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和我共用身体之后》 1. 废柴小师妹 疼。 云倾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挪地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条蜿蜒崎岖的血路,冰蓝色的流仙裙已经瞧不出原本光鲜艳丽的样子,胸口上的鲜血顺着巴掌大的窟窿流满了全身。 原本秀丽顺长的银发沾满了血迹,此刻凌乱地贴在脸上,云倾皱着好看的眉,双手颤抖地捂着胸口的豁口,企图减轻自己的痛苦。 纤纤玉指已经皮开肉绽,一道细小的金色液体顺着指缝混进了血迹里。 就在刚刚一炷香之前,她的心上人拿着剑捅穿了她的胸口,亲手将她身体里面那颗跳动的心脏挖了出来,连带着她的神格也一定挖走。 那人含着一双温柔眷恋的眼睛,挖起她的心脏来,一点也不心慈手软。 那是她出于好心捡到的一只小狐妖,托她的福才化了人形,一直跟在她的身边,成了她身边最信任的人。 然而那位昔日最亲密无间的恋人,却一朝成为了仇人,昔日的种种甜腻更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无比地将她整个人都捅了个对穿。 她咬了咬唇,强行打起精神,仇恨和复仇占据了整个身体,虽然气若游丝,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呵斥眼前这位当着她路的不速之客:“滚开。” 男人手中还握着长剑,那一双紫色的眼眸冰冷地看着云倾,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似的,微微偏了一下头。 应拭雪挡在了云倾与轮回界之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挡住了云倾最后生地希望。 手起剑落,鲜血铺满了整个地面,打湿了应拭雪的长靴。 他冷漠地看着云倾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所有的感知。 * “小师妹,你又在这里偷懒啊,小心宗主知道了又要罚你了。” 耳边有些嘈杂,一道悦耳的女声打趣她似的,云倾皱着眉觉得有些烦,翻了个身继续睡着。树上的蝉鸣扰人得厉害,胸口突兀地传来一股钝痛,云倾猛然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她下意识地抬手在自己的胸口前胡乱地摸索着,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还能感受到心脏在铿锵有力的跳动。 云倾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不是她长年居住的神殿,没有熟悉的花香,没有庭院里面那巨大的一棵桃树,没有神界那般安静祥和的气息。 这里是……哪里? “我没死,我还活着?” 云倾下意识地说出口,沙哑稚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地颤抖。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纤细瘦弱,并非她原来那般莹润如玉。 “说什么胡话呢,睡糊涂了啊,”刚刚拿到女声的主人又开口了,宠溺又无奈,“刚刚一大早来校场就爬上树睡觉偷懒,也是今日师尊们都不在,不然小心又要挨骂了。” 校场,师尊…… 顿了一会,那道声音又说:“算了如今乱世你还是安安心心当个花瓶也好,况且你又体弱多病,师尊他老人家就是养你一辈子他也乐意。” 云倾觉得脑子有点疼,大量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碎片涌入了她的脑海之中——原来这位原身也叫云倾,是宗门里面资质最差的小师妹,因为嘴甜所以宗主很疼爱这位小师妹,但也架不住会有人嫉妒,加害于她。于是每日都在小师妹的吃食里面下了少量的毒,以至于毒发。 刚刚那个以为她在树上睡觉的师姐是所有人的师姐,是宗主收的第一个弟子,叫云昭。 云倾:“……” 果然不爱你的人,你死了她都以为你在睡觉。 云昭看到云倾还在发呆,以为她还没睡醒,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糕点放在了树下的石桌上便离开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除了扰人的蝉还在无休无止地吵着。 云倾从庞大的记忆里面回过神来,揉着太阳穴慢慢消化掉这些原主的记忆。她先是感受了一番这具身体的灵根,果然如同记忆之中的一样,是一个废灵根,加上身上还有别人残留的毒,想要修行基本上是废了。 这些对于云倾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作为神女,从来没有落魄到这个地步。 云倾缓缓躺在了树干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了她的身上,轻轻为她抚去了临死前的冰冷与恐惧。 按理说,她作为神女魂魄不灭,重归天地本是寻常之事,但奈何应拭雪最后拦住她去路之时的一剑,分明是要将她的魂魄也给碾碎,更何况她还没有碰到轮回界,怎么可能会有转世重生的可能。 云倾揉着太阳穴有些头疼。 除非有人干预了她最后的死亡。 当时那个情况,难道还有第三人在场不曾? “对了小师妹,”云昭去而复返,“大师兄放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回来,让你去看看如何行医救人呢。” 云倾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并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大师兄就喜欢救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回来,听说这一次救的又是一只妖,还是一个连化形都困难的男狐狸精。” 云倾微微挑眉,不明意味地问道:“男狐狸精?” 云昭没有听出她话里别的意思,站在树下等着云倾自己跳下来:“对啊,这只狐妖的耳朵上有一撮紫色的毛,很不常见,有些稀奇……你到底要不要去看啊,你平时最爱看这些热闹了。” 云倾因为不能修炼,所以每次他们这些大师兄姐们下山回来的时候都会给她带一些很稀奇的小玩意儿回来,陪她解解闷。 云倾听到此处,脑子里面慢慢浮现一道人影。 应拭雪的狐狸耳朵就带着一撮紫色的毛。妖族之中紫色唯尊,虽然他只有耳朵上有一撮紫毛之外,但狐族之中近百年都没有人再诞生过紫色狐狸毛。 不过如今她也不知道今夕何年,妖族与人间的关系又是如何,有没有诞生出新的紫色狐狸也不清楚。 更何况,当年之事,应拭雪杀了她之后夺取了她的神格,也不应该会落得个这样半身不遂还需要被凡人救治的下场。 “你去不去啊?”云昭的声音把云倾飞乱的思绪牵扯了回来。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飞快又平稳地从树上爬了下来,拍落了衣衫上的灰尘,学着记忆力原主的样子笑吟吟地走过去挽上了云昭的手臂。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着闺房里面的私房话。 云昭给她说了大师兄下山是怎么碰到这只男狐狸精,又是怎么把他捡回来的。 盛世里面捡一个不熟悉的人或者妖都要考虑三分,如今这乱世里面,她们这大师兄还是这么过于心地善良,随便在路边捡一只都不认识的 妖回家。 也不怕最后落得个跟她一样的下场。 那真是血一样的教训。 因此无论如何她都要去看看。 如果是应拭雪,那只能说明他过于倒霉,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就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 如果不是应拭雪,也能暗自提点一下大师兄,以避免重蹈覆辙,出现不可挽回的局面。 大师兄的院子在上山比较僻静的一片竹林里面,治病救人的时候大多都安置在这间竹屋里,四周寂静很是适合养伤。 门前有一条山泉做的小溪,溪面上是用竹子做的小桥,踩上去会发出很细小的声响。 原本是跟着大师姐来的,半路的时候大师兄带着大师姐又下山去了,也不知道做什么,总之走到最后,只让她一个人上了山。 就好像……是天注定的一样。 刚走过竹桥,云倾就嗅到了一股很淡的血腥气,混着一股浓郁又熟悉的妖气,被林间的风轻轻一吹,就全部飘到了她的面前。 云倾:“……” 世间万物就是这么巧合。 云倾走到了门口,双手因为有些紧张而微微颤抖。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心底复杂翻涌的情绪,短暂的压住了凤目流转的滔天恨意。 云倾轻轻推开了房门,熟悉的妖气瞬间缠了上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狐狸尾巴,狐狸耳朵一样,通体雪白的毛发却唯独尾巴尖是紫色的。 妖族都天生长得好看,狐妖更是如此,如今的应拭雪正阖眼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鸦睫轻颤,眼尾那颗红色的小痣也被病气熏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云倾从房门进来之时,从一旁的案桌上随手拿起一把锋利地剪刀,缓步走到了床榻边。 记忆之中的容颜出现在眼前,做鬼都不会忘记的人此时此刻宛如案板上的鱼肉。 云倾呼吸微微一滞,仇恨裹挟着即将大仇得报地快感直冲脑门,凤目闪烁着诡谲的兴奋,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却又格外清醒。 随后手起刀落,云倾快准狠地捅进了应拭雪的胸口。 殷红的血瞬间迸发,溅落在她略带狰狞的脸颊上,顺着白皙的下颚重新滴落在应拭雪的胸口。 因为巨大的疼痛应拭雪猛然睁开了眼睛,原本缠绕在云倾身边的妖气倏然收回了他的身躯,一双狐瞳里面满是茫然带着浓郁的病气。 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眼前是怎么回事,动了动唇正欲惊呼,眼前的这名姑娘又狠狠补了一刀,这一次疼得他整个经脉都痉挛了起来。 云倾狠狠抽出了剪刀,冰冷的手指抵在了应拭雪的眉心,纵然失去神格,但她毕竟是神明,泯灭一只小妖的灵魂,有时候只需要调动天地的灵力,念一个简单的咒就可以。 云倾微微弯下身,她看到那一双紫色的狐瞳里面看到了自己,脸上沾着别人的血,有些狼狈,哪里还有往日高高在上的清冷孤傲。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狠厉:“应拭雪,我今日就送你下地狱。” 前世的恩情早就随着神域的崩塌而流干,如今残留在她身上的只有刺骨的仇恨。 “前尘恩怨,我亲自讨还。” 应拭雪刚刚才醒过来,还没有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甚至没听清云倾在说什么,就直接被送了个魂飞魄散。 2. 宿敌就是宿敌啊 云倾就着这个动作,看着眼前那一张熟悉的脸颊从自己的眼前再度消失后,才将手中的剪刀扔在了床榻上,身子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好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床沿才不至于那般失态。 她撑着身子目光死死地盯着床幔,心跳震耳欲聋仿佛要从胸腔里面蹦出来一般。 云倾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的自己是如何紧绷的状态。 神女上辈子干过杀妖的活,不是第一次见血,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杀过妖。 但过往地任何一次都没有今日这次带来的冲击猛烈。 云倾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里涌上来的、无尽的兴奋,微微直起身子,略微冷静下来之后,才想起来如今的情况。 她现在还在这个叫清虚宗的宗门里面,也不知道这个宗门实力如何,若是在这个宗门里面突然发现他们那位废柴小师妹变了一个人,还给大师兄捡回来的狐妖杀了,后果会如何,她也不得而知。 云倾思绪飞快翻涌着,眸光落在了床褥上还残留的血迹上,灵光乍现。 片刻后,竹屋里面传来了云倾的嚎啕大哭。 因为哭得过于惨烈,引来了大师兄和大师姐。 二人破门而入之时,房间早就乱成一遭,床榻上哪还有什么男狐狸精,只有他们那可怜的小师妹浑身沾血地跌坐在地上,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哭得梨花带雨,在听到门口动静的时候,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转过了头。 “怎么回事?” 云昭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把云倾从地面上扶起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除了手上有一道被剪刀划破的伤口之外,没有受伤。 杜茫在云倾还没有开口之前,二话不说便提着剑在四周探查了一番,无果,只好草草地收了场。 整个宗门,杜茫和云昭是最疼爱云倾的,两个人围在她的身边嘘寒问暖,过了好一会儿,云倾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空档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遍。 云倾神色认真说道:“我本来也就是好奇来看看,谁知道这只狐狸那么怕人,在看到我的时候像惊弓之鸟,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打伤了我,跑了。” 杜茫脸上立刻摆出一副懊恼的神色:“这事都怪我,以后,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小师妹,你就原谅我吧。” 云倾连忙摆了摆手:“我没事,只是皮肉伤,养两天就好了,只是大师兄你好心捡回来的人就这么被我吓跑了,是我挺对不起你的。” 她顿了顿,眼睛一亮:“这样吧,明日的宗门历练,我下山给你找药材,就当赔礼了……不用送了不用送了,唉哟……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云倾像是害怕两位师兄师姐会责备她似的,像兔子一样窜走了,大概是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眼神却精明得厉害。 * 云倾顺着原身的记忆回到了自己住的屋子。原本宗门之中是几名弟子一同居住,奈何她实在是天资过于废柴,没有人愿意和她一间屋子,久而久之,这边的院落就空了出来。 “云倾”心思单纯没想那么多,压根没有想到她被排挤,还以为是这些师兄师姐们心疼她的缘故,甚至一一登门拜访道谢。 屋子虽然并不宽敞,但好歹收拾得十分干净,屋子的一角还挂着不知道从哪里掏来的风铃,风铃有些锈迹,正好坐落在正西方的位置,若有风穿堂而过,必定会吹响风铃。 屋外就是一片树荫,正好遮住了落下的阳光,平日里即使是打开窗也不会有刺眼的阳光落下。冬日里若是落了雪,透过这一扇窗就能看到外面的银装素裹。 是个好地方。 云倾也不挑剔,干净整洁就很好了。 她扫了一眼房间的布局,挪了一下梳妆台的位置,更靠近窗边了一些。 金丝楠木做的梳妆台上摆放着一盏铜镜,如今闲下来后,云倾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具身体的容貌,竟然和她原来的样子有七八分相似。 或许是原身有些自卑,眉眼并不锋锐,反而带着几分懦弱温和,显得整个人都有些拘谨内敛。 但云倾的眼睛里面却带着一股浓郁的疲倦。 在亲手杀死应拭雪为自己复仇之后,她没有想象之中的那般兴奋,反而有些茫然无措,并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神格不知去向,她也无从下手。 云倾整个人都倒在了柔软的床褥之间,被褥不知道是用什么皂角洗的,残留着一股很甜腻的香气,她脑子有些乱,在这样的香气之间,竟然升出一股倦意。 大概是这具身体资质太差无法修炼的缘故吧。 云倾迷迷糊糊地想着,很快就被困意占据了整个识海。 在梦里,她破天荒地又梦到了那个让她讨厌的家伙。 但不知为何,这只出现在她梦里的应拭雪还是一只灵魂状态的小狐妖,耳朵和尾巴上的一撮紫毛不知道怎么弄掉了,正蜷缩在她的识海里面。 云倾气不打一出来,应该是今天让应拭雪死得太快还没有进入报仇之后的快感,她一脚踹在了这只小狐狸的屁股上。 小狐狸“嗷”了一嗓子之后,架着尾巴往一旁挪了一个位置,委屈巴巴地开了口:“神女姐姐,行行好吧,别打我了。” 云倾:“……” 什么情况? 她有点懵。 若是在梦里,怎么可能听得到应拭雪的声音。 云倾猛然从梦里惊醒,翻身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屋子外的月色透过窗台照射在了房间内,夜风吹动风铃发出细小的铃声,大概是生了锈的缘故,铃声并不清脆反而有些刺耳。 云倾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怎么可能听到应拭雪的声音……? “神女姐姐,真的是我。” 云倾:“……” 她这次听得更加清晰了。 “你还没死?!” 云倾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第一次如此失态地咒骂一个人。 那道声音像是从自己的识海里面传出来的,带着他惯有的讨好意味:“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呗。” 云倾想也不想地闭上了眼睛,再次进入自己的识海。 果然,这不是梦。 在她的识海里面,真的有一只小狐狸。 云倾想也不想地结印,识海顿时惊涛骇浪,化作一根粗大的绳索,瞬间将应拭雪的四条腿都绑起来,吊在了半空中。在这里,云倾只需要心神一动就能召唤出自己的佩剑。 她才不会听应拭雪的解释,二话不说便准备给应拭雪来一次二次死亡。 然后,变故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生。 就在她的长剑差一点要刺进应拭雪胸口的时候,一道血色的红光落在她的长剑上,震得云倾手腕一疼,松开了手,长剑落在识海里面化作了流光消失不见。 这是居然是—— 天道法则?! 她是这个天地间的神灵,只一眼就看出这道红光是什么东西,她抬起头,美目含着怒气:“这是什么东西?你搞得什么鬼东西!” 应拭雪还被五花大绑地捆着,尾巴蜷缩在了自己的身前,眼神不敢落在云倾的身上,逃避似的挪了挪:“这个不是什么鬼东西。” 云倾冷哼一声:“我若是要杀你,天道也拦不住我。” “别别别!”应拭雪赶紧出言相劝,“你若是杀了我你也就死了!” 云倾一瞬间便反应过来,怒极反笑,唇缝发出一声冰冷又带着杀意的冷哼:“你对我下咒?” 应拭雪纠正道:“是魂契。” 云倾:“……” 她没好气地道:“有什么区别?” “生死同契咒,可以将两人的命魂相连,是我们妖族的禁咒。”应拭雪说起这个咒的时候,语气之中颇为自豪。 云倾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绑在应拭雪身上的绳索越收越紧,大有一副要勒断他四条腿的架势:“没关系,我就是死了我也要杀了你。” 说着,她再次召唤出了自己的佩剑。 应拭雪挣扎起来,大声喊叫:“当年我真有难言苦衷,你若是杀了我那就是真的不值当,你就不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云倾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心中其实曾经起过这样的念头,但应拭雪杀她的时候毫不心慈手软,像是积怨已久,他们二人不像是生活在一起许久的恋人,像是凑合过日子的仇人。 她自认为自己对应拭雪没有不好的地方,唯一不好的地方大抵就是经常让他变成原型让自己抱着,毛给他薅秃过一两回而已。 云倾的理智微微回笼,握着长剑的姿势虽然没有变动,但也没有再往前进半分:“幕后之人我一定会查明,你的性命我也一定会取。” 世间万物都有因果,就是妖族的禁咒自然也一定会有法子解开。 只是识海里面突然住进在一个让人十分讨厌甚至恶心的家伙,云倾还是不怎么爽快。 好在她这具身体没有灵力,就是关闭识海造成不了多大的影响。 索性,将应拭雪绑在识海里面,单方面关了起来。 经过这么一道折腾,云倾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天光大亮。 “小师妹!再不起来我就要进去捞你了!” 云倾暗叫一声“不好”,连忙整理好衣衫和房间:“来了来了,云昭师姐不要催我了!” 差点把正事都给忘了。 今日可是他们这些弟子五年一次地下山历练,她这个“废柴”刚好和杜茫和云昭分到了一组。平日里面那些师兄师姐都不怎么搭理她,她没有灵力不能帮忙,甚至还会拖后腿。 只有杜茫和云昭不会嫌弃。 云倾冲着云昭露出一个花一样的笑容,不好意思地询问道:“我们这一次是要去哪里啊?” “淮武城,”云昭把从食堂带来的馒头递给了云倾,伸手理了理她还有些凌乱的碎发,“城里说是出现了几只小恶妖,正好离得不远,就一起去看看。” 云倾点了点头,有些漫不经心。 顿了顿,云昭似乎是无意地说道:“那只小狐狸就是杜茫从那座城外不远的地方捡到的,捡到的时候身上全是伤口,不知道是人还是妖弄的。” 听罢,云倾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 淮武城么? 不知道会不会跟她重生再次遇到应拭雪有关。 3. 完了翻车了 为了照顾小师妹的特殊体质,云昭和杜茫选择了最靠谱的交通方式——马车。 一行人最终还是在太阳落山之前进了城。 淮武城其实离清虚宗并不算特别远,如今大多数宗门都自顾不暇,鲜有人再管这些凡人的事情。 云倾在杜茫的口中翘了些消息出来,关于在她死后的人间,究竟是何等的荒芜凄凉。 神女逝去之后连神域都一并隐藏,没有了神女的压制,妖族在人间就更加的肆无忌惮。凡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拥有灵根能够修炼的毕竟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只能生活在和妖族共生的恐惧里面。 只是大多数妖族都是善良的,它们一般不会伤害凡人,胆小怕事,几乎不会来凡间。 任何一个地方都会有几个反骨。 妖族之中认为凡人这种卑劣低贱的东西就不应该坐拥这些福地洞天,自从神女消失之后,妖族来往于人间愈发频繁,骚乱不断。 就比如这一次,是张府家里出现了些特殊的情况。 张家的家主叫张康顺,年岁并不小,早年丧父,是家里的母亲一手拉扯长大。在母亲的教养下兢兢业业地经营着药铺。 张康顺一生只娶了一名妻子,家里没有小妾,在城里称得上是典范。 不久前,他药铺里面来了一位年轻女子,受了很重的伤,他好心救助完这名女子之后,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居然抛弃了自己的妻子,气病了母亲,非要迎娶这名女子为妻。 他们这一次的目的,就是去张康顺家里一探究竟。 云倾听罢之后觉得很是惊奇:“这么古怪,像是中邪了吧。” 杜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是啊,都这么说,也有散修去看过,都没有查出来任何问题。” 否则也不会大老远的找到他们清虚宗的人来处理这件事情。 宗门的人想着也不失为一次历练,就真的派了人过来。 被派过来滥竽充数的云倾:“……” 她沉默了一会,没接话,在杜茫的身后错开半步地跟着。 杜茫和云昭停好马车后选择先去张家看看。 这次向宗门求助的自然是张康顺的妻子,张王氏。她不算大户人家的姑娘但也是自幼受到教育,深知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情,自然是没有放在心上,纵然自己的丈夫突然不爱自己,她也是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主动为他张罗纳妾的事情。 然而张康顺从一开始就拒绝了她,说要休了她,纳那名女子为妻。 张王氏一开始以为自己的丈夫说的是胡话,他就算不爱自己,他们也是几十年的夫妻。 可后来张康顺再也不回家,日日都在那名女子的家里,如何也不肯回来。 身边的人都说他是被妖怪迷了心智,张王氏找了不少的术士偷偷地查看过,都无济于事—— 这些术士探查的结果,都是“凡人”。 可若真的是凡人,张康顺又为何像中邪了一样。 张王氏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听说清虚宗里面有人有本事可以查出来,因此她连夜找了清虚宗的人来。 门口蹲着一只黢黑的小猫,那小猫也不认生,在看到云倾的时候在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错眼珠地盯着她。 云倾走过去蹲在了小猫的面前,伸出手在它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她天生就可以和这些小动物说话,应该是她拥有神魂的缘故,所以一般妖族也很亲近她。 如今只是和一只小动物说话应该不成问题。 云倾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轻声说道:“小家伙,帮我去打听一下张康顺家里的一切情况,好不好。” 她是来下山历练的,设定上她是一名花瓶,杜茫和云昭肯定不会让她做什么危险的事情,若是想要打听这些事情,定然是需要一些特殊的手段。 小黑猫在她的手心亲昵的蹭了蹭,有些依依不舍地走开了。 “小师妹,快过来。” 云倾应了一声,跟在杜茫和云昭的身后一同进了府中。 府中似乎一切都照旧,下人们沉默着在打扫,院子里面很是干净整洁,只是整个氛围有些压抑,在看到新的客人时,甚至都没有抬起头看一眼。 张王氏找了不少的人,想来如今已经是麻木了。 对于下人来说谁当主子都是一样的。 张王氏和张康顺的母亲林氏已经在正厅等候他们有一会儿,脸上透着一股焦虑与疲倦。桌上的茶已经放凉,看到管家领着人进来的时候,脸上闪过了一丝喜色,连忙站起了身。 云倾在刚进入府中的时候就仔细感受了一番,没有察觉到妖气。 若不是真的是弄错了只是凡人,就是这只妖道行很深,连她都不能轻易察觉。 而这样的妖族,在整个世间都寥寥无几。 应拭雪算一个。 张王氏连忙冲着云昭和杜茫行了一个礼,她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憔悴,原本还算丰腴的脸上如今却眼窝凹陷,却依旧强打起精神,处理家中的大小事务,以及照顾年迈的母亲。 张王氏的声音很哑,却透着一股希冀:“妾身见过几位仙人。” 云昭连忙将张王氏扶起来,连连摆手:“夫人不必如此见外,不如先带我们去那位姑娘居住过的地方。” 张王氏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这边请,我带你们过去。” 那女子之前病了之后,在府中居住过一段时间,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面,张康顺就好似中邪了,怎么都要和那名女子在一起。 本是人间男子常有的事,但张康顺嘴里却念叨着什么“前世”、“今生”的话,对着张王氏说“我这一世一定要娶她完成当年恩怨”,张王氏也不会以为她的丈夫做的有什么不对。 云倾听到张王氏提及张康顺的时候,心里总是会觉得别扭。 世间女子大多是这样的想法与遭遇,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而忘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本就是所有凡人走追求的美好。 世俗将这些女子困在了这种绝境里,向来都逆来顺受。 府中的院落并不大,张王氏为了照顾病人方便,已经收拾在后院收拾好了一间屋子,坐落在角落,不常有人靠近,总胜在安静,适合养伤。 云倾跟在他们的后面,一双眼眸到处随意的瞧着,在院子大门的时候看到了门口摆着的几盆花。 很少有凡人会将花盆摆放在这里。 若是放在这里,不是在改变房间的风水在招阴,就是想要掩盖房间里面的东西。 云倾微微挑眉,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个人似乎还精通阵法。 云昭手中拿着一个能够探测妖气的法器,长得和罗盘差不多,在房间 里面四处逛了一下,法器没有任何的响动,没有探测到任何妖气。 张王氏看到与之前一样的结果,眼中的失落几乎是不加掩饰的。藏在衣袖里面的手指不自觉蜷缩着,竭力压制着自己情绪可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没、没事,可能真的是我多想了。” 这样的说辞,和她不要命一样到处找人探查,就是为了抓出这名女子一定是一只妖,完全不符合。 似乎是有点太冷静了。 云倾站在人群之外,撩起眼皮盯着张王氏的侧脸,企图在她的脸上看出什么一样。 可是没有。 那张脸上毫无破绽。 正常人若是受到这些事情的折磨,几个月里,精神崩溃是常有的事情。 更何况她这么想要证明这件事,数次无果之后,居然还能保持这样的体面与冷静。 云倾嘴角弯了一下。 她到底在刻意隐瞒什么呢。 云昭已经趁着云倾思绪飘动的时候就已经安慰上了张王氏:“没事夫人,我们会多留些时日,或许只是今日没有查出来。” 张王氏握着手帕擦了擦眼角:“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查不出任何的东西,张王氏便领着他们准备离开这小院。 云倾趁着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她,默不作声地走到了花盆前面,小腿微微用力,将其中的一个花盆用力挪了一点点位置。 就在她的动作刚刚完成的一瞬间,云昭手中罗盘的指针瞬间发疯似的转动了起来,一道诡异的绿光从罗盘里面轰然迸发,直冲云霄。 在这绿光之中,隐隐伴随着一股红光。 这种法器一旦感受到妖气,就会发出绿光警告,光线的浓郁程度就是关于这只妖的凶险程度。 像这样危险的绿光伴随着红光,意味着这只妖已经超过了他们这些人的能力范围。 绿光很快就结束,缩回了云昭手中的轮盘之中,指针疯狂转动了片刻之后,颤颤巍巍地停在了云倾的方向。 她们原本都准备离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更是被这结果惊到。 云昭惊讶得说不出话:“小师妹……” 反而是杜茫率先反应过来,他接过了云昭手中的罗盘,让云倾往一旁挪了挪,指针并未转动,依旧死死地停留在原地,指着云倾身后的位置。 云倾好似刚刚才回过神来,正准备“害怕”地小跑到杜茫的身后躲起来,一双冰冷的手突然从虚空之中伸出手,光洁的手臂缠上了她的脖颈。 一股刺鼻的妖气扑面而来,云倾的识海也跟着一同翻涌。 云倾暗叫一声不好,这具身体资质还是太差,连危险靠近都没有办法感受。 在她还未曾有过动作之时,眼前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那双手臂的主人似乎是轻轻地笑了一下,还未出手,抱着云倾从身后的结界里面再次消失。 在云倾识海里面关禁闭的应拭雪都嗅到了这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忍不住抬起头,担忧地看着识海上方。 突然整个识海都陷入了黑暗。 缠绕在他手臂上的绳索也随着识海主人的昏迷而瞬间抽离。 应拭雪手忙脚乱地从高处落下来,没让自己摔成一个残废,一双狐瞳里面杀意四起—— 是谁伤到了他的神女姐姐。 4. 半人半妖 云倾昏迷之后,应拭雪本有机会接管她的这具身体,可云倾格外排斥他的靠近,识海上的元婴将自己圈在了冰冷的结界里面,蜷缩着,将自己委委屈屈地抱在一起。 她紧紧地皱着眉,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应拭雪恨不得为她承担这些痛苦,奈何靠近不了她,只能急得团团转。 云倾的意识陷入混沌里面,只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整个人都滚烫得厉害,尤其是胸口之前被应拭雪捅穿的地方又痒又疼。 灼热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鼻间嗅到了一股恶臭的血腥气。 让她想起了被应拭雪杀死的那个夜晚。 她像脱水的鱼在死亡来临之前的蹦跶一样,猛然惊醒,睁开了眼睛。 耳旁的嘈杂与身上的痛感如同潮水一样瞬间褪去。 杀意和惊惧混在一双眼睛里,云倾深吸了一口气,才从那一场噩梦里面彻底挣脱出来。 云倾半眯着眼睛缓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她迅速地扫了一眼四周的情况,她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用绳索捆起来,四周昏暗异常,四周都是墙壁并不宽敞,只放了一张破旧的桌子吗,桌上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蜡烛。 她判断自己应该被抓到了这只妖族的府邸。 “神女姐姐,你还好吗?”应拭雪的声音在她的识海里面响起,平静的识海因为他的声音而泛起涟漪。 大概是她刚刚心神动荡,屏蔽的口诀失效了。 云倾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他的声音,这次更是连话都懒得说,立刻便准备关上识海。 应拭雪着急得想挠地,赶紧打断她的动作:“等等!你等我把话说完!” 云倾的动作一顿。 应拭雪便知道这是给他的一个台阶。 他讨好似的摇着尾巴,嗓音略带谄媚:“刚刚你昏迷过去的时候,我发现我可以代替你的眼睛帮你感知外界的威胁——哎我没有想要掌控你身体的意思。” 在云倾变脸之前,他就将自己撇了个干净。 云倾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她对应拭雪的习惯几乎是了如指掌—— ——他只要一做坏事就会此地无银三百两,满口谎话,这个时候,听什么只需要听一半就行,剩下的一般多半是添油加醋。 应拭雪的信誉十分堪忧。 应拭雪听到冷笑,抬起毛茸茸的爪子蹭了蹭自己的鼻尖,用咳嗽掩饰掉尴尬:“神女姐姐,把你抓过来的妖在探查了你没有灵力之后,就把你丢在了这里。”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字词:“你这具身体,它不会……没有灵力吧?” 妖族对凡人其实没有多大兴趣。 凡人对于妖族来说,吃掉之后也不会增加修为,反而会让他们的灵力变得斑驳杂乱,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若是杀了那就更得不偿失。 凡人的因果落在它们妖族的身上,天谴更是会追着劈。 应拭雪虽然长年居住在神域,但他毕竟是妖族,妖族这个习惯发展至今都没有更改。 云倾听到他的话,十分和善地笑了一下,觉得和应拭雪简直没有任何交谈的必要甚至还是拉低她的智力水平,挥手再次准备关闭识海的大门。 应拭雪也不卖关子了,四条腿都扒拉在门上,眨着眼睛无辜哀求:“神女姐姐,好姐姐,我有灵力,我有灵力,我可以把灵力借给你。” “不需要。”云倾想也不想地拒绝掉。 但她也没有再将这扇门关上。 就在云倾和应拭雪拌嘴的时候,一只妖轻轻打开了大门。 那妖的腿似乎有些问题,应该是没有穿鞋,脚掌的皮肉在对面拖出了刺耳的声音,混着一股很淡的血腥气。 光线有些暗,云倾费了些力气才看清。 这只妖身上的衣衫已经是百年前的款式,她像是从妖族的地牢里面刚放出来一样,绿油油的妖瞳满是麻木的神情。 这妖将桌上的蜡烛端了起来,拖着脚掌往云倾这边走了过来。 那一双眼睛只是轻轻扫了一眼云倾,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云倾的面前,用手往前推了推。 离得近了,云倾终于看清楚了,这只妖应该是蛇族的。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它的眼角残留着为褪去的鳞片,从脖子开始往下全是蛇鳞。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只妖要拖着脚掌走路—— ——它以为自己还拥有蛇尾! 蛇妖对她似乎没有恶意,将食盒放下之后就拖着脚掌往外面走去。 这些连人形都没有化出来的妖族,怎么可能会在凡间呆着。 更何况妖族向来都是群居,人族与妖族也并非那么和谐,猎杀妖族是常有的事情,族中长辈就更不可能更不会将这些连化形都不会的小妖放出来。 难道这只小妖是人族养大的? 应拭雪用云倾的眼睛同样也看到了这只蛇妖,心中的疑惑不比云倾少,甚至还比她更多:“它不可能是人族养大的。” 云倾:“……” “你偷听我的心声?” 应拭雪:“……你刚刚没和我说话吗?” “……” “…………” 识海之中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两个人很显然都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云倾寻思,应该是她之前识海封闭的缘故,并未发现这个问题,如今还是第一次“敞开心扉”的交谈。 当真是极其新奇的体验。 前所未有,后估计也不会有来者。 两个人在神域生活那么多年,也从未如此“亲密无间”过,甚至不需要开口就能知道对方脑子里面的想法。 修仙的人最忌讳把识海完全敞开,放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进去的事情。 如今倒好,人直接住进了自己的身体里面,杀也杀不掉。 云倾无语地闭上了眼睛,骂道:“我总有一天解除这个破咒。” 却也没再关上识海。 她知道应拭雪说的对,如今的她身体没有灵力,察觉不到危险逼近,若是应拭雪成为她的耳目,最起码不会让她倒霉催地死在这里。 应拭雪坐在识海之上,舔了舔爪子,询问道:“阿倾,要不要我现在把门打开,我们先离开这里?” 云倾忽略掉他嘴里的称呼,略微沉吟后才点了点头。 她还不知道杜茫和云昭何时才能找到她,也不知道下一次来的还是不是这只蛇妖。 有机会自然是要先出去。 她答应了应拭雪的请求,暂时地将身体交给了应拭雪。 约莫从来没有寄居在这么娇小的身体里面,应拭雪跨了很大一步,踩在裙摆上,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倒地之前,额头还在墙壁上磕了个大包。 云倾抱着手臂讥 讽道:“你想死别带上我,蠢货。” 应拭雪:“……” 他捂着额头上的伤口瑟缩了一下,委屈又矫揉做作地说道:“神女姐姐好凶啊,人家只是不熟悉这具身体罢了。” 云倾:“……” “快点弄好了出去!” 她觉得和应拭雪多呆两天就真的不用调查前尘恩怨。 气都能被这死狐狸气死。 应拭雪讨了一个熟悉的骂,心情大好,抬手覆在了门上的锁扣上,轻轻一捏就将锁扣捏碎。 他打开了大门,还没有来得及给云倾炫耀,就被门外的场面震惊到了。 眼前简直是妖窝,无数的小妖被捆在这里,每个小妖的脚腕上都捆着一根粗/大的铁链,更有甚者,一根铁链上捆着两三只小妖。 它们听到动静时毫无反应,像是听不到,又好似压根没有灵智。 刚刚那个给云倾送饭的小妖在被锁在这里。 应拭雪看到的一切都透过这一双眼睛完全传递给了云倾。 她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之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片刻后,她察觉到应拭雪的视角变化—— ——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狐妖身上。 那只小狐狸二尾巴和耳朵都还没有隐藏起来,尾巴断了一半,整个脸肮脏得厉害,衣衫也分不清是什么颜色。他抱着自己的断尾瑟缩在角落里面,裸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腿上还有一半的狐狸腿。 云倾顿时感受到了一股怒气从自己的身体里面冲上了脑子。 她知道这是应拭雪的反应。 云倾赶紧出言阻止:“应拭雪,冷静点。” 她收回了自己的身体的使用权,将应拭雪重新按捺在识海之中。 应拭雪深吸了一口气,他所有的怒气舍不得冲着云倾,只能深深地咬了一口自己的爪子,生着闷气。 “它们是妖吗?”云倾问。 这些小妖的身上都有共同的特点,就是化形还未曾完成,身上才残留着妖族的特征。 应拭雪的灵魂变得黯淡了些许,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算是。” 云倾皱着眉,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应拭雪继续说道:“这些妖,准确的说,是半人半妖,它们的身上都残留着一半人族的血脉。若是一直在人间,妖族的血脉是不会觉醒并且催化,甚至产生妖族特征。” 云倾听明白了,一双美目扫了一整圈被锁在这里的妖类,种类繁多,各个都瑟缩地蜷在一旁,对于云倾这个不速之客没有半分在意。 所有妖的脸上都是一股麻木的神情。 妖族和人族产生的后代,天理不容,她曾经明令禁止任何妖族不得和凡族成婚生子,倘若真诞生这种半人半妖,均要交回给妖族,由妖族亲自教习抚养,终身不得离开妖族。 违法者,立即诛灭。 她在陨落后,居然在凡间,见到了这么多半人半妖。 如今的它们,已经非妖非人,没有人族的灵智,也没有妖族的本能。 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怪物。 应拭雪突然一声惊呼:“嘶,好疼。” 原来是云倾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拳,连指甲抠进了肉里也未曾发现。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上,那群怪物便嗅到了血腥气,纷纷抬起头,望了过来。 绿油油的眼睛里面只有对鲜血的渴望。 5. 凡人与妖(1) 云倾已经记不得自己在多久之前才发过这样大的火气,她的血液刚刚滴落在地面上的时候,识海深处就已经酝酿起了自己的杀招,一道金色的短剑在识海里面缓缓凝结。 金剑约莫手臂长,却蕴含着世间最根本的天道法则,世间万物只要挨上一剑就会瞬间魂飞湮灭,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识海里面狂狂风乱做,连带着外界也起了浓浓大风,吹着云倾衣诀翻飞,一双眼眸却是冰冷得厉害。 应拭雪大吃一惊,连忙聚起灵力牵制住短剑,没能让她第一时间就冲出识海。他急切的地叫住了云倾:“云倾不可!你现在这具身体没有灵力,要是贸然用这招的话,咱俩都会一块魂飞魄散的!” 短剑在听到他声音的刹那瞬间挣开了应拭雪的牵制,掉转过来,锋利的剑尖瞬间对准了他的脑门。 云倾的话像是从唇缝里面挤出来的:“闭、嘴。” 用灵力幻化的短剑瞬间湮灭。 她如今没有神格,就是召唤出自己的本命剑也没有什么用。 群妖因为云倾刚刚爆发出来的凶悍灵力吓到,本就没有灵智,只能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扯动着铁链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体里面。 云倾被它们这些叮叮当当的声音吵得有些烦,在识海里面把准备逃窜的小狐狸倒吊起来,冷笑道:“那你说,要怎么办?” “这些东西或者也不会知道自己是谁,它们只有本能,非妖非人,连轮回都做不到,留在这个世间也是痛苦。” 妖族的寿命永远比凡人长,它们身上流淌着一半妖族的寿命,连带着比凡人也活的更久。 而这种活着,更像是酷刑折磨。 应拭雪把尾巴蜷缩在自己的身前,带着讨好的笑意凑了过来:“神女姐姐,要不你抽我的灵力吧,我可以作为你手中的利剑。” 云倾毫不客气地占用了他的灵力,手掌一翻便召唤出了应拭雪的本命法器。 手起剑落。 “铛”的一声,落在了结界上。 云倾:“……” 她这才发现这些小妖身上捆着的铁链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妖文,她仔细分辨了一下也没分辨出来这到底是写的什么东西。 应拭雪扭着头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分辨了文字,惊呼了一声:“咦,居然是妖族的‘锁灵文’,不过看上去不像是妖族自己人写的。” 妖文是他们妖族在受孕的时候就灌输给下一代识海,从出生就自己会写的,不像凡人需要后天学习文字。 云倾问道:“这些人把这些半人半妖锁在这里想干什么?” 有了这一道“锁灵文”,应拭雪的武器就伤不到分毫。 她随手将长剑丢在了一旁,长剑化作灵力钻进了她的身体。她转动着头四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用来画阵法的东西,暂时借用一下。 起码要先离开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结界突然被破开,一道人影从结界外撞了进来,砸进了地面,扬起一层尘土。 结界外的阳光照射进来,云倾别过头眯了下眼睛,才看清楚来的人是谁。 “小师妹你没事吧!” 杜茫的声音很是急切,云倾被他地声音吸引了过去,只见得杜茫焦急地从结界外跳了进来,落在云倾的身边慌忙查看她的伤势。 好在有惊无险并未受伤。 云倾任由他把自己转了转去地看,一边用脚将地上画出来的阵抹去一边无奈地说道:“大师兄,我没事。你是怎么找到我在这里的?” 杜茫说:“刚刚这里有一道很强横的灵力波动,我和你大师姐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本来是要一起过来的,可不知为何张夫人突然晕了过去,你大师姐就留在原地察看,我先过来找你。” “在结界之外有一只蛇妖镇守,我就创了进来。” 杜茫也没有想到在这里真的能遇到他的小师妹。 他这个小时候天生修行不了,怎么可能有那么强横的灵力。 于是他又问:“刚刚那个灵力……?” 云倾反应极快,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只断掉尾巴的狐族少年说道:“大师兄,刚刚是它们身上这个铁链发出的灵力,你看这个文字,我从未见过。” “你上课从不认真,怎么可能认得出来是什么。”杜茫笑着摇了摇头,顺着云倾的方向看过去,很快就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杜茫脸上露出了一抹错愕:“这个,我也没见过,只能回去问问师尊他老人家。” 云倾连忙点头:“嗯嗯,可是大师兄,这么多妖要怎么带走呢?” 这些仙门总有办法,只是这一次他们出来历练显然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杜茫低下头沉吟了一会,给出了一个相对比较合理的方案。 他说:“我先设一个结界在这里,等我们解决完这些事情之后,我亲自来带回师门。” 云倾乖巧地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了一旁的蛇妖。这只蛇妖被杜茫丢下来之后就一直在地上挣扎,爬不起来。 从刚刚那个高度落下来并不至于伤到动不了。 云倾发现她的腿是并在一起用力的,像蛇尾一样扭动着,却因为并未见过真正的蛇尾是如何发力的,只学到一个皮毛。 不论是在人族还是在妖族,她作为一个半妖都不会学成这样。 云倾跟在杜茫的身后,偷摸在心里询问道:“你觉得这个妖文会是她写的吗?” 应拭雪还被倒吊在半空中,他就着这个姿势在云倾的识海里面荡起秋千,听到云倾的疑惑,笑了一下,反问道:“神女姐姐你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吗?” 云倾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的确,她知道这个妖文不可能是这样一只半妖就能写出来的。 半妖,连话都不会说,怎么可能会写的出来字。 这个妖文的笔锋,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凡人。 看来,这个张康顺家的这件事情还远远不止他们表面上看到的这么简单。 * 杜茫把这只蛇妖抓回了张家,府中有些乱,张王氏晕倒过去之后,下人们便去请了郎中来,郎中却说她这是中邪了。 云昭站在张王氏的床前设下了一道灵力结界,屏蔽了外界嘈杂的声音,结界里面的灵力落在张王氏的身体里,帮她稳住了有些溃散 的灵魂。 女子的房间杜茫不方便进去,云倾就帮他进去看看情况。 云倾刚关上门,应拭雪就在她的识海里面尖叫起来。 “神女姐姐我也是公的啊!” 云倾冷漠地说道:“那你闭上眼睛。” 应拭雪委屈:“你不闭眼睛我怎么闭眼睛。” 云倾:“……” 无奈之下,云倾只好站在了屏风前,没有再往前半步,转过身背对着床榻。她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在心里将应拭雪骂了个遍。 “你怎么站那么远?”云昭有些奇怪。 云倾“哈哈”地尴尬笑了一下,生硬地转了一个话题:“大师兄让我进来问问情况如何。” 云昭听到她问到这个问题,神色一下凝重起来,正色道:“张夫人的灵魂在消散,我只能暂时用灵力帮她稳住,至于之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灵魂消散? 凡人的灵魂是很难消散的,即使是犯了天大的错误也不会落下一个灵魂消散的下场,更何况她在这件事里面还是受害者。 至少在云倾已知的情况里面很少发生。 云倾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杜茫听。 杜茫也从未听过这样的事情,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好传信给宗门。 云倾却突然问道:“大师兄,张夫人是在哪里晕倒的,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如今的张家已经是一团乱,当家做主的只剩下一个年迈的老母亲,张老太太身子有弱根本不管事,下人们也开始躲在一旁偷懒。 杜茫听到云倾提及这件事,先是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我带你去,但是小师妹你是想去看看什么吗?” “嗯,”云倾点头,“我不觉得张夫人突然遇到是巧合。” 她什么时候晕倒都可以,可偏偏是在她正准备要杀掉那些半人半妖的之后,杜茫和云昭都要一同过来的时候。 灵魂消散,本身就是一个更高级的障眼法。 若是眼前的这个张王氏是假的,那么真正的张王氏又去哪里了呢? 张康顺为什么会那么想要去追随前世今生的爱恋,他的脑子里面多的这些前世今生的记忆又是谁的呢? 凡人跨过轮回之后就不会再记得前尘往事,灵魂在时间的长河里面缓缓流动着,不会有后退的一天。 他们会一直向前走,永不回头。 云倾心里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那一股感觉。 很快杜茫就带着云倾走到了张家的后花园,张王氏就是在这里突然晕倒的。 后花园里面的花看的很艳丽,平日里一定是精心打理,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问题。 云倾四处转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最不起眼的假山上。 她略微沉吟片刻便走了进去,手指贴在假山上,指尖用力扣下来一块细小的碎石,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在这个假山后面传来了一道让人作呕的妖族恶臭味。 还混着一股凡人的血腥气。 云倾回过头冲着杜茫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大师兄,你能把这块假山劈开吗?” 6. 凡人与妖(2) 劈开一座假山并不难,杜茫虽然不明白他这个小师妹想要做什么,依旧照做。 尘土飞扬。 假山上被设置了阵法,一般的阵修都察觉不到,这个阵法和之前院子里面的那个一样,都是为了遮盖气息,但很明显眼前的这个阵法更为精妙高深。 云倾她早就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只普通的妖,若真有想要伤害他们的心思,这两个凡人在他们踏进张家大门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她只是不明白这只妖的目的。 假山碎开后,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假山后的情景也随之出现在二人眼前。 杜茫倒吸了一口气,连云倾都不自觉眼瞳骤缩。 假山之后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妖族的,人族的,还有半人半妖,甚至还有不知道是妖族还是人族的残肢。鲜红的血混着妖族绿色的血,血迹斑驳,有的地方已经干涸,而有的地方却十分粘稠,像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这几日的天气炎热,血沾在地上很快就会干涸。 看这个粘稠程度,应该最迟不过昨夜。 云倾最先反应过来,她连忙退到了杜茫的身后,扶着杜茫开始呕吐起来,尽职尽业地开始扮演起“废物”花瓶。 杜茫一边安抚起小师妹,一边叫来了家里的家丁,把里面的尸体尸块都给搬了出来。 尸体暴露在太阳底下后恶臭更加严重。杜茫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却也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云倾,暂时压下了心里的违和感。 杜茫将眼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给了宗门,将这些尸块分类装好,回到宗门之后按照规矩全部处理掉。 张家的下人们在收拾地上的血迹污渍,云倾还未缓过来一般,一只手撑着一旁的树干,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一只断掉的狐狸尾巴。 刚刚杜茫处理那些尸体的时候,并未把这一小节狐狸尾巴收走。 这半截断尾,刚好能补上那只狐妖的尾巴。 那狐狸应该也是一只白狐,尾巴沾上了血迹勉强还能看出颜色,但断掉的伤口很是整齐,不是刀口便是剑伤。 那只小狐妖为什么会出现在张康顺的家里? “应拭雪,”云倾这才想起把应拭雪放下来,“那个‘锁灵文’一般锁的是什么?” 应拭雪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觉得有些奇怪:“‘锁灵文’?除了锁住妖族的灵魂还能锁什么。” 那就对上了。 她们刚刚被关着的地方,是有人刻意暴露的,是为了引他们去看到被困在那里的半人半妖。 若是遇到好心的能得救,自然是最好。 如果运气不好,遇到像云倾这种见面就要帮他们超度的,也算是他们的解脱。 那要怎么才能察觉到这个假山有问题呢—— ——张王氏晕倒,灵魂要消散的时候,这般古怪的情况下,一定会有人倒回去找原因。 如果他们实力足够,比较聪明,自然就能发现这个假山的问题。 再往前推。 如何知道他们这几个人有能力发现。 ……是那个院子里面的阵法。 云倾破解了那道阵法,所以被抓走。 如果云倾能够破解那个阵法,假山上的这个阵法自然也能够破解。 假山后面的真相自然能够公之于众! 就在她刚想通这一层意思的时候,就看到杜茫他正准备把假山修复成原来的样子,准备合上。 不好! 云倾连忙喝道:“大师兄小心!” 杜茫反应很快,并未被身后突然扑上来的妖族抱住脖子,他飘然落在了云倾的身边,手里横着一把长剑。 杜茫微微偏过头:“你先走。” 云倾非常有作为一个花瓶的自觉,慌忙离开此处,在临走之前还能记得把身边这些愣住的凡人喊了一遍。 那只蛇妖抬起手舔舐着被杜茫割伤的伤口,一双竖瞳幽幽地看着云倾离开的背影,它在这个人的身上察觉到了一股极具压迫的气息。 眼前这个人却是一个真正切切的凡人,连灵力都没有,根骨极差,甚至还是废灵根。 就这样一个人怎么能破解她的阵。 杜茫察觉到蛇妖的眼神,连忙挡住了它的视线。长剑在空中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蓝色的灵力附着在长剑上,杀招尽显。 蛇妖被他逼退半步后,蛇瞳落在他的身上片刻,嘴边勾起一个嘲弄的笑。巨大的蛇尾冲着杜茫扫过,长剑的攻击尽数落在蛇鳞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蛇妖身形极快,呼吸间便掠过了杜茫出现在云倾的面前,修长的手指带着汹涌的杀意朝着云倾脖子抓去。 就在触碰到云倾的刹那,云倾眼睛里面突然变成了一道竖瞳,眼瞳之中一道紫光一闪而过。 蛇妖的手悬停在半空中,迟迟不肯落下。 就在她愣神的片刻,杜茫的剑气接踵而来,落在了它的手臂上。 蛇鳞炸开堪堪挡住了这道攻击。 蛇妖往后退开半步的时间,杜茫已经布好了阵法,将这只蛇妖关起来避免它出去伤人。 蛇妖被杜茫的所作所为激怒,巨大的蛇尾和杜茫的长剑扭打在一起,连空间都被灵力震荡扭曲。 云倾被这股灵力波及到,往后退了几步,却踩到了地上还未清理干净的血迹。