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绝代[港风重生]》 1. 第 1 章 “我、我真的很喜欢你!” 对面的女孩握着她的手,嘴唇打颤,很紧张地对她说。 上海某商场一层,许风桦的个人粉丝见面会正在举办。来的人不多,只有数百人,大部分是来凑热闹的,都在外围,扯着脖子看她的脸,不会在网上提前订票,花费三百八十元来找她签名握手。 她是香港演员,明星,红过,也早已过了当红的时候。 她六八年生人,今年四十七岁。 她的脸人人都认得出,是风华绝代的大美人,是无数“颜值分析”视频中当之无愧的完美范本——明眸,琼鼻,笑靥,无一不美,无一不出彩。一向毒舌的港媒,偏偏喜用“风华绝代”四字形容她。 她的生平,只有一些爱看无限台的电视剧,又或是爱好上世纪香港电影的人会比较熟悉。 “多谢!”许风桦温柔一笑,两个深深的小梨涡仍在颊边。 她做了盘发,不遮不掩,露出整张脸。杏眼稍长,又纯又媚,柳叶眉的眉尾轻轻挑起,全然不凶,只有水墨勾笔似的精致。 不笑时似在沉思,有些木呆呆的沉静,一笑却灿烂明艳,使人眼前一昏,又看到当年那个美人的魂魄,依旧好端端地住在她的身上。 “不……是我应该多谢你。”女孩还是学生,见到心中女神,羞得不敢多话,从包里取出很多许风桦的照片,献宝般铺陈在白桌上。她急于表达喜爱,一口粤语半生不熟,口音古怪,差点咬到舌头。 “你讲普通话就好。”许风桦挑眉。 女孩惊喜,再次向她道谢。 许风桦已在内地住了六七年,独居。许多香港明星因为普通话被嘲笑,许风桦的普通话却很不错。 照片在眼前一字排开,从模糊到清晰。 十九岁,参选港姐,她穿着不合身的紫红色旗袍,回答两位男主持人刁钻的问题。 父亲早早离世,母亲肾衰竭入院,借不到钱。她那时没有读大学,已在拍广告赚家用,狠下心参选港姐,寻求快速曝光。可惜,母亲不到一个月便去世,甚至没有熬到港姐总决赛。 参赛期间,她始终心神不宁,只得了港姐第四与最上镜小姐,之后和无限台签了三年的合同,拍电视剧。 二十一岁,她拍电影,演一部赌片中的落跑新娘。 电影结尾处,她逃离婚礼现场,穿着白婚纱,坐在一辆红色法拉利的车头上,去追赶心爱的人。 车速飙升,红玫瑰捧花的花瓣四散,落了她满身,粘在黑发上。 车子一停,她随手将散乱的满头乌发向后一撩,花瓣抖落如雨,她向着镜头,俏皮而美艳地露齿一笑。 这个笑容使她成为“新娘”形象的代言人,时至今日,也被卡点剪辑进无数个混剪视频中。 其实,那个笑完全出于恐惧——开拍前,导演说那辆法拉利价值千万,如果刮花,需要演员自己出钱赔偿。 车子轰轰行驶,许风桦惶惶不安,直到车停稳,手上摸到车子没损坏,心头一松,才露出一个甜美至极的笑,从没想到会造就出一个经典镜头。 这一镜只拍一条就过了。那时她心中的畅快,恐怕胜于日后被夸赞千万句。 再之后,二十六岁。 她和香港富商邓家的大公子邓绍荣成婚,被称为“百亿媳妇”,一时风头无二。短短三年后,她无法忍受豪门生活,主动离婚。 女孩很贴心地抹去了前夫的存在,选了她的单人照。她没有为了避讳,放弃这些婚礼照片,因为这些照片都很好看。 许风桦选择邓绍荣,并不出于贪财——这话说出去一定没人相信。 她过于美貌,以至于出了学生时代,无人敢于追求。邓绍荣对她的追求热烈,直接,样貌在一众公子哥中端正出众,品行优良。她恰逢适婚年龄,索性结婚。 婚后三年,感情一日淡过一日,要守的规矩却一条又加一条。她迟迟未育,邓家不许她复出,她只能日日吞下调理身体的三餐加五药,指望着改日可离开这无味的生活。 改日是哪一日? 是有一日她坐在窗边,恰逢庭院修缮,来了辆黄色大卡车,将庭院里一棵老树拦腰锯断拖走。她和这棵树,或许并无差别。 不如出走。 她主动提出离婚,外界都说她是“被逼离婚”,没人信她愿意离开浅水湾千尺别墅。邓绍荣本人也只挽留她三次,穿着西装点了烟,谈公务似的口吻,见她不愿留下,并不多纠缠。如果恋爱时他也是如此,恐怕许风桦不会和他结婚。 一年后,邓家因涉黑入狱,别人又都调转口风,说许风桦早有预感。只是婚离了,没有多分些财产,实在失策。 许风桦在这些照片上一一签下名字。 和这女孩告别后,之后来的人或许不能称为粉丝,大多是来凑热闹的。一个年轻男孩子,买海报买错了人,买成了另外一位女明星的,现场一展开,才发现不是许风桦。更有甚者,带来整整十张大幅海报,一看就是要挂出去卖掉。 “这个不能签的,规定上有写的,只能签一张!” 助理是她的私人助理,之前负责她网上账号的运营,第一次操办现下活动,赶忙来阻拦。 之后,亦有稍用心些的粉丝,带着影碟或照片来,和她说几句赞美的话。许风桦心中感激,也很难不感叹,活了半辈子,最后火的就是那几部戏,几个镜头。 六点半,人群散去,助理走过来:“wendy姐,七点收工。” 许风桦应一声好。 这次见面会办下来,其实赚不到钱,有媒体说她“复出捞金”,她不在乎。 举办见面会的初衷,只是见到网上有自己的粉丝,心中感动,顺势见一见。从前她的粉丝是男人多,大多在墙上贴贴她的海报,现在人老了,却有一群稚气未脱的小女孩追捧。 时间逼近傍晚七点,见面会即将结束,场地几乎空了。 遥远处,有个人坐着轮椅,独自划过来。 他左边的裤管是空的。 仔细看,简直空得可怕。是一条腿截肢了。 腿瘸了,没人照顾他,本来是凄凉的,他却从容不迫,动作灵活。 年轻时,她看过某部电影,里面有一位坐着轮椅大肆跳舞的男主角。在关键时候,他甚至一跃而起,飞踢一脚,对反派说了一句“未想到吧”。 转眼间,他已到了面前。 他戴了黑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教人看到他的脸,却很认真地做了发型,穿一整身黑西装,黑衬衫,选了条带花纹的亮蓝色领带,喷了淡淡香水。 许风桦对上他的眼睛。 形状很精致,眼珠透亮,眼角微微下垂,配上两道平而直的眉,竟独有一种专注与深情,给人含情脉脉的错觉。 不过,他也已经老了。 和她一样年纪的人,大多成家立业,怎么会还来追星。 “许小姐,我是你的粉丝。”他讲的是广东话,从腰包中取出一张碟,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响。 “多谢。签在这里吗?”许风桦同样切换回广东话。 乡音熟悉,心中无形添了几分亲近。 “嗯。”男人含笑点头。 许风桦礼貌一笑,一低头,愣住了。 是她的第一张单曲唱片《痴心永远》。 也是她唯一一张唱片。 许风桦十八岁时,拍了几条洗发水广告。之后,有家唱片公司找上门,叫她去录唱片。那时她是很震惊的——她根本就是五音不全,怎么可能做歌手。 “不是歌手,是玉女歌手。” 唱片公司是个杂牌,认为不管许风桦唱得怎么样,出专辑最重要的是脸。只要封面漂亮,打响“玉女歌手”的名号,再宣传她是和著名女星容貌相像的“小某某某”,总会勾起购买者的一些遐想,进而卖出好销量。 请不到找好的作曲和词人,就从国外借个曲子回来,再把大热歌词洗一遍稿,如法炮制,作一首悲伤情歌。 世道如此,不管什么歌,想要卖出销量,就必须恋。不仅恋,还得是苦恋,被抛弃,永远爱,永远脆弱。 唱片封面,她穿着白裙子,静静趴在窗台上微笑。笑得很甜美,没看镜头,像是在发呆,没有交流。 许风桦的十八岁的声音和青涩的脸,就这样被灌装成一张唱片。 这张单曲只卖出了不到一百张。事实证明,当音乐过于刺耳,只有眼睛受到治愈是弥补不了的。 出完这张唱片,唱片公司就倒闭了。 许风桦必须澄清,不是她把唱片公司唱到倒闭的。 是唱片公司运营困难,没有为她宣传,加上她歌喉如此,无法为唱片公司力挽狂澜——这样互相成就,才使得唱片公司倒闭了。 之后她常出演电视剧,演过几部卖座的电影,做过很多次女主角,却再也没有人找她唱歌。 没想到,还有人手中有这张碟片。 她自己都没有这张碟了。 许风桦在自己的脸旁签下名字,一时出神。 “许小姐,可不可以抬起头?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恳求的味道。 “诶,不好意思。”许风桦自知失礼,抬起头,露出一个礼仪性质的标准笑容。 他只是看着她,弯起眼笑了笑:“都还是好漂亮。” “是吗?”许风桦嘴角翘起,笑靥加深,笑容变成真心实意的。 他夸奖得很自然,不会给她紧张感。不得不说,今日见了几百名粉丝,他竟是让她感觉最好的一位。 她紧盯着男子把唱片放回背包里,说实话,是有点舍不得的,有种和过去的自己分离的错觉。 许风桦甩去杂念:“先生,你叫什么名啊?” “廖家卓。” 他伸出手,许风桦握上去,问:“廖先生从香港来?” “是啊。” “好远的!” “搭飞机都好快啦。” 坐轮椅的,搭飞机也不够方便吧。 许风桦还是问了:“你的腿是……?” 他耸耸肩:“以前做差人,不小心受伤。” 警官? 许风桦惊讶:“阿sir啊!” “是啦。” “怪不得。我看你精神都不错,不知怎么会坐部轮椅来。当差真是好危险的,是不是?” “一般危险啦,我不走运而已。” “真是,该向你们致敬才对。”许风桦吃了一惊,做了个小小的敬礼手势,没举到头顶,只是比划了一下。她演电视剧,经常扮演警官,现实中却没怎么见过。 他很受用地点下头:“多谢许小姐。” 许风桦问:“诶,对了,你为什么——” 滋啦—— 音响关了,爆发出巨大的电流声, 背后,见面会招牌一点点被拆下来。 这么快? 许风桦回头,明知见面会即将结束,依旧诧异于时间流逝。 廖家卓看那招牌一眼,笑着问她:“是不是要结束了?辛苦一天了,我不好拦住你收工啊。” “不会!还有时间的,”许风桦已忘记了刚刚要问什么,随口问,“廖先生在差馆里具体是做什么的呢?” “许小姐觉得呢?” “我猜啊?应该都不会是很安全的那种啦……” 不然怎么会搞到坐轮椅呢。 拆招牌的阿爷扛着招牌往外走,大声对她喊道:“结束啦!” “wendy姐,该走啦。”助理走上来,给许风桦一个是不是被缠住了,要不要赶人的眼神。 “还有时间的吧?” 许风桦按亮手机,六点五十,明明还有十分钟。 “还有十分钟到七点,明天检修,商场要提前关门。按理说是每人五分钟,这位先生也够钟了。” “但是……”许风桦踌躇。 廖先生少一条腿,是坐轮椅来的,一定很不容易,怎么能匆匆结束?他虽然没说,却细心为见面会做了诸多准备,怎么好让他失望? 廖先生颇善解人意,先一步柔声道:“许小姐,天黑了,我先回去了。” 许风桦不放心:“回去路上小心些!” 说罢,心里苦笑一声。廖先生的腿已经如此,叫他小心,都是事后诸葛亮了。 “一定!”廖家卓摇着轮椅,到了商场门口,又将方向转回来,侧着身望到许风桦和助理说话。 助理整理着散落在见面会场的物品,忙忙碌碌,许风桦并无明星架子,和她一起收拾台面上的杂物,始终低着头。他一直看她,依依不舍,一直看到她正好转过头。 “许小姐,你要长命百岁啊!我都想做一辈子你粉丝的。”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的声音清晰传来。 商场的灯已暗下来了,只有门口刺来光亮,一天中最后的光亮。背着白光,他坐在阴影里,小小的,已被满溢的明亮围绕。 许风桦被他逗笑,学着他高声道:“我都希望啦。” 他很灿烂地笑了,转动轮椅,一转身,消失在门口。 对哦,我刚刚是想问他,为什么会是我的粉丝来着。 不过,已经错过了,许风桦没去追。 “我想回一趟香港。” 当晚,许风桦临时起意,搭飞机回香港。凌晨时分,飞机落地。 转天一早,手机新闻上登出她去世的消息。 她的一生变成一篇文章,一张封面照片,一句一路顺风,一些不吝惜赞美之词的描述,一段结案陈词似的感慨。 一代佳人,风华绝代,香消玉殒。 2. 第 2 章 “呸!这鬼电视,这时候故障?” 晚九点,天很黑,街角开着间冷清的大华冰室,小小的餐厅内没客人,只得两个男人。 一个黑瘦的中年男,四五十岁,仰躺在折叠椅上,眼睛上有道疤,颧骨突出,一脸的不好惹,半旧电风扇呼呼吹着,不摇头,只吹他一个人。另一个很年轻,染了黄毛,穿得邋邋遢遢,骂骂咧咧围着故障的电视打转,拍打。 电视笨重,屏幕上一直冒着雪花纹,好似一个口吐白沫的病人。不论如何拍打,都醒不来。 梆! 黄毛干脆朝电视上踹了一脚,不但不怜惜,还虐待它。果然,电视立马黑屏,撒手人寰不干了。 干巴巴的中年男人骂了句脏话,一瞪眼:“踢?踢坏了你赔啊!” 黄毛马上低头:“英哥,我现在去想办法。” 去哪里找修电视的? 这日子,时间又晚,修电视的也忙着看电视,不一定愿意上门。就算愿意,等人到了,比赛结束,佳丽们早回家睡觉了。 黄毛推门出冰室,门口蹲着三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轻男孩,也是出来混的。这一条街都被英哥罩了,这三个靓仔负责代客泊车。 代客泊车很简单,也赚钱,因此要有人罩着才能干。 街上的店没有专门停车位,街边的公共停车位只允许停十五分钟,超时不投币就罚款。一旦有客人来这条街上消费,都要把钱给泊车仔,让他们开去停车点停好,定时帮客人投币付停车费,以免被罚款。泊车仔再把收到的钱交给老大,一周能赚不少。 今天出来玩的人少,全躲在这里抽烟偷懒。 黄毛烦躁咂嘴,不抱希望,问:“哪个会修电视!” 角落处传来一个声音:“我试下?” 他从阴影中站起来,又瘦又高,穿了件最平凡不过的白T,胜在干净。额前刘海过长,遮住了眼睛,没抽烟,嘴巴里叼着根珍宝珠。 他叫什么来着? 算了,记不清。 “试?你最好试好点啦!进来!”黄毛一挥手,让他进门。 英哥一仰下巴:“这是哪个?” 冷白色的灯光下,英哥不记得见过这么一个这样的小弟。不过,他打扮普普通通的,头发挡住看不清脸,记不清正常。 黄毛喂了一声:“英哥问你呢。” “英哥,叫我卓仔就好。” 他绕到电视机后面,从密密麻麻的线中拔出一根黄线,轻轻吹了一口气,再插回去,电视机奇迹般复活了。 “1号李秋仪,芳龄21岁……” 港姐准决赛,正好赶上开场秀。二十二位候选人轮流身着同样式露肩礼服,轮流来到台前自我介绍。 见到佳丽们出场,英哥脸色立马转晴,夸了句:“就你还算有用点!” 卓仔一笑:“不敢当。” “外面热,在里面吹吹风。” “多谢英哥。”卓仔一点头,背手背起,叼着珍宝珠,倚在墙边站着,目光移到电视,在还未上前的一群佳丽中,只盯着一个。 十七号许风桦。 英哥和黄毛原本没注意她,等她真正走上前,眼前一亮。 “还是这个靓点!”英哥点起了烟,目露满意。 许风桦的表现并无不同,只是转个圈,走到麦克风前说句大家好。奈何样貌出众,美在选美比赛中当然是第一位。 自我介绍过后,参选人下台,主持人热场,提问台下的评委。 再上台时,参选人换了紫红色旗袍,挨个单独上台回答问题。问题五花八门,从娱乐问题到社会问题都有,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只是为了叫这些选手抓耳挠腮,听到些不靠谱的搞笑答案,又或真能答出一个巧妙解法,当然更好。 男主持叫黄智,个子很矮,是著名的喜剧演员,时不时大笑,将场子炒得火热。 只是许风桦出现后,前面的这些选手的问答都像是铺垫,屋里三个人都等着看她出场。 她终于出场了。 出现时,冰室里的空气都停了一瞬。 黄智一挥手,把她的脸挡住,黄毛马上骂他一句死肥佬。 黄智道:“来,看看这题——你觉得未来的港姐竞选会怎么样呢?” “未来?”许风桦愣了一愣。 黄智立马做出一个夸张的掉凳反应:“怎么?你刚刚睡醒吗?” “不是哦……”许风桦不知道怎样说。 她好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她活了二十多年,演过无数戏,甚至结过婚又离婚,那些记忆不似作伪。 但她明明只有十九岁啊。 只不过半决赛前,在无限台的后台,倚着硬邦邦的折叠椅睡了一小会儿。身上还穿着隆重的礼服,身边都是穿同样礼服的候选女孩。 “快上台!” 准备上台时,她懵懵懂懂,不知道往哪边走。有人嫌她磨蹭,自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将她推上了台,再回头,那只手已经不见了。 在开场秀做过自我介绍,黄智活蹦乱跳地上台耍宝,更是迷茫。那个梦里,新世纪都过了十几年,黄智已经死去七八年。 那些未来的记忆,应该是在做梦吧…… 许风桦真的很为难:“我现在就是从未来回来的,答出来算不算作弊啊?” 黄智迅速反应,跟着开玩笑:“啊?大家,这里有未来人!找差人过来!” < p>许风桦笑了,等台下笑声渐小,方道:“以后评选就很简单啦,现在看电视的大家都可以在家给我投票啦,还有一半票数是评委来评。” 黄智忙道:“哇,那这些评委可要不高兴哦!” 台底下的评委纷纷摆手,表示自己没那么小气。 “还有个问题哦,既然许小姐是未来人……”黄智挤眉弄眼,问,“你未来有得港姐冠军吗?” 这个嘛…… 许风桦耸肩,摇摇头:“没有哦,但今次可能不同吧。” “好!那我们也期待许小姐改变未来啰。” 许风桦回到后台,其他港姐候选人都在喝水休息,或者补妆,她心里乱糟糟的,对着化妆镜,傻傻看着自己的脸。 或许其他的事是梦,但那位廖先生呢?自己似乎没见过他,为什么梦到他带着唱片来找她?梦里面,她有一点点想问廖先生,为什么会有那张碟片,为什么是她的粉丝。 难道,是唱片的销量太差,她其实还没有释怀? 许风桦捂住脸,她还以为自己早已经放下此事。 揭晓进入决赛的名单,许风桦回到台上,毫无疑问地入选决赛:“第17号,许风桦!” 她上前握手,对着不断闪光的镜头一笑。 - “辛苦,辛苦。” 下台,她换上了白衬衫蓝色长裤。无限台的副导演帮忙打车,从电视城送她回深水埗,上车时,不少狗仔堵在门口,怼上来拍照,心头物色着一个足够“爆”的标题。 街景绚丽,蓝、红、黄的灯在眼前划过,阿妈还在医院里,明天才有时间去看她。七天后,港姐决赛,决赛前三天又要日日排练。 梦里,阿妈没等到决赛就离世了,只能希望这不是真的。 她将目光放在车窗外,却不管窗外到底是何景色,双眉蹙起,独有一种忧愁。 下车,深水埗安静,杂乱,空无一人。这个地名基本就是老旧居民区和拮据的同义词,许风桦知道,的确如此。 她抬脚向家走,鼻尖一痒。 浓烟似的白雾飘散,香气罩住整条街,是阿爷在街边卖云吞面。这家云吞面的味道很好,只是不常出现,相见全凭缘分,许风桦只吃到过两次。 肚子轻轻叫了一声,发表微弱的抗议。 想吃东西。 已经走上去了,许风桦一叹气。 没带荷包。 要是像梦里一样,可以随时付款就好了。现在不是未来,没有手机,打电话都要找有线的。 不过,现在就算有手机,她也没钱啦。 “很饿吗?” 脚步轻快,身后走来一个男人,灰影子映在地上。 3. 第 3 章 谁? 许风桦看过去,他已走过身畔,从阿爷的手中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自筷筒中取了竹筷。 夜太暗,看不清面孔,只能看出鼻梁高耸,投下一片浓重阴影。一头乱糟糟的黑发,个子比她高半个头。 不认识。 许风桦难免警惕。那种胡乱搭讪的麻甩佬,她遇到过不少。他看起来很年轻,端正,不像坏人,但坏人也不会把“我好烂”刻在脸上。 这么夜出门,说不定是古惑仔,出来混的。理了他,容易惹上麻烦。 她未接话,一抿嘴转身便走,他一手举着碗,诶了声:“先别走,我请你。” “不用。” 她不习惯无端端受人恩惠。 上中四时,有一日上学,书桌上忽出现了一份白粥油条,她还以为是别人遗落的失物。过了半天,才知道是另一个班有同学要追她,特意送来的。 她特地走到别的班级,清楚说明,她阿妈在叉烧店做事,她每天早上都吃过早餐才来上学的。 说是说了,书桌上该自己出现的早餐还是不会停,甚至越来越多,好似被遗弃的小动物,丢下之后就不再管。 正因为她说明了态度,想追她的人全都用买早餐的方式试探她,看她会不会为哪位改变。 她才发现,他们不是真的体贴她是否吃了早餐,而是想要她答应他们。 早餐她一份也没有吃过,比起坏掉,不如送给身边的恰巧没吃早餐的同学。同学每次领早餐,都开玩笑会对她说“多谢施舍”,扮作乞丐,当她在派粥救人。还有同学说,近来吃太饱早餐,比之前都重了好多磅。 她习惯了关系泾渭分明,不会随便亲近他人,被当是孤高也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也罢,之后再没变过。 不过,毕竟是好意。 出于礼貌,她已转身走出几步,还是回头,对他点头致意,加了句:“多谢你。” 四目正相对,他不得闲答话,饱满的唇瓣恰好吞下一只云吞,亮晶晶的汤汁沾在嘴边,比电视里的广告还诱人。 她忍不住跟着咽了口水。 他一笑,自口袋中取出几张纸币:“还说不用,阿爷,再来一碗。” “真的不用。”许风桦仍摇头。 阿爷脾气很急,把钱一夺,两下盛出一碗云吞面:“拿好!快吃!吃完我收工啦!” “我一个人拿不来两碗,你吃吧,当帮我了。” “……” 还是吃吧。改日再将钱还他就好。 许风桦想了下,捧起碗,轻轻说声:“多谢。” 云吞推车冒着白烟,车前位置不大,她只得站在这好心人身旁,偶尔面庞相对,两道影子映在空荡荡的地上,无端端生出拘谨与一点点的旖旎。 他笑笑:“刚刚谢过,不用再谢啦。” 见她拘谨,又问:“要不要连我这份也吃掉?” 这怎么行? 许风桦连连摇头。 “那就好,真怕这份也被你抢走。” 知他是开玩笑,缓解气氛,许风桦心中松快些,低头囫囵吃起面来。 汤是用大地鱼熬的,味道鲜美,跟着竹升面一起滑入口中,再咬一口云吞,在这样冷清的夜里,简直是无比的享受。 云吞个头很大,一般给五个,她这份里偏偏有六个,应是阿爷急着收工回家,把汤里所有云吞都盛给她了。 运气真好。 很难想象,一个云吞带给她天大的幸福感。 未注意到,请她吃云吞的人也正垂眸看着她,见到这个满足的笑容,嘴角跟着翘起。 一碗云吞吃罢,将碗筷还给阿叔,阿叔推着车,哼着段不知名的曲子走了。见到这背影,许风桦不由自主惋惜。 等以后不住在南方,吃不到这么正宗的味道了。 不,她在这里出生,哪有不在香港的日子? 那个关于未来的梦模模糊糊的,却又实在太真实,让她无法不多想。 再回头,好心人不求回报,已转身离开了。 “等一下,”许风桦一叫,他慢悠悠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等她走上前,她问,“钱还没有给你,还是不是三十元?你下周还在这边吗?” “不在的,不用还啦。” “要还的。” “还也应该是我还你啊。” 为什么? 对上她双眉微挑时疑惑的目光,他言之凿凿:“许小姐愿意吃我请的面,当然是我赚到啰。” 许风桦一愣:“你识得我?” 她再去观察他的脸,眼睛虽遮住了,但下半张脸轮廓已很出众。她认识的无非同学亲戚,见到他不会忘记才对,的确是不认识。 “是啊,能请未来港姐吃餐饭,多荣幸,好运过中金多宝。” 口甜舌滑。 原来是港姐比赛观众,一早就认出她来了。许风桦无奈一笑,明明是撇嘴,却有一股嗔怪的可爱。 见她笑容动人,他轻笑道:“这下赚得更多了。” 下一刻,远处有个黄头发的后生仔大声叫他:“卓仔!英哥叫你!” 他回 头挥了下手。 许风桦听在耳中,心道,果然是古惑仔。 “你叫雀仔?”她问。 雀仔。出来混,取个这样的名字,似乎不是很威风。但他老大叫鹰哥,倒也合理。 他目露错愕,许风桦当是他心虚。 “我现在识得你了,好不好告诉我怎么找你?” 他算是知道许风桦不会放弃了,念头转得也快,轻快道:“这样吧——你一定要找我,就明后天去那边佐伦道路口,有间花店,你到了我就知道,不要主动向别人问我。” “知道。”许风桦点头,在心里复述了一遍。她记得那家花店,叫做卉丰。 他嗯一声:“走吧。被他看到,要找你要签名的。” 黄毛走上前,许风桦已转身走远,他没发现她就是电视里的港姐候选人,却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好奇他们刚刚在说什么。 “做什么呢,磨磨唧唧的。” 他一撇嘴,幽灵般轻叹:“搭讪失败啊。” 见有人衰,黄毛立马笑了,没多疑心,指着许风桦背影点点手指:“你看,人家跑得多快!” 跟着黄毛回到大华冰室,电视机已关了,屋里很安静,烟灰缸里全是掐灭的烟蒂,烟味还未散。 看得出,刚刚有客人来,和英哥在这里聊过天。 英哥开门见山:“廖家卓是吗?大学辍学了,怎么不念啊?” 廖家卓摆出副无赖般的姿态,不以为耻,放松一笑:“学不会啊,又没钱。” “家里不给吗?” “我在孤儿院长大,没家的。” 英哥点头:“最近我手上缺人,你不用泊车,帮我收保护费。” 廖家卓点头:“多谢英哥。” 英哥所在的社团叫黄星,是这一带势力最大的,英哥管这一整条街,在社团里也只是小角色。 半年前,出了个叫北日的新社团,原本不温不火,这些日子却出了个狠角色,绰号阿彪,下手狠,无恶不作。他们想占走这条街,第一步就是抢收保护费,已经起了三四次冲突。 这个时候叫他改收保护费,不是帮他,是害他,叫他去搏命。 黄毛从一边桌上取了已备好的红包,里面其实没多少钱:“英哥看得起你,叫你帮他做事。” 廖家卓接过钱,随口问:“对了英哥,我用不用换身打扮?” 好无聊的问题,黄毛帮英哥答:“随便啦!别让那群衰人看扁就行啦。” “一定。”廖家卓转头,对向黑洞洞的电视屏幕,正映出他的脸。 4. 第 4 章 一觉醒来,七点钟,许风桦准时搭小巴,去玛丽医院看阿妈。 梁晓凤今年五十二岁,未念过中学,只得小学文凭,很早就帮家里干活。长大后,去亲戚的叉烧店做伙计,是苦差事,幸好稳定,叉烧店的老板平时会照顾她。工作时,认识了常去店里光顾的阿爸。 她阿爸叫许志华,小时候跟着有名的黄家班练过,长大后在剧组是龙虎武师,也称武术指导,始终没闯出名头。 她读中一时,阿爸猝然去世,只得她阿妈将她养大。她的成绩不错,已经念到中六,再读一年可以考大学,她想去港中文读历史,出来可以做历史老师。 但也是这一年,阿妈生病,家里一下子没了收入。亲戚帮忙介绍婚事,她妈不同意,说宁愿她自己死了,也不能叫女儿稀里糊涂和人结婚。 许风桦当然也不想结婚,又实在交不起住院费,梁晓凤摸着他头发,说别多想。 头发。 许风桦不爱化妆打扮,唯独头发留得很长,一直到腰,发丝很直,黑而亮。平时上学时就用皮筋扎起来,唯独在家,才会披散下来。不是为了扮靓而留,只是小时候学会自己洗头发,习惯了打理好头发,当作一项必要的习惯。 回家后,她洗了一遍头发,走到商场旁发廊前,发廊窗户上贴着收头发的克重价格。按这个价格,这一头黑发可以卖整五千元。 她走进门,已经把头发散下来了,持着大剪刀即将咔咔挥舞的胖男人忽然改口:“你这不够长,要便宜点!” “便宜点是多少?” “少一千吧!” 这么多? 她年轻尚小,也知道理发店现在敢压价,剪下去会继续压价。一犹豫,走出理发店透透气,风一吹,她的背影看起来如古画般沉静典雅。 还是卖掉吧,去了别家,也会被压价的。 下一秒,一个神神秘秘,戴墨镜的男人从后面小跑上来,拍她肩膀:“小姐,有没有兴趣拍广告?” “广告?”许风桦接过名片,没细看,心中半信半疑,“不好意思,等我做完事好不好?” 她不太相信这人真是星探。虚无缥缈的邀约,更让她深感应该务实一些。 谁不想拍广告做明星?墨镜男没想到她不怎么感兴趣:“什么事啊?” 许风桦:“卖头发。” 墨镜男急了:“不是啊,小姐!我就是要请你拍洗发水广告啊!” 啊? 许风桦忍俊不禁,笑起来更漂亮,更具风情,墨镜男当即敲定了她,打包票她能被选上。 一个月后,许风桦搭档大牌电影明星拍摄的洗发水广告,开始在无限台广告时间循环播放。 她有了收入,家里不再那么愁钱用,离宽裕却差得很远。 况且,钱有了,人也不一定能够留住。半年前,阿妈做了一次手术,身体短暂好转,最近情况又不乐观,进了医院。她方下决心,读完中学,直接去参选港姐。 “怎么这时候来,最近不忙吗?”梁晓凤住的是单人病房,起得很早,见她来便坐起身,心中高兴,口中埋怨,“我都讲过了,我没事的,不用吃药,过几天还能做事!” “怎么会没事……”许风桦不知怎么说,一鼻酸,险些落下泪来。 之前医生也说过,阿妈可能真的撑不久了,但在那个梦之前,心中还没有这么深的感触。 “怎么哭了,傻的吗?” 梁晓凤一伤感,也想哭,于是努力笑了。许风桦的嘴和她几乎一样,有一点点的厚度,不笑时显得倔强,笑起来梨涡绽放,很是可爱。 梁晓凤念叨:“你的比赛我看了,表现好好,怎么说自己不拿冠军啊,去就是要拿冠军的!知道吗!” 两亲的样貌并不出众,却各自遗传给她好看的部分,两亲学历不高,她学习却很不错。阿妈对她一向很骄傲,甚至希望她可以更嚣张些。 许风桦连连点头。她说了港姐排练时的事,梁晓凤说在医院散心时,认识了新的朋友。 许风桦一直坐到下午,梁晓凤该午睡了,离别时,许风桦眼红红的:“你好好吃药,我每天打电话给你。” 或许就没事呢。 未来的那些记忆,只能暂且当作预知。这预知亦不完全准确。 至少梦里面,有一个人没有出现。 - 七点钟,佐伦道,卉丰花店。 天半黑,许风桦站在花店前,身后是满墙花卉,不经意间成为一道景观。 这花店原本是位阿婆打理的,自她出生就开着,她上一次来这间花店,还是半年前,给阿妈买了一束康乃馨,那时卖花的人换成了阿婆的孙女。 今天在店里的也是孙女,笑着问她:“买花吗?” “不好意思,我等人。” 孙女热心:“用不用坐下?我拿把凳给你?” “不用。” 他什么时候到呢? 雀仔说,她站到这里,他就知道她来了。现在想来,有些靠不住。万一他不来,自己岂不是要站到天亮。 “等很久?” 身后传来声音。 “不,刚到。”许风桦一转身,愣住了。 这是谁? 昨晚还不是这样的吧。 仅仅半日,他理了发,前发修出了层次,涂了点发蜡,亮晶晶的,方露出了一双灵动的眼睛,平而直的眉,看人时带些笑意。 身上的打扮亦不同,穿了孔雀蓝花衬衫,深黑色牛仔裤,紧身的,勾勒出他腿部,甚至腰臀的线条。 花哨,艳丽。像只花孔雀。 靠着下半张脸,许风桦认得出他不是来顶替的冒牌货,但他这样,和昨日实在是判若两人。 “雀仔?” 他歪头一笑:“是我啊。” 许风桦不发愣了,忍不住笑。 她自荷包中取出预备好的三十元,还给他,忍耐多次,仍忍不住,问:“你要约会?还是去夏威夷?” 他摇头:“不是啊。” “那你这身……” “普通打扮来的。” 到底哪里普通。 “靓仔!靓仔!”街对面,女人的口哨声响亮,带着醉意,“靓仔!姐姐请你饮杯好不好啊!” 果然。是个人都会觉得他这身打扮,实在不像良家少男。怎么好怨她想歪呢? 许风桦莞尔一笑,未说话。 廖家卓勾起嘴角轻笑,回了句:“今日不卖啊!” 那位姐姐不放弃:“今日不卖几时卖啊?” “都会挑挑日子咯。” “呸啊!死清高!”姐姐吐出大半条舌头表达不满,哼了声,深一脚浅一脚地潇洒走开。 许风桦更忍不住笑,梨涡深深,廖家卓本跟着笑,却瞥见见她手臂关节上青了拇指大的一块,她自己竟没注意到,就这样放着不管。 “早点回家吧,多谢你,专程为我跑一趟。手上有伤,记得涂点药。” “不会,应该还你的。”许风桦低头一看,的确有伤,应该是之前排练时磕碰到了。 不过,就说这些吗?她其实颇意外,没想到他会催她回家。 说实话,她还以为他打扮成这样,是打算邀请她出去玩。 自作多情。这个词似乎比较合适。 不过讲真,有时,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自作多情。 中三时,她有个男同桌,时不时放他的文具在她桌上,侵占她的空间,她问为什么故意如此,那男同桌急了,连珠炮般说,是她自作多情。 她还以为真是她有问题,两年后,她又听说,他在外面和同学讲她很冷漠,总不理他的好意。 那就多自作多情一点,少一些麻烦。感受到一点点“情”,她就主动避开。 不过这一次,许风桦多问一句:“其实,你今日扮成这样,是想换风格?” 他回:“看不 出吗?” 应该看得出吗? 她定定看着他,这目光的杀伤力太强,样子又太可爱,廖家卓忍不住稍稍避开她的目光,一笑:“我升官发达,必须威风点啊。” 升官? 古惑仔怎么升官。 “不讲了,我等下办正事,你注意安全。” “再见。” 许风桦告了别,走出十几步,一回头,他果然还看着自己,对她挥了挥手,才转身走了。 廖家卓在报刊摊前找到黄毛:“去收数?” 黄毛见他这副打扮,张大嘴:“我丢!叫你改身行头,没叫你改行拍戏吧?” 廖家卓反问:“这样不拉风吗?” “穿这么夸张,小心被人打!”黄毛丢下一句劝诫,改说正事,“今天你自己去舞厅收数,第一次一个人做事,记得小心点。” 廖家卓垂眸一笑。 重点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做事吗? 舞厅是“兵家必争之地”,之前阿彪讲过,敢和他抢舞厅的地盘,下一次他会下死手。英哥不想退让,又不敢硬碰硬,才派他去收保护费,自己龟缩在间冰室里。 英哥倒是安逸,自己不去,只叫他们去。 但阿彪说的下死手,是对去收保护费的古惑仔下死手?