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少爷死后的第八年》 1. 哥哥 酒吧灯光昏暗,舞池里男男女女觥筹交错,五颜六色的氛围灯洒在他们身上。 位置最好的卡座上围了一群人,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稚气未脱,却又漂亮得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皮肤白皙,直筒裤勾勒出他修长笔直的腿,普通人穿会显得有些花哨的拼接撞色外套穿在他身上,反而更加惹眼好看。 在没人注意到角落,少年偷偷打了一个哈欠。 灯光跳来跳去,时明时暗,刺得他的眼睛有些难受。 “家教严的小少爷,这是你的可乐。” 服务员端上了酒,一个发小殷勤地把其中颜色最深,冒着气泡的那杯摆到了夏溪面前。 夏溪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他哥管他管得严,一点烟酒也不让他碰,这些发小经常拿这个来打趣嘲笑他。 “我不喝这个,”夏溪一下子来了劲儿,“徐玮哥,给我来杯你们这招牌的酒。” “徐麟。”一个比他们看起来稍微年长一些青年呵斥了夏溪的发小一声。 徐玮是徐麟的哥哥,今天是他的酒吧开业,于是就邀请徐麟和他的朋友过来坐坐。 “我错了我错了。”发小徐麟当即认怂,要是被夏溪他哥知道夏溪在他们这里喝了酒,他们几个回去都得挨家里哥哥姐姐和长辈的骂。 “喝可乐好啊,网上说说好了,现实里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喝第一口满是气的冰可乐啊。” 酒吧门口又进来几个人,徐麟的哥哥站了起来,朝他们挥了挥手,应该是他的另一波朋友。 “你们好好玩啊,想要什么吃的喝的直接和服务员打招呼,到了点我让助理送你们回去。” “明天是小夏的生日吧,”他朝夏溪笑了笑,“生日快乐呀,我已经帮你挑好礼物了,别玩太晚,不然明天又黑眼圈。” 酒吧老板要招呼别的朋友,众人当然没有再挽留他的道理,他们摇了一圈骰子,不一会儿就喝完了面前的酒。 夏溪玩不来游戏,输得连喝了两杯可乐,忍不住打了一个隔。 “服务员,再来八杯Mojito,两杯可乐。”徐麟自来熟地对服务员招呼道。 “好的。”被店主徐玮吩咐一直守在他们这一桌附近的服务员答应道。 那个服务员一直低着头,夏溪这才看清他的脸,那个服务员还挺年轻的,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 应该还是在上学的年纪。 “诶,怎么是他啊。”坐在最外侧的唐少谦顺着夏溪的目光看过去,像是认识那个服务员的样子。 “你认识?”夏溪问。 “不算认识。”夏溪问的时候,唐少谦又摇了摇头否认。 夏溪和唐少谦算不上很熟,两人都是徐麟的朋友,夏溪和他没有熟到可以继续刨根问底的地步,也就没再继续追问。 “八杯Mojito,两杯可乐。”服务员很快用托盘端来了酒,走到了卡座边上。 “行,放下就可以了,我们自己分.......” “你有病啊!” 随着哗啦的一声,服务员放下托盘的时候没有拿稳,杯中的酒和饮料居然尽数洒在了他自己和坐在卡座最外面的唐少谦身上。 店主徐玮高价买来的酒杯碎了一地,棕黑色的可乐和青绿色的Mojito洒在两个人的衣服上,显得格外明显而狼狈。 “对不起先生,真的很抱歉........”服务生没来的及管自己湿透了的衣服鞋子和脚边的玻璃渣,马上就拿起手帕蹲下来帮唐少谦擦衣服上的酒渍。 “对不起有屁用啊,出来干活连托盘都拿不稳,我这身衣服在米兰找人定的,你赔得起吗你?” “对不起先生,我会赔的.......我可以打欠条........” 唐少谦似乎觉得还不解气,一脚朝他踹了过去。 “喂!” 那地上满是玻璃渣,要是那个服务生真的往后倒下去,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夏溪连忙把唐少谦往后拽,那个服务生也反应迅速地站起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少谦,算了算了。”这些纨绔子弟的顽劣程度也称得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夏溪虽然在家里蛮横骄纵惯了,在外面却算不上不讲道理。 “是在Matteo的店里定的吗,”他主动问道,“我哥最近刚好在欧洲出差,我让他找人帮你重新定一套吧。” “就是啊少谦,你喝多了吧,你把这人卖了他也赔不起你的衣服啊。你喝多了吧,在外面打架让家里摆平,你又要挨你大哥的骂啊,何况这还是在徐大哥的店里。”另一个朋友附和道。 “就你们讲道理,你们通情达理,”唐少谦冷笑一声,忽而转向一旁最先开口的夏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 夏溪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样骂过,何况他自认为跟唐少谦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冲突,他先是愣了一会儿,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唐少谦居然是在骂自己! 我靠! 夏溪从来都没有被人骂过!他哥都没骂过他!唐少谦凭什么骂他! 他有病吧! 夏溪一下子也气急了,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和卡就重重拍在唐少谦脸上。 “你他妈的有病吧,活不到明天了来这里碰瓷!” “要钱?本少爷给你钱!要多少,一百万够不够?” “**暴发户,不就是你大爷会挖煤吗,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还给我甩上脸子了。”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暴发户常常最忌讳的就是被骂暴发户。 唐家真的是靠唐少谦的大爷爷靠煤矿生意一夜暴富的,因为这个原因,A市权贵圈里确实其实不那么看得起唐家,家境更好的夏溪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跟他没那么熟络。 唐少谦血气方刚,火气一下子上来,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一下子就和夏溪扭打在了一起。 夏溪身板子脆,又是个体格比不上alpha的beta,其他几个朋友吓坏了,连忙用力拉开了两个人。 夏溪还不解气,被两个朋友拉着也要继续去踹唐少谦。 “小溪,算了算了,他喝醉了,你别跟醉鬼计较。” “暴发户就这样,有几个钱了不起,跟这辈子没见过钱一样。” 夏溪还要继续刺激唐少谦,一个朋友连忙去捂他的嘴。 “少谦,小溪一直是这个性格,你多担待。”拉着唐少谦的朋友劝道。 徐麟吓得马上躲到一旁多多少少地掏出手机:“喂聿川哥,我是徐麟.......对对对,能麻烦你来一趟吗,就是我哥刚开的这个酒吧,我发你地址........” 徐麟的哥哥徐玮匆匆地从远处的吧台走过来,一路劝导别的客人不要拍照片发网上。 等他走到这里的时候,徐麟已经给夏聿川打完了电话,朝他精疲力尽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夏聿川已经知道了,应该马上就会过来。 夏溪不爱运动,刚刚自由搏击了没几秒,现在就累得瘫坐在卡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眼睛气得红红的,就好像是要哭了一样,几个朋友在一旁给他顺着气。 那个导致二人吵架的服务员在这时候折返了回来,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上的碎玻璃。 和气得现在都缓过来的夏溪截然相反,他神色平静地扫着地,就好像刚刚两个富二代的争执完全和他无关一样。 “先生,麻烦您抬一下脚,我检查看看有没有碎玻璃。” “喂,”徐麟看着他皱了皱眉,“再怎么说夏溪也是为了你出头才跟别人打架的,你怎么连声谢谢也不说。” 服务生缓缓地直起了腰,然后定定地看向了夏溪。 “谢谢夏先生。”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 夏溪被服务生用那样的目光注视着,觉得有些诡异,就好像他眼中世界和现实是反过来的,唐少谦为他出了头,而自己才是欺负他的那个。 只是夏溪确实也不是为这个服务生打抱不平才跟唐少谦发火的,倒也没有要道德绑架他,非要他感激自己的道理。 夏溪很少把这些不相关的人放在心上,怪异的感觉很快过去,他靠在卡座的沙发上,喝了一大口刚刚端上来的可乐。 突然,一阵穿堂风吹拂在夏溪因为生气发热而微微发红的脸上。 他下意识顺着风的方向看去,发现酒吧的门开了。 一个高挑英俊,气质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男人走了进来。 完了。 这是夏溪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 刚刚脑子里闹哄哄的,他就知道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他竟然忘了阻止该死的徐麟给大哥通风报信。 可是大哥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在瑞士开会吗,他怎么会提前回来的。 是为了........明天来给自己过生日吗。 夏聿川比夏溪年长三岁,管教他比父母还要多,平时连几度的瓶装鸡尾酒都不让他碰,让他知道自己在外面打架....... 夏溪觉得自己真的完蛋了。 夏聿川掀开门帘,向夏溪他们的卡座走了过来,脸上的神色比平时还要冷峻几分。 “哥,我,那个........是,是他先动手的。” 夏溪慌不择言,为了为自己开脱撒谎的话几乎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他就意识到好像不对,徐麟哥哥的酒吧肯定装了高清的监控,夏聿川一查就知道是他在撒谎。 在夏聿川面前撒谎,罪加一等。 “对不起哥哥,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夏溪撒谎不成,亡羊补牢地乖乖垂下了脑袋,一副躺平认罚的模样。 他圆溜溜的,小羊一样的眼睛在这时候显得格外可怜真挚,虽然后悔打架可能是假的,但是在夏聿川面前求他不要生气的心一定是真的。 夏聿川静静地垂下眼睛看他,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仿佛一场漫长的酷刑。 “受伤了吗?” 但是最后,夏聿川只是这样问他。 “没,没有受伤。” 他和唐少谦只缠斗在一起不到两秒,就马上被人拉开了,打完这场架,夏溪的衣服都没有怎么脏。 要说受伤的话,也只可能是他拿钱包砸唐少谦的时候唐少谦被他弄出了一点轻微的擦伤。 但是夏聿川像是并不信他的话,审视的目光从夏溪白皙没有伤口和红肿的脸一路向下,把他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遍,像一个精密的扫描仪。 夏溪觉得紧张,感觉好像空气都变得有些潮热湿黏了起来。 心跳得有点快,除了怕哥哥责罚,其实他也在因为让哥哥担心了而感觉到有点愧疚。 自己毕竟明天就要十八岁了,还在酒吧和别人打架,多少有点太不懂事,太给哥哥添麻烦了。 只不过愧疚的想法很快在他心里一闪而过,转而他很快想到,这不是正好可以装装乖卖卖惨让他哥心疼他一下,不要再纠结他打架的事情了嘛。 “哥,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夏溪向来有台阶就顺杆下,没有台阶硬找台阶也要下,“腿有点酸酸的没力气,哥可以背我去车上嘛。” 2. 哥哥对我最好了 发小徐麟在一旁暗暗翻白眼,哥我累了,可以背我去车上吗,这样撒娇恶不恶心,夏溪为了让他哥不罚他,也是脸都不要了。 夏聿川微微抬起视线,看了一眼夏溪躲闪的眼睛。 “喝酒了?”他微微皱了皱眉,看向了一旁已经成年了的徐麟和其他人。 “没有没有没有。”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连忙道,“我们哪里敢带他喝酒啊。” “没有喝酒,就是,就是有点累了。”夏溪偷鸡不成蚀把米,只好自己往夏聿川跟前像小狗一样凑了凑,“你闻闻,我身上真的没有酒味的!” 夏聿川的身体微微僵住了,他停在了那里:“好,相信你没喝酒了。” 然后他俯下身子,真的把夏溪背了起来。 徐麟在一旁,觉得有点怪异,却说不上哪里怪异。 转头看见把自己晾在一旁的自家哥哥,他一下子恍然大悟。 靠,说是夏溪他哥管他管的严,可他在外面惹事了夏聿川也没跟他发火嘛。 看来还是自己最惨,今天没拦住夏溪和唐少谦打架,回去肯定得挨训了。 “没受伤就好,回家去吧,回家让王姨给你揉揉腿。” 车里灯光昏暗,夏聿川没有带着司机来,他把夏溪一路背上了车。 “哥,你不是在国外开会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给你过生日。” 夏聿川的目光从夏溪的脸上移开,抬起手腕,安静地看着手表上面的指针。 秒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最终和时针重合在了一起。 过了十二点,新的一天到了。 “生日快乐。” 夏聿川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绒布小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漂亮的红宝石胸针。 “上次去拍卖买到的,刚好配你刚订制好的那套礼服。” 夏溪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和红宝石一样亮,他美滋滋地看着那枚漂亮的胸针,当即就拿了出来,放在自己的胸前比划。 黄金,珠宝,夏溪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就像盘在黄金上睡觉的龙,多少也不嫌多。 “谢谢哥,哥对我最好了。” 夏溪笑起来眉眼弯弯 “喜欢就好,我送你回家。” 夏溪敏锐地察觉到了送你回家几个字:“送我回家?哥,你不跟我一起回家吗,你特意从国外赶回来,就是来给我送一个礼物吗?” “嗯,会议很重要,是欧洲的一些大学最新的研究结果,整个团队都在,需要我来拿主意投资.......” 夏溪不学无术,一听到哥哥说工作上的事就脑子嗡嗡嗡地响,不过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哥哥很忙很辛苦,但是还是特地跑回来一趟给他送礼物祝他生日快乐。 “那.......哥现在就要去机场了吗。”他有些迟疑地问道。 那该多累啊,夏溪最讨厌睡觉被人打断,每次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他都要自己生好一会儿的闷气。 “哥下次不要特意跑回来一趟了,哥对我好,我知道的。下次你让助理送一趟就好了。” “哥怎么对我这么好!我要幸福得昏过去了。” 夏聿川听见夏溪像一只聒噪的小麻雀一样表达自己有多喜欢这个胸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一直到车在别墅地下的车库停了下来。 “十八岁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感叹。 ........ 宴会厅装修奢华,流畅如蜿蜒溪流的音乐从大提琴的琴弦上流转出来。 “听说了吗,夏溪居然不是他爸妈亲生的。他那高高在上的少爷样,什么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居然不是他爸妈亲生的吗!” “这个上一辈很多人都知道啊,”一位年龄稍长的宾客道,“只是你们年纪小,被爸妈瞒着而已。” 探究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了那位年长的宾客身上。 尽管这还是夏溪的十八岁生日宴,但是自从夏母亲自带了那个真正的夏家少爷前来敬酒,众人对夏溪的态度一下子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夏溪家境优渥,长相标致漂亮,从前权贵圈子里的同龄人对夏溪讨好,巴结,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 如今真正的夏家少爷回来了,一切自然就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夏家那个真的二少爷,听说从小就不怎么讨人喜欢,保姆换了好几个。最后一个不知道怎么的,居然趁带他去散步把他拐走卖掉了。” “夏嘉屿吗,”议论到真正的夏家少爷的时候,宾客们不禁压低了音量,“可是他刚刚过来的时候,感觉除了有点话少,挺正常挺礼貌的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听说夏夫人带着夏聿川去福利院做慈善活动的时候,碰到了被人欺负的夏溪,可能看他长得漂亮吧,就收养了。” “后来不知道是谁嘴巴不把门,跑去骂夏溪是野种,夏溪回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夏夫人主动去找了那家人,以后大家就都不提了,怕你们和他玩在一起的又去触他的霉头,就都没跟你们这些年纪小的说。” “这么狗血啊。” “要我说,这件事主要的错在他妈,亲生孩子找不到了,反应居然是去领养一个差不多岁数的。” “诶,那沈家知道吗,知道的话,他们也愿意跟一个冒牌货订婚吗。” “咳咳!” 就在这时候,被议论的主人公从侧门走进了宴会厅。 夏溪穿着一套繁复的宫廷风礼服,身形修长,肤白胜雪,高腰的直筒裤勾勒出他笔直的腿,有些繁复的衬衫款式穿在他身上刚刚正好。 除了眼圈红了之外,和众人记忆中的那个骄纵又高贵的夏家小少爷几乎分毫不差。 心态还真是好,几个平日里就看不惯他的人忍不住腹诽。 一条马上没人要了的丧家犬,还真是会装模作样。 “谢谢张伯伯送我的手表,我很喜欢。” “谢谢姑姑送我的瓷器。” 宴会开始之前,夏母就带着真正的夏家少爷夏嘉屿和众人打过了招呼。 宾客们准备的礼物本就是按照十八岁男孩喜欢的东西来挑的,夏母这样表了态,这些生日礼物自然就变成了给夏嘉屿准备的。 只有少数看着夏溪长大的宾客还留了几分情面,临时买了点东西凑数送给夏溪。 夏溪见惯了好东西,口味最是刁钻,这样一看就是在敷衍的东西要是换在从前,夏溪一个眼神也不会给。 现在居然这么如获至宝地跟他们道谢,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们说夏溪要是被赶了出来,能活的过三天吗?就他那个娇气劲儿,感觉让他吃几十块的盒饭,他能直接吃进医院里去。” “那倒不至于。”另一个alpha有些轻佻地笑了笑。 “有他那张脸在那里,夏家不乐意养他,倒是应该还会有别人乐意养。” 夏溪生得的确漂亮。 这是连讨厌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认的一点。 明眸皓齿,腰细腿长,站在人群里,漂亮得像是明星。 “谁会愿意啊,”最开始说话的那个赵明辰露出有些鄙夷的目光,“也不想想真包了夏溪,是你伺候他还是他伺候你啊。” 另外几 人笑得暧昧,像是在嘲笑他无知,赵明辰不满他们这样把他当傻子的行为,忍不住推搡了身旁的人一下。 “别闹了别闹了,夏嘉屿往咱们这边来了,可能有事要说。”林子昂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以示提醒。 “是要来说一会儿party的事吧,和夏溪玩的好的那几个好像都说不去了,可能觉得人少玩得没意思,问问咱们要不要去。” “徐麟他们吧,简直神经病,这有啥能觉得不高兴的啊,夏溪白占了他那么多年好日子,现在受点委屈不是应该的吗。” 鸠占鹊巢了那么多年,现在让出来一个本就不属于他的生日宴,不是应该的吗。 要是不想被人打量议论,他当然也可以选择不来。 另外几人不置可否,毕竟换他们是夏溪,大概也什么都不愿意让出来。 几句话的时间,真正的夏家少爷已经穿过宴会厅,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几位,一会儿我们在游艇上准备了一个AfterParty,父母长辈都不在,可以玩得放松一点,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要求你们来?” 和传闻中不一样的是,夏嘉屿不仅性格并不暴躁讨嫌,还格外礼貌得体,和从前夏溪的骄纵几乎截然相反。 夏家如今如日中天,这几个富二代从前和夏溪关系普通,如今夏嘉屿的态度却这样好,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和夏家相交的机会。 “好啊好啊,你都开口了,我们哪里能拒绝,那一会儿见。” 夏嘉屿笑了一下:“那再好不过了........小溪,你去哪里?” 顺着他的话,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宴会厅的角落里,快要走到门口的夏溪身上。 看到他的那一眼,众人就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地想要遛走了。 夏溪原本精致优雅的白色衬衫上,出现了明显的一大滩深红的酒渍。 他应该是不想被人注意到,才绕了好大一圈路,想要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口去换衣服。 “不小心把红酒弄在衣服上了,”夏溪语焉不详地低着头回答,想要尽量降低一些自己的存在感,“我......去一下休息室换个衣服。” “我陪小溪去吧。”夏嘉屿主动说道。 “好,好的,谢谢......哥。” “没关系,和我客气什么,”夏嘉屿笑了笑,“爸妈说了让我们好好相处,我比你大一点,照顾你是应该的。” 人在窘迫时候接收到的善意是最致命的,夏溪一下子变得很想哭。 今天是夏溪十八年人生里过得最糟糕的一天。 当着所有人的面得知自己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假少爷,在自己的生日宴上被所有人用奚落打量的目光看着,还被粗心的服务员失手把红酒洒在了自己最喜欢的新衬衫上。 何况这样的善意,还来自被自己偷走了十几年人生的夏嘉屿。 刚刚第一次见到夏嘉屿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眼熟,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夏嘉屿居然就是昨天在徐麟哥哥酒吧里遇到的那个服务员。 爸爸妈妈真正的儿子过着那样窘迫的生活,和自己相认之后,夏嘉屿却一点也不怨恨自己,反而还对自己这样好。 “怎么哭了?”夏嘉屿愣了愣,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夏溪为什么突然哭。 夏溪想要说什么,可又抽噎了一下,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好了,别哭了,先把弄脏的衬衫换了。” “一会儿的游艇派对,小溪愿意来吗?虽然别人可能对我们的关系有点误会,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和小溪好好相处的。” 3. 我倒是可以要你 “好,好的。”夏溪连忙用力点头,“我愿意的,我当然愿意的。” “对了哥哥......”夏溪突然想起了什么,“生日快乐,我还没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小溪。”