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美人汴京金馈录》 1. 锦鲤和炙鹿 风日晴好,尚食局的廊檐下,司膳女史苏徊正靠着廊柱打盹。 旁侧池塘里,一池的锦鲤正粼粼游动,嫩绿的浮萍亦三两成片的浮在水面。 阳光晒在身上暖暖地。苏徊正嘟嚷着说梦话。 “再看,就把你吃掉!” 一只方才探出头的,粉白斑斓的大锦鲤,立刻慌得扑通一声,立即沉下了水里去。 正跪伏在地,忙着擦洗回廊地面的两人,正是隶属尚食局的小内侍黄粱和宫女玉粟。 两人忍笑不禁,交换了个眼色。 黄梁低声道:“苏姐姐一天到晚脑子里没有旁的,就是吃!连做梦也不知梦着了甚么吃的。” 玉粟笑道:“我猜不是锦鸡就是鹿罢。最近她说送膳去过御书房,那里挂着芙蓉锦鸡和长生仙鹿两幅图。回头就对着御苑里的锦鸡和梅花鹿发呆。幸好典膳不听她的,否则御苑的珍禽异兽必要都被她做成炙物。” 她稍稍扬声道:“苏姐姐,要睡去房间睡罢,池子旁风冷,当心着了凉……” 她才说一半,已被黄梁掩住嘴,低声道:“别吵,苏姐姐的习惯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从来离不得人。这会晌午,我们都在做事,房间里没人,她才要在这里睡。也就是图人多热闹。” 玉粟伸了伸舌头,不无羡慕地道:“苏姐姐出了名的,一是爱吃,二是爱睡。皆因她调配的菜色好,味道佳美,只要她做了份内的事,上头也不管她平时做什么。我要是能像她这般清闲,必然每天睡到太阳下山才起床。” 可不是么。睡梦中的苏徊虽听不见,却惬意的动了动身子。 要那般宵衣旰食的做什么,又不是前线打仗,军情丝毫不可耽误。 大部分宫中的事务日常,原都既不重要,也不紧急。 宫中女官所忙诸务,不过是贵人们的衣食住行,如今太平年久,宫中积蓄丰稔,晚一刻早一刻,绝不至饿死或者冻坏贵人们。 当然苏徊也不会故意拖延耽搁,只是她做事风格如此,淡然平和。 用好话说,便是疾徐有度,从容不迫,沉稳平和。 至于用坏话说……那就是使唤不动,不甚上进。 不过自她来到尚食局,并没有人说过她的坏话。几位掌膳、典膳娘子虽然苛刻挑剔,但对苏徊却是出奇的一致包容优游。 玉粟和黄梁推究再三,得出结论,其原因恐怕还在于,外型。 并不是因苏徊容貌惊艳出挑,恰恰相反,在一众翩跹轻盈、蜂环蝶绕的美貌女官中,略显丰腴的身形,珠圆玉润的白皙面容,加之一头鸦青乌黑发亮的发髻,很让人有眼目一亮的感觉。 换言之,一眼便让人有“这是一位十成十的,阅尽人间珍馐美食的尚食局女官”的感觉。 如今宫中虽然以“清,瘦,怯,寒”为美,无论书画还是美人,都重风骨。但是与食物有关的伺候人等,体感上还是丰腴些更好。 试想若向诸贵人进献食物的都是瘦骨嶙峋的美人,恐怕贵人的胃口也会倒了几分。 只是话虽这般说,但女官们多出自官宦之家,高门华族。肯入宫侍奉,终日营营役役环绕御前,所求无非谋个好前程,谁又舍得为了主子的胃口,毫不讲究地任身材发胖呢? 于是苏徊便成了独一无二的异类,亦被诸位尚食局的高层所看重,成为重视专业多过皮相的敬业典型。 但人所不知的是,就在一年前,苏徊也曾是鹤立鸡群,清丽皎艳、风骨凛冽的美女子。 全不是如今一幅面团团的和气模样。 但往事不提也罢。 总之如今的苏徊,是宫内大名鼎鼎的‘六尚’之尚食局的新进司膳女史,也是尚食局一致认定的吉祥物和团宠。 自从有了她,据说宫内各处贵人们的进饮食分量都多了几分。 再讲究身材的妃嫔们,见到这位团团可喜的白皙女史送来的,冒着新鲜热气的羊肉旋鲊,细嫩洁白的莲花肉饼,散发甜香的樱桃毕罗,都终会忍不住多吃几口的。 看着苏徊那岁月静好,富贵团圆的笑模样,便会觉得享受几口并不是罪恶,而是一种愉快。 但除了模样以外,谁能说这不是因为苏徊烹煮调味的技艺的确了得呢?经过她调理改进之后,宫内的菜式的确口味进了一层呢? 且苏徊这只知吃睡的天性,也不会争功邀宠。 尚食局为首女官是两名尚食,其下分设四部,分别是负责膳肴器皿的司膳部、负责酒饮茶汤的司酝部,负责医药的司药部,以及掌宫人食及柴炭的司饎部。 每部依级而下各有二司,二典,二掌,及四位女史,层级结构分明。 苏徊便是司膳部的四女史之一,是宫中职级最低的正式女官。 其实菜色是否改进,能力是否出众倒是次要,各位上级女官更关心的自然是自己的位置会否被新人动摇。 苏徊既立下大功,所求的却也无非是吃和睡而已,完全不想出人头地,主子前多露脸,这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但苏徊个人再惫懒,总也会碰到全宫上下不得不集体紧张起来的大事。 比如眼下就来了一件。 “苏徊姐姐,苏徊姐姐!” 一阵风似的脚步声传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得十分急切。 重重的脚步声,连同叫喊声,装睡也好,真睡也罢,苏徊自然再睡不下去,只得睁开了眼睛。 是同级的女史郭玫,应是刚才正带了人手,自前面宫苑送膳归来,方去御厨内撇下了待洗的碗箸壶杯等食器,就忙忙过来找她了。 郭枚心直口快,自与苏徊搭班以来,亦掏心掏肺,有事从不推辞,将苏徊视作长姊一般。故而但凡有事听说,她头一个便只知告诉苏徊。 苏徊以袖掩面,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笑眯眯地道:“什么风将郭女史吹得这般的急,让我猜一猜,是不是又有哪个天仙般的美人进宫来啦?” 郭枚出身小小宦家,父不过从七品御史,生平最羡慕的便是穿罗着纱,簪花带朵的贵人们——这也不怪她,哪个女孩儿是不爱美的?花朵般的年纪,谁又真耐烦日日伺候银盘调羹,砧板壶箸呢? 除了她苏徊。 郭枚的眼睛瞪得异常的亮,脸上都透着兴奋:“姐姐猜得不错,宫内来新人了!可是此新人,却非彼新人!” 当今天子宽仁,简朴,温厚,并不好女色,这些年来,新人入宫统共没有几回。还有一回,人都进了宫了,又被台谏给驳了回去。现今诸妃嫔,都是宫中老人。后宫 无新进,亦是前朝无利欲耸动的表象——苏徊深解此。 她现时对什么人事变动都无兴趣,只想安生过她吃好睡饱的日子,却不想打消郭枚的兴致,只得顺着她道:“哟,这位新人看来还特别得很啊!请问消息灵通的郭女史,是哪一家的千金娘子,被圣上青眼看中呢?” 郭枚左右环顾,贴近她耳朵,低声得意地道:“不是一位,是两位!” 这倒可真是闻所未闻。圣上多年不进新人,这一进,居然还同时进了两位,不摆明着要人争宠吗?圣上不似这般不厚道的人哪! 饶是苏徊性情再淡,亦不由得萌了几分好奇。亦靠近郭枚,低声道:“快说,究竟怎么回事?” 郭枚见苏徊终于好奇,得意地道:“好教姐姐得知,进宫的并不是美人,而是两位玉树临风的郎君。其中一位是大名鼎鼎的临川郡王赵渊;另一位则是常山郡王赵煦。刻下这二位已入住天章阁后苑,分居文思、华英二阁。姐姐,若无意外,晚上你送膳食过去时便可见到这二位了!我听阳司膳说了,因两位宗室亲王是初入宫,不晓得其嗜好胃口,而姐姐是最得主子们喜爱的应承人,故而定了由姐姐去送这二处……” 恍若一个霹雳在苏徊耳中响起,她整个人瞬间思绪一片空白。 临川郡王,赵渊。 一个她再也不想提起,也原本认定此生不会再遇见的人。 郭枚见她表情,竟似一时怔了,伸出手在她跟前晃了晃,笑道:“姐姐莫非是欢喜得呆了?这可是件好差事,你若得了赏钱,或是什么好玩的玩意儿,不要忘了我!” 苏徊定了定神,道:“什么?” 她本就聪颖,立刻会得意,苦笑道:“连司膳娘子都说了,不晓得这二位性情喜怒如何,怕第一天不晓事触了霉头,故而让我去送,你怎知我必然是领赏钱回来,而不是挨一顿打呢。” 郭枚不以为然道:“那怎么可能!你我好歹是宫中堂堂入册女官,他们虽是宗室亲王,却只刚入宫。我们固是下人,但天子、娘娘跟前也伺候过,都不曾磋磨我们,他们若入宫第一天就敢折磨人,不但陛下要生嗔怪,前朝台谏也定然放不过。” 她见苏徊瞧着她微笑,醒过神来,推了她一把道:“你笑什么?主子跟前你跑得比我多,这些你必然比我更清楚。” 苏徊慢条斯理地道:“我笑我们家郭女史,不仅识文断字功力见长,朝事庶务也熟了不少。可以不必担心你受人欺负了!” 郭枚气笑了,道:“我在尚食局是有名的牙尖嘴利,凭谁受欺负,也到不了我头上。倒是你,看着和气好说话的模样,保不得哪些没眼力见的,以为你是好拿捏的。” 又低声道:“这二位绝不至于。我虽不晓得他们性情如何,但这二位入宫,是天子在考虑继嗣,应臣工之请,要从这两位里挑一位作为太子,换言之,这次入宫可是他们的考察期。这两位就是如何无法无天,暴虐成性,是必要收敛的,更何况大臣挑的必然是贤名在外的,他装也得装一回。” 苏徊略有些意外的想,郭枚虽处深宫,年纪幼小,却极有见识。没错,无法无天,暴虐成性这八个字,是绝不会到赵渊身上去的。他确是贤名内外远播,不如此,这嗣君的好事又怎会落到他头上来。 2. 雀舌与鱼脍 也算故人一场,她应在心里恭贺他生平砥砺,大愿得酬的罢? 只是莫名心中泛起的,却仍有种酸楚之感。那是旧年陈创结痂后的余悸。 京师与地处偏远的临川相距八百余里,他是藩郡宗室,她本以为此生不必再见的。 见了徒有尴尬。 当然,尴尬的也许只是她这个下人,做主子的又怎会尴尬。 无人得知,入宫之前,她正是临川王府内的一名侍女。 她对临川郡王赵渊的一切行止,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因为她曾是他身边最亲近信任,掌他一切梳栉、衣饰、膳饮的贴身侍女。 一开始,她只是想报恩的罢。 毕竟,八岁那年作为丫头被卖入临川王府,是赵渊轻轻一眼,将她自一众新进侍女中挑出来,使她不但有机会读书识字,学习女红诸艺,更从此不必再受人欺负。 苏徊是个心实的人。她回报赵渊的,便是她全部的忠诚和心力。 自到他身边后,她便竭力学习贵家侍婢伏侍主人的诸门艺业,较同辈更为勉力精进。 譬如赵渊最喜的茶是“白玉雀舌”,但此茶叶滋味清淡,叶芽极幼嫩,用水烹煮极重火候,稍一不慎便会过头。其他侍女往往避之犹恐不及,只要说烹茶,便尽量避开此种,而取其他譬如金花、碧娥、眉间春之类好上手的品种。 只有她观察出赵渊每每品茶时,眉间那一缕不以为然之色。 于是她加了心力,在后半夜众人睡下后,去茶房试茶,反复揣摩,终于试出了“白玉雀舌”最好的烹煮火候。 滚水入茶,一沸即起,再待片刻才奉上,则茶叶浸泡释放充分,入口也不会太烫。 绝不能如普通煮茶般,三沸才倾倒出汤,则其清灵全失,徒留死味。 她永远都记得,赵渊自她手中接过那一盏“白玉雀舌”,轻咂一口,初始不以为意。 只一口之后,他忽然露出错愕神色,不能置信地瞧着她,而后再举盏到唇边。 她并无邀功展示自己之意,不待主人问,立即禀报道:“秉主人,此番所用之茶,是主人珍藏的白玉雀舌。若煮得不好,请主人责罚。” 赵渊眉间舒展开来,微微一笑,不答而答道:“这白玉雀舌,是我从前赴京时在镇国公府上喝过的,当时镇国公见我有羡慕之意,当时便赠了我四竹瓶。可往后回到府中,却再也没有喝过国公府中那般的滋味。” 他顿了一顿,加重语气道:“直到今日。” 一种欢喜的感觉,瞬间充溢了心房。这是苏徊生平第一次,因她的格外的努力,得到认可。 赵渊的眼中澈亮,倒映着她的身影:“月奴,你很能干。以后你便随时在书房听候,不必再让其他人当值。” 那时她的名字还不叫苏徊,而叫元月奴。 书房可说是赵渊待得最久的地方。他无论看书,练字,会客,都在那里。 也意味着临川王府内,苏徊从此成为了,陪伴赵渊时间最长的人。 苏徊如今的厨艺,也离不开那时在临川王府的打磨。 膳食诸事,王府本自有厨师伙夫料理,原本用不到她一个内宅侍女。 但她在书房侍奉时,总觉得每次呈献的菜肴,似并不大合赵渊胃口,他一向吃得极少,只说是饮食须有度。但苏徊细心,察觉得出他其实是不喜欢。于是加了心思,琢磨出一些诸般好入口,看着却似简单的菜色。 那时她已经是赵渊面前的红人,虽辄厨房的人并不喜内宅的姑娘插手到他们这里来,但看郡王面上,也只得容忍。 但阴阳几句,风言风语,是少不了的了。 譬如冷嘲热讽:“这月奴姑娘如今可出息了,我们郡王尚未娶王妃呢,她便有主中馈的意思了。” 又有人道:“也不怪她如此想,而今郡王跟前,别的女孩子都不用,单单只用着她一个——换谁不生出些别的心思来?” 那时的她,不过是一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又怎料得到这些风言风语,最终会传到那位主后宅生杀大权的,赵渊生母张夫人耳中去? 她于人情世故一概不懂,只一心想着能为赵渊多分些忧,讨他喜欢。那又有什么错? 那时她厨艺上的天分,便渐渐展现出来。 她为赵渊做的第一道菜是斫鱼脍。 于贵族世家之中,鱼脍乃常见之菜,无论王府或酒楼的厨师皆会做。但她所选的,乃是腥味最淡、肉质最嫩的清江鲤,宰杀后为保证新鲜,一个时辰内须斫好上桌,方才滋味毫发无损。 她斫的鱼片,片片薄如纸,彻若水晶,丝脉分明。事先更预备下姜葱捣齑过滤而成的汁,一一淡抹过鱼脍,不惟无一丝腥气,入口鲜甜甘嫩,堆于盘中更是层迭如雪片,看似无巧工庖煮,却处处都是心思。 记得赵渊初尝此时,先是目色一亮,而后虽亦不发一言,却是一箸接着一箸,片刻间便将半边银盘挟去了一大半。以他饮食之克制,每样菜下箸不过二三次,这已是极之破例。 此后他亦不曾多说什么。但当天晚上,厨房便收到一道口谕,道元月奴若是想去厨房做菜,随时可去,所有食材器具,皆由她任意调配使用,不可为难拦阻。 自此,厨房的风言风语、冷嘲热讽遂休,王府内亦再无人敢就此事说一言半语。 现在想来,说她的那些话,赵渊也是听到过的吧。他得了一个适宜时机,亦确定她有烹调天分,便给她光明正大的撑腰。 不如此,也不会有今日宫中的尚食局红人,司膳女史苏徊。 她理当感激于他的。 如若没有后来的事。 侍奉赵渊那些年,她付出的不只是心力,还有感情。 她隐隐约约也知道,她是作为赵渊的“身边人”而被培养的。 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并不真切知道。 由于赵渊的“独宠”,其余侍女、家人都有意远离着她,也不会有其他人特地告诉她,“身边人”的真正含义,和需要忌讳的事。 事实上,她若真想稳妥的将这“身边人”的位置做下去,最需要讨好的,应是赵渊的母亲,如今主掌王府内宅生杀大权的张夫人。 至于王府内宅的这些仆佣婢女,能笼络便须笼络,这是以备与将来的郡王妃抗衡。 “身边人”当然没那大野望,打算与未来的郡王妃分庭抗礼,所谓的“抗衡”,也就是防着郡王妃看不顺眼,找个由头将她逐出府去,那便再做不得这身边人了。 是自保之策。 可这些,赵渊一样都没有教过她。 是的,他教过她琴棋书画,甚至经史子集,但就是 没有教过她,内宅的生存之道。 她在内宅,因着他说不上是有心还是无意的疏忽,事务上精明,人事上糊涂了这么多年。 也许,这本就是他所要的,一个心思纯粹、毫无杂念的“身边人”。 方能给予他这些年的内院宁静。 但至终,张夫人的一纸逐令发出时,她成了临川王府的一个笑话。 张夫人甚至并没有避着他。苏徊原本以为,唐夫人就算要发落她,也该是趁着他外出,不在王府时才动手。 毕竟这些年来他何等宠爱她,府内人人有目共睹。他只要在府,必然便让她在侧陪侍。 即便张夫人是亲生母亲,也要看他三分面子罢? 但结果不是。 她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个冬日的午后。雪后的阳光无比刺眼,照进门来。 她正侍奉他食用一道梅花汤饼,是她自前人手记上得来,又加以改良的馔食配方。 这说起来只是一道汤饼,寻常已极。但汤是以两年长成的老鸡、园内刚挖的冬笋、以及火腿在灶上以小火煨了一宿,而后以汤勺撇去其上的浮油,汤色澄清可照见人影。 而后下入的面片是以面粉和少许檀香末擀成的薄片,她特地去街上的银坊,寻待诏定制了梅花型的银模子,用以刻制五出之型的面片。 她特地用了黝黑釉质的汤碗来盛。面片下入汤中,似朵朵白梅花临水绽开,又飘于溪涧上。 就是看着也是很有意境的。 入口更是温热熨帖,鲜美却不会油腻。 赵渊只尝了一口,便抬眼望着她笑了一下,方才继续举箸用膳。 他们早有默契,这一笑便是他的言谢了。 她也不多言,自去收拾案头的茶具,见案头砚池里墨痕已干,又坐下加水,再为他磨一会墨。 墨色浓匀,午后晴好。她发了怔,忽然觉着,若能一世这般,也是好的。 赵渊之母张夫人便是这时进来的。 听得脚步声橐橐响起,排闼直入,苏徊有些诧异,研墨的手顿了一顿。 她发觉赵渊正举着箸的修长手掌,亦滞了一滞。 但他随即若无其事,继续吃饭。 赵渊的书房、卧室,向须仆人通报,一层传递一层,方能进来。哪怕张夫人,亦从未这般造次过。 她已抬眼望见是张夫人身影,立即起身跪下,行奴婢问安的大礼。 张夫人早已望见室内情景,此刻却只当没她这个人存在,径直去上座坐了。 赵渊用完梅花汤饼,此刻苏徊既然跪着,夫人未许可便不能起身,自无法去接他手中空碗,便得他自己起身收拾了。 他起身,轻描淡写将碗箸放在桌子上,向母亲施了一礼,不闻喜怒地道:“不知何事惊动娘,令您这般急急赶来孩儿书房?” 张夫人筹算早定,瞥了一眼地下跪着的苏徊,一开口声音既冷又硬: “渊儿可知,你舅父新年里升了余杭转运使,不日便将南来。” 赵渊眼中闪出精光,答道:“舅父向来极富才略,如此连升三级,可见朝廷重视。” 张夫人细观他神情,不动声色地道: “他此次赴任,特地带了希怡同来。你们自幼定亲,婚事也该办了。我与他写书商议过了,婚期就在四月。” 3. 梅花汤饼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是斩钉截铁:“希怡是你的正室,她过门前,府内的闲杂人等,该清上一清,以备迎接新人。” 苏徊跪在地上,似听着与自己无关的,渺渺的往事。她的思绪忽然变得很静,静得便如此刻的翰墨堂,寂然无声。 是啊,在她飘渺苍茫的思绪里,赵渊的正妻,他的婚事……又怎会与她相干呢? 那是他与另一个人的故事了。 和他作伴的这八年,在她便是一生,她曾希望这时间能够永远绵亘下去。 她不是不知道他迟早要成亲,但那对于她和他意味着什么,她不愿意便也从未去细细想过。 说到底,都不由她作主不是吗? 故此,府内那些关于张夫人娘家的小娘子,要与郡王结这一门亲上加亲的议论,她竟似从未听说过。 (听到了又如何,她不过是个侍女,还能跳井不成。) 只不过像是一场好梦,而今梦终于醒了。 翰墨堂里恒久的寂静,无人响应。 坐着的两个人相对无话,各自沉默。 自这亘久的沉默里,苏徊像是瞧见了一丝亮光,冻硬了的一颗心,忽然又活了片刻。 还有他。 赵渊性情冷峻持重,虽辄从不发火,在王府却是言出法随,无人不敬畏。 他若不想做的事,怕是张夫人也无法勉强。 毕竟,他才是这府里最大的人,他是郡王。 许是见久久无声,张夫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渊儿,我已纵容你放她在跟前八年,这八年来,你的名声,她的名声……外头都是我刻意掩住。我念你自幼丧父,身边难有个亲近的人,平时也不来纠察你行止,但与希怡的婚事,乃是大事,不能因此女有任何变故!” 她带着懊恨道:“你舅父书信中已经隐约提了几句,问你是否有些形迹放浪、耽搁花丛。又说年青人无妨,偶为色所迷亦是常事,只要改过便好。你可明白轻重?” 形迹放浪,耽搁花丛?苏徊奇怪地想,这可是没有的事。 他与她之间,从来主仆,何关风月。要想,也是她自己多想了罢。在赵渊,那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她还在想着,已听见头顶上传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带着反常的轻佻,却正是赵渊。 他慢条斯理地道:“娘无需说这许多。一个侍婢而已,你容不下她,那打发了便是。” 张夫人还未出口的一大篇说教便咽在喉里,皆未想到赵渊竟这般好说话。 但细品来,这话里似又带着讽刺。 而在跪着的苏徊,却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全身再没有半点暖意。 他的语气那般轻佻,戏谑,就似提及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一个侍婢而已。” 他没有说错,她不过是他银钱买来的,便如架子上的白鹦鹉,院子里的牡丹花,怎比得上他的娘亲重要,怎比得转运使家千金万金的小娘子,他的表妹,未来的妻子重要。 夫人不喜欢,未来的王妃不喜欢,当然是打发了出去便是。 她以为自己尚算聪明,既然明白过来了,就不会太失态。可是到得此刻,她发觉跪着的双腿已软成一摊,身子也不像是自己的了。 更令人难堪的是,汹涌的眼泪竟夺眶而出。 八年,整整八年,她在赵渊身旁从未流过眼泪,而今却流了。 张夫人张口结舌片刻,立刻反应过来,改声笑道:“月奴她伺候你这许多年,也是兢兢业业,尽心尽力。你放心,我必将她卖身契发还,从此作良民,再给她寻一门好亲事,绝不会委屈了她去,也是她在临川王府伺候一场。” 又按捺不住如释重负的心情,笑道:“你看给月奴发嫁的妆奁,一百两是否够体面?” 她大约从未想过,这趟说服儿子如此容易。要知道赵渊的性子,并不是个软的。此来之前,她也是心中打鼓,不知道要拔他心上这个人儿,会遭遇怎样的顶撞和烦恼。 谁晓竟如此顺利,她便也变得仁慈宽大了几分。 头顶上传来起身离座的声音,而后赵渊的声音淡淡道:“娘看着办便是。这些小事,便不必再问我了。” 赵渊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张夫人的声音还在遥遥喊着:“现在委屈我儿一时,你若喜欢这般的侍女,等希怡嫁进来,娘让她作主,给你再买几个便是。那时过了明路,你要多少都使得!” 再听不见赵渊的回答了。 她耳朵里嗡嗡响着“……再买便是……你要多少都使得!”。 原来在他们眼中,有些事不过是买卖,银子可以结算一切。 若果是这般,她固然不情愿,固然无奈,固然心痛,可也不能说他们不是。……谁让她没银子,没身份也没地位呢。 一百两银子结算尽她和赵渊的八年情分,也不能算是亏待了她罢。 但等到她被胡乱推搡着推出府外,带到江边,她方看清楚这世道的真面目。 她终于明白要发生什么,大喊着道:“我不去!” 可为时已晚。 大柳树下的一所轿子打起帘来,现身的便是张夫人。 她白皙富丽的面庞已没了赵渊面前的慈母之态,而是充满鄙夷和厌恶。 她冷冷地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应承赵渊的,那一百两银子和好亲事在哪里?” 经过一番挣扎,她原本不住喘气,此刻却冷静下来,抬头直视着张夫人,道:“不。我只想问,你为何骗他。” 张夫人被她这一问,问得怔住。 片刻后,方才淡淡道:“赵渊自小城府深重,面和心狠,我即便是他娘,在他面前行事也只能软和着点,以免他记仇报复。” 城府深重,面和心狠。这又是她从未想过的,关于赵渊的描述。 张夫人道:“也正因此,你是必不能留着的了,明白了吗?斩草须除根的道理,你应当听说过。” 苏徊知道自己死在眼前,嘴唇哆嗦,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江水之中,却有黑点越来越近,是一只帆船。 张夫人啐了一口,道:“什么赎身为良,安居乐业,想也别想。若依我,此刻就将你生沉下江里去,永绝后患。” 帆船离他们更近了。 苏徊的耳朵里响着她的话,字字分明,如同雷噬。 张夫人道:“但此事他日后得知,必然恨我。我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将你转卖他处。” 她目光粼粼地打量着苏 徊,道:“日后他若问起,我只说你在王府日久,眼光高了,不安于嫁份普通人家,成亲前连夜带着银子逃了,却不幸被盗贼撞上,你容貌既好,又带着重金,他们岂肯放过。听说上了贼船,辗转被卖去了余杭烟花之地。” 苏徊终于能说出话来,嘴唇颤抖,面色发白,却竭力维持冷静道:“所以这便是买我去余杭的船了。” 张夫人冷笑道:“你并非去余杭,而是去汴京。我已将你卖了给汴京最大的青楼。余杭之说,只是为了糊弄他。我自不会将你真正的去向告诉他。” 她手起掌落,狠狠推在苏徊背上,道:“怪只怪你命不好,非要做临川王妃轿子前的拦路石罢!” 苏徊重重跌落船板,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 任何人经历了这一番,都只会将“赵渊”二字,以及与他相关的往事,当作噩梦一场。 苏徊自然也不例外。 郭枚看着她素来团团喜气的圆脸上,新画的两撇“懒妆眉”竟是越蹙越紧,亦慌了几分神,道:“……你不是听说了什么不好的事吧?难道这两位宗室,竟真的有暴虐恶名不成?” 暴虐倒不至于。可是他再不暴虐,也不会有什么好事落到下人头上就是。苏徊想。 她心神渐定,拉过郭枚道:“没有的事。如你所说,两位都是有名的贤王,否则官家哪里会挑选他们作嗣君。” 郭枚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道:“这就好。苏姐姐,你素来是个笑模样的,可不知你方才那阴晴不定的样子,是真吓到我了。我寻思你第一次去官家跟前当差时,也没吓成这个样子啊。” 苏徊笑道:“我只是想起了些我自己的事,却与这事无关。” 郭枚却关心地道:“对了,我记得姐姐原说你是清河人,清河离临川甚近,难怪提到临川郡王你便会想起自己的事来。”又八卦地道:“那姐姐在家乡时,有没有听说过这位郡王?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苏徊初来汴京时,语音不正,带南方口音。她为免人生疑,便说自己是清河郡人。原因便是郭枚所说的,清河与临川一水之隔,民风语言皆相近,可以混淆,正是为了掩盖自己临川郡王府的出身。 苏徊听她这般说,本自心虚,见郭枚问,立即道:“这个……郡王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不要说我在清河,我就是在临川,又怎会有真能见着、听着贵人说什么的机会。我也就是听乡间坊里瞎传传罢。” 郭枚的好奇心大起,道:“都说些什么?” 苏徊眨着眼睛,作努力回忆状:“也就是说他是个贤王,爱护百姓之类的。对了,似乎还说他生得可以,是个俊俏郎君,性情又颇温和,不是那等看不起人的人。” 苏徊心里有数,在低等宫侍、女官心中,贵族能做到这一点,人品已然是满分。更何况她还添油加醋说了,赵渊“容貌俊俏”。 所以郭枚的表情便不出意外地,张口结舌,既惊且羡且好奇,一幅垂涎三尺的模样。 小小女史,刚从普通宫女升上最低级女官,自然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宫中少见男子,女孩子掩饰不住天性对于俊俏郎君的好奇而已。 苏徊故意慢条斯理地道:“不说这个,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4. 玉箸金碗 郭枚回过神来,笑着捶了她一记,道:“你我又何必见外!” 苏徊道:“如你所说,今日的晚膳,我得送去两位王爷的下处,但如今天黑得早,我跑两处怕来不及,我想那临川郡王据说性情温和,不为难人,你能否替我跑他那处?我自己去送常山郡王。虽说咱们对常山郡王并无了解,但料想既从未谋面,他也犯不着为难我。” 郭枚听说她将好说话的留给自己,出于“有福同享,有难同担”的义气,立刻便想出言反对,但听她说常山郡王也犯不着难为她,亦觉有理,便点头道:“小事而已,容易。我就替你跑这趟。” 苏徊听得她一口答应,胸口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笑道:“多谢。其实上头让我们谨慎些亲自去送,也就是因这两位第一天入宫,我们代表尚食局去打个招呼而已。其实两位王爷必然事多,也未必有空真的接见我们,只是大家提起小心,有备无患罢了。” 郭枚点头,道:“姐姐见得极明。你若一人跑二处,那下一处要等你送完上一处才能去,不单分了先后,也怕膳食凉了。我们分头去送,就不会有问题了。” 苏徊微笑颔首,心想终于躲过眼前这一劫了。 其实如她二人计议:即便前去,赵渊亦未必会召尚食局的女史问话,第一天入宫,自是忙着收拾和礼节寒暄,连饭菜都未必有心情吃两口,又怎会有雅兴问奉膳女史的话。两人多半是在内院等候,到用膳完毕,内院侍女将器皿交还,便可以走了。 而只要过了今日,阳司膳断不会再特特指定她去送这二处。宫中主子甚多,赵渊那边的送膳轮到她头上的机会,一个月怕也难轮几次。她只要届时找人代班,便可躲过。 再说了,就算不躲,如今的赵渊见了她,怕也难认。毕竟她的外貌,与当初相差亦甚多。 只要她不主动招呼,宫中如她这般的女史人数近百,赵渊也未必有机会,能认得她这个不入品的小小女官。 苏徊送的是华英阁,常山郡王赵煦的居处。 苏徊领着四名捧着食盒的内侍来到华英殿前,按惯例只立在前庭外院,游廊之下。 内殿的几名小黄门出来接了诸色菜肴食器,自入内承应。 一般需等待至少大半个时辰,等里边用完膳,交割还餐碗器皿,尚食局的人方可离开。 若是今日苏徊需连去文思、华英二处,那么此刻她便会带着另一拨内侍先去文思阁送膳,这里只要留人等着便成。 若常山郡王有什么话吩咐,她回头过来接器皿时再听也是一样。 但此刻郭枚替了她在文思苑应候,她便可安心地在这里专候了。 她之前从未见过常山郡王,此刻亦有几分好奇赵煦是怎样的人。 当然,也只是下人对主子的好奇而已——日日宫中听差应候,当然也关心主子脾气如何,是否好说话。 做下人的,但凡经历过她那一遭,对主子有任何幻想,那都是不可能的了。 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就平心静气,将他当作一般宫里主子那般待罢。 苏徊安慰着自己,其实还是有几分紧张的。 因为说到底,这位主子可能是未来整个皇宫的主人——赵煦不止是一位宗室,也是嗣君人选。 但无论怎么说,目前他应该没有兴致关注尚食局这一拨小小差使罢。 苏徊又迅速地在心中过了一遍今日呈奉的膳肴。 菜单都是她亲自过目的:素的是酥烤玉蕈、牡丹生菜、三鲜笋、生豆腐百宜羹;荤的是羊肉旋鲊、炒鹌子、酒醋蹄酥片、煎三色鲊;主食为莲花肉饼,樱桃毕罗,这都是曾经太祖拟定,御膳房内经年常用的菜馔,绝无不妥。 就算有什么错处,亦绝怪不到她头上去——他若有本事,怪太祖去罢! 苏徊入尚食局以后,菜品并非没有创新,有些甚至就是出于她之手。但是今日,因为要亲自承奉这二位新来的亲王,尤其是赵渊,她特地将菜单拟得四平八稳,毫无个性,一道创新菜也无,却也一丝儿错都逮不着,充分、完全符合了太祖祖训,祖宗家法的精神。 万一咸了酸了,素了腻了,绝不关她事。 想想从前侍奉赵渊何等精心竭力,务要精益求精的好,只觉从前自己也是忒傻了。 比之他的心情好不好,当然是自己活长些比较重要。 暮色渐沉,霞光熹微,苏徊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想了这么一大篇,忽然见殿内走出一个衣饰华贵,气势颇盛的美丽侍女,向着她这边看了看,又颦着眉问了旁边小黄门几句,方才向她这边道:“哪位是尚食局今日前来奉膳的女史?常山王殿下有几句话要问。” 苏徊立即揣测得出,这位必也是常山王自己带进宫来的“身边人”,与从前在赵渊身边的她,地位相若。 因原先并非宫中人,故而不知她苏徊。 她立即向前一步,应声道:“尚食局司膳女史苏徊,在此应候。” 那侍女定睛只一瞥,随即面上换了和颜悦色,道:“不是什么大事,姐姐随我入去即可。”言辞之下,亦变得颇为有礼。 苏徊听得她话里竟有松一口气之意。她岂能不知机,换上招牌式团团笑容,行礼道:“烦请姑娘领路。”又向带来的小内侍们道:“你们候在这里,等我便成。” 那侍女一路领着她入内,口中不忘介绍道:“我名汀兰,是常山王的内殿承应侍女。以后还请苏姐姐多多照应。” 苏徊遭遇如今情形已经颇多次:只要是主子,初次因为尚食局进奉的馔食对她发生好奇兴趣,召她入见,或多或少都得引起他们身边人忌惮。 自然是她以一尚食局低级女官,竟能引得主子关注,他们担心她成为潜在的竞争对手,进而分去主子的宠爱。 但一见她的模样,便会放了大半心。 因为苏徊面容团团可喜,更有几分憨态可掬,便十足十是位尚食局女官的模样,再也没有比与庖厨饮宴打交道更适合她的行当。若留在身边侍奉针线、笔墨之类,气质反而并不是那么适合。 若是主子是女的还好。但若主子是男,他的侍妾内人之流,更可放下全部的心。 因苏徊的容貌不符合宫廷如今“清、瘦、怯、寒”的上层审美,若是哪个天潢贵胄真的收纳她,必然会被同窗近僚嘲笑。若传 出去哪位贵族皇子,连厨娘也能看中纳为内宠,那便是大笑话了。 汀兰自谦为“内殿承应侍女”,实则进宫以前王府之内,应当是赵煦的身边人。 也因此她应本在赵煦身边伺候用膳,赵煦想起传尚食局的人问话,便叫她出来,可见其重用和亲信。 苏徊对此心知肚明,亦明白汀兰起先的惴惴和如今松一口气后的善意所为何来,却只作不知,笑眯眯地道:“好说好说。姑娘人美心善,我们尚食局今后要多请姑娘照顾才真,若做得有什么不仔细的,也请汀兰姑娘不吝指点。” 她这番话妥帖兼奉承,周全得无懈可击。而“不吝指点”四个字,更是稍微加重了语气。 便是暗示汀兰,若有意结交,不若此刻便指点一二,让她好备着回赵煦话的意思了。 汀兰能在赵煦身边,自然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如何不解,况只举手之劳而已。她一面领路,一边脚步便略慢了些儿,轻声地道:“王爷发话着我来请姐姐时,面上也不见喜怒,料无大事。依我估计,多半是见菜色新奇,问问制法之类。” 汀兰倒未曾撒谎,这是她作为贴身侍女,唯一能想得到的可能了。 但这话说出来,实则连她自己亦不大信。因为她们这位王爷性情磊落大气,向不注意衣食住行这种琐碎小事。若说他忽然对做菜萌发兴趣,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难道他对做菜的人发生了兴趣?那也是无稽之谈。常山郡王初次进宫,宫中并无旧识。宫中庖厨不知凡几,想来王爷也不至于真的想要交结屠狗沽酒之流。 她想得到的事,苏徊自然也想得到。她只应承陪笑,口中道:“但愿如此,托姑娘照应则个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内殿,汀兰早扬声道:“回常山王话,尚食局女史苏徊带到。” 苏徊打点精神,垂眉敛目不敢多看,便向着殿上深深一礼,道:“尚食局司膳女史,叩见常山王。” 殿上却不见回音。 片刻内,只传来一声玉箸碰到金碗的“叮”的一声。 想是常山王正在用膳。既如此,其他人也不便打搅。 苏徊打醒了十二分的精神:这位常山郡王赵煦,怕不易相与。 一侧汀兰身形微动,似要陪笑开言,打破冷场。 殿上已传来男子声音,低沉,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抬头。” 苏徊错愕,却未想到赵煦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她只得先觑了一眼汀兰的表情,而后抬起头来,纹丝不动地迎上殿上人的眼神。 再等级低微,她也是御前侍奉过的女官,不至于见上一位宗室亲王便惊慌失措,失了分寸。 抬头就抬头,她又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不就是胖了点。 同时她亦心中好奇,观察这位王爷的长相。 常山郡王赵煦样貌粗豪,浓眉大眼,不怒自威,颇有几分太祖驰骋弓马的武将气质。 与长身玉立,俊秀斯文的赵渊,却是迥然有别。 苏徊亦会古怪地想道,自己此刻身在华英阁内,为何竟会想到赵渊,并拿两人作比。 5. 牛马只想下班 赵煦却只是打量她,她毫不发怵地还以直视,甚至还有几分好奇神色。 汀兰想要开口,轻咳一声道:“殿下……” 赵煦恍如无闻,直瞧向苏徊道:“你是几品女官?今日尚食局派来奉膳的人里,你便是为首的了?” 这话里瞧不出阴晴喜怒。但苏徊已经将这里头的坑,拆得七七八八的了。 她立即回道:“回殿下的话,宫中嫔妃女官等级与外朝一般,共分八品,妾是女史,为流外勋品。” 果然赵煦嘴角的肌肉,不着痕迹地跳动了一下。 流外勋品,即是未入正八品,乃女官中职级最末等。 他那强压下的笑容是几个意思?是笑她职位低微,还做得这般有模有样么? 苏徊腹诽,却仍不动声色道:“但奉膳之事,往往其实并用不着女官,因各宫菜色按等级减或者加,都有一定分例,尚食局不过循例呈送,即便如皇后宫、崔婕妤宫,送惯了的常也只有小内侍和宫女。今日因殿下初来甫到,司膳方特地差妾前来,以备吩咐。” 她说这一大篇,无非是防着堵赵煦的嘴: 尚食局现放着这么多有品轶的女官,为何单派她一个不入流的女史前来? 敢情是瞧不起他这位宗室亲王么? 她话里话外说得明白:菜不是随便点的,全宫统一,再高级的女官来了也没用。往常连皇后宫、宠妃宫也是这般送的,甚至连女史都未必亲去。 若非以小人之心度人,她本也不用上来就来这么大一篇,还抬出皇后宫来压人。 但这常山王殿下,进门就问她几品,话里话外你们尚食局给我送膳来的为首就这级别,是几个意思? 她心里想着阳司膳让她来没错,这姓赵的看着粗枝大叶,实辄怕有八十个以上心眼子。 赵煦浓眉跳动,正与苏徊毫不相让的目光对上。 一侧的汀兰已是惊得呆了:一个不入流的女官,敢这般夹枪带棒的顶撞宗室,在她是生平未见。 他们殿下军旅出身,……可也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两人正僵持在当地,殿外此刻却传来一把轻松自如的女声,道:“司宫令杜灵微,奉坤宁宫皇后之命,前来拜谒殿下,看看殿下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 又笑道:“原来尚食局的苏女史也在这里。难道是殿下觉得今日尚食局进献的膳食不合口味么?” 杜灵微口中说着,脚下便已大踏步进来,自是无人敢拦。 苏徊一见得杜灵微进来,已自松了口气。 宫中“六尚”乃尚寝、尚功、尚服、尚食、尚宫、尚仪,掌管内宫一应所有庶务。而司宫令则是六尚之首,地位等同外朝宰执,是所有女官的首领。 苏徊与杜灵微地位云泥之别,不过御前打过几次照面,却未料及杜灵微竟认得她,且能连名带姓叫出来。 杜灵微此来自然如她所说,是奉了皇后的钧命前来探视。 但遇见苏徊这茬,却是赶巧。也不知她在外究竟听了多少。 赵煦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不答反笑道:“杜司宫原来也认得苏女史?” 杜灵微微笑道:“既是本属,岂有不识之理。况且苏徊是尚食局第一红人,宫中有谁不识。尚食局派她前来,足见对殿下的重视。” 赵煦已知方才的话被杜灵微听了去,道:“杜司宫无需误会。今日膳食并无不美,只是有几道菜的做法,与本王在常山时不同,本王想问问苏女史,但又不知菜肴是否出自她手,故多问了几句。” 杜灵微笑着,言简意赅地道:“是么?那殿下快问罢。苏徊是尚食局内第一妙厨,内宫三百六十道菜色,就没有她不会做的。” 