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谱!我家赘婿是康熙!》 1、第一章 李瑞汐是热醒的。 她脑袋昏沉,喉间干涩,浑身更是动一动便酸痛不止。她挣扎着撑起眼皮,眸光扫过纱帐,隐约能见外面晃动的烛光。 李瑞汐正想唤人,就听见一道熟悉的低呼声:“真……不让格格回家里去?” 说话的人是她的大丫鬟之一,名叫白桃。她的声音微微颤动,说到最后更是拔高了些:“格格都病了大半月了,那边都没遣人来瞧瞧!时下,就连老太太的寿辰都不让回去……” 李瑞汐没有动作,更没有说话,甚至还合上双眼,静静听着外头两人的对话。 “噤声,格格睡着呢。”接话的是个沉稳些的女声,正是她另一名大丫鬟:青杏。 “我是为主子委屈。”白桃抽了抽鼻子,压低声音往下说:“我是听灶上的婆子说的,说五爷打发人来传话,说让格格在这里慢慢养着,不必急着回京。” “这不正好。” “好什么哦,这养着两个字到底是什么说法?三爷都过世好些年了,格格好不容易从……出来,还被养在这里,这,这,这莫非是要格格一辈子都窝在这乡下地方?”白桃说到最后,止不住地抽泣。 “你啊太过大惊小怪了。”青杏心里也有担忧,却还是沉下声音解释:“正因如此,家里才让格格在这里修养。” “真的吗?” “格格从……回家里,到底是遭了厌弃。”青杏犹豫半响,还是轻轻吐出话来。她趁着没人,将这事碾碎了讲给白桃听:“你想想咱们家是什么人家?家里人多口杂,又时常有宾客造访,况且四房五房的格格当年还曾嫉妒格格得了那桩……婚事,保不齐会有流言蜚语钻进格格耳中。” 青杏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她努力抑制住颤动的声音,继续与白桃说:“格格高热数日,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虽说没了过往的记忆,但……兴许是一件好事,说不得能重新活泼起来呢!” 白桃看了看床榻上瘦骨嶙峋的身影,又想起自家格格没入宫前的娇俏模样,顿时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也不要再提那边的事。” “知道了。” 想到那般未来,白桃重新打起精神,她拿来针线笸箩,与青杏一起坐在脚踏上,埋头做起针线活。 李瑞汐躺在榻上,高烧褪去的虚浮感仍充斥在四肢百骸中。她闭上眼,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可怜两名忠仆,不晓得她们口中的格格已然仙逝。 是的,李瑞汐是穿越的。 在三天前,她还是扑在电脑前顶着高热通宵达旦的社畜,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报告发出去,然后一头栽倒。 再醒来时,她成了养在别院的病姑娘,从仆婢的打扮和称呼来看,还好死不死是清朝! 李瑞汐眼前一黑,差点再死过去,又是灌参汤又是扎银针,才勉勉强强捡回一条性命。 这三日以来,她断断续续从仆婢口中得到线索,拼凑成原身的境地:时下是康熙二十一年,原身因病被夫家送回娘家修养——这话说得好听,实际就是和离,更难听点可以说她是被夫家休弃了。 为避免风言风语,娘家人又将原身送到郊外农庄上疗养。许是原身身体本就糟糕,也有可能是丈夫家人的双重背叛刺激太大,刚到农庄她就再次病倒。 等再苏醒时,内里就换成了李瑞汐。 李瑞汐睁开眼睛,直直盯着帐顶,半响吐出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好歹她是幸运的,不但被放置在别院,还有了高热失忆的名头,而且身侧只有两名已分隔数年的婢女,不必担心言行举止变化。 李瑞汐思罢,勉力动了动手,干涩喉咙里挤出一道嘶哑的声音:“水……” “格格醒了!”白桃刷地蹦起来,把手里的活计丢进竹篮里,起身挽起纱帘,别看她个子不高,力气倒是挺足,扶着李瑞汐坐起身,还往她身后塞了一个软垫。 “绿禾,格格醒了,去茶水间催一催饭菜和汤药。”青杏则走到门旁,有条不紊地吩咐门外的小丫鬟,方才折返回桌边。她取一盏温水,双手捧着,小心翼翼送到床边。 李瑞汐不必抬手,微微张嘴,温水便润湿了干燥的唇瓣,淌入口唇之中。 咽下两口水,李瑞汐终于觉得活过来了。她打眼瞅着两人,白桃人如其名,皮白脸圆,脸颊粉嘟嘟的,宛如一颗水蜜桃;青杏身量高挑,眉眼端正大方,见李瑞汐望来,赶紧回话:“格格可是想要用饭?奴婢一直命人熬着米粥,马上就送上来了。” 李瑞汐原本还不觉得饿,时下听到这话肚子顿时搅成一团,发出叽里咕噜的声响,下意识点点头:“嗯……” 不对!一碗米粥顶什么用啊? 李瑞汐忽然想到某音某号上看到,据说清朝时期养病有个秘方,便是:净饿,字面意义便是清清静静地饿上三天。 从后世的医学理论来看病中净饿,不但能减轻脾胃的负担,给五脏休息的时间,而且还可以推动免疫系统运转,以此对抗疾病。 问题是这只针对感冒发热之类的小病,像是原身这般病到快翘辫子的,需要补充大量营养才对,要是单靠白粥,又或是再饿上几顿……那还能有活路吗? 李瑞汐勉强打起精神,虚弱地开口:“不止是白粥,我要吃生滚鱼片粥……” 话还没说完,青杏笑着接话:“奴婢知道的,格格是要灶房将那乌鳢肉切得薄薄的,一并放进白粥里炖煮,最后再洒上一把切得碎碎的生菜。” 李瑞汐瞬间宕机:“哎?” 等她回过神,跟前都已支起一张小桌,上头摆着一碗香气逼人的鱼片粥,另外还摆着一碟子切得细细的,用香油拌过的菠菜、一碟子用浇着汤汁,用豆腐皮包着的鸡肉卷,另外还有一碗只有两口份量的肉沫蒸蛋羹。 李瑞汐示意准备喂饭的青杏和白桃退下,自己捡起汤勺尝了尝味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李瑞汐尝了一遍,样样都喜欢得很! 李瑞汐填饱了肚子,慢悠悠的闭上眼睛,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虽说她没多少关于清朝的历史知识,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原身的家世,但根据她被婢女称为格格,又有一双大脚,说明原身定然是旗人。 加上她是被夫家送回来的,也就是说前身已经经历过选秀,无需担忧会进宫——但凡去故宫旅游过的,都难已想象一辈子都得在那狭小宫室里生活。 虽然被送到郊外农庄上,但看屋内陈设模样,可见家境富裕,无需担心身外之物。 综上所述,原身这身份真是不错! 李瑞汐心情不错,故而努力养起身体,待过上半月终是得了吴大夫肯定,可以逐渐停药,并且下床活动活动。 李瑞汐满怀期待,青杏和白桃却是如临大敌。虽说时下已开春,但两人仍担心格格会冻着,故而她们又是拿来斗篷,又是拿来暖手炉子,直将李瑞汐裹成一颗粽子,脸蛋热得红通通,这才满意。 李瑞汐还没出门,就热得满头汗,讨饶道:“……两位好姐姐,你们可饶了我吧!” “格格!”青杏和白桃齐齐低呼。 “……oxo”李瑞汐乖乖捂着嘴,朝着两人眨眨眼。 青杏和白桃犹豫了下,接过暖手炉子,教其余婢女端着,而后一左一右扶着李瑞汐。 李瑞汐:“……” 她再是无奈,也只好接受自己在诸人眼里是瓷娃娃的地位,以一步三摇晃的乌龟速度慢悠悠地挪出屋子。 屋外,是个标准的四方内院,地面铺着青砖,四角放着水缸,另外各式花卉,再往前便是一道垂花门。 李瑞汐走在檐廊之中,片刻跨过垂花门,又穿过一条竹树掩映的甬道,再走两步眼前豁然开朗,一汪池水在面前铺开,只见奇石临水而立,曲折石桥跨水而过,不远处两三座小屋半露不露,景色分外迷人。 李瑞汐微微张大嘴,瞳孔地震,她上回见到这般景致,还是去苏州旅游时。 再想想白桃口中的‘委屈’,还有那一句‘乡下地方’,李瑞汐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哇,有钱人也太让人羡慕了! 但她转念一想:哎嘿,现在这个有钱人是我了! 李瑞汐美滋滋地走进园子,越看越是满意,除去这个园子以外居然还有马场,据说外面整片林子都是原身家里的,山脚还有归属于农庄的田地。 李瑞汐不晓得怎么说,反正爽爆了! 她心情好,甚至绵软的双腿都有劲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别说青杏和白桃乐得合不拢嘴,就是院里其余仆婢也面露惊讶。 直至把自家农庄转了个遍,李瑞汐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地听到阵阵细微的呜咽声,李瑞汐停下脚步,竖耳倾听,循着声音望向湖边的草丛。 就在这时,草丛里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往前走了两步,低头望去,只见草丛里竟躲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它长得圆滚滚,胖乎乎的,就是动作有点古怪。 这只小狗仿佛是头一回走路,四条腿完全不听使唤,扒拉两下,后腿直接把前腿绊倒,直接来了个脸刹,还不满意地哼哼唧唧。 李瑞汐没犹豫,直接:“嘬嘬嘬!” 小狗晃动着脑袋,循声抬起脑袋瓜,黑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人性化的惊讶。 与此同时,李瑞汐也惊呼出声:“边,边牧?” ——这里哪来的边牧啊! ——朕怎么会看到安嫔!? 2、第二章 “格格,小心!” “嘘——不要吓到它。”李瑞汐注意到小狗往后瑟缩了下,连尾巴都夹在两腿中央,赶忙吩咐青杏等人安静,自己抬起手,握拳让小狗来嗅闻自己的味道:“嘬嘬嘬,嘬嘬嘬,好狗狗!快过来!” ——放肆! 康熙下意识斥责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吐出的是呜咽的汪呜声。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却不受控制地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这才发现自己与安嫔的角度尤为奇怪,对方大得简直不可思议! 他低头一看,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一双毛绒绒的小爪子!? 李瑞汐看着后退一步,再次摔坐在地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睁得溜圆,看上去可怜又可爱的小边牧,整颗心都化了。 她的手往前凑了凑,看眼前的小狗傻兮兮的,只知道低着小脑袋避开,既没有嗅闻气味,也没有张口威胁,就很顺手的一把抱起,摸了摸背脊。 手掌下肋骨凸出,瘦得吓人。 李瑞汐吓了一跳,也顾不得问哪里来的边牧,先让白桃去唤大夫来,又加快脚步,带着小边牧回了自家屋子。 小边牧——康熙懵懵地看着安嫔,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变成了一只狗! 他怎么会变成一只狗? 康熙怀疑自己在做梦,可他梦什么不好,偏偏梦到自己变成狗,偏偏还梦到因病离宫快半年的安嫔? 想到这里,他抬眸细细打量着安嫔,望着她尤为憔悴瘦削的脸庞,心头轻轻抽痛了一下。 ——李家是怎么照顾人的?让安嫔回去好生疗养,怎把人养得瘦成这般? 康熙怀疑是自己多思,琢磨着是不是自己惦记着人,想着醒来之后得遣人回去问问,看看安嫔近来…… 思绪戛然一止。 康熙脸上一片空白,呆滞地看着泰然自若地拎起自己后腿,往里瞅了一眼的安嫔。 李瑞汐点点头:“是弟弟啊。” 康熙:“——汪汪汪汪汪汪!” 李瑞汐吓了一跳,双手抱起突然挣扎的小边牧,连哄带劝的:“好好好,妈妈错了,妈妈错了!” “汪汪汪汪——!!!” “哎?就看了一眼用得着骂得那么脏嘛!”李瑞汐听不懂狗语,但看小家伙不断扭动身体,同时发出撕心裂肺嗷叫声的架势,不由地生出些许心虚,好声好气道歉:“是妈妈的错……妈妈给你道歉好不好?” “汪汪汪汪——” “都道歉了,还要怎么样嘛!” “汪汪汪汪汪!!!” “啧,你再骂!再骂以后妈妈就给你取名小臭狗。” “……”白桃引着吴大夫进来,就见自家主子与小狗正吵个不停,她小嘴张得溜圆:“哇……” “哇什么!”青杏瞪了一眼她,目光移到跟着进来的吴大夫身上,愣了愣。 吴大夫背着药箱跑了一路,累得气喘吁吁,此刻双手扶着膝盖,茫然又疑惑地看向室内。 青杏嘴角轻轻抽动一下,瞥了一眼捂着嘴偷笑的白桃,眼神犀利。 白桃嗖地站直了身子,三步并两步上前:“格格,吴大夫来了,快让他给小狗看看罢!” “哦哦。”李瑞汐暂停骂战,期待地看向跑得喘着气的吴大夫:“大夫,麻烦您看看小臭狗。” “汪汪汪汪!” “它瘦得皮包骨头!” “汪汪汪汪!” “刚才在草堆里蔫巴巴的。” “……”吴大夫张了张嘴,先看着龇牙咧嘴,叫得格外洪亮大声的小狗,再看看满脸愁容的李瑞汐,伸手抹了一把汗,挤出一句话来:“格格,老身只会给人看病。” 他还以为是李格格出了事! 结果,结果居然是为了一只长得奇形怪状的狗! 室内寂静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就连小狗都止住了叫声。 吴大夫板着脸,面无表情道:“就老身的经验来看,他叫得这么大声,精神头不错,应当没什么问题。” 顿了顿,他还补充:“若是您想寻兽医的话,山脚下的村庄里应当就有给猪看病的!” 李瑞汐红了脸,让青杏递了赏钱,千恩万谢才将吴大夫送出门。 白桃脸蛋红通通:“我,奴婢这就去寻兽,兽医……” “不用了吧?”李瑞汐瞅了瞅尾巴翘老高的小边牧,看它脑袋跟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就知道它精神头的确不错。 她想了想:“去取一份羊奶来,再取些鸡肉、南瓜和鸡蛋,对了不要蛋清,蒸熟以后送来。” 青杏应了声,出去吩咐两句,自有小丫鬟去办。 至于李瑞汐则让人取来梳具,一手抱着小边牧,另一手持象牙竹篦,仔细将它身上的毛发梳理整齐。 闹腾很久的小边牧康熙逐渐安静下来,同样冷静的还有他的大脑……嗯,他开始感觉到羞耻。 ——他只是想让安嫔改口,怎么能喊自己弟弟?却不知不觉中跟她吵了起来。 小边牧的耳朵蜷缩,尾巴卷起,就连爪子都往里弯了弯。 李瑞汐看着有趣,又顺手撸了一把肚子毛,心里暗道不愧是边牧,居然还会害羞呢! 想到这里,李瑞汐忽然想起刚刚忽略的事情,她侧身看向青杏:“可有人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边牧全名边境牧羊犬,主要分布于英格兰与苏格兰边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何况眼前的小家伙还这么小。 “它的爸爸妈妈呢?在哪里?” “回禀格格,院里的仆佣尚且不知这只小狗是从哪里来的,只猜测或许是跟随打扫院子的粗使丫鬟,从外院溜进来的。”青杏早在李瑞汐将小狗抱回屋里的路上,便已使人去打听这只小狗的来历,可所有人都是摸不着头脑。 别说清扫院落的仆佣婢女,就是李瑞汐一行人先前还路过,那时都没发现草丛里有一只小狗。 最后,只能将原因归咎于小狗自行溜进来的——毕竟总不能是天降小狗,又或者有人闯入内院,就是为了藏一只小狗吧? 李瑞汐没得到答案,却也没往心里去。她揉了揉小边牧的脑袋,一边将白桃端来的羊乳和狗饭放在它面前,一边笑道:“既然找不到主人的话,以后你就是妈……” 李瑞汐还没说完,就见小边牧再次龇牙咧嘴。她眨眨眼,改口道:“姐姐的啦!” 康熙撇撇嘴,怪不服气的。可看在他眼下的身体份上,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唔。” “……真聪明啊。”李瑞汐看着小边牧古灵精怪的模样,不自觉地感叹,看网上的段子都说边牧聪明得不像狗,她没养过也不好评价。 现在看来,还真是! 李瑞汐满眼温柔地看着康熙,可康熙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个大傻子,嫌弃地挪了挪身体。 ——这不更可爱了嘛! 一阵寒意划过康熙的脊背,没等他反应过来,李瑞汐猛地将它按在怀里,又揉又搓,又亲又抱:“呜呜呜,让姐姐亲亲亲亲=3=” “汪汪汪汪——” “格格!小狗还有点脏——” “汪汪汪汪汪!!!” “青杏,它说它不脏哦。” “格格!小狗不会说话!” “边牧不一样啦,你看它就在说!” 鸡飞狗跳好一阵,康熙也累得不行。他嫌弃地瞅了一眼羊乳和狗饭,懒洋洋地趴在一边打瞌睡,迷迷瞪瞪间听到熟悉的声音:“皇上?皇上?” “汪唔……” “……”刹那间,他的身侧寂静无声。 康熙的身体僵硬一瞬,原本藏着些许困意的双目猛地凝住。他僵着身体,缓缓抬起头来,睁眼看到的不是安嫔,而是梁九功! 梁九功额头浮着一层汗珠,他的头垂着,双目死死盯着脚背。他能感受到康熙犀利的目光在背脊上滑过,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康熙没搭理梁九功,而是迅速扫视四周,确定他身处皇帐内。 没错,时下他正在东巡的途中,祭拜完祭拜完福陵、昭陵和永陵,正驻跸在曾家寨,准备明日入山狩猎。 许是行程密集,他也颇为疲倦,故而甫一驻扎,康熙便小憩片刻。 他再次观察四周,确定帐内物品与他记忆里毫无差别。 确定自己已出了梦境,康熙松了口气,同时心底又窜出不知名的情绪来。 梁九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心里愈发不安,可外面还有人候着,他只能硬着头皮颤巍巍说话:“皇上,领侍卫内大臣舅舅佟国维求见。” 康熙淡淡开口:“传。” 梁九功松了口气,刚要退下,又听到康熙的话语:“等等。” 梁九功身体一僵,两条腿都开始打哆嗦了。他深吸一口气,垂首敛容坐等皇上发话,同时脑袋转得飞快,若是皇上问起,他要…… 康熙沉吟片刻,开口:“朕忽然记起安嫔……” 梁九功一怔:“?” 康熙缓缓道:“遣人回京城里问问安嫔时下生活如何,病况如何,可有好转?” ——好端端的,皇上怎会提到安嫔娘娘?梁九功虽然应了声,但退出帐篷时还满心疑惑,可他不敢怠慢,亲自去内奏事处,将皇上的要求安排下去。 内奏事处的张太监面露惊讶:“……皇上询问安嫔娘娘的近况?嘶……梁爷爷您给小的透个底,那位娘娘不是昨日黄花了吗?难不成还能回来?” 3、第三章 安嫔李氏。 放在五年前,她是紫禁城里当之无愧的宠妃。 康熙十八年时,她以无子封嫔,且位于七嫔之首,仅次于先皇后钮钴禄氏与时为贵妃的佟佳氏。 只是恩宠渐薄,待到康熙二十年大封后宫时安嫔不但没能晋升为妃,还被送回娘家。 不同于尚未封妃就送回家的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格格,身为八嫔之首的安嫔被送回家中,当时引发了不小的争议。 可宫里其余人不清楚,身为康熙身边人的梁九功却是清清楚楚的。自康熙十八年末先皇后病重,身为好友的安嫔日日照料起居,全然把皇上抛到脑后。 这事持续到十九年先皇后病逝,方才告一段落。就当包括梁九功在内宫人都以为安嫔会重振旗鼓,加入后宫争宠的队伍时,安嫔却是没有任何动作。她每日郁郁寡欢,像是化作一尊木偶,日日守在佛堂,就连笑都难已见到,整个人都日渐憔悴。 至于皇上送走安嫔的缘由,更不是失宠厌弃,而是安嫔自残! 按大清律例,嫔妃若是自残自缢,不但会被褫夺封号、尸体不得葬入皇陵,而且还会波及家人,就连整个家族都遭受牵连。 康熙帝在发现此事后,并未声张,而是将安嫔送回娘家看顾。 以上这等事,梁九功哪里敢告诉旁人!若是皇上知晓,怕是他当即就得脑袋落地。 