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妖她只想活着》 1. 妙龄菇凉下山喽~ 阳春三月,天光未启。 曦月山蜿蜒的山道上,缓缓走下来一个姑娘。 都说这曦月山上闹精怪,夜里更是经常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奇怪动静。一般这个时间,除了张猎户这般靠山吃山的穷苦人,很少会有人选择这个点在山上乱晃。 可是不巧,今晚,张猎户就遇到了。 远远地张猎户就见一个妙龄的姑娘在半山腰的雾气里乱晃,脚步还轻轻地,像是怕惊着了什么。他心下一紧,都说这曦月山山体巨大,山窝窝深处还有精有怪的,再说那么大的雾气,只在山腰下晃晃就算是很了不得了,这姑娘是怎么从山头上下来的? 他没敢多想,掉头就跑,可不敢得罪深山老林里的那些玩意儿。别几个时辰后天光大亮,这镇上再添一则精怪吃人事件。 小花没空搭理半山腰上打量了她许久的大胡子男人,她着急下山。 三个月前,有个迷路的老头误上曦月山,隔着山上层层的迷雾被山上的那群老精怪追着打,意外提到了个奇怪的地方。说什么“月落之处,有……什么玩意儿如人,脸又白白的,……什么什么的”。毕竟是个妖,文化有限,但最后四个字小花听得很清楚,而且,听懂了,“得之长生!” 长生好啊,就算不能长生,能多续几年寿命,也挺值。 不过,只是听了这么个只言片语,好像也并不能给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知道找什么月落之地,丫的,也不说在哪找,什么线索都没有,这不是让人抓瞎嘛。 气得小花当时就给他抽了两大嘴刮子,最后迷迷糊糊的听到个什么……什么禁什么原的。 算了算了,再怎么找,也得先从这山下下去,到这山下晃一晃。总是守着自家老巢,再怎么长生续命的宝贝,也不可能自己跑到窝里面。 曦月山这个地方邪门,从山上下来的东西,也一定邪门。 这人想法有问题,但有一点想的没错,她确实是个从山上下来的邪门的妖。只是对半山腰上的男人不感兴趣,但对这什么“月落之处”相当感兴趣。 凡人寿命不过百八十,不作不闹也能长命百岁,当真是让人羡慕。小花的邪门,倒不是跟人比的不一样,都说妖怪寿命远比凡人活得长久,但她是个短命的妖,连个凡人都不如,阎王爷见了大概都得叹口气直呼惋惜吧。所以,她的时间,才不打算浪费在这等普通人身上。她这辈子最大的宗旨就是,努力活着,最好能活长点,好好地活够她这一辈子,才叫无所遗憾。 这人也是命大,遇到的是她,不过这曦月山上好像也没什么恶妖,也不知道这些年山上的坏名声是怎么传出来的。 月黑风高,小花策划了好久离开曦月山的“续命”大计,终于在实施阶段取得了初步成功。 这趟山下的真不容易,那群老顽固们根本不打算放她下山,更别说什么让她找什么“月落之地”。小花实在是不懂那群老顽固怎么想的,知道活不久,难道就只能待在山里等死,完了油尽灯枯就地埋了吗?总得出去找找办法啊,嗯……也不对,妖不用埋,大限将至的时候,当时就没了。 小花重重地叹了口气,命苦啊命苦,世上妖啊怪啊的那么多,随便抓两个为祸人间的恶妖来换换命那该多好,恶妖坏,该死,小花纯良,多活两年,也没啥吧。 也是没招,叹了句妖生无常苍天不公。半夜的凉风嗖嗖的,小花没忍住打了个冷战,半夜出门需谨慎,多加衣物避伤寒啊。都说凡人体弱,受不得风受不得热,小花觉得自己也和刚刚山道上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没什么区别,都是世间拼命想活下去的可怜人。 还没走到曦月山下,小花便听到山脚下那户人家远远传来的说话声,就着月色恍恍惚惚的还能看到前头门户上扎着的白色大花。怕是没到时辰,倒是没听见什么吹吹打打的声音。 “今日潭口的那洪老头,过世了,说是前些日子山里晃了两天,也不知怎么地,人就没了。”说这话的应是个老妇,听着声儿估摸着有个五六十的样子。 还没等小花走近,那边嘀嘀咕咕的便传了过来。 哎哟,过世了,又是一个年纪轻轻就没了命的可怜人。 小花心道一声惋惜,为着这个可怜人,也为着自己。都是命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了自己,越想越打算走的快点,终究还是“续命”要紧。 “啊?没见着尸首啊?那怎么能说这人就没了啊。”也不怪人家犯嘀咕,这办白事,向来是见了尸首,确认了死者身份,确实死亡,才通知村里镇上各家各户的,哪有什么人都没见着就说人家死了,还赶着给人家办白事的,这不是寻这主家晦气的嘛。 还没了尸首,更可怜了,小花心想。不对,妖没了也没啥尸首,大家都可怜……小花接着往前走,那边的话还在一句一句往这边传。 “哪是没见,是见着了,出不来了,就剩半拉碎布头,别的都留山上了。”说话的张婆子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百事通。 此话一出,众人只连连觉得害怕,“还不是最近禁原那地儿不太平,都说是一朝好神变恶神,禁原那些个鬼东西还都丢在那山里头,真是有什么东西作祟的也不知道。” 等等,禁原?那是什么东西?小花有点好奇,但脚下步子没停,收回了已迈出好几步的腿,赶忙凑了过来。 “哎你别说,这洪老头怕不就是闯了禁原,得罪了祖宗吧。”只怕是叫人听见,张老婆子压低了声音,“这禁原里面具体的那些事情,这镇上也少有人知道了,前一代见识过的人全都进了禁原,埋得跟地下的砖一样板正,真是作孽。” “这禁原到底是什么?”有人问。 “禁原啊,原先可是月夕镇的神庙,哦,那个时候还叫月夕镇,不叫曦月镇,后面那鬼里鬼气的山也跟着叫月夕山。” 鬼里鬼气?这评价真有意思。那婆子接着说“后面镇上起了场祸事,朝廷战乱,有流民进来抢粮食,后面又不知怎么的,来了伙人,说找什么归墟,反正是个带宝贝的地方。一群人乌压压跟蝗虫过境似的,把镇子屠了个干净。神庙被砸了,神像全都丢进了山里。那场祸事里死掉的百姓,全埋在了神庙下面。自打那以后,那个神庙啊,就叫做禁原了,谁挨着,谁出事,要是再到曦月山深处溜达溜达,必死无疑。” 禁……原??月夕?寻宝?归墟?小花眼前一亮,哎!对上号了!刚下山就有此收获,这么顺利?这山,大概还真是下对了。

“可这地方之前当真有宝吗?”果然一说到宝贝,众人也顾不上害怕,心思一下子全被吸引过去了。 “真有宝贝现在还能是这样的?那大家伙的日子过得可就舒服喽!就是因为没有,人家不信,都说宝贝在这,结果找了一圈,又找不到,平白地遭了难。”说话的婆子连连叹气。“也实在是无辜,所以怨气太重,特别是禁原那里,那可全是枉死者的冤魂啊。” 这话讲的人背后一阵害怕,“真这么邪乎啊?”有人不信。 “那你怎么说这洪老头的事?反正跟禁原沾上关系的,没一个好的。”那婆子很是笃定,看来这禁原的事多半是真的,只是洪老头不一定是这样。怎么会有地方邪乎到沾着边就见阎王,又不是什么阴曹地府的,小花默默在心里嘀咕,况且,她就是从曦月山上下来的,那山,整个的翻过来也没啥稀奇的,除了雾是大了点吧,但那不是为了别让那些脆弱的凡人们乱闯他们妖的地盘嘛。 “真是有什么东西作祟啊?”这回是真勾起小花的好奇心了,她撤回了离开的脚步,往人堆里挤了挤,看看能不能吃点啥瓜。 那婆子见来问话的竟是个貌美的小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多半是觉得洪老头家好像也不曾有这号亲戚,此时天光刚亮,不好跟陌生人搭太多的腔。“那就不太清楚了,姑娘也是洪老头家亲戚?” “嘿嘿,来帮忙的。”小花笑着跟那婆子打哈哈,几人把小花往身边一扯,低下声来。“小姑娘家家的,以后这种早起的白事,让你家大人来,别小小年纪在这山脚下晃。” 见小花疑惑,一边的张婆子补充道:“那洪老头在山上晃了三天,要不是在山里得罪了原先在禁原待着的那位,能落得这么惨的下场吗?这洪老头一介男子,阳气那么重都难免遭难,你个姑娘家,还是防着点的好。” “哪这么邪乎啊,张婆子尽吓唬人。”又有一婆子上来搭腔,“姑娘别听这几个老婆子乱嚼舌根子,生老病死正常的事,只是不要往禁原那乱跑就行。” 禁原……又是禁原,小花可当真是好了奇。前段时间山里的老妖怪们闲谈,无意间提到了个奇怪的地方,想来这村民口中的禁原才是个真正邪门的地方,听起来倒是比曦月山上更吓人百倍千倍。 小花听着这些婆子你一言我一语的,曦月山、月夕山、宝藏、禁原……原先怎么也没觉得这山下的镇子上藏着这么多的秘密呢?难道这也是山上那老顽固不让自己下山的原因之一? 这山下的还是值,看来这个禁原,很值得去看一看,而且说不定这月夕,跟月落之地什么的,万一也有点什么关系呢,既然有人说月夕山有宝,就算是假消息,也得有一定的依据啊,小花觉得可行,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希望这个方向是对的。 这么想着,小花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婆子们还在议论禁原的冤魂,没人注意到她。 天光已经大亮。曦月山脚下的晨雾散去,露出这个镇子最普通不过的样子。 “管他邪乎不邪乎,”她低声说,“总得去看看。” 说完,她转身向前走去,身后婆子们的声音还一个劲的在飘:“所以说啊,那禁原,千万可去不得啊……” 2. 完蛋,急需英雄救美 也是一时得意忘了形,最关键的禁原在哪也忘了问,不过也不算失误吧,毕竟在洪老头家能探得的消息有限,一群走白事的老婆子倒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小花还是决定去镇上人多的地方溜达溜达。 这曦月镇小花先前也不是没有来过,刚化形不久的时候,有一次实在好奇,撺掇着山上的菌子妖阿蕈带她悄悄的下过一次。只是可惜,也就刚刚踏进镇上没多久,手上的糖葫芦都没吃到嘴,就被山上的老顽固一把抓了回来。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可得上点心,有阿蕈给她在山上把风,三天,最多三天,她就得回去。 要说这人间什么地方获得消息最是方便,那就不得不提到曦月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镇上县里的豪绅贵户们一说宴请做客什么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 小花选了个最角落的位子坐下,一个好的位子,总能听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可是很快,她发现不对,这些有钱的俗人们酒桌上讨论的话题简直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对面牡丹苑新来的小娘子唱的有多好听,就是东家嫁女西家娶亲的,偶尔穿插着一些当今朝廷发生的大事,这些都不是她想知道的。 结了酒钱正欲出门,门外熙熙攘攘的好一阵热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大汉担了两挑子竹筐在门口放下,登时门口的小厮便跑进去喊了掌柜的,几个人门口交谈了一会,门口的汉子把东西放下,拿着钱走了。 小花看这人有点眼熟,还在想是不是在哪见过,就听那个帮忙搬东西的小厮跟边上的伙计交谈着,两人提到什么“山”、“鬼”的,便上前去也帮忙搭把手。 筐里东西还挺重,见有客人上手帮忙,小厮连忙拒绝“这里都是些山上的野味,还没处理,我们自己来就行,别弄脏了姑娘的衣裳。” 见小花没有放手的意思,那小厮掀开筐上盖着的布,露了个角给小花看看,果真是新鲜的兔肉和深山才有的菌类。“哟,不愧是曦月镇最有名的酒楼,这食材果真新鲜,没事,姑娘我素日就爱给人搭把手啥的,这菌子,怕是只有深山雨后才能采的了,想不到店里的品质这么好,可惜今日我吃饱了,赶明儿必得过来好好尝尝,明天店里可还有新鲜送来的菌子吗?” 这么一问,小厮连忙应下,“瞧着姑娘也是个懂吃的老饕,这菌子是山脚下的猎户每日天不亮去曦月山寻来的,连带着这新鲜的兔肉野猪啊啥的,都是不可多得的野味啊。” “不过……”像是有什么难处,小厮叹了口气,“明天估计没有鲜菌子送来了,刚送货的张猎户说今晨在山上受了惊吓,这几天都不再上山了。” “惊吓?” “说是在山上看见精怪下山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这镇子上平安了这么多年,也不能有什么精怪吧。” “精怪下山?这话你也信?”另一个小厮打断了他的话,“姑娘你就当听个趣儿,青天白日的哪来精怪,怕不是近日张猎户手头没货,想来的说辞吧。” “那就可惜了,这么好的菌子,没口福喽。”小花佯装惋惜,趁机问道“对了,你们知道禁原在哪吗?” 怎么问这个?两个小厮心上一阵疑惑,好端端的说吃的,怎么一下子话题跨度这么大。听到禁原二字的时候,两人的脸色立马变了,其中一个小厮问:“姑娘怕不是本地人?怎么连禁原在哪都不知道?姑娘若是外地人,这是我们镇子的私事,姑娘还是别问了,少知道为好。” 说完便不再搭理小花,带着另一个伙计往后厨去了。 这态度,前一刻还和和气气的,下一秒就好像触到什么逆鳞一样。小花心想,怕不是说错了话,洪老头家那群婆子闲聊时说起禁原,也没像刚刚那样反应那么大啊,难道说……哎呀,大意了,小花连连拍头,曦月镇百姓世世代代住在这里,不管是月夕镇还是曦月镇,住在这的不是祖辈就是儿孙,自己家老祖宗遭了祸大家一起结伴埋在哪,这应当是每个曦月镇本地土著生来就知道的事情啊,毕竟只要家里还有老人在,逢年过节的,这禁原,总也得祭拜祭拜吧。 大意了大意了,也不怪人家当时反应那么强烈了。小花一阵懊恼,本想顺道问问这禁原的位置,看看能不能找些什么线索的。这回好了,真成了个外乡的,还月落之地呢,还什么白白的什么玩意儿得之长生……想想都觉得没戏。 小小精怪入了人间,竟还有些手足无措。想来这次下山的“续命”大计怕是又要失败,小花感到一阵沮丧。也就三天时间,一天天过得老快了,要真是一无所获,到时候再想下山,有三个阿蕈帮忙打掩护可能都没用了。 正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懒洋洋的,小花顺着墙根坐下,从口袋里翻出来一块饴糖,随手递给了一旁的小乞丐,忽而余光扫见巷口处晃过去两个人。 身形高大,手持罗盘,腰间还带着刀,身上深灰的宽大袍子跟之前在山上迷路被追着打的老头简直像极了。上次的老头一边被打一边跑着说自己师出哪哪的来着?小花记不清了,但总之,不是好人,甚至,可能会点法术。 小花往墙根里缩了缩,这里不是曦月山,没妖罩着她,还是别给自己惹麻烦,等这几个人过去了再走。 “小二,今天店里可有来过什么脸生的外乡人?”两个大袍子一边问,一边用余光扫视手上的罗盘,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小花耳朵不错,离得也不算远,那边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外乡人?刚才店小二还问自己是不是外地的,这怕不是巧合。小花想走,但此时走也太过显眼,于是往墙根处又缩了缩,大概是动的幅度大了点,挤到了小乞丐,那乞丐哼哼了一下,小花连忙去捂他的嘴,跟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还好还好,动静不大,也没人往这边看过来。 “外乡人?”小二好奇。 大袍子点点头,“昨晚曦月山上不太平,有百姓到县衙报官说在山上撞见了东西,我们下来查查,你只管想想,今日可有见到什么面生奇怪的人。” 是那个半山腰见到的大胡子男人?见个山上的姑娘也要告状,关键告了状真有人查啊,这凡间的俗人们怎么这么较真!小花心里暗骂。 小二一脸有有有的表情,随即重重的点了点头,“刚走不久,一个姑娘,还跟我们打听禁原来着,一看就不是本地的。” “往哪去了?”若是刚走,想来不会跑的很远,立马去追,说不定能追到。 “……”小二四处看了看,然后往墙根处一指,“就是这个姑娘!” 小花脑子一阵嗡嗡,来不及多想,既然被发现了,赶紧撒开腿就跑。可真是完犊子,出师未捷先被抓,山上的老顽固说得对,山下的危险好像更多,有时候这妖作一作,本就没多长的寿命一下就给自己作没了,那还不如就待在山上等死呢。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姑娘烦请留步。”小花没搭理他,走得更快了。 后面的脚步越来越近,“站住!” 这一声喝,惊得小花撒腿跑得更快了,只恨两条腿跑的不够快,就快到巷子头的时候,那边不知什么时候也堵上了一个人。 前后都是人,小花站在原地,脑袋飞快的转着。跑?大白天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何况她一没害人二没闹事,抓她能怎么着? 不过多时,大袍子便已经走到了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另一个袍子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没拔出来,但那架势已经摆足了。 “姑娘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此人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睛一直在她脸上转,像是在辨认什么。 “不是。”小花老老实实答。这种事儿瞒不住,不如大大方方承认了。 “昨晚在何处落脚?” “……在来的路上。”小花含糊道。 那人“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罗盘,铜面乌木框,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掏出罗盘,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指针稳稳当当,纹丝不动。小花松了口气。 大袍子盯着自己的罗盘,显然是不相信罗盘显示的结果,抬眼看了一眼小花,开始逼问:“你跑什么?” “我……光天白日的几个汉子凶狠狠地追一个姑娘家,你,你还问我跑什么?”小花顺势哼哼,声音都开始发抖,她是真怕,倒也不完全是装的。 “我们是县衙的法师,你不心虚,见着我们怎么会跑?” 身旁的另一个大袍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凑过去对他说:“那个,张猎户说的那姑娘,穿的衣服……”这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小花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 罗盘上的指针也在这时好死不死的颤了颤,幅度不大,但小花和两个大袍子都看见了。 三人脸色都很精彩。 小花脑子一片空白。 跑?跑得过吗?要不表现得无害点,那个拿罗盘的好像也只是看着凶,万一不会要她的命呢?她也没害人啊,不至于吧…… 她正准备说点什么,大袍子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手上掐诀一念即出。 “你身上有妖气,虽然很淡,常人几乎察觉不出。”他声音沉了下来,“不知姑娘是人是妖,但以防万一,还是希望能跟我们走一趟,你若是妖,此时大可反抗,你若是人,跟我们回去调查清楚,自会放你离开。” 话音刚落,还没等小花回复,一只手从小花身后不轻不重地摁住了她的肩膀。 小花心里怒骂倒霉,身体更是动都没敢动,更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有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李道长怕不是搞错了,这是我的人。” 3. 一根红绳定……真身? 好人还是坏人?…… 深山巨岩下,三个脑袋从毛茸茸的蕨草丛中探出来,太阳很大,每个脑袋上都不约而同地顶着一片大大的树叶。 三个脑袋齐刷刷地围在一朵看不清样貌的粉色小花周围,盯着它周身弥漫出雾气,再慢慢幻化成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姑娘。 三个脑袋第一次见妖怪化形。 “木白爷爷说,他给我们取名字的时候,都是按照我们本相给取的,可……她是什么妖怪?”其中一个脑袋问。 “这不很明显是花吗?”另一个脑袋从地上摸了根棍,轻轻地戳了戳那个小姑娘的本相原身。 “我问的是,什么花?什么花妖?我当然知道这是个花,可是,你看得清这是什么花吗?” 三个脑袋又往那朵花身前凑了凑,第三个脑袋使劲揉了揉眼睛,“看不清,看这个轮廓,只能是花,但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花。” 三人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妖,简直让妖摸不着脑袋。 “你到底是什么妖?” 妖!妖!妖!吵死了!三个脑袋叽叽喳喳的,但被围住的女孩紧紧闭上眼睛,把手挡在眼睛前面。 太阳晒得她眼睛疼,那些声音吵得她脑袋疼。 妖?什么妖?她张不开嘴,也动不了。她好想让耳朵边上的声音就能立刻从身边消失! “你到底是什么妖?” 耳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低沉、稳重,刚刚那三个孩子呢?现在说话的又是谁?好痛好痛,眼睛一点都睁不开,她感觉自己的手脚都被什么东西全部束缚住,声音也发不出一点。 “不应该啊,怎么还没醒。”又一个声音在耳朵边嘟囔。 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巨大,最后炸了一般的在耳边爆开。“喂!” ! 小花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曦月山,没有什么三个孩子。 一股陈旧木头的腐味直冲鼻腔,她猛然惊起,后背一下子磕在墙上,左手的手腕处捆着一根灵力所化的细长红绳,这下她的脑袋彻底清醒了。 手腕上的红线在幽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她试图调动体内那近乎于无的灵力去冲抵,却发现这丝线仿佛长在骨血里一般,越是挣扎,那股如影随形的束缚感便越重。 完全挣脱不开…… 她连忙慌乱地快速看了一眼身边的环境。漏风的墙壁破旧的木门,还有刚刚头上漏光漏成筛子的屋顶。角落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发霉潮湿的气息,隐隐约约还能闻到一股像是庙里才能闻到的香火味。 这是哪里?为什么在这里? 小花脑袋嗡嗡的,她记得自己在酒楼后巷被两个大袍子追,他们怀疑自己身上有妖气,然后有人在后面摁住了她的肩膀,再然后…… 她不记得了。 “别白费力气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一个年轻的男子盘腿端坐在三步远的阴影处,背靠着根歪歪斜斜的柱子,指尖扯着同一根红线,神色恹恹。“这东西连我都解不开,何况你这种连本相都化不出的残次品。” 小花看不清他的脸,但感觉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她只能靠他身上的衣服猜测这人的身份。月白色的衣服在阳光下竟还能看见底部的暗纹,如此华贵的服饰,此人身份一定大有来头。 尚未等小花开口,此时又有一人从破庙门外闪身进来,对着白衣男子行了一礼,低声道:“公子,那两位法士还没走远,此刻正在后山巡视,只怕对这位姑娘的身份依旧存疑,尚未离去。” 小花心中警铃大作。她记得那两个穿大袍子的男人,那是官府专门捉妖的役人,眼神阴冷如毒蛇。白天她在酒楼后巷被围堵,若不是这位白衣公子突然出现,一把握住她的肩膀说“这是我的人”,她此刻怕是早已在那镇妖塔里化成一摊血水。 但这后面……她竟然没有一点印象,再醒来,就已经在这个破庙里了,和这个男人拴着根解不开的绳子。 “我为何在这里?”小花忍不住开口,“你又是谁?要做什么?他们明明是来捉妖的,怎么会放过我?”小花心里的疑惑实在太多。 男子还未答话,一旁的随从已先行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豪:“这曦月镇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公子是隐居在此的高人?官府里那些捉妖的术法,大半还是公子随手点拨的。你这小妖,若不是公子保你,你以为那两个法士是吃素的?” 小花愣住了。她原以为对方只是个路见不平的贵公子,没曾想竟是这镇上最厉害的法士。怪不得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公差见到他时,竟会恭敬地垂下头,连问询的例行公事都免了。 那此刻,他把自己和她一起拴在这破庙里,是想做什么?别不是前脚刚出龙潭穴,后脚又入龙虎窝吧。 白衣男子没有理会随从的话,只是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小花,盯得她心里一阵发毛,然后很突然地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连本相都没有,怎么化形的?” 小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有意思。”男子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她,“灵力几乎没有,本相看不出,命线也不长。你这样的妖,我头一回见。” 小花往后缩了缩。 “那这个?也是你种的?”男子将手腕上的红绳往小花面前一伸。 “这可别乱说,你都知道我灵力几乎没有了,这红绳双缚的秘术,我见都没见过,更别说施展了,而且你都是曦月镇最厉害的法士了,也不能被我给害了啊。”小花连连叫冤,她要是这么厉害,还能被这一主一仆堵在破庙里? 真是要命! 男子像是一口咬定了一样,认定了就是她干的,一旁的随从也凑过来“公子,妖界确实有一秘术,可以短时间内命运相连,这小妖为了活命如此恶毒,恩将仇报,我看不如……” 越说越不像话!小花正想打断他,就听白衣男子一阵短促的咳咳声。 继而他话风突然一转“可是公子,这也只是暂时相连,倒也不会害其性命,若是小妖无意识间保命所为,……其实也能理解。” “对对对,一定是无意识的,就我这自保都难的妖,我没恶意的啊。”小花连连附和,她感恩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随从,就妖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那怎么办,现在你我都解不开它,”白衣男子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所以在你身上那点秘密被搞清楚之前,你走不了,我也走不了。” 小花脑子飞快地转。这人身份不简单,官府的法士都怕他。先不说这红绳到底是不是她种的,既然这人一口咬定,多说无益,与其在这里和他做无用的争执,不如,借他的势,也比自己孤身一人要强。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白衣男子低着头,手上还在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根不知道是谁种的红绳。而后手一掐诀,红线便 随着男子的动作,没入了两人手腕之中,消失了。 “解开了?”小花心下大喜。 好像是要反驳她,白衣男子猛地往前一拽手,小花依旧被扯得往前一踉跄,这下小花明白了,这红绳不是解开了,只是被这人隐了去,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小花很是失望。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小花试探地开口“那要不,你带着我?” 男子抬眼看她。 “我给你当婢子,”小花说,“你帮我瞒着官府,我就在你身边,你想弄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东西,有的是时间。” 白衣男子没说话。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 “我可是法士,你不怕我?” 小花苦笑“怕啊,可是怕有什么用,这不是拴着了嘛,再说了,我昏迷的时候你大可直接杀了我,又何必等到现在。”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男子说,“你这小妖挺有意思的,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带着你玩几天,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花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刚刚过于紧张了,现在很多地方细想起来,说不准这红绳,根本就不是自己情急之下无意识种的。 这人怕不是一开始就在打她的主意了。 “不过,”男子又开口,“别给我添麻烦。还有,”他抬起手腕在小花眼前晃了晃,这根红绳,五步之内不会限制你我行动,离我太远拖累于我,别怪我不留你。 “……哦。”如果是这样的话,小花倒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借借这个男人的手,万一能帮自己找到月落之地呢?那倒是一点都不亏,自然也没那么心虚了。 所谓各取所需嘛,最公平了。 “行吧,季时,时间也不早了,准备回府,也该让外面溜达的那两个法士离开了。” 说罢,示意随从起身出门,小花连忙跟上。 “我叫小花,公子,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这名字也太随意了吧哈哈哈哈。”季时在旁边插嘴道。 “我们都是根据本相取的名字,你也知道,我的本相不清,只能看出来是花,但具体是什么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我就叫小花了。” “……” “所以公子怎么称呼?” “姓白,卿芜。” 名字倒是好听。 小花跟着白公子和季时大步出了破庙。刚出门不久,就见之前遇到的两个大袍子。 两人见了白公子一行,迎面过来恭恭谨谨的行了个礼,“公子,公子好巧,一日之内,遇到两次。” 小花不自觉的往白公子身后躲了躲。 “我家婢子今日乱跑,给两位官爷惹麻烦了,回去我定责罚她,两位公务繁忙,不知混进曦月镇的妖物捉到没有?” “会找到的。”大袍子之一的李道长说,小花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神越过公子,狠狠了盯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罗盘,罗盘纹丝不动。 他不甘心地提醒白公子:“公子虽喜四处游荡,但我等也得提醒公子一声,此处和禁原渊源颇深,这是谁的庙宇想必公子心知肚明。禁原最近不算太平,为保百姓安宁,公子也请带着家仆少些乱跑才是。” “那便多谢李道长提醒了。” 4. 神君?cosplay法士? 整整折腾了一个晚上,终于到太阳落山,那朵小花妖才堪堪消停。明明在那个破庙里的时候还一副唯唯诺诺、我见犹怜的样子,提到那根手腕上的红绳更是慌的不行,生怕公子借着这个红绳,要了她的小命。 这会儿见着自家公子好像真的不打算害她,反而胆子变得大了些,回来这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一时吵着自己命薄,一时又嚷嚷自己没福气。公子嫌那花妖太吵,丢到隔壁屋子墙挨着墙地让她自己闹去。 小花,这么个名字,可真够敷衍的。季时在心里一边嘀咕一边凑到自家公子身边来,“云珩神君,您是什么时候有的新名字?叫卿芜?那,在下以后该喊神君什么?” 一边的白衣公子瞥了一眼找他打趣的季时,默默地没说话,手上倒是不停地翻阅着些什么。 想必又是天君拿来锻炼自家公子的那些折子。 季时一时觉得自找没趣,作为堂堂神界小天君的仙侍,他还得时不时客串凡间法士高人的跟班奴仆……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天君总喜欢有事没事地往下界乱跑。在他的印象里,年少时的小天君性格也并不像现在这么跳脱,反而是稳重老成,行事端方有度,活像个真正的神界之主、历代天君的继位者。 不怒自威,孤傲绝情,行事一板一眼按部就班,碧落天里里外外没有一位神仙不觉得,他们的这位小天君虽年纪轻轻,但仿佛天生就该坐这天君之位。 小小年纪神力便已是碧落天年轻一代里当之无愧的翘楚,等到天君退位,后任天君的位子,自是自家小天君的。 可就是这样一位神界碧落天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小天君云珩,却总喜欢打着各种考察人间疾苦的借口,带着他的可怜仙侍,美名其曰,游戏人间。 季时倒也不是不喜欢陪着自家神君来“游戏人间”,只是觉得,每次下凡,眼前的这位云珩神君殿下,就跟被凡间法士夺了舍一样,行为举止、习惯品性,完全是换了个人。之前在神界,晨昏定省,从不懈怠,而如今一到凡间,每每日上三竿,也不见有什么动静,而且,那个爱干净、挑剔、对一件衣服上有一点褶子都要嫌弃的神君殿下,现在可是日日随地而坐,也不洁癖了,也不挑剔了,弄得季时非常的不习惯。 主要还是怀疑被夺了舍,被眼前这个“凡间法士”夺了舍。 “在凡间,我姓什么?”许是察觉到季时在心下腹诽,公子问道。 “前段时间下凡,神君姓陈,然后再上次,二百年前吧应该,神君姓萧,这次,神君姓白。” “外人从来只知道曦月镇来了个姓白的法士高人,并不知他姓名,那现在不就有了,从今日起,就叫白卿芜。”公子道:“在凡间,少一口一个神君的,跟你说了多少遍,把神君忘掉,叫我白公子。” “是……是,公子,白公子。”季时连连应声。卿芜……青芜?啊?草啊?这,一花一草的……他猛然发现了不对。神君对这花,还真是起了很重的好奇心啊,又是红绳又是青芜。 “有什么话直接问,你难道不好奇?”云珩神君将手中的册子放在季时面前展开,“妖界密录里,并没有这种妖。” “你我今日早已探过此妖本相,得出了什么?”云珩神君问。 “本相模糊,灵力都几乎没有……” “是啊,妖类化形最基础的前提,就是本相圆满,灵力充足,在这之上努力修行,也需要百年千年才能修成人形,你看看隔壁关着的那个,好似只有人形,但却不是凡人,似妖非妖,似人非人。随便丢进妖群里或者人堆里,都不见得能囫囵个出来,而且,她的命线,只有短短十几年。” “十几年?这太短了,她如果只能活十几年,那她从化形到现在,多久了?这么短的时间,她是怎么修的人身?”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妖族?季时不解。命线十几年,是指她这生,仅仅只有十几年的寿命,或者说,最多只有十几年的寿命,在后街巷跟着公子第一眼见到这个小妖的时候,他也觉得好奇,但只当是一个本相破碎的妖,如今听神君解释,顿时觉得此妖来头不小。 “我已传讯司命星君,让他帮我查查这世间万物命盘,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命数出现了。” “所以,那个红绳?”季时好像知道了什么。 “嗯,月老的红绳,不过不是姻缘绳,之前月老殿给小仙童用来练手的绳子,多年前偶然得了一根,拿来玩玩的,用来逗逗这个小妖,也挺好玩的。”神君说的倒是一点都不心虚,当时那红绳一出,可是给人家小妖吓得不行。 季时猜到是这么一回事,那小妖灵力坏成那个鬼样子,还能施展秘术种下红绳拴住神君,那才是见了鬼了,只是当时神君演技太好,他还真以为是什么秘术之类的,都打算真的把这小妖审清楚,以免自己后面没法给天君交代呢。 “挺有趣的,不管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孤身一人闯入人间,陪她玩玩又有何妨?” “况且……”神君压低了声音,“父君这次派人送来的折子里,就有几份,是关于曦月镇旧事的。” 此次下凡之前,季时只以为和之前一样,只是简单的下来玩玩,听这意思,看来另有目的了。 他们已在这曦月镇待了好几个年头,这曦月镇之事大多也有所耳闻,旧事,大概也就曦月山、神庙、还有禁原那点子事情了。 季时心下了然,只当是跟神君来凡间度个假,时日还多,什么旧事的,倒也不急。 白府的西厢房里。 小花被锁在屋子里,来的路上不管她怎么跟白公子叨叨,诉苦,最终也只得到一个残酷的结论:她估计是暂时得呆在这了。 天呐,这怎么行,她是私自下山的,要去找月 落之地可以续命的宝贝的,而且,只有三天,今天已经过去一天了。 小花突然觉得自己这次下山还是把问题想的有点太过于简单了,可是本来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一定能给自己续上命什么的。一心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这一次,走到哪是哪,最终不过一个死。 小花知道自己的寿命,山上的木白爷爷也不止一次的让她少作一点妖,不去乱跑,这命线自然会老老实实的走完,净折腾些没用的,想那续命的事,本来好好的命途不长久就罢了,中途遭罪,夭折了就连十几年都活不到,那才是可惜。 她突然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莽撞了,倘若自己没有惹上这个法士还好,现下这个她也不知道怎么来的红绳,给他俩拴在了一起,她确实可以利用这个红绳,想办法借白公子的手找找禁原,但这红绳终究还是要解开的,三天之后,若是自己没有按时回到曦月山…… 她不想阿蕈因自己受罚,可她没回去,山上的老家伙们如果因为担心她的安全找过来,岂不是给曦月山惹了麻烦? 她有点矛盾,可还是有些不想放弃,三天下山的时间,能摸到一点线索也是好的,倘若第三天之前,还没有什么进展,她就真的要想想办法,要怎么不给曦月山添麻烦的仔细考虑回去了。 她有点着急,如今被困在这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来回乱转,平白的浪费时间,她很心痛,可她拿这一点办法没有,这是让她最不舒服的。 小花尝试再次运气,尝试解开红绳。可她越是挣扎,手腕处的束缚感便越是剧烈,甚至越勒越紧,小花只得作罢。 难道她就要这么乖乖的被拴着困在这屋子里一晚上? “别试了,越试越紧,时候不早了,不如乖乖休息。”门外白公子的声音隔着堵墙传了过来。 罢了罢了,小花重重地叹了口气,今晚先认命,她也确实是累了,明天一定想办法,她得尽快引着白公子带她去找禁原,不然她这一遭,真的是白忙活。 小花一个人站在屋里,愣了一会儿,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被褥倒是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根看不见的红线紧紧的附着在自己的手腕上,以另一种紧绷的触感反复强调自己的存在。 她急得在屋子里转圈圈也无济于事,索性把整个屋子转了个遍,刚转悠到门口,就感觉手腕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拉扯感,拽着她。虽然不疼,但好像是在提醒,让她别走远。 把整个屋子逛了一遍后,确定房间外没有暗哨,墙角也没有贴的乱七八糟的符咒,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害妖的法器之类的,小花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再也不折腾了。 “生怕我跑了似的,我跑得掉嘛!”她哼哼道。 “月落之地……长生……禁原……”小花忍不住复盘。 她真的能够活得久些再久些吗? 5. 撒蘑菇的小姑娘 小花一夜未眠。 时间紧,任务重,小花实在是无法合眼,思来想去,和阿蕈的三日之约一定是做不到了,这该死的红绳,她左思右想了一个晚上也不觉得会是她自己给这个白法士种下的。 但人家非要这么说,自己也确实解不开,就这么一点本事都没有的窝囊小花,无端掉进虎狼坑。还好这虎狼暂时不啃素,对她这朵花的小命不感兴趣,不然,她也没机会在这纠结什么绳子不绳子的事情了。 无力反驳,也根本无法拒绝接受。 但她还是要给曦月山留下点讯息,毕竟也不可能带着手腕上的红绳和红绳另一端的白卿芜大法师,悠悠然的回曦月山,曦月山是她的家,就算山里的老顽固们灵力高深,对付普通法士也完全不在话下,但她总觉得这个白卿芜并不像她在曦月山上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凡人法士。她总觉得他不一般,所以她不敢赌,这种引坏人进老家的事情,小花可做不到。 既已想通,小花便不再纠结,一反先前叽叽喳喳吵着想跑的模样,反而乖乖的跟着白公子,也不再研究如何逃跑了。 季时见到她一反前天晚上的模样,一时没忍住去找白卿芜嘀咕。“公子,这小花妖,别不是在憋着什么坏呢?” 白卿芜将外袍穿好,听闻此言头也没抬,“说明她想通了,认命了,知道跑是没用的。” 季时还想说什么,白卿芜已经出了门。走到小花房前,敲了敲门,里头应了一声,门开了。 小花换上了季时送去的衣裙,春粉色的,裙摆上绣着几朵碎花,料子轻薄得很,走动时像带了一阵风。她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暗暗称奇,想不到这白府表面看着平平无奇,里面的布局陈设也并不像名门贵府那种大户人家,但是公子给送来的衣裙倒是好看得很。山上柔帛锦罗,好几个花妖缝了许久才制成的那套,往这一身旁边一放,简直黯淡无光。 她想起破庙里初见白卿芜时,他身上的白色外袍也有暗纹有流光,太阳底下才看得见。跟着他也好,起码吃好穿好,寻宝路上的钱袋子是有了。 不亏不亏。 三人出了门。曦月镇不大,白卿芜也没什么要紧事的样子,只是带着她在街上逛。从东街走到西街,又从西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个集市,卖菜的卖布的卖针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大清早的逛集市,小花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嘛,大概也只是买东西,便一路安安静静的跟着。 白卿芜在每处店前停停看看,时不时有看上的物件,买了递给季时,接着又去别处晃悠。 小花在后面跟着,眼睛却到处留意。 她想给曦月山留些讯息。 阿蕈最多能给她争取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山上一定会发现她不见了,木白爷爷那个老顽固肯定是要来找她的,她不能让他们担心,万一他们再来找她,硬碰硬的遇上先前的法士或者是这位镇上捉妖镇邪赫赫有名的白公子,怎样都是很危险的。 她要告诉他们,自己很安全,但是暂时回不去,他们也别来找她,她会定时给山上报平安,等到时机成熟,自己会回去。 灵力不可用,妖法设下的线索,一定会被官府的法士或者别的法士察觉,更别说她眼前就有一位白高人,思来想去,她决定用阿蕈的蕈烟来传递讯息。 阿蕈跟她说过,每一只蕈子都有自己的蕈烟,蕈烟落地会长成小蕈子,这些小蕈子就是他的眼睛和耳朵,是另一个“他”,只是山里毕竟和镇上不太一样,就怕刚放下的蕈烟出了小蕈子,回头给人揪走去炒菜……那这不是白忙活一通嘛。 只不过小花现在也别无选择,下山的时候阿蕈给她的蕈烟不多,她想把消息传回去,还得省着点用。 蕈子喜阴,蕈烟不能随便种。小花趁着白卿芜在果子铺前看果子,往一边的乞丐堆里一扎,顺手在背阴的墙根处丢下了点蕈烟,背阴潮湿,小蕈子可得赶紧扎根长起来,把她的讯息传回去啊。 “小花,干嘛呢?” 白卿芜察觉身边少了个人,也没回头,声音不大,但小花刚好能听到。 “啊……给孩子点糖,乞儿可怜,把你刚买的糖给她分了点。” 小花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了过去,然后连忙快步跟上。 穿过了好几个铺面,路过一颗老槐树,树根弯弯的拱起露在外面,白卿芜和季时在前面走,小花磨磨蹭蹭的落后几步来到树下,弯腰将蕈烟往树根的缝缝处丢。 “别掉队,小花。” 声音不大不小,惊得小花连忙收了手上的动作,白卿芜这次回头了,眼睛盯着小花,虽然也没说什么,但盯得她心里一阵发毛,她尴尬的顺着刚才的动作再俯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裙。 “衣服刚刚蹭到脏东西了,我整理一下……” 白卿芜没有说话,头一歪示意她跟上,继续往前走。 季时在前面等她,让她走在自己前面。 小花心里暗骂。 她感觉,这人不是真的逛街,倒像是拿着红绳在这遛犯人。后面的路,她往左边走,白卿芜就扯着那根讨厌又看不见的红绳往右边的铺子拽。她往右边,白卿芜就立马去看左边铺子的东西。但凡小花走的慢了一些,白卿芜就扯扯手上的红绳,拽的小花不得不快走几步跟上去,慢一点都不行。 只要不是发现了什么,一切都好说。 小花还是心虚,她总感觉白卿芜一上午都在有意无意的盯着她,看起来像是带她和季时出来采买府里的物件,实际上也只在巷子里的集市上晃悠,正经的店铺却没去几个。买来的东西也是零零散散的吃食和一些稀罕的玩物,正儿八经的大物件,倒是一样都没有买。 小花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要做什么,她也没空去思量这个。 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上午,索性蕈烟也种出去不少,希望蕈子们快点长大,把她安全的消息传回去,让 他们别来山下找她。 跟着白卿芜和季时巷头巷尾都逛了逛,最终白卿芜带着小花和捧着一堆东西的季时回了府。 昨日回来的太过仓促,进门就被丢进了厢房,早上出门也没细看,现在一回来,小花才发现白府的院子竟然这么好看,白日里阳光照着院里的一棵白玉兰,好看极了。 要不是在白府院子里种蕈子太过显眼,万一被白卿芜发现,小花真想在这院子里也种上些。 回到府上已过正午,蕈烟已经放过,小花暂时也没什么挂记的,老老实实的凑在白卿芜身边看他整理上午街上买来的玩意儿。 东街的糖葫芦,西街口的桃花酥,在街上只一门心思去想蕈烟要往哪里放合适,一路的热闹倒也没怎么认真去看,这会儿见到白卿芜买的这么多吃食和有趣的物件,一个比一个有意思,白卿芜招呼她坐下来看,见到她有喜欢的,也默许她拿去玩。 正选着,季时来报。 “公子,有客来。” 白卿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季时。季时站在廊下,表情比平时正经了些,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 “什么人?”白卿芜问。 “官府的。”季时说道。 白卿芜没说话,抬手让小花到院外去,想了想,自己也起身去了外屋,“让他来前厅。” 随后看向小花,又对季时叮嘱了一句:“让她别进来。” 小花听见了,没理她,抬眼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玉兰树。 什么官府的?她听见了,但没在意。这府里的事跟她又没什么关系,只要不是来抓她的、和曦月山无关的,她犯不着什么都好奇。 风吹过来,树上的花瓣又落了几片。她伸手接住一片,薄薄的,带着一点点粉白色,闻着有股淡淡的香。 山上也有玉兰。阿蕈最喜欢把花瓣串起来挂在洞口,说能驱虫。每次她都说“那东西不管用”,阿蕈不信,挂了一串又一串,结果虫子没赶跑,倒引来了一堆蜜蜂。 小花看着手里的花瓣,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阿蕈现在在干什么。自己跑了,回头再被木白爷爷发现自己暂时不回去了,阿蕈会不会受罚啊,小花突然很想很想曦月山,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很快,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花抬头,看见季时领着一个人从廊下经过。一路往前厅去了,那人穿着深色的衣袍,步子不快不慢,腰侧挂着一块牌子,走起来轻轻晃着。 季时看了小花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点什么,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让她别乱看。小花识趣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花瓣。 院外又一阵风起,院里的一棵玉兰被吹的落下来好几片花瓣,不知这风是怎么吹的,花瓣略过小花眼前,她抬手抚开,看来季时带着的这人,想必这就是季时说的,“客”吧。 “什么人啊……”她嘀咕了一句。 6. 我有故事你有茶吗? 那人随着季时走进前厅,进了门,季时独自走出屋外,顺手还给带上了门。 这偌大的白府,除了今日的“客”,也就三人,小花隔着回廊瞅了眼守在门口的季时,心里暗骂,真是个合格的狗腿子。 这不明摆着,就是防她嘛。 来客是海冥县缉妖司的司长大人,曦月镇是海冥县县衙手下掌管的小镇子,自然也由着这辑妖司来插手镇子上妖啊怪啊的事情,先前的两位大袍子却只是海冥县县衙的。自从某年间举国遍寻归墟,县上除了衙门,就还设立了这辑妖司,捉妖驱邪,寻灵探宝,皆是其职责所在。 只是县衙和缉妖司总会因为一些利益关系,为这妖物功绩的争来夺去,倘若只是衙门插手,说明闹得事情并不够大,但若是辑妖司都开始介入了,那这事,大概很是严重了。 且不说这朝廷所设缉妖司遍布各州府县,便是从这很多年前新的人皇登基开始,举国上下都刮起了一阵修仙寻道的热潮。 这事,和曦月镇,好像也有那么点关系。 准确来说,是曦月镇能成为现在的曦月镇,和这新人皇,以及这修仙寻道的热潮,脱不了干系。 可这都是曦月镇百姓上到八十八,下到刚会说话的孩童众所周知的事情,毕竟当年曦月镇所遭祸事在镇上百姓口中每每提起,似乎也是与人皇修仙寻道什么的有关。 只是先前来寻白公子帮忙的,多半都是县衙的人,县衙的术士借着白公子的手生抢过几起缉妖司的案子,这回辑妖司亲自登门,正冲着小花刚被带入白府的当口,只怕是来者不善。 来之前大概也是听闻过白公子的名头,进了门见了礼,两人端坐。 “早已听闻白公子名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拜会,今日得县衙李大仁那厮指引,特得来白府见见这县衙人人称赞的高人。”此言一出,怎么听怎么带着股酸味。 白卿芜倒也见怪不怪,来这曦月镇好些年,除了跟县衙那些人因着几场妖物作怪之事打过交道之外,这缉妖司,确实不曾有过交道。