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组长今天也不想谈恋爱》 1. 坍塌的余烬1 李应迟倚着吸烟室的门框,唇边叼着的烟燃到尽头,烟灰不堪重负—— 坠落。 在他指尖落下一小片坍塌的余烬。 李应迟回过神,掐灭烟头,摸出一支新的,点燃打火机。 嚓。嚓。 他试了几次都没点着火,蓝色塑料壳的打火机颤颤巍巍迸出一星点可怜的火丝,又很快熄灭。李应迟半只漆黑的眼睛穿过透蓝的壳子,觑见打火机里面空空如也,燃料已然用尽。 打火机在指尖盘旋一圈,李应迟抬眸望向忙碌中的市场部办公区,最后视线落在一颗十分碍眼的浅金色脑袋上。 “那个谁。”他双指夹着打火机,遥遥点了点,“实习生,去给我买个打火机。” 浅金色的脑袋埋在高高的文件堆里,无动于衷。 李应迟心情很差,半眯起眼睛,将指尖的打火机对准那颗脑袋就要丢出去—— 被一只手截了下来。 “迟哥,你这是职场霸凌。”小泉一手捧着一叠资料,一手险之又险地拦下空打火机,将犯罪证据丢进垃圾桶。 “霸凌未遂。”李应迟纠正他。 小泉扑哧笑出声,将手中的资料往他怀里塞,顺手摘下他嘴边没点着的烟。 “迟哥,这是黑岚冠名极地科考队的合作项目书最终稿,你看下要是没问题的话就提交总裁办了。” 李应迟双臂抱胸,拒绝接收砖头一样厚的项目书,“不是都讨论过好几遍了吗,不看。” 小泉坚持:“再看一遍。” 李应迟:“不看。” 小泉:“我这就打电话给方副总,说你今天进了三次吸烟室。” 李应迟不为所动:“打呗。” 小泉狐疑地看着他,以前这招特别好使,今天怎么不管用了?小泉没招了,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迟哥,这个合作项目有多重要你是知道的,没有你把关我不安心。”小泉谄媚道,“我这就去给你买打火机。” “不。”李应迟一口回绝,斩钉截铁,“让他去买。” 小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一颗浅金色的脑袋。在一片繁忙的市场部办公区,这团颜色本该是扎眼的存在,此刻却像过夜受潮的舒芙蕾,不复蓬松柔软,只没滋没味地瘪在工位上,颇有点生无可恋的惨淡。 小泉知道这个人,他是上礼拜新来的实习生,据说才19岁,趁着暑假来黑岚积累实习经验装点履历的。 区区大学在读生能进黑岚市场部实习镀金,想必背后多少有点关系,市场部上下都心照不宣,专业性的活指望不上他,脏活累活也不敢让他干,任人天天窝在工位上打发时间就挺好。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亲切但不多,热络但疏离,你好我好,岁月安稳。 除了李应迟。 小泉也不知道他们李组长和新来的实习生之间有什么过节,明明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还把人家当空气,爱答不理的,第二天就态度大转变。面对一个刚成年的实习生,李组长非但没有维持成年人的体面,反而把仗势欺人、倚老卖老写在了脸上。 不知多少年前的陈年旧资料像小山一样堆在了实习生的工位上,李组长冷酷丢下一句“全部理好”,不容置喙,不许反驳,活脱脱一副欺男霸女的反派形象。小泉眼睁睁看着第一天来报到时无忧无虑的实习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下去。 若只是这样也就算了,让人整理客户资料还勉强能说是在锻炼新人,现在就连买打火机都非要让实习生去跑腿,多少有点刻意针对的意思了。 “迟哥,你很讨厌这个实习生?”小泉低声问。迟哥对以前那些实习生虽然说不上多照顾,但也从来不会这么折腾人,一礼拜下来,小泉都有点同情他了。 李应迟懒懒垂着眼皮,问他:“小泉,你觉得我有没有资格从组里踢掉一个实习生?” 小泉点了点头,“当然。” 李应迟是市场部品牌策划组的组长,组里完全是他一手遮天,别说踢走一个实习生了,踢走办事不力的正式员工这种事他也不是没干过。要换成别人这么肆意妄为,少不了要被督检组叫去喝茶,可迟哥身为方副总的得力干将,天塌下来都有方副总替他顶着。 据说方副总一人舌战人事部,把那个员工由于多次工作失误造成的损失量化成数据甩在人事部脸上,最后公司非但没追究迟哥越权的责任,人事部部长还亲自向迟哥道歉。 虽然这个实习生貌似有点背景,但迟哥如果不要他,踢走他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我给老肖打电话说我们组不要这个小金毛,你猜老肖怎么说?”李应迟似乎回忆起那天打电话的情形,心情又恶劣了一点。 “肖部长怎么说?”老肖就是人事部部长,一个万金油一般圆滑的中年男人。 李应迟嘴角扯起一抹冷笑,“他只说了两个字——不行。” 小泉惊讶:“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李应迟迈开长腿往实习生的工位走去,黑眸中神色不善。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这个实习生总是一副莫名让人十分不爽的,有恃无恐的态度。 实习生的工位上,高高的文件堆中,那个被小泉报以同情的实习生看似正在埋头辛苦地整理资料,只有李应迟知道,这小子压根没那么老实。 李应迟三两步走到他身后,悄然俯下身去,摘掉他一边耳机,阴森森问:“干什么呢,这么专心。” 浅金色的毛发蓬地炸了一下,实习生双手下意识“啪”一声合上面前一本公司统一发放的笔记本。转过头发现是李应迟,眼角眉梢流露出一点没能掩藏好的微妙情绪,七分被压榨的怨气,三分不可名状的同情。但嘴上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客气道:“李组长好。” 李应迟单手撑在办公桌沿,垂眸看他,“叫你去买打火机,没听见吗?” 实习生和他那双漆黑的眼瞳对视一秒,又迅速移开,慢吞吞站起身,回了句:“收到。” 李应迟看他这副模样莫名火起,一把抽走他手里看上去价值不菲的墨水笔,顺势在19岁实习生细皮嫩肉的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 “收到什么收到!笔记本打开我看看。” 实习生吃痛捂着额头,下意识拒绝:“不行……” 李应迟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伸手掀开眼前的笔记本。 洁白的纸页上,浓黑的笔墨触目惊心,赫然画着两道暧昧纠缠的身影。 背景草草勾勒几笔,但还是能一眼看出是在一间办公室里,两道修长人影紧紧抱在一起,一个西装革履,只有背影看不清脸,微弓着背似乎在忍耐什么,另一个赤着上身,眉眼锋利,神情淡漠,身体动作却异常温柔。 “哇,你还会画画啊!”小泉从李应迟身后探出头来,钦佩道,“画得真好。” 实习生的画工扎实,笔触流畅,尤其是赤着上身的那个人物,肌肉线条勾勒得利落偾张,极具美感。两个人物特色鲜明,对比强烈,张力十足。只除了—— “这是两个男的?”小泉愣了一秒,随即课堂抢答一般高高举起手,“我知道我知道!是bl,是攻和受,是1和0!” 显然,并没有人会对他宽广的知识面作出夸奖。 李应迟面色阴沉,牢牢盯着笔记本。实习生瞄了他一眼,似乎从李应迟的表情中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径自往后退出去两步,一副想溜之大吉的模样。 “确实画得很好,在黑岚实习真是屈才了。”李应迟冷冷的声音追着他的脚步响起。 小泉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我看他只是整理资料太累了,随手画一画转换心情,劳逸结合嘛。而且绘画也是一种才能啊,隔壁产品研发部不就需要会画画的人才!我瞧着这画……” 小泉夸赞的话语顿了顿,看向笔记本的视线透出几分疑惑,他伸手指了指画面角落的一行字,问实习生:“这是什么意思?” 人物下方空白处,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小字: 【又求必应szd[爱心]】 实习生沉默。实习生扭头。实习生不着痕迹地又退了几步。 “等等,我怎么觉得这两个人有点眼熟……”小泉托腮沉思,“迟哥,光膀子这个像不像你?” 像,简直太像了。 要是没有发生那件事,李应迟还会怀疑一下,可是现在,他一万个确定,这该死的涩情漫画主人公就是他本人。 不仅有他,还有—— “还有穿西装这个,怎么有点像方副总?” “你的错觉。”实习生闪 电般跨前一步合上笔记本,“人体练习而已,请勿对号入座。” 许是感受到身边的危险气息愈加浓厚,实习生果断转身开溜。 “我去买打火机。” 然而脖子上却传来一股力道,金发少年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李应迟一根手指勾着实习生工牌的挂绳,将人倒拖着扯回他面前,然后手指轻转,将工牌勾到眼前。 “金、正、嘉。” 李应迟一字一顿念出工牌上的名字,低头凑近他耳边,冷声说:“没有下一次。不然就算老肖不同意,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滚出市场部。” 办公区静了一瞬。他松开手,没有再管实习生的反应,伸手捞过小泉怀里的项目书,转身走进办公室,重重合上了门。 办公室里窗帘垂着,遮挡了一半的光线,李应迟懒得去拉开,将手中的项目书扔在桌上,窝进办公椅中,随手划开手机,搜索“szd”。 【szd:源自饭圈文化的网络流行语,“是真的”的拼音首字母缩写,主要用于表达肯定或者强调态度。】 李应迟盯着那行注释,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在无语时真的会笑。又求必应szd。又求必应是真的。 小泉没能反应过来那个小金毛写的是什么,他却是猜到了。 李应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打开微信,点进置顶的一个聊天框,单手打下一行字。 -【HN李应迟:老肖上哪弄来这么个脑残实习生,干活不专心就算了,还给我们俩画漫画,甚至取了组合名,你要是看见肯定会——】 李应迟的手指蓦地顿住。 他的视线落到聊天框上的名字,HN方又谨。 李应迟,方又谨——又求必应。 手指悬了悬,缓缓挪到删除键上,李应迟一个字一个字,删干净聊天框。 他盯着空白的聊天框看了一会儿,又点进方又谨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 方又谨昨天发了一条动态,是工作相关的内容,ip显示在外省,正是他出差的地方。 李应迟扫了一眼,退出朋友圈,又点开设置,把方又谨取消置顶。 手机屏幕熄灭,李应迟把手机丢回桌上,背靠进办公椅中,闭了闭眼。 差点忘了,他和方又谨,在一个星期前就已经分手了。 * 金正嘉把打火机送进李应迟办公室的时候,李应迟睡着了。 李应迟的办公室一眼看上去很是凌乱,地上堆满装着样品的纸箱,办公桌上摞着参差错落的文件,还横七竖八躺着几本不知关于什么的英文期刊。唯一的一张会客沙发上,胡乱团着一块薄毯,想来已经被李应迟当成加班时的床在使用。 不过眼下李应迟并没有睡在沙发上。他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着,单手撑着头,闭着眼,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呼吸。他的另一只手还抚在厚厚一沓项目书的边角,似乎是在翻页浏览的途中就这么睡着了。 金正嘉视线扫过他有些青黑的眼底,轻啧两声。心底那点对李应迟的怨气虽然没有消减,但那一丝不可名状的同情也一并冒了上来。 一个星期前,刚放暑假的他被老爹打包丢到了黑岚市场部实习。他对实习这种事毫无兴趣,本想着随便糊弄几天就找个借口跑路,可是那天撞见的事情,让他改了主意。 金正嘉看向半明半暗中,李应迟轮廓分明的侧脸,将一只新的打火机轻轻放在他桌上。 他知道李组长为什么对他那么苛刻,把他一个来混日子的实习生当牛马使,活像一个恶毒反派。 李组长是想逼他离开市场部。 李组长的所有针对,说到底,不过来源于内心的害怕,害怕他把那天晚上目睹的事情说出去。 金正嘉嘴角勾起一个神秘而自信的弧度。这点把戏就想劝退他?李组长也太小看他了。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的身份已经变了,彻底变了。他不再是来暑期实践的实习生金正嘉,他是—— 黑岚市场部大型实景恋综观察员,李组长和方副总的爱情保安,情感导师金正嘉! 李应迟,市场部品牌策划组组长。方又谨,市场部副总经理。一位是他的顶头上司,一位是上司的上司。 一个星期前,金正嘉撞见他们在偷情。 2. 坍塌的余烬2 那是金正嘉入职黑岚的第一天。 黑岚(HazeNoir)是专业做户外运动品牌的,产品主打徒步、攀登、越野三大场景,作为国内老牌户外品牌,这些年的发展势头丝毫不输年轻企业,稳稳霸占行业龙头的地位。 金正嘉被分到的部门是市场部的品牌策划组,据说这是整个黑岚最难进的部门,黑岚的品牌管理在业内有口皆碑,少不了这个组多年来的经营打理。 不过含金量这东西显然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至少初来乍到的金正嘉完全没有感受到。 在接受完同事们对他这个实习生或敷衍或真心的欢迎之后,他先是被一个叫小泉的同事领去见了市场部副总经理方又谨。 方又谨穿着一身挺拔得体的商务西装,腕上戴着款式精巧的名表,十分符合金正嘉对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的刻板印象。他似乎有急事,匆匆说了几句例行公事的场面话就出门去了,临行前低声向小泉叮嘱了一句什么。 “怎么样,我们方副总不错吧?”小泉问他。 金正嘉着实没从那简单的几句寒暄中品出方副总错还是不错,出于礼貌还是点了点头,夸了句:“挺帅的。” 小泉乐了,咧嘴道:“带你去见个更帅的。” 组长的办公室就在办公区一侧,金正嘉抬手敲了敲门,视线瞥见门牌上面贴着一个名字:李应迟。 门内无人应答,金正嘉又敲了几下,这次加重了些力道。 “大清早的敲什么敲!”门内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不耐烦声音,像是刚刚睡醒。 金正嘉低头看了眼运动腕表,九点半,已经过上班时间半小时了。 办公室门被打开,修长的阴影随之打在金正嘉的身上。 男人很高,即便此时正踩着一双塑料拖鞋,站没站相地披着一张薄毯倚在门边,也能看出他的身形比例极好,肩宽腿长,腰肢劲瘦,丝毫不输那些明星模特。 只不过明星模特可不会这么不修边幅。 眼前的男人和方副总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是精英模板,一个是反面教材。 男人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黑发,眉眼一半藏在深邃的阴影中,一半微微低垂,面无表情地打眼瞧他。 一看就不是个好相处的。 “迟哥,你昨晚又加班了?”小泉似乎已经习惯了男人这副模样出现在办公室里,只略带担忧的问了一句。 “嗯。”男人不置可否。 小泉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热茶,递给男人,“方副总特地让我给你准备的八宝茶,解乏补气的。” 原来方副总临行前叮嘱的是这个,倒是挺关心下属的。金正嘉有一搭没一搭想着,看着男人从小泉手里接过茶杯,闷头灌下去半杯。 “方又谨呢?”他问。 “方副总去医院了,他父亲的状况好像不太好……”小泉说,“迟哥,你要去吗?” 男人沉默一阵,“不去。” “对了,这是新来的实习生。”小泉想起正事,热情地向男人介绍。 金正嘉礼貌问好:“李组长好,我叫……” “把这个小金毛领走,”男人视线冷淡地扫过他浅金色的发梢,砰一声甩上了门,只余留半句尾音,“我再睡会。” 小泉有些尴尬地朝他笑笑,“迟哥他……嗯,他有一点点起床气……你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金正嘉才不想习惯。 而且,小金毛?? 金正嘉又看了眼门边的名牌,李应迟。 反正老爹也没说非得在李应迟的组里实习,金正嘉心中暗自思忖,既然横竖躲不过,为什么非要碰这种凶神恶煞的硬钉子,找个和颜悦色的软柿子,舒舒服服混日子不好吗? 心中有了决定,金正嘉也不再计较李应迟的态度,旁若无人地窝在工位里打了一天游戏,等到快下班的时候,才瞥见方又谨终于从外面回来。金正嘉也不着急,兢兢业业结束手里这把游戏,才施施然起身,来到副总经理办公室门前。 金正嘉听老爹说过,市场部总经理常年驻扎欧洲,开拓海外业务,总部这边的事务大多交给副总经理方又谨在打理。方又谨手下除了李应迟的品牌策划组,还有数字营销组、公关传播组、社群运营组等好几个组,想必给他换一个组实习这种小事,方又谨不会拒绝才是。 金正嘉伸手敲了敲门,谁知门没关严,一推便开了。金正嘉嘴上说了句“方副总,我进来了”,便大大咧咧走了进去。 方副总的办公室比李组长的要宽敞很多,除了办公区、会客区之外,一扇隐蔽的小门后面还有一间带独立卫浴的休息室。办公区和会客区用一扇造型简单耐看的屏风隔开,一边干练,一边清雅。会客区的茶几上还摆着一只花瓶,瓶中插着一束半开半败的浅紫色花束。 办公室内没有人,方副总不知道又去哪了。 金正嘉像进自己家一样,毫不客气地窝进会客沙发里,随手开了把游戏,等待方又谨。 只是这把游戏还没打完,困倦涌了上来。金正嘉和所有大学生一样,不用上早八的日子里,向来都是昼伏夜出,今天第一天实习,起得太早,又打了一天的游戏,惯于熬夜的身体向他发出了抗议。 金正嘉丢开手机,阖上眼帘,打算闭目养神一小会儿。 再度睁开眼时,周围一片昏暗,只有办公室的落地窗外闪着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给漆黑的办公室投射进一丝蒙昧的光亮。 金正嘉从宽大松软的沙发中爬起来,呆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正在黑岚总部大楼里,市场部方副总的办公室内。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表盘亮起,显示时间是21:29。 很显然,他在等待方副总的时候睡着了,还睡了足足三个多小时。 眼下早就过了下班时间,方副总恐怕已经回家了,明天再跟他说转组的事吧。金正嘉撑着沙发就想起身离开,动作却突然一滞—— 昏暗中,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濡湿的,黏腻的,暧昧的。 像磋磨,像搅动,像拍打。 还有…… “唔呃!……哈啊……轻一点……” 是谁在说话? “唔……阿迟、阿迟……轻一点……李应迟!” 金正嘉浑身汗毛像过电般竖起,瞪大双眼,缓缓扭过头去。 透过会客区与办公区屏风的缝隙,他看见了两个人影。 恰巧,这两人他今天都见过。 背对着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手脚都攀在对方身上的,是方副总。正对着他站在办公桌边,将人揽在怀里亲吻的,是李组长。 李组长一改早上不修边幅的模样,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有额发微微汗湿,被他随意耙到脑后,露出深邃俊挺的五官轮廓。 此刻更加狼狈的,反而是一直西装革履的方副总。 他的高级手工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凌乱挂在身上,昏暗的光线中,金正嘉隐约瞧见一片可疑的水渍。 金正嘉的脑袋轰的炸开,心脏扑通乱跳,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办公室py,好生猛,好刺激啊! 不对不对。金正嘉猛地摇了摇头,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有给子!!!活的!给!子! 他,金正嘉,从小学开始上网冲浪,混迹二次元数十载,对acg圈五花八门的不同性向早就波澜不惊,甚至一些不可言说的小众猎奇x癖也接受良好,区区男同根本不会让他眨一下眼睛。 但那是在网上。但那是纸片人。 眼前的肉/体却是鲜活的,真实的,带着夏天18°冷空调都无法彻底冷却的蒸腾热意。 扑面而来。 “阿迟……”方副总的声音又响起,带几分求饶。 “要停下吗?”李组长声音很低,在下班后寂静无人的办公室内却格外清晰。 方副总无声地喘息一阵,声音颤抖又不容置疑。 “不要停……你知道的,我喜欢你这样对我。” 李应迟没有回应,只是浅淡的水声变得急促清亮,像濒死的水鸟拍打水面,引颈挣扎,嘶声激荡。 金正嘉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转而涌起一股浓烈的好奇,那股好奇强夺了他的心智,压过了心底的忐忑,促使他一错不错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光线太暗,他看不太清,只隐约觉得方副总虽然嘴里说着喜欢,神情却像是悲伤。李组长虽然看上去很粗暴,落下的亲吻却很温柔。 是他的错觉吗? 金正嘉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往前探了探脑袋,却突地对上一双骤然抬起的,漆黑的眼瞳。 那双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他的,黑到发亮的眼瞳沉默钉在他身上,大开大合的动作却丝毫未停。不仅未停,还变本加厉,似乎只有用愈加激烈的方式,才能抚慰濒临失控的方副总。 李组长明明发现了他,却又不戳穿他,仿佛他和办公室内的桌椅家具没什么两样,是个没有必要在意的死物。 金正嘉大脑空白一瞬,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缩回沙发里。那道目光有如实质残留在他的肌肤上,极致的侵略,极致的冷漠。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再探出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内终于重归安静。金正嘉身体有些僵硬,是一直紧绷着神经的缘故。他有些幽怨地想,偷晴的是李组长和方副总,怎么紧张的却是他? 一道脚步声走进休息室,不多时,模糊的淋浴声响起,似乎有人正在洗澡。金正嘉心头惴惴,正犹豫要不要趁机溜走,另一道脚步声却朝他而来。 脚步声不轻不重,绕过屏风,走进会客区。金正嘉的汗毛又有隐隐炸起的趋势,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李应迟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准确地说,是站到会客茶几面前。 李应迟赤着上身,显然经过刚才一番苦战,他原本穿着的灰蓝色亚麻衬衫已经不能穿了。他当着金正嘉的面,弯下身,将臂腕中挽着的一束新鲜的浅紫色花束插入花瓶,替换掉原先半开半败的那束。 金正嘉不认识那是什么花,只看见花枝优美,花朵柔嫩,含羞带露。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随意理了理瓶中花束,凹凸分明的骨节上泛起一点微弱的银光。 金正嘉盯了几秒,倏然反应过来,那不是什么银光,那是……水渍。 他的心口突然又咚咚跳起来,不可自制地顺着那截布满青筋的手臂往上看去,对上一双纯黑的眼瞳。比冰湖底下万年不见天日的黑色礁块更冷冽,更粗砺,从他身上刮擦而过。 金正嘉心惊胆战,头皮发麻,他感觉自己像入室行窃的小偷,被突然归家的主人抓了个正着。 主人不打他,不杀他,只低头扫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说一句话。金正嘉却从那双眼中准确捕捉到了一个字: 滚。 3. 坍塌的余烬3 “我不滚。” 金正嘉用力摇了摇头,眼神坚毅。 “肖部长,我自愿留在市场部,留在品牌策划组,给李组长当牛做马。” “当然,当然,李组长喝多了,刚才让你滚是跟你说着玩呢。”人事部长肖宝才赔笑,看向李应迟的眼神一言难尽。 “你给人小孩儿灌什么迷魂汤了,才来一星期就死心塌地跟着你?”他悄声问李应迟。 死心塌地?怕是别有用心吧。李应迟冷哼一声,懒得理会肖宝才,自顾自灌了口酒。 肖宝才凑近了些,在他耳边低声道:“老李,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可得对这小子好点,他是……” “肉来了肉来了!!” 小泉一群人端着几盘油汪汪的烤肉,欢天喜地砸在李应迟面前。 “迟哥,快趁热吃!”转头又招呼肖宝才,“肖部长也别客气啊,来咱们组的聚餐就跟来自己家一样,吃好喝好!” 肖宝才无语:“这一餐的钱是从人事部迎新经费里出的。” 小泉突发性耳聋,恍若未闻,“哈哈,吃好喝好啊!” 他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啤酒,又塞了块烤肉进嘴里,满足喟叹:“下班后来上这么一顿可真是惬意啊!” 他把一盘肉往金正嘉面前推了推,“小金,这是为你办的迎新会,我们可都是沾你的光,你多吃点!” 金正嘉随口应了声,脑袋却半低着没抬起,手指飞快在手机上戳戳点点。 他打打删删,举棋不定。然后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亮,敲定了内容,按下发送微博。 金正嘉舒了口气,心情十分畅爽,夹起一块烤得焦香的牛五花塞进嘴里。 “又在研究人体结构?” 半片阴影从侧方投来,李应迟拄着头看他,目光中满是考量。 金正嘉呛了一下,连忙摇头,“发条微博,呃、分享生活。” 李应迟显然不信,但也没再多说,一口饮尽杯中残酒。 金正嘉犹豫了下,还是劝道:“李组长,喝闷酒伤身,就算心情不好也少喝点。” 李应迟莫名其妙,“谁说我心情不好?” 金正嘉一副我懂你的神情,神神秘秘歪过头来,问:“你很想他吧?” 李应迟:“……” 金正嘉以为他没听清,又凑近了些,重复一遍:“方副总出差这么多天,你一定很想他吧?” 李应迟面无表情:“不想。” 金正嘉洞穿一切,目光深沉,嘴角邪魅,“呵,嘴硬。” 李应迟:“……” 金正嘉又问:“李组长,你今年几岁了?” 小泉正在疯狂吃肉,耳朵里飘进这么一句,顺嘴答道:“迟哥今年34,正值壮年!” 34啊,比他大了整整15岁。 金正嘉嘶了一声,语重心长,“李组长,你年纪大了,要学会情绪管理,学会情感独立。” 李组长也是挺不容易的,一把年纪还要陪方副总玩办公室py,py完方副总立马拍拍屁股出差去了,徒留李组长一个人独守空房。因为谈的是隐秘的办公室恋爱,这种煎熬和折磨还不能跟同事们诉说,只能通过欺压他这个小实习生来宣泄压力。 金正嘉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宽宏大量地注视李应迟。 幸好李组长遇见了他,一个如此善解人意的下属,他充分理解李组长的焦虑苦闷与患得患失,他金正嘉,一定会好好守护李组长和方副总的爱情! 烤肉店人声嘈杂,李应迟的组员们吃得热火朝天,喝得畅快淋漓。一群人围着肖宝才,试图从人事部部长口中套出公司领导们的惊天大八卦。肖宝才呵呵笑着,任由他们灌酒,嘴上却密不透风,无懈可击。 金正嘉被他们的聊天吸引了注意,视线已经从李应迟身上转移。 如果他再注视多一秒钟,就会发现,李应迟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冷。 李应迟低垂下头,给自己的酒杯中再度倒满酒,压下眼神中那一丝差点没能收住的情绪。 这个实习生的眼神。 跟方又谨分手的那天晚上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实习生看他的眼神,就像付费进动物园的游客观赏珍稀动物一样。 他观察他和方又谨,甚至记录他们,就像发现一件新奇的玩具。他施舍廉价的同情,以此换取隐秘的乐趣。 无知而无畏。天真而残忍。 “肖部长。”李应迟突然出声,“人事部的迎新经费向来只用于正式员工入职,你给区区一个实习生办迎新会,督检组同意吗?” 餐桌上寂静一瞬。所有人的笑闹声都仿佛被突然掐断,小泉嘴里的肉嚼到一半生生停住,不敢下咽。 肖宝才稳如泰山的面色变了变,轻咳一声,“瞧你这话说的,一顿饭而已,何必扯到督检组……” “噗噜噗噜。” 