故而梁九功斜睨了张太监一眼,斥道:“就你多话!吩咐下去探查便是。” 张太监见状不敢多话,老实应了。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郊外的李瑞汐猛打了个喷嚏,惊得青杏和白桃面色雪白,赶忙扶着她坐在榻上,又使人去请吴大夫。 可怜吴大夫,刚刚才回到下榻的院落,又被拖拽着,扛着医箱冲进内院,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瞧着比李瑞汐还糟糕。 “吴大夫?您没事吧?” “老朽,老朽没,没事,劳格格,格格担忧。”吴大夫心里骂娘,嘴上还是毕恭毕敬地回答。他仔细给李瑞汐把了脉,面上神色轻快不少:“格格身体安康,刚刚的喷嚏许是许久未出门,有些不适应,往后几日可出门走一走,让身子慢慢适应。” 顿了顿,吴大夫又道:“过往的汤药都暂时停了,老朽换一方药,还请格格用上三日。” 听罢,青杏大喜过望,赶忙请吴大夫到外间写下方子,又让绿禾去茶水间里准备上。 李瑞汐则唤白桃取热水与毛巾来,把毛巾在热水里搅了搅,拧干后再将小边牧从头到脚仔细擦了一遍。 最后,她刮刮小边牧的鼻子:“哎?现在知道姐姐是好人了?不反抗了?” 刚刚还横眉竖眼的小边牧如今变了一个样子,它睁得湿漉漉的大眼睛,耳朵一颤一颤的,发出委屈巴巴的呜咽声。 黑白拼色的脑袋瓜凑在李瑞汐的掌心里,热情地蹭上两下,狗腿的架势把她都给逗笑了。 “好乖好乖!”李瑞汐又将刚刚它嫌弃的羊乳和狗饭挪到它面前,果然这回小边牧半点没犹豫,埋头就开始干饭。 李瑞汐托着下巴,看得甚是欢喜。 她环顾一圈,想起一件事来,赶忙坐在桌前,先用纸笔画出狗窝模样,再让青杏把针线房的丫鬟唤来:“你拿去,加急做好了送来。” 针线房的丫鬟名叫绿绒,她小心翼翼接过图纸,看了两眼便松了口气:“回禀格格,奴婢知道了,只是格格对这狗窝的外皮颜色用料可有什么要求?” “这回先做两只,一只绒面的,用兔皮或是狐狸皮,颜色要灰色的;另一只用绵羊皮做,要棕色的。前面那只加急做来,后头那只不用急,等天气热点才能用。” 顿了顿,李瑞汐又补充:“对了,记得里面要多塞点棉花,做得厚厚的,蓬松松的才好。” 绿绒恭恭敬敬应了声,立马下去准备。待到晚间,她就将新做的狗窝送进屋里,那大小方方正正的,摸起来富有弹力,李瑞汐当即就将小边牧抱来,让它先试试面前的小窝。 小边牧对这大家伙甚是警惕,上上下下走了几回似乎才确定这是它的窝,很快它舒舒服服地坐下,躺下,甚至翻了翻身体,露出雪白的肚皮来,那竖起的耳朵,摇曳的尾巴,无一不在述说着它的邀请。 “可爱可爱可爱——”李瑞汐自然不会放过这送上门的盛宴,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先伸手撸了撸小边牧的肚子毛,见它不反抗,径直把脑袋埋进小边牧的肚子上:“呜呜呜好宝宝,你是姐姐最好的好宝宝……对了!” 李瑞汐猛地抬起头,想起最关键的事情,她还没给小狗取名呢! 不过她是个取名废,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好狗名。 最后李瑞汐捧着小边牧萌哒哒的小脸,终是拍板定下:“你的名字就是萌宝了!” 小边牧半点也不在乎,发出雀跃的汪呜声,一个纵身蹦进李瑞汐的怀抱。 “萌宝!” “汪汪!” “萌宝~” “汪汪!” “萌宝真聪明~!” “汪汪汪呜——” 李瑞汐逗弄好一会,直到小家伙犯困,她才意犹未尽的止住,哄着萌宝进窝里睡觉,还贴心地拿毯子来给它盖上。 待到康熙忙完一日事务,闭眼又睁眼,发现自己又成了一条狗! ……这梦还是连续的? 康熙站起身,不太灵活地摆弄着四肢,然后脚下一滑,一骨碌从弹性十足的狗窝里滚了出去。 他四脚朝天,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半响才故作无事地爬起身,若无其事地用鼻子拱了拱狗窝,假装自己是从里面刚出来的。 正当他准备扭身往外走,耳边便响起偷笑声。康熙身体一僵,涨红了脸转过身去,就见李瑞汐笑弯了腰,与白桃说着话:“看!就是小狗尴尬的时候,也要装作自己很忙呢!” 白桃嘴角往上翘,又努力按捺住,小声说:“格格,萌宝生气了!” ——萌宝? 康熙先是愣了一愣,下一秒,它眼前一黑!只见李瑞汐冲着自己招招手:“萌宝,萌宝,快到姐姐这里来!” 康熙:“……”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居然是他的名……呸!狗的名字? 康熙本来不打算搭理的,偏偏身体深处传来欢欣的味道,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扑去。 康熙:“……”跑什么跑! 他意图拉住身体,而另一个意识意图往前跑,最后结果就是小狗前后四条腿不听使唤,扑腾两下直接哧溜滑倒,直接来了个脸刹! 李瑞汐没忍住,侧过脸:“噗嗤。” 康熙恼羞成怒,四脚直直蹦起来,发出愤怒的犬吠声:“汪汪汪汪汪!” 李瑞汐非但没慌,而且还好奇地盯着小边牧的动作:“白桃你看你看,我发现萌宝居然是顺拐!” 白桃瞪圆了眼:“真的哎!” 康熙暴跳如雷,小小的身体一蹦一蹦:“汪汪汪汪汪!” “萌宝真聪明,为了防止暴露顺拐就跳着走呢!”李瑞汐用力鼓掌,努力夸奖:“真不愧是狗届最聪明的萌宝,就是蹦得时候有点像僵尸……” 康熙都气笑了,他懒得搭理安嫔,转身就要往外走。他现在可以肯定不是在做梦,就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才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附身到一只狗身上。 ——难不成这屋里有妖器? ——不,先前一次他是在外面,也许那妖器是在安嫔身上? 康熙回想安嫔在孝昭皇后去世后的变化,心生警惕。他垂下耳朵,夹起尾巴,谨慎地观察四周,而后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无视身后‘看它又顺拐’的闲话,从门帘下挤了出去,走到正厅里。 他要试试看,远离安嫔会不会让他回到身体里。 康熙走到正厅内,遗憾地发现他没有任何要离开的迹象,他扫视四周,发现安嫔身边的丫鬟青杏正与另一名小丫鬟说着话,索性走近去听。 青杏蹙着眉,仔细看着面前的皮质狗窝。她的脸色不太好,沉声说道:“你们针线房的人怎么做事的?格格发下去的话,也敢敷衍了事?” 绿禾面色微白:“青杏姐姐,还请听奴婢解释。” “你要怎么解释?”青杏把狗窝翻了个面,露出下面的针脚来:“你们平日捡些散料子也就罢了,居然内里用碎皮子拼接制作,你要跟我解释,到时候格格发现,我又要如何解释?” 康熙听着好奇,想要看上一看,可他抬起小脑袋一看,顿时愣了神:昔日普通高度的桌案,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如巍峨峻岭般难已靠近。 他只好往后退了几步,选了个能看到桌上情况的位置,却不想自己已退到珠帘旁,一条短短的黑尾巴穿过珠帘,落在李瑞汐和白桃的眼前。 黑尾巴翘起,轻轻左右摆动。 黑尾巴垂落,重重上下敲打。 康熙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面的来人,正专心致志地听着青杏与绿禾的对话。 “其实格格的箱笼里总共就剩下这些料子了!”绿禾犹豫再三,终是红着眼吐出真相。 刹那间,仿佛晴天旱雷在青杏耳边炸响,让她错愕到极致:“什么?” 绿禾小声回答:“青杏姐姐不知,自打格格回家以后,吃穿用度便是从当年三爷和三奶奶留下的遗产里拨出来的,家里连年节时都没添过半点,能撑上半年已是奴婢等人尽量节省了……” ——李家人在搞什么?李家人虽属汉军旗,但当年李永芳娶了饶余亲王之女,成了驸马,而后又封了三等子。历经三代,早已积累了不少财富,这般的人家,居然对安嫔如此刻薄! 康熙的尾巴不动了,圆圆的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只是用不了三息时间,他又迅速明白了,八成是自己将安嫔送回家中,导致李家人误以为自己厌弃了安嫔! 想明白的康熙心里不爽,就连停滞不动的尾巴也炸开了毛,不耐烦地拍打地面。 “格格——” “嘘!”李瑞汐笑弯了眼,冲着白桃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然后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珠帘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狗尾巴,打算吓唬吓唬这小家伙。 可还没出声,李瑞汐先听见绿禾小心翼翼的声音:“青杏姐姐,且不提我这边,您也知道的……之前在京城府里的时候,好歹日常吃用还是府里出的用度,可搬到庄子上以来,所有吃穿用度都是咱们房出的钱。” 她越说,声音越是艰涩低沉:“按如今的花销下去,再过一两月,恐怕咱们连庄子日常开销都付不起了。” 到最后,她抬高声音:“这事儿,得早些告诉格格。” “……”青杏满脸为难,“我自是清楚你说的这些事,可是,可是格格的身体方才痊愈,要是受了刺激再病倒,那可怎么办?好歹,好歹再等上几日。” “那这狗窝怎么办?” “先等上三日,待格格问起来再提。”青杏只能拿出拖字诀。 屋里的李瑞汐也傻眼了! 她忘了逗弄小狗的事儿,目光穿透珠帘落在婢女身上,满脑子思绪乱作一团:等等!她不是穿成富贵人家的格格,为什么,为什么听起来马上要破产了啊!? 4、第四章 正厅内,青杏叮嘱绿禾隐瞒这事,可话音落下,就听到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青杏,你要瞒到何时?” 青杏和绿禾脸色骤变,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格格。” 李瑞汐弯腰抱起小边牧,抬手撩起珠帘,从里面踱步而出。窝在她怀里的康熙居高临下地看了眼两名婢女,目光一转,又注意到刚刚被两人围着讨论的皮质狗窝,顿时狗脸一沉。 翻过来的皮面可以清楚看见上面缝补的痕迹,若是后宫嫔妃用这种碎皮子赏赐人,或者做物件用,康熙别说夸赞节省,还得阴阳怪气两句——难不成偌大的后宫还养不起人了? 可安嫔的箱笼里,就剩下这些? 康熙心里憋着一股子火,他有意训斥李家人,但他还困顿在这狗躯之中,人又远在北方,根本无法将李家人拎到跟前敲打。 康熙盯着青杏和绿禾两人,目光凉飕飕的。在他看来不但不主动交代,还意图隐瞒,也不是啥好货。 最后,他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安嫔,她作为八嫔之首,在宫里帮衬了这么多年庶务,怎到现在还就这个水平? 李瑞汐莫名觉得鼻子痒痒的,不过她觉得完全正常,毕竟要不是恰好听见青杏与绿禾的话,她马上就要变成小丑了! 富二代->负二代! 自己穿到没手机、没卫生巾,没抽水马桶的清朝就够惨了,完全不想惨上加惨。 李瑞汐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冷静下来后她第一时间看向青杏:“去把账册拿来!我还挺好奇我剩下了多少钱。” 青杏惊得抬起头来:“格格!” 李瑞汐瞥了她一眼:“我是失忆了,又不是傻了,有什么看不来?还有,箱笼的钥匙和单子在谁手里,也一并取来。” 这回震惊的轮到康熙小狗,他惊愕地抬眸看来,脑袋嗡嗡嗡的,什么叫安嫔失忆了!? ——李家!你们怎么养人的! ——好端端的人,怎么回到家就养成失忆了? 康熙全然将安嫔回家的原因抛到脑后,气得想将李家那帮糊涂混账统统拖出去打一顿。 憋气,憋屈,憋闷! 李瑞汐感受到手掌下的微微颤动,凌厉的眼神瞬间化作一汪温泉,耐心地一下一下抚摸着:“萌宝乖,妈,姐姐没在说你哦。” 青杏没再迟疑,垂眸应声:“是。” 不多时,李瑞汐所有箱笼的钥匙与账册,尽数送到书房中。 李瑞汐坐在凳上,顺手将怀里的小边牧放在膝上。 康熙小狗先探出两只前爪搭在桌面上,看安嫔没反应,厚着脸皮将毛绒绒的脑袋也挤出来,同样搭在桌面上,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仔细查看账册。 李瑞汐垂眸看了眼小边牧的动作,只觉得它正在学自己,嘴角翘了翘。不过现在不是打闹玩乐的时候,她撸了一把小边牧,随意抽出一本账册,以极快的速度翻看起来。 账册上字迹倒是工整,可除去工整,就没有一句可夸奖的地方。 李瑞汐把账册摔在桌上,气极反笑:“真当我是傻子呢!” 她本来抱着百分百的警惕,摆出往昔与客户签约的慎重态度,准备仔细挖掘藏在藏在账册里的问题,却不想做手脚的人竟是半点不遮掩,随便翻出一册,都能寻出好几处修改的痕迹。 李瑞汐深吸两口气,方才捏着鼻子重新打开账册。这回她一边细看,一边时不时询问上两句,若是青杏和白桃有答案的,便暂且略过,若是白桃没有答案的,或是答案不尽如人意的,则提笔在问题处画个圈。 不多时,账册上都是红圈圈。 去年冬季给庄子上下制作棉衣,采购棉花两百斤,花费两百两白银,采购棉布六十匹,花费一百五十两白银,今年春耕采买新农具,花费六十两白银,另外采买稻种一百两、本月采买米面粮油花费两百两…… 李瑞汐不清楚时下物价,但青杏和白桃知道的。时下棉花一斤不过五六百文,土布每匹价格也差不多,批发应当还能便宜一些。 可即便按价格六百文一斤来算,光棉花这一项就被人贪墨八十两,而棉布更离谱直接贪墨一百二十两! 再说农具稻种这两样,虽说李瑞汐同样不清楚价格,但她眼睛不瞎,脑子不糊涂,庄子自有周遭山林一座,山脚良田四十亩,哪里需要再对外去购买稻种的。 单单一本账册,少说贪墨上千两。 李瑞汐扫了一圈堆成小山的账册,那叫一个咬牙切齿——这些可都是我的钱! 大丫鬟青杏取走账册的事并未瞒着人,故而片刻功夫就传遍整个庄子。 院里洒扫的仆妇都是最底层的,他们平日里没占到过便宜,时下也半点不担心,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起闲话。 “听说没,格格在查账呢!” “王管事他们把着肥差事,庄子上的油水全进了他们一群人的腰包,这回啊我看完了!” “可不是嘛,咱们平日连个赏钱都没,那伙食还一日比一日差!他们倒好,一个个吃得腰肥体胖的。” “还有那刘和,自从抱上王管事的大腿,日子过得……啧!” “就是就是,谁能想到以前就是个看门的!”一群仆婢难掩面上的幸灾乐祸,都等着看管事们的热闹,巴不得李瑞汐能把他们尽数逮住,亦好让他们趁机上位。 “可是真能有用?王管事可是五奶奶的人!”也有人提出疑问,“我听刘管事说李格格不得宠,是被家里赶来住的。” 话音落下,说笑声也戛然而止。 仆佣们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数一家子一辈子都在庄子生活,连主家人的面都没见过,更不晓得主家人的争斗。 半响有人道:“到底是主子呢!” 接着,又有其他人附和:“就是!再是不受宠,亦是咱们李家的主子呢!” 诸人说是这么说,心里却没底,其中还有杂役跑去刘管事那报信,想要借这事巴结讨好。 让他遗憾的是,刘管事完全没把他传来的消息放在心上,倚靠在榻上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自顾自捡着花生米下酒吃:“一个日日呆在屋里的女人,能晓得什么?咱们拿的是下头的钱,屋里的东西可一样都没碰。” 刘管事清楚,屋里的东西样样都有标记,都入了册,丢了少了都会惹祸上身,但外面来的东西就不一样了,一个养在闺阁里的千金大小姐能晓得什么? “可是……” “什么可是。”刘管事捡了一颗花生米,往嘴里一丢,嚼巴嚼巴。他斜了一眼田贵,丢出一颗定心丸:“咱们身契是在五奶奶手里的,不在她手里,她能把咱们怎么样?” 与此同时,李瑞汐将画满圈圈的账册丢一边,接过青杏呈送上前的身契单子,翻了两张,就看到青杏的:“庄子上的人,身契都在这里?” “回格格的话,并不是全部人。”青杏小心回答,“虽说庄子是格格的私产,但此前都是家里负责照看,庄子上的人……管事多是家里安排的。” “哪有这么安排的?”李瑞汐懂了,同时也无语了。参考现代公司来说,有身契的是编制内的正式员工,而没有身契的则是派遣劳务的编外员工,结果编外管理起编内的,这合理吗?简直倒反天罡啊! 李瑞汐现在觉得不是李家人拿原身当傻子,而是原身就是个傻子! 倒是康熙看出其中缘由,安嫔入宫时位份仅为格格(贵人),只允许带一个小包袱进宫。 原本为安嫔备下的嫁妆,乃至其父母留下的遗产,在其入宫后,自然而然归属与李家族内管理。 待安嫔出宫后,李家归还了一部分家产,可这些家产多年来都是由族内打理,期间管事被更替,财产被侵占,倒也不足为奇。 李瑞汐没想通,也就懒得想了。她把原身的糊涂账放到一边,提到另一个问题:“他们的月俸是谁出的?” “亦是咱们家出的。” “……”合着她是冤大头啊! 李瑞汐气极反笑,立马吩咐青杏:“你去把庄子上的门都锁了,前后门都锁上,钥匙你亲自收着。” 青杏一怔,又迅速回应:“要不要奴婢唤上潘大和潘二?” 潘大和潘二是对兄弟,护送原身从京城到庄子上的,身契同样在那一摞里。 李瑞汐摇摇头,又点点头:“你把他们唤到院……不!你把庄子上所有人都喊到院里来,倒马桶的粗使都叫上,就说一个都不准少!” 青杏应了声,不多时便有人陆陆续续到院子里来。最先到的是粗使仆妇,再是外院的随从仆役,等青杏拿了前门后门的钥匙归来,院子里的管事才接二连三进来。 李瑞汐一手抱着小边牧,一手搭在白桃腕上,慢悠悠地从屋里出来了,抬眼便看到几名管事交换着眼神。 很快,为首王管事率先开口:“格格唤奴才们来,不知有何吩咐?” 李瑞汐没理他,目光扫了一圈院里人,将他们的脸庞跟身契单子逐一对应上,随后才开口:“来了庄子好些日子,今儿个还是头回与大家见面。” 下面,传来稀稀拉拉的几声应和。 身后,青杏与两名婢女把桌椅搬到外面,先将账册堆在小桌一角,而后又往桌上摆了个金镶玉瓷盘。 李瑞汐端坐在椅上,一手轻轻抚着小边牧的后背,一边温声道:“我今儿个翻了翻账册,有几处地方看不太懂,想请教请教诸位。” 底下的仆佣一阵骚动,不断有人看向王管事和刘管事等人。 可紧接着他们突然听到一阵清脆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李瑞汐手掌侧翻,无数金瓜子和银瓜子倾斜而下,如雨点般砸落在托盘里。 咕咚。 不知道是谁,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5、第五章 李瑞汐仿佛未察觉满院众人的异样反应,自顾自往下说:“谁知道时下城中棉花市价多少?棉布又市价几何?” “奴婢知道。”针线房的绿禾立刻向前踏出一步。她早先在屋里看到格格反应,心里便有了猜测,时下更不愿意错过这般良机,干脆利落地回答:“回禀格格,时下棉花四百二十文一斤,普通土棉布四百五十文一匹,细棉布要稍贵一些,一匹需要五百五十文。” 李瑞汐抬眸看向其余人:“你们可有异议?” 王管事眼皮直跳,强笑着:“格格有所不知,咱们园子所用的棉花和棉布,都是从皇商处采买的,是专供宫里的上等料子,质量和价格都与市面上的全然不同。” 康熙小狗把两爪子交错叠在身前,慢悠悠调整了个趴姿,随后对着故作正经的王管事,发出一声轻嗤。 嗤笑声清晰入耳,让王管事那张方正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饱含恶意的目光死死压在康熙小狗身上,让蜷在安嫔怀里的康熙都心生寒意,下意识龇出尖齿,发出警惕的咕噜声。 