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你我就失明了》 1. 林乐意有一个超能力。 林乐意有一个超能力。 说有用也没用,说没用也有用。 比如今早,她在电梯里碰了下同事阿凯的手,预知到十秒后主管会从转角杀出来问“昨天的提案呢?”并且阿凯会被臭骂一顿,于是她提前拽着阿凯进茶水间,成功躲过一劫。 有用吧? 但又比如,她在茶水间碰了一下同事刚用过的咖啡机,预知到咖啡机会“滴滴滴”响三声,她以为机器坏了,赶紧冲过去拔掉电源,结果同事走过来,疑惑地说:“我只是设定了个定时清洗啊,你拔它干嘛?” 没用吧? 这个预知能力就是这样:你看到的画面是真实的,但理解错了,行动就跟着错,画面没错,错的是她的大脑。 总有些是不经意,总有些是很蓄意,也总有些是临时起意。 林乐意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周一早晨的办公室永远是一片兵荒马乱:键盘敲击声、打印机嗡嗡声、还有谁在哀嚎“周末两天我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周一还是这么累”…… “因为你的灵魂还在床上。” 林乐意头也没抬,精准接住同事小周的怨念。 小周趴在隔板上,眯眼盯着她:“林女士,你是不是偷看我手机了?” “不用看手机,你每周一都这么说。” “那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能。”林乐意喝了口咖啡,“下周一你还会这么说的。” 小周:“……” 旁边的阿凯笑出声,把文件甩到桌上:“别嚎了,周五要交的那份提案你写完了吗?” 小周表情瞬间凝固,林乐意也扑哧一笑。 她今早在电梯里预知主管会抓阿凯问提案,但没料到小周居然也没写。 “对了乐意!”小周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的漫画更新追了没?” 林乐意眼睛一亮,正准备掏手机时,阿凯敲了敲桌面:“皮绷紧点!你们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新总监上任!” “听说了听说了!”隔壁组的小林探出头来,“我上周去总部送文件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我跟你们说,就一个字,帅!” “多帅?”有人问。 “巨帅!帅到不真实的那种!”小林伸手比了个很长的手势:“就这么说吧,我看见他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 “那可能是你走路不看路。” “不是,是真的帅!”小林急了,“身高肯定有一米八几,穿西装打领带,还戴了细框眼镜,手指特别长——” “你连手指都看了?” “他拿文件的时候我很难不注意到好吗!” 林乐意听着,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在这家公司待了五年,从新人熬成了老人,见过的“帅哥总监”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最后不是发际线退后就是肚子先走一步,职场男人的颜值保质期比冰箱里的青菜还短。 “帅有什么用。”她托腮,语气平淡,“帅又不帮我改方案。” “当然有用。”小林理直气壮,“赏心悦目就是精神食粮。” 林乐意笑了下,没接话。 她的闺蜜方棠从座位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美式,表情写着“我不信”。 “帅能当饭吃?”方棠靠在林乐意的隔板上,嗤了一声,“上一个说帅的总监,入职第三周就在会议室抠脚。”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隔着会议桌,他以为桌布挡住了。” 林乐意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所以啊,”方棠拍了拍林乐意的肩膀,“别抱期待,帅没用,活儿好——我说工作能力好,这才是真的。”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人同时抬头,往门口位置看去,林乐意下意识也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色西装,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和前台的姐姐说话。 他微微侧头,阳光从落地窗打过来,在镜片上折出一道很淡的光。 身高目测一八几,肩膀线条在西装下撑得很挺,光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沉稳又慑人的气场。他握著文件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论是填写资料还是接过旁人的东西时,一举一动都是优雅又从容。 跟那种刻意精致的耍帅不同。 是那种第一眼看到会觉得“这个人不好惹”,第二眼会觉得“不好惹也没关系”的类型。 她第一个念头:哦,小林没夸张。 第二个念头:方棠刚才说什么来着? 方棠手里的美式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眼神直直地盯着门口。 “……方棠?” 没反应。 “方棠,你咖啡要洒了。” 还是没反应。 过了三秒,方棠缓缓转过头,看着她,用一种很郑重的语气说:“……帅能当饭吃。” 林乐意:“……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我刚才错得离谱。” 门口那个男人结束了和前台姐姐的对话,朝办公区走过来。 所有人的视线随他移动,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直到他来到办公区中间,停下脚步。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也没有停顿很久,但不知为何,被那双眼睛隔着镜片扫过的时候,林乐意觉得后背绷了一下。 “创意部的各位,”他的嗓音低沉有磁性,咬字也很清晰,音量控制在刚好所有人都能听清的程度,“我是今天上任的创意总监,文观止。”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前在集团总部任职,接下来会和大家一起工作,我不太喜欢开会,但该开的会不会少,报告准时交,提案提前看,其他没什么了。” 他又重新看了一圈大家,才又开口:“请多指教。” 说完,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总监办公室走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子,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 “我的天!”有人小声地说。 “我收回我之前说‘新总监肯定又是来镀金的’那句话。” “你之前说了?” “现在收回就行了。” 小周转过头看着林乐意,眼睛里写满了“你看到了吗?” 林乐意淡定地把咖啡喝掉:“看到了,还行。” “还行?!你管这叫还行?!” “我看过的帅哥太多了。” “你看过哪个比这还行的?你倒是说啊!”小周摇着中间的隔板,突然又正色,“手机里的纸片人不算。” 林乐意想了想,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于是立刻转移话题:“工作工作!周五要交提案呢!” 一下就把小周给弄清醒了,坐下来又开始呜啊乱叫。 方棠凑过来,低声说:“你真没感觉?” 她翻了一页文件:“什么感觉?” “就是……心跳加速啊、呼吸急促啊、突然觉得办公室的灯光都变亮了,你没有吗?” 她抬 起头,一脸真诚地说:“你是不是恋爱脑发作?人家才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就够了。”方棠捂着胸口,“那句话是用那种声音说的。” 林乐意决定不理方棠了,但是余光还是不自觉地往总监办公室飘了一下。 门开着。 文观止正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细框眼镜稳稳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衬得他眉眼冷峻清冽,侧脸线条漂亮,微微抿唇时多了几分隐忍的张力。 妈呀这是多维度的帅,是干净、清冷、禁欲、又极具攻击性的帅。 办公室养眼的东西不多了,感谢总部把帅哥分配到这里来,女□□利+1。 林乐意控制住心跳,再把视线收回来。 啊!冷静,冷静,工作,工作。 她是创意部资深老员工了,什么大风大浪,帅哥美女模特没见过?一个新总监而已,帅不帅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时小周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小周盯着手机,皱眉小声说:“我查了一下新总监的资料,他以前好像不叫这个名字。” “什么叫不叫这个名字?” “就是……他改过姓?”小周把手机递过来,“你看,集团内部资料上面写着,文观止,曾用名‘江野’。” 林乐意手里的笔顿住了,没去接手机。 只因为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她隔壁桌是一个男生,长得好看,不爱说话、不爱笑、成绩很好,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声音很好听。 她对好看的事都记得很清楚。 那个男生也叫做江野。 她记得自己总是找借口碰他,胳膊肘“不小心”蹭到他的课本,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体育课时“不小心”躲球时撞到他。 预知他的未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他接下来会翻哪一页、等会儿会喝几口水,但她就是想去碰,就是想知道他下一秒在做什么。 直到有一次,体育课刚下,她看到隔壁班的女生跟他讲话,把一张纸塞给他,她走过去问他,江野就给她看了,她才发现是情书。 她当场就哭了。 他很慌,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来安慰她。 然后,就是那个瞬间的感觉—— 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信号,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没有画面。 她以为是自己能力坏了。 但她碰别的同学都能看到画面,唯独碰他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江野对她的态度也变了,会刻意躲她,她好伤心,就去跟老师要求换座位。 直到小学六年级,他转学走了,她也不知道为何只会对他坏掉。 这么多年过去,她预知过无数人,却再也没有对谁彻底失灵过。 这是她的初恋,有点糗、有点短,也没来及跟对方说再见。 林乐意缓缓呼出一口气,又往总监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 文观止还站在桌前,侧对着门,低头看文件。 她看着他握笔的那只手,指形很好看,食指轻轻搭在纸张边缘,像是随时要翻页,又停在那没动了。 唔,她记忆里的江野,翻书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文观止,曾用名“江野”。 江野这名字挺常见的,反倒是文观止就不常见。 她有点忐忑,如果真的是他…… 那她的能力,可能又要坏了。 2. 跟“心动”挂钩 “乐意?” 她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绪里,小周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啊?怎么了?” “你脸色突然有点白欸?身体不舒服?” “没事。”林乐意又吸了口气,“就是觉得名字有点耳熟。” “耳熟?你认识?” “不认识,可能在哪听过吧?” 她说完,低头把文件翻到下一页,拍拍胸口,感觉心跳没有那么快了。 一定是昨天追剧太晚睡,现在咖啡又喝太急的关系。 午休时间,林乐意提前叫外卖,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认真地吃饭。 方棠也坐在对面吃,仔细看了林乐意几秒。 “我觉得你今天不太对劲。” “哪不对劲?” “你平时吃饭都会看漫画,今天没看。” 林乐意低头看了一眼餐盒里的白饭,被她戳了好几个洞,但她不记得自己戳这么多。 “……我在想提案的事。” “你提案都是在deadline前一天才开始想的。” 林乐意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理由。 方棠放下叉子,眯起眼看她:“林乐意,你是不是被新总监电到了?” “没有。” “那你为啥今天看他办公室的方向十几次?” “……你数了?” “我没数,我猜的。”方棠笑了,“但你这反应……你跟他之间有故事?”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但她也必须承认一件事,从听到“江野”这个名字开始,她的思绪就有点乱了。 不仅仅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她这个能力,是家族遗传的,外婆有,妈妈有,她也有,但堂妹没有,好像是家族那一辈第一个女生才有。 小学的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失效,长大后她隐约猜到原因——这能力可能跟“心动”挂钩。 妈妈说过,她已经没办法预知爸爸了,但是好在爸爸是个很好懂的人。 只是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因为“能力失效”才意识到心动,还是因为“心动”才导致能力失效。 但不管怎样,这件事让她很尴尬。 非常尴尬。 那个唯一能让自己能力失效的人,有可能就是这位突然空降的上司。 为什么从江野改名叫文观止? 为什么突然转学? 又为什么—— “林乐意?”方棠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是在发呆还是在脑补?” “发呆。”她说,“纯粹的、无害的发呆。” “那你为啥一直在笑?” 林乐意立刻抿住嘴,方棠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 她拿起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实际上在想一件事。 现在她的能力,会对文观止失效吗? 这么多年了,她早就不是小女生,也可能那时候的能力因为其他原因故障了,才导致了“心动”的错觉。 现在她是成年人,成熟的、理智的、见多识广的资深牛马。 也不是没看过好看的男人,三次元不行,二次元多着呢! 而且如果照小周打探到的消息,文观止在总部是工作杀神的话,那这实属不是天神降临,是鬼王夜行了。 不是小学同学就还好,要是真的是,那就是罪加一等(? 虽然但是,林乐意还是想做一个测试。 下午,她去茶水间接水,正好“偶遇”了文观止。 他的黑色陶瓷杯,印着一个黄色笑脸,正放在咖啡机上面,咖啡机正在制作咖啡,等待的时候他本人正在看手机。 林乐意刻意走到附近,假装也要泡咖啡,伸出手就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当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叮”的一声,画面出现了。 不是很清晰,像是隔着磨砂玻璃在看,毕竟碰的是物品,不是本人。 但她还是看清楚了。 画面里,文观止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放下的时候,杯沿上有个浅浅的口红印。 林乐意:“……” 她能对文观止的物品能预知,结果预知到了不是很想知道的事情。 所以她的能力没有坏,物品没问题,照道理来说碰到人也没问题……的吧? 她有点怀疑,但没胆子去试。 “在看我杯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林乐意猛地抬头,文观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手机,正低头看她。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到他镜片上倒映的自己,一个端着空水杯、手还放在人家杯子旁边,表情像做贼被抓的女人。 “呃,没、没什么。”林乐意赶紧收回手,暗忖怎么突然就来搭话了,“就杯子……挺特别的。” 文观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他说,“今早出门拿错了。” 拿错了!这种像情侣杯子的东西会拿错,这不就是家里有人了吗! 文观止把已经装好咖啡的杯子拿出来,因为有点烫就先放到一边,语气漫不经心:“我妹的恶作剧。” 林乐意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高冷总监用的口红印杯子居然是妹妹的恶作剧——挺像日系轻书名。 这个画面有点可爱,但她很快就收起表情,轻咳一声就继续接水。 文观止拿起杯子,用嘴唇试了一下温度后喝了一口,才注意到杯沿上的口红印。 文观止:“……” 他蹙眉头看了杯沿,又瞥头看了她一眼。 “这真是我妹的杯子。” 林乐意努力地把难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压制住上扬的嘴角。 “我知道,我没什么意思,只是同事间的……闲聊而已。” 他一下就喝完了咖啡,洗完杯子后问:“垃圾桶在哪?” “啊?在门旁边……咦?您是要把杯子丢掉?” “让人误会就不合适,况且会让女性员工觉得冒犯,丢了不可惜。”他微微颔首,态度正经,“抱歉,以后我会谨慎注意。” 林乐意觉得有点太小题大作了,但还是忍不住对这人的人品点个赞:“您多虑了,我就只是……” 话还没说完,方棠就走了进来,见到林乐意跟文观止站在咖啡机前面,距离很近不说,中间还有一个杯子?嗯?……是有唇印的杯子!? 方棠睁大眼看林乐意,直接进行视线加密对话:【姐妹你速度火箭啊?这种杯子都敢往上送?我当你闺蜜,你却真要当我老板娘?】 林乐意接收到方棠的拷问视线,深怕闺蜜说出什么脖子以下的骚话,于是立刻就把杯子往自己手边放,然后朝文观 止欠身:“谢谢总监帮我洗杯子。” 文观止微怔,视线一瞥才看到方棠,接着陆陆续续又有一些同事进来,他又看了林乐意几秒,嘴角微微扬起:“不客气……嗯,谢谢。” 后面的谢谢,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听得她有点难为情。 文观止说完后,转身面朝茶水间的所有人:“下午三点,部门会议,各位请把目前的工作做好统整。” 说完就走出去了。 本来还放松的气氛一下就唉声叹气了,脸的魅力果然架不住开会的怨力。 方棠马上走到林乐意身边,用肩膀蹭了一下:“开会哪,老板娘?” “别闹。” “等一下部门会议,你要不要坐他旁边?”方棠笑得暧昧,“老王那家伙中午请假,按照咱们宫里的位份,娘娘您的年资是可以伴驾的呢。” “我坐哪都一样。”她说,“等下就开会了,你上周的图表整理好了?” “哦对!我得赶紧去,要不然等等点到我!”方棠把杯子放进水槽里,“宝贝,你老公帮你洗杯子,你就帮我洗吧?” 林乐意:“……” 方棠这嘴迟早出事,得找机会买点奶茶零食塞她嘴。 一到下午三点,大家陆陆续续走进会议室,林乐意没有立刻选座位,而是用手指数着座位,后面方棠一脸疑惑:“你在选财位?” “……我在算逃生路线。” 方棠笑出声,没再多问就往前走了,由于组别不一样,林乐意选了离主位最远的位置,同事们陆续进来,小周坐在他旁边,阿凯跟方棠都坐在对面,方棠朝她挤了挤眼,林乐意假装没看见。 最后进来的是文观止,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后还跟了个助理,他坐下来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会议室一圈。 林乐意觉得他的目光经过她的时候,好像多停顿几秒,但也可能是她想多了。 “上周的报告我看了。”文观止翻开文件,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且有魄力,“整体方向没问题,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 会议正常进行,他说话简洁,点名时会抬头看对方一眼,听汇报时便低头在文件上写字。 她盯着他握笔的手指看了好几秒。 手是真的好看,那张脸就算是会议室灯光暗下来,只靠投影机的光,侧脸也依旧帅到人神共愤。 “上周的快消品提案,是谁负责的?” 林乐意猛然一惊,立刻举手:“我。” 文观止翻到其中一页,抬头看她:“报告第三页的用户画像,数据来源是?” “去年公司的市调报告,加上我方补的问卷。” “问卷样本多少?” “三百份。” 他点了一下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投影笔,朝她示意:“第三页的图表,请说明一下。” 林乐意站起来,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去接投影笔,手指碰到他的手背。 “叮。” 预知画面来了,但有点奇怪。 比刚才的磨砂玻璃还雾,不是流畅的画面,而是很短的、断断续续的,像讯号不好的电视。 只是零碎的片段,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说了什么,然后画面就断了。 就像是被强行切断讯号。 林乐意愣了一秒。 “林乐意?” 3. 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位置 文观止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停在他的手旁边,投影笔没拿起来。 “……谢谢。” 她接过笔,走到投影屏幕前,深呼吸一下才开始说明:“第三页的用户画像,我们把目标族群分成三个区块……”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脑子里却一直想刚才的画面。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到底要说什么? “……所以我们建议把主力放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女性族群。” 她说完,回到座位。 坐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上被她用笔点了一排小黑点,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点的。 “林乐意。” 文观止喊了她,她抬头,他才继续:“你刚才说的主力族群,预算占比大概多少?” “嗯……我看一下……”林乐意愣住,她明明算过的,可脑子里还是那个模糊的画面,数字一时想不起来。 会议室陷入一片安静,连平常会说点话缓和气氛的小周都闭紧嘴。 文观止也没有出声催促,但是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 她快速翻阅资料,找到数字:“预算占比大概百分之四十。” 文观止轻轻地嗯了一声,低头在文件上写备注。 这时文观止的助理走出去接了电话,会议仍然继续,轮到阿凯汇报媒介投放方案,投影幕上的图表翻了一页又一页。 大约两分钟后,助理回来了,他凑近文观止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文观止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淡淡地点了点头。 当最后一个人汇报完,文观止合上文件,没有马上说话。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有个消息。”他语气不高不低,“客户刚才来电话,需求有变动。” 会议室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嚎。 “之前定下来的方向要调整,”他说,“改动不多,具体的修改意见明天上午发到各位邮箱,今天的汇报先照常归档,等新需求出来之后再重新对。” 他又环视了所有人一眼,停顿一下后才说:“辛苦了。” 接下来几天,整个创意部都在赶提案,林乐意已经连续喝了四天美式,味觉都快失灵了。 “几点能走啊……”小周趴在桌上,声音有气无力。 “你这边的图表还没改。”阿凯补了一刀。 “我知道!我在想了!” 方棠从隔壁组走过来,把一叠资料放到林乐意桌上:“这是你要的竞品分析。” “谢了。” “你今天几点来的?” “八点?” “现在几点了?” 林乐意看了一眼手机:“……快九点。” “还没吃晚饭吧?” 她摸摸肚子,才发现自己有点饿了。 “叫外卖吧。”她说,“有人要一起吗?” “我!”“我我我!”“我要烤串!”“我要奶茶!”此起彼落的回应声从各个工位传来。 林乐意打开外卖软件,一个一个记下。 “奶茶谁要?” “我!”“半糖去冰!”“我无糖!”“正常冰,跟我一样甜谢谢!”“谁啊讲话这么噁心!加班呢别搞!” 办公室一片笑声,加班的沉闷气氛淡了许多。 二十分钟后,外卖到了,林乐意把餐点分给大家,自己拿着一杯冰奶茶回到座位,刚好听到方棠叫她,她就拿起吸管跟奶茶走过去。 但因为分心讲话的关系,她插吸管的时候不小心用力过猛,奶茶从吸管口喷出来,呈抛物线状,精准地落在从她身后走过的文观止身上。 白色的衬衫,一片褐色奶茶渍,正在晕开。 林乐意:“……” 文观止低头看了一眼衬衫,又抬头看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林乐意注意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文总,休息室有之前团建的衣服,新的,您先换下来吧。”小主管老王从另外一边探出头来, 文观止点头,转身往休息室走。 林乐意跟上去:“我去帮您拿!” “不用。” “您不知道放哪的,我去拿比较快!” 她说完就快步走向休息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全新的短袖T恤,然后赶紧到文观止的办公室敲门。 文观止开门,伸手来接,她的手碰到他的手指。 “叮。” 预知画面来了,不是模糊的,是非常清晰的…… 画面里,文观止关上办公室的门,解开袖扣,扯下领带。 然后他抓住衬衫下摆,往上一拉—— 林乐意的大脑在那一刻分成两个区域。 区域A:你可以停止预知了。 区域B:不行,我停不下来。 画面继续。 他脱下衬衫,随手扔在椅子上,办公室里有换衣镜,他站在镜子前,侧过身。 他的肩膀很宽,腰线收得很紧,背脊线一路往下延伸,然后他转过来…… ——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位置。 不是刻意的,是预知能力强行塞进她脑子里的。 胸肌、腹肌是标准的六块,还有那个…… 她的大脑及时煞车,把画面停在那里。 已经足够了,真的够了, 画面断了,不知道是接触中断了,还是能力自己断了。 林乐意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衣服,她抬头,文观止正低头看她。 “衣服。”他说。 “……啊?” “衣服,给我。” “噢,对,给。” 她把衣服递给他,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 他接过后,门就轻轻关上了。 林乐意站在总监办公室门口,脑子里还在回放。 六块。 不是两块,不是一整块,是标准的、完整的、一条不多一条不少的…… “林乐意!” 