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全民偶像与狗》 1. 01 春日,天晴。 大周朝最最尊贵的皇宫中,有一方雕栏玉砌的院落,院中有人正躺在摇椅上假寐,附近立了数十个侍女,打扇的打扇,盖被的盖被,端水果的端水果。 这般安宁的午后没维持太久,薄被被掀起,红色长裙一扬,方才还懒懒躺在椅上的人一跃而起,阖宫霎时如油入水中,鼎沸起来。 “玉冠。” “外袍。” “玉佩。” 随着贴身侍女明芝一声声吩咐,游廊里缀在两人身后的一干侍女迅速换位上前,将对应的物品奉上,熟练非常。 楚篱就这样沿着抄手游廊七拐八拐一刻不停,由着明芝替她打理,身后乌泱泱缀着一串人。 玉冠束发、锦衣加身。 待出了她的灵犀院,原本的红裙美人已摇身变作翩翩公子。 楚篱勾唇带笑,长眉微挑,抬手正了正护腕,叉着腰,站在门口远望,“天气不错,楚公子多日不曾出门,是时候该给京城百姓们平静的生活一些小小的波澜了。” 灵犀院这厢的动静起了没多久,就有人匆匆忙忙往崇政殿去了。 皇帝正在御案前用朱笔批奏折,闻言笔尖一顿。 “皇姐又要出宫?” 何止啊?下首的太监冷汗滴了两滴,连忙露出一个为难又讨巧的笑,道:“这是一刻钟前刚报上来的,以长公主的脚程,这会怕是……已经出了宫门了。” 皇帝没说话,低头拧眉看着手上这道折子。 新上任的监察御史洋洋洒洒近千字,痛斥长公主嚣张跋扈、目无法纪,平时由着性子随意掳掠、欺压世家公子也就算了,这次竟敢对朝廷命官出手,哪怕她是圣上亲姐姐,这般滥用私刑,也于礼法不合,王子犯法应与庶民同罪,恳求圣上裁夺云云。 朱笔批下:长公主已禁闭一旬以示惩戒,如若再犯,严惩不贷。 批完他合上折子,道:“罢了,就让她去吧。” “传朕口谕,崔尚书卧病在床,朕心不安,特请太医院院判前往诊治,准许病休一月,好好养伤。” 病休一月? 太监的冷汗又要下来了,低头应声行礼退了出去。 分明是长公主寻衅滋事,将崔尚书当街抓走,打得皮开肉绽,结果人好好地出宫去了,崔尚书这边落得个病休一月。 是赏是罚,还真说不上来。 “长公主出宫啦!” “长公主出宫啦!快快!” “大家都收拾起来!” 长街尽头,有人撕心裂肺奔走相告,大小铺子里男男女女皆紧张地探头探脑,想确认消息真假。 消息一溜烟从街头滑到巷尾。 原本摆在正道两边的小摊贩仿佛受过什么统一训练,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原本摊面上的好东西能拢的全都归拢到箱子里妥善放好,留下的都是些粗制滥造的,有的干脆直接收摊回家了。 不光如此,青石板铺就的正街上,原本一些占道经营的摊位你也不争了,他也不抢了,全都往两边挪了挪,留出了一道颇为宽敞的大路来。 这足够四辆马车并驾齐驱的宽敞大道上,楚篱只身御马悠闲上街。 她虽身着男装,但这么多年,她的光辉事迹早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百姓们大都已深刻记得她的模样。 那张脸是极美的,眉如远山,目若点漆,唇红齿白,睁眼则艳若桃李,闭目便清艳绝尘,满大周再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美的女子了。 但长这么好看一张脸,长公主她不好好用啊! 当街抢人、斗狠就算了,甚至十日前长公主才刚刚鞭笞了朝廷命官!那可是朝廷命官啊! 就这样,她今日还是跟个没事人一样出宫了。 就是这么嚣张。 没办法,谁让先皇是她爹爹,现任皇帝是她亲弟弟呢? 惹不起惹不起。 因而她一出宫门往这边走,报信的人便一重又一重地传到长街街尾去了。 身为大周朝的长公主,楚篱活得确实是太恣意了。 据说她出生那日天有异象,五色祥云笼罩在皇宫上方经久不散,宫中百兽蛰伏,天际有百鸟齐舞。 当时宫人看了无不大呼一声:“吉兆!天佑大周。” 她的皇帝老爹也从没见过如此震撼的场面,下意识就想顺应天命,都做好了力排众议将她立为皇太女的打算。 却没想到当时的钦天监监正批了她的命,说她还有更大的机缘,不宜被皇位桎梏,皇帝这才作罢。 直到当今皇上,也就是楚篱的弟弟楚熠出生,在文武百官高声呼喊下,这位本就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才被立为太子。 但比起一母同胞的楚篱,楚熠这个太子,确实是很惨。 就拿出生来说吧,虽然都是皇后生的,楚篱出生可是天象大异,整个京城都轰动了,楚熠则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甚至因为太安静以至于被人拍屁股才哇哇哭出声。 两个人长大一点之后,就有人发现长公主天生神力,小小年纪就能拉开成年人才能拉开的弓弦,没弓高的年纪已经能够弯弓搭箭了。 而太子则有些瘦弱,同样的锦衣玉食,他却远不如他姐姐那般身体康健。 有这么位奇特的长公主,大家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多放在她身上,太子殿下的光芒完完全全被掩盖了下去。 就在朝臣和百姓们对长公主的未来忧思时,他们的长公主既没保家卫国、戍边安邦,也不献言建策、辅佐朝政。 万众瞩目的长公主在十六岁的时候,很不幸地,长歪了。 彼时皇上皇后才相继薨逝不足一年,她在闹市区,当街将一世家公子从马背上拖下来,把人摔了个骨折不算,周围连带不少摊贩都受到了波及,摊子砸得稀巴烂。 虽然后续都该赔的赔,该送医的送医,但终归还是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民怨。 可谁曾想,这只是个开始。 从此之后,才是一发不可收拾,长公主越发横行霸道,行事不忌,言官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飞到了年轻的小皇帝案桌前,得到的回复却是:朕已规劝,皇姐不从。 拿到红批的大臣们都沉默了。 皇上说他劝过了,长公主不听!大周朝的天子都没办法了,其他人还有什么办法? 先皇和先皇后尚且在世时,太子就跟个透明人似的,文武百官听到长公主的次数都比太子殿下的要多。 先皇和先皇后相继故去时,新皇尚且只有十五,根基不稳又声名不显,一个小娃娃登基,文武百官皆不将他放在眼里,但他们私底下虽瞧不上这小娃娃,却不敢公然驳斥皇上的面子。 没想到,最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竟然是他的亲姐姐长公主。 不知什么时候,那件被压下多年的皇储易主事件不胫而走,当年长公主降世,原本是要被封为皇太女的,却被她弟弟横插一脚夺了皇位,对此她早有不满,只不过现在才发作出来。 一时间风雨欲来,京城、朝堂人心惶惶, 平和了几十年的大周朝,难道要迎来血雨腥风的夺嫡之争? 就在所有人都生怕长公主想要谋夺皇权时,长公主又向着众人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她不仅没有扶植势力,纠集世家,反倒纵马长街、游手好闲……活得越发像个纨绔子弟。 比起寻常纨绔子弟,让人更为头疼的是,他们还知道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再嚣张也有个度,不敢闹得太过。 但长公主就不一样了,不管什么事,尽管捅,捅上天,也就是久违地见到她弟弟了。 说不准,两个人还能上桌一起用个膳什么的。 短短几年里,长公主恶名远扬,再加上她正值适婚年纪,什么强抢民男、欺压士族公子的风言风语都传了起来。 她一出门,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相貌端正的世家公子们闻信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跟她沾上边。 一时间,往日繁华热闹的大街都显得有几分萧索。 此刻,京城最大的酒楼香满楼二楼临街的一处雅致包厢中,人嫌狗厌的长公主楚篱正与人对坐品茗。 她坐姿随意,悠悠晃着手中茶盏,盯着杯中几片嫩芽翻卷。 对面的人斟酌着道:“公主殿下,崔氏百年基业,门生众多,没了崔巡,还会有别人。” 楚篱闻言,眼都没抬,仍是盯着杯中茶水,语气却有一丝狐疑,“你们以为我是为了兵部尚书的位子才对崔巡动的手?” 对面语气凝滞,“难道不是?” 推开面前紧闭的窗,留出一片能看见长街和天际的豁口,楚篱收回手。 动手之前她没想那么多,纯是被那老匹夫气的,动手之后,很多计划也顺便随之改动了,所以她考虑了下,说了个“不全是。” 楚篱勾唇笑道:“他不是说,天之骄子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娃娃,论辈分还要叫他一声舅爷爷。送他回家正好阖家团圆,享儿孙绕膝之福,省得他总想给别人当爷爷。” 他想给楚熠当舅爷爷,还要问过她同不同意呢。 她的回答是:当街抽他几鞭子,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对面闻言有一阵的沉默,似乎被她的话冲击到了。 又过片刻,站在窗前的楚篱突然道:“今日可曾听闻有什么外地的世家大族入城?” 对面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长街那头远远驶过来一辆奢华马车,正慢悠悠往这边来,一应外形饰物确实不似京中风格。 是了,但凡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听说长公主出门,他们往往都避之不及,哪能如此悠哉悠哉打长街过。 “并未收到名帖,但这马车制式像是陈郡谢氏……或许是旁支子弟进京游学访友?” “旁支子弟?” 楚篱眼力好,一眼就看出马车车厢通体由金丝楠木制成,车窗边框皆以玳瑁作饰,用作窗帘的白色云锦随着光线游弋甚至泛出几丝七彩光华,看似低调实则处处尽显奢华。 不像是给旁支子弟的用度,却如此低调,甚至不上报名帖? 倒像是……给什么重要之人行的便利。 恰逢此时,马车的木窗因赶路微微滑开,暴露出云锦后一个模糊人影,有人探手出来关窗。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却生得分外白皙,五指修长,骨节匀称好看。 看见那手,楚篱忽而幽幽泛起一个笑来,左手无意识摸上了护腕。 “谢氏此时突然入城,实在有趣,不如,我们当街抢了回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2. 02 自打那低调奢华的马车驶上长街,就被不少人注意到了。 长公主制霸京城的这几年,从这条街上走的王公贵族都少了不少,出门都得挑日子,跟长公主避开,就算真要走也是赶着马快速通过。 生怕什么时候倒霉催的就触了那位祖宗的霉头,运气好的,赔个笑脸夹着尾巴走了,运气不好的,被几鞭子从车里抽着滚下来也是有的。 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脸面还要不要了? 所以要脸的世家公子们都避着长公主走。 那这位是? 马车仍是徐徐向前,车内坐着的男人正襟危坐,双眸却是闭上的,吐息浅而匀长,像在假寐。 行过长街大半的距离后,几道急促的马蹄声自前方冒了出来,旋即越来越近。 直到车外侍从惊呼:“你们要干什么?” 外面传来冷冽的男声,“长公主有令,连人带马车,一并抢了带走!” 闻言,坐在车厢里的谢云琅蹙了眉。 他此次进入大周京城低调至极,仅一人随侍驾车,也没动用任何谢家的关系,就是不想与凡世牵扯太多瓜葛,怎么反倒低调入城却被皇室盯上了? 一想到之后若要和皇室打交道,免不了要遵守凡世各种繁文缛节、法令规矩,又叩又拜的,他就烦得要死,这些事还是让真正的谢家人出面比较好。 于是他伸手掀开门帘,准备亮出身份,将一切烦心事都扼杀在摇篮里。 “我乃陈郡谢氏……” 话未说完,有人在他脖颈后方狠狠砍了一手刀,打断了谢云琅后面的话。 他不由地看了一眼那人,见男人原本狠厉的目光在接触到他的目光后,逐渐变得疑惑起来,甚至举起了手,大有“不对吧这都不晕不应该啊我再来一次”的意思。 谢云琅满怀火气地闭上眼睛,仰面倒了下去。 装作晕倒。 果然不出所料,长公主既然出了宫门,势必是要做些个什么事的。 也不知道打哪来的没经验的公子哥,不懂这京城的规矩,直直往长公主的门面上撞,唉…… 众人看着一队象征着长公主的云骑风风火火踏马而来,动作十分麻利地将那马车、驾马的仆从连同马车上掀帘堪堪露出面容的俊俏公子哥一起抢走了,心里头默默替他哀悼。 谢云琅虽闭着眼睛,但仍耳听八方,这一队云骑训练有素,接管了他们的马车之后,将他五花大绑丢在车内,旋即穿过长街驶入皇宫。 七拐八拐穿过了一道道门,终于有人拦下,有女声质问:“里面什么东西,就敢往灵犀院拉?” “明芝姑姑,这是公主殿下下的令,人我们就送到这儿了,剩下的你们来吧。” 云骑的人全部走了之后,他就被一众内侍接管了,仍是五花大绑的样子,被抬着安置在了一处软榻上,有人打了水替他净面、理发。 两个小侍女一边干活,一边说小话。 “公主原是喜欢这样的?怪不得这么久也不嫁人,这小郎君可真俊俏。” “……一般吧,哼,便宜他了。” 两个人一个夸一个贬说了几句,收拾好了就退了出去,殊不知这些话一字不漏全被谢云琅本人听了进去。 本就压抑的火气更大了。 修真者在凡世行走,有诸多忌讳,除了不能随意使用灵力之外,还不能贸然沾染因果纠葛。 在凡世,能碰见的纠葛大抵分为三种:一是欠命,因自身致使他人身死,免不了要□□、还愿;二是欠恩,受人恩惠,当投桃报李;三是欠情,爱恨嗔痴,亲友羁绊,皆为情债,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 其中最麻烦,他最不想沾染的就是这第三种。 也顾不得会不会暴露身份,他得走,现在就离开这里。 他如此低调进入大周朝的京城,面都没露,都能被这个什么公主大张旗鼓地劫掠而来,若是她跟他见了面,后面指不定会有多麻烦。 谢云琅指尖灵光一闪,绳子便全都断裂,他从榻上起身。 这时外面的动静也一连串响了起来,有人迈着大步向这个房间走,边走边说话。 话音尾带着些许难以置信,但隐隐能感觉到笑意,不是生气的样子,倒像是在和人开玩笑。 “什么叫把他捆了扔在我床上了?我没这么吩咐过吧。” 声音甫一入耳,刚准备窜出后窗的谢云琅便像被施了定身术,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冷到极点,整个人完全僵住一动不动。 二十年了,他有二十年没有再听到她的声音了。 但哪怕是过了这么久,只要这声音一响起来,他就能立刻认出来。 是了。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都恨不能生啖她的肉,饱饮她的血,或将她撕成碎片,一片一片,丝毫不落地全部吞入腹中。 他如此痛恨着她,就像刻进了骨髓和神魂,以至于在她出现时,他才能如此确认。 是她,而不是别人。 “我倒要看看。”楚篱伸手推开卧房的门,绕过一扇绣着各色兰花的屏风,看向了躺在她榻上的青年男子。 男子脸色有些苍白,骨相却是一等一的优越,眉眼深邃,一张玉面没有丝毫瑕疵,只鼻梁的右侧偏生了一颗小痣,略低于眼角,将这整个面容中谪仙般无暇的气质打破了。 饶是见过那么多以美貌著名的青年才俊的楚篱,也忍不住挑了下眉。 男子虽被五花大绑着,但衣物、形容都十分齐整,显然是被打理过的。 楚篱提起一把椅子,放在榻边坐下,对着他的脸仔细瞧了半天,才慢悠悠道:“醒了还不睁开眼睛?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听了她的话,鸦羽般的浓黑睫毛颤了颤,似是纠结了许久,才抬起眼,看向她。 “你认识我?” 楚篱被他一眼看得往后靠了靠,脱口而出。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里面糅杂了太多太复杂的情绪,短暂到只有一瞬,就消失不见,却被她敏感捕捉到了。 她快速搜寻自己的记忆,并没有找到眼前这号人,他长得这个模样,不可能她见过之后没印象。 她确实是不认识。 谢云琅垂下眼睫,语气沉得滴水:“不认识。” “行。”楚篱也不在此事上多纠缠,只当是今天太阳晒多了头晕恍惚。 不管对方有什么情绪,该做的安排她必须做下去,“那我们认识认识,本宫乃是当今大周的明仪公主楚篱,你是陈郡谢氏子弟吧。不知道你们谢氏忽然入京城是有什么事,但本宫保证,最近几日只要你好生待在这里,本宫宫内必不会亏待你,到时间 了自会放你出去,你再去办你的事,本宫会予你应有的便利。” 她的语气平平,字字句句却透着高高在上,三言两句就将他安排了个明白。 但她的事,无论如何,优先于他自己的事。 她还是这样。 谢云琅今日自入城之后本就憋着两股火气,此时听她如此言语,再忍不住抬头凶狠瞪她。 如果眼神能化作飞刀,只怕这会楚篱已是千疮百孔。 只可惜,眼神杀不了人。 楚篱见他瞪她,分毫不意外,反倒一笑置之。 她绑过的世家公子不少,瞪过她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是养尊处优、众星捧月,何曾沦落到过在他人脚边俯首帖耳的地步,这是将他们世家的尊严和荣光踩在脚下蹂躏。 许多人将尊严看得比命还重,尊严被毫不留情踏碎的时候,他们常常红着眼眶,饱含屈辱的眸子凶狠地瞪着她,就是这个眼神,像是要将她撕咬成碎片,再吞进肚子里的模样。 已经见惯了世家公子羞愤欲死的模样,楚篱想着,她早该看倦了。 但眼前的这个青年,跟其他人有些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鼻梁边的那颗小痣?凶则凶矣,但……总感觉毫无威慑力,反而让她生出来几分想要逗弄他的意思。 她抬起右手,指尖捏着一根刚从外面顺手薅的狗尾巴草,垂手搔了搔他的面颊。 “哎,你叫什么名字?” 谢云琅被搔得不由晃脸躲避,语声压抑不住地暴躁:“你管我叫什么?” 嗯? 敢这么对她说话,胆子很大啊,这大周朝还有人没听说过她的威名吗? 难道是因为离京城太远? 楚篱觉得比之前的那些京城公子哥有意思,于是又用狗尾巴草骚扰他耳朵,循循善诱,“谢氏家训不是说什么怒不可留,你这火气挺大啊,你究竟是不是谢家人?” 谢云琅原形听觉敏锐,故耳朵比旁的地方也敏感许多,本就是怒火中烧,此时被楚篱接连骚扰,又气又怒又难受。 他忍不住偏头张口,动作极快地、恶狠狠地将那乱动的狗尾巴草整个咬住。 齿间一嚼动,细细的草茎瞬间断裂。 楚篱惊讶地看着谢云琅。 他整个耳朵全都红了,一双黑眸如点漆,直勾勾落在她面颊上,随着两颊轻轻鼓动,好像他此时嘴里嚼动的不是那根狗尾巴草,反倒是在嚼她的肉一样。 楚篱还真没见过这样的世家公子,对皇权毫无敬畏、行为堪称粗野,他跟谢氏到底什么关系?她真的越来越好奇了。 只惊讶了短短一瞬,楚篱便乐道:“你怎么跟小满似的。” 小满是谁? 谢云琅无暇思考,仍是恶狠狠嚼动着嘴里的草,幻想这就是未来楚篱的结局,他要将她嚼得细细的、碎碎的…… 楚篱拍了拍手,站起身道:“哦对了,我忘了说,这草我是路上随手拔的,没洗,不知道干不干净。” 谢云琅闻言一哽,他反复嚼了大半天,狗尾巴草早就烂得跟汤汁似的,最终咕噜一声,顺着喉咙自然流了下去。 “咳……” 门外传来的响声惊动了寝殿内的两人,楚篱和谢云琅皆偏头透过屏风向外看去,依稀可见一长身玉立的高瘦男子形象。 “皇姐。” 3. 03 床榻与正厅间仅设一道屏风相隔,内里的人能透过屏风看到外面模糊的人影,外面的人也是。 楚熠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男子仰头用唇衔去女子手中什么东西,两个人距离猛地拉近,又倏地分离。 之后他皇姐小声说了两句什么,他没听清。 眼看着皇姐站了起来,怕事态向着难以言表的方向发展,楚熠连忙咳嗽一声。 屏风后的女子剪影顿住,接着向他走来,待出来时,衣冠整洁,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旖旎风光。 楚熠提着的一口气松了半口。 还没等他松完,就听她皇姐有条不紊道:“你立即派人知会陈郡谢家一声,让他们族中能拿事的人来京城,我有件天大的喜事与他们商量,至于这个人就先扣在我宫中,待事毕再放他走。” 楚熠蹙眉,不赞同地道:“宫中怎可任外男留宿?更何况……” 他欲言又止。 楚篱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她是未婚之身,如此对名声不太好。 可她的名声早就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多添一条又何妨,左右也伤不到她分毫,再说了,她从来,也没将这些东西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院外天色昏沉,楚篱是午后出的宫,一番折腾,此时已磋磨到了晚膳时间。 楚篱干脆止了楚熠的话头,只说待会细说,扬手让人在她宫中摆了晚膳,姐弟俩难得凑一起吃顿饭。 因前头刚说了留在这里不会亏待人家,故楚篱也叫人给谢云琅松了绑,带去重新梳洗换衣净口,最后一起上桌。 偌大的饭桌上,三个人各据一方,楚熠和谢云琅脸色都冷冷的,两个人的心思都很重,氛围一时凝重。 只有楚篱在认真地吃饭,像没感觉似的,时不时响起几声漆木箸与碗盘磕碰之声。 见弟弟吃了两口全是素菜,楚篱顺手夹了块鱼肉放进他碗中,贴心道: “多吃些,皇弟你太瘦了。” 楚熠抬头,微微一笑道:“多谢皇姐为我布菜。” 一旁的谢云琅则在她话说完后,就像见鬼了一样盯着她看了两眼,神色怪异。 楚篱不明所以,以为他也想要,本着东道主的原则,便也亲手夹了块鱼肉放在他碗里,道:“你也吃啊,谢公子。” 谢云琅盯着那块鱼肉,目光几乎要将它洞穿。 谁要吃她夹的菜,他刚刚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直到晚膳结束,他也没动那筷子鱼肉。 待楚篱吃得差不多了,她便开始宣布接下来的计划,抛出晴天霹雳。 “我决定与陈郡谢氏联姻。” “不行!” “不行!” 话音刚落,两道声音便齐刷刷反对出声,动静大得桌子差点没被掀翻。 楚熠反应大也就算了,楚篱看着反应同样极大的谢云琅,讶异道:“我又没说和你联姻,你急什么?谢氏那么大,直系子弟应该挺多的吧。” 谢云琅被堵了回去,脸色愈发黑沉。 都怪刚刚那两小侍女,他听了几耳朵,下意识真以为楚篱要和他成亲,忙不迭就出声制止了。 丢人…… 一遇见楚篱,他就开始霉运不断,火气越发高涨,不由恨恨地磨了磨牙。 楚熠用眼风不着痕迹地扫了谢云琅一眼,心中不悦。 只有他皇姐看不上的男人,何曾轮到别人拒绝她,真有些不知所谓。 他正色道:“皇姐,嫁娶并非儿戏,如今父皇母后不在,你的婚事,我自当殚精竭虑。我只问你,这是你真心所愿吗?若是,我会为你遴择一良配,必然要比这种大街上随意劫掠的强上十倍百倍。” 明显被暗讽的谢云琅:? 他在心底冷笑一声。 就凭这些凡人? 楚熠比楚篱还小了一岁,但表面上却稳重得像个做哥哥的。 楚篱看着他一身玄衣端坐,还绷着一张严肃的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把他的头,乐道:“想什么呢,我可没说真的要嫁入谢家,不过是借一借谢家的名罢了。谢家人也已有十多年没入仕了,我们就给谢家铺一条通天大道,希望他们能好好把握机会。” 至于联姻的人选是谁,在她看来,根本不重要。 楚熠自当上皇帝以后,就没人再摸过他的头了,不由得怔了怔,才伸手扶了下发冠,还好他皇姐没像小时候一样给他都揉乱了。 了解楚篱一贯作风的楚熠没有再多言,她既然已经将谢家人带进了宫中,就表明这之后的每一步棋,她都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走。 他只需要配合她,让这盘棋能安稳走好,走到她满意为止。 晚膳后,一身玄衣的年轻皇帝便回了自己的宫殿,着手安排下去。 晚上,楚篱着人将灵犀院不曾住人的东厢房收拾出来,一应陈设器物流水般抬进去,一点不比她的寝殿差。 谢云琅就被安排住在收拾好的东厢房里,东厢房虽比正殿小了点,但也已是诚意十足,楚篱说不亏待他,确实也不亏待。 谢云琅在床上盘膝而坐,张开手掌,一只传信灵蝶自他手中消散,化作一列金色小字浮在空中:谢师叔,我所在地暂无异样,师叔那边如何? 他没有即刻回复,反而目光看向正殿,窗纸上映出女子的朦胧身姿,她坐了一会,又站了一会,最后身子低伏下去,接着那里的烛火一盏一盏熄灭,只留下一颗豆粒大小的宵烛,其余皆隐在了黑暗中。 他起身,悄无声息下了床。 谢云琅本是修真者,修真者睡觉都是用打坐吸纳灵气修炼来代替,但凡世灵气稀薄,打坐也是白打,效果微乎其微。 更何况,以他如今的修为,就算数月不睡也不会受到分毫影响。 趁着夜色浓郁,他暗中潜入楚篱的寝殿,隔着重重帷幔,看着里面熟睡的女子身影。 浓黑夜色仿佛一双诱人作恶的手,轻易拉开了回忆的锁,那些咆哮着的、无处发泄的、滚烫的、沉重的、浓烈的……经年累月的恨意翻滚汹涌,声势浩大,兜头砸下,几乎要将他侵吞。 他猛地拉开两边帷幔,伸出右手,恶狠狠搭在她白皙如玉的脖颈上。 很多年以前,他就想拧断这个人的脖子。 直到现在,他 终于…… 感受着掌心中跳动着的平稳脉搏,摩挲着凡人那脆弱的、纤细的脖颈,谢云琅有了几分真正掌控楚篱生死的实感,终于生出些畅快。 楚篱啊楚篱,当年你是何等的高高在上、睥睨众生,可现在呢,竟然沦落至此,转生成凡人之躯,脆弱得像颗草、像朵花,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像捏死任何一只虫子一样,轻易将你捏死。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就这样用力将她扼死在睡梦中,一了百了。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她还不能死。 楚篱现在虽然只是个凡人,但毕竟是皇族血脉,身负龙气,他若是不管不顾就这么杀了她,势必会搅乱大周朝的国运,牵连甚广,整个凡世可能都会动荡,会沾上非常麻烦的因果纠葛。 而且,谢云琅低头看着她,方才他入殿时就已给整个灵犀院施了昏睡咒,就算闹出再大的动静,也不会有人能醒来,包括楚篱。 她睡着的时候,神色全然平和,长发披散铺陈,衬得她脸更小了,看上去甚至有几分乖巧。 她如果就这样无知无觉,被他在睡梦中杀死。 那样也没什么意思。 谢云琅想。 他摩挲着她的脖颈,感受到了表层细腻的肌肤和底下流动的勃勃生机。 或许应该等到楚篱尘缘尽了,回修真界的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她至少得把从前的一切都想起来啊,比如放任仙门屠戮他族群,比如将他囚锁在清影峰十年,再比如为阻他报仇,不惜将他全身骨头打碎…… 他也想要她尝尝那种,作为蝼蚁,只能仰望着巨人,不得不低头对人摇尾乞怜的感觉。 唯有那样,他心中的恨,才能消解一二。 想到这里,他收回了手。 紧接着,一头比成人还大的银狼出现在了他方才的位置。 银狼通身雪白,狼毛的顶端泛银,在宵烛的一点微光照射下,闪着细碎好看的银色流光,动作间,银光还会像海浪般在他身上涌动。 银狼黑眸沉沉,向前走了一步,前爪轻轻搭在楚篱床边,银光波浪便消失在了他的耳际,他的耳朵尖背面边缘生有一点淡淡的黑色绒毛,像是专门给他的耳朵描了个轮廓出来。 他现在虽然还不能杀她,但总得要做些什么泄愤,银狼血盆大口张开,将睡得毫无知觉的楚篱的一只手含进口中。 尽管谢云琅已经将原形控制在了这么小的一个房间内,但在他原形口中的胳膊和手指却依然显得非常小巧。 他将楚篱的胳膊含在口中,试探性地用利齿刮了下,血丝瞬间冒了出来,高束头顶的狼耳下意识往后撇了下,又快速弹动两下,他连忙用舌头舔干净,银狼的唾液有止血的效果,这点小伤口很快就痊愈了,谢云琅嘴里含着她的手,不敢再用牙。 银狼一边恶狠狠地盯着楚篱,一边将她的胳膊放在口中模仿着咀嚼东西的样子,但每一次尖齿都会灵活地避开那脆弱的人类胳膊,就像是在为以后嚼碎她做练习。 练习了整晚,最后糊了楚篱一胳膊的口水,天快亮时,他才闪身回了自己的东厢房。 4. 04 谢云琅晨起时,灵犀院正殿那边已经在服侍楚篱洗漱,他零星听到几个字眼。 “什么东西……黏糊糊……恶心……” 原本只是梳洗打扮的架势竟直接改成了沐浴,几个小内侍提着大桶大桶的热水往净房去。 昨晚只是恨得牙痒痒的无心之举,没想到这样居然能让楚篱感到恶心,谢云琅不由得有些意外。 反正暂时也杀不了她,能让楚篱难受难受,也行。 于是再过一日晨起,楚篱发现她的两只胳膊都遭了殃,全部糊满了一层黏糊糊的无色东西,似凝胶质地,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倒是没味道,就是手感实在是不太妙…… 因为这两只黏糊糊的胳膊,她一早起来又去沐浴了。 第三日、第四日,依旧如此,甚至连腿和脚也开始遭殃。 但灵犀院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探查再三,都没发现任何异样,楚篱甚至把皇上那边的影卫高手调过来了几个帮忙看着,仍然没发现任何端倪。 她的贴身侍女明芝疑心是什么疑难杂症,请了好几个太医联合看诊,最后也没看出什么来。 太医院院判一个五十多岁的长胡子老头,擦着满头的汗,胆战心惊地说,这东西貌似对身体无害,反倒似乎将长公主身上一些陈年旧疤都给弄没了。 最后,几个太医夹着尾巴拿着她胳膊上取下来的东西回去研究了。 因为这事,楚篱最近难得有些过分沉静,不像从前那样热衷于出门搞事。 她直觉这个事情定然是有什么东西在搞鬼,但她用了这么多办法都抓不到背后之人,这让她有些不爽。 她和皇帝正在和谢家商讨联姻的关键时期,皇宫大内却出了这样的怪事,这样未知的存在和变化,难得让她对联姻之事生出了些烦躁,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一日用过早膳之后,她正准备出宫一趟,皇帝那边却来了人,给她传了话。 