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兄妻》 1. 第一章 金棺已落吉祥地,子孙后代都如意。 入土为安福泽长,后代昌盛永吉祥。 随着道士吟唱声,八个壮汉将抬着的棺材小心的放进早就挖好的大坑里。 几位小童跪在正前方,有一下没一下的往火盆里扔着黄纸。 黄纸被火蛇吞噬化作黑灰,随着风飘向人群最前方的妇人裙摆,妇人一身素白,手捧着牌位,目光呆滞的看向前方,似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人。 “我可怜的儿啊!” 中年女人的哭嚎声凄厉,但周遭的村民只是看了一眼便很快移开视线。 “起土!” 道士一声落下,八个壮汉立马抄起铁锹。 黄土一捧一捧的落下,直到彻底将漆黑的棺木掩埋,妇人捧着牌位的指尖动了动。 “玉娘,你节哀!” 身旁不知道又传来哪位婶娘的安慰声,柳玉眼珠动了动,却没有立马回答。 这三日这样的话语她听过太多,初时她还会打起精神来一一道谢,到了后来,这些轻飘飘的话语却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多谢。” 柳玉轻轻点了点头,嗓音有些嘶哑,安慰她的王婶娘叹了一口气,犹豫的看了一眼哭嚎的中年妇人,又看向柳玉,压低了声音:“你阿娘这又是打的什么算盘?” 柳玉指尖深陷进牌位上的朱砂字,良久:“阿娘心疼我。” 柳玉说完便垂下头,她不用看也能知道王婶娘现如今那恨铁不成钢的脸色。 她听见王婶娘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你自己得早做打算,难不成还真任由你阿娘给你找个婆家?” 柳玉眼珠动了动,她还能怎么办呢?丈夫去世,家中既无公婆又无子嗣,若是不靠着娘家她还能靠谁呢? 王婶娘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去。 黄土堆成了新坟,道士摇着铜铃绕坟三圈,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将手中柳枝沾了碗里的清水,朝东南西北各洒了一滴。 这就算成了,此时人群已经三三俩俩的往村子里走,只有柳玉仍站在原地。 “玉娘,跟你说的话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身前的日光被一道阴影覆盖,听到熟悉的声音柳玉瑟缩了一下,随即抬起头。 她看着阿娘不复方才悲戚的模样,甚至还将腰间环着的白布扯下,随手扔在地面,柳玉张了张唇。 “说话呀!” 王桂花嗓门极大,又加上幼时的积威,柳玉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寒颤。 “我……”她对着阿娘拒绝的话总是说不出口,“我考虑考虑吧。” 柳玉的声音越来越低,特别是在丈夫的坟前,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羞耻与唾弃。 她想她应该拒绝的,可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却又硬生生转了个弯。 王桂花这才笑了起来,却还是不大满意,挑剔的目光在柳玉身上转了一圈。 “瘦了些,改日让你嫂子给你送只母鸡来补一补,书真上回捎信来说要银钱买本什么书,你回去到女婿那儿找一找,免得花那冤枉钱!” “善哥的书……都随棺材埋下去了。”柳玉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王桂花闻言心口一痛:“那好些书得省多少银子,你全给埋了?” 柳玉点了点头,腿肚子有些发软。 “败家玩意儿。”指尖在柳玉眉心重重点下,柔弱的身躯踉跄一下,又很快稳住身形。 “行了,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说完王桂花便一瘸一拐的转身离开,柳玉呆愣的站在原地,她看向地面的白布,怔了片刻,弯腰捡起。 天色已经渐晚,蝉鸣声,蛙叫声此起彼伏,柳玉看向不远处挂着白帆的漆黑的篱笆门,一阵铺天盖地的迷茫将她席卷。 她望向门口那棵高大的槐树,指尖捏紧了手中的白布。 忽然,屋内的狸猫凄厉的嚎叫起来,柳玉顾不得别的,连忙上前,却见门口蜷缩着一道漆黑的阴影。 “啊!” 柳玉惊呼一声,正欲叫人,却见阴影站起身来,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柳玉这才看清眼前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 少年约摸十四五的模样,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短衫,裤子似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红黑的小腿。 目光渐渐往下移,包裹着脚的草鞋已经破烂不堪,裸露在外的足尖泛着星星点点的黑红。 光是这一个照面,泥腥混杂着汗臭味儿扑面而来,柳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来讨饭么?” 柳玉试探性地开口,脚步移向门口摆放着的铁锹。 说完见少年没有动作,她微微放下心推开篱笆门,闻声而来的狸猫弓起身炸了毛。 柳玉有些意外,这狸猫向来乖巧,许是今日下葬人来人往吓到了,她不好意思的冲少年道:“它平时不这样,你在门口等等吧。” “这是是江善表哥的家么?” 少年忽然开口,柳玉意外的回过头,她忽然看到少年那双漆黑的眼睛,她心猛地一跳,回过神后忙拍了拍胸脯。 “你说什么?”柳玉声音不自觉的放大。 眼前的少年却并不介意,还好脾气的向后退了一步。 “我……我来寻我表哥江善。” 他的声音带着干涩后的嘶哑,或许是自己现在的处境太过狼狈,还带着几分细微的颤意。 “江善……?” 柳玉扶住门框,一字一句道。 少年犹豫着点了点头:“是,表哥给我寄了封家书,让我来这里寻他。” 说着少年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纸,柳玉接过,纸面脏污,却也隐隐约约能看清上面的字。 弟善自珍重,毋以吾为念。 后面还有的被泥巴糊满,已经看不真切,但柳玉虽然识字不多,但光看这字迹就觉得十分熟悉,最下方还有江善为学生批改文章时的书印。 “你从哪里来?你一个孩子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我从青州来,跟着逃荒的大部队逃到这儿的。” 柳玉拧着眉,她是隐约听江善说过,他在青州有个表弟,比他小上九岁,最为乖巧,时常与他信件往来。 按照年岁约摸是十六。 见少年点头,柳玉心中升起一抹疑虑,如今大夏境内战事频起,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跟着逃荒的队伍竟能完好无损的逃到柳家村来? “你爹娘呢?你自己一个人怎么找到这儿的?” 少年犹豫了片刻,“我爹娘去世了。” 黑白分明的瞳仁落在柳玉紧捏着锄头的手指上,不知道是不是柳玉的错觉,她似乎看到少年的嘴角极浅的弯了一下。 “表哥在信上给我留了地址,还有表哥与表嫂成婚时,我同阿爹来道过喜,贺礼……贺礼应当是一匣子珍珠。” 一阵微风吹过,柳玉想起衣柜里那匣子珍珠,她点了点头。 书信确实是江善写的,他口中的珍珠也确实与之前的贺礼对上了,柳玉虽心中还是有些许疑虑,但此情此景也不得不信了。 正当柳玉犹豫让不让进门的间隙,少年捏了捏卷边的衣摆,继续道:“您叫表哥出来认一认吧,他见了我便知道了。” 话一出口,柳玉僵了片刻,她推开门。 “你先进来吧。” 她推开篱笆门的瞬间,身后狸猫惨叫一声,竟径直跳向一旁的草垛。 柳玉心一跳,她回头,那孩子看起来好像被吓到了,站在门口捏紧了包袱不敢进来。 柳玉立马道:“没事的 ,它今天只是吓着了,不抓人的。” 听了这话少年才抬起步子,草鞋落在泥地上没发出一丝声响,隔壁梨树越过墙角的枝叶颤颤巍巍。 柳玉走进厨房,先是端来几个馒头,随即不好意思的笑笑:“你先吃些吧,你表哥他……” 少年的动作猛地僵住,他顺着柳玉的视线看向堂屋,他这才发现屋子里挂满了白帆:“表哥怎么了” 柳玉随手将白布搭在一旁,见少年神色先是呆滞,随即不可置信的后退一步,那双酷似亡夫的双眼也布满水光。 “表哥……没了?” 少年尾音发颤,却直直砸进了柳玉心头,柳玉鼻尖一酸,忙转过身。 “今日刚下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少年僵立了片刻,显得有些魂不守舍,他恍若才回神,忙上前一步,冲柳玉躬了躬身:“可否请表嫂留我一夜,待明日去祭拜了表哥,我……我再寻去处。” 柳玉低下头,目光在少年渗血的脚上停顿,又看向那双与江善格外相似的眸子。 “你家送的起一匣子珍珠,你怎么沦落到这般境地?” 柳玉疑惑道。 可少年却忽然身形一颤,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阿爹去岁得罪了京都里来的大官,被随意安了个罪名下了狱,家中散尽家财也只赎出来我一个。” “青州是待不下去了,阿娘便给表哥去了信,叫我来投奔表哥。” 柳玉闻言只觉唏嘘,江善在世时说他姨夫在青州城中做官,官虽不大,但一家人也算富足美满。 如今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表嫂……你能留下我么?我吃的少,还会写字……我会替表哥照顾好您的!” 少年随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大着胆子道,柳玉却觉得哭笑不得,这孩子看起来十分瘦弱,哪里像是能干得了活的模样。 再者说她现在的处境想要收留他几乎是不可能,江善是外来户,靠教孩子读书才勉强在村中立足。 更别说江善现在死了,她一个寡妇,如何能带着亡夫的表弟过活?可瞧着这孩子可怜的样子,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先进屋吧。” 见柳玉不正面回答,少年失落的垂下头,蹲下身,在地面用手指画圈圈。 柳玉拿着木盆出来看着的就是这一幕,看着他瘦弱的身躯,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掐的一下,酸的发疼。 “没事的表嫂……我明日便走。” 少年见她出来猛地站起身,故作坚强的将短了一截的衣袖往下拉了拉。 “先进去洗一洗吧。” 柳玉将木盆放到灶房,又准备搬些柴火进去烧水,却不想那少年手脚极快,忙赶在她前头抱起一摞柴火。 “表嫂,我来吧。” 亡夫的表弟上赶着先殷勤,可他越是殷勤柳玉心里就越不舒坦,就好像有一团棉花噎在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柳玉终究还是不忍心,她走到厨房,从柜子下面拿出一个猪油罐子,又拿了些招待宾客剩的米饭用猪油拌了拌。 她放在灶台上,看着往灶里添柴的少年疲惫道:“你先吃,留不留的事儿到明天再说。” 少年忙放下柴火,双手捧起碗重重的点了点头:“好,我吃完就把碗给洗了,晚上就睡这儿就行。”带着十二分的乖觉。 柳玉点了点头,知道有些不妥,但她实在是太累了,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收拾一间屋子给他住。 再者现在正是五月末,厨房湿冷,也不至于让人受寒。 柳玉出了灶房门,隐没在黑暗的狸猫跳下草垛,冲慢条斯理吃饭的少年躬起被毛,露出尖利的牙齿。 少年却似不怕,他抬起头,直视着这个不欢迎他的畜牲,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 2. 第二章 “玉娘,家里炖了鸡汤给你送一碗。” 门外传来王婶娘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篱笆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哪里来的叫花子!玉娘!玉娘!“王婶娘声音惊骇,不等少年答,抄起扫把就要喊人。 柳玉原有些昏沉,听见喧闹声猛地惊醒,忙穿起衣裳推开门,躲在草垛里的狸猫趁着房门大开,猛地窜进里屋。 待看清王婶娘举着扫把的模样,她慌忙挡在少年身前:“婶娘!婶娘!这是善哥的表弟!” “表弟?!” 王婶娘举着扫把的手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珠落在少年的面颊上,她眼珠转了转:“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叫花子。” 王婶娘放下扫把,放松了警惕,右手上端着的鸡汤却是一滴也没撒。 “快喝了吧补补身子。” 王婶娘左手轻轻推着柳玉往屋内走,待关上房门王婶娘这才低低道:“江善不是孤儿么?哪里来的表弟,你可别让人给坑骗了。” “不会,我听善哥说过,他是有个表弟。”柳玉接过汤碗。 王婶娘啐了一口:“管他真表弟假表弟,这时候来能有什么好心思?就你心善,要我说一扫把打出去就是。” 柳玉知道王婶娘说这话没什么坏心思,但江善生前待她不薄,那孩子可能是他世间仅存的亲人了,她要真那么做还是人吗。 “还有,我可听说了,你娘就今儿个已经见了好几户人家了,她是铁了心要给你再找个男人,你娘找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要我说,你得自己去瞧瞧……” 耳边是王婶娘喋喋不休的唠叨声,柳玉低下头,脚上的鞋面绣着芙蓉花样,这鞋面是用细葛布制成,一匹足要九钱,顶了庄户人家半年的花销。 可江善心疼她脚底生疮,想让她好受些,才花了大价钱买了这匹葛布,剩下了给她做了几件夏衫。 柳玉盯着这双鞋,她这才鼓起勇气,说出在心中藏了许久的话:“我不想再嫁了,守着这屋子就挺好的。” 此话一出,王婶娘却活似见了鬼睁大了眼。 “你是不是傻,你一没个孩子,二没公婆,你要是再不找个男人做依靠,那你下半辈子怎么办?没个男人你跟砧板上的鱼肉有什么区别?!” 柳玉站在一旁,她早已经预料到王婶娘的反应,可心头还是涌上一阵无力。 “你听婶娘的,你才二十出头不比那些大姑娘差,只要你点头婶娘再给你挑个好的。” 见柳玉这副模样王婶娘放软的语气,好声好气的劝导。 柳玉却不想再妥协了,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再嫁又能怎么?再嫁那人还能比善哥好?” 柳玉话语声很平,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可王婶娘却像是噎住了,面上的皮肉抽动,那浑浊的眼里像是流露着什么。 像是悔恨又像是什么别的,柳玉还想再去看,王婶娘却已经收敛了情绪。 “我前日看着你阿爹去找了村长,你觉得他是去帮你说话的?” 王婶娘话说的毫不留情,带着破罐子破摔后的讥讽意味,可又见柳玉面露迷茫,终究还是不忍心。 “别怪婶子说话难听,江善总归不是村子里的人,他人都死了,有谁还能得罪乡亲帮着你说话?” 王婶娘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凉水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浇的一干二净。 她指尖动了动,是了,江善本就是外姓人,靠教村子里的孩子读书认字才分了这一间屋与几亩田地。 可现在江善死了,她又没有孩子,村子里的人还会愿意把房子留给她么? “地契!” 柳玉下意识地开口,却在对上王婶娘的目光时猛地一颤。 她忙走到墙角的旧木箱旁,她打开,这些都是江善平日里看的书,珍贵的很,若是有地契一定会放在这儿。 她将最底下的书拿出来,翻开其中一页,果然见其中夹着一张薄薄的纸页。 柳玉转过身,见王婶娘一脸复杂的走到她身旁,接过那张纸:“傻丫头,若是人人都能在咱们柳家村分到田地,那岂不是到处都是外乡人了?” 她心中一慌,却还是强装镇定,目光落在地契的最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这……这怎么写的柳氏公产……怎么会!” 柳玉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她还有什么不明白,村子里虽然给了地契,但上头写的是祠堂公产,佃给江善耕种,不是卖!更不是划给他个人的私产! 柳玉心中忽然冒起一个诡异的念头,这事江善知道吗?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她立马挥散开来,如果江善知道他一定会告诉她,就算不告诉她也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是就算她这么安慰自己,可柳玉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发抖,抖到甚至快要拿不稳手中那张薄薄的纸张。 “江善是个外姓人,能让他在这儿安家落户已经是祠堂开了恩,这地,这屋,只不过借给他的,如今他没了,又没个兄弟孩子,自然是要收回去的。” 说完王婶娘许是看她可怜,顿了顿又道:“这事儿哪怕是闹到官府去,都是咱们族里人有理,认命吧玉娘!” 柳玉的泪水忍不住彻底决堤,若是这屋子被族里收回去,她便只能回娘家,可家中几个兄弟都已经成婚,哪里还容得下她? 依照阿娘的性子必定马不停蹄的就要将她再嫁。 她不想再嫁,更不想一辈子都被阿娘捏在手里。 “我该怎么办?” 柳玉低声呢喃,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向桌面上那匹白布。 王婶娘见状忙将白布捏在手里:“你可别做傻事,也不是……没有法子。”说到后半句王婶娘压低了声音。 柳玉迷茫的看向王婶娘,又顺着王婶娘犹豫片刻,目光渐渐落向窗外。 窗外的少年正拿着苕帚扫地,视线似不经意的扫过,见柳玉看过来唇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这……这怎么行!”柳玉羞愤交加,连忙拒绝。 “怎么不行,他这时候寻来,长得又与江善相似,就是天要助你,到时候就对外说是江善流落在外的亲 弟弟,就这几日找见了,祠堂那边有我跟你几个婶娘作证,有谁能多说什么?” 王婶娘将白布往怀中拢了拢又道:“你家江善教村子里的孩子免费认字,虽有些狼心狗肺的,但大多感激着呢。” 柳玉听的发怔,一面觉得这欺祖的事有背人伦,一面又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丝浮木舍不得开口拒绝。 明明是六月里,可柳玉只觉浑身发冷,那冷似从骨头里钻出来似的直刺的人发疼,她挣扎着站起身:“可要是被发现,那可是要吃官司的!” 王婶娘冷笑一声,粗糙的指节为她整理好凌乱的碎发,“傻丫头,你说是,他也说是,他们就算是再疑心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王婶娘语重心长的贴在柳玉耳边,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精明,还隐隐透着几分不屑。 柳玉再次望向窗外,少年侧着身子扫地,他还穿着昨日那身破旧的衣衫,瘦削的身躯和裸露在外的伤口无一不昭示着少年的穷苦。 “他肯么?”柳玉喃喃自语:“就算肯,他若是日后反悔了该怎么办?” 王婶娘看着柳玉这副模样知道她是心动了,她唇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目光却不经意落在半开的箱子上又飞快的移开。 “傻孩子。”王婶娘的声音刻意放低,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他能来投奔你说明是真的无路可去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乞儿能有个落脚的屋子,还有几分田地,他要是不傻活该感恩戴德的孝敬你。” 柳玉闻言指尖微微蜷缩,是了,瞧表弟的模样确实已经是无路可走了,她给他一个下脚的地方,他替她留下这间屋子,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若是再好些,日后二人以后有了感情,她便拿他当亲弟弟看待,拿出一些银钱来给他娶亲,待他娶了亲,她便替他带带孩子做做饭。 “可……总得问问他。” “自然要问。”王婶娘嗤笑一声:“但你得硬气些,若是你软了他便硬,你若是硬了,他便不敢轻易骑到你头上去。” 正说着窗外的少年已经扫完了地,他先是在院中站了片刻,这才走到门外,轻轻敲了敲门:“表嫂,早食做些什么好。” 柳玉心里打着心虚的算盘,这一会儿听到少年的话忙答:“煮些白粥就是了。” 王婶娘恨铁不成钢的掐了掐她的腰,虽没下狠劲儿,但这几年柳玉被江善养的娇气,就这一下就疼的龇牙咧嘴的。 王婶娘瞧她这模样却是笑弯了腰,但眼神一暗。 “你想通就成,快把鸡汤喝了,我好把碗带回去一道洗了。” 柳玉依言捧起那碗温热的鸡汤小口小口抿着,热气熏得眼眶一阵发热。 喝完柳玉将碗递还给王婶娘,她垂下头,低声道:“婶娘,我知道您对我好,有时候我觉得……您就像我亲娘一样。” 王婶娘笑声卡在喉咙里,半晌,才干巴巴的结了一句:“记好我说的话,走了啊!” 柳玉看着王婶娘将篱笆门关好,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堂屋江善的牌位上。 她站在原地,步子久久不能移开。 3. 第三章 “表弟,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柳玉轻抿一口温热的白粥,她犹豫的看向一口一口抿着白粥的少年,想起即将要说的话,她心里七下八下的。 “表嫂,你说就是了。” 少年抬起眼,眸光认真的看向她,这让她有种心底所有的盘算都被看穿的错觉。 一阵热风吹过,院子里刚晾上的巾子滴落几滴水珠。 柳玉将心中荒谬的想法摁下,可那双与亡夫太过相似的眼睛让她下意识地别开眼。 柳玉虽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她犹豫片刻。 “嫂嫂。” 少年唤她一声,清亮的眸光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可这副模样与死去的亡夫太过相像,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年轻时的江善。 她心猛地一跳,不顾礼数的站起身来,险些带翻桌上的茶杯。 “怎么了嫂嫂?”江惠知关怀的问。 柳玉这才回神,她尴尬的解释了一句,这样一闹她的心竟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她重新坐下,对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弟也有了几分好感,她将想好的说辞和盘托出。 