但说到底,涉及妖物作乱的案子,怎么说也是辑妖司的活,县衙胡乱争就算了,能力不济自然还得归到辑妖司去处理,但自从镇上来了个“隐士高人”白卿芜,原本辑妖司的活被县衙抢了个大半,功自然也被尽数分走,要是说这白公子是县衙的人也就罢了,一介布衣,不好好为生计发愁就算了,一边说着自己隐世避居,一边胡乱搅和他人饭碗,实在是惹人不快。 白卿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放下手中的茶壶,抬眼慢悠悠道,“司长说笑了,白某闲散惯了,并不懂这海冥县官场的规矩,有人找我喝茶,我便喝上一杯。县衙的李大仁请我帮忙,也实是刀抵在了脖子上,总不好叫人死了,这没法旁观,才出手相助。实在担不得什么‘高人’一说。” 白卿芜将茶盏往司长面前推了推,“县衙那些个案子,是实在办不了,到了救命的关头才找的我,我不喜欢被人打扰,却也见不得人白白送死。你们要是觉得不妥,往后我不乱掺和就是。不过这世上的妖,总归还得有人要管,你们若是能件件办得干净,倒也不会有谁天天拐着大弯的来找我了,您说是吗?” 司长一下子被噎半天没说话,他晓得面前的这个男人脾气古怪,也觉得他帮着县衙此事不够地道,但人家说的实在没错,自家的差事没做好,反而说话间暗戳戳地寻别人的错处……顿时觉得羞愧,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悻悻地接过对方递来的茶盏,转变话头。 “白公子误会了,在下也是听说白公子许久,知晓白公子在这曦月镇的名头,故而来拜见一二,若是公子愿意对我们辑妖司也有所指导,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司长贵姓?”白卿芜问道。 “鄙人姓陆,单字一个行。” “陆行大人。”白卿芜不喜欢一来一回的打哈哈,“大人尽可有话直说。” 见白卿芜如此,陆行便也不再端着,直接开门见山。 “白公子来这曦月镇多久了,可否知道曦月镇的一些旧事?” “旧事?听说过一些。”多半不过是说曦月镇曾经遭祸,朝廷战乱,乱民兴起,又山上有妖的事情。白卿芜来镇上的第一天就从茶馆说书的口中听了个七七八八,人间世道如此,哪个地方没些流民乱象的。 “想必白公子知道的,都是如今曦月镇百姓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可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秘密,而秘密这个东西,不为人知,才是秘密嘛。” 陆行叹了口气,慢慢给白卿芜讲了个故事。 这个故事,有关妖物、有关曦月镇的百姓,也有关神明。 世人知道妖物,但大多也是从各种话本里看来听来,若是大妖盘踞作祟,自有仙人法士一类捉妖为民除害,普通妖怪大多身居深山老林,有自己的洞府天地,潜心修炼,也没什么必要和凡人争番天地,况且官府设置的辑妖司遍布各州府县,按理说百姓早就不必担心妖物一事。 可曦月山这地儿不太一样,用老一辈人的话说,这地儿,曾被各个神仙抛弃,神明都不保佑,实在是不吉。 曦月山很久以前是不叫这个名字的,山下的镇子原先也不叫曦月镇,而是随着原先的山名,叫月夕镇。月夕山下月夕镇,说是月亮落下的地方,受月神娘娘的眷顾,也过过一段可以称之为“大吉”的安稳日子。后来镇上衙门口的一棵桃花树意外得了仙缘,众人供奉,庇佑四方,这月夕镇也可谓是一块福地了。如此仙缘甚广的一块宝地,精怪妖魔们作怪害人的事情那更是闻所未闻,镇上百姓的日子过得也不知道有多舒服。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朝廷战乱,苦的都是百姓,没了土地的百姓四处乞讨,一时之间月夕镇涌入大量流民。镇上的米比珍珠贵,那些流民饿得急了,进门就抢,镇上太平的日子也就断了。 但这也不算最不太平的时候,真正让月夕镇百姓觉得自己被神明抛弃,是源于人皇 的一场私欲引发的祸事。 都说一代帝王,若想在一个位子上千秋永代,首先得能活到千秋永代。于是这位新人皇也不例外,在稳坐人皇之位没多久后,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巫士对其进言。说这天之极境有一归墟之国,位于天上银河和地上水流的最终归宿之处,归墟不因水多而溢,水少而枯,无穷无尽,无始无终。境内有一妖物,人面鱼身,其丽之魅,其音之杳。易水而居,不废织绩。眼泣则能出珠,皮肉白如凝玉,食之可得长生。(1) 此言一出,这可就巧了。新人皇自是想要建万世基业,如若此言为真,这不朽之名,这万世之君,虽不比肩神明,却掌握人间无上的权力,怎么不算一界之主。 于是天下不管是枭雄还是草莽,有一个算一个,大兴寻宝地之风,后来不知是谁听说月夕镇是月亮落下的地方,认定是归墟之国的入口之处,且不说这传言是不是月夕镇为了美化自己编出来的,一个名字又能代表什么。怀璧其罪啊,平白给月夕镇引来了泼天的祸事。 那群人蝗虫过境般的扫荡过月夕镇,大祸来临时百姓们一遍遍寻求他们供奉了千万年的神明的庇佑,可该落下的劫难一点没少,神明像是没有看见人间的苦难一般,不曾落下一丝的神谕庇护。 劫难过后,月夕镇全镇,几乎被屠了个干净,连神庙周围经常来庙里蹭吃蹭喝的白毛畜生们都被戳的满身血窟窿眼子。一个镇子,上到海冥县县令,下到镇上牲畜,无一幸免。 此等惨事,活下来的人大概也不过一双手的数目了吧。 也是自此以后,月夕镇被改名叫做了曦月镇,那座曾经受月夕镇百姓香火供养的神庙也被砸的连一方碎瓦都不剩,连带着神坛上的神像,神庙外装锦鲤的坛子一股脑的全丢进了月夕山的深山老林里,嗯,也就是现在的曦月山。 “这么说来,原来的月夕镇因神仙庇佑,得以安宁,却因人皇的一个邪念,得以覆灭,实在是可悲。”故事结束,白卿芜唏嘘。 “人祸如此,可后面的那位神仙也相当不作为,月夕镇百姓供奉她多年,食人香火受人敬仰,却在灾祸来临之时无法庇佑百姓的安宁,这样的神,当真可以称之为神吗?”陆行把手中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 “公子可知禁原?” “略知一二。” “那场祸事以后,那位神仙便消失了,临阵脱逃,弃百姓于不顾,而后自己消失匿迹,就跟从未存在过一样。这样的神仙,算什么神。”陆行一时愤怒,声音也一阵比一阵大。 “死去的百姓无辜,怨气萦绕在镇子上空,月夕镇整整七天,乌云密布,不见日光。后来有老人说,这是他们走的不安宁,要安抚他们的魂魄,死人不安,活人又如何重建家园?于是,活下来的几个人将他们的尸体葬在了原来神庙的地方,在上面设祭封坛,月夕镇往后的百姓年年祭拜,直到乌云散去,家园重建。” “这个地方,就是禁原。” 7. 天之极?有美人?? 白卿芜不语,关于禁原的事情,他也只听曦月镇百姓提起过,但他们谈论的内容仅限于禁原最近怎么样、发生了什么。但只要问到禁原到底是干嘛的、这里为什么叫禁原就好像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禁制一般,对其闭口不谈,只会一味的说,白公子,你是外乡人,这禁原的事情,你还是别问了。倘若再问的深了,人家就要跟你翻脸,说什么要不是你帮着镇上解决了好几个案子,关于禁原的问题只要一张嘴,人家就要拿大棒子赶你出去,这不是你该问的。 所以时间一长,白卿芜和季时就默认,曦月镇的这个禁原,大概也就是镇上一个禁地一般,说不得问不得,可能还有着秘密的地方。不过也能理解,这三界之大,哪里还没个秘密,人家不愿说,作为外人,那就要学会别问,别好奇,毕竟终究是别人的事情,犯不着上赶着去掺和一通。 但这缉妖司一没交情二没联络的,妥妥一个陌生人,上来就跟白卿芜扯这曦月镇秘辛,想必多半是有别的事情。 “可是禁原最近,不太平,镇上的百姓都说,会不会有山上的精怪下山,冲撞了禁原里的祖宗,祖宗怪罪。”陆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紧紧地盯着白卿芜,像是想看看白卿芜的反应。 可白卿芜并没有接他的话。 陆行像是猜到他这个反应一般,忽然笑了一下,道:“可公子想想,这个地方,连神明都不怕,可以随意怪罪,当年神庙被砸,神像被丢进山里,也没见哪个神明降罪,这样一个连神都不放在眼里的地方,怎么会怕祖宗怪罪?” 白卿芜端起茶杯,没有抬眼。 “所以,”来人压低声音,“什么祖宗怪罪,只怕是托词,我觉得,是有人在捣鬼。” “你也知道,曦月镇百姓只在五月会去禁原祭拜,其他时候,并不会去,但是半个月前洪老头硬闯了禁原,出来以后就疯疯癫癫,非说要进山,家里人拦都拦不住,前些日子半夜里偷翻出家门一路直奔曦月山,再也没下来。家里人上山去找,最后在山腰间扯出来身上穿的半拉碎布,人在深山里就没了。” “所以,”白卿芜等着他后面的话。 “禁原一定有什么,”陆行说,“洪老头为什么要去禁原,为什么去了禁原以后直奔曦月山而去,那山上是什么害了他?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但我敢确定,禁原,一定有人搞鬼!”陆行笃定道。 “那找到是什么人了吗?”白卿芜问。 “没有,”陆行轻叹一口气,“所以这不来请白公子帮忙了嘛。” 闻言,白卿芜缓缓放下茶杯,“可我不感兴趣。” 陆行似乎料到了这个回答,脸上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公子不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 陆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拱了拱手:“既然如此,不打扰了。公子若改了主意,拿这个来缉妖司找我。”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白卿芜没看那块令牌,也没起身送客。 陆行也不在意,自己转身往外走。季时跟上去送他,路过门口时,朝院子方向看了一眼。 没看到小花。 他没在意,进门问道:“公子,他这是想借咱们的手,帮他查禁原啊。” 白卿芜没搭理他,走到窗边,开口道,“人家的故事好听吗?” 小花蹲在窗外,那缉妖司的陆行大人一进门,小花就借着上厕所,慢慢的一步一步挪离了季时的视线,人家说的故事,自然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见被白卿芜抓包,小花尴尬地干笑两声,从窗下缓缓站了起来。“不好听不好听。” 心虚的她自己都觉得假。 白卿芜没说话,但眼睛却紧紧盯着她,盯得她心里发虚,还是老实交代道,“听到了。” “听了多少?” 多少?那可全听见了。但这能说吗?毕竟,人家进门前刚给她嘱咐让她离远点……小花在心里盘算着措辞,她总感觉这个白公子性格古怪得很,一时装腔作势的让人害怕,一时又特别的平易近人,可容易亲近了,现在面前的这个白公子,问话问的就让人觉得怪吓人的。 “嗯……不多,听的不多。” “听到什么了?”白公子的声音好像又没刚刚那么严肃。 “就……那个禁原的事。洪老头硬闯禁原,出来以后疯疯癫癫的,非要进山,然后就没了。还有那个缉妖司的人说,禁原里有人在搞鬼,想请你去查。” 小花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没那么心虚了。 她看了白卿芜一眼。他好像没什么表情,但也没生气,起码,没拿手腕上的红绳扯来扯去。 寄人篱下,受人管束,畏手畏脚,看人脸色,小花不易啊。 “你还说,”小花往前探了探身子,“‘没兴趣’。” “嗯,听得还挺多。”白卿芜隔着窗户,敲了一下小花的脑袋。 小花吃痛地揉了揉被敲的脑袋,暗自叹气,果然,寄人篱下,受人管束,看人脸色,活着真难! 一边揉脑袋一边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了看白卿芜的反应,“你真的没兴趣吗?” “你什么意思?”他看着小花,目光不冷不热,像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想说什么?”他又接着问。 小花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 她该怎么说?说她想去禁原?说她下山就是为了找月落之地?刚巧这偷听,就听到了曦月镇的历史,跟她想找的月落之地完全吻合,说她想找的东西,可能就是归墟?再说她想找归墟续命? 不行,至少现在不能全说。 思来想去,小花决定半真半假的掺着说。 “那个缉妖司的人说,曦月镇以前叫月夕镇,”小花慢慢说,“月夕,是月亮落下的地方。虽然是个不知真假的传说,但曾经也有过这样的说法,月夕镇的祸事来源于人皇对归墟的欲望。” 白卿芜没打断她。 小花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我下山之前,听一个迷路的老头说过一个地方,叫月落之地。他说那里有一种妖物,妖而不媚,我自心向往之。” “只是因为爱美?” “美乃花妖天性。”小花抬起头,看着白卿芜,“我本只是想下山来,探探这所谓的月落之地。但刚刚那个缉妖司的人说,月夕镇就是月亮落下的地方,而月夕镇的神庙就在禁原。” 她顿了顿。 “嗯,所以呢?你是觉得,你想找的东西,和禁原有关系。”白卿芜看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抢她一步 说,“你想让我帮陆行,去查禁原。” “对,”小花点点头,“你帮他查禁原,我跟着你找我要的东西,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本相是什么吗?禁原说不定就有答案。” 白卿芜没有说话,这小姑娘盘算的倒是不错,算盘珠子给她打的噼啪响,就快蹦到他脸上了。 不过有一点说的不对,他倒也不是真的对禁原不感兴趣,只是她不提,自己多半也会让季时替他去打听近些年曦月镇的事情,这禁原,自然也会去查看。只是这小妖,看着胆子没多大,这会儿扯上她自己的利益,用起人来,倒是毫不客气。 小花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这人也不说话,怕不是不答应,但若是这样…… 白卿芜看着她紧张的样,没忍住突然笑出了声,“你倒是会顺杆爬。” “白公子这是同意了?” “我可没说。” 小花失落得低下头,片刻,她绕过窗子来到桌前,桌上放着刚刚陆行留下的令牌。 像是看中了眼前人的小心思,白卿芜转身坐回桌前,拿起那块令牌在手中把玩。 “你怎么不想想,那缉妖司查了那么久都没有查出来的事情,凭什么我去就能有结果。” “你不是隐居的高人,曦月镇最厉害的法士吗?辑妖司的人都要来请你,那你应该是比他们厉害得多!”小花脱口而出。 白卿芜看了她一眼。 小花立马闭嘴。 “嘴巴说出来的厉害,不一定真的厉害,而且,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白卿芜将手中的令牌丢回桌子上。 小花急了:“可禁原里如果真的有人在搞鬼,万一那个人跟你也有关系呢?你不是说红绳解不开吗?万一是禁原里的什么东西让你我拴在一起的,万一……” 看这小妖如此天真,白卿芜开口打断了她:“你倒是挺会编。” “我是说万一!”小花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白卿芜没再说话,走到窗前,望向曦月山的方向。 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山只剩下一个黑沉沉的身影,和天边的暗色融为一体。 两个人安静了好一阵子,白卿芜开口问道:“你说的那个老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啊?”小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月落之地,告诉你的老头是什么样的?” 小花回忆了一下,“就是跟县衙的那些大袍子穿的差不多,半月前在曦月山上乱晃,一头扎进山里小妖居住的洞府,我是趁他们聊天时候偷听来的。” “没说什么别的?如何提到的归墟?” 白卿芜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咄咄逼人,问的小花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但毕竟涉及小命,此人当下也只是看着并无恶意,但终究不可轻信,只一点,她绝对不能告诉眼前的这个人,她真正要去禁原寻的是什么。 “他说……月落之地,天之极的尽头,有一妖物……就是跟陆大人说的那一堆,最后说到那个地方,叫归墟。同为妖物,但那的妖,世间罕有,咱们花妖爱美,听说归墟尽是美人嘛,我命短,及时行乐。” 她又提了一遍爱美。 白卿芜听着他的话,轻笑一声,但也没说什么。 “原是这样。”他笑道。 8. 仨个小妖仨台戏 “人面鱼身,易水而居,眼泣则能出珠,皮肉白如凝玉?” “对对对,就是这个!”小花连连点头。 “知道这是什么吗?”白卿芜问。 这一下子可给小花问到了,她若是知道,此刻还能在这抓瞎?小花尴尬一笑,随后摇了摇头。 “看来也没仔细听。”白卿芜看了她一眼,“这天之极境有一归墟之国,国内有一妖物,人面鱼身,皮肉白如凝玉。这人皇,怕是想要续命长生,一统天下,才会大肆派人去寻找这归墟之国。可是你看这么久过去,这归墟之国,人皇找到了吗?” “不是说在……”小花突然意识到,所谓月落之地,和月夕镇关于“月落”的传言相吻合,可多年前,在月夕镇寻归墟的事情早已过去多年,多年前就未寻找到,还平白招来了祸事的地方,多年后再去寻找,就一定会有结果吗? 显然不一定。 “人面鱼身,说的是鲛人,传说中确实貌美,但他们避世多年,不与世争,自然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 “可这就算不找归墟,只说眼前的事情,这禁原和归墟,总归是有那么点关系,现在禁原有问题,又直指曦月山的神庙,就算到最后和归墟真的无关,也总归想要去禁原看看。” 小花还是觉得,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放在眼前,一定要劝动他,就算真的做不到归墟,无法给自己续命,也算是努力过了的。 “那个老头长什么样子?” “个子不算高,带着个面具,声音哑哑的,穿着法士的衣袍,年龄看起来很大的样子。” 白卿芜沉默片刻,没再说话。 可小花有点急了,等了一会,实在没忍住,开口道,“你到底去不去啊?” 见白卿芜迟迟没表态,小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红线,实在不行,等红绳解了自己想办法,正盘算着,眼睛突然瞥见一直没说话的白卿芜伸手将桌上的令牌塞进了怀里。 小花心下了然,蹭的一下站起来,三下五除二地归拢了桌上今日逛街买的吃食物件,丢下一句,“那我先退下了,公子今日早些休息。”便连忙退出了房间。 临到门口,还不忘对着守在门口的季时行了个礼,屁颠屁颠的跑回隔壁屋了。 他没回答,但收下了令牌,那就是说,他大概率会考虑这件事情。不然以他这么傲的性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凡他真的不想,那令牌随手扔了或者丢还给人家,简直是一件不要太简单的事情。小花不相信,一个镇上高人,不愿意帮缉妖司收拾烂摊子,那辑妖司还能拿他怎么办。 白卿芜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公子……那小妖怎么……”季时进门,随手把门一带。 “季时,回一趟碧落天,查查这鲛族最近有什么动向。” 曦月山。 阿蕈蹲在小花的洞府门口,对着门口种下的蕨草一个劲的抠啊抠,近两日总感觉会有大事发生,但他总说不清楚是什么事情。两天前,小花找到他,硬给他塞了两罐桃花蜜,求他给自己放风,说要溜下山去,探探消息。 至于什么消息,破小花坏小花,大家都这么铁的关系了,竟然一点风声都不告诉他。 他是觉得不放心,小花是三年前出现在曦月山上的,那天他和小石榴醋醋、兰草花玖婉在山上玩,刚巧碰见了这朵刚化形不久,还没有睁眼的小花妖。 他们将小花带去见了山上的木白爷爷,木白爷爷说,小花和他们都不一样,灵力太弱,命线也短,这么多年,连笨蛋醋醋的灵力都修炼得出神入化了,可小花连个化形术都做不到。 唯一最棒的法术,可能就是隐蔽妖气,假装凡人了吧……毕竟,她的妖气,微乎其微, 阿蕈开始后悔,当时就不该放她一人下山,要么拦住她,要么死皮赖脸的跟她一起去就好了,万一出了事情,还能保护她。 可阿蕈记得当时小花跟他说,她只是去探探风,最多三天,到时候还要给他们三个一人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回来。不然,阿蕈也不会答应她。 今日已经是第二天了,还有一天,若是明天小花回不来…… 凭小花的能力,算了算了,阿蕈越想心里越慌,总是守着空屋子也不是事,思来想去,还是找小伙伴们一起集思广益,总之,先不能让木白爷爷发现她私自下了山,其他的,一切好说。 他站起来,在洞口转了两圈,又蹲下去。洞门口的蕨草都被他揪秃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潮乎乎的泥土。他盯着那块泥巴看了好一会儿,盯得自己脑子都有点发浑,然后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给两个小伙伴发了讯号之后,转身进了山洞。 片刻,三个小妖齐聚洞府。 洞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晃晃悠悠的,照得石壁上的影子一明一暗。醋醋趴在石桌上,面前摊着几颗松子,正在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玖婉靠在一旁的草墩子上,手里拿着根草茎,编着什么东西。 只有阿蕈在那独自垂头丧气的。 “阿蕈?你到底怎么了?”醋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拨松子,“不是说要帮小花望风吗?” “望什么风,”阿蕈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我心里慌。” “慌什么?再过两天,就是小花化形四年的日子了,我得尽快把送她的花篮编好,你干什么这么紧张,尽耽误我时间。”玖婉放下手里的草茎,抬起头看他。 “还不是小花,”阿蕈说,“她说三天就回来,今天第二天了,我总感觉……不太对。” 醋醋一向是小花最忠实的狗腿子,以小花的话为圣旨,小花指哪他打哪,对小花简直过分放心。醋醋把一颗松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阿姐不是说了嘛,三天,今天才第二天,你急什么。” “你不懂。天天就知道阿姐阿姐的,你化形比小花久的多,你要是个女的你才是阿姐才对,小破孩一个。”阿 蕈皱着眉头,反手给了这个小呆瓜脑袋一下,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感觉这两人,一点忙都指望不上,他总归知道为什么小花走之前特地请他帮忙放风,而不是找这两个蠢货了。 “小花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一个人下山。以前咱们几个去哪不是一起的?她这次非要自己去,还让我帮她瞒着木白爷爷……她一定是有什么事。”阿蕈说道。 “而且,以往她出去玩,都会用我的蕈子给我传递消息,这都两天了,我什么都没收着。” “能有什么事?”醋醋不以为意,只是一味的剥松子。“可能就是想去镇上逛逛呗。上次咱们下山,阿姐糖葫芦都没吃到嘴就被抓回来了,心里肯定不甘心。” 阿蕈摇头:“我看不是,她走之前问了我一个奇怪的地方,叫什么……月落之地?你们听过这个地方吗?” 醋醋和玖婉同时看向他。 “月落之地?”玖婉皱着眉想了想,“那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我问她,她没细说,就笑了笑,说‘随便问问’。”阿蕈站起来,在洞里来来回回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跟个老父亲似的不停叨叨,“可她那样子不像随便问问。她那个表情我见过,上次她偷偷练化形术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正经的要命!”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笨蛋醋醋也不吃松子了,玖婉把编了一半的草茎放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以后,玖婉慢慢开口,道:“你是说……小花下山,跟这个‘月落之地’有关?” “我不知道,只是有这个可能。”阿蕈摇头,“而且我觉得,以她的性子,肯定不是单纯去逛街的。” “等一下!是不是跟续命有关!如果小花说的这个月落之地,和续命有关系,那小花下山,就一定是冲着这个去的了!她一直对自己的寿命短一事觉得天道不公,如果是跟这个有关!那她肯定是不管不顾的。”玖婉突然想到。 “那怎么办?”醋醋坐直了身子,“要不要跟木白爷爷说?” “不能说!”阿蕈立刻摆手,“小花说了,千万别让木白爷爷知道。她要是知道了,非得把小花抓回来不可,到时候小花该怪我了。” 三个人又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石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可是,”玖婉轻声说,“如果小花真的遇到什么麻烦呢?她一个人在山下,咱们在上面干等着,万一……” “那不行!阿姐不能出事!”醋醋连忙打断她,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玖婉没说完,但阿蕈知道她想说什么。 万一小花出事了怎么办。 阿蕈咬了咬牙:“再等一天。明天要是小花还没消息,我就下山去找她。” “我跟你去,我要去找阿姐。”醋醋立刻说。 “我也去。”玖婉跟着点头。 “哎,你们别……”阿蕈话说到一半,洞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9. 不好,东窗事发! 三个人同时转头。 洞口的光线暗了下来。 木白爷爷站在洞口,把外面的光一下子挡去了大半,山风吹得木白爷爷的衣袍微微的晃动,藤杖点在洞口石板上,没有声音,但三个小妖都觉得那根杖子随时会敲下来。 木白爷爷的目光从醋醋身上移到玖婉身上,又从玖婉移到阿蕈身上。不快,但每移一下,空气就沉一分。最后他的眼睛停在阿蕈脸上,不动了。 阿蕈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木白爷爷”,嘴张开又合上了。 “几个小妖都在呢,怎么缺了小花?”木白爷爷开口道,“小花呢?这几天怎么也没见她?” 阿蕈心里咯噔一下,虽不知道木白爷爷是从哪得的风声,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玖婉和醋醋都不敢说话,这俩一个比一个安静,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后,将目光也同样放在了阿蕈身上。 阿蕈好久才挤出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尴尬的笑,脑袋里飞快地转着,想给小花打哈哈,“那个……后山呢,小花大清早就去后山接露水了,她说醋醋喜欢吃……很早就去了。” “啊,吃露水?他一个石榴小妖那么大了自己不去,还得要小花帮他去?”木白爷爷的藤杖狠狠地敲在地上。“少拿醋醋当挡箭牌,说实话!” 木白爷爷话音刚落,醋醋第一个没绷住。 他素来胆小,脸上心里都藏不住事,木白爷爷一问,他便紧张地手里的松子“哗啦”一声全撒了,骨碌碌滚了一桌,有几颗掉到地上,滚到阿蕈脚边。他想蹲下去捡,但又有点不敢,只得哆哆嗦嗦地瞄了两眼周围的情况,然后什么也不做。 玖婉也一直是个胆小的,站在醋醋旁边,咬着下嘴唇,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神都不敢碰到旁人。 阿蕈往前走了半步,挡在醋醋和玖婉前面。他盯着木白爷爷,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木白爷爷拄着藤杖走进山洞,藤杖在地上拄得咚咚响。而后,他看了看醋醋撒在石桌边的那把松子,转头坐在了石桌边上。 “说吧,小花去哪了?” 木白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山洞里却显得格外震耳。每一个字都敲在三个小妖的心上和胆上,逼着他们老实交代。 阿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不知道要怎么办,自己答应了小花帮她,但确实又有点担心小花的安全,可他又觉得答应了小花的事情,怎么说也要做到。他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算不算背叛朋友。 可是,都已经到了这一步,终究木白爷爷是会知道的。 “她下山了。”三人磨蹭了好一会儿,玖婉先开了口。 阿蕈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她,醋醋轻轻伸手拽了拽玖婉的衣服,但玖婉没有理她们,只是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但在山洞里,足以让四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她两天前走的,说……三天就回来。” 木白爷爷没有说话,但手上的藤杖却捏得愈发用力,眼睛紧紧地盯着三个小家伙。 玖婉继续说,“小花说了,她只是去山下三天,去镇子上逛逛,让我们给她瞒着,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木白爷爷再也没忍住,噌的一下从石桌前站起来,藤杖在地上拄得咚咚响,说话的声音也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们仨都是看着她化形的,她是你们之中,自化形至今,时间最短的,她什么灵力,什么本事,你们仨应该最清楚才对,怎么能放心让她一个人下山!她胡闹惯了也就罢了,阿蕈!”木白爷爷话锋一转,“你年纪最大,怎么也帮着她胡来!” 被点名的阿蕈鼻子一酸,眼睛一下子湿润起来,知道自己怕是做错了大事,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但隐隐地也觉得自己委屈,毕竟,木白爷爷从未跟自己发这么大的火…… “我……我当时应该跟她一起去,她要是出事了……她说三天我就信了,现在都已经两天了……我,我……”阿蕈的声音有点哑,“木白爷爷,对不起……” 洞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木白爷爷叹了口气,他倒也不是想凶孩子们,只是……这几个孩子实在胡来! “别慌,现在说都晚了!慌有什么用。” 他把藤杖在地上一顿,几个人都不敢说话了。 洞里除了几个小妖的抽泣声,就只剩下木白爷爷沉重的叹气。 来回踱步了许久,木白爷爷追问道,“小花走之前跟你们都打过招呼了?还有交代什么?提到过什么吗?就没说点别的?比如,她下山去具体干什么?逛镇子又对哪里比较好奇吗?” 阿蕈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出来,“她走之前,问过我,有没有听过‘月落之地’。” “月落之地?”木白爷爷的声音突然变了,听到这,他好像不再是生气,反而有一些,错愕和惊恐……阿蕈有点说不清楚,但这个感觉怪怪的。 阿蕈点点头,这确实是小花提的。 “她亲口跟你说的?”木白爷爷追问道,握着藤杖的那只手捏的泛白。 “嗯。”阿蕈的声音很小,“她问我有没有听过这个地方。我说没有。她笑了笑,说‘随便问问’。” 木白爷爷没有接话。他转过身,面朝洞壁,沉默了很久。三个小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背影忽然矮了一些,像一棵被时间压弯的树。 “她还说了什么?”木白爷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月落之地……她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阿蕈摇头,“就问了这一句。” 木白爷爷没有再追问。却是嗤的一声,像是在苦笑,又像是自嘲。 “好一个月落之地……作孽啊。”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声音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作孽啊,作孽啊……”木白爷爷口中念念有词,几步走到了洞口,朝着山中深处的方向,缓缓跪下。 三个小妖愣住了。他们从来没见过木白爷爷这样。 木白爷爷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低垂,几乎要碰到地面。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桃花娘娘保佑,山里小妖不懂事,不知轻重……什么月落之地的,她还是个没多大能耐的小 妖怪,桃花娘娘一定保佑她,保佑咱们小花,能平平安安的回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 阿蕈眼眶一热,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后。醋醋和玖婉跟着跪下来,三个人并排跪成一排,低着头,不敢出声。 三个小妖见木白爷爷如此举动,连忙在后面有样学样,扑通扑通跪了下来。 醋醋在后面小声地问道,“木白爷爷,桃花娘娘是谁啊?我们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木白起身,“不该问的别问,从今天开始,什么月落之地,你们三个只当没有听说过,以后我要是在别的小妖口中得知你们讨论什么‘月落之地’,严惩不贷!” “为什么!月落之地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能提?小花下山前只提过这个,她走肯定和这个有关系!”阿蕈不理解,但事关小伙伴的安危,他很着急。 “我会亲自下山找他回来,”木白爷爷扶着阿蕈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曦月山小妖里年纪最大的,小花视你为兄长,不止阿蕈和玖婉,曦月山其他的小妖也都最信赖你,你要慢慢地担起事来,如果我在山下出事,这曦月山,以后可就靠你了。” 他站在洞口,曦月山的晚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阿蕈看着眼前这个一直以来疼爱他们的长辈,只觉得他的背影比平时又佝偻了几分。 山里的小妖只知道木白爷爷是一棵长在曦月山,已有百年、千年,甚至可能万年的老柏树,但具体多大,没有人知道,好像从很久很久之前,木白爷爷就在这里了,大到,估计木白爷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少岁,只是这一刻,阿蕈觉得,他好像比之前更加苍老了。 “爷爷……”阿蕈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感觉喉咙堵堵的,眼睛又酸又涩,关键,还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醋醋和玖婉也是,嘴巴张了好几次,但都没发出声音,只一味地瘪嘴和呜咽。 木白转身要走,阿蕈拦住了他。 “都待着,我会去跟山里那几个老家伙一并交代。三天之后,我若没把小花带回来,阿蕈,曦月山,以后就靠你了,山下危险,凡人的恶远比妖族更可怕。都别来找我们,听话。” 醋醋和玖婉在后面扯着木白爷爷的衣袖只顾哭,“乖醋醋,你身上有仙缘,好好修炼,听阿蕈的话,照顾好玖婉还有其他小妖。还有玖婉,别天天就想着玩。” 他把每个孩子都搂在怀里摸了摸脑袋,不舍地转身,往山里去了。 三个小妖并排站在洞口,脸上整整齐齐的都挂着两条眼泪,看着木白爷爷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山雾吞掉了。 曦月山熟悉的晚风又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后面即将面临的不知名的风风雨雨。 “桃花娘娘是谁?”醋醋吸了吸鼻子,问。 “不知道。”玖婉摇了摇头,看向阿蕈。 “我也没听过,别问了,木白爷爷不让问。”阿蕈看着木白爷爷走的方向,也擦了擦眼泪。 既然都不知道,也都说了别问,她是谁,好像也确实不再那么重要了,只要小花能平安回来,三小妖都觉得不重要,只要平安就好。 10. 如果那是根姻缘绳 虽然嘴上说着不会帮陆行去查什么禁原,但说到归墟,云珩还是让季时回了趟碧落天,探寻了一下关于南海鲛族还有人间的一些情况。 如果这位云珩神君记得没错,先前的数万年间,鲛族一直隐于归墟,这人间传言其实也并非空穴来风……而归墟是位于南海深处的鲛族秘境,鲛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虽与世无争,但也禁不住这世上的人敬仰议论。 单说鲛人姿色。这数百年间,碧落天的仙族、妖族、灵族之中,妖族灵族都是世间万物修炼而来,虽然也有粗犷鲁莽的妖怪天生丑陋,长得奇形怪状,但大部分妖族化形以后还是颇为貌美的。但就算美如画中仙,又或是清水芙蓉般惊艳四座的青丘狐妖或是百花殿的花妖,世人提到姿色中的一个“最”字,这个话题的最终归属,也只能落在鲛人身上。 而如今鲛族的那位沧澜王,更是虽为男子,却也可用美一字形容,这鲛族本就人人貌美,居于深海,没有一个长得丑的,而沧澜王的美貌在各类美丽可人的妖类中更是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显妩媚,少一分则不够俊朗。就是这样一张人神共愤的脸,让三界之中各族少女春夜萌动。可他却因着一段门不当户不对的露水情缘,又是放弃鲛族身份要去自寻美满,又是断绝亲族关系隐匿人间。 此事在三界之中传来,不知多少女仙女妖为此半夜落泪,暗暗妒忌这个能让沧澜王甘愿与生父为敌,抛却族群也要交付一生的女子。可这老沧澜王也就这一个宝贝儿子,整个偌大的鲛族基业总不能一夜之间拱手送于他人…… 眼看此事在三界之中闹得沸沸扬扬,老沧澜王觉得没脸,一怒之下棒打鸳鸯,愣是逼着儿子娶了现在端庄华贵、重点是门当户对的鲛族王后。 此事一出,三界又不知道多少仙妖顿觉惋惜。而后老沧澜王病逝,鲛族便甚少在三界之中蹦哒,再后来有消息传到碧落天,就是这新沧澜王将全族隐于归墟秘境,从此南海之中再无鲛族踪迹,归墟亦不复显现。 只是具体是为什么,归墟又隐于了哪里,这些全都不得而知。 近百年过去,好像也没听到哪里提到鲛族、沧澜王之类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还活没活着,三界之中也没有谁再见过真正的鲛人。时间久了,好像鲛族就只是三界之中的一个传说,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最近一次听到鲛族,就是这人间缉妖司传来的,关于禁原、归墟、月落之地的说法了。 只是这人皇何故突然要寻找归墟,大概也是欲望使然,世人皆传鲛人一身是宝,又极为罕见,惹上这种祸事,倒也不算稀奇。 云珩深叹一口气,三界众人只道鲛族表面风光,可这世上又有什么是简单的呢,或许归墟避世,也是当时迫不得已,只是其中诸多缘由,大概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待到季时从碧落天回到人间,云珩已在屋子里感慨了不知道多少遍世事无常和众生皆苦,估计脑袋瓜里闪过了一堆接着一堆的狗血纠葛。季时不禁觉得,神君自从时不时地来这人间放飞自我以后,话本子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可算是没少看。曾经碧落天里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天君,一朝下凡,怎么就变成了这德行,还好那碧落天的界门就跟一道换身符一样,每次神君回去,就会又变回原来那个他熟悉的小天君。 得亏是这样,不然哪天天君找到他问起来,季时还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 “发什么楞,查到什么了?” 季时堪堪回神,这一趟前脚刚进碧落天的大门,还没等他在界门口喘口气缓缓这人间的一摊子糟心事,就被七八个仙子围着堵在门口,这可都是听说这小天君殿下最近又去人间“体察凡人疾苦”,蹲在门口等着小天君消息的。 仙子们手捧食盒、攥着书信,还有的大概是来凑热闹的,手里什么也没拿,也拼命地往这人堆里挤,挤得季时脑袋发晕。他可算知道为什么神君这一趟只让他回去打听消息,自己倒是一点没有回去溜达几圈的意思,就是怕这天界女仙太过热情,噫~真是成何体统。 季时在那碧落天门口扫了一眼。 这几乎整个碧落天里爱慕神君的小仙子们都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一窝蜂全围上来,没有一个不是来蹲着界门打听小天君消息的。也不知这群碧落天的仙子们怎得就这么闲。 不过也不怪她们,这三界之中,鲛族隐世之时,小天君也才三千岁,硬是要跟曾经的沧澜王比美,中间也差着辈分,没什么可比性。可这么些年过去,云珩神君已然褪去稚嫩,丰神俊朗,身量已成,眉眼间同天君般多添了几分冷峻,愈发像那位杀伐果断、矜贵疏离的三界之主。 这爱慕神君的女仙们可想而知,要是当年这沧澜王尚未携归墟秘境隐世避居,指不定这群女仙亦或是女妖们,会不会为着这两个男人打将起来。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跑了神,季时连忙把自己神游的思绪往回拽。 “碧落天最近并没有收到关于南海归墟的消息,鲛族还是避世不出,三界之中也并没有归墟秘境的下落。”季时回转了思绪,一板一眼地汇报。 “不过……属下回锦华宫的时候,路过月老殿,月老顺嘴提了一句……”季时犹豫了一下,“说不知道是不是他年纪大了记不住事,还是别的什么情况,月老殿里的红绳不知道怎么回事,丢了一根。” 云珩闻言心虚地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虽然看上去空空如也,但云珩知道,他的手腕上,就有一根与那隔壁屋的小花妖俩俩双缚的红绳。 只是他这红绳来自很多年前月老殿的小仙童,人家练手的绳子,那小仙童还明确说了,他手上的绳子,除了能把两个人暂时地连在一起,别的事情一样都做不到。云珩也不傻,早早地便用仙法探过,此言非虚,若非如此,他也不敢随意的用在一介将死的小妖身上。 季时说着话,眼神也随云珩落在了他的手腕间,季时也立马想到了什么,忙开口道,“神君,你那手腕上的红绳……怕不就是……” 季时欲言又止,见他说话吞吞吐吐、有话说不尽的样子,云珩示意他赶紧说,别在那磨磨唧唧的。 “也没什么,只是月老说他那里前段时间清点库房里积攒的红绳,发现他那里丢了一根红绳,月老说这红绳不会自己长腿跑掉,一定是被人拿走的。但又查不到是谁,心里不踏实,就念叨了几句。” “丢了……?一根?前段时间?” “丢的是姻缘红绳还是什么普通的红绳?要是普通的红绳,丢 了也就丢了吧。”一根红绳而已,月老殿每年经手的红绳成千上万,只要不是那种姻缘天定的姻缘绳,像他手上的这根,兴许是月老一时糊涂,倒也不算大事。 季时挠了挠头:“属下也是这么想的。但月老特意提了,属下就……多问了一句。” “问出什么了?” “月老说,月老殿的红绳不是一般的红绳,都有灵性,哪怕是殿里小仙娥们用来练习的绳子,受了姻缘石的照拂,每一根都有着自己的缘分和归处,只怕是被什么人拿去胡乱牵绳,乱点鸳鸯谱就完蛋了。” 云珩一时沉默,什么叫都有灵性,都有缘分,那他手上的这根……云珩一时无法妄下断定,想来回头还是要抽空回碧落天找月老一趟问个清楚才是。他就是因为这红绳只有双缚的能力才把它用在那小花妖身上的,现在说什么都有灵性……这不是造孽来的吗。 “哦,还有,”季时继续说道,“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红绳的事情,月老说他年纪大了,还想给殿里添一个管姻缘的小仙娥。不过属下觉得,这话是顺嘴提的,月老想说的还是红绳的事。” 云珩“嗯”了一声,没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季时站在那儿,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一步,这绳子,他有一个猜测,想要问问清楚。 “神君,”他压低声音,“月老殿丢红绳这事……和您手上那根,没关系吧?” 云珩抬眼瞥了他一下,就差给他再翻个白眼让他想清楚再说话。 季时被他看得往后缩了半寸:“属下就是随便问问……” “那你猜猜。”云珩说。 季时眨了眨眼,一秒都没敢多耽误。 “属下猜……没有关系。”他嘿嘿笑了两声,“神君拿那根是多年前的事了,又不是现在丢的。再说,您拿的是小仙童练手的绳子,月老殿丢的是给有缘人牵线的……嘿嘿,应该不可能是同一批货。” 云珩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前前后后这么一思量,说实话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姻缘红绳,倘若真是可缚姻缘的红绳,他就多余动这一下,那可就太糟心了。 季时见他没有否认,胆子又大了一点:“那神君,您手上的那根……到底打算怎么处理?总不能一直拴着吧?” “不急。”云珩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等我把她的事查清楚了再说。” “我记得他老人家之前不是有个小徒弟吗?那个小仙童不在月老殿做事了?再说,各个仙宫新增仙娥这种事情,他怎么找你?”云珩问。 “神君怕是事情太多,又给忙忘了,月老殿很久很久之前就没有什么小徒弟了,倒是曾经有个小仙娥在那里给月老打打下手,只是后面不知怎的,也不在那里了。” 云珩恍然,这么多年了,月老殿一直只有月老一个孤寡老头,他总记着月老收了个小仙童在殿里,可那已经是几万年前的事情了。 云珩定了定神。 “大概只是顺口就提到了……”季时欲言又止,“而且这次在殿门口遇到慕寒神君,他特地让我提醒小殿下,之前天君送过来的一些各个神官递上来的册子上,有几份是有关人皇的册子,让你记得看。” 11. 不是偷听就是偷看 云珩确实记得前些日子季时从天界给他带了些天君交与他,让他好好批阅审看的折子。这些日子净忙着在这曦月镇招猫逗狗的躲清闲,对这天界的诸多事情并不是很想操心,反正左右父君也会再看,且送来的应该也是父君仔细分出来锻炼他的折子,多半不是些急事。 人间日子远比碧落天的日子过得要长得多,有的事情也并不急于一时,在碧落天时诸事繁多,好不容易打着幌子能抽空往凡间躲躲,云珩并不打算给自己安排太多的公务。 况且……这两天还捡到了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小花妖,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研究研究玩一玩,才不想把心思一下子又给拽回到那些折子里,可季时这一趟又特地提到那堆折子……云珩心下深叹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回到书房去扒拉起来。 碧落天的沈慕寒算是云珩神君多年的好友,毕竟自得道飞升以来,他便与云珩交情最深,这么些年,只要云珩在碧落天待得喘不过气,想要躲去人间散散心,神官们那些讨厌的事情,便由沈慕寒为他多留个心眼,这次特地让季时传话说什么折子,那一定是很重要且需要他看到的事情了。 他从堆满册子的书桌上抽出那份压在最下面的册子,这上面压的全是碧落天各神官们的日常奏报,只这一份,看着就比别的册子还要厚上许多,上面的字迹端正峻拔,却在内页集了好几篇其他神官的奏报,合在一起,一看就是某人的手笔。 难怪急吼吼地找他来看。 想来这封奏报是慕寒神君亲自收录整理,夹在天君给的那些册子里,特地让季时混着送来的。 这沈慕寒,平时吊儿郎当闲散神君一个,也不知这人何时对这三界的政事这么感兴趣了。 “沈慕寒还说什么了?” “没了,”季时摇了摇头,“就这么一句,叫我一定要让你认真看看。” 云珩了然,便让季时退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呆在书房里。 云珩缓缓打开那本册子,一只蓝紫色的灵蝶随着云珩翻开的动作从册子里飞了出来,扑扇着翅膀,绕着云珩飞了一圈,沈慕寒戏谑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两月有余,小殿下在人间可有什么收获?体验人间百姓疾苦……体验的如何了?这么久了,可别知晓的都没我这个游仙知道的多哈。” 灵蝶传音,云珩一巴掌给这扑棱蛾子打了个稀碎,这沈慕寒,尽会取笑他。云珩打开册子,倒要看看这小子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收集了什么凡间的消息来。 册子往后翻来,记录着这位新人皇登基之初。那时候天下也不算太平,但新帝年轻,意气风发,减免赋税、开仓赈灾,也算是做了一两件像样的事。当时这人皇即位之时还大肆宣扬什么“神授之君”、“受命于天”的。这事云珩倒是知道。此事有神官报于碧落天,天君还曾夸赞凡间的这位新人皇有治世之能。 这都是碧落天众神皆知的事情,他接着往后翻。 再往后来看,区别于先前神官记录的,对人皇的赞美之言,取而代之的是渐生骄奢、宠信方士、荒废朝政……人皇倒也算得半个一界之主,处事有违天道,不能护手下百姓安宁,自然也会引起一连串的灾祸,天道是公平的,黄河决口、大旱、蝗灾、瘟疫…… 这倒也跟云珩在凡间这么多年探得的没什么不同。 只是再往后看,云珩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没有批注,只有一行字,是沈慕寒写的:“人皇遣使入海,捕鲛人。自去岁至今,南海渔民所献鲛人共计七尾。