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一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 妖杀了人,身上的灵力和气味都会变得恶臭,是无法用障眼法遮挡的,眼前这只妖身上的臭味,似乎并不是它自己的。 那也就是说—— “阿倾,这假山后面还有东西!” 应拭雪的声音在她的脑子里面炸开了一眼,云倾顺着他的话望了过去,果然在一个角落里面看到一个根本无法察觉的妖族阵法印记。 云倾扭过头看到杜茫自顾不暇,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小动作后,召唤出了应拭雪的灵力,紫色的灵力一触碰到那到阵法印记后,阵法印记便受到了腐蚀。 就在此阵法印记被腐蚀殆尽地一刹那,云倾的脚下出现了一个黝黑的甬道。 始料未及之下,云倾被甬道吞没,掉了下去。 应拭雪的灵力自主地贴在了云倾的身上,护着她安稳落地并未受伤。一簇紫色的火焰绕在云倾的身边,她借住这道微光看清了这块地方。 在这片地下居然还隐藏着一个地下室,一道人影被长长地吊起来,头发散乱地垂在地面上,衣衫上沾着血迹 ,骨瘦如柴,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的身上,像一具骷髅,只能应该隐隐能够看出人影的轮廓是一名男子。 铁链穿过了他的手腕直接定在了墙面,铁链上贴满了符纸,全是阴狠的诅咒。 狐火靠近过去的时候,人影诡异地扭动起来,本能地往后瑟缩着,却扯动了铁链,发出了一声惨叫。 云倾这才发现眼前的这道人影,是虚幻的。 她操控着狐火停在了自己的身边,微微扬起下颚,用一种略带悲悯的眼神看着眼前的这道灵魂:“你是张康顺。” 男子听到有人在叫他,用力的抬起头来,嘴角云倾这才看清楚他的容貌。 眼窝已经完全凹陷进去,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挂在脸上,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云倾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但他的心脏处有一道很淡的金色纹路。 张康顺嘴唇蠕动着,脸上泛黄的皮肉也跟着一起蠕动,约莫是好久都不曾和人说话,他已经忘了如何发出声音,喉腔里面只能发出几个简单的单音节。 他却有些急了,皮肉蠕动地更加厉害,眼眶里面留下了一股股黄色的像脓水一样的东西。 “轰——” 云倾脚下微动,连忙收了身边的狐火,迅速转了一个身子,并未被砸中。 她定睛一看,是杜茫。 杜茫的身上挂了彩,撑着剑半跪着,和云倾在黑夜里面大眼瞪小眼。 云倾冲着他尴尬地笑了一下,却毫无被发现干坏事的自觉。 蛇妖从上面落下来,地下室墙壁上的火把瞬间被妖火点绕,绿油油的火苗映照在所有人的脸上,所有人都心怀鬼胎,形色各异。 蛇妖瞥了一眼杜茫,蛇尾用力一扫便将他抚开,送在了云倾的面前。 整个过程,它的眼睛都是看着张康顺的。 蛇女口中吐出一连串像低语一样的妖语:“你这个恶心的凡人,为何杀了那么多我的族人却还有功德加身。” “你把我和我妹妹变成如今这样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为何遭到天谴的却并不是你!” 它伸出手掐住了张康顺的脖子,本就虚幻的灵魂变得更像风一吹便彻底散去,但心脏处的金线游走在他身体四周,活生生将灵魂给修补了回来。 云倾将杜茫扶起来,靠在了墙壁上,适时地开口打断了它:“这位妖族姐姐,你说他伤害了你,可否与我说说具体是什么原因?” 杜茫见鬼似的盯着云倾,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陌生得厉害,口中说着他从未听过的预言,好似第一天才认识她。 蛇妖别过头看向了开口的这名凡人,她身上分明没有任何妖族的气息,也没有灵力波动,却能听懂她说的妖语。 蛇妖疑惑地问道:“你也是半人半妖?” 云倾想起了身体里面的狐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应该算是吧。” 蛇妖没听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对于这些妖族的人它格外亲切,亦或者是很难在人间听到这样流利的妖语,竟让她真的放下了戒备。 “我妹妹就是这个凡人的妻子。” 蛇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但是他杀死的,是我妹妹的孩子。” 7. 凡人与妖(3) 刚刚和蛇女说话的自然是应拭雪,他怕云倾听不懂妖文,主动帮她翻译。 眼下蛇女察觉到身边还有别人,因此她用着并不熟稔的话说给云倾和杜茫听。 蛇女说:“我与姐姐本是在妖族里面好好修炼的小妖怪,我天资比我姐姐高,我比姐姐更早修出人形,也比她更早来凡间。” 她为姐姐带去了很多关于凡间的新奇玩意,姐姐也对人间有了很多向往。 修炼不再枯燥乏味,成了姐姐的执念。 姐姐开始没日没夜的修炼,终于在两百年前修炼出人形。 她化形的那日正值雷劫,蛇女又没有在她的身边护佑,于是姐姐受了很重的伤,化作人形落在了蛇奎山下,被一个凡人所救。 故事听到这里,云倾的脑子里面已经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所有的妖族几乎都会遭受这么一次,美名其曰是报恩,渡情劫,最后要么与仙缘背道而驰,要么连性命都搭了进去。 这些痴情的妖向来如此。 这样的故事作为神女也见过不少。 果然,蛇女顿了顿,一双蛇瞳阴毒地看着一旁的张康顺,盯着他胸前的那一道金光,恨不得用眼神就将他捅出一个窟窿。 过了一会,她才是接上了后面的话。 “这个凡人,就是当年救我姐姐的那个凡人,当时的他就已经功德加身,他那会日行一善,我想着姐姐在他的身边修炼会事半功倍我也不曾插手。” “姐姐唯一犯下的错误,就是为这个凡人生下过一只半蛇半人的怪物。” 蛇女想起了过往不好的事情,她的气息变得越发凶悍:“姐姐在他死后再也没有介入过他的人生,虽然找了他三次轮回,但他早已经忘记姐姐,姐姐带着孩子被家族赶了出来也没有找过他。” “可这个男人,却不知道听信了谁的话,说神女陨落,如今的世道不会再落下天谴,若是能够吞噬那些半人半妖的怪物,他就能获得更高的能力!” 蛇女的憎恶化作一道道实质性的针,穿过了张康顺的周身大穴,痛得他张大了嘴“赫赫”地出气。 云倾听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顿时一乱。 她本以为这件事不过是妖族和凡人的爱恨情仇,这样的事情她见得多的,她帮过很多妖族重新回到了正轨。 却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神女陨落之后的人间究竟是怎么样的,她现在还没有弄清楚。 像是刻意隐藏刻意逃避一样。 实际上她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死亡意味着天下大乱,等新的修士准备跨过最后一道坎却发现神域的大门关闭,天下的灵气也会慢慢枯竭,待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潮水褪去一样,只留下满目疮痍,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那个维护三界秩序的神女早已经不在。 届时,妖族还会乖乖呆在妖界吗? 妖界的一切秩序都来自于神女的神言,若是妖族知道神女陨落,那些凶神恶煞的妖不会再受到桎梏,势必会引领更多的妖族来往人间。 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这本就是她在位时要守护的一切。 如今,都被她的心软毁了个干净。 云倾像是刚刚才想到这一层事实,连呼吸都停住,眼瞳缓缓收缩,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海浪冲上岸的鱼,那种濒死感将她瞬间淹没。 她被滚烫的事实在心头烫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心脏在滚烫地留着鲜血,却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麻木地愣在了原地。 一道强横的黑色波纹以云倾为中心轰然炸开。 这道由心魔煞气而凝聚成的冲击力相当可怕,离她最近的杜茫受到了最大的冲击,本就受了伤,这下被振飞出去撞在墙壁上,两眼一闭昏迷了过去。 应拭雪打死都没有想到,云倾的心底会藏着这样大的心魔,他嘴里叼着心魔的头颅,声音通过识海穿透在云倾的四肢百骸。 “云倾——不要这样——” 应拭雪的声音像是最后一把利刃,将她的理智彻底崩断一般。 云倾站在人群的边缘,眸光幽冷地看着定在墙面上的灵力长针,用连自己都感觉到的陌生声音说道:“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轮回,他曾有功德加身,就理应受到天道庇佑。” 蛇女听到她说的话,猛然转过头来盯着云倾,吐着蛇信:“你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一直在破坏我的好事。” 巨大的蛇尾冲着云倾卷了过来。 云倾彷佛并未察觉,她连半分眼神都没有落在蛇女的身上,只是轻轻抬起了手,冲着张康顺胸口的金色光芒曲了曲手指。 蛇尾在她的面前堪堪停下,没能再前进半分。 那道金色的光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张康顺身体里面顺从地落在了她的指尖。 云倾的黑色眼瞳染成了金色,她看着张康顺,眼眸之中透着一股悲悯:“真可怜啊,凡人。” 功德加身,若是再有几次轮回,寿终正寝之后,就能修成正果,不再受到轮回转世之苦。 奈何被妖族影响了命运的轨迹,最后人与妖都没有落得好下场。 云倾抽掉了他的功德之后,那道灵魂变得更加更加虚幻,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云倾,整个眼瞳里面透着一股死气。 云倾将手指附着在他的额头,轻声说道:“轮回去吧。” 指尖的金光乍现,像一朵盛开的昙花。 话音刚落,眼前的灵魂已经消失不见。 蛇妖眼睁睁地看着仇人从自己的眼前消失,它发出了一道尖锐刺耳的叫声,慌不择路一般冲着云倾将所有的杀招都甩了过来。 所有的攻势都被她身边的黑色劲气绞碎。 云倾微微撩起眼皮,望了过来,声音冷得像冰。 “解决完这只凡人的事情,现在我们来聊聊,你的事。” 妖族与人族之间,自古以来就没有通婚这一说。 凡人寿命短暂,妖族生命漫长,有时妖族还是幼年期,凡人就已经寿终正寝前往轮回,痴情的妖就会站在原地一直等待。 神女终身侍奉天道,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就与妖族商议,不许妖族与人族通婚,若有违背必定受到天罚。 妖族的妖刚开灵智时都会很羡慕往来于人间,自然也会因此而留在凡间。 这些事情,云倾其实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后来半人半妖的事情出现,并且已经瞒不住的时候。 那会应拭雪就已经跟在她的身边好些年,他主动回了一趟妖族,用自己的实力和地位强制性将妖族那些逃离妖界,在凡间作乱的妖统统镇压,这种事情才渐渐少了下来。 半人半妖的后代她一直都是偏心妖族的,她能让妖族将这些来之不易的后代抚养就已经是做出了退步。 然而她却发现人不满意,妖不知足。 她被夹杂在中间,弄得里外不是人一样。 识海里面应拭雪终于将诞生的心魔赶了出去,他气鼓鼓地抬起头,胸膛起伏得厉害,狐瞳里面有心疼,亦有一抹怨怼。 他知道现在不是询问云倾的好时机,他帮不了云倾,也清楚地知道,造成这样的始作俑者虽然不是他,但他是帮凶。 他不祈求云 倾的原谅,也不想看到云倾堕落。 所朋友的一切都还没有成为定局,为何要将自己逼入思路。 所有的黑雾如同潮水般褪去,云倾又变回了之前的那样,身体里面察觉不到任何的灵气,她看上去就是一名人畜无害的样子。 云倾将目光落在了蛇妖的身上,她微微颔首,轻声问道:“你就是他们外界传的那位勾引了张康顺的妖,对吗?” 鬼使神差的,蛇妖听到她的声音,下意识地从内心产生了一股信任,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点了点头。 云倾又问道:“张王氏是你的帮凶,她作为一个母亲很能理解你姐姐的痛苦,所以主动让你姐姐附身在她的身上,对吗?” 蛇女又点了点头。 云倾接着问:“所以张夫人身体里面要消散的灵魂,是你姐姐的。你察觉到你姐姐的灵魂要消散了,所以你必须加快自己的计划,让张康顺的事情暴露,顺便帮自己报仇。” “我猜的不错,对吗?” 蛇妖直愣愣地点了点头。 它这才发现不对劲。 它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面,看到了云倾那一双泛着紫色灵力的眼睛。 它认识这个眼睛。 是狐言之术。 狐族用来魅惑人心的时候,就常用这个法术。 蛇妖的脑子里面蹦出一个疑惑,她一个凡人怎么会用这种法术? “好,我知道了。” 云倾点了点头,眼睛恢复了正常,她看了一眼已经昏迷地杜茫,决定让云昭来接他们上去一下。 蛇女涨了张口,最后将自己的问题问了出去:“你,你是狐族与凡人的后代吗?” 云倾摇了摇头,没回答它这个问题。法术肯定是直接用的应拭雪的,连应拭雪都是她养大的,应拭雪有什么法术她还会不知道吗。 况且应拭雪在她的身体里面,识海共连,根本不需要应拭雪说话,她就能随时调用他的法术。 十分好用。 蛇女“哦”了一声,嘀咕道:“我就说,你要是半人半妖肯定是不会这个法术的,我认识的那个半人半妖他就不会。” 云倾听到了她后半句话,却也没问什么。妖族现在那么多半人半妖,已经见怪不怪。 她只是说:“你把那些救下来的半人半妖带回妖族吧,和你姐姐一起。” “若是有机会,自然还能修成正果。” 蛇女盯着云倾的背影,一双蛇瞳里面满是茫然:“那狐族杀害神女导致神女陨落,我们妖族真的还有机会吗?” “会的。”云倾偏过头,笑了一下,“那是他的错,和其他妖又有什么关系。” 冤有头债有主,应拭雪造成的果应该由他自己的来承担,和整个妖族都没有关系。 蛇女点了点头,抬起手将自己的内丹吐了出来,轻轻送到了云倾的面前。 它盯着那颗内丹,眼中有些不舍:“请你把这颗内丹交给张夫人,姐姐与我多谢她的照拂。” “若是我们还能再见的话……” 它的话还还没有说完,身体便彻底消散。 云倾看着眼前的这颗悬浮在她眼前的内丹,眼眸幽深,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良久,她才叹了一口气。 妖这痴情的一生…… 她将内丹收了起来,却突然嗅到了一股十分熟悉的气息。 应拭雪也闻到了这道气息,虽然很淡,确确实实是从内丹里面散发出来的。 这是—— ——神女的气息。 8. 凡人与妖(4) 准确的说那是云倾神格的气息。 但只是一闪而过,问的并不真切,快到怀疑是她的错觉。 云倾这边处理完了蛇妖的事情,云昭那边很快就会收到消息,这只蛇妖妹妹死后,张夫人的身体里面的那道不属于她的灵魂自然会跟云昭提及这件事。 果不其然没多久,云倾就听到了云昭的声音。 云昭将云倾和杜茫都从地下带了出来,为杜茫疗了伤后又去忙了。 偌大的房间里面只剩下云倾和杜茫两个人。 云倾坐在窗边发呆,脸上面无表情实则心里波涛汹涌。 她刚刚差点抽干了应拭雪的灵力,应拭雪身上受了些伤,在她的识海里面趴着,将头枕在了狐狸爪子上。 云倾收拾好了自己后就将自己蜷缩在了应拭雪的身边,她将自己的头搁在了膝盖上,歪着头看向了应拭雪。 这还是重生以来这几日里面,唯一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应拭雪的灵力被他抽走拿去用掉,他自己呆在识海里面和心魔缠斗,一声不吭地将所有的灵力都借给她。 应拭雪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力气继续和云倾拌嘴,将两只爪子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来了个掩耳盗铃。 云倾看到他这样,很轻地笑了一下,算是打破了这一道宁静:“你当年挖了我的神格之后,交给了谁,还记得吗?” 应拭雪摇了摇头。 他那会也是脑子一片混沌,连自己做了什么事情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他休息了一会,恢复了一些力气,才冲着云倾说道:“那会我中了别人的狐言之术,醒来之后什么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醒后记起来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爱人,想也没想地直接跳下了神域,从轮回界那边开始一路寻找云倾的残魂。 轮回界里面全是生魂灵魄,这些活物进去不多时就会被染上死气,他在轮回界呆了太长的时间,身上的灵气都被磨灭,昏倒在了轮回界。 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被云倾一剪刀捅死的时候。 “你还能中别人的狐言之术?”云倾的声音里面全是惊讶。 据她所知,这个术法的等级十分森严,若是遇到修为比自己高的就一定不会成功。难道妖族之中,还有人的修为比应拭雪还高吗? 应拭雪这次用爪子捂住了眼睛和耳朵:“……是。” 云倾:“……” 她忍住了想骂他是蠢货的冲动,抿着唇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无语表情:“大师兄说他是在淮武城外的地方捡到你的,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把你从轮回界带出来的人和当初控制你的人是同一个人?” 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云倾根本想不明白。 姑且认为应拭雪是真的在轮回界找到了她的残魂,将她塞进了这个身躯里面。 幕后之人当时算计她的神格又放任应拭雪复活她的理由又是什么? 这只蠢货狐狸亲手杀了她,送到她身边来,就不怕当时真的一剪刀给他弄死了吗? 应拭雪:“……我听到你骂我了,神女姐姐。” 云倾:“……” 本来就没有打算瞒着。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应拭雪,缓缓说道:“好,姑且放过你,等我查明真相,我再处置你。” 应拭雪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出来:“您还是想想怎么把那位应付了吧。” 原来在云倾和应拭雪在识海里面复盘的时候,杜茫已经醒了,他站在云倾的身边,看向云倾的眼神充满了陌生,好似从来都不认识眼前的这位小师妹。 云倾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起头来,冲着杜茫笑道:“大师兄你醒啦。” 杜茫猝不及防之下,撞进了那一双紫色的狐瞳里面。 云倾使用了狐言之术:“忘掉你所看到的一切。今日的事都是你做的,你把蛇妖的事情解决掉了,所以受了很重的伤。” 杜茫眼神瞬间变得茫然起来,嘴唇蠕动,低声呢喃着重复了两次云倾说的话,重新坐回了床榻上,过了一会,眼神重新变得清澈。 云倾这才收了法力,眼瞳却被深深刺痛,让她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在识海里面,她闭着眼睛冷嘲热讽道:“我还是不相信你还会中别人的狐言之术。” 应拭雪干巴巴地说:“……我百口莫辩。” 杜茫看到云倾捂着眼睛蹙着眉有些痛苦的样子,忍不住走上前去关心道:“小师妹你怎么了?是不是被那蛇妖的法术伤到了?” 云倾摇了摇头,睁开眼睛,眼瞳之中带着困意:“没有,就是有点困了。” 杜茫:“……” 他讪笑了一声,表示理解,随口嘱咐云倾留在屋子里面好生休息,他出去找云昭汇合,将后续的事情处理干净。 云倾目送杜茫离开之后躺在了床榻上。 这具没有任何灵力的身体在这个时候终于开始叫嚣起来,身上所有的骨骼都在反抗她的所作所为,开始疼起来。 没有辟谷,也没有修为,她现在是又困又饿又累。 应拭雪在她的识海里面哼起了哄小孩睡觉的曲子。 云倾也懒得再去管什么,眼皮沉沉地阖上,很快就裹着被子陷入了梦乡。 * 在云昭的帮助下,张王氏很快就醒了过来,她对于发生的事情还处在一个游离状态,云昭问什么她都在摇头。 直到杜茫的出现,告知她那两只蛇妖已经死了,连她的丈夫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张王氏的脸上才渐渐有了别的情绪。 她抬起头呆愣愣地看着杜茫:“他死了吗?” 杜茫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她口中说的人,指的是张康顺,随即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是,他也已经死了。” 听到这个答案,张王氏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大声,十分放纵,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声音里面压抑着痛苦得到释放的诡异的兴奋。 和原本杜茫认识的那个样子十分割裂。 杜茫和云昭都站在原地,十分困惑。 张王氏眼泪都笑了出来,有些疯癫地说着:“死了好,他终于死了,死了好啊!死了是真好啊!!” 杜茫和云昭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神里面看到了难以置信和不理解。 张王氏笑够了,笑累了,她又低下头低声呢喃着:“我对你痴心一片,你又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为何要让我想起前 世今生,让我想起前世你对我做的所作所为、强取豪夺!” 她跌坐在椅子上,捂住脸无助地哭了起来。 杜茫和云昭不明所以,却没有敢挪开一步,只能站在原地等张王氏的情绪过去。 原来外界传的前世今生的话,是张王氏的。 “唉,孽缘啊。” 张老夫人倚着门看着张王氏的崩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两位仙人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问我这个老婆子。” 杜茫连忙拱手:“那便多谢了。” “那张夫人她……” “由着她去吧。”张老夫人深深地看了一眼张王氏,转身房间门关上,将整个地方都留给了张王氏一个人,让她一个人呆着,舔舐清理自己那道陈年往事留下的疤。 张老夫人带着杜茫和云昭两个人走到了一旁的静室,本是张康顺每次研究药材的地方,只是这段时间也早已经搁置,房间里面还散发着一股很淡的药味。 案桌上摆放着几株药材,应该还在研究和别的药材如何中和药性,药材上已经落下了一层薄薄的灰。 张老夫人让下人添了新茶,请杜茫和云昭坐下后,先是客套了一番才切入了正题:“仙人亲自送我儿子解脱,想来他已经说了些许话,那两只蛇妖定然也是。” 杜茫点了点头。 张老夫人这才继续说道:“我这个儿子,平日里面就喜欢研究这些药材,研究哪一味药材和其他的药材能够温和药性,研究用哪一味药材才能更好的治病。” “那两只蛇妖找上门来的时候,我儿子就在这里,拿一只小妖试药。” 她并不知道那只小妖是那两只蛇妖的后代,对凡人来说,妖而已,没有什么好感,她年事已高,对事情看的也算通透,对妖也并未有那般厌恶。 可她也没有想到,这个儿子豢养的这些“妖”身上流淌着一半人族的血。 “这些可怜的小家伙也不知道是谁丢弃的,就这么送到了府上,让他折腾。”张老夫人不自觉地看向了案桌上的药材,好似还能看到一只狐妖躺在案桌上,被他那儿子将狐尾斩断后,不停地尝试用哪种药材更快止血一样。 这两只蛇妖救下了这些可怜的半人半妖,仔细安顿好后,想要和张康顺解决前尘恩怨,却不料被张王氏撞破。 张王氏拦住了两只蛇妖的动作,蛇妖便没有再动手。 可张康顺却嫌弃她碍眼,将自己的妻子弃如敝履,扔在了一旁。 两只蛇妖气不过张康顺这样对待一名女子的真心,将张康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张王氏听。 张王氏起初是不信的,可蛇妖附在她身上之后,让她也看到了那样的事实。 从此以后,张王氏一病不起,由蛇妖暂时接管身体。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蛇妖的影响,她突兀地想起了前世的事情,”张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这辈子的这一场姻缘还是张康顺上辈子用自己的功德求来的。他抢了她回家,爱上了这个可怜的姑娘,连这辈子都没有放过。” 可惜世事无常,人性变化太快。 求来的姻缘最后毁在了自己的手里。 杜茫沉默地看着桌上剩下的药材。 最后只叹了一声可怜。 9. 那名师兄和我有仇?(1) 云倾睡了一个昏天黑地,直到第二日黎明破晓,第一束阳光刺破了鱼白,为凡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沉寂了一整夜的世界再次活络起来。 像重新赋上了生命力。 应拭雪难得在她的识海安静了一整晚,自打重生后这段时间,这是云倾睡过最安稳的觉。 窗户外一只黑猫轻轻跳到了案桌上,将嘴里叼着的药材放在了案桌上。它静静地坐着并未吵到云倾,它自然地下垂着尾巴,悠然地晃着,它歪着头盯着云倾的脸,片刻后抬起爪子在自己的脸上胡乱地摸了两把。 云倾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到来,从床上翻了个身。 黑猫终于是不耐烦地将尾巴摔打在案桌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云倾抬起头来,看到了桌上的小黑猫。她笑了一下,从床上翻身下来,坐在了案桌边,拿起茶盏为小猫倒了一杯水。 云倾撑着头轻声询问道:“你打听到其他的事情,来跟我说的吗?” 小猫傲娇地一扬毛茸茸的脑袋,将爪子放在了云倾的手心,喉腔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将自己听到的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告知给了云倾。 其中包括张康顺解剖半人半妖的事情。 云倾听罢,觉得只是收回他的功德太轻了。 她抬起手结了一个生涩的印,在张康顺的灵魂上落下一个罪印。 半人半妖是人族与妖族共同创造的怪物,虽不算的生灵,但也是活生生的生命,这样残忍的一个人,还是让他去畜生道轮回吧。 “小师妹,我们要回宗门了。” 小黑猫听到外界的动静后,迅速跳开,在院落的墙头侧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云倾,发出一声“喵呜”的不舍声音。 云倾冲着它挥了挥手,将桌上的药材收了起来,打开了房门。 外面的阳光正好,落在她一双漂亮的黝黑眼瞳里,照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 张康顺家里的妖族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云昭和杜茫去和师尊们复命,云倾作为一个什么事都没有做的花瓶就没有义务去汇报,索性在宗门里面乱逛。 清虚宗一共分成三座峰,分辨是药修,剑修,和体修,分别对应药林峰,问剑峰,以及嶙峋峰。药修的大弟子就是杜茫,剑修的大弟子是云昭,至于嶙峋峰的大弟子,叫白渡妄。 原身对这名嶙峋峰的大弟子记忆并不多,只知道他并不好相处,他对妖族有着绝对的恨意,长年都在山下杀妖。 此人对妖族有着绝对的恨意,不论妖族是否有隐情,他处理的妖族都只有一个下场。 就是诛灭。 宗门里面虽然分为三座峰,但天资聪颖的弟子是可以去其他地方修行,比如杜茫,他虽然是药修,但剑道上也颇有资质,白渡妄亦是如此,他入的是嶙峋峰,药道和剑道却同样天资卓绝。 据说是宗门里面倾注心血培养的下一代宗主。 只因为他杀心太重,迟迟未曾定下。 这些都不是云倾想管的事情,她现在只想着如何才能离开这里,毕竟她要离开这个破地方才能去找自己的神格到底在谁身上。 不论怎么样,都得把神格找到。 云倾顺着原身的记忆很快就找到了杜茫的房间,她将小黑猫给她叼来的药材放在了杜茫的案桌上,桌上放着一张还没有写完的药方。 云倾瞥了一眼,识海里面的那只死狐狸就叫了起来:“欸?空青络石藤、千丝龙血须还有千年玉蝶兰……这些都是用来洗髓的药物,他这药方像是写给你的。” 云倾纠正说:“这是写给她的。” 应拭雪“哦”了一声。 药方上的药材都十分名贵,大多都在一些大宗门里面珍藏着,那株千年玉蝶兰更是生长在妖界之中,长年被妖族看守。 想要得到这些药材,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随便拿出去都是无价之宝,杜茫也是真敢想把这些东西交给“云倾”用。 云倾将自己的药放在了药方的上面,权当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东西,哼着歌下了山。 应拭雪有些不理解:“他的这些对你我来说并不难寻,我狐族也有,为什么你不直接抽走试试,或许你这具身体还真能修炼呢?” 云倾从来都不喜欢去欠别人的因果,她今日若是拿了,那就是承了这具原身的情。 她本身就是鸠占鹊巢地占用着人家的身体,又何必继续欠更多。 承了她的因果,云倾暂时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还得上。 应拭雪见云倾沉默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他再次把自己团吧团吧圈成一团,缩在一旁去了:“好吧神女姐姐,我自己去闭门思过,你不要生气了。” 云倾见他这般委屈,还想张口说什么,却察觉到一道目光透过人群朝着她这个方向射了过来,目光极具危险性和侵略性,让云倾浑身汗毛树立。 她顺着视线望过去,在人群之中只能看到一道穿着白色衣衫的人影,正半眯着眼睛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这名青年手中提着一把雪白的长剑,长剑剑鞘上刻着只有一半翅膀的蝴蝶,银色的剑鞘在阳光下泛着寒芒,让人觉得十分压抑。 让人出乎意外的是,剑穗确实一截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白衣青年将视线从云倾的身上收回来,仿佛刚刚那道目光并不是他投射而来。 云倾有些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在原主的印象里面也没有这个人的记忆,却为何给她一种违和的熟悉感。 平日里面若是遇到一个男的,云倾多看两眼,应拭雪都要跳出来吱哇乱叫地吸引她的注意力,这次却安安静静地趴在识海里面。 云倾觉得有些惊奇:“你认识他?” “不认识啊。”应拭雪摇了摇头,察觉到云倾收回了视线后就闭上了眼睛,“你认识他?我咋不知道你还认识这样的人物。” 云倾仿佛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继续说道:“不记得是不是见过一面,我总觉得和他有些关系。” 应拭雪冷哼了一声,用爪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语气之中带上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敌意:“你要是想搞清楚,趁着他还没有走远,你现在上去找他还来得及。” 云倾眉头微微一挑,果真提步往那道白色人影的方向走了过去。 应拭雪挪开了一点爪子,察觉到云倾的意图,像是被谁踩到 了狐狸尾巴,跳了起来,语气又急又气:“云倾!你还真的想去找他!你不是有我了吗,你不是已经原谅我了吗!” “你这个花心的女人!” 他急切地用爪子挠着地,恨不得给她的识海挠出一个窟窿,从这个窟窿里面钻出来,向那个男人宣誓自己的主权。 云倾对应拭雪的声音充耳不闻,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小师妹!” 云昭的传信符掠过了人群飞到了她的面前,上面只有几个字,却是让她暂时放下手中的食物,往清虚殿那边去复命。 一起下山从来不会有这种情况。 看刚刚那个人的样子,应该也是从山下回来复命的哪位师兄。 这下不想去看到这个人也不得不去了。 * 清虚殿里面几位师尊都在这里,气氛有些压抑,云昭和杜茫站在一起脸色有些难看,在大殿之中机几只半人半妖瑟缩在一起。 云倾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副景象。 那道白衣青年独自一个人站在一旁,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却被拦住了,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别的神情,冷漠地看着地上几只弱小的小妖。 云倾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大殿的大门,冲着三位尊长漏出了一个礼貌又不是尴尬的笑容。她摸着自己的鼻尖,轻声问道:“不知道师尊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她是被问剑峰的峰主捡回来的,峰主虽然是剑修但十分和蔼,对这个没有资质修炼的小弟子也很可亲。 陆停舟冲着云倾点了点头,开口道:“倾儿,杜茫说这些半人半妖是你发现的,所以让你来说一些具体的情况。” 具体的情况? 她抬头看向了杜茫,眼中适宜地飘过了一抹疑惑和茫然,询问道:“我要补充什么?” 陆停舟冲着她说道:“这些半妖是你发现的,你只需要将当时的情况告诉为师就可以。” 云倾微微歪了一下头,将她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陆停舟。整个大殿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似乎是怕说不清楚,她手舞足蹈地比划。 过了一会,她收了动作,站回了原地,抬头看上陆停舟,轻声问道:“这些半妖挺可怜的,真的要杀了么?” 她话音刚落,那道让她整个灵魂都感觉到不舒服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身上。 云倾毫不避讳地看了过去,那青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白渡妄,虽然神女有说过见到人间的半妖就要除尽,”药林峰的峰主苏怀温温和和地开口,“但这些半妖也着实可怜,不如饶他们一命,送回妖界,就这么算了。” “你小师妹也说了,这些妖都是被那蛇妖救下来的,并未伤过人。” 白渡妄再次冷冷地扫了一眼云倾,似乎想要一剑把她捅死在这里一样。 那个眼神让云倾很不爽。 她往云昭的身后躲,冲着白渡妄笑了一下。 白渡妄收回了目光,将手中的剑换了一只手拿着,抱着拳冲着陆停舟说道:“陆师尊,弟子方才给这些半妖搜魂的时候,发现它们的记忆里面小师妹用了妖气。” “不知,陆师尊能够给宗门一个交代。” 10. 那名师兄和我有仇?(2) 坏了! 忘记给这些小妖用狐言之术了! 凡间术法大多变化诡谲,搜魂术常用来逼供那些不肯说实话的罪人,此术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受到灵魂反噬。 除非修为比被搜魂之人高出不少,否则很少会用这等法术。 云倾从不屑用这等损人不利己的法术,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茬。 白渡妄眼神落在云倾的身上,雪白的长剑剑光一闪,剑气划破了云倾衣衫的一角,气势凶狠又不容商榷。 搜魂术下没有骗局。 云倾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她在心里问应拭雪:“如果他要搜我的魂的话,凭你的灵力,能帮我遮掩吗?” 若是真让这个人知道她的身体里面还藏着一只狐妖,那必定会被当成异类,认为这是不正当的修行,她心思不纯,应该会受到处罚。 虽然她想离开这里,却不敢赌会不会被一剑杀死。 应拭雪点了点头:“这个不难。” 云倾捂着断掉的衣角,从云昭的身后走出来,抬头看向陆停舟,抿着唇有些支支吾吾:“我若是说了,师尊您可不可以不骂我?” 都知道陆停舟最疼爱这个小师妹,他点了点头,示意云倾继续说。 云倾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白渡妄,像是看到了索命的厉鬼,她耸着肩膀瑟缩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弟子不是不能修炼吗,可弟子也想要帮师姐师兄分担,所以偷偷去学了阵法。” 简单的阵法就是没有灵力的人也可以学习,稍有不慎会遭到反噬,真正厉害的阵法若是有灵力加持比任何术法都强势。 阵法之中也有凶阵,若是偷袭这些戕害生灵的阵法,那就是大罪。 清虚宗里面没有专门教习阵法的尊者,如今的修真界之中阵法早已经失传许久,如今的修真界只有一些低级阵法的法阵图,高级一些的早已经失传。 在宗门藏书阁里面留着的,也大多是一些凶阵。 被列为,禁术。 云倾连忙跪下,双手置于头顶:“弟子知错,请师尊责罚!” 她跪的很快,认错的态度也很好。 原身也的的确确是去看过那些禁术,阵法千变万化,就是化出妖物在其中用来杀敌也不是不可,况且搜魂之术就白渡妄一个人用了,谁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若是陆停舟他们不信想要重新搜魂,她还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用狐言之术将那些小妖的记忆篡改。 果然,云倾跪下之后,就察觉到一股比之前还要阴毒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伴随着陆停舟温和的灵力在她的手心打了两下。 云倾无视掉那道目光,楚楚可怜地看着陆停舟,认错态度极好:“师尊,不如您罚我十天禁闭吧。” 陆停舟:“……” 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上赶着要受罚的。 “也好,那就这样吧,”陆停舟看了一眼身边的师兄师弟,补充道,“以倾儿的资质能学会一个阵法已经是烧高香了,我看不如就算了。” 云倾:“……”哪有这样当着别人的面说人家傻的。 白渡妄还想说什么,却听到了刑厉锋咳嗽了一声,他扭过头抱着剑行了个恭敬的礼数:“师尊。” 刑厉锋凌厉的目光扫了一眼云倾,又看向了白渡妄,声音不怒自威:“好了,这场闹剧就到此结束吧,按照之前定下的将这几只小妖送回妖族就行。你性格太急躁,你也回去闭门思过十天。” 他后面半句话是冲着白渡妄说的。 “是。” 几位师尊的气息一瞬间便从椅子上消失。 大殿里面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白渡妄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云倾的身上,自上而下地凝视了一遍,最后将眼神停留在她心脏处,毫不避讳自己厌恶的目光。 白渡妄:“我祝愿你下次还有这么好运。” 他撂下最后这句话之后就走了。 云倾完全摸不着头脑,偏过头问云昭:“大师姐,我以前得罪过他吗?”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他。”云昭站在她的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了,先回去吧,你回去关自己的禁闭,食堂做了好吃的我就给你送来。” 云倾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谢谢师姐!” 杜茫不满意:“那我的呢?” “你有手有脚的还要我给你带饭?”云昭冷哼一声,牵着云倾的手走了。 云倾扭过头冲着杜茫做了一个鬼脸。 杜茫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眸深邃地看向了地上坐着的半妖。 其实他心中也有和白渡妄一样的困惑,但那是他的小师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师妹。 半人半妖很少有拥有灵智的,若真是半妖,也不至于现在才展露出妖气。 他宁愿相信是白渡妄弄错了。 * 云倾忙碌了这些日子都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反正院子里面也没有人来,索性为自己烧好了水,准备舒舒服服地沐浴。 纤细的手指刚触碰到腰带,就猛然顿住。 云倾猛然想起来,耳朵一红,趁着应拭雪不注意的刹那,将识海的大门猛然关上。 应拭雪:“……” 他刚在识海里面睡了一觉起来就被关禁闭。 到底发生啥事了居然不让他知道! 神女姐姐不会真的去找那个穿丧服一样的男人了吧! 云倾将自己完全浸泡在了木桶里,水里放着杜茫研究的能改善她体质的药材,并不难闻甚至还带着一股香气,水面上飘着花瓣,她轻轻一吹便飘走了。 青丝如瀑,湿漉漉地铺开在水面上,莹白的肌肤像一块剥了壳的暖玉,在花瓣的晕染下泛起了红润,一抹红晕一直攀延到纤白的脖颈。 水汽蒸腾,氤氲的热气熏得她昏昏欲睡,云倾将头搁在了木桶边缘,闭上眼睛开始想最近发生得事情。 她刚醒之后发生得事情都太快太多,如今静下心来才开始好好梳理。 那个人挖走她的神格之后,发现用不了,一定还会卷土重来。 应拭雪这只蠢狐狸是指望不上的,他都会中那个人的狐言之术,想来也是不好对付。 如今她这具身体都没有灵力,想要查询什么东西更是举步维艰,处处都要碰壁。 云倾在水里跑了好一会,识海里面有一只蠢货莫名其妙地开始撞那扇单方面关闭的大门,伴随着 几道刺耳尖锐的声音,云倾从木桶里面站起来。 她擦拭掉身上的水渍,换上了一套干净清爽的衣服,简单地把头发擦拭一下之后,终于把这只莫名其妙的狐狸放了出来。 应拭雪终于看到云倾,他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云倾,脸上的眼泪还没来得及藏起来。 直到云倾不耐烦地问了一句:“你哭什么呢?” 他才回过神来。 应拭雪一时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应该往哪里放,垂下头盯着自己的爪子:“你刚刚……是在沐浴啊?” 云倾蹙着眉,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不然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 云倾总觉得自己和这只狐狸相处下去自己也会变蠢。 她坐到了梳妆台旁梳起了长发,发尖还是湿润的,长发贴在精致的锁骨上,水珠顺着长发滚进了衣衫之中,很快就晕染了一团。 雪白的肌肤在湿透的衣衫下若隐若现,应拭雪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好……好美…… 云倾将自己的视线从铜镜上挪开:“再看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应拭雪惊觉自己在干什么,他慌忙用尾巴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雪白的狐狸耳朵像被滚水烫过一样红,声音里面满是慌乱与欲盖弥彰:“我什么也没看到,我错了!” 两个人在神域的时候虽然有些亲昵,却从未这样过,应拭雪很有分寸,从不做逾矩的事情,自然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云倾。 他像是一个刚刚拥有情丝的愣头小子,骤然看到了自己心仪的姑娘,那般慌乱,呼吸都是灼热的,心跳声几乎将他淹没。 云倾抬手用应拭雪的灵力为自己烘干了长发与衣衫,坐到床榻上。 她闭上眼睛重新回到了识海,应拭雪这只烧熟的狐狸头一次离她那么远的蜷缩着。 他趴在地上,只能偷偷睁着一只眼睛,从狐狸尾巴的毛发里面看云倾。 云倾挑眉,十分不理解:“你这是做什么?我今天又不会吃了你。” 应拭雪“嗷呜”叫唤了两声,在云倾准备靠近一点的时候,他四条腿并用地死命往后退。 云倾彻底蒙圈了:“你怎么了?” “我……”应拭雪不敢说,他支支吾吾地“我”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耳朵的红一直都没有褪去。 他总不能跟云倾说,他起了不该起的歹心吧。 那可真的是太羞耻了。 云倾没有再逼他,坐在原地,突然歪着头随口说道:“我有点热,你察觉到了吗?” “没、没有。”应拭雪觉得自己的舌头和脑子绕在一起,打结了。 “哦,那就算了,”云倾不疑有他,切入了来找应拭雪的正题,“你之前说你被狐言之术控制过,我今天想了一下,已经有一个大概的推算。” “妖族之中是不是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就是在那一次,你说你父王生辰,你回妖族的那一次,因为狐族出现了变故,你心神动荡,被狐言之术控制住了。” 云倾的声音很轻,落在应拭雪的耳朵里面,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猛然抬起头。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11.那名师兄和我有仇?(3) 妖族之中,以狐族为尊。 应拭雪是狐族之中唯一带着紫色祥瑞气出生的狐妖,自幼就受到整个狐族的资源倾斜,在刚学会化形藏不住尾巴的时候,就开始学习处理族中事务。 若不是因为贪玩受伤,碰巧遇到了神女大人,这只小狐狸恐怕早已夭折。 狐族为了感谢神女大人的救命之恩,把狐族小殿下送到了神女大人身边,望这只小妖可以帮衬大人。 应拭雪跟在云倾身边苦修上千年,千年里很少回到家族之中,那一次回族,亦是因为狐王大限将至。 妖族中人,每修炼一千年便是一场雷劫。 狐王一生都在妖族帮云倾推行她的理念,妖族之中有许多人并不满意她的所作所为,只是妖族以实力为尊,没有人敢说什么。 这次雷劫之后狐王必定元气大伤,妖族众人蠢蠢欲动,云倾让应拭雪回去帮狐王平安渡过雷劫,等狐王养好伤势之后才回神域。 那时应拭雪回到狐族也无济于事,狐王并没能成功渡过雷劫,他被雷劫劈了个灰飞烟灭,甚至连一道灵魂都没有留下。 应拭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在他的眼前彻底消失。 云倾也想起了这件事情,她看着陷入回忆的应拭雪,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询问,而是让他一个人自己消化掉情绪之后才开口:“应拭雪,那会,你在想什么呢?” 她当时在神域就察觉到了自己放在应拭雪身上的气息骤然变化,有入魔的迹象,心下一惊本想下界去敲个清楚,气息却很快就消失不见,仿佛刚刚察觉到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应拭雪似乎还沉浸在情绪里面,他下意识地回答道:“自然是想杀了所有背叛我父王的妖。” 话音刚落,他猛然反应过来,抬起头看向了云倾,眼眸里面满是慌乱与紧张:“云倾,我不是那个意思……” 云倾敏锐地从他的话里面捕捉到重点:“背叛?” “嗯,”应拭雪神色一凝,“是的,族人出了点意外,按照我父王的实力,渡过雷劫不在话下,妖族之中大多数妖都在从出生开始就在为自己的千年大劫谋划,父王也不例外。” “父王的实力在整个妖族都是名列前茅,千年的雷劫并不足以真的要了他的性命。” 云倾自然也能想到这一层,只是她毕竟不好插手妖族之事,让应拭雪一个人查下去就是,没能知道其中真相。 应拭雪顿了顿,继续说道:“自从你降下妖族必须抚养半人半妖神谕之后,妖族之中便有很多人不满。” 那些被强行扔回妖族的半妖大多都缺失一部分灵智,况且妖族对子嗣十分看重,修为越高的妖灵智越高,在族中养育这种怪物,并不会说什么。 这种半妖很难修炼,他们有一部分半妖还保持着一种人的习性,对妖会产生本能排斥和反抗,本土的妖族也并不喜欢这些带着凡族气息的半个同类。 长此以往,总会心生怨怼。 狐族之中亦有这种半人半妖,族中长老划了一块地方让这些半妖住进去已经算是仁慈义尽。 云倾点了点头,她不仅在妖族下了神谕,在凡间同样也是。凡是见到半人半妖的情况,要么就地诛灭要么送回妖族。 她落下这道神谕的本意是好的,妖族孕育后代很难,有些半人半妖的资质也很高,若是加以引导,一定会十分出色。况且妖族寿命本就比凡族长,半妖也会遗传这漫长的寿命,放任其在人族成长,若是身份暴露,凡族之中那般讨厌妖族的人,必定也会想办法痛下杀手。 “云倾,”应拭雪出声让云倾的视线望了过来,“这些半妖对妖族也有很多怨气,当年杀我我父王的,就是一只半妖。” “什么?” 应拭雪神色有些凝重:“他当时用狐言之术控制了父亲,我想,他一定也想用狐言之术控制我。” 只不过他的狐言之术比狐王还要高,在神女身边修炼多年,他的修为早就已经超过妖族所有人。 云倾补充掉:“很明显他失败了。” “但他一定想过用其他的办法让我再中一次。” 他是狐族王室的后代,他是狐言之术第一人,没有人会想到他会中狐言之术,被操控着之后才会去弑杀神女大人。 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他的说辞,是他编造的故事。 不会有人会相信他。 包括神女。 云倾低声笑了一下,她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应拭雪,用惯有的语气说道:“当年你挖了我的神格之后交给了祂,祂下令让你亲自斩杀我的灵魂,如今我没有死,祂自然已经察觉到。” “祂要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你送到我身边来。” 所以从一开始,杜茫捡到应拭雪就是被人算计好的。 如果运气好,云倾遇到了应拭雪,她一定会亲手杀了这个背叛者。 而那个时候,幕后之人就能猜到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为了杜绝一切风险,这个人一定会再亲自来取走她的性命。 云倾勾了勾手指,将应拭雪的四肢绑起来,吊在自己的面前,用一种审视的冰冷目光上下扫了一眼,嘴角一勾,带着玩味:“那我如今,又如何确定你现在没有中狐言之术,而这一切,都不是你们的阴谋?” 她的声音像万年不可融化的寒冰,把应拭雪全身的血液都冻结,无法呼吸。他直愣愣地看着云倾的眼睛,那一双眼睛里面满是疏离与考究,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缓缓地割开了他的皮肉。 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被控制着。 如果他现在还在狐言之术的控制里,那他在云倾的识海里面…… 他到底会不会再次伤害到云倾? 如果他真的会再次伤害到云倾,那他还能不能再赌一次—— ——他并不敢赌这一次。 如今他的性命和云倾绑定在一起,就已经是错的。 一步错,步步错,直到万劫不复。 云倾见他也回答不上这个问题,她抱着手臂往后退开几步:“这个咒,我一定会解开,而你的性命,我也会亲自取。” “我不会把天下苍生的性命交托在你的手上。” “应拭雪,我 发现我跟你之间没有和解。” * 嶙峋峰。 刑厉锋的寝室里面,白渡妄正跪在他的面前,赤/裸着上半身,身上满是荆棘条残留的伤痕,新的疤痕压着还未痊愈的旧疤,别提有多难看。 “你今天怎么处处针对你那个小师妹。” 话音刚落,一道带着劲风的藤条就落在了他的后背。 白渡妄闷哼了一声,唇边溢出一抹血迹,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并非针对她,师尊不也是在搜魂里面看到了她用的紫色灵力。” 刑厉锋眉头一挑,加重了手中藤条的力度,直抽得皮开肉绽。 房间之中只剩下风声与藤条抽打在皮肉身上的声音,白渡妄这次咬紧了牙连半分声音都不再愿意发出。 他盯着地面上躺着的佩剑剑鞘上,剑鞘上的蝴蝶似乎扇动了一下翅膀,白渡妄的眼神更加凶悍,蝴蝶又贴紧了剑鞘。 仿佛刚刚一切都是错觉。 刑厉锋似乎是抽累了,他扶着桌边坐了下来,白渡妄十分好眼力地跪着转了一个方向,倒上了一杯满满的茶水,双手端着奉给了刑厉锋。 刑厉锋的脸上是说不出的愉悦,他端着茶轻轻抚开了茶沫,摇了摇头意义不明:“白渡妄,你可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能在人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白渡妄:“是,弟子知道。” “去处理一下伤口吧,不要让别人知道。” 白渡妄:“是。” 不论刑厉锋说什么,他都十分乖巧地应答。 他捡起了地上的衣衫和长剑,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 剑鞘上的蝴蝶翩然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银色的翅膀在黑夜里发着微弱的光。白渡妄伸出手轻轻在蝴蝶的翅膀上抚摸。 他听到一道很温柔的女声在:“何必呢?” 白渡妄从来不会回答她的这个问题,每次看到他受伤的时候,这只蝴蝶都会问这个问题。 他提着剑往自己居住的地方走去。今日的天气很好,夜晚的月色也很美,柔和的月光散落在他的身上,皮开肉绽的后背居然开始以一种很缓慢的速度在愈合。 白渡妄穿过了树林之后,抬起头看向了天空之中的圆月——今日居然是十五,妖力正浓的时候。 他站在原地伸出手任由月色穿过了他的手指,落在他的身上。 白渡妄抱着剑站在了原地,晚风吹过了他的耳旁,撩起长发,地上的影子在月色下被拉长,在他的身后突兀地出现了一道粗大的、断了一半的尾巴。 尾巴摇曳,看上去似乎心情很不错。 白渡妄抬起手捏住了头顶上冒出来的狐狸耳朵,耳朵轻轻动了动后便耷拉了下来。 天上的云层遮住了月色,待再次散开的时候,白渡妄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恢复如此,好似刚刚的那一条尾巴和耳朵都是幻觉。 白渡妄的视线透过了层层的云雾与树林,并不知道落在了何处。肩膀上的蝴蝶也消失不见,乖巧地躺在剑鞘上。 良久之后,他收回了视线。 我会抓到你的。 12.那名师兄和我有仇?(4) 云倾和应拭雪进入了谁也不打扰谁的冷战,反正是在宗门之中,云倾觉得没必要继续使用应拭雪的灵力,索性将他关在了识海里面。 在禁闭的这段时间里面,杜茫天天托云昭将他那些药材送到云倾的手中,希望能对她打通经脉有些用处。 云倾见这些药材都挺好的,就一直在用。 今日,云昭来云倾这里开小灶,专门带着她练剑。外面华灯初上,天还未曾彻底暗下来,远处传来女弟子们的笑声。 云倾还没有当过真正的废物,她心知自己要是在大师姐的面前舞剑,一定会被大师姐察觉出端倪,心头一动就开始缠上了云昭的手臂,开始了最适用的办法—— 撒娇。 云倾晃着云昭的手臂,一张小脸上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用一种极其痛苦的表情企图挽回云昭的“理智”:“求求你了大师姐,你知道的,我真的什么都不会。” “少来。” 云昭被她晃来晃去,脸上是挂着笑意的,语气确实不容商榷:“师尊说了,禁闭期间,功课也不能落下。” 云倾:“……” 怎么还有人逼着学的。 云昭把另一把长剑递给了云倾,走到她的身后对着她柔声说道:“我带着你练,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师尊还让我带句话,说你那阵法学的也不扎实,他老人家说等你把这次的剑术练好,就给你一个腰牌,去藏书阁里面好好学习阵法,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就可以去问他。” 云倾:“……”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编了一个谎话,就让她这个便宜师尊记在了心里,还给了她相应的对策。 不仅没有责罚她甚至还夸她学得好。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氛围这么好的宗门,如果不是想要找回自己的神格的话,她会觉得这里是一个非常时候偷偷下凡来养老的地方。 云倾有些心不在焉地练剑,手中的动作完全不到位,神色看上去却十分认真,只是四肢有些不协调一样,剑在她的手中长了腿四处乱窜似的。 云昭被她搞得没有脾气,将自己的长剑收下后,走到了云倾的身后,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一同握住了剑柄。 大师姐的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透过夜风吹进了云倾的鼻间。 云倾有一瞬间的走神。 云昭的动作很轻缓,力度却不减,出招的瞬间带着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剑气,激荡得四周的花草东倒西歪。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凌厉地带着煞气的剑气冲着云倾眼前飞掠而来。 云昭带着云倾的手腕将她从自己的身前拽到了身后,长剑挽出一道剑花,堪堪击落了这一道剑气。 云昭伸手在云倾的腰上一挽,稳住了云倾的身形,半个身子挡在她的面前,警惕地看着不速之客:“白渡妄,这是问剑峰女弟子的住所,你这般不知礼数地闯进来,是为何意?” 云倾躲在她的身后,只探出来一个脑袋,一双美目十分警惕疏离地看着白渡妄手中的长剑,那柄剑如今已经出鞘,却不知为何,那柄剑让她感到十分不舒服。 