方棠的声音从办公区传来,把她拉回现实。 她走回去,慢慢坐下来,方棠把奶茶擦干净后放到她桌上,一脸古怪:“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事!”她吸了口气,“你刚要跟我说什么?” “你帮我看看这个。”方棠把手机递过来,“化妆品广告的修改意见,客户说这个颜色不对,你觉得要换哪个颜色比较好?” 林乐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脑子还是一片混乱。 她刚才看到那个画面,清晰得像高清照片一样刻在她脑子里。 她盯着那个调色盘看了三秒,脱口而出:“ECDACB。 方棠愣了一下:“什么?” “色码,ECDACB” “哇……你怎么随口就能报出色码?”方棠笑了一声,“不愧是资深设计师,绝对色感?” 林乐意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跟资深没关系,跟绝对也没关系,就是色而已。 她不能说:这是因为我刚才预知到总监脱衣服,看到了他的……那个颜色。 方棠虽然觉得又怪又好笑,但还是把色码打进去,调出那个颜色。 一个很浅的,带一点暖调的肤色。 “这个颜色……”方棠歪着头看,“用在这一版Banner会不会太淡了?” 林乐意的脸瞬间烧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烫。 “你脸怎么更红了?”方棠看她。 “没什么。” “你是不是太累,发烧了?” “没有。” 然后,她做了个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抬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不重,但也不轻,“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方棠整个愣住,小周跟阿凯同时转头,其他同事也立刻伸头来看。 林乐意必须打自己,因为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画面,她需要打断它。 物理打断。 “你疯啦!?”方棠抓住她的手,“你干嘛?颜色不适合而已,不至于不至于!” “……有蚊子。” “有蚊子你用手打自己脸?” “蚊子停在我脸上。” 方棠听她说完,看了她几秒,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我认识你几年了你在说谎但我不拆穿你”的表情。 “林乐意。” “……嗯。” “我带你去挂个专家号吧,宝贝。” 林乐意把方棠推回座位,赶紧把建议颜色跟修改方案都处理好,发回去给方棠。 但脑子里的画面还是太清楚了。 她看到文观止的腹肌了。 也不是没见过腹肌,广告拍摄现场什么身材没有,但那些是靠灯光、角度、加上后期修出来的。 文观止这个是自然光,办公室的LED灯,没有任 何修饰条件的那一种。 还看到了……脑袋会自动打码的区块,那块马赛克是有颜色的。 她很熟悉那个颜色,以前当过一阵子的摄影师助理,跟过内衣裤广告,看过混血的亚洲冷白皮帅哥的肤色,她修图的时候还特别吸取颜色确认过。 结果刚才当着方棠的面,把那个颜色下意识给念出来了。 #ECDACB 她现在好想死。 --- 晚上十一点,文观止回到住处。 工作手机一直在震动,他快速滑过看了一眼,就盖起来放在桌上了。 私人手机的屏幕亮了。 明天来总部一趟。 母亲的消息,短而简洁,有时他不觉得自己是儿子,更像是仅有血缘关系的,用得顺手的专业经理人。 他快速洗了澡,坐在沙发上,脑中浮现今天发生的事。 林乐意。 他拿出平板,打开助理艾伦发给他的员工资料。 林乐意,创意部资深设计师,入职五年,之前待过别家广告公司,虽说是资深设计师,但也扛了不少经理的活,参与过一些重要决策,算是创意部重点培养的对象。 她挺聪明,也会察言观色,帮他掩饰了表妹恶作剧的杯子。 今天不小心被泼到奶茶,他看得出来她很紧张,帮他拿衣服的时候还愣住很久。 他没有催促,只是看着她,她的手指微凉,碰到自己的时候似乎还有微微的电流。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一段回忆。 在父母离婚前,他是在国内读小学,小学的事已经记不太清,却唯独记得一个女同学。 眼睛很大,圆圆的,笑起来会眯成月牙,有个小梨涡在右边,绑着小辫子,头发前面会有根毛乱翘,然后书包里永远都有零食。 那个女同学会主动靠近自己,偶尔会帮忙捡东西,也会跟他说话。 但他渐渐发现,不是偶尔,是经常这么做。 经常到他开始也注意她的一举一动,有谁跟她说话、她笑了几次、今天有没有看自己这边。 他很在意,但他没有说出口过。 直到有天,不知道为什么把她惹哭了,他想安慰她,但伸手就像被电到一样,脑袋就出现她的哭脸,一直擦鼻子,人往后退,差点跌倒的画面。 他吓到收回手,下秒女同学一边哭一边擦鼻子,人往后退,差点跌倒。 一模一样的画面。 他觉得自己中邪了,怎么会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呢? 后来他试过爸爸跟妈妈,都没有画面,只有对那个女同学会这样,只要不小心碰到她的桌子、铅笔、手帕……她递过来的零食,就会触发。 脑子里都是她——她等等会去哪里、跟谁说话……画面太多了,他没办法不看。 慢慢的,他发现自己不只想看她接下来会做什么,还会想知道她为什么对别人笑这么好看,想知道她看向自己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有一样的感觉。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怕,居然一碰到人家,就开始胡思乱想。 他想控制自己不去碰,但他控制不住。 每次一碰,那些画面就会涌进来,每一次他都会想—— “为什么不是跟我说话?” “为什么她不能只看我?” “你们都不如我,只有我能知道她要做什么。” 这念头只闪过一瞬,就马上被他压下去了。 不可以,他不可以碰到她,要是她知道自己这么想,会被吓到的。 他开始刻意躲她,不跟她说话,靠近就走开。 他知道她很难过,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只能离她远一点。 因为每次靠近她,他都会想出一些不该想的,那些念头就像藤蔓一样,从胸口长出来,缠住他整个人。 后来父母离婚,母亲带他出国,这段小插曲也就埋藏在记忆里。 出国后,那些画面就完全消失了。 一切又回到正轨,他想,她现在应该也过得很好,应该不记得他了。 这样也好。 他的那种样子,不适合靠近任何人。 但今天他不小心碰到林乐意,那种熟悉的电流感萦绕在他指尖上。 不过只是被电到一下,脑中没有出现任何画面。 文观止继续往下滑到家庭背景跟学校资料,在小学那一栏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往上再翻了一下年龄,入学年份对得上。 林乐意跟他读同一间小学? 4. 疯狂涌入 文观止正想着要不要找机会跟林乐意确认一下,突然私人手机响了。 是助理艾伦,这么晚了他不打工作电话,而是私人电话,应该是急事。 他接起来,脸色变得有些严肃。 “知道了。” --- 林乐意一早到公司,就觉得创意部的氛围有点不对劲。 通常大家都是掐着点上班,尤其是部门两个主管老王跟刘姐,很少看到他们提早到公司。 今天要不是因为自己租屋附近一大早施工太吵,她也不会提早一小时来公司。 她看了一眼文观止的办公室,百叶窗是拉下来的,看起来是在里头开会。 方棠也到了,两人走去楼下咖啡店吃早餐,半小时后上来,办公室的气氛又更沉了。 “怎么回事?老王跟刘姐都还没出来?”她问。 “不知道,我只看到老王走出来打电话,然后又一直叹气。”小周说,“听起来,像是打给上一个总监祥哥。” “抠脚的祥哥?”方棠翻了白眼,“这人不是被挖角去什么大公司了吗?让咱们以后不要跪着求他,老王居然还给这王八打电话?” 话才刚说完,老王和刘姐走出总监办公室,表情凝重。 “出什么事了?”阿凯也凑上来问。 老王欲言又止,眼睛瞄向林乐意,摇摇头又叹气,刘姐则开口:“赖祥搞的烂摊子,现在要我们来收拾。” 赖祥就是上一任总监,林乐意对这人印象不好,没什么实力又喜欢吹嘘。 这时艾伦从总监办公室出来,走到林乐意前面:“林姐,跟我来一下。” 她愣住,文观止的助理找她干嘛?她转头瞪大眼看老王,老王撇了撇嘴,无声地说了句Sorry。 林乐意恶狠狠地瞪老王几秒,才跟艾伦过去,进去后就看见文观止神情严肃,桌上有好几叠的文件,她瞄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她有心理准备了。 “坐。”文观止抬头看了她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来回,看起来是在回覆邮件,“半年前恒美妆品的案子,你有印象吗?” 恒美妆品,林乐意点点头:“有印象,我跟过一阵子,原来的AE离职后就没再参与了。” “你跟到什么阶段?” “前期策略和创意方向,大概到第三轮提案。”她顿了一下,“怎么了?” 艾伦在旁边补充:“客户来电话,说合约里承诺的交付时间他们不同意延后,要解约索赔,这个时间是上任总监签的约,当时创意部根本不知道。” 林乐意皱起眉头,她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上任总监赖祥为了拿合约,说过很多没有建设性的要求,她当时提过风险,也拒绝过,但没有被重视。 “总部要求今天下午过去汇报。”文观止按下键盘的Enter键,发送完邮件,转头看着她,“你在车上把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跟我说一遍。” 她眨眨眼:“……我?” “你对这个案子最熟。” 她看了一眼艾伦,艾伦用眼神说“只能靠你了。” ……妈的难怪老王在那边说Sorry,原来这破事砸到自己头上。 等她走出办公室!一个都别想跑!!! 狠话放心里,但事情还是要面对,她站起来说:“我去拿平板。” “好,地下室停车场等。” 一走出办公室,她差点就要冲上去掐住老王……要不是方棠跟小周拦住她,可能去总部前要先去警局了。 她早有预感恒美的事情会出问题,所以赖祥离职前她就已经把相关资料都备份了。 到了地下室,林乐意抱着平板坐进后座,文观止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旁边。 距离很近,她可以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从头开始说。” “好。”她打开平板,调出资料,“恒美妆品是去年底开始接洽的,当时客户想要推一个新系列,预算一千两百万。” 她又翻了一页。 “赖总亲自带队提案,第三轮的时候客户要求六月上线,他答应了。但以我们的制作周期,六月根本不可能,光是后期就要八周。” “你当时提过风险吗?” “提过。”她顿了一顿,“没人理我,赖总还说要是我不干,有得是其他人能干。” 文观止没说话,看着平板上的时间线,眉头微微皱着。 林乐意继续说,从策略到创意到制作,完整地把整个案子脉络讲了一遍,她说得很清楚,条理分明,连艾伦在群里发的补充资料也一并解释缘由。 他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都能回答。 讲到一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在看她。 是很认真的,很专注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林乐意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所以现在卡在后期那边。”她说完,假装翻资料。 “嗯。”他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平板。 林乐意想起了“江野”。 他上课的时候听讲很认真,她有时候会上课不专心,他会转头看她一眼,无论是她跟谁偷传纸条、说悄悄话,感觉江野会看自己一下。 ……现在想想,自己或许是江野学习路上的小碎石,有吵到他但没真吵到。 总部的大楼到了,文观止把平板递还给她,当车子停稳时,车门自动打开,林乐意突然小声说:“文总,等等。” 他转头:“怎么了?” “领带,有点歪了。”她说,“这里没有镜子,不介意的话,我就……” 帮你这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文观止微微凑近,林乐意伸手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温莎结调整好,预知能力也“叮”地正常发动。 ——他会说谢谢,还会很绅士的伸手让自己扶下车,因为车子比较高。 领结调整好,文观止轻声道谢,下车后就主动伸手要让她扶下来。 但林乐意却自己跳下来,然后朝文观止欠身:“谢谢文总。” 文观止:“……”手停在空中几秒才放下。 --- 总部大楼比想像中气派。 大厅挑高十几米,大理石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所有人行色匆匆,步调很快。 林乐意第一 次来总部,有点被场面震慑,她走在文观止后面,抱着平板像个小跟班,艾伦则已经早一步上去了。 进电梯的时候,他按了楼层,然后转头看她:“紧张?” “有点。” “不用紧张,我来说就好。”他说,“他们不会为难你。” 话虽如此,她盯着楼层数字往上跳,还是忐忑不安。 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长桌两侧坐满了,法务、业务、客户经理,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艾伦拉开椅子让文观止坐,林乐意自觉地站在后面,但艾伦拉开文观止旁边的椅子给她,她立刻看文观止,他点点头:“坐。” 林乐意屏住气息,才慢慢坐下,偷偷环顾了一圈。 都是气场强势的大佬们,她不自觉地靠近了文观止。 文观止也感受到她跟自己距离拉近,他不动声色,身体微微往前倾,稍微遮住她。 林乐意的视线落在会议室主位的短发女人,她正在翻文件,与一旁的经理说话,没有看向他们。 会议继续。 业务主管首先发言,把问题抛出来:客户要解约,索赔金额预估八百万。然后是法务分析合约条款,然后是客户经理推卸责任…… “半年前的承诺,当时的AE已经离职,创意部那边也没留完整的纪录……” 文观止没说话。 林乐意注意到他手放在桌上,食指轻轻敲着桌面。 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按下前面的麦克风按钮。 “案子是我部门的,我会妥善处理。” 主位上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林乐意觉得这个女人眉眼跟文观止有几分相似。 她还没细想,那个女人就开口了。 “你要怎么处理?”她语气沉冷,“半年前的漏洞,你上任半个月没有察觉,现在客户发来律师函,你准备怎么解释?” 文观止垂眸,没有立刻回答。 炮火密集,全数砸在文观止身上,林乐意坐在旁边,握紧拳头。 她知道这些问题不该由他负责,她知道所有内幕,知道前总监如何隐瞒,也清楚过程中是怎样被包庇跟篡改的。 所有的问题都尖锐又无理,主位上的女人毫不留情,用词犀利,就是完全针对文观止攻击。 林乐意脑袋一热,身体往前倾,张嘴想要解释。 手腕却突然被按住。 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她拉住。 他微凉的手心贴在她的手背上。 文观止没有看她,依旧面对会议桌上的连环质问,手指轻轻地扣住她的手腕,动作坚定却没有真的用力,但也没有让她有挣扎的空间。 她看到文观止微微低头,像是在看平板,接着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 “没事。”他轻声道,“我来。” 这么长时间的触碰,让林乐意的预知能力“叮叮”作响—— 炸了,是连续不断,疯狂涌入。 平常碰一下只有十秒。 这一刻,因为他一直握着她的手腕,她的预知没有尽头似的延长。 她的脑子里,突然全部都是他了。 5. 老大你的手往哪放呢? 她没有感受过这样的连续画面。 因为预知能力的关系,她会与人保持基本距离。 但这样持续性的碰触,她感觉就像是眼前有了一个高清小屏幕,内容还是超前点播。 ——她看到业务主管会在一分钟后打断文观止,质问为什么创意部都不知道进度。 林乐意立刻用另只手飞快地在平板上滑动,调出当时的邮件纪录和企业通讯对话,显示了邮件没有被抄送,群组对话被解散前的内容。 文观止正看向质问自己的业务主管,眼角余光瞄到林乐意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业务主管说完,旁边有人拍了几句马屁,他缓了口气,继续质问:“文总监,这个时间创意部怎么会不知道?当初合约签订的流程,你们没参与吗?” 文观止平静地说:“合约签的时候,创意部没有收到相关通知,我们有当时的邮件跟对话纪录,要调出来吗?” 业务主管愣了一下,跟旁边的下属低声交谈几句后,脸色难看:“……就算这样,那也是你们内部沟通有问题,但、但有证据就好。” 林乐意松了口气,但他的手还没有放开,仿佛是感谢一般,他用手指轻轻拍了两下。 接着又是一个预知画面。 ——法务开口问交付时间点的事。 林乐意迅速在平板上调出相关纪录,文观止看到了她的动作,微微转头。 下一秒业务主管刚坐下,法务就开口了。 “合约第七条第三款,交付时间的约定是‘双方书面确认后始生效力’,我想确认,创意部从头到尾都没有确认过这个时间点,对吗?” 文观止扫了一眼,语气不变:“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书面确认。” 法务点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没再追问。 她的手被他按着,画面一个接一个涌进来,她能看到接下来每个人会问什么、用什么角度切入、甚至能预判他们下一句的语气,她飞快地调出资料、低声补充。 又是一个棘手问题,林乐意来不及翻页,就抽出手来打字,但是膝盖却轻轻贴上了文观止的大腿外侧,保持触碰。 隔着一层西装裤,好硬。 但因为是紧贴着,所以画面还是很清楚。 文观止轻吸口气,瞥眼看她,接着视线又落到平板上的内容,精准的回应问题。 两人全程没什么对话,但配合得像多年合作的搭档。 站在后面的艾伦看呆了,他完全想不通,林乐意为什么总能提前知道下一个问题该调什么档案。 最后一个问题,是主位上那个女人问的。 她合上文件,拿下眼镜,神色冷淡地看著文观止。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林乐意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毕竟她看到了画面。 她稍微拉开距离,膝盖才刚离开,他的手就又握上来了。 这一次,是很明确,很不容置疑的力道。 还带了一点……微微的颤抖? 她只能看到画面,但不是4D体验,所以她没预料到文观止居然…… 林乐意抬头看他,他正好也在看她。 只一眼,然后他就转过去。 “给我两周。” 声音不大,没有透过麦克风,但是会议室的回响足够听清楚这句话。 “两周内,我会给客户一个满意的交代。” 主位上的女人看了他几秒,微微仰首,眼神冷淡。 “散会。” 主位的女人起身走了,其他人才陆续起身,前前后后鱼贯离去。 文观止还坐在原位,林乐意也不敢动,艾伦更是快收不住表情。 ——内心疯狂大喊:老大你的手往哪放呢?怎么能随便就抓女孩子的手呢!林姐都吓傻了! 会议室的人都走完了,林乐意正想开口问走不走时,门口突然出现另一个人,是刚才站在主位女人身边的秘书。 “文总,总经理请您上楼。” 林乐意看著文观止,他没什么表情,但手松开了,从容起身,她也赶紧收好平板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三人一起上到大楼最顶层,电梯一打开,那种奢华的顶层装潢跟大片落地窗的通透视野让林乐意小小的哇了一声。 文观止突然开口:“吴秘书,我跟他们说几句,旁边的会客室能借用吗?” “可以,您请。” 文观止走进最靠近总经理办公室的会客室,吴秘书在外面等。 林乐意有点不知所措,那是因为她第一次看到这么贵的沙发,她刚不小心瞄了一眼牌子,怕自己的屁股坐上去会让沙发直接掉价。 见到她有点手足无措的模样,文观止转头对艾伦说:“倒杯水进来。” 艾伦点头,顺手把门带上。 “啊,没关系,我不渴,您去忙吧。”她说。 “不渴?” 文观止走近她,她下意识往后退,退到沙发椅背上,顶住了不能再退。 “……现在渴了。”你不要靠过来啊!!! “林乐意,我认为你有必要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问什么问题?”他语气微扬,明明是质问,但因为声线太低沉的关系,略带了一丝别样意味。 “我、我好歹也在这工作五年了。”她别过头,胸口仿佛在打鼓,“而且你也说了,我是最知道这案子的人,能问什么我也心里有底。” “是吗?”他有点不信,但也想不出比这合理的答案,“但我不认为你能未卜先知到这程度,除非你跟赖祥……” 林乐意立刻转头回来,瞪大眼睛看他。 跟赖祥什么?我就是未卜先知!未卜先知可以吧!!! 文观止你这是恩将仇报!!! 林乐意想到那抠脚男,气到眼睛都有点红了,但又不能说出实话,啊好气!!! 但看在文观止眼里,意思就不同了。 他心想:她这是要哭了?因为他察觉到她跟前总监的关系……? 这可能是她的秘密,尤其是办公室恋情牵扯到太多层面,他就算没有谈过,也看过不少令人唏嘘的场面。 再加上经过这次的合约问题,足以可见赖祥的人品,林乐意是被伤害过,有爱过才会有恨,刚才会议能这么顺利,都归功于她的资料齐全。 看起来……伤害得很深。 她这么深爱的男人,现在却这么对她,让她来收拾烂摊子。 文观止突然有了很复杂的情绪,想让人去弄赖祥一顿。 林乐意看著文观止的表情 变得这么凝重,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误会了。 她用有点心死的语气解释:“我跟赖祥就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他在创意部那段时间做事就有些激进,我会保留资料,只是为了自保。” 虽然她看不惯赖祥,但也不会在新上司面前批评旧上司的不是。 文观止淡淡地嗯了一声。 林乐意听出来他有点半信半疑。 “……”内心骂得很脏,但开不了口让他知道。 这时会议室门敲了两下,艾伦进来拿了两杯水,见气氛有点不对,小声地说:“……我出去等?” “怎么拿两杯?”他问。 “我跟林姐的啊。” 文观止挑眉,伸手拿走其中一杯水,淡淡地说:“你没说几句话,要喝自己再去倒。” 艾伦:“……” 林乐意见文观止走了,便客气地说:“你喝吧,我再去倒就行。” “没关系,这里你不熟,我去吧。” “也是,你们是总部过来的,确实比较熟。” “再熟我们也只是普通员工而已。”艾伦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总经理办公室方向,“我说啊,林姐,你还是要擦亮眼睛,有些人表面上人畜无害,实际上畜生不如。” 林乐意:“……”这说谁呢? --- 总经理会议室,气氛压抑。 文观止远远地看着坐在黑色大桌前的女人,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杯子放下,低头看着她。 “找我什么事?” “这周六,秦总会带他女儿秦怀恩来,无论你想不想去,都要出现。”女人抬起头,目光冷淡地直视儿子,“你要是还拎不清,我可以让你连总监都做不了。” “那您大可直接嫁给他,也能达到您的目的。” “文观止!” 女人拿起桌上的杯子直接往他砸,他一阵闷哼往后一退,水泼了他一身。 文观止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滚落在脚边的杯子,放回大桌上。 “文女士,我尊重您,但不代表我会一直由你摆布。”他声音平静,“如果是单纯的聚会,就周六见,若有其他……那恕难从命。” “秦总就一个女儿,他能够为他女儿做任何事,只要你娶她,我们很多事能迎刃而解,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想不明白吗?” “你也只有我一个儿子。”他看着她,“……妈。” 文女士愣住几秒,接着深深吸了口气,语气依旧冷漠:“我是让你娶她,一年或两年的时间就行,又不是叫你爱她。” 文观止垂眸,别过头几秒。 空气仿佛结上了一层冰霜,母子对峙,寸步不让。 他吐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不要把你的错误,复制到我身上。” 他停顿几秒,转头看向母亲。 “如果你坚持要我娶秦怀恩,那我现在辞职,立刻出国,你找别人去娶。” 文女士皱眉,直盯著文观止没说话。 文观止弯身抽起几张纸巾,稍微压了几下湿掉的地方。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回去了。” 他说完,也没有等文女士开口,就转身往门口走了。 手刚摸到门把,背后就传来声音。 “刚才坐你旁边的女人,是谁?” 6. 我男朋友的手都砸伤了 文观止没有转身,只是瞥头,淡然回答:“创意部的员工。” “创意部的员工。”文女士重复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开会的时候坐你旁边,全程帮你找资料,让你一个问题都不落,你跟哪个员工这么有默契?” “我是创意总监,我做好份内该做的事,用好我能用的人,仅此而已。”他说,“这种事应该不劳烦总经理过问。” 文女士微眯起眼,坐回沙发上,翻开桌上的文件,没再看他。 他压下门把,文女士的声音又传来:“周六的聚会,你只要露个面,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她停顿几秒,又说:“你要是没来,后果自负。” 文观止没有说话,仅是点了头,走出总经理办公室。 门外吴秘书见到文观止的衬衫湿了一半,虽然已经心里有底母子俩会有冲突,但还是心疼地叹气,马上要招人过来处理,但文观止摇头,迳自走去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打开,林乐意也抬头,愣住了,看到文观止的衬衫湿了一大片,从胸口到腰际。 “这是怎么了?” 艾伦也看到了,倒吸一口气,赶紧用眼神提示林乐意不要多问,主动先开口:“我去联系司机。” 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但见文观止转身,她也就赶紧跟上,他们走进电梯,谁都没说话。 他站在前面,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背上。 她很想知道怎么回事,但她没问。 车子离开总部,往公司方向开,文观止坐在后座左边,林乐意在右边,两人都没说话。 他知道她还在偷看,车窗玻璃上有她的倒影,她微微皱眉,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看起来很想问,但他不说话,她就不敢问。 文观止突然有点烦躁,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她问,还是希望她不问。 快到公司的时候,他转头看她:“今天你提早下班,早点休息。” 她愣住:“……啊?” “有什么事下周再说。” “可是……” “带薪休假。” “唷呼!好的!谢谢老板!” 他本来想加一句“今天辛苦你了”,但看她眼睛发亮,笑得灿烂,这兴奋的样子又让他说不出口了。 林乐意满心愉悦地上楼收拾东西,在方棠的含泪目送中提早下班,回到租屋处先洗了澡,看时间还早,今天又是周五,那可以早点回老家了。 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 老小区的电梯老旧,关门时会“嘎吱”一声,林乐意已经习惯了,按了九楼,电梯慢吞吞地往上爬,每一层都会顿一下,仿佛随时要罢工。 哎,要是预知能力有其他附加功能,让她看个彩票号码瞬间暴富,就能马上换房子了! 进门时客厅电视开着,妈妈坐在沙发上,看到她进门就把遥控器放下:“这么早回来?不是说五六点吗?” “老板让我提早下班。” “新老板对你这么好啊?” “是啊!希望我这辈子都能这么好……”林乐意敷衍回话,但是转头看到外婆从厨房走出来就立马变身小疯子,“……外婆婆婆婆婆!!” 