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童养媳》 1. 她男人死了又活了 “姐,给你,吃点垫垫吧,这车还有一段才到呢。” 天黑了,铁轨上,运煤车哐且哐且往前,车斗里,方禾利落的把手里巴掌大的烤饼分成两半,把其中一份大的递给了边上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眼睛半阖靠在车壁上蔫蔫儿的,听到方禾脆生生的声才慢慢睁开眼,看着递到面前还散着一点面香的饼子,喉咙不自觉吞了下口水。 她确实饿了,已经两天一夜没吃过东西,这会儿肚里饿得一团火在烧。 “谢谢。” 中年女人接过烤饼说一声,便低头咬了口嚼起来。 方禾看着一笑,“谢什么。” “我才要谢谢大姐你呢,要不是你把我拉上来,我都被那群人抓回去了。” 方禾真的很感激中年女人,她是从村里逃出来的,身上揣着的介绍信是三妮替她从二爷爷家偷出来的,她没读过书,不知道介绍信怎么写,凭着和老大夫认识的那几个字拼拼凑凑了一封。 没想到买车票时就被人发现了不对,那些人怀疑她身份可疑,要把她抓起来盘查,她更怕郁年大堂哥追上来要弄死她,慌忙间只想到了跑,但她能跑哪里去。 整个火车站到处是人,几十米就能看到个穿制服的。 那头郁年大堂哥带着人也找来了。 两边人围着堵她。 要不是中年女人从运煤车上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上来,运煤车又及时发了车,她现在已经被郁年大堂哥带了回去。 那就是个畜生,真落到他手里她就完了。 “那群人为什么抓你啊?” 中年女人嚼着饼,想想还是问了声。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会拉一把方禾是看她当时被两边人堵着绝望得都想去撞火车了,这要是出了事,运煤车一时半会儿也别想出站了,她不想耽搁了事才拉了一把。 上来后,她也没理人,自顾自睡了,不过方禾还算识趣,也没打扰她,默默蹲在边上,到这会儿该吃东西了才喊她,估计也是发现她没吃的了。 “追我的那个是我男人的大堂哥,他对我有些不好的心思,我伤了他。” 方禾不意外中年女人会问,她咬一口烧饼,回了句。 “你没报公安?” 中年女人听到这话眉头拧了起来。 “报公安?” 方禾愣了下,随即摇头,“报不了。” “他就是民兵队的,他爸,就是我们二爷爷还是村长,报了也没用。” “而且,我的话他们也未必会信。” “未必会信?” 中年女人疑惑。 “嗯,我原来在村里是一个寡妇。” 方禾嚼了下嘴里的烤饼咽下去,“寡妇嘛,姐你应该知道的,名声都不太好。” “人家只会觉得是我有问题。” 中年女人一怔,“你男人没了?” “嗯,原来是没了。” 方禾笑起来,“不过他又活过来了。” “又活过来了?”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了,中年女人更纳闷。 “是呀,他之前一直失去消息,我们都以为他没了,没想到没有,他还进了部队,当兵当军官了呢!” 方禾说起郁年,一脸自豪,“他很厉害的!我就知道他能出头。” “那你倒是熬出头了。” 中年女人发现自己白担心了,人家比她情况好多了,她神色冷淡下来。 “嗯呢。” 方禾没注意中年女人脸色,她眉眼弯着,“我这趟就是去找他的,找到他了就好了。” “对了,大姐,这真是去南城的运煤车吗?” “要是坐错了,我得到地方后另外找路去南城才行。” 中年女人不想再理方禾,但她刚吃了方禾的饼子,吃人嘴短,到底抿抿嘴回了句:“骗你做什么,是去南城的。” “是去南城的就好。” 方禾松口气,“这样也能早些到。” “这个天越来越冷了呢,我出门得急,也没带什么厚衣裳......” “我想休息了。” 半个饼子不抵什么饿,中年女人肚子依然难受,她打断了方禾。 语气里压着不耐烦。 方禾一愣,很快意识到可能自己刚才话多了,惹了人厌了。 “那大姐你休息,我不吵你了。” 方禾小声说了句,怕自己在边上中年女人睡不着,她想想,抱起自己的小布包往边上挪了挪。 中年女人瞥着她的动作也没管,身子往车壁一靠,闭上了眼。 方禾注意到,看一眼手上还没吃完的烧饼,默默从小布包里摸出之前包烧饼的油纸小心裹好放了起来,摸到包里微微硬壳的信封,她唇边又漾起一个笑。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有苦尽甘来,熬出头的一天。 等到了部队,见到了郁年,她就不用再受苦了,不用再扮丑,也不用再担心她走在路上,走着走着边上窜出个人来挑弄她。 郁年是军官了。 听他们说,军官待遇都很好,可以分房子分自留地,还可以让家属随军。 她把郁峰伤成那个样子,村里她肯定回不去了。 她也不想回去了,到时候就让郁年去申请一间房子,她守着家,种着他们的自留地,把他们的小家经营起来。 方禾想着,忍不住又想起郁年。 郁年离家的时候,她十五,他十六,那会儿他比她高一个头,现在不知道是不是更高了,她这些年没怎么长个子呢,他要是再高一些,她得仰着头看他了。 不过,他是不许嫌她矮的,她为他受了那么多委屈,那么多苦,他必须对她好才行。 不然她肯定不会原谅他。 方禾拿出信封,借着还没完全暗下去的一点光又看了遍上面的地址,确定自己已经记得很牢不会再忘记了,又仔细把它收好,抱着小布包靠向车壁也闭上了眼。 她也得睡会儿,她前天从村里逃出来的,这两天为了躲开郁峰那群人,她在镇上四处躲,夜里没地方去,又怕人看她一个单身女子,对她起歹心,她也不敢睡,去菜场那边找了份给人打包洗菜的活,熬了两晚。 这会儿精神松懈下来,才感觉困得不行了。 眼睛闭上,没一会儿就陷入了熟睡,耳边火 车的哐且声和身下碎煤的硌都没影响到,只是迷迷糊糊地做起了梦。 她梦到运煤车到站了,她很顺利下了车,之后,她和中年女人分开,她找到个拉板车的老大爷,从他那里问到了去郁年部队的路。 到部队还算顺利,她手里有郁年给老太太寄钱的信,站岗兵核实过她的身份,由一个好心大娘把她带了进去。 带到了一个热闹的院子,里面一群人围着,正在办婚礼,一对穿军装的新人正对着伟人头像要宣誓。 方禾好奇看了一眼,新娘短头发,白皮肤,新郎个子挺高,两个人站在一起还算般配。 方禾心里想到,眼睛顺着新郎紧扣的衣领向上,却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那是,郁年。 是郁年,他要另娶了? 他要另娶了,她怎么办?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她看见自己疯了一般冲了过去。 人群里,伟人像前,她就是个不速之客,所有人都对她的到来感到愕然,郁年更错愕,甚至不敢认她。 她看着他那样子刺眼极了,心里更崩溃,忍不住吼叫着质问他为什么对不起她。 郁年回答不出来,他看着她只有为难。 她不要他回答不出来,她去找他是为了过好日子的,她不允许,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大闹婚礼,拉着他告诉所有人,她才是郁年的媳妇,没有她的允许,他不能另外娶。 婚礼进行不下去了,好多人围着她们。 看热闹的,了解情况的,还有女方家里要给女方撑腰的。 她们七嘴八舌对着她说着什么,不过她都没听进去,她只是不停强调,她才是郁年媳妇,拜过堂明媒正娶的媳妇,没有人可以改变。 有人来劝她什么,她把人骂走了,她彻底闹起来,不依不饶,激动之下,还摔碎茶碗伤了自己。 血溅出来,所有人都吓着了。 最后,婚礼没了,宾客散了,新娘被新娘家人带走了,小院只剩下她和郁年。 剩下他们两过日子了。 但她不开心,她过得不好。 郁年对她很冷淡,回到家从来不和她说话,不理她。 他只对另一个女人好,他心疼她,愧对她,私下里去见她,为她擦眼泪,出气。 她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除了他离开的那些年,一直都是他围着她转,她受不了他那样对她,更受不了他的背叛。 她忍不住和他吵,闹,但他完全不管,依然不理她,受不了了,他就直接出去,去住宿舍,几个月不回来。 留着她一个人在那套冰冷的小房子里哭,绝望的叫。 方禾看着那样的日子,感觉心闷窒得喘不过气,她好想醒过来,但这个梦好长,一直不结束。 一天又一天,一个夜里,负心汉满身狼狈回来了,他犯错误了,他打了那个女人嫁的男人,被人举报作风问题,被下放了。 她跟着一起,去了一片满是黄沙的地方。 路上,她流产了。 血顺着她大腿流下,淌了一地,她疼得脸色发白,冷汗直冒。 “醒醒,醒醒.......” 2. 有人来接她 “醒了没有?” “不是要去找你男人了?这是做什么?” 天刚蒙蒙亮,运煤车已经停了,中年女人手推着方禾,眉头皱紧问道。 方禾睁开眼,感觉到脸上一阵冷湿,她伸手抹了下,一脸的泪。 “做梦了。” 方禾回了声。 刚醒来,还哭过,她声音透着哑,鼻音也有些重,透着几分可怜,中年女人脸色缓了缓,“做什么梦了,哭成这样?” 做什么梦了。 方禾茫然了下,她有些记不清了,只有点零星画面,好像是她去见郁年,郁年却和别人在一起了,她闹了一场,把人抢回来了。 但抢回来的人还不如个死人,天天给她气受,不和她说话,不理她,还去找那个女人,没分寸,不注意,最后被人家男人举报了,连累她跟着一起去大西北,让她没了孩子,身体也垮了。 方禾手下意识去按了下肚子。 那梦有些过于真实了,真实到让人不安,好像已经在她身上发生过一样,这会儿醒来了,也依然能感觉到梦里那阵冷汗直冒下坠的痛,顺着她大腿流到地上的那摊血也好像还在眼前,那么鲜红刺眼。 她怎么会做这么一个梦,是在担心什么吗? “不记得了。” 方禾心神不定,半天回了句。 “不记得那就别想了。” 中年女人看着方禾的样子说了句,很快又说:“缓过来了就赶紧起来吧。” “车已经停了一会儿了,再不下去,等下卸煤的人都要来了。” 方禾这才注意到运煤车已经停了。 她这一觉睡了挺久,天都亮了。 “好,这就走。” 方禾应一声,抱着小布包起了身。 南城火车站货运站和客运站并在一起,货运站在外围一圈,下了车过两条铁轨就能穿过货运站进到客运站站台里面。 一大早,霜寒露重,客运站还没正常运行,也没有到站的火车进站,货运站这边卸货工人正在做班次交接,远远只听见几道说话咳嗽声,这个时候是最好的下车时间。 方禾和中年女人抓紧时间从车上爬了下来,再顺着铁轨轨道往边上的客运站去。 方禾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他们镇上,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还是用扒火车的方式,方禾不敢想被抓到了会怎么样,她牢牢跟在中年女人身后,紧张得不敢用力呼吸。 中年女人瞥她一眼,小声提醒道:“自然点,头抬起来,肩膀打直。” “没人知道你扒火车下来的,就算碰到人也没人说什么,这边村庄多,不少人也走这条铁轨去集市。” “哦。” 方禾应一声,腰背挺直了点,不过还是控制不住同手同脚。 中年女人看着也没管了,担心这样下去真被人逮正着,她加快了步子,带着人快速穿过铁轨上了站台。 空无一人的站台,只传达室里有个靠座椅上打鼾的值班老头,方禾看到老头骇了一下,她下意识看了眼中年女人,见她神色没什么变化,才紧紧手镇定下来,继续往前。 中年女人没说错,这边铁轨附近确实有不少村子,他们也经常走这边进集市,不过都是从站台这边的小门进出,这会儿天还没亮,值班的人又睡着了,小门的门还没开。 要真是这附近村子的人,直接去叫老头开门就行,但她们不是,方禾身上还没有正经的介绍信。 “先去厕所洗漱把身上整理干净,不然我们这身走出去就会被人盯上。” 中年女人看着紧闭的铁栏门,思索片刻,扭头和方禾说道。 方禾不知道那铁栏门是出去的路,她眼睛跟着中年女人往那边落了眼。 听到中年女人的话,她垂头看了眼身上,在煤车上待了一下午一晚上,再爬上爬下,身上已经脏黑得不成样,两手也是满手黑灰,方禾其实也想上厕所了,运煤车路上只停了一次,因为怕被落下,她一直没有小解过。 “好。” 方禾应了下来,中年女人没有耽搁,带着方禾去了侧边的厕所。 南城火车站曾经被炸毁过,前几年解放,在政府组织下刚进行了修建和改造,厕所也是刚修的,比衢城火车站的厕所要大许多,也新许多,里面也弄得很干净,还接了水管,设了洗手台。 中年女人进到厕所就没管方禾了,这半下午一夜的相处,方禾也大概知道了中年女人是个怕麻烦的性子,也不喜欢人多话,她也没出声,找了个空位去小解,出来的时候中年女人也出来了,刚把手洗了,从布包里拿了衣裳出来换。 中年女人看起来是个讲究的人,那身沾满煤渣的衣裳换下后,她换上了一身板正的列宁装,列宁装有些旧了,还打了两块补丁,但没有一点折痕,看得出来保存得很好,换完衣裳,她又整理了下头发,修剪到脖子的短发,沾过水后显得服帖,人也精神了许多。 精神还有气质,干练又利落,方禾忍不住多看了会儿。 “看什么?你不换身衣裳?” 中年女人偏过头,一双凤眼看向方禾。 方禾回神,“嗯,要换。” “赶紧换吧,站台七点开门,等会儿应该会有搞卫生的过来,我们得和他们错开。” 中年女人收回视线,抬手又理了理袖子。 “嗯,好。” 方禾应一声,没再耽搁,过去洗了个手,便打开了布包拿衣裳。 她没有中年女人那样体面的列宁装。 郁家穷,郁年在的时候他们就漫山遍野找吃的挖野菜,郁年走后,她和老太太两个生活,老太太裹着小脚干活不方便,她一个人种出来的粮食交完佃租,就不剩什么了。 日子过得比郁年在的时候还难,三天两头断炊,村里老大夫看她们可怜,教了她养蚕认草药,又让她跟着扈大娘去别人家当帮工办席,她才算有了点进项,但也不多,老太太身体不好,吃药扎针一年也要不少钱,偶尔的,老太太那个抽大烟败了家业的弟弟还要来打打秋风,更穷了。 穷,没钱,她一个寡妇也不能穿太好,一年到头就两套土布衣裳,做成两层,冬天冷,往里塞点芦花,夏天热了再把芦花掏出来。 方禾把包里她唯一过得去的一件立领的蓝色碎花衫拿了出来,上面有三个补丁,但胜在干净,也没有身上那件灰布芦花袄子臃肿。 方禾自己还算满意,去格挡里换完出来,又给自己重新绑了个头发。 方禾头发长还特别多,松散开有整整一把,编马尾辫都要编两个才好看,花费的时间也多,不过方禾麻利,没一会儿脑后那条长马尾就编了两条顺溜的麻花辫出来。 没有镜子,方禾也没办法照,只拿手摸了摸,顺了顺耳发,便笑转向中年女人: “我好了,大姐,我们走吧。” “嗯。” 中年女人应了声,转身的时候注意到方禾的脸,她顿了瞬:“你脸上的东西不洗了吗?” “脸?” 方禾愣了下,手下意识去碰了下她的脸。 “我看错了?你那些麻点不是点上去的?” 中年女人皱着眉一声,又往方禾脸上看了眼。 方禾很瘦,皮肤裹着一层农村人晒过太阳的蜜色,一张脸却生得很好,标准的美人胚子相,大眼,细眉,脸型是恰到好处的鹅蛋,唯一给这张脸染上瑕疵的是上面长满了麻点和痘坑,让人看一眼就不想再看。 但中年女人行医多年,能看出来她那麻点和痘坑是用紫草药混合中草药点画出来的,所以先前方禾说追她的人对她有坏心,中年女人才没怀疑。 不过是不是看错也没什么紧要,只是同行了一段的陌生人,马上就要分开了,没必要那么在意,她很快说: “算了,也没什么。” “时间不早了,赶紧走吧。” 中年女人好像很赶时间,她说完就拿过了她挂墙上的包。 方禾手摸在脸上,还有些发怔,她忍不住看向中年女人,“大姐,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怎么知道的?” 中年女人打断她,显然没心思听她问下去,“你好了吗?” “要是没好,我先走。” “我还有事。” “好了!” 方禾看出中年女人不想和她多说,她不好再多说,赶紧去拿了包,不过出去的时候,她还是凑近人小声说了句: “洗不掉。” 在中年女人看过来的时候,又解释:“这个要用热水洗才行,平时的清水和雨水洗不掉,有一层油印。” “我找我们村老大夫开的,我男人不是没了嘛,年纪又小,村里一些人就说我这个寡妇守不住,还劝我娘把我卖给我们镇上那土财主做小老婆,我不想被卖,正好那段时间出水痘了,就去求了老大夫帮忙。” 方禾把自己点疤的原因大概说了说,中年女人听完脸色复杂,过了会儿才说: “你给我说这些做什么?” “嗯?” 方禾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不怕我起什么歹心?” “这年头很乱的,似你这样的单身年轻女人,没样貌还好,有样貌说不好就被谁盯上,拐了去?” “你不怕?” 中年女人转头看向了方禾。 中年女人生得一双凤眼,薄薄的眼皮,看人时带着凌厉,方禾之前都有些怕看她,不过这次她只愣了一下就笑起来:“不会。” “我知道大姐你是个好人。” “先前在车上我就看出来了,虽然大姐你看着冷冷的,心是跟好的。” “我的感觉一直很准的,何况,我也不怕大姐你真的有什么。” 方禾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举了举自己胳膊:“大姐你打不过我的,我力气很大。” “在村里,我一个人要干三个人的田地呢,挑担可以挑两百斤,你要真对我有想法,可能在你行动的那下,我已经把你撂翻了。” “……行了,赶紧走吧。” 中年女人面无表情看她一眼,很快她不再理人扭头出了卫生间,仔细看能注意到她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 方禾见着又笑了下,很快跟上去。 这么一会儿耽搁,外面天又亮了些,不过站台上还是没人,传达室里老头儿还在睡,大铁门依然锁着,它锁着,中年女人却有些等不及,她手扯了两下锁,扯不开,最后看向方禾:“我们分道吧。” “什么?” 方禾视线正盯着女人手里的锁,听到这话,她下意识抬头。 “我们分道。” “这里还有一会儿才开门,开门了,估计站岗的人也有了,我们手上都没介绍信,走一起容易被注意。” “分开走更好,我也赶时间,等不了。” “你不是力气大吗?托我一把,帮我从这里翻过去。” “至于你,你可以等到这边开门,直接走出站口,你说你去找你男人,能出来这么多年,还没消息,应该去当兵了吧,去部队你走出站口方向会更快些。” “你觉得怎么样?” 中年女人女人语速快,却说得很清楚,方禾和她本来也只是同搭一车的关系,要 分道再正常不过,虽然有些不舍,方禾还是说: “我没意见,不过,” 方禾仰头看了眼有一人半高的铁栅栏门,“大姐你真的要爬上去吗?” “很危险。” “什么危险?煤车都扒过了还怕这?” 