她原本以为只有剑鞘上才有蝴蝶,没想到剑主在剑身上也刻下了蝴蝶的样式,半只蝴蝶怎么看怎么诡异。 白渡妄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了一下:“谁不知道问剑峰的弟子都不和她一同居住,这里早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他来的时候,弟子房那边人人闹闹的,似乎才刚用过膳,都只有这边点着稀稀疏疏的灯,像是被排斥在外。 云昭听到这话就觉得十分不舒服。 云倾不解地问道:“你不是闭门思过吗,为什么到我这儿来了?” 白渡妄将目光落在了云倾的身上,同样有些不理解:“你家大师姐没跟你说吗?明天有比试,所有的弟子都要去,师尊自然就把我放出来了。” “比试?”云倾扯了扯云昭的袖子,“什么比试?” 云昭紧了紧眉,将手中的长剑收了起来,看向白渡妄的目光称不上有多友善,她轻轻捏了捏云倾的手腕,示意她不要放在心上。 白渡妄看云昭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他便做主帮她回答:“明日妖族的人要来,说要来比试一番,看看妖族的天之骄子和我们差别有多大。” “妖族?” 云倾十分疑惑地问道:“妖族与人族不是没什么交集吗?” “神女不是死了吗,”白渡妄的语气里面没有半分尊重,“妖族没有了神言的压制,如今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妖族也说了,只是比试切磋,若是它们输了,就答应我们一个要求,若是我们输了……呵,就不知道他们要提出什么要求。” 云倾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意味,手指不自觉微微蜷缩。她没有办法反驳白渡妄的话,她清楚的明白,如今人间的不安都是因为她陨落而造成的。 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没事的,”云昭握住了云倾的手,她以为云倾因为这个比试而感到紧张,温柔地见她蜷缩的手指抚开,“有我和杜茫,怎么也轮不到你去比试。” 白渡妄眼神更冷,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冷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转身离开,状似无意地说道:“若是神女还活着,哪还有这么多事。”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云倾盯着白渡妄的背影,下意识地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云昭以为她还在因为白渡妄事情而受到影响,将人掰正,将视线被迫落在自己的身上:“你也不要杞人忧天,妖族这些年一直蠢蠢欲动,自从换了一个妖王之后便一直不安分,神女大人自己也不想陨落,她肯定也不想人间成为这个样子。” 云昭拍了拍云倾的肩膀,将长剑递还给了她,开始收拾石桌上的东西。 云倾手死死地攥紧了剑柄,抿着唇没有什么反应,安安静静地听着云昭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看法。 她始终没有想到云昭会是这样的一个看法。 心中的郁结似乎消散了不少。 云昭很快就收拾好了食盒,拿着自己的剑下了山,临了的时候还嘱咐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连练剑不要偷懒。 依旧叮嘱她晚上好好睡觉不要踢被子。 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关心。 待云昭离开院子之后,云倾的整个世界又安静了下来,耳边只有微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偶尔还有蛐蛐的叫声。 云倾握着长剑缓缓闭上了眼睛,孤寂将她整个人淹没。 幕后之人还没有抓到,她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继续在这具身体里面装成一个普通的凡人,慢慢地推行自己的计划。 在应拭雪还没有背叛她的时候,她还能在迷茫的时候找一个人说话。 如今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一个人。 仿佛又陷入了漫无边际地黑暗里面,独自一个人往前走,走在一条没有人能理解,亦没有人能陪伴的路上。 云倾提着剑,金色的灵力在剑身上附上了薄薄的一层。手腕轻轻用力就将长剑提起,在身前挽出一个漂 亮的剑花。 身边的微风都骤然停下,被凌厉的剑气劈碎一般,身周的花草却没有受到半分影响,依旧伴随着微风摇曳。 “轰——” 云倾身后的身上一块石头落了下来,她头也未回地提着剑往后一挥,山石瞬间被剑气绞杀,碎成细小一块,仿佛下雨一般,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她的心里憋着一口气,忍不住动用了自己的本源之力,一抹血迹顺着嘴角缓缓流出,她却毫不在意地随意抹去。 云倾倏然睁开了眼睛,一抹寒芒一闪而过。 总有一天她会将自己失去的一切都讨回来。 * 翌日清晨。 云倾早早地就醒了,梳洗过后就收到了陆停舟的传信,让她早些时候到场,最好就站在人群里面什么都不要管,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她来顶着。 山脚下的校场上早就站满了人,三大峰的弟子出了下山还未回来的人全部都在这里。 云倾像游鱼一样钻进了人群里面,站在了人群的最后面,远远地和云昭打了一个招呼。 在众人的前面是一群穿着怪异的妖族,大多数妖族都在模仿人类的穿着,这几年似乎有了自己的审美,开始露出大片肌肤。 也不知道这种审美到底是从哪里流传出去的。 云倾扫了一眼站在妖族最前面的几个妖族首领,几乎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 妖族之中的首领轮换也十分残忍,上一任首领性命可能会随时落在别人的手中,若是换了新的首领,则说明,挑战成功了。 就在云倾打量妖族实力的时候,一道凶横的气息落在了所有弟子身上,大部分弟子就连杜茫和云昭都在这股压力之下半跪在地上,身体素质差一点的甚至直接趴在地上。 白渡妄手中用长剑撑着地才没有显得那般狼狈。 云倾觉得自己身体一重,差点在这股压力之下跪下去。 “哦?这宗门有意思,居然还有这等实力的弟子。” 一道带着戏谑意味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声音里面带着一股浓郁的灵力,穿过所有人的耳朵,刺得耳朵生疼,一些弟子已经七窍有四窍都在流血。 就在云倾犹豫自己要不要也跪下的时候,应拭雪强行夺过了她身体的使用权。 云倾心下一惊:“死狐狸你要干什么?!” “这是妖言——是妖族研究出来对付修士的妖言,非妖族之人听到,轻则灵力溃散,重则经脉寸断。” 应拭雪像是咬着牙说话,声音到最后越发冰冷:“像你这种没有灵力的身体,则是爆体而亡。” 应拭雪的话刚落,云倾就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极其不舒服的感觉消失了。 应拭雪操控着她的身体握着剑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方才那个还觉得她有意思的大妖看到她这个模样,顿时失去了兴趣,收回了视线。 他站在众妖之前,接受了所有人朝拜,目光扫过了所有宗门弟子,语气满是嘲弄:“怎么,人族,也要跪下来欢迎我吗?” 群妖都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尔等还是如此卑鄙。” 三道温和的灵力扫过了所有弟子,那股压力与身体里面的不适感尽数消失。 三道人影站在众弟子面前,为首的问剑峰的峰主,陆停舟。 一股凶悍的剑气落在了所有妖族的头上,压得它们不得不低下头跪下来。 陆停舟发出一声疑惑的声音:“怎么妖族还要跪下来迎接我们几个峰主,这多不好意思啊。” 13.梦妖(1) 人群之中发出了嗤笑,陆停舟并未做得过火,他在妖族的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之前就收回了自己的剑气,脚尖轻点,飘然地落在了观礼台上。 他今日一如往常地穿着青色的衣衫,只是今日束起了头冠,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威严。他坐在高台上,身边跟着的是另外两峰的峰主。 清虚宗虽然是交给他们三个人共同打理,但另外两位峰主似乎更喜欢听陆停舟的意见,隐隐有以他为首的意思,就连座位都都要靠后半步。 云倾知道她帮不上什么忙,索性站在人群里面低着头玩弄自己的一缕头发。 她其实心里也没有低,不知道她刚刚的表现有没有引起妖族的注意。应拭雪刚刚接过她的身体之后,现在就没有了半分动静。 云倾眼角的余光轻轻落在了为首的那只大妖身上,不知道是不是离得远,她居然感受不到这只妖身上的妖气。 云倾率先打破了两个人的冷战:“这是新的妖王?” “他不是。”应拭雪几乎想也没想的直接回答道。 云倾“哦?”了一声,提起了些许兴趣:“何意?” “如今的妖王还是狐狸,”应拭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他透过云倾的眼睛看到了那个装模做样的妖,冷笑了一声,补充道,“还是一只见不得人的狐狸。” 云倾心下奇怪:“你没见过他?” 应拭雪摇了摇头,从被中狐妖之术到云倾复活这一段时间里面,他的记忆是缺失的,就算真的见过也应该不记得了。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妖就不是他。”云倾问。 应拭雪哼了一声:“他身上没有那股当上妖王的恶臭。” 妖族若是正常修炼,怎么会有灵力斑驳之后出现的这种恶臭味。云倾显然是不相信的。 应拭雪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把自己又缩回了角落里面,蜷缩成一团,和云倾仿佛隔了很远的距离。 他原本想把自己封印起来的,又担心云倾需要他的灵力,便又没有这么做。平日里面摇得欢快的尾巴此时此刻紧紧地贴在了四周,遮住了他整颗头。 云倾看到他这般模样,叹了一口气,忍不住道:“做出这幅样子给我看的吗?应拭雪,你和我现在性命相连,就是你要对我做什么,你死了难道我就不会死了吗?” “……” 应拭雪没说话。 云倾话都说的很清楚了,应拭雪却还是没有半分回应,他依旧蜷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蠢货。” 她骂了一句之后就不在管他,认真地看起了比试。 妖族和凡族之间的力量本就不是对等的,杜茫和云昭都被压制得死死的,甚至有些毫无还手之力。这两个人已经是宗门的天之骄子,修为是众弟子之中最高的,又经常下山历练,拥有一点的战斗经验。 连他们都招架不住,整个宗门哪里还有弟子能够打得过妖族? 最后两个人一人失败一人平局。 “你就算你们赢了一场吧。” 为首的大妖显得十分大度,他坐在白骨做的王位上,身后的各族首领听到他这般漫不经心的话,纷纷发出了嘲弄的笑声。 两个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身上都挂了彩,呼吸急促又紊乱,加上之前妖言的压制,越到后面身上的灵力越是凝滞。 虽然是比试,但妖族很明显是暗自下了杀手。 奈何比试之中本就刀剑无眼,若是受了伤也很正常,宗门之内有人憋着一口气打抱不平,却没有人敢上前去参加第三场比试。 身边的同门已经开始打上了退堂鼓。比试一共分为五场,五局三胜,妖族的人这般大方的赠送了一场,简直就是侮辱所有人。 云倾扶住了云昭,从自己的包里一骨碌地倒出了好些药材,她眼神里面满是心疼,握着云昭手腕的手有些发抖。 云昭反手拍了拍云倾的手背,安慰性地摇了摇头:“我没事,但可能杜茫要躺上一段时间。” 云倾偏过头看向了杜茫,药林峰的弟子把他团团围起来,身上摸出了不少奇怪的药一股脑地往杜茫嘴里塞、身上抹。他剑道资质虽高却不是真正问剑峰的弟子,论实力比不上云昭,受的伤也是最重的。 白渡妄从人群里面走出来,他似乎对云倾有很深的敌意,在路过云倾的时候好像骂了一句“废物”。 云倾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白渡妄已经走到了校场比试的地方,他单手持着剑,雪白的长剑浑身散发凌厉的剑气,他像一道山峰一样站在了众弟子之前,挡住了所有妖族恶毒的目光。 白渡妄长剑挽出一道剑花,抬手竖起大拇指,在众人的目光之中,缓缓转了一圈。 众妖一片哗然。 “杀了他!” “对!杀了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凡人!” 为首的大妖看到白渡妄这个动作,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了一道不明意味的笑容,随手指了一只小妖:“你,去吧。” 这只妖受到了大妖的鼓舞,它站在校场之中,两把巨大的斧头出现在身前,随即紧紧握住,斧头撕破空间发出呼啸的劲气,冲着白渡妄飞掠而去。 大妖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两把斧头同时脱手,一把裹着妖力瞬间出现在白渡妄的身后,一把直愣愣地冲着白渡妄的脑门砍过去。 与此同时,妖力也牢牢地锁住了白渡妄。 白渡妄甚至连眼神都未曾落在它的身上,嘴角噙着一道冰冷的弧度,手臂轻轻一抬,剑气如霜,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凌厉的煞气。 “铮铮” 长剑击落了两把斧头,重新落入在白渡妄的手中,他反手握着长剑,快准狠地割破了这只妖的喉咙。 头颅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脸上的神情还停留在即将胜利的喜悦之时,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它的眼睛转了转,丑陋的脸上带着一股茫然之色。 绿色的血喷涌而出,溅落在他的衣衫上,白渡妄头也未回,抬起手聚气一道剑气,将沾血的衣袍割下。 他收回了长剑,一片死寂之中回到了嶙峋峰弟子之前。长剑收入了剑鞘遮住了长剑的锋芒,好似刚刚产生那般浓郁杀意的人并不是他。 众妖还未从眼前震撼的一幕回过神,那为首的大妖嘴角的笑容逐渐加深,眼底渐渐浮起了一抹了然,它手指微微一屈,地上那只妖的尸体瞬间化为一颗颗粉粒。 云倾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细小的金色灵力。 在那道金色灵力之中,嗅到了一股神格的气息。 与数日之前,在那只蛇妖身上嗅到的味道一样。 云倾紧皱了眉,心下疑惑更甚。 这只妖身上怎么也有她的神格气息。 云倾目光紧紧地盯 着那一道金色的灵力,那道灵力在空中盘旋了一会,随后冲着三座主峰之后的地方飞掠而去。 那是…… 禁地? 清虚宗的三大主峰之后,藏着一个禁地,所有的弟子都不许靠近那个地方。 这道神格遗留的气息居然自己主动飞到了那个地方。 难道她的神格被藏在了这个宗门之中? 就在她心神动荡的时候,第四场比试已经落幕,果不其然,宗门这边又输了,应战的师兄甚至还差一点丢掉性命。 方才被白渡妄引出的士气又一次被葬送了回去。 第五场比试,妖族出来迎战的是梦妖,据说它能让人快速进入梦境,不论是美梦还是噩梦,做梦的人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其中。 而放眼整个宗门,都没有人敢站出来应战。 梦妖的声音似男似女,听得并不真切:“没有人与奴家一战么?你们人族就是这么胆小怕死么?” 一旦进入它的梦境,就只有死路一条,除非有人能找到梦境之中它的真身并且亲手杀死,否则一辈子都出不来。 据说它会根据人来制造梦境,大多数人都会在梦境里面迷失自我,再无生还可能。 陆停舟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压力:“没有人敢应战么?” 众弟子纷纷都低下了头,生怕被选中一样。眼下是最后一场比试,若是赢了,他们就不用答应妖族的要求,可若是他们输了,后面的比试就压力更大。 大家都心知肚明,眼前的这只梦妖已经快有千年的修为,他们这些弟子怎么能破除它的梦境。 妖群之中又开始起哄。 为首的大妖突然开口:“最开始的时候不是有一个女弟子,能够在我的压力下站着,不如就让她来吧。” 人群之中立刻开始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这个妖嘴里说的是谁。 陆停舟的眉头瞬间紧蹙。他来的时候并未看到有任何一个可以站着的女弟子。他扭过头肉看向了身边的两位峰主,二人的眼神之中都透着一股茫然。 他心里疑惑更甚,难道宗门里面出现了一个天纵奇才而他们几个都不知道? 云倾本以为她不会被发现的,但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点名指姓。 她还没有任何动静,那只大妖的耐心似乎遗失殆尽,抬起手指向了云倾,手指微微弯曲,将她从人群里面扯了出来。 它看到云倾的刹那,脸上露出一抹错愕:“哦?没有灵力的……凡人?” 它话音刚落,妖群便丝毫不加掩饰地笑了出声。 “云倾?!” “怎么会是这个废材啊,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陆停舟的惊讶不比所有人少,这姑娘是他亲自捡回来养大的,她连半吊子水平都算不上,怎么可能会是她呢。 刑厉锋和苏怀的脸色同样有些不好,但妖族点名要她去应战,直接从人群里面提溜出来,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希望她不会让我们输的很难看吧。” 云倾将这些所有的声音都自动屏蔽掉了,她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奈。 她自己都忘记自己上一次做梦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这只梦妖会给她编织一个什么样的梦境出来。 云倾直接盘腿坐在了校场中,对着梦妖点了点头:“开始吧,你的妖术。” 14.梦妖(2) 云倾眼前微微一白,待她能够重新看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她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身上穿着素白衣衫,衣衫上隐隐流转着金色灵力。银色的长发半挽着,一缕青丝垂于身前,在发梢的位置缠着一颗艳红的宝石,用一颗细小的铃铛收尾。 居然回到神域。 还是没有被毁灭之前的神域。 神域,一个云倾从出生到死亡一直居住的地方。从神域的大门进入之后,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云雾稀薄的地方,常用来用作散仙居住地。 再往里走,就是就是神域核心地带,云倾的宫宇也在这里。只是她很少露面,也从不需要凡间那些繁文琐节,宫宇在云层的最深处,从这儿看便只能看到宫宇的一角。 整个神域都安静得可怕,一路上没有任何一位散仙,空旷的长街静默着,街道的两旁种满了长生树,此树四季常青,叶如翡翠。 云倾对于神域的记忆还停留在天塌地陷的那一天,她的陨落,众神也随之一同沉睡。那日火光冲天,神域的一砖一瓦都在崩塌,长街也是如此死寂。 仿佛她沉寂的识海。 云倾这才反应过来,她识海里面的这只狐狸,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 “应拭雪,你人呢?” 云倾没有得到半分回应,她微微阖上眼进入自己的识海,偌大个识海里面空荡荡的,哪还有那只小狐狸。 云倾微微愣住,难道,这个梦境还只能带她一个人进来? 她运转灵力尝试了片刻,发现身体还是那具凡人的身体,身体里面没有半分灵力,若是中途遇到什么意外,她就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跟着一起意外死去。 “神女姐姐!”一道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云倾的思绪,少年的声音带着浓烈的撒娇意味,“你去人间回来得好晚啊,我一个人在神域好无聊。” 少年的狐狸耳朵还顶在头上,嘴角分明是想要偷偷笑一下的,到最后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又着急忙慌地压下去了。 少年站在云倾的面前等了好一会,没等到回应,青雉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慌忙的神色:“神女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狐耳瞬间耷拉下来,紧紧地贴在了他的头皮上。 云倾许久不曾见到这般年幼的应拭雪,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贴在了少年的头顶:“没事。” 少年应拭雪很是活泼,他整天彷佛有使不完的牛劲,云倾总是觉得他投错了胎,不应该变成狐狸,应该是一头牛。 应拭雪抬起两只手握住了云倾的手腕,他大概只有云倾腰那么高,看向云倾的时候需要抬起整颗毛茸茸的脑袋。“神女姐姐,你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云倾摇了摇头,将手从应拭雪的手里抽了出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应拭雪那红彤彤的指甲。 这只小狐狸大概是因为才化形不久,他的手指还带着狐狸爪子的特征。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将手收了回来藏在了身后。 他抿着唇低下了头,耳根微热,红晕缓缓红到了脖颈。他无助又不安地在抠着自己的狐狸指甲。 云倾想起来了。 这是他才捡到应拭雪没多久之后的事情。 妖王以为她喜欢这只小狐狸,就给她送来。实际上她只是觉得毛茸茸的动物都很可爱,看到受伤的小妖都会随手救助。 云倾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收下这只小妖。 或许是因为他性格活泼,她又常年孤寂,太需要一个像火炉一样的小家伙来给她的日子添一点暖意。 云倾察觉到他的窘迫,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你在神域呆得习惯吗?” “挺好的。”应拭雪努力扬起一个笑容,生怕云倾会不高兴似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很浅的酒窝。大多数妖族化形都生的精致,狐族尤为如此,那一双眼睛不笑的时候就宛如星辰,笑起来之后却又带上了勾人心魄的意味。 狐狸,向来如此。 云倾提步往自己的宫宇走去。 她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眼前的应拭雪也是梦境里面的一个。不过像这么简单地就让她找到了阵眼,似乎有些过于简单。 既然是梦境,那么一定还会有别的场景变化。 应拭雪在她入梦的时候就从她的身体里面消失不见了,若应拭雪没有跟着她一同进来,那此时此刻的小狐狸应该在她的识海大吵大闹。 云倾想了想,她决定在这梦境里面多呆一会。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呼吸之间就已经出现在了云倾的宫宇之中。 院子里面种满了桃树,但这些桃树都不曾开花,绿油油的叶子总是能遮住外面的阳光,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就剩下凉气。 应拭雪问过她为什么要种这些不开花的树,云倾没回答,衣裙的一尾扫过了石板路上冒尖的嫩草。她见惯了这些寻常的东西,在她漫长的生命之中,总想添一点不寻常的记忆。 云倾在参天的桃树下搭了一个凉棚,凉棚下放着一把从凡间带上来的醉翁椅,旁边放着石桌,她手轻轻一挥,石桌上便摆上了凉茶和切好的水果。 回到自己的宫宇之后,云倾就换上了舒适休闲的裙子,冲着应拭雪点了点头,那小狐狸便屁颠屁颠地去房间里面拿了一把蒲扇出来。 他有些矮,只能踩在凳子上才能给云倾扇风。 云倾非常满意应拭雪的服务,她躺在醉翁椅上阖上了眼睛。 反正现在也不知道这个梦妖到底要给她创造一个什么样的梦,眼下看来还算不错。有这么一个小孩伺候着,好像也没有任何问题。 整个梦境里面就只有她和应拭雪,阵眼是不是过于明显了? 这个梦妖一点都不了解她与应拭雪之间的关系。 云倾冷笑了一下。 她与应拭雪,迄今为止,都算不上朋友。 顶多算是被迫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两个人离了谁都会死。 字面意义上的。 云倾不敢动手的原因,除此之外还是因为她不太确定应拭雪到底有没有被拖入梦境。 而且她清楚,她被困在梦境里面的时间越久,应拭雪若真的中了狐言之术,那个操纵他的幕后之人,一定会迫不及待借应拭雪的手,再一次杀死她。 那只摇着蒲扇的少年狐狸约莫是妖力用尽,“砰”的一声,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唯有耳朵有一抹紫色的狐狸。 小狐狸跳上了云倾的大腿上,找了一个位置,舒舒服服 地躺下了。 云倾手指一动,蒲扇就这么自动开始扇动起来。她屈着手指在狐狸头上挠了挠,好气又好笑:“就这点能耐,是怎么在以后长成大妖的。” 应拭雪:“……”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刺到了应拭雪那脆弱不堪的自尊心,云倾身后的椅子不见,她瞬间跌入了一处柔软的地方,外面红绸交错,烛火摇曳,温和的光透过赤色的纱帐映照在她的脸颊上。 云倾眼睛之中还带着错愕,一只穿着红色喜服的狐狸便压了上来。 他撑着手低着头看向云倾,一双紫色的眼瞳已经满是醉意,在烛光下波光粼粼。 云倾:“……” 什么情况,这不是她的梦境吗? “云倾……” 应拭雪似乎已经神志不清,他轻轻叫了一声云倾的名字之后,就将头搁在了云倾的肩膀上。 灼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衫贴在了她的肌肤上,云倾觉得自己才是狐狸,被人踩到了尾巴,一瞬间整个人都酥麻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应拭雪的眉心,皱着眉语气并非那么友善:“你这只狐狸,连神女都敢肖想,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应拭雪呼吸乱了片刻,他眼眶泛起了水汽,那般无辜又那般勾人,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原本想在自己的爱人怀里躲了躲,却没想到连爱人都不能给自己温暖。 他带着怒气地咬了一口云倾白皙地脖颈,留下了一道牙印。 应拭雪恶狠狠地说道:“我就是在梦里肖想一下都不行吗,我就要。” 云倾:“……” 她敏锐捕捉到关键词,她能感受到一条狐狸尾巴在自己的身上扫来扫去,毛茸茸的耳朵蹭着自己的脖颈,獠牙轻轻叼着自己的皮肉。 坏了,这是被拉进应拭雪的梦境里面了。 还好他没有在看到应拭雪的第一时间就将他杀死。 若真是那样,云倾恐怕也因为魂契的缘故,一同跟这只傻缺狐狸陪葬了。 难怪从一开始就在识海里面感受不到这傻货的存在。 云倾捏着应拭雪脖颈上的皮肉,像提小猫一样,轻轻唤了一声:“应拭雪,你醒醒。” 趴在她身上的人没有半分动静。 她的这具身体也没有任何灵力,若是真要动起手来,吃亏只能是她自己。 云倾深深地感受到了一股无力,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睁着杏眼无奈地看着床幔,随手捏住了应拭雪扫过来的尾巴。 这还没到春天,这蠢狐狸到底想要做什么! 就在云倾准备妥协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又一次变幻。 趴在她身上的狐狸消失不见,只有跪在她面前的、浑身是血的应拭雪。 他垂着头,狐狸耳朵耷拉着,原本漂亮柔顺的尾巴满是血迹,在他的身后铺开。他的胸口上有一个被什么东西深深剥开皮肉的豁口。 云倾看到了,那是心脏的位置。 但那个位置,心脏却消失了。 应拭雪声音暗哑又疲倦,带着无尽地悔意。 “……云倾,我不是……” “我从未背叛过你。” “……” “希望我这一颗,还算干净的妖心,能重塑您的肉身吧。” 15.梦妖(3) 云倾没想到会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她知道自己的重生和应拭雪一定有的关系,却从未想过是应拭雪挖了自己的心脏。 心头血,他把所有的心头血都给她了。 云倾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成为了应拭雪梦境里面的那个自己——那具美艳尸体。 她有些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眼下这个情况她也是真的无法开口。 神女陨落之后,整个天似乎都在问她哭泣,不知不觉间竟然是下起了大雨。伴随着一道闷响的落泪,滂沱的大雨将地上的血迹冲刷干净。 应拭雪就跪在她的“尸体”面前,狐瞳里面的紫色光芒渐渐黯淡下去。雨水随着他的脸颊滚进了胸口上的骷髅里,血像脱了线的红珠顺着落雨滚落。 皮肉已经痛到麻木,脸上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他就这么跪着,跪在云倾的面前。 云倾发现应拭雪手指上闪烁着灵力,有什么东西温柔地裹住了她碎掉的灵魂,穿过了冰冷刺骨的湖水。那湖水刺激她眉头一皱,但那裹着她灵魂的东西便散发出一道暖意。 云倾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随即她就听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云倾,不要睡……” 声音又轻又远,虔诚地一声一声呼唤她的名字,声音里面压抑着一股哭腔。 ……这个信徒在哭吗? 意识混沌之中,云倾感觉到有人掰开了她的唇瓣,有一个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了上来,随即温和的灵力就进入了她的灵魂,温柔缱绻地为她清理这股倦意。 眼皮开始越发沉重,云倾已经看不见眼前的景象,她耳边只听到了一声衣衫摩挲的声音,很轻,彷佛就在自己的耳旁。 眼前的景象暗了下来,她清晰地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云倾被这股浓郁的血腥气熏清醒了,她半阖着眼猜测应该是应拭雪把她抱了起来,这股腥气来自于应拭雪胸口上的那个洞。 云倾:“……” 他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云倾看不到,耳边听到的声音也不真切,不知道应拭雪抱着她走了多久。 她偶尔能听到那人剧烈地咳嗽,她在他的怀里被颠簸的一瞬手臂骤然收紧,小心翼翼地样子不像是抱着尸体,而是一颗易碎的珍宝。 云倾更不明白。 当时应拭雪把她杀了之后,居然清醒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抱着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过了很久,久到云倾都麻木的时候,应拭雪终于停下来了。 云倾的耳边听到了一阵阵海浪的声音。 轮回界,轮回海。 神界的仙在仙逝之后,身体就会被放进轮回海之中,若是命不该绝,天道会让他重新回到轮回界之中,再度轮回。 话虽如此,目前也没有看到几个仙坠入轮回界。 况且神女是不用葬在这里的。 她死后,神力会归于大地,和世间万物融为一体。 应拭雪不会不知道这个事情。 除非他有什么能力能过保住她的尸身。 云倾想到了她刚刚感受到的那股温和的,裹在她灵魂上的气息。 难道…… “我的妖丹可以保您的神身不灭。” 应拭雪垂下头,漂亮的狐狸眼已经彻底黯淡无光。他似乎是想亲一下云倾,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轻轻将云倾放在了轮回海上。 他的皮肉一碰到轮回海的水就开始腐蚀,滋啦的声音格外刺耳,露出了森森白骨,轮回海便开始腐蚀他的白骨。 他却没有放手。 直到云倾彻底被轮回海吞没。 云倾的世界彻底暗了下来,留给她的只有长剑拖在地上,刺耳的声音。 * 云倾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幽幽转醒,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身边的灵力有些亲昵地缠上了她的手腕,却在察觉到她醒来的时候倏然收走。 她忍不住动了一下手指,却觉得有些拥挤,屈指的动作都格外的用力,但好像有点无济于事,她似乎不能做这种很细小的动作。 云倾刚想转个身,突然整个天地都旋转了起来,她被人用力甩了起来,不知道这个被她附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估摸着应该很轻,是被人挂起来的。 她被晃动得厉害,又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突然一个旋转,云倾整个人磕到了一个什么重物上,脑袋发出一声嗡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一张嘴,一团混着尘土气的棉花便塞进了她的嘴里。 云倾连忙将嘴里的棉花吐了出去,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她这是被塞到哪里去了? 云倾一时没反应过来,外面的晃动终于停了。 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抚摸捏住了她的两条腿,用力一拽,好想将她扯了下来,被塞进了一个带着温度的地方,混着血腥味,有些难闻。 “哟,你是要来找我报仇的吗?” 云倾费劲的扭了一个身子,找到了两个可以看到外面世界的洞,透过这个洞,她堪堪能过看到外面的情况。 外面只有一团黑雾,黑雾中裹着一个人,不知道是妖还是仙,发出的声音呕哑嘲哳,刺耳难听,像又一根刺卡在喉腔里。 “不牢你费心,让开。”语气十分冰冷强硬,声音的主人似乎受了伤,语气并不平稳。 云倾听清楚了,这道声音是应拭雪的。 黑雾之中的东西嘲弄地笑了一声,祂伸出手在应拭雪面前拦下,云倾隐隐能过分辨出那是一把长剑—— 居然是用剑的吗? 应拭雪抬起剑砍了上去。 他的本命法器是一把剑,名叫结微。当年云倾让他选择本命法器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了一把剑。 云倾大概知道了,自己应该是附着在结微剑的剑穗上,那是应拭雪自己缝制了棉花娃娃,正好是她的模样。 而这个能看到外面的小孔,应该是这个娃娃的眼睛。 应拭雪口中压抑着怒气,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冰冷凶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你还没有彻底掌控狐族。” 黑雾之中的人影似乎在思考他这句话的真假。 片刻后祂收了剑,让应拭雪过去了。 云倾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现在到底在哪里,眼前的视觉变幻,应拭雪突然反手执剑,结微剑猛然插/进了黑雾之中。 紫色的灵力如烟花一样爆开,将黑雾炸了个干净。 哐当一声,长剑砸在地上。 一只断臂落在了应拭雪脚边。 他半眯起眸子轻轻睨了一眼那截残肢,指甲泛着血液般的红,很明显是一只甚至连彻底化成人形都费劲的妖。 应拭雪身上哪还有方才那般虚弱的样子,他手中握着剑,提着靴子用力地踩在了那一只断手上,紫色的灵力在他的脚下炸开,整条断臂瞬间化为粉末。 应拭雪弯下身,将这柄剑拿在了手里,随意地比划了一下,有些漫不经心:“我在想一件事,你知道吗?” 云倾很好奇,她努力扭动着身子刚冒了一个头出来,应拭雪为指尖就戳到了她的头上,将她塞了回去。 云倾:“……” 整个世界又黑暗下来,这一次血腥气消失不见,她鼻间嗅到的是独属于应拭雪身上的香气,还带着身上特有的体温。 很暖和,透过棉花娃娃几乎将她 整个人都烧着了。 那团黑雾里面的妖发出了“嗬、嗬”的声音,似乎被应拭雪气得不轻。 祂没接上应拭雪的话。 应拭雪兀自道:“我其实并未见过当年设计害我的那只妖,只知道他是一只狐妖,连他用什么法器都不知道。” “梦妖,你窥探我的记忆,怎么还真的变出了一个人来。” 应拭雪看着长剑上的半只蝴蝶,语气越发冰冷:“还是一个让人十分不爽的东西。” 梦妖扯掉了自己身边的黑雾,露出了自己的样子,它身上的手比完好无损,抱着双臂完好无暇地看着应拭雪。 它对于这个被莫名其妙闯入梦境的人并没有多少好感,但他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它上下打量了一下应拭雪,略带疑惑:“你是妖?” 它这是误把别的妖拉进来了吗? 应拭雪没否认自己的身份,他握着剑走向了梦妖,紫色的狐瞳温柔尽褪,留下的只有漫天的杀意。 原本梦妖的确是把云倾拉进了梦里,为她编织了一场美好的幻梦,直到云倾忘记她的目的,她的来时路。 应拭雪原本看到幼年期的自己出现在云倾面前的时候,他猜想云倾一定会毫不留情破掉这场梦,却发现她居然什么都没有做。 他害怕云倾再呆下去一定会出事,于是亲自入梦来,误打误撞将梦境换成了自己的,没想到换成了一场春/梦。 他舍不得,难以抑制地情/动。 意识到梦境里面的云倾是真实的,他觉得自己也要沉溺在其中的时候,梦妖把他这辈子都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扯了出来。 怒火烧掉了他的理智,他想捂住云倾的耳朵和眼睛,不想让她看到这样肮脏的事情,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就抵消掉恨意。 却又忍不住想要让她知晓真相。 忍不住想要云倾知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像一个旁观者,拿着一把生锈的刀,想要将自己身上已经腐烂的烂肉清理干净,却没想到染上了更厉害的毒药。 他痛苦地沉沦,又绝望地清醒。 在这一场梦里。 他的噩梦里。 这一场午夜梦回时,总是会惊醒的梦。 梦妖察觉到他的杀意,像是被激怒一般,四周的场景变化,白雾瞬间冲着应拭雪席卷而去。 梦妖:“在梦里我就是主宰,你怎么可能杀得死我!” “是么?” 应拭雪的声音在她的身后轻轻响起,梦妖整个身体随之颤抖,冷汗直流。 它蠕动着嘴唇:“不、这不可能。” 如今这个妖界能给它这样大压力的,只有如今的妖王。 眼前这只妖,怎么会这么强!? 应拭雪却不想和它再废话,结微剑捅进了它的胸膛,剑锋一转,碾碎了它的妖丹。 妖梦察觉到自己即将消失,记忆之中的某道身形与眼前的青年渐渐重叠,满眼难以置信:“你怎么会是狐……” 现实的校场上,梦妖的身体突然化作了粉末,连尸骨与妖丹都不曾留下。 校场一片安静。 云倾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瞳之中一抹紫色一闪而过,很快就归于沉寂。 梦妖消失的地方,依旧残留着一抹很淡的金色,和之前一样,钻进了宗门禁地的地方。 她盯着梦妖消失的地方,眸中若有所思。 “赢了?” “我们赢了?真的吗!?” “小师妹牛逼!” 宗门弟子的声音把云倾的思维抽了回来,她缓缓站起身,大概是因为在梦境里面呆了太久的时间,头有些晕。 云倾身形一晃,栽倒在地上。 16.白渡妄(1) 这具身体骨是太羸弱,被拉进幻境又被来回拉扯了两个梦境,她果然就这么不负众望的昏迷了过去。 按照话本里面的剧情,她应该会被别人接住的。 结果不仅没有人接住她,还嗑了一个包。 云倾浑身都痛,她闭着眼睛眉头紧蹙,冷汗顺着她的眉心滚落,几乎打湿了整个身躯,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腿,将自己蜷缩在一团。 她痛得麻木,觉得应该是有人把她全身的骨头都拆下来,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拼凑了一次,浑身哪里都不对劲。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后遗症,云倾晕倒之后就被魇住,迟迟不肯醒来。 应拭雪在她的识海与她没有共感,他感受不到云倾的痛苦,在识海里面急切地刨着地。 过了一会,他猛然抬起头,在识海里面看到了云倾的灵魂。 她蜷缩着,用一层薄薄的金光裹着,像极了当初,他将她的灵魂放入轮回海的时候。 云倾应该是痛迷糊了,应拭雪这一次几乎不费力地就接掌她的身体使用权。 在他刚掌控身体的时候,就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好痛。 他怕疼怕苦,平时连吃药都要被哄着连吃几个蜜饯才肯。如今确实一声不吭地帮别人承担痛苦。 这股疼深入骨髓,从四肢百骸之中绵延出来,和钝刀没有区别。 应拭雪躺在床榻上,伸手将脸上的汗渍轻轻拭去。 手指轻轻颤抖着,他分不清是因为疼得,还是因为担心自己的手指亵渎到这张脸。 应拭雪麻木地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睛,将手放在了软被伤,由着疼痛绵延到全身。 他脑子越发的清醒,灵力缓缓在经脉里面流转,减缓了身上的痛楚,他能明确感受到云倾的灵魂稍稍舒展了些。 既然有用,他便不会吝啬自己的灵力。 他本就想用自己一切能被利用的,去呵护这个曾经被他伤害过的神明。 就在应拭雪源源不断地给云倾灌注自己灵力的时候,房间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人身上的气息让应拭雪觉得很是不舒服,他抬手将床幔放下,挡住了来着的视线。 一只只有半截翅膀的蝴蝶透过窗户慢悠悠地飞了进来,轻轻贴在了床幔上,应拭雪躺在床榻上能够看到这只蝴蝶倒映的影子。 他从云倾的视线里面见过这只蝴蝶。 在梦境里面也看到了这只蝴蝶。 应拭雪微微皱起了好看的眉,杏眼里面充满了困惑。 白渡妄? 云倾多看了两眼的那个? 梦境里面提着刀的那个? 应拭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来干什么? “叩叩” 白渡妄敲了敲门,声音透过大门幽幽传了进来:“小师妹,你醒了吗?” 应拭雪默不作声。 白渡妄轻笑了一声,意义不明:“我知道你醒了,我的蝴蝶看到你的眼睛了。” 应拭雪瞥了一眼贴在床幔上的半只蝴蝶,这只蝴蝶身上没有浓郁的妖气,寻常的妖也不会只有半只了还活着。 应拭雪依旧没作声,外面那人就这么直接推开了门,进来了。 他觉得有些无语,只能暂时收了自己手中的灵力,强忍着全身的痛楚。 有些人真的是,丝毫不能让人提起好感来。 白渡妄进了屋子,却也知道非礼勿视,他堪堪停在了屏风前,从一旁抽了一把椅子,面对着屏风,目光露骨地透过屏风看向了床幔之后的人。 应拭雪躺在床榻上,好像被什么恶心的东西添了一下,掖了掖自己的被子,忍住了胃里的翻腾。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像是刚刚被吵醒一样,声音带着浓郁的鼻音:“白师兄,您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白渡妄漫不经心地说道:“代替你的大师姐来看看你的伤势好了没。” 他把玩着手里的剑穗,目光带着打量的意味,薄唇微勾,带着一抹玩味与恶意。 他撑着身子慢慢地坐起来,捂着唇轻轻咳嗽着,十分虚弱:“谢谢白师兄关心,伤势不重,就是做了一场梦,如今有些头疼罢了。” “是吗?” 白渡妄意义不明地反问。 应拭雪没听懂。 白渡妄却是在这个时候站起了身,他提着剑绕过了面前的屏风,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最后在床榻边停下。 应拭雪眉头紧蹙,语气不悦:“白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白渡妄手指轻轻一抬,蝴蝶从床幔上飞走,将半个翅膀收回,稳稳当当地停留在他的肩头。 一道劲风突兀出现,吹动床幔翻飞:“我只是想看看小师妹到底是何方人士。” 床幔飞起,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张与神女几乎相似的脸颊,只是如今被病痛缠身,整张小脸毫无血色,惨白的唇瓣因为干涸而出现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应拭雪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睛,微微别过头,整个人身上满是病态,眼尾挂着一抹淡红,真是我见犹怜。 白渡妄微微挑眉,轻笑了一声:“啊,我还没有见过这样脆弱的您呢。” 他突兀地改变了称呼。 应拭雪心头一跳。 难道这个人选择在这个时候真的是要来杀云倾的? 应拭雪微不可察地往床榻里面挪了挪,目光渐渐染上了一抹警惕:“白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似乎从入宗以来就没有见过你。” “是吗?” 白渡妄往应拭雪的面前走了一步,他眼中的一道墨绿色的灵力一闪而过。“您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他顿了顿,沉默了一下,忽而笑出了声:“也是,您日理万机,不记得我们这些平凡的人,也正常。” 应拭雪听明白了。 这是真的要趁云倾病,要云倾命。 他还以为那梦境之中的惊鸿一瞥,是自己的错觉。他没敢第一时间跟云倾说,害怕只是一场误会,眼下这个人自己沉不住气跳了出来。 正好,就不用自己再去解释一次。 免了麻烦。 应拭雪睁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白渡妄:“白师兄,您在说什么呢?您也糊涂了?” 白渡妄身上绿色的灵力越来越浓郁,他拔出了长剑,锋利的剑气在应拭雪的脸上轻轻刮破,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他往应拭雪的面前走了两步,后者就往身后退了几步。 直到背抵在了墙面上。 应拭雪挺直了背,杏眼满是不解,困惑,还有害怕。他担心地看着几乎抵在自己胸口的利剑,本就病态的脸上更是惨白一片。 他恐惧地盯着面前的剑,颤抖着问:“为什么要杀我?我与你无冤无仇……” 应拭雪适时地咽了一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就直接意见被捅死。 白渡妄似乎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神女大人,他心情很好,话也多了起来。他站在床边,居高 临下的看着在自己手中宛如小白兔一样的女人,扭曲的情绪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轻声说:“我不是那只纯狐狸,放心,我下手会非常干净利落,不过让您有半分痛苦……” 说着,绿色的灵力卷入了长剑之中,他用力地往前一推。 却彷佛触及到了一个屏障,怎么也无法前进半步。 “是么?” 白渡妄眼瞳骤缩。 一道熟悉的紫色灵力瞬间爬上了整个剑身,顺着他的手腕钻进了他的经脉里面。 眼前的这名女子哪里还有方才的病态,她那一双杏眼泛着紫色的光,嘴角勾着一抹熟悉的笑容。 白渡妄捂着手往后退开数十步,身上的蝴蝶回到了剑鞘上。 咻—— 一柄再熟悉不过的长剑冲着他的命门飞掠而来,他闪躲不及,只能堪堪用长剑抵挡。 当—— 长剑被击落在地上。 伴随着结微剑肆掠而来的还有应拭雪的杀招,他反手握住了长剑,就在白渡妄被灵力折磨的一瞬间,他已经将结微捅进了白渡妄的胸膛。 白渡妄也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他虽然被那道灵力打得措手不及,但他的反应不可为不快,就在结微剑马上捅穿他的时候,堪堪用力转了个身,长剑擦着他的手臂而过。 白渡妄不敢耽搁,连忙退出了房间。 结微剑瞬间落在了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白渡妄目光阴鸷地看着面前的长剑,阴沉着一张脸将手臂经脉里面的灵力逼了出来,攥着剑站在房间外。 他转过身,神色有些癫狂:“我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会是你。” 他得到的消息,是云倾一睁眼看到应拭雪的第一时间,就把这只狐狸亲手杀死了。 云倾那是什么样的人,她不会让自己吃亏,若是遇到背叛者,绝对是会选择报仇。 不论有什么误会。 她对这只死狐狸居然这么好,这都没有斩草除根! 在妖族的时候他就和这只狐狸结了梁子,想着,反正横竖都躲不掉了,不如借神女之手帮他把这个隐患除了。 哪里想到,神女不仅把他的性命留下,还带在身边。 白渡妄有些想不明白:“你他妈到底是从哪儿窜出来的!?”而且还顶着云倾的这张脸! 应拭雪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个笑容出来,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轻轻“唔”了一声。 黢黑的眼瞳变成了竖瞳,泛着紫色的灵力,满眼都是杀意。 他勾了勾手指,在四周落下一个结界,结微剑重新落入了他的手中,紫色的灵力仿佛把整个长剑都点着了。 白渡妄想也不想地准备逃走。 这只是他的分身,目前还不是应拭雪的对手。 应拭雪怎么可能会给他这个机会。 剑气四起,杀阵瞬间布下。 就在剑阵即将落在白渡妄身上的时候,剑鞘上的蝴蝶身上发出了一道金光。应拭雪突然偏了一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他走神的刹那,白渡妄执着剑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死命地逃走了。 应拭雪看着白渡妄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刚刚那道金光是…… 功德? 凡人身上才有的功德,那只蝶妖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应拭雪握着剑沉吟了一会,想不明白,转身回了屋子。 这条贱/命,还是留给云倾自己来处理吧。 17.白渡妄(2) 云倾在梦里漂泊了很久,时而会梦到应拭雪小时候,在梦里颠来倒去,神魂也不知道在哪里漂泊停顿。 她看着一堆在自己面前闹个不停地狐狸团子,狐狸团在她的脚边绕着圈,此起彼伏的哼哼唧唧吵得她耳朵疼,连带着脑子也疼了起来。 狐狸团子见她不说话,开始往她身上爬。 云倾的大腿上突然沉甸甸的,她低下头,就看到七八个应拭雪绕着她叫。 美梦也变成了噩梦。 云倾忍无可忍,一脚踹在了狐狸团子上。 一脚踏空。 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上的床幔,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身上的痛感消失了,应拭雪在她的脑子里面叫了很多声她的名字。 云倾一时恍惚,差点没分清梦境和现实。 纤纤玉指捂住了耳朵,啧了一声。 脑子里面的声音消失了,应拭雪趴在她的识海里面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才又缓缓开口:“云倾,你睡了快十天,再不醒过来,我就要装不下去了。” 云倾:“……” 自从他和白渡妄打了一个照面之后,云倾醒过来的消息就不胫而走,在宗门里面传了一个沸沸扬扬。 一开始应拭雪还会用“还未痊愈不能下床”的理由搪塞过去,直到药林峰的那些人抱着一大堆瓶瓶罐罐,非要帮他看看哪里有问题。 应拭雪不敢让这些撇脚大夫靠近自己,在第二天的时候就说自己已经奇迹般的好了。 他将灵力蕴养了几日经脉,身上已经不疼的,只是云倾一直不醒,他没事干就在云倾的耳边叫她的名字。 可算在今日,把云倾本人叫了回来。 她冷漠地“哦”一声,从整个身体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甚至比沉睡之前还要轻松许多,想来这是应拭雪这段时间的功劳。 她觉得现在应该拍了拍应拭雪的肩膀以示自己的感激,再附带一句:“辛苦。” 结果还未张口,应拭雪这厮就给她的脑子里面塞了一堆这两天她昏迷时候,他干的事情。 云倾觉得头又开始疼起来,这次是被应拭雪拿针搅的。 在这十天之中,应拭雪很少出去应付,杜茫和云昭是来的最勤快的,两个人跟商量好的似的,轮流在照顾她。 另外大多数时候都是应拭雪一个人坐在床榻上冥想。 这具身体虽然无法修炼,应拭雪吐灵纳气之后只能让她的身体变得轻盈一些,别无他用。 云倾在庞大的记忆里面挑挑拣拣,最后将记忆停在了白渡妄身上。 她眉头一挑,可算是知道那股违和的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也难怪那道眼神那般让人不舒服。 感情还真的是上辈子的仇人。 云倾将自己的视线停留在了记忆碎片之中,白渡妄那把长剑的剑鞘上附着的蝶妖,怎么会有功德。 那把剑是有名字的,在长剑的剑柄上,刻着两个字。 戕蝶。 是关于这只蝶妖吗? 应拭雪听到了云倾的疑惑,他在自己庞大的记忆里面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相关的有用信息,反而翻了一些不要的垃圾出来。 比如,他之前趁着神女不在神域的时候,和其他小仙官偷偷跑下界吃酒。 以及被偷偷在不喜欢的小仙官仙池里面放辣椒,把人家养了小半辈子的灵宠辣死了。 …… 怪不得那段时间,这些小仙看到自己带着应拭雪出门,都要绕道走。 云倾看着自己识海里面多出来的废物,冷冷地笑了一下。 应拭雪瞬间嗲毛:不好,翻过头了! 云倾微微阖上了杏眼,不明意味:“我还不知道你当年做的这些事情呢。” 应拭雪:“……” “哈哈,现在知道也不晚。” 现在挖个坑给他埋了,也不晚。 应拭雪把脖子缩了回去,将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捡回了自己脑子。 云倾没有和他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她起身下床出了屋子。 今天应该是有别的事情,杜茫和云昭都没来,白渡妄自从上次被应拭雪发现之后,就直接下了山,隐匿在了人群之中。 她这件屋子靠山,站在她的院子里面,一抬头就能看到禁地那块结界,结界看上去薄薄一层,但灵力流转,蕴含杀机。 云倾闻到了自己的神格气息,看到过那些金色灵力落进了这禁地之后。 她觉得,这个禁地后面,大概率就藏着她想找的东西。 但她没明白,为什么白渡妄会把她的神格藏在这个宗门里面。 而白渡妄,他那么想要神格,为何又丢弃在这里,还要弄一个分身在清虚宗。 难道,白渡妄还有别的秘密? 云倾思考的时候,会喜欢蹙眉,她目光沉沉地看着禁地结界上的流光,轻声问道:“白渡妄现在已经是妖王了,对吧?” 应拭雪点了点头:“理应是这样。” 云倾:“但是他身上感受不到妖气。” 这才是她最疑惑的地方。 而且,她不明白,为什么白渡妄一定要杀了她。 按理说他已经得到了她的神格,拥有这个世间最大力量,就算是想要快速修炼统一妖族,理应也够了。 可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应拭雪。” “嗯?” “这个咒,”云倾刻意停顿了片刻,“我用神格就能解开。” “……”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应拭雪短暂急促地笑了一下,乖巧“嗯”了一声。他本来就没有想过要从云倾的手上活着出去。 云倾却不再提及这件事情,她话题突然拐了十八个弯:“你说,凭你的灵力,能破开这个结界么?” 应拭雪:“……?” “应该,问题不大。” * 最后云倾还是决定不急。 强行打开结界一定会引得宗门之中他人知晓,若是禁地之中真有什么不能放出来的东西,她这不就成了罪人。 况且她也不愿意做这种丢人的事情。 夜里,杜茫和云昭都过来看了一眼云倾的伤势,两个人提着大大小小从山下买的零嘴,都欲言又止,仿佛坐着的椅子被云倾放上了两颗钉子,坐立难安。 看得云倾有点牙酸,她忍不住开口:“到底咋了,什么事啊?是今日我在脸上抹的脂粉没涂匀称,丑到你俩了吗? ” 杜茫:“……” 他用手肘推了一下云昭,云昭回过神瞪了他一眼,搓着衣角斟酌着开了口:“就是,过段时间,宗门要开一场历练。” “又要历练?”云倾一惊。 这才来这个宗门一个月的时间,怎么就连休息的时间都不肯给她一下,又要开始历练。 云倾的脸上或许是太过直白,云昭轻轻咳嗽了一声,温声解释:“以前这个历练都没有把小师妹你的名字写上去,这次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表现得很惊艳,所以就一并登记上去。” “我们俩这次来,是趁着这段时间,给小师妹你……” “恶补功课的。” 云倾:“……” “啊?” 她好像是没有什么要恶补的功课。 杜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推书籍,放在了云倾面前,她匆忙扫了一眼,似乎是从藏书阁那边借过来的。 ……全部都是关于一些阵法的书册。 