夏嘉屿笑了笑,“那你换衣服吧,我先走了,一会儿游艇上见。” 夏溪很感激夏嘉屿的善意和体贴,他匆匆脱下了那件被红酒弄脏的衬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那件被红酒弄脏的宫廷风衬衫安静地躺在脏衣篓里,酒店的人员应该会拿去清洗,但是真丝的材质被泼过一次红酒,其实就已经穿不了了。 夏溪突然有点难过,为这件只穿了半天的衬衫。 这件衬衫……运气好烂啊。 要是没有被做成他的衬衫的话,现在应该好好地躺在衣柜里,或者被人光鲜亮丽地穿在身上吧。 他知道那个服务员应该也是无心之失,如果对方执意计较的话,肯定要赔进去好几年的工资还要丢了工作,没有人会故意这么做的。 他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谁也怪不了。 爸爸想要早一点把嘉屿哥哥认回来,在生日宴上就让大家都知道,爸爸没有错。 嘉屿哥哥没有错,那些把礼物送给嘉屿哥哥的叔叔阿姨也没有错。 服务员不是故意把红酒泼在自己衣服上的,服务员也没有错。 只有妈妈做错了,妈妈不应该从孤儿院把他带走,可是最不应该埋怨妈妈的人就是夏溪。 宴会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散场。 夏溪把脑袋埋进臂弯里,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 他突然好想好想哥哥,要是哥哥在的话,肯定不会让他收不到礼物尴尬的。 夏聿川对他最好了。 可是........ 可是夏溪突然想到,哥哥知道了他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之后,还会这样对他好吗。 他不是夏聿川的弟弟。 夏溪垂下眼睛,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小溪,你在里面吗?” 门轻声地被敲响了几下,门外传来了夏嘉屿的声音。 “宴会马上结束了,大家现在一块开车去海边,我记得你应该也还不会开车,所以想着等你一起打车走。” 夏溪已经换好了衣服,连忙答应了一声,跑过去开门。 他哭得有点体力不支,跑过去的时候,还险些平地摔了一下。 “我换好了,谢谢哥等我。” “没关系,应该的。”夏嘉屿笑了笑,“走吧。” 两个人并肩而行,夏溪因为不知道他打的车停在了哪里稍稍落后一步。 夏嘉屿身上穿着裁剪合身的高定礼服,夏溪则穿着普普通通,低垂着眉眼。 从远处看去,倒真像是气质天生高贵的真少爷,和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的狸猫。 游艇是几个月之前的夏溪撒娇卖乖求着夏父买的,产自意大利,长四十多米,几乎和一座宽阔的别墅一般大。 他们到那里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夏溪的几个好朋友大概都以为他不会去,就也都没有出现在这里。 踏上游艇的时候,夏溪才萌生了一点退意。 这些来的富家少爷跟他都不是很熟,林子昂甚至和他吵过架,闹得很不愉快。 可能.......可能夏嘉屿只是在和他客套呢,也许他更想一个人跟这些世交家庭的孩子聊天,夏溪在这里,反而不伦不类。 “小溪,在想什么,累了吗?” “有,有一点。” 夏溪前十八年的人生太过于顺风顺水,以至于他根本学不会看别人的脸色。 他偷偷瞄着夏嘉屿的神情,想要临时抱佛脚地学会看别人的脸色,好知道他到底想不想要自己跟着来。 “那小溪上来玩一会儿,过一会儿让管家来接你行吗。”夏嘉屿想了想说。 “小溪刚到就走,可能不太好,别人可能会觉得你对他们有意见。” 夏嘉屿说的有理有据,像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夏溪在这里待一会儿的。 夏溪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踏上了游艇。 夜色中,游艇破开风浪起航,远离岸边绝尘而去。 侍应生提前准备好了香槟塔,船上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像海中一座无人知晓的狂欢岛。 “cheers!” “第一杯敬夏少,”一个alpha朝夏嘉屿举杯,“祝贺你苦尽甘来,拿回了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 “客气了。”夏嘉屿笑了笑,“叫我嘉屿就好了。” “嘉屿,这杯我敬你,听说你成绩还很不错,竞赛得过奖,已经保送到A大了?” “谬赞谬赞,我运气好罢了,也没有真的保送,还是得高考成绩不太差才行。” “高考六百分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不是有手就行吗,别谦虚了,我们这里有人连大学都不一定考得上,还得到时候花钱买呢。” 众人发出了一声哄笑,尽管知道他们可能是在自嘲,可是夏溪还是觉得分外羞赧。 他的成绩不好,初中的时候学的知识简单,还勉勉强强擦线加上爸爸妈妈花了小几万块钱上了重点高中,到了高中,心思不在学习上的夏溪就渐渐跟不上了。 在这之前,他从来都没有在意过自己成绩差这件事,夏溪长得漂亮又出手大方,即使成绩常年倒数,班上也有数不清的人愿意跟他玩,把作业借给他抄。 何况其他的富家子弟也和他一样天天斗鸡走狗,好不到哪里去,反正成绩对他们来说也只是个添头,像他大哥那样成绩好固然好,成绩不好也能到时候找认识的叔叔阿姨写点推荐信去国外随便读个大学。 可是和优秀得那么亮眼的夏嘉屿相比,这样普通的夏溪就显得格外相形见绌了。 他性子骄纵,夏嘉屿的性格却平静得体;他爱慕虚荣,夏嘉屿却一点也不在乎这些 身外之物;他成绩一般,夏嘉屿却优秀得万里挑一。 夏嘉屿甚至还那样善良大度,宠辱不惊,完全不计较夏溪偷走了他那么多年的人生。 要是心胸狭隘如夏溪,怕是早就对那个鸠占鹊巢的假少爷恨之入骨了。 “各位,失陪一下,我接个电话。” 一阵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夏嘉屿礼貌地站起来朝大家欠了欠身,然后接起了电话走出了房间。 夏溪和剩下的人都并不相熟,见夏嘉屿走出房间,心中莫名生出了一丝茫然无措。 “夏溪,嘉屿回来了,你这个冒牌货,现在还能在夏家待得下去吗。” 说话的人是赵明辰,林子昂的表弟。 和夏溪吵过架的就是他的表哥林子昂,那时候的夏溪被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不喜欢的人就一点好脸色也不给,明里暗里的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要你管。”夏溪苍白着脸,虚张声势地呛声道。 “好好好,我不管。现在夏嘉屿回来了,只是不光是你爸妈不要你,你怕是要也被你的砚行哥哥退婚咯。” “明辰,别说这种话,”林子昂笑了笑打断了他,他看向夏溪,语气甚至称得上几分温柔,“夏溪,我当初就说过,砚行不喜欢你这样的,砚行喜欢温柔的,对他好的,你空有皮囊和家世,留不住他的,你当初还气得要跟我打架。” “现在你连家世也没有了,你凭什么觉得他还要你呢。” 听他提到沈砚行,夏溪的脸色更白了。 他原本的皮肤白里还透着点红,可现在几乎苍白得像纸,像是下一秒就要晕倒过去一样。 他说得才不对,明明是沈砚行说他长得漂亮,他一见到自己就开心,说喜欢自己,才让叔叔阿姨来夏家定下婚约的。 只是这些年,夏聿川管夏溪管的很紧,几乎很少放他出去和沈砚行单独约会,偶尔的几次两个人单独相处,两个人也总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弄吵得不可开交。 夏溪年纪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只是觉得有沈砚行这样一个长相英俊家世又好的男朋友很有面子,可要两个人吵了架,他自然是不可能拉下脸去跟沈砚行道歉的。 就在前天,他还因为不满意沈砚行提前给他的生日礼物和他大吵了一架,至今都没有和好。 可是,可是现在,如果不能嫁给沈砚行,自己还能去哪呢? 夏嘉屿宽容善良,不在意他的存在,可是他不能那么不识趣。 他的存在是会让夏嘉屿,让爸爸妈妈都觉得尴尬的,他应该尽快离开夏家才行,越快越好。 “不过没关系,”林子昂笑了笑,取下了一杯香槟塔上的香槟,当着夏溪的面,拆开一包粉末,倒进了酒里。 在场的人瞪大了眼睛,八九不离十的,他们都差不多猜出了林子昂加进酒里的是什么东西。 “沈砚行不要你,我倒是可以要你。” 那杯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的酒被递到了夏溪面前。 4. 哥哥会给我撑腰的 夏溪再蠢,这种时候不可能猜不到林子昂递给他这样的酒是什么意思了。 气血一下子冲上大脑,他想也没想,就接过那杯酒泼在了林子昂的脸上。 “林子昂,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疯了!” 夏溪白皙的脸因为生气染上了一丝薄红,眼睛因为激动而沾染了水光,林子昂被他泼了酒,心中却并没有升起多少愤怒。 看着夏溪那张漂亮的脸,他的小腹反而微微一热。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林子昂淡淡地笑了一下,“你爸爸妈妈看着你碍眼,沈砚行也不会再要你了,我了解你,你娇气爱钱,也不是没了夏家自己也能过得很好的类型。” “跟着我有什么不好,等我玩腻你了,我还会给你一笔钱送你去国外读书,你有了那张毕业证书,以后还能钓别的alpha来养你。” “林子昂你疯了!你不要脸!” 夏溪恨不得用最脏的字眼来骂眼前的这个人,可是他词汇库里的任何词语都不足以回应林子昂的下流。 周围的几个人端着酒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目光玩味。 那不是看一个和他们平等的人的目光。 夏溪很清楚这样的眼神,就好像是罗马斗兽场的台上,人们看斗牛士把宝剑插入公牛心脏,公牛拼命垂死挣扎时候那种兴奋的眼神。 他不能.......不能再激怒林子昂了。 如果林子昂想强行灌他喝下那杯酒,甚至做更过分的事,这间屋子里,没有人会帮他的。 夏溪虚张声势地站了起来,快步向门口走去,夏嘉屿还在外面,夏嘉屿会帮他的。 夏嘉屿人那么好,他说过要和自己相互照顾好好相处的。 夏嘉屿会帮他的。 只要夏嘉屿开口让他们别那么过分,他们就会停下来的。 爸爸妈妈没有说不要他,他们不敢的。 夏溪站了起来,发现没有人拦着自己的时候,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可是当他的手握在门把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再一次转动了把手,门纹丝不动。 夏嘉屿出去之后,刚刚分明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过。 不,不会的,夏嘉屿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肯定是林子昂串通了什么侍应生,给钱或者逼迫他们那么做的。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门:“开门!外面有人吗!” “夏溪,说你蠢你还真是每次都蠢得超乎我们想象。你不会蠢到以为这艘游艇上的侍应生会管你的闲事吧。” “过来把酒喝了,”赵明辰不耐烦地说,“又不是逼你,难得表哥还能看上你,这种两全其美的好事你就偷着乐吧,要是以后被赶出夏家露宿街头,那可有你受的。” “滚!”夏溪气得眼睛通红,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 屋内的众人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很快就会乖乖服输,都没有把他的发火放在心上。 现在的夏溪就好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猫,即使再张牙舞爪,嚎叫得再撕心裂肺,过了一会儿,也只会乖乖任他们施为。 “才不是,我哥哥会来给我撑腰的,你们欺负我,你们就等着我哥哥来收拾你们吧!” “你哥哥?” 角落里一个夏溪不记得名字的alpha学着他的语气拉长语调重复了一遍。 “哪个哥哥,是夏嘉屿,还是夏聿川?” “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有多倾国倾城,子昂非来这一炮不可吧?” “是夏嘉屿想教训你,我们才出手帮他一个小忙的。” 夏溪愣在了那里。 怎么会。 夏嘉屿为什么要对付自己。 自己那么蠢,又那么平庸,自己明明........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威胁的。 “哦,”林子昂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你哥哥会来给你撑腰,你不会是觉得,夏聿川会来替你撑腰吧。” 屋子里发出一阵不约而同的哄笑,就好像他讲了一个从没听过的有趣笑话。 夏家大少爷夏聿川沉稳淡漠,年少有为,是富二代圈子里人人称道的,标准的家族继承人。 他性子温润如玉,很少和人红脸,事业心又很重,尤其分得清轻重缓急,只要和他合作过的人,无不对他赞赏有加。 他还很在乎夏家,他大二时候曾经白手起家,亲手创办了一个小型科技公司,办得风生水起。 可是一年之后夏家祖父出了一点桃色丑闻,夏氏股价大跌,夏聿川立马就转让了那个小公司的全部股份,顶着骂声回到了低谷中的夏氏集团。 夏聿川这样沉稳又重视家族利益的人,让他为了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冲冠一怒得罪林家赵家程家,简直是他们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听见他们的笑声,夏溪僵硬地愣在了原地。 这样的笑声,比刚刚任何一句脏污的话都要刺耳。 就好像是在告诉夏溪,你是假的,你少爷的身份是假的,你拥有的那些荣华富贵金银珠宝都是鸠占鹊巢偷来的。 就连你获得的,来自哥哥的爱,也是假的。 在这一瞬间,夏溪好像突然觉得他不是真正的夏家少爷也变得可以接受了起来。 哥哥对他好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是夏嘉屿,哥哥不会再对他好了。 这好像成了他新的,最难接受的事情。 夏溪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地不愿意承认,他虚张声势地拿出了手机,拨通了夏聿川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电话那头是一阵忙音。 他要给夏聿川发短信的时候,还没有发送,手机就被人劈手夺了过来。 “夏溪,我没有那么多耐心陪你玩欲擒故纵的游戏。” “实话告诉你,这里是海上,就算我现在把你丢下去喂鱼,明天告诉你爸妈你是喝醉了不小心掉进海里的,也不会有任何人追究的。” “现在夏嘉屿回来了,你觉得一个冒牌货死了,谁会在乎?” 林子昂哂笑了一声。 “你爸,你妈?夏聿川?还是你的好未婚夫沈砚行?” 屋子里雅雀无声,窗外的风呼啸着卷起海浪,海浪拍打着船舷。 冰冷的海水像是已经淹没了游轮,淹没了 夏溪的全身,灌进了他的肺里,血液里,心脏里。 林子昂好像是对的。 爸爸妈妈也许会难过一阵子,可是他们只会把这当成一场意外然后哭一场。 他们不会为了自己一个假少爷冒着得罪许多世交的风险,去追查一个本就没有什么证据的悬案。 沈砚行也不会。 夏聿川也不会。 夏溪没有再试图夺回手机了。 他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开始变得冰凉,然后凝固,像是要变成红色的冰块。 他垂下了眼睛,鸦羽般的睫毛被打湿成一簇一簇的,在脸上投下一簇一簇的阴影。 很没用的,他还是怕死。 父母,哥哥,未婚夫,珠宝,首饰,漂亮衣服,跑车,游艇....... 即使现在他在乎的一切都已经不属于他了,即使他死了没有人会在乎。 可是他还是怕死。 夏溪就是这么一个没用又娇气的废物。 他怕冷,怕疼,怕水呛进肺里难受,怕死。 “我,我.......喝。” “不要把我........丢到海里去。” “这才对了吗。”林子昂一改刚刚的凶狠,笑眯眯地又取出了一包和刚刚一样的粉末。 “溪溪难道觉得我给你下药是在害你吗?我要是硬要搞这一炮,我直接来就行了。我平时最喜欢搞这样的py,跟那些情人玩,他们演技不好,都演的不像。” “可以啊表哥,这种好点子你不跟我们说。”赵明辰戏谑地帮腔道。 “去你的吧小雏鸡,这都不知道,不会自己去看片啊。”另一个alpha白了他一眼。 粉末在酒里完全融化了开来,那杯递过来的香槟,现在看起来就好像是一杯普通的酒。 “我是为了你好,你那么娇气,别说我硬来了,不硬来你都得疼晕过去,听话一点,喝了这个你才能舒服一点。” 夏溪接过了那杯香槟,胆怯地抿了一小口。 很酸的,难喝的,酒的味道。 夏溪没有喝过酒,不知道普通的酒应该是什么味道的,因此也就不知道这杯被下了药的香槟,和普通的香槟有什么区别。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仰起脑袋,把那杯加了药的香槟一饮而尽。 酒的浓度很高,很呛,夏溪第一次喝酒,被呛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酒......真的好难喝。 看到他被酒呛得狼狈不堪的样子,屋里剩下的几个人就像看了一场热闹的好戏,酒也不再喝了,骰子也不再摇了,所有的目光都饶有兴味地集中在了夏溪身上。 药还没起效,就被香槟呛得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湿的,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他爹妈到底上哪找来一个这么好看的小东西。 药并没有那么快起效,可是夏溪喝下那杯酒之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然变得赤裸裸。 他不敢抬起头,只能低头垂着眼睛,自欺欺人地希望自己快一点失去意识。 快一点昏过去就好了。 睡一觉就好了。 5. 他坏掉了 夏溪垂着脑袋,努力想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像是一只自欺欺人的小鹌鹑。 他这幅样子,让屋子里的人很难不想继续欺负他。 但是已经到了这样的份上,林子昂觉得,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了。 他耐心地看着夏溪的白皙的脸上一点一点染上薄红,然后逐渐变成了桃花一样的绯红。 他像是开始难受了,眼睛里已经隐约泛出了水光。 终于,那张单纯的,甚至还有些稚气未脱的脸上,出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的神情。 那样的神情出现在夏溪的脸上是违和的,就好像圣洁的天使的小腹上出现了神秘的银纹,身后长出了猫的尾巴一样。 但也是漂亮的,让人移不开视线的。 林子昂想,自己应该是第一个看到夏溪这幅情态的人。 听沈砚行的朋友说,夏溪的哥哥管他管得严,夏溪和沈砚行其实连手也没有牵过。 夏溪以为他和沈砚行总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吵架是因为他娇气挑剔,脾气不好又怎么也不肯低头和沈砚行认错,但是其实不是那样的。 沈砚行总是在不高兴,当然是因为他对夏溪不满意,想要寻由头和夏溪分手。 订婚快要一年了,夏溪从来碰都不让他碰,沈砚行自然不会高兴。 偏偏夏溪虽然被家里纵得脾气很坏,可是每次吵架之后,他又会气呼呼地冷着脸去找沈砚行要作业抄,说自己的零食快放过期了给他送零食,剥好了柚子吃不完给他送柚子,想方设法地给沈砚行台阶下找他和好。 夏溪长得漂亮,忐忑地偷偷瞄人的样子让人根本狠不下心来,沈砚行也就每次都不由自主地道了歉跟他和了好。 林子昂觉得,现在去国外度假的沈砚行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他从前连手都牵不到的人,如今马上就能被他拆吃入腹了。 一如夏溪的祈求,渐渐的,药慢慢地开始起作用了。 身体变得.......很热。 那种感受不完全是热,可是夏溪描述不出来。 好难受。 可是他甚至描述不出来哪里难受,希望别人怎么帮他才能让他舒服一点。 意识变得模糊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会儿飞到了白云上面,一会儿沉到了岩浆的下面。 他是到了火山下面吗。 还是.......到了阿鼻地狱。 好像有一阵难听的音乐从岩浆的上面,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好像是闹钟,然后闹钟被人掐灭了。 闹钟又响了起来。 闹钟吵得他头好疼啊。 “谁打来的,怎么打了这么多个啊?” “不知道,你有他手机密码吗。” “看看指纹能不能行.......谁打我电话啊,明辰你帮我接一下。” “靠,怎么是夏聿川打来的!” 好吵,怎么越来越吵了。 夏溪喜欢人多的地方,喜欢热闹的商场,演唱会,派对。 可是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些人,他只想把自己缩起来。 他是海绵宝宝里的小蜗就好了。 就可以把自己缩进壳子里面了。 可是....... 可是他现在是不是真的变成了小蜗牛了。 身体为什么会软得像是要化开了一样,为什么腿间会变得....... 他还有腿。 夏溪恍恍惚惚地想,那他还没有真的变成小蜗牛。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夏溪想到了更坏的情况。 他......尿裤子了吗。 他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他都已经十八岁了,还尿床,那他是不是笨得已经没救了。 还是他已经坏掉了,再也修不好了,以后都会走着走着就尿裤子。 夏溪越是急,沙发上的深痕就越是扩大开来。 他甚至可耻地发现,那样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会很舒服。 夏溪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好像真的坏掉了。 夏溪几近崩溃,终于哽咽着哭了出来。 他坏掉了。 窗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轰鸣,夏溪被这未知的动静又惊得浑身一抖。 过了一会儿,门被用力踹开,他吓得浑身又抖了一下。 然后夏溪被人抱了起来。 被抱起来的一瞬间,他模糊的意识恢复了一点。 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一只蜗牛,他是夏家的假少爷夏溪。 他的身体变得很奇怪,是因为喝了林子昂给他的酒。 林子昂要这样对他,是因为.......是因为他在帮夏嘉屿教训自己。 夏嘉屿是......真正的夏家的少爷。 是爸爸妈妈的儿子,是哥哥的弟弟。 他吃了很多苦,是自己偷走了属于他的好日子。 这是夏溪应该得到的惩罚。 其实他也没有这么高尚地甘愿得到惩罚,他刚刚试过逃跑了,只是没有跑掉。 他被放在了柔软的床上,冰凉的真丝床垫刺激得他浑身一颤。 那个人没有立刻碰自己。 夏溪不明白为什么,可是他还来不及想是不是林子昂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手段来折磨自己,就意识到自己又把真丝床单弄脏了。 他真的......坏掉了。 夏溪好想哭,他也真的哭了出来。 他不知道真丝床单要多少钱,只知道他现在一定没有钱赔。 