外婆吓了一跳,停下脚步任由林乐意抱着,她笑骂:“钱不够用?” “……我怎么就不能只是想抱抱您,跟钱有什么关系!”委屈。 “去床边的小柜子里拿。”这德性。 “谢谢外婆!”拔腿就跑。 “妈,你又这样——” 妈妈的抱怨声渐渐变弱,林乐意开心地走进外婆的房间,床头柜上放了一张照片,是去年过年全家拍的。 她拿起来看了一下,心里暖暖的,接着拉开抽屉拿出外婆的小钱包,拿走零钱,再把自己口袋里折起来的钞票给塞进去,小小的孝亲费。 这也是他们祖孙的小默契。 走回客厅,外婆把切好的苹果拿出来,她拉了张椅子坐下,妈妈上下打量她:“最近看着瘦了一点,公司很忙?” “毕竟换了新总监,在磨合期。”她说,“比上一个垃圾好多了,人离职了还留了破事让我收拾。”然后简单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外婆听完,皱眉头:“怎么不用预知能力让他出门被撞呢?” 妈妈翻了白眼,立刻呸呸呸几声:“妈,留点口德!那是预知,不是诅咒!” “也对。”外婆又戳了一个苹果块,递给林乐意,“哎,要是能看久一点多好,看个彩票号码也行啊。” 林乐意喷笑出声:“外婆!咱们英雄所见略同。” 妈妈也笑了,无奈摇头:“妈,怎么跟孩子一样闹呢!” “要是真能像遥控器一样调长度就好了。”她说。 妈妈用手指戳了她的额头:“能预知十秒还不够?你想要什么?预知一整年?那不成神仙了?我们要有那本事,还住在这?” “哎,其实就是个念想,人活一辈子,能提前知道十秒,已经很了不起了。”外婆看着她,语气有些感慨,“你太婆婆那时候,就靠着十秒知道坏人什么时候进村,提早带着一家人躲进山里,十秒够了,够一家人活命了。” 林乐意没说话,低头又吃了口苹果。 “而且啊,这能力是一个传一个,我传给你妈,你妈再传给你。”外婆笑着说,“就算没有这能力,我们也过得挺好,所以不要太依赖。” “唔,所以是生出我第一天,能力就消失了吗?” 外婆跟妈妈互看一眼,妈妈挑眉,语气有点嫌弃:“你到现在都没失效过?” “没……没有啊!”她也不算说谎,小时候那个都不知道算不算。 岂料这话一出,外婆笑出声,妈妈的脸垮下来了。 “行吧,你就这样过一辈子,没人看上,也不出去祸害人。”妈妈叹气。 “这种祝福多来点!”女儿欣喜。 “林乐意!” --- 傍晚,方棠来了讯息。 “晚上出来喝吗?我朋友新开的酒吧,九点,老地方先见,我带你过去。” “行。” 上班有上班的样子,下班的样子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穿好之后站在全身镜面前,黑色的修身短皮衣,里面是一件她最近喜欢的地下乐队LOGO的白色短袖,下身是黑色宽版工装裤配厚底马丁靴,头发随意扎起来,留了两缕在脸侧,耳钉从耳垂一路排到耳廓,妆画得很淡,但眼线很精准,眼尾往上收了一点,口红也选了更沉的棕红。 镜子里的人跟上午穿白色衬衫加西装裤的都市白领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眼冷淡,穿着一身黑,气场完全不同的酷姐。 她对镜子比了个手势,非常满意,拎包出门。 方棠在地铁口附近等她,远远看到她走过来时,眼睛一亮:“我说你平常为什么要伪装成普通人,你这样才是我们当年称霸高中三年的林姐好吗!” “上班要恰饭的。”林乐意勾住她的胳膊,“走了。” 酒吧在巷子最深处,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黑色的铁门,门边挂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门旁边有个小小的不锈钢名牌,上面刻着一个字:“隅”。 角落的意思。 林乐意挺喜欢这种有个性的表达方式,她还没进门就已经对这酒吧产生好感。 里面比想像中大很多,像是废弃仓库改造的,装修很有意思,灯光昏暗,光线仅靠每张桌子上的小蜡烛和吧台后面的LED灯条,光是琥珀色的,打在人脸上有一种复古电影的质感。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调香氛,混合著酒精和皮革的味道。 “这店很不错啊。”她环顾四周。 “我朋友是股东之一,说以后可以常来。”方棠朝吧台方向喊了一声,“阿泽!” 一个高个子男生转过来,见到她们,立刻走过来招呼:“来了来了!今晚随便喝,算我请的。” “说话算话啊。”方棠笑着说,“这是我朋友。” “欢迎欢迎。”阿泽朝林乐意点了点头,“你们慢慢喝,晚点还有几个朋友要来,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林乐意在吧台的高脚椅上坐下,点了杯调酒,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快一点,她跟着轻轻点了点脚,心情很好。 后来又来了几拨人,酒吧渐渐热闹起来。 阿泽说的朋友也陆陆续续到了,有几个被带进了靠里面的包厢。 她没太在意,低声跟方棠聊天,直到她无意间往包厢方向看了一眼。 包厢的帘子半敞着,里面的人她没认出几个,但有一个人,她认出来了。 文观止。 他坐在靠外的位置,换了身休闲的衣服,没戴眼镜,眉眼比白天深,五官的线条更清楚,深色的休闲衬衫,袖子卷到手臂,露出的一截漂亮匀称的前臂,最上面的扣子没扣,领口微微敞开,锁骨若隐若现。 他正侧头听旁人说话,神情很淡,嘴角没什么弧度。 她想,这种地方这种灯光,配这张脸,太危险了! 林乐意立刻把头转回来,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你急什么?”方棠奇怪地看她。 “没事,喝差不多了,我就是突然有点累。” “你刚才还精神很好的。” “喝了酒就累了。” “骗谁呢,你才刚喝一杯。” 林乐意正打算找更好的借口,旁边忽然传来动静。 三男一女,其中一个男的一看就醉了,他们在吧台的另一端坐下,花衬衫醉汉嗓门很大:“再来一杯!给老子再来一杯!” 林乐意往方棠那边挪了半格,不想惹事。 那醉汉走路都有点飘,不知道说了什么,手搭上了方棠的肩膀。 方棠皱眉,往旁边让了一步,男人却跟着靠过来,嘴里含糊说着什么,手没有要拿开的意思。 林乐意把杯子放下来了。 “你好。”她站起来挡在方棠面前,“请把手拿开。” 醉汉抬头看她,眯了眯眼,笑了:“哎哟!朋友啊……” “手,拿开。” 醉汉愣了下,随即不耐烦,用力往前一推,林乐意被推了个踉跄,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吧台边缘。 醉汉没看他,手又往方棠那边伸过去,想搭她的肩。 林乐意没再说第二句话,她扬起头,拉了拉衣服,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扭。 醉汉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带着弯下腰,身体重心不稳,另只手扶着吧台才没摔倒。 “操!” 他的同伴立刻围过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干什么!”“臭娘们——!” 醉汉脸色难看,抓起桌上的玻璃杯,冲着她挥过来。 她有预知对方动作,迅速侧身,接著有人从侧面伸手过来,手腕一挡,玻璃杯偏了方向,砸在地上碎了。 林乐意转头,看到是文观止。 他站在她旁边,目光沉冷地盯着对方,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臂上被擦过的红痕,一阵怒火直冲脑门。 她立刻抬眼看向那醉汉,往前一步,拳心朝下,肘部收紧,一拳直接砸在醉汉的鼻梁上。 砰——得闷响,听起来就很痛,下一秒醉汉鼻血喷出来,放声哀嚎。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个一身黑的妹子出手会这么狠。 这时门口有人喊了一声:“警察来了。” 林乐意深吸口气,理了理头发,迅速把表情调整好。 警察进来,看到地上捂脸的男人,还有一地碎玻璃,先开口问:“怎么回事?” 林乐意第一个走上去,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眼眶微微泛红,指着花衬衫醉汉:“警察同志,这个人喝酒闹事,先是骚扰我朋友,后来还拿杯子砸人,把我男朋友的手都砸伤了。” 说完,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拉住了文观止的手臂。 “你看,他手都受伤了。” 现场安静了几秒。 林乐意的预知能力也“叮”的启动,但她没打算仔细看,不管文观止是什么态度,她都要想办法让他演! 文观止低头,看着她拉着他手臂的手,又抬起眼,看着她。 她仰头盯着,眼神里写着四个字:快配合我。 林乐意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变了,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有一点困惑、无奈?还有一点……嗯?她可不敢继续胡思乱想。 说实话有点后悔,她只是要他配合一下,这件事就这样演过去了,没有想要他用这种眼神看她。 他这样看,她反而有点招架不住。 林乐意怕等太久警察会怀疑,于是打算开口圆场,但文观止却动了。 他稍稍抬起被砸伤的那只手,另只手很自然覆上林乐意扣着他手臂的手,温柔地拍了拍,接着偏头,对上警察的视线,神色严肃。 “我女朋友的朋友被骚扰,她出来挡,对方先动的手,还拿杯子砸人,这是蓄意伤人。” 警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臂,又看了看地上捂鼻子的人,开始做纪录,其他人叫救护车。 但林乐意已经被连续的预知画面给弄傻了。 不只是牵手,他还…… 她的脸一下就烧起来,赶紧把手从他手臂上抽回来。 他怎么做得这么自然?! 7. “乐乐。” 林乐意收回手,文观止的眉头微蹙几秒。 但警察又走过来了,他们只能先处理眼下的事情。 醉汉的同伴一看状况不对,态度软了下来,七嘴八舌说是喝多了不是故意的,愿意和解,警察确认完监控画面,醉汉那边认了错,赔了医药费,让双方留了联系方式,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 方棠凑过来,小声问林乐意:“你没事吧?” “没事。” “你的手也破皮了,去医院看看吧?嗯?”方棠看了一眼文观止,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既然你‘男朋友’在,我就不去了,帮阿泽收尾。” “闭嘴。” “唉唉唉,轻点,我嘴很重要的——” 林乐意捏了她,方棠促狭一笑,一脸“晚点我要知道进度”的看戏表情。 文观止跟朋友简单交代几句,转头注意到林乐意手上的擦伤,朝她走来。 “我载你去医院处理一下,以防万一。” 林乐意愣了一下,思考几秒后才说:“那、那好吧。” 她心跳很快,因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只知道他会这么做而已。 所以她让事情照着预知的剧情走,想真切地感受看看。 不是“预知画面里的林乐意”,而是“真正的林乐意”会有什么感觉。 --- 夜里的急诊不算安静。 林乐意坐在文观止旁边,他右手手臂上的红肿比刚才更明显了,诊室里的医生看了一眼,说不严重,清创包扎就行,让他们去护士站处理。 护士站的椅子只有一排,文观止坐下来,林乐意站在旁边。 她的伤就只有轻微破皮,但是文观止就比较惨一点,毕竟是玻璃杯,护士要谨慎的处理。 另一个护士走过来,看了看她手上的单子,又看了看她的脸:“你这边也擦伤了?先冰敷一下。” 护士从冰箱拿出一个冰袋,用薄毛巾包好递给她,冰袋很凉,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缩了一下。 文观止看着眼前的林乐意,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今天本来不想出门,上午才跟母亲争执完,回公司又继续处理一堆事,但海外同窗的阿泽打电话来说新店试营业,要他来捧个场,他想了想,去散心也好。 没想到起身要去洗手间的时候,往吧台随意一看,就看到熟悉的人影。 方棠,还有……等等,这是她? 她穿着黑色皮衣,白色T恤,T恤下摆刚好到腰线,有动作的时候露出一截腰,黑色宽裤跟马丁靴,头发随便扎起来,一整排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跟白天时白色衬衫西装裤,戴粗框眼镜,妆容素雅的她不同,办公室的那个是偶尔冒失、但工作效率高、可以被“预期”的林乐意,但眼前这个不是。 她靠在吧台边,手里端着一杯调酒,跟方棠说话时微微偏头,锁骨上那条项链晃了一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慵懒又调皮的松弛感。 文观止不会去打扰她们,下班后是休息时间,他们的世界不会有交集。 但上完洗手间回来,就看到有个醉汉走过去,方棠闪了一下,接着林乐意站起来,被醉汉伸手推了一把,场面变得不对劲。 他放下服务员递过来的热毛巾,身体先于大脑动了,在玻璃杯要砸到林乐意的时候伸手挡住。 然后,就获得了一个他很意外的称呼。 文观止回过神,手还在处理,护士检查完没有碎玻璃,消完毒后继续包扎,但包扎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推车。 “少一卷纱布。”护士说,“我去拿一下,你先帮他压着这里。” 林乐意点头,把手上的包包先放下,腾出手轻轻压在纱布边缘。 他的手臂比想像中的还结实,平常藏在衬衫袖子底下倒是看不出来,从手腕到手肘,在灯光下能看到浅浅的青筋沿着肌肉走向延伸,消失在手肘内侧,她的视线沿着青筋往上走了一小段,这肌肉果然不是虚的……她咽了一下口水。 预知画面又“叮”的启动,但她没理会,不想被剧透,只想专注于眼前。 文观止没说话,但感觉到她的视线。 他不自觉微微绷紧了一点,呼吸也变深了一些。 看到她还在看,头发顺着她低头的弧度滑下来,垂在脸侧,把她的表情遮住一半,他只看得到她的鼻尖、还有微微抿起的嘴唇。 头发又滑下来一缕,这次垂得更低,几乎盖住了她的脸。 文观止伸出手,手指穿过她脸侧垂落的发丝,指尖从她脸颊旁边划过,轻轻把那缕头发勾到她的耳后,指腹有点微凉,擦过她耳后,停住。 动作很温柔,很轻,但是又有点不熟练的感觉,别了两次才弄好。 林乐意整个人僵住了。 果然预知画面就只是纯影像,真正感受的时候,这种冲击感完全无法让人冷静。 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留了几秒,确认好头发别好了才收手,继续看着她。 她有点脸热,耳朵一定也红了。 护士走回来继续包扎,她也收回手,稍微咳了一声就往后退。 文观止垂眸,没有说话,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他转头看她:“现在太晚了,我载你回去。” 林乐意本想直接回老家,但又想着太晚了,回去爸妈一定会被吵醒,还是回租的房子比较好,可坐他的车,她能拒绝就拒绝。 他的车里充满他的味道他碰过的东西,她刚才能力就不受控,疯狂叮叮叮。 “没关系,我打车就行,离这里不远。” “既然不远,就不用浪费钱打车。”他说,“我也有事要跟你聊,路上说。” 林乐意瞬间警铃大响,聊什么?怎么聊?能聊吗? 她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慢慢地跟在文观止身后,反正间接碰到的东西画面都不太清晰,可以忽略不见,就怕的是他等等会上手碰自己。 林乐意上了车,文观止在稳稳上路后才开口:“我想请你帮个忙。” “好啊,你今天救了我,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她说。“如果是我能做到的,我会马上去办。” 他轻笑一声,微微摇头:“不用马上,是我明天有个聚会,但我没有想要待太久,所以需要你在一个时间打电话过来,让我找借口离开。” “打电话?这没问题啊,反正我们工作这么忙,要用什么当借口?” “用你当借口。” “用我?那就是恒美的案子?还是下周要跑的电车广告……”她拿出手机开始看工作表。 “不是。” 他打断了她。 “我说的是用你这个人。” 林乐意有点愣住,微微歪头:“我?” “嗯,是你。”恰好红灯停下,他转头看她,目光深邃,“再当一天女朋友。” 林乐意睁大眼,耳朵不争气的红起来,她嘴巴微张,停顿几秒才说:“我、我今天其实……” “如果你愿意帮忙,我可以给你多休一天假,外加特别奖金,我私人给你。” 她的眼睛睁更大,但是表情就不同了——哇!纯粹的金钱关系,那肯定没问题! “愿意愿意!那文总要什么时间打电话?要说什么?或是要我拟个稿子,我保证让你全身而退,别人都不好意思拦你的那种!” 她眼睛放光,拿出手机,充满斗志。 文观止有点无奈摇头,他收回视线,继续开车,一边说:“不用太刻意,我只是要让电话响,但在这之前,你要先通过我好友申请。” 她赶紧看手机,一个风景头像申请加入好友,她赶紧通过,传了个表情包打招呼:“加了加了,抱歉啊。” “我开车不方便看,你帮我看一下手机。” 他把手机从口袋拿出来递给她,她迟疑几秒才伸手去拿,接着预知画面又出现了——他要她备注成女朋友,明天打去别人看到,比较真实。 林乐意有点尴尬地低头,嘴巴上说说可以,但是真要见著文字,还是有那么一点怪怪的。 “先备注成女朋友吧,明天打来我放在桌上,别人会看见。”他语气平静,用着平时谈论公事的态度说着,“聚会是下午一点,你两点打来。” 林乐意觉得不能照着预知的画面进行,她想了想,备注了另外一个,反正有时家人也这么叫她,她很习惯,明天发挥起来也更自然。 她改完后,忽然有点害羞,把对话也删掉了,反正不要让他先看到,明天打电话就会看见了。 “改好了,那我就下午两点打给你,我有调好闹钟了,绝对使命必 达。” 文观止点头。 --- 周六,文观止依约前往。 这家私人度假酒店藏在市区外的海岸线上,进来的路不算宽,绕了两圈才看到主建筑群,大堂挑高极高,整面落地玻璃对着海,光线从四面八方来,落在里头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成柔和的光斑。 前台旁边立着一块深色木头指示牌,写着:周末例会,三楼岚海厅。 主要社交区在后半部分,落地玻璃门全部敞开,室内跟露台连成一片。 里头摆了几张圆桌,有人喝茶谈事,声音压很低,露台那边热闹点,几个人站在栏杆边,手里端着酒杯,往下看是一片草坪,草坪尽头就是海,下午的光打在水面上,闪着碎金色的光。 “观止!这边!” 有人喊他,他看到母亲也到了,正在和几个合作伙伴说话。 “你回你家公司了?”左侧的银行高管转头,语气熟络。 “嗯,刚回来一阵子。” “那以后多联系,上次跟你们提的专案啊……” 话题从专案聊到行业,再从行业聊到最近的市场,他客气的回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他在这种场合从来不喝酒,一来是习惯,二来是喝多了容易被人拉着说深了,他没有兴趣。 露台的方向传来笑声,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秦明宏,业内的老前辈,做实业起家,现在的商业版图已经延伸到好几个领域,他旁边站着的年轻女人,穿了件很素雅的白色长裙,头发挽起来,笑起来很得体。 他收回视线,拿了一杯水,看了眼手表,才过了二十分钟而已。 文观止走到露台边缘,靠着栏杆,往海的方向看,脑中浮现昨天那个一身黑色装扮,风格前卫的林乐意。 他周遭不会有人穿成这样,大多数都像秦怀恩那样的穿着,然后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称职的扮演该扮演的角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立刻去看,因为眼角余光看到秦明宏朝他走来。 “观止,几年没见,最近回去帮你妈了是吗?” 文观止淡淡一笑,点头:“刚回去一段时间,还要多向您学习。” “早就想找你说说话。”秦明宏说,“这是我女儿怀恩,你们年纪差不多,认识一下。” 他礼貌点头,对方也客气地笑了笑。 秦明宏很有眼力地把话题又引回行业上,说了几句最近的动态,文观止接了两句,不多不少,但他已经在想该怎么不动声色地离开。 母亲说的“露个面”,他露了。 秦怀恩看起来还可以,应该不难相处,但更多的关系他给不了,所以点到为止。 他们聊着聊着就走回室内,文女士也恰好走过来加入话题,文观止知道母亲的意图,他有预料到很难脱身,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但他不好拿出来,因为秦明宏正在说话。 几秒后震动停了,他瞄向不远处墙壁上的时钟,还有半小时,他只要再忍半小时。 这时,口袋的手机响了,铃声不是他常用的,而是首很轻快的钢琴曲。 他听过,是有名的ThroughtheArbor,也是他微信头像,那张风景照的曲子,但他的铃声没有特别设置过,除非是…… 文观止拿出手机,屏幕上浮现两个字:“乐乐”。 乐乐。 周遭的人也看到他手机上的画面,这个名字一看就是备注,还是很亲密的称呼,大家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更意味深长了。 “不好意思。”他开口,语气平静,“稍微失陪一下。” 秦明宏摆了摆手,很大度:“去吧。” 文观止转过身,稍微走出人群,他轻吸口气,滑开接听键。 电话那端的人,语气轻快又有朝气,他仿佛能看到她是用什么表情在说话。 “嗨,我提早打电话,有救到你吗?知道我是谁吗?” 在这摊死水般的聚会,他濒临溺毙之时,她就像块浮木,让他得以浮起来喘息。 才刚想她没多久,她就这么出现了。 文观止扬起嘴角,声音温柔且饱含笑意,心情豁然开朗。 那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乐乐。” 8.那你,不也随我吗? 这明明已经是很习惯的称呼,但林乐意却听得耳朵有点热。 但她还是保持“人设”,用着很亲密的语气继续说:“忙完了吗?什么时候可以回来陪我?” 文观止顺着说:“还要再一下,我会准时去接你。” 林乐意有点“不开心”的哦了一声:“那我就在家里等你,不能迟到哦!” “好。”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女朋友一样,“等等你想买什么,都随你。” 文观止的声音太好听了,以至于她差点没把持住,只能靠掐着大腿肉保持清醒。 造孽啊!美色误我!这钱真不好赚! 但她好歹也是饱览群“漫”,这种肉麻对话可能语气不到位,但是内容她还是能信手拈来的,她绝不能甘拜下风,这是尊严问题。 “买的当然都随我。” 她说前半句的时候还是正常语气,可后半句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故意往话筒凑近一点,气息带着甜甜的嗓音,贴着耳朵送过来。 “那你,不也随我吗?” 她的尾音轻轻一挑,像猫爪子隔着一层布料挠了一下,让他耳朵有点酥痒。 这句话听在文观止耳里,就感觉林乐意像只调皮的猫,带着一点点若无其事的坏,钻进来之后就不太好赶出去了。 他也没真的想赶出去。 文观止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沉了点:“嗯,我也随你。” 这句话说完,明显周围的视线都集中过来了,他也稍微清醒了一点,便又说:“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等等给你带去。” 林乐意听得出来该结尾了,便说:“好呀,那我就不吵你了,掰掰。” “嗯,晚点见。” …… 另一边,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聚会的噪音又重新涌回来。 文观止把手机放回口袋,旁边的人就凑过来了。 “哎,谁打来的?”其中一个人站得近,声音也没放低,把周遭几个人的目光都带过来了。“女朋友?” “我听见你叫乐乐,这名字一听就是女孩子,没得洗。” “上礼拜阿泽酒吧那件事我可听说了。”另一个公子哥端着酒杯过来,笑得意味深长,“咱们小文总为了个女的在吧台跟人动手,还去医院了,该不会就是这个乐乐?喂阿泽,是不是同一个人啊?” 阿泽只是拿起酒杯举了一下,朝文观止的方向看了一眼,笑而不语。 “喂,不否认就是默认了啊,”那边还在穷追猛打,“什么时候的事?藏这么深连兄弟都不说?” “认真还是玩玩?”另一个发问的人语气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探听,毕竟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带出来的女伴和电话里喊亲密称呼的女人,通常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等级。 他接过服务员递上来的气泡水,转头看向提问的人:“认真。” 他一向认真的做每件事,林乐意虽然不是个能让他精准预期的人,但是他并不排斥偶尔偏离轨道,感觉也不坏。 他请她认真的扮演,她做到了,那他也要对得起这份认真。 但是此“认真”非彼“认真”,一个认真大家各有解读。 全场起哄的声音更大了,有人拍他肩膀,有人说该请客出来见一见,文观止站在中间,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各自碰杯,淡笑不语。 另一端,秦怀恩站在父亲身旁,听着几个长辈说话,适时地笑,适时地接几句话,举止得体,从容大方。 有人说了什么,几个人往文观止那边看了一眼,笑了起来。 秦怀恩也顺着视线看过去。 下午的光从落地窗打进来,在他的身上落了一层很薄的暖色。 他的穿着干净又随意,白色的短袖衬衫跟浅卡其色的长裤,身形高挑肩宽,光从侧面来的时候鼻梁的阴影压了下去,整张脸的轮廓就更深了一点,衬着这身轻薄的白,反而比西装革履还要引人注目。 她见过很多男人,在这种场合里,有些人会把自己打理得密不透风,也有人会笑得很用力,但文观止却不一样,如同他的名字,只能远观,举止克制,疏离得像这个聚会跟他没什么关系,就是刚好站在那而已。 她转头看了几秒,把手里的酒杯换了另一只手,才又回头把目光投回长辈们的方向。 “怀恩,你觉得呢?” 她浅笑,对上父亲询问的眼神:“您说得都有道理,我没什么意见。” 长辈们继续说话,但她已经有点无心注意,秦明宏也察觉到女儿的心思,那边人声又闹了起来,秦明宏侧过身,压低声音问:“文观止那边,你怎么想的?” 秦怀恩微瞥一眼。 “爸,您眼光一直都很好,至于其他的,不急。” 婚前的事,她没兴趣计较。 --- 电话一挂,她立刻双手拍拍两颊,感觉刚才自己演得有点太入戏了。 不过……也算达成任务了,她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是文观止开着扩音,他就是个妥妥的妻管严,不管是哪种场合,总能增加脱身机会,反正推到对象身上,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希望周一看到他的时候不会太尴尬就是了。 她把耳机拿下来,然后盯着跟文观止的对话框看了几秒,他们整整说了五分钟左右。 感觉就像是演了一部狗血短剧,她还有点上头了。 她把手机丢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抱枕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该不会周一我就要被叫进去离职了吧。” 她平常跟方棠口嗨惯了,有时候蹦出几句噁心的台词也很正常,但是她对上司也这么说了,虽说是剧情需要,但她平常在公司的“正经人”人设算是彻底碎了。 林乐意翻过身,盯着天花板的灯。 冷静啊冷静,这是任务需要,任务需要,绝对是任务需要。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演完了演完了演完了。”她用力拍拍自己脸颊,“以后这种活儿绝对不接!多少钱都不接!除非加一个零!” 话才刚落下,手机就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是文观止的讯息。 “今天辛苦了。”——红包后面的零比预期的多了不少。 妈呀财神爷显灵了,下次还接。 林乐意突然头不痛了、气也顺了,立刻迅速的回覆:“谢谢老板!”然后收下红包。 对方有没有回不重要,重要的是叫上姐妹来家里喝,顺便弥 补一下某位爱八卦的小心灵。 La乐:【棠棠,晚上有空?要不要来我家喝?我今天有大喜事!】 几乎是秒回。 棠:【啥大喜事?】 棠:【有喜了?】 La乐:【有钱了!