杜茫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一本,说道:“陆师尊说反正你喜欢阵法,就让我们在这些日子把能找到的阵法书册都给你找来了。” 云倾讪笑:“然后呢?” 杜茫:“然后我们给你当陪练。” 陪练? 这些书册上的阵法都是很普通的阵法,有些甚至毫无杀伤力,丢给一个凡人随便使用一下能拿来算命,纯粹就是坑蒙拐骗必备。 她觉得自己头又有些疼。 云倾用手捂上了自己的眼睛,不敢真开眼希望是自己的幻觉。她做着最后的挣扎:“能不能不去啊……” 她还还没想到能用什么办法离开宗门呢。 云昭扭过头埋怨道:“你看我就说不来,那禁地那么危险,小师妹若是受伤了怎么办?” 杜茫伸冤:“……那我也没有办法啊,这能怪我?” 云倾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她将眼睛睁开,特别认真地说道:“大师姐就不要为难大师兄了,我觉得我自己可以的。” 云昭见她态度变化这么快,有些惊讶:“你怎么……你真要去?” “嗯嗯。”云倾连忙点头。 她正愁找不到好办法进禁地去打探情况,这不是刚好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有探查到,也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云昭见她一脸认真,简单地把禁地的一些相关知识说了一遍,杜茫在一旁用作补充。 这次的历练定在了一个月之后,之前山下的历练就是为了给弟子们一点缓冲的时间,让他们找找自己的不足,以避免在禁地里面出现问题。 如今既让她学习阵法,也算是让她不用那么束手束脚地使用应拭雪的灵力。 云倾认认真真地听着,让云昭和杜茫届时一定要来好好来陪练。 两个人答应得都很快,随口再说了一些闲话,就准备离开。 临了,云倾叫住了云昭。 她问:“那白渡妄白师兄会回来历练吗?” 云昭不疑有他:“当然会回来,这次的奖励也很不错。” 很好。 云倾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如果白渡妄师兄回来的话,那想来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咯。” 18.白渡妄(3) 云昭和杜茫都没有想到云倾会问白渡妄的事情,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看到云倾嘴边那个笑容之后,脸上又露出那股牙疼的表情。 云倾保持着脸上体面的笑容:“怎么了?” 杜茫刚想说话,就被云昭用力拽了一下:“没事,没事,等我们明天早上来陪练,你先把这些书收回去吧。” 云倾:“哦。” 这两个人又要搞什么。 云昭和杜茫两个人逃一样的跑了,云倾目送他们离开之后,用应拭雪的灵力将院子里面的书册都搬到了屋里去。 这些阵法因为太过入门,她其实从未认真记过,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小儿科的阵法。 云倾随意翻了两页,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倒是应拭雪看得头昏脑涨,昏昏欲睡。 应拭雪耷拉着耳朵,把眼睛捂上了:“别看了吧,怪废我的眼睛。” 云倾笑骂一声:“不学无术的东西。” 随他去了。 在神域的时候也这样,让他学个什么东西,每次都要拖到最后才能看进去书。 应拭雪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刚刚你提了白渡妄,你那两个师兄师姐的眼神好奇怪啊。” 云倾没好气地回道:“滚睡你的觉去吧。” 应拭雪:“……哦。” 他当真滚到了角落里面,呼呼大睡去了。 * 云昭和杜茫并没有走远,他们在房屋外的林间小道上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面看到了震惊。 云昭:“我觉得小师妹她很奇怪。” 杜茫:“我也觉得,不然她怎么会突然提及白渡妄。” “……” 像是想到了什么,两个人提着脚往云倾的小木屋外奔去。 果然在房间外,他们听到了云倾一个人自言自语。 “滚睡你的觉去吧。” 云昭觉得自己天都塌了,好像所有一切都能串联起来。 为什么白渡妄会突然回山,为什么会对这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小师妹那么感兴趣,那般上心,连什么事都要提醒一下。 而且等小师妹没事之后,他又兀自下山去了。 怪不得最后小师妹还要询问一下白渡妄的踪迹。 原来是因为…… 杜茫整个人房屋被雷劈了,整个人外焦里嫩,目光呆滞地呢喃:“我那么大一个小师妹不会被拱了吧!” 云昭第一个反对:“那不行,我不同意。” “我不管小师妹是怎么想的,总之,这一次去禁地,我是不会让白渡妄这厮靠近我们家小师妹的。” 杜茫连忙点头:“嗯嗯,我帮你!” 两个人在林间小路上把什么都脑补了一遍,连后续的计划都做好了。 而主角本人之一的云倾却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她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应拭雪,通过应拭雪来吸收天地间的灵气,虽然不会让她修炼,但身体会比之前更加轻盈一点。 翌日一早,云昭就来了。她单手握着剑,另一只手上挽着从食堂带来的早膳。 云倾每次都气得很晚,他们这些早起晨练的弟子早就把食堂里面的东西抢光了,等云倾起床,就只剩下洗碗水。 云昭刚走到房门口,发现云倾已经起床,她嘴里叼着一个馍,手里捧着一本十分深奥地阵法图,神色认真地专研着。 侧脸垂下了一缕碎发,似乎是看到了不太能理解的地方,她微微蹙眉,沉吟了片刻后似乎是想起什么,杏眼骤然一亮,连忙把手里的书和饼都放在了一旁,摆弄起院子里面的东西。 很难得见到一眼这样子的认真的云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师妹,也开始渐渐对学习上心起来。 云倾没有察觉到云昭的到来,她将手中最后一颗石子落下的时候,云昭刚好走到了阵法中心,紫色的阵法瞬间将云昭圈了进去。 “师姐小心!” 云倾听到动静连忙将刚刚布好的阵法也弄乱,满脸的焦急之色:“师姐,你没事吧?” 她扑上去拉着云昭赶紧走出来。 云昭对着她摇了摇头,心下还是被这个阵法惊讶到了。她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微微侧目看向了云倾刚刚摆弄的一推小石子。 她问:“这是你今天研究的阵?” “对啊,”云倾随手将石子收了起来,目光落在了云昭带来的食盒上,兴奋地打开了食盒,“今天师姐带了什么好吃的。” 食盒里面都是食堂做的,是一些很普通的吃食,胜在健康管饱。 云倾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书册往四周随意推了推,推出一块小地方,刚好能放下两个碗那么宽,也顾不上淑女不淑女的,坐下后就抓了个馒头。 云昭沉默了一下,无奈地摇头。 “你能不能……把手洗了再吃?” 云倾摇了摇头:“不碍事,我在研究一种新的阵法,不用灵力的时候也能发挥很大的杀伤力。” 云昭侧目看了一眼刚刚升起的那个紫色阵法:“刚才那个?” “嗯嗯,素嘟。” 云昭看着她那般急切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伸手把她嘴角的米擦掉:“你慢点吃,我等你,没关系的。” 云倾嘴上答应得很快,但她动作并不慢,两口塞下了最后半个馒头,艰难地下咽之后喝了一口小米粥,就赶紧催着云昭现在就可以站在阵法里面尝试一下。 云昭被她推搡出来,摇着头笑了一下,将自己的佩剑召唤出来,剑气在脚尖激荡,她做好了准备后,冲着云倾点了点头。 云昭脚下的阵法瞬间将她笼罩在其中,一只紫色的九尾灵狐出现在阵法之中。 灵狐是由阵法所化成,通体都是透明的,但其实却不弱,口中发出“呜呜”地警告声。 云倾识海的应拭雪看到这只灵狐,全身的毛发都炸了,心里登时警铃大作。 云倾冲着云昭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手指一动,阵法瞬间变化,九尾灵狐瞬间蹦起,冲着云昭落下了第一道杀招。 云昭执剑连退数步,长剑和九尾灵狐碰上的刹那便迸出一道道花火,美目之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云倾修长的纤纤玉手在阵法上来回波动,九尾灵狐仿佛真的成为了一只大妖,有了自己的灵智,能够准确地预 判云昭的招式,攻势也不弱。 云昭与之对弈,发现这狐狸攻势只是看着唬人,实际上破绽颇多,并不能伤到她半分。 别说是她,就是随便换一个有灵力能修炼的人来都能轻易将这只九尾灵狐杀死。 此阵,根本就伤不到人。 她心中产生了一个疑惑,一抬头便发现云倾已经站在了一旁,手中也并未再摆弄她那些小石子。 云昭眉头轻蹙,执剑挡下攻势后,有些疑惑:“小师妹,这是什么意思?” 云倾冲着她有些俏皮了吐了吐舌头,神秘兮兮。 过了一会,云昭就发现了这个阵法的特别之处。 阵法里面的这只灵狐根本就是杀不尽的,在灵力炸开的一瞬间,它就会离开重塑身躯,再一次显现出来,就像飞蛾扑火,伤不到人,却一直在送死。 它感受不到疼痛,只要没有找到阵心,被困在这个阵法之中就会被这无休无止地“自杀”而活活耗干灵力而死。 这个阵与其他的阵又有所不同。 它的阵法实在外面的,并不在阵中,那它的阵眼自然也不在这里。想要破阵,还需要将外面布置阵法的施术者抓到才可以。 云昭:“……” 应拭雪:“?” 云倾也不是真的要将云昭困死在阵里,在看到云昭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地神情之后,她就停下了阵法的攻击,走到了灵狐身后,笑吟吟地冲着云昭一笑。 云倾:“大师姐,你夸夸我,我就把你放出来,还让你也学会这个阵法。” 云昭:“……” 云昭立刻收了剑,双手抱在胸前,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我的小师妹,你是我见过学阵法最最最——最具有天赋的人,太厉害了。” 云倾将手中握着的两颗石子丢在一旁,整个阵瞬间便消失。 连半分气息都不曾留下。 云昭看着被丢掉的那两颗石子,眉头一挑:“这颗石子才是阵眼!” 她从一开始就被误导了,在桌上摆着的法阵并不是真正的阵法,她手上握着的两个石子才是真正的关窍。 云昭觉得新奇极了:“原来阵法还能这样玩,那,我若是把这两颗‘石子’握在手中,再施加一个障眼法,岂不是能把人困在阵里出不来?” 云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云昭不解:“怎么了?” “这个阵毕竟没有法力,若是有人强行突阵的话,也最多只能困住一盏茶的功夫。”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过段时间之后,这个阵就会自动消失。” 不过是用来弄着玩的,真要用来当杀招,还是得往里面注入灵力。 云倾继续说道:“不过,这东西可以刻下来,还可以往里面注入灵力,灵力是按照比例转换的,你注入得越多,阵法就越厉害。阵法幻化的灵物也是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更改的。” 云昭无意地问道:“那你的阵法怎么是九尾狐?” “唔……” 当然是因为云倾想看到应拭雪在阵法里面一直挨揍啊。 云倾半真半假地一语双关:“不是有只狐狸抓伤我了吗,出个气罢了。” 19.白渡妄(4) 云昭以为她口中说的这只狐狸,是杜茫当时从山下捡回来的那只狐妖,了然地点了点头:“行,后日杜茫来的时候就让他来道歉。” 云倾:“……也行。” 云昭整个眼睛都是亮堂堂的,她拉着云倾的手轻轻晃了晃,让人赶紧把这个阵法交给她。 云倾垂着头看着云昭这幅模样,突然反应过来,她刚刚说的是让杜茫“后日”再来。 后日? 她眼中流露出一抹惊奇的神色,将手抽了出来,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师姐,你不会是想用这个阵法去折腾大师兄吧?” “怎么可能,”云昭想都不想地就否认,在云倾越来越不信任的目光之中,倒打一耙,“你是不是不想让师姐多学一门手艺?” 云倾:“……” “那你发誓。” 云昭:“我肯定不去找大师兄的麻烦。”我去找杜茫的麻烦。 云倾半信半疑地将改良过的阵法图纸交给了云昭,将怎么使用以及怎么解除的手决一并教习了过去。 云昭听得认真,学会之后在云倾的面前演示过后,迫不及待地就下了山。 云倾看着云昭急切的背影,抿着唇,眨着眼睛。 她还是觉得云昭想去找杜茫的麻烦。 甚至大概率还要把锅推到她的头上。 应拭雪感受到云昭的气息完全消失,才坐起来,慢悠悠地开口:“神女姐姐,你为什么要把这种高级的阵法简化成这样?” 大多数的阵法图纸都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流逝,如今剩下的凶阵,可那些阵法图纸,有些天赋地人都能学习。 高级阵法学会了不比灵力口诀形成的杀招杀伤力低。 高级阵法诡谲变化多端,若是注入灵力,甚至能够扭转局面。 就像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个妖族一样,只是一个很简单的迷惑阵,就很容易将人困在其中,无法查明真相。 只是阵法图生涩难懂,如今的凡间没有专门的宗门,很难有人能够凭借自学,就能掌握。 云倾扫了一眼桌上的一推书册,轻轻笑了一下:“凡人的传承向来如此,若没有人加以引导教习,以后连这些都不存在。” “你们妖族从出生之时,传承就直接传授过来,凡人却需要后天慢慢修行,凭自己的感悟能力将一门功法传承下去。” 云倾将桌上的阵法图一册一册地收起来:“若是遇到一个倒霉的,活着的时候就是最后一名传承人,临了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继承人,最后这样的人族瑰宝,就只能长埋地底。” 遇到大宗门的传承还好,遇到那种吝啬的单人传承,传着传着就传丢了。 云倾想着自己也没什么事做,后续也是会离开人间的。 这人间来都来了,总得留下些什么。 * 宗门之内的比试之日很快就在云倾“废寝忘食”的修改阵法之中悄无声息到来。 这段时间里,她连一眼杜茫都没有看到,来陪练的只有云昭一个人。 今日还是头一次看到杜茫。 杜茫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憔悴,他抱着手臂在弟子之前,打了一个冗长的呵欠,望过来的眼神带着浓郁的疲倦与幽怨。 越过了人群,精确地落在了云倾的身上。 云倾站在众弟子之后,她察觉到杜茫的目光,有些困惑地看来回去,须臾间便想通了其中缘由。 随后她扭头瞪了一眼云昭,后者却连眼角余光都不曾落在她的身上,一脸认真地站在最前面。 云倾无奈地收回了目光,哼笑了一声。 就在三个人插科打诨的时候,白渡妄提着戕蝶剑裹着一身寒气地从山下回来。 他刚一落地站稳,就察觉到了三道不同的目光。 其中两道目光分别来自杜茫和云昭,谈不上友好,甚至还带着敌意。 另外一道,带些戏谑的意味,在人群之后。 白渡妄抿着唇努力无视掉这些目光,抱着长剑落在了嶙峋峰弟子前,缓缓闭上了眼睛。 戕蝶剑上的那只蝴蝶似乎是察觉到主人心底的情绪,它紧紧地贴在了剑鞘上,也一动不动。 云倾见状,还没来得及评价,就听到应拭雪抢先一步在她的识海里面评价了一句:“怂货。” 语气之中全是轻蔑。 云倾:“你对他的仇恨怎么比我的还重?” 应拭雪哼了一声,整个脸上都是布满的气愤:“我若不是……我能中这种货色的狐言之术?” “若不是这个畜/生,我和神女姐姐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误会。” 他是真的生气了。 云倾听出了他的意思,反而问道:“那你前两日怎么没能杀了他?” 应拭雪:“我……” 是啊,为什么呢? 还不是因为他没用呗! 那厮身上有功德,他一个只有灵魂的妖怎么可能伤害到被天道庇佑的妖怪。 他无话可说,缩到一旁画着圈圈,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 云倾凑过去听,都是些没营养的废话,她无语地在应拭雪的狐狸脑袋上敲了一下:“废物狐狸。” 应拭雪不敢反驳,嗷呜地在地上打滚,冲着撒了个娇。 云倾懒得搭理这只狐狸,她将思绪从识海之中出来,落在了不远处的三名峰主身上。 她和应拭雪扯皮的时候,师尊们就已经把所有要注意的东西和地方都说清楚、讲明白了。 云倾没听到,但她觉得问题不大。 禁地的结界在三位峰主的合力之下,缓缓撕开了一道口子,云倾正准备在人群之后慢悠悠的走进去。 不料杜茫和云昭窜在了她的身边,一人架着她的一条手臂,给她架进了禁地。 云倾:“……” “我自己能走。” 杜茫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我怕你去找白渡妄。” 云倾:“……”他怎么知道我要去找白渡妄。 她古怪地看了一眼杜茫,后者用一种好像见到什么脏东西的神情看着她—— 的身后。 云倾扭过头,就看到白渡妄抱着长剑从他们的身边飞掠而过。 临了,还将目光落在了云倾的身上。 眸光虽然冷冷的,只一眼就收了回去。 云倾:“?” 这是真的脏东西。 云昭见云倾和白渡妄的视线对上,握着她的手臂,往前动了一 下,彻底遮住了她的视线。 云倾:“……” 她更加不理解了. 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奇怪? 她忍无可忍,特别想把两个人的手甩开,宁愿自己从高空坠落:“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 杜茫将她的头按了下去,重复道:“怕你去找白渡妄。” “不是,”云倾更不能理解,“我找他干什么?” 自从上次提了一嘴白渡妄之后,这两个人就特别害怕她去找白渡妄。 难道她脑门上刻着“我要杀了白渡妄”这几个字吗? 这么明显的杀意吗? 云倾被人架着手臂,不能举械投降,只能认栽地闭上了眼睛:“我不去找了好不好,我就跟在你们两个人身后捡垃圾吃。” 云昭:“果真吗?” 杜茫:“什么捡垃圾吃,你说呸呸呸。你放心我们一定把你喂的饱饱的,你之前怂恿你师姐折磨我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云倾觉得自己人麻了,她的头又开始痛起来,像有十几只应拭雪在她的识海里面跳大神,叽里呱啦地说着妖语,还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烦躁地将识海关上了。 留下应拭雪一脸懵逼。 应拭雪:“……” 这两个凡人得罪了她,为什么受伤的最后成了自己? 小插曲很快就这么翻篇,杜茫和云昭带着云倾王往禁地之中飞了很长一段距离,离出口已经越来越远,隐隐已经将大多数的弟子都甩在了身后。 杜茫能猜到云倾刚刚一定在走神,并未听到师尊说的规矩,所以蹭着这个还未落地的空挡,简单地将规矩说了一遍。 云倾听得认真,偶尔在不理解的地方出声询问了两句。 这个禁地,原来便是牢笼,是宗门用来关押罪妖的地方。 后来宗门想着这些妖身上都落下了烙印,正好可以用来当做宗门弟子历练的地方,就将这个禁地单独开辟出来,每隔五年打开一次。 进来的弟子是可以将这些罪妖斩杀的,遗留的妖丹上蕴含最纯粹的灵力,用特殊手段处理之后,可以直接吸收。 难怪进入这个禁地还要挑选实力强劲一些的弟子,也难怪这个历练人人都想参加。 但她虽然阵法比较出彩,却也无法吸收妖丹的灵力,怎么还会把她弄过来呢? 杜茫像是看懂了她脸上的疑惑,解释说:“哦,这是因为师尊说你一个人研究阵法找不到陪练,让你进来练手。” 云倾:“……” 那可真是阴差阳错地帮了她大忙。 禁地之中四处都散落着她神格的气息,想来是遗落在这些妖族身上。 如此大的面积,谁知道从哪里下手去找神格。 而且身边还有“左右护法”,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找。 看白渡妄那个样子,应该也是冲着她这个神格来的—— 他去找她那个神格干什么呢?又用不了。 云倾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等到时候抓到白渡妄自然就解开了谜底。她扫了一眼后退的森林,礼貌问道:“那我么这是要去哪里?” “禁地中心。” 高阶妖族盘踞的地方。 20.禁地(1) 禁地中心,是大妖们盘踞的地方,这些妖族虽然妖力被封印了一部分,但谁都摸不准会不会有天赋异禀的妖族,在被关押的时间里面,已经将这个封印解开。 妖族对于领地分化十分看重,特别大妖,它们甚少会和别的妖族一同,向来独来独往。 若是有别的妖族误入它的领地,十之八九已经被猎杀。 妖吃妖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像凡人也要吃妖一样。 妖丹里面蕴含的灵力连妖族也喜欢争夺,因此很多妖族在意识在自己要死之前,都会将妖丹引爆。 他们这一次来历练,肯定有人什么都捞不着。 有危险的地方,自然有大机缘。 云倾瞅着身边这二位的神色,应该早在之前就已经踩好了点,这一次定然已经做足了准备。 也不知道他俩看上的是哪个倒霉蛋妖族。 禁地之中的妖大多都是恶妖,云倾也没有多少怜悯之心,甚至有些好奇目的地的那只妖到底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昭和杜茫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二人落在了一条小溪旁边。 在溪水之中,一条漂亮的蛇尾在溪水中轻轻摆动,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荫,洒落鳞片上,发出了彩色的光。 似乎是察觉到有来人,岸上的蛇族少年将蛇尾收了回去,青色的衣衫遮住了少年的蛇尾,目光有些警惕地看着三位不速之客。 云昭和杜茫将云倾拽到了身后,长剑横于胸前,冷声开口:“我们只是路过,没有敌意。” 蛇族少年在两个人泛着寒意的长剑身上扫了一眼,微微挑眉,张口嘲道:“没有敌意就拔剑?” 它将目光落在了被两个人护在身后的云倾,这凡人的容貌有些熟悉,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蛇族少年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半眯着眼睛打量起云倾。 蛇族向来视力不好,它打量的目光过于直白露骨,云昭和杜茫都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好久,它还是没想起来。 索性指了指云倾:“你过来我仔细瞧瞧。” 云倾指了指自己:“我?” “对,你。”蛇族少年身上没有任何杀意,它好整以暇地等着云倾。 云昭和杜茫拉住了她的手臂,不让她过去。 云倾安慰道:“人家也没敌意的,我就过去看看。” 况且她能使用应拭雪的灵力,也有一定的能力自保。 蛇族少年不急不躁用蛇尾在地面上戳着,手指搅着衣角,似乎很有耐心。 云昭和杜茫十分担心她的安危,毕竟妖族都是一些翻脸不认人的货色,对比神女大人养的那只狐妖就知道。 都是一群白眼狼罢了。 云倾拍了拍他们的手臂,从两个人中间挤出来,笑吟吟地继续安慰:“放心,放心,若是真要对我做什么,早在我们刚来的时候就动手了。” 妖族才不会像人一样弯弯绕绕地玩心眼子。 她安抚了云昭和杜茫,往蛇族少年那边走了几步。两个人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目光死死地盯着云倾的后背。 云倾觉得要是眼神有杀伤力的话,自己的后背应该被盯出来了一个窟窿。 她站在了蛇族少年的面前,它尾巴未收起来,比云倾高出太多,云倾需要抬起头才能和它视线对上。 蛇族少年弯下了腰,这次终于看清了云倾的长相。 它心下一惊,脱口而出:“是您?” 云倾也认出了它,当年在妖界之中,几乎和狐王传一条裤子的,蛇族族长,玄璃。 云倾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这些妖族真的是一根场子通大脑。 她有些疑惑地问道:“谁?我们不是第一次才见面吗?” 她这张脸和原本的样子只有七八分相,她一口咬死自己不是,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而且,凭玄璃的脑子,应该也想不到那么多。 云倾原本是非常有信心糊弄过去的,但玄璃比她想的还要一根筋,他盯着云倾的那一双眼睛,非常笃定地说道:“我见过这双眼睛,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云倾:“……” 她这双眼睛到底有多特殊,还能让人永志不忘呢。 “蠢货。”应拭雪在识海里面骂了一句。 旋即察觉到不对,又迅速补充了一句:“神女姐姐,我骂的他!” 云倾听到了狐狸的声音,火速打开了识海,让应拭雪出来。 乌黑的眼睛渐渐让上了一层紫色,他盯着玄璃的眼睛,应拭雪的声音在玄璃的识海里面炸开:“滚。” 简单,通俗。 还粗鲁。 玄璃:“……” 它又有点凌乱了。 应拭雪不解气地补充了一句:“再瞎说话我就拔了你的鳞片。” 玄璃:“?” 这个语气,这个调调,这个说话方式,这个粗鲁的人—— 他去! 应拭雪那个魔鬼! 他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紧张地看了一眼云倾,又看了一眼身后还警惕着的两个凡人修士。 蛇瞳一转,计上心来:“这样,这个凡人就在我这儿待几天,你们两个该干嘛干嘛去,等你们解决了事情之后,再来借人。” 云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四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搞得有些不知所云。 玄璃抬起下颚往林子深处扬了扬,在那边有一只即将死亡的妖族,这两个凡人往这禁地之中跑,十之八九是为了那个妖丹。 他说:“那妖虽然要死了,但这个凡人没有灵力,你们带着也要分心照顾她,不如放我这儿看两天。” 云倾:“……” 云昭想也不想地拒绝,妖族的话是不可信的。她闪身过来将云倾带了回去,长剑握在手中,意思不言而喻。 云倾轻轻抚开了云昭的手腕,扬起一抹笑:“师姐,他不会堵我做什么,只是对我的阵法感兴趣,等你们忙完回来接我就好了啊。” 云昭抿着唇脸色很难看:“我们不需要你这么……懂事。” “就是,我们能照顾好你。” 玄璃原本还有耐心,眼下却似乎被这拉扯耗尽了,它用蛇尾把云倾卷了过去,随意抛了一片漆黑的鳞片在云昭的手中。 它卷着云倾往林子里面走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落在云昭二人的耳朵里面:“拿着这个蛇鳞,路上不会有小妖会为难你们。” 蛇鳞握在手中很凉,上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妖文。 大妖手 中都会有信物,拿着大妖手中的信物,这些信物上含着大妖的气息,大妖会顺着这气息观察持有信物人的大概方位。 若是有小妖不长眼,把信物的主人抢走了或者诛杀了,就承受大妖的怒气。 所以一般小妖都不敢。 在云昭和杜茫愣神的片刻,玄璃已经带着云倾走远,连气息都不曾留下。 杜茫握紧了鳞片,咬牙切齿道:“等我们处理完那只妖,马上就来接小师妹。” “嗯!” * 走到安全的地方之后就将云倾稳当的放了下来,落后半步地跟在云倾的身后。 他脸上露出欲言又止地神色,盯着云倾的耳朵,蛇瞳来回转了好几圈,好半天都没有开口。 过了好久,就在云倾也没有耐心的时候,它终于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你是应拭雪?你居然没死啊。” 云倾:“……” 看来是把她认错人了。 她微微回过头,好奇地问道:“我为什么会死?” “你当时被那妖王都要打死了,身上一点气息都没有了,”玄璃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举家迁徙到这里来。” 云倾:“……” 她扭头就去问应拭雪:“什么情况?” 应拭雪“唔”了一声,蹲坐在地上,逃避一般地轻轻挪开了视线。 云倾知道他这便是不告诉自己了。 索性将身体的权利交给了应拭雪,自己把灵魂往识海里面一缩,彻底躺平。 应拭雪:“……” 他接管这具身体的次数不多,大多时候都是硬抢来的身体控制权,除了上次云倾有求于他,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把身体让出来。 应拭雪这次也是一个踉跄,差一点摔倒。 意料之外地并未听到云倾的骂声,但还是如愿地听到了一声嘲弄的:“呵。” “唉哟,你咋了?”玄璃用尾巴卷了一下应拭雪的腰,将人扶正。 就在冰冷的尾巴戳碰到腰的那一瞬间,应拭雪和云倾都打了个颤栗。 两个人同时一愣。 应拭雪想也不想地拍开了玄璃的尾巴,眼尾泛红,杏眼里面泛起了一层水雾。 他真是想给玄璃这个死蛇尾巴砍了! 玄璃盯着那一张有些熟悉地脸,盯着她突然爆红的耳垂,发出了一声了然的声音。 他说:“原来你变成她的模样是因为这个,你有点意思啊你。” 应拭雪:“……” 他一字一顿地回道:“我杀了你。” 说着,结微剑已经落入手中,“铮”的一声,落在了玄璃坚硬的蛇鳞上。 玄璃嘴角勾着一抹玩味,看着昔日好友恼羞成怒的样子,玩心四起:“哎,你说,你亲自背叛了神女大人,你这单相思成这样,她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恶心?” 应拭雪:“……” 他真要求它了! 玄璃却仿佛没有看到应拭雪眼中翻涌的情绪,兀自继续说道:“当年若不是那人控制了你的父王,让你心神动荡,被钻了空子,你也不会被控制。” “……” “……自然也就不会背叛你的神女大人。” 玄璃顿了顿:“你说,她真的会原谅你吗?” 21.禁地(2) 应拭雪听到了玄璃的声音,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手中的长剑灵力有一瞬间的黯淡。 识海里面安安静静的。 云倾什么也没说。 应拭雪抿唇,狐瞳里面痛楚一闪而过,心里酸涩得厉害,嘴上却是扯了一抹笑:“原谅不原谅的,不都伤害到她了么。” 不论过程如何,结果都这样。 神女大人将他捡回,将他养大。 而他报答她的方式,却是一场背叛。 玄璃安慰性地拍了拍应拭雪的肩膀:“算了,神女都陨落那么多年了,妖界与凡间都已经变了天,你若是想回来,妖王之位也一定是你的。” 应拭雪收了剑,往后退开半步,生硬地换了一个话题:“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垂下手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衫,将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塞进了衣衫里面,彻底藏了起来。 玄璃听到他提及这个就来气,它冷冷哼了一声,才说道:“当时你非要凑上去把神女大人也拉下水,后面又死活不肯继承妖王之位,那半人半妖登上妖王之位把大部分妖都血洗了一遍。” “这不,我怕死,我不就搬家过来了。” 玄璃抬起头看了一眼上空飞掠而过凡人身影,苦中作乐地笑了一下:“在妖界指不定什么时候那个人就发疯了,在这里,起码每次都能安稳五年。” “半人半妖?” 云倾有些困惑地问道:“那白渡妄不是你们狐族的吗?” 应拭雪“唔”了一声,然后才回答:“我并不太清楚这些事情,玄璃应该会清楚一下,我可以用狐言之术控制它让它跟您说。” 云倾点了点头。 * 玄璃大概是真的在这里憋得慌,它给应拭雪备下了好酒好菜,还有妖族特有的洗尘礼。半人半蛇的蛇族在大殿内扭得火热。 它意识到自己的好友不喜欢别的姑娘,整个大殿里面来的都是公蛇。 酒过三巡,玄璃的脸上渐渐泛起一道红晕,它有些醉了。 它扭过头看着撑着头有些出神地晃动着手中酒盏的应拭雪,依旧还顶着神女的那一张脸,它好奇地问道:“你真的很变/态啊,怎么还不用自己的身体?” 应拭雪故意没有驱散身上的酒气,云倾就在这股晕乎的状态下轻轻睡着了,她将自己揉成了一团蜷缩着,让人心疼。 他轻轻用尾巴将云倾卷起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云倾安静下来的容颜。 识海之中,和她这具身体的容貌,又有些不一样。 察觉到应拭雪的气息,云倾猛然睁开了眼睛,一点寒芒一闪而过,视线落在尾巴尖上的那一撮紫毛之后,又放下了警惕。 她抱着这团毛绒绒的尾巴往自己怀里拱了拱,将头搭在了上面。 应拭雪听到玄璃叫他,才抬眸像看傻子一样地看了一眼它:“还记得当时我回过一次妖宫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 玄璃那会还没有从妖界离开,妖王陨落之后,群妖无首,所有的事情都落在了应拭雪的身上。 狐族本来是多子的,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家里的后代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承担起这份重任的任务就落在了应拭雪的身上。 他那会又要回神域又要处理妖族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完全看不出来异常。 玄璃每次去妖宫都没有找到人。 唯独某次,他浑身是血地回到了妖宫,整个狐瞳涣散成一个圆,他神色慌张,嘴里念叨着什么东西,一路横冲直撞地冲进了禁地。 当时的他身上灵力都溃散掉,结尾剑剑身浑身都是血。 像是从地狱归来的恶魂,在凡间游荡地找寻着什么寻求安慰的东西。 玄璃本是要来妖宫找他的,却只看到应拭雪慌忙离开的背影,那个血人,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胸口上还有一个豁口。 玄璃不理解地歪了一下头:“我记得,那会挺吓人的。你还用狐言之术控制了我,没成功,就把我打晕了——但和我问的这个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应拭雪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酒壮狐胆,他笑了一下:“我带走的,是禁术魂契。” 玄璃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想冲过去掐住他的脖子。 手却停留在脖颈前一寸。 它压抑着嗓音,难以置信又咬牙切齿:“所以你和神女大人绑定了魂契——” “你疯了吗?!” 眼前的人嘴角勾着一抹自嘲的笑,玄璃觉得脑子疼,头晕目眩,呼吸短暂又急促。 之所以魂契被设为禁咒,实在是因为这个法术十分阴毒,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存在。两个人若是想要绑定成功,一定要有一个十分阴毒的前提。 被施术者身上一定要有施术者身上一个重要的东西。 这个身上,单纯值得是身体上。 可以是尾巴、护心鳞,也可以是妖族内丹、心脏…… 妖族嘛,痴情起来什么都愿意去做,因为过于阴毒,就被封禁起来,成为了禁术。 玄璃轻嗤了一声,刚想一巴掌抽在应拭雪身上,突然,它发现了话里的暗示。 它呼吸一顿,连忙屏退了大殿里面所有的族人,待所有的气息都消失后,他才瞪大了眼睛盯着应拭雪——这样和神女一样的脸。 好像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应拭雪根本不管他说出口的这句话有多像惊雷,把玄璃从内而外地炸了一个外焦里嫩,此时此刻地他正趴在云倾的面前,乖乖地被抱在怀里撸毛。 云倾在狐狸头上揪了一把:“为什么要跟它说这个,难道它能解开这个禁咒?” 被揪了一把毛,应拭雪“呜呜”了两声,皱了皱脸,却没跑,他动了动爪子,委屈地将头搁置在了爪子上:“蛇族看上去阴险,其实都很呆,还死脑筋。” “这禁地不是有神格气息么,我怀疑白渡妄也是冲着神格来的。但这里妖气太重,很难感觉到神格的气息。玄璃它不是搬家过来了么?总会比我们知道得清楚。” 云倾冷冷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不是说要用狐言之术控制它吗?多此一举干什么。” 应拭雪:“……”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云倾在他的头顶轻轻一笑,随后应拭雪猛 然发现云倾将他的身体使用权收了回去。 云倾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眼底的紫色已经消失不见。 玄璃还在纠结应拭雪刚刚说的话,如今终于反应过来,他捏住了云倾的肩膀,使劲晃了晃:“所以你的意思是!神女大人还没死!” 应拭雪一瞬间炸毛,紫色灵力迸发,瞬间将玄璃振飞出去,撞到了身后的柱子上,扬起一片尘土。 轰的一声,柱子倒了下来,全砸在了它的身上。 玄璃咳嗽着从尘土里面出来,它用尾巴抚开了身上的木块,大声地吼道:“你干什么你!怎么突然发疯啊!” 玄璃刚吼完,就察觉到云倾身上的那股气息也变了。 眼前这个凡人,好像不是他那个死恋爱脑的好友。 玄璃:“你……” 它还躺在木屑里面,直勾勾地看着云倾的脸,“你”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云倾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可算明白了应拭雪刚刚跟她说的那句话背后的寒意。 ……这蛇族的形象,真是被话本子害得不轻。 玄璃脑子里面的筋终于搭上了:“您真的是……神女大人?” 云倾冲着它点了点头,缓缓开口:“玄璃族长一定要……” 她顿了一下,看着有些狼狈的人,笑了一下:“……用这样的姿势跟我说话吗?” 玄璃讪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搓着手挪到了云倾的面前。它弯着脸上挂着歉意的笑:“方才多有得罪,哈哈,神女大人不记小人过。” 云倾点了点头,又侧开半步,没有受他的礼数。 云倾:“我如今也只是一个凡人,不必如此见外。” “那死狐……应拭雪他,跟您在一起?” 玄璃不愧是应拭雪的好兄弟,在这个情况下它还能第一时间问起。 云倾点了点头,无声地叹气:“此事说来话长,如你所知的,我与应拭雪如今绑定了魂契,同生共死。不知道你是否有办法解除?” “您想要解除魂契?”玄璃有些禁言,它低下头沉吟了一会,才继续说道,“的确有办法,但禁术如今都在妖宫,恐怕有些难。” 云倾点了点头,她明白如今的妖界定然是乌烟瘴气。 玄璃为云倾倒上酒,也不知道应拭雪会不会听到它的话,它斟酌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准备将当年的事情亲口说出来。 玄璃盘坐在云倾的身边,正色道:“神女大人,我知道应拭雪做了十分对不起您的事情,但当年的事情并非那般,我虽然不奢求您原谅他,但我也希望,您不要再恨他。” 云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手中还握着酒杯,她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口,昏暗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情绪却尽数掩盖在睫毛的阴影里。 玄璃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识海里,应拭雪恨不得冲上来撕烂它的嘴,心里却又无比期盼、渴望地知道云倾的想法。 他纠结着,挣扎着,目光死死地盯着云倾。 沉默良久,他听到神女大人大赦天下的嗓音:“你说,我听听。” 22.禁地(3) 三百年前。 妖界正是和凡间关系破裂,陷入焦灼状态的一年。从神女一道神谕落下,妖界正式接手半人半妖,至今,已经三百余年。 这些半妖一开始还没有多少灵智,半妖凭借本性开始内部通婚,不知道是不是混血的次数多了,它们居然开始生出了灵智。 大多数半妖还认为自己是妖族的,只有少部分以为自己是人族。 出现这种事情之后,半妖的数量渐渐多了起来,隐隐有超过妖群的迹象。 它们有的以人族自居,逐渐看不起妖族,半人半妖内部开始瓦解,出现分歧,导致很多收养这些生灵的妖族也受到影响。 妖族受到影响之后,情/期出现的越发频繁,而妖族在情/期会变得十分狂躁,分不清是谁,还需要一个能帮自己渡劫的活物。 于是妖族之中出现了不少妖族与半妖结合后再次出生的妖族混血。 妖王便亲自开辟了一片地方出来,将所有的半妖都赶了进去。 此后半妖和妖族的恩怨越发激烈。 白渡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 他那狐族母亲不知道是和谁的混血,白渡妄混血出来之后,妖族的血脉也斑驳杂乱。 妖族虽然不吝啬自本族的法力传承,但血脉杂成这样,本身就不无法修炼。 他收不了自己的狐狸耳朵和尾巴,妖界之中的“人族”也不愿意收留他。 狐王忙着筹划自己的雷劫,并未约束下人,自然也就不知道那边发生的事情。 等白渡妄从那贫瘠之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他是偷渡到凡间的。 两百年前,他回到了妖族。提着一柄长剑,长剑煞白,剑鞘上刻着一只蝴蝶,剑名戕蝶,很是诡异。 不知道从哪里学习的功法,他将妖族特征都隐藏起来,跪在了妖宫之外,顺利成为了狐王最信任得力的弟子。 狐王用心教导过这名半妖,只不过他身上煞气很重,虽然推崇妖族与凡族和谐,但手段却有些狠厉。 狐王为雷劫做准备,妖族之中大小事务都交给了白渡妄,白渡妄也不负重望地做得很好。 白渡妄在妖族之中有很高的声望。 只是那些半妖与他意愿相悖。 玄璃在白渡妄当家的时候,去过两次妖宫探望狐王,但都吃了闭门羹,被随便打发了回去。 白渡妄嘴角虽然是带着笑的,玄璃却能清楚地看到他嘴角边的敷衍与疏离。 玄璃微微挑眉,没问什么,便又走了。 它离开之后,传信给了应拭雪。 妖族之中的传信大部分都会直接传给神女大人,若是大人不在,则是会给应拭雪。 两个人都不在的特殊情况之下,才会交给散仙,暂时又散仙保管,等神女回归的时候就会交上去。 那封信是落在了应拭雪的身上。 他没来得及看,就提着剑下了界。 那段时间凡间出现了不少的半妖,凡间的仙门总有处理不了的,应拭雪就一直在凡间奔波,甚至来不及看一眼那封信。 他甚至忙得几乎快忘了狐王的生辰。 直到神女提醒,在神域翻翻找找找了几瓶疗伤的神药,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妖界。 待他回去时,正巧碰到了白渡妄。 * 应拭雪刚到妖界入口就看到了玄璃,似乎是刻意在这里等他。 玄璃平日里面就喜欢炫耀它那一身漂亮的黑色鳞片,今日却是难得正经。 看到应拭雪的一瞬间,满脸的责备与急切:“你怎么才来?我给你的回信你怎么不回,你知不知道现在妖界乱得很。” 应拭雪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走,一脸茫然地跟着:“什么信啊?神女姐姐也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居然没跟你说吗?”玄璃有些奇怪,“算了算了我直接跟你说吧。” 它将之前写在信上的事情简单地给应拭雪说了一遍。 “半妖?” 应拭雪的震惊比玄璃还多,他蹙眉拽住了玄璃的手臂,强迫它停下:“你没有弄错?” 狐王遵从神女法旨,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整个妖族都交给一只半妖。 “我怎么会弄错,我们蛇族眼神不好,一直都是用气息分辨一个人,你是知道的。”玄璃压低了声音,“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玄璃说没有,那就一定是没有弄错。 除非它没有见过这个人。 应拭雪明白,玄璃没有对自己撒谎的理由。 他轻轻“嗯”了这件事,握紧了手中的神药,快步往狐王的寝宫走去。他得先把这个药交给父王,就算最后落得重伤,也不会要了性命。 然而,他连狐王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被白渡妄拦在了外面。 白渡妄老神在在地抱着长剑靠着廊下的柱子,看到应拭雪的时候微微挑眉,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位与狐王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 他冲着应拭雪淡声说道:“二位请回吧,不要打扰了狐王大人。” 应拭雪站在白渡妄的面前,抬头:“连我也不肯见?” “是,”白渡妄说,“谁都不见。” 握在衣衫之下藏匿的手瞬间一紧,应拭雪按捺住心底的不安。 外面雷云已经开始缓缓聚集过来,雷神阵阵嗡鸣,带着沉重的压力。 滚滚雷声扰人得紧。 妖族千年一次的雷劫,更是九死一生。 应拭雪抬头看了一眼紫色雷云,心中开始盘算起利弊。 眼下正是父王渡劫的紧要关头,若是贸然进去,出现了什么差错,影响到了渡劫,那就真是成了罪过。 应拭雪思量再三,最后退让一步。 就这么跟着白渡妄一起站在了廊下。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 白渡妄耸了耸肩,往旁边走了两步,为他让出一个位置。 应拭雪握紧了手中的药瓶,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郁。 似乎是察觉到应拭雪全身都紧绷着,玄璃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冲着他摇了摇头。 在这死寂的压抑的氛围中,第一道雷,终于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轰然落了下来。 狐王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他化为了原型,那道雷快准狠地劈在了狐王的身上。 雪白的毛发瞬间被烧焦,露出的皮肉散发出一股烧焦味。狐王却毫无察觉一般,他微微抬起头,盯着天上准备落下的第二道雷。 第二道雷似乎是受不了他的挑衅,落得快准狠,直接将狐王庞大的身躯从天劈落在地上,硬生生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不对……不对劲……” 应拭雪在落下第一道雷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抚开了玄璃的触碰,唇瓣微微发抖:“父王他为什么不用灵力——他为什么不用灵力阻挡!” 雷劫一旦开始,就会在渡劫人的身边落下一个磁场,渡劫的人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会在雷劫开始之前在外落下一个结界。 第三道雷直接落在了狐王的身上,血肉模糊的身体隐隐可见森森白骨。 “父王——” 应拭雪急切地想要冲进去,却被这道结界阻拦。 雷声并未停下,雷劫还未结束。 烧焦的气味从结界里面散发出来,妖身已经被天雷劈毁,剩下的落雷便全部落在了狐王的灵魂上。 应拭雪目眦尽裂地用手抠在了结界上,在结界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若非玄璃还留有理智,恐怕应拭雪已经不计后果地将结界砸开。 玄璃害怕自己拦不住他,用蛇尾将人的腰缠了一圈又一圈,声音急切:“你冷静点!若是破坏雷劫磁场,你也会死的!” “可是那是我的父王!你要我怎么冷静!” 应拭雪压抑着声音吼道。 耳边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嗤笑。 他猛然回过头,看向了白渡妄。 电光火石之间,应拭雪突然想明白:“你做了什么?!” 雷声渐渐小了下来,似乎是察觉到这只渡劫的妖没有什么求生的欲望,在最后一道落雷落下之后,雷云便慢慢散去。 狐王虚弱地抬起了早已经血肉模糊的眼睛,顺着熟悉的气息,缓缓望了过去。 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明明什么都听不到。 只是察觉到有人在那边。 应拭雪再顾不上白渡妄,他挣脱了玄璃的束缚,扑过去跪在了狐王的面前,他本想将狐王抱起来,却看到眼前只是一团分不清是什么的血肉,他将手掌又收了回来。 紫色的狐瞳里面无声地落着泪,他咬着唇,将所有地哭声都压了回去。 依旧止不住哽咽:“父王,为什么——” “是我来晚了,若是我早些时候回族,就不会、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狐王艰难地眨了一下眼睛。 应拭雪突然放过来了自己手中还拽紧着从神域带下来的药,连忙瓶子打开将里面的药倒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喂给了狐王。 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应拭雪竭力压制着手指的颤抖,却还是喂了好多次。 可喉腔已经断掉,药丸从喉腔的窟窿里面又滚落在地上。 应拭雪咬着唇,小心翼翼地将药捡起来,又重新喂了几次。 结果都这样。 他已经无法再吃药了。 应拭雪的肩膀就这么缓缓垂了下去,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所有压抑的情绪在此时此刻瞬间决堤,将他整个人都席卷在内。 渐渐地,喉腔里面挤出了一道破碎细小的呜咽声,像濒死的小兽在这个世间留下的最后一道哀鸣。 ……他没有父王了。 从此以后,整个狐族,再也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血腥气在自己的口腔之中蔓延,不知道何时,他咬破了唇。 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地方显得格外虚弱。 他若是能早些回来…… 狐王的身躯从他的面前化作了一缕缕细小的灵力,随着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一颗妖丹缓缓在他的眼前运转,温和的光落在应拭雪的脸颊上,像狐王生前温柔地轻抚。 应拭雪察觉到这道光,他微抬起头,空洞痛苦的狐瞳里面泛起一抹酸涩。 他脸上挂着泪痕,慌忙抬手去抓,连忙抓了好几缕碎片握在手里,将内丹和这些碎片都小心翼翼地用法器装起来。 不知道是碰到了哪一片,里面居然属于狐王生前地记忆。 记忆之中,居然还有白渡妄。 那是一双绿色的狐瞳。 流转着一道极其熟悉的术法—— 狐言之术。 23.禁地(4) “结微!” 长剑入手的瞬间,应拭雪的身影便冲了出去,凌厉地剑气撕开了空间,杀招瞬间落在了白渡妄的面前。 玄璃被这道剑气震荡,连退数步,眉头轻蹙,还没有弄明白眼前的事情。 应拭雪不亏是从神女座下进修回来的,杀招尽显,逼得白渡妄连连后退作出抵抗。 紫色的衣衫翻飞,结微剑被紫色的灵力覆盖,发出了刺目的光。 白渡妄反应也很快,长剑与应拭雪的灵力对上的刹那,爆发出了刺目的光。 应拭雪心神不稳,戕蝶剑蕴含着白渡妄的庞大灵力,他堪堪在空中转了个身,落地地上,借力稳住了身形。 他微微偏头看来一眼被震痛的虎口,心里缓缓浮现出一抹疑惑。 这半妖,有这么强吗? 玄璃显然也没有想到白渡妄居然能接下应拭雪的一剑。 “应拭雪。” 白渡妄居高临下地看了过来,手里握着长剑,剑鞘上的银色蝴蝶缓缓飞了出来,落在了他的肩头。 他无视掉应拭雪极具杀意的目光,微微取起手指,那只蝴蝶轻轻停在手指上,缓慢地扇动着翅膀。 他轻笑了一声:“应拭雪,你知道吗,你那父王在临死之前还在叫你的名字。” 应拭雪呼吸一凝,咬牙切齿:“你这个畜生。” 他不再跟这半妖说废话,杀招一招比一招更狠,紫色的狐瞳已经被杀红了眼睛。 白渡妄躲得游刃有余,不急不躁,剑气争鸣,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他一边开口刺激着应拭雪,一边盯着蠢蠢欲动的玄璃,乌黑的眼瞳逐渐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青绿色。 “你这样的妖为何能在神女的身边……” “……” “你们高高在上却让我们这些半妖如同蝼蚁,无人照拂,连生死都不能自己决定……” “……” “如此高高在上,就应该如此——” 话到最后,声音带着灵力穿透了应拭雪的耳膜。 应拭雪双耳一痛,瞬间鲜血来狂流。 玄璃:“应拭雪——” 铮—— 白渡妄一脚踹在了应拭雪的身上,目光却是投向了玄璃:“我许你救他了吗!” 玄璃被他眼瞳之中的诡异绿色震慑,狐言之术落下,玄璃不得已被定在了原地。 应拭雪撑着结微才没能狼狈地倒在地上,他唇边溢出一缕血,眼睛却越发幽怨。 他看到了白渡妄对玄璃的所作所为,将口中的血沫吐出后,低声骂道:“卑鄙。” 玄璃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闭上了眼睛,像是一具没有生机的尸体。 白渡妄提着剑走到了应拭雪的面前,缓缓蹲下,雪白的长袍落在血污里,瞬间被染红。 他伸出修长手指捏住了应拭雪的下颚,迫使他看向自己。 这一刻,他那扭曲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白渡妄身上的那一只蝴蝶突然缓缓落在了应拭雪的肩膀上,一股诡异的香气倏然钻进了他的鼻腔。 应拭雪觉得头晕目眩,他紧绷着身子微微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只蝴蝶居然是一只蝶妖。 他呼吸略微急促,微微抬起头,盯着白渡妄的那一双半人半狐的眼睛,讥笑了一声:“你若想要接掌妖族,现在就一定要杀了我。” “若是不能……” 应拭雪话音未落,他猛然将手握在了结微的剑身上,血腥气瞬间倾泻而出。 疼痛刺激得他瞬间清醒挣脱了蝶粉的控制,应拭雪直接封住了自己的经,手指一抬,指尖罡气掠过,瞬间将这只蝶妖劈成两半。 白渡妄慌忙地接住了这只蝶妖的身体,他一剑捅穿了应拭雪的身体。 白渡妄小心地捧蝴蝶的尸体,目眦尽裂,绿色的眼瞳青光乍现。 应拭雪猝不及防撞进了这道青光,他手中的动作一顿。 白渡妄阴毒地压低了声音:“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去。” “我会让你也尝到爱人死在自己手中的痛苦。” 他小心翼翼地蝶妖的身体放回了剑鞘。 身上的灵力在剑鞘上打出无数个封印之术,将蝶妖死死地封印在剑鞘上。 待剑鞘上的蝴蝶停止挣扎之后,他将手覆上了蝴蝶。 过了良久,他垂下头看向了应拭雪。 “应拭雪……” 他声音很轻,尽数落进了应拭雪的耳朵。 他原本都不曾想过要这样报复。 奈何这只狐狸如此这般伤害他的挚爱。 “……我要让你亲手,杀了神女。” * 玄璃绘声绘色地讲完之后,大殿里面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玄璃捧着酒盏浅浅抿了一下。 应拭雪在识海里面沉默了好一会,才打破了这层宁静:“可我怎么记得我当时没有被控制。” 云倾微微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良久,她温声问道:“你不是中了狐言之术,又怎么会记得这些?” “哈,这得多亏了当时应拭雪在我身上又施展了一次。”玄璃说。 云倾有些奇道:“还有这样的事?这东西等级森严到如此地步,居然只生效最高等的那个人的。有意思啊。” 话到最后,带着些许讥讽。 玄璃叹了一口气:“嗐,这东西还说是他们狐族的密辛。都漏成筛子了,哪有什么秘密。” 应拭雪:“……”这小子居然当着神女姐姐的面揭他的老底。 云倾盯着手边的酒盏,若有所思。 当年,云倾对应拭雪弑神之事早有猜测,也预想过许多真相。 她只是不明白,自己对应拭雪向来很好,要什么就给什么,为什么会背叛自己。 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当年应拭雪从妖界回来之后,沉默了一段时间。 她那条小尾巴,除了她不在神域,或者应拭雪实在是忙得抽不出身的时候,从未有过一天缺席。 云倾起初只是以为应拭雪因为狐王陨落的事情,心情低落,将他手中的事情都揽了过来,算是给足了他消化情绪的时间。 没想到,后面藏着的是更大的阴谋。 从那次之后,应拭雪从那股情绪里面走出来,他似乎并没有任何变化,与云倾之间的关系也一直处于循序渐进之中。 或许正是如此,应拭雪背叛的时候,她才那般措手不及。 那时,应拭雪这只胆大包天的狐狸刚对她表明心意,云倾虽没有 接受却也没有明确拒绝。 整个神域乃至部分妖族都知道应拭雪的心思。 那幕后之人竟然利用他这门心思,进行最恶毒的报复—— 不仅仅是报复。 白渡妄话里话外都是对应拭雪的憎恶,对妖族的厌恶,对神域的不满。 这只妖,他的目的,难道真的是简单地报复吗? 所有的事情似乎还缺少一个关窍,才能让云倾想明白是何时为自己招来的杀身之祸。 “云倾,你在想什么?” 应拭雪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见她一直蹙眉没说话,就知道她一直在想着刚刚的事情。 他说:“不用想那么多,所有的后果我自己承担便是。” “……” 过了良久,没有得到回应。 “那神女姐姐,你会原谅我吗?” 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像个小孩子一样,摇着尾巴乞求原谅。 哪怕是知道真相之后的同情。 他卑微地求着神明的丝毫垂怜。 似乎是真的能听到应拭雪的话,玄璃见云顾沉默许久,也开口问道:“那神女大人,会原谅应拭雪吗?” 两道声音几乎是异口同声。 云倾抬起头,似笑非笑。 她缓声开口,像一把利刃捅进了应拭雪的心口:“我为什么要原谅他?” “心智不稳,失了分寸,酿成大祸。” 云倾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还做不到原谅一个罪人。” 若她只是一介凡人,幸得重生,或许因为应拭雪的苦衷去原谅他。 但她不是。 她身上背负着天下万物的责任。 应拭雪一步错,介入他人因果,就是千古罪人。 她可以共情,但不能心软。 