夏溪五谷不分,从没有考虑过钱的问题,他也没有存款,一直刷的是爸爸妈妈给他的黑卡,如果爸爸妈妈停掉了他的卡,他一分钱也掏不出来。 他还坏掉了,可能走到路上,裤子都会突然变脏。 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怪胎,废物,所有人都会厌恶他。 那个人把他扶了起来,给他喂了味道奇怪的水。 苦的,难喝的,又是折磨他的东西。 夏溪终于崩溃了,用力地挣扎了起来。 不要了....... 不要了,求求你。 我已经坏掉了,已经变成废物了。 我知道错了,我会离夏家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我会离你的爸爸妈妈和哥哥都远远的,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求求你。 放过我吧。 “小溪,听话。” 听话的话,可以放过我吗。 不要,不要再折磨我了。 夏溪剧烈地挣扎着,却还是敌不过男人的力气比他要大得多得多得多。 他被死死地按住了挣扎的四肢,然后被捏住了下巴,把不知名的药灌了进来。 男人 的力气太大了,他捏着夏溪的脸颊,夏溪喉结一滚,被迫咽下去了全部的药。 他要坏得更彻底了。 夏溪崩溃地哭了起来。 “.......别怕,别怕,药喝下去就好了。” 夏溪怔了怔,他突然察觉到抱着他的人身上的气息很熟悉。 他是个闻不到信息素的beta,可却莫名觉得这个人是好人,是不会骗他的。 他得救了吗,谁来救他了吗。 是哥哥吗,是徐麟吗,是沈砚行吗。 ........都不是。 什么也没有发生,身体依旧原模原样,一点也没有好转。 又是在骗他。 为什么......这么坏啊。 要一次又一次地骗他,给他希望,然后让他发现那只是在骗他,看他的笑话。 “怎么会。”身后的人愕然。 “求求你了。”夏溪祈求地呢喃。 “不要折磨我了,我真的.......好难受.......” “快一点.......” 快一点让我解脱吧。 快一点开始,也快一点结束吧。 我会离夏嘉屿远远的,离夏家远远的,离他的父母哥哥都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他们面前,再也不让他们看到我。 我保证。 “小溪。” 凉风吹过腿间,弄脏了的裤子被褪了下来。 身上一下子变得干爽,夏溪甚至对那个人萌生了一点感激。 早该这样了。 可是下一秒,他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害怕得开始发抖。 “求求你。” “轻一点好不好。” “好,”那个人分外耐心地说,“我轻轻的。” 夏溪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抚而放松一些,他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打湿了整张潮红的脸。 一如他承诺的,那个人的动作自始至终都很温柔。 可是缓慢和温柔对于现在的夏溪来说是更深的折磨,他难受极了,不得不抬起腰去蹭。 那个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秒,像是震惊于夏溪这么快就变得这样下贱□□。 但是很仁慈的,他没有出言嘲讽。 反而如夏溪所愿,给了他想要的东西。 夏溪食髓知味,很快真的不要脸地从这个过程中感受到了舒服。 无边际的苦海里,电流一样舒服的感觉一阵一阵地冲上大脑,遍及全身。 就好像冲上了云霄,化成烟花一样。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考虑。 只要舒服就好了。 可是...... 可是舒服过后的那么几秒,夏溪的脑海里又会迸发一瞬间的空白。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被人强迫,并且可耻地从这个过程里感觉到了舒服。 他好下贱啊。 如果爸爸妈妈知道的话,如果哥哥知道的话....... 他们该觉得多丢脸啊。 夏溪很想哭,可是湿润脸上已经淌满了舒服的生理性泪水。 ——要是自己今晚消失掉就好了。 不学无术的,鸠占鹊巢的,骄纵的,蠢笨的,银荡的夏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好了。 夏嘉屿就不会再困扰了。 爸爸妈妈就不会再丢脸了。 6. 夏溪求仁得仁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夏溪是一个孤儿,世界上没有他知道他的生日。 但是过往的每一年的二月十三日,大家都会簇拥着夏溪,让他许下生日愿望。 过去的十八年里,夏溪从来都没有诚心地许过任何一个心愿。 他家境优渥,美貌惊人,父母疼爱,兄长照拂,想要什么下一秒就能得到什么,没有任何烦恼,也就不需要许愿。 去年的这时候,他中二兮兮地双手合十,许愿说要世界和平。 可是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强烈的,祈祷着可以实现的生日愿望。 他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那就今天吧。 第一次的,夏溪诚心地向他听说过的所有宗教里的神仙许下了他的生日愿望。 他希望.......自己能彻底消失。 夏溪求仁得仁。 一夜之后,第二天其他人醒来的时候,发现夏溪从游艇上彻底消失了。 ....... 夏溪睁了开眼睛。 昨晚他睡得并不好,晨光熹微的时候,他依旧没有睡着。 .......或者应该说是,昏过去。 他以为自己应该还在游艇房间的床上,可是眼前的一切让他怔住了。 不是游艇的房间,也不是他能想象到的任何一个其他的地方。 眼前是二中门前的街道。 刚刚那些.......都只是他的噩梦吗。 夏溪愣了愣,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睁开。 眼前依旧是二中有点陈旧的大门,和门内门外郁郁青青的香樟树。 夏溪低头一看,可是身上穿得既不是他出门时穿的那件宫廷式衬衫,也不是他出现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应该穿的校服。 他身上穿的是那一套.......身上被泼了红酒之后,夏嘉屿临时拿给他的衣服。 这不是他的衣服,如果没有发生生日宴后的那一切,这件衣服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 后来游艇上的一切,应该已经发生了。 他应该是.......死了。 最后还是被丢进了海里,死无葬身之地,然后灵魂飘荡到了A市二中前的路上。 夏溪听说人死后的灵魂应该是要和自己的身体一起住进坟墓里面的,可是应该没有人帮他收敛尸体。 他的尸体应该在海里面,那样的话,也太冷了。 他也不能回夏家,那里不是他的家。 应该是出于这些原因吧,他的灵魂出现在了二中的门口。 二中宿舍.......是他除了夏家之外,住的最久的地方了。 每次做值日的时候,班主任丽姐都会说让他们要把学校当成家。 夏溪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不由得庆幸自己每天做值日的时候没有偷懒,不然的话,他现在变成了阿飘,可能就只能待在海里面了。 死之后的世界,原来是这样子的。 如果早知道最后是这样的话.......夏溪垂下了眼睛,就让他们直接把自己丢进海里好了。 香樟树在冬天也郁郁葱葱,夏溪走神的时候,一片落叶落在了他的头发上。 落叶? 他是鬼的话,落叶会落在他的脑袋上吗。 夏溪有点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脑袋上取下了那片红色的落叶,拿在手上,愣了愣地看了好久,然后轻轻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 香樟叶子正面光滑,背面粗糙,细节很真实,应该不是........他做梦梦出来的。 他还........没有死吗? 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夏溪有些愣住了,他本来就笨,从前的一切都有父兄为他安排,面对突发状况,他几乎能称得上束手无策。 周遭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来的几声鸟叫,现在应该还是寒假,二中附近没有什么人。 过了好久,才有一个带着耳机背着书包的年轻女孩从夏溪面前路过,应该是去学校附近的老师家里补课的。 “您好,请问您.......能看见我吗?”夏溪看女孩面善,也不像是急着赶路的样子,鼓起勇气问道。 女孩听到他话,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神经病。 但是少年长得好看,即使是恶作剧也不让人心生厌烦。 就好像小龙女出门吃包子不给钱其实也没那么让人恼火一样,小恩小惠和一点小小的忍让,世人还是乐意让给好看的人的。 “您能看到我?”漂亮的少年神情有些惊喜,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生的神色,“请问现在.......是2018年吗?” 女孩:“.......” 你怎么不问我现在是不是民国时期。 她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夏溪一眼,然后走开了。 夏溪呆呆地愣了愣,思考着她刚刚那一句神经病,没能想明白女孩的意思是现在是2018年,还是不是2018年。 beta女孩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往补课老师家里磨磨蹭蹭地走着。 走出去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一件事。 刚刚那个漂亮男生的身上,穿的好像是Burberry16年款式的套装。 她记得那个款式好像18年就停产了。 可那个男生的年纪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停产的时候,男生应该最多也才十岁才对。 难道他真的是....... 高中正是一个人最相信唯物主义的时候。 神经病。男生可能真的是16年穿越过来的想法在唯物主义者女高中生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继续往补课老师家里走着。 无聊,一个恶作剧,居然搞这么认真。 女孩已经走远了,夏溪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往往学校的后门走去。 他和后门那家文具店的老板很熟,在老板那里买了很多的漫画和,就算老板觉得他在恶作剧,老板应该也会回答他的。 二中很大,从前门绕道后门,夏溪走了好一会儿。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夏溪才发现文具店关门了。 卷帘门拉着,不知道是不是夏溪的错觉,招牌看起来也比记忆里的陈旧了一些。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隔了半个寒假,夏溪的 记忆有些出入。 每年一到了假期,夏溪都会离学校远远的,不靠近哪怕一步,于是对于从前寒假时候这家便利店是不是开着门,他全无印象。 他茫然站在关着门的文具店前,有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哪了。 南方城市的冬天不冷,可是夏溪穿得单薄,还是感觉到了一点寒意。 夏溪愣了一会儿,才又有一个路人拿着连锁店的奶茶从他身边经过。 好薄的一层芝士,已经被他喝掉了吗。 夏溪没好意思再上前问“今年是2018年吗”这样正常人看起来像恶作剧一样的怪问题,他想起了那家学校附近的奶茶店,快步朝那里走了过去。 他记得那家奶茶店有显示屏,显示屏上有每天的日期和时间。 去那里看看,应该就知道了。 不长的一段路,夏溪走了很久。 他心里有些茫然,也有些忐忑。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确认的结果不管怎么样,他现在的处境都会很.......尴尬。 即使现在还是2018年,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了。 他被人做了那样的事,是夏家的耻辱,应该很丢他们的脸吧。 就算爸爸妈妈还愿意养他,可是就算夏溪再不堪,再没骨气,他也不想和夏嘉屿在一个屋檐下了。 也许他可以找爸爸妈妈借一笔钱,读完剩下的高中,然后努力考一个名字听起来没那么野鸡大学的大学,应该就能自己打工自食其力了。 可是如果不是呢....... 夏溪没办法考虑更坏的情况了,好在他已经走到了学校后面,奶茶店在的那条街上。 那条街上的人流比空旷的二中门前多了不少,头顶是西斜的太阳,一些小饭店里已经坐了一些吃饭的人。 现在应该是.......下午三四点左右。 夏溪闻到了他常吃的那家烧烤店的羊肉串的味道,步子下意识地就往那家店的方向卖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饥肠辘辘,现在很想吃东西。 可是走到了烧烤店门前,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没有钱,买不起羊肉串。 没有钱是一个过去十八年里的夏溪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难题,他愣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想象了一下绿色的烤羊肉串,把馋虫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他不饿的,他现在不想吃东西的。 上午上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夏溪有时候就会这样把想吃的东西想象成绿色的,然后一直默念自己不想吃不想吃,肚子就没那么饿了。 当然,那是上班主任丽姐的课的时候,夏溪最怕丽姐,要是上别的老师的课,夏溪早就偷偷摸摸地在下面吃东西了。 他强迫自己把步子从烧烤店门前挪开,然后朝奶茶店的方向走去。 奶茶店还在原来的地方。 但店员面孔是陌生的,连价目表.......也变得和夏溪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他定睛一看,液晶大屏上,2026年2月13日几个字格外刺眼。 2026年....... 夏溪穿越了,穿越到了八年之后。 7. 我是沈砚行 夏溪愣在了原地。 是他........穿越了吗,还是他已经被抛进了海里,死后穿到了这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这二者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神情呆滞,又因为很久没有进食而脸色苍白,店里的店员和顾客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热水是免费的。”一个年轻的店员看着他,有些担忧地凑近了一些。 那个善良的店员是一个alpha,可能是工作了太久的缘故,他抑制贴的边缘已经有些起翘,信息素溢了一点出来。 如果夏溪是一个omega,这个店员的行为或许会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妥,但是夏溪只是个beta,这也就根本谈不上什么不礼貌。 但是当他凑近的一瞬间,夏溪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吓得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beta应该有的反应,那倒像是....... 一个被强制标记过的omega。 好心的店员被他这样吓了一跳,夏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候,连连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谢谢,我没事,不用热水.......” “啊.......”店员有些懵地愣在了原地,没事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就已经跑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个男孩子是不是精神有一点问题,应该问问他要不要借手机来给家里人打电话的。 冬天白天短,马上要天黑了,一个漂亮的beta少年,精神可能还有问题,在外面总是不安全的。 但是店里很快又有了新的单子,店员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放在了一边。 夏溪跑出去有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 2026年,现在是.......2026年。 外面起风了,冬天的风一吹,就是会变得很冷。 夏溪很怕冷,冬天的时候去学校,行李箱里总是装满了夏聿川给他准备的一个星期的暖手宝。 宿舍和教室其实都有他爸妈为了他捐的空调,但是即使是早上从宿舍到教室,晚上从教室到宿舍的那一小段路,他也很容易就手脚冰凉。 夏溪把手插进了口袋里,口袋里没有暖宝宝。 现在是2026年。 他从游艇上失踪,所有人大概都会觉得,他是跳海自杀的。 他现在在这个信息透明的时代,是一个没有身份证的死人。 他没有办法高考,没有办法住酒店,也没有办法打工。 即使他没骨气地愿意回去和夏嘉屿共处一室,大概也没有人相信他就是夏溪了。 他好像.......真的无处可去了。 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夏溪有些愣住了,拿出来看的时候,发现是钥匙。 钥匙看起来有点旧,夏溪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了这是夏嘉屿家里的钥匙。 昨天,应该说是八年前的昨天,夏母在茶水间仓促告诉他夏嘉屿才是他们真正的孩子的时候,夏溪主动提出要和夏嘉屿换回来。 夏母责备地骂他任性赌气,夏嘉屿的养父母,或者说买家已经早就不在了,夏嘉屿一个人住,夏家又不缺养两个孩子的钱,何况夏溪本就是他们正规手段收养的孩子,没必要让夏溪再去吃一遍夏嘉屿受过的苦。 夏嘉屿小时候被拐卖去了北方的山区,那时通信技术极其不发达,找起来就好像大海捞针。 后来技术发达了,他的养父母反而带着他搬来了A市,碰巧来了个灯下黑,那时夏家已经确定了孩子应该被去了W省,这样反而更加找不到了。 那时的夏嘉屿附和着笑了笑,顺着夏母的话说夏溪傻,非要这么为难自己做什么。 然后他随手拿出了自己现在住的地方的钥匙递给夏溪,说以后和小溪就是兄弟了,小溪想的话,可以偶尔去他那里玩。 他初中就搬去了那里,有很多高中的复习资料他现在已经保送用不到了,收拾一起带来夏家太麻烦,可以夏溪自己去找找有没有有用的。 夏溪那时候信以为真,觉得夏嘉屿人真好,一点也不计较酒吧第一次见面时候的龃龉,高高兴兴地收下了钥匙,打算有空去那里拿一点复习资料。 他不爱读书,大概用不到复习资料,但是他懂人和人要建立关系,就是要相互麻烦的。 他拿了夏嘉屿的复习资料,就有理由给他送礼物了。这样他们的关系才能像爸爸妈妈期待的那样变好。 夏嘉屿应该很恨那个家吧,就像他很恨自己一样。 已经八年了,他应该.......要么把那套房子卖掉了,要么把那套房子空在那里早就忘掉了。 夏溪犹豫了一会儿,顺着记忆里的地址找了过去。 他对这个地址有印象,是因为这里刚好离二中很近,大家八卦说教导处主任就住在这个小区。 小区比记忆里的还要更陈旧一些,夏溪想了想,还是爬上了楼梯,抓着钥匙站在了夏嘉屿曾经的家门口。 如果,如果这套房子已经卖掉了,换了人住的话,那肯定会换锁的,夏溪不会打扰到他们的,就像一个偶尔走错了的别的楼层的住户一样。 太阳快要落山了,他现在真的有一点冷,他可以不吃饭,但是晚上找不到住的地方的话,他会冻成冰块的。 锁孔有些生锈了,夏溪一时间没有插进去,不知道是因为锁孔生锈了还是因为已经换了锁。 “你是这家的小孩?” 楼上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年轻的抱着小孩的omega站在楼上问道。 “你怎么回来了,你们家房租还欠了一个月没交呢,带钱了吗,就想回来拿东西?” “没,没有。”夏溪有些仓皇地摇了摇头。 “那你赶紧走吧,”omega摆了摆手,“我不跟房东说你回来了。” “谢,谢谢。” omega并不理会他,抱着孩子又关上了房门,夏溪有些茫然地走下楼,呆呆地看着黑下来的天空。 他应该去哪里。 他还能去哪里。 他应该.......怎么办。 小区周围,商户正是忙碌的时候,每走几步路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喂,你是谁家的高中生啊,一 个人在这里哭,搞离家出走啊?赶紧回家去,别在这挡我生意。” 夏溪一个在角落里发着呆,一个看起来有些凶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 夏溪回过头,看见了她的水果摊,他连忙挪了挪地方:“对不起,挡到您生意了,我马上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好像带了点哭腔,他不想表现得像是让陌生人欺负了自己一样,连忙狼狈地吸了吸鼻子。 中年妇女“哎”了一声,像是被他的反应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小孩子搞什么离家出走啊,真是不懂事,不知道爸爸妈妈的辛苦。” “我不是.......” 女人并不想听他狡辩,把手机递了过来:“快给你家里打电话吧,不然我就报警让警察来抓你了。” 一听到警察两个字,夏溪一下子就愣住了,他没有身份,不能去警署。 女人见他怕了,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快打啊,小小年纪的,好的不学,学人家离家出走。现在天这么冷,你看看你还臭美穿这么少,还穿个盗版的这个叫什么八宝粥......” 夏溪怔怔看着手机上的拨号键,想不出一个可以求助的人。 他不可能打给夏家的人,也不可能打给沈砚行。 身旁的水果摊阿姨忍不住又催促了一下。 “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啊你,真是的,自己爸妈有什么不好意思低头的,你爸妈现在肯定找你都找得疯掉了。” “你不好意思就到边上打,这里这么吵,我听不到的,别离开我视线啊,不然算你抢劫手机,你要枪毙的,知不知道?”她恐吓道。 她主动退回了自己的水果摊,夏溪怕她不放心,面对着她蹲了下来。 蹲下来的话,如果要跑还要另外站起来,跑得很慢的,她就不用担心自己带着手机跑了。 夏溪犹豫了一会儿,打通了徐麟的电话。 他们这些人的电话号码,大多都是高价买的,不是纯粹的随机数,和他们自己的各种数字有关,熟悉的人并不难记。 徐麟的电话打通了,但却是空号。 夏溪怔了怔,但是想了想,觉得好像并不意外。 徐麟去年年末就跟自己说过,他们家的生意过几年可能要往北美那边发展,他以后也可能也要和家里人一起移民去那边。 已经八年了,徐麟应该早就在北美定下来了,这个号码不用了,自然成了空号。 夏溪不是没有其他朋友,但是脱离了夏家少爷这个身份别人愿不愿意和他相交,夏溪再蠢,心里也有个大概。 他有点茫然地愣了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了一个应该愿意帮他的人。 那个人的号码并不那么好记,夏溪在拨号键盘里删删改改,读起来才和记忆里的变得差不多。 但是下一秒,夏溪又把那串号码从聊天框里删掉了。 