帮文总一点忙,他给了我五位数的红包!】 棠:【???这么快就给彩礼钱了】 La乐:【想啥呢!那是另外的价格(不是】 La乐:【总之你来不来!】 棠:【来来来!我现在马上出发!!!你要吃啥发给我!!!】 方棠距离她住的位置大概需要半小时,如果外加买点下酒菜的时间,估计要四十分钟,林乐意决定先快速打扫一下,顺便换个床单,感觉今天有可能会被盘问到半夜,最后方棠就睡这了。 …… 方棠拎着几袋麻辣烫跟串烧正往林乐意家的巷子走,边走边哼歌,这时后面开进来一辆车,她快速靠边让路,车子一过她才发现是辆好车。 就那一眼的功夫,她就觉得这车很贵,引擎声很沉,车身是深墨色,颜色很重,光打上去没什么反光。 这么昂贵的车开进来这种小巷子,该不会是哪个富二代被导航绕路了吧?不然这边大多都是老旧公寓跟小店面,这辆车进来有点格格不入。 方棠继续往前走,拿出手机一边给林乐意发语音:“我快到了,刚看到一辆车在你家附近,看来你家这有下凡渡劫的有钱人,开着一辆大车就进来了。” 林乐意没有马上回,但方棠也不在意,就继续往前走,然后转弯就到了。 那辆车就在她前方不远处慢下来,打了个方向灯,靠边停了,就停在林乐意家楼下。 方棠脚步顿了一下,拎着袋子的手不自觉收紧一点,加快步伐往前走,想要看清楚到底是谁。 就算看不到人,光是看这辆车也够本了! 方棠立刻发语音,贱兮兮地笑:“宝贝,你家楼下就是那辆车!你不会背着我找男人吧?这一晚上你要花多少钱啊?” 等了几秒,林乐意的语音也发过来:“你发什么癫!谁找男人?” 方棠又回:“谁知道你呢,不是说今天有喜事吗?” 林乐意:“你按门号607,我开门给你。” 林乐意:“……欸!等等!” 方棠疑惑:“干嘛?” 话才刚说完,前面的车门就开了,文观止从驾驶座出来,手里提了一个精致的纸袋,方棠一眼就认出是那间排队很久,每天限量的甜点店。 他低头关好车门,抬头时也看到了拎着麻辣烫,目瞪口呆的方棠。 两人对视了几秒。 方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 “……文总好。” “你好。”他点点头,表情很平静,语气跟在公司一样,低沉又冷淡,很有距离感。 “您也找林乐意?” “嗯。” 方棠在心里已经是疯狂尖叫,脸上维持礼貌的微笑,转头立刻就去按大门旁边的数字键盘,等林乐意开门。 “那,文总也上来坐坐?” ——姐妹啊,你的喜事临门了呀! 9.都快长出恋爱脑了 林乐意要是早一点看到文观止的讯息,再让方棠晚一点出门,就不会发生眼前这一幕。 她直接冲下楼,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两张表情截然不同的脸,一张依旧是帅得让人难以忽略,一张是八卦到嘴角都要压不住。 林乐意仅用一秒的速度,就先伸手把方棠拉了过来,预知能力立刻作用。 ——方棠:不请文总上去坐坐吗?他都专程送蛋糕来了。 ——方棠:这蛋糕是谢礼还是聘礼啊?宝贝,你刚才要跟我说的喜事就是这个? ——方棠:你们慢慢聊,我上去把东西放下就走,绝不打扰你们,我会帮你锁好门的(啾)。 预知画面还没结束,她马上决定先把这祖宗给送上楼! 她一巴掌先捂住方棠的嘴,方棠瞪大眼睛,呜呜呜地用眼神质问她。 “棠棠,你把东西拿上去,我跟文总报告一下恒美的进度。” 她半推半拉的把方棠给带到电梯前,方棠一眼“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但又看到不远处文观止的脸,举止自然,没什么暧昧感,像是正经的来送蛋糕的……这!不!可!能!这时间突然来送蛋糕就是有问题! “……林乐意你等等得好好解释!喂——”方棠的话还没说完,电梯门就关上了。 林乐意深吸口气看着电梯数字往上,才转头小跑步来到门口,文观止这时已经站在离门口远了几步路的距离,像是要给她们一点说话空间。 这么礼貌又有边界感的行为,很难让人不产生好感。 她走过去,先朝文观止微微点头,才说:“文总,怎么还特地跑一趟?” “顺路。”他淡淡地说,把手上的纸袋递出来,“今天的事,这个算额外的谢礼。” 这个纸袋上的蛋糕LOGO是她跟方棠都很喜欢的甜点店,那家店在市区的另外一头,跟“顺路”完全扯不上关系。 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这间甜点的?他们就是在有一次吃午餐的时候提过一次……就一次,他就记住了吗? 林乐意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伸手去接:“那,就谢谢文总了。” 她的手指碰到纸袋边缘,也碰到了他的指尖,有点微凉。 预知画面出现了,很清晰,而且很明确。 ——文观止开着车,在一条不宽的马路上,路灯有点昏暗,接着画面中央突然出现一台电瓶车,从巷口冲出来,完全没有减速,他的方向盘往右打,但右边是一排路边停车的车辆,空间不够…… 画面停止了。 她觉得有点古怪,对文观止的预知画面似乎已经不局限在十秒后发生的事? 但比起这个,她看到他如果不减速,就一定会撞上那台送外卖的电瓶车。 “那个,文总,你等等路上注意,开车慢一点。” 文观止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就是你等等开出去,前面会有一条路,路灯比较暗,那边巷口有死角,常常会有车突然冲出来。”她讲得有点语无伦次,“你经过的时候,不要抢快,慢慢开。” 他看着她,目光停顿几秒:“你怎么会知道我回去会经过哪条路?” “……我、我住在这里两年了,那条路是这里出去的必经道路,很常有车祸,我每次晚一点下班都会很小心。”她的语气尽量维持自然,“你等等从这条路出去,一定会经过那个巷口的。” 文观止没说话,就那样继续看着她。 林乐意被看得有点心虚,把纸袋放到身后,努力表现出非常担心的样子:“反正你就慢一点,要是出事很麻烦的,周一还要开会呢。” “嗯。”他缓缓开口,声音又变得更沉了一点,“知道了,谢谢。” “那我就上去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乐意转身离开,文观止看着她走进去,直到看不到人影后才上车驶离。 车子驶出巷子,根据导航拐了两个弯,果然开进了一条路灯偏暗的小马路。 他立刻就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你等等路上注意,开车慢一点。 她的语气很急,那副表情好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一样,但这不太可能……还是自已的开车技术真的不好,让她不放心,所以提醒自己? 文观止慢慢减速,车速从五十降到三十,前方不远处有个巷口,在这种两侧都停满车的路上,即便她不说,他也知道自己的车不小,减速慢行是为了安全。 他才刚开到巷口,一台电瓶车就从右侧巷子冲出来,完全没有减速,车灯晃了一下,几乎是贴着他的车头擦过去。 文观止踩下煞车,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那是送外卖的,对方停下来看了一眼,点头一下后就扬长而去。 他握紧方向盘,盯着那台电瓶车离去的方向,心跳比平时更快了一点。 ……她是怎么知道的?就算如她所说的很常发生,那她又是怎么确定,他会真的在今晚、在这条路、遇到这个状况? 他脑中浮现她刚才的表情,那种急切到脱口而出的样子,太过笃定。 忽然有一个念头浮现,这状况似乎就跟小学时,他碰到了那个女同学,会“看到”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是一样的。 是看到的,所以才有办法这么确定。 他小学转学后就再也没有出现那种状况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守着这个秘密,毕竟谁会相信自己有过预知他人的能力? 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找到了世界上第二个有这种能力的人。 --- 林乐意拎着甜点上楼,方棠已经摆好所有食物在客厅桌上了,啤酒也开好了,正拿着遥控器在找要看什么综艺。 “来来来,你去洗手,我帮你拿甜点去冰箱。”方棠起身就拿走甜点,林乐意慢慢走去洗手,再走去沙发,整个人倒下来躺在抱枕上。 方棠走回来,看着好朋友有点心不在焉的脸,想了几秒才开口问:“怎么啦?文总骂你了?” “……没有,是我好像做错事了。”她把半张脸压进抱枕里,有气无力地说,“他大概会觉得我是个很怪的人。” “怎么会?我看你们状况还好啊?”方棠歪着头,“我刚从窗户看你们,你走之后,他还站了一下才走,咱们先撇除爱不爱的问题,他确实是个很有担当的上司,因为恒美的事,总部都给他降薪了,他的压力肯定不小,没把压力给我们任何一个人,光是这点我都觉得他比抠脚赖好一万倍!” “什么?降薪了?”林乐意惊讶。 “这件事是周五下午才公告的,但也不是对我们说,应该是私下对文总的惩罚,老王在总部有人,所以偷偷告诉我们。”方棠说。 她周五去总部开完会就被文观止放假了,这件事她不知道很正常,但这个处分有点太不讲理了,重点是都被降薪了,还发这么大的奖金给自己? ……林乐意感觉自己都快长出恋爱脑了。 “不过说真的,你跟文观止之间真的没发生什么?”方棠凑近她,促狭一笑,“酒吧的时候我知道你是随机应变,但可能文观止对你上心了唷?” “……哪有可能,你要是有去总部就会知道了。”林乐意吸了口气,果断否决,“文观止跟我根本不是同类人,他跟总经理有关系,说不定就是谁家的富二代要接班,提前来基层历练的,这种家里都有安排了,我可没对他有什么想法。” “咱们纯欣赏也行啊,干嘛那么急着否认?”方棠戳戳林乐意的脸,“况且我说得又不是你,我是觉得文观止对你不太一样,不然干嘛就找你帮忙?照道理要加班的话,找老王跟刘姐不是更好?” “因为恒美的事情我最清楚。” “醉翁之意不在酒,宝贝,你看了这么多漫画,没觉得这种剧情很熟悉吗?” “那只是漫画。” “漫画源于艺术,艺术源于生活好吗?只是他懂得用一些假象来遮掩而已,让你做事就给你大红包?还特地开车过来送蛋糕?”方棠边说边笑,“要是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你会怎么想?” “……有狗男人想要泡我闺蜜。” “就是,都这么明显了你还想否认吗?” ——没真的想否认啊,但就是觉得有点害怕。 她也不是没有喜欢过人,她知道什么是喜欢,活到现在她也有经历过很多次令人心动的瞬间,但那些都跟现在文观止的感觉有点不太一样。 可她不敢轻易、认真地喜欢上某个人,因为这样预知能力就可能会消失,如同那时她跟江野那样,没了这个能力,她会没有安全感。 她已经习惯知道每个人 接下来会做什么,无论是让其顺其自然,还是她立刻改变未来,她可以控制不让自己受伤或陷入麻烦。 所以,如果自己真的对文观止有好感的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还没有做好失去预知能力的打算。 --- 周一上午,林乐意一早就被叫进文观止办公室。 恒美的案子进入到最关键的阶段,本来时间就已经很紧,偏偏前总监赖祥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昨天直接打电话去总部,话说得很难听,大意是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是创意部执行不力,还顺带酸了文观止几句,说新官上任不懂状况,迟早要捅更大的娄子。 这通电话被总部完整录音,他在电话里为了吹嘘自己,贬低文观止,把当初怎么清楚绕过创意部、怎么单方面答应客户交付时间、又怎么在内部压下反对声音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法务部那边拿到录音,当天就回了电话过来,说原本有几个说不清楚的环节,现在全部补齐了,事情从麻烦变成了简单,只是处理时间要缩短了。 “林乐意。” “嗯?” “你还好吗?”文观止看着她,“你从刚才就停在这一页。” “还好,就是生理期而已。”她摆摆手,“抱歉,这边我已经整理好了,我现在发给你。” “不舒服可以告诉我。”他语气平淡,“你弄完这边就先停,剩下的我让艾伦检查。” 林乐意想开口说不用,但这毕竟是上司的关心,她若说不用,要是以后其他女同事不舒服,口头休息的权利可能会影响,于是她点头:“好,我再跟艾伦交接一下。” 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文观止按下扩音键,前台的声音传来:“文总,楼下有一位秦小姐,没有预约,但她说您认识她。” 文观止微微蹙眉,笔停顿一下:“让她上来。” “好的。” 电话挂断,林乐意很识相地收拾文件:“有客人?那我先出去,晚点再来。” “嗯。” 她快速把已经确认好的文件叠好,待确认的部分黏上便签纸,然后抱著文件站起来,但腿突然发软,她没站稳,文观止的手迅速地拉住她。 “谢、谢谢。”她吓了一跳,还好文件有抱紧,抬头看文观止一眼,发现他脸色变得很沉,感觉有点不太高兴。 预知能力也瞬间启动,但没什么用,主要是他马上就开口了。 “林乐意,你这叫没事?”他蹙眉,“赖祥的事不值得你这么拼命,你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林乐意嘴角抽动,妈呀这人怎么还以为自己跟赖祥有关系??? 说真的,生理期本来气血就不足,现在又被误会,啊好气! 看在文观止的眼里,眼前的女人脸色太苍白了,她今天好像没化妆,眼镜下的那双眼睛有点微红,看得他更心浮气躁。 说不上来的心焦与郁闷,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等等秦怀恩要进来,不能让她看出破绽。 “你下午去请假。” “……还请啊老板,你是嫌同事对我太好是吧?”林乐意小声吐槽,“我真没事,等等我会把文件交接给艾伦,去休息室眯一下,可以吧?” 文观止没说话,林乐意也叹了口气,转身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安静,林乐意慢慢地走,实际上生理期来的时候,也是她预知能力最不稳定的时候,气血不足的时候画面断断续续,但有时候只碰一下就会预知到特别长的时间。 刚才文观止碰到她,画面就是断断续续的。 她又抱紧了文件,继续往前走,迎面就看到一个女人。 蓝衬衫,米色的宽裤,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皮带,绑了一个低马尾,耳边留了几缕碎发,妆很淡,但五官很漂亮。 往这个方向走来,应该就是文观止的客人了。 那女人继续往前走,鞋跟不知道踩到什么,身体忽然往前一倾—— “小心!” 林乐意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预知画面瞬间出现,非常清晰。 ——画面里,那个女人坐在文观止前面,语气从容不迫,还带了一点笑意,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爸的意思是,订婚就安排在年底。” 10.订婚? 订婚? 林乐意的手扶完就马上放开,不想再知道后续。 “谢谢你。”秦怀恩语气很轻,露出抱歉的表情,“我没注意脚下。” 她稳住身体,看到林乐意的工牌,微微一笑:“创意部的,原来是文总监的同事,你好,我是秦怀恩。” 林乐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您好,我是林乐意。” 秦怀恩打量着林乐意手上抱着的一叠资料,露出无奈的轻笑:“跟文总监一起工作很辛苦吧。” “近期的工作量比较大,大家都一样辛苦。”她说,“不过文总也挺关心我们,我们团队气氛还是很好的。” 秦怀恩笑了笑:“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你们文总在外头冷冰冰的,要不你带我过去?让我借一借你的势?” 林乐意知道她的意思,也预知到了这个场景,但她选择不改变走向,顺其自然地说:“哪的话,您是文总的客人,该是我借您的脸面刷好感呢。” “哪里,有林小姐的帮忙,我才不会马上被轰出来。” 面对这么漂亮精致的脸孔,林乐意虽然身体不舒服,但也还是愿意帮忙,她伸手:“秦小姐,这边请。” 林乐意来到总监办公室前敲了两声,听到里面的允许才推开门。 文观止跟艾伦正在电脑屏幕前对着资料,似乎对前来的客人没有打算起身迎接的意思,林乐意感觉有点尴尬,但还是出声:“文总,客人来了。” 文观止听到声音立刻转头,微眯起眼,手上的东西放到一旁,起身:“怎么是你?” 林乐意听得出来文观止的语气不太好,轻声说:“我出去刚好碰上了,想着秦小姐不熟路,就顺便过来了。” 文观止不语,注视林乐意,那不悦的视线都快要把她给盯穿了。 她屏气凝神,内心暗骂早知道刚才就赶紧溜走,带到门边就好,还硬要加戏主动替秦怀恩推门干嘛。 这下好了,总监的“未婚妻”初次上门,可能进门就要搂搂抱抱,被她这个局外人给弄的进退两难。 文观止瞥眼看了艾伦,艾伦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招呼秦怀恩:“秦小姐这边先坐,早上总部来了一堆事,总监这边还有点乱,请您不要介意。” 秦怀恩依旧保持得体的笑容:“是我临时过来,打扰到你们工作。” “您是总监的贵客,哪是打扰?我出去给您拿杯水。”艾伦说完,快速走到林乐意旁边,“林姐,我们一起出去吧。” 她偷瞄文观止的脸,神色淡漠,嘴唇抿紧,看起来就是超不爽。 完了完了完了,感觉后面几天没好日子过了。 两人一起走出门,门刚被带上,她就压低声音问艾伦:“我是不是惹文总生气了,我要不要打包一下东西,准备滚了?” 艾伦挑眉,看着林乐意苦恼的表情有点想笑:“没事,那是总监脸臭而已,他忙起来被别人突然打扰,他都会无差别攻击,不是你的问题。” “……真的吗?” “真的啦,不会辞退你的,放心吧!” …… 总监办公室内的气氛很微妙。 秦怀恩坐在沙发上,微笑看着对面的男人。 她有想像过这男人工作时的样子,会是在一个敞亮气派的大办公室,黑檀木桌上干净整齐,也许放了些代表品味的摆件,十足十的集团继承人该有的派头。 ……而不是待在这种比家里厕所还小的房间,资料堆在桌边,快要把整张桌子都淹没,还有一个用过的马克杯,旁边放着一包拆开了一半的廉价冲泡包,杯底留着没喝完的浅褐色液体,像是个随时会被叫去加班的普通职员。 但他坐在这里,偏偏哪里都不像普通职员。 没系领带,靠近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的线条隐约可见,他把袖子上卷到前臂,露出的那截手臂精壮匀称,青筋沿着肌肉走向延伸,是一双会让人充满情绪的大手。 细框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正冷淡地看着她。 就是这种感觉,秦怀恩心想。 即便坐在这种狭小局促的办公室里,穿著有点皱褶的高定衬衫,他整个人还是散发出一种骨子里的傲慢跟克制,他目光很沉,视线压下来的时候,让人不太好靠近。 秦怀恩觉得这男人挺有意思。 她垂眸,低头喝了一口水,在抬头时,脸上已经是从容的笑容:“文总,我今天来是有事想当面商量。” “请说。”他没打算做无谓的招呼,直接进入话题。 她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我爸的意思是,订婚就安排在年底。” 这话说完,安静了几秒。 文观止的神色没变,淡然回答:“秦小姐,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需要厘清。” “误会?”秦怀恩微笑,“你别告诉我要以事业为重还是个人发展,你我都知道我们现在不用追求这个。” “公司跟公司的商业合作,我十分欢迎,但涉及其他方面,你我都知道以各自的实力,不用靠婚姻解决。”他用同样的意思回覆,“秦总这么疼爱你,想必会更希望看到你的婚姻幸福。” “我们未必不能幸福。”她耸肩。 “我给不了你幸福。”他直言。 秦怀恩轻笑出声:“那就算没有幸福,我也还是愿意跟你结婚,只要是我父亲希望的,我就会去做。” 文观止挑眉:“但我不想拿婚姻来成全你的孝心。” 秦怀恩摇摇头:“文总,你想得太简单了,就算你拒绝我,也会有下一个人来找你,因为你的婚姻关系本身就是能被争取的筹码,我也一样。婚姻关系比商业合作更直接,更能说明关系稳固,如果注定要走到这一步,那不如选我,我要的只有法定关系。” 文观止没说话。 “要我说得更白一点吗?你外面养多少人,我不管,我只要在公开场合是文太太就行。该配合我会配合,该遮掩的事情我也愿意帮你,只要你婚前跟我坦白。” 文观止认真地看了她几秒,那过于专注的目光令秦怀恩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换了坐姿。 “文总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我突然觉得你跟我母亲挺像的,或许你才是她女儿。” “那正好,未来不用担心婆媳问题了。”她微笑。 “我也不会让我太太有婆媳问题。”他说,“我很意外,秦总会教出你这样的女儿。” 秦怀恩微微扬首,语气略有迟疑:“……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跟你的价值观不同,我不想妥协,也不想将就。”文观止语气平淡,每个字都刻意放慢,“秦小姐,我理想中的太太,得要把我管得很紧,紧到最好能预知我在想什么,眼里心里都只有我。所以你的大度,我敬谢不敏。” --- “欸宝贝,要不要听总监办公室的瓜?”方棠一脸兴奋地晃进休息室, 一屁股坐到林乐意旁边。 “什么瓜?” “刚刚那个高定姐,应该是文观止家里安排的人。” “……哦,所以?”她早知道了。 “但我们英勇霸气的文总把她给气跑了,哈哈哈哈哈哈!” “气跑了?” “没错,根据最靠近办公室的小周说,高定姐出来的时候脸巨臭,后来艾伦进去之后,没多久又走出来,小周就去问怎么回事,艾伦说,总监最讨厌工作被打断,以后没有预约的会面一律不见。” “艾伦也没说什么啊,你们就能脑补出这么多?”林乐意笑了。 “别人怎么想我不管,但以我专业的吃瓜角度来看……”方棠压低声音,“那女的就是炮灰,你这边,稳的。” “……又我了?” “咱不整那些虚的,你知道工作型的男人,钱给谁花,假给谁批,那绝对是妥妥的真爱。”方棠调侃,“林乐意,你自己好好想想,文观止是不是这两样都给你了?” 林乐意翻了个白眼,抬手敲了一下方棠:“别瞎想了,要是给别人听到,我会直接社死。” “怕什么,我们不就是开个玩笑吗?” 林乐意没说话,又继续趴下来,方棠一脸心疼地陪她:“要不然你就真的请假算了,反正文观止都说了可以。” “我不想这么矫情,这次也没那么不舒服,现在恒美的案子这么急,多一个人是一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林乐意忙得饭都没来得及吃几口,由于文观止白天的时间会被一半的会议占去,因此真正能不被打扰的工作时间就是下班后,他加班,自然林乐意跟艾伦也要加班。 案子收尾的那一天,艾伦因为小孩发烧的关系提早去医院,所以办公室就剩下文观止跟林乐意。 为了省电跟提高沟通效率,她会进总监办公室一起做,吃饭也是叫外卖简单解决,文观止最后确认了一下要整理给法务部的内容后,交给她打印几份出来。 这时,手机响了,他看了屏幕上的名字,是母亲的电话,他想,应该是打来兴师问罪的。 “你做完这边就可以下班了,我去接个电话,等等载你回。” 林乐意看了时间是晚上九点,摆摆手:“不用啦,现在地铁还有,我搭地铁就行。” “不行。”他说,“太晚了,安全最重要。” 她听出来自家老板又不开心了,连忙说:“知道了,我弄完这里就先去收拾。” 文观止走出办公室,来到休息室关上门,回拨电话给母亲。 本以为母亲会愤怒的质问,但她却语气很平静:“还在公司?” “嗯,等等把证据收尾,就可以给法务了。” “秦小姐不是我叫去的,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这应该是秦总的意思。” “我知道,但可能不是秦总,而是秦小姐自己的意思。” “她?所以她对你有……?” “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我想以她的骄傲,应该不会自讨没趣。” “恐怕你的意思没有传达好,她刚才打给我,说想约我吃顿饭。” 文观止拧眉,语气很淡:“随便,只要您不要擅作主张替我答应什么就行。” 彼此都安静了几秒,他才听到话筒里传来叹气声。 “我没想跟你找不痛快,但除了这件事,你应该还有别的要跟我交代?” “什么事?” “那个乐乐是谁?” 11.嘴角边缘 又提起了乐乐。 文观止沉默了一下,没料到文女士又再提起。 聚会那天她也在场,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他接电话周围的动静不小,那个称呼被其他人反覆提起,再加上自己那一刻的表情也没有控制好,以他对母亲的了解,应该早就查了,但没查到什么有用的内容。 “普通朋友。”他说。 “你觉得普通,但其他人未必这么觉得。”文女士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听得出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前几天秦总电话里提了一句,别做出让秦怀恩委屈的事来。” “秦家如果这么麻烦,我劝您合作前三思。”他语气沉下来,“别让他们把手伸到我这来。” “我也不喜欢他的态度。”文女士淡然回应,“但你也不要做多余的事。” “我有我的交友自由,那天您也看到,是几个老同学起哄,我随口应一声,仅此而已。” 文女士没有说话,他就把话题引到集团近期的几个合作案上,说了两句进度,果然就把她的注意力带过去了,语气也缓和些,又确认了恒美的状况,电话才挂断。 他走回办公室,推开门就看到林乐意撑着上半身,头微微侧着,在打瞌睡,手里还抱着包包跟没放下来的文件。 打印机旁边已经有整齐叠着的资料,看来是弄完了却禁不住困。 自己收拾也要一段时间,让她先睡一会儿也没关系。 文观止轻手轻脚,拿起另一边椅背上搭着的薄毯,俯身往她身上盖。 动作放得很慢,而且好像有点靠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下的细小阴影,还有一个不明显的眼下小痣,能听见她轻浅的呼吸声,发丝散了几缕垂在脸侧,有一缕刚好在嘴唇边缘,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动了一下。 她睡着的时候跟清醒的模样不太一样,平常那双眼睛灵动狡黠,总是转得很快,也很会审时度势,垂下眼认错的时候也让他不好再发火。现在她闭着眼,脸部的线条柔和放松很多,鼻尖有一点淡淡的粉,嘴唇微抿,唇形饱满,透着天然的血色。 她其实长得很好看。 这个念头伴随着视线,他抬眼,从她眉骨往下,经过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嘴唇边缘的发丝上。 就在这时,林乐意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预知能力“叮”地启动了。 画面是有点模糊的,但却有股温热的气息逼近,画面也随之抖动,她只来得及看清楚一件事,就是有人在靠近她的脸。 她猛然睁开眼,身体比大脑还快反应,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沙发背,闷闷一响,头皮发麻,反作用力把她往前一弹—— 温热、很轻、一闪而过。 从她嘴角的边缘擦了过去。 两个人都僵在原地。 文观止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手指握着毯子边缘,距离近到她都能从镜片倒影里看到自己头发散乱、睡眼惺忪、嘴巴微张,表情狼狈的像个傻子。 她有点不敢看他,却很难把视线移开,毕竟这张脸实在太出色了。 细框眼镜之下,那双眼睛被衬得更深,镜片后面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也没躲,也没开口说话,就只是这样看她。 她的大脑开始缓慢转动,把刚才发生的事重新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等等,刚刚她是差点就跟文观止……而且是她撞过去的!? 她盯著文观止,文观止也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耳根似乎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往脖子蔓延,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有点明显,她又离得这么近,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她悄悄往后挪了半寸,他的视线随着她动了一下,没有退开。 