少。 说起来,兄妹二人今日也不过是自他回家那天第二次相见。 不过他并无打扰上司的志向,所以他眼含深意地打量了一下 沈故声便又找借口匆匆离开。 沈故声也不知往后如他相处,说到底,这些人都算得上是外男一列。 明春生意态闲闲地望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随后转过头朝沈故声伸手示意:“声声可要现在过去?” 沈故声:“当然。” 话音落,她又奇怪地看了一眼总是莫名发笑的明春生。 今日是春筵,她的妆容行装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路上行人面上都多了不少喜气。 沈故声想,今日若是丢人那可丢大了。 顾不得明春生在侧,她停下来拉着萤珠让她看看自己身上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说着她还摊开手站在原地踏着小碎步慢悠悠地转了个圈。 萤珠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了并无什么问题。 沈故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声道:“那便是那魏武侯的问题了。” 转过身正打算寻找明春生的身影,却与他含笑温灿的视线对上。 周遭人来人往,两人中间也不乏有人借过来往。 明春生却在她止步的那瞬便回过了头。 沈故声转的那个圈刚好够他细致地将她今日的行装尽收眼底。 为着方便,一身浅竹绿对襟窄袖褙子,衣身素净仅在领口两处绣上兰草纹以作点缀,内里一件雾青长裙,腰间打着红白两道交织的玉络。 高高挽起的朝天髻只零散地簪了几只珠钗与那枝还鲜活的柳梢,绯色丁香珠嵌在圆润的耳畔,还有几缕拢不住的碎发围着丁香珠打转。 面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胭脂,远山眉微微蹙起,可眼神却是活泛地笑。 方才在中堂乍然见到的憔悴的神色出了府便好上了许多。 随后她粲然抬起双眼,望向了她带来的那个婢女。 明春生记得萤珠,沈故声身边的人都是他筛选出的。 他如何会不知呢? 不过,这样可不太好啊。 他怅然喟叹一声,正视着转过身的沈故声唤道:“声声。” 沈故声以为他等急了,答道:“我来了我来了!” “走吧!” 路过明春生身侧丢下一句便急急地继续往前走。 可却被明春生拦下了:“聂夫人道,今日只你我二人一同出席便可。” 沈故声恍然大悟,难怪今日在中堂时就只见了明春生一人。 可萤珠她已经带出来了,万没有将她扔在街上的道理。 “不碍事的,我同母亲说一下便可。” 明春生指了指周遭路过的这些人解释道:“今日各家都放了下人回去。” 萤珠连忙摇头,“我是自愿跟着姑娘出来的。” “旁人可不会这么认为。” 明春生眼神温润地落在沈故声身上,依旧笑着,可萤珠却感到心底发寒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在了沈故声的身后。 沈故声自明春生示意周遭这些人的时候便反应了过来。 她们目前不想与沈府正面对上,敌强我弱,给聂荣书带来麻烦便是自找麻烦。 明春生善解人意道:“不过既然出来了,那便到了春筵再分开也是可以的。” 沈故声摇头拒绝:“春筵上萤珠又不认识什么人,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连个可以问的人也不曾有。” “萤珠,我带你回家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