他重新打上了另一个不同的号码,和打给徐麟时截然相反的是,这一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您好。”温柔磁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出来。 “我是沈砚行,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8. 可以借我两千块吗 听到熟悉的,沈砚行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夏溪鼻子一酸,几乎立刻就要哭了出来。 八年了,沈砚行好像一点也没有变。 电话号码没有变,接陌生人电话的时候依旧礼貌温和。 夏溪甚至能想象得到他这个时候应该刚刚吃完饭,正在耐心地陪家人聊天。 “你.......怎么了?” 那头的沈砚行似乎是听到了夏溪的抽泣,有些疑惑地问道。 “沈,沈砚行.......我是夏溪,”害怕被人当成恶作剧挂断电话,夏溪不敢停顿,把已经在肚子里打好草稿的话很快地一股脑说了出来,“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是恶作剧,但是我真的是夏溪,我一觉醒来,就到了现在这里。” “你15年九月生日的时候,我给你送了我亲手织的花朵毯子,和一块新款的表.......我忘记是什么牌子的了,那天是周三,我中午午休的时候,还给你剥了一罐核桃。”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并没有传来挂断的忙音,但是沈砚行也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雯雯?”过了一会儿,沈砚行才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夏溪愣了愣。 “我们已经订婚了,就不用拿这些手段来试探我了吧?” 沈砚行的语气难得地出现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和冷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和夏溪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也早就死了,可以不要再怀疑我了吗?” 夏溪愣住了。 冬天的风很大,混杂着街上食物的味道,让他更加察觉到自己又冷又饿的事实。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订婚了,我......我没有想插足你们,我真的是夏溪,我现在.......” 夏溪有些语无伦次,证明自己是夏溪成了一件很难的事,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沈砚行相信。 “你可不可以,借我.......两千块钱,我以后会还给你的,我现在没有住的地方,也很饿.......” 夏溪的声音越说越轻,他从来都没有这样低声下气地说过话,也是第一次才知道,请求别人帮忙居然需要这么大的勇气。 沈砚行.......凭什么帮他呢? 他有钱,两千块钱对他和从前的夏溪来说,还不到一顿饭钱,可是他凭什么借给夏溪呢。 早就结束了婚约的,根本就不是出身豪门的,对他造成了很多困扰的前未婚妻,对他来说应该还不如陌生人吧。 “你是夏溪,夏溪开口就只跟我要两千块钱吗?”沈砚行见他依旧宣称自己是夏溪,忍不住讽刺道。 “我真的是.......” “你真的是夏溪,”沈砚行淡淡地嗤笑了一声,“那你怎么不去找夏聿川?” “从前要和你牵个手你都说你哥哥不让,现在被别人玩烂了,知道回来找我了?” 夏溪呆住了。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样恶俗的,让人遍体生寒的话,居然是从温文尔雅的沈砚行嘴里说出来的。 在他的记忆里,沈砚行温柔体贴,虽然也有富家公子身上普遍有的骄纵出来的坏脾气,可是总是对夏溪很温柔很好。 他成绩很好,会弹钢琴,性子温和,父亲是首席大法官,母亲是教授,他是和夏溪这样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反过来的,真正的贵公子。 可是现在沈砚行说他,被别人.......玩,玩烂了。 夏溪的手一抖,下意识地挂断了电话。 他不知道沈砚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沈砚行好像,好像也没有说错。 他确实被别人.......玩烂了。 可是夏溪内心深处其实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可那明明不是他的错。 夏嘉屿讨厌自己,因为自己占据了他十几年的身份而不平,他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来然后赶自己走的。 夏溪会走的。 就算他要报复自己,也不该用那么脏的手段。 夏溪有点不争气地想哭。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离开了夏家就是一个毫无用处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废物,可是夏溪也的确是这样一个没用的废物。 “刚刚不是看你打通了吗,你爸妈来接你了吗?” 水果摊上的女人走过来想催一催少年,低下头一看,看见了少年满脸的泪痕,有些不知所措地哎了一声,然后手忙脚乱地回摊位上给他拿了纸巾。 “你怎么又哭了。这么娇气,我家那个omega姑娘都没你这么爱哭。” “刚给你爸打的还是给你妈打的啊,给另一个打打看吧,做家长的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但是爱肯定还是爱你的。” “谢谢.......阿姨。”夏溪抽噎着说。 “老板,这耙耙柑多少钱一斤啊?” 摊位上来了顾客,女人马上就跑了回去:“五块一斤,可以尝的,很甜的,水也多,本地的,肯定好吃。” 夏溪低下头,捏着女人的手机,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下,在拨号盘上按下了宋也的电话。 夏溪刚刚没有先选择给宋也打电话,是因为他知道宋也家里条件不好,两千块钱对他来说可能有点多。 比起两千块能用好几个月,但是应该愿意借给自己的宋也,夏溪还是更愿意去麻烦可能不会帮他,但是两千块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多的徐麟和沈砚行。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请核对后再拨。Sorry!Thenumberyoudialedisoutofservice.对不起,您.......” 机械的女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夏溪呆住了。 号码应该.......没有错才对。 每次宋也家里有事没有来学校的时候,丽姐都会让夏溪去用办公室的座机给他打电话,夏溪打了很多次,他不可能记错的。 过了很久之后夏溪才想起来,宋也之前好 像说过,他考上大学之后,就会马上换号码,离他家里远远的,让他爸妈再也找不到他,到时候,他会给夏溪留他的新号码。 宋也是夏溪高中的同桌,也是他高中的班长,虽然和夏溪一起在7班这个普通班,但是几乎每次周考月考成绩都总能考到年级前五十名。 他是个有些古板但是人很好的omega,但是他的父母却很不好,父亲总是家暴打他,母亲也更偏心他的alpha弟弟,有时候连饭钱也不给他。 夏溪那时候最不缺的就是钱,总是撒娇卖乖地找他抄作业答案或者让他帮自己买饭,然后顺理成章地请他吃饭。 宋也的旧电话打不通了,那他应该已经脱离了那个家,过上了他想过的生活吧。 宋也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很好很好的大学,赚很多很多的钱。 走投无路的夏溪没有拨通最后一个也许愿意帮他的人的电话,却由衷地为他的朋友脱离苦海而感到高兴。 他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一些,看起来也高兴了一点,把手机还给卖水果的阿姨的时候,阿姨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放下了心来,以为他的父母应该已经来接他了,总算松了一口气,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手机。 “这样才对吗,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爸爸妈妈急坏了吧?” 夏溪苍白着脸附和地笑了笑,没有告诉她养自己长大的爸爸妈妈已经变成了别人的爸爸妈妈,自己现在应该.......算是一个孤儿。 “你吃耙耙柑不?送你半个耙耙柑,上个客人试吃的,放好久了,马上要干巴了。” 夏溪摇了摇头,他虽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是也看出了那个耙耙柑分明是阿姨自己刚刚才剥开的,还有一半就放在秤的边上。 “谢谢阿姨,”他努力撑起一个甜甜的笑,笑起来的时候苍白的双颊上出现了两个淡淡的酒窝,“我不吃了,我爸妈过来了,就在前面的路口等我。” “那快回去吧,”中年女人笑了笑,和他挥了挥手,“回去让你爸妈给你烧好吃的,下次别跟你爸妈吵架,出门也别就穿这么点。” “好,谢谢阿姨借我电话,阿姨再见。” 夏溪小跑着跑到了那个水果摊路口,直到拐了个弯,觉得那个阿姨应该看不见自己了,才停了下来,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冰凉的眼泪。 他停下的地方刚好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有人刚好拿着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从里面走出来,便利店温柔的电子音说着欢迎下次光临。 夏溪咽了一口唾沫,抬头刚好看见了便利店招工的告示。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总不能真的去跳一次海。 跳海应该很冷,很难受,很痛苦吧。 尽管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和他有着链接的人了,尽管他身无长物,一无是处。 可他就是贪生怕死,即使活得在别人眼里很差劲,像个笑话一样,他也很怕死。 “月薪3500,16岁以上,包三餐,试用期三天.......” 9. 是夏聿川在找他吗 正是下班的时候,便利店顾客很多,店员忙的不可开交。 夏溪走进便利店,有些拘谨地站在角落里,打算等店员忙完。 可是尽管顾客们行色匆匆,却还是有很多目光落在了夏溪身上。 是他一直不买东西.......看起来像小偷吗。 夏溪头一次被人怀疑是小偷,他窘迫得更加厉害,连忙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监控下面。 刚好人流散了一些,另一位正在整理货架的店员路过了他身边。 “您好,”夏溪鼓起勇气,“请问现在......还招人吗?” “招的,店长在仓库,你要面试的话我打电话给店长。你满16了吗?周岁。” “满了的。”夏溪连忙点头。 “之前在便利店干过吗?或者超市什么的。” “没,没有。”夏溪下意识地就说了实话,“.......但是我会好好干的,我.......” “没关系,”店员见他紧张,温和地笑了笑安抚,“我就随口问一下,工作不难,没有干过也能很快上手的,一会儿店长来了你跟他实话实话就好。对了,你不抽烟吧?” “不抽的,我哥哥不........我不抽烟的,抽烟对身体不好。” “那就好,”店员笑了笑,打通了电话,“喂孙姐,有人来面试了,你现在过来一趟呗.......好嘞好嘞。” “刚刚送了一批货,店长还在交接,你去坐着等一会儿吧。”店员指了指床边的桌椅。 便利店除了生活用品和零食,还卖着很多速食饭,速食面,三明治,饭团和关东煮,许多顾客都会买完之后顺便在便利店的长桌旁坐下吃完。 “客人这么多,我就不坐了。”夏溪拘谨地摇了摇头,“给客人坐吧。” 店员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就走开了。 店长过了好一会儿才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让他去店后面随便聊两句。 “小王跟我说了你大概的情况,十六岁了,不抽烟,没经验没关系,工作不难,就是收银,有时候收拾一下货,力气不大没关系,没有什么重物,大不了大家搭把手多搬几趟。” “就是我们这里现在缺的是夜班,你能接受晚上八九点到早上七点的夜班吗?工资是四千。” “我可以的。”夏溪没有任何犹豫,马上就点了点头。 “好,那就没问题,我们有三天试用期,不过现在管得不严,你干下去的话,可以直接照正式工给你发工资。” “谢谢店长,谢谢您.......”夏溪连声道谢。 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鼓起勇气开了口。 “店长,请问我可以预支一下工资吗,我现在没有住的地方,我.......” 店长有些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我们这里没有预支工资的先例。” 但是少年看起来实在年纪小,像他这么大的小孩,大部分都还在上学吧,肯定也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才出来打工的。 “你很困难吗?要是实在困难,你可以打个欠条上我这里住,是单身公寓,就在这附近,你可以睡沙发或者买个床放在客厅,便宜的就百来块,我交的房租是三千五,你给我一千一吧。” 夏溪感激得眼睛一酸,连忙道谢。 “出门在外的,相互照顾吧,”店长摆了摆手,“你给我一下你的身份证,我们现在签一下合同。” 听到身份证三个字,夏溪一下子愣住了。 他是应该已经死了的人,他.......没有身份证。 “忘记带了吗,没事,你现在回家拿一趟也行,或者你明天晚上再来也可的。” “我.......”夏溪低下了头,“我没有身份证。” 没有身份证? 店长愣了愣,这个年代,还有谁会没有身份证呢。 “你不会是跟家里吵架离家出走的吧?”店长的语气变得有点不悦,他注意到了少年身上的衣服是名牌,即使是仿的,真正困难的家庭也不会去买一件几百块的仿制品。 “店长,您相信我,我不会干一半就偷偷跑走的,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 刚 结完账的顾客拿起了一碗香喷喷热乎乎的关东煮,刚好路过他们身边。 夏溪饥肠辘辘,看着别人手上热乎乎的关东煮,突然眼眶一热,眼泪就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他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一下,又意识到自己现在这样很像道德绑架,连忙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想让自己停下来。 但是哭哪里是那么好止住的,即使努力不哭出声,他的肩膀也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对,对不起,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店长和两个店员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他羞赧难当,想要马上就跑出便利店。 其中一个店员伸手拉住了他:“你饿了吗,我拿员工价给你买点吃的吧,没有身份证在哪里都不会要你的,赶快回家去吧。” 另一个员工已经熟练地拿起了碗,往里面舀了一勺汤,然后放了许多丸子递给他。 先前的员工拿出手机主动要付账的时候,店长拍了拍他的手:“别付了,正常耗损而已。” 夏溪很感激地看着他们,但是越是激动,就越是哽咽得什么话都说不来。 他端着那碗关东煮走出店门,疲惫的身体已经有点站不住了,他在路边蹲了下来,关东煮白茫茫的热汽让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了。 滚烫的眼泪滚进了关东煮滚烫的热汤里,好像让关东煮变得更咸了一些。 这是夏溪吃过的,最好吃的关东煮。 “你这死小孩,怎么还骗人呢?”身后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声音,夏溪抬头一眼,竟然是刚刚那个卖水果的阿姨。 “看着你往这边走的,还好你还没走远。” “刚刚没打通就没打通,你怎么还骗我说你爸妈已经来接你了啊?” “喏,你哥刚刚给我打回来了,”卖水果的阿姨回拨了页面上的第一个号码,“你自己跟你哥说。”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早就等在了那里,几乎阿姨按下拨打键的下一秒,就传来电话通了的滴滴声。 .......我哥? 夏溪愣了愣,难道是.......夏聿川在找他吗。 10. 死气 转而夏溪又很快想到,夏聿川不会来找他的。 他和夏嘉屿才是真正的亲人。 血浓于水,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爸爸妈妈和哥哥,应该已经和夏嘉屿相处得其乐融融了。 让找回来的亲子心生芥蒂的假少爷死了,他们也许会有一阵的惊异难过,可是过一阵子他们就会发现,夏溪的死无足轻重,甚至能让他们和真正的亲人相处的时候,变得轻松很多。 八年之后的自己死而复生,才是他们需要觉得尴尬困扰的事情。 何况夏溪很快又反应了过来,自己刚刚在卖水果阿姨的手机上,根本没有打过夏聿川的电话。 徐麟和宋也的电话卡都已经停机了,这应该是.......沈砚行打回来的电话。 沈砚行刚刚那些污言秽语仿佛还在耳边,如果夏溪有骨气的话,就应该立刻挂掉沈砚行的电话。 可是他好像.......已经走投无路了。 “夏溪,你是夏溪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熟悉是因为,夏溪认出了那是他高中同桌宋也的声音。 陌生是因为....... 夏溪第一次听到好朋友哭。 宋也虽然是一个omega,但却倔得出奇,为了多点时间来学习,他找卫生委员给自己安排最累的搬水的值日,因为这样可以在上学和吃饭回来的时候顺路搬过来,不用像别的值日一样另外花时间。 在二中的冬天,连alpha都不会糙得用冷水洗头洗澡,夏溪却从来没有见过宋也洗头洗澡用热水。 他的alpha弟弟在学校打架住进了医院,他爸爸过来当众扇了他一个耳光的时候,宋也都没有哭。 “你是夏溪吗,你说话啊?” “不会是恶作剧吧,”他哽咽着,声音越来越低,“别那么对我了.......” “我是,我是夏溪.......” 听见他的哽咽,夏溪一下子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你在哪里?”宋也急切地说,“我现在来接你。” “我在.......”夏溪看了看陌生的街道,想要在视野范围内找到一个告示牌,好告诉宋也自己现在的位置。 “临洲南路。”卖水果的阿姨提醒他,“丽彬酒店过来的这家银行的自助取款机这里。” “好,你在原地等我,我马上就过来。” 卖水果的阿姨主动检查了一下这一回的电话记录,发现的确是通的之后,才责备地说了夏溪几句。 “你也真是的,我要是懒得回来找你,你难道就在路上睡桥洞?” “你没打通就多打一会儿呗,我又不缺你那两块钱电话费,我们卖水果很赚钱的好不好,好的时候一天赚一千块呢。” “这么多呀。”夏溪刚刚才得知自己一个月应该只能赚四千五百块钱,一下子发出了真心的惊叹,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 “对啊。”没有人不喜欢这样的夸赞,阿姨看到他崇拜的神情,忍不住有点得意地笑了笑。 她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叮嘱夏溪:“你是不是觉得打不通你哥电话,是他不想理你啊,自家人哪有隔夜仇的,以后也别这样了,多打几遍就好了。” “行了,我要回去看摊位了,你就在这里乖乖等你哥来接你,别乱跑了,听到没有?” 夏溪温顺地笑了笑,阿姨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拐角。 关东煮有些凉了,但是夏溪饿得厉害,还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他蹲了一会儿,也可能是因为天冷,腿有些麻了,他站起来搓着手走动了一会儿,才缓解了一些。 宋也.......竟然还没有换掉电话号码吗。 那他离开他那个,对他很不好的家了吗。 他过得好一点了吗,他.......考上A大了吗。 “夏溪!” 一辆出租车在夏溪面前停了下来。 二十六岁的宋也从出租车上下来,看清了十八岁的夏溪的脸。 他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二十六岁的宋也近视了,戴着一副度数不深的眼镜,头发留得有点长,盖住一部分眼睛,显得阴郁又疲惫。 “宋也,我真的是夏溪,我.......” 夏溪有些顿住了,他在宋也面前有点不知道怎么证明自己就是真的夏溪,不是像和沈砚行那样,他们之间没有特别多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只是因为那些秘密里的宋也....... 都有点太狼狈了。 宋也算不上夏溪玩得特别好的朋友,夏溪喜欢的那些东西宋也从来都插不上话,夏溪当然更喜欢和徐麟他们一块玩。 “我相信你,先上车吧,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出租车里开着热乎乎的空调,夏溪累极了,几乎一上车就要睡过去。 但是他刚刚要睡着的时候,车就停了下来。 “宋也,这么近的距离还打车啊。”夏溪跟在宋也的身后下了车,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如果是从前的宋也,一公里路,是一定不可能打车的。 “我现在可以赚钱了,”宋也笑了笑,“有时候也可以浪费一点。” “你是不是没有吃饭,我先带你去吃饭。” 夏溪其实吃过了,但是一碗关东煮实在不够顶饿,他现在肚子还是很饿。 车停下的地方很热闹,是一条小吃街,宋也带着夏溪直奔小吃街后面的一家面馆,手一挥就上了一碗双份牛肉加蛋的拉面。 已经九点了,但是面馆里依旧热闹,来来往往的都是年轻的面孔。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啊?” “你这些年都去哪里了?” 服务员一走开,两个人几乎就同时开了口。 “我过得挺好的,”宋也笑了笑,主动先回答了夏溪的问题,“我考上了A大,现在在读博士。” 夏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好厉害,我就说你可以的。欸,这家店是在你学校附近吗,我看好像告示说的都是同学们。” “是呀,这家店很好吃的,又便宜,又刚好在我学校后面。可惜现在是冬天,夏天还有免费的酸梅汁的。” “那你家里.......你和他们.......我看你还没有换电话号码,你之前说,你考上大学就会换掉的。” 夏溪的情商不高不低,刚刚好停留在话说出口能意识到这句话像是在质问宋也为什么不和他家里决裂的程度,他有些尴尬地顿在了那里,欲盖弥彰地嘟囔了一句面好香呀。 “我高考之后,就和他们没有联系了。从大一到现在,我都是靠助学贷款和兼职生活的,现在我每个月都有补贴,助学贷款马上就还完了。” “我没有换电话号码,是因为.......”