陈郡谢氏家主谢蕴风亲自来了都城,皇帝已将人召入宫中,之后将和他商讨联姻之事,让她今日暂且等等消息。 听到谢氏家主亲至时,楚篱原本正晃晃悠悠摇着椅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不由得挑了下眉头。 联姻之事虽大,居然能让退居幕后已久的谢氏家主亲自来? 虽说她和皇弟这次确实是给谢家做了筏子,双方联手,可这终究只是桩有风险的买卖,互惠互利,陈郡谢氏何至于拿出这么大的诚意来。 所以……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 这事说起来,还得回到几天前。 那天清晨,谢云琅从楚篱房中跑出来之后,心中已做好了打算,算着皇帝与谢家联系上后给他的师侄樊星回了信。 樊星收到信的时候,本来正坐在椅子上用茶,一看到金蝶化成的文字,茶水“噗”地从嘴里喷了出去,茶杯啪啦掉在地上,茶水更是洒了他一身,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之前每次给师叔发信,得到的回复都是无异样无异样无异样,他便以为这次也是一样的,毫无防备伸手让金蝶消散,打算例行瞄一眼。 谁知道! 他那沉默寡言的师叔! 给他传的这到底是啥:告知谢氏家主,联姻对象选你。 啥联姻啊?啥对象啊?我啊?我吗??? 樊星看着这上面的几个字,横看竖看,这几个字他都认识,但他一点也不明白这啥意思啊。 他有心想问问谢云琅吧,但这位师叔平日里十分冷淡寡言,与他们平日里接触为零,他实在是有些不敢。 樊星冷静了片刻,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漏了几封传信,或者以前的传信里有哪些他没看全的内容。 结果翻了半天,前面的传信都是清一水的无异样! 身为第一次来凡世做任务的新人,樊星有些绝望了。 出宗门前不是三令五申不能在凡世有因果纠葛吗?这还是情债,师叔你这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就在樊星抓狂发疯时,谢氏家主谢蕴风也头疼,皇帝的信函是快马加鞭送到的。 通天梯他们谢氏自然想登,也不敢不登,但这个联姻人选真把他难住了,要和长公主联姻,那必然是需要谢家直系子弟才能高攀。 可现如今适婚年龄的直系只有两人,都性子刚烈得和什么似的,要是和长公主结婚,那不得整日刀剑相向啊…… 他愁啊,五十来岁的年龄本来保养得很好,精神矍铄,一丝白发也没有,看到这个消息,他好像一下子沧桑了不少。 没等他沧桑太久,有人来报,说樊星小友有请。 谢蕴风立刻一改颓废模样,起来对镜整了整仪容,恭敬地进了樊星所在的院子。 “不知樊星小友有何吩咐。”谢蕴风对着樊星施了一礼,态度不可不恭敬谦卑。 若是有谢家人能看到这一幕,必定会十分震惊,谢氏百年望族,底蕴深厚,钱与权,只要他们乐意,都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往往都是他们不想取,便没有他们取不到的。 若说得狂妄一些,以每代谢氏的家主的才干与手腕,便是坐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也是绰绰有余。 这样的人,竟对一少年郎如此恭敬谦卑,实在是太令人咋舌了。 樊星却毫不心虚受下这一拜,他外表虽是少年模样,但其实已有一百四十多岁,只是修真之人容颜常驻罢了。 “谢家主,是这样的,我师叔刚刚给我传了信来。”樊星小心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尽量平静地传达出师叔信的内容。 “他让我告知谢氏家主,联姻对象选……我。” 虽然他很努力地练了几遍,但说的时候,还是打了个不太明显的磕巴,差点把我说成你。 没错,这就是樊星煎熬了几个时辰,终于想出来的解决办法。 他决定尽可能地把师叔的一字一句都原样转述给谢家主,师叔的安排他不明白,说不定谢家主能明白呢。 他绷着一张世外高人的脸,一脸“你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就在他快要绷不住的时候,下首的谢蕴风终于眼眸一亮,说了些他还是听不懂的话:“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竟是那位大人的安排,那想必长公主当街掳掠的事也是大人刻意为之了,既如此,小人就放心了。” 很快他又开始行礼道谢,活像焕发了新春,整个人都变得奕奕有神,“多谢小友和那位大人对谢氏的帮扶,谢氏族人必将铭感五内,看来小人必须亲自去一趟都城面见陛下,好好商议此事了。” 说完,他急吼吼地就走了,留下伸出一只手却没来得及阻拦的樊星。 樊星绝望:不是,到底啥意思啊! 远在都城,自以为传信表达得非常精准的谢云琅丝毫不知他师侄是怎样的绝望,只是静静地暗中观察着楚篱。 随着他每夜潜入楚篱卧房,故意将她的胳膊、腿反复放入口中咀嚼,糊得她满手满腿的口水后,他总是在次日不经意地去查看楚篱的状态。 大家同住一个殿中,虽然不怎么打交道,但抬头不见低头见,楚篱的日渐焦躁不作刻意隐藏,谢云琅冷眼旁观,心中暗自畅快,便愈发大胆起来。 这夜,他再次潜入楚篱的卧房,故技重施,使了昏睡咒,轻车熟路走到楚篱的床前,化为巨大的原形。 偌大的银狼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它张开大口,像之前一样,将楚篱的腿连着寝裤含进口中。 最近天气热起来,楚篱的寝衣换得更加轻薄,一层布料沾了水便紧贴在皮肤上。 银狼口中嚼着她的两条长腿,温热的大舌头无处安放,时不时便顺着她的腿缝挤了进去。 银狼正满怀坏心思舔得起劲,床上的人突然溢出一声轻哼,他两只耳朵立即高高立起,耳朵尖尖抖了抖,吓了一跳,停下了动作。 他的昏睡咒,身为凡人的楚篱应当还没有这个本事破开。 她怎么会出声? 但除了那一声之后,楚篱仍然如往常一样,睡得沉沉。 银狼凑近在她颊边盯了半晌,只察觉到楚篱略沉几分的呼吸,并无其它不对劲。 于是,他又走至床尾,盯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将楚篱的腿含入口中,继续方才的动作。 没过一会儿,他又听到了几声急促的喘息和轻哼,不知为何,听到楚篱这样的声音,他的身上忽地热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头一直窜到了尾巴尖。 突然他嗷地一声,耳朵接连抖动,吐出了楚篱的腿,整头巨狼蜷缩成了一团,长毛却全部炸开了。 狼狈地跑回东厢房之后,谢云琅变回了人形。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双手捂住身下,整个人有些直不起腰来。 这个楚篱,是不是早就发现他了,一直等着他露出破绽,然后暗算他! 可恶……还是小看她了! 这到底什么邪术,她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他下面这么疼…… 他满头的冷汗,缓了许久,最后用冷水泡了半夜才恢复过来。 讨厌的楚篱!他恨她! 5. 05 陈郡谢氏家主亲至,还是商讨联姻事宜,于情于理,楚篱都该去见上一面。 但她瞄到神色有异的谢云琅,她回想了下,他前几天好像挺自在的,今日脸色怎么这么差。 楚篱道:“你们谢家家主到了,不如与我一同去见见?” 谢云琅虽阴沉着脸,却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去了崇政殿,楚篱不需通报便能直接进去,谢云琅却不行,只能等候在侧殿。 楚篱到时,皇帝与谢蕴风已谈得差不多了,她一进来,谢蕴风神色恭敬,便欲行跪拜大礼。 楚篱笑意莹莹,一挥手道:“免了,谢家主不必多礼,请起身吧。” 这么大年纪的老头,她真怕他的骨头散架太早了,那就没得用了。 楚熠一个眼神,便立即有内侍送上椅子和茶水,楚篱安稳坐在谢蕴风对面,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吹了吹,道:“你们继续谈你们的,不用管我。” 谢蕴风看着楚篱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来之前,听到的关于长公主的传言,不禁心中安定了许多。 原先他还有些许担心那位大人,这才马不停蹄进京面圣,如今看来,不愧是仙人,到底是比他们凡人眼光毒辣些。 长公主与陛下,可真是演得一手的好戏啊,将整个天下都瞒了下去。 不过,他们此番在他面前如此坦诚,不惜以隐藏多年的真面目示之,想必所图甚多。 他的心思还在百转千回,楚熠那边则发话了:“皇姐,你的婚事人选已经拟定好了,朕与谢家主正在商量新建公主府的事,恰好你来了,有什么要求,不如提出来,我一并吩咐下去。” 楚篱喝了口杯中的茶水,头都没抬便道:“不用新建了,我记得从前城东收回来的宅子有不错的,我挑一处,过几日去看看,有不满意的地方,稍加修改即可,新建太慢了。” 说完,她举着茶水对楚熠笑道:“这茶不错,稍后给我宫里送几两。” “这温山御荈我上月刚给皇姐送过去一半,她们没给皇姐喝过?”楚熠丝毫没察觉被带偏了,眉头微皱,想起她宫中那些散漫的侍女,猜测她们是不是偷偷昧下了。 楚篱摇头,放下茶杯道:“送应该是送来的,只是我那里好茶太多,应该是没来得及开封吧,我回去便让她们打开。” 她又话题一转,笑眯眯看向谢蕴风,“对了,谢家主,你们定的是家中哪位英才,有没有画像借我一观?” 谢蕴风被这突转的话题吓了一跳,冷汗都出来了,连忙捧了画像给一旁的侍从,道:“公主殿下,这是草民进京前才请画师画的,您请过目。” 瞧着楚篱拿过画卷展开,谢蕴风心有戚戚地擦了擦汗。 刚刚听这皇室姐弟俩闲谈正入神,没想到突然就找上他了,这长公主可真是……怪吓人的,他人老了,有点不经吓。 楚篱瞧着画像,满意地点了点头,虽说不如谢云琅的相貌,但也比她见过的大多数人俊秀了,谢氏不错啊,于是称赞道:“不错,他叫什么?” 谢蕴风见她满意,放心下来,恭敬道:“回公主的话,小侄名唤谢樊星。” “行,你让他过几日就上京来吧,我们未婚夫妻,也好多亲近亲近。” 谢蕴风有些哽住。 正常未婚夫妻不是应该避而不见,好好备婚吗?怎么到了长公主这里,规矩就变了。 他抬眼看向上首的皇帝,犹豫道:“这……” 楚熠也知道不合规矩,他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道:“无妨,让他进京吧,朕明日便会赐婚,倒也不算不合礼数。正好,到了京城,也可以帮皇姐一同看看公主府的修葺问题。” “……是。” 说得差不多了,谢蕴风便先退下了,听内侍说,谢云琅正在偏殿等他,他整理了下仪容,急急忙忙便过去了。 跨过门槛时,见到谢云琅脸色极差,他忍不住就想要跪地行礼,真要比起来,皇帝和眼前这位,他其实更害怕眼前这位。 但想起他如今是以谢氏子弟的身份在外,不能暴露,硬生生忍住了。 谢蕴风头上冒着汗,试探道:“圣上已同意让樊星小侄与长公主殿下联姻,这边事已了,不知道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回谢家?” 谢云琅拒绝道:“不,我要留在京城,等樊星过来,往后我们应该也不会再回谢家了,此间事应当就快了了。” 谢蕴风擦了擦汗,道:“好,我明白了。谢氏在京城也有一些房产,我给你留下信物,自有管家为你打理琐事。” 谢云琅没再推辞。 等谢蕴风出了宫,楚篱才从崇政殿里出来,没想到,一出殿门就见到了谢云琅。 她眉头微挑,有些讶异,“你怎么没随你们家主一起出宫?我之前说过,在我宫中待一段时日,你便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现在时间到了,另外之前答应你的,该予你的便利,也不会食言。” 谢云琅简单行了礼,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但我留下,是为了给公主治病。” “治病?” 他敛眸道:“是。公主每日晨起时的病,我可以治。” 楚篱瞧他低眉顺眼的模样,觉得稀奇,笑道:“你怕不是诓我吧,你能治,为何前几日不说?如今突然跳出来,怎么?是想赖在我的宫里不走了?” 谢云琅被她说中了心思,不由僵了僵身子。 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一切都是为了早日让她了断因果,可以尽早杀了她,他忍了。 “……前几日,还不确定病因,便多观察了几日。” 楚篱早就将他的表情和藏不住的小动作收入眼中,在深宫长大的人,一双眼睛就跟火眼金睛似的,一般人在她眼前根本没有秘密。 只是这个人,她确实有点看不透,所以她没有拒绝他拙劣的借口。 “既如此,你就继续住在我的宫里吧,以后每日辰时来看诊,什么时候把我的病治好了,你就什么时候离开,至于你要什么报酬,都好说。” 他肯留下,自然就是她给得 起,不愿给的想必他也会想办法自己取。 所以楚篱并没有允诺什么。 翌日,皇帝在早朝颁布了圣旨,给楚篱和谢樊星赐了婚,顺便给楚篱赐了一座宅子作为公主府,以便她将来成婚后可以和驸马住。 收到圣旨时,楚篱正在让谢云琅给她看病。 楚篱见皇帝一向不跪,接圣旨自然也不跪,仍旧四平八稳地坐着,等着内侍恭敬将那明黄锦帛送到她手中。 只是她不跪,旁边的一众内侍都跪了一地,这就显得同样没跪的谢云琅十分突出。 等传旨的内侍走了,楚篱扭着身子换了个姿势看着给她把脉的谢云琅道:“我发现你胆量实在是很大。” 谢云琅充耳不闻,默默把脉。 楚篱挑眉,不理她。 胆子果然很大。 “看出什么来了吗?”楚篱已经在凳子上扭着屁股换了好几个姿势,谢云琅仍然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谢云琅突然道:“公主如果能不说话的话,应该快了。” 楚篱气笑了。 这么多年,只有她让别人闭嘴的份,没想到,竟然有人胆敢让她少说话。 这个人,楚篱想起昨天谢蕴风说过的名字,叫谢云琅的,确实是有点意思。 但楚篱常常不按套路出牌,旁边的侍从都以为她要生气了,她却真的就脾气很好的按照谢云琅所说的,没有说话,等了片刻,最后他收了手。 他郑重其事地对楚篱道:“公主这个病症主要还是由心而起,心火旺盛,不建议用药,需要每日清淡饮食,少生事,多反思,心中豁达,很快便好了。” 啧,这不变着法说她不干好事吗?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真不怕她叫皇弟砍了他的脑袋。 楚篱收回手,歪歪倚在椅背上,将方才垫在腕上的丝绢拿在手中把玩,眉眼微抬,对着他道:“我觉得我挺豁达的呀,平日里做的也都是好人好事,不过其他人来找我的麻烦,我反击回去总没有错处吧?嗯……每日清淡饮食倒可以。” 谢云琅看着她笑盈盈的目光,想起昨夜的事情,他下身不知为何,好似又有点疼了。 “公主可先按这法子治着,如症状有所减轻,就知道我说的没错了。” 他站起身,告退。 谢云琅走出殿门没几步,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谢云琅”。 他之前不曾告诉楚篱他的名字,楚篱也没有再问过。 此时猝不及防被唤,心中不由滞了片刻。他已经有太久不曾听到这个声音唤他的名字了,二十年,沧海桑田,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他等了片刻才回眸,看向悠闲坐在屋内的女子,她笑着,模样和神情都与从前有些许重合。 她挑眉,似在炫耀:“你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死活不肯告知我你的名字,昨日多亏了你们家主,我这才知道你的名字。” 楚篱看着他,直直盯着他那双深邃的黑眸,想从中看出些什么,“藏得好深啊,到底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6. 06 接连过了几日,楚篱再醒来时,胳膊和腿上那五色无味的凝胶一般的东西便逐日变少了很多。 前些天谢云琅刚给她把过脉,没想到马上就有所好转。 说实话,她很怀疑这事根本就是谢云琅干的,毕竟他没来时,她也没遇到过这种所谓的怪病。 可惜,她怎么都抓不住现行。 再加上,太医院那边也说了,这对她不仅没什么损伤,反而有利,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最近整个京城中都因为长公主的婚事八卦得热火朝天,无论是男的、女的,还是当官的、做生意的,大家都在感慨,这谢家的小公子真是倒霉,啧啧。 也有许多世家大族的公子松了一口气,他们既怕长公主看上他们,又怕长公主看不上他们。 看上他们,尚了公主,恐怕要日日夜夜受折磨,看不上他们,走路碰见了都要挨上两下。 难!真难! 不过好在,现在有人比他们更难。 也不知道这谢家公子,往后会怎么样。 宫外的风言风语被厚厚的宫墙隔绝,宫中的楚篱仍旧好吃好喝,再加上那凝胶一样的东西快没了,她更加快意。 婚事的事楚篱本人根本不上心,备婚的事情全权交由皇弟操持,可怜楚熠长这么大连个秀都没选过,反倒先给他皇姐操持起了婚事。 今日,楚篱低调出宫,幂?遮面,仍旧去了京城最大的酒楼香满楼,那里有一间专属于她的包厢,从不外订。 她人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有人先一步到了。 对方将密信推给她,她展开看过后,伸手将信烧掉。 “上次崔巡之事,确实让崔家人大动肝火,他们撺掇言官上了不少折子,这段时日倒是平静了不少,没什么动作。” 楚篱点了点桌子上方才放置密信的位置,笑道:“都是幌子罢了,信上说,崔巡决定要辞官了。我当街伤了他,阿熠又不让他上朝,他这是以退为进呢。” “他一退,朝堂上那么多崔家的门生岂不全都怒火中烧?不过,这还不够,崔氏这帮人,还是太能忍了,我得给他们再来份大礼,把这丛火浇得更旺些才好。” 她下了几道密令,对面的人领命后便离开了。 楚篱独自一人又在包厢中喝了许久的茶,直到看到楼下街中有个极为眼熟的身影。 是谢云琅。 她今日出宫是秘密离开,虽看起来是一个人,但实则暗中被暗卫保护得密不透风。 他什么时候出来,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暗卫竟然没来报她。 将那盏茶喝尽后,楚篱戴着幂?下了楼。 她绕了些许路,从谢云琅背后走过,掀起薄纱,正待与他说话。 突然有个少年模样的人冲了过来,激动地道:“师叔,总算见到你了,家主让我带着纳彩礼上京,可我……我们不是不能……” 他吭哧吭哧了半天,正鼓起勇气准备问他能不能不结婚,却察觉到了旁边的目光。 樊星转过头,看到了正撩着白纱的楚篱。 他一下子张大了嘴巴,目光发直,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灵魂已经出走。 真仙在上,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他居然如此近距离地看见了灵绯仙君,活的灵绯仙君! 是那个一剑割天解垣清城之危、凭一己之力悍守羽月山魔窟四十九日,不让魔物踏出山阶十步,最后以身补天解决魔祸的灵绯仙君啊! 虽然他能够察觉到她已然转世成了一个凡人,但是,是灵绯仙君的转世啊!这样传说中的人物,就站在他面前!!! 他就说启程时算了一卦是上上签,这可不就是上上签吗!老天呐,祖师爷呀,等回了修真界,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的洞府会是多么受欢迎的地方,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肯定要缠着他讲一百遍! 之前师兄师姐总说他命好,他常常不觉得,现在他觉得,原来他是真命好! 楚篱眨了眨眼,眼前这个少年看着好像有点眼熟啊。 她想起了前几天看过的画卷,问道:“谢樊星?” “是!师……”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出来,樊星激动得不行,条件反射般就要吐出那个称呼,最后又生生咽了回去。 灵绯仙君……她她他居然叫我名字了! 樊星两个字,由她说出来真好听…… 原来师叔进京找到了灵绯仙君的转世,怪不得最近都不回他的传信,这可是灵绯仙君转世啊! 仙君是师叔的师尊!他肯定更激动,这么多年不见,肯定要好好侍奉她老人家的。 樊星连忙看看谢云琅,又看看楚篱,肉眼可见的激动,想说些什么,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就知道,这就是谢云琅一开始找到楚篱,不曾传信告知他的原因。 谢云琅看着他一见楚篱就魔怔的样子,心中虽然不悦,但怕他惹出乱子,将不该透露的事情透露出来,只好出声道:“旁边这位是长公主殿下,还不快见礼。” 樊星先是愣了一下,很快便激动地直接撩袍在大街上行跪拜大礼,十分虔诚地给楚篱磕了个响头,大呼:“草民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这一动作把周围的人吓了一大跳,听闻是长公主来了,所有的人都连忙跪下行礼,于是整个街道都开始回荡着“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声音。 楚篱微笑看着跪得标准又虔诚的少年后脑勺,难得有些失语,这么圆的后脑勺,不给他一巴掌总感觉有点可惜啊…… 既然身份已经被戳破,她干脆将头上的幂?取了下来,道:“都起来吧,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吧,本宫这就回宫了。” 从地上爬起来后,樊星便凑在楚篱不远不近的位置,用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虔诚地追随着她。 “公主殿下,您要回宫了吗?正好,我们也要带着纳彩礼进宫,需不需要我护送您,谢家的马车就在旁边,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亲自给您驾车。” 给仙君驾车算什么,就算是她一声令下,让他驮着她,做她的灵兽……啊不,凡间叫什么来着,狗?对,做她的狗,他也愿意啊! 他决定了,一定要在凡间好好把握这个机会,等回了修真界,恐怕就没他的事了!他那几个师兄,他知道的! < p>有这样的好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他肯定抢不过他们! 樊星的谄媚神情、殷切态度,任谁看,都觉得他是真心仰慕长公主,不像演的。 楚篱简直纳闷了。 她的名声是众所周知的差,就算谢家离京城是远了些,也不至于一点也听不到风声。 旁人对她的态度一向都只是表面功夫,碰上个这样热烈又真心的,一时还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果然是有些道理的。 楚篱便点头答应了与他一同回宫。 走了两步,她侧身好奇地问他,“你似乎对本宫……” 楚篱斟酌了一下用词,“与旁人,有些不同?” 樊星有些扭捏,红着耳朵道:“实不相瞒,我从小就听您的故事长大,一直对您很是崇敬,您的事迹,很多我都倒背如流……” 她的事迹?崇敬……吗? 楚篱脸色顿时变得古怪了起来。 樊星亦步亦趋跟在楚篱身后,两个人说着话走远,完全遗忘了后面的谢云琅。 谢云琅紧盯着楚篱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蜷缩握紧,他吐出一口气,扯了扯唇角。 无论在哪里,在何处,只要是楚篱所在的地方,似乎总是这样。 她的身边总是前呼后拥,永远有无数的人在寻找她、在追捧她,她就这样被那些人簇拥着,离他越来越远,很多时候,他只能看得到她的背影。 他叫过她,一声又一声。 “师尊。” “师尊!” “师尊……” 但没有人听见,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只是她不曾回头。 她对别人似乎总是笑意盈盈的,宗门里人人口口相传,灵绯仙君是如何如何平易近人,是如何如何神通广大,人人都想当她座下的弟子,人人都艳羡他。 每个人都像樊星这样,敬她、爱她,恨不能为她所驱使,将她的故事反复传唱。 可他偏不,他恨她。 他恨死她了。 - 皇帝赐婚之后,按规矩,驸马家需先行纳彩之礼,备大雁、马匹、玉帛等等进宫求尚公主。 谢家乃是士族大家,早早就备好了最上等的规格,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让樊星带来了京城。 此时这些颇为华丽贵气的马车正全部停在大街中央,又因为方才突如其来的全民行礼,现在大街上着实有些拥堵。 楚篱招呼樊星,让他赶紧带着车队离开,太碍事了,她则挑挑拣拣上了一辆看起来最为舒适的马车。 樊星连忙将楚篱这辆车的马夫赶去了其他马车,他自己一撩袍子坐在驾车的位置,真打算亲自替楚篱驾车。 楚篱坐在车里不见人进来,又掀开车帘去看,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远处站着不动的谢云琅。 春日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似乎都照不透他那一身寒意。 他直楞楞站在那边,有点远,楚篱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干嘛。 但她也不管他在干嘛,扬声道:“谢云琅,还不快过来,上车回宫了。” 7. 07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云琅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等他抬眼看向马车那边时,楚篱已经低头了头。 她正用脚尖在踢樊星,说道:“唉,你还真准备给我驾车啊,驸马?” 世家子弟不是都很讲究礼数的吗?京城的世家子弟更是要脸,哪里有人肯卑躬屈膝做仆人做的事?让他们驾车,恐怕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听她玩笑叫他驸马,樊星不禁红了脸,摸摸鼻子,期期艾艾道:“您别这么说,想给公主殿下您驾车的人可太多了。” 楚篱嗤笑一声,抬眼又扫见远处的谢云琅,随意道:“我猜谢云琅肯定不乐意。” “怎么会!”樊星立马反驳,替他师叔正名,“其他人我不敢说,小叔他定然是肯的!公主信我!” 毕竟,师叔可是仙君的唯一亲传弟子,哪怕别人不愿,他都会愿的。 再说了,弟子给师尊做这些,不都是应该的嘛,此乃天经地义。 见他说得那么肯定,楚篱挑了挑眉。 不信。 谢云琅对她的态度,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哪怕知道皇家要用谢家,态度也就那样,演都不演一下。 不过,她这才发现他对谢云琅的称呼,“你和他,还差着辈呢?” 樊星老实点头,“对啊,他是我小叔。” 其实是师叔,因为在凡间用了谢家人的身份,又不能大逆不道和谢云琅以平辈相称,只好如此安排了。 楚篱道:“那你我成婚,他岂不是成了我的小叔?啧。” 怎么凭白让他占了便宜。 樊星闻言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按凡间的道理确实如此,但若是真这么叫,不是乱套了吗? 其实公主算起来,还是他师祖呢,但在凡间称一声公主殿下倒也还算恭敬,可这个这个…… 公主是师叔的师尊,师叔是公主的弟子,我又是公主的驸马,那么我就是师叔的……师丈? 他正胡思乱想时,楚篱却已快刀斩了乱麻:“罢了,反正我不叫他就是,无论成不成婚,他还不得称呼我一声殿下。” 她又对樊星道:“你要驾车就驾吧,我去马车里了。” 得了她的首肯,樊星精神一振,“是!您就放心吧,公主殿下!” 樊星将车稳稳驾出一段,停在谢云琅面前,邀请他:“小叔,快上车吧,再耽误就要误了进宫面见圣上的时辰了。” 谢云琅看着他,想起方才看到的两个人在车上有说有笑的样子,莫名不悦极了。 让樊星替谢家人联姻,不过是为了借机断楚篱与凡间其他人的因果,好为日后回修真界做准备,又不是真的结婚,他到底在高兴些什么? 不过好在他还算懂规矩,不进马车,倒是驾起车来。 他今日本打算带着信物去找谢家人,有些杂事要办,不欲与他们二人一道回去,此时却不知为何,听到樊星邀请,鬼使神差地上了马车。 车厢里,楚篱端坐正中,双目微闭,支着脑袋小憩,没有分毫查看来人的意思。 谢云琅进了车厢,才意识到,他们两个人,此时是真正意义上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外面驾车的才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里面的则是名义上的小叔和侄媳,多多少少有些荒唐。 他只能告诉自己他本是修真界的人,不在乎这些凡世的伦理纲常。 毕竟,按修真界的规矩,他们是师徒,他们就应该这样,师徒在一处,外人在外面。 他抿着唇一撩袍子坐在侧面,也闭上眼睛,浓黑的睫毛颤了颤。 谢家的车队一路进了宫门,过了宫门,便不能坐车,全部都要下车步行。 樊星随着楚篱面圣后,楚熠着钦天监去算两个人成婚的日子,接着依照惯例安排了晚上的宫宴。 这次的宫宴规模很大,相当于是楚篱的订婚宴,大臣的家眷们也都可以参加,适龄的官家小姐、世家公子也可以借机相看。 阴晴不定的长公主殿下的婚事终于有了着落,不少成日里躲着走的世家公子们终于鼓起勇气来赴宴了。 