又望着外面天道:“可赶巧了,我正从临川王那边来,听他说关于今日的菜单,他亦想请教苏徊几事,正在专候。苏徊一会还得再去文思阁一趟。” 赵煦看着苏徊,似想说出口些什么,那模样却不似装的。 听得赵渊也要召见苏徊,他面露意外之色,却终于道:“今日菜色甚多,本王此刻忽然忘了想问的是哪一道。不过,此刻并不急。苏女史,你可先去文思殿。本王日后若想起来了,再寻你请教。” 他最后一句落得极重,是明明的暗示,今日不便,但日后必会再找她。 这一句出来,连久在深宫的杜灵微都挂了意外之色。 苏徊出了华英阁的院门,直站到清凉夜色中,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常山郡王赵煦,果然名不虚传。 她现时才想起来,她从前是听说过这位常山郡王的名声的。 据说他乃宗室之中,最骁勇善战之人,与赵渊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常山与临川两郡,相去并不甚远。她在赵渊书房侍奉时,便常会听往来宾客提及这位宗室。 大致听来,此人便算是赵渊在这一辈内,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只是那时她心中眼中,唯独赵渊一人,自然并未在意。 只是如今身临其境,感受其威压、识见、魄力,这番感受又自不同。 今日也不知是什么引起了他注意,她提醒自己今后务必小心为妙。 也许因为赵煦的压迫感太强,她好不容易全身而退,抬脚便欲领着一众内侍,回尚食局去。 却得一位小内侍从后提醒道:“苏姐姐,杜司宫方才进门前吩咐过我们,见了您务必记得让你去文思阁去一趟,说是临川郡王有请。” 苏徊一听得“临川郡王”四字,立刻记得杜灵微确在殿内说过同样的话,登时脚下发软,直如半空起了个霹雳。 方才她只顾全神贯注应付赵煦的诘问,虽听得杜灵微为她开解,却一时并未来得及将文思殿的传唤,与赵渊联系起来。 故而直到此刻反应过来,方才后知后觉地醒悟,眼前这才是今日真正的大考。 自己机关算尽,预先求了郭枚替她去了赵渊那处承应,就是为了躲开文思殿这处差使,怎地赵渊还会想起,单单提着要见她? 她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但杜灵微既这般说,断不会有假的了。 苏徊只得深吸一口气,道:“那你们先回尚食局拾掇器皿,我去文思阁回话,去去就来。” 她到得文思殿外,先略定了定神,便即向殿外值守的黄门报上名字来由。 “尚食局司膳女史苏徊,奉司宫令之命,前来回临川王殿下话。” 却不见郭枚, 也不见尚食局的人在外守候。 这顿晚膳,赵渊应是早用过了,连器皿都收回去了。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问的? 苏徊腹内暗忖,脸上当然不敢挂相。 牛马只想下班,不想在贵人跟前点眼。 文思阁的值守黄门本是宫中人,早便认得苏徊——赵渊未入宫前,尚食局也是常派人来文思阁送膳的。见苏徊来,连忙笑道:“苏女史请入,殿下正在里面等候。” 只苏徊听得却愈加纳闷:她小小女史何时得了这么大颜面,竟能排闼直入殿中? 要知以往她去各殿应承,通常都是站立殿外等候,即便主子有所传唤,也是内殿差人来领她进去。 便如赵煦唤她,那也是内殿侍女汀兰在门口接她,方可入内。身为下人,断没有个自己走进去冲撞的道理。 皆因这般的随时随地撞进去,不经通传不合礼法,谁晓得主子正在梳头、洗脸又或者正在沐浴? 黄门见她面露踌躇,以为她畏惧,贴近她些许,小声道:“女史无须拘束,这位殿下极好说话的,不摆什么架子。才来了这半日,文思阁上上下下都得了不少赏钱,这宫里没一个不喜欢他的。” 苏徊听了这话,却只是一愣。 赵渊好说话?她几乎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错。 在她的印象里,他挑剔,孤傲,一丝不苟,书房内室等闲人绝不可靠近半分,连他的生母张夫人不经通报排闼直入,也只有那一次,且是她记忆里的唯一一次。 但这些只是想想而已,她立即整了整面色,微笑道:“多谢告知。我进去便是。” 赵渊没有放出一个什么“身边人”、“内殿侍女”在门口候着她,苏徊说不上来意外与否,心底却似也松了一口无声的气。 是一种很怪异,却又熟悉的感觉。 但无论如何,即使没有内殿侍女,她被迫离开临川王府已是二年前的事情,计算时间,他也早该有了王妃了罢。 计议至此,苏徊更加整了整脸色,作其肃然之状。 别这般一路毫无心理准备直地撞进去,正撞上临川王妃正与他剪烛榻前,西窗夜话。 只想想那情形,她便觉得尴尬。 她自回廊下远望去,内殿灯火隐隐,却不断有拿着东西的侍女、仆人不住进进出出。 那热闹的情形,立即打消了她心中的诸多不安。 这才是正理,今日他头一天入宫,正忙安置,诸事繁杂,人来人往流水也似。 不会有多少功夫细细拷问她的。 她沉住气,从容来至内殿门前,略一整衣,正要进入,却被门前一人截住。这人眼尖,早已识得她身上女官服色,开口便道:“来的可是尚食局的苏女史?” 苏徊听着声音,却觉有几分熟悉,定睛再看清楚此人相貌时,心中不由得唬了一大跳。 此人姓卫名淇,乃是从前王府内院赵渊最得力的侍卫,也因此是她曾经多次打过交道的熟人之一。 将将只过了二年,卫淇面貌并未大改,故此她一眼便认得出来。 她这般震撼神色落在卫淇眼中,却为他所捕捉。他本是王府内最好的侍卫,对任何异常都反应敏锐。 6. 酥烤玉蕈 苏徊看他神情,已知不妥,立刻放缓声调,徐徐道:“正是苏徊,受临川王殿下传唤来此。请问将军是谁?宫中并不曾见过。” 卫淇听她说,只当她的惊骇,是因从未见过自己之故,随即释然,便道:“我是临川王身边的虞侯,姓卫。殿下此刻不在内殿,而在后苑,苏女史循此路去即可见到。” 苏徊微微一礼道:“多谢卫虞侯指路。”立刻掉头,沿着他指的方向而去。 她终究没有来得及瞟上殿内一眼,看看那里究竟有何人,又是否妻妾成群。 卫淇瞧着她离开的背影,却忽然觉得,这位来自尚食局的女官,虽掩饰得极好,却仍透着几分怪。 而且,感觉似乎有些熟悉。 这就怪了。 他们这一行人自临川入京,哪里又会有宫中故人呢? 文思阁的后苑,以青竹编成篱落,整洁有致。更有千竿修竹,森森簌簌。在内廷诸宫之中,文思阁亦以竹而闻名。 但苏徊从前拿这里,还有别的用处。 只是如今既然住了赵渊,当然就不方便了。 竹乃君子,想必这亦是今上赐此处给赵渊的用意。 眼前便是竹苑,苏徊刚要再进,却蓦地收住了脚步,心中亦因无限震惊而急跳了几下。 从前的赵渊,现下的赵睿,着一袭秀颀高挺的白衣,正背对着她,静静伫立在眼前林下,五丈之地。 风声簌簌,枝叶迷离。 一别经年,他仍是那般的出挑,风骨孑然,鹤立鸡群。 只成熟之外,似乎平添了几分落寞与沉郁。 苏徊心头急撞,却不由得说服自己。 何必想太多。他是天潢贵胄,前途无量,将来自有姬妾成群,她有那闲心,还是多操心自己的性命。 一念及此,她硬起头皮,向前一步,就要官样行礼,以备应对。 已听得赵渊轻吟道:“苏徊苏徊,多么美好的名字。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儒雅中,透着说不尽的风流与书卷气息。 苏徊听得她的名字这般被他念诵出来,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主要却不是多情,而是震惊: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正当她彷徨慌乱,并不知是何处出了纰漏,以至于赵渊一入宫便将她认了出来之际,却听得赵渊又漫然道:“此处竹园甚好,听闻苏徊女史雨后常来此处掇笋,采撷菌菇,看来女史你亦是颇懂野趣之人。” 苏徊脑子里迅速盘算着如何应对,赵睿继续道: “无怪乎今日那一道‘酥烤玉蕈’,竟做出了本王从前家中的风味。” 进门至此,苏徊心中一块大石,终至于徐徐落回地。 原来赵渊召见她,为的竟然是这个。并不是因认出了她,就是当年的侍女元月奴。 苏徊躬身,从容答道:“谢殿下称赞。酥烤玉蕈乃是宫中御膳菜单《金馈录》上所记之菜式,并非苏徊创制,苏徊不过因循照旧如法炮制,不敢居功……” 她话刚出口,却立刻感到空气瞬间静滞。 赵渊背影剧震,而后立刻转过身来,幽深眸光落到她面容上,随即露出错愕神情。 苏徊不敢直视他眼神,慌忙垂眉敛目。心中却直打鼓:又是哪里出了问题,以至赵渊如此大反应? 赵渊怔怔地道:“你的声音……” 苏徊立刻醒悟过来:她此刻无论容貌身形气质,均有不小变化。但唯独声音,却是变化不了的。 她一开口时忘了改变声线,此刻要反悔也来不及。 但千算万算,她最未料到的,是赵渊竟然会记得她的声音。 声音不像容貌,并不会有那么明显的特征。她自问也不是什么莺声呖呖,特别有记忆点的声线。 此刻唯有硬着头皮撑下去,赌一个赵渊并不能据此就断定。 苏徊故作镇定地道:“请问殿下,妾的声音,有什么问题么?” 这一句仍是她本来的声音,却又压低沉了少许。 她堆上满面笑容,并不似有任何作伪。 一眼望去,便是一个再熟稔老道不过,宫中人情事故练达的老成女官。 赵渊终于失去兴趣,收回了目光,投向远处竹林,道:“恰才你的声音,令我想到了一位故人而已。” 又似自言自语地道:“今日是孤入宫的第一日,却不时会想到从前在家乡的日子。” 苏徊谨记自己与他地位悬殊,当然不敢视作这是与她平等的闲聊。只得干巴巴地道:“唯其相隔甚远,故而思乡,乃是人之常情。” 一句再正确没有的废话。 其实,她也不是不想问,他想起了哪位故人。而那位故人,最终在他心中,定格成了怎样的位置。 但想想,那终究与现下的人事,都无关了。 便打定主意,多一句都不问。 赵渊终于向她淡淡地看了一眼,道:“在宫中忽尝故园之味,闻出自女史之手,又闻得女史灵心慧手,艺出多端,故召女史来见。现在,人已见到,憾已可释,女史可回。” 苏徊心知是那一道“酥烤玉蕈”,唤起了他的故园,又或故人之思。 因临川王府的菜单中,便有一道由她炮制的“酒煮玉蕈”,极为他所钟爱。 他晚膳后独来竹苑,凭栏远望,恐怕亦是想起往事。 因临川王府内也有一处如许竹林,幽深静谧。每每雨后,她会去那里采撷新笋及菌菇。 他下谕旨传做菜的人,她便来了。 当然,结果是一见之下,虽非面目可憎,却也言语无味,故再也没有任何兴趣。 这不怨她——如今的她,不过是宫内数百名庸俗、平平的低级女官之一,俗称一身班味。 又怎有当年元月奴的半分灵秀。 以赵渊的洁癖和眼高于顶,当然不会看得上她这鱼眼珠子。 岂止是看不上,连多说句话的耐心都欠奉。 苏徊如蒙大赦,立即一揖到地,口称:“不扰殿下赏竹雅兴,苏徊告退。” 可能是话音中的雀跃未能藏住,赵渊忽然道:“苏女史似乎,巴不得从孤这里快点走?” 苏徊呆了一呆,立刻想起,赵渊其人心细如发,有时看似闲散淡逸,实则一切动静无不在他观察掌握中。 她只得硬着头皮应道:“不敢,只是尚食局内,尚有诸多食器须看着他们清洗,又有明日的食材菜单待定,妾要赶着回去处理,故而……想走的心急了些,殿下恕罪。” 她只 觉得赵渊的眼风不动声色,直如刀子一般剜了过来。 是的,她很知道,赵渊不但心细,而且记仇。 这就是如今她千方百计躲着赵渊的原因。 这位主,并不是那般好伺候的。 只除非如曾经的她一般——是他最信任的人。 赵渊再道:“听闻你来文思殿前,先去的是华英殿。” 苏徊没料想他竟然提起这一茬,只得应道:“是。” 心中只望郭枚不曾将她卖了,说出这来文思殿,也本该是她苏徊的差事,却被她蓄意推脱躲过。 但又想想,以郭枚之机灵,断不至于此。 气氛沉沉片刻,赵渊却问了一个她再没有想到过的问题。 “在苏女史眼中,孤比之常山王如何?” 苏徊暗忖:这不正是一道送命题。 不过,却哪里难得倒她这两年宫中打滚,都快成滚刀肉的老练面皮。 她连眼皮都不动一下,笑嘻嘻地道:“自然是殿下更好。” 她答应得如此痛快,赵渊似有些意外,淡淡道:“女史与我及常山王,都不过一面之缘,不嫌这结论下得太快了吗?” 苏徊终于扬起头来,回视他道:“殿下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赵渊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今日这番在他跟前点了眼,日后长长久久,说不得他对自己是什么态度。与其日日小心周旋,应付他可能的试探和挑剔,不如把话说个明白。 当年张夫人最后那一句:“赵渊自小城府深重,面和心狠”,她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 只因赵渊在她面前,从来不是这样子的。 但过了这些年后,她渐渐地回忆着往事,也就渐渐懂了。 赵渊以屈居偏远之地之身,却能博得一个美誉遍传天下的贤王之名。他自然不会只有在她面前那温柔耐心,凡事都好说话的那一面。 苏徊至此才绽露一二锋芒,却并不担心赵渊由此认出她来。 因为很简单,当年的元月奴温和安分,从未顶撞过赵睿半分。 赵渊绝想不到眼前软中带硬,不卑不亢的苏徊,会是他当年的解语花。 赵渊却颇有兴味地挑眉,露出意外神情,嘴角微勾道:“真话是如何?假话又是如何?” 苏徊收起了笑容,不咸不淡地道:“真话便是,此刻妾是在文思殿,回答自然是殿下好。若明日到了华英殿,常山王殿下也这般问我,我的回答便会是他好。” 不等赵渊再问,她面上再度堆上团团笑容,道:“假话便是;殿下是有名的贤王,京师夙知;如今又遍赏下人,宽煦谦和,比之常山王的雷厉风行不苟言笑,自然是您好。” 赵渊琢磨片刻,对着笑容满面的苏徊,嘴角的讽刺笑容却并未淡去,反而更甚。 这两个回答,都只有“利”“势”,却没半点真心。 哪怕真心的讨厌也没有。 他淡淡地道:“尚食局一个流外勋品的女史,便这般牙尖嘴利。宫中都是你这般善于趋利奉承的人才么?” 若是从前还在临川王府时作侍女的她,听得赵渊这般不喜,下此批驳之语,定然神色惨变,张皇不知如何是好。 毕竟讨赵渊的喜欢,对于那时的她来说,便是天底下最大的事。 7. 似是故人来 但今日的苏徊,很明白上位者的喜欢与否,对她毫无意义。 一个下人若将自己安身立命的根基,建立在主子的喜怒上,那是活不下去的。 便如他指她为虚伪圆滑,可根源,本是他问了一个他根本就不该问的问题。 他与常山王赵煦,孰能更得人心,答的人固然没有诚意,可在苏徊看来,问的人更是包藏祸心。 但是当然,身为下位者,她没有资格去指出这一点。 苏徊从容挺直胸膛,笑容不变地道:“本朝内廷六尚二十四司乃是祖制,自太祖开国以来,于内廷运行周转,奉事天家已近百余年,职官人人都只知作好自己的事,并不想掺合入宗室争位的事中去。” 赵睿挑眉动色,苏徊却只作不见:“今日之问,苏徊只当没有发生过。殿下好自为之罢。” 话刚出口,苏徊已立即后悔。 无他,这番话气势太盛锋芒太露。 恐怕如今的杜司宫,亦会掂量着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后果。 全不同于苏徊从前,一力圆滑藏拙的形象。 一个不入流的女史,竟这般顶撞一位可能是未来嗣君的宗室。先不说她敢不敢,这么做便大不符合苏徊如今得过且过的做人宗旨。 她自入宫做事便抱定了宗旨:天下不是她的天下,后宫也不是她的后宫。 不干己事不张口才是她的信条。 所以,赵渊今日还是有刺激到她的。 也许是为着从前的自己,兢兢业业侍主八年,最终却落得卖入青楼的那么一个结果。 无论如何,现下的她终于不是任打任卖的奴婢,哪怕等级再低,也是堂堂内廷女官,有祖宗家法,国朝制度庇护。 赵渊即使想报复她,也不是如从前一般,一个眼神,一次沉默便能做到。 出乎意外的,这般被顶撞之后,赵渊并无动怒,而原本幽深的眼神,却只定定在她身上。 似要将她看得更深、更透一点。 苏徊豁出去了,当仁不让的回视。 赵渊终于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下去罢。” 他竟然不发怒,不报复? 苏徊虽然心中一团乱麻,却也知道早走为上。 照例的一揖到地,迅速退出篱门外。 却听得身后赵渊的轻叹:“如此人才,只做个女史,有些可惜。” 孰料她一转身,却与殿上久等,来寻赵睿的卫淇几乎撞个满怀。 卫淇见机得快,立刻侧身让出去路,道:“苏女史请。” 苏徊来不及与卫淇见礼,几乎是抱头鼠窜地去了。 她佩服自己今日的胆子,更是后怕不已。 她离开后,竹苑内一时好生安静,唯有风吹竹枝的簌簌声。 卫淇素知赵渊秉性,见他正专注看着苏徊离去方向,便也不敢打扰。 半晌后,赵渊才道:“你觉不觉得,这位苏女史,有些像一个人?” 卫淇脑中立刻掠过今日殿前,她被自己截住时,仓皇望向他的第一眼。 很熟悉。 但实在想不起来是哪个。 自问在王府所见之人众多,却着实没有哪个和这位笑面团团,一团和气的圆滑女史像的。 他斟酌着用词:“……这个,相由心生,天下圆滑、庸俗,趋炎附势,善于奉承者,也许都有相似气质?” 赵渊原本英俊沉郁的面容,几被他气笑:“她善于奉承?!” 她若善于奉承,方才也不会几令他失色,暗悔自己低估了这宫禁之地的卧虎藏龙。 他不该放松警惕的。 只是今日阁中,那一道“酥烤玉蕈”,菌菇烹饪得鲜嫩柔韧,外虽焦脆,里面却无损分毫鲜美,一箸挟去,莫名令他想到那年雨后的竹苑里,新冒头的,丛生的鲜嫩白蘑菇。 心里登时空了一块,空荡荡,酸涩生痛。 临川王府内的“酒煮玉蕈”是一绝,初尝虽淡,细品却觉鲜美丰腴,滋味从容。 当时只道是寻常。 但在后来的后来,很多的后来里,菌蕈尝赏亦多,后来的厨娘甚至着意去仿过元月奴当年的做法,他却再也没有尝到过同样的滋味。 所以今日,只一箸,便令他怔住了。 其余的菜式虽是陈法旧例,但或多或少,他总能从中尝出些特别的新颖的东西。 很熟悉,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开始询问送膳来的女史,这些菜肴出自何人之手。 于是得到了那个名字。 苏徊。 在听到那个名字那一刻,他便瞬间失神。 一个念头混沌地炸开,在胸中荡起阵阵涟漪: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他立刻不动声色地套问了那位小小女史,苏徊的故乡何处。 答案是清河,与临川一水之隔的清河。 无数绵密无根的记忆,纷纷迭迭,涌上心头。 始终,元月奴是不会再回来了的。但世间未必没有人,可以取代元月奴。 那样,至少他不会那么痛。 他酸涩地安慰自己。 说是人如其名,菜如其人,可一见本尊之下,当真是匪夷所思,他失望得甚至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自问并不是多么好色的人,一个不入流的低级女官,也未指望她多么国色天香。 可这女史,不知从哪里浸泡了一身自内而外的伧俗之气,简直比场面上做了二十年官的人还油腻。 以他入宫来所见,一应女官、内侍也都是规矩谨慎的多,举手投足都有仪态规范,不卑不亢,显是训练有素。 历来世家婢的规矩,甚至好过一般人家的千金小姐。何况此乃大内禁中,规矩自又不同普通高门侯府。 故此当他听得苏徊名字,又知晓她善于烹饪,便多少对她寄予了一点期望。 结果当然是见面不如闻名,相见争如不见。 他自然不知苏徊素常也不会庸俗滑头如此,否则也不会博得合宫上下的喜欢。 只是今日他刻意挑衅了她,他又是旧主人,苏徊心下紧张,发挥太过而已。 本来只是失望,长得胖了些也不是她的错。但到最后,他发话让她离去,她那如蒙大赦的语气,却着实地惹着他了。 即便不提从前的元月奴,说到底他自少至长,所见的女子都巴不得粘上他,生怕不能同他多待一会。 这般嫌弃他,这胖女史当真是头一个。 也因此,他下意识才会问出那句“孤比之常山王如何?” 事实上,他出言便即后悔:这话落在有心人耳中,不知会作何解释。不知道的,还只当他一进宫便要与赵煦分个高下。 但他其实只是听说苏徊先 去了赵煦那里,本能的反应。 他想的是:难不成你在赵煦那里,也是这般唯恐多呆了半刻的敷衍模样? 赵煦治军极严,规矩严明,断不容下属放肆散漫,他向来素知。 谁料得这句却激发了这胖女史的脾气,而他也由此得见她面具下的性情一二。 只是这真性情里头的本质,仍是——不喜欢他。 那句“殿下好自为之”,真是将他当作了虎狼之辈一般凿凿敲打。 直到这一刻,他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想起:谁给她的胆子? 卫淇见主人陷入沉思,面上阴晴不定,心想这胖女史看着软和,却不知怎地冲撞了殿下。殿下虽然心深,却并不是不能容人的人,今日却似被气得不轻。 他试探着道:“殿下,咱们初来乍到,不便向宫人开刀。殿下若不喜这苏女史,我去尚食局递句话,着他们日后不必让苏女史再来文思殿,如何?” 他不知苏徊若听得这个消息,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那何止是大赦,简直是皇恩浩浩荡荡,有如东海,有如长江。 他这建议也十分妥帖:内廷毕竟不是自家王府,女史也不是自家下人,殿下再不喜,他们也无权赶出去。目下以韬光养晦为要,赵睿既不喜欢这人,那么不让她再在眼前出现便是。 赵渊却几乎是立刻地道:“不必!” 苏徊理解不错,赵渊确实是个记仇的人。身为主子,从未有下人稍忤他心意;身为世子,即便他母亲亦要看他面色做人。 他还没报她先前敷衍、而后嫌弃、最后威胁的一箭之仇呢! 就这么永远不见,岂不太便宜她了。 赵渊目光浮动,掠过竹林,貌极淡然地道:“苏女史虽然傲物,于烹饪一道确有真才实学,孤心胸广阔,不欲与她一般见识。” 苏女史傲物?殿下……心胸宽广? 卫淇几乎疑心自己的耳朵。 赵渊接着道:“半个月后,便是太后寿宴,各宗室必然都有礼物呈献。本朝以俭治国,你到时便在这竹苑内,摘一大篮新鲜玉蕈送去尚食局,令御厨做一道‘酒煮玉蕈’呈献,蕈类本有福寿如意之意,便算作是孤的贺礼。” 他顿了顿,又压抑着幸灾乐祸的语气道:“这件差使,便指名要苏女史来办。” 这样的郡王才正常嘛!卫淇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心想:苏徊在尚食局日常必定有事务,这一趟差使不啻于是给她格外加班。 更妙的是:若办得好,人只会说临川王仁孝有德——蕈是素斋,不同于宰羊杀牛,无残生之害,正合孝义。若办得不好,那当然是厨师水平有限,不识货不会他们南边的煮法。 卫淇越想越觉得妙极:殿下毕竟还是那个深谋远虑,成竹在胸的殿下,收拾起人来干脆利落,不带眨眼。 他忍不住道:“那是否要臣再去……稍微了解一下,常山郡王那边备给太后的礼物?” 稍微了解一下的意思,就是刺探。 两位宗室入宫,明里是为了辅佐朝政,实则是为了拣选嗣君,此乃无论在朝在野,人人均知晓之事。 先前女官们所猜测的,宫内在每件事上,都会鉴察二人的表现,以拣选未来之君,也自然是真的。 太后寿宴正是两王表现孝心与品德的最佳时机,今上与太后,乃至群臣都不会放过观察注意的机会。 8. 去留无住 赵渊微微一哂,道:“常山王常在军旅中,生活作风粗简,这些人情细故往来,他怕是并不晓得,也不会检束。” 言外之意,就是这一局他赢定了。 应该说,入宫这一局的整个赢面,赵渊都认为是在自己手中。 卫淇亦是军人出身,于朝堂世故虽不甚了了,却极为信任自家殿下,点头道:“总之,苏女史那边,臣必定会替殿下将此事办成。” 苏徊撒了谎。 回来尚食局以后,晚上并没有什么事要她忙。 碗碟器皿酒具,自有旁人看着洗;至于菜单之类,那更是半个月前就拟好了的。 她平时除了看着厨师备膳,偶尔去各殿送膳,就是在前厅打盹睡觉。 不忙也要跟主子说自己很忙,这是尚食局内外一致,上下早已达成共识的道理。 否则这个宫抽空要甜汤酒水,那个宫想起来要加顿点心,开火、跑腿加收拾厨房清洗器皿,尚食局的人还不得累死。 做的多也意味着错容易多,谁晓得主子要的甜而不腻是酸甜还是鼾甜,清淡是只要清脆爽口还是不能见一根肉丝。 今日跑完文思殿后,她着实有精疲力竭的感觉,整个人犹如抽空了一般。 只觉得再歇三日也缓不回来。 如今的赵渊,真的与从前不同。 一踏进竹苑,风声、竹影、长身玉立的那人……她所有的记忆都被重新唤起。 她是极力克制着自己,才未在赵渊面前流露失态。 她要极力说服自己,此刻他们已经是不相干的陌生人,且她希望这情形永远持续下去。 但那记忆,却仍是毫无防备地击中了她的心。 与如今不同,那时的赵渊,与她相对时,从不称“孤”。 被赵渊选中时,她只有八岁。 她和其余几个稍大点的女孩还有小厮,瑟缩地站在庭院里,在秋日初起的凉意中,等待王府老都管的检看。 记忆中她一进门,便被王府的气派慑住了。 一人来高的大青石狮子分立门口两侧,一路行来两侧夹道的锦菊、翠竹花团锦簇。连铺地的青砖都描刻着花样。 简直像画上的天宫仙境。 要是能留在这里便太好了,她悄悄的想着。但心里却知道,这机会渺茫得可以忽略不计。 她太小了,还做不了什么活,多半是吃闲饭。顾姨娘叫她来,也只是碰运气。 她们乘坐的彩船靠岸前,她听到了顾姨娘和崔婆子的一段对话。 顾姨娘以讨好的语气道:“要不,将她也捎上罢!这丫头生得齐整,是难得的美人胚子。临川王府便是这里一等一的人家了,也许他们不在乎多养一个闲人。” 崔婆子看了她一眼,只摇首:“难!若再过个三四年,却又不要太好说。顾姑娘,你横竖家大业大,为何不将她留在身边,养个三四年,便是一株现成的摇钱树啊。” 这话里有恭维奉承,却也不全是恭维奉承。她见过顾姨娘在京师的住宅,门口搭着高高的花团锦簇的架子,桃红柳绿,阔气的做派,比之眼前的临川王府,怕也差不了几分。 顾姨娘却极不耐烦地道:“养着她,不还得请师傅教琴棋书画,还得锦衣玉食,那不是白花花的银子?长大了,也不定是个什么性,别挣不了几个钱就跟人走了——和她娘似的!” 崔婆子陪着叹一口气,道:“元家……别的没得说,这一家子三口都是好人才,一等一的相貌。元待诏——前年老身还见他好好的呢,怎么就病死了。还有他家娘子,如今只这个女儿了,她自得了好去处,也不管她?” 顾氏不耐烦地道:“崔姑你这话可又外行。李氏虽说运气不错,入了王府——他家没有正头王妃盯着?没有乌眼鸡般的一群妾室看着?一个不小心,不是被逼自缢就是发卖,自顾不暇得很!你当她是进宫当皇后,顺带把女儿捎进去当公主?” 崔婆子默然半晌,而后叹气道:“她这也太小了点。顾姑娘你竟是一刻都容不得她了?” 顾姨娘登时便发作:“元五是把她卖给我准折了银子交房租买药,可不是托孤给我!我是不是还得鞠躬尽瘁地将她大小姐养到十八,再把春风楼拆了,折一份嫁妆送她出阁?” 又恨恨道:“我们这些人,打小儿谁不是这样出来的,又偏她身娇肉贵?” 崔婆子噤声,片刻后道:“老身就带她去碰碰运气罢!丑话先说在前头,若不成可不能怪老身,因王府是要买伴读丫鬟小厮,可不是开赈恩堂慈济院,若是不成,姑娘也不要怪我。” 她虽然只有八岁,却大致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家中的爹爹日日病重,无力外出做工。一日娘亲外出后,便再没回来过。那天将晚时,来的是顾姨娘,还带了不少银子,说了不少好言语。 爹爹虽然得了钱,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心气颓了下去,从此病就再没了起色。 一个月前,爹爹再撑不住,便叫她去春风楼请顾姨娘来。 顾姨娘其时忙得团团转,前脚送客,后脚迎人,可还是来了。 一见爹爹的情况,便叹了几口气,又要往外拿钱,却被爹爹按住。 他喘着气道:“顾大姐,我们家欠你的,已经够多了……元五是不成了,只有这个丫头,”他勉力将她拉到顾姨娘跟前,断断续续道:“我放不下心,求大姐给她一口饭吃,胡乱着养活了,你就是我们夫妻两个的再生恩人。” 顾姨娘勉励他道:“乱说什么!你是她亲爹,月奴眼看着就大了,这里是京师,不重男儿重女儿,若得了这般一个美丽女儿,多少人家如珠似宝的养着。月奴相貌既好,若能再得你的手艺一二,多少侯门望户抢着要,你的好日子便到了。你须得争口气才是。” 爹爹不言,握着她的手只摇了一摇,却落下泪来。 她便知,爹爹是想起来娘亲了。 顾姨娘再鼓励也没有用,爹爹仍是在那一夜便过了身。街坊邻居帮她张罗着草草处理了丧事,租的房子里,统共也没几件家什,顾姨娘帮她收捡起来,清算完房费米钱,便将她带走了。 顾姨娘生意做得很大,也买人,也卖人。她便是跟着顾姨娘南下买人的船,到了临川。 那时的她,只觉得顾姨娘凶悍无情。明明答应了她爹爹照顾她的,算什么事呢? 只是后来慢慢地,她也总算能体会顾姨娘的心肠。 急人水火是一时,不是一世。顾姨娘春风楼底下的女子、工人、担夫、轿夫,这种事情天 天都在发生,顾姨娘也不是观音,不能都把他们的儿女都养下来。 给她找的这条出路,已经算是好的了。 站在园子里接受检选时,前情往事忽然一一浮上心头来,就在那一刻她突然长大。 她忽地明白:她必须得想办法留在临川王府。 顾姨娘这趟带她来,人情已经用尽。若再卖不掉,不得不将她带回去,顾姨娘再不会管她。 花白胡子的老都管年高德重,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孩子们,落到她脸上时,先是微微一亮,而后却微又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他只道:“这个,还有这几个都不错,留下。崔娘子可去账房领银子。” 眼风半点也没往她身上瞟。 崔婆子带着笑,特地将她往外推了推,口中便道:“都管,你看这个生得可好?不瞒您说,这孩子本也是清白人家,好人儿女,因家人去世,才送来的。” 这便是远乡异地发卖的好处:若在近处,家事稍一打听,人人都知被卖之人有作娼妓的娘亲,好赌的父兄,那价钱便抬不上去。 老都管淡淡道:“生得是好,但年纪太小,不会伺候人,要她无用。若王府要的只是美人,自然挑年纪稍大的买了去。” 崔婆子笑道:“小有小的好处,留在府里,慢慢教养,便如家生子一般,大了使唤得顺手。”又再贴近老都管耳边道:“还有个好处:若长开了,过得一二年再来,便不是如今这价钱了。” 老都管闻言意动,却仍道:“不妥不妥。将来再好,目下只是一团稚气,夫人吩咐的是买要立刻能使唤的丫鬟,买这丫头,说不过去。” 崔婆子便知他说的是实话。历来内院采买丫鬟,最终仍是要过内宅主母的眼。老都管若擅自作主,夫人面前必不好回这账目。 哪怕这笔帐并不亏,老都管终究只是奉命办差,何必节外生这一出。 崔婆子便也叹了口气,放弃地道:“孩子,走吧。” 又道:“你也瞧见了,不是崔姑姑不送你往好人家来,委实地你年纪太小,都管这边也难办。” 她的一颗心,便即重重沉了下来。 这些日子一路的小心谨慎,察言观色,一路的舟车劳顿,都在那一刻化作了虚无。 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寄人篱下,她亦有一点可怜的自尊,不想这般一直给顾姨娘挂在心头,作个累赘。 但她再没办法。 只得豁了出去,重重一头叩在老都管跟前,带着哭腔道:“爷爷,发发善心,留下我罢。我没了爹娘,离开这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了!” 她一时情急,那头叩得极重,绝不是做样子。 抬起头来时,血已殷了半额头,满面都是泪痕。 老都管方要领人离开,这会却被她这一个头叩住,脚再也不能动半分,看着她面上便有了些怜悯之色,叹道:“孩子,不是爷爷不发善心的事,王府规矩大,若都由着我们下人胡来,想买什么便买什么,便不成话了。” 他这话一多半,倒是给崔婆子听的。这个忙,他不是不想帮,而是——天下穷人多了,若事事周济,那他这王府都管也当不下去。 她的心已经大半凉了,却没有法子,只是流泪,死命的叩头。 9. 酒煮玉蕈 因为没有法子,没有别的法子。 八岁的她第一次尝到求人的滋味。但她很清楚,从爹过世的那一刻起,她今后的路,便只有处处求人。 不是在这里求,便是在那里求。都一样。 她听得到头顶,老都管和崔婆子相对无言的叹气。 崔婆子喃喃道:“好个机灵懂事的孩子,晓得靠自己手脚过下去,胜似求人一辈子,也知道临川王府是再好没有的地方。都管能不能,去夫人跟前求求……” 话到这里便收住了,她自己也知道这要求过分。 老都管与她们非亲非故,凭什么为她们去求人? 老都管只是连连叹气。 若是上代临川郡王在还好说,如今管内宅的却是本代临川郡王生母,张夫人。 张夫人并非上代临川王的正室,正经临川王府开府在京师,王妃便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这些且不去说他,张夫人本是母凭子贵,又要显示自己治家有方,御下有道,人事上控制极严,眼里是一颗沙子也容不得的。 就在她几乎绝了望的时候,一把清冷沉峻的少年声音响起道:“不必禀报夫人,孤准了。” 一双通体雪白,以银丝镶边的翘头如意云靴,自远及近走到她的跟前。 她惊得呆了。 怔怔抬起头来,眼前便映入一张清疏俊朗,端秀昳丽的少年面容。 他束发是玉冠,抹额正中亦嵌着一块美玉,晶莹生辉。 一侧的老都管见机,立刻喝道:“痴儿,还不快跪谢郡王殿下大恩!殿下准了收留你了!” 他如寒星的湛然目光,淡淡扫过她半污着血迹的面庞。 她的身子往破衣里缩了缩,只觉自己一定很瘦,很小,很脏。 他只道:“会不会认字?读过书不曾?” 小时娘会看曲本,汴京人不比别处,重女犹过重男,故娘也教过她认字,读过一些话本子。 她仰着头,认真地道:“认得字。读过《菩萨蛮》、《花莲轿莲女成佛记》。” 其实她还读过《卓文君》、《十条龙》、《拦路虎》,也不甚了了。但因其间有涉风月,奇情之类,娘教她对外人切不可说这些,只提上面两部便是。 那都是些劝人学好,勤修善果的故事,女孩儿看了也无妨。 肉眼可见的,少年郡王的薄唇微勾了一下,迅速以不经意的语气道:“甚好。以后你便在我书房伺候笔墨。” 又威严地道:“老谢,你领她去梳洗换衣服,便送我院子里来。” 再又想起什么的道:“夫人那边,我自会去禀报。” 人人皆知,临川王府内,张夫人大过天。但比张夫人更大的,那是天外天,就是她的独子,当今的郡王赵渊殿下。 上至京师临川王府,下至临川赵氏一脉,都指着他继承祖荫,光耀门楣。张夫人更是因他甚而能与京师王妃比肩,故此其他人不可违逆她分毫,赵渊却不在此例。 何况也说不上什么违逆,买了一个小丫头而已。 她后来大了,略略懂事些后,问过赵渊,为何当初会将瘦小的她留下。 赵渊其时正在写字,听得她问,眼皮都不抬一下,只道:“为何此刻会想问这个问题?” 她心虚,知晓被他看穿,嗫嚅地道:“他们说,好多漂亮姐姐,殿下都不要,却单选了我,也不知我祖坟上烧了什么高香。” 赵渊的笔顿了顿,道:“还有呢?” 她天真地道:“还有就是‘这两年看下来,殿下的眼光倒确实不错,殿下确有识人先见。’” 赵渊正写一竖,这一竖的提锋收尾,却收得极之仓猝。 他搁好笔,目光转过她初发育却被半袖襦裳盖得严实的身躯,秀丽恬美却天真的面庞,微咳一声道:“下面这些人乱嚼舌根的毛病,是该叫老谢管一管了。” 又道:“还有什么?” 她老实地道:“没了。” 赵渊思忖了片刻,而后沉稳地道:“关于为何收留你。我的答案是:因为你认真。” 她诧异地道:“什么?” 她自谓自己做事一向认真,但没想到过,这便是赵渊收容自己的理由。 且那时她也还没开始为他做事,他如何知道自己认真? 赵渊老成地道:“你那么小,便懂得要不惜一切,为自己的未来挣命。我想若收留了你,你必定会拿出全部心力,竭诚报答我。” 他的结语是:“而且,我确实也没有看错。” 那时的赵渊,在那个瘦小的女孩身上,看中的,真的就是她认真求生的欲望吗? 也因此,他认为她会掏出她最赤诚的真心,给他。 可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对于“认真”的另一个描述,就是——傻。 可是那时候,认真的人,从头到尾,真的只有她一个吗? 人是见着别人吃什么,便会想吃什么的。 这天苏徊睡得直到日上三竿,方才醒转。待她到得御膳房内,已是备午膳的时分,厨房内正热火朝天,煎炒烹炸,十分热闹。 苏徊迟到早退,这点局内各人早已习惯:其实也不止她一人,若是手上没有什么要紧活,每个人都可能如此。 尚食局虽然管理松弛,但并不误事。若有人瞅着该来的人不在,便会自动的多帮把手照看她分中的事。 苏徊嗜睡,人人皆知,睡过头的情形也不止今日一次。但本就没有太多需她亲力亲为的活,平常她只需看着厨工备膳即可。 大多数时候,苏徊并不下厨。 她下厨只有一种情形,就是做给尚食局自己的人吃,俗称“打样”。 也就是说,其实目前宫内的各位主子,并未吃到过苏徊亲自做的菜,都是各位厨工依照苏徊做出来菜的味道,依样画葫芦而成。 所以宫内各处,知道尚食局苏女史擅长厨艺,却都是听说而来。 但今日她一进厨房,便听得郭枚嚷道:“苏姐姐,等得你好苦。我们都备下料了,咱们尚食局今日的午膳就等你做那‘酥烤玉蕈’!” 阳司膳也是袖手笑道:“能让临川王殿下生出鲈鱼莼菜之思的,不知是什么好味道,速速做来给我们尝尝!” 苏徊怔了怔,苦笑道:“昨日给两位殿下送去的膳食,并不是我做的。我从来不做各宫膳食,司膳又不是不知。” 至于为何她不做,是因阳司膳发过的话:“若各宫尝过苏徊的手艺 ,口味挑剔了,你们其余厨工还能做得下去?这饭碗还能端稳?”厨内各人想想,可不正是如此。 故此苏徊只打样,制定食谱,却极少动手。 阳司膳兴致勃勃地道:“菜虽不是你亲自做的,这里边必然有个巧思,方才引得临川王殿下的注意。他是南边水乡生长,我们这些宫廷菜式都是中原做法,至于炙、烤之类更是受北方民族影响,他怎地会觉得这与他家乡风味相似?” 郭枚亦道:“我怎记得御食抄上原本的做法,确不是如今我们做的这般?” 苏徊得阳司膳提醒,才终于回想起来。 原来南北地域既异,而饮食风味亦大相径庭。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阳司膳的疑问大有道理。 这道“酥烤玉蕈”是前朝圣宪皇后所制之菜式,取新鲜大朵玉蕈刷洗干净,撕开分块,沾以芡粉,刷上油脂,置于火上煨烤,一如烤羊肉类似,到外表焦黄,内里熟透之后,再沾以盐粒及香料佐食。 这般,入口既有酥脆干香的浓郁风味,又无损玉菇的鲜嫩。 但在苏徊手上,确实是改变过了其做法的。 她去掉了以粟粉裹菌菇这一道工序,只刷油之后,便上架炙烤,而配料亦只用盐粒。如此烤法,会有部分汁水渗出,却更加鲜美,亦能体现玉菇的丰腴肥美的特点。 按原先的作法,其实味道更近北地炙烤的羊肉之类,香料味道浓郁,便会盖过菌类本身的鲜美。 但经她改制之后,便变原先的焦脆干香为爽滑柔嫩,回味亦从浓辛变为清鲜。 有意思的是,当她改制的“酥烤玉蕈”呈上御前和太后跟前时,却并未受到任何质疑,反而得到了今上和太后的一致赞誉。 当时送膳的小内侍正是黄粱,他回来后,喜孜孜说到今上尝到此味,初始有惊讶之色一闪而逝,而后细细回味,既而问:“此菜何名?” 黄粱答以原来名字“酥烤玉蕈”,告知乃先朝圣宪皇后所创制。今上不语,只是颔首。而后便道,赏钱二百文。 要知今上素来仁简,于饮食无所用心。自己一衣一被,都极简薄。至于赏赐宫人钱,那更是难得的事。 黄粱得了这个彩头,自然欢天喜地回来,告知诸位尚食局内人。 也就是那一日,阳司膳注意到了苏徊的功劳,此后不久便谋个机会,将她自低等司厨擢升为女史,解决了她的编制问题。 