李瑞汐抬手,轻轻环住小边牧。她扫视一圈院里的仆佣,而后冲着白桃点点头:“记下这价格。” 随即,她吩咐青杏:“赏。” 青杏笑着应声,从盘里抓起一把金银瓜子,迈步走向绿禾。 注意,不是一颗,而是一把。 当下寻常粗使仆佣,一月月钱不过五百文,仆妇要好些,但也不过八百文上下。 而眼前的银瓜子,单单一颗便价值百文,至于金瓜子,众人更是想都不敢想,许是一颗就值几人两月的收入? 思罢,院里的呼吸声骤然一沉,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青杏的动作——或者说,她手里的那把金银瓜子。 在众目睽睽下,这一把金银瓜子尽数落进绿禾的手里,又被绿禾小心翼翼地拢住,悉数放入荷包中。 直至荷包的系带收紧,众人再也看不到金银瓜子以后,他们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下一秒,所有人都涨红了脸。 只不过王管事几人是气的,而其余人是兴奋的。 李瑞汐对上一双双兴奋的眼睛,深知有了良好的开端,剩下的就变得轻松起来。她翻开一页,抬眸笑问:“有人知道打谷稻桶的价格?”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抢先回答的是院里收马桶的粗使吴妈妈,“一千三百文!去年秋收时奴婢家里借不到,奴婢还跑去铺里问过。” 一千三百文?哈!李瑞汐垂眸一看,账册上明晃晃写着二十两。重点是既然薛平家里要用却借不到,那到底有没有购置都是个问题。 “赏。”她面无表情地画上一个圈,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王管事,他没了刚刚的游刃有余,连脸上的笑容都不复存在。 李瑞汐并没有放松,区区棉布,区区几十两银子,不够把管事压死。 “很好,赏。”李瑞汐颔首。 “谢谢格格,谢谢格格!”吴妈妈握着青杏递来的五枚银瓜子,一双眼儿都直了。 旁边的仆佣只恨自己回话速度太慢,才让这机会被吴妈妈给抢了去,一个个眼巴巴地瞅着李瑞汐,做好抢答的准备。 李瑞汐见状,又点了一人:“可有人知道去年炭火的市价?” “回禀格格。”这回抢先回答的是看门的薛平,尽管刘管事等人怒视着他,他却半点不怕的,眼巴巴地回答道:“去年奴才去镇上买了黑炭,那是十二月的事,当时市价一斤十文。” “园里没发吗?”李瑞汐询问。 “不,去年府里发了黑炭,只是不够用,后头奴才又去买了一些。”薛平老实交代,“去的时候已快过年了,外头雪下得老大,这炭火的价格也格外贵,故而奴才记得清清楚楚。” 李瑞汐指节屈起,在账册上敲了敲,再问:“你家有几口人?今年冬季用了多少炭火?” 薛平道:“回格格的话,奴才爹娘都是园子山脚的庄户,冬日取暖用的都是田里产的秫秸,最冷的时候再去买些黑炭,加上奴才捎带回家的那些,每日用上两三斤,过冬顶多能用上两百斤。” 李瑞汐低头对照账册上的巨额数目,歪着的身子骤然坐直:“园子没给庄户分发过取暖炭火?” 众人面面相觑,齐刷刷地摇头。 刘管事的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冷汗顺着皮肤纹理直往下淌,两滴不慎落入眼眶,刺得他双目生疼。 明明院里无风且温暖,他的双腿却是不住地打颤。 “刘管事,账册上说冬日囤黑煤三万斤,白煤一万斤,至今已悉数用完。”李瑞汐的目光移到刘管事身上,温柔的声音落在他的耳中,却宛如是恶鬼:“你且说说,这些炭火,是如何安排使用的?” “是,是,是……”刘管事张口结舌,半个字都答不上来,只能慌张转头,满眼求助地看向王管事。 王管事暗骂刘管事无能,连假账都做不周全,却不想早些年他们还有心做账掩人耳目,可眼见常年无人核查管制,这几年已是放飞自我,账册跟实际收支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王管事硬着头皮开口:“格格……” 话还没说完,李瑞汐目光一转,看向王管事:“对了,王管事可知咱们后山去年卖了多少板栗?” 之前溜达时,她听青杏几人说,园子后山种着大量板栗树,每逢秋收时全园子上下,连同山脚的庄户都会上山采收,场面十分热闹。 王管事的表情凝固:“这个……” 灶房的李妈妈见状,高高举起手来:“回格格,今年是大年,板栗产得格外多,咱们庄子去年起码卖了近万斤的板栗。” “哦?居然这么多?”李瑞汐挑起眉梢,似笑非笑:“李妈妈可晓得去年板栗市价如何?对了,庄子上可有留着?” 李妈妈偷偷瞥了眼面色阴沉的王管事,轻轻摇头:“咱们山头收成虽多,庄子里却半点没留下。听闻板栗刚打落,便被人尽数拉走了。后来庄上有人想吃,只能自去镇上买,一斤要足足二十文。” 这话一出,王管事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他抢在李瑞汐前面开口:“格格初来乍到,李妈妈又是灶下仆妇,怕是有所不知,这售卖林子产物的事,五奶奶那早有规矩,一应收成都送到京城府里去的。” 尤其是‘五奶奶’三字上,王管事落下重音。他笃定这被主家打发到郊外庄子上的格格,不敢得罪当家的五奶奶。 几乎话音落下的同时,李瑞汐就接了话:“你的意思售出的银钱都已交到府里去了?” 王管事点点头:“正是。” 李瑞汐挑了挑眉:“可是进账册子里未见这笔银钱。” 王管事皱了皱眉:“格格,这钱已送到京城李府去了。” 李瑞汐点点头:“是啊,我知道。” “您知道怎么还胡……”王管事不耐烦地开口,可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渐渐变轻,眼睛圆睁盯着面前的单据。 ——这是庄子的地契!? 眼见王管事反应过来,李瑞汐笑着开口:“没错,庄子是本格格的家产。那么现在,还请王管事告诉我,您把钱送到哪里去了?” 王管事手心里渗出汗:“是……” 这回,是李瑞汐抢在他前面开口:“对了,我家五婶乃是名门出身,怎么可能霸占族内孤女的遗产,你说对不对?” 王管事嘴唇剧烈哆嗦起来,瞬间陷入两难:若是附和,便是坐实五奶奶私吞产业的罪名;若是否认,那贪墨银两的罪责,便会尽数落到自己头上。 不过三息时间,王管事的面色彻底灰败,双膝一软,直直跪在地上:“是,是奴才私吞了银两。” 李瑞汐很满意:“把他拿下。” 站在一旁的刘管事看傻了眼,他还等着王管事救命,不成想眨眼功夫连王管事也一同栽进去。 下一秒,他也被两名仆佣压在地上。 对上周遭虎视眈眈的目光,刘管事脑海里闪过自己昔日苛待下人的行径,顿时吓得喉头滚动,厉声尖叫:“我,我们的身契在五奶奶那,你,你,你没资格抓我们——” “是吗?”李瑞汐困惑地看了眼刘管事,从身契里翻出一张:“刘德仁?” 刘管事的叫声戛然而止,双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纸属于自己的身契,满脸难以置信。 ——不可能?怎么会? 刘管事的身体陡然脱力,脑海里只浮出三个字:他完了。 李瑞汐先吩咐青杏把盘里的金银瓜子尽数赏赐下去,再吩咐:“然后把王管事和刘管事两家人都押进柴房里,你跟着去,把刘管事家里先抄了。” 青杏应了声,带人去办事。 至于李瑞汐则抱着小边牧,又起身回了屋,在屋里转了三个圈,心里斟酌再斟酌要如何处理王管事。 窝在她怀里的康熙小狗,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脑袋都转得晕乎乎了。他努力直起身子,黑溜溜的眼睛不解地看着安嫔,明明刚才她行事干脆利落,怎么现在又开始窝窝囊囊了? 小狗不解,小狗汪呜。 李瑞汐垂眸对上它湿漉漉的黑眼睛,烦恼顿时消散大半。她抱着小狗左亲一口,右亲一口,方才跟白桃吐出心声:“也不晓得五婶是什么样的人?直接处理了王管事,会不会惹她不喜?” 白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康熙小狗白眼更是要翻上天了,朕的老天爷!你怕她做什么!? 李瑞汐没注意到一人一狗的古怪表情,她斟酌半响,才决定提笔写信。 6、第六章 李瑞汐从笔架上取笔,蘸取墨汁,缓缓落字:[五婶母敬启,侄女……]。 康熙小狗熟练地站直身子,前爪搭上桌沿,后腿发力,轻松跃上书桌。 他先垂眸欣赏安嫔书写信件,只是等看清安嫔所写的信件措辞,顿时大皱眉头,侧首瞥了一眼垂首研墨的白桃,眼底里满是嫌弃。 ——难怪安嫔回家后日子过得不顺心,这身边人怎这般不伶俐?堂堂安嫔,给李家福晋写信,怎能用这般敬字? 康熙小狗左看不顺眼,右看还是不顺心,眼珠子一转,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上前,状似无意地靠近白桃。 不等白桃反应过来,它猛地跃上砚台,四爪在砚台里呱唧呱唧踩上一遍,沾得满爪浓墨。 而后它一个纵身,跃上李瑞汐写到一半的信纸,四脚乱蹬,转眼就将工整的信纸尽数覆上一层墨痕。 “萌宝!我刚写好的信!”李瑞汐把毛笔一丢,伸手就要去抓捣乱的小边牧:“小坏狗!给我站住!” 康熙小狗敏捷躲开,蹬着小短腿便要逃窜。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原来安嫔的反应比他更快,伸手一个回捞,一把将意图逃跑的小边牧给抓了回来。 此刻她正板着脸,一手托着小边牧的肚子,另一手则用力戳着他的狗脸,再是柔软的触感都抚平不了李瑞汐的愤怒,她咬牙切齿:“坏狗!捣乱的小坏狗是要挨揍的!知不知道?” 康熙小狗不乐,可转而想起如今二人的巨大体格差,还是选择使出湿漉漉的眼神攻击,成功减少怒气值! 李瑞汐端着小边牧,看着它可怜弱小的模样,到底是狠不下心揍它。 可小边牧四脚湿漉漉、黑呼呼、脏兮兮的,还直往下淌着墨汁,这模样又不能不管。 再回头看了眼被糟蹋得不像样的信纸,李瑞汐下定决心:“先去热盆水来,咱们先给萌宝洗个澡。” 刚好先前只给小边牧擦了身体,这回李瑞汐瞅着得给小边牧从头到脚洗一遍,她想到这里,立马对着小边牧露出险恶的笑容:“桀桀桀,好狗狗要乖乖哦?” “格格?”白桃听到这古怪的笑声,脑门上都蹦出汗珠,磕磕巴巴道:“这等事,还是让奴婢来吧?” “我自己来。”李瑞汐这才想起白桃还在身边呢,赶紧收敛张狂的笑容,磨掌霍霍向小狗。 忽然想起小猫小狗刚到家,还需要适应期,不能马上下水洗澡,又改口道:“说说而已,就是给萌宝洗个脚。” 白桃应了声,片刻便备好温水。 李瑞汐端着小边牧走进浴室,托着肚皮,将它四脚稳稳放进水盆里。 四爪甫一入盆,墨汁四溢而开,清澈的温水转瞬间就被染得乌漆嘛黑。 抬起,放下,复抬起又放下。 婢女连续换了三盆清水,这才没有一放下去就变黑。 李瑞汐见小边牧乖巧,松开手要他稳稳站在盆里,自己则取来皂团,一手拉着小边牧的脚脚,一手细细揉搓给它细细打上一层,再揉出带着淡淡茉莉香的细腻泡沫。 最后,再用清水重新冲掉。 全程下来,小边牧只轻轻哼唧了两声,完全没有挣扎反抗。 李瑞汐目光更慈爱了,打算回头琢磨琢磨各种小零食,好给小边牧当零嘴:“白桃,你看看萌宝,它可真乖!” “是啊。”就连白桃都忍不住点头,“奴婢记得六奶奶屋里养着的小猫,回回给它洗澡的时候,院里都闹腾得厉害。” 李瑞汐闻言,看着乖乖站在水盆里的小边牧,感动极了,伸手摸摸脑袋:“好乖好乖——” 话音还未落下,刚刚还老老实实的小边牧骤然发力,后腿猛蹬水盆,轻松逃离,临走之前还不忘用力抖了抖沾满水珠的狗腿,那水珠如雨点一般四溅而开,大半都砸在李瑞汐的脸上和身上。 李瑞汐:“???” 小边牧翘起尾巴:“汪汪汪汪汪汪!” 白桃惊恐交加:“格格!萌宝跳出来……不,逃出去了!” 李瑞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大手一挥:“上!赶紧把它给我抓住!” “汪汪汪汪汪——!” “萌宝!别乱跑——” “快快快,快拦住它!” 一时间,院子里乱作一团。 李瑞汐身子还未彻底好透,跑了几步便大喘气,靠白桃撑着才能站得稳。 她看着满院子上蹿下跳的小边牧,脑门上蹦出一个接一个的问号,这真的是边牧,而不是哈士奇吗?怎就一会儿乖,一会儿调皮的? 小边牧大变脸的原因很简单,康熙又又又被梁九功给吵醒了。他抬起眼皮子,冷冷瞥了一眼凑上前的梁九功,直接一巴掌呼上前把人推远,心里嫌弃得很:恁丑的脸,怎好意思凑上前! 说实话,梁九功长得不丑。 毕竟长得丑的太监有,但能走到康熙跟前的太监必然没有一个丑的。 可谁让康熙在狗身里醒来,凑近的每每都是安嫔那张带病憔悴,却难掩美丽的脸庞,而从本体醒来对上的却是梁九功的老脸,两者本就不是一个赛道的,这对比落差着实太大了。 梁九功也不知皇上发什么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赔着小心说话:“皇上,太子爷求见。” 提到太子,康熙的火气骤然一消,立马吩咐:“还愣着做什么,快让太子进来说话。” 梁九功赶忙应下,出门去请太子爷了。不多时,帐篷的门帘晃动,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半大少年走了进来:“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眼前少年正是皇太子胤礽。 康熙唤人到跟前:“可曾用了饭?” 胤礽摇摇头,期待地看着康熙。 康熙自是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吩咐梁九功几句,不多时,宫人便将热腾腾的饭菜端入帐内。 用罢晚膳,胤礽手里端着清茶,眼角余光则偷偷瞥着康熙,康熙挑了挑眉:“怎么了?” “汗阿玛,儿臣明日可以跟着您去猎场吗?”胤礽满眼期待。 “当然可以。”康熙淡定地颔首,然后在胤礽即将欢呼出声的瞬间往下道:“你到时跟着你二伯,在台上观看。” 胤礽的小脸瞬间跨了:“汗阿玛!” 康熙低低笑了声,这才收了笑:“明日朕是奔着那几头老虎而去,你还小,等再过上几年罢。” 胤礽闷闷不乐,哼哼唧唧不说话。 康熙又道:“回头打了老虎,朕把虎皮赏你。” 胤礽这才高兴起来,咕咚咕咚把端着的清茶一饮而尽,然后小脸皱成一团。 康熙看在眼里,暗自摇头,假装没看到胤礽偷偷从袖里摸出糖果的动作,心底发笑,这小子连清茶的苦都接受不了,还想打老虎。 想到这里,康熙眼底的笑意褪去,泛起一片怀疑,他暗自思忖,担心是否有人暗中怂恿太子。 康熙思来想去,未曾想到怀疑对象,反而又记起安嫔整顿园子的理由:箱笼里只剩几张皮子。 ——啧!李家人怎么就没随驾出行?若是有人随行,他定然要拎到跟前好生训斥一通。 其实康熙细想一番,心中便有了答案。自李率泰、刚阿泰和巴颜等人相继去世,李家第三四代子弟并不出色,说是后继无人也不为过,大多只挂着闲职,靠家里祖上余荫度日。 ——也难怪眼界越来越低,竟是连安嫔的陪嫁和父母遗物都能下得了手!康熙越想,心里越是不爽,脸色也愈发阴沉,身上透出的低气压让太子胤礽心神不宁,半响就咬牙开口认错:“儿臣知错。” 康熙冷不丁听到这话,面露疑问。 胤礽垂着小脑袋,乖乖把口袋里藏着的糖果拿出来,尽数搁在桌上:“儿臣以后不会再偷吃糖果了。” 康熙眼神愈发迷茫,下意识看向那几颗糖果,僵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抬眸看向胤礽,顿时哭笑不得:“行了,收回你那小儿作态,朕如你岁数时也喝不得这清茶,都是喝的咸奶茶。” 胤礽一怔:“汗阿玛怎不说?” 康熙哈哈一笑,不好说当时看着胤礽抱着茶碗苦得小脸皱巴巴,还非学自己的模样怪有趣的,就假装不知,故意在那看热闹。他对上胤礽控诉的目光,脱口而出:“喏,你安母……” 顿了顿,康熙想起安嫔失忆的事,改口道:“这不是给你准备了糖果?朕当年可是硬着头皮喝的清茶,一颗糖都没吃。” 胤礽乖乖应声,又把糖果抓回手里,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内侧的口袋中。恰逢裕亲王福全在外求见,他便顺势告退离开。 一路行去,沿途宫人侍卫尽数躬身行礼。胤礽微微颔首,在众人目光中走到宽阔的草地处,挥退仆婢,这才从袖里再次拿出糖果。 他剥开糖纸,把内里的糖果放入口中,抬手将那薄薄的糖纸举高。 夕阳透过糖纸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影,宛如幻境,而胤礽透过这片光影,又仿佛在里面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胤礽眼睛悄然湿润,他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孤,都快忘记你的长相了。” “今儿个,汗阿玛提起你了。” “你要什么时候回来?” “你是不是跟额娘一样,也不要孤了?” 胤礽鼻尖发酸,又怕眼泪落下来,赶忙抬起头来望着天空,恰好一只鹰隼振翅掠过天际,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要是自己能化作鹰隼,就不用一直一直等,而是能去看看安母妃了。 ——安母妃,还好吗? ——她还记得孤吗?有惦记孤吗? 7、第七章 李瑞汐全然不知,在遥远的北方驻扎地,正有一大一小两人暗自惦记自己。她抬手挽起袖子,将满脸不服气,被逮住还四脚乱蹬的小边牧按在凳上,一本正经地开始教育工作:“萌宝,告诉姐姐,你是好狗狗还是坏狗狗?” 小边牧歪歪头:“汪呜?” 李瑞汐伸出手指,轻轻戳着它的小脑门:“不准卖萌,老实交代。” 白桃没忍住:“格格,萌宝是狗,不会说话。” “萌宝很聪明的。”李瑞汐一脸认真地回答。她双手摊开,放在小边牧面前:“是好狗狗就拍左手,是坏狗狗就拍右手。” 小边牧又歪了歪头,毫不犹豫地伸出爪爪,一掌搭在李瑞汐的掌心。 白桃大惊失色,刚要为小边牧解释就听到自家格格大喜过望的声音:“我就说,萌宝你好聪明!果然是乖狗狗!” 白桃:“?” 她忍不住提问:“格格,萌宝搭上的是您的左手。” 李瑞汐点点头:“对啊,所以萌宝用的是它的右手!萌宝真聪明=3=” 白桃:“……o-o?” 白桃瞅瞅翘着尾巴,仰着小脑袋,看起来甚是得意的小边牧,试探着询问:“那它要是拍的是您的左手呢?” 李瑞汐理直气壮:“连本格格的左右手都能区别,萌宝当然是又聪明又乖巧的好狗狗呀!” 白桃:“…………” 恰逢青杏办事归来,一进门就听到主仆二人的这番对话,乐得噗嗤笑出声。 李瑞汐见她归来,随手揉乱小边牧头顶的软毛,又将它放在地上,转而看向青杏与她身后一行粗使。 “这些就是从刘管事屋里查抄出来的。”青杏示意粗使将几口沉甸甸的箱笼搁在地上,随后亲手掀开箱盖。 李瑞汐上前细看,且不说堆得满满当当的金银元宝,单单银票就是厚厚一摞。另有一箱叠满各式皮料,摆在最上头的是一张赤红艳丽的狐狸皮,连一根杂毛都没有,一看便是难得的上品。 再回想原身那可怜巴巴的箱笼,李瑞汐喃喃:“瞧着比我的家底都厚了。” 青杏垂首竖立,不敢接话,说到底她身为大丫鬟,也有失查之错。 好在李瑞汐是随口感慨一句,并未多想,随后询问:“都清点造册了吗?” “回格格,都已记录好了。”青杏把账册递送上前,给李瑞汐细看。 李瑞汐草草扫了两眼,只道:“先把刘管事等人晾着,咱们继续核对账册,顺带把箱笼里的物件全部清点一遍。这两日若是有人来求你,你就说让他们尽早补齐了账,其他一概别应。” 青杏应了声,又问格格信件可写好了。李瑞汐原本都快忘了这回事,闻言双手拍在脸颊上:“我光顾着给萌宝洗澡,忘记这件事了!” 说罢,她转身进了书房。 方才众人闹腾时,已有婢女将书房收拾妥当,就连那张被小边牧踩得看不清大半字眼的信件,时下也被整整齐齐搁在桌案边。 青杏走上前去,熟悉地研墨,准备服侍格格写信。