今日的宴会上,楚篱一改往日不拘一格的模样,绾了繁复的发髻,两鬓赤金鸾衔碧玉的对钗活灵活现,似活的鸾鸟停歇,缠枝葡萄样式的金步摇走动间闪着微光细碎,她抬头时,露出的东珠耳坠轻轻晃动,更衬她皮肤白皙、耳垂圆润。 她本就是极美的,只是今日更美,珠光宝气与锦衣华服都是她的陪衬,她只是站在那里,便是真正的国色天香。 内侍忽地高声道:“陛下驾到!长公主殿下到!” 殿内群臣及家眷这才仿佛大梦初醒,浩浩荡荡跪下行礼。 楚篱与樊星作为未婚夫妻,相对而坐,谢云琅虽是谢家人,但终究是白身,被排到很是后面,隔着很多人头,才能堪堪看见楚篱的侧脸。 众人皆知长公主殿下的美貌,但常常被其放荡不羁的行为所蒙蔽,今日可算是又重新认识了一番。 作为被正面冲击的樊星,他简直要承受不住,在他眼中的楚篱,宛如周身泛着七彩神光,他看一眼都觉得是在亵渎仙君。 他耳朵红脸红哪都红,闷着头给自己找了个喝酒的事做,却又觉得只自己闷头喝酒太过失礼,便频频向着楚篱的方向敬酒,不过他敬酒时,仍不敢看她,只好将脸偏向旁边。 楚篱觉得有意思,展颜一笑。 一笑,则倾人城。 殿中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这边,见她笑了,人都傻了。 如长公主这样的人,又是帝王赐婚,难道是真红鸾星动了?不然,能对谢家的小子这么上心吗? 可是,他们怎么记得,她当街掳走的谢家子弟……不是赐婚的这位啊? 有消息灵通的,不着痕迹地瞥了瞥谢云琅的方向,纳罕地摇了摇头。 其实说真的,他觉得,单论容色,还是这位更胜一筹,不过……看他那样,想必脾性不好,长公主才不要他,选了现在这个。 谢云琅神魂敏锐,周围人若有似无打量的目光早就被他察觉到了,他无端烦躁,手中捏紧了白玉杯,一时不察,杯子在他手中化为了齑粉。 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又变出个一模一样的放在一旁。 再抬眼时,皇帝下首席位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楚篱中途出去透了个气,太久没有穿得如此庄重,厚重的礼服压得她有些气闷。 宫殿外,夜风轻柔,送来淡淡花木香气,将酒气冲淡了些许。 她沿着小路走了几步,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正攥着手,左顾右盼,神色慌张。 那小姑娘一扭头看见她,先是惊讶 ,随后反应极快,乖巧地给她行了个十分标准的礼:“臣女拜见长公主殿下。” “起来吧。” 楚篱见她生得乖巧可爱,又聪明伶俐,不由心生喜欢,半蹲下身问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姑娘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认真注视着她,道:“回长公主的话,臣女随母亲退至更衣阁整理仪容,一不小心迷了路,找不到母亲了。” 楚篱见她小小年纪,如此镇定,便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这好办,既然找不到了,不如你就留在宫中可好?” 闻言,小姑娘也不害怕,只是抿了抿唇,似有些纠结,“虽然长公主殿下长得像仙女一样,臣女心中万分喜欢,但臣女还是想找到母亲,母亲若是看不见我,会很伤心的。可长公主殿下,离了我,却不会伤心。” 楚篱失笑,摸了摸她的脑袋上的发髻尖尖,道:“我不说伤心,你怎知,我便不会伤心?” 小姑娘这下似乎被难住了,秀气的眉头都皱了起来,最后道:“臣女是母亲的唯一,却不是长公主的唯一,臣女不能离了母亲。” 楚篱又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小脸,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放到她手中,道:“好,我知道了,你母亲最疼你了,你也疼你母亲。多谢你陪我闲聊,这个就送给你玩。” 小姑娘接过玉佩睁大了眼睛,满是惊喜,想要行礼谢恩,却被楚篱拉住了手。 她站起来,牵住她的手往内侍那边边走边同她说:“你放心,我不会强留你,这就让人送你回去。” 将那走失的小姑娘送到侍女手上,楚篱转头准备回宫宴。 回去的路上,却碰见了谢云琅,他正站在方才她与那小姑娘谈话的不远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那些幼稚的对话。 今日可能是饮了酒,她有些醉了,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有些好笑。 堂堂长公主,为难一个小丫头。 她侧身经过他身边时,那个一向与她相处不算平和的谢云琅,突然道:“不知公主殿下,有什么伤心事,不能说出来?” 楚篱偏头看他,有些疑惑,那人却仍然目视前方。 她目光聚焦在他高挺鼻梁间那道精巧小痣上,笑笑,随意答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我有伤心事,很稀奇吗?深宫里,多的是不能说出来的秘密。” 谢云琅启唇,语气有淡淡的冷,“如公主殿下这般人,我还以为没有什么伤心烦恼之事,反正,一切尽可抛弃,旁人都是棋子。” 昏黄的宫灯下,他的眉眼仍旧有些锋锐,但他的唇却是圆润又饱满,开开合合尽是些幽幽怨怨的句子。 楚篱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于是伸手捏住他下巴,将那张脸拧了过来。 谢云琅有一瞬的怔愣,很快退后一步,挣开她的手。 “你做什么!” 宫灯下,楚篱笑看着他,眉眼弯弯,似一轮新月,声音却透着早春的寒意:“本宫才要问你要做什么?是不是本宫近日给你的好颜色太多,让你忘了,何为尊卑?” 她眯了眯眼,伸手从他的耳际抚至下巴、脖颈,停在那里,力道略微加重。 楚篱轻声道:“些许小事也就罢了,纵容你就纵容你,但本宫告诉你,无论你有什么心思,若胆敢坏本宫的大事,你,还有你们谢家,一个都跑不了。” 8. 08 谢云琅双眸震颤,看着楚篱,一时忘了言语。 她温热的手覆上来时,动作很慢,可他竟然没有反应过来,那双手分明那么柔软又羸弱,但擦过他脸颊和脖颈的时候,他却忍不住颤栗起来。 有些恐惧,一直篆刻在他的神魂深处。 身体自动替他回忆起了那时全身骨头尽碎的痛,这痛楚逐渐向下蔓延,鼓胀、膨大。 直到楚篱转身走出去很久,他突地躬起身,大口喘着气,颤抖着抓住身后的白玉栏杆,借着力,才不至于狼狈倒地。 他伸手摸着自己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一股浅淡的温热,这温热让他还有着被她所掌控的错觉。 那种挤压、窒息的感觉,在她走了很久之后,还如影随形。 以如今他的修为和楚篱不过凡人之躯,他在她面前,竟然还是如此不堪。 楚篱……楚篱…… 他反复咀嚼着那个名字,攥紧了拳头,整个眼眶都因为方才交锋的溃败而充血微红。 - 宫宴结束后,樊星喝得太多,有些醉意,被内侍一直搀扶着送上了谢家的马车。 有人看到,那是长公主殿下亲自着人去送的,不由感叹,真是今时不同往日,长公主也会有这样难得的恩典。 楚篱与楚熠两人顺路,一道走至了御花园,楚熠屏退内侍,两人就如寻常姐弟一般,散着步聊起家常。 楚熠也喝了些酒,情绪难掩得高涨,他感叹道:“皇姐这桩婚事,或许真的不错,我瞧那谢樊星对你很是敬重,皇姐你也……并不讨厌他?” 楚篱却不以为然,淡笑一声,“皇弟,我们都对这场婚事的目的心知肚明,樊星是个好孩子,心思单纯,我不能害了他。” 见楚熠似还想说什么,楚篱已然换了话题,“谢家那边如何?那处的铁矿开采得可还顺利?” 楚熠道:“一切顺利,谢蕴风是个极有手腕能力的人,皇姐替我找了个好助力。” “那便好。” 姐弟俩都在御花园的景湖边,那里扎着两个秋千,正是他们小时候玩耍的地方,是母后叫宫人特地给他们扎的。 楚篱走过去坐在其中一个秋千上,楚熠也坐到了她旁边的那个秋千上。 两个人现在都已经长大,秋千没有调整过,有些低,坐着其实并不舒服。 姐弟俩在月下静静地坐着,楚篱突然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坐这,有一次突然跟母后说,你的秋千太低了,一定要母后扎得比我的要高。” “母后被你烦的不行,让人给你扎得高高的,结果没过两天,你就从秋千上掉下来,脑袋上磕了个大包哈哈哈!” 楚熠有些尴尬,显然也是想起了当年的丢人事,低声道:“小时候不懂事,老想同你争……” 楚篱却不打算放过他,继续笑话,“关键是,你还去跟父皇告状,说这秋千怎么只摔你,不摔我,是不是有人故意做手脚坑害你。” 楚熠抬起袖子捂住了脸,脸烧得通红。 谁来救救他。 “你知道吗?父皇那几天正好心情不大好,找母后说了这件事,说他怎么生了这么个蠢儿子,我刚好就在门口听到了。” 父皇还说,还是他的闺女聪明又省心。 但这句,楚篱就不打算说出来了。 楚熠的头越埋越低,几乎无言以对。 他小时候,体弱多病,皇姐活泼好动,也更为受宠一些,有的宫人便故意在他耳边说一些挑拨离间的话,那些年,他为博父皇母后的关注,确实干了不少蠢事。 后来,他生了病,皇姐前来探望了几次,发现了端倪,后来母后便将宫人换了一批,两个人的关系这才渐渐好起来。 楚篱把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摸了摸。 感受到她一下一下的轻抚,楚熠将埋在手心里的脸抬起来,突然道:“皇姐,你说,当年父皇若是让你来做皇帝,会不会比我做得更好些?” 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欺上瞒下、佞臣当道、阳奉阴违…… 楚篱猛拍了一下他的背,将他差点从秋千上拍下去。 楚熠忍不住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她真的不知道她手劲很大吗?小时候就能轻易拉开长弓,长大后力气真是更大了…… “想什么呢你,我那时也就比你大一岁,你以为我能比你当时做得更好吗?无论坐上皇位的是你、还是我,在他们眼里都是一样的,都是容易糊弄的小傀儡罢了。” 她对着楚熠的额头弹了一下,如愿收获了一声“唔”的痛呼后,笑道:“不过很快,你就不是小傀儡了,放心吧,你皇姐,一定让你当上咱们大周真正的皇帝。” 楚熠揉着额头,他觉得额头肯定红了,自从他登基之后,已经没人敢对他的龙体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了。 但如果是另一个龙体所为,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不过楚熠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抱怨,“皇姐,我明日还要上朝的,你下手稍微轻点啊。” 楚篱一拍脑袋,“哎,你不早说,我忘了,你快回宫,让内侍给你擦点药油揉揉,明早或许就看不出来了。” 楚熠怕真的留印子,道了别,就脚步匆匆回宫去了。 待楚篱回到灵犀院时,东厢房的烛火正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有个隐隐的男人身影。 这个谢云琅,被她那样威胁一通,居然还没走,仍旧住在她的宫内。 楚篱也懒得管他了,她想起她父皇从前宫里有些个妃子便是这样,整日一副不高兴的幽怨模样,见了谁都要说些刺人心肠的话。 真要将她们罚去冷宫,一个个又都哭天抢地的,说别人无情又无义,糟践她人真心。 真心。 对她而言,若真心是那样,不要也罢。 楚篱很快便回去梳洗睡下了,她也饮了些酒,不免困顿。 而那厢,谢云琅却一直没有熄灯。 因为他的师侄樊星,一直在给他传信。 前面几封,他还打开看了下,一一回复了。 后面的他看都不想看。 樊星第一封发来的是:师叔,我真能和师祖成婚吗?这是不是不太合规矩?您为什么先前什么也不说呀!和师祖成婚算凡世因果吗? 第二封是:宗门内一直派人寻找师祖,我们如今找到了,是不是该立即传信宗门?不若我现在给我师父传信? 第三封是:和师祖成婚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凡世的婚事回到修真界还作数吗?我还没成过婚,也没有道侣…… 第一封,谢云琅回了:让你和她成婚,是了断她凡世因果的法子,顺其自然便是。 第二封,谢云琅回:先不要传信。 第三封……看到第三封时,谢云琅额头青筋暴跳,他有时候真想劈开樊星的脑子看看他在想什么。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婚事! 楚篱和她那个弟弟不过是借着联姻的名头拉拢谢家,让谢家为她做事,所谓的婚事不过是有名无实。 再说,他还真想当他师丈不成? 谢云琅压抑着怒火,给他继续回:不作数。 很快,樊星又让灵蝶来了,还在问:可是到时候就算师祖回修真界也是有凡世记忆的吧,我和她都有记忆,我想应该还是作数的吧? 谢云琅回他:别想。 接下来一整夜,樊星都持续骚扰他,反正他也不用睡觉,就给谢云琅发了一整夜的信。 谢云琅虽然没回,但还是生了一整夜的气,看见灵蝶就来气。 钦天监很快送来选好的婚期,大吉之日竟是立冬,楚篱看过之后觉得时间上可以,还有半年多,便正式敲定了下来。 新的公主 府牌匾已挂上,楚篱挑了个日子,准备带上准驸马谢樊星去看看。 不想出宫门时,却见到了几日不曾露面的谢云琅。 比起那日宫宴,他的神色平静了许多,不再带着那些莫名的冷意,俊美的容貌便越发显眼,整个人看起来顺眼很多。 他今日穿着靛蓝的衣裳,更显得肤白唇红,浓黑的长睫微颤着,轻声道:“我出宫有事要办,公主此前应过,替我行方便之事,不知可还作数?” 楚篱将他自上而下扫了几眼,被他这般低眉顺眼之态取悦,启唇笑开,“本宫既答应了你,自然作数,怎么,你要随我一道吗?” 谢云琅点了点头。 楚篱今日出宫只备了一辆马车,但胜在宽敞,她上了车,冲他招了招手。 谢云琅盯着那几根细白的手指,跟着上了马车。 还是如那日一样,她端坐主位,闭目养神,完全没有与他搭话的意思,他坐在一侧,也没出声。 气氛比起上次,有了些许不同,空气中却无端多了些凝重和滞涩之感。 寂静中,楚篱突然出声:“这几日我醒来后,已没有再犯那种怪病了。” 谢云琅偏头看她,她仍旧闭着眼,像是不想看见他,他思忖片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的病既然已经好了,当初以看病为由留下来的他也该离开了。 楚篱在赶他。 有了樊星,就不要他了吗?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谢云琅放在膝头的手顿时紧握起来,心中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当年,在木禾霜境,银狼族全族上下被仙门屠戮时,他要冲出去与那些人同归于尽,是她拦住他,在那些人面前一力保他,执意要将他带回清影峰收为亲传弟子。 在她的清影峰待了十多年,她始终不允他出山,只一味要求他好好修炼,等什么时候化成人形,她便让他出去。 他苦苦修炼,好不容易化成人形,还以为终于能够替父母族人报仇了,没想到…… 没想到她却再次阻拦他,还将他全身骨头尽数打碎,让他只能匍匐着,趴在地上,卑微地一点一点爬到她面前求她。 求她不要杀了他,求她放过他,让他离开。 那时候,无论怎样恳求她,她都没有放过他。 清影峰的每一颗树、每一颗草,他几乎都识得,朝阳升起、夕阳落下,他看过数千次,恐怕比她这个名义上的峰主还要熟悉。 他还记得那一日,他日日夜夜久攻不破的护山灵障突然碎了,他满心雀跃地从清影峰里走了出来,他是那么的高兴,那么的开心。 这时,却有人悲恸地抓住他,告诉他: 灵绯仙君楚篱陨落了。 你的师尊,没了…… 他一直以为,只有楚篱死了,才会放开他。 没想到,现在,她居然会主动赶他走。 曾经遍寻不得的东西,怎么如今,是这样的轻而易举。 他的声音喑哑,好半天才出声道,“我明日便会出宫,搬到谢宅。” 楚篱“嗯”了一声,仍旧没睁眼,算是知道了。 她不知道谢云琅留下是为了什么,反正肯定不是单纯好心给她治病,况且,那怪病她总觉得与他有些关联。 就比如,前几日她与他摊牌,威胁了他一通,第二日她的怪病就完全消失了,后面几日也没有复发。 或许从那天起,他便已经决定要离开了。 可这几日都没见他说要走,楚篱这才主动开口,她没必要再留他了。 到冬至举行婚礼的这段时间,她势必会很忙,身边可能也会有危险,无关人等,还是离她远一些比较好。 若是她此时睁开眼,就会发现谢云琅的表情十分不对,不像是他口中平静的自愿离开。 倒像是……被什么人抛弃了。 9. 09 马车到达新赐的公主府门前时,樊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宫里的马车停下,他连忙跑过去,喜滋滋高声道:“公主殿下。” 楚篱掀开帘子时,樊星已主动将小臂伸过来,想让她扶着他下车。 她看了一眼伸来的胳膊,没有将手搭上去,而是踩着车夫摆好的脚凳走了下去。 樊星也不觉得尴尬,收了胳膊笑道:“公主殿下,今日天气热,我给您准备了冰鉴冰好的瓜果……” 他话还未说完,眼风扫到马车的帘子又被掀开,他师叔也从马车内出来,从容下了车。 楚篱回头眯眼看他,道:“谢云琅,你若有事自去忙吧,我会分一个人跟着你,有什么事你跟此人说便是。” 谢云琅抬眼看她,她正与樊星站得极近,樊星比她高了半头,此时正微微弯腰,满面笑容地跟她说着话。 他又想起之前樊星给他传的信,心里烦躁异常。 这个樊星,还真是不知所谓,这联姻,不过是一场由他推波助澜的、楚篱精心谋划的戏码罢了,他倒入戏挺深。 他不能放任他再这么下去,迟早会出现祸患。 于是他道:“此事不急,樊星曾说他对新府装潢之事有些拿不准,让我陪同参谋一下,我陪你们看看,结束了再去也不迟。” “哦?”楚篱偏头看了樊星一眼,没看出来他对这个小叔还挺依赖的。 樊星此次来凡世,是宗门所派的任务,出门在外,任务在身,师叔说什么,他就要听什么,哪有反抗的资格。 他笑容收敛了些许,只能点头,圆了这个慌:“对……公主殿下,我在这方面一窍不通,我小叔比较懂,所以我特地与小叔说过,您不介意吧?” 楚篱看看两人,总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但偏偏说辞一致。 她只当没看见,笑道:“这有什么关系,我堂堂公主府难道还招待不了一位客人吗?” 客人…… 谢云琅的手指微蜷,唇角勾起,一哂。 把他关进清影峰时,可不曾说过他是什么客人。 楚篱说完,早已转身,只有樊星瞥见了谢云琅的表情,他有些惊讶。 师叔与仙君,怎么感觉,似乎……不像他想象中那般师慈徒孝啊? 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他来不及细究,连忙跟上了楚篱的步伐。 在这座宅子被赐下来作为公主府时,皇帝便派了宫内颇有资历的老内侍来做管家,替楚篱打理宅院,安排检查、修缮等事宜。 楚篱到了,便先听这位内侍一一介绍这宅子的情况,一共五进的院落,外加东、西两路跨院,还有一个独立的大花园,花园中有一片巨大的湖,湖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湖上已有荷叶铺陈,微风轻抚,湖水粼粼,十分悦目。 内侍是宫里的老人,对楚篱的喜好非常了解,一圈转下来,楚篱基本都是在点头的。 到了驸马所居的院落,便有了许多修改之处。 其实樊星本人还挺满意这住处的,他们修士不讲究那么多,他在修真界的洞府就是个天然山洞改造的,他睡石头上都行。 再说了,他根本也不睡觉。 但谢云琅要改,他也不能反驳,谁让他是师叔呢?只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一路陪着笑脸。 但是这个笑脸越陪越难陪,他就不明白了,好好的居所怎么有那么多要改的?他的公主同款家具为什么几乎都被谢云琅改掉了? 比如说,他要把和公主同款的床榻换掉,木料也要换,小叶紫檀换成花梨木,同款的衣架也要换,书案要换、书架要换、床帐要换…… 内侍擦着汗,看了眼陪笑脸一声不吭的樊星,又看看大刀阔斧改这改那的谢云琅,再偷偷觑着悠然自得的长公主殿下,心说,这到底谁是驸马啊? 而且,这些家具都是御赐的木料所制,品级同公主的一样,乃是圣上额外开恩。 还没见过有人好的不用,换次的。 但他就是个下人,这里最大的主子长公主殿下没发话,那就是默认可以换,他默默记下要换的东西。 换来换去,感觉像是全都换了遍…… 楚篱中途只插了一句话,语气有几分莫名,“想不到,你对你这小侄,还挺了解的?” 毕竟上至寝具,下至浴桶,全都换了。 谢云琅只道:“也没有特别了解。” 樊星没吭声,他的脸已经陪笑陪僵了。 公主府很大,全部走过一圈,天都快黑了。 府上现在还暂时没有配齐人,给主子做饭的厨子是没有的,楚篱便主动提议去酒楼吃饭,樊星自然跟上。 走了几步,楚篱回头,发现谢云琅竟然也跟上了。 她一挑眉,此人不是有事吗?天都黑了还不去办事,还要蹭她的饭? 但她堂堂长公主,也不是招待不起一顿饭,索性不管他了。 三个人去了天香楼,要了一处精致的包间,这里的包间稍有些许不同,乃是围湖而建,开了窗便是一片湖景,可以边吃边赏景。 楚篱让小二把招牌菜全上了,樊星就跟什么世面都没见过一样,吃得兴致勃勃。 “殿下,你快尝尝这个,这个鱼好吃,酸酸甜甜的。” 遇到好吃的菜,樊星总是第一时间介绍给楚篱。 楚篱吃了几口,有些无奈,这人怎么口味跟小孩似的,净挑些甜的吃,她不爱吃甜的,她爱吃辣的! 她将一道刚上来的酸辣鲜笋推荐给樊星,眨眨眼道:“这个是山上的新鲜野笋尖炒的,笋尖细嫩,很是入味,特别好吃,你快尝尝。” 看见楚篱露出那种表情,谢云琅就知道她不怀好意,但他也不打算提醒樊星。 “哦哦!好!”单纯的樊星夹了一筷子,喂进嘴里。 下一刻,肉眼可见地从脸红到脖子根,樊星表情扭曲,怎么回事,嘴里的笋好像在打他,但这是仙君推荐的,他又不能吐了…… 他看着楚篱,嘴里嚼嚼嚼,眼前越来越模糊,最后,他就着眼泪花,把那口笋咽了下去。 “水……斯哈斯哈……水……” 楚篱一边笑,一边伸手,想把手边的茶水递给他,却被谢云琅抢先一步,把他那边未动的茶水递给了樊星。 樊星接过,猛猛灌下去。 但这根本还不够,他提着茶壶倒水,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直到灌完一整壶茶水,才逐渐缓过来。 楚篱问他:“好吃吗?” 樊星吸着舌头,违心道:“挺……好吃的。” 见樊星缓和下来,楚篱笑着又给他推荐了另一道菜,“这个也好吃,叫金玉满堂,你要试试吗?” 看着菜上一大片红红的东西,樊星咽了咽口水,刚才那道菜上就是类似的红红的东西,这道也差不多…… 楚篱以为他这次总不敢尝试了,却没想到对面的人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拿起了竹箸,伸了过去,“那……我试试。” 谢云琅静静坐在一旁,他吃得不多,已经放下了竹箸,修真者本就不重口腹之欲,再加上他与樊星的修为早已经辟谷,不吃东西也没关系。 只是,他对樊星这种行为难以理解,明知道楚篱是故意戏弄他,他还是要吃那道菜,实在是太蠢了。 结果樊星将那同样红红的菜吃到嘴里后,眼睛却逐渐亮起,高兴道:“这个真的好吃唉!” 谢云琅一滞,看向楚篱,只见她眼睛微弯,带着笑意道:“是吗?好吃你就多吃点吧。” 几人吃得差不多了,隔壁的包厢突然喧哗起来,因为这里的特殊设计,声音无法完全隔绝,清晰传了过来。 “你们说长公主这到底是何意啊?明明先前强抢了谢家一位极为俊美的公子哥,现在却又让圣上下旨赐婚另一位谢氏子弟?” “能有何意啊?不过朝三暮四罢了。” “哎,这你就不懂了,想坐享齐人之福乃是人之常情,长公主想必也免不了俗啊,古往今来养面首的公主也不少,一个驸马,一个面首,倒也不多。” “那怎么先被强抢的那个不做驸马,做面首?” “估计是讨不到公主欢心吧,之前京城里被强抢的那些公子,都挺倔的,下场就是挨鞭子。啧,你说好好从了长公主不就行了吗?她不抽人的时候,实在美丽……” “一个两个,就非得是谢家人吗?” “呦,裴公子酸了?哈哈,你也可以自荐去当长公主的面首啊,看她要不要你?” “拉倒吧,长公主眼光忒高,上次宴会我仔细看过了,那谢家两公子都生得极为俊朗,他过去估计只能挨人家两鞭子。” “你!住口!” “哎哎,裴公子,说不过别动手啊……” 对面包厢应当是打起来了,动静不小,碗碟都摔了。 作为被八卦的当事人,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神色都不约而同浮起异样。 这时,有人忽然鬼魅般出现在包厢中,跪地向楚篱行礼道:“殿下,是否需要属下去将那几人处理一下?” 妄议皇室,乃是杀头的大罪。 就算今日把他们就地处决了,也就是楚篱一句话的事。 然而楚篱却摆摆手,道:“无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私下如此猜想的,定然不止他们几个,处理是处理不完的,由他们去吧。” “是。” 暗卫绝对忠于皇室,不做多问,立刻就消失了。 他消失后,楚篱却陷入了沉思,樊星以为她不开心,出声安慰道:“殿下,您别听他们胡说,我都知道的,您待人宽厚、行事正派,强抢我小叔那都是误会,哪有什么面首。” 楚篱看着他,有些好笑,待人宽厚、行事正派,他确定是在说她吗? 这谢樊星到底是讨好人的手段太低级,还是真的这么想? “我名声一向不好,倒不在乎,”她看向谢云琅,长眉一挑,“更何况,我们三个人里被传得最不堪的分明是你小叔吧?你不安慰安慰他吗?” 樊星看都没看谢云琅一眼,立即道:“哎没事的,我们都是修……呃都是不太在乎身外之物的,名声什么的,不重要,我小叔比我的境界还高,他肯定更不在乎了。” “是吗?”她看着谢云琅明显阴沉的脸色,觉得谢樊星可能不太了解他小叔。 但谢云琅并没有说什么。 他们避开隔壁包厢的人,结账走了,楚篱和谢云琅一同回宫,樊星将二人送至宫门才换马车回去。 第二日,谢云琅果然依言收拾了东西准备回谢家。 楚篱从御书房回来时,他已经出了灵犀院,正站在门口。 突然,几声犬吠传了过来,随之,便听见楚篱的笑声,“你这没眼力见的小东西,每次见我都是这样凶恶,一点良心都没有,知不知道小时候你快要死了,是我把你救回来的。” 谢云琅抬眼去看,女子正在宫道上转着圈逗弄一只黑毛小狗。 小狗一直在追着她汪汪叫,但却没打算真的咬她,只来回跑动,却始终绊在她前行的路上。 楚篱扬手驱赶它,“好了好了,别闹了,快回去吧。” 这时几个脚步匆匆的侍女拐过弯,一看见那小狗便大喜过望,喊道:“小满,小满!怎么跑这里来了。” 接着又向楚篱行礼请安道:“多谢长公主殿下帮忙拦住它,太妃遍寻它不得,正急得不行呢。” 楚篱一把抓住乱跑的黑毛小狗,它瞬间叫得极为凄厉,大力挣扎,侍女连忙接过去。 “快拿走吧,啧,这小白眼狼。” 谢云琅听到那名字,忽地想起他那天被楚篱捆来,扔在床上,她说他跟小满似的。 当时他不解其意,楚篱也没多解释。 原来,小满是条狗。 她居然说,他像狗…… 10. 10 原本谢云琅要卷铺盖离开楚篱的灵犀院时,心中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现在知道楚篱拿他跟狗比,心中顿时窜出一股火来,瞬间把那些乱七八的情绪全部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冷哼一声,也不打算跟楚篱打招呼了,直接一甩袖子走了。 楚篱看到他不太高兴的背影时,人都已经快不见了,她想起刚才那只被抱走的小黑狗,笑了一下。 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 经过一段时间的修缮和调整之后,公主府终于能够住人了,楚篱为了更方便筹谋和做事,便想着从宫里搬出去住。 她今日特地跑来御书房一趟,跟楚熠商议此事,却听到内里一阵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 她推开门,看着一地狼藉,真有些惊讶了,“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 楚熠是出了名的能忍,毕竟从小忍到大,好不容易坐上了皇位,这几年被几个老臣明里暗里操控打压,也不曾见他如此失态过。 今天这是怎么了? 楚篱拾起地上的情报看了几眼,无声笑了。 她还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上次他们在包厢听到的八卦。 外面关于二谢共侍长公主一妻的花边谣言愈演愈烈,风言风雨终于是传到了皇帝楚熠的耳中。 “他们胆敢在背后如此妄议皇姐,实在是罪该万死!” 楚熠本就因为之前楚篱强抢谢云琅一事忧心过,皇姐这些年做的许多事都是为了这个皇位,也等同于是为了他,她已经搭上了自己的名声,他实在不愿她再搭上自己的婚姻。 他看谢家那个谢樊星还挺喜欢皇姐的,难得有人不在乎皇姐的恶名,他其实暗自希望他们两个人能够一起好好生活。 如今见事态果真朝着他最不愿的方向发展了,心中自然悔恨又震怒。 但见是楚篱来了,他强压下怒火,坐了下去。 “皇姐,你不必忧心,我会派人查清楚谣言究竟是谁传出来的,届时砍了他们的脑袋挂出去,我看谁还敢再传!” 楚篱并不赞同他的做法,走至桌前,将那份情报摆正放回他的御桌上,道:“你现在正是需要用人之际,不宜因这些小事大开杀戒。” “这岂能是小事……” 楚熠皱眉还待争辩,楚篱却伸手压了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这段时间他们借着谢家的帮助,暗度陈仓,屯兵挖矿,对抗崔家的底蕴多了不少,她明显能够感觉到楚熠开始有些急躁了。 瞧瞧,她那闷葫芦的弟弟脾气都这么大了。 总不能是因为夏天快到了吗?天气热了? 她比他就冷静多了,楚篱觉得这些谣言,其实也是一个机会。 