苏徊暗自大胆揣测:其实御厨内食单经百年未变,且本着开国太祖简朴粗粝作风,并不见得多少匠心和精美。今上及各宫各主,虽然不讲究,常年来来回回都是这些,多少也有些无味。 但他却未必会提此事。因为人主若以受用为重,则其下追求享受贪腐的风气便会滋长。今上自律刻己,绝不会开这个口子。 但自己能将传统的“酥烤玉蕈”翻出新味,且也并未多耗多用,今上自然是乐见的。 但她当时,为何会想到要改“酥烤玉蕈”的做法呢? 一念及此,她心中恍然明彻,却更是嗒然若失。 赵睿猜得没错,甚至可以说与她心有灵犀。 当她在御厨看到送来的满筐新鲜玉蕈时,第一念便想到了当初她特地为他制作的那道酒煮玉蕈。 10. 好肥美的菌菇 对于这种无视其天然美味,直将其做肉类一般熏烤的烹饪方法颇不以为然。 但祖宗成法,又不能不顾。 于是便削减了其工序,按照自己的揣测,炮制了这一道清爽得多的“烤玉蕈”。去其酥脆,而添其滑嫩,这点小小的改动,却未曾想竟得到了今上与太后的注意。 但这段事,阳司膳却不记得了。原因无他,后来经苏徊改改弄弄的菜式太多了。每道菜工序至少也是几道,做法有煎炒炸煮,谁能记得那一道她都改动了什么。 苏徊便将这段往事讲了出来。当然略过她在临川王府做“酒煮玉蕈”一事,只说在自己家乡,并不以芡粉裹炸玉菇,故而才有此构思。 阳司膳略一沉吟,道:“原来如此。”又若有所思地道:“其实御膳菜单上这些菜,早该改了。” 又注目苏徊,若有所指地道:“苏徊你若有志气想法,当可试试重编本朝的《金馈录》。” 厨内其他人或许不懂,故也未在意,但在苏徊,此语犹如石破天惊,振聋发聩一般。 因为著书立说,留名后世,向来都是男子的专属事业。 御医可著医方,良臣可著国策,千古以来男子立业留名,光宗耀祖,受当代及后人尊敬,这便是少不了的途径。 但苏徊若要做到此事,首先意味着她须成为六尚之一的尚食局之首——尚食,位次仅居司宫令杜灵微之下。其次,还须得到今上亲自准许,方可做成。 但若她能做成此事,亦是为千百年来,无数默默湮没于深宫的内廷女官扬眉吐气了。 女官不比妃嫔,妃嫔亦只有诞下皇子皇女,才能载入玉牒,偶尔记入史书。女官大多数都是默默无闻的在宫中打理着衣食住行,操劳繁琐,日夜不殆,却从不会有人在意她们的存在。 但苏徊脑子里只转得一念,立即明白轻重,笑道:“司膳太瞧得起我了。苏徊体弱气虚,常年精力不足,做不了什么大事业的。若能每日与列位一起,有吃有喝,在这尚食局饱食终老,便算‘适志’了。” 郭枚毫无心机,插口笑道:“如此便最好!我们靠着苏姐姐,也能享半辈子福。” 又催促道:“这一篮子玉蕈都帮你洗过了,也分撕成朵了,大厨快来亲自料理!” 苏徊看时,果见雪白肥腴的大朵玉蕈,被仔细地撕开,分成瓣片,还带着鲜灵的水珠,越发显得生机簇簇,一望即知其新鲜嫩美,亦不由得馋虫大动,笑道:“还得将上面的水擦拭干净,再涂以薄薄一层油脂,若烤的时候上头有水,熟油混合水后的滋味便不那么清爽。” 郭枚吐了吐舌头,笑道:“你们还不动手等什么!若要她一个人弄,怕是到黄昏还吃不上!” 苏徊做事手脚慢,在尚食局内也是出了名的。 曾经她打下手时,被司厨气得责备“你洗韭菜,难道竟是要一根根点清楚共有多少数目入库不成?” 她切菜也慢,正似是一片片精雕细琢。 ——其实,这也是御膳房不用她做各宫膳食的原因。若主子都取中她,而她手脚又这般慢,那一宫人几时才吃得上饭? 也因此,她在御膳房,做的多半是动脑不动手的活儿。 唯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少年时伺候赵渊留下的毛病,亦可说后遗症。 凡事细致,用心太过故动作自然就慢,是一个原因,而年少时殚精竭虑好出风头,务要处处讨他喜欢合意,用损了心神补不回来,也是一个原因。 因此对于不曾挑剔,反而诸多包容,尽量用她之长而非挑她所短的诸位掌膳、司膳、典膳,苏徊发自内心存着一份感激,她说要在尚食局终老,也是一句真心的话。 当然,她更感激的是顾姨娘。 若非张夫人将她发卖那日,正赶巧,来接货的正是京师下来买人的顾姨娘,她的命怕是不会有如今这般好。 …… 郭枚话音刚落,果然黄粱、玉粟,甚至于阳司膳,都立刻来动手帮忙,余人又开起了两个平时不用的炉子,煽风点火,并放好了石锅,升温备用。 眼见着石板上肥美的菌菇被烤得滋滋作响,一阵鲜美异常的蕈香随即笼罩了整个御膳房。众人都不禁大力抽动鼻子,连赞“好香”。 第一炉烤好的,自然是苏徊先尝成色火候。她以长竹箸挟起一块,先送到鼻前略微一嗅,只觉一阵浓郁菌香扑鼻而来,断定火候无误,开口尝试。 一口下去,肥腴与柔嫩兼有,汁水充盈。 苏徊原本因认真而显露了几分棱角的面庞,这才绽露笑容,招呼道:“大家吃吧,烤得极好!”又笑向玉粟道:“你的手艺提高不少,不错不错。” 因为她所尝的这一炉,便是玉粟烤出来的。 玉粟亦吐了吐舌头,笑道:“这一炉苏姐姐就在旁边看着,随时提点,怎会不好。” 众人立刻蜂拥而上,风卷残云般,大快朵颐。只不过半刻功夫,盘子里刚热腾腾出炉的玉蕈便看看见底。 李司厨年过五十,嘴中塞得鼓鼓,在一把花白胡子之下,含混不清地道:“若说炙烤,哪个厨子不会。如这酥烤玉蕈,我们也是常做,就只没有苏女史看着做得好。这一碟下去,再名贵的燕窝、鲈脍我都不想了!” 内役张菑一边大块地挟着玉蕈送入口中,一边抗议道:“您老若是尝过苏女史的鲈脍,必然又不会如此说。” 此刻御厨内有人站着,有人坐着,还有人蹲着,一屋子人到此刻也无心分了尊卑上下,各各捧碗大嚼,鲜香直溢到天井里头。 另一位女史祝窈便问道:“便如李司厨所说,这烤玉蕈的作法,原是人人都会的,平常厨内亦常做。但就不知道苏姐姐在场,为何做得特别好。” 她这一问,厨内皆安静下来,场面一时便有些怪异的尴尬。 原因倒不在苏徊身上,而在祝窈。 这位祝窈算起来还是郭枚的远方亲戚,两人可互称一声表姐妹,但两人平素便不大相合,郭枚反而是粘在苏徊身前身后,姐姐叫个不停,却时刻远着祝窈。 在祝窈说来,便是郭枚嫉妒。原因呢,是祝窈确实生得美貌,有六七分姿容,在尚食局内便算得翘楚了。而她的家世背景,亦比郭枚响亮不少,据传说而言,在女官内便算得第一等的了。 至于她自己,也一直悻悻然当初未被六宫主子选 去做个心腹宫女,反而不得不在尚食局当差。 旁人提起来,总归是与腥膻、油腻打交道,远不如尚衣、尚仪等局干净尊贵。 她心中既这般想,言语之间便不时流露出来。诸人看着,也知她是不安心在这里,是一心要得了空便要攀枝子出去。 因此,她倒是对苏徊多羡妒,因整个尚食局内,苏徊虽然不是派去各宫奉膳最多的女官,却是被主子点名见得最多的人。 每有疑难差事,便多半使苏徊前去应答,昨日便是这般。而因是疑难事,故而表现得机会也多些。 祝窈自谓她若有苏徊那样多前头露脸的机会,一早便飞离了这尚食局,不知哪个宫里作主子宠婢去了。至于苏徊虽那般得上头赏识,却不曾飞得出去,她只认为是苏徊有硬性短板——颜值不够,气质太土。 无论哪个宫的娘娘,都不会愿意明明白白将一个前任厨娘放在身边作贴身侍女的——那也太没品了。 至少祝窈便是这般想的。但她又实在羡妒苏徊的受宠和厨艺天分,便时不时跟在她后边,暗暗窥着看能不能学得一招半式,也能够让自己出类拔萃,登堂入室。 苏徊以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前朝例菜“酥烤玉蕈”,竟引得了刚入宫的临川王赵渊的注意,竟然亲自接见——这在尚食局其他人眼中,再普通不过:苏徊入宫这一两年来,做的菜引得某位主子注意又不是一两次了,可说乃家常便饭。 连今上都曾被她的菜惊艳过,只是默契不提而已。 但在祝窈,便有了一千一万个浮想联翩的理由。 赵渊可非比其他宫内主子娘娘,首先他是男子,然后他是未来的嗣君人选。这两点,就足以令人生出无限遐想空间了。 这便是众人皆不问,而独独她问出那个问题的原因。 酥烤玉蕈无论食材、烤制手法都不复杂,在御厨内并非什么秘密。为何只有苏徊看着,众人才能做出那般独特鲜美的味道? 面对祝窈的提问,苏徊略顿了一顿,最终决定还是回答。 若是旁边任何一人问,她都不会沉吟,而会选择立即回答。无论那人是李司厨、张菑、黄粱还是玉粟。 因为她自认为受尚食局庇佑、包容甚多,也将这里的人都视作兄弟姐妹一般,愿意将所有心得毫不藏私地分享出来。大家都一起变得更好,本为她所乐见。 但她也很清楚祝窈的心性。若自己顺口指点了她,以她之自私,并不会记念半分自己的好处。 苏徊并不是要回报,而是觉得,让这种人爬得高,于任何其他人都没好处,故而并不愿免费成就她。 但今日因众人都在场,又恰巧祝窈发出了这灵魂一问。她想教的并不是祝窈,而是在场的所有人。 故而她一反平时对着祝窈多半只打哈哈的常态,耐心解释道:“其实做一道菜,食材、手法虽说都是一样的,但若要做出极品和普通品的区别,就是在细节了。譬如这道酥烤玉蕈,其实将就烤出来,也极美味,但若注意观察烤制时的状态,注意洒入盐粒的时机,以及什么时候离火,才能保证它既不因烤过头而失去韧性嚼劲,又不会因烤得太生而不入味。” 11. 常山王来御厨了 苏徊颔首,更不必祝窈再发问,便道:“至于观察食材状态,便要用到看、闻二字,用眼睛观察外观在烹饪过程中的变化,同时以鼻子随时嗅食材熟成散发的香气,做得多了,何时是最佳临界点,便会有感觉。这便是我的所谓秘诀了。” 她今日所说,算是她压箱底的秘诀了。但这与其说是秘诀,不如说是天分。她瞧祝窈一副茫然无所得的样子,便知她在烹饪一道,下的功夫着实少,故而全不明白何意,只能是装模作样的点头。 而其余在御厨浸淫多年的老厨和女官们,大都露出若有所思,反复回味她话中之义的神情。 阳司膳沉吟道:“所以做菜并非全依食单,按照分量和标注火候而行,其间还有加减斟酌,却是十分巧妙了。” 苏徊对阳司膳向来尊敬,答道:“依食单菜谱,可保证无大纰漏和出品稳定,但若说到人间至味,则需因材因时,相机而烹饪,譬如食材量少则易熟,需减少烹饪时间;反之若量多,则自需增加,还按照食单上记录的时间来制作,便反而有失准确了。” 她平时多半懒散,难得这般当众授业,讲到的又是她得意之学,故而眼中精光凝聚,目光炯炯,神情郑重,全不同于她平日的笑面团团和气示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威严的年轻男子声音在门口响起道:“讲得好!”而后,便是疾徐有致的三下击掌,以示赞许。 后宫内苑,本非男子所能轻入。此处听到男子声音,更不平常。 苏徊目光循声投向门口,心中登时吃了一大惊,立即地屈膝道:“不知常山王殿下莅临,未行参拜,苏徊无礼了。” 她心中更自打鼓:厨房这等下人杂处操持贱业之地,也是常山王赵煦这尊贵的龙子龙孙能来的? 听说来的竟是两位嗣君人选之一的常山王赵煦,内厨一应人等虽然慌乱,却尽皆知情识趣,行礼之后,便默默退出去。 不到片刻,厨内便只剩了苏徊与赵煦二人。 走得最慢的,却是祝窈,她故意落在最后,端的是一步三回头,几乎是被郭枚生拉硬拽出去的。 又频频回视苏徊,像是看她脸上是否有东西不曾。 苏徊只作无视,而赵煦则是全然不曾放在眼中,只用神盯着苏徊,像是要将她的脸看出一朵花来。 苏徊定力再好,亦终于垂下头,这时再要挂上那招牌式的团团笑容,便有些来不及。 待得背后脚步声远去,厨房内寂静无声。苏徊便开口道:“殿下此来……可是上回所说的,有事问苏徊么?” 她心中打鼓不定,皆因赵煦这举动,当真地太过惊世骇俗。 从来不会有一位主子,屈尊到尚食局的御厨内来找人的。 若要问话,都是差人传她过去。宫禁重重,三跪九叩,方能见到主上尊颜,以明上下尊卑之别。 赵煦……似乎很不同凡响。 赵煦环目扫视过厨内一应家伙灶具,不答反问道:“这便是你们平时做事的地方?” 苏徊不知其意,小心地道:“是。地方简陋,但因从未想到过殿下会入来,所以……有些乱。” 刚一大堆人在此生炭火,嚼玉蕈,此刻走得匆忙,场面自然是乱的。 谁知赵煦却道:“无妨,以往在前线军营,伙夫烧饭帐篷我亦常进,相形之下,这里好多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只是乱而已,不脏。” 到得这里,以苏徊原本淡泊的性子,亦忍不住对于这位殿下生出好奇心。 那日在华英殿内,赵煦给她的印象是不苟言笑,威严极重,句句都落在要害上,令人不得不生敬畏,不得不打起精神小心应对。 但现在的赵煦,也许是因为没有旁人在侧,感觉上却是意外的随和,几乎没有架子,也无任何威风。 自侍奉赵渊开始,苏徊至今所见的皇子龙孙,天潢贵胄也不少,严格说来,或多或少,不经意间都会流露贵族的傲慢习气,但赵煦却绝不相同。 苏徊感觉得到,眼前情形似乎令他想起了某些往事。 见他真的在思索,她便不再说话打扰,静等赵煦发问。 赵煦犹豫半晌,而后下定决心地道:“这般公然来找苏女史,也许冒昧,不过我是要向你打听一个人。” 他这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声故作惊讶的莺声呖呖:“怎地找了大半圈都不见,应该是落在这里了……哎呀,怎地常山王殿下仍然在此?贱妾尚食局司膳女史祝窈,叩见常山王殿下!” 苏徊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门口,只见不知何时突然出现门口的祝窈,正自含情带羞地向这边瞟了一眼,随即盈盈一拜跪了下去。 只可惜她这媚眼竟真是抛给苏徊这个瞎子看了——赵煦却是背对于她,面向苏徊,丝毫没有转过来的意思。 而苏徊很明显地看得到,他正要说要紧话,却被来人打断,浓眉拧起露出怒容,却又忍下的模样。 厨内的气氛一时冷到极点。 而苏徊也没有要帮祝窈解围的意思。 现下厨房中,赵煦是主;他不发话那便由祝窈跪着,不关她事。 按苏徊揣测,赵煦并不知祝窈是故意闯的;那既是不长眼,误打误撞地碰见了他正在议事,冷眼令她再多跪片刻,他自会发话令她退下回避。 而若按正常宫中服侍人的思维,误撞见了主子与人在单独议事,便该立刻告罪回避才是。 若还等主子开口,那便该是一顿打了。 谁知祝窈的思路,却偏偏不是正常人。 她见赵煦背影漠然,竟不作任何反应,也是意外。 这便要怪今上治宫的仁恕之风了,对于服侍他的宫女内侍,即便出了错处,亦多包涵而少打骂。甚至于妃嫔偶有冲撞,他也不怒,反为含忍。以至于如今大内宫中,虽然有司宫令及六尚二十四司整饬甚严,但宫内诸服侍人,却只怕规矩,并不大怕主子的。 在祝窈想来,她即便冲撞了赵煦,这般娇滴滴地道过歉了,赵煦身为常山王,断不至于和她个下级女官一般见识,好歹应该礼貌上回一句罢? 等了半晌,却不见他搭理,于是竟自 顾自地边起来,边笑道:“苏姐姐,我有块帕子不见了,不知方才是不是落到了厨内。你可看见了不曾?” 她一边搭讪着,一边便往里面来,竟是偏要在赵煦面前露个脸。 赵煦不是不转身么,那她便转到他面前去,瞧他是看还是不看? 她竟将话头扯到苏徊身上,苏徊回也不好不回也不好,正在踌躇如何作答,已听得赵煦如平地起雷般一声怒喝道:“滚出去!” 祝窈一生人何曾见过这雷霆震怒,脸都吓得煞白了,眼泪都吓了几滴出来,瞬间脚软,没命也似般向门口挪去。 赵煦不依不饶,一字一句道:“尚食局祝窈是吧?查明窥探上言,不知进退,即日革除职分,立刻赶出宫去。” 这声音极大,直传出外院去,自然是要尚食局的人都要听见。 这下不止祝窈,连在他面前的苏徊,亦不由悚然,对赵煦的认识又多了几分。 苏徊一时情急,立即出言阻止,但她本心却非为了祝窈,而是为了赵煦。 她匆忙道:“殿下昨日才入宫,今日便贬除女史,于您……风闻不佳。莫若我去将今日事回司膳,言及殿下震怒,尚食局必会对此女有所处置。” 她这番话虽是为了赵煦,却实则也拉了祝窈一把:若依赵煦之言,祝窈今日便要褫夺职分赶出宫去,人若得知是犯了事赶出宫来的,亲眷都看笑话,将来议亲都难。 可若依苏徊之言,交由尚食局内处置,按照宫规自不会这般严厉。毕竟祝窈不曾偷不曾抢,不过是不长眼,碍了主子说话而已。顶多罚俸加做些苦役,但尚食局并没多少苦役,最苦无非洗几天碗罢了。 但她却不知这番话,便由此在祝窈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因为在祝窈听来,这番话明明的就是落井下石,趁赵煦之怒,一面讨好他一面顺便踩她一脚。 她狼狈出门前,恨恨地向苏徊投了最后一眼,哭泣着去了。 实话说,苏徊是个再圆滑不过的人,向来奉的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原则,让她这般自告奋勇出来替人揽事找台阶下,即便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能。 这番破例出头,却只因她深悉宫情,了解此事对赵煦影响实在太大。 本朝太宗直至今上,皆以仁孝闻名。若赵煦因此被弹劾,落下个刻薄待人的名声,对他争储自是大大不利。 赵煦头也不抬地道:“苏女史可是嫌孤罚得太重?” 苏徊怔了一怔。 她倒没那个意思,赵煦是主子,她们都是臣僚下属,无论罚得轻重都不到她置喙。 何况,祝窈是自找的,并非无意冒犯。 但未等她反应,赵煦已然道:“可若在军中,有人这般轻慢随意,藐视命令擅闯帅营,不砍头便是不错的了。否则主帅之威何存?如何保证军中机密不外泄?” 苏徊立即懂得了,赵煦是军旅出身,也是军队作风。若主帅御下不严,军纪败坏,军队便成无用之众。 也因此,他极反感祝窈这等以下犯上之举。 12. 严肃地探讨厨艺 苏徊只得明白说开道:“妾只是担忧殿下一入宫便逐人,怕前朝御史弹劾,损了殿下的名誉和在天子心中的印象。” 毕竟天子向来待宫人都以宽宥和平为纪。且赵煦要逐的并不是他本宫的宫人,而是隶属二十四司的女史,位置虽低,跨越的部属架构却多,动静绝小不了。 赵煦听得这话,却不知触动心中何事,浓眉大眼间浮上三分讥诮神色,笃然拉长尾音道:“这般说,面面俱到的苏女史,于争储一事,竟然是站在本王这一边的了?” 不待苏徊回答却意味深长道:“昨日女史离了孤的华英阁,立刻便去了临川王那边。不知女史对临川王观感又是如何?” 苏徊整个人都有点懵了。 这是哪跟哪?怎么一天半夜不到,便是两次同一道送命题送到她跟前? 她心想:你和赵渊谁好,这问题拿来为难我一个女史,何必呢? 我的认为又没有用。 她委婉地道:“妄议尊上是死罪,恕这问题妾不能回答。” 又道:“妾方才之议只为殿下着想,殿下明鉴。” 再道:“当然若殿下觉得妾多管闲事,尽可自专。妾不过深宫妇人,见识有限,方才是妾莽撞。” 苏徊是多么地努力将话题拉回正轨,以免在“孤与临川王孰美”这个送命题上纠缠。毕竟她也不是他们的妻或者妾或友人。 她也在努力提醒赵煦:她的看法无足轻重。 但她又忍不住想起,她在赵睿面前并非是如此打哈哈敷衍过去的。不由得心下黯然。 她对赵睿,果然还是不一样吗? 赵渊能激动她的真气,亦能逼出她的傲骨。而若是旁人,她还是一个原则“圆转稳妥”。 幸好赵煦也和赵渊不一样,回过神来立觉方才的追问有失风度,便也不再迫她,而只轻哼了一声。 苏徊要说的话也已经说尽,便只默然。 她已经表态了:我方才确是一片真心为您考虑,您不爱听自可以将我的话当作鸡鸣狗吠…… 还要谦卑到哪里去? 赵煦终于道:“若因害怕言官弹劾,失去美名,便连该做的事都不做了吗?” 苏徊闻言一震,忍不住举目看他,却正对上他眼中坦荡。 赵煦的话,着实惊到了她。她一生服侍贵宦高门,登堂入室,这却是她从未听过的言论。 以往偶得一二闻,也多是如何避祸,如何揣测上意,如何不令自己利益有所失,简言之四字“趋利避害”。 却唯独少了另外四个字。 苏徊瞧着赵煦,心中不禁浮现出来这四字: “敢作敢当”。 赵煦又道:“若你们未来的天子,便是这样一个人,女史不觉齿冷?” 苏徊瞧着他凛凛仪表,浓眉大目,忽而地又想起时人对他的评语: “赵姓子弟之中,有太祖风范。” 她长吁一口气,由衷道:“殿下行事出人意表,非苏徊所能妄度。但,苏徊很欣赏。” 两人地位悬殊,赵煦又何须她一个女史欣赏?但这却是苏徊的真心话。 而真心话却是宫廷中最难得的。 赵煦听了这一句,不出意外地,眉宇间有欣悦一闪而逝。 他郑重道:“方才若非你竟打算为我出头揽事,我也不会有这番真心剖白。苏徊,以后日子长得很,希望我没看错你。” 苏徊为之暗自汗颜。 在临川王府张夫人眼里,她就是早该死的人。如今苟且藏生于尚食局,有何值得赵煦看错看对的价值。 她接话道:“殿下方才说,此来找我,是为了向我打听一个人。” 赵煦吁了一口气,道:“此刻已无心情。日后若有机会,再说罢。” 苏徊情知他来找自己所问之事,必然不欲惊动旁人,可这般被祝窈一搅,怕已是传得沸沸扬扬。贬斥宫中女官,少不得要惊动司宫令及皇后,前朝御史也会有所风闻。他接下来要应付的事,必然够他头痛。故不欲于此刻再生枝节。 赵煦并非不清楚自己所为的后果。 无论如何,赵煦陷身此事,终是因他“不耻下问”,亲来御厨访她所致。他若安居于他那三进重门的宫殿之内,便断不会有什么攀龙附凤之人能唐突得了他。 苏徊一念及此,便有了几分愧疚。她一眼扫去,见灶旁案头还有一盘没被动过的烤玉蕈,急中生智道:“那碟玉蕈没人动过,我给殿下打包好带回去,旁人若问今日殿下来问什么,我便说殿下是来探讨厨艺。” 说罢也不等赵煦反对,便快手快脚将玉蕈连碟子收进食盒内,提着道:“我送殿下出去。” 赵煦皱眉,他平生磊落,不喜撒谎,何况他并不认为他来找苏徊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经历了今日一遭,他也知如今是在宫中,人多眼杂,便也由她。 苏徊在前领路,赵煦在后,嗅着熟透了的混合着油香的蕈香,心情也从方才祝窈搅局之中恢复了些许,忽然道:“此前问你临川王一句,是以为你与俗人一般,沽名好誉生怕担当,也是攀附权势之人,是孤失礼了。” 苏徊想起来他那句意带讽刺,突然发难的“面面俱到的苏女史,于争储一事,竟然是站在本王这一边的了?”,才琢磨出个中意味,不由得淡淡一笑道:“妾本是再俗不过的一个人。” 赵煦却加重了语气道:“孤此刻问你,你却要认真答我:昨日一见之下,你对临川王观感如何?” 他再加紧一句道:“这句问,却是为你,而不是为我。” 苏徊没想到这话兜兜转转又到了这上头来,登时面色尴尬。幸好她在前引路,赵煦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沉默片刻,不得不答道:“临川王俊美风流,在妾这等下人望来,有若天人,” 她再加一句道:“断不敢存半点逾越之心。” 苏徊之所以加上最后一句,是唯恐赵煦误会。她所言赵睿之语,也句句属实,并无假饰。 她并不知赵煦这会忽然问她这个,是何用意。 若他指的是男女情愫,那么赵渊绝不可能看上目前的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担心自己看上赵睿。 故此她刻意表明,对赵渊绝无此想。 赵煦自鼻子里哼了一声,而后不轻不重地道:“孤不知临川王找你何事,但孤与你既有了这点交情,有些话还是告诉你为好。” 苏徊预感 不大妙,却仍旧道:“请殿下赐教。” 赵煦意味深长地道:“临川王确是风流,但孤所说的风流怕并非你所说的风流。” 苏徊闻言一震。她所说的风流,自然是神采飞扬,形迹洒脱之意,哪敢有别的意思。而赵煦所言的“风流”是何意,她忽然不敢想下去。 但不必她想,赵煦已经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昔在临川,他便浪迹花街柳巷,青楼楚馆,薄有声名,清、淮官场人人皆知。” 苏徊有一种世界瞬间被割裂的感觉。 那不是她认识的赵渊。 赵煦继续道:“为他伤过心的有名女子,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这在男子,也许算不上大事。但他近两年来,似乎一直在寻访一个称心合意的厨子,却始终未得。” 苏徊的脚步不由自主刹住,后面跟着的赵煦险些便撞到她身上,他亦是堪堪收步。 苏徊感到赵煦在她身后,距离极近,立即强压住心中情绪,收拾好自己面色。 赵煦虽然凌厉,却始终是男子,不会心细若此。更何况眼前赵睿与他一般,入宫才一天,他也并未认为苏徊与赵睿会有多么深的牵涉,不过是顺势警告她一声而已。 苏徊听得自己声音淡淡道:“这些,殿下都是道听途说来的吗?” 自然应该是。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从前的赵渊。她曾经登堂入室,片刻不离的陪侍他左右。他固然有应酬,但无论多晚他都必会回来。他最后入眠前,亦是她熄灭他榻前灯火,为他盖上被褥,方才掩好门出去。 赵煦……他又怎么知道赵渊是怎样的人! 赵煦像说着再普通不过的事:“即便道听途说,也是当地官场人人皆知。孤过临川时,听当地官员传说颇多。” 他看了一眼苏徊手中提盒,续道:“譬如当地最大青楼翠云楼,便有一道极似酥烤玉蕈的菜,不过是以清酒煮之,而非宫中的煎烤。据说便由临川王亲口指点而成。青楼中人名之为‘一顷芙蓉’,因撕成小块的片片玉蕈在清汤内散开,似芙蓉浸漫波中之意。” 他又道:“经翠云楼制成后,此菜式便在当地青楼酒肆传开,此外听说还有不少别的菜式,如梅花汤饼之类,据说是以银模子将汤饼凿就梅花模样,南来北往的官员都见识过,也都啧啧称奇,到得京中后也常以为谈资,所以孤才知道。” 他淡淡地道:“赵睿‘善于体物,别具匠心’的名声,也是这般传出来的。” 苏徊一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虽然再难接受,却也知赵煦犯不着说假话骗她。 原来自己曾经呕心沥血为赵睿研制的菜品,却被他这般“不经意地”传诸青楼和官场,成为赢取身价和名气的谈资。 她曾经以为的,哪怕她从他的世界消失,这些精心烹饪的点点滴滴,是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小小感动和火花。 会停留在那个午后的初雪,那一季夏日的窗前,成为他对她不可替代的回忆。 赵煦的声音继续地响着:“有人问过他说,君子远庖厨,临川王自然不会亲自下厨,这些时新菜式不知是哪里来的?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苏徊心口一紧,本能地道:“他如何回答?” 13. 不会。 赵煦道:“他笑答:治大国若烹小鲜,伊尹亦是名厨。君子不必事事亲历亲为,观庖丁解牛也能有所觉悟。” 到得此刻,苏徊已木然。 心中浮现四个字:“沽名钓誉。” 这的确是她从未料到过的赵睿。赵睿是世子,琴、棋、书、画皆能,学识广博更远在她之上,他为何吝惜至连一句“此乃家下侍婢所创制”,也不愿提,而非要将此段功劳,含蓄标在自己头上? 但,以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善于谋局的赵渊,这确透着他一贯的思维。 那就是没有什么,是不能拿来为他所用的。 赵煦道:“不过他醉后又曾言,市井坊间所有这些厨子制作的‘一顷芙蓉’、‘梅花汤饼’,都不如他曾经尝过的好。这话据说还曾引得几个青楼翘楚大不忿,甚至要亲自下厨洗手作羹汤,斗上一斗。有人便猜测,这些菜式并非是他自己的创制,而是曾经见厨师做过。不过,有如此才思者,却在庖厨间,却也……难以令人置信。” 赵煦此刻已与苏徊并肩而行,说到最后一句,却不经意地瞧了瞧苏徊。 苏徊再驽钝,也已明白了赵煦说这些话的用意,顿住脚步,深深道:“谢殿下提醒。妾会晓得,与临川王保持距离。” 而后别转头,面不改色地继续前行。 她心中自是羞愤且恼,却也没失了理智,知道赵煦当然不是闲来饶舌,而是出于好意警告自己。 以他常山王之尊,肯多说这几句来劝诫自己一个司膳的下人,已是十分好心了。 若说有羞辱之感,羞辱自己的也不是赵煦。 曾经的一身才华与巧思,最终付诸何人,又得到了什么样的回报? 直到此刻她仍很难相信赵煦口中所描述的赵睿,因那完全不是她认识的模样。但在内心某处,却又隐隐知道,赵煦不会也用不着撒谎。他既这般说,那就是确有其事。 她仍在难言的惊愕与尴尬中,两人已走到了大门外。 苏徊神思不属,随手将手上食盒递向赵煦,木然道:“今日招呼不周,应接失礼,殿下海涵。苏徊就不远送了。” 赵煦却是一愣,瞧着她的眼神露出难言之色,几瞬之后,方才伸手去接。 苏徊也是一怔,半晌才立刻反应过来:岂有她亲自递食盒,赵煦接着的道理。要么她一路拎着送回去,要么就是赵煦身边之人接过去拎着。从未有哪位主子一路自己拎东西回去的道理。 她正后悔时,赵煦已经接在手里,神态自然地道:“那你便回去吧。” 门外看着无人,廊下立刻转出一位小内侍,笑嘻嘻地打躬作揖道:“就由小人送殿下回去吧!”说着顺手便接过赵煦手中的提盒,向着苏徊飞了个“会意”的眼色,正是黄粱。 赵煦方才大发雷霆驱逐祝窈,自然是尚食局内外皆已知晓。此刻大门右侧踱出一人,正是如今尚食局女官最高的首领荀从鹤。 苏徊慌忙见礼。荀从鹤面带微笑,却伸手向黄粱,言简意赅道:“我来。”便即接过了那满满一提盒的“酥烤玉蕈”。 又向赵煦道:“容下官送常山王一程。” 苏徊情知赵煦要开革祝窈,荀从鹤作为尚食局首领长官,自要与他招呼商议。 她再度屈膝行礼,目送他们二人去了,方要回转,已听得一个熟悉声音道:“苏女史,有事打扰,借一步说话。” 长期宫中行走,苏徊已是练就了过耳不忘的功夫。这个声音昨日才听见过,她却骇了一大跳。 先是镇定心情,而后方才转过身来,佯装无事道:“原来是卫虞侯,不知有何见教?” 那人眼中锋芒刚即收去,正是文思殿赵睿身边的侍从卫淇。既能于此刻现身,自然是方才情形早已收入眼目。 卫淇瞧了一眼尚食局看似静寂的白墙碧瓦朱门,苏徊便知其意,索性带他往旁边一处院内,以避开局内众人眼目。 那处正是她时常偷来打个盹的锦鲤池。此刻池中波光粼粼,各色鲤鱼正自游动不息。 卫淇未料得才过一夜时间,她一个无名小卒,竟已与赵渊的对手,常山王赵煦走得如此近,本来奉命来要开口的话,便也有些踌躇。 却不知苏徊面对他,心中更是百味杂陈,不晓得他此来何意。 在知晓赵渊不但出没风月场所,更随意将她为他所创制的菜式作为谈资,传播江湖,以增自己的风雅名望,并引得青楼女子争宠后,她唯一清楚的,便是自己原本就不想沾染文思阁的决心,只有更千百分的坚决。 故人重逢的刺痛过后,便只有麻木,也只能是麻木。 赵渊逛不逛青楼,拿不拿她的菜来做谈资,又岂是她能在意理论得了。 想清楚了此节,对卫淇的态度又更多了三分客气生疏,她礼貌地道:“不知虞侯来此,有何贵干?” 卫淇沉吟再三,鉴于目前摸不透她和赵煦的关系,决定只说前半段:“我家殿下想请女史试做一道菜肴,不知女史意下如何?” 苏徊第一反应便是:为何是我? 昨日她只与赵渊搭了几句话而已。要说留下多么深刻印象,她又非绝色,也未上赶着恭维他,或流露攀附之意。 但看如今卫淇气定神闲的样子,必然笃定了,寻的便是她。看来恐怕她想要推托,也并不容易。 但今日之苏徊,又岂如当日之元月奴般逆来顺受,她的宗旨是:即便不能争也是要争上一争的。 她客气地笑道:“言重了。若殿下想要自行点菜,虞侯可去尚食局内吩咐一声即可,自会有司厨记录。” 记录归记录,做不做便是另一回事——一般都不做。此乃尚食局不成文的内部默契。 否则各个宫都要自行点菜加菜,那还了得?应了这个宫难道不应那个宫?这回应了,下回应还是不应? 卫淇侍奉赵渊已久,虽然第一次入宫,却也是在官面上行走多时的人物,岂能不明白苏徊的托辞? 他微笑道:“在下一会确也是要去尚食局传话的。不过殿下觉得,先来问问苏女史自己的意见比较好。” 这意思很明了:官面的程序报上去,到时候压下来还是你,所以望你自己识相一点。 苏徊觉得有些熟悉:软硬兼施,凌厉无比。这才是赵睿的风格。 她只是疏离一笑:“苏徊不过是个跑腿的,若是局内吩咐下来,自然不敢抗命。这个虞侯可以放心。” 只是“不敢抗命”,却不是“心甘情愿”,这个区别,卫淇还是分得出来的。 他回想起方才苏徊那般亲密地顺手将提盒交到赵煦手上,竟莫名其妙地替主子吃味。 这苏徊是怎么了?主子并没得罪她罢,她便显然地心丝毫不倾向于他们文思阁。 这才第一天,哪跟哪啊! 虽然并不明白苏徊为何这般冷淡,但他不过是奉命办事的下人,目的是把事办成。于是他态度软和了些,道:“殿下要试制的这道菜,虽然并不复杂,但于他有大用,因此还请苏女史上心,全力以赴。” 说着,便是深深一揖作了下去。 苏徊虽然打定主意不管文思阁任何事,但女子心肠,多少都是吃软不吃硬。看着卫淇这般一条青年汉子朝着自己诚恳地鞠躬作揖,她也很难拿出摆谱装乔的脸色。 她只得道:“虞侯既如此说,苏徊自然尽力。不知临川王要制的,是什么新鲜菜式?” 卫淇自见苏徊,直到此刻方得了一句实在话,高兴还来不及,立刻便道:“是‘酒煮玉蕈’!” 本来赵渊与他议定,七日之后是太后寿宴,届时再去请托苏徊,但此事非同小可,最后决定还是提前请苏徊做出一道来,他们试过口味没有问题,才能于寿宴当日进献。 也因此,他才于今日便来尚食局找苏徊,却正好撞见苏徊送赵煦出来那一幕。 包括她手上拎的食盒,也看得清清楚楚。 卫淇说完这一句,方想起理论上,苏徊并不知“酒煮玉蕈”具体是什么菜式,正要解释,却见苏徊脸色倏地沉了下去,比先前只有难看十分。 她果断地道:“不会。” 卫淇的脸上立刻写着大写的尴尬。 这般明白无误的拒绝,简直是打他脸了。 苏徊不止拒绝,抬脚便往外走,竟是在此地再呆一刻也都不愿的样子。 事出突然,卫淇追着在她背后,亦未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办。 以及那尚食局是去还是不去。 他来之前种种可能都想过,但唯独没有想到苏徊的反应,竟然是这么干脆利落的拒绝,连个台阶都不给下。 赵渊说过,“酒煮玉蕈”并不难做,但若要做得好却难。若是苏徊不肯出手,即便尚食局其他人做了,怕也未必能在寿宴上讨得了好去,反失于粗鄙简陋。 苏徊走了几步,也觉得自己反应过于激烈,便道:“妾僻处深宫,孤陋寡闻,这‘酒煮玉蕈’从未听过,恕无法效劳。若临川王定意要的话,虞侯不若去局内问问旁人,妾不会不一定旁人都不会。” 赵睿做此道菜,说好听是孝心,说穿了始终是为了邀宠讨好,并不欲太多人知道。照卫淇的想法,本来苏徊若应下了,就是她自己的事,即便再同尚食局长官打个招呼,也就两人知道,不必闹得尚食局内外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卫淇心想,苏徊既拒绝得如此干净彻底,问旁人也就大可不必。这一趟算是白来。 现在倒是他不欲宣扬此事,便立即道:“如此的话,在下回去与临川王再议。女史也先不必告诉其他人。” 苏徊虽不解他此来何意,立刻应了。 14. 鸡丝燕窝粥 她巴不得,因她并不想让人误会她和文思阁有任何纠葛。 哪怕虚名也不想担半点。 等到她转回尚食局院墙内,扶着廊柱,方感到自己心跳剧烈,胃里还有一阵阵的恶心泛上来。 当时听赵煦介绍那“一顷芙蓉”、“梅花汤饼”的来龙去脉时,她仍是半信半疑;但经历卫淇此来,特地指定她做从前自己所研制的“酒煮玉蕈”,她对赵煦所言再无任何怀疑。 因为很简单:此刻他既然能想起指名叫她做,那么从前自然也曾随口让别的什么人做。 赵睿是否曾经花天酒地,她从前既无凭据,今时本也不打算再细想。 但此刻,陡然有一件往事浮上心来。 那是一个冬日的晌午。与往常相似,赵渊说午膳后,他便要出门会友应酬。 她瞧着外边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为他系上白狐裘的大氅,有些担忧地问他,几时回来。 赵渊凝视窗外,本来转冷的眸光,瞧向她时,便带上了一抹暖意。 他温和地道:“晚膳前罢。临川四友的诗会,我去略看一看,便回来。” 那时她已懂得,他必须得时常在外走动,结交名流,才能不至于使京中忘记了他这个人。本来,也没指望他能因在意她而留下,他肯回答这一句,已是十分给她面子。 现在已是晌午,若晚膳前回,那不过是一两个时辰。她的眉眼,又生出雀跃。 他笑了笑,起身时半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轻敲了一记,意味深长地道:“日长无聊,你也可自己找些事情来做,不必专等我。” 当时他的话,她没有听懂。只记得他的眼里,分明是有疼惜的。 她只是笑,便去书架上,翻出几本前人的《食话》、《馈录》来,以备斟酌晚膳的菜色。 即便望着他峻峭颀长的背影,在庭院的雪地里踏出一行足迹,渐渐远去,她心里仍是满满欢喜。 即便是窗外风雪呼啸,室内一人对书,她亦不觉得半分萧索。 因为她知道,他很快会回来。 冬日不比其他三季,天色阴沉,天黑得又早。春日明媚,夏时热烈,秋季晴空高远,唯独冬日里,她是有些盼他不出门,或者出了门早些回的。 外头天寒地冻,他若在家,哪怕要不住为他添茶烧暖炉,她都觉得心安许多。 所以这些年来,她成为他最宠爱的跟前人,也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譬如主子出门,大多数时候服侍的下人都是愿意的,甚至巴不得他晚些回来或者少回来。 因为主子在,就意味着下人时刻需保持“当班”状态,随时备候吩咐。而主人出门去,几乎等于放假。 只有真心相待之人,才会不惮劳苦,只愿朝朝暮暮。 赵渊虽然说会早些回来,但她考虑周全,决定还是吩咐厨房,先杀一只鸡,加上木耳、香蕈、笋干,拿到这边来,自己看着在廊檐下煨上,以备晚膳用。 因为鸡汤不比其他菜膳,可以保温足够长时间,万一他回来得晚了,也不必再热一趟,破坏了熬出的风味。 王府的厨房虽然是昼夜都有人看着,但开饭仍有一定时刻。若误了开饭的点,便只能再热了端上来,哪怕现做,用的食材也是剩余的料。 春夏还好,但若冬日,做好的饭菜凉得快,有时即便刚做好的,自厨房一路送过这边书房来,因为要经历一个大花圃,好几处跨院,到得书房这边,也已没有了多少热气。 这也是她当时定意钻研厨艺的原因之一。她向老都管要求,在书房外廊安置了一处炉子,名义上是煮药烹茶,实则便热菜热饭,又或如今日一般,炖煮鸡汤。总之都是她用。 也即是说,自赵渊十四岁搬出内院,到她掌握厨艺之前,他冬日大多时的饮食,都是凉的。 倒还不如他们下人,自行步去厨房吃饭,虽然菜色普通,连汤带水,但好歹能赶上口热的。 那时赵渊身边尚有四个侍女,她却是最早发现这一节的。 因为那日到了午膳的点,其他三人都趁早告了退,去厨房吃饭。唯独她见赵渊还有一半纸未曾写完,便留下来替他继续研墨。 直待他写完,也才过去半炷香时间。她收拾完笔墨纸砚,又顺手去将前院送来的食盒打开,将菜肴一一摆在桌上。 一打开,她便有些呆了。 菜是好菜,必然是今日中午第一锅刚做好的。只是羊肉羹里的油花早已凝结,原本晶莹软糯的饭粒因为失温,亦有些生硬。 她一时便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赵渊淡淡道:“你放下,自去厨房吃饭罢。” 她呆了一呆,道:“要不要妾……再拿去厨房热一热?” 这算是她给自己找事了。以往其他侍女服侍,从来都是快手快脚摆好上桌,也不管凉热,立刻告退自己去吃饭,回来再收拾食器杯皿——饭菜又不是她们做,也不是她们送,凉也怨不着她们——只要赵渊不说,便当没有这回事。 赵渊一怔,眼角带上了些许笑意:“你去热好了,再拿回来,也是一样。” 她一想,可不是。自厨房走到这边,也得半个时辰。即便热好了,拿过来自然又凉了。 因此,错不在厨房。 她想了想,忍不住道:“殿下何不同夫人说?”