其中幼鲛三尾。” “幼鲛……”,云珩搁下册子,靠在椅背上,鲛族千百年前避世隐居,还留在三界之中的鲛族可能都不过十尾,况且这么多年,连碧落天都没有什么鲛族的消息,他一凡间人皇,不好好护着天下黎民百姓,却命其大肆猎鲛! 仙神之身不管人间之事,这是天道给予的规矩。只是鲛人并不属于凡间之物。鲛族是上古遗族,与碧落天众神同源,虽不入仙籍,但也不算低等什么妖物,可不是普通凡人可以染指的。人皇猎鲛,等同于凡人弑神,这事搁在碧落天的案头上,不是“管不管”的问题,是“查不查”的问题。 只是现在的问题是,这么多年,三界众人一直以为鲛族已经彻底避世,世间无鲛。那些关于渔民捕鲛的传言,多半被认为是一桩虚假的传言,毕竟凡人对传说中的鲛人好奇,没见过的东西,总爱传些噱头出来博人眼球也是常有的事,这种事不是一回两回了。 地方神官的奏报递上来,天君看过,再让神官下界核查,核查的结果往往是乌龙一场,根本连鲛族的影子都没有见到。一来二去,碧落天对此事便没有真正重视过。 但这上面写的不一样。 条目清晰,消息完整……沈慕寒确实是收集了不少的信息,整出来这册子,还特地让季时送来,传话“一定要认真看看”,这说明沈慕寒觉得事态严重,而且他觉得云珩应该知道。 云珩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烛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人皇猎鲛,如果真的捕到了,那为什么至今人皇依旧在寻找归墟,说明他并没有从猎到的鲛人口中得知归墟的入口,可鲛人既已选择避世,此时鲛人入世,必有缘由。要么是归墟出了变故,要么是鲛族内部出了问题。不管是哪个,碧落天都不能再当没看见。 况且,还有那个小花妖。 她下山找的“月落之地”,和归墟是什么关系?她一个连本相都化不出的小妖,为什么会对归墟感兴趣?这些……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再往后看,册子上记录的不止是人皇猎鲛的事情,还附着另一桩碧落天神官的折子。 云珩眉头紧皱,这条看起来倒像是没那么久远的折子,是花神娘娘来报十二花神中的三月花神缺位一事,问碧落天是否再选一位新花神。 选个花神的事情也往这册子里塞。这跟人皇之事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云珩把这一份反反复复的看了一遍,估计是沈慕寒不小心给夹了进来,也没多想,挑出来放在了一边。 花神缺位,人皇猎鲛…… 云珩把几份册子全都合 起来,手指在封面上叩了两下。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虫鸣声。 云珩不自觉的看向自己的手腕…… 小花。 这太乱了…… 她下山找什么?月落之地。月落之地和归墟是什么关系?辑妖司的陆行说禁原里有人搞鬼,这又和鲛族有没有关系?还有她手腕上的红绳……这月老殿的东西。他当时只是图方便,现在越想越觉得,这根绳子拴得是不是太巧了。 手腕被宽大的衣袖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根红绳就在那儿,拴了有些日子了。他没再想下去,把册子推到一边,拿起另一份奏报。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发现。云珩听见了,没抬头。 脚步声停在门口,顿了一下,又轻手轻脚地往回走。 “进来。”云珩说。 门外一下子没了声音,安静了几秒,门被推开一条缝,小花的脑袋探进来,脸上挂着一种“我说我只是路过的你信吗?”的表情。 “我……路过,”小花嘿嘿一笑,“看你屋里灯亮着,以为你忘了关。” 云珩看了她一眼:“路过?你的屋子在东边,书房在西边。你路过?” 小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进来。”云珩又说了一遍。 “我发现你这小妖,怎么不是在偷听就是在偷看?怎么,归墟的美人也不惦记了,开始惦记别的什么了?” 小花磨磨蹭蹭地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桌边。她的眼睛往桌上瞟了一眼,飞快地收回来。 云珩一时把桌上的册子收了收,也不说话,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两边都很安静,过了许久,云珩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问。 “有事?” “没……没有。”小花摇头,“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睡不着就出来走走,走到书房门口?” “……那院子太小了嘛,走着走着就走出来了。”小花编不下去了,干脆老实交代,“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在书房待了这么久,想看看你在干嘛。” “不……不可以吗?”小花问。 “那你现在看完了?”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小花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桌上那本册子:“你是不是在看……关于禁原的东西?” 云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小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是不是……和归墟有关?”小花问道。 云珩顺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归墟不是鲛人生活的地方嘛?”小花抬起头,“和禁原有什么关系?和我找的月落之地……是一个地方吗?” 云珩放下茶杯,看了她一会儿。 “你问题倒是不少。” “你不回答,我当然只能一直问。” 云珩没接话。 12. 月黑风高干点坏事? 小花一直缠着问,云珩本也没怎么把她的这些弯弯绕的小心思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个短命鬼,放身边养着玩,只是总揪着问那几个车轱辘滚来滚去的问题,锲而不舍地……云珩背过身去,有一点烦。 小花见他不欲与自己多费口舌,门外晃的这一圈,也没有看到或是听到些什么有用的,想着明日便是最后一天了,倘若从这个所谓的曦月镇最强道士这儿一点有用的线索都得不到的话,那她是不是得自己做点什么了。 “归墟确实是鲛人住的地方,但却不见得所有的鲛人全都貌美,也有尖嘴獠牙头大如怪物,鱼身短小鳞片像尖刀的,少想点美不美人的事情,年纪不大,命也没多长,胃口倒是挺好的。”云珩突然不想跟她废话了,本想着这小花妖稀奇得很或可留着打发打发时间,如此一看,真真是妖类本性。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算友好,小花听着,像是赶人的话,还扯上了什么胃口不胃口,短命什么的,小花没太听懂,但多半是些嘲讽她的话,说的那么毫不客气,再留下已无意义,小花只得告辞,回房休息。 窗外的明月高悬,差一点点便是一轮圆圆的满月,已至深夜,天上没有一丝遮月的云,挂在天上的那轮月也和小花的眼睛一样,亮亮的,闪着光。 小花睡不着啊。 自从下了山以后,没有一天夜里的眼睛是完整的合上的。 此时已至第二天的夜里,明早天一亮,那便是她和阿蕈三天之约的回山之日了,也不知阿蕈是不是已经急疯了,前些日子撒下的蕈烟也不知把消息传回去了没…… 她还记得曦月山上木白爷爷曾跟她说,山下危险多,人心最是难以捉摸,如果日后真的迫不得已下了山,入了世,一定要切记一点,妖比人单纯,信妖的,都别去信人。 特别,是好看的男人。 彼时听这话的小花并不理解是什么意思,虽然她现在也不是很明白,但有一点小花觉得木白爷爷说的可太对了。她摸不清这个叫白卿芜的公子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这个人什么脾气,什么性格,她都有点搞不太懂。 她私自下山,赶上县衙捉妖的,是白公子救了她,白公子冲着自己这扑朔迷离且乱七八糟的妖身才救了自己,而自己也是顺着白公子的权势手段,决定将计就计的留下。 这本来也没什么,各取所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 白公子好像也只是把她留在身边,既不算是拿她彻底的当妖物困着拘着,反而好吃好喝的让她住在白府,还带她上街买了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好些衣服首饰。这都是在曦月山上,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但毕竟自己也是带着目的下的山,总不能天天待在白府,可白卿芜虽然对她这个俘虏非常的优待,但她的活动范围也仅限于白府,或者说,闲来无事的白公子周围。 只要白卿芜有会客或者别的什么事情,他就会让他的季时看着她,拘着她,锁着她。反正……隔的远远的,她想知道的一点信息都不透露给她。 可她着急啊,她时间紧迫,过一天少一天的,谁还能有她的时间矜贵啊,于是她想知道的事情,想听到的消息,她就在季时眼皮子底下去偷听,去偷看,去问东问西,只为得到自己想知道的。 虽然没有一次不被白公子发现,但好像白卿芜从来都没有生过自己的气,屋子里放着一个到处探听消息的小妖,不追究也就罢了,甚至放着不管她……再顶多就是,拒绝她,不告诉她,让她自己干着急,她实在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也怪不得小花心急,这事放在谁身上谁都会着急,小花到现在已经被晾了两天一夜,这人也没说要立马研究研究她是个啥,也不说帮着自己探探禁原找找归墟,更不说想想办法解开这手上的红绳。 说到红绳,她抬起自己的两只手腕仔仔细细地上下左右看了个遍,细细的手腕,白如凝脂的皮肤,小小的巴掌和十根水葱般的手指头……除了那天在破庙里,当着她和白卿芜的面,她真真切切的见到了那根拴住两人的红绳,后面那根红绳就埋入两人的手腕,再也不见了。 一开始真跟白卿芜离得远了,扯了扯,手腕上还真的有拴在一起的拉拽感,但后面好像也没怎么感受到了。小花一边这么想,一边把两只手的手腕全伸出来,跟个大风火轮一样抡直了两只手臂前前后后的划拉了好几个大圆。 奇怪的男人、危险的男人、难以捉摸的男人、小气的男人,小花决定多抡几个大圈扯他两下,让他不帮她查禁原、找归墟,让他白天路上给自己扯来扯去,让他刚在屋里嘲讽自己吃的多……一套动作做完,小花立马躺在床上闭目假寐。 这要是某人找过来问她干嘛,就说自己睡着了睡相不好动静大了,他能拿她怎么办。 可过了许久,小花发现自己的门外静悄悄的,一点人走过来的动静都没有。 怎么没感觉吗? 只能他拽自己?自己拽不动他? 凭什么? 还是说…… 小花心里突然有一个想法,只是此时这个想法,不大成熟,她需要验证一下。 她再次抡起双臂,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标准的大风火轮,然后闭眼,翘着嘴角侧躺在床上假模假式的进入梦乡。片刻,再爬起来,踮着脚尖往门外面仔仔细细地查探一番,依旧是四下无人。 小花大喜,稳妥起见,她又重复了五六遍这套夜间动作,然后,把白天白卿芜带她买的那些好玩的好吃的,挑了些带在身上,踮着脚尖,笑盈盈地溜出门去。 一路畅通无阻,白府不大,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那棵玉兰树落下的几片花瓣轻轻落在庭院的石子小路上发出的一点点窸窣的轻响,和草丛里虫子的鸣叫声以外,安安静静。 她还特地看了眼白卿芜的卧房和季时住的厢房,两边都早早地灭了灯,此刻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蹑手蹑脚走到大门口,推门,闪身而去。 她倒是想试试这个白公子对自己的忍耐程度到底怎么样,不生气不帮忙不给多问也不处置她,她决定再闹出点动静折腾折腾,倘若真跑出去了,就再去离曦月山近一点的地方给山上留个口信。若是不能,也没关系,左右她也不是真的想跑。 而且有这双缚的红绳在,就算 是真的想跑,她也有心无力。而且,她也是需要白公子的,只是暂时,白公子还用不太上。 小花一路没停,顺当的来到曦月山下。 整整一路,手腕上的红绳都丝毫没有存在过的意思,她的两只手腕干干净净毫无束缚感,四下里也没有什么人。 小花觉得疑惑。 红绳……不会没了吧? 难道它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解了? 可能这就是白卿芜此前说的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都说了是小花情急之下种下的红绳双缚的秘术,自然也只有小花能够解开。 那既然怎么种下的小花没什么印象,这怎么解开的……小花也不知道,这倒是很合理的事情了。 管它怎么回事,总之现下来看,这手腕上的红绳好像确实是不见了,看不见,也感受不到,可能就真的是解开了吧。 那这也算是难得的好事一件吧。 如果红绳解开了的话,小花倒是不用担心会被这个东西给束缚着,连带把白卿芜那个大麻烦惹进曦月山了。 既如此……先上山,自己在山下也算是找到了些线索,那就回去定了阿蕈的心,再跟曦月山的小伙伴们告个别,辞了木白爷爷,回过头来再去找白卿芜好了。 来都来了,命运都在催她先回去。 上山的路小花走得飞快,这里的每一花每一草她都熟悉得不得了,闭着眼睛也知道这条路上会有那块石头凸起来,哪棵大树的根浅浅地伸出了地面,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摔跤。 月光从高高大大树冠的缝隙里撒下来,碎成大把大把的银白色光斑,照着这条回家的路。小花心里也像撒了一把亮晶晶的碎片,一时在脑袋里“嘣”地爆开,说不出的喜悦。 才离开几天,难道就近乡情更怯了? 小花再次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手腕处,真好~什么都没有。 小花越来越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的这个说法有道理。她甚至都已经开始想等再离了曦月山,回去之后要怎么跟白卿芜解释了。 就说……出去溜达了一圈,迷路了?他信吗?算了,信不信的,反正绳子是自己解的,天地良心,而且她不还是选择回来抓住白卿芜这个大靠山了嘛,这样的话,他应该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吧。 再往前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片稍微开阔一点的山坡。从这里往上,再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快要挨到曦月山深处妖类活动的地盘了。 小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给阿蕈一个惊喜,再把白天跟白卿芜买的那些好吃的好玩的全拿出来给醋醋和玖婉见见世面,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些稀奇的小玩意儿呢。 她越想越兴奋,只可惜,她原来没想到事情会如此的顺利,所以出门的时候也只拿了些方便揣进兜里的物件,早知道就直接拿大包裹全带走了。 她加快脚步。 “阿——” 小花不可置信地张开嘴,因为紧张,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后脖颈。 像拎猫一样。 小花整个人僵住了。 13. 妙龄菇娘二度下山~ 小花吓了一跳。 那只手不大,拎住她的力道也不大,但那一下猝不及防,惊得她把脖子缩了起来。 她挣扎着转头,一张圆乎乎的脸凑到面前,眼睛红红的,头发上也沾着夜间草木上的露水。 “阿蕈?!” 阿蕈瞪着她,嘴巴张了好几次,好像很多话要说,但一张口,那些话一下子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就这么瞪着她,眼眶越来越红。 小花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放心,我回来了,也想问最近山上怎么样?但看到阿蕈眼眶的那刻,也不知怎么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怎么在这?”平缓了几个呼吸以后,小花问。 阿蕈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问:“我怎么在这?我等了你三天!你为什么不给我报平安?你知不知道木白爷爷已经发现你不见了,他已经下山去找你了!你知不知道醋醋和玖婉都快急疯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 他说不下去了,咬着下唇,拼命地忍住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一边拽着小花转了左一圈右一圈确认她这一趟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小花看着他偷偷地背着自己扯起袖子擦眼泪,鼻子也瞬间一酸。 “对不起,”她说,“我……我本来也想早些回去的,但是……” “但是什么?”阿蕈斥问。 小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说自己下山不久就被道士盯上了?说自己情急之下还用红绳栓上了曦月镇最厉害的道士?说她跑不掉?说她其实很安全,也不是没有报过平安…… 怎么听都像是在找借口。 “我用了你给的蕈烟……”小花低下头,眼泪在眼睛里一个劲地打转。 “我没收到蕈子的信息!” “山下很复杂,我一时半会回不来。” “复杂?”阿蕈瞪着她,“那你现在怎么回来了?” “我……我是偷跑出来的。” 阿蕈沉默了,他再一次盯着小花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再次确认完面前的这个小花妖和走之前一模一样,完完整整,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将那颗悬了近三天的心稳稳地放了下来。 他伸出手摸摸小花的头顶安慰她。 “木白爷爷发现你不在,担心你的安危,下山去找你了,”他的语气逐渐软下来,“昨天就走了,走之前把我们骂了一顿,说我们不该放你下山。” 小花心里一沉。 “他下山了?说往哪里去了吗?” “镇上,”阿蕈说,“他说要去镇上找你。” 小花脑袋里“嗡”地一下…… 木白爷爷下山了,曦月镇,镇上有辑妖司,有手拿罗盘探寻妖气的道士……有白卿芜…… 白卿芜……曦月镇最厉害的道士,县衙的那两个道士说,白卿芜经常帮他们除妖,曦月镇半数以上大妖作乱,都是白卿芜出的手,斩妖正道,渡化冤魂。 白卿芜救自己只是因为好玩,没有威胁,只是对她的身份好奇。 可本质上,他依旧还是那个对妖毫不手软,斩妖无数的曦月镇最强道士。木白爷爷和她不一样,木白爷爷是真的大妖,他可能不怕曦月镇县衙的那些脓包道士们,但如果……他遇到的是白卿芜…… 或者说,最后那群道士又去请了白卿芜。迫于百姓的安全,他便一定会管,那木白爷爷…… 小花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哎——”阿蕈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了又要往回走,下意识一把拽住她,“你干嘛去?” “去找木白爷爷!” “你现在去?”阿蕈急了,拦住她,“你刚偷跑回来,又要跑下去?你到底在搞什么?!” “你不懂!”小花甩开他的手,“山下很危险,木白爷爷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 小花咬住嘴唇,她不能说白卿芜的事情,也不能说曦月镇辑妖司的事情,说了阿蕈一定更担心,更不让自己去。 “总之,很危险,”她说,“我要去找他。” “你一个人去?”阿蕈再次挡在她前面,有了刚才被甩开手的经验,这次他一把拉住了小花的手腕。 “上次你一个人下山,到底去干什么你也不告诉我,明知危险你也不说,现在你还想这样?你还要一个人下山?” “我……”小花说不过他。 最后小花还是被阿蕈连拖带拽拉回了山洞。 听说小花回来了,醋醋和玖婉从床上爬起来,鞋都没穿好就赶过来。 见到小花,醋醋一把冲过来抱住她的腰,玖婉也围在小花身边,拉着她的手不放开,生怕下一秒她又给跑出去了。 三个人在洞里挤成一团,只有阿蕈站在靠洞口最近的边边,像是堵着洞口一样,抱着胳膊,嘴上说着“你们几个能不能有点出息”,眼睛却是红红的。 小花搂着醋醋和玖婉,心里又暖又酸。 她欣喜于和伙伴的重逢,但又担心独自下山的木白爷爷。 等醋醋和玖婉哭够了,小花把他俩从身上扒拉下来。 几天不见,她总感觉醋醋都瘦了,玖婉的小脸也没之前好看了,想必她不在山上的这几天,他们一定都没有好好吃饭休息。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我还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她想起自己从白卿芜那里打包来的东西,从衣服里一顿翻,然后挨个递到小伙伴手里。 “你们看,我好好的,没缺胳膊没缺腿,真的没事,你们看看我,是不是还胖了?” 醋醋把手上的东西往边上一放,只一个劲地看她,一边看一边小声地抽噎,眼泪止不住地掉。 玖婉也抬起头,上下打量她,目光从脸扫到脚,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最后,才慢慢松开拽着她袖子的手。 “骗人,明明瘦了。” “我没有,”小花说,“真的,我在山下吃好喝好,”说罢,她还转了一圈,“看,我还有新衣服呢。” 几人这才发现,小花身上的衣裙和下山时的不一样,这身衣裙一看便价值不菲,也不知道这几天小花在山下到底经历了什么。 阿蕈在旁边冷哼一声,“好好好,吃的好睡得好穿的好,也知道回来给我们带东西,就是不记得给家里捎个信!” 小花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安抚完几个小伙伴,小花还是告诉了他们自己要再下山的决定。 小花刚说完,醋醋就连忙拦住。“阿姐!你才刚回来!” “木白爷爷还在山下,”小花说,“他 是去找我的,我得去找他。” 阿蕈见几个人轮番劝她,她却依旧犟得不行,阿蕈怒急:“横竖你已经安全地回来了,你一介自保都做不到的小妖,囫囵个回来已是不易!木白爷爷是万年大妖,见识和能耐都在你之上,轮不着你给木白爷爷操心!” “那也不行!”她不想拿木白爷爷去冒险,别的道士小花自然不担心,但如果木白爷爷遇到的是白卿芜…… 在辑妖司司长的口中,死在白卿芜手上的万年大妖难道还少?也就自己对白卿芜还有点用,且连害人都做不到,所以她才敢在白卿芜手上有恃无恐,但换做大妖木白,这结局可能就不一样了。 小花不知怎么跟他们解释,说山下有法士?说辑妖司会抓妖?说白卿芜那个人很危险?每一条说出来,他们都会更不放心。 “山下很危险,但我能安全地回来一次,就也能安全地把木白爷爷找来,只有我知道怎么在山下保全自己。”她最后说,“我一个人去就行。” “你一个人?”阿蕈不可置信,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上次也是一个人,结果呢?三天没回来,我们在山上急得要死。” “我这次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小花被噎住了。 洞里沉默了一会儿,一直不说话的玖婉忽然开口。 “小花,”她小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小花愣了一下。 “不是瞒着你们,”她说,“是有的事情,我自己也没搞清楚。” “那你就别一个人去。”玖婉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上次是我们没拦住你,这次不能再让你一个人走了。木白爷爷走之前说过,让我们互相照应。你不在,我们照应谁去?” 阿蕈气得不想跟她说话,醋醋在一旁应和着点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她想下山找木白爷爷,但山上的这几个,更希望她能安全。 也许……她应该更相信木白爷爷一些,也应该更相信白卿芜一些,信他是个好道士,万一真的遇到了木白爷爷,不会帮着那群辑妖司的道士们为难他。 “三天,”小花说,“最多三天,我一定回来!”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阿蕈道。 “我是一定要去的……” 小花铁了心要要下山,众人见劝不动,也怎么都问不出理由。 阿蕈怒道:“她要是铁了心一定要去,也不听木白爷爷的嘱托了,那就走吧,谁都别拦她,走了要是带不回木白爷爷,那就别回来了!哪怕是木白爷爷自己回来了问缘由,就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谁都不许拦她!” 最后小花还是如愿地再度下了山,她从山洞出来,往山下走。月亮已经偏西了,山路上洒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她走得很快,脑子里全是木白爷爷。 木白爷爷在镇上,镇上有什么?辑妖司、县衙的道士、还有白卿芜。 她不知道木白爷爷有没有遇到他们,只知道她得赶紧找到他。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依旧是那件熟悉的月白色衣袍,在月光底下白得发亮。 是白卿芜。 他靠在一棵树上,双臂抱胸,像是等了很久。 14. 接她回家 她实在说不出来此刻的她算是什么样的心情,只看到今晚的月光亮的出奇,衬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也格外晃眼。 白卿芜靠在树上,双臂抱胸,姿态慵懒,像是等了很久一样。听到前方传来的脚步声,他慢慢地偏过头。 “还舍得下来啊。”他开口道。 像是猜到她会在这里一样,见到小花从山上下来,并不意外,反而像是来接她回家的一样,早早地等在这里,再适时地问上一句,“哎,回来了啊。” 夜间一阵风起,眼前人的身影忽的模糊了起来,兴许是风大迷人眼,小花觉得眼睛有点酸涩,特别是,对上这人目光的时候。 她想,自己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毕竟深更半夜,此时她应该在白府,而不是和白卿芜在曦月山的半山腰上面面相觑……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知道自己出门了?是他发现了?还是……红绳吗?她跑了,他不是应该生气吗?怎么是现在的反应? 小花心里有点乱,她现在一心装着木白爷爷因为自己而下山所产生的愧疚和担心,担心木白爷爷的安危,更担心他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任性而遭遇不测。 她有一瞬间也觉得自己是在胡来,明知山下危险重重,此刻还偏要给护着自己的人也惹上麻烦。 她要说什么?说自己只是夜里睡不着,出来遛弯?还是…… 白卿芜就站在面前,除了调侃的那一句,再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靠在树上,看着她。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月白色的衣袍上,碎成一片一片。曦月山的夜风很凉,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凉飕飕的。 小花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看上去,好像对自己乱跑这件事,不是很生气,那…… 小花先撑不住了。 开口道:“你怎么在这?” 闻言,白卿芜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身后靠在树上蹭到的灰,对着小花扬了扬自己被红绳拴住的那只手腕。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却在提醒着小花那里有什么。 红绳……?难道…… 小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一下子便明白了,虽然看不见那根消失的红绳,但此刻,它确实就在那里。 那么说来,她在屋里大抡风火轮的时候他知道,她出门的时候肯定也知道,她上山到她下山,他等在这里,这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那她在山上的对话……小花抬眼,只见眼前的人迎着月光,眉眼之间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肯定也知道了! 小花猛然想起红绳的距离,如果是这样,那从一开始,这人就偷偷地跟在自己身后,这一路上的所有事情他自然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是故意的,此刻还讨厌的站在这里,等着她,他就不怕自己一去不复返了吗? “我要去找木白爷爷,”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稳,“他因为我下山了,此刻应该在镇上,他是个好妖,从不害人,你能帮我找他吗?” 他都知道,那自己便不必隐瞒,她在赌,因着他对自己的态度,若他并不会成为木白爷爷的敌人,那他便是个大大的好人,好道士,她便会更加顺从的留在白卿芜身边。那白卿芜就是恩人,也是更趁心,更合手的利器。 白卿芜没有说话,转身往山下走。 这是……不愿意?小花心想。 走了两步,发现小花没有跟上来,白卿芜回头。 “不走?” 小花一愣,那这是同意了,连忙快步跟上,顺手还扯住了白卿芜的衣角。 “我出门,你为什么不拦我?” 白卿芜顺着衣角往下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眼小花一路下来的山道,没阻止她,只是继续走。 “拦得住?” …… 一路无言,小花跟在白卿芜身后,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路扯着白卿芜的衣袖下山,偶尔低头看看行路间地上两人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但是哪种奇怪她却说不上来,小花想不通,也没时间想了。 “白卿芜,”她在身后喊他。 他没回头。 “你是答应我了吗?” 他没有回答。 回到白府的时候天还没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夜间的风又吹落了几片玉兰树的花瓣。 季时在廊下等着,见两人进门,快步迎上去,看到小花扯着白卿芜的衣服,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收回目光。 “公子?” 白卿芜脚步没停,一路往卧房走去。“都处理好了?” 季时点了点头,凑上去低声跟白卿芜说了什么。而后又看了一眼白卿芜身后的小花,小花低着头,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季时没再说什么,退了下去。 “你也去睡。” 见小花仍跟在身后,连扯着衣角的手也不愿意松开,白卿芜无奈道。 小花站在身后,并不搭理他,一动不动。 “手松开,自己回去睡。” “我睡不着。你说要帮我的。” “睡不着也得睡。”白卿芜将小花的手从衣角扯下去,推开门,进去以后又补了一句,“我可没说要帮你,有事天亮再说,再折腾,我可就要考虑拿绳子给你栓起来了。” 门关上了。 小花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蹲了下来,突然很想哭,她不喜欢任何需要自己等待才能完成的事情,但好像也因为自己不想等待而闯了很多的祸。原来她下山,是为了归墟,现在呢?为了找到木白爷爷。 她该想到的,在自己为了归墟下山时就该想到的,若是木白爷爷知道自己私自下山,他一定会找她回来,只是,自己二次下山,就一定是对的吗? 她想,也许白卿芜说的对,天亮再说,她需要知道她下山以后,镇上有没有来过别的妖,需要知道木白爷爷可能会到什么地方找自己,而这些信息,天亮了才方便打听,此刻她要做的,便是休息。 小花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回了屋子。 她坐在床上,没有脱鞋,没有躺下,就那么坐着,盯着窗户。 直到天色渐白,小花实在熬不住了,浅浅睡下。 窗外的天从灰白逐渐大亮。远处的鸡鸣响起,院子里传来季时起床的动静,开门声, 脚步声,扫地的沙沙声。 小花睡得很浅,一有动静便醒了。 天亮再说。天亮了。 她站起来,推开门。 白卿芜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换了身衣裳,还是月白色,比昨天那身素净些。季时站在他旁边,正在低声说什么,看见小花出来,住了嘴。 白卿芜偏头看了她一眼。 “睡得怎么样?” 小花没回答。“你要帮我,求求你了。你说过,我是你的人,你如果不帮我,这私藏妖物的罪,在辑妖司,可就瞒不住了。” 白卿芜收回目光,“那边就地正法喽,回头辑妖司问起,就说我原先的婢女被你这个花妖吃了,然后你欲对我行不轨之事,假扮我的婢女,结果被我发现,一刀斩了,那这私藏妖物,也就不成立了。” “那你也不会知道我是什么妖了。” “世间之物,天生地长,有你一个没有本相的妖,也会有第二个,不过是找到的时间不同罢了,你若是一心寻死,我不介意等等,等我再找一个别的奇怪的花妖。” 小花不再吭声,却将衣角捏的紧紧的。 见她不再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白卿芜却是软下了心肠,不再为难她,“去梳洗一下,一介花妖,乱糟糟的不修边幅,丑成这个样子,当我的婢女实在不像话。” 小花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此刻不想理他,倔强的把头扭到一边,心里盘算着新的说辞,只要能说服他帮助自己,怎么都行。 “求人都不会求……没人教过你吗?”白卿芜看着她扭过去的半张黑糊糊的脸上挂着的一行清泪,叹气道。 “一会跟我出去。” 然后,招手对季时说,“备好车马,去见见陆大人。” 季时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小花看着季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看向白卿芜。 “去……去见陆大人?” “嗯。” “是辑妖司的那个陆大人吗?” “嗯。” 小花一下子开心起来,白卿芜这是答应自己了吗?听起来像是的,她连忙回到屋里,虽然没有心思,但还是给自己换了身得体的衣物。 按白公子所言,不可乱糟糟的不修边幅。一顿梳洗过后,季时的马车早已停在了白府的正门口。 去辑妖司,镇上妖物出没,辑妖司消息最为灵通,若是想知道木白爷爷的消息,白卿芜此举定是没错! 小花心想,白卿芜虽然嘴上很坏,但有时候人还是很好的,他还是个道士,本来还担心会不会跟那些所谓的凡间道士一样,对妖喊打喊杀,不死不休,但看白卿芜此刻嘴硬心软的样子……好像,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虽然,她和木白爷爷可都是好妖。 车轮碾过曦月镇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小花坐在车里,看着对面的白卿芜,他闭着眼睛,靠在马车里,小花看着他闭着的双眼,目光慢慢在他的脸上开始游走。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又不知道要问什么。 譬如……你是好人吗? 我……可以相信你吗? 15. 山雨欲来(二) 应许是小花心里着急,总感觉这一路走得出奇的慢,虽然她也从来没有去过缉妖司,但这一路上花费的时间,小花感觉,比她上山下山加在一起都要长。 马车缓缓地停在缉妖司门口,小花掀起一侧的车帘往外看,缉妖司的大门比她想象的还要大,比着白卿芜家的白府,大着好几倍,门口站着两个和之前县衙的大袍子看起来差不多的差役,腰里别着刀,木头一般的站在门口。 还没等白卿芜吩咐,小花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打算下车。 白卿芜连忙将她拦在车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不忘偏过头对小花嘱咐道:“要下去也可以,下去了以后别乱跑,就在门口待着。” 小花嘴上答应着,眼睛却忍不住一直朝门里看。 白卿芜下车,朝大门走去,走之前依旧不放心地交代季时看好她,别乱跑。 季时劝说小花可以在车里等,小花没理他,她本来没能跟着进去就已经很让她焦心了,此刻听他说什么上车等,小花更是把身子转过去,理都不想理他。 恰好此时,有缉妖司的差役过来引着季时去辑妖司的后院门口停车,季时连连应声,更是劝说小花跟自己一道先去把车停了,然后季时再同她一起,在门口慢慢等公子,小花还是没理他。 无奈,季时只得同门口守门的差役大哥自行交代,万不可放这位小娘子进去,直到门口的大哥再三保证,辑妖司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季时这才放心,然后才回到车上赶着马车去后院。 见季时驾车走远,小花在门口又假模假样的蹲了一会。估摸着应是等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小花感觉腿有点麻,站起身来,绕着辑妖司的外围走了一圈。绕的时候特意没忘记避开后院的方向。 可不能给季时知道自己乱跑,季时知道就等于白卿芜知道,白卿芜知道,免不了又一顿叨叨,万一再不愿意帮自己,那就真的白忙活了。 辑妖司前前后后就那两道门,正门有守卫,后院的门前,季时在那里,那边,定是不能去的。小花正在发愁怎么办时,东边矮墙底下,掠过一只黄狗,黄狗在墙根处扒拉了几下,然后不见了。 小花跟过去,果然,辑妖司东边的墙根处豁然有着一个狗洞。 真是天助我也,小花大喜。 这狗洞窄小,洞口又有很多长势茂密的杂草遮挡住了洞口,任凭辑妖司里那些人高马大的大块头们,怎么着都是发现不了的。 小花俯下身来从狗洞爬进去。辑妖司的院子也比她想象中的大,当然,也没法跟白卿芜的白府相比,这一对比下,白府实在像麻雀一般,丝毫不如这辑妖司看着气派。 小花贴着墙根整理了一下刚刚钻狗洞弄脏的衣服,取下头上几个白卿芜给她打扮的贵重首饰。东边院墙处,应该是前后院的交接之处,辑妖司前院官人差役们办事上工的地方,这后院,应当是关押妖物之类的地方吧,院里前前后后有门的地方都有守卫看着,怎么看都是些要紧的地方。 小花站在廊下,装作是来送东西的婢女,低头快步在辑妖司里游走。 她需要信息,她需要找到人打听打听。 她走的急,又是第一次在这龙潭虎穴里闯,低着头一个不注意,撞上了一个结实的东西。 小花一愣,还没等她吃痛地伸手捂住额头,目光便从下而上,看见一件青灰色的袍子,再往上看,衣袍的腰间挂着一块令牌,小花仔细看了一眼,那令牌和先前陆大人递给白卿芜的那块令牌上的花纹很是相似。 她猛的抬头,连连后退,吃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 小花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看着二十出头,面嫩,眼睛倒是生得好看,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长相。 “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缉妖司?”说话的声音倒是凶。 “这位大哥,”她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点怯怯的味道,“我找不到出去的路了,你能带我出去吗?” 男人这才看清楚她的脸,愣了一下。小花长得好看,她自己知道。在曦月山上,阿蕈说过她“化形化得好”,下了山,白卿芜给她买衣裳的时候,季时也嘀咕过一句“姑娘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她很少用这张脸去做什么,但此刻,她觉得该用了。 还没等小花再用那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她,男人的态度已然软了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倒是客气的:“姑娘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着,还要伸手去摸刚刚小花不小心被撞到的额头。 “我是白府的,”小花对着他行了个礼,刚好和他伸出的手在空中错了个位,眼神无辜,“跟着我家公子来的,走散了……” “白府?”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像被什么咬了似的一下子缩回了手,“白卿芜白公子?” 小花点头,面前的男人一下子变得规矩起来,抬手指了指前面:“白公子在前院,姑娘往那边走,拐过那道门就到了。” 小花道了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那个……”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见有人说……昨晚抓了个老头。我家公子好像提过这事,我有点好奇……”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小花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大哥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她转身便要走。 “哎——”男人叫住了她。 小花停下来,回头,脸上带着一点天真的好奇,就这样看着他。 那神情,迷的男人也只是犹豫了一下,随即便压低声音:“姑娘可别到处说。那是陆大人私下办的,没上报。” 小花睁大眼睛,凑得更近了一点:“啊?什么妖啊?” 花香扑鼻,男人的声音更低了,“从曦月山下来的,是个大妖,老头,头发花白,可吓人了,你这样的小姑娘可得离远点啊。” 曦月山……大妖……老头……小花心下一紧,脸上却还是那副好奇懵懂的无知表情:“抓他做什么?” “大人说禁原那边不太平,要用妖血安抚祖宗的魂魄。”男人摇头 ,“这种事不好明着来,大人也是没办法。” 小花想了想,又问:“那他现在关在哪?” “昨晚就送走了。”男人看了看四周,凑过来一些,“往禁原方向去的。大人说今晚子时要行祭礼,还说请了白公子去观礼。” “观礼?”什么是观礼?祭礼?小花听都没听过,可他刚才说,要用妖血祭奠……这是什么意思?她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词,希望也不要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她的心跳得厉害,若不是此刻身在辑妖司,只怕是手都要慌得抖起来。 “嗯,”男人点头,“大人说白公子要是肯来,禁原的事就有办法了。” 小花还想问什么,男人摆了摆手:“姑娘,别问了。这事可吓人了,姑娘家的知道多了不好。” 小花乖巧地点了点头,笑着说“谢谢大哥”,转身走了。 转过廊角,她的笑容就没有了。 木白爷爷被送去了禁原。今晚子时,祭礼。陆行请白卿芜去观礼。 她攥着衣角,快步往前走,脑子里嗡嗡的。 她有预感,可能要发生不好的事情。 前院。 陆行一早便听闻差役来报,说白公子带着那块隶属于辑妖司的令牌上门拜见。满脸喜色,亲自沏了茶让差役端上来,上京城的山间云雾茶,还是年前回京述职,人皇赏赐,才得这小小一篦,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喝,今日拿出来招待贵客。 “公子今日来,想必可是想清楚了,为了禁原的事?”陆行试探着问。 白卿芜端着茶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抿了口茶,开门见山道:“听说你们抓了个妖。” 陆行也是没想到白卿芜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子消息真灵通。” 白卿芜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陆行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我还是觉得,禁原的事情并非那么简单,洪老头死在曦月山的事,公子知道。我派人进去查过,出来的人,和那洪老头一样,出了禁原直奔曦月山,而后消失在曦月山上,最终连个尸体都留不完整,只怕是这禁原,真真是有人搞鬼。” “所以?” “所以我怀疑,禁原的祖宗魂魄不安。”陆行的表情很认真,“当年月夕镇死了那么多人,老祖宗们的冤魂困在那里,他们没能见到作恶之人得到惩罚,怎么甘心再入轮回转世,时间久了,怨气便越来越重,你不觉得,这是老祖宗对后世的惩罚吗?” “……”白卿芜没有说话,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发言,看了他一眼,只是一味喝茶。 “不然,为什么出了禁原的人都直奔曦月山,而且都选择死在曦月山?”陆行见他脸上写着看傻子的表情,反问道:“来,我问你,那山上之前都丢着什么?” “嗯,什么?”白卿芜配合他。 “神庙啊!原来的神庙,被砸了以后,里面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不都丢进曦月山了吗?!” 陆行越说越激动,最后得出结论:“老祖宗是告诫我们,永远别忘了——” 16. 山雨欲来(三) “嗯?” 白卿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不轻不重,但声响刚好够两人听到。 陆行倒也没在意白卿芜这般打断他说话,依旧自顾自道,“神庙的那位抛弃了月夕镇的百姓,才使得现在的曦月镇如此,禁原的祖宗们不安,还是在怪罪神庙神明的背叛!” “那你欲何为?” “祭妖血,抚冤魂!” 陆行道:“妖物的血有灵性,有古籍称,用大妖的血祭祀,可以平息亡灵怨气,这是平息禁原怨气最好的方式。” “禁原可关乎曦月镇的百姓,你行此举,曦月镇百姓可还同意?” 陆行沉默了一会,摇头,“没有。” 白卿芜看着他也没有追问,此事就算他不去问,也能猜到一二,曦月镇百姓若是知道陆行要用妖物的血来玷污禁原,惊扰他们的祖先,光是那些安眠在禁原的那些老祖宗的子孙后代们,都能合力把这缉妖司的大门拆了,再把陆行一行人尽数赶回上京去。 自从月夕镇被屠一事后,百姓砸神庙,弃神像,早已不信神明不敬鬼神,唯一敬重的只有自己的祖先。 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将希望寄托在仙啊神的身上,不如放在自己的老祖宗身上,有那空求神拜佛的,还要担心有一天会不会被神明所弃,还不如求老祖宗泉下有灵多保佑保佑后代子孙才是正道! 所以曦月镇的百姓才修建禁原,给老祖宗们安魂镇魄,祝老祖宗早登极乐转世投胎。 如今要说咱祖宗在禁原待的不快乐,还要拿妖物那肮脏的血去扰咱老祖宗的清净?都不要想,必是一件能引起镇上百姓众怒的天大祸事。 白卿芜不去细问,岔开话题,“那曦月山抓到的是个什么妖啊,听说挺厉害的。” 这一问,陆行可忍不住想炫耀,“那可是个万年大妖,险些折了我们好几个高阶道士。说起来也是天意,前几日山下百姓报官,说是有猎户在曦月山半山腰见到精怪下山,曦月镇百姓闹了好几日的恐慌。于是我们便在山脚下布了阵法。” 陆行接着说,“但是按理说,那种万年大妖,法力强大,也不该是我们这种级别的道士的对手,人家随随便便抬手,便能将我们像山里的小蚂蚁一样尽数湮灭。可恰巧我们在山下布置的阵法专克木属性的大妖。” “克木?”白卿芜心想,那确实是巧。 “是啊,那个老妖怪是柏树成精,刚好被阵法所克,若下山是个万年兽妖,此刻曦月镇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陆行说的兴奋,以小小缉妖司的道行,能捕获万年大妖确实值得炫耀。 “那法阵布了几天都没动静,本想着大概是百姓谣传,曦月镇近些年虽说也有妖啊怪的,但说到底不过是些小妖闹事,怎么处理大家都有经验。那天这柏树妖一头撞进阵法里,立刻就被困住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情景,“若不是他在阵法里挣扎的那么厉害,我们还不知道他身上的妖气竟有这么重,万年大妖呐,我可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妖怪。” 白卿芜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万年大妖、柏树成精、曦月山…… 再回想小花那天在山上的对话,能达成这些条件的,也就只有…… “这大妖此刻就关在缉妖司?”白卿芜问。 陆行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今天问的是不是有点多,但又觉得,外界都说白卿芜白公子道行高深,实属曦月山高人之首,又说此人淡泊名利,向来只顾游山玩水,并不爱掺和世事,可再怎么淡泊名利的道士,听了这万年大妖的名头,也是忍不住想要探听见识一番的。 高人终究也还是俗人,陆行心想。 “昨夜就已送去禁原了,”继而又说道,“此事实在过于棘手,原本今日也是打算因着此事,去请一趟白公子的,既然白公子也是为着这大妖前来,何不如夜间随我一起,去禁原观礼?” 若是同意,那日后调查禁原一事,白卿芜定然不好再去推脱,若是不同意……陆行想,他今日已然从缉妖司听去这么多的秘闻,也没有他不同意的道理,倘若如此还要拒绝,那可真算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彻底同缉妖司撕破脸皮了。 “观礼?”