中年女人不在意一声,随即她把拎着的布包往肩上一挎,挽起袖子便开始怕铁门,怕弄出动静引起注意被发现,她并不敢太大动作,有些费力,她转头喊方禾:“托我一把。” “哦。” 方禾赶紧上去帮忙,方禾力气确实大,她个子也算高,一米六多,手长脚长,她借了自己肩膀给中年女人踩,很快把人送了上去。 中年女人也胆大,上去后几乎没犹豫,一个纵身跳了下去,落地的一瞬,方禾好像听到一声骨头裂碎的声音,像是脚崴了。 “大姐,你没事吧?” 方禾赶紧问。 “没事。” 中年女人脸色微微发白,她忍痛一声,又扭过头,看向方禾,“我走了。” “哦,好。” 方禾愣愣的点头,想起什么,她把昨晚没舍得吃的那半块烧饼拿了出来,把她咬过一个小缺口的地方撕下来,剩下的用油纸包上从铁门递了出去: “大姐,给你。” “早上了,你吃点垫垫。” 中年女人看着眼前的烧饼,有些意外,半晌,她接过烧饼,说了声:“走了。”便一瘸一拐往小道外面去。 方禾看着她的身影,忍不住又喊了声:“大姐。” “怎么了?”中年女人回头。 “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中年女人抿紧了唇,她的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用过自己的名字。 “姓阮,阮韶琼。” 阮韶琼说完便头也没回的离开了,很快消失在小门的小道外。 “姓阮?” 方禾目送她离开,低头轻喃了声,这姓听起来有些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她们村那边没有阮姓。 想不起来,方禾也不想了,时间已经不早了,不想被人发现,她几处看看,去了厕所后面的林子。 阮大姐说她从出站口走更近,她这情况肯定没办法直接冲过去,只能等最近一趟进站的火车,得先找个地方藏起来,这边林子正合适。 方禾一个人,脚程快,没一会儿就进了里面,一大早一个人待没人的林子里多少有些渗人,不过方禾习惯了,郁家穷,她从小就和郁年一起满山遍野找吃的,郁年走后,就变成了她一个人,有时候为了多弄点草药换钱,还会在林子里过夜。 刚开始还会怕,怕着怕着都习惯了。 这边火车站偏僻,比他们村里那些山却好多了,方禾挺适应,看林子里笋生得好,她闲着也是没事,还把布包里用来防身的铁锹拿了出来,撅了两颗笋,打算等见到郁年了,拿来煮了放汤吃。 她记得郁年最喜欢吃笋了。 一个人挖着笋,时间不知不觉过得很快,几根笋撬出来剥干净只剩里面笋芯,方禾又往林子里去找了一圈,找到一堆竹荪竹蛋,都可以烧几顿菜了,方禾如获至宝,赶紧都收了,拿换下的衣裳裹着,装了满满一大袋。 这南城可真是个好地方。 方禾想着,看一眼天色,天早大亮了,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只听到外面很热闹。 方禾怕耽搁了时间,赶紧收拾了下现场,把剥掉的笋壳弄了竹叶藏起来,笋芯收进小布包,出来站台,果然已经很多人了。 这时,站台里响起了需要检票的播报声,铁轨上,也传来火车车轮滚过的哐且声伴随着长长的鸣笛声,有车要进站了。 站台上更热闹起来,一道道拎着大包小包的身影从站台检票口出来,等着即将进站的火车,方禾赶紧拎着包跟上,很快混进了其中。 第一次干这种事,方禾有些紧张,她拎着小布包站在人群里,眼睛四下张望,好像没人注意她,她放下心来,轻呼口气站立不动了。 “呜.......” 随着呜一声火车鸣笛,绿皮火车飞速从远处驶来,不多会儿,绿皮车停在进站口,车门打开,车上的人下来,车下的人蜂拥上车,还有拎着大包小包刚进站台的在招呼同伴快一点。 方禾坠在最后,在车上人群全部下来往出站口走的时候迅速跟了上。 这趟火车是从始发地湛城开过来,路上三十多个小时,中间经停无数,人也多,方禾混在里面毫不起眼,很快跟着一群人到了出站口大厅。 到出站口了,该找路去部队了。 方禾不知道路,肯定要问人的。 但人生路不熟,她一个年轻姑娘,去问路人家会不会理是一回事,被人盯上就不好了,不是所有人都和阮大姐一样,面冷心热,嘴硬心软,这年头坏人挺多的。 而就算是阮大姐,方禾对她也没完全放下过戒心,不然她先前也不会那么说了。 得找个靠谱的人问路才行。 方禾又往大厅方向张望了一眼,大早上,大厅里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不到人挤人密密麻麻地步,也随处可见都是人了,但要从这些人里找个靠谱可信的也不算容易。 找谁呢,方禾琢磨着,这时,她眼睛在望向大厅正门方向时停了下来。 远处十来米外的地方,站着两个穿军装的男人,其中一个身高腿长,肩宽腰窄十分劲瘦,相貌更英俊十足,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看起来说不出的威风飒气,而他边上那个稍微逊色一些的男人,正举着手里的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方禾二字。 3. 见面 方禾。 是来找她的不成? 方禾盯着远处的木牌子脑子里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很快又否定,不可能。 她跑出来得急,当时刚把老太太送上山,还没来得及把受伤的郁峰搬到别的地方,三妮就来给她报信,说二爷爷已经从郁峰那群狐朋狗友那儿知道了郁峰对她有心思,还从其中一个嘴里得知那晚郁峰喝完酒和他们分开,走的是她家方向,让她赶紧跑,人已经带着人往她这边来找人了。 她知道来不及了,只能匆忙收拾完东西,放了一把火跑了。 之后两天,郁峰那疯子带着人到处抓她,她躲都来不及,根本不敢去邮局自投罗网,也没办法联系郁年。 所以,到现在,郁年都还不知道她来找她了。 何况来的人也不是郁年。 虽然八年没见了,她还是记得郁年长什么样,他刚失去消息那两年,她怕忘了他,去求了老大夫家儿媳教她画画,她在画画上没有天分,却画出了他的一张画像。 郁年脸型更方一些,人也瘦黑,穿军装的两个男人,一个黑壮,另一个高瘦,高鼻梁浓眉毛,脸型轮廓都很深,十分英俊的相貌,郁年除非换脸了,不然不可能是他。 不是来接她的,那就是有人和她同名同姓的人吗? 倒是挺巧的。 方禾想了会儿,打算上去问问,都是当兵的,他们应该知道去部队的路怎么走吧? 运气好的话,她脸皮再厚一点,也许能捎上她一起? 方禾想着,拎着小布包上去了。 大厅口,郑然举着木牌,眼睛四处张望,但太多人了,看得他眼睛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无聊,要跑来这里顶着困意吹风受冻,关键等的是谁他都不知道。 老谢这狗东西,眼睛伤了嘴巴也哑了,一句话不说,只知道让他举好牌子,举着,等不到人就一直举着,人来人往的,他都快成个卖身葬父的了。 “不是,大哥,你好歹告诉我一下,这位.......” 郑然受不了一声,随即眼睛又往头顶的木牌牌瞟了下,“这位方禾同志,她到底是谁啊?” “多大年纪,单身还是未婚。” “和你什么关系?” “是阿媛吗?” “你找到阿媛了?” “要不是阿媛,你无缘无故来找个女同志,是想做什么?” “你不找……” “你怎么那么多话?” “吵到我耳朵了。” 郑然嘴巴不停,一个问题接一个,谢清河耳朵支起来,也听不到除了他以外的声音,他皱紧眉,打断一声。 郑然愣了愣,很快不可思议看向他:“我吵,吵到你耳朵了?” “我说老谢,谢清河,是谁一大早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让我陪他走一趟的?” “那又是谁,团里那么多事没管,来陪这一趟的?” “你可不要太没有良心啊!” “你这样会失去兄弟你知道不知道。” 真的很吵。 谢清河已经很多年没面对这么闹的郑然,他还是更习惯那个沉默的老郑,但想到他后来那颓丧的样子,他抿起嘴没再说他,只问: “......你牌子举好了吗?还是偷懒了没有举?” “没举!” 郑然气死了,“不但没举,我压根就没准备牌子,都骗你的!” “你说真的?” 谢清河眉头皱得更紧,他抬起手,要往郑然方向挥。 郑然瞧见,举着牌子立马一个闪身避退:“干嘛,你要打人呐?我可不怕你,我虽然打不过你,那躲还是可以!” “.......我没和你说,我这趟出去,那可是成长了,还和三团一个练武世家学过两招,保不准已经比你厉害了!” 郑然边说边退,一个不注意撞到了身后的人,脚也踩了人家一下。 “哦,对不起,对不起.......” 郑然赶紧转身道歉,又去看人情况:“怎么样?没事吧?” 方禾有事,一米八至少有一百六十斤的壮汉,一脚踩上来,她感觉脚趾都碎了,痛得天灵感都是木的,眼泪一下出来,这要在村里,她肯定已经开骂了,她脾气其实不是很好的,一个年轻寡妇在村里脾气太软太面也很难过活,遇到这种她都是有多厉害骂多厉害。 但郑然道歉太快了,又是她自己凑上来的,她这会儿生气,就蹭不上去部队的路了。 “没关系,也没有很疼.......” 方禾忍着疼嗡声回了句,边上谢清河却在听到那声带着衢城口音的没关系时,眼一颤倏然偏过了头:“方禾?” 方禾微愣,她抬头:“你认识我?” 谢清河立在原地一时没回她,他许久没听到她声音了,九年又三百二十三天,八万六千六百四十个小时。 太久了,久到他已经行将枯树,快要去陪她了。 “谢清河,我的名字,我来接你。” “跟我走吧。” 谢清河喉咙艰涩,嗓音暗哑得不成样,好似许久没说过话,边上郑然看着方禾,眼里却有些不可置信: “不是,老谢,你说要接的人是她?” “她.......” 方禾也愣愣的,她分明不认识谢清河的,但他居然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吧?我也不认识你们。” 方禾小心翼翼问了声,她感觉谢清河应该是认错人了,可能真的撞姓了,要是这样就不好了,她是想蹭个路,不是来引起人误会的,不然等他们真正要接的人过来了,该不高兴了。 “认错人了?” 郑然如梦初醒,他立即点头:“对对对,认错人了,认错,嗷……” “没有认错。” 谢清河上前一个肘击扯开郑然,低眸:“我知道是你。” “方禾,二十二岁,来自衢城小阳村,我说得对吗?” “你……” 方禾惊疑的看向谢清河,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的信息,要不是他那身让人看了就可靠的军装,她都该害怕了。 “你认识郁年?” 方禾试探着问了声。 谢清河却在听到一声郁年后,唇角慢慢绷直了,他该认识郁年吗? 认识那个有幸认识她,却抛弃了她,没有照顾好她,在她死后来装深情,恶心人的畜牲。 郑然这时想起什么,“郁年?你说的是三营那个郁大年?” “你们果然认识?” 方禾惊喜,“是他托你们来接我的吗?” “是吗?” 郑然脸转向谢清河跟着问了声。 他是想不到谢清河怎么认识这么个女同志,但如果是郁大年,好像勉强也说得过去,那曾经是谢清河的兵,谢清河这个人对自己的兵一向不错,要是人找上门要顺手帮个忙,他未必不会答应。 不过也不对,那郁大年会来事得很,谢清河是他曾经领导,现在人受伤了眼睛不方便在养伤,他就是再不懂事也不至于找上来。 那这是怎么回事? 谢清河却没回这个问题,他敛下眼,过了会儿说: “先出去吧。” “里面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有行李吗?我替你拿?” 谢清河说着,朝方禾伸出了手。 方禾下意识避了下,很快觉得不好,他们是郁年战友,特地来接她的,她这样子好像不信任人一样,不过她包也不大,也没必要人帮忙拿,白白麻烦了人,这样想着,她脸上又露出一个笑: “不用的,我东西不多,就一个小包,自己拿就可以。” “麻烦你们走一趟了,这么一早,没耽搁你们的事吧?” 方禾问了声,她不知道郁年怎么知道她过来了,是村里那边联系到了他,还是什么情况,她也不好直接问,只能迂回着打听。 她的话处处透着客套试探,谢清河手停在空中,默半晌他轻落收回,回她: “没有耽搁。” “是顺路过来。” 大厅里人来人往,还不停有乘车的人往这边过,确实不是说话的地,谢清河听一耳周围脚步,便引着人往外走,他眼睛还没手术看不到,但昨天他已经来过这边,在这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次,对这大厅已经熟悉,进出已经没了妨碍。 方禾不自觉跟上他,一面点头,“那就好,耽搁你们的事就不好了。” “嗯,没有耽搁。”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全然忘了后面的郑然。 郑然神情更怪异,没人比他更清楚谢清河的眼睛情况了,这里是火车站,不知道他一个看不到的,怎么能做出这样自然给人带路的事,还有一向对女同志远离,说过敏的人,现在的保持距离呢? 总不能看上个丑姑娘吧? 可两个人又是第一次见。 难不成和郁大年有关? 谢清河什么时候欠了 郁大年一个大人情? 郑然想不通,看两人走远了,他赶紧抬脚跟上:“誒,等等啊。” 他们是开车来的,谢清河是正团级干部,还刚从前线回来,人受了伤,随时需要去医院看诊,上面特地优待,车可以自由取用,方禾出来火车站,还没来得及看外面什么样,就立在了一辆庞然大物面前。 她在衢城一个偏远小村里长大,还没见过这样的军用吉普车,看着都不由胆怯,但谢清河没让她胆怯不适太久,自然而然替她开了后面车门,喊她,“先上车。” “哦,好。” 方禾赶紧抱起小布包上车,军用吉普车相对高,她第一次坐没有经验,上车有点费力,谢清河在身侧不动声色扶了她一把。 他碰触得很自然,只在一瞬便收了手,但方禾能感觉到,自从郁年离开,这是她头一次离成年男人那么近,她多少有些慌张,等坐在位置上了,脸都还有些热,胳膊上还有股他手握过的紧束感。 看谢清河还站在车边,她往侧边看了看,还有一个位置,不确定他是不是也要坐后面,她迟疑着往里面挪了挪: “你要上来吗?” 方禾问着,又看了眼他戴墨镜的眼睛,隔着厚厚的镜片看不出什么,但她见过戴墨镜的人,她们镇上一个算命的,他是个半瞎子,眼睛看不到。 他是个军人,应该和算命先生不一样,不过,他眼睛应该是不方便的,她刚才走在他后面,看到他出大厅门的时候,脚下意识先去试探了台阶,那是眼睛不方便人的下意识动作。 方禾不知道郁年怎么会拜托他们来接自己,但她心里有些过不去,她不好冒昧问,只出声提醒着说:“这里可以坐,我坐的里面。” 谢清河顿了瞬,他以为自己表现得很自然,没想到她还是发现了,不过也不奇怪,她一直很聪慧,心思更敏感,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她会和她小时候希望的那样,当一个大画家,大文豪,和婶娘一样,用笔杆教那些恶霸做事。 郁家耽搁了她,姓郁的害了她。 “好。” 他碾紧手掌应一声,很快上车坐在了她身边。 他身形高,坐在方禾身边高她快一个头,周身的男性气势也很强,方禾不自在的又往边上挪了挪。 “这边离部队有一段路,你吃早饭了吗?” 谢清河在这时问了声。 方禾停下动作,她没吃,她逃出来的时候匆忙,没来得及准备出门的干粮,镇上东西又贵,她葬完老太太后身上没剩多少钱了,去火车站前她算着到地方时间,只舍得给自己买了个烧饼。 昨晚已经和阮韶琼分掉了,剩下的那一点儿也刚送给了阮韶琼,不过她现在只想赶紧先见到郁年,倒不在意肚子饿不饿的问题,她抱着土布包,说:“我吃过了。” “在车上的时候吃了饼。” 谢清河听完却轻抿起了唇,他知道她在撒谎,她现在什么处境他再知道不过,他本来该直接去衢城接她的,但他回来得太晚了,很多事都还没来得及去做。 “饼也不抵什么,再吃点也没事,这边的包子很好吃,等下你尝尝。” 谢清河默一瞬说,抬头又看向已经坐上驾驶位的郑然: “你等下前面包子铺停一下。” “不用了。” 方禾赶紧一声,南城的物价是多少她不清楚,但在他们镇上,包子是老贵重的吃食,她们村里人没人舍得买,甚至过年节也难得包一次。 现在买一些吃食还要粮票了,她没有。 她刚才那么说,也是担心她请不起他们。 不过她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郑然先接过了话,“好啊,我正好饿了。” “除了吃包子,我还想来碗皮肚面,一大早被你从床上喊起来,总要吃顿好的。” “妹子你不用客气,我们今天宰大户,不吃白不吃。” 郑然关上车门,手上利落的发动了车,扭头看向方禾笑一声。 郑然长得五大三粗的,笑容却很爽朗,热情更让人不好拒绝,方禾没再说什么,手却悄悄伸进了布包里,她没有占人便宜的习惯,她也不是一点钱没有,出门前,她夹衣内层里还放了点钱,没有粮票出钱也是好的。 郑然这时又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像是不经意的问起: “妹子,你是郁大年表妹还是堂妹啊?” “是来参加他婚礼的?” “郑然!” 谢清河脸色骤变,他急喝了声,方禾却在这一霎愣住: “他婚礼?” 4. 最爱的人背叛了她 “他什么婚礼?” “你说的是郁年?他要结婚了?” 她手摸在布包里,钱还没拿出来,她抬头看着郑然,神色懵钝又不安。 “是不是弄错了?” “郁年他怎么可能要结婚了?他,” 他已经和她结婚了啊,方禾想这么说,却见郑然意外的转过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方禾更茫然,心里也慌,十二月的天冷,在大厅里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车开起来,冷风从前面车窗灌进来,才发觉风刀子刮在身上,很冷,她手脚都冰凉下来,后背冷涔涔的。 知道什么,她应该知道什么。 郑然没想到方禾竟然不知道,注意到谢清河脸色不对,方禾更惨淡,他心里咯噔一下,降缓车速停下车看着人小心问了句: “你不是他老家那边安排过来参加婚礼的亲戚?” “亲戚?我怎么会是他亲戚。” 方禾扭头,想笑,但她哭了出来,“我为他守了八年寡!算他哪门子亲戚?” “八,八年!” 郑然惊愕,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方禾眼泪却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就和先前煤车上做的梦一样,郁年他真的不要她,另外再娶了。 可他怎么会再娶了呢? 他说了要她当他一辈子的媳妇的呀! 他要另娶了,她又怎么办,还能去哪儿。 方禾是个孤儿,她不知道自己父母亲人是谁,五岁那年,她睁眼醒来就没了记忆。 