王府内一应大小事务,作主的都是赵渊母亲张夫人。赵渊的膳食这般欠考虑,身为母亲她岂会置之不理。 同时她又暗暗自责:自己四人伏侍赵渊至今,竟连他吃的是冷是热都不知道。 赵渊却道:“你别管了,自己去吃饭吧。” 说着便走到桌前,背对她坐下,安然自若开始用膳。 赵渊既如此说,必是心中已有看法。她不便再劝,只能默默退下。 其后,她反反复复想了大半夜,方才想明白一件事。 她入府得晚,听说赵渊幼年时,是长在京城的临川王府,养在王妃膝下。十岁始随父王还临川。 他和张夫人虽是亲母子,感情并不甚深。 搬到外院,是他十四岁那年承继王位后,主动提出,理由是要在外院读书,有先生在,再与母亲等女眷同居便不甚方便。 也是从那时起,他便自行交游,凡事不再一一请问内宅母亲。 听上去虽然名正言顺,但赵渊不欲被母亲之命事事钳制的意愿,便可看得出来。因为哪怕是今上,继位近十载之内,都是事事依从太后,而太后至今垂帘裁制,从未动过撤帘的念头。 内宅的张夫人,对赵渊搬出之事是如何看的呢?想 必不会太开心。 她心气极高,治家极严,一应大小事务控制得水泼不进,这么多年好容易盼得独子回在身边,又怎会乐见赵渊心不与她在一处? 送过赵渊这边的膳食,冬日是凉的,若被她知道,恐怕正好以此作为名头,要求赵渊搬回去。 赵渊必然是顾及此节,才噤口不言。 她虽然在赵渊身边也有这些年了,却很少动脑筋琢磨人事,此番却是为了赵渊,才努力开动脑筋,把这些年前前后后的纠葛,想了个清楚明白。 这一宿便是几乎没睡。到第二日一大早,她便去向老都管要求,书房外廊要添一处炉子。理由是冬日天气冷,给赵渊烧水、煮茶,煎药也方便些。 王府中馈大权操于张夫人之手,另开炉灶之说是想也别想,连提起都万万不能。只能找个不招人注意的理由,先添置一处炉子。 所幸她素来勤谨乖顺,老都管只瞥了一眼,便连同炭火一起批了给她。只嘱咐了句:“注意安全。” 她揣着批好的单子回去,一颗心在胸膛里雀跃得几乎要蹦出来。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动尽心思自作主张地做一件事,却是为了赵渊。 她永远记得,在那个呵气成冰的冬日早餐,赵渊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早膳时的神情。 她小心地一样样掀开瓷盖:温度恰到好处的鸡丝燕窝粥,冒着白气的烤羊肉包子,更有半只表皮金黄酥脆,油光里透着蜜色的爊鸭盛在银盘,以及一碟儿香脆爽口的芥辣瓜儿。 除了最后那碟芥辣瓜儿是腌制凉菜,无需加热之外,其他都是她一样样掐准了时间,在炉子上热好,方才送上来的。 旁边侍奉的并不只她一人,还有一名大些的侍女名唤绿翘,却丝毫未察觉与平时有什么区别,只顾一边摆开碗箸,一边念叨道:“殿下快些用罢,今儿这膳食上得略晚了些,一会去夫人那边请安该迟了。” 她的脸色便窘了窘:是晚了些许,因头一次热菜,预估的时间有点短了。三样菜,每一样上炉子也得半炷香时间,就耽搁了。 赵渊只看了桌上饭食一眼,眼神里有不可置信,有震惊,却几乎是片刻之间就落到了她脸上。 他定定地瞧着她,便是要一个答案。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却只瞥了一眼绿翘,尽量含糊地道:“恰好烧水的炉子才生起了火,早膳送来后我便放那上头了。” 当然不会有什么恰好生起的火,自然是她早起特意煽风点的炉子。 赵渊的眼神便是了然。 这一顿饭,他用得极慢,几乎是沉思着,一口一口地吃下去的。 旁边的绿翘催了好几次,他只如无闻。 往常他不是这般,几乎每样只稍微动箸,虚应故事地尝几口,便即起身去内宅请安。 而今日的这四样,几乎是每样都去了大半盘子。 赵渊起身时,淡淡撂下一句:“月奴你晚间可将被褥挪进来。在内室睡。” 不止她呆了一呆,连绿翘也呆了一呆。 此前,绿翘是他身边地位最尊的侍女,由张夫人指派。她未来之前,赵渊的身边大小事都由绿翘作主。尤其是洗漱、梳头、夜间应候要茶水,添衣加被、整理床铺等事,都是绿翘的份内事。 15. 紫苏萝卜,瓦罐鸡汤 她是不能进赵渊卧室。理由是年纪小,手生疏,怕打坏了什么贵重东西。 这其实便是身边人和一般使唤人的区别。 赵渊卧床下有一地榻,正是绿翘睡的。此外并没有别的床榻。赵渊叫元月奴进来睡,难道是…… 绿翘琢磨着他的意思,试探地道:“殿下,那是否要再搬一张床榻进来?”意味着以后,便是她和元月奴两人共同贴身服侍赵渊。 赵渊直截了当地道:“你别管了,随孤去母亲处请安。” 赵渊看似温和,每当他说“你别管了”,便是他已有主意,不必任何人置喙的客气说法。 她也不知赵渊拿的什么主意。但到晚间,便一切分明了。 绿翘搬的不止是自己的被褥,她连包袱头面整个都打包了,哭哭啼啼地连人带行李搬了出去。 余下两个在外间服侍的大侍女噤若寒蝉,一句也不敢多说。 虽然这般,她在廊下仍听得了几句窃窃私语。 “今天在内院究竟是怎么回事,竟回来就发落了绿翘?” “听说是殿下去请安,时间晚了些,夫人不免动问,殿下便说是身边人伏侍不甚用心,梳头洗脸晚了,又说绿翘年纪大了,难免有别的想法,做事不专心,不如放出去,让有忠心有能力的来上。” “可绿翘……原先夫人的打算不是……” 没说出来的自然是,让赵渊收作身边人,将来作个妾室。 另一人迅速地捂住了对方的嘴,而后悄声道:“无论夫人怎么想,这事不终还得殿下说了算。殿下不要,夫人能强按他头不成?” 余下的,便是两人戚戚然地相对叹息。 她心里忽然明了了一件事:赵渊身边四个侍女,唯独她是赵渊亲自指定要的。其余三人,都是张夫人指派。但因她年纪最小,多年里都难堪大用,只被其余三人使唤。 当夜,她便替代了绿翘原先的位置,搬到了赵渊卧房内的地铺上。 她也是生平头一回,开始笨拙地学着给赵渊拆发去冠,解开外袍,作一切睡前的贴身服侍功夫。 她既紧张又慌乱地完成了一切事,终于在他床榻之侧的地铺上躺了下来。 近在咫尺,听着他的呼吸声均匀悠长,忽然便觉得很是心安。 这一天不是不累的:因要早起扇风点炉子,比其他人起得都早。但作为主人的贴身侍女,主子不睡自己是不能睡的,又比平时睡得更晚。 但好像,离他更近了。 想起来,便有些甜。 黑暗中,赵渊的声音却忽然响起,道:“你没有什么要问孤的?” 她平素很少有和赵渊说话的机会,这会他说话,她倒是吓了一大跳。 但终究因着年纪小,她便大胆道:“奴就想问问,殿下为什么逐了绿翘姐姐,又把我挪了进来。” 这确是她心中不解之惑。若说忠实,绿翘自来伏侍他,到如今怕也有个七八年了。他若对绿翘不满意,何不早早逐了;若他对绿翘满意,又怎么会今日突然说逐便逐。 她毕竟年纪小,自认仍然是他所有侍女中笨手笨脚那个。说到照顾伺候人,当然不如她们做惯做熟的。 她的问题,当是在他意料之中。他似乎无声地笑了笑,而后意味深长地道:“因为我看到今日,你才终于长大了。” 这哪跟哪? 她有点糊涂,亦有点说不出来的羞窘。她不过是设法弄了个炉子进来,替他热了三餐膳食,有这么意义重大吗? 而且,这些年,他竟然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吗? 赵渊见她不说话,便加重语气道:“月奴,孤并不是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我所要的,只是一心一意为我的人。” 他特地加重了“一心一意”四个字。 暗中,她的脸庞又悄悄红了。她乖顺地应道:“奴会记得。” 赵渊道:“冬日吃几口冷饭,在孤并不算什么。你可知在京城时,孤的饭食不止是凉的,甚至被人下过毒。” 她的心突地一跳。什么?她以为她的耳朵出了错。 她只知道她的身世苦,在遇见他之后,便终于有了安乐。却不知道,原来他的从前,他的少年,也曾是九死一生,艰难求存过。 赵渊道:“你是孤亲自选中的,也是这内书房中唯一属于孤的人,明白了吗?” 她还小,他不能说得太明显。但联系之前,她也已经琢磨出来了意味:其余的人,都是张夫人的人。他们或许也关心他的死活,但最要紧的,还是系在他身上,关乎他们自身的荣华富贵。 或许连张夫人自己,也是如此。 赵渊并非普通少年,十年京城王府历练,自小寄人篱下,内宅人情官场争斗,早已练就洞明眼力。 之前不逐绿翘,是逐了也无用,他没有自己的人,再来的人也一样会被张夫人控制笼络。 现在,他觉得她大了,可以学着执掌他身边的内宅事务了。 他又指点道:“以后,你也不需事事亲历亲为这般辛苦。你可以试着使唤彩鸾和朝云。” 是叫她学着管人了。今日才将她升为他身边的第一侍女,又逐了绿翘,正好趁热打铁,将另外那两个大侍女管住。因为伺候人琐事不少,若都这般亲历亲为,其余人乐得躲懒,只怕她累死。 她用心听了,也用心记了…… 但始终有些事,只有她能做得合他心意,譬如饮食菜色。 如赵渊所说,他并不是那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人。但她却暗暗欣喜于,他尝到意外之味时,眉间的动容与欣赏的神色。 那样能令她觉得,她与他更近了些。 哪怕他不在的时候,为他而忙碌,也是一种幸福。 便如今日这般,在炉上慢慢地熬一锅鸡汤,静静地等香味伴着热气飘出,听着咕咚咕咚的沸声响起,立即开始减少炭火,转成小火,直到蕈的鲜香伴着鸡的香味溢满廊下,来往嗅见的人都赞不绝口。 那对她素来不大买账的彩鸾,经过时都吸了吸鼻子,埋怨地道:“好香。今日殿下又有口福了。” 朝云则悻悻然道:“她可真会卖弄。一样的不过是个侍女,偏生她又整出许多的花样……” 那时的她远远地听着,只不以为然,觉得她们好生没道理:自己伏侍既不尽心,还埋怨她这个尽心尽力地得了头筹去。 但她心里眼里既然只有赵 渊,便懒得与她们计较。 一罐鸡汤炖了一两个时辰,天色便渐渐黑了。庭院里各处都亮起了灯笼。 不知不觉已是晚膳时分,厨房里送的膳食已经来了。她揭开食盒的盖子瞧了,是一大碗的爊鹅,水晶羊蹄,又有一碟蟹黄包子,外加一笼莲花肉饼。 她心下计议,这几样都是好的,也都方便在炉上再加热。只都是荤腥,略腻了些。——却也不能怪厨房,而今天寒地冻,要用新鲜菜蔬不易,且素的更容易凉,怕是张夫人那里也过不去。 还好她前几日腌了一小坛的紫苏萝卜,虽说凉了些,但酸甜开胃,拿出一碟配这些菜,正可以解腻。 彩鸾和朝云来招呼她一起去厨房吃饭,她推托不去。一则她忙了一晌午,看着菜就饱了,没有食欲;二来她也担心赵渊随时会回来,要用膳时没人伺候。二人素知她是如此惯了的,便也不去管她了。 这也是她如今哪怕煎煮炖炒无有不会,自己却仍是纤腰一把束手可掬的缘故:只做不吃,食少事多罢了。 天已全黑,食盒中的膳食逐渐变冷,出去吃饭的奴仆三三两两都回来了。她守着廊下炉子上煨的鸡汤,听着那均匀的咕噜声,终是明白一件事:赵渊今晚是不会回来吃她这顿饭了。 已经过了时候,他此刻即使回来,必然也是别处用了膳回。没有哪个主人会光留人不给吃饭的。 她无声地叹口气,起身熄了炉中的火,将食盒交代小侍女送回厨房,又将盛鸡汤的瓦罐掇下,收在房间架上。 到了此刻,她关心的倒不是他吃不吃她这顿饭了,而是他几时方能回来。 其实以往,这般的情形也不算少。赵渊是男儿又是郡王,外出应酬交游是必然少不了的。每逢他出门,院中所有侍女小厮均松一口气,便等若是放假一般了。 但唯有她,心中会悄悄地寂寥,也会暗暗地等待。 这种等,是手上无论做着什么事情,总竖着耳朵听着院门的声音,还有前头的动静。赵渊不在家,前边客堂大厅本是安静的,若是忽然有人喧马嘶声音响起,那若非有人来送东西,多半便是他回来了。 这种等,是晌午过后的芭蕉叶上泛着的柔光,褪色到池塘里夕阳的余晖;是书案上插瓶的婷婷荷花,收敛到最初的含苞欲放。 但她也知道,这种等,不能教任何人看出来。 哪怕是赵渊将来名正言顺的妻妾,这般惦记他一举一动也是要让人笑话的,何况是她。 对他,她可以有忠,可以有义,唯独不能有情。 所以,今夜的等,也不过是往日那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五天内的又一次,不为人知的寂寥心事罢了。 如今她已是赵渊身边地位最高的侍女,见夜深无事,便吩咐了朝云、彩鸾自去安歇。她留在赵渊卧房,熏被,点燃暖炉,又灌好汤婆子塞入被褥,再剪一剪案上的灯烛,方才在地铺上躺下来,和衣而卧。 她不能睡得太死,因为赵渊随时回来,需有人伺候。若到时候还手忙脚乱的穿衣起身,未免太不成话。 而事实上,她也睡不太沉。因为只剩她一人的空寂卧房,外边呼啸的风雪,时刻都提醒着她的寂寥,和那个未归的人。 16. 罗带同心结未成 这也不要紧的。她安慰自己。横竖,他终不能不回来。横竖,女子一生困于家宅后院,等待是逃不开的宿命。哪怕如今尊贵如张夫人,不也是孤独地在这临川王府,苦待了多年,方等得儿子归来。 也许有人可等,有人可待,已是一种极大的幸运。 可是赵渊,今夜他会如她牵挂他一般的,想着她吗? 答案自然是不会。 她的世界如今只有寂寥与黑暗,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可他的世界,必然是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人头攒动。 她无数次地设想过他此刻身处的地方:“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那并不是嫉妒,而是她想离他的世界更近一些。 可是,诗词上说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她能想象宴席上舞姬歌人团扇翩跹,笑靥如花,簇拥着他正襟危坐一丝不苟的模样,因为每当王府开宴,请来乐班表演,宴会上的情形便是这般。 但她所能理解的“风流”,也就到此为此。 至于“销魂,当此际,罗带轻分,香囊暗解”,那说的是什么,她便不懂了,更无人可问。 只是她能想象,相对于她此刻的孤寂和迷茫,赵渊所在的世界,必然是光亮旖旎的,有着她永远都无法抵达的轻快和欢愉。 她就这般千回百转地思量,直到后半夜,方朦胧着睡去。 惊醒她的是外间跌跌撞撞入门的脚步声,和门外穿堂而入的呼啸风声。 她立即一激灵地爬起来,自发自动地起身去迎,便像她往日做了无数次的那般。 踉跄入门的赵渊,整个人直扑在她的身上。还好另一半,是卫淇扶着的。 大氅的缎面冰凉,带着酒气,还混合着一种花香似的奇异味儿。 不知为何,这味道她一闻,便觉得很不舒服。 卫淇连道“叨扰”,帮她将赵渊扶到卧室内大床上,便即告退出去。剩下的,他便放心地交予她了。 她这会精神自是全醒了,便按规矩,逐一给赵渊解去大氅、外袍,直至剩下中衣,再打热水替他擦脸。 但就在替他解腰带时,她的手忽然顿住。 那里横亘着刺目的牡丹绿叶,五色鸳鸯。是一条绮丽轻软的罗带。 赵渊出门时,系的自然不可能是这条。他的腰带都是她按他的心意一条条整理,修缮、护养,从不会出现这般俗气艳丽的纹样。 今天他系的那条,正是她前晚连夜挑灯为他补缀好的龙首玉环带,用银丝刺绣鸾鸟、仙鹤纹样,也是他平素最喜欢的一条。 龙首玉环据说是赵渊祖父所遗,但那上面的锦罗丝带若经的年份久了,未免损伤,褪色变旧,需时常更换。她因此物对赵渊意义重大,故特意缝了好几条素罗、银地锦、丝缎的衣带,形制规格均与龙首玉环钩相符,可以一时间替换着用。 赵渊是宗室,却并不是皇家嫡出,故而不便用龙纹。这几条带子她特地花了心思,绣的都是异兽、凤鸟之类,栩栩如生,精美异常。 ……所以,就这么没了? 赵渊从前出门,也有扇子、吊坠、荷包之类不见了的。她问及时,他只道是不小心,马上掉了。但这腰带,又如何能掉了,甚至换了一条颜色更鲜亮的来? 她心中满腔狐疑,却也不好问什么。只得将罗带除下,抖开来挂在床头栏杆上。 这一来,却又看到了它的内侧,刺绣着一行簪花小字:“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显然,是出自一个女子的手笔。 饶是她想破头,亦想象不出来,男女会在何等情形下,交换这罗带。 她正在沉吟,一只手便为赵渊去掖被角,却未提防,赵渊忽然探出手,将她的那只手拖住,再一拉,竟将她整个人拉到他身上。 再一个翻身,便将她半压在了身下。 他英挺的鼻梁,坚毅的唇线近在咫尺,他仍闭着眼,却有混合着酒气的热息喷出来。 她从未离他这般近,刹时脑中一片空白,心跳更如鹿撞一般,一时只觉得慌了神。 他声音喑哑,在她耳边低低道:“月奴,你……今晚别离开我。” 她不知自己该答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还是什么都不做。 任凭他就可以。 赵渊闭目的需索,那般真实和热烈。 她从未见过这般的他。平日的他,对府中下人一向不苟言笑,端严自持。所以她虽然几乎与他形影不离,却从未生过别的想法。 但是,她本就是,喜欢他的。她等了他一晚上,等了他一年又一年,究竟为的是什么? 她只是从来不知道,他对她,也会生出这般情愫…… 她颤抖着回应他,将双臂环上他的身躯,轻声地道:“月奴……永不会离开殿下。” …… 对于此刻的大内女官苏徊,想起这件往事,却只有冰凉的撕裂,和深重的耻辱感。 永不会离开殿下。 那是她对他,以全副身心,终于说出口的表白。 在她说完那一句后,赵渊双眼倏地睁开,双目射出无比清醒的锐利光芒。 他似在瞬间清醒。 立刻松开了正要解开她衣带的手。 随即起身,转去床头另一侧,面壁而坐。 那个方向,正搭着那条解下来的罗带。 只余茫然的她拥膝坐在床头,浑然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又是否做错了什么。 赵渊语气尽量温和,道:“今夜是孤酒后失德,对不起。” 她的脑中再度空白,分外吃力地思考他的意思。 终究只有混沌,不懂。 赵渊轻轻道:“你先下去,再说。” 这是要她离开他的床榻了。她立即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回到地铺上。 这才是她该呆的地方。 赵渊披衣起身,亲自吹熄了案上的烛火。 外间传来采鸾和朝云均匀的呼吸声,两人已然睡得烂熟。 她安静地蜷缩在被子里,觉得自己整颗心变得很小,很卑微,很渺茫。 黑暗中再度传来赵渊的声音:“对不起。” 她吸了吸鼻子,无力却微弱地道:“没关系。” …… 那一句对不起的意思,究竟是……他不该借酒逾矩轻薄于她,还是,理智下来的时候,他并不打算要她。 当时的元月奴已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那个傻傻的女孩子,总之是从未想过抗议过他的。 无论是他的要,还是他的不要。 但如今的苏徊,却绝不打算放过。那一夜的赵渊,究竟自何处归来呢?那一夜的他,又做了什么,经受了怎样的刺激,方而寻上她呢? 又是怎样的缘故,令他听得她矢志不渝的表白,立刻便清醒过来呢? 毕竟是“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现在最可庆幸的,反倒是那一晚的他,及时恢复了理智。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那条罗带已然不见,而后来,她也再未见过。 这一夜发生的事,自然也从未再提起过。 若说从前的她,懵懵懂懂,糊涂忘却,到得如今,加上赵煦那番话解说分明,那条罗带的事,那一晚的事,她已心明如镜。 他出入青楼是真,而青楼之中多的是甘愿为他洗手作羹汤的人,也是真。 替他扬名,为他钟情的风尘知己有多少,却不知了。 她从前心里眼里,都只有一个赵渊。却从未想到过,这般峻峭出众,貌若潘安的临川王,若入花丛,该有多少女子追捧无及。 可笑她却以为他是她一个人的。 她竟以为没有了她,他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多么可笑。 苏徊躺在床榻上,对着窗外高悬的明月,笑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宫墙外传来远远的打更声,正是二更。 卫淇将苏徊的回话带回文思阁时,远远望见赵渊正在窗前看书。 也说不准他是在等回话,还是真地在看书。 他记得以往殿下看书都在殿内,以免被人窥探的。 谁知道呢,也许殿下今日想透透气。 芭蕉的绿影里,赵渊半边脸庞神情极为专注。锋锐的下颔线,高挺的鼻梁,以及凝注的眼神,便如图画一般悦目。 卫淇暗自在心中叫屈,哪怕仅凭皮相气度,殿下都是所有女子求而不得,盼着讨他喜欢还来不及的那种男子。 而事实上,殿下也确是。 从前伴他去青楼,几位貌美才高心傲的行首若听闻他要来,都是恨不得在门外候着,生怕被旁人抢了去。 若是去有女儿的贵戚名公之家,也是时不时有小侍女在影壁旁探头探脑,要替他家小姐传什么话或者递什么东西。 怎地到了那尚食局的苏徊那里,便全然行不通了呢! 他卫淇可以保证,若殿下肯向如今都中的青楼艺界又或名公望族家发个帖子,请诸人设法为他制一道菜,怕是这上下从花魁到千金都要忙得脚不点地,文思殿排队的人要排到宣德门去了。 又何必非要动这御中的人。 连带着他卫淇这般被人避之如蛇蝎,也是头一次。 事既未办成,卫淇进门的脚步便有些犹豫。 赵渊却是一眼便扫见了他,才要翻过书页的手便顿住了,自然是等他回话。 卫淇顿了顿,只得道:“苏女史说,说她不会。” 赵渊凌厉无比的眼神瞬间扫来,但那眼中,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但凡做过菜的都知道,司膳一道不存在不会,只有做得好与不好。无论人报的是什么刁钻古怪的菜名儿,只管按行法做去便成——至于好不好吃,能不能吃,那是另外一回事。 苏徊竟直接答以“不会”,那是拒他之意昭然若揭,连装都不装一下了? 这个反应,完全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17. 替孤约她 他不由得再度回想起那位胖女史,在他这里应候时的滴水不漏,圆融练达。 这也不太像她的作风啊。 以她的精明,即便不乐意,也可以阴奉阳违,口惠而实不至。这般公然的顶撞,……以赵渊之城府,亦有些瞠目以对。 卫淇被赵渊的眼神慑住,讷讷道:“苏女史倒是说了,要不要去问问厨下,也许别人会做。不过属下想着动静不宜太大,便没去了。若殿下仍决定非要这道菜不可,属下再去尚食局问问其他人。” 赵渊忽然想起一事,本能地道:“你是否传话时添油加醋乱说了什么?” 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因为苏徊的回答可说相当无礼。他能想得到的,便是传话的人说得不对,冒犯了她,故才有此回报。他想了起来,苏徊的硬骨头,也曾见识过,若对方出言冒失,恐怕她是不管不顾一律顶回去的。 卫淇立即双手乱摇:“没有的事,我替殿下办事又不是头一回了,何时欺上凌下威逼利诱过。殿下又不是不知。” 赵渊眸光沉了下去。因知卫淇所说是实情。 他这次入京,将几乎所有家下人等都尽数留在临川,只带了卫淇入宫,不但是因卫淇忠心,且因他做事向有分寸,信得过他。 他再苦思片刻,道:“那么你见她时,她身边可有其他人?” 卫淇得他提醒,忽然一拍脑袋道:“属下想起来了,属下去见苏女史时,正遇见常山王与她一同出来,二人有说有笑,情形极是亲密。而且,苏女史还将一个提篮食盒,亲自交到他手上,而常山王居然也就那么——亲手接了。” 赵渊剑眉凝起,眉宇间是他自己亦未察觉的煞气。 他嗓子发哑地道:“你亲见她和赵煦在一起?” 卫淇道:“是啊!属下也未想到,以常山王的尊贵,竟会亲自跑去尚食局这种地方!可他就那般光天化日之下,和苏女史并肩出来了,属下也不敢打扰,只得等他走了后,才去问苏女史的。” 他前后琢磨,似是恍然大悟地道:“殿下的意思,是苏女史已然站了队,她既投了常山王一方,便不愿再与我们文思阁扯上关系。是么?” 他一面说,赵渊的脸色便一面显著地难看了下去。 卫淇眼瞅着赵渊的脸色越来越坏,心中亦直犯嘀咕,半晌后方才小心地道:“殿下,苏徊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末等女官,又不是什么要员大吏,她乐意站谁的队,便随她站去罢!” 理智来说,卫淇的话是正理。但赵渊却不知怎地,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膛,怎地都咽不下去。 苏徊无足轻重,既俗且胖且无真心,也没有任何让他看得上眼的地方。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与他们只打了两天交道,就如此果断地选了赵煦。 难道他比赵煦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而是肉眼可见的显著距离吗? 他沉声道:“一不入流的末等女官,就敢直截了当拒绝孤,凭什么?” 卫淇顺着嘴就往下说:“自然是因为她背后有常山王撑腰呗!” 他话刚出口,就见赵渊的脸色更黑了三分。 卫淇立马闭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主子素来儒雅深沉,极少这般挂脸。显然是气得忍无可忍。 殿外此时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道:“殿下在么?” 卫淇早已认得来人声音,跳起来道:“冯子平,你不是在……华英阁附近当值么?怎地这会过来了?” 来人也是虞侯打扮,却是金甲赤巾,足下蹬着皂靴,服色品轶却在卫淇之上。 来人正是宫内禁军副指挥使冯子平,却显然地与卫淇很熟,他只笑着向卫淇点了个头,随即神色凝重向赵渊道:“殿下昨日入宫,臣本该来参见,只是身份不便,还请恕罪。” 原来冯子平自小便是与卫淇一道,在京师临川王府长大,也是得京城临川王府之力方才入宫,一路升迁至禁军副指挥使。换言之,便是上代临川王特地为赵渊布置在宫中的人脉。 赵渊知他此来必有话说,便道:“子平有话但说无妨。” 冯子平低声道:“臣在华英阁附近值守,方才听说了有关常山王的一件大新闻,特来告知。” 赵煦与赵渊奉旨入宫,名为匡扶国政,实则待选嗣君,这节内情冯子平不可能不晓得,因而他在华英阁附近值守,也便有了替赵渊监视赵煦之义。 赵渊方才正与卫淇议论苏徊与赵煦,却未料到冯子平特地来告知的事,竟与赵煦相关。两人相视一眼,赵渊压下心中情绪,道:“能让子平不避嫌疑,特地赶来告知,必是大事。” 冯子平道:“常山王今日午后在尚食局,公然开革了一名司膳女史的职位,并当下斥令将其赶出宫去。” 赵渊眉头一蹙,却看不出他喜怒。他抬眼望向卫淇。 卫淇会意,立刻道:“那必不是苏女史。我去时,见他们相谈甚欢,言笑宴宴,绝不似有不愉快的样子。苏女史其后与我交谈,也并未透露半点她被开革的意思,正常得很。” 冯子平倒是皱眉不解道:“什么苏女史?小卫晌午也去了尚食局?” 赵渊不欲多人得知他欲请托苏徊一事,因这也太没面子,岔开道:“那就必不是她了。子平可知常山王为何开革那女史?” 谁知冯子平却回过神来,道:“二位说的苏女史,莫非是尚食局的苏徊?” 卫淇道:“正是。如何,连冯将军也听过她的名字?” 冯子平道:“宫中哪个不识她!如今她也算得今上及太后跟前的红人了,虽说不显山不露水的,每个月各宫主子们时不时地总要提着名儿召见她一两次。也是这位女史低调,上头三番几次要擢她,她却道入宫侍奉本不求权势地位,只做自己能做的事。” 赵渊默默听了,却心下愈发讶异苏徊这个人。在宫中生存,还有不求权势地位的? 她的能量,也出乎他意料之外。倒是他低估她了。起初只以为她是个不起眼的末等女官,百千人之一罢了。 冯子平道:“但今日常山王这事,还与她有关——”他压低声音道:“明面上只说是常山王找她问话,却被另一个不长眼的女史擅闯打断,常山王动怒,故以军法论处,实则我听说还有另一种说法;” 他低低地道:“那就是祝窈向来与苏徊不睦,常山王是替苏徊报这一箭之仇,干净利落直接把人打发了。” 卫淇大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而后,结巴地道:“可是常山王 要问她话,非得亲自跑去那尚食局吗?而且,而且……”他看看自家主子,忽然觉得殿下这一局输得倒也不冤。 毕竟常山王赵煦为了苏徊,不但能亲自光降尚食局,还能为她公然出头撑腰,三言两语便将她的死对头赶出宫去。反观之自家殿下,不但于苏徊并无恩惠,还总想着如何修理拿捏她……这相貌再英俊,可心是黑的,也是徒然啊! 冯子平低声道:“这便是问题所在。尚食局的两位首领女官荀从鹤、凌碧仙,连同司宫令杜灵微联名署了文书抗辨,一是称常山王本不该不顾身份,不打招呼私莅六尚机构,以至于被不悉内情的女官误犯;” “二则即便那位女史误闯,革除职位赶出宫去也处罚太过,更指常山王无权干预宫中内务,这般直接处置女官似为僭越。” 赵渊双眉扬起,这却又是他意外了。 卫淇乍舌道:“这内廷女官,原来竟这般地不好惹,修理一个,竟然能牵出这般牙尖嘴利的一窝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便偷偷地瞧了赵渊一眼。 他的立场,自然是巴不得赵煦倒霉,那样赵渊便可少去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但同样是宗室王,连发落一个最末流的女官都不能说了算,竟然引发内廷女官这般上下联名激烈抵制,他作为临川王身边的人,也未免有戚戚之感。 冯子平加重语气道:“谁说不是呢。所以此事,如今已经闹到皇后娘娘跟前了。常山王若不肯服膺,定要面折廷争的话,估计终究要闹到今上前面去。” 皇后为六宫之主,其下便是司宫令。赵煦既然已经与司宫令代表的内廷对峙了,自然是皇后先出面调停安抚。但如若皇后调停不成,必然只能由今上最终裁决。 卫淇道:“如此……如此我们便可坐山观虎斗了。”他也不好说别的,只拿眼看着赵渊。 赵渊心中的震撼却是:赵煦,他竟当真可为了那个苏徊,做到如此。 不惜闹到皇后跟前,不惜御前与内廷对峙。 赵煦不是傻子,他不可能料不到后来的事。 可他仍然选择了如此做。 苏徊之于他,有这么重要吗? …… 冯子平拱手道:“兹事体大,臣认为有必要让殿下知晓,以便就中。既然信已带到,臣先回去。” 他不再打扰因震惊陷入沉思的赵渊,向着卫淇使了个眼色,便悄悄退出殿外。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簌簌风声,穿堂而过。 片刻之后,赵渊方道:“你去替我,约见苏徊一面。” 卫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道:“什么?” 才吃了闭门羹,就又赶上去,且是殿下本人,亲自凑上去? 赵渊极力镇定语气,道:“赵煦如此维护于她,必是她有特别价值。即便不能争取得她,弄明白赵煦的软肋所在,对孤也有好处。” 卫淇听到这一句,方才放心。 殿下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目光长远的殿下,并非一时气急上头。 但卫淇前前后后去了两趟尚食局,却连苏徊的影儿都未见到。 第二次他等在门口,只得小内侍回报道:“苏女史说她知道了,有空必然会去文思阁拜会殿下。” 18. 春风十里 有了常山王被弹劾的前车之鉴,他也不敢擅闯尚食局内厨里边去找人,只能在门口等人传话。 里面的人倒没留难他,叫他空等,问清是什么事后,很快就有人带回话出来了。 那就是那句“苏女史说了,有空去文思阁拜会殿下。” 小内侍看着勤恳本分,一脸认真回话的样子,并不像蒙他,弄得他即使想发作,也找不着理由。 他只得把这句等于没有答复的答复,带回文思阁给赵渊。 且主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拜会,必就是遥遥无期,永远不会的了。 而在尚食局的白墙之内,苏徊正一边悠哉游哉地喂食着池塘里的锦鲤,边听着黄粱的回报。 黄粱道:“那年青虞侯一见出来的竟是我,不是苏姐姐,脸都绿了。” 苏徊轻哼了一声,道:“也就知道全尚食局上下,你最机灵,方让你来回这趟差。” 黄粱道:“我照姐姐说的话回了,那虞侯半晌作声不得,只得悻悻然去了。” 苏徊看着池塘内锦鲤游动,淡淡地道:“你做得好。” 黄粱不解地道:“最近这些贵人,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寻姐姐。” 苏徊道:“不去管他。总之,我们做臣下的,守好自己的本分就是。” 又有所感慨地道:“他们非富而贵,和我们有云泥之别,兜搭我们,无论找什么理由,都是要我们出力、用命。不贪,才能保护好自己。” 又向黄粱道:“这两天便是我的栉沐假了,我要休息一天出宫去,你替我回阳司膳。” 黄粱早知她每个月都有这样一天,笑道:“姐姐也替我们买些好吃的回来。” 苏徊每月出宫,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春风楼。 因为春风楼,是她唤之为“顾姨娘”的顾琮的地盘。 那年在临川,被张夫人所卖,上的那艘花船,却恰好就是顾琮自汴京遣人来买女孩子的船。 隔了七八年,顾琮没认出她来,只觉得这女孩子虽然瘦损憔悴,却是清丽若仙,身上似笼着一层的光,几乎晃着了她的眼睛。 这样的容貌气韵,哪怕是在汴京也是不多见的。 负责买人的婆子满面堆笑地道:“原本是大户人家的侍女,据说针指女红,烹饪管家,样样都没得挑,数一数二的人儿,”又贴近了顾姨娘的耳,低低地道:“也就为着人才出众,恶了夫人,方才被赶出来发卖的。” 她伸出三个指头,在顾琮面前晃了晃:“不然,这样的价钱,哪里能够。” 顾琮心里满意极了,面上却不咸不淡地道:“还凑合吧。就是年纪大了,不晓得派她能做什么用处。” 婆子叫起撞天屈来:“得了吧姑娘,这般的好人才,年纪大几分又算什么。姑娘你随便在老主顾里吆喝一声,无论是做针线人、身边人,怕不都是上赶着要的。” 堂下立着待再度发卖的她,这时垂着的眼皮抬起,淡淡地扫过珠帘后慵懒的人影,忽然定住了。 再瞧一眼堂前的匾额“春风十里”。 一丝意外之后,她试探着出口:“顾姨娘?” 珠帘后的人听得这声呼唤,直了直身子,掀开帘子,亦是满腹狐疑地探出身来,仔细用神打量她的面庞。 一别经年,顾琮老了,再瓷白细腻的脂粉,亦掩不住眉宇额角的细纹。可唯独一双秋水眼,仍是那般潋滟有神,透着精明劲儿。 她瞧了一眼,只再瞧了一眼,立即一拍双手,“嚯”的一声,叹了好长的一口气。 那婆子兀自诧异道:“姑娘和这丫头认识?那……” 顾琮闲闲地道:“没你的事儿了,下去账房领赏钱罢。” 婆子应着,面露喜色,便知是这趟差办得好了,又不确定地道:“那这女孩子,我是领她去下房睡呢,还是和姑娘们一处?还是……另外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顾琮这次回答简短:“你不用管了。去吧。” 那婆子满腹狐疑地便下去了。这个新来的丫头,看顾姑娘的意思,竟是不打算接客,也不打算转手再卖的了?若果真如此,可又是一桩奇事。 顾琮绕着苏徊周身走了一圈,口中啧啧个没完。 而她在最初见到故人的喜悦过后,也就渐渐恢复了没精打彩的样子。 现在的她,总比小时候懂事了,不认为命中会有哪个好心菩萨,天定了必要打救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如今她又是这样的情形。 这一路乘船过来,她不是没想过跳水、自缢,绝食,只路上看得严而已。 那婆子看她是个值钱的货,倒也不打骂她,只一路好言好语的哄着。可她是被卖过一次的了,又有什么不明白? 只如今到了顾姨娘手上,若再寻自尽,就有些犯难,倒像是坑了顾姨娘买她的银子,是不识好歹了。 顾琮看了她一圈,便重又坐回了水晶帘后的软榻上去。 闲闲开口,却没想象中刻薄:“罢了,谁不是风里浪里经历着,才长大了老练了。你还年轻,再翻本也不难。” 不亏是顾姨娘,只听得了那婆子交代她一句——“被夫人赶出来的”,便将她的经历猜了个七七八八。 入了家宅,左不过来来回回那些事。 翻本,她还拿什么翻本,又翻到哪里去。她辛酸地想。 就她这个样儿,还能翻出去做皇后娘娘不成。 她想哭,却又几乎好笑。 辛苦侍奉八年,却连妾室都做不上的人,不是烂泥扶不上墙,还能是什么? 顾琮说了这一句,却不见她有何反应,竟索性也由她这么呆站着,自顾自地歪在软榻上,用一把湘妃竹缂丝扇,呼哧呼哧地扇起风来。 虽辄时下,并不热。 她站了一会,终于生涩地开口:“姨娘买我,想要我做什么?” 顾琮这方才收起团扇,自鼻孔里喷出气来:“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能做什么?在我这里接客?那须得高高兴兴,涂上脂粉好颜色——客人难道是专程来看哭丧的?卖作使女、身边人、针线人、供过人?保不得我今日卖了你,明日你就投了井,人家一样要问到我头上。” 她听着自己的打算,被顾琮这般清楚干脆地说出来,心里反倒似乎,不那么堵得慌了。 顾姨娘什么没有经过见过。顾姨娘一年见过的女子,怕比她一世还多。 顾琮叹了口气,以团扇遮了面,道:“别的先不说了,你就先留在我这里打杂罢。” 说是打杂,却也没有什么大事,其实就是让她 自个看着,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 但有一点,不许她往前头去——也就是不许去姑娘们见客的地方。也不许在客人跟前抛头露面,连端茶倒水、上菜走动都不许。 旁边的女使婆子们瞧着,都有些啧啧称奇:顾琮这是发了什么善心了,竟似要把她圈在屋里,当个宝贝养着不成? 唯独她还不懂,也没有力气去想那么多。 那些日子,她每天做的事,就是睡到日上三竿。 直到快中午了,方才慢悠悠地起床。 像是要把这些年来所有的失眠、辗转反侧,舟车奔波的忧虑,尽数补回来。 至于睡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厨房找吃的。 春风楼的厨房也是要预备酒宴的大厨房,厨师都是汴京数一数二拿得出手的有名师傅。午间人多手杂,要上的酒菜和膳食多得很,她便也时不时地帮手切个菜,备个料。 除此之外,春风楼虽大,她也并不到别的地方去。 一来二去的,厨房里反成了她最熟悉的地方。 自中午起床,再到晌午,及晚膳前后,她都在厨房内帮忙,待得晚膳上过了,厨房这一日的忙碌已经差不多,她才和厨师、伙夫们一起用完膳,回屋自睡。然后一觉黑甜,醒来又是中午。 做了吃,累了睡。一天天的,日子便算这么过下去。 这作息倒与她如今在尚食局差不多。 渐渐地,便有些名声传了出来。 “顾姑娘那新来的侄女,端的一手好绝活。调的汤水,做的点心,宴席上人人都爱吃,还有人特地来打听,是哪个师傅做的?说是竟比京中最好的果子铺,做得还好些。” 这是常负责跑前头上菜的小贾说的。 “可不是,前些儿人手不够,陆员外家千金满月宴那桌,鱼脍便是她斫的——那刀工,鱼肉片得比雪花还薄,比水晶还洁净三分。陆夫人还问我们是不是来了新厨子。” 这是负责拌凉菜的厨工王三说的。 就连掌勺的大厨师吴师傅,素来挑剔得很,也摸着下巴上三缕山羊胡髯,叹息地道:“元娘子……可惜是个女的!” 