既然都要搞点事出来,还不如直接对英哥下手,占掉这条街。 “英哥呢?” “英哥的事不用你管。” 廖家卓临走前,回头道:“记得让英哥小心点。” 黄毛翻了个白眼:“拜托,涂个发胶,真当自己是大佬吗?” 廖家卓不恼,耸肩:“只是说下啦。” “去啦去啦!” - 之后的两日,许风桦照例去医院看阿妈。她涂了药膏,被阿妈闻出药味,又是一阵心疼她。 港姐决赛,要换四套新衣服,分别是礼服、泳装、时装、旗袍。礼服是开场展示,泳装时回答提问,之后还要穿着时装,和无限台已出名的男演员搭档跳一支舞,等穿上旗袍,就要揭晓比赛结果了。 一天排练四五次,穿穿脱脱,不是更衣就是准备更衣。 一有间隙,她就往医院打电话,听到阿妈的声音,就松一口气。 港姐排练很辛苦,只剩下疲惫。 很快,便到决赛。 决赛时,参选者已然精疲力尽,都强撑起气势,起码外表光鲜亮丽。 许风桦本不是一个常笑的人,又挂心阿妈,愁容难免侵袭。问答环节,也不会为了博出位,特地说些傻话,回答中规中矩,不会主动制造话题。 评委知道,论最美,她是当之无愧,但总看现场发挥,综合来选,或许可以给别的参选者一些机会。 许风桦表现一直如此,直到时装环节。她跳舞时来回踮脚转圈,忽瞥见台下,某位影星的胸前插着一根孔雀毛,浅蓝色,亮晶晶的。 雀仔。 她想到他,他出格的打扮,他讲过的有趣的话,忽然笑了。 她自己都未意识到,这个笑容是多么的动人,甚至于感动人。 揭晓前三前,主持人会先宣布“亲善小姐”“最上镜小姐”等特殊奖项。 “最上镜小姐——大家都知啦,许风桦!” 许风桦上前领完奖杯,黄智和另外两个主持人一路插科打诨,一直宣布到亚军,没有念她的名字。 果然,落选了。 不过,只要无限台愿意签她,依旧可以进入无限台拍戏…… “香港小姐冠军——” “是谁呢?”黄智大喘气,抖抖眉毛,“大家都好想知道吗?” 是啊,早点说了,我都早点下台—— “许风桦!” “嗯?” 她茫然看过去,满脸讶异,不似作伪。 她不知道在宣布冠军那一刻,甚至更早,台下的记者已为她想好了标题:佳人一笑,风华绝代。 5. 第 5 章 “是我?” 许风桦忍不住眨眼,一时搞不清状况。 无数人都预测她夺冠,她本人却从未预想到这个情景,只知道参选港姐可以迅速让全香港的人认识她,这就够了。 因为那些极为真实的记忆,她甚至做好了落选的准备。 黄智迅速接下这个反应,举起台本仔细看,念叨着:“是不是念错了?我看看……哇——香港小姐冠军诶,念错了不好吧?许小姐,我眼睛不好用,你过来看看?” 许风桦走上前,低头一看,赧然一笑:“好似是我哦。” 按照传统,上一任港姐为她戴上闪亮的王冠,披上大红色披风,这是获胜的象征。加了这两样装扮,第一次,她自候选者中脱颖而出。上任港姐微笑着对她讲:“恭喜。” “来,许小姐,讲两句吧!” “多谢各位评委,愿意投票给我,多谢各位观众,愿意支持我,”许风桦接过黄智递来的话筒,照例感谢了评委和观众,稍稍停顿,“最后多谢我阿妈,希望她看到比赛,能够开心。” “她一定看到啦!” 彩带飘散,数不尽的掌声和笑声,黄智要大家记住收看之后的港姐赛后采访特别节目,许风桦站在最中央,这时,心才跳起来。 必须马上去医院看阿妈。 记忆中,她去晚了一步,阿妈已经不在病房里。她跟着护士下到地下太平间,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许小姐,你去哪里?赛后有采访啊!” 混乱的后台,无限台一位面熟的场务拦她,许风桦解释:“我阿妈还在医院,我现在要去看她。” “但是我们有采访,记者都到齐了。” 采访? 是哦,她在梦里得了第四名,转日才收到无限台邀请,让她参加特别节目。现在她拿冠军,就没那么好脱身。 她怕晚一步,阿妈会和记忆中一样去世。 “怎么,有事吗?”一个穿全套西装裙的女人走过来,及肩短发,未化妆。 许风桦识得她,于宝怡,日后无限台的董事之一。不过现在,她还只是戏剧分部的制片人。无限台内斗严重,几十年后,她会是唯一的赢家。 那些记忆中,她和她只是点头之交,没有参与过她监制的作品。她拍了两三年剧就转拍电影,没在无限台留多久。 场务抓住了救命稻草:“宝姐,许小姐要走。” 于宝怡作风强硬,场务指着她劝住许风桦。于宝怡听了理由,倒是说:“让她去吧,你去叫的士,快点。” 场务一愣,倒松了口气:“好。” 宝姐开口让她走,后续有问题都是她负责。 - 凌晨一点,许风桦跑入玛丽医院。 她已换上白T恤黑短裤的常服,医院大厅半夜很冷清,只有几个人侧目,暗自觉得她很像今夜出炉那位香港小姐,或许还要胜上几分。 “阿妈!” 是睡着了吗? 她推开病房的门,电视机已经关掉了,屋子里很暗,床头的粉色康乃馨生机勃勃,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梁晓凤却很安静,一言不发。 许风桦未开灯,走到床头,见阿妈的脸上挂着笑容,手中护着一个大大的纸夹板,是医院的用品,抬头上还印着医院的名字。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恭喜夺冠!”,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王冠。一笔,两笔,三笔,是她在王冠上加的几束光。 许风桦心一紧。 她把手指凑到梁晓凤的鼻息处,已经没有温热的感觉。 “……” 许风桦按下呼叫铃,叫来护士。护士见过她几次,知道她家的情况,始终面色凝重,言语谨慎,生怕使她更伤心。 其实,许风桦知道,至亲离世,能带着笑容和满足,愉快地离开,已经足够。但她的心中,依旧止不住怅然若失。 许风桦跟着护士办妥手续,将阿妈的身体送到地下的太平间暂住。许风桦想好,三日后去过殡仪馆,要将阿妈的骨灰龛带回家,和阿爸放在一起。 护士静静陪她坐电梯,回到七楼病房,许风桦收拾好阿妈的遗物,将那张薄薄的祝贺纸叠好了,小心放在挎包的内贴袋里。 她临走时,护士提醒她:“许小姐,你小心点啊,外面都是记者。” 走到窗边,往楼下一望,果然,门前围满了采访的记者,黑乎乎的一团。远远看去都这么显眼,估算也有二三十人。 真是敬业。 港媒一向神通广大,彻夜不睡,守到明天天亮,不是难事。之前得奖人没确定,没有这么多狗仔来顿,现在夺冠了,他们像闻见腥味的狗。说不定,已知道她阿妈去世,还不知会写出什么离谱的报道。 他们期待着,要堵住她,拍到她是哭还是笑。哭有错,是借故作秀卖惨,笑也有错,是为了冠军不念亲情。哭笑不得就是错上加错。 无可奈何。 再看表,已经凌晨一点钟。 先等等吧,着急不是办法。 她拐了个弯,去七楼尽头的自动售货机买瓶水。长长的走廊寂静,灰暗,封闭,仿佛此刻走入另一个世界的不是阿妈,其实是她。 咕隆一声,罐装汽水砸在出货口,男人弯下身,伸出长臂捞出冰凉的汽水。 许风桦脚步一停:“雀仔?” “许小姐?”他侧过头,也愣了。 “好巧啊。”许风桦忍不住讲。 香港很小,但有这样小吗?有一句歌词唱过“全城来撞你”,至多也就是这种状况。 “要喝什么?” 他依旧穿着那件孔雀蓝衬衫,加了件白色牛仔外套,真是潮过明星。如果他早这样爱美,为什么初次见面时,又一幅生怕别人注意他的打扮。 “我自己买。”许风桦将硬币放进投币口,安静中,清脆的响声格外悦耳,“你怎么在这边?” 廖家卓耸肩:“我老大被人砍了。” “啊?那你呢?” 她忙去看雀仔,手脚完整,有眼有鼻,还能自己买汽水饮,应该没有大事吧。 “我没事。就是没看完港姐决赛,有点可惜。” 他去丽多舞厅,那店家既怕惹黄星,又怕惹北日,干脆备了两份钱,不论谁来都吃喝招待。 他根本没要什么“保护费”,只担心今晚会出乱子。 一进门,店家请他进了包厢,还端了果盘饮料来喂他——其实是怕他食不饱,回去乱说话,送点吃的就当喂狗了。 电视已调到无限台,他一连看了整整五条广告,决赛刚 开播,偏偏老板跑进来,说英哥被阿彪带人砍了,问他要不要去帮手。 ……还是去下好。 他救出英哥,才发现被砍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没疤的那只眼。 真是有点不走运了。英哥本就是独眼龙,一只眼有疤还能说有型,两只眼都有疤就变作衰相。他把英哥送进医院,任务就算完成了。 “不过,看不到也不要紧,反正冠军都定好了,一定是许小姐的。”廖家卓笑了笑,如此宽慰自己。 “万一我没拿到呢?” 他轻轻诶一声:“我还真没想过,有这个可能吗?” 真奇怪。 他的嘴巴也是嘴巴,为什么讲话这么好听?想必在学校里,一向很受老师和学生的欢迎。 究其根本,她端详起他的嘴。稍小,唇瓣饱满,很像一粒樱桃。这样的樱桃小口长在他脸上,并不显得局促,倒是有些可爱,很后生。 说起后生,他有多大? 是哦,她差点忘了,她同他完全是陌生人。他没有问她怎么在医院,不知道是不是听说过,自己阿妈在这间医院。 许风桦饮了一口水,打了个哈欠:“你有事的忙话,不必等我……我阿妈刚走,楼下这么多记者,现在应该是走不掉了。” 廖家卓垂眸点点头,应是之前已看到了楼下的记者,沉吟片刻,忽问:“许小姐,要不要跟我的车走?” “车?”许风桦摇头,“停车场应该也有人守。” “是摩托车。”廖家卓双目发亮,“戴上头盔,换件衫,我开快点,他们一定认不出你了。” 好办法。 这隐藏方式没多隐蔽,但狗仔不一定想得出,她会打扮成飞女样子,大摇大摆走出去。 不过……坐摩托车兜风,几乎是拍拖的标配。她向来不理解,两个人一齐被风吹得面目全非究竟有何浪漫,却知晓车后座与恋人间暧昧的关系。 她也是为了返家。而且,雀仔值得信任。 “那多谢你帮手。”她抿嘴笑了笑。 “一定行。”他比她更像得救,神气地打了个响指,将汽水一饮而尽,“等我去开车。” 临走时,他脱下身上那件白色牛仔外套,递给许风桦,作为伪装的一环。 许风桦把外套放在臂弯中,往楼下看,没多久,一辆银白色摩托车在楼下,身边一个小小的蓝色人影。 许风桦套上外套,下楼,廖家卓在大厅等她,递给她一个白色的头盔。硬邦邦的,很沉,她研究了下结构,往自己头上一戴,倒是不难。 里面闷闷的。隔着玻璃往外看,好似在看电影。 头重脚轻,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跟着雀仔,跨坐上摩托车后座。这后座很陡峭,坐不稳,等下加了速度,怕不是要被甩下车?这么厚的头盔,就是知道会有如此危险才研制出的吧。 她打量着他的腰。 衬衫宽松,亦看得出纤细,如果揽上去,会不会安全些?至少,电影里都是这样演出的。但那些角色,八成都是情侣。 她犹豫了一下,听见雀仔说:“你手边有扶手,看到吗?” 低头,后座位置两侧的确有两个扶手。 “看到了。” 说罢,许风桦抱了上去。 6. 第 6 章 他脊背一紧,很细微,也很明显。 奇怪。 她以为穿了他那件硬邦邦的牛仔外套,抱上去并不会太冒犯。 但现在,她紧贴他的后背,双臂环绕。双手透过薄薄一层衬衫,感受得到他的体温,甚至,摸得出他腰侧肌肉的凹陷弧度。 手正好按在那里,再乱动,就更奇怪了。 许风桦的面颊稍稍发烫。 原本,她是怕摩托车飞驰时会被吓破胆,心惊肉跳,才抱得紧了些。可现在,有一整个人做倚靠,心还是越跳越快。 现在再放开手,有些晚了。 ……也不用放开。 如果他不讲有扶手,瞒着她,等她独自发现扶手,再攥上去,她绝不会碰他一点点,宁愿支棱着两条手臂离他远远的。 但他讲了,把两个选择都给她,两相对比,抱住他是会安全一些吧。 “许小姐,坐稳。”他没有迟疑太久,话音带笑,发动摩托。 轰!轰! 巨大的启动音,肆无忌惮地挑衅记者,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两个人要如旧帝王起驾般隆重离开。 这一闹,效果显著。记者纷纷看过来,同时视若无睹。只觉得是哪里来的小朋友,这么幼稚,拍拖还要搞点噪音出来,当自己倾城之恋吗。 灯下黑,还真是没人注意。 许风桦忍不住轻笑。 他右手拧下油门,转动的下一秒,摩托车飞出去,迅速穿破医院大门,驶入车道。 蹲守的某位记者嫌弃地盯着这摩托车,瞥见后座乘客的头盔下,一点点黑发丝随风飘起,下意识发觉是错过了什么,又说不清理由。 太顺利。 许风桦侧过头,飞驰中看夜里的街景,她以为要在医院里守一夜,其实离开不过十秒钟。 速度快,风也快,手背上划过冷风,手心却是温热的。 往日看起来愚蠢的摩托车,现在似乎是有一种魔法。因为速度,风,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感觉,知道有人一起前去的安稳感。 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 可是,这时候出现的摩托车,比南瓜车更重要,的确有少少不同吧。 大概五百米后,廖家卓稍稍松手,车慢了下来。许风桦的心中忽然一阵情感翻涌,不想就这样回家。 “雀仔。”她轻轻唤道。 摩托车的引擎声太大太吵,他未听到。 她只得喊出来,用平时讲话绝不会用的音量:“雀仔!” “怎么了——” 她再接再厉,加大音量:“我想去维港啊!” “维港?” “是啊。”许风桦讲得理所当然。 他忍不住扑哧一笑:“哇,小姐,你当搭的士啊!” “那去不去啊?师傅!” “去!” 路口急转,摩托车整个倾斜,她抱得更紧,心中升起一股期待。 维港要远得多,廖家卓手腕使力,逐渐提速。许风桦习惯了这速度,竟当作游乐场里的过山车享受起来。 如果有一点点音乐可以听就好了。想到这,许风桦更失笑。 开摩托车放音乐,真是越来越傻了。 - “小姐,到了。” 许风桦搭着他的手,跨步下车,闻到了维港边湿润的水汽味道,急着摘下头盔。 “小心。”他把缠在头盔上的几缕发丝一点点拨开,怕她吃痛,“好了。” 她摘下头盔,抱在胸前,在车上闷出了些汗,头有点晕,下意识甩甩头发,杏眼从下往上地对着他,水蒙蒙的,含着期待。 廖家卓呆了一霎,抿嘴,试图压下躁动的心跳:“走吧。” 他的脸也泛着红,不知是不是车开太快,如今都没有消散。 凌晨的维多利亚港,游人稀少。中环就在对面,高楼大厦的光胜过星与月,倒映在水面上。 夏夜并不冷,沿着岸边走了几步,许风桦脱下外套还给他,他看出她累了,便将白外套铺在水泥台阶说,说了句请坐。 许风桦讶异:“你衣服看起来很新诶,还是白色的。” “当新坐垫用,正好。” 他给她留出空间,自己坐在台阶上,黑牛仔裤下露出一截漂亮的脚踝,不知为何很显眼。 许风桦移开视线,远望灯火,观察来往轮渡,静静坐了很久。 夏风徐徐吹来,听见他讲:“我上次专门来维港,还是小学组织一日游,不过是白天。” “以前我家里人带我来过,也是读小学,还遇到演员在拍戏。” “这么厉害?”他很捧场。 许风桦一笑:“是啊。” 当时是七八点钟,人还很多,她看不清远方,被阿爸抱起来,看着对面的夜景。“那个细路仔,挡到镜头了!我们拍戏啊!” 拍戏的人觉得她太显眼,她阿妈阿爸丝毫不让,将她举得更高。阿妈放话说,她个女这样靓,以后当港姐不是没可能。 她那时没感受到两亲的感情,只觉得这里是世上最漂亮的地方,每一盏灯都比宝石更亮,能来这里玩,如同去过童话书。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真能做港姐,三个人却没法再来一次维港。 “许小姐,不要太伤心。” 伤心? 许风桦自回忆中抽离,才知道的确是在伤心。 “嗯,我拿到冠军,阿妈看到了,相信她会很高兴。” “当然。不过,不管今夜,许小姐得不到评委选出的香港小姐冠军,她肯定和我一样,只认定你是冠军。”廖家卓语调轻快,却含着笃定,“我只是过路人,她更了不起,有这样好的女儿。” 每一个字她都听清楚了,对着他的双目,却迟迟不能答话。 “……” 是啊。其实,就算如那些未来记忆中一般,她拿了第四名。比起遗憾,阿妈一定更为她高兴。 “雀仔,多谢你。” 好像她总是在说谢,除了有礼貌,也因他的确帮人不求回报,是位货真价实的好市民,迥然不同的古惑仔。 “哇,又谢啊。要谢的话,下次不许只口头谢了。” “好啊。”许风桦含着笑答应了,梨涡甜美,又含着些引诱般的特别魅力。 她和他投缘,或许也有缘。可以在这种时候一起,说两句煽情的话,解开一点点的心结。 以后呢?还会不会这样巧。 香港好小,但下次见面,说不定形同陌路,打声招呼便了,不会留出三分钟坐低,吹深夜里片刻的风。 她生出丝丝不舍,思考半晌,看向他时,遥远处大厦的璀璨灯光点亮她的双目。 “我想,你是我的朋友。你觉得呢?” 他稍稍低头,面颊发红,幸好,被这维港岸边的灯光掩盖住了。 “好荣幸。” 廖家卓随意抬手,要和她拍掌,演一出电影里的一拍即合。 忽觉唐突,笑了笑,抽手收回,手偏已被许风桦捉住了,温柔地握了一握。 如一只在晚风中的雀仔,被她不费吹灰之力,轻轻地收拢在手中。 她抬眼对他一笑。 7. 第 7 章 “许小姐,我听说昨晚你阿妈病逝,心情怎样?” 真是好不客气的问题。 烈日炎炎,许风桦站在无限台大门口,被一群记者围堵。昨晚他们被许风桦逃走,今天不问几个刁钻的问题,怎么对得起自己的汗水与付出。 “阿妈走得很安详,我相信她很满足,也为我高兴。” “可你阿妈还很年轻哦!” 一句句充满火药味的话抛过来,逼她失态,流眼泪或者大骂,她却无心恋战,温柔答道:“是,但是这些事不是我们可以选的,我都希望阿妈活两百岁,但现在她的人生就活得不好吗?我想不是的。” 记者一愣,想把这话写进周刊里,又觉得这么说教,一定没人爱看。 许风桦说着“麻烦让下”,走入无限台大楼。 昨夜,雀仔将她送回家,说过再见,开车离开。等她到家,才想到忘记问他大哥被砍,那他要去哪里。 自己要找他,该去哪里,还是卉丰花店吗? 以前她在学校,有三两个亲近朋友,只是现在她们大多念大学,甚至出国留学,一不小心就失了联系。 总会再遇见的吧。 之后两天的行程堪称魔鬼行程。无限台安排港姐们参加各种采访、访谈、综艺节目,不过许风桦的家庭原因,做游戏互相胡闹的综艺节目她暂时不参加。 采访里把她从小到大的经历,生活的方方面面问了个遍,还拿出她的成绩单,赞她成绩优秀,问她为何不继续读书,给她博眼泪的机会。还有节目想去拍她家,被她婉言拒绝。 她家的电话时不时响起,有时是好久没联系的亲戚,有时是陌生人,不知家里的电话被谁泄露出去了。 如果有简讯,传个简讯就能知道信息,还能看到发信人。但现在bb机都不普及,只能举起听筒,先听听对面在说什么。 连续接受了两天采访,许风桦回到家,刚洗过澡就接到一个电话。 “表妹?是我啊。”这一次,对面传来一个嗓音稍粗的年轻女声,“幸好接了……给你打了几次电话,你都没接到,急死我了。” 表妹?自己有表姐吗。 “请问你是?” “梁美月啊,你不记得了?我比你大四岁,以前和你读一个小学的!” “哦!我记得了!” 这位表姐是阿妈表姐家的孩子,和她家是远亲。读小学前,阿妈带她去表姐家玩,询问上学的条件与信息。许风桦依稀记得,表姐带她一起玩,分她零食,对她很好。 再后来,两家的关系渐渐淡了。她听说这位表姐大学毕业,进了警局做事,当时阿妈生病,她忙于拍广告赚家用,未去道贺。 梁美月故作如释重负,叹气:“你记得就好!看到你拿港姐冠军,真怕你忘光我了。” “怎么会,我忙糊涂了而已。” 梁美月直白:“姑妈的葬礼在哪天?” “五天后办,在红磡殡仪馆。” “好的,表妹,节哀顺变,我一定准时去追悼。” “多谢表姐关心。” - 五天后,上午,梁晓凤的葬礼准时举办。 殡仪馆拒绝记者采访,礼堂内宾客不多。来的有阿妈打工叉烧店的店长和同事,家对门的邻居奶奶,还有阿妈唯一一个保持联系的小学同学。 两个阿爸生前同在黄家班的武行也来了,他们早已改行不做龙虎武师,不忘鼓励许风桦继续往电影圈子发展。毕竟,他们做龙虎武师,最想的就是进电影圈,做武术指导能出名,在电影里露个面,变成武打明星。 梁美月着黑裙,准时到场,说起她家里人两年前都移民去加拿大,不知道她阿妈生病。她竟然是看电视,才知道许风桦参选港姐。 梁美月给了帛金信封,捏起来厚度惊人。如果里面不都是一元纸币,那应该是不少钱。 许风桦推脱:“表姐,不用这么多。” “当时应该给的,只可惜我们都不知道姑妈生病!不然哪会让你自己出去赚钱!表姐如今在警局做事,你就当接受援助了。” 许风桦只好收下,抄下了表姐家的电话:“以后你有事,也记得找我。” “一定!不过表妹,你以后还住深水埗吗?” “我也是在想要不要搬家。” 记忆中,她在家独居两个月,开始遇到有陌生人砸门,才搬了家去九龙租公寓住。 梁美月连连点头:“不要住了,那地方好乱!虽然现在香港没几个地方不乱,但那边是乱上加乱,公屋又没保安,好不安全的。比如前几天,你们家附近就有个行古惑的被人砍!” “被人砍?是不是在佐伦道,一个叫鹰哥的。” “你都知道了啊,真是,闹得这么大,简直是人 心惶惶。” 果然,表姐说的就是雀仔的老大。 “他不是被送去医院了吗?现在有事吗?” 这下,梁美月真的惊讶:“哇,你知道这么多?我们O记都是刚知道他在医院。” O记是简称,全名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是警局内专门调查涉黑组织的反黑部门。梁美月在O记做事,每天都在和不法分子斗智斗勇。 许风桦换了个说法:“我去玛丽医院看阿妈,有听人说起。” “哦!原来如此。”梁美月见许风桦知道不少,想着这事闹得很大,不再掩饰细节,“被砍的那个叫英哥,长期在间冰室里活动,这次被个叫阿彪的追上门砍,去了三十几人,不知道他是怎么逃走的。幸好他平安到医院,没闹出人命。只不过,整条街都被北日占走了。” 三十几人? 那雀仔和他老大是怎么飞出来的?他们两个再是练家子,一人一口口水,也能被淹死。再说,他们手里的不是口水,而是刀。 雀仔总不能晚上刚刚和三十几人PK过,再送被砍的老大去医院,然后还要载她去维港,再送她回家? ——这样也太忙了吧。 而且,佐伦道被那个阿彪占走了,那雀仔的老大失势,他还要回去吗?其实,他人很好,又机灵,为什么一定要做古惑仔呢。 梁美月看她听得皱眉,显然听进去了,赶快添了两句:“所以说,你还是尽快搬家,这两批古惑仔斗得正狠,万一真被卷进去就糟了!” 梁美月没说的是,现在电影赚钱,明星越来越危险。近几年,开始有明星都被“江湖大佬”逼着拍电影。这事说出来太恐怖,她只想着劝许风桦搬家就好。 许风桦忧心忡忡地点头:“我知道了。” 葬礼结束后,许风桦回到家中,安顿好阿妈的灵位,摆好她的相片,回过神来,已经傍晚。 室内逼仄黑暗,唯有供奉关二爷的神像的位子前红通通的,如同一片血雾弥漫,他却岿然不动。 在香港,黑白两道都要拜关二爷,时常有人讲,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站哪边的。但既然都还在拜,便是人们都相信,他真有神力,能够在硝烟中主宰正邪输赢。 许风桦打开电灯,点了三根香,鞠了一躬:“关圣帝君在上,求你保佑阿妈阿爸在天上安安乐乐,保佑表姐工作顺利,还有,保佑雀仔安全无事。” 8. 第 8 章 “wendy,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都要劝你想好。”制作人办公室,于宝怡坐在办公桌后,皱眉看她。 “我想好了。”许风桦很坚定。 经过几日的宣传,她要和无限台正式签约。 无限台的艺人约分两种:一种是长约,另一种叫部头约。 长约即是朝九晚五,经纪人约签在无线台旗下,又叫“亲生女”。部头约则是签约在其他公司,或是自由身,只是在无限台拍戏,每年拍够一定数量即可。 长约的待遇更好,更受捧,但也更累。同时,签了长约,不是一定就能被捧,还要在无限台的内斗势力中做选择,加入其中一支才行。 无限台的大老板有意在台内培植不同势力,让各势力间互相争斗,永无止尽。得不得台内奖项,全看派系势力。 在现在,不公平就是公平。 记忆中,她和无限台签了长约,两三年日日熬夜拍戏,过得并不安乐。 她想做演员,却不想在无限台的内斗与加班中消磨生命。 她很感谢冠军夜时,于宝怡愿意帮她一把,让她赶去见阿妈,不代表她会因此成为于宝怡麾下的一员。 这一时,许风桦风头无二,但无线台一家独大,每年都有一位港姐,冠,亚,季军三个,无限台都会问她们是否要签约拍戏,不捧她也不觉得可惜。她自己的生活,却只有一次。 “你想好了,我也不逼你,你和我秘书讲吧。”于宝怡低下头处理文件,请她出门。 许风桦自秘书手中拿到部头约,仔细看过,签下名字。 无限台按月给工资不算多,但也是普通白领的三五倍。 工作地点就是无限台在清水湾的新大楼,所有内景都在大楼里拍,里面有各种风格与年代的置景,省去了四处奔波。 台里给她的第一部剧叫《四季》,讲的是男主角在做医生的同时,处理家里亲戚纠纷的故事。 饰演男主角的是台柱子莫建文,女主是刚刚签进台里的邓丽明。 她饰演女四号,男主角妹妹,高中生阿珍,负责叛逆,同时和父母产生纠纷,为本就混乱的家庭关系添柴加火,并不算讨喜。 拍戏的流程她都清楚,和梦里的别无二致——不,她越发觉得,那个梦不止是梦,而是一段确实的记忆,能有这样一段未来的记忆,让她对很多事看得更清。 开拍第一日,剧组其他人都很惊讶于她的成熟表现。不过,大部分电视剧都是拍来消磨时间,谈不上有演技发挥。 “wendy,要不要一起出去饮杯?” 第三日拍戏,拍到夜里十点,棚子里很闷,一下班,大家都舒了口气,男主演莫建文笑眯眯约她一起出去玩。 “不必了,我家里远,要早些回家。”许风桦婉言谢绝。 “住近点啊,我现在就在附近买了楼,上班都很方便的。” 买楼就是买房的意思。莫建文不多纠缠,却透露了自己附近有房的消息,许风桦听得懂。 他离过一次婚,差一点四十岁,并不合适。最重要的是,许风桦对他不来电,看不出为何这么多观众都爱看他拿腔拿调的那种表演——也不是表演吧,他下了戏还是这样说话的,算是一种表里如一。 许风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无限台的休息室收拾。 休息室里,半夜还灯火通明,众人直打呵欠。拍戏天天都熬夜,是神仙也撑不住。 许风桦一转头,见到一个熟面孔,脱口而出:“hurt姐?” 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子立时醒了,忙道:“姐?不敢当不敢当!我叫你桦姐才对!你叫我心心就好。” 许风桦:“那心心,叫我wendy就好。” 日后,米心心是无限台金牌编剧。在她和邓绍荣离婚后,她短暂回巢无限台拍戏,接的就是米心心编的一部古装剧。现在,她才从无限台的编剧训练班毕业半年,听许风桦叫她姐,当然一头雾水。 “不过,有人叫我heart,你怎么叫我hurt?” 当然不是因为分不清这两个单词。 心就是heart,叫heart很好理解。香港人取英文名喜欢和名字同音或是同义,许风桦叫wendy也是因为名字中带一个风字。 米心心写的剧情都很虐,总是伤别人的心,不知何时,heart就变成了hurt,她就有了hurt姐这个绰号。 许风桦尝试解释:“我是想,编剧都是要在剧情中hurt很多人吧。” “今天拍的剧情有hurt谁吗?”米心心回忆了一下,“我听说今日拍的第一集到第五集,里面只有第五集是我写的吧……” 米心心现在是小编剧,负责单集的写作,不能决定整部剧的走向。 许风桦刚想解释,只是玩笑话,米心心却忽想到了理由:“哦!还真的有!” “真的有?” “我在第五集让你和阿强撞到头啊——你说的不是这个吗?会撞伤你们?” 许风桦记起剧本里的内容:“哦!就是之后,我和阿强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撞一次头那个情节?” “对啊!之后你们可是一对的,当然要撞在一起!这部分是我写的,你觉得怎样?” “这段很好笑啊,”许风桦看到剧本时就笑了,“这两个人的头简直是磁铁。不过,撞到头又不是撞坏头,怎么撞了三四次,突然就爱了?” 米心心大笑:“大家爱看啦!我觉得也合理啊——撞一下那么痛,当然记住他,下次要报仇,一不小心就中意了。” 有这么简单吗? 许风桦想象了一下,和谁砰的一下撞到头,幸好,脑壳够坚硬,扛得住这一击。抬头看对方,他的那粒脑壳呢,是不是也在行星撞击中挺住了? 下一刻,她仿佛看到雀仔揉着脑袋,吃痛但笑着。 米心心问:“你还是觉得不合理吗?” 许风桦略显困惑:“我也不知道,可能也是合理的。” 为什么想到他呢?大概还是因为担心。下次见到他,或许可以问问,为什么要出来混。毕竟,上一次他说了是她的朋友。 米心心见她的样子,不知为何轻轻笑了笑。 “怎么了?” 米心心笑得更灿烂:“wendy,我看港姐决赛,第一次看到你这 样漂亮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还以为是假的。没想到,现在又让我看到。” “这样的是什么样的?” 米心心思考三秒,伸出一根手指:“可以当作经典,留给下世纪的。” 有这么夸张吗? 许风桦失笑。米心心说话也这样好听,比起雀仔,又多了几分文绉绉。 米心心问:“所以,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 “哦?没什么?就是有什么了。” 许风桦惊讶:“这是什么逻辑?” 米心心一笑:“逗你的逻辑啦。” - 魔鬼拍摄持续一周,许风桦每日早起,搭计程车去上班。计程车不便宜,但搭地铁一定被人认出,这笔钱不得不花。 周末,她跟着无限台大楼附近的中介看公寓,看中了一处十六楼的公寓。一间小客厅,两间卧室,价格很不便宜。 不过,以后会更不便宜的。等储够钱,要尽早买楼,不然越来越贵。 她翻了翻黄历,十天后是好日子,可以搬家。父母的灵位她亲自搬,其他的托梁美月帮忙开车搬。 转日休息时,许风桦和米心心说起要搬家,米心心拉她出去:“好事啊!要不要去唱K庆祝?” “已经七点了,我怕回家赶不及。” “我家住旺角,离你家好近就有一家舞厅,去你家附近唱吧!” 许风桦点头,正好,她也想散散心。 两人搭计程车到丽多舞厅。 舞厅就在佐伦道旁边,外面挂着闪闪的蓝紫色灯牌,已经开了两三年。 许风桦经常路过,却没进去过。一是上学时没人邀请,二是她唱歌并不好听,虽不怯场,也无意打扰别人的耳朵。 不过,她都出过唱片,让别人付钱被打扰耳朵,不能再说没故意打扰过别人了。 那位廖先生,想来是品味够独特,能通过这张唱片迷上她,还能迷这么多年。 她心里很感谢,甚至想当面道谢,不过,现在他一定很年轻。就算就在香港,见到面,她却不一定认得出。 米心心一拿到米高峰,唱了几首热歌,都是金曲,什么《爱你爱到多一秒》《每天记住你的心》,让许风桦和她一起唱。米心心唱歌水准亦不算高,胜在大胆,很能调动气氛,许风桦亦不再拘束。 唱到一半,门忽然被推开。 “不好意思,走错了。”那男子只一推门,迅速离开,穿件黑衣,脸都看不清。 舞厅都是醉醺醺的人,她没当回事。 又过半个钟头,许风桦出门,去过卫生间。要回房间时,穿白衬衫打红领结的服务生搭话:“小姐,你去哪间?” “八号房,多谢。” “这边。”服务生为她引路。 只走了两步,许风桦就停下脚步,双脚死死钉在原地。 不对劲。 “不是这条路。” 不远处,一个人走过来,穿黑衣,多半就是方才走错门的那男子。走近了,才看出他面生横肉,浑身烟味。 “彪哥想请许小姐去坐坐,许小姐,赏个脸?” 9. 第 9 章 “去这么久,也不知道捉到没啊?” 房内烟味漫天,云雾缭绕,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唯独给中间留出了空位。桌上堆满了洋酒酒瓶,还有两只脚,穿着新买的黑皮鞋。 脚当然是阿彪的。 不是用来喝的,只是放在上面舒服一些。他是老大,坐在最中间,有权力把脚放在桌上面,当作宝物一样展览。 阿彪嘟囔一句,抓起一只红瓶洋酒,瓶身写着五十六度。他咕咚咚牛饮,比饮水还豪放。 他的脸很平凡,方方正正,说不上长得恶心,只是路人,身体却很不一般,壮得像牛,手指头上都有肌肉,别人都怕他饮酒时不小心把瓶子捏爆。 “一定捉到啦!”旁边的小弟超仔即刻安抚,“她都到了笼子里,还能跑了?” “还是超仔你醒目,又有眼力!知道我看电视时就中意她,知道替我留意!等许小姐做你大嫂,一定请你喝喜酒!” “应该的彪哥!我看她真人比电视上靓呢,现在就等阿皮把人领回来!” 阿彪痛快大笑几声,脸色一沉:“不过,上次你们也是说独眼英跑不掉,还不是让他跑了!” 超仔心虚,嘴上声音更高:“他是太害怕!我估计,是七哥来救他。七哥手里有家伙,咱们的人没办法不怕。” 七哥就是独眼英的老大。其实,超仔不知道是不是七哥来了,只是搬出一个狠角色,替自己背锅。 没人知道独眼英是被谁救走的。 那日,他们北日去了三十几人,捉到独眼英后,留了六个看着他,剩下的跟着老大去跟北日的上级报喜。