她眼角余光瞥了眼那张脏污的旧信件,忽地眉头一跳,旁人不清楚格格的身份,从京城跟随而来的一行人却是清清楚楚的,格格身份尊贵,哪能对五奶奶用敬启的字眼。 偏偏青杏又清楚知道格格失忆,且此前情绪低落,更有自伤自残的倾向。虽然她和白桃是幼年时服侍格格的奴婢,但并无资格跟着进宫,更不清楚格格在宫里的遭遇,能做的便是按老太太的吩咐,不要再提起格格过往的经历。 只是……这措辞到底不妥! 青杏心里为难,却不知该如何劝说,急得鼻尖都渗出汗水。 白桃见状,面上浮出疑色。她好奇地探头望去,也看到了李瑞汐的措辞,下意识开口:“格格,您这里写错了。” 李瑞汐:“哪里错了?” 白桃点着敬启二字:“格格,咱们八旗姑奶奶,在家里最是尊贵。昔日您写家信时,从不是这样写的。” 李瑞汐愣了愣:“是,是吗?” 青杏又惊又喜,连连点头:“是这样。” 李瑞汐心虚得很,索性把写到一半的信纸递给两人:“我如今没了往日的记忆,也不知过去是怎么写的,你们俩帮我瞧瞧,还有哪里不妥当,我也好一并改了。” “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早该提醒格格的。”白桃连连自责,转而她想起什么,又露出笑容来:“格格,萌宝果然聪明呢!刚刚您写信的时候,奴婢都没注意到,要不是萌宝毁了信纸,怕是这信都让人捎带去京城了。” “这么一说,还真是。”李瑞汐点点头,一边按着青杏和白桃的提示稍稍改了改信件,再重新抄写到新的信纸上,一边笑道:“果然萌宝很聪明,就是……稍微有点调皮捣蛋。” 白桃回想今日遭遇,小脸皱成一团,轻轻嘟嚷着:“这是稍微吗?” 青杏虽未亲眼看到全程,但看短短时间格格和白桃都换了衣衫,心里已然猜出大概经过。 李瑞汐振振有词:“它还小呢!” 主仆三人叽叽喳喳说得欢快,原属于园子的仆佣们回到自家屋里,一个个亦是心神不宁,到夜里就有人偷偷去了青杏屋里,送了两三张银票,只求青杏能帮自己说上两句好话,免得自己也落得刘管事的下场。 青杏早得了李瑞汐的吩咐,故而把诸人的好处尽数收下,又晾了他们二三日,方才轮番把人唤来,说那账册太过难看,尽管她帮忙说了不少好话,可格格依然不满意,要他们把这两年的亏空都补上。 “青杏姐姐!青杏姑姑!青杏姑奶奶!”崔管事哭丧着脸,跪在地上:“咱们家哪里凑得出这么多钱?” “不必装模作样的。”青杏不信他的托词,声音冷得厉害:“我已劝了格格,不再深究前几年的账册,你好好想想,若是往前查,你可有什么好果子吃?” 那日别说格格恼火,她心里也不舒服,自家格格过得清贫,做个物件还用碎皮子,他们倒好!一个个中饱私囊,吃得肥头大耳,箱笼里的金银元宝和银票多得吓人。 崔管事瞬间语塞,呐呐叫屈。 青杏板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崔管事:“事到如今你还攥着钱不撒手,你也想跟刘管事一样?” “不不不,小的没这想法!”崔管事连连摇头,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去想法子。他还不死心,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想想写信去京里求人周旋。 只是未等他思虑周全,转而又听到传话,与其他仆佣一起到院里集合。 甫一进院子,众人就见刘管事被摁在凳上,潘大和潘二两兄弟手持刑板立在一旁,脚边还跪着被绳子捆着的数人,再细看竟是刘管事的一家老小,各个面无人色。 待仆佣尽数到齐,青杏便出门下令。 李瑞汐没出去,只坐在榻上看书,小边牧乖乖依偎在她身侧,仰着小脑袋静静望着她,蓬松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动着。 只是这温馨气氛,很快便被室外的惨叫声所打破。李瑞汐翻着书页的手指僵在原地,她神色不变,只平静地吩咐白桃:“去端一盏咸奶茶来。” 白桃应声退下,去茶水间准备。 待人走远,李瑞汐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懈。她始终不敢抬眼直视院中,只借着余光匆匆瞥了一眼,就见潘大和潘二将手里的板子挥得虎虎生风,一下又一下交错落在刘德仁的身上,不消几下,深色的血迹便晕染开来。 惨烈的画面刺得李瑞汐眼目发涩,她猛地收回目光,只觉得心脏都要从胸口跳出来。 李瑞汐想,还好她穿成了格格。 可这份庆幸堪堪维持三息时间,一抹苦涩又漫上心头。她身在清朝,人人皆是皇权之下的蝼蚁,今日她可以是发令严惩仆佣之人,来日遇见地位比自己更尊崇之人,她说不定就会沦为被摁在凳上受罚之人。 李瑞汐想到这里,不免情绪低落。 窝在一旁的康熙小狗将她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自腹诽安嫔心性实在过于良善柔软,不过惩治一个贪腐渎职的恶奴,竟就忐忑至此。 依康熙所见,这处置太过轻纵,起码应当直接将刘管事杖毙,再将一家老小尽数杖责发卖,狠狠震慑下面的仆佣。 可安嫔这般……却也不稀奇。 康熙记得她在宫中亦是如此,或者正因如此她才不适合留在宫中。 康熙思到这里,一颗心到底软了,他微微起身,凑上前去舔了舔安嫔的手背——附身的前两天他还不屑干这事,时间长了他也自暴自弃,就当亲两口呗,怎么遭了! 李瑞汐感受到温热触碰,一双眼睫轻轻颤动。她垂眸看向小边牧,伸手将它抱入怀中,将脸埋在它毛绒绒的肚子上,仿佛这样就能屏蔽耳畔传来的惨叫声。 “萌宝,姐姐是不是坏蛋啊?” “……汪?”康熙小狗差点笑出声,就你还能当坏蛋?他抬起狗爪,啪叽一下拍在李瑞汐的唇上,让她赶紧把话收回去。 李瑞汐嘿嘿一笑,顺势亲亲小边牧的狗爪爪,然后又是逮着小边牧亲一遍:“姐姐就知道,萌宝最好了!” 康熙小狗象征性地挣扎一下,就彻底躺平任由安嫔胡乱摆弄,甚至还有闲心感叹一句,没想到安嫔骨子里竟藏着这般热情活泼的性子。 等白桃端着咸奶茶进来,外面的惨叫声已然停歇,只留青杏的训话声在院里回荡。 再过上片刻,青杏也进屋禀报:“格格,奴婢已令潘大潘二兄弟俩将刘德仁一家押送到山脚农庄,交由农庄管事严加管教。” 李瑞汐抬手理了理衣衫,随即接过白桃手里的咸奶茶。她抿了一口,借由氤氲的热气遮盖了眼里的情绪,只笑着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8、第八章 有了刘管事的前车之鉴,余下的崔管事等人彻底收敛了心思,不出三日便补齐了账册上的亏空,又私底下给青杏白桃各送了银票金钗,只求两名大丫鬟能在格格跟前为他们美言几句。 这些私下馈赠的财物,二人不敢私藏,尽数送到了李瑞汐面前。不过李瑞汐只让两人将补齐亏空的银两入账登记,另外的银票和金钗则让她们自行留下。 做罢这事,李瑞汐还想到关在柴房里的另一人:“话说家里还没来信?” 他们所处的园子位于京郊,再是京城李府事务繁忙,耽搁回信,往返四日也是绰绰有余。 可自王管事一家被关在柴房起,已足足过了六日,却一直未见来信,也没见来人。 关于这事,青杏也纳闷:“奴婢日日到门房去问了,家里的确没人来过,也没送信的来过。” 李瑞汐蹙眉:“真奇怪。” 白桃想了想,面露担忧:“格格,您说会不会是报信的人在半路出了变故?” 青杏先是一惊,而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格格,要不要遣人再跑一趟?” 李瑞汐点点头:“行吧。” 说罢,她循着记忆又重新写了一封信,这回喊来潘大,让他亲自跑一趟,顺带瞧瞧前面送信的小厮去了哪里,若是出了事亦好报官。 主仆三人不晓得的是,京城李府的五奶奶早在前两日便收到信件,却是扣下了人,打算等老太太寿辰过后,再处理这事。 几人正说着话,刚刚还在玩玩具的小边牧突地站起身,撒着欢冲过来,一头撞在李瑞汐的小腿上。 还好边牧体型尚小,换成成年边牧冲击,她大概当场得跪下。即便如此,李瑞汐还是疼得直吸气,一把揪住撒丫子想跑的坏东西:“萌宝!” “汪呜呜!”小边牧耷拉着耳朵,浑身颤抖,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又想让我带你出去玩?” “汪汪呜呜~”小边牧耳朵立马竖起,垂落的尾巴更是疯狂摇摆。 “……”李瑞汐痛苦闭眼,满心无奈,虽然小边牧尚未长大,但她已发现很不妙的问题——这孩子精力值好像是:∞。 可身为优秀的养宠人,李瑞汐只能赶紧处理好手上的事务,然后带着小边牧出了主院。 话说唯独遛狗的时候,她才会觉得现在挺好的,起码地方宽阔,不用牵绳,更不用不见天日的时候出门…… 思绪还未落下,李瑞汐瞳孔地震,惊呼出声:“站住!萌宝!” 小狗狂奔,小狗冲刺。 小狗义无反顾,直直扑进池塘里。 甚至扑进水塘里,它还半点不着急,听到李瑞汐呼喊自己的声音,扒拉着四条小短腿,发出欢欣的呼喊声:“汪汪!” 见小边牧没有溺水,李瑞汐先松了口气,而是怒气值直直狂飙。她咬牙切齿,小跑上前,蹲在池塘边缘,朝着小边牧招招手:“萌宝,快过来!到姐姐这里来!” 嘿,你猜怎么着? 小边牧它非但没往李瑞汐这里跑,它还扭头游出三里地,再用无辜的眼神瞅你,甚至还热情的汪呜两声,听起来像是邀请你也下池子游的架势。 李瑞汐都气笑了。 她前面还在担心呢,觉得小狗刚到家要给与适应期,不能洗澡,好家伙! 还有那你那天在那边蹬腿干嘛?搞得一副你很怕水的架势? 合着你就爱玩水是吧! 李瑞汐吐槽的话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她气得直跳脚,眼角余光还瞥到两名欲跳进去捞狗的小厮:“打住!不准跳!” 两名小厮听到这话,顿时愣在原地。 李瑞汐柳眉倒竖:“好端端的跳什么跳!去拿抄网来!本格格要亲自捞狗!” ????? 小厮呐呐应声,不多时就拎来数个抄网。 李瑞汐挑挑拣拣,选了个份量和长度都合适的,开始捞捞捞捞捞! 还别说,小边牧怪灵活的。 它不觉得李瑞汐是在逮捕它,还以为是游戏呢,哧溜一下就从捞网边缘擦过,乍一看还以为边牧不是狗,而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经常玩打地鼠的人都知道,待关卡变难,打不到地鼠还荣获嘲讽的时候,就是最容易上头的时候。 目前,李瑞汐正处于这个阶段。 她挥退意图上前帮忙的青杏等人,眼手合一,挥着抄网向小边牧罩去。 可挥出的瞬间,李瑞汐便发现了问题,许是挥舞的次数过多,她的胳膊早已酸痛不已,已至于抄网并未落下自己预定的地方。 眼见小边牧即将逃出网兜,不成想它的身体卡顿了一下,李瑞汐大喜过望,不假思索地移动网兜,恰如其分地将小边牧扣住:“萌——宝——!终于让我逮住你了!!!” 康熙:“……” 甫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泡在冰冰凉凉的水塘里,脑袋上还扣着网兜的他傻眼了。 下一秒,他身体一个腾空,被抄网捞起挪到池塘边的地面上。正当他努力挣脱网兜的束缚,狼狈地从网兜钻出,后脖颈又被大手握住。 再然后,他被拎起来。 康熙无辜地看着李瑞汐——他是真无辜啊!天知道他不在的时候,那傻狗又在发什么癫! 可显然,小边牧这次的卖萌失败了。 李瑞汐一手拎着小边牧的后脖颈,一手掐他狗嘴:“嗯?还装无辜呢?一副什么事都没干的架势!告诉你,今天没用了!” 康熙:“…………汪!”真不是朕啊! 问题狗又不会说话,他这表现落在李瑞汐眼里,就是死不认错。 李瑞汐周身散发着冷气,脸上倒是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容。她记起上辈子看搞笑视频时,常有留言说养狗就得让狗知道你才是老大,故而她抬起手,在康熙小狗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就是一通邦邦揍。 康熙:“…………汪汪汪!” 不是,朕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而且……你怎么能打朕的屁股!? 最可恨的是康熙到现在都没办法自主离开,只能借由梁九功等人唤醒身体,才能离开,故而完全没有还手能力。 ——等朕回京! ——等朕回到京城! ——安嫔你就完蛋了! 康熙愤怒,康熙生气,他不服气的汪汪汪,然后脑袋又挨了几下,声音也变得可怜起来。 眼见小边牧服软,李瑞汐才停下动作。她嗅了嗅小边牧身上的鱼腥味,板着脸,气呼呼地提着小边牧进了浴室,把他摁在澡盆里,恶声恶气地威胁:“不准动,再动就打断你的狗腿!” 康熙持续震惊中:“…………” 李瑞汐全程警惕地看着小边牧,唯恐他跟上回洗脚脚时一样,乘人不备就是一组旋风脚,让自己变成落汤鸡。 可这回,小边牧毫无反抗。 小边牧这般老实,让李瑞汐火气渐消的同时,还怪心虚的,伸手揉了揉刚才自己打过的位置,生怕小边牧被自己给吓到。 康熙回过神来,第一件事是嫌弃安嫔,既然揍了就不要事后安慰,换作那傻狗,一会儿指定爬你头顶。 转念一想,安嫔这顿揍全揍在自己身上,那傻狗是半点都没沾上啊! 这运气…… 康熙沉默一瞬,意图把这念头抛到脑后,完全不想承认自己的运气还比不上一条狗! 越想丢到脑后,越是丢不出去! 康熙骂骂咧咧,爪子不自觉地拨了拨水花。 刚还愧疚的李瑞汐瞬间拔高警惕,慎重地后退两步,看小边牧只是动了动身子,才长输一口气。 康熙眼珠子一转,心里登时有了主意,他附身以前刚在榻上打了个瞌睡,顶多一盏茶功夫,梁九功定然会上前唤醒自己。 康熙小狗耳朵翘起,尾巴不自觉地晃了晃,准备算准时机玩个大的,让原主那只混世魔王狗得到应有的报应。 思罢,他抬起脚脚配合白桃的擦拭服务,一步一步从盆里出来,任由李瑞汐手持梳子为它梳理毛发,重新打理得干干净净。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盏茶的时间转瞬即逝。康熙小狗算准时机,猛地窜出李瑞汐的怀抱,直直落在地上,三步并两步往外冲去。 李瑞汐心里有不祥的预感,大呼一声:“快拦住它!” 青杏、白桃和立在门外的婢女齐上阵,可康熙小狗动作灵活,迅速窜出包围圈,目标明确朝着院里的花盆冲去。 咣当!咣当!!咣当!!! 廊下的花盆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康熙小狗还不忘初心,全部撞到以后还要贴心地在泥巴上跑上一圈,保证每只爪爪上都沾满了泥土。 李瑞汐眼前一黑:“萌宝!” 这回逮捕的不止是青杏等人,就连护院也齐上阵,势必要把调皮捣蛋的小边牧逮捕归案。 康熙小狗算计着时间,在人群中穿梭来去,很快刚刚才洗得白白的毛发变得灰扑扑。 康熙小狗累得呼哧呼哧,却不敢停下,毕竟只要他瞥一眼,就能看到双眼喷火的安嫔。 可随着时间移动,他也逐渐发现不对劲,话说——为什么自己还在这里啊!? 梁九功呢?梁九功你在干啥呢! 与此同时,远在北方的皇帐内,梁九功望着再度伏案小憩的康熙帝,眼里满是担忧。皇上往日勤勉,午睡小憩的次数极少,可此番出行至半途,几乎日日都要午睡小憩,着实异常。 可太医每日请安诊脉,却未查出任何问题,甚至还说皇上龙体康健,状态比在京城时还要好上三分。 ……状态极佳,却日日嗜睡吗? 梁九功回想过往忙起来只睡一二时辰的皇上,心里疑虑更重。眼看今日无大臣觐见,亦无急报,他便取来毛毯披在皇上身上,随即蹑手蹑脚退出营帐,只求皇上能安稳休憩。 不知梁九功打算的康熙小狗疲于奔命,可孱弱幼小的狗身拖了他的后腿,很快,熟悉的网兜从天而降,将他扣在原地。 一股冷意从背后涌来,李瑞汐咬牙切齿:“萌宝——!” ——!!! 康熙小狗的前爪搭在网兜上,下一秒身体腾空,他眼睛圆睁,发出愤怒的哀嚎声:“汪呜——!” 到底是怎么回事!? 9、第九章 随着帐内骤然响起一声沉闷闷响,守立在外的梁九功浑身一震,迅速撩起帐帘进入其中。他目光飞快扫过滚落在地的毛毯,随即朝着帐中幽暗处躬身垂首,试探着喊道:“皇上?” 康熙声音冷冽:“亮灯。” 梁九功赶忙应声,手脚麻利地点亮帐内所有烛台。 随着暖黄烛光铺满整座营帐,他眼角余光一掠,猝不及防地对上康熙帝幽暗深沉的视线。 梁九功心里一咯噔,不明白皇上又是哪里不满,只能愈发放轻手脚,做完诸事后悄然退至角落,垂手侍立,等待皇上发话。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的话,快到未时了。” “为何不唤醒朕?” “……哎?”梁九功慢了一拍才回过神,赶忙小声回话:“今儿个没事,奴才想着让主子多休息一会……”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康熙方才二十八岁,诛鳌拜平三藩,时下剑指台湾,正是意气风发的年岁,最厌身边人擅作主张。 偏偏这人还是梁九功! 明明跟随在他身边多年,居然连这等事都做不好?先前他还暗自嘲笑青杏和白桃两人不会做事,现在想来,只觉得那番嘲讽如耳光般,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康熙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挨了安嫔一顿胖揍,才把气出在梁九功身上,绝对不是! 这一句冷斥如冷箭般,直直扎进梁九功的心底。他脸色瞬间煞白,噗通跪在地上请罪,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直将里衣也润透了:“奴才该死!” 他身为御前太监,地位尊崇,就连后宫主子见着他都是含笑礼让,不知底下多少人都盯着他的位置,巴不得踩着他往上爬。 若是就此失去帝心,梁九功都不敢想自己的结局会如何——大概直接死了,反而是种幸运事。 康熙晾了他一盏茶功夫,方才唤他起身:“之前让你查的事儿,如何了?” 梁九功小心翼翼回答:“回禀皇上,太子爷身边往来的还是那几位。只那日前头有人见索额图大人入帐觐见,没走多久,平贵人便遣人送了滋补汤食去。” 平贵人赫舍里氏,乃是孝诚皇后的胞妹,太子胤礽正儿八经的姨母。 她与钮钴禄贵妃同年入宫,可次年后者晋封贵妃,她却是动也没动,依旧被摁在贵人的位置上。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皇上虽倾力栽培太子,但并不愿意让赫舍里氏力压后宫所有人。 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同为皇后的妹妹,地位却是天差地别,平贵人到底是沉不住气,频频出手,意图与太子拉近关系。 梁九功清楚知道,平贵人越是如此,越是让皇上不满。更何况这回出宫在外,前脚索额图刚走,后脚你平贵人送汤,是巴不得外人不知道你有办法联系索额图吗? 梁九功眼角余光偷偷瞥了眼皇上的神色,又瞬间收住,老老实实盯着脚背。 康熙的确没想到,平贵人能这么蠢! 可她终究是太子至亲,将其降位到常在答应,实在丢了太子脸面。他沉着脸,越想越是怄气,只是扫了一眼桌面,发现连个能摔的茶盏都没,又瞪了一眼梁九功——果然是个没用的! 梁九功猛地一个哆嗦:“……?” 康熙抬手一挥,将桌案上的笔架挥倒在地。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脆响声,数支毛笔滚落在地,纷乱的声响稍稍抚平康熙的不悦,他沉声道:“传朕的旨意,将那日送汤的宫人发往辛者库为奴,另外撤换太子营帐外值守侍卫,另外调拨两名御前侍卫前去值守。” 顿了顿,康熙思考一番,亲自点了两名品行端正,为事稳妥的侍卫出来,将他们调到太子跟前当差。 梁九功躬身领旨,正要退离去办,又听康熙询问:“安嫔的事,查得如何?” 梁九功脚步一顿,小声回话,越说就看康熙帝的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都不敢说了,暗骂李家人愚蠢短视。 