见少年沉默,柳玉有些坐不住,赶忙劝说:“表弟,你先别急着拒绝,这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待往后再寻个机会再改回去就是了……你若是不愿……你若是不愿你就当我没说过。” 柳玉说完这话才发现自己嗓音抖的厉害,这话在她的认知里已经算是大逆不道了。 她不敢再看他,空气陡然寂静起来,墙头的梨花哆哆嗦嗦的落下两朵。 “表嫂……我自然是……愿意的。” 少年话语清朗,可后头两个字却像是说的极慢,慢到甚至有些黏稠,就像是蛇类在地面爬行而过留下的黏腻记号。 可柳玉心里慌张,自然忽略了这一点。 “不过……” 柳玉闻言赶忙抬头。 少年看着那双焦急的杏眼,指尖颤了颤,几乎就要控制不住。 “不过……”少年慢悠悠地拖长的音调,指腹在粗糙的饭碗边缘摩挲:“表嫂得先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若是改姓,可否沿用我以前的名?” 柳玉一怔,她原本以为他会提银钱,房产或是田地,却没想到他的条件会这么简单。 “只要这个么?” 简单到让柳玉心中愧疚更甚。 少年唇角弯了弯,“若是还想再要别的,到时间了,自然会向嫂嫂去讨要。”他向来知道如何利用自己这张乖巧的面皮。 果然,柳玉面色软了三分,方才那点儿故作威严也转变成手足无措。 好可爱! 少年头歪了歪。 柳玉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赞叹丈夫的表弟是个乖巧的孩子。 “那……那可以让我看看表兄留下来的书么?”少年轻轻开口,丝毫不觉自己提了个多么让人为难的要求。 柳玉眉间蹙起,亡夫的书本他向来爱惜,就连她要翻看也得再三小心。 但此情此景,是她有求于人。 正当柳玉犹豫的间隙,少年不知道怎么时候站起身来,她能清晰感受到冰凉的指尖贴在她的手背。 “不可以么?表嫂?”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炽热的吐息激起她后颈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 是不小心么? 柳玉忙挪开距离,又见少年神色受伤,她止住了脚步。 “过两天再说,好吗?”柳玉轻柔开口。 少年眼底笑意更深。 嫂嫂是想先稳住他吗? 好聪明! 柳玉见他这副模样,只觉怕是谈不成了,可沉默片刻后,少年忽的轻轻点了点头。 “嫂嫂!” 少年看着柳玉面上慢慢浮起的喜色,他慢悠悠地开口: “我名惠知。” “您也可以唤我……” “羊奴。” —— “江惠知?” 面前锐利的目光似要刺进她的皮肉,柳玉掩藏在袖口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生怕自己哪里答的不对,让村长看出了破绽。 “是。” “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江善刚死就找回他丢失的弟弟?” 村长还没开口,下首的一名中年男人冷哼一声毫不留情的开口。 这人是村长的弟弟,明眼人都知道他开口就是代表了村长的立场。 柳玉心猛地一跳,她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保证自己在这场合下不露出任何破绽。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还能因为这事儿作假不成?”柳玉反问。 那中年男人冷哼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皮耷拉着,连正眼都不愿意看她。 “这可说不准,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地契连自家的血脉都能混淆?要真是这样,江善回魂夜你怕是不怕?” 中年男人的话说的刁钻又恶毒,直戳柳玉心窝。 她面颊腾的燃烧起来,一面是气的一面是羞的,可她也知道这时候不能生出退却之意。 若是她开口说了实话,不仅自己没有好果子吃,那些为她做保的婶娘也讨不到好。 “叔公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柳玉颤声开口,眼圈也恰到好处的红了一圈:“大家伙扪心自问,我是这样的人吗?” 周围看热闹的同乡们互相对视一眼,有些家中有孩子的态度松动起来,不说别的,光凭江善不收银钱免费开私塾这事也足够让他们开口了,更不用说柳玉是他们从小看大的,她什么品性他们能不知道? “二叔,算了,那地契本身就是江善的,不说是给他弟弟,那就是给玉娘也没什么好说的。” 开口的是村长的儿子,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混不吝的笑,丝毫不在意自家老爹黑成锅底的脸色。 围观的人群见村长儿子都开口了,他们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是啊,这地契就是给玉娘也使得的。” “对啊,要是不是江善亲弟弟,玉娘何必闹这一出?” “村长,这有啥不信的。” 周围此起彼伏的说情声,柳玉的肩头靠着少年的臂膀,她微微低下头,遮掩了面上心虚的神色。 他们只知道地契上是江善的名字,觉得江善死后理应由她继承,所以丝毫不会怀疑她会因为地契而骗人。 唯一知道真相的王婶娘隐没在人群里,浑浊的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从一开始就没说话的少年身上。 村长终于被众人的声浪裹挟,探寻的目光停留在柳玉身上,江善死了,依照他的性子也一定不会将这事儿告诉柳玉,可……可这个孩子出现的时候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他猛地咳嗽一声,沉声道:“都静一静!静一静!这孩子要真是江善兄弟,我自然会将他写入江善的户籍。”他目光如隼,先扫过柳玉惨白的脸,最后定格在始终垂首恭立的江惠知身上。“小子,你抬头。” 江惠知从善如流,抬起脸,那与江善相似的轮廓,此刻竟显得格外清晰。 村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既然说是江善的兄弟,那你应该知道他从哪里来,来之前是做什么的,他父母又姓甚名谁?还有,江善既然认字,那你作为他兄弟自然也会写得几个字,你把这些答案写下来,我就认你是他亲弟!” 村长指尖在木桌上那本册子上轻轻敲打,目光扫过柳玉骤然苍白的神色,心中冷笑一声:“总不能任由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是不是?” 隐没在人群中的王婶娘笑了一声:“村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光瞧这张脸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婶娘声音不大,却很轻易的让原本平静的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村长却也没因为这一句话松口,目光若有所思的看向王婶娘:“江善的兄弟连个字也不会写?他来时可说了,他们家可是书香世家!全家从老到少,没一个不会写字的!” 村长这一番话可谓是有理有据,让喧闹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有些想要为柳玉说话的也因为这一番话不敢开腔。 柳玉这下没心思计较这些,她的心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江善来柳家村的情形柳玉并不知道,而公婆家到底是不是书香世家她也不得而知,就如同村长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江善亲弟一样。 柳玉不知道的是不管江惠知是不是江善的亲弟弟,村长也会让他变成不是,毕竟…… 村长的想起王桂花的话,他更是下定了决心。 “可以!” 江惠知忽然道,他上前一步,让柳玉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骤然一空。 “ 您尽管拿笔墨来。” 少年表面带着胆怯,但目光毫不避讳着直视着村长,甚至唇角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老眼昏花的村长还没反应过来,下首的柳二叔就已经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拐杖已经高高扬起。 一阵热风吹过鬓角,啪的一声。 沉闷的声响落在皮肉,柳玉不知哪来的力气,侧身一撞,硬生生用半边身子替他挡下了这一杖。 拐杖擦过她的肩胛,麻意瞬间窜遍全身,她踉跄一步,王婶娘猛地挤出人群扶住。 “玉娘!” “表嫂?” 惊慌与惊愕完美交叠,一时分不清哪一声是惊慌哪一声是惊愕。 王婶娘率先开口:“柳二,你这是做什么!” 柳二被王婶娘喝的手一僵,他有个当村长的哥哥,村里多少年没人敢用那种眼神看他?更何况还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抄起了拐杖。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见村长闭了闭双眼,柳二心一沉,知道自己坏了事,可长久以来的跋扈性格让他吃不下这个闷亏。 “小畜生!” 他低低的骂了一句,便扔下拐杖,挤出人群,不理会身后那些指指点点。 “好了好了!玉娘,你二叔公犯了癔症,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改天让你婶子给你拿两条羊腿!” 村长沉声开口,他话说的圆滑,长辈先是道了歉,又拿出庄户人家里十分金贵的羊腿来,嘴巴一张一合堵住了王婶娘问罪的话不说。 就连村子里的乡亲也都用艳羡的目光看向柳玉,毕竟只要挨上一棍子,就能拿到两条羊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是啊玉娘,待会儿我给你送去!”柳宝全嘿嘿一笑,不顾自家老爹投来的警告的目光率先开口。 柳玉垂下眼睫,并不应声,反而是江惠知目光在柳玉肩头划过,眸底的情绪也沉了三分:“那就多谢叔公了,您尽管准备笔墨,我来写就是了。” 柳玉抬起头,她知道这少年会认字,对他会写字也并不意外,反而是王婶娘目光若有所思的看向江惠知。 少年话一出口,柳宝全立马掏出怀中皱巴巴的黄麻纸,还有一支分了叉的毛笔。 “赶巧,听说有热闹看,我今日还跟夫子告了假。” 柳宝全将皱巴巴的黄麻纸在长凳上铺平,又蘸了蘸墨,把那支秃毛笔塞进江惠知手里。 江惠知垂眸,思索片刻,这才慢悠悠地下了笔。 “吾兄善,父……父讳华山,母林婉仪,原籍青州,庚子年夏,青州大旱,流民遍地,与兄失散……” 他一边写一遍低低念出声,光凭他敢写,信的人就已经有了大半,还有些离的近的孩童一看这字便叫嚷出声:“他写的字跟江夫子的一模一样!” 柳玉闻言忙上前一步,她看惯了江善的字,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字虽写的歪扭,但与江善的很有几分相似。 她眼眶一热,忙别过眼:“村长,你这还有什么不信?” 柳玉虽话语平淡带着哭腔,却还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村长见此情形,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人群最末尾处,忽的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既然已经证明就是江善的亲兄弟,那我便找个时候让他入了户籍,这样你可安心了?” 村长收敛了神色,待得了柳玉肯定的回答后,眼神若有所思的看向江惠知。 可少年始终低垂的眼,叫人看不清神色。 事情尘埃落定了,热闹也看完了,人群也就渐渐撒了,柳玉这才泄出一口气,肩胛处的痛意这才清晰起来。 她无力的坐在椅子上,柳宝全不舍的看她一眼,被匆匆赶来的母亲拧着耳朵往外拖。 “好小子,学会逃学了?!” 门外的交谈声,斥骂声,哀求声渐渐远去,忽然眼前的光亮被阴影覆盖。 柳玉抬头,她恍惚间看见江善站在她面前,青布长衫纤尘不染,眉眼含笑,正要唤她一声。 可那幻影只停留了一瞬,眼前的光亮被阴影覆盖,站在她面前的,只有江惠知。 少年逆着光,面容隐在暗处,唯有那双与江善相似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俯下身,面上一派的温顺与乖觉。 “嫂嫂。” 4. 第四章 日光透过墙角摇晃的梨树在角落撒下一层细碎的光。 柳玉听着隔壁传来的孩童嬉笑声,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发愁的呼出一口气。 “惠哥儿,这柜子被虫都蛀完了,我待会儿去王婶娘家借把斧头劈了当柴火烧。” 她本打算着一上午将这屋子收拾出来,可六月末的太阳实在是毒辣,再加上她长久没干过重活儿,不过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头便开始一阵一阵的发晕。 柳玉将腰间围裙拍了拍走到墙角,见狸猫在梨枝下躲凉,她背脊微微松懈下来,转头冲着江惠知道:“你也歇会儿吧惠哥儿。” 擦拭地面的江惠知闻言应了一声,将手里半湿的抹布搭在贴着墙壁的木板上,转身去灶屋端出一碗凉井水,递到柳玉面前。 柳玉接过,视线却在他面上停留片刻。 江惠知本就生的白,被太阳这么一晒便面颊通红,一双漆黑的眼珠里也透着些许红血丝。 “你自己也喝,别光顾着我。” 说着目光落在江惠知的手腕处,眼中不由自主的露出几分艳羡,平日里村里的妹子都羡慕她长得白,现在看来,这城里来的表弟竟比她还要白上几分,那皮肤也是,细嫩的跟豆腐似的。 许是她的目光直勾勾的,江惠知只觉指尖快要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急忙将手背到身后。 柳玉猛地惊醒,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我瞧你这脸晒的通红,去堂屋那顶草帽戴吧。” 江惠知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脚步却没动。 柳玉怕他觉得不好意思,她边往堂屋走边道:“你同你兄长真是相像,我与他还没成亲那会儿成日里拿着纸笔来我家教书真读书,我说不让他来,他嘴里答应的好好的,第二日还是会来。” 柳玉说着唇角也不自觉泛起一层浅笑,她将草帽递给少年,见他出神,她干脆将草帽往少年头上一盖。 少年已经十六,柳玉得踮着脚才勉强将草帽带上,帽檐已经卷了边,再配上洗的泛白的短衫,看起来终于有几分乡村小童的模样。 柳玉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在帽檐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垂落在两边的带子随着江惠知不适的动作而晃动,她不由得轻轻笑出声。 “说来也奇了,明明只是表兄弟,怎么长得如此相像?” 说着她将草帽带子给他系好,嘴里不自觉吐出一句半是玩笑半是疑问的打趣。 她没察觉少年忽的僵硬的身躯,反而伸手在少年肩膀处拍了拍。 她这才发现这孩子实在是太过瘦弱,一掌下去肩膀的骨头膈的她掌心生疼。 躲在墙角的狸猫似乎所感,嗷呜一声翻了个身。 柳玉这才蹲下身捏了捏狸猫冰凉的耳尖:“今日倒是乖的很。” 江惠知垂眸看着,眼中情绪翻涌。 光在妇人面颊跳动,杏眼处终于显露出一丝丝温和的,带着某种期望的光芒。 江惠知下意识地别过眼,眸光看向堂屋昏暗处的牌位,牌位烟雾缭绕,朱砂红的字迹显得模糊不清。 “你倒是好命。” “什么?”柳玉逆着光回头。 江惠知垂下眼,任由草帽的阴影遮住面颊:“我是问……我是问兄长怎么去世的这样突然?” 柳玉捏住耳朵的手顿住,她张了张唇,喉间只溢出一声短促的音节。 “那日……他跟着村里二哥去打猎,许是前日里刚下了雨,地面湿滑,二哥不过转个身的功夫,善哥就从坡上滑下去了。” 柳玉低着头盯着地面散落的梨花,眼前忽然模糊起来:“后来请了几个大夫,都说不行……” 狸猫感受到主人的伤心,它终于站起身,尾尖在柳玉裙摆轻轻扫过。 江惠知看着这一幕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掠过一道极淡的冷意。 “嫂嫂,您节哀。” 柳玉闻言轻笑一声:“这有什么的,该说的话也说完了。” “不说这个了,咱们早些把屋子收拾出来,你夜里也能睡的舒坦些。” 说完不等江惠知答便脚步匆匆的进了那间漆黑的屋门,一进门便是一股潮湿的霉味儿,她用帕子捂住口鼻咳嗽两声。 这屋子从她与江善成婚起便只进来过一回,那一回还是家里闹了老鼠,她进来找几个捕鼠夹子。 所以对这屋内的布局并不熟悉。 “惠哥儿,这竹床都要塌了,今日怕是睡不了了,赶明儿我跟着三伯家的牛车去镇上一趟,买些米面再打张新床来。” 柳玉说着,边费力的将散架的竹床往外头扔。 江惠知没作声,弯腰替她托住竹床另一头。 霉烂的竹篾一碰就簌簌掉渣,蹭得他袖口尽是灰黑的粉末。 两人合力将床架拖到院中,可该怎么处理柳玉又犯了难,这竹床潮湿,哪怕是砍了作柴火也不好用。 柳玉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眼睛转了一圈:“这竹床挑出些好的竹片来,应该是可以做个背篓。” 江惠知应了一声:“都听嫂嫂的。”说完将烂柜子往旁边挪了挪,移出一条可供一人穿行的位置出来。 柳玉指尖在竹片上轻轻摩挲,预备挑几片光滑些的出来,指尖却摸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 “这上头怎么有字?”柳玉下意识地看向那间屋子。 这间屋子从她嫁过来时就没怎么开过,更别提江善早出晚归的,他还有这闲心在床上刻字? “玉娘?玉娘?你在家吗?” 门外忽然传来妇人的呼唤声,柳玉一听这声音心一慌,下意识地看向江惠知,可对上少年疑惑地目光,她只好干巴巴道:“等会儿别出声。” 说完不等江惠知问些什么,她将篱笆门打开一条小缝快速挤了出去。 门外妇人约摸二三十岁的模样,手里捏着蔫蔫的母鸡。 “怎么这么慢?” 听着妇人抱怨的话语柳玉扯出一个笑来,“大嫂怎么来了?” “阿娘让我给你送只鸡来。”见柳玉这副模样张玉茹嗤笑一声,将手中的母鸡举起,几乎就要碰到柳玉的鼻尖。 铺面而来的腥臭味儿让柳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她后退一步,“不用了嫂子,留着给书真补补吧。” 张玉茹没动,她先是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子,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土黄色的面颊上泛着不自然的红。 “娘给你你就拿着吧,也是难为你还想着书真了。”张玉茹说着,就要身后推开篱笆门:“这么热的天儿也不让我进去坐坐喝口水,里头藏人了?” 柳玉下意识的伸手去拦,“嫂子,不方便……”看着张玉茹似笑非笑的脸她动作僵住,声音也渐渐弱了下来。 张玉茹冷哼一声:“娘在家里发了 好大的火,要不是地里离不开人,你可真得当心你这张皮!” 柳玉身体一颤,知道是江惠知的事儿已经传到她娘的耳朵里。 “行了行了,快把这鸡拿走吧,喝了鸡汤再想想怎么跟娘解释。”张玉茹说着瞧她这副模样还是放缓了语气:“书真再过两天就要散馆了,你这个做姑姑的总得回去看看吧?” 听嫂子提起侄儿柳玉心中妥帖了些,她抬起头,“知道的,等书真散馆了我回去一趟,多谢嫂嫂了。” “行,知道就好。”张玉茹见这妹子上道,脸上的笑意也真了三分。 张玉茹把母鸡往柳玉怀里一塞,扭了扭泛红的手腕,想了想还是说:“你一个寡妇带着半大的小叔子过活也不怕臊人,以后怎么还好找婆家?” 柳玉抱着那只蔫头巴脑的母鸡,一时间听了这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行了,牛车怕是要等急了,我就先走了。”张玉茹用眼睛斜了一眼柳玉,这才转身往村外走。 柳玉盯着张玉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柳玉才推开篱笆门往里走。 她刚跨进厨房门槛,便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草药苦味儿。 她回过头,江惠知恰好看过来,他解释:“我昨晚上路过山坡时发现那儿好大一片甘草,我就拔了些回来,熬了能消消暑。” 柳玉疑惑地拧了拧眉,她在这柳家村活了近二十年,只知道这村里遍地的猪草,却从没听说过还有这金贵东西。 她笑:“在哪里采的,村子里还有?”话音刚落,瓦罐里咕噜一声冒出一个泡泡,浓郁的苦味让蔫蔫的母鸡亢奋了一瞬。 “对了。”柳玉说着回过头,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脖颈上:“要不要拿些药擦?” 江惠知指尖在皮肉上轻轻按压,被太阳炙烤过的皮肉泛着刺痛,他却似感受不到一样:“不必了嫂嫂,养一养便好了。” 柳玉哦了一声,却也知道这样不妥,心里琢磨着将妆匣上的雪花膏给他抹一些,总归以后是要一道过日子。 柳玉心里定了主意,便用麻绳将母鸡捆住双脚,将它放进篓子里,转身进了里屋。 妆匣上的雪花膏只剩小半盒,这东西还是善哥生前托人给她带的,这东西金贵,自己都不舍得用。 她用小指甲剜了一点,藏在掌心,又怕他不肯,特意放轻了脚步回到院子。 江惠知还蹲在墙角,目光沉沉的盯着沉睡的狸猫。 “惠哥儿,别动。”柳玉出声,人已到了他跟前。 少年身子一僵,下意识要偏头,柳玉的手却已经伸了过来。 带着凉意的药膏,混着妇人身上某种未知的香气,轻轻涂在他火辣辣的脸颊上。 “这么好看一张脸别晒坏了,方才我娘家嫂子送了只母鸡来,晚上炖了给你补补身子。 指腹在微红的面颊轻点,但触及江惠知裸露在外的脖颈时,她犹豫一瞬,还是狠了狠心:“我待会儿把那雪花膏给你送过来,你自个儿抹一抹。” 空气忽然闷热起来,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柳玉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想来是砖缝里的虫子在作怪。 “好啊,嫂嫂。” 柳玉听了应答站起身,裸露在外的胳膊却浮起一层浅浅的疙瘩,她疑惑地搓了搓。 “真是怪了……” 5. 第五章 柳玉听说这甘草不仅能祛暑气,还能晒干了拿去药铺里卖贴补些家用后便让江惠知带着她来碰碰运气。 而江惠知说的山坡不过是一处靠近后山的小土坡,这一块儿蚊虫最多,且现在天色渐暗,倒是没几个人。 “哪些是甘草?”柳玉看着满地的绿犯了难。 江惠知没急着答话,先是在土坡处用手拂了拂,在昏暗的天光下泥层里很快露出一角藏青色的布料。 柳玉目光先落在那丛分不清品类的野草上,余光扫到那抹布色,下意识顿住脚步:“那是什么?” 江惠知将荷包上沾的泥巴拍下,他将荷包递给柳玉。 柳玉接过,她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两块银锭子。 她疑惑地抬起头。 江惠知抿了抿唇,“嫂嫂,不要赶我走。” “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柳玉颤着嗓子反问。 江惠知垂着头不答,柳玉却是慢慢回过味来:“昨天我嫂子在门口的话你听见了?” 少年极轻的点了点头,柳玉却要气笑,指尖攥着沉甸甸的荷包,她将荷包塞回江惠知手里。 “你自个儿的银钱自己拿着,还有,我虽不是什么圣人,但我应过的事儿就不会骗人,你只管将心放进肚子里。” 柳玉这话说的又气又急,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尖锐。 江惠知手猛地一缩,指节在硌人的荷包上紧了松,松了又紧,他低着头,无端透出几分落寞来。 柳玉看在眼里,终究还是不忍心,她放软了语气:“哪有做嫂子的要拿弟弟银钱的道理?你放心,就算咱们吃不起饭了还有你家送来的那一匣子珍珠呢。” 江惠知缓缓抬眼,那双酷似江善的眸子蒙了层薄薄水汽,看上去委屈至极:“可……可我终究不是表兄的亲弟弟。” 这话听的柳玉心口又惊又酸,她忙截住江惠知的话头。 “这话可说不得,任谁来说你都是善哥的亲弟弟。”柳玉眸光在周围环视一圈,没看见有人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有……你认字,昨日那竹床上刻着个什么字?”柳玉转移话题。 江惠知看向抵着脚尖的枝叶,指尖无意识地在荷包上摩挲。 “不过是一句诗词。”他缓慢道。 柳玉点了点头,这倒是情有可原,江善平日里就爱到处写字,他若是一时无聊在竹床上刻字倒也说得通。 她下意识忽略其中细微的违和,“甘草长什么样儿?” “便是这种。”他蹲下身,掐断一截茎秆,断面处渗出几丝透明的汁液,气味清苦,“嫂嫂瞧,叶是羽状复叶,小叶七八对,顶端这轮像个小圆盘。” 柳玉凑近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眼熟,在她家中猪草不够时便用这种草凑数,原来这草还能卖钱? 柳玉越想越觉得亏得慌。 她学着江惠知的样子掐了一把,指尖黏稠,混合着一股土腥气,却并不难闻。 “竟然还通药理?”柳玉疑惑的问。 江惠知手上动作麻利,他答:“逃荒时遇上了个老大夫,他教了我不少东西。” 逃荒路上没有吃食,饿极了的人连树皮都啃,更别提这清苦的草药了。 傍晚的夏风也带着些许燥,空气中混合着苦涩又清甜的味道,柳玉学着江惠知的样子专挑那些根茎粗壮的。 “嫂嫂不问那大夫怎么样了吗?”江惠知忽然开口问,他歪着头看起来似真的疑惑。 柳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说无非是两种结局,要么是找到了出路,要么就死在了逃荒的途中。 但她嘴上还是顺着问:“那大夫后来怎么了?” “那大夫……那大夫寻到了他妹妹。” 柳玉奇怪的看他一眼,见他双眼亮晶晶的,“那便也是好事一桩。”柳玉笑,手里的动作也轻快起来。 二人说着些闲话,多数是柳玉问江惠知答。 她侧头,带来的篮子已经装满了大半,她盘算着虽能换钱,但还是得给街坊邻居送些去,特别是王婶娘家的小珠儿,她平日里最是怕热。 还有书真,书真就快回家了,他往年夏日里最爱闹暑热,一热起来身上就一串一串的红疹子,痒的整宿睡不着。 现在有了这东西,用热水煮了给他擦洗这不刚好。 这么想着,柳玉又觉得这点儿压根不够,她侧头看向江惠知的篮子。 少年动作慢条斯理,手脚却十分麻利,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篮子已经装满了。 柳玉看着那一篮子甘草,心里那点儿不满足的心思刚刚冒头,就听江惠知开口: “这些就够了,再留些让它继续长。” 柳玉也觉得就该如此,她转头冲着江惠知道:“这些我得先匀去给些王婶娘,再送些给我娘家,你要是想存些银钱,我明日带你去药铺问一问。” 江惠知闻言抬眼,看她时眼底浮上一层浅浅的不解。 “你兄长去世王婶娘家帮扶了许多,还有我娘家的书真。”说起这些,柳玉也不自觉带上明快的笑意。 “书真跟你年岁相当,他从小是我带大的,就是身子骨弱些一入夏就犯暑热。” 她边说边弯腰又采下一株甘草,就连指缝里沾满了青黑相间的泥水也不在意。 “对了,你不是认字么?”柳玉呼出一口气,歇了一会儿:“他在城里书院读书,听说书苑里的先生说他字写的好,文章也写的通透。” 柳玉说着嘴角也不自觉的往上弯,一看就是真心疼爱那个侄儿。 “你作为善哥的弟弟,自然也是要去读书的。” 这是她昨夜里就盘算好的,家中虽不富裕,但善哥家既然是书香世家,惠哥儿又认字,靠着那匣子珍珠还是供得起的。 若是善哥还在世也一定会送他去读书。 江惠知侧头看向认真采甘草的妇人,暮色笼罩着她沾了些许泥污的侧脸,他只觉手腕处又开始痒的发麻。 眼见妇人就要看来,他移开视线:“那就多谢嫂嫂了。” 柳玉没说话,篮子里的甘草堆的冒起尖,她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边的灰尘,“回去吧,再晚些便要看不清路了。” 江惠知“嗯”了一声,拎起篮子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月光终于高悬于天际,耳畔的虫鸣声,鸟叫声此起彼伏。 二人刚拐过一个弯就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跟他们一样挎着个篮子,踮着脚往院子里张望着。 “玉娘,你个死丫头,等了半天可算回来了。”王婶娘嗓门亮,隔着老远就喊上了。 柳玉加快脚步迎了上去,脸上浮起笑:“怎么了?”说着她侧身露出身旁的江惠知。 江惠知垂着眼,温顺的唤了一声王婶娘。 王婶娘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我从地里拔了点白菜来送你,看你不在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下回出门跟我说一声,也好有个照应。” 柳玉往王婶娘的篮子里一看,里头的白菜各个又大又嫩。 “我晓得了。” “这白菜可不能白给你。”王婶娘说着将篮子往身后一藏,见柳玉眼巴巴的,还是忍不住笑:“你泡了白菜记得给我家送点儿,小珠儿馋这一口好久了。” 柳玉自然是应答,见王婶娘送了白菜还没有走的意思,她就知道王婶娘是有话要说。 “惠哥儿,你先进去烧锅水。”她开口。 等到篱笆门关上,王婶娘这才嗤了一声:“我刚才从村口经过,李婆子她们还在那里纳凉,听说你带着那孩子去东坡了?” 柳玉脸上笑意淡了些,“怎么了?” “你还说怎么了?这黑天瞎火的,你带着半大小子往后山跑,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王婶娘恨铁不成钢,柳玉下意识地往篱笆门内望去:“善哥儿带我去采些草药。” 王婶娘被她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噎住,她瞪大双眼,却还是压低了声音:“你这丫头,真是傻得没救了,现在是个孩子,往后呢?总不能一辈子是个孩子吧。” “要我说反正地契也保住了,村东口还有几间荒屋,收拾收拾也能住人,要我说干脆把他分出去!各过各的!” 王婶娘这话一出,柳玉脸上的笑意彻底凝滞。 方才她还向江惠知承诺绝不会送他走,这时候王婶娘便开口劝她。 她性子柔弱,平日里多是江善给她拿主意,后来江善走了,便是王婶娘帮着她操持丧事,为她出谋划策。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在心里,可这并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主见。 “婶娘,他一个半大孩子怎么过?” 柳玉扯了扯嘴角,摆明了是不想送他走。 王婶娘浑然不觉,甚至听了还以为柳玉态度松动,连忙道:“你给他一个容身之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再者说了,善哥走了,你养活自己都够呛,哪里还能再养一张嘴?” “婶娘,我虽然不认得几个字,但也知道这么做是丧良心的事儿。” 柳玉话一说完也顾不得王婶娘涨红的面色,她从王婶娘篮子里拿出两颗白菜,又放了几枚铜板回去。 这一番动作下来王婶娘胸口剧烈起伏,看起来气的不轻。 “好!好!好!你有自己的主意,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她瞪着那张在暮色下绷紧的脸,王婶娘气的嘴唇直哆嗦,半晌才从牙里挤出来一句。 柳玉看着王婶娘怒气冲冲的背影,她那点儿采到甘草的好心情烟消云散,她呼出一口浊气,思衬着明日送些甘草过去给王婶娘赔罪。 她回头见江惠知站在厨房门口。 “惠哥儿。”柳玉有些心虚:“怎么不进去?” 江惠知闻言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柳玉的错觉,她似乎看见少年的唇角极浅的勾了一下。 只可惜月色昏暗,她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 “嫂嫂,水烧好了,你先去洗漱,我来做饭。” 柳玉这才看见江惠知很旁放着个木盆,她怔了怔,低头看见满手的绿色汁液,这才啊了一声,忙上前将手放进木盆中。 水温正好,还冒着丝丝的热气,柳玉将手细细的洗干净,这才端起水盆往墙角倒。 “我来做饭吧,你去瞧瞧你那屋子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你记下来明日个我们就去镇上买。” 边说着柳玉又往灶房里走,月盈盈,照亮墙角的水色。 6. 第六章 “惠哥儿,动作快些,三伯快要到村口了。” 柳玉边说边将篮子里洗净的甘草均匀的扑在晒团上,做完这些她又找了个干净的布袋走进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个粗瓷盘子,盘子里装着几个冒着热气的大馒头。 镇上的吃食贵,这几个馒头就是她与江惠知今日的饭食,虽干巴了些倒也方便。 二人趁着凌晨的雾气一路走到村口,村口已经等了好几个叔伯婶娘。 “刘婶娘,孙伯娘。” 柳玉率先笑着打招呼,可往日里和善的刘婶娘却冷哼一声,扯这那双吊梢眼将柳玉连带着身后的江惠知上下打量了一番,就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刘婶娘。”柳玉有些不明所以,又唤了一声。 中年妇人没接柳玉的话茬,反倒是飞快的向旁边又挪了半步,面上厌恶的情绪愈发浓重。 “这是怎么了?” 柳玉不安的看向刘婶娘身旁的孙伯娘,那孙伯娘却似不敢看她,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怎么了?”刘婶娘到底没憋住,阴阳怪气地接过话头,眼皮一掀一掀的,“柳家的东西落到江家人手里去了,你说这怎么了?” “这是什么意思?” 柳玉心一跳,下意识以为江惠知改姓的事儿暴露了,可她转念又一想,若是暴露了她哪里还能好生生站在这里? 刘婶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妇人扯了扯袖子她这才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身后传来阵阵铃铛声,柳玉心里装着事儿心不在焉的回过头,就见不远处一头牛拉着个板车。 那牛走得慢,脖子下的铜铃晃一下响一下。 驾车的是三伯爷,他佝偻着背,手里的鞭子只是虚虚搭在牛背上,见柳玉回头,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玉娘,站着干啥?快过来。” 柳玉点了点头,这次去镇上的一共三位婶娘两个叔伯,她刚牵着江惠知的袖口往前走了两步,就听身后叮叮当当一阵声响,似要将全部的怨气都要发泄出来似的。 柳玉一头雾水,但瞧这二人模样怕也是问不出什么,她只好带着江惠知二人走到板车的最里侧。 刚一坐稳身旁就被一屁股挤开,对比于柳玉,刘婶娘似乎对江惠知的怨气要来的更大。 “哪里来的野小子?见了长辈也不知道问个好!” 刘婶娘一屁股重重砸在柳玉身旁,震得板车都晃了晃,顺势用胳膊肘狠狠拐了江惠知一下。 少年一个没坐稳,狼狈的向旁倒去,若是旁边没有个柳玉,只怕是会摔的不轻。 柳玉瞧得分明,拿怕是泥人也有了三分火气,“婶娘说这话也忒稀奇了。” 低头又见少年埋在她怀中,背脊止不住的颤抖,一看就是吓坏了的模样,她手一边在少年背后安抚一边道:“满村子谁不知道惠哥儿是善哥的弟弟,婶娘家的长林还认过善哥当夫子呢,怎么我家善哥去了,他好生生的弟弟就成野小子了?” 柳玉心里发虚,但面上不露声色。 此话一出刘婶娘面上也不好看,显然是想起自己家的孙孙也在江善那儿认过字。 一旁看戏的两位孙伯娘和王伯娘忙开口劝和:“算了算了,别叫人看了热闹!” 刘婶娘这才勉强冷哼一声,愤愤不平的别过身子,摆明了是不想跟她碰在一起。 怀中的少年勉强直起身子来,只是眼尾有些泛红,瞧得柳玉心中又恨那位婶娘几分。 板车摇摇晃晃,老黄牛缓步前行,身旁的刘婶娘却不知怎么忽然一个跟头栽下牛车。 “哎哟!” 刘婶娘扶着车辕站起身来,额头碰了个大包不说还沾了淤泥,看起来狼狈急了。 柳玉心里头看的畅快,却在刘婶娘看在之前移开目光,生怕被她攀扯上。 刘婶娘丢了个大脸,疑心是谁推了她一把,环视一圈,终究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才嘴里骂骂咧咧的爬上牛车。 坐在一旁的两位叔伯眼观鼻,鼻观心,半点儿不掺和进女人家的事里去,只当是没看见。 柳玉目光落向一旁的田埂,田埂里是绿油油的菜地,露水凝在菜叶上亮晶晶的。 去镇上的路并不算短,大抵十几里的路程,牛车走的又慢,颠簸的人骨头都疼。 起刘孙婶娘还梗着脖子,后头日头出来了,晒得人面皮只淌水,只好跟着孙伯娘挤在一块用草帽盖住脸靠着睡觉。 身旁传来均匀的鼾声,柳玉却没睡,她心里嘀咕着两位婶娘的话。 什么叫柳家的东西落到江家人手里? 可若是因为屋子的事儿,那在江善来这儿的时候就说好了,他教村子里的孩子免费认字读书三年,村长便让他在着柳家村安家落户。 这事儿村子里的人也都是同意了的。 柳玉心里越琢磨越不对劲,在她的印象里几位叔伯婶娘虽有些爱占便宜,但也绝对不是不讲理的人。 转眼见就到晌午太阳愈发毒辣,牛车也慢慢悠悠的驶入城镇入口。 “惠哥儿,醒醒。” 柳玉从荷包里数出六个铜板递给三伯爷,又转头去唤睡的正香的江惠知,一张白皙的面皮隐没在草帽之下,只露出一截光滑的脖颈。 柳玉看得出了神,只觉这孩子平日里不声不响,藏在人堆里不打眼,此刻草帽檐下露出一截瓷白细腻的脖颈,被日头一照,竟像上好的羊脂玉。 真是不像乡土里出来的人儿。 “嫂嫂。” 江惠知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他轻声唤了一声,却冷不丁将出神的柳玉吓得打了个哆嗦。 她忙回过神:“快走吧,三伯爷急着进城呢。” 柳玉拢了拢布袋,歉意的对三伯爷笑了一声,三伯爷也不在意,反而大笑:“只要回去的时候不让我等就成了。” 柳玉听了三伯爷这话知道人家是客气,忙道:“我们今日要新买一张竹床,大抵是要做店家的牛车回去,三伯爷就别等我们了。” 等到三伯爷应声,她这才带着江惠知往城里走,二人皆戴着草帽,日头虽毒,但也好受了不少。 进了城入目的便是一条长街,长街里米铺,绸缎庄子,书铺应有尽有,还有萦绕在鼻尖混杂着尘土的甜香气。 柳玉却 顾不上这些,今早出来的急,脚上还穿着那双清凉透气的葛布鞋 青石板的烫意透过薄薄的鞋底传到脚心,灼的直发疼。 她带着江惠知往阴凉处走,一面走一面给江惠知介绍哪家的米便宜,哪家的布料透气轻快,直到二人拐进一道巷子。 巷子里摆着个卖汤饮的摊贩,见有客来老板娘怏怏的招呼着。 “随便坐,要喝点啥?” “惠哥儿?” 没得到应答的柳玉回头,这一看却不打紧,江惠知的脸被热气蒸的通红,嘴唇泛着透明的白,她心头一紧,忙对老板娘道:“老板娘来两碗绿豆汤。” 老板娘懒洋洋地掀开木桶盖,舀了两碗浓绿的汤水,搁在缺了口的粗瓷碗里,碗底与木桌碰撞哐当一声。 柳玉顾不得道谢,先端过一碗,她用指尖触了触碗边的凉意,确保这绿豆汤不算太冰就递给江惠知。 江惠知虚弱的道了声谢接过,低头捧着碗,那截白皙的脖颈从草帽下露出来,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滑动。 江惠知喝的慢,一口一口的抿着,柳玉看的直叹气。 这孩子平日里吃饭斯文就不说了,都这时候了还这么慢条斯理的。 “来,吃个馒头。” 柳玉从布袋里拿出个馒头递给他,待江惠知接过,柳玉自己也拿出一个小口小口的吃。 在屋子里歇息的老板娘抬了抬眼皮终究没说些什么。 “嫂嫂。”江惠知忽然开口。 “嗯?” “就是……”江惠知话说半头,面上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的模样。 “怎么了?”柳玉忙追问。 江惠知将头垂落半分,周身平白显出几分寂寥。 “是不是我连累你了,嫂嫂。” 柳玉捏着馒头的手不自觉停了下来。 “瞎说什么。”柳玉声音发涩:“我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了,但绝不是因为你!你忘了?当初在祠堂时她们还帮你说过话呢,兴许……兴许只是我哪里得罪她们了。” 柳玉说出这话自己心里都有些发虚,毕竟这几日她鲜少与村里人打交道,更别提说去得罪谁了。 可看着孩子一副愧疚的模样她实在是不忍心将自己的疑虑再加诸到他身上。 “别多想了,快把绿豆汤喝完!”柳玉将他身前的碗向前推了推。 江惠知依言却没有动,他犹豫了片刻:“我昨天去河边洗甘草时……” 对上柳玉疑惑地目光他接着道:“我昨日夜里去洗甘草时,听见有人说,村长喝多了酒,他说咱们住的那间屋子原本是要留着用来做私塾……那位婶娘针对您,怕就是知道这个消息了。” “私塾?” “我……我也是听那人说的,不过我初来乍到,认不得几个人。” “那人还说了什么?”柳玉连忙追问 江惠知垂着眼,小手捧着粗瓷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没了……我也是昨日在河边洗完甘草回去时,凑巧听了一嘴。” 柳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 7. 第七章 柳玉气的浑身发抖,饶是她想过村长不会善罢甘休,但从没想过他会使出如此歹毒的计谋来。 他这是想让她跟惠哥儿在村子里再无立足之地。 她向来为人和善,村里头哪家有事儿她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更别提善哥到柳家村四年,日日教村子里的孩子读书不收分文不说,平日里还得自己添些银钱买笔墨。 这时候村长却连个屋子都不愿留给她,竟还拿着这屋子做筏子,想把她与惠哥儿逼上绝路。 柳玉只觉眼前一黑,胸口像被堵了块沾了水的棉花似的,闷的她喘不过气来。 “嫂嫂喝口水顺一顺吧。”一手顺着柳玉的背脊,一手将瓷碗放在柳玉唇边。 柳玉没过多在意少年的动作,在她眼里,惠哥儿跟书真一样,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她眼眶泛酸,此刻她不禁在心里埋怨起那个早死的丈夫,他自个儿死了给她留下一堆烂事儿,连给她喘息的缝隙也没留下。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又被浓浓的愧疚淹没……若不是江善……她怎么样怪他。 “怎么办?”柳玉六神无主的看向江惠知,“我回去……回去问问王婶娘。” 说出这话她心里有些底气不足,昨晚对王婶娘说了那样的话惹她生气。 也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给她想法子。 “嫂嫂?”江惠知见她久久不语,面上青白交加,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衣袖。 少年人的话语声刻意放低,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咱们可以自己想想法子。” 江惠知声音清浅,带着几分笃定。 “是……是了,是了。”柳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她捏紧手中的布袋。 靠人不如靠已,事儿总归是她自己的事儿。 纵使柳玉这么安慰自己,可心底还是有个地方隐隐不安。 “好了嫂嫂,先去给我挑张竹床吧。”江惠知岔开话题,率先背起地上的背篓。 柳玉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掏出六文钱放在桌面,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二人行至一家木匠铺子处,钦州向来盛产竹,山岭坡洼,村落周遭无处不生竹。 远远望去,连片竹林如烟似雾。 镇上的木器铺子也多做竹器营生,门口堆满了刚剖好的青竹、晒干的竹篾,一排排崭新的竹床、竹凳、竹筐整齐罗列。 新竹的青润混着木料的质朴气息扑面而来,倒稍稍冲淡了柳玉心头郁结的浊气。 “掌柜的。” 柳玉边看门口摆放着的竹篓边朝里边唤了一声。 不多时便有个穿着灰布短衫的少年从里走出来,见了柳玉眼睛一亮,唤了一声:“柳玉姐。” 柳玉微怔,这才定睛一看,原来是村子里的柳长叶,他们同宗同族,甚至柳长叶还在江善手底下认过字。 “你在这儿做工?”柳玉勉强动了动嘴角。 “是呀,我阿爹让我学个手艺,便送我到这儿做学徒。”柳长叶性子热忱,目光落在一旁垂立的江惠知身上:“这就是老师的弟弟么?” 说着柳长叶不自觉蹲下身,想看清隐藏在草帽下的半张面孔。 柳玉心中烦闷,见江惠知看着不动任由他看心中便更加难受,她挪了挪步子不着痕迹的遮住柳长叶探寻的目光。 “长叶,我们想买张竹床。”柳玉轻声打断他的打量。 柳玉向来性子软绵,从未跟人红过脸,柳长叶只当是他们要得急,直起身笑得憨厚:“柳玉姐要买竹床?那可找对地方了!我家铺子做的竹床是全镇最结实凉快的!” 说着就把柳玉和江惠知带着往里头引,柳长叶一边引路一边说着铺子里的好话:“柳玉姐你看,这张竹床是用毛竹做的,晾了足足一夏,不开裂不生虫……” 柳长叶说的热情,柳玉却在心里盘算着银钱的事儿,竹床虽比木床便宜,但少说也得要个二三百文。 “惠哥儿,你看这张怎么样?”柳玉回头去问江惠知。 柳玉心中也有自己的主意,横竖这钱也都是要花的,还不如挑个孩子自个儿满意的。 