大殿里面又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云倾温声开口:“解除魂契之后我会留下他的性命。” 意思不言而喻。 不会有人再提及这件事。 云倾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轻轻拂平了衣裙上的褶皱。 她脚步轻移,缓缓往大殿外走去。 外面天色已晚,星辰遍布于整个九幽之上。夜里的冷风吹着殿外的花草树木轻轻晃动,沙沙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安宁。 云倾伸出手,任由风从自己的指缝之中穿过。 她默了一会,才说起这次来这个禁地的正事:“我此次来,是因为在这里察觉到了我神格的气息。你对这里熟悉吗?” 玄璃大惊失色:“……这是我能听的吗?” “当然。” 云倾简单地将事情和玄璃说了一遍,包括白渡妄如今已经潜入这个宗门,进入此地,目的就是得到神格。 “我不知道他对神格为何如此有执念,但神格一定不能落入他的手里。”云倾说道,“待我回到神界之后,半妖的事情我会重新考虑。” 玄璃笑了一下:“不为这些,就为了让我这家族多活两年。若是妖界真的由白渡妄掌管,后果不堪设想。” 云倾转过身,看向他,乌黑的眼瞳安静又祥和。 良久之后,缓缓行了一个大礼。 “吾代替天下苍生,多谢玄璃族长。” 24.掉马(1) 玄璃让云倾在族中多留些时日,它让人按照云倾的想法出去打听,没过两日就带来了消息。 此地禁地原是一个小世界,专门用来关他们这些妖族,地刺广袤,连玄璃也不能完全将整个地方的地图绘制出来。 玄璃站在门口拦了一下:“真的不用等一下那两个凡人修士吗?他们若是回来又该如何。” “你就跟他们说我逃了。” 玄璃:“……” 云倾微微侧过身,看到了玄璃脸上的牙酸神情。她没有解释什么,拍了拍玄璃的手臂,便往外面走了。 玄璃站在原地看着云倾的背影,无声地说道: “好运。” * 玄璃把一些大妖的地方标记出来,加上应拭雪的妖力能够起到一定的威慑力,两个人的速度并不慢。 路上她顺手解决了几只小妖,发现有些妖族身上没有神格的气息,有些却有。 她追随着神格的气息落进了一出山坳之中。 “此地灵力稀薄,妖族不太会喜欢呆在此处。”云倾手指轻轻抚摸着山体的墙壁,上面的青苔只是普通地杂草,毫无灵力。 但在这青苔之中,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缕神格气息。 白渡妄将她的神格抢走之后,神格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些妖族为何又有她的神格气息。 这中间是否有联系? 云倾望了一眼蜿蜒小路,里面只传来了一道道阴风,什么都没有。连之前感受到的气息也消失不见。 应拭雪问:“要进去吗,我们会不会找错了地方?” 她没回答,但眼神瞬间坚定。 不论结果如何,她肯定是不会放过这一次的机会。 就在云倾正准备进入的时候,她瞬间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猛然转过头,果然是一个熟人。 应拭雪在她的识海里面挠着地,语气很不爽:“真是狭路相逢。” 这次云倾十分认同他的话。 “云倾师妹!” 在白渡妄身边跟着的青年老远就冲着云倾招了招手。 云倾瞬间在脸上堆起了一个甜美的笑:“师兄好啊。” 青年快白渡妄一步落在了云倾的面前,他穿着宗门弟子服,似乎有些紧张,他搓了搓手后又挠了挠头。 在云倾脸上快挂不住笑的时候,青年终于反应过来,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云倾师妹,我是嶙峋峰的弟子,我叫段临。” 段临在上一次妖界跑过来耀武扬威,被云倾扳回一局之后,就特别想认识云倾。 但云倾受了不小的伤,伤势好后,却一直在问剑峰上自行修炼,没有机会。 今日好不容易见到真人,自然是非常激动。 段临有些不知道怎么怎么将自己的手放下来。 云倾装作恍然大悟地样子:“原来是段临师兄。” 她将目光落在了白渡妄的身上。 “不知道二位师兄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白渡妄目光落在云倾的身上,剑鞘上的半只蝴蝶似乎动了一下,便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 白渡妄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一旁的段临便主动跟云倾搭话。 段临:“我是在半路的时候碰到白师兄的遇到的,我追着一道狐妖气息过来的,不曾想在这里看到了师妹。” 云倾:“……” 段临好奇地问道:“小师妹你也是追着这只狐狸过来的吗?可曾看到?” 云倾:“……”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追逐的狐妖是我呢。 她干巴巴地回答道:“不曾。” 白渡妄轻笑了一声。 段临不疑有他,点了点头:“确实,那些妖族都狡猾,说不定已经躲起来了,云倾师妹可要小心。” 云倾嘴角绷着笑,点了点头。 她本意是自己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自己偷偷进去看看,就算是多了一个白渡妄,她充其量就是和白渡妄打了一架,谁赢了谁得到。 眼下多了一个凡人。 这件事就变得有些难搞。 那只能先离开,然后再想办法进去看看。 应拭雪出主意:“不行我们直接用狐言之术将他迷惑之后,跟白渡妄打了一架。” “……” 云倾不认可他的馊主意。 且不说这附近有多少妖族,凡人修士,她现在没有得到自己的力量,抽取应拭雪的灵力也是杯水车薪,根本不是巅峰期的白渡妄。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完全内敛,比之前那次给她的压力还要大。 瞧他那非要自己命不可的样子,就这么对上,胜算不大。 她还没有拿到自己的神格,他一只妖王放在妖群里面,简直放虎归山。 若是真对上,云倾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白渡妄盯着云倾微微挑眉,眼眸流转出一抹嘲弄的情绪。 段临并没有察觉到二人的争锋相对,非常自来熟地冲着云倾说道:“云倾小师妹你不如就跟我们一同吧,白师兄看上去有些冷,其实性格很好的。” 云倾:“……” 他刚想拒接,就听到白渡妄谈谈开口:“那就跟着吧。” 他略过了云倾,往她身后的那条小道上走去。 云倾和应拭雪都微微一愣。 根本猜不透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段临非常高兴,拉着云倾跟上了白渡妄的脚步。 云倾和应拭雪都沉默了。 这样的热情,云倾从来都未曾体验过。 不论是天上的仙还是地上的人,看到她的时候,总是疏离又恭敬。 神女是喜欢热闹的,活了这么久,除了应拭雪,她身边再也没有体会到这样的热闹。 段临话很多,云倾大多都是静静地听着。约莫是想到她是第一次来这里,将这里的很多情况都跟云倾说了一遍。 云倾静静地听着,默默在识海里面的那张地图上补全。 偶尔她会装作很惊讶的样子夸两句。 夸完之后,段临就讲得更加卖力。 * 越从小道往内走,里面的光线就越黯,越发阴冷,除了三个人的脚步声,便只能偶尔听到水滴落的细微声音。 大抵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 段临害怕云倾看不见地上,掏出来一颗夜明珠放在了她的手心,秉承着男女授受不亲的态度,和她隔了半步远的位置。 云倾刚接过这颗夜明珠,应拭雪就在她的识海惊天动地地叫了起来。“神女姐姐你怎么能接受别的男人给的东西!我不同意!我的灵力比这颗破珠子好用多了——” 云倾:“……” 她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应拭雪就直接抢过了她身体的使用权,捏碎了这颗夜明珠,再 用自己的法力幻化了一颗与之一样的珠子。 云倾:“……” 幼稚。 应拭雪对段临的敌意来的毫无征兆,云倾只觉得莫名其妙。 好在应拭雪还知道眼下他们还跟在白渡妄的身后,闹了一会,剑云倾根本不想搭理他之后就又消停了。 从外面的那条路进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依旧是什么都没有看到,白渡妄不缓不慢地走着,时不时还会回头看一眼云倾是否跟上。 云倾会冲着他微微一笑,也不急不缓地跟着。 过了一会,段临问道:“云倾师妹,你一个人是怎么走到这么深的地方的,外界的小妖也蛮多的。” 白渡妄也微微侧目看了过来。 云倾有些可怜似的皱了一下脸:“我本来是和杜茫师兄和云昭师姐一起的,结果中途被一只妖掳走了。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抹了一下脸上不存在的眼泪:“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的妖,我又迷了路,还好遇到两位师兄,否则真不知道如何离开这里。” 段临被夸了一下似的,他瞬间红了耳朵,连忙摆手。 云倾:“……” 应拭雪:“!!!” 白渡妄似乎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神女大人,他嘴角勾了一下,将视线又转回了身前。 云倾无视了所有的一切,礼貌性地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哦,是这样,”段临耳朵还是红的,“这里有一株仙草,是我们体修突破用的,非常重要。不过大多草药都会有妖族看守,所以也只是来碰碰运气。” 云倾皮笑肉不笑地夸道:“有白师兄在,一定不会出问题吧。” 天知道白渡妄打的什么算盘。 他一个半妖,要什么体修的药材。 段临崇拜似的看向了白渡妄:“是啊,有白师兄在,肯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白师兄听到我说要来拿仙草,他主动说来帮我。” 白渡妄微微点头:“我一定会帮你。” 他语气意味不明,在空荡的山谷之中显得格外诡异。 云倾撩起眼皮看向他,后者却丝毫不在乎。 段临又冲着云倾说道:“我们拿到那株仙草,我们就送你离开这里。” 云倾笑了一下:“好,那就谢谢师兄们了!” 不知道一行人走到了什么地方,阴冷的甬道里面开始出现一股冰冷的血腥气,虽然很淡,却足够让他们三个人都嗅到。 “咔哒” 白渡妄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上。 段临下意识顺着声音垂下头,只见得在他们的脚下,不知道何时铺满了森森白骨。这些白骨似乎并非之前留下,而是刚腐朽不久。 甬道里面的血腥气混杂着恶臭味扑面而来。 段临呼吸一凝,艰难抬起头顺着甬道望过去。 映入眼帘的,全是尸骨,还有很多甚至还没来得及腐烂。 “滴答——” 甬道的上方滴落一滴水。 段临用手抹了一下,猩红的液体沾在了手上。 他抬起头,和一颗刚头颅大眼瞪小眼。 那颗头颅似乎刚被斩下不久,面色狰狞,像是活生生被隔断了咽喉。头颅被吊在半空之中,血液顺势滴落,刚好就滴落在了段临的头上。 白渡妄停下了脚步,声音幽冷。 “我们到了。” 25.掉马(2) “啊——” 段临惨叫了一声之后,窜了出去。 云倾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了被段临握着的手腕上。 没想到段临害怕成这样,居然还能想起她,给她拽着一起跑了。 云倾跟着跑了一会,回过头发现白渡妄在他们的身后,不急不缓地跟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把白伞,血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云倾只觉得奇怪。 段临拽着她的身形一顿。 云倾回过头来,身后已经没路了。原本来时的小道如今已经站满了尸体,一股腐烂的恶臭味顿时扑面而来。 尸群形状各异,有些已经化作了枯骨,有些却刚刚开始腐烂,脸上挂着一长串的蛆虫,黄水从皮肤之中渗出来,混着早已经恶臭的血。 这些东西拖着步子,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动作缓缓向他们走来。 段临胃里翻腾,忍不住扶住了一旁的山体吐了。他一边吐一边冲着白渡妄招手:“白师兄……呕……麻烦你……呕……帮帮忙。” “帮忙?” 白渡妄愣了一下,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囫囵过了一遍,似乎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白渡妄:“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救你?” 他撑着伞伫立在血雨之中,一手把玩着长剑剑鞘,连目光都没有落在段临的身上。 他冲着云倾扬了扬下颚:“我劝你也不要轻举妄动,此地会压制妖力,最好是乖乖跟着我走。” 听罢,云倾第一时间探向了识海,应拭雪蜷缩着,身上紫色的灵力自主地护住了他的身体。 云倾尝试抽动他的灵力,却发现无济于事。 应该是陷入了什么阵法,压制了灵力。 前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神格的气息越来越浓郁,白渡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目前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他的目标是神格。 抓人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白渡妄似乎很有耐心,并未着急,他就这么看着云倾皱着眉思考。 段临吐完了,身上舒服了些许,一团浆糊的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扭过头看向白渡妄,眼神懵懂:“你在说什么啊?云倾小师妹身上怎么会有妖力。” “白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云倾无视了段临的话,她看向白渡妄:“你为何没有受到影响?” 白渡妄伸出手,指尖流转的灵力十分虚弱,他冲着云倾耸了耸肩:“如此,是不是应该安心些?” 云倾:“……” 她有些捉摸不透白渡妄的想法。 白渡妄从身上掏出一把伞,扔给了云倾,转过身:“敢跟过来吗?” 语气带着满满的恶意与嘲弄。 云倾没搭话却撑开伞,反手拽住了段临。 她有何不敢,没有了应拭雪的灵力,她自然还有别的自保手段,就算是白渡妄想要拿下她也要付出该有的代价。 目前能确定的一件事,就是她的神格,十之八九就在这里。 因此不管之后出现什么事情,她都不可能会在这里退出去。 * 云倾和段临走在白渡妄的身后,血雨滴滴答答地落在伞面上,混杂着凌乱的沙沙脚步声,在冗长空洞的甬道之中,显得格外幽静。 身后跟着尸群,将他们所有的退路都堵死,只能跟着白渡妄往前走。 云倾微微垂下眼,盯着地上的小路,路上坑坑洼洼,这个血雨似乎还带着侵蚀之力。 段临见她低着头,以为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感到十分害怕,索性出声安慰道:“小师妹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云倾点了点头,冲着他露出一个笑。 白渡妄在前方发出一声讥笑。 云倾没搭理他。 越往里面走,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就开始慢慢褪去,一道温和的灵力似乎各位亲昵她一般,无声地钻进了她的经脉。 灵力钻进了识海,和应拭雪打了一个照面。 应拭雪在识海里面被这道灵力抽醒,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连忙让云倾把这道灵力带走。 云倾:“……” 她在识海里面探查了一下应拭雪的伤势,并未发现有任何问题后,悄然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识海里面出现了一缕灵力,问道:“这是什么?” 应拭雪抱着受伤的尾巴,冷笑了一声:“这是神力啊,神女姐姐,妖族碰到一下就会魂飞魄散的神力啊。” 云倾的灵力,分为两种,一种是与大道同源的灵力,由天地间的灵气引入体内炼化而成。 她所使用的功法十之八九是用灵力。 而另一种,则是神力。 由天道法则诞生后,神格引到入体贮藏,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会轻易动用的力量。 这股力量,每一百年会增长一点,云倾很少用,就丢进了神格。 神格放不下之后,扔进了本命剑。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忘了还有这茬。 那些她感受到的神格气息,便是与神力同源产生的气息。 这些妖族身上残留着神格气息,亦代表它们这些妖,曾经见过神格,或者说被神力伤过。 她身体里面的这道神力在识海上盘旋着,许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因此迫不及待地追了过来。 察觉到她身体里面还有另一道灵魂,便不受控制地将应拭雪揍了一顿。 云倾冲着这道神力勾了勾手,那神力便亲昵地缠在了她白皙的指尖。 应拭雪刚准备起身,那神力便凶猛地扭过身,绷直了身躯。 像蛇族哈气一样,凶神恶煞。 云倾叹了一口气:“别动他,他死了我也就死了。” 神力彷佛听懂了云倾的话,歪了一下头,似乎有些疑惑。 未等云倾为它解惑,外界的声音将她的思绪从识海里面扯了出来。 段临四肢上缠着几缕白色的死气,正沿着他身上的经脉钻进了他的身体。 段临是体修,剑术并不擅长,此时察觉到身上的死气之后,正胡乱地拿着剑劈砍,毫无章法。 云倾召出结微帮他将身上的死气斩断后,持剑站在了他的身前。 那死气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往后瑟缩了一下,缓缓撤回了白渡妄的身后。< /p>云倾这才发现,这些死气从地上散发出来,身后的那些尸群早就停下了脚步,离得远远的,不敢进来。 一个地方死的人多了,才会有这么浓郁的死气。 那些尸骨早已作古,居然还会害怕此地的死气。 在这座山脉之下,到底埋藏着什么东西。 那些死气跟在白渡妄的身后,离得不远,却也不靠近。 云倾停下了脚步:“白渡妄,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白渡妄听到她的声音,回过身挑眉:“此言怎讲,没有证据,这可是污蔑。” “污蔑?” 云倾冷冷说道:“骗傻子呢?这么重的死气,需要很长的时间通过特殊的手段才能炼制,炼成之后,死气会对炼制之人又憎又惧,只会围绕在炼制者的身边,不敢靠近又不敢离去。” “……” 云倾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若非如此,那就是在你的身上还有满足另一个条件的存在。那就是还有一道更加强悍的死气,能够压制这些东西。这样的死气,需要一个心甘情愿被你杀死的人,才有极小的概率产生。” 她缓缓将目光往下移,落在了戕蝶剑的剑鞘上。 剑鞘上封印着一只蝶妖,很大概率,就是那只蝶妖。 “……” 白渡妄转过身盯着云倾的那一双眼睛,眼底流转着一道杀意,丝毫不加掩饰。 过了一会,他点了点头,语气杀意涌动,难掩的讽刺:“是啊,我有,这一片的死气,也是因为我诞生的。” “这里的人,都是我杀的。” 白渡妄勾了勾手指,那死气便颤颤巍巍地缠绕上了他的指尖:“这些人族,都死了很多年了,禁地时间流转与外界似乎不同,这也是这两年才诞生的东西。” 说着,他将手指上的死气捏碎后,扬了扬下颚:“你还是管管你身后那位吧。” 他声音里面带着满满当当的恶意,云倾敏锐地发现,白渡妄的恶意对妖,也对人。 云倾提着剑斩杀了段临身上的死气,目光也瞬间冷了下来。她手中执着剑,识海里面的那一道神力蠢蠢欲动。 白渡妄似乎料到了她不会动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再往里面走,很快就到了。” 他将后颈留给了云倾,撑着伞不急不缓地继续往里面走。 云倾攥紧了剑,看着白渡妄的背影,心里盘算着此次得失。 前方便是神格,白渡妄在此地不杀她,不杀段临,甚至非要他们过去,一定还有别的用处。 非要用得上她的地方—— 难道是为了破除什么结界? 她将疑惑暂时按捺回心底,回头望了一眼段临,温声说:“段师兄,我们走吧。” 段临听到他们两个人对话,就是再蠢也能听出其中的针锋相对,他抬头看着云倾,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若是真出什么事情,我定然会为你先争出一条生路。” 他自认为自己作为男人,不论如何也不能让弱者受伤。 云倾没应答,她眨着眼睛浅笑了一下,只将手中的长剑攥得更紧。 26.掉马(3) 云倾跟着白渡妄往里面走了很长一段路,刚刚勉强能够容纳两个人的小道瞬间变得宽敞起来。 白光一闪过后,甬道外的景象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云倾没想到在此处居然会出现这样的景象,像是另一个维度的空间。花鸟虫鱼,一片祥和,仿佛来到了第二个神域。 金色的光芒带着视觉上的暖意,从高处温和地落下,云倾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这些金色的光芒便顺着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经脉里面。 段临被这温暖的光芒一朝,恨不得把自己这个人都卷进去。他舒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四肢,冲着云倾那边偏了偏头。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体修都这样,接受能力很强,虽然还没有想明白云倾和白渡妄的关系,他依旧把云倾当成什么都不会的小师妹。 他看过去,只能看到云倾半张侧脸,眼睑微微垂下,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她垂着眼眸盯着落在手上的光。 不知为何,总觉得带着一股神性的疏离。 云倾并未察觉到他的目光,在识海里面为应拭雪划出来一块小地方,避免他被这些灵力伤到。 她微微抬起头,将目光落在了白渡妄的身上。 此地界已经没有血雨,但后者依旧撑着伞,将自己笼罩在阴影之中。 “怪不得。” 云倾不由得出声。 白渡妄听到她的声音,微微回身:“什么?” 连段临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云倾笑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天:“怪不得,那些妖族的身上有此物的气息,也怪不得你要吸引这么多凡人来此。他们都是你用来抵挡这道金光的物品。凡人不会被它发现,但你的欲/望却并不能掩藏,他们这些凡人都没有成功。” “你发现妖族只会被烧伤,你也没有办法靠近半分,所以你将主意打到了凡人的身上。你设计分身,给自己弄了一个人族的身份,不论是修行还是什么,都与凡人无异,是因为你本身就带着凡人的血脉。” 云倾眼神慢慢冷了下来:“你杀了那么多人,终于有一条,你发现这些尸体产生了死气,而死气居然不会被这些金光所伤,你便制定了这样的计划。” 白渡妄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不错,你很聪明,你的推断都是对的。我身上妖族的气息很弱,若是刻意隐藏,不会有人发现。” 他当年从妖族逃脱之后,就是用这样的法子躲过了妖族与法则的追踪,混迹在人群之中。 或许是因为长得还算俊美,人族对他的戒备心没那么重,他在人间居然真的从未暴露过自己的身份。 他当年抢夺神格之后,迟迟炼化不了,甚至还被重伤,可谓是得不偿失。 妖界之中有不少的妖和他有同样觊觎的目的,他将这样的一个烫手山芋抛出去之后,自然有无数的妖族去争夺。 他只需要坐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 段临已经听不懂他们两个人在说什么,他站在云倾的身后,只觉得眼前这个小师妹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小师妹。 而是一个陌生的灵魂。 段临抿了抿唇,按捺下心中所有的困惑,自觉没有在这个时候打断这两个人的对峙。 云倾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这个问题,应拭雪也想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 白渡妄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眼底浮现出一抹惊诧,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白渡妄说:“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高高在上,何曾真正的管过我们这些底层妖族——不,我连妖族都算不上,你不必知道原因。” 他话里话外都是对整个妖族与人族的不满。 云倾问:“你对我这么不满,所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报复我当年落下的神谕?” “不,”白渡妄回头,伸出手冲着段临遥遥一握,将段临吸了过来,掐住了他的脖颈,他目光越过了段临,看向了云倾。 “我是要取你而代之。” 云倾心下一惊,身形一动,正欲想办法救下段临,却听到白渡妄继续说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白渡妄提着段临的身形往金光深处走去,拿到金光察觉到生人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金光化作一道道金剑,以极快的速度冲着白渡妄肆掠而来。 他满脸的不在乎,将段临的身躯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居然以凡身挡剑! 那金剑本是灵力所化,不会有自己的灵智,亦分不清真假。 铮—— 金剑落在了结微剑上。 云倾身形飘逸,将所有的金剑击落之时,还能将段临从白渡妄的手中抢回来。 正是因为如此,结微剑虽是仙器,但使用的灵力却是抽的应拭雪的,那金光很显然把她当成了妖族,分散了一部分冲着她镇压而来的灵力。 段临捂着自己的脖子退了半步,哑着嗓音道:“多谢姑娘相救。” “姑娘?” 白渡妄似乎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遍躲着金光一遍还开口讥讽:“她可是那高高在上不问世事的神女大人,哪里来的姑娘——” 云倾:“……” 她现在分身乏术,况且白渡妄说的也没有任何问题。 她冲着白渡妄道:“今日你来的也是一道分身,你未必能从我手中拿走东西。” 白渡妄没回答,无视了云倾的声音。 段临整个人脑子一片空白,或许是被掐的久了,脑子有些缺氧,缓缓眨着眼睛看向了云倾。 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小师妹和神女大人扯上关系。 可眼前种种情况,以及他们二人的对话,让段临清楚地知道。 这些都是真的。 嶙峋峰的大师兄是妖族,问剑峰的小师妹是神女大人。 神女大人和白渡妄同时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一定要得到的东西。 ……可是神女大人身上为什么有妖气? 他想不明白,目光死死地盯着云倾的身影。 若是这是神女大人,那真正的小师妹又去了哪里?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段临连续大口呼吸了几下后,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随即抬头往上看—— 在这方小世界的“天空”之中,金色云层覆盖之下,有一柄断剑,剑身是白色的,唯独断开部分泛着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 金色的灵力从断刀断开的地方钻出来,将黑气绞碎之后,吞噬了进去。 过了一会,黑气继续诞生蔓延,金色灵力继续绞碎。 无限循环,长此以往。 段临想起刚刚云倾和白渡妄对峙之时,她抬手指了指天。 天上正好有这样一个东西。 段临目光隐晦地看了一眼一边躲一边还在想办法给对方使绊子的两个人,心头涌起一个盘算。 若云倾真的是神女大人,白渡妄是妖族,那头顶上的这个东西就不能落在白渡妄的手里。 从刚刚的对话里面,段临也能推断出,此时此刻只有他才能触碰上面的那柄断刀。 他四下看了一下,四处金光密布,却也并非是断绝的生路。借助这些金光的掩盖,他能飞到那个位置。 断刀处正好有一个小台子。 如此想着,他趁着两个人不注意的时候,飞掠了上去。 “找死!” 白渡妄率先发现了他的动作,躲过了一道金光攻击之后,戕蝶剑破开所有的招式,直直地冲着段临的身后。 那些金光看到段临之时,下意识地认为他是不速之客,却能察觉到他身上的凡人气息,只是将他困住,并未产生杀意。 但正是因为这一下阻拦,彻底暴露了段临的心思。 云倾不管身边的金光,在白渡妄出招的同一时刻,她便也飞掠而去。 结微剑堪堪将戕蝶挡下,不知道何时,剑身上藏匿着一只蝴蝶,银蝶半只翅膀扇动,一股幽香瞬间扑面而来。 云倾闷哼一声,只觉得身子一软,身上的灵力瞬间凝滞,身形瞬间往下坠。 她猛然回过神来,伸出手在结微剑上猛然一划,手掌鲜血喷涌而出,巨大的疼痛刺激得他瞬间清醒。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戕蝶剑并未停留,直直地捅进了段临的身体。 与此同时,他的手碰到了那个神魂台。 段临的气息并未引起神魂台的反噬,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中。 整个空间开始变得扭曲起来,金色的灵力发了疯似的开始绞杀整个空间的生灵。 云倾也受到了波及,结微剑带着煞气冲着白渡妄飞掠而去。 趁着白渡妄躲避她杀招的刹那,她将手中的血打落在地面上,一道泛着红光的防御性阵法从脚下瞬间升腾,将云倾与段临都笼罩在其中。 整个小世界瞬间崩塌。 阵法结界承受不了这股压力,咔咔两声之后,也彻底崩碎。 云倾被这股强横的气息震退,不知道身体滚落在哪里,气血翻涌,耳鸣眼瞎,身边所有的气息都无法察觉。 应拭雪在识海急得团团转,云倾闭上了眼睛,听不到动静,他自然也是察觉不到四周的情况。 可他又害怕识海那道神力不敢轻举妄动。 “神女姐姐,你还好吗?” 未能得到回应。 识海里面也没有看到云倾的身影。 云倾:“……” 过了好久,应拭雪听到云倾虚弱的嗓音:“别吵。” 应拭雪瞬间闭上了嘴巴。 崩塌的动静传遍了整个禁地。 失去了金光庇护的断刀产生了一股强横的生命气息,所有的妖族瞬间被这股生命力吸引,所有的妖族都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冲着这片地方飞掠而来。 跟在妖族后面的,是各种颜色的灵力。 在禁地之外,一直看着禁地之内动静的三峰尊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三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相互对视了一眼。 以陆停舟为首,三个人身形瞬间出现在禁地之中。 27.掉马(4) 云倾睁开了眼睛,她已经被振飞出来,白渡妄和段临都躺在不远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将识海里面的神力引导出来,指尖凝聚起金色灵力,拖着受了重伤的身躯,缓步往段临那边挪过去。 段临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柄断刀,七窍流血,狼狈不堪,或许是因为断刀身上流转着浓郁的生命气息,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活着。 云倾正欲弯下腰将神格连带着人一同扶起来,森然带着杀意的长剑倏然插/进来地面。 她为躲闪,不得不后退半步。 段临的身体被这道劲风刮得往后翻动几圈,撞到了身后碎石上,在额头上磕出一道很深的血口子,身上的伤口虽然被这道生命气息止了血,在这冲撞下又渗出血来。 活脱脱一个血人。 正是以为这次的颠簸碰撞,段临硬生生痛醒了过来。 他眼皮还没有睁开,就死死抱紧了怀里的断刀。 白渡妄的身影飘然落在,将二人的视线阻挡。他手中持着长剑,绿色的灵力缠绕在剑身,肩上停留着那只蝴蝶。 他身上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强势,撩起眼皮在云倾的身上扫了一眼,笑出了声:“神女大人,您为何会觉得,我这一次依旧会用分身来?” 云倾:“……” 她眼瞳一缩,心下大惊。 居然真的被骗了! 他这一次下山一定是做足了准备,势必要拿到这件东西。 但云倾也没有想到他的胆子居然大到光明正大地换回自己的真身! 他到底是对自己的实力有多自信,才会如此行事作风?! 白渡妄如愿地在云倾的脸上看到了别的情绪,哪怕只是一缕惊诧,他也觉得心中舒坦——可惜没能让她流露出恐惧与后悔。 白渡妄眼角一瞥,看到段临抱着断刀鬼鬼祟祟地挪动着身子,一股无形地压力落在了后者身上。 随后便收回了所有的视线:“神女大人,我知道我为什么会临时决定带你来吗?” 云倾没说话,也没动。她手中持着剑与白渡妄对峙着。 身后数道气息离得愈发近。 白渡妄提着剑往后退,唇边笑意不减:“我本意是趁着你夺回神格的时候再抢过来的,奈何这个凡人如此上道,居然提前一步拿到了破除了结界,拿到了神格。” 云倾依旧没说话。 她目光死死地盯着白渡妄的动作,身子紧绷着,随时想要扑过去抢夺神格。 白渡妄自然也发现了,他眼瞳之中缓缓浮现一道幽绿的光,目光直直地盯着云倾。绿光闪烁片刻后,他发出一道闷哼。 云倾眼瞳之中紫色光芒一闪而过。 就在这个破绽露出的刹那,云倾身形已经窜了出去,呼吸间便掠过白渡妄,落在了段临的身边。 段临身上的压力并未消失,云倾并未能第一时间将人救走。 白渡妄反应过来,眼瞳之中杀意涌动,咬牙切齿:“居然一体双魂,我早该想到的。” 云倾仿佛并未听到他的声音,她将段临身上的压力消去后,伸出手去触碰那神魂台。 神魂台却骤然爆发出剧烈的光,云倾碰到这一束光的瞬间,只觉得自己整条手臂快要融化一般,剧痛瞬间袭来。 云倾心下大惊,退开几步,眼眸之中惊疑未定,困惑非常。 为何她碰不到自己的神格? 断刀似乎将她当成了仇人。 “云倾师妹!”“小师妹!” 两道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云倾猛然回过头。 杜茫和云昭是首先出现在这里的,比任何人都来得快,或许是因为他们离得比较近,又或许是因为他们一直都在找寻云倾。 总之,来得很快。 云倾眨着眼睛,轻轻蹙眉。 手中的结微剑还未曾来得及收起来,动用了应拭雪的妖气之后,她身上还残留着浓郁的妖气。 杜茫和云中落在了云倾百步开外的位置,两个人目光下移,自然瞧见了云倾手指上露出的森森白骨,一紫色的妖气在她指尖修复伤口。 杜茫盯着云倾:“你……” 云倾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指,疼痛有一大半都被应拭雪为她分担了过去,妖力用得自然,早已经忘记自己用的是妖气。 白渡妄身上的妖气更是骇人。 却在发现云倾身上的妖气之后,倏然全部收回了自己的身体里面。 杜茫和云昭来的时候,并未发现白渡妄身上的妖气。 眼下的情景,怎么看都像是云倾是夺舍的妖族,要抢夺禁地里面的机缘。 云倾却懒得跟这些人计较,她收了身上所有的妖气,弯下身正欲将段临身上的神魂台拿下来,段临却在这个时候猛然抬起头,睁开眼睛。 眼瞳之中幽绿色十分明显。 他抱紧了神魂台:“妖女,我怎么可能将这个东西交给你!” 许是伤到了嗓子,声音像破烂的铜锣。 云倾没说话,静静地盯着段临往白渡妄那边缓步走去。 她没有用狐言之术再次将人控制回来,她清楚地知道,这样做也无济于事。 就在方才,此地已经来了不少的妖族与修士,两拨人分庭而立,聚集在各自的阵地之中。 这些人耳力极好,段临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不大不小,刚好尽数落入了所有人的耳朵里面。 顿时,窃窃私语。 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云倾的身上。 云倾还从未这般万众瞩目过。 她手指上的皮肉已经被应拭雪修复好,看上去与一般无二。 段临抱着神魂台怔怔地站在了白渡妄的身边,空洞的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 云倾用目光缓缓扫视了一遍所有人。 突然笑出了声。 原来被冤枉一次,还颇有心得。 “你笑什么?” 云昭长剑横在了自己的身前,目光警惕地落在了云倾的身上。 她问:“我真正的小师妹,去哪儿了?” “死了。” 云倾没有刻意隐瞒:“在我上身的时候,就死了。” 分明是事实,可是眼下说出来,却多了另一层意思。 应拭雪在她的识海里面叫嚣着,否认着——分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要告诉这些凡人! 许久没有被这样关注,云倾有些不习惯之后,居然也觉得习惯了。 她不得不承认,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站得久了,就很难真正感受到人间真实的情况。 说恨,她是不会恨的。 万物有灵,她不会让任何人都喜欢神女。 所有人都有憎恨神女的资格。 < p>云倾笑,是自嘲。 云昭咬着唇,一双美目瞬间通红。她执着剑杀了过来。 但云倾不会给任何一个人机会。 她夺取神的就在眼前,不会再错失这一次的机会。 没有人能看到她是如何出手的。 紫色的灵力将云昭困在其中,巨大的阵法落在了云昭的身上,将她稳稳当当地“扔”到了一旁,连一根头发都没有伤到。 白渡妄看着缓步走过来的云倾,眼瞳一缩:“快拦住她!她要用妖术来抢夺这个东西!” 听罢,云倾顿了一下身形。 她垂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缠绕的紫色灵力。 就在这个时候,三位峰主也到达了此处。 巨大的灵力落在了云倾的身上,她发出一声闷哼之后,不由得被震退数十步,身体擦着圈禁云昭的阵法而过,手掌一推,将云昭送了回去。 在她的身后,妖族之中有人扶了她一把。 这些妖族在禁地之中实力都被压制,它们甚至没有办法出手帮忙,那些真正的大妖听到动静之后,出来看了一眼,就又缩了回去。 而扶住她的,是玄璃。 云倾冲着玄璃感激地一笑,咳出一口血来,惨白的唇染上了血,妖冶诡谲,越发像附身的妖精。 玄璃不敢将自己身上的妖气渡给云倾,只是站在她的身后轻声说道:“我可以帮你拦下其中一位峰主,至于其他两位,或许你可以用狐言之术控制两个帮个忙。” 云倾却摇了摇头:“不必为我涉险,我是去拿回我自己的东西。咳——” 她咳嗽了两声,才接上了刚刚的话。 “你等会离得远些,不要受到波及。” 玄璃心下警铃大作,与应拭雪异口同声:“你要做什么?” 云倾不甚在意地抹掉了唇瓣上的血迹,抬起头落在了三位峰主的身上,一双美目流转过后,最后还是回到了白渡妄的身上。 她身上所有的气息都消失不见。 三位峰主身上的不安越发浓郁。 白渡妄见状,带着段临端着神魂台钻进了人群之中,慌忙跑路。 “动手!” 陆停舟的声音落下,随之而来的是带着浓郁杀气的剑意。 云倾并未闪躲,她身上散发出了一道刺目的金光,直冲九霄,硬生生荡开了所有的天上的云层。 陆停舟的剑意落在金光之上瞬间被瓦解殆尽,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袭来,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道浩瀚的灵力,无形地压力落在所有修士与妖族的身上,修为低一点的妖族竟然直接爆体而亡! 云倾缓缓睁开了眼睛,杏眼散发出一道金雾,杀意涌动。 一柄长剑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面前,长剑发出嗡鸣,四周的空间都被这炳长剑身上出现的气息而割裂。 这方小天地似乎是无法承受这柄剑带来的巨大威压,开始崩坏。 云倾将目光落在了白渡妄的身上,贝齿轻启。 “你说的对,我怎么会用应拭雪的妖力来杀你。” 她将手握在了剑柄上,长剑发出一道剑鸣,像凤凰还巢后的第一声鸣叫,又似是寒潭之上水滴落入的冷冽。 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传来一道闷雷。 “我自然会用我的剑,亲手夺回我的东西。” 28.掉马(5) 云倾的剑叫断玉,与她的神格同出一脉,是用神格上的神力所炼制。神格现世,断玉自然也会现实。 这柄本命剑需要用神力催动,云倾现在并非神体,若是强行催动,消耗的只能是自己的生命力。 可眼下她顾不得这么多。 云倾催动识海里面的那一道神力,几乎用到了极致,呼吸之间就突破了所有人的招式,落在了白渡妄的身前。 被她灵力所冲撞的所有修士却发现自己并未受伤,那道金色灵力温和地将他们抚开了一般,只是化解了身上的灵力。 断玉与戕蝶碰撞在一起,巨大的威压落在白渡妄的身上,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云倾。 他的本意,原本是希望这些凡人能多挡一刻,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他就能带着段临离开这里,回到妖界。 只差最后一步! 白渡妄目眦尽裂地看着云倾,墨绿色的妖气从他的身上迸发而出,离得近的几名同门被这道气息尽数绞杀。 身上煞气冲天,整个人像是一座以杀入道的邪神。 他咬着牙:“云倾,你这股力量坚持不了多久,届时我定不会再手下留情。于我而言,解决这些所有凡人是有些麻烦,但也仅仅只是麻烦。” 如今整个人间,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除非云倾重新融合神格。 他目光如同蝮蛇一样盯着云倾,不放过云倾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云倾却毫无表情地看着他,神色冷漠:“你可以试试。” 她眼瞳之中金光一闪,段临身上的狐言之术便瞬间解除。 白渡妄心下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云倾便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迎面而来的还有断玉剑。 铮—— 戕蝶和断玉再次对上。 白渡妄匆忙之间只能拽住了段临的身体,让他帮自己抵挡这一道杀招。 云倾眼瞳一缩,匆忙收招,劲风擦着段临的脖颈,在他身上又添了一道伤口。 果真如同他心中所想,神女爱世人,是不会伤害凡人的。 四周的人已经几乎呆滞。 这样的变故没有任何人能想到。 原本口中的妖女身上却散发着金色灵力,那嶙峋峰的大师兄身上却满是妖邪之气。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陆停舟。 白渡妄离他越来越近,指尖瞬间凝聚起了一道剑气。以指化剑,强横的灵力对准了白渡妄的心脏。 咚 刑厉锋拦下了这道杀招。 他站在了陆停舟的面前,灵力绕在他的身边,脸上露出了一道说不清的笑:“陆师兄何必自降身份和小孩子出手呢?” 陆停舟显然没有想到刑厉锋会直接出手,他微微一愣,便错过了能直接杀掉白渡妄的最佳时机。 一旁苏怀正欲动手,却同样被刑厉锋拦下。 他对着苏怀说:“我伤你们不得,但拦下你们,还尚可。” 苏怀咬牙切齿地收回了手,退回了陆停舟的身边。 白渡妄已经反应了过来,他如同游鱼一样在人群里面游荡,云倾不敢贸然出手,一边温柔地救下所有修士一边去争夺神魂台。 不似白渡妄那般,她的限制极多。 云倾在四处悄无声息地落下了阵法,将白渡妄跑过的地方人群都请到了外面的地方。 不知道是将谁送出去的时候,有人在她的怀里塞了一条蛇。 云昭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也跟着人群一同退开。 云倾看着怀里的蛇,抬眸目光隐晦地看向了玄璃。 瞬间明白了玄璃的意思。 是了,她还可以请玄璃帮忙出手。 * 白渡妄已经被她不知不觉追到了离妖族愈发近了。 神魂台上的断刀颜色越发明亮,似乎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气息,它也越发不安,在神魂台上跳动着,身边散发的气息让白渡妄很是不好受。 即使他能用段临抗衡一段时间。 到最后,这种抵挡作用微乎其微。 玄璃找准了时机瞬间出手,一掌拍在了白渡妄的后背上。 白渡妄闷哼一声,在地上滚落了几圈,终于还是没能再爬起来,身上的妖力方法再也维持不住一般,忍不住呛出一口血。 一滴血正好落在了神魂台上。 被妖血玷污的神格瞬间发了怒。 玄璃离得近,被这道凶悍的气息瞬间震飞了出去,连续砸断好几颗参天大树才堪堪停下身体。 他呕出看一口血,气息略微不稳,目光渐渐带上了惊惧—— 这是什么东西? 它身上的金光瞬间转成了煞,断口上的黑雾瞬间席卷了整个神格,刀身急切的想要撞开神魂台的束缚,撞击在神魂台上,发出短暂急促的嗡鸣。 带着天道镇压的肃杀气息瞬间落在了每个人身上,嗡鸣声传的很远,穿过了所有妖族与人族的耳膜,直击识海,修为低一些的甚至直接爆体而亡。 云倾也听到了,她身形一顿,闷哼一声,目光更加冷冽。 云倾呵斥道:“白渡妄你在做什么!” 神格染上了妖血会触发自爆! 白渡妄:“……” 他现在说不出话,识海里面钻进了一道神力,妖力和神力在他的脑子里打架,彷佛要将他整个人撕成两半。 段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手掌一松,整个人往地面上载下去。 云倾脚尖在地面上借力,瞬间落在了段临的面前,一手拉住了人一手接住了神魂台。 她将身上残留的神力引入神魂台,试图安抚狂躁的神格。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银蝶落在她的面前。 是白渡妄身上的那只蝴蝶。 云倾眼前短暂的一白,耳边传来了白渡妄因急切而变音的嘶吼。 “阿蝶回来不要——快回来——!” 她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神魂台。 云倾下意识地往身上一卷,一道闷哼在耳边炸了一下。 那道声音的主人却没有任何停留,在白雾消散之前,整道气息都消散。 云倾半眯着眼睛。 神魂台失去了需要压制的东西,乖巧地变成了半颗珠子躺在她的手心里面。 那柄断刀被人带走了。 被带走的还有白渡妄。 地上只残留着两摊血水,格外刺眼。 天上的雷云缓缓散去。 云倾握着手中的半颗珠子瞬间脱力,眼皮一沉,直直地往地上倒下。 最后没能脸着地,被玄璃的巨大蛇尾接住,坚硬的鳞片最 后还是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印子。 燃烧生命力的虚弱将她瞬间席卷,乌黑的长发瞬间变成了银白,识海里面应拭雪的灵力也机会被抽干,整个灵魂都几乎透明。 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却还在用自己的灵力为云倾疗着身上的伤口。 然而云倾已经听不见,瞧不见。 手上的珠子自主地飞到了云倾惨白地唇边,挤开了唇缝,将自己塞了进去。 * 这一场战争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地时候却损失惨重。 刑厉锋害怕陆停舟秋后算账,什么都没有拿走,在白渡妄离开的第一时间就已经逃走了。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似的,连陆停舟都没能来得及拦住他。 陆停舟吩咐剩下的弟子将这些战死的弟子尸骨收好入葬,将剩下的妖族身上再次落下封印。 禁地的结界重新再落了一次,彻底将里面的妖族全部锁死。 为了杜绝白渡妄这样的半妖再度出现在宗门里面,将所有的弟子全部重新测了一遍灵根。 待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之后,便又是数月。 这数月之中,云倾都没有醒过来的痕迹。 虽然只抢夺回来半个神格,神魂台却是可以固元的,她这具身体资质太差,神魂台却刚好能够弥补这一个缺点,将她身/体改造。 那天虽然被当众说成是妖女,但后面的情况大家都有目共睹,自然不会有人会傻到相信白渡妄的话。 只是小师妹一朝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神女大人,无人会习惯。 索性她那间屋子本就是单人的,不会有人叨扰。 玄璃和云倾似乎有些熟悉,陆停舟便破例让玄璃从禁地出来,想让他照顾一段时间云倾。 谁曾想这条蛇族族长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什么都不肯。 陆停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将云倾暂留在宗门,由自己亲自照顾——说是照顾,其实他连门都没看到。 自从云倾开始和那半个神格像融合之后,断玉剑便落在了一道守护剑阵,任何人不得靠近。 陆停舟让所有的弟子都不得靠近。 就在云倾躺在床榻上的第三个月时,她的身边缓缓显出一道人影。 青年不着寸缕地躺在云倾的身边,巨大的狐狸尾巴无意识地将自己卷了一下,耳朵轻轻抽动了一下。 过了良久,青年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灵力一闪而过,眼瞳茫然地盯着陌生的床幔。 过了好一会,他觉得自己有些冷。 青年撑着泛疼的手臂坐起来,看向了自己。 青年:“……” “卧槽!” 他怎么什么都不穿!这不纯耍流氓吗! 青年几乎从床榻上蹦了起来,手指却碰到了一处柔软的指尖。 手指猛然收回到身前,僵直着脖颈扭头看过去。 漂亮又熟悉的脸颊映入眼帘,是云倾的睡颜。银色的发铺了一床,安静地躺在他的身边,白皙的肌肤上泛着一层淡粉。 青年:“……” 整个人瞬间如同被天雷劈了一样,浑身狐狸毛都炸开,直直地坐住。 过了很久,青年喉结滚动,裹着狐狸毛给自己穿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 随后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29.进展(1) 这名青年自然便是重新获得新身/体的应拭雪。 他浑身都像烧着了一样,狐狸耳朵连紫色的皮毛都压不住红色,心跳如雷,振聋发聩。 他在院子里面混着衣衫冲了一个冷水澡,才看看将这股燥热压下去些许。 应拭雪用妖力烘干了身上的水汽,长发散散地用一根木簪挽了一下,乌黑的长发自然地垂在身后,眼尾还泛着一层薄红,那一颗红痣红的越发耀眼。 紫色的衣衫有些不太服帖,应拭雪低下头伸出手理着衣角,有些出神地盯着地面。 他这具身躯本被云倾一剪刀捅穿了,之后便一直居住在云倾的识海之中。 本以为这辈子都要蜷缩在她那身体里面的时候,没想到还能重新获得新身。 他想了一些,约莫是因为那半个神格与云倾融为一体,已经是半神之躯,需要将他这个不速之客送出来。 但又因为魂契,做不到将他灭杀,只能为他重塑身躯。 应拭雪便从她的识海里脱离出来。 月色柔和地落在他的身上,温柔地为他镀下一层银边,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 晚风微醺,应拭雪脸上的红潮尽数褪去,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简单地将院子里面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坐在石凳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云倾获得了神格,想起她之前说过的一定会解除魂契的话,应拭雪的脸上便染上了一道忧郁神色。 他原以为自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近了之后,还有些害怕。 过了良久,天色的圆月已经往西山挪动了好大一截位置。 应拭雪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从石凳上“噌”地站起来,脸上带着赴死的决心,猛然推开了房门。 房门不堪他的决心重量一般,轰然倒塌,光荣牺牲掉了。 应拭雪:“……” 他的靴子还没落地,猛然收回,抬头看向了云倾。 床榻上的人并未因为他的这道动静而惊醒。 应拭雪松了一口气。 他嘴里一遍念叨着“抱歉”一遍做贼心虚一般地将房门复原,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床榻前。 凡躯与半个神格融合的过程并不轻松,云倾有些痛苦地拧着眉,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了衣衫。 应拭雪蹲下/身半跪在床榻边,神色认真又虔诚,擦拭掉了云倾脸上的汗珠,轻轻用指腹为她抚平了眉头。 眼前的神女大人,是他捧在手心里面的无上珍宝。 他刻意压低了呼吸,将自己的气息尽数内敛,手臂交叠,趴在了床沿,目光灼灼地看着云倾。 良久,心神一动。 布料摩擦着床褥的声音在安静地房间里格外清晰。 烛火被晚风吹动,落在云倾身上的阴影也随之飘动着。 应拭雪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狐族的心跳向来就很快,现在更像是要跳出胸口一般。 这不是他第一次偷偷亲吻他的神明。 可从这般如此紧张。 整个呼吸都在颤抖,唇瓣印上去的那一刻,应拭雪觉得灵魂都在颤栗,他撑在床榻上的手臂不由得一软,几乎跌在床榻上。 他整个人都压在了云倾的身上,手肘撑在身体的两旁。 柔软的唇瓣摩挲了片刻,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蹙着眉将所有的爱意都收了回去。 本欲加深这个偷来的吻,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再继续放肆。 浅尝辄止的吻并不足以慰藉他这一生产生的欲/望。 他放开了那一双柔软的唇,微微起身,将额头贴在了云倾的眉心,闭上眼睛,在云倾的脸上落下一层阴影,眼尾的红痣黯淡了下去。 神女是天下的神女。 却是他一个人的鸩毒。 * 云倾并不知道应拭雪对他做了什么事情,待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足足过去了半年之久。 虽然沉睡,但身体却格外轻盈,金色的灵力在识海里面缓缓流淌,只需要心神一动,便会瞬间游走于四肢百骸。 她眼神有些茫然地盯着窗幔,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她为什么总觉得好似少了些什么。 云倾的神魂站在识海之中,一双美目来回扫视了一遍。神力在识海上方盘旋着,安安静静地绕着那半个神格。 她醒了这么久怎么没有听到应拭雪的哭声? 那家伙不是最爱哭了吗? 云倾猛然反应过来。 识海里面的那只小狐狸不见了。 就在这个时刻,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地垂下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她的手指下,轻轻勾着她的手指,大拇指贴在她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三千青丝铺了一地,留下一缕在身前,居然与她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云倾抽回了手,顺带抽回了自己的银发。 手掌的主人察觉到她的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那一双狐瞳还带着茫然,嘴里嘟囔着:“神女姐姐……” 嗓音带着未曾睡醒的暗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缩回的手。 云倾的动作微微一顿,偏过头便和应拭雪的视线对上。 应拭雪:“……” 猛然清醒,撤回了自己放肆的动作,连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低着头看着脚尖,咬着唇不敢说话。 云倾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嗓音有些沙哑:“水。” 应拭雪扭头便去倒了一杯温水,将云倾微微扶起来些许,靠在床边。 他半跪在云倾面前,动作自然,神情认真。 分明有很多事情都要问,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云倾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打破了屋子里面的沉默氛围:“你想说什么?” 应拭雪心里一个咯噔,心说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他往后面退开半步,跪好之后,弯下腰将头抵在了地板上:“属下知错,请神女大人责罚。” 云倾沉默地看着应拭雪弯下的腰,他许是不知道自己今日会醒的这般突然,所以有些不修边幅,自己一醒来之后就围在自己身边转悠,连发都没来得及束。 她打量了一下应拭雪。 本以为自己醒过来之后,会立刻解除魂契,将应拭雪除之而后快。 可眼下却突然平静了很多。 她沉睡地这段时间对外界都是无知无觉的状态,断玉在外面落下了剑阵,此地自然不会有人来。 