白卿芜抬眼看他。 “观这禁原的妖血祭奠之礼。”陆行说,“公子看过之后,若是觉得可行,禁原的事还望公子相助,若是依旧觉得此事并不可行,那——” 陆行盯着白卿芜的眼睛,停顿了一下,而后斯文地笑笑“那便再说。”语气里分明满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也好,我也想看看,禁原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 陆行大喜,“子时,曦月镇西北边背靠曦月山的山坳里,我让人在路口接公子。” 白卿芜应声,而后起身整了整衣袍。 “公子,”陆行又叫住他。 “此事干系重大,且涉及曦月镇的禁原,不便伸张,还烦请白公子缄口藏舌,切勿让外人知晓。” 终究是背着人家去闹人坟头,终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白卿芜倒是答应的一点也不含糊,两人一番交谈,便送白卿芜出了缉妖司。 趁着季时停车的档口,小花连忙打听完消息,又从狗洞里钻了出来。 季时知道小花是个不老实的,赶回来时在缉妖司门口没有看到她,还找了一圈,后面见她慢悠悠的从缉妖司旁侧溜达出来,说只是随便走走,倒也没去细想,只吩咐她和自己一起在门口等着公子。 过了许久,白卿芜才从缉妖司大门出来。 前脚刚踏出门,小花便迎了上去,季时见自家公子出来,忙向公子示意,前去驱车。 小花想说什么,但白卿芜示意她一会再说,毕竟在缉妖司门口,有些话不便说,也不太能说。 马车行驶了一段路之后,白卿芜才开口。 “往缉妖司跑了一圈,都问出什么了?” 小花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去打听了?” 白卿芜没有 说话,只是伸手从小花的头上摘下来几根细细的草来,又顺手拍了拍小花的肩,那里有一块小花刚刚钻狗洞时不小心蹭上的污渍。 小花倒也没有闪躲,静静地让白卿芜整理完自己的衣着,见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眼前人的掌控之中,小花也没太计较什么,慌乱地将自己从缉妖司里探听到的全都说了一遍,那个亲信虽然透露的不多,但好在关键的事情全都说了,大妖,柏树成精,这可不就是她的木白爷爷吗? 还说什么今晚子时要去参加祭礼,白公子也被受邀前去!观礼?什么是观礼?听起来就像是不好的词。 “观礼的事情,你答应陆大人了?”小花想知道一个答案。 “你是希望我去还是不去?”看她这么严肃,白卿芜不紧不慢地问道。 这是什么破问题!什么时候他还这么悠哉悠哉,小花气得简直想敲开他的脑袋来看看,这人到底有没有点同理心,若是他同意,小花自然可以跟着前往,万一有什么线索,也能抢在陆行之前将人救下来,可若是他没有答应,她现在又能怎么办,她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 外界都说白卿芜这个隐士高人薄情薄义只顾自己逍遥快活,活的没心没肺的,小花看着这说的可一点都没错。虽说道士和妖本就是立场相对,她也没有道理硬是要求白卿芜帮她,但他这轻飘飘的态度,在此刻实在是让小花窝火。 “罢了罢了,你要是不愿,我也不该强迫你的,是我太着急了,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情。只是,我俩手腕上这个红绳我实在解不开,总是拴着影响我行事,还是得麻烦你不要离我太远,在红绳的范围之内。”小花也不愿自己被情绪所控,迁怒旁人,一边说着,便要下车。 “好了,有说没同意吗?逗你玩下还跟我急眼。”白卿芜一把拉住她。 “我已经同意陆行,今夜子时去禁原观妖血祭礼。到时你可以跟我一起,兴许能见到你的木白爷爷。” 马车朝着白府的方向行驶了一段以后,季时突然掉头,又绕着曦月镇多转了几圈后,径直朝着曦月山方向前去。 小花察觉路程有异,掀开马车的一侧帘子,见马车正朝着白府相反的方向驶去。 白卿芜靠在车壁上,知道她在看,闭着眼睛:“不想现在就去禁原看看?” 小花终于清楚他的用意,感激地看向面前这个平时看着并不靠谱的公子哥,不再多问。 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曦月镇的街道在车窗外缓缓后退,市井的气息一如既往。她不知道禁原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木白爷爷现在怎么样,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 她只是知道自己必须去。可是去了,她能做什么吗? “你会帮我救他吗?”小花问。 对面的白卿芜没有回答。 “你帮帮我,可以吗?” “我已经答应了你去禁原,别的我可没说。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利用时间,休养生息,一会可有一场硬仗要打。” 17. 骤然雨下 季时驾驶着马车一路向着曦月山的西北处前进,路途蜿蜒崎岖,几经颠颇后终于停了下来。 车尚未停稳,小花便着急起身去探车门,不料马儿不知为何突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并不愿安稳的停在这里,扭着身子和季时一顿挣扎,小花没有站稳,险些摔着。 “公子,这里确实不对劲!”季时费劲地扯着缰绳,马儿死活不愿停下,只得掉头。 “好重的怨气……” 离得远些,马儿也逐渐安静下来,季时驱车停住,又护着公子和小花下车。 此处离禁原尚有一段路程,没了马车的助力,几人只能步行前往。 也不怪先前马儿不愿在前面停下,越往里走,连小花这个小妖都能感觉到异常的不适,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本就寥寥无几的灵力更是压抑的宛若凡人。 小花感觉有什么东西透过前方的山脉,慢慢的侵入自己的骨髓,彻骨的冰凉一点点从地底倾盖而上,那种感觉让她很不喜欢。 她不自觉的捏紧了衣角,努力克制心口处的不适感。 难道是因为只有她是妖的原因?另外两人看起来就并没有她那么吃力。 这禁原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什么安魂镇魄之所,竟会让人越走越心慌? 小花紧紧的跟在两人身后,尽量不让他们看出自己的异常。 季时走在最前面探路,小花紧紧地追着两人的尾巴。尚未走到陆行所说的西北边山坳里,只是刚刚贴近山坳处,几人便远远的瞧见了一片病歪歪枯倒的树,围绕着一块空旷的圆形高台。 这台子离地面有一人多高,四周立着十二根高耸的圆柱,每一根柱子上都刻着弯弯绕绕叫人看不懂的文字,很是诡异。小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那些花纹看着让人很不舒服。 不止高台柱子上的花纹,这座高台本身也和祭祀所用的祭坛别无两样,说是安魂,其实看起来更像是镇魂,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高台外围有几个看守的差役在台下巡逻,并没有看见什么大妖的身影。 季时抬手,几道灵力打出去,没费什么力气,那几个看守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倒下了。 禁原作为曦月镇百姓老祖宗的埋骨之地,平时是不会有差役看守的,事出反常,说明陆行并没有说谎,大妖木白应当是被藏在禁原的某个地方。 “怎么?你自己嚷嚷着要来的,谁都拦不住,临到头走到面前了,却磨磨蹭蹭的,”白卿芜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一边回头看了小花一眼,“你别不是腿软了吧。” “我没有。”小花嘴硬,但她确实有些腿软,身子乏力,像是什么从她的身体里不停地夺走气力,让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里。 “真没有?那你腿抖什么?” 小花没有理他,深吸了一口气 跟上他们的步伐。这地方越走越怪,待在白卿芜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不花不能让自己掉队。 季时在时,白卿芜身边便不算安静,此刻季时在最前方打头阵,自己带着小花跟在后面。虽然认识没几天,却也是个叽叽喳喳的妖怪,一时过于安静,倒让白卿芜觉得不大习惯,像是察觉到她的反常一样,白卿芜停在原地等等她,破天荒的开始安慰起人,“你要是害怕了,就走在我身后,跟紧些,别乱跑。” 高台正下方有一面石墙,墙上嵌着一道石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像是有人在里面。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比高台下面巡逻的那几个精神多了,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白卿芜看了季时一眼。季时会意,从暗处绕过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个守卫身后。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后颈一麻,身子一软,被季时一手一个扶住,轻轻放倒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季时蹲下来,在两人身上摸了一遍,摸出一串钥匙,冲白卿芜晃了晃。 白卿芜走过去,接过钥匙,插进石门的锁孔里,轻轻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火光昏黄摇曳,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忽明忽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什么东西腐烂的气息。 18. 那是他精心呵护的花 小花一遍遍的将体内借来的灵力尽数送入木白体内,但很快,她发现木白的身体宛如一块无底的巨洞,无论她怎么努力,始终无法让木白快快的好起来。 她不愿相信,明明白卿芜借给她的灵力那么的磅礴有力,怎么就不能救下她的木白爷爷,怀里的木白只是看着她心疼的落泪,他试图按住小花不停向他灌输灵力的手,但终究只是徒劳。 小花不愿放弃,也不会放弃。 就像当时在曦月山上,她被三个小妖发现的时候,灵力稀薄,本相模糊,几次差点都没能聚成人形。若不是阿蕈一早带着醋醋和玖婉发现了她,跑去告诉木白爷爷,此时的她,恐怕就已经消散在人世间了。 那时候木白爷爷也是这么拼命地将自己的灵力传送到小花的体内,山上的老妖怪们都说这只花妖诡异,生来便是残缺的,这么弱小又无法自保的妖怪,就算是帮她化了形,聚了气,丢在这恶贯满盈的人世间,她也活不下去。 可木白并没有理会他们,哪怕最终散尽了近万年的修为才勉强稳住小花的身形,也从没觉得这只小花妖是注定该被老天爷所抛弃的…… 眼泪一寸一寸的淹没小花眼前的木白,最终崩溃决堤。 她无助的扭过头去,想要再次寻求白卿芜的帮助。 就在这时,禁原的地宫外一阵嘈杂。 “糟了!这里有人!” “啊!是妖怪!” “一定是曦月山的妖怪!他们来救人了!!!” “抓住他们!!!” 慌乱中,地宫门外略过三个小小的身影,紧接着是晃动的火光,零碎且嘈杂的呼喊,脚步声……充斥着小花的耳朵,她只觉得这个世界都被慌乱团团包裹。然后,她听到了季时压低声音,语气仓促地喊白公子:“糟了,是那三个小妖……” 什么小妖?三个?不会是…… 心中略过一个最不愿相信的答案,是曦月山的阿蕈、醋醋和玖婉。小花心口猛地收缩,模糊的眼眶不住地颤抖。 他们怎么在这里?这时候他们不是应该好好地待在曦月山,等她将木白爷爷带回去吗?她来不及想这些,只看见石门外的光亮和嘈杂声一点点逼近,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 白卿芜皱了一下眉头,看了季时一眼。季时会意,转身朝石门走去。 “护好他。”白卿芜对小花叮嘱道,也向着石门那边去了。 小花心急如焚,但此刻帮木白恢复已是次要,只要他还活着,日后是接着求白卿芜还是想办法用别的去和能救木白的高人再去做交换,这些都好,都不是问题,只要他还活着,总会有办法的。现在最最要紧的,是安全带走受伤的木白! 小花蹲下来,用尽力气想把木白扶起来。 “木白爷爷,我们走——” 可她的手刚碰到木白的肩膀,身后的水池里猛地腾起一阵黑气,从水池中一路向上延伸,贴着地面四散开来。还没等小花看清那是什么,黑气便像有了意识般,直冲小花而去。 那速度太快,凝聚的黑气席卷着池底刺骨的阴凉,一瞬间包裹住小花的四肢,冷,刺骨的寒冷,比她踏入池水解救木白时感受到的冷更甚!像是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全都冻结,连元神都彻底从身体里冰封住。 阴沉沉的黑色阴气裹挟而来的那一刻,还没等小花反应过来,被她搀着的木白一瞬间睁大了双眼。 小花看见他张嘴喊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听见。 然后,她被人猛地推开。 是木白,池中的怨气直冲小花,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推出了黑气袭来的方向。 小花重重地摔在地上,仓惶起身,回头便看见那道黑气贯穿了木白的胸口…… 那个地方原来是小花的位置,他推开了小花,黑气直冲的方向便从小花,变成了推开她的木白。 她慌忙地扑过去,连滚带爬地一点点向木白挪去。刚刚的冲击太过突然,她本来就浑身是伤,元气不济,此刻全靠白卿芜借来的法力吊着那随时倒下的身形。 小花心忧木白,她身还未到,目光已仔仔细细地将眼前的景象尽收眼底。没有血,那黑气牢牢地附着在木白的胸口,就像血一样,从他的胸口处一点点向外蔓延。木白的身子晃了晃,膝盖磕在地上,还没等小花赶到,整个身子重重地砸在禁原地宫青石铺成的石板上。 小花扑过去,把他翻过来。 木白的眼睛半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止不住地溢出,小花想用手去捂木白胸口被黑气贯穿的地方,又想用灵力去缓和木白的伤势,但她不敢碰到木白的伤口…… 太痛了,这太痛了。 小花一瞬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想去替木白爷爷擦掉嘴角的血迹……但擦完了,又有新的,她想用灵力缓和木白胸口的伤势……但灵力送进去,又从身后一点点向外散去。 这个世界都在颤抖,不然这灵力怎么会一点作用都没有,都不往它该去的地方去,都不能减轻木白爷爷的伤势,都不能让他好好睁开双眼…… “木白爷爷……你看看我,木白爷爷……对不起,我……为什么……” 木白挣扎着睁眼,似乎用了很长的时间,他终于看清了眼前乱糟糟脏兮兮,哭成泪人的小花。在他的记忆里,这是曦月山里最美丽的小妖,花妖娇美明艳,可她是花妖里最最美丽可人的那个,是他护在掌心里,谁都不能欺负的宝贝花朵。 如今怎么这么灰头土脸……一点都不明艳美丽了,像丢进泥巴池里的花,还被人重重踩了一脚,折在泥巴地里。 那可是他精心呵护的花儿啊,他想伸出手擦擦她满脸的眼泪,眼泪混着不知哪来的泥灰,这脸都脏成什么样了,可他手抬到一半,便没了力气,不受控制地要往下掉。 小花一把抓住他下落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 “木白爷爷,你别这样,我害怕……我要你好好的,好好的……你答应过我, 还要教我法术,教我修炼的……” 木白的嘴唇轻轻的颤动,发出的声音几不可闻,小花连忙凑近,眼泪也一颗颗砸在木白脸上。 “别哭……没出息。” “不要……我要你好好的,你看着我……木白爷爷……” 木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目光渐渐从小花脸上,移到从门外匆匆赶来的白卿芜身上。 他看向走近的白卿芜,又看向小花,“小花,答应我……有的事情,别一个人逞强……你能力有限,自己扛不住的事情……学会让人帮你……” 每说一句,他嘴角的血沫便多出一口,小花拼命地擦,每一句话都认真地装进心里。 白卿芜走过来,蹲下挥手虚空用灵力探了探木白的妖身。 “这是……怨气?刚刚发生了什么?这柏妖怕是被怨气攻击,元神尽碎,这具躯壳此时已快留不住他了……” 木白伸手抓住了白卿芜的衣角,“你不是凡人,碧落天……你身上有碧落天的气息……” 他死死地盯着白卿芜,像是生怕自己无法把想说的说出来,眼前的一切便蓦然消散。 “桃花娘娘……是无辜的……”他的声音低沉又细小,带着喉咙里血沫的含糊,白卿芜眉头一皱,妖之将死,便也可能说些胡话,他并没有听懂木白在说什么。 “什么桃花娘娘?”白卿芜问。 他扯住白卿芜的衣角,用力地将它拽到小花身上,然后把它交到小花手里。 “看好她……都……就……交给你了……”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紧紧抓住小花握着白卿芜衣角的手,最后气散,在白卿芜的余光里,缓缓地落下。 “木白爷爷?爷爷!木白爷爷!!!”小花松开木白塞在她手里的衣角,去抓木白滑落的手。可还没等她碰到,便像一阵烟、一块琉璃脆瓦,眼前的木白一点点地在小花眼前消散,像是从未出现在这个地宫里一样,好像他还在曦月山上…… 可眼前混乱的一切分明告诉小花,不是这样……她的木白爷爷,再也回不来了。 很久很久很久一段时间,小花保持着跪坐在地上,腿上搭着木白的姿势,一动不动,低着头,眼泪慢慢地流都流不出来。 白卿芜蹲在旁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没有去打扰她,只是静静地让她哭够。 过了许久,他站起来。 “他已经走了,我们也该走了。” 小花没有理他,像没听到一样,只是一个劲地待在原地轻轻地抽泣。 白卿芜看不下去,刚刚门外的守卫已被他和季时处理,但保不准什么时候缉妖司又会派什么人来这里看看情况,倘若一直待在这里,总是会有危险的,若再被陆行碰见,那麻烦就更大了。 他俯身去安慰小花,“现在不走,那他的死便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他伸手要去擦小花脸上的眼泪,手还未触摸到小花,便见小花的身体止不住地向一旁倒下。 19. 吵死了!! 白卿芜一把接住小花倒地的身体,小花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倒在他身上的身子轻飘飘的。白卿芜急忙催动灵力去探,入这禁原,她本就是强撑着妖身,救木白时又受了伤,骤然遭逢此变,心伤神悴,气力早已耗尽,木白殒命,她再也撑不住,眼前蓦地发黑,便昏厥过去。 一旁的季时匆匆赶来,他已将跟着前来的三只小妖一并捕获,捆了束妖绳丢进了马车里。 见白卿芜抱着小花,池中地上不见万年大妖的身影,再看地宫里一片狼藉、遍地妖血,以及池中泛起的黑乎乎的怨气,季时立刻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 “公子,禁原闹的动静太大,缉妖司那边只怕很快便得到消息,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季时道。 白卿芜用灵力护住小花的心脉,看了一眼池中隐约泛起的黑气,眼一冷。 “附近守卫的记忆一并抹了,别让人发现我们来过。”白卿芜看向季时,“这里阴丛怨起,怨气这么重,等此时了了,看来咱们还得去幽冥一趟,会会这幽冥的鬼王了。” 季时匆匆善后,驱车带着白公子和小花一路朝白府前去,为怕有人盯梢,季时还特地往西市和白府之间绕了好几圈,最后才往白府驶去。 白卿芜一上车便瞧见了被季时捆成粽子的三个小妖,三个捆在一起,丢在马车的一角。 三个小妖本来一路从山上下来就跟着小花,见小花从曦月山半道下来,便遇到个白衣男子,还没搞清楚什么情况,就被另一个道士一声不吭三下五除二的用束妖绳捆了,一路拖到镇上,最后被关进一间黑漆漆的屋子,还贴了符。 这抓他们的道士也是奇怪,只抓不杀,也没说要刨了他们的妖丹拿去当饭吃,只是关着,到了饭点还往屋子里丢点吃食,阿蕈一时怀疑是不是要抓他们养着,或者拿他们做诱饵等着钓小花,或者别的妖怪。 幸好阿蕈在山上就留了心眼,一路种下了蕈烟,熬了一天一夜终于发现白日屋外没人,用他的分身蕈子在地上开了个洞,又找来法器破了这束妖绳,才一路追踪到了这里,哪知刚到没多久,就被原本倒地刚醒的守卫们发现,一路追杀。 也是原先抓他们的那个道士,还有小花半山腰遇到的白衣男子,两人一个打倒了追他们的守卫,一个重新又捆了他们,给丢进车里。 想必两人都不是好人,只怕还是同一窝的,阿蕈这么想着,便见那白衣男子抱着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小花上了车。 果然是恶人!三个小妖见到小花奄奄一息地被恶人抱在怀里,在车里愈发挣扎得厉害,整辆马车都被三只妖挣扎着晃得快散架了。要不是三人被束妖绳捆住,嘴巴也被施了法发不出声,只怕闹得更是可怕。 白卿芜嫌他们三个心烦,晃得车也动来动去的坐不稳当,他把小花抱在怀里稳了稳身形,甩手丢了个定身术,马车里这才安静下来。 三只妖是动不了了,但眼睛却一直盯着白卿芜,看向面色如纸的小花,醋醋和玖婉更是又担心又害怕又心疼,虽口不能言,但眼泪却是一个劲的往下掉。 白卿芜将小花的脑袋垫在自己的腿上,尽量将她的身体放平,让她平稳地躺在车里。 毕竟是个本相模糊命格破损的小妖,本就身弱体虚,这副破碎的妖身断然无法长时间承受不属于自己的神力,更何况这神力来自碧落天的神君,更是霸道无比。 白卿芜将她体内的灵力收回,谁料灵力抽离身体的那一刻,小花一口血吐了出来,白卿芜这才发现,这小妖根本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神力霸道,普通妖物若是向神明借取灵力,若非神明自愿相赠,不仅会向借力者以自身寿数相抵,以妖身承受神力,必定会对身体造成巨大的损伤,毕竟神妖之间悬殊过大。 对小花这种连本相都幻化不出来、妖力低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妖来说,神君的神力对她那残破的妖身来说,应该是百害而无一利,是催命的利器才对,此刻最好的法子,便是尽早抽离,让这具身子缓上一缓。 但刚刚白卿芜正欲将灵力收回,却发现,此时应在小花体内霸道横行的神力,反倒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妖身,保住了她一条小命。 白卿芜连忙收手,重新将灵力一点点注入小花的体内,帮助她理顺体内淤堵的经脉,修复她的伤口。待她脉息平稳,再收回神力也不迟。 白卿芜这一顿操作,落在车里角落的三只小妖眼里,更加断定了眼前的这个道士是会趁人之危见色起意还残害妖类的大恶之人!阿蕈苦于被困无法动弹,不然真想和这个臭道士同归于尽!醋醋更是觉得此人一心残害阿姐,只恨平时修炼总是偷懒,还贪吃贪玩,不然一定要他好看!玖婉也是,眼睛就没从白卿芜身上离开,断定这一定是个坏人!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白府。却不像往常那样停在大门前等人步行入内,季时今日索性下车去开了辅门,马车未作停留,直接驶入了府中。 一进白府,季时立马关门,白府大门紧闭,白卿芜抱着昏迷不醒的小花直奔厢房而去。 好不容易安顿好小花,白卿芜却不敢大意,在床前屋外全部设了避妖阵,虽然小花那点妖气本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此刻她伤重体弱,经不得半点差池。况且白府里现在还住着三只曦月山的小妖,妖气颇重,谨慎些总没错。 这边安顿好,季时也将三只小妖带到白卿芜面前,白卿芜刚解开三位嘴上的禁锢,三只小妖便一声比一声大地吵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把小花怎么了!” “你放了我阿姐!我要杀了你!!” “吵死了!”白卿芜本就心烦,想着速战速决,赶紧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毕竟缉妖司知道禁原出事只是时间问题,而今夜子时以妖祭魂的事情除了缉妖司自己的人,大概便只有白卿芜知道,若是此刻陆行便来“上门做客”……倒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季时只一眼便心领神会,抬手封了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妖的嘴巴,只留下那个看起来年纪和小花差不多大的菌子妖。 “公子问什么,好好回答,若是不想你们口中的小花有什么闪失,劝你想好了说话。”季时对阿蕈说,表情威严冷厉。 “你是小花的朋友?”白卿芜问。 阿蕈恶狠狠地盯着白卿芜,“小花呢?你把小花怎么了?你杀了她?!!” “再多废话我真杀了她。” “你敢!!” 白卿芜没时间跟他废话,多浪费一点时间,就多一分被陆 行发现的危险,白卿芜并不在乎这几个小妖怎么看自己,觉得他是恶人也好,是好人也罢,就算他确实没有害他们的本意,但此时解释一通,再获取他们的信任实在太过麻烦,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没空跟这群小妖闹腾,况且他现在很烦,只要他们配合,不出声,老老实实待在他设立的阵法之中,别让旁的人瞧出什么端倪,什么也都等过了眼前的这一关再说。 此妖实在是不乖,白卿芜懒得跟他废话,他抬手将玖婉打回本相原形,一把扎进桌案前的花盆里。 “你!!!”阿蕈看向桌案前的兰花盆栽,眼里的愤怒都快要喷出来。 “你是她的朋友吗?”白卿芜语气不变,接着问。 “你到底要干什么!!”阿蕈愤怒道。 “怎么听不懂话呢。”白卿芜耐心有限,烦躁的一把将醋醋丢进院子里,打回本相原形一头扎进土里,白府的院子里除了玉兰,现在又多了一棵石榴树。 “你……”阿蕈有点被吓到了,他看出这个道士能力非凡,且心狠手辣,他这么做,无非是给阿蕈一个警告,也是一种威胁,他又怒又怕,只得暂时服软下来。“是,我是小花的朋友。” “我可以解开你的束妖绳,予你短暂的自由,但我需要你去照顾小花,事无巨细。而且,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发出任何声音、任何动静。”白卿芜盯着他,语气严厉,不容有失。 像是怕阿蕈做小动作,白卿芜又警告道,“记着,你的朋友都在我手里,如果我发现你没按我说的做,或者做的不好,我不介意这个世上再多少几只不聪明的妖。” 尚未到子时,陆行早已准备好今夜祭礼时处决大妖的法器,心情大好,本想着今夜之后,禁原想必可以短暂地安宁,他倒不期望着曦月镇的百姓视他为救星英雄,只是护卫百姓安宁嘛,总是他一介缉妖司司长该做的。 可还没等他满心壮志约了白卿芜打算提前去禁原安排一切的时候,手下来报,禁原出了事,说大妖此刻无故消失,且禁原的地宫里一片狼藉。陆行一时气昏了头,他谋划了许久的妖血祭典!那么难得的万年大妖! 他急吼吼的冲去禁原,却见果然如手下人汇报的一样,禁原里被阵法束缚的万年大妖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池边残留的妖血和断裂的铁链,满池的黑气看起来比先前更为瘆人,这禁原……怕是依旧有异,甚至更甚从前。 陆行一时气急,不知是谁坏了他的好事,禁原里里外外那么多的看守竟然连一只妖都看不住,更何况那禁原祭坛底下还设有层层束妖驱邪的法阵,一般的凡人或是普通的妖物定是无法靠近,连像陆行这种修炼了多年的道士也才堪堪能够驱使。 陆行将门口的守卫都收拾了个遍,守不住就算了,他还能安慰说是这大妖过于厉害,即使受了如此严重的伤依旧有气力挣扎逃跑,但若是禁原的守卫尽数被放倒,还连攻击自己的是人是妖都不知道!简直是奇耻大辱! 陆行气得脑子发晕,可是随即,他想到了白卿芜,这是除了缉妖司以外,唯一知道祭礼的人,且他可是所谓曦月镇最强的道士,最厉害的隐世高人…… 若说是他,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他直奔白府而去,敲响了白府的大门。 20. 尖屁股石榴花,不结果 紧赶慢赶,白卿芜总算是将那只在他看来并不讨喜的菌子妖安排去了小花的房间,此刻的白府四周都已设好避妖阵,碧落天神君亲自设立的阵法,就算是神官前来,也不一定能辨别出来,更何况只是个普通的凡人道士。 白卿芜对此并不担心,他在人间行走多年,多的是隐匿在凡人之中的法子,只是此时事有突然,并不打算多用法术引起什么不必要的争端。他还是喜欢比较从容的处理事情,如此匆忙,并不是他的风格。 果然,刚安排好白府一应事宜,缉妖司的陆行果真前来拜访。 听说这缉妖司的陆大人是为着今夜禁原祭礼的大事前来,季时心领神会,想着自家小殿下果真料事如神,便立即将他领进白府前厅,奉上一杯茶,转身去请了公子过来。 一路上陆大人像是没来过白府一样,对路上的花花草草都很好奇,左顾右盼每个角落都盯了个遍,季时没忍住问了一句:“大人在看什么?”陆行只是笑笑,只是问今日午后白公子可有出门?从缉妖司出来以后有没有去别的地方?季时全都一一答了,只说今日从缉妖司出来后公子心情大好,便只是在镇上随便逛了逛,后面便回府了,并没有去别的地方。 季时好奇问陆行是镇上又不太平了吗?陆行没有接话,只是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是对季时的回答不太满意。 正说着,白卿芜慢悠悠地来到前厅,他刚将小花的西厢房设好屏障,便和陆行在廊下会面,两人一阵寒暄,移步到了前厅。 “陆大人,”白卿芜示意季时前去奉茶,自己招呼陆行在厅里坐下,“今夜子时不是约了在曦月山会面?怎的才从辑妖司分别不过几个时辰,陆大人就又追到了白某家里?” 白卿芜噙着笑跟陆行打趣,“怕不是还有别的事情叮嘱?怎么不派个差役啥的传话,陆大人还亲自来了。” 陆行接过季时的茶,眼睛却一直盯着白卿芜,叹了口气道:“只是可惜,今夜的祭礼得取消了。” 倒是开门见山。 白卿芜抬了抬眼,语气里倒也听不出什么意外:“发生什么了?”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赶在我们之前提前动手,打上了禁原看守的守卫不说,那个好不容易捕获的万年大妖,也不翼而飞。”陆行浅浅地抿了一口茶,说道“万年大妖”时,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白卿芜。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白卿芜倒也没躲闪,听他这么说,反应倒是很惊讶,“打伤了看守?大妖也没了?”他低下头若有所思,随后一脸疑惑的问,“谁能有这么大本事啊?” 陆行等了一会儿,没等他追问,对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依公子所言,你觉得会是谁?” “什么人能在禁原动手,又能从辑妖司手中劫走大妖……”白卿芜当真仔细思考了起来,最后得出结论,“在下不知,此人甚是有本事,想来道行应在你我之上,” 白卿芜一拍桌案,“原是这样!陆大人说的没错,这禁原果真有人搞鬼!” 陆行被这突如其来的拍桌子吓了一跳,都说白公子性格跳脱,想一出是一出的,怎得这跟人说话的动静也是一惊一乍毫无逻辑。 见陆行不解,“想来之前一直是误解了陆大人。”白卿芜解释道。 “之前还觉得大人用妖族的性命去填亡魂之怨,此举虽是古籍上记载过的,但终究没人真正做过,还担心这么做会不会过于骇人。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陆大人原是外硬心软一副七窍玲珑心,拿这万年大妖做诱饵,禁原背后捣鼓之人果不其然,露出了马脚。” “……”陆行有点怀疑白卿芜在骂他,什么“外硬心软七窍玲珑心”,听着跟绕圈子损人似的。可他那话说的实在圆满,他翻来覆去的想了两遍,也没发现哪里不对,但若是按他这么说,这事似乎还真就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抬眼去看白卿芜,此人表情很是认真,一时也看不出是真心夸他,还是存心臊他。 只怕这人是在把话往回兜。想来继续追问不会有结果,反而显得他对禁原的事过度在意。陆行索性没有接这个话茬,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又将禁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难道一开始他的方向就走错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陆行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禁原得到消息后就直奔白府,也没仔细查看禁原留下来的痕迹,想来也是草率冲动了。 正乱着,余光瞥到白公子坐在那儿等着,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陆行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有用的话,只胡乱应了几声,自己都觉得尴尬。 “这屋里好像有点闷,”陆行岔开话题,“上次来白府过于匆忙,白公子好像也没有带我逛逛这白府。” 说着,便放下茶杯,拉着白卿芜朝院子里走去。 白府这院子他上回来的时候也没怎么细看,草草扫过两眼,只记得府邸不大,院子里的花草倒是被照顾得很好,想是这白公子虽是男子,却心思细腻,是个爱花之人。 如今在这院里走起来,才发现这府上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再安静些。四下里似乎也只见着白公子和他身边的侍卫,廊下无人,石阶上玉兰花瓣落了一地也没人清扫……果然,男人的心思再细腻,如此这般也显得冷冷清清。 陆行大步走在前面,余光不自觉四处扫着,只是步子虽大,速度倒不快,说是在赏这白府的景色,暗地里其实把白府上下全部打量了个遍。 白卿芜猜得出他的心思,也没阻拦,只是一路跟着,时不时的附和几句。 “白公子府上怎的这么冷清,连个人气都没有?平时就这样,还是我来了,下人们都去别处忙碌了?”陆行随口似的打听。 “陆大人又说笑,我这院子不大,哪用得了什么下人,也就几个身边人,够用就行,人多了反而不自在。”白卿芜跟他在身侧,语气不紧不慢。 乍一听是这么回事,陆行点点头,连连应着“哦是这样”,然后客气地朝白卿芜笑了笑,可突然想到不对…… 今早他从缉妖司出来的时候,门口的守卫聊天分明提了一嘴,说白公子带着那位侍女天真可爱,他家应该还有一位侍女才对,怎么都在白府晃悠大半晌的功夫了,他也只见到了一名侍卫,这位侍女却始终没有露面。 院子里那株玉兰花开得实在旺盛,陆行偏过头去看,满满当当的花开得压满枝头,既然想到了,他就得问。 “对了,今早听缉妖司门口的差役们聊天,说白公子家有位貌美的小侍女,虽说有些冒昧,但我还想着见识见识这姑娘到底多美,害得我那几个手下当着差呢,魂都被勾了去,”陆行看似不经意的提,“哎,此刻怎么不在府里?可是被白公子派出去办什么差了?” 他说这话时,余光却不着痕迹的留意着白卿芜的神色。 这人果然不好糊弄。 白卿芜脚步未停,脸上却没有丝毫停顿,笑着摇摇头,“一介下人罢了,哪里值得陆大人这么关心,什么美貌不美貌的,真是折煞她,” “那丫头不争气,昨天夜里发起烧,早上却又要硬撑着跟我出门,一来一回的颠簸,反倒更重了些,我回来后便让她回房歇着了。喝了药,刚睡下,就没让她再出来伺候。免得惊扰了我们陆大人。” “哦?病了?”陆行心想,这么巧? “严重吗?我家祖上倒是杏林世家,只是走到我这一脉,渐渐偏了老本行,可我这行医的手艺也还是在的。”陆行道,“白公子若是不介意我也是可以帮姑娘看看。” 一介自称拥有祖传医术的男道士,主动提出要给另一个厉害、且处于自己怀疑对象的道士的侍女看病。白卿芜面上不显,但心里却转了八百个回合,这人还一直在这提什么貌美的侍女……他那侍女貌不貌美他自己不知道? 此人殷勤至此,就算对白府存心窥探,心下生疑,他一个大男人提出要给别人的侍女看病,实在是过于荒唐! 白卿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那就不必了,虽说是个侍女,白府也会请镇上有名的女医师去看,不必劳烦陆大人!” 听着白卿芜语气不对,陆行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人家侍女一介女子,他一个大男人,张口就要给人瞧病,这像什么话?此刻白公子心里,指不定已经把他当成那种下三滥的登徒子,专盯着人家府里的姑娘打歪主意。 陆行后槽牙一紧,恨不得把方才那句话原封不动吞回去。 他方才满脑子只想着抓白卿芜的破绽,一心只想从这侍女身上撬出点什么来,话赶话地就冲了出去,全然忘了男女有别这层忌讳。如今再一琢磨——破绽没抓着,他自己倒先露了破绽。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越描越黑——人家白公子心里怎么想,那是没法儿改的了。 正窘迫间,他目光一偏,落在院角那棵石榴树上。 枝条还细,叶子嫩绿,陆行一时又犯了糊涂,他如果记得没错,上次来时这院子里好像还没这棵树啊。 最近怎么回事?都说年纪大了人才犯糊涂,想必是最近缉妖司公务太多,加上禁原的破事又过于烦心,脑子最近也不够用了。 陆行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把话头一转:“咦,白公子这院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棵石榴树?上回我来,好像还没见着。” 他说完便朝那树走了两步,像是真心好奇,实打实的拿巴掌拍了拍石榴树的枝干,装作好像挺忙的样子,又是看这树多粗壮,又是研究这叶子怎么这么绿……想着借着这一转身,把自己方才那番失态也一并揭过去了。 那几巴掌可真是实在,给石榴树上的叶子都拍落下几片。若不是醋醋此时被定了身,扎在这土里不可动弹,他是真想落下几颗金豆子来。 陆行这话转得生硬,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样。但好在白卿芜并没揪着不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大人好眼力,这树确实是前些日子才栽下的。原先那处空着也是空着,便寻了棵石榴来种,权当添个景致。” 陆行“哦”了一声,绕着那树走了半圈,像是真在端详它的长势。他这会儿巴不得有个话头能把方才那茬彻底盖过去,便顺势接道:“说起石榴树,倒叫我想起一桩事来——辑妖司里几个同僚,念叨了好些日子,说想在司里后院也种一棵。年前还有人问我,能不能寻个地方扦插几枝。” 他说着,停下脚步,转向白卿芜,笑得客气又随意:“今儿既然碰上了,我倒想厚着脸皮问白公子一句,可否割爱,折一根枝条给我带回去试试?若能活,也省得他们成日在我跟前磨叨。” 刚给了好几巴掌,现在又要折他的枝条??醋醋苦于作为一棵树,扎在土里无法动弹,听到陆行这么说,他真是恨不得把他土里的根给变成腿,支棱着撒腿抱着自己一树的枝叶,掉头跑掉! 好在白卿芜并没有答应他,“倒不是不舍得给大人折,只是这树买的时候,卖家便说清楚了,这石榴树开的花全是屁股尖尖的,是棵只开谎花(1)不结果的。种在院里图个好看罢了,真要拿它去扦插,怕是白费功夫。” “而且,”白卿芜接着补充道,“你也看到了,我这白府人也少,要是真能结那么多石榴,我还得想着怎么到处送人,麻烦得很,所以特地买的这不结果的石榴树。” 他说得轻轻巧巧,像是真在闲聊一桩不打紧的家常。可陆行听着,总觉得这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周全,周全得像早就备好了说辞,他问一句,这人堵一句,真是好没意思。 想来在这白府暂时是瞧不出什么端倪,他再这么试探下去,自己这点心思可就像破衣服下的马脚一样藏不住了。这之后可能还用的上白卿芜,禁原这事没有证据也不好发难,总这么揪着不放,回头再无端得罪了人家那就不好了。 陆行收回目光,拱了拱手:“今儿扰了白公子大半日,我也该回了。改日得空了,再来府上讨茶喝。” 白卿芜含笑还礼:“大人随时来,白某随时恭候。” 陆行前脚刚离开白府,没人看见,白府西厢房外的避妖阵小小的波动了一下。 21. 菌子妖一勾就倒 眼看着陆行出了白府,白卿芜打发季时前去关好门户,检查了下屋里屋外布下的阵法,转头便朝着小花的西厢房去了。 这一路上白卿芜走的慢悠悠的,不甚着急的样子。但在穿过两院相连的月洞门(1)时,衣摆还是不受控的因抬起的速度捎带起几片散落在地上的玉兰花瓣。 到了小花房门口,门并没有关严实,白卿芜刚准备抬手推门,动作却停住了。 隔着扇门,他听见有人说话。 是那个菌子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抽噎过的嘶哑:“……这到底是怎么了?你可不能出事……你要是不好起来,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白卿芜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推开面前的门。他透过没有关紧的门缝看见阿蕈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两只手像是捧着小花的手,额头几乎抵在她的手背上,动作亲密……这菌子妖像是在跟尚未苏醒的小花说话,又像是在求她…… 这菌子妖到底跟这小花妖什么关系?两人同在曦月山,看起来又关系甚密,白卿芜忍不住在心里盘算,不过重点还是担心倘若这小花妖拖家带口,不管是不是自己想的那种关系,怎么着都会给自己研究这没本相的笨蛋花妖平添上许多麻烦。 白卿芜最讨厌麻烦。 他透过门缝又重新打量了下那个菌子妖,脑袋大大的,看起来也不聪明,说不定其实傻气得很,除了五官幻化得可能清晰一些,毕竟清秀和脑袋大好像也不能凑到一个身体上,那感觉也没什么能看的了。 白卿芜一边透过门缝把人打量了个遍,一边心中暗自腹诽。转念又想到之前那小花妖一门心思惦记归墟的美丽鲛人的模样,不禁暗暗觉得荒唐,一个小小花妖,一会儿想着归墟的绝色鲛人,一会儿身边又缠着一个亲密无间的菌子妖,都说这花妖善淫,最好皮相,图一时快乐。啧,如今来看,口味倒也挺杂。 白卿芜心下觉得此妖轻浮,她身边并不缺人,却还有心惦记着旁的,还为了这心上惦记的,来撩拨无关的人助她去够着这心里惦记的。也不知是贪多嚼不烂,还是本身便是这样的人。 白卿芜没再往下看,转身便退开了。 刚行至廊下,季时从暗处跟上来。 “公子,陆大人出了府门,直接奔缉妖司去了,只是……” “只是他留了点尾巴?”白卿芜问。 “公子所言不差,陆大人确实是直接离开,但他的随从没有跟车走,反而拐进了白府巷子对面的茶摊,此刻在对面喝着茶,盯着这边呢。” 白卿芜没有停步:“就让他待着吧。” 季时问:“不给处理了?” 白卿芜:“不用,他本身来我这就是带着问题来找破绽的,结果不仅没找到还被糊弄过去,自然心中存疑,他留人就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这人是没死心呐。 “留着吧,等他觉得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自己就会走了。”白卿芜道。 季时应了一声,重又退了回去。 小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眼前四周全是雾,雾气氤氲,恍若仙境,她感觉自己还在曦月山上,但好像又不是。曦月山也有这么深雾气的时候,但曦月山的雾气是湿漉漉的。她感觉面前的又像是烟,带着点乳白色娇粉色的烟,浅得像水墨晕开的痕迹,不冷、不热、不厚重却也不缠人。 只是把她轻轻地包裹在雾气中间,让她看不清来路,不知道这雾气背后,到底是什么。 她伸出手四处挥了挥,想把面前的雾气驱赶开。 刚抬起手挥了两下,小花突然发现,左手的红绳松垮垮的拖在地上,消失在雾气之间。 绳子的另一端是白卿芜,难道……白卿芜也在这里?在那看不见的雾气里? 她顺着红绳一点一点的扯起来,试探地喊他的名字。 却发现绳子拽起来,另一头是断的,白卿芜也不在这里。 不等她想明白,一阵风吹来,眼前的雾气慢慢的散开,雾里忽然多了一个人。不是走出来的,也不是忽然出现的,好像就是在她眨眼的一瞬间,那个人已经在雾里了。隔得不远不近,身影模糊,像隔着一层薄绢在看。 小花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身上穿的衣裳颜色很浅,像旧的,又像被洗过很多遍的那种柔和的白。 “孩子,”那人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林间树叶的声音,此处有树?小花心想。 那人的声音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受苦了。” ?什么意思?小花不解:“你是谁?” “你手上那根绳子,”那人不答,只是问,“绑的是谁?” 小花低头看自己的手。红绳断口整齐,软塌塌的拖在地上,小花有点疑惑,灵力所化的双缚术……这红绳什么时候也能化成这么真实的实体吗?而且现在还中间断开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绳子另一端的白卿芜呢?她现在又是在哪里?面前的人?又是谁? 小花没有理他。 “你想要的,”那人又说,“是继续绑着,还是解开它?” 小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那人没有追问。雾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如果那根绳子绑着的人,不是真心待你。如果他让你痛失所爱,让你的亲人离散——” 小花抬头。 痛失所爱?是说木白爷爷吗?她又想起了那天木白爷爷在她面前一把将她推开,还说什么,让她以后别逞强之类的话……亲人离散,小花的眼泪忍不住决堤。 “来曦月山吧。”那人的声音像风吹过来,“来曦月山的桃花娘娘庙,让我来帮你。” “桃花娘娘?”小花想到了什么,是木白爷爷提到过的桃花娘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张口想要去问问这个说话的人,想让他把话给说清楚明白些。 但眼前的人再也不说话,只是隐约之间好像看见他在雾气里看着她笑,然后雾气忽然浓了。那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淡,最后和雾融在一起,什么也看不见了。 小花想追,但她动不了,什么东西把她紧紧地拴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她醒了过来。 小花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熟悉的房梁。她又回到了白府西厢房熟悉的床上。 她静静的躺着,没有动,她仔细的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她记得方才还在禁苑, 在那个充满黑气的池边,木白爷爷把她从危险里一把推开,在她面前倒下,血流不止,最终在她面前消亡,只留下几句嘱托她照顾好自己的话,便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消散。 小花忍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她要离开曦月山?为什么她要害得木白爷爷下山去找她?为什么该死的缉妖司偏偏就在她下山以后在曦月山下布了阵法……她感觉自己心口处一阵隐隐地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她的胸口,压的她喘不过气。 她想要抬身去看,但她没有力气,她的身体并不会听从她的指挥,想张嘴也不知怎么才能发出声音。 她只觉得此时心下痛极,眼泪无声无息地淌进枕头里。 她并不记得自己刚刚梦见了什么,只记得有人好像对她说了什么话,可是那些话好像流水一样,在她睁眼的瞬间,从她的脑袋里流走了。她想抬手看看手上的红绳,但是没有力气,她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痛,没有力气,像是被封印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阿蕈一直趴在床沿上,感觉小花的手指动了一下,猛然抬头。 看见醒来的小花一直流泪,阿蕈只当她是受了伤,太痛太痛,受不住所以才哭。 在他的印象里,曦月山的小花确实一直娇滴滴的,最怕痛了,连小青虫挨到她啃了一口,都要哇哇的哭上老半天,更别说现在全身是伤,刚被带回来还浑身是血的,那一定是痛极了的。 “你怎么了?哪里疼?你告诉我。”阿蕈忙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试图用灵力来缓解她身上的痛。 他缓缓将灵力输入小花的身体,然后伸手去探小花的额头,比一般妖要滚烫些。他又急着去找来手帕,打湿了敷在小花额头。 可他问了这么多,小花并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一刻不停的流着眼泪。 他坐在床前,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好一会儿才轻轻握住小花的手,把那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额头上,闭上眼。 “别吓我……”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自己都听不出那是什么调,“小花,你别吓我。” 他不敢睁眼。好像只要不看见,小花就还是好好的。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小花依旧闭着眼,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白得像纸。他捏着那只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是那个道士吗?”他嗓子哑了,“是他伤的你?” 没有回应。 他松开小花的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动作很轻,很慢,但是眼神却慢慢变了。 “你放心。”