江惠知随意扫了一眼,面上一派乖巧,“都听嫂嫂的。” 柳玉只当是江惠知不好意思,转头冲柳长叶道:“你帮我瞧瞧吧,我家惠哥儿睡哪样的好?” 柳长叶眼睛一转,嘿嘿笑了一声,先是往柜台处看了一眼,见掌柜的还眯着眼,他贼溜溜的扯下竹帘。 “柳玉姐,咱们都是同村,我在这儿学了大半年的手艺,做张竹床倒是不在话下。” “要是……”柳长叶悄悄往柜台处再看一眼,声音压的更低:“要是我给你们做,除去料子钱,我也只要五十文。” 柳玉犹豫片刻,想要开口推拒,她买竹床也不是贪图便宜,要买便要买好些的,省得睡不了几日便咯吱作响。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原因无它,这柳长叶是本村人,又在她家中读过书,若是开口推拒未免显得她有些不近人情。 “那就多谢长叶哥了。”江惠知忽然开口。 少年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似要吹散这一室的暑气。 “只是……”江惠知犹豫片刻,“要是长叶哥做的话我们要去哪里取货?又该怎么运回去?” 镇里的铺子大多有专门送货的驴车牛车。 柳长叶闻言摸了摸后脑勺,这些他早打算好了:“你们放心!都是村里人,我做好喊我爹和大伯搭把手就成了!” “村子里?”柳玉下意识追问,“那岂不是得等你回家了才能做?” “我日日都回家哩!”柳长叶长叹一口气,见柳玉神色疑惑,他有些不好意思,“我阿爹说了,宝全哥要在村子里开私塾,非说让我回去读书,我现在在这铺子也就做这两天……柳玉姐你要是订下了我今日就跟掌柜的辞工,反正这天道热,我是干不下去了……” 柳玉神情恍惚,柳长叶后面再说了些什么她也完全听不进去。 开私塾? 她此刻总算想通村长为什么容不下她与惠哥儿了,他哪里是为了村子里的孩童着想,分明是想将那两间屋子据为己有。 “长叶哥。”江惠知 随手拿起一个精巧的竹筐,见柳长叶疑惑地看来,他恰到好处的露出一抹羞怯的笑。 “我是想问问。”江惠知说的随意,像是真的想去村长那儿读书似的,“如果我要是去读书,一个月得交多少的束脩?” 话一出口,肉眼可见的柳长叶的笑容勉强起来。 “唉。”柳长叶长叹一口气,视线在江惠知卷边泛白的袖口上顿了顿,“现在怕是不行了,听我阿娘说周遭几个村得有三四十个孩子,再多宝全哥就不收了。” 柳玉闻言下意识回头,就见江惠知低头盯着手里的竹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不想在外头失态,柳玉深吸一口气,先是给柳长叶交了五十文的定钱,又约好取竹床的日子后这才带着江惠知往外走。 二人走到一处阴凉处,柳玉回头,见少年站在身后,手里还捏着个小巧竹篮。 “惠哥儿,我知道村长这意思是想将咱们排除在外,他想用唾沫星子想逼咱们妥协……” 顿了顿,柳玉目光落向少年那没被草帽遮住的下颚,“可我……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柳玉眼眶发酸,说到最后一句带着压抑许久的茫然与疲惫。 身前的江惠知却唇角勾起,他将草帽拿下,眯着眼看向刺眼的日光。 “嫂嫂你说村长若是有法子让咱们交出屋子,他又何必做这一场戏?” 柳玉微微一怔,一整颗迷茫的心陡然找到一个落点:“你的意思是……” “他若是能拿走,为什么不拿走呢?” “他若真能名正言顺收走屋子,大可直接找乡中里正,搬规矩讲条文,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去煽动全村人嚼舌根?” 江惠知目光落在妇人通红的眼尾上,他蹙了蹙眉,“他能做的顶多就是煽动村里人孤立我们,可嫂嫂,你一不靠村里人吃饭,二不欠村里人分毫。 再者说了……兄长往日在村里教书,教出的总不能都是些狼心狗肺之徒。” 最后一句江惠知话说的重,可柳玉却觉覆盖在她心头那层浅浅的雾忽的散去。 柳玉怔怔站在原地,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是啊。 是她自己乱了阵脚,怕村子里的口舌之争,怕官司缠身,怕无容身之处,反倒乱了方寸,忘了最浅显的道理。 村长若真有法子从她手里拿走屋子,何必躲在背后煽风点火,搬弄是非? 不过是拿捏她丈夫去世,父母对她并不看重,想靠着全村的唾沫星子逼她主动退让,白白吞下这口冤气,霸占善哥的房产。 柳玉想通这些关窍后,那些叔伯婶娘讥讽的话语在她看来不过是炸毛的猫儿,一吓就跑。 “惠哥儿,你真是聪慧,有……有状元之才!” 柳玉眼尾泛红,面上却是止不住的欢快,说话也顾不得什么,想到善哥在世时所说的状元,她此刻只觉得状元也不过如此了。 不知为何,江惠知却仓促的别过脸,面上的红意分不清是因为热的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嫂嫂……” 8. 第八章 柳玉应了一声,比起来时的心事重重,此刻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迎着黄昏,柳玉先是去买了些米面布匹,又买了些种子,村里给江善分了几亩田地,地皮虽硬,但种些耐种的萝卜白菜还是种的出来的。 买完这些二人的背篓已经装的满满当当,这背篓还是那米铺的掌柜见他们买的多赠的。 “嫂嫂,咱们要去寻三伯爷吗?”江惠知边将手中的布袋往背篓里放边问。 柳玉也在犹豫,但她想通那些关窍后实在是不愿再看见村中那些叔伯婶娘,更别提见了面少不得一番讥讽,她嘴巴笨,别人说她三句她才回的一句。 气的还是她自己。 “方才长叶哥跟我说,他家牛车还空着,能带我们一程。”江惠知适时开口。 柳玉闻言杏眼微微一亮,“那敢情好。” 柳玉估摸着木匠铺子关门的时间,忙带着江惠知往回走。 两人折返回到木匠铺子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柳玉远远望去,就见柳长叶已经换下了身上的粗布围裙,脚下放着个小木箱子,正围着和那店铺的掌柜的说话,看样子是真的辞了工,一心等着回乡读书。 “长叶。”柳玉唤了一声,她声音又细又软,恰逢路过一辆驴车,车轮与地面的摩挲声轻易就将她的声音盖过,且柳长叶正急着跟掌柜的讨要工钱,哪里还听得到她说话。 柳玉索性站在原地等,江惠知见状扯了扯柳玉的袖口,示意她回头。 柳玉不明所以,却还是顺着江惠知的视线,就见一辆牛车停在不远处的拐角处。 牛车上一青衫男子眯着眼往这儿瞧,见她回头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柳玉心中疑惑,就见那青衫男子冲她挥了挥手。 柳玉本不欲理会,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忙将背篓提了提,回头示意江惠知跟上。 “快来!” 柳玉走到那牛车五步之外,牛车上的人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书真!”柳玉惊呼一声。 青衫少年跳下牛车,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柳玉跟前。 “姑姑。” 柳玉眼眶一热险些没站稳,反倒是那青衫少年面上洋溢着笑容,自觉的伸手接过柳玉背上的背篓。 这少年约摸十五六的年纪,穿着半旧的青衫,面色如玉,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我隔老远就觉得是姑姑,还特意让叔公停下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 那赶车的中年男人见柳书真提起他,他忙接话:“这还真是巧勒,正赶上我家长叶回家,不然你们姑侄俩都得在镇上过夜了。” 柳玉闻言连忙道谢,柳书真也跟着笑。 中年男人见姑侄俩这副模样不禁感叹:“书真真不愧是玉娘带大的,笑起来一模一样。” 柳玉一听这话,眼眶又是一热,身后适时递上来一块素白帕子。 “姑姑,这位是……”说话间柳书真视线落向柳玉身后,清澈的双眼里带着疑惑。 柳玉猛然惊醒,她接过帕子,心中有些愧疚,她正欢喜与半年未见的侄儿见面,反倒忽略了惠哥儿。 她脸上重新挂起笑,牵着江惠知的袖口把他往前带了带。 “这是你姑父的弟弟,惠知。” 柳玉忙着介绍,没注意柳书真脸上的笑意凝固。 “惠知……?”柳书真瞧着被草帽遮掩住面容的少年,他嘴里吐出两个字,脸上的笑意被晚风吹散,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并未如刚才一样迫切的见礼,反而将手中的背篓微微一收,目光锐利的将江惠知上下打量一番,带着防备。 “姑父……。”柳书真打量着柳玉的神色,知道姑父已经去世,生怕此时提起姑父惹的姑姑伤心,可他又不得不提:“姑父哪里来的弟弟?” 柳玉一听侄儿这话心中慌乱,还好是赶车的叔公出来打圆场:“哎呀!我听河那头的人说,这孩子跟你姑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还能有假?” 一条河将柳家村一分为二,一头是柳玉所在的柳家村,一头是她娘家所在的柳家湾。 “是吗?”柳书真反问。 柳玉从小带他,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没信,一时慌乱便无意识将手腕搭在江惠知肩头,身旁的少年微微侧头,盯着灰布上素白的手没动。 “是,你不知道,你姑父以前跟我说过,是有一个弟弟。”柳玉迫切想结束这个话题:“你归家几日?你阿爹怎么没来接你?” 柳书真打量着她的神色,眼底若有所思,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的将柳玉隔绝在他身前。 柳玉恍然未觉,反而只觉柳书真身量愈高,她见柳书真不答,她心中又慌又急。 “你们干啥呢?咋不在车上等?” 不远处传来柳长叶的叫唤声,他抱着个木箱子,胳膊处还挎着个包袱,老远就看见这三人站在这儿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过来搭把手。 柳玉见他来了赶忙拉着江惠知上车,他们都是蹭车的,哪里有麻烦主人家的道理。 这牛车是叔公专门带柳长叶回家用的,十分宽敞,柳玉先是寻了最里侧的位置坐下,江惠知自然而然的坐在她身旁。 “书真,快来。”柳玉指着对面的位置唤他。 柳书真上前一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他直直看向柳玉身侧的江惠知。 而少年似是没看见,他先是将柳玉用过的帕子整整齐齐的叠好,这才慢悠悠地抬头:“怎么了?” 柳书真轻笑一声,透过草帽缝隙直直看向那双漆黑的眸子。 “按照道理来说,姑父是长辈,姑父的弟弟自然也是长辈,可我看着你年岁尚小,那我唤你一声惠知……弟弟可好?” 柳书真这话在外人看来听起来妥帖,可柳玉了解他,自然听的出他话语间微妙的恶意。 过去丈夫在世时还能说一句年纪尚小,不懂事,可现如今都快十六了,比江惠知还要大上两三岁,怎么说话还是这么放肆? 但念着侄儿才刚归家,且还有外人在场,她不好太过明显的责骂。 “惠哥儿,咱们别理他, 没大没小的。”柳玉斥骂一声,便将身子倾向江惠知,可话语间的亲昵连给柳长叶搬箱子的叔公都听的出来。 “这话说的,我们书真可是读书人哩!长叶,你要是有书真一半儿出息我也不至于这时候了还来接你!”赶车的叔公笑骂道,还不忘顺嘴骂一骂柳长叶。 柳长叶抱着包袱不接话,只低头扣着手指甲,这时候越反驳他爷爷就越来劲。 “哪里的话,书真要是有长叶一半懂事就好了!”柳玉说。 “走咯!” 叔公笑了两声知道柳玉是客套,他将木箱子绑好,这才走到车头挥起牛鞭。 牛车起步摇晃,深蓝的暮色上也挂上了星星点点。 见柳书真一路都不说话,柳玉无奈的叹了口气,也当是少年读书久了,性子依旧执拗古怪。 但提起读书,柳玉下意识看了低头编蚂蚱的江惠知。 她思衬着想要开口。 “书真,你们书院还招学生么?”柳玉深吸一口气,看向垂眸不语的柳书真。 柳书真一愣,下意识看向柳玉身旁的江惠知,见他编蚂蚱的手微微一顿,他便明了是给谁问的了。 他心底冷笑一声,愈发觉得这个所谓的弟弟居心不良。 他正欲开口回绝,便听江惠知道:“没事的嫂嫂,我不读书也可以的。” “是啊嫂嫂,书院入学需校考文章。”柳书真停顿片刻,转而看向江惠知:“不知惠知弟弟可作的出文章?” 柳玉闻言也偏头看向将惠知,她虽然知道江惠知会写字,但也知道会写字不代表会写文章。 江惠知抬头,他随手将草帽摘下,露出那双漆黑的眼睛,柳书真却不知道为何心间猛地一跳。 再想要看时就见那奇怪的少年偏过头,一眼看去就似靠在柳玉肩头,柳玉也看着那漆黑的小扇眨呀眨,挠的她心头愈发酸软。 “好孩子,你只管跟嫂嫂说就是了。”柳玉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不管他会不会写文章,她都打定了主意要送惠哥儿去书院。 柳玉掌心贴着江惠知单薄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轻顺着。 这个动作在柳玉看来堪称寻常,娘家几个侄子侄女儿都是她这样带大的,可不知为何,对面柳书真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更没看见,身前少年低垂的眼睫下,漆黑水润的眸子里是一派的迷茫。 柳玉掌心那一下下轻拍,落在柳书真眼中实在刺眼。 他在书院时最想念的不是生养他的阿娘,也不是从小最偏爱他的阿爷阿奶,而是这个从小将他带大,却只长他三岁的姑姑。 记得幼时姑姑也是这样顺着他的背哄他睡觉,那时他觉得,姑姑的怀抱是全天下最温暖的地方,只独属于他一人。 柳书真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 他忽然觉得这牛车里闷得厉害,连叔公身上那股子汗味和牛膻气都变得刺鼻。 柳书真直直看向那双手,就见江惠知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9. 第九章 “嫂嫂,是我不如书真厉害。” 江惠知背着背篓,草帽被他随意地挂在脖颈处。 柳玉脚步未停,她回过头见少年神色莫名执拗,只当他是孩子心性犯了要同书真争个高低。 她踢开脚边的野草,借着微弱的月光便能看见不远处的木牌子。 柳玉终于呼出一口气,用袖口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珠,还不忘安慰:“别多想,书真是在钦州城里读书,规矩自然是要严些,等你到他那个年纪说不定比他还要厉害。” 柳玉心里存了哄孩子高兴的心思,自然是把话说的漂漂亮亮的。 “那嫂嫂……”江惠知听出她在哄人,这个答案他却不大满意,漆黑的眸光落在她消瘦的背脊上,坏心思道:“我也去钦州城里读书怎么样? “自然是好的。” 柳玉应的干脆,一来是她原本就有这个打算,这孩子聪慧,若是能在钦州城里读书,日后不说有什么大出息,至少谋生的本领是有的了。 二来是她从前与江善说过,他们以后若是有了孩子,必定要让他去最好的书院读书。 现如今他们没有孩子,江惠知改了姓,又承了江家的香火,这事儿自然不能含糊。 江惠知漆黑的双眸里透出期盼,见柳玉没有回头看的意思,那一点点情绪很快回归平静,再没有一丝波澜。 “惠哥儿,咱们走快些,还有好些事儿要忙活呢。” 柳玉说着,脚下也加快了步子,叔公的牛车要绕过河才能回到柳家湾,若是送他们回柳家村便又要绕好大一段路。 柳玉本就是搭的便车,自然是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 她回头瞥了一眼,只觉身后漆黑一片,脚上的步子也不由得更快了些。 待二人走到家门口,便见篱笆门上挂着一匹纸糊的灯笼,柳玉回头望了望,见四周漆黑一片,只当是隔壁家的小珠儿挂错了。 她将灯笼放在背篓中,预备明日放给小珠儿。 柳玉推开篱笆门,将背篓放在角落,忙去看团筛上的甘草叶。 甘草叶被太阳晒的边缘泛黄,柳玉心头一松,她今日还特地去药铺里打探了一番,新鲜的甘草收两文一斤,若是嗮干过的可卖到七文一斤。 这些少说得有个两三斤。 柳玉心中欢喜,江惠知也在锅上烧好了水,站在她身旁,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提醒道:“甘草夏日好卖,若是到了秋冬便只能卖些甘草根了。” 柳玉闻言一怔,随即失笑。 “什么时候卖,卖多少银钱都由你说了算。” 说着就往昨日刚收拾出来的屋子里走,这屋子里没床,等柳长叶做完竹床也要几日,她想着拿些什么凑活凑活。 毕竟厨房蚊虫多,她今日还发现江惠知胳膊上起了两个好大的红包。 江惠知闻言一怔,忙跟上柳玉的步子。 “真的吗?” 柳玉转头,神色莫名:“自然是真的。” 家中虽不富裕,但她作为长嫂,怎么会打小叔子银钱的主意? 江惠知愣在原地,他从前分明见那男人赚了银钱全都交给她。 为什么他不能交给她?上次的她也没要。 难道只是因为他唤她嫂嫂,而不是唤她夫人么? 江惠知只觉胸口那股炽烫的火气再次涌上心间,可是不能……不能…… 屋子透了一天气霉味散去不少,还别说她在屋子四角都放上了干艾草,驱虫散味儿。 江惠知走到屋子门槛处。 嫂嫂。”他低低唤了一声。 柳玉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江惠知站在门槛的阴影里,听见她的答复却愈发迈不动腿。 “我……我想买副字帖。” 江惠知站在门口,见妇人神色柔软就连语气也带着软意,神智猛地回笼,他慌忙转了话头。 柳玉将团晒抖了抖,这才拍了拍裙摆。 “进来说。” 声音从屋内传出,江惠知下意识地抬起脚步。 柳玉将竹席上的木刺用木头刮了刮,她走到墙角燃起一盏酥油灯。 暖黄的烛火瞬间晕开,先是照亮江惠知头顶沾着的甘草,再往下是一双漆黑到仿佛看不见尽头的眸子。 柳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回头见他这副模样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只觉到底是相处的日子太少,才叫这孩子想要些什么东西都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她从怀里掏出荷包,轻轻递到少年跟前,烛火跳动,映的她眉眼愈发温软。 江惠知猛地抬眼,他伸出手,又觉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又飞快垂下,长睫轻轻颤着,掩住眼底猝不及防的慌乱与讶异。 柳玉叹一口气,她捏住少年藏在背后的手,然后轻轻将荷包放了上去。 “拿着。” 声音是带着疲惫的温软。 江惠知心头一动,只觉被捏住的掌心开始莫名瘙痒起来,从手心的脉络一直延伸到臂膀,四肢,最后慢慢汇聚到胸膛。 从胸膛的更深处,有什么被蹭了一下,很痒,想将手伸进去挠一挠。 他抬起头,这一回不是偷偷的打量,只是光明正大的,将这张脸刻进脑海。 “要买什么不必同我说。”柳玉收回手,转身将竹席铺平,“去打盆水来擦一擦,这竹席隔得年月太久,灰大。” 暖黄的烛火在墙角摇曳,将妇人的侧脸衬得温和柔润。 江惠知攥着手心沉甸甸的荷包,他后知后觉的应了一声。 他端着木盆回来时,竹席已经被柳玉用抹布擦过一遍,隐约露出竹子青黄的脉络。 “嫂嫂……水烧好了。” 柳玉闻言站起身,今天在镇上走了一天,腿脚便有些酸胀,这一动,膝盖便有些发软。 她轻轻嘶了一声,下一瞬,眼前却出现一条灰布袖子。 “嫂嫂,你搭着我吧。” 少年神色认真,裸露在袖子下的一截手腕似白玉,还带着专属于少年人的蓬勃生机。 柳玉盯着看了两瞬,已手撑地,借着手腕的力道慢慢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灰:“等我老到动不了了你再扶我也不迟。” 柳玉这话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她目光落向窗外,瞧了瞧天色。 “我给你留些热水,你擦完记得去打。” 说完便出了屋门,直到柳玉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甚至听不见鞋底与地面的摩挲声,他这才摊开双手,看向被银块膈的通红的掌心。 半晌,才慢慢收紧手指。 天色未亮,柳玉就被门外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吵醒。 她揉了揉眼睛,随意披了件外衫便推开门,院外站着三两个邻里妇人,个个手里攥着竹篮拿着锄头,看样子是要去下地。 “各位婶娘,劳烦你们小声些。”柳玉语气温和,眉眼间带着深深的倦意。 昨夜劳碌大半宿,身子本就疲乏,这大清早的喧闹,闹得她太阳穴阵阵发紧。 几位妇人闻言话音一歇,视线齐刷刷落到她身上,目光似绵密的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柳玉只觉不对,正欲关门。 其中张大婶笑盈盈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打探:“是我们吵着你了?” 柳玉摇了摇头,直觉告诉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村子里不会有人特地来同她说话。 果然,下一刻,张大婶便挤开半步,站定在她面前,粗糙的双手就要落在她手腕,柳玉忙后退一步。 “婶子,是有什么事儿吗?” 柳 玉笑的勉强,这张婶子却似看不到似的,见她躲开也不在意。 “听说你家书真回来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妇人立刻竖起耳朵,眼神里的探究更浓,齐刷刷落在柳玉身上,等着她回话。 柳玉心头微怔,瞬间就明白昨日跟书真一起搭叔公的牛车回来被有心之人瞧见了。 “书真在他自个儿家呢。” 柳玉话语声平淡,带着几分难言的燥意。 几位婶娘闻言面上难掩失望,她们这是柳书真四月里考过了府试,想要来巴结巴结未来的秀才老爷。 毕竟柳书真与他这个姑姑最是亲近。 却没想自个儿起了个大早扑了个空,张婶子正欲转身走,忽的想起村子里最近的传闻,她眼珠一转。 “宝全要在村子里开间私塾,你家新找回来那小子怎么不去瞧瞧?” “是啊,你家那小子字写的好,说不定是咱们村儿下一个童生呢!” “就是,宝全那束脩不高,我前日才去那儿给我家长荣添了名字。” 各位婶娘七嘴八舌的说着,话里话外都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 柳玉心中莫名觉得不对,柳宝全是个童生,做村里这些孩子的夫子倒是勉强足够,但光凭他一人,这么多孩子他教的过来么? 再者说了,光凭村长干的那缺德事儿,她也不能让惠哥儿去村长那儿读书。 柳玉心中想的通透,却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得罪邻里。 她揉了揉眉心:“我也想送惠哥儿去读书,可家里……”说到最后,柳玉面带愁容。 这话一出,方才热闹的场面瞬间静了几分。 张婶子脸上的笑意凝滞,可一想起村长说的,她上前一步故作好心地劝导:“你家没银钱……不是还有……”说着,张婶子往她身后指了指。 