楚篱语重心长对他道:“皇弟你冷静一点,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等以后你真的坐稳这个皇位,还怕没有秋后算账的时候吗?又何必在此时节外生枝?” 好歹楚熠还听她的话,脸色虽然不好,终究还是点头了。 她又道:“明日起,我要搬出宫,住进公主府,过段时间我还要在公主府开赏荷宴,邀请全城的贵女和世家公子来府上庆贺乔迁之喜。” 楚熠一滞,抬眸看她,心中有几分空落。 皇姐要是再离开,这偌大的皇城,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父皇母后不在了,皇姐也要走了,什么皇帝,不过是孤家寡人。 他有些怅然,但也知道楚篱去宫外行事更为方便,不能阻拦,只能道一句,“这么快?” 楚篱点点头,道:“本来就是越快越好。” 说完,她想到什么,食指指节在御桌上扣了两下,抬眼看他,笑得揶揄,“到时候你也过来,也可以相看相看,万一有喜欢的贵女呢?那群老臣不是日日催你选秀纳妃吗?顺着他们的意,纳一个,说不定他们能消停许多。” 怎么拐到这事上来了,楚熠耳根微红,捏了捏眉心,逃避道:“皇姐你的婚事还没举行,我又怎能越过你去?” 楚篱奇了,像个寻常人家唠叨的母亲,说他,“就让你先相看相看,又不一定能看到合适的,你那么抗拒做什么?再说了,你日日在宫内,来赏 荷宴玩玩,透透气也是好的,至于婚事,不过是顺带罢了。” “好了好了,皇姐你不用再说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楚熠顶得住朝堂上群臣的唠叨,却有点顶不住他皇姐的。 因为他们的话他听了也当没听,但是他皇姐的话他真得听。 楚篱如愿,从楚熠的御书房离开的第二日就声势浩大地就搬出了宫,住进了公主府。 搬家时,几十辆马车满载着各式箱笼浩浩荡荡地从宫门内出来,行过中央大街,一路往公主府去了。 长公主在宫外建府后,就不像从前出宫那么麻烦了,就是日日在街上逛也行。 路上的行人听说长公主搬出宫了,不少人面如死灰,一些小摊贩都在犹豫还要不要继续摆摊做生意了,现在转行做什么比较来得及。 楚篱不知道她对宫外普通民众的生活幸福度究竟造成了多少影响,在她的新住所满意地住了下来。 其实这个公主府不光是个豪华奢靡的府邸,这次修缮的过程中,楚篱加了许多暗道和密室,非常便于暗卫藏匿驻守,极限情况下,藏个几百府兵都完全不是问题。 说真的,她现在都希望有个人能来刺杀她,这样正好试试她这公主府是不是真的那么安全。 但很可惜,她高调搬出来后住了好几天,都没等到一个刺杀。 楚篱颇感遗憾之余,便又约着和谢樊星出门去巡视谢家那批作为聘礼的产业。 这批产业可都是些聚宝盆,时时刻刻都在赚银子,谢家将最顶尖的产业借联姻之事双手捧给了皇家,可谓是诚意十足。 但楚篱生性多疑,什么事都要亲自过目才行,现如今她和她皇弟正是缺银子使的时候,她不放心,还是得去看看才行。 等到侍女来报说谢公子到了时,樊篱从卧房内走出来,在会客间的椅子上坐下。 抬眼瞧去,樊星正兴致勃勃大踏步走进来,他不止一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 樊篱歪靠在椅子上,看清那人鼻梁侧边的那枚小痣后,不由挑起眉来,道:“你怎么也来了?” 11. 11 来人正是谢云琅。 楚篱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看着他。 “我不是只给谢樊星发了帖子吗?你来干什么?” 真是奇了怪了,她与谢樊星好歹是未婚夫妻,两人这样见面虽不怎么合礼节,但好歹还有个婚事的由头。 他,还是谢樊星的小叔,瞎掺和什么呢? 总不能,还真把他当她面首了? 其实这也是樊星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怎么每次他与公主一同出门,师叔都要跟上来? 今天出门的时候,师叔一看见他就问这是去干什么,一听他要和公主去巡视产业,立马就要跟着来。 瞅了几眼谢云琅也不答话,樊星连忙殷勤地替他答道:“回公主的话,其实之前这些产业都是小叔在代管,我……我不太熟悉,所以听说公主要过目,不敢怠慢,就将小叔一起叫来了。” 跟着来就算了,为什么理由也要他来想啊! 樊星心里简直是怨气冲天,表面上还得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好气哦,一个两个他都得罪不起。 楚篱挑眉看他,总觉得这说法似曾相识,她想起第一次来公主府时,好像也听到过类似的话。 他们叔侄俩究竟在搞什么幺蛾子? 楚篱没多想,换了件衣服便与他们一起出门了。 因这次要去谢家的产业,所以楚篱打算坐谢家的马车,可没想到这次他们居然压根没带车夫,是樊星驾车来的。 樊星也不介意,一个劲地将楚篱往车上请,道:“能给公主殿下驾车是我的荣幸!公主殿下,请吧!” 楚篱看着身后的谢云琅,有些无言以对。 她虽有婚约,但也是未嫁之身,与成年男子共处一马车也就算了,还让名正言顺的未婚夫驾车,更何况这一趟还是要去谢家的产业,如她这般离经叛道之人,都想不出这般离谱的行径。 谢樊星这人,是不是缺心眼? 楚篱叹了口气道:“算了,还是坐两辆马车吧。” 她指着谢樊星道:“你也别驾车了,我叫个人来代你驾车。” 樊星只好点头答应了。 一路看过了谢家的商铺,楚篱留心了一下,那些商铺的掌柜确是主要对谢云琅汇报,而不是谢樊星。 这个谢云琅,她原想着或许不是谢家人,而是谢家相关的其他什么重要之人,如今看来,之前倒是猜错了。 比起谢樊星这个被推出来联姻的什么都不懂的谢家人,能触碰到谢家的核心产业,谢云琅怎么也是谢家年轻一代的中流砥柱。 怪不得一开始,她说要和谢家联姻的时候,他拒绝的那么快。 可他对谢樊星的掌控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到底为什么,他总是要在她和谢樊星的事上横插一脚? 是对谢樊星和她联姻有什么不满?还是有什么其他的企图? 心中思索着,她将手里的白玉冠放下,而后对柜台道:“这个玉冠给我用锦盒装起来。” 一直跟在身后的侍女明芝连忙上前掏出银票,替她结账。 柜台的人不敢收长公主的银票,求助地看向谢樊星。 樊星见她要买东西,连忙凑过来速度极快将那银票塞回到明芝手里,道:“公主殿下,怎么能让您付钱呢?这家店以后都是您的产业的。” 楚篱笑眼看他,道:“你也说了是以后,现在还是要付的,一码归一码。更何况,这是我打算送与你的礼物。” “送我……吗?”樊星的眼睛逐渐亮起来。 “是啊,我见你平日里束发好用白玉冠,便打算挑一个送你,刚才这个就挺不错的。” 樊星简直要开心死了。 在修真界之时,若是灵绯仙君送了谁东西,定是要被供起来的,不光如此,哪怕是仙君喝过的水杯、坐过的椅子、睡过的床,不少狂热喜欢仙君的修士,也会高价去收。 还有不少挂着仙君住过的客栈、吃过的饭店等等招牌的商家,靠这个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他曾经也想过,要不要去仙君吃过的饭店品尝一番,可惜,他是个剑修,用灵石的地方多,攒了许久的灵石也还是吃不起…… 没想到,峰回路转,他竟有一日能得到仙君亲自送的东西。 樊星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了。 他红着眼眶,吸着鼻子,对楚篱真挚道:“谢谢公主殿下,我真是太开心了太荣幸了,没想到,您竟然会送我礼物,我一定会把它好好珍藏起来的。” 楚篱迟疑道:“不过是个普通的玉冠,并不珍贵,不止于此。” 樊星大力摇着头道:“不不不,这不一样,这是您送的,您送的就不会普通!” 见他如此激动,楚篱都笑不出来了,不由得有些沉默。 她送的确实是个普通的玉冠吧?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珍贵的料子……他一个谢家的公子,家里不是应该有戴不完的玉冠? 她与谢樊星的婚事,是一场关乎王权争夺的政治联姻,她对他没有真心,当然希望他也是一样的。 最多她能保障的,就是在这漩涡之中他的人身安全。 她认为他对此是知情的,可现在,看他随便收个礼物都如此高兴,樊篱不免有些头疼。 她一抬眼,便对上那边谢云琅的眼神,黑沉沉的,似乎很不愉快。 樊篱顿时一拍脑袋,又赶紧挑了一个青玉冠,一个赤金镶边的和田白玉冠,让柜台的人也包起来。 她将两个盒子一同塞给谢樊星道:“这个白玉冠给你,这个青玉冠就送给你小叔,劳烦他今日陪我过来一趟,不好厚此薄彼。” 最后一个盒子则递给明芝,让她拿着,嘱咐这是送给皇弟的,要好生拿着,别磕碎了。 樊星收下两个盒子,仍旧十分激动,一副丝毫没看出楚篱所传递的意思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仍旧是叔侄二人共乘一辆马车,楚篱单独一辆。 樊星把自己的发冠拿出来反复查看,爱不释手,谢云琅的他不敢拆,但又很想看,于是将盒子递给谢云琅,撺掇他道:“师叔,你怎么不打开看看师祖给你买了什么样的发冠?” 谢云琅看都不看那盒子一眼,闭着眼睛道:“不过一介凡物,也值得你这样?” 樊星“哦”了一声,继续去把玩自己的白玉冠了。 师叔以前毕竟是师祖的徒弟,肯定被送过不少好东西,一个凡世的玉冠罢了,他根本不在乎。 真羡慕师叔。 12. 12 见谢云琅一路都没有看一眼盒子的打算,回到谢家门口要下马车时,樊星凑近他试探地问了下:“师叔,你是不是不喜欢师祖送的那个玉冠啊?你如果不喜欢的话,要不把它给我吧?” 谢云琅那幅样子,樊星有点怀疑是不是转头就会将这凡物给丢掉,既然要丢掉,那还不如便宜了他呢。 闻言谢云琅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他,语气沉沉道:“无论我喜欢与否,这东西都是她送我的,与你何干。” 说完,他伸手将那盒子收入袖中,转身下了马车。 樊星看着他隐含不悦的背影,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不喜欢还偏要紧紧攥在手里,师叔的脾气可真是古怪,怪不得之前门中师兄师弟都说谢师叔不好相处,不乐意与他一同出任务。 其实相处倒还好,就是脾气确实怪了些。他一边想着,一边抱着自己的宝贝锦盒也下了马车。 谢云琅回了他所在院落后,犹豫片刻将那锦盒拿出放在了桌子上。 楚篱给他们三人所用的锦盒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分。 他伸出长指,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个质地清雅、清透如水的浅青玉色发冠,样式也不落俗套,也算是凡间的稀罕之物。 这算起来,是楚篱第一次开口正式送他的礼物。 长指摩挲在青玉光洁滑腻的表面上,谢云琅低着头,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 当年他被楚篱从木禾霜境带走之后,还是一头未成年的狼崽子。 妖兽只有修成人身真正成年之后,才能如同人族修士一般主动去修习各种功法,在此之前都是要在长辈的照顾下成长,必要时还要与天敌和入侵者的厮杀。 银狼族的族人们一直聚集在一起生活,小狼崽子小时候都是无忧无虑的,能真正厮杀的机会也很少。 他那时候还小,骤然没了族群庇佑,父母的哺育,被楚篱带回清影峰时,她因辟谷多年,忘了给他吃的,就把他扔在那个冷冰冰、空荡荡的洞府里三天。 三天后她赶回来时,见他饿得头昏脑涨,才给他带回了食物。 后面每次她出去之前都会给他留一堆东西,各种灵器、符箓、阵盘,外加一些吃食。 她总是很忙,有时候她回来了,他还在睡梦中,她便又走了,谢云琅醒来时,看到一堆她留下的东西,才知道她回来过。 那么多年,她来来回回在清影峰给他留了很多东西,但没有一件,她说是送他的礼物。 楚篱说过,她要将他收为亲传弟子。 那些东西只不过是她为她曾经说过的话付出的代价。 他怨恨着楚篱,自然也不喜欢她留给他的东西,除了食物,很多东西他都没有碰过,还留在清影峰那个洞府里。 事实上,有她的护山灵障在,整个清影峰就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哪怕是整个天衍宗都被魔物攻破了,估计清影峰也遗世独立。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她留给他的那些。 可今天,他看见她笑意盈盈给樊星挑选礼物时,他的心几乎揪作一团,那里突然翻涌起莫名的酸涩来。 他好像突然明白过来,那时候的他想要什么了。 他不过是想要她亲口跟他说,这是特意送给他的,用来保护他自己的。 谢云琅抚着玉冠的手一停,猛地将盒子重新扣了起来。 现在再送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楚篱。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恨你杀你了吗? 他五指张开,掌心盖在那锦盒上,眉心紧拧,只要他稍稍一用力,这盒子与里面的玉冠就会瞬间会变成齑粉。 谢云琅盯着那盒子许久,缓缓用力…… - 夏日将至,楚篱为了庆贺长公主府乔迁之喜,广发名帖,高调宣扬要举办一场赏荷宴。 此次邀请范畴包含京中所有命妇贵女,还有京中排得上名号的公子哥,一些年轻的未婚臣子也在邀请之列。 她还特地将楚熠也会出宫前来参加之事着重强调了一番,有心人自会明白这其中的用意。 对京中贵女而言,平日里足不出户的时间居多,能相看好儿郎的机会不多,这一场声势浩大的 赏荷宴算是一个。 哪怕是长公主一贯行事无端,这次赏荷宴她们硬着头皮也是要来的,她们来了,京中的公子哥自然也就跟着来了。 因而,赏荷宴当日,公主府门前的街上马车都堵起来了,都是王公贵族家的马车,你让让我,我让让你,越发乱了套。 最后还是楚篱派人将城防军请了过来,这才将这条路疏通开。 公主府首次待客,做足了功夫,茶饮点心全都是特意从宫中请的人做的。 女客全部引至花园最南边的水榭和凉亭,四周垂着帷幔遮挡,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男客们则安置在大花园的北面,那里有处楚篱专门修建的藏书楼,附近好建有凉亭,可在湖面赏荷,也可登高望远。 楚篱给每个领着女儿的命妇旁都派了一位侍女贴身侍候,让她们务必尽兴玩耍,宾至如归。 赏荷宴开始没多久,楚熠便到了,整个公主府的人浩浩荡荡地行了礼,楚篱便离了女客这边的席位,往楚熠那边去了。 她一走,水榭中的氛围霎时放松了许多,不少小姐趁着帷幔被风吹起,偷偷去看年轻帝王的脸。 大周朝的皇帝楚熠现如今才不过十九岁,素闻陛下在宫中连个侍妾都不曾有,现如今来赏荷宴势必也是存了相看之心,若是能在这个时候嫁入宫中,未来某一天或许母仪天下也未可知。 楚篱今日穿着不似那天在宫中,那时要合规矩,现在在她自己家,便随性了许多,一条水蓝色洒金穿花裙,抬手时不经意露出羊脂玉的镯子,衬得皮肤白皙润泽。 她转过几折蜿蜒的抄手游廊,遥遥便与楚熠打了个招呼,但却不是正经见礼,不过招了招手罢了。 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长公主当着皇帝的面,眉眼微弯,笑语嫣然:“樊星,云琅,跟我走罢,皇弟这里没什么意思。” 在座的众人顷刻汗如雨下,皇帝才刚到,人还在这里呢,就这么将谢樊星和谢云琅叫走了? 而且,叫驸马便也罢了,把他叔叔也叫去,还叫得那么亲昵做什么? 13. 13 修真之人目力好,隔着老远,谢云琅便清楚瞧见了楚篱的笑颜,宴席中也有不少人目光隐晦地向那边看去。 长公主这样的美人,就如同一朵带刺的花,饶是别人知道她浑身是刺,但也不妨碍他们远远看上一眼。 等楚篱走到近前,众人都低下头见礼,不敢再看。 她临时将樊星与谢云琅叫走,并没有同楚熠商量过,果然见他神色有些不解和沉郁。 楚熠今日早早将奏折批了,腾出时间赶来,还特意用了楚篱那日送给他的镶金玉冠,本意是希望她高兴,也有因之前的流言想要安抚她的意思。 他不愿听到楚篱被妄议,可没想到楚篱倒像是恨不得别人抓不着把柄,在这么多男宾面前,要将两人单独喊走,还喊得如此亲昵。 楚篱却像没看见他难看的神色,自顾自地要将那两人领走。 樊星一听到楚篱叫他名字时,便已竖起了耳朵,激动异常,自然马上就站起来走过去。 同样听到名字的谢云琅却有些恍惚,她从来没有这样柔和又亲昵地叫过他的名字。 最近的楚篱好像变了一个人,她会真心实意地给别人介绍好吃的菜品,会给他送礼物,也会像这样温柔地喊他的名字,他也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向那带着盈盈笑意的人一步步靠近。 等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了楚篱面前。 谢云琅紧抿着唇,回忆起刚才,有些后知后觉的疑惑,他刚刚怎么一副好像中了幻术的样子,可这里怎么会有人用幻术? “皇弟,我们就不打扰了。”楚篱对着主位上的人微微颔首,而后对两个谢家人道,“我们走吧。” 等楚篱的身影消失在了回廊之间,年轻的帝王沉着脸色,将酒杯重重置于案桌之上,发出一道沉闷却又不可忽视的声音。 下首的人自以为都现场看到了皇室的丑闻,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埋头吃喝,生怕闹出什么动静触了上面的霉头。 比起男宾处的小心翼翼、寂静无声,女宾处的氛围便轻松热闹、惬意舒适许多,没了最难琢磨的长公主,大家对诗的对诗、投壶的投壶,年轻的小姐顺带还能结交几个朋友。 正在众人热闹之际,突地有个雀跃的声音道:“唉?那湖心的花船上是长公主殿下吗?” “好像是的,她身边的那位是……” “上次在宫宴,我有印象,正是驸马。” “原来这便是驸马了。” 几道小声交谈中,贵女们不由地向湖心看去,方才还空无一物的湖中,不知何时飘来一叶小舟,舟上船蓬和船舷边都用各色花朵装饰,楚篱正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刚摘的荷花在看。 水蓝色的衣裙在一片深绿的荷叶中如水洗过的天幕,一眼便让人定格在她身上。 她真如同花间走出的妖精。 在她不远处,樊星一袭靛蓝色衣袍,衬得他肤白腿长,身材挺拔,他手中正拿着一杆木浆,时不时拨动一下,小舟便顺势向前滑动一段。 两人之间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却如此的和谐,不由让人想称一句檀郎谢女。 不少贵女见了,心中艳羡。 长公主这样飞扬跋扈、桀骜不驯之人,赐婚之后竟变化如此之大,真是令人感叹。 等到小舟停靠在湖心的亭子时,众人才发现,那亭子里正坐着一个人,看身形,像是个男子。 将长公主从小舟扶上亭子之后,驸马便离开了,只留下亭子里的长公主和男子。 驸马离开后,长公主甚至还坐下了。 孤男寡女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在凉亭里对坐。 刚刚还在艳羡的贵女们,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云烟,回来,再吃些点心吧。” 这时一位夫人小声叫自己的女儿回去,紧接着其他夫人也连忙将女儿叫回席间,众人开始惴惴不安地吃东西。 一股诡异但心照不宣的气氛在席间缓缓流动。 二谢共侍一妻的传言在宫中流传甚广,她们内宅也有所耳闻,虽说历朝历代的公主有了驸马之后还豢养面首之事也并不少见,但这明晃晃放到台面上的,还是第一次。 长公主,果然还是那个长公主啊! - 此时湖中的凉亭里,楚篱正与对面的男子说话,男子正是谢云琅。 今日樊星和楚熠均戴了她送的发冠,正是她先前送的,只有谢云琅,没 有戴。 她将杯中茶水放至一边,道:“其实我总觉得你讨厌我,但我一直没有找到缘由。” 随着婚事的安排逐渐推进,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一件不容有误的大事,她要尽力排除所有的变数。 楚篱以手支颐,抬眼盯着他,轻薄的夏衣料子顺着光洁的手腕下滑,露出雪白的肌肤和那勒在手腕的羊脂玉。 她眉眼放松,样子看起来有几分慵懒,像富贵人家里的狸奴。 楚篱问他:“你自己不愿联姻,我便选了你族中的子弟,你似乎也不愿我与他联姻?这事,我以为你与你们族长早就达成一致了。” 谢云琅总觉得今日一口气见过了她的太多面,让他有些应接不暇,难得眼神避开了她的脸,目光落在她发间一支斜飞的金鸢钗上。 紧抿的唇张开,他的声音莫名变得有些干哑,“不是。” 正值夏初,还不算热,这凉亭处在湖中,时不时吹过一阵微风,但他却觉得有些闷热。 他皱着眉拿起茶水饮了一口,嗓子好些了,才继续道:“他与你的联姻,我并没有不同意,只是联姻只为各取所需,背后的利益交换随便,但你们……不能产生感情。” 楚篱扬眉,原来竟是这样,怪不得他天天掺和她和谢樊星见面的事,原来是怕她伤了谢樊星的心。 她弯起眼睛,有些感叹道:“没想到,你这个小叔当得还挺称职的。” 还没等他反应,楚篱又道:“你放心吧,你我所想一致,联姻一开始就是为了共谋大事,无关个人情感。” 她对他眨眨眼,笑道:“但我怕樊星不这么想,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跟谢樊星再解释一下吧,这毕竟也是我们共同的想法。” 从楚篱说他称职起,谢云琅便将目光移回了她脸上,她说了很多话,这是从他认识楚篱起,第一次听她与他说了这么多的话,也是她第一次……夸他。 他真切地感受到,她确实与之前在修真界时大不一样了。 在她提出要他帮忙时,他本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不知为何,看到她眨眼时灵动的模样,谢云琅心口一窒,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好,我会跟他说的。” 14. 14 见他同意,楚篱便自以为消除了他的顾虑,扬唇道:“既然都说开了,往后你还讨厌我么?” 不等他回答,她指了指她的发髻,示意他想起那顶发冠,“前几日送你的那顶发冠,怎么你没戴?我看他们都戴了。” 谢云琅很想说她与他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不是三言两句就能说得清的,可他却不能说,再加上楚篱也没给他机会。 那什么发冠,他戴不戴又与他人何干,天天口中试探来去,实在令人不悦,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忽地伸手一把抓住她来回晃动惹人烦躁的手。 谢云琅决定同她摊牌。 他微微蹙眉,状似平静地与她道:“我知道你在这还有心愿未了,大致就与你那皇帝弟弟相关,促成此事对我们来说也有好处,所以我……可以帮你,还有樊星,联姻之事以及整个谢家的配合,还有今日之事,就是我们的诚意。你可以信任我们,以后有事直说就是,不必……” 他目光扫到她指甲上红艳的丹蔻,美人常常会有一双漂亮的手,她皮肤细腻白皙,五指纤长,指甲圆润,红色染在甲床上,颜色浓烈张扬,偏偏这手此时又静静被他拿住。 握着那只柔软异常的手,谢云琅不自觉用了些力气,却更觉绵软。 夏日熏风拂起凉亭四周的薄纱,钻进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亭中,将里面的气氛搅得一团糟,谢云琅感到周身愈发燥热,脑中有些混沌。 他看着对面那张微微讶异的美人面,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之后,他才接上方才的话:“不必整日换着法子试探我们。” 楚篱从他略显紧绷的额角,扫到他力道不轻、称得上冒犯的手,她能感觉到她被握住的手背处他似乎隐隐出了汗。 她笑了笑,说声:“好吧。” 能听到他如此开诚布公,楚篱心中也算踏实了不少。 她用了些力气从他的手中将那只手抽了回来,用另一只手捏了捏手背。 她的力气是天生的神力,从小就挺大的,成年后更是没遇到过对手,所以那些贵公子挨了几下她的鞭子才能那么狼狈,可这谢云琅刚刚用的力居然比她还大。 楚篱抬眼,说起一件让她困惑已久的事,“说起来,我总觉得你有些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不是这里,好像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这也是楚篱这么久以来,对他多番忍让的原因,这种故人之感,让她对他多了不少耐心。 不过,也并没有多太多,不然那日宫宴在殿外,她不至于那样威胁他。 没想到听到楚篱的话,谢云琅却骤然一惊,脸色有片刻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他睁眼说着瞎话,对楚篱道:“我也觉得你有些熟悉,从第一次见面时便隐隐有这种感觉……” 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眼睛蓦地睁大。 因为楚篱见他额际有汗,便歪着头,随意伸手用一方丝帕替他擦了擦。 很快,她便看见他脸色涨红,直到把耳朵都染成绯色,他腾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低沉沙哑,“我还有事,先走了……” 接着姿势十分别扭地转身,直接走了。 楚篱愣了片刻,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但想到他最后快离开她视野时几乎一股仓惶逃命的架势,她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谢云琅离开之后没多久,樊星便回来了,继续与她在凉亭里对坐闲聊,顺便偷偷跟楚篱告黑状说谢云琅压根就不喜欢那个玉冠,一直没打开过,但还不让他打开瞅一眼,就那么拿回自己的房间了。 然后他又手舞足蹈地跟她说,她挑的这个白玉冠是如何如何地衬他,他非常喜欢,一有机会立即将它戴出来了。 楚篱看着樊星亮晶晶的眼睛,暗叹了一口气,十分希望谢云琅能早些跟他说说。 又暗自想,他可能不是不喜欢她送的玉冠,只是单纯不喜欢玉冠罢了,不如下次送他个别的什么吧。 凉亭里聊得正好,水榭里却越发沉默,她们虽都专心对付着眼前的餐食,但实则食不知味,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谢云琅抓住楚篱的手时,她们全都一惊,连呼吸都轻了,天呐天呐,驸马爷的小叔当众与长公主牵手,这实在是……太出格了! 不过很快长公主就将手抽了回来,随着她将手抽出,众人也都吐出了一口浊气。 但还没等众人缓过来,更出格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长公主主动伸手给对面擦汗! 众人的心顿时就跟谢云琅突然站起一般,腾地拔了起来,她们知道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今日还能活着离开这个长公主府吗? 很快,驸马的小叔走了,甚至步伐有些散乱。 这是被长公主强迫了?威逼利诱? 再过了片刻,驸马又很快回来了,两人在凉亭中如常交谈,却不再有那些逾矩的动作,众人顿时心安下来。 这场大戏看得实在刺激,几个见过大世面的命妇案前的瓜子皮都快堆成山了,她们眼光自认比那些未出阁的贵女们眼光更为毒辣。 看似长公主与小叔之间,好像是长公主强求,实则小叔更像是欲拒还迎啊!那什么驸马,简直就是个傻狗!后宅墙角都快被人撬了还一无所觉! 不过听说他们叔侄二人关系不错,再加上长公主是何等身份,他或许知道了也只能装作不知道,任由长公主将他小叔养作面首。 哎呀!二谢共侍一妻,果然不是空穴来风。今日这趟公主府,真是没白来! - 楚篱与谢樊星独自泛舟,本来楚熠看见后脸色好了许多。 但他们上岸后,楚篱将人支走又叫了谢云琅陪她在凉亭坐下,他看到后一想到这席面上可能每个人都在心中贬斥他皇姐,不免生气。 干脆,一甩袖子先行离席了。 他走了,整个席面的低气压一下子散了,众人这才互相敬酒,放心大胆地吃了起来。 楚熠气闷,便没叫人领路,自个在公主府中漫无目的地乱走,直到听到一道软糯欲泣的女声,方才止住步伐。 “来人啊?有人在吗?” 15. 15 声音是从假山石后传出来的。 楚熠迟疑了一下,绕过挡在眼前的石头,看到那处的青石小路上坐着一个着水绿罗裙的圆脸姑娘,她捂着左脚,额上正沁出大滴大滴的汗珠。 现在整个公主府的客人基本都在宴席上,他信步乱走,怎么就恰好撞上了女客? 看样子,还是未出阁的小姐。 楚熠有心想后撤回避,却不防被那姑娘看见了。 她眨着含泪的杏眼,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恳求道:“你……你是公主府的侍卫吗?可不可以劳烦侍卫大哥帮我叫个侍女过来?我的脚好像扭伤动不了了。” 侍卫……? 楚熠有些无言。 这女子是什么眼神?他今日虽穿得简单内敛了些,但这自上而下的气度,哪里是个普通的侍卫能比的。 这么平的路,还能将脚扭伤,看她笨笨的样子,应该不像是探子之类的。 楚熠暗中指使影卫去找大夫,而后绕过假山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道:“伤在何处?我看看。” 蔺芙见他十分胸有成竹的样子,犹豫片刻,放开手,指着左脚脚踝处道:“这里,我刚刚走得急,不小心就扭到了。” 楚熠伸手将她的罗袜褪下一节,大胆的举动惹得蔺芙惊呼,他没管,看到已经青紫肿胀的脚腕,蹙了眉道:“有些严重,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我带你先去处理下,等会大夫就来了。”