但若是拥有了半个神格的白渡妄却不一定破不开 剑阵。 云倾起身坐在了床边,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身上只着了一件里衣。她扣了扣床沿,发出细小的声音,示意应拭雪到她面前来。 应拭雪听到了,跪着挪了两步,依旧是垂着头。 云倾几不可闻地叹气:“抬头。” 应拭雪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 云倾这才看清了应拭雪眼底的乌青,狐瞳带着强行压下去的倦意,眼尾微微向下,红痣也变得黯淡无光。 “你很害怕?”云倾问他。 应拭雪下意识地点头,反应过来后,又猛然摇头。“不怕。” 看来他还不知道魂契没能解掉这件事。 云倾起了玩心。 她扯住了应拭雪胸前的衣衫,将人拽到了自己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双眼睛。 两个人离得格外近,应拭雪能够闻到属于云倾身上的气息,灼热的呼吸倾吐在他的脸上,他喉结滚动,有些不适应地眨了一下眼睛。 有些不分场合地走神。 云倾半垂着眸,眼中是惯有的怜悯:“世间万物有灵,一切自由定数,当日虽非你主谋,但皆为过失,今日若是死在我的手中,也是你的命数。” “你可有异议?” 应拭雪摇头:“小妖无异议。” 云倾却没绷住脸上的神情,噗嗤一声笑了。 应拭雪茫然地看着她。 云倾松了手将人推远了些,起身赤着脚往房间外面走去。她手指微动,外面的剑阵落下的威压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 应拭雪还跪在地上,扭过头看着云倾的背影,不确定地唤了一声:“神女姐姐?” 他不会是还在做梦吧? 云倾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说话间已经换上了惯有的素色衣衫,银发用发冠挽在了头上,干净利落,没有多余装饰。 她没听到应拭雪的动静,站在门口,单手持剑,扭过头瞥了一眼应拭雪:“还杵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话音刚落,她便看到应拭雪在自己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她挑眉,眼底掠过一抹惊诧:“你干甚么?” 应拭雪的脸上传来了火辣辣地疼,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 很疼。 不是梦。 他盯着自己的手,听到云倾再问他,抬起头看了过去。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屏风,外界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身上,应拭雪觉得有些耀眼,不自觉半眯起眼睛。 他还跪在地上没动。 云倾拧眉,耐心即将告罄:“起不起?” 应拭雪却没回答她的话。 “起”字的尾音还没有落下,云倾就被人捏住了腰,抱了起来。 她手中还拿着剑,瞪大了一双杏眼。 应拭雪弯了眉眼,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怀里,在院子里面旁若无人地转圈。 云倾:“……” 许是因为激动,这只小妖连耳朵和尾巴都漏了出来,狐狸尾巴往她身上一缠,将两个人绑在了一起一般。 这般近的距离。 银发与青丝纠缠在一起。 云倾能感受到应拭雪因呼吸而起伏地胸膛,耳尖瞬间一红。 她掐住了应拭雪的耳朵,欲盖弥彰。 “放我下来!” 30.进展(2) 清虚殿里已经坐了不少的人,如今的三峰已经只剩下两位峰主,陆停舟和苏怀今日却是坐在了下方,杜茫和云昭分别各自站在两个人身后。 云倾刚走到大殿的门口,就看到了这些人让出来的高位。 虽然脸上并未有任何变化,跟在她身边的应拭雪却能察觉到她内心里面的一抹排斥。 应拭雪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总不能辜负了别人的心意。 云倾刚走进来之前,众人都不曾感受到她的气息,只有看到她素色衣衫的衣角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行礼。 却被一道温和的气息裹住,将他们都扶了起来。 云倾最后还是坐上了高位。 应拭雪站定在她的身后。 陆停舟并未坐下,而是将目光放在应拭雪的身上:“这位是?” 从未在宗门里面见过这只——妖族。 他身上的妖气并未刻意隐藏,在结界里面也并未发现这只妖族的出现。 “……” 应拭雪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云倾似乎叹了一口气。 “此事说来话长。” 她简单地将应拭雪的身份说了一下,中间将魂契的事情尽数隐瞒,并未告知任何人。 云倾问道:“那日那位段临小师兄如今如何?” 当时若不是段临死命在白渡妄的手中抢夺,云倾恐怕还不能这么快的拿到神格。 对于这位凡人修士,云倾内心是非常感激的,因此第一时间便询问起他的情况。 大殿里面顿时沉默了下来。 一双美目在众人的身上一一扫过,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并未在这件事情上停留多久,很快就将如今妖族的情况都细细地问了一遍。 原来在她沉睡的这段时间,妖族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渡妄身为妖王却名声并不好,妖族向来以实力唯尊,妖族之中大把的妖族对狐族颇为不满,如今白渡妄身受重伤,自然也是不好过。 他手中虽有不少妖族支持,但大都隔岸观火,不愿插手。 他若是要融合半个神格,自然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如今这个情况,恐怕融合得并不乐观。 陆停舟拱手说道:“神女大人若是想要抢回自己的东西,这个时候是最合适的。” 云倾如何不明白。 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是这样的想法。 应拭雪插了一句嘴:“另外,还望陆峰主帮忙将此等消息传递出去,希望各个宗门能加强在凡间的巡防。” 陆停舟疑惑:“为什么?” “妖族群龙无首,定然会逃窜到人间来,”应拭雪沉声说道,“妖王临近大劫或者虚弱之时,妖族的大门的结界会变得薄弱,会有不少的大妖从妖界出来。” 陆停舟点了点头,很快便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了下去。 云昭本应该跟着陆停舟离开,却站在门口有些欲言又止。 云倾冲着她摇了摇头,说道:“我进入这具身体的时候,她的灵魂已经不在了。” 云昭的神色瞬间黯淡了下去,却也仅有片刻。 云倾站在了云昭的身前,弯了一下眉眼,轻轻牵起了云昭的手。 她的手十分白皙,只是因为长年握剑而带着薄茧。 云昭本想抽回,却被云倾拽住了。 她听到神女说:“我还有她的记忆,你若是不介意我可以继续当你的小师妹。” 云昭瞬间紧张起来,口齿都变得不伶俐:“我、我怎能与神女成为师姐妹……” 她抽回了手,将头低下,平日对云倾那般的关切都被这一层身份关在了门外。 云倾的手悬停在空中,微微垂下眼眸,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她叹了一口气:“罢了,那就不勉强。” 云昭连忙行了一个完整的礼数,逃一样地,快速退出了房间。 云倾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殿门外的世界。阳光分明落在了她的身上,却总觉得离这个世间却那么远。 世间之人爱她,敬她。 亦远离她。 从未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难得下界一次也从不敢暴露自己真实的身份,混迹在普通人之间,仿佛自己也真的融入。 直到一只手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角,让她回过神来。 那只手的主人将她的手虔诚地捧起,弯着腰站在她的面前,虽然居高临下却彷佛她才是那个站在高处的人。 云倾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这混账的眼睛。 安静的眼瞳里面似乎只能装下她一个人。 云倾忍不住瑟缩,脸色一板,抽回了自己的手,蹙着眉质问道:“又做什么?” 藏在宽大衣袖里面的手指却微微蜷缩,指尖还残留着应拭雪的温度。 应拭雪被拒绝习惯了并未觉得有任何问题,他冲着云倾笑:“反正距离去妖族的事情还有几日,神女姐姐要不要去凡间看看?” 云倾冷着脸:“我为什么要去凡间?” “就当是为了我。”应拭雪恨不得拿头拱她,那一双分明还笑着的眼睛一下子便溢出一层晶莹的眼泪,含在眼眶里面,要落不落,好不可怜。 像是云倾又欺负了他。 云倾深吸了一口气:“不去。” 她提脚往外走去。 应拭雪拽住了她的衣袖:“待事情了解,魂契一解除,我就要死了,这可能就是我最后一次来凡间看看了……” 青年嗓音压抑着哭腔,低低的,好不可怜。 云倾抽回了自己的衣袖。 “不、去——” * 华灯初上,落日的余晖被黑夜彻底吞没之后,月华成了这个世间最温柔的光。 清虚宗的山脚下便有一座城,城中大多都是一些修士,为清虚宗的名号而来,若是能顺利通过考核便能围城清虚宗的弟子。 城中很是热闹,哪怕入夜之后街上也是人来人往。 云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出现在这里。 那混账看什么都好奇,拉着她的手在街上慢悠悠地晃荡——也并没有真的碰到她的手腕,隔着一层衣衫,依旧能够感受到应拭雪的体温。 他已经是一只成熟的狐狸,身上的气息隐藏之后,就算是云倾也很难发现他身上的妖气。 她错落于应拭雪半步,应拭雪的身躯刚好能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遮挡。 云倾微微扬起头,就能看到应拭雪几乎裂到耳根的嘴。 似乎是察觉到云倾的目光,应拭雪扭过头来,嘴里叼着一根糖人,含糊地问道:“怎么了?” 云倾:“……” “没什么。” 她不舒服地扭了一下手腕,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你还没有逛好么?” “这位小郎君,给 这位神仙姐姐买一束花吧!” 一旁的商贩特别有眼力劲似的,将应拭雪拦下。 云倾眼瞳不自然地一缩。 应拭雪却反彷佛没有察觉到一般,扭过头冲着一旁的小贩笑得弯了眼睛:“好呀,她有些含羞,不如你帮我选一束吧。” 小贩收了钱,高兴地选了一束花,应拭雪付了款,将花递给了云倾。 云倾并未接过,她盯着放在眼前的花,有些茫然地问道:“他为什么知道我是……神女?” 她扭过头看着已经融入夜色的小贩,眼眸之中的困惑越来越深。 应拭雪笑了一下:“凡人将所有好看的姑娘们都称之为神仙姐姐,云倾,你太敏/感了。” 这样单纯的神女姐姐倒是很久都未曾看到。 “是吗?” 云倾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将目光重新落在了应拭雪手中的鲜花上,花朵许是才摘下来不久,含苞待放,露水停留在花蕊之中,晶莹剔透。 她没接过应拭雪递过来的花,抬眸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应拭雪并未因为她的动作而气恼不高兴,将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起来之后,扭过头看向了一旁的高楼。 云倾眉头一挑,只一眼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果然,她听到应拭雪说:“去那里。” 云倾从不知道,一只狐狸会喜欢高处。 此高楼便是钟楼,是整个城里面最高的建筑,若是遇到什么急事,才会敲响这钟。敲钟人用灵力敲响之后就会传遍整个城池。 夜里却是没有任何人看管把守。 云倾和应拭雪很轻松就落在了屋顶。 站在这里,能够清楚地将整个凡间的一切都收入眼底,熙熙攘攘地街道,小孩子的嬉笑追逐,小贩的吆喝,有情人之间的窃窃私语。 云倾闭上眼,能够听到整个世间的声音。 她是喜欢热闹的。 凡间的一切她都很喜欢。 站在此处,即使并未身在凡人之间,却能不近不远地感受到整个人间气。 她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应拭雪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懂她内心孤寂的狐狸。 应拭雪看着她舒展了双臂,微微仰着头,像是要拥抱整个凡间。夜风轻轻吹动了她的银发,有一缕落在了应拭雪的脸颊上。 他伸出手抚开了这一缕碎发,不由得柔和了眉眼。 他在她面前许诺:“我会还你一个你最喜欢的人间。” 应拭雪的声音落在她的耳朵里面,二人离得很近,他弯着腰几乎碰到了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倾吐在她的耳旁。 云倾往一旁退开一步。 目光有些冷:“我喜欢的人间,何须要你一只妖来还我?” 她顿了顿,将目光落在了高楼之下。 身形一动,她回到了人群。 云倾扬起头,看向了应拭雪。 唇瓣微动,声音极轻。 应拭雪却听到了。 “我自然会自己守护。” 狐瞳微微一缩,在人群之中,云倾依旧是那么耀眼,身边的凡人在她的身边嬉笑着,脸上满是幸福与满足。 他笑着点了点头,狐瞳越发深邃。 你守着苍生。 而我守着你。 他从高楼落下,回到云倾的身边,两个人却同时将目光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边是……妖族?” 31.进展(3) 白日的凡间下了一场大雨,今夜的天色便万里无云,繁星闪烁像是天的眼睛,怜悯地看着整个凡间。 城内西角有一处贫民窟,这里住着不少的住户,夜里却只有零星的几处灯火。 “啊——” 一道歇斯底里的声音最终还是彻底划破了这一片平静。 一名白衣少女赤着脚在青石板路上狂奔,在她的身后不远处有一道消瘦高挑的身影,撑着伞,不急不缓地跟在她的身后。 约莫是伞上挂了铃铛,少女在慌乱奔跑的时候总能听到那扰人的铃铛声,就好像是在她的生命倒数,让她惊慌不已,只能拼了命的逃跑。 青年执着伞跟在她的身后,喉腔里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意。今夜没有月光,因此无人能看清楚他的容貌,只能在昏暗的光线里面察觉到他那一双赤红的眼瞳。 小巷深处传来了一阵阵阴风,耳边全是青年的笑声。 少女最终还是因为惊慌摔倒,她跌坐在地面上,连带着那催命的铃铛也随之停下。 那道身影就离她很近,她甚至能够隐隐看到青年眼底的疯狂与残忍。 少女顾不上手掌的伤口,色厉内荏地威胁道:“我哥哥在清虚宗修行,你若是伤了我,我哥哥一定不会放过你!” 听罢,青年嘲弄地笑了一声,唇瓣无声地蠕动:“是吗?” “妖族是不能杀人的——你若杀了我……你若是杀了我,我哥哥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你别过来!” 少女歇斯底里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竟是无法让别人听到。她绝望地胡乱地挥舞着手中捡起来的棍子,企图恐吓眼前的青年。 青年顿了顿脚步,偏过头似乎是认真地想着少女说的话,他唇边溢出一抹残忍的笑,在嘲弄这个少女的无知。 大概是人之将死,他话也多了起来:“你那哥哥已经被清虚宗赶出去了,你不知道吗?” “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些许愉悦,“你那哥哥现在都自顾不暇,人人得而诛之呢。” 少女脸上的神情一顿,似乎被他语气中的杀意惊到,又好似并未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青年诡异地勾了勾唇瓣,低语:“我们都想杀了他呢。” 少女瑟缩得往后退着,地上的泥泞混着斑驳血迹,好不狼狈。 铃铛声越逼越近。 一根细线缠绕在少女的脖颈上,轻易地划破了她的肌肤,鲜血顺着她的脖颈打湿了雪白的衣裙,像一朵开在黑暗里妖冶的花。 青年手中丝线往后一缩。 就在这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在了这一条细线上。 手指用力,细线崩断。 青年眼瞳一缩,连忙往后退开半步,目光阴鸷地盯着不速之客。 他正欲开口,眼前之人却并不给他任何机会,长剑出鞘,直指他的性命。 他不得不抵挡。 很快青年就发现,眼前之人不过是强弩之末。 他躲着剑,口中的话却是不急不缓:“不在妖族躲着养伤,为了那一个凡人跑出来,伤上加伤,可是不明智的举动哦。” 丝线缠绕上了剑身,用力一扯,长剑跌落在地上。 青年唇瓣轻启:“妖王殿下。” 他口中说着敬词,却毫无敬意。 来的人是白渡妄。 他脸色并不好看,手指一勾,戕蝶剑回到了手中,宽大的衣袍将身后的少女挡在了身后,连月色都不曾照射在她的身上。 白渡妄眸色冰冷,神色不悦,灵力乱而暴戾,在长剑上游走。 少女看着白渡妄的背影,脑子因为缺氧而耳鸣,并未听到面前那只妖对他的称呼。她唇瓣翕动,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白渡妄轻轻回过眸,眼中风霜尽褪,浮现一抹柔意。 “我在,别怕。” 那只妖也不是真的要和白渡妄拼命,只是听说他有软肋,过来试试,没想到会引来白渡妄真身降临。 白渡妄察觉到身后的气息消失,却没有再管,他收了剑,蹲下身,用指腹将少女脸上的血迹轻轻擦拭掉。他柔声问道:“为什么到这里来了?” 少女直愣愣地看着他:“他们说你受伤了,我想见你。” 白渡妄一愣。 “你的伤好了吗?” 少女的嗓音带着独有的清脆,像一滴落雨,滴在了他的心头。 白渡妄摇了摇头,并未回答她的这个问题:“走吧,我送你回家。” 少女却倔强地扬起了头:“我不回去,哥哥。” 与记忆之中的那名身影意外重叠。 白渡妄愣在原地。 少女说道:“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不想离开你。” 白渡妄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他对她似乎格外有耐心,抬手将身上的伤口都处理一遍,还贴心地为她披上了一件干净的外袍。 白渡妄半哄半劝:“回去吧阿蝶,明日一早见不到你,你爹爹会着急的。” 少女握紧了身上的外袍,依旧是摇头:“他们说你现在已经不是人了,可是哥哥,不是人还能是什么呢?” 白渡妄伸出手揉了揉少女的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眼瞳之中一抹幽绿闪烁。 狐言之术,启。 少女眼眸一闭,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 白渡妄将人接住,用自己的灵力将她身上所有的伤痕都疗愈,将人抱在了怀里。 极度克制一般,只是轻轻抚摸了她的长发。 忘了吧,这些并不属于你应该知道的一切。 约莫是强行破关,又动用了法力,白渡妄轻轻咳嗽了一声,嘴角挂着一抹血迹。 他将少女横抱在怀里,缓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冰冷的唇瓣隐隐贴在少女的眉心,却彷佛是害怕玷污怀中的女子,最后还是错开了半分。 * 云倾和应拭雪走到此处的时候,已经安静了下来。 借助月色,能够看到地面上有打斗的痕迹,像是剑痕。剑气看似凶悍,但却好似身受重伤,剑气有些凌乱,落在四周的剑痕也高低不一。 应拭雪蹲下/身在地上的脚印上轻轻一抹,眉头紧蹙:“是一只蜘蛛。” 生平最讨厌这种腿很多,身上还沾着黏腻的丝。应拭雪只是想想就觉得浑身都刺挠,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他连忙起身退到了云倾的身后,脸色很是难看。 察觉到云倾并没有将思绪落在他身上,又凑到了云倾面前去,歪了个脑袋问道:“神女姐姐你在看什么?” 云倾:“……” 她有些不耐烦地把眼前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推开,目光落在了面前还残留的新鲜血液上。 在血迹之中,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应拭雪见她不说话,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眉头一挑:“白渡妄来过人间?” “不止。此处应该还有一个凡人。” 金色的灵力在指尖流转,一道稀薄的血气从血迹里面升起,往远处飘去。 云倾顺着血气指引的方向看过去,居然在城里。 应拭雪奇道:“白渡妄都受这么重的伤了,居然还要到人间来作乱。” “这不是他的血。”云倾答道。 她跟着血气往前走。 应拭雪更觉得奇怪:“居然不是他的?那是谁的。” 云倾有些无语地扯了一下嘴角,并未理会,只觉得应拭雪真的从来都不长脑子。 应拭雪见她不乐意搭理自己,一点不觉得受到了冷落,还一个劲地往云倾面前挤过去:“神女姐姐,你说,这个凡人究竟是谁,居然对他这般重要,妖族的事情他自己都自顾不暇,居然还能有闲情雅致来救一个凡人。” 云倾也觉得十分奇怪,所以才会想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凡人。 她并没有窥探白渡妄隐私的心思,只是心中觉得不对劲。 白渡妄那么讨厌人族与妖族,甚至不惜来弑神。 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凡人这般好? 应拭雪看到她皱眉就会插科打诨,打乱她的思绪。这狐妖按照自己妖族的喜好将白渡妄的动机说了一个遍,最后停留在了人与妖数千年来一直纠缠的问题上。 他眼眸跳动着惯有的玩笑:“你说,这个凡人,是不是他的心上人?” “凡人生老病死轮回,这个受伤的凡人就是他心上人的转世,”应拭雪顿了一下,笑着补充,“不然凭借白渡妄的心思,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云倾:“……” 她冷冷地回答:“与白渡妄看上去更有夫妻相的,是那柄剑上的蝶妖吧。” 那只蝶妖,不知为何,总是附身在剑鞘上,不离不弃。 应拭雪分明已经将那蝶妖一剑劈成两半,却依然还活着,想来对白渡妄十分重要。 若是那只蝶妖,白渡妄就更没有理由来凡间找这个凡人。 有了应拭雪地打岔,二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血气引导的尽头。 在巷子的末尾,居然有一座宏伟的府邸。 二人站在人群之中,府邸却隐藏在暗处,唯独大门前的挂着两盏红灯笼暗示着此处是有人居住。 苏府。 城里本是十分热闹,可这府门前却是少有人来,即使有人路过也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像是在避讳什么东西。 云倾和应拭雪对视了一眼,正欲敲门,却被人拽住了袖子。 32.进展(4) 老人看见他们二人在门口徘徊,忍不住开口劝解道:“二位是来走亲戚的吗?怕是不太知道,如今这家府里,有些不干净。” 云倾回过头,她还没说话,就看到应拭雪笑吟吟地迎了上去,笑得那叫一个和善。 云倾:“……” 应拭雪扶着老人回到了路边的小摊,弯着眼睛说道:“是呢,前些日子表兄才给我们寄了信。如今却是大门紧闭,不知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大晚上的来?”老人很明显愣了一下。 应拭雪一拍大腿,坐在了老人的身边,脸上露出一道不太自然的笑,有些不好意思:“我与我家内人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今日才进了城,不曾想迷了路,夜里四处打听才找到这里来。” 他生了一张很好看的脸,凡人见到他就总是会不自觉地升起一抹亲近。 云倾懒得去纠正他话里的错误,微微转过身,将视线落在了苏府的大门上。 他们二人想要进去何其容易,根本不需要在这里与凡人周旋。 “竟是如此!” 身后的人不知道听到了什么,突然拔高了音量。 四周不少的人将视线望了过来,连云倾也忍不住侧目。 应拭雪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捂住了嘴,低下了头:“怎么会这样,这可是在清虚宗的山脚下,他这么做就不怕被发现吗?” “怕什么?”老人压低了声音,“他们家里出了这种事情,谁还敢上门去寻衅滋事,这不是胡闹吗?……哎,就是苦了他家那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就……” 云倾方才没能听到他们二人的交谈,此时听到这欲言又止的话,也勾起了探索的欲/望。她将目光落在了应拭雪的身上,虽只一眼便挪开。 应拭雪却瞧见了她的小动作,瞥了一眼云倾,趁着老人不注意的时候,扭过头冲着她咧嘴笑了。 云倾:“……” 她像是被抓了一个正着,手指偷偷蜷缩了一下,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应拭雪和老人聊了太多,云倾已经没有心思去听,有些出神地盯着面前的茶盏。 第一次带着应拭雪下界的时候,他很是聒噪,看见什么东西都很新奇,事事都要过问一遍,直到云倾帮他彻底解惑。 那会的应拭雪,连耳朵和尾巴都不能自己藏起来。 小小的一只,牵着她的手,小腿捯饬得很快,跟不上也不会说什么,只会觉得是自己做的不足。 她似乎自从养应拭雪开始,就很少将心思放在他的身上。 连应拭雪什么时候长大,什么时候能够独当一面,都记不清了。 她居然不记得应拭雪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也忘记了应拭雪是否曾有带着一身伤痕回到神域。 直到一只白皙的手在她的眼前轻轻晃了晃,云倾从记忆里面挣脱,下意识抬起眼,看向了手的主人。 应拭雪和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交谈完,他将老人送回去之后,发现云倾还坐着,有些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 云倾回过神,拍开了眼前乱飞的手:“聊完了?” “嗯,聊完了。”应拭雪顺势在她的身边坐下,“神女姐姐在想什么,想这么出神?是因为白渡妄的事情吗?他即使吞噬了半个神格,想来也不好受。” 他顿了一下,展颜一笑:“若是害怕去妖族受阻,就更不必担心,一切有我呢。” 云倾看向他的眼睛,紫色的眼瞳在灯火下泛着刺眼的光。 这只狐妖,从来都没有让她操过心,却将她放在心上。 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个性格,最后才被人利用。 云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你们聊了什么?” 听到云倾提及这个,应拭雪坐直了身体,正色道:“白渡妄居然是这家人收养的义子。白渡妄幼年时就上了清虚宗修行,并不在家。家里的那名姑娘,原本是要嫁给城北一家人做妻子的,聘礼都下了。” “那姑娘与那公子二人心生情愫,本是水到渠成,但这件事传到白渡妄的耳朵里面后,白渡妄从清虚宗下山回了一趟家,这家人就再也不敢将女儿嫁出去。那老人说,白渡妄回来的那天,城里所有镇妖的法器都在响,妖气熏天。” 云倾捧着手里已经凉了的茶:“他对这名凡人的执念居然这么深。” “妖族向来如此。”应拭雪半真半假地说道,他看着云倾并未有任何神色变化,眼眸微微一暗,继续方才的话题。 应拭雪:“那日之后,苏府便常有修士来看,但都看不出任何问题,苏家姑娘年纪越来越大,长得也甚是好看,上门提亲的公子家不少,却后来都不了了之。” 云倾问:“为什么?白渡妄在中间掺和?” 应拭雪点头:“是的,他会去恐吓任何一个想要娶苏家姑娘的人——任何一个,那些人的梦里会出现一只蝶妖,长得和苏家姑娘一样。” 云倾拧眉看向苏府的大门,府中并未有半分妖气,白渡妄应该是将人送回来之后便离开,并未停留,所以连半分妖气都不曾留下。 提及蝶妖,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白渡妄那柄长剑上的半只蝴蝶。 可她从未听过有妖族可以轮回转世。 应拭雪看着她沉吟的神色,笑了一下:“巧的是,苏府姑娘,名叫苏蝶。” 云倾看向他:“是夺舍?” 或者类似于她这样,鸠占鹊巢。原身的主人死亡之后,被无处安放的灵魂霸占了身体。 应拭雪摇了摇头,往云倾身上靠过去:“不知道,需要见到她才能确定。” 被妖族夺舍之后的凡人,灵魂应该还寄居在身体之中,看似与常人无异,需要通过特殊的手段才能探查。 云倾也深知这一点,她盯着苏府,神色微沉。 应拭雪瞧着她的脸色,不确定地问道:“神女姐姐不会是要……翻墙进去吧?” 云倾:“……” 她原本还真有这样的想法。 但听了应拭雪讲的故事之后,便没有这种想法了。 她美目一转,将目光落在了应拭雪的身上,难得冲他一笑。 言笑晏晏定是不安好心。 应拭雪还想偷 摸往她身上贴一下,眼下恨不得离她八丈远。他眉头一挑,警惕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云倾又笑了一下,这一次是发自真心的。 应拭雪被这笑容晃得恍惚,像是被勾走了魂,他盯着云倾的唇瓣,看着红唇轻启,似乎在说什么话,他稀里糊涂地什么也没听到,就感觉到自己点了点头。 云倾笑得更灿烂了。 应拭雪:“……” 他到底答应了什么? * 清虚宗。 翌日一早,应拭雪就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他说什么都不肯,窜到了房梁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来。 应拭雪垂着尾巴,四肢死死地抱着柱子,任由云倾在房间里面说什么,他都不肯听。 他委委屈屈地张口说道:“神女姐姐,我这辈子就喜欢你一个,你却让我……让我去给别的姑娘提亲,我不同意。” 云倾:“……” 她微微仰着头盯着房梁上的狐狸,叹气:“那我变成男子,自己去。” “不行不行!那也不行!” 应拭雪急切地回绝,在房间外落下了一个结界,防止云倾就真就变成男子提亲去。 云倾:“……” 她手掌一翻,断玉落入了手中,眉眼透着一股不耐烦。 好麻烦,还是冲到妖界去杀了吧。 应拭雪并不知道魂契未解,眼睁睁地看着云倾掏出了断玉,还以为她要对自己痛下杀手,狭长的狐狸眼睛顿时盛满了眼泪。 就在这个时候,屋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神女大人,我师尊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是杜茫。 自从“云倾”不再是“云倾”之后,杜茫与云昭便很少来问剑峰找她,今日不得不前来,也是为了正事。 应拭雪的结界只针对云倾一个,其他人畅通无阻地便能进来。 杜茫手里还抱着东西,还未踏进屋子,便看到了房间里面的一人一狐。房梁上挂着的那只狐狸,与他当初救下的那只特别相似。 特征十分明显,所以几乎不会忘记。 ……但那只狐狸不是跑了吗?为什么会出现此处? 杜茫眨着眼睛:“您们这是……” 听到杜茫的声音,云倾和应拭雪同时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杜茫忍不住往后推开一步。 但应拭雪怎么会让送上门来的人就这么轻易跑去,他从房梁上下来,落在杜茫身后的同时便化作了人形。 他挡住了杜茫身后的退路。 杜茫退无可退,只能被“请”进了房间。 杜茫被按在了椅子上,不由得咽了一下唾液:“神女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若不是知道眼前这位是货真价实的神女,只怕杜茫都要觉得自己命丧于此。 云倾没回答。 应拭雪笑吟吟地迎了上去,笑得那叫一个漂亮。他坐在了杜茫的身边,和善地牵住了杜茫的手:“杜茫师兄想要娘子不要,我今日就可以给你送来。” 杜茫:“?” 33.戕蝶(1) 杜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莫名其妙地上了贼船,还找不到跳船的方向。 他身后站着应拭雪和云倾找来的伙计,提着大箱小箱的聘礼。他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混迹在人群里面的云倾和应拭雪,脸上露出询问的神情。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媒婆敲开了苏府的大门,苏府的人看着是有人来说媒,本想直接关上门,但媒婆说了几句什么话后,那小厮便回去禀报给了苏府的家主。 过了会,苏家大门重新打开,这一次居然是苏在国亲自出来开的门。他脸色看上去并不好,眼底透着一股乌青,想来已经是许久不曾睡过一次好觉。 苏在国微微弯着身子,亲自将杜茫迎了进去。 云倾和应拭雪对视了一眼,心下已经了然。 他们猜测大概率会被拒绝,索性让媒婆跟苏家的人说,这次来提亲的人是清虚宗的弟子,因为心生爱慕之情,无论如何都要来试试。 果然,苏在国很是在意这一层身份。 和他们二人预想的都差不多。 一行人顺利地进了院子。 院子里面,三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很是浓郁,像是气息的主人经常来此的缘故,并非故意留下。 云倾跟在杜茫的身后,她在院子里面看到了不少隐藏气息的阵法,还有一个极其特殊的阵——聚阳阵。 此阵有些阴邪,它通过吸收阵法之中的阳气而起到一个供养阵主的作用,阵起之后,生活在阵法之中的人并不会察觉到任何问题,但身体每况日下,郎中和修士都察觉不到任何问题,只会认为是身子不好的缘故。 这个阵法,早在上一任神女时期,就已经被明令禁止,失传许久,连云倾也只是在传承之中见过要一次,连她都不会施展。 她震惊之余,又惊叹白渡妄的天赋。 这样一个人,虽是半妖,心术不正,却不得不承认,他的修炼天赋极高。 是云倾平生所遇,罕见能够产生恻隐之心的。 应拭雪顺着云倾的视线望过去,虽然大概能猜测是什么阵法,却不知道究竟是用来做什么,见云倾沉思,又觉得被冷落,索性哼了一声。 云倾:“……” “你又怎么了?” 应拭雪一甩脑袋,没说话。 前面,杜茫已经被带到了大厅之内,媒婆将杜茫的八字和苏蝶的八字放在一起合算,意外的发现两个人十分契合,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杜茫有些拘谨地跟着走完了流程,苏在国便差人送走了下人。 其中并未包括云倾与应拭雪。 苏在国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两人,扭头问杜茫:“这二位是……” “我们是杜茫师兄的师弟师妹,”应拭雪抢在杜茫之前开口,“我们是跟着师兄一起过来历练的,苏老爷不必将我们二人放在心上。” 杜茫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听听这都说的什么折煞他的话! 苏在国却将心放了下来,一听到是清虚宗的人,更是放心极了,完全不背着这两个人。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单就杜茫一个人处理不了那只妖怪,如今却是觉得胜算多了几分。 云倾看着苏在国的神色,缓声开口:“不知苏老爷可否跟我们说说具体的事情,我们也好有应对之法。” 苏在国听到云倾的声音,略微沉吟,才开口:“可否请仙人设下一个什么结界,在下实在害怕被那人听到。” 应拭雪抬手落下一道结界。 此结界对妖族格外敏体,只要一经发现有妖族靠近,他就会得知。 苏在国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将家中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像是头一次将这些密辛宣之于口,他居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 苏蝶出生的时候,满身都是花香,像是天降祥瑞,无数蝴蝶都飞到了她的房间,围绕在她的房间里面迟迟不肯离去。 婴孩也不哭不闹,看着蝴蝶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但苏蝶的母亲,因为难产,生下她之后便撒手人寰。 苏在国知道自己妻子唯一的心愿便是想看着苏蝶长大,关于苏蝶的事情全是他一手操持。 苏在国很喜欢这个小女儿,见蝴蝶也亲昵她,便以蝴蝶为名,为她取名为苏蝶。 在苏蝶满月那日,门口来了一个少年,约莫六七岁的样子。少年不知道从何而来,穿着干净整洁,像是谁家的公子哥,不像是被遗弃的。 但他手里的的确确抱着一封求收养的书信。 苏在国心肠软,瞧着小孩可怜,让人调查了他身后的背景,发现家中已经没有人,便收留了这名少年。 少年是有自己名字的,名叫白渡妄。 苏在国将他收为自己的义子,没有给他更名。虽是名义上的义子,却是给他宝贝女儿找了一个护卫。 他发现白渡妄很喜欢逗苏蝶,他每次去什么地方,都会给苏蝶带一堆东西回来。 很快他就发现,苏蝶也很依赖这个名义上的哥哥。 年纪小的时候,看不出什么情况,她长长跟在白渡妄的身后,像个小尾巴,到了白渡妄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的地步。 苏在国作为一名成年男子,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将白渡妄送上了清虚宗。 清虚宗上的峰主似乎很看重白渡妄,苏在国在山下也能偶尔听到白渡妄的消息。他资质很高,像是天生的修行者,几年之后便能独当一面。 自从白渡妄能够下山之后,回回都回家里来看望苏蝶。 苏蝶年纪再大些后,多了些少女的心事,若是能收到白渡妄的来信,她就会日日盼着与之相见。 苏在国不愿意苏蝶和白渡妄在一起,正巧此时城北的一家门当户对的公子递了拜帖来,很快两家人就合了八字,下了聘礼。 苏蝶也见过那名公子,很是欢喜,便也答应了这门亲事。 原本是高兴的事情,白渡妄听闻此事也回来过一次,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他甚至害怕苏蝶不愿意,好生劝了一番,直到夜里才离去。 却没想到当天夜里,那名公子就失心疯了。 嘴里念叨着什么。 家族的人请了清虚宗的人来后的第二日,那名公子便突然暴毙,浑身都被蝴蝶啃食过,从睁开的嘴里居然缓缓爬出来一只白色的蝴蝶。 这件事苏在国并不敢告诉给苏蝶,他把事情压在心底,谁也不肯说。 此事是妖所为,可没有妖会平白无故对凡人下手。 那蝴蝶从尸体上很快便消失,连清虚宗的人都不曾找到 凶手。 只能不了了之。 此后,苏府便很少有人再来提亲。 苏在国本想着若是白渡妄有心思,他自然也是愿意在作古之后,将苏蝶托付给他,没曾想他居然是百般不愿,当着苏蝶的面便拒绝了。 苏蝶却只是失望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整天跟在白渡妄的身后,叫他哥哥,却从不越界。 苏在国将白渡妄的眼神都尽收眼底,分明是那般喜欢,却并不答应。 白渡妄只答应会照顾苏蝶一辈子。 在那之后,苏在国突然发现,又有人上门提亲。 他惊悚地发现,这些人根本不记得曾经那位被蝴蝶啃噬的公子—— 这些人都没有这件事的记忆。 那些提亲的人都死在了这只蝴蝶的梦里。 但,没有人记得这件事。 只有苏在国一个人记得。 他终于在白渡妄再次回来的时候,将这件事说给了他听。 谁知后者嘴角却噙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问道:“是吗,可是你为什么会记得呢?” 桩桩件件的事情,让苏在国已经开始怀疑他的这个宝贝女儿,已经不是人了。 而是妖怪! 苏在国恳求白渡妄去看看自己的女儿是否是妖怪,白渡妄却不肯。 他站在苏蝶的院子外面,看着院子里面突然结出的蝶丝,几乎缠绕了整个院落。白色的蝶丝线将整个房间都裹了进去。 苏在国何曾见过这样的事情,当下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唇瓣哆哆嗦嗦地吐出几个字:“我女儿她……她、她真的是妖怪吗?” 白渡妄扭过头询问:“若是阿蝶真的不是凡人,难道你就要杀了她吗?” “凡人如何能与妖族在一起!” 苏在国想也没想地拔高了音量。 白渡妄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些白色的蝶丝似乎察觉到了熟人的气息,翩然落在了白渡妄的手边,在他的手腕上缠上了几圈。 白渡妄收回了视线,不再管苏在国的死活。 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苏蝶的化蝶。 他站在了门口,并未使用戕蝶剑破开房门,房门边已经自主打开。 在房间里面,一个巨大的蝶蛹将整个房间都布满。 蝶蛹察觉到外面有人靠近,丝瞬间缠了上来,将白渡妄也拽了进去。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地看着眼前的蝶蛹,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与痛楚。 最后,他抚摸上了蝶蛹,声音沙哑:“阿蝶,你不能化蝶。” “这一生,你都不能化蝶。” 蝶蛹之中并未传来任何声音,那些蝶丝却变得十分躁动。 白渡妄并未给她任何反应了机会与时间,戕蝶剑出鞘,将整个蝶蛹瞬间劈了个干净。 蝉蛹之中的人显出身形,赫然便是苏蝶。 白渡妄小心接住了苏蝶的身影,怜爱地为她理了理碎发,却依旧没有任何旁的动作。 他只冲着苏在国说道。 “此后,她就是真正的苏蝶。我会一直在这里,看着她长大。” 白渡妄看向苏在国。 “你会是她唯一的父亲。” 34.戕蝶(2) 苏蝶睡着了,好几日都不曾醒来。 苏在国害怕极了,连续整晚整晚的做着噩梦,梦到有一只蝶妖找他索命。 白渡妄一直呆在苏府,陪在苏蝶的身边。 直到她的苏醒。 苏在国惊诧地发现,苏蝶什么都不记得。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里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像个小孩似的扑在了苏在国的怀里瑟瑟发抖。 苏在国浑身僵硬,他不敢想象,自己养了多年的女儿竟然是一只妖怪—— 不,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妖怪,还是从一开始…… 就是一个妖怪。 他双手无处安放,无助地垂在两边。 白渡妄就站在一旁,站在阴影之中,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苏蝶。 良久之后,苏在国似乎看到他扯了一抹嘲弄的笑。 他不知道白渡妄在笑什么,目光沉沉地看着苏蝶,却又留下了一抹温暖,彷佛是害怕她再次受到伤害似的,当天夜里,白渡妄就对着他摊牌。 整个苏府妖气冲天,整个城中的法器都在响。 可也仅仅只是响了片刻,就全部归于寂静。 苏在国看着眼前的义子,好似从来都不认识他一样—— 在山上修炼的白渡妄不是凡人,不是修士,而是妖族。 妖王白渡妄。 他站在自己的面前,笑吟吟看向自己,手里把玩着一柄长剑,不轻不重地在房屋附近落下了一道结界,将整个府邸都圈了起来。 白渡妄冲着自己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抚养阿蝶平安喜乐长大。” 苏在国连忙点头,幽绿的妖气缠绕在四肢,恐惧占据了他整个心神,已经完全不知道白渡妄在说什么,只一味地点头。 白渡妄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样,收敛了眸中的神色。铺天盖地的压力瞬间消失,全部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踱步饶过了苏在国,负手伫立在门前,遥遥望着天。 今日的天空满是乌云,遮住了月色,连星辰都瞧不见几个,唯独那引路的北斗星还隐隐闪烁。 白渡妄没再说什么,离开得也悄无声息。 苏在国从地上抬起头,房间里面哪里还有什么人,他跌坐在地上,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衫全都被汗水打湿,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他不明白。 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一朝变成了妖怪。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养了一个妖怪,唯独他自己。 外面还有人想要提亲,苏在国都全部拒绝。 苏蝶没有那些记忆,她天真无知地缓缓长大,已经年过十六,成了一个大姑娘。她像幼年时期一样,总是缠着他。 或许是自幼丧母的缘故,她对苏在国很是亲近。 可是苏在国不敢。 他总是会梦到那些人来找他索命。 那些被蝶妖害死的凡人总是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开始想。 当年自己的妻子出生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被这个妖怪吞噬殆尽。 * 这样的故事,说出来指不定都不会有人会相信。 苏在国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连忙裹在了杜茫的身前,拽住了杜茫的衣袖:“这位仙人,您能不能收了这只妖,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他恐惧着,颤抖着,声音里面带着哽咽。 杜茫连忙起身将苏在国扶起来:“使不得使不得,捉妖是我们本应该做的,若是真的能确定她是妖怪的话,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他安抚了苏在国的情绪,为了不打草惊蛇,将他们的计划告诉给他听。 云倾和应拭雪的本意本就是想看看,那蝶妖是否真的入梦—— 有人提亲它就会出现在那提亲之人的梦里。 云倾本想让应拭雪去,他毕竟修为还算凑合,就算入梦也不会真的出事,而且应拭雪指不定还能抓住这只蝶妖。 但他不肯。 这种事情就只能让杜茫来做。 苏在国听取了他们的建议,忍下了心中的不适,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杜茫等人和苏在国道了别,离开了苏府。 外面的阳光甚好,落在三个人的身上。 云倾走到了两人前面,身后跟着两名长相俊美的青年,在大街上格外养眼。 应拭雪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杜茫,快步走到了云倾的身边:“神女姐姐,我们现在回清虚宗吗?” 杜茫被他那个眼神搞得莫名其妙,古怪地看了一眼应拭雪,没问,跟在两个人的身后。 约莫是凑得太近了,云倾将凑过来的脑袋推开:“自然是回去,不然你想去哪里?” 应拭雪:“……哦。” 他想在人间玩。 * 清虚宗。 入夜。 杜茫修炼完之后,就到了云倾的屋子里面。 屋子里面点了安神香,整个屋子都是飘着的烟,他前脚刚踏进屋子,后脚就栽倒在地上。 应拭雪捂着鼻子将杜茫拖到了云倾落好的阵法上,嘴里念叨着:“可惜了我这么好的安神香,这么大把大把地烧。” 修士很难入睡,休息的时候便是入定,应拭雪害怕杜茫睡不着,主动将妖族的安神香掏出来,却让云倾全部都烧干净了。 云倾没理会他,示意他也躺在杜茫的身边。 应拭雪把杜茫往一旁挤了挤,将地上的灰尘吹了吹,冲着云倾笑嘻嘻地说道:“云倾睡我旁边来,我给你打扫干净了。” 云倾:“……” 她本是不想睡的。 可应拭雪这么一吹,将安神香也吹进了她的识海,眼皮微沉,身下一软,居然就这么跌进了应拭雪的怀里。 云倾:“……”好想给他一剑啊。 奈何眼皮太沉,伸出去的巴掌变成了柔软地抚摸。 应拭雪安安稳稳地接过云倾的身体,握着云倾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掴了一下,算是补上了那一巴掌,也是给自己的奖励。 他小心地用唇瓣偷偷亲吻了一下她的眉心,将人抱在自己的怀里,最后不忘正事地也躺了下去。 阵法启动,两个人的神识进入了杜茫的梦境。 应拭雪再次变成了狐狸原型,他落在了云倾的脚边,用尾巴在她的神识上扫了扫,引得后者忍不住瞪了两眼。 最后挨了一脚后便听话了。 应拭雪贴在云倾的脚边:“神女姐姐,她真的会入梦吗?” 云倾看着眼前七八个云昭,陷入了沉思。 杜茫的梦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云昭? 她发现,杜茫所有做的事情里面,都有云昭的身影,不论是打闹还是打骂,都能看到云昭在他的身边。 她秉承着非礼勿视的态度闭上了眼睛。 应拭雪这厮却好奇极了,在杜茫的梦里来回蹦跶。 直到有一双手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杜茫看着自己梦里的不速之客,问道:“你这小妖,为什么会来我的梦里?” 应拭雪想用爪子挠他,可惜手短,只能吃瘪:“我和云倾一起来的!” 听到神女的名讳,他扭过头,云倾果然就在他身后站着。云倾没说话,没睁眼,他还以为是自己的梦里的一部分。 杜茫连忙将狐狸丢下,尴尬地冲着云倾行礼:“不知神女大人这是?” 应拭雪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上了云倾的肩头:“来帮你啊,那蝶妖若是真来,怕你搞不定。” “蝶妖真的会来吗?” 杜茫话音刚落,梦境里面的云昭全部消失,银色的蝴蝶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落在了杜茫的身上。方才还在他面前的神女大人不知道何时消失,连带着那只狐狸也不见。 杜茫接住了一只落在他面前的蝴蝶,一道女子的哭声遥遥地传来。 哭声在梦里产生了回应,杜茫分不清是手指上的这只蝴蝶在哭还是在谁在哭。 手指上的蝴蝶又慢悠悠地起身,往梦境深处飞去。 杜茫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蝴蝶飞的很慢,四周的银蝶将他完全圈在一起,在他的身边缓缓飞舞着,银色的翅膀扇动,落下了一道道银色的流光。 在梦境深处,出现了一滩泉水,山泉旁坐着一名女子,女子肩膀微微抽动着,哭声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女子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衫,光洁的脚半掩在泉水之中,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女子的哭声骤然一停,往身后一转。 杜茫被吓了一跳。 出现在眼前的赫然便是云昭的脸。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杜茫,眼眶通红,衣衫半褪,楚楚可怜地咬着红唇。 杜茫一时之间便看得呆了,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突然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瞬间清醒。 他低头一看,是一柄长剑,剑身上刻着“结微”两个字。 那女子察觉到梦境的主人醒过来后,褪去了云昭的容貌。 那是一名长得很好看的姑娘,明眸皓齿——若是完整的话一定很漂亮。 她身上的灵魂只有一半,另一半像是被什么利器砍断,连断面都是完整光洁的,半个灵魂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女子看着杜茫,单手结印,身周的蝴蝶不要命地往杜茫身上飞掠而去,四周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道道白色的蝶丝,缠绕在杜茫的身上。 女子站在石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杜茫,阴毒地说道:“为什么人人都阻止我和他在一起!” “天道永远这么不公平!” 35.戕蝶(3) 妖界。 白渡妄强行破关去了一趟凡界,还动用了自己的灵力,将苏蝶送回了苏府之后,再次回到妖族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前脚刚踏进妖族的大门,后脚就看到一群妖族饿狼扑食一般凑了上来。 他拧着眉,压下心中的烦躁,费力地甩出了一道剑气。 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般,半跪在地上。 但那一双眼睛却是猩红一片,阴鸷地看着外围的一群妖族。这些守在门口的妖族大多都只有低阶灵智,见血就会扑过来。 但它们也会因为恐惧而不敢靠近大妖。 白渡妄喘匀了一口气,从地上直起身来,他身上妖族的气息很是斑驳混乱,几乎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落在了他的面前。 白渡妄半眯着眸子看向熟人,轻笑了一声:“你居然还没有离开妖界呢。” “妖王还在妖界,我自然就留在妖界。” 来的人自然是刑厉锋,他从凡间逃离之后就跟着白渡妄一起到了妖族,在这里彷佛如鱼得水,凭借强横的肉身,将妖族收拾得服服帖帖,挖了不少妖族的内丹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他转过身看向白渡妄,咧嘴一笑:“况且外面还有人在追杀我,我在这里躲着,也挺好的。” 白渡妄冷冷一笑,提着剑略过了他,往妖界深处走去。 刑厉锋无视了他这般冷漠,跟了上去,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好徒儿,你这是去人间做什么了?这样躁动的灵力居然没有把你撑死。” 白渡妄头也没回:“撑死了不久遂你的愿吗?想要我的内丹,你还不够资格。” 刑厉锋完全不在意他口中的讽刺,无所谓地接话:“那我的乖徒儿若是真死了,可得把内丹给我啊。” 白渡妄挥了挥手,连口舌也懒得跟他争了。 他将后背完全展露在刑厉锋的眼前,却完全不必担心刑厉锋会背刺他。 他知道这个人的野心有多大,否则当年就不会隐瞒他妖族的身份,还能留在清虚宗。 至于在清虚宗里面,二人的交易,自然是他杀了妖族,抢夺的内丹要分给他一半。 白渡妄分了那么多妖族内丹给他,却只养出来一个废物,这么多年却连陆停舟都打不过。 他只觉得有些可笑。 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白渡妄也只能暂时留下他的性命。 刑厉锋将他送到了妖宫的门口,妖宫之中有白渡妄这些年养下来的亲信,能够照顾他的安危。白渡妄这一次去了凡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眼下伤势更重了。 刑厉锋不得不开口提醒:“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别说炼化神格,你自己的身体就已经撑不住。” 白渡妄笑了一下,他怎么可能会撑不住。 不为了自己,也会为了阿蝶。 无论怎么样都会撑下去。 白渡妄没说话,兀自进了房间,在房间外落下了一道结界,将外面所有的声音都关上。 当年阿蝶在他面前消失的场景,他不愿意再看到第二次。 永远都不想看到。 白渡妄靠在房门上缓缓滑落,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戕蝶剑鞘上的那只蝴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难过,从剑鞘上飞出来,落在他唇瓣上。 唇瓣上传来细小的酥麻,他轻轻抬手,蝴蝶便落在了他的指尖。 大抵是放松了下来,灵魂深处传来了一股疼痛,他说话轻而缓慢,像是扯动了伤口:“你为什么要离开苏府呢,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这般烦躁。” 他声音很好听,平日说话冷冷地,如今缓下来倒是多了些许柔情蜜意在里面。 蝴蝶偶尔会跟他说话,但今日却只是贴在了他的身上,翅膀收敛,像是一只枯蝴蝶尸体。 白渡妄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阿蝶不喜欢他做的这些,所以经常会保持沉默。 他将头靠在了房门上,随意抹掉了唇边的血迹。约莫是太累,太痛,他居然染上了困意,眼皮很沉,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蝴蝶重新落在了他的唇瓣上。 因为疼痛而惨白的唇染上了血,这只蝶妖就站在他的唇上,将血吸食干净。 * 就在白渡妄昏迷的同一时刻,梦境里,杜茫还在于苏蝶对峙。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手上的蝶丝,等他发现手腕发疼的时候,蝶丝已经缠进了他的皮肉,殷红的血顺着手腕流出来,给蝶丝也染上了颜色。 苏蝶的神色微微一遍,目不转睛地盯着杜茫手腕上的血。 她操纵着蝶丝将杜茫拽了过来,将人高高吊起来。她握住了杜茫的手臂,仰着头,微微张着嘴,接住了他手腕上的血。 血落在她的嘴里,她还伸出舌卷了一下,脸上瞬间露出癫狂的神色。 苏蝶咧开嘴笑了,笑声诡异。 杜茫被她这个动作惊到了。 妖族之中哪有这般嗜血成性的。 哪怕是那些罪该万死地恶妖——哪怕是白渡妄那种妖,都不会这样,对血有着极端的渴望。 云倾知道这是在杜茫的梦里,清楚地知道自己若是再不出手,杜茫就会没命。 她手指指尖的金色灵力刚流转,就被应拭雪的爪子按住。 应拭雪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云倾拧着眉传音给应拭雪:“为什么?” “白渡妄不会让她妖化,他一定会来。”应拭雪说道。 