柳玉腿脚一软:“这是什么意思?” 她声带历色,可那几位婶娘却已然被贪婪冲昏了头脑,半分都没察觉出来。 “你家里不是空着间屋子么?若是将他腾出来,你家惠哥儿在自家读书,哪里还需要束脩?” 张婶子自认为这话说的有理有据,毕竟这世道唯有读书才是出路,谁家会为了一间屋子不让孩子读书呢? 柳玉隐藏在袖口下的手腕轻轻一颤,她哪怕再软弱也知道此事绝不能退让,若是现在空出一间屋子,往后便是善哥留下的那些书,他们今日记得东西是江善的,但过一月,过一年,过两年,谁还记得? “这是说什么呢?一大早的让不让人消停了?” 王婶娘的声音从隔壁传来,站在柳玉身前的张婶子往后退了一步,她面上闪过一丝心虚,自己也知道这事儿做的不地道。 “老姐姐,我能说什么事儿,玉娘家的书真回来了,就是过来沾沾喜气。” “沾喜气什么时候不能沾?我家珠儿都被吵醒了,说是在梦里听见张奶奶的声音,现在哭着死活不肯再睡了。” 王婶娘说话时带着笑,张婶子面皮一热,生怕王婶娘将今日这事儿宣扬出去。 她们这是拿准了柳玉性子软弱,人一多她便会忍让退让,就算柳书真知道,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却不想碰上隔壁这个老虔婆。 “行了行了,你替我给小珠赔个不是,张奶奶下回给她买麦芽糖。”张婶子咬着牙道了声不是,现在也不好意思再呆在这儿,可想着村长媳妇儿说的话又觉心中不甘。 若是能让柳玉让出一间屋子,那便将修私塾的本钱拿出来给每家减免二两的束脩。 那可是二两,够她一家子人半年的花销了。 可不甘也只能是不甘,若是让柳书真晓得了,这事儿就算是真没戏了。 “嫂嫂?这是怎么了?” 10. 第十章 张婶子一瞧那双与江善相似的眼睛,她心底一虚,眼神游移,就见屋内那团筛上晾晒着绿油油的野草。 “玉娘,你家今年晒的什么菜?我怎么没见过?” 张婶子凑近一步,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 柳玉张唇,正欲答,就听江惠知抢先一步道:“这是甘草,有祛暑清心的功效,我们预备晒干了卖给镇上药铺,我读书的束脩就靠这甘草了。” 柳玉一愣,这甘草虽能卖钱,却远没有到能够靠甘草交束脩的地步。 可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江惠知已经让开了身子,好让各位婶娘能看的清楚些。 柳玉不知道江惠知打的什么算盘,她不由得偏头,就见少年面带笑意,那双可那双漆黑的眼睛望向院内,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讽。 她心中一跳,江惠知已经转过了头:“怎么了嫂嫂?” 少年神色认真,面上的关心也不似作假,仿佛刚才的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柳玉犹疑着摇了摇头,院内已经传来张婶子的声音,她音调拔高,在昏沉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尖利。 “这东西真能卖钱?” 柳玉还没答,院内几位看热闹的婶娘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毕竟大家伙儿在这儿住了这么些年,没道理有这么金贵的东西她们不知道。 她们虽心中有疑虑,但谁也不愿放过这赚钱的好机会。 毕竟这东西遍地都是,如果真像那孩子说的那样儿,那岂不是在地上捡银子? 张婶子眼珠一转,与那几位婶娘交换了一眼眼神,脸上的褶子因为上扬的唇角皱成一团。 “行了行了,玉娘你先睡,我们这几个老婆子就不讨人嫌了。” 张婶子这么说着,脚步也慢慢往外挪。 柳玉看着一众婶娘的背影她拧了拧眉,她方才分明瞧见那张婶子在团筛上抓了一把。 “惠哥儿……”柳玉声音里满是担忧:“若是几位婶娘都晓得了,那你还能挣到银钱么?” 她知道这几位婶娘的德行,都是些家中穷苦,爱占小便宜的德行,若是让她们找到了,非得把那些甘草全薅秃不可。 江惠知将篱笆门关好,思衬着要换个木板门,闻言只是嗯了一声,似乎早料到了一般。 柳玉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心中不急,她也就放下心来。 柳玉探出头瞧了一眼,见隔壁的篱笆门虚掩着,她走回院内,不一会儿又拧着个竹篮出来。 “婶娘?”柳玉朝里轻唤了一声。 见里头并不应答,柳玉叹了一口气,将竹篮放在门口,又冲里面道:“婶娘,我送了些甘草叶来,用水泡着喝了能凉爽些。” 柳玉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见王婶娘还没有理她的意思,柳玉抿了抿唇,将竹篮上盖着的粗布又掖了掖,这才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院内江惠知正给甘草叶翻面儿,见她进来,他站直身子:“嫂嫂。” 柳玉轻轻应了一声,看向团晒上卷了边的甘草叶,她伸手拾起一片,在鼻尖下嗅闻,心中有了新的主意。 “你说这甘草叶可以做成香囊么?”柳玉盘算道。 江惠知闻言摇了摇头:“这甘草气味清浅,若是做成香囊没什么香味儿不说,放久了还会招惹蚊虫。” 柳玉点了点头,听了江惠知的话她也并不失落,只觉这孩子对草药性子琢磨通透。 “你这一路上倒是学了许多。” 柳玉真心实意夸赞,夸完又觉心头微涩,江惠知一路逃亡本就颠沛流离,她好端端的提起他的伤心事做什么? “好了好了,早食煮些白粥成不成?”柳玉忙转移话题。 好在少年面色不变,反而温和的点了点头。 柳玉进了灶房,先是淘米生火,趁着煮粥的功夫,柳玉将村长家送来的羊腿洗净,用刀切了一小块肉沫出来,又加上些许盐巴。 米香混着羊油味儿在厨房内猛地炸开,狸猫闻着味儿喵呜一声,用尾尖蹭了蹭柳玉的裙摆。 柳玉无奈的笑一声,用刀切了一小片放到门口的猫碗里。 灶台之上锅里沸腾,猫儿嘴里也咕噜咕噜。 柳玉拿着长勺正在锅里搅拌,忽觉身后光影一暗。 狸猫已经舔完碗里的肉汁,早不见踪影。 她回头,就见江惠知站在她一步之外,少年身形清瘦,肩背挺直,晨光从他身后斜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面容隐在阴影里,神情瞧不真切。 “饿了么?”柳玉嘴里说着,手上动作加快。 江惠知摇了摇头,自觉接过柳玉手中的长勺,他身子往左偏了偏,遮住令人生汗的白烟。 “我刚才瞧见那几位婶娘往后山走了。” 柳玉正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闻言手一顿,这时候日头不大,正是下地的好时候,几位婶娘不去地里反而去后山做什么? “她们去采甘草了?”她心中一个咯噔。 江惠知握紧勺柄在锅中绕了两圈,这才慢悠悠地回头,唇角带起一抹愉悦的笑意。 “只怕是了,不过那后山我还没去过,也不知道有是没有?” 他嘴里虽这么说,但听不出一丝疑惑,或是担忧的意思。 柳玉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可不许去后山,那后山蛇虫最多,为了那点银钱不值 当。” 江惠知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但面上还是乖乖的点头:“嫂嫂放心,我惜命的很。” 柳玉被他这话逗笑,方才心里那点不安也烟消云散。 江惠知这会儿煮饭,柳玉也没什么事做,干脆蹲在灶房门口添柴。 火光炽热,连带着她心里也暖烘烘的。 “嫂嫂。”江惠知忽然轻声唤她,柳玉抬起头,就见江惠知笑看她:“拿碗筷来吧。” 柳玉一怔,诶了一声。 带着肉香的米粒粉白交加,看的柳玉食指大动。 江惠知端着碗筷,柳玉便往木盆里舀一勺凉水,跟在江惠知身后往外端。 “先洗洗手。”柳玉率先用墙角的胰子搓出细腻的泡沫,用凉水一沁指尖便传出清凉的香味儿。 她侧身让开位置,江惠知便也依样洗了手,动作间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却筋骨分明的腕子。 柳玉低头喝粥,就听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从门外探进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姑姑。”女童声音稚嫩,见院子里还有陌生人,羞怯的往后退一步,将手中的竹篮抱在胸口:“我阿奶让我来还篮子。” 这女童正是隔壁的小珠儿。 柳玉见了站起身,她走到小珠儿跟前接过竹篮,一上手就觉沉甸甸的,她掀开粗布的一角,就见里面放着两根水嫩的大白菜。 “我阿奶说不能白要姑姑的东西。”见柳玉疑惑,小珠儿开口道。 柳玉心头一软,摸了摸小珠儿被太阳晒得微烫的发顶:“吃早食了没有?” 小珠儿正欲摇头,就见姑姑院子里陌生的哥哥直直朝她看来,她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点头。 “吃……吃过了!”说完怯生生的往柳玉身后瞄了一眼,瞄完像被什么追赶似的往自己跑。 柳玉望着小珠儿一溜烟跑远的背影,忍不住失笑,低头看着竹篮里那两棵青翠欲滴的大白菜,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王婶子能收下甘草,证明是没真的生她的气。 柳玉重新坐回桌边,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门外又传来吵杂喧闹声。 “好家伙,这山上真有这好东西?” “那还能有假?我寻了个赤脚大夫瞧过了,这东西确实能卖钱。” “你在哪采的,采了这么多?” “哎呀!其实不值什么钱,别问了别问了,我回家了!” 喧闹声渐渐远去,柳玉抿了一口粥,抬眼担忧的望向江惠知,却见少年依旧慢条斯理地扒着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对那几位婶娘抢了他赚钱的营生没有丝毫不满。 “嫂嫂。”少年抬眼,“粥要凉了。” 11. 第十一章 暮色将至,赤红的晚霞将天际晕开半边,连带着燥热的风也似乎染上了颜色。 柳玉将衣衫整齐的叠好放在床头,又细细将衣衫上的褶皱抚平,这才站起身来走到堂屋。 “惠哥儿,我有些话要同你说。”柳玉不自觉的咬住下唇,指尖也不自觉深陷掌心的皮肉之中。 她心中纠结了一整个傍晚,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些事要提前跟江惠知商量商量。 坐在堂屋的江惠知早就听见他的好嫂嫂在屋内来回踱步,是以耐心的在堂屋等待,见她出声这才适时的抬起头。 “怎么了,嫂嫂?” 堂屋门槛外的热风吹动柳玉素白的裙摆,却怎么也抚不平她内心的焦躁。 她搅着衣袖:“明日……”柳玉瞧他神色认真,她心中也似有了底气,“你明日随我一道回娘家吧。” 柳玉闭了闭眼,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属实是没道理,可她也是实在是没办法了。 “为什么?”江惠知见她这副模样眼眸一深,但语调也愈发轻了。 柳玉哪里好意思说,她只能感觉到面颊一股血气冲顶,只怕是要比天际的红霞还要艳上三分。 她侧过身:“我阿娘……”柳玉声如蚊吟,在小辈面前说这些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去瞧瞧书真,顺便再问问书院的事儿。”柳玉下意识偏头改了话头,她只觉面上滚烫,连带着耳根也烧的发麻。 说完她便用余光瞧着那少年的反应,江惠知端坐在堂屋的木桌旁,指尖轻捻着筛出来的碎渣。 唇角似笑非笑,看的柳玉一阵心惊,生怕他猜出她的小心思。 “既然是为了书院的事……”江惠知停顿片刻,目光投向她游移的眼睛:“那自然是要去的。” 柳玉悬在胸口的心猛地落下,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松快的笑。 “对了,”江惠知叫住她:“方才我去张婶子家,我瞧见那篮子里有几根鸳鸯藤,我便顺手掐了几根嫩叶,在厨房煮了汤,嫂嫂喝一些再睡吧。” 柳玉好不容易松下的心神又被他这一番话猛地提起。 “张婶子?”柳玉面色微愠,“你去张婶子家去做什么?” 张婶子前几日将那后山的甘草都采了个遍不说,还时不时找上门来炫耀,饶是她对这甘草并不在意,也被她这副做派气的不轻。 江惠知见她这副模样轻笑出声,他站起身来,不知何时他的身量又窜高了不少,前半月还只与柳玉勉强齐平,现在却已经比她高出一寸。 他微微弯了弯腰,使自己的双眼能够平视她微蹙的眉眼,姿态温顺,语气透着全然的稳妥。 “嫂嫂放心。”他看向柳玉被风吹起的鬓角的碎发:“张婶子只是问我这屋子的事儿考虑的怎么样了。” 柳玉拧眉,没想到这张婶子有了挣钱的法子,竟还打着这屋子的主意。 但她也明白,这后面没有村长的授意,张婶子绝计不会如此猖狂。 “以后她找你,你只当不认识这个人就是了。” 柳玉语气里的厌恶之意格外明显,江惠知笑了笑,眼底掠过一抹意味深长,面上还是乖顺的点头。 次日一早,天光初现,柳玉摘下鬓角戴了一月的白色绢花,又换了身体面素净的衣衫。 素色衣裙干净,更衬的她本就白皙的面庞越发清浅,可那双总是温和的眼里藏着一缕压不住的局促。 她将江善的牌位抱在怀里,用沾了温水的干净巾子细细擦着。 “你在下头过的怎么样?也不说来给我托个梦。” 柳玉低垂着眸子,嘴里喃喃。 这些日子她不敢看江善的牌位,就连供奉的香火就是由江惠知添的。 她怕自己一看见江善的牌位就想起他死前的模样,也怕江善怪她,怪她因为一己私欲混淆了江家的血脉。 堂屋门口传来微弱亮光,江惠知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中拧着盏酥油灯,昏暗的墙面将少年的影子放大,再放大。 “嫂嫂,还剩一条羊腿要带去么?”江惠知忽然开口。 柳玉闻言慌乱的站起身,她仓促的将牌位放回原位,又用袖口擦了擦眼尾。 “惠哥儿,你怎么起的这么早?” 江惠知走进,将酥油灯放在桌面,走到牌位跟前点燃了三根艾草香。 “我听见堂屋里有动静,以为是进了贼人,所以来瞧一瞧。” 柳玉闻言松了一口气,她瞧着江惠知白净的面皮,犹豫片刻:“惠哥儿……” “若是……若是我阿娘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往心里去。” 柳玉说的忏愧,见江惠知乖顺的应了,但她心中的焦灼也没因为他的反应而减轻半分。 但事已至此,她也知道后悔没用。 柳玉咬咬牙,从厨房将剩的那条羊腿用油布包上,书真虽是她侄儿,又与她亲厚,可总归已经不是一家人,托人办事不能不送礼。 她将油布包放进竹篮最底下,又再上头放了些晒好的甘草叶。 江惠知见状蹲在她身旁打打下手,时不时递来一根恰到好处的麻绳。 收拾完要送回娘家的东西后,柳玉又在家中蒸了馒头,煮了白粥,这两样做起来麻烦,可她像是在拖延着什么似的,半点不嫌。 直到等到太阳高挂在天际,晾晒的衣服也已经半干,柳玉这下没法子躲了,只好拧起竹篮带着江惠知往柳家湾走。 柳家湾离柳家村并不远,走过去不过一刻钟的光景。 老远柳玉就在院中看见一个人影,待她走近看清,她唤了一声:“二弟妹。” 院内的王巧儿正洗着一大家子的锅碗瓢盆,心中正烦闷,见柳玉来了,目光在江惠知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向他手中拧着的竹篮。 见实在看不出什么,这才慢悠悠地朝里头喊了一声:“阿娘,玉娘回来了。” 王巧儿话语声将将落下,屋内便传来一声冷笑。 “哟!你大嫂前些日子去请你你不回来,今天倒还自己摸上门了?”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一旁看热闹的王巧儿抿着唇低低笑出声,干脆手上手中叮里郎当的碗筷。 柳玉指尖泛白,正想开口解释,就见王桂花已经一瘸一拐从厨房出来,手里拧着只放干血的老母鸡。 “怎么?是你婆家讨不到一口吃的回娘家打秋风来了?知道你老娘今天要给书真炖汤颠颠的就回来了?真是臊不臊啊你!” 王桂花话说的轻巧,甚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笑,却把柳玉训的面色通红,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是……”柳玉低声开口,王桂花已经懒得听,又转身进了厨房。 ”嫂嫂。” 身旁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柳玉这才想起身旁还站了个人。 “我阿娘就是这样……”她低声解释:“你别往心里去。” 话虽这么说,可她鼻尖通红,眼尾也泛着湿意,像墙头那朵被露珠打湿的梨花。 江惠知指尖一颤,却没像往常一样给出温顺的回应。 “你跟我来,书真大抵是在后院,你有什么事儿你就问他。” 柳玉说着,低着头带着江惠知往后院走。 家中人口众多,特别是一个哥哥两个弟弟都成了家,成了家后侄子侄女一个接一个的添,这样一来屋子就不够住了。 所以她阿爹便将后院那块原先养猪的猪圈给推了,新建了两间屋子给几个侄子侄女 儿住。 后院两间屋子都大敞着门,一间是男孩儿住,一间就给女孩儿住。 但顾忌到江惠知是个半大的男孩儿,所以她在院门口就止住了脚步,轻声朝里唤了一声。 “书真。” “姑姑,大堂哥不在!他去镇上了。” 禁闭的窗棂被推开一小道缝隙,从里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女声。 柳玉应了一声,吊了一路的心也微微放下,若是书真去了镇上,那阿爹也一定跟着去了。 想到这里,她带着江惠知往前头走,厨房内烟火呛人,柳玉从竹篮内拿出从油纸包裹着的羊腿。 她借着模糊的烟火看向屋内的人影:“阿娘,我带了条羊腿来。” 她面上带笑,带着讨好卖乖的意味,王桂花却没如往常一样喜笑颜开。 反而将柴火重重往地面一砸,眼神像是猝了毒似的。 “你还真有脸要?” 王桂花说的莫名,柳玉却突兀的想起王婶娘说的她阿爹去了村长家。 她手一抖,手中的羊腿差点儿没拿稳。 “当心些,嫂嫂。” 手腕处传来冰凉,柳玉呆愣的扯了扯嘴角。 王桂花见她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向她身后的江惠知。 那双眼似被井水浸过的石子,漆黑泛着光亮,王桂花心忽的一抖,险些连手中的火钳也拿不稳。 心慌过后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恼恨:“难怪找你借几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你嫂子前日个给你说的新婆家也看不上,原来是要养不知道打哪来的野种,瞧不上我这穷娘家了!” 王桂花这话说的恶毒,可柳玉只觉难堪的连头也抬不起来。 她知道阿娘因为她不愿改嫁,又将惠哥儿认回来心里有气。 她厚着脸皮带着江惠知回来,她原是想着阿娘会顾忌亲家弟弟在场,不提改嫁或者干脆揭过改嫁这事。 再不济也给她缓和的机会,可是阿娘怎么能当着惠哥儿的面把话说的那么难听。 柳玉只觉浑身发冷,喉间也带着一股腥气,连说话都觉为难。 “阿娘,你胡说什么……”柳玉强撑着力气:“惠哥儿是善哥弟弟,你怎么能这么口无遮拦?若是让善哥知道……” 话语声细弱无力,王巧儿躲在一旁看热闹,见她这副模样心里痛快极了。 “玉娘,也不是我说你,阿娘为你改嫁费了多少心思,好容易找了个不嫌弃你是个寡妇的,可你倒好,不知道从哪弄出来个小叔子来,那亲事搞砸了,阿娘心里能没气吗?” 王巧儿的风凉话像是飘在半空的柳絮,轻飘飘的落进柳玉心间,又给王桂花心中的怒火又新添了一把柴。 柳玉不知怎么的,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江惠知。 她摇了摇头,想说自己从未想过,甚至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留在江家。 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一滴一滴落下,糊了满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瞧着她狼狈的模样,江惠知莫名笑了一声,他将柳玉轻轻往身后一带。 他单手扶着柳玉的胳膊,一手慢悠悠地将羊腿放回竹篮,这才看向灶房前烧火的王桂花。 “亲家弟妹说的不假。”江惠知唇角微微勾起,他本就生的白净,许是吃饱了饭,身量也上去了,渐渐显现出过去官宦子弟的气度,一时间与这狭窄的小院显得格格不入。 “这倒是我嫂嫂有错了。”江惠知声音不急不缓,见王桂花松缓了神色,他这才接着道:“错就错在她太过心软,总念着骨肉亲情。殊不知……” 最后那句江惠知咽在唇齿间。 “殊不知什么?”王巧儿下意识追问。 12. 第十二章 江惠知没答,反而似笑非笑的盯着王桂花那张干枯如树皮的脸。 厨房里烟火滚滚,熏的人眼睛直发涩,他立在那里,少年尚且青涩,总是那副温顺模样,眉眼干净,语调温和,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是裹了一层终日不见光的冰。 “嫂嫂。”他拉长音调:“要回去么?” 柳玉捏紧衣袖,她抬眸看见王桂花那双讥讽的眼,她心头一酸,正想点头,就听身后的篱笆门吱呀一声。 她心中暗叫不好。 “姑姑?” 柳玉听见声音立马用衣袖擦了擦面颊,这才强打起笑意回头。 最先看见的是背着背篓的柳原,跟在柳原身后的则是拧着竹篮的柳书真。 见了柳玉这爷孙俩的反应大不相同,柳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将背篓放在墙角,背着手进了堂屋。 柳书真则不同,他拧着竹篮来到柳玉身前,先是对着江惠知点了点头,这才对着柳玉道:“姑姑怎么不进屋?” 柳玉被这话问的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厨房,就见王桂花已经满脸堆起了笑出来迎他,还不忘接过柳书真手中的竹篮,递给他一碗凉水。 柳玉偏头去看江惠知,见他目光落在那碗凉水上,她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去给你倒碗水。” 江惠知却抬手虚拦了一下,带着厚茧的指节在温润的皮肉一触即分。 反倒是柳书真见柳玉的动作,他拧起眉对着王桂花:“阿奶,这我就要说你的不是了,有客来了怎么也不请进去坐坐?” 王桂花笑容一僵,眼神似刀子般剜向柳玉,嘴里还得应和着金贵的孙儿:“阿奶不是得给你熬鸡汤么?那鸡汤炖久了不好喝,一刻也离不得人。” 柳书真从稚童起就知道阿奶是个什么行事作风,不出意外的话这又是阿奶的一番托词。 他虽有心回护姑姑,但现在有外人在场,也不愿阿奶在外人面前丢了脸。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冲江惠知道:“进去坐坐吧。” 江惠知闻言微微颚首,脚下却没动。 “嫂嫂?”他偏头唤了一声。 柳玉被他这一声嫂嫂吓了一跳,语气虽与平常无异,可她却莫名听出了几分催促的意味。 