偏偏回来后,人跑了,六个看守的小弟都说被偷袭,没看清是谁。 阿彪怀疑他们被钱买通,却没搜出现金。有人怀疑,是七哥带了真家伙,去指着他们,逼他们放了人。不过,没人看见,只是猜测。 阿彪呸了一口,不屑一顾:“一根铁管而已!他真有本事,至于躲我躲这么久?” “是啊,这条街都是彪哥的,也不见他敢再来!” 觥筹交错,暗暗期待着佳人到来,当然,并不理佳人本人是怎么想的。 - “我不识得你说的人。”许风桦转头要出门,先到外面叫差人,再去通知米心心。 “诶,许小姐别走!”阿皮出言拦她,话音却带笑。一早吃准他们人多,门口早被人把住了,她走不掉。 许风桦不知他们已盯准了她,加快脚步,试图突围。 没几步,面前的路被一个高高的人拦住了。 他穿件黄色衬衫,上面缀着白波点,身上一股甜兮兮的味道,不知道是沾了谁身上的香水,还是因为口中含着粒珍宝珠。 许风桦不可置信:“你怎么在这里?” 面前的人,不是雀仔是谁。 他的目光审视,黑洞洞的,深不可测。第一次,他露出这样无情的神态,那双笑吟吟的眼不见了,还是一样的形状,却陌生得仿佛从未相识。 他不答话,只是歪下头,懒懒张开一条手臂——挡住她的路。 许风桦咬紧下唇,她愤慨而不解,目光盯着他,似在质问:你要拦我? 他却没有看她,只看着那黑衣的男子:“皮哥,我带她去。” 阿皮很不屑:“你?神经啊?几时轮得到你出来跳?” 想抢功?阿皮当然不答应。 这冒出来的靓仔原本是独眼英的手下,阿彪占了这条道后,他和其他喽啰一样,说以后改跟阿彪,这才把他留在这里帮手。具体叫什么名字?阿皮根本没记住过。只记得他打扮红红绿绿,不知道给谁看。 雀仔不慌不忙,挑眉笑了笑:“彪哥说了,带去没人的地方。不然都是人,怎么方便办正事?” 口中含着珍宝珠,讲话黏黏糊糊的。 什么正事?许风桦当然听得懂。 怒从心起,她用力推开他的手臂,他不挪开,她就狠狠向下打去。梆的一声,他也不躲,硬生生扛住,纹丝不动,在这里扮铁栏杆。许风桦怒目瞪他,他低头,却对她笑了笑。 痴线啊…… 饶是礼貌如她,亦忍不住在内心暗骂,心乱如麻,不知道这是在干嘛。他要把自己卖掉诶,她怎么还觉得……他好像是个好人似的。 对了,他不是那个独眼英的手下吗?他和那黑衣男说的都是“彪哥”有请,雀仔应该和阿彪是对头,现在怎么跟着他们做了。 许风桦不知道,古惑仔跳船换老大是很正常的事。 也不能怪她,毕竟她目睹过雀仔救被砍的老大去医院,以为他是有几分□□片里的忠诚的。 “真的?”阿皮皱着眉,打量他两眼,觉得这理由有道理,也不信他敢乱说,“彪哥做什么叫你传话?你算老几?” “传话而已,要考出证才能做?” 阿皮爆粗口,连珠炮般骂:“给你脸不要吗?刚来几天?以为自己过来当老大吗?” 廖家卓耸肩,似笑非笑,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你现在去问彪哥,不就知了?人带迟了,我都只好照实说啰。” 傲慢个屁啊! 但这招是管用的。 阿皮咬咬牙。他知道,彪哥不是第一次叫小弟请女人,花钱请,请不到就出力请,一旦请不到,彪哥一定拿小弟出气。 这位许小姐还不是一般的女人,是港姐冠军级别的,彪哥一定好想要。现在她落单,是好机会,彪哥急色,临时拉一个小弟,叫他传话说要改地方,不是不可能。 阿皮阴着脸:“你带人走,我现在去问彪哥。你带不到人,小心死翘翘啊。” “知道。”廖家卓咬碎口中的珍宝珠,向许风桦伸出手,眼睛眨了眨,很小声说,“朋友,走吧。” 能信任他吗? 但凡她有其他的选择,或是他的形象再丑恶一点点,她都不会信他。但是现在…… 赌一把吧。 许风桦深呼吸,把手搭上去。 他意料之中般一笑,牵住她的手,不忘侧头,对阿皮嘱咐句:“快去通知彪哥啊,那间房等他。” 阿皮翻了个白眼:“在神气什么……” 许风桦跟着他,向一条通向深处的路走去。回头张望,阿皮仍紧盯着他们的行动,雀仔一句话也没说,慢慢地往 前走,一次也不回头。 她欲言又止,抿嘴,认定是不必多说。 无意间,瞥见她和他侧面的影子映在黑色墙面上。他穿黄衬衫,她穿白布裙子,剪影活泼,颜色鲜艳,双手相牵,竟很像迪士尼卡通片里的角色。 耳边传来的,是每间K歌房里要死要活,鬼哭狼嚎的歌声。 是世上情歌太多,还是这一刻太巧合?路过每一间房,每一间里面都在唱情歌。 - 穿过无数首情歌,到达那扇隐在黑暗中的门,廖家卓伸手打开它。 这时,阿皮早已离开。他当然没看到,这扇门的门外是后巷,空气清新,隔一条马路连着居民区,夜已经黑了,街上却不暗,因为有好多的人来来往往,天上还有一弯细细的银月亮。 这扇门有一个很应景的名字——安全出口。 阿皮刚占这条街,对丽多舞厅不熟,才会被他讲大话骗到。但他见到阿彪,马上就会露馅。 见许风桦跨过安全出口,廖家卓松了一口气,放开她的手:“许小姐,快走吧。” 许风桦闻到新鲜的空气,当然明白他是要帮她:“你就这样放走我?” “当然啊!哇——你没想到,还敢跟我走?” “我怎么知道……不好意思,还打了你。”许风桦稍窘,心知肚明,她用了十成力气,一定是很痛的。 “其实是有点痛啦,不过值得,很逼真。许小姐……” 他想让许风桦快些走,未说完,许风桦忽轻呼一声:“哦!我朋友还在里面!我去找差人。” 方才情况危急,她想着快跑,没记起米心心。现在才想起来,自己留下她,万一被报复,不就糟了。 “不用不用,我已经叫她走了。” “已经?”许风桦讶异。 “嗯,两个人更不好走,我让她先走了,去找差人帮手,她自己先返家。” 许风桦点点头,放心下来。米心心又不是武功高手,这是明智的决定。 她问:“那你呢?” “我?” “你怎么办?还要回去?” “是要回去啊,不好意思,不能送你。”他指了下,“那边人多,你走那里回家,好安全的。” “……” 就这些吗? 他既然认了阿彪做老大,现在回去,不就等着被人围殴吗。如果还要回去,做什么要放她走呢? 许风桦的心似在融化,两世记忆涌现,竟寻不到一个类似现在的瞬间。喜欢她的人多,愿意付出的却很少,不求回报的几乎没有。 “还不走?” 许风桦抬头盯住他:“只是不知怎么谢你。” “其实,太想谢我,可以亲我一下啊。” 他说罢,很得意,知道这样一说,许风桦一定立刻跑掉,说不定心里暗骂他几句咸湿。 “好啊。” 晚风悠悠,许风桦眯起眼睛,嘴角勾起,轻轻答他。 他一愣,失笑:“许小姐,我讲笑的。” “我讲真的。” 许风桦踮起脚,一个吻在他面颊上落下。 10. 第 10 章 他的脸好软。 通常,浪漫连续剧里会感叹嘴唇的触感柔软,如幼鸟一啄,却不怎么提到面颊。温暖,细腻,加上他唇边残留的一丝丝甜味,使她想到面包或甜点。 吻来得太快,只得一秒钟,来不及躲闪或迎合,头顶的树在手心中放了一朵花,下一秒就被风吹走。 是真的发生过吗? “许小姐……”廖家卓的脸很快红了,不知所措,惯会说好听话的嘴巴打了结,笨口拙舌,不再灵巧。 演出瞒天过海大龙凤的他,竟然手忙脚乱。见到她还在身边,美丽如幻境,一遍遍质问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许风桦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剩一句真心话:“小心点。” “嗯,放心。我劲过他们的!” “讲大话。”许风桦逗他。 “不是!信我吧……”他说话软绵绵的,清亮的眼珠变得湿漉漉,配上下垂的眼尾,可怜兮兮的。 许风桦忍不住笑他:“傻傻的……” “什么?” “我说,你保重,我一定再来找你。” 他连连摇头:“不用的,许小姐,你才要注意安全!快走吧!” “那,我走啦。再见!” 许风桦转身,回眸一笑,没注意到,她自己也笑得很傻。 - “哼哼……” 廖家卓脚步轻快,面颊红红,嘴角没下来过。 他要回去,是要回去,是要做什么来着?是舞厅里的空气缺乏氧气吗,是太多人饮了酒吗,怎么会有一种窒息而甜蜜的醉意正在弥漫。 一号房的门开了,门口站着超仔,正咬着牙打算去找他。桌前站着阿皮,低着头涨红着脸和阿彪解释,说他只是被骗了。阿彪最生气,酒都喝不下了,只剩鼻子连连气喘。 他轻飘飘走进去,自投罗网。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剑拔弩张,他咧嘴一笑。 “你笑什么啊?许小姐呢?”阿彪见他回来了,倒是放心了。 大概,他是为了邀功,真把许风桦请到别处了。不然,怎么敢大摇大摆走回来? “没什么。她走了。”他笑眯眯道。 “走了?”阿彪的嘴巴张大了,好似在听人讲外语。 不怪他,露出惊到显得傻的表情,所有听到这话的人都露出了这样的表情——事办砸了,态度还鬼这么差?还不跑? 是不是颠了啊? “是。”他又笑了。 这些人疑惑的表情,他看到了,却完全没看进脑子里,努力地憋着笑,嘴角一点没下来过,只得偷笑和偷笑得太开心两种状态。 如果可以的话,他宁可站在门外站一夜,守住那个位置不动。 越笑越灿烂,越想越开心,越回味越甜蜜,直教人受不了。 阿彪忍不了了:“你笑屁啊!心情很好吗你?” “是啊。”他还真敢答。 “什么?!” 他有病吧?阿彪已经从疑惑,变成了怒火中烧。 他在发什么颠啊? 廖家卓叹了口气,压嘴角失败太多次,他耸耸肩。 算罢啦,压不住就不压了。 他眉眼含笑,轻盈地抄起一只长长的红色空酒瓶,向上一抛,轻巧接住。倒握瓶口,瓶底朝向桌子,砰的一声,砸碎到只剩半只,闪着锋利的光。 没有任何人预料到。 小弟瞬间围上去:“死人,你想干嘛!” “不干嘛。”他抄着半个酒瓶,灿烂地笑着,“还有事吗?我还有事,没事的话先走啰。” “斩死他!” 他仍带着一脸的羞涩笑意,心沉浸在不为人知的甜美中,手上却丝毫不乱。十几人一起,竟然不能扑中他。 他手里有利器,现在却没人带家伙。阿彪想直接抄酒瓶砸他,被他轻松躲开了,波仔和阿皮想搬凳子,差点砸到自己人。 抓住混乱的一秒,给他一个机会,出了包厢门。再追出去,他不知所踪。 “他什么来头?”阿彪脸色很差。 超仔想了半天,脸色很差,挤出来弱弱一句:“不知道,只知道是叫卓仔。” 他下手很巧,没有真伤到人,却让他们无力反击。待他脱身,他们才发现,他拿住只酒瓶,只是让他们忌惮,并没打算真见血。他一定练过,才有这样的本事,溜猴子一样溜他们。 不过,这一晚上,他们的脑子里想的,其实并不是他怎么这么强。 而是,他到底在爽什么啊? - “昨晚怎样!”米心心在无限台拉住许风桦,“那个叫我快走的靓仔,是你朋友吗?听说昨天差人去查时,他他已经不在了。幸好你没事……” “他逃掉了就好。”许风桦舒了口气。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她想打电话给差馆,又知道是于事无补,忍住了。未料到,他还真的有点本事。 许风桦详细讲起雀仔瞒天过海,领她出门的事,听得米心心连连惊呼。 “现在真是太危险了,以后我们不要去那条街了,要唱什么,就在台里食堂唱好了,或者上歌唱大赛,随便唱。” “不过,终究是要跑,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回去?”许风桦叹气。 米心心倒很能理解:“为了出名吧?” “出名?” “他耍了阿彪,黄星的人肯定知道他厉害,说不定提拔他啊。” “因为这个?”许风桦不太相信。 他没有这样呆吧。为了播出头拼命,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说起来,还有一种说法——”米心心神秘兮兮,“其实,阿彪已经把他办掉了……只是为了隐瞒,才说他跑掉。所以,差人们也在到处找他,看他也没有活着。” “什么?!”许风桦下意识惊呼。 “不过,现在还没找到什么可疑物品,所以不用太担心啦!” “希望只是传言吧……说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都我特地问来的!以后写剧都用得上啊。现在什么片最火,还不是这些题材?” 米心心感慨罢,被另一个编剧叫走,小声说了几句话,听不清是说什么。 也没错。去年最爆的电影是一部枪战片,那些风光无限的主角都是混的,那位电影演员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大明星。但想起记忆中,廖先生是差人,还缺了一条腿,如果那些人要害他,她便不能接受。 不过,按这道理,雀仔也是“坏人”啊。 可是,他一直在做好事啊。 许风桦在内心替他辩护。他大概有什么苦衷吧,例如……小时候被某个黄兴的人救过,所以不得不加入?不对不对,这不就是那些电影里面洗白坏人的常用桥段吗。 还是等再见面,再去问问—— “啊——”米心心一回来,便是一声哀嚎,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了?” “啊!是阿强的演员啊!”米心心压低声音,难掩激动,面容扭曲,“他临时辞演,说要拍电影啊,没有档期了!凡是他的戏份,都要删掉——我这两天都要和宝姐开死亡会议,再改剧本了……新的剧本,唉,不知道啊,要等这两天改好发给你们了。” 于宝怡作为制片,会参与编剧工作,动不动就搞凌晨剧本会议。遇到这种突发状况,更是要看住编剧们赶工再赶工。 “那我们不会再撞到头了吗?” “不会啊,撞头才是巧合啊。”米心心以为她在问剧本上的安排,“角色都不出现了,当然没法继续了。” 许风桦不忍心:“其实我觉得这个情节蛮有趣的呢。” “没办法啊。”米心心叹气,心中亦可惜。 此后,自无限台回深水埗,早晚巡逻。十日过后,她仍未搬家。这期间,佐伦道上有差人看守,安全很多,那帮北日的人不敢胡闹。 周末路过卉丰花店,看到玫瑰花,许风桦忽发问,她为什么要亲他? 爱?不,怎么算是爱?应该是心动吧。 不是感激他,更像是被吸引,恰有一个合适的由头,可以做一个特别的举动。 如果再见到他,应该说什么?那一晚 ,没有时间寒暄,或是说几句改变关系的开场白。 听说他没事,也要先见到他。 不过,怎么在树上找一只麻雀?怎么在人群中找一个人? 如果有他的号码就好了。等到了新家,她会把家里的旧电话簿带过去,在新的一页,加上他的号码。 - “老板,我要这张。” 音像店,傍晚八点,一个鬼鬼祟祟的年轻人捧着张唱片,走到店主面前结账。 音像店老板是个阿叔,上了年纪,轻哼一声,心想算他识相。自从这戴黑帽的家伙进音像店,他就一直盯住他,一旦敢偷东西,绝对抓他一个现行。 竟然没偷。让阿叔都有点浑身本领无处施展的小小不爽。 那靓仔看着唱片的封面,竟忍不住笑,神经兮兮的。见他这样,阿叔满是嫌弃:“年纪轻轻,发什么花痴。” 他不恼,只用拇指拂过唱片边缘:“不是每家店都有这张唱片的。” 阿叔得意:“当然,我家是最全的!什么冷门精品都有的!当然,阿妈阿狗的唱片也是有的啦。” 这种玉女歌手的唱片,当然不是冷门精品,也不至于阿妈阿狗,更像是在贩卖幻想。唱片封面这个穿裙子的靓女,爱上她的,全部买唱片,就可以听她对你唱两句情歌咯。 “这张呢?还有没有,我都要了。” “当然有!”阿叔喜上眉梢,仔细端详这唱片,赶快改口,“不行了不行了,这唱片的公司都倒闭了,我上哪给你找啊!” “那没办法了。”他背了个黑色双肩书包,将唱片好好放在里面,才肯走出门,走出去的时候还左顾右盼,真是不像好人。 虽然没偷,但应该是已经偷过了什么,现在正在躲差人。 阿叔心中愈发肯定。 廖家卓走出唱片店门,路过一家汽修店,晚风吹过来,他脚步一停,想起那一晚,想起唱片上她的脸,不禁分神片刻。 身后,哪位路人的脚步声轻轻,呼吸声却很粗重,是在压抑着什么。 不对!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左臂上已挨了重重一下。 “冚家铲!” 廖家卓跌进巷中,手撑着地面,向外看去。 阿彪站在汽修店旁冷笑,被灯牌一照,浑身发着蓝光,似是漫画里进入特殊状态的战斗狂。 他手中正抓着一把钢制汽修扳手,巨大,足有小臂长,打在人的身上,不死也半残。汽修店的工具桶就放在门口,里面有各式工具和零件,现在简直成了阿彪的武器库,这扳手是库中最沉最可怖的一样。 他一步步向他走:“你怎么不笑了,啊?不是有很多高兴的事吗?” 因为这个混蛋,这几日真不知是被找了多少麻烦! 大佛是北日的老大,听说这事,暗暗敲打他,说他丢脸,他本就气不过。偏偏差佬还来找茬,问这个混蛋的下落,他一遍遍说这个混蛋跑了,差佬不相信,一遍遍问“真的?他跑了?你有怎么蠢吗?你们全都这么蠢吗?” 真是气得他想砍人啊! 阿彪攥紧扳手,高高举起,用足十成力气。廖家卓咬紧牙关,将背包甩在身后,预备着硬挨这一下,在他打下来时反击,还有逃跑的机会。 然而,落下的前一秒,阿彪停住了。 是什么东西抵在他背后——圆形,坚硬,渗出丝丝铁一般的凉意。现在,一个人站在他的身后。 七哥手里有真家伙。 半月前,独眼英被人救走。当时,他就怀疑是七哥现身,带了真家伙。如果现在,站在他背后的是七哥,那么就不是谁废了谁这样的小打小闹,而是人命。 阿彪一动不动,甚至不敢回头。 微弱月光下,廖家卓看得清清楚楚,心惊肉跳。 此刻,阿彪背后的不是七哥,而是许风桦。 她看着自己,双目如水,波澜不惊,幸得小巷昏暗,没有影子,未映出她的长发。她孤身一人,身形单薄,偏偏敢往前一步。 她手里的,不是什么真家伙。 不过一根铁管。 11. 第 11 章 许小姐其实是神吗? 廖家卓的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美丽近乎梦,强大近乎神,如果有天神下凡,应该会像现在的许风桦。当冷静下来,意识到她是人而不是神,便更为震动。 “大佬?” 他配合许风桦,颤声低语。阿彪听在耳中,确信身后的是七哥。 七哥真的会干掉他吗?他得罪七哥,半年来桩桩件件,可不止是一件事。 分神的瞬间,廖家卓抬臂一击,结结实实打中他下巴。 阿彪登时眼冒金星,扳手梆一声砸在地上,尚未清醒,廖家卓迅速在他脑后补上一敲,正在脖颈处。 脖颈酥麻,山一样高壮的身躯扑倒在地,不省人事。 反击太快,许风桦还举着铁管,眼睁睁看阿彪倒下去,雀仔捂着手臂站直身子。 “许小姐,你真该拿金像奖。”廖家卓由衷感叹。 “你都是啊,最佳武术设计。”许风桦不磨蹭,把铁管放回汽修店的铁桶里,看了眼地上趴着的阿彪,“这里危险,先去我家躲下?” 廖家卓一愣,不推辞,抿嘴点了点头。 阿彪只是晕了,过半个钟头就会醒,都不知附近有没有他的手下,走为上计。 一路无话,深水埗的夜里很黑,许风桦带他摸黑上三楼,打开家门:“你先坐在沙发上,手臂怎样?” “还好……”廖家卓不乱看,也不免见到家中布置。 许风桦家里很普通,逼仄如鸽子笼。灯光昏黄,客厅放木茶几、木椅子,靠墙设牌位,一处供着两亲,另一处供着关公。 “我看看。”许风桦明明见到阿彪一下打在他手臂上,那扳手是可是铁的,如果这样都还好,他不就是超人了? 一掀起上衣袖子,见到结实的手臂,果然,青紫可怖。 许风桦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还好?我去拿跌打酒。” 许风桦转过身,在五斗柜里低头乱翻,廖家卓看她背影匆忙,回忆起来许风桦的英姿,忍不住笑。 “大佬,你怎么想到的?拿铁管吓他,真是强。” “忽然想到了。” 许风桦没想到会这么管用。 其实,这一招是之后某年里的一部大热电影中的桥段。她并未参演,只在戏院看过,亦替角色捏一把汗。 恰是今夜,回家路上见到阿彪,本想快走,见他抓起扳手,担心要有一场恶斗,要找差人,却见到小巷里隐约是雀仔,才向前冲。 当她真的握住铁管扮手枪时,动作太快,不得已而为之,原来并不紧张。 “你不也骗他了,我们配合很好啊。” 他摇头:“怎么会,大佬先救了我命,这恩情真是一辈子都难还。” “别客气了,包就放一边吧。”许风桦把他手中仍抱着的黑双肩包放在沙发另一边,坐在他身边,掀起袖子,拧开跌打酒,涂在他手臂上。 “嘶……” 冰凉的药酒涂上去,手臂上的肌肉打颤。许风桦不是医生,读过说明书,大胆一试,手上时轻时重,屡屡弄疼他,更似虐待,他压抑着吸气,忍着痛。 许风桦担忧:“是不是要去医院?” 他咬牙忍住不适:“……先不要,说不定有人盯住我了,去医院时会被埋伏。” 有这么神通广大吗?不过,她听说独眼英现在都不敢出医院一步,说不定真是有危险。 许风桦沉默着,继续涂药,动作放轻,感受他皮肤处传来的颤抖:“很痛啊?” 他撇嘴,皱着鼻子点头。 许风桦不习惯哄人,说些话鼓励他:“你看关二爷,伤的也是左手,刮骨疗毒,是不是没叫过疼?” “另有原因的啊!”他煞有介事。 “什么原因啊?” “当时给关二爷包扎的不是许小姐,不然,他都不一定抗得住。” “哇!”许风桦忍不住笑骂,“你——我知道了,你还是伤得轻啊。” 见许风桦放松了,他得逞跟着她笑,一笑就痛,越痛越笑。 笑声满屋,整间屋都热闹,转淡的一刻,不知不觉,两人挨得很近,鼻尖只两拳距离。许风桦的手仍贴在他手臂上,四目相对,她看着他的面颊,他看到她的双唇,嘴边仍有梨涡浮现。 空气忽然凝滞了,只余呼吸声,药酒味,互相躲避的目光。 “应该好了。”许风桦拧紧药酒瓶,已经很紧了,已经飘散开的味道却收不回,已经进入到整个胸腔中。 “多谢大佬。” 怎么变了称呼?但是,倒不讨厌。在台里拍剧,她演医生的妹妹,人人都叫他小妹,和大佬是截然相反。 “不用谢。”许风桦放好药酒,试探他,“你想好之后怎么办了吗?” “我现在就走。” 一回头,他已站起身,用那只未受伤的手去抓背包。 许风桦没料到:“你走?走去哪里啊?我叫差人,明早来接你吧。” 说了外面危险,好不容易来家里避避,怎么还要往外跑?还是先打给梁美月吧,问问她现在应该怎么办,要不要转做什么“污点证人”,总可以受警方保护。 她抓起电话,迅速拨号。 “不行。”他罕见抓住她手腕,态度坚决。 “怎么了?”许风桦动动手,示意他放开他,他竟不听话。 “大佬,他们会抓我走的。” “你做坏事了?” “没有啊。” “那你怕鬼敲门?” “这不是鬼敲门,是差人敲门啊。” 现在都这样伶牙俐齿,真是讨厌。 “我说……”许风桦心中稍燥,想开口劝他从良,觉得没必要讲,但想起在花店见他,他说什么升官的鬼话,还是忍不住说了,“你伤成这样,是想回去继续混,再升官?” 她目光如刀,全无温度。 廖家卓心中很愧疚,不知怎去讲,想囫囵混过去就好,对上她眼睛,一瞬间竟失神,忍不住被她锋利的美吸引。比起笑时的艳丽动人,她如今很像是白玫瑰,只是站着,就散出一种冷冰冰的崇高香气。 “大佬,有原因的嘛……”他样子可怜巴巴,小巧的嘴巴瘪起来,讲理不成就撒娇,晃晃她的手臂。 怎么责怪一只雀仔呢。 许风桦仍不给他好脸色:“你要认大佬,我怎么管你?他们都救过你命,值得你上刀山下油锅?” “没有啊,我真正的大佬只有许小姐——只有许小姐是真的救过我命啊。”肉麻的话,他倒说得好真诚。 “是 真的才好。” “当然啊,一世都是真的。” “……” 动不动又扯一世,真是的。 许风桦放下电话,甩开他的手,声音紧绷绷的:“你准备走去哪里?” “找家旅馆先。” “你原本的家呢?” “我……我原本是……” 说到家,他罕见地答不上来。 “好啦,没地方去的话,你先在我家住,我不会赶你的。至于今天,就……就睡我阿爸床上吧。” 什么阿爸的床,其实就是她的床。 她家只得两间小屋,次卧放一张床,一张衣柜,已经占满了。她那间屋是主卧,大一点,因为要放书桌,让她好好学习。 许风桦没有其他人这样迷信,认为人去世不吉利,但阿妈刚走,总不能叫他睡阿妈的屋里。只好言语上掩饰下,善意地瞒他。为了搬家,她已经把卧室里的东西都收好了,应该不会被发现是她的屋子,她自己就住阿妈那间房。 “许小姐,你要搬家?”廖家卓一进门,看到三个大号纸箱堆在衣柜前。 “是啊,附近太乱了,你也快搬家才好。” 廖家卓笑笑,没答话。 床不大,是木板床,床头雕花。棉被是浅红色的,款式很老,上面绣着黑白相间的喜鹊,叠好了放在床尾。这被子有五六岁了,不算厚,她冬天夏天都盖着它睡觉。 “有事叫我。” “好。”他不拘谨,坐在床边,笑着点点头。 许风桦回到阿妈的房间,心中记挂他,但听到隔壁寂静无声,猜想他可以照顾自己。 半夜口渴,去过卫生间,回房时,依例推自己卧室的门,推开一点点,才想起来今天有客,走错门了。 正好,看看他的情况。 许风桦又将门轻轻推开一点,探头看他。他正侧身睡着,呼吸平稳,上身只穿着件黑背心,被子仍好端端放在床脚。 怎么也不盖被子?伤了一只手,不是还有另一只吗? “许小姐?”一点点动静,他便醒了。 许风桦换了衣服,穿睡裙。那睡裙是一件长长的米色旧T恤,裙摆刚刚好到膝盖,毫无美感,但被她穿着,隐约见到身形轮廓,倒很触目惊心。 “唔……”廖家卓一看清她打扮,去捂眼睛,手一疼,嘶嘶吸了两口气。 “你小心点!” 他手足无措:“许小姐,你怎么来了?” 三更半夜,是有些奇怪,但他岂不是更奇怪? “你怎么不盖被子,不怕着凉吗?” “我怕热。” “不热啊,盖着正好。” “你怎么知道?” “……我家里的被子,我当然知道。”许风桦说着,俯身靠近他。 “停——你要对病人做什么?” “做什么?你还能反抗吗。” 她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想为盖上被子,别受了凉。 “反抗不了,我也只能任人宰割了……”他闭上眼,左手无力地甩在一边,摆出俘虏认命的架势。 许风桦笑了笑,将被子抖开,一直拉到他胸前,正似是照顾病人。 却听他轻轻在耳边问:“许小姐,这间,其实是你的屋子吧。” 12. 第 12 章 “……” 沉默已然是肯定的回答。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的屋子里搬空了,书桌是张方桌,不像学生用的,被子颜色是鲜艳了些,但并不能断定是她的房间。是哪里流露出了蛛丝马迹,让他看出来? “大佬,你门上挂着张乘法表啊,”他指着门,闷声低笑,“难道伯父之前喜欢钻研小学数学吗?” “……” 是……吗? 许风桦回头瞟了一眼,门上果然挂着一张巨大乘法表: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三三得九…… 哪有一个成年人会在屋子里挂一张乘法表玩?许风桦都忍不住要嘲笑自己。 这张乘法表很有年头,是她刚上小学时,阿爸帮她挂上的。放了学,她就对着它学乘法,这么多年都没有摘下来。她早把这张乘法表当空气,意识不到它存在。 许风桦转移话题:“哪间不都一样住,你讨厌这间屋?” “是不敢。”他目光炙热,“许小姐……之前说的讲真的,是说什么?” 他很俊朗,关键是此外又有一点可爱,英气与稚嫩融合得刚刚好。深夜黑暗中,五官亦鲜明,如果他做演员,便是后世人们讲的有眼缘、有辨识度的那一类,不输无限台的男演员。 “我也不知道。”许风桦面颊发烫,不去看他,手一撑,想直起身,听到他吃痛叫出声。 “嘶……” “怎么了?”刚刚不还好端端的吗,怎么会半夜忽然痛? 他闭着眼摇头,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听不清:“我……大佬……好痛……” “到底怎么了?是我压到你了吗……啊!” 背后忽有一股力,轻轻一压,将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温暖如火。刚盖好的被子又被踢下去,不阻碍此刻温度的传播。背心撩起一角,露出纤细有力的腰肢,黑色牛仔裤银色拉链闪亮,几乎刺眼。 这么烫……还真是不用盖被子。 “原来你是装的!”她的手锤在他肚子上,倒换来他更开心的笑。 他的下巴放在她头顶,双手揽住她的背,和那日在摩托车上不同,换了一个方向,听得到他的心跳声。 许风桦闷声道:“你左手有伤,还要不要这只手了?” 他懒懒道:“不要了,我就这样死掉比较好。” “先别死,等我回去睡觉再说。”许风桦使巧劲挣开他,手伸向灯绳,“再让我看看你的手。” “先不要!” 说晚了一步,许风桦已经把灯打开了。 “……” 很明显。他叫停她动作的原因,看一眼就知道了。他的面颊通红,目光湿漉漉的。 许风桦的脸也红了。 记忆中,她已婚三年,当然有过这经验,但是这样看到,还是不自觉羞耻。现在和那时,他和他们,好像又有点不一样。问她愿不愿意,她估计只能支支吾吾说一句,太早了吧。他不叫她开灯,亦出于这原因。 而且,她家里没有可以用的措施。 “你……等我下。”许风桦欲言又止,低头红着脸走出门。 廖家卓望着她背影,面前的门关上,又听见门开的声音——她是去做什么了? 他的面颊更红,连连咬着头,咬着下唇。 不多时,许风桦回来了,步子扭捏,递给他一条冷水泡过的冰毛巾:“我家里只有这个,没人用过的……你看下也没有用。” 她几乎是丢给他,转身拉灯,听见他黏糊糊问:“大佬,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讲完诶。” “都是不能。” 灯已关了,他不依不饶:“大佬,再亲一下,好不好啊?” 许风桦握紧拳:“闭上眼。” 他很纯洁地闭眼。 许风桦俯下身,亲在他的鼻尖,悄悄舔了一下。 “好了,睡吧,雀仔。” “大佬!” 许风桦已跑出门,留下他望着门外轻笑,对着那乘法表。 他知道是她的房间,除去乘法表,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张被子上,满是她的味道。 甚至,这条毛巾也一样。 - 转早,许风桦早早出门去无限台拍戏,临走前留了份艇仔粥给雀仔,并留了张字条,教他怎么用家里的锅加热。 她一出门,廖家卓便起身,原来是一早醒了,只是按兵不动。 他打开黑色背包,里面只有一张唱片,一部巴掌大小的唱片机。 他将唱片机拆开,里面有几样多余的零件,组合三分钟,那些多余的零件竟然变成了一部小小的微型BP机。如果他不把它装起来,没人会怀疑这里面另有玄机。 他用BP机呼出特定号码,立刻就得到联络。 “阿joe,现在怎样?” “很好,林sir。” “安全吗?” “很安全,现在有……热心市民帮忙,我没大碍。” 林警司语气一变:“市民?知道你的身份吗?” “不知道。” 一年前,针对越来越嚣张的社团势力,警方秘密开始黄雀计划,自重案组新人中选拔出十三位卧底,进入黄兴的各个位置,单线联络。作为社团,黄兴结构严密,卧底工作一直没有得到突破。中间一切行动高度保密,廖家卓和其他多名探员一样,隐藏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同时,警方一直怀疑,黄兴的势力和现在有名的财团邓家有关,一直没有得到决定性的证据。 “那就好,你尽快离开所在地,尽快在胡七面前露面,这是一个好机会。如果能够抓到胡七走私的证据,你的行动就完成了。” “是。”廖家卓看向窗外,两幢旧楼间只余一条线,这应该是许风桦从小看到大的景色,“林sir,我现在受了一点伤,三天后露面,可以吗?” “你确定你的所在地安全?” “确定。” “可以,看你自己的计划,尽量减少对热心市民产生的影响。” 廖家卓忍不住笑了:“收到。” BP机挂断的下一秒,电话响了。 廖家卓已经知道许风桦有一个表姐在O记工作。这次行动O记知情,但不知道具体名单,面对O记,他的身份也要保密。 他接起来,很谨慎没有说话,对面传来许风桦的声音:“雀仔?” 廖家卓立马切换到喜悦的声线:“大佬,什么事啊?” 做作。连他 自己都要暗骂一句。 “没事,就是问问你在家怎样?” “很好,大佬拍戏加油啊!” “嗯,我九点收工,等我回去。” “好啊。” 挂断电话,廖家卓暗暗发笑许久。做卧底,原来还要出演家庭主夫。 - 不知雀仔在家怎样。 许风华在无限台常常想到他,索性打电话回去问,听到他声音就放心了,知他没有出去乱跑。 米心心忙着和宝姐一起筹备新剧本,已经被关在会议室,一天一夜没出来,更没时间打听街上的新传闻。她想找米心心说点闲话,不得机会。 也都不知道阿彪怎么样了。 阿彪怎样,当然就关系着雀仔怎样。只有雀仔一日还在那个圈子里,他的安全就得不到保障。 许风桦打给梁美月:“表姐啊,我昨晚在家附近皇冠道上见到阿彪,听到他身边的人叫他,应该没看错。” “是吗?多谢你的信息!我们这边好几日没看到他,会注意的。”梁美月那边传来圆珠笔匆匆写字的沙沙声,“对了,你还没搬家吗?搬家记得找我帮手。” “我已经找好房子了,马上搬家。” “好,尽快搬家。”梁美月一顿,“说起来,如果你见到一个打扮好花的靓仔,也可以告诉我,他最近下落不明,我们都在找他。” 许风桦心中已有人选,仍问:“靓仔,具体长什么样?” “听说是很正啦,个子高,你看到靓仔都告诉我一声就可以了。唉,你也知道,我们家附近好少有靓仔的。” “好。”许风桦憋笑。 “他可惨了,生死不明,如果你再见到他,立刻报告警方就可以。” 一推门,香气扑鼻,生死不明的雀仔很惬意地看电视,他仍穿着黑背心,那件黑色T恤洗过了,挂在窗台上晾着。 “我看冰箱里有鸭,就煲了汤,大佬尝尝?” “你会做饭?还是单手做的?” 许风桦不会做饭。他妈天天在叉烧店上班,会打包一些街上商铺的饭给她吃。她也不赞成许风桦学做饭,认为她应该好好学习。 “会啊,煲汤用不到两只手。” ——“阿强已经走了,你清醒点啊!” 电视上,许风桦饰演的阿珍站在机场,失魂落魄。现在播放的剧正是她演的那部《四季》。 “这部剧你有在看?好看吗?” 廖家卓连连点头:“好看啊,就是许小姐的镜头太少。” “你没带衫?”他带了背包,说不定里面有换洗衣服。 廖家卓摇摇头:“没,幸好现在天热。” “之前买的呢?” “留在舞厅,只能送给阿彪穿了。” “他哪里穿得下?”许风桦喝下一口汤,目露惊讶,这么老的鸭也能焕发出鲜美,是味精显灵,还是他其实是隐姓埋名的五星大厨? “许小姐,你几时搬家?我来帮手。”广告时间,廖家卓坐上餐桌,在许风桦对面,双臂交叠搁在桌上,亮晶晶地看着她。 “等解决你的事再搬啊。” “我?我随时可以走的,难道你要把我也搬到新家?” “那你会去吗?” 13. 第 13 章 许风桦直白大胆,如同利剑,直白一刺,正中心脏。 但,总有人提前生了心机,做了准备,把心脏挪到另一侧,软硬不吃,攻击无效。 “许小姐难道是要雇我做佣人吗?”他眨眨眼。 “雇佣一个缺了一只手的人做佣人,我还没有那么狠心。” 喝完一碗鸭汤,许风桦从胶袋中取出药酒瓶,摇晃几下,样子很像一个要拿他试药的化学高手。 “我买了新药酒,等手彻底好了,你再走吧。”许风桦治疗之心不死。 好吧,廖家卓乖乖坐到沙发上,等她过去。明明昨天已经被按痛了,折磨够了,还是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或许,被她虐待的机会都少见,才让他跃跃欲试,心存期待。 真是变态。 算不上期待落空,今日她的动作温柔了许多,不再用力。她买药酒时,听药店的人讲了,淤青伤口不能揉捏。 动作轻轻,指尖划过他的肌肉与汗毛,倒似在撩拨。明明温柔,比暴力更难顶。 “不愧是医学世家,怎么都会点医术了。”廖家卓忍住了心中悸动,终于撑到治疗结束。 “这剧你看得还真够用心。” 这部《四季》主打家庭伦理,不对年轻人的口味,以为他看了也是当个背景声,没想到他看得津津有味。 “是许小姐演的好。” “明天我休假,再收拾下东西,你在房间里休息就好。” 家中杂物仍很多,许风桦只把她卧室和阿爸阿妈的房间收拾好了,厨房和客厅还完全没有动。那些用具她基本用不上,踌躇许久,临走前仍希望带着,留个念想。 她不打算把这间屋卖掉,毕竟是家。记忆中,她搬到大陆住了很久,这间屋仍没有易主。 新闻中,常常传出空屋被人寄居的惊悚消息,亦是。无法动摇许风桦。她相信,只要封的足够严密,就不会有人前来。就算有人翻山越岭溜进来,也是真够本领。或者,她可以给这间屋找个新住户,可以时时回来看看。 “这是钥匙,这间屋如果你想住,还可以回来。”她从关公像下的小抽屉中取出备用钥匙,交给雀仔。 “许小姐,你太善心,这样怎么行?”他神色晦暗不明,收下钥匙。 许风桦:“你救过我,我信你。” 他失笑:“那……这里也算我家,明天收拾,我来帮手。” 许风桦没指望他真帮忙,以为他是伤员,主要起加油打气的作用。没想到,他早早穿上了洗好的衣服,用报纸折成了尖帽子,和她一人一顶。 许风桦个子很高,换算成米,有一米七,但要够到壁橱最高层,站在凳上还要踮脚。雀仔毕竟高,站在凳子上,单手能够轻易地把那些束之高阁的老物件稳稳送下来。 放在高处的用具太不常用,似远房亲戚,见到它们前绝对记不起是哪位,见到后才恍然大悟——坏掉的电磁炉,不知为何没扔掉,大个的铁锅,原来早已经退了休。 甚至,还有两只可爱的绿色和粉色塑料碗,是许风桦小时候幼稚园发放的,连带着小小的圆形勺子都没有丢掉,一起好好放在碗里。 “好可爱啊!”廖家卓举起一只绿色小勺子,一勺应该装不下几粒米,原来许风桦以前用这个勺子吃过饭。 “你小时候不用吗?”这是幼稚园的经典餐具,至少深水埗的幼稚园全都是用这一款,幼稚园还宣传过,这餐具是特制款,不容易伤害到小朋友。 “我?我就算用起来也没这么可爱呀。” 又在回避。 真不知道,他是有什么内心的痛苦无法言说吗?为什么说到过往时,总会躲躲闪闪。 他将小小的两只碗递下来,许风桦接过,目光一顿。这两只塑料碗和他的手臂很不相称,反衬出他的精瘦有力。 她不禁盯着他右臂多看了两眼,忆起昨夜。 别的不说,他打架真是一流。打晕阿彪那两下,一般人模仿不来。肌肉穿衣不显,块块分明,一看就是练过的。那些相扑选手,健美大块头,往往是空有一身装饰用的肌肉,身上充满气的轮胎人没有什么区别。这种看起来瘦削的,才是能打的。 以前上学,那些男生总起哄着要打架,其实都是装样子逞威风,若有一个人,忽然显露出这样的两手,一定转天就被全校男生奉为“至尊”。 许风桦:“你要不要做保镖?” “保镖,有谁请我吗?” “我看你打架劲,又有力气,问一下你。” “如果许小姐请我去,我一定做,不收钱都好。” “是吗?做我保镖要倒贴钱的。” “啊,要倒贴多少啊?等我赚够钱,就去给你打工。” 瓶瓶罐罐全被收到了纸箱中,厨房区域只花半天就收拾完毕。廖家卓指着那张贴在卧室门上的乘法表:“许小姐,这张乘法表要不要取下来?” “已经取不下来了吧?” 乘法表保存十分完好,许风桦珍惜它,从没把任何汁液弄到纸张上去。但天不遂人愿,时间久了,被氧化发黄,纸张轻轻一碰就开裂。 廖家卓仔细看过背胶:“小心点,应该可以揭下来的。” 许风桦不放心:“还是先放在这里吧。你的手呢?今早做了这么多事,还好吗?” “我又没用这只手,有许小姐治疗,应该会好得很快吧。” 好得快。也就是走得快。 是啊,走得快才对啊,她都搬家了,他当然是要走的。 - 《四季》再拍一天就杀青,闲下来不到半个钟头,马上有助理和她商议,七天后再进下一个组,拍古装片。 无限台的演员都是天天上班,和合同工没有区别。如果拍电影,工作时间应该会不同,更加紧凑集中,但拍电影需要等电影公司邀约。已经有两家电影公司通过无限台的熟人找到她,给的剧本和条件很一般,要么裸露,要么俗气,现在她不急着拍戏,更想安安稳稳地工作。 三天,说短还真是好短,却发生不少事。 雀仔只剩一只手,倒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在家做饭清洁。 阳台上的几株芦荟早死了,雀仔发现了,天天单手给他们松土,誓要救活。许风桦说,已经死了两年了,自从阿妈离开就没人照顾,他才死了一些心。 回家前,她和米心心绕路去了公司附近的服装城。 米心心想给无限台买新的服装。无限台出了名的吝啬,所有演员都穿那三四身衣服,住同样的家,她小学时候就看厌了,现在进了无限台,怎么说也要多采购几身合眼的。于宝怡当她热心工作,还真批了款项给她,只不过少得可怜。 许风桦作为演员陪同,米心心叫她看哪样好,就告诉她,给她拍戏穿。 依照雀仔的审美,应该是喜欢花里胡哨的衣服,许风桦多看了几眼最艳丽的衫,玫红靛蓝,衬衫明明穿在人台上,领口的两枚扣仍不系上。如果是人样衰,穿着一定很难看,雀仔穿着却能增添颜色。 米心心一扯,把这两件衬衫扯下来。 许风桦:“我们台里用得到吗?” 米心心:“可以给流氓穿。” “……” 好吧,别人当他做鸭,真的不怪别人。 许风桦叫来售货小姐,问这件靛蓝色的衫还有没有,带回去给雀仔,他说不定喜欢穿呢。 “你买这件衫给谁啊?” “……我留着送人。” 米心 心偷偷笑了,什么蹩脚的理由啊。许风桦掩饰的表情很有趣,她忍不住细问:“这是哪位的风格?” “我……我看着还挺不错的,应该有人会喜欢。” 米心心终于放过她,只是微笑了一路,偷偷感慨许风桦这样的美人,也会这样笨拙地掩饰。 米心心回家前,绕路去买烧鹅,许风桦索性也一起。吃了三天他做的饭,虽说都是拿冰箱存货做的,却顿顿不重样,回家买好吃的给他,当作答谢。 明天她就搬家了。雀仔的手臂也快好了,伤口处发出淡淡的黄色,是痊愈的信号。 回家中途下起小雨,许风桦没带伞,拎着烧鹅和新买的衫,狼狈地跑回家。 “雀仔,我回来了。” 许风桦回到家中,推门,谁都不在。 窗户还开着一道缝,细雨从窗缝中漏进来。 就这样走了。下雨都要走。 是啊,他手好了,还留下做什么?没偷自己东西走,都算是一个善良的古惑仔了。自己家的这些东西都打包好了,他都没有拿,难道不是拾金不昧吗?只是之前,说什么做保镖,做仆人,原来都是哄她的。他伶牙俐齿,想哄谁都简单,当然不是认真的。 只是走都走了,怎么东西还落在这里? 那只黑书包还放在木沙发角落,瘪瘪的。 里面的东西不重要吗?干脆丢掉。不,虽然它不告而别,实在可憎,许风桦仍不忍心随手丢掉别人的东西。但怎么会不重要呢,他连衣裳都不带,还带在身边的东西会是什么? 许风桦拉开书包,里面有一部唱片机,一张唱片。 她自己的唱片。 《痴心永远》。 为什么?他和自己认识,所以去音像店买了这张唱片?这唱片是一年前出的,音像店早已不卖了,除非特地去找…… “大佬,你回来了?”廖家卓推开门,见到许风桦头发湿了,手中握着张唱片,直勾勾望向他。 “雀仔,我以为你走了。” 他浑身也被雨打湿了,额前湿掉的头发向后捋,露出平直的眉与明亮的眼。 “我不走啊,明天不是搬家吗?我手都好了,怎么能不帮忙?”廖家卓把手中打包好的云吞面放在餐桌上,“还有,云吞面!我今天又碰到阿爷,打包了两碗。哇!还有烧鹅,有的吃了。” 许风桦转身去取碗筷:“你真的不要走,永远留下才好。” “真的吗?”鼻音重重,他从背后抱上来。 两个人都湿透了,倒是无所谓是否感冒,大不了互相传染吧。隔着冰冷的衣服,体温格外灼热,整个人陷落在怀里,互相夺取温度。 或许她和他真的有缘,能屡屡撞见,他还能买到那张极稀有的唱片…… 雀仔……卓仔? 她冷不丁问:“你叫什么名啊?” 他答:“廖家卓。” “白痴……!”下一秒,许风桦忍不住痛骂,一把推开他。 “这名很衰吗?我以为是大众名来的——唔!” 双唇交叠,她已踮起脚,吻了上去。 他的嘴巴果然好小,柔软如樱桃。她睁开眼,对上他痴迷而疑惑的双目。 眼珠透亮,眼角微微下垂,和记忆中那双含着笑的眼睛完全重合。真是不错,他年老了之后还是那样的靓仔。不知不觉,她以为自己年老后也会天天看到他。 许风桦捧着他的脸,不说话。 “做什么啊?” “是你啊。” “你怎么啦,没见过我?” 她疑惑,眨眼如星:“你……是不是很中意我啊?” “……”他仍红着脸,唇瓣嫣红,凑近些,反问她,“很不明显吗?” 14. 第 14 章 倒是很明显…… 怎么讲。 说上辈子见过他?他伤了手,她难道伤了脑? “……没事。”唇瓣分离,许风桦擦擦嘴巴,低着头,用手遮住表情。 “没事?我可是初吻……现在才说没事,来不及了。” 不等说完,他单手捧住她的下巴,轻轻吻下去,逐渐加深,几乎喘不上气。他不会换气,只是痴痴地等着窒息。缺氧会使人无法思考,原来是真的会忘了要呼吸。 良久,吻才停下。 “你要闷死我吗?” 只是一个吻,怎么浑身都在发烫。 “你看你,全身都湿了,正好,我给你买了新的。” 她想逃,廖家卓像猫一样跟在她身后:“大佬,你之前认得我?” “不认得。” “那为什么突然亲我?” “我想亲人啊,正好你在旁边。” 他并不相信,挑眉笑笑:“啊?那我以后可一定要一直在你旁边。” 许风桦把那件靛蓝色衬衫取出来,没了服装城里的打光,它的颜色更扎眼,色如孔雀尾羽,油光水滑,不像是正经衣服。 “原来,你喜欢这种风格?”廖家卓意想不到,原来许风桦给他买的是这样闪亮的一件……时尚单品。 “不要?那算了。” “我要!”他笑吟吟抢过,“我那时是想,只能再见一次,一定给你留下印象。看来,是成功了。” “……” 当然是成功了。 “那大佬,我换上试下。” 他里里外外都湿了,只好背心和T恤两件都脱掉。许风桦不敢看,自己也要换衣服,躲进阿妈房里。 门关好,湿掉的长裙和衬衫放在凳上,她穿好睡裙。 他在客厅穿那件松松垮垮的蓝衬衫,敞着怀,系着第三枚扣子。扣子上有贝壳闪彩,称得他手指修长漂亮。原来,这蓝色是个很显白的颜色,不然,他的肌肤怎么会显得这样白皙,人鱼线分明。 他抬头,也看到她。 世上往往说什么天雷地火,骤不及防,原来是在发生在窗外连绵落雨的一霎。 桌上有云吞面,有烧鹅,都是美味,这一刻偏偏都被冷落,入不了眼。 - 没人想去开灯,唯一一粒系上的扣子再次被她解开。他低声呢喃:“很难系的,没想到这么好解。” 牛仔裤原来质地很硬,拉链硌在柔软处。她俯身,小腿贴在床上,双手按住他肩膀,不让他乱动:“真是看得出,你的手好了。” “为了现在,当然要好。” 她顺着后背压下来的力道,再次吻上去,这一次声响很大,大到她觉得不可思议:“……你买了吗?” “什么?”一秒后他就明白了,“没有。” “为什么?” “我怕成为本地第一个,因为出门买它而被砍的无辜市民。” 根本不好笑。 这个时候说出来,只会有一种远水解不了近渴的无奈。 “那现在怎么办?”她杏眼澄澈,眼尾晕着红色,喝人血的精怪般质问。 问出口,理智回魂一秒。 他要是买了,不就是预备着要发生了。他在家里住了三日,规规矩矩,细想又很合理,是个好人。 一秒后,理智飞走,他未答话,她知道了解决的方法——至少他的手好了。 …… 她日日给他涂药酒,看他的反应,是不是痛,没想到,会有被他含着笑,时时刻刻盯着反应的时候。她想压抑住,却屡屡失败,索性不掩饰。 等泄了力,躺在他身边,心有不甘,把食指指腹点在他的唇上,留下亮晶晶的水渍。 “大佬……”明明不行,为什么还要撩拨他? “我也帮你啊。”许风桦眼底闪过好胜的光,比起帮他,其实更想像他对她一样。 “我怎么感觉是要——不,许小姐……!” 她没有经验,行动反而更为大胆。真是奇女子,敢拿铁管扮手枪,敢装神医抹药酒,也敢随便去动那个位置。 许风桦扳回一城——他的反应更直接,毫不掩饰,旖旎的目光望着她和她下一步的动作。这一城扳着扳着,又不知所措了。真是烫手山芋,现在还放在手里,已经奇怪极了,又不能半路撇下。 “躲……躲开些。”他深吸一口气。 她无言背过身,闻到一股气味。 “大佬?怎么了,害羞吗?” 光裸的上身暖而软,他的脸倚在她肩上。肌肉原来这么舒服,她刚刚只顾着处理棘手的事,忘了其他的地方。 “……没呀。” “嗯,是啊,大佬这么主动,当然不会。” 许风桦不理他:“你几岁啊?” “二十二。”“家住哪里?” “也住深水埗。” “伯父伯母……?” “我在福利院长大的。” “……” 原来是孤儿。 许风桦忍不住心软,从他臂弯中逃出来,回避家庭问题,理由原来这样简单。 “为什么买我的唱片?” “喜爱音乐。” “呵!”许风桦忍俊不禁,“我是说,为什么要买我的唱片。” “人靓,声好听。” “……有多好听?” “听久了其实挺好听的。” 听多久?听到神经出问题吗? “唱片公司和我讲,买这种唱片的人只看封面,你也是吗?经常收集这些唱片?” “如果每张封面都是你,那我应该会经常收集。” 真是会讨好。怎么讲话都不出错。当保镖都屈才,应该去当主持人。 她的手忽按住他的腿,力道不轻。 “大佬?” 多年后,他为何说他是差人?多半是不好意思讲,他是因为在道上混才受伤。 许风桦严厉有如老师:“你这样很危险的,万一落下病,怎么办?” 廖家卓失笑:“许小姐,你怎么忽然比我大一样?” “我活了两辈子了,当然大过你。” 他眯眼,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有上辈子啊——那见过我没有?” 许风桦不加掩饰:“见过啊,你五十几还傻兮兮的,我开见面会,你拿我专辑找我要签名。” 廖家卓不讲话了,过了会儿,方道:“好像是真的哦,你真的见过我。” “是啊。”她坦然,“你不问我们有没有拍拖吗?” “我哪有那么好运,世世都能和许小姐拍拖,也就只有这一世,可以和你一起。” “……” “傻的吗……” 什么鬼话,说得她有些鼻酸。 “大佬?” “好烦!”许风桦挠他的痒痒,作为报复。 原来他很怕痒。 这一招如此见效,真是意外之喜。闹着闹着,距离实在太近,这样下去,还要用和刚才一样的方式解决。 许风桦停下作乱。 为显真诚,捧住他的手:“明天我表姐也来帮我搬家,她在O记做事,能保护你。如果可以,我们就拍拖。” 15. 第 15 章 “我不是保镖吗,怎么要表姐来保护了?” “警方保护市民,天经地义。你好好配合,现在从良,还不晚啊。” 现在他健康,年轻,前途无量,要做什么都来得及。不收手,难道要等真的残疾? 廖家卓无言,收敛笑容点头:“大佬,早点睡,明天搬家。” 一夜无梦,许风桦睡得很沉。 麻雀在枝头叫,往常也叫,今早却不吵。她从阿妈房里醒来,已是第四日,竟习惯了。 她去找他,含笑推开卧室门,一声早安已到嘴边,如闹钟报时小鸟,欢欣雀跃地弹出来。 房内空空荡荡。 看不出任何他留下的痕迹。 - 下午两点,烈日炎炎,门外响起咚咚敲门声,梁美月到访。 “不好意思,来晚了!临时有要紧工作!” 本来定的是十点,她十二点才到。显然,是为了这群扰乱社会治安的坏蛋,付出无限心力。 出什么事?为何加班?许风桦懒得问。 或许雀仔出事,或许阿彪出事,或许还有别的人又来闹事……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是差人,还是社会和平大使? 最该被心疼的是梁美月才对。 雪柜里剩最后两根冰棒,许风桦摸出来,一根给自己,一根给了梁美月,感谢她过来帮忙搬家。 梁美月两口吃完一根冰棒,歇了五分钟,两人齐心协力搬箱子下楼,塞进轿车后备箱。 搬了足足四个箱子,许风桦跟上车,坐副驾驶。梁美月坐进驾驶座,连按几下空调开关,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衬衫背后被汗水浸湿了。 “表妹你以后一个人住,注意身体。记得,如果拍电影,千万不要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躲他们远一些!就算他们来招惹你,你就赶快联系我们警方。”梁美月开车,不忘做普法宣传。 “是啊,招惹不三不四的人干嘛?”许风桦手握安全带,答应表姐,也是答应自己。 新公寓离无限台电视城只有两千米,有电梯,一楼两户,安保严格,进公寓楼要按密码,楼前有保安把守。 许风桦住十六楼,保安帮忙搬纸箱上楼,梁美月在门口和她告别:“我先回警局,有事记得联系我!” 许风桦懒得收拾,家里已有基础的生活用品,索性把行李堆在门口,洗过澡,先躺在床上休息。 新家卧室宽敞,连着阳台,占了楼层高的优势,城景开阔,阳光充沛,却新得陌生。 许风桦怀念起深水埗老居民楼,鸽子笼窗外只得细细的一道蓝天,每天傍晚却有十分钟,太阳可以照进来。那时阿妈阿爸往往都在厨房做晚饭,一身夕阳的橘黄色调。 他在家做饭,也是在那一段时间吗。 真是坏。 什么都没留下。起码一张字条呢? 没趟十分钟,电话响了。 米心心:“wendy!你搬到新家了吗?” “到了啊。” “那好,以后下班可以去你家玩!我现在在台里加班,不用付电话费,我们多聊下,把无限台聊倒闭!” 米心心壮志凌云,誓要把无限台的电话聊到爆炸,台内八卦到社会新闻无一不谈。 “对了,听说没,昨晚出大事了!阿彪被一个叫孔雀的后生仔赶出佐伦道,又被差人抓到把柄,现在完蛋了!那个后生仔倒是得到重用,现在好风光,听说是个靓仔!不知比起你那个朋友怎么样。” 怎么样,其实就是他啊。 如表姐所言,我们家附近好少有靓仔的。 米心心说累了,叹气:“只可惜,做这行风光一时,就似阿彪,走了歪路,总有一日会出事。” 他要走歪路,由得他,谁要管? 她离开了深水埗,哪里还见得到这衰人。 不过,原来他昨晚出门,是去斗阿彪了,哪里是去买云吞面? 分明就是手臂一好,出去胡闹,不告诉她。没时间去便利店,有时间赶人出街。 许风桦忍不住骂:“这帮人真是衰,天天无事生非。” 米心心:“哇,你今天怎么一身正气?” “……我表姐在警局做事,就因为他们加班。” 米心心深谙加班的痛苦:“喔!那真是可恶!” 日落西山,许风桦收拾新家,一个个打开纸箱。那条白毛巾没被用过,那张乘法表,不知何时被完好的揭下来,放在细细边框的木制相框里。 已枯萎的芦荟也被塞进来,松过土,浇过水,盆里真有一条叶子复活,孤单单支棱起来。 竟然真的有救。 许风桦心软,不想丢掉,毕竟是阿妈还在时养的,现在活过来,就当上天救活的。 她本来和他也没有什么关系。 许风桦浇过水,把小小的芦荟放在卧室阳台边。 - “孔雀哥,我马上替你修好电视!”黄毛龇牙咧嘴,没想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卓仔,一下子成了老大。 他学着廖家卓当年的样子,拔下一根线,对着接口处吹。仍是大华冰室,仍是那台电视。 只可惜,拔的是电源。 电视一下子黑下去,廖家卓叹气:“你再修下去,就彻底没得看了。” “我接回去!” 黄毛把电源插回去,电视竟然真的好了,屏幕里的人咿咿呀呀地唱起来,跳起来。 工作日下午两点是重播时段,重播前一阵黄金档的剧。 黄毛想,廖家卓最近爱看武侠片,应该是学到功夫,深藏不露,才能有本领把穷凶极恶的阿彪赶走。他还爱看家庭剧,这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难不成有一颗师奶的心? 等许风桦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黄毛发现,这两部剧都是许风桦演的——许风桦最近真是红,部部剧都有她。 黄毛并没发现什么异常。人之常情,他如果有遥控器,也会看许风桦演的剧的。 廖家卓受七爷重用,七爷让他住在佐伦道附近的酒店里,平时就在大华冰室待着,和独眼英没区别。外面传他很能打,暂时没人敢来抢他地盘。 他也算不负众望,日日早来晚走,比黄毛还勤勉。 唯有一次,黄毛晚走了一个钟头,深夜里看到冰室里开着盏小灯,他独自低着头,戴耳机,在听唱片。 也不知听的是什么。 16. 第 16 章 无限台化妆间,化妆师阿may帮许风桦一点点摘下厚重的古装假发头套。发套上粘了胶水,她格外小心,尽量不扯到头皮。 “你头发厚,戴假发套太闷了,一定不舒服。” 阿may完整摘下假发,顺手帮许风桦解开高高盘起的长发。发丝垂落,许风桦顿感轻松。 拍戏时戴着这假发,简直像是在头顶上盖了八层楼。 为了这部剧,许风桦已经连续戴它一个月。 “幸好,我今天就杀青了。”许风桦莞尔一笑。 阿may没忍住,抚摸光亮如水的乌黑长发:“其实你用真发都好啊,应该可以盘起来的,就是要花点时间。” 可惜,无限台拍剧讲究效率,不会给这么久的化妆时间。阿may叹息一番,去帮其他演员摘假发头套。 这部剧足有四十集,演员众多,大制作,周期紧张,均在台内古装摄影棚取景拍摄。 剧改编自著名作者的武侠。这位作者的每部都早已经翻拍了三版,还在不断翻拍,只要播必定有人看。米心心感慨,虽然她是忠实书迷,但这翻拍还要拍到什么时候?二十年? 许风桦知道,其实不止,三十年后还会有人不断地翻拍这些。不知是阴魂不散,还是永垂不朽。 许风华演的是女配角,有名有姓,戏份并不多,穿插着在回忆中出现,算是一个悲情角色。 巧的是,这一次她又和莫建文搭档。 莫建文饰演这部剧的男主角。他饰演男主角的消息一出,不少人就诟病他年纪太老,快四十岁的人竟然演初出茅庐的少侠。 奈何莫建文和于宝怡关系很好,于宝怡制作的戏,拍板给他角色,没人敢反对。 电梯前空无一人,许风桦换好便装,正等电梯。 “小妹,听说你今日杀青啊?”莫建文叫住她,背后跟了五个人,三男两女,均是无限台的老演员,互相嘻嘻哈哈,颇千军万马,来势汹汹。 其实许风桦一个小角色,杀青根本不算什么。无限台都是今天杀青,下午进组,不会次次都庆祝。 许风桦只点点头,就当回应。 自演完第一部剧,莫建文一直叫她小妹,这称呼尴尬暧昧,许风桦并不喜欢。 莫建文不依不饶:“杀青是好事啊,今日这么靓,请你吃饭,不会不赏脸吧?” 许风桦今天穿了条红裙,匀称高挑。红裙无袖,露出两条舒展的手臂,裙摆大而过膝。无一处裸露,而异常美艳。 她平时不喜张扬打扮,奈何五官艳丽,却全无邪气,穿上俗气颜色,反而夺目。就好似总有人说红玫瑰俗,如果要为情人买一束花,最终还是会选它。 天气已经转凉,搬家后她收拾衣柜,翻出这条红裙子,是她去港姐报名前买的,再不穿就过季了。 女演员未察觉不对:“wendy,这次可是去富利吃三头鲍鱼,不吃白不吃,走啦走啦!坑他一笔先!” 好事的男演员搭腔:“是啊,大家都知道你们住一起,吃完一起回家啊。” 许风桦淡淡瞥去一眼,那男人顿感一股寒意。 电梯门打开,许风桦应了声:“好啊。” 正好把事情说清楚。 - 富利饭庄是三十年老店,味道一流,设施老旧,门内满是海鲜的腥咸味。店里鲍鱼号称只只鲜活,煨炖十余小时才敢出炉,日日排队。 七个人打两辆的士,前后脚到店。莫建文订了包厢,干净安静,一落座就阔绰地请每人两只三头鲍,真是大出血。 来时,借了个为许风桦杀青的由头,真吃起饭来,一群演员闹闹哄哄,一直聊台里八卦,或抱怨宝姐,越说越起劲。许风桦独自吃鲍鱼,乐得安静。 莫建文举酒杯,清清嗓子:“别忘了正题啊!这次来是庆祝我小妹杀青,还有,搬家后和我住一起。” 他说完,席间人脸色暧昧不清,全去打量许风桦。 “只是同幢楼而已,”许风桦直来直往,“莫叔,你是我的长辈,这样称呼我实在不习惯。” 一句莫叔,把莫建文叫得暗暗咬牙。他比许风桦大整二十岁,叫一句叔,真是一点都不过分。 “哇,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时候讲礼貌了哦!” 莫建文举杯一饮而尽,装喝醉了,一笑而过。 桌上的人都给莫建文面子,跟着哈哈笑着,当是互相玩笑,心里明镜一般——许风桦如此强硬,“不识好歹”,以后最好不要轻飘飘地开她玩笑。 一席饭,莫建文没再主动和许风桦搭话。 晚上九点,众人酒足饭饱,结队去兰桂坊喝酒,许风桦独自在富利饭庄门口拦的士。 晚风冷冽,气温骤降,吹到她肩上,打了个哆嗦。 莫建文忽从后凑近,两指圈住一瓶清酒,酒气喷在她脸上:“小妹,还没打到的士啊?” 未料到他折返。许风桦警铃大作,拉开距离。 莫建文轻笑:“都住一栋楼,怎么不送我回去?我今日醉了,和你结伴走好点……” 莫建文不依不饶。他年轻时是英俊小生,演过粤语长片,许风桦常和阿妈一起看他的戏,料不到文质彬彬的他,也会这样死缠烂打。 “我帮你叫服务生。” 许风桦想找服务生帮手,回头一瞥,逆光中隐约看到熟悉背影,高而瘦,头发稍长。 她心头一跳。 看错了吧。 一个不留神,莫建文当她犹豫,发烫的手臂搭到她肩上,酒瓶歪斜,清酒顺着肩洒进她领口,胸前一凉。 许风桦忙躲开,简直想叫差人。 “怎么了,有人闹事?”黄毛刚出饭庄,顺廖家卓视线一看,张大嘴巴,“那是不是许风桦啊?” 怎么和男人在这里拉扯起来了?很热闹的样子。 “是。” 黄毛见廖家卓盯得死死的,试探:“我们把许小姐请过来?” 廖家卓:“不,我们做好事,送那男的去医院。” “?”黄毛呆住,“真的吗?”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高尚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扶阿嬷过马路? 黄毛小心翼翼:“是要把他搞进医院?” “……是真的送他去看病,”廖家卓扬扬下巴,“去啊,别逼他,问问而已。” 黄毛冲上去,一把拉住莫建文:“喂!是你不舒服吗?” 莫建文一头雾水:“你哪个啊?” 黄毛对上莫建文的脸,一 下子认出他来,先惊讶后鄙夷。 年纪这么大,和年轻女仔拉拉扯扯。 黄毛:“少废话,你不是不舒服吗!我现在免费打的士送你去医院,我高风亮节心地善良不必谢我!走!” “痴线!谁要你送啊!我好得很,你再这样我叫差人了!” 莫建文当他是疯子,臭着脸打的士,偷偷骂了好几句粗口,心中不快,想邀许风桦上车,欲言又止,知道她不会同意,冷脸说句再见,上了的士离开。 “没事啊,那早说啊!走吧!生活愉快啊!”黄毛走之前,不忘扭头,对许风桦露出大大的笑容。 “……” 不知谁教他的。 太莫名其妙,许风桦忍不住笑他。 再回头,那背影已消失了。 许风桦身上沾了酒,黏糊糊的,只得先回饭庄,去一楼卫生间清理。 - 富利饭庄,一楼卫生间老旧,男女通用。 许风桦没锁门,只想尽快用洗手台上的抽纸擦去脖颈上的酒渍。 奈何酒渍流到了胸口,还沾湿了裙子,很难彻底擦拭干净。许风桦擦了三分钟,胸前还是黏腻的。 咚咚,是敲门声。 “有人吗?” 这声音…… 许风桦咬住下唇,手捏着纸巾,想应声,他已推门进来。 下意识的,许风桦躲进隔间里,不想见他。 那身影果然是他。 来客没发现她在,她听到他洗手,水声,呼吸声,不知怎么的,心口堵住似的,闷闷的。一个月没见,忍过现在,以后也不见就最好。 直到拉链声响起,忍无可忍。 不行,为什么要我躲?难道等下的声音也要听着吗? 如果他不停下——这里是卫生间,他当然是不会停的啊! 砰。 许风桦踹开门,冷脸道:“有人。” “……”廖家卓一愣,忙整理好衣裤,忍不住笑了,“大佬……下次别这样,好容易出问题的。” 许风桦洗手,不看他:“你出问题,和我有什么关系。” 许风桦却在镜中瞥见他展臂,脱下黑西装外套,拿在手上。 许风桦后退几步:“做什么?!” “外面好冷的。”廖家卓把外套递给她。 这西装外套一看便不便宜,脱了它,他上身只剩件蓝衬衫,原来还是她买的那件。脖子上多了条亮闪闪的项链,很衬这衣服,也很衬他。 “我不要。你的衣服都是一次性的吗,这么不爱惜。” 廖家卓耸耸肩,反倒笑眯眯:“哦,原来你记得住我每次都穿什么?” “……”许风桦懒得和他讲话,径自推门。 看他的样子越讨喜,她就越气他不告而别。 许风桦的手已放在门上,门外有陌生男人低声道:“孔雀哥,七爷找你。” 许风桦的手停住,判断现在的情况。 就是说,这些古惑仔最麻烦了,动不动搞出这样紧张的局面。 廖家卓平淡答:“我等下去。” “……”沉默三秒,外面换了个低沉的中年男音,“孔雀,我找你。不方便开门吗?里面还有人?” 17. 第 17 章 外面就是七爷? 许风桦脑中闪过一个名字——胡七。 这名字不同与英哥和阿彪,鼎鼎大名,如雷贯耳——三月五日,胡七在旺角闹市情侣酒店中饮弹自尽,终结了警方三年来探案收集到的所有线索。 方圆十里都听到这一枪。 有人以为是胎爆了,却找不到那辆车。之后半年,港媒报道铺天盖地。 胡七死后,在临海新益货仓内发现一具男性尸体,通过DNA对比,证实是警方派出的警务人员。 黄星社团依旧存在,只是缺少了对油尖旺一带的控制。可以说,警方行动因为胡七的死取得了重大进展,也永远消失了继续发掘线索的可能。 很多年后,警方才找到证据,在追溯期的最后一年,控告邓家家族内一共三十六人,通过操控非法组织黄兴变相牟利多年。 这还是许风桦从新闻上看到的。 审判法庭甚至有现场直播,万人在线观看,她心情复杂,没点进去。 真是遇人不淑。 她和邓绍荣结婚三年,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邓家当然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她,她由始至终是局外人,不是一起瓜分利益的同伴。当然,如果有机会得知真相,她不会袖手旁观。 现在,胡七还活着,那么他手里当然有枪——不是铁管。 他很危险,就算雀仔是他的小弟,就算这句话问得平平常常,敢不听话,结果不可预测。 怎么办? 下一秒,一只手揽过来。 “有,女人。” 廖家卓语调轻佻,圈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让她的脸全贴在他怀里,上身紧紧相贴,轻率地单手开了门。 从门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出她是个长发如瀑,穿红裙的窈窕女人。 当然,她也半点看不到外面。 这是在帮她……吗? 姑且当他是在帮她,但她一无所知,难道要束手就擒,任他安排? 许风桦试探性地抬头,一瞬间,视线内只剩下晃悠悠的隔间门和几束影子—— 还可以看影子。 许风桦盯住地上的影子,一高一低,都是男人。那瘦瘦小小的男人走进来,把门带上,哼了声:“怎么搞女人搞到这里来。” 一副烟嗓,每说一个字,都在往下掉烟灰。 “没办法,本来都订好晚上房间了,她等不及,非来找我。”含着点炫耀的意味。 许风桦咬咬牙。 这么下流? 就算为了掩饰身份,听他脱口而出就是咸湿话,简直浑然天成,忍不住生气。既然要演亲密戏,一般都包含一些争吵吧? 