林乐意尴尬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组织不好语言,喉咙像是卡了,话说不出来。 文观止微敛眸,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 “文件给我看看。” “……啊?” “你手上那个。” 林乐意才发现自己死死攥着那叠文件,赶紧递过去,手指刻意地避开他的手。 文观止接过,退后一步到一旁的沙发坐下,翻开文件逐一确认,他的脸已经恢复到平时那样冷静从容,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乐意悄悄地把毯子折好放到另一边,拍了拍胸口。 幸好,幸好自己把持住了。 她下意识的摸摸嘴唇,仿佛刚刚擦过几秒的触感还在。 文观止盖上文件抬眸,碰巧见她略有失神地在碰嘴唇,他目光深邃,喉结微微一动。 他突然很想,把那片淡淡的唇色,再染得更深一点。 --- 林乐意感觉这周会不太顺,这靠得不只是预知能力,还有一点敏锐的第六感。 早上出门,地铁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在隧道里整整停了十分钟,她一路狂奔出站,踩着最后一分钟打了卡。 中午下楼拿外卖,进电梯的时候电梯门关到一半突然不动,直接整台罢工,她愣在里面按了没反应,最后只能爬楼梯,整整十层楼,腿都软了。 回到工位,打开那张今天要校稿的宣传海报,正准备继续磨,电脑屏幕突然一黑。 她盯着那块黑屏,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从嘴巴里飘出去了。 今天诸事不顺,她应该请假不上班的。 ……该不会是因为她上周不小心“亵渎”了文观止的报应吧? “宝贝,你在想啥呢?脸这么红?”方棠吸着奶茶走过来。 “我觉得是空调问题,我有点热。”她说。 “别吧,电梯才刚坏,空调又出问题,今天是谁衰神附体?” 话音刚落,阿凯就带了一个维修工人走进来,大声地说:“空调坏了啊!大家开一下窗通通风。” 林乐意扶额:“……” 方棠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究竟是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形!” 下一秒,创意部的自动门打开,文观止跟艾伦一前一后走进来。 全场安静几秒,大家的视线整齐划一地转向方棠。 方棠故作镇定,清了清喉咙,义正严辞:“……看!咱们大佛归位,邪祟自然就退了。” 全场又是一阵沉默。 “……对不起,我刚才被脏东西附身了。” 林乐意先笑出声:“什么脏东西?” “就我这张嘴。”呜呜呜希望老大没听见。 林乐意觉得文观止应该没注意到这边来,她有感觉文观止的低气压,这气氛跟上次去总部开会时的状态很像。 创意部的八卦雷达小周同学立刻就带来第一手消息。 小周马上凑过来,脑袋探到林乐意旁边:“文总那张脸,看来业务部那边真的搞砸了。” “搞砸什么?” “今天总部有个跨部门的会议,在谈‘品茶迹’的案子。” “品茶迹?”方棠眼睛一亮,“就是那个满街都是的奶茶店?” “对,八百多万的预算。”小周压低声音,“业务部那边谈得很不顺,客户窗口换了好几个人,提案方向被退了两次。” “所以文总要亲自出手?” “文总提的方向一下就过了,但是客户似乎有其他顾虑,听说是业务部有得罪其中一个经理。” “那该不会这案子最后被抢吧?” “那倒不至于,不过也挺棘手……” 林乐意没有参与他们的猜测,但她想起上周五下班,文观止载她回家的路上接了一通电话,语气很 冷,态度很硬:“……如果业务部一直抓不到方向,我自己来。” 她不自觉地绷起神经,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手抱紧包包。 看来他周五说的就是这件事。 林乐意往文观止的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百叶窗没拉,她能看到他坐在办公桌前,对面是刘姐,气氛有点凝重。 她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 “乐意,有空吗?来一下。” 距离下班还有半小时,刘姐突然走过来,敲敲她的隔板。 林乐意跟着她走进小会议室,门关上,刘姐给她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 刘姐是创意部的副总监,在这行待了快十五年,算是部门里除了老王之外最资深的主管,平常不苟言笑,但工作下来可以看出是很有实力的前辈。 “品茶迹的案子,你听说了吗?”刘姐开门见山。 “嗯,听说了。”林乐意点头。 “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这个案子是一团乱。” 林乐意愣了一下。 “业务部谈了快两个月,客户窗口换了三个人,每个人需求都不一样,他们跟客户沟通不顺,已经得罪了其中一个经理。”刘姐叹了口气,“所以文总的脸色才会这么难看。” “所以我们要帮业务收烂摊子?” “不是收烂摊子。”刘姐摇摇头,“是这个案子如果搞砸了,影响的不只是我们部门。” 林乐意微微歪头,不太懂。 刘姐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解释,但最后只是又叹了口气:“这件事让文总出面,案子的性质就会变得更复杂,这案子会因为他加入的关系,提高更多不必要的曝光度。” 刘姐没有再往下说,林乐意也没有追问,她隐约知道文观止不如表面上那样简单,他的做事风格、说话方式,还有总部对他的关注程度,这个人可能还有其它有力的背景在撑腰。 “总之,这个案子我想推荐你去。”刘姐说。 她回过神:“我?” “对。”刘姐语气平静,“我下半年可能就要退了,不是马上,但公司已经在跟我谈了。” 林乐意睁大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现在是交接期,老王那边事情也多,不可能什么都扛,部门需要有人能顶上来。”刘姐慢慢地说,“你来公司五年,大案子跟过不少,去年的连锁超商,今年的美妆品牌,都是你主刀,能力上我看好你。” 林乐意觉得心跳有点快。 “当然,我不是随便把你推上去,这次品茶迹的案子,他们是餐饮,你之前连锁超商那个项目,供应链、加盟体系、门店体验的流程你都熟,品茶迹也是类似逻辑,你上手会比别人快。” 刘姐一口气说完,喝了一口水又说:“这个案子如果拿下来,对你来说就是一次升迁的敲门砖,你在我这待了五年,该往上走一走了。” 林乐意深吸口气:“刘姐,我怕我——” “怕什么?”刘姐打断她,“我跟老王会帮你把关,会在后面看着,但执行主力,我希望是你。” “嗯。”林乐意点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刘姐认真的看她,“是要拿下。” 她笑了:“好,拿下。” “文总也对你很期待,我这里跟你说完了,你直接去找文总给答覆吧。” 林乐意有点忐忑,但她拍了拍胸口,走到总监办公室门前深呼吸几下,才敲门。 “请进。” 她握住门把的瞬间,预知画面立刻出现,场景有点朦胧,但是内容很明确。 画面里,她伸手去摸文观止的额头,而且他没有躲。 ……她为什么要去摸文观止的额头啊啊啊啊啊啊!? 12.发烧。 林乐意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 办公室里的灯好像没有全开,百叶窗已经关起来,只有桌灯和电脑屏幕的光撑着,气氛变得有几分隐秘又压抑。 文观止没有在办公桌前,而是坐在靠门边的沙发,背靠椅背,一手撑在扶手上,拇指按着太阳穴。 茶几上有一叠摊开的文件,以及停在工作邮箱的平版画面,上方还一直不断浮出工作群的对话视窗。 她觉得他脸色有点不太对,走到他身旁,发现他的额头冒汗,嘴唇有点干,但办公室有开空调,应该不是热到。 “文总?”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她蹲下来,盯着他几秒,轻声说:“冒犯了。” 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是烫的。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睁眼,但视线迷离,目光失焦,他发出了很轻的鼻音。 林乐意暗忖:原来预知到的是这个。 她踌躇几秒,开口:“你在发烧。”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哑,“刚才量过了。” 她又看了眼茶几,果然有个耳温枪被压在另一份文件下面。 “几度?” “……三十八多。” “三十八多你还坐在这?”林乐意顾不得礼貌,蹙眉质问。 “我在等艾伦回来。”他说,“他会知道怎么做。” 林乐意偷偷翻了白眼,果然是工作菁英版的生活白痴,外加被宠坏的富二代。 但她并不打算说教,毕竟这是顶头上司aka.拥有未知背景的大佬,她可没打算丢工作。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药呢?吃过了吗?” “我没有药。” 她看了他一眼,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开门离开,走回座位拉开抽屉,拿出平时随身的小药盒,还好退烧药还有。 有时候经期来会突然很痛,严重起来会发烧,她都会准备止痛药跟退烧药在身上。 林乐意动作幅度很小,拿了桌上的平板伪装成要去开会,接着先去休息室装了杯温水,再回去文观止办公室。 文观止看起来已经有点烧到迷茫,林乐意在他眼前挥挥手都没什么反应,于是只好“声控”了:“张嘴。” 他睁眼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接过药,配着水吞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敲了两下,艾伦推门进来,脸色有些急:“文总,我明天想请个假,我女儿又感冒了,我老婆现在在医院,我想先……您、您还好吗?” “没事。”文观止的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假单我晚点批,你先去吧。” 艾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乐意,表情有点疑惑。 林乐意咳了一声,艾伦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那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林姐,就麻烦您了。”说完就关上门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林乐意还有点茫然,下一秒手机震动,是艾伦的信息。 Allen:【文总家的地址是XX路XX号恒茂梵谷花园3801室,谢了姐。】 La乐:【啥?你怎么就不问我会不会开车!】 Allen:【你朋友圈跟方棠出去玩不是就你开车吗!我两只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La乐:【就我一个,孤男寡女被邻居看到怎么办!我的清白你不在乎吗![拍桌]】 Allen:【放心,文总停车场是单独一层,有专属电梯,三十八楼整层都是他的,没人当得了他邻居。】 林乐意:“……”想过很豪,但没想过这么豪。 文观止微微挺起身,看向她:“谢谢你的药,我应该可以自己开车回去。” 林乐意立刻抬头:“太危险了,艾伦已经交代我了,我载你回去,但你要等我五分钟。” “为什么?” “还有五分钟下班,我这个月也要拿到全勤奖。” “……好。”他说,“我先下去车里等你。” 林乐意走回座位,把手边的工作先整理清楚,方棠坐着椅子滑过来到她身边,小声问:“怎么了?文总找你?” “艾伦的女儿感冒,临时先走了,让我送文总回去。”她压低声音,“文总有点发烧,不放心让他开车。” 方棠无声地哇了个嘴型:“那你现在去啊,还在这磨磨蹭蹭干嘛?” “还没六点,我要准时打卡,一分都不能少。” “……你就不怕他死在里面?” “那我也要有全勤,再进去收尸。” “行,文总要是清醒了也得给你点个赞,优质员工啊实在是。” --- 林乐意开他的车,照导航走了快一小时,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两旁的路灯间隔很远,光打下来是那种偏黄的老式灯色,晕在地面上一圈一圈的,把巷子衬得很深。 她照着指示转了两个弯,眼前出现一扇铁灰色大门,感应到车灯,栅栏无声升起。 地下停车场很空,几乎没有别的车,灯是感应式的,车开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 “前面左转。”文观止开口,声音还是有点沙哑。 她照着开,在最里面的车位停下来。 文观止下车,动作比平时慢,林乐意站在旁边等,然后跟着他走向电梯,那是一扇独立的门,旁边只有一个感应器,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贴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间宽阔,三面都是镜子,地面是那种光滑的深色石材,站在上面隐约看到自己的倒影,林乐意想到老家的电梯,每一层都会顿一下,有时候还会突然下坠,她每次都要扶着把手才安心。 这里的电梯几乎没有声音,但也有点尴尬就是了。 她看著文观止,靠在角落,手插口袋,脸色在镜面反射下看起来更白了,三面镜子把他整个人叠成无数个重影,从各种角度包围着她。 她收回视线,有点不敢再看。 三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无声打开,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左边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扇暗木色大门。 林乐意觉得送到这里就可以,开口说:“那我就送到这里,请早点休息。” “进来吧,我拿个东西给你。” 他没有给林乐意拒绝的机会,推开门走进去,门开的瞬间,里头的灯自己亮了。 林乐意只好跟进去,下一秒一只金毛犬从里面冲出来,体型很大,跑起来脚步又急又重,直接把头埋进林乐意的怀里,蹭了个结结实实,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一样。 她一个没站稳,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去伸手摸它的头。 毛很软,很厚,手一放上去就陷进去了。 她弯下腰,狗立刻就把头再往前拱了拱,这股热乎乎的重量压过来,反而让她觉得整个人放松许多。 林乐意抬头就看到文观止,拿了两杯水过来,没有手把狗拉开。 “它叫什么名字?” “Fig。”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团金色的毛,又看了看文观止,没忍 住小声说:“……你给它取这么有反差感的名字啊。” 文观止没有接话,只是把水杯直接递给她,她接过后,Fig看到主人招手就过去了,一人一狗在前面给她带路。 客厅很大,有一种成功人士专属的高级感,林乐意不敢过多地打量,但也很难不被这样的空间吸引——通透、沉稳、配色很有个性,每一处都在做减法,干干净净的,彰显主人的品味与坚持。 走廊的灯光比客厅暗一点,天花板嵌了一排小小的射灯,光线打在墙上。 她跟着来到书房,一整面的书柜,书桌靠墙,是一张深色的大桌子,桌上放的两台屏幕跟MacStudio,键盘旁边有一个刚拆封的箱子,文观止把箱子放到地上,才露出被压住的资料夹。 “这个,是下半年针对晋升人员的培训计划,刘姐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她接过资料夹,点点头。 “你先看一看,有不懂就——” 门铃突然响了。 文观止的眉头皱起来,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对方似乎很急,又再次连续按了两下。 “你在这里等我。”他说,随后又低头看了趴在脚边的Fig,“……你也在这等,她不喜欢你。” 谁? 林乐意还没反应过来,文观止已经走出书房,把门带上,但门好像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穿过走廊,然后又过了几秒,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怎么这么久?”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林乐意觉得有点耳熟,她还没想出来是谁,就听到文观止说:“妈,你怎么突然过来?” 妈?是他妈? 她有点紧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老神在在的Fig,一人一狗对视几秒,她慢慢地挪到小沙发坐下,Fig也站起来,跟过去在她脚边乖乖趴下。 林乐意翻开资料夹,第一页是“晋升候选人培训计划”,她快速扫了一遍,内容比她想的还正式:管理基础、跨部门沟通、提案技巧、客户关系维护……还有几个她看不懂名字的课。 最后一页是她的晋升提报表格跟一份清单,列出了晋升需要满足的条件:当前职级任职满两年、近一年绩效评级B+以上、主导过至少两个完整项目…… 以上她都符合,就剩下最后完成培训计划的全部课程和提供述职报告并通过评审,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年度晋升名额有限,最终结果由评审委员会综合评定。 哎,意思就是就算满足所有条件,也不一定能上。 她把资料夹阖上,深吸一口气。 这时Fig突然从她脚边站起来,慢悠悠地晃到箱子旁边,鼻子凑近闻了两下。 “Fig——”她压低声音,但Fig没理她,用鼻子顶了顶一下箱子的盖子,往旁边推开了一点。 里面最上方是一本浅蓝色的作业本。 林乐意愣住,她往前走几步,确认了这本浅蓝色的作业本上,有一棵榕树的图案,整本虽然已经发黄,但是封面的工整字迹依旧很清晰。 江野,六年五班。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摸着胸口,都能感觉那股急促的跳动感。 江野,江野,江野……同桌的那个江野。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了。 居然……真的是他。 Fig在旁边晃了晃,用脑袋顶了一下她的手,她低头看了它一眼,突然眼眶莫名发酸。 好啊,江野。 这下你真的被我逮到了。 13.小学初恋 林乐意稍微抬头,吸吸鼻子,努力控制住心情,不然等等被文观止看到,她还没心理准备要怎么解释。 再说了,偷看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虽说这个秘密跟她有关,但她不打算这么快就拆穿,而且还不确定文观止到底记不记得自己是谁呢。 话虽如此……她的心跳得好快…… 这时外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看样子是玻璃杯。 林乐意被吓了一跳,她赶紧摸摸Fig,Fig本来已经竖起耳朵,被她这么顺了两下,慢慢重新趴回去,但眼睛还是往门口方向看。 外头的音量大到她不想听都不行。 “你去找他干什么?” 安静。 “我在问你话。”文女士的声音又更尖了,“你为什么要去找他?” “就是拿点东西。”他说,“小学的东西。” “小学的东西?”文女士的声音气到发抖,“那种东西你要来干嘛?你没告诉我一声,就去找他?你知不知道他这几年做了什么?” 文观止没说话。 “那个人刚刚打电话来,说他妈又住院了,你知道吗?”文女士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知道他开口要多少吗?” 他还是沉默。 “五十万。”文女士冷笑一声,“一开口就是五十万。” “当初他那个合伙人卷款跑路,欠了一屁股债,是我帮他还的!我把股票卖了,把娘家给的房子抵押了,替他填那个无底洞。结果呢?他又被什么‘稳赚不赔’的项目骗了,第二次、第三次——” 她停了一下,深吸口气。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评理,是要告诉你,这个人没有底线,你奶奶生病是真是假都不知道,说不定又是哪个骗子跟他合伙演的一出戏。”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只是拿回小时候的东西,没有要给他钱。” “你找他就是给他希望!”文女士咬牙,“他会觉得你还认他,会心软得像以前一样替他收拾烂摊子。” 文观止没有接话。 “那种东西有什么好拿的?东西呢?他寄来的东西在哪?” 脚步声响起,往书房方向过来。 “我去把那些东西都丢了!” 林乐意迅速爬到书桌底下,想把Fig拉进来,但是它却不动。 “汪汪!汪汪汪!” Fig猛地站起来,朝着门口吠,尾巴竖着,声音很大。 脚步声停住了。 “啧,你怎么还养着?”文女士的声音是毫不掩饰的嫌恶,“这条狗你就应该要……” “妈,先别管那个箱子。” “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发烧,三十八度。”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沙哑,“你到现在都没发现吗?” 走廊安静几秒。 “你自己不注意身体,怪谁?” “我现在只想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林乐意才从桌底下爬出来,轻手轻脚地来到门边,拉开门就看到文观止站在外面,背对着她。 “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头,但林乐意已经看到他有点站不太稳,她立刻绕到他前面,他脸色更差了,额头冒汗,眼睛有点失焦。 她没有迟疑,立刻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忽略眼前那些预知的视窗,只是拉着他往沙发方向走,他没有抵抗,跟她走了几步,在沙发上慢慢坐下。 “我去拿水跟药,你先在这等我。” 手腕被紧握住,她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她不动。 客厅茶几的另外一边有玻璃碎片,她怕文观止会踩到,但他一直抓着自己不放,好像怕自己要离开。 “我真的很快回来,你这里等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烧得有点迷糊的眼神,湿漉漉的垂眸,透着一点她说不清楚的情绪。 林乐意的心情现在也很复杂,刚才得知眼前这位就是小学初恋,然后又不小心听到了母子吵架,现在这人又变成这副病弱美男的模样…… 她内心兵荒马乱,但表面温和有礼。 “你先躺下来。”她尽量让声音稳一点,“我只是去拿水跟药,马上回来,就一分钟。” 他还是没有动。 林乐意叹了口气,微微蹲下来,与他的视线齐平,轻声说:“我很快回来,真的。” 他看了她几秒,才慢慢松开手。 她帮他把靠枕挪好,他才躺下去,Fig也跑过来趴在沙发边,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主人。 林乐意往一旁的开放式厨房走,她倒了杯温水,又把药盒里剩下的退烧药拿出来,走回去的时候,他已经闭上眼睛。 他的脸烧得有点红,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就很难受。 她坐到沙发边缘,轻声喊他:“文观止。” 他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药我拿来了。”她说,“吃完再睡。” 他没动。 林乐意偷偷地啧了一声,把药跟水都拿起来,一边故意小声地说:“现在已经晚上八点,要是超过九点,依照公司规定,就是双倍加班费,超过十点就要报销车费,你要是再不——” “好。”他的嗓音低哑,语调很慢,很迷人的低音炮,“都给你。” 林乐意有点小鹿乱撞起来,这句话能解读的意思可多了啊! 要是照平时她追的连载漫,“都给你”所付出的东西可是很Strong的,会是把人吃光光的场景呢。 她盯着这病恹恹的模样,内心的小鹿踩了煞车,全面遵守交通规则。 “我现在只要你吃药,快点。”她语气有点无奈。 林乐意拉起Fig,用狗掌去推他脸,他感觉到一脸毛很不舒服,才很困难的睁开眼,慢慢起身把药给吞了,再躺回去沙发。 林乐意先回去书房把文件夹拿出来,然后找了很久才找到清扫工具,把地上碎玻璃也给清了,这一顿忙完还真的九点了,她从包里拿 出便签纸,写了几句话放在茶几上,轻手轻脚地往玄关走,Fig一直跟着,连门开了都还趴在地上痴痴地看着她。 她对狗狗最没辙了,只能蹲下来摸摸它毛茸茸的头,小声说:“照顾好你爸,等他病好了,我再来跟他算帐。” 虽然有点舍不得,但这里离地铁站有点距离,要再不走到家会太晚,她只能赶紧离开了。 门一关上,Fig就慢慢回到客厅,此时它的主人已经撑起身,看着那张纸条。 【文总,今晚我九点下班,明天申请晚一小时到班,请审批。】 【PS:地上的玻璃我扫干净了,走路还是得小心点。】 他凝视着秀气的字迹,无奈一笑。 --- 自从知道文观止就是江野后,林乐意承认自己变了。 就是一些很细碎的地方,说出来都嫌幼稚,但她就是没有办法不在意。 比如,她开始注意文观止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衬衫。 文观止有一套穿衣逻辑,周一通常都会穿深色,眉眼看起来更冷,这样去总部开会比较有气势。 周二跟周三的颜色就比较浅,跟创意部都是在这两天开会,显得比较有亲和力,而周四和周五就不一定会见到人,艾伦也会消失,她很好奇,但又不知道怎么去问。 她以前也会这样看他,但以前是纯看一幅画的感觉,现在就不一样,看几秒就会移开视线,然后暗骂自己一句,过了几秒又忍不住看他,再骂一句,反反覆覆,超级没出息。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她最喜欢体育课,因为可以光明正大的跑到江野旁边去,分组的时候偷偷站到他旁边,跑步的时候故意跟在他后面。 他那时已经比很多男生还高了,不太说话,也不太笑,但她就是觉得他好看。 十几年了,她的审美一点都没变。 但她也知道,喜欢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江野”,而是因为他这段时间的一举一动:工作上的认真负责、酒吧冲突时的保护、说是“顺路”却从市区另一头绕来送蛋糕、知道她不舒服就要她请假…… 一点一滴的,都是这个人。 而这么刚好,他也是江野。 这个刚好,把她压了十几年的记忆全翻了上来,那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小学时期那份笨拙的喜欢,全部重新活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原来没有。 但她能喜欢吗?如果预知能力又消失呢? 比起喜欢,她更担心能力失效,她已经习惯预知了,没有预知就没有安全感。 林乐意咬着筷子,闷闷地叹了口气,一旁的方棠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家好姐妹的表情千变万化,但自己一筹莫展。 这时林乐意的手机响了,她回过神看了屏幕,是艾伦,她马上接起来:“怎么了?” “林姐,全世界只有你能帮我了!”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明后两天能不能代替我陪文总出差?求求了!” 14.公私掺半 林乐意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嘈杂,有小孩在哭,有人喊着爸爸,以及救护车的鸣笛。 “你在医院?”她压低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我老婆孕吐太严重,刚才在家里晕倒了,现在在医院观察。”