似乎是接下来的话对他来说有点难以启齿,宋也停顿了一下,“丽姐说你失踪了,我没办法给你我的新电话号码了。” “因为.......我吗?” “嗯,”宋也点了点头,“你是我的朋友,我答应过你要给你新电话号码的。” 宋也神色认真,仿佛答应过给朋友电话号码而没有成功做到,是一件天大的事。 可是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夏溪没有失踪,他给了夏溪电话号码, 他们就还会继续做朋友吗。 夏溪不知道宋也怎么想,但是如果宋也不主动联系他的话,应该是不会的。 夏家的小少爷高中毕业之后会去旅游,去滑雪,去国外看画展,去和他喜欢的国际巨星吃饭合影。 宋也会去打工,上学,做科研,考研,申请博士。 他们的人生应该是两条短暂相交之后,相背越行越远的线。 而现在夏溪失踪了八年,所有人应该都应该相信已经他死了,宋也却依旧没有换电话号码。 “我......” 未婚夫用污言秽语羞辱他,他最信任的发小出了国,杳无音讯。 原本最该忘掉的他的泛泛之交却一直在等他回来。 “你别哭啊。”宋也一看到夏溪又要掉眼泪,一下子就急了。 他没什么哄人的经验,记忆里的夏溪也一向是活泼阳光,除了老师不让开空调的时候会抱怨一下,别的时候都总是乐嘻嘻的小少爷。 “你这八年,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啊。” “你去哪里了?八年了,你为什么.......一点消息也不给我们。” 夏溪有些沉默了,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穿越这件事,可是除了实话实说,他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能听起来有点奇怪。”夏溪低下了头,有点紧张地下意识地抓了一下自己的衣角。 他知道现在的宋也很聪明,读了博士,可能会觉得他说的东西很离谱,觉得自己在骗他。 “我这八年哪里也没有去。” “我只是睡了一觉,然后就出现在这里了。” 宋也愣在了那里,似乎是觉得匪夷所思。 过了一会儿,像是要平复心情,他站了起来,找到服务员,催了一下牛肉面怎么还没有上。 “我相信你。”催完上菜他回到夏溪对面坐下,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 “这个面很好吃的,汤也很好喝,你一会儿趁热吃,没吃饱还可以加,吃完我送你回家。” 回家两个字眼对于现在的夏溪来说有些讽刺,他苍白着脸笑了笑,犹豫了一会儿应该怎么向朋友解释。 宋也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高中时候的性子也孤僻古怪,一心只知道埋头读书。 夏家狸猫换太子的八卦,大概不会有人主动找他说,他也就不知道现在的夏溪.......已经回不去夏家了。 “我应该.......回不了夏家了,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不需要身份证的工作。” “为什么会回不了夏家?”宋也愣住了,“你家里人对你那么好。” 他下意识的话又让夏溪忍不住难过了起来。 夏家人确实对他很好。 对于夏溪来说,时间其实仅仅只过了一天,可是从前在夏家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就好像停留在了上辈子一样。 “发生了一点意外,不知道你后来有没有听说.......我其实不是我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所以他们现在应该.......不会再管我了。” “那你哥哥呢?”宋也今天好像有点反常,他没有质疑穿越的事,也没有问夏溪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反倒问了所有疑点中,最细枝末节的一个。 父母都不管他了,哥哥当然也一样。 夏溪有些不明白宋也为什么要问夏聿川,微微怔了怔。 “可是你失踪之后,他来给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明明很.......” 宋也像是有点不知道如何表述,他只记得夏溪的哥哥来给他收拾东西的那一天穿了一身的黑衣服,整个人带着浓浓的....... 死气。 11. 会找到的 宋也当时被他吓了好大一跳。 天刚蒙蒙亮,那时候的宋也刚刚来教室,就看到一个一身黑衣,脸色苍白得像是死人的男人出现在了自己的座位旁边。 男人的长相应该可以称得上英俊,可是脸上的神情实在吓人的过分,空气都好像就凭空冷了好几度。 不像是人,倒像是鬼。 宋也营养不良,心脏本来就不好,骤然看见这样一个人,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把后面柜子上好几个篮球撞了下来。 男人听到后面的动静转过了头来,宋也缓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夏溪的哥哥。 有一次,他被宋建国打得晕了过去没有去上学,班主任丽姐送他去了医院,后来夏溪来看望他的时候,男人就跟在夏溪旁边。 那个时候夏溪的哥哥分明不是这样的,他特别温柔,夏溪每讲一件班上有意思的事,男人就温温柔柔地看着他笑一下。 宋也笑点高,觉得不怎么好笑,男人后面好像还悄悄瞥了他一眼。 只不过宋也的情商实在不怎么样,两个人都走了很久了,他才反应过来男人是在提醒自己夏溪讲笑话的时候应该也笑一下。 其实很多年后宋也才想明白,他其实也不是情商低,只是夏溪之前,从来没有人出于逗自己开心的目的一直和自己像小麻雀一样说很久的话。 也没有人像夏溪的哥哥对夏溪那样,连他讲笑话的时候有人不笑他会不会不开心也考虑得那么周全。 那时候夏溪的哥哥还很正常,甚至和现在截然反过来,温和有礼,性子极好。 现在的男人,宋也在心里不礼貌地觉得,他简直不像是活人,任凭是谁在昏暗的教室里第一眼看到他,都会觉得这是来索命的鬼。 惊吓过后,宋也突然想起了什么,心好像一下子也凉了。 “你是夏溪的哥哥吗?请问他......找到了吗。” 宋也鼓起勇气向着可怕的男人问道,看到他脸上的神情的时候,其实心里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教室里寂静无声,操场上已经响起了跑操的运动员进行曲。 就在宋也以为男人应该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男人看向了自己。 “.......会找到的。”他很快又低下了头,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着宋也说道。 宋也注意到,夏溪杂乱的抽屉已经被搬空了,就连他随手揉成一团塞在抽屉里的,和徐麟他们上课时候传来传去的纸条,也被好好地展平收了起来。 他的内心其实有那么一点想提醒男人,这样有点不尊重夏溪的隐私,夏溪回来是会生气的。 但是看到男人可怕的脸,宋也默默地把话咽了下去。 夏溪的抽屉原本很乱,现在书被他收拾成了整整齐齐的几摞,别的杂物则被他分门别类地装进了透明的匣子里。 宋也起床的时候是五点,现在才不到五点半。 男人至少四点就起了床赶到了这里。 “那个.......”宋也终于鼓起了勇气,“夏溪的哥哥,等你找到了夏溪,可不可以麻烦你让他给我打电话。” 我高中毕业要换号码的,我答应过要给他号码的。 “好。”男人点了点头。 这一刻的男人终于有那么一点像活人了,宋也鼓起勇气,迅速地把书放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很快地跑出了教室。 ........ “是很难过吗?”夏溪见宋也描述不出来,主动地问道。 宋也其实觉得“难过”并不能完全地表达那个男人的状态,作为研究人员,他觉得用“像死人一样”“疯了”来形容其实更加准确。 但是那有点不礼貌,于是宋也还是点了点头。 “嗯,但是现在.......可能我还是不要去打扰他的好。” “为什么?”宋也一下子愣了愣,如果夏溪“死而复生”之后,选择不去打扰的是自己,他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他难过是因为.......我做了他十六年的弟弟,他对我有感情,而且一个人死掉了,知道陌生人死掉了我都会觉得难受。” “但是他的亲生弟弟被找回来了,那个人.......不太喜欢我,但是他们才是一家人,是亲兄弟。我现在回去找他,他会很为难的。” 不告诉夏聿川,他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地继续和夏嘉屿扮演兄友弟恭吗。 告诉夏聿川,他要逼哥哥和父母在他和夏嘉屿之间做选择吗? 算啦。 他在夏家已经过了十六年的好日子,就算作为他对夏家人的报答好了。 我还是不来找你们了,也不逼你们做选择,让你们纠结了。 这样的话,你们四个就可以没有任何芥蒂地过下去了。 “好。”坐在对面的宋也看着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但是我不能帮你找不需要身份证的工作,那些工作都很危险,而且没有身份证,他们欺负你,不给你发工钱,你也没有办法。” “你今天晚上先住我的宿舍,我明天早上去帮你找房子。我来想想怎么办。” 26岁的宋也变得很成熟,他认认真真地规划着,好像夏溪顾虑的任何事在他面前都不是难题。 “拉面双份牛肉加蛋。”服务员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面条。 宋也指了指夏溪的面前,有夏溪两张脸宽的大碗面条在他面前放了下来。 “先吃面,趁热吃。” 面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夏溪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地叫了一声。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热乎乎的,筋道的面条和香喷喷的牛肉,饿得直到吃了大半碗才想起来没加醋。 牛肉面,好好吃啊。 夏溪狼吞虎咽地吃着,仿佛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牛肉面。 “你不能没有身份证呀!”宋也突然皱了皱眉,“你没有身份证,怎么高考啊。” “高,高考?” “你必须得高考。”宋也认认真真地说,“考上大学才能找到工作,你那么娇气,干体力活的话你会吃不消的。而且你还很挑食,很容易累,每个月的工资不能太少,工作也不能太累才行。这样的话,你高考至少得考六百一,好像还不太够,六百二.......” “你上个学期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 “五,五百八。”夏溪狼吞虎咽地吃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 “好像是五百八十六。”宋也成绩好,记忆力自然也很好。 “你语文英语蛮好的,二百四,考到二百五,数学至少得考一百分,理综,现在是选科了,你得考两百七十分。” 宋也念念有词:“现在是二月份,我上个月莫名其妙觉得这个月会有要用钱的地方,刚好没去还助学贷款,可以给你交房租。我每个月有两千五的补贴,我花八百,我学校食堂便宜,你每天早餐吃十块钱,中饭十五块,晚饭十五块,两天 买一次水果,不过奶茶得戒了,到六月份高考的话,五千块应该刚好够用.......” 和宋也聊天的时候那种熟悉的,脑袋像孙悟空听到师父念经一样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好像从寂静的,荒无人烟的,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的碧落黄泉,重新回到了人间一样。 可是夏溪知道,他不能让宋也养自己。 宋也要是有钱,那就算了,可是宋也现在自己活得也很困难。 “宋也,我......” “现在是得给你去办身份证。” 宋也心里一有事,性子就变得急了起来,好像夏溪多吃一分钟的面条,高考就会被一千个人干掉一样。 他一拍脑袋,根本不想听夏溪说话,一门心思就想现在就送他去高考。 “你快吃,吃完回我宿舍早点睡觉,我明天去给你找房子,你可以睡晚点,然后我们一起去警署给你补办身份证。” “可是我穿越了,现在警署那里我应该已经死了,要怎么才能补办身份证.......” “而且我也可能是真的死了。”夏溪垂下脑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他只是睡了一觉,睁眼就到了这里。 喝下那杯酒之后的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穿越的事情已经很匪夷所思了,既然他可能是直接从船上穿越过来的,那他其实也有可能....... 已经被夏嘉屿他们抛进了海里,死过了一回。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万一你只是失踪呢?我不管,明天你必须和我一块去警署。” ....... “聿川,这么晚才回来啊。” “父亲,母亲。”刚到家的男人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手上,朝沙发上的中年夫妇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的礼数挑不出错来,但是作为家人,这样待父母好像有些太疏离了些。 而他坐在沙发上的父母,看到他进门之后,好像也变得拘束了起来。 “明天早上聿川有空吗,我和你爸爸要去看看嘉屿。” 夏母开口的时候,也显得有些紧张,像是提前在心里措辞了很久。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正常的一家三口。 或者说,至少不太像是亲密和睦的一家人。 “几点?” 看到夏聿川松口,夏父夏母的脸上一下子都出现了喜色。 “我们约了十点,要是聿川有别的安排,也可以八点或者下午........” “不去了,”夏聿川淡淡地拒绝道,“我八点去警局有事,刚好不和你们一道。” “那我们也可以改时间,”夏母忙笑了笑道,“你几点忙完,和我们一起去看嘉屿都是可以的。” 夏父摇了摇头,递过去一个有些无奈的眼神。 夏聿川的意思是,他就是不想跟他们一道,才主动问他们几点去看夏嘉屿的。 夏母脸色一白,还想要说什么,夏聿川已经和他们礼貌地点了点头,走上了楼去。 父母的争执声从身后传了过来,夏聿川并未有一分一秒的停留,好像对这样的事情早有防备。 “这是搞什么。现在好了,嘉屿的前程都毁了,聿川也变成了现在这样,为了个没血缘的外人,搞得家不像个家的。” “林芬,这全都怪你,要不是你把夏溪带了回来,现在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12. 那是夏溪的哥哥 “夏先生,好像就只有这些了。”警察副署长赔着笑,有些尴尬地看着眼前面色冷淡的男人说道。 电脑上的监控录像刚好停在了模糊的一帧,和老城区的居民楼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清瘦少年从监控最左侧的居民楼大门里一闪而过,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监控里过。 “为什么这栋楼前监控能拍清楚,16幢门口的监控就几乎全身黑的?” “老城区的监控是这样的,年久失修太久了,也不止16幢门口,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监控都是坏的。” “这些监控都是小区物业自己装的,”害怕被夏聿川指责渎职,警察副署长忙解释道,“有些物业收的物业费多就上心,有些就不那么.......” 夏聿川并不是无理取闹会跟无关的人发脾气的人,他谅解地笑了笑,警察副署长脸上的神色这才放松了一些。 “能帮我继续盯着一些吗,如果还有别的地方的监控拍到了这个人,麻烦您立刻给我打电话。” “夏先生,容我多一句嘴,你是在觉得这个人是.......您失踪的那个弟弟吗?” “我帮你留意一下只是举手之劳,但是夏溪少爷已经失踪八年了,就算有了这个人的消息,可能也不会是......您期望的那样。” 副署长原本想要说人死不能复生,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上回也是在警署,他听见夏老先生和夏夫人跟他这样说了一句,夏先生当时就拉下脸走开了。 “您还是应当往前看,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我知道。”夏聿川点了点头。 夏溪失踪之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就是让他保重身体。 夏溪不爱吃饭,喜欢熬夜,叮嘱的话也来来回回只有两句,混杂着“哥哥最好了”“幸福死了”这样的话。 都说要避谶,早知道,就劝小溪少说些那样的话了。 “有消息的话,麻烦通知我。” 夏溪的叮嘱,夏聿川这八年一直都记着。 如果不是一直记着的话,他大概也不会这样浑浑噩噩地一直过到现在。 他站起身,秘书帮他打开了车门。 “夏总,您给我清单上准备的东西我都买好了,您要看一下吗,没问题的话,我们现在去墓园。” 夏聿川没有马上回答,他一样一样地仔细检查了秘书准备好的东西,就像检查一份不能出错的招标文件一样。 “这个奶茶,上面的芝士好像比之前薄了,是店里给少了吗。” “好像就是奶茶店改版了,我上学的时候很厚的,葡萄也比现在多。”秘书看了看回答道,“不过那时候也贵,我都有点喝不起。” “这样。”夏聿川点了点头,“那可以加钱让他们多给一点吗?” “可以的,直接点双倍的就好。” 秘书接过夏聿川的手机,很快帮他点好了双倍果肉双倍芝士的奶茶,夏聿川让他在原地等自己,自己下车去拿。 夏溪很挑嘴,他会察觉到的。 其实假若真的有魂灵,夏溪大概也不苛责他带给自己的奶茶的奶盖变薄了一些的,总是在刻舟求剑的人是夏聿川自己。 八年了,这八年父母一直在给夏嘉屿奔走运作,几次都差点就让他成功减刑。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才更重要好像成了他们顺理成章地忽视夏溪的死的借口,只有每年夏溪的祭日上,他们才会为那个也喊了他们十六年爸爸妈妈的孩子掉几滴眼泪。 夏聿川不想看到他们虚伪的眼泪,总是在夏溪祭日的第二天才去看他。 那时候墓园的管理人员刚好把父母送的东西都收走了,墓园空旷安静,好像又只剩下了他和小溪。 就像小时候的那样。 ....... 这是夏溪第一次来警署。 家里人把他保护得很好,从前的时候,医院,警署,这些地方他几乎从来都没有去过。 他有些忐忑排着队,等待着值班的警察接待完站在他前面的人。 “你别着急,”二十六岁的宋也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宋也很不一样,“还记得一会儿要说什么吗?” “记得,”夏溪点了点头,“我来补办身份证,我掉到海里脑子被撞到,昏迷到了现在.......” “脸色怎么这么白,我给你买的豆浆馒头呢,你吃了吗?” 夏溪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他昨天太累了,今天早上起晚了,宋也喊他出门的时候他太着急了,没看到宋也给他买的早饭。 “对不起,我没看到,让我中午吃这个行吗?” “谁跟你心疼包子了!”宋也不禁有些恼怒。 怕夏溪现在低血糖饿晕过去,他马上又跑出去给夏溪买饭了。 宋也走出等候室的瞬间,一个身形颀长,气质斐然的男人刚好从警署走了出来,与他擦肩而过,走上了一辆黑色的,他不认识的轿车。 宋也极少离开学校,对这一片不太熟悉,他想起夏溪早饭好像还是比较喜欢吃学校食堂的手抓饼或者炒粉,给他吃馒头确实有点委屈他了,在心里念叨着炒粉炒粉,手抓饼手抓饼,四顾找着可能会卖这两样早餐的地方。 他走出去不远,脚步突然顿住了。 那个男人好像有点眼熟,很高,长得很好看,alpha,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很贵....... 那辆车也是他在路上都没有见过的,肯定是很贵的豪车。 但是宋也每天灰头土脸地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全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这样的人。 他性格比较木讷,导师和合作方吃饭也从来不带他,他去给本科生当助教的时候认识一些有钱的学生,可是男人的年纪一看就不是本科生了....... 夏溪的哥哥! 宋也突然就想起了那个人为什么会眼熟了。 男人的身影和他记忆里的清晨教室里魂魄一样苍白的人重叠在一起,那应该就是......夏溪的哥哥。 虽然他好像变了很多,看起来没有那么瘆人可怕了,但应该就是他。 一瞬间答应夏溪的事情被宋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马上回过头去,想要看看那辆车走了没有。 他至今都还记得夏溪的哥哥来给他收拾书的那一天,自己问他夏溪找到了吗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回答说会找到的。 他的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如果真的找不到了,他灵魂的一部分也会随之而去一样。 反正宋也的亲弟弟宋天赐死了的话,宋也自己是肯定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宋也能感觉到夏溪对于他来说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夏溪要是回了家,肯定就不用担心身份证的事了,如果他不愿意的话,也应该........让他的哥哥知道他还没有死。 也许夏溪的哥哥就是来警署找他呢? 想到这里,宋也的脚步 一下子停了下来。 他去而复返,幸运的是,那辆看起来很贵的车还停在那里。 宋也上前去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车窗很快摇了下来。 “请问您是夏.......” 宋也的话还没有说完,车窗就摇了下来,打断了他要出口的话。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他不是夏溪的哥哥。 男人穿着质感很好的西装,有些疑惑地看着宋也。 宋也愣住了。 刚刚那是.......自己的错觉吗。 他只见过夏溪的哥哥两次,宋也其实本来就有点脸盲,一个人至少要见了三次面他才能差不多对上脸和身份。 是他的错觉吧。 夏溪哥哥的脸在他脑子里又糊成了模糊的马赛克,他原本也不应该记得夏溪哥哥的脸的。 可能他潜意识里觉得夏溪跟着自己会吃苦,跟他哥哥回去过得会更好一点,才把陌生的路人认成了他的哥哥。 “有什么事吗?”陌生的男人礼貌地问他。 “没,没有。我认错人了,抱歉。” 男人没有责备他,只是重新把车窗摇了上去,宋也尴尬地跑开了。 带着早餐回到警署的时候,夏溪刚刚从登记案情的座位上站起来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点苍白,看到宋也的时候,打起精神朝他笑了一下。 看到他这样的笑,宋也心里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一次和夏溪重逢之后,他发现夏溪变了许多。 明明还是一模一样的,十八岁的脸,可是即使他的嘴角扬起和八年前一样的弧度,好像也不及从前那样张扬肆意了。 对他来说短短的几天,是发生了什么他还不知道的事吗。 “给你手抓饼,我记得之前你喜欢挺吃这个的。我还买了优酸乳。怎么样,警察怎么说?” 夏溪垂下脑袋,摇了摇头。 “他们说系统里显示,我已经宣告死亡了,是我哥哥亲自.......签的字。” 