啪。 许风桦抬起手,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果然懵了。 这一下没留痕迹,空有声音,以及他错愕无辜的表情,力道不大,效果很足。 胡七笑出声,笑声浑浊:“你女人敢反你了啊!” 廖家卓被他笑话,反而笑了,甜蜜地低头注视着许风桦。真是不得不赞她聪明。 单单是配合他演出甜甜蜜蜜,虽不出错,总是假惺惺和别扭,她这一巴掌,比亲他一口有用,让胡七真信了他的话。 “改地方去新益,十点,别迟到。”胡七咳嗽两声,细细打量许风桦的背影,身形完美无缺。看孔雀的样貌,不愁没女人,不像会讲专一的傻仔。 以防万一,胡七还是嘱咐一句,“最近刚抓到内鬼,女人也防着点。” “她很听话的。”廖家卓灿烂一笑,胸口又挨了许风桦一记捶打。 “这是听话?”胡七哈哈大笑,大摇大摆走出去。 许风桦心中思索。 内鬼?难不成,就是新益货仓内那名警员的尸体?他还活着吗? 那名警员刚刚二十三岁,在执行卧底任务时被发现,家人白发人送黑发人,灵堂送别,好不凄惨。 许风桦没注意到,腰上的手已松开,她上身仍压在他胸前,他面颊隐隐发烫,欲言又止。 “大佬……” 犹疑的手要再搂上去,许风桦如梦初醒,直起身,问:“七爷叫你去货仓?” 人命关天,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廖家卓勾勾嘴角:“放心,今晚梦恩,等我过去。” 梦恩的大名,许风桦当然听过,有名的情侣酒店。 “……”许风桦盯着他,心生失望。 果然是不把人当人的家伙,才能想到混这行。说是因为没父母教导,其实他还是自己没有心肝。 廖家卓果然更没心肝地问:“大佬,你搬好家了吧?新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许风桦:“你大佬不是刚走?” “那个是外面的,现在你才是我大佬啊。” “不给。” 他耍无赖:“那你可不能走了。” 许风桦咬唇,不死心道:“我认真的,你今晚去货仓,是要把他——” 话未说完,他再一次揽住她的腰,转身压在墙上,俯身吻下来。 只差一毫米的距离。吻没有落下。 故意的吗? 许风桦奋力推他,他却纹丝不动,恶霸似的压住她的肩膀,温热气息喷洒在她面上。 她听到两颗心砰砰跳,头皮发麻,目光交汇,不敢动动嘴唇或是讲话,只怕会轻易地贴在一起。 余光中,瞥见门缝间一只眼睛,死死地盯住他们。 她毛骨悚然。 他还在?为什么? 七 爷从没有离开,那么这里面,不论画面还是声音,对他而言,一定都是清清楚楚。 七爷刚抓到内鬼,会更加警惕。就算她只是路人,出现的地方却太可疑,一旦被怀疑,便解释不清。 真是的。 她字正腔圆,问了两遍货仓的事,真是危险至极,只是被雀仔混了过去。 如果他的目的是想帮她混过去,而不是真在挑逗她的话。 希望没有高估他。 至少现在,只能装作他的情人了。 许风桦心中五味杂陈,好像被这一个吻感动似的,手抚摸上他紧绷绷的后背,揉面团似的扭来捏去,动作实在青涩,只弄得他很痒。 廖家卓一笑,随意地在她的腰上拍了一下,捉住她一只手:“先去梦恩等我。” 指尖划动,在她手心写了一个数字9。 写罢,单手捧住她的脸,鼻尖相贴,他故意自鼻腔中发出喘息声,听得许风桦忍不住面红耳赤。 门外,那只眼眯了眯,许是无聊,消失了。 三秒后,许风桦推开他,逃一样推门离开。 新益货仓。 至少知道了这个信息,得尽快回家,告诉梁美月。有信息,就能争取救人的时间。 廖家卓追出去,给她披上西装外套:“我帮你打车!” “不用!” 廖家卓伸手拦车,快她一步:“这辆。” “……”正事要紧,没必要和他过不去。 “住哪里?”他问。 许风桦上车,扭头道:“你先走。” 廖家卓掏出一百元,递给司机:“稍等下。” 司机接过:“哇,你们多聊聊点啊,我不介意的。” “……”许风桦向前俯身,极小声告诉司机地址。 司机没听清:“什么?你说什么?” 廖家卓:“欢景苑7座。” “……” 算了,知道就知道。 的士发动,许风桦头也不回。 岂料屋漏偏逢连夜雨,前方有交通事故,路上塞车,水泄不通。 好巧不巧,正巧停在酒店旁,大大的“梦恩”两个字。 ——我才不会去呢! 许风桦忧心忡忡,恶狠狠盯着酒店,每扇窗都透出粉色的光,看外表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9,九楼,他就住在九楼? 她循着楼层,咬牙切齿地数上去,方觉不对。 根本没有九楼,只有八层。 又数了第二遍,还是一样。 第九层给谁住?鬼吗?还是说他心情好,要她去露天—— 天台? 许风桦立刻下车,抓起路边电话亭中的电话,打给梁美月。 18. 第 18 章 拨号音响了足足半分钟,梁美月才接听。 “表妹,怎么了?”梁美月声音迷糊,应是睡着了,被电话吵醒。许风桦拨的是梁美月家里的电话,这个时间,她已经睡了。 许风桦清晰快速说道:“表姐,我听到消息,在梦恩酒店天台或者新益货仓可能有警员被绑。” 什么? 梁美月一下子清醒,忙问:“你在哪里?现在怎样?我叫人去接你?” 许风桦一个演员,怎么知道这么敏感的信息? 之前,许风桦知道独眼英和阿彪的下落,她只是奇怪,以为许风桦有做警员的体质,又或警员灯下黑,才被许风桦先撞到料。但这次的消息,怎么想都不是能“撞”到的吧? “不,先不要。”许风桦连忙拒绝,“这个消息只是我听说的,但他们讲得很真。现在我人没事,具体情况等见面说,可以吗?” 七爷的人现在应该没有跟着她,但要接触警局,不知会不会有眼线发现。 况且,雀仔难道一定是在暗示她吗?万一他就是想在天台见她怎么办?那岂不是大乌龙。 一阵沉默。 梁美月终于道:“你刚刚说的两个地方,好不好再讲一遍?” “梦恩酒店天台或者新益货仓。” “香港有几十家新益货仓,你说的是哪个?” 许风桦一愣:“有很多新益货仓?” 外面车水马龙,喇叭声乱响,她一瞬出神,担心救不到人,无法提供有效的信息。 “是的,”梁美月见她不了解,没有细问,“表妹,你的消息我们一定重视,我改天去拜访你,有时间吗?” 许风桦当即答应。 转日傍晚,梁美月便穿便装,拉着一个陌生男人,装作一对,提着水果,来许风桦家拜访。 梁美月进门后,拉上所有窗帘,瘫坐沙发,忍不住抱怨:“哇,临时为了这件事,收工了还得和同事假装拍拖,算不算加班费啊?” 男警员反呛:“我想啊?” “你怎么不想,你不是和他们抽签抽赢了,才有机会来的吗?” 男警员干笑了两声,讪笑和许风桦握手:“我们只是很好奇,许风桦是不是跟电视上长得一样,原来真的是一样啊。” 看样子,情况不坏。 许风桦:“情况怎样?” 梁美月收敛笑容,点头:“救到了。” “那就好。”许风桦长舒一口气,心终于放下。 “你提供的信息没错,的确有我们派出的卧底警员被社团绑了。我们救回他时,他被捆在麻袋里,和货物一起丢在梦恩酒店天台,如果你不来电话,大概一个月都没人会发现。” 梁美月正色,坐在沙发上盯着她问,“表妹,这些消息你都在哪里知道的?我知道的,允许讲的,都和你讲了,你也一定要讲真话。” “的确是我偷听到的。”许风桦迟疑,思考措辞。 梁美月等不及,紧握住她的手:“之前也是偷听?如果你不说真话,警方也没有办法保护你。” “我是识得一个人。” 许风桦讲出来龙去脉,略去了不重要的部分——例如雀仔在家里的一切行动,只说认识孔雀,曾坐过他摩托车,见过他被阿彪打,昨天还在富利饭庄偷听到他和七爷的谈话。 “但其实,不全是偷听,孔雀他把数字写在我手上,提示我酒店9层,我才发现不对的。或许,他也想帮助警方?” 这一点,许风桦必须如实相告,是廖家卓主动提示她救人的地点。 梁美月皱着眉头听完:“你确定,他不是只是在吃你豆腐?” “……” 这倒也不能确定。 男警员:“但是好巧不巧,写个9字,这概率也低过被雷劈吧?” 梁美月:“那从九楼联想到天台,你能想到吗?” 男警员摇头。 “……” 怎么讲呢,其实她是一层层数,才发觉不对劲的。 梁美月叮嘱:“总之,你最近不要单独和他接触,如果他联系你,告诉警方。千万别看他样子正,就当他好人!就算他真是告诉你地点,也不一定是帮警方啊,或许只是讨好你呢?” 许风桦答应下来,问:“说起来,阿彪是怎么被孔雀赶走的?” 米心心说得很简略, 外加修辞与渲染,说得像是拍电影,没有特效和威亚,都想象不出画面。 男警员忍不住:“你不知道,孔雀那家伙其实很能打的,阿彪这样手臂比别人腰粗的,审讯时和我们讲,孔雀和他一对一,把他的手搞脱臼了,当着所有人面赶他走的!” 男警员忍不住多讲了几句,被梁美月一瞪,不说话了。 许风桦问:“那阿彪是被孔雀欺负了,转而自首?” 梁美月:“那也不是,是我们警局从内部拿到了新的证据,才可以起诉阿彪,正好赶上他落魄,没怎么反抗就是了。” 许风桦:“内部?” 梁美月抱歉一笑:“这个就不好讲了。” 这个内部信息的来源就是卧底,是绝不能向许风桦透露的。 卧底混入不同社团,不仅调查所在社团的内幕,也会调查其他社团。 社团之间,有时候都知道对方做了什么坏事,会默契的不向警方透露,互相都有把柄,这时,卧底警员可以把获得的信息交给警局。 警方通过黄雀计划,在新人警员中派出十三位卧底,加上这名被发现的警员,一共有九人暴露或自发停止任务,现在只剩四位卧底。卧底身份保密,O记也不知道具体名单,只知道大致行动内容,同时共享卧底获得的信息。 这一次,警方就收到了阿彪长期对商贩进行敲诈勒索的证据。不过,作为北日的头,大佛行事狡猾,顺着阿彪的口供,还无法摸到大佛犯案的关键证据。 许风桦理解,点点头。 梁美月临走时重复道:“孔雀再接触你,你随时和警方联系,知道吗?” “一定。”许风桦答应。 - 新益仓库,十二点。 空气中灰尘弥漫,今早警方刚走,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获得有效的证据。 内鬼被绑在梦恩酒店顶楼,天衣无缝,好端端的竟然被差佬救走,不可思议。 七爷抽着烟,坐在椅子上,背后站着两个打手,面前是神态各异的三名“得力”手下。他吐出烟,叹气道:“有时我怀疑,深水埗加上油尖旺,只有我一个社团成员,其他的,都是差佬。” 19. 第 19 章 “怎么会,这次不走运而已!” 对面三个人中,巴闭第一个当和事佬。 巴闭最早跟着胡七做事,名字是嚣张的意思。与名字相反,他不喜争执,不闹事,被人欺负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年纪到四十了,更是软弱,因此胡七不愿把重要的活儿给他做。不过,三人之中,胡七最信得过的就是他。 胡七冷笑:“不走运成这样,还敢上街吗?不怕掉井里?” 当然是不信没内鬼。 其实巴闭自己也不信没内鬼,但这三人分管三片区域,剩下两人就在身边,他要怎么办,指着对方鼻子怀疑?那不是惹事上身吗。 巴闭见旁边的黝黑男子不讲话,帮他求情:“七爷啊,阿灿信得过的!” 阿灿在一旁不说话。 他是内地人,本名里其实没灿字。“阿灿”是无限台之前一部热播剧中的经典角色,常用来称呼内地人。阿灿三四年前才偷渡来,没有香港身份,只能打黑工,有上顿没下顿,时间久了,干脆就叫阿灿了。 阿灿进社团也有两年,坐这个位置一年,和巴闭打交道很久,知道巴闭不会冒风险出头。 阿灿终于开口:“巴闭哥我信得过。” 两个人互相证明,视线自然落到孔雀身上。 怎么想都是他最可疑啊。 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背景看起来干净,一直跟独眼英,但早有这身本事,干嘛做马仔做一整年? 廖家卓嘴角带笑,叼着珍宝珠,置若罔闻。 “你们不信他啊?”胡七呵呵两声,目光紧盯两人,“我其实都没信,所以,我根本没把绑内鬼的地方告诉孔雀。” 巴闭张大嘴,发挥打圆场的作用:“哦!那就也不是孔雀啊!” 说完,才发现不对啊。 不是孔雀,那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咯?又或者是手下的人是内鬼,错也在他们身上。 “……”巴闭也闭上嘴。 阿灿冷冰冰道:“没讲给他听,不代表他不知啊。” “都没讲,我怎么知?” “阿灿讲得有道理,大家都一起做事,只要想问,倒也不是一定不能知道。”胡七问,“孔雀,你天天拿着玩的那个,是什么?” “什么?” 胡七笑了笑:“别扮样子,你不知道?” “你说这个?” 廖家卓仍叼着珍宝珠,从牛仔外套的口袋中掏出唱片机,晃了晃,放在胡七面前半人高的货箱上。 就是普普通通装CD的便携唱片机,没什么特别的。 阿灿道:“盒子里面呢?” “拆开看看,不介意吧?”胡七问了他,实际根本没等他同意,用钥匙硬插进去,嘎嘣一下撬开,当成报废。 里面什么都没有。 廖家卓双手插兜,一副从容样子。胡七特意抖了抖,没有多余的零件,可以拼成什么其他电子设备。 胡七把CD唱片机还给廖家卓:“回去买个新款的。” 廖家卓笑了笑,未生气,只打开盖子,确认了里面的CD没事。糖已化在嘴里,他很没公德地把塑料棒丢在地上。 胡七问:“说起来,那天你女人最后去找你了吗?” 廖家卓叹气:“没有。” 胡七:“你不是叫她去梦恩吗?” 巴闭和阿灿捕捉到关键地点,都看过来。 廖家卓不在意:“她是明星,架子大点正常。” 胡七当然早查到她信息,许风桦,无限台的小演员,港姐冠军,是很漂亮,但港姐办了十几届,这名号现在没那么稀奇,香港也不缺明星。 梦恩酒店是胡七地盘,所以先把人绑在天台。但梦恩也是孔雀住的地方,他约女人来,又没说在天台,终究是没破绽。 胡七笑道:“喜欢追女明星啊?其实什么明星啊,个个都一样的。” “也不是啊,我好认真的。” 一般总说很认真的人,都是轻率的,这话倒是很符合他混不吝的气质。孔雀对这个女人这么纵容,热情太快消散,反倒不正常。 胡七不在意:“那就认真好了,下次约个其他酒店。” 明枪暗箭的闲话时间没再继续,胡七吩咐了三人之后做事的重点,一定北日和差人都要防,特别注意走私的信息保密。 如果说代客泊车和“保护费”是水滴石穿地赚钱,走私就是和坐火箭一样快地赚钱。以前走私酒,油和奢侈品,现在是走私电子产品赚得最多,从国外经过香港,进入内地,绕开税费,成一笔就赚到天价。 之前的内鬼被揪出来,就是因为过于热心走私信息,被人发现不对。 一朝被蛇咬,胡七不会一上来让新来的孔雀负责走私,看他能打,叫他守地盘。巴闭跟他够久,信得过,阿灿是内地人,普通话好,方便沟通。 “孔雀啊,你上次不废了阿彪,大佛都看低你啊,”胡七调侃,“他可说了,‘是孔雀就回动物园啊,跑出来做什么?’” 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 身边的打手递来黑提包,胡七从包里掏出移动电话,黑色外壳,砖头一样大,顶部连着根手掌长的天线,一共三台。 一支移动电话要三千元,还要托关系才能买到,一打电话又是大笔话费。 胡七阔绰,送了三人各一台移动电话:“带着这个,方便联络。” “多谢七爷。” 廖家卓刚接过,胡七的自己的移动电话就急匆匆响起来了。 胡七的脸色忽然难看,一脸嫌弃,呲着牙接电话,语气不善:“做什么又打电话啊?” 虽然表情痛苦,却没挂电话,只是一直敷衍。 廖家卓小声问:“谁啊?” 巴闭笑嘻嘻:“一定是dy啦,七爷的二奶。” 廖家卓哦了声:“原来七爷也是为情痴狂啊。” 逗得巴闭哈哈大笑,呛到口水几乎断气,好不容易缓过气:“哈!他躲dy都来不及呢!除了那时候,谁想见dy。” “行了行了,回去做事。” 待三人都离开,胡七戴上单边耳机。 耳机连接了窃听设备,藏在移动电话里,窃听时不需要接通电话。胡七按一下耳机连接的按键,就能切换通路,清晰地听到巴闭、阿灿和孔雀身边的声音。 巴闭和阿灿一直没说话,孔雀的声音第一个出现:“小姐,玫瑰花怎么卖?” - “怎么能叫你演二奶呢?” 无限台的剧受众明确,现代剧大多是家庭剧,拍给师奶看,当然就充满着“男性外遇,原配原谅,回归家庭”四件套。既要外遇,就要有一个二奶角色。 现在宝姐就要把这个剧的二奶角色“赐”给许风桦。 “不行的,你一定要拒绝。”米心心连连摇头,“一定是你上次得罪奸人文,他向宝姐告状了!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搞你啊?” 无限台有一个坏习惯,就是演员一旦有一个红了的角色,之后就会一直让这个演员演相同类型的角色。不少有前途的演员,演了奸角,观众缘一路走低,去路上买菜都会被人偷偷骂。 许风桦本来样子艳丽,不妖气,女性观众缘不差,但演了二奶,师奶多半恨屋及乌,会拖累她。 许风桦道:“都是角色,我觉得没差,而且这部剧你参与,可以把我写好点啊。” “拜托,二奶欸,怎么写好?还说我hurt人,你要演二奶,我才是真的被hurt到了啊……” 米心心叹气,抓狂道,“要等多久才能有真正的好角色给你们演啊?不是原配也不是二奶的。” 许风桦真想了想,答:“十年吧。” 竟是个确切的数字。 米心心一愣,以为她是在讲要等很久,呆道:“十年是很长,但过十年就行吗?” “真的行的。” 许风桦记得,十年后是新世纪,有不少以职业女性为主题的港剧和片子出现,传统的形象当然还存在,但不再是全部。 米心心追问:“那十年再过十年呢?会更好吗?” “这里的影视业会衰落。” “……”米心心一言不发,备受冲击,她本来话痨,像一下子被掐住了脖子,沉默了大半天。 于宝怡助理传话,许风桦同意出演二奶角色,如死鱼般的表现,于宝怡更不满意。 莫建文告状是事实,但于宝怡本意是想激许风桦一下,让她找自己理论,进而逼许风桦签长约,绑定到她麾下。哪想到许风桦毫无斗志,和她欣赏的拼搏性格截然相反。 收工前,许风桦就收到了恶毒二奶的剧本。 的确是好恶毒,的确是好不讲理。 看得许风桦连连惊讶。 傍晚出无限台时,天上下雨,许风桦借米心心的伞出门,两个人缩在一起。 一场秋雨一场寒,原来都快十月了。 街对面,正有个蓝衬衫男人站在檐下,抱着一白一红两大束玫瑰,透明塑料包好,花枝上系了黑丝带。 一个人抱两束玫瑰花,太稀奇,实在是吸引视线。 米心心指着那人:“他穿的好像是你的买的那件衫?” 许风桦:“撞衫吧。” “这件衫这么流行?”米心心见他打扮洋气,样貌不俗,认不出他是谁,嘀咕,“不像是台里演员啊,不是香港人吗?” 直到这男人打起伞,朝她们走过来,对许风桦一笑。 米心心心领神会:“这衫就是你买的那件吧。” “……” “好,我懂了,等他过来,电灯泡要熄灭了。” 许风桦想挽留米心心,没说出口。 毕竟上次他留了救人的信息,她还有事想问他。 廖家卓一到,米心心一个后撤步,叫了声:“再见!”飞速打车离开。 许风桦抬头和他对视:“你都不换衫吗?次次都是这件。” “最喜欢穿这件。”廖家卓把淋雨的玫瑰花捧到她面前,两色各十九朵,“卉丰的店主说,红色热烈,白色纯洁。” 许风桦刻意冷脸:“这你都信,那我要是说黄色可爱,蓝色神秘,绿色健康呢? “店主没你这么精伶,不然我现在买下整间花店了。” “我不要。” 廖家卓轻笑:“那我先拿着,送你回家?” 许风桦问:“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就是送你回家,没什么别的,之前不是说了,要做你保镖。” 你不来,我都用不到保镖。 “我有话要问你。” “那先上车。” 路边停了辆扎眼的红色小轿车,廖家卓为她开门。 车一看就是新的,内饰干净,车中有股淡淡的陈旧味道,没有摆件,只在前挡风玻璃下的小台上洒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珍宝珠。 雨点从车窗划过,廖家卓坐在驾驶坐定。 还未来得及问话,移动电话响起,不知道是谁,廖家卓说声稍等,立刻接听,连连称是。 竟然还买了移动电话,真是富裕。 等廖家卓挂掉电话,许风桦定定看着他:“我有问题要问你。” 他笑着:“嗯?” “你是不是差人?” 20. 第 20 章 “是啊。”廖家卓不假思索,话音带笑。 说完,才将移动电话放在驾驶座旁。 “……”许风桦不语。 承认了,但认得也太假。任何一个人听到这语气,都会觉得他这回答根本没有过脑子。 “我和你讲真的。” 廖家卓没有丝毫负担,拿着哄小孩的语气,轻飘飘道:“是真的啊,之前我都和你讲过的,其实我是差人,你不用担心我出事,我和他们混在一起,其实都是假扮潜入,我的枪都藏在花坛底下。” 哪里来的电影情节? 红白两束玫瑰花放在后座,浓郁香气飘散,看着他嘴边的笑容,许风桦的嘴角就撇下去了。 她是想到见面会上,他言之凿凿,讲他是差人,才来突发奇想来问他。万一他是差人,一切出于不自愿呢?那很多事就可以解释清了。 但,现在车里只剩他们两人,如果是真的差人,绝不会这样糊弄。就算卧底不可以承认身份,哪怕暗示她呢?他想得到暗示她天台,想不到其他方法暗示吗? 原来只是老了还爱讲大话。 “我要下车。” 许风桦说罢,廖家卓将油门踩下,车速陡然提升:“外面下雨,到家再下车吧。” “到家再下车,那下不下车不都一样了?” 廖家卓软硬不吃,笑道:“所以你下车只是为了气我?不值得的。” “……” 没办法,为了安全,就当被路过的野人顺路拉回家了。 幸好,现在许风桦家住欢景苑,离无限台很近,不到五分钟就到达,不用和野人共处太久。 下车时,天彻底暗下来,灰黑一片,雨越来越大,廖家卓下车为她开车门,先把伞递给她,去后座抱玫瑰花。 雨点滴滴打湿他后背,点点深蓝色,许风桦撑着伞,站在公寓楼门前,想向前一步,实际却后退一步。 等他好不容易把两束玫瑰花抱起来,许风桦才道:“我说了不要。” 她明明站在屋檐下,还霸占着伞,眼见着雨淋在他身上。 许风桦:“你给我,我也是丢进垃圾桶的。” 廖家卓递给她:“那就丢吧。” 公寓楼门口就有垃圾箱,有人定期清理,雨滴把银色外壁洗得更干净,许风桦把两束玫瑰花丢进去,还是有几朵探头露在外面,红和白,丝毫比装在玻璃纸时更漂亮,像是艺术品。 他也看到这意外景色:“今晚没有遇到你的人,还可以见到这些玫瑰花。” “……” 他求情:“大佬,把电话给我吧。你不讲,我也可以问到的。” 许风桦咬唇。 这不是骚扰市民吗?可不可以拉黑他啊?可惜,现在的电话没有这个功能。 “或者,你有空打给我,”他每说一句,身上就又湿一片,手取名片时,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指印,“对了,那盆芦荟怎么样?” 许风桦想了想,还是接过那名片:“早死了。” 没讲大话,是早死了啊。 虽然现在活过来了。 芦荟又没说过,它同意告诉雀仔自己活过来的消息,那应该就是不同意告诉他了,不和他讲很正常啊。 “没丢掉吧?”廖家卓见她肯接名片,眉开眼笑,雨水已经顺着鼻尖滴下来。 “多谢你提醒。” “求求你,别丢掉,好不好?” 说罢,他转身的瞬间,许风桦回过头,提高音量:“喂!” 一把伞丢过来,他抬手接住,几滴雨溅到身上,许风桦已走进透明门里,只余背影。 廖家卓笑了笑,对着背影道:“多谢!” - 一场雨后,天气一天天转凉。 许风桦常在棚里拍戏,只有在上下班路上会发现气温降低,转日加件风衣。 之前拍摄的武侠剧不受欢迎,听说宝姐骂了莫建文,说了让他滚回家的狠话。不过这些话能迅速传出,更多还是为莫建文减轻“罪责”,造出他已经受罚的假象。 这部现代家庭剧的男主角终于不是莫建文,而是位胖乎乎的甘草演员。甘草演员指代那些长期饰演配角,作为衬托的演员,往往样貌不算出众,只演一个类型的角色。 莫建文爱惜羽毛,就算不回家休息,当然也不屑演这样的俗套角色,败坏风评。 说到底,这部剧的主角是女主演,台里著名演员,人到三十,稍有些富态,慈眉善目,已演过很多类似角色。 许风桦演的这个二奶是北姑,年轻内地女人,天天给男主角打电话要钱。男主演的钱被骗光了,就找自己老婆要钱。 “原配就要到处打扰三姑六婆,只为了给这个人面兽心的混蛋借钱——”米心心叹气,“怎么办呢,师奶就是爱看这个。” 米心心特意留心,说这位二奶家庭负担很重,本想讨师奶的可怜,没想到有了角色的背景,像个真人,师奶更憎她:家门不幸,不是破坏人家家庭的理由。 最可怕的是,米心心觉得讲得是有道理的——作为师奶,身上有立场,怎么抛得开?已经有港媒写了标题,报道“贫家女翻身变翻船”,要炒作说她演戏事业失败。 米心心劝她:“你去拍电影吧,等进了电影圈,赚钱都轻松点!最好再介绍下我过去。” 许风桦还真收到了电影邀约。 齐隆最近托人请她吃饭,他阿爸就是无限台编导出身,他自己先进无限台,之后转去拍电影,又写又拍,人脉很广。他经常拍烂片,奈何请的演员出名,票房够高。 许风桦经典的新娘角色,就是出自齐隆之手。他吓她说要赔法拉利的样子,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齐隆说想在新电影给她一个角色,也不知是真是假。 单说齐隆想请她参演,倒是合理。拍商业片,都要考虑成本。除去样貌年纪合适,她的片酬和一线女星相比便宜不少,反正都是花瓶角色。 如果时间合适,还是可以试下。 许风桦走在回家 路上,一路考虑,忽觉不对,猛回头看,只是大道宽敞,灯光明亮。 没人啊。 但是明明听到脚步声。 等上了十六楼,许风桦自窗台往外看,路边的确有个黑乎乎人影,丝毫在盯着这扇窗。 她一看,人影散步般走开,又好像只是路人,是她看错。 许风桦心中始终记着这件事,睡不着,洗过澡后在客厅看电视,一直看到十一点钟,再去卧室阳台向下望。 人影还在。 许风桦立刻提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给梁美月,号码烂熟于心,只剩按下最后一位数字,又把电话挂断了。 梁美月有正当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晚上也要睡觉的。现在夜里快零点,又不是有人被绑马上要下锅煮,只不过她见到个黑影,都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怎么好打扰? 再看那个人影,一定就是刚回家时见到的那个人影吗?她不能确定。 踌躇时,见到盆中芦荟,还是只活了一根,独自撑住,真怕它被其他枯枝压倒。 反正他也没事做。 她对着名片,将电话打过去。 这么晚,不知他会讲什么。 不过五秒,电话接通。 他什么都没讲,只是笑了一声。 哼。 许风桦冷冰冰问:“我家楼下有不认得的人,是不是你搞鬼?” 他似乎很惬意:“是,别担心,是我派人保护你。” 都派人了,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许风桦:“你让他们走吧,我不需要保护。” “警力不能随便调配的啊,他们都是好人,你放心就好。” “……” 怎么感觉,他还真把这个差人的身份当件衫穿在身上了? 不留神,楼下的人影已彻底消失了。许风桦举着话筒走到阳台边,手臂搭在玻璃护栏上。 要讲什么? 要不就挂断吧。但是,那不就成了她真是找她帮忙,似乎会矮了一头。 她一直沉默,他也不挂断,只听到电流声。电话费那么贵,如果她一直不挂断,是不是能够通过耗费电话费的方式使他破产? 没过太久,她隐约听到一声“孔雀哥,我先走了。” 她喃喃道:“孔雀,丢不丢人啊。” “是你先叫的雀仔,我觉得很好听啊。” 我只是听错了而已。 说不清道不明,她忍不住问:“你说的话,到底都是真的假的?” “我会说谎?” “怎么不会?”许风桦斩钉截铁,“你会蒙混过关。” 本来说得好好的,一起搬家,他不是没拒绝就跑掉了。 他很诚挚般道:“我有答啊,不过你还没有听到。” 又讲大话。那什么时候能听到?说一句话,难道在要风里飘过半个地球,才能被吹过来吗。 她没问出口。 对面楼不知哪一户的灯熄了,许风桦无声挂断电话。 21. 第 21 章 “哈——这部剧好无聊啊。”黄毛眼皮打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大华冰室,廖家卓照例来守地盘,看电视打发时间。 黄毛吃过午饭,本来就饱,跟着他看,越来越觉得廖家卓品味不好,什么垃圾剧都看。这个女主演年纪这么大,都能当他们阿妈了,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许风桦出场时,黄毛已接近睡着,只在梦里想着要这样的女友。 “有人吗?”门外有个女人哐哐敲门。 廖家卓回头,未动作。 黄毛惊醒,一皱眉:“哪个啊?” 这间冰室是他们的据点,常年不开门,附近居民都知道,根本没客人来。 女人一听有人答应,忙娇声问:“七哥在吗?” 七哥?是不是差着辈分了? 听声音,她才二十出头,胡七四十多了,怎么会是哥呢。 廖家卓站起来,问:“dy姐?” “是我是我!” 女人走进门,脸上带笑,连衣短裙,围着件毛茸茸的白披肩,头发染了浅褐色,烫了大卷,化了生怕别人看不出的全妆。如果别人一件化妆品可以用半年,按照她的用量,大概只能用两个月。 倒也不难看,只是有些附庸风雅,显得土气。 “你就是孔雀吧,我听过你的名,样子果然好俊,”dy左顾右盼,鼻翼翕动,简直是眼比鹰更锐利,鼻子比警犬更警惕,“我听说七哥要来你这边啊?怎么不在呢?” 话一长,便听得出她广东语讲得很烂,偏偏一定要讲,甚至夸张了本就错误的声调。听得黄毛一直掏耳朵,想把声音赶出去。 都是内地来的,阿灿的广东话讲得就好很多。 dy找到一半,见到电视机上的内容,眼前一亮:“哇!你也在看这个啊!” 同为二奶,她对许风桦这角色露出了顾影自怜般的欣赏神色,一时忘了要找胡七。 胡七有老婆,一子一女,都在香港,没离婚,感情甚至不错。但胡七不是良民,感情不错和道德败坏,其实可以共存。 巴闭口中,dy似乎劲过洪水猛兽,威力大过差人,其实只是夸张。细问之后,才知道dy刚开始来香港,只是舞厅侍应生,人傻兮兮的,认识胡七后,不知道该向他要多少钱,现在醒悟过来,知道要多赚些钱,所以常黏着胡七,黏到他心烦。 也难怪她对这样的角色有同感。 “其实我和wendy样子都有点像的哦。”dy轻轻叹气。 黄毛偷笑,心想天上地下。 廖家卓一脸认真:“是啊,你一进来我就觉得了。” dy压住偷笑,窃喜道:“是吧?唉……可惜我是内地人,选不了香港小姐。” 只是一句恭维,dy顿生亲近感,求道:“好不好告诉我,我应该去哪里找七哥呀?” 胡七一直不让他接触核心业务,只从胡七本人下手,能知道的事太少。dy和胡七关系亲近,她来帮忙添乱,就有变数。 廖家卓抱歉一笑,无辜道:“dy姐,这不能讲的啊,我们每周去见七爷一次,都是要保密的,等下都要请你先走。我领你过去,要挨骂的!” 等下就去见七爷? 廖家卓故意卖了个破绽给她,dy果然见钩就咬:“哦!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放心,我不会害你挨骂的!再见哦!” dy带着满面笑容离开,廖家卓心里有数,等下她肯定会跟上来。 - 新益货仓前。 廖家卓停好车,阿灿罕见过来搭话,皱眉道:“喂,你被跟都不知道?怎么做事的?” “是dy姐吗?”廖家卓不以为然,回头看了看,一辆扎眼的出租车就停在尴尬的位置上,似乎是在躲藏,但是个人就看得到,他一笑,“七爷的人,我不敢赶啊。” 阿灿冷哼一声:“以为都和你一样怕老婆。” 什么老婆。 廖家卓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说的是许风桦,嘴唇动了动,竟然偏过头,脸微微发烫。 “……?”阿灿翻了个白眼,快步走开,觉得他真是没救了。 到底是在害羞什么。 新益货仓有十几个,他们每次来的其实只有这间临海的。七爷早和货仓的头儿打过招呼,货仓原本就是帮他们存走私货的,当然不会揭发他们。之前差人来检查,没有锁定到这一间,去其他货仓查时,这边收到风,把货连夜运走,才没被查到。 巴闭已到了,坐在货箱上晃着腿,四十几的人,看着倒很有童趣。 三人到齐,dy忍了五分钟,便忍不住进来,看到胡七还没到,很是失望。 巴闭笑呵呵道:“哇!谁把dy引到这里来的啊?” dy笑嘻嘻道:“我自己闻着味道来的,厉害吧?” dy一拍腿,殷勤道:“巴闭哥,孔雀哥,把电话留给我好不好?” “好烦,吵什么?” 同样是外来人,阿灿看不上dy,认为她丢脸,一看到她,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 dy也不惯着他:“我又不要你的。” 巴闭和孔雀没办法,都留给她电话,毕竟dy算是他们大嫂。 阿灿继续和巴闭说事,烦躁道:“北日的人越来越嚣张,次次做事都赶在我们前面,不知道大佛是从哪路神仙那里收的风。” 巴闭无奈笑笑,不说话。 dy偏要插嘴,道:“为什么叫大佛呀?他是不是很胖,长得很像佛呢?” 