一片微妙的气氛中,响起一阵突兀的碳酸饮料气泡声。 金正嘉恍若未觉,一边往杯子里倒可乐,一边疑惑道:“对哦,黑岚这么有钱吗?实习生都能办迎新会。” 数道目光一言难尽地投在他身上。 “嗡——嗡——嗡——” 李应迟的手机震动起来。 李应迟任由手机响了几秒,才收回盯着金正嘉的视线,伸手接起。 “喂。” 肖宝才和一桌子人莫名松了口气,只是没过几秒,这口气又提了起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李应迟的面色蓦地沉下,对那头道:“我马上就来。” 他挂断电话,站起身,简短丢下一句:“我回公司一趟。” 肖宝才微微蹙眉,“老李,发生什么事了?” 李应迟想了想,对他说:“你也跟我一起回去,项目出了点问题。” 项目?什么项目?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最近经手的最大的项目,不就是…… 小泉忐忑问:“迟哥,不会是极地科考队的合作项目吧?” 李应迟没有隐瞒,点点头,“他们叫停了合作。” 小泉面色一白,“叫停合作?为什么?我们哪里做的不好吗?”他噌一下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回公司!” 餐桌上一阵不安的骚动,好几个人跟着小泉站了起来。 “都坐下。”李应迟声音不高,却有种莫名的笃定,“先别自乱阵脚,我现在回公司去了解情况,你们好好把这顿饭吃完,别浪费老肖的经费,有需要我自然会叫你们。”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保证,品牌策划组的组员们却好像收到了令他们安心的信号,乖乖又坐了回去。 “迟哥,我手机24小时开机。”小泉说。 “迟哥,我也是。” “我也是!” 组员们纷纷附和。 李应迟面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行了,我走了。” “等一下!”小泉叫住他,视线逡巡一圈,“谁没喝酒,开车送一下迟哥和肖部长。” 众人面面相觑,市场部一群酒蒙子,哪次聚会不喝酒? 李应迟摆摆手,“算了,我去打车……” “我没喝酒。”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在耳边响起。金正嘉站起身,咽下口中的烤肉,又咕咚一口喝光杯子里的可乐。 “李组长,我送你和肖部长回公司。” * 金正嘉窝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刷微博。 刚才在聚餐时发送的那条微博出乎意料地受欢迎,转发和评论的增长速度比他以往的微博都要快很多,隐隐有爆的趋势。 金正嘉点开那条微博,又欣赏了一遍。 他发的正是那张工作时摸鱼画的“又求必应”cp图。不过他当然不可能把原型说出来,只打了个“oc”的tag,并配上文案: “@+:不知道,我家产品很曼妙。#oc[图片]” 金正嘉嘴角压不住,兀自傻乐了一会儿,这才点开评论。 【@鱼鱼 不吃鱼:加号大大居然画oc了!好带感啊啊啊!】 【@张起灵的狗:ber??+被盗号了??怎么画起腐向cp了?】 【@我草莓招了:第一次刷到这位太太,被画风惊艳到了】 【@崔狰我爸爸:楼上,加加是男画师不是太太hhh】 【@神秘冰冻女子:好帅啊我曹!这肌肉线条绝了!谁1谁0啊?】 【@给北极装空调:肯定没穿衣服的1啊,攻气爆表了[口水][口水]】 【@momo:好香的办公室py……加号老师再给点吧我什么都会做的qaq】 金正嘉把评论区大概翻了翻,大部分都是对cp和画技的赞美,夹杂着少数对他画腐向的质疑。金正嘉挑了几条回复的间隙,瞥见自己的微博粉丝数正巧突破了10万。 没错,有的人表面上是在校大学生,背地里却是互联网万粉画手。 金正嘉从初中开始就注册了这个微博号,随手取名“+”。他一开始只是喜欢画一些自己设计的游戏武器、酷炫装备,偶尔也给喜欢的角色画点同人图。经年累月下来,金正嘉画技见长,积累了一批喜欢他画风的粉丝。 “我他妈手机都快打烂了,人家就是不接电话我有什么办法?!” 会议室里,销售部总经理爆发出一声暴躁的叫骂。金正嘉从评论区中拔出脑袋,茫然四顾。 外面天色黑沉一片,时钟已然走过十点。会议桌边,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基本都来了,看样子那个极地科考队的合作项目确实是个备受黑岚重视的大项目。 金正嘉听不懂他们在讨论什么,也不关心,他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把李组长送到公司,等会议结束了再把他送回家。 毕竟李组长喝了酒,工作出了岔子,恋人还出差了,天塌下来没有方副总给他顶着,怪惨的。 “联名款的订单都发到代工厂了,现在叫停,代工厂那边的损失谁来承担?!”采购部总经理阴沉着脸,厉声质问李应迟,“品牌策划组到底怎么在办事的?如果签约有问题为什么不尽早提出来?” 李应迟此时倒是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暴躁,反倒是看上去最平静的一个。 “签约一直都没有问题,和极地科考队的合作协商很顺利。”他边说边翻看手边的项目书。 “很顺利?很顺利为什么他们会突然叫停合作?就发了一封放屁一样的邮件过来把我们当猴耍,甚至连电话都不接?!”销售部总经理火气压抑不住,把手里的工作电脑重重砸在李应迟面前。 工作邮件中,来自极地科考队官方联络邮箱的邮件只有短短一行字: “因不可抗力,本次极地科考队与贵司的品牌联名合作暂不予进行。” “老韩别那么大嗓门,耳朵都被你喊聋了。”肖宝才拍了拍销售部总经理韩斯然的肩膀,出来打圆场,“急也没用,总得先找到原因,才能推进下一步啊。” “什么原因?你告诉我不可抗力是个什么狗屁原因!”销售部总经理满脸郁闷。 “不可抗力……”李应迟盯着那封邮件,沉吟片刻,“老肖说得对,必须先找到他们突然叫停合作的原因。” 他从会议桌边站起身,捞起项目书,“老韩留在这安排备选预案,我出去一趟。” 肖宝才忙问:“你打算去哪?要不要我陪你?” 李应迟摆摆手,冲角落里的金正嘉叫了声:“实习生。” 金正嘉立刻从椅子里跳下,跟在他后面一路走到停车场。 他很自觉地上了驾驶位,扭头问坐在后排的李应迟,“李组长,送你回家吗?” 李应迟的视线还盯在项目书上,“不,去一趟国家海洋局。” 金正嘉哦了一声,在车载导航中搜索国家海洋局。 半分钟后,导航语音响起: “已为您规划路线,距离目的地1265公里,计划用时12小时34分钟。准备出发。” 金正嘉:……? 4.升腾的气泡1 国家海洋局总部位于首都,极地科考队就是归属国家海洋局管辖,一切商业合作项目都需要经过国家海洋局审批通过。 眼下极地科考队和黑岚的合作出了问题,直接去找国家海洋局虽然莽撞了些,但未必不是最高效的方式。 道理金正嘉都懂,只是,国家海洋局距离黑岚总部所在的h市足有1265公里,开车12小时,高铁6小时,飞机3小时。 不管怎么看,都不适合在大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用一种出门去趟超市的平淡语气说出来吧?! 金正嘉生无可恋地缩在机场的按摩椅中,像一块浅黄色洗碗刷,被按摩椅挤压,变形,肆意蹂躏。 最终他在扔下李组长弃车跑路,和乖乖听话给李组长当司机之间,选择了把李组长送到机场。 李组长在听到他面无表情地说出“我考出驾照没满一年,不能上高速”之后,毫不遮掩地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然后二话不说买了双人份的机票。 霸道,独裁,丝毫不问当事人的意见。压缩成像素版可以直接丢进steam战斗冒险游戏里扮演恶龙。 金正嘉第八次叹气,扭头看向旁边按摩椅中的李恶龙。 李恶龙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按摩椅一视同仁,对恶龙也毫不留情,嗡嗡嗡地把人挤来挤去。李应迟的腰腹被按摩器往前推起,又下落,亚麻白衬衫掀起一截,隐约露出一片紧实的阴影。 金正嘉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脑子里想起自己微博上那条已经万转的“又求必应”cp图,释然躺回按摩椅中。 算了,他现在可是“又求必应”的爱情保安,李组长再怎么恶龙也是家1,只要能看家产谈恋爱,他什么都愿意做。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们终于开始登机。 李应迟酒后犯困,囫囵眯了一会儿,又被按摩椅一通乱按,此时全身的骨头都是松散的。他勉强撑着眼皮,被排队登机的人流推来挤去,只偶尔抬眼扫视,把自己的方向往一颗扎眼的浅金色脑袋那边调整一下。 平时看着碍眼,当个地标倒是挺好使。李应迟懒懒想着,小腿突然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一个扎着朝天揪的小女孩正抱着他的腿。 “对不起对不起。”旁边一个女人连忙把小女孩从他腿上拽开,牵到自己手里,低声训斥,“别闹,要上飞机了。” 小女孩依依不舍,吸了两口手里的草莓牛奶,冲李应迟叫:“爸爸!” 女人啼笑皆非,耐心跟她解释:“爸爸在家里,这个是路人叔叔。” 她又对李应迟说了声:“不好意思啊。” 李应迟摇摇头,朝小女孩笑了笑,便又踏入了登机的队伍。 进了机舱,金正嘉已经找到座位,正隔着几个人冲他招手,“李组长,这里。” 李应迟正要往他那里走,身后却传来女人焦急的声音:“宝宝怎么了?噎住了吗?” 李应迟转过头去,看见刚才的朝天揪小女孩正蹲在过道上,小脸涨红,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气音。她的脚边掉落着一瓶喝空的草莓牛奶,一只手上拿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曲奇饼干。 女人弯下身,不停拍打小女孩的背,试图帮她顺气。只是,情况却越来越糟。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小女孩脸色已经开始发紫,她痛苦地仰起头,无声张大嘴巴,氧气却无法进入鼻腔和口腔,显然是被饼干碎屑堵住了气道。 后面排队的乘客被堵在过道上,不明所以,陆陆续续响起不耐烦的催促声。女人愈加慌乱,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更用力地拍打小女孩的后背。 “住手!”李应迟低喝一声,迅速捞起小女孩,将她背身抱在自己怀里。他右手小臂紧紧卡在小女孩的腰部,左手握拳,隔着自己的手臂用力砸向小女孩肚脐眼的位置。 小女孩面色一窒,随即重重咳嗽了一下,一块饼干碎屑从气管里喷了出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女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事情就已经结束。 李应迟把小女孩抱在肩头,侧身让后面的乘客通行。空姐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了解了情况后一脸后怕。 “多亏了这位乘客施救及时,小孩子气道梗阻,处理不好很容易猝死。” 女人被空姐的用词吓得面色惨白,后知后觉的恐惧让她红了眼眶,连声向李应迟道谢:“谢谢、谢谢你……真的感谢……” 李应迟摇了摇头,“孩子没事就好。” 小女孩一直没出声,像是被刚才的事情吓着了。李应迟轻柔顺了顺她的背,问她:“还难受吗?” 小女孩呆呆摇了摇头。李应迟正要把小女孩递还给她母亲,却见小女孩突然瘪了瘪嘴,哇一声吐了出来。 李应迟肩膀处染上一大片粉色的水迹,滴滴答答往下淌。小女孩刚喝下去的一整瓶草莓牛奶,此刻全喂给了李应迟的亚麻白衬衫。 女人见状,刚放下的心又揪起,一时顾不得道歉,抱过孩子急切检查起她的身体。 “先带孩子到座位上坐下吧,我马上联络地勤的医生过来。”空姐当机立断,临走前看了眼李应迟似乎想说什么。 李应迟摆摆手,“我没事,先照看孩子。” 他往洗手间走去,想简单处理一下脏污的衣物,可是洗手间却显示正被人占用。李应迟一时无奈,沾湿的衬衫黏在身上着实难受,可是脱掉……这里毕竟是飞机上,是公共场合。 “李组长,跟我来。”一只手拉住他,带着他往前走,是金正嘉。 金正嘉带他走到第一排商务舱的座位,对他说:“脱吧,这里没人看见。” 李应迟环视一圈,机舱内基本上都坐满了,只除了第一排商务舱的座位。他问:“这排座位没人坐?” 金正嘉说:“有啊,我花钱跟他们换了。” 李应迟挑了挑眉,没问他花了多少钱才能让商务舱的旅客答应去坐经济舱,只说:“差旅费可不报销这种费用。” 金正嘉无所谓,“没事,不用报销。” 一名空少拿着一块热毛巾和一件空乘的制服衬衫走过来,递给李应迟。 “乘客您好,这是您要的东西,我代表全机组感谢您刚才的救援行为。” 李应迟接过东西,朝他道了声谢,看他返回乘务室。他并没有要过这些,显然,做这事的另有其人。 他看向金正嘉,金正嘉对上他的视线,催促道:“快脱吧。” 李应迟脱掉自己的衬衫,用热毛巾擦拭肩膀上残留的黏腻。金正嘉的视线跟随他的动作移动,把他赤裸的上身看了个分明。 那晚在办公室里,光线太暗,没怎么看清,现在对比起来,他画得还是保守了啊。 李应迟瞥他一眼,把毛巾丢到他怀里,“看够了吗?” 金正嘉没看够,他撇开毛巾,凑到李应迟面前,问他:“李组长,你怎么知道那样可以救那个小女孩?你就不怕……” 你就不怕没救成功,好心办坏事吗? 李应迟穿上空乘的白衬衫,随口回答:“没想那么多。” 但凡他多犹豫几秒,小女孩可能就危险了。他曾看过气道梗阻相关的科普,那一刻他的确没想过后果,只是做他能做的罢了。 金正嘉盯着他的视线有片刻怔愣,随即恍然大悟一般,“李组长,原来你不是反派。” 李应迟看他的目光像看一个脑残。 “刚才真是多谢您了。”女人牵着小女孩的手走过来。 女人眼底红红的,神情却已经轻松不少,小女孩的面色也恢复了红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真的太感谢您了。刚才地勤的医生来看过了,说宝宝后来呕吐只是因为一时吓着了,没什么大碍。”女人深深向他鞠了一躬,对女儿道,“快谢谢叔叔。” 小女孩走过来抱住他的腿,“路人叔叔谢谢!” 李应迟被逗笑,捏了捏她的朝天揪 ,“宝宝不客气。” 女人看见李应迟放在一旁的脏衣服,歉疚道:“衬衣的钱我赔给您。” 李应迟摆摆手,“没事,不用。” 女人过意不去,但一时也想不好该如何报答恩人,最后只好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我和我老公在首都开了家文印用品店,虽然不是什么大生意,这几年经营得还挺好的,您要是来首都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招呼我们。” 李应迟接下名片,目送女人千恩万谢离去。 李应迟终于可以安稳坐下来休息了,他系上安全带,闭上眼睛。没一会儿,感觉空乘衬衫的立领有点扎脖子,闭着眼摸索着解开一颗扣子,把领口往外扒了扒。 金正嘉一边打量李应迟,一边喝了口空姐送来的冰可乐。汽水声呲呲轻响,透明杯壁上升腾起一串咕嘟嘟的气泡。 虽然都是白衬衫,怎么李组长穿自己的那件就更有味道呢? 空乘的制服是涤纶立领的,李组长自己那件是亚麻翻领的。不知道是不是亚麻的材质和李组长小麦色的肤色比较相称,款式简单的衬衫穿在他身上莫名有种慵懒随性,乍一眼看平平无奇,越看却越觉得浑然天成。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李应迟懒懒开口。 金正嘉疑惑:“李组长你眼皮透视?” 李应迟懒得理他,依旧闭着眼睛。 刚才小女孩的事情耽搁了点时间,原地停了半天的飞机终于开始滑行。飞机外漆黑一片,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半了。金正嘉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困。 他没告诉李应迟,刚才隔着过道看到他抱起小女孩,一拳往人家肚子上砸过去的时候,他心脏都快停了。 李组长是怎么做到这么果决的呢?救人的时候是这样,这次来出差也是这样。 他是想好了对策,确定能解决合作被叫停的问题才出发的吗?根本不是。他或许连个具体的计划都没有,也没考虑过要是失败会怎样,他只是在那一刻有了个想法,当即就付诸了行动。 这看似并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事情,但金正嘉觉得,或许绝大多数人都并不具备这种果决的能力。 金正嘉喝完可乐无所事事,左摸摸,右看看,最后把手伸向李应迟换下来的衬衣,“我帮你去丢掉。” 李应迟一把握住他的手,“谁说要丢?” 金正嘉不解:“脏成这样了你还要吗?” 李应迟掀了掀眼皮,“要啊,这衬衫不便宜。” 金正嘉看了眼logo,国外的一个设计品牌,是不便宜,可是也不贵啊。以李组长的工资水平,应该不至于舍不得一件衬衣吧,除非…… 金正嘉福至心灵,迅速问:“是他送的吧?” 李应迟无言看了他一眼,丢开他的爪子,不搭理他。 飞机加速滑行,准备起飞。 金正嘉凑到他面前,贴脸开大:“李组长,你好爱啊。” 轰鸣声越来越响。 “李组长,我看你有好几件这个牌子的衬衫,是不是都是方副总送的?” 机舱震颤,迎接起飞前的最后加速。 “亲手包办恋人的衣柜,好浪漫啊,果然网上磕男男cp的人那么多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絮絮叨叨的声音没完没了。李应迟忍无可忍。 “李组长你放心,你和方副总的事情我谁都不会说的,你们的爱情必须由我来……” “金正嘉。” 李应迟喊他。 这是李应迟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他的名字。金正嘉愣了一下。 一张放大的帅脸贴上了他。李应迟贴得很近,近到金正嘉甚至能数清楚他低垂的睫毛,闻见他身上未散的酒气。 可乐和酒气碰撞,李应迟眼底冷得像刚从制冰机里铲起的一捧冰。 “金正嘉,你是不是……” 飞机剧烈抖动,拔地而起,冲上云霄。 “喜欢男人?” 5.升腾的气泡2 早上八点半,李应迟准时出现在国家海洋局的楼下。 黑岚发过去的官方邮件全部石沉大海,合作对接人的电话也无人接听,李应迟试了几次就不再浪费时间,而是给极地科考队的领队打去了电话。他们在之前协商合作的时候见过几面,相谈甚欢,互留了私人联系方式。 领队倒是没拒接他的电话,只是他也不知道合作为什么突然叫停。 “这种涉及大资金的企业合作都是由局里经过局长办公会议决定的,我们队内也奇怪呢,之前上面的态度明明是积极的,突然就驳回了。咱们这趟是国际联合科考,再过一个月就要出发了,没有了合作商,咱们队里又要抠抠搜搜过苦日子了,唉……” 李应迟掐灭手里的烟,深吸了口气,向门卫处走去。他身上已经换了一件深色衬衫,面料看上去十分有质感,细节处也非常考究,比起略显随性的亚麻衬衫,现在的这件要更贵气一些,剪裁完美贴合他的身形,将宽阔的肩线和蛰伏的腰线勾勒得一清二楚。 来到门卫面前时,李应迟已经换上了笑脸。 “师傅早上好,我是企业的人,来谈合作的。”他递过去一张盖了黑岚公章的纸,“这是来访函,您看看,能不能帮我递到极地考察办。” 门卫上下打量他两眼,问:“有预约吗?” 李应迟笑:“发过邮件的,可能领导忙,没看到,这不亲自上门来了嘛。” 门卫摇头,“没预约不能进。” 李应迟递过去根烟,“师傅上班够早的呀,来根烟提提神。” 门卫看了眼烟的牌子,到底没拒绝,道了声谢接过。 李应迟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打火机通体银白,手感温润,喷吐出荧蓝的火焰。门卫视线驻足两秒,“你这打火机挺高级啊,不便宜吧。” 李应迟点烟的手一顿,随即将打火机递了过去,“小玩意,师傅留下玩玩。” 门卫瞥他一眼,推了回去,“这我可不敢收,咱们单位有规定。你没事就走吧。” 李应迟状似失望,叹了口气,“行,抽完烟就走。” 他垂头扫过门卫的手机,上面打开了一个财经新闻的页面。他指尖夹着烟,一只手撑在门框上,烟雾升腾间,闲聊般开口:“师傅,一大早就研究股市呢?” 门卫倒是没急着赶人,随口回道:“研究啥,瞎看看而已。” 李应迟弯唇,吹散面前的烟雾,“听说首都遍地都是股神,大隐隐于市,您不会也是其中之一吧?” 门卫被他逗乐,粗笑两声,“狗屁股神,亏都亏死了!” 李应迟眼睛一亮,“您果然在炒,有没有经验传授我两招啊,我攒了几块工资想往股市里投,总感觉摸不着门道。” 门卫笑着摇头,“你可别消遣我了,就你用着这么贵的打火机,身上还穿的这种高档货,会缺赚钱的门道?” 李应迟露出惊讶的表情,“师傅眼光毒啊,就凭打火机和衬衫就能看出高低?” 门卫语气中不自觉带上夸耀,“干我们这个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见的人多,一眼瞧过去基本能把一个人摸得七七八八。你那打火机,上千块吧?还有你身上这件衬衣,起码这个数吧?” 他微微倾身,比出五根手指。 李应迟眼皮垂了垂,打火机他倒是忘了问,但衬衣是某个小金毛当着他的面买的,想起拆吊牌时上面显示的数字,确实是五位数。他现在着实有些相信首都卧虎藏龙的传言了,连个门卫大爷的眼光都如此毒辣。 他面露钦佩,赞叹道:“师傅看得真准,这是我最贵的一件衬衣,这不是想着要来见领导,穿的得体些。” 门卫有些得意,还想说什么,门口却停下一辆货车。 “王师傅,我来送墨盒!”车上下来个小工,朝门卫喊了一声就开始卸货。 门卫显然认得这个人,忙迎出去,“哎呦,后勤都催好几次了,你总算来了。” 小工嘿嘿笑了两声,“老板正加紧给你们调货呢,A4纸还没到,先把墨盒给送来。” 他将车上的墨盒整齐码放到一辆手推车上,只是货量大,看上去得花不少时间。 门卫象征性地问了句:“要帮忙吗?” 小工自然不可能让他动手,高声道:“不用!” 李应迟掐灭了烟,扫了眼车身印着的【鑫诚图文】几个大字,上前两步,十分自然地从小工手里接过一打墨盒,弯腰堆放到手推车上。 “我来帮忙。” 小工愣了一下,看了眼门卫,“这是……” 李应迟咧嘴一笑,手中动作不停,“我是来跟王师傅学炒股的。” 半车墨盒在两个人的合力下很快就搬完了,小工推着车往里面走,冲他挥挥手,“谢了兄弟!” 李应迟也朝他挥了挥手,随即转身对门卫笑道:“王师傅,那我就先走了,改日有机会再来跟您学习。” 门卫看了看他的高级衬衣,上面沾了不少灰,还压出好几道褶。 门卫朝他伸出手,“来访函给我吧,我给你去考察办送一趟。” 李应迟愣了下,将来访函递过去,笑意真心了些,“谢谢师傅。” 十五分钟后,门卫将来访函塞回他手里。 “领导出差了,你下回再来吧。” 门卫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没说,朝他摆摆手。 李应迟盯着手中略微褶皱的来访函看了一会儿,没再多言,只又道了声谢。 随即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海洋局。 他没有问领导是不是真的出差,也没有问下回有空是什么时候。倒不如说,来之前他就预见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李应迟没有去吃饭,而是扑到床上,倒头就睡。 他今天凌晨五点抵达首都机场,找商场买衣服,找宾馆办入住,洗了澡换好衣服,立即马不停蹄赶往海洋局,一整夜基本没合过眼,身体疲惫到了极点。 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对面床上盘腿坐着个人,不知道已经盯着他看了多久。 “李组长,你是不是去过国家海洋局了?为什么没叫我?”金正嘉问。 李应迟声音沙哑,“叫了,你没醒。” 金正嘉:“……” 金正嘉心虚,下床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李应迟一口气灌下去,总算感觉活过来了。 他下床洗漱完,又靠回床头,摸过烟想抽,又想起屋里还有个人,于是用眼神向金正嘉示意: 滚出去一下。 金正嘉却以为他要点烟,在他 脱下来的衣服堆里翻找一阵,把打火机给他递过去。 李应迟接过打火机,拇指磋磨两下,把烟放了回去。 “这打火机你花多少钱买的?”他问金正嘉。 金正嘉回忆了下那天李应迟叫他去买打火机的情形,“记不清了,三千多吧。” 李应迟想起自己一抽屉小饭馆送的免费塑料打火机,难得对自己下过的命令后悔了一下。 “钱我转你,还有衬衣的钱。” 金正嘉面露惊讶,“李组长,你为什么要给我钱?东西是我买的呀。” 李应迟磨牙,“你知道衬衣多少钱么?” 以前方又谨给他买几千块的衬衣,他虽然觉得没必要买什么品牌,但还是随他去了,穿了几年倒也穿习惯了。昨天进商场买衣服,他习惯性就要去买穿惯的牌子,金正嘉却义正言辞阻止了他。 “这个牌子只能方副总买给你,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品牌,这是你们之间的羁绊啊!”金毛实习生嘴里说着胡话,不等他反应就冲进了另一家看上去装潢更加奢华的店铺,风风火火拎了件衬衣出来。 李应迟对穿着向来不挑剔,困乏之下也没细看,见他买好了便顺从地收下了。 直到洗完澡换衣服的那一刻,才被吊牌上五位数的价格震了一下。 李应迟听过这个牌子,如果说方又谨给他买的是独立设计品牌,那么实习生给他买的,完全就是奢侈品范畴。 金正嘉点头,“知道啊,原价六万六千八,新品折扣还便宜了一千块。” 李应迟脑仁疼,“我转你银行卡。” 金正嘉神情严肃,“李组长,你越界了,我给家产花钱天经地义。” “什么产?” 金正嘉:“家产,你和方副总,我家的产品。” “什么产品?” “就是……算了。”金正嘉放弃,“李组长,你多上上网吧,你这样很容易被时代淘汰的。” 李应迟温和笑,“是吗?你过来。”我先淘汰一下你。 金正嘉干笑两声,“李组长,你瞧你,又急。”见李应迟真的要起身揍他的样子,金正嘉连忙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份外卖塞到李应迟手里。 “李组长,你去国家海洋局,事情解决了吗?”顺便聊点正事转移话题。 李应迟一天没吃饭,现在确实饿了,看在饭的面子上,决定暂时放他一马。 “面都不给见。看来正面是没机会了,得想办法走点歪门邪道。”他边说边拆开外卖,两荤两素一汤,都是硬菜,看上去像高级餐厅打包的,甚至餐具餐盒都是定制的。 金正嘉十分狗腿地帮他一一拆开餐盒的盖子,取出筷子递到他手上。 “那你边吃边想歪门邪道吧。” 李应迟三两口扫下去半份饭,胃里舒服不少,心情也好了不少。 要是某个花钱如流水的小金毛没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的话,应该会更好。 李应迟暗骂一声麻烦,敷衍开口:“你不吃吗?” 小金毛摇摇头,头发好像刚洗过,潮潮的,没蓬起来。 不吃就滚。 李应迟半句话压在嘴里,看在饭的份上,还是忍了。 “我吃过了,李组长,我好像真的喜欢男人。” 李应迟一口饭卡在嗓子眼。 6.升腾的气泡3 宾馆里,双人标间内,金发少年坐姿端正,语气郑重。 “你在飞机上点醒我了,我睡醒之后一直在想这件事,想了一下午,终于想明白了。”金正嘉说,“我之所以对你和方副总的事情这么感兴趣,是因为我喜欢男人。” 李应迟面无表情,食不知味,“恭喜你,长到19岁终于认清自己的性向。” “其实我以前也怀疑过的。”金正嘉压低声音,像在诉说什么秘密,“我对女孩子从来没什么感觉,但是我也没有喜欢上哪个男生,所以我一直怀疑自己到底是哪边的。” 李应迟:“哦。” “那晚在办公室看到你们偷……呃,进行恋人之间的交流,我震惊之后感到很兴奋,甚至你压榨我让我干那么枯燥的活儿我都不介意了,只想留在组里继续看你和方副总谈恋爱。” 李应迟把吃剩的盒饭一巴掌拍扁,丢进垃圾桶,“压榨?” 金正嘉挥挥手,“那不重要,虽然你压榨我了,但我也摸鱼了,咱俩扯平了。” 李应迟皮笑肉不笑,“还是挺重要的。” 金正嘉:“你别打断我,我跟你说,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为什么兴奋,现在我才明白,那是因为我第一次见到男人和男人恋爱的模样。换言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我第一次见到活的同类!” 李应迟不想听了。李应迟觉得这件事从他们订一间房开始就错了。