艾伦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小孩现在在保姆那,我等等要去接……哎,林姐,我真的没办法了。” 林乐意想起周一开会时说的事,就是明后两天,品茶迹的案子要比稿。 “好,我去跟文总确认一下,出差的事我来处理。” “谢谢林姐!谢谢谢谢啊!我欠你一命!” “少废话!快去陪你太太。” 挂断电话,林乐意深吸一口气。 看来这是升职的第一个考验,主管必备的出差副本,平常在本地吃吃喝喝,然后现在去到外地吃吃喝喝,老王每次出差回来隔天都会请假,说是喝太多头痛。 但跟文观止出去,应该不会喝太多吧。 方棠从头到尾都在旁边听着,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问:“所以,你们俩要单独出门了?” “是出差。”林乐意纠正,“什么叫做我们俩,又不一定只有我。” “大宝贝,用你那颗漂亮的脑袋想想,要是有别人,艾伦干嘛急着找你,这不就说明文总只会带他去吗?”方棠一个字一个字强调,“出差,单独,过夜,这不就是言情第一百零八章的经典桥段吗?” “你闭嘴。” “我这是祝福你呢!” 林乐意没理她,拿起手机点开跟文观止的对话框。 “文总,艾伦家里有事,明后天我跟你去出差。” 结果对面秒回:“午休后,进来办公室找我。” 她赶紧吃完饭,点了杯咖啡提提神,先看了艾伦发来的文件,午休一结束就去找文观止了。 一进去,就看到他站在白板前面,上面写满了品茶迹这次案子的重点:品牌定位、目标客群、竞品分析、提案大纲等等,旁边还贴了几张便利贴,红色的标“风险”,黄色的标“待确认”。 林乐意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压力有点大。 “来了?”他没回头,“坐。” 她坐下来,把笔记本打开,文观止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资料,递给她。 预知能力瞬间启动,画面是文观止开始解释案子,林乐意悄悄松了口气,看来能力还没坏。 “众行传媒也在争这个案子,他们的创意总监周铭,你听说过吗?” 她摇头。 “手段不太干净,去年有个连锁超市的案子,他们在提案前一天买通客户方的实习生,拿到了我方报价底线。” “后来呢?” “案子被他们抢了,客户后来才知道被坑了,但合同已经签了。” 林乐意皱眉:“那这次……” “所以这次需要做好万全准备,众行擅长的不是提案,是搞事。” 她低头看资料,手机响了一下,是艾伦传来的讯息:“林姐,所有资料都发到你邮箱了,住宿跟高铁票也订好了,另外你让我提前约的局没问题,时间安排在晚上七点。” 她回了一个OK的符号,抬头看文观止:“文总,资料我都收到了,然后我拜托艾伦帮我们组了一个局,在明晚七点,跟品茶迹的业务经理先吃顿饭。” 文观止轻蹙眉头:“有这个必要吗?” “有的,我听刘姐说过,吃顿饭可以观察很多事。”她说,“虽然我也不喜欢应酬,但如果能增加多一点胜算,我觉得可以尝试。” ——这理由当然是胡诌的,她的目的当然是能近距离接触对方,就能有预知画面,这对案子一定会有帮助。 文观止思考几秒,点点头。 “众行传媒的总部在S市。”文观止补了一句,“他们跟品茶迹之前合作过几次,算是半个主场。” “那我们得要想办法提高胜算!” 文观止淡淡一笑:“好。” --- 隔天一早,高铁站。 林乐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她昨晚有点失眠。 本来以为还有其他人要一起出差,结果她回去仔细看高铁票跟住宿资料,就只有她跟文观止! 她脑子里全是明天要跟他单独出差的事,翻来覆去,一夜难眠。 没睡好固然难受,但是一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场硬仗,她也只能打起精神,做好万全准备。 首要确认的,就是预知能力是否正常。 她今早用邻居跟早餐店阿姨测试过了,完美启动,正常发挥!她已经调整好最佳状态,只要今天能碰得到任何一个品茶迹的人,那她就能有机会抢占先机。 口袋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她拿出来看,是文观止,一接起来就听到他说:“回头。” 她回过头。 高铁站大厅的玻璃穹顶透进大片晨光,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浅浅的金色。 文观止从人群里走来,深灰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微微敞开,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提两杯咖啡。 早高峰的高铁站总是一片兵荒马乱,人和行李箱把每一条通道都塞得密密实实,但他走过来的时候,周遭的人却自然地让开,像是那个气场在前面开路,他步伐稳健,一步一步走近自己。 光线充足,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清冷的眉眼与高挺的鼻梁,细框眼镜稳稳架着,薄唇微抿,就像是美剧里那些高收入的精英男主角出场,自带慢动作镜头,搭配震撼BGM。 ……但手里那两杯便利商店的咖啡,显得格格不入。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回过神走上前,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拿铁,少冰,少糖。” 叮,预知正常启动,画面里他一句话都没说就要往前走,但她却莫名地想多说几句话。 “谢、谢谢。”她赶忙接过,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喝什么?” “你在办公室也没想瞒着大家。”他莞尔。 林乐意一愣,想起方棠每次点咖啡都会大声复诵一遍,也因为她喝的形式很固定,到后来几乎都没人问她要不要调整冰块甜度了。 只不过……他人不都在自己办公室里吗?居然也会注意这种小事。 怪让人心动的,呜呜。 “走吧。” 他说完,就往闸口方向去,她立刻跟上去,跟得太快还差点跌倒,还好有行李箱支撑,没摔个狗吃屎。 啧,眼前的男人怎么就这么从从容容,而她却匆匆忙忙,心跳还这么快。 她在心里悄悄骂自己一句,没出息。 --- 到了S市,他们上了预约的车,到酒店还要半小时的路程,她本来昨晚就没睡好,在高铁上她神经紧绷不敢睡,但上车就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她瞄了一眼拿着平板的文观止正戴耳机在开会,想着自己暂时不会有事,就戴上口罩眯一下。 文观止正在进行远端连线的会议,他把麦克风静音后转头要找水,就看到林乐意已经睡着。 这不是第一次看到她睡着,只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戴口罩睡。 口罩遮住她大半张脸,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车窗外的光影一块一块掠过,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额头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他忽然发现,她的睫毛 很长,微微翘起,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文观止把视线移开,深深吸了口气,把耳机摘下来一侧,会议还在进行,他却依然把静音维持着。 她昨晚大概没睡好。 他想起她通知自己提早半小时到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但眼神里有一点她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当时自己没有说什么,现在看到她睡着的模样,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她有可能是在担心什么。 文观止把这念头压下去,视线落回平板上,此时车子过了一个大弯,他眼角余光看到她的头顺着惯性,慢慢往他这边倒过来。 他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文观止没有动,保持着相同的姿势看着平板,会议里有人正在长篇大论,他听着,但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他耳里只听得见她浅浅的呼吸声,气息均匀温暖。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把平板的角度微调一下,让自己的姿势更稳一点,尽量不会因为路上的颠簸把她晃醒。 “师傅,您稍微开慢一点,我们不急。” 师傅从后照镜看到后座的状况,微笑回答:“好的,冷气我也给调一下,免得你女朋友感冒了。” 文观止转头看了眼靠在肩膀上的小头颅,语气不自觉放轻:“谢谢。” 也不是第一次用这个身份了,反正不必跟外人多解释,这样就好。 不知道她昨天是有多晚睡,这一路上的状况不顺,走走停停,她还能睡这么熟,看起来是累坏了。 他认真思考,自己最近是不是给她太多工作量? 文观止打开公司群组,稍微滑动看了看这几天的信息,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她跟同事之间的应对也很正常。 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关于她晋升的事了。 集团的晋升一向严苛,尤其最后一定会过到母亲那一关,就算是再小的管理职,母亲都一定会约谈,这也是集团内部长期人员稳定的关键之一,母亲很会看人,也很会用人,她严苛到不讲情面,对待亲人亦是如此。 整个创意部里,不止林乐意可以升,其实还有其他人选。 但自从上次让林乐意跟去总部开会后,她的表现让自己印象深刻,刚好赶上每半年一次的晋升推选,他跟创意部主管们谈过以后,选择了林乐意。 这其中自然公私掺半。 他对她有很多疑问,她在很多地方有着超乎常人的预感,她的双眼每次望向自己,都有一层自己看不懂的情绪,最近一阵子她偷看自己的次数变多了,多到他有时都很想把她抓来问,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这种小举动就让他又想起小学时的那个女同学,甩不掉的黏人精,就算人没靠过来,那双眼睛也总爱盯着自己看。 文观止微微眯眼,越想越觉得……林乐意该不会就是那个女同学? 他从父亲那里取回了一些小学时期的课本和学校杂物,等案子结束后,他找时间把东西拿去办公室,叫林乐意来确认一下。 这念头刚落下,靠着自己肩膀的小头颅就开始有点不安份地动了动,他转头看她,见她的头快要掉下来,手指马上抵住她的额头,把她弄回原位。 她好像梦到什么,嘴巴开始叽哩咕噜,隔着口罩,听不清说什么。 文观止无奈地上扬嘴角,低语:“把我当枕头,还睡到说梦话了。” “……江。” 他愣了一下:“什么?” “江……江野,你别吵……” 他微微蹙眉,自己怎么就吵了,这是把人当枕头该有的态度吗? 等…… 等等? 她刚刚说什么? 15.小色.鬼! 江野? 她说江野? 为什么林乐意会突然说出江野两个字?她究竟是梦到了什么? 文观止陷入沉思,直到耳麦里被催促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打开声音,回覆总部抛出来的问题,但内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会议一结束,他拿掉耳麦,转头看向睡得正熟的林乐意,正思考要不要开口叫醒她问清楚时,她却突然睁开眼睛。 林乐意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给惊醒的。 她知道这是预知能力强行启动时的感觉,从脊椎窜上来一股酸凉感,眼前的画面来得太快太猛,就像有人把视频音量突然转到最大声—— 十字路口,红灯,他们的车停在最内侧车道。 对向一辆黑色轿车完全没有减速,直直冲过红灯,就像一颗被投歪的保龄球,撞开两辆正在通过路口的车,然后朝他们这边甩过来。 玻璃碎,车身变形,文观止侧身挡在她前面,手臂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画面就断在这里。 林乐意猛然坐直,往挡风玻璃一看,他们正开进一个大十字路口,前方红灯倒数还有二十多秒,对向车道满满都是等红灯的车,看不出是哪辆有问题。 但她知道,预知画面不可能会出错。 “师傅!”她尽量让声音稳一点,“您现在切到最右边那条车道,快!” 师傅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啊?干嘛换啊,这边不能——” “换一下,我加钱!”她打断他,语气比刚才还硬,“对面那辆车不对劲,我怕它闯灯。” “哪辆?我怎么看着没事?” “师傅。”文观止开口,声音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听她的,换道。” 师傅又看了后视镜一眼,大概觉得这两人很奇怪,但又不像是在闹着玩,于是打了方向灯,在红灯前硬是切到最外侧车道。 车身刚摆正,对向车道就传来一声巨响。 一辆黑色轿车从等红灯的车阵中冲出来,完全没有刹车,直直暴冲过来,它先撞飞一辆正在通过路口的电瓶车,几辆车急踩刹车闪避,其中一辆被蹭到侧面,整个车身往右甩过来,正好甩向他们刚才所在的车道。 另一辆货车也被撞上,整辆车打滑,朝他们这边甩过来。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之内。 师傅眼明手快,方向盘往右打死,车子猛地往路肩压过去,右侧两个轮子骑上了马路牙子,车身剧烈颠簸,林乐意整个人撞进文观止怀里,他本能地收紧手臂,抱住她,另一只手死死撑住前排靠背。 下一秒,那辆被甩出来的货车还是蹭上了他们的车尾,他们被推着往前冲了很远,师傅踩死刹车,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车子才停下来。 车内安静了几秒。 路口那边已经乱成一片,有人按喇叭,远处传来其他车辆的刹车声,有人在喊叫,路边行人全部往后跑。 林乐意被文观止紧抱在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感受到他的呼吸急促,心跳非常快。 “没事。”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且声音略有不稳,“没事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情绪,然后她看到他微微眯了一下眼,视线顺着他的手看去,才看到他撑着前排靠背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被划伤的红痕,正渗着血。 “你的手……” “我没事。”他也同样看着她的脸和上半身,“你呢,有哪里撞到吗?” 她摇摇头。 师傅的双手还握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我操……” 林乐意往后看,他们的车尾凹了一块,但车身大致完整。 师傅打了双闪灯,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回过头看他们俩,声音都有点飘:“你俩都没、没事吧?” “我们没事,您也没事吧?” “我没事、没事……”师傅深吸口气,“姑娘,你刚才说对面那车不对劲,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乐意愣了一秒,才说:“职业习惯,我们做广告的,眼睛比较尖。” 师傅勉强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路口已经有人在疏导交通,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事故处理比林乐意想像的快,交警十分钟就到了,拍了现场照片,问了几个问题,看完行车记录仪,对他们说:“你们运气好,提前换到旁边车道,不然那角度撞上来,后座肯定出事。” 师傅擦擦额头上的汗,看了林乐意。 “姑娘。”他搓了搓手,声音还有些抖,“刚才真的谢谢你啊。” “没什么,您反应快才是关键。” “不不不,要不是你叫我换车道,我都不敢想还有没有命了。” 他说着,从口袋翻出手机,取消了他们的订单。 “订单我给取消了,也不用加什么钱了。” “啊?不用不用,该给的还是要给——” “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收你钱?那我成什么人了?” 林乐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文观止在旁边开口了。 “收下吧。”他语气很淡,“他真心想谢你,你不收他反而过意不去。” “就是!”师傅连连点头,“你就别推了,以后你来S市要用车,随时找我,免费!” 林乐意有点难为情,但还是点点头:“那就谢谢您了。” “谢什么!是我该谢你才对!” 师傅说完,又被交警叫了过去。 林乐意重新叫了一辆车,上车之前,文观止叫住师傅,拿出手机说:“车子的损失,我先垫给您。” 师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个走保险就行!” “走保险太慢了。”文观止淡淡地说,“您一天不能跑就少一天收入,先拿去修,后面如何我们再联系。” 师傅眼眶有点红,伸出双手拉住文观止:“那……谢谢您了,真的谢谢。” 林乐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看著文观止跟师傅说话,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师傅连说谢谢,声音都有点哽咽。 她忽然有点鼻酸。 她也见过出手阔绰的有钱人,每次出手就要带点什么让人记住,或是要换一个感激的态度,哪怕是真有点善心,也都带着表演的成分。 但他没有。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态度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没有施舍的姿态,也没有要等师傅道谢,说完就准备要走,还是师傅主动握住他。 他真的好帅。 真不愧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人,她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嘛! --- 他们搭着车来到酒店,前台已经收到通知,知道他们刚经历车祸,马上安排人送来热茶跟甜点招待。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翻了一下系统,表情微微一顿,抬头,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您这边订的两个房间都在十二楼,今天下午那层有管线渗水,整层暂停入住了,给您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林乐意觉得白眼要翻到后脑勺了,文观止倒是气定神闲:“没有其他空房?” “今天酒店这边刚好有个大型会议,客房几乎全满,目前只剩一间商务双床房,两张单人床,这边给您住宿费用全免,作为补偿。”前台顿了一下,“如果不需要,我们也可以帮您查询附近其他酒店的空房情况。” 文观止垂眸,接着转头看林乐意:“我去别的酒店,这间你住。” 林乐意想都没想就摇头:“不用,就一晚,等等吃饭就在这,跑太远也没必要。” 文观止微愣,抿紧唇认真看她。 “我今天都差点被车撞了,还计较这个干嘛。”她又说。 他的教养告诉他应该再坚持一下,但她说得太坦然,坦然到他一时找不到开口的理由。 这是她同意的。 他看了她几秒,沉默片刻后才转回去对前台说:“麻烦了。” 两人进房后,各自占据了一张床。 林乐意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看著文观止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坐到另一张床上,拿出手机打字。 好安静。 安静到林乐意都觉得自己呼吸声太大了。 文观止却很自在,就好像跟自己待在同一间房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是,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同事出差住同一间吗?又不是没跟 同事住过。 她站起来拿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转到一个频道,反正只需要有个背景音,让房间不要那么安静。 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两下,是方棠的信息:“怎么样,人到了?” La乐:【人到了,也差点没了。】 棠:【啥?你别吓我!】 La乐:【路上出了车祸,还好没出大事。】 棠:【天!你没事就好,那现在你在哪?医院?】 La乐:【酒店了,然后碰到房间出问题,现在我跟文总同一间房。】 棠:【我去!一张床还是两张床?】 La乐:【当然是两张。】 棠:【可惜。】 La乐:【有啥好可惜的???】 棠:【没什么,你们现在在干嘛?】 林乐意偷瞄文观止一眼,他还在看手机,姿态跟刚才一模一样,连姿势都没变过。 La乐:【他在看手机,我在跟你聊天。】 棠:【……】 棠:【我服了你了,你们孤男寡女同间房!你就给我一句他在看手机???】 棠:【你能不能争气一点???】 林乐意知道方棠脑中黄色废料多,但今天似乎不只料多还量大。 La乐:【好好说话,我们都是正经人!】 棠:【啧,你别让文总知道你的真面目了,小色.鬼!】 La乐:【我这么一个兢兢业业的优秀员工,你别诬蔑我!】 棠:【行行行,你就克制点,今晚别追更,别把人家给吓着了。】 棠:【现在都几点了,你不点个东西吃一下吗?你们中午也没吃吧?】 她愣了一下,确实啊,折腾这么久,好像有点饿了。 “那个,文总。” “嗯?” “我饿了,要不要叫点东西吃?我查过附近有几家还不错的。” 他抬头看她:“都行,你点吧。” “没关系,我吃的你不一定喜欢,你不一定要配合我。” 他挑眉,嘴角微扬:“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啊?” “你不是人类高质量补给规划师吗?”他调侃,“我相信你的专业。” 林乐意尴尬到脚趾抠地,没想到方棠他们玩梗的事他也知道!!! 这是因为自己太常点外卖了,方棠跟小周就在小群里替自己起了一个响亮的外号,有次不小心在公司大群说出来,还被起哄好一阵子…… 他怎么就记住这种事?! 他很闲吗??? 他是不是周四周五没进办公室,在家里刷公司大群的聊天记录? 啊好气!!!好丢脸!!! 话虽如此,她实在饿到没脾气,她快速点开外卖APP搞定了食物,体谅到他手受伤,所以点了清淡的粥,而自己劫后余生点了鸡排,香死他! 等待外卖的时候,林乐意靠在床头,看着电视,眼皮越来越重。 她今天真的太累了,预知能力的消耗、车祸的惊吓、还有文观止保护自己时的拥抱……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门铃响的时候,是文观止起身去开门的,他把外卖拿进来,才发现另一床的她已经睡着了。 头歪向一边,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 他走过去,轻轻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到床头柜上,屏幕又亮了一下,浮出对话窗。 棠:【你到底外卖点没点?吃没吃?】 棠:【小色.鬼!你该不会把他当作外卖给吃了吧?】 文观止深吸口气,转头看向她的睡脸,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嘴唇轻轻抿着。 乖巧的、毫无防备的、触手可及的。 他伸出手,手指在她的脸颊边停住,没有碰到她。 脑中浮出了那三个字:小色鬼。 “你还欠我很多答案呢,嗯?”他温声低喃,“小色.鬼惦记谁呢?” 他的视线落在那片粉色的唇上,眸色渐深。 “如果是江野的话……” “他可不是正人君子呢。” 16.撩她! 文观止凝视着她的嘴唇,这么小巧粉嫩的形状,却总是会说出内容量巨大的话来。 他已经无法说服自己是巧合,林乐意一定藏着秘密。 他隐约知道会是什么,他希望成为林乐意第一个分享的人。 这样这个秘密,就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如同恣意生长的藤蔓,霸道强劲地缠住他的心脏,蔓延到他的脑袋跟四肢。 他弯下腰,嘴唇轻轻地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停住,没有再往下。 他想做的其实更多,但现在他是“文观止”,文观止是她的上司。 一个好的上司,不该做出那些事。 他直起身,站在床边又看她几秒,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才拿起手机跟热粥,转身离开房间。 --- 林乐意是被闹钟叫醒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眯眼看了一下,已经五点半。 另一张床是空的,枕头被子都还很整齐,看来文观止没有睡觉。 她走到桌边拿起凉掉的鸡排开始吃,滑着手机就看到一条未读信息,是文观止半小时前发的:“楼下咖啡厅,醒了就说一声。” 她赶紧吃完,洗漱换好衣服就下楼,咖啡厅在酒店一楼,她推开玻璃门就看到文观止坐在靠窗的位置。 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线条俐落地顺着肩线往下收,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匀称而有力的小臂。 他没戴眼镜,几缕黑发自然地垂落在额头,少了平时在公司时的那种不苟言笑,整个人反而显得有点不设防。 暖黄色的落地灯从侧面打来,光落在他的眉骨上,轮廓在阴影里显得很深,神色清冷,薄唇微抿,看起来非常有距离感。 直到他抬头看到她。 那目光就像落在期待已久的焦点上,眼尾微微一弯,视线就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没休息一下吗?” “没有。”他把平板盖上,“刚打了一些电话,孙经理七点半到,但我习惯提早准备。” “你的手还好吗?” 文观止翻了翻手背,抬眸望着她:“这么担心?” “我们刚才可是出过车祸的,我到现在还有点怕,你这就没事了?”林乐意拍拍胸口,吐了口气,“我们是出来工作的,又不是出来卖命的,你舍得跟我一起死在工作路上?还是案子没拿到的情况?” 文观止莞尔,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那倒是有点可惜。” “对嘛,我就说——” “那要是案子拿到后,你就愿意跟我一起死吗?”他打断她,咖啡杯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却遮掩不住,语气低沉,似是玩笑,似是认真。 林乐意一愣,语塞几秒,才开口:“我们这案子……是有要到献祭生命这种程度吗……” 文观止失笑,入口的咖啡呛了一下,林乐意赶紧拿桌上的纸巾递给他,又弱弱补了一句:“文总,我们现在是福祸相依,但没必要同生共死啊。” 他一边擦嘴角,一边有点无奈地看着她,对她这奇葩的脑回路感到好气又好笑,他轻咳一声,恢复成平时说话的语气:“这案子不难,我开玩笑的。” 林乐意的表情一下就放松了,笑逐颜开:“哎呀我就想,文总你出马绝对小case,拉我来就是让我见见世面,又不是当陪葬品的。” 文观止:“……” ……看来要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感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深吸口气,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我去趟洗手间,你这里等我。” 