她心口骤然一紧,若是平日里忍倒是忍了,可惠哥儿作为她婆家小叔子第一回上门,连杯茶水都没有不说,反而平白被污了名声,他此时不发作怕是想给她这个做嫂嫂的留些情面。 她若留下岂不是打他的脸? “书真……”柳玉犹豫片刻,斟酌着说辞:“我待会儿还得去长叶家一趟,就不坐了。” 这话一出,柳书真当即一愣。 “姑姑?” 柳玉别过头,不去看柳书真满是错愕的眸光。 “走吧,惠哥儿。” 柳玉抬起步子,跟在她身后的江惠知也拧起竹篮,惹得在堂屋里看热闹的王巧儿嘴里不住嘀咕着什么。 “走走走!白眼狼一个!”王桂花怒骂道,还不忘往地上吐一口口水,仿佛那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是有什么血海深仇的仇人似的。 “好了,阿奶!” 身后传来柳书真的无可奈何的劝说声,柳玉脚步一顿,她回过头,见柳书真遥遥望来,少年眉目澄澈,眼底透着浓浓的无奈与愧疚。 柳玉重重的呼出与口气,转头对江惠知道:“叫你看笑话了。” 她心底微微发涩,但更多的是破罐子破摔后的松快,若是不叫惠哥儿看见这一遭,她反倒还狠不下心来。 江惠知向前一步,遮挡住身前炽热的日光,他回头,瞧柳玉面皮泛红。 “这有什么的,咱们是一家人。” 柳玉闻言笑出声来,少年逆着光,眉眼被太阳镀上一层金光。 柳玉恍惚了一瞬,连带着唇角的笑意凝滞。 “你与你兄长实在是相似。”柳玉似感叹又似怀念。 江惠知眉眼先弯,唇角才慢慢带起一抹弧度来。 “是吗?” 柳玉没品出他语气里的那点儿意味不明,只望向不远处升起炊烟的院落。 “快走,这个点儿长叶应该是在家的。” 热风卷着田拢上的青草气,藏在草丛的癞蛤蟆被人惊扰,慌不择路之下跳进小路旁的水沟里,溅起一朵水花后很快又没了动静。 “长叶,长叶在家吗?” 柳玉隔着篱笆门唤了一声,屋内先是走出一个身着灰衫的中年妇人,中年妇人见了柳玉脸上堆起笑。 “是我家长叶的大主顾来了?”边说边解释:“我家长叶跟他爷去柳家村了,我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们来的时候没碰见么?” 柳玉闻言诧异的跟江惠知对视一眼:“去柳家村?” 这中年妇人却显得更惊讶:“你们不知道么?” 柳玉摇了摇头,那妇人一拍脑门,唉了一声:“也是,那时候都丑时了,你们哪儿能知道。” “昨儿后半夜,宝全着急忙慌的来借牛车,说是柳家村里头好几户人家上吐下泻的,我一看这情况不对,就让长叶跟他爷一道去了。” 长叶娘说着眉头拧成了疙瘩,神神秘秘又道:“我前两天在镇上还看见张婆子鬼鬼祟祟的在药铺不知道干啥,我估计啊!这事儿十有八九跟张婆子脱不了干系!” 柳玉听的头皮发麻,她深吸一口气:“是长荣他娘张婶子?” 长叶他娘听了稀奇的瞧她一眼:“咱们这村子里除了她还有别的张婶子?” 柳玉勉强的笑了笑,心底早已掀起层层惊涛骇浪。 这事儿怕不止跟张婶子有关系,跟她家惠哥儿也脱不了干系。 她没了唠家常的心思,匆忙跟长叶他娘告别后就拉着江惠知往外走写。 “你说……你说这会不会跟甘草有关系?” 柳玉越想越觉身上一阵阵的发寒。 江惠知迷茫的瞪大双眼,漆黑的眼睛在日光下变得有些透明。 “不会的嫂嫂,我上次去张婶子家瞧过,她说那这几天靠那甘草在镇上卖了几十文,若是有问题,药铺怎么会收?” 江惠知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倒是勉强安了柳玉的心神。 可她心底还是有个地方总是觉得不安。 “嫂嫂,与其在这里担心,咱们不如回村子瞧一瞧。” 江惠知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的意味,柳玉心中虽有疑虑,但也知道这时候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点了点头,黄土路被日光晒的滚烫,两人迎着日光往柳家村赶。 柳玉的院子在村中南坡的第三户,老远便见门口乌泱泱的站了一大群人。 老的少的挤挤攘攘,个个面色焦灼,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惶恐。 最里边是几位几户昨夜中招身子虚弱的村民,扶着墙根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时不时捂着胸口干呕两声。 两人走进,嘈杂的人声顺着热风一股脑窜进柳玉耳朵里,只震的她头脑嗡嗡作响。 “柳玉!你还敢回来?” 最先发现她的是李婶子,她也是上回跟着张婶子进去看甘草的其中一位。 “这是怎么了?” “你还敢问?村里人好好的,就是喝了你挖的那劳什子甘草,我的儿半条命都去了一条,你还敢回来?” 这话一出,周遭压抑的怨怼被瞬间点燃。 声声指责扑面而来,甚至还有人想要动手,却被江惠知制住的手腕。 “无故伤人,笞三十。” 就这一声让想动手的汉子嘴里忒了一声,直道晦气,可终究还是后退了两步。 直到这时,人群最中央的村长这才开口:“柳玉,你认是不认?” 柳玉腿脚发软,却还是摇了摇头。 “哼!”村长冷 哼一声,缓缓从人群中走出:“可村里好几户人家喝了你说的劳什子甘草上吐下泻,这还能有假?” 柳玉喉间微干,她咽了口口水,饶是想过村长不会轻易放弃,却没想到村长会将这事儿作为噱头,这意思是不管她认不认,那草都是从她家冒的头。 可她若是认了这事儿跟她有关系,她不仅会成为村里的罪人,甚至还会被送去吃官司。 到那时村长便能名正言顺的收回地契,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柳玉强撑起身子,将江惠知往身后护了护。 “村长,这罪我不认。” 柳玉声音有些发颤,背脊也挺得笔直。 “哦?你不认?”村长唇边扬起一抹讥笑:“这是你说不认就不认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直逼柳玉:“那这甘草是你采的不是?” 柳玉一慌,几乎下意识就要点头,身后一双手骤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您问的是我们家的?我们家的自然是我们采的。” 江惠知开口,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疑问。 柳玉扯了扯他的袖子,正想开口,就见少年看来,眸光里是全然的自信与笃定,她下意识松开了手。 村长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反问的一滞,皱眉厉声道:“我说的是全村的!” 江惠知笑了一声,“全村的甘草都是我们采的吗?”他歪了歪头,看起来很是疑惑。 少年面色澄澈,一派天真模样,问出来的话却让柳玉唇角不自觉带笑。 村长脸色一僵,被问的哑口无言,还是一旁的李婶子开口:“全村的甘草就算不是你们采的也跟你们脱不了干系,要不是你们把那毒草带回村子里,谁会想到去摘那个?” 李婶子这番漏洞百出的话无疑是歪打正着,告诉众人这甘草不是柳玉采的,而是他们瞧见柳玉采了,自个儿贪心,才让家里人中了毒。 村长面色铁青,狠狠瞪了一眼李婶子,李婶子身子一缩,隐没在人群中再不敢说一句话。 “那毒草总该是你们带进村子的吧?” 村长抓住这一点,打定主意要将这帽子栽到柳玉头上。 江惠知摇了摇头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柳玉来。 “您说的是毒草,可我们这个是正儿八经的甘草。” 江惠知说着,将手中的竹篮往前一送,露出上头被太阳晒的卷边的甘草叶来。 “各位若是不信,可以尽管去请大夫来瞧。” 看热闹的各位乡亲见江惠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方才那点儿同仇敌忾被压下去几分。 “要不……请大夫来瞧瞧?”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头,这一声如同热锅中倒进一瓢冷水,将满场的愤怒冲散。 “对!就得请大夫来瞧一瞧,总不能是自个儿贪心采了毒草,反而让我们当出头鸟吧!” 王婶娘隔着篱笆大声道。 这一声让怒火中烧的乡亲们回过味儿来,是啊,若是柳玉那儿的真是毒草,她怎么敢让大夫来验? 周围窃窃私语的咒骂声渐歇,方才想要出头对柳玉动手的汉子也挠了挠头,目光犹疑的看向李婶子。 村长见状心一沉,眼底掠过一抹慌乱。 “都别吵了!” 江惠知朝乡亲们躬了躬身,姿态谦逊,身影单薄,漆黑的眼中浮上一层水光。 “诸位叔伯,自兄长走后,我与嫂嫂承蒙各位的照顾,但今日此事,若是我与嫂嫂认下。” 江惠知声音哽咽,柳玉闻言更是心疼。 “惠哥儿。”她半托着江惠知的胳膊,一面面向往常她熟悉的一张张面孔:“你们若是不信,那我们不仅要请大夫,还要去请里正,若是我们有罪,我们便认,若是无罪……” 柳玉顿了顿,直视村长心虚的面孔。 “还请各位叔伯放我们一条生路。” 13. 第十三章 此话一出,原本还颇有微词的乡亲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不是不讲理的人,若那毒草真是柳玉带回村子里来的,他们闹这一遭无可厚非。 可若是不是,他们这遭说好听点儿算是讨个公道,说难听的,那便是欺凌他们孤儿寡嫂。 柳玉立在烈日之下,瞧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往日里他们家孩子送来读书认字时,各个和气得很,可现在江善去世不过一月,竟已经凉薄至此。 柳玉向门内望去,篱笆门的缝隙里隐约传来烟雾缭绕的艾草味儿。 “还请村长去请里正,若是真是我们的错,该赔银钱就赔,该吃官司我们也认!” 柳玉话语声绵软,还带着因惧怕而产生的颤意,但她没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 她直视的村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热风卷着她鬓角的碎发,只有她自己知道,隐藏在衣袖下的手正不住的颤抖。 江惠知瞧周围的村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眼底划过一丝讥讽,慢悠悠道:“大家说我们投毒谋杀,但诬告可是要反坐的。” 此话一出谁也不敢在这个关头接话,给乡亲出头是一回事,要是惹上官司就是另一回事了,不知道是谁将李婶子推了一个踉跄。 “去呀!你不是说是她害的你们吗?去里正那里对峙就是了!” 被众人推搡的李婶子神色一慌,眼神不住的朝村长那儿飘去。 天老爷呀,她只说那毒草是在柳玉家瞧见的,可她话还没说完,村长便说要带着大家讨公道。 都到那个时候了她哪里还敢说实话,只好跟那几家盘算一番,干脆找个替罪羊,还能讹一笔银钱。 李婶子面上流着豆大的汗珠,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不……” 李婶子刚吐出一个字,见江惠知轻飘飘看来,又将嘴里吐出的字生生咽了回去,她暗骂一声见鬼,下意识往墙角挪了挪。 “我也……我也不敢肯定……起先在镇上卖了一道钱,那铺子收了我才敢煮给孩子喝的!” 这话一出,村长的脸就黑成了锅灰,他死死瞪了一眼李婶子,怒骂道:“刚才你怎么不说?” 李婶子哆哆嗦嗦的抹了把眼泪,黄黑的面皮沾满了汗珠与污浊,皱巴巴的拧成一团。 “我以为……”李婶子见周围人神色鄙夷,她心中一慌:“我说了……我起先就说了,那草药是我们在柳玉家瞧见了,就……就照着找了一些,去镇上药铺卖人家也收的。” “既然药铺掌柜的收,那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柳玉不等李婶子说完已经气的浑身发抖,她明知这东西没毒,却还是往她身上泼脏水,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怎么跟你们没关系?要不是从你们家瞧见了,我们谁能想着拿这个煮汤喝?” 李婶子被小辈这么一质问,只觉面皮火辣辣的痛,也顾不得别人怎么瞧她的了,索性撕破脸皮。 柳玉几乎就要被气笑。 “李婆子,你不是说是柳玉把那毒草带进村子的吗?怎么他们的没毒?你们采的有毒?” 村长厉声开口,额上青筋直跳,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游刃有余的模样。 李婶子被他这么一呵,身子彻底瘫软在地。 她本就没想过要害人,只想采点儿草药补贴补贴家里,可出了这档子事儿,她六神无主的。 要不是村长说要给她们出头,她哪里能想到要攀扯柳玉? 她起先也是心虚,但想着柳玉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半大的小子,有村长出头,她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再说了,江善生前去山上打猎挣了不少银钱,她自个儿又花不完,给她们花点儿也算是积德了。 不过这话她现在半个字都不敢说,要是柳玉真要去抓她见官,告她个诬告她还活不活了。 “我从来没说那毒草是柳玉带进来的,我只说我是瞧着柳玉家那草药采的!” 李婶子面朝乡亲,趴在黄灰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见各位乡亲神情有所松动:“你们谁听见我说那毒草是柳玉带进村子的?” 乡亲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肯定李婆子说过这话。 “是啊,我阿娘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话?” “是啊!” “我没听见李婶子说过。” 瘫坐在墙根的几位村民纷纷道,诬告这事儿他们也有参与,要是李婶子去蹲了大牢他们也逃不掉。 见有人附和李婶子也有了底气,她斜眼瞧了一眼村长,见他面色铁青,但终究没说些什么,李婶子心中安定不少。 她要是蹲了大牢,村长也讨不着好。 “听着了没有!谁听见了?” 李婶子这番颠倒黑白的话直让人叹为观止,围观的乡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要说是李婶子的错,她的确没说过毒草是柳玉带进村子的。 可要不是她的错,这事儿又是因为她起的头。 大家伙儿心里跟明镜似的,若不是李婆子在村中大肆传颂,谁知道这事儿跟柳玉有关系? 事到如今,谁也不愿意再撕破脸牵连自己,只好打起哈哈想要将这事儿含糊过去。 “误会一场,玉娘啊,别跟你婶子计较。” “是啊是啊!大家都是一个村儿的,李婆子还是看着你长大的勒。” “大家伙儿散了散了。” 周遭人声鼎沸,柳玉只觉荒谬,有人诬告她投毒,可真相大白后竟只一句误会就能轻飘飘的一笔带过。 何其荒谬! “我不觉得这是误会,我待会儿便去请里正来,势必要给我,要给惠哥儿讨个公道来。” 柳玉身形单薄,强忍着怯意,带着一股执拗。 周遭的劝告在这一刻沉寂下去,熟悉的一张张面皮僵硬,神色尴尬又慌乱。 李婶子更是尖叫一声往墙角扑去:“你要逼死我?” 柳玉冷眼瞧着李婶子被她儿子拦住,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可她丝毫不觉得心软,若是这顶帽子真盖在她头上,哭的人就成了她。 “好了!”拐杖在地面荡起一小层黄灰:“你想要怎么样?” 村长回头看向柳玉,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警告与阴毒。 柳玉分毫不退:“善哥落户的条件是教村子里的孩子读 书认字,但这里面并不包括他垫的纸笔,这个银钱各家都得还回来。” 柳玉本不欲再提,从前江善每月都买纸笔给孩童们写字,她想着都是同宗,便也没过多计较。 可今日这一番下来,让她彻底看清所谓同宗的嘴脸。 村长沉吟片刻,看向周围的人群,听柳玉这么一说,出头的乡亲已经散去了大半,可又瞧柳玉这副模样,显然是心里有气。 何不顺了她的意,将此事掀过去后再从长计议? “好!”村长大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笔银钱就当作此番给你的补偿。” “今日这事儿闹的荒唐,是乡亲们莽撞,这笔银钱村子里认了,各家按人头补齐,三日内交到你手上,这事儿咱们就当掀过去了!” 村长说的冠冕堂皇,人群中有些家中孩子在江善那儿读过书的心生不满,不想看个热闹还要花出去一笔银钱。 心生不满,却也不敢反驳村长,只能在心中嘀咕,直道倒霉。 “那李婶子呢?”柳玉反问。 村长脸上笑容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你还想要怎么样?” 柳玉张了张唇,喉头一哽,下意识回头看向江惠知。 江惠知冲柳玉投去一个安抚的笑:“嫂嫂心善,从不与大家伙儿起争执,更别提向大家讨要纸笔钱了。” 江惠知停顿片刻,果然见大家低头窃窃私语,再看向李婶子的目光都已猝了毒。 他接着道:“只要李婶子向我嫂嫂道个不是,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原原本本的说清楚,我嫂嫂自然不会同大家计较。” “是啊,李婆子,这事儿就是因为你满嘴喷粪,给玉娘道个歉就过去了!”留下看热闹的刘婆子冷笑道,她家孙子在江善那儿读过书,这次势必要白出一笔银钱。 心中恨毒了李婆子。 村长更是眸光一闪,只觉这小子好深的算计,若是李婆子开口道歉,那便坐实了李婆子诬告,哪怕不去告官这一番下来她便在村子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李婆子自然不肯,可乡亲们投向她的目光带着催促,只想将这桩事快点儿了结,免得攀扯到他们。 李婆子嘴唇哆嗦,见村长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她心口冒火,终究两眼一番栽倒在地。 “还给把你老娘搀回去!” 村长本就被李婆子摆了一道心中不岔,将此情形恶狠狠道。 村长转头看向江惠知:“你满意了吗?”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江惠知直道不敢,柳玉见状捏了捏衣角,立马道:“还有我家惠哥儿的户籍何时能落上?” 村长虽在祠堂认下了江惠知的身份,可户籍是要村长上报给里正,再由里正送去官府,这一番下来半月就该落下,可这都将近一月了还没有动静。 柳玉知道村长是存心要为难他们,反正已经将村长得罪死了,何不趁着人多让村长给个准章出来。 村长闻言怒极反笑,头一回正眼看这个往常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寡妇。 喉间那口腥甜吞了咽,咽了再吞。 “你且等着就是。” 14. 第 14 章 村长倒是守诺,不出三日便将这纸笔钱收齐。 共十四户,各家各出五十文,这笔钱虽算不上多,但落在一枚铜板恨不得掰成两瓣花的庄户人家身上也够他们肉痛一阵了。 柳玉将银钱细细收好,顶着送银婶子漆黑的面庞她温声道了声谢。 那婶子嘴角狠狠一扯,终究是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只在柳玉关上篱笆门后狠狠往地面吐上一口唾沫。 柳玉收了银钱,心中的焦灼却未减少半分,此番算是将村里人得罪了个彻底,若是她跟惠哥儿往后还想在村子立足,只怕是难如登天。 “惠哥儿。”柳玉将收来的七钱银子搁桌面,她面色如常,不想让江惠知瞧出端倪,徒增烦忧:“再过几日落了户籍,我便带你去找个夫子问一问。” 她本想着书真在钦州城里有名的书院读书,若是他开口,哪怕只在钦州找一个寻常的书院也要比镇上好的多。 但现在这种情形,莫说是书真自己想帮,阿娘也指定是不愿的。 好在江惠知没过多追问,只默默在她跟前放上一碗金银花水。 柳玉见粗瓷碗内汤汁金黄,上头还飘着几朵金银花,她轻抿一口,先前的疑惑也慢慢涌上心头。 “几位婶子不是同你采的一样的草,怎么我们喝了没事,他们喝了就中了毒?” 江惠知也端起跟前的汁水喝了一口,目光遥遥望向篱笆门外。 “后山草药众多,多的是与甘草外形相似的草药,只怕是几位婶娘没有仔细辨认,误将毒草混了进去。” 江惠知说着收回目光,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角落的竹篮上,油纸包裹着的羊腿下是一片翠绿的甘草叶。 柳玉没有追问,或许正如江惠知所说,是那几位婶娘想要挣钱却不用心,自己害了自己。 她浅浅叹了一口气,又忽的想起那时江惠知在院外脱口而出的律法,她心中疑惑,眉目也不自觉蹙起。 “怎么了,嫂嫂?”少年笑的温和。 柳玉瞧着他白玉似的面庞,恍惚间只觉像是哪家气度非凡的贵郎君。 她这才恍然想起这孩子的父亲从前在青州做官,虽不知道那官是大是小,可好歹也是个官宦子弟,知道几条律法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柳玉打消了疑虑,为自己的多心感到赧然。 柳玉眼底忧虑散去,见江惠知身上穿的还是柳书真来住时留下的旧衣裳,她软下神色。 “惠哥儿,上次买的那些布料你挑一匹喜欢的,我这几日得闲,给你做两件衣裳穿。” 妇人低垂的眼睫在昏暗的堂屋散发出一股温和的气息,就像是河边的流水潺潺,温柔又妥帖,轻易将满室的浮躁包裹。 可江惠知只觉手腕骨节处阵阵发痒,细长的指节将痒处紧紧缠绕,凶狠的蛮力将腕骨几乎挤碎,这才勉强压下那股细微的麻痒。 他面上半点不显,轻轻松开攥紧的手指,将麻痒带着红痕的手隐没在袖口中,温声道了声好。 布料这东西价贵,虽家中养了狸猫,柳玉还是怕被老鼠咬了,所以她将布料锁进房内的衣柜里。 柳玉从荷包里拿出一个精巧的钥匙将铜锁打开,入目的几匹料子叠的整整齐齐,素灰,浅青,深蓝。 这些都是耐脏的颜色,少年人穿也不显老气。 “惠哥儿,你来挑一挑。” 柳玉冲堂屋的江惠知唤了一声。 堂屋的热风穿堂过,将袅袅的艾草香轻轻托起,抚的案边几缕香芯晃动。 江惠知闻声起身,日光斜过篱笆门,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斑驳光影,衬的他愈发清俊温顺。 余光在最里的木箱上一扫而过,这才落在柳玉手指的三匹布料上。 “就……”他见柳玉指尖似有似无的落在深蓝的布匹上,转了话头:“那就那匹浅青的吧。” 柳玉眉头一跳,顿了顿,这才将那匹浅青的料子拿出来。 她本觉江惠知面容白净俊秀,穿深蓝能压下眉宇间似有似无的病气,添几分沉稳端方。 可他偏偏挑了这最挑人的一匹。 浅青布料铺展开来,质地柔软,色泽清透,落在昏暗的卧房里,竟生生映照的周围的颜色都亮了几分。 “这匹料子能做两身。”柳玉瞧他嘴角带笑,黑白分明的瞳孔里也泛着微光,显然是欣喜极了,语气更加温和:“不如各做一身,怎么样?” 她说着又将那匹深蓝布料拿出来,深浅两色摆放在一起,一温一稳。 江惠知垂眸落在深蓝的布上,摇了摇头:“不必了嫂嫂,您给自己做几身吧。” 柳玉失笑,指腹轻抚上那一匹素灰的:“我怎么会不给自己做?” 她素来简朴,这三匹料子她原想着给书真一匹,惠哥儿一匹,再留一匹做冬袄,她自个儿捡些他们剩下的碎布缝件内衫就成了,但这话她是万万不会跟表弟说的。 