郁年他妈郁老太说,她是在火车站捡到她的,当时天上一直在往下扔炮弹,周围都是尸体,大家都急着逃命,她也是被绊倒了,发现她还活着,看她长得水灵灵的,就那么没了可惜,才把她捡回来。 她醒了,没了记忆,也不知道自己父母是不是还活着,正好她家儿子缺个媳妇,她就留在她家里,给她做儿媳妇。 方禾那会儿才五岁,没有记忆不知道父母亲人,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可以依靠谁,就那么留了下来。 郁家的日子很苦,家里穷,全靠佃田种地生活,常年吃不饱。 郁年受不了那样的日子,十五岁那年,他和她说想出去找出路,但老太太不同意,她说,她四十岁才生下郁年,四十五岁就守了寡,一个人靠行乞卖唱养活郁年,为了让他不打老光棍,她还省着自己吃捡了个女娃养,他就是她以后的靠,郁家的根儿,他哪儿也不许去。 他要走,就是不要她这个娘。 为了不让郁年走,老太太什么招数都使了,但郁年很坚决,跑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没办法了,老太太就说,他要走可以,他必须得和她完了婚,圆了房,最好还能留下个孩子才能走。 郁年答应了,当天,老太太就去买了一块儿红布,给她搭头上,让她和郁年拜了堂。 那天晚上,郁年跪在床上对她说,让她乖乖在家,等他回来,他不会再让她过苦日子,会挣个前程回来让她吃饱饭。 郁年从前一直对她很好,天天围着她转,村里有别的人想打她主意,他第一个冲上去和人干仗。 他要出去,她也很舍不得,但她知道,郁年有大志向,村里留不住他,她也不想再饿肚子了,出去闯闯也好。 所以,她扑进他怀里哭了很久,最后还是抱着他告诉他,让他放心去,她会照顾好娘,也会等他。 但她没等到他回来。 一年又一年,整整八年,连封信都没有,他们都说他死了,是她克死的他,老太太也骂她是个扫把星,说当年不该听了仙娘婆的话把她留下来。 说要不是因为她,郁年都想不到要出去博好日子。 老太太说那话也不算乱说,她在被老太太救回去之前应该是生在好人家家里的,皮肤特别嫩,乡下的土布衣裳她一穿就起疹子,吃高粱窝窝头也剌嗓子,呛喉咙。 郁年那会儿漫山遍野给她找好吃的,常挂在嘴边的也是,他会想办法,让她吃口好的。 她也以为是自己害了他,要赎罪,不管郁老太怎么打她骂她,拿烟斗烫她,她都没反抗过,那些单身汉来骚扰她,她还干脆借着出水痘毁了自己的脸,想为他守着。 守着,守到最后他要另娶了? “你们是骗我的吗?” “或者说,认错人了,你们说的郁大年,和我认识的不是同一个,郁年,郁年他不会那么对我的!” 方禾没办法相信,她忍不住又和郑然求证。 “认,认错人了?” 这可能吗? 郑然完全没想到方禾和郁年会是这样的关系,那谢清河这厮来接人干什么? 他和郁大年有仇不成? 还是说,是为了帮郁大年,才特地走这一趟,把人拦住? 他忍不住看向谢清河。 谢清河脸沉如水,眉间更阴霾,几息后,他才启唇开口:“没有,他没有要结婚。” “郑然刚出任务回来,不了解情况,弄错了。” “弄错了?” 方禾一瞬抬起头,“大年是我要找的那个大年,他没有另外娶?” 谢清河抿唇,他看不到方禾现在的样子,却能感觉到她这会儿濒临崩溃的情绪,只要有一个不好的消息,她就会和那漂泊的滴流瓶被风石砸得碎裂,那些她上辈子已经经历过一次,不该再来第二次,他压着指骨,再次说: “他不会娶别人。” “不会有当负心汉的机会。” 她可以死男人,休夫,不能被抛弃。 “不知道的事情不要乱说,一个大男人嘴巴长这么大做什么?” 谢清河冷眼扫向郑然,神情可怖到要杀人。 郑然已经很多年没见他这样过,一时竟有些怵,难得没有反驳,他确实没想到,他只是想弄清楚方禾和谢清河什么关系,没想到会戳穿了郁大年的事。 不过郁大年怎么回事,他有老婆? 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那他和阮主任女儿怎么回事? 和五团那吴副参谋一样,有出息了就嫌弃乡下媳妇儿想离婚另娶了? 郑然和郁年不算熟悉,但他们都是七十三师的人,他在七团,郁大年在三团,偶尔团战演练的时候也能碰上,印象里,那人会来事,但不算个孬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而且听他妈说,这桩婚事还是胡政委那边保的媒,他总不能连胡政委也忽悠吧? 郑然一头雾水,但他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他打着哈哈道: “那可能,是我弄错了吧。” “我先开车,我们回部队,回部队再说。” 郑然心虚得很,总感觉因为他坏事了,他赶紧坐直身体重新发动了车子。 方禾心情却没有因为这重新开起来的车放松下来,她手在布包里摸两下,把她先前看过无数遍的信又拿了出来。 这封信是老太太临终前交给她的。 当时她刚拿秤砣把郁峰砸了个满头血倒在地上,回头看老太太倒在门口的地上,脑子都是懵的,张皇失措的爬过去,就被塞了这么一封信,耳边只听到老太太气短游丝的几句话:“郁,郁年,去找郁年。” 也是那时候,她才知道,郁年还活着,不但活着,还当了军官,但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老太太就断了气。 之后,她忙着藏郁峰,安排老太太丧事,送她上山,等她好不容易逃出来,扒上运煤车,心里只有要见到郁年的高兴,和他重逢的好日子,已经注意不到别的。 现在想来,哪哪都是问题。 郁年活着,参了军当了军官,为什么没联系家里。 现在也不是以前了,新中国都成立几年了,不存在什么身份保密的问题,她们也没搬家,为什么他从来没回来过,没回来也没封信。 是 没有信,还是她不知道。 她手里这封信是第一封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她从来不知道。 老太太腿脚不好,这事郁年该知道。 可他写的信却是给老太太的,为什么? 她不值得他写信,不值得他信赖吗? 方禾忍着泪拆开信封封口,拿出里面的信纸,薄薄的一张泛黄信纸,上面只写着简单几排: 【娘,我回来了,平安,暂时营里述职不能回,寄了津贴三十八万余元,您老照顾好身体,等我回来接。】 从头到尾没提及她,回来接,接的是谁呢? 有她吗? 恐慌像石头投入海里荡起的一圈圈浪波不断扩大,方禾攥着信纸,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许久,她开了口: “他让你们来接我,说什么了吗?” “这真的是去部队的路吗?” “这当然是去部队的路啊。” 郑然下意识回了声,反应过来什么,他转过头:“你在怀疑我们呐?” 方禾确实怀疑,郁年和她一起长大,都可能抛下她,另外娶别人,他们素不相识,还是他战友,她怎么知道他们来找她,是为了来接她,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她偏头泪眼看向了谢清河,“是吗?” “这是去部队的路,我今天能见到郁年,能吗?” 谢清河压在膝上的手握紧,她太聪明,他瞒不了她。 他以为可以解决好所有再带她去大院,但是很难,他们第一次见,她对他不信任。 警觉,防备。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许久,谢清河启唇,问了声。 “我有什么想要的?” 方禾被问得微微愣住,她不知道谢清河为什么这么问。 “他要娶的人姓阮。” “阮霜,是大院的姑娘,也是军医院的护士。” “父亲阮陉国是军需处副主任,母亲姓寇,是原来南城粮食大王寇渤海的女儿,寇家是红色资本家,解放后,他们把家里所有的厂子宅子都捐给了政府,如今除了寇家大房离开南城去了港城定居,其余寇家人,都被安排进了工厂或者政府上班。” “这门亲事原本不匹配,但因为他之前在前线的时候,救过七十三师的胡政委,由他出面保媒,这门婚才成。” 谢清河说着,心间再次泛起绵密的疼,她当年就是这样一个人去面临那么一群人,闹了一场,割破了自己手腕,才换来一群人的妥协。 但她没得到好,没得到她想要的享福。 大院里都是她发疯发癫的流言,做错了事的狗男狗女得人同情怜悯,她却被千人指万人骂,被泼洗碗水。 他们甚至,利用她进行了一场算计。 让她再没了路,连唯一能容她身的那两间小屋都没了她的站脚地,只能随那牲口去大西北,最后什么都失去了,孩子没了,身体垮了,脸毁了,嗓子也被灌多了辣椒水哑了。 谢清河扣紧掌心,继续说: “阮霜是阮家唯一的女儿,她有三个哥哥,大哥小时候生了一场病,残疾了,二哥早年风流,死在了一个妓子身上,三哥是阮家勉强立得住的一个,但他勇武不行,参军六年没上过任何前线,全靠家里推着走。” “阮家需要个有战功,在军营站得住脚的女婿,寇家也是。” “郁大年出身不好,但他刚从前线回来,有战功,又有胡政委这一层,前途无限,是寇家阮家最合适的女婿。” “他们不会放弃这门婚。” “你要是去,他们可能会给你补偿,但不会有别的退让。” “郁大年也不愿意,他昨天就知道你来这边的消息了,也安排了人来接你,但不是为了接你去见他,是想送你回去。” “这是去大院的路,你想见他,也可以去见。” “但你想好你要什么了吗?” 5. 你还有更好的选择 “所以我这趟不该来是吗?” 方禾喃喃一声,心里阵阵发沉,她想过能让郁年抛弃她,抛弃他们过往曾经要娶的人条件不会很差,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好。 大官人家的大小姐,有工作有文化,换在以前,她进这样人家里当丫鬟都不够格,她拿什么和人比。 “他们很相爱吗?” “就算他乡下娶过老婆也愿意?” 方禾忍不住又抬头,心里有些希冀,她盼着那姑娘不愿意。 她有那么好的条件,可以另外找。 可她不行,她什么都没了。 她是从村里逃出来的。 入冬的时候,老太太生了场病,去老大夫那里拿了药也没见好,成天喊着这里难受那里难受,让她去买了斤羊肉回来吃了后,人还偏瘫了。 村里二爷爷说,老大夫的医术怕是难治好老太太,他在县城认识个人,家里开医馆的,那边坐馆的一个大夫据说当年给宫里娘娘看过病,让她带老太太去试试。 郁年走后,老太太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有她在,她才在郁家留下来,顺利分到田地,但凡有一个能让老太太好起来的机会,她都会去试。 但她一个人没办法带老太太去县城,左右为难下,二爷爷主动提出让郁年他大堂哥郁峰和她一起上县城。 他们去了县城三天,也是那三天,被郁峰看到了她的脸,还从招待所墙上的洞里偷看了她洗澡。 之后,他就惦记上了她。 最开始,他只敢言语眼神上冒犯她,到后来,只要背着老太太,他就敢动手。 她拿刀子,剪子才能吓退他。 老太太的病没看好,还越来越严重,手抖得越来越厉害,郁峰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她快不行了,胆子越来越大,那晚他喝醉酒,直接翻墙摸进她屋里来了。 要不是老太太从床上爬起来摔那么一下,她已经给他得逞了。 所以,村里她是绝对回不去了。 回不去,她身上也没介绍信,除了郁年那儿,她能去哪里呢。 “他们家那样好,要找什么人找不到呢?” “部队里就没有比郁年更优秀的了吗?怎么就非他不可能了呢?” 方禾太难受了,她知道郁年不要她了,她硬缠着他也过不好,就像那个梦一样,可她现在有别的选择吗?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一个新的身份,一张介绍信,一份工作,这三样,那样的人家能给吗? 就算能,她守得住吗? 她不是天真不知道事的小姑娘了,她当了八年寡妇,那日子有多难,她自己知道。 她有的东西越多,死得只能越快。 她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姑娘,她条件那么好,何必和她抢呢,她再次看向谢清河郑然:“我能求你们,让我先见见他要娶的那个人吗?” “我去求她行吗?” 方禾满脸的泪,看着都可怜,郑然停下车张了张嘴,他其实不太清楚郁大年和阮霜的事,他知道两个人还是听他妈说的。 阮霜虽然也是大院姑娘,但她和他们这群打小住山里打游击的一群人不一样。 人家外公是有半城之称的粮食大王,当年鬼子侵略屠城,旁的南城人能跑的大都往山城川城那边走,只有她家,直接坐船从沪城去了港城,等战事快平定,差不多合适站队了,一大家子才回来。 他们家是会钻研的,原来阮霜她爸并不在部队,但四五年的时候,人带着一大批粮食投过来了,之后就在山里留下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两个远房堂弟,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同胞同志。 人原来就在老家打游击,两个人也敢冲敢拼,四九年为了护送一批弹药进山牺牲了。 阮陉国是吃了两个堂弟的人血馒头才捞到一个军需副主任当。 这事只要是他们大院的人都知道。 方禾先前问,部队里就没有比郁大年更优秀的了吗? 那当然有了,老谢不就是。 二十九岁,独立团的团长,当年第一个领军进南城的人,战功赫赫,才刚从前线回来,不出意外,这两年就要上副司,老领导指定的接班人人选。 但阮家人不敢打他主意。 整个大院都没人敢,而除了老谢,大院里但凡知道阮家底细的人,都不会想沾上。 那是有资本家背景的,寇家大房逃港的事更是悬在头上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郁大年算是他们能挑中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所以刚开始他听到郁大年和阮霜在一起了,没有一点意外。 谁知道郁大年老家会有老婆啊。 还为他守了八年,狼心狗肺呀这是。 “我才刚出任务回来,我也不清楚,你问老谢吧。” 郑然抓抓头,他看不得女同志哭,平时都有多远躲多远,可现在在车上,他是开车的司机,也没办法跳啊。 谢清河抿唇:“她知道。” “和郁大年同一时间知道的。” 狗东西在她死后来哭坟,说他错了,说当年他不知道她受的那些苦和委屈,没想到她的身体已经差成那样,他想过好好弥补,她没有给机会,说要是有来世,他不会让她受那些罪。 他觉得假,打了狗东西一顿,他还不服气。 所以,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就给两个人递了信,告知了她的存在,那些误会,但狗男狗女就是狗男狗女,两个人都当无事人,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筹办婚宴。 他们还安排了人来拦她。 要不是他让张江去处理,她已经被人拦住,或劝或骗, 总之,不会有去到家属院的机会。 谢清河指骨碾得泛白,垂眼许久,说:“她没当回事。” “没当回事。” 方禾手指一松,手里的信件滑落在座椅上,心死的同时又不可置信,“她怎么会没当回事?” “她一点不介意吗?” 方禾抬眼,眼泪却依然不住往下滚,郑然看着,又抓了抓头,“其实,也没那么糟。” “你们不是有事实婚姻嘛?” “郁大年他这事是犯错误了,部队有作风纪律,只要你坚持,这婚不能成。” “不过,”郑然迟疑了下,“阮家人报复心挺重的,他要是把阮霜娶了还好,最多以后在阮家面前缩着点就行。” “要是不娶,他可能会被扒成皮。” “那身军装不一定能穿了,我听说,他还挺上进的,估计不会愿意回老家吧.......” 郑然没再说下去,方禾却听懂了,郁年不会愿意脱下一身军装的,他当年不顾老太太绝食都要逃出去,好不容易博来的前程他怎么可能放弃,他不会和她好好过日子,只会怨她。 就像梦里那样。 不,说不定比梦里还难,她的日子更难熬。 方禾在村里的时候,为了赚钱,跟着扈大娘去了很多人家里做活,帮厨工作繁琐,却不是只埋头苦干的田里活,忙里偷闲之余,她经常能听到同行的大娘东家长李家短,说得最多的是哪家困难,哪家男人不顶用。 让她印象最深刻的,是扈大娘说的她娘家那边一个打老婆的醉汉,原来那醉汉是个木匠,人老实也疼老婆,但就因为他去帮老丈人家里干活的时候,不小心发生意外摔残了自己一只手,没办法再做精细木工活了,就开始自暴自弃,每天酗酒度日,还沾上了打老婆的习性。 方禾见过那醉汉老婆,一身的疤,比她胳膊上挨的老太太水烟枪烫伤的疤还多。 她好不容易熬过老太太的打,又要被郁年打了吗? 方禾手去碰了下胳膊被烫伤的地方,她身上所有地方都很好,没有晒过太阳,玉一样白,只有那一片,摸着就像松树皮一样,粗噶丑陋,每次老太太举起水烟斗,她都能感觉到那一片在泛起疼痛。 “一定要他吗?”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方禾下意识抬头,“什么?” “一定要他吗?非他不可吗?” 谢清河又说了遍,偏头看向她。 “没有谁非谁不可,离了谁就活不了。” “你也可以有别的选择。” “别的选择?” 方禾泪眼里都是茫然,“什么选择?” 她都没路了,能有什么选择。 谢清河抿唇,说:“我。” “和我结婚,我给你一个家。” 6. 动摇 “结,结婚!”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郑然惊得人直接从驾驶位扑后座来了,身高马大的人一个和牛一样扑腾倒地,后座的人跟着遭殃,方禾险些被他砸,好在谢清河及时察觉过去护了她一把。 “有没有事?” 情况紧急,他整个人把方禾抱在了怀里,手揽着她肩问了声。 方禾还没从惊怔中回过神,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落在她肩上的手,圈抱着她滚烫硬实,充满男性特征的身体,她脸一霎红透,反应过来又迅速挣脱开他,身子往车门边靠。 “我,没事。” 她神色张皇,声音都有些发紧,谢清河顿了瞬,须臾,他垂下悬在空中的手往边上挪了挪,留出位置给方禾坐,回了句:“没事就好。” 转头又骂一声趴在他脚边的郑然:“你是猪吗?” 郑然却没理他的凶,他爬起来瞪眼看向他:“你疯啦?” 谢清河没疯,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他找到了她,还没想好怎么安置她,但可以确定,他不打算让她再和那个人面畜牲一起生活。 