林乐意点头,看到文观止起身走远后,她才猛地趴到桌上,额头磕在交叠的手臂上,发出一阵闷闷的哀嚎。 她在座位上扭动,想尖叫又不敢尖叫,想跑又不敢跑,想啊出声但是又马上咬住唇,把那口尖叫给硬生生吞回去。 警报警报警报警报!!! 她百分之两百确定,文观止是在撩她! ——那要是案子拿到后,你就愿意跟我一起死吗? 大哥,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过是出差而已,你那无处安放的魅力就全往我身上使了吧? 这一点都不文观止啊文观止! 她深深怀疑,文观止要不是被夺舍,就是刚才经历车祸后,脑子暂时坏了。 不然他怎么可能会开这种……玩笑? 是玩笑吗? 林乐意不敢往深处想,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脸是烫的。 知道了文观止其实就是“江野”后,她变得有点患得患失。 她看了眼文观止刚用过的咖啡杯,手指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 ……叮。 预知画面有延迟,但是正常启动,文观止在走回来的路上。 啊,还能预知,那我也没这么喜欢嘛。 还好,还好。 --- 七点半,孙经理准时出现,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尾挤出几道深沟,声音洪亮,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生,背着包,进门先扫了一圈包厢,看到文观止的时候停了脚步,像是很会察言观色的人。 “小文总,久仰久仰。”孙经理伸出手。 文观止握了一下,林乐意注意到他握完后,指尖不着痕迹地掠过西装下摆,像是在整理袖口,随即落回身侧,姿态从容。 她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在心里默默翻译:文观止表示“你好,很高兴认识你,但我还是想洗个手。” 啧,她大概理解总部的人为什么烦他了,这人有够不给面子的。 但是很帅。 “孙经理,辛苦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 众人入座,孙经理坐主位,文观止在他右边,林乐意在文观止旁边,孙经理的助理坐在靠门的位置。 她观察到助理的手机屏幕不断震动,却没有马上查看,而是随时准备起身倒酒、接孙经理的话。 年纪看上去比自己小,但是经历过社会的毒打,这一举一动太老练了。 孙经理很健谈,从行业趋势聊到最近的热点新闻,都刻意绕着圈子,文观止大多数时间是听,但都能接住孙经理的每一句话,又能恰到好处的客套几句。 “这次比稿,我们总裁也会亲自参加。”孙经理喝了口茶,“这次大家都很重视。” “理解,我们这边也做了充分准备。” 她在一旁听着,暗自庆幸自己跟来了,总裁亲自参加,代表这次决策链比一般的比稿更长,更复杂,要是一个环节出错,可能全盘皆输。 她需要更多情报。 论观察情势跟见缝插针,她的先天优势可不输对面那个助理。 林乐意看准时机起身,拿起茶壶走到孙经理旁边替他倒茶,她的手指“不小心”擦过孙经理的手臂。 叮。 画面来了——同一个包厢,孙经理对面坐着另一个男人,对方笑容满面正在敬酒,孙经理的表情有点为难,但还是喝了, 喊了一句周总。 周总? 林乐意倒完孙经理的茶,就又去替助理倒,助理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伸出手想接过茶壶自己来,手碰上了林乐意的手臂。 “这太客气了,还让您走来倒茶。” 叮。 画面又来了——走廊,助理靠在墙边,他对面站着一个短发女生,正看着助理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截图,标题的几个字被手指遮住,但看得出那是一份有数字的表格。 画面结束。 林乐意微笑,亲切地说:“顺手的事,不用不好意思。” 助理也只能点头回以微笑,林乐意倒完茶就走回座位,甫坐定,文观止就瞥了她一眼,眼神带着审视,但没开口。 趁着服务员上菜的间隙,文观止转头替她拿餐具的同时,压低声音说:“不用你做多余的事。” 她看着他几秒,也低声说:“就倒个茶而已,礼尚往来嘛,他也帮我们倒了啊。” “不用。”他嗓音低了几度,“倒茶是他家的事,用不着你。” 她小声地哦了一声,文观止冷起脸来真的好凶,刚才他还跟孙经理说笑呢,现在一点温度都没有了,眉头微蹙,双眸沉冷,一副她做了什么错事的样子。 这一切都是为了预知情报啊,呜呜,我的真心日月可鉴! 她拿出手机,快速打了几行字,发送。 他眼角余光扫到她的动作,才看向屏幕上,微眯起眼。 La乐:【我偷看到助理手机,他们好像还约了别人。】 他表情没变,先替她夹了几块肉,放到她的盘子上。 虽说是用公筷,可他的举动太自然了,连问都没问她,乍看就像是关系很好的同事,要是餐桌上人多,倒也不会被注意,但今天就只有孙经理,孙经理又是个人精,就会往深处去想了。 孙经理留意到了,慢慢笑开来,举起茶杯。 “小文总,旁边这位美女,也要介绍一下嘛。” 孙经理话音刚落,林乐意脑子一急,嘴巴就先动了:“我、我不是他女朋友。” 等等——孙经理只说介绍一下,又没问是不是女朋友,她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林乐意的脸唰地红了,张了张嘴想找补,但越急就越说不出话,只能转头看著文观止,嘴唇抿紧,露出求救的眼神。 孙经理笑而不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像是在看戏。 文观止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神色不动,对孙经理说:“她说话直,让孙经理见笑了。” 接着侧过头,看向林乐意,语气轻缓:“她平时不这样的。” 孙经理大笑,林乐意也看著文观止,这句“平时不这样”是在说她嘴快,还是在说别的? “来来来,以茶代酒。”孙经理主动拿起茶杯,他们也立刻起身敬茶,“等等多吃点,不要客气啊。” 敬完茶后坐下,林乐意尽量降低存在感,安静低头吃菜,一不小心把文观止的筷子碰掉在地上,她弯身要去拿,他也低下身,两人在桌下对视几秒。 她的手先捡起筷子,下一秒他的手过来,她紧张地放开筷子,又落到了地上。 林乐意尴尬地呃了一声,她的不自在看在文观止眼里,有点不解,也有点不是滋味。 他深吸口气,沉下声来轻声唤她:“乐乐。” 乐乐。 她愣住,没料到他会突然喊她小名,这声音像是魔咒,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失控地狂跳。 “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17.顶就对了。 林乐意只觉得别扭,没觉得不舒服。 她摇摇头,尽量让表情正常些:“没有啊,你想多了。” “是吗?” “对啊。”她点头,觉得自己接得很稳,于是又补了一句,“毕竟我们都共患难过了嘛,酒吧打过架、去过医院、车祸、同房……我们关系这么好,就跟哥们一样,没事,我认你这兄弟。” 这话说完,她豪气地拍拍文观止的肩膀,表示真不在意。 文观止淡淡地看她,声音又更低了:“兄弟……?” “就是你不用介意,我不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敛下目光,打断她:“我平常不跟别人同房。” 林乐意愣住,微睁大眼,他也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尴尬地笑了一声,赶紧转移注意力,让服务员补一双新的筷子。 文观止收回视线,接过服务员的新筷子后接着夹菜。 孙经理又举起茶杯,笑呵呵地打破了这片尴尬:“来来来,小文总,再敬你一杯,这次的案子挺重要,你们可得拿出真本事。” 文观止微微起身,端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语气恢复以往的从容:“您放心,我们准备充分。” 林乐意也跟着起来举杯,而这时就看到孙经理的助理终于拿起一直震动的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喂,是的,您请说……对,我在外面……” 声音越来越远,包厢门轻轻关上。 她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向文观止,只见他继续被孙经理抓着聊天,她只能再次用倒茶的机会,刻意凑近他耳边低语:“有人要来了。” 他面不改色,没有立即拿起茶杯,而是用膝盖在桌下碰了她一下,很轻,像不经意蹭到,快到连预知画面都来不及显示。 她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他表示知道了。 大约五分钟后,包厢门开了。 “哎呀,孙经理,真巧啊!” 笑声先进来,人才走进来,眼前这男人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一个短发女生。 “周铭?”孙经理很惊讶。 林乐意先认出了那个短发女生,陈安安,是她大学时小两届的学妹,两年前在交流会上交换过名片,那时陈安安被前辈言语骚扰,她出声帮过一把。 老天爷果真是她亲妈,还正愁没机会接触对手呢。 “陈安安?”她先主动站起来,语气惊讶得恰到好处,“好久不见!” 陈安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啊,学姐,好巧!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 “都认识啊?那孙经理要不要赏个脸,多添两双筷子?”周铭笑着说。 孙经理的笑有点僵,看向文观止,文观止神色淡然:“这两位是?” 陈安安先主动开口:“我们是众行传媒,这位是周总,我是他的秘书陈安安。” 林乐意也随后介绍:“这位是我们观澜创意的文总。”说完她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才对。 但下一秒,文观止往前站了半步,主动跟周铭握手:“久仰,周总。” 然后侧过头,很自然地补了一句:“这是我的资深创意经理,林经理。” 林乐意暗自吃惊,文观止居然提前口头给她升职了? 他这一番话,一下就把在场所有人的上下关系排好了,既然林乐意是经理级,那就不用像助理或秘书一样说话,也不需要自报姓名,一律以职称作为称呼。 “都别站着,坐吧坐吧。”孙经理扬手招呼大家坐下。 林乐意走到陈安安身边,语气亲切:“我们加过微信吧,后来我换手机找不到了,今天要再加一下。”说完就拿出手机,靠近时手臂自然地触碰到了。 叮。 画面出现——消防通道,陈安安与孙经理的助理站在一起,手机屏幕上的画面依旧是有数字的表格,陈安安拍了照,语气随意:“你们底价八百五十万?” “上面批的,就是这个数。” 陈安安发了语音,很快就收到回覆:“收到,我们报八百四十万。” 画面结束。 林乐意此时已经通过陈安安的好友申请,露出客套的笑容说:“晚点我们再聊聊。” “好。” 这时陈安安借口要去洗手间,就出包厢了。 她回到座位,喝了口水,脑子快速转动,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预知能力就是接触才能启动,她能控制接触什么位置、获取清晰画面,但看到的画面取决于被接触者的第一视角,但饭局上她不可能一直靠着陈安安。 现在唯一能持续触碰的人,就剩下他了。 他的视角是最全面的,也是最稳定的。 林乐意的嘴唇靠着水杯边缘,想了几秒,偷偷瞄了文观止一眼。 他有察觉到她又开始偷看自己,吸了口气,拿起了茶杯,故作遮掩地问:“怎么了?” “那个、就是……”她的声音轻如蚊蚋,确保只有他能听见,“……你的膝盖能不能一直顶着我啊?” 文观止:“……顶什么?” 林乐意:“……顶我。” 等等——这对话听起来有点不太妙啊喂。 文观止本来只是拿茶杯装样子,但此刻不喝口茶去去火,他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为什么?”他声音低沉,迟疑一瞬才继续说,“你要拿我膝盖做什么?” “就、就是跟上次总部开会一样,我会比较有安全感。”她脑子灵光一转,找到借口。 他轻蹙眉头:“只要膝盖?” “就是膝盖。”她用气音又说一次,“顶就对了。” “……” 林乐意已经顾不得对话是什么糟糕走向了,分秒必争啊大哥,对面可不是什么善茬啊!!! “文总,听说恒美那里已经没事了?”周铭突然开口,“那案子挺棘手的,不过话说回来,这能处理好,想必文总在内部也花了不少力气整顿吧?” 林乐意觉得周铭的意图太强烈了,她看向周铭的时候,膝盖也被文观止轻轻地碰到了。 一瞬间能力就启动了,画面快速又清晰。 ——周铭拿恒美说事,文观止照着回答,但被这老狐狸抓到机会质疑,这时文观止说话也不客气了,老狐狸就轻飘飘地说只是随口聊聊,可一旁的孙经理脸色却不太好了。 阴险!狡诈!无耻!周铭是故意挖坑,要让文观止跳。 她不能让文观止先回答。 “周总。”她抢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恒美这件事……其实是我们前任总监留下来的烂摊子,文总接手的时候,客户都快气炸了,天天打电话来骂。” 她刻意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赶紧拍拍嘴,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孙经理哈哈大笑:“没事没事,这种事哪间公司没遇过?” 周铭的笑容没变,眼神暗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无论文观止怎么说,他都有办法把话题引到“观澜是有风险的合作对象”这件事上,没想到这个林经理居然抢话,分明是故意的。 她装作是说错话的下属,反而让文观止有了台阶,成了替前任收拾烂摊子的倒霉总监,那就会变成是文观止很有担当,而不是观澜内部很乱了。 文观止淡淡地看着周铭,慢条斯理开口:“林经理同时也是资深设计师,这件案子的前期策略她有参与,不过处理方式没什么特别,把客户问题列出来,能解决的当场处理,不能解决的给时间表,客户要的是态度,不是方案。” 他这句话说完,林乐意感觉到他的膝盖若有似无地蹭了两下,搞得有点暧昧。 周铭端起水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挖的坑被填平了,本以为能正面对上文观止,却被旁边一个看似只会倒茶的小经理反将一军。 有点意思。 就像是要营造友好气氛那般,周铭主动叫了几瓶酒进来,孙经理盛情难却,只能一杯一杯下肚,陈安安也喝了不少,脸有点红,林乐意看到她有点不稳,便主动说:“安安,陪我去洗手间?” “好。” 到了洗手间,林乐意先扶陈安安进厕所,她则在洗手台前补妆,等到陈安安出来洗手 ,她才从镜子里对陈安安笑了一下。 “安安,我记得之前你是在旭日设计吧,怎么突然跳到众行?” “我老家在这里,我妈身体不好,所以就回来了。”陈安安说,“那时我还菜得很,每天都战战兢兢的。” “谁不是呢。”林乐意叹了口气,“做我们这行的,哪家不是把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生用。” 陈安安扑哧一笑:“你这话太真实了。” 林乐意趁机往她旁边站了站,一边找话题聊聊,一边自然靠近她,手臂也碰到了一起。 叮。 ——画面里,陈安安传给周铭一份档案,是观澜的报价表跟方案简报,她在对话框上面打着:“我们的人拿到观澜的报价跟方案,他们开八百六十万,这次来开会的人是门外汉,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 周铭回覆:“收到,报价压在八百四十万,刚好过,其他的照旧处理。” 画面结束。 这次的画面就比刚才预知的明确多了。 林乐意若无其事地站直身体,把纸巾丢到垃圾桶。 “走吧,出来太久老板要念了。” “我也是。”陈安安说,“回头微信聊,有空约饭。” “好啊。” 这时陈安安的电话响了,她有点抱歉地说:“我接个电话。” 林乐意点点头,没有等她,但也没直接回包厢,而是走到转角,靠着墙边偷看。 果不其然陈安安在发语音,距离不远,隐约可以听到报价跟方案两个字,而孙经理的助理也从男厕走出来,跟陈安安碰上。 她拿出手机,快速打了一行字给文观止。 La乐:【孙经理的助理泄漏我们底价,众行这边会压八百四十万报价。】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在这偷听墙角呢,他们都在厕所前面。】 几秒后。 W.G.Z:【知道了。】 W.G.Z:【你不要跟过去。】 La乐:【为什么?】 W.G.Z:【不安全。】 林乐意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没有马上回。 但也没有真的跟过去,反正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 包厢里,酒过三巡,孙经理喝多了,眼神有点涣散,文观止主动倒了杯茶递过去,孙经理接过,含含糊糊地道了谢。 周铭也把自己的茶杯往前推了推。 文观止没看他,放下茶壶,转身走回座位。 周铭的笑容没变,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这一晚到现在,他才真正看到文观止不经意泄露出的真面目。 就是那种从小就被一群人围着长大,习惯了只回应主动凑到眼前的人,茶杯不会主动说话,所以他没看见。 周铭没法跟文观止正面翻脸,不是不想,是不能。 文观止的外公,当年在那个位置坐到退休,换了三届,没人敢动他留下来的人,外婆是清华教授,九十年代就带着博士生,门生遍布各大部委。 到了文观止母亲这一代,家业已经不是做得多大的问题,是想做就能做什么的问题。 这种家庭出来的人,从不把“资源”两个字挂嘴上,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资源。 周铭厌恶这种人,要是自己出生在那样的家庭,一定比文观止强百倍。 他拿起一旁的酒杯,喝了一口。 既然文观止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公司总监,那就别怪他用普通人的方式。 他要把文观止给拽下来,哪怕只能拽下来一点点。 周铭看著文观止,意有所指地笑着说:“文总,看来你的团队很能干啊,尤其是林经理,应酬能力一流。” “她是我团队的重要骨干,让她来负责品茶迹,是对这案子有十足的把握。”他语气平静,直视周铭,“无论你做什么事,都影响不了结果。” “做的什么事?”周铭挑眉。 “你的报价。” 周铭心一惊,笑容顿了一下,但他用酒杯遮住了脸,有些嘲讽地回答:“怎么?难不成林经理有超能力?” 18.风险 周铭那句话说完,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孙经理已经喝得有点多,头脑一点一点的,没听清周铭在说什么。 文观止移开目光,不紧不慢地把茶杯转了一个方向,动作很轻,却让周铭莫名感受到一股压力。 “超能力。”他轻轻重复一遍,似笑非笑,语气最后沉了下去,“你可以这么理解。” 周铭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对这行业的敏锐度,确实跟超能力差不多。”他的语气带了点玩笑,像在说“你爱信不信”。 周铭被噎了一下,超能力是他自己提的,文观止顺着包装成另一种说辞,自己要是再追问,就变成纯心找碴。 在饭局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这时包厢门被打开,林乐意走了进来,一下就嗅到包厢内的气氛有点微妙。 她看向文观止,见他神情平淡,没有之前预知能力中快被周铭激怒的样子,稍微放心了,看来她去洗手间的时间没出什么差错。 周铭见到林乐意,眉眼微眯扬起嘴角:“正聊到你了,文总对林经理评价很顶啊。” 这没头没尾的,她不知道怎么回,用的词还阴阳怪气的,她只能干笑两声。 “嗯。”文观止没有否认,目光随着林乐意移动,“确实很顶。” 她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知道他在替自己接话,但这人夸人的方式也太直球了吧?好歹加个“在专业上”啊什么的,就这么光秃秃一个“很顶”,听起来真的很让人乱想欸。 孙经理这时候突然打了酒嗝,迷迷糊糊抬起头:“啊?什么很顶?” “没什么。”文观止语气很淡,“孙经理,您喝多了,我让服务员再送点汤进来。” 林乐意看他那样子,大概是真的不行了,刚才周铭不间断地点酒,孙经理被灌了不少,这老狐狸嘴上说“随意随意”,实际上一直带节奏让孙经理一杯接一杯喝。 她都有点同情了,五十岁的人了,还要被这年轻人这样折腾。 孙经理双手撑着桌,喷着酒气说:“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我这把年纪喝不了太晚,老婆管得严,哈哈哈。” 一片笑声,众人起身,这时陈安安跟孙经理助理也恰好回到包厢,助理扶着人,孙经理走路都有点飘,一行人送到电梯口,孙经理被扶进电梯,还回头含糊地说:“小文总……案子……好好弄……” “您放心。” 电梯门关上,走廊剩下他们四个。 “林经理,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周铭笑起来,“今晚你真是让我印象深刻,之前在哪高就?” 她抬起头,对上视线,对这种意图明显的问话早有准备,微笑回答:“都在业内不同公司学习,观澜最久。” “观澜?”周铭点头,“那就是从基层做起了,很厉害,文总这边人才辈出。” 她听得出这话是在绕圈子,基层两个字压得很轻,像是在试探她好不好说话。 “周总对我们观澜的事挺感兴趣。”文观止的语气平稳,咬字却很清晰,“比稿前这么关心对手,不太常见。” 周铭的笑容顿了一下:“行业交流嘛,哪有什么对手不对手的。” 陈安安出声,适时打圆场:“学姐,时间不早了,我们微信联系,下次我请你吃饭。” “好,那就再聊。” 周铭递了张名片给林乐意:“林经理,交个朋友。” 她低头看了一眼,双手接过:“谢谢周总。”一句话没多说,就把名片收进包里。 周铭似乎没料到她接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对文观止伸出手:“文总,明天见,到时见真章。” “好说。” 电梯来了,他们一起下楼,送周铭和陈安安大门,看他们上了车才算完。 两人走回电梯口,电梯口不远,他走在前面,她后头跟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按了电梯,等待的时候,文观止往旁边站了一步,她没动,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饭店的偏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很长,叠在地毯上。 “今天做得不错。”他说。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哪个点不错,但既然上司都称赞了,她就顺着回答:“就是顺手的事。” “胆子也很大。”他转头看她,“你就这么自信别人不会发现?” “谁?什么发现?”她皱眉,才反应过来可能是在说偷听的事,“那不可能,这种事我常干,职业级听墙角,他们发现不了,发现前我早跑了。” 文观止微眯起眼,林乐意居然用这么骄傲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好像这是个什么很了不起的技能一样。 这女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没觉得这是件有风险的事?” “哪有风险,被发现才危险,没发现就是保险,懂吧。”她说得头头是道,认真解释,“再说了,对那种小人,不能走常规路线,这件事你不好出面,自然就是我代劳啦。” 这张口就来的歪理,把文观止堵得说不出话,他深吸口气,才又开口:“所以,还听到什么?” “他们在品茶迹内部有眼线,我猜是业务那边的,我们的底价都泄出去了,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周铭给的指示很明确,价钱定了,其他照旧,所以肯定有一套流程去应对。” “先不论底价,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攻击我们?” “今天已经在攻击了啊,拿恒美来说事,差点掉坑了,幸好你……”她说话太快,意识到差点讲出能力的事,立刻吞回去。 “我如何?” 她死脑子高速旋转,硬是找借口:“你有给我安全感嘛。” 电梯开门,文观止先走进电梯,她深吸口气也跟上。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她站在他左后方,能从电梯门的反射里看到他的脸,他没看她,视线落在楼层数字上,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时又进来几个人,文观止退后,靠近林乐意。 林乐意很不喜欢挤人多的电梯,平时有手扶梯就搭手扶梯,因为不会都贴在一起。 同时碰到太多人,预知能力就会变成讯号干扰,有人靠得近有人靠得远,过多的资讯量会让她很不舒服。 她小时候第一次碰到这状况,回家就发烧了,后来妈妈才告诉她缓解的方式,就是碰熟悉的人,有亲近感的人,讯号就会有优先级,要是感情够好,甚至能直接跳出单一画面,其他画面会直接缩小到看不清。 而现在她唯一能碰的人,只有文观止。 电梯停在酒吧那一层,一下挤进来很多人,文观止侧过身,和林乐意面对面,他们进来的早,只能退到电梯角落,他尽量保持跟林乐意的身体距离。 但下一秒,就看到她伸手搭上他的前臂,脸色有些紧张,完全不在意身体距离,他几乎快贴上她的前胸。 对林乐意来说,文观止本就高大的体型足以把她圈在中间,所以她只要碰触他,其他人的包包或是衣角所带来的间接讯号,在文观止的“主频道”前,完全不会跳出画面。 原先眼前一片乱糟糟的视窗乱跳,在碰到他的时候就干净了,只留下一个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两人的距离很暧昧,但林乐意却觉得干扰讯号不在,眼睛很舒服。 “好舒服。”她脱口而出。 文观止被这三个字震住,蹙紧眉,低头看她,她是疯了吗? 还是自己疯了?耳朵幻听了? 好在电梯里大多都是酒吧的客人,聊天的声音很大声,所以这三个字淹没在高声嬉笑的喧闹里。 但他被这三个字搅得心烦意乱,瞬间觉得喉头有点紧。 叮,楼层到了。 他先走出去,她跟在后面,电梯门一关,瞬间就安静了。