就不该管什么狗屁差旅报销规定,和这个脑残又聒噪的玩意分开住的。 不,或许事情从飞机上他说出那句话开始就错了。他注意到金正嘉的性向又如何?憋着不说又不会憋死。 金正嘉还在持续输出。 “李组长,严格来说,我从今天开始才踏入这个世界,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又是在这件事情上经验丰富的前辈,你是不是有义务老带新?” 李应迟无法理解,“老带新?” 金正嘉严肃点头。 “就像公司里需要老人带新人,在男同恋爱的道路上,也需要有人引导教学,老gay带新gay。” 他歪头看李应迟,求知若渴,“你怎么想?” 李应迟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金正嘉见他不答,思索片刻,作恍然状,“难道说你是那种,本身不是gay,只是因为爱上了方副总,而他的性别恰好是男的!” 金正嘉嘶了一声,“那你是真爱降临型啊!你们这种类型恐怕传授不了经验吧?” 李应迟被他吵得受不了,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19岁大学生都像未开智的猩猩,还是说只有他面前这个格外脑残。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李应迟冷声打断他,“实习生,你是跟我来出差办事的,要想解决你的思春期遗留问题,就趁早滚回去,别留在这烦我。” 金正嘉沉默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还是先办事。” 李应迟松了口气,刚想躺回床上,就见一簇金毛瞬移到他脸前,目光灼灼,“所以李组长你到底是哪种类型?除了方副总,你还有别的经验吗?” 李应迟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浅咖色眼瞳,里面没有丝毫遮掩,清澈见底。 是他错了。 他之前觉得这个实习生无知无畏,天真残忍。他错了。 这小子就是单纯的,欠收拾。 李应迟坐在床沿,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我告诉你。” 金正嘉眸中划过一丝疑惑,犹豫了下,还是老老实实跨开腿,坐到李应迟腿上。 李应迟一只手撑在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大腿上,缓缓揉捏。 少年的身形是这个年纪独有的劲瘦修长,体脂率极低,但该有肉的地方仍保留着健康的肉感,比如大腿。 少年大腿上的肌肉弹性十足,手感极佳,此刻却微微颤着。 “李组长,你……”金正嘉看着自己腿上的大手,惊疑不定。 “嘘。”李应迟凑近了些,俯到他耳边,“不是想要老带新吗?我可以给你引导教学。” 金正嘉说不出话,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那只不属于他的手上。 那只手似乎觉得大腿捏着没劲,又往上而去。伸进宽大T恤的下摆,触到发紧的腰肢。 柔韧的触感显然让那只手更满意,掌心整个贴了上去。 宾馆昏黄的灯,闷热的空气,发出噪音的空调。 熟练的李应迟。 “李、李组长……!” 那只手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往上,直到—— 金正嘉脑袋轰一声炸开,胸前脆弱的地方被碾过,过电似的酥麻,电得他神魂俱散,肝胆俱裂。 金正嘉手脚并用,逃命一样逃离这个恐怖的座位。可腰间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让他的逃亡只用一秒就宣告失败。 他被箍进一个坚实的怀抱,耳畔打下一片热息。 “还想知道我有多少经验吗?”李应迟的声音毒液一般灌进他的耳朵。 金正嘉奋力摇头,摇得天崩地裂。 李应迟满意了,拍了拍他僵直得像块棺材板的后腰,大赦天下。 “再拿你那些蠢问题烦我,就把你当经验包刷了,听懂了吗?” 金正嘉连滚带爬冲出房间。 呜呼哀哉!李组长根本不是什么真爱降临型!方副总,你糊涂啊! * 方又谨点开市场部工作群里一张图片。 图片是一篇公众号简讯的截图,文字内容是对热心乘客表达感谢,配图是机长在下机时和那位乘客的握手合影。只是乘客只有一个后侧方的背影,看不清楚脸。 发送人是一个实习生,随图片发送的还有一段话。 【品牌策划组-金正嘉: 无数个黑夜里,我曾自问,什么是英雄? 英雄需要拥有超能力,还是能够穿越异世界?不,都不是! 今天,我亲眼见证,一个平凡的男人,他没有身披斗篷,也没有手持巨剑,却拼尽全力燃烧灵魂,拯救了一个气道梗阻的小女孩! 他之名,李应迟! 彼の名前は、李应迟! 这不是偶然之举,这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正义本能!他的脸庞至凶至恶,他的心灵却至善至美!他内心燃烧的火焰从未熄灭! 为了人类,为了agito![赞][赞][赞][图片]】 后面跟了一长串的点赞,还夹杂着几句: 【我也看到航空公司发的这篇简讯了,说感谢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乘客,原来说的是李组长!李组长V5!】 【迟哥太低调了,怎么没露脸?】 【实习生一张口老中二病了……】 【实习生怎么说话的?什么脸庞至凶至恶,迟哥明明至酷至帅![口水][口水]】 【楼上的我截图给迟哥了,别以为迟哥不看群聊就可以随意调戏!】 【就是就是,迟哥也是你们叫的吗?品牌策划组出列!灭杀这些外组蛮夷!】 …… 聊天画风逐渐走偏,方又谨没有往下翻,他退出群聊,搜索到航空公司公众号,点进那篇简讯。 他将简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点开那张合影。合影的确看不清脸,但方又谨对李应迟太熟悉,并不需要看清脸。 他兀自看了一会儿,像是注意到什么,拖动图片放大。 李应迟和机长握手的那截小臂上,有一块红肿的痕迹,像是被打的。 方又谨蹙了蹙眉,翻出通话记录,打给李应迟。 没响两声,那边就接通了。 “怎么了?”李应迟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极地科考队的项目我都知道了,你到海洋局了?”方又谨问。 “嗯,今天去了趟,但是他们不肯见我。”李应迟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过去?”方又谨说。 “你来了他们也一样不会见,而且你不是还在出差?”李应迟似乎点了支烟,方又谨听见了打火机的声音。 “我这边的事快处理完了,可以……” “不用。”李应迟打断他,“我想到个办法,明天再试试,不行再说。” 方又谨没问他是什么办法,只“嗯”了一声,“这事儿瞒不住,明天要是再没头绪,我和老韩会一起向董事长汇报请罪。” 李应迟应了声好,又跟他商量了一会儿应急预案和代工厂的事,就打算挂断电话。 “等等,”方又谨说,“你的手……” “嗯?” 方又谨沉默一阵,“没什么,早点休息。” 李应迟挂断电话,沉默伫立一阵。 这是他和方又谨分手之后,第一次通电话。 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聊工作,似乎和分手前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李应迟知道,一切都变了。 李应迟摸出支烟,刚想点上,门口却传来敲门声。李应迟动作顿了顿,有些 烦躁地丢开烟,走去开门。 “李组长。” 门外是熟悉的小金毛,两小时前刚刚夺门而逃的那一只。 李应迟心情复杂,该说年轻人的恢复力就是强悍吗?明明刚才吓得魂都飞了。 他整个人拦在门口,把门堵得严严实实,“你不是自己另开了一间房间么,还跑过来干什么?又想老带新?” 小金毛微弱地炸了一下,底气不足,“不带了,再也不带了。李组长,你的手别忘了再涂一下药膏。” 看上去学乖了不少,语气很平稳,眼珠子也很老实,只埋头递过来一支活血化瘀的药膏。 李应迟觉得麻烦,觉得没必要,又觉得刚把人收拾了,现在对方上门讨乖,不好驳了人面子。于是敷衍地往前伸出手臂。 他的右手小臂上有一块淤青,是飞机上救小女孩的时候隔着手臂击打肚脐眼留下的。情况紧急,他来不及找东西垫着,就干脆用自己的手臂当缓冲了,要是那一拳直接砸在小女孩肚子上,恐怕不止一块淤青这么简单。 金正嘉十分上道地挤出一截药膏,在手心化了化,然后抹到李应迟淤青的部位。 他一边按摩,一边欲言又止地偷瞄李应迟。李应迟被他看得心烦,“有什么话就说。” 金正嘉:“说了你会骂我。” 李应迟:“那就憋着。” 金正嘉:“哦。”手下力道重了些,李应迟嘶了一声,抽回自己的小臂。 他着实有些无奈了,他身边从天而降这么个钱堆里养出来的小少爷,脑子里成天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打又不能打,吓又吓不走。 “你说吧,我不骂你。” “李组长,你刚才在跟方副总打电话?”金正嘉迅速开口,一秒都不耽搁。 李应迟觉得自己白收拾他了,“你偷听?” “我不是我没有。”金正嘉连声否认,“这宾馆隔音不好……” 他见李应迟没有发怒的迹象,又问:“你们才打五分钟啊?” 李应迟无语,“你偷听了五分钟?” 金正嘉不打自招,追悔莫及,破罐破摔,“是啊,你们怎么只聊工作啊?方副总出差这么久,你就没有一点黏黏糊糊的话要跟他讲吗?” 他好奇心起,“还是说两个男人谈恋爱不需要黏黏糊糊?李组长,你不想他吗?你——” “砰!” 李应迟将人丢出门外,重重甩上门。 三秒后。 咚咚咚。 “李组长,开门,我还有东西给你。” 李应迟重新打开一条缝。金正嘉试图把一大包东西从门缝塞进来。 “我看你衬衣脏了,我又去买了几套衣服。我们出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我看着需要的都买了点……” “用不着。”李应迟一脚抵住那个上面印着某奢牌logo的真皮手拎包,“明天我们不穿正装。” 金正嘉眼睛一亮,“李组长,你想到歪门邪道了?” 李应迟不是很情愿地点点头,“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金正嘉开心,“好啊!” 他从包里抽出什么东西,锲而不舍地从门缝塞到李应迟手里,“李组长晚安!” 人走了,李应迟终于清净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随手丢到一边,顿了顿,又转过身拿起来。 那是一盒包装考究的……男士内裤。 李应迟面无表情地翻过包装盒,看到上面贴着标价:3899元。 他拨通人事部长肖宝才的电话。 “这趟差旅费从你们人事经费出。”他说。 肖宝才:“凭什么?” 李应迟:“凭我带了个拖油瓶,而你特别照顾这个拖油瓶。” 肖宝才语塞,妥协道:“行吧,不就是差旅费么,人事部包了。” 李应迟:“我们买了点衣服,还有内裤。” 肖宝才表示理解:“都好说,这次事出紧急嘛。” 李应迟:“有点贵。” 肖宝才:“贵就贵点呗,你可别苛待那个实习生啊,人家想买啥你就给买,别抠抠搜搜的,经费我出。对了,多少钱?” 李应迟估算了一下金正嘉那只包里的容量,微笑道:“不多,不算包的话六位数,算上包七位数。” 说完不等对面回话,迅速挂断电话,拉黑肖宝才,一气呵成。 李应迟丢开手机,长出一口气。 爽了。 7.升腾的气泡4 国家海洋局门口,一辆车身上印着【鑫诚图文】的货车停了下来。 门卫迎上前来,咦了一声:“今天怎么换人来送货了?” 车上蹦下来一个高高瘦瘦的浅金发少年,他身上穿一件黑色工装背心,下身穿一条略旧的黑色工装裤,手上戴着磨损的劳保手套,脸上笑容灿烂。 “王师傅好,我是暑假工,本来在店里设计打版的,今天客单太多,老板就叫我一道来送货了。” 门卫打量着他脑袋上的黄毛,“你认得我?” “听店里的兄弟们提起过您,说您特别关照咱们鑫诚图文。”少年嘴甜得很,一句话打消了门卫那点对黄毛的偏见。 “说哪的话,都是本职工作。”门卫笑着道,“快卸货吧。” 少年面露难色,“王师傅,今天送的是A4纸,满满一车,沉得很,能不能让我们把车开到里面再卸货啊?” 他说着,打开小货车的后备箱,果然满满登登装满了文印用纸。 门卫很爽快,“没问题,都合作多少年了,信得过你们。” 少年喜笑颜开,“多谢王师傅!” 他爬上副驾,对司机道:“走吧。” “等等。”门卫的视线隔着他看向货车司机,“今天司机也换人了?” 司机和少年同样打扮,只是头上多戴了一顶鸭舌帽,压着帽檐,看不清长相,只露出锋利的下颌。 “是啊。”少年把脑袋从车窗里伸出来,挡住门卫的视线,“这是我表舅,失业在家没事干,我就拉他一起来打暑假工了。” 门卫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看了眼车身上熟悉的名字,还是没多想,爽快放行了。 小货车缓缓开了进去,金发少年牢牢盯着后视镜,直到看到那个门卫慢悠悠回到门卫室,才长长松了口气。 “出息。”戴着鸭舌帽的司机嗤笑一声。 少年转脸看他,控诉道:“李组长,我可是头一回干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 鸭舌帽底下露出一张淡定的脸,正是李应迟。 “多干几回就手熟了。” 金正嘉没心思开玩笑,有些紧张地问:“我们这样假冒鑫诚图文,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没错,李应迟的歪门邪道说起来也简单,就是偷梁换柱。 这还要从他昨晚洗澡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那张名片说起。名片是飞机上那个女人为了感谢他救了女儿而留下的,李应迟当时没仔细看,现在却突然有了灵感。 他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你好,永兰图文。”女人的声音传来,李应迟看了眼名片上的名字,陈玉兰。 “陈女士,我需要你的帮助。”李应迟开门见山。 陈玉兰家的永兰图文生意做得挺红火,跟好几家市政机构、中小学校都有合作,只是其中并不包括国家海洋局。文印行业也是划分地头的,海洋局那一片都是鑫诚图文的势力范畴,永兰要突然横插进去基本不可能。 李应迟自然不会为难她,只问她买了一车A4纸,顺便借了一辆货车和两身装备。 再让她帮忙稍微布置了一下这辆车,乔装成鑫诚图文的样子。 陈玉兰答应得很爽快,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今天一大早就开着乔装好的货车,载着满满一车A4纸,开到了他宾馆楼下。 得益于永兰图文的帮助,他们成功假扮鑫诚图文潜入了海洋局。 李应迟绕了一圈,最后把车停在行政楼下,开始跟金正嘉一起卸货。本以为养尊处优的金小少爷干不了这种粗活,谁知他的动作竟比李应迟还要麻利一些。 “李组长你先去按电梯吧,剩下两箱我来就好。” 到底还是年轻啊。李应迟对他刮目相看,“还以为你是个只会画画的宅男,没想到体力还挺好的。” 金正嘉倒吸一口凉气,“李组长,你这样讲话在我们二次元是要被杀头的。”什么宅男,根本听不懂一点! 李应迟虚心求教:“那应该叫什么?” 金正嘉在树荫下侧过脸,炽烈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帅气逼人。 “请唤吾名——孤独的观测者,漆黑烈焰使,打工皇帝,混沌圣翼之王,幻影……” 李应迟:“闭嘴。” 两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进了电梯,金正嘉看到李应迟按下的楼层,提醒道:“李组长,领导办公室好像在顶楼。” “我们不去找领导。”李应迟没多解释,带着他来到中间楼层,在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 金正嘉抬头看了眼门牌:党政办。 门敞开着,里面有约莫七八个工作人员,正各自忙碌着。李应迟敲了敲门框,“鑫诚图文,送纸。” “哦哦,放两箱到打印机旁边,剩下的……”一个年轻女职工随口应着,抬头看见李应迟和金正嘉,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搬到仓库。” “鑫诚图文换人了?”她好奇地问。 金正嘉重操旧业,把刚才对门卫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女职工看他的目光中充满慈爱,“大学生暑假工啊,真是又帅又勤快。” 李应迟戴着劳保手套,沉默着扛起一箱A4纸,往打印机走去。他今天从头到脚一身黑,只有裸露在工装背心外的手臂是小麦色。刚才在楼下顶着大太阳卸货,让他身上出了一层汗,背心的领口微微有些汗湿,洇出一点湿痕,肌肉流畅的手臂上被细密汗水附着,像打了一层柔光。 “你表舅……”女职工的视线情不自禁跟着李应迟移动,嘴上斟酌了下措辞,“挺能干。” 金正嘉也看着李应迟,半晌,跟着“嗯”了一声。 “纸盒好像空了。”李应迟已经把纸箱摆放整齐,扭头问办公室里的人,“需要帮你们加纸吗?” “那就麻烦你了。”女职工笑着道。 李应迟抽出打印机的纸盒,将一叠A4纸放进去,然后起身走出办公室。 “我给你们去开仓库的门。”女职工说着,领他们往仓库走。 整整一车A4纸,全部搬完的时候,不管是34岁的表舅还是19岁的大外甥,都已经累得抬不动手了。 “辛苦你们了。”女职工领他们往办公室走,“在办公室吹会儿空调,歇歇再走吧。” 办公室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打印机前,看到女职工进来,忙喊她: “小刘,你快来看看!” “丽姐,怎么了?”小刘走过去。 打印机发出“滴滴”的警报声,丽姐无奈道,“打印机好像又坏了。” “啊?”小刘一惊,“我议题资料还没打完,领导下午开会要用呢。” 李应迟跟 进办公室,“打印机出问题了?需不需要我帮忙看看?” 小刘一喜,“你会修打印机?” 李应迟谦虚道:“略懂一点。” “会不会太辛苦你啊?”丽姐看了看他汗湿的黑背心,有些不好意思。 李应迟朝打印机走近几步,来到丽姐身边,腼腆一笑,“姐姐有困难,我看到总不能不管吧。” 丽姐嘴上“哎呦”了一声,呵呵笑起来,“那行,你帮姐姐修修,姐姐给你倒杯水去。” 李应迟乖乖道了声谢,蹲到打印机边研究起来。 金正嘉看见办公室茶水区瞬间聚拢了几个女职工,围着丽姐低声笑着说些什么。 金正嘉蹲到李应迟身边,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李组长,你好会啊。”方副总知道你这么会吗? “他知道。”李应迟突然说。 金正嘉一惊,“你能听到我在想什么?!” 李应迟拆开打印机盖板,斜眼睨他一眼,“你成天琢磨的不就是我和方又谨那点事吗?” 金正嘉无从反驳。 “他不仅知道,这些招数还是我和他一起研究出来的。” 金正嘉没太听懂,“研究什么?” “杀人越货。”李应迟淡淡道,“以前为了积累客户,我和方又谨没少干。” 磕到了。 金正嘉默默想,他的cp“又求必应”发糖了,还是共同携手闯天下的事业型大糖。 他怎么好像不是很激动呢? 李应迟把一张褶皱的纸从一个刁钻的缝隙里扯出来。 “是卡纸了,没什么大问题。”他站起身,对丽姐说。 金正嘉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纸,又看了看打印机。这么隐蔽的位置,李组长是怎么发现的?难道……金正嘉心头闪过四个字:杀人越货。 “该不会是你刚才加纸的时候趁机塞进去的吧?”金正嘉凑近他耳边低声问。 李应迟神秘微笑,一把推开他,接过丽姐递来的水。 “真是谢谢你们啦。”丽姐把另一杯水递给金正嘉。 “我没出力,多亏表舅厉害。”金正嘉学着李应迟的神秘微笑。 李应迟差点呛到,不着痕迹地凶他一眼。 不许叫表舅。 金正嘉叫得更起劲。 “没事的话我和表舅就去吃饭啦,干了一上午的活都饿了。” 李应迟无比自然地接过他的话,“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什么便宜大碗的饭馆推荐啊?我们俩第一次送货,对这一带不太熟。” “哎,何必那么麻烦,正好到午休时间了,跟我们去食堂吃呗。”小刘热情道。 李应迟忙摆手,“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你帮我们送纸,还帮我们修打印机,这顿饭姐请了!”丽姐不容拒绝。 李应迟面露为难,看了眼金正嘉。 金正嘉现在已经有点能跟上他杀人越货的脑回路了,用一种清澈愚蠢的语气对他道:“表舅,我饿得不行了。” “看看,孩子都饿了,快走吧!”丽姐笑着推了推李应迟。 李应迟勉为其难应下,“那好吧,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 金正嘉:“……” 不知道以前李组长和方副总杀人越货的时候,是谁演傻子。 8.升腾的气泡5 正是午饭时间,职工食堂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丽姐盛了两碗紫菜蛋花汤放到李应迟和金正嘉面前。 “菜不够吃再去打。” 李应迟笑道,“多谢丽姐,够吃了,你们食堂伙食真好。” 丽姐点头,“单位伙食确实不错,所以我们都不爱跑去外面吃。” 金正嘉啃着一块红烧大排,口齿不清道:“你们是给国家干活的人,是该吃好点。” 丽姐和小刘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哪有你说的这么厉害,我们不过干点杂活罢了。” 李应迟道:“你们太谦虚了。” “是真的。”小刘说,“比如我吧,我就是个写会议记录的,天天跟在领导后面跑这个会那个会。” 说起工作,小刘顿时苦下脸,“这不,下午又要开局长办公会了,等会吃完饭我就要去整理会议资料了。” 金正嘉发挥傻子本色,“什么是局长办公会?” “就是决定局里一些重大事项的会议。”小刘解释,“局里的领导班子会商议各个部门提交上来的议题,决定是否通过。” 金正嘉演傻子上瘾,“哇哦,那他们会为通不通过吵架吗?” 小刘失笑,“吵架不至于,议题事先都经过充分酝酿的,基本是各个部门中相当成熟的议案才会提上来过会,大多数情况下议题都是顺利通过的。” 李应迟突然道:“大多数情况?那就是说会有议题被驳回的情况?” 小刘点点头,“当然,有些事项领导们觉得推进比较艰难,或者存在隐患和风险,就会暂时不予通过。” “隐患和风险……”李应迟低声重复,“是什么样的隐患和风险?” “不好说,分很多种情况。”小刘沉吟,“一般来说,已经成熟的提案递交上会,却被驳回,大多都是因为有什么突发事故,或者是意识形态方面存在……” “哎呀,快别聊工作了,吃饭都不香了。”丽姐一边抱怨,一边朝小刘使了个眼色。 小刘愣了下,很快顺着她的话岔开话题,“是啊,还是说点有意思的吧!” 金正嘉瞥了眼李应迟,想帮他把话题继续下去,膝盖却被撞了一下。 “其实你们刚才说的我根本听不懂,”李应迟幽幽叹了口气,“我家里穷,读到初中就辍学了,大字都不识几个。” 金正嘉:“……”没记错的话,李组长在公司内网里的资料栏写的是硕士研究生毕业吧? 丽姐和小刘瞬间就被转移了注意力,丽姐血液中某种原始的dna动了。 “那你现在怎么生活?成家了吗?”她把餐盘往旁边一推,热切道,“没成家的话,要不要姐给你……” “他有对象了!”金正嘉连忙打断施法,掷地有声重复一遍,“我表舅有对象了!” “噢。”丽姐明显失望,想了想又问,“你在鑫诚图文干的是临时工吧?还是得找个稳定的工作,我认识一个……” “他平时不工作。”金正嘉斩钉截铁,“他对象养他!” 餐桌上一时沉默。 丽姐和小刘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同样的信息: 长这么帅还没工作,果然是个吃软饭的! * 李应迟回到宾馆,匆匆走进房间,找出项目书。 金正嘉犹豫了下,没回自己房间,跟着李应迟走进去。 李应迟的黑色工装背心今天湿透了好几次,黏糊糊贴在身上,他顾不上去换,专注地翻看着项目书。 金正嘉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安静在一旁等着。 和极地科考队的合作项目书李应迟从初稿到最终稿,已经看过不下十遍,并没有发现哪里存在“隐患或风险”。 “突发事故……或者意识形态……”李应迟口中喃喃重复刚才小刘说过的话,视线驻足在项目书第一页的一句话上。 【我司将为极地科考队的中挪联合科考项目提供全程装备支持。】 他的手指停顿在“中挪”两个字上,脑海中响起科考队领队说过的话: “咱们这趟是国际联合科考,再过一个月就要出发了……” 李应迟倏然起身。 他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小泉,马上把挪威科考队的全部资料整理好发给我!” “什么挪威?你说什么挪威?!这次科考是国际合作!我们的科考队和挪威科考队国际合作!”他烦躁地抓了下头发,“是我们太疏忽了,竟然没注意到这方面……” 他挂掉电话,想去摸烟,手里却被塞进一杯温水。李应迟看了眼金正嘉,没说话,仰头把整杯水灌了下去。 “李组长,你想到合作中止的原因了?”金正嘉问。 李应迟摇摇头,“还不确定,只是猜测,等小泉把资料发过来再说。” 金正嘉点点头,“那你先去洗个澡吧,然后上点药。”他指了指李应迟的手臂。 右手小臂上,本来只是淤青的地方,经过一上午的搬运摩擦,隐隐高起一块,显然是红肿了。 李应迟原本自己都没注意到,如今看见了,干了一天重活的双臂突然就发出抗议,酸疼感尽数冒了出来。 他难得没有拒绝金正嘉的提议,依言去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金正嘉也回自己房间洗过澡了,换了一身新的T恤,只是脑袋上还滴着水,看上去是匆匆过来的,没来得及吹干。 “你很急?”李应迟丢了块干毛巾到他脑袋上。 金正嘉晃了晃手里的药膏,“怕你等。” 李应迟嗤笑,“晚涂几分钟死不了。” 金正嘉也笑,“我年轻,阳气旺,不吹头发也死不了。” 许是压在心头的麻烦终于有了点松动的迹象,李应迟心情莫名有些好,走到他面前包着毛巾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骂:“小鬼。” 金正嘉晕晕乎乎扯掉毛巾,甩了甩脑袋,把李应迟推到床上坐下。 “伸手。” 李应迟伸出淤青的手臂。 金正嘉这次多挤了点药膏,在掌心化了化,开始替李应迟按揉小臂。 李应迟倚靠在床边,半眯着眼睛,感受小臂上火辣辣的酸疼。小麦色的肌肤被揉红了一大片,微微发烫,浅金色的脑袋悬在他小臂上,专心致志地工作。 一滴冰凉的水滴顺着一小簇浅金色的发尾滴到李应迟热烫的皮肤上。 李应迟眼皮抬了抬,居高临下看金正嘉。 少年很适合这个发色。皮肤白皙,气质清爽,眼瞳浅淡,眼睛的形状也很好看。 不说话的时候,还挺乖。 ……就是手脚有点不老实。 李应迟“嘶”了一声,“你捏哪?” “李组长,你的大臂肌肉很硬,不揉开的话,明天会疼死的。”湿发小金毛的狗爪子已经转移到李应迟的大臂上,毫不留情地开始揉捏。 大臂上的肌肉经过重体力劳作,充血发硬,捏起来比小臂疼得多。李应迟额上青筋凸起,想把手抽走,又怕明天真的会疼死。 金正嘉稀奇地看着他,“李组长,你怕疼啊?” 李应迟决定收回刚才对他的 评价,“闭嘴!” 金正嘉的手法不算专业,但胜在年轻劲儿大,快刀斩乱麻,在李应迟濒临爆发前折腾完了右臂,又换到左臂。 他的手掌覆上去,顿了顿,又抬起,手指沿着李应迟左臂上的一道痕迹,轻轻描摹而下。 “李组长,这是……” 是一道疤。 陈年的疤。 细长,平整,但很深。看上去像是……刀割的。 李应迟平时穿短袖衬衫,正好能遮住这道疤,但其实金正嘉是见过的。见过两次。 一次是在方又谨的办公室,光线昏暗间,看不真切。一次是在飞机上,穿脱衬衣时,一扫而过。 现在这道疤清清楚楚在他眼前。 金正嘉手指蜷了蜷,微垂下头,“李组长,你该不会……” 李应迟的眼神冷淡下去,抬手就要抽走手臂。 “是道上的吧?!” 金正嘉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昂头挺胸,眼放精光。 原来“组长”指的不是品牌策划组,而是青龙组山口组夜叉组啊! 李应迟:“……” 李应迟拿手指比枪,抵在他的额头,“既然被你知道了,你的小命不能留了。” 金正嘉大骇,“我们明明刚刚一起杀人越货!……罢了,大哥无情,休怪小弟无义!” 他把李应迟的手臂整截夹到胸前,卖力揉按。 李应迟吃痛,枪也哑火了,他觉得自己是脑子抽了才会陪金正嘉胡闹。 等到两条手臂都捏完,李应迟已经感觉双手都不是自己的了。