巴闭笑道:“佛有金身,他之前是开金店的,是有钱佬啊。” 提到大佛的金子,巴闭与有荣焉似的呵呵笑。 dy本不知道他高兴什么,便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如佛像一般多的金子,忍不住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阿灿看到了,鼻子里冷哼不屑。 “喂,躲开点。”阿灿冷冰冰地讲普通话。 dy噘嘴:“干嘛!我有名字的!” 阿灿装没听到。细究起来,dy这个名字都不算正经的英文名,带着些艳丽旖旎的色彩。 dy刚想和阿灿好好吵一架,门外走来一个矮小的身影,身边依旧跟着两个打手。 胡七终于来了。 他看都没看dy一眼,dy毫不在意,她只把胡七当块金子,刚想扑上去,听到背后扑通一响,紧接 着一声可怖惨叫,以及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不敢回头。 “我都没想到过,内鬼会是我最信任的人。” “哥,不是我——”巴闭被敲了膝盖,立马跪下来,叫了最开始对胡七的称呼,要辩解时,肚子又挨了一拳,说不出话。 移动电话里面果然有窃听装备。 廖家卓早知道,胡七不会罢休,送给他们移动电话,多半是用来找内鬼。 “你拿金条时,放风给大佛时,没想到以前吗?现在想起来了?那条子的事是不是也是你捅给警察的,没想到,真是想害我死啊你?” 胡七怒色毕露,怎么也没想到,北日的内鬼是他根本不会怀疑的人。 阿灿忍不住脸上的震惊,目光惊疑,在廖家卓和胡七间徘徊,最终咬牙忍下了。 巴闭出事,胡七无人可用,一定要把走私的事分给其他人做。 还能有谁呢? “带走。” 胡七一声令下,巴闭叫着冤枉被拖走,廖家卓稍微放心。 卧底工作需要保护证人,就算是非法组织中的成员。 胡七没在他们面前干掉巴闭立威,应该不会动他性命。胡七要巴闭命容易,却没意义,重要的是知道北日下一步的行动。现在,起码巴闭性命无虞。 dy本想来撒娇一场,要点好处,目睹一场血淋淋变故,面色惨白。阿灿看她一眼,嫌恶离开。 胡七五味杂陈,抽了根烟,临走时瞟了一眼dy,告诉廖家卓:“今天不讲事,之后阿灿会去找你。” 货仓里竟只只剩下廖家卓,他走过去,问她句:“dy姐,没事吧?” dy极小声问:“你说,等下巴闭哥不会被七哥,用枪……解决啊?” 廖家卓心中一动。 胡七真的有枪吗? 廖家卓打探许久,一直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黄星毕竟是有组织的团体,和那种有枪了就当烟花放的“狂人”不同。但如果胡七手里有枪,关键时刻能造成的威胁便不同。 如果胡七被抓到把柄,都很有可能选择自我了结——黄星每个区域的话事人是清清楚楚,但真正的幕后主使从来没有露过头。调查黄星幕后主使的任务太过重大,他不必独立完成,但总要避免线索中断。 确定胡七已经离开,廖家卓眼神幽深:“你也看到了?” 他装作他自己见到过,骗dy的信息,她苦着脸连连点头,果然是看到过。 “应该不会用枪的,你想,这么久都没有用过。”廖家卓说完,dy面色稍缓,他淡淡道,“说实话,一般随身手枪都是用来自我了结,讲句不吉利的,万一他有事……dy姐,你一定要保重。” dy彻底呆住了。 什么叫他有事要保重,他走了,还依靠谁? 要的就是她这样想。 “能不能……想个办法救他呀?”dy几乎要哭,其实是想自救。 廖家卓很为难,不讲话。 “你说啊!我不会告诉别人的。”dy急道,“我告诉别人,不也是害七哥吗?” 他不留痕迹,扮作迟疑,道:“……也有办法的,你能不能拿到他的枪?” 22. 第 22 章 “拿到枪……?” dy迟疑,看样子这对她倒是不难。 但是,拿到后她要怎么办呢?又不会用,当然也不敢用,七爷万一发现她的小动作,把她也当成内鬼了,那岂不是死翘翘。 廖家卓叹气,先打退堂鼓:“其实,也没必要,这是七爷自己的决定。” “如果我能拿到呢?不会被发现吗?” “如果能找到假的,替换过来,应该不会被发现。只可惜,现在我也找不到。” dy:“现在?那你以前能找到吗?” 廖家卓侃侃道:“以前我喜欢玩枪械模型,有行家在做仿真的枪,颜色、重量和质感上基本看不出来假。但最近那家店关门了,老板联系不上——算了” dy追问:“那就是有其他的地方卖咯?你能不能再去问问?” 廖家卓为难:“枪的型号呢?” “我……我不知道啊。” “那应该没办法了。” dy懊恼:“就是那种短的,看起来很普通的手枪,和电视剧里面的差不多啊,应该很好找的!” 越是回避,dy就越想办成事。但一冷静,她又觉得不对。 “但是七哥好端端的,干嘛要自尽?万一他出去做事,没有家伙,不就糟了吗?” “如果七爷要用枪,刚刚动巴闭哥时就用了,他一直不用,肯定不会随意开的。”廖家卓语重心长,“dy姐,你知道的,七爷他毕竟是有妻子孩子,这样做,避免差人再往上查,起码可以保全家人。” dy的眼光黯淡下来。 她当然知道,黄星的背后有个更厉害的幕后老板。她不是胡七的家人,他两腿一蹬,当然不管自己了。就算胡七真的落难,他只要活着,起码有人证,证明他还是欠她的。 做这行本来就是有今朝无明日,她刚拿了巴闭的电话号码,现在不就变成一串废数字了? “孔雀哥,我知道了,谢谢你。” “嗯,dy姐别想太多。”廖家卓安慰一笑,见的士还在货仓外停着,等着dy出门,独自驱车离开。 其实现在市面上能搞到的枪械就那几种,问dy型号,是为了让她觉得这件事难办,增加难度。 接下来,dy多半会去找模型,但没门路,不会找得到,最多三天,还会来找他的。 - 不到三天,转天的傍晚,dy就来了。 只是时间不巧,正赶上阿灿过来大华冰室,不情不愿地和廖家卓交代:“周四一起去接货,等我联系你,别多说话。” 这个接货,就是走私的货物了。 之前巴闭在的时候,他是老二,阿灿是老三,现在阿灿向上一级,不得不把老三的位置给他坐。但看样子,阿灿不想当这个老二,只想把孔雀排挤在核心外。 “什么时候说完呀?我还有事要找孔雀哥呢?”dy想和廖家卓讲话,嫌阿灿太麻烦。 阿灿的眼光盯着他们两个,冷冷道:“你们这是干嘛?想勾义嫂?” 勾义嫂、洗马榄、着红鞋,这三样是著名江湖大忌。 勾义嫂,便是勾引嫂子,和兄弟的女人有一腿。洗马榄是亏空公款,着红鞋是出卖兄弟——巴闭的行为,便是标准的着红鞋了。 这三样之所以成为大忌,正因为屡禁不止。 何况,以孔雀的样貌,显然想勾几个都不是问题。 “哪有啊!”dy大声抱怨,又有点沾沾自喜。 阿灿:“没有就好,人家女友真是许风桦,你比得上?” “真的?”dy吃惊,瞪圆眼看着廖家卓,“你们怎么认识的?” 廖家卓浅浅一笑:“有缘分。” dy很满意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竟然哦哦惊叹:“哇!” 阿灿:“肉麻死了!” 骂阿灿他不走,一到这种时候,他反而被恶心走了。 阿灿一走,dy神秘兮兮掏出一张纸:“那把枪,我画了一下。你知道啦,我也是为了保护七哥,不想他年纪轻轻,自己想不开啊。如果你能帮我,那当然最好了!” “……” 画得真是好烂。 线画不直,也不至于画这么抖吧?是在冰箱里画的吗……廖家卓对着这张纸,简直想借她把尺子。 幸好,看大致比例、扳机和手柄形状,他能知道是哪一款。 廖家卓对着纸仔细看罢,直接撕掉了。 “七爷提拔我,我都感激他,不想他就这样早走。这样,我再去找下那家店的老板,如果能换到,你千万不要给任何人。” dy连连点头,听他不要这枪,更觉得他没理由害她。 dy走到大华冰室门口,天刚刚暗下来,正思索时,一只手拍上她的肩。 “哇啊!你有病啊!吓鬼呢?”dy看清是谁,破口大骂。 原来阿灿没有走,一直在门外站着。dy心中 忐忑,站在阿灿的位置,望大华冰室里看了一眼,看不清也听不到他们在做什么。 那站在这里干嘛?扮鬼啊? 阿灿只道:“你少和孔雀玩,他不像好人。” 不像好人?你们都是出来混的,本来就没有好人啊。 阿灿的脸隐没在屋檐下的黑暗里:“我没和你开玩笑,他很有可能是内鬼。” 内鬼? 不是已经揪出一个了吗? 再说,孔雀哥人长得漂亮,性格又体贴——但好像也不是好人,就一定不是内鬼吧。 dy吓个半死,故作镇定,问:“你有证据?” “还要证据?他不正常。” dy嘲他:“你自己不正常,就说别人”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等被他害死,别找我收尸。” “本来也不会找你的啊!”dy打定主意,呛他一句,“我盯着他,可以了吧?如果他有问题,我当然会告诉七哥的。” - 秋分这一天是许风桦的生日。 这是她的二十岁生日。记忆中,生日似乎已经过了很多遍,二十岁的生日已经记不清。 她并不是一个很讲究生日排场的人。父母离世早,每到生日,多是一个人过。最当红的那几年,如果在剧组,反倒有人帮忙庆祝。等有了网络,会有各种各样不认识的人,敲锣打鼓过来祝福她,虽只是随手一发,其实她是感激的。 过生日这一天正好放假。 梁美月不记她生日,毕竟多年没有联系,她也不是人性万年历。米心心好不容易有假期,已经过大海,离开香港出去玩了。 许风桦鲜少睡了懒觉,独自在家待到下午四点钟,电话响起。 不会是他吧? 许风桦犹豫着,最终接听,原来是导演齐隆。 他告诉她好消息——之前说的新电影,确定定下她演女主角,片酬就按之前谈好的付,他们定好合同后,会再给她电话。许风桦当即接下,改日去签合同。 这部电影是鬼片,改编自讲述书生在山中迷失,邂逅精怪,流传后世,非常经典。齐隆一说,许风桦便知道是哪一部,影响力非常之大。 许风桦演的是女主角桃花妖,这原本是另外一位以美艳著称的一线女明星的经典角色,但现在,许风桦有桂冠在身,影响力大过前世,样子更撑得起角色,片酬相对便宜,所以定她。 半个小时后,电话响起,许风桦接起,听到一声:“生日快乐。” 23. 第 23 章 原来他知道。 许风桦没和雀仔讲过她的生日。 但如果他有那张她的唱片,翻开CD附带的小册子,就能知道她的生日,甚至还有喜欢的颜色和水果——唱片公司说,这样可以营造出和许风桦亲近的错觉,是非常重要的信息。如果他像他所说的那样痴心,当然应该知道。 “大佬,我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出来庆祝?” 准备什么了?她是有些好奇。但就这样答应,也太便宜他了。 许风桦淡淡道:“你先打给警局自首,我再去啊。” “好啊,你吃过饭,再押送我过去吧。”他的声音笑吟吟的,“我在你家楼下。” 是真的才好。 许风桦没化妆,只扯了件红风衣穿上,头发低低束在脑后。 现在才四点半,吃晚餐稍早,不知道他是想带她去哪里。 讲真的,许风桦想象不出这生日还能怎么过。最多是吃西餐厅,需要提前半个月定餐厅位置,记住她的忌口,爱喝哪支酒,吃一半饭时,忽然有一名西装乐师拉着小提琴出现,之类的。 虽然不愿意想起,但邓绍荣向他求婚时,依稀就是这样的场面。 说是敷衍吧,餐厅很贵,拉曲子更贵,需要时间心意。但说是用心,就算百万的名牌手袋,全球只有十个,这十个终究是一样的。不像是被感动,更像是如此心意,不该不感动,人情世故似的感动一下,作为礼尚往来。 电梯到一楼,透明门打开,看到他的身影。 廖家卓倚着车,等在楼下,倒是细心打扮。头发比以往长了,发尾贴在肩上,加了一点点发胶,抓出了分明的形状。 衣服穿得很简单,一身黑,似乎回到初次见面的时候。这一次没有玫瑰花,两手空空地来了。 许风桦看他一眼,不讲话,坐进车里。 吃完饭真的可以押送他去警局吗?如果可以,那她就去了。 许风桦:“去哪里?” “你认识的。” 竟然是回深水埗的路。 这条路许风桦当然认识。从无线台港姐半决赛打的士回家,走的就是这条路,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时间尚早,霓虹灯还没有亮起。 深水埗的话,都是些当地食物,多半就是吃些叉烧,点心之类的。她并非想要奢华大餐,但既然请吃饭,总不能请路边摊吧。 红轿车在家门口停下。 廖家卓开玩笑:“要不要遮上眼睛?” 许风桦好笑:“这是我家,遮上眼睛我也认得路。” 竟然是回到了过去的家。 只离开了两个月,现在就应该叫祖屋了,一没有人住,便是过去的。 许风桦下车,站在楼门口,才知道的确想回来。 进门的那一刻,夕阳正从窗外照过来。恰恰是傍晚的一刻,两栋楼中间流溢出暖融融的一瞬,家里充满了橙黄色的光,便不觉空荡。 桌上摆了长寿面,还是从前样式的宽碗,他在这里住过几天,记住了是哪一款。桌椅板凳冰箱,竟然都没有半点灰尘,提前做过扫除,就为了这一天。 如果感动人心能够打分评比,恐怕他也能拿冠军。 “……” 不能心软。 许风桦回头看他,期待他说些什么,他却是一言不发。她盯着他小巧的嘴巴,颜色是淡淡的粉,合上的样子也很可爱。 廖家卓目光中含着期待,从她的脸上看到动容后,知道这是她想要的,更添一份甜蜜。 不到五分钟,夕阳过去,室内黑暗,廖家卓自雪柜中取出水果蛋糕,点上蜡烛。两支火苗窜起,蛋糕上蜡烛的数字是“20”,火光正点亮他们两个人的眼睛。 “大佬,许愿吧。” ——保佑阿妈阿爸在天上安安乐乐,保佑表姐工作顺利。 许风桦许了一个和过去一样的愿望,她很想故意在愿望中除去他,但是一旦故意除去,不就说明在意吗? 如果开始介意是不是在意,那可能就是很在意了。 “许好了吗?” “嗯。”她淡淡应一声。 灯打开,廖家卓只准备了她的一份长寿面,许风桦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吃面。味道不会胜过高档西餐厅,却吃出了几分催泪的效果,她有意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在一旁切好蛋糕,托着下巴,看着她,似乎这样就可以看饱。 慢吞吞吃罢,许风桦目光灼灼:“走吧,去警局。” 廖家卓竟然真的没反对,只说:“嗯,我下楼开车过来,等我。” - 晚上七点钟,楼下不远处,一辆的士鬼鬼祟祟地停着,一看就知道里面是谁。 廖家卓走上前,敲了两下窗户,窗户缓缓摇下,露出dy窘迫的脸。 dy讪讪道:“不好意思……” 自廖家卓从大华冰室出门,dy一路跟着他。从去欢景苑接许风桦,一直到他们上楼,仍不放弃,乃至于整晚都一直在楼底下等着。 “wendy真是好美哦……以后她就是我最喜欢的女明星了!你们很衬哦!那个……这次是我不对,不该打扰你们,不好意思。” dy急忙忙说了一长串,只想糊弄过去。 自从被阿灿提醒之后,dy有事没事,都去粘着廖家卓,怕他真是内鬼,通风报信给差人——如果他真是内鬼,被她发现了,那她算是赚了,为胡七立功,胡七当然该给她开奖金。 只是已经跟了三四天,内鬼没抓到,黄毛以为她看上孔雀哥,总是拿着“世风日下啊”的眼神看着她。 dy的反常,廖家卓也知道,但他毕竟指使她做了一件大事,如果真的硬生生把她甩开,反而有可能刺激她。 胡七那边,刚刚抓到最信任的巴闭是内鬼,不可能放松警惕,只会看得更紧,廖家卓更不能故意把移动电话离身。 dy加上装窃听的电话,两个监视源一齐盯着他,他想往外传递信息,简直难于登天。 但是,两个麻烦真在一起,情况也有不同。 “dy姐,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啊?你一路跟我,以为我没看到吗?唉……其实我看到没事,万一wendy看到,误会我们,你说,我怎么解释?今天可是她生 日啊!” 廖家卓第一次对她冷脸。 眉心皱起,目光锐利,寒气森森,温度骤降,和往日好说话的可爱模样完全不同。似是拿定主意,是要把这几日的帐都一齐清算。 “我……”dy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怀疑你是内鬼?怎么说得出口。 都怪阿灿,挑拨他们间的关系,陷她于不义。细想几日,自己行为怪异,当然理亏。人家为女友过生日,那便是罪加一笔,罪大恶极了。 廖家卓单边叉腰,脚尖很不耐烦地点地,骂了句粗口:“你还是想找七爷吗?七爷最近真的没找我,你有事找他,跟着我也没用啊。” 这倒及时给dy递了一句话。 dy顺着台阶下:“是,我只是想找七哥……不是想打扰你们……” “我不是说过了,我不知道七爷在哪里!你不相信我,就自己看看七爷会不会打电话给我,他今晚都不会来电话的。” 廖家卓说罢,一抬手,把硬邦邦的移动电话抛给dy。 这东西贵得要命,dy连忙拿稳,忙道:“孔雀哥,我相信你的!” 廖家卓不理dy,背影匆匆,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dy也只能抱住只电话,等在门口,连连跺脚。 其实廖家卓一转身,立马笑出来。 终于,摆脱讨厌的窃听器。 - 是不是走了啊? 他又不是没前科,自己还信他?等在这里做什么,等雀仔自己飞回来吗? 许风桦心生懒意,打了个哈欠,竟然想在这家中睡一觉。但这家空荡成这样,已不能睡人。 打的士回去吧。 许风桦关了灯,漆黑中,门从外被拉开,高高的人影恰好站到门外。 竟然真回来了。 是要跟她去自首吗? 许风桦尚未来得及发难,廖家卓向前一步,俯下身,把凉凉的面颊贴在她的颈边,迫不及待撒娇道:“大佬,我是好人啊。” 什么啊,哪一种好人? 既然他没说清,那就当是她心中的好人了。 门还开着,不好就这样在门口拉拉扯扯,幸好,还没邻居来看热闹。 许风桦向后两步,他就向前两步,一直退进家中,偏不撒手,双臂拢在她背后。 之前怎么不说?也没必要问了,他这样的嘴巴,想糊弄她,找得出一百个理由。 许风桦问:“如果不是怎么办?” “那就罚我再也见不到你。”廖家卓言之凿凿,像发毒誓。 “惩罚这么轻?” “这是最重的惩罚了。” 又说好听话。 “那,我还没有听到的答案呢?” 廖家卓先是一笑:“还是这么在意?” “……” 当然。 许风桦一不满,要推开他,被他双臂收紧,抱得更紧。 “很快了,真的。”廖家卓喃喃,叹了一口气,“好想今天只说和你有关的事,但是我的确有事,只能要你帮忙,帮我说声——盯住阿灿。” 24. 第 24 章 这帮差佬是疯了吗? 舞厅白天不开门,阿灿把电话重重摔下,身旁的小弟忙劝他别生气。 “怎么不生气?只有我这边被人找事!”阿灿咬牙切齿。 小弟:“最近是不太对,一点点小事就有差人来问半天,以前都不会这样的。” “一定是有人阴我。” 阿灿很清楚,这个策略就是经典的骚扰战术。对方没有抓捕他的关键证据,只能通过不断地“骚扰”他,使他分心。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他这阵事情多,最怕人烦。 阿灿只穿了件白背心,显得更黑,抓起电话就要走:“行了行了,出门。” 一开门,门外站着名女警,制服齐整,亮出证件:“您好,宋先生,我们怀疑你名下的舞厅营业时间过长,涉嫌扰民,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阿灿低声抱怨:“又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女警纠正:“这些事情可不是鸡毛蒜皮的,关乎我们市民身体健康,请你配合调查。” 阿灿道:“知道了,我换衫,行了吧?” “你现在不是穿着吗?” 阿灿指着自己身上的背心:“你穿那么多,不许我多穿几件?” “好的,那我们在这里等你。” 顺便替他关上门。 阿灿找了半天,才扯出件旧衬衫,换衣换到一半,又有人来电话,阿灿吼了一声:“谁啊?” “怎么,火气很大?” 阿灿压下怒气:“七爷,不好意思,我迟点过去。” “嗯,你不用过来了。” 阿灿本就很可能赶不过去,应了声好:“等这周三我再过去。” 胡七的声音清清楚楚:“不用,最近你被盯得太紧,这单你就不要跟了。” 阿灿仍有一只手臂卡在袖子外面,愣住了。 那谁去跟? “交给孔雀?”阿灿尽力保持冷静,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七爷,我不信他。我都和你讲过的,我认为他就是内鬼。这单这么大,交给他,我真的不放心。” “是你办还是我办?” 阿灿:“……是,我多嘴。” 胡七不容置疑:“我亲自跟,如果他是内鬼,我有办法处置。至于你,专心处理手上的事。 除了答应,也没有别的办法。 总还是觉得会出事。 阿灿想了半天,拨了另外一个电话。 门外催他:“换完没啊?” 现摘棉花织布也没那么久吧。 阿灿不讲话,抿着嘴,等这个电话接通。 另一边,几千尺别墅中。 欧式会客厅内,胡七坐姿拘谨,全无平日嚣张态度。 对面老伯年近五十,头发已然全白,不留胡子,穿了一身休闲格纹灰西装:“怎么样?” 桌上财经杂志,赫然印着老伯的脸,说他是酒店与娱乐业大亨,白手起家,公司市值上亿。 “都交代好了。”胡七毕恭毕敬。 说实话,社团这东西,底下人是搏命,真正赚钱的人根本不出面,出了事,也怪不到人家头上。如果不坐到他这样的位置,见都见不到一面。 胡七第一次来,是被上一任引荐来的。惊讶之余,其实暗骂,这群人和他们并不活在一个世界中。他们所谓的“沙场”,是一盘沾了灰尘的棋盘,天上人亲手移动棋子,都怕污糟了手指。 “邓先生,这批货我一定会搞定,我的老婆孩子已经准备好了,去加拿大后,还要您帮忙。” 邓恒温柔笑笑:“上一个差人被救走了,都上了新闻,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信你。” “如果出事,我直接解决掉内鬼,丢进海里,绝对不会坏事,更不会连累邓先生——死一个警员,应该可以让他们的计划搁置很久。”胡七本想说得礼貌些,不知不觉间,还是露出凶悍匪气。 邓恒只笑笑道:“喝茶。” - 一定是被人盯上了。 许风桦直觉,这一次盯他的人和以往不一样。 “我怎么感觉后面的人有点奇怪?”米心心连连回望,“不会有跟踪狂吧?专门跟在你回家路上……呜啊,好恐怖啊——” 许风桦:“不用担心的,你看,路边有巡逻警。” 米心心看了眼,摸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点头:“太好了,我准备好叫救命了,希望我的声音比他们走得快吧。” 这一次的确是跟得太紧了。 许风桦一回头,角落里的人又不见了。 有这么多的警员在吗? 之前跟着她的人,只是让她有种被监视的感觉,现在的不同,简直就快要扑过来一般,真是恐怖。 那一晚,雀仔叫她帮忙传达信息,更多的一句都没讲。看在他真帮过一次忙份上,她只向梁美月说,说听到最近阿灿有行动,需要盯住,又被梁美月一顿关心,怕她和坏人混在一起。 “上次的那个靓仔呢?他是做什么的?能不能来和我们一起下班,必要时帮忙挡枪啊?” 许风桦:“我都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米心心没想到,“你……那你怎么同他拍拖?” “还没拍拖,只知道他讲,他是好 人。” 米心心啧啧两声:“好人?我怎么感觉,主动讲自己是好人的,不是正被差人审问,就是超级坏人呢?” 许风桦被她逗笑。 好人啊,雀仔。 就看看你讲给我的话,都是不是真的。 - “你那位明星女友,我今晚去请来了。等今天做完事,给你发奖金,带她出去玩啊。” 新益货仓,胡七直到晚上天黑才到达。身边多了两个生面孔,加上之前两个,一共四人。 廖家卓的手一顿:“七爷,不必了吧。这么早庆祝,不是周四才做事吗?” “是今天。” “今天?我听阿灿说是周四。” 胡七不解释。 果然,阿灿是根本不信他,根本没告诉他真的时间。 “wendy她工作蛮忙,七爷不用特地找她来——” “这次不出事,她就没事。”胡七直白,问,“你没带电话吧?” 廖家卓一笑:“这种时候当然不带。” 其他时候被抓,还能抵赖。这种交接的关键时刻,只有胡七自己一个人有通讯设备。 “嗯。”胡七第一次在他面前把枪掏出来,仔细确认没问题,在腰间放好,“走吧。” 皮卡车可以坐六个人,窗户被遮得严严实实,胡七叫廖家卓坐后排,他亲自开车去码头。 等车到达,已是黑夜,不知道是几点。 海风吹来,气味腥咸,廖家卓看向远处,建筑物亮光星星点点,天上没一颗星星,不足以判断现在的位置。 有人接应胡七,船已经到了,胡七回头吩咐:“我自己去就好了,你在这里守着,有事叫你们。” 廖家卓:“七爷,让我去吧,不然我自己坐在这里让您做事?” 胡七:“我让你坐着就坐着,这里出乱子谁管?” 胡七留了两个新露面的打手看住廖家卓。 原来这两个人是留给他的。 廖家卓坐在岸边,估算了一下船舱大小,不仅感叹,竟然敢就这样开进来,胆子真是大。 以这船的吨位,如果装满,数量一定非常惊人。 见他没见识,旁边的打手粗声粗气笑道:“没见过船吗?” “没见过这么大的。” “需不需要介绍下啊?” “需要啊,那个是什么?” 廖家卓随手一指。 打手抬头去看,天黑茫茫一片,都不知他讲的是什么。 “你讲什么——” 话未说完,手腕一痛,已不能动弹。 25. 第 25 章 确认船安全过关,胡七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心里忽揪紧,压着一种急迫感。 应该早点收手,不然一定不得善终。 回到码头,一片空荡,廖家卓已不见。 果然,他装不下去了。 能力不错,可以轻松挣脱看守,演得也像,难怪派他过来。要不是太急躁,非要救出那个同事,其实不会暴露。但是,他那个同事也会没命。 有什么用呢? 整个码头早都被人围住了,更提前设过信号干扰,除了胡七自己的身上,根本发不出信号。就算孔雀闹事,引不来帮手,拦不住船,来不及回去告密,只是死路一条。 以他能力,能找到地图,如果他想突破,只能去南面。 胡七按住枪,打开保险,一路找去南面仓库。仓库门口,两名看守他打手都被用电缆绑住,浪费了这么强壮的肌肉。一见胡七来,纷纷蛄蛹几下。 “真是没用。” 胡七让两名打手给他们松绑,悄声挪步进入仓库,正见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对准,毫不废话,抬手就开。 等了一瞬间,却似乎很久,没有任何声音。 一发空枪。 来不及错愕,下一秒,身影飞来,枪被踢走,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了他身后无人处。 “终于来了。” 胡七来不及问一句经典的“你是怎么知道的”,一根电缆自身后缠住手腕,一下勒紧。胡七本就不算能打的,靠心思缜密上位,毫无还手之力。 四名打手冲进来,廖家卓已捡起那枪,晃了一晃。一柄漆黑的枪,在黑暗中竟发出闪亮银漆光。 这东西不是开玩笑,四个人都不敢上前。 胡七嗓音沙哑,叫道:“那枪是没用的!” 廖家卓饶有兴趣哦了声,接上:“没用?我也刚拿到,试试就知道有没有用咯。” 他移动枪口,四个人来不及对视,两个被他绑过一次的打手吃过亏,率先逃走,剩下两个紧跟上去。 廖家卓笑了笑:“知道跑,还是聪明的。” “……” 打又不行,斗又不行,忠心又没有。素质这么低,难怪最近天天被差人赶。 胡七沉下心,已经在想,如果此刻身在审讯席,应该怎样做。 至少货物安全离开了。 没被抓到走私把柄,罪名最多是非法持有枪械,非法拘禁,这样的罪,邓先生请两个好律师,很容易解决。 却见廖家卓把枪凑近嘴边,陈述道:“我现在在码头最南面,船就要交给你们了。” 对着枪说话? “你们”是谁? 廖家卓看胡七疑惑,微笑道:“你会窃听,我也会啊。” 换模型,只不过是忽悠dy的鬼话。不论什么模型,拿到手里,都骗不了人。 说是找模型,实际是找退下去的枪械专家,要了一把一模一样的真枪,这样才能骗过胡七。枪体内部改造过,是开不出来的。 同时,他在枪里加了一枚发信器。实时监听,数据传回警局。 就算防了所有人,胡七唯独不会防的是他自己。 那么,船当然开不出去。 胡七沉默良久,手臂试着挣脱,白费力气。这是最不可能逃脱的方案了,如今他竟然尝试,真是穷途末路。 廖家卓没有奚落人的习惯,只是保存好现场,看向门外,等同事来。 仓库外一片漆黑,明明是大获全胜,望出去看天空,原来也是阴沉沉的,没有什么特别。 可惜,这里没有信号。 他还有一通想打的电话,要再等一等。 - 梦恩酒店,凌晨。 房间不大,布置奢华,梳妆台上摆着精巧头饰,新出的衣裳堆在床上,叠在一起。 门外有人哐哐踹门,不知是谁,dy走来走去,忧心忡忡,不断给胡七打电话,却没有人接听。她想打报警电话,又看自己不像好人,不敢打。 万一差人来了,先抓她怎么办? “喂,警官,我外面有变态踹门啊!”dy提高声音,演给门外的凶徒看,电话根本没接通。 砰! 门被踹开了,闯进来的果然不是好人。 是阿灿,一把捏住她手臂,捏到痛:“干嘛不接电话?” “滚啊,你来干什么?”dy讨厌的人里面,阿灿排第一。 阿灿脸黑得像催命阎王:“七爷出事了,孔雀那家伙是内鬼,下一步一定有人找你麻烦,你现在回内地还来得及。我告诉你,我来帮你纯粹是出于义气——” “我不要你的义气。我也不回去!” 阿灿着急,顾不上尊称:“你跟胡七在一起,他现在被人人赃并获啊!社团怕你漏消息出去,说不定杀人灭口的!” “那我也不回去!回去也是被人嫌,我还不如自己在这边死掉!”这一番哭诉嘶吼,来不及夹住嗓子,原来dy的嗓音沙哑,并不甜腻。 dy见他不注意,想往门外跑。 阿灿:“混蛋,别乱跑!” “你干嘛老叫我混蛋啊?我有名字的!” “唐诗!我没和你开玩笑。”阿灿吼道。 dy一愣:“我没和你说过吧?” 她很少和别人说她的真名。 “……” 阿灿趁她安静,叹气道:“走吧,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她的眼睛已红了,从那梳妆台的抽屉中,悍然取出一把手枪:“其实,是不是怪我……是他叫我把七爷的枪换走的,我不知道会出事……” 阿灿不知说什么:“……不怪妳,起码差人不会怪你的。” “滚啊!” 唐诗骂过后,把枪塞到阿灿手里。 “干嘛?” “给你。” 阿灿没接:“我也不会用。我也不想死啊。” “可是……我不想走,也不想死啊,你帮帮我啊……” “孔雀他——应该说那差佬,他知道你拿着这东西没有用,才放心你拿着它的。他们不知 道,社团有多恐怖……或者是不怕,可能吧。” 阿灿叹了口气,接下那枪,对唐诗伸出手,“走吧,去哪里,以后再说。” - 欢景苑,许家门口。 风和日丽,阳光充沛,男警员上了公寓楼,登门和许风桦讲明情况,格外热情:“最近一周,我们警员一直许小姐楼下看守,给许小姐添麻烦了!” “不会,应该感谢你们才对。” “我们原本是想不打扰许小姐生活,悄悄行动,不过许小姐实在机警,发现我们,我们也没办法再藏起来了。两日前,我们已经在许小姐身边抓到了可疑分子,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事,我们也终于不用躲躲藏藏。” “的确啊,我总觉得前几天跟着我的人更凶,不像是你们。” “许小姐果然是反侦察专家。” “果然?” “是的,廖sir讲了,虽然把许小姐牵扯进来,实在是抱歉,不过,如果没有许小姐,他无法这么快破案。如果有好市民奖,他希望可以颁给许小姐。” 胡七被抓这样的大案,当然上新闻,在废弃码头缴获一批机械元件,预计价值超过两百万港币,连带着黄星社团被查。只不过,胡七守口如瓶,他的家人亦不知下落。 警方没有透露更多消息,不过,小道消息称,这一次破案的关键是卧底警员。 许风桦也相信这句,如果她不在,雀仔没法这么快破案。 曾有一步影片戏称,扮演卧底也是一种演员,如果按照这个说法,雀仔对她演戏,她将错就错地帮助他,对别人演戏——原来收工时,还演出一套大龙凤。 许多无赖举动有了理由,忙于打听她家住址电话,是为了让同事过来帮忙看守她家。 但是他如此行径,实在演得太像,只能先当他是个半个好人。 男警员说:“对了,廖sir还说,他担心接近胡七后,随身携带的物品会被查,所以留了一样证物给许小姐,说是……埋在土里面。” “土里面?确定吗?” “我们也问过廖sir一样的问题,但是他这几天都在和林sir汇报案件细节,期间不可以打扰,只能暂时按照‘埋在土里’推进了,辛苦许小姐想一想,这是不是什么代号?” 哪有什么代号。 土里啊…… 肯定不是祖屋楼下吧,那她要开着挖掘车去挖了。 许风桦找了一圈,想起他和她讲,那一盆芦荟,千万不要丢掉。 她走到依旧半死不活的芦荟盆栽前,小心拨开边缘泥土,拔出一角透明塑封袋边缘。她拎住了边缘,抽出来,里面装了一支bp机。 怎么放在这里,还能用吗? 隔着塑封袋,按下开机键,机器安然无恙。 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新消息,来信时间是一个月前,深夜三点。 