江惠知抬头望她,眸光清浅,目光干干净净的落在她面颊。 “我可以瞧瞧兄长留下的书么?”少年征询道。 反而是柳玉一愣,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你小心 些,这些书你兄长向来宝贝的很!” 柳玉语调温和,但话语间的迟疑之意言溢于表,甚至还盼望着这少年看出她的为难,顺势收回请求。 江善生前最惜自己笔墨典籍,从前在家时,旁人碰一碰他的书卷都要蹙眉介意,更别提外借他人翻看。 但她答应过江惠知,心中虽不愿,却还是松了口。 少年乖巧颔首,错开柳玉投来的目光:“我知道的嫂嫂。”说完顿了顿,又接一句:“我每日在这儿只看一个时辰,可行?” 柳玉这还有什么不应的,将书放在她眼皮子底下看,若是他有个什么不小心她也好看顾一二。 柳玉心头一松,一双杏眼也荡开温柔笑意:“自然可行。” 柳玉将书箱的钥匙递给江惠知,便专心打理起这三匹布料来,她最先拿起那匹深蓝色的。 她看了一眼蹲在书箱便仔细翻阅书本的江惠知,又沉思片刻。 “惠哥儿,书真再过几日便要回书院了,我先把他的做了成不成?” 她低垂着头,用指尖丈量着布匹宽窄,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 “他每次归家衣裳都要短上一截,他阿娘针线活不好,每回归家就指着我做的衣裳能叫他体面些,若是先做你的也成,不过两三日的功夫……” 柳玉话还没说完,江惠知翻书页的手一顿,眼皮掀起,唇角挂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那就先做我的吧,嫂嫂。” 柳玉手上丈量布匹的指尖骤然一停,心底窜起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她侧目,见少年还是那副温和乖顺的模样,只当时他想快些穿上新衣裳急切了些,她强压下心底的怪异:“也行。” 若是两三日做两间也成,不过是晚上点灯多做一会儿的事。 “嫂嫂,我方才一时嘴快,先做书真的吧。” 柳玉将深蓝布料叠起,又听身后传来少年不急不缓的声音。 她心间莫名一跳,仿佛被什么毒蛇盯上了似的,只觉浑身汗毛直立。 柳玉抚了抚胳膊,想起这几日总是有股寒意直往背后窜,疑心自己冲撞了鬼怪,思索着要不要过几日去山上的观中拜一拜。 柳玉往窗外瞧了一眼,狸猫正慵懒的躺在草垛上打盹儿。 她想起村中老人常说的,黑猫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狸猫估计也差不多。 实在不行晚上将狸猫抱进来睡,不然心中总觉不安。 “没事,一道做也不打紧。”柳玉心神不宁的应了一句。 “那就多谢嫂嫂了。” 15. 第十五章 七月的太阳愈发毒辣,就连狸猫也时常窝在阴凉处,连动弹也懒得。 柳玉将怀中的衣裳用旧布包着,手里拧着个半旧的竹篮被粗布盖的严严实实。 她抹了把额角的汗珠,抬头望向不远处停着的牛车,脚下步子愈发快了。 “姑姑。” 还没走到跟前,柳书真就忙下牛车来接。 少年依旧一身泛白青衫,背着书篓,不过几日没见,眉目间又添了几分读书人的清朗。 他快步迎上,伸手接过柳玉手上的竹篓,见她白皙的面颊泛红就知道她这一路没怎么停歇。 “天这么热,不送也行的。”柳书真话语里带着心疼,抬手替她遮挡刺眼的日光。 柳玉微微喘气,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她浅笑着摇了摇头,将衣衫小心的放进他的书篓。 “这怎么行?眼见你又长高了不少,这回我特地做大了些,秋日里多穿些也不挤。” 她一面细细叮嘱,一面又将盖住竹篮的布料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熏得油亮的羊腿来。 “这东西你拿去与同窗分,或是送给书院的夫子先生,总归是对你有好处的。” 柳书真望着透着肉香的羊腿,他有心推拒,但他知道姑姑的性子,这东西拿来了准是没有再拿回去的心思。 他将竹篮的提梁拧的更紧,心中更是下定决心,他要好好读书,让姑姑过上好日子。 “其实……”柳玉犹豫片刻,想起要说的话她咬了咬牙:“我前日带惠哥儿去镇上的书院问了问,那夫子说惠哥儿颇有天资,在镇上读书恐埋没了他。” 柳书真唇角笑意一滞,抬眸看向眼前的姑姑,眼底闪烁着难言的复杂。 “我想求你帮惠哥儿留意一番。” “所以姑姑这羊腿是谢礼?”柳书真涩然开口。 从小到大,姑姑放在他身上的眼神最多,不论是吃喝玩乐,还是读书写字,全都是围着他转。 可这回竟为了一个不知道打哪来的野小子给他送礼? “你说什么呢!”柳玉轻斥一声,见他神色难看,她放软了语气:“你姑父去世,惠哥儿孤苦无依,我作为他嫂子,怎么能不为他筹谋?” 柳玉说完这一番话见柳书真神色更是难看,眉宇间压着郁结,显然是心中委屈。 她想起这孩子幼时不许她抱其他的弟弟妹妹,更是不许她哄其他的孩子睡觉,独占的心思本就根深蒂固,这时候见她对江惠知关怀,一时间别扭也是人之常情。 “我就算再疼爱他,还能越过你去?”柳玉轻声哄道。 果然见柳书真低垂的眼睫颤了颤,好一会儿才别别扭扭道:“我会同夫子问的。” 声音闷闷的,似被晒蔫儿的禾苗。 柳玉瞧他这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头一软,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脑袋。 “快去吧,日头大,别让叔公等急了。” 柳书真应了一声,努力忽略心中的酸涩与失落。 “姑姑,我下回放了岁假想去你那儿住几天。” 柳玉嗯了一声,“你来就是了,恰好惠哥儿那屋子收拾出来了,新做的竹床也宽敞,你到时同他一道住。” 柳书真听了眼神一暗,还想再说些什么,又怕姑姑觉得他心胸狭隘,只好将话憋在心里。 “好,到时候我给姑姑送信来。” 柳玉没察觉什么,眼见柳书真上了牛车,她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今早才紧赶慢赶的将衣裳做完,连口热饭都来不及吃上一口。 柳玉才刚走到门口,就见那李婶子在她门前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她快步上前:“李婶子,你这是有什么事儿吗?” 李婶子脸上有一瞬间的心虚,见柳玉话说的不客气,那日的屈辱连带着今日的火气只往上涌。 但好歹是顾忌着周围的领居,吊梢眼将柳玉上下打量一番,她不情不愿的压低了声音。 “前几日同你闹的难看,我来赔个不是。” 李婶子话说的潦草敷衍,一看就只是来走个过场。 柳玉看的分明,更是不想跟这位婶娘多说一句话。 “婶子知道就好。” 李婶子被她这副淡然的模样噎了一下,本就不是真心道歉,这会儿见她应了,目光下意识地落进院子里。 柳玉蹙了蹙眉,上前一步挡住李婶子的目光。 “还有什么事儿吗?” “我能有什么事儿麻烦你?”李婶子撇了撇嘴,想起村里人这几日对她的态度她就心里一阵难受。 大家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可个个都把她当仇人看,活像是撅了他们祖坟似的。 “天热,婶子快回去吧。” 见李婶子还不动,柳玉耐着性子道,她本就饥肠辘辘,就连手指头都被太阳烤的发软,只盼望快些送走李婶子,好进门喝口凉汤。 李婶子被她逐客的话语说的难看,想起临行前村长的交代,舌尖在牙缝里碾了碾,活生生咽 下了这口闷气。 “行。”李婶子轻嗤一声:“以后有你好日子过的。” 说完便拧起手中的粪桶往地里赶,浑浊恶臭的汁水喷溅,柳玉下意识后退一步,看着李婶子瘦削的背影拧起眉头,她当然知道李婶子说的不是假话。 她得罪了村里大半人,又彻底跟村长撕破了脸皮,以村长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绝计不会放过她。 柳玉推开篱笆门,小心将门栓好,这才将鼻尖的恶臭挡在门外。 她揉了揉发烫的面颊,正打算去厨房做些午食,就见江惠知端了碗绿豆汤从堂屋里缓步走出。 少年穿的依旧是柳书真留下的旧衣,布料已经洗的泛白,只有微末的边缘处透着些许青色。 这一身穿在他身上不仅不显寒酸,竟有种说不出的清贵。 “我从婶娘那儿买了些绿豆,从早晨就熬着了,想着嫂嫂回来可以解解暑。” 柳玉心头一软,被李婶子掀起的愁绪消了大半,伸手接过微凉的粗瓷碗,碗中清亮的颜色晃荡,她轻抿一小口。 “隔壁王婶娘么?” “不是,是姓刘的婶娘。” 柳玉诧异的抬起头,村中刘姓婶娘众多,她虽不知道是哪一家,但现在竟有愿意跟他们家打交道的人家。 似看出柳玉在想什么,江惠知上前一步,漆黑的发随着主人的动作在空中荡起一小片弧度。 “她原先也不愿卖,但我说是姑姑要买来给书真熬粥,那婶娘便卖了。” 柳玉闻言恍然,但面上的诧异已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怎么……怎么能这么说,这不是撒谎么?” “嫂嫂若是有这绿豆汤难不成会不给他送?”江惠知笑着反问。 “自然是送的。” “嫂嫂想送,不过是我忘了说有这绿豆汤,这也是撒谎么?” 柳玉被他这一番轻巧的辩驳问的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她性子本就柔软规矩,就连嘴巴也笨的很,这一番话听下来很有道理,但她就是觉着不对。 江惠知垂着眼,模样温顺又纯良:“嫂嫂,银货两讫,哪里来的骗不骗一说?” 柳玉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拗不过他这一套歪理,无奈叹了一口气。 “罢了,以后不要再这么说就是了,免得让书真难做。” 江惠知轻点碗底的指尖一顿,目光缓慢地挪到她的面颊。 “我知道的,嫂嫂。” 16. 第十六章 狸猫轻巧的越过墙头,漆黑的肉爪踏过黄泥地,尾尖扫过墙角的狗尾巴草。 它冲着漆黑的夜幕“嗷呜”一声。 浅青的衣衫至黑暗中缓缓踏出,江惠知垂着眼,指尖捏着一只草编蚂蚱,听见狸猫的叫声这才懒懒的抬起眸子。 月色稀薄,勾勒出少年柔和的下颚线,一双漆黑的瞳孔浸在黑暗里,深不见底。 “是惠哥儿回来了吗?” 屋内传来妇人温柔的嗓音,还带着些许倦意。 江惠知扫过狸猫,他低下头盯着脚下的水洼,唇角慢慢勾起,直到扬到熟悉的弧度,他才开口:“回来了,嫂嫂。” 声音清亮和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温和。 “夫子怎么样?你听得懂么?” 柳玉听见熟悉的声音困意一扫而空,边说边将栓好的篱笆门打开。 “夫子待我很是温和,听的懂。” 江惠知将斜挎的包袱放在一旁,温和的答。 柳玉闻言心中也安定下来,“第一天去上课,同窗们可好相处?” 这是江惠知第一日离开她,她这一整日心神不宁,生怕夫子嫌弃他,同窗欺辱他。 江惠知随手扫去衣摆处不知何时沾上的碎屑,轻抿一口桌上的金银花水,清甜微凉的气息浸透舌尖,冲散口腔里那股微弱的血腥气。 他看着满脸担忧的妇人,轻轻点了点头:“都好,同窗给我送了纸笔,还邀我去他家吃夕食,不过我说我姐姐还在家中等我,便拒绝了。” “姐姐?”柳玉听的耳尖一颤,“你怎么同他们说我是你姐姐?” “不行么?”江惠知怔愣一瞬,面露不安:“夫子问我家中还有何人,我也不知怎么的,就说家里还有个姐姐,后来再想改口,却怎么也没那个机会了。” “嫂嫂,你要是不高兴,我明日便去跟他们解释。”见柳玉不说话,他连忙开口。 柳玉明白江惠知这是怕旁人多生口舌,但明白是一回事,她陡然听见这个称呼心底生出一种微妙的局促感。 她还从未被人唤过一声姐姐。 “没事的。”柳玉开口:“在外头这样说也好,咱们这般境况,难免惹人说些闲话。” 更何况惠哥儿也不一定要在那书院常待,若是书真带了消息回来,定要去奔更好的前程。 “嫂嫂?” “嗯?” 柳玉回头,杏眼中带上一丝疑惑。 “你今日在家中怎么样?” 柳玉见少年小心翼翼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我又不是个孩子,还能怎么样?” 风吹过妇人素色的衣摆,柳玉抬手,小心的将他不知道在哪沾上的草木碎屑摘下,方才那点局促已然被风吹散。 “白日里帮王婶娘带了带她家小珠儿,趁着小珠儿午睡的间隙,又将白菜腌了,安稳的很。” 柳玉侧身穿过江惠知身旁,将锅上热着的饭菜端了过来。 “只是王婶娘来接小珠儿时说了一嘴,那张婶娘今日在地里不知道怎么的,许是中了暑气,竟一头栽进地里,运道也不好,额头磕出个大包,流了不少血。” 江惠知指尖摩挲着柳玉方才绣的枕巾,低垂的眼睫遮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漠然。 “嫂嫂怎么看?” 柳玉诧异的看他一眼,见他神色认真,她也慢慢收敛了神色:“还能怎么看?” “你不高兴么?”江惠知头颅微微倾斜,深黑的瞳仁覆着一层迷茫。 柳玉心猛地一跳,只觉那股被阴毒之物盯上的感觉再次爬上后脊,细密的寒意顺着鸡皮疙瘩慢慢爬进皮肉。 “啊!” 院外的尖叫声让柳玉猛地回头,那股寒意被瞬间的惊惶冲散,她下意识捏紧江惠知的衣袖。 “这是怎么了?” 江惠知视线从她惊慌的面颊慢慢移到她紧捏着他衣袖的手上,他恰巧的后背一步,不让柳玉觉得不安,也适当拉开了距离。 “我们去看一看吧,嫂嫂。” 江惠知轻声开口,视线如附骨之疽死死盯着她裸露在外的那一节脖颈。 脆弱,柔软。 柳玉没察觉这骇人的目光,她轻轻点了点头,将江惠知护在身后,从墙角拿上一把锄头,这才缓慢地打开篱笆门。 “怎么了?”她轻声开口,细小的声音很快被蝉鸣蛙叫声掩盖。 “玉娘,死……死人了!” 黑暗里王婶娘的声音打着哆嗦,说出的话让柳玉浑身直冒冷汗。 “死……死人了?”柳玉声音颤抖,险些连手中的锄头也拿不稳。 “是……是……你泉叔去找人了!天老爷!” 王婶娘面色惨白,浑身发软,只靠着手中那把锄头勉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 这会儿见了柳玉也顾不得怕了,她摸索着走到柳玉跟前:“你快回去吧,别吓着你了。” 柳玉将锄头递给身后的江惠知,将王婶娘扶稳:“这是怎么回事?” 王婶娘被她这么一扶只觉浑身都泄了一口气,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腿肚子止不住的直打哆嗦。 王婶娘压低声音:“刚才我跟你泉叔从地里回来,瞧见大春家地里的屎瓜长得好,寻思采些哄小珠儿高兴高兴,可谁知道我们一过去,就看见田埂上躺着个人!” “我俩还以为她 干累了,在田埂上歇一会。”王婶娘咽了口口水,“可你也知道,这地里多的是毒蛇,你泉叔也是好心!” 说起这个王婶娘肠子都要毁青了。 “都怪他烂好心!”王婶娘咬着牙斥骂一声,眼眶也忽的通红。 她瞧了一眼柳玉的神色,收敛了语气,粗糙的手掌死死握住柳玉。 “你泉叔怎么叫也叫不行,我怕出了事过去一瞧,人早都没气儿了,老天,怎么让我摊上这糟心事儿!” 王婶娘说的颠三倒四,柳玉拼拼凑凑也听了个明白,她回头,见江惠知还站在身后,她沉沉的呼了一口气。 “惠哥儿,快去歇着吧,我陪着婶娘就成。” 江惠知闻言,指尖捏紧了锄头,他没动,反而上前一步,漆黑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柳玉只当是这孩子害怕,便没再强求。 “没事的婶娘,您瞧见死的是谁么。” 王婶娘往自家院内瞧了一眼,见里头泛着烛光,安下心来。 “天黑的很,我这眼睛也不大瞧得清,只看得出来是个老婆子。” 村中老妇众多,可不管是哪个去世柳玉心中都有些难过,这些人在过去或多或少都对她有过照拂。 哪怕是现在令她生厌的李婶子,也在江善下葬那日还给她送过帕子。 “成,我陪您等着。” 蛙鸣聒噪,不远处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想来是泉叔寻了村长和几个壮年汉子来。 “老婆子快回去,我带着他们去瞧。” 一行人脚步未停,只有最前头的老翁冲着王婶娘吼了一句。 王婶娘身子一抖,用袖口抹了把眼泪,嘴里直念叨着天杀的。 “老头子,小心些!” 见老头子不应,王婶娘晦气的跺了跺脚,“真是天杀的。 柳玉见王婶娘情绪好了些,眼见已经子时,困意铺天盖地的将她席卷。 “婶娘,快回去睡吧,没有您珠儿怕是睡不着。” 王婶娘听了这话视线在她困倦的面颊上停顿片刻:“成!你也早些睡,睡前喝口热水,免得惊着了。” 柳玉听着王婶娘的叮嘱乖顺的点了点头,王婶娘却还是觉得不放心,对着隐没在黑暗里的江惠知道:“小子,让你嫂子回去喝碗热水,得瞧着她喝!” 江惠知唇角动了动,在王婶娘不满的注视下,他点了点头眸光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王婶娘得了江惠知的答复,又再三叮嘱了几遍,这才神情恍惚的赶回自家院中,牵挂着熟睡的小孙女儿。 “回去吧嫂嫂。”江惠知回头望向远去的人群:“只等明日便分明了。” 17. 第十七章 窗外雾色渐浓,柳玉半梦半醒间听见江惠知在院外不知道跟谁交谈,话语声放的又轻又低,叫她听不真切。 “惠哥儿,是谁?” 话语声陡然停住,随即是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声响。 柳玉隔着纸糊的窗看见个模糊的人影慢慢往她的方向走,她听见:“嫂嫂,是张婶娘家的,邀您去帮忙料理后事。” “张婶娘?”柳玉困意全消,猛地想起昨夜那一桩事:“哪户的张婶娘?” 窗外的声音默了半晌:“是上回来瞧甘草的张婶娘。” 柳玉心陡然一滞,连惊慌也顾不得了,忙套起外衫,“怎么死的?” 她心头乱的发慌,连系带子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怎么了嫂嫂?”江惠知面露不解。 柳玉抬眼往窗外望了一眼,见少年还站在原地,她张了张唇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难不成她要同孩子说,她昨夜里梦见张婶娘来寻她索命,今儿一早便得知死的是张婶娘? 这未免太过荒谬骇人。 “没事,你快去书院吧,别让叔公等急了。” 柳玉边说边推开门,眼底青黑,面色也泛着不自然的白。 江惠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余光从竹门缝隙往里一眼,眼见狸猫慵懒的躲在床脚打了个哈欠,他唇角弧度僵硬一瞬。 “要不我同夫子告一天假?”江惠知将书篓放在地面:“上次闹了那么一遭,这会儿张婶娘办丧来请嫂嫂,只怕……” 柳玉听懂江惠知的意思,她犹豫了一瞬:“不用,你好生读你的书,我同王婶娘一道去,好歹还有个照应。” 见她坚持江惠知没多说什么,毕竟在乡下人家,更别提整村都是同宗同族,不管之前闹了多大的矛盾,但现在人死了,她若是不去,只怕是脊梁骨都要被戳烂。 他垂着眼,眸光深沉的落在书篓里崭新的蓝皮书上,但在柳玉看来只觉这孩子温顺太过,一丝锋芒也无,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嫂嫂,您小心些。” 柳玉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将惠知送出院外,她想了想又从荷包里套出几枚铜板儿。 “我晚上指不定得忙到多晚,只怕是没功夫回来做饭,你若是饿了,便在镇上买些吃食。” 江惠知盯着掌心的铜板,点了点头,眼睛弯起,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柳玉这才放心,她送走江惠知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还冒着热气,柳玉掀开锅盖一看,里头还热着两个馒头,她往院外看了一眼,知道是江惠知做了给她留的。 她心尖一软,又见一旁的木盆里还放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盆沿还搭着一块巾子。 “这孩子做事怎么如此妥帖?” 指尖拂过温热的木盆,她捧起热水抹了把脸,暖意将她心间因噩梦而升起的不安生生摁下。 不过是巧合,她这么安慰自己。 收拾妥当,柳玉便匆匆忙忙的往外走。 迎面便碰上几个面生的妇人,那几个妇人瞧她一眼,眼珠子一转,终究是没抵过心里那点儿好奇心。 “玉娘,你也去张婶子家帮忙啊。”其中一个面生的妇人道。 柳玉点了点头,那几个妇人便推搡着走上前来,将柳玉围在最中间。 那个面生的妇人见柳玉神色温和,只觉她不像是婆婆口中不讲道理的人:“你认得我吗?我是长宁的媳妇儿,你叫我嫂子就成!” 柳玉对妇人突兀的热络有些怔忪,她礼貌颔首:“嫂子好。” 见得了回应,那妇人如圆盘的脸皱起,笑眯眯的握住柳玉的手:“你昨儿没吓着吧,我听长宁哥说张婶子死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你瞧见她是怎么死的了吗?” 柳玉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可那圆脸妇人看着瘦弱,手劲儿却是不小。 柳玉奋力挣脱,那妇人瞧她这模样不好意思的笑了一声:“我这人从小就劲儿大,没捏疼你吧?” 柳玉指尖轻抚手背上的红痕,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声音轻缓:“昨夜里是王婶娘跟泉叔瞧见的,我只听见动静出来陪了王婶娘一会儿。” 这群年轻妇人面露失望,很快又围在一起低声说笑起来。 柳玉见状松了一口气,脚下步子更快,没一会儿就将那一群人远远甩在身后。 浓雾渐渐散去,日光将满院的白帆照亮。 “玉娘你来啦,我这儿腾不开手,你来的巧,就把那盆里的碗筷洗了吧。” 柳玉一进院子,就听那炒菜的中年妇人道。 妇人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一根银簪将银白发丝挽起,看起来慈祥温和,这老妇平日里与张婶子关系极好,又是村长媳妇儿,她开口,柳玉一个小辈顶着满院的眼睛不好推脱。 “好,我这就来。” 柳玉将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挂着一枚精巧的银镯。 “玉娘,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堂屋门槛处站着个笑眯眯的中年妇人,柳玉抬头,不是王婶娘还能是谁? “哟!”王婶娘似才看见她在做什么,惊诧一声,赶忙道:“你怎么洗起碗筷来了,咱们这村里头就你手最巧,还不快进来给你婶子上妆!” 这话一出,拧着锅铲的王秀手一顿,慢悠悠地抬起眼,直视倚在门旁的王婶娘。 好半晌才笑眯眯道:“她进去可别把张婆子气活了。” 王秀这话说的巧妙,看似是在说玩笑话,可满院忙活的婆子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哪里听不懂王秀这一番指桑骂槐的话。 “诶,不急不急,洗了碗再去也不迟!”往灶里添柴火的婆子忙打圆场。 偏生王婶娘不接她这一茬:“玉娘啊,听见你王婶子的话了没,快进来,让你张婶子再活几年,再享享福。” 柳玉洗碗的动作一顿,险些笑出声来,她站起身,手背在围裙上拭了拭,余光见王秀面色铁青,那锅铲把儿都快被捏碎了,显然是气极了。 