他没理郑然,只看向方禾说: “我今年二十九,正团级,刚从前线回来,接受了表彰,目前受伤在家休息养伤,没有意外,下个月的手术,恢复得好,继续回归可能再升一级。” “不顺利,可能会一只眼视弱,转岗转业,我职级算高,就算转岗,也会有个不错的位置,养得活你。” “我家里人口简单,只有我一个,亲戚也来往不多,你不用担心和人相处。” “我身上有战功,父母亲也都是烈士,和我在一起,你不用担心生活,也不用再担心有谁会欺负了你,说闲话,他们不敢。” “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和我说,聘礼,我去准备。” 谢清河叩紧手掌,又说了句。 “为什么?” 方禾人还贴靠在车窗边,她愣愣的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提出来,他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竟然要她和他结婚,还说要给她聘礼,这要换一个人,她早一巴掌煽在了他脸上,她是个寡妇,最讨厌有人拿婚嫁的事来取乐她。 但谢清河并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那身军装穿着,也不像肆意胡来的人,更不是从前那些看了她脸,就上门来花花的懒汉。 “我是乡下来的,没读过书,没见识,长得也不好看,你怎么会.......”怎么会想到和我结婚。 想到什么,她抬起头:“你和郁年有仇?” 郁年刚离村那一年,方禾受到了一次不少骚扰,村里的,附近村子的,镇上还一个土财主家的儿子请了媒人来家里,要聘她去做他的第三房姨太太。 但他原本没见过她,只是有一次郁年上街遇到他欺负人,那人恰好郁年认识,上去帮了一把,就这么得罪了那土财主儿子。 郁年能打,常年在镇上跑也认识些人,土财主儿子当时拿他没办法,等他走了,麻烦就来家里了。 那次事情不小,老太太怪她不安分在外面招惹人,拿了把剪刀让她自己把脸毁了,说她既然嫁给郁年了,就要替他守着,她也不用怕郁年回来看到她样子会不会嫌弃,都是没办法的事,嫌弃了也没办法,这就是她的命。 那时候她还想等郁年回来,她知道他最喜欢的就是她这张脸,每次她吃东西的时候,他就盯着她的脸看,她让他不要看了,他还不干,说,她长那么张脸就是给人看的,凭什么不让他看啊,他就看,要看一辈子。 她舍不得毁了那张他喜欢的脸,一个人一把砍柴刀进了山,一躲大半年,等听到那土财主儿子被土匪打死了才下山。 郁年性子急,冲动,得罪人是常事,方禾都习惯了,原来她没觉得这有什么,现在知道他可能辜负了她,已经抛弃了她,她心里生出一股怨,一股恨来。 凭什么呢,凭什么都来找她,她算什么呢,算他郁大年什么呢! 方禾攥紧手里的土布包:“他都不喜欢我了,要抛弃我另外娶了,你找我有什么用。” “你这么有本事,可能比他还厉害,要抢就去抢他现在要娶的啊!” “都来欺负我,这算什么!” 方禾说得发狠发恨,好像真的有那回事,郑然本来想说什么的,因为这一番打岔都忘了,他跟着看向谢清河,语气犹疑不定:“老谢,你.......” 不会是真的吧? 因为和郁大年有仇,就打算娶他抛弃不要的媳妇? 郑然和谢清河打小认识,他对谢清河算了解,他不得不承认,方禾说的还挺符合谢清河性子作风的,他从来就是个记仇的,谁得罪了他,他都要报回去,也不在乎什么方式手段,只要不过分违背道德道义,他都干。 小时候他还为了报复隔壁那对说阿媛难听话的夫妻,给人□□里撒辣椒水呢。 但,不能啊。 娶了方禾,那阿媛呢? 他不找阿媛,他的未婚妻了? 还有,他什么时候和郁大年这么深仇大恨了?原来不是挺欣赏的嘛? 他记得,郁大年前些年去军校进修,还是他填的推荐表吧? “老谢,方同志已经很可怜了,你不能这么不道德。” 郑然昨晚没怎么睡,这会儿脑子和塞了一团浆糊似的,搅不开了,他看着方禾脸上的泪都还没干的样子,忍不住说了句。 “你住嘴!” 谢清河忍耐一声,他今天就多余带这东西来,方禾怀疑他,是因为刚见面不熟悉不了解他,只能往那些不好的方面想,这东西跟着添什么乱。 当着方禾的面他不好发火,压了压火气才转向方禾,“我还不至于这么卑劣,需要用无辜的人来报复人。” “我也不会拿结婚大事来随意。” 方禾看一眼他身上的军装,还有他那张脸,还是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谢清河抿唇,她聪慧,更敏觉,寻常理由说服不了她。 “我需要个爱人。” 许久,谢清河回道方禾。 “我有个未婚妻,是小时候我父母亲在的时候就定下来的,我父母亲牺牲后,我去了他们家生活,一直看着她长大。” “她六岁那年,” 谢清河喉咙滚了下,掌心慢慢握紧,“六岁那年,我和她还有叔父一起出去,叔父临时接到任务走了,由我看着她,我不小心,把她弄丢了........” “弄丢了。” 方禾心紧了紧,她自己是和父母亲人 失散的,虽然她的亲人可能已经不在了,死在了那场轰炸里,可听到有人和她一样跟家人失散了,她忍不住揪心:“后面找到了吗?” “没有,还在找。” 谢清河垂下眼,墨镜后的一双带血丝眼渗血一般红,“没那么容易找到。” “她是为了找我从饭店跑出去的,可能被谁抱走了,也可能发生了什么意外,都是说不准的事。” “那.......” 方禾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往郑然看了眼,郑然神色不复之前轻松,也没了之前的跳脱,显然谢清河说的是真的。 “那你让我和你结婚是为了?” 方禾不会安慰人,刚认识的人,还是男人,她更不会安慰,半天才干巴巴挤出一句问。 谢清河也没在意,他略带苦涩的笑了下,墨镜后的眼有些失焦:“她是叔父婶娘唯一的女儿,他们牺牲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能把她找回来。” “我也想,不找到她,这辈子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但我今年二十九了,领导一直希望我能忘掉从前,组建一个家庭,稳定大后方。” “我不准备成家,但有时候也有不得不为的事。” 谢清河说着,偏过了头:“你现在也知道了郁大年的情况,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能试着和我结婚呢?” “和我结婚,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不需要履行妻子的义务,只要和我领个证,住在我家就行。” “别的你想做什么,用我家属的身份找份工作或者待在家,我都不会干涉。” “你愿意吗?” “我......” 方禾张张嘴,想说不愿意,但谢清河描绘的,实在有些过于好了。 以前在村里,秋收最累最忙,她一个人干农活,回来还要伺候老太太挨她打骂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想,等郁年回来了,她日子差不多就熬出头了,到时候不管他有没有在外面混出来,有没有赚到钱,她都不让他走了。 就留在家里,这些年她学会了很多东西,会养蚕织布,懂一些草药炮制,还和扈大娘学会了烧饭,到时候郁年就管家里分的田地,再照料下家里的蚕房,她呢,就腾出时间来外面多接点办席面的活儿,再进山里采点草药炮制了出去卖,日子就过起来了。 郁年回来了,老太太有儿子了估计也不会再怨天怨地闹了,实在不行,她再和郁年生个胖娃娃,让老太太忙着看孙子,顾不上她,等她有钱了,还可以再造两间屋,家里宽敞了,老太太打她骂她都没那么方便了。 现在老太太不在了,她不用再被打了,但郁年抛弃了她,有了新家的人哪里还会念旧人,村里她回不去,她要是不赖在郁年那儿,她就没地可去。 要是嫁给谢清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领一张证,她就有一处待的地方,甚至谢清河是军官,职级多大她不知道,但他说他立过功,就算转业也位置不会低,作为他的家属,她很可能得到一份工作,工作啊,铁饭碗,这实在是很好的一件事。 但,她要信他吗? 当年郁年离开前,在床上跪在她面前发过誓,结果呢。 “我现在还不想那么快改嫁。” 方禾捏着手里的布包许久,她闪躲的撇开视线,回了声。 7. 找上门 “你这么优秀,想给你做媳妇的应该很多,就算是……” 方禾剩下的话没说出来,她不知道谢清河怎么想到的娶个老婆在家里当摆设,继续找自己未婚妻的法子,她觉得这样挺不好的,对和他结婚的人不好,万一未婚妻找到了,那姑娘该何去何从呢,只会落得和她一样,没路走,没地方去。 对他的未婚妻也不好,人终于找到自己家人,爱人了,回来了,却发现未婚夫另外娶了,说是假结婚,谁又相信呢。 要是他们离婚,他未婚妻还要背上个拆散他们的罪名。 但他们毕竟不熟,这些话不该她来说,她现在也没有心情管别人的事。 她还是要去见郁年,她没办法完全相信这个事,不相信郁年会这样招呼都不打抛下她。 他们不是没有感情。 那十多年,他对她一直很好,一直把她看成最重的,那些都不是假的,他们的相处也不是。 方禾默然不说,谢清河却什么都明白,她心肠最软,最重情,前世那牲口对她那么伤害,去大西北以后,人家要她写举报信检举他,她宁肯自己被人刮花了脸,也没有说一个字。 他本来也没指望她一下答应。 “没关系,这事不急。” 谢清河笑了下。 “你要是改变有打算了,随时找我,也算多了一个选择不是吗?” 方禾低垂着头抿唇,她宁肯不要这多出的选择,“他们什么时候?” “什么?” 方禾突然问了声,谢清河一时没反应过来她问的什么。 “他们是什么时候的日子?” “是最近吗?” 方禾抬起了头,她不是逃避的性子,既然知道了,就要弄个明白,她也逃不了,再过不久就要见到了,想到那个梦,她心揪了下,“还是就是今天?” 谢清河默然,许久说:“是今天。” “你要是不想他们……” “我现在过去,还能赶得上吗?” 谢清河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到这么一声,他怔了下:“你要去?” “去啊。” 方禾唇角扯了下,“为什么不去。” “我才是他老婆,别说离婚再娶,就算纳小妾也得经过我同意吧。” 方禾说完,她偏过头看一眼外面天色,又问:“从这里到部队很远吗?” “走路要多少时间。” “我知道,你们是战友关系,我不让你们难做的,我自己找过去。” 方禾说着就要去开车门,但她从小到大没坐过这样的吉普车,找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门,不得不又扭头和谢清河求助:“能帮我开一下车门吗?” “不用下车,我送你去。” 谢清河意外又不意外方禾的选择,她就是这么个人,不管经历了多少,都保持着一股韧劲儿,不然也不会到老了还坚持和那个牲口结婚。 只是一场婚事,他多活了一辈子,知道得比旁人多,阮家也不是铁板一块,真想让它停下也容易。 只是他不想那么做,那郁大年也不是个好归处。 “这边离家属院不算近,走路要几个小时,我们本来也要回去。” “你也别多想,我们没什么好顾虑的。” “他的做法我也看不惯。” 谢清河说一声,抬头又转向郑然,“开车,回去。” 郑然还没从谢清河的一番话里回过神,人还有些愣愣的,对上谢清河面无表情的脸,再看一眼眼里包着泪花的方禾,到嘴边的一肚子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憋出一句:“真要去呀?” 他听他妈说,那边今天挺热闹的,他们就这么带着人去闹婚,不太合适吧。 但不去,也不能就这么看人女同志被抛弃了,“要不我去找找胡政委?” “私下和他反应下这个事?” “我们……” “让你开车就开车,哪儿那么多废话。” 谢清河不耐烦打断他,他眼睛看不到,却能感觉到方禾的难受和不安,这时候郑然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对她造成伤害,不亲眼看见,她也不会甘心,对那牲口还会抱有希望。 “开快点,注意看路。” 谢清河向来说一不二,他十四岁进山里当小游击,去的第一天就干倒了一个摸进山的鬼子,山里没人不服他,郑然更是在他的训练下长大,看他一个脸色,就不敢再说,应了声哦,很快爬回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谢清河听着发动机响起的声音,微缓一下脸色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灰棉布手帕递过去给方禾。 “擦擦眼泪吧,干净的。” 方禾抬手碰了下脸,她刚才哭得厉害,脸上点的油印估计都散了,现在肯定很难看。 不知道是不是被郁年的事刺激到了,昨晚那个梦,她又想起来一些,那个梦里,没有谢清河郑然来接她,她是一个人边问路边找过去的,到地方的时候,她头发散了,身上的衣裳也皱巴巴不成样子,闯上婚宴哭闹的时候,很多人喊她疯子,丑八怪。 后来很久,大家都还对她指指点点,骂她丑八怪多作怪,说她配不上郁年,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我能再拜托你们帮我个忙吗?” 方禾犹豫着仰头又看向了谢清河。 七十三师驻地在城郊,家属院也设在城郊,从火车站开过去要两个多小时。 今天是个阴天,十点半,天色还阴着,大院里倒是热闹起来。 阮家喜欢排场,虽说这几年都在倡导节俭朴素,不许铺张浪费,但大喜日子还是没人追究。 这次婚宴办得相对其他部队婚礼隆重,开了十桌流水席。 大院里说得上话的人家几乎都请了,这会儿桌子已经全部摆上了,茶水点心糖果也都上了桌。 冬天家属院除了上班的,旁的人也没什么事做,都早早过来了,一群分了喜糖的孩子在院子里跑跑闹闹,另外的大人们正围在院外看接新娘子。 吉普车前,郁年一身军装要接新娘下车,开车门的时候,他却出现了迟疑,手落去身侧捏了下裤袋。 里面有一张纸条,是他昨天早上在院子里捡到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他乡下妻子来找他了。 他乡下妻子。 他从小就发誓要娶,也在十六岁那年娶了的人。 她的名字还是他取的,方禾。 那会儿他才六岁,乡下人也没读过书,娘把她抱回来,说以后就是他的媳妇了,会和他过一辈子。 他看着她白白软软的样子只感觉到美好,就像田里他刚插下的禾秧,他守着秧苗长大,也守着她长大,所以给她取了个禾字。 他们一起长大,他出来闯也是为了她。 但几年前他回去,他看到她挑着粪水从面前走过,那瘦纤的身形,长满了麻点痘坑木讷的脸,和他走时候那个漂亮姑娘完全变了张脸,换了个人,陌生得他都没认出那是她。 回到家问了娘才知道,那是她。 他走后,家里日子过得不好,娘的身体也因为日夜哭他垮了,所有生活重担都压在了她身上,为了挣点钱还去村里老大夫那边帮忙,结果感染了水痘。 他听到都心 疼,但当时他马上要上前线了,这一次战场和从前都不一样,他不一定会回来。 她才不到二十岁,他不想再耽搁了她。 他和娘说,放她去嫁人。 娘听了,却当场变了脸色:“嫁人?嫁什么人?” “她是你媳妇,你让她嫁什么人?” “你说的都什么东西,你知道我当年费多大劲才把她弄回来,吴仙娘说,有她在,你才能好,我们郁家才能重新起来。” 他娘迷信,总说她的命格会旺他,但他其实不相信这个,他想要什么,会自己去拼,去争取。 他知道他娘固执,没办法,他只能骗了他娘,说,他在外面有喜欢的人了,对方是他领导的女儿,有正经工作,家里也很有钱,外祖是做大生意的,和他说得来。 他娘是卖唱女出生,年轻时候也见识过富贵,一直想过好日子,听他那么说,她果然动容了。 说她再想想。 他想打铁趁热,尽快把事办好,却知道他娘脾气,急不得,只能先按下了,又遇战友来找他说有急召必须赶紧返队,他只能匆匆和娘打了招呼离了家。 临走前太匆忙,他都没来得及再去地里看看她。 回到部队,上战场前,他收到娘托二爷爷打来的一封电报,上面写着:安心成婚,她嫁人了。 她嫁人了。 有些快,前前后后不过几天。 他怅然若失,还是打起精神收拾了包袱去往前线。 一去三年,再回来,已经是一个多月前,他受伤了,没办法立即回去,只能先在部队养了伤再回。 和阮霜在一起,是意外。 她是负责他伤的人,肢体接触免不了,他是个正常男人,会意动很正常,被政委家嫂子看出来后,他也没否认。 他今年二十四了,村里他这个年纪的人早有了孩子当了爹,如今她也已经嫁人了,说不定孩子都有了,他也该再娶了。 谁知道他娘骗他。 她根本没嫁人。 没嫁人,在老家为他守了八年,还马上要来找他。 他不知道这张纸条是谁写的,但他已经打电话回去辗转找到二爷爷证实了。 她确实来了。 同时告诉他的还有一个噩耗,他娘摔了一跤去世了。 二爷爷说,是她一时耐不住寂寞,和村里的三赖子在一起了,被他娘发现,起争执被三赖子推了一把没了,三赖子怕事跑了,她也害怕被族里治,才偷了介绍信跑来找他。 他已经忘了当时听到这件事的心情,恨她,怨她,怪她,还是心痛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连三赖子那样的人都能看得上。 但想到她毁了脸,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水灵灵的姑娘,她的选择好像又不奇怪了,她不嫁人,多半也是没人能瞧得上她吧。 他感到痛心,他心里那个姑娘在那一刻终于彻底死了。 她想来找他,他却不想见她了。 她照顾了娘八年,没有功劳有苦劳,她也不是成心要害娘,他做不到去追究,也做不到不追究。 所以他让搭档廖长河去火车站见她,劝她回去。 她是坐煤车来的,他打听过车次,早上七点就到,廖长河已经去了几个小时,她现在,应该在回村的路上了吧。 这样也好。 她回去,他在南城,马上要结婚,以后彼此不再相见,各自安好。 终于决定下来,他脸色微定,松开裤袋里那张纸条去开了车门,但他手刚抬起要接车里人下车,身侧突然听到一道喊: “郁大年!” 8. 打起来了 方禾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做的梦会成真,她拜托谢清河他们带她去附近招待所弄了一盆热水就往家属院来了,路上她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一模一样。 和梦里她梦见的场景几乎没有差别,一样的电线杆子,一样的白马路,马路两旁的树,推拉板车的工人,骑自行车路过的行人,到了大院外,门口戴军帽的站岗兵,边上需要双手才能抱住的大榕树,都是梦里见过的模样,就好像她曾经来过,所有的事也在按梦里的发生。 