拂去泥土,字迹清晰。 【大佬,我愿意。】 “呵。” 一声轻轻的笑流溢出来。 原来,答案是要这样听到的。 26. 第 26 章 万氏电影制片厂。 偌大摄影棚内已搭建了寺庙、假山,耗资巨大,剧组需要在两个月内在棚内拍完所有室内戏份,再去元朗的山里拍外景。 开机第一日,剧组众人烧香、领红包,为求保佑开机顺利,不出乱子。 这部片叫《瑶山幻道》,是鬼怪片,鬼怪便是花妖小瑶,生活在桃觅寺中,专门诱惑在山间迷路的人。书生在山中迷路,被花妖诱惑,与其结缘,最终发现寺庙是幻想,带花妖离开荒山。 不过要论一番,其实是男主角肖宁贤,今日在国外,无法到场,三天后才能赶来。 肖宁贤本行歌星,称得上是这五年来最红的歌星,样貌不俗,粉丝又多,因此常演戏。现在的演艺圈就是戏红了唱歌,歌红了演戏,时不时再主持节目,多栖发展。 许风桦上学时,身边一半同学都是肖宁贤的fans,女生多,男生也不少。狂热粉丝甚至会为他是不是“乐坛第一人”和别人吵架,吵到在黑板上计数,比拼红馆开演唱会的次数。 的确是很有魅力。 在她见到的这么多名男星中,人品极佳,随和开朗,配得上他当红的程度。 领好红包后,导演齐隆过来,笑呵呵和她打招呼。和印象中一样,是个戴着圆眼镜,样子很随和的胖子,时不时幽默几句。 齐隆做人很现实,没什么艺术追求,只看赚不赚。第一部火了,马上就拍第二部。往往第二部赶工,会拍得乱七八糟,但总能赚到钱嘛,实在不行还可以拍第三部——没记错的话,这部《瑶山幻道》就足足拍了三部。齐隆对演员的演技也没要求,见好就收,从不苛刻,演员们都喜欢他。 齐隆问:“最近有没有压力啊?” 许风桦一笑:“还好啦。” 齐隆在圆眼镜后挑眉,点点头:“红嘛,就是这么简单,准备好啊!” 所谓压力,就是红起来的压力。 齐隆嫌她曝光不够,为了造势,介绍她去拍柠檬茶饮料广告,饮料公司把中环地铁站最大的广告牌包下来一周,放她的巨幅照片,同时,齐隆在热销报纸上登她要拍电影的新闻,连续三天。 路人看到,个个以为她红到发紫。 这个角色原本要交给更当红的女星,齐隆觉得她扮相合适,足够艳,就定了她,人气方面的造势就要跟上。 托齐隆的福,许风桦现在不能再轻易出街玩,会被人认出来。 红有好有坏,心态上忍不住飘飘然,工作一多又觉得好累好麻烦,但一不红,有时又会有点寂寞。不过,现在的她应该可以适应。 许风桦笑答:“有准备好。” 齐隆满意:“有潜力。” 许风桦化了一个小时的妆,化妆师给她贴花钿、戴发包、贴长长的艳色指甲,力求完美。化妆师叫她闭眼调整眼妆,再睁眼,恍然一惊,从镜中见到云鬟雾鬓的红装女子,唇如饮血,眉尖上勾,真像见鬼了。 进了摄影棚,副导演确定各部分都准备好,和齐隆汇报。 齐隆:“好!大家准备开拍了啊!” 灯光师挑好灯,摄影师对准镜头,打板的举高板子。 “等下!”齐隆叫道。 “怎么了?”众人齐齐问。 “我去下卫生间。” “……” 无奈过后,人人都笑,哪有这样大喘气的?齐隆自己也笑,把手上卷成圈的纸张放在导演椅上,一颠一颠跑走了。 谁料,这去卫生间,竟然是一去不返。 “他肚子怎么了啊?” “齐导是不是也掉进瑶山啦?” “小瑶还在这里,卫生间里只有贞子吧?” “那不是更惨?” 众人议论纷纷。 齐隆再回来时,就不是走回来的了,而是被路过的好心保洁阿姨搀扶回来的。 齐隆下巴上青了一大块,一只腿站不稳,龇牙咧嘴,告诉副导演:“打电话,叫警局的人过来,我被打了……” 警员到得很快,可惜打人者跑得更快。三位警员到的时候,全都跑光了。犯案者不是从正面进的,当然不会傻到乖乖做登记才进门。 “看不到他们长相吗?” “他们蒙住我头打的,怎么看到啊?”对被打这件事,齐隆的情绪还算稳定,指指点点,“不过,我怀疑是之前找我拍片的人。我没去给他们拍,就来打我报复。” “哪一家?” “我没证据,不能乱讲啊。” 其他员工议论:“多半是艺诚的人啦。” 艺诚电影公司是邓家的产业,趁着行业势头好,这几年才成立,一拍就卖座,赚了不少钱。同时,靠着道上的面子,艺人不敢轻易拒戏约,亦有艺诚逼迫艺人拍片的传闻流出。 没办法,这个年代就是混乱。警方再保护艺人,也没有办法变成随身挂件,永远跟着艺人吧。 行业内每个人都知道,邓家和黄星就是有关系,但是没证据。就算有证据,都不一定告得赢。 这部片是老派万氏投的,齐隆因为这片拒了艺诚,知道艺诚一定不满,必须给他颜色看看,只是没想到,他们敢冲进对方的制片厂打人。 警员问齐隆:“要不要验伤啊?” 齐隆:“要多久,我们下午还要拍哦。” 摄影棚搭起来,停一天就烧掉无数纸币。警员说最多半天,齐隆才同意。 齐隆的笔录作完,警员还要给在场人做简单询问。戏是鬼片,不少人都扮成了牛头马面,警员给一群妖魔鬼怪做笔录,怎么看怎么滑稽。< /p>询问许风桦的是位女警员,忙不过来,刚问她一句就被叫走。 头饰和发包太重,许风桦半倚在墙上,追着她的背影,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呢。 “许小姐,我来做剩下的笔录。” 这声音…… 许风桦扭头,忍不住轻轻哦了一声。 何时见过这样打扮的他?一身浅色警服,板板正正穿在身,白净素雅,也不那样笑了,哪里还有风尘味道。唯独头发还没剪,留了点随性感觉。 许风桦:“怎么称呼?” 他伸手要握手:“我姓廖。” “哦。”许风桦不握他的手,“有事就问吧。” 廖家卓含笑点点头,照例问她今天有没有见过可疑人员,那当然是没有。许风桦答完了,他却不继续问了,目光凝在她的嫣红唇色。简直红得渗人,近似于鲜血,如同鬼魅。 “怎么了?” “走神。”他一笑,继续问了几句,起身告辞,“多谢配合。” 没办法,只能等下午再开机。 不过今天是吉利的日子,依照齐隆意思,还是先坚持着随便拍了一条废片。演艺界的人是封建中的封建,做什么都要挑黄道吉日,算出来今天是好日子,就一定保证今天开机。 “好!大家先休息,我去医院!” 心态真是好,怪不得长寿。 许风桦没换衣卸妆,只披了红风衣往外走。 站在制片楼门口,天色灰暗,知道之后两个月,多半吃不好睡不好,顿生无奈。工作这样勤力,有时享受,有时又不知是为了什么。 “许小姐,出来透气吗?” “不好意思,配合时间结束了吧。”许风桦往一边挪远了一步,他就跟上来一步。 不知不觉,红风衣袖口被捏住,求饶似的轻轻摇了摇:“大佬,还生我的气?这些日子我都在做心理辅导,不可以联络别人的。” 许风桦轻轻抽回袖口,望天道:“我哪里能做廖sir大佬,廖sir公务在身,看一眼都知了。这身行头,我怕其他人误会啊。” 倒是实话。 来来往往,人但凡经过,的确都在看他们。不为别的,警员和女鬼的搭配,真是很少见。如果拍成电影,为了好奇,都要去看看的。 “你说这个?现在收工了啊。”廖家卓低头看一眼,作势要解制服扣子,却被她按住手,长指甲直直戳到手背,咯下一道半月印痕。 “里面还有几件的。”廖家卓歪头,“我又不会当街……” 我知道啊。 许风桦收回手:“外面好凉的。” “……”廖家卓摸了摸手背上被她指甲戳的地方,忍不住笑了笑,偷偷向她挪去一步,问,“我的答案,你有看到吗?” 27. 第 27 章 “没呀。你讲什么?”许风桦撒谎不脸红,自认演技不错。 廖家卓盯着她表情,眼角眉梢,一举一动,忽然笑了,背起双手,学着她的样子望天道:“哦——原来没听到啊……好可惜哦。” 许风桦仰着头,忽觉有点脖酸。 “真的没听到,那我现在再讲一遍?” 讲什么啊。我愿意?当现在是婚礼现场吗? 心乱如麻,许风桦狡辩:“没听到,是看到的啊。” 说罢,翻转头扎回摄影棚。他没追上来,估计是目送她背影,不知是何表情。多半又是在笑。 齐隆回来时,脑袋上多了块白纱布,像刚从喜剧片场走出来。 许风桦坐在折叠矮椅上,见到廖家卓上前去和齐隆讲话,齐隆连连点头,拍手招呼剧组人员:“放心吧,有警官在这边,不会出事了啊。” 许风桦只是向他瞟去一眼,他敏锐地看回来,目光相撞,挥了挥手。 难道他留下来,会一直在这边看剧组拍戏吗? 当然,演戏就是要人看的,只是这一场情节特殊——需要隔着轻纱,拍她口叼花枝穿衣时,去披轻纱、系腰带的朦胧身影。虽无裸露,挑逗感很足。她当然是有穿里衣,但要拍出来的,是若有若无的感觉。 作为演员,忙于记台词走位,不能因谁在场影响表现。但因一个多余的观众,总会在心头激起一点点的涟漪。 幸好,这涟漪不是巨浪,不足以目眩神迷,许风桦表现很好,剧组的配合也棒,仅仅拍了一条就过了。 下场休息时,许风桦悄悄看那方向一眼,已经不见他人影。 心里竟暗自松了口气,也空了一下,莫名其妙。 - 警署审讯室,廖家卓和同事简单交接,走进审讯室。 审讯室小小一间,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标准的配置。靠近门坐警员,桌对面坐的就是受审者。 “dy姐,好久不见。”廖家卓拉开椅子,坐到dy对面。 “这是哪位啊?”唐诗故作讶异,上下打量他这身有模有样的新行头。 “孔雀,不记得了?我姓廖,随意称呼就好。” 唐诗点头:“哦,那真是好久不见啊!不过我不是dy姐,我叫唐诗,你认错了。” “胡七你认识吗?” “认识啊。我们不是一起打过麻将吗?”唐诗调侃他。 廖家卓笑着点头:“好,那么你知道胡七和黄星社团的关系吗?” “不知道。” “真的?我们在新益货仓时,一起见到胡七叫人带走巴闭,你不在场吗?巴闭已经讲了,当时你是在场的。当然,我也见到了。” “我以为他们逗着玩的啊。” 廖家卓:“那么在你和胡七接触的期间,有没有看到,他有一把枪?” “没有。”唐诗一口咬定。 “上次问,你好像不是这样讲的?” “上次是哪次?还是新益啊,那时候我想吹个牛,没想到你会当真啊。警官,小学生说自己有把枪,你们还要亲自去搜吗?” 廖家卓挪来一张白纸,画出枪的形状:“你不是还给我画了一副画吗?” 唐诗更摇头:“警官,你画得这么好,我画不出来的。” 廖家卓一笑:“这倒的确哦。” 唐诗嘴一撇,表情立刻变郁闷,才像点活人。 “胡七本人都承认他自己的枪被人换了,你不承认? “不是,什么换不换的?”唐诗耸肩,“警官,我听不太懂广东话的。” 看来是不会承认。 廖家卓换了问法:“唐小姐,你要枪,到底有什么用?” “我不要枪呀,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那就是阿灿要?我听说,现在你们住在一起。” “没想到吗?”唐诗挑眉。 “是的。不过现在想起来,他应该一直喜欢你吧。我看走眼,没有发现。”廖家卓说着说着,温柔一笑。 眼见唐诗面色缓和,暗暗压着笑容,不许它浮现。 正是此时,廖家卓语气一转:“你要知道,社团是不归路,阿灿就算有枪,想做违法的事,或者想再联系黄星更高层的人,结果只会更不好。我说的话,也拜托你转告阿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先给你申请人身保护令。” 一连串话,唐诗脸色变了几次,显然听了进去,沉默后还是坚持不说:“能保护我?那请多保护吧。你们还有事要问吗?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作为证人,问询时间本就快到,廖家卓点头:“嗯,唐小姐再见。外面雨大,记得带伞。” 唐诗扬长而去。 “怎么样,阿joe,还是不行?” 廖家卓看了眼笔录,点头:“林sir,她和人对过口供,多半是阿灿。没有证据,枪搜不回来的。” “那邓家的事呢?”林警司皱眉,“我们已经查到,胡七的车辆经常出入邓家别墅。胡七称是因为业务而来往,一直没有谈下来,才会频繁前去。我们彻查胡七的资金来源,全都有经手人,不是直接从邓家拿到的,没法当作证据。如果有内部人员愿意作证,转做污点证人,就最好了。” 廖家卓摇头:“这么深的事,他们也没有证据的。” 廖家卓思索哪里才是突破口,林警司如梦初醒,拍拍他肩膀:“你刚回来,就重新上工,也不多休假几天?” “不用,我最爱返工。”廖家卓玩笑道。 “上午齐隆的事也是你跟,制片厂在清水湾那么远,你也跟过去了,做警员真是没话讲。” 廖家卓摸摸鼻子,去制片厂就不全是因为工作了,问心有愧。 一看手表,下午四点半,廖家卓道:“我还得再过去一趟。” “还去?现在都放工了吧?外面还下这么大雨,”向窗外望,大雨点铺天盖地,天地模糊一片,“刚回来工作就这么勤力,真想升警司啊?” 廖家卓笑笑:“想升做我大佬的马仔。” “做卧底还上瘾了?” “一点点啦。” - 戏一直 拍到深夜一点,剧组众人疲惫不堪。 一场戏,拍得顺是万幸,拍得不顺才是常态。群演一多,每一个走位都要提前练好才可以开拍。连拍六个小时,是人就累了,直到有个女妖怪打了个响亮的哈欠,齐隆才说收工,又补充一句,“明天五点继续啊!” 五点啊。 早有预期,已经无力哀嚎,只能托着疲惫的身躯去角落里缩起来,睡一觉。许风桦算是待遇很好的,有一间六平米休息室,有张单人床睡。 打开休息室的窗,一阵湿冷,才知道下雨了。现在气温低到五度,一件风衣是不够的了。千算万算,不知道今年的冬天会这样冷。 休息室有准备曲奇饼干,味道很一般,她还是撕开包装先吃了两块,解饱为先。边吃边想,只能休息四个小时了,简直是一眨眼就过去。 还没吃完这块饼干,门外就有人敲门。 也没有这么快吧? 许风桦开门,见廖家卓站在门口,加了件黑风衣,肩上的雨半干,手上拎着个崭新购物纸袋:“大佬,我来送件外套,小心感冒。” 说着,打了个清脆的喷嚏。 “……你自己都感冒了吧。” “好像是有点啊。”廖家卓吸吸鼻子,鼻尖红红的,不知是冻得还是病得。 “我这里有感冒药,你拿去喝两袋吧。”休息室里常备各类药品,许风桦从药箱里取出一盒给他,“记得看说明书,我不是医生,不要治坏了。” “治坏了就治坏了。如果治坏了,我就只能再来找你了。”廖家卓动动手臂,它曾经受伤,经过一番胡乱医治,现在竟也灵活茁壮,“你来治的话,总会治好的。” 对上亮晶晶的眼,总有一种犯罪感。让他愿望落空,简直就是不道德的。 “我想,现在和过去,我们之间……还是不一样的。”许风桦讲得真挚,还是要说清,“以前我认识的你,都是演戏扮出来的,我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你。所以,过去和你说的话,也只能请你当作过去了。” 曾经种种,说不动心是假的。但他身份不同,不是街边烂仔,成了正义使者,比起欢欣鼓舞,其实一时真不知怎么接受。 有过失败的感情,她更无法随随便便答应谁。 “我明白了。”廖家卓听罢,笑得更明媚,“我讲的我愿意,不论什么时候都一样。如果你还愿意了解现在的我,也是无论何时都可以。” “如果有机会。”许风桦不置可否。 廖家卓恭恭敬敬把纸袋双手递给她:“这个,你先收下。” 许风桦接过,往袋中看了一眼,白色皮质的料子,做成大衣,一定价格不菲:“我给你买的那件很便宜的。” “买礼物不在价格,在心意啊。”廖家卓笑吟吟的,“对了!还有件事。” 他俯下身,许风桦默许他凑近,小小的唇瓣悬在耳边。 “是——” 呼吸声清晰,就这样沉默片刻,温暖的触感落在耳上,只差一点点。 “我忘了。下一次再见面吧?那时候,我再讲给你听。” 28. 第 28 章 还能见面吗? 夜里冷,许风桦爬起来关窗,发现窗户早关紧了,也不知道冷风是从哪里吹进来的。看到那件新衣,不禁自问一句。 之前的相遇来得简单干脆,这样的机会,恐怕一生遇不到几次。如果以后没有机会,只能再等到几十年后,用一场见面会,开诚布公地约会,又太晚。 不过,只是现在,这件新衣很暖和,也就够了。 许风桦将皮褛披在身上,睡着了。 只睡了三个小时,起床时一点也不困,倒是意外。 魔鬼行程,连拍三日。 三日后,肖宁贤到的那日,蓬荜生辉。不止他到了,剧组里还多了几个面生的工作人员。只不过,不到一个小时,不请自来的工作人员就被赶了出去。 “这里不是追星的地方,我要叫你们家长了啊!”副导演负责把混进来的粉丝赶走,粉丝们长着未成年的脸,穿着高价买来的制片厂制服,哭唧唧求情。 “让我见见肖b吧……好不好啊?” b就是baby的意思。巨星魅力,正是如此之大。许风桦不得不佩服。 “不行!”副导演努力呲牙,誓要气势上压倒对方。 肖宁贤多半闻讯,大步走过来,皱眉扮凶,叉腰教训:“哇!就是你们来捣乱,是不是啊?” “不是不是,我们不是来捣乱的啊!”粉丝的声音立马低了下去。 “真的吗?” “真的!”齐得像是在喊口号。 “那,每人握一次手,记住,不许再来了哦!下一次再来的话就没有这么好了,再来的话……我就要把这次握手收回去!” 握手就握手,怎么还能收回去? 粉丝们却非常感动,握手如遭电击。每个人只能电一次,公平公正。 肖宁贤:“仅此一次,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哦!下次演唱会再见好不好?” “抢不到票啊!” “多开几场吧!” “好,你们听话,就再多开几场。” 肖宁贤张开手臂,牧羊人般把尖叫的粉丝赶回门外,还笑着说拜拜。 许风桦裹紧白色皮褛,佩服他的本领。 正对上他回来,冲她一笑,有几分“见笑了”的味道。 肖宁贤扮上书生,样子更俊,古典气很浓,几乎无妆。这样一个傻傻的可爱角色,要交给一个人气巨星来演,才能抓人眼球。 和他的第一场戏就是吻戏。 书生被困山中,一连三日,忽见前方桃林成片,树上有桃子吃,鲜嫩多汁,坐在桃树下吃罢一个,一瓣桃花飘落在膝,用手捻捻桃花瓣,抬头时花雨飘落。 书生惊喜起身,再转头时,撞上女人的双唇,和桃花瓣一般颜色。 是很美的一幕。 真亲上去时,说不紧张是假的。 肖宁贤提前嚼口香糖,打过招呼,亲得很有礼貌,更不会胡乱地占便宜。论咖位,是肖宁贤害怕她占他便宜才对。 这一幕要亲很久,桃花瓣一直从天空中洒落,洋洋洒洒,每一个角度都在拍,最后放进电影里的会是最美的那几幕。 “太漂亮了!”齐隆回看片段,挑不出半点问题,满意地啧啧称奇,“剪辑一定想破头了,都不知要留哪几段。” 重头戏拍得顺利,齐隆是最高兴,“今天就到这里,大家休息半天!” 哪里是休息半天,已经下午五点了,最多休息一晚上。但和之前比,真是大休,人人都吵嚷着回家睡个好觉。 “wendy,打边炉去不去?我请客。” 齐隆叫许风桦一起吃饭。 “不叫我吗?”肖宁贤跟上来,巨星一来,又多了四个工作人员争先恐后报名,齐隆声明,“不可以再加人了啊!” 又补充道,“快走,一会儿更多人追来了!” 去吃饭,吃出点逃跑感觉。 天黑透了,地方不过两百米,走几步就到了,肖宁贤出门前也必须戴墨镜,遮上大半张脸。 七人走到门口,门口一辆红轿车,旁边是个熟人,站在冷风里等着。 齐隆上前问:“廖sir,又有案件吗?” 他没穿警服,一身深蓝风衣,几乎融进天色。 “来找朋友。”廖家卓看许风桦一眼,见不方便,笑道,“她不方便,今天可能是等不到了。” 齐隆理解:“你朋友也是做我们这行的吗?那放工晚是常事啊。” “嗯。” 沉默一秒。 “那我走了?” “要不要一起去吃东西?”许风桦问。 两句话同时问出来。 “好啊。”廖家卓瞬间改变主意,眼睛弯起来。 许风桦又有点后悔。 怎么感觉,他就在等这句话。 齐隆惊讶,许风桦主动请人加入,想了想倒也可以:“走,请廖sir一起!大家别害怕,出了事我们有他保护的!” 齐隆和肖宁贤在前,许风桦跟着队伍后面,廖家卓走在最后。一前一后,脚步一深一浅,一句话也没说。别人以为她和他不认识,不说话才合理。 倒是讲句话啊。 这么远过来,也不知原本是要说什么的。 许风桦转头想看他,肖宁贤放慢脚步,走到她身边,笑了笑:“皮褛好靓啊,很衬你。” “多谢。” 肖宁贤调整步伐,就这样留在她身畔。 “我是不是还没留你的电话?介不介意?” “好啊。” 肖宁贤是前辈,愿意留她联系方式,求之不得。 背后的视线如芒在背,许风桦还是把名片递给他。 齐隆忍不住回头,许风桦一身雪白,羊皮里面是暖乎乎的绒毛,通身素雅,唇色嫣红,像是雪地里溅了一点血,肖宁贤昂首阔步,风衣黑墨镜,气派十足。 谁见了都觉得配吧。 如果要找一个最好的观赏位,多半就是在廖sir的位置了。 - 打边炉圆桌,七个人刚好坐满。 许风桦和肖宁贤一左一右,坐在齐隆两侧,廖家卓离她最远,在正对面。 起锅,烟雾缭绕,挡住他和她。一瞬间恍惚回到片场,云雾缭绕的鬼山里。 盘子越堆越高,都不知足地扫荡食物,肚子一饱,话就变多。 “今天的吻戏拍得真是赞,我看了简直要爱上wendy了。”</p >“就是很配呀。” “之前肖生可是当选了——最想热力十足吻住的男星呢!” 吻就吻,还加上“热力十足”。 眼见越说越露骨,廖家卓的脸隐在雾气之后,看不清晰。 “说实话,廖sir,你是等朋友,还是来追星的!”齐隆心知肚明,一句话,许风桦心虚,难道关系就被看穿了? 幸好,下一秒齐隆道,“没想到,你也是肖b的fans啊!” 许风桦忍不住笑出来。 齐隆笑呵呵:“有什么好笑的,都不丢人嘛!” 肖宁贤看廖家卓:“真的吗?” 廖家卓笑笑:“我听过肖先生的歌,不过,更喜欢另一位歌星,等的也是她。” 当然是说许风桦。 不过,她和歌星两个字的距离太远,没有一个人往她身上想,不知是福是祸。 “完蛋了!”肖宁贤拍腿,不忘问,“哪位啊,要不要我介绍?” “我已经见过了,算是圆梦吗?”他的目光看过来,“总之是三生有幸。” 吃完饭,各回各家。 本来说是齐隆请客,肖宁贤提前付了账,对顺路的三位没开车的人说:“正好坐得下,我叫助理把你们都送回家吧,很快的!” 其中包括许风桦。 剩下两个人都答应了,许风桦还在踌躇。 廖家卓算是局外人,孤零零站着,许风桦看他一眼,怎么想,都没有理由搭他的车。 又有点可怜。 廖家卓也很识趣,谢过这餐饭,独自笑呵呵离开。 许风桦就跟了肖宁贤的车走。 车先送了住得更近的人,再开到到欢景苑。许风桦没有立刻上楼,回忆家附近的电话亭在哪边,总要打电话给他,问一问他本来想说什么。 这时,才有人幽幽走过来:“其实坐我车的话,更快点啊。” “你来了啊?” 许风桦想起,好久没叫他雀仔。这时他真像是一只迷途雀仔。 “应该走吗?”廖家卓搬出可怜表情,叹气道,“皮褛好靓啊,是不是?” 许风桦笑笑:“应该谢你选得好,是不是?” “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找我?”许风桦问。 “想看看你。” “那不是看到了吗?” “可是没有看够啊,一直隔得很远,人又很多,”廖家卓俯下身,眨眨眼,问,“我可不可以也要你的电话?” “之前给过你的,你忘记了?” “我现在想再要一次。如果有名片,可以做纪念啊。” “我就在你面前,要什么纪念?” 他望住她的脸:“如果会一直在就好了。” 这句话,她和他也讲过的。 许风桦咬唇,牙齿上沾了一点点口红。打边炉前擦掉过一次,吃饭时又沾掉不少,艳色仍然未全部散去,顽强地留在她唇瓣上。 “这么漂亮的口红,擦掉了。”廖家卓道,“有点可惜。” “你也想试下?”许风桦琢磨那张小小的嘴,“分一点点,也够你用了。” “那分给我。”他闭上双眼,睫毛乖巧盖在眼睑上。 29. 第 29 章 他闭着眼,柔软的触感,时轻时重地在唇上磨蹭,心越跳越快。 “涂好了。” 廖家卓睁开眼,对上她两根手指,指腹沾着口红。 当然,只是手指。 “只是这样啊……” 见他嘴巴抿起,一脸遗憾,许风桦笑了:“和我用的是同一款啊。” 他涂上口红,嘴巴更是秀气,果然很可爱。 虽只蘸了一点点给廖家卓,许风桦是真心想看他涂口红的样子。 或许,也想捉弄他。 “你今天来,真的只是为了看我?”许风桦背着手,忍不住问。 “其实,也有别的原因。”廖家卓道,“今天是感恩节。” “感恩节?”她难免惊讶。 许风桦家里没人信基督教,只知有感恩节,但向来不庆祝。她没想到,廖家卓会信教。 “我也不信教啦。不过,我在圣公会儿童院长大,一般来讲,感恩节就是我们那里孩子的生日。今天从CIB下班,就回去儿童院给小朋友们庆生……”他一笑道,“大概因为是感恩节,想起你,就忍不住来了。” 原来是这样。 她两亲离世早,只得年年自己庆生,未想过世上有人是不知自己哪天生日的。 许风桦心一软,看了眼腕表,已过了零点。 “……怎么早点不讲?你讲了,我肯定陪你庆祝,让你过好点的。” “哦——你也觉得今天对我不好啊?”他走近一步,“没有啦,你对我很好,唉,是他们太坏,讲的都是我不喜欢听的。” “他们喝多几杯,都是随便讲的。” “那你呢,觉得他们讲得对吗?” 许风桦问:“喝醋啊?” “我可以喝吗?”许是知道这问题太难回答,他叹道,“许小姐说要了解我,我等不及,只想提前预约,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怎么这么着急?” “没办法,竞争对手是巨星,我顶不住啊。” 许风桦梨涡浅笑,拍拍他的手臂:“放心,哪有这么快就变心的?要等我拍完戏先啊。” “是吗?拍戏是不是要好久?” “两个月而已。” 虽然两个月后,还有外景,中间却会休息几天。 “还是很久啊,有没有鼓励啊?” “什么鼓励?” 廖家卓捉住她手臂,用沾着口红的柔软指腹,在他的唇上轻轻一碰:“再补给我一点吧。” “……” 明明是一样的举动,意味却似乎很不同。 等他放下手,许风桦转身,轻声道:“我走啦。” “大佬,晚安啊!” 目送许风桦上楼,直到楼上的灯亮起,廖家卓却没有走。 他绕到道路拐角处,空无一人,唯独墙边掉了半根烟头,还未燃尽。 不像是路人留下的。 - 制片厂内,许风桦闷头拍戏,背台词,见打光灯的时间比见太阳长,没心思胡思乱想。 闲暇时间,导演齐隆问她:“你都不跟个经纪人?我认识不少,介绍给你啊!” “不用了,我少接点工作就好。” 现在的经纪人一般在唱片或电影公司旗下,和艺人合约一起签进公司,独立经纪人则是自己手上就有很多资源。 话说得或许轻飘飘,但她的确无心出名,只觉得做这行,许多年后还有人惦念,有人想看到她,便是有意义的。她亲自安排工作,并不觉得烦心。 肖宁贤极具风度,并无越界之意,对于他,许风桦本就未往暧昧关系上理解。拍戏合适的荧幕情侣很多,难能都是真的?思来想去,又觉得雀仔是故意借题发挥。但他实在可怜,又没办法。 这几日他倒是收敛,不再找来,听话等她联系。 棚内戏拍完,已是十二月底,算是提前完成任务。棚内布景暂时不拆,多出去的时间导演和剪辑师一起看素材,看是否需要补拍。确定需要补拍,再叫演员回来。 离组前一日,许风桦给廖家卓拨去电话,也忘了问他是不是还是用这个号码。 “……嗯?”一听就是刚刚起床。 “都中午了,原来你平日也睡懒觉。” 他傻笑两声:“今天请假了,明天有大事做啊。” “怎么感觉你总有大事做?我明天也有大事,终于拍完戏,是不是没时间来啊?” “哇,那我就没有大事了,一定准时到!” “好啊,那等我电话。” 正午十二点,剧组人陆陆续续离开,那状态真是十分之矛盾,目如铜铃又疲惫不堪,像是是活蹦乱跳的丧尸,都顶着寒风,从制片厂四散出去。 离去的人群从身边经过,纷纷和许风桦打招呼,她独自站在制片厂门前电话亭,电话却迟迟打不通。 不可能忘记吧? 许风桦等了半个钟,拦了辆的士:“CIB是在哪里?” “CIB?”的士司机问,“靓女,你是搭车还是问路?” “问路——不,是搭车。”许风桦一时咬舌头,搭上了车。 没有智能机真是不方便,去哪里都要人到了,才知道具体情况。 CIB门前,许风桦思索如何进去。 她未到过CIB,之前倒是在剧里演过CIB探员。无限台天天拿警署的职能部门当素材,什么都敢写。最多请一名探员来咨询,不能真的过来影响警署做事。 应该要登记才能进,都要有正当理由的。先在问问守卫,是不是可以给廖警员打个内线电话,应该也可以的吧…… “也不知廖sir现在怎样,我们来不来得及送过去。” 身畔,一女一男两名警员结伴走过,女警员推着轮椅,男警员提着四方的黑色包装袋。 廖? 许风桦目光跟过去,两名警员当即发觉,见许风桦很眼熟,样貌不凡,瞬间把话题换成她,小声议论。 “那个是不是演员啊?” “肯定是啦!我记得见过很多次的啊!就是忘了叫什么……” “快想啊!” “哦对!是港姐啊!不容易看到的!” 女警员记起她是谁,频频回头,见许风桦也在看她,跨步走来,怯怯道:“请问,你是不是那个……” “许风桦。” 许风桦主动伸手,女警员受宠若惊地握上来,男警员再伸手,恰好手已经收回去了。 许风桦问:“你说的那位廖sir,是不是叫廖家卓?” “是啊。” “你们要送什么给他?”许风桦已盯着那轮椅看。 “这个。”女警员来回推两下轮椅。 “……”许风桦脑中一片空白,“他在哪里?” “化验科。” 一听都知道不是好地方。 “他现在怎么样?” “还好……啊。”女警员不解,“你是他朋友,来看他的吗?” 真是的,明明都知道他会出事,怎么就忘记提醒他小心?做差人也很危险的啊! “那个……” “嗯?”许风桦再回过神,眼圈竟有些泛红。 女警员把轮椅交到她手里:“你是他朋友的话,要不要你去送?他可能高兴点啊。” 男警员和她对视,也道:“他刚刚归队,我们才认识一个月。如果有他的朋友来,应该比我们去好点?” “嗯,我来吧。” 他还有什么可高兴的?刚识得一个月 ,也没多少交情。她明明知道的。 只是怎么知道会这样快? - CIB,鉴证科内。 何警司推来一张报告单,道:“你们送来化验的烟头,鉴证科出结果了,目前库中没有对应的DNA。” 廖家卓看过报告,问林警司:“会不会是阿灿?” 林警司摇头:“没理由因为一粒烟头拘捕他的,况且,现在还无法证明,烟头就是他留下的。” “但是他手里多半有枪械,没有去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觉得呢?” 廖家卓摇头:“不算了解他。” “那就只能再等了。” “收到。” 廖家卓心有不甘,推门时,林警司叫住他:“一天看这么多次电话,怕有人联系你?” “当然,我很受关心的。”廖家卓接着摆弄电话。 “不是多看几眼,电话就会响的!”林警司打趣。 廖家卓走出门,坚持不懈地摆弄电话,想拆开看下,又怕就是拆开时来电话。 许风桦推着轮椅,低着头,和他擦肩而过。 “大佬?”廖家卓回过头,如梦初醒,见许风桦眼圈通红,忙问,“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许风桦呆呆问:“你没事?” “我?我没事啊,你呢?” “我也没事啊。” 廖家卓有点晕:“那怎么哭了?还过来这边?” 女警员追上来:“许小姐,你只带了轮椅,忘了蛋糕啊!” “蛋糕?” “我们要用轮椅给廖sir运蛋糕来,庆祝他升高级警员啊。”女警员道,“不然我们给他送轮椅做什么?” 许风桦张大嘴:“我、我还以为……” “以为?” 廖家卓看她盯着轮椅出身,想通,“你以为我出事啊?不会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吧。” 许风桦忍不住道:“不是想象力。” 是我真的看到。 “而且你说今天有大事的。”许风桦补充。 “就是升职啊。” “我给你打电话,你也都没接。” “欸?这不应该,几千块的东西,不能这么快坏掉吧?”廖家卓摆弄移动电话。 男警员双手合十道歉:“我忘说了,他的宝贝移动电话被我摔了下,不好意思。” 女警员怒斥:“喂,别人几千块买来的,好阴公的!” “喂,我以为没事的!而且我以为他没有女友的嘛,谁知道这家伙背着我们和港姐拍拖。” 廖家卓纠正:“还没有拍拖,是朋友。” “我看也——” “好啦,吃蛋糕,我来切。” 四人到了会议室,廖家卓打开包装,蛋糕已倾倒,不成样子。“高级警员”四个字,只剩下歪歪扭扭的“高级”和看不出字形的“警员”。 男警员道歉:“应该是我跑太急了,对不住!” 许风桦心中不忍:“……警员都化了。” 廖家卓招呼道:“没事没事,那我就升作高级芝士,大家都尝一口。” 许风桦分到一角,明明很饿,却没心情吃。 本来蛋糕都不会坏的,自己过生日时,雀仔还买了蛋糕。现在他升职,蛋糕却坏掉。 “怎么不吃啊?是我没接到你电话,我的问题才对。” 许风桦手背撑住头,摇头道:“唉,你越讲,我越忘不掉啊。” 廖家卓长长嗯一声,道:“这样吧,如果你一定放不下,吃完蛋糕,和我去一个地方就好了。” “什么地方。” “教堂啊。” “教堂?” “去了就知道了。” 30. 第 30 章 “教堂?” 许风桦还以为是她听错了。 记忆中,她最火的那一部戏的片段,就是在教堂结婚,以至于两个名词之间缠绕,无法脱钩。 不过,相信他是有分寸的,去便去了,教堂也不是只能结婚的啊。 许风桦吃下最后一口蛋糕,向他点头。 廖家卓得逞一笑,即刻起身,招呼两位警员同僚:“jo姐,巴打,先走啦!” 潇洒离场,引来哀嚎。 “阿joe啊,升职放大假,好没人性啊。”巴打垂头丧气,羡慕道,“港姐都接到了,是不是没电话等了?干脆留给我,我找个地方修好它,早点还你啊。” “不用,我自己修好了。” “这么犀利?” “试下打给我?” 