若不是女的,他定要收作徒弟,将一身本事相传,也能指望这个徒弟打响自己的名头。 但女孩儿看着既是身娇肉贵,又是顾姑娘的亲侄女,将来怕不这一大所春风楼,都是她的,也就未必看得起掌勺这个行当了。 其实顾琮倒没说过她是自己的亲眷,但也许旁人问,她含糊说过是故旧的女儿,一来二去便传成了顾琮的亲侄女。 且日日这般地由她睡到日上三竿,也不来管束她,这般待遇,楼内再没第二个。难怪人要疑她是至亲侄女。 吴师傅虽然这般说,但搁不住她一心向学,又勤快,不知不觉半年间,已从他那里掏摸了好多平生的绝学去。 因着总是在灶头厨内忙活,接触的菜色又多,免不了时常试菜。——这可不似当年在临川王府,厨房分给她们这些下人侍女吃的菜都是薄的,淡的,这里都当是自己人,哪怕是试菜,给的分量也是足足的,油色也是亮亮的。 “元娘子,你来看看,这炖猪蹄的火候如何?够不够软烂?”说着,已是一大勺子松软香烂的猪蹄,带着葱花直送到了她脸面前。 19. 胖了就不好嫁人了 她方才细嚼慢咽,道:“不错,很好,下次炖的时候再加些豆蔻就更香。”另一碗满满撒着红枣、核桃的蜂蜜桂花酪已送到了她跟前。 跑堂的小郑带着哭腔道:“元姑娘,你也帮我尝尝,改进改进。楼内的陆英姑娘这几天身上懒怠动弹,就想吃口甜的,可送过去的都摔了四五回,不是说瞧着腻,就是嫌咬不动。你给看看,想个法子。” 她听得“懒怠动弹”,便明白了大半。陆英这名字她如今已听过不少次数了,知道那是如今楼中最红的姑娘,连顾姨娘也要让她三分。 她立刻伸手推着,防着这一碗再整个直倒到她嘴里来,一叠声地道:“我就试一口!一口!” 一口过后,对着小郑期待的眼神,她细细地道:“你这红枣核桃加得太多,显堆砌了,入口便嫌太实,消化不动。若她嫌腻,那么她要的必然就不是纯甜的,蜂蜜加酥酪,成了甜上加甜了,你不若将蜂蜜改成乌梅子熬成的酱浇上去,那便是酸酸甜甜,想来她就吃得下去了。” …… 如此这般,整日被众人视作救命菩萨一般投喂,有些变化是无声无息的,但效果呈现时,却很明显。 那便是她的腰身一天天地变粗了,脸盘子也是一日比一日珠圆玉润。 有一日她对着菱花镜,瞧着自己红红白白的脸色,圆圆润润的面庞,竟有些认不出来自己。 这气色,似乎有点太好;这身材,似乎也有点颇富贵了。 不过,管他呢。比之以往宵衣旰食,衣不解带的日子,如今她只觉得,能吃能睡是福。 便只笑了一声,便将镜子丢了开去,继续地去厨房帮工,琢磨菜色里的新意了。 顾琮是隔了大半年才再度接见她的。 见她的第一眼,顾琮连素来妩媚的秋水眼都唬得瞪圆了,先是一愣,而后先是揉眼睛,再便是揉了老一阵子额角。 再以后,便只顾叹气。 她不知何事引得顾姨娘如此闷闷不乐。心想难道是嫌她了?可她这半年,并没有白吃白住,如今厨房内,她已算半个台柱了。 半晌,顾琮才平复心情,道:“我的姑娘,你做什么总能给这我天大的惊喜——哦不,惊吓。” 她被顾琮这一闹,颇不知何故,便只讪讪。 顾琮有气无力地道:“先前见你,只觉着你死气沉沉,毫无生志,便想着不管怎么着,让你养上半年三个月,待得心气恢复了,再做将来的打算。可你这恢复得,也有点过头了吧。” 她被顾姨娘一提,只得看看自己圆满的腰身,不错,气血充盈,是有点膀大腰圆的厨娘样了。 她想了想,便试探着地道:“我横竖不去前头服侍,容貌身材差一点两点,也无所谓吧?” 顾琮几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半晌,她才回过气来道:“姑娘,你不会是打算一辈子在春风楼的厨房里呆着了吧?” 被顾姨娘这一问,她定了定神,忽然便默然了。 这段日子,她属实也没有什么长远计划,就这么一天天乐得其所的在厨房里泡着。 也许是因为想到将来,便觉得渺茫,也没有那个心力。 但是,春风楼没有女厨子,别的地方也没听说过有。她若想长久做下去,还须顾姨娘点头同意。 那是一辈子的事。 也不知顾姨娘是否愿意。因为,她这里的厨房,本来并不缺人手。 还好顾琮并没有给她打哑谜,而是道:“我向来事情多,也没大空管你。这会为何想起你来,却是因为有一头好姻缘——是从前江州别驾家的公子,先头夫人过世一二年了,无儿无女,我想着人家不错,门第清贵,虽辄家底如今薄一些——” 顾琮说到此便顿住了。 而元月奴,意外的扬起眉来。 亲事?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更从未指望过的路。 准确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奢望。 在她少年貌美之时,尚求为一妾都不可得,何况如今年纪已大,又是卖过一次的了。 顾琮继续地道:“听说那公子安静清和,平日只爱抚琴读书,我想这性情相貌与你可不相配?便想着……”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元月奴,却只叹气道:“可看了现在的你,我可再不敢说一句相配了。” 那即是说,她有点……痴肥了。 不知为何,她紧张顿去,只觉得几分好笑,想想从前的日子,决定还是对顾琮说心里话:“多谢姨娘为我操心。只是从前那伺候人的活,月奴已经干得够了。” 她咬住嘴唇道:“现时在姨娘这里,我觉得一切很好。” 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再不想去给人做“身边人”的意愿。 在这里也做事,但大家是平等的,彼此照应,互相帮助。不似伺候名门贵主,无论有多少心思,都是自己忍着,受着。 顾琮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道:“你以为什么?我可不是卖你去做使女妾室,是聘你与他做正头夫妻。” 又哼道:“就那样的门第,只不过是中等人家,又是个鳏夫,若不是看公子人清俊,前头又无儿女,我也不会把你许他。” 这一句“正头夫妻”劈天盖地的轰来,却宛如天边起了一道雷霆,几乎把她轰糊涂了。顾姨娘这竟是真当她是千金小姐,大家闺秀了?她一个做人妾室都高攀不上的待诏之女,被发卖出来还身价上涨了? 瞧着她疑惑的眼神,顾琮越发相信她是听错了自己意思才一口拒绝,精神抖擞地道:“你一进门,从此便是呼奴使婢的夫人,人争着伺候你还来不及,哪里还用你伺候人。虽辄这家人丁单薄,势薄一点,可好处便是你日子清静。” 她语重心长地道:“你如今多少是经历过人情世故的了,细想想便知我这话不差的。” 是的,她如今多少知道侯门深浅,门槛高低的了。顾姨娘说的,是一点不差:倘若她想嫁人,这是个再好没有的选择。对方若是头婚的,势大财雄的官宦公子,自不会要她;也就是鳏夫,且门庭冷落,才可能正经娶她过门。 但无论如何,从待卖的奴婢侍女,一跃成为官宦家的夫人,这地位差别可谓云泥,最重要的便是如顾姨娘所说,从此自奴婢变了主子,再不用 日日站着看茶水,夜夜打地铺,主人一声咳嗽,便得立刻披衣爬起来,看炭看水。 这一切听着是那样的好,只是有个最大的疑窦,挥之不去。 她的身份不过是待卖的奴婢,顾姨娘如何替她说的这门亲呢? 却才想到这里,已听得顾姨娘继续道:“自不会让你从这春风楼出嫁。我有个出了五服的远房堂叔,也是个小官儿,届时将你记名做他家女儿,从他家里发嫁,所有妆奁礼数一应俱全,绝不辱没你半分。” 她听着,心中却更是意外,并不是为了这头八字没一撇的亲事,而是为顾琮对自己的态度。 这还真应了她当年那句:将她当作千金万金的小姐养着,出阁还赔一份嫁妆。 顾琮如今在京师的人物周旋,关系盘根错节,手眼不能说通天,但替她办一个良籍的身份,编一个尚算正经有来处的家世,自然是能办到,只必然也要用钱打点。 为什么?这样舍得替她办事?单只为了她好么? 她很清楚她家和顾琮的交情,绝没有到这个地步,可令顾琮肯如此下血本,特要替她洗一个清白前程。 像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疑虑,顾琮只吟吟笑着:“今时不同往日,我的家业你如今也看到了,何等兴旺。从前办不到的事,现在办起来并不费事。如何?你对这门亲事可有意愿?” 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她心中想。顾姨娘本事大是一回事,可这份本事为何要着落在她头上,却是另外一回事。春风楼的女孩子,算上如她这般打杂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为什么这般的好事,单单落在她头上? 若是说图她嫁入官宦之家,将来为春风楼撑腰,更不至于:对方并不特别有权有势。实实在在,便是她这般没有后台娘家,自己却有几分容貌才情的女子,再朴素本分不过的归宿。再要往上挣挫,却不能够,也没必要。 因此顾姨娘张罗的这桩事,若真成了,受益之人却真只有她一个。 她思虑良久,却终于慢慢地道:“谢姨娘操心了。月奴……感激不尽。” 顾琮一双滴溜转的秋水眼瞧着她——她是人精,自然知道元月奴这般说,下面便是还有别情。 元月奴继续道:“只是月奴此生,是不想嫁人,入人家家宅后院的了。”她顿了顿,口齿清楚地道:“无论做夫人做妾做婢女,都是不想的了。” 顾琮闻言,神情却是一震。 元月奴继续地道:“想必姨娘也知道,我们这种人,终究和他们不是同类。我不想再将一世的时光,花费在这些人身上。宁可自做自吃,凭力气挣一碗饭。” 顾琮似是自言自语地道:“我们这种人?”眼中精光亮起,追问道:“我们是哪一种人?他们又是哪一种人?” 元月奴抬起眼帘,直视不讳地道:“我们是漂泊无依,只靠自己一条命,一双手,直来直去的下等人,他们是讲究门第、等级、规矩,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旁人都要奉承着他们的上等人。我就算鱼目混珠地嫁了进去,怕是这辈子也难开心。” 顾琮的脸色僵了僵,却并没有生气,露出的反却是意外。 20. 一世结局 她团团地打量着元月奴,默然半晌。 元月奴说完这番话,方觉得自己有些不识好歹,歉然地道:“我不是不知姨娘为我操持的好心,也不是不知这样好的亲事,本是月奴几生方能修到的福气。实在对不住。” 顾琮叹了口气,却是意味深长地道:“我不知你从前经历了什么,但如今看来,你比我以为的要通透多了。我只是以为,若是我在你这样的年纪,有今日这个安稳度过一世的机会,必然是欢喜还来不及。是我错判了你。” 元月奴似在回答她,又似在提醒自己:“没有什么地方是真正安稳的。唯有自己长出翅膀来,才会有安稳。” 出乎意外地,顾琮并无嗔意,而是深思了一会,道:“既如此,将你长久放在我这里做个厨子,可惜了你的人才。你若是定了主意不打算嫁人了,若有个机会入宫做女官,你愿意不愿意?” 元月奴闻言更是意外,疑惑地道:“做女官?” 这是她从未想到过的出路。女官也得是上等人家,官宦之女,方能待诏应选。哪怕对于京师的一般人家,都是想也不敢想的。而她甚至连良籍都不是。 顾琮看出她的心思,道:“只要你肯,先脱了奴籍,以宫女身份入宫,我会上下打点,保你一年半载便可升为女官,再往上我却是力有不逮。所以其余的,便看你自己日后的造化了。” 又叹口气道:“你如今看着春风楼红火热闹,却不过是因为我在。但做商人的,一切富贵势力亦如冰山,说不准哪天太阳大了就没了。” 顾琮忽醒觉自己说得有些过头,连忙道: “你若执意不嫁人,要做一世的厨子,宫中自然比我这里好,也体面稳固许多。” 元月奴到此,再笨也知顾姨娘这次接见她,确是真心实意要替她安排个前途。顾琮所指的两条路,无论哪一条,都是不愁吃穿,也不受人勒掯,春风楼里哪怕是当红的姑娘,若给了这两条路,也是要用心琢磨琢磨的。 但只到了此刻,她仍不明白的是,顾琮为何这般用心替她安排。但看顾琮的样子,是不会说的了。 以顾姨娘直爽性格,要说便一早说了。她是有意避而不言,自己也不便再去问她,不如只牢牢记着这份人情便是。 她定了定心神,再思忖一回顾姨娘的话。 想到入宫,先浮上心头的,是一种茫然而无头绪的感觉。 皇宫可是真真切切的天家。从小儿在曲本上听说的,是金砖铺地,琉璃作瓦,雕栏玉砌,兰麝为汤的地方。 但终究于她来说,是太过陌生与遥远的传奇。 凭自己这三拳两脚的本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宫里生存得下去。 大约是看懂了她眼中流露的几许不自信,顾琮倒是一反常态地安慰她道:“不要紧,当今圣上出了名的仁厚,因此宫里规矩倒不苛待人。你只管去,先做上几年,若日后后悔,到时再求出宫也是一样。” 若是宫中做过几年,经历过大世面了,出来无论做什么,那身价都不同凡响。 若能做到年高,在宫内终老,那必也是极体面的女官。 隐隐约约地,有一幅画面,在她心头忽然浮现出来。 是一幅发黄变旧的话本子上的画像,上边画着瑶池群仙,王母寿宴。童子手中捧的是琼浆玉壶,女仙玉盘内盛着的是碧桃金榴,栏杆下,一色游动着数只五彩锦鲤。台阶上,散养着几只仙鹿灵猿。 不像书中其他插画,只有墨线勾勒的图样,这副画却是色彩缤纷,粉的桃,绿的叶,金色的鲤鱼,还有仙子们身上的彩衣金饰、嵌珠带宝的璎珞,云雾缭绕,仙气蔼然,都分外生动鲜明。 那是她最早的,关于天宫福地的印象。虽辄小时的她并不懂,但直觉那里生活的仙人,应该都是没有烦恼,永远处在福乐之中的。 她想起来了,为何只有那幅画有颜色。 那颜色,是娘亲拿着她的手,一笔一笔用颜料染上去的。娘哄着她玩儿,母女两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方将那幅画染得金碧辉煌。 父亲有颜料彩笔,寻常自己会画一些簪环花钿的花样子。也会在各家话本的老旧插图上,找一些金银首饰式样的灵感。 不知为何,她福至心灵,仿佛皇宫便是她该去的地方,立刻便点头道:“好!就请姨娘替我安排!若能入宫,月奴生生世世都不忘姨娘的大恩。” 顾琮终于似松了口气的模样,面上亦露出了笑颜来。又道:“你若入宫,须得换个新名字。” 元月奴随即便想起从前在书房里读过的一本词谱,随口便道:“就叫苏徊。”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这正是她劫后余生,在此春风楼的花月良夕,暮春迟日里,仍然时不时萦上心头的一句词。 …… 这便是苏徊入尚食局的经过。她先是作为普通宫女被内人采选入尚食局,后来顾姨娘私底下的打点,加之几桩事情她又得了上头青睐,故而顺理成章便擢升为了女史。虽辄未有品秩,她却已经很安心。 只是万未想到,赵渊竟然也入了皇宫来。 若是他当真地嗣了皇位,那自己原本打算在尚食局终老的想法,怕是要改上一改。 苏徊心中这般想着,在雇的车子上早已望见春风楼的后门,正有二三小厮扫着地,又有伙夫将大捆菜蔬挑了进去。她给了钱,下了车子,便直入里边来。 她迄今仍恪守着顾琮不许她去前头的规矩,也知道顾琮是为了她好。春风楼的客人多半达官显宦,一时名流,她始终是个女子,顾姨娘担心的是被他们认了脸去,于她前途有碍。 厨下的人见她来了,无论小贾、老吴、王三都是热情极了。忙不迭地将她往里边让。尚不到饭点,小郑又自告奋勇地要下厨煮个新学的饮子给她,忙着问她是要乌梅子饮,还是绿豆甘草冰雪水。 老吴则瞧了她一眼,便喊着道:“姑娘怎地瘦了!宫里的膳食竟然这般不养人!”摩拳擦掌地道晚膳必要多杀一只鸡来,给她炖红枣莲子鸡汤喝,好生补补身体。 苏徊倒未料到这节,她已经不关心自己的容貌很久了。笑着致谢,又问道:“ 姨娘在不在家?” 她手里却抱着一盆墨绿的兰花,是她方才路过西市时挑的。洁白的花苞正绽吐着幽幽清香,却是特地买给顾琮的。 她以往来时,顾琮有时在,有时却外出赴宴,都不拘礼。顾琮若不在,她便自在厨房里与大伙说说笑笑,晚了仍是去自己从前的房间住,第二日离去。 顾琮即使在,也多半是忙的,却必定要抽空来见她,哪怕只是睡前聊一会儿。即便实在没空,也会叫下人去西市买好一大包的蜜饯果子点心,给她打包带回去。黄粱说要她回头带些点心,其实那些多半便是顾琮给的。 苏徊是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而顾琮也明白她这份心。 明珠是这里的女使,时常出入前头,对顾琮的行踪知道得多些,笑答道:“姑娘在,但今日杨大人在这里做寿,姑娘今晚都怕是走不开。元娘子你只管将花交给我,我帮你送到她房里,再去悄悄和她说一声你来了。” 苏徊伸了个懒腰,笑着道:“多谢!”又取出一贯钱,交给小贾道:“今天晚膳大家想吃什么,我都包了。劳驾你再去市上买些新鲜玩意,如糟蟹,科头细粉,姜虾之类的,香糖果子也买些来。我仍惦记着姜记的沙糖冰雪冷圆子和药木瓜呢。” 其实哪里是她想吃这些冰糖雪水,苏徊是故意地要让这些半大孩子们都能吃到。他们正是喜嗜甜食的年纪。 虽然厨房自然不缺吃的,但能换换口味,尝尝外头夜市新上市的各色小吃,大伙也是愿意的。 小贾接了钱,憨笑着挠头道:“每次来都让元娘子你破费,真不好意思。” 苏徊笑道:“说哪里的话,我每次回来,叨扰你们才真。” 大家热气腾腾地说了一会的话,没多时小贾已经将苏徊吩咐的小吃买了来,是满满两大提盒。哪怕做惯了厨子的老吴,一时见了这么多家的小吃,也不由得啧啧称道,道:“还是元姑娘大气,每次来都尽着我们吃。” 苏徊已知今夜春风楼有大宴席,厨房忙碌是少不了的,看着他们分着吃了,便笑道:“你们忙着,我先回房间打个盹。” 人人皆知她嗜睡贪眠,兼之今日出宫来探亲未免坐车辛苦,都应了,明珠便道:“元娘子你且只管睡去,晚膳做好了我自送到你房里。” 每次回到春风楼,苏徊都会睡得特别好。在旁人眼里,这鱼龙混杂的下九流之地,却是她世上唯一的安歇之所。 顾琮、老吴、小贾、王三……哪怕是入宫当了女官,她也从不以贵妇自居,而仍觉得,他们才是同类。 苏徊一觉黑甜,睡醒时,却只见几案上明烛高烧,外边的人声却已渐阑,应是宴席已经散去。 顾琮正坐在她对面的一张榻子上,两个女使正替她拆着鬓上的珠花、金凤。 她画的是时下流行的慵妆眉,梳的是与其匹配的懒妆髻。眉心一点五瓣红梅,衬着上头的数点珍珠格外明媚。 一侧漆盘里还盛着方才自她发髻上拆下来的花冠子,上头攒簇的各色芙蓉、芍药、莲花,皆是绫锦裁成,花冠翅子上还缀着金线珍珠。 21. 嫁人 看顾琮盛装的情形,便可想象今日宴会场面的隆重。她是主人,须得周旋全场,故首饰衣装不可落了下风。 苏徊撑起大半个身子,歪着头道:“姨娘仍是那般好看。” 顾琮懒洋洋地道:“你少贫嘴。我这张脸皮,现下也就全靠流水般的银子撑着了。” 顾琮今年是四十岁,正在盛年,但她极有危机意识,每日燕窝、牛乳敷面不断,又注重饮食从不多吃,至今仍然纤腰一搦,犹如少女。故苏徊给她带礼物,也不敢带吃的喝的,因知道她基本不用,只带了盆香花,可以观赏。 顾琮又道:“你送的兰花极好,比那些花匠往我屋子里送的香多了,样子也秀逸。花了不少银子罢?” 那兰花是她特地经过花市时,下车挑的,选的自然是今年的精品。根芽茁壮,花苞洁白秀丽,兼之姿态楚楚,是匠人用心修剪栽培过的。她之所以会挑选一二,却也是在宫中摆设见得多了,知道什么是好的。 苏徊笑道:“姨娘这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不过聊表孝心罢了。” 顾琮却怪责道:“你如今统共俸禄也没有多少,就不要往我身上花银子了。如你所说,我这里什么没有。”她叹了口气,却是没精打采地道:“收的银子如流水,只是攒不住。” 苏徊知道春风楼看着日进斗金,豪奢阔气,可是花销也大。楼中这些金的银的玉的珠的,吃的喝的用的,车马费,轿夫费,都是着落在顾琮身上。她要维持这些人的生计,也是不易。 若换个没她这般善于热络巴结权势的人撑着,恐怕生意立即减淡,半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苏徊笑道:“等过得几年,我出了宫,来替姨娘管帐。该花的不该花的,清上一清,姨娘总得攒下些养老钱。” 其实春风楼开销固然大,但顾琮手松也是原因。她管得松,底下的姑娘、伙计、仆妇手就更松了。反正走公中的账,不花白不花——但这也是顾琮的好处。只是苏徊估计着,若能核查清楚开销支出,有些纯粹的浪费便可以免去,应该能省下不少钱。 她见过后厨买了以次充好,结果并不能用在宴席上的果子蔬菜,老吴也秉承了顾琮的豪爽作风,瞧着菜都送上门了,不愿为难送货的菜贩,只得挥挥手扔掉作数。 她随口这般一说,顾琮立刻摇手道:“罢!罢!这是个火坑,你可千万别来!” 回过味儿来,顾琮又道:“怎么这会忽然提起要出宫的话了?你之前不是说,打算在宫里混个终老么?” 苏徊本是心中想着,便随口说了出来。有赵渊在宫中,她是定不能呆长了。这会只得含糊道:“姨娘若真到了要人帮忙那一刻,我自是要出宫来帮你的。” 顾琮却不放心地,侧过身来,一个指头点着她的脸道:“你可别胡闹,如今这世道,你能在宫里一直呆着是最好不过。” 又啧啧道:“我虽没那福分进过宫,但也知宫里的女官,是必要比外头抛头露面的各色行当体面尊贵得多。你若是定了主意不嫁,这个去处算是万里挑一的好了。” 如今的苏徊再理性,亦不由得感动:无论顾姨娘帮她是为什么,但这份只顾替她打算的心,绝无虚假。 不知什么提醒了她,顾琮忽然一只手按着额角,另一手指着窗外道:“你若想出宫,除非是考虑好了嫁人——你还记得从前我与你提过的那头亲事么?” 苏徊不晓得她怎么忽然想起此事来,有些迟疑地应道:“记得。姨娘说那亲事是再好没有,嫁过去清闲体面,亦不委屈。” 顾琮双手一拍,道:“你可知今日来春风楼做寿的是哪个?就是他家!” 苏徊依稀记得,在后厨时明珠提过一嘴,说是今日杨大人在此做寿,她本来不熟官场,便也没问是哪个杨大人。如今顾琮提起,她倒生意外,道:“姨娘不是说,他家颇清寒,不是那等奢华之家吗?” 下一句便没说出来。在春风楼做寿,借交际花之地摆宴席,那也是极阔气的做派了。 顾琮道:“可知彼一时,此一时了!当时我不是和你说的他家二公子吗?这位二公子向来清心寡欲,不恋权势的,却因为直言敢谏,去年竟升了御史中丞,连带他父亲也沾了光,自江州任上转徙回京,如今已是礼部尚书了!” 苏徊虽对官场升迁不感兴趣,奈何当初顾琮将这位杨二公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难得的清俊人品,如今竟然年纪轻轻,便升任了正二品的高官,在同代之中可谓佼佼,她若还非要不注意,那便是矫情。 顾琮却仔细瞧着她,道:“你这次来,瞧着瘦损了几分,姿貌风度,却依稀又有了当年的影子,不错不错。” 苏徊知这自然是赵渊入宫一事闹的。人暗怀了心事,就不如从前吃得香睡得好。正想着找个什么理由敷衍过去,孰知顾琮并不关心她怎样瘦的,而只是对她瘦的趋势颇为满意,道: “再加把劲,就算再过得一二年出宫,你也还二十不到。” 又叹息地道:“今日宴席上听说,小杨大人虽然如今位高权重,声势正显,却尚未续弦,就不知他能不能等到你出宫那一天。” 又咂摸着道:“不如我先替你约他见上一面?若你们两头无误,他也可等得,免得你到时出宫了,他却另娶了旁人。” 苏徊啼笑皆非,只得提醒道:“姨娘也知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怕是都中多少公侯望族的千金,都盯着他身边这个美缺;况且他丧妻之后,这么多年不娶,想必也是个重情之人,不会这般容易同意娶新人的。” 她随口道出这句,却隐隐约约想起旧事来,心中不由一痛。 当初张夫人正是为着赵渊要娶身为转运使千金的表妹,嫌她碍眼,方将她设法发卖。 但赵渊必然不如这位小杨大人重情。作为官宦子弟,无论家底薄厚,若他真是风流人品,妻子一死必然立刻续娶新人,绝不会闲着。 顾琮当初认为能说成这头亲事,是因为小杨大人看着只是再平庸不过的公子,他的家世在京中亦算不得什么。如今却是今非昔比,这般年纪轻轻位居高位,鳏夫已不足成为缺点。说句难听的,他哪怕本来不鳏,怕也多的是人盼着他鳏。 只是一贯人情势利通透的顾姨娘, 似乎只要碰上她的事情,总会盲目地大大高估她的身价。 顾琮一瞪眼,道:“怎地?他是年少有为,可你若瘦下来,也是一等一的相貌人才,且如今你也是御前、太后信重的女官,若你肯用心往上爬,我估摸着也能掏摸个尚食当当,哪怕司宫令也不是没可能。不过怕他等不起罢了!” 苏徊不由得反省:顾姨娘对她竟这般的有信心,她自己向来,却是看自己极低的。 她陪笑道:“正是这话。等我当了司宫令,他怕也七老八十,孙子都满地跑了。姨娘还是放过人家吧。” 顾琮白眼道:“我瞧你是想让我放过你才真!” 又恨恨地道:“上回伤了心,如今也两年过去了,怎地到如今,还是对自己的未来这般毫无盘算的样子。我和你说,若不打算嫁人,就在宫里好生呆着,至少博个晚景荣华;若打算了将来还是要出宫,那亲事得赶紧看起来,早定下了!” 她的意思:事业、家庭二选一,无论哪条都得早早把握住。这关乎一辈子的生存问题。 苏徊应了,心下却浮现一阵淡淡的惘然来。 从前她是打算好了,要在尚食局呆一辈子,熬成个老内人的。可赵渊既然出现,这想法必是要改了。可若出宫却不打算嫁人,看势头顾姨娘这关就过不去。 顾姨娘劝她,也自有她经历多了世面的道理。 只见帘子一挑,却是明珠进来了。她一手捧着碗箸,另一手却拎着一只瓦罐,里头正有浓郁的香味儿飘出来。口中笑道:“原来我们姑娘也在。元姑娘,老吴给你炖的汤好了,这可是在灶上煨了两三个时辰,才将甘草、干枣、龙眼的味儿都煨进去了。老吴嫌你瘦了,叫我看着你必得将这一罐全喝掉。” 苏徊乍舌:“这一整只鸡,这么一大罐子汤,教我一个人喝下去?” 顾琮已然打断道:“你理他呢!这么一罐喝下去,你今夜不胖个二斤才怪!”毫不客气地道:“拿碗箸来,我们两人分一半,剩下一半,明早给她下碗银丝汤饼。” 明珠吐了吐舌头,笑道:“也只能这么着了。” 顾琮又吩咐道:“把我今日宴席上特地留的蟹酿橙、金齑玉脍都拿过来,那些都是些鱼蟹肉,不油腻,我们娘儿两索性正好喝一壶。” 又教训似的指着苏徊道:“吃而不胖是有讲究的,那就是精挑细选,像我特地为你留的这两样,极是费事,滋味清鲜绝美,却只可用于品尝赏味,不会令人兴起大块朵颐之念,再加上两瓶今年新出的黄柑酒,那酒香里带着果香,既去腥又甜,晚间吃了不但不难消化,且有益助眠。” 又恨恨道:“你以后少吃这些肥鸡大肉,糖糕霜饼罢,连试菜也别试。我教你个法儿:你那些同僚,你讨厌谁,便撺掇着她多试,叫她一个月胖十斤才好。” 苏徊和明珠都笑了。苏徊一本正经道:“听姨娘一席美食经,胜下十年厨,受教受教。” 顾琮醒悟过来,没好气地道:“你如今是尚食局的红人,这些有什么不懂。那从当年直到现在,你便是故意地把自己吃胖的,肥死你!” 22. 似曾相识 明珠笑道:“我看老吴他们才是真疼元娘子,他们可不管元娘子美不美,只担心她瘦。” 顾琮两只眼睛立起来道:“他们懂得甚么?——”却又顿住,叹口气道:“把女儿当作自家骨肉,和当作一件待售的商品,是不一样的。前者只担心你吃没吃饱睡没睡好,后者恨不得你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还要好看。” 苏徊知她感伤,道:“姨娘望我们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也不过是怕我们将来受人欺负。” 两人说着话,女使已经陆续捧上了蟹酿橙、金齑玉脍,又有一整瓷瓶的黄柑酒,还有半坛席面留下的果子露。顾琮嘴上说得凶,却又让人拿来了乳糖圆子,滴酥鲍螺,水晶脍,都是满盘满碗,堆得如小山也似。说得高兴了,竟吩咐厨房又上了整半扇烤羊,香浓脂腴,滴着肥油,是全不管她自己之前说的“不可肥鸡大肉”了! 这一宿尽欢,待漏尽更深各人才散。这一宿睡得不多,但苏徊却意外地醒得早。原因却是仿佛听见前边楼里有喧哗声。 其实春风楼的作息倒与她很相合,因为以夜生活为主,青楼中人多半都是近中午才起身。但苏徊从前在春风楼,起得倒更晚些,要到午后了,也是避开用膳人多的“午高峰”。 但今日既一早便清醒了,她倒也没有赖床的习惯,便收拾了东西出来,也不打算去吵醒顾琮以作道别了。 经过顾琮房门前时,便有早起的一干仆妇女使已在天井里洗漱,苏徊笑着向她们点个头,轻声道:“麻烦一会告知姨娘,我回去了。”这些人也都认得苏徊,点头应道:“元姑娘只管去,待小姐起身我们自会禀报。” 青楼的早晨不同于夜间繁华,青石阶依次延伸入寂静的街道,花木扶疏,晨曦洒落,薄雾渐淡,安祥得仿佛另外一个世界。 苏徊却意外看见两辆马车停在路边。一辆靠门较近的,四面紫罗流苏垂帘,四角悬挂香囊,周身以楠木做成,一眼便觉气派不凡。 另一辆却在对面,通体皂色,木质厚重,显得低调沉稳许多。 两辆车都是一望而知非富即贵。 苏徊只不过扫了一眼,心知车的主人必然还在楼内留宿未醒。这些闲事也轮不到她管,便步下台阶,打算自去早市上雇车回去。 就在此时,她头顶上一扇楼窗忽地被人推开,一个大花盆直直砸下来,“咣当”一声,正重重砸在她跟前。 苏徊惊了一大跳,饶是她躲得快,右足却也已经被砸到,不由得“哎呀”一声跌倒台阶下,还好以手撑住,摔得并不很重,却也狼狈不堪。 头顶上那扇窗子里,兀自响着叫骂声。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当得是清脆有如莺啭,哭得又脆又响,带着哭腔道:“你最好是一世也别来!送盆花儿来打发我,算什么事!” 苏徊这才注意到,眼前砸坏的花盆里,却植着今年新开的几色牡丹,这花她昨日在花市也见过,新蕊红绡,紫郁白浓,颇是引人注目,只她觉得顾琮近年人届中年,并不喜欢艳丽殊胜之花,就没有买,而是挑了香远益清的兰花。 想来是哪位公子哥儿,情场高手,没空来赴约,便差人送了这花来敷衍楼上的姑娘,却被火眼金睛洞察内情的姑娘当街砸个稀烂。 她再回想,自己一大早隐约听见的吵闹声,怕就是楼上这间房了。 而今一大清早,这街巷左邻右舍都没起来,整一片偌大街面,便只有苏徊和那二辆马车,这一个大花盆当空直砸下来,连带着苏徊痛呼一声跌坐在台阶下,便极其的引人注目。 靠门最近的那辆紫帷马车上,绣毯帷帘瞬时挑起,只见人影一晃便到了她跟前。 头上一把和煦儒雅的声音带着焦急道:“伤在哪里?” 与此同时,一双银线刺绣仙鹤流云的皂底卷云如意靴,已停在她面前的石阶上,是飞奔过来的。 苏徊却为这声音的熟悉程度,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两人一照面,都有些呆了。 来人竟是赵渊。 在苏徊,是完全没有料到,会在一大早的春风楼门前,遇见赵渊。 她印象中的赵渊,要么是王府内院中不苟言笑的一府之主,出入拥护森严。要么是深居九重宫禁,待选嗣君的年轻郡王,端严深沉难以窥测。 她从未想到过,会在街头遇见轻衫缓带,一身素衣便服、简便风流的赵渊。 当然更想不到的是,遇到他的地方,竟然是在春风楼的大门前。 她原先还以为马车的主人正在楼中高卧不起,只是空车在等人,没想到主人却正在车内。 当然,这差别也差不了多少。 她嘴唇干涸地动了动,却发觉自己不知该说什么。 原本脚上钻心的疼痛,这时忽然都不觉了。脑中只有一片空白的茫然之感。 赵渊亦是怔了一怔,从他表情来看,虽然她今日也是便服,不似寻常宫中女官服色,但他也一眼将她认了出来。 但他的目光掠上她的面庞、衣裳时,却不只是认出了她那般简单,更似立刻便产生了极深的动容。 像瞬间遭遇了什么打击。 苏徊有点,不知道该不该认出他了。 毕竟这是待选嗣君、举朝瞩目的临川王,且他似乎也是刻意遮掩行迹,在青楼门前被认出来,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在她,其实也有同样顾忌。但好歹,就算揭穿她的青楼出身,她不过是名不入流的女史,又不待选皇后,有道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这干系远没有赵渊那般大。 两人都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该打破这尴尬。这时对街的那辆马车里已经闻声下来人,却是一位眉目轩朗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 他本是与赵渊同时反应起身,却比赵渊走来得晚。可见赵渊当时步履之匆忙。 他与赵渊照面的时候,很明显地两人都怔了怔。 这年轻男子略一犹豫,终究只是一拱手,便作什么事情都没有,低头弯腰,只顾来查看苏徊伤势。 但见鲜血殷然,已经红透了裙下露出的绣花丝履。他皱着眉头道:“姑娘这伤势不轻,在下送你去医馆吧。” 又往楼上瞧了一眼,面露不悦之色道:“青楼也该有规矩,怎能这般当街掷物伤人。” 不待苏徊反应,他已自向门内喝道:“且请你家顾娘子出来说话。治伤的费用,还须着落在楼上这位 掷盆的姑娘身上。” 若叫顾姨娘出来赔钱与她,这还成什么话。苏徊忍不住脸上飞红,立即道:“官人请了,我这小伤不妨事,我自己走便是了,不须兴师动众,想那姑娘也不是故意的。” 又勉强笑道:“一大早的,她也没料到楼下有人罢。” 那年轻男子却是毫不容情,道:“如何无人?即便小娘子你自认为不算人,我与……”他略一迟疑,而后道:“这位官人难道也非人?” 他指的自是他和赵渊。的确他们这两辆马车,是一早便停在这街两边。若是那花盆砸下来,砸到了他们车身、马头,一样是场大事故。 这时却有人急急忙忙自门内大踏步出来,照面之下,苏徊更是惊讶兼尴尬。 因此人正是赵渊最亲近的侍卫武官卫淇,他见得苏徊,已是瞠目结舌,再见赵渊竟然亲身从马车里出来了,光天化日之下站在春风楼门前,更是嘴都快合不上。还好他反应快,瞧见赵渊立即伸手指了指上头,然后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苏徊从前在春风楼待得久,这些花样都是看惯的。立刻便猜出,这盆牡丹多半就是赵渊让卫淇送的,却被人砸了出来,且大发雷霆。 不知为何,一念及此,她心头立即冷下来,只觉片刻都不想再呆在此地。 再顾不得赵渊和卫淇打什么哑谜,也不管那年轻男子还要替她讨回公道,她伸手拉着栏杆,用力便将自己撑起来,想扶着石栏慢慢走去,先离开这些人再说。 谁料她的伤足一受力,钻心疼痛再度袭来,根本站立不住,整个人往栏杆上直摔去。 也是她心太急离开,甚至没有试探着先走两步。否则她当会感觉得到,这只伤足根本无法再受力。 就在她的头快撞上石栏之际,一只有力的手已稳稳托在她头下,与此同时她的腰也被瞬间揽住。下一瞬,她整个人都被打横抱起,落在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苏徊惊吓之余来不及抗拒,目光向上所及,却是赵渊棱角分明的下颔。 她立刻整个人变得僵硬无比。 赵渊却似一无所觉,低头向着她,温声道:“你伤得不轻,我先带你去医馆。” 苏徊回过神来。她虽然不愿跟赵渊走,但此刻她只想尽快离开,以免惊动顾姨娘,自己又寸步难行,只得咬住嘴唇道:“好。” 她方才跌倒时,那打抱不平的年轻男子也曾伸手作势相扶,但大约是在意着男女有别,出手时犹豫了一下,便没有赵渊那般及时。 此刻他正将一只虚悬的手收回去,皱眉道:“姑娘何必这般纵容恶人?她恃势今日砸了你,明日少不得砸别人。若没些教训,绝不会收敛。” 苏徊尚未来得及回来,楼上那扇窗子里的人已经探出大半个身子来,却是一个着姜黄窄袖衫、柿红披帛的明艳女子,头上明珠颤动,齿若编贝,满面怒容直瞧下来。 只见她面上泪痕仍未干,大声喊着道:“奴家怕什么!赵渊你如今负心别恋,我还要体面不成!小杨大人,你官声清似水,尽管弹劾我去,皇帝怕你,奴家却是不怕的——令尊昨日庆寿,宿酒未醒,这会子正在隔壁作元龙高卧,你有本事先请他起来说话!” 23. 负心 她这番话轰出来,无异于平地起了个炮仗。不但赵渊脸上挂不住,哪怕那一身清风正气的年轻男子,脸色也变得讪然。 而苏徊心下,却是震惊不小。 第一便是那句“赵渊负心别恋”,她哪怕不想管赵渊的事,也能听懂这话信息量极大。 第二便是原来面前这位仗义说话的年轻官人,原来便是昨日顾姨娘与她提起的,要与她相看的那位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的杨家二公子杨简。 他一大早在此候着,多半是为了接昨日在此做寿的父亲归家,却并不是苏徊所以为的,在此冶游了。 最令苏徊意外的是,而这叫骂连声的女子,居然是她也认得的人。她往常在春风楼内,虽极少往前头走动,但楼内大名鼎鼎的行首陆瑛,她还是如雷贯耳,远远地也望见过一两次的。 当时只觉得那女子在一众脂粉堆中,极为出挑,秀色夺目。 听后厨的人也抱怨过,陆瑛气性极大,颇难伺候,送的膳食不适口,不是摔便是砸——这却也是花魁的通病:不好强逞能的,也就当不上头牌。 哪似她,生来是服侍别人的命。——她这般想着,便忍不住偷窥了一眼赵渊的脸色。 一种竟不知是幸灾还是乐祸的感觉升上心头——赵渊惹上的竟是陆瑛。她在心里重重地道了声活该。 唯一美中不足,受殃的这尾池鱼,却是她自己。 只见赵渊的脸色显著地沉了下来,果断地道:“我们走。” 杨简虽然被陆瑛指摘了父亲,脸色难看,却终究是一身傲骨铮铮之人,他上前一步,拦住赵渊,脸却是向着苏徊说话: “小娘子,无论她拉扯多少别家的事,你是伤者是苦主,不可一走了之,若天下伤者人人自认倒霉,世间哪还有王法?” 赵渊此刻神色却颇见踌躇。论理自是小杨大人说得是,可若真见官,凭陆瑛这张利嘴,什么话说不出来,若连他也要去对簿公堂,那毫无疑问是颜面丧尽。堂堂临川王在青楼前和人拉扯打骂,传到朝中当然会成为满朝笑柄。 当然杨老大人留宿春风楼的事也必会被抖出来,可看情形,杨简是拼了自家父亲名声不要,也要替苏徊向陆瑛讨回这个公道了。 苏徊心中发急,便决定直接把话说开:“这位小杨大人,妾来此地,是来向楼中一个亲眷借钱,那亲眷于我有大恩。我若向陆小姐要钱,便是教我那亲眷面子上难看。我还欠着我那亲眷钱一日,便不能这般做。——便不欠了,也没有回头就让她难堪的理。” 她此话一出,赵渊和杨简脸上都是一怔。 在赵渊,是没有想到她身上还有这般复杂的干系。在杨简,却纯粹是对于民间的复杂恩怨缺乏认识。 他向来只认法理,自认秉公办事,从未想到过一个普通女子,会与一个青楼女子纠结这般隔了几层的恩情。 但要他就这般眼见不平之事,当面放过,又实在大违他一贯原则。 赵渊鉴貌辨色,知他迟疑,更不多给他机会,立刻便抱着苏徊要走。 苏徊却在他肩头探出头来,向着杨简认真地道:“大人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官,但望大人以后行事,除了考虑法度与正义,也要多考虑下小民的疾苦与生计。” 无论赵渊还是杨简,闻言又都是一震。 在杨简,却是没有料到这般一个青楼门口遇见的女子,却有如此识见,兼之确是发他深省,故而发怔。 在赵渊,却又是别一种心事。 苏徊的词锋,他早见识过一二,但她竟如此明明地当街夸赞杨简,似是对他—— 有期许,也有好意。 想想苏徊从文思殿被他召见至今,可从未这般发自内心赞过一句“殿下是个好王”,哪怕他逼着问“孤与常山王孰贤”,也只用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来搪塞他。 至少此刻他知道,苏徊并非不会真心地,在口头认可一个人。 她大约,只是不认可他。 但无论如何,她此刻肯同他走,他已算是欣慰。若她决意留下来跟杨简报官,对他来说更是个麻烦。 