给站岗兵看过信件,进到家属院,穿过一排排青砖瓦片的房子,来到一套小平房前,门口一辆绑大红花的大吉普,周围围满了人,方禾个子不高,却也不矮,从她的方向刚好能看见立在吉普车前穿军装绑大红花的男人。 男人身形挺直,微黑,脖子上一道疤,往上一张方脸,刀眉凤眼,那是她曾经日思夜想,盼着他活着,有一天能回家接她的人。 她始终记得,他走那天,她一路送,送到镇上,又沿着他走的方向追了二十里地,一度想随他一起去了,他也舍不得,几次回过头来紧紧抱着她,亲着她发丝告诉她,他会混出头,会回来。 现在他看起来确实混出头了,那身军装穿起来是那么威风,可他却食言了,他没有回来接她,还有了别的要娶的人。 来的路上,方禾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像梦里那样,不能再让自己陷入那种大吵大闹又孤立无援没人帮境地,但看到这一幕,她还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心里的难受,控制不住的愤怒!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呢。 哪怕不喜欢她了,他总该给她打声招呼,总该告诉她一声。 早点说,她还有得选,还不是非他不可! 他刚失去音讯那两年,还是有好人家想要娶她的。 他凭什么,凭什么这么糟践她,村里再不恩爱的夫妻,也没有这样的抛弃! 方禾脑子里仿佛一股血在冲,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大喊一声郁大年冲了上去。 郁年听到那声喊下意识扭头,只感觉一阵风过,啪一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他脸上。 一霎,四周都安静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突然出现的姑娘,响响亮亮的一巴掌,周围人都愣了。 远处,郑然看着这一幕,下意识一声:“我趣!” “怎么了?” 谢清河问了声,神色略显焦急,他看不到,但他从和方禾一起进来,注意力就全在她身上,他知道她已经不在身边了,那一声喊后,她便奔了出去,他伸出去的手只碰到她一点衣角,隔得远,周围人太多也嘈杂,各种声音分辨不清明。 “她扇了郁大年一个耳刮子。” 郑然看着远处张了张嘴,紧接着又一声:“卧槽!” “又怎么了?” 方禾只有一个人,谢清河怕她吃亏,抬脚就要往她的方向去,听到这声,回头又问。 “她把郁大年抱住了!” 郑然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眼里都是兴奋的光,都没顾上管谢清河,三两步围着人群过去了。 谢清河立在原地抿紧了唇,好一会儿才重新跟过去。 方禾其实是慌了,她一巴掌打下去,抬头见一张张人脸,和梦里没什么两样,再看郁年身形体格早不是从前的瘦猴样,看起来还挺唬人的,她心一紧,迅速扑进了他怀里。 “你活着!” “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瞒着我,不让我知道!” 方禾哭着吼着,手勒着他脖子紧紧的,实在气不过,另一只手又抓又挠又打往他脸上身上招呼,“你怎么这么狠心,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年,我一个人怎么过的!” 郁年脸上一阵火辣辣,人更懵,他低头看着扑进怀里哭得满脸泪的人,神色怔怔,像是有些不敢认:“阿禾?” “怎么,你现在还不认得我了?” 方禾抬头,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这个负心汉陈世美,她真宁愿他死了。 他死了,他就还是活在她心里的郁年,那个有一个萢都要留回来给她吃的,她心爱的男人。 郁年不是不认得,是不敢认,眼前的人比起几年前似乎更瘦了,瘦了也更丑了,脸上的印子没退,还加深了,眼泪洒在她黑黄麻点的脸上让这张脸看起来更斑驳,除了那双含着泪的大眼睛,再也找不到从前的一点儿影子。 “你.......” “我怎么了?” 郁年张唇半天吐出一个字,方禾拧了眉,她不知道郁年想说什么,但她也不在意,她现在只在意这个男人的婚事能不能进行下去,她能不能留下来,留下来了,她才能和他算其他的,她恼火一声,很快又开始质问:“你还没回答我。” “为什么活着却不给我写信,你知不知道我在家等你啊?” “混蛋,你混蛋!” 方禾眼泪滚出来,看着他别在胸前的那朵大花更刺眼,她忍不住抬手又给了他两下,“你没良心!你还记得我在等你吗?” “你知不知道我在家多辛苦,娘生病了,我照顾她……” 方禾边骂边打,激动之下还用上了脚,她恨,她怨,想到村里待的那八年,扮丑,被羞辱,被老太太拿着烟斗烫,打骂,她踢得更用力,挠得更狠。 郁年却在听到那声娘没了后一霎变了脸色,他脸上厌恶一闪,一把推开了方禾,“你别跟我提娘!” “你怎么敢提她!” 男人用力的一推,方禾一个不稳被掀了个翻,人酿跄着往后面退了好几步,到撞上前来的谢清河身上才站住。 “有没有事?” 谢清河扶着她立即问了声。 方禾脸色发白,手按着被推痛的肩看着前面说不出话。 谢清河脸沉了沉,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确定姓郁的朝她动手了,他墨镜后一双血红的眼泛起冷,抬手挽起袖子就冲人一拳头挥了过去。 谢清河眼睛看不到,感知却比从前更灵敏,一拳头快准狠落在了郁年鼻梁上,紧接着又一圈挥向了他脸。 郁年猝不及防两拳头挨下躲都没地方躲,抬手一鼻管血被砸了出来,他登时火了,“谢团,我得罪你了?” 郁年是认识谢清河的,早年他刚进山里参加游击队的时候,谢清河当过他们的头。 他们那个连是冲锋营,谢清河是营长,带着他们冲锋陷阵,后来解放南城,也是他带的队,谢清河于他算有知遇之恩,是他推荐他进城后去了军校进修,他能升得那么快,还得到上前线的机会,都和这个人脱不开关系。 但,再是老领导,也不能无缘无故打人。 “你是得罪我了。” “就凭你这打女人的行径,我打死你都是你活该。” 谢清河冷笑一声,两步上去又两拳挥下。 郁年来不及擦脸上的鼻血,慌忙应战,两个都是上过战场的人,刚从前线回来,身上的煞气还没褪,招招带杀意,看得在场人心惊。 “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怎么打起来了?” “小谢,小郁,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公然打架是犯纪律的不知道?” 人群里,一个穿一身蓝布列宁装,短头发的中年妇人回过神赶紧喊一声。 中年妇人乔翠华,是七十三师胡政委的爱人,也是这大院的妇女主任,郁年的婚事是胡政委帮忙做媒,郁年也请了他当证婚人,再拜托了乔翠华替他操持婚宴。 现在还没到宣誓成礼的点儿,胡政委人忙还没过来,乔翠华却早早在了。 看两个人没有停的意思,乔翠华一急,她往边上看一眼,注意到拎着土布包的方禾,不由问了声:“姑娘,你是小谢认识的人?” “你和小郁是?” 乔翠华想问方禾和郁年是什么关系,能让她大庭广众和人抱在一起,但今天是郁年结婚的日子,方禾又像是被谢清河带来的,她拿不准两个人的关系,不好把事情弄复杂闹大,她隐下话没直接问出来。 方禾却没听清乔翠华的话,她神情恍惚的看着车前两个打起来的男人,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在哪里,该怎么办。 她没想到郁年会对她动手,在村里的时候,他经常打架,性子也急,但他从来没对她动过一根手指头,连凶一下都没有。 她发脾气,对他动手,他都拉着她的手让她打凶一点,甚至会怕她打疼了手,自己扇自己。 可现在,他反感她,讨厌她,还对她动了手。 是因为不喜欢了吗?不喜欢了,她这个人也无所谓了,随便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他都能发火。 “桂芬婶,你问方禾同志是谁呀?” 方禾没回话,边上郑然挽了袖子正要上去,听到这话,他扭过头懒洋洋和乔翠华道: “这事你得去问问我们郁营长呀,你看他刚才的样子,像不像欠了债,对不起人了?” “这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谁能想憨直的汉子是大尾巴狼呢!” 郑然拉长了音,乔翠华却听得一头雾水,她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但当下是制止两个人公然打架,她没好气瞪向郑然: “什么欠债对不起人,这都说的什么。” “你快去把人拉开,真想让人背处分呀?” 郑然当然不想,他和谢清河闹归闹,但永远是最好的兄弟,哪能看着他挨罚 ,他也搞不懂谢清河今天吃错什么药了,去接人不说,现在还不顾瞎眼为人打起来,他平时不是这么莽的人啊。 搞不懂,又怕这兄弟吃亏,他撇撇嘴,应一声,“行吧,行吧。”上去了。 上去了,却没动手把人拉开,嘴上两句:“诶,你们打什么,不怕背处分呀。” “老谢你也是,和个牲口计什么较。” 手上一点不含糊的一胳膊肘怼向了郁年。 两个人打一个,场面一下更混乱了,周围人群已经议论起来了,“这么打不会出人命吧?” “怎么回事,郁营长做什么了,惹得谢团郑副团一起打他,那姑娘又是谁?” “一来就和郁营长抱上了,难不成是郁营长相好的?” “别胡说,郁营长多正直的人,不会做这种事,再说,他要做这种事,那阮副主任也不能把女儿嫁给他……” “这个郑然,就知道是个不牢靠的,这可怎么办。” 乔翠华气得跺脚,到底怕出事,她左右看看只能继续找人,今天来参加婚礼的,除了家属院的家属,还有许多七十三师的人,大都是和郁年相熟,关系好的,要换个人,这种场面他们早上去帮忙了。 但打郁年的是谢清河,十三岁就参军,在军事学校当过教官的人,更是他们的头,头的头,他们不敢。 乔翠华喊道,一个个都支支吾吾的,闪躲,还有个直接说了:“嫂子,我们不敢,那可是谢团。” 谁敢惹谢团呀,那就是兵里的王,活阎王,战场上杀敌人不眨眼,练人也不留情,下狠手。 哪怕他眼睛现在看不到了,那也是他们心里神一样的存在,何况,人眼睛只是暂时看不到,等恢复了,他还是那个能把兵往死里练的铁血谢团。 “不敢,就这么看着他们打下去呀?” 乔翠华气恼,不知道怎么搞,好在这时候一个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军装戴军帽的中年男人和几个人一起走过来了,看着面前的混乱场面,他皱着眉头问了声:“怎么回事,大喜的日子怎么打起来了?” 见打人的是谢清河,戴着副墨镜都还出手快准狠,他眼皮一跳,很快怒喝一声: “都给老子住手!想挨禁闭了是不是?” “老胡,你可来了。” 乔翠华惊喜扭头。 “这几个人说打就打起来了,拉都拉不住。” 乔翠华说一声,想起什么,又扭头看向方禾:“这位女同志像是来找小郁的,不知道是小郁的什么人,也认识小谢。” 胡政委一嗓子吼谁都听到了,方禾也在那一嗓子后下意识看向了他们,对上乔翠华胡政委探究的目光,她紧了紧手: “我,我.......” “先把人拉开。” 胡政委视线只在方禾身上落了一眼,便吩咐上了边上几个穿军装的士兵。 胡政委在军中多年,积威深,他发话比乔翠华管用得多,听到吩咐的人立即上去了,谢清河也没让他们拉,两拳头朝郁年打下去,最后一个飞腿把人扫开就停了下来,郁年怒不过想还手,却被郑然拦了住: “干嘛,胡政委来了你还想打啊?” 三个人都停了下来,胡政委也在这时看向了他们。 谢清河郑然乃至郁年都是军中有名头排得上号的人,胡政委对他们也很看重,尤其谢清河,板上钉钉的副司人选,将来位置比他还高,不是能随意发火的对象,胡政委也没立即发火,先问了情况: “怎么回事,清河你没在家里养伤,跑这里来做什么?” “还打起来了,打什么,为什么打?” 谢清河理了下衣袖,淡淡回了句:“打就打了,哪那么多理由。” “就是咯,打个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陈世美还要理由?” 郑然添一句,他是个讲义气的人,自从知道郁年结婚八年没回去过,让方禾一个人在家替他照顾老娘,自己却在这边打算另娶再安家,他就瞧不上这个人,连带着替他保媒的胡政委也有意见上了。 他是刺头,家里背景不低也不怕谁,说话比谢清河更直接。 “问我们,还不如问问这牲口做了什么。” “是不是啊,郁世美?” 郁年攥紧了手,他最讨厌用权压人的人,郑然身上的世家公子习性他更厌恶透了,他撇开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嘿,你.......” 郑然没料到郁年会全盘否认,正要和他分辨,这时,却听边上方禾微哑带哽的声音: “你不知道,是不打算认我吗?” “那我算什么呢?郁年。” 9. 车上的人是新娘子吗 “这位女同志是?” 方禾立在一侧,眼里含泪盯着郁年,想要个答案。 胡政委看出问题,想到乔翠华刚才说的,他眉头微皱,问了声,眼睛看向的是郁年。 郁年直挺挺立着没有回,他不知道怎么介绍,他刚出来的时候,心里一直挂牵方禾,但就像在村里的时候,他不想任何人靠近她看到她,只让她属于自己一样,他也不想让别的人知道她,所以他没和任何人提起他有爱人,提起方禾的存在。 之前是舍不得提起,怕他们问东问西,对她好奇,后来是她嫁人了,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更不知道他曾经在老家结过婚,这时候让他说,他怎么说。 周围都是人,有他的战友,他的兵,他的领导,车上还有马上要和他宣誓结婚的人,他怎么说。 说了,大家会怎么看他。 郁年手又去捏了下裤兜里那张纸条,这张不知来路的纸条,在收到的一刻他就起了警戒心,第一时间去了解真相,他娘没了,于情于理他都该回去,但二爷爷让他别回去,说他娘临死之前最放心不下他,只盼着他出人头地,他和新媳妇好好过最重要,没必要回他们那苦穷地。 乡下日子苦,路更不好走,新媳妇回去未必能适应,说不定还会因此嫌弃了他,这是他娘最不愿看到的。 他倒不觉得阮霜会因为他家里穷瞧不起他,他们认识第一天,她就知道他农村来的。 不过立刻回去确实不好弄,主要他知道这事太晚了,他结婚的日子已经到了,为了这次,他和阮家都花了不少时间心力,钱票也花了不少,家属院的人还有阮家寇家亲戚都通知了,有些还特地请了假,临时说不办酒席要耽搁人不少事。 他去找阮家,阮家也是和他一个看法,至少先把这边弄好,再一起回去祭拜老人家。 也是权宜之计。 但这权宜之计现在却让他陷入两难。 “我是他媳妇。” 他不开口,方禾开口了。 “我没想到他还活着,见到他太激动了,他好像没想到会看到我,把我推开了。” “两位同志是好心想帮我,没想和他打。” 方禾不想牵连了谢清河郑然,看着他们解释了句。 在场的人却因为她这话惊愕不止,“媳妇?” “郁营长娶得有媳妇?” “怎么回事?” “郁营长娶得有媳妇,怎么还和阮护士在一起?” “这是要娶两个?” 人群里议论起来,乔翠华也惊得微微张嘴:“这怎么可能,小郁怎么会娶过亲了?” “他十多岁就进山里了,也就比小谢晚一些。” 胡政委眉头皱紧,他虎眼扫向郁年:“具体怎么个情况?” “郁大年,你来说。” 所有人视线集中过来,郁年不得不出了声:“她是我娘领回来的。” “十六岁那年,我要出来,娘不同意,一定要我和她办完酒.......” “几年前我要上战场,不想耽搁了她,回去和娘说了放她家去。” “我一直以为她另嫁了。” “一直以为她另嫁了?” “那就是你们现在没关系?” 乔翠华听到这话松一口气,这门婚是他们家老胡保媒的,要是郁年隐瞒婚姻再娶,他们家老胡不止要没了面子,还可能被牵累。 “没关系?” 方禾眼泪流出来,从郁年推她那一把,她就知道他不一样了,但看他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他们从前否定了,把她化为没有干系那类,她还是控制不住难受。 难受,失望,更恨。 几年的等待,那些思念,那些爱意,这一刻都化作了恨,方禾突然懂了,为什么梦里面她会那样,像个发疯的疯子,歇斯底里又极端,变得不像她。 因为这一刻,她就很想,很想不顾一切的闹起来。 她也没有忍,她冲到他面前,扯着他人质问他: “我们正儿八经拜堂成亲,也办过酒,进过洞房,算没关系吗?” “你什么时候和娘说的,要放我家去?” “你回来过吗?” “这八年你回来过吗?” “八年。” 方禾泪眼望着他。 “我等了你八年不是八天。” “郁大年,你有没有良心?” “你走的第一年,他们就说你不会回来了,我不相信,还想把你回来,镇上那马来才找到村里来,要把我抢走嫁他,娘骂我妖精,乱惹祸,让我把脸划了给你守着,我不敢,怕疼,一个人进山里躲了大半年。” “第二年,外面都在传你死在了外面,说有人看到你的头被马匪砍下来了,他们跑来家里,劝我嫁人,还有人劝娘,让她为自己多想想,趁我还想着家里,把我嫁了,镇上的马财主没了,还有张财主,刘财主,只要狠得下心,荣华富贵少不了,我听到那话很怕,跪地上求娘,让她不要把我嫁人,娘没说话,她看我一眼,然后抄起手边的烟斗一个劲儿打我,她怪我,怪我当初没留住你,还听了舅娘的话,说她被仙娘婆骗了,我不是旺你的命,是克你的.......” “娘对我这样,村里也因为我成了寡妇,担心我勾了他们男人,各个排挤我,我一个人要干活,弄庄稼,挣钱,照顾娘,把自己当成了不能歇的牛,一年又一年。” “你现在说,你以为我嫁人了,我嫁谁呢?” “谁让我嫁人呢,平时在外面和男人多说一句话,娘都会生气发脾气,我嫁给谁呢?” 方禾边哭边说,把郁年走的这些年她过的日子,她受的委屈一点点说出来,听得在场人一时都说不出来话,也不敢相信: “郁营长竟然是这样的人?” “看不出来啊,结婚八年没回去过?” “家里老娘都不要了?全扔给一个小媳妇?” “我先前还奇怪呢,怎么郁营长结婚,他老家的亲戚一个不见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也太狠了!” “要另外找好歹跟人说一声啊,那七营的马营长人家好歹正经离过婚呢.......” “是啊,不过八年没回去是真的吗?我怎么记得有一年郁营长请假回去过呢?” 人群继续交头接耳,谢清河拳头又捏了起来,神情冷煞,郑然也忍不住开骂道:“看看我说什么了,这不是郁世美是什么?” “烂人!” “老胡,胡政委,您可看看怎么解决?” 