云倾不信,若是真的不会让她妖化,之前的那些凡人又为何会死在这只蝶妖的手中。 苏蝶操纵着这些蝶丝再次缠得更紧,手腕上的血从一颗一颗彻底变成了一缕血线,顺着这一缕蝶丝全部落在了她的口中。 她像是许久都没有吃过东西,眼中的贪婪几乎溢出来,嘴里发出古怪的“咯咯”声。 苏蝶整个灵魂都只剩下一半,一只眼睛落在了杜茫的心脏处。 她缓缓伸出了手,将手掌贴在了杜茫的胸口,嘴里蹦出一连串的妖语。 云倾与应拭雪同时皱眉—— 这句妖语的意思大致是想要挖掉杜茫的心脏,吞噬掉他的灵魂,让他成为“她”。 云倾意识到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断玉剑应召而出,对着苏蝶的手腕上劈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苏蝶的笑声猛然一顿。 在她的身后出现了一道极其熟悉的气息,将她拦腰抱住往后用力一退,剑气擦着两个人的肌肤而过,凌厉剑气却还是割掉了白渡妄的一缕长发。 白渡妄先看了一眼苏蝶的手腕,才抬起头看向了云倾,嘴里依旧不忘嘲讽:“你们夫妻二人连砍人的姿势都一样。” 云倾显出身形,美目在白渡妄身上扫了一圈,微微一挑眉。 < p>还真被应拭雪那只死狐狸说中了。 杜茫在自己的帮助下已经将身上的丝全部扯干净,他正欲将自己一巴掌拍醒,却被应拭雪叼住了裤脚。 杜茫:“……” 应拭雪说道:“你等会醒。” 彻底沦为工具人的杜茫默默含着泪退到了一旁。 一群人在他的梦境里面打架。 真有意思。 应拭雪落在了云倾的面前,一双狭长的狐瞳死死地盯着白渡妄,他能入梦来,自然便也是一道神识,完全察觉不到他现在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不能在别人的梦里面交锋,若是伤到了梦境的主人,他们也会被困在这里永远都无法出去。 白渡妄料定他们不会动手,抱着苏蝶不撒手,却也依旧警惕地看着云倾:“你想做什么?你想对阿蝶的魂魄做什么?” 苏蝶却低下头咬在了白渡妄的手臂上。 他拧着眉,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云倾看着已经分不清人的蝶妖,脸上露出了一抹悲悯的神色:“她,是那只蝶妖?我从来都没有听过,妖族还能轮回转世。” 白渡妄笑了一下:“神女大人怎么会什么都知道呢。” “妖族私自轮回,本就会遭天谴,”云倾抬手指了指那只蝶妖,“她只有半个灵魂,真正的苏蝶灵魂还在身体里面?” “没有真正的苏蝶。”白渡妄嘲讽道。 从头到尾都只有他的阿蝶。 分明只差一步,阿蝶就能真正成为一个凡人。 再也不用受到半妖血脉的困扰。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差这一步。 云倾看到他眼底的自嘲,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半妖中的半妖,混血得不能再混血的妖族,”白渡妄讽刺地哼了一声,“她身上留着妖族的血,但灵魂,的确是凡人。” 白渡妄似乎是第一次跟人说起这些事情,他微微低下头看着怀里残缺的灵魂,眼眸之中藏匿的爱意与悔恨交织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痛了,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口,就会往下说下去。 他伸出手理了理苏蝶有些凌乱的头发,眉眼温柔如水。 云倾有一瞬间的空白,她看着白渡妄的动作,心里缓缓浮现出一个猜测。 她说:“你要弑神,是为了让她重新轮回。我曾以为你只是单纯恨我,恨我没有理解你们的痛苦,所以想要杀了我。” 白渡妄微微挑眉,往后退开几步,抬起头将目光落在了云倾的身上。 他道:“妖与人结合不得好死,这是您落下神言,此后我们都要在夹缝之中生存。” “那你呢?你与妖族厮混在一起,又为何不用承担后果?” 他问得云倾一愣。 白渡妄继续说道:“在你眼中,这样的爱是小爱,永远比不上苍生,我自私自利,只想着为了我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那你为什么不杀了应拭雪呢?” 云倾:“……” 她沉默地看着白渡妄。 应拭雪扬起头看向她。 是啊,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片刻后,云倾轻轻笑了一声。 “人与妖可笑……” “神与妖么,” 她垂下眸略带嘲弄。 “更是如此。” 36.戕蝶(4) 话音刚落,云倾低下头瞥了一眼应拭雪,她确定这只狐狸定然是听清楚了,听得明明白白。 狐狸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还略带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了云倾。 云倾与应拭雪的眼神在半空之中对上,只是须臾,便移开了视线。 应拭雪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脚踝,蹲坐在她的脚边,轻轻靠上去。 云倾无视了他的小动作,重新将目光落在了白渡妄的身上,后者显然听到她这番话也是一愣。 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云倾,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神女,与旁人口中说的、听到的神女,完全不一样。 他第一次正视神女。 苏蝶吸掉了他手腕上的血,狂躁的灵魂渐渐被安抚下来,半个灵魂变得有些透明,轻轻挪开了唇边,低低地唤了一声:“阿妄……” 白渡妄“嗯”了一声,将人抱得更紧:“醒了?” 苏蝶有些难过:“对不起。” 若不是她今日冲动,白渡妄也不会强行出现在这里。 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也不会变得徒劳。 白渡妄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 分明更应该愧疚的人是他。 云倾的眸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视片刻,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手掌结印,金色灵力在她的之间流转。 白渡妄知道她要做什么,手臂一动,苏蝶在腰上转了版权,落在身后。 他冲着云倾轻笑:“神女大人,你以为我来,就没有给自己留后手吗?” 话音刚落,白渡妄与苏蝶的灵魂化作一只只银蝶,瞬间消失。 下一刻,金色灵力从天而降,落在了白渡妄刚站着的地方。 云倾不耐地“啧”了一声。狡兔尚且还有三窟,白渡妄身上流淌着狐族的血脉,竟也是如此狡猾。 所有的事情,他都留了后手,让云倾想抓都无从下手。 云倾收回了手指,拍了拍杜茫的肩膀,轻声呵斥:“还不醒——” 声音在梦境里面激荡起层层回音。 杜茫心神动荡,猛然睁开了眼睛。 从梦境里面跌进现实,就好像灵魂从高空坠落一般,耳鸣目眩,有人拿着锥子在他的识海里面肆无忌惮搅动着,撕裂般的疼痛。 应拭雪先一步睁开了眼睛,在云倾还没有睁眼之前,先将人平放在一旁,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欲盖弥彰地别过了视线。 云倾懒得跟他计较,从地上坐起来,半眯着眼睛,良久之后才回过身。 她的神魂还不稳定,强行用阵法传送进别人的梦境,造成的伤害是双倍的,更何况她还带了一只妖族。 如今被阵法反噬后,五感变得迟钝起来,听不清应拭雪和杜茫在说什么,连杜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也不清楚。 直到有人蹲在了自己的面前,遮住了眼前的光,她才缓慢地反应过来。 那人把她从地面上横抱起来,抱回了床榻之上。 半盏茶的功夫,她的五感渐渐恢复,看不太清,耳朵也不太好使。 应拭雪离得近,说话却很小声:“你还好吗?” 云倾:“……” 她有些听不清,扬起头略带茫然地看向了应拭雪,眼瞳含着雾气,像蒙尘的明珠,让人心生怜爱。 应拭雪弯下腰,凑在云倾的耳边,眼尾的红痣跳动着,声音极具温柔缱绻:“你还好吧,神女姐姐。” 灼热地呼吸倾吐在她的耳垂,湿热的呼吸喷薄在脖颈上,云倾白皙地皮肤瞬间染上了一抹绯红。 她蹙眉推开了应拭雪:“你干什么凑这么近?” 应拭雪却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容她逃避:“我若再不凑近些,神女姐姐应该就要把我也一同抛弃了吧。” “什么话?”云倾不解。 应拭雪的手劲很大,拽得她手腕有些疼。 她迟钝地反应过来,这厮是在因为梦境里面的话生气。 却又不敢过火,只能用这种方式暗示她。 分明已经被气得很了,却害怕云倾真的顺着他的气话将他彻底遗弃,像一条狗一样,摇着尾巴乞求主人的疼惜。 云倾的语气加重了些许:“放手。” “不放。” 应拭雪得寸进尺:“神女姐姐,你现在看不清,只能依靠一下我的。” 云倾:“……” 断玉剑抵在了应拭雪的身后,彷佛他再多说一句,云倾就会真的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应拭雪当场就红了眼眶,松开了钳制住云倾的手,整个身子往地上轻轻一滑,坐跪在云倾的腿边,半个身子倒在她的大腿上,楚楚可怜。 他哼哼唧唧了两声,双手趴在云倾的大腿上,眼尾泛红地抬起头:“姐姐,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是你的狐狸。” 云倾:“…………” 见鬼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不确定地再睁开眼,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眼前的景象并未变化。 她头疼地按住了太阳穴,一脚踹在了应拭雪的身上:“谁教你的这般作态。” 应拭雪被踹了一脚,居然还要作死地贴过去,被云倾轻易躲开了,双手只磕到了床沿。 他回过身,看着云倾的背影。断玉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走的,他咬着唇道:“你留下我吧,我什么都可以做。” 应拭雪眼眸一暗。 哪怕是就是要他的命,他也能笑着把心都掏出来。 云倾微微偏过头:“我何时说要送你走了?” 应拭雪一愣,眼角做戏的眼泪从眼尾滑落:“你不是说与妖厮混在一起,很难看可笑吗?” 云倾觉得有些好笑,眼尾余光瞥见了他脸上的泪痕,低声笑了一下,不咸不淡地说道:“我现在又不是神。” 应拭雪呼吸一凝,狐瞳缓缓缩小成一点,心跳如麻,震耳欲聋。 分明不过随口一说,却彷佛千斤重,每个字都砸在了他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动了动唇,想问问究竟是何意,是不是他心中所想那般。 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魂契分明已经被她解除,她分明已经有了很多机会将他这个曾经越界过的狐妖斩杀,她分明可以早早地为自己报仇雪恨。 可她没有。 还留下他。 又何尝不是一种原谅—— 神女姐姐还是爱他的! 云倾并不知道应拭雪坐在地上在想什么,她踱步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单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随意在半空中一抹,便将地上的阵法痕迹抹除。 她脑子里面想的全部都是刚刚白渡妄和苏蝶的事情。 白渡妄将苏蝶带走之后,想来一定会帮她弥补残缺的灵魂。若是真的炼化神格,也未尝不可一试,毕竟她的神格连应拭雪的身体都能找回来。 逆天而为行为只有这一次。那只蝶妖灵魂无法再承受一次轮回,白渡妄的计划落空之后,对她身上抢夺的这半块神格便更是虎视眈眈。 她不能继续坐以待毙。 若是让白渡妄缓过气来,她想要再下手就没有这么机会。 应拭雪见她垂着眸思索,便知道她又在想正事。 索性坐在了床榻上,不得不开口说道:“云倾,我有件事必须提醒你一下。” 云倾歪着头看向他。 应拭雪双手撑在床榻上,半眯起眼睛:“妖王有一样东西,凡是归顺的妖都会在上面滴下一滴精血,妖王则会通过此物操控其他妖族。” 云倾微微睁大了眼睛。 应拭雪笑了一下,不甚在意:“当然,不归顺的,杀了就是。” 不过此物认主,他也说不准,像白渡妄这样稀薄的狐族血脉,能不能彻底掌控。 他不敢去赌。 若是只有他自己,倒是不怕,就怕云倾踩进这个坑里。 云倾见他有些慵懒地坐在床边,美目在他身上扫视了一圈,突然伸出一只手,冲着应拭雪勾了勾。 应拭雪:“……” 他有些犹豫:“不好吧?” 云倾就着这个动作没动。 应拭雪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转了个身,化作了原型。毛茸茸的巨大狐尾在地上轻轻一扫。 他精准地跳到了云倾的身上—— 虽然他很想,但是不是用原型!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云倾经常用这个眼神看应拭雪,只需要一眼,后者就知道她想要做什么——没有一个人能够拒绝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 狐狸的尾巴很是敏/感,应拭雪从未对云倾说过。 云倾握着尾巴根往下一撸,手感相当不错。 她心情大好,开口将自己的计划说给应拭雪听。 应拭雪识海里面正在天人交战,第一时间没听清,听到云倾用商量的语气和他说话,本能地点了点头,连忙“嗯嗯”了两声。 但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差一点从云倾的身上蹦起来—— 云倾捏了他的尾巴! 他蹦了起来,化作人形,往冰冷的地板上一坐,甚至尾巴还没有来得及收回,一张脸烧得通红,一路红到了耳尖。 云倾挑眉:“这是太高兴了?” 应拭雪不敢说,脸上的潮红已经分不清是气恼的还是羞耻的,他坐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尾巴,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自己的情绪。 最后停留在了怒火上:“你确定要我这样做?” 云倾扫了一眼应拭雪的小腿,只觉得他这个坐姿似乎有些奇怪。 应拭雪却不给她继续打量的机会,从地上爬起来,连尾巴都收了回去。 他气鼓鼓地整理好了衣衫,瞪了一眼云倾:“那我马上就走!” 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一声道别都没有。 云倾:“……” 怎么莫名其妙又生气了? 她垂下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掌,回味着刚刚捏尾巴的触感,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还怪柔软的。 37.戕蝶(5) 妖界,入口围了不少灵智低下的小妖,躲在暗处,幽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青年缓步踏在了地面上,黑色的长靴缠着一缕狐狸尾巴,随着脚步的移动而晃动着,竟显得有些俏皮。 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小的“沙沙”声,紫色的衣袍被入口的劲风吹得衣诀翻飞,呼呼作响。 青年生的好看,眼尾的红痣即使在妖界昏暗的光影下也依旧格外艳丽,薄唇轻抿。若无视掉他手指上的血迹,便像极了谁家误入妖界的公子。 应拭雪微微垂下眼,狭长的狐狸眼半眯着,瞥了一眼一旁虎视眈眈的小妖。那小妖本能地嗅到了一股杀气,脖子一缩,退了回去。 狐王过世后,这是他第二次回到妖界。 妖界的大门与他记忆之中别无二致,连妖界入口的这些妖族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学乖。 从人间回来的妖,在路过此结界之时,特容易受到妖族的偷袭,应拭雪身上没有多少妖气,自然也是被偷袭。 他在刚进入妖族的时候,就有妖不知死活地扑了过来。 但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手刚伸出去,就将那只妖捏碎。 应拭雪没用结微,也没有刻意收住自己的气息,大妖的压力落在每只妖身上,无人敢造次。 妖界的风声传的很快,门口偷袭的妖族里面亦有认识他的存在,况且应拭雪没有隐藏的意思。 那只狐妖回到妖界的消息很快就传开,整个妖界都在窃窃私语,讨论这尊煞神回来的理由。 当年应拭雪弑神之后,消息自然传到了妖界,那等壮举,所有妖自认自己没有那个本事。 妖界相传应拭雪已经死在了天罚之下,不曾知道,居然还活着回到了妖界。 白渡妄早就成了新的妖王,与应拭雪相悖。 所有人都在猜测,应拭雪会不会直接对白渡妄动手。 毕竟白渡妄吞掉神格之后,已经只剩下半条命。 * 应拭雪并不知道妖族对他的传言,也不在乎那些风言风语。 他来妖界的目的,有且仅有一个。 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落到了妖宫的大门,大门口站着的狐族将他轻易拦下,应拭雪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眼眸之中紫色妖气浮现,身影一动,便进入了大门。 待这些小妖回过神来,应拭雪早就不知去向。 “刚刚那是……小殿下?”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 应拭雪对妖宫格外熟悉,路上但凡有想要拦下他的,都被他用狐言之术控制住。 不出一炷香地时刻,他就找到了白渡妄如今所在的地方。 紫色的身形刚刚显出,戕蝶剑的剑气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应拭雪微微抬手,紫色灵力将戕蝶剑震退回去,他轻轻撩了一下眼皮,眸中透出不屑。 他抱着手臂靠在了门框上,语气讽刺:“受这么重的伤,还要这般迎接我,倒也是真的不必。” 话音刚落,目光便越过了白渡妄,看向了身后阵法里面供养的灵魂。 白渡妄:“……” 他接住了戕蝶剑,挡住了应拭雪的视线,语气并不友善:“你来干什么?” 应拭雪觉得有些好笑,收回视线,微不可察地挑眉:“我为何不能回来?若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妖族,是狐族,妖宫里面的妖,似乎都是我的族人。” 白渡妄:“……” 应拭雪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哦,还有一只蝶妖,一个半妖。” “这可不是我的族人。” 白渡妄气急,眸色一沉:“你是来给神女报仇的?” “报仇?”应拭雪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含糊地过了一遍,脸上的玩味更加明显,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帮她报仇。” 白渡妄不明所以地皱了一下眉。 这妖,是傻了吗? 那神女做了什么,居然让应拭雪主动跑过来找他? 白渡妄蹙眉:“那你大老远回妖界,莫不是来抢夺妖王之位的。如今妖族在我手里,你就是想要拿回去也并不……” “我对妖王之位没兴趣。”应拭雪打断他的话,“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白渡妄警惕地望向他,他的身上还有什么可以和应拭雪做交易的地方。 狐狸,是狡猾的动物,更何况白渡妄和应拭雪之间,还隔着弑神这件事。 当年应拭雪那么喜爱云倾,在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他定然会产生仇恨。 即使现在与云倾闹翻了,应拭雪也不可能会和他心连心。 白渡妄半眯着地退了半步:“什么交易?” 应拭雪轻轻勾了一下嘴角:“我帮你抢夺那半个神格,你把被废的神女交给我。” “如何?” 白渡妄:“……” 他想起来了。 在杜茫的梦境里面,神女说他太难看,太可笑。 应拭雪追在云倾身后数百年,向来言听计从,云倾对他却不冷不热,只是把他当宠物似的养着。 绕是他性格再好,再喜欢,也会有累的一天。 更何况,还听到这种话。 像是所有的真心剖出来捧给那个人,那人却将他的真心丢弃在地面上,随意践踏。 应拭雪心灰意冷,倒也说得过去。 但他们之间,毕竟有前科,白渡妄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他。 应拭雪知道他不会轻信自己,也没想过就这么三言两语就让白渡妄相信自己。他直起身,往白渡妄身后走去。 白渡妄忌惮他的实力,并不想与他兵刃交接的时候吵醒阿蝶,目光落在应拭雪的身上,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 应拭雪却只是站在了案桌旁。 在案桌上,有妖符——可以号令整个妖族的法器。 白渡妄他只是一个半妖,血脉不纯,用起妖符格外费力。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呵斥:“你想做什么?” 应拭雪微微回眸看了一眼白渡妄,十分随意地拿起了妖符在手里抛了抛,带着答案故意问道:“你还用不了这个东西吧?” 妖王重伤也不容易受到万妖反噬,其中之一的原因便是这个妖符。 白渡妄名不正言不顺,自然多的是妖族不满意。 应拭雪却没等他回答,将自己的一滴血抵在了妖符上,妖符顿时红光乍现,冲出了整个大殿,直冲九霄。 妖界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天上的云层厚重而压抑。 此时这道红光却将云层荡碎,整个妖界都看到这一道红光。 白渡妄更加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红光的威压落在所有的妖身上,他连忙将阿蝶护在身后,脸上逐渐露出杀意。 应拭雪却无视了所有的动静,将手中的妖符随意抛给了白渡妄,“你滴一滴精血上去,此物就认你为主 了。” “什么意思?” 白渡妄手里拿着妖符,眸中闪过一抹异样。 “哦,没什么,”应拭雪不咸不淡地解释,“此物只有直系才能继承,你不是纯种狐族不能让它奉你为主。我让它先认我为主,再传给你,就可以了。” 白渡妄:“……” 显然没想到应拭雪会将这样的密辛也说给他听。 应拭雪抛出的这一道橄榄枝,足够让他做这场交易。 但是…… 应拭雪瞅着他的神色,不由得半眯起眼睛,暗自腹诽。 真他娘麻烦。 应拭雪像是失去了耐心,转身摆了摆手:“罢了,你若不愿意,我可以找别人。不过……” 他声音停顿。 白渡妄下意识追问道:“什么?” “若你能够成为新神,还害怕你那个心上人,不能轮回转世吗?” 应拭雪微微回头,妖界幽暗的光影将他半个身子都遮住,他半眯着眼睛,完全看不清眼眸之中的算计与嘲弄。 白渡妄虽然心中犹豫,却还是将人留下。 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与要求。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猩红的丹药,丹药身上散发的不是药香,而是一股恶臭。 白渡妄轻轻一抛,丹药落在应拭雪的面前。他声音淡淡的:“你若敢吃下这颗毒药,我就和你做这一场交易。” 应拭雪微微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这颗丹药上。他认得这个,蚀心蛊。 此物用许多蛊虫炼制,服用之后,每个月需要找炼蛊之人领取解药,否则蛊虫会在心脏处苏醒,服药之人会忍受万蛊蚀心之痛。 若是背叛,这蛊虫则会立刻发作,中蛊之人会毒发身亡。 妖族之中,毒药甚多,此物最为阴毒。 白渡妄见他愣神,冷笑一声:“你不敢。” 应拭雪回以冷笑,撩了一下眼皮,随口就将蚀心蛊吞了进去。 他动作过于肆意,连白渡妄都有些吃惊,不错眼目地盯着他脸上神色变化,试图找到些许破绽。 但什么都没有。 神色如常。 倒教人觉得是他自己小肚鸡肠。 应拭雪自己主动过来递投名状,几乎是一路杀过来的,身上煞气很重,本就有一部分可信度,他只是懒得和族中之人计较。 更何况他还…… 事情一旦和阿蝶搭上关系,白渡妄就不得不多去考虑更深的利害。 不论应拭雪究竟是带着何等的目的和自己做的这一场交易,他自认为自己能够有些许理解应拭雪,毕竟付出了那么多什么也没有得到,心里扭曲是应该的。 只要蚀心蛊在他的手中,白渡妄也不怕被应拭雪算计。 应拭雪见顺利和白渡妄达成同盟,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正欲回去,心底深处却响起一道声音。 应拭雪踏出房门的腿又收了回来,冲着白渡妄说道:“明日一早,云倾就要去苏府看望苏蝶,她是不是还有灵魂在那肉/身之中,你不去拿回来吗?” “要不要我帮你?” 白渡妄想不想地拒绝了,“不必去拿回那道肉/身,阿蝶,已经彻底妖化了。” 应拭雪瞥了一眼结界里面的蝴蝶,已经开始吐丝,缓缓结蛹,和之前的不同,是血色的丝线。 他不明意味地“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那我就先回去了。” 38.戕蝶(6) 应拭雪回到云倾身边的时候,正是五更天,屋子里面熄了蜡烛,她正坐在床榻上调息。察觉到房间里面多了一道气息,微微睁开了眼睛:“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狐狸傲娇地哼了一声,化作原型跳上了床榻,趴在了云倾的身边。 他气鼓鼓地回道:“我若是不回来,神女姐姐是不是会很高兴。” 他还气着呢。 云倾抬手在应拭雪的脑袋上摸了摸,顺了顺狐狸毛:“怎么会呢,养了你这么久,多少会有些感情。” 她语气不咸不淡,好似在谈及明日的天气。 狐狸被顺了毛,刚觉得好挺舒服,就听到了云倾随口一哄的话,忍不住抬起头瞪了一眼——哄小孩都不至于这般不走心! 云倾像是听到了他的心里话,垂下眼,嘴角难得上扬半分:“你又不是小孩。” 应拭雪势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似的,问道:“那我是什么?” 云倾:“……”是小狗。 但她害怕应拭雪再次炸毛,没敢这么说出口。 她故作沉吟地沉默了,默不作声地掠过了这个话题:“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下山一趟,处理苏蝶的事情。” 应拭雪:“……” 他张开了嘴巴。 最后却只轻轻扯了扯云倾的衣角,生窝窝囊囊的气。 * 翌日清晨,云倾和陆停舟将去妖界的计划敲定之后,就落定了准确的时间。 陆停舟以清虚宗的名义将别的宗门大能请了出来,共同协商征战妖界之事。 云倾并未露脸,她带着杜茫和应拭雪下山去了苏府。 还未走到清虚宗的大门,就看到了苏在国狼狈地爬上了山,一边爬一边还回头望,似乎身后什么东西正在追他。 他原本便是心惊胆战地在家里呆到后半夜,想着有仙人庇佑,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可他刚刚升起准备小憩一会儿的念头,那蝶蛹的蝶丝就将整个苏府都缠了上来,那些还在睡梦之中仆人全部变成了蝶蛹,被吊在廊下。 那血色的蝶丝在即将碰到苏在国的时候,不知为何又瑟缩了一下。 苏在国趁着这个空隙,死命地跑。 死命地跑—— 一刻也不敢停下。 那些蝶蝶丝似乎不能离开苏府的大门,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锁在了那座府里。 可他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追在他的身后。 叫他:“爹爹……” 他不得不时不时回头看那蝶妖到底有没有追上来。 直到看到太阳撕开了黑夜,洒落在他身上,模糊的视线里面出现了三道熟悉的人影。 “苏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杜茫连忙将苏在国扶了起来, 苏在国脆弱的神经在看到杜茫的时候,彻底崩塌。 他嗓音沙哑,崩溃地大喊:“仙人救我——有妖怪要杀我,有妖怪要杀了我!” 杜茫连忙喂他服下了稳定心神的丹药,轻声示意他慢慢说。 苏在国服了药,稍微安定了心神,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拽住了杜茫的手臂,将夜里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 蝶丝毫不敢有任何隐瞒。 苏在国说完之后,眼神希冀地看向了杜茫:“我说的句句属实,仙人你一定要相信我!” 杜茫扶着苏在国,扭头看向了云倾。 云倾这次下山本就是想要处理这件事情,她冲着杜茫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你把他带回宗门里面安顿,我与应拭雪去去就回。” 苏在国心神动荡,并未察觉到对话之中的不对劲,他看着云倾和应拭雪的背影,略带茫然地被杜茫服了起来。 过了一会,才突然惊醒过来。 那两个人不是小师妹和小师弟吗? 他们两个人下山,真的能处理掉吗? * 就在苏在国正担心的时候,云倾和应拭雪已经出现在了苏府的大门前。 此地在今日一大早的时候,官府便派人来将此地围起来,不许任何凡人靠近。官差递了一封信给清虚宗,想来还没有送到。 苏府门口有不少的百姓都好奇地凑过去,虽然被拦在外面,议论声却一轮大过一轮。 各个说的都好像自己真的见过似的,有头有尾,居然还真让人越说越接近事情的真相。 应拭雪和云倾站在人群之外,听到议论声后,问了一声:“云倾,要不我们还是翻墙进去吧?” 云倾:“……” 她睨了一眼应拭雪。 翻墙这种事情,是她会做出来的吗? 答案当然是—— 会。 应拭雪自然知道她心中介怀,所以连忙说道:“是我先翻墙进去,神女姐姐来抓我,名正言顺。” 云倾觉得事出有因,自然能够顺利接受。 应拭雪先进入了苏府的大院,云倾站在人群之外,过了一会才进去。 她身影刚刚稳住,应拭雪就站在长廊底下,手腕对着手腕地将手递了过来:“神女姐姐好厉害,小妖知错了,还请神女姐姐不要责罚。” 云倾:“……” 她懒得和应拭雪废话。 在应拭雪手腕上轻轻掴了一巴掌,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狐狸,面不改色地往院子之中走去。 恶妖的气息很重,这些蝶蛹上的蝶丝已经染成了血红,甚至在弯曲的地方能看到血液滴落。整个苏府里面的草木都被这蝶丝缠上,生机也被抽取,枯萎的草木泛着一股恶臭。 云倾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带路,就能顺着这缕妖气找到苏蝶。 应拭雪盯着自己的手腕,抿着唇暗爽了一下,才跟上了云倾的脚步。 原本这蝶丝是想将云倾与应拭雪也一并绑起来,但妖族对大妖的敏锐程度不低,应拭雪身上的妖气太过于庞大压抑,她本能地恐惧,便将目的落在了云倾身上。 云倾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断玉剑剑气自主将她护在其中。 剑气非常认主,察觉到云倾身后的应拭雪时,忍不住在他的身上落下了一道伤口。 应拭雪闪躲不及,手臂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捂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嘴里不耐地“啧”了一声。 云清没听见。 她边走边将身后的那些与草木纠缠在一起的蝶丝碾碎,碾碎之后,那蝶丝的主人似乎察觉到了疼痛,妖气散发得比之前还要浓郁。 但妖气与蝶丝都无法伤到她半分。 蝶妖变得越发急切。 云倾随手撇了一截枯树枝,插/在了一旁花坛的土壤之中,浓郁的妖气顿时凝滞。 聚阳阵就这么随手被她破掉了 。 一道温和又带着些许稚嫩的嗓音在苏府里面想起。 “你是谁?”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连苏府外的凡人都听到了。 云倾停下了脚步,抬手化解了断玉剑气,回应这道声音:“一个可以让你解脱的人。” 那道声音没有回答,似乎在思考她话语的真实性。 她在云倾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气息,但那道剑气却是能结结实实地让她觉得心颤恐惧,比身后的那只妖带给他的压力还要大。 云倾并不着急,她站在原地,杏目遥遥的望着长廊的尽头。 在那尽头处,便是苏蝶的闺房,蝶丝已经将整条长廊都挂满了蝶蛹,这些都是苏府的下人,在睡梦之中被苏蝶裹了进去,早已经没有了生机。 云倾正欲抬手将这些被蝶蛹包裹的凡人放下来,没想到那蝶丝居然在这个时候开始褪去。血色的蝶蛹落在地上,里面裹着的尸体便显露出来。 蝶妖像是想清楚了,她伸出了一条蝶丝,缠绕上了云倾的手腕。 应拭雪见状第一时间便拔出了结微剑。 蝶丝微微一颤,云倾拦住了应拭雪:“她没有恶意。你要带我过去吗?” 她后半句自然是对着蝶妖说的。 蝶丝缠得进了些,声音的主人越发胆怯:“你能……不要他进来吗?” 应拭雪:“……” 他偏了一下头,将目光落在了云倾的身上。 云倾根本就没有看他一眼。 应拭雪了然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从不需要担心神女大人的安危,与其去想一些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还不如往后退一步,帮云倾解决一些还没来得及解决的事情。 云倾冲着蝶丝点了点头:“可以,我一个人来见你。” 长廊并不远,云倾只是走了几步,就走到了蝶妖的院子。院子里面的花草却没有因为蝶丝的缘故枯萎,依旧郁郁葱葱。 院子里面伫立着一个巨大的血色蝶蛹,四周的蝶丝将她紧紧地裹在其中,丝毫不顾及她到底疼不疼,愿不愿意。 手腕上的蝶丝抽了回去,云倾不错眼眸地看着眼前的蝶蛹,轻声问道:“我单独来见你的,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只能告诉我一个人。” 蝶蛹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便开始层层褪去,漏出其中赤裸着的身躯。蝶妖从蝶蛹之中缓缓显出身形,银色的蝴蝶翅膀将她裹在其中。 云倾呼吸一凝,猛然转过身去:“你这是做什么?!” 难怪不让应拭雪进来—— 可就是让她进来也觉得臊得慌! 蝶妖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嗓音透着一抹不解:“我以为凡人都喜欢这样的。” “谁会喜欢这样的……你把衣服穿上。” 云倾闭着眼掏出一件干净的衣衫,丢给了蝶妖。 蝶妖不明所以却还是穿上了衣衫。 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随口说道:“以前阿妄也会这样。” 云倾能够猜到她口中说的人是谁。 她没转过身:“你和他很熟吗?” “熟透了,”蝶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我俩都滚过同一场岩浆,怎么不算熟。” 云倾:“……” “何意?” 蝶妖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她偏过头,问道:“你是……神女吗?” 39.戕蝶(7) “你是……神女吗?” 云倾没想到她的话题跳得这么快,身后传来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她未转过身,依旧背对着她,却没回话。 蝶妖微微垂下了眼眸,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白渡妄做了一件让天道都不允许的事情……” “一件?” 云倾打断了她的话,半眯着眼睛看向了她,意义不明地问道:“一件?” 白渡妄做了那么多事情,在她的眼中,居然只有区区一件。 蝶妖看着云倾的眼睛,那一双眼睛里面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或者说眼前的这位神女,很难在别人面前展露出什么情绪。 她笑了一下,解释道:“只有弑神这件事我没有参与,我并不知情,所以我认为是错事,可是其他的桩桩件件我都参与其中,我并不认为我无辜。” 云倾微微一愣。 蝶妖顿了一下,似乎是放松了下来,她传好了衣衫,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倒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蝶妖:“可我从来都不认为我有罪。” “准确的说,我不是妖族,我一开始连半妖的门槛都摸不到,我身上那点妖族稀薄血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云倾点了点头,她知道,半妖与半妖的混血,或者是与人族的混血,会有一定的概率让后代变成一个完整的人,或者妖族。 蝶妖伸出手,银色的灵力在指尖聚集成了一只银色的蝴蝶,短暂地指尖停留。 她说:“白渡妄手上的那一柄剑你已经见过了吧。” 云倾点了点头,那柄剑的名字很特别,所以很有印象,如今见到了这只蝶妖,她这已经大概能够猜测到这剑名的由来。 她问:“你是用这柄剑自戕的?”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了蝶妖勾了勾嘴角。 云倾猛然想起方才蝶妖说的那句话—— “我俩都滚过同一场岩浆,怎么不算熟。” 脑子里顿时有一根线像是断掉了。 一个残忍的真相缓缓浮现在云倾的脑海里面,她眼瞳微微一缩,呼吸一凝,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蝶妖。 蝶妖嘴里的那一场岩浆,是铸剑时候产生的铁水! “他们看到了我身上妖族的血脉,他们想锻造一柄拥有妖灵的兵器,我和白渡妄,就是他们找到的半妖。” 蝶妖轻声开口,将云倾的思绪打乱。 云倾愣在原地。 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的。 锻造一把有灵的法器需要花费很多心血,需要天赋的同时,还需要很多天材地宝,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没有锻造出一柄有灵气的剑。 但有一个法子,可以让普通人实现。 半妖不是在云倾掌管神界的时候才出现的头一遭,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有半妖的存在,那是的妖族与人族还没有如今这般水火不容。 关系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凡族有人发现妖族是天生的灵物,可以将妖族炼成法器之中的灵,这个过程被称之为赋灵。 但这个想法是好的,却很少有人做到。 且不说天材地宝,那些强大的灵物本就是强大的妖物所化,这些凡人很难在这些妖族的手中讨到好处。 况且此法有些阴邪,不被天理所容,自然也就不敢明目张胆。 奈何,不久之后,这些人发现凡人与妖族生出来的幼子,也是天生的灵物,可以用作铸剑的材料—— 甚至因为这些半妖身上还含有一半人族的血脉,被铸进剑里并不会受到妖族的反噬。 此后,这种方式就以一种隐秘的手段流传下来。 直到今日,云倾才发现,居然还有人会这样做。 对于这些凡族来说,这些半妖的性命就不是性命,就想张康顺一样,分明身上功德加身,却将这些半妖视作工具,将这些半妖用极其残忍的手段荼毒杀害。 这些将半妖当成铸剑灵物的人,亦是如此。 蝶妖见她愣住,还以为是她并不相信,低下头笑了一下:“我与白渡妄相识在人间,我当初并不知道他是妖族,是后来才知道,他也不知道我是半妖。” “我只以为他是一个早年丧父丧母的可怜人,与他相依为命,不料他却因为自己身上的妖族血脉引来杀身之祸。” 蝶妖当时是可以选择抛弃白渡妄自己离开的。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妄念。 她为了白渡妄流了下来。 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 两个人最后都被扔进了剑炉之中,用作了锻造的材料。 白渡妄问她:“你还想不想活着。” 蝶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问:“我们还能活着吗?” “能的。” 白渡妄是这样答应她的。 他把那些人都杀了,身上沾满了不属于的他气息,透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白渡妄将手伸在她的面前。 可她却没有那个力气。 或许是因为她太像一个凡人,所以没能像白渡妄一样,从剑炉里面出来。 白渡妄为了保住她的魂魄,亲手将她锻造进这一柄长剑里。 此后,他为剑刻上了名字,用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的仇恨。 蝶妖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不是那种被别人杀害过一次就轻易放过仇恨的人,她对凡族的憎恨,对自己妖族血脉的厌恶,从来都不必白渡妄少。 云倾听到蝶妖语气之中的嘲讽意味,她回过神来,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我没有说过不相信你的话。” 蝶妖大概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认可,她微微一愣:“什么?” 云倾继续说道:“你与白渡妄之间的恩怨,是你们的事情,我可以表示同情,怜悯,但我从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放弃整个凡间。” 就像应拭雪。 应拭雪被迫承担了因果,是他自己的罪孽。 云倾从不否认自己对应拭雪的喜爱,却从不会因为这一层的喜爱,就让天下所有人帮她一起承担因果与罪孽。 白渡妄想要弑神,是因为自己的苦衷。 云倾会承认自己当年神谕之中的错误,她也得到了相应的恶果,所以她之后就不会心慈手软。 她冲着蝶妖颔首:“白渡妄企图将妖族灵魂送入轮回,是犯了天谴。你寄居在凡人的躯壳里,已经很久了。今日,我是来送你走的。” 蝶妖自然也知道云倾来的目的。</ p>但她摇了摇头:“我不是……那只蝶妖,我是苏蝶,是真正轮回的苏蝶。” 云倾:“……” 苏蝶缓声开口:“我作为妖族却有两道魂魄,如今被白渡妄带走的,是我的妖魂,但他不知道我有一道人魂。” 当年,被应拭雪劈掉一半,居然阴差阳错让她的人魂进入了轮回。 白渡妄并不知晓这件事,只以为是他成功将她送去了转世。 “他将戕蝶剑带去轮回界,正好我的人魂在转世,”苏蝶歪着头,似乎在回忆,“妖魂就跟我的人魂一同到此地来。平日里都是我的人魂,妖魂就一直在我的身体之中沉睡。” 妖魂沉睡之后,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和人魂融合,若是不出意外,人魂再次轮回之时,妖魂就会彻底和人魂融合。 届时,她便可以复生,成为真正的凡人。 可世事难料,白渡妄克制不住自己的,他总是来看望苏蝶,身体里面沉睡的妖魂嗅到了爱人的气息,渐渐变得狂躁,开始苏醒。 而苏蝶本人,因为白渡妄的缘故,她也不自觉喜欢上了这名总是在自己面前克制隐忍的少年。 那少年总是将她放在心上,记得她的喜怒哀乐,记得她所有的一切。 她被高高地捧在手心里,明珠也不如她在他心里的地位。 她被保护者,宠爱着。 曾一度以为,白渡妄会是她的归宿。 直到白渡妄同意了那一门亲事。 苏蝶身体里面的妖魂彻底苏醒。 她本就不愿意和白渡妄分开,又怎么可能在乎自己身上的煞气。 之后的事情,云倾便都知道了。 院子里吹来了一道微风,轻轻地将苏蝶脸旁的碎发吹乱,露出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云倾就这么看着苏蝶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开口:“那我,送你离开了。” 她没有其他的心思。 于她而言,她可以同情任何人,却不能因为任何人变得优柔寡断。 苏蝶冲着她点了点头,“会疼吗?” “会有点。” 云倾的手指聚气一道金色的灵力,符文涌动,很快就落在了苏蝶的身上,那些符文钻进了苏蝶的身体之中,金色的锁链从她的几处大穴之中钻出,将她牢牢锁在地面上的阵法之中。 苏蝶皱着一双眉,咬着唇。灵魂像是被利器一片一片地割下来,又麻又痒又疼,像伸出手去挠,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臂。 魂飞魄散的感觉,居然是这样的。 她有些出神地想。 苏蝶身上的魂魄开始变得暗淡,外界的蝶丝是妖力所化,随着她灵魂的消散而消散,变得格外透明。 她冲着云倾露出一个感激又释然地笑,问道:“神女大人,事了之后,白渡妄会怎样呢?” 云倾神色未变:“会接受他应有的惩罚。” 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内的答案,苏蝶轻笑了一下:“谢谢。” 云倾始料未及:“谢什么?” 苏蝶却没有再回答。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属于自己的超度与死亡。 “等一下!等一下——先等一下——!” 40.戕蝶(8) 熟悉的声线将两个人的声线都拽了过去。 显然都十分意外。 紫色的人影落在了云倾身旁,他手里拿着结微剑,一双狐瞳半眯着,带着些许不耐烦。 他并未回身,而是将外面的两个不速之客挡在了外面。 云倾蹙着眉看着苏在国,并未说话,手中的金色灵力并未因为他的声音而停止。 苏在国忌惮应拭雪手中的长剑,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了原地,看向云倾身上的目光带着纠结。 应拭雪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位:“这是何意?” 他本不应该在这里,杜茫来的时候抓着苏在国一同来的,他还没有来得及询问是什么意思,杜茫就先一步提着剑过来。 杜茫只是拦下他,目的还是想要苏在国去找云倾。 应拭雪不想伤到这名凡人,将其震退之后,就落在了云倾身前,拦住了这两名凡人。 她知道云倾从不会心软,她认定的事情也从不会改变,虽然不知道云倾和蝶妖交谈了什么,终归是起了超度的阵法。 云倾是无论如何都要拨乱反正的。 若是妖族发现只要通过这样的方法去转世,妖族与凡间便没有任何秩序而言。 况且…… “你不是恨极了这只妖?”应拭雪问他。 苏在国被他问得一愣,脸色涨红,“我……我……” 他“我”了半天没接上下文。 应拭雪笑了一声:“我可记得,你当时那般想要除掉她,今日上山时,还在求救。” “苏老爷,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苏在国被问得一愣。 杜茫也渐渐回过味来,他扭过头看着苏在国,眼眸之中充满了困惑。 他把苏在国带上了药林峰,给他服了药之后,本应该好生休息。但苏在国却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从床榻上坐起来,求着他带他回来。 杜茫还没有来得及问缘由,见他十分急切,想也没想地就下山来。 如今被应拭雪这般提醒,才惊觉其中古怪之处。 “呵。” 蝶妖在阵法之中发出一声细小的声音,她微微抬起眼皮,眼底嘲弄不假任何掩饰,直勾勾地看着这个将她养大,又惧怕她,想要亲自找人把她杀死的男人。 和她曾经遇到的任何人都无半分不同。 苏在国被这一道眼神刺痛,他抿着唇,红了眼,往后退了半步,哑着嗓音哆哆嗦嗦地解释。 “我是害怕,我怕极了,我怕死,没有一个人不害怕。” 苏在国嗓音一顿:“可你是从我爱人的肚子里面爬出来的……是她在这个世间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他冲着苏蝶伸出手,弯着腰,近乎乞求:“你能不能把她还给我——把我的女儿,把我的妻子都还给我?” 苏蝶站在阵法之中,身体越发透明。她淡漠地看着眼前几乎跪下来求自己的凡人,心底残留的些许情绪也随之湮灭。 她似乎轻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苏蝶,都是我,从来都是我。” 云倾微微抬起头看向她。 苏蝶恍若未闻,她继续说道:“我出生时,这具身体里面的灵魂就被我吃干净了,我强行占用了这具身体,你真正的女儿早已经死了。” 云倾:“……” 这是在做什么? 苏在国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他没能听到苏蝶和云倾聊的那些,苏蝶跟他说,真正的苏蝶已经死了,她不是苏蝶—— 她不是苏蝶。 不是他的苏蝶。 “不可能、我不信。” 苏在国低声呢喃,神色染上了癫狂:“我不信,有人跟我说,你就是苏蝶,他让我来找你、他让我来找你……他说我找到你之后就能找到我的女儿……” 他语无伦次,手舞足蹈,神色诡谲。 云倾敏锐地捕捉到重点,皱着眉问道:“他是白渡妄吗?” 苏在国却猛然摇了摇头,应激似的吼道:“别给我提他!” 话音一落,便顿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落在了云倾的身上,放缓了语气与态度:“你能先停手,让我和苏蝶说最后几句话吗?” 云倾还未接话,应拭雪先冷笑了一声:“此阵一经启动无法再停下,不过我觉得你一定会说你也不知道。哼,当真是一场酣畅淋漓地撒谎。” 他毫不留情面地戳穿了苏在国的谎言。 苏在国却涨红了脸,嘴唇蠕动说不出话。 他看着即将消失的苏蝶,心一横,跪在了应拭雪的面前,冲着他磕下了三个响头,“让我和她说一句话,就一句。” 连头都磕破了。 应拭雪退开半步没有受他的这个大礼。 他回过头望向了云倾。 他其实也并不能确定苏在国与白渡妄之间还有没有别的交易,他身上妖气太多太杂,分不清楚究竟是谁的妖气。 白渡妄那么爱这只蝶妖,哪怕就是一个人魂,他也不会轻易放手才对。 不可能什么都不作为。 他心下担忧云倾,却碍于那蚀心蛊不敢直接将话说明白,连警告意味都不敢产生。 云倾睨着眸子看了一眼苏在国,冲着应拭雪微微颔首,示意让他进来。 应拭雪不情不愿地侧开了身体。 苏在国点头哈腰地感谢了一番,站到了阵法之外半步,他将目光落在了苏蝶的身上,喉头发紧,有千万个问题想要询问,最后干巴巴地选了一个最在意的:“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 苏蝶看着他,看着苏在国耳鬓边已经长起的白发,事情发生不过才一段时日,他却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这样的问题,困扰了他许久,久到至今也没能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很在乎这个问题。 苏蝶盯着那一双充满希冀的眼睛,眼眸之中的亮光微微黯淡想下去,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不是,我是妖。” 她整个灵魂变得愈发透明。 苏在国:“……” “你也在撒谎。” 他认得这一双眼睛。 苏蝶小时候就会用这双眼睛盯着他。 只要他拒绝了她,她就会这样望过来,看着怪可怜的,苏在国心软,就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要星星不给月亮,有求必应。 他怎么可能会不认得这双眼睛。 苏在国笃定道:“你就是我的女儿。” 他不等苏蝶再一次拒绝,跪在了云倾的面前:“我能不能反悔,我不想杀她了,她就是我的女儿,我想要她活着。” 他跪的笔直,目光灼灼地看着云倾,想要得到一个认可。 云倾微微偏过头,应拭雪便将苏在国扶了起来。 苏在国猛然挣扎起来,不管不顾地扑进了阵法之中。 凡人的 灵魂在阵法之中惊奇涟漪,阵法不受控制地变得狂躁起来,呼吸之间化作一道道铁链穿过了苏在国身上的大穴,将他也定在其中。 云倾眼瞳猛然一缩,手中灵力顿时凝滞。 金色铁链化作血色,金色灵力变得殷红,像血一般妖冶。此阵只能超度有罪的灵魂,如苏蝶这般,天道所不容的,若是苏在国这样的,就会逆反,形成杀阵。 杀阵反噬的天谴会落在施术者身上。 云倾却不敢将自己的灵力收回,她不得不用力维持阵法,否则必定会受到反噬。 应拭雪看得揪心,他站在了云倾的面前,狐瞳顺便变成浅色的竖瞳,妖气流转,杀意附在结微剑上。 云倾撑着阵法,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云倾!”应拭雪急切地唤道。 云倾眸色越发冰冷,“阻挡我施展法术,本就已经是逆天而为,你想护住妖族,你的灵魂便不再会入轮回,你可要考虑清楚。” 应拭雪回过头,眉头紧蹙,眼神阴鸷地看着苏在国。 随后,他顾不上蚀心蛊发作带来的疼痛,狐瞳渐渐染上一层紫色。 就在他的狐言之术即将落在苏在国身上的时候,阵法之中铁链作响—— 苏蝶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将苏在国从阵法之中推了出来。 金色阵法大成的一瞬间,连带着天谴的惊雷也落了下来,尽数落在了苏蝶透明的魂魄上。 云倾眼瞳一缩,手指一松,连忙往后退开。 应拭雪扑上来,将她护在了身下。 天谴带来的巨大威压尽数落在了应拭雪的身上,庞大的狐尾将她裹在其中,一点都没有受到伤害。 云倾蹙着眉,正欲呵斥,却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与烧焦味。 她抬起手往应拭雪后背一摸,血糊了一手。她一双美目闪烁过心疼,不由得痛斥:“你扑上来做甚,我又不需要你帮我挡!” 语气十分恶劣,手上的动作却是轻柔,温和的灵力帮他抚平后背的伤。 应拭雪忍着胸口处传来了痛痒,冲着云倾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让神女姐姐心疼我一下,这受伤值得。” 云倾:“……” 她骂也不是,打也不是,最后只能将人轻轻推开,狠狠瞪了一眼。 苏在国也受到了波及,只是这天谴本就是阵法反噬才会落在云倾身上,他并未受到多大伤害,身上沾着些许血迹,狼狈地从地上爬过去,双手在方才阵法的地方不停地刨着。 嘴里念叨着“苏蝶”的名字。 苏蝶的这道人魂,在这阵法与天谴之下,彻底灰飞烟灭。 原本,云倾并没有这般打算。 苏在国回过头,身上全是血,眼神凶恶又怨毒:“为什么——我说她是我的女儿,我说让你停下你为什么不停下!” 云倾蹙着眉并未搭话。 于她而言,朽木不可雕,也没有必要跟一个凡人费口舌之争。她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那些事情,说过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若是共情每一个凡人的同时都要打破天道法则,那才是最大的错误。 她站起身,转身往府外走去。 应拭雪跟在她的身后。 苏在国眼瞳之中幽绿一闪而过,他猛然从地面上站起身,冲着云倾冲过来,不知何时藏着一柄匕首—— “那你就去死吧!”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所有人的视线。 41.前夕(1) 苏在国的血溅落在了云倾的脸颊上,苏在国整个人兔绒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砸进了身后的院墙。 院墙瞬间垮塌,碎石全部砸在了他的身上。 结微剑沾着血,殷红的血顺着雪白的剑身滴落在凌乱的地面上,应拭雪身上煞气极重,完全收敛了笑意,眸光阴鸷地盯着面前的废墟。 他手指在发抖,剑气嗡鸣,狐瞳之中一片赤红。 恐惧攀上了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妖族杀人的反噬瞬间落在了他的手腕上,紫色的灵力混杂着黑色戾气缠绕,胸口传来的蚀心蛊地啃食,他却恍若未闻,只死死地握着剑。 直到一双带着些许冷意的手轻轻在她的手腕上扣了扣。 身上的反噬倏然从手腕上消失,应拭雪迟钝地转过了头。 云倾恍若未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她轻轻一拽,将应拭雪拽到了身后。 破天荒的,居然没有对他说一句重话。 应拭雪直愣愣地看着云倾提步往前走,他手指微动,却没能拽住她的衣角。 眼瞳猛然一缩,指尖戾气涌动。 云倾察觉到他的动作,转过身冲着他伸出一只手。 戾气瞬间凝滞消失。 应拭雪盯着那只白皙的手,试探着握了上去。 云倾用力一拽,将人拽到了自己身后。 应拭雪那颗无处安放的心突然有了着落,冰冷的手指只是轻轻地勾住了他的一根指节,却好似被捧在了心间上。 云倾站到了苏在国的面前,她抽出自己的一片衣角递给了应拭雪:“拽着。” 应拭雪结果衣角,站在云倾身后。 云倾蹲下身,与苏在国平时,似乎透过这一双眼睛能够看到幕后主使。她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在国茫然地摇头,“你是清虚宗的小师妹。” 云倾笑了一下,“你还记得你在做什么吗?” “我……” 脑子里面一片混沌,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云倾了然地叹了一口气,在他的眉心轻轻一点,这些所有的事情就在他的记忆与灵魂上全部抽离。 所有关于苏蝶的一切,都会在他的生命里面抹除。 这个过程并不痛苦,苏在国有些茫然地看着云倾。 就在术法即将落成的时候,苏在国拽住了云倾的衣角,他抬起头,有些痛苦地道:“我不想忘记我的苏蝶。” “我的宝贝女儿,我养了那么久的女儿……” 这回轮到云倾不理解,她疑惑地看过去:“为什么?她是妖,你是人,即使这一生不忘记,下一次转世你也不会再记得。” 苏在国摇了摇头,他也说不上来这是怎样的一种想法。 