赵渊抱着苏徊刚走出几步,后边春风楼的大门内却有女孩子声音喊着道:“元娘子!等一等!” 听到这喊声时,赵渊并不以为意,皆因他并不认为叫的是苏徊,脚下仍继续大步流星地往马车走去。苏徊身子却僵了一僵,低声道:“劳驾转身,是楼内的人寻我。” 赵渊却是怔了一怔,立即按她要求转身等待来人。 自门内追出来的人,却是女使明珠。她气喘吁吁,一路小跑迎上来,手上还捧着一个蓝布包好的四方盒子,上边打结系着流苏,还印着果子行“方记”的名号,极为精美。 苏徊一望那盒子,便知是点心蜜果。她刚来春风楼时,极嗜好点心,什么樱桃煎、玫瑰酥饼、栗子糕、蜜浮酥捺花,糖霜玉蜂儿,哪怕两餐之间,也绝不闲着嘴巴。 这也是她半年不到,就迅速发胖的原因。顾琮却记住了她的爱好,每次她来,都会着人特地去市面买一大堆,让她带回去。 也许是人生的苦太多,便只想多尝一些甜。 明珠只顾一头跑过来,却不曾想苏徊现下的样子,却是被赵渊抱着,已是吃了一惊。但她再多看一眼,自然便发现了她脚上的伤,立即失色道:“元娘子,这……” 再看看台阶下跌碎的花盆里,歪七倒八的几株艳丽牡丹,视线亦不由得飘上了二楼那扇半开的窗。 原因无他,陆瑛在春风楼,向以花王自居,除了她,别个房里都不许陈设牡丹。 苏徊只得勉强挤出笑颜,道:“我没甚么大事,这位……官人正好捎我回去,顺带去医馆看看就好了。” 明珠向在后厨,不大到前头走动,故也并不认得赵渊。看情形她便明白了大半,只是挠头,鼻尖都急出汗来了道:“……怎好让娘子你就这般伤着离开?我还是去禀报顾小姐,好歹也等治好了伤再回去。” 她不认得赵渊,却只觉这般让受伤的苏徊跟着陌生人的马车走,可有些不妥。就算治伤,也该春风楼的马车送去接回。 苏徊忙道:“不必惊动姨娘,一点小伤而已。” 楼上的陆瑛却将下边一切动静看得明白,冷嘲热讽道: “放心吧!这位是我们楼有名怜香惜玉的大主顾赵公子赵大官人,断不会让这位一大早就急赶着出门撞尸的娘子缺胳膊少腿的!” 苏徊虽不是故意,而是被她所伤,此刻却是全场注意的中心,无论赵渊、杨简还是明珠都围着她噤若寒蝉,仅凭这点,便已经让习惯一举一动都是他人注意焦点的陆瑛,极其的不快。 但念着她毕竟是自己砸的,陆瑛此刻已经算是忍让了。 明珠听了再忍不住,不客气地顶道:“这伤的可不是甚么楼里哪位任人挑拣的娘子,而是我们顾小姐的亲侄女,现今在宫中做着女官,满朝文武见了也要称一声‘女史’,太后跟前也能说得上一两句话儿,比那供人消遣取乐的花儿朵儿可贵重多了去了!” 明珠碍着主仆之别,亦没敢说太过分,不知道的,还当她是说苏徊比这地上破损的牡丹值钱多了。 但陆瑛又岂能听不懂她的意思,气得七窍生烟,她一生人何曾这般被埋汰过,一时竟想不上话来回,只听得“砰”的一声,却是她气恨,重重关上了窗户。 杨简听了这话,一双原本就清寒冷峻的锐目忽然间却亮了起来,来来回回在苏徊身上打量。 赵渊侧过身去,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杨简的注视,低着声音温和道:“这位小娘子,你既知道她是宫中女史,又可知孤乃临川王?” 临川郡王赵渊奉诏入京承嗣一事,而今京中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好事的更编出了多少传奇话本来,在勾栏曲巷里说的唱的皆有,也是仿古说今的意思。 明珠听得“临川王”三字,便如霹雳轰顶,惊得呆了。皆因赵渊以往虽在她家过,却不曾提过真实身份,只说是赵大官人,人都当他只是个外地来的有钱财主,却不知他便是当今的临川王。 杨简此刻亦想通了其中利害,却多是为着苏徊,打圆场道:“这位小娘子,此事因临川王殿下而起,他既说了会负责到底,自会将这位女史完好无损地治好了送回宫里去,你就不必多虑,临川王的声誉,在下可以担保。” 他说到最后一句,却是加重了语气,眼睛却是瞧着赵渊说的。 赵渊如何不懂其意,他是借势警告自己,若苏徊没能治好,或落下什么后遗症,春风楼虽然没那么大本事,可他杨简可是会盯着此事不放的。 他轻哼了一声,瞥了卫淇一眼,卫淇立刻自明珠手中半抢半拿过那装着点心的蓝布包袱,又塞过名刺到明珠手中,作揖打躬地道:“小娘子放心,这个是本虞侯的名刺,小可姓卫名淇,有事可持此来临川王府询问。” 又顺势再塞了一张在杨简手里。 皇宫自然不是人人都能进得,但宫外仍有临川王府,卫淇也时常往返其间,传话带东西都不在话下。 明珠得了这张名刺攥在手里,又有杨简保证,才多少安心些。 不然顾琮问起来时,难道她回元姑娘一大早被砸了脚,又被人用一辆车子装了去,不知下落? 赵渊却又似不经意地道:“小娘子,元娘子很喜欢这家的点心么?” 他口中的“元娘子”三字,却是咬得特别重。 24. 当时明月 明珠也未在意,只是顺着应道:“是啊!每次来,不是方记,便是郭记,顾娘子总要叫人买上一包带去的。” 唯有苏徊听得“元娘子”三字,脑中已是一声轰然巨响。 赵渊竟还记得,从前的那个她姓元,名元月奴。 马车粼粼向前滚动,车内锦毡铺地,座垫靠背皆蓬松柔软无比,还有一炉沉香正燃着,香气清雅,令人心神宁定。 赵渊极小心地将她抱上去,便像抱着一蓬轻盈的羽毛,唯恐吹口气大了,她便会飞走似的。苏徊只能看到他面上凝重的神情,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动作幅度,整个人便已经稳稳当当地靠在靠垫上。 只这一瞬,她便恍惚又重回了从前,帷帘落下,这里便自成一片锦绣堆,温柔乡。 错金古鼎三足炉内散出的袅袅香雾,便是赵渊从前最喜的龙脑香。时下流行合香,更有诸般如花蕊夫人、雪中春信、鹅梨帐中香之类的合香大行其道,连宫中亦不免其俗。但赵渊曾对她说,他只喜欢龙脑一味单用,冬日清冽如晨雪,夏日则清凉觉两腋风生。 那时在书房,她曾多次亲手为他的瑞鹤炉,以龙脑香小心打出篆字。炉内香灰渐落,户外初雪新晴,这香气曾安慰了她无数的遐想与等待,陪伴过她无数次的日落与天明。 但在如今的苏徊看来,这香也是赵渊理智冷静性格的一个写照——他焚香,原只为醒神之用。 想来他在京中,坐着这辆马车来回奔赴于道时,无论在春风楼,又或是宫禁中,都未尝片刻失去过清醒吧。 失神的,从来都只有他人。 她想到今日足下受伤一事的缘起,神情立即冷了下来。 她当年尽了温柔小心伏侍,自问无半点纰漏,他都可说弃就弃,陆瑛那般的性子,要作要闹,他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不知为何,今日那盆砸在她脚前的牡丹花,与多年前床帷之内,赵渊腰间那条刺绣着牡丹碧叶的衣带,忽然在记忆中重合在一处。 本来浮现心头的一两丝惘然,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车内充斥着令人尴尬的沉默。 今日之事,无论如何到得此刻,算是赵渊帮了她,若论常情,她理该道谢陪话,何况赵渊地位远尊于她。 但她自上车便一声儿不出,恍如车厢内的一切,连同赵渊这个认,都化作了透明空气。 意外的是,赵渊似乎也并未在意。 他面上神情一直极为凝重,却也没有一直盯着她看,倒更像是在沉思什么事情。 赵渊既不曾发问,更省了她还要想由头敷衍他,最好不过。苏徊索性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车身有节奏的晃动中,她忽然听得赵渊开口,淡淡地道:“你很喜欢果子甜食么?” 她才要顺口应“是”,蓦然醒觉,当年赵渊也曾给她带过果子回府,立刻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硬邦邦地回答道:“不喜欢!” 话刚出口,旋又后悔:手边蓝布包袱里,明明正是一盒顾琮特地送给她的果子。若说她不喜欢,明珠为何又要巴巴地赶上来送她?岂不又得花心思巧言辩解掩饰。 是,她如今连对赵渊多应酬两句话,也嫌要费自己工夫心思。 到底不比从前了,苏徊一念及此,只觉惘然。从前她可是尽不能十分心思往他身上用,若能与他多说一句话,那可是求之不得。 大约是她语气实在异常,顶撞得也颇狠了些,赵渊的目光便向她投了过来。 苏徊把心一横,闭上眼睛。 她已不是往日任打任骂的奴婢,大不了赶她下车。她正好乐得自去寻医。 若非为了躲杨简和接下来的官司,她本来并不想和他同车。 也许是龙脑香也在赵渊身上发挥了作用。他似也平静了不少,不再如起初见到她时,那般若有所失。 只听得他平稳地道:“你既不喜欢,这匣果子转送孤可好?” 苏徊又觉得热血涌上头:当然不能送他。那里面的樱桃煎、玫瑰酥饼、栗子糕、糖霜玉蜂儿……每一样都是他曾在王府外曾带给她过的。 是那些年,他曾给过她的甜。 也是她失去这一切之后,空茫虚无的生活里,一连串自觉不自觉的咀嚼与反刍。 若一样两样也就罢了,若样样都是他给她带过的,再说她不是元月奴,她自己都不信。 她咬着唇,一字一句自牙关缝里挤出道:“殿下若是想送哪个青楼的娘子作赔罪礼,麻烦自己去买。我这是长者所赠一片心意,即便不吃,我也要小心珍惜收贮起来,分送给宫中亲朋至交的。” 她想说她不会像他那般,将旁人的心不当一回事。无论她是要的,不要的,只要是别人的善意,她都会珍重其事。 她是错觉了么?眼角余光似乎瞥到,赵渊面上竟似有极轻的一缕笑意一闪而过。 他只是道:“哦——” 这个“哦”的尾音,却故意拉得极长。 却又是,他从前有意无意逗她时的语气了。 每逢她弄错了什么事被他抓到,又或者急于掩盖她对他,不小心露出的绵密情意时,他便会这般,似笑非笑地,拖长声音回答一声,全不同于他平日的矜持冷淡。 但她不知道,他对着旁人是否也是这般。 她终于觉得抵受不住这车内的微妙气氛,掀开窗帷来,作势向外观看。 也是趁这机会透一口气。 耳畔却听得赵渊慢条斯理地道:“你若不想被人也当作青楼一流,便别露出脸来。给人看见我赵某的车子装了女人,你我就撇不清干系。” 苏徊瞬间满脸通红,急忙落下了帘子。 是她冒失了。这辆马车气派非凡,全京城怕也没有几辆,且式样显然不是女眷用的香车。难怪她方才一露头,街上便有好些注意的目光投过来看她。 主要是她坐车经验太少。以往在临川王府,赵渊从不带她出门,更遑论与他同车。被发卖时过州过乡,都只有缩在大车角落里的份。到了宫里也是跑腿做事,宫车那都是娘娘们坐的,却轮不到她。 其实就是豪门女眷的香车,女眷们也不会轻易掀开帘子,叫路人看了容貌去。 苏徊自认为是经过见过大世面的了,却没想到在这事上明明地丢了脸,充分显示出她并非习惯坐车的高门大户出身,贵女之流。难怪赵渊要用青楼女子作比,嘲 笑于她。 但他定然没想到的是,她本就算大半个青楼出身,也并不以自己的恩人为耻。 在短暂窘迫之后,她便还以颜色道:“妾本卑贱,被当作青楼也没什么,只怕殿下那些风尘知己听说了,下一次花盆若砸中了这车内乘坐的临川王妃,殿下可就没这般简单息事宁人了。” 赵渊却不省得,听她前半句犹自嘴角噙笑,听到后半句,便问道:“又关我母亲什么事?” 苏徊说的自然是他此刻的妻室,当初的表妹张希怡。但不知为何赵渊一听“临川王妃”,却立刻理解成了他在京中的嫡母。 苏徊也懒得解释了,自顾自闭目养神。 她只觉得她今日对他,已经说得有点太多了。 赵渊略一忖度,嘴角的笑意先是越来越大,而后一瞬之间,却忽然凝住,看住她道:“你是从何处得知孤有妻子的,元娘子?” 这一眼洞明犀利,带着深深的究问之意,以及,隐藏不住的期盼之心。 苏徊虽然看不见,全身却也顿时一僵。 怎么,她说错话了不成? 论理,临川郡王有王妃,便如今上有皇后,乃天下人人都该知道的事,不论她是女官还是侍女,哪怕只是市井间一个普通妇人,知道也不为怪。赵渊又为何生此奇怪之问? 除非…… 他压根没有妻室,且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唯独自己不晓得。 但那不可能。苏徊首先便从脑海里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她自己,便是为着赵渊要娶王妃一事,被赶出王府发卖。张夫人当日在堂中耳提面命,赵渊答应得那般痛快,字字犹在耳边,他怎可能没有王妃? 但细想起来,这些年她的日子过得糊涂,朝野杂事风谈一概不欲与闻,但似乎确实,并不曾听到一星半点有关新临川王妃的传闻。 她这边急速思索,脸色变幻,阴晴不定,自然都落入了赵渊眼中。 不知为何,看着这一贯老成,应酬话说起来滴水不漏的胖女官,竟这般神情紧张,惊心动魄,他有种说不上来是好笑,是有趣,又或是……暗藏希冀的心情。 天底下可有同出一姓,又如此相似的人? 他倒情愿看她这满心如小鹿乱撞的神情久一点,这要强过她那张八面玲珑,面如春风的面具多多了。 到得此刻,他十有六分可以肯定,眼前的苏徊,便是当年的那人。 但他始终不直接问出来,却是因为事实很显然:即使苏徊就是元月奴,她也并不想承认。 若她的心仍同当年的月奴一般,早在文思殿初见时,必定喜极生泣地叫出他来,与他相认。 可她不但丝毫没有显示出认识他的样子,后来更似是刻意回避于他。 直到他今日恰巧望见,她着常服跌倒阶下,面庞侧影正与当年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人,一般无二。 再听见那女使叫她“元娘子”,他更加深了肯定。 但无论是与不是,他都很清楚——至少她目前,不打算接受他。 她抗拒他,甚至讨厌他,但这都改变不了他此刻,因得知故人可能仍在,正逐渐炙热雀跃的心情。 25. 情根 那是一种整个人,又活转来了的感觉。 苏徊惊觉,今日在赵渊面前,她是多说多错。似乎无论怎么说,总有破绽被他不动声色看在眼里。 那么干脆拒绝回答,闭嘴为上。 横竖她只不过提了一句临川王妃,赵渊总不能告她凭空捏造诬陷抹黑他。 她扭过头,索性面对着车壁,表示不共与言的决心。 耳畔听得赵渊一声轻笑,而后他竟向她附身过来,几乎贴在她耳畔道:“孤不但无妻,也无妾,此乃当今人人皆知之事实。” 这句话响在耳边,连同他的举动,却宛若一声巨雷轰鸣,震住了苏徊。 她忽然,整个人都不能动了。 人虽然呆住了,心却还是能动的。 心内缓慢浮起的,不知是酸涩,是讶然,又或是还有……一点点的欢喜,一点点的惆怅,就这般无声无息蔓延开去。 多多少少,她该为此高兴的罢。即使再无任何奢望念想,看着他成为旁人的丈夫,也不会是件开心的事。 但果然他未娶的话,那自己的这一条贱命,又算怎么回事呢。 她忽然发觉,哪怕那么多年相处,原来她对赵渊,了解得还是太少。 她眼中浮现如雾气般惘然的神情,却不知这神情落在赵渊眼中,便是确认。 他太熟悉她那样的神情:认真的神情,郑重的神情,惘然的神情……熟悉到他发觉这世间再没有一个女子,有与她类似的神情,和那份郁结心底,从不言说的心意。 也许正是那份郑重,令他惘然心折。赵渊不自觉地又道:“孤与陆娘子,也不过是诗酒之交。她原是孤在临川的故友,也是当地青楼著名的才女。四年前她先一步到了京师,孤既然也到了此地,自然会时常来看她一二。其余的,怕是她错会了意。” 苏徊的眼前,影影绰绰又浮现了那年的牡丹碧叶绫带。其上的花朵,盛放艳丽殷殷似血,便如她今日足上渗出的血迹。 前尘往事终于相应。还有那天夜里,衣带上刺绣的那首诗。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原来那一夜他大醉而归,当晚酒宴送别的便是陆瑛这位“友人”。 他固对陆瑛无意,但陆瑛对他却是有情,且是情根深种。 但如他这般的人,天潢贵胄,玉树芝兰,肯屈身入花丛一顾,无论有多少女子痴心,可不都是该的吗。 苏徊怔怔抬起眼来,正迎上赵渊定定的眼神。 而那双向来镇定自若的犀利眼眸,此刻竟然不自觉地,透出几分浓烈情绪。是希冀,也有期盼。 苏徊被那样的眼神惊觉,忽然想起他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 以赵渊金枝玉叶的尊贵身份,自然没必要对一个一面之缘的低微女官,解释他的姻缘大事,露水情缘。 他之所以会对她说这些,是已经认定,又或者试探——她就是当年被他,无情抛弃的那个侍女元月奴。 苏徊眼中的雾气渐渐褪去,心头忽然酸楚不能自己。 她忽然醒悟到一件事:那便是自己从始至终,都低估了赵渊。 久别重逢,他只寥寥抛出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便迫得她方寸大乱,几乎原形毕露。 他仍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眼观全局,运筹帷幄的临川王。不需付出任何,自有女子为他付出眼泪,撕扯,以及百结柔肠。 哪怕他只虚虚拈子,对空比划,也足已惊动一干女子的精魄。 为何从前的她,从来未发现他这一面。 还是那时的她,太天真浅薄,尚未拥有能够读懂他的阅历。 其实所谓的阅历,不过是见多了几个坏人,遭遇了几场恶事而已。 她终于完全地冷静下来。 片刻后,她客气地回复道:“殿下英俊倜傥,年少风流,红颜知己多些也不算什么大事。虽然目前未婚,但以殿下之人品,与未来之腾达,必不愁淑女良配。即便目前未娶,京师必然也多的是人家想嫁。” 有些线索,开始一根一根在心中分明,且如鲠在喉。 她虽不知赵渊为何终究没娶成张希怡,但也不会自负得认为赵渊直至今日不娶,是为了她。 即使不知什么原因,但目前看来,赵渊当初的不娶,对他今日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今日他若想娶亲,随便在京师挑一家势力雄厚的三世公卿,五代簪缨之家,可都要强于他母家张氏多得多了。 即便如杨简这般的清寒御史,因年少得志,也已是权贵眼中的香饽饽,何况他是待嗣之君,有望成为太子的人物。 在无法分辨动机的时候,只要看结果是谁受益就成了。 结果就是赵渊逍遥远翔,若金龙脱桎梏,不但从此脱离临川老宅张夫人的控制,且获得了鲤鱼化龙的资格与机会。他至今虚悬的妃位,无疑是争嗣最好的筹码。 张夫人说得对,赵渊从来都不是那般好掌控的。 当年那场议婚里,牺牲掉的便只有一个死心塌地,不谙世事的她。 赵渊不用牺牲什么,他从没打算牺牲自己去娶一个对他未来并无翻天覆地帮助的张希怡。 赵渊当然不知她的念头已经转过这么多弯,只是忽然之间,从她的语气重又感受到了久违的距离感。她答的,又是一轮温和、客气而疏离的场面话。 每一句都婉转妥帖,不失分寸,也并没有故意刺激他。 那一点,开始时因为目睹他与陆瑛走得较近的,针芒般的隐约敌意,也完全消失褪去了。 她想表达的无非是:我们不是敌人,可也无需亲近。 他眼睁睁地瞧着,方才那近在咫尺,记忆中的熟悉倩影,便如水月镜花一般,于瞬间碎裂且消散了。 且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他说错了哪句话。 一种无以名之的失落,以及随之而来的焦躁,袭上他的心头。 苏徊却由他的婚事,想到他的争嗣之路,自然地想到了与此相关的另一个人。随口问道:“那常山王殿下,他有没有……” 她话刚出口了一半,却被赵渊脸上瞬间罩上的雷霆阴霾吓住。 苏徊本能感觉到,就在她出口那半句话的瞬间,车中氛围变得分外可怕,充斥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和暴烈。 过了良久,赵渊方才冷冷道:“你与他相交莫逆,却连这也不知?” 苏徊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什么叫“相交莫逆”,什么叫“这也不知”? 前者犹可说,毕竟他的亲卫卫淇,眼瞧着她送赵煦出尚食局的大门,加之祝窈那件事已经 闹得风风雨雨,他若认为自己已经搭上了赵煦这条船,也不算为过。 可什么叫“这也不知”?难道她和赵煦统共见了两次面,便该向他打听,他有无妻妾吗?而且她若知道,又何必问他! 还好,赵渊回答了她,声音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他也没有王妃,但据说有妾室。” 苏徊心想,如此来看,就婚事一事来说,两王的筹码算是持平了,都可放开手脚,再笼络一个强有力的泰山,哦不,靠山。 至于妾室,她心中约莫有些影儿。那个在武英阁接她进去的汀兰大约就是。 赵渊重重地道:“他虽没有王妃,但你也别妄想。人人皆知赵煦至今未娶,是因他少时便定下一门婚约,只是某种缘故至今尚未履约罢了。” 他故意地将“人人皆知”这四个字咬得重而又重,自是在讥讽她对世事一无所知。 苏徊险些被他的想象力惊掉了下巴,竟答不出一句话来。 她妄想赵煦的王妃之位?噢,那可真是无稽之谈,天大的妄想。 赵渊瞥见她惊讶莫名的神情,心中微微快意,却又继续讽刺道:“连人家家中有几房妻妾都不知,便和他走得那般近,你也是积年的女官了,怎地这般一副没见过高枝的模样。” 苏徊索性把头转过去,干脆闭上眼睛再不理他。 赵渊更觉莫名解气,正要再刺她几句,忽然马车似是速度太快,碾过了路面一块大石头,车身猛地一晃。 苏徊“哎呀”一声,却是因方才正和赵渊置气,没提防伤足触到了地面,顿时刺痛。 赵渊顿时沉声道:“你怎样了?”当即靠过来,将她的伤足再度小心扶到车座上来。口中道:“还是那般不小心。” 这时马车停住,卫淇的声音在外叫道:“殿下,地方到了。” 赵渊也不避讳,再度打横抱起苏徊下车而来,目不斜视向前行去。 绕过一片相连的店面铺坊,眼前赫然是一条清幽小巷,巷口一株大梨花树上雪白花朵盛开如云,蜂儿嗡鸣,巷子里头还有修竹、杏花,隐约可见隐着一户人家。 苏徊却怔了一怔。 她原以为赵渊必定带她去市面上的有名医馆,却没承想,竟将她带来这般一个地方。 此处离闹市不远,拐过弯离最近的豆腐坊、磨剪店也只三五步,充满闹中取静,大隐于市的意趣。 赵渊似知道她心中所想,道:“带你去看的医者,名为谢叙,从前是宫中太医,告老出宫后,曾在王府生活数年,为我父亲诊治痼疾。后来隐居此处,平时并不接诊。” 苏徊心中明白,他不随便找家医馆诊治,而是找与自家有世交,早已隐退的谢太医诊治,自是重视。 到得此刻,她再言不由衷,也只得道:“谢谢。” 赵渊听见了,却并不回答。抱着她直走进院子中去。显是对此处极为熟稔。 过道墙根底下,原本卧着一只大黄狗,正在晒太阳,见了赵渊也不叫唤,只懒洋洋地摇动了几下尾巴。 苏徊鼻中早已嗅得阵阵药材香气,原来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内,正晾晒着各色药材,草类、根茎、藤,花果均有。一个头梳螺髻,上着青衫,下着黄色百褶裙的少女,正手持药铲,不时翻动,检视药材晾晒的情形。 26. 人不如故 一见得赵渊进来,她立时撇下手中药铲,一脸惊喜地拍手迎上前来道:“大郎!你怎地来了?” 她的目光,却在触及苏徊的那一瞬间,怔了一怔,而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 赵渊却只如未觉,抱着苏徊温声道:“元和,谢太医在家么?” 谢叙虽已从宫中退仕已久,但赵渊仍尊称他太医。 这名唤元和的少女方才回过神来,目光移开苏徊身上,重又换上笑颜,虽那笑容仍有些勉强,道:“祖父在里面。”又以探询口吻道:“这位娘子是……” 赵渊不以为意地道:“她被重物砸到了脚,也不知有否伤及骨头。” 谢元和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神情又僵了一僵。 赵渊后知后觉,瞧了一眼苏徊,稍一沉吟道:“她是孤一位重要的朋友。” 苏徊听到他这个定位,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重要自然是重要的,这瞎子也看得出。若不重要,又如何会令得他来请谢太医来为她诊治。 她发怔的是,她从未妄想过,有生之年居然能高攀上赵渊的“朋友”地位。毕竟多少年里,他是主,她是奴。 好罢,眼下也不坏,陆瑛也是他的朋友,自己总算挣到了和陆瑛平起平坐的地位,不亏了。她自嘲地想。 谢元和听得他这一句,神情立刻松懈下来,对苏徊也友善了几分,立刻伸手来扶道:“这位娘子不知能否自己走动?若能的话,我扶你进去。” 赵渊立刻侧身避开她,道:“她走不了。若再胡乱走动,牵扯了筋骨,怕只会令伤势更重。” 谢元和点头道:“那你先带她进去,我且去后头叫祖父。” 这位前御医谢叙年过六旬,胡须花白,却颇有几分威严,若非已知他是大夫,苏徊怕只会当他是个致仕退休的官员。 大抵是谢元和已经将苏徊的伤状告诉过他,他一进会客堂,眼皮都不抬地便道:“元和去拿敷外伤的药。这位娘子,劳你自行除下鞋子,老夫好察看伤情。” 苏徊依言除去鞋子,这时赵渊便起身去外边回避。 这时谢元和已经拿了药进来,又取了铜盆、水、剪刀和纱布过来,按着谢叙的吩咐,蹲下为她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谢叙淡淡道:“未曾伤筋动骨,不过是皮肉外伤。你住得离这里可近?” 苏徊呆了一呆,答道:“有些远。” 谢叙道:“那么元和,给她些药和纱布,以后几天自行换药,好了就不必再来这里了。” 谢元和一边答应着,一边动手收拾药物和工具。 苏徊感觉得到谢叙对自己不甚欢迎。历来市井中大夫看病,均巴不得病患多来几次,好多收诊金,哪管你路途远不远,这般一次性看过痛快打发的,她也是闻所未闻。 不过也难怪,谢太医治她并不为诊金,而是冲着赵渊的面子。且赵渊说过,谢太医早已不再接诊。既没什么激励,自然热情不起来。 这时赵渊已经进来,知道苏徊没什么大碍后,他如释重负,拱手道:“此番叨扰,多谢太医。”瞧了一眼苏徊道:“她还有事须立即离去,赵渊过几日再来探您。” 苏徊昨日晌午时分出宫,按规矩今日黄昏前,须得回尚食局报到。在那之前,早些晚些都无碍,可若过了宫门下钥的时间,今天回不了禁中,那便是违了出宫时辰,是件不大不小的事故了。虽辄是意外,也不是她故意,却少不了要重重情况说明。 故此她心中,因不知看伤需要多久,实是藏着几分焦急的。若今日误了回宫时辰,回不去禁中,难道还回去春风楼养伤不成?况且她也没有人可以递话去宫中,告知违限原因。 她没有想到,赵渊竟然一早都为她考虑到了,再望向赵渊的眼神,便有藏不住的几分动容。 孰料谢叙一闻此言,脸色登时便沉了下来。 旁边谢元和的眼神却有了几分惧意,她拉一拉谢叙的衣袖,柔声道:“祖父,大郎既说过几日再来看您,您就算有话,也可以到时再说。” 谢叙重重冷哼一声,道:“他到京师都多少日了,可曾来看过你我?若非今日他这位要紧的娘子受伤,他怕还未必能想起我这个老朽!” 又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瞧着谢元和,道:“他如今是待嗣君的人了,你还当他是昔年京城王府里陪你捉蝴蝶编草人那个大郎呢!还这样护着他!以后叫殿下!” 又自顾自哼道:“他这趟一去,恐怕你也再没机会叫了。” 苏徊心中忽然掠过参差错落的影子。 从前赵渊曾对她说过,他昔年在京师临川王府,吃的可不只是冷的这般简单。须要以银针试过,里头没毒方敢入口。 他那时也只是个大孩子,能知道食物中可能有毒,还能弄来试毒的银针,怕就是得于眼前的谢氏祖孙之助。 至少听起来,他从前和谢元和关系很好。 赵渊自然听得出他话里有话,回转身来,道:“谢太医,你曾是我父王的座上贵宾,也是孤的长辈,于孤有救护之恩,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谢叙淡淡道:“当年在令尊聘我在王府,并非看重我的医术,而是看重我的背景。我出身的谢氏,足以与太后家相抗衡,有我这个前御医坐镇,王妃亦不敢对殿下你动太过分的手脚。可到了如今,几番人事荣枯,朝堂上谢氏势力尽去,殿下也已长大,自用不着我这等老朽。” 他这话,是说得已经十分之重,讽刺赵渊人走茶凉,不念旧情。 苏徊没想到的是,他末了一句却是更重: “但殿下却忘了,哪怕今后您得嗣为君,身边一样要有亲信的医者。” 他一面说着时,只见赵渊的脸色便渐渐地沉了下去。苏徊对他极熟悉,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 赵渊最不喜别人拿捏控制他。哪怕是他的母亲张夫人,亦未必能挟恩要他做什么。 到此刻她终于插口道:“太医可是想给令孙女,寻一份前程?” 她不傻,此处看情形只有谢叙与谢元和两人相依为命,若谢元和父母仍在,这般大一个女儿,要么早已议亲嫁人,要么至少也是随父母生活,不会跟着谢叙一个孤独老头。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父母已不在人世。 谢叙身边只有这一 个孙女,自己又已年老,他在此处颐养天年自然无忧,所忧的,怕只有孙女在自己走后,再无依傍。 而如他所说,谢氏势力已然凋零,所可依赖的,便只有与临川王府的旧交情了。 果然赵渊一听此话,眉间立刻舒展开来,道:“太医若是为元和的事情愁虑,何不早说。孤写书一封回临川,请张夫人将元和收为义女,再为她议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可好?” 只听这一句,便可知谢元和在他心中地位之重。谢元和不过是个太医的孙女,若要赵渊的嫡母临川王妃收她为义女,是断无可能。但使动远在临川的张夫人,对于赵渊来说却是易如反掌。 张夫人虽然不是临川王府正室,但谢元和却有了赵渊这个亲兄,若日后赵渊真的贵为皇帝,谢元和便算半个公主了。 谢叙闻得此语,神色方才微霁道:“此话当真?” 苏徊看得清楚,其实何止是微霁,简直是喜上眉梢,不过是强行压着不使流露,以免前后变脸过于明显而已。 赵渊观他神色,知他满意,从容道:“当然。赵渊岂是不守信诺之人。” 但听得“啊”的一声惊呼,却惊见一旁的谢元和脸色惨白,眼中泪珠莹然,直跪下来,带着哭腔道:“祖父,孙女不愿离开您!您不要让孙女去旁人家。哪怕侍奉您终老,孙女也愿意。” 谢叙只当她糊涂了,含着泪笑道:“去张夫人那里,不过过个仪礼,你必然还是要嫁在京师的,对吧?” 他嘴上说,眼睛却是看着赵渊。 赵渊应道:“自然如此。”若说让谢元和不嫁在京师,而嫁在临川那无亲无故的偏远之地,他确也没有这般打算。 孰知谢元和仍是拼命一味摇头,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仍说只要尽孝陪伴祖父,不想嫁人。 谢叙亦被她闹得没了脾气,心想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这孙女却这般不懂事,终于生气道:“你只要陪着祖父,可祖父若有朝一日过身了,你又当如何安身立命?你这是让我九泉下也不能瞑目,又谈何尽孝!” 谢元和却只是一味的哭,再说不出话来。 苏徊却终于看出了端倪,唯有苦笑。她思索一会,便向赵渊道:“请容妾回避一下。有些话我在这里,大约谢娘子不好直说。” 赵渊向不是多有耐心的人,见得这爷孙两尽打哑谜,本已不快,听得苏徊这般说,不假思索便道:“好,孤带你出去。” 他之所以捎带上自己,自是认为他也当回避。而且苏徊脚上有伤,无法独自出去,只能由他抱出去。 但他刚说完这句,却见苏徊以目示意,面带苦笑之色,下巴微扬指了指他自己,又微一指谢元和的方向。 他忽然被她这一个眼神,弄得坐立不安起来。 也终于恍然大悟,谢元和这场哭闹,究竟为的什么。 旁边谢元和抱着谢叙正哭得梨花带雨,余光却还有空不时往苏徊瞟去,想是苏徊说出了她心底的话,她正盼着她如言离开,好摊开剖白心事,明言所请。 赵渊再顾不得其他,弯腰抱起苏徊,在谢氏祖孙诧异的眼神中拔腿便走。 27. 奢望 临出门前,他顿了顿,终是扔下一句:“若元和真心不愿嫁人,孤还有一条路给你,那便是入宫为司药女官,一可继承太医衣钵,二则你终身得所,甚是两全。” 又重重地道:“两条路都是好路,孤不可谓替你家想得不周,便算已报尽了谢家的恩情。” 回去的一路,赵渊神情都极沉闷,迥别于来时路上,各种见缝插针的试探打趣,竟是不发一言。 他这种神情,苏徊其实极熟悉。往日在王府内,遇见夹在中间难以应付之事,他便会如此,一整上午都不吭一声。 当然令他难为的这种事,也就不是苏徊能过问得的了。 那时她只会悄悄退下去,花着心思琢磨着中午给他做几道新鲜菜,好令他可以解颐一笑。 但今日的她,当然乐得眼不见为净,正好不必应付赵渊重重旁敲侧击的试探。 也不是她不记恩:赵渊方才还为她托人治病,又车送车接。她倒也不至于那般忘恩负义。 只在今日的她看来:赵渊这烦恼,本就是他自找的。谢元和对他什么心意,她不信赵渊不明白。 若还是从前的她,定然相信赵渊是真不知情,可现下事实摆着:赵渊根本是流连花丛的常客,对于女儿家的心思,若说他毫无预料,她断不相信。 他之所以如此大反常态,闷闷不乐,只因没有预料到,谢元和这点心思,今日竟能做出这么大一篇文章,令他进退失据。 像她当年,天大的心思也只得自个默默消化,哪敢以此烦扰他半点。 一念及此,苏徊不得不在自己心里干笑一声,又有些儿内疚:好歹今日他是恩人,自己暗道报应,是不是有些不应该? 但转念想若非他惹了陆瑛,自己本连这个伤都不必受的了。恩怨之间,一时连自己也有些糊涂。 正在胡思乱想,却听得赵渊冷然道:“你笑什么?” 苏徊一惊下,立即伸手摸自己脸,唇角可不正微微上翘么?她万没想到,自己心里的窃喜竟然挂了脸,更不知道那声“报应”有没有说出声来,顿时惶恐极了。立刻揉着自己腮帮子,连声道:“妾没有笑。” 赵渊却不会放过她,声音极冷道:“苏女史瞧着孤给那老狐狸祖孙耍得团团转,挟恩索报,很开心是么?” 苏徊听着他那几乎下一秒就要杀人的口气,暗自倒抽了一口冷气,只得诚心诚意道:“妾没有那般忘恩负义,无论怎么说,殿下若非为了带妾治伤,也不会非得见他们。妾怎会乐见殿下受窘?” 她一面答,一面感受却极古怪。赵渊这场脾气,好似就是冲着她来的,定要发在她头上才是。 她从前于赵渊为主仆时,虽然她只是婢女,可他待她说话从来客气有礼。从不见他对她发这样大火。 马车外卫淇立即应声道:“女史这话便对了。殿下之所以回京这么久,都不去探望谢氏,便是知道这祖孙两个心思多。今日若非为了女史,绝不会想起去他家。” 他这话是帮赵渊,但听在苏徊耳中,却是感慨不同。 谢氏祖孙从前于赵渊有恩也有情,可如今赵渊今非昔比,再还京师,却是无暇访问他家。若非想起今日要用他,也绝不会去。这是人情与势利,不足为怪。 只是她从未想过,赵渊也是这般。她一直以为,赵渊是襟怀磊落、光风霁月的玉树芝兰。 耳听得赵渊忽然道:“你也是女子,你来答我,为何这些女子,一个个总有这般多痴心妄想?” 苏徊没想到他竟问自己这个,一时间胸膛内,几乎可用兵荒马乱来形容。 赵渊之言,意有所指,指的不只是方才的谢元和,也包括了今早的陆瑛。 当然,他也许不知道,还包括了曾经的元月奴——苏徊自己。 他给她们的评语,只有四个字:“痴心妄想”。 苏徊原本以为自己,早已是过了他这道关的了。却仍在他这重重一击的发问下,心头震颤,刺痛阵阵。 原来他是这样看的。 她深吁了一口气,尽量用极温和的语气道:“女子也许都喜欢妄想,却也不会妄想到一个对她从未假以辞色,和她毫无瓜葛的人身上去。” 言外之意,就是赵渊若不曾假以辞色,给予亲近,她们也不会定要妄想他。 其实,她所见同龄男子甚少,但以她看来,与赵渊相比,赵煦的行事作风,就绝不会令人误会。 她此刻心中蔓延,丝丝缕缕,皆是苦涩。 谁想这话赵渊听了更怒:“这意思是,孤待她们以礼,给予她们以结交孤的机会,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她们存下这痴心妄想的,反倒是孤了?” 不知为何,此刻苏徊心中,尽是悲凉。 赵渊固然并不爱她们,但他也一样不曾爱过她。 对他来说,这些都是他应得的:他金尊玉贵,人中龙凤。这些出身卑微的女子,不过是多少对他有些用处,故而他乐意周旋。然而她们若真将情丝系在他身上,生出些有的没的指望,在他来说,便是麻烦。 她终于懂得了他的视角,也唯有庆幸,自己不曾泄露过半分心意在他面前。 她毫无表情,一字一句回道:“正是如此。所以殿下,若不想妾也生出些痴心妄想的话,最好您现在就让妾下车。” 又道:“我伤已无碍,自能步行回宫去。” 大约从来,都没有人这般当面顶撞他。赵渊倏地抬眼,那眼神中有怒气更有震惊。 苏徊回视他,当锋不让。 对峙片刻后,赵渊眼神终于软化,别转开头,回避开她的眼神,沉声道:“孤的确曾受惠于人,因此她们无论怎样作闹,孤都忍得。孤只是从未料到,元和的奢望,竟是临川王妃的位子。” 这也算是他岔开话题,自找台阶了。 方才苏徊心中的确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应一个“好”字,她立刻跳下车去。 他也是待她以礼,也是纾尊降贵地给予了她,与他结交的机会。 但她绝不打算,对他生出任何痴心妄想。 赵渊如此说,苏徊却心情并无波动,淡淡地道:“奢望?谢娘子不是您的青梅竹马,救命恩人么?即便她喜欢您,也算不上奢望吧。还是……” 她心中涌上来一阵刺痛,却强迫自己说出那个答案:“她不过是个没父母的孤儿,一个太医的孙女,低微的身份不能给殿下必要的助力,自不配肖想殿下。” 赵渊听 着苏徊不咸不淡的抢白,不知为何心中特别不顺气。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藏在袖中的手指,甚至已在发抖。 从来没有哪一个女子,竟当面将他说得如此难听,如此不堪。 他哑声道:“你可知孤的王妃之位,乃是孤之生母张夫人、嫡母临川太妃都在盘算计议的掌中之物,即便连深宫太后,亦在为此谋算。而元和,她一个小小女郎,你不觉得她想得也太简单了么!” 赵渊虽然是动了真怒,但他也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这般剖肝沥胆的说出他一直以来,深藏于心的真正困境。 待话已出口,他方觉失言,却只能气怔地瞧着苏徊。 苏徊终于再度闭上眼睛。 赵渊看得清楚,她眼中闪过一刹那的破碎。只是一瞬,他看不清楚,过后亦觉得仿佛错觉。 因为苏徊再开口时,已恢复了平静,且以毫不关心的口吻道:“所以,果然还是如此。” 赵渊错愕地瞪着她。果然如此,如此什么? 苏徊口气平淡,像在说着于己无关的事:“殿下的王妃之位,不过是个空头钓饵,这些出身普通的女子,空有真心,谁也不可能真的吃到。可是殿下,也绝不会亲口告诉她们这个事实。” 赵渊只觉脑中轰然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炸开。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这般卑鄙的人。他确也没有这般想过。 但是这个苏徊,为什么像是极其了解他,既能一针见血地戳穿他的种种,且指责的每一件事,都令他徒然气苦,却无言可辩白。 他好像有点模糊地明白,为什么她当初会一口拒绝他的延请,甚至一副生怕和他沾上关系的样子。 因为他终于有点明白,自己在她心里的印象。 非但不是可托付的良人,恐怕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 可是,可是,问题并不在这里。 问题在的地方是:他赵渊为什么要在乎,区区一个低阶女官怎么想? 他心神颤抖,却百思不得其解。 