郑然嚷嚷着问道。 胡政委脸上已经不见了温和,他眼神更肃厉,他看向郁年:“这位女同志说的是不是真的?” “郁大年,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胡政委明显动怒,郁年神情更绷紧,他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没人告诉他。 当年他回去的时候,他娘说起方禾都是夸,他在提出和她分开,让她嫁人前,他娘还让他好好待她,说他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就在家待着,说她这些年能干,学会了养蚕,还会认草药,一个人的时候都能挣不少钱,有他在,他们日子只会更好。 他知道村里日子苦,她不好过,却不知道他娘对她做了那些,比他想的更艰难。 但怎么会呢 ? 村里人怎么会欺负她,还有他娘,他娘怎么会这么对她,拿烟斗打她…… 他在家的时候,娘虽然会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吃粮食对她嫌弃,时不时要挤兑她两句,但打骂却从没有过。 他不许的。 走的时候,他也和娘说了,要对她好一些,娘也答应了。 是因为这样,她才熬不住吗? 才连三癞子那样的人她都看得上? 想到三癞子,再想到他娘的死,他脸上的厌恶再次露出来,眼神更冷。 “我不知道,我当年回去过,临时接到任务,在家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临走前我以为自己可能回不去了,就和娘说了这事,原本我们当年就是听家里的安排,对她不公平,放她嫁人是最好的安排。” “我回来后,家里给我发了她结婚的电报,我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还等着。” 郁年坚持他的说法,他刚从前线回来,之所以没有马上回去,是他之前受了伤,一直在军医院养伤,会和阮霜结婚,一个原因是这门婚是胡政委保媒,另一个,是因为阮霜在医院护理他的时候,不注意撞见了他换衣裳,她当时惊呼了声,引起了人注意,大家都知道了,也知道了他们互相有意,为了避免阮霜名声,才想着两个人完婚了再回去,这事胡政委和阮家都知道,挑不出差错。 方禾听得心不住下沉,她慢慢松开他后退了两步,又不甘心,哭着问了他: “那我呢,我怎么办?” “你不知道,不知道我在等你,所以你打算另外娶了,那我呢?你要让我去哪儿。” 让她去哪儿。 郁年回答不出来,他眼睛偏向一边不去看她。 “去趟阮副主任家,让阮副主任和寇同志过来一趟。” 胡政委看一眼两人,朝跟在边上的通讯员吩咐了声,又喊了乔翠华: “先把人散了吧,有什么话进去说。” “哎,行。” 乔翠华回神应了声,她在这大院当了五六年的妇女主任,平时处理的事足够多了,但今天的事还是有些出乎她意料,她看一眼围着的一群人,赶紧去喊了人先回去。 但在场的人哪里肯走,这么好看的热闹,谁会舍得错过。 乔翠华喊了半天,这些人嘴上应着,嗯嗯,行行,实际没一个挪腿的,一双双眼睛分别往方禾那边瞟。 群众的工作难做,胡政委也没管,他去到方禾面前,和缓脸色问了声: “女同志叫什么名字?” “方禾。” 方禾转过头看向他,她不认识胡政委,这里的人除了郁年和刚来接她的谢清河郑然,别的她一概不认识,但她看得出来胡政委应该是这群人里最能拍板,也是最大的官儿,可能还是郁年谢清河他们的领导。 “我叫方禾。” “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骗人,我一直在等他,等了他好久。” 方禾又强调,她眼睛红着,哭过的声音更嗡,看着都可怜,胡政委不可能为难一个女同志,还是明显受了苦楚的女同志,他应道: “好,我知道了。” “这个事我们会调查,要是属实的话,肯定给你个交代。” “也别在外面了,先进屋吧,详细情况我们再了解下。” “好。” 方禾没拒绝,她需要个交代,需要一个去处,不过她没立即进去,她脸转向吉普车方向,看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人,车窗挡着,里面的人头也垂着,她看不清她的样子,但她隐隐猜到那是谁,她一咬唇,问了声: “车上的人,是新娘子吗?” 10. 了断 “新娘子?” 在场的人都因为方禾的话愣了愣,也是这会儿,大家才想起,他们最开始围在这里是为了看接新娘的。 谢清河眉梢动了下,边上郑然听到这话后往吉普车上一扫,看着车窗里的那道影子,他眼一抬,快走两步过去开了吉普车的门。 “哟,阮护士还在车上呢!” 吉普车车门打开,里面的人出现在所有人视野里,郑然瞧着人嗤了声。 他对阮霜原本没什么看法意见,阮霜是阮家女儿,寇家外孙女,和他们一群粗人玩不到一块儿,郑然不喜欢娇滴滴的大小姐,也惹不起,平时见面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尽量远着,但因为先前车上的时候,谢清河说阮霜已经知道郁大年乡下有老婆的事,还坚持和人结婚,他对这人就有点瞧不上了。 他挑衅的意味儿浓,阮霜登时感到羞窘脸色胀红,不过她不是什么受气性子,当即眼一瞪睖向郑然: “你管得着吗?” 注意到那么多双眼睛,她又憋起气扶着车座下了车。 方禾也在这时候看清了她的模样。 绿军装,短头发,胸前别一朵红花,圆脸,模样十分精神,就是像梦里她见过的样子。 方禾怔怔的,眼睛从她脸上看向她顺头发的手,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白嫩细腻,连指甲盖都透着好看的粉,和她的一双手截然不同。 方禾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一双手,以前她的一双手也很漂亮,指节细长,葱根一样,但现在,这双手经过八年的劳作,指节明显比从前粗了,手背上还有几条她采草药没注意被刺割伤留的白疤,指甲也是,虽然修剪过,但都是干活留下的痕迹,大拇指指甲盖上还有早上她掰笋留下的笋壳浆。 人往高处走,郁年瞧不上她,想娶个大家小姐匹配自己身份好像很正常了。 方禾鼻尖泛酸,忍不住又去看郁年。 郁年却根本没顾得上她,他急切的去了阮霜面前,喊了她:“霜儿。” 他喊得亲密,看着阮霜的样子更带着紧张小心。 阮霜却没有理会他,这种时候,这种情况,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理郁年,她撇开脸,只抬头委屈的喊了胡政委一声:“伯伯。” 胡政委看着她又看了眼边上的方禾,叹了口气,说:“都先进去吧。” 进去做什么呢,方禾觉得已经没必要了,郁年的反应足够了。 他喊人霜儿。 他从前也这么亲密的喊过她,禾儿,阿禾,说她是他最爱的人。 变得多快啊。 也就七八年的功夫,他最爱的已经换人了。 方禾没读过书,只在镇上街边看过几次戏文,郁年这模样就和戏文里那变脸的陈世美,她就是那可怜去寻夫的秦香莲,但秦香莲可以找包青天包大人。 她可以找谁呢。 谁能替她铡了这个负心汉呢。 方禾紧攥手,目光又移向边上的阮霜,对方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就和谢清河说的那样,她对她的存在毫不在意,她没什么紧要。 阮霜确实也没把方禾当回事,她刚得郁年乡下有个媳妇时是愤怒的,想立即去质问他,但当她走到郁年面前,看着他明明心情不好,还对她温声细语的样子,她突然就舍不得,舍不得问出口,怕问了会失去他。 他那么优秀,这些年一直在战场上,从没有回去过,就算娶过亲,想来也是不得已,有苦衷的。 也没什么感情。 结果也和她想的一样,他主动对她坦白了,那门亲是逼不得已,他成了亲就出来了,之后没有回去过,都是年少的事,不作数的,何况他一直以为人嫁人了。 她听他说了,没有再过多担心,只想赶紧和他完婚,陪他回家,没想到人会找过来。 找过来干嘛呢,都已经没干系了。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她父母亲哥哥来,他们会为她做主的。 原本她哥该来送嫁的,但临出门,她那和男人私奔消失了几年的姑姑回来了,哥哥担心家里,耽搁了过来。 不过就算耽搁了,晚来了也不要紧,她不会吃亏,她是寇家外孙女,阮家女儿,还比不上一个乡下来的丑女人吗? 郁年对她那么厌恶,自己就会想尽办法摆脱她了。 阮霜垂着眼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方禾只觉得心里闷闷的疼,她知道,她想要的公道,交代,已经得不到了。 她转头看了眼小院,周围密密匝匝都是人,把小院门都堵牢了,但方禾对这小院有印象,她梦里都见过。 她能想到,进到这院子里,她会看到什么,等阮家人来,她又会经历什么,大概就是梦里那些发展,她不会要到她想要的。 郁年对她这个态度,她更难要到她想要的,她原来的打算都不成了。 但她要像梦里那样吗? 死皮赖脸不管不顾留下来,最后变成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什么都想抓住,什么都抓不住,最后什么都没了,只看到从大腿流下的那一摊血。 方禾眼前好像又看到那一滩红,那么的刺眼,刺得她眼睛都开始疼,她唇动了动: “你先前在车上那话还作数吗?” 方禾突然一声,周围的人愣了愣,不知道她问的是谁。 谢清河却微微一怔,他知道她问的是他,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但她当时拒绝了,她甚至没有接他的手帕。 原本要去洗脸收拾下自己,也在半道改了主意。 他知道,她是不甘心,还想来试一试,但现在,她好像想通了,被狗男狗女刺激得想通了。 他抬脚走向她,道:“作数。” “一直作数,不管什么时候。” 方禾抿起唇,须臾又眼含着泪笑,望向他:“好,我答应了。” 方禾应完,扭头又哑着嗓子喊了声: “郁大年。” “娘死了你知道吗?” 郁年浑身一震,他不知道方禾怎么突然提起他娘的死,但多年的军人直觉让他很不安,他看一眼低垂着眉眼一心等父母亲兄弟来,对他毫不搭理的阮霜,他皱起眉,要说什么,方禾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抬手擦一把眼,又说道: “娘死了。” “入冬的时候,她生了一场病,喊着说吃东西没有胃口,让我给她买羊肉,也不知道是吃羊肉吃的,还是她本来身体就不行了,一锅羊肉吃完,人就偏瘫了。” “二爷爷说,他认识个祖上是御医,给宫里娘娘看过病的,让我带娘去试试。” “我一个人弄不动娘,就让了大堂哥郁峰和我一起.......” “我们去县城里待了三天,住的招待所。” “那招待所很破,浴室墙上还有个洞,我没有发现.......” 这本来是方禾最难以启齿,最想忘记的事,她打算永远埋在心里,只要村里那边不来人,她就藏一辈子的,但这会儿,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我洗澡的时候,大堂哥一直趴在墙上偷看。”

“他看了我洗澡,看见了我这么多年为了不被那些男人骚扰故意弄丑的脸。” “几天前的一个夜里,他喝醉了,翻过家里的墙摸进了我房里。” “我不愿意,拼命挣扎,喊人,找东西砸他。” “娘听到了,从床上爬起来,没注意摔了一跤.......” “她摔了一跤,再也爬不起了,我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那晚的事就像噩梦,只要一想到,都能感到窒息和绝望,方禾就像陷入溺水的人,呼吸都开始艰难,她哽咽着,用力呼吸才把事情讲了出来,郁年听完却完全不敢相信,这和他听到的了解到的都不一样。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郁峰。 他怎么敢! 还有二爷爷,二爷爷怎么会骗他。 郁年是老来子,他五岁的时候爹就死了,二爷爷对他来说,是长辈,更是父亲一样的存在,他小时候最崇拜崇敬的人,那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在城里当过账房先生,回到村里也是郁家的大家长,谁有事都去找他。 “怎么不可能呢?” “你是不相信郁峰会对我有想法,还是不相信他害死了娘呢?” 方禾望着他止不住哭,想起什么,她摸一下脸,从包里摸出一张湿布,那是她先前拜托谢清河他们带她去洗脸,她没洗,最后只弄湿了带去的布。 她其实想到了,想到了郁年会和梦里一样为难不认她,才想着,也许狼狈点,更容易让他知道她为他吃了很多苦,他能因为这样对她心里有愧,或许,他能动摇,她能留下来。 但他对她,比她想的要狠心,没有一点惦念他们的从前,她的诉苦,换不来别的,她那八年,也白守了。 她的路,走不通了。 走不通,那就不走了,换条路走,但她的仇,老太太的仇得有人去替她报。 方禾攥紧湿布,用力擦向了脸,不是热布,没办法把脸上的油迹都化了,只能勉强擦一些坑点黑灰,她胡乱擦了两把,很快手又落下去解起衣裳盘扣,她身上的衣裳薄,两三个扣粒就解开了,露出里面的和尚领里衣,而拨开那层里衣,锁骨之上,全是伤痕,有咬伤,也有掐伤。 已经过去几天了,那些伤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在加重加深,到处青的紫的印子,撩起她的袖子,还能看到她手腕手臂上因为挣扎弄出来的伤,那深重的粗大的指印砸落在被老太太拿烟斗烫出来的旧疤上,显得狰狞又恐怖。 “我没骗你,你走的几年,我日子实在难熬,没办法了,老大夫就说,你把脸遮一遮吧,正好那段时间我出水痘了,老大夫手里也有药,就把疤落了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就顶着这张疤脸过日子,总觉得能熬到你回来,我已经很小心了,可我防不了贼。” “我来找你,也是没办法了。” “我打伤了郁峰,把他藏起来送的娘上山,被二爷爷发现了,他们派人来抓我,我是回不去了才来找你,我以为,找到你就有好日子了。” “我没想到你不要我了,还另外找了人。” “怎么会这样!” 所有人都被方禾露出来的伤骇了住,乔翠华当场惊出声:“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他爹的畜生!这人想吃枪子的吧!” 郑然也骂,抬头想和谢清河说,却感觉到身前带起一阵风,谢清河已经冲了出去,手上的拳头再次狠狠砸向了郁年。 11. 她跟着他走了 谢清河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想杀死一个人。 他知道她过得苦,他找去打听她消息的人也说,她应该在村里发生了一些事才做出烧屋逃离的举动,但这一段他不知道,她也没有和他说过。 他认识她的时候,他已经六十。 刚从西南回来,眼睛接近半瞎,郑然找到他,问他,需不需要一个照顾的人。 他虽然快瞎了,却不到生活不能自理程度,身边还有警卫员,需要什么人照顾,他毫不犹豫拒绝了,说不需要。 他和郑然多年兄弟,那些年他陷在西南,郑然留在南城,日子却比他还要难一些,原来的意气风发,豪迈阔绰没了,一百六十斤的壮汉消瘦颓丧,半晌说:“就当帮我个忙好吗?” “我对不起她。” “她是郁大年的爱人,前不久离婚了。” 郁大年的爱人,离婚。 他听得眉头皱起来,他刚回来,但郑然具体近况他还是知道,他爱人前些年去了,两个儿子不争气,一个借着他的关系在外面拉帮结派,挖国家墙角,一个混五混六,欺负年轻小姑娘,最后都被送上了刑场,一颗花生米没了。 没想到郑然还有一出,他不是个迂回的人,直接问道:“你搞有夫之妇?” 郑然愣了下,很快慌了,“不是,你想哪儿去了,不是那么回事。” 郑然解释起来,他和她确实认识,但已经是几十年前了。 他找了一辈子阿媛,真的没找到,假的却碰见不少,就在这一年,长得最像媛媛的人经方家郑家那边找到了他,他眼瞎警惕不够,出了事。 给他做事的张江死了,手里握着的重要机密被盗,他不得不扛下所有去了西南。 郑然靠郑家运作勉强还留在南城,不过不再在七团,他降职去了三团,职位正营,和郁年平级。 他是被牵累的,事情平下来,有郑家人替他转圜运作,很快有人重新下来审查他的事,没有意外很快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但有了意外。 那个意外就是她。 她是郁家童养媳,五岁就进了郁家,十五岁就嫁给了姓郁的,之后姓郁的出来找出路从军,她就在家替他照顾老人。 后来她上部队来寻夫,撞见姓郁的结婚现场,不甘心闹了一场。 事实婚姻,容不得狡辩,人既然找上门来了还闹了,就得负责。 不负责也行,作风问题,足够上升期的人喝一壶,郁年多年拼杀钻研就为出头,怎么选再明白不过。 她就这么留了下来。 两口子感情并不怎么好,但她厨艺好,吃过的没有不夸,姓郁的在团里多年也善经营,时常给人带些吃食。 正巧姓郁的生日,团里便组织去他家聚一聚,这一聚出了事。 郑然喝醉了,迷迷糊糊走出屋去方便,却没注意敲门,撞见了正小解的她。 原本只是桩意外,没想到会被后跟来的一个营长叫破,还把这事传了出去。 那以后,她和郑然的名字就在大院里绑在了一起,只要看到他们就免不了脸色怪异。 大概是不想戴了“绿帽子”,姓郁的闹起离婚,还开始和已经结婚的阮霜纠纠缠缠,没多久被举报了作风问题,发配大西北。 她也跟着去了大西北。 一去二十年,过得很不好,脸毁了,身体垮了,好不容易回来,她想离婚了。 她想离了,姓郁的不想,最后她净身出户,一个小布包离开了大院。 郑然说,原本要没他那一岔子,她和姓郁的能好的,同在一个团里,他能感觉到姓郁的对她态度的一天天变化。 他愧对人,现在人离开了大院,没个工作,也没个住所,他不好出面,也不好随便找人,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他。 军部本来就要给他安排生活服务员,她很合适。 兄弟几十年,郑然难得开口,他答应了。 隔天,他见到了她。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人消瘦清减,只剩一把骨头,脸也不好看,长满了斑点,一侧脸颊上还有一道蜈蚣爬的疤。 据郑然说是在大西北的时候,被那群人伤的。 姓郁的没护好她,还连累了她一起被迫害。 