巴打摊手:“我没有你电话啊,谁知道你电话本上,是不是只知道写港姐的名字。” “是许小姐。”廖家卓纠正。 出CIB时,时不时有目光投过来。 下次再出门,说不定真要和肖宁贤一样,戴个大墨镜出门了。不过,在警署戴墨镜,也都很像嫌犯了。 走到停车场,坐上熟悉的红轿车,许风桦一瞬恍然。 车内装潢如旧,前挡风玻璃下的小台上,一把五颜六色的珍宝珠仍在原地,只是少了几支。 再看廖家卓,和当年雀仔的侧脸重合,忽而转头,对她一笑。 才知道的确是他。 “你的车也不换?”许风桦好奇,“不是拿社团给的污糟钱买的吗?” “怎么会,都是我用私人的钱买的,社团给的那些钱都不能用的。”廖家卓叹气,略带遗憾,“给的还真的不少呢。” 许风桦轻笑,目光落在大块头移动电话上。 谁能想到,这么笨重的电话,有朝一日,会变成轻薄一片。 “你还会修电话?” “我大学念机械,都了解少少。” 大学生啊,这倒是没听他讲过。 毕竟他之前的样子,怎么看都是没念过大学的。记者就算调查学历,也不会拿住支米高峰,去街边找飞仔挨个问——和找打有什么分别? 大学生,警员,卧底,雀仔,她的忠实fans…… 怎么想,都还是不可思议。 路口红灯,轿车停住。 廖家卓问:“许小姐,要不要吃糖?” 廖家卓递给她一粒绿色的,苹果味,许风桦剥开叼在嘴巴里,从后视镜里照见自己,不禁笑了。 叼上珍宝珠,瞬间多了股痞气。 “在社团里,如果嘴里没东西吃,总有人给你递烟的。”廖家卓调笑,“如果见到许小姐这样人物,一定不敢惹。” - 车稳稳停在教堂门口。 路牌白底黑字,写着圣玛丽亚修道院。 教堂规模不大,西式镂空铁门,连着一条石子路,通往不远处的纯白尖顶教堂。教堂边有两座矮楼,也是西式风格。 路两边是一片绿草坪,草坪上散落着六七个小孩子,结伴玩耍奔跑。 其中一个女孩子看过来,惊喜挥手:“joseph哥哥!” 许风桦:“joseph?” 音译过来,应该是“约瑟”的意思。 有多个英文名的,往往是艺人,为了时髦好记才起的。许风桦不知,原来他也有这样多代号。 听到这一呼,所有小孩子都跑过来。 来不及解释,廖家卓被团团围住,他蹲下身,把口袋里满满一袋珍宝珠都分给教堂里的孩子们。 分好糖,廖家卓才得闲解释:“joseph是这里的修女帮我起的名字,叫起来太严肃,只有这里的人还这样叫,其他人一般就叫阿joe了。” 原来如此。 许风桦点点头,再看这间修道院,是他长大的地方。环境不差,但总归没有两亲陪伴。 “那本名呢?” 廖家卓耸肩:“出生登记处帮手,参考当年新生儿大众名称起的。” 许风桦一笑:“这么简单?” “是啊,修女不知怎样起,差点直接也叫约瑟了,登记处叫她再考虑过。” 廖家卓说着,指向远处稍矮的灰色两层小楼,“小时候,我就在这边长大,和这些孩子一样。上小学时,才出去念书,所以我小时候,就没有可爱的餐具用啰。” 闲话时,第一个发现廖家卓的小女孩盯着许风桦,一动不动,忽问他:“joseph哥哥,这位姐姐是谁啊?” “嗯……”廖家卓答得轻巧,“是救哥哥的恩人啊。” 小女孩瞪圆眼,重新上下审视许风桦:“这么厉害!joseph哥哥是警司,都会被你救?” “喂,mini,别帮我讲大话啊!我不是警司的。” mini委屈:“我没啊!这里人人都讲你是警司的嘛!” “不是啦,我是‘高级’警员。” 警司当然大过警员,廖家卓咬住“高级”两个字加重,mini听完就笑了,连蹦三下:“好诶!是高级喔!” 哄小孩子,还真是有一手。 廖家卓回头一笑:“走吧。” - 走进教堂内,冷气很足,穹顶极高,花窗缤纷,正午的强光照进来,折射成淡淡七彩光斑,打在成排长椅和两侧的壁画上。 许风桦并不信教,亦难免感到肃穆安宁,心灵平静。 心中涌现的不是对“神”的崇拜,而是对创造者的敬佩。烦闷忧虑,一扫而空。 沿着中线向前,尽头是礼拜堂。礼拜堂中央是十字架雕塑,台侧摆着架钢琴,被围挡围住了,不可以进入。 台前的长桌上,三五本手册丢在一起,封面上写着唱诗班的训练时间。 “你小时候也会唱诗吗?” “我可是唱诗班的领唱,那时我们的手册还是手写的。” 许风桦望着礼拜堂,有点好奇唱诗班的表演。可惜,现在是禁止入内的时间。 “看样子,现在修女不在。” 出乎意料,廖家卓跨过围挡,走上礼拜台,俯身在钢琴上随意敲下几个音。 “现在可以上去吗?” “没人发现就可以了,许小姐,来不来?” 不上去,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廖家卓拉她一把,许风桦跨入礼拜堂,从这里再俯瞰回去,感觉又不不一样。 “要不要 点歌?” 廖家卓坐在钢琴凳上。 “你还会弹钢琴?” 这次,许风桦是真的惊讶。 廖家卓叹气:“后来年纪大了,被赶出唱诗班,只能学弹琴了。不过,我会的都是唱诗班的圣歌。” 他翻了几页曲谱,找不到合适的歌,突发奇想,笑道:“我还会一首。” 他弹起了一首很熟悉的歌。 许风桦静静辨认着曲调,听了十几秒,心头一颤。 是我的歌。 没人唱出歌词,她却发觉,原来她还记得每一个字的位置。 其实,她不觉得这首歌难听。 曲是抄来的,词是改来的,很普通,但又有一种情歌该有的俗套韵律,好像听到上课铃,就知道是要上学一样的联想。听到这首歌,就能陷入一种经典的爱情。 痴心永远,梦里缠绵…… 她忍不住跟着在膝盖上敲手指,打节拍。 为什么喜欢这首歌? 等弹完再问他吧。 最后一个音按下,许风桦却不忍心开口。 “啊……” mini跑进来,见到这一幕,看呆在原地,忘了要说什么。 “mini,怎么啦?”廖家卓问。 mini回过神,几步跑过来。 两人下了,见mini手上捏住了一个小心的白色首饰盒,抬高手,递给许风桦:“这是我送给姐姐的!” 廖家卓看清了,问:“为什么啊?这不是前几天过节,修女姐姐才送你的吗,又不喜欢啦?” “不是,我喜欢的啊。但是,姐姐又漂亮又厉害啊!我想要送给姐姐。” “这个理由啊……好像很有道理诶!”廖家卓回头笑了笑。 许风桦蹲下,摸摸mini的头,说了声:“谢谢mini的礼物,mini想要什么礼物,姐姐可以再送给你的。” “不用啦,你保护好joseph哥哥就好!” “我同意。”廖家卓郑重点头。 打开首饰盒,里面是一条项链,挂坠是一只金色小鸟。不是什么名贵材质,倒也精巧可爱。 mini抓出项链,让许风桦侧坐在长椅上,她想亲自给许风桦戴上,折腾半天,总是勾不上项链挂钩。 mini一着急,回头点名廖家卓,怒道:“你来挂啦!别光站着!” 廖家卓听凭差遣,接过项链,坐在她身后,双手绕过她的脖颈。 “这只鸟有什么含义吗?”许风桦抚上小鸟。 “这是圣灵,不过,当它做一只雀仔就好。” 廖家卓在背后,系上项链挂钩。 许风桦抬头,对上一幅壁画。 壁画上,身负洁白翅膀的天使在左,红衣蓝袍的端庄女子在右,女子身前还有一只闪着光圈的小鸟。 “如果可以,我唯一一个生日愿望,就是希望许小姐还可以叫我雀仔。”廖家卓和她看着同一幅画,道,“天使将好消息告知圣母玛利亚时,会有圣灵飞向圣母玛利亚,一般来讲,都会画成一只雀仔。” 教堂钟声敲响,撞起一道光,恰好洒在小鸟上。 “正好,许小姐叫我雀仔时,我也会飞过去。” 31. 第 31 章 教堂钟声停了,小鸟停在胸前,项链已系好。 “……要现在叫吗?” 从前熟悉的称呼,此刻羞于开口。 廖家卓语带笑意:“什么时候都可以。” “怎么样啊,姐姐?”mini踮脚看她。 许风桦对mini笑笑:“看,好了!” “好靓哦!”mini欢呼雀跃。 门外脚步声渐近。 “joseph,回来了啊。”嗓音苍老有力。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年女士走进教堂,穿黑色修女服,高而瘦,看起来已有七十岁。 mini跑到修女身前:“杨姐姐!” 廖家卓解释:“儿童院里的人,都以平辈相称。” 杨修女走来,画了个十字架:“joseph没有和我讲,不然,我必定亲自迎接你。” 杨修女双目被皱纹淹没,目光中有一种静谧。 许风桦躬身问好:“我姓许。” “许小姐,我识得你。”杨修女的目光感叹,“joseph和我讲过你。” “我?” 廖家卓拦住修女:“杨姐姐,不要什么都讲啦。” 杨修女道:“joseph,如若相处,人与人之间必将坦诚。” “我好坦诚的。” 廖家卓亦步亦趋,生怕杨修女多讲什么。 杨修女看出来他心虚,温柔笑问许风桦:“他间屋还在,要不要看下?” “要。” “……”廖家卓欲言又止,目光迟疑。 “你有秘密啊?” “人总会有的啊。” “那我能不能知道啊?”许风桦眨眨眼。 瞬间,廖家卓气势软下来,软绵绵道:“……当然都可以知道。” 杨修女领许风桦前去,廖家卓又跟在许风桦身后,手叠在背后,像只不安的尾巴,颇有受人宰割之味。 一路上遇见的小孩子,都大声和廖家卓打招呼,当他是好朋友。 杨修女推开门,许风桦难免忐忑。 房间不足两百尺,狭小拥挤,单人床,窄书桌,桌上堆满了唱片,分门别类放好,封面上多是外文,看不懂。 的确,没有其他玉女歌手的唱片,算他没有讲大话。 杨修女道:“joseph,去取饼干来。” 杨修女有意支开他,廖家卓可怜巴巴,看向许风桦。 “你想吃饼干吗?”他问。 许风桦抱歉一笑,忍不住吐吐舌头:“有点想哦。” 廖家卓轻叹一声:“我好快就会回来的哦!” 他越害怕,许风桦就越好奇。 “许小姐。”杨修女果然有话要说,“你愿意听一听joseph的事吗?” 许风桦颔首:“很愿意。” 杨修女顿了顿才开口,嗓音干涩有力:“我来到香港后,一直在这间教堂四十年,最开始是为了躲避战乱,后来,我真心信奉主,信奉主可以给我们荫蔽。我一直希望,能为这间教堂找一个后继者——原本,我认为joseph是最适合的。” 话题在意料之外。 “从小到大,joseph一直拥有为人奉献的精神。他还小时,孩子们被勒索,他就找巡警,来对付那群社会人士。他们还是害怕,joseph就去学武术。” “虽然,所谓武术大师,其实是江湖骗子,但被骗走了钱后,他又找警员去追查,最后竟然真能找回。即使后来,读了大学,也没有忘记这里的孩子们。” 许风桦听得入神,只觉得他是和警员很有缘。 杨修女目光扫过这间屋。 “所以,我希望他可以成为神父。” “神父?” 那不是要永远留在教会吗。 杨修女点头:“神父需要终身不婚,为他人主持婚礼与葬礼。” 这想法……未免太残酷。 信仰不同,杨修女抚养他长大,认为成为神父是对他有益的。许风桦心中悄生酸涩,沉默以对。 “他在教堂长大,对于众人有着一样的关爱,却始终不愿意受洗,始终对于尘世有依恋。我告诉他,找不到依恋的对象,便是虚假的,希望他重新考虑这件事。我想要他的理由,一个具体的,最重要的理由。” 杨修女示意她向前走,走到书桌前。 “一年前,joseph拿了你的唱片给我,讲,他对你一见钟情。” 许风桦早知他心意,依旧心跳漏拍。 杨修女深深看着她:“请饶恕,最初我疑心他只是唬我,随意选一名靓丽女子来给我看,你知道的,他很聪明。但这一次,看得出,他是真心的。” 许风桦从未想到,一张无人问津的唱片,原来还存在着这样的一段隐情。 “你们相距太远,未曾谋面。我如实告诉joseph,如果是神的安排,神必将使你遇见她。”杨修女淡笑摇头,“结果,他转天就同我讲,他已经遇见你了。” “是吗?”许风桦不解。 一年前,她不记得见过他。 杨修女一笑:“他找到了你的另一张唱片给我。” 许风桦忍俊不禁。 “你看,之后每一次遇到你的唱片,他都当作遇见你一次。” 许风桦顺着修女的手看过去,果然,书桌一角,已叠了九张唱片。 原来如此可怜的销量背后,还有一位这样的支持者。只可惜,唱片销量惨淡,太快从音像店退场,纵使加在一起,巧遇亦只有九次。 “现在看来,他是幸运的。”杨修女又画了个十字架,“这的确是主的安排。” 是主安排深夜里,他和她在云吞面摊位前见面吗? 那么三十年后,见面会上,又是谁的安排。 “总会遇见的。” 即使等到三十年后,见面会仓促几句话,依旧是见面。原因无他,只是有一个人,真的愿意关注她到三十年后。 叩叩。 廖家卓端来烤饼干,探头问:“杨姐姐,是不是把我的丢脸事都说完了啊?” “爱不是丢脸的事。”杨修女摇头。 “……”廖家卓欲言又止,把饼干放在桌上,面色微红,忍不住逃跑,“他们一直叫我,我先去陪他们玩下!” 许风桦含笑,拉着他的袖口:“我也去。” 一路上,廖家卓难得沉默,不敢问修女说了什么。 草坪处,小孩们恭候多时。他们嫌弃廖家卓个子太高,太容易找出来,要他去做鬼捉人。 廖家卓对着草地上的脚印,唉声叹气:“找不到啊,简直是天衣无缝,看来要动用化验科来找指纹了。” 小孩子们兴奋低语:“小心点!是化验科哦!” 廖家卓一一找出来,孩子们赶他去藏起来,让mini和许风桦去捉。 mini面对其他小孩,大杀四方,差许风桦去捉最好捉的家伙:“姐姐,你去找啦,他很好找的!” 果然,他就藏在草丛里。 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如一只兔子,试图利用草丛,依靠浅绿色制服隐藏自己。 许风桦将手放在他毛茸茸的头顶。 “雀仔,发现你了哦。” …… 临走前,廖家卓和修女告别,留下捐赠给儿童院的善款。 许风桦提议,去梁晓凤之前打工的叉烧店吃晚饭。 自阿妈葬礼后,许风桦还没去过店里。 她同店主不算很熟,当然不及雀仔和儿童院,但记起往日生活,都受店主帮忙。和雀仔去过儿童院,忽然很想过去拜访。 叉烧店生意不错,过了七点,依旧满座。 店主的女儿先发现许风桦。她才读初中,原来认识许风桦,知道她阿妈之前在店里打工。又说经常在无限台见到她,只可惜不给她主角演。 “来啦来啦!” 店长被女儿呼唤,从后厨出来,忙要找出许久不用的照相机,同许风桦拍张合影。照片洗出来后,挂在店里,招徕顾客。 店长招呼廖家卓:“那边的明星是哪位?一起啊!” 许风桦笑着解释:“他不是演员啦。” 店员稀奇:“是吗,我看他还穿着戏服哦。” “我是许小姐朋友。” 店长哦哦两声:“那也过来拍一张!不挂出来都好啊。” 廖家卓和她被店长和女儿紧紧包围,忍不住对视一笑,店员恰好按下快门。 或许,是第一张合影。 …… 回家路上,车载音响开着,音乐刚好盖过汽车行驶的噪音。放的歌好老,是许风桦上一辈流行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 “许小姐,今天修女都讲了什么啊?”廖家卓不动声色。 许风桦嘴角勾起:“一些我没想到的事啊。” “……” 沉默片刻,廖家卓咬咬下唇,目视前方,不敢看她。 “前几日感恩节,大家一起过生日,我和大家讲,愿望是想要……和你在教堂结婚……” 他愈讲愈乱,“啊,修女之前希望我留下做神父,我不愿意,才觉得应该在她面前这样说下……不过,我私下和他们这样讲,也对你有点不礼貌——” 说到一半,他转头,对上许风桦目光惊讶,双唇微张。 廖家卓终于意识到不对。 许风桦憋着笑:“其实,修女没和我讲这些。” “对不住……许小姐,你就当我发梦。”他脸发烫,手还握住方向盘,找着方向。 “发梦吗?” 许风桦话音中带着笑意余韵,顿了几秒,再开口,声音温柔到有些不真实。 “……其实,也不是没可能啊。” 无声间,只听得到心跳的声音,以及音响里呢喃般的副歌。 - 内地突发雪灾,暴风雪摧毁房屋,物资紧缺,急需援助。 演艺界号召各界伸出援手,不止登报号召捐款,更会进行特殊表演。 无限台临时决定,进行同舟共济演艺界大汇演,为雪灾筹集善款。汇演邀请了企业家与各界人士参与,观看表演,现场进行捐款。 汇演的表演内容极为危险,并不是唱唱歌,跳跳舞的轻松事。为了表达诚意,艺人们要泡在冰水里,或是飞车开过半堵墙,甚至胸口碎大石。 凭演员的疯狂表演,“逼迫”富豪捐款,再以巨额捐款,反向鼓励更危险的极端表演。不论咖位如何,必须争先上场。 这样疯狂的演出,后世真是难以想象。 之前无限台台庆,没有邀请许风桦,这一次大汇演却邀请了她,不过,只需要在艺人群舞中露一面,不需要进行危险表演。 不是无限台怜惜她,而是要更红,才能占用更长的时间挑战。 汇演当日,台里人手忙脚乱。 台上是主持人黄智,串起十几位明星艺人的各色惊险表演。 许风桦换好礼服,在后台候场,刚有两个人抬着被飞车撞坏的减速沙包往下走,就见到有四个人一齐抬着大鱼缸往台上走,不知是要做什么。 “hello。” 郑丽明路过,主动和她打招呼,想了想,坐到许风桦身边。 自第一部剧《四季》后,许风桦未和郑丽明再搭过戏,平日亦碰不到,不过点头之交。她一头短发,英气又少年,性格却很温柔,也是被星探发掘,才开始做演员。 现在换了白毛衣,头发涂了发胶,却是素颜,气色不算太好。 郑丽明难掩忐忑:“我等下上台,还要憋气,我学过游水,但都不知道能不能憋到两分钟……” 和她搭话,多半出于惴惴不安。 “憋气?” 那个大鱼缸在脑中迅速闪过。 许风桦握住郑丽明的手:“不能做。” 她记得,就是在这一次演出里,邓丽明憋气导致肺部受伤,身体落下毛病。 这些表演,虽然有风险考虑,控制在致伤致残的边缘,但一有万一,对于人来说,便是无法挽回。 “那么,有请郑丽明上场!”黄智已在台上催促。 箭在弦上,许风桦不得已,跟着邓丽明上场。 站在聚光灯下,面对一众来客,以及黑洞洞的摄影机,许风桦清楚道:“这个表演太危险了,真的不好做的。” 趁着观众还以为是节目安排,主持人黄智发问:“那么wendy,我们应该如何筹集善款呢?” 黄智又跑去台下。 “邓先生,你觉得呢?方才还答应,如果憋气两分钟,愿意捐款五百万的哦!” 台下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邓绍荣,她当然见过。 邓家独子,五官齐整,在一众富家子弟中或许算是出众。就算觉得他样貌平平,听说邓家有多几多金山银山后,再看他,大概也觉得耳目一新,清秀得很不简单。 再见到他的脸,许风桦竟然很平静。 明明曾经结过婚,却发现原来是一场合适的配对,和找工作并无不同。 邓绍荣身穿西装,看着她:“我当然还是可以捐款,但是,希望许小姐可以和我吃一顿饭。” 32. 第 32 章 “一顿饭哦,五百万?”黄智特意加重语气,后台的音效师哐哐按着敲鼓声,敲得人心打颤。 只是吃个饭而已,五百万真金白银,谁来了都要惊到下巴脱臼。 郑丽明没料到如此,呆看许风桦反应。 “……” 许风桦并不愿意。 支持善举,并不代表艺人或是某个人应该违背心意,不管是危险行为,或是一顿便饭。 忖度之时,黄智飞快解围。 “哇!wendy看起来被吓到了啊!邓先生,我说啊,我们这里是直播——现在答应,他们观众几万人,都偷偷看到了,跟你们过去了!”黄智指着摄像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在偷偷看啊!” “所以,善款我们先收下,这个邀请,有时间邓先生一个人再来问wendy,好不好?” “好啊。” 邓绍荣痛快答应,黄智带头鼓掌。 许风桦讲声“多谢”,并不多给他一个笑容或眼神,记者闻风而动,左等右等不来的劲爆新闻,这不就来了? 时间到,下一位表演者已预备好上场。 下台后,郑丽明向许风桦道谢。 “我都知危险了,不过台里给任务,都还是好难拒绝。唉,真是羡慕你,五百万都不会答应。要是换我,当时就说可以了。” “我只是觉得,既然不想做,就没必要答应。” 迫于合适而在一起,往往都是不合适的。 郑丽明又谢过她几次,才肯离开。 群舞时,许风桦还需上台进行原定表演。本来只需不出声跳舞,经过方才风波,难免又被黄智重点关注,叫她说说今日的感受,再去问邓绍荣的感受,为方才的碰撞续上余韵。 表演罢,再下场。 后台处,一名年轻女子恭候多时,一身浅蓝西装套装,笑盈盈地向许风桦打招呼,伸出手。 “许小姐,我是邓生的助理邢菲,你可以叫我阿fei。” 许风桦和邢菲握手。 阿fei她早已认识,是邓绍荣的秘书,国外名牌大学毕业,跟在他身边做事七年,甚至长过他结婚的时间。 阿fei为人很有分寸,除去邓绍荣的事,和许风桦私下里全无联系。因此邓家倒台时,许风桦也不知她是否有参与社团事务,去向何方。 “方才台上的事,邓生希望你不要介意,都是舞台表演。不过,如果有时间,他的确想请许小姐吃顿便饭。”邢菲彬彬有礼,递来名片。 “不必了。” “真的不考虑下吗?”邢菲笑容丝毫不变。 “以后都不会考虑的。” 邢菲点头:“好,我会将许小姐的意思如实转达。不好意思,耽误许小姐的时间。” 不到转日,傍晚。 许风桦回家时,今日周刊已印出,挂在报刊摊位——《港姐有望嫁豪门?五百万见面礼给过先!》 果然,八卦炒得沸沸扬扬,募捐表演上的种种危险行为,竟都争不过这一条重磅消息。 “五百万!”米心心亦赶忙打电话来感叹,打听八卦。 五百万,又不是进她腰包。 许风桦看到八卦周刊的亮色标题,难免摇头。 就算她不上台,邓绍荣也一定会捐款的,做善事很好,但怎么能算给许风桦的见面礼。她不答应见面,别人也早以为他们暗通款曲。 “那你那位不是男友的朋友怎么办?岂不是没机会了?” 许风桦打定主意:“我不会和邓家有什么关系的。至于他,顺其自然就好。” 不过,黑红好过不红,有人骂胜过无人知。 《瑶山幻道》外景开拍。 在元朗拍外景,再见齐隆,他乐呵呵的,看许风桦的眼神愈发赞赏。走在器材中,许风桦也能听到几句“五百万诶”之类的议论。 肖宁贤见过大风大浪,是剧组唯一态度不变的人。又或者,是他忙于处理来探班的狂热粉丝,无法分心去管。 第一日拍完,洗过澡,独自坐在旅馆床头。 室内昏暗,开着冷黄小灯,窗外有麻雀几只,叽叽喳喳,谈天说地。许风桦想给雀仔拨去电话,再一看,已经凌晨两点。 但还是拨去了。 等了十秒钟,廖家卓的声音传来,熟悉而令人安心。 “大佬,睡不着吗?” “嗯。”许风桦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一点点想你。” 说出口,心跳加快。才知道心里原来是想他的。 或许也知道,就算他睡了,能接到她的电话,也会是开心的。 他问:“……我是不是还在发梦?” “有这么容易发梦吗?” “见到许小姐之后,日日都好像是在发梦。就比如,我一想许小姐,许小姐就想到我,比发梦还巧。” “什么时候想啊?” 预想到他嘴甜,或许会讲每时每刻。 他却说:“安静下来的时候。” “……” 窗外的麻雀飞走了,许风桦轻声道,“我也是。” - “哈——” CIB办公室,廖家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怎么,昨晚有情况啊 ?”巴打迅速凑上来八卦。 廖家卓笑着摆手:“喂喂,不好造谣啊!” “你那位港姐朋友,最近可是被邓家独生子追哦!邓家诶!” “我看你比她有兴趣,是不是想嫁?” “如果邓家愿意的话,我嫁进门,然后搜集他们的犯罪证据,最后呢,再分走一半家产——” 巴打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说起这样的幻想,逗得办公室的警员笑成一团。 “不过,说真的,邓家不干净,于情于理,都该劝我们港姐小心点!” 话是这么说,这年头,干净的有钱人不多,大家不都一样想嫁豪门。 “还是派我嫁过去吧——” 巴打自愿献身,说罢,林警司进门,一脸稀奇地打量巴打:“你要嫁谁?” 巴打溜走:“林sir,我去给大家加点茶喝!” 林警司停在廖家卓身前:“阿joe,有人找。” “我?” 廖家卓跟林警司到审讯室,还真是熟人。 “黄毛哥,好久不见。”廖家卓坐到黄毛对面。 “别整蛊我了阿sir!”黄毛揉着头发,已经长出了黑发根,一脸疲惫,“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社团里好乱啊!” “是吗,我还以为社团销声匿迹,就不会乱了呢。”廖家卓讲回正事,“我之前有帮你申请保护,但是同事说,你不愿意做证人。今日怎么有空来?” “我怕被报复嘛……唉,不讲这个了,现在北日真是好疯。我本来是想去问问他们缺不缺人手,但是……” 黄毛扭扭捏捏。 “最近大佛看拍电影赚钱,盯上这些女明星,叫我们去、去抓她们拍照卖给周刊。做不到的,都要被骂的,我没办法,只好来找你……希望你们可以保护我……” 廖家卓面色一沉,气氛登时严肃。 想起许风桦家门前的烟头,经过匹配,仍然没有找到对应的嫌疑人。 “我们最近有接到相关报案,明星报警,称被人跟踪骚扰,看来有你参与?” 强迫女明星拍暴露照片,简直是极端恶劣的行为。 “没有的!我不敢的!”黄毛越说声音越小,“我怕被抓,万一被我阿妈知道,可能都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这种事不能做,就算不被知道也一样。” 黄毛连称是是是。 沉吟片刻。 廖家卓问:“你知道阿灿最近在做什么吗?” “就是阿灿啊!就是他,最近成日和大佛混在一起的。我和他一起过去,但我看,大佛更信任他。” 33. 第 33 章 “还是没得手?” 茶楼二楼,铁观音茶香清雅。 阿灿走到桌前,方桌只坐了一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胖子,腕上戴着大粒佛珠,眯缝着眼问他话。 “我说,你这么废,之前怎么做到管事人的?”他一出口,吐出的话冷冰冰,和外表截然相反。 阿灿忍下怒火:“大佛哥,我以前是看场子,不做这些事。” “现在有场子给你看吗?” 阿灿不出声。 现在警方抓得紧,这种大张旗鼓的事当然不好做。 “我叫你做事,你不做,天天只知道找我,有用吗?真当我是佛,可以给你拜?”大佛话音不急不缓,“那些明星个个瘦成只鸡那样,能打得过你?你只要肯做,还怕拿不到钱?” “……他们知道请保镖,不好做的。”阿灿调整语气,“大佛哥,我来投靠,是想帮您做点更紧要的事——” 大佛打断他:“如果保镖都没有,是个人都能劫走他们,要你有什么用?还要做什么紧要的事?拍写真也好,拍三级片也好,总之,我要见到人。在此之前,什么都别提。” 啪的一声,大佛把翻阅到一半的八卦杂志丢在桌上。 “不知道谁红就按杂志上找,还要我教你吗?” “……是。”阿灿噤声。 阿灿握住拳,另一手捏起杂志,好似拎着垃圾袋,走下茶楼,背后大佛补上一句:“别以为拿住只枪了不起了,胡七死得,你死不得?” “……” 回到一处破旧唐楼,阿灿推开家门,正撞到唐诗在门口换鞋,身上带着股寒气,一看就是刚回来。 “你去哪里了?”阿灿问。 “我出去玩啊。” “你都在香港待了三年了,还玩?” “神经病,不好玩我三年前过来做什么?” 屋内狭小杂乱,阿灿将手中那本八卦杂志撇到桌上,封面标题是“港姐有望嫁豪门”,小标题写着“肖宁贤签名照拍出天价”。 唐诗坐到沙发上,捡起来看:“哇,你怎么也开始看八卦了?” “别人送的。” “送杂志给你解闷啊?” “是送给我添堵。” 唐诗瘪瘪嘴,试探问:“不顺啊?” “是啊。” “大佛不肯用你?你能帮他做事,他为什么不用?” “我做不了什么事,没办法而已。” 胡七一被抓,黄星彻底和这一脉的人切割,是回不去的。本来是想着有家伙傍身,总能唬唬人,去找大佛混个差事。 但现在,要枪都没用,关键看是用来做什么的。 给捡纸皮的阿婆一只枪,她最多拿去威胁别人,叫别人把不要的纸皮通通给她,甚至要的纸皮也通通给她。 阿灿把外套挂好,盯着那八卦杂志的封面,正是许风桦的脸,和邓绍荣的脸各自放大,在人头上画上一个圈,连在一起。 唐诗叹气:“都怪孔雀哥,隐藏得太深了。” 阿灿好笑:“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他是内鬼的吗?” “可是……他人长得好看,还有一个明星女朋友啊。” “好看的,有明星女朋友的就不是内鬼吗?” “有道理哦……可是……”唐诗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他们看起来很衬啊。一般来讲,都不会怀疑他们的嘛……” “……” 阿灿无话可说,又瞥一眼那八卦杂志的封面,喃喃道:“我都不想的……” - 近几日下雪,道路湿滑,外景拍摄时间比想象中长。 每到收工,许风桦总会给廖家卓打电话,讲声“我收工了”。不论多晚,他都会很快接起电话。 “你睡这么迟,清早不起床返工,上司不会骂你吗?” “上司听到理由,应该都能理解我的。如果不接,错过了才可惜。” 还真是好容易错过。 她很少和人煲电话粥,此刻回头,才发觉联络不易。现在有bp机,可以显示汉字,但是只能打电话到寻呼台,让寻呼员打字给对方才能看到。固定电话可以留言,却不能随身携带。 廖家卓叹气:“如果可以随时收到你的声音,不管多久都还在就好了。” “以后都会实现的。” 许风桦忽有种错觉,未来的联络方式如此发达,都有少少是为了这一刻的信心。 “真的吗?” “真的啊,十年后你就知道了。” “那我一定要等到那时候,再打电话给你。” “……” 许风桦想答话,迟迟未说出口,原来已经睡着了。睡梦中,听到听筒中的笑声和一句晚安,电话挂断。 转日,气温跌破零下五度。 取景地在山里,更是凉得人心神俱颤。人人把手揣在衣服口袋里,不敢打招呼,怕一挥手就冻成冰块。 齐隆找来的龙套演员纷纷爽约,不想为了一份盒饭白跑一趟,本来约了十四个人,总共来了四个,背景里的小妖怪都凑不齐。一上午都在调整站位和机位,力图显得妖多,怎么调整都还是妖丁稀薄。 “没事,先吃饭。”齐隆苦中作乐,“起码送盒饭的阿叔来了哦。” 盒饭被风一吹,凉了大半,再不下口估计也要冻上。 许风桦简单吃过两口便饱了。她拉进皮褛,怀里穿着暖水袋,坐在折叠凳上,默读剧本。 偶然抬头,见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趴在树后面张望。 头发及肩,染过颜色,是个年轻女子。 “你在做什么?”许风桦走过去。 “啊!wendy?”女子吓了一跳,上身撞在树上,慌忙拍去尘土,想转头走,又迟疑一瞬,转回头问:“wendy姐,可不可以帮我要肖宁贤的签名照啊……” 女子可怜巴巴,许风桦摇头:“他这几天都没戏份的。” “哦……”女子面露失望。 “你是他fans?” 看起来又不像。肖宁贤的fans学生更多,比这女子的气质更稚嫩,或者说疯狂一些。 “我……我算是啦。” “那就不是了。”许风桦一笑。 肖宁贤的fans都狂热得很,不会有“算是”这样的答案出现 。 “好啦……我是想要一张签名照,来凑凑热闹而已……”她说着说着,肚子叫了两声,脸也发红,不知是被冻了,还是因为害羞,“别误会,我不是没饭吃了哦,但是今天的确还没吃……” 看她年轻,样子不像坏人,这么冷的天来凑热闹,都怪可怜的。 “剧组今天的饭也备多了,应该可以分一份出来,要不先吃点东西?” “那多不好意思……” 女子口中推脱,又的确是饿,捧着盒饭就是吃。 齐隆走过来找许风桦,见到陌生女子:“这谁啊?” 他眼镜结霜,擦擦眼镜再看,还是认不出这女子是谁。 许风桦:“她来找肖生的,扑空了。” 女子一见齐隆,很是热情:“哇,你是齐隆是不是啊?你拍的片我都看过的!那个《变异侠》123,还有《超级霸王》,我都好喜欢的!” 齐隆习惯被恭维,只是眯着笑眼点点头。 女子又问:“你看,能不能挖掘我拍电影啊?” 齐隆点头:“可以啊,来跑龙套。” “啊,龙套啊……” “哎,赶上我今天缺人,给你五百,做不做?” 五百不多,但放在平时,跑龙套是根本赚不到钱的,相当于白送。 女子想了一秒,连连点头:“好哦!” 齐隆叫她等下换上妖怪的装扮,就拍这几天,尽量别说话。女子知道她口音不正,虽不情愿,也答应了。 许风桦问:“怎么称呼。” “我?啊……叫我dy就好啊。” 有了dy的加入,龙套妖怪终于颇具规模。 今晚太冷,八点钟就回到旅馆。 许风桦路过电话亭,正看到dy正和人打电话,这么冷也不嫌冻,说出去的话,全变成白气,散在风里。 dy埋怨:“哎呀,说了我没事的,在这边有吃有住,很好的!我这边拍一天戏,安安稳稳的还有钱拿,怎么就危险了?” 电话对面的人不知说了什么,dy跺脚,显得烦躁:“怎么会被骗!这是肖宁贤和许风桦的新片,很厉害的!” “嗯,是啊。我是和她在一起,怎么了?” dy说着说着,终于抬头,见到许风桦就在面前。 “啊,wendy姐,你在啊。”dy刚冲许风桦一笑,马上就拧紧眉头,看向话筒,“喂!怎么挂了,真讨厌。” dy一脸不爽地把电话放回原位。 “你家里人?” “不是。”dy不知在生什么气,“嘁,早知道不给他打电话了。要不齐导说我可以多拍几天,我回不去,我都不用通知他的……” “打个电话,起码他知道你平安啊。” 不知她家里人怎样,但在回不到家时,先想到打电话联系他,总是有感情的。能遇上这样朋友或恋人,其实都不容易。 夜色中,许风桦对dy笑笑,眼波温柔,硬是把她的眼睛看直了。 dy忍不住,蠢蠢欲动,问:“wendy姐……你选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