苏徊再不看他,而是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她的侧影落在他的眼中,与他早晨时在车中看到的一样,百转千回,眉梢眼角,都是他熟悉至极,温柔秀丽的线条。 可眼前的这个她,对他很不好很不好。 他想他是发疯了。这一切都不合理。他所有心头翻涌的焦躁、愤怒、无以剖白的委屈,统统都不合理。 他应该叫她下车滚蛋,可他却偏生做不到。他——他只得承认,无论如何他都暗自希望,她能在他身边多留一会。 哪怕只是车上的短短一程相处,他都贪恋,都盼望能延展成永远。生怕一失手,这一切又会消散而去。 哪怕她对他这般不好,他也不想让她就此走开。 他哑声道:“你听我解释。” 然而解释什么呢?他也没有想好。他所做的,不过是所有男子都做过的,并无殊遇。 生平第一次,赵渊面对一个女子,感到词穷。 可怕的是,苏徊的回答,比他的解释来得更快。 “殿下不必向我解释。” 如果说这一句,已经狠狠敲在他心头,下一句则更如同一记雷噬,令他胸膛剧震。 28. 物是人非 “我并没觊觎王妃的位子。” 所有的解释,都不再重要了。 境迁人非。苏徊并不想与往事再作缠斗。 最好也不要再看见赵渊。 黄昏时分,她终于回到熟悉的禁苑内宫居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为感情烦恼真是再好不过,否则今日这次与赵渊相遇,岂非惊心动魄。 她终于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惊一乍的少女。 虽是这般想,可也不由得倚在雕花窗槛前,向着院里的芭蕉发了一回呆。 直到夜色将近,又降了一阵雨,远近廊檐下,疏密有致的宫灯依次亮起,郭枚与玉粟、黄粱的说笑声沿长廊传来,她方才回过神。 听得郭枚连声道:“小心脚下路滑!仔细提的盒子,里头汤别洒了!” 黄粱不服气地道:“姐姐只说我,却不说玉粟!她眼睛不看路,一路堵在我前头!” 玉粟亦不依不饶道:“姐姐只叫我来,没叫你,你若不是贪图苏姐姐从宫外带的果子糖糕,也不会来这趟!” 苏徊蓦然醒觉,原来往日她是先回尚食局内报到,但今日因脚伤,便直接回了女官就寝的下处,只教一个小内侍回尚食局传了声话,说自己回来了,那一大包香糖果子并没有带去。 也可见她今日思虑烦杂,不比往日细心。 郭枚已经领着黄粱、玉粟进了门来,一眼看见苏徊靠在窗户底下,先出声惊叫道:“坐着别动!” 脚下急急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待瞧清楚了苏徊脚上包扎情形,登时皱眉道:“什么脚崴了?果儿、栗子两个,传话都传不清!这脚上包扎成这样,分明是外伤!” 又怪道:“你出宫回家一趟,怎地把脚伤了?难道你竟是出宫去蹴鞠了不成?” 苏徊亦被她说得好笑,只得道:“一早出门,被人家从楼上掷了个花盆下来,砸的。” 郭枚立即大呼小叫道:“什么人家这般没规矩?若搁着在禁中,不得罚上二十板子!这可是要出人命的!”又道:“那掷盆的人,可曾告官受了处分?” 苏徊没好意思说是她自家的青楼娘子,只得道:“人家也不是故意,我便算了。告了她,我的脚也长不回来,反得去衙门申诉递状子,我哪有那功夫。” 玉粟则与黄粱使了个眼色,道:“苏姐姐这伤,眼前看来,倒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别的不说,你好一阵子不用去局内应卯了——这未必是坏事。” 黄粱亦道:“我们三人回去,便向阳司膳禀报,说如此这般。姐姐这一两个月内,至少都是不用外出的了,甚好,甚好!” 苏徊听他们说得蹊跷,道:“这又是有了什么事故?” 郭枚却打断他们二人,连声道:“我猜你便没法去用晚膳,看,这都给你带来了,快先吃吃看,我如今的手艺如何?” 玉粟识相,也立即道:“先不说这些,姐姐眼下养伤要紧。今日这三脆面,鹑子羹,可都是郭姐姐亲自在厨房里用小灶做的。她说怕你吃不下油腻,特地捡了两样清淡的来做。” 黄粱便一样样地从食盒里拣出来,放在案上,又如数家珍地道:“这两样,芥辣瓜儿、?薤花茄儿,却是我向师父学着做的了。姐姐也指点指点。” 自归来后,一直心神不宁,也无胃口。苏徊的确没想起去用晚膳,如今郭枚连食盒掇了来,便不用她走动。她嘴上即便不说,心里也是好生感激。 但见一瓷盘堆着的雪白汤饼,上缀着鲜嫩的枸杞芽儿,嫩笋,小蕈,皆是麻油拌过,虽只几样素菜却清爽洁净,观之便知做菜的人极细心。另有一粉青瓷钵,揭开一看,里头漂浮着几颗甜枣,几粒枸杞,却是刚炖的鹑子羹。 另外的一碟芥辣瓜儿,是以芥子研细成末,而后调成汁,用以腌渍黄瓜,辛辣却爽脆。薤花茄儿也只是一小碟,绵软入味,回味厚腻,却不似芥辣瓜儿那般入口辛辣。 苏徊拿着箸,看着食盒里的菜馐,忍不住感慨道:“咱们在尚食局做事,什么没吃过没见过?难得的是——能将几样吃的,做到人心坎上去。譬如此刻,你要拿肥鸡大鸭子猪肉炙烤全羊来,我必是吃不下的了。” 玉粟抿嘴笑道:“姐姐快趁热吃罢。别的还好,这三脆面若凉了,上头的油凝住了,便不似热时好吃。” 苏徊本是没有胃口的,这会儿却得郭枚带人来这般一闹,心情疏散不少,挟了一箸汤饼便送往嘴里,果然是又滑又香,汤饼的柔韧嚼劲,配上野菜山蔬的鲜香爽脆,入口但觉清鲜生动,让人有顿洗尘劳之感。 苏徊只食了一箸,便呆怔了,而后愣怔瞧着郭枚道:“你这厨艺,何时这般突飞猛涨?我尝着,竟似与我自己做的一般无二了!” 她这般说,若外人听了只觉有自夸之嫌,但她所尝过的菜肴无数,但心中却觉得,仍是自己所制最好。这与傲慢与否无关,纯粹是对味道的单纯感知。 郭枚笑道:“上次在御厨中,姐姐不是教我们烤玉蕈来着?就那一次,就那么一味食材,姐姐讲了许多,我感触良多,说得上受益匪浅。” 又道:“以往跟师傅学厨,流水也似的原料、工序走下来,能记住个菜名字就不错。却不似姐姐教的,只一味食材,一道工序,毋庸繁琐堆砌,反复感受,就能品出真滋味。” 又吐了吐舌头笑道:“与其说我是特来给姐姐送晚膳的,其实我是等着献宝。” 方又指着汤饼上的浇头道:“这些都不是市上采买的,是昨儿悄悄在后苑囿里挖的竹笋,掏摸的野蕈,今日上午摘的枸杞芽儿。左等右等不见姐姐来御厨,又听说姐姐脚伤了,只得亲自送过来了。” 苏徊乍舌道:“这般一盘子,得费多少功夫!”又道:“那你们三个,是都没有尝过的了?” 玉粟笑道:“郭姐姐晌午过后就伸长了脖子,等着姐姐回来呢,哪里肯给我们这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人糟蹋了。” 苏徊立即道:“拿碗来分,你们也尝尝,这东西费事得很,不可多得!” 另外三人对视一眼,方才笑着取出碗箸来,果然不客气地大块朵颐。 黄粱如风卷残云般扫尽碗中汤饼,腮帮子塞得鼓鼓地,口中含混不清地道:“郭姐姐这三脆面,连御厨铛头的汤饼都比下去,难得的是野生野长的味道,初品似粗涩,却是宫中难得的意外之味。” 郭枚却道:“你的两样也好,腌渍得恰到好处,辣是辣,酸是酸的,我瞧你也可以出师了!” 四人正笑闹着,却听到门上端端正正 叩了三下,一个清冷女声慢条斯理道:“苏女史在么?” 四人均认得这不是旁人,正是副尚食荀从鹤的声音,一时面面相觑,不知什么事惊动她,竟然光降至这低级女史肆舍里来了。 郭枚立即起身去开门,余下三人皆垂眉敛容,大气不敢出一声,恭谨地道:“见过荀尚食。” 荀从鹤着曲领素纱袍,姿态清逸,负手立于门前,微笑道:“你们都在。” 又扫视案上碗盏碟盘,颇有些啼笑皆非地道:“怪道御厨不见你们三个踪影,原来跑这里来打尖儿来了。” 她只说三人,自然是已知苏徊受伤告假一事。 郭枚立刻不好意思起来,也知荀从鹤此刻过来,必是有事要找苏徊说,躬身道:“妾担心苏姐姐脚伤,行动不便,才带人过来给她送膳。此刻膳已送到,妾即刻回去御厨。” 玉粟和黄粱亦跟着唱喏,苏徊知机,指案上道:“那一蓝布包袱里都是各样点心蜜果,你们带走。” 黄粱与玉粟交换一个眼神,都有窃喜之色。玉粟的眼神很明白:“就知道姐姐不会忘了我们。” 黄粱便取了那包袱,两人小心退出门外,方才跟着郭枚一溜烟的跑了。 荀从鹤这才进来,苏徊这才见她背后还有一人,也是高阶女官服色,着皂色襥头,青纱袍,却也提着一个食盒,里面盛的却是一个银盅。这女官颀长高瘦,面容里有种漠然之感,却不是她所熟悉认识的人。 荀从鹤介绍道:“司药郑芸。听说你伤了脚,不知轻重,先让本局司药来看一看。” 苏徊立即明白了:荀从鹤在尚食局只听得她报了脚伤,却不知轻重若何,她不过一介女史地位卑微,也未必好就传太医。司药原属尚食局六司之一,主要职责是按御医开下的药方配制熬煮汤饮药丸,但资格老、经验丰富的司药多少也懂得些医术。 荀从鹤先带本部的人来察看她伤势,若果伤得重了,再传太医也就名正言顺。 苏徊便道:“有劳荀尚食和郑司药了,其实并不甚重,不过是外伤。估摸着将养几天也就好了。” 她虽如此说了,但那司药郑芸虽然态度漠然,办事却极稳便,仍是令她拆除纱布,仔细验看,又上手按压伤口附近,逐一闻询她治伤经过,用的药物,苏徊一一答了,只是隐去为她治伤的是前代御医谢叙,只称是在东南市肆间找的大夫。 郑芸便向荀从鹤禀道:“看来苏女史伤确只在皮肉外表,而治伤的也是位高人,所敷用之方不是民间常用的白芷、菖蒲、川穹,却似有太医局治外伤的传承,重用了龙骨、乳香,南红花,这些药材都极贵重,要在伤好得快,且肌肤不留疤痕。” 她继续道:“苏女史只要按时用药,过个七八天左右便大概无碍了。” 苏徊听得心中暗凛,一头冷汗。心想原来那谢太医虽然不喜她,治伤倒并没打半点折扣。而这位郑司药看着淡漠,办起事来却是毫不含糊,可称火眼金睛,仅从药方便看出给她用药的人并非民间一般医生,而与太医局有渊源。 只是这事既与她无关,郑氏便提得也极含糊。 但由此便可想到,若是宫中太医开错药方,或者诊治有异,便是负责炮制汤药的司药这一关,也过不去。 29. 请教 郑司药乃是间壁司药署的首领女官,与苏徊的顶头上司阳司膳乃是同一品秩,苏徊起立不便,便于床上额首行礼道:“谢郑司药前来察看,苏徊感激不尽。” 郑芸枯瘦的面容始露出一丝笑意,道:“无妨,大家都是同僚。我来看你本属应当。” 又抱怨似地向荀从鹤道:“只如今,我们宫人要调用太医便更难,须得先递文书出外廷,经太常司下至太医局。除非嫔御贵人、皇子王孙,哪里轮得到我们普通女官。” 荀从鹤顺着她的话便道:“幸好我们还有郑司药你,可以当得大半个太医。” 又向苏徊道:“但凡头疼脑热,跌着扭伤,都可直接来寻郑司药。只一服药下去,便能见好。” 苏徊心知荀从鹤对属下的司药如此溢美,是顺势为自己引荐,暗示她结交郑芸之意。她无论心中怎么想,都只有感激,便即顺着她的话再道:“今日多谢郑司药,日后苏徊必还要向郑司药多多请益。” 郑芸又露出一丝笑意,言简意赅地道:“你们御厨的人,凡事多问问我这个司药,总没坏处。”说着又将食盒里的银盅拿出,道:“当时未知你详细伤情,只配了一剂最稳妥的去腐生肌,活血化淤的汤药,促外伤愈合,与你现在所用的药材也无相冲。” 又看了一眼案上碗碟,续道:“你才用膳,现在却不宜喝药。过得半个时辰后,饮下此汤药即可。” 苏徊再深深一礼道:“多谢司药。” 郑芸即不再多说,收拾食盒离去。荀从鹤望着门外郑芸背影直至于离去,目光方复投向苏徊,道:“郑司药素来心高气傲,今日却似对你印象不错。” 苏徊道:“那自是因荀尚食拜托她前来的缘故。”又深深拜倒道:“多谢荀尚食为我劳心。” 荀从鹤摇头道:“不全是如此。她来固是不得不卖我的面子,但平日她极少与人寒暄。我想,多半是她瞧出你已有名家诊治,却仍能对她恭谨如一,所问均一一耐心回答,只这份尊重师长之心,便已令她生出欣赏。” 苏徊没料到郑氏含糊带过的那一句,仍准确落在荀从鹤耳中,不由得暗自凛然,宫中这些位阶高者,果真都是耳聪目明。没有什么能当面瞒过她们的耳目。 她仍在犹豫,要不要对荀从鹤讲出,是赵渊带她前去求诊一事,已听得荀从鹤道:“你可知郑氏那句‘请教’之语,是何意?” 苏徊道:“是说我们御厨的人,多向司药请教没有坏处那句吗?”她想了想,虚心地道:“妾鲁钝,请尚食指教。” 荀从鹤言简意赅地道:“若你位置渐渐高了,逐渐的引人注目,有人要害你,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在膳食中下毒,或故意用犯冲的配方,下给你也好,下在你进献的食物中也好。懂了吗?” 苏徊恍然大悟,深知荀从鹤的提醒极有道理,甚至生死攸关,只不明荀从鹤为何此刻提醒她这一节,却也只得道:“谢尚食提醒!” 荀从鹤细察她神情,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道:“苏徊你入尚食局中已经二年,却止步于一个无品秩的女史。你对自己的将来,可有打算?” 自入尚食局以来,苏徊谨言慎行,除了在烹饪一道偶有展现天赋,极少与上官有联络交接。 今日这般与荀从鹤相对一室,是前所未有,也是荀从鹤刻意登门所致。若按着苏徊性子,恐怕永远都不会有这般私下与上官晤谈之事。 她在脑海中迅速一过荀从鹤往日言行,虽所知寥寥,却已大致得出其为人:荀从鹤人如其名,虽向来不假辞色,持重威严,却是正直之人。 那么今日她这般上门来询问,自不是无事登三宝殿。 一阵寂寥之情升上心头,苏徊低首道:“其实苏徊能以老大之身,托庇于尚食局中,不受尘劳是非羁绊,又能从事自己所喜爱的烹饪之道,确已心满意足。有诸位尚食、典膳护着,宫中不愁吃喝,也无人欺凌,已算得偿所愿。” 荀从鹤似笑非笑道:“你就打算这般,在司膳女史的位置终老么?还是说,今后仍有打算出宫?” 苏徊却被她这一问,问得怔住。 这次出宫,顾姨娘问住她的,也是这个问题。 她从前确实想着,就在宫中尚食局终老。可自从赵渊入宫,她便不得不另作打算。 荀从鹤瞧她惘然神情,便道:“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胸怀野心城府。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此来找你说话,是叫你近日要小心一点。” 她斟酌再三,方才道:“你可知昨日,祝窈升了宝林?” 此番却轮到苏徊吃惊至极,道:“我们尚食局的司膳祝窈?她前几日不还因冲撞了常山王,正待受罚么?” 当时赵煦恼祝窈明知故犯,为博贵人一顾,不惜打断他与苏徊叙话,当场下令褫夺她职位,当日逐出宫城。怎地一来二去,人未被赶走,反而升了今上的嫔御? 宝林虽然只有正五品,却也已经是主子贵人。譬如荀从鹤为尚食局副首,也只是从五品。正尚食凌碧仙,也只是正五品。内廷数百女官之中,只有司宫令杜灵微是正四品,可以压得过她去。 荀从鹤露出一丝苦笑,道:“也不知你会否怨我,当日常山王一力开革她,却是我与凌尚食力主抗辩,言她罪不至此,并与司宫令联名上书保她。” 苏徊转念一想,便能明白,道:“若以内廷律论,祝窈的确冒犯贵上,但确不至于要革职赶出。荀尚食也只是依法秉公论处,且祝窈冲撞的是常山王而非苏徊,苏徊又如何能怨怼尚食。” 荀从鹤深吁一口气,道:“谁也没有料到,我们与常山王僵持不下时,祝窈却悄悄寻了个机会,趁着当晚去崇政殿献膳之机,向今上哭诉……后面的事,便是她擢升宝林了。” 荀从鹤是言简意赅,但苏徊却是惊掉了下巴,半天都合不拢嘴巴。 今上……她也曾多次晋见过今上,那都是在奉膳之时。今上天颜如璧,于温和中带着疏离,也曾垂问她一二道菜的做法及由来。她垂目不敢视,一一仔细斟酌回答。今上亦怡然嘉许,以她为有功,曾赏赐不少纱锭银两。 但在她,从来只认为今上那是对下位者的刻意展现的温和与亲民。换言 之,她虽未起过不该有的心思,可也从未觉得今上这棵大树是那般好攀爬的。 但荀从鹤口中所出,岂会有假。且此事此刻,应已传遍内廷诸宫,又焉能造假。 荀从鹤像是已看穿她的茫然,淡然道:“今上在为皇子时,性情便温良,方能被拣选为嗣子。为君之后,亦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从难有英雄救美的机会,往好里想,祝氏也许成全了他某一情结罢。” 是了,苏徊茫然地想到,如今内宫一派宁和,无论皇后妃嫔,皆和睦端重。她们是不会有什么事,哭求到今上跟前,令他有一施拯救的机会的。若真有,以诸妃和皇后之贵重,那便是令今上也要犯难的事了。 不会像祝窈一般,他只要轻轻一伸手,便能得到她的感激涕零,肝脑涂地。 荀从鹤再道:“今上也是人。” 惘然之中,苏徊却想起另一个人来。 赵渊。 他何尝不是也曾这般,令她震惊过。现在想来,赵渊的性情,其实与今上颇有相似之处。 在她眼中,他们都是威严、温和且疏离的,却会很容易地为另外的女子,折腰迁就。 荀从鹤的声音似近在耳侧,却又似响在很远的地方。 “不过提醒你一句而已。我也希望祝窈既已荣升主子,好容易离了我们这里,便不要再惦记这尚食局的三瓜两枣,往日恩怨。” 她注目苏徊,而后道:“你近日脚伤未愈,我会记录在案。这半个月你不必去局内当差,也免了诸宫走动。其余的,过了这段时间再看罢。” 苏徊已明其意,是要自己避过目前祝窈正当宠的风头,深深拜下去道:“谢荀尚食庇佑。” 荀从鹤微哂,而后道:“其实你是聪明人,论以后,未必要靠小小尚食局庇护。此来提醒,也是不希望你一手好牌,却打得稀烂,反而折在祝窈这个无德无才之辈的手上。” 苏徊心中只有茫然。此刻祝窈一跃,便是锦鲤化龙,立刻跻身主子群内,自己这点烹饪本领,和三分察言观色本事,又怎能与她抗衡。偏生荀从鹤说的,却似自己要化龙化凤似的,似连尚食局的池子都容不下她了。 但只听荀从鹤口气,亦可知得祝窈这等媚上求荣之举,亦令她深不以为然。不仅她,恐怕正尚食凌碧仙也是这个意思。 这壁厢正副尚食都为了她,连常山王赵煦都敢杠上了。她却轻巧地自个脱了身,留得她们枉作小人。 荀从鹤意似提点道:“据说常山王与临川王,与你关系都似不错?” 苏徊为之哑然,一时不知何处说起。若说没这事,她自觉都虚伪。可若坦然承认,其实认真想想,她与二王不过一两面之缘,几句话的面子交情。 荀从鹤观她神情,已知大概,从容道:“想想祝窈吧。哪怕只是一面之缘,大厅广众之下,也可以办到很多事情的。” 又微哂道:“再多说,便是我把你教坏了。我当然不是鼓励你学祝窈,只是你须拿定主意。而今情形,你若想在宫内天长地久地干下去,光靠着尚食局庇护,怕仍是不够。” 30. 端方清正 荀从鹤离去之后,苏徊原本因郭枚等人来访而略闲淡的心绪,更又乱了几分。 荀从鹤的暗示,是她最好也抱棵大树。且这人最好便在赵煦和赵渊之间选一个。 赵渊她是敬而远之,绝无打算。可赵煦,哪怕她想走祝窈的老路,想一想他身边那伶牙俐爪、虎视眈眈的汀兰,她便自觉哪里插得下手去。 她一念及此,亦不由哂笑:由此亦可见自己完全不是这块料子。 这一夜是入宫两年以来的难得失眠,直到晨光熹微方才朦胧睡去。 果然人心里是不能有事的。 等到她终于一觉醒来,竟又已接近中午时分。若按往常,便是去尚食伺候传膳的时刻,但有了昨日荀从鹤的传话,她已知自己近日不必去当差,忽然一时闲下来,竟有些无所事事的感觉。 却见一个小黄门又擎着一个食盒入来,笑道:“请问是尚食局的苏徊女史么?” 苏徊点头应是,瞧那小黄门,却面生得很,从前似并未见过。 小黄门将食盒内菜肴一一拣出,安放于桌案上,微笑道:“女史最近脚伤不便,请慢用。” 苏徊看时,那几案上陈着的,却是鹌子羹,鸳鸯炸肚、炙鸡鸭肝、莼菜笋四样,从食更有芙蓉饼、骆驼蹄,又有蜂糖糕、澄沙团子两样糕点。此外,还有两个惟妙惟肖的乳糖狮子。 这一食盒,却显然地不是御厨所出,而都是京师市食。 看小黄门放下东西便要离去,苏徊心中衔疑,连忙作揖道:“这位小内使,请问你的主上是哪位?” 那小黄门欠身回礼,微笑道:“小的是宣佑门内供奉,并不是哪个宫当差的人。今晨有人送了这一食盒过来门口,指名给尚食局的苏徊女史,小的便按吩咐跑这一趟了。” 宣佑门直达外朝,这般说来,这食盒竟是从外朝传递进来的。 苏徊更加吃惊,皆因她自入宫以来,并不曾认识任何外朝之人。她不由得追问道:“请问内使,可曾看清那送东西的人的面貌?他有否说自己是何人?” 小黄门微笑道:“苏女史也太看轻我们管宫门人员、财物出入的了。” 他言简意赅地道:“送这食盒过来的是御史台的杨简大人。他说是受苏女史在宫外的姨母所托。” 他又补充道;“内中每样食物均以银针验过,无毒,方呈送到女史这里。” 苏徊立即闹了个面红耳赤。自外朝传递东西、书信入内廷,宫门自有一定规矩,必要登记来人身份、物件,去处。绝不会收受来历不明之物。 她也是在宫内两年了,却因从不曾有人给她递过东西,故而竟在这上头闹了笑话。 那小黄门仍是笑着道:“女史可还有别的问题?若无,小人则告退了。” 苏徊本能地便四下张望,看有没有可以顺手打赏之物。在宫中这两年,她也知道这般地要人从宣佑门特地白跑过来一趟,只为给她送这食盒,自己又非什么高官贵显,理应有所表示。 但她这女史下处,着实清寒,并无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若说银钱以及上头偶尔的赏赐,虽然她也攒了一些,但每次出宫都带去给顾姨娘。而且这些,就放在他们宫门供奉眼中,怕也是笑话。 他们在内廷门内值守,每日见的纡朱曳紫的达官显贵、三四千石的贵嫔宫眷怕也如过江之鲫,哪里看得上她们这些最下级女官的东西。 那小黄门瞧出苏徊的几分窘迫,含笑挥手道:“女史不必客气。” 顿了一顿,目光上下,已将苏徊这里打量得通透,沉吟片刻,方道:“跑女史这趟,临川王殿下正好在门内过,撞见了,千叮咛万嘱咐,东西必要送到,不可有失误。有贵人这几句话,女史就算有赏,小的也是不敢拿的。” 这几句话,他原本可以不告诉苏徊,此刻特地拿了出来说,自然也是对苏徊的示好之意。 这位女史虽职级低微,身居陋室,可是前有御史中承送物,后有临川王侧目,想必前途……不可限量。若看着她为了一点子打赏犯难,岂非太没眼力见。 苏徊却是半张着口,愣住了。半晌,方才期期艾艾地道:“临川王殿下……当时也在?” 小黄门一目了然,心中暗道果然这苏女史与临川王熟悉,问起他来方才这般自然,一点不显意外,索性将当时情景一五一十告诉她: “原本只是杨简大人在门前,临川王殿下大约也是刚散朝经过,见得杨大人,原本只是稍一点头,却听得班直向杨大人核对苏女史名字,所在局署,便停了下来,有所注目。临走时,小的远远看着,见他还似与杨大人聊了几句。” 苏徊看着这一几案的膳食点心,心中极是震动。 杨简给她递送东西,却恰巧遇见了赵渊。赵渊不但驻足关注,且还多叮嘱了门内班值几句。 小黄门见她沉吟,极是知趣,便不再打扰,退下自去。 本朝严禁内廷与外朝勾连,但如她这般地位卑微,又无势力的女官,若家中有人送点食物衣服,其实也不算什么。 但这一桌子的市食,膳色各别,荤素兼备,既有菜肴又有糕点,样样都是精挑细选,显然绝非顾琮手笔。而顾琮也没那么大脸面,可以支使人将东西送入皇城内廷中来。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是那位杨简大人自己的意思。 苏徊在春风楼被陆瑛掷花盆砸伤了脚,过后明珠必然禀报了顾琮。杨简父亲既然是春风楼的老交情,杨简若想查出她是什么人,自不是难事。 她与杨简不过一面之缘,回忆起来,那人端方清正,真叩之质若金玉。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样一个年轻的二千石高官,却会甘冒被“勾连内廷”的风险,特地给她送外面采买的膳食。 即便是顾琮之托,他也太肯帮人下水了罢。 何况她了解顾琮,这位姨娘从来不是这般细心的人,仗义疏财或者有之,事后将陆瑛骂一顿亦有可能。但这般认真郑重的送礼手笔却断乎不会是她所为。 然而疑惑归疑惑,现下东西已经送到,总不能再退回去。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对着这一桌子的精巧肴食,苏徊终是拿起箸来,决定先吃为敬。 她只吃了几口,便只觉炙鸡鸭肝和鸳 鸯炸肚这两样外焦里嫩,极合她口味,鹌子汤鲜香浓郁,市井的味道又大异于内廷清淡适口的风格。最令她惊喜的是莼菜笋,是以嫩笋剖开,中纳鱼茸做成的丸子,其上撒布莼菜,笋白菜绿,挟入口中,只觉亦滑亦嫩,鲜美至极,是大酒楼方会有的出品。 苏徊昨夜失眠,今日本没什么大胃口,见了这一桌子又有新意,又有野趣,淡雅与浓郁兼具的菜肴,却是片刻光景就已经风卷残云,吃得干干净净。 人一吃饱,心情便自然会变好,再大再难的事,摸着溜圆的肚子,也就觉得不那么难了。 苏徊瞅着盒子内还剩着的满满一盘子各色糖糕、圆子、惟妙惟肖的两个乳糖狮子,暗道杨简连甜点都备了,只实在吃不下了。 再回忆起杨简持重古板的性子,只觉这人反差极大。看着循规蹈矩,条分缕析,实则……却是很温柔,又很细心的一个人。 苏徊从前在王府为侍婢,后来卖回京城,又终日在春风楼的后厨泡着,再后来入了宫,更是鲜少外出。 所以她对饮食厨艺虽极有研究,却并不曾有时间和机会,这般深入品尝过京师市肆百态之中的美食。 想来那杨简也是知道,故刻意挑选过。既有酒楼名厨的手艺,也有坊间食肆的巧思。 苏徊自己一生都是在服侍人,这却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细心妥帖地照顾她。虚应故事和用心照料间的区别,她自然再清楚不过。 杨简竟为了一个一面之缘的女子这般仔细,哪怕是顾姨娘托他,也是怪事一件。 只除非…… 苏徊想起昨夜在春风楼,顾姨娘提起的那些议亲的话,心下模糊有了几分头绪。 只是自己老大,又出身青楼,杨简他竟然不反对么? 苏徊本自起得就晚,这一顿饱食吃完,又消散了一会,拖着伤足在房前屋后走动了几圈,看着往来宫人将廊檐下挂着的宫灯一盏盏燃亮,方才醒觉,这一日就又这般过去了。 她坐在廊下,看着小宫女点亮了自己院子里的灯笼,浅浅的鹅黄光晕笼罩下来,恍惚生出隔世之感。 已经许久不曾有这样安静的时候了。 往常这时,都是御厨里最忙的时候,她要么正在各宫之间的路途上,奔波送膳,要么就在灶前指点安排,预备送去各处的膳食。众人嘻嘻哈哈打成一片,绝不会觉得寂寥。 上一次这般闲着,还记得是在赵渊的院子里,等着他回来,守着灯笼一盏盏亮起,等到菜饭皆凉,夜色阑珊,一地梨花似雪,月光清幽,方确信他今晚都不会回来了。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她抱着那样的心情,等候了一夜又一夜,也曾觉得,那样等待着的心情,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但到今时,她只觉得,不必等任何人,是一身轻松自在。 赵渊此刻,应在文思阁内等候传膳了罢? 他离开她并不远,大家同处一片皇城的宫檐之下。 但想起这个人来,却终不再是当年心情。她为自己感到庆幸。 但陆瑛,和那谢元和,便没有这般幸运了罢。 31. 浑水 苏徊的唇角渐渐蔓延上了一丝带着凉意的笑。 她们不曾为他死过一次,所以还不会明白。 她正自出神想着,却听得一阵喧闹之声自院门传来。 抬眼看时,却是一个一身绯袍略微发福的宦官,手执着麈尾,有一搭没一搭的甩着,一脸不耐烦的笑意,正自大踏步入来。 紧跟在他身侧神色匆忙的,却正是郭枚和黄粱二人。 黄粱正陪着笑,而郭枚则似正手足无措的解释着什么。 三人一眼都望见了苏徊正坐在廊下,那宦官的嘴角先上扬起一个热情的笑容,招呼道:“这位想必就是苏女史喽?这可不好得很嘛!”又回头责怪似地向二人道:“瞧苏女史,明明清健得紧,你们怎地就将她说得行将入木似的?” 苏徊早已看到了郭枚在身后向她狂使眼色,又急又气的神情,心知必不妥当。陪笑道:“不知这位中贵人,是哪一宫的尊使?苏徊目前足伤不便,不知否为中贵人效劳。” 郭枚立即抢先一步上前介绍道:“这位是景福宫的张延和殿值,奉崔婕妤之命来请姐姐去解说一道菜肴的制法。” 她略顿一顿,再加一句道:“新擢升的祝窈祝宝林,便安顿在景福宫中。” 苏徊脑子嗡地一声。崔婕妤乃是如今宫中最受宠的妃嫔,受人瞩目程度仅次于中宫皇后。性情亦颇骄矜。以苏徊之圆滑善应变,每次去景福宫送膳亦是提着千百小心,大气不敢多喘一口。 崔婕妤以往不曾刁难过她,却也不曾假以辞色。尤其听得今上亦曾赏赐于她后,便颇有不以为然。但苏徊向来谨小慎微,丝毫无行差踏错,便也没找到发作由头。 但崔婕妤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对厨艺从无一丝一毫兴趣。若说此事没有祝窈从中作梗,苏徊万不相信。 而且大家都是御厨出身,背的都是《金馈录》上的食谱。凡苏徊会做的,便没有祝窈不会的,只是火候差异而已。若真要解说作法,祝窈自己便足胜任有余。又何必大动干戈地来提调苏徊。 苏徊心中翻腾过思虑种种,却不使面上露出分毫异样。 张延和锐利地瞥了一眼郭枚,皮笑肉不笑地道:“可不,祝宝林在婕妤面前盛赞,说起苏女史有一道‘玲珑牡丹鲊’风味极佳,别具匠心,颇得今上欣赏。崔婕妤听了,便道她怎么未曾尝过,着本殿直来请苏女史去景福宫当场制作,道是她也学着些取悦圣心。” 这话听着,可轻可重,郭枚是当场脸色便变了,却只是焦急无措。 苏徊起立,展示脚上包扎的伤处,恳切道:“妾确实有伤,连尚食局都告了假,凌、荀两位尚食也都知道。这般跋涉行走去景福宫,怕是难以胜任。” 张延和自然已将她的伤情看在眼中,却是笑道:“崔婕妤的脾气,苏女史怕是没见过。别说女史是脚伤,哪怕骨头断了,她说一声儿要见,怕是除了皇后没人敢拦。我们既做了下职宫务,便叫不得苦,怕不得难,不然便也当贵人了。” 他凉凉地道:“要不然,我替女史叫一顶轿子,将您抬过去呢?” 这话自然是讽刺了,别说苏徊品级用不得轿辇,就用得起,这般大刺刺地叫人抬去景福宫见崔婕妤回话,那也是嫌自己命长了。 但苏徊这六尚局下处,距离景福宫足有二三里。若这般跋涉前去,必然牵动伤口迸裂,行走得慢,必然也要惹崔婕妤动怒。 其实若是往日,苏徊无伤,这趟差事她小心应付着,未必就不能够混过去。但此刻脚伤无法行路,再多巧言令色,也抵赖不了她人不肯去的事实。 若她职位再高些,又好推脱些。崔婕妤顾忌着高阶女官的面子,也未必好相强。 可如今她只是一个连品秩都无的女官,若为了脚伤,便敢推拒崔婕妤之命,传出去令贵宠第一的崔婕妤颜面何存? 苏徊入宫至今,方才第一次领教到权势的利害。也终于明白了昨夜为何荀从鹤前来探访,似忧心忡忡,反复叮嘱。 原来有权势的人,即使不坏规矩,也有一千一万种,令人死不了活不去的法子。 她眼看着郭枚,亦想到了,郭枚和黄粱之所以同来,必定是张延和前往尚食局传话时,荀从鹤已先设法推却,却未能阻止,张延和见荀从鹤不肯依命叫苏徊前来,方才亲自直接来下处要人。 而郭枚和黄粱之所以跟来,并不是伴他来要人,而是担心苏徊有伤在身,无法抗命,故竭力地想拖延说话,看可有转机。 苏徊心知,今夜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这一劫了。 她强行按捺下不安心绪,佯作镇定地道:“既如此,妾是少不得必要跑这一趟了。” 郭枚、黄粱见她也无法推脱,登时便现出了焦急之色。而张延和听得她如此说,面上神情方略放松,笑道:“女史肯配合走这一趟就最好。须知婕妤的脾气,那可不是说笑的。” 苏徊便借坡下驴道:“但苏徊脚伤的情形,崔殿直也是见到了。这一路过去,必然要走不短时间,恐怕崔婕妤和祝宝林等得心焦。” 张延和意外扬起眉来,是看她还有何话可说。 苏徊再道:“不若张殿直先回去禀报,说苏徊随后便到。既是做菜,总须有所准备。我这边还须着人去御厨拿取食材,至于我自己,立刻便起行。殿直看如此可好?” 张延和思忖片刻,也觉得苏徊所言有理。再度扫视了一眼她包扎的伤处,皮笑肉不笑地道:“既如此,某便先回去景福宫禀报,但女史切不可存侥幸之心,以为哄得某回去,便可无事。” 他顿了顿,又笑道:“说起来,宫里头没有人敢戏耍婕妤的,上一个因害怕而不敢去见婕妤,累她空等的,可是被当庭杖毙了。” 郭枚和黄粱当场变色。 而苏徊即使起过这个念头,此刻亦断不敢应,只得笑道:“张殿直说笑了,苏徊哪里有那个胆子。我收拾一下,立刻便来,还烦请张殿直在婕妤面前说几句好话,说明妾确是脚伤来得慢,绝不是故意怠慢。” 张延和这才确信话已经带到,打着哈哈道:“这个自然。女史就请速速收拾动身,某先回去禀报。” 苏徊当即当着他的面,向黄粱吩咐道:“你速去御厨 取一条二斤重的鲈鱼,并葱姜玫瑰曲粉,盐和香料和刀,一样都别忘了,和着冰块一起送去景福宫内。” 黄粱当即应诺,张延和这才笑着,与黄粱一前一后的出了苑门。 郭枚急道:“你当真要去么?你这脚伤,可如何是好?即便你这一路慢腾腾地走到了,崔婕妤亦大可以治你个故意拖延的不敬之罪。” 其实苏徊何尝不知。她唯苦笑道:“为今之计,唯有走一着看一着了。荀副尚食可知道此事?” 郭枚跺脚道:“在尚食局时,荀副尚食便已经出面拦了,连凌尚食也从旁解释,道你确是足伤不便。可这张殿直的来意,你也看到了。坚决得很。必是祝窈在崔婕妤面前重重地上了眼药。” 苏徊心明如水,起身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连两位尚食都没法的事,我不去也一样躲不过。” 她伸足踏实地面,只觉得伤处隐隐疼痛,却也只能强撑着,便往院子外走去。 郭枚急得没法,便跑上来搀住她肘道:“姐姐慢些,我扶你一路过去。” 苏徊靠在她胳膊上,觉得足上受力减轻不少,勉强笑道:“眼前明明是滩浑水,你最好别掺合。崔婕妤若怪罪我娇气,出门还须人搀着,怕是连你也一并要挨发落。” 她二人正这般说着,却见一个年青虞侯行色匆匆而来,手上亦拎着食盒,照面便道:“两位女史,请问哪里是尚食局苏徊女史的下处?” 这一语问来,却将二人惊了一跳。苏徊看时,那人不是别人,却正是赵渊身边的卫淇。 卫淇原只因暮色幽暗,未曾看清两人面容,此刻亦看清楚了是苏徊,忙地笑道:“原来女史正在这里。”又将食盒递过来,讨好地道:“殿下知道女史脚伤,不便走动,特地命我自宫外买了些点心回来。” 哪怕正为崔婕妤之召而心事重重,听得赵渊送来点心,苏徊亦是怔了一怔,素来应对周全的她,竟没了言语。 这可并不像当年王府之内,那个待她矜持礼貌,温和疏离,高高在上的赵渊所为。 那时她千方百计小心服侍,只为得他眉梢眼角微煦,唇角微勾,几曾敢奢望过,他将她的事挂在心上,特地叫人老远来送东西给她? 郭枚此刻心绪正沉重,扬手便挥开食盒,口中叱道:“你没长眼么?姐姐现下要出去你看不见?明知她足下不便,你是打算让她拎着这盒子走一路,直带到崔婕妤那里去么?” 卫淇闻言却愣了一愣,这才看清楚两人行走的情形,脸色尴尬了一瞬,两人便已经走远。 卫淇本也是精明干练的人,忽然惊觉不对头,立即追上来,问道:“苏女史脚伤不便,怎地这会要外出?你们是要去见崔婕妤么?景福宫距此可甚远,你们竟然是要这般一路走过去?” 郭枚本不待理他,却忽然想起他方才说“殿下知道女史脚伤”,一时福至心灵,立即扭头道:“殿下?你可是常山王殿下的人?” 原来郭枚不曾见过卫淇,但赵煦来御厨找苏徊,却是人人皆知。故此卫淇一提“殿下”,郭枚立即便想到了赵煦。 32. 高攀不起 又想起祝窈被问责,却反而因祸得福,荣升了宝林,可都与这位常山王脱不开干系,也不等卫淇回答,便立刻道:“你速去报知你家殿下,宝林祝氏要报复苏姐姐,挑唆了崔婕妤要人,让姐姐就这般一路跛着脚过去,即便到得殿中,还不知要怎样刁难她呢!” 卫淇听得她误认他为赵煦的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但后面的话却是对得上的,不过是要他告知赵渊,有人故意为难苏徊。 而且苏徊此刻情形,一瘸一拐,全由郭枚搀扶着行走,却要去景福宫那般远的地方回话,明眼人都看得出,必有蹊跷。 卫淇久在赵渊身侧,何等精明人才,知道事态紧急,多拖得一刻,苏徊的伤足便多受一分折磨,立刻道:“我即刻去回殿下。”连食盒都不顾了,且弃在地下,转头便大踏步疾走而去。 郭枚望着他匆匆离去背影,似于绝望中生出一丝希望来,脑子也也活泛了些,道:“这个虞侯倒像是极晓事的,又像能办得了事情的模样。” 苏徊却只是淡淡一笑,不作回答。 黑夜中郭枚似松了口气,再道:“苏姐姐,咱们可以慢点儿走了。常山王殿下是极仗义的,我想他若知道你有难,必会立刻设法过来。咱们路上拖得一拖,也许就不必去了。” 苏徊却只道:“不必管他,我们走罢。” 郭枚听她语气殊无欢喜之意,疑惑起来,道:“姐姐是觉得……殿下不会帮我们吗?” 苏徊只回答道:“那虞侯是临川王的人,并不是常山王的人。” 又语气极淡地道:“你认错人了。” 郭枚却似惊了半晌,半张开嘴,片刻后方才讷讷地道:“苏姐姐真有本事。原来不止常山王,临川王也这般地看重姐姐。” 苏徊笑了一笑。心中想的却是:看重?什么是看重? 她曾经也以为赵渊极之看重自己,是把她视为最亲信重要的人。可结果呢? 作为好使唤的工具的看重,和作为人的看重,怕是并不一样。 就以目下而论,她很清楚赵渊即便不确定她便是元月奴,对她的好感也是显而易见。 虽然她并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对她感兴趣,和愿意为她趟入这趟泥水里去,完全是两回事。 依照她对他的判断,那就是不会帮。 因为已经有过前例了。 一念至此,哪怕那件事已经过去两年之久,她心头仍掠过一阵刺痛。 那是她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最沉重的教训。 郭枚还在絮絮:“说给临川王……也该是一样的。只看那虞侯应得多么匆忙,连食盒且不顾了,便知姐姐在殿下心中的份量。” 苏徊终于开口,声音仍是淡淡地,却加重了几分语气:“枚儿,他那样的人,我们高攀不起,也不必指望他会为了我们一介微末女官,去和崔婕妤这般的宠妃闹得难看。” 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缓和地道:“毕竟他进宫,可并不是来交朋友的。” 再补充道:“要交朋友,也不是交我们这样的。” 对他的争嗣毫无臂助,身后既无豪门,又非权臣的最低等女官。 她感到郭枚拉着她的手紧了一紧,半晌都没有再说话。 苏徊想的却是:抱歉了,小枚儿。要这样早,就打碎你对于那个阶层的王子皇孙的想象。他们纾尊降贵光降我们的地方,多半是来找趁手工具,而不是为了替我们赴汤蹈火。 但郭枚是她最好的姐妹,人也单纯。她不想郭枚受祝窈的影响,对世情生出不切实际的指望,那只会害了她。 郭枚终于开口,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清脆:“不要紧的姐姐。他们不帮我们,我们就自己走。车到山前,总会有路。不过是疼些,累些。贵人们总不能随便找个由头,就把我们这些底下人全杀光。那样的话,谁来给她们做饭、洗衣、抬轿、扫地呢?” 苏徊放下心来,摸一摸郭枚的头发,微笑道:“是的。我想祝窈也无非要给我个教训,不至于要我死。这一路,我们就慢慢儿走着去就是。” 她口中如此说,却只为安抚郭枚。 走到现在,脚下已经是阵阵刺痛钻心,好似每一步,都踏在刀尖箭芒。即使不看,她也能感觉到,原本历经一日一夜已经结痂的创口,已经迸裂开来。因着不断的活动,鲜血正在慢慢渗透。 她此刻唯有庆幸,当初花盆砸下来的时候,没伤及筋骨,否则再经历今晚的事,这条腿怕是就废了。 