他阴恻恻朝金正嘉一笑,“该我帮你捏了。” 金正嘉婉拒,“不用不用,我年轻,恢复力强。” 李应迟哪能放过他,把人往床上一按就直冲他的胳膊而去。 “嗡——嗡——” 小泉的电话及时解救了金正嘉。 “迟哥,资料发你邮箱了。” 李应迟立刻点开邮箱,翻阅起挪威科考队的资料。 小泉整理的资料很全,除了挪威科考队的历史活动轨迹,还有全体成员的公开履历。 金正嘉半跪在床上,从身后越过他的肩头,也跟着一起看。 字很多,密密麻麻一页又一页,汇聚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金正嘉看得囫囵吞枣,看得心不在焉。 他的视线不自觉往李应迟的手臂上飘,大臂的肌肉已经软化不少,泛着大片的红,被他捏的。他的手心还残留着用力过后的麻痒。 ……李组长的肌肉还挺好捏的,手感绝佳。 就是那道疤有点碍眼。 那道疤是不是跟方副总有关?不然为什么那天—— 脑海中闪过一个昏暗的画面。夜晚的办公室,方又谨攀在李应迟身上,苍白的手指微微痉挛,紧扣在李应迟的手臂上。 然后低头,虔诚亲吻他手臂上的疤。 “海勒·拉尔……”李应迟突然出声。 “谁?!”金正嘉猛地跳起来,大声掩盖自己歪曲的思想。 李应迟捂了捂被震聋的耳朵,“你喊什么?” 金正嘉咳嗽一声,“没什么……李组长,你刚才说什么?” “这个挪威科考队员的名字有一点眼熟。”李应迟顾不上收拾他,又低下头去看资料。 金正嘉敲了两下脑袋,把邪恶思想敲出去,又蹭回李应迟身边陪他一起看。 李应迟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个名字上,似乎仍在回想。 金正嘉低头扫了眼,咦了一声,“海勒·拉尔,她不是黑岚的客户吗?” 9.升腾的气泡6 李应迟倏然抬头,眉眼锐利,“你知道她?” 金正嘉回忆了一下,肯定点头,“之前你不是让我整理以前的客户资料吗?里面就有个俱乐部的客单叫这个名字。” 那些都是至少10年前的资料了,那时李应迟还没进品牌策划组,只在后来接手的时候大致浏览过一遍,留下了浅淡的印象。 他立刻让小泉去核实,不一会儿,小泉将客户资料发了过来。 海勒·拉尔,女,52岁。在小泉之前传来的挪威科考队的资料中,她是科考队的领队,挪威极地研究所资深研究员,国际北极科学委员会副主席,在极地学界有很高的声望。 而在刚才传来的客户资料中,她是一名业余攀岩爱好者,加入了挪威一家攀岩俱乐部,十年前曾为俱乐部订购一批攀岩装备,选择的商家正是黑岚。 这是整个挪威科考队和黑岚唯一的关联,李应迟隐隐有种预感,问题就出在这位海勒·拉尔身上,但凭借现有的资料,还不足以推断出问题本身。 “李组长,我找到了她的ig账号。”金正嘉把手机递过去。 社交平台吗?李应迟挑了挑眉,倒是个切入点。黑岚一直在开拓海外市场,在一些海外社交平台均有官方账号,黑岚的员工们很多也都会注册一个账号,便于掌握国际市场的动态。 李应迟自己也注册过ig账号,只是懒得打理,主页荒芜,只偶尔上去浏览讯息。 海勒·拉尔的账号就不一样了,她的主页非常丰富。她的用户名用的是真名,头像也是本人的照片,粉丝数不少,有一百多万。李应迟随手翻了一下,关注她的人大多都是极地爱好者,还有一些研究员、学者、媒体等,李应迟还发现了一个熟悉的id,正是中国极地科考队的官方账号。 她主页发的内容既有工作也有生活,占大多数篇幅的是极地研究相关的内容,有随手记录的极地景观,也有研究经验分享。夹杂在专业性内容之中,还会发些朋友聚餐、兴趣爱好等日常。李应迟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很快锁定了一条内容。 那是一张自拍照,发布于一个星期前。海勒·拉尔全身户外装备,略显狼狈地坐在山岩之间,看上去像是刚摔了一跤,脸上扮了个沮丧的鬼脸。 配文:太久没去攀岩,手生了,幸好有惊无险。 “李组长,你看!”金正嘉指着照片上的一处。 李应迟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处。海勒·拉尔的身上固定着攀岩专用的安全绑带,是腰腿一体的款式,如今安全带从腰部延伸至大腿根的连接环已然断裂。 而在这条安全绑带的正面,赫然印着黑岚的logo。 “这……看上去像她在攀岩的时候摔了一跤,安全带连接环断裂了,可这又说明了什么呢?她是挪威科考队的人,跟黑岚和国内科考队的合作有什么关系?”金正嘉摸不着头脑。 李应迟看着那张照片,面色有些沉重,“意识形态风险。” 金正嘉还是没听懂,“什么意思?” “合作一旦签订,黑岚就是中国科考队的官方合作品牌。这样一个品牌,却质量堪忧,安全带断裂,害联合科考的挪威成员摔跤受伤。”李应迟道,“如果这件事被有心之人利用,舆论发酵,会损害中挪之间的友好合作,甚至进一步放大,影响国际局势。” 金正嘉难以理解,“什么叫害她摔跤受伤?仅凭一张照片,怎么能断定她摔跤是安全带造成的?或许她只是不小心脚滑了呢?” “你说得对。”李应迟认同,“第一,她摔跤可能是很多因素造成的,不一定归咎于安全带。第二,这种腰腿一体的安全绑带,即便连接环断裂,只要主体部分仍完好,并不会造成严重的安全威胁。第三,她所使用的这条安全带看上去很旧了,大概率正是十年前采购的那一批,这类产品都有使用寿命,十年过去,性能再好的产品也会老化,黑岚的产品说明上都会附有此类安全警示。” “没错没错。”金正嘉连连点头,“这些我们都可以解释啊。” 李应迟叹了口气,“能解释,却又不能解释。如果海勒女士公开对黑岚的产品表示不满,我们反倒可以解释,可她只是在分享生活,或许她本人都没意识到,她的照片中出现了中国科考队的合作品牌。我们冒然去认领责任,非但不能挽回合作,极有可能弄巧成拙,给中国科考队乃至国家海洋局添麻烦。” 金正嘉听得实在迷糊,明明只是一张普通照片,大部分人甚至都不会去注意海勒·拉尔用的是什么牌子的安全带,居然就能让这么重要的合作告吹。 “海洋局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他们担忧的什么舆论风险,也许根本不会发生啊。” 李应迟摇摇头,“他们有他们的立场,对风险隐患的排查和把控是他们的工作。牺牲一次商业合作,换取意识形态领域的安全稳定,是完全值得的。” 金正嘉虽然听不太懂,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也就是说,这次的合作不可能挽回了?” 李应迟沉思片刻,“那倒也不一定,如果能想办法让这个潜在的舆论风险消失……” 他当机立断,让小泉联系各个相关部门,召开临时视频会议。 会议没有冗杂的环节,李应迟详细说明情况后,一群人就开始商讨对策。金正嘉竖着耳朵听,听见有人事部肖部长和销售部韩总的声音,还有方副总的声音。 金正嘉作为“又求必应”全球唯一cp粉,兢兢业业开始等正主发糖,可是听来听去,正主根本没有工作之外的交流,意见统一的时候没有半句夸赞,意见分歧的时候也只是十分理性地分析利弊,反倒是韩总脾气上来了还会和李组长对骂两句。 会议进行了很久,金正嘉开头还能听进去点,渐渐就开始神游天外。他悄悄摸过宾馆床头的顾客留言本,埋头开始摸鱼。 等到会议结束的时候,金正嘉也完成了手中的画稿,满意欣赏一阵,拍照上传微博。 “那就这么办,我会尽量说服她。”李应迟说,“老韩那边做好两套方案,这边行不通就马上替换。” “你可必须给我行得通,三季度财报好不好看就靠你了。”销售部总经理的声音因刚才讨论太激烈而略显沙哑。 “尽力而为吧。”方又谨出声道,“你的护照一会儿给你寄过去,赶最快的一班飞机去挪威。” 金正嘉耳朵动了动,去挪威?李组长要去挪威了??不行,李组长怎么能丢下他去挪威呢?离了李组长他还怎么磕cp?! 金正嘉顿时连看评论的心思都没有了,丢开手机扑到床上,像只瘪掉的气球,闷闷提不起劲。 李应迟又跟几人说了两句,正打算挂断视频,却见画面中几个人纷纷站起身,冲一个方向齐齐喊了声: “董事长!” 金正嘉一激灵,条件反射钻进李应迟的被子里。 李应迟:“……” 视频那头正是黑岚集团的创始人,董事长兼总裁,卢青松。 “你们一个个的,主意大得很。”卢青松面色不太好看,“要是我不来,是不是都打算瞒着我?” 在场的部门负责人头皮一紧,连忙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向董事长解释了一遍。 “董事长,我们没有要瞒着您的意思,只是不到最后一刻,不想放弃这个项目。”方又谨恳切道,“眼下还有一线机会,我们想再试试。” 卢青松显然早就得知了这一切的事情,对他们的解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看向视频会议的屏幕,和手机这头的李应迟对上视线。 “董事长。”李应迟打了声招呼。 “小李辛苦了。”面对李应迟,卢董事长的神色缓和了些,“多亏你这么快就找到了症结所在,不然黑岚只能吃这个闷亏。对了,听说你这趟出差带了个实习生。” 他话锋转得突兀,饶是李应迟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的,他叫金正嘉,这次能这么快发现问题所在,他功不可没。”李应迟如实道。 “哦?他干什么了?” 董事长背后,肖宝才偷偷对他挤眉弄眼,李应迟视若无睹,把金正嘉随他乔装潜入海洋局,发现海勒·拉尔是黑岚的客户,以及提议查社交平台的事情一一道来。 卢青松听着听着,嘴角微微翘起,他轻咳一声,摆正脸色。 “干得不错,他人呢?叫他过来给我见见。” 李应迟瞥了眼身后,一团鼓起的棉被正在疯狂摇动,浑身写满拒绝。 “怎么了?不方便?”卢青松问。 “方便。”李应迟面色如常,“他很乐意见您。” 他举着手机走过去,像剥笋壳一样把把金正嘉一点一点从被子里剥出来。 摄像头下,少年浅金色的头发乱如鸡窝,眼神像死了三天的鱼,生无可恋。 李应迟微笑,“董事长,这就是金正嘉。” 卢青松:“……” 李应迟伸手撸了两把鸡窝,勉强把小金毛理顺了些,又不着痕迹地在他后脑上狠狠拍了一下。 李神医妙手回春,死鱼挣扎两下,奇迹般复苏,干巴巴叫了声: “董事长好。” 卢青松不忍直视,“小李,你刚才夸他机敏应变、稳重得体那段真的没有夸大其词吗?” 李应迟神秘缄默。 卢青松糟心地看了眼金正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年轻人还是应该多历练,实习生,你就跟小李一起跑一趟挪威吧。” 金正嘉双目无神:“收到。” 三秒后。 金正嘉眼放精光:“嗯?!” 10.深蓝的滤网1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金正嘉更幸福的cp粉吗? 全天24小时贴身追随正主,偶尔偷听家0给家1打电话无料饭撒。 ——虽然都是聊工作,但那不重要。 岁月静好,cp安稳,就连微博上那么一丢丢不和谐的声音,也完全无法打扰到他。 金正嘉办完前往挪威的登机手续,半倚着新买的行李箱,点开自己之前发的那条微博。 依旧是一张图配一句话: 【@+:家1杀人越货中。#oc[图片]】 微博下的评论还在不断增加。 【@尔耳儿:我靠好帅好帅!老公别越货了越我吧!】 【@如此可爱的你:楼上在干嘛,这是cp向oc,梦女别来ky好吗好的】 【@sykejewkg:上次0不露脸,这次直接单人了是什么意思?这真的是cp向oc吗?】 【@momo:补药啊补药啊,加号大大补药歪皮鼓啊,下张画0的单人图好不好,想看西装哥被丸】 【@今今jj:收收味儿吧我说,怎么还开始点单了,人家画自己oc你们偷吃说谢谢了吗?】 【@天使也会流泪:就是啊,加号老师这才第二次发这个oc,就开始贷款wpg了是什么鬼,不过也可以看出这个oc是真火了,感觉和老师以前的画风不太一样,一眼很吸引人】 【@至尊粪饼:老师这个叫oc的作品在哪里看】 金正嘉撇撇嘴,他怎么会歪皮鼓呢,饭要一口一口吃,cp要一点一点磕,他先吃……呃,先画李组长也没毛病呀。 手机屏幕上,一张笔触凌厉潇洒的手绘图被转发了上万次。 图上的男人从头到脚一身黑,上身是黑色的紧身工装背心,下身是一条洗旧了的黑色工装裤,脚上蹬一双黑色硬底靴。他个子很高,肩上扛着一箱A4纸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堪堪要触到门框。 他一双手臂裸露在外,大臂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隆起,腰腹处也随之发力,隐约勾勒出背心下面腹肌的形状。男人浑身散发出体力劳动后汗湿的荷尔蒙气息,汗水顺着青筋分明的脖颈淌进背心领子里,洇湿了胸前一片。 男人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本该遮住半张脸,此刻却因为一边肩头的重量,微微侧头,露出一只粗石般纯黑的眼瞳,淡漠望向画面之外。 “看什么呢?”耳边声音响起,粗石般纯黑的眼瞳近在咫尺。 金正嘉手忙脚乱按灭手机屏幕,一脸严肃,“看挪威的天气。” “哦?几度?”李应迟问。 金正嘉:“……就,挺热的。” 热,真热啊。机场空调坏了吗? 李应迟嗤笑一声,把一个硕大的毛绒绒的东西塞进他怀里,“去找机场快递寄了。” 金正嘉抱起来看了看,是机场的特色棉花娃娃,有半人那么高,做工精美,形象可爱,脑袋上还扎了个朝天揪。 金正嘉:“……”他好像猜到要寄给谁了。 “李组长,你不愧是成熟的社会人。”金正嘉诚心夸赞。 周全,体面,妥帖。陈玉兰帮了他们,李组长却不把这当成是理所当然,还想到要回礼。 李应迟懒得理他,随着棉花娃娃一起寄出去的,还有一只价格不菲的女式包。 金正嘉问:“还有小刘和丽姐呢,她们也帮忙了,你不送吗?” 李应迟无情:“不送。” “为什么?” “哪有杀人越货之后还回到目击证人面前找存在感的?她们越快忘了我们越好。”李应迟敲了下他的脑袋,“笨。” 金正嘉嘿嘿笑了两声,“表舅,我看她们短时间是不会忘掉你的。”又帅又能干的软饭男。 李应迟眯了眯眼,抬起一只手,“又欠收拾了?” 金正嘉闭上眼睛迅速认怂,“表舅我错了轻点打!” 毛绒绒的触感贴了贴他的脸颊,金正嘉睁开眼睛,眼前是另一只棉花娃娃。 迷你版,只有巴掌大小。 不同于刚才的朝天揪女孩,这是个男孩子,脑袋上还顶着一头柔软金毛。 金正嘉眨了眨眼睛,“给我的?” “买那个的赠品。”李应迟道,“这次你姑且也有功劳,分赃不能少了你。” 金正嘉唇角压不住,“怎么别人就是大娃娃和名牌包,我就只有赠品?” 李应迟抽回手,“不要算了。” 金正嘉一把抢过,手指勾住顶端的挂绳荡了一圈,“谁说不要?” 他才不信什么赠品呢,赠品能正好赠到和他同样发色的娃娃?李组长这个口嫌体正直的老男人,直接点奖励他又不会少块肉! 金正嘉脚步飘飘然,趾高气昂往安检处走。 “实习生。” 李应迟在身后叫他。 金正嘉转过身,看到李应迟身上穿着他买的全套衬衣休闲裤,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欢迎加入黑岚。” 金正嘉觉得一定是机场的空调有问题。 或者是空气湿度有问题。 又或者是嘈杂的客流有问题。 总之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不然为什么他的心脏跳得那么快,鼓噪得像要把他的胸腔震碎。 * 希诺攀岩俱乐部位于挪威的罗弗敦群岛,两人下了飞机来不及休整,乘坐内飞线直奔罗弗敦。 李应迟虽然因为工作原因长期持有申根签证,出国也算家常便饭,但来挪威还是头一次,反倒是金正嘉一路上熟门熟路,交通食宿一手包办,俨然北欧常客的模样。 “我小时候在意大利生活过几年,欧洲国家基本逛了个遍。”金正嘉一边解释,一边将手中的车钥匙交给李应迟。 他刚租了辆车,两人出行方便些,只不过他没有国际驾照,只能李应迟来当司机了。 “这车……”李应迟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骚包涂装的敞篷阿斯顿马丁,想说什么,又放弃,最后认命钻进驾驶座,“算了。” 两人照着导航的路线,很快找到了目的地。 挪威作为全世界攀岩爱好者的圣地,当地的岩馆相当多。比起没有准入门槛的岩馆,俱乐部显然是更私密也更排外的地方。 “我们不接受非定居的外国人注册。”希诺俱乐部里,负责接待的挪威女孩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向他们下达逐客令,“请你们离开。” 挪威人大多都会说英语,而李应迟和金正嘉的英语都不错,倒是没什么沟通上的障碍。 唯一的障碍,是他们无法加入希诺俱乐部,更遑论见到海勒·拉尔女士。 李应迟看了眼天色,日落降临,很快就要入夜了。他无奈摇了摇头,“走吧。” 他拿起接待台上的一张活动宣传单,问挪威女孩:“我可以拿这个吗?” 挪威女孩礼貌中带了几分警惕,“可以,但是非俱乐部成员不能参加。” 李应迟没再多说,只对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希诺俱乐部,金正嘉问:“李组长,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要海勒女士的联系方式?” “两个可疑的外国人,冒然上门探听俱乐部会员的私人情报。”李应迟睨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怕被报警抓起来就去吧。” 金正嘉忙摇了摇头,过一会儿,又小声问:“李组长,这次我们不杀人越货吗?” “这次恐怕不是杀人越货能解决的了。”李应迟的面色因连日赶路有些疲惫,他捏了捏眉心道,“就算见到了海勒,她又凭什么要帮我们这个忙?还是得想个办法……” 他的话音低下去,金正嘉知道他在想事情,目光转向街对面一家大型商场。 “李组长,你慢慢想办法,我去买点东西。” 李应迟点点头,“顺便帮我买样东西。” 他目送金正嘉走进商场,就近找了个吸烟处,点着一支烟,看着手中的攀岩活动宣传单。 烟雾升腾,又散去,清晰的海岸线呈现眼前。日头落下,色彩定格,大片纯净的深蓝笼罩整座罗弗敦群岛。 疏冷,肃杀,沉寂。 手机响起,是方又谨的电话。 “到了吗?” 他问。 “到了。”他答。 像从前每一次出差一样,彼此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通个电话报平安。只是这次的电话,距离李应迟落地挪威已经过去整整6个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方又谨没有问起工作,李应迟也没有说话。 烟燃在指尖,堆积厚厚一截余烬,将落未落。 “我今天把东西从家里搬走了。”方又谨顿了下,“从你家。” 李应迟“嗯”了一声,“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回家住。”方又谨说,“我爸妈家。” 这次换李应迟沉默。 方又谨哪还有什么爸妈家,他的父亲住在h市汐城康复医院,他的母亲住在h市第七疗养院。至于那间有着他们一家人曾经回忆的老屋,早已空置多年,除了尘封其中的不堪往事之外,再无其他。 李应迟深深吸了口烟,余烬轰然断裂,橘红的烟头被按到灭烟柱上。 “好。”他说,“还有事吗?” 方又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在他的声音响起之前,另一声嘹亮的叫喊传进李应迟的耳朵。 “李组长,我买到了!” 金正嘉从街对面飞奔过来,没几秒就来到近前,朝他提了提手里的东西。 “喏,给你!” 李应迟视线落在那东西上,额角青筋不自觉凸起。 “这是什么?”他咬牙问。 “不是你叫我买……” “等一下。”李应迟打断他,朝电话里说了声“挂了”,按灭了屏幕。 “李组长,你是不是在跟方副总打电话?”cp粉的嗅觉很灵敏,眼神很悔恨。 来晚了,没磕到糖! “你先告诉我你买的是什么玩意?”李应迟往后退了退,不肯接金正嘉手里的东西,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哑铃啊,不是你叫我买的吗?”金正嘉一脸捡到便宜的神色,“正好遇上HelloKitty北欧限定展会,这可是全球限量珍藏款!” ……谁会想要全球限量珍藏款的HelloKitty哑铃啊?! 李应迟盯着那对粉色猫耳蝴蝶结造型的哑铃,一瞬间觉得什么疏冷肃杀沉寂统统崩坏了,只剩深蓝之中一头跳脱的金毛碍眼无比。 “对了李组长,你为什么要买这个啊?”金正嘉见他不接,自顾自把两只沉重的粉色猫耳蝴蝶结抱在怀里。 确实不该买,不该让这小子去买。李应迟反思自己,随口答:“或许用得上。” 金正嘉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原地蹦跶了两下,对李应迟道:“李组长,你看!” 李应迟扫他一眼,“看了。” “不是,你看我买的东西!”金正嘉双手被哑铃占据,腾不出手去指,只好又蹦跶两下。 李应迟视线移到他腰胯的部位,那里斜挎着一只崭新的亮色挎包,依旧是质感上乘的顶尖奢侈品牌子。 包体和背带的连接处,一个浅黄色的小东西随着金正嘉蹦跶的动作一颠一颠,活蹦乱跳。 是他送给金正嘉的那只棉花娃娃。 “哦。”李应迟故意道,“出差工作期间跑去逛街购物,公器私用。” “不是!”金正嘉着急辩解,“我没有包可以挂它,所以才特地去买一个的!” 李应迟抛了抛车钥匙,掉头朝停车场走去。 “李组长,这不算公器私用吧?”金正嘉怀里捧着哑铃,小跑两步跟上他。 “李组长,这可是我的第一份员工奖励,退一万步讲,为它买个包不过分吧?” “李组长,你再看一眼,你不觉得这个包和它很配吗?” “李组长……” 李应迟没有回头,任由聒噪的声音飘在身后。 都说分手后应该出去旅游散心,似乎有点道理? 虽然这算不上旅游也不算上散心就是了。 李应迟深吸口气,沁凉的空气像一张蓝色滤网,筛去胸中浊气。 他脚下不停,大步流星走进眼前深蓝。 11.深蓝的滤网2 闷头暴睡一晚,旅途的疲惫尽数消散。不知是不是归功于温带海洋性气候优越的空气质量,李应迟甚至比在国内还要精神一些。 某个年轻力壮的19岁实习生就更不必说,生龙活虎地起了个大早,甚至有空去超市买了一堆食材开始做早饭。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金正嘉在Airbnb上订的,带花园和泳池的海景小别墅。花园泳池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厨房。李应迟没问价格,自从那天董事长亲自点名要见金大少爷之后,他就对金大少爷的一切消费采取视若无睹的态度。 屋里飘出油烟和食物的味道,李应迟汲着拖鞋溜达到厨房,金正嘉正好把一锅炒面出锅。 “李组长,快来尝尝!”金正嘉热情道,“老干妈炒意面,我特地去中国物产店买的老干妈!” 李应迟:“……很有创意。” 碗里的炒面颜色诡异、焦糊结块,已经完全看不出意面原本的形态,仿佛剩了三天搅拌到一起的残羹剩菜。李应迟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你弄这么大阵仗,就做出这种东西?” 金正嘉一拍脑门,“忘了加灵魂煎蛋!” 他端起旁边另一只小锅,把里面四分五裂的鸡蛋尸体扒拉到炒面上。 李应迟:“……你不是留子吗?做饭就这水平?” 加上鸡蛋尸体后,炒面更加惨不忍睹,金正嘉盯着看了两秒,终于接受了做饭失败的事实,泄气道:“我出国的时候还小呢。” 李应迟铁面无私,“小留子也是留子。” 金大少爷:“可是家里有厨师,不用我做饭啊。” 李应迟:“……行。” 他指挥金正嘉把锅洗了,重新起火煮面。趁着烧水的间隙,煎蛋的小锅也重新热油,李应迟单手握两枚鸡蛋,磕磕两下,依次入锅,流畅丝滑。 金正嘉:“哇!” 小火煎了一会儿,李应迟右手握起小锅,晃动半面熟的鸡蛋沿锅边溜了两圈,然后手腕轻抖—— 两枚煎蛋同时在空中优美翻身,整整齐齐落回锅中。 金正嘉:“哇!!!” 金正嘉:“李组长,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李应迟也觉得刚才的翻面很完美,但他此时必然不能表现出来,于是云淡风轻道:“凑巧罢了。” 好装啊。金正嘉由衷感叹。 就是那种主角从怪物手里拯救了全村人众人感激涕零之际问英雄你姓甚名谁主角擦去脸上血迹留下一个云淡风轻的背影说凑巧路过罢了的那种装。 那边李应迟已经重新下油,将切好的葱段炸至酥黄,捞出泡到调好的酱汁中,最后大火加高油温,滚油淋入酱汁,一并拌入煮好的面条中。 两枚煎蛋卧于其上,再添一勺灵魂老干妈,色香味俱全的快手葱油拌面就完成了。 金正嘉五分钟吃了个精光,意犹未尽,舔了舔嘴角对李应迟道:“李组长,明天我来做吧,我看会了。” 李应迟想到他刚才的杰作,对他不是很信任。 “必须我来做。”金正嘉坚持,“明天学不会就后天,总有一天要学会!” 李应迟问:“你想学做饭?” 金正嘉脑海中闪过李应迟单手颠勺的场面,捧着筷子,满眼虔诚。 “不,我想学装逼。” * 早餐后,两人再次驱车来到希诺攀岩俱乐部。不出所料,李应迟的入会申请依旧遭到了无情拒绝。 “你们来几次都是一样的,俱乐部有规定。”负责接待的挪威女孩重复昨天的说辞,并且带上了一丝不耐。 李应迟叹了口气,黯然神伤。他将手里一束热情的鲜花递给挪威女孩,恳求道:“拜托你,至少把这束花摆放在俱乐部里吧。虽然没法和她加入同一家俱乐部,但我希望她来的时候,这束花会带给她一丝好心情。” 挪威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想加入我们,是为了……某个人?” 李应迟点点头,“我从中国远道而来,就是为了她。” 挪威女孩换上一副全世界通用的吃瓜表情,语气热情几分,“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吗?我帮你把鲜花转交。” 李应迟陷入犹豫,面色纠结又有点不好意思,“会不会打扰到她?毕竟她还不认识我……” “嘿,东方人,你为了那个人跨越这么远的距离而来,难道连心意都不敢传达吗?”挪威女孩鼓励道,“把你想告诉她的话写下来,我将为你送出这束鲜花。” 啧啧,偷换概念,以退为进。金正嘉默默在一旁学习市场部的千层套路。 李应迟把写好的卡片递给挪威女孩,腼腆一笑:“那就拜托你了。” 女孩接过卡片看了看,面上露出少许惊讶的神色。 “海勒·拉尔女士,希望有机会与您共进晚餐。——Lance” 她念出卡片上的内容,抬头又说了一遍:“海勒·拉尔女士?” 李应迟点点头,微笑道:“我要找的人正是……” “你要找我?”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应迟转过身去才发现,挪威女孩的第二声“海勒·拉尔女士”并不是朝他喊的。 海勒·拉尔本人此刻就站在他在面前。 她的资料中显示年龄52岁,本人却十分年轻,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模样。她一身轻薄利落的运动服,背上背一只硕大的运动装备包,显然 正打算来俱乐部的室内岩馆攀岩。 “你们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海勒视线扫过那束热烈的鲜花,开门见山问道。 李应迟道:“海勒女士您好,我们来自中国,你可以叫我Lance。” 金正嘉忙跟着道:“您好,我叫Kael,我们来找您是想……” 李应迟跨前一步,挡在金正嘉和海勒之间,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是通过您的ig认识您的。”李应迟道,“正如我在鲜花卡片上所写,我没有别的目的,只希望能有一次和您共进晚餐的机会。” 海勒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两人,“可是我没有和陌生人共进晚餐的习惯。” 李应迟笑了笑,“是我唐突了。不过,要是我加入俱乐部,是否就不算陌生人了?” “当然,俱乐部里都是我的朋友。”海勒说,“但是你也该知道,俱乐部有规定,不允许非定居的外籍人士加入。” 这套说辞和挪威女孩的说法一样,但海勒能在十年前代表俱乐部订购装备,身份显然不仅仅是普通会员那么简单,李应迟相信她完全有权力决定这种小事。 “中国有句老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应迟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纸,展开在海勒面前,“不知道海勒女士是否愿意和我打个赌?要是我能完成这个活动挑战,您就破例允许我加入俱乐部。” 他手里正是昨天拿走的那张攀岩活动宣传单,上面写着将于两周后举办俱乐部野攀挑战活动,诚邀会员参加。 海勒眼底终于燃起一丝兴趣,“你也是攀岩爱好者?” 李应迟摇摇头,“我从没接触过攀岩。” “零基础?”