养病懂不懂?什么叫养病?不放在家里好吃好住将养着,安嫔娘娘身子尚未痊愈,便草草挪到郊外庄子上,以至于安嫔娘娘高热失忆。 别说皇上听得恼火,就连梁九功刚看到传回消息时都以为自个儿看错,反复确认数遍,险些被这操作惊掉下巴。 对了对了! 梁九功小(添)心(油)翼(加)翼(醋)道:“奴才特意问了人,说是老太太的寿宴,都没让安主子回来!” 梁九功才不管什么于理不合啥啥啥的,反正皇上心疼安嫔娘娘,他当奴才的肯定得跟皇上站在一块儿! 这点不用梁九功说,康熙也发现了。他沉着脸,挥挥手先让梁九功退下去办事,打算琢磨琢磨如何办这事才好。 ——怎么处置李家? 康熙第一个念头便是从重处置,但若是这般处理,安嫔就不能留在宫外,必须要回宫里。 ——可要让安嫔回宫里吗? 刹那间,安嫔对着小边牧微笑,大笑,气得牙痒痒,眉毛倒竖等缤纷小表情纷纷浮现在康熙脑海里,让他下意识翘了翘唇角。 可高兴不过三息时间,紧接着浮现的便是安嫔在宫里时形如枯木,终日难见笑意的憔悴模样。 康熙笑容凝固在唇角,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深刻体验了什么叫左右为难! 半响,他喃喃道:“罢了,待回京以后再去敲打一二。” 再说被康熙惦记的李家,待老太太的寿宴落幕,族中众人齐聚正厅,终于有人提起李瑞汐从京郊庄子送回的信件。 七爷胡拜大马金刀坐在上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落在五奶奶身上:“旁的闲话暂且不提,早前娘娘从京郊庄子寄回的信件,五嫂压了好两日,今儿个也该给族里一个说法了。” 话音落下,正厅里寂静无声。 五奶奶全然无视周遭投来的各式目光,只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我的确疏忽了些。王管事乃是咱们家的老人了,原想让他在庄子上养老,不曾想他竟是生出狼子野心,暗中贪墨舞弊,让娘娘受了委屈。” 她目光恳切,将所有罪责推到王管事身上,又主动将失察之错揽在自身,姿态放得极低。 可七爷却不想就此罢休,继续步步紧逼:“仅仅是失查?就娘娘信里所说,王管事这般做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老七这般咄咄逼人,倒是显得我刻意藏私了。”五奶奶重重将茶盏搁在几上,抬眸迎上七爷的目光,反问道:“既然七弟这般较真,那我倒要问问,去年你花重金购入的那幅名家古画,价格足足要你十年的俸禄,这笔银钱,你是从何而来?” 七爷脸上的质问瞬间凝固,张口结舌。 五奶奶不等他缓过神,转而又将枪炮对准旁观的八爷克胜额:“这两年府中拮据,族中上下份例一再缩减,这笔置办寿宴所花销的巨款,八弟可知是从何处筹措而来?” 八爷面色尴尬,眼神飘忽:“嫂嫂,何必说这个……” “你们想要接手家中中馈,只管开口,我求之不得!”五奶奶打断他的话,话语间带上几分嘲讽:“再说若不是宫里传出话,皇上询问娘娘近况,你们会提起这件事?” 正厅内众人神色各异,有低头不语的,也有人心虚地别开头,不敢与五奶奶对视。 正如她所说,昨日寿宴之上有宗亲提醒他们,这才有今日齐聚一堂讨论的事儿。 而七爷的心思最是直白简单,只想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五奶奶身上,借此撇清自身,一来好手掌中馈,二来好让自己与娘娘关系缓和。 “那现在怎么办?”七爷闷声闷气道,半响还不服气地补了句:“谁晓得都过了半年,皇上才突然提起娘娘。” 当年他们起了挪用三房钱财来填补家用,支撑门面的心思,正是因为宫妃入宫,不能携带嫁妆,恰好彼时家族开支日渐增高,进项不丰,一族人便心照不宣,悄悄挪用起三房的财产。 哪晓得,安嫔竟是会被送回家里! 起初他们也提心吊胆,谨小慎微,可时间长了见宫里不闻不问,又晋封贵妃四妃,原先的八嫔之首早已成了旧日黄花,这才重新起了心思。 没成想,时隔半年皇上居然想起来了! 五奶奶同样郁闷,却也知道必须想法子把事儿掩盖过去:“事已至此,咱们必须把黑锅压在王管事头上,速速平息了这事,给远在庄子上的娘娘一个交代。 我想了想,打算将王管事一家的身契都送去,任由娘娘处置。另外,还需要再选一二铺面,作为给庄子往年开支的补偿。” “咱们家的铺面可就没几个!” “不然你想事儿闹大?闹到皇上跟前去?”五奶奶瞪着眼儿,而八爷克胜额也点头道:“五嫂说得有理,我看就这么办!” 可没了三房的财产,李家开支愈发艰难,几人商量半响也舍不得把最好的几间铺子送出去,挑挑拣拣,选了门面大但位置一般,生意普通的两间铺子地契,连带着王管事的家眷、身契以及五奶奶写的信一并送去。 送信的刚出门,就遇见匆匆赶回李府的潘大,两人见面,面面相觑片刻后又带着东西匆匆往回赶。 隔日一早,身契、地契和回信就送到了李瑞汐的手里。她打开信件,快速扫过信上通篇客套的致歉说辞,目光落向旁边那一摞的身契上,草草翻看两眼,就尽数交到青杏手里:“拿去给王管事看一眼,再按上回的法子处置。” 青杏应了声,退下去办事。 不多时,前院便传来板子起落的沉闷声响。有了上回的经验,这回李瑞汐神色不变,平静地翻开另外几张地契:“哎……白桃你看看,家里还给了三套铺子呢。” 白桃送上一盏咸奶茶,小声嘟嚷着:“刘管事便贪了那么多,上头的王管事更不知道贪了多多少,给三间铺子都是便宜他们了。” 李瑞汐接过咸奶茶,抿了一口,黑茶的焦涩配上牛乳的醇厚,还有很有存在感的炒米,还别说怪好喝的嘞! 加上她上辈子就挺喜欢咸奶茶的,故而李瑞汐连喝数日也不腻……好吧,稍微有点腻了。 她喝了两口,放下了。 白桃瞅了一眼,转头又去茶水间取了一盏奶茶来,把先前喝了两口的咸奶茶撤下去了。 李瑞汐看了看地契,示意白桃也来瞧一瞧:“你可认识这三个地儿?这三处是做什么生意的?” 白桃闻言,仔细看了地址,又努力回想起来,半响还是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咱们家,都做什么生意?” “奴婢知道的不多,只晓得有一家钟表铺子、一家古董铺子,另外还有两家当铺。” 李瑞汐的眼睛越睁越大,这三样铺子,光是听就知道定然是钱财滚滚而来的类型。 ——哇,李家还蛮大方的嘛! 她思绪刚刚落下,就听到白桃话锋一转:“但奴婢知道的那几家铺子,地址与眼前地契不同。” 李瑞汐:哦,这样啊(失望。 她又把信纸看了一遍,发现李家没提这三间铺子的具体信息,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既然如此,咱们便去瞧瞧?总归是自家产业,也得了解了解。” 10. 第十章 白桃听到这话,眼睛亮亮的:“格格要回京城吗?” 青杏从外面进来,恰好听到李瑞汐的这番话,惊讶道:“格格是打算回府里一趟?” 她脚边跟着小边牧,这小家伙刚刚睡醒,伸了个懒腰,迈着小短腿就来寻李瑞汐。 小边牧热情地摇摆着尾巴,连着胖嘟嘟的身体也跟着摇摆,在李瑞汐腿边绕来绕去,蹭来蹭去。 反正李瑞汐忍不住,她弯腰将小边牧抱起,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摸着它柔顺的毛发,摸得小边牧的眼睛眯着,打起了小呼噜,这才开口反问:“我回府里做什么?” 就她半昏半醒时得到的消息,李家人连老太太的寿宴都没打算让原身参加,得了重病也没个人来探望原身。她既不是抖M,也不是傻子,干嘛要眼巴巴地跑回去热脸贴冷屁股。 青杏不解:“那回京城做什么?” 白桃赶忙接话,示意青杏看一看桌上的地契:“这不,家里送了三间铺子赔罪,格格想去瞧瞧铺子。” 说罢,她又看向李瑞汐:“格格,青杏姐姐比奴婢的见识多,说不定认得这三处地方。” 正如白桃所说的,青杏爹是管事,娘是针线丫鬟,当年三房夫妇尚在时,是跟前数一数二的得意人,知晓的要多得多。面对格格期待的目光,她赶忙捡起三张地契,仔细看了一遍,又回想了一番,果然有了答案。 可……还不如没有答案呢! 青杏小脸涨得通红:“格格,格格!” 她好想把李府上下都骂上一通,才能解心头郁气,可对上李瑞汐茫然中带着担忧的目光,她又迅速冷静下来:“奴婢的确知道一些内情。” 李瑞汐看出青杏反应不对,坐直了身体。她的膝盖动了动,趴在上头的小边牧身体一滚,无人注意到原本闭着眼儿的小边牧突地睁开眼,眼神锐利非常。 康熙已逐渐熟悉睡着就会跑过来的状态,他熟练地抖了抖毛发,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顺带支棱起一双耳朵,听起主仆三人的闲话。 “这三间铺子,别说赚钱了,若是不亏钱都属于是烧高香的!” 话音落下,李瑞汐瞪大了眼。 白桃更是惊呼出声:“啊?咱们府上的铺子还有不赚钱的?” 青杏气笑了:“当然有。” 甚至她没提,其实这几年就连李家原本赚钱的铺子都已日落西山,一日不如一日了,更不用说这些本就不赚钱的。 因着格格失忆,青杏索性从头细细讲解:“奴婢先给格格讲一讲咱们京城的格局,再说这铺子的问题。 咱们北京城分外内城和外城。 内城居中当然是紫禁城,而后八旗环绕拱卫在紫禁城的四周,咱们李府也在其中。 而隔着宣武门、正阳门和崇文门,往外便统称为外城,也有人唤这里为南城。 而在外城的东边乃是漕运集散地,又有禄米仓、南新仓等粮仓,各地钱庄当铺也齐聚与此,故而能在这里居住的都是汉官富户,包括一些大型的铺子酒楼也多在这里。 也正因此,故而离这块最近的南边,便成了寻常商贩、赶考百姓乃至京中民人的聚集地,房价也水涨船高。 而西边远离热闹的东边,又有运送煤炭所用的阜成门,城外还有大片农田,常有农户进出,故而各行各业的人都会在那边聚集,房价要比城内其余地儿便宜许多。” 说完这些前情提要,青杏方才说起这铺子的问题,原来这三间铺子位处外城中间。 这位置说好,远不及东边坊市;这位置说差,远比西边街巷要好,只是周遭都是民人生活区,住的都是平民百姓,并不适合拿来经营李家的古董、钟表和钱庄生意。 听到这里,李瑞汐皱了皱眉,要知道后世百姓生活区那可是妥妥的流量中心,即便不适合经营李家的几样生意,也能做别的,再不济总能出租。 她是这样想,亦是如此问的。 青杏解释:“当年三爷尚在时这三间铺子便时有亏损,还曾提议将这几间铺面售卖或者出租给旁人,可族里不愿意,后头又提过两回售卖的事,可一直没有结果。” 李家已过世的老太爷与老福晋,足足留下八房子女,像是三房留下李瑞汐一根独苗的是少数,大部分那是开枝散叶,孙子孙女一窝窝。 说白了,就是每个人都盯着李家财产,唯恐自家分了少了,每件事都得一大帮子人商量再商量。 青杏想这也许是老天降下的奇迹,兜兜转转,多年后竟是交到格格手里,要格格来处理。 李瑞汐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番事,强烈怀疑李家上下都有拖延症,随即又问道:“既然还留在手里,那现在这三间铺子是做什么的?” 青杏嘴角抽了抽,努力憋着笑:“要是奴婢没记错的话,其中两间已租出去了!听说租出去的价格,比三老爷当年说的时候价格还要低呢。 至于剩下那间,奴婢听说因着地方比前两间还要太大,出租价格太低,故而至今还开着钟表行。” 说罢,青杏没忍住,还是笑出声。 时下钟表都是西洋玩意,跟古董一般,买得起的只有官宦富户,放在平民区那跟后世家门口开个博物馆似的,属于拿来给老百姓开开眼界了。 李瑞汐一时无言,原身爹都死了好多年,京城作为大清都城,不断吸纳着人口,庞大的人口红利摆在那,那几间铺子怎可能不涨反跌? 她眯了眯眼,手下不自觉地揉搓起狗毛,眼里若有所思的:莫非李家被人欺骗了?还是这铺子租户有何猫腻? 正当她思考时,一旁的白桃也在抱怨:“青杏姐姐,有啥好笑的!现在……这三间铺子成咱们家的了。” 青杏的嘲笑戛然而止:“对哦!” 青杏和白桃眼巴巴地看向李瑞汐:“格格,您说如今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去瞧瞧?” 亏损砸在李府头上,他们还能乐呵。 可想到往后得自家接手恁大一笔亏损,青杏和白桃怎么都笑不出声。 李瑞汐心里猜测有好多,但都没有证据,她准备先让人探探风,故而摆摆手:“先不去了,咱们明日去后山转转,散散心。” 她端起茶盏,正准备喝一口润润喉咙,冷不丁想起一件事:“对了?前面两家铺子的租期何时到期?什么时候付的租金?” “奴婢看看。租期都到今年年底,至于租金……”青杏翻看着地契后面糊着的单子,说话的声音渐渐变轻:“已提前付完了?” ????? 李瑞汐端着茶盏的手颤了颤,一言难尽地看着青杏:“……青杏,我们家,不!李府这么穷的吗?” 当家的到底啥人啊? 前面贪庄子钱,嫁妆钱,现在连铺子的租金都得贪?这,这,自己真是 大户人家的格格吗? 青杏呐呐不作声,心底生出名为羞愧的情绪来。只是她羞愧了好一会,才惊觉不对,她,她啥都没干,羞愧什么啊! 别说青杏有这感觉,康熙也有种被雷劈到的震惊感觉,紧随其后是羞愧到丢脸——卧槽卧槽卧槽!李家,你们他娘的是不是抠门鬼转世啊? 补偿就补偿吧,这补偿都是个啥? 居然把已出租出去的,又或是完全不赚钱的铺子拿来补偿给安嫔? 哇……要么别补偿,要么就大方点! 这种补偿跟不要脸耍赖皮有什么区别? 康熙知道李家先头几个有能耐上战场的都没了,留下的老七和老八都是愚钝之徒,下一代也都是些酒囊饭袋之徒。 可没想到能糟糕成这样啊! 康熙都开始怀疑自己了,他把安嫔送回家,是不是让安嫔出了虎穴又进狼窝……啊呸!紫禁城才不是虎穴呢! 康熙摇摇狗脑袋,把乱糟糟的思绪甩到一边,尾巴轻轻一甩一甩拍打着安嫔的大腿,熟练地运用可怜的呜咽声吸引安嫔的注意力。 他的招数十分老套,但有用。 李瑞汐立马被他的动作所吸引,不再提李家商铺的事儿:“罢了罢了,也就半年的租金,现在也到萌宝出门散步的时间了。” “格格,那钟表铺子要怎么处理?咱们使人去收拾干净?” “收拾什么?既然房契到我手里,自然亦是咱们家的东西。”要是先前,李瑞汐说不得还会让李家人把东西挪走,懒得跟他们东扯西扯。 可现在不割他们一刀,岂不是显得自己好欺负,故而她吩咐:“跟潘大……不,跟潘二说一声,让他去那边转转,省得那铺子的管事往后跑错地。” 青杏笑着应了声,而李瑞汐也终于能喝上一口,润润喉咙。 只是她喝了一口,便面露惊讶,眼前这盏奶茶不是咸的,而是甜的? 白桃乐呵呵的:“格格,这是您以前常喝的甜奶茶,您觉得味道可如意?” 李瑞汐:“……嗯。” 李瑞汐忍了忍,没忍住:“我以前最爱喝这个?” 李瑞汐双目发直,端着奶茶又喝了一口,然后定定盯着浅褐色的茶汤:“……” ——原身难道也是穿越的? ——难道这身体还是共用的? 思绪还没落下,就听白桃笑道:“是啊,格格每回说喝腻了咸奶茶,就会让奴婢们换甜奶茶来喝,想当年您与钮……几位格格一同捣鼓了好些日子,才选出这道的。” 李瑞汐把茶盏搁在几上,抱着小边牧站起身。她一边往外走,一边也注意到白桃提到的格格二字:“我与几位格格?是……李家的姐妹?”难道是幼年关系好,长大就不来往? 白桃瞬间敛了笑容,迟疑了一会才小声回答:“不是府里的几位格格,是格格您出嫁前的闺蜜,只是她们都去了远方。” “远嫁了啊……”李瑞汐又是庆幸又是遗憾。婢女们与自己再是亲近,也终归有些距离,她很难借此来揣测出原身原先的处事习惯。 还好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顺利。 李瑞汐未注意到白桃垂下了头,不敢让李瑞汐看到自己的表情,却不想她的表情尽数落在康熙帝的眼里。 康熙的心情又复杂起来,安嫔的闺蜜,那不就是赫舍里氏和钮钴禄氏。 11、第十一章 赫舍里氏娴淑,对待后宫嫔妃甚是公允,虽然偶尔会见她拨给钮钴禄氏和李氏一些物件,唤她们到坤宁宫中说话,但当年全心忙于掌权之事上的康熙并非太过在意。 直到赫舍里氏过世后,康熙才从两者的异状中窥得一二,遣人打探后终于得知赫舍里氏、钮钴禄氏和安嫔三人,其实在入宫前便认识。 尽管三人年纪相差颇多,关系却出乎意料的好。 也正因此,康熙默认了钮钴禄氏和安嫔时常去照顾年幼的胤礽(保成)。 只是没想到钮钴禄氏竟是步上赫舍里氏后尘,封后不过半年便因病去世。 康熙念及赫舍里氏,自然而然联想到太子胤礽,这孩子在自己跟前说话做事总是一板一眼的,一副小大人的架势,可先头也是会笑笑闹闹的。 ——定是索额图和平贵人的错! 康熙寻摸了一圈,很快敲定问题的源头,又苦恼起教育太子的事来。 想着想着,他又开始心疼太子,自己当年奋发努力是因为先帝不得力,时下有自己在前面挡着,怎么说太子也应该过得比我年轻时更轻松吧?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既然巡幸在外,又动了让胤礽轻松轻松的心思:太子年幼,也不好带他打猎,不过打两只兔子也未尝不可? 康熙盘算的期间,李瑞汐抱着小边牧一路走出园子,来到靠近后山的大片草坪上,她才弯腰将小边牧放到地上,拍拍它的小屁股,示意它去玩耍撒欢。 没曾想小边牧像是没注意到自己被翻下来,四脚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脑袋,呆呆地看着自己。 “发什么呆呢!”李瑞汐忍不住伸手捏着小边牧的嘴筒子,看它的眼神从迷茫到困惑,再到恼怒。 “汪汪汪汪汪!” “哎!姐姐又没欺负你,是在喊你玩耍。”李瑞汐如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狗玩具,这是用麻绳编制而成的拔河绳,前端系着一颗皮质的小球,是小边牧最爱的玩具之一,亦是她从上辈子看过的短视频里学到的。 李瑞汐挥了挥玩具,熟练地递到小边牧嘴边:“萌宝,来!咱们来拔河。” 康熙小狗没眼看,他扭过身子,用屁股对着李瑞汐。 李瑞汐也不放弃,山不来我去不就成了嘛!她转到小边牧的前面,继续把拔河绳递到它嘴边:“来嘛来嘛。” 康熙小狗嫌弃地别过头。 李瑞汐瞅瞅拔河绳:“难道是脏了?” 小边牧萌宝说爱干净吧,没事跳河跳泥塘,可说它不爱干净吧,碗脏了嫌弃,窝脏了巨嫌弃,玩具脏了更是超嫌弃! 李瑞汐不解,但尊重。 故而她又从白桃手里接过一个丑丑扁扁的玩具,这玩具外层是厚实的土棉布,内里用棉花填充,捏起来很是蓬松,大小厚度也刚好是狗嘴张大可以叼住的程度,甫一制作出来,便深得萌宝欢喜。 可康熙小狗依然不以为然,甚至嫌弃地踹上一脚。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子,任由阳光洒满肚皮,尾巴甩了甩拍拍地方,似乎正在邀请李瑞汐也坐在院子里,一起晒晒太阳。 “刚刚是你吵着要出来玩哎!”李瑞汐无可奈何,“姐姐可是带你到这么远来。” “格格。”白桃警惕地瞅了一眼小边牧,凑到李瑞汐耳边嘀嘀咕咕:“是不是萌宝又想跳池塘?这才不满意您带它到这里来。” 康熙小狗:“……”放屁! 不同于他的不满,李瑞汐倒是觉得白桃说的很有道理:“回去时,记得把萌宝抱在怀里,免得它又捣蛋!” 康熙小狗:“……”都说没这回事! 苦于他存在于小狗体内,而这只小狗是个捣蛋鬼,康熙郁闷得很,只是他完全忘记前两日在院子里横扫花盆,制造惨案的不是小边牧,而是他自己! 李瑞汐看看还是不打算动弹的小边牧,嘀咕了一句:“罢了。” 在青杏和白桃的惊呼声中,她一屁股也坐在草坪上,甚至索性直接躺平,仰头望向天空。 还别说……现在的北京城天气一点都不好啊!谁说没有工业污染的古代,天气能变好的? 李瑞汐瞧着笼罩着一层薄雾的天空,笑嘻嘻地示意青杏和白桃也坐下来:“偶尔躺在草地上也不错,你们也来试试。” 青杏毫不犹豫地地跟着坐下,倒是白桃犹犹豫豫:“格格,这不合规矩……”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 “可是……”白桃下意识看向远处丫鬟仆佣所站的地方,还未往下说,就对上青杏提醒的眼神。 