宋也愣住了。 夏溪像是反过来安慰他似的,挤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系统上的报告显示,是夏聿川亲自签的字,第一笔的签名有些抖,但是接下来就是夏溪熟悉的,流畅的签名。 是啊,哥哥一直是这样,能很好地照顾到所有人。 他大概是猜到母亲可能会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死,就担下了这个责任,主动去办理了自己的死亡手续。 在海上失踪,几天就不可能再有生还的机会了。 总要有人提醒其他人向前看的。 哥哥做的没什么不对的,夏溪活着的时候,他对自己好,死了之后,他也让爸爸妈妈早一点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 夏溪觉得因为这件事难过实在是一件矫情的事,难道要夏聿川把海水抽干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找他,才算哥哥对他好吗。 做夏聿川的弟弟的时候,他已经对自己足够好了。 可能就是因为哥哥太好了,夏溪才会生出那一点不可能的妄念。 可自己已经不是他的弟弟了。 就算还是,自己那样的奢求也实在.......荒唐得离谱。 “对不起啊,宋也,”夏溪垂下眼睛,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声音很轻地说,“我可能没能办法像你规划的那样子去高考了。” “我可能得先考虑一下,怎么才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才行。” 13. 小熊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宋也怔怔地看着他。 夏溪为什么会这样想。 为什么会因为他的不幸……反过来向别人道歉呢。 夏溪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啊。 他吃了很多苦吗,谁欺负他了吗。 他以前最不内耗了。 丽姐抓住他上课睡觉好几回,他都一点也不脸红,就傻乎乎地看着丽姐笑,乖乖地说对不起老师是我太困了,然后站到最后一排去。 那时候的宋也还会在心里偷偷替他觉得害臊。 自己和他没见面也没联系的那一个寒假,发生了什么吗? 可是宋也实在木讷,他呆愣在那里半天,也只能把手抓饼往夏溪的怀里一塞,催他快吃,不吃就凉了。 “不高考,不高考就不高考,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身份证.......我借给你身份证,我之前在便利店打过工,我可以去找我认识的店长.......” “我来想想办法,我想想办法.......” 宋也喃喃地说着,夏溪摇了摇头,说已经很麻烦他了,真的非常感谢他愿意为自己考虑这么多。 对于夏溪来说,只要能找到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就已经很好了。 他懒散,没用,身无长物,即使有了身份证,也未必能像宋也一样考上很好的大学。 只要能和普通人一样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平庸,忙碌,一无所成,这才是夏溪本来该度过的一生。 宋也带着夏溪打车去那家他兼职过的便利店的路上,他表现得比夏溪还要沮丧。 夏溪却在看到那家店的时候,有些惊喜地发现那间店刚刚正好是自己问过的那一家。 三十多岁的beta店长看到他们,很是惊讶,但是他本就觉得夏溪乖巧老实,看在宋也介绍的份上,他也就权当不知道地用宋也的身份证和夏溪签了合同。 宋也前一天就列好了要给夏溪买的东西,他周全地给他对着清单给夏溪买好了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和一台智能手机。 逼仄却空荡的出租屋被一点一点填满,夏溪的心里却生出了一些满足。 离开夏家之后,这里好像成了第一个.......他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尽管这里狭窄,布局奇怪,装修简陋,但是房间朝南,阳光充足,还离夏溪上班的地方很近。 “宋也,真的真的谢谢你,我会好好工作好好省钱还给你,争取我什么时候也能当上店长.......” 夏溪很认真地表达着对宋也的感激,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宋也才好了。 能过上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能继续活着,每天见到阳光,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 墓园很安静。 风吹拂过墓碑前面的郁金香,郁金香随风轻轻地摇晃。 郁金香并不是夏溪最喜欢的花。 只要是漂亮的花,夏溪什么都喜欢,特别是郁金香,玫瑰,百合这样大朵大朵,惹眼漂亮的花。 夏聿川每年都会带不重样的花来看他。 墓碑上的照片选的是一次度假时候夏聿川给他拍的照片。 那天的夏溪穿着休闲的毛衣,看到自己要给他拍照,可能是担心他技术不好,从小到大经常被摄影师拍写真的夏溪竟然有几分羞赧,有点局促地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却和阳光一样明媚。 夏聿川凭空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欲望,他莫名地想要伸手去抚摸那张照片上夏溪的发丝,就那好像会是软的,温热的一样。 小溪,对不起,那天没能陪你留下来过生日。 照片上的夏溪温柔地笑了笑,像是在说没关系的。 对不起,工作有点忙,昨天没能和爸爸妈妈一起来看你。 对不起,把你教得太单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照片上的夏溪依旧无忧无虑地笑着,眉眼弯弯,又乖又活泼。 第一次见到夏溪,是夏聿川和夏母一起去孤儿院参加慈善活动的时候。 对于这些慈善活动,父亲一贯不甚热衷,既然妻儿愿意替自己去公众面前博一个好名声,他当然乐见其成,于是也就推说工作忙,没有一同参加。 母亲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看着没有父母的孩子,自然也想起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不知道在哪里流浪。 她不由得心生怜悯,除了悉心准备的书包,课外书,棉袄,她又自掏腰包地给孩子们买了一些毛绒玩具。 夏溪那时候才两岁,豆丁大的一点,被人抢走了心爱的玩具熊,又个子小,刚刚学会走路,根本没有办法抢回来,只能一个人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玩具熊小声抽泣。 孤儿院的孩子太多了,老师只有那么几个,只要不发生大规模的口角,推搡,打架,他们自然是管不过来的。 “怎么哭了,你的小熊呢?”六岁的夏聿川走过去问他。 “小,小熊........”小孩像是刚刚学会说话,才说了两个字就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夏聿川很快意识到了他是在因为小熊不见了而哭。 “小熊丢在哪里了,在宿舍吗,我陪你去找?”夏聿川温声问道。 “不,不是........”他费力地指了指围成了一圈的几个孩子,夏聿川注意到那里有四个孩子,其中一人手上有两只小熊。 “是他抢了你的小熊吗?” 夏聿川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我帮你要回来。” 夏聿川衣着不凡,出现在孤儿院里,就像是一群丑小鸭里出现了一只优雅的白天鹅。 何况他身后还跟着许多摄影师和保镖,年纪大点的孩子都知道,那是绝对不能得罪的贵人。 夏聿川没费什么力气就帮那个小孩拿回了玩具熊,那个小孩泪眼汪汪地抱着玩具熊,哽咽地说着谢谢大哥哥。 这几个字的口齿要清晰很多,谢谢大概是他们经常要说的话。 “不客气。” 拿到心爱的小熊之后,小孩把小熊举了起来,把脸埋进了小熊的肚子上。 他是在想象.......小熊抱他。 孤儿院弱肉强食,年龄大,身体强壮的孩子排挤年纪小又瘦弱的孩子并不罕见,即使没有排挤,在保证他们衣食无忧的情况下,老师和别的工作人员也未必能腾出空来拥抱,安慰他们,让 他们觉得不再孤单。 夏聿川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后来很多年之后夏聿川从课本上学到,那是前呼后拥的夏家少爷对于一个连拥抱都觉得可望而不可即的孤儿,出于人类本能的愧疚。 他突然很想送那个孩子一个像成年人一样大的,可以把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的轻松熊。 而不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只能让他把脸埋在肚皮上的小小熊。 过了很久,小孩才从小熊的肚皮上抬起了脑袋。 见到刚刚帮自己拿回小熊的大哥哥还没有走,他不禁愣了愣,眼睛一下子亮了亮。 夏聿川这才注意到,看起来土土的小孩其实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 黑溜溜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像是乡下才能看到的亲人小土狗。 “锅,锅锅,可以抱.......一下吗?”小孩鼓起勇气问道。 “刚刚,阿姨........没有抱.......我。” 夏聿川愣了愣,意识到小孩说的大概是母亲给他们分发完礼物的时候,对每个孩子礼节性地抱一下,却出于疏忽漏掉了这个孩子。 他很想被拥抱。 忘记了抱他,原来是一件这么让他难过的事情啊。 “好,我抱你。” “少爷。”保镖在一旁小声提醒了一下。 少爷金枝玉叶,自然是不要和福利院这种小孩又什么肢体接触的好。 但是福利院的小孩为了这次慈善活动大概都特意洗了澡,小孩现在身上的衣服干净整洁,他们也不好太强硬地阻止。 夏聿川朝他们摇了摇头,把小孩抱了起来。 他从小练习骑马和拳击,力气自然不小,像一个小大人一样把那个孩子抱起来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小孩以为只是礼节性的,像那个阿姨抱别的孩子那样轻轻地抱一下,却没想到是被夏聿川这样直接抱了起来。 他有些惊讶地“啊”了一声,然后像是怕夏聿川反悔似的,很快抱住了他的脖子。 每一次拥抱对于这样的孩子来说都是珍贵的,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的。 小孩被抱进了宽大温暖的怀里,他其实知道大哥哥离开之后,自己会一直想着这个拥抱。 他想要再被这样抱着而去找老师的时候,老师并不会答应他的要求,只会让他坚强一点,当个男子汉。 老师其实也不是铁石心肠,可是拥抱对这些孩子来说是会上瘾的,是饮鸩止渴,是会让他们更加痛苦的。 孤儿院有几百号孩子,教职工却总共只有十几个人,每个人都闹着要抱抱,那工作人员还讲不讲课,做不做饭,洗不洗衣服了? 大哥哥抱着他,怀里宽阔又温暖,小孩不争气得哭了。 好的,幸福的时间,总是要结束的。 大哥哥总是会松开他的,会离开他和阿姨走的。 晚上又不会再有人抱他了,即使他很冷,被子有点硬硬的。 虽然他还有大哥哥给他的小熊。 “怎么哭了。”夏聿川愣了愣,没想到为什么自己顺着孩子的意思把他抱了起来,他反倒哭了。 “他们不陪你玩,我陪你玩,好不好?” 14.发烧 “又有一批货到了,有人帮我去卸一下货搬到仓库吗?” “店长,下回能不能让运货的司机帮忙卸一下货啊,那么多饮料很沉的,搬一次我胳膊要酸好几天。” 同事小李不情愿地哀叹了一声站了起来,却也没有推脱的意思。 这里总共就店长,他,和夏溪三个人,店长是肯定要去的,夏溪才第一天刚来上班,没有这么欺负新人的道理。 “你是大小姐大少爷啊,搬一次胳膊要酸好几天,胳膊酸是在长肌肉知不知道,”店长有些无奈地劝道,“是你平时运动太少了,你看你这胳膊细的。别人为了长肌肉健身都要花钱呢.......” “店长,我去吧。”夏溪自告奋勇。 他是beta,总是比omega同事力气要大的。 何况他刚刚得到这份工作,卖力一点也是理所应当的。 店长看夏溪也是细胳膊细腿,又是新来的,有些不好意思使唤他,但是夏溪已经很快地整理完了手上的货架,站起来小跑到了他的身边。 蹲的时间有点太长了,夏溪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所幸不太严重,视线一会儿就慢慢重新明亮了起来。 “行,那小夏跟我去一趟。下次你跟我去啊。”店长看向另一个店员小李,“一人一次,我记着呢。” 夏溪跟在店长身后,店长骑了一个小电动车,带他几分钟开到了仓库那里。 夏溪第一次坐电动车,冬天里的冷风吹得他的耳朵有些疼,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路要是他自己走过来,只会冻得更加哆嗦,店长是照顾他,才骑了自己的电动车带他来的。 “耳朵都冻红了,你下班了的时候记得去买个帽子。”店长锁上车,对他笑了笑说。 “好,谢谢店长。” 搬货的时候,夏溪才意识到为什么小李那么不情愿来。 要搬的货里有许多都是成箱成箱的饮料,虽然是只需要把货搬到推车上,拉进仓库再从推车上搬下来,可夏溪只搬了没几趟,就有些气喘吁吁的了。 “累了吗?”店长体贴地笑了笑,“累了可以去歇一会。” “搬这个有点累,他们都不乐意来,我其实也跟上面反应了要安排人帮忙卸货,不过总部说是马上单独中央仓库就要建好了,以后都不用我们自己搬货,让我们再坚持几周。” “我不累的,店长。”夏溪搬得不快,他搬两趟的时候,店长都可以搬三趟了,他不好意思叫累。 胳膊是有些酸,但是出来打工赚钱,哪里有不累的呢。 这份工作是店长卖了宋也的面子他才得到的,他不能.......让店长和宋也失望。 夏溪咬了咬牙,又把一箱饮料搬上了推车。 等一车的货终于搬完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酸得不成样子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没用,只是做了这么一点活,居然就真的这么累了。 林子昂他们说,自己一无是处,离开了夏家肯定活不下去,好像也没有怎么说错。 他确实.......有点没用。 夏溪上的是夜班,帮着店长搬完货,就已经快要到了七点的下班时间了。 店长说他今天辛苦了,让他提前几分钟下班回家去吧。 夏溪确实累了,感激地朝店长笑了笑,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冬天的早上七点,几乎是一天最冷的时候。 回出租屋的路上,风呼啸着吹着,吹得树叶也呼呼地响着。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街上已经有了骑电动车孩子上学的家长,孩子被用围巾和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困得几乎要闭上的眼睛。 夏溪有些羡慕地看着伏在父母身后的孩子,觉得店长说的对,自己好像是需要一顶帽子,这样耳朵就不会冻得疼了。 脑袋好像也冻得有些疼。 早餐铺子已经出摊了,蒸包子的蒸笼四散出白茫茫的,带着包子香的水汽。 热腾腾的包子。 夏溪咽了一下口水,但是搬货之前,他已经在店里吃过早餐了。 是昨天快到保质期的一份饭团,奥尔良鸡肉味的,还有一根烤肠,烤肠很好吃,很香,他已经吃饱了。 他身上有钱,是宋也一股脑转到自己手机上的,他买得起包子的。 可宋也的钱赚的也不容易,自己的房租还是他交的,夏溪不想浪费钱,还想着等到发了工资,把钱攒起来还给宋也呢。 回去就不冷了,回去就可以躲进被窝里了。 他小跑着回到住的地方,出租屋里门窗紧闭,比外面还是要暖和一些的。 只是被子是冷的,即使钻进被子里,好像也没有马上变得暖和起来。 夏溪累极了,脑袋一挨到枕头,困意很快就浮现了上来。 但是他并没有很快睡着。 一开始是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又觉得宋也买的被子有些太厚了,压的他有些热。 后来发现被风吹得有些疼的脑袋,好像并没有因为埋进被子里暖和了就变得不疼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烧了。 怎么就发烧了。 夏溪烧红的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因为难受而微微颤抖的眼睫,头发被汗浸湿,散乱地贴在额头上。 这具身体可真糟糕,真会掉链子。 就着凉水,夏溪吃了宋也提前给他准备好的常用药,重新躺到了床上,祈祷自己能快一点睡着。 睡着就不难受了,他已经吃过药了,睡一觉醒来,肯定就好了。 但是世事总是事与愿违的。 睡意迷迷糊糊地包裹了夏溪,可是只过了一会儿,他又迷迷糊糊地冷得醒了过来。 头好晕,好难受啊。 盖着被子也好冷。 要是有人.......能抱抱我就好了。 就算不是人也好啊,要是能有一只大的毛绒玩具抱着他就好了。 或者,或者没那么大的也可以的。 玩具熊。 夏溪突然想到了,他是有一只大大的,比他现在的人还要大只的玩具熊的。 那只熊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躺在他的床上,前几年因为旧了,被哥哥收进了衣柜里。 那只大熊现在去了哪里呢。 应该已经........被夏嘉屿扔掉很久了吧。 夏溪突然很难过。 头好像疼得更厉害了,他像乌龟一样把自己包在了被子里,难受的眼泪顺着面颊流了下去,打湿了枕头。 要是那只大熊不是他的就好了,它现在应该还躺在某个孩子的床头,被当成宝贝一样地抱着吧。 大熊现在去哪里了,被拉去垃圾场烧掉了吗。 还是已经.......被烧掉很久 了。 恍惚之间夏溪突然想了起来,那只熊不是他有记忆以来就有的。 那是夏聿川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 半梦半醒的时候,夏溪突然就想起了他第一次到夏家时候的场景。 好看得像画绘本里的王子一样的哥哥牵着他走进了豪华得像是城堡一样的别墅,夏溪抬起头,发出了下意识的,哇的一声赞叹。 好看的哥哥说,那个漂亮的,像是白雪公主住在里面的房间,是给他准备的。 “窝........窝的?”他听到小时候的自己惊讶地说。 华丽的大床上,一只大大的,和大人一样高的轻松熊正在冲着他温柔地笑。 “熊,熊熊!” “对,轻松熊是哥哥给你买的礼物,这个房间都是你的,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以后就是.......我的家。 沉睡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终于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他果然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孩子啊,他最开始应该就是知道的。 只是后来夏家人对他越来越好,小孩子本就不好的脑子忘掉了自己的身份而已。 “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和哥哥了,高不高兴?” 夏溪没有反应过来气质高贵的女人在说什么。 她说.......她以后就是自己的妈妈了。 可是院长说,只有最乖的孩子才会被人看中,才会有爸爸妈妈的。 夏溪一点也不乖,他总是缠着来孤儿院的好心人想要抱抱,他今天还为了抢回小熊和别的小朋友打了架,被一把推在了地上,弄脏了后背的衣服。 又要麻烦洗衣服的叔叔阿姨了。 “.......妈,妈妈?”他呆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女人的话。 他费力地仰起头,想要看清女人脸上的神情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孤儿院的孩子在这方面是早慧的,他们未必会从一数到十,但是却很会察言观色,能判断出大人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话。 看到他这幅模样,女人忍不住温柔地笑了笑:“对呀,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 “爸爸,哥哥?” 男人神色冷峻,但是听到小孩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奶声奶气地喊自己爸爸,脸上的神情还是松动了一些。 “嗯,”夏聿川摸了摸他的头,“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 “熊,谢谢哥哥!” “我可以抱,抱它吗?”看着床上那只几乎和新爸爸一样高的轻松熊,夏溪几乎不敢相信它以后就属于自己了。 “可以呀,你很喜欢吗?” “你喜欢就好。” 夏溪瞪大了眼睛,他小心翼翼地抓了一下大熊的熊掌,和大熊握了握手。 大熊的熊掌软乎乎的,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大熊不会和他握手,被他拉了一下手,傻傻地向一边倒去。 大笨熊!夏溪连忙扶住了它。 大笨熊,你怎么连握手也不会呀。 没关系,我还没有学会从十数到二十,我也是笨蛋。 大笨熊就算是笨蛋,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笨蛋大熊! 送他大笨熊的哥哥太好了,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以后没有人抱他的时候,他就可以抱着这个玩具熊了。 他再也不会孤单了。 15.小笨熊 “夏聿川,夏聿川!” 别墅空旷安静,alpha娴熟地输入密码,推门走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今天又喝成这个死样子,你迟早给自己喝死。”徐玮皱了皱眉,忍不住抱怨道。 今天是夏溪祭日的第二天,为了和夏家父母错开,夏聿川每年都会在这时候去墓园看夏溪。 每次从墓园回来,平日滴酒不沾的夏聿川都会喝个烂醉。 徐玮熟门熟路地绕过了一堆空的酒瓶,走到男人身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夏聿川靠坐在沙发上,半阖的眼睛看不出喜悲,他喝酒不上脸,面色依旧是一贯的苍白没什么血色。 夏氏集团如今的掌权人在外如何雷厉风行,但是到了没人的地方,就总是这幅死人一般颓丧的样子。 自从夏溪失踪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幅样子,要是有一天他一下子变得乐观活泼了,那徐玮才要大吃一惊,觉得他是被鬼上身了。 徐玮没办法借他的脸色判断出他喝了多少还有几分神智,只能任劳任怨地收拾起了地上的空酒瓶,去熟悉的地方把胃药找了出来。 其实徐玮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世界上难过的事有许多,唯独生死之事最是无可奈何的。 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办法也没有。 何况夏溪在海上的游艇上失踪,尸体至今都还没有找到,又总是给了人一些侥幸的心理,让人期盼他会不会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毕竟已经八年了。 最开始,徐玮也不是不能能理解夏聿川,换做是他的亲人,只要还有希望,他很难接受夏溪已经不在了这样的事实。 可现在已经过去八年了。 都八年了,夏聿川总是这样折磨自己,作贱自己的身体,这也不叫个事啊。 “........徐玮?”