说完,他伸手穿过蔺芙的膝弯,将人直接抱了起来。 蔺芙自他将她罗袜掀开后,便被吓成了鹌鹑。她阿娘已经警告过她让她今日小心行事,可没想到公主府太大了,她一不小心就迷路了。 她知道长公主行事无忌,可没想到她们公主府的侍卫也是如此。 被人掀了袜子,此时还被他抱起,已是冒犯之级,可蔺芙为了自己的小命,硬是一句话也不敢说,抿着唇,含着泪,尽力控制着身体离他的怀抱远一些。 楚熠人高腿长,很快就将她抱到了一处客房放下,他走至门口唤来侍女,准备了冷泉水,先冲洗了她的脚踝伤处。 而后又用布浸透冷泉,利落地拧至半干,敷在伤处。 楚熠做这些事时熟练异常,低着头用布浸水时十分认真,浓黑的睫毛震颤,眉目舒朗,侧颜近乎完美。 他与楚篱乃是一母同胞,楚篱生得极美,他自然也不差,只是身为皇帝,能见天颜的只有少数人,这才声明不显。 等楚熠将那浸好冷泉的布敷好后,蔺芙感觉到伤处没那么痛了,这才明白,此人面冷心热,便小心翼翼同他道谢:“谢……谢谢大哥。” 在一旁净手的楚熠:“……” 他忽略那个奇怪的称呼,沉声道:“你是哪家的贵女,稍后让大夫看过后,我让人给你母亲带个话。” 蔺芙感激地对他笑笑,“那真是太感谢了,我爹是礼部侍郎蔺松海,我刚刚与我娘同去了更衣室,她现下找不到我可能会返回去。” 正用绸布擦拭水珠的楚熠一顿,问道:“你娘是崔氏女?” 蔺芙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有些迟疑地答:“是,我娘正是兵部尚书崔巡大人的三堂妹,有什么……问题吗?” 楚熠放下手中绸布,抬头看她,神色冷淡了几分,道:“没有,只是有些印象,多问了一句,不是什么大事。” 恰在此时,门口有人禀报:“主子,大夫过来了。” 蔺芙听见这般称呼,不由一惊,再看向楚熠,才发觉他这一身黑衣看似简单,实则内蕴暗纹,走线精致,确实不像是侍卫的样子。 她方才真是疼得昏了头,将人给认岔了,怪不得他一直冷着脸,这可怎么是好? 拧着手中的帕子,她抬眼觑他,却没想到楚熠十分敏锐,当即转过脸来,道:“何事?” 蔺芙忙窘迫解释:“没事没事,就是误认了你的身份,将你当做侍卫,实在抱歉啊,公子。” 楚熠道了句“无妨”后,便出了门,过了片刻,老大夫便一个人提着药箱进来了。 大夫为她看了伤,又让侍女 给她涂了药油,直到她母亲赶过来将她接走,她都没再看见那一身黑衣的神秘公子。 - 谢云琅自凉亭上仓惶走掉后,便独自前往了公主府中驸马的院落,上次他来过,轻车熟路便走了过去。 此时人都在宴席上伺候,这里本就不住人,自然没人守着。 他径直进了卧房,四肢敞开,就那么躺在了那张他特意换过的花梨木的床榻上。 他一只手搭在出了汗的额角上,感受着两腿之间那灼热的痛楚,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深切的迷茫。 今日楚篱与他开诚公布谈了那么多的用意他知道,所以他给她许诺,既然凡世之事她要他帮她,他便帮。 早日了结她的尘缘,等回归修真界的那一刻,他会与她清算恩怨。 可为什么,他们之间明明已经达成了一致,她还是要暗算他? 不……不是暗算,她这次什么都没有做,不,也不对,她做了,她伸手给他擦了汗! 他瞳孔微颤,想起上次也是这样,楚篱掐住他脖子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下面疼得厉害。 原来不是她故意对付他,只是,只是她的手不能碰到他,或许,还有其他地方。 谢云琅回想脑子里翻看过的典籍,好像是有一些被动触发的阵法有这种功能,施术者被碰触到或者伤害时触发,对对方造成伤害。 可是……楚篱现在一介凡人哪会用阵法,而且又为什么楚篱这个阵法的伤害不往心脏处走,专往他下面来。 又不能真的伤人,最多只能让人疼一阵。 他想不明白,便不想了,爬起来去了隔壁淋浴房,捏诀引来冷水灌满浴桶,直接和衣泡了进去。 正当他泡得差不多时,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往这间房的方向来了,听着像是一个男人。 谢云琅没有管,仍旧闭着眼躺在浴桶中,深黑的发如同泼开的浓墨散在浴桶里,他脸色白皙,一如水鬼。 脚步声进了卧房后没停,又拐了个方向,像是冲着他所在的淋浴房来了。 16. 16 郁修平趁着宴席上众人酒酣之际悄悄退了出去,装作要去如厕,在公主府内伺机找寻起机会。 他躲过了几波侍女,一直走到怀谦馆,这等清雅又暗含警示的院名让他确定了这正是驸马的居所。 再次确认四周没有人后,他快步走了进去,直奔卧房。 一进卧房,他便快速掏出怀中的东西泼撒在床褥、帐子等处,看到淋浴房处大量的帷幔,他疾步走过去。 掀开帷幔后,郁修平瞳孔一缩,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浴桶,桶中有人如水鬼般静静躺着。 郁修平认得这人,这人是驸马的小叔,可这不是驸马的院落和浴房吗?怎么驸马还没用上,他小叔却躺在这里。 不过,情况不容他多想,他连忙后退两步,白着脸色道:“我醉酒有点迷路,不知这是何处,惊扰公子了,实在抱歉,我这就走。” 他背着手,将东西藏在身后,后退两步便要离开。 “等等。” 一瞬间,天翻地覆,他明明是一直看着他的,却根本没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他便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用单膝压制住他的谢云琅,发丝还滴着水,用泡过水后愈发冷白的手指将他的头颅按在地上,不紧不慢道:“你手里拿的东西和你方才所做之事,可不像是醉酒之人啊。” 被那寒凉的指尖一碰,郁修平便从心底止不住地涌上恐慌来,整个人颤栗起来。 感受到他的恐惧,谢云琅适时逼问:“说,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我……我是来,来泼油引火的,我要火烧公主府……呃啊!” 听见他欲行之事,谢云琅脸色瞬间冷下来,猛地将膝盖下压,压碎了他的几块骨头,身下的人顿时惨叫出声,没过片刻便昏死过去。 此刻公主府中,有楚篱,还有皇帝及一干王公贵族的子孙,万一死几个,搞不好他的计划就会被打乱。 真是个疯子。 可惜,不能直接杀了他。 谢云琅起身,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叫来了人,给楚篱传话。 没过片刻,楚篱带着樊星便一同过来了。 她一眼便看见谢云琅那浑身湿漉漉的模样,不由道:“怎么不换件衣服?虽是夏日,这样湿着,也容易生病。” 说着她就要去拽他,见她有动作,谢云琅不由害怕,眼疾手快躲了过去。 他后退几步,道:“我现在去换,你先审人。” 楚篱挑了下眉,收回手,只说:“好。” 樊星围过去,将他的脸翻过来查看,惊奇道:“唉?这不是刚刚席上那个埋头喝酒的人吗?我那会看见他,感觉他怪不开心的,本还想好心安慰他两句,没想到,这人竟如此心思歹毒,做出这种事。” 楚篱居高临下看着那张昏过去的脸,很快从脑海中找到了他的一些事迹,稍微还有些印象。 进士出身,上任没多久的监察御史,不过前段时间因为频繁弹劾她刚被贬,下个月便要外放到地方去当县令。 啧,跟她仇怨这么深吗?弹劾不成,竟想要烧了她的府邸,说不定还存了伤人的心思。 “把他先给我绑起来,我倒要问问看,他是怎么一回事。” 等郁修平被冷水泼醒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传来的巨痛,而后看到了眼前的精致绣鞋和水蓝色的裙摆。 他的下巴很快被一柄团扇挑起,被迫看向那张美颜无双的脸,她神色平静,甚至淡含笑意,问他:“郁监察,身为监督百官及王公贵族不当言行的监察御史,怎么知法犯法,跑到公主府来纵起火来?” 郁修平长相俊秀,瞧,颇有些凛然正气在,此时他咳出几口血沫子,又平静咽下,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样子,道:“公主殿下砍了臣的头吧,臣无话可说。” “哦?你就这么想死?”楚篱收回扇子,“凭什么你说想死,本宫就让你死?让本宫猜猜,你身后是谁?崔氏?不对,崔氏没那么蠢,这不是自找麻烦嘛。严氏?也不像。” 他颓然垂着头道:“都不是。是臣自己,是臣一个人,全都是臣一人所为!公主目无法纪、肆意妄为,臣弹劾多次,皇上都是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如今还要将臣贬去苦寒之地做县令!” 他蓦地抬头,眼睛赤红,“崔氏狼子野心,有意把控朝堂,殿下与陛下却还在任意妄为、不思进取!京城中民众已是如履薄冰,更别提其他地方的百姓!臣!臣实在是怒其不争!” “去年夏日南方水灾横行,万顷良田被毁,赈灾粮层层盘剥,饿殍千里!这样奢靡之宴,殿下却能随意举办,真是朱门酒肉臭啊。臣实在是无法了,臣便想,如果有一把火,将这些都一举烧尽,是不是一切都干净如新了,都好了……” 楚篱啧了一声。 樊星听了,指着脑袋问谢云琅,“这人是不是疯了?小叔,你没打他头吧?” 谢云琅抱着双臂,看都不看他,道:“我下手有分寸,只断了他几根肋骨。” 坐到身后的椅子上,楚篱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们这些文人啊,真是疯子多,贬了你的官就要发疯放火,害这里所有人死吗?那你跟害死南方灾民的那些人又有何区别?” 像是被触及到了痛处,郁修平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结果只是狂吐了几口血,又虚弱地坐了回去。 他愤怒道:“不要将我和那些贪官污吏放在一起,咳咳……我,我才不是那样的人,我就算要杀,杀的都是些不学无术、贪图享乐、好逸恶劳之人。” 楚篱伸手撩起谢云琅仍旧湿漉漉的发丝,轻飘飘回击:“我看,到时候啊,火从这外院的怀谦馆烧起,府中的侍从会瞧见浓烟,接着让府中所有侍女、侍从一起打水救火、抢救财物,难保不会有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这院落背后靠着的则是膳房和厨娘们休息的地方,若是有人不当值,在里面午睡,这一把火过去,无辜之人可不少啊。” 郁修平愣住。 “……” “你什么?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楚篱想扇他一巴掌,又嫌脏,看了看自己新染的指甲后,眼神示意樊星。 “哦,哦哦。” 樊星立即上去扇了郁修平一巴掌,将他半边脸都扇肿了起来。 17. 17 “这一巴掌让你清醒了吗?” 楚篱眯眼冷道:“好歹也是进士出身,被小小贬谪一次,便要杀人放火,说本宫目无法纪,到底是谁目无法纪?” 郁修平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头发凌乱不堪,突然发出低低的笑声,而后逐渐演变成疯狂的大笑。 “贬谪!贬谪算什么!” “我并非吃不了苦,只可恨,我十年寒窗苦读,父母倾力供养,终于,我站在那金銮殿内,可我遇到的却是这样的天,朝堂上拉帮结派、同流合污,我被人威胁、父母尽遭暗害,也不曾想过要踏入泥潭。可这么多的人,只有我一人干净又能如何,又能如何呢?哈哈哈哈哈……” 楚篱最怕碰到这样死脑筋的人,有才华,但又太傲…… 这世上有许多的事,只需稍稍弯下腰,便可以轻易解决,可他们偏不要。 她会欣赏这样的人,可绝不会选择成为这样的人,那样,需要牺牲的太多了。 她叹了口气,让樊星扶正他坐好,道:“哎呀,其实要我说,你这种人,最适合外放了。京城漩涡重重,明争暗斗,太过刚直,就易折。要像本宫这样的人,才能活得好,要像皇上那样的人,才能活得久,你懂吗?” “你呢,你就安心地去吧,在地方上好好干几年,多为百姓做点实事,本宫向你保证,等你往后再回京,京城里必定是一番新气象了。” 断骨和脸颊的疼痛让郁修平眼前发晕,但长公主的几句话他却都听清楚了。 那里面似乎有些深意,他还没有完全意会到,但他意识到,她跟他想象中的那个长公主不一样。 楚篱看见他那个鼻青脸肿、鲜血淋漓的样子就难受,对樊星摆摆手道:“拉下去吧,让大夫给他看看,到时候着人送回家里去,这伤养好了差不多也该到外放的时候了。刚好,最近别在京城乱跳了,容易死得快。” “是,公主殿下!”完全沦为杂役的樊星没有丝毫怨言,马上就听吩咐干活了。 临拉到门口的时候,半死不活的人眼睛亮了亮,似要挣扎,但很快就被樊星拉走了。 人一走,楚篱便指使谢云琅,“走吧,陪我去换身衣服,这衣服沾了灰,不好见客。” 谢云琅还未从她方才的处置中回过神,此时被她一叫,垂眸问道:“为何刚才不杀了他?他意欲谋害皇族,不应该是死罪吗?” 楚篱走过去,捞起他一缕湿发,拿在手里把玩。 嗯,他的头发又黑又亮还茂密,真是不错。 她玩着头发给他解释,“其实谋害皇族,此事可大可小,若我看他不顺眼,这事就大,我当然可以让皇弟砍了他的头。但是呢,这个人疯则疯矣,我对他也有所了解,他确实是有真才实学之辈,也一向为官清廉正直,只可惜,生错了时候啊。所以我让他先去地方,等这个朝堂真正风清气正的时候,他再回来,就是恰到好处了。” 谢云琅克制住了没躲,盯着她玩他头发的手。 他的头发浓黑,她的手指又过分白皙,以至于那些黑色流泻在她指尖之时,明明是如此地泾渭分明,却让他觉得这两者本该纠缠在一处。 他语气沉沉,心跳得快了几分,不知道是替谁在问:“可他对你如此无理,甚至想杀你,难道这你都不在乎吗?他今日不杀你,或许明日还会来杀你。如有一日,你死在他手中,你会不会后悔今天,放过了他?” 楚篱抬眼与他对视,随即歪头,满不在乎道:“可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再来杀我了。” 谢云琅如点漆般深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固执地想要她给出一个回答,就像是要给自己多年的执着给予肯定。 这么多年,他太想问她了,可总是没有机会。 转世之后,人通常与前世的自己有许多相似共同之处,一些没法再问灵绯仙君的话,今天,他恍然意识到,或许可以从长公主楚篱这获得答案。 他紧紧盯着她,似狼盯紧了猎物,不再放开,他渴望又忐忑地问她:“告诉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死在他手中,你会不会后悔今日,放过了他?” 后悔吗?会后悔吧,楚篱。后悔曾经救了我,因为我会杀了你 。 谢云琅不知道,他此刻的面色是多么的惨白,在湿发的衬托下,简直不似活人。 他目光紧盯着楚篱的时候,身上属于高阶修士的威压不由得释放了出来,落在楚篱身上,她的身体骤然一重,但很快被身体内一股醇和的力量抵挡住了,压力有片刻的减轻。 她看着不安又躁动的谢云琅,突然伸手摸上他的脸颊,“你怎么了?” 随着谢云琅猛然后退两步,周围那沉重的压力也像从没出现过一样,消失殆尽。 “我……没事。” 他竟然,不自觉地释放出了威压,这样的威压,落在凡人身上,顷刻便能将其压成一团血沫。 谢云琅皱着眉连忙又快走两步到她身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又将她拉着转了个圈,才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不过刚刚那是什么?”楚篱摸了摸自己的那只手,“一瞬间就有些呼吸困难,感觉我的心都要停跳了,还好没有太久。” 谢云琅脸色苍白,一脸后怕地看着动来动去的她道:“你没事就好。” 楚篱见他脸色不好,意识到他刚刚是在问那个问题时状态突然不对的,似乎特别在意她的回答的样子。 她便仰头,对他道:“你刚刚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刚刚想了一下,我的回答是——” “不后悔。” 谢云琅猝然睁大了眼睛。 “这有什么可后悔的呀,我做过的诸如此类的事情太多了,桩桩件件都是生与死的取舍,没有那么多可供后悔的时间和机会,只能不停地往前走。可是,一直往前走,总会走到生命的尽头,但你想啊,怎么死,不是死呢?” “被人杀死,也是死,死在谁的手中又何妨?如果真要选死在谁手中,我倒觉得,死在熟悉的人手中,也挺好的,闭眼之前见到的还是熟悉的脸庞。” 楚篱细细探究着他的表情,突然一笑,道:“一开始就想问了,你是特意来杀我的吗?” 其实她一直没能忘记,初见谢云琅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滔天杀意。 18. 18 谢云琅与她对视良久,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过了很久,谢云琅才沙哑着嗓音喃喃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可你明明知道,为什么……” 谢云琅回想过去,恍然觉得这一切好像一个怪圈。 所以,当年在木禾霜境的时候,她自然也知道,他会恨她,但还是把他带回去了。 而凡世的长公主楚篱,哪怕知道他曾经一闪而过的杀意,也还是将他留在了宫中。 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走近了她,认识了她。 从前他所幻想的千百种她,在碰到真正的楚篱时,如同镜花水月,一瞬间,全都破碎掉了。 他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像个无助的孩子,又像是突然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楚篱突然觉得,他这幅样子挺顺眼的,在黑发与白肤的极致对比下,那副容貌更显得突出,而在这一片平和之中,那颗鼻梁边的小痣点下,平白多了一股柔媚的意味。 好看,是难得的一副美景。 她不得不承认,这张美人面对她很有吸引力。 眼见美人憔悴,楚篱也不由得多了几分耐心。 她淡笑着再度解释,“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呀,无论你想不想杀我,我都只能不停地往前走。我有必须要做的事,而在完成它的过程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傻了吗?” 楚篱凑近,用他的发尾搔搔他的脸,道:“不过,我很好奇,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杀我?明明刚刚在亭子里还说要帮我,说自己很有诚意,总不会是骗我的吧。” 近在咫尺的脸,让谢云琅回过神来,他垂眼看她,道:“不是骗你的。” “那就行。” 楚篱利索放开他的头发,眯眼笑笑,背着手后退两步,转了个圈打算走出去,“既然杀我的事不急,那就先别想了。走吧,出去绞干你的头发,换身衣服,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看着已经走出门外的楚篱,同样是背影,但和他记忆中的背影,似乎大有不同。 他不自觉抬脚跟了上去,口中喊了声“楚篱”。 “嗯?” 前面的人回过身,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谢云琅又道:“没事。” 楚篱冷笑一声,“我有事,长公主的名讳是你随便能叫的吗?你们谢家有几个脑袋够我皇弟砍的。” 谢云琅:“……”他一时忘了这茬了,在凡世,不能随便称呼皇族名讳。 他就说不爱和皇族打交道,烦人的规矩实在是太多了。 楚篱却虚虚指着他的鼻尖,又慢慢划到他的嘴巴,悠悠道:“我方才也说了,此事可大可小,你冒犯皇族的事,本宫今日就饶了你,你就好好感恩戴德,记着本宫的宽宏大量吧。” 说完,楚篱转过身,那抹水蓝色的身影又大步向前走去。 看着那个背影,谢云琅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但很快那个弧度又很快溃散了。 才泡过冷水缓解过的身体,为什么在刚刚她用手虚虚指着他的时候,又开始……下面疼。 这到底怎么回事,从前还需要她碰到他才会这样,方才她甚至都没有碰到他?! 眼看楚篱已经越走越远,他只好咬牙忍着痛继续跟上。 - 敷好药、包扎好的蔺芙被安排在了公主府中的一间客房,蔺夫人崔敏绣跟她坐在一块,指挥随身的侍女给蔺芙拿些点心、茶水过来。 等房间内的侍女全都被支出去,她才低声问蔺芙:“如何?出去一趟,可记住长公主府的大部分路线了吗?能全部默画出来吗?” 蔺芙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小声道:“记住了一些,但后面崴了脚,好多地方都没走过,并未记太全。” 崔敏绣见她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偏偏,偏偏就在这时候脚崴了。 她紧盯着蔺芙,急急质问:“我就奇怪了,这公主府这么平的路,到底怎么崴的脚?芙儿,你是不是在骗阿娘呢?” 蔺芙很怕她这样的语气,顿时眼眶含泪,不由 得瑟缩着道:“我没有,阿娘!我很害怕,公主府太大了,我在那里走了好长一段路都只有一个人,一不小心就崴脚了,我真的没骗你。” 见蔺芙如此,崔敏绣才稍微放心了一点。 顿时脸上浮现一副慈母的模样,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她:“好好好,芙儿没骗我就好。毕竟这次的事情太重要了,阿娘也是没办法,你能理解阿娘的对不对?” “现在还疼得厉害吗?待会要不要让侍从抬着你,在这附近散散心?” 蔺芙连忙摇头拒绝:“不要,还疼,我不想出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任务都没完成,还学会躲懒了。 崔敏绣盯着她,暗自咬牙,但又不想把人逼得太紧,便道:“好好,你现在要静养,这个伤,恐怕要月余才能好起来了。今晚回家,我让厨房给你炖猪蹄汤啊,喝了好的快。” “谢谢阿娘。” “谢什么,你可是阿娘的乖女儿啊。” 客房内还在上演着母慈子孝的场景,殊不知房子的隔间正有人在偷听她们的谈话。 尽管她们已经压低了声音讲话,但对于从小刻意练习的暗探来讲,都不在话下。 不过片刻,母女俩的对话便原封不动地传到了楚熠那里。 他看着那信笺上的小字,冷哼一声,“有意思,还真是有意思,没想到我随便出来走一走,便撞上了一条蠢蠢欲动的蛇。” 他回想起她当时的样子,巴掌大的小圆脸上却镶着一双极大眼睛,杏眼微湿,如同初生的小鹿般纯净。 靠在他怀里的时候,也异常乖巧,那样柔弱的身子骨,仿佛他轻易就能揉碎。 可就是这样看起来蠢蠢笨笨的人,没想到,还有这种厉害的本事。 这个蔺芙,他还是真是小看她了。 要不是她自己说漏嘴,引出其母是崔家的人,他说不定都不会生起警惕心去留意她们。 不过,他们崔家要公主府的路线图到底要做什么?难道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 19. 19 谢云琅备在更衣室的衣裳是一件月白的袍子,他换完出来后,楚篱还未换完。 他几步走到女客的换衣室门口等。 楚篱一推门,第一眼便瞧见他了,身上竟然也是月白色。 她走出来,赫然穿着件月白色织银的裙子。 这下好了,两个人压根没商量,现在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不知情的肯定要猜这是特意做的了。 外面的谣言四起,那都是他们猜的,越猜越起劲,可不能让他们抓住这样的现行,那就太刻意了。 楚篱吩咐他,“你在这等着,我再去换一套吧。” 谢云琅不明所以,问道:“为何要换?这件挺好看的。” 听见夸奖的楚篱一挑眉,故作惊奇道:“你居然还会夸人?奇哉奇哉。” “不过,我今日就教你一个道理,像我这样的美人,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说完,她又关上门进去了。 在等楚篱换衣的时候,樊星终于回来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幽怨,“师叔啊,长公主殿下呢,我刚听侍女说,你们俩往这边来了。你们两个换了地方,怎么也不差人告诉我一声,我先跑去了怀谦馆,又折回来,一顿好找啊。” 谢云琅对他的怨气视而不见,只道:“正在里面换衣裳,等着吧。” “哦哦。” 没过多久,楚篱又推开门出来了,这次换了一套银红蝉翼纱裙,她皮肤白皙,长相又偏明艳,穿红色这样鲜亮的颜色最是适合。 楚篱右手捏着一柄团扇悠悠扇着,启唇一笑,“如何?” “好!太好了!公主殿下穿这件真是明艳无双,艳冠四座!像公主殿下现在的年纪,最适合这样的红色,平日里应当多穿一些才好。” 樊星连忙激动地上前夸奖,各种溢美之词流水一样哗哗地淌。 原本想说些什么的谢云琅被他抢了先,珠玉在前,他那些简陋的字词就更不好说出口了,只能悻悻闭了嘴。 他盯着在楚篱面前绕来绕去、喜笑颜开的樊星,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个家伙格外的碍眼,他现在就好像一条在楚篱面前不停卖乖的狗。 争夺着主人的目光,祈求着主人的赏赐。 想想还真是可笑。 一个修士,从前在修真界的时候,面对那里的凡人指不定是何等的眼高于顶,现在却在一个凡世的凡人面前摇尾乞怜。 “谢云琅,你还没说呢。”楚篱突然出声,她微歪着头,扇子在手中转来转去,“你说说,我刚刚说的那句话对不对?” 刚刚补过的唇脂随着她檀口张合吐字,在日光下分外夺目,她是当之无愧的美人,这样美人若是垂青,轻易便能让人趋之若狂。 而现在,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这里。 两个人对视一眼,谢云琅眉眼微动,虽然没笑,但神色比起从前已是柔和了许多。 他没有什么长篇大论的夸奖,只吐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对。” 一旁的樊星感觉氛围有些不对,他被完全被排除在外了,不由急得团团转,“你们刚刚都说了什么呀?不能告诉我吗?” 谢云琅面对他便换了一副面孔,冷声道:“不能。” 樊星顿时蔫了。 楚篱则用扇子掩着唇笑,笑完了才道:“走吧,回去了。再不回去,客人们都要等急了。” - 女儿不中用了,崔家安排的事还得做,崔敏绣心里憋着火,嘱咐了蔺芙几句,让她好好休息,就出去了。 蔺芙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客房里,靠在躺椅上,旁边还有两个侍女侍候她,一个给她剥瓜子,一个给她打扇。 她闲着无聊,便试图跟旁边的侍女聊天:“这位姐姐,今日府中来了这么多贵人,你都认识吗?” 侍女慢悠悠做着手里的活,答道:“回小姐的话,不全认识,我们不在前面侍候,不需要认得那么多。” “哦!”蔺芙坐起来,继续打听,“那不知,今日有个一身玄衣的低调公子,戴了顶镶金玉冠的,你可认得?” 侍女想了想,摇摇头,“嗯……不认得。” 蔺芙惆怅地倒下去,“唉,那可怎么办是好?人家救了我,连名字都未留下,不 能报恩,我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一旁剥瓜子的侍女却道:“小姐若实在挂心,等稍后散席离开公主府时,问一问那管家大人即可,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必然能认得。” “好啊,真是太谢谢你了,还有这位姐姐,喏。” 蔺芙连忙从荷包里掏出两片金叶子,分给两人。 片刻后,客房里又来了一个侍女,她一拍手,后面跟着的两个侍女便将手中托着的银盘递了出来,银盘里的锦缎上放着一块雕玉兰的白玉玉佩,另一个上面则放的是一个瓷瓶。 侍女眉眼低垂,恭敬行礼道:“见过蔺小姐,长公主殿下听说您在公主府无意中崴了脚,十分挂念,特地送来了上好的药膏。为表不能亲自前来看望您伤情的歉意,公主殿下特地赠您一件御赐的白玉玉佩作为赔礼,若以后您有什么事,拿着这玉佩来公主府找她便是。” 蔺芙连忙要起身行礼,被那侍女急忙按住道:“您伤还未好,赶紧坐下吧。” 旁边两侍女也齐声:“是啊是啊。” 蔺芙只好真心实意地道:“那就劳烦姐姐替我传达一下,太谢谢长公主殿下了,公主殿下人可真好!” 她将那玉佩拿到手中反复把玩,心情十分好。 这下她阿娘应该不会说她了吧,有了长公主的玉佩,她可以再找机会来一次公主府,这样就能完成娘说的事情了。 等到宴席终于散了的时候,崔敏绣带着蔺芙回到了自家的马车上,她原来还想问一下关于那个玄衣男人的事情,可一路上她都没看到公主府的管家,只好作罢。 等到她在马车上坐好,最后掀起车帘看向外面时,却发现那玄衣男子正从府门内走过。 她作势欲喊,却被旁边的崔敏绣一把拉下了帘子,将外面的景象全部挡住。 崔敏绣疾言厉色道:“你做什么,眼睛在往看哪呢?芙儿,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将来是要嫁回崔家的,只有嫁给你表哥,以后才有无上的荣华富贵可以享。听话,不要被外面的男子分了心。” 蔺芙只好乖乖坐好,道:“哦,我知道的,阿娘。” 20. 20 等客人都回去了,楚熠这才到楚篱的院中,单独与她见上了一面。 楚熠将今天发现的蔺芙一事,同她详细讲了一遍,而后道:“我以你的名义给她送了玉佩和药膏,请君入瓮,她可能还要再来公主府,还请皇姐届时小心应对。” 楚篱点点头,不过她对崔家人要摸排公主府的路线这事感到非常疑惑。 难道崔家人猜到了他们在这公主府里动了手脚?还是说他们是想要刺杀她? 很快,楚篱否定了第一种情况,如果崔家知道了他们欲在公主府所图之事,肯定不会是打探路线这种没什么大用的措施。 楚篱沉声提醒楚熠道:“谢家那边需要再抓紧一点,我们不能保证事情一定能按我们所想的时间和地点开展,万一出了纰漏,我们还需要有应急的准备,最重要是兵力。” “我知道了。”