她不好看,怕她的脸吓到人也一直低垂着头不看他,声音也细轻的,让人听着就知道她胆子小。 都是从那个岁月过来的人,他知道,她应该是被吓怕了。 他没多问什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人留了下来。 就和郑然说的,她人很勤快,刚来第一天就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地板被她拖得干净发亮,庭院里快要死的那两盆花,也因为她的到来重新活了。 她做饭也很好吃,他在西南待了快三十年,刚过去那几年环境不算好,他也吃了不少苦头,舌头和胃都有些不好了,吃不得辛辣,吃清淡了又尝不出味。 她却能刚好把握那个点,做出来的饭菜咸淡适中,鲜味正好,他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就是很合他胃口。 她不是个多话的人,埋头做事从不打扰他。 他看到她最多的,是在院子里打理那几盆他完全不知道名字的花。 她养花有一手,种菜也是。 来了半年以后,一个傍晚,他用过晚餐后,她询问他,院子后面那块空地,杂草她都清理干净了,他一直没拿来做他用,她想问问,那块地他有什么打算吗? 要是没有,她想能不能拿来种菜。 她一天也闲着没什么事,打理一块菜地完全可以,她保证不会弄出什么味道,不会弄脏了院子。 他在西南农场待过两年,最开始那一年他大粪都挑过,他怕什么脏有味道,他戴副眼镜,是因为他眼睛重度近视看不到,不是什么真的文化人,没有那些讲究。 但在她面前,他一直没找到和她相处的方式,大多数两个人互不打扰,客套客气。 他在她面前也一直端着,和在军区那群下属面前差不多,但他其实并不想用那样一副脸色对她。 “我没什么打算,你要用就用,需要什么可以找小张。” 他最后那么说,声音微微扬起,不显得那么冷淡冷漠。 她很高兴,说了声谢谢首长,脸也露出个笑。 很浅的一个笑,他两千度近视的眼睛只能隐隐看到她嘴角掠起的一点弧度,很好看,他眼睛不好,看不到那条疤,只看到她脸上的纯粹。 她在院子里开垦了,早上起来他打拳,能听见后院锄头松土的声音,水浇过菜地,暑热都消了不少。 但每天在家里闷着,光种花种菜也不行啊,他是个男的,也不能像个女同志那样喊她出去,周围住的,大都是些老头子,有老伴儿的,他在家,人家有顾忌也不敢来。 敢来的,他还要揣测下这人有什么目的。 他身份的问题,她在他家几乎断绝了人际关系,他多少要负点责任,他想了半天,最后让警卫员开车带他去了趟书店。 他父母亲是粗人,却崇尚有文化的读书人,从小就把他送往杭城方叔父家寄养,他父母牺牲后,叔父婶娘对他更是尽心力,用心栽培,只可惜,他天生不通那根读书的筋窍,只勉强读了几本兵书,练了一手字。 让他找适合女同志看的书,有点为难他了。 她的情况,也不能找太晦涩难懂的,那些国外文学名著,也还不太适用,想来想去,最后买了两本字帖,再工农厨这类书乱七八糟的买了些。 都是些关于怎么种菜养殖做饭的,上面还有字画,她能看懂。 她果然很喜欢,拿着一本农书就翻了好几页,看到上面教怎么除虫害后,脸上更欣喜,不过他把笔墨字帖给她后,她却很无措,说她只认识两个字,不会写,写不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笔墨。 他其实知道,在这之前就了解过,他坚持把字帖给了她,说就当打发时间,他也想练字,只是他眼睛不行了,看不太清了,买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和以前一样,坐在书案前练字一整天。 那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眼睛,他六十岁,对于他这个位置的人,还是很好的年纪,他却已经是半退状态,何尝不是一种挫败,只是他从不曾对人提起。 她心肠很软,一听他说起眼睛,没有再在意什么字体练字,手足无措的望着他,像是想宽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收下那些笔墨字帖,干巴巴的问了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想吃什么,他一向不好口欲,自然什么都可以,但看她问得认真,他回了声,龙虾面。 当晚,果然有符合他口味的龙虾面。 之后,她还各种想法子给他治眼,主动买了字典看起书,大部分是医术,中医西医。 他看着觉得她傻,他的眼睛多少专家看过了,连国外的他也见过,都说没得治,能保持视弱不瞎已经是一种幸运。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心悄然塌了一块儿。 那以后,他们的交流多了一些,关于写字,关于治眼。 她写的字越来越好,读的书也越来越多,她本来是个好看的人,脸上的疤在用过他找来的两瓶祛疤膏后越来越淡了,人也越来越柔和气韵。 他目光有些克制不住找她。 那些下棋喝茶聚会他不大去了,没有事的时候,他更喜欢待在家里的小院子,有她的小院子。 但那样的日子有点太短了。 短到他还没弄明白,她就倒下了。 晕倒在后院菜地里。 她病了。 胃里一颗瘤。 当年岁月太艰难,她在大西北那些年更不好,缺粮食,吃了不少不该吃的生霉粮食树皮,整个胃坏了。 她一直忍着,他也一直没有发现。 他找了很多人,带着她飞了很多医院,动用了他所有的关系,都告诉他,没治了。 他拿着诊告单不知道说什么。 她一生苦得掉渣,最后连长命都给不了她。 他问她有没有什么心愿。 她大概猜到她不好了,坐在病床上垂着头许久回他说,没有。 她说,她前面几十年过得很苦,但这两年,她觉得很好。 她很开心,很自在,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她像是没注意,唇角依然笑抿着,好像真的没有遗憾。 她也没有问她的病情,她还有多久,他带她去看医生,她就去,做什么治疗,她都配合。 人家都说,病人难伺候,在她身上没有,她是医院里最听话的病人。 但这样的病人没有治好病,一个下午,她倒在了他怀里,再也没醒来。 她没了。 对外人来说,他只是没了个照看她的生活服务员,好像也确实是那样,他日子还是那样过,只是家里空了些,吃的饭菜没了味道,院子里的花死枯了根,菜地里全是野草,他时不时会忘记她不在了,随口喊一声阿禾。 前些天,一个老友找到他,说她买的那套小房子要拆了,问他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去收拾出来,没有问题的话去签个字,整个街道就他没签字了,希望他这个当领导的能体谅,不要让底下的人工作难做。 他才恍然,她已经走了很多年。 她的小房子,她生病前用自己的钱置办的,预备着养老用的小房子,没怎么去住过,却置办了不少东西,去世前,她把那套房子赠予了他。 说,她没有亲人,她死后的事,恐怕还要麻烦他,那套房子,就算抵丧葬费和他一直来替她贴的医药费。 他没处理那套房子,一直空置着,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喊上老郑和警卫员走了一趟。 房子离他静养的地方不远,拐过三条街就到。 他有这边钥匙,却在她走后没有再来过,里面已经布满了蛛网和灰。 老郑带着警卫员收拾了一下午,才把屋子收拾干净了。 收拾好,他去了她房间,不是为了搬东西,只是想再看看 她布置的床,摆设,他眼睛已经严重视物障碍,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还记得她买到房子那天,她回到小院时那激动的样子,他问她,她笑着回他说,她买了一个小房子,以后也算有个家了。 他站在房间里不动,老郑等不住进来要帮他,他难得情绪失控去拦了他。 老郑看他抓着他不让他动,明白了什么,他劝他不要活在从前的世界里,他们也没多少个年头了,还是要多走动,到外面看看。 那天的老郑,就好像回到年轻时候,叽叽歪歪半天,他都没听清楚他说什么,走动什么,看什么外面,他都瞎了,怎么走,怎么看。 他听到屋里传来动静,老郑在收她东西了,他立即过去了,争执间,抽屉掉到了地上,有东西从缝隙滑了出来,他视线模糊,只看到黑黑的一团,老郑把东西捡了起来。 他听到他说:“怀表?” “老谢,你和阿媛的怀表怎么在这里?” “你.......” 他皱起眉,不知道老郑在说什么,他怎么会把和阿媛的怀表给阿禾,阿禾知道阿媛,他们在一起,他也没避讳过,但再不避讳,他也不至于做这事,正要开口,却听老郑又一声惊喊:“不对!” “这不是你的那块,这是阿媛的。” “方禾怎么会有阿媛的怀表?” “方禾,我记得她是衢城人,先前姓郁的说,她是他老娘捡回去的……” “捡回去的,女间谍之前也说,阿禾是被她们带到衢城才弄丢的,难不成,难不成,方禾是阿媛?” 老郑的声音忽然带起颤,“老谢,方禾是阿媛啊?” 阿媛。 方禾是阿媛。 他找了一辈子的阿媛,他的未婚妻。 可到她死,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也不知道,她是她。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这么苦,更不知道还遭遇了这些。 畜牲! 这个畜生,他该死! 谢清河一拳头一拳头往下挥,神情恶煞,就像回到战场那个出手就要见血的活阎王,一定要人命,郁年刚开始还能接两下,但谢清河一拳头把他鼻血打出来了,他去擦的功夫,被谢清河一脚踹倒在了吉普车前,很快连还手的余力都没有了。 这样疯狂的,躁怒充满杀意的打法,骇得边上的人尖叫躲让,周围的人也开始躲闪。 “怎么又打起来了?” 乔翠华焦急一声,胡政委也意识到不对,急声喝道:“谢清河,你这是要干嘛!” “给老子停手!听到没有!” 谢清河没听到,他只想要人死,谁喊都没用,上来拉他的人直接被他两个擒拿手壤了开,拳头继续砸沙袋一样砸下去。 郑然在边上脸色一变,他也看出来了,谢清河这回是动真格的了,他赶紧上去把人抱了住:“老谢,老谢你冷静点!” “不至于,咱不至于!” 郑然拼命拽,拼命劝,但是一点儿用都没有,方禾也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谢清河会对郁年再次动手,她能感觉到谢清河是个热心肠的人,也是感觉到了,她才会问他那么一句,替自己多找一条后路,但如果让谢清河因为她,被处罚,甚至背上一条人命,就不行了。 但拉架的人太多了,她几次上去都没能凑近,反而脚被踩了几下,没办法,她几处看看,胡政委都亲自出马还是不行,着急下只能出了声: “谢团长,我能再和他说几句话吗?” 一声清亮的谢团长,谢清河动作慢了下来,郑然借机赶紧把他弄到了一边。 所有人让开,阮霜因为被谢清河惊人的打法吓到不敢靠近躲在一边,只剩下郁年还靠在吉普车前,谢清河下手狠,尽管他拼命防护了,还是被打得很惨,鼻血糊满了脸,这里一块红,那里一块儿肿,侧脸还有不少擦伤,要是从前,方禾看到他这样要心疼坏了。 现在却没有那些情绪,甚至隐隐感到痛快,她也想打他,这个负心汉。 “我知道你想要另外的生活,我这样的你看不上。” “我不会纠缠你。” “但我不能这么回去,我是逃出来的,上车之前,郁峰还带着人在追我。” “我不指望别的,只想要个公道。” “娘也不能白死了。” 郁年斜躺靠在车前,被谢清河揍过的地方哪儿哪儿都疼,他却没什么反应,只怔怔看向方禾。 她刚擦了脸,没擦干净,这里一块儿那里一块儿,但脸上的坑洼明显没了,擦过的地方露出了她本来的肤色,证明她没有说谎。 她没有说谎,那就是他错了,他被骗了。 他误会了她。 可是,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是这样的,怎么会…… “你要的公道我会替你讨,不用找他。” 郁年满脑子的怎么会,不敢相信,许久没说话,谢清河脸色更冷,他盯向郁年:“是你对不起她,全然没想过她。” “什么不知道,以为,都不过是你不在意,想和她撇清干系。” “你先弃之如敝屣,不珍惜,就不要怪别人,今后也别缠上来,给我记住了!” 谢清河放完话,便循着声音大步去了方禾身边,伸手拉过她手,“我们先走。” 方禾看向他,想到刚才问他的事,再看一眼好像话都说不出来的郁年,他不在意她,大概也是不在意她跟谁走,再嫁给谁的。 说不定还巴不得呢。 方禾收回视线吸了吸鼻子,跟着谢清河走了。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看愣了,连郑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还是两人走远了,谢清河喊了一声:“过来开车。” 郑然才醒过来似的,高声应了声:“来了!” 也不管如何惊怔的众人,赶紧走了。 乔翠华反应过来急急一声:“诶,你们要去哪儿啊?” 却没人回她,没一会儿,吉普车便响起一阵声响,带起一片尘土,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12.他着急和她领证结婚 “去我家还是你家啊?” 车子开出来,在小平房有个十来米的地方拐了弯儿,郑然放慢车速,朝后看一眼,问了声。 “去你家做什么?” 谢清河情绪还没恢复,声音透着冷。 “那不是......” 郑然讪讪,他就是觉得谢清河就这么把人带回去,不太合适。 孤男寡女的,很容易说不清。 这人家和那姓郁的,还没断干净呢,万一那姓郁的良心发现,又找来了呢? 他难不成还想和人抢不成。 郑然想到,视线在两个人还拉着的手上落一眼,眼皮又一跳。 谢清河却没心思理郑然琢磨的,他全副心神都在身边的方禾身上,手攥着她手腕紧紧的,掌心的经络随着她脉搏的跳动震颤,他舍不得松手,也没松,只说:“回家,我出门前锅里烧了热水。” 她是爱干净的,这趟过来,在车上待了至少一夜,身上肯定不舒服,这个时候洗漱一番,好好睡一觉对她是最重要的。 他原本打算也是这样,先接她回家,等他把那些威胁解了,再找机会慢慢告诉她其他。 “把我们送到家你再去趟公安局,张江在那边。” 身边的人安安静静的,连一点抽泣声他都听不到,但他知道她在难受,也知道她需要时间空间去平复,他暂时没打扰她,和郑然说起其他。 郑然注意力很快转移:“张江在公安局?” “他跑那边去做什么?” “有点事,你去把他领回来。” 谢清河没说是什么事,姓郁的安排了人去拦她送她回家,他不能让人出现在她面前,就叫了勤卫兵张江去把人支开,结果不知道怎么搞的,两个人抓个贼,防卫过当把自己也弄派出所里去了,还要个人去把人领回来。 当着方禾的面他不想说,他也只是听车站的人说的,具体情况去了才知道。 “哦,行,那我一会儿去。” 郑然听出有情况也没有再问,他眼睛又盯两眼谢清河握着人姑娘手腕不放的手,又看了眼谢清河光生没有一点异样症状的脸,扭过头踩下车子油门加了速。 方禾不知道他们谈论的人是谁,她到车上了,情绪慢慢控制住,才感觉到拘谨拘束。 她和谢清河才认识几个小时而已,连熟都算不上,也不知道他刚才说的做的是不是意气用事或者有没有别的她不知道的原由,所有都是未知的,陌生的,她甚至不知道谢清河口中的家在哪儿,她这么贸然跟他走了,会不会显得冒失廉价。 要是他突然反悔了,她又该怎么办,还能去哪儿。 还有郁年那儿,她豁出名声不要把事情说出来,为的只是一个公道。 但这个公道,有人给她吗? 不给她,她又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一个问题还没解决,又堆了一个。 方禾心乱又茫然,也没办法去顾及别的,连谢清河还抓着她手腕也没去在意,她眼睛落向窗外,眼泪又流出来。 几分钟后,车子又拐了一个弯进到一条相对窄的马路,在一栋小两间的平房前停了下来。 “到了,我们先下车。” 郑然开车算稳,停车也是,但谢清河还是这时候扶了一下方禾,以防她因为惯性撞到或者磕到哪里,随后打开边上的车门,先下了车伸手来接她。 他动作自然,温柔,方禾长这么大没遇到过这样对她的人,这让她感到局促,抓着布包的紧抓了两下,才把手递给他借着他给的力下了车。 “那我先去公安局了?等会儿再过来?” 前面驾驶位上,郑然探出个头问道谢清河。 “嗯。” 谢清河淡淡应了声,抬手关上车门边带着方禾往边上的小平房走。 家属院的房子都是这两年南城稳定下来,上面拨下钱来逐步翻新造的,格局环境都差不多,谢清河职级高一些,按理房子面积应该要大一些,但因为住房紧张,他又是一个人,上面只暂时给他分了个小的。 因为是干部房,位置也比郁年那边的房子要偏,附近没几处人家,也没谁家开着门,连小孩儿的哭闹笑声也没有,安静得很。 这和村里很不一样,在村子里,基本上早上一睁眼,打开院门就能听见谁家小孩儿哭了,谁又调皮挨骂了。 不过方禾现在不知未来,没心思注意这些。 倒是谢清河,主动和她说道:“这边是刚修的,住的大部分是团级以上干部家属。” “边上那栋是七十三师五团刘团长家,左边是六团郝副团,郑然家也在附近,刘团长家的嫂子说话嗓门大,人不坏,郝副团家嫂子前年害病去了,家里有两个小子,有些皮,这段时间放假,被他爹拎下面营地跑操去了,他家里还有个老母亲,老人家腿脚不算好,不怎么出来走动。” “你平时要没事的时候,可以去串个门,或者去郑家那边坐坐。” 谢清河说到郑家停了下,郑然已经把车开走了,他转过身,抬手指了指马路斜对面一栋带石头围墙的四开间搭了阁楼的平房,“那边就是郑家。” “他们家人多,平房不够住,又打申请加盖了一层。” 方禾顺着他视线看了眼,郑家的房子在周围一排房子里很显眼,有一层半,上面用的砖瓦木头封顶,看着就气派,不过最惹人注意的,还是那一墙的爬山藤,已经十二月了,还绿着。 “很漂亮。” 方禾眼睛看着那抹绿色,说了声。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家也可以。” 谢清河以为她喜欢那样的,他五岁失去父母,被叔父婶娘带大,十三岁那年叔父婶娘也牺牲了,他流落到街头,活着的目的就是找她,之后几十年,他上前线,被下放,过的日子都枯燥乏味,没在意过什么,吃住在他只是活着的工具,还是和她认识以后,他才觉得,人也可以过得舒服一些。 回来以后,他一心想着找到她,把她带到身边,房子这块儿却没怎么顾,只让张江去买了一些她需要用上的生活用品,再厨房里准备了一些油盐米面。 不过不是什么大事,他这会儿虽然职级比不上后来,让她住上一个安逸舒服的屋还是可以做到。 “你喜欢什么样的,可以和我说,我当初申请这房子的时候,领导考虑到我眼睛受伤,又只有一个人,给我分的最小的,但要是我结婚组成家庭了,还可以申请换,或者原地扩建。” 他一副她要在这里常待常住,和他一起生活的样子,方禾却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他。 谢清河不需要她回他。 他是个粗人,弄不清楚女同志心思,也没和年轻的她相处过,但他知道,她答应嫁给他,却不是真的想嫁给他,和他走也不是真的想和他走。 他眼眸微敛,很快说:“我们先进去,我锅里烧着热水,用的蜂窝煤,几个小时过去了,不知道烧干了没有。” “怎么出门前还烧热水?” “是忘记熄火了吗?” 方禾问了声。 她没用过蜂窝煤,只在去镇上的时候,见一家小饭馆用过,听人说那个用起来很方便,也很费锅,不注意盯着火,容易干锅坏锅。 “嗯,忘了。” 谢清河含糊了声,“早上起来开水没了,让我的勤卫兵张江烧的,我也没注意。” 谢清河说着,人已经带着她到了院门边,又拿出钥匙开院门。 他回来有几天了,已经把这个时候他住的地方摸了个透,借着微弱的一点影子,开个门没问题,不过在钥匙要插进锁眼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偏头把钥匙递给了她: “我看不清楚,不知道是不是这把,你试试?” 铁丝串的钥匙,一共就两把, 方禾低头看一眼,没多想,伸手接了过来,捏着他先前打算试的那一把插进锁眼,只听到咔嚓一声,锁开了。 “就是这把。” “嗯,那另一把就是开屋里的。” 谢清河点头。 “我们进去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方禾抿抿唇,收起钥匙跟着他进了院,紧跟着又替他开了堂屋的门。 谢清河分到的房子确实小,可能就是他说的眼睛受伤,单身,还住房紧张,这房子对比边上几家完全是缩小版,三十来平带小院的房子,总共两间屋,一间做卧室,一间堂屋,再隔了一半出来做厨房洗澡间。 房子小,东西也少,十来个平方的堂屋只有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别的就找不到了。 方禾忍不住看了谢清河一眼。 谢清河感觉到了,偏过头,又问了声:“怎么了?” “没什么。” 方禾收回视线回了声,她就是感觉谢清河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人。 出门能忘了关火,家里也没什么人气,墙光秃秃的,窗户没有玻璃也没有窗帘,要不是屋子还算干净,看起来像没人住的空屋一样,也难怪他领导想要他赶紧娶个爱人了。 不过这话她不能说出来,他们不算熟,她能不能留下来都还不知道呢。 “你锅里烧了水是吗?” “我去替你看看。” 方禾说着,往屋里看一眼便去了厨房,谢清河抬脚跟上她,像是突然想起,他问道:“有热水,你要洗漱下吗?” “我昨天让张江买了浴桶脸盆,还没用过。” 方禾现在满脸油污,是要洗一下,她没有拒绝,“我可能要洗个脸。” “都行,我烧的水足够。” 谢清河跟在她后面,笑一声回道。 两人很快来到厨房,有些意外,方禾以为厨房也和堂屋一样什么都没有呢,没想到是另一番天地,东西很齐全,大米缸,水缸,蜂窝煤灶,柴火灶,地上堆着摆放整齐的木柴,黑煤,还有一篓子菜和几个大木桶。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很新,像是刚买回来还没用过,铁锅一点黑灰都没有,铲子也是新的,边上几个四五个装菜淘米用的竹篾筲箕还泛着青。 方禾稍稍看一眼,又看向谢清河说的蜂窝煤炉子,半人高的炉子,上面一口半人高大铝锅,正响着水烧沸后的一点沙沙声,不过火是关着的,下面的通风口上盖着个铁盖子,还拿砖头压实了。 “你关火了的。” 方禾打开铝锅盖子看一眼里面已经烧热在冒热气的水,说了声。 “哦,那可能是张江关的,我没注意。” 谢清河面色如常,随后拿了边上的桶要给她装水,方禾见着,忙伸手:“我来吧。” “没事,我来。” 谢清河回道她,想起什么,又说:“我眼睛在室外强光刺激下模糊,进屋里了会好一些,能看到一点影子,倒个水没问题。” 方禾听到这话顿了顿,迟疑着,她看着他戴墨镜的眼问了声:“你,这是怎么弄的?” “很严重吗?” “被流弹划了一下,不算严重,做个手术能好。” 谢清河不意外她会问,她从前最关心的就是他的眼睛,但那会儿,他的眼睛已经没治了,这辈子却有,只要他不再被人故意害,这辈子他能有看清她模样的机会,像个正常人陪她到老。 “那怎么没马上治?” 听到他眼睛能恢复,方禾松了口气,又问。 “做这手术的医生最近手伤了,不过不要紧,医院已经另外去联系医生了。” 谢清河说起这事的时候,墨镜下的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很快,他敛下神,又抬头看向方禾: “大概是下个月手术,在这之前,我会把我们的结婚申请报告打上去,先把证领了,你看可以吗?” 13.同意 “领证?” 方禾怔了怔。 “嗯,领证。” 谢清河点了点头,“我想早一些,我眼睛做完手术需要养一段时间,可能一个月,也可能三个月,这期间不能见光,医生说是少出门比较好。” “一些需要办的事,最好是手术前办好。” “还有领导那边,最近一直在替我安排相看,想我在做手术的时候有人照看,我不善交谈,不想一直有人上门。” “你看可以吗?” 谢清河问得小心,察觉到方禾一直没说话,他神色微凝,拎着锅的手慢慢放下,想想又说:“你不想那么快也没事,我可以等。” “我的眼睛问题不大,晚些做手术也没关系,或者.......” “我没有不愿意。” 方禾捏着布包回了声。 她是知道领证的,这几年镇上一直有人下来宣传这事,说现在不是以前了,不再只流行什么摆酒事实婚姻,现在结婚,都要先找村里和街道开一份结婚申请,再到人民政府去领一张结婚证,这样他们的婚姻就是经过国家承认的婚姻,可以受到国家保护。 因为是新政策,去领证的人还能领到二两红糖。 村里物资少,红糖也是稀罕物,这几年只要有新人结婚都会去二爷爷家开申请,然后去领这个证,甚至原来已经结过婚的,都去补了一张这个证,拿了二两红糖回来。 她也远远看到过她们领的证,是一张用偏硬的红纸打出来的证明,和村里二爷爷替他们写的婚书差不多,只是上面盖了章,看着有一种安稳感,她曾经还想过要是郁年活着回来,也和他去补一张那个证。 但现在,郁年不要她了,她也要和别的男人去领这个证了。 她偏偏头,把想掉的眼泪憋回去,又轻吸口气问: “你真的想好了吗?” “之前在那边,你应该听到了。” 方禾抬眸望向谢清河,咬了咬唇,“我当着那么多人面说我被他堂哥......不算清白了,可能她们会说闲话。” 可能还不止是闲话。 方禾说不下去,她会把郁峰的事说出来,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她不能回去,也没办法直接和谢清河走,只能这样豁出去,但豁出去了,她又忍不住怕,她在村里当了八年寡妇,太知道人言的可怕了,今天的事传出去,恐怕她在大院多走两步都难,随时能听到人指指点点。 她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把自己当聋子,瞎子,听不见,看不见。 谢清河却不一定能受得了,哪怕是名义上的假夫妻。 “要不,还是算了.......” “要是有人说闲话,就给她一嘴巴子打下去。” 谢清河打断了她。 方禾泪眼愕然看向他。 “新中国刚解放,哪里都有强盗,谁家都可能遭一次偷,没道理不去怪偷东西的强盗来怪打强盗的。” “要是有这样的人,只能说他脏,眼瞎心脏,看不清究里,这种人不挨嘴巴子挨什么。” “你后面要是听到有人乱嚼嘴根子,不需要忍,打了再说,打不过就回来告诉我,我替你去打。” 谢清河不知道她在村里的日子,但从她先前那些话里也能想到,他想到方家叔父和婶娘,当初她还在襁褓,叔父就把她抱到他面前,说这是他们家的珍宝,掌中珠,他这辈子唯一的血脉,她还没出生的时候,他父母就说要把他许给她,当她的小夫君。 如今他父母不在了,原来的话也还作数,他今后要好好爱她,多看顾她。 出生才不过五斤五两的宝贝,手脚都小,他看着都不敢在她面前出重了气,一直小心带着她长大,到四五岁的时候,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灵气乖巧,会主动扑进父母亲里怀里撒娇,也会搂着他脖颈软软喊他。 她是全家的宝贝。 可这个宝贝,被他弄丢了,流落到乡下,成了别人家的童养媳,被压榨奴役。 煤炉子烧出来的气味不好闻,呼吸都好像带着刺鼻的刀子,谢清河恨自己没有回来得早一些,早一些,他眼睛看得到,把她接过来,他压着怒,冷声: “你不用怕,咱们只要在理,到哪儿都不用怕。” “你也没有不清白,没有人比你更清白。” “别说你没有被他碰到,就是碰了,也没什么好在意,只是被狗咬了一口,把狗打死就行了。” “你没有错,错的是那狗,是不明理事理的人。” “不要用用别人犯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贞洁在心,不在身。” “你是干净的,没有人比你更干净。” 方禾愣愣的看着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番话。 她从小就长得好,发育得也比其他姑娘要早,到十三四岁的时候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模样,村里那些人没少说她,男的看,女的说,郁年在村里的时候,三天两头和人打架,大部分原因都是为她,因为这事,村里人没少骂她惹祸精,郁老太也没少为这事给她立规矩,要她安分,很长一段时间,她连门都不敢出。 郁年走了,麻烦更多了,老太太都恨死了她这张惹祸的脸。 这是头一次,有人告诉她,错的不是她,是别人。 “还有别的吗?” 谢清河又问了声。 “村里那些,对你不好的,还有别的做得过分的吗?” “没有了。” 方禾听出来他是问还有没有人和郁峰一样,她回神擦一把眼回道他。 “我从小力气挺大的,郁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力气更大了。” “村里人大部分都知道,他们嘴上说两句,不敢做得过分。” 方禾最庆幸的就是她有一身力气,不然那晚她肯定逃脱不了。 “他其实也没有占到我便宜,我醒过来早,身上的伤是和他打起来的时候弄的。” 谢清河却没因为她的话脸色好看起来,手里的铝锅柄快被他捏变形,他分唇,说: “我在衢城有个战友,是县城武装队的,这事我让他去办,派出所那边我也让他去联系。” 方禾听到这话却有些犹豫:“会很麻烦吗?” “还有村里,二爷爷他是村长,郁峰是民兵队的,他钻我屋的时候没闹出来,村里也没人知道。” “只要做过就能查出来,他躲不掉,村长和民兵队不是皇帝,就算是土皇帝,改朝换代了,原来那套也行不通了。” 谢清河眼里泛着冷,他回来只顾着想知道她下落,和那边的人打电话也是直接报了地址让他们去找人,别的什么都没交代,那边的人也只是让人去办事,打听得不是那么仔细,不然他已经把人扣了起来。 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要收拾一个人有的是手段和方式,别说那些人做过了,就是没做过,在当下这个还没完全稳定下来的年头甚至未来二十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不过他并不想她知道太多阴暗,也不想她怕他,他缓和了语气: “别担心,会解决的。” “嗯。” 方禾轻应了声,他愿意帮忙,她不用只指望郁年那边,这确实让她松了口气,只是心里也沉甸甸的,她不喜欢欠人,她拿不出东西去还。 “水你看看够吗?” 她许久不说话,谢清河把一锅水拎起来,倒进边上早准备好的木桶里,问道她。 他知道她心里还不平静,他其实不想逼她,会询问她领证的事,只是想让她知道,他是认真想要娶她,她不是无处可去,不需要在那人渣找上门的时候妥协,再回去。 他不可能让她再回去了。 他现在不能和她相认,只能用这种方式,把她留在身边。 “浴室里有新买的浴桶,也接了根冷水管子,你想要什么水温可以自己兑。” “热水要是不够,我这里再给你烧。” “够了。” 大锅的水倒出来满满两桶,烧沸的水,还冒着白烟,方禾已经几晚上没碰过热水了,都快忘了是什么滋味,她回神看一眼,忙说。 “我洗得不热,这么些已经足够了。” 都够她再洗一个头了。 方禾手去摸了摸她脑后的发辫,她的头还是老太太没的那晚洗的,已经七天过去了,她先前梳的时候已经感觉到油腻了,谢清河会劝她洗个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两人坐得近,他闻出她身上的味道了。 “天冷了,可以稍微洗热一些。” 两通水倒满,谢清河往锅里又掺了几瓢水烧上,又问道她:“换洗的衣裳呢,你拿了吗?” “嗯,拿了。” 方禾手慢慢落下,捏了下手里的土布包,里面还有一套换洗衣裳。 “好。” 谢清河应了声,他也是想知道她有没有换洗的衣裳,他之前说要给她拿行李,她说东西不多,在知道了她是逃出来的,他才意识到她大概是出门急,根本没来得及收拾什么,厚衣裳应该也没有,所以才穿得那么单薄。 刚才在车上,他拉她那一下,只感觉到轻飘飘的,身上的衣裳也只是单衣。 谢清河琢磨着还得带她去趟商场,不过他没说出来,弯身拎起了两个木桶。 方禾见状忙过去,“我来吧,我拎得动。” “没事,我来就行。” 谢清河侧身避开了她的手,木桶笨重,她就算力气大些,也只是个姑娘,拎着也费劲,不过为了减少她的不自在,他又喊了她:“你帮我把火开一下,烧点热水,水壶没热水了。” “哦,好。” 方禾下意识应声,很快去把挡在炉子前的铁盖打了开,转身谢清河已经拎着水出去了。 这房子他回来已经摸索过几次,几十年前的记忆慢慢回来,哪怕看不到也没什么妨碍。 浴室就在厨房旁边,也很近,几步就到了。 只有几个平方大的浴室,里面一个用砖头水泥砌的蹲坑,另一边摆放着 浴桶一应。 才分到的房子,没怎么住过,浴室还算干净,也不臭,浴桶这些也是新的。 谢清河先用水管子放了些冷水把浴桶里外冲刷了一遍,才把热水倒进去,想起什么,又去外面拿了他之前让张江买回来的香皂毛巾。 “这是洗澡洗头用的香皂,随便买的,好像是花香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先凑合着用,后面我们再去百货大楼买。” “香皂?” 方禾眼睛一直跟着他忙,想帮忙他也不让,拘谨得很,听到他的话,她愣了下,下意识看向他手,便看到个花花绿绿的盒子,看着就很高档的样子。 她从没见过这东西,在村里,他们都是用皂角洗头洗澡。 “这个,很贵吗?” 方禾问得有些忐忑,她怕这个给她用浪费了,她也没有钱。 “不贵,南城这边有专门的日化厂,这些东西不算舶来品,不是稀罕物。” “哦。” 方禾回了声,有些赧然,不是稀罕物,她却没见过。 “不过我也没用过。” 谢清河在这时说了声。 “你也没用过?” 方禾抬起了头,有些诧异。 “嗯,” 谢清河点点头。 “解放之前,我们住在山里,那时候部队的银粮大部分靠人捐赠,还有自己耕种,没有津贴工资,去城里也都是打探消息,这些东西,我也没见过。” “解放了,我进了军校学习,后面又留校,很少接触外面,这东西还是去百货大楼的时候营业员给我说的。” “这样。” 军校学习,留校,这些都是方禾不懂的,她也没想到谢清河会有没用过的东西,她以为军官都很有钱,很享受呢,就和他们那边的地主一样,再不济,那山上的土匪,据说日子过得也很好的。 不过,现在的政府会给她们分土地,解放军也不像原来的那些各路军爷,进了村和土匪一样打劫,都帮老百姓给多,也不拿老百姓的东西。 她之前在火车站会跟着他们走,也是因为他们穿的那身衣裳。 方禾在村里长大,接触的人不多,知道得也少,但她能分辨好坏,她不觉放松了些: “我也没见过这个,我们那个镇上没有这样的,倒是听过澡胰子,但是不长这样,用油纸包着。” “那应该是老样子,这个是新的,你试试看,看好不好用。” 谢清河能感觉到方禾的情绪,他神色越发温和,把东西递给了她。 香皂盒很好看,上面的图案是印刷的,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很有特点,上面一个香美人也十分漂亮,而且这个皂很香,也很好闻,隔着一层盒子都能闻到。 没有姑娘不喜欢香的。 方禾迟疑的看一眼,不贵的话,她的钱应该够买一块还他,她想想,接了过来,“我其实带着有皂角,用这个太浪费了。” “买来就是用的,不用放着让它坏才是浪费。” 谢清河笑,随后又说:“那你先洗,我先出去了。” “嗯,好。” 方禾应一声,看着他出去,要带上门的时候,她喊住了他:“那个.......” “怎么了?” 谢清河停下脚,偏头转向她。 “那个证,难领吗?” 方禾攥了攥手里的布包,“我听说,当兵的结婚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很严格。” “我这算是二嫁,你们还认识,那个申请,还有我的户口……” “申请没问题。” 谢清河听出来她想问什么,“军人结婚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你成分没问题,提上去就能批。” “你担心的都不是问题,部队里很多嫂子也是二嫁,有一部分是丈夫牺牲了,没地方去,组织安排。” 谢清河把一些随军军嫂的情况说了说,又说起她的户口:“你户口现在在村里。” “这个问题不大,等我们结了婚,会自动转过来挂到家属院这边。” 顿了瞬,“家属院这边吃的是供应粮,你在村里的田可能会还回去……” “我不回村里了,肯定要还回去。” 方禾从出来的那刻,就没想过再回去,所以才一把火毫不犹豫烧了家里,就是不想她辛苦攒下来的家给人占了去,不过,家可以烧了,土地却是国家的,还回去是应该的,村里人也没办法多分一份,顶多是分给刚出生的小娃娃,也算做好事了。 至于她自己,来的路上她都看过了,这边山多,林子也不少,她进去挖点笋,弄点野菜,运气好再套点野兔,捉两只山鸡,日子也能过下去。 条件允许,她也可以搭一间竹屋,把蚕养起来,卖蚕茧。 还有,谢清河说的,可以用他的身份申请一份工作,有了工作工资,她完全不用担心饿着,甚至能过得很好。 这么想着,方禾反而期待起来,她忍不住说:“那你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