夏聿川看见他,微微怔了怔,像是在思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来接徐麟回家吗,”他想了一会儿,才自己给出了答案,“他和小溪在二楼.......打游戏。” 提到小溪两个字,夏聿川温柔地轻笑了一下,就好像夏溪真的就还在这座别墅的二楼,和好朋友无忧无虑地打着游戏。 他神色不似在开玩笑,要不是徐玮知道他喝醉了,真的会被他那副样子吓上一大跳。 沙发上坐着一个脸色难看得像鬼一样的人,他还要神神叨叨地跟自己说楼上有个鬼魂在打游戏。 神经病。都是神经病瞎说的,徐玮在心里暗自骂道。 夏溪那个没心眼的傻孩子,就算真的变成鬼魂了,估计也不晓得怎么索命吧。 “你先坐一会儿,等他们打完了,徐麟自己应该会下来的。” 夏聿川语气温柔平静,说罢,他朝楼上看了一眼,就好像楼上真的有那么两个人一样。 徐麟........早就和他父母一块出国去了,夏溪更是失踪在了海里再无音讯。 这样的场景,任谁来了,都会觉得有些瘆人。 徐玮虽然是第一次看到夏聿川这副样子,但是这些年来他见过夏聿川更疯的时候,现在这样只是发酒疯,他反倒见怪不怪了。 他觉得夏聿川的脑子大概确实是出了点问题,一开始还想着要不要让夏聿川去看看,但见他日常生活照旧,也不太好主动开口说大哥我觉得你脑子出了点问题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精神病。 尽管觉得瘆人,但作为朋友,徐玮也知道现在是夏聿川少有的,幸福的时刻。 即使这是假的,他也不敢做什么来打断。 “你没嗑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吧?” 徐玮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始警觉地四处打量检查了起来。 理智上,他认识的夏聿川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 但是经年过去,记得夏家那个假少爷夏溪的人越来越少,本来应该被时间渐渐磨平的伤痛反倒却让夏聿川越来越疯魔。 一开始,他还只是登报寻人,有一点夏溪的消息就到处奔走。 到了现在,找到夏溪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从来不信神佛的夏聿川竟然开始了求神问道。 几分钟后,除了夏聿川惯常吃的安眠药,徐玮并没有找到什么令他不安的东西,确定了夏聿川应该只是喝醉了,他这才放心了一些。 “你找什么?”夏聿川愣了愣问道,“什么.......药,不要把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过来。” “不要带坏.......小溪。”他喃喃地说。 “你自个儿少喝点吧,一点酒都不让他碰,自己喝成这鬼样子,这才是带坏你弟弟。” 夏聿川愣了愣,徐玮说的好像很对,他有些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在家里喝这么多酒。 这样,确实会带坏小溪的。 小溪很乖,很听他的话,从来都不喝酒的。 胃好像突然有点痛,夏聿川这才意识到,好像已经这样难受了很久了。 徐玮白了他一眼,及时地给他递了胃药。 “谢谢。” 这里是夏家的老房子,前些年江边建了一个新的别墅区,夏家父母就带着管家和其他佣人搬了过去,这里一个佣人也没有留,只剩下夏聿川还会在这边住。 徐玮原本想给他叫个解酒汤或者蜂蜜水的外卖的,但是想到这是夏聿川难求的美梦,怕他喝完酒醒了赖上自己,于是就打算让他难受着算了。 “这醉鬼。”他有些无奈地嘟囔,“我本来是来找你说夏嘉屿的事的。” “........什么?”夏聿川没听清楚他低声说了什么,愣了愣问道。 “没什么,”徐玮摇了摇头,顺着醉鬼的脑回路说了下去,“夏溪和徐麟他们俩搞不好要熬夜打游戏呢,你头晕就先去睡吧,我到十二点了去喊他们睡觉。” “好,”夏聿川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那麻烦你了。” 他在夏溪的房间门口停留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还是不要打扰小溪和朋友玩了,他平时管夏溪管得就严苛,这样控制欲太强了,小溪会觉得不自在的。 夏聿川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了下来,胃还是一阵一阵地疼。 房间里安静而空旷得有些过分,别墅的隔音太好了,听不到任何隔壁房间传过来的,打游戏的声音。 喝了很多酒,夏聿川明明有些头晕,可却像是潜意识里舍不得一样,他迟迟没有睡意。 为什么会……舍不得睡着呢。夏聿川有些疑惑。 好像是不该喝那么多酒的。 意识沉沉浮浮,整个人像是时而在云端,时而在海里,思绪一会飘到夏氏的季度会议,一会飘到儿时飞上高空的风筝上面。 现在究竟是……哪一年。 究竟哪一些,才是他想象出来的幻觉呢。 过了很久,黑暗里有人 走了推门走了进来。 “……哥哥,你肚子疼吗?”夏溪奶声奶气地问道。 “吃过药了,没事的。”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夏聿川就温声安慰他道。 “我帮哥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男孩乖乖地面对着他躺了下来,脑袋埋在他的胸口,温热的手轻轻帮他揉着胃部。 “哥哥,别不开心。” 夏聿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牛奶沐浴露的味道。 “哥哥才不是没用,爸爸是瞎说的。” 爸爸? 夏聿川愣了愣。 夏溪的声音是有些过分的稚嫩,夏聿川恍惚了一下,意识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他想了起来,现在是小溪被接回家不久,夏聿川自己才刚上一年级的时候。 他刚刚结束了一节拳击课,他学的有些慢,和已经学了几节课的同学比了一场之后输得很惨,来接他的爸爸看到之后,对他很失望。 那是夏聿川第一次从父亲眼里看到失望。 他觉得很惶恐,很不安,他很想把拳击练好。 他其实已经努力了,老师讲每个动作的时候,他都有认真记,对着沙袋练习的时候,他每次挥拳都用了全力。 为了上拳击课的时候不反胃呕吐,他最近一段时间连续好几天早上甚至都没有吃早饭,导致现在胃疼得厉害。 比起胃疼,让他难受的,好像更多的是让父亲失望了的不安和愧疚。 “哥哥,很有用,很厉害!”夏溪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强调。 “爸爸,不会说话,爸爸错了。” “哥哥,厉害,不是没用。” 夏溪还在学说话,他说的不太对时,父母就会这样纠正他。 夏聿川愣了愣。 “可是........我拳击打输了。” “我输给了柯野,”夏聿川垂下头,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露出这样不堪的情绪来,“他比我还.......小六个月。” 父亲觉得丢脸,也是正常的吧。 “那怎么了,”夏溪气鼓鼓地说,“那爸爸也不能说你没用。” “哥哥学不会拳击也没事,以后我学拳击,我赶跑坏人保护你!” “哥哥睡觉,我给哥哥揉揉肚子。” 夏聿川愣了愣,夏溪温热的小手轻轻地揉着他的肚子,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虽然没能揉对位置,可是胃好像一下子不疼了。 时间好像静默了下来,夏聿川一下子忘了刚刚原本想说的话。 “小溪回去睡吧,”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应当催夏溪回自己的房间睡觉,“晚上阿姨来给你盖被子,发现你没在自己房间,会着急的.......” 夏聿川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弟弟靠在他的怀里,已经睡着了。 夏溪呼吸绵长,往他的怀里轻轻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大笨熊什么什么的,放在他肚子上的小手时不时继续揉一下他的肚子。 夏聿川看着他,帮他轻轻掖了掖被子,确保他全身都被被子裹着之后,轻轻揽住了他。 夏溪平时,好像就是这样抱着那只轻松熊睡觉的。 他还会特意把轻松熊的手臂放到自己的身上,好像轻松熊也在抱着他一样。 夏聿川轻轻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只小号的轻松熊。 小笨熊。 16.最亲密的人 “葡萄十二块钱一斤,新鲜香甜的葡萄,只要十二块钱一斤。” 从出租屋到打工的便利店走路只要不到十分钟,距离上班还有二十多分钟,夏溪已经提前从出租屋里走了出来。 上班很累,夏溪不喜欢上班,可是出租屋里好安静,除了睡觉,就只能自己和自己说话。 “小伙子买葡萄吗,很甜的葡萄,白天都要十五块一斤呢,现在要收摊了十二块一斤卖给你。” 已经晚上十点了,即使是南方的A市,寒风吹来,也让摊主不禁打了个寒噤。 A市的冷是湿冷,空气里凝结的冰冷水汽拼了命地要从人的袖口领口钻进去,几乎没有人在街上做多余的停留。 “很甜的,可以尝尝。” 大概是因为急着收摊,老板热情地招呼夏溪尝尝。 葡萄是青色的,青翠饱满得很漂亮。 夏溪从前就喜欢吃葡萄,只要他随口提一嘴,上午还在葡萄园里的葡萄下午就会空运到他的餐桌上。 家里的管家会帮他剥好皮去掉果肉里的籽,装进碗里再端给他。 管家忙的时候,哥哥就会让管家先去忙,自己给夏溪剥葡萄。 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了。 喉咙很干,夏溪咽了一口口水。 葡萄应该是酸酸甜甜的,有很多汁水,店里开着空调,暖烘烘的,可以偷偷躲在休息区里吃,之前夏溪看到同事这样吃过。 “尝尝嘛,”看到夏溪有些犹豫,老板以为来了生意,更加热情地招呼,“不甜就不买,尝尝又不要钱。” 眼前的少年虽然裹着一件普普通通看不出价钱的黑色羽绒服,但是皮肤白皙,气质矜贵,一看就不像买不起水果的人。 卖完这单,就能赶紧回家吹空调睡觉了。 夏溪像是被蛊惑了,因为冷而揣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但是很快又放了回去。 他没有钱。 他没有钱,即使葡萄很甜很好吃,他也不会买的。 他不能白吃老板的葡萄。 “不好意思,老板,我还是不买了,我突然又.......不太想吃了。” 夏溪第一次因为囊中羞涩而拒绝别人,话说的有些磕磕绊绊。 老板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如他担心的那样面露不屑,只是有些失望地退回了几步,目光投向夏溪的身后,大概在想着如何招揽下一个客人。 夏溪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一串葡萄要好贵呢,都够他吃一顿饭了。 赚钱不容易的,他一天赚一百多块钱,要站一整个晚上,还要搞卫生,有时候还要去搬货。 等到月底吧,等月底发工资了,他先还钱给宋也,如果有多下来的钱,就给自己买葡萄。 今天还是先不买了。 而且葡萄也不一定好吃,就剩那一串卖不掉,也许就是因为那一串吃起来很酸,很涩呢。 夏溪这样想着,从水果摊走远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自己刚刚好像是很身体力行地演示了什么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好啦,夏溪安慰自己,发工资就可以买葡萄吃了,他已经在这里干了十多天,还有半个月就可以发工资了。 坚持半个月就好了,等他还完宋也给他交房租和买生活用品的钱,肯定能攒下钱来的。 攒下钱,就可以买想吃的葡萄了。 “小夏来了啊,每天都这么准时。” “店长好。”夏溪推开门走进店里,和店长笑眯眯地打了招呼,去后台换上了工作服。 到了整点,同事小李才姗姗来迟。 夜里的客人不多,店长走了之后,小李和夏溪有时候会一起躲在休息区偷懒摸鱼。 “小夏,你吃葡萄吗?来的时候看到促销买的。” 小李来的时候,夏溪就看到他提了一个塑料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原来是葡萄。 是青色的葡萄,夏溪在路上犹豫着想买的那一种。 “吃嘛吃嘛,店长又不在,现在又没客人,你怎么这么老实啊。” 小李见他不拿,以为他是不敢在上班时间偷闲吃东西,忍不住催促道。 夏溪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老实这个词用在他身上让他觉得有点陌生,这个词应该是学校里的老师用来形容宋也的,而夏溪上课传纸条,自习课偷偷跑去打球,熄灯之后还偷偷摸摸煮火鸡面,一般只能得到与之相反的评价。 他不是不敢背着店长在工作的时候吃东西,他只是....... 只是吃了小李的葡萄,他本该也分给小李自己的零食水果才对。 但现在的夏溪没有钱来买零食水果分给小李。 “小孩子,胆子这么小,不逼你了,我自己吃。” 小李以为夏溪是单纯地不敢在上班时间吃东西,觉得有些好笑,没再逼他,自己拿了一个塑料袋吃起了葡萄。 夏溪乖乖地跑去收银了,夜班没什么客人,管得并不严,小李磨磨蹭蹭地在休息室里打算多摸一会儿鱼。 工作得到报酬那是应该的,在工作时间偷懒那才叫占了便宜,大不了一会儿让夏溪早点下班。 小夏那孩子也是真老实,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就抢着干活,还把自己累得发烧了,第二天自己一摸他额头还低烧着,赶紧送人去小诊所里挂了个吊水。 深夜的便利店放着舒缓的音乐,小李休息区美美地偷着闲,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夏溪抬高了音量的声音。 “.......真的不可以,现在是上班,店长说了不可以和客人有私底下的联系的。” “便利店还这么多规矩呢。”陌生的alpha嗤笑了一声。 小李连忙从休息区偷偷溜了出来,站在了后排的货架后面。 便利店当然没有这样的规矩,可是夏溪也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来拒绝了。 经历过那样的事,他不可能迟钝到察觉不到alpha的恶意,他下意识地在柜台后面退后了一步,像是小动物想要退回稍微安全一些的巢穴。 “对,对不起,但是真的不行........” “只是想加个微信交个朋友而已,你怎么搞得一副我看上你了的样子,我是夏氏的高管, 你知道夏氏吗?” alpha嗤笑了一声,很不屑的样子。 夏氏。 夏溪一听到这两个字,当即就愣住了。 “我年薪一百多万,刚刚还在跟夏聿川夏总开会呢,”看到夏溪的反应,alpha以为他是总算知道了自己的厉害,越说越气急败坏,“你一个便利店打工的,我要你微信是你的福气!” 夏氏。夏聿川。 我爸爸是夏生明,我哥哥是夏聿川,你怎么敢对我做这种事的。 你敢欺负我,你就等着我哥哥来收拾你吧。 我哥哥会给我撑腰的,你等着后悔吧。 这些.......原本都是夏溪对别人说的话。 夏溪愣在了脸色,脸色苍白得像一块没有任何生气的白玉。 alpha见他这幅样子,以为他是后悔惹恼了自己这个优质金主,说得更加来劲了。 “后悔了?刚刚不还说不能私下联系客人的吗?你这种人我见多了,看在你长得还行的份上.......” “夏溪!验货单你放哪里了?你一天天的都在干嘛,自己工作做不完还纠缠客人,信不信我告诉店长罚你钱?” 小李的声音响了起来,夏溪晃神了一秒,如释重负地啊了一声。 “对不起,我,我现在去找!” 他不敢看那个纠缠他的客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后面的休息区,小李走到了收银台前,礼貌地朝客人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他新来的,不懂事,我帮您结账.......” alpha骂了一句脏话,又对着小李挑刺了好一会儿,才悻悻地离开了。 夏溪跑到了休息区,蹲下来休息好一会儿,浑身发凉的感觉稍稍缓解了一些。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夏氏集团几个字。 财经新闻眼花缭乱地跳了出来,一下子划不到底。 和其他老牌家族企业不同,夏氏年轻的掌权人夏聿川雷厉风行,投资决策极其果断敏锐,带领夏氏进军了许多蓝海领域,在如今变化莫测的商业场上,夏氏依旧如日中天,是A市最受瞩目的财团。 夏聿川更是年轻有为,不到三十岁就成了A市最年轻的富豪。 夏溪愣了愣,眼睛下意识地亮了亮。 哥哥一直都这么厉害,无论他做出什么成绩,夏溪都不奇怪。 他忍不住地替哥哥高兴,他知道哥哥一直有商业天赋和理想,他肯定早晚都能做到的。 父亲一直把哥哥当成接班人来培养,对他要求严苛,一点小错都不能有,任何事情都必须成功而且出色地完成,哥哥其实压力很大。 现在哥哥这么厉害,父亲应该很满意吧。 哥哥应该.......不会压力那么大了。 过了那么好几秒,夏溪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心里好像有那么一点空落落的。 他的脑袋轻轻垂了下来。 他和他的哥哥,从前最亲密的人....... 他们之间,如今已经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了。 17.干呕 “夏溪,你没事吧?” 送走了闹事的客人,小李连忙赶了回来。 看到夏溪苍白的脸色,他连忙放软声音安慰:“你吓到了吗,不怕不怕,夏氏的高管而已,跟我们一样臭打工的,现在法治社会,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谢谢李哥,我没事的。”夏溪回过神来,连忙笑了笑,示意他自己没事。 “我去帮你跟店长说说,你这几天找个人换一下,上一下白班吧,夜班上班下班的,确实不太安全。”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不愿意上夜班才上的白班的,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小李皱了皱眉,又嘟囔了一句。 “你住哪啊,我看看顺不顺路,要是顺路的话,你蹭我电瓶车回去得了。” 夏溪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同事对他太好了,他还不起这样的人情。 他蹭了小李的电瓶车,可是他没有什么能为小李做的。 他没有太多钱,店里有监控和督查,他也没办法替小李做多余的工作。 可是夏溪实在害怕今天那个alpha。 alpha凑近过来的时候,后颈没有贴好的抑制贴放出了微量的信息素,他要花费很多力气,才能让自己不害怕得发抖。 “是香樟苑吗,东升新村,还是富康园?这附近便宜的房子没几个。不是东升新村的话就都顺路的,我住富康园,你住哪啊。” “香樟苑........”夏溪小声地回答。 “那刚好顺路啊,这几天我送你,你每天去小区门口等我就行。” “谢谢李哥,我.......真的谢谢你,等我发了工资,我请你吃饭........” “这有什么好谢的啊,那不是顺路吗,你那点工资自己存着吧,出门在外,要用钱的地方很多,一定得要有点存款才行。” 小李其实和夏溪一般大,只是16岁就出来打工了,显得比夏溪成熟许多,夏溪长得显小,他就倚老卖老地让夏溪叫他李哥。 收银,整理货架,打扫卫生。 干完了一天的活,和店长交接之后,小李拉着夏溪去找了他停在后面的电瓶车。 他的小电瓶车装扮得很好看,还有一块厚厚的蓝色挡风被。 “你的车好好看。”夏溪很诚恳地夸赞。 小李被他逗笑了:“我这是电瓶车,你这夸得跟奔驰宝马一样。” “等你攒了点钱,也可以去买一辆。”他拿出备用的头盔给夏溪戴上,碰到夏溪耳朵的时候,夏溪觉得疼,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长冻疮了吗?”小李仔细地凑过来看了一下,“你也不买个可以把耳朵包住的帽子,哎,长冻疮可难受了,冷的时候痛热的时候痒的。” 冻疮? 这个词对于夏溪来说有点陌生,他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东西,但是听小李的意思,应该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是会有点难受。 “走吧走吧,赶紧回家睡觉去了。” 小李招呼他上车,等到夏溪坐了上来,他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这自理能力也真是的,你家里人呢,没有教过你冬天在外面要买个把耳朵包起来的帽子吗?” 夏溪坐到了电瓶车的后面,没有马上回答。 小李很快发动了电瓶车,冬天的风有点大,迎面吹来,弄得夏溪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下意识地吸了一下鼻子。 电动车的座位很挤,两个人离得很近,小李听到了他的抽泣。 他感冒了吗? “你怎么了?你感冒了吗还是.......”知道夏溪不是莫名其妙会哭的人,小李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我刚刚说错话了吗。” “没,没有,”夏溪吸了一下鼻子,连忙否认道,“我就是有点想家里人了。” “那你回家去啊,”小李嘴比脑子快,“你是哪里人啊,听你没什么口音,本地人吧。你为啥不回家啊,跟家里吵架了吗?” “没有吵架。”夏溪摇了摇头,“家里人.......对我很好。” 小李闻言愣了愣。 家里人对他很好,可是没办法回家。 夏溪的家里人是........过世了吗,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他不敢再继续家里人这个话题了,好在这段路本来也不长,很快就到了夏溪的小区门口。 “谢谢李哥。” 电瓶车停了下来,夏溪感激地朝小李笑了笑,从电瓶车上走了下来。 “不客气啊,客气什么,刚好顺路的。” 清晨的小区门口,电瓶车和汽车进进出出,空气里弥漫着汽油的味道。 夏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嗅觉好像突然变得很敏感,闻到汽油的味道,他竟然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干呕了一下。 小李刚好还没有走,他见状皱了皱眉,以为夏溪是晕车了。 “夏溪你身体也太差了吧。我第一次看见人坐个电瓶车都晕车的。” “........可能是刚刚吃完饭,奶黄包有点甜。” “你看你这么瘦,身上一点肉都没有身体怎么会好,你得多吃点才行,最好也锻炼一下。” “嗯,”夏溪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朝他笑了一下,挤出了两个圆圆的酒窝,“我发了工资就去吃点好的,也请你一起吃。” “你请我干嘛,我们AA不就好了,我又不是没有工资。”小李也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我走了噢,明天我来这里接你上班,你提前到昂,别让我迟到扣工资了。” 话说完了,小李才发现这样叮嘱其实有些多余,每天踩点到的一般是他,夏溪总是每天提前十分钟就到便利店了,和自己同行,要担心会不会因此迟到的应该夏溪才对。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跟夏溪说了一句拜拜,骑上电瓶车走了。 白天还没有暗下去的路灯把夏溪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区里七横八竖地停着电瓶车三轮车,夏溪绕过这些车子和被风吹下去的树枝,回到了自己的单元门口。 单元门要用点力才能拉开,夏溪第一次来的时候还险些拉不开,现在已经能很熟练地拉开了。 对门是一户三口之家,夏溪上楼的时候,孩子的父亲紧赶慢赶,像赶牛一样把他们上小学的孩子赶出了门。 