海勒惊讶,随即失笑,“零基础是不可能完成这项挑战的,你也太小看这项运动了。” 李应迟正色几分,“海勒女士,我并非小看这项运动,正是因为重视它,才想到通过它来换取一个和您结识的机会。” 他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把“我有目的”写在了脸上,可偏偏直白过了头,莫名生出几分坦率来。海勒听后非但不生气,眼底的兴味反倒更浓了一些。 “好,我接受这个赌约。”海勒爽快道,“如果你真的能在两周后随我们一起完成野攀挑战,我会与你共进晚餐。” 李应迟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将旁边的花束递给她,“多谢您,海勒女士。” “神秘,帅气,又有野心的东方男人。”海勒捧着花束,将两人送到门口,笑着朝他眨眨眼,“让我回忆起了十年前在中国的一段特别经历。” 李应迟走出几步,回过身,绅士地朝她欠了欠身: “我很愿意听您分享那段经历,在未来,我们共进晚餐的时候。” 12.深蓝的滤网3 等到两人走出希诺攀岩俱乐部,金正嘉憋了好久的问题终于问出口: “李组长,你真的要去参加那个野攀活动?”宣传图看上去很高很险的样子! 李应迟点头,“当然,今天运气不错,正好遇到海勒本人,更不能错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可是你没有攀岩经验,仅仅两周的时间能达到什么水平?”金正嘉担忧道,“要是到时候完不成挑战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两周的时间能达到什么水平,尽力而为吧。至于挑战……”李应迟朝他笑了笑,“能不能完成挑战,其实并不重要。” “嗯?”金正嘉不解。 “我们这趟来挪威,目的是什么?”李应迟耐心问他。 金正嘉想了想,“见到海勒,请求她帮助?” 李应迟摇了摇头。 “我们的目的是化解黑岚与国内科考队的合作危机,彻底消弭合作风险。我们固然可以开门见山,用钱或者别的什么,利诱或是威逼海勒配合我们,但那样的处理是一次性的。如果我们没能和海勒以及她背后挪威科考队建立友好的关系,甚至给他们留下手段强硬的印象,那么潜在的意识形态风险永远都无法消除。” 金正嘉听得似懂非懂,“所以你说完成挑战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可以这么说。”李应迟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直白点说,也叫做好感。” 博取海勒的好感,让她真心愿意帮助他们化解危机。 “就这里吧。”李应迟停下脚步,抬头看面前的招牌。 是一家开放岩馆,就开在希诺俱乐部的旁边。 “李组长,真的要学攀岩吗?”金正嘉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后退两步,“就算要博取海勒的好感,难道没有更简单的方式吗?比如送花。” 李应迟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将人架着拖入岩馆。 “你记住,有些时候可以取巧走捷径,但有些时候,往往最笨拙的办法才是最快的捷径。” 这家岩馆规模不大,但硬件很不错,各种难度和种类的岩墙都有。李应迟请了个教练,先从最基础的抱石开始上手。 “你也试试,你年纪小体力好,说不定玩这种东西有天赋。”李应迟对金正嘉道。 金正嘉难得稳重,面色严肃,没有说话。 ……十分钟后,李应迟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稳重。 “李组长!!!” “李——组——长——!!!” “别嚎了。”李应迟半挂在抱石壁上,额角突突跳动,“恐高怎么不早说?!” 金正嘉挂在他旁边不远处,面色惨白,冷汗淋漓。 “李组长……我好像要死了……” 他从小就恐高,商场的透明观景电梯都不敢坐的那种。 李应迟冷笑一声,“那就快死。” 金正嘉眼泪都快出来了,“李组长……我算不算为公司捐躯啊……” 李应迟懒得理他,独自继续上爬。 金正嘉咬咬牙,闭上眼,猛地松开手向下坠落。 “啊——!” 还没喊完,屁股先着地。地上铺满软垫,一点都不疼,主要是刚才他爬的高度离地面总共还不到2米。 金正嘉呆若木鸡地在软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刚才生理性的心悸平复了一些。他擦了擦汗,抬头一看,李应迟居然已经快登顶了。 虽然这面墙是最低难度的抱石,但也太快了吧?? 一旁的挪威教练赞叹地朝他鼓掌,扭头问金正嘉:“你的朋友真的是第一次玩攀岩吗?很大胆,很有天分。” 金正嘉没觉得意外,有气无力道:“他做什么都很厉害。” 挪威教练状似无意问:“你们是情侣吗?” 金正嘉奇怪看他一眼,“不是啊,他是我上司。” 挪威教练目光热切了一点,“他今天晚上有别的安排吗?” 金正嘉:“没……嗯?!” 身为一个留子,虽然是小留子,但他也浸淫欧美文化多年,这种开场白简直不要太熟悉。他心中警铃大作,严肃道:“他有对象了!” 挪威教练笑出一口大白牙,“没事,我也有。他可以带他对象一起,我们四个……” “不行!”金正嘉愤怒咆哮,“他是好男孩!!!” 尾音回荡,响彻岩馆。 刚落地的李应迟:“……” 金正嘉怒火中烧,冲过去架走李应迟。 “换教练!我们要换教练!” 李应迟头一回见金正嘉生气,觉得挺新鲜,“你说谁是好男孩?” 金正嘉闷头往前冲,闭口不言。岩馆墙面很多,眼见一头金毛就要撞到墙上—— “啪。” 轻轻一声,脑门被一只宽大手掌托住,抵住了他撞墙的趋势。 李应迟扣着人的脑门抬起那颗脑袋,垂眸望他。 “在生什么气?” 金正嘉憋了憋,没憋住,闷声道:“他要跟你4p!” 李应迟愣了愣,噗嗤笑出声。 “你还笑?!”金正嘉大怒,“他这样对你你还笑?!” 李应迟眉眼弯弯,“他怎样对我了?” 是啊,那个教练虽然有贼心,但还什么都没做呢。 有贼心也不行!金正嘉心底忿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有人对李应迟起了那种龌龊的心思,他光是听到就火冒三尺,心烦意乱。 是因为他是李组长和方副总的cp粉吗?有不长眼的炮灰妄图觊觎家1,他站在cp粉的立场上,生气也是应该的吧? “总之,你不能4p!”金正嘉想不明白,干脆直接下结论。 李应迟拖长了音调:“唔……” “这种事还要考虑?!”金正嘉恨铁不成钢。 李应迟失笑,“好,不能4p。” “也不能3p!” “好,也不能3p。” “也不能2……呃。”金正嘉顿了顿,退后两步,“你不是要体验绳攀吗?我给你去请个新教练。” 新教练很快到位,还代替刚才的同事向李应迟表达了歉意。李应迟在新教练的指导下开始学习绳攀,一开始有些摸不着诀窍,攀爬得很缓慢,渐渐找到些感觉,速度也快了起来。 金正嘉坐在下面仰头看他。绳攀比刚才体验的初级抱石要难很多,李应迟作为新手,动作生疏滞塞,甚至有些狼狈,全然称不上帅气。 可金正嘉就是觉得顺眼。 4p不行,3p不行,那2p呢?当然可以。李组长和方副总不就是2p的关系吗?自己不仅知 道,还亲眼见到过。 脑海中又闪过那天晚上那个昏暗的办公室。李应迟眼神很冷漠,拥抱方又谨的手臂却很温柔。 那是无法伪装的,无比珍视对方的温柔。 金正嘉突然觉得烦闷,他问一旁的服务人员:“有纸笔吗?” 两个小时后,李应迟终于登顶。途中他停了数次,教练也数次要求他下来,不要第一次就挑战全程,可李应迟还是坚持爬完了。 攀爬的时候没觉得,可当顺着绳索下来,刚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李应迟的小腿肚突然猛烈打颤,小臂更是火辣辣一抽一抽的疼。 金正嘉默默贴到他身边,让他撑着自己。 “新人第一次能完成这个高度真的很厉害。”教练毫不吝啬夸赞,“只要合理加强力量训练,你的进步会很快。” 李应迟向教练询问了一些关于力量训练的诀窍,歇了一会儿后还想再试别的墙,却被教练严词拒绝。 “今天已经足够了,再继续的话你会受伤的。”教练叮嘱,“回去后一定要按摩肌肉,直至彻底放松,也可以适当泡热水澡。如果有任何不适务必及时去医院。” 李应迟没再坚持,向教练道谢后就和金正嘉离开了岩馆。 来到停车场正打算去开车,却发现车边站了个人。 “先生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那人态度热情,显然已经对他们的骚包超跑欣赏了很久。 李应迟扭头看金正嘉。 “我叫的代驾。”金正嘉低声道,“你现在这样开不了车。” 李应迟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没那么严重,就是有点累而已。” 不过叫都叫了,也不好把人赶走,李应迟还是顺从交出了车钥匙。 剩下的问题就是: “这车只能坐两个人。”李应迟说。 金正嘉:“我去买点东西,你先回去。” 李应迟没跟他客气,坐上车先走了。 金正嘉先去商场买了泡沫轴、筋膜枪等一系列按摩肌肉的道具,又去餐厅点了双人份的午餐。 等餐的时候发了会呆,拿出手机无聊盯了一会儿。 手机屏保是他画的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又求必应”cp图,当时换上的时候他还乐了好久。身为一个合格的cp粉,用正主的产出当屏保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不过…… 金正嘉轻啧一声。现在看起来,这张图画得真是差透了,人体、结构、透视统统都有问题! 他翻出手机相册,点进存放他平时画稿的文件夹。最新存入的一张是刚才在岩馆随手画的,李应迟第一次攀岩时的背影。金正嘉手指顿了下,滑过这张,继续往上翻。除了他在微博发过的黑色工装背心版李应迟,他还趁空闲时画过几张常服版李应迟,他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张文件名为“社畜下班”的李应迟,一键设置成屏保。 金正嘉端着手机欣赏一阵,觉得比刚才顺眼多了。 ……顺眼多了? 联想到刚才在岩馆时那种莫名的心情,他嘴角缓缓垂下,神情严肃起来。他飞快翻出手机通讯录,拨通了一个电话。 那头响了一会儿才接起,一个张扬的青年声音从电话里响起: “嘉嘉?” 金正嘉瘪了瘪嘴,脑袋磕在空餐桌上。 “哥,危机,大危机!” 13.深蓝的滤网4 金正璨翘着二郎腿坐在化妆间里,任由化妆师在他完美的脸上涂涂抹抹。 “你是说,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地觊觎你的上司,你很生气,生气到甚至开始质疑,你上司的对象到底配不配得上他?” 电话那头传来金正嘉略显心虚的解释,“不是质疑,还没到质疑的程度,就是……就是我之前一直是磕他们cp的你懂吧?” “懂啊,整个娱乐圈到处都是我的cp。”金正璨说。 金正嘉撇撇嘴,“你不一样,你那些都是营销炒作,都是假的,我正主是真的。” 金正璨:“哦,你正主是真的,所以你歪屁股了?” “没歪!”金正嘉怒,强调道,“还没歪。” “哥,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和上司出差这么久了,他对象总共就没打来几个电话,而且还都是谈工作!”金正嘉忿忿,“他一点都不关心我上司,我上司在外面有没有吃好睡好,工作压力大不大,需不需要安慰,这些难道不是应该由对象来关心吗?” 金正璨:“所以现在这些是你在关心?” 金正嘉理所当然,“对啊,总得有人照顾他吧。” 金正璨:“……” 金正璨:“嘉嘉,你是gay吧?” 金正嘉一拍脑门,“对,差点忘记告诉你,我确定我的性向了,我是gay!哥,你怎么知道的?” 金正璨:“……猜的。” 金正嘉由衷夸奖:“猜得真准。” 金正璨委婉道:“嘉嘉,要不我跟老爹说一声,你别实习了,你上司毕竟有对象了。” 金正嘉奇怪:“为什么?我现在工作得很好啊,我上司有对象又不影响我工作。” 你的工作就是照顾上司吗?金正璨在心里吐槽。 “对了哥,说起工作,你还记得海勒·拉尔吗?”金正嘉问。 金正璨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是谁啊?” “你当年在公司实习的时候签过一单挪威攀岩俱乐部的订单,当时下订单的人就是海勒·拉尔。” 金正璨当年也被老爹丢到黑岚实习,干了一阵不想干了,就偷跑出去面试了一个剧组,凭借那部戏一炮而红,从此当上了明星。 “我之前整理十年前的客户资料,就因为看到经办人是你签的名,这才多注意了一下,记住了海勒·拉尔这个名字。”金正嘉洋洋得意,“结果帮上了我上司的忙,跟他一起来出差了。” 金正璨使劲回想了一下,终于从记忆深处挖出一点痕迹。 “是不是一位性格很爽朗的女士?她带女儿来中国玩,结果跟女儿走散了,恰好被我遇上。”金正璨说,“我带她找了一天,终于找到了她女儿,她非常感激我,在得知我是黑岚的员工之后,当下就签了一笔订单。” “女儿……”金正嘉若有所思。 “嗯,她的女儿是亚裔,跟她长得不怎么像,但我能看出她很爱她的女儿。” 金正嘉眼珠子转了转,“谢了哥,情报很有用!” “等等。”金正璨在他挂电话前叫住他,“你真的不考虑换个部门实习吗?你那上司……” “不!”金正嘉斩钉截铁,“我上司很好,我就要跟着他。” 金正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妥协,“行吧,你上司的对象缺钱吗?你要是自己搞不定,就问老爹要点钱,再不济送几套房,总有办法拆散……” 金正嘉满头问号,“哥,你在说什么?拆散什么?” 金正璨:“行吧,不拆散也行,我们圈子里这种事多了去了,你不介意就行……” 金正嘉:“哥,你是不是拍戏压力太大了?”怎么胡言乱语的? 金正璨长长叹息一声。“嘉嘉啊,你既然下了决定,哥哥支持你。哥哥送你一句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金正璨语气郑重: “在爱情里,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 李应迟闭眼泡在浴池里,热雾蒸腾,把身上的疲惫蒸散,只余留肌肉过度拉扯后的酸疼。 “李组长,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金正嘉的声音。 “嗯。”李应迟懒懒应了声。 “出来吃饭吧,吃完饭我给你按摩一下肌肉。” “嗯。”又是一声。 应是应了,身体却完全不想动弹。 金正嘉等了一阵不见人,又来敲门。 “李组长,没事吧?” “嗯。”李应迟闭着眼睛,几乎是从鼻子里发出的声音。 金正嘉犹豫了下,“李组长,我进来了?” “嗯……”李应迟“嗯”到一半,回过神,微微掀起眼皮,透过雾气望向门口一道浅金色的身影。 “实习生,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上报到督检组会被判定成什么?”李应迟拖长了声音,引诱般的质询。 “判定为乐于助人。”金正嘉走过来,“李组长,你是不是没力气起不来了,我帮——” 他的声音突的卡住。 浴池中激起哗啦水声,李应迟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是不是没力气起不来”的问题。 “判定为,职场性骚扰。”李应迟扯过一块浴巾围在身上。 金正嘉僵硬转身,同手同脚走出浴室。 走到门口又飞快转身丢下一句: “你嗯了的,嗯了四次,所以不算性骚扰!” 两人吃完午饭,金正嘉开始给李应迟按摩放松。 “怎么受了这么多伤?”金正嘉盯着李应迟的身体,眉头紧皱。 上午在岩馆时还没发现,如今脱了衣服才看清楚,李应迟身上有好几处磕撞和擦蹭的痕迹,有几处甚至破皮了。 “这算什么受伤?”李应迟失笑,“练攀岩,这种程度的摩擦是难免的。” “那不练了。”金正嘉干脆道。 “不练怎么刷海勒的好感值?”李应迟用从他那里学来的词回他。 “我有个办法。”金正嘉把从他哥那里探听到的情报告诉李应迟。 “女儿?”李应迟挑挑眉,“你怎么知道?” 金正嘉深沉,“你别管,我自有我的渠道。” “那你说说,怎么用她女儿刷好感值?”李应迟盘腿坐在床上,洗耳恭听。 “有三个关键信息点。”金正嘉煞有介事,“第一,我翻遍了海勒的ig都没找到女儿的照片,说明母女关系不和谐;第二,她女儿是亚裔,跟她长得不太像,说不定家庭背景方面有什么秘密;第三,她很爱她的女儿。” “然后呢?”李应迟鼓励式教育,“你得出什么结论?” “我们可以想办法接近她女儿,找到母女的心结,并帮助她们化解,这样海勒一定会非常感谢我们,好感度直接拉满!”金正嘉信心满满。 李应迟点头,“想法不错。” 金正嘉飘飘然,“结论呢?” 李应迟:“结论全错。” 金正嘉:“……” 金正嘉不服:“为什么?” 李应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们要如何在整个挪威通过合法手段找出一个不知道长相的亚裔女孩?第二,不发照片和长得不像或许另有隐情,但并不能断定母女一定有心结。第三 ,就算真的有心结,母女之间十多年都无法化解的事情,我们两个外人要如何短时间内替她们化解?” 金正嘉:“……” 金正嘉泄气,“李组长,杀人越货好难啊。” 李应迟拍拍他的脑袋,“有进步,至少有点杀手思维了。多实战练习,总有机会干票大的。” 金正嘉:“那这次呢?” “这次我们当个好人,只练攀岩,不伤及无辜。” 金正嘉视线扫过他身上的淤青和擦伤,闷闷应了一声。 按摩肌肉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李应迟又是个极其怕痛的人,这导致按摩双方都备受折磨。一个是痛的,一个是紧张的。 等到终于把人从头到脚都按摩完一遍,甚至连脚底的穴位都没放过,金正嘉才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李组长,你感觉……” 李应迟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或许是刚才痛得狠了,眉头还紧皱着。 金正嘉轻手轻脚收拾好东西,走出房间。他出门去了趟药店,买了些碘酒、药膏和创可贴,重新回到李应迟屋里,给他的伤口处仔细处理好。 金正嘉闲下来,发了会呆,发现李应迟不出门的话他好像也无事可做,于是干脆有样学样也去睡午觉。 一觉醒来已经下午四点多,李应迟房间里没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金正嘉出门漫无目的地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想打电话,犹豫了下还是没打,最后只好去附近餐厅给两人买晚饭。 餐厅动作慢,等到拎着两份价格不菲的海鲜套餐往回走时,夜色已经降下。金正嘉走到住处附近的十字路口,突然看见李应迟就在对面。 他穿着运动背心,正从一栋建筑中走出来。 那是一家岩馆。 又是一家岩馆。和上午的不是同一家。 金正嘉知道这家岩馆,今天回来的时候他还和李应迟说,住处附近就有岩馆,可以不用跑那么远去希诺俱乐部隔壁那家。并且这家岩馆更大更高级,不仅有普通室内项目,还拥有拟真山岩壁,供客人进行野攀练习。 李应迟听进去了,他的确去了这家岩馆。 上午那家岩馆为了顾客的身体健康,也为了避免岩馆承担风险,严令禁止他继续练习,李应迟相当配合,他没有再去那家岩馆,却在睡完午觉恢复力气之后,进了另一家岩馆。 明明按摩肌肉的时候疼得嘴唇都发白,他还是在醒来后像个没事人一样,随便套了件运动背心就继续出发了。 李应迟的模样比上午更加疲惫,脚步有些迟滞,右腿弯曲得不太顺畅。隔着十字路口,金正嘉看不太真切,只隐约看到他的膝盖上乌黑一块。 攀岩从来都不是一项温和的运动。 就像李应迟,看上去懒散随意,可骨子里从来都不是个温和的人。 绿灯亮了,金正嘉一步一步越过斑马线。 是他想错了。李应迟这次并不是放弃杀人越货的办法了,李应迟会的永远都只有那一招。 只不过这次杀的是他自己。 “李组长。” 金正嘉走到他面前,叫他。 李应迟微微抬头,那只弯曲困难的右膝自然而然地打直,落到地上。仿佛从没有磕碰过。 “你怎么来了?”他浅淡地笑了下,罗弗敦群岛深蓝的夜色尽数披在他身上。 金正嘉想生气,想质问,想说别练你那破攀岩了! 可他都没有说。 他拎起晚餐,对李应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李组长,你饿吗?我买了挪威最美味的海鲜汤。” 14.深蓝的滤网5 李应迟在遥远的挪威海沿岸,一个叫罗弗敦群岛的地方,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准确地说,是三点一线。 上午去希诺俱乐部旁边的岩馆,在教练的指导下学习攀登技巧,顺便买上一杯咖啡或者一束鲜花,去希诺俱乐部刷个脸熟。 中午回到住处,金正嘉已经准备好午饭等他。李应迟原本以为他只是想学那个花里胡哨的煎蛋翻面,但意外的,金正嘉没再提起那个,反倒踏踏实实从营养搭配和烹饪技巧入手,开始认真学起厨艺。 金正嘉厨艺进步得很快,一开始只是包揽早饭,渐渐也开始学习一些复杂的菜色,尝试做午饭。 李应迟每天回来都满身疲惫,并没有抽出空来教他,他一直以为金正嘉是厨艺天赋点满,自学成才。直到有一天,看到一个中年妇女从他们住处出来,操着一口纯熟的港普,热情挥别金正嘉。 “哪里不会随时叫我咯,小老板你出手介么大方,我最喜欢来你介里工作啦!” 李应迟:“……” 李应迟问金正嘉这是谁。 金正嘉眼神崇拜:“中国物产店的老板的丈母娘,她说她祖上是御厨,熟练掌握粤菜的全谱系做法,等我功力再纯熟一些,她就把宫廷御宴的秘诀传授给我。” 李应迟:“……哇。” 怪不得最近午餐不是煲就是汤,十全大补。 吃完未来宫廷御厨的大餐,李应迟一般会睡会儿午觉恢复体力,再去住处附近的岩馆继续练习。他现在已经把重心放在野攀的练习上了,岩馆的几处中低难度的野攀场地他都试了个遍。 野攀比室内更有趣,但也更危险,更容易受伤,每次他带着比平日更多的淤青和擦伤回来的时候,金大厨总会莫名沉默,像是在独自生闷气。可往往没一会儿,又自顾自调理好,恢复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脱线模样。 晚上金大厨很少开火,多半都从外面的高档餐厅买一些新鲜昂贵的高蛋白食物回来。 “营养和口味要兼顾,中餐和西餐要平衡。”金大厨俨然一副中老年养生挚友的模样。 李应迟对吃的不讲究,金正嘉给什么他就吃什么。事到如今,他早就懒得去计算差旅费用已经超出报销标准额度多少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总归到时候财务部的天塌下来还有老肖顶着。 晚饭后,他还要远程处理一下工作上的事,在小泉的一大堆痛苦哀嚎中挑出有用信息进行回复。 偶尔,极其偶尔,还需要联系一下前男友。 -【HN李应迟:消消乐验证码发一下,当时用你的手机号注册的。】 -【HN方又谨:……】 -【HN方又谨:042687】 -【HN方又谨:对了,今天你小区物业给我打电话了,说要定期燃气检修,我明天回你家一趟吧。】 -【HN李应迟:不用,等我回国再联系他。】 -【HN方又谨:我过去一趟也不费事。】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HN方又谨:好。】 -【HN方又谨:还有,爷爷奶奶今年又给我寄了新晒的笋干,等你回来我带给你。】 -【HN方又谨:……你的爷爷奶奶。】 -【HN李应迟:你留着吃吧,等回去我会告诉他们分手的事。】 [对方正在输入中……] -【HN方又谨:好。】 李应迟轻叹一声,丢开手机。 看吧,谈恋爱久了,分手的时候就会有这样那样处理不干净的小麻烦,让人连分手都分不清净。 至于为什么消消乐的验证码也在此范畴内——当然是因为尊贵的消消乐多年老用户李应迟同志,已经玩到了第9988关,离万关大佬仅一步之遥。这种关键时刻别说是前男友,就算要让他跑动物园里问五米高的长颈鹿要验证码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找一棵树爬上去。 等到处理完所有事情,李应迟晚间的力量训练才刚刚开始。 金正嘉买的那对全球限量珍藏版HelloKitty哑铃,他终究还是用上了。第一次用的时候,小金毛胆大包天地举着手机对着他拍了好几张,美其名曰“积累一点人体结构练习的素材”。要不是看到他嘴角憋不住的笑意,李应迟说不定就信了。 但现在李应迟还不能揍他,因为做完力量训练之后,小金毛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他的专属按摩师,掌握他全身肌肉的生杀大权。 金正嘉帮他肌肉按摩的频率已经提高到了一天两次,中午睡觉前一次,晚上睡觉前一次。他的手法也越来越专业,比起之前的蛮力,更会使巧劲,以此减轻李应迟的疼痛感。 李应迟曾撞见金正嘉在看专业肌肉康复类的视频,并捏着一只枕头认真练习。 年轻人真是好学啊。李应迟反思了一下自己曾经对他的偏见,除了在磕cp的时候脑残了点,大多数时候小金毛还是挺乖挺好驯的。虽然消费方式骄奢了些,但这一路上他们住过普通宾馆,吃过廉价盒饭,金正嘉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对他的每一个决定也都是无条件服从。 ——直到今天。 今天是李应迟攀岩练习的第12天,再过两天他就要跟希诺俱乐部一起去参加他们的野攀挑战,完成与海勒女士的赌约。 一切的祸端都源自早餐时的一杯牛奶。 李应迟在喝牛奶的时候一个没拿稳,玻璃杯摔在了地上。他伸手想捡,却被金正嘉制止。 “你手怎么了?”金正嘉根本没看一片狼藉的地面,而是盯着他的手指。 李应迟若无其事地将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里,“没事,先把地上收拾一下吧。” “李组长,你的手怎么了?”金正嘉一字一句重复。 李应迟有些头疼,早知道就不喝这杯牛奶了。他在金正嘉的注视下伸出自己的双手,十指虚空抓握了一下。 “没什么大碍,这是练习攀岩的普遍病症,过几天自然就好了。”李应迟说得很轻松,可他的手指却一点都不轻松。 十根手指弯曲到一定弧度之后,就无法再往里弯,双手甚至都无法成拳。右手手指尤为严重,五指之间都无法完全并拢。 金正嘉深吸口气,拉住他的手腕,只说了三个字:“去医院。 ” 李应迟皱了皱眉,抽回手腕,“我说了没什么大碍,而且今天约了户外野攀,我必须去。” 金正嘉气急,话不经过大脑就冲了出来:“李应迟,你怎么那么固执!” 李应迟头一回被小他15岁的实习生连名带姓地叫,甚至带了点责备的语气,一时的惊讶过后,心底的脾气也冒了出来。 挺乖,挺好驯? 他冷冷扫了眼金正嘉,丢下一句话就转身出了门。 “去买最近的一班航班离开挪威,这里不需要你了。” 外面阳光灿烂,是个适合户外运动的好天气。李应迟独自往住处附近的岩馆走去,岩馆门口停着一辆中巴车,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今天是岩馆一个月组织一次的户外野攀,机会难得,李应迟不想错过。 “嘿,Lance!”刚上车,几名岩友就热情跟他打招呼,“你终于来了,都在等你呢。” “抱歉,吃早饭耽误了一会儿。”李应迟笑着答。 岩馆的这些岩友对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东方人充满好奇,在听说他和人定了赌约,要在两周后参加高难度野攀挑战后更是兴致满满,毫不藏私地向他分享野攀技巧,帮他分析挑战地的山岩路线,甚至比他本人都积极,彻底打破李应迟对北欧遍地是i人的刻板印象。 “只是吃早饭吗?我还以为是和情人太甜蜜忘了时间呢。”一名岩友意有所指地调侃。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搭讪,李应迟对外都宣称自己已经有了对象,并且深情专一,绝不会背着对象寻求刺激。不少岩友都为之遗憾,爱拿这件事打趣他。 这段时间下来,李应迟已经习惯这种没有恶意的调侃,回应的玩笑也开得很顺口:“是啊,他不肯放我走,真是没办法。” 车内响起一阵起哄笑闹,岩馆工作人员清点了人数后准备发车,车门缓缓关闭。 “等等!” 急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一只手堪堪攀住了车门,门缝间挤进来一颗浅金色的脑袋。 正是刚才突然胆大包天以下犯上,和他闹得不欢而散的某个小金毛。 “……我也一起去。”