楚熠同样神色严肃,身上已经没了之前的浮躁。 “另外,我要你将驸马安排入城防军,领个五城兵马司副指挥的职务。” 楚熠神色一凛,看向她,“皇姐怀疑城防军里有叛徒?五个指挥使里三个行伍出身,军中的人肯定没问题,剩下两个,我记得他们家在朝中一向中立。” “我只是猜测,还不能肯定,让驸马进去搅搅浑水吧。”楚篱按了按额角,想起今天叫来疏通门口马车的东城指挥使,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人有问题。 因变故太多,两人交换完意见,楚熠便马不停蹄回了宫,等进了宫门口,他才想起没问皇姐,为何今天又要故意将那些谣言坐实。 不过,容不得他多想了,皇姐做事都有她的缘由,他想干预估计也干预不了,只能听之任之了。 他叹了口气,回了御书房。 宫内御书房里灯火辉煌,宫外公主府内楚篱也没闲着。 今日她派出去那么多的侍女,陪在各个夫人、小姐身边,细心伺候,并不是白陪着的。 这些侍女都是宫里的人精,最擅长的就是从些言谈举止、蛛丝马迹之间探寻消息。 朝堂上官员们的利益链接可能有时候看不太清楚,说不定关窍就在这些当家主母之间。 楚篱直接通过这些官员夫人和小姐的表现情况,整理出了许多官员的亲疏关系脉络图。 再把这张图拿去和朝堂那边总结出的拉帮结派关系图进行复核校对,二次确认。 确认之后,批好注,全部让暗卫将这些信息带去了宫中给楚熠,让他照着再进行确认。 一场乔迁的赏荷宴,挖出来这么多有用的东西,楚篱非常满意。 看来,她还得多办几场,多给别人一些机会。 夜深了,楚篱才拆了发,泡了个热水澡,最后卷入床褥间沉沉睡去。 当夜,有个人没有惊动公主府的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楚篱的床帐前。 他隔着薄纱看了楚篱的睡颜半晌,觉得看不真切,才又伸手拉开那道薄纱,看见卷在被子里睡得正熟的楚篱。 闭着眼睛的时候,她真的就如同一个普通的、脆弱的凡世女子。 但直到今日,他才意识到,楚篱的强大,不止源于她的高深修为。 只是之前在修真界时,她的修为太过强大,强大到他只能看见那些。 谢云琅俯下身,盯着她的脸,在心里不住地问询。 楚篱,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当年,你又是为何那样对我? 看似被楚篱收为徒弟,养在身边,实则这十几年间,他见楚篱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里,很少有愉快的经历。 在他最恨楚篱的时候,楚篱陨落了,他的恨砸在了一片空茫处,无处扎根。 可现在,当她真的在他面前,与他朝夕相处这么久,他现在发觉,比起恨,他好像更想知道,为什么? 谢云琅伸出手,长指小心翼翼地探向楚篱的额头,在接近她额头的一瞬间,一股如水般醇厚的灵力荡开,将他的手阻隔在外。 谢云琅皱眉,想到了白天他释放威压之时,楚篱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原来真的不是意外,而是她体内仍有灵力,只是未被触发而已 。 现在想来应当是白天他的威压在一瞬间对楚篱造成了生命威胁,所以她体内的灵力才被迫被激发出来护主。 这样一来,她的凡间倒是安全得很了,连他这种高阶修士都没法一下子击杀她,凡世之人更是不可能了。 被护体灵气阻挡后,谢云琅没有久待,又悄然离开了公主府,同来时一样,依然没有任何人发现他。 - 虽然驸马还没真的和公主完婚,但皇帝就先给人安了个五城兵马司副指挥的职位。 虽然只是个正七品的芝麻小官,但好歹手里是有点微末兵权了,刚好分管公主府那一片区。 虽然是在公主府赏荷宴第二日全京城都在传二谢共侍一妻才封的,但是别管是不是补偿了,有官就安心做吧。 被封了官的樊星并不是很开心,他一接到圣旨就跑去了公主府,跟楚篱卖惨。 楚篱靠在躺椅上,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理,最后归根结底就是:城防军实在是太忙了,日日在外跑,他就没空跟在她身边替她办事了。 “我看你啊,就不是诚心地追随我。”楚篱这会手里又换了本话本子在看,顺便扎樊星的心。 樊星立马围着她兜圈子,急得要上火,“怎么会呢,我的公主殿下!您让我办事,那是我的荣幸啊。” 楚篱合上手里的书,对着他道:“那你就去城防军给我好好干,那是我让皇弟给你专门抬的官,我派你去那里可有大用处呢。” 她坐起身来,放下话本子,对着樊星的脸比划,“城防军里有人心里有鬼,你去的时候幽怨一点,对,就这样,跟你刚才跟我倒苦水似的。现在城内那什么二谢的谣言满天飞,你就是这关口上最惨的苦主,去了城防军,让他们多关心关心你。” “这样吗?”樊星终于明白过来,整个人又活了过来,“我知道了!殿下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完成你交代的任务!” 谢云琅看着像狗一样伤心地来的樊星,又看着狗一样焦虑转圈的樊星,最后看着狗一样又被哄好的樊星,再次在心里唾弃。 21. 21 “谢云琅?” 听到楚篱叫他,谢云琅看过去。 她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靠在躺椅上。 “干脆你们帮我写一下帖子好不好?反正你们人来也来了。” 楚篱一招手,侍女便端着笔墨纸砚过来了。 她将下个月要开品茗会的帖子拿过来一份,对着两个人道:“就是这种帖子,要发几十份,手抄一下,改个收贴人就行。” 樊星自然没有意见,他一向唯楚篱马首是瞻,让干啥干啥,当即就去拿了笔。 但谢云琅却诡异地迟疑了。 “怎么?”楚篱见他不动,以为他不愿。 她笑着调侃道:“莫非你的墨宝太过珍贵,不能轻易示人?” 一旁的樊星写了两个字,也好奇地看向他。 好像他也没见过这位师叔写字,传信用的金蝶,本质上都是用法力传心念,无需写字。 谢云琅说了个:“不是。” 然后走到桌前,挑了一支笔。 好奇他写的字什么样的楚篱起了身,凑了过去,站在他旁边看。 一旁的樊星也凑过去,却见谢云琅拿笔的姿势有些怪异。 两个人都盯着他,就见他握着笔照着帖子上的字描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来。 为什么说他是描呢? 因为他好像不知道写字的笔画顺序,而是更像画图一样,把那个字的模样照着画了出来。 “嗯……”楚篱看着这个歪歪扭扭的字,有些疑惑,“你们谢家,没人教过他写字?” 谢家不是培养经世致用之人才的顶级世家吗?怎么还有不会写字的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樊星的。 樊星也是一脸迷惑,他也不知道啊!他们又不是一个师尊,而且他是还在入宗门之前就已经读书识字了。 想了想,他又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楚篱。 话说仙君你才是他师尊啊?不应该问你吗?所以你居然没教他写字吗? 被樊星看得莫名其妙的楚篱:? 为啥看她? 谢云琅放下笔,也淡淡看向楚篱道:“小的时候,照顾我的人比较忙,常常不见踪影,所以就没机会学写字,但字是识得的,只是不会写罢了。” 被谢云琅看着的楚篱,不知为何,突然升起了一股淡淡的心虚感。 她不明其中缘由,只当是不小心戳中了谢云琅的伤心事,心中愧疚。 她干脆一挥手道:“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我教你写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今日日头毒辣,正好也不出门。” 楚篱让侍女翻出了她小时候练字用的字帖,拿来给谢云琅,另抬了一张书案给他练字,就放在樊星的对面。 她先示范了几个常用的字怎么写,然后把笔交给谢云琅,让他照着写。 “哎呀,笔不是这样拿的,无名指和小指不要直接扣在笔杆上。” 楚篱伸出手掰开他的手指头,再一个一个按到相应的位置上。 她的手温热、柔软,皮肤是那种长时间养尊处优的细腻,裹着他的手时,就像一团云。 谢云琅侧头,看向专心摆弄他那只不听话的右手的楚篱。 她神色认真,亲力亲为地教他,与他知道的一贯的师徒关系相符,这个时候,她倒是比前世更像他的师尊。 “好了,现在写吧。” 楚篱一转头,与他正看过来的目光对视。 她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似乎有些过于近了。 近到只要谢云琅再往前一点,他们的鼻尖就会碰到一起。 谢云琅先垂下了眼,转向纸面,提起笔,照着方才她教的顺序,一笔一画将那几个字写了出来。 虽然还有些笔画没有到位,但已经好了很多。 毕竟他也习剑,虽不是剑修,但以他的修为,基本的控制能力还是有的,只是不懂写字的方法。 楚篱在一旁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到他写的字,点了点头道:“不错,学得很快,再学几日,估计就差不多了。” 这是第一次得到她的夸奖,谢云琅心中不由五味杂陈,手抖了一下,墨水便横飞了出去,画出一条长长的撇。 楚篱见了,笑得直拍手:“谢云琅,你啊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禁夸?” 谢云琅默默换了一张纸,诚实道:“除了我很小的时候,被父母夸过,后来他们去世了,我再也没被夸过了。” 刚还在拍手的楚篱顿时放下了手,眉头一挑。 怎么还突然给她诉起苦来了。 想起他之前要杀她,楚篱不由额前青筋一跳,他父母的死应该跟她无关吧? 楚篱按在他的肩上,心虚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就安心好好练字吧,我以后会多夸夸你的。” “嗯,好。”谢云琅垂着眼,继续练他的字。 另一条的樊星偷听了两个人谈话,也抬起头来,对着楚篱谄媚笑道:“公主殿下,其实我从小也没人夸我的……” 楚篱一笑,“这么可怜啊。” 樊星连忙点点头。 正在写字的谢云琅也抬起 头看一眼他们两个,但很快又低下了头。 这个樊星……还真是越来越恬不知耻了。 他必须得好好再告诫他一番才行。 楚篱喊立在一旁的侍女:“明芝,听到了啊,以后你没事多夸夸驸马,好好让他感受一下来自公主府的温暖的关怀。” 明芝无有不应:“是,殿下。” 还以为楚篱会同意,没想到却听到她喊了侍女的谢云琅愣了愣,很快,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来。 而听见噩耗的樊星:“……” 他想说这就不用了,最后还是没敢说。 后面一段时间,明芝就一直站在他身后,如同影子一般,盯着他写那些帖子,时不时来一句冷冰冰的“驸马字写得真好”。 樊星心里苦。 他歇都不歇了,就想一口气赶紧把那些帖子写完。 等傍晚时分,两个人离开公主府的时候,樊星的手都抄酸了。 他捏着僵硬的手腕,看着走在前面的谢云琅,低声嘟囔道:“怎么师叔就这么好命,有公主殿下亲自夸奖的待遇。” 声音虽然不大,但他没用隔音的术法,谢云琅当然听到了。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冷声对他道:“需不需要我再郑重提醒你一下,楚篱,她是我师尊。” 说到最后“她是我师尊”几个字,他咬字极重。 前几日还没受到过楚篱这种区别对待,樊星今日属实是由奢入俭难了。 他连从前害怕的谢云琅都不怕了,直接回道:“仙君都转世了,没了前世记忆,早就不是师叔的师尊了,只是师叔你一厢情愿罢了!” 谢云琅周身威压放出,伸手一抬,一股强劲的灵力便朝着樊星而去。 他猝然发难,樊星完全没料到,只来得及抬臂抵挡一下,整个人便倒飞出去,但很快又撞上了一道灵力屏障,掉了下来,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谢云琅收回灵力,走到他面前,沉声道:“她会想起来的,等到这里的事情结束,回到修真界,她什么都会想起来的。” 又像是特意强调,他说了声:“我会让她想起来的。” 谢云琅下手不算轻,樊星感觉自己的骨头都断了几根,凡世灵气微薄,都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养好。 他趴在地上,费力仰起头看谢云琅,他离得太近,很难看到他的脸。 樊星虚弱一笑,道:“师叔,我一直觉得奇怪,你和仙君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不觉得,你有多敬爱她这个师尊,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总是一副生怕别人要抢走她的模样呢?” 22. 22 谢云琅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捏紧,他神色微动,冷声道:“作为一个外人,我们师徒之间的事,你不必知道那么多,你只需要记住,楚篱,她是我的师尊。” 樊星想着今天这一掌挨都挨了,他非要再问出点什么来才行。 残害同门是违反宗门规定的,谢云琅都把他打成这样了,不至于再下手吧,总不能杀了他。 他喘了口气,挣扎着用手抹掉嘴角的血迹,继续道:“灵绯仙君终其一生只收了一位亲传弟子,但却从不让他与外人接触,而只是将他关在清影峰上。据说无论前线魔物的压力有多大,仙君每月必会从前线回来探视一次,众弟子都猜测,清影峰里关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弟子,而是……魔修!” 他攥着拳头,努力抬起头问他:“师叔,你说那个魔修,究竟是谁?” 谢云琅皱眉,樊星话里的意有所指他根本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楚篱曾经每月回来过一次?怎么他没有见过?明明……明明一年只有两三次的样子。 他忽地蹲下身,在樊星嘴里塞了一颗丹药,紧接着将浩瀚的灵力注入他的体内。 感受着体内骤然涌入的澎湃灵力,以及已经在快速修复的内脏和骨骼,樊星人都懵了。 什么情况? 他刚刚好像没说什么好话吧? 在他的伤全部治好之后,谢云琅抓着他的肩膀,直接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再放下站好。 谢云琅追问道:“你说当时楚篱每月都从前线回清影峰?” 樊星还懵着,下意识“啊”了一声。 看师叔脸色阴沉,樊星有些怂,刚刚挨了打,还敢问,现在被治好了,再挨一下就怪不划算的。 在不知道师叔会不会突然暴起再给他一下的情况下,他顿时严格遵守谨言慎行四字箴言,眼神都清澈了许多。 谢云琅继续追着不放:“此话当真?如何证实?” 樊星不知道他为何一味求证这件事,但还是老实回答了:“此事师叔回宗门一问便知,当时很多留守门内的师兄师姐都知道,仙君每次回宗门都乘玉虚门的飞梭,特别快,金红色的流光,哪怕隔了很远也能一眼瞧见。” 谢云琅有些不可置信,这么多年,他居然才知道这件事,原来她回来过那么多次。 他神色显出几分迷茫,喃喃道:“她明明……可为什么我没有见到……” 片刻后,他突然伸手拉住樊星,对他道:“你还知道什么?关于她,还有清影峰的事,全部都告诉我。” 樊星不知道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连忙安抚道:“师叔,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的,你能不能先放开我?还有,我们要不先回谢家,去我房里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谢家人多一点,说不定谢云琅会稍微顾忌一下,至少比这人迹罕至的地方要考虑的多些。 他真的不想再挨一下了,太痛了! 听到他的话,谢云琅点了点头,直接抓着他,用缩地成寸瞬间到了谢家,然后把他塞进他的房里。 谢云琅挑了个座位坐下来,一副比他这个主人还像主人的样子。 “到了,现在说吧。” 樊星老老实实坐下,开始讲:“其实这都是我从师兄师姐那里听来的,很多并非我亲眼所见。” “三十多年前,灵绯仙君突然回到宗门,宣布收了一位亲传弟子,但没有弟子见过这位亲传弟子。” “灵绯仙君将他关在清影峰,除了护山大阵之外,还亲自费神布置了护山灵障,这对当时坚守前线抗击魔物的她来说,损耗是非常大的。” “刚好那时候,有人发现各大宗门有修士会被一种特殊的魔物寄生控制掠夺身躯,这种被掠夺了身躯修士本质上已经是魔物了,所以大家为了好区分,给他们起名叫魔修。” “当时,被关在清影峰的人,大家 便猜测可能是魔修,只是因为是很重要的人变成了魔修,所以仙君才费尽心思保住他,但为了魔修避免伤人,所以外面才做了那么多的防护。” “后面就是仙君每月必然回来一次,不过因为前线紧急,她通常都是刚回来没多久就走了,师兄师姐们便觉得这是在观察那个魔修的情况。” “当然也有师兄师姐觉得不是魔修,只是仙君太忙,单纯疼爱徒弟每月回来看一次罢了,总之,众说纷纭。” “但是,后面仙君陨落,护山灵障破碎后,只有师叔你从清影峰出来后,很多说魔修的说法便已经消失了。” “只是我实在有些想不通师叔为何在仙君面前是那样的反应,又恰好想起了那个说法,这才不由得问了出来。” 听完他的讲述,谢云琅沉默了良久。 他跟樊星对起了账,“你们所说的魔修的事情,我并不知道,当时的清影峰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楚篱只是每过一段时间回来看看,但很奇怪,在我的印象中并没有一月一回。” 樊星试探着道:“或许是因为仙君回来的时候,师叔你睡着了?或者你在闭关,仙君看了一眼便走了?” 谢云琅摇了摇头,“没有这种可能,如果我睡着了,她一回来,我就会醒来,我记得她的气味。” 至于闭关,那就更不可能了,他本质上是妖修,妖修在修成人形前都是身体自行集聚天地之灵气,待化为人形后才会依据功法进行修炼,那时候也没什么闭关的契机。 而且他着急出去,根本就没心情闭关,每天除了修炼,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去破护山灵障。 他伸手握紧了拳,想到了楚篱对他所做的一系列事情。 其实他记忆中是有楚篱好的一面的,只是,只是其他的东西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假装看不见那些。 但如果……如果那些事情,都与他所看到的和听到的不一样,那真相是什么? 23. 23 “师叔?”樊星见他沉默,小心叫了一声。 谢云琅抬眼,眸色冰凉一片。 樊星毫不怀疑,在此时若惹怒了他,他会随时再揍自己一顿。 他连忙道:“既然师叔有能力让仙君找回曾经的记忆,那又何必纠结这些呢?等仙君恢复了记忆,你亲自问问她不就行了吗?” 等,又要等。 他等了十几年,等来了楚篱身陨的消息。 又等了二十年,等来了楚篱的转世,但随之而来的还有谜团重重的过去。 谢云琅闭了闭眼睛,而后猛地站起身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樊星吓了一跳。 他没说话,打开门离开了。 等了他走许久之后,樊星才小心翼翼将门关上。 现在他要重新考虑一下,在长公主面前的举止分寸了,很明显小师叔对他的容忍度越来越低了。 他还要留着一条小命给公主殿下好好办事呢,可不能半路随意折损了。 离开樊星院落的谢云琅,回到了他的的住处,他将放在柜子深处的那个锦盒取了出来放在桌上。 锦盒被打开,那顶浅青玉色发冠还好好地躺在里面。 这是楚篱第一次送他的礼物,他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下得去手。 他伸手触在玉器冰凉的表面上,这次的心绪与上次又有不同,从前他只当她没在乎过他,可现在却从别人口中得知,不是的。 他对楚篱,可能多有误解。 也许,他应该好好试着去了解她。 - 驸马樊星很快走马上任。 五城兵马司每日卯时上值,酉时左右退衙,每月还要排夜巡。 他虽是驸马,也不能例外,该怎么排怎么排。 上了几日值,樊星仿佛又找回了曾经刚入门时在宗门上早课的那段时间,熟悉的但又格外痛苦的时间。 没了樊星搅扰,谢云琅也经常去公主府练字。 别人时常就这么看见谢家的马车停在公主府府门前,车内走出来一个极英俊的男子,堂而皇之地进了公主府。 而知情的人都知道驸马谢樊星最近在五城兵马司上值,那出现在公主府门前的人的身份自然也就很明显了。 驸马事务繁忙,长公主不甘寂寞,或者,根本就是长公主特意让皇上给驸马找个由头支开,好与其小叔私会。 长公主果然是不同凡响的女子,二谢共侍一妻的佳话在后宅遍传,以至于不少女子也试图成为后继者。 而五城兵马司那边,不少人都在暗中观察着这位新上任的驸马,果然发现他心情低落,魂不守舍。 在他们看来,驸马如此模样,都是因为长公主,所以长公主的私情果然是真的。 在他们蠢蠢欲动之时,楚篱的品茗会广发帖子,邀请贵妇贵女都来公主府喝茶玩乐。 上次公主府的赏荷宴让众人赚了好大的眼福,又亲眼瞧见了从前流言揣测之事,她们回去之后就此事不知议论了多久,许多品阶不够的贵妇来不了,十分惋惜没能亲眼看到。 这次长公主再开品茗会,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们都积极了许多。 现在她们也脑子转过来弯了,长公主最近脾性温和了许多,保不齐就是俊俏公子在怀,潇洒自在,没空闹腾了。 唉,还是人长公主日子过得舒坦。 崔敏绣也收到了帖子,心中不由高兴,上次没完成任务,她被好一通数落,也受到了警告。 若这次再办不好事,蔺芙就别想进他们家的家门,婚事免谈。 原以为很难再碰到合适的时机了,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这么快,机会就又来了。 崔敏绣拉着蔺芙,认真嘱咐:“芙儿,难得还能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这次可不能再出差错了哦,要把长公主府的模样全都记下来,知道了吗?” 蔺芙只能乖乖点头。 见她答应,崔敏绣抱住她,眼中闪过贪婪的光,道:“你根本就不知道,芙儿,你不知道,为娘给你铺了一条多好的路。你要是嫁给你表哥,以后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被抱着的蔺芙像 是被她娘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捆住了,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其实不想嫁给表哥,她不喜欢表哥,她也没有那么多特别想要的东西。 小时候她想要父亲,可父亲总是留在姨娘和庶弟那边,阿娘不让她去那边,阿娘总说有她疼爱她就足够了。 可是,阿娘的疼爱,要换。 比如今日,她又要去公主府,用阿娘想要的东西来换。 - 哪怕公主府人头攒动,楚篱仍旧躺在那张躺椅上,悠闲极了。 见到进来的人,她挑了下眉,施施然道:“皇弟竟然有空出宫来我这公主府游玩,真是好兴致啊。” 方才暗卫来报,她还有些惊讶,此时,脑子已经转过来弯了。 她勾唇笑笑,调侃道:“上次我说什么来着,请你来看看,说不准便看到合适的了,果真是没错吧。” 楚熠在一旁坐下,端起茶水喝,一副神色如常的样子,实则耳朵已经绯红一片。 “皇姐,我确实是担心你的安危,还有,上次的事我总怕你露馅,暴露了万一打草惊蛇便不好了。” 楚篱不听他的花言巧语,只一味用扇子拍着手,思忖道:“那个姑娘,我好像有点印象,个子在一众贵女中算中等的,小圆脸,其他的便记不清了。” “她爹蔺松海和崔家好像关系一般,不知道有没有被捆绑在一起,这些今天还要从蔺夫人嘴里探一探。” 楚熠突然咳了一声,解释道:“不用探了,我前段时日已经让暗卫去查过了,他们家的事情倒是挺好查的。蔺松海宠妾灭妻,和蔺夫人多年不曾一起吃住,常年流连妾室院中,蔺夫人膝下只有一女,妾室却有几个儿子。恐怕蔺松海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妻子整日与娘家人勾结在一起,还妄想图谋大事。” 楚篱装作不经意感叹一声,扇着风道:“唉,又是一个深闺怨妇啊,在这样的娘身边生活,那小姑娘,想必不是很容易吧。” 楚熠眉眼微动,想起那张含着泪却十分隐忍的脸,指尖悄无声息摩挲起手上的白玉扳指来。 24. 24 等人都到的差不多了,楚篱才施施然出去见客。 虽说是她办的品茗会,但她却一副不是很上心的模样,任由下面的夫人、小姐自行品茶、写诗。 若是问她写得好不好,她便懒懒抬眼说声好,然后赏下去一样东西。 她赏的多是时兴的首饰,用料珍贵,外面很少见到,所以年轻的小姐来奉诗讨赏的比较多。 蔺芙便也被她阿娘撺掇了好几下,让她也作一首诗去奉诗讨赏,好歹在长公主面前露个面。 从小蔺芙就不善诗词,但总有这样那样的契机,需要让她作诗、献诗,像这样才女云集的场合,又是在长公主面前,她的抵抗顷刻就达到了顶峰。 崔敏绣催了她几次,她都无法迈开步子上前,最终假意打翻了茶盏,借口换衣服离开了。 看着蔺芙离开的背影,崔敏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准备跟着去看看。 结果刚走出两步,便被侍女拦了下来,道:“夫人,长公主有请。” 崔敏绣心中一惊,面上却呵呵笑着,试探着问:“长公主请我?不知道是有何事呀?” 侍女俱是摇头,只道:“抱歉,长公主并未说明缘由,还请您跟我们去一趟吧。” 崔敏绣无法,纵然心中焦急,也只能乖乖跟上侍女,只期盼她那好女儿,能好好完成任务,千万别暴露了。 而另一边,蔺芙并没有去换衣服,而是就这么穿着袖子上带茶污的衣裳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出了那处全是人的地方,她终于感觉能喘得过来气了,胸中的郁结也消散许多。 这处花园,她上次还没来得及好好逛过,刚好趁此机会能游赏一番。 走过抄手游廊,转过垂花门,再拐过一片长势喜人的花树后,她见到了一处凉亭,亭中有一玄衣男子正独自对弈。 男子……长公主府怎么会有男子?不会是驸马吧!这可遭了! 驸马身份贵重,又是公主的丈夫,她需得避嫌才是,怎么反倒还撞上了。 她慌不择路,打算转身回去,却没想到亭中人已经发现了她,“站住,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蔺芙不知该怎么办?转,还是不转?她双手不自觉抓握住裙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转过身来。”男子低沉的声音已经响在身后,脚步声不断逼近,直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蔺芙纠结再三,还是视死如归地转过身去,一双雾蒙蒙的杏眼怯怯看向男子。 再看到来人的面孔时,她突然惊叹:“你……原来是……你……” 她好像明白了,上次为什么会在假山石附近撞见他,今日又会在此处碰见他。 蔺芙想起上次被他抱过,顿时惊慌失措道:“你是驸马?” 虽说有传言说长公主与驸马关系并不好,而是更偏爱驸马的小叔多一些,但是也不代表驸马就可以红杏 出墙,与其他女子有染。 不说别的,感觉以长公主的威仪,自会亲自清理门户。 她可不想被清理啊! 对面本以为真被认出来的楚熠脚下一个趔趄。 什么眼神……不对,什么脑子啊! 上次先是把他认成侍卫,再是把他当普通世家公子,这个身份倒也还好,可接受。 怎么几日不见,他又变成驸马了?!那天赏荷宴上,他皇姐都那么高调了,居然愣是没让她认得住人? 楚熠这么多年一直屈居楚篱之下,觉得自己不算是什么聪明之人,可这个蔺芙,简直就是个笨蛋啊! 他日日在朝堂上跟那群老狐狸勾心斗角,都没觉得生气郁闷,跟她见了短短两次面,就感觉自己时不时有种想失语的感觉。 触及蔺芙颇有些毛骨悚然的表情,他终于解释道:“我不是驸马,我只是公主的朋友,公主邀请我在府中小住几日……” 公主的朋友?公主竟然还有朋友,看他长得如此俊俏,不会是公主豢养的新男宠吧? 蔺芙盯着他的脸,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大! 看到她眼中流露出的那种眼神,楚熠已经明白了几分。 解释,是没有用的。 她已经自有了猜测,而且肯定不是向着正常的方向去猜的。 楚熠一时有种想扶住额头的冲动,怎么回事?为何,所有的一切都和他预想的天差地别。 25. 25 心念电转之间,楚熠叹了口气,佯装惆怅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很多事,终究是身不由己……” 他苦笑一声,拱手行礼道:“还望姑娘不要将我在府中之事传扬出去,做笼中鸟雀已是万般无奈,我再承受不住更多了。” 蔺芙见他如此,不由得也有些感伤。 谁又不是笼中鸟雀呢?他委身于公主,在这公主府里没名没分,她受制于阿娘,事事都要仰赖她的鼻息生活。 若是顺着阿娘的心意,她便必须嫁给表哥,去崔氏那等世家大族生活,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奔去另一个更大的牢笼罢了。 若不顺着阿娘,天啊,她简直不敢想。 这么一看,他们两个人还真是同病相怜。 蔺芙对楚熠行了个礼,用那种怜惜的眼神看着他道:“你放心吧公子,大家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你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的。” 楚熠硬着头皮装出欣喜道:“那就谢过姑娘了。” 说实话,这辈子他还没见过几个人敢对他露出那种表情,皇姐不算。 楚熠瞧见她袖子上的茶渍,开始转移话题:“姑娘为何在此?是迷路了吗?若是迷路,我倒是可以代为指路。” 