孩子 的父亲手上拎着孩子的书包,小孩子叼着一片面包,磨磨蹭蹭的,眼睛困得几乎睁不开,他的父亲有些火了,忍不住在楼道里就骂了他几句。 “你再这样你明天上学自己迟到去吧,老子再也不送你了。” 楼道狭窄,夏溪侧身到一边,主动为他们让出一套路来。 沉重的单元门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孩子的父亲在门外小声地呵斥那孩子:“看到没有,你这么要睡,不好好读书以后可以不用睡了,跟他每天三班倒上夜班好了。” 夏溪打开了自己出租屋的房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便利店店员的衣服,孩子父亲说的“他”.......应该就是指的自己。 被窝里冷冷的,夏溪觉得为这样的事情神伤实在很没必要,他甩了甩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邻居男人的话从脑海里甩出去。 孩子的父亲,说的好像没什么问题,他是没有办法参加高考,小孩子确实还是应该像宋也那样好好读书,好好高考,找个好工作才行。 冬天的出租屋可真冷呀。 他拿被子把自己裹得紧了一些,拿起手机,把电热毯也加进了发了工资要买的东西的清单里。 清单上面写着还宋也钱,一只小熊,葡萄(如果打折的话),现在又加上了一张电热毯。 东西好像有点多了,夏溪看着清单迟疑了一下,不知道工资会不会不够买。 但是好像确实又没什么可以划掉的了,如果葡萄不打折的话,他就不买了。 这一天又惊又累,尽管被窝冷硬,手脚冰凉,耳朵的冻疮还开始发痒了起来,但是夏溪的困意还是很快就涌现了上来。 那个alpha.......希望他明天不要再来了。 如果他不再纠缠自己了,夏溪就不用总是麻烦小李送自己了。 快要睡着的时候,不知道楼上还是楼下开始热起了早饭,油烟的味道透过管道,也钻进了夏溪的屋子里。 夏溪的困意一下子被驱赶的干干净净,他再一次感觉到胸口一阵恶心,忍不住干呕了一下,脸色也一瞬间白了下来。 他捂着胸口,反反复复地干呕了好几次,就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样。 这种生病的感觉有点像是发烧,但是过了一会儿,好像又好了一些,没有像发烧那样一直头晕恶心。 夏溪其实察觉到了有点反常,可是他太困了,也几乎没有人教过他生活常识,他只能归结于自己太娇气,太矫情了,连一点点的油烟味也受不了。 他租了一个房间,难道还要要求隔壁邻居不许炒菜做饭吗。 他拿起手机,想要把一个便宜的香薰也加进月末要买的东西的清单里。 可是清单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夏溪看了看其他的几样,觉得好像都比香薰要来的重要。 他没有那么多工资的,于是他又把香薰从清单里划掉了。 夏溪,是你太娇气了,你已经不是夏家的少爷了,你不可以总是这样的。 爸爸妈妈已经不是你的爸爸妈妈了,哥哥已经不是你的哥哥了。 你要学着长大,要学着成熟一点,要自己照顾自己才行。 18.你就那么恨我? “夏先生,夏嘉屿出狱治病的消息,请问您听说了吗?” “.......嗯,我听说了。” 听到夏聿川平静无波的声音,副署长忍不住觉得心里有些打鼓。 “是这样的,我们带他去了符合规定的医院检查,发现确实检查出了严重的心血管疾病,应该不太可能是造假,家属申请了保外就医,我们按照法律规定只能同意.......” 夏聿川嗯了一声,副署长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您是听谁说的,署长刚刚才得到消息,马上就让我来给您打电话了。” “我父母。”夏聿川回答。 夏家父母虽然已经放权给夏聿川多年,但是毕竟熟悉各种机关运作的方式,朋友也都还身居高位。 比警署的署长先得到消息,也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您忙,我不打扰了,”副署长忙道,“需要给您提供医院的病房号,或者警员的联系方式吗。” “不用,”夏聿川平静地答道,“我已经在医院了。” 礼貌地挂掉了副署长的电话,夏聿川几不可查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保外就医只能在警署指定的医院进行,大型综合医院熙攘吵闹,夏聿川几乎很少踏足这样的地方。 大厅里的孩子哭闹着要买玩具才肯去打针,父母也舍不得责怪,只是温声地哄着,吵得夏聿川有些头疼。 “夏先生,三楼。”身旁的私人医生推着仪器,主动走在他前面领路。 和门诊大厅比起来,住院部要安静许多,夏聿川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私人医生找到病房号,主动推门走了进去。 夏聿川没有跟着进去,在病房门口冰冷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其实有些不记得夏嘉屿的样子了,这么多年,他一次也没有去看过这个名义上的亲生弟弟。 他也一点也不想看。 夏家人的血液里大概就有暴力的基因,父亲从他有记忆来说就脾气不好,几乎每周都要飞去玩一下午的射击或者拳击。 他怕看到夏嘉屿那张脸,让自己产生什么暴力的念头。 夏聿川能把自己控制得很好,但是他讨厌那种气血上涌的,失控的感觉。 “夏先生。” 不到一个小时,私人医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我鉴定过了,病人的病情基本和警署出具的报告是一样的,他确实病得很厉害,不存在装病欺骗警方的行为。” “这是检测报告,我已经通过邮件发给您了,您可以再去病房里看看病人确认一下。” 医生只当夏聿川刚刚是怕打扰自己才不进去的,检测病人的病症是否属实这种事情是私人医生常见的工作,尤其是在夏家这样的豪门,涉及到遗产分割,资产公证,总是会产生很多这样的需求,许多雇主都会想自己再亲眼确认一下。 “好,辛苦你,这次的费用已经让秘书打过去了。”夏聿川点了点头。 私人医生低头一看手机账单,的确在五分钟之前就已经收到了一笔高昂的工钱,他感激地微笑了一下:“那我就先告辞了。” 作为雇主而言,夏聿川出手阔绰,言辞礼貌,还会提前半天和他预约,除了脸色臭一点之外,几乎是一个完美的雇主。 “赵医生慢走。”夏聿川朝医生点了点头。 医生很快走远了,夏聿川没有马上走进夏嘉屿的病房,他迟疑了那么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分钟左右,他才推门进去。 病床上的青年有些陌生,脸色苍白难看,虽然才二十六岁,但是脸上已经有了些细纹。 夏家父母能打通关系让狱警照顾他不要受什么欺负,但是却不可能让他免于和其他犯人一样的监禁和劳作。 何况夏嘉屿当年也算得上被人艳羡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进泥里,个中滋味,怕是比□□上的痛苦更加折磨。 夏聿川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确信医生和警署说的是对的。 他应该确实是病了,脸色灰白,像是一棵营养不良,叶子开始发黄的植物。 夏聿川并不觉得畅快,只是觉得.......有些认不出来了。 他上一次见到夏嘉屿,还是亲手送他进监狱的那一回。 警方明明已经取得了口供,他却在法院上大呼自己是冤枉的,没有推夏溪到海里,破口大骂夏聿川是个疯子。 法官在庭上皱了皱眉,喊了一声肃静。 “被告,在警方提供的案卷中,你已经承认了是你约受害人去的的甲板,以及你在栏杆上动了手脚,你现在要反悔,指认警方逼你在你不愿意的情况下逼迫你签下证词吗?” “我是约他去了甲板,我是在栏杆上面动了手脚,我是想杀了他,但是我没有!” 夏嘉屿情绪激动,几乎要从被告席上冲下来。 倘若不是法官看到了公诉机关提交的证据,看到他这幅样子,几乎就要相信他真的是冤枉的了。 “他根本没有来过甲板!那天早上我没有见过他!更没有推他下海!” “你当然可以这样说。”检方的律师平静地说道,“为自己辩护是法律赋予被告的权利,但是我相信结合证据和作案动机,法官会对你的辩词做出正确的判断的。” 夏嘉屿有动机,有证据,还有在场证明,任凭夏家权势滔天,这些也已经足够给夏嘉屿定谋杀罪了。 检方的律师往往出身清白,心里还是比较相信正义的,这样板上钉钉残忍的谋杀,即使知道后来被告的父母会极力运作争取给被告减刑,他们也会尽力在法庭上给他定罪。 何况这次检方那边,还站着一个支持他们的夏聿川。 夏聿川看着近乎声嘶力竭的亲弟弟和另一侧旁观席上泣不成声的母亲,目光平静无波,只觉得有点像一场荒唐的闹剧。 他记得夏溪不见的时候,母亲哭得好像比这样还厉害。 最注重容貌的她喊着夏溪的小名哭得晕厥了过去好几次,警方让家属签字的时候她手抖得拿不住笔,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可是在夏聿川带着私家侦探找到证据的时候,她又含着眼泪哀求夏聿川不要把这些交给警察。 小溪已经不在了,妈妈不能再没有另一个孩子了,聿川能懂妈妈的对不对。 聿川。 妈妈只剩下你和小屿了。 母亲性格温柔,从不逼迫孩子做什么,夏聿川和父亲关系紧张不亲近,却一直很在乎母亲。 唯独那一次,夏聿川像是对她的难过和痛苦视若无睹一样,沉默地从她身边站了起来。 平心而论,母亲是一个.......所作所为一直都能自洽的人,她善良,可也残忍。 如果她不是这样一个人,她当初也就不会在亲生孩子走失的不久之后,毫不犹豫地收养另一个更乖,更漂亮,也更讨人喜欢的孩子。 ........ “你来做什么?觉得我是在装病,想借机越狱?” 看到多年未见的长兄,躺在病床上的夏嘉屿警惕地坐了起来。 夏嘉屿冷笑了起来:“外面就有便衣的警卫,夏聿川,就算你不相信我,你也不至于这么把警察都当成废物吧。” “没有。” 这一次夏聿川很快就回答了 。 “没有不相信他们,只是想再确认一眼。” “现在呢?看到我真的这样,再晚送来医院一会儿就死了,你满意了?”夏嘉屿阴恻恻地说。 “夏聿川,我倒是真的很好奇你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就那么恨我,一点血脉亲情都不顾吗?” “夏溪是你的弟弟,我就不是了吗?我做错什么了吗,是我自己要走丢的吗,是我自己要离开夏家去过苦日子的吗?” “我前脚刚刚走丢,后脚你们收养了夏溪,他被你们宠得什么都不知道,占着我的身份快快活活地过了那么多年本来属于我的好日子,我恨他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夏嘉屿越说越激动,像是要把对夏聿川多年滔天的恨意都在这短短几句话里倾斜出来。 但是在监狱里呆了太长时间的身体实在有点差劲,他没说几句话,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大型医院的住院部环境一般,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夏聿川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回答夏嘉屿的问题。 但是最后夏聿川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走出了病房。 恨。 血缘上是的。 但在那之前,你没有做错什么,是家里亏欠你,我也亏欠你。 夏聿川其实一直都知道,除了小溪,自己还有一个走丢了很久的弟弟。 弟弟也许在外面吃了很多的苦,所以等他被找回来,夏聿川会尽可能地弥补他。 二十岁的那年,夏聿川和同学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很快实现了正向盈利。 这个麻雀一样的公司和夏氏比起来简直就是蟪蛄之于鲲鹏,所有人都觉得不解,整个夏氏都会是夏聿川的,他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在这个小破公司上面呢。 没有人能想到,夏聿川那时候心里在想,等到嘉屿回来,他就把夏氏让给他。 没有什么东西能弥补他离开家之后的那么多年,父母给不起,夏溪更不应该来承担这些。 把夏氏让出去,是夏聿川能想到的,最好的补偿方案了。 等到嘉屿回来,他就把小溪接出去住,他的小公司第一年赚不到两百万,后续应该能稳定盈利,虽然比不上从前小溪在家里的生活,但是只要和小溪好好说,小溪会理解的。 小溪是个很善良,本性很好的孩子,如果知道了事实真相,只怕比自己还要愧疚难过。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钱没有办法办到的,可是在这个家,亲情和爱也是廉价又稀少的东西。 钱已经是夏聿川认为这个家能给出来的,最值钱,最有用的东西。 夏明森冷漠寡情,只把孩子当成延续家族的工具,只有孩子是有用的时候,他才会显示出一些寡淡的亲情来。 比如夏溪奶声奶气地喊他爸爸,接了一杯水从办公室摇摇晃晃地捧到会议室送给他,让他很有面子的时候;再比如夏聿川中学参加数学竞赛得奖,老师邀请他作为优秀学生家长发言的时候。 林芬倒是很爱孩子,对孩子温柔又耐心,尽管这样的前提,或许也是孩子的优秀懂事或者活泼可爱。 这些东西……如果夏嘉屿需要的话,他也可以都尽数让出来。 他知道夏嘉屿受了很多委屈,他知道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是亏欠他的。 父亲,母亲,夏聿川自己。 父亲母亲不该那么信任那个外地来的保姆,自己不该不照顾好弟弟,才让他一个人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 夏嘉屿可以责怪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如果他还不满意,夏聿川还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可是除了夏溪。 19.你怀孕了 那个自称是夏氏集团高管的alpha有段时间没有来过了。 一开始夏溪还有些担惊受怕,但是十多天过去,alpha没有再出现过,他渐渐放下了心来。 想想也是,好歹也是有体面工作的人,来骚扰一个便利店员,万一被报警抓进去闹到了他的公司去,对他来说得不偿失。 比起这个,马上就可以发工资了成了夏溪更加在意的事情。 宋也给他租的房子一个月要一千三百块钱,还给他买了很多生活用品,加起来五百多块,宋也留给他零花的钱他都没有动。 他先把钱还给宋也,剩下的钱,他就可以买他想要买的东西了。 四千多块,在从前的夏溪眼里也就是一双球鞋的钱,还未必能买到他喜欢的款式和颜色,但是现在,他却因为两天之后能拿到四千五百块钱而无比期待。 发了工资,他就能买一只几十块钱的小熊来陪他睡觉了。 以至于现在今天和小李一起来上班的时候,他还开心地哼了几句歌。 “好老的歌啊夏溪,这起码都是五年前流行的东西了。”小李忍不住吐槽。 夏溪在他后座傻乎乎地笑了一下:“要发工资了,我开心嘛。” “我也开心,”电瓶车很快开到了便利店的后面,小李也笑了笑,锁好了车,“还得谢谢你帮我签到签退呢,要是我这个月全勤没丢,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干嘛呀,”夏溪认认真真地说,“我也得谢谢你每天骑车送我来上班呀。” 他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乖乖的,小李忍不住上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肉。 夏溪反应慢,老老实实被他捏了一会儿才想到可以捏回去,两个人打闹着到了店门口,却听见店里传来一阵争执的声音。 争执的其中一个声音很熟悉,是店长的声音,听到另一个声音的时候,夏溪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凉了下来。 “先生,您说您要投诉我们这里的店员,但是说不出他的名字,这我们要怎么帮您处理投诉呢?这是总部那边建议反馈的二维码,您需要的话可以扫码向总部那边反馈。” “我说了,就是上夜班的那两个我都投诉,你不是店长吗,听不懂人话吗?”alpha恼怒地说道。 为什么这个alpha.......又过来了。 不是已经那么久没有来过了吗,为什么.......还要来纠缠他。 店长满头大汗:“抱歉先生,我们的员工是哪一天跟您起冲突的,我可以调监控您来指认,这样可以吗......” “就是他们两个!”看到了门外的夏溪和小李,alpha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我要投诉的就是他们!” 店长有些诧异地看向了夏溪和小李,小夏是所有员工里工作最认真,最听话的,除了有时候笨手笨脚的又笨又勤快,几乎是最让他省心的。小李虽然有时候爱偷懒踩点,但也从来都没发生过和客人起争执的事。 但是看着小李委屈愤怒,夏溪害怕茫然的样子,店长一下子就猜到了是怎么一会儿回事。 哪里是他们两个冒犯了客人,肯定是客人吹毛求疵欺负了他们两个,如今来倒打一耙了。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店长忙赔着笑道,“或者是别的分店的员工?我们的员工是什么时候冒犯您的,我来调一下监控确认可以吗?” “调个屁,”他阴恻恻地瞥了夏溪一眼,“我也不为难你,让他加我联系方式跟我道歉,我可以接受私了。” 不到十一点,还不算太晚,便利店里还有一些来结账的客人,现在都堵在了收银台前。 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了夏溪的身上,他一下子紧张得心跳加快,手心冒汗。 他下意识地就想顺从男人的话尽快把他打发走,可是他刚要开口,袖子就被小李重重地扯了一下。 店长也瞪了他一眼,夏溪这才后之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这时候愿意道歉,就是承认之前和alpha起过争执了,店长辛辛苦苦地和他说了一堆,就是白费口舌了。 “先,先生,我不记得我这些天在店里.......有和您起过冲突,或者冒犯过您,”夏溪心里紧张,说得有些磕磕绊绊,“要不然您先让一让,让别的客人先结账,我们再陪您调监控。” “如果先前我真的冒犯您了,我会跟您道歉的……” 夏溪原本年纪就小,被人这样为难,委屈得眼睛很快就红了一圈,让人一看就觉得可怜。 后面的beta男人是个热心肠,他原本加班到现在就又累又饿,又看到年纪本来就不大的便利店员被为难得两眼通红可怜极了,一下子就更是来气了。 “兄弟,都是千年狐狸你玩什么聊斋啊,你不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想骚扰人家吗?你在这叽叽歪歪的,真像你说的那样你就调监控呗。” “就是啊。”其他几个顾客附和着,“你就是欺负他年纪小怕你闹事呗,人家年纪小,我们可不是傻子。” alpha男人的脸一下子胀成了猪肝色。 “先生,”店长虽然占了理,但是依旧不卑不亢地笑笑,“我们现在店里忙,要不您再想想是不是记错了,一会儿再来查监控,要是小夏冒犯了您,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男人被下了面子,自然心里不爽,但是事已至此,除了灰溜溜地走掉,他好像也没有更不丢面子的选择了。 夏溪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了店长。 “好了,别哭了,下次碰到这种事情要跟我说。”店长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去工作吧。” 夏溪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有些湿,他匆匆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朝店长笑了笑,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的体质就是这样,一紧张委屈就容易流眼泪,小学的时候有不懂事的同学笑话他比姑娘还娇气,后来夏聿川去了学校找了那个同学的家里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从那以后,好像就几乎再也没有人敢惹他哭了。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得改改一激动就流眼泪的毛病才行了。 “年纪小?你成年了吗就在这里干活,看看身份证呗,可别是童工啊。” 还没有走出便 利店的alpha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去而复返,不怀好意地看向了夏溪。 夏溪脸色一白,他打工时候用的身份证.......是宋也的。 他自然不可能把宋也的身份证带在身上。 即使宋也给了他身份证,他也不可能指着身份证上二十六岁宋也的照片说是自己。 “先生,您又不是警察,应该没有权利查别人的身份证吧。”店长大概见多了这样的场面,依旧笑了笑回道。 “已经十一点了,您工作应该也累了,早点回家吧,我们是连锁店,招店员都要签合同的,肯定不会雇佣童工的,您放心吧。” “那可说不好,”alpha看见夏溪瞬间苍白的脸色,一下子抓住了破绽,当即就拿出手机要报警,“我查不了身份证,那我报警,让警察来看看他是不是童工呗。” “先生........”夏溪的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 他被纠缠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借用宋也身份证和店长签劳动合同的事情一旦暴露,连累的是宋也和店长。 宋也还在读博士,他好不容易才马上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他不可以连累宋也的。 无论怎样都不可以连累别人....... 夏溪急切地冲到了他面前,想要哀求男人不要报警。 可是不知怎的,冲出去的一瞬间,他两眼一黑,身体瘫软着晕了过去。 “夏溪!” “小夏!” “我没碰到他,你们要干嘛,演戏碰瓷啊?” “先生,我得提醒您,我们店只有年度体检没有入职体检,要是他真的出事了,您是得承担责任的.......”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秒,夏溪听见的是店长和小李喊他名字的惊呼。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觉得庆幸,自己晕倒得好像还挺是时候的。 这样的话,男人可能就没有心思报警了。 ........ “.......李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溪才从病床上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床头是一个模糊的,瘦瘦的人影,他以为是小李,下意识就喊了一句李哥。 那个人皱着眉看着他,并没有马上做出回应。 夏溪眨巴眨巴了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看清那个人是宋也。 宋也眉头紧锁,脸色很难看,夏溪从来没有看见过脸色这样难看的宋也。 夏溪的心脏一瞬间就提了起来。 那个alpha还是报警了吗,他拖累宋也了吗,宋也会不会被抓进去坐牢....... 如果他跟警察说,是他逼宋也借身份证给他的,警察可以答应让宋也回去继续读书吗。 因为紧张的缘故,他一下子就觉得头晕目眩,难受得想吐,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的脸色一下子又变得苍白如纸。 “宋也.......” “夏溪。” 宋也皱着眉,先他一步开了口。 “你怀孕了,你自己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