他低声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不管是谁,我会让他还回来。” 阿蕈掖被子的手还没抽回来,小花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地一把攥住。那点力气不算大,甚至因为无力,显得软绵绵的,但阿蕈怕伤到她,卸了力在被她拽住的同时,便一头栽了下去,就势被她勾住了脖子。 温热的呼吸贴上来,带着小花眼角的大片潮湿,软软的手臂圈住他脖颈。阿蕈整个人都懵了,半边身子撑在床沿上僵着,胳膊不敢压下去,生怕一个不小心碰疼了她。 阿蕈整个人一下子愣住。 22. 认贼作父? 他从未见过小花像现在这样。 “小花……你怎么了?” 阿蕈伸手,想去拍拍她,却又觉得现在的这个动作,拍拍头实在不太方便,只得将胳膊撑住床,身体悬在小花面前,方便她够着自己,不让她多费力。 “好了好了,我在这呢……别怕……”阿蕈轻声安慰,身下的小花一身是伤,刚刚苏醒。在他心里,小花一直是最最怕痛还胆小的,想必当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无措地搂住自己眼前能看到的、最熟悉的亲人,崩溃流泪。阿蕈想,她一定怕极了,身上也一定痛极了。 “阿蕈……”她开口,像是情绪稍稍平复,又像是实在脱力,搂住阿蕈的胳膊从他身上滑落,“木白爷爷……” 她说:“木白爷爷不在了……” “你做噩梦了吗?小花?”阿蕈伸手摸摸小花的脸,两颊全是泪,额间也泛起了一层细小的汗珠。 他转身去拿帕子。“你一定是做噩梦了,我们还没找到他呢,别怕……” “梦……?阿蕈,不是梦,真的,就在我面前,阿蕈,是我害的,都是我……我记得很清楚,阿蕈,对不起……” 小花止不住的哭,阿蕈捧着她的脸,认真的告诉她,“你就是做梦了,有的话别胡说,梦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小花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一阵一阵的疼,只要一闭眼,木白爷爷在眼前消散的景象就又在她面前发生一遍,阿蕈说是噩梦,这怎么会,她明明记得很清楚,她是太痛,才会晕死过去,怎么又说这是个梦…… 她磕磕绊绊地跟阿蕈讲了这个很可怕到有些真实的噩梦。 阿蕈开始还觉得是胡说,只当这是个小花伤重时的一个噩梦,但细节之下,他便只剩背后寒凉,再然后他听到小花说,有守卫在喊,说有曦月山的妖怪来救人了,还有什么“三个小妖”…… 阿蕈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也响起一声高过一声的尖锐的鸣叫,一瞬间像有什么刀子蓦地戳入了他的耳朵、大脑和心口,隐隐的疼让他觉得喘不过气。他对这段对话并不陌生,在被那两个道士五花大绑丢进马车之前,他听到的,也是这么几句话。 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倘若这是小花伤重昏迷的噩梦,那这个梦里就不该出现那么巧合的对话;可倘若这是真的,小花刚醒,经历这么大的打击,又受了先入为主的引导,把真实发生的事情错误地当成了一个可怕的噩梦,也不是没有可能。 阿蕈怜爱地摸摸小花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却不自然得像抖动的筛子:“傻小花,胡说什么……你怎么病成这样了……你别再胡说了!你别说了!” “木白爷爷是万年大妖啊……” 他看向小花的脸,眼神交汇时却不敢去看小花的眼睛,如果他再抬点头,便能在眼前的余光里,看见小花眼神里的悲伤和痛楚。 这是个谁都不愿意相信的事实,但好像所有的一切和小花的表现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小花说的都是真的。 果然不是个梦,怎么会是个梦呢,那么真实,小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表现得如此,他越是这样,小花越觉得心痛。浑身的无力让她无法起身,只能偏过头,仔细地用眼神抓着阿蕈的每一个反应。 “别说了,别说了,这是个梦,这只是个梦,是个噩梦!” “阿蕈……” 阿蕈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地颤抖,上面的伤口早已被阿蕈处理过,也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 他伸手,很轻地握住她的手腕,“这伤是怎么弄的?” 他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但他不想再提什么胡说八道的梦,全是假的,他又没有亲眼见到,木白爷爷那么厉害,一个万年大妖,他更愿意相信是小花病得糊涂了,一点都不知道避谶,就算是做梦,也这样的不吉利。 “是栓木白爷爷的铁链……”小花瞬间泪如雨下,什么梦,那根本就不是梦!她重伤初醒,就算脑袋真的不清楚,也绝不会把这个事情和梦弄混,木白为了救她,亲眼死在自己面前,她身上的伤是真实存在的,她到现在依旧脱力无法起身,几处筋骨尽断,浑身是伤,这些都是真的。 她能理解阿蕈看着她像是在胡闹一样,若她是阿蕈,自然也觉得她在说胡话。 她盯着自己被裹住的手,尝试用力地攥紧手指,可是没有想象中的痛,甚至感觉手上的外伤在悄悄的愈合。 于是她尝试调动体内的灵力,并不是错觉,她竟然能感受到一股磅礴的灵力在体内游走,帮助她修复受伤的筋脉。这是向白卿芜借的那三成灵力吗?到现在他竟然还没有将灵力收回。 小花一把抓住阿蕈,向他确认:“你是被抓来的吗?醋醋和玖婉在哪里?” 阿蕈愤然,“就是那两个该死的道士!害了你,也抓了我们!!” 阿蕈一拳锤在床边,“木白爷爷也一定是被他害死的!” “木白爷爷是为了救我……” “我说了!木白爷爷不会死!是你糊涂了,那只是木白爷爷的缓兵之计!他是万年大妖!你不要乱说。”阿蕈依旧不愿意相信。 “我还想问问你,那晚在曦月山下,你为什么要跟着那个道士走?”阿蕈早就想问。 “我……我不好解释,但他人待我还好,也是他帮我,才能找到木白爷爷……”小花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是道士,能怎么好!”阿蕈嗤道,“他帮你找到木白爷爷,然后再杀了他!害了你!抓了我们是吗!道士是捉妖的,他们能是什么好东西!” 阿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小花说:“擦亮你的眼睛,小花,我们都被他们困在这里了,你还在帮那两个道士说话!” ““不是……不是这样的……””小花想跟他解释白卿芜并没有杀害木白,但他是不是个好人,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只是站在小花的立场上,他确 实没对自己怎么样,可安阿蕈说的,他确实是个道士,也确实抓了阿蕈、醋醋和玖婉。 “醋醋和玖婉呢?他们在哪里?”小花问。 “这屋子里外都是阵法,我们出不去,醋醋和玖婉也被困住了,他们比我们还糟……”阿蕈越说越生气,咬牙切齿道,“那个道士把他们变回了真身,玖婉在另一个房间里,醋醋在院子里。” 变回真身?这人怎么这样!听到这里,小花用灵力探了探自己手腕的红绳,想要用那根去不掉的绳子告诉白卿芜,她醒了,她有话要问他。 但探了许久,手腕处也没有丝毫的动静,她怀疑会不会是跟先前一样,只是隐着,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她憋着一肚子气,想立刻就找到这个罪魁祸首来。 她挣扎着想下床,可如今的她却连起身都显得费劲,她挣扎了半天,最终身体无力倒在地上。阿蕈本是生气背过去的,不想看她,可听到声音,忙过去扶她。 “你这是干什么,小花!” “白卿芜!他在哪里?”小花抓住阿蕈的胳膊,“我要出去,我要找他!” “你看看那门口的阵!我们出不去!你现在身体这样,重伤未愈还想要往哪去!你就给我躺在这!”他按住倒地激动的小花,把她的脸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 “这么胡闹是嫌死的不够快吗?!你现在只能休养,我不管你跟这个人什么关系,现在看来,他暂时不会伤害你,我们能活一个是一个,你是想现在把自己折腾死,还是多活一阵子!” 他把小花从地上扶起,看着她的样子,阿蕈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说什么眼泪也忍不住的掉,再看看小花,她此刻也收起了张牙舞爪闹腾的样子,渐渐安静下来,任由阿蕈把她安置在床上。 “那两个道士,没一个是好人,你口里的那位更是,”阿蕈吸了吸鼻子,强忍喉咙的酸涩,“都是手上带血的刽子手。”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这些事实都摆在眼前了,小花,”她怎么还这么天真,怎么一直帮着坏人说话。阿蕈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蹭蹭的涨。 “你别再认贼作父了!这两个人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丹,宁愿相信两个道士!醋醋和玖婉都被他害成那样了!” 他转过身去,木白的离去,醋醋玖婉被抓,自己和小花也身陷囹圄,她竟然还能说出这么天真的话,他没法不恼火,伤心愤怒和愁恼交织在一起,冲得他脑袋一阵突突的疼。 小花知道她没什么立场给白卿芜解释,那两人确实是道士,但她自己也说不清白卿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这人绝不会平白无故的帮她,但他们属于公平交易,一时说不准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怎么都只能是个坏人!”阿蕈咬牙道。 小花没再反驳他,低头盯着袖口处在禁原粘上的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木白的。 正想着,门口的阵法被人解开。 23. 你要跟我走吗? 门外的阵法出现了一丝波动,随即,厢房的门被打开,白卿芜推门走了进来。 看见白卿芜,小花再次从床上挣扎着要起来,“白卿芜!木白爷爷呢?他……” “节哀。”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小花床头扶着她胳膊的阿蕈,抱歉地看向她。 “你到那时他已重伤,本就妖元受创,那池中尽是怨气,他若是没替你挡下那一击,此刻怕也活不久。” 说着,一步步朝小花床前走去。 他一进门阿蕈便跟惊弓之鸟一样,始终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他,此刻见他上前,更是一把挡在了小花的床前。 “你要对小花做什么?!” “让开。”白卿芜手一挥,从袖中甩出一根金闪闪的束妖绳,把阿蕈五花大绑丢到了角落里。 “咳咳咳……你,你放了他!”小花着急的看向阿蕈,再次挣扎着坐起,可惜禁原里的怨气将她本就残破的妖身侵蚀的一塌糊涂,加上为破结界在池中受的伤,七七八八加在一起,她也只能倒在床上无法起来。 若不是体内还有白卿芜的那三成灵力,怕是此刻也已经去见她心心念念的木白爷爷了。 “都这样了还蹦跶啥?老实待着。” 白卿芜给她摁在床上,伸手用灵力探了探她破损的心脉和受伤的妖身,还好,她体内的神力四处游走,最要紧的伤处也在慢慢愈合。他伸手解开小花手上绑着的纱布,果然,原来的磕伤擦伤磨出来的伤口,基本上都好得差不多了。 命是保住了,大问题没有,小毛病一堆,这小花妖慢慢修修,也能恢复成原先活蹦乱跳的模样。 白卿芜意识到手上的小妖没什么力气,却还要费劲地扭着胳膊不让他抓着手检查,登时松了手。 一边又被捆成粽子的阿蕈一看到他对着小花动手动脚,刚要说话,白卿芜眉头一皱,啧了一声又给他嘴堵上了。 “你干什么?!”小花不满。 “他太吵了。” “……”小花气到无力反驳,但看着白卿芜也没打算对阿蕈怎么样,只是不让他乱动不让他说话,她实在浑身无力,没法跟他争吵,只得瞪大了眼睛瞪着他。 待白卿芜确认小花此刻确实不再有性命之忧,他伸手,缓缓取走了留在小花体内的神力。 “还不错,恢复很快。”他看着小花,“你可又欠了我一大人情,要不是我留着那三成灵力替你疗伤,此刻你已经去找你的木白爷爷了。” “木白爷爷走之前,跟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小花问。 “什么话?” 白卿芜像是真不知道,把小花原先洒落在床榻边的被子捡起来随手往她身上一搭,自顾自的挪了把椅子在床前坐下。 “你别装傻,他说……”小花盯着他,“他说你不是凡人。” 像是要被白卿芜看透,白卿芜这个人,从始至终小花就搞不清楚他。一会儿端个严肃冷漠的架子,好像什么人的事情都跟他没关系,一会又像是变了个人,活泼又跳脱,感觉世界上没人比他更热心肠更体贴。她搞不清这个人算好算坏,自然也不敢完全信赖于他。 可她从白卿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于是她接着问,“我记得他提到了碧落天,那是神仙住的地方,他为什么说你身上有碧落天的气息?这是什么意思?” “哦…不愧是万年大妖,”白卿芜点点头,“连我今后非比凡人,连我今后非比凡人,能加官进爵成为人上之人都看得出来,呀,看来我修炼确实不错……” 像是很认同这样的评价,“入碧落天,指日可待啊。” 这解释怎么听怎么不靠谱,但她没心思也不在意,这一下子真的接受了木白爷爷走了的事实,怎么想心里都是酸酸的。 原本白卿芜进门之前,她是想好了要找白卿芜好好算算账的。木白死了,她有气没处使,但前脚看见白卿芜进门,她又觉得自己实在是不知道怎么了,白卿芜可能不是好人,但在木白的事情上,确实也怪不着他,大概是阿蕈一直这么嚷嚷,她也为着木白伤心愤怒,才潜意识的扯了白卿芜来泄愤。 但现在,她又不知道要找他对峙争吵什么,此事本就和一个道士无关,他不补刀就不错了,甚至还愿意借灵力让她救人,虽然自己也是拿寿命做了交易,但愿意帮忙,已是很让人感激的事情了。 小花心情复杂,伤心难过和感激迷茫将她困住了,她只能强压下情绪,把思绪拉回到眼前的问题来。 “你放了阿蕈。” “嗯,可以,但他太吵,叽叽喳喳特闹腾,在你醒之前我这屋顶都快被他掀翻了,他要是能闭嘴,安安静静的,当然可以放。”白卿芜松垮垮地靠在椅子上道。 小花看了阿蕈一眼,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别闹。 “行,”白卿芜说到做到,立刻解了阿蕈嘴上的禁言术。 “小花!我跟你说过他不是好人!你别被他骗了!!!他……” 话没说完,再一道金光闪过,阿蕈的嘴又被白卿芜一道禁言术封上。 “呀……吵死了,”白卿芜皱着眉头掏了掏耳朵,“你看吧,我说了他吵死了。” “你……” “你什么你,”小花刚开口,白卿芜就打断了她,“你也跟这个菌子妖一样,觉得我不是个好人?” 白卿芜盯着她,抬起了那只曾经绑有红绳的手腕,冲着她晃了晃。 “红绳已解,你现在彻底自由了,是去是留你自己选。”他一边说一边扭头给被捂嘴的阿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安静,然后伸手解了阿蕈的束缚。 阿蕈被白卿芜用眼神警告,倒也乖乖不再说话。 “那大妖走之前将你托付给我,只是这事他说了不算,你要是想要留下来也行,想要离开也随你。至于那几个小妖,跟了一路,估计也是来找你的,留给你处理吧,尽快把他们从我这清出去,吵吵嚷嚷的,讨厌死了。” 白卿芜看了看她,意思是让她选。小花没有立刻接话,她反复确认了自己的手腕,这次好像是真的没有红绳了,感应不到也没有拉扯的感觉。 她看向阿蕈,阿蕈一直想发言,但迫于白卿芜一直在边上盯着,阿蕈有点忌惮,而且醋醋和玖婉都被他扣作人质,他有话不敢说,只能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两人。 见小花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阿蕈才不管那白卿芜还给不 给说话,急吼吼地问小花:“你要跟我走吗?” 这下小花又一次沉默了。 她清楚自己的选择,但不知道要怎么跟阿蕈去解释。 她需要找到归墟,因为归墟里有她一直心心念念的续命之法,只有找到归墟里的鲛人,食其肉,吞其骨,不说长生,但一定能为自己延续着所剩无几的寿命。 倘若是在今日之前,她还没有那么坚定的打算留在白卿芜的身边,只是因为有那根无法解开的红绳,她没办法离开,只能留下。可是现在不一样,她为了救下木白,已经消耗了三年的寿命,木白爷爷曾说,以她破碎的妖元和模糊的本相,化形以后,最多也只能活十五年。如今五年已过,又去掉和白卿芜交易的三年,她只有七年的时间可活了。 她亲自见识过白卿芜的能力,他的那三成法力尽是留在体内,便能助她修复破损的心脉,温养她的元神,再加上木白爷爷临走之前的那句她并不太明白的话……况且目前来看的白卿芜,对她来说,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恶意,离了他小花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能靠自己摸到归墟的大门。 她不敢赌,也不会赌。这样一个好机会摆在自己的面前,她是一定要把它抓住的。 见小花迟迟没有回答,阿蕈急了,“你不愿跟我回曦月山?为什么?因为这个道士?” 小花看了看阿蕈,又扭头看了看一边的白卿芜,正在想要怎么说,白卿芜先站了起来,往门口道,“你俩慢慢吵吵,我去看看院子里新种的小苗。” 还未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扭过头来补了一句,“我一会再来。” “他已经走了,你可以说了。”阿蕈来到小花床边。 “我不能跟你回曦月山。” “为什么!原因是什么?是他威胁你了吗?为什么不跟我回去?” “不是这样的……他没有威胁我,是我自己……” “他不是个好人!!而且,就算他现在对你没有产生敌意,可他是个道士!小花,你是个妖啊,你怎么能就在一个道士身边?”阿蕈不解,在他看来,小花怕不是疯了。 “我没法跟你解释,但我一定要留下来,拜托了阿蕈,你帮我照顾好醋醋和玖婉,带他们走……” “醋醋和玖婉?你怕是不知道他俩现在在那个臭道士手上的处境吧,他俩被变回真身还没恢复,两个人就像人质一样被困着,你却说没法解释,一定要留在这种恶人身边?”阿蕈气急了,声音一阵比一阵大,“况且……木白的事情我都还没找他算账!!” “可木白爷爷的死确实跟他没有关系!”小花争论道:“真不是这个原因……” 她倒是想解释,只是她知道,一旦说了,以阿蕈的性格,定然是不会同意,他会觉得此举过于冒险,与其在一个没有定数的人身边步步为营,不如守着剩下的寿命安稳度日。 但是她不行,她总是想再试试,再争取争取的。 “那是什么原因?是你想要当这曦月山的叛徒吗?你要跟着这个道士,去寻那修仙之法不成吗?”阿蕈气不打一处来,越说越离谱。 “你要留下是吧,好!曦月山不需要你这种叛徒!!” 24. 她不要跟他走 “声儿这么大,想把我这屋子拆了啊。” 屋里的争执尚未分出什么结论,白卿芜一个闪身,揪着两只小妖从外面进来。一手一个,精准地丢到屋里两妖的面前。 “小花!” “阿姐!” 两小妖精准地一眼望见半靠在床上,脸色惨白的小花,连忙扑到她的床前。 “没事啊,我没事的,只是累着了,休息休息就好了。”小花一边安慰两只小妖,一边快速地用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 原本见阿蕈态度那么激动,她是真的害怕白卿芜是不是真的对他们做了什么。此刻见他俩除了身上有些脏兮兮的外,什么都没缺,什么也没少,小花心下松了口气。 阿蕈也连忙拽着两个小妖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的担心都快要溢出来。 “好了没啊你们,”白卿芜靠着门框,开口打断了屋里的几人。 “小花,你选择好了吗?留下,还是离开?”他的目光越过身前的几个小妖,径直看向她。“你要是决定走,我现在就可以安排季时送你们回山。你选好了吗?” 小花看了看眼前的醋醋和玖婉,她们见了自己后,因为担心哭得稀里哗啦。大概是因为白卿芜在这里的缘故,两小妖都不敢出声,怯怯的盯着自己。 她不敢去看阿蕈的脸,只怕自己这个答案一出,以阿蕈的脾气,定是要蹦起来质问她为什么,要是两边角色能相互换个个,小花肯定也是不愿阿蕈留在陌生人身边冒险的。 于是她扭过头去,刻意避开阿蕈挽留的目光,低声道:“我想要留下来。” “小花!”阿蕈怒斥:“你为什么还是要选择他!曦月山才是你的家啊!你不要我们了吗?” “什么留下来?阿姐?”醋醋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从几人的语气中听出了点分离的意味。不安,疑惑,同样也笼罩着玖婉。 未等小花开口,阿蕈倒是乐于解释,带着气,抢先对醋醋和玖婉道:“木白爷爷死了,小花说,她不要跟我们回曦月山,她要留在这里。”末了用眼神恶狠狠地挖了门口的白卿芜一眼,“和他们待在一起!” “木白爷爷……死了?”初听噩耗,玖婉和醋醋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到底发生了什么?”玖婉问。 阿蕈和小花都没有说话,一个堵着一口气,一个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事情本就是大家心底最不愿相信的痛,大家都默契地不去主动揭开,只是此时,阿蕈想让两人逼小花留下。他不想自己失去了木白爷爷后,又一次失去小花,曦月山的妖不多,木白爷爷在时天天叮嘱他,让他好好照看小花,如今她一意孤行想要离开曦月山,自己嘴上就算说着违心的话,自己心里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 “阿姐?你不想回曦月山吗?”醋醋脸上挂着泪,问她。 “……”小花知道,此刻屋里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想听她的回答,这里就包括白卿芜。她自然不能说自己想留下来是为了借他的手找归墟,也不能说自己其实比任何人都想回到曦月山,但曦月山上虽好,不过是苟且偷生,这绝不是她想要的。 她也明白阿蕈的难处,他不仅肩负着守护曦月山小妖的责任,更是自己兄长般的存在,她也不愿伤了大家伙的心…… 可,她该怎么做?她能怎么做? 小花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一声“不是”,声音极小,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却显得尤为震耳欲聋。 众妖都听见了那句“不是”。阿蕈立刻紧跟着追问:“那是为什么?你既然不是不想回曦月山,那是什么原因?是他胁迫你了?” 小花张了张嘴,但依旧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 旁边的醋醋看出她的为难,替她解围:“阿姐,是和木白爷爷有关系吗?” 木白爷爷……木白爷爷临走之前确实跟白卿芜说过,要将小花托付给白卿芜,可白卿芜是个道士,把一只命不久矣的妖托付给一个身强力壮的道士,小花其实私心里是觉得不妥的。但此刻,好像也没有什么更好的理由可以让自己名正言顺的留下来,且不让两边都觉得她有所图。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但愿阿蕈能放过她,别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至于白卿芜,最好也别发现自己的小心思才好。 “好,阿姐既然决定留下,一定有阿姐的理由,”醋醋并没有像阿蕈一样追问她为什么不愿回去,反而轻轻拉住小花的衣角,转过头来对白卿芜说,“我也要留下来。” “醋醋!”阿蕈怒喝,“她疯了,有家不回要当着曦月山的叛徒,委身屈于道士之手,你也跟着她胡来?!你比她大天天喊她阿姐就算了,现在你的脑子也是被狗吃了??” 阿蕈气不打一处来,他本是想激着醋醋和玖婉,让他俩也跟着劝劝小花,他不明白这孩子到底在这拗个什么劲,现在醋醋也这么说,气得他想给他俩抓着暴揍一顿,再给强行拖到山上去! 木白爷爷说的对,小花是给惯坏了,醋醋也是,明明化形比小花早得多,却因为小花一句想当姐姐,便天天“阿姐阿姐”的扯着嗓子给人当小弟,平时胡闹也就算了,这会儿也没点自身年龄应有的担当。 “阿蕈,我相信阿姐,阿姐做什么我都陪她,有我在,你大可放心,她说不回去,便不回去了。”醋醋难得的严肃起来,却是对着阿蕈说这些。 “一定要这样吗?你们可想清楚了,今日不跟我回去,曦月山,就再也别回去了!我阿蕈没你俩这样的朋友,曦月山也没你俩这样的逃兵!” “嗯,不回去了。”醋醋拉着小花的手,道。 “别,醋醋,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好醋醋,你跟阿蕈回去,别这样……”听到醋醋这样说,小花立刻慌了,连忙抓着他。 “你不让我跟着你,我也不会回曦月山的,与其在曦月镇被别的道士抓走炼化了,还不如让我跟着你!”醋醋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阿姐,你不让我留下,阿蕈不会罢休的……” 小花抬眼看了看醋醋,眼下已不知道模糊了多少次,她明白,她赶不走醋醋了。 阿蕈气得手都在抖,他扭头冲着一旁安静的玖婉,“那你呢?你也要留下??” “不!我不留下,阿蕈我想回家……”玖婉被他们几个吓到了,回答得迅速。 “行,既然已经决定好,要离开的跟我走吧,别在我屋子里吵吵了。”白卿芜倚着门看了好大一场热闹,此刻心情正好,连说话的调调都轻快了很多。 “小花你……!”阿蕈没有让步,他还是想她后悔,然后跟自己说,其实我还是想回家的…… 但小花只是低着头,躲着他明晃晃直视过来的目光,轻声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选择,“我想要留下来。” “好!好好好!”他知道她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了,转身拉上玖婉,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白卿芜果然说到做到,他答应了会放曦月山小妖走,所以阿蕈和玖婉选择离开的时候,他并没有为难他们,反而替两只妖隐去了身上的妖气,又安排季时亲自驾着马车,从院门光明正大的绕着西市又溜了一圈。甩开门口守卫的同时,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两个小妖送去了曦月山山脚。 完事季时也不忘假模假样的绕着西市买了些吃食药品什么的,一并带回了白府。 季时回来的时候,白卿芜正在小花的屋里,对着两个小妖一阵叹息。 “怎么回事,就这一会,气血逆行、灵气混乱、经脉阻 塞……”那两妖还没走,白卿芜就察觉小花状态不对,毕竟也没见过这么娇弱没用的妖,但心想也许人家也就这样,所以便没放在心上。 倒是刚处理完两个小妖的去路,扭头再往屋里一看,就见这没用的小花妖忽的吐出好大一口血来,一边的醋醋又急又怕,奈何自己的灵力并不能让小花得到缓解,只好扯着嗓子在那求求自己救救她。 白卿芜连忙将一枚丹药塞进小花嘴里,配合着灵力送进去,试图将她体内堵着的几团淤气顺开,小妖的灵力自然不如神君,白卿芜出手不过须臾,小花紧绷的身体便慢慢放松下来,最后瘫倒在白卿芜的怀里,浅浅的昏死过去。 “阿姐这是……” “活着。” 醋醋蹲在床边,紧紧抓住小花搭在床边的一只手,阿姐的手都感觉比先前瘦了很多,醋醋一阵心酸,却依旧强忍着哽咽,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 白卿芜缓缓将小花放平,望着被面上溅着的几滴暗红色的血,又看看小花嘴角挂着的血痕,连连叹气。 “行了,别忍着在那哼哼了,也不怕吵着你的阿姐。”白卿芜伸脚踢了踢床边想哭又不敢哭的小妖。 醋醋立刻收住了声,脸上依旧一副很担心的样子。 白卿芜无奈地看着这床上床下一个瘫着一个躺着的俩小妖,又忍不住地叹了口气。 这小花妖,从禁原出来以后就没真正的歇过,醒来以后紧接着就又强撑着跟阿蕈大吵一通。木白死了,阿蕈带着玖婉负气离开,这对她都是打击,她的精神上没有一刻是真正放松下来的。 身体本来就没有恢复,原先强撑着修复身体的神力又被白卿芜收走,只靠着自身微弱的妖力游走全身,修补着这破破烂烂的妖元和身体,本就元气大伤,又接连耗损她尚未恢复的精力……她只是一直在提着这口气,来处理这些事情,一直提到阿蕈扯着玖婉转身离开房门的那一刻,那口气终是再撑不住,带出一口血来,陡然散去。 血亏气空,想来日后是要花上大精力才能将养好了。想到这,白卿芜就觉得一个头比两个大,这小妖,怎得如此不中用……想到这,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麻烦。 眼神再次扫过躺着的和瘫着的俩人,啧,这瘫着的竟然也不知道给这躺着的把嘴角的血给擦擦。白卿芜没好气地瞥了地上那位一眼,光哼哼,能干嘛,还不如这位躺着的废物小花妖,终究是看不下去,伸手凑过去把小花嘴角的血给擦了。 动作不轻不重,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很多次的事情——给没用的废物收尾,替缺心眼的废物善后,帮记性不好的人把散掉的东西归拢回原位。 他将给小花擦血的手在手帕上擦了擦,低头看了一眼趴在那的醋醋,没管他,转身嘱咐季时去煮一碗安神汤来。 季时前脚回府,后脚就被安排进了厨房。他觉得奇怪,总觉得自家神君好像对这个小花妖有点过于操心,若只是因为这小妖命数不久,倒也没必要一直叹气个不停……神君那么一个英明神武的人物,一介小妖,大概是叹这人间命数无常吧,想来自家神君怎么这么善良,季时心里自愧不如,跟着神君这么久,看来还是要多学学啊。 季时前脚回府,后脚就被安排进了厨房。他觉得奇怪,后来想了想又不觉得了,毕竟自家神君那般英明神武的人物,大约是为这人间命数无常而叹吧。 一介小妖的生死,也能让他家神君平白生出这般感叹,想来神君当真是面冷心善。若只是怜她命数不久,照拂一二也就是了,可方才神君那样,对着那可怜的小妖叹了又叹…… 季时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惭愧。跟着神君这么久,自己竟还是没能学到神君半分慈悲,看来自己往后可得再多学着点。 25. 你欠他两条命 季时一边拨弄小炉罐下的火,一边把刚从西市淘来的瓶瓶罐罐往橱里塞。刚回来的路上路过菜摊,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墙根底下手捧一个桃,怯生生的不敢吆喝。季时顺手买下,要付钱时见那孩子裤子短了一截,脚踝都露在外面,实在看不过去,便又多给了二两银子。 今日从早忙到晚,几人连顿正经饭都没吃上,季时打算一会把桃洗了,给公子送去。 正这么盘算着,白卿芜就推门进来了。 “安神汤好了吗?” 季时心里嘀咕,不是刚让我来煮?哪能这么快。 虽这么想着,嘴上却没敢敷衍,连连应着:“快了快了,再滚上两滚就能滤出来了。” 说罢,季时朝炉罐那儿瞥了瞥,见白卿芜非但没走,还直接就在炉罐边站定了,像是打算自己亲手守着那口炉子似的。 天爷哟,这哪是自家公子该干的活?别再给自己烫着了! 季时暗暗叹声活爹,堂堂神界小天君,矜贵非凡。在碧落天的时候,哪回不是被仙娥仙侍们前呼后拥的伺候着?吃的用的都是三界之中难寻的稀罕之物。如今倒好,非得下凡来装什么道士,还要让季时也跟着忘掉在神界的身份,成天蓬头垢面地体验生活,还惹了一堆糟心官司回来。 现在更是,都打算自己动手看炉火了!还是为着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花妖! 季时三下两下忙把刚买回来的桃子洗好,往白卿芜手里一塞,不由分说地把人往门口推:“公子哟,您就甭在这儿守着了,等好了我立马给送去。都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算在下求您先拿这桃垫一垫。” “我没胃口,不想吃……” 话还没说完,季时已经快速地把白卿芜推出门外并关上了厨房的门。 门在身后合上,白卿芜在廊下站了一会,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湿漉漉的桃子。 察觉到季时为自己操心,白卿芜无奈地笑笑,将桃在袖子上蹭了蹭,转身走了。 白日里手忙脚乱的折腾了一天,几件事情都赶在一起,好不容易一件件应付过去,再一晃神,不知怎的,就已经到了深夜。 阿蕈玖婉走后,醋醋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小花床边,中途季时过来送过一次安神汤,说是定心滋补的药材所煎,叮嘱他务必喂小花服下。醋醋虽对他们并不信任,但当下也并没有更好的法子,他试过汤药,并无异常,便一一照做。 那之后,白卿芜再未现身。醋醋也无心计较,只守着榻上之人,见她呼吸逐渐平缓,像是陷入沉睡,心口那根紧绷的弦才略略松泛几分。 不知守了多久,哭了多久,醋醋靠在床边,竟也沉沉睡了过去。 小花再次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醋醋那张挂着泪痕、皱着眉头趴在床沿处近在咫尺的脸。 许是那碗安神汤的缘故,小花竟能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虽然胸口处还隐隐地闷着疼,但至少手脚不再是先前那般像个废人一样,全然使不上力气了。 这一天对她来说,经历了太多,也承受了太多。谁能想到,短短的一天时间,竟能发生那样多的事情,一夕之间亲人离世,友人分别……醋醋这一天想是同样也不好过。 她把床上的被褥轻轻搭在醋醋身上,没有惊动他,轻手轻脚地慢慢挪步出门。 她想到院子里透透气。推门出去的时候还撑得住,走了三五步,便又觉得身子发虚,只能扶着墙歇了歇,让自己缓几口气,再慢慢往前挪。从西厢房到院子这短短一段路程,小花走走停停,等够到廊下的柱子时,额上和后背已薄薄地渗了一层细汗。 三月虽已初春,但春寒料峭,更何况此时已过三更,夜风一吹,那凉意便贴着衣袍往小花的身子里钻,激地她不禁打了个颤,她靠在回廊边的栏杆处坐下,把身上的衣服紧紧地裹了又裹。 天上的月亮依旧皎洁,月光洒在那棵玉兰花树上。今夜的月光和那晚她在山上告别阿蕈时的月光很像,都是又白又亮,一股脑地全倒在地上。 只是当时她以为自己是来接木白爷爷回家的,可谁能想到,那晚的月却是只引路的白灯笼,引她渡着至亲前去往生…… 小花静静地望着那轮月亮发呆,脑袋太沉,她就靠在矮杆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也没有察觉。 察觉西厢房的避妖阵有异,白卿芜立刻来这边查看究竟。虽然没有限制那两只小妖进出,但那屋里有一个躺着的和一个照顾躺着的,哪个到处乱跑了,对白卿芜而言都是个麻烦。 “刚醒又折腾?不怕再晕死过去?”白卿芜嘴上说着没好气的话,手已经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给小花披上。 “小废妖,这大冷的天,你可别死我这了,我刚被你那两个山里的小妖朋友们记恨,回头再被你屋里的那个误会上,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嘛。” 小花并没有回头,依旧盯着玉兰树梢挂着的那轮明月,“白公子,你看这月光落在身上,是不是老天也觉得,我缺一身粗麻。” 白卿芜在小花身边坐下,“那你得活着才能披麻,折腾过头到时候就不是你缺一身粗麻,是你屋里的那个缺,你到时候就直接下去陪那树妖了。” 小花垂下眼睑,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抽泣。 “想想那个树妖死前叮嘱你的,是让你好好活着。这世上不管是妖还是神,总是要活着才有希望,况且,你应该也不希望他白死吧。” “当然,”小花抬手抹了一把泪,“放心,我只是……不想在屋里待着。” 小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当然,会好好活着。” 不管她是出于何种目的,听到这个回答,白卿芜却好像并不意外,他也没接着话头继续说,而是默默地岔开话题。 “明日让季时给你准备一套白色的衣裙吧,有什么喜欢的花样吗?”白卿芜问。 “就玉兰吧,衣裙上绣上玉兰,木白爷爷最喜欢玉兰了……” 她回想起刚化形时,曦月山上无数个夜晚,都是伴着木白爷爷洞口处那棵玉兰花香,浅浅入眠。白府也有和曦月山相似的玉兰,只是以后,这无数的夜晚,玉兰香依旧,但念着玉兰花的人却再也不见了。 “白公子,你知道吗,我化形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木白爷爷 。” 又一阵风来,带下了几片玉兰花瓣。她将身上的大氅紧了紧,“我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灵花灵草,只要好好修炼,到了一定的年龄,就可以化形成妖,我见着身边的小妖一批一批都化了形,可我还在原地。” 小花靠在栏杆前,声音被风吹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们好像都看不见我,”她说,“没有人跟我说话,我早就到了可以化形的年纪,但我的修炼却迟迟没有动静,好像我不是一朵灵花,而是一棵长在曦月山上的杂花,连具体什么样子都看不出来。” 她顿了顿,指尖在栏杆上无意识地划着。 “我也很想化形,想要离开脚下的土地,想要知道除了这里,外面的世界都是什么样的。” 白卿芜没有应声,只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廊外的夜色里。 “离我不远处有一棵石榴树,”小花抬眼看他,“八百年前就化形了,他化形的时候,花了整整三天三夜。我比他还要再大一些,但是大家从来都没有发现我。” 她说到这,声音低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微微弯了下嘴角。 “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化形,如果化不出来,可能也就活不过那个冬天了吧,毕竟妖嘛,化形失败或者没法化形,寿命也就走到尽头了。”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扬起她几缕散落的头发。她也不管边上的人有没有认真地听,只像是要把攒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 “可你最后还是化形成功了。” 白卿芜站在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廊下的灯笼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脚走到小花旁边,在离她半个身位的地方坐了下来。 小花扭头看了他一眼,并不在意这个小小的举动,她继续道,“其实差点是化不出来的,当时是阿蕈、醋醋和玖婉他们三个在山上发现了正在化形的我。” “在那之前,他们每天从我身边过,都没发现正在化形的我。可就那天,他们好像是能看到我了,然后他们喊来了木白爷爷和山里的众妖。” “木白爷爷说看不出我的本相,妖元也是不完整的。别的大妖都说我没可能化形,这样残破的灵花,老天注定就没打算让她活很久,何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和灵力?况且就算是勉强化形,化形以后也是活不了几年的。” “可木白爷爷没听他们的,还是拼上了自己半生的灵力,助我化形。好在我也没让他失望,我真的化形成功了。” 这是件好事,但从小花嘴里说出来,她好像并没有很开心。她顿了顿,接着说。 “只是,就像你说的,我只是个小废妖,灵力低微,本相模糊,妖元破碎……在这人间连自保都难。” 小花说着,声音却比方才轻了许多,“化形的时候,木白爷爷已经救过我一次了,在禁原,他又为我……” 她停在这里,没有再往下说。 后面的事情两人都知道,白卿芜伸出手放在小花的头顶,不轻不重的揉了一下,“所以啊,你的命是他换来的,你欠他两条命,更得好好活着。” 26. 改个名吧 白卿芜没有立即接话。他静静地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月亮和月光下随风飘落花瓣的玉兰树。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不轻不重的按了一下小花的头顶,又收回去,声音比方才严肃了几分,“你觉得,那棵树妖拼了半生灵力把你化成人形,只是希望你化形之后守着依旧不会很长的寿命,等着你给他养老吗?” 小花沉默了很久,声音闷闷地从大氅里传来:“……他没这么说过。” “他既然没这么说,你就不要乱替人做主。” 白卿芜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抬眼看向远处藏在夜色里的曦月山。 “他救你,是因为想让你活着。你现在活着,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世间万物,想要多看看不一样的世界,这本就没有对错可言,是世人对妖的偏见,导致了他被抓的意外。至于他替你挡的那一击——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跟你没有关系,就算你没有下山、没有乱跑,像你说的老老实实待在曦月山,出了这样性命攸关的事情,他还是会挡在你面前。他做这个选择,是想你好好活着,而不是你替他担着愧疚过一辈子。” 小花没有说话。 “好了,”他说,“你的命是他换来的,你欠他两条命,更得好好活着。” 小花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也没看他,过了许久,终于轻轻地“嗯”了一声。 白卿芜稍稍松了一口气,廊顶灯笼昏暗的光照着两人,夜里本就安静,此刻更是一点动静都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白卿芜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自己堂堂一介神君,大半夜的不睡觉,对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小妖如此上心,坐在这听她聊了大半宿的话……这要是传到碧落天,大概没几个神官相信。 夜里到底寒凉,既然她情绪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还是趁早拎回去,省得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再出什么差池。 白卿芜这么想着,正要起身,忽然看见小花偏过头来,像是有话要说。 “白公子。” “嗯?” “你刚刚说,世人对妖的偏见,你对妖……是怎么看的?” 偏见?看法?怎么突然问到这个?白卿芜收回刚要抬起来的屁股,看了看小花那刚哭完,依旧通红的双眼。 这个问题问得出乎意料,他没怎么正经去思考这个问题,脱口道:“看法?没什么看法,妖和人其实没什么区别,妖分好坏人分善恶,大家都是一样的,这跟是什么没太大关系,还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见她问的认真,并不像没理由的随口一问,白卿芜脑袋一转,补充道:“你是担心我会对你有偏见?怎么,像阿蕈说的,怕我害你?” “我不知道,”小花回答的很诚恳,“我不知道木白爷爷走之前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他是让我留下……可是,阿蕈又说你是坏人……我不知道……” “那你该有自己的判断。”白卿芜打断了她。 那树妖临死之前自话自说要将这小花妖托付给他,大概是那时便在他身上看出了什么。虽说不至于被一个妖认出神君的身份来,但这妖毕竟也活了上万年,到底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还是一样的话,你不必因为别人说的什么,影响自己的决定。”白卿芜很认真地看着她,“想留下还是想离开,都是你自己的决定,想清楚就可以。” 小花没有立刻回答,但只一点她非常清楚,她想要留下来,非常确定。 她下山就是为了活命,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只是为了活着,只想活着,仅此而已。 只是活着这件事情,除却劫难,也事关命数长短。人活百年,妖活万载,但她这个短命的妖,命数还不如一介凡人,那她当然要争。 生来带的那条命数早就把路堵死了,回曦月山也好,去别处也罢,无非都是换一个地方等死。 所以她一开始就动了留在白卿芜身边的心思,只是当时自己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大概是太想活下去,太想给自己赌出来一条生路,那根红绳就这样自己冒出来,替她圆上了这样的说法。 而现在,这样的机会又一次明晃晃地摆在自己的眼前。木白爷爷走了,阿蕈和玖婉也选择了离开,曦月山于她,反而变得无牵无挂了起来,更是让她可以名正言顺的留下来。 她当然要抓住它。 她赌自己真的能在白卿芜这里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也赌自己真的能找到传说中的归墟,赌她自己真的能再多活几年。 于是,仅用了一瞬思考的时间,她开口道:“我想留下,曦月山已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既然你说可以留下,我也想试试,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活法……” “现在不觉得我是坏人了?” “我从没觉得你是个恶人,起码,在禁原时,你愿意借我三成灵力。”小花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白卿芜一时不知道她是真单纯还是另有琢磨,不过这些并不重要。 “既已做好选择,就别去纠结对错,反复琢磨了,”白卿芜打断她胡乱漂泊始终定不下根的思绪,“只当是重新开始吧,往日之事就此揭过。从今日起,我便允你和那只石榴妖留在白府,你也可试试,离开曦月山去过另一种生活。” 不知为何,小花总觉得白卿芜像是怕她再出尔反尔,像是怕她嘴上说着留下,其实一直犹犹豫豫的没有决断。便直接为她钉死了这个选择。 还未等她仔细琢磨白卿芜话里的意思,白卿芜又道:“先前我就觉得你的名字很随意,你的名字也是你木白爷爷取的吗?” “是啊,我们几个小妖都是木白爷爷给取的名字,说是根据我们的本相给取的,阿蕈嘛,一听就是小菌子,玖婉是兰草花,醋醋是小石榴,只有我……”像是再一次触及了伤心事,小花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的,我本相模糊,大家只知道是花,连你不也看不出来是什么嘛,所以木白爷爷只能给我取名叫‘小花’……其实也没有你说的那么随意……”小花说着,一边低下了头。 “他说这个名字笨一点,简单一点,算是取个贱名……所承受的命格也不会那么重,好养活。” “现在你已经决定要试试别的活法了,还想叫这个名字吗? ”白卿芜问。 小花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从化形以来,她就叫这个名字。这么多年,虽然她也曾觉得这个名字很土,但也都被木白爷爷那句“好养活”给说服了。曦月山里的小妖,名字纵使再直白,确实也都比“小花”这个名字强上百倍。 见她没有回答,白卿芜也不管她,只一味自顾自道:“那就换一个,什么好养活、贱名的。横竖你化形至今也有个好几年了,按照凡人的年岁,应该已过及笄之年,难道还要顶着个贱名吗?” 这……小花不知怎么回答。 “你木白爷爷本意是好的,只是你已决定换个活法,再顶着这个儿时的贱名……”像是看出了小花的窘迫,“你已经长大了,说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虽说一个名字其实也没什么,笑话……小花倒觉得不至于。只是话说回来,她确实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名字起得远不如“阿蕈”“玖婉”那般用心,花妖天性就是爱美的,名字落俗,在她心里最开始也是有几分不乐意的。 若自己有的选,谁愿意顶着个贱名过一辈子呢?她更愿意自己和曦月山上的那些小妖们一样,享有正常妖类的寿命,完整的本相和充沛的灵力。说不定那样的话,自己也能有个好听的名字呢。 看她没说话,白卿芜便默认她对自己说的没有意见,“木白给起的贱名,代表你的过去,今日便算是你的新生……”白卿芜真的认认真真开始思索起来。 “不如就叫‘花隐’好了。”白卿芜道。 “花隐……” “你本就是一朵没有本相,谁也看不清的花,与其说是别人看不清你的本相,依我看,是没必要非让人看清,你就是你,你是个什么妖,又是一朵什么花,只有你自己说了算,也只为你自己活着。” “只为自己活着……”小花喃喃地重复。 “小花这个名字日后就做个小字,往后你正式的名讳就叫做‘花隐’,你觉得如何?”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将这个新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些遍。花隐和小花,明明只一字之差,可她偏偏觉得,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她没有立刻回复白卿芜,但不知从何时起,心里竟已悄悄生出了一点对往后日子的期待与向往。她说不清这个念头是对是错,只是隐隐觉得,往后的日子,就要和之前的不一样了。 白卿芜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见她没有反对,便当作是接受了。他缓缓起身,从怀里掏出来那个季时塞给他的桃子,借花献佛般放到小花手里。 “好了,现在是真的不早了,你一日也未进米粮,身子还虚着,吃点东西,早点去休息吧。” 桃子?小花脑袋里的信息还停留在刚得到的新名字上,突然被塞了一个桃子在手上,顿时觉得脑袋有点乱乱的。作为一棵由植物所化的妖,她看着手里的桃子,有一点疑惑。 如今是三月,怎得就有桃子了?