金正嘉十分暴力地掰开车门几步窜上来,手里捏紧肩上挎包的背带,深呼吸两下平息奔跑过后剧烈的喘息,开口对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略微不满地扫了眼车门,客气拒绝:“先生,这是提前预约报名的活动……” 金正嘉掏出一张信用卡递过去,“充值十年vip会员。” 工作人员愣了愣,迅速换上一副笑脸,热情道:“欢迎您体验我们的户外野攀项目!” 金正嘉在一车人的注目礼中,慢吞吞走到李应迟身边,坐下。 “对不起,刚才不该凶你。”金正嘉低声道歉,被太阳晒透的蓬松金毛小心翼翼往李应迟这边拱了拱,像只自知闯祸的小狗,垂头耷脑。 “李组长,你别生气了。” 他这两句说的是中文,车上的岩友们听不懂,但这不妨碍他们在同一时间心领神会: 原来Lance说他的小情人不肯放他走是真的!不仅不放人,还追过来了! 15.深蓝的滤网6 车子发动,李应迟自顾自闭上眼睛休息,没理会金正嘉的道歉,也没质问他为什么跟上来。 颠簸之中,李应迟感觉自己的双手被握起,手背上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 “这是氨糖软骨素和抗炎凝胶,涂上你会舒服点。”金正嘉从包里摸出两支药膏依次给他涂抹在手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买到对症的药膏的。 他身上背的正是之前买来挂棉花娃娃的那只斜挎包,价格昂贵的奢牌斜挎包被随意挤压在座椅缝隙里,那只拥有着和金正嘉同款小金毛的棉花娃娃也跟着杵在夹缝中,看上去颇有几分可怜。 李应迟瞥了眼那只娃娃,依旧没说话,也没动,任由金正嘉对他的双手涂上抹下。 金正嘉涂好药膏之后,五指插入李应迟的指缝中,力道轻缓地抓握、揉捏,替李应迟按摩有些发僵的手指。 皮肤上冰凉药膏被揉开,渐渐泛起火辣辣的热意。 “这样吸收效果会好一点。”金正嘉垂着头,也不知是在和谁解释。 少年的手指修长,肤色比他略白一些,穿插在他的股掌之间,和他十指相扣,带点小心翼翼的珍视。揉过指关节的时候,都会短暂地停顿一下,似乎在无声询问他:这样痛吗?见他没有表露出疼痛的反馈,这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中巴车很快抵达了野攀区域,李应迟背上自己的装备包,跟岩友们一起向攀爬地点出发。金正嘉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小尾巴。 岩友们似乎看出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此时也都不再打趣,转而正经聊起攀岩技巧的问题。 等到抵达岩壁下方,一群人开始检查装备准备攀登的时候,李应迟才终于开口和金正嘉说了出门之后的第一句话: “在下面等着。” 金正嘉哪里还敢说什么阻止他的话,老老实实点头:“哦。” 李应迟:“闲着没事的话把机票买了。” 金正嘉:“……” 小心眼的,特别记仇的,听不进半点意见的独裁老男人! 他冲着李应迟走远的背影小声咆哮:“我有事!我忙着呢!” 金正嘉盘腿坐到一块大石头上,仰头看山岩上挂着的李应迟。 他攀爬的动作比起十天前进步非常大,流畅,果断,一气呵成。如果只是中低难度段的攀爬,李应迟几乎已经看不出是个新手。 可是一旦面临稍微复杂的岩况,他和老手之间的差别就显现出来。机械塞的放置,落点的选择,发力的方式,李应迟都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去尝试。 金正嘉几乎能够听到,李应迟的每一次停顿背后,他浑身超出负荷的肌肉,他十根疲劳损伤的手指,都在发出微弱的哀鸣。 那双手明明刚才还被他握在手中,他用自己的指缝丈量过那双手的每一寸骨骼,小心伺候,仔细安抚。此刻它却又成了李应迟冲锋陷阵的兵器,被不计损耗地征用。 金正嘉闷闷低下头,随手捡过一根树枝,在面前的沙地上心不在焉地涂画。 “你很会画画。” 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金正嘉转头,看见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女孩。虽然说着英文,但发色和瞳色都是黑色,很明显的东方人长相。女孩身上穿着清凉的运动装,看上去像是跟岩馆的人一起来的。 “我叫Grace,你呢?”女孩落落大方地在他身边坐下。 金正嘉报上自己的英文名字:“Kael。” “Kael,你为什么在画一双手?”Grace好奇地看着地上的画。 金正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下意识用树枝描画了一双手。手掌宽厚,手指修长,指节有些红肿发胀,上面缀着一些零星细碎的伤口。 是李应迟的手。 “学攀岩必须付出这样的代价吗……”他低声喃喃。 “算是吧,每个新人多少都受过伤。”Grace接上他的话,指了指他画的手,“这种程度的话,训练强度想必超负荷了,还是适当减轻一些比较好。” “他可不会听我的……”金正嘉沮丧地叹了口气,问女孩,“Grace,你也是来攀岩的吗?”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家岩馆每月一次的野攀活动我都会参加,只不过我过两天还有另一场攀岩活动,所以今天只是来陪我的朋友们。” “你是对的,虽然练习的机会很重要,可是休息也同样重要啊!”金正嘉像是终于找到知音,忿忿道,“像他那样为了赢一个赌约丝毫不顾惜身体的行为,根本一点都不科学!” “他?你是说Lance吗?”Grace颇感兴趣,“我最近不怎么去岩馆,但听朋友们说起过,岩馆来了个神秘帅气的东方男人。” 金正嘉哼了一声,“什么神秘帅气,他就是固执独裁,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你知道吗,他……” 金正嘉滔滔不绝,把憋闷了十多天的话全部都倾吐给陌生的女孩。列举李应迟夸张的练习时长,细数李应迟身上不断增加的伤口,描绘李应迟被肌肉疼痛折磨时的样子,痛斥李应迟一天复一天的坚持…… Grace听完问他:“这些话你对他抱怨过吗?” 金正嘉紧紧皱眉,“我怎么能对他抱怨,他都已经这么辛苦了,我当然要支持他啊。” Grace愣了下,然后像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大笑起来,笑得金正嘉莫名其妙,笑得金正嘉心惊胆战。 “你笑什么?” Grace黑色的眼睛圆溜溜地望着他,嘴角边两个小梨涡娇俏可爱。 “Kael,你没发现吗?你刚才的每一句抱怨,都像在描述他的魅力。” 金正嘉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突然醒悟过来。 “我懂了,我是被虐粉了!” 他伸手拍了拍Grace的肩膀,感激道:“我这段时间心情一直很奇怪,看到他努力的样子总是又开心又不开心,原来是因为他努力的时候很有魅力,所以我会更加支持他,可是他努力的同时又很辛苦,所以我会心疼他。” 他这段时间又画了好几张李应迟的速写,有第一次去攀岩时候的,有举着粉色 HelloKitty哑铃做力量训练的,有从岩馆回来满身疲惫的,有按摩之后趴在床上睡着的……他越画越不是滋味,连上传到微博的心情都没有。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原来他这是被虐粉了! 他现在充分理解圈子里那些美强惨厨的心理了,他家1从恶龙人设一步步发展为美强惨人设,他这种第一次搞oc的菜鸟怎么可能把持得住!心神动荡那都是人之常情! 听他分析完的Grace:“……你是宅男?” 金正嘉嘶了一声,严肃澄清,“别骂那么难听,你可以叫我——孤独的观测者,漆黑烈焰使,幻影……” Grace果断起身:“拜拜。” * 岩馆组织的野攀活动都是经过成熟开发的岩壁,难度低风险小,李应迟跟在岩友们后面攀爬,并不觉得多吃力,反倒让他收获了不少在岩馆中学不到的实用经验。 饶是如此,野攀也一项极其耗费体力和精神力的运动,没有了岩馆的安全垫托底,攀登的每一步都意味着一次冒险。 李应迟终于回到地面的时候,身心的双重放松让他有了短暂的眩晕,还不等他站稳,一具温热的身体就靠过来,倚住了他。 “李组长,你要是没力气就假装靠过来跟我说话,我偷偷扶着你。”金正嘉小声说。 老男人要面子,一定不好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喊累的。 李应迟搂过他的肩膀,把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背上,用英文说:“走不动了,背我去车上。” 四周数道目光齐刷刷刺过来,灼热的温度几乎把金正嘉刺穿。他一步一挪,拖着身上的巨型挂件往中巴车走,四肢僵直,晕头转向,像只发条没拧紧的机械小狗。 李应迟初次完成户外野攀,心情不错,冲中巴车的方向吹了个口哨,宽大的手掌在蓬松的金毛上rua了两下,给小狗上发条: “House!” 周围岩友们顿时响起一阵起哄的口哨,此起彼伏。 金正嘉莫名从那哨声中听出几分暧昧的调侃,头晕得更厉害,整个人都像要烧起来。 李组长一定是故意的!可恶的老男人,什么美强惨,分明还是那只欺压实习生取乐的恶龙! “怎么走那么慢,你也肌肉劳损了?”李应迟屈膝撞了撞他僵直的腿。 金正嘉怒:“你别乱动!” 李应迟:“嗯?” 金正嘉怂:“李组长皇帝大人,请您别乱动。” 李应迟满意,终于宽宏大量地放过了他,老老实实地任由金正嘉一点一点把他搬回车上。 金正嘉将他塞进座位,又怕他长腿曲着难受,抱着他的腿往外斜了斜,分出自己一半座位安放那双长腿,然后俯过身给人系好安全带,顺势迅速说了一句: “我刚才特别忙,没空买机票。” 李应迟已经闭上眼睛开始休息,等到车子发动了,才从鼻腔里模糊发出一声: “嗯。” 金正嘉心头大定。 今日天气晴好,皇帝大赦天下。 16.深蓝的滤网7 回到住处已经是下午,李应迟没有参加岩馆的聚餐,现在对他来说,休息比社交更重要。 门口站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北欧男人,见到他们回来,绅士地打了个招呼。金正嘉冲男人点了点头:“让你久等了,医生。” 金正嘉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本该在奥斯陆最大的医院上班的骨科医生,乘坐加急内飞航班,三小时内抵达了罗弗敦群岛。 其实也不是很难猜,李应迟将自己的双手交到医生手里的时候,忍不住感叹:金钱的力量啊。 “骨头没事,就是指屈肌疲劳损伤,导致弯曲受限。”医生仔细诊查一番,下了结论,“攀岩爱好者当中常见的毛病,多用冷热水交替浸手,再用药膏舒缓按摩,过几天就能好。” 医生向金正嘉演示了一遍手指按摩的有效方法,金正嘉仔仔细细记下。 等一切都交代完,医生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先生,关于您咨询的恐高能不能治的问题,不在我的专业范畴内,建议您……” 金正嘉赶紧将人推出门外,“谢谢医生!再见!” 回到房间,李应迟双手交叉在胸前望着他:“聊聊?” 金正嘉头皮一紧,不是大赦天下了吗?怎么还有账要算? 他十分狗腿地接来一盆冷水和热水,把李应迟拉到沙发上坐下,一边给他泡手一边洗耳恭听: “陛下您请讲。” 李应迟手指弹了一下,一小簇水花打在金正嘉脑门上,“乱叫什么?” 金正嘉连连摇头,“李组长,李组长。” 李应迟:“为什么想治疗恐高?” 金正嘉的脑袋滞住,半晌,缓缓低了下去。 “要是我不恐高,就可以替你去完成攀岩挑战了。” 李应迟嗤笑一声,“怎么,觉得我年纪大,会输?” 金正嘉眉头拧起,“不是输不输的事!你吃那么多苦,一个人为这个项目这么拼命,就好像、就好像……” 他说不出。 就好像漫画里失去了超能力的英雄,徒手去挑战怪物。他赞叹他的英勇,注视他的伤痕,却无法穿透那页薄薄的纸,与他并肩作战。 李应迟看他良久,突然问:“实习生,你觉得市场部的作用是什么?” 金正嘉愣了愣,“是……帮品牌抢占市场?” “市场部是品牌和人之间的纽带。”李应迟说,“这个人包括客户,经销商,工厂,一切能接触到品牌的人。黑岚是什么样的,黑岚背后的那些人是什么样的,要由市场部来向外传达。” “把我的手机拿出来。”他双手泡在水中没有动,指挥金正嘉,“在右边口袋里。” 金正嘉伸手摸进他运动裤的口袋,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 金正嘉举起手机给他刷脸解锁,然后点开微信。李应迟的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一眼扫过去都像是工作信息,其中还有方又谨的。 不是置顶。 金正嘉瞥见那个名字的第一时间,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李组长没有把方副总的微信置顶,也没有添加情侣之间腻腻歪歪的备注名,是因为不讲究这些,还是……感情不和? 金正嘉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怎么会下意识觉得自家产品感情不和?! “发什么呆呢?”李应迟嫌弃,“点进朋友圈,看看昨晚小泉发的那条。” 金正嘉视线不敢再乱瞟,赶紧点进朋友圈,往下划了一阵,找到了李应迟让他看的那条朋友圈。 小泉在昨晚凌晨2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品牌策划组组员们围着一桌子丰盛的外卖胡吃海喝的画面,配文: 【韩总和方副总请吃夜宵,这波血赚!】 金正嘉又仔细看了眼照片,果然在照片角落里找到了方又谨和销售部总经理韩斯然忙碌的背影。 “市场部、销售部、采购部都在等待我这里的进展,我和他们说等我两周的时候,老韩发了很大的火。”李应迟语速缓和平静,“这个决定意味着采购部要和代工厂扯皮两周,承担代工厂损失的风险,意味着销售部要做好两套非常完整的月度销售策略,找好代替的合作项目,意味着市场部要做好一切可能发生的危机公关预案,配合销售部重新策划线上线下的展会活动。” “甚至就连总裁办都已经拟好了访问函,等这里确定的结果一出就马上发往国家海洋局,由董事长亲自登门拜访,请求他们重新上会讨论和黑岚的合作议案。” “老韩那天虽然发了火,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否决我的办法,其他部门也一样,他们都选择把希望留给这个充满未知的赌约,即便他们为此要面临无尽的加班,承担许多额外的工作。” “所以,金实习生……” 李应迟看着他,一双眼睛像黑石浸泡泉底,山石安稳,流水温柔。 “我并不是一个人在拼命。是他们的努力换来品牌的价值,而我有责任将这些传递出去,这是我的工作。” 金正嘉一个字都说不出。 “努力或许换来徒劳,但至少不能辜负并肩作战的那些人。”他嘴角弯了弯,“实习生,这其中有你一份,我也不能辜负你这些天的照顾。” “李组长……”金正嘉张了张口,又叫了一声,“李组长!” “行了。”李应迟笑,“况且我也不觉得有多辛苦,可惜你恐高,不然你真该体验一下攀岩的乐趣。” 他哗啦一声把双手从水盆中捞起,大爷似的朝他递了递,“擦手。” 金正嘉宝贝似的把那双手擦了又擦,又仔细给他抹上药,按摩好,这才又开口道:“李组长,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小泉哥他们对你忠心耿耿了。” 李应迟有些困了,懒懒回他:“说话注意点,是对公司忠心耿耿。” 才不是呢,明明是对你忠心耿耿。金正嘉在心里小声反驳。 你这个样子,任谁都会对你忠心耿耿的。 ……我也是。 金正嘉也要对李应迟忠心耿耿。 * 索伊山位于罗弗敦群岛南部,地势不高,但山壁陡峭,山岩复杂,非常受野攀爱好者的欢迎。 希诺攀岩俱乐部从两个月前开始策划这次野攀活动,响应者众,最终成行的人数足有三十余人。 附带两个添头。 或者说一个添头,和一个添头的添头。 “李组长,你别紧张,尽力就行,完不成挑战也别硬撑,尤其是手指一定要小心……” “闭嘴。”李应迟打断他从路 上开始就没停过的絮絮叨叨,“再吵把你绑到山顶吊起来。” 金正嘉倒吸一口凉气,手动捂上嘴。 “准备好履行我们的赌约了吗?来自东方的Lance先生。”海勒·拉尔朝他们走来,俏皮地眨了眨眼。 李应迟朝她行了个绅士礼,笑道:“当然,我可是信心十足。” 他将一只印有黑岚logo的装备包递给海勒,“海勒女士,之前看到您在社交平台上发的照片,您的安全带似乎损坏了,这是我最爱的户外运动品牌推出的新款安全带,您不妨用它试试。” 海勒扫过包装上的logo,面上划过一丝讶然,“这也是我非常喜欢的牌子,之前那款安全带我用了很久,丢掉的时候还有些舍不得。” “为了安全考虑,这类产品还是定期更换的好。”李应迟像个铁面无私的法官,“这份礼物的追溯有效期为三年,三年后我会来回收这份礼物,以确保您不会再因为安全带摔跤。” 海勒被他的语气逗笑,“我之前摔跤只是因为不小心,可不关安全带的事,不过还是谢谢你的礼物。” 李应迟和金正嘉无声对视一眼,心底都默默松了口气。 “对了,索伊山山壁复杂,我给你找了个向导。”海勒说,“一会儿你就跟着她的路线攀爬,至少不会让你像迷失的壁虎一样晕头转向。” 李应迟挑挑眉,“海勒女士是要给我放水?” 海勒哈哈笑道:“这可不算放水,能不能爬上去还得靠你的真本事。只是我作为希诺的领队,必须对我带出来的人负责,攀岩玩的是心跳,可不是玩命。” 李应迟正色几分,“您是个好领队。” 海勒欣然接受,“经常有人这么说。”她朝身后招了招手,亲昵唤道:“宝贝,来一下!” 一个女孩走过来,黑眼睛黑头发,典型的东方人长相。 “等会就由我女儿当你的向导,她叫……” “Grace?!”金正嘉瞪大眼睛。 “Kael?”Grace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原来跟妈妈打赌的人是你们!” “宝贝,你认识他们?”海勒问。 “算认识吧。”Grace饱含深意的目光扫过李应迟,“尤其是这位Lance先生,我已经单方面对他有了深入了解……” 金正嘉赶紧把人拉到一旁,“Grace,海勒是你的母亲?” Grace点点头,“没错,怎么了?” 金正嘉咳嗽两声:“你们感情……似乎很好?” Grace:“当然,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果然之前的分析全错! 金正嘉压低声音:“昨天我和你聊的那些话,你还没告诉你母亲吧?” Grace仗义道:“当然没有,我……” “请你一定要告诉她!”金正嘉严肃嘱托,“最好是添油加醋……呃,添加一些艺术成分告诉她。”务必要把李组长美强惨的人设在海勒面前立住! Grace一言难尽地看了看他,瞧见他这副表情又忍不住觉得好笑。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护具,挑衅一笑: “他是否真如你所说的那么有魅力,我会在岩壁上亲自验证。” 17.深蓝的滤网8 李应迟将手中的安全绳扣入固定在岩壁中的机械塞上,手指深深嵌入岩石缝隙之间,腰腹收紧发力,向侧前方猛力一跃。 脚掌与岩面剧烈摩擦一阵,卡进一个半掌宽的岩石凹槽中,稳住身形。 李应迟缓缓吐出一口气,悬在岩壁上低头向下望了望。 下方树影连绵,深不见底,林风穿行间,波纹涌动,像一片深邃无尽的海。 “嘿,Lance叔叔,才爬了一半就不行了吗?” 距离他上方几米的位置,亚裔女孩的视线随高高束起的马尾发梢一并垂落,大声朝他道:“妈妈他们可是快要登顶了,你再不快点我就要抛下你了!” 李应迟仰起头,任由岩壁上刮擦而过的风拂开额上的碎发,露出一双被烈日晒透的黑亮眼珠。 “好心的Grace小姐,Lance叔叔正在拼尽这把老骨头追随你,请求你不要抛下我。” Grace噗嗤一声笑出声,大度道:“那好心的Grace就再等你一会儿。对了,你放置机械塞的时候注意点,绕开那窝幼鸟。” 李应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远处的岩壁上的确有个鸟窝,里面挤挤挨挨趴着三只长着稚嫩翅膀的毛球团子,看上去像是游隼的幼崽。 “遵命,善良的Grace小姐。” 李应迟看着有趣,又多看了一会儿,这才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继续开始向上攀爬。 前半程的山壁经过许多岩友的多次攀爬,已经形成一条相对成熟的攀登路径,来索伊山攀岩的散队大多爬到这里就返回了,不会再继续挑战,只因后半程的山壁更为复杂险峻,需要更强悍体力和更成熟的判断力。 显然,身为一群攀岩老手,希诺俱乐部的会员们都是冲着挑战登顶而来的。这也意味着,对于李应迟来说,真正的挑战从这里才刚刚开始。 岩壁被日头晒得发烫,干枯的碎石粉末不断从缝隙间掉落。Grace将一枚机械塞卡入岩缝,挂上安全绳,抬起手背揉去落入眼睛里的尘土。可是其中夹杂着细小的砂砾,她越揉越不舒服,动作幅度不自觉加大了些。 “Grace!” 一声厉喝从下方传来,Grace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边的机械塞突然剧烈抖动两下,猛地从岩缝里弹射出来! “啊!” Grace短促地惊叫一声,整个人向下猛然一坠!她反应极快地松开抓住安全绳的手,双膝并拢,双臂护头,准备迎接下坠的冲力。 没事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腰间的安全绳十分牢固,在下一个机械塞的位置就能将自己稳稳托住。 可是事与愿违,野攀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一个机械塞的失败放置造成了恐怖的连锁效应,下坠的冲击之下,接连五六个机械塞像拉链般一路迸开,Grace在岩壁上节节下坠,像落巢的幼鸟般无力挣扎。 “Grace!睁开眼睛!”与刚才如出一辙的厉喝从更近的地方传来,Grace只觉腰间重重一勒,下坠的趋势骤然止住。 她这才发现,恐惧之下,她刚才竟然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危险继续。好在,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帮助了她。 Grace吊在半空,抬头望去。是Lance。 “你……”Grace一时无言。Lance悬空挂在岩壁上,左右手各抓着一根安全绳,一根是他自己的,一根是她的。Lance自己的机械塞还在距离他们头顶好几米的地方,他身上的安全绳放长了一大截,看上去像从落脚的岩点直接跃下来抓住了她。 “别发呆了,快重新固定机械塞。”李应迟这个时候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Grace小姐,Lance叔叔一把老骨头可坚持不了多久。” ……也许并非玩笑。Grace看到他抓着自己的右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擦伤,混杂着砂砾与破损的皮肉组织,正往外渗着血,想必是刚才下落的时候蹭到了岩壁。 Grace咬咬牙,忽然用腰腿发力,猛地将自己往岩壁上甩过去。堪堪要撞上的时候,她双臂用力伸长,向上攀住了一小块凸起的岩块,同时脚底狠狠往下蹭划,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漂亮!”李应迟吹了声赞赏的口哨。 “现在是夸人的时候吗!”Grace手上用力把一枚机械塞钉入岩层,后怕和懊恼如潮水般涌上来,让她的声调都不自觉高了几分。 其实即便没有Lance抓住她,她也不至于会摔死,这种有组织的野攀都会采取防护措施,下层的机械塞做了专门的防坠落处理,坠落到离地面几米处就会将人挂住。但如果真的从山壁上一路摔下来,磕碰受伤肯定是免不了的。 “好了,我现在可以稳住自己,你不必再抓着我。”Grace有些丧气,妈妈把Lance交给她照看,她却失误没有放置好机械塞,害得Lance和她一起掉下来。现在好了,又要重新攀爬这么长一段距离。 “Grace,你看。” Lance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埋怨,反倒有种淡淡的喜悦。都这种情况了,这个老男人在高兴什么? Grace抬头望去,“你让我看什……” 她的话音猛的顿住。 山间阳光炽烈,岩风呼啸,三团灰扑扑的圆球在山壁之间横冲直撞,东倒西歪。 是那一窝幼隼。 许是被刚才岩壁上坠落的动静惊吓,幼隼落巢,体验初次飞行。 毛绒绒的小翅膀极力扑闪,稚嫩的喙发出喑哑啼鸣,三只幼隼渐渐稳住了身形,在天地间犹如轻盈的扁舟,自由浮游。 远处传来高亢的鸣叫,两只成年游隼如飞箭离弦,俯冲至幼鸟身边,张开翅膀,护佑盘旋。 “攀岩真是有趣的运动。”李应迟嘴角微微弯起,目送游隼一家远去,“谢谢你,Grace,在某些时候,意外或许就是惊喜。” Grace眸光闪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听上面响起几声焦急的叫喊: “Grace!Lance!你们没事吧?” Grace连忙高声回应:“妈妈,我们没事!你不用下来!” 海勒仍有些担忧,不放心地问:“你们还能继续吗?” 还能继续吗?Grace看到李应迟手臂上的伤,想开口问,可是对上那双和她同样黑亮的眼睛,又觉得不必问。 她好像有些理解那个金发男孩在跟她聊到这个男人时,隐藏在抱怨背后的夸耀了。 “出发吧。”李应迟说。 Grace笑起来,“出发吧!” * 李应迟不知道已经在岩壁上攀爬了多久。 炽烈的阳光渐渐被浅淡的云层遮罩,在岩壁上洒下一片金色的晕影。 希诺俱乐部的岩友们都已经陆续登顶,完成了攀登挑战,岩壁上逐渐空寂下来,只余李应迟一个人。 他感受不到时间,感受不到距离,甚至感受不到自己。 他想他的肌肉一定是疲劳到了极致,所以连发出哀鸣的力气都没有,只消极怠工一般任由主人将它们搬来挪去。对于新手来说,攀爬这样的山壁还是太过勉强了。 心脏在跳吗?是的,时而很剧烈,时而很平缓。 汗水在流吗?是的,浸湿了他的运动背心和安全带,又被岩壁上的风耐心擦拭。 李应迟,你在享受吗? ——是的。 李应迟抬头望向下一个岩点。距离他有些远,以他现有的体力,跃过去很有难度。他可以继续挂在这里,缓慢地思考和犹豫,也可以—— 李应迟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像流云亲吻太阳,倦鸟亲吻松林,落英亲吻水面。他攀住了岩点。 义无反顾,举重若轻。 是的,他的身体很疲惫,可是他很享受。 他没有欺骗金正嘉,越是接触攀岩,他越能体会其中的乐趣。他并不觉得这段时间对他来说有多辛苦。 相反,他前所未有的轻松。 人类的一切焦虑、压力和烦恼在岩壁上都显得那么弱小。 在岩壁上,风是自由,阳光自由,飞鸟自由。李应迟,也是自由的。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些年来他失去了自由。 不是他的身体,也不是他的思想和灵魂,而是他的情感。 和方又谨之间的情感。 他被困在了这段感情之中,画地为牢,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就像在岩壁上犹豫会让人步履迟缓,直至耗尽体力,在感情中的犹豫也会无形消耗他,消耗他的心力,他的责任,他的坚持,甚至于,消耗这段关系本身。 和方又谨的关系维持了太久,太习以为常,以致于方又谨提出分手之后,他都没有真正和他分开的实感。 从前他们也总是出差,许久见不到面。刚到挪威的时候,他恍惚以为这好像只是一次漫长的差旅。等到出差结束,回到熟悉的办公室,他和方又谨之间又会回归原状。 他又会自投罗网,回到那个名为爱情的囚笼之中。 可是在挪威的两周,他开始攀岩,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岩石割擦的伤口,像鼓胀的心脏被戳下一个个细小的气孔,一些郁结在心的情绪,不知不觉,悄然散去了。 他终于知道,困住他的并非是情感,而是对否定自我的回避。 下一个岩点更远,更陡,更难攀爬。李应迟心无旁骛,沉稳地放置机械塞,挂上安全绳,被砂石磋磨到灰白的手指遍布伤口,却毫不犹豫地深深嵌入岩缝,倾力一跃—— 没有时间犹豫。决定已经做下。 他决定结束这段失败的感情。就像五年前,他决定和方又谨永远在一起那样。 双手攀住岩点,粗砺的岩石刺穿皮肤,针扎般的疼,李应迟却感到无尽的畅快。 越是难舍,越应该快速决断。他早就该做下这个决定的,早在18岁那年,方又谨的母亲将鲜血淋漓的刀刃对准他和方又谨的那一刻。 “恭喜你,Lance!” 翻越最后一个岩点,李应迟站上一片平坦的草地。海勒、Grace、希诺俱乐部的岩友们一齐围了上来。 “欢迎来到索伊山山顶,与我们共享美景。”海勒温和笑着,朝他张开双臂,“也欢迎你,我的朋友,加入希诺俱乐部。” 云层撕开温柔的裂口,数道阳光倾洒而下,灿灿漫漫,如同为英勇者加冕。 * “所以说,你们从中国来到挪威,只因为我的一张照片?”海勒惊讶地瞪大双眼,在终于理解了李应迟的解释之后,眸中浮现一丝歉疚,“很抱歉因为我的思虑不周,给你们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您完全不用道歉,这件事并非是谁的错。”李应迟起身,为她的酒杯中添上红酒,“海勒女士,您不介意我们贸然前来,以这种方式获取与您沟通的机会,我们已经非常感激。” 今天是和海勒约定用餐的日子,李应迟难得穿了一身正装。深色西装纯手工制作,面料、剪裁都无可挑剔,将李应迟接近一米九的身形完美包裹。这些日子的攀岩训练,让他平日里的懒散淡去几分,潜藏的锋锐不自觉外放出来,像岩壁上一截陡峭的山石,愈发亮眼,愈发激发人们攀登的兴趣。 “我当然不介意。”海勒笑吟吟,“你本可以有许多方法让我帮助你们的公司渡过这次危机,但你偏偏选了最难的一种。我欣赏你的选择,更钦佩你的毅力,我愿意配合你的任何工作,以朋友的身份。” 李应迟唇角弯起,举起酒杯向她致意,杯子里深色的液体入口……一股可乐味。 李应迟:“……” 是哪个手脚不老实的换了他的酒? “咳咳,海勒女士,李组长他手臂上有伤,手指肌肉的劳损也还没完全恢复,医生说他不能喝酒。”不老实的浅金色脑袋从他身边冒出来,举起酒杯代替他向海勒敬酒。 金正嘉一口气干掉杯中红酒,豪气干云:“而我特别能喝!” 海勒被他逗笑,“Kael,我知道Lance为什么要带你来挪威了,你真是太好玩了。” 她的视线扫过李应迟西装包裹下的手臂,笑意淡了些,“Lance,那天要不是有你在,我真不敢想象Grace该怎么办。” 李应迟摇摇头,“她是个勇敢的女孩,即便没有我,她也能保护好自己。” “她的确是。”海勒眸底划过一丝温柔,“Grace是我从孤儿院领养的女孩儿,她从小吃过很多苦,却始终保持一颗善良勇敢的心,我很为她骄傲。” 李应迟和金正嘉对视一眼,他们多少也有些猜到了,毕竟Grace和海勒长得实在是一点都不像。 金正嘉想到之前和李应迟的讨论,试探着问:“您从不在ig上放Grace的照片,是为了保护她对吗?”他之前以为海勒不放女儿的照片是因为母女关系不和谐,可真正接触过后,才知道错得离谱。 海勒点点头,“我作为挪威极地科考队的领队,账号受到不少媒体的关注,我不想让我的工作对她造成影响,她拥有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权利。” 李应迟对她举了举杯,“您不仅是个好领队,也是位好母亲。” 海勒欣然接受了称赞,她饮了一口杯中的红酒,沉思片刻,开口道:“Lance,事实上,挪威极地科考队与现在合作的赞助商之间签的是短期合同,下个月,合同就要到期了。” 李应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您是说……” “我们正在寻找新的合作商。”海勒俏皮地笑了笑,“挪威与中国即将开展联合科考活动,如果两支科考队一起穿上同款装备,想必感觉不错。” 金正嘉嘴巴微微张大,巨大的惊讶和喜悦同时冲上心头,他迫不及待地转头去看李应迟。 李应迟显然也觉得惊喜,但神色很快转为郑重。他直视海勒的眼睛,开口道:“海勒女士,我非常感谢您的信任,说实话,黑岚非常想得到与挪威科考队合作的机会,但跨国合作牵扯到的利益关系重大且复杂,如果您只是因为我帮助了Grace而……” “Lance,我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海勒笑着打断他,“只是因为我欣赏你,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从而选择相信你为之努力的品牌,仅此而已。并且,你没有因为利益就一口答应下来,反倒提醒我利益背后的风险,恰恰说明你也真心把我当作朋友,不是吗?” “当然,海勒。”李应迟省去敬称,语调温柔,“认识你是我的荣幸,认识你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接触攀岩,也从未想过会把自己挂在高不见底的岩壁上,见证幼鸟振翅的时刻。我想我已经爱上了这项运动。” 海勒爽朗笑起来,“这真是我听过最动听的感谢!不过,合作的事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只能为你提供这个机会,能不能成功,就看你们黑岚的实力了。” 李应迟点点头,“已经足够,请允许我代表黑岚,向你表达最真挚的谢意。” 金正嘉赶忙举杯,咕咚又是一杯红酒灌下去,俨然一个兢兢业业的酒替,酒桌文化完全拿捏。 李应迟扒拉了一下他的脑袋,无情掐灭封建陋习,“差不多得了,酒鬼。” 金正嘉不服,“一杯干,二杯敬,三杯喝出真感情!李组长你不懂。” 海勒头一回听这种酒桌歪理,被逗得直笑,她暧昧地朝李应迟眨了眨眼,“其实,真感情不一定要靠喝酒。” 李应迟无声挑了挑眉。 金 正嘉虚心求教,“那靠什么?” 海勒注视着李应迟的眼睛,手指在红酒杯的边沿摩擦一圈,缓慢而优雅地说:“这家餐厅楼上,有客房。” 餐厅外响起一阵嘈杂的动静,似乎是有行人不小心撞到了一位女士,她牵着的宠物狗误以为主人被伤害,正凶狠地朝行人咆哮。 几声嘹亮的狗叫之后,金正嘉一时短路的脑子终于重连,他被酒气熏得微红的面色逐渐变青,变白,变绿,变得五彩斑斓。 “他、他、他不行!他手还受着伤!!”金正嘉低声咆哮,要不是刚才确立了合作意向,脑子里还残存一丝理智,那句“他是好男孩”差点也脱口而出。 海勒撩了撩垂落的发丝,轻笑道:“不用手,也可以啊。” 金正嘉滋溜一声,狠狠倒吸一口凉气!什么叫不用手也可以??根本听不懂一点!根本不能细想!! 他腾得站起身,往杯子里倒满红酒,拍在海勒面前,眼神坚定地像要入党。 “今天必须喝出真感情!” 李应迟一把拦下他举杯的手,和海勒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 “海勒,你就别逗他了。”李应迟有些无奈,“你明知道我的性向。” 海勒笑得前仰后合,“Grace跟我说Kael对你有种莫名的保护欲,我还在奇怪你也不像是个需要被保护的人,原来是这种保护欲。” 金正嘉茫然。什么性向?什么保护欲?所以酒还喝吗?客房还去吗? 海勒促狭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Lance,你一直对外宣称并非单身,难道你的对象就是……” “你想到哪去了。”李应迟失笑,用下巴点了点金正嘉,“他只是我的……” 他想说下属,可视线不经意划过窗外,看到那只汪汪护主的宠物狗,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些眼熟。 ……嗯,就连毛发也都是金色的。 * 晚餐结束,一个面容温和的挪威男人将海勒接了回去。 “我丈夫。”海勒向他们介绍的时候,还不忘丢给金正嘉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 他们的车停在海边的停车场,停车场周围的铁丝网上挂着“禁止游泳”和“小心水母”的警示牌。 金正嘉目送两夫妻恩爱离去的背影,生无可恋地拿脑袋撞了两下铁丝网。 “李组长,海勒会不会觉得我刚才的表现太不专业?万一她以为黑岚都是我这样的怎么办?她会不会反悔和我们合作?”刚下酒局的小小实习生发出灵魂拷问。 李应迟思考一阵,沉痛点头,“极有可能。” 金正嘉大为沮丧,垂头耷脑跟在他后面,“可是我也是没办法呀,她玩笑开得像真的一样,我还以为她真的要让你去客房呢。” 李应迟走到车边,单手撑住车门,将微醺的小金毛抵在车门上,面色冷酷,宛如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干我们这行的,服从就是一切,客户让去哪就要去哪,别说是客房,哪怕是……” 金正嘉伸手捂住他的嘴,双眼亮晶晶看着他,小声道:“我才不会让你去客房呢。” 像是怕李应迟不信,又补充一句,“我比他们都有钱,所以你可以不用去客房。” 李应迟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英俊的眉眼弯出温柔的弧度,好看得惊心动魄。 他的身后是“小心水母”的警示牌,为什么要小心水母来着?哦,好像是因为挪威的野生海域会有毒水母出没。可是海里面的水母有什么可小心的,金正嘉想,分明应该小心陆地上的李应迟才对。 金正嘉收回手掌,转身爬上车子副驾。掌心一直在发烫,他屈指握了握,感觉李应迟的毒素应该不比水母弱多少。 夜色初降,李应迟坐上驾驶位,发动涂装骚包的敞篷阿斯顿马丁,沿着罗弗敦群岛的海岸线,驶入一片克制又深邃的蓝。 车载电台响起抒情的音乐,金正嘉单手撑着脑袋,任由夜风吹散酒意,给高温的面颊物理降温。 他的视线没有看路,没有看海,而是看着单手开车的李应迟。 李应迟今天的西装很衬他,优雅的跑车,挪威的夜色,朦胧的月光,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制。 ……衬得有些过分了。虽然李应迟穿休闲装和运动装也很好看,可是西装还是不一样的,穿西装的李应迟显得更加…… 金正嘉一时想不到形容词。如果说方副总穿西装是社会精英的样子,那么李组长就是…… 主人。 金正嘉被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词吓了一跳,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堕落啊金正嘉!你怎么能把这种不三不四的词语用在清清白白的李组长身上?!网上专家说宅文化有害青少年身心健康他曾嗤之以鼻,原来是他误会专家了!他已经被荼毒了,荼毒得彻彻底底! “怎么了?头晕?”李应迟侧脸看了他一眼。 金正嘉赶紧摇头。 李应迟无情嘲笑,“不会喝酒就别逞能,下回老老实实喝可乐。” 金正嘉赶紧点头。 李应迟朝他伸出没握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金正嘉立刻把脑袋凑过去,乖乖让他在自己脑门上弹了一下,以示惩戒。 李应迟满意了,手落回腿上。 金正嘉揉揉脑门,扫了一眼他的手。他知道李应迟为什么单手开车,李应迟手臂上的擦伤包了纱布,束缚在西装之下,过多的动作会摩擦到伤口,会有点疼。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纱布是他帮李应迟缠的,西装也是他给李应迟买的,自从出差以来,李应迟这个人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是他亲手打理的。 “李组长,我们这次算是顺利完成任务了吗?”金正嘉问。 李应迟心情很不错,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不仅顺利完成任务,还获得了意外之喜。” 金正嘉嘴角也不自觉随他弯起,问他:“你说的意外之喜,是指获得了和挪威科考队的合作机会,还是指交到了海勒和一群攀岩的朋友?” 李应迟眉尾挑了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嘴角的笑更畅快了些。 34岁的人了,还会为交到了新朋友而由衷感到高兴,李组长也不过如此嘛。金正嘉觉得有些好笑,心底又莫名有些酸软,好像酒气根本没有被夜风吹散,而是全都汇聚到了胸腔,鼓涨难言。 “其实还有一个。”李应迟突然开口。 夜风更寂,深蓝更蓝。海岸线沿路空旷幽邃,只有一辆自由的跑车踏着浪声和音乐飞驰前行,像一艘英勇的夜航船。 “还获得了一个特别专业,特别能干,特别得力的下属。”李应迟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语调,企图以此增强三个特别的权威性,但眼角眉梢的一点笑意还是隐约出卖了他。 金正嘉觉得手心又热起来,故意问:“哦?是谁?” 李应迟认真想了想,“记不太清,好像叫什么金正正,还是金嘉嘉的。”他望着前方无尽的深蓝,勾起唇角,“你认识他吗?” 车载电台中,抒情的歌曲唱到高潮,像柔软的辉光洒向蓝缎般的海面。 /'CauseeverynightI'mtalkingtothemoon /StilltryingtogettoYou 金正嘉觉得一定是晚餐的红酒太烈了,酒劲像疯了一样在他的血管中横冲直撞,撞得他的心脏咚咚作响。 他想我认识啊。 我当然认识他。 我不仅认识他,我还知道……他对一个叫李应迟的人忠心耿耿。 载着两人的车子像一艘英勇的夜航船,车灯劈开深蓝的海,一路飞驰。 罗弗敦群岛漫长的海岸线仿佛没有尽头。 18.深蓝的滤网9 “公司已经派人去挪威帮你落实合作事宜,各部门也都配合着动起来了,你还有什么需要尽管……” “老韩。”李应迟面无表情打断他,“你说的派人,派的是方又谨?” 距离他几米处,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从接机口走出来。 “对啊,除了他还有谁?”韩斯然语气暴躁,“你难不成指望我们销售部抽人过去?销售部都他妈忙成狗了,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用……” “韩斯然。”李应迟微笑,“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我没早说吗?”韩斯然奇怪,“哦,好像是没说。不过有什么关系,你现在知道有区别吗?” 有区别。至少他可以不用亲自来接前男友的机。 李应迟挂掉电话,迎上前去。 “走吧,我开了车。” 方又谨见到他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他会来接,但很快恢复自然,点点头。 “麻烦你了。” 自从分手之后,先是方又谨出差,又是李应迟出差,到现在快一个月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两人一路无话,来到停车场。看到那辆骚包的阿斯顿马丁,方又谨诡异地沉默片刻,才把自己的行李箱艰难塞了进去。 李应迟在心里把金正嘉暗骂一通,若无其事地开着敞篷超跑,载着前男友兼现上司回酒店。 挪威极地科考队背后的商务合作部并不在罗弗敦群岛,而是位于特罗姆瑟,李应迟和金正嘉昨天就已经退掉了罗弗敦群岛的海景小别墅,乘坐内飞线来到特罗姆瑟。想必是海勒提前打过招呼,挪威合作方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并为他们安排好了住宿,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标间。李应迟和金正嘉自然不能拂了他们的好意,欣然入住。 等到早上醒来,李应迟闲来无事打算去机场接人,才发现一辆眼熟的阿斯顿马丁赫然霸占了酒店的停车场。 “这辆车和你很配,我就让人连夜开过来了。”金大少爷如是说。 李应迟根本不想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在特罗姆瑟重新租一辆,问就是少爷高兴。他甚至怀疑金大少爷是不是已经把这辆车买下来了,他没有问,他怕听到答案会忍不住抽他。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车内陷入一片沉默。李应迟觉得金大少爷肯定上当受骗了,被人偷偷把车换了,不然为什么那天晚上开着挺顺手的,今天开起来噪音大得人心烦。 “我看到海勒ig上更新的照片了。”方又谨似乎也觉得这沉默有些难受,主动开口道,“国家海洋局回复了我们发过去的访问函,说同意就合作事宜进行再次协商,昨天董事长已经出发去首都了。” 李应迟自然知道海勒更新的照片,那是他和海勒一起拍的,画面上两个人穿着印有黑岚logo的全套装备,一起在岩馆攀岩。 海勒配文:来自神秘东方的新朋友,那片土地就像我的朋友一样充满魅力。 李应迟嗯了一声。 “你这次做得很好。”方又谨又说,“替公司挽回了损失,还带来了新的合作项目,打开北欧市场,等你回去,我……” “怎么,方副总要给我升职加薪?”李应迟嘴角挂上漫不经心的笑。 方又谨像是被他的称呼刺了一下,半晌都没有说话。 “阿迟,副总的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他轻声说。 李应迟嘴角僵了一下,暗骂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他将敞篷跑车的软顶合上,对方又谨道:“飞了这么久累了吧,你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方又谨没有再说话,依言闭上眼睛。 李应迟握着方向盘,在心里低叹一声。分手了还要哄着前男友,这叫什么事啊。 * “我就住你隔壁房间,有事随时叫我。”李应迟顺手帮方又谨把行李箱提进房间,“明天挪威合作方邀请我们去商谈合作细节,你准备一下。” 方又谨点点头,“好。” 李应迟帮他关上门,走回自己房间门口,刚想刷卡开门,却发现门开着一条缝。 一只琥珀色的眼睛从门缝里死死盯着他。 李应迟:“……” 李应迟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那颗浅金色的脑袋将人摁回房间里,顺手关上门。 “在门口扮鬼好玩?” 金正嘉像个幽灵一样跟在他身后,语气轻飘飘地问:“李组长,你说去接人,接的是方副总?” 李应迟:“嗯。” 金正嘉:“哼。” 李应迟脚步一顿,“你哼什么?” 金正嘉继续哼:“李组长,你公器私用。” 李应迟冷笑一声:“哪来的公器?私用在哪?” 你用我的车私自去接男朋友,就是公器私用。金正嘉心里腹诽,看了看李应迟的脸色,没敢说,于是换了个话题。 “李组长,你不换房间?” 李应迟觉得他今天话特别多,“为什么要换房间?” 金正嘉轻咳两声,“方副总来了,你不去跟他住一间吗?还要继续跟我住吗?” 李应迟:“不去。” 金正嘉高兴了点,大力夸赞:“这就对了,这才符合公司的差旅报销规定,人家是副总才可以一个人一间,我们这种级别只能两个人一间。” 李应迟稀奇,“你还知道遵守公司的差旅报销规定?”那之前的海景小别墅和敞篷超跑,还有一路上买的奢牌衣服,吃的海鲜大餐,符合哪条差旅规定? 金正嘉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严肃道:“不是不遵守,是有选择性地守,根据实际情况守。” 李应迟嗤笑,“行,那今天的晚餐守不守?” 金正嘉迅速把手机上一家餐厅的截图给他看,“我预约了这家!据说是特罗姆瑟夜景最美的旋转餐厅!” 李应迟瞥了眼人均消费,显然金大少爷今晚不打算遵守报销规定。 金正嘉眼巴巴望着他。 李应迟在那头金毛上揉了一把,“那还不快走?饿死了。” “饿死了!”金正嘉跟个应声虫一样,乐颠颠抱上自己和李应迟的外套出门。 走到门口,金正嘉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隔壁紧闭的房间门,装模作样问:“李组长,我们吃饭不叫方副总,会不会不太好啊?” 李应迟想了想,“让他先休息一会儿倒倒时差,等会给他打包一点就行。” 金正嘉撇撇嘴,感觉高兴劲儿散了一些。李组长对男朋友可真是体贴啊。 吃完晚饭回来,两人本想在附近逛逛消消食,但挪威这几天昼夜温差有点大,冷风直往外套里钻,两人果断放弃,回到温暖舒适的酒店。 李应迟拿着打包的餐食想送去隔壁房间,却被金正嘉一把抢过。 “这种小事让我这个实习生来就好了。”金正嘉笑得十分谄媚。 李应迟正好乐得轻松,把餐食往他怀里一丢就投入床的怀抱。 金正嘉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一个弹射把自己摔到床上,摸出手机打开游戏一气呵成。游戏音效听得李应迟手感火热,于是退出微信,一键开启勿扰模式,打开了——消消乐。 画面上弹出【游戏更新完毕,请重新登陆】的字样,李应迟在心里大骂傻叉运营商,问金正嘉:“方又谨醒着吗?” 金正嘉沉浸在游戏中,随口“嗯”了一声。 李应迟穿拖鞋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 “李组长。”金正嘉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响起。 李应迟浑身一激灵,转身和他脸贴脸。 “你今天扮鬼扮上瘾了?”李应迟无语。这么大个人是怎么从床上瞬移到他背后的? “李组长,这么晚了,你还要去找方副总?”金正嘉连珠炮似的,“你找他有急事?工作上的事吗?这么晚还要聊工作?会不会太打扰他?” 可不是急事吗,消消乐登录不了了。 李应迟面不改色:“一点小事,去去就回。” 金正嘉:“去去就回是去多久?” 李应迟随口应付,“一分钟。” 金正嘉拿出手机倒计时,“好哦,一分钟。” 李应迟已经对这小子时不时的诡异举动习以为常,左右不过是又在磕他和方又谨的cp,他懒得理会,关上门就往方又谨房间走。 方又谨果然没睡,李应迟开门见山:“验证码。” 方又 谨表情一言难尽,“进来吧,我手机在充电。” 方又谨的房间不是标间,而是大床房,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香味,李应迟很熟悉,是方又谨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以前在家的时候他也经常用,彼此早已习惯这个味道。 都说人对于气味的记忆是最深刻的,即便脑海中忘记了,身体却仍旧记得,会情不自禁地追逐熟悉的气味。 李应迟觉得这纯粹就是扯淡,因为他此刻比起旧情人的味道,更想追逐的是旧情人的手机。他目标明确地直奔床头,看到正在充电的手机,和一块并排放在一起的手表,大约是方又谨洗澡的时候摘下的。李应迟视线在那块款式大方的名表上一扫而过,没多停留,划开了一旁的手机。 顺利输入验证码登入消消乐,画面上直接弹出了闯关提示。 ——第9999关。 没错,他离万关大佬仅差最后一关! “正好我又看了一遍你修改的合作项目书草案,有些细节跟你确认一下。”方又谨说。酒店的小桌上摆着一份吃到一半的餐食和一本厚厚的项目书,显然刚才方又谨正在边吃边看。 李应迟此刻大半心神都在最后一关消消乐上,见屋里唯一的沙发被方又谨占据,干脆直接坐到床上,按下【游戏开始】。 “你说吧。” 消消乐的卡通音效飘散在房间里,方又谨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项目书上。 “关于宣传片拍摄的问题……”他简练地将自己的想法说给李应迟听,李应迟一边打消消乐一边听着,大多数时候只简单“嗯”一声,偶尔有不同意见就多说几句。 “大致就这几点。”方又谨说完,李应迟“嗯”了一声,人却没动。 方又谨不动声色地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卡关了?” 李应迟隐隐有些暴躁,就知道以狗运营的调性,万关没那么好过! 方又谨拿起自己手机,问他:“要不要氪点?” 李应迟严肃拒绝:“不能氪!手搓万关才是真正的实力!” 方又谨嘴角极淡地勾了勾,“好,那你加油。” 屋里安静下来,方又谨坐到沙发里继续翻看项目书,耳朵里是一声声的卡通音效,旁边是李应迟苦战消消乐的身影。 一切好像跟从前没什么变化,他们还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一声欢快的“gratutions!”从李应迟手机里响起。 方又谨翻页的手一顿,“通关了?” 李应迟心满意足地欣赏屏幕上10000关下面的三颗彩色星星,截图保存。 “嗯,通关了。”他心情很不错,伸了伸懒腰从床上下来,“以后不用再问你要验证码了。” 方又谨抿了抿唇,“你不玩了?” 李应迟点点头,“玩了这么多年终于通关一万关了,差不多够了。” 他伸手按住游戏图标就要删除,旁边却突然横出一只手握住他。 “只是验证码而已,没什么麻烦的。”方又谨低声说,“你想玩还可以继续玩,这游戏不是还有更高的关卡吗?你可以一直玩,只要……” 他没再说下去,李应迟推开了他的手。 李应迟垂眸,重新按住游戏图标,当着方又谨的面,按下了红叉。 消消乐的图标消失在了手机屏幕上。 方又谨的右手下意识握住左手腕,眼看着李应迟收起手机,礼貌告别。 “方副总,晚安。” “李应迟!”方又谨一瞬间有些失控,“这才是你真实的态度,对吗?这么多年,你其实根本就没有——” “小谨。”李应迟平静打断他,“你该睡了。” 方又谨嘴唇颤抖两下,眼睁睁看着房门在眼前关闭,颓然滑坐在地上。 李应迟离开方又谨的房间,来到自己房间前,才想起没带门卡,于是抬手敲了敲。 几乎是下一秒,门开了。 金正嘉站在门口,直勾勾盯着他。 “李组长,你回来啦?”金正嘉举起手机计时器,朝李应迟微笑,“现在是第63个一分钟哦。” 19.快乐的磷火1 “李组长,你是三体人吗?所以时间流速和我们地球人不一样。” “呵呵,你不是三体人,你是小别胜新婚。” “我理解我理解,你们这么多天没见,当然有很多话要说啊。” “一小时零三分钟。你们应该不止说话了吧?在只有一张大床的房间里,你们还干什么了?” “哈,我也不是很想知道,就随便问问。” 房间里,金正嘉的声音360°立体环绕,极其阴阳怪气,极其没完没了。 李应迟走到衣柜前,将他碍事的脑袋从眼前扒拉开,“走开,我拿衣服。” 金正嘉牙根发酸,“你还要换了衣服再去?!” 李应迟丢给他一个看弱智的眼神,“我洗澡。” 金正嘉仰天大笑一声:“哈!为什么洗澡好难猜啊!!” 李应迟懒得理他,自顾自进浴室洗澡。 金正嘉听着浴室中传来的水声,在房间里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几圈。 李组长去了隔壁一小时零三分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澡。这其中有关联吗? 没有吧,人本来就要洗澡。 ……这种情人小别重逢的关键节点关键澡,怎么可能没有关联?!就连网上那种漫画都只有连载到这一话才有字幕组肯心甘情愿做免费资源! 算了,有没有关联又怎样?笑死,他也不是很在意。 浴室门是厚实的磨砂玻璃,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距离李应迟进浴室五分钟后,一道黑影直挺挺伫立在浴室门外,嘴巴贴在浴室门上,阴恻恻开口: “李组长,所以你为什么要洗澡?” 心脏骤停的李应迟:“……” 今晚第三次被某个发癫的小金毛扮鬼吓到,李应迟开始反思自己这段时间对他是不是太宽容了。 “你去把手机拿来。”他对金正嘉下令,声音隔着门,听上去有些发闷。 金正嘉:“拿手机干什么?” 李应迟:“报警,让警察把你抓走。” 金正嘉忿忿,“警察来了也是先抓你,你都和方副总干了需要洗澡的事了!警察一打开床头柜下面第二个抽屉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应迟没听懂:“什么床头柜下面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什么?” 金正嘉含混其词,“唔,就那个咳咳咳套啊……”里面还能有什么,不就是避那个什么套么,酒店贴心地为每个房间准备的应急物资! 李应迟反应过来,一时无语,“你成天呆在房间就研究避孕套了?” 金正嘉:“……”谁研究了!恰好看见而已! 金正嘉:“李组长,你敢对淋浴喷头发誓你没打开过隔壁房间床头柜下面的第二个抽屉吗?” 李应迟懒得搭理一个连避孕套三个字都要压低声音说的小处男。 小处男却不打算就此消停,两只爪子死命挠门,“看吧,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 李应迟有种宠物狗突然半夜发癫满屋子狂吠乱跑主人打也不能打骂了也没用的无力感。 “我在他房间打消消乐。”于是他选择最朴素的处理方式,说实话。 浴室外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一声极其夸张做作的假笑: “哈!哪对热恋中的情侣关在一间房间里整整一小时就打个消消乐啊?!李组长你说谎也说得像样一点吧是不是以为我……” “唰啦——” 浴室门被打开。 雾气蒸腾,缓缓飘散。李应迟身上还有没冲洗完的泡沫,湿漉漉的头发不停往下滴着水。 “热恋中的情侣?我和方又谨已经分手了。” 没了门的阻挡,声音清晰可闻。 金正嘉像被按下静止键,刚才的牙尖嘴利和喋喋不休都瞬间消失了。 他僵立门前,眼神乱飘,眼睁睁看着一小块蓬松乳白的泡沫沿着李应迟沟壑分明的人鱼线呲溜一下滑了下去。 “分、分、分手就分手……分手了不起啊……”浴室的雾气好像侵蚀了他的眼睛,熔断了他的声带,搅乱了他的脑子,李应迟打开的不是浴室门,是异次元的结界,他自投罗网,被困其中。 李应迟单手撑住门框,俯下身来,注视入侵者,发梢温热的水滴有几滴甩在他的脸上。 “还有……”李应迟抬起另一只手,好心地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水滴,可是他的手更湿,把金正嘉的脸蹭得湿漉漉一片。 “我从不说谎。” 浴室门关上,发出“砰”的声响。里面重新响起淋浴声。 结界消失,金正嘉呆立一会儿,有点分不清刚才的“砰”是门发出的还是自己的心脏发出的,于是伸手摸了摸心脏。 还好。还没死。还在跳。 除了跳得有点像节奏大师最终关卡之外一切正常。 哈哈。能从刚才的场面存活下来,他金正嘉也算是个人物。李组长也真是的,招呼也不打一声就领域展开了,热血战斗漫讲究你来我往,哪有把大招当平A使的? 特别狡猾。特别不讲武德。 对了,刚才李组长说了什么来着? 三秒后。 “砰!” 金正嘉脑袋重重磕在浴室门上,发出尖锐爆鸣:“你和他分手了???!!!!!!” 李应迟手中的淋浴喷头抖了抖,抬起一脚踹在门上:“滚!” “收到!” 金正嘉无比丝滑地从浴室滚回床上,抱着被子疯狂翻滚两圈,然后陷入深沉的思考。 怪不得李组长不换房间。 怪不得出差这么久两人除了工作之外就没打过电话。 怪不得李组长的微信置顶没有方副总。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原来他们早就分手了! 哈哈。 …… 等等。他在哈哈什么。 金正嘉,你不对劲。 “又求必应”be了!你家产品破碎了!你怎么居然一点都不伤心?! 金正嘉从床上猛地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自己的微博。 前两天他把这段时间攒的画稿一股脑放了上去,初学攀岩的李应迟、负伤坚持的李应迟、疲惫午睡的李应迟、成功登顶的李应迟、交到朋友的李应迟、单手开车的李应迟……几张连起来看,甚至能凑成一趟完整的挪威之旅。 数张高质量画稿一口气发出去,带来了巨大的流量,也引来了更大的质疑。 【@亡夫为大义离家出走那个雨夜:加号老师,你还记得你oc是一对产品吗?】 【@记得穿袜子:加号老师已经完全成为攻梦男的形状……】 【@泛泛情人:不管了我没空测量画师屁股歪曲的角度,我只知道图上是爸爸哥哥主人[害羞][害羞]】 【@夜雨声烦:我是从那张“不知道,我家产品很曼妙”的办公室涩图垂直入坑的,随橙想,那是第一张cp图,也是最后一张[大哭]】 【@整肃攻你崛起吧:别把人家的oc当免费皮套了行不?加加自己的oc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偷吃的说句谢谢,不吃出门左转ok?】 【@风景旧曾谙:笑死,oc是什么免死金牌吗?把cpj骗进来杀,们直男画师就这样轻松掌握流量密码。】 【@徒然:楼上,确定画师是直男吗?】 【@紫冽羽:加号是直男我吃!】 【用户@拾得孔方兄向你推荐超话#攻粉#攻腐唯#攻梦女】 这几个超话金正嘉早就点进去看过,虽然他混迹二次元多年,但鲜少接触腐向,像产品、1和0之类的常用词汇他可以无障碍,可是这些超话里都是更高深的加密词汇,他基本没看懂。 不过结合实际情况深度思考了一下,他还是差不多弄清了自己的属性。 他认真想了想,如果一开始在那间办公室里,和李组长抱在一起的不是方副总,他还会磕cp吗?他觉得会。 又想了想,如果和方副总抱在一起的不是李组长,他还会磕cp吗? 不会。金正嘉几乎是速答。 他对方副总的cp根本没有一点兴趣。 所以这么算下来,他应该是…… “发什么呆呢?”李应迟从浴室出来,把擦完头发的毛巾朝雕塑一般烙在床上的小金毛丢过去,“以后都磕不到你那什么cp,伤心傻了?” 金正嘉灵活地朝上一顶脑袋,稳稳接住落下的毛巾。 “小问题。”金正嘉潇洒摆摆手,“不磕‘又求必应’我还能磕别的,因为我是攻腐唯!” 李应迟:“什么玩意?” “一种高贵的网络身份。”金正嘉顶着毛巾眨巴眼睛,“李组长,你什么时候和方副总分手的?” 李应迟躺上床,随手摸了根烟,“那天你不都看到了吗。” 那天?金正嘉愣了下,猛然反应过来,原来那天在方副总的办公室里,是分手炮!嘶——成年人的世界真是太内个了! 李应迟懒懒眯了眯眼,“嘶什么嘶,想说什么就说。” 金正嘉狗腿地爬到他床边,给他递上打火机,“豹豹猫猫请和好?” 李应迟:“什么玩意?” 金正嘉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突然很想说一下这句台词,以此祭奠他短暂的cp粉生涯! 李应迟把烟和打火机摆回原位。金正嘉问:“你不抽烟吗?” 李应迟睨他一眼,“我怕危害青少年身体健康。” 金正嘉感动,看看,看看,世界上还有比家1素质更高的人吗? 金正嘉想了想,“李组长,好像自从来到挪威你就很少抽烟了。” 李应迟闭眼“嗯”了一声。 金正嘉:“李组长,你走出分手的痛苦了吗?” 李应迟长腿横扫,把他踹回自己床上。 “闭嘴睡觉。” 金正嘉安静一秒。 “李组长,最后一个问题。” 李应迟:“不许问。” 金正嘉小声道:“李组长,你打算什么时候谈下一个?” 李应迟被他气笑,“你今天吃毒狗粮了?”不然为什么er个没完? 金正嘉:“没吃。你什么时候谈……” 李应迟拉过被子蒙住脑袋,恶狠狠放话:“不谈!睡你的觉!” 金正嘉飞扑到他被子上,隔着被子问:“为什么不谈?是没准备好吗?你想谈个什么样的?要不换一款吧?你心里有标准吗?年龄方面有要求吗?你……” 李应迟忍无可忍,决定今晚就算背上虐待动物的恶名也要把这玩意给狠狠教训一顿,拳拳到肉的那种! 用力掀开被子坐起身,却感到被子一轻,某只发癫的金毛小狗已经弹射到了房间门口。 “李组长我睡不着我出去锻炼一下身体你睡吧!” 李应迟浑身杀意,“滚过来让我揍一顿再去。” 金正嘉像颗炮弹一样疾冲回来,重重撞进李应迟怀里,大力熊抱: “李组长,分手快乐!” 说完一个原地360°回旋,又炮弹一样冲出门去。 李应迟无言望着紧闭的房门,半晌,轻笑一声。 算了,跟个19岁的小孩较什么真。 金正嘉一路跑出酒店,穿过街道,来到商场前的小广场。特罗姆瑟昼夜温差大,他只穿一件T恤就跑了出来,此时却全然不觉得冷。 很晚了,商场正准备关门,小广场上行人寥寥,只有一个流浪歌手在收拾乐器。 金正嘉走过去,拍拍他的肩,用中文对他说:“你知道吗,李组长分手了。” 流浪歌手警惕地看他一眼,嘴里说了几句金正嘉听不懂的挪威语。 金正嘉咧嘴笑,又大声重复一遍,“李应迟分手了!” 流浪歌手退后几步,抱起吉他护在身前。 金正嘉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钞一股脑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身向海边奔跑。 到了闭馆的时间,商场的灯光一瞬间全部熄灭,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暗色。同一时间,一阵吉他声从他身后响起。 吉他声深情低吟,金正嘉的步伐却轻快肆意。他踩着蒙昧的天地,奔跑在蓝与黑之间,浅金色的头发明明灭灭,像一簇快乐的磷火。 20.快乐的磷火2 “38度。” 李应迟一手拿着体温计,一手把不安分的脑袋按回床上。 “今天你就老实待在酒店,我和方又谨去就行了。” 金正嘉拼命摇头,“我没事的李组长,我体温天生就高!”完全不是因为昨天大半夜出去跑步冻出来了! 李应迟嫌弃地捂了捂耳朵,“闭嘴,声音比鸭子叫还难听。” 金正嘉清了清嗓子,未果,继续鸭子叫:“今天谈大生意,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李应迟冷笑,“项目书看到一半就睡着的人去了有什么用?” 金正嘉假装没听到,“上午的会议我可以不去,可其他行程安排呢?下午那些挪威人不是说要招待我们去潜水吗?晚上不是还说要带我们去追极光吗?” 李应迟纠正,“是招待我和方又谨去潜水,带我和方又谨去追极光,你今天唯一的行程安排就是睡在床上养病。”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和前男友去潜水追极光。”金正嘉飞快发出一串令人牙酸的嘎嘎声。 李应迟懒得和病人计较,给他把热水瓶和退烧药放在床头就转身出门。 “有事给我打电话。” 刚走出房门坐上电梯,手机就响了起来。 李应迟看着来电显示的名字,很想挂掉,但出于人道主义关怀还是接了。 “有事?” 金正嘉:“李组长,都是成年人了我想你应该懂,但我还是好心提醒你一下。” 被病毒侵入的声音透过电话更难听了,李应迟把手机拿远了些。 “李组长,和前男友一定要保持距离啊!”金正嘉苦口婆心,前字咬得特别重。 李应迟:“……” “李组长,你听没听过一首歌?分手应该体面~~~”金正嘉放声高歌,歌声嘎嘎,嘎嘎嘎嘎。 李应迟:“……” 李应迟手按在挂断键上,放沉语气,寒气森森,“那我也好心提醒你,要是今天之内热度退不下来,明天自己滚回国。” 金正嘉:“……”李组长今天也特别冷酷! 李应迟走出电梯,看到迎面走来的方又谨,冷酷挂断电话: “我前男友来了,再见。” 方又谨视线在他的奢牌手工西装上停留片刻,不经意问:“西装不错,在哪定制的?” 李应迟摇摇头,“不知道,实习生张罗的。” “哦?”方又谨不动声色,“听说这趟出差这个实习生表现不错,一直跟在你身边照顾,今天怎么没跟来?” “发烧了。”李应迟轻啧了一声,“也怪我疏忽,昨晚不该放他大半夜出去锻炼的。毕竟还是个小孩,想一出是一出,天天瞎折腾。” “是啊,还是个19岁的孩子。”方又谨笑笑,“估计这次跟你出差也是觉得新鲜好玩,才这么用心吧。等回国新鲜劲消了,自然就不折腾了。” 李应迟微怔,下意识觉得这话不太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干脆不再多想,迈步朝前走去。 “走吧,挪威商务部的人来接我们了。” 合作洽谈会议进行了一上午,整体推进十分顺利。有了海勒这位极有威望的领队背书,与挪威极地科考队的合作一路绿灯,最后双方决定先签短期合约,在下个月进行的中挪联合科考中观察合作效果,如果市场反响良好,再继续签订长期合约。 黑岚为表达合作诚意,也为今后打入北欧市场做铺垫,此次出手十分大方,充分诠释什么叫“财大气粗”,挪威商务部喜笑颜开,对李应迟和方又谨的热情溢于言表。直到被塞入游艇,李应迟才知道邀请他们潜水和追极光不是挪威人的客套话,而是货真价实的商务接待。 游艇破浪而行,停驻在一片澄澈迷人的翠蓝海面,李应迟换好全套浮潜装备,站上船舷,跃跃欲试。 没办法,老话说,来都来了。 他以前在国内也体验过浮潜,不过和那种成熟的景区不同,挪威人带他们来的完全是一片野生海域。 “阿迟……”方又谨站在他身边,显然有些紧张。李应迟很擅长游泳,他身为一个资深社畜身材却保持得不错,得益于他从前三不五时就会去游泳馆游泳。与他相反,方又谨却是个旱鸭子。 李应迟也曾教过他,在李应迟身边的时候,方又谨勉强能扑腾几下,可一旦李应迟不在身边,他的游泳技术就又倒退回起点。潜水这种进阶版的水下运动,方又谨更是连接触的心思都没有。 “你跟船长待在船上吧,我和他们玩一会儿就上来。”李应迟说。 换做以前,他肯定会带方又谨一起下水,就算不会潜水也没事,有他保护着,必然不会让方又谨出什么事。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小金毛说得对,和前男友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分手了还手拉手潜水,多少有点不太合适。 挪威商务部的几名壮汉已经迫不及待,大喊一声“a!”就一个猛子扎进翠蓝的海水里。李应迟被逗笑,也学着高喊一声“Norway!”跳入海中。 海水是阳光的戏法,表面上看上去翠蓝澄澈,往下潜了几米就断层式转 为深邃的灰。李应迟吐着泡泡穿行在色块之间,眼前幽深无垠,耳边寂静无声,只有色彩不一的鱼群点缀在这块硕大的画布上,用小金毛的话说,就像是不存于规则之内的异世界。 突然,身边的鱼群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原地悬停一瞬,紧接着急速掉头,四散而去。李应迟不明所以,四下望了望,看见不远处的挪威人正在疯狂朝他打手势。 李应迟顺着他的手势看去,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看到了什么,等到那些巨大的黑白色块越来越近,他才猛然醒悟。 李应迟瞪大眼睛,双手垂落身侧,久久无法动弹。 是鲸群。 十几只……不,四五十只虎鲸破开海水色块的分界,像一艘艘敦实的小艇,上下穿行,掠水而过。 一只幼鲸跟在鲸群后面,经过李应迟身边时好奇地绕着他游了一圈,优雅的鳍蹭过他的手臂。李应迟情不自禁抬手想摸一摸它,幼鲸却仿佛听到了妈妈的催促,飞快窜回虎鲸家族浩大出行的队伍之中。 鲸群遮天蔽日,蓝与灰之间,李应迟独自漂浮,仰望诞生于冰川与深海的生灵。 游艇上,方又谨站在船舷边,遥遥凝望这一幕。 来自海洋馈赠的奇景,美好而又惊心动魄的瞬间,他和他爱的人分明近在咫尺,却一个在水,一个在岸,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 经历了鲸群的意外之喜,挪威人显然十分得意于这次完美的接待安排,李应迟心情也很好,一群人可谓宾主尽欢。 挪威人的车停在地下车库,车库昏暗,李应迟打开车门上车时,眼前突然黑了一瞬。 他脚步微微停顿,方又谨在身后问:“怎么了?” 李应迟摇摇头,坐上了车。 车子启动,方又谨似乎有些不放心,又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刚才潜水上来,大家都挨个去游艇上的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李应迟花的时间比他们都长。 车里的几个挪威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也都凑过来关心。 李应迟歪了歪头,犹豫了下还是如实道:“刚才从海里上来的时候,我好像被一个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说着伸出左手。 方又谨皱眉,“我看看。” 李应迟说:“地下车库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等出去再看吧。” 车内静了一瞬。 方又谨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微微发抖,“我们已经驶出地下车库了,现在外面……” 还没到日落时分,外面天色一片明亮。 21.快乐的磷火2.5 李应迟愣了下,他眨了眨眼睛,没一会儿,感觉眼前的昏暗慢慢散开了些,于是又使劲眨了眨。 “他手上的伤口看上去像被水母蛰的,虽然那片海域遇到毒水母的概率很小,但……”车上的挪威人仔细端详李应迟手背上的一个小红点,脸上露出些担忧的神色。 方又谨深吸口气,沉声道:“去医院。” “也许不用。”李应迟缓缓说,“我好像恢复了。” 他眼前一点点亮起来,视线中是几个挪威人关切的脸和方又谨异常难看的脸色。 但显然,他刚才突然的失明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几人统一无视了他的意见,驱车前往医院。 好在,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李应迟的手上确实被毒水母咬了,但毒性不强,不会对人造成什么损伤,只是会导致暂时性的夜盲,代谢几天便能完全恢复了。上车的时候就是因为环境昏暗,短暂引发了一下夜盲的症状。 李应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实话他今天很开心,不仅因为谈成了合作,还在潜水时遇见了鲸群。本该完美收尾的一天,却因为他的一点小问题,害大家白紧张一场。 “晚上这餐我们来安排,一定要让这些挪威人吃得尽兴。”李应迟对方又谨道。 方又谨显然还有些担心他的身体,“要不然改天再请他们?你今天这样还能喝酒吗……” 李应迟不在意地摆摆手,“暂时性夜盲而已,医生也说了,除了关灯之后看不见,其他没什么影响。” 他看着方又谨的神色,语气软了些,“方副总,我今天高兴。” 方又谨向来拿李应迟没有办法,更别说是这样的李应迟。 他叹了口气,“我去安排。” “就安排在酒店的餐厅吧,方便些。”李应迟嘱咐。 驱车回到酒店,李应迟先回了趟房间。金正嘉睡得正熟,李应迟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烫,拿体温计测了一下,和早上一样,38度。 床头散落着喝光的热水,吃了两粒的退烧药,和吃了一半的粥。粥是中午的时候李应迟点的一家中餐厅的外卖,特地加钱让老板现煮了送来的。小金毛表现还不错,东西吃了,药吃了,觉也睡了,热度虽然没退下去,但好在也没有高起来。 李应迟犹豫了下,决定再观察一晚,明天还不好转再带人去医院。他把床头收拾了一下,重新加满热水,把新买的一份粥放到床头,就转身出了房间。 下楼时正好遇到要回房间的方又谨,他手里还提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本厚厚的项目书。 “餐厅都安排好了,你先过去,我回房间放一下东西。” 李应迟点头,刚要转身,方又谨又叫住他。 “那个实习生怎么样了?” “在房间里睡着呢,应该没什么大碍。”李应迟说。 餐厅里,挪威商务部的人都来齐了,虽然只是一天的接触,但几人对李应迟这个海勒的朋友显然十分有好感,在看到李应迟摆出整整齐齐几瓶透明颜色的中国酒之后,好感值更是到达顶峰。 李应迟虽然工作上需要应酬的时候不少,但混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有自己的一套应酬法则,他不想喝酒的时候,可以有一百种方法在不损人情面的情况下逃酒,而他想喝的时候,往往谁都拦不住他。 今天显然就是这种时候。 方又谨看了看双眼亮晶晶显然是喝高兴了的李应迟,又看了看一群面红耳赤舌头打结的挪威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挪威人一开始还颇为客气,谈话间还顾虑着甲方和乙方的身份,但一瓶国产酒下去,是人是鬼都得吐露真心。李应迟和方又谨以前在国内酒桌上就配合默契,可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对付几个老外更加不在话下。方又谨甚至都没怎么开口,李应迟随便侃几句,就把挪威人哄得要和他称兄道弟,掏心掏肺。从挪威的奇闻趣事到商务部的八卦秘辛,再到每个人的家长里短,交代得清清楚楚。 “Lance,你呢?”一个挪威人刚刚哭诉完自己被女友抛弃的经历,抹了抹哭红的眼睛,打着酒嗝问李应迟,“像你这、这么有魅力的男人,不可能被、被人分手吧?” 小巧的酒杯荡在李应迟指尖,他笑眯眯望着酒杯,回答:“怎么不可能,我刚被分手呢。” 几个挪威人都发出不信的声音,“为什么跟你分手?对方不爱你了吗?” 李应迟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是哦,恰好相反,他很爱我,所以要和我分手。” 挪威人面面相觑,“Lance,我们不懂,既然他爱你,为什么还要跟你分手?” 李应迟转酒杯的动作停下,他把酒杯举到眼前,漆黑的眼眸浸润在透明的酒液中,微微扭曲,分不清是深情还是漠然。 “问得好。”李应迟笑着说,“人一旦陷入爱情,就会下意识把爱称斤计量,企图寻求平等,当这种平等没法被满足时——” “够了!”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方又谨情绪有些失控,“够了,阿迟,你喝多了。” 李应迟喝多了。从前他在酒桌上总是八风不动,像个老练的猎手捕捉别人的情绪和有用的信息。 可今天他说得太多了。多到连方又谨都没听过的话,没勇气听的话,他都想要在酒桌上说出来。 他是真的喝多了。 李应迟沉默下来,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刚才说了什么?不记得了。 酒劲上涌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无形的潮水将他灭顶,将他与周遭的世界隔离。他的头脑发胀,发懵,周围好像很多人,都在说着什么,他听不清。 酒气熏蒸之下,手上被水母咬过的伤口有点微微发痒。 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暂时性夜盲吗?难道毒素对酒精有什么催化作用? 他没有余力思考,他对身边的人说:“小谨,我困了。” 方又谨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到手腕不再颤抖,才轻轻抚上他的背,凑到他耳边温声道:“困了就睡,你在这乖乖等我一下,我把他们送走就来带你回房间。” 李应迟点点头,老老实实把头靠在椅背上。方又谨怕他会冷,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搭在他身上,然后起身向喝得东倒西歪的挪威人告罪,宣告今天的晚餐结束。 “极光!极光怎么办?今天极光指数很高呢,见到极光的概率很大!”有个挪威人嘴上嘟囔,还惦记着说过要带他们追极光的事。 极光行程注定告吹。这一群走路都走不稳的人,别说追极光了,上车都费劲。方又谨花了好大劲才将他们一个一个都送上车,回到餐厅一看,李应迟却已经不在座位上。 * 李应迟披着西装外套,摇摇晃晃来到房间门前。他在身上胡乱摸了摸,想找房卡,西装外套有点小,他费了点劲才在口袋里摸到房卡。 “滴——” 房卡刷在门锁上,没有反应。 李应迟又刷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 他脑子一片混沌,摸着墙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下一扇门前,刷了一下房卡。 “滴——叮。” 这次刷开了。 原来是走错了。 李应迟推门进去,屋内一片漆黑。 “砰。”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李应迟眨了眨眼,什么都看不到。他的眼前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对了,房卡,插上房卡就会亮了。可是手中的房卡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他摸了摸身后的门,企图打开,可是却打不开。 李应迟有点累了,也有点困了。他不知道是因为水母还是因为酒精,导致他的大脑难以运转。眼前的黑暗黑得没有一点光亮,他有点茫然和无措,但更多的是无所谓。 无所谓,先睡觉吧。 反正方又谨在。 李应迟靠着门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有人在搬动他的身体。 李应迟艰难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睁不睁开都一样,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他脑中一片空茫,一动不动地任人搬动。 这是在哪?这个人是谁?他隐约记得……他好像喝醉了? 黑暗中,身边人紧贴着他,双手抱着他的腰,费力把他往里搬。 这个人呼吸粗重,皮肤滚烫,身上……有熟悉的香味。 是沐浴露的味道。在家时,他和方又谨一起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 李应迟混沌的脑子里终于闪过一丝恍然,原来是方又谨,原来他回家了。 当然是方又谨啊。除了他男朋友还会有谁在他喝醉之后照顾他。 李应迟 心安理得地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这个人的身上,然后就听这个人闷哼一声……摔跤了。 两个人狼狈摔在地上,李应迟其实没摔痛,他正好压在这个人身上,这个人才会摔痛,可他还是恶人先告状:“你摔我。”十分不满,十分委屈。 这人从喉咙里发出一点粗重的气音,似乎想说话,又没说,只伸过一只手,在他身上到处揉了揉以示安抚。 李应迟皱眉,“你的手好烫。” 那只手顿了顿,下意识后撤,却被李应迟一把抓住,凑到嘴边亲了亲。 “没关系,宝宝。” 那只手瞬间僵硬,在他又要亲下去的时候过电般狂抖一阵,嗖一声抽了出去。 李应迟头晕脑胀,生气坐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又试探地朝他伸了伸,想扶他起来,被李应迟一把甩开。 空气陷入迟滞。 房间里又响起呼哧呼哧的气音,似乎是身边这人要说话,可最后还是没说。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唇。 李应迟冷笑,一把扭过头去,把后脑勺留给他。 那只灼热的手没再凑过来,而是把他的手捧了起来,轻轻地,轻轻地,在手心啄吻一口。 见李应迟还是不理人,又低下头,亲了一口。 李应迟勉强原谅,把脑袋转回来,大爷似的命令:“渴。” 这人跌跌撞撞爬起来,晃晃悠悠倒了杯热水过来,递给李应迟。 李应迟一碰到就嫌弃地扭开脸,“烫。” 这人忙又去冰箱接了一杯冰块,丢了两块到热水杯里,等到水变温,这才又递上来。 “我看不见,喂我。”李应迟理所当然。 这人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哧呼哧担忧的气音,随后又沮丧地闭嘴了。他半跪在地上,把水喂到李应迟嘴边,看李应迟一口气灌进去半杯。 李应迟嘴边溢出一点水渍,被一节灼热的手指擦去,李应迟眉头蹙了蹙,在黑暗中精准握住了这人的腰,一把揽进怀里,凭感觉吻上对方的唇。 这人没有一点防备,甚至怔愣之中微微张开了嘴。这正好方便李应迟动作,他把嘴里没喝完的水全部喂了过去,捏着这人的喉咙逼他咽了下去。 李应迟满意地舔了舔这人唇边流下的水渍,理所当然道:“我喝不下了。” 对方没有一点反应。 像一个发条走到尽头的玩具,只维持着被李应迟亲过之后的样子。 李应迟砸吧了一下嘴,感觉自己身上酒气实在太重,喝下去的水都变成酒的味道了。他十分幼稚地又凑过去亲了面前的人一口,企图把酒气渡过去,只是这次没有精准落位,亲到了脸颊上。 李应迟不甘心,又退回原位,把自己的嘴巴再一次盲投出去。 好,这一次亲到了眼睛。 唇下的眼睛扑簌簌震颤一阵,像振翅的蝴蝶。 李应迟身体摇摇晃晃,感觉这个动作有点耗费精力,脑袋更晕了。 李应迟犹豫着要不要再试,对面的人发条终于上好,开始动了。他捧起李应迟的脑袋,凑上来,帮助他精准落位。 在唇上。 他的唇也很烫。李应迟想着,毫不客气地侵入进去。 这人的唇很软,舌头却硬得像块石头,在嘴巴里无比生涩地,颤颤巍巍地乱戳,李应迟不满:“你打地鼠呢?” 这人彻底不敢动了,李应迟好像听到他嗓子眼里传来的心跳声。 李应迟有点没耐心,干脆直接伸了两根手指进去,没一会儿就玩软了。李应迟重新亲上去,这回乖多了,软趴趴地任他吃。李应迟感觉他面颊上湿湿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 “你真的好烫啊。”李应迟将人整个抱在怀里,贴着他的唇喃喃,“好舒服。” 这人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推开李应迟,捂住自己的嘴。他喉咙里又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有点懊悔,有点担忧。 亲的好好的又不亲了。李应迟不大高兴,但他又觉得刚才感觉还不错,有种久违的新鲜感。于是他宽宏大量: “不亲就不亲吧。” 他将人重新拽回怀里,一只手沿着睡衣下摆熟练地摸进去,贴到人耳边低声问: “那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