她心中既感动又担忧。 感动王婶娘这时候还肯开口为她说话,担忧王秀会因为这事儿迁怒王婶娘。 毕竟村长不止是柳家村的村长,还是柳姓的族长。 “发什么愣呢?快进来!”王婶娘不耐烦的唤了一声。 柳玉这才回神,跟着王婶娘往里走。 一进堂屋就见竹床上用白布盖着的人影,人是半夜发现的,棺材也来不及做,只好暂时用竹 床将就着。 这是张巧珍男人的说法,是真是假就不是他们这些外人操心的了。 柳玉将白布掀开,露出一张青灰的脸,她吓得手一抖,压低声音颤声冲着一旁的王婶娘问:“这是怎么死的,怎么脸都青了?” 王婶娘瞧着尸体,环视周围一圈,叹了一口气:“这我哪里知道?她儿子媳妇儿都不管,咱们管那么多干什么?” 柳玉默了一瞬,视线轻轻落在那张惹人厌烦的脸上,心中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 争抢了一辈子的张婶子,到死竟连死因都不得而知。 柳玉沉默片刻,将早就备好细米粉轻轻覆在张巧珍的面颊,尽管她十分厌恶张巧珍,却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她着实可怜。 一旁的王婶娘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她上前一步,贴在柳玉耳畔:“你泉叔昨儿半夜去的时候在那附近发现一窝蛇蛋,我估摸着就是被长虫咬死的。” 柳玉手一顿,六七月正是蛇虫最多的时候,被长虫咬死也不稀奇。 “婶娘,你家还有没有硫磺,卖些给我吧。” 王婶娘闻言疑惑地问出声:“你家又没种地,你要硫磺做什么?” 柳玉闻言将米粉轻轻放在一旁,又小心的将白布盖上。 她将袖口放下,揉了揉眉心,昨夜里没睡好,今儿又起的早,这头一阵一阵的发晕。 “我家惠哥儿每日天不亮就得去镇上,晚上要到天黑了才回来,我怕他看不清路,做个荷包也好防防蛇虫。” “日日去镇上做什么?” 王婶娘等了半晌没见柳玉回答,她转头一见柳玉心虚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这蠢丫头,你自己都养不活,竟还有闲钱送那小子给镇上读书!” 柳玉下意识往后瑟缩一下,王婶娘却猛然消了气焰,眼珠子一转,刻意放柔了语气。 “你不想把他送走,给他一口饭吃就差不多得了,还读书?有那些银钱不如给自己多存些养老钱。” 柳玉抬起眼,杏眼带笑:“惠哥儿若是有出息我还得沾他的光哩,就算没什么出息,他总得念我的好不是?” 王婶娘顿了一下,莫名觉得有几分道理,罢了罢了,现在任谁都知道那小子是柳玉的小叔子,他若是以后不孝敬柳玉,辜负了柳玉这一番心血,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你自己可得长个心眼儿。” 柳玉乖乖点头,笑着应和:“我晓得的。” 她将角落的艾草水用指尖点了点,在竹床的四角均匀的撒下几滴,做完这些她又躬身拜了拜。 日头渐渐大了起来,张巧珍的男人这才姗姗来迟,一身邋遢布衣,见了柳玉眼也没抬,径直将白布掀开一角。 王婶娘见状赶忙拉着柳玉往外走,谁都知道张巧珍男人是个酒鬼,地里的活儿不干,喝醉了就打媳妇儿孩子,村里人没人看得起他。 “该死的不死……要我说咱们这村里就你嫁的最好,江善要学问有学问,长得也俊俏,时不时还能上山打猎补贴家用……” 王婶娘嘴里喋喋不休,柳玉脚步一滞,她转过头,嘴角弯了弯。 “善哥自然是极好的。” 18. 第十八章 “惠哥儿,明日走之前将你的被褥枕巾,还有衣裳都拿出来,梅雨季要到了,连着小半月的湿热,晒一晒免得生虫。” 柳玉一面将墙角的柴火盖上油布一面冲亮着灯的屋舍道,就这一会儿说话的功夫,竹门被轻轻推开。 江惠知快步走到柳玉跟前,抬手捏住油布的另一边,两人合力之下将油布盖的整齐,又拿了块砖头将四角压上。 做完这些柳玉心里头总算舒坦了些,自上回从张婶子家回来后,一到夜晚总感觉身上黏糊糊的,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似的。 “好了,这会儿蚊子多,你快进去温书吧。”柳玉背对着江惠知踮脚朝院外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槐树被微风吹的摇晃,平常这个点儿多的是妇人在那儿纳凉,最近许是怕蛇虫,来的人都少了不少。 柳玉回头,就见江惠知还站在原地,楞楞的盯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双漆黑的眼睛沁在昏暗的夜色里,无端让她想起昨夜梦里那张诡艳的面庞。 她吓得手一抖,这才后知后觉的拍了拍胸膛。 “怎么了?” 江惠知晚间刚沐过发,发丝半干的垂在腰后,一身青衫更衬的面容白皙,他缓步上前,伸出手,指尖停留在柳玉胸口半寸处。 他抬了抬眸子,察觉妇人身躯微微一缩,他扬起一抹笑意:“嫂嫂,你这里……” 柳玉顺着他目光低头,却见胸口处不知何时撕裂一个细小的的口子,许是方才拉扯油布时用力过猛,堪堪露出一抹素色里衣。 柳玉面颊猛地涨红,“这……这可怎么办才好……多……多谢惠哥儿了。” 她说的语无伦次,掌心将胸口处并不明显的缝隙死死捂住,心口处剧烈跳动,臊的恨不得转身离去。 又见江惠知这副磊落的模样,更让她觉得自己多想了,暗暗恼恨这段时日疑心疑鬼,惠哥儿不过是提醒她一句,她便胡思乱想,一个孩子哪里懂那么多? “时候不早了,我先去睡了,你也早些歇息。” 柳玉见江惠知不说话急匆匆道,没等他答便快步回了卧房。 回了屋柳玉将窗台合上,这才走到角落点燃一盏酥油灯。 借着烛火柳玉看见这裂了一道口子的衣裳心疼的直吸气,这细葛还是江善在镇上卖了好些兔子才买上一匹。 这布料金贵,最忌讳粗针大线,但凡针脚大些,就要在布料上留下针眼。 她叹了一口气,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去镇上找裁缝来补一补。 尽管如此,柳玉还是心疼的翻来覆去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早晨起时江惠知已经出了门,灶台上热着两个馒头,木盆里依旧是温热的温水。 柳玉洗漱完就将屋内的被褥都抱出来晒,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七月的最后一个晴天。 “柳?你在不在家!”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柳玉手一跳,忙将手中的被褥放到一旁去开门。 “嫂子。” 柳玉细细的唤了一声,张玉茹却不买她这个账,将柳玉挤开,径直走到堂屋,打眼瞧见案台上供奉的牌位,她嗤笑一声。 “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啊。”张玉茹将信件往木桌上一拍,震的桌上的粗瓷杯都抖上三抖。 一看见这信柳玉面上闪过一丝局促,她抿了抿唇,张玉茹瞧她这副模样更是气的肺里如同火烧。 “你大哥说你养不熟我还不信,现在这么一看,哟嘿!还真就不假!” 张玉茹叉着腰,指尖重重点在那封被打开过的家书上。 “要不是那送信的给我念了念,我还不晓得你要拿我儿子的人情给你小叔子铺路。”张玉茹冷笑一声:“那可是钦州城里的白鹤书院?你真是好大一张脸呐!” 柳玉深吸一口气,她走上前拿起那封信,杏眼依旧温和:“我只是让书真帮忙问问还收不收学生。” “问问?”张玉茹眉尖拧起:“你平日里怎么胡来我管不着,总归不是我姓柳的事儿,可书真可是有大前途的,他要是在夫子跟前开口,那些城里头的同窗谁还能看得起他?” “玉娘,书真平日里对你比我这个阿娘还要亲近,你不能这个节骨点儿的去害他呀!” 张玉茹这番话说的和缓,但话里话外都是柳玉这个做姑姑的不懂事,耽搁了侄儿的前程。 哪怕柳玉再迟钝,此刻也听出了嫂子的言外之意,她深吸一口气,先前是她不懂书院里的弯弯绕绕,只当是问一嘴的事儿,没想给书真带来麻烦。 “我晓得的嫂子,往后不会了。” 张玉茹闻言这才勉强消下火气,她目光看向江善的牌位,想起来前婆婆的嘱托。 她眼睛在柳玉裙角转了一圈:“你阿娘病的厉害,说让你过几天回去一趟。” 柳玉顿了顿,她不信她阿娘是真的病了,每次让她回娘家十次有八次是为了银钱,另外两次就是让她拿些家里的东西去贴补娘家。 但这回柳玉几乎立马就能想到她阿娘打的什么算盘。 “我家里没什么银钱,我也不打算再改嫁。”柳玉声音细软,杏眼柔和,依旧跟往常一样一副柔柔弱弱的目光,说出的话却让张玉茹十分意外。 毕竟这个小姑子在娘家向来跟块面团似的,被她婆婆拿捏的死死的。 而她婆婆竟还真的预料到柳玉不会轻易妥协。 “你阿娘说,不回去就拿些银钱给她买药。” 柳玉想起上回村长的模样,连村长她都不怕了,难道阿娘比村长还有可怕吗? 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呢? 柳玉心里无端冒出这个想法,这个想法就像是春日里疯狂生长的藤蔓,一发不可收拾。 “我家里已经拿不出多的银钱了。” 等她回神时,话已经说出口,她连忙找补。 “我成亲时善哥给的彩礼去哪儿了?那笔银钱数目不少,阿娘若是急,便用那笔银钱就成。” 张玉茹想要劝说的话语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喉咙支支吾吾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钱……那钱是你阿娘拿着了,我哪里知道?你给你阿娘的抓药钱另算就是,我以前哪回来姑爷出钱出的痛快的很,怎么他死了你反倒磨蹭起来。” 柳玉听到她提起江善,又想起江善每次从镇上卖猎物回来手上的 银钱总是对不上,她还以为是他藏了私房,现在看来只怕是她娘家三番五次的寻江善要银钱。 他顾忌她才次次忍让。 想到这儿,她转身进了卧房从妆匣最底下拿出一个镯子来。 镯子是木头雕的,上头刻着几朵精致的小花儿。 “嫂子,你前年除夕时拿着这镯子来同善哥换了多少银子?”柳玉试探道。 张玉茹视线落在那枚漂亮却廉价的手镯上,眼神闪躲,方才那点张牙舞爪的怒气瞬间消失殆尽。 “是娘……是你娘让我来的,是我不好意思!我才留下一只镯子压给你们。” 谈起王桂花,张玉茹的地底气一点一点回拢,说到最后心中最后那一点儿心虚也消失殆尽。 “那银钱还不是给你老柳家的孙子花了,”张玉茹上下将柳玉打量一番:“书真好了,你这个做姑姑的难道不享他的福么?” 柳玉简直要气笑,平日里这个大嫂虽嘴毒却从未做过伤害她的事,甚至还在她出嫁时还用自己的私房给她添妆,所以她心中一直顾念着那点儿姑嫂情分。 每回会娘家这个大嫂的礼是最重的,大哥一家三番五次来找她借银钱,她也看在这事儿上从未开口催还过。 却不想大嫂心里是这么想她的。 “大嫂,柳家跟我有什么关系?”柳玉反问:“你刚才也说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还能享到你柳家的福?” 柳玉这番话说的又冷又硬,几乎是奔着撕破脸去的。 张玉茹整个人一懵,彻底怔在原地,好半晌才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虽这么说,柳玉却看的分明,这个嫂子是对她有几分好心,可若是真要碍到她什么事儿了,她也是第一个翻脸不认人。 更何况她想起从前江善喝的是白水,吃的是糙米,连件好衣裳的舍不得穿,只怕是省下来的银钱都进了她娘家的无底洞。 可他连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过。 想到这里柳玉的心就又酸又胀,连带着艾草香灰味儿也刺鼻起来。 “嫂子,我知道你这遭来是谁的意思。”柳玉抿了抿唇,又给张玉茹倒了杯茶:“我出嫁时阿娘说我以后不再是柳家人,我也不当自己是柳家人。” “所以,您回去跟我阿娘说,我不会再嫁,她若是不认我……” 柳玉抬眸,杏眼弯了弯:“借给你们的银钱,就当全了一场我们的母女情分。” 张玉茹心一慌,她哪里见过这个素来怯懦的小姑子这副模样,知道她是动了真格。 忙劝:“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没有就是没有,我们还能硬逼你不成。” 柳玉笑了笑,将镯子连带着信封塞回张玉茹手里。 “嫂子快回吧,惠哥儿的被褥若是今天再不晒,怕是要生虫发霉了。“ 柳玉茹捏着手心薄薄的信件,因为她生了个好儿子,在婆家不仅不受气,几个妯娌还得上赶着巴结她。 这回明明是来问罪的,受了一肚子气还得伏低做小,凭什么? 张玉茹越想越气,将镯子塞回手腕:“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一定把话给阿娘带到!” 19. 第十九章 柳玉看着张玉茹离去的背影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她有预感,这番话传到她阿娘耳朵里,只怕是不能善了了。 但心口那股常年堵塞的地方渐渐畅快起来,她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将没晒完的被褥继续晾晒。 “枕巾,被褥,褥单……”柳玉一件件清点过去,最后一拍脑门:“怎么把床帘给忘了。” 柳玉回屋,先是将自己床榻上的床帘拆下来,刚走出屋门半步,视线慢慢移到隔壁江惠知的屋子。 她顾虑着惠哥儿已经是个半大小子,自个儿又勤快懂事,除去替他收拾屋子那一日,她从不轻易踏足他的卧房。 可…… 柳玉低头瞧了瞧手中的床帘,又去将江惠知自己晾晒的东西一一清点,果然除了被褥褥单,还少了一个荞麦枕头。 柳玉站在院中踌躇片刻,指尖传来床帘粗糙的触感,心里几番掂量。 江惠知已是十六七的少年,身形日渐挺拔,她若是贸然闯入他的卧房,不说是传出去,只是单让他知道了会不会让他觉得不自在。 可转念又一想,梅雨季说来就好,大半个月的阴雨连绵,荞麦枕芯又最爱生虫,若是今日不晒,往后生了虫又得费上一番功夫。 一番纠结过后,柳玉终究还是放不下心,放轻脚步走到江惠知卧房跟前,伸出手将竹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门缝一开,淡淡的草药清苦气混杂着墨香自门缝蔓延。 江惠知素来爱洁,住的卧房也不似她那娘家那几个侄儿似的杂乱无章。 木桌虽简陋,但也收拾的干干净净,桌面的书卷也堆叠的整整齐齐。 柳玉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她将门推开,果真见床榻的竹席上放着个枕头。 她放轻脚步,眼睛一刻也不敢乱看,俯身将荞麦枕抱在怀中。 荞麦壳松软微凉,指尖稍微一点便轻易陷下一个窝。 路过木桌时,柳玉往桌面一撇,便见上头的黄纸上画着一张画像。 柳玉脚步顿住,犹豫片刻后伸手拿过。 就见那画上画的是一个半大少年,少年面容青涩身形挺拔,比之江惠知却带了几分稚气,但轮廓却又与江善更为相似。 柳玉指尖僵住,胸口处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她一时分辨不清这画像上画的究竟是江善还是江惠知。 她眼睛慢慢凑近想要看的清楚些,发现黄纸最下方有一行蚂蚁大的小字。 三分肖己,七分似亡兄。 柳玉瞧了半晌,只觉这字的轮廓有些眼熟……就像……就像是那张旧竹床上刻的字。 柳玉越看越觉得相似,可惜这几个字里头她顶多认识一个三,一个七字。 鬼使神差的,柳玉拿起一旁的纸笔,照着文字的轮廓慢慢临摹,一笔一画,虽写的歪扭,但勉强能看出与画像上小字一模一样的走势。 柳玉怔怔的瞧着自己临摹出来的小字,想着等惠哥儿回来,或许是再找个认字的将这句诗词一字一字的念给她听。 也好让她知道江善生前喜欢的,能刻下来的诗词到底是什么。 她又抬眼看向画像上的人,就如同她不懂诗词全意,也不知道这画像上的到底是江善还是江惠知。 柳玉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古怪。 她打了个寒颤,将临摹出来的小字塞进贴身的荷包里,又将弄乱的纸笔复原,浑身透露着一种做贼心虚的慌乱感。 柳玉不敢再停留,抱紧怀中的荞麦枕,指尖轻轻一带,竹门悄无声息的合拢。 —— “她真这么说?” 王桂花手中一个脱力,锅铲顺着锅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刺耳鸣叫,浑浊的双眼透着怒火,但更多的还是对于这个大儿媳的质疑。 张玉茹哪里看不出来,她扫了一眼门口看笑话的妯娌,她压低声音:“是,但是我看玉娘怕是气昏头了,一时嘴快,做不得数。” 张玉茹瞧着王桂花愈发阴沉的脸色,嘴里的声音愈来愈小。 门外的王巧儿闻言讥笑一声:“嫂子,怕不是你私吞了讨来的银钱,把脏水往我表妹身上泼吧?” 王桂花一个眼刀过去,王巧儿迅速噤声。 张玉茹看着这一幕心中直骂老虔婆,这大热天的两头传话不讨好的活计推给她,一来一回身上的衣裳都打湿了,自个儿的外甥女儿在家吃白饭不说还敢阴阳怪气嫂子,换作旁的人家哪有这种事? “那死丫头真这么说?” 王桂花重新拿起锅铲,一下一下在锅沿轻磕,发出一阵沉闷的震颤,连带着张玉茹的心也抖了三抖。 胸口处的信件也灼烫起来,若是让王桂花晓得了,她那个小姑子只怕是得脱一层皮。 张玉茹心生怯意,对这个小姑子虽是不满,但好歹她家书真的束脩多数都是靠的这个小姑子,人家翻脸不认人,她总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 “我看应该是真的没有了,毕竟姑爷去世办丧事就花了一大笔,还有他那个小叔子,俗话说的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就是再大的家底也经不住这遭。” 张玉茹说的情真,王桂花眯着眼抄起锅铲将锅里的面饼子翻了个面儿,也没说信是没信。 “那改嫁的事儿她怎么说?” 张玉茹讪笑两声,人家都说以后跟柳家都没干系了,她再问她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但她不敢直说,只能含糊着打圆场:“姑爷才死两三个月,要是这时候改嫁我怕有些嘴子碎的乱嚼舌根,影响了书真的前程。” “你自己想好就成了,反正换来的彩礼也不是给我这个老婆子花!” 王桂花冷笑一声,这话说的张玉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王巧儿也赶忙接话:“嫂子,这可快到中秋了,给先生们送的节礼还不知道打哪儿来呢。” 这一番话着实是戳到了张玉茹的肺管子,她儿子出息,小小年纪就考进了钦州城里最好的白鹤书院。 这村子除了村长就数她的面子最大,走在外头腰杆子都要比别人硬三分。 可就是这花销是个问题,笔墨纸砚样样金贵,还不说束脩,各类打点,每逢节日还得给书院的先生送节礼,一家子人省吃俭用才勉强供出一个柳书真。 张玉茹不想让儿子心血白费,却又不想叫王巧儿好过。 “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叫我去偷去抢?我是没法子,能读就读,不能读跟着他爹下地就是了。” 这话看着是破罐子破摔,实则是揣着以退为进的心思,要说这家里最想让柳书真读书的不是她这个亲娘,而是王桂花这个亲奶奶。 她日想夜想,勒令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供柳书真读书,就等着靠这个金蛋蛋做了官,好让她老柳家光宗耀祖。 果不其然王桂花听了这话眉毛狠狠一拧,将锅铲重重拍在灶台,呵斥道:“我怕你是得了失心疯了,书真以后可是要做大官的,你还是他亲娘,这话亏你说的出口。” 张玉茹将手一摊,假意道:“娘,你也听弟媳说了,快到中秋了,咱们哪儿还拿得出那么些钱?” 王桂花狠狠剜了一眼王巧儿,王巧儿心里有气,但也不敢再煽风点火。 她心里门清儿,柳书真是老太婆这辈子的指望,老太婆把全家人的依仗都压在那孩子身上,再者说了,书真日后有出息了,她这个做婶婶的也能沾光。 “老二媳妇儿,你们手里头还有多少?”王桂花沉沉开口。 王巧儿面上为难局促,余光见张玉茹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她恨得牙痒痒,指尖捏着半旧的袖口:“前几日长胜结了工钱,还剩个二两,他这几天脸上都晒脱了皮,我想着买些草药给他敷一敷。” 王桂花干枯的面皮微微扯动,她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一眼各有心机的儿媳。 “再让三儿拿些出来,还有柳玉那个做姑姑的也得出!” 王桂花拍板儿,这个家没有敢不应。 张玉茹闻言面上犹豫,小心翼翼的撇了一眼婆婆:“可玉娘说……她说没有。” 王桂花冷笑一声,立马就看清张玉茹心里头的小九九,看在孙子的面上也不戳穿。 “柳玉有钱养活她小叔子没钱贴补自己侄儿,说出去这像不像话?晚上趁人不多你跟我一道去,我倒要看看她好不好意思!” 张玉茹面上难堪,沉默片刻,她偏过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柳玉不知道一河之外的那些小九九,她坐在堂屋里暗自懊恼,捏着手中那张小小的纸片,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跟迷了心智似的,将黄纸上头诗词临摹,还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荷包。 若是让惠哥儿知道,只会觉得她这个做嫂子的不知分寸。 “嫂嫂?” 冷不丁的身后传来少年清润的嗓音,柳玉被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纸片险些没拿稳。 她站起身,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纸片塞进袖口,“惠哥儿,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江惠知解释了一句,目光落在桌面上多出的茶杯:“有客人来过了。” 柳玉许是心虚,顺着少年的话答:“是,我娘家嫂子来过。” 江惠知目光在妇人慌乱的神色上停留两瞬,他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院子里晒着的荞麦枕上,指腹在袖口无意识地碾磨。 他想起自己走时似乎并没有把枕头拿出来,又想起桌面上那副未收起的画像,恍然发觉眼前柔弱妇人这副惊慌的模样从何而来。 他垂着眼,暮色将长睫拉长,唇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嫂嫂,我刚才回来时隐隐约约瞧见亲家伯母和亲家嫂子往这儿来了。” 柳玉乍一听见江惠知的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可在听清江惠知说的什么后她后背一凉。 “往……往这儿……” 柳玉话还没说话,就听门外传来张玉茹刻意压低的声音。 “玉娘,我跟娘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