但看白卿芜一脸正经,还催着她赶紧吃点东西,少纠结少废话,省些情绪和气力好好调养…… 那看来是不一般的桃子,小花心想。 27. 不合时令的桃 “这是……桃子?”小花有些疑惑。 白卿芜原本都已经起身准备走了,见她没动,还这么问,又折返回来。 “啊?对啊,吃一口垫垫,早点去休息吧,今天不早了。” 这么明显的桃子都看不出来?白卿芜要有一点不耐烦了,转身要走,今晚他已经在她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现在才刚三月,人间山下的桃子竟然已经长出来了吗?”小花看着手上的桃子,喃喃道。 “嗯?” 经小花这么一说,白卿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如今确实是人间的三月,桃子……这委实有些为难他。碧落天四季如春,仙果花草想什么时候成熟,什么时候开花,一切都随草木心意,他哪里知晓凡间的节气。况且,一个神君,掌的是星辰更替,三界安宁,凡间一颗桃子应当在何时落地……这种事情他还确实不知道。 见他一副好像不是很理解的样子,小花却不知为何突然来了耐心,捧着桃子小声解释,“人间的桃子最早也要到五月底才能成熟……” 白卿芜没等她把话说完,就已经把桃子接了过去。仔细将桃子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甚至用灵力细细探了这颗桃子的内里。 “也没什么特别的……” 小花本来只是心里觉得疑惑,估摸着可能是比较独特的桃子?觉得大概只是自己没见过罢了。可是见白卿芜突然这般严肃起来,也顿时觉得好奇,一点点地凑过去仔细端详。 两人研究了许久,这桃子和普通桃子并无区别,自然也找不到什么特别之处,可是这三月就有桃子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奇怪之处了。 白卿芜将那个桃子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后再没还给她。过了许久后他开口,“这个就别吃了,我先收着。”说罢,又重新将桃子收了回去。 桃子收走了,白卿芜手里也没啥吃的能给她,他想都没想便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没走两步便回头看看小花有没有跟上,扭头一看,小花依旧是靠在栏杆边上,像是没反应过来他要干嘛。 “罢了罢了,你先回去歇着,我去看看厨房那边有没有吃食,一会给你送来。” 白卿芜轻叹一口气,要不是这半夜里季时睡着,为着这么个事去薅他,未免显得没有人性。可他一堂堂神君、天君之子、未来的三界之主,给这小花妖又是劝导,又是陪聊,又是亲自找食的,今晚这掉价的事情做的可确实不少。 这事要是传出去,碧落天大概没人能信。 白卿芜撇撇嘴,无奈转身离开,走之前还不忘反复叮嘱小花赶紧回去,又怕小花只是耳朵听着,并不行动,还特地等她从栏杆上下来才放心转身。夜里寒凉,别再冻出个好歹来……毕竟白府,不养闲人。 看着小花往屋子方向开始慢慢挪,白卿芜这才放心地往厨房走,谁料前脚还没走几步,身后的小花又喊住了他。 “又怎么了?”白卿芜偏过头来看他,语气比起之前,又少了几分耐心,步子也停下的更干脆了些,像是这句听完,他今晚就真的不再想听小花在这叨叨了。 小花被他的语气顶了一下,顿时有些话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说,此时说又是否合适。可是想起刚刚那个在她手上短暂停留过的不合时宜的桃子,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道:“那个……我在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大半夜的不睡觉又开始想到什么梦?白卿芜微微皱了皱眉头,此刻他有点想回去。 见白卿芜没什么反应,小花努力回想,“梦里有个女人的声音,但我看不清她的脸。她一直在问我手上的那根红绳栓的是谁,还问我想不想解开它。然后她说,如果红绳那头拴着的人不是真心待我,或者说,他会让我失去至亲……”说到这里,她抬眼看了看白卿芜,“她让我一定记得去曦月山的桃花娘娘庙找她。” 桃花娘娘庙?又是桃花娘娘?这短短几日,桃花娘娘这个名字未免出现得也太频繁了些,白卿芜想。 他也不是第一天来到曦月镇,关于曦月镇过往的那些传闻他也是略知一二,但之前也从未觉得这个名字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反而是这个小花妖出现以后…… 他忍不住去胡乱猜想,镇上的神庙、神庙遗址处的禁原、抛向深山的神像、以及那个大妖木白临死之前也曾提到了这个“桃花娘娘”。 哦,还有他怀里刚刚收起来的那个不合时令的桃子。 这些事情一股脑地出现,应该不会只是巧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具体说不出来问题到底在哪里。 “她还有什么其他的话吗?你还梦到了什么?” “没……没有了,”小花认真地想了想,“那个梦模模糊糊的,我只记清了这些……”梦里的情形模糊多变,那人的声音又虚无缥缈般的来回晃荡,弄得小花根本分不清现实和虚妄,若是说这个梦里的内容是不是她脑子不清醒时的臆想……这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所以才会犹豫到底要不要跟白卿芜说。 白卿芜听完并没有说话,这个梦太过于巧合,什么红绳、失去至亲,怎么听都像是意有所指,但若并不是小花昏迷中的臆想,此事确是哪哪都透露着古怪。 “你是觉得我在胡说吗?”小花像是看出了白卿芜在想什么。 白卿芜正准备说话,余光却不小心扫到小花身后的回廊尽头,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快速地从回廊边擦过。白卿芜没怎么看清,但隐隐约约的瞅见半个动作很快的脑袋瓜子。 他并没有去深究那边的小插曲,收回视线。“你应当是近日忧思过度、心绪不宁,以致神思昏聩,才做了一些奇怪的梦。” 白卿芜安慰道,“别胡思乱想了,还是早些回屋休息吧,在外面待的时间够长了,你屋里的那个会担心的。” 小花这才想起被自己留在屋里的醋醋,她出来的时间确实不算短。白府对小花来说尚且不算过于地陌生,但对醋醋来说就不是了,若是醒来看不见自己……小花赶紧点了点头,听话地没再磨蹭。 刚走两步,想到身上披着的披风,正准备拿下来还给白卿芜,回头一看,白卿芜早就 走的远远的了。 罢了,下次再还也是一样的。 她一路上都在想着今晚的月亮,奇怪的梦,还有那个隐于暗处的新名字,从今晚开始,以后,她都要叫“花隐”这个新名字了。 推门进了屋子,小花就看见醋醋坐在自己的床上等她。屋里没有开灯,还好今夜的月亮够大够亮,不然也是很难看得清屋里人的模样。小花摸着墙壁去找桌上的油灯,摸了几次也没找到,索性放弃了点灯,靠着墙壁缓了口气,慢慢往床边走。 “怎么醒了?刚好,你在床边睡的不舒服,来我边上睡吧。”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床铺。 醋醋一下子把屁股从床沿边挪到床边的地板上。“阿姐在乱说什么,阿姐是女子,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吗?这话你还跟别的男子说过吗?” 窗外的月光虽然很亮,但照到屋子里时已经不知道被削弱了多少分,所以小花并没有看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当他是在客气。 “可是这屋里没有别的可以睡觉的地方。”她环顾四周,这间厢房也只是当时白卿芜给她临时歇脚的屋子,除了离白卿芜的卧房比较近,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以外,屋里的家具物什也只有简单的几样。至于能睡的地方……确实没有。 “那,我去找白公子多要一床被子,你铺在地上也比趴在床边上好啊。”小花说着便要起身,醋醋一把按住她,把她的肩膀掰过来让她看着自己。“你别去,我不用,真的不用。” “那怎么成……” “阿姐!”醋醋打断她。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醋醋跪坐在床沿边,双手按在小花的膝盖上,“阿姐,我们为什么要留在白府?白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你和白公子之间是什么关系?你们刚刚在回廊里……” 他这问题又多又急,从跟着阿蕈他们下山,一路到禁原,再经历先前的一切,醋醋有太多的疑问。只是先前碍于小花和阿蕈两人之间的状态,醋醋没法问,也找不到机会问。但是刚才,睡醒来到门外找阿姐的他亲眼看见阿姐和那个白公子,两人在回廊里待了很久很久,阿姐的身上还披着男子的大氅。他不得不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情况。 明明大家在曦月山那么久,过的都好好的,怎么一夕之间,木白爷爷走了,阿蕈玖婉和阿姐之间分道扬镳,为什么阿姐宁愿相信一个道士也不要回曦月山? 他当然是无条件的相信阿姐,跟随阿姐,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想知道这些事情的真相。 小花本能地想逃,连眼神都不敢在他脸上停留,匆匆眨了眨眼后垂眸盯起了盖在自己腿上的那件大氅。 “你……你的问题问得太多了。” 这些事情醋醋迟早会问,小花心里是清楚的,但她没有想到会问得这么快。事到如今,她的脑袋里都还是这些自己都想不通消化不了的情绪和事情,又该如何去跟醋醋解释说明?真是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留给她。 “好,那我一个一个问,既然我选择陪你留在这,有的事情我得知道,对不对?” 28. 第二场交心局 醋醋静静的盯着她,伸手将她扭到一边的脸缓缓转了过来,双目对视,小花知道此事再也躲避不了了。 于是她回头看了一眼门窗,窗户紧闭,门也是自己进来时亲自关严了的。但是她不确定一会儿白卿芜会不会真的端着吃食过来敲门,也不确定这间屋子外面会不会有耳朵。 她抬手在身前虚虚一挥,极淡的灵力贴着两人缓缓的荡开,像一扇看不见的薄纱,瞬间,窗外的虫鸣都通通消失不见。此刻屋里再说话,除了小花和醋醋,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 像是无数次在曦月山上做坏事被抓包时的被迫摊牌,小花心下一横,再抬眼时不由得攥紧了衣角,“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醋醋紧紧的盯着她,既是在等着,看她会说出什么原因来,也是怕她后悔,怕她下一秒就又钻回了那个谁也撬不开的硬壳子里。他太了解阿姐了——表面上看着天不怕地不怕,主意一个比一个多。可一旦她真的不想开口,旁的人再怎么问,也是徒劳。 “我知道你们肯定都埋怨我下山。”小花说,“觉得如果我一开始没有和阿蕈约定那个三天之约,或者说,约了那个三天之约以后,我按时回来,其实后面也不会有这些事情了。” 她说着,声音却越来越没有底气。“可是有的事情,它和我原来预想的不一样。” “我下山不是为了玩。”小花看向他,“醋醋,你记不记得那天曦月山上,闯进来一个迷路的老头,那老头被山上那些老妖怪们追着打,提到了个奇怪的地方。” 醋醋皱起眉,猛然想起那老头好像确实说了什么,像是什么“月落之地……长生”什么东西,可这不是那老头情急之下为了保命胡诌的疯话吗?谁会拿一个疯子的话当真? 小花见他没说话,继续道:“当时他提到的月落之处有什么东西可以助人长生……” “你竟然信他的话?还是为了这个下的山?”醋醋终于没再忍住,一把打断她,“可你都不知道那老头说的话是真是假,你就这样贸然又草率地决定抛弃我们私自下了山?这件事情阿蕈哥从头到尾知不知道原因?还是说,他明明知道,但还是这么放心地就让你去了?” 醋醋的语气又急又快,小花突然发现面前这个一直称呼自己为“阿姐”,需要自己护在身后的小妖怪,好像从决定陪自己留在白府的那一刻起,突然就变得陌生又成熟了起来。一瞬间小花有些恍惚,像是在他身上看见了阿蕈的影子。 面对这一连串的质问,小花有些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阿蕈自然不知道……” 倘若阿蕈知道,那她肯定连曦月山的山门都下不去。 “醋醋,你知道的。我活不长,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的本相是模糊的,连山上最厉害的大妖怪都无法看出,我到底是什么花。可本相对妖来说有多重要,没有本相,妖元便不是完整的,一个妖元不完整的妖,化形都是靠别人损耗了上万年修为从阎罗殿里抢来的,更别说长命百岁了。” 她低头像是在盘算什么,“化形以后,我最多也就十年?最多大概也不会超过十五年的寿数……” 醋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心疼地望向她。许久,又将脸别过去,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木白爷爷觉得,既然短命,又无法自保,更要好好在山上被护着,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小花说。 “可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我不想那样过。”她说完,又像是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好笑,一个短命的妖,竟生出了妄想与命运相抗的荒唐念头。 “与其平淡地在山上过完余生,我更想看看这个世界除了曦月山,还有什么。所以他说月落之地,我便想要下山去寻。” “我清楚这个地方可能只是传言,当不得真,所以我和阿蕈约定了三天,无论真假,我得先下山。” 醋醋转过来看她,眼眶依旧红红的,强压着哽咽的声音:“……那后来呢?” 小花没有立刻说话,她垂下眼,月光停在睫毛尖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她才继续道:“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因为我下山,木白爷爷才会来山下寻我,才会撞上缉妖司的阵法……都是因为我。”说到这里,禁原里被木白推开的瞬间好像又经历了一遍,小花觉得周身一片冰凉,忍不住地颤抖,眼睫上的月光也随之落下。 “那后来呢,后来山下发生了什么?”面前人感受到她的分神,轻轻晃了晃她。 她将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山下遇到府衙的道士,白卿芜将她带走,红绳、禁原地宫、池水、黑气……每说到一件事,就像是在记忆里又重温了一遍当时的情景。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的夜风真的那么冷,吹的小花一阵后背发凉。下山后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命运在推着她,推着她远离曦月山的那块安稳宁静之地。她从未想过要走的那么远,可不知不觉,曦月山已渐渐离她远去。 醋醋听她讲完,终于再也忍不住,抬手想要替小花洇开眼角的月光,无奈此时却手笨起来,颤颤巍巍举到半空,却怎么也没停在小花脸上。 他匆匆将手收回,一把抱住小花的膝盖,将脸埋进小花身前的衣料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布料贴在腿上,传来的感觉让她心里一阵发酸。他应该是哭了,不然为什么他吸了吸鼻子,还轻轻发抖,像是已经很努力的克制,但是却依旧做不到完全平静。小花伸手抚摸醋醋的脑袋,像以前在曦月山上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一下一下,轻轻顺着他的头发。以往醋醋难过的时候,她都是这么做的。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在曦月山,想到这里,小花的手竟也忍不住跟着抖起来。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醋醋才说话:“木白爷爷死的时候,痛苦吗?”“不知道,他应当是很难过吧,觉得我怎么这么不乖,说的话总是不听,他到死都在为我打算,可本来,他就已经为我计划好这一生要怎么安排了。” 她越说越觉得心口酸酸的,“只是我不听,他才迫不得已将这个计划改了道。可我现在,已然回不了头了。” 醋醋并不认同她的话,反驳道:“阿蕈明明说了,可以回去,可为什么……” 小花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抢过他的话头:“因为我不想木白爷爷白死,如果此时我回去了,缩回曦月山那个龟壳一样的安全港,安安心心的躲在里面,过着日复一日同样的生活,等着寿命将尽的那天……” “醋醋,那我一开始就不该离开曦月山。”她是想改变自己的命数,而不是折腾了一圈以后,告诉自己,自己就是老天最厌恶的存在,就该早早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听见自己很坚定的说:“醋醋,我只想活着,只是想活着。” “之前木白爷爷一直觉得,既然我的命都已经这么短了,他更要好好护着我,怕我因为一些意外,变得更短命。可经过这一遭,我发现,守着本就为数不多的命数,并不会让我快乐……也许一开始,我确实想找到什么延长寿命,可我也知道机会渺茫,做不到其实我也就放弃了。” “我只是不甘心我自己一点尝试都不做罢了。”小花低下头,喃喃道:“可是直到木白爷爷走,我才真正醒悟。木白爷爷用自己的方式护了我一辈子,可他终究护不了我一辈子。我总得靠自己好好活着。所以我一定要离开曦月山。” 醋醋将脑袋从小花的膝盖上抬起来,不解地看着她。 “我不能只守着这条烂命等死。” “呸!什么烂命……”醋醋不愿听。 “我知道月落之地可能并不存在,续命的机会也很渺茫。可如果试都不试,我这辈子都不会甘心……”小花又想起木白临死之前在禁原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他一定是更希望我能快乐的过一辈子的,而不是把自己困在‘曦月山’,也不知道我的这个选择,木白爷爷会不会也觉得我很勇敢……” “他最疼你了,只会觉得阿姐你就要受苦了……” 醋醋偷偷在小花披着的大氅上擦眼泪,突然想到了什么,泪和鼻涕也顾不上擦了,嘴倒是冲着小花一瘪,“你刚刚说无牵无挂……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带我!” 想不到他关注的重点却是这个,小花道,“我一早就知道你肯定要跟着我。而且就算你没有选择我,想要留在曦月山,我也只会庆幸,你的身边少了很多危险。毕竟,我这一路,应当不是坦途。” 小花撩起大氅的一角擦了擦醋醋脏兮兮的脸。 “阿姐还没告诉我,白公子呢?”醋醋乖乖被她摆弄,“白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你还没有告诉我。” “白公子……” 29. 似是故人来 小花举着大氅的手微微一愣,胡乱地在醋醋的脸上一顿揉搓。也不知是什么污渍这么难擦,一直也不放手,直到醋醋吃痛地轻轻推开了她。 “难道你和白公子认识很久了吗?”醋醋问。 见小花低着头和那件大氅较劲,也不回自己的话,醋醋自顾自打破平静,“不对……阿姐应当是这次下山遇到的,先前也没见山上来过这么厉害的一号人物……” 而且小花向来被曦月山管控,极少有机会下山,这次在山下停留这么久,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醋醋歪头打量她,见对方依旧没有反应,觉得自己说的可能还是不对。难道这白公子真如一开始自己想的那般…… “白公子……他是曦月镇最厉害的捉妖道士。” 这显然不是醋醋想听到的答案。此话一出,两人之间的空气一阵沉默。之前在曦月山上一路跟随小花和白卿芜二人下山的时候,他就隐隐地感觉此人身份并不简单,后面也印证了这个想法。 可真当小花这么轻飘飘的一笔带过,醋醋只觉得有些荒谬……不是自己不相信阿姐,只是不太能理解,他们是妖,为什么要跟在一个道士的身边? 该不会真的是被骗了吧? 这人从始至终,在醋醋面前展现出来的也并不是特别友好的一面。 阿姐从未踏足过曦月山以外的地方,人间的诡谲算计一概不知,单纯如她,若那位白公子真是个面上客气背后藏刀的人,想要哄骗阿姐,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小花瞧他那样,知道他心里在担心什么,也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表达有些不妥,忙来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确实是个道士,但又好像不同于一般的道士……”小花仔细想了想,脑袋里回马灯一般闪着这几天和白卿芜相处的一切。 要怎么说才合适呢? “我现在也说不清楚,白卿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些天因着那根突如其来的红绳,小花和白卿芜几乎日日在一起。白卿芜救下她的时候说什么好奇她的妖身,要研究她……可更多时候,他只是靠着那张讨厌的嘴,说着一些不耐烦、调侃她、吓唬她的话,似乎也没有真正的拿小花怎么样过。 倘若他真是一个极恶之人,研究一只花妖自有很多恶毒又折磨人的法子,毒也好、炼也好、刨了、碾碎了,手段只会多不会少,可他不仅没有这么做,反而是把人供在府里,要啥给啥,也不知到底是图什么。 她仔细地回想从下山遇到白卿芜,到如今经历过的一切,开口道:“他从未做过伤害我的事情,反而是作为一个灵力高强的道士,对我多有照顾。” 醋醋看着她,想要说什么,却被小花打断,“我知道你的担心,可我本来打算留下来,也只是因为想要借他的手,帮我找归墟,我很清楚我现在在做什么。” “你放心,我并不是对这个人毫无防备,只是想在他身上赌一把,赌一个活下去的可能,况且,连木白爷爷临走之时,也说了他并非凡人,让我留下,你还不相信木白爷爷吗?”小花安慰道。 只是有一点她说了谎,木白爷爷临死之前,分明是扯着白卿芜的衣角,恳求白卿芜日后照顾小花。她不知道木白爷爷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有他的打算吧。 她现在并没有别的路可选,留下来或许能得到她想要的。 醋醋听得云里雾里,小花也不打算再解释下去了,有的事情,越说越乱,她只要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下去,是非曲直,到时候自有定论。 只是一点,醋醋留在曦月山会比留在自己身边更安全,倘若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现在的选择是错的,她一定豁出命去,也要保证醋醋的安全。 可这都是后面的事情了,如今,先安安稳稳度过眼下才是正事。 她伸手拍了拍醋醋的肩膀以示安慰:“我不需要你相信他,你只要相信我就行,往后在这里,你只要相信我的话,别的话一概都别信。” 她看着醋醋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我们都会好好地活着,我保证。” “好,我只信你。” 小花有一瞬间的诧异,刚刚眼前的醋醋好像又回到了曦月山上她最熟悉的那个样子。憨憨傻傻的,自己说什么就信什么,也不会反驳自己,只是一味地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甘愿做个小跟班。 她手刚伸过去,醋醋便自然地将脑袋凑上去,任由着她揉阿揉,“对了,”小花突然想起,“刚刚在院中,白公子为我换了新的名字。” “所以你们刚刚在那边回廊,就是在说这个?” “你……你怎么知道?”小花有点诧异,但转念一想,定是刚刚她出去太久,醋醋醒来不见她。 “你不好奇是什么名字吗?”她问。 “他觉得小花这个名字不好听?” “不是,”小花摇摇头,“他说这个名字不够正式,我也觉得如此,后来,他说给我取名叫做‘花隐’,说我并不是真的没有本相,只是将本相隐藏起来了。醋醋,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阿姐如果喜欢,我就喜欢,可是,以后阿姐还叫‘小花’吗?” 这是什么孩子气的话,小花忍不住又去摸摸醋醋的脑袋,“你想喊什么都可以,只是‘小花’这个名字,以后就当做是小字、乳名了,‘花隐’做大名。” 醋醋只一味地趴在小花的膝盖上,随意“嗯嗯”了几声应着,也不说到底好还是不好,小花倒也没往心里去。看看天色,再低头看去,膝盖上趴着的人儿早已眼皮打颤,支支吾吾的就要睡过去。 她连忙轻轻放倒他,让他缩在自己床边,又将自己床上的被子盖在醋醋身上,自己则盖着白卿芜的大氅,解了屋内的禁制,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确实也是累了,不用多时,两人便沉沉睡去。 好熟悉的地方,眼前一片雾蒙蒙的树林,小花感觉周围的一切好像在哪里见过,明明刚刚才沉沉睡去,怎么这会儿……这是个梦!她立马反应过来,这是她跟白卿芜提过的那个梦境! 怎么回事? 小花有些疑惑,上次她是在重伤昏迷的情况下迷迷糊糊做了这个梦,所以梦里的东西醒来以后除了几个比较关键难忘的信息,其他的一睁眼就已经忘差不多了,如今怎么又梦一次,这梦难道 还能连着? 一样的大雾,一样的看不清来路,小花凭着记忆,一点一点的往树林深处走,如果她记得没错,上次就是在这个地方,会出现那个看不清面庞的“桃花娘娘”。 上回梦到这个地方时,自己正伤重昏迷,意识昏昏沉沉的,一切都像隔着水看月亮,迷迷糊糊的。但这一次她是清醒的,神志清明,眼睛也瞅得很清楚,这回她倒要自己看看,那个“桃花娘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迷雾越来越大,空气中氤氲着一股奇怪的气息,带着点鲜桃成熟的甜味。小花又想起了晚上白卿芜掏出来的那个桃子,鲜嫩水灵,若不是成熟的季节有问题,想必吃起来一定非常美味。 她试图挥挥袖子,驱散眼前的雾气。可雾气实在是太厚了,刚散开一层,又有新的一层扑面而来,挡住眼前的去路。她怎么也看不清这条路往前是到达哪里的,难道是传说中的桃花娘娘庙?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往前不知走了多久。可眼前的路始终看不到尽头,永远是走一步看清一步,上一次出现的那个“桃花娘娘”这次怎么也迟迟不见现身,难道是自己想错了,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梦? 小花一边琢磨,一边往前走。可越往前走,路越长,雾越浓,像是在故意磨她的耐心。 她忽然不想走了,停下来,在原地坐了下去。 如果这真是所谓“桃花娘娘”的梦,何必亲自去寻。“桃花娘娘”找上门的,自然也会在梦里接着找到她面前来。 果然,没一会儿,一阵风起,眼前的路逐渐变得清晰明朗起来。原本厚重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庙宇,赫然矗立在小花眼前。 庙门虽不大,也有一人多高,朱漆门扇上嵌着鎏金铜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虽说是个镇上的庙,派头看起来却也不算小。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笔走龙蛇地写着“桃花庙”三个大字,字迹虽有些斑驳,却仍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檐角飞翘,像展翅的仙鹤般,檐下悬着一串串刻着桃花纹样的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庙外远远的便能闻到阵阵檀香,只是区别于别处庙宇,此处的檀香里带着些清新鲜甜的果香,闻久了竟让人有些移不开步来。 小花踏过门槛,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种满了桃树。 如今三月,时令倒是没再出错。也正值花期,满树桃花开得艳丽。 甬道尽头,便是内殿庭中那棵参天桃树,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才能环住。树上挂满了百姓用来许愿的红绸,一条一条垂下来,随着风轻轻晃动。 小花不知不觉走到了树下,树上的红绸写满了曾在这里许过愿的百姓的心愿。大概是经历了日晒雨淋,有的红绸已经开始泛白,上面的字迹也显得斑驳,小花一个一个看过去。 山门口的李大娘,许愿儿媳早日生个孙子。 孟家小姐爱上了李家儿郎,祈求白首不离。 山脚下的乞儿想要顿顿吃饱饭。 …… 正当她看得起劲,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好久不见啊,你想清楚了吗?” 30. 万一他爱惨我了呢? 谁! 小花猛然回头,可是身后空无一人,除了随着风轻轻飘动的红绸,就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打着卷儿的往庙门口飞去。 她四下张望,始终没有看见任何人影,可刚才的声音分明来自身后。 又是和之前一样的把戏! “你到底是谁?你出来!不要装神弄鬼!” 可是四周一片寂静,回应她的依旧只有风声,和渐渐散去的迷雾。她尝试往神庙的正殿走去,殿里有一座巨大的金身神像,难道声音是这座神像发出的? 可大殿在前,声音分明来自身后。小花四处遍寻不到说话人的身影,方圆百里,只有这具神像,此外,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她咬了咬牙,转身将说话人抛之脑后。来都来了,总归是自己的梦,梦里有什么东西引她来此,那也是在自己的梦里,她才是这个梦境的主人,那她想做什么,都无关旁人。 可就当她前脚就要踏进大殿门的时候,刚才的人声再次响起。 “你身上很香。” 一个看不清面庞的白色人影,拖着长长的裙摆,鬼魅般的从她身边绕着圈略过,呼吸声紧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却让小花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是鬼吗?还是妖魅?怎么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她想起木白爷爷跟他说的故事里,曾提到:在山野破庙之中,有魅女魑娘专在半夜勾引赶考的穷鬼书生,就是这般贴着人身子,打着转的掐着嗓子说话。 可自己也不是白面书生,干什么围着自己乱转? 她拼命地想看清这张不断在眼前晃动的脸,可来人速度太快,身影宛若无骨。围在她四周,勾手挑挑她的下巴,摸摸她的头,对着她耳朵说话,这些举动就已经把她吓得连连闭眼,等眼前没什么动静睁开眼时,面前早就没有人了。 “你……你到底是谁?” “你竟然是一个妖?”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和刚刚贴声耳语不同的是,这次的声音像是来自殿内。 小花没有理她,一心只想找出说话的人。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转身,大着胆子又朝内殿去。 又是卡在大殿门口。前脚刚要落下,那声音又响了。 “别找了,倘若有缘,来曦月山,我自会现身。” 她停在门槛前,抬眼看看殿里的神像,神像肃穆庄严,眼角含笑,手持一支绽放的桃枝。本是美丽慈悲的面孔,可小花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她决定不进去了,越是把她往门内引,她越是害怕门内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万一进去以后,大门关上,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虽然是在自己的梦里,但胆小如她,多少还是有些害怕的。 她重新退回到那棵许愿的大桃树下,她觉得此地开阔,总是要比封闭的大殿看着要安全一些。 或许是小花的这番进进出出的举动让人觉得有些好笑,对方终于决定不再跟她兜圈子。虽仍未以真面目示人,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神出鬼没。只见她头戴斗笠,垂着白色帷纱,一身雪白色衣裙,稳稳的出现在小花面前。 刚还说什么倘若有缘,自会现身……现在这就突然有缘了?小花看着面前蒙的严严实实的白衣女人,害怕之余,暗暗咂舌。 此般这人也算是露了行踪,不再是那虚无缥缈的鬼魅之徒。 刚现身,那人脚下生风,上前一步,忽的托起小花的手腕,斗笠下的面孔似是被什么东西惊到:“这是怎么回事?你手腕上的红绳呢?” 上次她也是好奇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还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还没等小花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这女人又将她的手腕凑近闻了闻,绕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神色愈发凝重,但是转而又面露喜色,像是在确认什么,眼神愈发耐人寻味起来。 末了,她看着她歪了歪头,一字一句的又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身上好香。” 小花赶紧甩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连退好几步,像个受惊的小兔,面带防备的盯着她。 “你是个什么花妖?这身上是……小兰花香?不对,兰香过于清冷,可你身上的味道带着清甜,让我猜猜……”她饶有兴致的逐步靠近,全然不顾小花怯怯地往后退缩。 “那是……小鸾枝(1)?还是小蔷薇?”她捻起一缕小花垂落的发丝把玩,“别不说话啊。” 小花下意识想要推开这个在自己面前如此冒昧的女人,可手刚抬起,就僵停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禁锢住,使不上半分力气,连再往后退一步去躲避她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身上游走、嗅闻。 “你的味道像我认识的一个人,”那人并不在意她一言不发,继续道:“可只是像,你们的味道差得太多了,长得也不像,真是让我好奇。” 什么味道?这人在说什么?还未等她细想,那人便伸出手,径直探向小花的额间,想要探究清楚小花的本相究竟为何。 可尚未等到她手指落下,小花的手腕处亮起一道刺目的红痕,驱使着她抬手猛然格挡住了眼前人的动作。那道红痕出现的快,消失的也快,只堪堪一下,像一堵墙将那女人隔在了墙外。 小花自己都愣住了,手腕上的那道一闪而过的红痕像极了原先缚在那里的红绳,但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清楚了,还是说只是一个相似的巧合。 尚未等她想明白,对面的女人已经笑出了声。 “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哈,是这样啊!” 那笑声太突兀,也太畅快,像是发现了什么一直以来从未有人注意到的秘密。 小花被她笑得后背发麻,脱口问道:“你笑什么?什么是这样?你到底在说什么?” 可对方压根没有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加要紧的事情来,忽的收了笑容,原先那副端庄神秘的模样荡然无存,再次凑上前来。 她的反应让小花心下莫名觉得不安,她笑得那么笃定,又收得那么迅速,像是看穿了什么又隐藏了什么?她不知道,她看不懂,但总觉得自己身上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被这人给一眼看穿了……难道就刚刚那一下,她知道自己的本相是什么了? 她还没往深处想,对方已经再次凑到自己面前。透过对方严实的帷纱,她似乎看见对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这次对方没敢再伸手触摸她,只是一味的紧盯着小花,盯得她后背发毛,“你告诉我,你红绳所缚的心上人,真的是真心对你吗?” “上次我问的事情,你已经有答案了吗?” 小花不知道这人叽里咕噜又神神叨叨地在这发了一通神经,到底意欲何为?但到此时她大概是有些听明白了。人间曾有月老红线系有情人的说法,这人是不是误把自己手上的这根红绳,当成姻缘庙里普通的姻缘线了? 若非如此,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眼前这位“桃花娘娘”的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她没急着反驳,选择将错 就错。 “什么……什么事情?” “如果你红绳对面的这个人,并非真心待你。如果他让你痛失所爱,亲人离散,你还要选择爱着他吗?” “你怎么知道我红绳对面的人不爱我?万一他爱惨了我呢?”小花试探地反问。 “哦~”她笑了一声,偏过头慢悠悠道:“你这么肯定吗?你想一想,你的至亲,刚刚因为他的缘故,死于非命,亲人也弃你而去,他明明可以救他的,你的爱人,有这个能力,可他……宁愿干看着,让你至亲的血,染透你的手,都无动于衷。你当真……一点恨意都没有吗?” 恨…… 是啊,恨,会恨的,这个字就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心口处最柔软的地方。她又想起那日禁原地宫里,倒在血泊的木白,那双永远笑眯眯看着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一切有他的木白爷爷……他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她跪下去抱他,血顺着他的衣襟漫出来,洇开在她身前,洇湿了她的膝盖。那种温热、黏腻,怎么擦也擦不掉。 她的手到现在都忘不掉那种滚烫又湿漉漉的触感。 她闭上眼,眼前只有木白随着地宫里阴凉的风,消散的那一瞬间。 倘若今后有一天,自己的所爱之人真的做出如此行径。倘若什么她爱的人,也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倒在血泊之中呢? 她想,她肯定会恨的吧,她一定会恨的!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会恨不得亲手把他做过的一切,原模原样地还回去,哪怕……会拼上她无法承受的代价。 她缓缓地睁开眼,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当然,我恨!” 即使知道这“桃花娘娘”的话全是错的,红绳那一端并非是自己所爱之人,木白的死根本也怪不到白卿芜身上,但这个假设真的太痛,她说的话也太有引导性,被扯进情绪里的小花半天都没缓过劲来。 她平复了好久,久到身边的人似乎开始耐心耗尽,她才把刚刚那一股不该随意迁怒的情绪重新压回到肚子里。 “那我可以怎么做?我只是一个失去亲人的小妖,什么都做不了不是吗?”小花暗暗吸了一口气,试探道。 像是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的欣喜:“那就来曦月山。” 曦月山? 见她一脸疑惑,对方怜爱的隔着衣袖摸摸她的脑袋,“你只管来,来曦月山的桃花娘娘庙,桃花娘娘自会帮助你。” “助我脱离苦海吗?” “如果你想,你够虔诚,不止脱离苦海,她会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有这么神奇?小花有点子怀疑,在曦月山住了这么多年,连“桃花娘娘”的名号都是最近才听说的,这娘娘还能有许愿包灵的本事……真的假的? 可……万一,是真的呢? 她心下一转,若是此事为真,求得桃花娘娘续命……不知道能否办到,只是好像直接这么去求,显得有些过于贪心。那着归墟的入口在哪里,总能问问吧?哪怕只给个方向,也比她两眼一抹黑强。怎么看都不像是亏本买卖。 再不济最多大不了就是遇到骗子,再上一当?她撇撇嘴,论忽悠人这事,谁还能忽悠得过白府的那位白大公子呢。她连那位都扛过来了,还怕什么桃花娘娘。 “那,这里……这里难道就是你说的桃花娘娘庙?”她想起先前进门时看到的“桃花庙”的牌匾,环顾四周,向她确认。 “是啊,这里就是桃花娘娘庙。” 31. 谁人不爱美人 可这不是梦吗?难道自己此刻便身处曦月山中? 小花越过“桃花娘娘”,佯装打量这座看起来就很费银两的庙宇。她自小就长在曦月山,也不是从没去过曦月镇。这几天跟在白公子身边,好歹也是见过一些小世面的人。 曦月镇最大最豪华地方,当属牡丹苑。可眼下她踏入的这座“桃花庙”光是眼前所见的朱漆立柱,就比牡丹苑的侧门还要粗。更别说她刚一路走来的宽阔甬道,四匹马车并排都绰绰有余,你要说这里是曦月山…… 小花不信,曦月山虽比曦月镇大得多,但山间层峦交错,在山间若真有这么大一座庙,占了这么大一块地皮,住在山里这么多年的虫啊、鸟的,这些小妖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可从来没有在山上听谁提到过什么“桃花娘娘庙”。 “放心,我们现在不在山上。而是在你的梦里。”像是看出了小花的疑惑,那人却并不急着全盘托出,依旧不紧不慢道:“神庙确实是位于曦月山,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它。” “看不见?”看不见还忽悠人去拜神仙?小花心里犯嘀咕,看样子这娘娘……大概率许愿也不一定能保证实现。 “看不见还让去,去了又找不到还怎么拜……”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对方倒也不觉得冒犯,慢悠悠地解释道:“看不见,自然就不会知道山上还有一座神庙。”她抬手指向那棵挂满红绸的老桃树,“这棵树上的每一根红绸,都是一个人的心愿。只有被桃花娘娘选中的人,才会在梦里见到我,见到这座神庙。醒来后循着记忆上山,自然能够找到。” 小花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进门时她就注意到了这棵挂满红绸的树,倘若曦月镇百姓先前供奉在镇上的神庙没被毁掉,当时会不会在神庙里,也有这么一棵挂满心愿的参天古树? 眼前的神庙和原来禁原那里百姓供奉的神庙,是同一座神庙吗?这个桃花娘娘,到底又是何方神圣? 小花的视线落在一根根褪了色的红绸上,这些红绸挂在这里,显然也有些年头。这么多人都曾在这里许愿…… 她本想问问,这些人的愿望都实现了没,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可你不是已经在眼前了吗?还要人再去山中寻一遍吗?” 原是一直把这白纱裹身的女人当成了桃花娘娘,对方嗤笑道:“我只是桃花庙的引路人,娘娘端方持重,诸事繁忙,平日并不轻易离开神庙。” 意识到自己一直认错了人,小花更加不解,“那……既是桃花娘娘亲自选中这些人,又为何不让引路人亲自寻来,带去神庙。或者派人在山脚处引路,岂不省事?为何非要在梦里见上一回两回,反复确认,醒来以后又要去山里再寻一回?” 引得这么麻烦?真的是条好路? 也从没人这样质疑过。“……路依然是要自己走的,才会显得诚心。” 小花没再追问,心里的那点疑虑却越滚越大。她盯着眼前这人蒙的滴水不漏严严实实的帷纱——从头至尾,这人确实从未说过自己是什么“引路人”,可她也从未告知说,自己不是“桃花娘娘”。 反而从头至尾,开口闭口“可以帮你”、“想清楚了吗”、“获得解脱”、“可以许愿”……这些话是一刻不停的在向小花灌输。这庙、这树、这满口的“诚心如愿”……怎么听都像是在哄着人往这曦月山去。 不对,是往这她并不熟悉的“曦月山”去……几次说到“心愿得偿”,小花是真动了去许愿得到归墟消息的念头,但这几番交流下来,小花却渐渐心存疑虑。 这神庙,若是去寻,能寻到什么尚未可知,真寻到了,这帮她实现愿望的人更是神乎其神……至于能不能实现愿望,更是没人能给她打包票。 曦月山上有这号厉害人物?别不是害她来的……小花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曦月山上活了这么久,却对这座山陌生得厉害。 “行,我知道了,回头醒来,去一趟便是。”此地古怪,小花只想赶快醒来,快些离开,嘴上应的痛快。 这乱糟糟的事情如何就找上她了?她就是一个想要活命,想找归墟的短命小妖罢了,这么复杂又不靠谱的地方……她不想去冒险。 虽说为了活命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但如果这个机会明显披着希望的皮毛,却对小妖不太友好,随时有折腾掉命的风险……那还是保命要紧。 特别是刚从禁原那里捡回一条小命,她这命,特别贵,可不舍得随便乱丢。 那人听她应了,大概也嫌她问题太多,太过谨慎,也不再多言,隔着帷纱微微颔首,衣袖一拂,像是要走。转身前只撂下一句:“你踏进曦月山,庙自会出现。“ 话音未落,白色的身影便淡了几分,像雾气被风扯散似的,转眼就只剩一抹残影。 人已消失,可小花依旧身处桃花庙中。她正准备趁此地无人,好好探究一下这座神秘兮兮的庙宇,眼前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地像是被人抽走了似的,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像是从高处跌落,又像是沉入深水,接着意识一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面前浮现的,却是白卿芜的脸。 “醒了?” 这回是醒了吗?小花揉了揉刚刚混沌不堪的脑袋,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似乎还没有褪去,她缓慢的撑起半个身子坐起来,眼前的一切依旧在转,连白卿芜那张脸也晃悠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勉强停下来。 “好了,我阿姐醒了,你离我阿姐远一点!” 醋醋一把推开小花面前的白卿芜,担心的看着她。 白卿芜被推开也不生气,默默从床边起了身,坐到一边。看了一眼季时,示意他倒水。 季时是个有话直说的,一边倒水,一边冲着那小妖道:“小没良心的,要不是我家公子,你那阿姐能这么快醒过来?也不知道我家公子最近是吃错什么药了,这种小 妖也能对我家公子这般无礼了。” 他将水递给白卿芜,白卿芜没接,反而让他拿去醋醋。 “公子!” 虽然不愿,但也不能把水丢掉,季时只得黑着脸把茶一把塞进醋醋的手中。瞪了一眼床上的俩妖,转而回了白卿芜身边。 醋醋将水递到小花嘴边,小花喝着水,慢慢缓了过来。 面前的一切慢慢停了下来,但脑袋还是隐隐的有一点点痛。 “你被什么东西入了梦?”白卿芜开口道,“又梦到了那个桃花娘娘?” 此人果然神通广大,自己刚醒,尚未吐露只言片语,他就已经知晓发生了何事。小花并不打算隐瞒,梦中那引路人所说,她并不全然相信,而且,她也并不认为,这是她一介小妖能够处理得了的。 她全盘托出,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她大概是把你误会成了我的心上人,”小花想到这个很关键的事情,她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你辜负了我,因为你,害死我的至亲,让我和友人分离。所以她想帮助我。” 她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白卿芜,见他没有反应,继续道,“她想帮助我,报这负心之仇。” 此言一出,醋醋和季时齐刷刷地看着两人,白卿芜神色依旧,“如何报复说了吗?” “她让我去神庙许愿,说很多人在那许,包灵。” “这么厉害,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许的愿望?你要不要去试一试?”白卿芜问。 这倒是给小花问住了,对方让她去,是去报复白公子的,可白公子怎么还跟撺掇着她一样,这是……还是挺想让她去的? “这样躲躲藏藏的神庙,你也信?若是不灵,你想找她都找不到,这样的保证,我看一点可信度都没有。”小花不太理解,像她这种小妖会相信世上有许了就包灵的愿望不奇怪,白公子这种世外高人……隐世高手……也会信吗? 难道他也有特别想做做不到的事? 小花不解,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秘密吧,倒也不便多问。 “她都请你去了,你不考虑一下?万一去了以后有什么,你最爱的美人啊,世间罕有的那种。你也不必费劲巴拉去寻什么月落之地了不是。” 不是在说“桃花娘娘”?怎么突然说到这个,小花不解,美人怎么了,之前就说了,花妖爱美,难道这些血肉之躯的凡人就不爱了?怎么还揪起这个来了。 感觉白公子话里有话,但又说不出来,小花索性装作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转而去问醋醋,“如果你梦到了桃花娘娘,她让你去许愿,你有什么想许的愿吗?” “那我大概只想永远陪在阿姐身边,别的…”醋醋认认真真想了想,“别的没有了。” “那你呢?”她又问季时。 “……我只愿我家公子离你们远一点。” “无趣的臭道士和他无趣的道士随从……”醋醋小声嘀咕。 32. 臭道士臭道士! 茶?小花看了看那主仆二人离开之前留在桌上的茶壶,茶水温热,带着沁人心脾的百花香。她忽然想到方才季时递茶时那般不情不愿的劲儿……好好的一壶茶,这是怎么了,怎么就跟季时结上梁子了?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围在床边的醋醋:“你趁我睡着的时候,把人家茶壶怎么了?” “?什么茶壶?”醋醋被这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问得一愣,“阿姐,算上今日,你都已经睡了两日了。” 