蔺芙连忙摆摆手,感激道:“多谢公子,我不是迷路,我只是特地出来透透气的。” “还有,上次的事,多谢公子了,相救之恩,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是好?” 她虽这么说了,但是她其实也没什么能报答别人的,不禁心中有些忐忑。 楚熠眉头抬了抬,便道:“那不如,姑娘便陪我手谈一局吧,正好也不用急着回去,权当打发打发时间。至于长公主殿下那边,不用担心,我会去说明的。” 蔺芙没多犹豫,答应下来。 比起下棋,她还是更讨厌写诗多一些,能逃一会便是一会。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亭子,对坐两边,一黑一白,在棋盘上无声厮杀起来。 下了半天,楚熠忍不住抬眼去看对面,明明人看着笨笨的,但意外的是,棋下得倒是不错。 虽说是崔氏女的血脉,但言谈举止却与崔氏的风格大相径庭,她的父亲也并不与崔家交好,那算起来,她大概率只是单纯受她母亲的掣肘。 “该你了。”对面的女子规矩坐在石凳上,双手搭在棋盘前,轻声提醒,她那一双杏眼看人时,极为专注,澄澈见底。 楚熠有片刻怔愣,而后才回神,伸手放下一枚棋子。 等放下之后,才后知后觉,走神时居然放错了位置,一子落错,则满盘皆输。 看着这必死之局,楚熠心中有些复杂,他淡声道:“我输了。” “没有呀,你哪里输了?”蔺芙握着棋子,还没下呢,被他这骤然的认输弄得一脸茫然。 楚熠给她解释了一下,自己的中腹大龙最多再跑五六手就会被她吃掉,整个棋局已经基本没有什么悬念了。 蔺芙捏着棋子,仍是疑惑:“可是我又不一定按你的思路来下,我棋艺没你的高超唉。你能看到的那五六手之外,其实我根本看不到。” 蔺芙睁着圆圆的杏眼,有些不好意思道:“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闻言楚熠一滞,连日来的一些繁琐忧虑之事,似乎被这句话给点醒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来回踱步,突然出声笑了出来。 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大反应,蔺芙有些懵,她不由地小心放下棋子,也站了起来。 “你……你没事吧。” 总不能下棋输了就疯了吧,还是之前就受过什么刺激?她听说,以前那些后宫的妃嫔太孤独太寂寞了就会有发疯的,所以面首也会? 楚熠终于停下笑,对她道:“我没事。不过这局棋,我已经告诉你破局之法了,我们要不要重新再来一局?” 蔺芙犹豫片刻,对他道:“可以倒是可以。” 楚熠眉头微挑,不动声色道:“怎么了?你还有什么想法?不妨都说出来。” 令楚熠没想到的是,她倒是毫不隐瞒,全交代了,“稍后,我要赶紧去换套衣服回去,但我本来还想逛逛这个园子的,也没逛成,阿娘说不定要让我讲给她听的。” 楚熠干脆再次试探着跟她提议:“不如这样吧,我对这园子特别熟,我可以将我知道的景色,这园中的布置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如何?” 蔺芙听了眼前一亮,拍了下手直呼:“那太好了。” 楚熠不信邪地反问:“……我讲什么,你都信?” 她歪着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是你说的,我为什么不信啊?” 楚熠:“……” 果然,此事是他想得太深了,谜底都在谜面上。 这个蔺芙如果不是演技高超到能将所有人都蒙骗过去,那她就真的是个笨蛋。 不过,楚熠自认为前者的可能性不大。 这些年,他见的聪明人太多,以至于总是把人想得太过复杂。 现在,他开始有点喜欢笨蛋了。 - 那边被楚篱请过去的崔敏绣,还以为是引起了长公主的警惕,没想到她过去时,长公主身边已经围坐了好几个豪门贵妇。 她这样的身份,还只能远远坐在外围看着,人家都没空搭理她。 她看着被众人众星捧月的楚篱,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想她当年也是世家贵女,多少人争相求取,可嫁给蔺松海后,却被弃如敝屣。 他在官场浮沉多年,也不肯给她挣个诰命 ,让她每每出来参加宴席,总觉得低人一头。 蔺松海还天天流连在那个贱人屋里,害得她连儿子也没有! 她越想越觉得憋屈,只能伸手抓紧裙摆,以压制暂缓这怒火。 蓦地,她想起了蔺芙,神色更冷,待会,若是那个贱丫头没拿回她要的东西,回去非要让她吃点苦头才行! 这边的场子,直到楚篱似乎终于不耐烦与人交谈了,这才散去。 那些高门贵妇们都相互打着招呼,相携着继续寒暄,说些家常里短,只有崔敏绣一进门就开始寻人。 终于,让她在一众交谈的小姐身后找见了静静坐着的蔺芙,她快步走了过去。 - 待那些贵妇都走了,屋子里顿时清净了不少,楚篱长舒了一口气。 她瘫在椅子上,阵阵疲累涌上来,“与这些人精聊天,还真是费神。” 楚熠从一道暗门绕出来,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感叹道:“皇姐,这下知道我天天上朝的不易了吧。” 楚篱懒洋洋道:“这至尊之位,果然不是谁都能坐得了的,皇弟啊,你往后还要更加勤勉刻苦啊,这样皇位才能坐得更久,别丢我们老楚家的脸。” 喝茶喝到一半,听到这勉励之语,楚熠差点被呛到。 他还不够努力吗?他可太努力了。 何况这皇位本该就是皇姐的,为什么当年莫名其妙轮到他头上,要不是那位钦天监监正多管闲事,现在躺在躺椅上的人应该是他。 “皇姐,要不我还是找个时机把皇位禅让给你吧。” 楚篱连忙打断并制止他,“哎?你看你,怎么能如此冲动?快躺下来冷静些吧,这边还有个躺椅。” 果真在她旁边还有个躺椅,楚熠一挑眉,也躺了上去。 姐弟俩如出一辙,就这么静静躺着,楚篱甚至闭上了眼睛。 “公主府内的大致路线,我已经交给蔺芙了。” “嗯。” “我觉得此事与她没多大关系,问题主要还是在崔敏绣,借这个机会,顺藤摸瓜,或许可以了解崔家的意图。” “嗯。” “但是,她这条线实在是太奇怪了,一点也不严谨,这么随意,他们也不怕被发现。皇姐,你在听吗?” “嗯,在啊。” 她沉寂了片刻后,突然睁开眼道:“那么大的一个家族,你也不知道哪天那只小蚂蚁就做出了让整个家族都满盘皆输的偏移。” “但这种机会稍纵即逝,皇弟,你要学会抓住机会。” 说完,她又叹气,抬手作势要抓住什么的样子,“不过,你要是紧紧抓住了那只小蚂蚁,利用了她,那说不定终有一日还得把她放开,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 26. 26 这次的品茗会办得不如上次的赏荷宴来得大,也只邀请了些贵妇、贵女,故而热闹归热闹,却没有什么八卦可看。 长公主又一副十分倦怠的样子,故而大家只玩闹了半日,场子便散了。 楚熠因为宫中事务繁忙,提早就回了宫。 傍晚时分,要用晚膳时,偌大的府邸一下子显得冷清了许多。 楚篱正准备传膳,却听侍女来报,说谢家小叔正在门外求见。 几日不见这个人了,楚篱还有些纳闷他来得怎么不是很勤快了,没想到突然就来了。 楚篱干脆道:“让他进来吧,再添上一双竹箸。” 侍女领命出去了,很快,谢云琅便出现在了眼前。 只是几日不见,他似乎心情更加不好了,脸色冷得厉害。 啧,人怎么能日日都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呢。 楚篱干脆招招手,叫来明芝,对她耳语几句,然后打发她走了。 谢云琅走至她面前,伸手掏出来一块过分晶莹剔透的水滴状玉佩来,对她道:“这块玉给你,日日佩在身上,对你身体有好处。” 楚篱惊讶看他一眼,扬眉笑道:“这是……你送我的?” 闻言谢云琅身体有几分僵硬,冷着脸点点头。 是他特意回了宗门一趟,取回来的锻魂玉,长期佩戴能帮助楚篱尽快修复神魂,等她神魂复原,大概率记忆也能够恢复。 不过锻魂玉上面,他还额外加了一缕神识,一旦楚篱遇到危险,能帮她抵挡一下,他也会立刻知晓赶来。 楚篱伸手将玉握在手中,入手竟然是温热的。 她又来回翻看几遍,凭她的眼光也看不出这玉是什么料子做的,但直觉告诉她,这绝对是一个好东西。 她当即不客气地将玉系在自己的腰间,直接佩上了。 见明芝端着匣子从门外进来,楚篱站起来对谢云琅道:“这可赶巧了,我也给你准备了个礼物,正好一起看看吧。” 待明芝走近后,她亲自过去,伸手打开了那只雕花楠木匣。 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稍微有些见识的人便能看出,这里头的紫毫湖笔、上等徽漱金墨、澄心堂纸和老坑龙尾歙砚,每一个放出去都是别人遍寻不得的宝物。 这么一套,价值已经无法估量。 楚篱却只是轻飘飘道:“上次送的发冠我看他们都戴了,就你没有戴,我猜想你可能是不喜欢那个,所以这次给你准备了新的礼物。如何?”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送谢云琅什么,刚好最近他在练字,便从库房里翻找出一套练字能用得上的东西,送些实用的,稍微比猜人心思简单些。 谢云琅神色微动,走近两步,伸手一一抚过匣子里那几样东西,心中千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现如今的楚篱,是一个因他不喜欢玉冠,就会再送他一份礼物的人,也是一个会教他习字,也会送他文房四宝的人。 只是如今,他却已经不能开口叫她一声师尊。 想到这些,他神色流露出几分复杂,但还是抬头对她道:“谢谢,我会好好用的。” 楚篱摆摆手道:“好了,既然礼物都收了,那就过来吃饭吧,我记得今日好像恰好做了你爱吃的兔肉。” 谢云琅又是一怔。 他在凡世如果是一个人并不怎么用饭,多数时候只是为了伪装得跟凡人一样,才会用饭。 修士并不重口腹之欲,他自己都不记得吃了那些菜,都是随意夹,若觉得合口味了便多夹两筷子,就算觉得味道还不错,也并不会去记菜名。 也不知道楚篱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些。 他低头去夹那盘兔肉,味道确实是合乎他的口味的。 楚篱不由有些得意,炫耀道:“怎么样?还挺好吃的吧,我这里的厨子可都是从宫中的御厨堆里挖过来的做得最好的那几个,还另外从民间也挖了几个。” “你是不知道,我把这几个厨子挖走之后,楚熠有多崩溃,他有好几天都食不下咽哈哈,后面我送回去两个,才好了些。” 谢云琅听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什么宫里的厨子很多都只会做看起来好看但一点也不好吃的菜,还有宫里规矩多,好吃的菜不能吃太多,否则很久都上不了桌。 他发现现在楚篱对吃食的要求很高,而以前在清影峰的时候,有一次她回来给他送吃的,只留了一些酸得掉牙的灵果。 但是除了这个,峰里也没有多少能吃的东西,很多树都化了灵,那时他还没化成人形,饿得去啃树根还会被树抽。 他只能硬着头皮吃楚篱拿回来的灵果,结果吃了几天之后,就开始不停地吐酸水。 后面她又回来一次,终于给他拿了些正常的吃的,他这才缓过来。 这些事情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以至于他一化形成功,就再也不吃东西了,转而用辟谷丹替代。 时至今日,他也一直不怎么喜欢主动去吃东西。 结果,当年那个五谷不分的仙君,现在反倒成了美食大家,对各种菜式如数家珍,还能记得他喜欢吃什么菜。 转世之后,楚篱原来还是有改变的。 这顿晚饭,谢云琅破天荒地吃了不少,都是楚篱精挑细选下来的菜,果然味道很不错。 - 樊星是上值了足有二十日后才再次来了公主府,太久没见他了,楚篱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原本他是十日一休沐,能早点过来看楚篱,结果刚好那个休沐日出了点事情,他还是要去处理。 上值的日子实在是不太快乐了,以至于他一到公主府,就开始大吐苦水。 听他倒了半天苦水的楚篱,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信息,就想打发他回去好生待着休息。 樊星指着还在对面练字的谢云琅,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委屈道:“公主殿下,我小叔都还没走,我才来了半个时辰,不如再让我多待一会吧。” 自从上次被谢云琅揍了之后,他是不敢轻易说些拉踩的话了,只能卖卖惨这样。 楚篱只好按着额角,无 奈道:“可以是可以,你不能再吵到我了,我头疼。” 樊星连忙捂住嘴以示决心,“我不吵,我不吵。” 没了聒噪的樊星,整个院子顿时寂静起来,只有偶尔响起的书页翻动声和笔落在纸张上的沙沙声。 但这寂静也没维持多久,就被一个急匆匆走进来的侍女给搅乱了。 她拿着一枚玉佩,走至楚篱面前双手呈上,道:“公主殿下,小门处来了个浑身裹得严实的姑娘,让把这个交给您,说是您之前赐给她的,务必让您见她一面。” 楚篱来回翻看了玉佩两下,便认出这是当初楚熠以她的名义给蔺芙的那枚。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蔺芙竟然会亲自找上门来。 她弟弟很看重她,她可得关心照顾着点。 楚篱当即站起身,道:“快让她进来,到这里来。” 谢云琅和樊星不明所以。 楚篱对他们俩道:“今日先不练字了,你们去换身衣裳,在厢房等着,我要见个客人。” 片刻后,那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便到了楚篱面前,她那双杏眸一抬,楚篱便知道是蔺芙本人。 见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楚篱让四周的侍女们全都下去,只她一个人见她。 “先坐下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 没想到,蔺芙却直接跪在了地上,一双杏眸含泪,对楚篱道:“长公主殿下,我……我是厚颜来求您救救我的。” 说完她拉开裹得严实的厚披风,里面的衣服竟然从领口处有被撕烂的痕迹,衣衫上有不少脏污,还有血渍。 她跪在那里,本就瘦削的身影更如纸一般薄弱。 “我阿娘,她伙同崔家大公子,他们……他们想要弑君!我无意中听到之后,大公子便想要毁我清白,以此胁迫我不能走漏风声,我阿娘更是不管不问,任由他施为……” 说到这里,她脸色惨白,现在回想起来,那仍然是噩梦一样的回忆。 楚篱眉头紧皱,立即走到她身前,将她肩膀扶住,想让她站起。 从前只知道崔家有越俎代庖、扶植傀儡之心,没想到现在胃口是越来越大了,竟然连弑君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们若是存了改朝换代的心思,那势必要做好被株连九族的准备。 就是不知道,这究竟是崔家大公子的心思呢,还是崔氏全族的心思。 她拍了拍蔺芙的背,对她温声道:“别怕,你既到了公主府,我便会保你安全。先下去换身衣裳吧,其他的事,都等你换完衣裳再说。” 蔺芙这才敢滚下两行热泪,点了点头被重新进来的侍女带下去了。 蔺芙一走,楚篱便做了个手势,一直蹲守在各处的暗卫顿时全都跪地听令。 楚篱眯了眯眼睛,冷声道:“全都给我盯紧了崔宅、蔺宅,有任何动向随时来报,还有,分一个人立即进宫把这边的事情告知皇弟,让他将兵符准备好,以防万一。” “是。”暗卫顿时全都消失不见。 27. 27 换了衣服、重新整理好仪容的蔺芙再次回来时,还是只有楚篱一个人。 她立即跪地,感激地对楚篱行了大礼。 楚篱上前将她搀扶起来,拉到一旁道:“快起来吧,不要老是跪来跪去的,坐我旁边说吧。” 蔺芙止住泪,小心翼翼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紧了袖子,缓和了片刻才将事情详细讲了一遍。 原来之前让蔺芙前往楚篱的公主府记下路线与构造,是崔大公子崔鸣英派给崔敏绣的任务。 他许诺崔敏绣,将来崔家谋得大事之后,他是太子,蔺芙便是太子妃,以后便是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所以在这次蔺芙拿到楚熠特意透漏给她的情报后,崔敏绣便喜出望外,带着她去找崔鸣英。 结果两个人见面之后,崔鸣英说漏了嘴,原来崔氏只是想要把控朝廷,做个权臣。 现在的皇帝不好掌控,他们便想着用些办法逼楚熠退位或废了他的帝位,然后再扶植一个年幼好掌控的宗室之子,继续做一手遮天的权臣。 所以根本不会有什么太子和太子妃,这些全都是崔鸣英骗她的,弑君之事都是他自己的痴心妄想、黄粱美梦,并没有崔家的支持。 崔敏绣不怎么相信崔鸣英的能力,更相信崔家,因而当场跟他翻了脸。 两人争辩之时,发现了在外偷听的蔺芙,顿时将她抓起来,关进了柴房。 后续不知他们谈妥了什么条件,崔敏绣一反常态,不再和崔鸣英大闹,反而任由崔鸣英对蔺芙动手,并以她的清白来威胁她。 蔺芙表现得太过刚烈,抵死不从,他们一次不成后便先把她关在柴房饿了一天一夜。 后面她佯装饿得快不行了,好不容易骗来守门的丫头给她送饭,之后打晕了那丫头逃了出来。 蔺芙本就瘦弱,现在饿了许久,更是脸色苍白,两颊凹陷。 楚篱听完了意识到她还没吃饭,便立即让人给她上了些饭食。 她果然是饿得狠了,饭菜一上来,蔺芙便猛地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虽然仍还有世家小姐的教养在,但动作明显快了很多。 趁着蔺芙吃饭的时候,楚篱敲着桌子问她:“蔺小姐,你现在逃出来,那蔺家和崔家,你还回去吗?” 蔺芙咀嚼的动作停下,她杏眼里含着泪,却未曾落下,只摇了摇头。 她从逃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好。” 得到她的回答,楚篱立刻将暗卫叫来,命人给已经准备好的与蔺芙身形相似的女尸换上她脱下来的衣裳,而后伪造成意外失足身亡的样子。 一波人抹除真正的蔺芙来公主府的痕迹,另一波则给崔鸣英和崔敏绣不太明显的指引,让他们去找到那个替死鬼。 全程看见楚篱轻松便给她做了个假死的局,蔺芙震惊地连饭都忘记吃了。 京城中人人都说长公主玩物丧志、不学无术、飞扬跋扈、仗势欺人,可等她真正靠近了长公主,才发现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见她一副呆呆的样子,楚篱噗嗤一声笑了,摸了一把她的头。 “安心吃吧。” 等蔺芙吃饱之后,楚篱才将谢云琅和谢樊星叫过来,让他们最近多留意蔺府和崔府的动向。 另外,对蔺芙之事也需保密。 两个人自然没有异议,并且,为了减少公主府的嫌疑,两人还是照常待了差不多的时间,才离开公主府。 等谢云琅和樊星都走了之后,蔺芙才好奇道:“就让他们这么走了吗?殿下不留他们过夜吗?” 楚篱眉头一挑,道:“自然不留,驸马未曾与我成婚,怎么能住在公主府呢?” 蔺芙想起和她对弈的男人,不由道:“那之前我在花园里碰到的那个玄衣男子,他也未与公主殿下成亲,为何殿下独独予他特殊。” 楚篱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蔺芙,还真是什么话都敢问啊。 她并不打算直接回答她,楚熠自己惹的烂摊子还是自己处理吧,她没兴趣替他擦屁股。 “此事是个秘密,等你再碰见那人,就去问他吧,看 他怎么说,我不欲替他多解释。” 蔺芙就这样怀着疑惑在公主府住了下来。 为了聊表忠心,不白吃白喝公主府的,她第二日便画出了崔府和蔺府的全部线路和宅邸情况,细致到每个院里几口人,分别叫什么名字,家里大致什么情况。 这可真是吓了楚篱好一跳。 这般过目不忘,且能画出地图或者结构图的本事,可是非常不一般。 若她是男子,只怕早就是军中的一把好手了,再不济,去户部也能担当重任。 只可惜,这世间,对女子的约束还是太多了,她只能困于闺阁,被亲人拿捏利用,行一些见不得光之事。 楚篱有些惜才,便将一些水利、地理、行军、建筑之类的书籍给她送去,看她感不感兴趣。 待楚熠再次从宫中乔装改扮来到公主府时,看到的便就是蔺芙正埋头苦读的样子。 直到走到近前,蔺芙才察觉到人的动作,抬起头来,惊讶道:“公子,许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楚熠从上到下将她看了一遍,见人安然无恙,才道:“我还好,倒是你……我听公主殿下说,你吃了不少苦头。” 蔺芙垂下头,不知怎的,她心中并不太希望他知道这些事,实在太过狼狈。 她抱着怀中的书,不安地捏紧了书脊,有些含糊其辞道:“我……我确实遇到一些事,不过多亏了长公主殿下,要不然,我大概……是要死了。” 说完,她抬眼去看他。 院中有棵巨大的合欢花树,此时花期正盛,开了大片,远看如同粉白色的云,将树下的两人全都柔柔罩住。 花的阴影将楚熠的表情遮盖了大半,他声音沉沉,对她郑重承诺:“你放心,你受的这些苦,绝不会白受,我一定替你从他们身上讨回来。” 蔺芙有些呆愣,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个人会突然主动表示想替她出头。 但是,过了良久,她才想起来至少要跟人家道声谢:“嗯……谢、谢谢你。” 28. 28 站在不远处,无意中听到两人谈话的楚篱眼含笑意。 这两个人站在一块真是一个比一个呆啊,弟弟是个不开窍的,喜欢的人也是个反应迟钝的姑娘。 不过好在,蔺芙在大事上没有含糊,还是有些判断能力的,这样的话,她原本所设想的两个人之间最差的情况应该就不会发生了。 不过,经此一事,也不知道会不会打草惊蛇,让崔家警惕起来。 她拂过几道花枝,离开了那个位置。 “我要你,称病不朝。” 待楚熠见完蔺芙来到楚篱面前时,她放下了深思熟虑后的一句话。 楚熠眉头皱起,连坐都没坐便道:“这不是正给了崔家把控朝廷的借口?我现在在朝上还勉强能够压住,若我不上朝,他们崔家就要称王称霸了!” 楚篱瞥他一眼,一只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说。 又扬声叫了明芝进来,道:“明芝,快,给他泡杯菊花茶端进来,降降火气。” 明芝看他一眼,才恭声道了声是,出去了。 稀奇,这么多少,没想到还能见到皇上在殿下面前发火的时候。 等明芝走了,楚熠立刻坐下,扶着额头对楚篱道歉:“皇姐,我错了。我刚刚是声音大了些,但我不是对你发火,我只是……听见崔家所作所为,实在是……” 他捏紧了拳头,猛地砸在椅子扶手上,力道之大,甚至将扶手砸得咔嚓一声。 楚篱当即道:“这个砸坏了,记得给我送个一模一样的回来。” “是……” 等楚熠终于喝上泡好的菊花茶,冷静了片刻后,楚篱这才慢慢同他讲,方才为何要下如此决定。 “此次蔺芙出逃,虽然我已尽快做了善后的手段,但难保不会百密一疏。若是让崔家怀疑到我们头上,他们狗急跳墙,我们岂不是完了。” “现在我们兵也没练好,城防的兵是不是握在自己手中还未可知,仅有宫中的一点暗卫可以全然信任,不免有些太被动了。” “既然他们不是想要你退位让贤吗?那你就把这个把柄递到他们手中,我就不信他们能扛得住如此诱惑。” 楚熠垂眸,盯着瓷杯中的茶水看了半晌,突然抬头道:“所以,皇姐你是想,用这种法子牵制他们一段时间?” 楚篱点点头,站起身来,她手中捏着一柄团扇,此时如同捏了一把利剑般,抬手做了一个砍下的动作。 “正是如此,不管他们之前有什么计划,如果你重病缠身,长久不理朝政,那对他们来说,就是最保险的一步棋,毕竟,谁会想顶着逼宫、谋反的名头?” 楚熠忧虑道:“可是皇姐,我一旦真要如此,势必要将戏演足了,那群老狐狸才能相信,届时我就算不理朝政,在宫内尚且安全,你怎么办?” “你要不,跟我一起搬回宫里?” 有她在旁边,他是一点脑子也不想用啊。 楚篱忍不住用团扇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气道:“我搬回宫里,这戏还怎么演啊?就是要把我们分开,我去探视几次就好。” 知道楚熠也是担心她的安危,楚篱又缓了神色,道:“你放心吧,公主府现在如铜墙铁壁一般,还没人能够轻易伤我。” 楚熠摸了一把被她拍过的地方,团扇打人并不疼。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道:“皇姐,你知道的,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出事。” 楚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怎么觉得,你出事了,我都不一定出事呢?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别被人趁着病重给害了,那样我全部的布置和心血可就付之东流了。” 楚熠没想到,第一个诅咒帝王的,竟然是他的亲亲皇姐。 “宫内这么多年,没查出什么巫蛊之豁,没想到竟被你当面咒了?” 楚篱笑了,用团扇指着他道:“所以让你给我还好好活着啊。” 楚熠点了点头,才慢吞吞道:“能不能再拜托皇姐一件事?” “我知道,你是要说蔺芙那姑娘吧。”楚篱都不用猜。 楚熠脸色有片刻的薄红浮现,他道:“是,最初是我主动走上前去与她相识,现在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不免 有些庆幸插手了此事。不过,她的身份多有不便,只能留在这里请皇姐多费心照顾了。” 楚篱不以为然道:“你让我费心的事还少吗?安心吧,她在长公主府里,不会有什么事的。” 蔺芙留在公主府后,每日看书,谢云琅过来习字,楚篱则躺着晒太阳,时不时起身指点谢云琅两句。 因为有剑法的基础,谢云琅才学了几日,就已经能够将字写得十分工整了。 他将写好的字晾干墨,拿去给躺在躺椅上的楚篱看。 楚篱微微睁开眼睛,伸手接过,恰好吹过一阵熏风,花枝摇曳,几朵粉色的合欢花掉下来,打在楚篱的肩上、衣襟上,还有她手中拿着的纸上。 还未来得及看字的楚篱,便慢吞吞去一个一个把合欢花捡起来扔到地上。 直到捡的差不多重新躺回去的时候,旁边站着的谢云琅却突然俯下身来,凑近了她。 楚篱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张脸,目光全被吸引到了鼻梁边的那枚小痣上。 这枚痣,生得还真是恰到好处。 将这张脸的冷淡中和了许多,以至于谢云琅总是没什么表情,但还看着一副还算温和的样子。 修长如玉的手指落在她的肩膀上,捡起那朵粉红色的花给她看。 “肩膀上还有,没有捡完。”他拿着花,对她解释。 强烈的阳光被谢云琅凑过来的身体全然挡住,楚篱的眼睛微微睁开,像只睡眼惺忪的狐狸在睁开眼。 她伸手捏过他手里的那朵花。 两个人的手指短暂触碰了一下,谢云琅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在那一瞬间也慢了半拍,很快又跳得更加快。 她低头看向在指尖转动的花,又看向谢云琅,勾唇一笑,动作很快地半坐起身,将那花别在了谢云琅的耳边。 好花,该配美人。 她再次躺下,欣赏这幅似乎完全静止了的美景。 拈花时,谢云琅主动凑近了楚篱,别花时,楚篱离他更近,近到他闻到扑面而来的、满满的她的气味。 那是浓烈的、跳跃的、自由的香气。 29. 29 没过几日,皇上病了的消息便传出了宫,得了信的楚篱立马进宫面圣。 楚篱到楚熠寝殿时,他正躺在床上咳,脸色十分灰白。 她到了之后,立马让自己带进来的人接管了煎药、侍奉的活计,等药煎好了,亲自端去床前作势要给楚熠喂。 楚篱端着药给他喂,凑近他低声道:“你这次,就安心先躺个几天,再去上朝吧。” 楚熠点点头,道:“这个病来势汹汹,躺几天也合理。” 他顺从地喝下楚篱喂给他的“药”,味道有些甘甜,还挺好喝的。 “我想想,过几天,再找个下毒的由头,把宫里的人换一批。” 楚篱刚才进来时,看见有个宫女的心思明显不太对,一点小动作都藏不住,也不知道是谁派来盯梢的。 楚熠一边喝着,一边点头听吩咐。 等楚熠喝完了药,楚篱扶他躺下休息,出了殿门。 一个内侍急匆匆跑来,跪地道:“长公主殿下,崔玦崔大人一定要来见陛下。” 楚篱下巴轻抬,扬唇道:“他要进来,便让他来吧,本宫见他也是一样的。” “是,殿下。”内侍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就出去了。 这几个大人物,一个他都不敢怠慢。 楚篱坐在外间喝茶,隔着一道屏风,能隐约看到床榻上躺着的楚熠。 没等多久,一身绯红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便进了殿中,他先是一顿,这才不卑不亢地对着楚篱行了个礼。 “微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正是位高权重的首辅崔玦崔大人,崔家真正的核心掌门人,崔家大公子崔鸣英的父亲。 他四十出头,眉清目明,留有短须,脸型方正,不怒自威,站着时,腰杆挺得笔直。 即便是面对当今皇帝,他也是这样一副宁折不弯的模样。 楚篱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行个礼都一副不情愿的模样,真是蹬鼻子上脸。 无论心里怎么骂,表面上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对他道:“首辅大人请坐。” “皇弟本宫刚刚已经探视过了,现在已经服了药躺下了,不太方便见人,有什么事首辅还是跟我说吧。” 崔玦坐下后,端起茶水,缓慢地喝了一口,这才回话:“陛下正值壮年,之前都是好好的,突然就病倒,连早朝也上不了,真是令臣担心。如今正值夏日洪涝多发之时,诸事繁多,事事都需要请示陛下圣裁才能安心,故而不免要前来探视一番。” 楚篱在心里冷笑一声。 平时恨不得所有的事都包揽下来私自处理,有时连皇弟的意见也不顾,如今却是人模狗样地拿来给皇帝过目了。 