他分不清自己对苏蝶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 是父爱,是亲情,可又那般害怕。 害怕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不是自己的女儿。 美美看到苏蝶在自己的怀里撒娇地抱着他,叫着他“爹爹”,他总是会心软。 午夜梦回之时,他又总是在想。 他的女儿到底是不是妖。 还是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场梦。 一场噩梦。 苏蝶会本能地依赖他,信任他,从未伤过他。 今日看到苏蝶在自己的面前消失,他本会死在那个阵法里面,成为别人的棋子。 可最后,她将他推开。 那一刻,苏蝶究竟是什么都不重要。 她只是他养大的孩子。 是他的女儿。 苏在国露出一抹苦笑:“算我求你,我不想忘记她。” 我不想世间再也没有人会记得苏蝶,他的女儿。 百年作古之后,世间就不会有人还记得,他曾经养过一只蝶妖。 从此以后,人魂苏蝶,就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一个人怀念。 轮回之后,这个世间,他与苏蝶的父女情分,就此终结。 云倾收回了自己的手指,问道:“会后悔吗?” “不会。” 他这一次倒是答得很快。 云倾不在勉强,从地上站起来,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随你。” 身后的狐妖死死地拽着她的衣衫。 应拭雪的情况,不由得她再多次分心。 云倾在苏在国身上落下了一道神谕,和杜茫一起带着应拭雪回到了清虚宗。 杜茫看着应拭雪的神色,从身上摸出了几瓶能够安神的药,拱手递给了云倾。 云倾道了谢,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应拭雪却怎么也不肯走。 死死地扯着她的袖子。 云倾的耐心有限,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一名青年拉拉扯扯,终归觉得丢人。 她却也不想哄应拭雪。 即使知道是什么原因。 应拭雪怔怔地看着云倾的眉眼,过了好久,才松开了手中的钳制,只轻轻拽着衣角的一尾。 低低地开口:“我想离开这里。” 云倾带着他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本欲用断玉剑支起一个结界,但应拭雪又应激了,比之前还更严重。 他炸了毛,抱着头往地上缩。 云倾站在他的面前,默不作声地收回了断玉剑。 她冲着他伸出手:“结微给我。” 应拭雪本能地将结微剑召出来,他看到结微剑伤还残留的血迹,顿时瞪大了眼睛,慌乱地将结微剑丢在地面上。 结微化作流光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应拭雪应激地再次召出来,这一次连带着剑鞘一同丢弃在一旁。 这次没有回到他的身体里面。 云倾明白了。 他不是害怕断玉剑,是害怕剑气。 他更害怕的是结微。 那柄杀死过她的结微。 原来如此。 云倾怔怔地站着,只能用灵力支起一个结界。 外面所有的声音都被阻隔,整个院子里面只有应拭雪粗重害怕的呼吸声,他能够敏锐地听到自己心跳声。 害怕地想往地上蜷缩,却又知道云倾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他无助地将自己抱着,蹲在地上。 灰烬沾染了他干净的衣衫。 云倾就这么站着,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衣角。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脚不麻吗?” 应拭雪:“……” 他迟钝地点了点头。 云倾就将人拽了起来,长时间蹲在地上,血气供氧不足,应拭雪刚起身就一个踉跄,跌在了云倾的身上。 她比他更矮些,女子的身躯总是比不上成年男子,应拭雪整个人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她往后退开半步,却也能稳稳接住。 云倾抬手将手贴在了应拭雪的后脑勺上,笑着问道:“感受到什么了吗?” 应拭雪:“……” 他将头搁在了云倾的肩膀上,属于云倾一个人的气息一个劲地往他鼻息里面钻,即使隔着一层衣料能够感受到她的温度。 以及她胸腔里面跳动的心跳。 应拭雪缓缓闭上了眼睛:“对不起。” 唇瓣轻轻擦过了脖颈,灼热的呼吸倾吐在她的身上,有些痒。 云倾知道他已经几乎醒过来,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手指顺着脊骨往下一根一根的捋 开:“你好重。” 应拭雪却不肯撒手。 他眼眸一暗,双臂绕过了云倾的腰肢,将人圈在了怀里,嗓音暗哑,分明是难受的,却不敢越界半分。 云倾有些无声地抬头看了一眼天,正是阳光正好的时候,金色的阳光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狐族的体温总是比寻常人高些,云倾被他抱得有些热。 索性开口:“回屋吧,外面好热。” 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此处经过。 不知道被别人看到,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言论。 应拭雪的理智在云倾的心跳声中渐渐回笼,他“嗯”了一声,放开了云倾,却迟迟也不肯放开拽着的衣角。 云倾像安抚小孩脾气一样,哄着人回到了寝殿内。 应拭雪刚走到屋檐下,就将云倾重新抱在了怀里。 房间大门关上,他整个人的重量彻底压在了云倾的身上,云倾后背贴在房门上,被坚硬的木材重重一磕。 云倾:“……” “你到底怎么了?” 就算是应激,也应该好了吧。 这股粘人的撒娇劲到底是跟谁学的。 应拭雪从方才就渐渐清醒了过来,此时此刻只是单纯地想要凑近一点,最好是能够把云倾塞进自己的识海。 可小狗从来都只敢想,不敢做。 他只是抱着云倾,什么都不敢动。 嘴里嘟囔着:“我不要。” 云倾拧眉:“你不要什么?” 小狗没说话,只是用毛绒绒的脑袋蹭她。 真闹人啊。 云倾不适应地别过了头,轻声问道:“是因为苏在国的那一剑,让你害怕了吗?” 应拭雪闷闷地回答:“嗯。” 他不敢想象,若是当时,应拭雪没有反应过来,没有阻止苏在国的偷袭,让那些人得逞,他会发什么疯。 哪怕只是想象,他就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极度恐惧害怕云倾身上的血。 不清醒状态下的一场弑神,成为了他的心魔,午夜梦回的时候,总是会做这一场噩梦。 以至于,如今抱着云倾都觉得是自己的一场梦。 他不停地念着同生共死咒,不停地让自己坠入梦里,不停地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 云倾轻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应拭雪的后背,“你一天到底瞎想什么呢,我都连轴转都快转不过来了,你却满脑子都是情爱,应拭雪,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她虽然话语责备,可应拭雪听出来了,她全是心疼。 应拭雪往她怀里拱,像幼年时候在她怀里撒娇一样:“我脑子里面装不下那么多东西,整个时间有云倾您照拂,我就是一个打杂的,偶尔能帮你跑跑腿就好了,我没有那么大的理想,你若是喜欢人间,我就帮你处理那些让你心烦的腌臜事。” “我整个狐狸脑子都只有你一个人,其他的与我而言,都是关于你而附带的。” 若不是云倾心软,他会在妖族里面打滚一辈子,幼年贪玩不爱学习法力,指不定也不会成为父王那般的人物。 或许还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云倾被他气笑了,抬手抵在了他的眉心,笑着骂道:“清醒了就松开,滚一边去守着你那一亩二分地,别过来碍手碍脚。” 应拭雪“嘿嘿”一笑,再蹭了蹭,心里舒畅了许多,也不再给云倾添麻烦,站在一旁端茶倒水。 云倾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教育上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会教出这么一个不中用的混账东西。 她看着递在自己面前的茶盏,头一次陷入了沉思。 难道她真不会教小孩? 42.前夕(2) 是以,云倾把应拭雪哄好为结尾,小狐妖不作不闹两头跑,一头骗,云倾得到一日的空闲。 第二日一早,陆停舟便亲自敲响了云倾的房门。 打开门的是应拭雪,他往门口一站,看到陆停舟的时候便知晓,他们已经准备好。 陆停舟弯着腰请示。 云倾穿着一身劲衣,马尾利落地竖起,手里执着断玉剑,金色的眼眸灵力流转。 “出发。” * 妖界入口。 陆停舟带着其他宗门派出来的修士在妖界入口落下一道强横的结界,只要有妖族从妖界逃出,就一定会落在这里。 他们这群人即使是碰到白渡妄也能碰一碰,人多势众,想来也不会放过一两个妖族逃到人间。 云倾的意思,是她一个人去妖界,左不过充其量再把应拭雪带在身边,也好顺便有个照应。 她美目在众人落下的结界上一扫,沉声道:“还请诸位不要掉以轻心,我若是出现意外,妖族必定会夺界而出,皆是便要仰仗各位。” 人群高昂地应和。 云倾点了点头,在结界外再落下几个阵法,越高级的阵法,需要用来维持的法力就更多,云倾为保存自身实力,只能如此。 妖界入口的劲风吹得她长发凤舞。 随时,她跟在应拭雪的身后进入了妖界。 甫一进入,刺鼻的血腥味便迎面而来。 应拭雪面不改色地面前的妖丹捏碎,回过头冲着云倾讨好地一笑。 云倾只浅浅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而后望向了更深的地方。 妖界这个地方,她从未来过,杂乱而毫无规章制度,妖王管不了那么多,妖族个个都虎视眈眈,想要将别妖撕碎嚼烂吞咽下肚。 应拭雪负身而立,缓声说道:“往前走,约莫半个时辰。妖界传消息的速度很快,我们在门口的时候,消息就应该传到妖宫了。” 云倾有些惊讶地挑眉,颇为责备地看了一眼应拭雪。这孽障这种重要的消息为何不早点说,反而昨天折腾了她那么久。 应拭雪自知有错,讪讪地笑了一下,往后挪开一步。 过了会,又凑过来:“横竖都知道了,这些妖也不敢真的不长眼凑过来,我们杀去妖宫也行啊,我给你带路,神女姐姐。” 云倾拧眉:“他闻到风声不会跑?” “他跑不了。” 应拭雪嘴角露出了一抹不明意味地笑。 云倾不知道他在自己的谋划上又加了什么,只能确定不会然扰乱自己的计划,索性不再管。 两个人的速度不慢,前几日应拭雪回来过,这些妖再次嗅到这股气息,无人敢凑过来。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能够隐隐看到妖宫的建筑。 云倾和应拭雪的身影才渐渐慢了下来。 临近妖宫附近的妖族,都是直属听令于妖王,妖王会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在自己的身边,若是出现什么意外,心腹会第一时间知晓。 当年玄璃整个家族都搬到了妖宫附近,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提及玄璃,应拭雪便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低下头一看,果然是玄璃。 应拭雪:“……” 他拽着云倾落了地,走了过去。 云倾看到玄璃的时候,颇为惊讶,美目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奇道:“你怎么在这里?” 玄璃双手一摊:“我也想知道,为何你们的计划里面,会有我。” 云倾:“……” 她分明没有想到这件事。 估计是陆停舟去说的。 玄璃:“你不知道吗?不是你让陆停舟来的吗?” 云倾和应拭雪纷纷摇头。 玄璃蹙眉:“奇怪,那人说你们需要我,我这才回到妖界的。” 云倾摇头:“并未说过。” 她顿了顿,“你是从结界大门出来的?” “不是,”玄璃否认,“我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云倾:“……” 坏了。 玄璃脑子会反应慢点,它扭头看向了一旁的好友,好友用一副看白痴的神色看向自己。 就是脑子再慢,也反应过来了。 它抱着头想往地上躲:“我被人算计了!” 像是什么很难以接受的事情,连逃避的姿势都与应拭雪大差不差。 云倾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断玉发出一道嗡鸣,美目之中杀意丝毫不加掩饰。 杀进去吧。 应拭雪读懂了她的眼神,他叮嘱玄璃不要随意走动,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顿了顿,又折身回来,“妖符在他手里。” 玄璃:“……” 它直愣愣地看着好友。 妖符需要直系血脉才能相传,应拭雪把妖符给了白渡妄,只能说明他也继承了妖符。 在狐族的族谱上,也会落下他的名字。 上一代狐王好不容易将应拭雪的名字从妖族抹去,将他送到神女的身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继承妖界。 狐王死的那一天,也没有想要将妖王之位给应拭雪。 它不明白,好友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云倾已经走远,应拭雪也来不及跟它解释,玄璃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它想起了别的事情。 妖符虽然可以这样继承给下一代,毕竟妖族最看重血脉。 但若是遇到两代传人,妖符会优先听取血脉更纯正的上一代主人。 应拭雪血脉算是狐族一脉之中最强,即使只有一撮紫毛,哪怕他不是前妖王的骨血,这妖符都会主动奉他为主。 玄璃估摸着,应拭雪应该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后手。 随后,他也不再停留,正欲离开妖界。 好友的声音又轻飘飘地传过来:“结界入口有修士把守。” 玄璃:“……” 它真想把应拭雪的皮毛都扒了! * 此地离妖宫并不远,白渡妄早就听到了风声,他远远地站立在妖宫的宫墙上,抱着双臂,安安静静地等着云倾到来。 前两日应拭雪身上的蚀心蛊躁动了一瞬间,随后,刑厉锋就受到了重创。 白渡妄睨着眼睛警告了他一眼:“你招惹他做什么?” 刑厉锋不甚在意地抹了嘴角的血迹,恶劣地说道:“我只是试试看能不能提前杀了神女,谁知道这只野狐狸居然反应这么大。” 他将自己的神识覆在了苏在国的身上,横竖都是试试看,若是能成功就不需要有后面那么 多事情。 若是失败,他也不会死。 反正不吃亏,随便折腾。 白渡妄冷笑了一声,冲着他伸出手:“我要的东西呢?” 刑厉锋好不容易杀了几只妖,拿了它们的内丹,没想到最后给眼前这个人做了嫁衣。 他不情不愿地将东西掏了出来,一脸肉痛地丢给了白渡妄,看着后者那嚼豆子一样随意丢在了嘴里咀嚼,忍不住别开了眼睛。 刑厉锋:“你记得答应我的事情,若是你真的能成神,就要将整个清虚宗都给我,还要让清虚宗成为第一大宗门。” 白渡妄眼角余光落在了刑厉锋身上。 嘴角下扬,眼中的嫌弃不加掩饰。 没品的废物,就这点胆量。 就在白渡妄思绪万千的时候,两道熟悉的气息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云倾站在他的面前,看着白渡妄,如今他身上的神格气息已经与他融为一体,实力强横,不容小觑。 加之他吃了不少妖丹,实力只会更强。 云倾衣诀翻飞,执剑而立,身上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强横,彻底融合半个神格之后,云倾的实力便回到了巅峰期的一半。 虽然并不能完整使用神力,但半个神格带来的好处,远远不止这些。 她将长剑对准了白渡妄,轻声说道:“你我之间终有一战的,白渡妄。” 她亲自讨伐。 白渡妄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有你守护的苍生,我也有我势在必得的东西。” 戕蝶剑落入手中,比之前的气息更加凌厉。 云倾眉头轻蹙,在这道剑气里面,她察觉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像是苏蝶的妖魂。 应拭雪在她开口之前便抢先讥讽开口:“你把她杀了?还以为你有多爱呢,不还是为了你的目的,随意将人杀了吗。” “你放屁。” 白渡妄气急,忍不住蹦出一句粗口,“要打便打,我与你们可没有什么好聊的。” 云倾点了点头,不再和白渡妄讲那套大道理。 断玉剑的剑气锐利无比,与戕蝶剑碰在一起,惊起火花,震荡出的劲风将整个妖界的天都搅乱。 白渡妄握着妖符,用妖力催动后,红光迸发,云倾猝不及防往后一退,与应拭雪紧靠在一起。 白渡妄下了死命令,一定要留住云倾和应拭雪的性命。 应拭雪冲着云倾点头,“放心,这些妖不会打扰到你的计划。” 云倾头也没回:“嗯。” 她与白渡妄再一次碰撞在一起,溅落的灵力落在地上,在地上落下一道不可磨灭的鸿沟。 应拭雪踏步而出,手中结微剑染上了妖族的血,血迹溅在他的长发与衣衫,像极了一座煞神。 一只小妖掠过了应拭雪,向云倾身后偷袭而去。 尖锐的狐狸爪子狠狠插/进它的脑子。 绿色的血全部溅在了他的脸上。 应拭雪随意地将妖族尸体往身后一甩,他甩了甩长发,殷红的舌尖舔舐掉了手指上残留的血。 云倾趁着空荡,往他这边望了过来。 他半回过头,与云倾眼神交汇。 应拭雪抿着唇,甩了甩手指上的血,片刻后,抬起头冲着她局促地一笑:“脏,别看了。” 43.前夕(3) 云倾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应拭雪,他在她的面前,永远是干净热忱的,在最不适应用结微的时候,也不会这样。 他习惯性地把手指藏起来,不让云倾看到。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云倾面前表现得如此嗜杀。 云倾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事情,眼下是没有多余心思落在他的身上,只能等事后再问问看。 被白渡妄召集来的妖族全部都被应拭雪挡在了外面,没有任何人能够打扰他。 她打起十二分的心思来应付白渡妄,白渡妄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料,他融合神格之后,居然也能使用一半的神力。 以妖族之身使用神力,本就是逆天而为。 云倾知道他坚持不了多久,所以招招致命,却又给他留下了一道生机。 神格已经与白渡妄融合,想要获得剩下半个神格,只能在白渡妄还活着的时候,将它的那部分挖出来。 白渡妄也知道这一点,战况越发焦灼,他的胜算就越小。 但这里毕竟是他的地方,饶是有应拭雪,也不可能会阻挡住所有的妖——甚至是人。 刑厉锋出来的时候,云倾正好接住了白渡妄的杀招,被震退的一瞬间。 刑厉锋执着剑与白渡妄同时冲着云倾飞掠而来,云倾手指迅速结印,巨大的阵法从天而落。 就在这个时候,刑厉锋的杀招却骤然一转。 云倾眼瞳一缩—— 他的目标是应拭雪! 此时的应拭雪正与那些妖族纠缠,抽不开身,已经受了伤,在察觉到身后动静的一瞬间,面前的妖也随之自爆。 完全躲不开了! 巨大的狐尾往身上一卷。 铮—— 长剑碰撞。 一双有些发颤的手卷住了他的腰,将他往身后一带,两个人狼狈地滚了出去。 云倾翻身而起,长剑横扫,将所有的妖族都震退。 她一双杏目含着前所未有的杀意,落在了刑厉锋身上。 应拭雪闷咳一声,呛出一口血,吐在地上,半趴在云倾身后。 她受伤了。 顺直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舞动着。断玉剑上满是血,顺着剑身滴落在了肮脏的地面上。 他想问问云倾为什么要不顾安危地跑过来救他。 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心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云倾从未跟他说过,魂契解除之事。 他一直以为,云倾获得身体之后,他们之间的魂契就自动解除,就像他被云倾的神格排斥出来,重新获得身体一样。 他一直以为是这样的。 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 居然是这样。 应拭雪呼吸颤抖着,手指弯曲,紧紧握住地上的染着血的灰烬,身体明明是温暖的,可想通这一点后,他却如坠冰窖。 云倾的性命和他还绑在一起,可是,他不知道。 他已经服下了蚀心蛊。 那个会真的要了他命的东西。 应拭雪跪在地面上,脑子一片空白。 ……他要怎么做。 他能怎么做? 他死死地盯着云倾的背影,将他挡在了阴影下,金色的神力在断玉剑上缠绕,剑主心情很不好,连带着断玉也狂躁。 云倾微微侧目,这狐狸还在地上跪着,不由得蹙眉:“你撞到脑子了?” “没……” 应拭雪松了手,从地面上站起来。 云倾不再看他,将目光落在了面前的白渡妄身上。 白渡妄嘴角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应拭雪听到了他说的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是最实施计划的时候。 可他心乱如麻,脑子也是一片混沌。 “动手——” 识海里面同时出现了两道声音,应拭雪将视线落在了白渡妄的身上,神女此时受了不小的伤,他落在了不远处。 虽未过来,但压力却是不减。 应拭雪紧紧握住了结微剑。 他当年选择结微剑的时候,便是因为断玉。神女便是修的剑术,她的剑术一绝,应拭雪想要再靠近一点神女,索性选择了妖族最不喜欢的剑术。 每天撒泼打滚地让云倾亲自教他。 他站在云倾的身后,嘴角扯出一抹笑,一闪而过,不太真切。 他轻声唤道:“云倾。” 那人逆着光转身。 结微的剑气在她的眼前一晃,不由得半眯了眼睛。 结微的剑气迎面而来,落在了她的身上—— 擦着她的银发而过。 白渡妄难以置信地看着插/进自己小腹的结微剑。冰冷的剑混着滚烫的血,他眼瞳猛然一缩,正欲还手。 应拭雪的身影快如鬼魅,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已经掠到了的他的身后。 与此同时,应拭雪的手直接往白渡妄的脑门探下去,指尖锋锐,如同锋利的剑,毫不留情面, 白渡妄也是反应极快,他拔出了结微剑,往后连退数步,反身回头一脚踹在了应拭雪的身上。 蚀心蛊发作的同时,应拭雪发出一声闷哼。他四肢趴在地面上做了一个缓冲,狐尾高高扬起,活脱脱一只狐狸。 云倾瞳孔一缩:“应拭雪——” 他被踹的往后退开的时候,嘴角亦是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白渡妄慌忙在身上摩挲。 妖符被从应拭雪的狐狸尾巴上滚了下来,被他接在手中。 应拭雪晃了晃手中的妖符,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妖符沾染上了他的血,在他的手中发出了更加艳丽的红光。 白渡妄失态地吼道:“你要做什么!你不要命了吗!” 应拭雪笑了一声,握着手中的妖符,呵斥所有的妖族全部退下。 那些妖族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白渡妄,又看着应拭雪。应拭雪年幼的时候就不在妖界,很多妖都不认识他,只知道他身上的血脉是最强横的。 妖族对血脉纯正的要求很高,本就没有几个妖愿意供奉这个半妖,如今看到应拭雪能够用妖符号令群妖,它们沉默片刻,便又接受。 白渡妄目眦具裂地吼道:“你背叛我!你居然背叛我——你别忘了解药还在我手里——” 应拭雪不甚在意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是吗?” 云倾脑子一乱,盯着应拭雪的脸,头一回觉得他有些陌生。 把自己当场赌注下注,引对方入局,是她跟应拭雪说的。 这一场戏也是她让应拭雪上演的。 可是—— 从未告诉过她中毒之事。 云倾唇瓣翕动,发不出声。 她看着应拭雪诡异地笑了一下,伸出手,缓缓打开,里面躺着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 p>白渡妄气急攻心,不管不顾地飞扑过去抢夺应拭雪手里的阿蝶。 应拭雪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受到的蚀心蛊反噬是无可解的,只要背叛白渡妄,就蚀心蛊就会立刻苏醒,将他身体里面全部蚕食干净。 应拭雪自然知道自己的情况,但他并没有躲。 因为在白渡妄还没有动作之前,断玉剑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应拭雪抬头看着断玉,平日里面最是讨厌他的剑气今日却是将他护在了怀里。 他咧嘴一笑,将阿蝶的真身挂在了自己的结微剑上,撑着剑直起了身子。 云倾站在他的面前,神色越发冷漠。 白渡妄已经疯癫,奈何不了她,那半个神格本是融合得很好,但神明最忌讳的便是情绪起伏太大,神格会重新择主。 刑厉锋眼看着事态不对,本想带着白渡妄一同离开,却看着应拭雪扬了扬手中的妖符,轻声开口:“拦下他们。” 刑厉锋不愧是清虚宗的峰主之一,这些妖族若是要拦下他们需要费很大的力气。 况且他们都认识刑厉锋,知道这位不是好得罪的主,自然也就没有和他拼命的必要。 白渡妄不肯离开,遥遥与应拭雪对峙。 他目光死死地盯着结微剑,手指结印,再次催动了蚀心蛊,狐瞳满是癫狂。“我要你死——” 那蛊虫钻心的疼,应拭雪身上用灵力所化的狐尾瞬间收回身体之中,他痛苦地捂住了心口,不由得往地面上一倒。 云倾听到动静猛然回头:“应拭雪?” 她被应拭雪惨白的脸吓了一大跳,连忙将人扶起来。 因为魂契的存在,她能够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生命力被反哺到了应拭雪身上,却无济于事,若是应拭雪被这个毒夺取生命,他们两个人都要完蛋。 白渡妄却只是引了应拭雪的毒发,他不知道应拭雪与云倾之间魂契的关系,见云倾没有功夫搭理他,拽住了一旁的刑厉锋,用戕蝶硬生生地劈出了一道生路。 应拭雪被云倾半抱在怀里,他虚弱地睁着眼睛看着白渡妄的逃跑的身影,愧疚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她,“对不起,我又搞砸了,若不是……” “别说话。”云倾拧着眉呵斥。 应拭雪摇了摇头,倔强地抬起手,却看到自己手上的血迹,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继续说道:“我骗了你一件事。” 云倾问:“什么?” “魂契是可以解的,神女姐姐。” 应拭雪呛咳出一口血,落在了云倾的身上。 云倾垂着眼眸盯着他,唇瓣上染上了血,殷红的,还有生机。 她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应拭雪笑了一下:“我……有办法可以接触的……所以我不会拖累你的。” 云倾却低下了头,阴影落在了应拭雪的脸上,外界所有的风与血都尽数格挡。 整个世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应拭雪猛然瞪大了眼睛。 冰冷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唇,他能清楚地看到云倾每一根眼睫,在她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应拭雪有些出神地想。 快死了还能得到神女姐姐的一个吻。 还是她主动亲吻的。 第一个主动的亲吻。 感觉死得不亏。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神女姐姐大赦天下了。 44.前夕(4) 那是一只一触即停的吻,并未带着任何情/欲,唯有爱意肆意疯长。 云倾整个人像被烧着了一般,猛然转过身,杏眼水波流转,好似轻浮别人的不是她,反而她才是那位被轻浮的姑娘。 吻闭之后,应拭雪还闭着眼,就着这个姿势微微扬起头。 直到云倾踹了他一脚,“起来。” 云倾的声音略带沙哑,被妖界的冷风一吹,身上的热度已经恢复了正常,但那一只握着剑的手却依旧微微颤抖,出卖了她此时的心情。 应拭雪愣愣地睁开眼,不自觉抬起手抚摸了唇瓣,上面早已经没有了云倾的温度,只留下了一道属于她的浅淡气息。 心脏处的疼痛不见了。 是云倾帮他解掉了这个蛊。 云倾瞅着他的动作,忍不住抬手在自己的唇瓣上用力一抹,而后便不再看他,提着剑走了。 刚刚真是冲动了。 想要解除他心上的那一个蚀心蛊,多得是办法,并非只有亲吻,将自己的神力渡进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觉得那个样子的应拭雪可怜又可爱,忍不住心疼。 那一个一触即分的吻,把应拭雪的狐狸耳朵都吓出来了,在头顶一抽一抽的。 云倾嘴角轻轻一勾,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 应拭雪在她的身后半眯起眼睛,不由得愣住。 随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叫住了云倾:“神女姐姐,你要去哪里?” “找白渡妄啊。”云倾头也不回。 应拭雪“哦”了一声,手指一勾,结微剑重新落在了自己的手里,他手里还握着妖符,妖符上沾满了绿色与殷红的血。 他抛了抛妖符,冲着云倾微微一笑:“哪有那么麻烦,我们只要等就可以了。” * 白渡妄拉着刑厉锋正欲从妖界大门离开,却察觉到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身形从半空中用力一扭,躲过了林中暗箭,却也因此失了力,被迫从天上落下。 玄璃从林子之中缓步走出来,它半睁着蛇瞳看向了白渡妄,手中拿着一柄扇子,在胸前轻轻摇晃着。 它冲着白渡妄笑:“妖王殿下,我们是不是可以来算算我们之间的恩怨了?” 白渡妄冷笑一声,戕蝶落入手中,身上神力流转,让玄璃不可进入半分。 玄璃站在他的面前,微微挑眉,它许久不用这一双人腿,此时还有些不习惯。他站定之后,身后缓缓显出不少的身影。 白渡妄瞳孔一缩—— 这些居然都是被他杀死的凡人、妖族! 怎么可能! 他亲自挖出的心脏,亲自挖出的内丹—— 怎么可能还活着! 白渡妄往后一退,下意识地抽出了长剑,手指不自觉地抚摸上了剑鞘上曾经放着蝶妖的地方,此时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他蓦然反应过来,他的阿蝶还在应拭雪手中。 白渡妄咬牙切齿地拽紧了手里的剑,阴鸷地抬起头,看向玄璃。他身上残留着血痕,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 白渡妄:“玄璃,当年你离开妖界的时候,我就应该杀了你。” 他执着剑砍向了扑过来的凡人。 那凡人居然是无法被剑杀死的。 它们被砍成两半之后依旧用这种动作往他这边挪动过来,手指长长地伸着,鲜血在地面上落了一地。身后的凡人与妖像是没有灵智,看不到地上的血,就这么直愣愣地踩了上去。 白渡妄眼瞳一缩,往后一退,嘴里怒骂道:“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玄璃不急不缓地跟在最后,微微抬起眸:“这些,都是没有被超度的亡魂,神界大门关闭,神女陨落之后,它们就失去了轮回的能力。” “是你,剥夺了它们轮回的能力。” 玄璃踩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分明细小,却格外刺耳。 他看着白渡妄的眼睛,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是弑神者,天道都容不下你,你身上拿着半个神格又如何,你能用神格之力超度他们吗?” 话音刚落,白渡妄手中的神力便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发现,玄璃说的都是对的。 他能使用神力,却无法将这神力拿去超度这些被自己杀死过的怪物。 白渡妄落下结界,将这些怪物隔绝在外。 他脸色惨白,幽绿的灵力映照在他的脸上,墨绿的眼睛透出一股诡谲的神色。他半弓着身子,做出防御的姿态。 玄璃却不再等他,手指结印,那些怪物动作突然迅猛起来,冲着白渡妄身边飞掠而去。 它一边走,一边说着:“你想要那蝶妖复生,天道就偏不,这些所有被你杀死的人、杀死的妖,你都应该亲自赎罪——” 白渡妄挣扎着后退,戕蝶剑上的灵力越发薄弱,半个神格在他的身上发出了一道道金光,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去到真正属于它的地方。 白渡妄失声大吼:“不要——这是我的、我的东西!不可以走!” “我的力量!不要走——” “你们不要过来——” “啊啊啊——!!” * 白渡妄的声音不算小,云倾也听到了。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应拭雪,后者已经将脸上的血迹凑擦拭干净,还趁着这个空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 云倾:“……” 她收回了视线,随后应拭雪便在她的身前落下了一道凶悍的结界,在结界之外又落下一道阵法,将其瞬间隐藏。 云倾微微垂着眼眸,歪了歪头。 这是……杀阵? 怎么会落在这个位置? 在这个结界之中,她还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用来超度用的阵法。 云倾微微偏过头,应拭雪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一双紫色狐瞳静静地看着她。 在这混账的眼睛里面,她看到了别的意味。 云倾总觉得这混账瞒了自己什么事情。她动了动唇,正欲开口,却被身前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白渡妄身后跟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有的已经只剩下一半,有的甚至只有一颗头,没有任何痛觉,追在他的身后。 他在前面躲着前仆后继而来的怪物,手中的戕蝶剑灵力越发黯淡。 随之黯淡的还有一柄断刃。 云倾美目微微瞪大。 应拭雪冲着身后跟着的玄璃呵斥:“赶到这边来!” 云倾这才发现玄璃还在后面。 她蹙眉开口:“你们这是做什么?” 应拭雪冲着她微微一笑,紫色的灵力从身体里面尽数溢出,温 和地在她身边转了一圈,落进了阵法之中。 他不急不缓地开口:“报仇。” 报当年弑神的仇。 他本想着由云倾自己动手的。 可是白渡妄一次又一次地招惹到他。 他方才给白渡妄的那一剑,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在那剑意里面,可是含着真正的妖族杀招。 玄璃听到了应拭雪的声音,手指结印,手中的法器瞬间飞出,缠在每个人的身上,用力一拽,将所有的怪物都拽进了法阵。 法器在空中骤然一拐,同时拽住了白渡妄的脚踝。 白渡妄挥舞着长剑,砍断了法器。 阵法之中却突然传出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阿妄……” 应拭雪嘴唇上下一碰,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那些踏进阵法的怪物顿时发出了一道尖叫声。 白渡妄在天空之中猛然回头,只见得在那一群怪物之中,站着一道白色的人影。 她无措地站在人群之中,眼神茫然地找寻着什么东西。 白渡妄瞬间红了眼,咬碎了牙。 “畜生!” 他骂道,却还是一头扎进了阵法。 应拭雪眼神冷漠地看着白渡妄,见他扑进了阵法,将人抱在怀里,微微垂下了眼眸,讥笑:“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只觉得尤为不足。” 他手中结印再次变化,落在了白渡妄身上。 云倾蹙着眉看着眼前发生了的一切,手指紧紧蜷缩在一起,连何时刺破了掌心的皮肉也不知道。 阵法之中,超度的经文落在了每个妖族和凡人身上。 白渡妄在阵法之中紧紧抱着苏蝶的身躯,跪在地面上,用身躯将那些肮脏血全部遮挡。 他手中的断刃沾了血,发出一道道红光,震退了所有靠近的怪物,连阵法都被这道红光震的摇摇欲坠。 应拭雪猛然咳出一口血,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个神格要炸掉了。 这里所有的生灵—— 乃至整个人间。 都会收到波及。 神格爆炸的那一瞬间,是整个世间无法承受的重创。 白渡妄达不到自己的目的,这是想要所有人都和他们一同陪葬。 云倾在他的身后轻轻将掌心贴了上去,温和的灵力在他的身体里面过了一圈,才抽回来手。 她轻声说:“足够了。” 神格本就不能触碰别的血,碎掉之后被白渡妄炼化,已经算是半个邪物,如今被白渡妄拿出来抵抗应拭雪的结界,已经再无神性可言。 云倾站在了结界之外,手指轻轻抚上了结界。 “应拭雪,你度化不了他的。” 她微微回头,身上金光猛然迸发,所过之处,万物寂灭。 应拭雪往后退开半步,却发现自己避无可避。 那些金光绕过了他,将他圈在了外面。 他心中顿时一慌,声音涩然:“你要做什么?不要……” 云倾回身冲着他微微一笑,弯了眉眼,一如当年应拭雪第一次见到她那般。 应拭雪眼瞳一缩,失控喊道:“不要——云倾不要——” 云倾转过身,执着断玉,猛然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不要——!!” 45.大结局(上) 见过漫天都是金色的神力坠落凡间的样子吗? 云倾在他小时候曾经问过这样一句话。 应拭雪摇了摇头,他牵着云倾的手,站在高台之上,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整个人间,万家灯火通明,神界却是亮堂的。 每个人身上的灵力颜色都是不一样的,妖族身上的妖气也是不同的。 像他身上是紫色的。 神女姐姐的神力是金色的。 应拭雪:“为什么会有金色神力坠落?” 他只有云倾腰那么高,耳朵一晃一晃,云倾抬起手在他的耳朵上捏了捏,弯着眉眼指了指前方的轮回海,海面上有几位仙者的身躯缓缓沉于海底。 仙身消失后,天上落下了一道灵力瀑布,蓝色的灵力像冰晶一样缓缓坠落在海面上,惊起一道涟漪。 应拭雪偏过头,拽紧了云倾的手:“我死后也会出现这样的瀑布吗?” 云倾轻轻笑了一声:“谁死了都会的。” “这些灵力会落入凡间吗?”应拭雪追问道。 云倾摇了摇头:“会归于轮回界,若是能轮回转世,这些灵力会追随而去。” 应拭雪听得似懂非懂。 他握着云倾的手,仰起头,皱着眉问道:“神女姐姐也会这样吗?” “我不会。” 她牵起应拭雪的手缓步离开了这里。 应拭雪对一切都很新奇,他皱着脸跟着云倾的步伐,连忙追问道:“为什么不会?” “我死后……”她顿了一下,“灵力会归于天地,可没有轮回的机会……见过漫天都是金色的神力坠落凡间的样子吗?” 应拭雪猛猛摇头:“那还是不要死了。” 稚子年幼,童言无忌。 妖族的心智成熟晚,应拭雪在狐王的庇佑下长大,神界世间流逝缓慢,眼看着长高了不少却依旧还是一个小孩心智。 云倾冲着他笑了笑,捏了捏他的耳朵。 应拭雪当年不想看到的场面,也是从未想过的场面。 那年,他弑神之时,用尽全力护住了云倾的身躯与力量,并未让她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今日,云倾在他面前,亲手挖出了自己的神格,将神力散入天地之间。 应拭雪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手中的灵力却一直在往结界里面输送着,只有这样,只能这样,才能为神女姐姐做最后的一点事。 他嘴唇翕动,喉咙却发紧,怎么也说不出声音。 ……不要。 我不要…… 玄璃在看到神女身躯消散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到了应拭雪的面前,还未碰到应拭雪的身躯,就见他猛然吐出一口血。 它是魂契的知情者,知道应拭雪和云倾之间是共生的关系,只要有一方人离开,另一方的人也会一同消失。 他站在了玄璃的身后,应拭雪悠悠地转过身来,目光空洞无声,唇瓣上沾着血,无助地望了过来。 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尾巴无助地耷拉在地面上。 离得近了,玄璃才听到他说的话: “她不要我了……” 玄璃愣在原地,不由得失声:“什么?” * 云倾原本是没有想过要用这样的方式和白渡妄拼命的。 她原本的计划是,让应拭雪帮她去取得白渡妄的信任,请他帮自己取回神格,这样并不会伤到神格,也不会伤到旁人。 没想到,白渡妄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让所有人都活。 那只蝶妖已经死了,留在戕蝶剑里面的半个灵魂也已经不再是白渡妄认识的那只蝶妖。 应拭雪想帮她将这些所有的生灵都超度,想过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亲自解开魂契。 可是云倾从一开始就说过,得到神格之后,她就能解开魂契。 哪怕只有半个神格。 云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分明早就可以将魂契解掉的,在知道应拭雪弑神真相之后,在得到神格的第一时间,她就应该解除掉的。 可是没有。 看到那孽障的眼睛,她就狠不下心来。 她盘算着,她早在应拭雪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给了她一剪刀,将他的魂魄都差一点散去。 其实已经足够报仇了。 真正的幕后之人是白渡妄,那孽障只是帮凶。 她应该恨的。 恨白渡妄,恨苏蝶,恨应拭雪。 可她是神女,于她而言,没有什么比天下苍生的性命更重要。 她唯一的一点点私心都留给应拭雪了。 身影消散的那一刻,识海深处的半个神格重新化作了神魂台,金色的灵力落在断刃之上,经文化作一道道铁索,将断刃禁锢在神魂台上。 断刃身上的红光一层一层地激荡在铁索上,天地间落下了金色的雨,落在地面上后,顷刻间便长出了嫩芽。 整个凡间都沐浴在这样的金雨之中。 妖界入口处,那些想要逃出的妖族触碰到这金雨的时候,瞬间化为了粉末,被风一吹便散去。 云昭和杜茫浑身都是血,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望向了天。 万物都发出了哀鸣。 白渡妄显然没有想到云倾会选择和神格同归于尽。 他抱着苏蝶慌忙躲着这雨,那雨落在他的身上便瞬间腐蚀掉了一块皮肉,怀里的人不安分地咬上了他的手臂,吸食着他的血。 那断刃的红光渐渐减去,金光缓缓融合,直到彻底融合。 融合的一刹那,整个天地间的金雨瞬间停滞。 云倾的神识缓缓将整个神格包裹,一道金色的、带着神性的身影缓缓出现。 她手中握着断玉剑,眸光在应拭雪的身上浅浅落下,随后冷漠地转开,眼眸怜悯地看向了地上所有的尸体残骸。 人影轻轻叹了一口气,伸出纤纤玉指轻轻一点,所有的尸体全部化作金光散于天地。 她轻轻抬头,目光落在了白渡妄身上,手指一点,将人强行定在了原地。 云倾:“你可知错?” “何错之有!”白渡妄咬着牙问道,“神女大人,我何错之有!” 云倾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当年弑神之事我早已既往不咎,是你一步一步将自己逼上了不可回头的道路,分割神格,引神格入煞,妄想屠戮人间。” 她将目光落在了蝶妖的身上,声音一顿,继续说道:“引妖族入轮回,乃天道所不容。” 白渡妄紧紧抱着蝶妖,没说话。 云倾手指微微一弯,白渡妄怀里的蝶妖便落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看着已经完全不再是妖族的生灵,叹了一口气,指尖在她的眉心轻点,蝶妖的灵魂化作血雨,瞬间落下。 “还给我!” 白渡妄目眦尽裂,竟然是冲破了云倾的束缚,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捏住这些血雨。 可雨却从他的指缝指尖流逝。 云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你可知,她的人魂本就转世,是你毁了她的转世。” 白渡妄动作一顿,而后猛然否定:“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你骗我,你在骗我,那苏蝶我看过,她身体里面的灵魂……” 声音戛然而止。 不论是妖还是人,都是他的阿蝶 。 他怎么可能真的分得清是人魂还是妖魂? 白渡妄身影一晃,跌在地上,摇着头否认。 “……不可能,你骗我,你一定在骗我……那是她的妖魂,是我强行塞进去的妖魂,怎么可能真的是她……我没有、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不是我……” “……” 云倾微微垂下眼眸,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上苍本有好生之德,我念你天资聪颖,本想留你一条生路。” “如今看来……”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白渡妄握住了她手上的断玉剑。 断玉剑锋利的剑刃划破了他的咽喉。 云倾:“……” 半人半妖这种物种,死后甚至连尸体都不曾留下。 云倾觉得有些唏嘘。 这样的天资—— 好得不够纯粹,坏的不够彻底。 只是为了得到权利,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选择了追随那只蝶妖而去。 可云倾没说,她本就留了蝶妖一命。 世事无常,果真如此。 云倾收回了剑,她微微挪开了视线,将目光放在了应拭雪的身上,本就是因神格而落下的一道残影,将白渡妄斩去之后,她便也要彻底消散在这个世间。 临了,居然会有些难过。 可如今她也没有情绪波动可言。 她冲着应拭雪招了招手。 应拭雪眼瞳一缩,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云倾!” 他的神明接住了他。 云倾微微垂了一下眼眸,为他将凌乱的发丝轻轻抚到了耳根后,在他的眉心轻轻一点。 “好好修炼,不要等我回来的时候……” “……” 那道身影彻底在世间消失。 金色的雨落个不停。 地上所有的血迹都被这一场大雨带走。 可大雨也停了。 世间安静得甚至听不到心跳声。 应拭雪狼狈地跪在原地,突然握住了结微剑。 鲜血染红了玄璃的眼睛。 “应拭雪——” * * * “结束了?” “结束了吧……” 有人不确定地问了一声,站在妖界的入口处,迟迟看不到里面的人回来。 上空的乌云悄然散去,阳光重新落在了地面上,落在了万物的身上。刚落下一场大雨,万物都滴着水珠,湿漉漉的空气之中弥漫着一道很淡的血腥。 妖界入口的妖族本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出来,突然所有人都跪下。 用着最恭敬的妖族语言,虔诚地匍匐在地上。 杜茫有些奇怪地听着:“它们在说什么?” 陆停舟静静地听着,蹙眉:“……恭迎、狐王归位?” 狐王? 妖界之中,还能有谁有这样的本事? 答案自然是应拭雪。 他没有拿着结微剑自戕的习惯。 只是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给玄璃吓了一大跳。 应拭雪手里握着妖符,看着手腕上的伤口。 “等伤口愈合,我就去神界找她。” 玄璃:“……” 应拭雪眼眸幽深:“她说过她会回来的。” “我在神界等她。” 玄璃:“……” 它转身就走,嘴里还忍不住骂道。 “有病。” 46.大结局(下) 神界的大门关了两百年,应拭雪本想着手腕的伤口好了就去神界,可惜被置之门外。 玄璃前两次还只是抿着唇偷笑,后面看到他垂头丧气回来之后,便是放声大笑,肆无忌惮毫无顾忌。 应拭雪:“……” “你信不信我把你重新关回去!” 玄璃拖着尾巴走了:“哟哟哟我好害怕啊。” 玄璃早就把种族全部都迁回来了 应拭雪懒得搭理他,垂下眸看向了手腕上的伤口,伤口结痂之后他会去一趟神界,若是神界还没有打开,他就会重新在手腕上划上一道伤口。 这伤口这两百年里面好了又坏,坏了又好,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若是迟迟不好,迟早会伤及经脉。 可他不在乎。 他只有手上传来疼痛的时候,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从那噩梦里面清醒过来。 他再也不像看到云倾在自己的面前消失。 纵然她说过她会回来。 他便在这人间,等着她的回归。 * “不是,你在干什么呢?!杜茫——你干什么呢!” 云昭看到杜茫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大声喊了两声,杜茫才慌忙回过神来,眼睛里面满是激动。 杜茫拽着云昭的手腕,用力甩了甩,语气激昂:“你知道我看到谁了吗!云昭你快过来看!” 云昭:“……” 今日是清虚宗收人的日子,云昭也杜茫早就已经不再是普通弟子,陆停舟有仙缘,神界却迟迟不肯打开,他便早退位将峰主之位让给了云昭。 云昭这个孩子沉稳,聪慧,剑术天赋极高,清虚宗在她的带领下蒸蒸日上。 许多修士听说神女在清虚宗静修过一段时间,因此也有不少的人慕名而来。 偶尔妖王也会来这里居住一段时间,甚至会给新入门的弟子们指导剑术。 云昭将这些事情都处理的很好。 今日她也是难得听到杜茫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天塌地陷的日子都一起过来了,居然还能这般。 她觉得杜茫小题大做:“出什么事了你能不能稍微成熟一……点?云倾?!” 人群之中,有一名少女听到云昭的声音,有些疑惑地看了过来,她脸上还带着笑,看着云昭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少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两人之前,轻声问道:“报名参加清虚宗招生大会,是在这里吗?” 云昭从震惊之中渐渐回过神来,她发现眼前的少女和神女大人长相相似,但又感觉不一样,她喜欢笑,所以眼尾是上扬的。 杜茫递上了报名表,他垂下头,看到少女在名字那一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云清”。 和他们当年的小师妹,乃至神女大人的名字都是一个读音。 云清捏着报名表哼着歌往台阶上走。 云昭眨着眼睛盯着云清的背影:“她……不是凡人,有灵根,还是很好的灵根。” “我看到了,”杜茫同样有些茫然,“你说她会是我们小师妹的转世吗?” “……” 云昭摇了摇头,“不知道,肯定不是我们的神女大人。” 杜茫:“……” 他微微转过头,身后迎面走来了另一位熟悉的容貌—— 居然是苏蝶。 她身上没有任何妖族气息,温温和和地伸出手来领了一张报名表,然后独自走到一旁去填名字去了。 杜茫人有些麻木,觉得在清虚宗见到鬼都已经不是什么问题很大的事情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手掌,看着云昭在一旁忙得不可开交,忍不住凑过去冲着云昭低声说:“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一个人来就行。” 云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干什么,又想让我做什么?没门,我自己来。” 她把话往这儿一撂,就转身忙去了。 杜茫睁着眼睛看着云昭的背影,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态度还不够明显。 为什么云昭总是这样认为他? * 应拭雪今日本应该是人间溜达一圈再回到妖族的,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清虚宗,没想到今天他们在收新人,也不好前去叨扰,就远远地看了一眼。 看到了那一名与云倾长得极其相似的姑娘,就连名字都差不多。 他怔怔地望着云清的背影,兀地想起,这便是当时云倾重生时,那具身体里原本的灵魂转世,没想到还能再这里重新看到这个云清。 她长相虽然与云倾相似,气质却是完全相反的。 云清更活跃,她脸上挂着笑,对谁都热情洋溢。 云倾却是不苟言笑的,她的笑容大多都是温和的,只柔柔地笑一下,便不笑了——大多数时候的笑,都是冲着苍生。 她最喜欢人间热闹。 应拭雪站在此处看了许久新生,从妖界里面带出来的寒意也随之退散,温和的阳光正好,三月的春风将人间的花都染上了颜色。 正是人间绝色的时候。 应拭雪轻轻开口:“神女姐姐,您该回来看看了。” 他便下了山,往山下走,果然人间的城池也是十分热闹,约莫是有赏花节,城中的姑娘们头上都带着花,三五成群地在城里欢笑着。 应拭雪随意找了个茶摊坐着,要了一壶茶,撑着头看着繁华的人间。 人间真好。 云倾,人间真美。 应拭雪一坐便是一下午,直到夜幕降临,他才付了钱,从茶摊上离开。 那商贩在他离开的时候,突然开口说道:“这位公子,前面有赏花节,不如去看看吧,很热闹。” 这是把他当成孤家寡人了。 应拭雪点了点头,欣然答允:“好。” 人间的节日他没什么兴趣,手里拿着一束不知道谁塞给他的桃花,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着。 直到,天空之中有形成坠落。 他手腕上的伤口竟然瞬间愈合。 应拭雪呼吸骤停,手上执着的花枝无力地坠落在地面上。 神界的封印,打开了—— 应拭雪也不管在这里直接消失有什么不对,半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出现在了神界的大门。 顿时近乡情怯,大腿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着,怎么也无法挪动脚步。 在他的眼前,金色的灵力缓缓幻化出一道人影,人影一头雪色的长发,没有任何装饰,直直地披在身后,微风一吹,便吹动了发尾。 人影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微微转过身来。 应拭雪这下看清楚了这张脸—— 是云倾。 她似乎很意外应拭雪在这里,云倾微微一愣,然后弯了眉眼,冲着应拭雪招了招手。 应拭 雪只觉得鼻子一酸,人高马大的却像个小孩子一样,扑进了云倾的怀里,又害怕把自己的眼里弄脏了她的衣裙,抽噎了一下,偏过了头。 云倾觉得有些好笑:“哭什么?” 她没想到自己会哄孩子一样哄这么大一只狐狸。 果然应拭雪在她的面前,长多大都跟个孩子一样。 应拭雪咬着唇没说话。 云倾便轻轻抚摸上了他的后背,像以前哄他一眼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在他头顶笑:“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跟个小孩子似的。” 应拭雪:“……” 他抽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嘟囔着说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原是不想要的。” 云倾轻轻推开了应拭雪,宽大的衣袖扫过了他的靴子,转身往神界深处走去。 见应拭雪没跟上来,又好笑地补充道:“可一想到离了我,某只可怜狐狸就活不下去了,该怎么办呢……” 应拭雪冷冷地看着她。 最后垂下头释怀地笑了一下,“那只傻狐狸会跟着你一同去的。” 云倾没接话,她知道这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 应拭雪跟了上去,跟在了云倾的身后,抿着唇也不说话,好像自己只要一开口,这一场美梦就会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云倾也不说,她静默地走着,这一条路走过无数次,她的身后总是跟着一条尾巴,从小小的一只如今已经长得比她人都高了,还喜欢跟着。 人间是三月天,百花齐放,整个神界也落下了花香。 应拭雪默默跟着云倾回到了神女殿。 却站在门口怎么也不肯再进去。 云倾微微偏过头,见他不安地扣着手指,突然意识到了问题。 她伸出手握住了应拭雪的手腕,将人用力进了自己的神女殿。 她问:“你在担心什么?” “我……” 云倾将他按在了院子里面的那一把躺椅上,她弯下身,遮住了外面的阳光,那一双狐瞳里面慌乱、惊诧、茫然,各色情绪都包含在其中,即使遮住了光,也是亮堂堂的。 云倾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瓣,挪开半分,问道:“还觉得是梦吗?” 应拭雪:“……” 他呼吸彻底停了,瞪大了狐狸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云倾。 可云倾已经走远,只给他留下了一道背影。 唇瓣上的温度还在,不是梦。 应拭雪猛然惊醒,一骨碌地从躺椅上爬起来,冲着那一道背影飞扑过去。 他抱住了神明的腰,将人高高举起。 是真的。 这一次是真的。 不是梦。 “云倾……” 云倾撑着手腕,低下头,应答:“嗯,我在。” 应拭雪只是冲着她笑。 神女大人没有不要他。 他的神明。 ……会永远追随的神明。 他将手掌附在了云倾的脖颈上。 唇瓣紧贴,呼吸纠缠。 云倾在这一双眼睛里面,看到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热闹,一个人的繁华,一个人的人间。 随后她缓缓闭上眼睛。 我的小狐狸。 ……我的人间。 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在世间孤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