两日?不就只做了一个梦?小花不太理解他的意思,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可话还没问出口,就觉得身上阵阵酸痛,躺的太久了,身子骨就跟被人拆了重新拼上的一样。 “扶我一把……”醋醋接过她手上的茶,小花道:“帮我打点水,醋醋,我梳洗一下。” 醋醋应声,端了个铜盆出去,很快就又回来。小花撑着床沿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道:“两日?怎么会这么久?” 醋醋将铜盆搁在架子上,又拧了帕子顺手递过来,“我比阿姐醒的早,但也是第二天中午才醒。想着这几天阿姐实在受苦,怕是都没有休息好,前天晚上睡得也迟,就没有喊阿姐醒来。哪知阿姐竟是一觉睡到了今天上午!” 小花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扑上来,困顿了一身的筋骨这才慢慢活泛开来。她对着铜镜里的倒影看了一眼,水中人的脸色实在是差,嘴唇看着也没什么血色,眼底一层浅浅的青。竟然憔悴成这样,太不好看了,小花这才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睡了很久很久。 醋醋将前些日子季时送来的衣物从柜子里翻出来,放到桌前,便退到了屋里的屏风外,背过身去。 “我都睡两觉醒了,寻思阿姐再怎么没睡够也不该还是不醒,就想着喊喊你,结果刚碰到你床边,就感觉到一股异常的灵力。怎么推你都推不醒,当时吓得我魂都快飞了!” 他说着拍拍自己的胸口,就好像当时的情景就在眼前,“然后我就赶紧去找那个臭道士了,我一路跑过去,一路跑过去,连他书房的门都忘了敲就闯了进去。当时那臭道士不知道在看什么,拿着笔在那画啊画的,他倒也没多问,听我说完笔都忘了放,转头就来了,桌上的墨蹭了一袖子都没发现。” 小花这才想起,自己确实看到白卿芜衣袖后面一小块墨渍,她还以为是什么特殊的花纹…… “然后呢?”她将脸细细擦洗后,帕子重新放回盆里。 “然后他在你床前掐了个诀,往你眉心那里点了一下,跟我说让我别担心,你只是前些日子消耗太大,身子撑不住了,说等你睡够了自然就醒了。我不信,明明我都感觉到那个奇怪的灵力了。” 想来那个灵力就是入梦的“引路人”了,小花想。 “果然,臭道士嘴上说着不要紧,自己却非要盯着你,等你醒,我就待在边上看着他,不让他伤害到你。后面阿姐终于醒了,他却说阿姐你是‘被人入梦’啊什么的。” “总之就是这样了。”他说完这些,背过身去,一屁股坐在屏风后的地上,把后背抵着屏风架子,不说话了。 小花擦干了手,拿起桌上的那件衣服,鹅黄色的烟柔纱,上面坠着银色丝线修饰的暗纹,近看不怎么起眼,但阳光下远远瞧着却是亮闪闪的,很是好看。 不是说留下来做白府的婢子吗?这镇上大户人家的奴仆们穿的多半都是粗布麻衣,身上有点颜色已是优待了,这般好看又秀气的布料,怎么看都不像是给婢子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白府新添了一位大小姐。 跟着白公子果然有吃有穿,实在不亏。 没有花妖不喜欢漂亮的衣裳。小花暗暗欣喜,把衣裳在身上比了又比。 “阿姐你可不知道,就你睡着的这几天,白府可热闹了。就那日阿蕈哥和咱们被抓的时候,来的那个讨厌的什么司长,前几天他又来了,揪着那个臭道士一直问,一直问。” “问什么?” “就说,‘哎呦~白公子啊,我记得原来你这院子里不是有棵光会开花从不结果的石榴树吗,才几天不见,现下这树怎么不见了?’”醋醋捏着嗓子,尾音都不知道挑到哪里去了,若不是小花听过陆大司长讲话,此刻还真要信了陆司长说话是这般公公似的声音。 小花嗤笑,“石榴树?说的不是你吧?” “那人说的就是我!上次在院子里他还想折了我的枝,拿到他那里去扦插,鼓捣着让那臭道士砍我呢!”醋醋提到这个就生气,“还好那臭道士还算是个人,没让他这么干。” 那天他躲在屋里透着窗户缝,院子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陆司长来的时候带了好几个随从,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玄色圆领袍,腰挂一枚铜质令牌,面皮干净,长得……也算好看,本以为就正常的找白公子谈什么事情,谁知几人在院子里走到一半就不走了,盯着那块地,非要探究这里有棵石榴树现如今到底去里哪里? 醋醋当时扒着窗户缝,大气都不敢出。 白卿芜往那一站,正脸刚好对着醋醋偷看的这道缝,道:“家里厨房没柴火了,刚好看这树也不太顺眼,随手砍了,烧柴。” 说完他还朝这边笑了笑,笑得醋醋一阵后颈发凉,缩在屋里半天没敢再去扒那条窗户缝。 “完了那臭道士还对着窗户吓唬我,他想砍了我!” “好啦好啦,”小花一边系腰带一边打断他,“他也就是吓唬吓唬你,那人最没意思了,就爱吓唬小妖怪,你别怕他。再说了,他还帮助你藏匿了妖气呢。你想想,那个陆司长可是缉妖司的头头,专门捉妖杀妖的。白公子在他面前护着你,也就是嘴上讨讨你便宜罢了。咱们醋醋都已经长成大妖了,大妖有大量,不跟他计较好不好?” 醋醋乖乖闭了嘴,不服气地“哦”了一声。又继续道:“那个司长一直纠结为什么石榴树不见了,问明明长的也很好,是不是因为觉得它不结果,就送人了。” “你刚刚说他吓唬说砍了你是怎么回事?”小花问。 “他说家里厨房没柴火了,让他的随从给砍了当柴火使了……”醋醋越说越委屈,开始控诉:“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就不能说搬出去了、卖掉了,或者说他不喜欢,送人了也 行啊,干嘛偏要说什么砍了烧柴,讨厌的很!” “他也就嘴上说说,”小花已经将衣服穿好,开始对付发髻,“你以后也别总是‘臭道士臭道士’的,咱们现在需要他。寄人篱下,今天几时说话那么冲,是不是跟你说他‘臭道士’有关?回头给他俩惹毛了,咱俩睡大街都是便宜的,万一转头给咱俩丢那陆司长家里去,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醋醋瞬间闭了嘴,又一次不服气地“哦”了一声。 小花站在铜镜前,手里的银簪别了几次都没有别好。总感觉戴得有点歪。她将那根银蝶簪从头上取下,重新调整位置。调着调着手上的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不对。 她忽然想到什么——“不能送人、不能搬走、不能卖掉,只能在府内处理”,那陆司长只怕是早就在白府外布有眼线,不然怎么上来直冲着一棵树一直问一直问。而且上次禁原一事后,陆司长也是立刻追上了门。 那这次陆司长再来白府,肯定不只是为了一棵石榴树那么简单。 她一瞬间没了打扮的兴致,放下簪子,表情一改原先的轻松自如,问:“除了树的事情,他还跟白公子说了什么?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一件都别漏。” “我只知道那个司长来了好几趟,后面他们进屋子里谈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他那随从叫我别出房门,后面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对了,他两次来都有提到想来看看白府的小婢女,后面一次还特地带了个医师,那人穿得黑黢黢的,长得也跟个老鼠似的,一进门就眯着眼睛到处看。都被白公子挡回去了,也没让他进内院大门。” 小花没说话。这陆司长三番四次地想见一个白府小小的奴婢,想来是对自己的身份起了疑心。怕是从下山开始就已被人盯上,若不是这段时间一直靠着白卿芜庇护,自己大概早就被这些捉妖为业的道士们捉了去,此刻更别说在这里好吃好喝,还有什么银丝暗纹的漂亮衣服穿了。 好不容易理好头上的银簪,她起身整理腰带,最后检查一遍身上的穿戴是否整齐,余光扫到搭在床尾的那件大氅——那是那天夜里白卿芜见她冷,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刚刚人也在这屋里,竟没把它拿走。 她伸手将那件大氅小心地叠了起来,指尖滑过暗色的缎面,不知为何,心里渐渐浮起一丝丝说不出来的情绪。像是原本寂静的池水不小心落进去一点细小的尘埃,即使有什么微微的波澜也转瞬即逝,但散归散,池面终究是颤了一下。 她对他虽谈不上什么信任,但至少,这件事上,这人确实于她有恩。等回头将大氅还给他的时候,得好好向他道个谢。 整理好一切,时隔多日,小花终于久违地又站在了白府的阳光下,院子里的那树玉兰依旧开得正盛,白的也晃眼。 上一次在太阳下看院子里的玉兰,还是刚来白府的时候,一转眼,却好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好像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大约是坐在屋子里待的太久了,那阳光落在脸上,竟刺得眼眶微微发酸。 真是好久不见的阳光啊。 33. 夫亡七日,妻癫 阳光其实一直没变。 曦月山的春日,一向是暖的。 先前什么小妖下山的事情在曦月镇小小地闹了一场,让人好一阵子心惊,酒楼瓦舍,众说纷纭。可那恐慌来得快去得也快,才短短几天,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曦月镇西街窄巷的叫卖声依旧起起伏伏,田庄上该翻土的翻土,该春种的春种。日头一天天的升起,又一天天准时地从西边落下,暖融融亮堂堂的,没有一日不是如此。 小花昏睡的这两日,想必这镇上依旧是如此罢。 她眯眼在廊前站了一会,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正好,虽是春日,却白的像雪,太阳把花香也烘得暖暖的,一阵一阵的往人鼻子里钻。 她忽然想起木白爷爷。也是这样一个好天,太阳明晃晃的,从禁原地宫里的石缝处大方地洒下来,照在木白身上,也照在小花身上,血就那样顺着光亮从石板上漫开。她跪着去喊他,去求他,去用借来的灵力一遍遍地想让老天放过他,可木白终究还是先走了一步。就是那天的日头,也是跟今日一般的好,好得没有道理,却痛得叫人不能呼吸。 她这些年在山上山下奔忙,好像脑袋里只装了一件事,就是续命。这也是她心里唯一的结,走到哪儿都背在身上,到头来,却连一个木白爷爷也没能留住。若不是她执意下山,若不是她满脑子续命,木白爷爷此刻,是不是还该好好地在山上晒他的太阳? 如今她站在这白府的院子里,晨光落在玉兰上,又落到她身上,暖融融、亮堂堂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知道,不是的。 她正琢磨着醋醋一口一个“臭道士”的事,想着要不要主动去找白卿芜和季时赔个不是。寄人篱下的,好歹先缓和缓和醋醋同他们的关系。 可一想到要去找白卿芜,她心里又有些发怵。那个人看人的时候,眼里的情绪并不能让人琢磨清楚,他好像时刻能把人从头到脚看穿。可这样的人偏又肯“收留”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妖,对外称她是白府的婢子。她说不清他图什么,只知道自己得小心,别让他瞧出她心里还藏着别的主意。 想着想着,一抬眼,季时恰好穿过月洞门走了进来。 “哎?花姑娘起来了?休息得怎么样了?公子新挑的这衣服穿在花姑娘身上还挺好看的。” 还没等小花开口,醋醋已经从她身后走上前,直接挡在季时面前开呛:“什么花姑娘,这世上那么多对姑娘的称呼,你是故意的吧,偏选了一个“花姑娘”?你家公子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被这小妖怪劈头盖脸一顿顶,季时一愣,想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刚说的有什么不对,回怼道:“她不是叫小花吗?公子愿收她做府里人,我称呼一声姑娘怎么还有错了?难不成你喜欢别人喊你小妖?” “你!”醋醋本就讨厌他们主仆二人,更觉得他是故意讽刺自家阿姐。 “你不会叫花姐姐?花小姐?小花姑娘?非得叫什么‘花姑娘?’我家阿姐是个花妖不错,可你也知道是花妖,不是你们牡丹苑的花娘!” 他意识到对方误会了,顿时一阵无语,瞥了一眼暴跳如雷的石榴妖,懒得跟他计较,更不去拌些没意义的嘴。 他转过去微微向小花欠身,“在下并无讽刺之意,这小妖怪胡乱挑拨,并不是我本意,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 本来小花就是想着要缓和醋醋和白府二人之间的关系,这下好了,前面两人反倒又杠上了,小花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明白季大哥意思。既然白公子对外称我是白府的婢子,那我便大胆称你一声季大哥,喊我小花便是。” 说罢,不忘拉过醋醋向对方解释,“幼弟不懂事,季大哥别跟他一般见识” 醋醋本是替阿姐出头,此刻却被扯着要跟季时道歉,心里自是一百个不服气和不情愿,可拗不过小花这么说,加上刚才小花生气瞪了他一眼,只得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支支吾吾的一句“抱歉”,便扭过去独自生起闷气来。 小花看在眼里,又好笑又心疼。这小石榴妖从山上起,就一直跟着她,从前孤零零一只,唯唯诺诺没什么本事,也没个去处,这小妖被她护过几回,便死心塌地把她当成了亲阿姐。也正因如此,他见了白府的人,才格外像只竖起刺的刺猬。 季时本就没有恶意,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也没把醋醋这个低等的小石榴妖放在眼里,见自己刚才失礼小花也不放在心上,便拉着小花聊起早些时候出门听来的一件趣事。 “洪老头,这人你知不知道?按理说你个曦月山的,山上的消息应该比我们灵通才是。” “洪老头?”小花想了想,这名字似乎有些印象。 “哎呀这人是谁并不重要,”季时扯着她在院里的石桌边坐下,“前段时间那洪老头被人发现死在你们曦月山的半山腰上,被人找到的时候,除了半块布,还有一堆灰以外,什么都没发现,死的又惨又蹊跷。 那阵子镇上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被山上的妖火给燎了,烧得只剩一把灰。有说是仇家寻上门,故意把人扔在那儿。还有的说洪老头自己贪心,动了不该动的东西。那半块破布就搭在灰堆边上,就只剩个边角,像是从人身上扯下来的衣摆。他夫人去收尸时,据说是蹲在那儿,把灰一把一把往坛子里搂,连哭都没哭出来。 后来便草草办了场丧事。” “那之后的好些天都风平浪静的,偏就你睡着的这两天,那洪老头的夫人疯了,疯的那天,刚好还是那洪老头的头七。” “在头七疯的?”小花问。 “嗯,”季时点点头,“头七那晚,他家院子里烧着的纸钱被风卷起来,一路从曦月山山脚下吹到正大街,飘了满街。那妇人光着脚、整个人蓬头垢面,从西街跑到东头去,见人就扑,嘴上还神神叨叨的到处说,曦月山有妖物害人,取人性命不说,还夺人精魄、食尸吐骨——说自己丈夫就是这么死的。” 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小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季时看她有些出神,不免发问:“怎么,我本以为这是那妇人弄虚作假,或是真发了狂,难不成你们曦月山上真有什么恶妖啊?” “没有没有,你别乱说。”她回过神来,连连摇头。 季时有些将信将疑,但没再细究,接着方才的话头往下说:“镇上百姓本来都已经快忘了先前你这个小妖下山那回事了,毕竟大家也没谁见过什么妖,众说纷纭的,几天也就在镇上传成了个玩笑乐子。可那天洪夫人这么一闹……” 想都不要想,肯定是又闹起来了。 季时又道:“今早我去街口,那些婆子们围在那好几圈,没一个不在说这个事情,你和那小妖 怪可得庆幸咱家公子收了你俩吧,万一这会儿你俩回去或者独自留在镇上,难保不是被县衙的道士捉去,就是被缉妖司拿去当下酒菜。” 小花沉默了半晌,才问:“那洪夫人怎么样了?” “她一路发疯,最后发到县老爷门口,追着县衙门口的衙役们又吼又叫的。本来县衙那边是要把人给抓起来的,陆大人先行一步,给她带走了。” “带走了?” “是啊,想来陆大人是想知道她嘴里说的是真是假吧。不过镇上的人都说,洪老头死了,洪夫人是伤心过度才疯掉的,只是陆大人会不会这么想,那就不清楚了。” 疯了的洪夫人和头七的洪老头……小花突然想起来自己下山那天深夜,好像就遇到一家办丧事的,那家苦主好像也是死在曦月山上。 她刚想追问,陆大人前日里来白府,是不是和这个事情有关,话还没开口,身后一个声音不冷不热地响起。 “季时,你什么时候和小花走这么近了?” 三人猛一回头,白卿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手里捏着一卷东西,“我让你去给我取一坛好酒,晚些有客要来,你怎么还在这里?” 小花循声望去,正撞上他扫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在季时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脸上,说不上什么情绪,也没什么温度。她连忙垂下眼,假装去理袖口。晨光里,他捏书卷的手指白而瘦长,指节分明,不知拿的又是什么东西。 季时立刻收了笑,重又变回原来那个沉默寡言的小随从,低低应了声,转身取酒去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她没敢抬头,只瞧见一双白靴,鞋边上沾着两片带泥的玉兰花瓣。 身后的醋醋像被踩了尾巴,登时绷紧了身子,想往前挡,却被小花悄悄拽住了袖角。 “你想问季时什么?” 白卿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问他,陆大人前日来白府,是不是与洪家的事有关?” 小花心里一紧,抬起头。他仍站在廊下的阴凉里,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影里,看不出是喜是怒。 “是。”她老实点头,“季大哥说,洪夫人被陆大人带走了。” “带走一个疯妇,又问不出什么。”白卿芜语气淡淡,“陆大人今晚还会来。你若有话,当面问他也无妨。” 小花愣了愣。原来他让季时去取的酒,是为陆大人备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陆大人究竟查出了什么,又觉得自己一个“婢子”,似乎没什么资格过问这些。 白卿芜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从阴凉里踱出来,停在她两步开外。他垂下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唇角似乎极轻地牵了一下,快得她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只是……陆大人今晚来,可不单单为了洪家。” 他顿了顿,声音却是温和可亲,和他此时冰冷严肃的表情并不相配。“陆大人说,镇上有人报官,说白府里躲进了一只小花妖。” 小花脸上的血色顿时一点点褪了下去,呆在那儿一动也没敢动,脑袋里更是一团乱麻,连醋醋也紧张地扯了扯她的衣角。院里一阵风吹过,玉兰的花瓣簌簌落下来几片。 “你说,”白卿芜问,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眼底满是她看不分明的光,“他会是冲着谁来的呢?” 34. 赌气不可取 报官?是谁? 小花来镇上这些日子,单单只和白府二人来往密切,吃穿住行,都与白府密不可分。 会是谁?酒肆的老板?西街的商贩?总归定是见过她的人,又是在什么时候去报的官? 所以先前陆大人才一遍一遍来白府试探,此次更是有了实证,要来捉她了吗?? “他是冲着我来的?禁原的事情都已经调查清楚了?”小花强装镇定,手上的小动作却暴露了她此时内心的恐惧,连声音也止不住地略带颤意。 “曦月镇的县衙和缉妖司互相看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县衙嫌缉妖司是上京派来的,压自己一头,缉妖司又嫌县衙那点道行管不住事。两边都在抢镇上的太平功劳,谁都不服谁。”面对小花的惊恐,白卿芜却显得若无其事,“那你觉得,如果这时候有人说她见着妖了,那些人会是什么反应?” 那自然是……两边都会来争夺她这个“功劳”。 “阿姐…”醋醋轻轻扯住小花的衣袖,衣袖下小花的手已然紧紧地攥了起来。 “你会护着我吗?还是会把我交出去?”小花对上白卿芜的眼睛,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 “你害怕吗?” 小花没有说话,可脸上的表情已经写清楚了答案。身后的醋醋更是没了先前那般张牙舞爪,此刻也如临大敌般躲在小花身后。 白卿芜的嘴角不经意地勾了勾,随后越过小花,看向她身后的醋醋,“旁人只说白府有只小花妖,可没说是什么花,若我没认错,你并不是单纯的石榴树妖,准确一点,你的本体是一朵石榴花。” 听闻此言,醋醋犹如晴天霹雳。他自以为他隐藏得很好,除了山上几个大妖,同龄的小妖怪都以为他只是一棵石榴树妖,并不知,他的本体其实是一朵石榴雄花。 这人是如何一眼看穿的? “你说,石榴花妖,怎么不算小花妖呢?”他像是没看到醋醋眼里的慌张和害怕,“那群人如果真的找来,我又不得不送个妖出去做个交代……你说说,是一把全给了?还是二选一?二选一……我又该送谁好呢?” 他露出为难的样子,眼睛上上下下将两人扫视了个遍,最后视线缓缓地停留在不知所措的小花身上。 醋醋看他的眼神,一脸的不可置信。虽有些心慌,但还是硬着头皮,向前一步把小花挡在身后。 “对!我也是花妖!”他一口应承下来,声音坚定得像是给自己壮胆。 “他们要是上门来找人,就…就来找我好了!阿姐妖气微弱,灵力低微根本无法伤人,你若能护阿姐周全,我便自愿跟你去见那什么陆大人。” “你去什么去!”小花听他这么说,一巴掌削在醋醋脑袋上,削完又一把将他捞回身后。 “轮得着你嘛!”到底谁才是阿姐,轮得着一个小弟在前面逞英雄? 她深吸一口气,对白卿芜道:“你……他们真要找上门,你送我出去好了!你别为难醋醋。” 见两人都一副决定要为对方豁出去的样子,白卿芜终是没再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又大概是觉得面对这么严肃的两个人,突然笑出声似乎有些尴尬,他偏过头佯装被呛到,干咳了两声后才又转回来。 “你俩行了。说你俩蠢,果然没一个是会动脑子的。”他看着两个推来推去的小妖,摇了摇头。 “是有人去报官不假,不过告的是我白府私藏来路不明的婢女,只怕是和县衙前些日子在查的盗案有关。”他顿了顿,面前的小妖刚松一口气,又被他一句话把紧张的气氛提了起来。 “虽说和花妖没什么关系,不过一会陆大人确实会来,不止陆大人,还有那县衙的李大人,这次你可逃不掉了。”他望向小花,不知是真的无关紧要,还是打算看人笑话。 “陆大人知道白府新来了个婢女很久了,前几次我都说是你病了,给推掉了。这次他听说县衙有人状告,也是来凑个热闹,便随县衙的李大人一起,这回你可躲不掉了。” 末了,他余光看向醋醋,补充道“让你的小尾巴收收他的脾气,太目中无人,我可不担保下一次还有没有人真的状告白府窝藏花妖。” 说完,他转头就走,留下两个在原地细细咀嚼他话里意思的小妖们。 陆大人掌管缉妖司,曦月镇一应妖物作乱的事件,全都归缉妖司的陆大人所管。那县衙又是道士又是衙役,没有一个不是冲着镇上的妖物来的。两人都来这白府一探究竟,还不如直接把“找白卿芜要人”几个字刻在脸上来得更坦率些。 “怎么办怎么办!要不我们还是走吧!我们就留在这里吗?等着他们上门来吗?那白公子,根本就不靠谱啊!!” 醋醋在屋子里急得转圈圈。 白卿芜把话往那一甩,也不说后续要怎么应对,自己就拍拍屁股走人了,问题全都抛给了屋里的两人。 被醋醋吵得心烦,小花抓住他,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冷静点,被官府的人缠上,一般人定是想着息事宁人,更何况与妖物有关。白卿芜最怕麻烦,以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为什么要一次次和陆大人周旋?被怀疑了还要备上好酒等他上门?” 她慢慢捡回被恐惧迷失了的理智,静下心来仔细分析,“多半‘妖物’、或者‘身份不明的婢女’只是一个幌子,要么他是想从那两人身上知道些什么,要么他和缉妖司、县衙双方有别的目的。” “毕竟……”她长舒一口气,继续道:“一般人闹上官司,定是想着与麻烦撇清关系,是真是假先不论,早早将人主动交出去,总比别人上门来问话要强得多。” “所以他是故意这么对我们说的?他是在吓唬我们?” “嗯……说不准,但一定不像他嘴里说的,那般骇人。” 她看向那个快要吓傻的醋 醋,“只是有一点,他在警告你,他不喜欢你冒冒失失、目中无人的样子……让我劝诫你安分些,不然下次会怎么样不好说,定是不会像现在这般平安了。” 醋醋后怕地缩了缩脖子。他看白卿芜对阿姐那般包容,阿姐又铁了心地一定要留在白府,虽然也对他解释了留下来的原因,可他心里早就先入为主地给白卿芜贴了“心怀不轨”的标签,讨厌得紧,态度上自然也坏了几分。 他想着,既然这人要图谋阿姐,那受他几句冷脸也是活该——谁让他看起来就并非什么坦率君子呢? 谁承想,这人竟是这般小心眼。偏偏醋醋确实只是个妖,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如今还寄人篱下,只得一句话都不敢再吭。 见他一副痛定思痛的样子,小花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忍不住轻轻松了一口气。 可是……虽说他不会真的将自己和醋醋送给旁人,但晚些那两人真的登门,白卿芜又一定要她露面,难道她就这样毫无准备地去? 顶着个妖身在两位高级道士面前晃来晃去,这白卿芜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定心之余,小花不免生出一丝没来由的火,她不懂白卿芜这算什么恶趣味,有什么不满不能直接说,故弄玄虚装腔作势,这样捉弄人一下难道很好玩? 见白卿芜似乎真的没打算再叮嘱她些什么,或是让她做些准备、想想待会儿怎么见人,小花心里愈发没底。 安抚完醋醋,她在屋里等了许久,从青天白日,等到月色西沉,可一日原本也就那么些光景。 冷静下来后,她本想着,白卿芜许是因着醋醋的态度,故意跟她置气。反正她也没指望他是个温润有礼的好人——毕竟谁家好道士,会头回见面就吓唬一只小妖,还仗着一根红绳硬把人困在身边? 但按白卿芜的意思,这次一定要带她来见过诸位府衙的大人们,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可来了之后却迟迟不见白卿芜折返回来对她交代些什么,连季时出去取个酒都一去不回,她身边没一个能问话的人。 越看越像这个人故意的,就是故意让她心急如焚,让她如热锅上的蚂蚁,让她心虚!害怕!让她不知该怎么办,最终只能再去找他。 小花本不想去,她和醋醋若是真在缉妖司和府衙面前露了马脚,白卿芜又能得什么好?可她实在按捺不住,日已西沉,月色渐起。此时对峙僵局,没有任何意义,小花心下一横,出了门去找白卿芜。 老天爷,她本就妖元有缺、心脉孱弱,他一次两次这般吓唬她也就算了,若每次都来这出其不意的一手,也不怕真把她唬住了,她若慌了手脚接不住话,坏了他的大事可怎么好? 她在心里暗暗建设,虽不是大妖,小妖有小量,活着为大,赌气并不可取。 她顺着回廊一路找过去,果然,白卿芜端坐在屋内。 房门并没有关严,虚虚地掩着,留着好大一条缝。 35. 轻浮!荒唐! 本来醋醋想跟她一起来,小花没让,除了怕让两人矛盾升级,有的事情,她还是想自己问问。 见那条缝开着,她想都没想便凑了过去。透过那条门缝看去,白卿芜快被案前成山般的册子埋住,隐隐约约只能看见半个身子,正就着烛火,似乎是在仔细端详着什么。 她悄摸地将身子往那条缝里凑了凑,想要看得更仔细些,还没看到什么,白卿芜却先发现了她,开口道:“在门口哪儿看得清?进来看呗。” 既然被发现,小花倒也不藏着掖着,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地进了门,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在了白卿芜对面。 “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人面前的册子实在是多,多到挡着小花跟他说话,没等到白卿芜说话,她就已经上手扒拉了起来。 白卿芜就那么坐在那,看着小花将一摞一摞的物什通通从案上“请”到一旁。原本分类理好的册子瞬间被弄得乱七八糟。 可他眼也没抬,说道:“这整个府上,除了你,没有谁敢大半夜不休息,跑到我书房门口扮演一只偷听偷看的小老鼠。” “哎,不对。”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不准确。他又重新补充道,“你屋里那个可比你敢。” 她将白卿芜案前清出一块干净的区域,两两相对,可算将对面的人从书堆里面刨了出来。 烛光下,某人正一本正经地就着烛光,仔细端详那颗圆润饱满又极为眼熟的桃。 这桃子要是不拿出来也就罢了,小花一时也想不起来问。可此刻桃子就在眼前,她倒被他这副认真琢磨的样子勾起了好奇——三天了,他还没瞧出这桃有什么名堂? “我已经说过醋醋了,你别再拿他说事了。” “谁敢说他啊,一个小妖,寄人篱下,谱却摆得比我这白府的主人都大。”白卿芜将油灯换了个方向,继续研究。 “他只是跟你不熟,你又抓过他,还看到你带着受伤的我,对你不信任罢了,我真说过他了。” 她凑过去跟他解释,可白卿芜根本就不听,放下桃子,又从地上捡起一本尚未标注的册子,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不理她?竟然不理她?她瞬间气不打一处来,积攒了一天的火,可是偏偏又不能发。 这人将她们置于那么危险的地步,难不成就是因为醋醋对他态度不好? 真不知道这人唱的又是哪一折子的戏? 罢了罢了,小花努力说服自己。毕竟受制于人,还需人家庇护。有能力的人都是有点古怪有点态度的,咱们大妖不记小人过,毕竟也没理由生气再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没关系没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收拾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尽力让自己显得更殷勤更谄媚。 她缓缓地凑上前去,伸手一点一点抽走白卿芜手上的书。 “公子看的这是什么书?我帮您拿去窗边看?这边烛火更亮,光线好~” “……” 手上的书唰的一下被抽走,白卿芜愣了那么一下,终于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小花。 “这整个白府当然是白公子最大啦~要不是白公子心肠好,只怕我们现在,都已经被关在缉妖司的大牢里,抽筋扒皮,不——成——妖——样——了!” 她拉出夸张的尾音,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白卿芜眨眼睛。 “白公子大恩大德,我和小弟没齿难忘,只希望白公子看在醋醋年少无知,没有脑子的份上,给我点面子,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她低下头轻轻地扯着白卿芜的衣角。 见他依旧没有反应,却也没将她手上扯着的袖子一把抽走,更没有要接着看书的意思,只是依旧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出什么好戏。 得,这么大的台阶递过去,这老人家还在这端着,等回头那俩到死真的来了,这人要是还在这不紧不慢地摆谱……那可真是谁来救场都不好使了。 小花心里着急,决定再来添一把火。 她索性将手上的书往边上一丢,绕到白卿芜身后,再缓缓攀上他的肩头。指尖轻轻从白卿芜的耳垂一步步落至耳后,最终停在双肩……一阵阵幽香不经意间在屋里弥漫,拦也拦不住的直往白卿芜的心里钻。 小花开始卖力地捏起肩来。 手上的力度不轻也不重,再配合她那独一无二的指法。小花对自己捏肩的手艺满意得简直不得了,毕竟小花捏肩的手艺可是曦月山一众前辈们公认的第一! 都这么诚恳了,小花心想,白卿芜你可差不多得了吧。 小花捏得专注,心里还在琢磨那俩道士的事,只觉得掌下的那副肩膀僵硬得厉害。想来是这凡人也多有肩颈不适的毛病,心里也没在意,只是不自觉地加重了些手上的力道。 白卿芜完全想不到面前的这个小妖打算做什么。书被丢了也只是一头雾水,正打算观望观望,便觉得颈后一热,那两只软绵绵的手便落了下来,不轻不重地揉按,指尖还时不时地轻轻擦过他领口露出的一截皮肤。 白卿芜脑袋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满脑袋只剩下—— 她这是什么意思?要干什么? “花妖善淫”这个词,几乎是立刻跳了出来,这说法他老早便听过,什么狐妖、花妖,皆是如此。 只是先前见这小妖虽总把什么“鲛人美貌”“要去归墟与貌美鲛人合二为一”“拆吞入腹”一应浑话挂在嘴边,到底也只是嘴上说说,行事上并不见放荡。 他还曾为自己以物取妖的念头感到过几分惭愧,觉得是不是自己对狐妖、花妖一类过于苛刻,冤枉了她。 可眼下,那双放在他脖颈处温暖的双手……好像让那点惭愧全都变成了笑话。 她这是……打算去解他的衣裳? 可他不就只是不喜欢小花身边那个冒冒失失的小鬼,想收拾一下那个目中无人的家伙,顺便让这两个小妖来找他服个软嘛,也不过分啊。怎的说着服软,到最后却服成了这般? 他猛地起身,连身后的椅子都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后一仰,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人往一边退开好几步,和小花隔出来好大一段距离来。 小花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揉肩提拉的姿势,一脸的莫名其妙:“你……你干什么?” “你才是干什么?!”白卿芜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什么什么干什么?!!” 小花更糊涂了,一脸的疑惑,盯着他这反应瞧了又瞧,最后得出结论:“怎么?你这人,肩上有隐疾啊?” 白卿芜耳根发热,肩上被她指尖擦过的皮肤更是如烈火燎过的一般,热得发烫。 他堂堂云珩神君,在碧落天的时候,他的父君管得严,他殿里从不准许小仙娥近身服侍,身边除了季时就是几位仙侍,早已习惯了。 后来年岁渐长,碧落天众神也不知是谁带的头,都说这云珩神君对那些女仙们冷淡得很,寝宫附近连只雌鸟都飞不进来。 这话其实说的也没错,这位神君对女仙,不说避如蛇蝎,确实也是能多远就多远。这些年,他身边确实没有什么可亲近的女子,但想见他和他亲近的却数不胜数,只是都被他嫌弃着一个个给丢开了。 而今如此亲密到宽衣解带的举动,于他而言,根本就不该存在。 偏这小妖还表现出一副无辜模样,倒显得 是他小题大做。可这人难道一点羞耻之心都没有?不对,她是妖,还是花妖,要什么人的羞耻之心。 白卿芜恼怒,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一把拎起小花,快步走去隔壁的西厢房,直接丢了进去。 “轻浮!荒唐!” 他反手在门外布下先前那道避妖阵,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莫名其妙拎着脖子丢进屋子,小花在冷冰冰的地上坐了半天也没想通,自己到底是哪里又得罪了这位善变的菩萨。 她隔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刚才那人步子太大走路太快,进门时小花一个没跟上,在门口还实实在在地栽了一跤,这会儿屁股还疼着。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不就是……捏了个肩? 可这人给她拎到屋子里后,说的什么“轻浮”、“荒唐”,这两个词砸在她头上的痛,比她摔在地上所感受到的□□上的痛来得更甚。 虽说小花命不长久,但好歹也是活了那么几年,还从来没有人、没有妖这么骂过她。 可白卿芜倒好,她前面还以为这人能护着她,结果这人转头就把她当成什么脏东西似的给丢出来,丢就算了,还不忘在门口补了个阵。这什么意思,还防着她?这人有没有意思啊。 她越想越气,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便打算推门出去。避妖阵嘛,收敛妖气的老手段了,小花还是熟悉的。 可这门并不像她想象中的一推就开,而是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术法牢牢禁锢,她这才发现,不止避妖阵,白卿芜这是又打算把她关在屋子里。 屋里没有点灯,乌漆嘛黑的一片,醋醋也不见人影。这人怎么又乱跑,先前才交代过让他老老实实的呆在屋里等他,真是不懂事,怎么又乱跑。 现下要是那两位大人上门,她尚且被白卿芜关在这里,自身难保,更别提去护着醋醋,白卿芜又阴晴不定的,那醋醋一个满身妖气的小妖,独自在院子里晃荡,万一撞上了陆司长和县衙的道士…… 那简直想都不敢想。 廊下尽头。 白卿芜已经走出去很远,早已将西厢房甩到身后,一口气走到走廊尽头的月洞门前才缓缓停下。 耳垂处许是被人用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烫得有些发疼。也不知是怎么了,就连颈后、脖子处,只要是被小花用手触碰到的地方,这会儿都像被火燎过一般,还带着点酥酥麻麻的感觉。 这难道是什么妖法?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白卿芜心道这小妖大概还是有些手段在身上的,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大意了,该防还是得防。 实在是太奇怪了,这会儿竟是连心口处也跳得有些不听话。 他调动灵气稳住呼吸,强压住心口奇怪的不适。 真是见鬼。 他云珩神君在碧落天摸爬滚打,活了这么些年,能力手段稍稍只逊于如今的天君陛下,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识过,今日却栽倒在一介短命的小花妖身上,还被人…被人…… 真是越想越气,这要是传回碧落天…… 他正暗自恼着,忽然看见季时一路小跑从外头回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十分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小酒坛子。 刚好撞在枪口上,“你怎么回事!就去沈慕寒那取个酒,你看看什么时辰了!” “公子,陆大人和李大人的马车已经到巷口了,约摸一会儿就该到了!” 也顾不上去数落季时,这个消息打得白卿芜一个猝不及防。按原先计划好的时间,不该来得这么快才对。 “还有,”季时道,“我回来的时候,街头巷口,看起来都是他们两边安排的人,围了咱们整个院子。” “外面都是他们的人。” 36. 听说白府金屋藏娇 白卿芜走后,西厢房的门就被那道避妖阵死死地封住。 小花用力地推门,用灵力尝试强行破门、推窗、破窗,各种方法都试了一遍,可每一回都被门上的禁制弹回来。像是白卿芜故意的,那禁制只认她的妖气,单单只防她一个。 “白卿芜!”小花拍着门板怒喊:“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可是外面无人答应。厢房外的回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吹着院里的玉兰,落下的残影在窗口一阵乱颤,像是在笑话她一样。 小花气得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明明是这人闹别扭把她和醋醋晾在那里,她都还没找他算账,想着不去跟他计较,还耐着性子去给他递台阶,怎么,这递个台阶还递出错来了? 递得这个人莫名其妙的呲牙骂人,连“荒唐”、“轻浮”这般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 真是可恶!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醋醋呢?醋醋这会不在屋里,是跑到哪里去了? 此刻的白府后厨,一个巨大的酒缸里,泡着一只谁都顾不上的小妖。 醋醋是寻着味儿摸过去的。本来他只是想偷偷跟着小花,怕白卿芜会为难阿姐,好在突然出现保护她。 可小花一路走得太快,醋醋一个没留神便跟丢了人。白府说大不大,也就那么几间房,可他家院落里假山林立,遮挡视线,醋醋又对白府不熟,他实在分不清小花是去的哪间房。 正着急的时候,猛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从屋子里传来,便顺着味道摸了过去。 那间屋子便是白府的厨房。厨房灶台后的墙角处,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酒缸。缸也没封严实,甜丝丝的酒香不浓不淡的从没有封严的缸口处一点点的飘出来。 有什么花的香味也掺杂在里面,闻起来淡淡的,让人舒心,醋醋十分好奇,见四下无人,便掀开缸盖瞅了瞅。 这酒自然也是大有来头。 季时白日里被白卿芜使唤去了趟碧落天,从沈慕寒处取回一大缸仙酒,和一小坛醉仙酿。 白卿芜惦记花神殿那口好酒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花神殿的瑶芳仙子不常酿酒,每次就那么几坛,除了与她交好的几位上仙,旁人轻易讨不到。 恰逢前些日子,沈慕寒巴巴地送来一盒花神殿的百花茶,白卿芜也是一口没喝上,全便宜了小花。 花神殿的茶没喝上就算了,反倒把白卿芜的酒虫给勾出来了,刚好沈慕寒因为花神殿的事有求于他,白卿芜便直接让季时去他那儿“抢”了来。 沈慕寒听说他那至交好友,碧落天的小天君殿下,想他手上难得的一口酒了,他倒也是爽快,二话不说,扛出一大坛来。 完了还美名其曰:“我可都给了这么大一坛了,快叫你家公子别惦记了,这不比那什么醉仙酿来的实在的多?” 话是没说错,实在也是真的实在。可季时偏偏是白卿芜的侍从,并不是那不识货的傻大个。这大坛酒虽也出自花神殿,比那凡界的玉露琼浆自是好上不少,但相较于醉仙酿,逊色的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可是醉仙酿才几坛,等分到沈慕寒这,也就只有小小两坛,自然舍不得给出去。 这话若是说给别的仙侍听,自是有用,可季时可不吃这一套,沈慕寒殿里藏的两坛醉仙酿愣是给他全翻了出来。 “慕寒神君不地道啊,明明这才是瑶芳仙子酿的最好的美酒,你说是不是啊?” 他将其中一坛收入囊中,沈慕寒脸色立马变了。 “……就那么一小坛了。” “别小气嘛。” 沈慕寒张了张嘴,大概也是觉得拦不住,到底是没拦,只是在他身后肉痛的嚷了一句:“你跟你家公子说——这大坛的够他喝了!那……那一坛醉仙酿,拿……拿就拿了!仅此一次!下次别再惦记了!” 季时断定慕寒神君不会跟他家公子翻脸,也没理他。夺了那一小坛醉仙酿,扛着那大坛仙酒,洋洋得意地回去了。 只是才到巷口,就看见缉妖司和县衙两辆并驾而行的马车,连忙一路飞奔从小门回了白府,大酒缸也随手丢在了厨房的角落里。 这就便宜了醋醋。 不过也不是醋醋贪嘴,这么大一个散着香味的酒缸,醋醋本意真的只是想看看。 奈何这几日在白府,不安、心慌,各种情绪交织,导致他一直没什么胃口,也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掀开酒缸的一瞬间,酒香扑鼻,这哪里经得住。 于是他扒着缸沿,用手指浅浅蘸了一点送进嘴里。 不愧是碧落天独有的仙酒,清甜凛冽,仅这么一点,醋醋似乎感觉体内的灵力逐渐泛起波澜。他以为错觉,又尝了一下,果然,这酒竟有滋润灵力的作用! 醋醋大喜,寻了个碗来,舀了满满一碗。两口下去,那仙酒看着清透,后劲却藏得极深。 许是酒中仙力太醇,又或是他这个小妖实在根基不稳,两口仙酒下肚,只觉得脚下一软,视线便开始打转。 还没来得及扶住缸沿,醋醋便一个踉跄,一头栽进了酒缸里。 也亏得酒缸够大,没被卡在缸口。不过多时,醋醋便泡在酒里彻底醉了过去。 而那满满一缸仙酒自带的仙气,恰好将小石榴妖的妖气遮得严严实实的。 此时的白卿芜和季时正忙着应付即将莅临白府的两位大人,都以为醋醋一直没离开西厢房,此刻该是和小花一起,被关在了避妖阵里。 夜色渐深,白府的正厅点起了灯。 两位大人在白府门口会面,转而被白卿芜迎了进去。 李大仁和陆行双双进门。白卿芜先前被李大仁请着捉过几次在曦月镇作乱的妖,这回倒也不见外。进门后随意拱了拱手,便自己寻了个位子坐下。陆行跟在后头,却没他这般自在,目光浅浅地扫了一圈厅内,才跟着落了座。 “白公子,深夜叨扰。”李大仁开门见山,“还是那洪家的案子,洪夫人疯疯癫癫的,闹得镇子上人心惶惶的,虽说此事也算是县司联手吧,可李某实在是坐不住了。” 白卿芜唤季时斟茶,不紧不慢道:“李大人言重了,白某不过一介闲人,随 性惯了,帮忙实在是不敢当。” “白公子过谦。”李大人笑着接过茶,“那洪夫人如今疯言疯语的,嘴里一直说曦月山有妖物害人,白公子毕竟也是得道之人,比咱们县衙,还有缉妖司的野道士可强上百倍千倍。你说是吧,陆大人?” 有求于人,必定得顺着人的话说。陆行只能在一边尴尬地笑笑,也算是认同了李大仁的话。 “这不是想着白公子游走江湖见多识广。李某斗胆,可否请白公子同去曦月山走一趟?帮着看看?” 白卿芜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可是白某散漫惯了,对这些是非并不好奇,加上先前帮大人您捉过数次妖,怕是已经被某些人记恨上了啊。” 白卿芜浅叹一口气,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李大仁几乎是立刻看向陆行,瞥了他一眼后,脸上的笑立刻就没了。 看来就是此人从中作梗,这事想要再求白公子定是不容易,李大人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把话题引向前些日子在巷口被县衙认错的小姑娘身上。 “对了,那位,白公子的人,今日可在府中啊,听闻是白府新进的婢子,不知可有契书?县衙那边可曾备案了?” “让李大人见笑了,虽说是婢子,实则是我一个远房表亲,大人也知道,如今世道艰难,活不下去了来投奔我,又怕人觉得说她们家攀附亲戚,故而对外称,是我家婢子。”白卿芜解释。 “那确实是用不着契书……”李大仁将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转念一想,“可这姑娘既然是外乡人,在镇上落脚,总该在衙门登个名字。曦月镇不大,各家各户添了什么人,我们那儿都有数。” 他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从怀里缓缓掏出一沓文书来,往桌上一放。 “正好今日来了,劳烦姑娘出来一趟,把名字登了。刚好我今儿来了,也不算辛苦,就一会儿的事。” 这话说的不容拒绝,可白卿芜却摇摇头。“那怕是得负了李大人这番好意了,今日还真是不行。她身子不好,现下里还没好透,改日定带她亲自去县衙找大人赔罪。” “不对啊白公子,前些日子我来,公子就说那婢子病着,这都多少天了,公子怕不是没请到好的医师?”一旁的陆行早就听闻有这么个姑娘,可次次白卿芜都给捂得紧紧的。 “瞧吧,上次特地带了个家传医师来,公子却不信我。”陆行佯装惋惜。 李大人道:“若不是今日白公子说明了这姑娘的来历,怕是有人要误会白公子府上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人呢。” “哎,不可乱说。”陆行打断他,“不过,这外头可有人传白公子金屋藏娇。府上可多了位天仙般的大美人呐,听布坊的戴大娘讲,这些日子接白府的活计都接不过来了,做的全是年轻姑娘的款式。” “姑娘初来乍到,总不能让她穿得太不体面不是吗?”白卿芜倒也没有反驳,微微一笑。 “只是什么金屋藏娇的,两位大人难道也信这样的市井闲话?” “信不信的,见一面便知。”路行放下茶盏道。 37. 他方唱罢他又来 两个人一唱一和,今日摆明了是非要将小花从屋子里请出来见上一面才肯罢休。 白卿芜没有立即接话,他看了看李大仁,又转头看了一眼陆行。 二人脸上都堆着笑,谁都不肯退让,分明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白卿芜原想再敷衍两句,把这桩事情含糊过去。可见他俩这情形,反倒不想与二人再绕弯子,索性端正了神色,开口:“两位大人今日上门,当真是为了洪家疯妇还有那洪老头的死来的?” 这话问的,两人对视一眼,刚要答是,白卿芜却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我看不是,二位今日只怕是听了那市井间的闲话,特地前来我家,看看白某藏的那位“姑娘”的吧!” 这话说的直接,惊得李大仁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手忙脚乱去擦,“白公子慎言!什么看姑娘……本官是来例行登记人口的!” “就是就是。”陆行忙跟着打圆场,“哎呀,白公子你多心了,官府每年都要核一遍户籍人口,白府最近新添了人,李大人这是关心,按例得记上一笔,仅此而已。” 白卿芜轻笑一声,“按例登记?” 他重新端起茶盏,又重重搁下,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二位大人爱民如子,却不想把草民的一介家事,看的比洪夫人当街发疯、洪老头惨死、曦月镇闹妖,还要紧要。” 这话一出,陆行和李大仁的脸色都变了。 “白公子,你这话……”陆行还想接着圆。 “既是例行登记,早几日、晚几日,都能登记。”白卿芜不徐不慢地打断他,“我已经讲过,我家那丫头近日身子不适,卧床难起。我原以为二位深夜拜访,真的只是为了查案,却没成想,是来逼着一个病重的姑娘出来见客!” 话中带刺,不卑不亢,“这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是会说两位大人尽忠职守,连夜核籍。还是会说,两位大人惦记白府女眷,深夜逼门,以权压人?” 李大仁手上的茶盏“当”的一声砸在案上,“白卿芜!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清清白白,岂会做那种龌龊事!” 