她淡声道:“本宫说了,陛下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都可以与本宫说。” 崔玦笑了一声,伸手捋了一把胡子道:“臣竟不知,陛下何时将治国理政的权力暂托长公主殿下了?殿下平日里从未接触过政事,只怕是说给殿下,殿下也未必懂吧?” 虽是笑着的,但他眼睛里却毫无笑意。 对于楚篱,显然他完全不当一回事。 如今刻意遮拦,像是惊慌失措之下的下意识自保行为。 长公主虽嚣张跋扈了些,但也还没蠢到极致,楚熠要是就这么病下去,她的好日子自然也就到头了。 不过他今日前来,想要的可不是那么简单。 不管楚篱的横眉冷对,他淡声道:“殿下,陛下如今病重,无缘无故不上朝,您又不方便理政,一天两天还行,再多几日,朝廷不就乱套了吗?” 楚篱眯了眯眼,客气道:“那首辅大人的意思是?” 崔玦垂下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提出:“自然是在朝中挑一两位大人暂时主事,平时的小事就不拿来烦扰陛下了,但如有大事,及时来陛下这里汇报便可。” 楚篱想都没想,便拒绝了:“不行,这把陛下置于何地?再说了,陛下这才一天没上朝,你们便如此行事,到底是何安的什么心?” 她的态度也在崔玦的意料之中,他不紧不慢道 :“殿下,这可真是冤枉啊,我们不过听说陛下此次发病来势汹汹,有心让陛下多休息一段时日罢了。再说了,监国之职,古来有之,也不算出格。” “你……” 两人正说得有来有往,屏风后的床榻上,楚熠突然开始剧烈的咳嗽。 楚篱作势瞪了崔玦一眼,绕过屏风去扶起楚熠,口中急急道:“快,快把御医喊来,还有弄些水来,让陛下喝些缓缓。” “咳咳……皇姐,先不必了,咳咳……咳咳……崔大人,你放心,明日……咳咳,明日我就能去上朝了。” 勉强说完这些,楚熠又猛咳了几声才躺下。 隔着屏风,两个人注视着崔玦,见他终于站了起来,心中俱是一紧张。 便看见,崔玦并没有过来的意思,只是隔着屏风,向着床榻方向行了个礼,道:“臣知道了,陛下好好休息,那公事臣就等明天陛下上朝后再呈上来。” 楚熠又咳了几声,道:“如此也好,你先回去吧。” “臣告退。”行完礼,崔玦又慢慢地退出了殿内。 楚篱抓着楚熠的胳膊,猛地握住,不悦道;“想到他会很嚣张,却没想到,如今已经嚣张到这种地步了,就差骑在你脖子上作威作福了。” “嘶……” 楚熠扒开她的手,揉着胳膊道:“皇姐,你冷静点,我的胳膊快要断了。” 想起方才的人,他冷声道:“他现在都是有所收敛了,你都不知道前几年,他一言堂的时候,有多令人生气。” “振臂一呼,就有无数官员应和,他说话比我这个皇帝还好使,好几次我与他意见相左,硬是被一轮一轮的官员给劝服了。” 楚篱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道:“没事,今日他就是来试探一下,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监国之权哪是说给就能给他的,先让他要几天看看。” “他若诚心要的话,我们才考虑给他呢。” 给楚熠盖好被子,楚篱站起身道:“皇弟,好好养病,我明日再来看你。” 30. 30 楚篱坐着马车出宫,刚驶出宫门没走几步,却没想到车架竟被胆大包天的给拦住了。 她掀开车帘去看,有些惊讶,拦住她车架的竟是刚刚离开的崔玦。 她并未下车,而是隔着车窗对他淡笑道:“这不是首辅大人吗?怎么,方才在陛下那里有什么话是不方便说吗?还要特地拦住我的车架。” 崔玦对她行了一礼,同样皮笑肉不笑道:“长公主殿下勿要动怒,微臣特意等在此处,不过是想给殿下谏言一番罢了。” 楚篱好奇问道:“首辅大人有心了,只是不知是什么谏言呢?” 崔玦凑近两步,低声道:“微臣知道长公主殿下也是聪明人,此时公主在宫外已有府邸,又有驸马相伴,日子逍遥自在,到底为何非要辛苦与我们这些男子一道探讨政事呢?臣想着,无非就是为了一些旁人给不了的东西罢了。” “如果殿下想要的东西,微臣能给您双手奉上,想必殿下也就没必要再去辛苦这一番了吧。” 楚篱当即色变,厉声叱他道:“好你个崔玦,你胆敢羞辱本宫!” 崔玦微微躬身,只道:“微臣不敢。” 楚篱冷着一张脸,道:“本宫与皇弟手足情深,如今他重病在床,朝堂上正是需要本宫的时候。大人可别忘了,曾经父皇也有说过要将本宫立为皇太女之事,朝堂之事由本宫代为看顾,可是再合适不过。” 到这里,她话音一转,“不过……本宫现下不在宫内,倒确实多了几分不便。” 崔玦听出了话外音,及时道:“公主殿下如何不便,尽可传信微臣,微臣看看能不能替公主分忧一二。” “那你且等着本宫的消息吧。” 楚篱不欲再与他多言,扬手拉上车帘,扬声道:“走,回公主府。” 车夫抽动僵绳,车轮骨碌碌转起来,楚篱的马车越走越远。 崔玦眯眼盯着看了片刻,这才上了自家的马车回府。 一踏进府门,崔夫人便带着人迎了上来。 “老爷回来了,热不热,坐下先喝口水吧,宫里怎么说?” 她亲自端茶倒水,递到崔玦手边,笑容满面地在一旁侍候。 崔玦垂眸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将茶杯信手一递,便被崔夫人接下来,放到桌上。 “皇上的病看不出来是什么情况,但我隔着屏风见了他一面,他已允诺明日上朝,只能明日再静观其变。” 崔夫人连忙道:“老爷亲自去,果然有用。对了老爷,忙了一天了,不如先去沐浴一下,换身衣服吧。” 崔玦抬眼看她,突然间语气低沉了下去:“那个逆子,还在祠堂跪着吗?” 崔夫人脸上笑容一僵,四下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立即全都行了个礼出去了,顺手还带上了门。 崔夫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手帕便开始擦眼泪,“老爷,您就这一个亲儿子,就算他犯了错,您也不能那样罚他呀,英儿再跪下去,膝盖真的就废了。” 崔玦站起来,冷哼一声,怒道:“废了就废了!他现在都敢瞒着我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了,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我崔玦谋划半生,爬上高位,不过也就图个钱权二字。他倒好!反了天了!” 见他发怒,崔夫人也不敢硬碰硬,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道:“老爷,他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要是还要罚他,不如等他养好了再罚吧,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你不能真的要他的命啊。” 闻言,崔玦来回踱了几步,又怒气冲冲地坐了回去,终于咬牙道:“把他给我叫来,我要问他几句话。” 崔夫人“嗳”了一声,擦擦眼泪,拉好衣服,连忙出了门。 不过片刻,脸色苍白双腿发颤的崔鸣英便被带了过来,一看到他爹那张冷肃的脸,他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抖若筛糠。 “爹,您叫我。” 他背上还有新鲜的鞭痕,是他爹下了狠劲抽的,此时一拉扯痛得他更是面色抽搐,但却一声也不敢叫。 崔玦看见他这幅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又忍不住想踹他两脚。 但他夫人就在儿子跟前站着,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我再问你一遍,那个蔺家的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崔鸣英咽了一口唾沫,道:“我的人找到她时,她在城外山路一处坡下面的乱世堆里,头破血流,死……死了。” “你们有没有仔细查验过她的尸身,是不是她本人?” “她脸被石头划破,但大致能看出来模样,衣服也是那件,我被她咬伤后滴的血痕还在。还有,她、她身上的财物全被搜刮了个干净,连鞋上的金线都被人抽走了……我实在害怕,就叫人把她给埋了。” 崔玦指着他的额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伤天害理的狗东西,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出去成日里玩女人也就罢了,世家小姐也是你能随便染指的!居然还闹出人命!你以为你老子还是曾经一手遮天的时候吗?” 说着他抬起巴掌就要打,崔鸣英吓得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崔夫人立即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道:“老爷,要打就打我吧,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是现在打死他,也是于事无补了!当务之急,便是将此事掩盖过去啊!” 崔玦被拦,终于冷静了片刻,冷声道:“你将人埋在了哪里?我再派人去检查一番,以防有什么意外。另外,你最近几个月就不要出门了,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准备科举。” 现在,他还要等,等长公主的信,等皇上将监国之权交给他,到时候这些都是小事。 - 回到公主府的楚篱才没待多久,就等到了来练字的谢云琅。 她懒懒躺在摇椅上,对他歪头道:“你都练了这么多天了,也该学以致用了。” “明芝,给谢公子取信纸来,接下来,我说你写。哎呀,我可得好好想想,从那个老狐狸身上能捞点什么好东西。” 谢云琅抬眼看她,警觉问道:“什么老狐狸?” 据他所知,凡世应该没有妖兽吧,难道因为楚篱身上的灵气被察觉到了? 楚篱笑着看他,解释道:“就是一个很烦的人,我讨厌他,所以叫他老狐狸。” “那你也讨厌我吗?” 谢云琅抿唇,直直看向她,嗓音低沉。 “你以前,说我是狗。” 31. 31 “啊?”楚篱有片刻的愣神。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就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一副颇为桀骜不驯的样子,没想到现在两个人竟然能如此和平地共处一个午后。 楚篱干脆坐起身,对他解释道:“这你可误会我了,我不是讨厌你才那么说的,我当时只是真的觉得你像只狗而已。” 他是银狼一族,跟狗完全不一样,他想解释,但是又不能暴露身份。 谢云琅只能干巴巴地反驳:“我不是狗。” 楚篱成功被他逗笑了。 “哎呀,你当然不是狗了,你是人啊,我以后不跟你开这样的玩笑了,你怎么连这也当真。” 说完,她亲自端了他这几日比较喜欢吃的肉脯,递到他桌前道:“吃点好吃的吧,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谢云琅看她一眼,知道她不是讨厌他之后,方才还沉下去的心情顿时好了很多,于是拿起肉脯吃了起来。 楚篱摸着下巴,盯着他吃了会肉脯,突然怎么感觉像在喂狗一样? 楚篱感觉她的脑子可能有点糊涂了,估计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又坐回去躺在了摇椅上。 这段时间忧心蔺芙可能会被崔家发现一事,她连日来都没睡好觉,总觉得还是把蔺芙送出京城才行,在这里始终是个风险。 崔家一旦知道她已通过蔺芙得知崔鸣英有犯上作乱之心,指不定就狗急跳墙反了。 对他们来说,反正横竖都是死,此时谋反,楚篱还真没有把握能把他们拿下。 这两天可真是如履薄冰啊。 楚篱按着额角闭眼小憩,明芝将信纸拿来了,没有吵她,放在了谢云琅所在的桌上,就静静退了出去。 谢云琅走过去,站在楚篱的摇椅旁边,想问她到底要写什么,但她皱着眉,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他便没有叫她,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等着。 直到楚篱发觉四周静得有些反常了,才睁开眼,发现身边突兀地多了人来。 楚篱无奈瞥他,“吓我一跳,你这样悄无声息地,不当刺客真是有些可惜了啊。” 谢云琅微俯下身,抿唇道:“你要我去学当刺客吗?我可以去,就是我不能随便杀人。” “不杀人,你当什么刺客啊。”楚篱拨开他挡在她面前的脸。 “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你快去写信,我说你写。” 谢云琅看她一眼,听话坐回了之前的桌子前,拿起笔,竖起耳朵。 楚篱想了很久,觉得既然崔玦给她这个机会让她敲竹杠,她必须得敲笔大的。 但是这笔大的,又不能精准地将他掏空,不然他觉得欺人太甚不干了,也不能要得太少,显得她很好说话,让他疑心。 “你写,首辅大人,本公主如今衣食无忧,陛下赏赐丰厚,珍奇宝物不缺,但平日里的花销总觉得有些掣肘,不知首辅大人名下的若干铺子能否割爱给本宫?若能加赠黄金,那更是再好不过……” 说了一大堆能气死人的伸手要钱的话,楚篱让谢云琅晾干墨装好信,之后再着人送过去。 信刚写完,便有暗卫主动来报,说是崔家又开始查蔺芙之事了。 上次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们做准备的时间不足,处理得其实有些潦草,对付崔鸣英这样的人还行,但对付崔玦就有一些不够看了。 他要是发现死者并非真正的蔺芙,肯定要一直顺着查。 楚篱按住额头狂跳的青筋,当机立断吩咐:“快,把蔺芙叫来,立即准备车马,将她送出城,南下!” 蔺芙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还是连忙跟着收拾东西,听人吩咐上了马车。 巷子里先是备了公主府的马车,楚篱和谢云琅都在车上,等到了香满楼,楚篱带着谢云琅上楼去了包厢里。 只蔺芙一个人被带着从香满楼的后门出去,换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往城门方向去了。 谢云琅见楚篱一直透过窗户盯着包厢外,他问:“她很重要,不能被人发现?” 楚篱点点头,对他道:“对,她不能被人发现,否则我和皇弟都会有不小的麻烦。” 闻言谢云琅点点头, 他伸出手开始掐算。 这一块,也是他在清影峰学的,听说楚篱特别擅长此道,她的洞府里也有许多类似的书,他之前实在无聊的时候,只能翻看。 虽然他没能学到太多,但是简单算算吉凶,还是有点准头的 见他有模有样地在那算,楚篱好奇地盯着他,道:“没想到你还会这个,你们谢家教的吗?” “不是。”谢云琅收了手道,“是凶卦。” 楚篱拍了拍手,似乎并不算太担心,反而问道:“有多凶,大凶?能改吗?” “大凶。”谢云琅点头,对那个女子来说是的。 他想说大概是不能改的,但是犹豫了片刻,他改变了主意。 “能改。” 如果由楚篱这个局中人来做,改掉那个女子的命运,应该不会牵扯多余的因果了吧,毕竟她本就在这因果之中。 谢云琅向她伸出手,摊开手掌,注视着她的双眸,沉静道:“你要是相信我的话,就把你的手给我,两只手。” 楚篱不知道改这种东西是个什么流程,但谢云琅总不能是为了摸她的手编这种离奇的谎话,便伸出了两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上。 谢云琅为她这毫不犹豫的动作而感到心情疏朗,她是信任他的。 谢云琅握住他的手,闭上了眼睛,调动体内的灵力去引动楚篱体内深藏的那部分灵力。 两个人的灵力相接的刹那,楚篱也不由得闭上了双眼,她觉得她好像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了,她似乎拥有了更高层级的视角,能够脱离身体,探索到更远的地方。 没等她体会太久,她便感觉到属于谢云琅的气息凑了过来,贴在她身上。 他牵着她,飞出了香满楼,一直往蔺芙要出城的方向飞去。 一路上,她惊奇地发现,她能看到街上所有人,能无视房顶,看到屋子里有多少人,都在做什么。 她几次被一些其他的事情绊住脚步,想过去凑热闹,谢云琅只好回头去拽她,最后直接把她牢牢抓住闷头往前冲。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蔺芙快要到城门口了! 32. 32 从香满楼后门出来,坐上新的马车后,蔺芙的心便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她紧紧抱着手中的包裹,那里面是她没看完的书和一些长公主赏赐给她的东西。 她从小在京城长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与无数京城贵女一般无二,最多出去踏踏青、参加宴会。 在她原本设想的以后里,她要嫁给表哥,给他生儿育女,像她娘那样从一个深宅大院,挪到另一个。 长公主这次突然送她出城,她担心之余,还有些向往。 最近这些天,她看了很多水利工事之类的书籍,有些作者写这样的书就像是写游记,十分有趣,一看就是走过很多地方。 这天下名山大川太多了,她也想去游历一番。 等她出了城,她或许真的可以一路南下,遍览山河。 她正畅想之际,马车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男人粗旷的嗓音响起:“停车,城门例行检查,车上是何人,要去何处?掀开帘子看看!” 蔺芙顿时攥紧了手中的包裹。 赶车的车夫,连忙下车道:“军爷,我们这是出城探亲的,车上是我的表妹,她最近犯了头疾,不能见风。您看?” 他偷偷将手中准备好的银钱塞过去。 那守卫向下瞥了一眼,不动声色捏在手中,挥挥手道:“快走快走,别堵在路上。” “哎哎,我们这就走。” 车厢内听见放行的蔺芙攥紧包裹的手顿时放开,松了一口气。 车轱辘重新滚动,马车继续前进。 就在快要到城门口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快速接近,整个地面似乎都在震动。 有人高喊:“指挥大人有令!关闭城门!暂不放行!” 随着马蹄声快速接近,还没出城的人顿时被堵了回来,蔺芙的马车也再次停了下来,她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突然这么大阵仗,守卫连忙打听原委:“这是出了什么事啊?突然要严查。” 那边五城兵马司的人对守卫道:“京中出了人命,有位官家小姐横死,凶手可能还没出城,现在开始要严查出城人士,任何可疑之人都不能放过。” 说完,他指着最前面那辆马车道:“那辆马车里面的人全部都给我下来,去,搜车。” 什么!搜车! 蔺芙连忙戴好帷帽,拉紧两边的纱帘。 她听到车夫口中喊着官爷,而后被粗暴地推倒,有人猛地拉开了车帘,对她道:“下车!例行检查!” 蔺芙无法,只能抱着自己的包裹下车。 “麻烦军爷不要为难我表哥,我这就下来了。” 她下车后,车上顿时被粗暴搜查一通。 最开始那个传令的官兵,看着蔺芙的背影,想起了上面的嘱咐。 有人伪造了那位官家小姐的尸身,实际上人并没有死,甚至可能会伪装起来出城,所以一定要格外严格查看年轻女子的相貌。 随后,他们每个人都拿到了一副那位小姐的画像,并且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眯起眼睛,仿佛嗅到了一丝蹊跷,对着蔺芙喊道:“那边那个女的,过来!例行检查,掀起你的纱帘看看。” 蔺芙身子一僵,握住帽檐,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身。 旁边刚收了钱的守卫,不由笑呵呵打了个圆场:“刚才那人说他表妹犯头疾了,不能见风,遮一遮倒也合理。” 官兵瞥了一眼守卫,并未理会,继续冷声叫蔺芙:“我说过来,即刻掀起你的头纱,耳朵聋了吗?” 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连声呵斥过两次的蔺芙,抖着手紧紧抓着她的帷帽,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走到这个官兵面前。 事到如今,不摘帷帽几乎是不可能了,那样简直就是把可疑两字写在脸上。 她只能赌,赌这个人根本认不出来她。 就算她不得不让别人看到容貌,那她也要保证最少的人看到,如果眼前这个人不认识她,那她就能保证最大程度的安全。 蔺芙捏着帷帽,尽量镇定出声:“军爷,我可以给您看我的容貌,只是我确实不能受风,否则治病的银子就能要了我一家老小的命。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吧,能不能高抬贵脚,往旁边避风的角落去一趟?” 官兵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道:“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谅她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见他抬脚往旁边走去,蔺芙连忙一叠声地对他道谢。 等确认其他人都看不见她的容貌了,蔺芙这才一咬牙,伸手撩起了她的面纱。 - 谢云琅还以为楚篱有多么在乎蔺芙的安危,连暴露他修士身份的风险都不顾了,也 决心帮她。 却没想到,一把她神魂叫出来,就到处乱跑,拉都拉不住。 虽说以凡人之躯神魂出窍,确实会受到一些影响,但这影响也太大了。 还是说,她从前就是这种不着调的性子? 这才导致神魂一被唤醒,就如此跳脱…… 好不容易把楚篱拽到了城门口,却见蔺芙已经被人带到了城墙处,正在叫她掀开纱帘查验。 谢云琅有些着急,来不及手把手教了。 他只能贴上楚篱神魂的额头,将怎么用灵力的办法,通过神魂直接传进她的脑海中,而后,将她团吧团吧直接丢向了蔺芙的脸上。 神魂相接,对于修士来说是非常亲密的行为,一般只有非常相爱的道侣之间,才会做出这种行为。 因为神魂相接之时,能够一瞬间便让对方感知到自己最真实的心情、情感以及部分记忆。 哪怕是最亲密的伴侣之间,也未必不会有秘密。 但谢云琅对修真界那套规矩不是特别熟,他这一刻只是单纯想帮楚篱,用他能想到的一切办法。 被谢云琅贴上额头的瞬间,楚篱便接收到了使用灵力的办法,但与之相随的还有大量的零碎的画面与浓烈的情感。 她被那些东西冲击得有些发懵,弹到蔺芙脸上时,她已经将纱帘掀起了一半,露出了下半张脸。 对面的官兵瞬间眼睛都睁大了不少,越来越肯定他找对了人。 等蔺芙完全把纱帘掀起的时候,他几乎要喊出口的“来人”卡在了喉咙里。 面前这个姑娘,下半张脸确实与那画像上的官家小姐极为相似,但上半张脸却长了好几颗巨大的黑痣,有些黑痣上还长出了长毛。 蔺芙有些忐忑不安地看向他,眼中含泪,楚楚可怜。 “怎么了?官爷,可以了吗?” 如果没有那些黑痣的话,确实算得上是楚楚可怜了。 官兵一阵恶寒。 “赶紧放下吧,你没问题了,出城吧。” 蔺芙顿时欣喜万分,连忙放下纱帘。 她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以为是她赌对了,连忙转身跑向马车。 飘在她头上的楚篱则收回灵力,慢悠悠地往谢云琅所在的方向而去。 她想问问,他脑海中那些记忆,到底是什么东西? 33. 33 谢云琅飘在远处,看着楚篱一点点向着他的方向而来。 到了跟前,他又紧紧地抓住她,他们得赶紧回去了,凡人生魂不能离体太久,太久就死了。 他一路拖着楚篱,又将她带回了香满楼的包厢,放回了她的身体里。 神魂归位,两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看向对方。 此时,因为神魂离体而握着的手还搭在一起,谢云琅的体温很高,已经将她的手捂得温热。 此时再看向谢云琅,想到那些记忆碎片中偶然出现的她的脸,楚篱敢肯定,她确实没有过那样的记忆。 “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她从那双宽大温热的掌心抽回了自己的手。 感受到她的离去,谢云琅心中也仿佛有什么滑走了,一瞬间有些淡淡的怅然。 他抬眼,对楚篱道:“天机不可泄露,以后你都会知道的。” 楚篱笑了。 想起当年刚出生时,钦天监监正说过她有更大的机缘,所以不能做皇帝。 时隔多年,那神棍已然故去了,她已经很多年再没听到这种话了。 今天居然从谢云琅口中听到了,从一个一开始对她心怀杀意的人口中。 所以这就是那更大的机缘? 通过谢云琅的回忆看去,好像也并没有多好嘛。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再次审视起他来。 身怀此等异术,行事又极为不拘小节,对皇族毫无敬畏之心,被谢氏奉为座上宾,但又丝毫不像谢氏的人。 现在所有的一切疑惑都有了答案。 她歪了下头,问他:“那这么说,你也不能随意出手帮我?” 谢云琅没想到她真的没过多纠缠那些,反而问起这个,不由得愣了一下,才道:“不能,我不能干涉太多因果。” 楚篱这便明白了,理论上好的坏的他都不能参与,算个看客,所以他也一直没能动手杀她。 不过刚刚,他却主动介入,帮了她,并且通过神魂相接那一瞬,她知道,他是绝对真心的。 而且……除了那些之外,楚篱还捕捉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她挑眉,突然凑到桌前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直视着谢云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问道:“那我能问个不需要你道破天机的问题吗?” 不知为何,她这样眼含笑意看着他的时候,他总是有些心慌,忍不住想逃开她的注视。 但他还是强行稳住了,眨了眨眼睛,说:“你问。” 楚篱笑了一下,道:“你今年多少岁了?我说真的年龄。” 真的年龄……? 说实话,这个谢云琅还真的没算过,他们银狼族大约三百多岁时可以修炼成人形。 他天赋稍强一些,再加上被楚篱给逼的,大概可能两百九十岁修成的人形,除此之外他在清影峰被囚十年里大抵有九年是人身,楚篱陨落又过去了二十年。 所以他如今大抵应当是三百一十九岁。 说个年龄而已,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谢云琅思考片刻,无果,好像不记得那些老头有说过不能在凡世讲年龄这种规矩。 他便老实回答道:“应当是三百一十九岁。” 楚篱颇为夸张地感叹:“哎呀,没想到你居然都这么大年纪了,脸还跟二十岁出头一个样,还真是驻颜有术啊。” 谢云琅怎么也没想到,楚篱……楚篱居然说他年纪大! 他这个年纪,这个修为,在修真界,绝对是年轻有为的存在,而且他们银狼一族通常都是化为人形才算成年,他现在才刚成年没多久,怎么就成这么大年纪了? 他瞪着她,上辈子的时候楚篱都一两千岁了,怎么也轮不到她说他老吧,他的年纪在她那估计就是个零头。 但是楚篱的事情他又不能多说,只能憋着一口气,据理力争为自己辩驳:“我才不老,我这个年纪,才刚刚成年没多久。” 说着说着便觉得自己有些委屈,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年纪大。 楚篱点点下巴,悠哉悠哉道:“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在我们这能活一百岁都是老寿星了。” 看着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 谢云琅看着她的眼神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些怨气。 哎,一不小心就把人逗成这样了,怎么办,她可一点也不擅长哄人呢。 于是楚篱起身,在走到谢云琅旁边时,顺势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她揉了下便撒开手,吩咐道:“走吧,该回去了,你辛苦写的那封信,得让人给首辅大人送去啊,我还等着他给我送钱呢。” 说完她径直便往外走。 被她突然摸了头的谢云琅完全愣住,下意识伸手去摸那块被她摸过的位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上温热柔软的触感。 她……怎么突然摸他头。 没时间让他想太久,听到她要办正事了,谢云琅也只好起身三两步追上她。 快走到她旁边时,谢云琅忍不住垂眼看她,楚篱虽然已经算得上个子高挑,但在他这里还是差了一截,他比她能高出半个头来。 但他在她面前,似乎总是容易落入下风,真是奇怪。 - 坐马车回到公主府后,楚篱立刻便着人将信发了出去,交给了崔府。 短时间内崔玦那边查不到蔺芙本人,但其子确实是有逼死官家小姐的嫌疑的,就算未曾坐实,言官的唾沫星子也能狂喷他们,所以他们现在正是低调求稳的时候。 接着她就坐等着钱送上门来了,等钱都来了,她便着人全部送去谢氏那边。 一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还能用崔家的钱养他们楚家的兵马,楚篱这心底便不由得畅快啊。 楚篱又派了几个人去暗中保护蔺芙,一路护送她南下。 忙完这些,楚篱顿时觉得,宫外的生活一下子悠闲起来了。 如果有兴致的话,她还能多办办宴会,带那些个豪门贵妇听听戏,打听打听消息。 躺在摇椅上,想起宫中四面楚歌,还在演戏的皇弟,她有些感慨。 皇弟啊,这次主要还是要看你演戏的本事了,做皇姐的也只能在宫外多多祝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