饶是这般,也不知道伤情这般反复加重之后,会否有后遗症。 她这般一步一瘸地再走了几步,额头上已满是汗珠,便道:“我再走不得了,容我坐下来歇会。” 郭枚依言扶着她到路旁坐下,一边用衣袖替她扇风,一边忙着检视她的足伤。一看之下却是不得了,原来经过的路面,一滴滴全是血迹。 郭枚咬了咬牙,道:“顾不得了姐姐,我去找荀尚食,无论如何给你找一辆肩舆,硬借也要借来。不然这般一路都是你的血迹。”说罢便转身欲去。 苏徊扯住她衣袖,摇了摇头,苦笑道:“宫车那是什么样的存在,连荀、杜两位尚食都未必坐得起。要去尚寝局司舆那边应请,历来只有娘娘们能用。荀尚食就算去要了,逾越制度,人家也断不会给的。” 还有即便看着同僚的份上,尚寝局肯借出,肩舆需四名内侍肩抬手扛,这般的规格,她若敢坐,也真是不要命了。 郭枚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道:“现下天黑,娘娘们都用不到。库里现放着肩舆软轿,你却得走这么一路,哪怕腿废了也没有人管。崔婕妤那边又不是着了火,必等着你去救。这是何天理。” 郭枚的哭声中,苏徊却回想起荀从鹤昨晚的意味深长的叮嘱。 “你就打算这般,在司膳女史的位子上终老么?”当时,她的回答是在宫中不愁吃喝,也无人欺凌,于愿已足。 这般谦抑的回答,理应讨得上官之喜。可那时荀从鹤的神情,却似不甚赞许。甚至可以说,荀从鹤在暗示,鼓励她要有野心,攀高枝。 现在想来,并非荀从鹤功利,而是那个时候,荀从鹤从祝窈的升迁,已经意识到一些不妙了吧,而且她也预估到,接下来会发生在苏徊身上的事情,连尚食们都未必兜得住。 苏 徊至此方醒悟一件事实:自己这两年饱食高睡的舒心日子,并非因着自己勤力、有天赋,而是因为遇见的都是好人。 所有的美好,遇见一个有权有势的坏人,立告全盘覆灭。 她又醒悟,自己当年被张夫人收拾的根本原因,也是这般。 她所有的悲惨经历,不是因为技不如人,也不是因为不够善良,而只因为权势地位不如人。 脚上疼痛仍旧钻心,而在这个凄冷的暗夜里,瘫坐在人行稀少的宫道旁,苏徊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荀从鹤的话。 一盏淡黄的六穗宫灯悬浮在夜色里,由远及近,飘飘悠悠地来了,却在两人的脚前停下。 亮光毫不客气地,晃上了苏徊和郭枚两个的脸。 “哎呦呦,我道是谁呢!两位千金万金的内人,你们这玉步姗姗,可坑死小人了!”一把独属于内侍的阴阳怪气嗓音,在她们头顶悠悠地响起。 苏徊偏侧过脸,让过灯笼的光线,也趁机看清楚了来人。 一个肤色白皙如好女,却生着两道吊梢眉的年轻内侍,正歪着头,不怀好意地瞧着她们。 郭枚方才痛哭,此刻生怕被人发现,立刻擦干眼泪,挺着胸膛道:“你……你是哪个殿的内侍?” 那内侍短促的笑了一声,道:“某姓李名钧,乃是景福宫东偏殿内侍,服侍祝宝林的。”顿了一顿,尖利地道:“两位贵人起来走罢!按你们这一步一歇,怕走到天亮,也到不了景福宫。你们是要主子们一宿不睡觉,专候着你们吗?” 郭枚又气又急,道:“贵宫的张班直难道不曾回过婕妤,苏姐姐脚上有伤,走不了快的?” 李钧眼珠子眯缝成一线,呵呵地笑道:“就是因为回了,祝宝林担心二位找借口路上故意拖沓,才又特地命我来跟催的。” 苏徊心中明白了:这便是祝窈故意整治自己的法子。生怕她路上太松快了,故让自己名下的内侍来监视跟催。 崔婕妤肯同意,必然是她在崔婕妤面前又上了不少的眼药,明示暗示自己托大惫赖。 张延和虽然知道自己有伤是实情,但上头要办的事情,他与自己又无交情,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遑论替她说话。 她这边心念急转,那李钧已经不耐烦地道:“两位若是识相,就快点起来走罢!某既然领了宝林这趟命,就说不得怕麻烦怕鸡零狗碎了。” 见两人仍不动,他一手自身后,摸出一根布满荆棘的荆条,拎在手里看着二人,皮笑肉不笑地道:“两位是官,小人是奴,按理小人是不能够对两位官大人动粗的,” 他拉长了声音,道:“奈何有人故意抗命,拖沓怠慢,小人为完成上头吩咐,也就顾不得了!” 他这般说着,手中荆条已经挥了出去,在空中响亮干脆的空击了一记。 这手法一望可知,便是时常掌刑的老手。 苏徊郭枚二人在尚食局,何曾见过这阵仗。哪怕苏徊年纪略大些,脸色亦发白。 今日之局,走是疼死,不走怕也会被打个半死。无论怎样都好不了了。 她心念已定,转身向郭枚道:“今日本不干你事……” 33. 绯闻 她话只说得一半,已听得当头风响,却是一荆条已经照面抽到。她错愕了一瞬,却只觉得胳膊上火辣辣的疼。常服朱袖上,这会已经破了一道口子,布片直挂下来。 李钧尖声道:“到这会了,还唠什么唠!走得了谁呢!两个一起快滚罢!” 无论是苏徊还是郭枚,都未料到他竟然真的敢打人。无论怎样说,她们都是内廷女官。 以往在尚食局,哪怕宫人受罚,亦不过捱饿做活,若要动刑,那必得惊动司宫令,且须有确实罪名罪状,人证物证俱在。 两人做梦亦未想到,内廷之中,竟会有人对毫无过失的她们,这般随意鞭笞。 郭枚站起身来,她虽强作镇定,脸色却已经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坚决地道:“你和你的主子,眼里怕是无宫规也无圣人了。我要去报荀尚食、杜司宫!” 回答她的,便是凌空抽来的,另一记狠辣的荆条。 但这一记荆条,没有落到郭枚身上。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如风驰电掣。 李钧执着荆条的手,已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粗砺手掌,捏在半空。 只听得“哎呀”一声惨呼,而后传来的便是指骨碎裂的声音。 郭枚又惊又喜,已自叫出声来:“常山王殿下!” 灯笼之下,赵煦的脸阴沉得要滴出墨汁来。只见他一抖手腕,李钧如同筛糠也似地,跌倒在地上,另一只手握着断裂的手掌,发出惨痛的呻吟。 赵煦另一只手,已经接过他手上的宫灯,交到苏徊手中,闷声道:“拿好。” 苏徊尚未来得及明白,便觉得身子一轻,已被他抱上马背。 郭枚却不知他要带苏徊去哪,急道:“殿下,你要带苏姐姐去哪里?” 赵煦跃上马背,回首凝视她道:“你可去回荀尚食又或者杜司宫,就说本王亲自送她去景福宫,解说菜肴制法。” 他最后六个字咬得特别重,亦充满讽刺意味。 地上的李钧却挣挫着身子,哑声道:“好教常山王得知,我师傅便是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崔风,早朝时他多侍立君侧,殿下怕是也见过他。” 回答他的,是一记狠狠的荆条,利落干脆。 马早已跑得远了。这马身上有御林军的标记,想必是赵煦仓促之下,临时从禁卫班直借来。 郭枚看着他们远去,方才狠狠地向地上的李钧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离去。 李钧却握着一只手站起来,呵呵冷笑道:“常山王啊常山王,你为了一个女子,伤虐高班内侍,禁中驰马,夜犯宫禁,即便崔婕妤不敢动你,仅这几条也该够你喝一壶了。真不知你是不通人情,还是刚愎自用过度。” 马一路飞驰,蹄声连绵不绝,在夜中的宫道上,犹为引人注目,像要刺破皇城黑暗的一道光。 苏徊靠在赵煦身前,却无大难得脱,劫后余生之感。因为她很清楚,赵煦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在这宫城之中,人人都怕麻烦,都怕引火上身。可似乎,唯有赵煦不怕。 苏徊艰难地开口道:“殿下,谢谢你。只是这样一来,那些虎视眈眈盯着你,等着你行差踏错的言官,还有崔婕妤一派的人,都不会放过你了。” 赵煦重重冷哼一声,道:“不放过又如何?” 皇城寂静的夜色中,唯听见马蹄踏过石面的橐橐声。 苏徊方知,赵煦此刻已然怒到了极处。 这种感觉于她,却是极陌生的。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因她所经历的不公而愤怒,而这般挺身而出、大张旗鼓。 而这人,其实不过是个与她只有两面之缘的路人,她也未曾格外付出过什么。 她一直以为,她的经历都是她自己的事,都是她该的。谁让她无权无势,又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面面俱到讨好所有人呢。 她一直以为,她就算掏出了心窝子,在贵人眼中那也不算什么。她伤或痛,生或死,本来就不值得旁人抬一抬眉毛。 这都是赵渊教会她的。 大约是觉得气氛过于尴尬,赵煦缓和了口气:“不必担心孤。孤并不害怕任何事。祝氏在孤这里吃了挂落,竟敢迁怒到你这无辜者的头上,她不找孤,孤也定要找她算账。” 苏徊怔了怔,难以相信地道:“殿下为了我这般大动干戈,重伤内侍,犯禁驰马,顶撞婕妤,你就不怕今上怪罪,言官弹劾吗?” 赵煦冷然道:“因为怕,所以该做的事都不做了吗?因为怕,就坐视一条无辜人命被磋磨折辱吗?” 他低下头来,直视苏徊眼睛,清楚地道:“孤今日就算违反了一千八百条宫规廷律,那也只是为了救你这个无辜者。你从未做错过什么,不该受这般的折磨。” 赵煦继续道:“孤捏碎那阉人的爪子,是因为他对你们动手在先;孤夜间驰马中道,是因为你足伤,却不得不去赴崔婕妤的命令;孤若顶撞崔婕妤,那也是她明知你有伤,却偏要中夜召你。他们若不曾先动手伤害你,孤难道会异想天开地跑来吗?” 苏徊艰难地道:“可其他人不会这般想,那些心怀恶意的人更不会这般想。他们会攻击你,弹劾你,指责殿下为了一个不入流的低微女官犯禁违上,这……不符合殿下的利益。” 赵煦唇角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拉长声音道:“我的利益——是什么?” 不等苏徊回答,他便已说出了答案:“嗣君位,当皇帝么?为了这个目的,孤就应该当个好好先生,坐视一切不平发生,纵容恶人?可为了权力而矫枉公正,孤并不想当这样的皇帝。” 最后一句,宛若石破天惊,轰然若雷鸣,却惊醒了苏徊一直以来的迷惘。 一直以来,她所受的熏染,都是男子需竭力仕途,不遗余力上进。即便为此要牺牲一些……没那么重要的人,也会为世间所默许和容忍,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也因此,被赵渊作为棋子无情抛弃,多多少少,她亦会觉得根源在她身上:谁让自己没有家世。赵渊本就只会娶名门贵女,她被放弃,也怪不得他罢。 可眼前的赵煦却明白告诉她,若缺乏公正,皇帝也就是个狗屁。 赵煦从前亦在她面前流露过类似态度。但那时,他还远没有这般清楚无误,直接明白地表示出来: 他认为人应当为所当为,而不是为了利益放弃原则。 赵煦道:“ 所以并不是你连累了孤,你只是被无辜波及。而亦非孤要扰乱宫城的平静,该死的是那不择手段而又睚眦必报的祝氏,明白了吗?” 苏徊一直以来,混沌朦胧的心中,瞬间打开了一丝新的亮光。 她低声应道:“是,殿下。” 赵煦道:“所以一会到了景福宫,不必低头缩腰,不必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拿出你一开始面对孤的硬气和伶牙俐齿来。你要记得,有任何事,孤都会替你撑腰。现在咱们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了!” 虽然足伤犹痛,苏徊心中已经萌发出无限的勇气和斗志。 她原本就不是胆小怯弱的人。当初她面对赵煦强势,那是为了保护她在乎的尚食局;若她曾退缩不前,那一样也是为了保护她在乎、深爱的人。 她再度应声道:“是,殿下。”语气里已有了不少明朗与自信。 赵煦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说道:“极有可能,一会他们会攀扯你和孤有私情。届时,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苏徊怔了一怔,爽快地道:“妾没什么。” 她甚至有心情开玩笑了:“能和常山王殿下传个绯闻,简直是苏徊的荣幸。” 赵煦别过脸去,神色颇不自然地道:“别瞎说。这种事……对女子名节影响还是大的。” 苏徊答得轻快:“反正妾已老大,也没打算嫁人。” 赵煦却是怔了一怔,是完全没有料到的模样。 自然,无论女官、宫女、千金小姐,哪怕是民间普通闺女,嫁人是再自然不过,约定俗成的未来,名声不好就嫁不了好人家。故此苏徊想也不想的回答,着实有些出人意表。 但在苏徊,却是这些年反复筹之已熟,故而下意识脱口而出。 赵煦终是男子也是外人,不便于此事上置喙,故而默然。 苏徊意识到,尽量以轻松语气道:“总之,殿下不必在意这些。一会还不知有多少脏水要泼上来,我们只管全力应对便是。” 赵煦“嗯”了一声。 常山王赵煦于禁中一路驰马而来,目的是崔婕妤的景福宫,此事这当儿已传遍禁中。 最具传播性的,自是他马上还带着一个女子。夜色中难辨认容颜,据服色判断,是内廷低级女官。 这件事传播得如此之快,自然是因为每过一重宫门禁卫,常山王必清楚告知,是景福宫崔婕妤和祝宝林要人,而这名女官本来足上有重伤,无法行走,却不得不一路跋涉,血殷宫道。 他偶尔撞见,起了仗义之心,便决定将人送来。又因为崔婕妤要人要得十万火急,甚至派了执法宫监过去鞭笞监督,他生恐慢了误事,只得一路鞭马快行,务必不能耽误崔婕妤的头等大事。 倒也不是赵煦话多,而是这般一路驰骋,直撞内苑宫眷居所,实在连犯数条宫例。虽然他是亲王不敢拦,每个关禁却不得不详细问上一问,甚至笔录在案,以备上头追责时可有个说法。 赵煦说得详细,且苏徊亦出示了足上鲜血殷殷的模样,自无半点花假。 这流言传的速度快,却还因各门上禁军士兵对赵煦向来极有好感,以及各宫宫人出于对苏徊的同情,窃窃交头接耳。 34. 不动声色 赵煦出身军营,好拯危扶弱,人人皆知。他这般行为,是宫闱中少见,扶危济困的侠义。因此即使是犯禁驰马,各关军官嘴上抱怨,心中却是佩服的。甚至有种,宫城气象终于为之一新的感觉。 再不是言官谏臣互相攻扞,今上、太后当中和稀泥,谁也不敢多动一步,多做一事,生恐走错一步帽子就被撸下的窒息之感。 谁不知赵煦正在争储关头,这般做无疑是引火烧身。可这把火,烧得底下人心里暗赞。 苏徊的伤也不是假的,李钧挥荆条鞭打苏徊、郭枚时,路侧也不是无人看见。加之郭枚回去,已将她们挨打一事逢人便说,早已闹得人尽皆知。 所以不过片刻功夫,此事已经是相闻于道。 哪个宫没有一两个刁难人、撒气使性子的主子,哪个宫人一生中没有受过几回有冤无处诉的委屈。且越是地位卑微的,越多如此。 而地位卑微的,也是人数最多的。 故此满宫里底下此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是对苏徊怀有同情的底层宫人。 此外宫中更有一拨颇有实权的暗流,闻声正自不动声色布局,伺机而动,那便是司宫令以下,内廷六尚二十四司的人。 景福宫这般作威作福,磋磨职事女官,硬上尚食局要人,令苏徊深夜跛血而行,同属女官集团,她们岂能服气,更有物伤其类的警惕和忌惮。 如若没有赵煦插手,苏徊今夜所遭受的一切,本来都会在黑暗中悄无声息被掩盖掉,事后整个尚食局亦不能说什么。但因着赵煦的高调行径,一切张扬于光天化日之下,亦引得各处激流涌动。 这便是崔婕妤斜斜歪在中殿雕花楠木宫床上,久候苏徊不至时,听说到的情形。 报信的是一名叫杏香的掌事大宫女,亦是崔婕妤最亲信之人。 因崔婕妤和祝宝林正在殿上叙话,她从游廊带人捧着一碟玲珑果子和香茶过来待客。转角处却见几名下级宫人正窃窃私语,还不时瞧向殿门前,露出幸灾乐祸张望神情,像是盼着什么事发生一般。 杏香在宫中服侍多年,经得见得多了,立知有古怪,果子和茶且不送了,立即叫人把那几人传过来问话。 不过三五句话,便问出了实情。杏香脸色大变,也没罚她们,只挥手叫人退下。 她自己在游廊底下踱了几趟来回,终知纸包不住火,寻思再三,仍然是带人捧着果茶进了殿。 事情是兜不住了,但她看着主子身边那个祝氏,却觉得很是碍眼。 这祝宝林原先和她们差不多也是一样,都是伺候的下人,不过因着家世好,有个女官名分,这么着一夜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又偏被拨来这景福宫的东偏殿居住,便日日夜夜在这里碍眼。 仿佛是从来没做过主子的人一般,动辄使唤宫人奴仆,立威立福也就罢了。 但大约是她急着讨崔婕妤欢心的缘故,竟有挑拨她和崔婕妤的意思。 时不时地在婕妤面前说一两句“看着凤仪宫的摆设,比这儿似精致些,点的香也干净清幽。” 废话!凤仪宫是皇后殿,那里的东西能不比嫔妃殿的精致,香能不比赐给嫔妃的好? 但婕妤是个心大的,就偏听了进去。立即扬眉毛立眼,骂她办事不力,令得皇帝多愿意在凤仪宫,不愿意在景福宫。 也难怪婕妤。她最大心病便是要和皇后比肩,不能失落了今上的心去。祝氏这话,算是挑拨到她心坎上了。 经历了多少人事,杏香冷眼看着,也晓得祝氏未必是非要她吃挂落,有可能也就是简单地想讨婕妤的好,替她出主意邀君宠,一来显示她有用,二来她自己既居住在景福宫,也能分些。 但无论如何,她越看这祝氏是越不顺眼。 今次这件事,非要召见什么司膳女史,讨教做菜,又是她挑唆着婕妤。 婕妤从来是贵人主儿,这些底下人的心思她不懂。杏香自己是下人,这些事情她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祝氏之前不就是尚食局出来的。她叫人来,必然是要整活。否则有什么菜是她自己不会做的,巴巴的夜里传人。 且很有可能,她要整的便是自己从前的同僚。否则谁还能与她结仇? 自家婕妤,这一回是生生被她当枪使了。 她越想越不快意,却从容正了脸色,上得殿来似没事人一般,一面烧水,预备茶具,正听得崔婕妤抱怨道; “这苏氏竟来得这般慢,可见手脚和脑子都不灵光。这般的笨人,也不晓得今上看中她什么。什么‘玲珑牡丹鲊’,一道蒸鱼鲊而已,偏生她又能做出花。” 祝窈陪着笑,小心地道:“其实无论哪个宫哪些人伺候圣上,来来往往不过都是这些花样,苏氏能于旧式翻出新样,这便是她取巧的地方。至于她的手脚,倒并不慢。以往见她往皇后和今上跟前送膳,倒是一时半会便到。张殿直说她脚伤,可苏氏早不伤晚不伤,偏偏伤在今日婕妤召她之时,也真是不巧至极。” 崔婕妤性情骄纵,气性颇大,却并不笨,一听便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明艳的脸瞬间沉了下去,立刻喝道:“张延和,你去传话时,可确曾见她脚上有伤?” 张延和正在一边伺候着,挤出个笑脸道:“这个……小人去时,见苏氏的确行走不便,脚上亦是缠着纱布。可至于伤口,却真没见着——小人总不能当面拆她纱布下来看吧?” 杏香在一旁默不作声听着,心里嗤之以鼻:果然话都是人说的。祝窈这张嘴加上张延和这个老油条,这不是要将苏徊往死里整。 还好张延和还算稳重,又补了一句道:“不过小人估摸着,苏氏之前并不知婕妤要召见她,大约也并不能故意先包着纱布,在那专等着敷衍婕妤。” 崔婕妤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哼了一声道:“量她也没这般大胆子!” 祝窈见本已拱得差不多的火,又被张延和这墙头草熄了不少,正待要再说两句,杏香手上点茶不停,一边指绕腕旋,击拂水沫,一边闲闲地开口道:“婢子刚在廊下,听得宫人们议论纷纷,说宫道上有个尚食局的低级女史脚伤得厉害,血流了一路,被常山王殿下 撞见了,正骑马带着她往我们景福宫奔。” 她悄悄觑了一眼崔婕妤脸色,继续道:“婢子还好笑,道这谣言传得也太离谱。女官脚伤了不送去御医局,送我们景福宫来干什么?难不成我们婕妤会治病?” 崔婕妤赫然睁大双目,立刻从楠木宫床上坐起,不可置信地道:“什么?她真伤了?” 一时间她九翠花钗冠上的连缀的珍珠翠玉,都颤成了一片碎烂晶光。 今上一向仁厚恤下,无论臣仆均不苛待。故此崔婕妤要使性子,大把花银子买凤冠、珍珠、金宝使得,要坐宝辇,猎野鹿、办灯会也使得。但若有苛刻人命,折磨下人之举,必为他所憎恶。他常道:“身为贵者,不须劳形动骨,每日金帛美膳,受用已是万中无一,却还要对下头服贱役者,一些儿错处不放过,苦苦磨折,是何恶形恶状?” 故而崔婕妤虽然骄矜,却不大与下人为难。气极了摔茶盏,大耳刮子是有的,但那都是气头上的事,一两下便过去了,至于处心积虑折磨一个下人,却是从所未有之事。 宫中往往有此事,也是底下宫监、掌事宫女整治等级更低的宫人内侍,挟怨报复,方会有这般恶劣行径。在今上和皇后辖管之下,内廷嫔妃们养尊处优,是既不屑做,也没那般心理变态。 杏香瞧着主子惊愕模样,一面不忍,另一方面又深恨祝氏挑唆,却不得不如实道:“大约是没差了。眼下各门都已经传遍了,有人亲眼目睹那女官血迹殷然,一路滴着来的。且看见的人,恐还不少。” 崔婕妤愣坐在宫床上,一时间却没来得及想起找祝窈算账,却一手指着张延和,恨声道:“我让你去传那崔氏,你眼见她有伤在身,怎敢不据实回话,说她来不得?” 张延和立即打躬作揖,苦着脸道:“黄天可鉴,千真万确,小的确有回过婕妤,说苏氏脚伤似有些重,便来怕也要等老半天,不若今日就算了。可……” 他斜觑了一眼祝窈,续道:“可不是祝宝林自告奋勇,说她阁中的李内侍能干得很,若可派他再跑一趟,必定今夜能将人带来吗?” 其实张延和何等人精,自然面面俱圆,前头亦作了铺垫。他与苏徊无仇无怨,虽犯不着帮她,却也犯不着整她。他的宗旨,向来是办事不违本主崔婕妤的意便可。 譬若祝窈挑唆着崔婕妤兴兴头头要人,他就不能冲着婕妤的兴头浇冷水,以免婕妤认为他办事不力,故意拖延怠慢。 但他对苏徊说得虽狠,对崔婕妤说得却缓,那也是中间人两头调整预期的老做法,以免两头靠不上,挨骂的只会是他。 可谁料到中间蹦出个祝窈,自告奋勇地说他张延和传不来的人,她阁内的李钧必能传到。这不明摆着打他脸吗! 只是张延和与杏香一般,经得见得多了,惯了不动声色。此刻既然逮着了机会,他自然不能不狠狠踩上祝窈一脚。 更何况眼下情形要命,不止要他的命也要婕妤的命,就算祝氏真的无辜,也正需要一个顶罪羊,更何况这事根本是祝氏一力挑唆出来的,不找她找谁? 35. 惊艳 崔婕妤倒还没想到这么多前因后果,只是一味发怔。因在她来看,祝窈无论是提议做菜也好,派李钧去带人也好,总归还是一力在为她张罗。如今事虽办坏了,可那是苏徊自己脚伤,也怨不到祝氏头上去。 可一侧杏香却幽幽地道:“婢子还听说了个有趣的事,说这倒霉女官倒是向来谨小慎微,不得罪人的。可前阵子据说恶了一位同僚,谁知那同僚却正高升了。大家不知是我们婕妤和祝宝林传人,人人都私底下议论说,必是她那前同僚设法整她。” 祝窈和苏徊并非宫眷,不过二十四司底下两个微末女官,故此她们从前闹过什么,崔婕妤自不会听说。赵煦为了此事曾到皇后跟前与司宫令论理,这仍是女官与宗亲的事,与内廷妃嫔无关。大多数宫眷听得的消息,原只是常山王意图僭越宫制,开革女官,却被皇后拦下而已。 至于祝窈得宠进位并不是什么好话,皇后也不会宣扬前因后果。对外只说是今上偶尔看中。故此崔婕妤对祝窈和苏徊的过节,竟是一无所知,完全不会疑心到这上头去。 但崔婕妤未能意会,张延和却是一听便明白,想起这件事里外透着蹊跷,终是恍过神来,暗幸还好自己当时没有逼拿人,也亏得尚食局荀从鹤已出面硬阻,令自己有所忌惮。否则今日这事,自己洗不脱,也就意味着婕妤洗不脱了! 他瞧了一眼杏香,却见杏香亦正向他使眼色。他恍然明白,大声道:“她那尚食局整日价做饭烧菜又油又烟的,能出得了什么有前途的体面同僚。这话多半是瞎掰的罢!” 杏香附和道:“可不是。尚食局从来没出过什么体面人儿,哪怕两位尚食,见了我们婕妤还不是要陪着一万个小心,行礼问安。哪有什么得势的主子能整治得了她去。” 两人一唱一和间,却见崔婕妤怔怔的眼光,直转上了祝窈那她见犹怜的,芙蓉般的面上去。 尚食局出来的?她怎么就给忘了,这祝氏不正是尚食局出来的! 她伸手,指着祝窈,牙关都在哆嗦:“你和苏氏有仇?” 祝窈此刻早已花容失色,正蓄着一包眼泪,慌忙跪下,泪落如珠地道:“嫔妾只是想帮婕妤,那苏氏的烹调功夫,满内廷都知道的,婕妤一问可知……” 崔婕妤暴喝道:“我没问她烹饪功夫好不好!我问的是你和她是不是有仇!” 杏香暗道我家婕妤还是聪明的,见机立刻递上刚点好的一盏小凤团茶,口中道:“婕妤且先喝口茶,消消气。”这盏茶,她故意点得比平时略烫了些。 崔婕妤随手将那釉色如墨里隐着银星的兔毫茶盏接在手中,两道凤眉倒竖,看定了祝窈,只等她说出答案。 祝窈此刻心下早已转过七八个念头。她欲待不认,可她和苏徊的过节,不必说尚食局上下皆知,细究起来,就连皇后跟前也是备了案的,崔婕妤一问便可知。可若就这般承认,眼前这关便怕是没法活着过去。 思前想后,她哭道:“嫔妾与苏徊,也就几句话的口角。还不是她非要向常山王跟前凑……”她敢这般颠倒是非,原意是那天厨内她们究竟说了什么,除了她、苏徊、赵煦,原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而若据实说来,她与苏徊口角都不曾有,不过是苏徊帮她说了一句,她怀恨在心。 但宫闱女人,最敏感就是这些事。祝窈这般说,便是指望崔婕妤物伤其类,因同情而放过她。 杏香却见缝插针地道:“苏氏有没有往常山王跟前凑,我们不知也没见到,可宝林你,还真是生生地从尚食局,凑到了圣上跟前。” 她这句话音刚落,崔婕妤已扬起手来,不出她意外,那一盏刚刚点好,还冒着热腾腾白气的小凤团茶,已经尽数浇到了祝窈的头上。 祝窈狼狈不堪地跪在水里,面前是一地的碎瓷片子,此外茶水还一路从发缝,鬓角流下来,滴答不止。 崔婕妤到底顾忌了轻重,没浇她的脸,只浇了她头发。那水虽然烫,流到脸上时却已没大碍,只略生痛。 祝窈还想挣扎,膝行过去拉着崔婕妤裙摆,哭道:“嫔妾又不知她有伤,嫔妾只想替婕妤出力……” 崔婕妤已气得全身发抖,毫不客气地扯出裙裳来,指着殿门道:“给我滚出去。” 杏香和张延和,立即便一边一个上来拖人。 可此刻已经迟了。 只听得殿外一片犹如急雨的马蹄声响起,片刻间便见一腰犀金玉带的紫服人手中横抱一人,昂然直入,内侍纷纷上前却只拦阻不住。 来人正是赵煦,他眉间阴霾密布,入得殿来,无一毫犹豫,便将苏徊轻轻放至地下,毫不客气地道:“婕妤安好。孤在宫道遇见此女官夜行,情形颇为狼狈,问知是婕妤急要的人,便立即送了过来。婕妤有什么菜要她做的,便做罢!” 苏徊亦伸手扶地,施礼道:“尚食局苏徊,叩见婕妤金安。”却半眼也不看一侧地上,淋漓狼狈之状,更过于她数倍的祝窈。 崔婕妤再骄矜使气性,见得赵煦这个亲王,亦只得挤出一副笑脸,尴尬地道:“殿下言重。本宫……”她本想说只是想请苏徊过来请教,并不知她伤重若此,却一眼瞥到地上坐着的祝窈,一时只觉这番竟白白被她当枪使,立刻便恶从心头起。 她改口便道:“本宫听得祝宝林大力赞扬苏氏的烹饪之道,说是内廷无人能及别开生面,祝宝林方才又反复劝本宫请苏氏过来请教,故才差张延和连夜去宣苏氏。并不知她足伤。” 她自然不提半句欲以“玲珑牡丹鲊”邀宠之事,只尽数推在祝窈头上便是。只这番话却也八九不离十。因若非祝窈不住的说嘴,崔婕妤这般一个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宫之主,每日呈上来的膳食菜色名目多不胜数,哪有兴致管御厨一道鱼鲊的作法。 赵煦自不会由她这般避重就轻,推卸责任,才要说话,却见黄粱高擎着银盘自外而入,扬声高唱道:“婕妤娘娘、宝林娘娘,两位金安!常山王殿下金安!尚食局按着景福宫的吩咐,自御厨送到食材,供两位贵人并苏女史使用。” 原来那银盘内,却盛着一条已宰杀好,并洗得干净的鲈鱼,大约三斤多重,鱼肉晶莹雪白,纹理有若花瓣。 他 身后还跟着另一名小内侍,却是捧着漆盘,内有银刀一把,数个小碟内分别盛放着腌渍用的盐粒、紫苏、胡椒,瓷碗里更盛有一碟细腻如胭脂末子的红色粉末。 眼下情形,已令崔婕妤惊得呆了,正不知莫何如之,赵煦冷眼觑了她一眼,锐利地道:“食材既已送到,苏女史便请如婕妤之命,示范罢!” 直到此刻,崔婕妤也未想起来让苏徊起身,更未想到给她赐坐。 倒不是她待人惨酷,而是一时间变数太多,反应不过来。 得赵煦之许,苏徊便小心地扶着柱子起来,黄粱及带的小内侍早有眼色,掇来一张旁侧几案,苏徊便于当庭卷起衣袖,以襻膊系住,而后以银刀将鱼剖为两半,一根根剔去鱼骨,斫为薄片,又取斫好的薄片,一一修剪裁取成花瓣状,叠放于盘中。 她动作并不很快,却节奏稳重,每一步骤处理起来皆有条不紊,运刀沉着,不过片时已将一条鲈鱼分解为一盘晶莹剔透的鱼脍。 赵煦虽然识得苏徊已久,却是头一次见她动刀工,但见她目光专注,手上姿势轻盈熟稔,显然驾轻就熟,较之军营内粗豪大气,铁锅炖肉,大缸泡酒的铛头,别有一种女子独有的,流畅自如的美感。 祝窈和黄粱认得苏徊时间更久,却是极少见她亲自下厨切料配菜。大多数时候,苏徊便如一只懒洋洋却毛色妍丽的狮猫一般,游走于御厨之间,不时指点几句,或以银箸试菜色。给予他人的品评亦极简短,只有“好”、“尚可”、“有进步”几字,从来很少长篇大论说什么。 这也是祝窈对她不甚服气的原因之一。为何她看着似是出工不出力,偏生众人都袒护着她? 但当她此刻挥刀,那种精光一现的专注,节奏、手法的敏锐与稳定,却仿佛有摄人魂魄的奇效。在场中人的眼光都不自觉地集中到她手上来,仿佛她所表演的正是最精妙的舞艺。 即便连本来又惊又怒的崔婕妤,亦完全被她的动作所吸引,情不自禁凝神注目,都快忘记了方才的事。 苏徊再以银匙逐次挑取红色粉末,加以盐水调和研匀,仔细抹于片片鱼脍上。那水调和之后,便做透亮的胭脂红色,原本雪白晶莹的鱼脍,便染上了轻透匀净的绛红色。此刻看来,那鱼脍便已犹如花瓣一般,片片透着胭红。 苏徊再取一个甜白三耳瓷罐,将所有染好的胭脂鱼脍尽数挟入罐中,郑重封上罐口,方向崔婕妤躬身行礼,道:“如此,前期的处理便已完成。入罐中需三日后,方能启封,届时再摆盘成牡丹花型,上灶蒸制,发酵之后其味柔韧鲜美,比之鲜鱼又是别一种风味。” 崔婕妤到得此刻,已改换颜色,向着苏徊亦不敢大意,笑道:“苏女史果然神乎奇技,了不起,怪不得祝宝林称赞,”她狠狠瞧了一眼地上仍跪着的祝窈,陪笑道:“这玲珑牡丹鲊的做法,本宫已经看过了,女史脚上既然有伤,不如就此回去好生休息?” 她这话,却是向着赵煦试探地说的。她也清楚得很,今日之事,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会不会就此作罢,端要看赵煦这尊大神的想法。 36. 中宫莅临 一把柔和清冷的女声自殿门口响起道:“崔婕妤当真好兴致,好贤惠,这般夜了,还在学做鱼。” 她声音极柔美,可这番话一字一顿,字字掷地有声,似是调侃,却没一字有笑意。 只见殿中一众人俱大惊失色,纷纷跪了下去。便连赵煦也是立时双膝着地,不敢抬头,口称道:“赵煦见过皇后。” 唯独苏徊,因着足上不便,立在当庭,想要下拜,却也是动作慢了些。她只得僵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滑下去地面,才终于拜伏在地。 原来此刻到来的,正是当今的中宫皇后李妍。她身后跟着的,正是以司宫令杜若微为首的一众女官,尚食局凌碧仙、荀从鹤紧随其后。 李妍只环视扫了一圈,目光便立即落在了拜伏在地的苏徊身上。因为苏徊方才跪得最晚,明显是足下不便,且衣袖上缠绕襻膊,露出半截手臂,面前几案上刀、砧板、盘碟俱在,显然便是杜若微禀报时,所说的那名负伤却被强召的尚食局女史。 她立刻向前行来,直至到苏徊面前停住,以手搀起她,和颜悦色道:“你既有伤,赐坐。” 一侧的内侍慌忙掇过圆凳来。 苏徊惶恐抬头。进宫虽久,这却是她首次如此近距离地觐见六宫之主,一照面之下,却蓦然生出恍惚之感。 皇后年纪大约三旬许,头戴九龙四凤冠,上缀花树十二株,身着牡丹纹纱罗大袖衫,绛罗云锦背子、红罗生色花纹领缘,杏黄曳地长裙,颜色慈和,容貌曜丽。 任谁都看得出,她年轻时必是位风姿绰约的丽人,只是此刻眉梢眼角,三白妆与珍珠面靥之下,也终是有了细碎岁月痕迹。 算起来苏徊两年间去皇后殿承奉送膳的次数,不过四五次,且多半时都立在殿外。偶有一二次皇后召见,亦是远远站着,躬身回答上问,并不敢直视皇后容颜。倒是太后和皇帝,召见她的次数要多些。 也许因为皇后是六宫之首,其实也是她们这些女官的直属最高上司,故而皇后并不想过分展示对某个低级女官的宠重,所以会刻意和所有人维持一定距离吧。 但苏徊却又不知怎地,此时却想起了关于皇后的一些传言。 据说皇后李妍原本出身卑微,并非高门大户之女,在王府时不过是今上的侧室。因今上原本的皇后五年前病殁,加之今上最重旧情,故而顺理成章地由当时的淑妃,晋位为继后。 但因着皇后始终并非大家出身,故而一向谨言慎行,行事低调,对上恭顺,对下和煦,也向来与女官及妃嫔们都保持一定距离,却是担心行差踏错的缘故。 只是方才,在瞧见皇后憔悴神色的那一瞬,苏徊却意外地,莫名心中涌上一阵感激热流。 九龙四凤冠乃是大典和正式朝拜所用,从皇后的衣着来看,她本来只着了普通常服,论时间也是准备就寝的。但大约因要来崔婕妤宫中主持公道,她不能不拿出中宫之主的威仪,换衣裳发髻已来不及,她便只匆匆戴了九龙四凤冠赶来了。 尤其是见她眉梢眼角细纹时,再看看面前娇艳如花的崔婕妤和祝氏,在那一瞬间,苏徊竟似立即明白了中宫处境的不易,以及这些年,皇后为何谨慎少出。 无子又无背景,侧室出身的皇后,地位能屹立至今,所依靠的,也就是多年来的谨小慎微不树敌、不出差错的贤名,以及天子的仁厚心地,和对旧情的眷顾了吧。 苏徊不知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些,更知道自己当然没有资格同情皇后。 毕竟此刻她的处境,要比皇后更坏得多了。 明明自己还伤着,可她就是会不自觉地,生出想要保护皇后的冲动。这种感觉,并不受理性的驱使。 皇后发话,她依言坐下,口称:“谢过娘娘。” 崔婕妤见皇后亲自现身,已知事情不妙,饶是她向来再不服输,亦不得不勉强陪笑道:“嫔妾不是要故意为难苏女史,嫔妾先前也不知晓她脚上有伤。” 这一句,可谓推脱得轻巧干净。毕竟崔婕妤乃是一宫之主,她既说不知,谁还能强按着她头承认,她是明知故犯? 若依如此发展,皇后也顶多只能把苏徊带回去,再聊胜于无地,口头戒饬景福宫几句罢了。 可谁知,偏偏此刻就有强项的出来了。 但见皇后身后荀从鹤向前一步,掀起青袍,跪下禀道:“婕妤此话,恐怕非真。此前景福宫殿直张延和,前来尚食局宣苏徊,臣便已详细告知苏徊伤情,并当面拒之。这一点,尚食局当时在场诸人都可作证。” 正尚食凌碧仙也出列,捧册奏道:“苏徊伤情,于本局实有备案记录。一日夜之前,荀副尚食与司药郑芸皆来验看过她的伤势,确证其伤,并为她准假十日。此记录现正在档,请娘娘查阅。” 皇后身边侍女立即接过那尚食局录簿,呈上皇后。而皇后只略一检视,便已心中有数。 崔婕妤自是变色,而皇后欠身,却是向一侧侍奉的张延和温言道:“张殿直一向办事小心恭谨,为何荀副尚食已经当面拒过,并说明了苏徊伤情,却还要强行宣调苏徊?” 她这句话问的是张延和,但任谁都看得出,敲打的乃是崔婕妤。 张延和总不可能回答,崔婕妤并没要他强宣,而是因为他自个想吃鱼了,故而非得宣调苏徊罢? 话问到这里,虽然问的不是崔婕妤,崔婕妤却也不得不出面,勉强笑道:“……他或许是心急了些,误解了本宫之意……” 赵煦此时,便重重冷哼了一声。昔在军中为主帅,他最看不上的,便是这等上级将责任推诿下级之举。 但在宫中,这却是常态。 只他久经疆场杀伐,威势极盛,这般一声冷哼,便令本在眼珠子乱转,拼命想借口的张延和,瞬间所有想到的砌词都堵在喉咙里,一句都挤不出来了。 殿上氛围,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以往深宫都是妇人内宦,发生事情多半彼此攻扞,咬作一团。但赵煦这位大将军王一声重重冷哼,便吓断了这些人七攀八咬、妄图推脱的胆量。 就在此时,一把温润和平之中,自带威仪的男子声音在殿门前响起,道:“张延和,你有话不妨直说。” 这语气平淡无 奇,可闻者无不变色,殿内本已站起的数人,如崔婕妤、凌碧微等人,又立即跪了下去。 一时殿内呼万岁之声不绝。 苏徊已知来的便是今上。她方才得皇后赐坐,亦立刻站起来,要再度拜下去。 却未等她拜下,一双金线刺绣龙纹的皂靴已停在她面前,一只修长的男子手掌自宫锦袍袖内伸出,稳稳搀住她,不令她拜下去。 苏徊惊愕下抬头,却见今上着梅花方胜纹宫锦窄袖袍,腰系玉带,神色温和,微笑道:“苏徊你既有伤,皇后又命你坐,你便不必起来了。” 此刻殿中看到这一幕的,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均有些异常。 哪怕连除了己身,对于他人他事毫不关心的崔婕妤,唇边方才露出的讨好笑意,亦瞬间凝住。 倒是皇后,还似乎若无其事,微微福身道:“恭请圣安。” 今上向着皇后也是和煦一笑,和声道:“皇后免礼。” 苏徊此刻,方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一人。 她目光触及那人时,却是心头一跳:那不是旁人,正是赵渊。 想必皇帝赶来得亦匆忙,只着了垂脚幞头和常服,可赵渊却是拴束整齐,紫色襕袍配金玉革带,神情静若止水。 只在苏徊瞥向他时,他方才略一抬眉,扫视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那目光所落之处,与众人一般无二,是在皇帝伸出来扶住苏徊的手上。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终于撤开扶着苏徊的那只手,从容走上前,在崔婕妤方才坐的雕花楠木宫床上坐下,看向张延和,道:“皇后方才问你缘由,你且只管说。” 这句话在张延和听来,却是鼓励与警告意味兼有。但至少,打破了赵煦方才那声重重冷哼,给他造成的连口都不敢开的心理震慑。 张延和抹着头上的汗,忽然一眼正瞥见旁边的祝窈,登时有了主意,便道:“是……是祝宝林!因着宝林再三地在婕妤面前说道,苏氏的厨艺如何地好,若能学得一式半式的,必能更好地……服侍圣上。婕妤也是对圣上一片忠心,故再三地对小的说了,必要将人带来,小的……也就有些没轻没重,” 他立刻补充道:“但小的也没催逼苏女史,只说她既有伤不便,小的先回景福宫回话看看,也许婕妤听说,就不用她来了。” 他再斜觑一眼祝窈,道:“可小的回话时,祝宝林便说,往日苏氏往太后和御前送膳时,倒不见手脚不灵,莫如再让她阁内的李钧去催催。小的后来一直便在殿内伺候婕妤和宝林,至于李钧怎样催的,小的就不知情了……” 赵煦接道:“这个,臣侄恰好知道。臣侄遇见苏氏时,正见李姓宦官拿着荆条,往苏氏与郭氏身上抽,催促她们快些走。” 他侧过一步,走到苏徊身边,将苏徊右手举起,将朱袖上破开的口子示与众人,道:“这便是李钧抽的。” 不止皇后倒抽了一口冷气,连崔婕妤也变了颜色。这一节因苏徊进殿未提,却是连崔婕妤也毫不知情。 皇帝的脸色,显著地沉了下去。他沉声道:“李钧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