陆行也坐不住了,连声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白公子,本官与李兄一片好心,不过是想把差事办得妥帖些,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强抢民女了?” “把差事办得妥贴?”白卿芜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语气不容拒绝,“那便请两位大人等我家丫头身子好了,再来办这妥妥的差事。” 他抬手朝门外指了指,季时有眼力见地立刻大开房门,并上前一步,前去通告二位大人的仆从,让其去牵马。 “天色已晚,白某府中有女眷,不便留客。往后若还有什么案子,两位大人也不必亲临寒舍,差个人传句话便是,草民自会去两府上配合。” 他将“女眷”二字咬得极重,说罢,便要送客。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已经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厅堂里过分的安静。 李大仁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日非但没能把人请出来,反倒被白卿芜用“惦记女眷、以权压人”八个字,扣得死死的。 陆行心里却转得飞快。他比李大仁看得明白。今日这事已经彻底办砸了,再硬撑下去,只会把白卿芜得罪得更死。 与其两个人一起灰头土脸地滚出去,不如让一个人先滚。 于是他当机立断,转头就朝李大仁叹了口气: “李兄,不是我说你。这洪家两场案子,多半涉及曦月山妖物,本就该归我缉妖司受理。你们府衙管管盗案、捉捉凶犯,各司其职,岂不挺好?偏要上赶着掺和这妖物一事。这下可好,把白公子也一道得罪了。” 这是……过河拆桥?李大仁没想到,所谓的盟友竟然临时倒戈。 “你……”他瞪着陆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陆行!方才分明是你……” 他气的直呼其名,也不装模作样喊什么“陆大人”了。 “我?我什么?”陆行丝毫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更是直接将痛心疾首几个大字摆在脑门上。 “我好心陪李兄走这一趟,本是想替李兄圆场,谁知李兄开口闭口就要见人家的女眷。如今闹成这样,李兄还是先想想,回去怎么跟县尊交代吧。” 李大仁百口莫辩,只觉胸口堵着一口老血。吐也不是,吞了又恶心。 他这才明白,自己是掉进了一个套里——可分明方才起哄时,这陆行比谁都起劲,怎的锅一甩,就全扣到了他一人头上? 李大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把这口恶气生生咽了下去,僵硬地朝白卿芜拱了拱手:“是李某思虑不周,冒犯了。告辞。” 说罢甩袖便走,脚步虽和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却再没了来时那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陆行目送他走远,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转身凑到白卿芜跟前,面上堆笑地替他顺气:“白公子,别跟县衙那群草包一般计较。” 他见白卿芜并不搭理他,倒也不气馁,继续上前。“实不相瞒,洪夫人那案子,缉妖司这边已经摸到些线索。只是县衙那帮人成天盯着我们,烦人得很。本官是真心想交白公子这个朋友,有些话,也只敢与你说。” 白卿芜心里门儿清。 这陆行东一句西一句地套话,既想从他这儿挖洪夫人案的底细,又不想让县衙知道半分,来来回回,绕了八十八个弯。 他便也陪着他绕,句句都有回应,句句都不说点有用的。 又东拉西扯了小半个时辰,陆行见他实在套不出什么,再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终于起身告辞。 白卿芜把人送到门口,目送那盏灯笼出了巷子,才慢慢收回视线。 这两拨人,一个查案,一个探府,面上瞧着亲热,实际上暗地里一直较劲,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刚要回屋歇口气,身后一只蓝紫色的银蝶便扑闪着飞到他面前。 白卿芜扶额,本以为今日也就一场来客,现下眼前又有什么东西乱飞,他权当没看见。 掉头进门,落锁,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 那只蝶见他不为所动,一点反应都没有,猛一抖身,化成了一位高挑纤瘦、身着素色清冷衣袍的翩翩公子。 “云!珩!”他不满白卿芜对他视而不见,一个箭步将他拦下。 “你装看不见我?你让季时那小子来我这当强盗,我还没找你呢,你竟然先无视起我来了!” 他跟在白卿芜四周吵吵嚷嚷的,季时像是早就习惯了,暗暗偷笑,然后识趣地退了下去。 白卿芜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不过一坛酒啦,你慕寒神君又不是什么贪酒之人,干嘛这么小气。” “你怎知我不贪酒?”沈慕寒不满。 “对对对,碧落天人尽皆知的沾杯就倒慕寒君,竟是个贪酒之人。”白卿芜斜了他一眼,“行了,说正事,我可不信你是为了个酒,专程来凡间堵我。” 沈慕寒这才收起刚才那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摆了摆手,“我是来跟你通个气,花神殿的那个五月花神,丹若小神君,想来见你。” “花神殿的人想见我?”白卿芜脚步一顿,随即嗤笑,“正事递折子去昭明殿找父君,私事……我不记得我和花神殿有什么交情啊,若是有交情,倒也不至于想要一坛醉仙酿,都得派人去你那抢……” 他一边说,一边不忘打趣沈慕寒:“要说私底下的事情,除了你这只花蝴蝶,谁还天天围着花神殿打转?自是找你最合适啊。” 沈慕寒被他拿话噎住,也懒得计较,“少贫,好歹也是小天君,在天上那稳重的性子呢,怎么下个凡嘴这么毒。”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庭院中央。 “丹若那性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上次我特地捎给你的那封三月花神的折子,那里头涉及人皇和鲛人的那一茬,人家可没少出力。” “他是为了三月花神来的?”白卿芜若有所思。 “那不然呢?”沈慕寒看着眼前的云珩神君,整整沉默了三秒,三秒后,他才重又开口: “我发现你在人间真是没有在碧落天看着灵光,他这又是借我的手递折子,又是托我给你传话的。那多半就是冲着花神这事来的?你也说了,正事找你爹,他这事还真不一定管,你爹下面就是你,找你刚刚合适。” 白卿芜心里有数,往院里的躺椅上舒舒坦坦地一躺,皱着眉头长叹一口气。 神官失踪这种事,往年也不是没有——渡劫不顺,最后烟消云散的,也有看破红尘,最后选择轮回往生,再来一局的。再不济,寻个接班徒儿,隐于世间,要么快活要么归隐,多了去了。 若不是出了被谋害,被设计的大事,大多无人在意。 这丹若与三月花神是昔日好友,想必是好友不告而别,他心里过不去,倒也情有可原。 可若三月花神真出了什么要命的事,花神殿那位花神娘娘,指定第一个告上昭明殿,哪还轮得到他一个小神君来回奔波。 “那他人呢?”白卿芜问。 “喏,一会就到。”沈慕寒往身后一指。 不多时,一位身着赤色衣衫的神君踏月而来。 白卿芜抬眼望去,倦意未消,神色却已淡了下来。 看来今夜,又得折腾到很晚了,他在心里默默叹气。 “云珩神君,别来无恙。”那人落地,躬身拜礼。 也不跟两位神君寒暄,此人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三月花神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是曦月山的桃花娘娘庙。” 38. 三月花神不见了? 桃花娘娘庙?白卿芜的额角一跳一跳的,短短几天,这名字他可听了太多回了。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丹若,“三月花神的本相是什么花来着?” 倒不是他当真记不得。 只是花神殿十二花神,外加一位主位花神娘娘瑶芳,司百花之长,共十三位花神。他不过一介小——天君,连正位都没登,手头要记的事情尚且就已经够多的了,哪里还有闲心去记花神殿那些眼花缭乱的名号。 不过白卿芜对这个丹若倒是有些印象,先前有一阵子沈慕寒总是往花神殿跑,见的最多的就是这丹若小神君,连带着白卿芜也对他眼熟了些。 “啊,三月花神……本相是……”丹若神君挠挠脑袋,“我,我好像不记得了。” “你不是她至交好友?同为花神,她本相你不知道?”沈慕寒震惊。“你俩假朋友吧……” 白卿芜皱了皱眉,“本相不记得也就罢了,她什么称号,叫什么名你总知道吧。报上来的折子里,没一处信息是完整的,我连查都不好查。” “名字……三月花神的名字……”丹若一手托下巴抬头望天,半晌,他眨了眨眼睛,脸上全是迷茫,“好像,好像…也不记得了……” 白卿芜:“……” 白卿芜抬头看看天色,天已经黑的很彻底了,有什么事白天不来晚上来,晚上来就算了还一问三不知,这实在是忍不住,冲着他就开口: “你不是来消遣我的吧?深更半夜扯了慕寒,两人堵在我府门口,口口声声说担心三月花神,结果却一问三不知,你是真的担心人家吗?” 说罢,他又将怒火甩向一旁凑热闹的沈慕寒,“说了多少次了,我在凡间的时候最讨厌碧落天的人打扰我!你来就算了,这回还带个人,我以为什么正经的事呢,就这?” 真是既耽误人休息,又耽误人在凡间潇洒快活。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不用在碧落天随父君处理政务,也就那么几日,还得扰他! 关键他一开始真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沈慕寒才会急吼吼的又是递折子又是来给人牵线搭桥…… 他不想再与两人耽误功夫,甩甩袖子当即准备送客。 “哎,你……”沈慕寒知晓此人最讨厌打扰,见真生气了,忙来赔罪。 白卿芜嘴上不耐烦,可心里却转出了这事儿的八百个前因后果,起承转合……一个赛一个戏本子的精彩。 怕不是什么爱慕纠缠?所以逼得人家仙子躲着不肯见,这人遍寻无果,才病急乱投医找到他这儿胡搅蛮缠? 既被沈慕寒拉住,他索性来探探到底是个什么戏本子。 他将丹若神君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目光一寸一寸地碾过去,想要将他看透一般。 丹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早就听说小天君性情冷淡,不近人情,今日一见,比传闻中更甚。那么好看一双眼睛盯起人来,却像是要把骨头缝里有没有虫,都翻出来看一遍。 “不是……”他连忙摆手,“不是!我……” 越想说清,舌头却开始打结,“正常的流程,是该先向花神殿递交辞呈,等花神娘娘应允了,才能全身而退。可花神娘娘根本没有收到她的辞呈!是到了一年一度的百花大会,她没有出席,大家才发现她不见了!” 他一口气说完,神情依旧紧张,生怕自己没有表达清楚。 “那就是玩忽职守,旷工了。”白卿芜不为所动。 “她不是这样的人……”丹若小声解释,底气却明显不足。 沈慕寒抱臂插了进来,“那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倒是说说看嘛。” 人嘛,总得从性格去分析她做某件事的动机。 “嗯,若真是她自己躲起来了,总有个由头。”白卿芜认同。 “她……她……” 丹若张着嘴,支支吾吾半天,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什么都想不起来。 关于三月花神,她是个什么人,经历过什么?做过什么?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和她相关的过往,通通好像…… 好像隔着一层迷迷蒙蒙散不开的雾,无比的模糊。 他仔仔细细地将脑袋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往事全部搜罗了个遍,最终只能艰难且心虚地吐出三个字来。 “不……不清楚。” 沈慕寒凑近了些,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朵什么花来。 “你是来搞笑的吧?” 他转头跟一旁的白卿芜吐槽:“现在碧落天挑选神仙的标准都这么低了?” 白卿芜想都没想开口道:“瑶芳仙子才是百花之长,司百花事务,花神是谁,是她选的,可赖不得碧落天。” 可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容便不自觉地僵住——他终于觉出不对了。 一个人,若不记得好友的长相,可以推说此人脸盲,或者记性太差。记不住人名……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可若是连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曾经跟自己一起,做过什么事情,都一概空白——这倒不像是“忘了”,倒像是这个人的存在,生生被人从脑子里给抹去了。 白卿芜忽然想到这些天的种种:曦月山上莫名其妙的桃花娘娘庙、不合时令的桃子、死在山上的洪老头、甚至连木白临死前也提过“桃花娘娘”、还有小花跟他提过的“桃花庙”…… 而现在,又多了个“所有人都不记得的三月花神”。 桩桩件件,像是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去。 “你说你断定三月花神是遭了什么不测?”白卿芜缓缓开口,目光盯死在丹若神君的脸上。“可你连她是谁都记不清,凭什么断定?瑶芳仙子那边,又是什么态度?” 丹若道:“我自是禀告过瑶芳仙子!可仙子只闭口不言,说此事先前也不是没有神官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让我不要在意,回头再从三月的百花中重选一位便是……”他不由得越说越激动,“可这分明就是避重就轻!” 他越往下说,却又越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荒唐,这些理由,任是自己听着都像是在无理取闹,更别说旁人了 。 没底气使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我拿不出证据。可我就是觉得,她可能是出事了……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我本该记得些什么,但我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几人一阵沉默。 十二花神一旦定下,花谱中自会留下每个月代表的花。倘若某一个花神身陨或者遭外力所害,其余花神必有感应。 可这三月花神失踪……不仅没人发现,甚至所有人就跟被抹去了记忆一样。除了丹若,并没有人觉得,三月花神的消失,是一件可疑的事情。 但这样,反而是最大的疑点。 沈慕寒也不再嬉皮笑脸了,他与白卿芜交换了一个眼神,安抚道:“丹若小神君也不必太过着急,花神若真是失踪或者遇害,碧落天定会查明,若只是归隐、轮回,也总会有个下落。” 他边说边斟了茶,递到了两人的面前,权当是缓和气氛。 白卿芜却久久没接,没什么心情,也不太想喝。他垂眼看着茶盏里沉浮的茶叶。此事确有疑点,他心有不安,但又无从说来。 后厨的那缸仙酒,此刻好像已被人忘得一干二净,那里还安安静静的泡着一只醉晕过去的小妖,无人问津。 又相谈了许久,终究没个定论。 直到告辞时,丹若神君已经走到门边,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带进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忽然停下脚步,鼻尖轻轻一动。 “奇怪……”他回头,“云珩神君,何时也爱上石榴酒了?” 白卿芜疑惑:“石榴酒?” “这厅里,隐隐约约有一股石榴的香气,混着酒味。” 熟悉的味道,倒是让丹若稍稍放松了些,情绪也没先前在白卿芜面前那么紧绷了。 “我还当是自己闻错了。三月花神的事情还得劳烦神君费心。此酒若是神君新近的喜好,赶明儿让季时去我殿里取几坛石榴酿来,包管比这醇。” 白卿芜只觉没头没脑莫名其妙。他向来不碰石榴酒,这满屋子,哪来的石榴香? 怕是此人日夜忧心三月花神,出了癔症? “丹若小神君说笑了。”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把这茬揭了过去。 二人走后,白卿芜在厅里又站了半晌,终究没想出个所以然,仔细闻了闻,似乎也没闻到什么石榴酒香,只当丹若神君没话找话。 客人散尽,白府又恢复了平静。 白卿芜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后厨时,他脚下忽地一顿,好像是有一股什么香气,若有若无地飘了回来。 怕是今日太忙,错觉罢了。 白卿芜侧耳听了一瞬,后厨里没有半点声响,只有一口大酒缸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 这是季时弄回来的酒缸吧,那有酒香不是很正常?他摇摇头,只当自己今夜被那两位大人,两位神君搅得心神不宁,抬脚走了。 但他没看见,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缸中平静的酒面,轻轻漾开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39. 出发,曦月山 那夜过后,白府确实安静了下来。 可这份安静,对小花来说,却比什么都难熬。 白卿芜像是打定了主意躲她。 一连数日,他再没踏进西厢房半步,也不让人传话。小花拍门、喊人、摔东西,闹得再凶,外头都像聋了。 起初小花还骂,骂累了就踹门,踹累了就背靠着门板休息。 后来她也不骂了,悄默声地在屋里练起了法术。然后就是一日日的数着时辰,等着季时来送饭。 季时每日都来,把食盒往门口一放,敲两下门就走,从不多留。 “季时!季时!”小花扑到门边,改口道,“季大哥!你让白卿芜来见我!他凭什么关我?醋醋呢?你们把醋醋关去哪里了?你把醋醋还给我!” 季时隔着门板,声音不咸不淡:“花姑娘安心养着吧。公子说了,你本就体弱,屋里安静,人也跟着静一静。” “他这是让我静养?还是关我?你还没说醋醋在哪里?”小花见这人就是不回答自己想听得问题,气得又踹了一脚门,“他忙什么?是忙禁原还是曦月山?我看他根本不忙!他那是忙着躲我吧!” 门外再没声了。 她灵力太低,短短几日,灵力就算再怎么练,也无法打开避妖阵。 小花第一次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差劲,原先在曦月山,做什么事情都有木白爷爷为自己兜底。再不济,某些无法完成的事情,也会有阿蕈和玖婉帮她,所以时间长了,她并不觉得自己灵力低微,是一件什么要命的事情。 但是最近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窗外的日头一日日地升,又一日日地落。有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挪出长长短短的影。 她忽然觉得,原来被困在一间屋子里,是这么难熬的一件事。 不过只是被困,倒也算安全,可醋醋呢?醋醋如今身在何方?在白卿芜手上?还是自己回曦月山了? 她不知道。 而另一边,白卿芜也并非闲在书房里躲清静。 这几日,他手上堆着的事,一件比一件棘手。 陆大人临走前丢下的话,他记得很清楚,关于洪夫人发疯,还有洪老头莫名其妙惨死,这些事情缉妖司已经摸到些线索,偏又不想让县衙知道。这案子牵扯曦月山,而曦月山,恰恰又是那小妖的来处。 还有那个古怪的禁原、丹若神君那一晚的失态、三月花神失踪,满天神佛竟无一人记得她的模样、名字,这比失踪本身更叫人心惊。 而丹若最后那句话,更像一记炸雷,轰地一下砸在他的脑袋里。 “三月花神最后去的地方,是桃花娘娘庙。” 桃花娘娘庙!又是桃花娘娘庙! 桃花娘娘、桃花娘娘庙、那颗三月里不该有的桃子、木白死前的话、还有小花那个奇怪的梦境……他白卿芜再迟钝,也该明白,这些事情,怕是都绕着一个地方转。 他在书房里翻了一整夜的卷宗,又一次去了缉妖司和县衙。 待到季时把府外那些眼线的情况摸了一遍,天色已然透亮,他合上最后一卷,揉了揉发涨的眉心。 看来,得亲自去一趟曦月山了。 至于那晚捏肩的事,他偶尔想起来,耳根一热,随即便按了下去—— 不过是个误会,再不济,她本身就是这样的妖,并没有什么礼义廉耻之说,至于对他那样,大概只是想服个软,或者说,对所有人也都一样,并无什么分别。他堂堂云珩神君,总不能为着这点子事,一直躲着一个花妖。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别扭,也就不剩下什么了,反而更加平静。 只是小花在屋里待得快要发疯。 一日三餐,季时雷打不动地送来,又雷打不动地端走。 她试过趁季时开门时往外冲,试过把碗摔了引他进来,也试过拿自己仅有的小法术一个一个丢过去,但要么是被季时打太极一般打了回来,就是被那层禁制给通通拦住。 最最让她心慌的,不是出不去,依旧还是醋醋。 算起来,她已有五六日没见过那小石榴妖了。这里并不比曦月山,不是他们熟悉的地盘。 醋醋性子急,跟个炮仗似的,天不怕地不怕,做起事来从不细想。若他还在府里,早该闹出天大的动静——吵也好,砸东西也好,总会不会像现在这个闷屁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急得让人抓狂,总该有点声响才是。 可这些天,外头简直静得吓人。 她不敢往坏处想。可越不想,心口越揪得慌。 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那晚去找白卿芜。若她没去,没递那个台阶,没捏那个该死的肩,这会儿,醋醋是不是还好端端地待在她身边。 这几日的紧急修炼倒也不是一点结果也没有。起码她发现,这避妖阵只是用来防她,并不会阻拦什么东西丢出门外。 有一回,她折了小纸鹤,顺着门缝塞出去,想要探听点什么有用的东西。隐约听见季时压着嗓子不知跟谁说话,什么“陆大人的人还盯着后门”,什么“公子要出远门”。她还想再听,那声音却远了。 出远门?白卿芜要去哪儿?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那个小花心心念念的醋醋,此刻正泡在一口大缸里。 那晚他脚滑栽进仙酒,几口仙酿下肚,便醉得不省人事,连人带妖气,一起沉在缸底。 仙酒性烈,又带着仙家灵气,恰好把他那一身石榴妖气遮得严严实实。 他在缸底做了个极美的梦,梦见自己搂着一整棵石榴树,吃得满嘴流汁。 再后来酒劲上头,他开始打起了呼噜,酒面便跟着一圈圈地冒着大泡。 整整过了三日,待到季时猛然想起来从慕寒神君那儿“抢”来的酒,跑去后厨取酒,才觉出不对。 那缸仙酒的酒面,不知何时起,泛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像是缸底藏着什么东西一般。 季时探头一看,整个脸都黑了。 难怪这两天公子总问他什么石榴酒石榴酒的,那小花也一个劲地找他要什么石榴妖…… 他还以为那小花天天这么嚷嚷是故意的,所以次次吵嚷,并不接她的话,想不到这小妖是真丢了啊。 丢在这仙酒缸子里,以身泡酒呢,这石榴妖泡出来的石榴酒,那能没有石榴酒的香气嘛? 他忍着火气,把那只醉成一滩的小妖捞了出来,晾在院里。等醋醋被夜风吹得打了几个哆嗦,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的就是季时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醒了?” 醋醋一个激灵,酒都醒了大半:“你你你,你……我……” “好本事啊。” 季时蹲下来,笑眯眯的,“偷喝公子的仙酒,还泡在里头睡了三天。你说,我要是把这事告诉公子,他会怎么处置你?” 他咬牙切齿:“或者不用公子亲自动手,我来也行。你说,是真的给弄死,拿去泡酒呢?还是剁了炼丹?你喜欢哪种死法?” 醋醋的脸一下子吓白了,这两人的手段和能力,他是知道的,先前也是仗着他们对阿姐的态度,才敢放肆,可若真的动起手来,就光在季时手上醋醋能有六百六十六种死法。 对,阿姐,他突然想到阿姐,“你,我阿姐呢?” “现在还想着找靠山?你阿姐在也救不了你!她被我家公子关着呢,关着好养伤,省的到处乱跑旧伤复发,还得我们公子操心去照顾她……”季时忍不住吐槽。 “你啊你,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想想你自己,起码你阿姐可比你安全多了,你……你可不一定喽。” 听闻阿姐安全,醋醋连忙低头认错,“季大哥,季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那缸子太滑……” “滑?”季时挑了挑眉,“滑不滑的,我不管。我只问你,想不想让我替你瞒下这事?” 醋醋小鸡连忙啄米似的点头。 点了一半,突然想起什么, “那好。”季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从今日起,你跟着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安分些,别给我惹事。懂?” 醋醋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嘴巴闭得紧紧的。 于是,那个向来对白府主仆横眉冷对的小石榴妖,一夜之间,就成了季时和白卿芜跟前最最殷勤的小跟班。 整整等了六日,小花终于等到了机会。 她算准了季时送饭的时辰,早早躺回榻上,把头发揉乱,气若游丝地唤:“季时……季时大哥……” 季时在门外一顿:“小花??” “我……我心口好疼……”小花捂着胸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旧疾复发了……你快、快开门……” 门外静了片刻。 小花屏住呼吸,把心提到嗓子眼。她知道季时不好糊弄,可她也知道,自己“妖元有缺、心脉孱弱”是真的。季时就算怀疑,也未必敢赌。 果然,片刻后,门上禁制微光一闪,季时着急忙慌地将门开了一条缝。 小花等的就是这一瞬。还没等到季时过来查看小花的情况,她便猛地窜了出去,像条泥鳅似的从季时腋下钻过。 “哎!小花你……”季时伸手去拦,到底慢了一步。 小花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往身后丢些不痛不痒的小法术,炸的一路火花带闪电的。 一路穿过回廊,绕过正厅,满院子地找醋醋。 “醋醋!醋醋!” 她喊了一路,没人应。多日没怎么活动,腿脚有些发软,她跑得跌跌撞撞,却一步也不敢停。 最后,她停在月洞门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醋醋正端着个托盘,颠颠地跟在白卿芜身后,跑前跑后,殷勤得不像话。 “白大哥,这茶凉了没?我再去换一壶!” “白大哥,这地我扫得可干净?您看看!” “白大哥,您饿不饿,我去给您炒两个菜?” 小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那个向来对白府主仆横眉冷对的醋醋,怎么几天不见,就成了白卿芜跟前点头哈腰的狗腿子? 她刚要冲上去,却听醋醋捏着嗓子,讨好道:“白大哥,那……阿姐那儿,能不能再给我多送两碟点心?” 小花脚步一顿,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好哇! 她在这儿被关得死去活来,担心得夜不能寐,这小东西倒好,为着几碟点心,就把她这个阿姐给卖了!白卿芜和季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愣生生把她家醋醋给收买了! 她气冲冲地就要上前,忽然,鼻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甜香。 石榴酒的味道,从醋醋身上飘来的。 小花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这人?她不可置信的擦了擦眼睛,这人刚刚不是还在那儿跟醋醋……怎么转眼间,就出现在身后了?? 可眼前确实不见白卿芜的身影。 “跑出来了?” 小花整个人僵住,好半天才一点点转过头去。 白卿芜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那头,抱着胳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小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我不是……” “行了。”白卿芜打断她,语气里竟没有多少火气,反而透着一丝松快,“跑出来了也好,省得我还要去开你的门” 小花没听懂:“什么……什么意思?”白卿芜没答她,只越过她,朝醋醋的方向瞥了一眼。 醋醋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忙不迭地躲到季时身后,小花方才跑的太快,季时好不容易追过来,此时正把醋醋拽到身前,大口大口的喘气。 “明日随我出门一趟。”白卿芜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小花,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去曦月山。” 小花怔住了。 曦月山。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想起梦里那个女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去曦月山的桃花娘娘庙看看。”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白卿芜已经转过身,一边头也不回的往书房那边走,一边道: “让我们去拜一拜,那位桃花娘娘。” 40. 你这什么态度! 去拜见桃花娘娘?那岂不是要去曦月山? 小花乍一听他这话,又见到眼前的这些,脑袋一阵嗡嗡作响。 她站在廊下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脑袋里走马灯似的转着。一会儿是白卿芜那句“明天随我去曦月山”,一会儿又是那个说话声音娇娇的“引路人”,几个声音比赛一样。那句“去曦月山吧,来曦月山的桃花娘娘庙找我”,更是像一句咒语,从小花的左边耳朵飘到右边耳朵。 她又想到了这五六日被白卿芜关在屋子里的憋屈和不安,她憋屈不安的情绪像肆意生长的枝蔓,一把将她的注意力拖了回来。 她猛地回过神,把耳朵里的这些吵嚷全都甩了出去。 只见那个丢下一句话就潇洒转身的某人,不知何时已行至七八步开外。 小花气冲冲地追过去,一伸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等等!” 白卿芜停下脚步,垂眼看着这个身量还不到他肩头的小小花妖,眉梢都没抬一下:“还有事?” 小花最气的,就是这个。 这人莫名其妙,一句解释都没有就将小花关起来,一关又是那么多天,任凭小花在那敲门撒泼还是质问,愣是等不来一句解释。 现在她从那屋子里逃出来了,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人面前,他倒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凭什么关我?” 她仰起脸,直直对上他的眼神,一字一句地问:“一句话不说,就把我关在屋里五六天,我是做了什么得罪你了?” 他脸上的表情动都没动,只淡淡反问:“我关你?” “不然呢?”小花气结,“我好好跟你说话呢,你这什么态度?” “门口那避妖阵,你不认识?”白卿芜道,“缉妖司和县衙指名道姓的要见你。难道你想顶着个妖身去他们面前到处溜达?” 这……小花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但再怎么说,这又不是什么无法解释的事情,如今他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却显得自己像是在无理取闹一般。 “那你可以好好说,或者是提前告诉我!”她控诉道:“先是把我晾在那,我自己去找你,你还莫名其妙把我拎回来关着!” 就算他是道士、她是妖,好歹也和平相处了这么些天。先前她还觉得此人或许可以信任。如今倒好,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 难不成,真是因为醋醋成天“臭道士、臭道士”地叫他,才这般迁怒于她? 若真如此,那心眼可真是小得没边了! “告诉你?好好说?”白卿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我告诉你,难道你就会老老实实地待着?” “你……”这回答,小花气得胸口发堵,她怎么就成了那般不听好赖话的人呢?白卿芜若是当时好好告诉她,让她乖乖的先去避妖阵里待着,躲躲陆行和李大仁,她难道还能不听?非要上赶着去人家面前送死? “还有醋醋!”这个更让人生气,她在屋里一直担心醋醋,白卿芜不知道,季时难道也不知道吗?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来跟她说一声,醋醋现在很安全。 “他这几天都干嘛去了?” 白卿芜并不理会她的火气,只慢悠悠地往院子里瞥了一眼。 小花顺着看过去,就见醋醋端着个托盘,正怯生生地缩在季时身后,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一副想跑又不敢跑的模样。 “他人不是好好的就在那嘛,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你一会自己问问。” 白卿芜收回视线,“倒是你,一出来就喊打喊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白府怎么亏待你了。” 小花气得牙痒,跟这人简直说不到一块去! 她转头朝醋醋走去。 “阿、阿姐……”见她气冲冲的样子,醋醋忙不迭地便往季时身后躲。 小花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把人拽了出来,“你!跟我走!” 醋醋不敢挣,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看季时又看看白卿芜。季时摸了摸鼻子,别开脸,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白卿芜也不拦着,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小花拽着醋醋就往院外走。 还没走出半米远,她就停了下来。 走……她能走去哪?曦月镇不是她的地盘,她身上也没有多余的银钱,她确实是生气,但也没到怒火上头要一走了之全靠自己的地步。 出了白府这道门,门外比白府也安全不了几分,更何况自己还需要这个讨厌的道士。 她咬着嘴唇,攥着醋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醋醋痛得脸都皱起来了,也不敢出声。 她脚步才刚停,身后某人讨厌的声音果然又响了起来:“不是说要走,怎么不走了?” 小花不用回头,都能想到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似笑非笑、像是看戏般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模样,这是笃定了小花走不了。 可这次,她竟说不出半分反驳的话。 “好了,”还是白卿芜语气先软了下来,像是给彼此都递了个台阶,“明日跟我去曦月山吧。” 是啊,曦月山……看在曦月山的份上,小花黑着脸缓缓回头,白卿芜仍站在原地,负手而立,随风轻轻飘荡的衣摆,看着起伏都比他的神色大多了。 “明天我要去曦月山寻你梦中的桃花娘娘庙,”他终于收了收先前一副让人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模样,认真道: “我想,那个地方,你应该也很好奇吧。” 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不同于先前那般漫不经心,也终于少了那点欠揍的懒散,“若是自己不放心,不如跟我一起去?” 小花没有立刻理他,只别过脸,拽着醋醋往回走。 “喂,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回应他的只有小花走远了的背影。 小花既已出西厢房,那屋外的阵法自然也没有再禁锢她的道理,小花一把将醋醋扯进屋里,确定背后没有讨厌的人跟着后,关紧了房门。 她将醋醋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确定眼前的这个醋醋没有被人整个掉包后,就把他晾在一边,自己则背对着醋醋坐下。 见她一副不是很想理自己的样子,醋醋明白 ,阿姐这是生气了,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扯了扯她的裙摆。 “你别拽我!”小花并不吃这一套,一把将自己的裙摆从他手中拽出来。 “阿姐……” “你别喊我阿姐,你不是一口一个‘白大哥’、‘季大哥’的,叫得可开心了吗?这几日一定跟着他们玩得也很开心吧,你都忘了你还有个阿姐了,还来喊我干什么?”小花气急。 醋醋支支吾吾,把自己跟踪小花,迷路发现仙酒,再掉进酒缸,最后被季时发现加威胁的事情和盘托出。 小花本来还气着,听完,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就朝傻孩子的脑瓜削去,“出息!一缸子仙酒就给你泡成人主仆俩的跟班了?” 醋醋捂着脑袋,小声嘟囔,“我、我这不是也怕连累阿姐嘛,而且我表面顺从,季大哥才对阿姐多加照拂……” 小花叹了口气,心里的火气已然消了大半。 见醋醋待在原地,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等着惩罚的小狗般,委屈巴巴的缩在那里。小花叹了口气,摸了摸他刚刚被自己敲着的脑袋。 “白卿芜说他要去曦月山,我们还是要给阿蕈他们报个信的。” “可白大哥不是说让阿姐跟着他一起去吗?”醋醋问。 “先前缉妖司和县衙就来找过白卿芜,如今白卿芜想要去曦月山找桃花娘娘,难说那两边不会带些道士同白卿芜一起去。” “他们也要上山?” “他们上不上我不知道,但如果他们提,白卿芜定是无法拒绝的。所以……”小花在屋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那条从禁原回来时穿的那件衣裳。 这件衣裳早已被清洗干净,只是上面破洞的口子,并没有随着污渍一并处理妥当。 她忙去翻衣裳的暗袋,却怎么也找不到原先塞在暗袋里的那个荷包。 “糟、糟了,醋醋,我们没有蕈烟了!” 蕈烟是阿蕈的东西,当初在山上,他们就靠着蕈烟互相传递消息,小花第一次来曦月镇的时候,他们也是用蕈烟来互报平安的。 只是后来阿蕈离开,蕈烟自然也没给她留,先前的那点,也早就用完了。 她如今,连和曦月山联系的最后一根线,也断了。 “那怎么办?”醋醋慌张地问。 是啊,看来如今之计只能亲自去一趟曦月山了。 醋醋仅一眼便看穿了小花心里的想法。 “你要去?”他着急道,“不行不行,白大哥点名了要你明早陪他去,就算是你现在出门,也不可能赶在明早之前再跑回来。这太冒险了,我不同意!” “那你说怎么办?”醋醋的这番话虽有道理,可是此时好像也没有更好的方法,若是说让醋醋去,那只会让她更不放心。 “还是让我去!”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小花心下一沉。 “让我回一趟曦月山,”醋醋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阿姐你被白卿芜盯得紧,可我不一样,我……” “你什么你!”他正要说自己今日不同往日了,话还没说完,便被小花一把打断。 41. 出发!曦月山 “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要不是我先天不足给你垫着,曦月山妖力最最吊车尾的那个,就不是我,而是你了!” 小花垂头丧气并不看好,“到时候你前脚刚出门,后脚就被躲在白府门外缉妖司和县衙的暗探们一网兜给捞了,那不玩完了。” “别说丧气话啊……”醋醋连忙着急证明自己般地,当着小花的面开始展示起这几日白卿芜的那一坛仙酒为他“酿造”的法力。 “阿姐你瞧,我可比以前更厉害了,灵力也增长了不止一点半点呢。” 他邀功般地展示着,生怕下一秒小花依旧保留不让他去曦月山报信的意见。 小花顺着他施法的动作看过去。果然,先前醋醋怎么修炼都不太有起色的灵力,如今却像被打通了释放灵力的泉眼一般,灵力自内而外,如泉水般缓缓淌出,自然、强大,而又干净纯粹。 “这……”小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多亏了前些日子我失足掉进去的那缸酒,是真的神奇!灵气充沛不说,对妖族修炼大有裨益!”他凝息闭气,从本体到普通的老人小孩,通通变了个遍,妖气也收放自如。 这什么酒?增长灵力竟然这么简单?真的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害处吗? 小花心有疑虑,“可这灵气毕竟是靠外物辅助得来,若是突然消失,或是不稳定……” 像是早早预知到小花会这么说,他补充道,“关于妖气,等会儿我可以去求求季大哥,看看能不能从他那儿骗一张避妖符来。” “骗?”小花皱眉,“你当季时是傻子?” 这话也并非没有原因,季时平日里那么精明,难道会让一介小妖轻松地从自己手上骗走什么东西? 醋醋嗫嚅支吾了半天,试图说服她,“其实……季大哥他挺好说话的。” 小花眼神复杂,“这才几天,想不到啊,现在你和他竟然也不互相看不顺眼了。” 毕竟之前季时对他的不满可全都写在了脸上,醋醋也是对他们主仆二人颇有微词。 难道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不只是醋醋掉进酒缸里那么简单? 她打量着醋醋,总觉得对方有事瞒着自己,可她找不到证据。 罢了罢了,她想到近日从房门出来时,看见醋醋对白卿芜和季时的那副殷勤样,想必在自己被关着的这段时间里,醋醋一定也过得不好。 小花暗暗叹了口气,对方既然没有想要主动坦白的意思,自己又何必要去刨根究底。 “你方才说,你能从季时手上弄到避妖符?你有几分把握?”小花问。 “大约……七八分?” 小花并没有在意他语气里的不确定,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全当是默认:那就这么做吧。 毕竟,这大概是现下最好的办法了吧。这主意虽然冒险,但曦月山的群妖们真的等不起。 白卿芜又一个人待在了书房。 这些日子,除了曦月镇的事情需要操心以外,碧落天送来的折子堆了大半张桌子。 他随手翻了翻,最终烦躁地一把推开。 按理说休沐期间不该有这么多东西送来,虽然他也不应该有“休沐”的时候,说是休沐,不过是他为自己来凡间放松找的借口。 在他父君的眼中,天君之位迟早是他的,所以他不能有一丝的松懈。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可正因为清楚,才更不想把自己一辈子都耗在那些折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各路神官们吵吵嚷嚷鸡毛蒜皮的破烂事。 碧落天的折子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少的,他可不想躲到曦月镇来,还去管那些事,白府的白公子,管好眼前这个有趣的小花妖,当好自己的闲散道士、世外高人,肆意潇洒游戏人间才是正事。 正烦着,门外又是一阵蹑手蹑脚的动静。 看来是想什么来什么,白卿芜暗暗窃喜,又在心里嘀咕,“得亏刚刚没有乱想那些烦人的折子。” 他连忙从地上捞起一本书,装作此刻很忙的样子。 听到房门窸窣的咯吱声,他头都没抬,也没有在意自己的书拿的是正的还是反的。 “怎么,你想好了,舍得来见我了?” “我来问你一件事儿。”小花只站在离他书案前两尺处,离他的书案还有好些距离。 她开口,并不接他的茬,“那个醋醋不小心泡的是什么酒?” 见她好奇这个,白卿芜一点都不意外,当即知道她是冲什么来的。 “怎么,你想喝吗?”他一下子来了兴致。 “我就是问问。”小花听到他又是那样欠欠的语气,先前肚里攒着委屈和生气,本就没原谅他,一听到他依旧这样说话,语气立马也是冷了下来。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白卿芜终于放下了书,抬眼看她,见她头扭到一边,也不好好跟自己讲话,便不再逗她了。 “来,伸手。”他招呼小花。 小花本是不想理他的,可白卿芜见她一副比自己还倔的倔驴样,反倒觉得更有意思了。 他索性起身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将什么圆滑冰凉的东西放在了她的手上。 “呐,这可是碧落天神仙酿的仙酒,”他道:“你那个小跟班,就是因为这个,才灵力大增的。” “这、这真能增长灵力?”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晃的一愣神,慌忙换了个姿势稳稳接住。 打开一闻,清冽芬芳里透着甜香,这一小罐酒,仅是看着便能感觉到里面混着些淡淡的灵力。 “寻常小妖喝了,确实是能补些元气,小幅度提升妖力的。” 小花抱着酒,心里犯嘀咕:这人自称不过一介闲散道士,竟还能轻易拿到碧落天神仙酿的酒?拿便拿了,又凭什么这么爽快就把“仙酒”给她了? 白卿芜将酒交给小花后,便转身退回书案前坐下。“不过你妖元有缺,喝了应当也于灵力别无大用,勉强算能补身子,聊胜于无吧。” 她的目光紧紧的盯着白卿芜,只见他坐回去以后再也没有抬头看她,手上看似翻着书,嘴角却微微翘着,小花不解,却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总觉得这人的心情比方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小花越发觉得不安。 这人前一刻还跟她针尖对麦芒,这会儿倒好,又递酒、又嘴角带笑,反常的紧。 她越盯着这人看,越是觉得怀里的这一小罐子酒烫人的很。 “啊,对了,”白卿芜忽然想到了什么,突然抬头,眼睛直直的对上盯着他脸不放的小花。 坏了,这人好像笑得更明显了。 还没等小花琢磨出什么来,白卿芜的声音便缓缓传来:“回头你喝这酒的时候悠着 点,这酒挺烈的,不要一下子全喝了。” 小花觉得,他这么笑,肯定没藏什么好事。 “多、多谢白公子。”她勉强在脸上堆出个自认为很自然的笑,揣着怀里的酒,转头就走。 此地不宜久留,小妖保命守则写的很清楚,事有反常,先行为妙。 离开时,小花透过眼角的余光,似乎又看到白卿芜的嘴角上扬了一下,但瞬间又落了下来。动作太快,她还是觉得大概是自己花了眼。 “这人……到底安的什么心?”她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想不清楚,只是莫名的觉得,怀里的这罐酒,好像比肉眼看着的重量,还要沉甸甸的。 第二天早上,小花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唤醒的。 她一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一会梦见醋醋在山道上被人追杀,一会又梦见白卿芜那张似笑非笑,阴晴不定的脸。被叫起来的时候,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 她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利落衣裳,心里盘算,今日去曦月山,怎么着也要想办法拖到醋醋传完消息,把山上的小妖安顿好。 可等她上了马车,才发现似乎有些不对。 马车的方向,并不前往曦月山。 “不是说今日要去曦月山吗?”小花掀开帘子,晨光熹微,洒在一旁白卿芜的脸上。 他用手挡了一挡,伸过手把帘子又扯了下来。“是啊,可我们先去一趟县衙。” 小花心下一惊,“去县衙做什么?” 白卿芜看她这不安的样子,似笑非笑问道:“怎么?你是害怕见到县衙里的那位大人?” 小花不愿搭理他,她心下惦记昨日偷偷前往曦月山的醋醋。才懒得搭理面前这个寻她乐子的男人,今日出门时,他还特地问了一嘴怎么不带身边的那个小跟班,小花含含糊糊几句,好不容易勉强给糊弄了过去。 这会儿,也不知道醋醋有没有顺利地将消息传回曦月山。 那日从白府回去,李大仁越想越生气。 明明是去白府寻那白卿芜帮忙查洪家一事的。怎的聊着聊着,三两句话的,就被陆行那厮给带跑偏了,稀里糊涂地就把矛头对着了人家家眷? 虽说自己确实也是怀疑那女子身世,但终归不是正事。如今可好,要办的事情不仅没成,反倒把白卿芜得罪了个干净,还白白便宜了陆行。 “这狗东西……”他摔了茶盏,起身就要回白府再去找陆行算账。 门一开,杨捕快正候在外头,伸手把他拦了下来。 “大人息怒。”他凑过来,“您这儿去找陆司长,不是正中他下怀嘛。此刻他正巴不得您跟白公子彻底撕破脸,好自己独揽这洪家的案子。” 他耐心地跟李大仁分析利弊,“到时候这缉妖司,可更要压在咱们县衙头上了。” 李大仁脚步一顿。 “那依你看?” “今日也已不早了,大人不妨明日一早,去白府给白公子赔个不是。”杨捕快道:“就说昨日冒犯了,是下官思虑不周。横竖那陆行本就和县衙有龃龉,如今谁也不能信,还是得靠大人自己,把白公子这头重新稳住。” 李大仁沉着脸,思量了半晌,终于点头。 于是第二天一早,便吩咐人备了礼,特地赶了个早,正欲出门,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大人!白公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