她犹豫了下,也乖乖坐在地上,触碰到柔软草坪的瞬间,身体僵了一僵,方才放松下来。 李瑞汐双手举起小边牧,温柔的阳光抚照大地,给小边牧蓬松的毛发笼罩上一层金光。 ——看上去愈发萌哒哒了! 李瑞汐没忍住,嘟着嘴凑上前就是一连串的亲亲。 康熙没眼看,伸出爪爪就是飞踢。 李瑞汐脸蛋挨了一脚,委委屈屈地放下小边牧,自顾自瘫在地上:“唔……偶尔这样躺着……也蛮舒服的……呼。” 李瑞汐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不料下一秒,小边牧又叼着拔河绳凑了过来,尾巴摇得欢快。 李瑞汐一脸懵地推开凑上来的小边牧,撑着胳膊坐起身:“?” 小边牧一甩头,把拔河绳丢在她手边,尾巴摇得飞快:“汪汪!” 李瑞汐更疑惑了:“刚刚喊你玩的时候,你还不肯玩呢?你这小狗,怎么还性格如此多变?” 小边牧不懂,小边牧热情。 小边牧摆出下犬式,疯狂摇摆尾巴,邀请李瑞汐跟自己一起玩耍。 李瑞汐瞪着小边牧三息时间,遂放弃。 她捡起拔河绳,小边牧默契地叼住另一边,一人一狗拉扯起来。 青杏和白桃也坐起身,盘腿坐在旁边,笑嘻嘻地加油助威起来。 另一边,这回梁九功准时唤醒了康熙。 康熙黑着脸,阴嗖嗖的目光划过梁九功,激得他战栗不止,心里暗暗叫苦。 好在康熙也知道这并非他的过错,按了按隐痛的太阳穴,将目光转回堆成小山的奏折上。 批了两三张奏折,刚刚躁动的心情瞬间平息下来,康熙越批越起劲,埋头咔咔干到天黑。 等把堆着的奏折全部干完,他还有些意犹未尽,脑袋跟烧开的热水壶似的,思绪翻腾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梁九功见状,悄声吩咐两句,不多时便有小太监端着凉茶和点心进来了。他面上堆笑,接过点心麻利地摆在案上,又将凉茶送到康熙手边:“皇上,这是宜妃娘娘刚刚送来的。奴才方才就想呈送上前,可宜妃娘娘说皇上正忙,要奴才等皇上事儿做完再送上来。” 康熙眼皮不抬,只端起茶盏抿了两口,不提点心的事,更不提宜妃的事,自顾自问起太子近况。 梁九功躬着身,低眉顺眼地说着太子爷这两日的日程,就连三餐分别用了几口饭,都一五一十尽数说明。 说罢,他才在心里暗叹一声,宜妃娘娘啊宜妃娘娘,不是奴才不帮您说话,奴才说的那番话已对得住送到手里的银票了,许是皇上出行在外,对宫妃兴致不大? 确定处置一二宫人没给太子造成问题,康熙心情不错,又提到另一件事:“京城那边的消息还未送到?” “唉?”梁九功愣了一愣。 “安嫔。”康熙不满意地瞅了一眼梁九功,总觉得他越来越蠢了。 梁九功猛地回过神,赶忙回答:“回禀皇上,内奏事处暂未收到回信。” 康熙指节敲击着桌案:“催一催。” 梁九功表情有些微妙,他赶忙低垂着头,退出营帐去寻内奏事处的张太监。 只是走在路上,他越想越奇怪,安嫔娘娘尚在宫里时,虽颇为得宠,但并非力压群芳,前有那时尚且为嫔的惠妃荣妃,后面又来了宜妃、德妃和郭贵人,怎到宫外倒是让皇上惦记起来了? 莫非安嫔娘娘还留着后手? 梁九功思索半响,也没从皇上的近物里寻出一样与安嫔有关的,脑海里的问号是一个接一个,都快把脑袋给弄宕机了。 直等他从内奏事处归来,见着端立在营帐内的太子爷,忽地恍然大悟,莫非是照看太子爷时想起来的? 再联想挨了敲打的平贵人,梁九功觉得这猜测愈发对了,瞧瞧安嫔娘娘往日对太子爷的照顾,再看平贵人的,啧啧。 然后就听到石破天惊的话:“汗阿玛,儿臣听说安嫔娘娘得病才被挪出宫的,是真的吗?” 梁九功脚下一滑,冷汗如雨,赶忙埋着脑袋,躲在阴影处,假装自己不存在。 康熙敛了笑,平静地看着胤礽:“谁与你说的?” “……” “……” 父子两人僵持半响,最终康熙也懒得追问,只说道:“明日朕带你参加围猎,若是你表现得好,等回京以后朕就带你去看看安嫔。” 也没提,安嫔到底有没有生病。 太子胤礽眼前一亮:“真的!?” 康熙哂笑:“朕还骗你不成?” 等胤礽兴高采烈离开,康熙收敛了笑容,轻哼一声:骗的就是你,连如何算表现好都不问一句,被骗也是活该! 不想出门的胤礽也预料到这点,暗暗嘀咕:连如何算表现好都不提前说明,果然不想让孤见安母妃! 他脸颊气鼓鼓的:“孤一定能做到!” 胤礽下定决心,定要让汗阿玛哑口无言,老老实实带自己去探望! 被父子继续惦记的李瑞汐连打了三个喷嚏,惊得青杏赶忙伸手扶住她,一边拿出帕子为格格擦汗,一边使人去喊大夫,还要吩咐白桃赶紧逮住尚未消停的小边牧。 李瑞汐揉了揉鼻尖,先唤住准备去喊大夫的小丫鬟:“我身子好着呢!一想二骂三记挂,我看是有人在记挂我。” 白桃脱口而出:“是家里在记挂格格?” 李瑞汐惊得龇牙咧嘴,伸手抚平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好白桃,别说这等吓人的话。” 白桃闹了个大红脸。 李瑞汐嘀嘀咕咕:“他们能记挂什么?记挂钟表铺里没能及时运走的钟表吗?” 12、第十二章 李瑞汐没想错,李家人还真在惦记那批被扣下的钟表存货。好在李家五奶奶再是脸皮厚,也没厚到能跑去跟内侄女抢私产的程度,情急之下,只能搬来老太太撑腰。 老太太觉罗氏听得来龙去脉,胸口剧烈起伏,气恼之余更感悲凉。她伸手指着七爷八爷的鼻子,厉声呵斥:“我们李家何尝落魄至此?不过半年租金,几箱余货,都要豁出脸面去算计争抢?汐丫头是你们三哥唯一的血脉,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两人垂首立在老太太的床前,不敢应声。半响,七爷胡拜才小声辩解:“额娘您许久不当家,不知府里如今的难处……” 话还没说完,老太太扬手就是一记耳光。她用的力道极大,直接将七爷打得踉跄倒地,半边脸颊瞬间肿得老高。 一旁原本打算帮腔的八爷见状,立刻紧紧抿住双唇,屁都不敢再蹦一个。 老太太懒得再看这两个不争气的玩意,指尖颤抖着攥住孙嬷嬷:“去,你去把我私库里的,私库里,最里头那两箱物件……都给汐丫头送去,就说,就说是祖母早先备着,备着给她出嫁添妆的。” 孙嬷嬷眼眶泛红,低低应了声,又赶忙扶着老太太躺回榻上。 “额娘……” “滚!”老太太憋出一个字,七爷八爷吓得麻溜滚蛋。她听着两人离去的声响,泪水顺着满是沟壑的皮肤往下淌:“要是刚阿泰,要是巴颜还在……就好了。” 老太太说的刚阿泰和巴颜,正是李家三爷和五爷,还留在屋里的五太太闻言瞬间红了眼圈。 兄弟二人文武双全,战功赫赫,却偏偏落得英年早逝。反观庸碌无为的七爷八爷活蹦乱跳的,健康长寿。 满屋仆婢垂首默然,无人记得五奶奶尚且立在角落里。半响她悄然告退,满身倦怠地回到自家院子,尽管手边堆满了待处理的事务账册,她却迟迟没有处理的心思。 “福晋,外面……”管事求见。婢女掀帘而入,却被凝滞的气氛吓得不敢多语。 奶嬷嬷见状,摆摆手让婢女退下。她踌躇片刻,掀帘去外面备了茶水进来,她将茶盏搁在五奶奶手边:“福晋,老奴说句不中听的话。” 见五奶奶没有开口,奶嬷嬷继续往下说:“七爷八爷再不成器,那也是老太太的亲生骨肉。往后家中家业人脉,终究是要归属与他们的。 您看看大格格,从宫中回来以后受了多少委屈?老太太曾帮忙说过一句话吗?可曾拿东西补贴了? 福晋您操持家务恁多年,把嫁妆都拿出大半,老太太又何尝夸您了?更别说七爷八爷,就是底下人都觉得您占了家里的便宜。 再说福晋您往昔劳心劳力,亦是为了给小主子铺一条前路。 可眼下,李家一日不如一日。 待小主子长大,李家真有能力庇护乃至帮忙吗?福晋,您不为自己筹谋,也得为小主子考虑。” 五太太看着满桌待处理的事务,陷入良久的沉思,而另一边李瑞汐则截然相反,正愁日子太无聊。 谁能想到,半月前她还在烦忙得连年假都没空用,现在居然闲到睡觉睡太饱! 没错,她竟是睡觉睡太饱啊! 原因就是尽管她的身体情况好转,却还在大夫要求的修养期内,故而每日行程很固定,可以总结为:起床-早膳-遛狗-回屋里休憩-午膳-遛狗-回屋里休憩-晚膳-遛狗-回屋里休憩-睡觉。 所谓休憩,就是睡大觉! 李瑞汐翻来覆去没睡着,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挪到书架前:“……就没有话本吗?” “奴婢使人去镇上购置。” “嗯……” “格格无聊的话,要不要做做女红?” “不要。”李瑞汐摆摆手,不太想干这事。只是话说出口,她的思绪陡然一顿,忽然想起那些被自己搁置了许久的兴趣爱好。 尚在读书时,她追星、养娃、写手账、做烘焙、玩陶艺,拼乐高……可等步入职场以后她渐渐没了自己的时间,曾经的爱好被她盛进箱子,放进柜子,最后彻底遗忘。 现在回想,她已忘记自己买的最后一个棉花娃娃是谁,也已记不清她有没有拼完生日时买的乐高。 ——既然现在这么闲,那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兴趣爱好捡起来呢? 当这个念头从脑海里闪过,李瑞汐瞬间坐直了身体。她想了想,打算先从工作时也保持的手账开始,为此她吩咐青杏取各色纸张来,然后从中选中一款纸张。 这种纸张整体洁白柔润,偶尔可见淡黄色斑点,手感薄而强韧,手感尤为特别,尤其是上面的纹路很少,非常适合裁剪上色,简直是为手账内页量身定做的! 若是上辈子李瑞汐对毛笔字和绘画有些了解,又或是见过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估计就会知道面前这摞纸,正是后世被誉为桃花纸的开化纸,区区a4大小便价值50美金。 她把纸张铺在桌上,对折以后用针线将中间部分缝合,这便是手账本的内页。 再来,李瑞汐开始制作手账本的外皮,这点难不倒她。她先用内页做为标准,在纸上勾勒出手账本本体的大小,再将纸张刮上浆糊,黏在牛皮的内侧。 紧接着,她用小刀顺着纸张的边缘将牛皮切割下来,再用铁铳给牛皮打孔,最后用剪子把四角剪成圆弧状。 最后用粗一点的牛皮绳将外面固定,并将内页放置其中,这样一来就完成了。 “锵锵!”李瑞汐将花费大半天时间做好的本子展示给青杏白桃看,“是不是很漂亮?” 青杏和白桃不吝赞赏,铺天盖地的甜言蜜语说得李瑞汐脸都红了:知道的知道她是做了个手账本,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个四库全书呢! “咳咳,好了好了。”李瑞汐赶忙打住两人的话语,难掩嗔怪:“说得太夸张了。” 说罢,她把路过脚边的小边牧抱起,把它的爪爪放在砚台里摁了摁,然后再摁在手账本的第一页。 小边牧先发出不满的呜咽声,而后似乎又对头回见着的手账本产生兴趣,伸出小爪子就要去捞。 “停停停,不可以。”李瑞汐熟练地摁住小边牧,将它送到白桃的手里。白桃甚至提前喊人准备好了毛巾和水,当即给小边牧洗了脚,又擦干,最后放在地上。 李瑞汐提笔在爪印下写了四个大字:萌宝日记。 等封面晾干,她翻开一页,考虑将前面捡到萌宝和这几日的养育经历也尽数写画上去。 可刚要动笔,李瑞汐又停住动作,目光落在毛笔上。直接用毛笔写字,若是错了便很难修改,故而她思考一番,又要人去买……铅笔。 嗯,现在应该有铅笔了吧?或者石墨。 李瑞汐努力回想了下,沉痛反省自己将知识尽数还给老师的错误,心虚地试探着询问:“现在有没有那种可以写一下,然后再擦除的笔?” 青杏想了想:“格格说的可是炭笔?还是白垩笔,又或是铅条笔?还是说您想要用雌黄?” 李瑞汐:“……有这么多种吗?” 青杏笑道:“白垩笔是用白垩土和滑石削制而成,多是孩童学字用的,亦可用在布料上用来定位绘制;炭笔是在绢和纸起稿用的,只要用手轻轻一抚就可去掉。 至于铅条颜色要笔炭笔更深一些,通常画上去以后得用布擦掉,只是这物有毒,使用时得戴着手套。 若是主子是担忧字写错无法修改,那可以用雌黄,只需涂抹上,即可掩盖错处。” 说罢,青杏也觉得稀奇,自家格格失忆以后有些知识没丢,有些常识却丢了一干二净,比如知道文房四宝也能用,却完全不记得还有雌黄这般可以修改文字的物件。 李瑞汐还真不知道! 她听得好奇,索性大手一挥要青杏都备来,准备逐一试试看,看看哪种更好用。 这些东西都不是稀罕物,不过片刻功夫便准备就绪,尽数放在托盘里,由青杏送到李瑞汐跟前。 只看一眼,李瑞汐先认出白垩笔——合着这物就是粉笔!难怪适合在衣服上定位呢,早知道刚刚制作手账本时也能用这,就不必用浆糊把纸糊在皮料上了。 紧接着,她看向炭笔和铅条,时下两物都相当原生态?不但短短的,而且都是光秃秃的,只顶端磨尖。 李瑞汐戴上手套,两种都试用了一番:所谓炭笔其实就是一根硬黑小棍,稍一使劲便会折断,划过纸面便会留下一层黑粉,总有种脏兮兮的感觉;铅条的手感要比前者好得多,手感比较软,可画几下尖头就会被压扁,需要反复修理。 “都不是很好用啊。”李瑞汐看着纯铅条,依稀记得后世的铅笔应当是石墨加黏土为笔芯,再在外面包上一层木料,可自己要如何提起这个来呢? 正想着,白桃提到针线房的丫鬟绿绒:“格格,奴婢记得绿绒姐姐那有一支铅条笔,跟一般的铅条笔不一样,很是好用,咱们做东西时,时常借她的拿来用。” 李瑞汐虽然兴致不大,但也让她唤绿绒过来问上一问。绿绒如上回进屋里回话时一般,端立下面,垂首望着鞋面,只是李瑞汐让白桃把笔取来时,才能见她手掌颤了颤。 李瑞汐面露疑色,旋即将注意力落在手里那支铅条笔上。同样是铅条笔,面前的铅条笔却是分外坚硬,按压也完全不会变形,从质感上来说竟是形似未来的铅笔。 “你这铅条笔,是从哪里买的?” “回禀格格,这是……奴婢相熟的人家给的。”绿绒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 看样子,都知道里面有鬼! 无聊的李瑞汐瞬间来了兴趣:“哦?” 13.第十三章 眼见有吃瓜的机会,李瑞汐立马兴奋起来。她身体向前倾,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绿绒:“是谁家?跟你是什么关系?” 青杏和白桃给足了配合,齐齐瞪眼、吸气和惊呼:“绿绒,你有心上人了?” 绿绒的脸皮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奴婢才没有心上人……是奴婢的朋友给奴婢的。” 李瑞汐双眼放光:“青梅竹马!” 白桃很是配合:“两小无猜!” 青杏发现词被两人说完了,只能补上三字来凑数:“厉害啊!” “你这字数不工整。” “啊?” “起码得跟我和白桃一样,是四个字。”李瑞汐痛心疾首地看看青杏,以至于青杏下意识认错:“都是奴婢的错……” 李瑞汐颔首,并期待地看向青杏。 青杏想了想,硬着头皮回答:“那……好厉害啊!” 勉强算是凑成了四个字。 青杏眼巴巴地瞅着李瑞汐,见她竖起大拇指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 就在这时,青杏也注意到神色古怪的绿绒,赶忙提醒:“格格,绿绒许是有话要说。” 话音刚落,绿绒双膝落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叩响声:“奴婢有罪,还请格格恕罪。” 李瑞汐瞧着她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自己都是有理有据才处置人的,怎绿绒的反应,倒像她是阎罗王似的。 “格格是那不讲理的人吗?”白桃见李瑞汐沉了脸,立马掐着腰开始往前站了半步:“还不赶紧老实交代,莫非你也想试一试板子的厉害。” 李瑞汐看了一眼白桃,先头没看出来,她还有当狗腿子的能耐! 绿绒本就提心吊胆的,被白桃这么一吓唬,当即就交了底:“制作出此物的正是奴婢的朋友,可这事对她名声有碍,奴婢,奴婢……” “名声?是女匠人?”李瑞汐奇道。 “你这话是几个意思?各家首饰铺子里,多的是女匠人,怎蹦出个与名声有碍?”青杏追问道。 李瑞汐愣了愣,陡然回过神来。 虽然后世关于古代匠人的记录极少,她也不清楚其中男女比例,但看上辈子那些美轮美奂的美甲,还有一个赛一个精巧的发簪,身后藏着的人放到当下,都是一等一的顶尖匠人。 古人只是所处的时代早,可他们人又不笨,既然能有如此之多的绣娘,想来制作首饰等物件的女匠人也只多不少。 “要是金匠银匠的话就好了。”绿绒摇摇头,“青杏姐姐,我朋友家并非旗下奴仆,更不是金匠银匠,而是先帝爷年间转成民籍的锡铁匠人。” 自嘉靖四十一年起,明廷宣布以银代役,逐渐瓦解匠籍制度。满人入关以后一度重新将匠人纳入统一管理,直到顺治二年起宣布废除匠籍制度。 一方面,技艺精湛的匠人就此可以转换门庭,自由交易乃至读书入仕;另一方面,原本靠大量官府订单过活的普通匠人难已自行承接订单,往往只能投奔各家商行,乃至卖身为仆。 绿绒吐露她的朋友大妞,家里便是后者,其父身为锡铁匠,在废除匠籍后便自行开铺,专门给普通人家制作例如锡壶、铁锹等物,虽利润微薄,但也能支持一家人生计。 只是锡铁匠铺,往来的都是农户或是城镇村里的小商贩——简而言之,顾客多是民人男性。 “大妞她爹胳膊受了伤,没法再用力,做不了活,家里靠她娘织布赚不到几个钱,大妞才想着帮忙的,可她爹说要是她时常在铺里,被人瞧见的话,恐怕以后婚事难寻。” 绿绒与几个小姐妹商量后,就试图帮忙寻生意。到这里她总算交代了请罪的原因:“奴婢到庄子上以后,就借此给她家了一笔订单。” 青杏已经皱起眉来,倒是李瑞汐反应平平。她看着愧疚到垂首的绿绒,笑问道:“你可从中赚了银钱?” 绿绒连连叩首:“绝无此事!” 李瑞汐摆了摆手:“既然如此,何错之有?” 此前查账时,李瑞汐曾盘问过农具置办的费用,这笔钱与市价并无差别。既然质量没问题,价格没问题,绿绒也没从中受利,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对了,你还未说铅条笔的来历。” “这物的确是大妞做的,大妞她娘年纪大了,眼睛和手指都没过去好了。”绿绒松了口气,解释道,“据说织布尚可,刺绣就过于难为,需要提前把花样都画在布上,大妞便往里融了锡,说是这样一来可以握着使用,还能清洗干净。因着好用,上回送货来时,便送了奴婢一些。” 李瑞汐想了想:“下回她来时你问一问,她愿不愿意举家到我们家来做活,若是愿意的话,就按……一等丫鬟的给钱,她爹她娘亦可寻个轻松活计。” 绿绒瞪圆了眼,忙不迭应声。 李瑞汐打发绿绒离开,又戴上手套,握住了那硬一些的铅锡笔,试着在先前做好的本子上勾勒一番,再用毛笔蘸了墨汁往上涂画。 经过千百年的传承,时下毛笔尺寸各异,勾线就用紫圭描笔,涂色便用五紫五羊的中楷笔,就连颜色也是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故而不出半个时辰,第一篇萌宝日记新鲜出炉。李瑞汐捧在手里,左看右看,要是满分十分,现在可以打九分,剩下一分就是没有装饰贴纸,得纯靠手画的遗憾。 画完萌宝日记,李瑞汐也惦记起萌宝来。她左右环顾一圈,却没见着小家伙的身影:“萌宝呢?” “刚刚还在窝里睡觉呢。”青杏去狗窝那瞧了一眼,没见着边牧的影子。 “萌宝少爷刚溜达出去。”倒是门口的仆佣很快给出答案。 循着仆人的指引,李瑞汐很快来到前两日光顾的草地,远远就看到小萌宝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不远处,然后猛地扑上前,一口叼住面前的猎物? “等等等等——”李瑞汐双手撩起裙摆,撒腿就往前跑,一把将雏鸟从小边牧的嘴里掏出来:“萌宝,不能吃!” 那雏鸟就像是一颗嗦过的白色芒果壳,本就单薄的羽毛看起来稀稀拉拉的,身体不自觉地打着颤。 李瑞汐连忙拿帕子裹着,又交到白桃手里,而后一手拎住小边牧的耳朵,一手曲起指节,在他脑门上重重敲了好几下:“不准叼小鸟!不准叼外面地上的东西,知道没有?” 刚来就挨揍的康熙:“……”这合理吗? 他晕头转向地听着安嫔念叨,大约知道这傻狗刚刚叼了一只鸟。 切,就一只鸟。 康熙斜了一眼被白桃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雏鸟,喷了喷气。 安嫔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服气,拎起他竖起的耳朵:“萌宝——!” 康熙讨好的舔舔她的手掌心,然后继续用险恶眼神盯着小雏鸟。 小雏鸟仿佛感受到他的恶意,身体颤了颤,把脑袋埋在翅膀下面。它的眼睛还无法完全张开,只能半眯着眼打量四周,先是不解,而后是震惊,努力扑腾起翅膀。 “哎哎哎,不可以动。”白桃一手托着,另一手轻轻控制住雏鸟的动作:“会受伤的,乖哦。” 李瑞汐将捣蛋鬼边牧拎进屋里,放在桌上,熟练地擦脸擦脚擦屁屁,然后要求它老实站着,自己去查看雏鸟的状态。 康熙斜眼盯雏鸟:(个_个) 李瑞汐接过被帕子包着的雏鸟,只见它通体覆盖着白黑色的绒羽,有着黑色带金边的喙,爪子也是黄澄澄的,又粗又壮,一看就知道这小家伙是猛禽类。 可具体是什么鸟,就不清楚了。 李瑞汐使人唤了园子里的兽医来——这是照养小边牧后,园子里聘请的。兽医打一眼就认出这物:“格格,这是金雕啊!” 李瑞汐脑海里蹦出神雕侠侣来,瞧着小雏鸟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就这芒果核,能变成那样? “它怎么会在这里?” “额……”兽医愣了愣,觉得这问题应当是他问的才对?他小心翼翼向青杏姑娘问了由来,方才恍然大悟:“格格不知,金雕素有巢内竞争的行为,恐怕是这只雏鸟未能竞争过同窝的其余雏鸟,而被推出巢穴。” 顿了顿,兽医又补充道:“还有可能是有别的猛禽偷袭了金雕巢穴,将其抓出巢穴又落在地上。” 有边牧离奇出现在前,好像多个金雕雏鸟也不足为奇了。 李瑞汐将雏鸟来历抛到脑后,接下来有第二个问题:“那它能养活吗?” 兽医笑道:“当然可以,金雕食肉,每日喂其撕开的生肉即可。” “既然如此。”李瑞汐看了看还在不怀好意瞪小雏鸟的小边牧,扯了扯嘴角,暗暗想着小边牧还怪会吃醋的。她侧首看向白桃,示意她将金雕送上前:“还要劳烦张兽医以后多看顾。” 小金雕:“???” 它不断扑腾着翅膀,转换方向,朝着李瑞汐发出细细的鸣叫。 “格格,小雏鸟似乎喜欢您?” “格格,许是它记得您救下了它,把您视作亲人了!”张兽医见状,抚着胡须笑道:“要知道从古至今,鲜少有人能驯养金雕,如格格这般能得到幼鸟信任的也是少之又少,不如试上一试?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瑞汐:“哎?可是我养了萌宝了。” 况且,她也不想驯养金雕,鹰隼什么的就该在天空翱翔才是。 一旁的康熙却不是这么想的,他没想到眼前的小东西竟是金雕的雏鸟,倒是有些期待它被安嫔驯服的模样。 眼见安嫔一心扑在自己身上,康熙昂首挺胸走上前,张口吐舌,把小雏鸟从头到脚舔了一遍,摆出这是我小弟的态度。 小金雕:“……” 它原本半眯着的眼睛陡然圆睁,想炸毛,浑身的绒毛却是湿漉漉,黏答答的,气得它拍打着两只肉翅,挪着胖嘟嘟的脚就要去寻边牧算账。 可它的反抗却没被当成反抗,倒是成了两者和睦相处的铁证。 “格格,萌宝很喜欢小金雕呢。” “……”李瑞汐看到这一幕,终是松了口:“那就先留在屋里养吧。” 小雏鸟听到这话,怒气稍稍下降。 很快它被热毛巾擦拭干净绒毛,裹着毛绒绒的毛巾送到安嫔的手里。 安嫔的手,落在它头上揉了揉。 小金雕下意识蹭了蹭热乎乎的掌心,眼睛半眯着,困意渐渐上涌。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李瑞汐看着合上眼睛,在自己掌心熟睡的小雏鸟,再看看大摇大摆挪到自己膝盖上,非要贴着自己睡觉的小边牧,陷入久久的沉思。 ……莫非,我是带着系统/超能力穿越的?比如我是迪X尼公主? 14.第十四章 想也不可能吧?哈哈! 李瑞汐暗自摇摇头,穿越来时她还带着一丝期盼,可最后嘛……屁都没有! 好在原身家世不错,尽管有些懊糟事,也起码不用裹脚! 就这,李瑞汐已然松了口气。 至于其余的,她也无暇顾及,只能说既然老天爷都给了她第二段人生的机会,那她也应当珍惜,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 现在最重要的是……李瑞汐手酸了。 青杏极有眼色,立马把身边放针线活的篮子清空,只需往里放个棉垫子,便是能充作小窝:“格格,小……金雕先放在这里吧?” 李瑞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小家伙挪到篮子里,见它趴着一动不动,她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生出担忧,手指触碰到软软的身躯,感受细弱的心跳,这才彻底放心。 她苦恼地看着篮子里的小小鸟,先退后几步到远处,以免说话声把它惊喜。紧接着,她看向青杏,开口吩咐:“刚才忘了一件事,你去问问兽医,这么小的金雕应该喂什么?怎么喂?” 青杏应了声,轻手轻脚的退下。 李瑞汐扭过头,继续盯着眯着眼睡觉的小鸟,这小家伙份量轻的,连垫子都没压出一个凹坑。 她真怕,这小家伙苏醒动一动,都会被垫子弹出去。 话说小金雕是不是该住在鸟巢里? 李瑞汐凝思片刻:“白桃,你去寻些稻草和枝条来,咱们做个……鸟巢吧?金雕的鸟巢长什么样?” 白桃一脸茫然,心虚地别开眼看向屋里其他仆婢女,可众人哪里知晓,在白桃视线扫过来时瞬间低下头,只剩一片黑黝黝的后脑勺。 白桃:“……” 她可怜巴巴地看向李瑞汐:“奴婢,奴婢也不清楚。” 李瑞汐苦着脸,她也完全不清楚呢。 金雕是怎么养幼崽的?她对鸟类科普视频记忆最深的好像就是有种鸟,会让幼崽从悬崖上跳下去。 起初人们还以为它们有什么保命办法,后来发现完全看天意,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呗。 ……金雕应该不是的吧? 李瑞汐瞧着睡得香喷喷的小金雕,回想兽医先前说的话,点了点头,嗯,既然是巢内竞争,应该没有跳崖这个选择? 那如何学飞呢? 李瑞汐挠挠头,可看着眼前小得可怜的家伙,暂且把问题放到一边,这应当是还有一段时间才需考虑的事吧? 李瑞汐一挥手:“不管了,咱们先用绒毛和稻草做个窝试试看,待会等小金雕醒了,再看它喜欢哪个就用哪个。” 不同于李瑞汐的乐观,康熙小狗看了看依然还在失忆期的安嫔,再看看一群干瞪眼的仆婢,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瞧瞧,瞧瞧! 他决定了,回头就给安嫔安排上太医跟兽医,免得安嫔、自己这副身躯和小雏鸟日后遭罪。 不过片刻,婢女便送来一堆制作鸟巢用的素材,从柔软的兔毛到细腻的貂绒,从晒干的稻草到柔软的藤条、乃至各种粗细长短的树枝和麻绳,可谓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李瑞汐看着乱糟糟的材料,很快有了草稿。她先挑出几根长短粗细相仿的树枝,搭出一个固定的底座,用骨胶固定,再将藤条和麻绳缠绕上去,最后往里堆上一层稻草一层兔毛。 等青杏端着一托盘各式生肉归来,就发现竹篮旁多出了个鸟窝,而李瑞汐和白桃正撅着屁股,双手撑着膝盖,蹲在旁边仔细观察小雏鸟。 青杏:“……格格。” 李瑞汐下意识应了声,回头扫了一眼进门的青杏,旁若无人地继续观察。 青杏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把托盘端到格格手边:“格格,兽医说金雕是肉食类猛禽,野兔、松鼠、狐狸、山羊、山鸡、大雁,鸭子甚至蛇鱼蛙都能吃。 奴婢便去了灶房,把灶上的鲜肉都取了一份,切成细条带了回来。” 说罢,青杏指着托盘上的碟子,逐一介绍:“这是鸡肉、这是兔肉、这份是鸭肉、这份是猪肉、这份是山羊肉,最后一份是大雁肉。格格可以试一试,瞧瞧小金雕喜欢吃哪种。” 李瑞汐捡起乌木筷,夹起一小条山羊肉,试着送到小金雕的喙边。 闭着眼睛睡得正香的小家伙,似乎在梦境里便闻到了食物的香气,鸟喙瞬间大张,眼睛也不自觉地长开了些,发出急促的呼唤声:“啾啾啾!啾啾啾!” “好好好,不要急。”李瑞汐将肉条塞进小家伙的鸟喙里,看着它蛄蛹两下,就将肉条直接吞进肚里,继续张大嘴索要吃食。 李瑞汐喂了七八条肉,看着小金雕瘪瘪的小肚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了一圈,迟疑地放慢动作:“……话说,它知道吃饱了吗?” 青杏和白桃也不清楚。 三人围着小金雕仔细看了个遍,眼见小家伙没像先前那般焦急地张大嘴,拼命发出啾啾的叫声,而是软趴趴地窝在垫子上,勉强得出应当是吃饱了的答案。 李瑞汐夸张地抹了把汗:“这小家伙,感觉比萌宝更难伺候啊?” 青杏和白桃深以为然,养狗嘛经验总是充足的,可养金雕的经验,全天下能有多少个? 倒是康熙小狗发出不服气的汪呜声,若不是有他管控着,这具身体根本就不好养好不好! 没等他叫唤两声,嘴筒子就被李瑞汐握住。李瑞汐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小声点,别把它吵醒。” 康熙小狗挣脱束缚:“……汪汪汪汪!” 李瑞汐慌慌张张用两手去握住,怒瞪魔丸小坏狗:“嘘——嘘——嘘!你小弟还在睡觉呢!” 说到这里,李瑞汐沉默一瞬,又又又看向青杏和白桃:“小金雕是公的还是母的?” 三人一狗齐刷刷地看向小金雕,眉眼间全是困惑,对啊,这小家伙是公是母? 小金雕仿佛感受到众人的视线,抖了抖通体的绒毛,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它环顾四周,直至对上李瑞汐的双目才发出安心的啾鸣声,点着小脑袋,再次睡了过去。 “太子爷……太子爷……” “嗯……嗯?”胤礽揉着眼,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望着贴身太监魏玉:“怎么了?” 魏太监脸上堆笑:“太子爷,您睡了一个时辰了,连午膳都未用。” “孤没有用膳吗?”胤礽双手撑起身体,圆圆的脸蛋上满是困惑。他抬手揉了揉胃,奇道:“可是孤一点都不饿,感觉已经吃了好几碗肉。” “啊?”魏太监听得一脸懵。 “真的。”胤礽煞有其事,还努力回想了下:“不过都是肉条?” “太子爷是想吃扒肉?奴才这就吩咐下去,一会儿就送来。”魏太监笑道。 “不是扒肉?”胤礽越想越是迷糊,半响奇道:“是……生肉?” 话音刚落,营帐内的太监们跪了一地。 魏太监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目光凌厉扫向身后众人——谁敢给太子爷吃生肉? 话还没说出口,魏太监就回过神来,顿时哭笑不得。他委婉解释:“太子爷,今日狩猎归来您 就一直在睡觉,别说生肉了,您是一口水都没喝过呢?” “狩猎……”胤礽眨眨眼,回忆了一下,然后心情再次低落起来。 今早上,他铆足劲参与狩猎大会,可活动的猎物并不如固定靶那般容易命中,到最后虽是命中了两兔一鹿,得到众人称赞,但胤礽稍一查看便清楚,自己只是射中,真正命中并杀死猎物的箭矢并非出自自己之手,而是随行侍卫所为。 这等表现,自然算不上出色。 他都没好意思去问汗阿玛要奖励,闷闷地钻进自己的营帐消化情绪,不知不觉中就睡了过去…… 魏太监看着太子爷的脸色,心里暗道不妙,绞尽脑汁琢磨有什么能让太子爷心情变好的主意。 胤礽情绪低落一瞬,又想起刚刚做的好梦来。他托着脸颊,回想起那双热乎乎的,托着自己的双手,下落的嘴角悄悄向上扬起。 ——太子爷的心情,又变好了? 魏太监惊疑不定,又不敢发问,生怕太子爷的心情再次变差。 正当他纠结时,胤礽也在努力回想安嫔:梦里的安母妃,不太一样。 她变得巨大无比……也有可能是自己变成小小的?她的眼眸要更加明亮,里面没有忧愁,没有怀念,只有好奇、怜惜和一些说不出来的情绪。 可是,一样很温暖! 胤礽难得梦到安母妃,心情很好,他想着想着,不自觉地嘀咕出声:“这样的梦要是能多来几个,孤的心情一定会更好的。” 魏太监听到了这句话,心头像是有一百只蚂蚁在爬般瘙痒。 能让太子爷心情好的梦? 魏太监厚着脸皮开口:“太子爷是做了什么美梦,奴才也想听听。” 胤礽斜了他一眼,没作声。 魏太监看出太子爷是真心情好,厚着脸皮补充:“若是太子爷梦到好玩的,好吃的,奴才也能让人去准备……” 胤礽闻言,心头一动,汗阿玛那不好混过去,索额图那……更是没话说,若是魏玉能替自己查一查的话,说不定更快能有结果! 想到这里,他示意营帐内其余太监退下,又让魏太监到跟前来。 紧接着,胤礽清了清嗓子:“孤……梦见了安母妃。” 魏太监:“?” 胤礽瞪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寻人回京打听打听,安母妃近况可好。” 魏太监:“??” 胤礽不忘叮嘱:“瞒着汗阿玛,也瞒着索额图!” 魏太监:“???” 胤礽不高兴地蹙眉:“你听到孤说的话没?” 魏太监不敢再打问号了,他讪笑一声:“太子爷说的是安,安嫔娘娘?” “不然还有能有谁?” “……”魏太监浑浑噩噩退出营帐,面对众多好奇八卦的目光那是瞬间收敛表情,疾步匆匆往御膳房驻扎之地而去。 魏太监伺候太子胤礽多年,自是清楚太子与安嫔感情不一般。 可再不一般,再是已离开宫廷,安嫔亦是皇上的嫔妃,太子的庶母,这……这怎么调查?还得瞒着皇上和索额图大人!? 魏太监苦于正在人前,不能自己的头皮给挠破,他先吩咐御膳房准备餐食,而后脚下一拐,往内奏事处而去。 时下,他也只好厚着脸皮去寻同期的张太监,请他帮忙查查安嫔娘娘出宫后的情况。 张太监:“…………?” 得知京城来信,亲自来取的梁九功:“?” 这,对吗? 15、第十五章 肯定不对啊! 梁九功脚步顿住,竖立站在营帐门口,阴恻恻地从帘子缝隙处盯着魏太监,心思转得飞快:这魏太监平日看着老实,没想到竟是个胆大包天的,不但知晓皇上遣人打听安嫔娘娘,而且还第一时间跑来要消息! 是谁给的狗胆?是谁通风报信? 梁九功的脑海里瞬间滑过十来个名字,又很快落在‘索额图’上。 能够掌握京城情况,又能收买太子跟前人的也只有他了! 就在这时,内奏事处里传来张太监的低呼声:“你是得了疯病,好端端的问这做什么?” 魏太监心里苦,对上张太监的质疑目光就更苦了:“我的好哥哥,我哪敢啊!来求您,当然是因为这是太子爷的要求。” “太子爷?”张太监有被惊到,若放在平日里也就递一句话的事,可如今他明知皇上也遣人去打听安嫔娘娘的近况,他哪里敢再触碰这事。 万一皇上查,就是跟太子爷有关呢? 后宫里的人都晓得,碰上太子的事,轻则打板子,重则永远从宫里消失。 张太监连连摇头:“说太子爷也没用,我哪里能查到京城的消息,这事儿我没办法帮你。” 魏太监也就试探着问问,没抱多大期待,闻言也叹了口气。 只是他一转身,就见梁九功撩起帘子从外面进来,心头一惊:“梁公公好。” 梁九功笑道:“魏公公怎在这里?” 魏太监自是不敢提自己的来意,只道自己与张太监乃是旧识,顺路过来闲聊几句。 将梁九功敷衍过去,他匆匆忙忙离开营帐,出门还在头疼这事。要他说要查已出宫的安嫔,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请宫外人帮忙,可太子爷又不想让索额图知道消息,他又要怎么办? 魏太监驻足思考片刻,忽地有了主意。他先将餐食送回太子营帐,等太子用罢并开始读书后又出了门,寻到皇太后跟前的管事嬷嬷。 “你与我问安嫔娘娘?” “好姐姐,你也知道太子爷惦记安嫔娘娘。”魏太监先把准备好的钱袋塞王嬷嬷手里,又说起询问的缘由:“上回李家老太太寿辰,您代皇太后前去,应当见过安嫔娘娘。” 王嬷嬷反手把钱袋塞回去,摇了摇头:“我劝你还是当不知道,等太子爷忘了这回事罢。” ——要是这般容易,他还挨个求过来做什么!魏太监不肯收回钱袋,压低声音哀求:“好姐姐,您给我一句话,让我能交代就是。” “我与你说了你才不好交代。” “……”魏太监眼皮一跳,王嬷嬷的意思就是安嫔娘娘的近况不太好!他白着脸道了谢,出门就开始琢磨着如何将这事推出去。 待回到太子营帐,魏太监心里还有些忐忑,生怕太子惦记这事,又将自己唤去询问。 好在掀帘入内,魏太监发现营帐内落下帷幕,太子爷未在读书,而是躺在榻上沉沉睡去。 小太监上前禀报:“太子爷头疼,刚刚躺下歇息。” “可曾请了御医?” “太子爷不让……” “混账东西!太子爷不让,你们就不请?”魏太监立马瞪眼,低声斥道:“等皇上问询下来,咱家看你们有几条命!” 小太监噤若寒蝉,立马退下去请人。 魏太监暗骂一句不省心的东西,随后上前查看太子爷的情况。 见太子爷睡得正熟,魏太监松了口气,抬手准备将不够平整的被子整理下。 可手刚刚伸出,一股不同寻常的热气扑面而来,让魏太监的脸色骤变。他迅速触碰太子额角,冷汗如雨:太子爷,这是发热了! 魏太监腾地起身,厉声下令:“快,快去请御医!快去禀报皇上,太子爷病了!” 另一边,梁九功回到皇帐,一边将信件呈送上前,一边将先前遇见魏太监的事禀报与康熙。 康熙反应平平,拆开信件看了一遍。 虽然他已从安嫔主仆对话中知晓大半情况,但剩下那些也足以让他黑了脸。 梁九功屏住呼吸,垂眸竖立。明明皇上指节屈起,一下一下敲击在桌案上,他却感觉是砸在他的心头,每一下都让梁九功的呼吸变得愈发浅薄。 “梁九功。” “奴才在。” “去传旨,叫太医院选一擅治离魂症,擅调理身体的太医出来,另外再让内务府挑一擅长养鹰犬之人,定下来之后你使人想办法送到安嫔庄子上。” 梁九功慢了半拍,恭敬应声,立马使了心腹太监去传话,自己则继续半弯着腰,等着皇上接下来的吩咐。 康熙敲击着桌案,还在思考。 就在这时,帐外一阵骚动,紧接着守门侍卫在外禀报:“皇上,太子跟前太监求见。” 康熙眼皮不抬:“传。” 莫非是魏太监交代被梁九功撞见——不对,那样的话胤礽定然会亲自过来请罪。 康熙的思绪尚未落下,就听小太监焦急的禀报声:“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太子爷病了!” 康熙腾地起身,其余事全被抛在脑后。 太子胤礽躺在榻上时,还没什么感觉,可时间长了便觉得喉咙像是着火般,他想张开口唤人,却是半点力气都没。 ——他是生病了? 这般的念头才刚刚升起,胤礽便昏昏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浑身精力充沛,毫无酸软之感。胤礽又惊又喜,赶忙睁开双眼,下意识唤人:“啾(魏)啾(玉)!” “?” “啾啾啾?” “啾啾啾啾啾啾!” 正在用午膳的李瑞汐听到动静,抬眸看向在竹篮里扑腾的小雏鸟。小雏鸟拍打着遍布白色绒毛的肉翅,不但鸟喙张得老大,而且原本半睁的眼睛此刻也睁得圆溜溜的。 “唔,咳咳咳!”李瑞汐想说话,却被呛到。她一连咳嗽好几声,眼角余光却瞥见小雏鸟惊慌失措地扑腾着,震得身下柔软的棉垫不断起伏,又因此导致它愈发站不稳,整个身体都东摇西摆起来。 眼见它身体向后栽去,李瑞汐顾不上喉咙不适,赶忙起身急急走过去。 只是她已慢了一步,小雏鸟以倒栽葱的姿势扎进竹篮和软垫的间隙里,只留两条出乎意料还怪长的鸟腿在外面胡乱踢蹬着。 刚刚还着急的李瑞汐瞧到这一幕,险些憋不住笑。她忙伸出手抓住鸟腿,小心翼翼地把小雏鸟从缝隙里拔出来,犹豫了下,把它放到先前做好的鸟巢里。 胤礽摔了个四脚朝天,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才醒过神。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双手,发现上面绒毛遍布,连手指的影子都看不见,这才相信自己变成了一只鸟! 他,变成,一只鸟! 胤礽脑袋嗡嗡的,生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原来投胎是这么快的吗?原来地府是没有阎罗王的?也不用评判过错就可以直接投胎? 到最后,泛上来的是委屈。 胤礽:孤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就转生成了鸟t-t 小小的胤礽,大大的绝望! 胤礽垂头丧气,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老天爷听到他在大草原上的许愿,让他这辈子长出双翼,化作能够飞翔的鹰隼,再去见安母妃一面。 哎…… 其实也可以先去地府,跟额娘见一面再转世的! 正当胤礽满心惆怅伤心时,站在一旁的李瑞汐亦是一脸担忧,上下打量着小雏鸟:“小金雕这是吓到了吗?怎么傻乎乎的,呆呆的都没有反应?” “奴婢已使人去请兽医了,想来兽医定然会知道的。”青杏笑声答道。 “……嗯,先去把肉条拿来,说不定见着吃的,小金雕就不会发呆了。” 青杏觉得格格说的有道理,立马让人去准备。不多时,立马有婢女端来一份切成细条的鲜肉,送到李瑞汐的手边。 李瑞汐照旧选了山羊肉,手持筷子夹起,送到小雏鸟的喙边,一边轻轻推了推,一边学着鸟叫:“啾啾,啾啾啾。” 还沉浸在思绪里的胤礽感受到嘴边的推力,不耐烦地别过头,拿屁股对着李瑞汐。 李瑞汐不死心,又啾啾啾几声。 可小雏鸟鸟都不鸟她,像是生闷气般闭着眼,埋着脑袋,端坐如钟。 它越是如此,李瑞汐越是担忧。 尝试两次没喂食成功,李瑞汐开始怀疑起喂食工具。她挑剔地打量着手里的筷子,明明先前那双筷子一戳,小雏鸟便张大嘴要吃的,怎换了一双就不行?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曾在营销号上看到,说是给雏鸟喂食时手持的工具也有区别,说不定眼前的小金雕就喜欢先前的乌木筷呢? 李瑞汐不懂,但愿意尝试。故而她叫婢女去将前面喂食用的乌木筷取来,接着再继续用啾啾啾的鸣叫声,试图吸引小雏鸟的注意。 “格格,您为何要学鸟叫?” “这样听起来更亲切呀,像是鸟妈妈叼着食物回来。”李瑞汐压低声音回答。 “可是格格……”白桃的脸皱成一团,困惑且小声地反驳:“既然鸟妈妈叼着食物回来,怎么能发声呢?” 李瑞汐:“…………” 这话说的,好像是她傻似的! 16、第十六章 李瑞汐跟白桃面面相觑,而‘转生’成鸟的太子胤礽也打起精神,既然他已转生投胎,也应当努力过好自己的‘鸟’生,有机会的话再去皇城瞅瞅汗阿玛,寻寻安母妃,再看看索额图。 思罢,小雏鸟胤礽好奇地张望起来。 这时,胤礽发现自己好像是只傻鸟! 甫一注意四周,他就发现情况不对!他虽说窝在鸟巢里,但这鸟巢编织仔细,一看就是人工打造而成的,最重要的是他眼前是一座墙! 胤礽:“……” 怎么转生了,它还是被圈养的! 胤礽气不打从一处来,扑腾了下遍布绒毛的肉翅,心底暗暗发誓等它羽毛丰满,便是它奔赴自由之时! “有反应了,有反应了!” “格格,现在再把肉条递过去看看!” 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胤礽耳边奏响,下一息,暗红色的肉条便递到他的眼前,轻轻触碰着他的鸟喙。 “啾啾啾,啾啾啾!” “格格,您又学鸟叫了!” “白桃,你再说我就生气了!” 随着熟悉的声音再次奏响,胤礽小小的身躯陡然一僵。他发现来人就在他得身后,可他竟是没有转过身的勇气。 “又不动了!” “是不是咱们声音太响,吓着它了?” “是,是吗?”李瑞汐看着小小的一只雏鸟,怪手足无措的,小雏鸟是这么柔软的小东西吗? 她只好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示意青杏和白桃安静,自己屏住呼吸,手持筷子再尝试一次。 胤礽鼓起勇气,慢吞吞地挪着大大的脚爪,扑腾着两只肉翅,宛如企鹅般来了个转身。 然后,他仰起脑袋,正面对上面前那张熟悉中透出陌生的脸庞。胤礽黑溜溜的眼睛大睁,鸟喙也跟着张大,一声嘎卡在喉咙里,就被噎得翻白眼。 李瑞汐眼明手快,把肉条塞进好不容易张开的鸟喙,将它的叫声堵在喉咙里。 胤礽感觉自己气都喘不上来了! 他努力蛄蛹着喉咙,好不容易把肉条吞下去,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又被接二连三的肉条塞满! “吃了吃了!” “格格,小家伙的胃口还挺大的呢!” “是啊,”李瑞汐难掩欣慰,连连点头:“一口气竟是吃了大半盘!” ——你也知道是一口气啊? ——有没有可能我是气都喘不上来,没办法硬着头皮吞的啊? 胤礽气笑了,胤礽气无语了,胤礽觉得小小的身躯都快被肉条填满了! 刚刚见到安母妃的喜悦,在一根接一根的肉条中化为虚无,最后变成了幽怨。 孤在那边勤勤恳恳努力,您倒好!小日子过得这般舒畅! 想到这里,胤礽心里委屈。他咽下口中的肉条,蔫巴巴地转过身去,打算继续用屁股对着安母妃。 “怎么又转过身去了?” “许是吃饱了,想到里面休息?”青杏想了想,小声说道:“格格的午膳还未用完,还是先去用饭罢。” “那好吧。”李瑞汐喂得意犹未尽,见状也只能遗憾地收回手。 倒是小雏鸟胤礽,对此震惊不已!他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去看安母妃,委屈越发浓了,不安慰孤吗?不劝劝孤吗?就这样走掉了吗? 委屈不过三息,胤礽忽然想起来他已不是太子!而且一只陌生小鸟! ……就算孤变成鸟,也该认出来啊! 胤礽不服气地思考,转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想得稍稍有点过分了。 谁能想到转世重生居然是这么简单的事?那会不会皇额娘也早已转世投胎,甚至就在自己身边? 胤礽想到这里,又愤愤不平地看着安母妃,恶狠狠地想等他的死讯传来,安母妃会是如何的反应。 背对着胤礽小鸟的青杏压低声音:“格格,小雏鸟一直在看咱们呢。” 李瑞汐往嘴里塞了一口碧梗米饭,压低声音回答:“嘘——咱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刚刚三人盯着它看,小雏鸟是动也不动,时下三人各忙各的,小雏鸟的胆子倒是大了,转过身来,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三人看。 “还别说,看得出是猛禽了。” “的确,那眼睛亮晶晶的。” 胤礽不是滋味地看着安母妃的侧影,冷静下来,他注意到更多的:安母妃眉眼舒展,嘴角弧度微微上扬,最重要的是她足足吃了一整碗的米饭! 天哪,就那普通的碧梗米饭,她竟是吃了一整碗! 胤礽不可思议,视线从安母妃的脸上挪到米饭上,仔仔细细把米饭打量了一遍。 顺带一提,他变成鸟以后视力就变得特别特别好,听力也变得特别特别好,安母妃主仆三人的对话都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而时下,他也能清晰看到安母妃的表情变化,更能看到那颗颗分明的碧梗米饭。 嗯,就是最普通的碧梗米饭。 白桃没忍住瞅了眼小雏鸟:“格格,莫非小雏鸟还想吃米饭?” “瞎说,它是吃肉的。” “可它好像一直盯着米饭……” “我知道。”青杏压低声音嘀咕,“它定然是认为格格是它的妈妈,所以好奇格格在吃什么?” “鸟……有那么聪明吗?”白桃奇道。 “乌鸦就很聪明。”青杏反驳道,接着还拿出例子来给李瑞汐解释:“格格,奴婢家附近有个孩子,曾拿石头砸了乌鸦的窝!后来两只大乌鸦天天叼石头来砸他们家,甚至等小乌鸦长大了也天天叼石头来砸,他们一家人一出门就砸,到最后实在受不了,举家搬走才算了结呢。” 青杏又道:“还有八旗人家都爱豢养鹰隼捕猎,若是不聪明的话,哪需要费那么大精神去熬鹰。” 这么一说,怪有道理的。 要不是李瑞汐乌鸦属于鸦科动物,是公认的智商最高的鸟类,也会认同青杏的猜想。 不过…… 她歪头看向小雏鸟,发现小雏鸟呆了一下又挪开视线,觉得说不定青杏猜得没错,这小家伙看着智商很高呢! 待李瑞汐用罢饭菜,外面便有嬷嬷进来通报:“格格,孙嬷嬷来了。” “孙……嬷嬷?” “格格。”青杏低低呼了一声,“孙嬷嬷是老太太跟前的人。” “我跟她熟悉吗?” “熟悉的。在格格小时候,孙嬷嬷还带过您好两年呢。”青杏恭声回答,“这回您搬到庄子上时,也是孙嬷嬷遣人送咱们出来的,还有潘大兄弟亦是孙嬷嬷的孙子。” 李瑞汐盘算了下对待孙嬷嬷的态度,吩咐嬷嬷将孙嬷嬷请到前院正厅内,随后带着青杏白桃也出了房门。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胤礽困惑地望着安母妃的背影,直至主仆三人彻底从视线范围消失,他才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脑袋里后知后觉地冒出个念头:安母妃怎不记得带过自己的奶嬷嬷? 一道思绪从他小小的脑袋瓜里闪过,却没有被捕捉到。 胤礽很想再想一会,却发现许是这身体还太小了,又或是周遭的环境过于安静,以至于困意如潮水般涌上前来,让他的脑袋不自觉地埋进肉翅内,眼睛一点一点合上。 好困,好困,好困…… 好烫,好烫,好烫…… 康熙看着小脸烧得通,沉睡不醒的太子胤礽,一颗心都快碎了。 帝王一怒,太子营帐里的人少不了挂落。魏太监挨了板子,龇牙咧嘴时还得在屋里伺候——这还是御医确定太子是因上午狩猎疲劳过度,而导致的突发高热。 御医禀罢,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康熙坐在胤礽床榻边缘,垂眸看着小小的一团,心里一阵阵的抽痛。 早知道……早知道…… 康熙心中后悔,却已是晚了,哪晓得这孩子竟是如此倔强,为了看一眼安嫔,白日里竟是如此拼命! 却不晓得,安嫔已是忘了他! 康熙不自觉地,对安嫔也生出怨言。 在他伸手接过梁九功呈送上前的汤药时,魏太监极有眼色劲的扶起太子爷,在他身后又塞了个软垫。 康熙手持汤勺,舀起一小勺药汤,吹了吹凉,然后小心翼翼送进胤礽的口中。 好苦……好苦…… 睡梦中的胤礽小脸皱成一团,牙齿紧紧锁住,抗拒汤药的进入。 偏生一只大手轻轻抚摸下颚,一个发力,他不自觉地张开嘴,苦涩的味道接连涌入。 胤礽努力挣扎着,可那只大手又往下移动,落在他的喉结上,只轻轻揉动两下,他又不自觉地吞咽。 苦涩的滋味从口腔蔓延到喉咙,又直往下落去,那强烈的味道仿佛无数双大手,要生生把他拖入苦味的地狱! ——不要啊! ——他才刚刚见到安母妃! 再说他不是已经转生成鸟,怎么又要把他拉回阎罗殿?莫非是发现他没喝孟婆汤,要他重新经历一遍? 胤礽思到这里,猛然坐起身:“不要啊!痛——!” 他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康熙的下巴上,康熙只觉得一阵痛意从下巴向上蔓延,紧接着他控制不住地吐出一口血沫! 梁九功失声尖叫:“皇上!” 胤礽听着熟悉的声音,看着完全陌生的场景,惊叫:“汗阿玛!?” 刹那间,整个营帐乱作一团! 17、第十七章 “安静!”康熙强忍着一阵阵眩晕,沉着脸呵斥一声,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吐出舌尖瞧了瞧,上头深红色一道口子。 康熙沉了脸,低头去看一脸懵的太子胤礽——儿子还病着,病着! 他示意御医上前诊脉,同时伸手摁在太子胤礽的铁头上,不爽地摁了好两下:“你这小子的脑袋,可真结实啊!” 胤礽被摁得往前扑了扑,晕乎乎的脑袋终于有了些许真实感。他迷茫地眨眨眼,像是被摁翻的小乌龟般探出头,呆呆地看着康熙:“……” 康熙扬了扬眉:“?” 下一息,胤礽的小手落在他的脸上。 康熙眼睛圆睁:“??” 梁九功和魏太监同样大睁双眼,心慌得不行。 胤礽摸摸,是热的! 胤礽贴贴,是烫的! 胤礽大喜过望:“汗阿玛是热的!” 康熙气笑了:“你摸你自己也是热的!” 胤礽还真摸了摸自己,满脸震惊。 康熙见此,只觉得胤礽是烧糊涂了,再次示意御医上前。 御医仔细查看太子的神色,见他精神不错,悄悄松了口气:“请太子殿下伸出手。” 胤礽下意识伸出手,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看着四周,再三研究才确定周遭人是活的!汗阿玛是活的!孤也活着! 御医脸色严肃:“回禀皇上,太子殿下看似精神不错,实则脉象浮而偏虚,因是耗神过度,正气不足,加之吹了凉风,以至于风邪入体。 明后日通体酸痛,有可能高烧加剧。 这几日要小心将养,卧床休息,待高热退下,便是度过危险期了。” 康熙颔首,转而看向胤礽:“听见没?” 胤礽还在捧着自己的脸发呆:“那孤……刚刚是在做梦?” 康熙吩咐御医退下,眯着眼,压低声音询问:“你刚刚做了什么梦?” “孤梦见安母妃……” “……”康熙眼皮跳了跳,先前按压下的恼意再次涌上前来,又是安嫔!他甚至生出悔意,早知道当年就不能一时心软,让安嫔时常去探望太子。 察觉到皇上的怒意,梁九功和魏太监深深低头,尽力缩在营帐的阴影处,心里暗暗叫苦。 康熙还未来得及开口责备,又听到胤礽蹦出下一句话来:“而孤变成了小鸟!” 瞬间,康熙记起刚刚被安嫔带回去的小雏鸟,心头震动。他目光闪了闪,循循善诱:“变成了小鸟,什么样的小鸟?” “是——还不能飞的小雏鸟。”胤礽下意识回答,越说到后头越觉得好笑:“连羽毛都没长出来,就跟白色的毛球似的,两只脚爪大大的,黄黑相间的,连走路都走不稳,一扑腾就跟倒栽葱一样,四脚朝天的。” 可康熙,完全笑不出来! 他刚刚可是围着小雏鸟转了一圈,还把它舔了一口!对小雏鸟的模样,他更是清清楚楚。 康熙几乎肯定,胤礽变成……不!附身在小鸟身上! 尽管到目前为止,康熙未曾受到过任何伤害,甚至还能借此窥视到安嫔的另一面。 可当太子胤礽也出现附身的情况,康熙的警惕心骤然拔高,身上冷意四溢,隐约透出一抹杀意。 是妖怪作祟?还是神仙降世? 动物的生死会影响他们吗?会造成伤害吗? 要如何不会再附身? 一个接一个问题从康熙心头蹦出,让他止不住开始焦躁。最明确的一点就是,他们两者的附身都围绕着安嫔,这件事跟她定然有着解不开的联系! 康熙揉了揉眉心,熟练地瞒下这件事。他摸了摸胤礽的脑袋,温声道:“你是不是想养鹰犬了?等你再长大些,朕就挑一只好的给你。” 胤礽下意识想要反驳,想说自己梦到的老真实了,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蔫巴巴地应了声:“哦……” 甚至,他不敢多问一句安母妃的情况。 还是康熙见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又软了软:“别装可怜了,还以为朕不知道你让魏玉打听的事?” 魏太监双膝一软,咕咚跪在地上。 康熙瞧也没瞧他一眼:“朕瞒着你,也是怕你伤心。” 胤礽心里一咯噔,小手微微用力,果然那是梦,果然梦里的安母妃是假的! “安嫔得了病,失忆了。” “……?”太子胤礽的身体僵住了。 “就如你这样发了高热,然后一直没有好,烧了好多好多日子,待醒来以后就把事情都忘了。”康熙平静道。 若是按照原本的情况,他并不打算把安嫔失忆的事告诉太子,可太子既然附身过一次,说不定会跟自己一样附身两次三次甚至更多次。 与此让他发现并大受刺激,甚至埋怨到自己身上,倒不如现在就将情况告诉他,让他亦好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叫……都忘记了?” “就是她不记得自己是安嫔,不记得朕,也不记得你了。”康熙深深看着胤礽,而胤礽也看着他,更看到康熙瞳孔里映照的自己面色煞白。 胤礽天旋地转,忽然记起梦里的安母妃——那个安母妃眉眼舒展,眼里含着笑,嘴角也噙着笑。 胤礽眸里带着迷茫,呆呆怔怔的。 康熙知道胤礽会受刺激,可看到的瞬间又情不自禁生出怨气——对着安嫔的那种。 他很不自在地伸出手,环抱住胤礽,然后拍了拍他僵硬的背脊,语重心长道:“所以你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好好休息,快快好起来,知不知道?” 胤礽乖乖点点头,很快躺好了。 他闭上双眼,听着营帐内的声音渐渐平复,最终陷入寂静。 可他完全睡不着,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沉沉睡去。 然后,又一次睁开眼。 胤礽睁开眼,看到的便是错乱的树枝。他低头一看,果然看到了熟悉的白毛和黄脚,脑门上不由地浮出一个问号。 ……他不是没死吗? 为什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胤礽圆圆的眼里,写满了疑惑。 可很快胆大包天的小家伙就兴致勃勃开始探索工作,他别扭地扑腾着翅膀,晃悠着身躯,尝试着控制胖嘟嘟的身体开始移动。 经过漫长的操作,胤礽累得四脚朝天,开始怀疑鸟生,他万万没想到,这看起来不大的巢穴,竟是成了他无法逾越的高度! 没有手指,没有羽毛的肉翅。 肥嘟嘟的,落下来还能弹两下的身躯。 还有那中看不中用,还没有什么抓握力的脚爪! 哦!胤礽开始怀念起双手。 他从未像今天这般认识到一双手对于人类的重要性。 胤礽苦恼极了,下意识想要翻身,又发现自己带着两肉翅根本翻不了! 他气得直蹬脚,脚下一用力,那垫下下面的羽毛和稻草轰的一下,四散飞去。 细细的毛绒落在他鼻子旁边,痒嗖嗖的。 胤礽摇晃着脑袋,一个用力撞在鸟巢边缘,身体倾斜出来,像是颗球般从鸟巢里滚了出来,然后咕噜咕噜滚到桌边…… 下坠感猛然袭来! 胤礽发现自己从柜上往下落,吓得努力扑腾着一双肉翅! 可这肉翅有个屁用! 幸好还有身体做缓冲,胤礽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便落在地上,身体还来了一阵弹跳翻滚。 没等他的小心脏缓一缓,硕大的狗头便出现在他面前。胤礽浑身的绒毛瞬间炸开,像极了一颗毛绒绒的小白球,而这自然也引来了小边牧的好奇心。 它居高临下看着白球,伸出爪子轻轻按了一下,随着白球不受控地发出‘吱嘎’声,小边牧双眼放光,发出雀跃的汪汪声。 胤礽:“……”不好! 前一秒他还在嫌弃这鸟身不够灵活,后一秒他直接蹦起来,撒开两条腿就开始逃窜。 而面对此情此景,小边牧也是乐得直摇尾巴,追在后面,时不时伸出爪子拍一下。 屋里的汪汪声不绝于耳,以至于甫一走进院门,李瑞汐便生出不祥的预感。她先是脚步一顿,竖耳倾听狗叫声,确定小边牧的叫声来自室内,顿时加快脚步:“萌宝怎么这么激动?” 而等她发出疑问声,屋里的狗叫声却是戛然而止。李瑞汐愈发感觉不妙,小跑到屋前,双手用力推开大门,只见屋里各式陈设一应与离开以前那般,从被褥到毛毯再到各式枕头也都规规矩矩地躺在原地。 而小边牧则卧在地上,吐着舌头,似乎正在梳理自己的毛发。 ……这肯定是假象! 要知道平日自己从外面回来,小边牧总是甩着蓬松的尾巴,热情洋溢地上前迎接,而没有迎接的两回都是在拆家! 李瑞汐警惕心大作,环顾屋子,很快锁定源头。她疾步走到柜边,定睛看向空荡荡的鸟巢,看着四散而开的羽毛,瞬间头皮发麻:“萌——宝!” 小边牧扭头,小边牧装死。 李瑞汐转身,急急冲到小边牧跟前,一把抓住它的嘴筒子,把它的嘴巴扯开来看:“你不会把小金雕吃了吧?不能吃啊——啊?” 就在这时,李瑞汐注意到一只金黄交错的脚爪正从小边牧胸下的毛发里露出来,还在不断地扑腾! 她猛地把小边牧拎起,就见乱糟糟的一团球从小边牧身下滚了出来,两眼睛一直在转圈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