文观止站在原地几秒,转头看林乐意,只见她像个没事人一样,举起双手伸了个大懒腰,还一脸疑惑地看他:“怎么,没带房卡出来吗?我有我有。” 说完后就越过他身侧往前走,他盯着林乐意的背影,忍着情绪跟上。 她刷卡开门,把卡插进电源槽,房间灯亮,赶紧把手提包丢上床,一边碎念:“太重了,我手都要废了。” 文观止关上门,慢悠悠地走过去,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目光一直看着林乐意,思考该怎么开口问她,要怎么措辞才不会像是个变态。 林乐意从包里拿出笔电放到桌上,然后来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冰矿泉水,可是却扭不开瓶盖,她想可能是手太湿,于是擦了擦衣服,想试着继续转瓶盖,结果还是一动不动。 她啧了一声,身后传来声音:“要我帮忙吗?” 欸对,她怎么忘记这还有个人能帮忙呢? 于是她转身把瓶子给文观止,只见文观止一下就扭开了,她就发出平时跟方棠学来的夸张语气说:“哇!谢谢哥哥,哥哥好厉害!” 这话说完,林乐意都自己噁心了一下,但她本意是想要缓和气氛,毕竟刚才跟周铭刀光剑影,文观止肯定心情不好,她这么闹一下,或许这位大佬能放松一点呢? 哎,升职!哎,工作!哎,资本! 文观止却不是这么想。 他的双眸渐深,眉目间似乎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颜色,那层颜色在灯光底下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被他用最后一点理智按在水面下。 嘴唇,粉的,还微微上弯着。 她笑得这么甜,这么近,这么不知道轻重。 江野的部分在他的意识里动了一下,是一直压抑住的、闷在底下的、积累很久的动,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往上顶。 他收紧了拿着瓶子的手,呼出一口气,把瓶子递回去。 “林乐意。” 他往前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林乐意的呼吸立刻就乱了。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声音低到有点不太对劲,有点哑了。 “你知道,你今天说了多少句不该说的?” 林乐意整个人僵住,大脑一瞬间卡了,这距离真的不太妙啊??? 不就是开玩笑嘛?哪句话戳到他大老爷的点了? 文观止没有退开,甚至又往前半寸,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落在她嘴角,有点热,带着一点压抑的颤抖,他的手撑在她身后的桌子上,没有碰到她,可手臂就像一道界线,把她整个人圈在里面。 她的手指蜷起来,手心全是汗。 她应该推开他,应该说点什么冲淡气氛,但她却做不到,潜意识里她不想做,这个认知让她脑子像浆糊,转都转不开。 他停了下来。 “……你不推我吗?”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愣在原地,心跳快到觉得自己会死,眼前都有点一闪一闪发白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么会是这个状况我该怎么办要接受还是就让他上但是这样能力没了很麻烦明天比稿纯靠猜吗这不可能奖金不能离我远去我们是纯洁的上下级关系不是吗怎么就把持不住了我果然是色鬼但是他真的好帅他是江野啊很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啊啊啊啊啊就算他现在不知道没关系先吃了他不对先睡了他不对先亲他反正也不知道是谁吃亏呢啊吧啊吧啊吧吧—— 她没有推他。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嘴唇离她的,大概只剩一指宽,近到如果他再往前一点点,就会碰到。 近到只要她微微抬头,就会变成是她主动了。 “……乐乐。”他又喊了她的小名,低哑嗓音几乎只剩气音,隐隐带了警告。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 “你再不推,我就不停了。” 19.我不是君子。 林乐意没有推他。 她知道自己应该推,但看着他的眼睛,连抬手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撑在她身后桌沿的手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温温的,带着一点不稳。 下一秒,他退开了。 文观止低下头,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带着点无奈。 “我先去洗澡。” 林乐意愣在原地,大脑还在空转,听到这话才回神:“啊?……你先洗吗?”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不然呢?”他说,声音低哑,“我现在需要冷静一下。” 她看着他拿衣服走进浴室,门轻轻带上,没过多久水声就响了。 林乐意慢慢坐到床上,失魂落魄的。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方棠的消息已经跳了好几条。 棠:【怎么样怎么样?饭局结束了?】 棠:【回房间了吗?】 棠:【???人呢】 棠:【该不会真的滚同张床了吧?】 棠:【我□□不回我我就要打电话了!】 她赶紧回了。 La乐:【在啦。】 棠:【你在个屁!说!十分钟没回!干什么去了!】 La乐:【他在洗澡。】 棠:【???我是问你,你回他干麻?】 棠:【哦现在已经直接说他了是吧?连名字都不带说一下的?】 棠:【晚餐喝酒了?】 La乐:【我没喝,他喝了点。】 棠:【……那关键触发条件不够,你要不趁现在去喝几口?】 La乐:【啊?】 棠:【你漫画都看到哪去了?!】 棠:【喝酒必能解锁新剧情,上嘴喝满下嘴也喝,或许还能看看是不是品质好的保温瓶……】 La乐:【你冷静好吗,意图太明显了,我是那种人吗?】 La乐:【我现在是看古言的!】 棠:【???搞笑,说几句来听听。】 La乐:【天生春意浅,不似众人潮。】 棠:【???啥意思】 La乐:【我不容易湿。】 棠:【……】 呼,还得是我,能治得住方棠的嘴。 下一秒,方棠直接电话打来,林乐意差点手滑,赶紧接起来:“你干嘛?” “做了?” “……”她扶额,“想什么呢,清清白白的。” “……是指他的颜色?还是出来的颜色?”认真质疑。 “方棠!!!” “好了好了不闹你,只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男人一进房就先去洗澡,除非是真的很脏,不然一定不对劲。” 这鬼一样的直觉,她觉得方棠说不定也有超能力。 林乐意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就我俩先聊了点天,慢慢越来越靠近……嗯,然后他就说他要去洗澡了。” 那边沉默了大概两秒。 方棠用了一种她这辈子都没听过的语气,明明快要尖叫但是又忍住,嗓子莫名调高地说:“你中间省了五百字吧?啊?没亲上吗?” “他自己退开的。”林乐意打断她,声音不自觉更低,“说要冷静一下,就进浴室了。” “他说要冷静一下。” “对。” “当面说给你听的。” “对。” “一定很大吧?” “对……不是!!!你能不能正经聊天???” “我很正经啊,我这不是客观询问吗?”方棠理直气壮,“既然他图谋不轨,你何苦欲盖弥彰,要不就从善如流?让他知道什么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你还挺押韵。” “谢谢。”方棠欣然接受赞美,“行啦!你早点休息,明天比稿,别让自己精神太差。” “嗯。” “还有啊。” “什么?” “他说要冷静一下……”方棠顿了顿,声音又扬起来了,“其实挺甜的,你别半夜去爬到……” 林乐意直接挂了电话。 --- 隔天早上八点半,他们前往品茶迹总部。 到了之后,前台把他们带到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说总裁的会议延迟,请他们稍等。 靠窗那侧已经坐了两个人,周铭和陈安安。 周铭笑着打招呼,文观止淡淡回应,林乐意走到陈安安旁边坐下,闲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题,又聊了一会儿,林乐意要去洗手间,陈安安也说一起。 洗手间里,林乐意补妆时,陈安安在旁边滑手机,她侧身拿纸巾,手臂不经意碰了陈安安一下。 “叮。” 画面来了——陈安安正在跟周铭传讯息:“品茶迹老总是财务出身,对数字很敏感,ROI相关的数据等等多提一点,他一定会追着问。” 画面停止。 林乐意若无其事地擦干手,跟陈安安一起走回休息室。 坐下来的时候,她稍微挪了一下位置,靠近文观止,拿起平板翻了几页,皱了一下眉头。 “文总,ROI模型那页的数据,我想再确认一下,刚才在路上我感觉有个数字不太对。” 文观止看了她一眼。 “哪个数字?” “这一页,获客成本那个。”她说,“我记得我们讨论的时候有调整过一次,但简报上放的好像是旧版?” 文观止接过平板,翻了几页,看了几秒。 “嗯。”他顿了一下,“确实是旧版。”他修正数据,抬头,“还有哪里?” “其他都检查过一次了,我就只看到这个。”她笑了笑,“还好有发现。” 文观止淡淡嗯了一声,看了她一眼:“记你一功。” 大概又等了五分钟,工作人员把他们带进会议室,品茶迹的总裁何定杰随后走进来,头发灰白但眼神很利,他主动伸手,先跟周铭握,再跟陈安安握。 轮到文观止的时候,何定杰眼神明显不同,很快恢复正常,握手时多停了几秒,轮到林乐意时,他握得很实,她有点受宠若惊。 “久等了。”何定杰说,“开始吧。” 众行先提案,周铭上场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换了个状态,语气简洁有力,说话节奏恰当,简报也做得很漂亮,林乐意不得不承认,这人虽然手段不干净,但是专业能力没话说。 “根据贵司今年第一季度的门店数据,华南区的单店平均营业额大约是四十二万,这个数字跟去年同期相比,增长了一成左右,所以我们有信心,之后的合作能……” 当周铭说到这,她看到文观止稍微挺起身,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注意到什么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根据她现在的预知画面,众行的表现可圈可点,只是刚才文观止的动作,让她有点不解,只能晚点再问他了。 众行提案继续,后面几页中规中矩,最后周铭报价:“八百四十万。” 林乐意内心暗暗松了口气,很好,到目前为止都在意料之内。 接下来换观澜,文观止站起来,林乐意也跟着起身,他走到台前,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低沉、清晰又稳健,每句话能紧抓住听者的耳朵。 他讲品牌溢价,讲差异化,从短期效益到长期复利,每一句都落地,用专业易懂的方式展示内容。 品茶迹的人在底下交头接耳,何定杰神情专注地 看着他,边听边点头。 “所以,我们的建议不是降价抢市场,而是把品牌拉高,做出差异化。”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简报跳到报价页,语气平稳:“九百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乐意用余光扫了一眼周铭,他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嘴唇抿紧。 她大概知道周铭在想什么,这数字是文观止最后拍板的,连她都是早上在路上跟他复盘时,才看到这个新的数字。 她好奇地提出质疑,文观止只是说:“总部派我来,就是我能决定所有事情,我不用向他们报备原因,他们只要后面负责执行。” ……这是能这样的吗?开这数字,总部大佬们OK吗?大哥你该不会是倒贴钱上班吧? 所以到这时她才明白,在绝对的能力面前,预知到什么画面都不大有用,提前知道底价八百五十万有啥用?这位哥都不按牌理出牌。 呼,庆幸没跟文观止对立面,周铭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楚,就露出一堆破绽——他们总部有泄漏情报的间谍,以及品茶迹内部存在不公平的竞争。 这两件事,前者很好处理,后者等拿到案子后再说。 文观止继续补充说明,从品牌定位讲到消费者认知,从供应链讲到门店体验,每一句都有数据支持,都有逻辑推导,他沉稳地陈述事实,掷地有声,站在台上,控制全场。 语毕,会议室内开始有了谈论声,何定杰点了下头,没有立即表态。 再来是休息时间,两人一回座,她就把膝盖往文观止的方向靠,轻轻地碰上,预知能力“叮”的启动。 文观止有感觉到她的动作,转头看她一眼,压低声音:“你怕什么?” 他没想到林乐意这么没有安全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主动碰自己了,比起碰手或碰肩,下半身的接触反而更让人心神不定。 这几次她一直用膝盖碰自己大腿,她说这样会有安全感,但对他来说,却造成一些难以自控的影响。 难道她这么怕这种场合吗?以前能让她安定下来的……是赖祥吗? 一想到此,文观止眼眸暗了几分。 林乐意对眼前这一秒变脸的帅脸觉得困惑。 又怎么了,不是早就有默契了吗?她膝盖没顶错地方啊…… “……我怕的可多了。”她小声说,“第一次出差这么远,对手还这么阴险,我见识到人心险恶。” “是吗?”他嘴角微扬,淡然回答,“我也没多君子。” “什么?”她眨眨眼,凑近。“你留了什么招?” 他没有马上回答,仅是侧过头,往她的方向悄悄挪动,距离不远不近。 看在其他人眼里,这距离很正常,他们前面有平板有资料,只是上司跟下属在低声讨论公事。 但文观止这么突然靠近,林乐意心跳加速起来。 “你想知道吗?”他的语气很轻,“公平起见,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 这低沉又略有气音的醇厚低嗓,从她耳膜一路都震到心瓣膜了! 又来这一招!又来!是不是知道自己很吃这一招就一直来! 他又要问什么?能问吗?能答吗?合适吗? 林乐意内心骂了好几声,但是脸上还是装作很镇定的样子:“这是公事,你总要让我知道,才能安心嘛。” “我已经说了,我不是君子。”他玩味一笑,视线落回到平板上,不看她。 “啧!君子不当,偏要当小人是吧?”她轻哼一声,“你越来越难聊天了!” 他轻笑一声,转头抬起手遮住嘴,凑近她耳边,肩膀与肩膀紧紧贴着。 低沉,略为沙哑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她的心跳又更快了, “我昨晚那样,算君子吗?” 20.能受得了就行。 林乐意微睁大眼看他,脸有点热,愣住。 她怎么就没发现文观止还有这一面呢? 行啊!现在是不管什么场合,都要搞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是吗? 论起虎狼之词,她可是书龄十年的书虫,更不用说预知能力偶尔都会不小心预知到一点旁人私下做的事情,她的“精神阅历”可是从十几岁就开始了。 她压低声音,眼睛十足诚恳地望着他,但嘴角有点憋不住:“昨晚,是我对不住你,我这小人玷污了你的身子,险些铸成大错。” 文观止愣住,微眯起眼。 “我会负责的。”她点头,像在说件很严肃的事。“绝不会让您受委屈。” 他看着她,沉默几秒。 然后笑了,跟以往淡淡的笑不同,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文观止摇摇头,低声说:“不委屈,你能受得了就行。” 林乐意:“……什么意思?” “被你发现了。”他的语气有点慵懒,还带了一丝玩味,“昨天确实不算清白。” 那个视线太灼热了,再不拉开距离,她可能会做出什么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蠢事。 “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站起来,语气尽量稳,但走得比平时还快。 在洗手间的镜子前,耳朵还是红的,她打开水龙头洗手,用冷水拍了拍耳根。 心跳很快,快的不像话。 都是因为文观止刚才那些话,搞得她很难冷静。 林乐意拍了拍胸口,脑中又浮现昨晚的场景,她已经否认不了了。 她喜欢他。 她没办法再骗自己。 哎。 她对着镜子深吸口气,试图平缓心跳。 冷静,必须冷静,会议还没结束,她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 她回到会议室,文观止正在低声讲电话,她坐下来之前,他微微调整坐姿,她的膝盖就这么自然地碰上了他。 咻。 画面出来了。 但不太对。 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轮廓还在,细节却很糊,她眨眨眼,以为是角度问题,稍微挪了一下膝盖,靠紧一些。 还是不清楚的。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不会吧? 林乐意咬着下唇,尝试集中精神,但画面只是跳了一下,就像测量近视度数时瞬间清晰一瞬,又糊回去了。 这个感觉,就跟小学时一样,她也不是一下就预知不到的,可那时候还小,不确定是怎么回事,现在她知道了,预知能力会因为“心动”而不稳定。 因为他,就是因为他。 这时会议室又重新坐满了人,品茶迹的高管们也陆续就坐。 林乐意深吸口气,算了,走一步算一步。 她强迫自己先不管能力,至少把眼前的事做好,替文观止翻页、做记录、递资料,就算画面没了,她还有专业。 她悄悄移开膝盖,调整坐姿。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前面几个问题都可以应付,品茶迹的与会者都各自对观澜与众行提问,她偷看着周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让她有不好的预感,难不成是这些提问的高管里,有他安插的人吗? 她的膝盖又碰了回去,但预知画面却很模糊,她试图再重新找别的位置,但画面跳了一下,黑掉,又继续模糊。 不可以,不能在这时这样……她不能让周铭得逞啊! 她感觉太阳穴开始胀痛,她的手停在笔记本上,一股酸麻又刺痒的感觉一阵一阵攻击她的脑袋,痛到她皱紧眉头,眼睛一直忍不住眨。 似乎品茶迹的人提出了一个很长很长的问题,但她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去听清楚在说些什么,因为实在是太不舒服了。 文观止等了她几秒,预期她会递资料,却见她握着笔,笔尖在白纸上都溢出了墨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不太对劲。 他不动声色地把平板稍微移动了一下,直接用自己的话回答了,临时组织的语言,说得没错,逻辑也通,但少了他们在车上时演练的那个漂亮收尾。 在场没有人察觉出什么,林乐意稍稍熬过疼痛后,他也回答一段落,她才接上状态了,立刻抬头看他。 他的视线落在何定杰的方向,表情冷静从容,看不出破绽,但随后他目光轻瞥了她几秒,又移回去。 那个眼神不重,没有责备,也不是询问,可她感受得到,他是在确认自己还好吗? 接着,他又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沉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她敏锐地注意到,他讲话的速度慢下来,比起他平时开会时的节奏,停顿次数变多了,就好像是在等她。 她深吸口气,把平板上的内容翻到对应页面,再把文件递给他,动作熟练,默契就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接过资料时,指尖悄悄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像不经意擦过,但那个指腹却轻点了一下,像在说:没关系,慢慢来。 林乐意挺起身,重新把膝盖摆正,不再强行使用预知能力,她现在状况太糟了,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接触,都会让她又头晕脑胀。 现在不能再有任何差错,她相信,凭文观止的能力,应该能应付周铭。 后面几个问题,文观止都答得无懈可击,但她心里有些感叹,那个没有好好说出来的结尾,是一个被牺牲掉的完美。 “文总,不好意思,我想追问一个问题。” 开口的是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男人,坐在何定杰右边,刚才众行提案的时候,这人点头次数最多,笑得也最明显,他的语气客气,但问题却不客气。 “您刚才回答样本来源的时候,没有提到贵司跟我们内部数据的比对,是你们没有做,还是说觉得这不重要?” 林乐意下意识看了一眼周铭,只见他靠在椅背上,一旁的陈安安凑近讲话,看起来好像不在意的样子。 她又看了那位高管一眼,对方问完之后,不经意地往周铭方向瞥了一下。 啧,这就是周铭在品茶迹的内应是吗? 这还真不用预知能力,眼瞎的人才看不出这两人眉来眼去。 文观止喝了口水,才回答:“比对我们做了,数据在简报第十五页,刚才没有特别提,是因为我认为先回答何总的问题更重要。” 那位高管点了下头,追问:“所以是有意不提的?” “不是不提。”他说,“比对的目的是验证样本的代表性,既然验证的结果是一致,说明样本没有偏差,所以就不需要占用大家时间了。” 这话说完,安静了几秒,那位高管看了何定杰一眼,何定杰推了推眼镜,低头翻了翻资料,再抬头看了文观止一眼,点了头。 林乐意不知道何定杰在想什么,但她知道,如果她的能力没出错、如果她及时递上资料,文观止就不会被人质问,他可以用那个漂亮的、完整的的答案,把周铭的嘴给堵死, 而不是这样让周铭有可以攻击的缝隙。 不致命,但噁心。 现在进入最后讨论的环节,何定杰的助理把它们分别带到不同的休息室等待,文观止跟助理拿了杯温水,林乐意先坐了下来。 “我看你刚才脸色不太好。”他语气低沉,仔细看着她的脸,“要不要我请人先送你去医院看看?” “没关系,就是刚才头有点晕,现在没事了。” 他看了她几秒,垂眸,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等了约十分钟,助理来通知可以回到会议室听最后结果了。 回去会议室时,林乐意敏锐感觉到气氛变了,何定杰的表情没变,但是那位跟周铭有关系的高管脸色不太好。 待大家坐定,何定杰打开麦克风,语气不急不缓。 “两家公司的方案我们都仔细看了。”他说,“众行的方案很稳,是告诉我怎么卖茶。观澜的方案很准,是告诉我品茶迹值多少钱。” 他说完,把其中一份方案往前推。 “但品茶迹走到今天,不缺如何执行,缺的是一个把品牌往上拉的方向,我们做品牌,会更需要后者,这是合作,选观澜。” 会议室安静几秒。 林乐意难掩欣喜,转头看向文观止,他露出淡淡的笑容:“谢谢何总的信任,我们不会让您失望。” 散场的时候,周铭走过来,先跟何定杰握手,再转向文观止,伸出手:“恭喜文总,这次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周总客气了。”文观止握了一下。 周铭笑了笑,带着陈安安走了,林乐意看着他们离开,感觉胸口什么东西松开了,轻轻呼出一口气,果然,案子一拿下来,头也不疼了,人也活了。 何定杰这时走过来,笑着拍了拍文观止的肩膀:“小文总,我跟你单独说几句,方便?” “当然。” 何定杰看了一眼林乐意,她立即会意,主动伸手拿了文观止的电脑包:“我先去外头等。” “林经理辛苦了。”何定杰伸出手,“我很期待你们团队的表现。” 她握上去,指尖刚碰到掌心,预知就启动了。 叮。 画面很清晰,场景还是在会议室里,何定杰坐在椅子上,看著文观止:“你外公当年的举手之劳,我一直记着,他老人家现在身体还好?” 文观止说了什么,她听不清。 何定杰就说:“这次的方案我很满意,但另一方面,你外公提 携过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后来他老人家病了一段时间,我也不好打扰,这次合作,也算是个缘分,往后有机会,我们能多走动走动。” 画面断了。 她松开手,保持微笑,跟何定杰道谢,然后离开会议室。 走廊上已经没人,但灯很亮,她站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把刚才的画面在脑子过了一遍。 文观止的外公? 她知道他的家条件好,住大house,养大狗,但有强势的妈、吸血的爸,以及破碎的他。 她没太多兴趣去细想,最想知道的事已经确认了,但何定杰那个语气,不像是在对一个未来的合作伙伴,更像是在跟一个她完全想像不到的人说话。 林乐意深吸口气,反正这件事跟她没关系,只是无意中预知到了,她也不打算说出去,何定杰那点盘算是他自己的事,文观止肯定能搞定。 比起预知到这种隐秘的事,她更想知道能力是不是真的快要消失了。 得找时间回家一趟了。 --- 回到公司已经下午四点多,文观止先去开了个短会,林乐意一回到工位,方棠立刻拉了张椅子窜过来,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怎么样怎么样?” “拿下了。” 方棠用力地拍了一下林乐意的肩膀:“我就知道!我的宝一出手,那种闷骚禁欲男手到擒来……”话没说完就被林乐意捂嘴。 “你不是在问案子吗?” “呜——哼!谁在问你案子?我稀罕那个吗?” “那没有。” “我才不信你,那位宁可去洗澡降温也……” “我不挑场合的吗?”林乐意理直气壮,“要也是一个灯光美气氛佳,能看山看海看日落的地方,那种商务酒店太无聊了,我一想到都痿。” 方棠挑眉,呵呵两声。 林乐意懒得解释,打开电脑处理积下来的邮件,一顿忙乱之后也快下班了,这时就听到小周发出惊呼的声音:“大家快看大群!” 她点开公司群,就看到老王发了一堆通知,似乎跟什么的报名有关,她往上滑才找到。 王志(创意部打杂工):【捷报】品茶迹项目成功签约,感谢每一位小伙伴的全力以赴! 按公司惯例,会安排三天两夜的团建,地点:集团旗下“云栖山庄”度假酒店(山里头,风景绝了,平时不对外开放的那种),全部人都得去哈。 具体时间等行政通知,各部门提前安排好工作交接。 方棠(Lisa):???团建???我们分公司啥时有团建了??? 魏凯德(Kai):没看错吧?三天两夜? 周恒嘉:云栖山庄?不是很贵吗? 王志(创意部打杂工):这文总刚跟总部争取到的,这次比稿大家很努力,总部答应拨一笔奖金,所以是团建+奖金双重福利。云栖山庄那地方我去过一次,集团自营的,温泉啊山景一绝,还有无边泳池,晚上能躺着看星星呢!你们别乱发朋友圈啊,自己人知道就行。 林乐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仔仔细细地看了。 集团度假村,三天两夜,全部人都得去。 她看了一眼文观止办公室的方向,百叶窗帘是拉下来的,看不到里头的状况,门也是关着的。 方棠一脸笑得灿烂,又走到林乐意身边:“怎么样?灯光美气氛佳,看山看海看日落的地方?” 林乐意:“……这种团建,老板们应该都不会去啦。” “哎哟,我偷偷帮你问问,文总去不去。” 方棠打字超快,没等林乐意抢手机就直接问大群了。 方棠(Lisa):谢谢老板争取福利!@文观止老板也一起去吗? 周恒嘉:谢谢老板争取福利!@文观止老板也一起去吗? 魏凯德(Kai):谢谢老板争取福利!@文观止老板也一起去吗?能带家属去吗? 王志(创意部打杂工):你连对象都没有,带谁? 魏凯德(Kai):…… 方棠(Lisa):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群组里一片哈哈哈。 林乐意不觉得文观止会去,因为在回程路上,她有听到他跟艾伦的对话,从现在到年底,每一周他都有一定要出席的活动或饭局,而且总部跟分公司要两边跑。 光听到行程就很累,难怪艾伦会忙到连老婆小孩都很难顾上。 但没想到,那个几乎不在大群里发言的人,主动回覆了。 文观止:我会去。 她有点不敢置信,这种公司活动,顶头上司不是都会主动回避的吗? ……我去?他还真去啊??? 21.就是喜欢她。 办公室外挺吵闹,文观止并不意外。 公司大群的对话一直不断弹出来,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再看。 老王的效率确实很高,才简单一提的事,不到一小时就在大群里公告了,内容写得挺漂亮——项目成功签约,团建跟奖金双福利。 本来想单独给她奖励,但又想,她对他的心思还不明确,要是贸然邀请,太唐突了。 他有太多事情想跟她确认,即便她不是小学同学,即便她的状况都是巧合,即便她有时候真的很令人无语——他也无法否认,就是喜欢她。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让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团建,合理地把全部人都聚一起。 自家的产业,安排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百叶窗帘上,现在帘子是下来的,但他知道帘子后面,就是林乐意的工位。 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要不要叫她进来问几句? 算了,怕吓到她。 他闭上眼,脑中的思绪依然很混乱。 这次品茶迹的项目,母亲让自己出面,结果就已经定了。 他很清楚能赢过众行,靠得不仅仅是观澜的实力,更大的原因是何定杰,因为他想要借此机会再跟文家攀上关系。 而这个机会,表面上是观澜去争取品茶迹这个项目,实际上,是文家释出一个机会,让何定杰用这个方式来表现诚意。 否则,这种规模的案子,派老王去就够了,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出面。 所以,何定杰单独把他留下来说得那些话,他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了,不一样的是,何定杰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普通饭局私下套近乎,而是在会议室里,刚签完九百万合同之后。 “当年我出过一次事,差点整个公司都没了,是文老一句话,才把案子压下来,没有文老,我撑不到今天。后来他老人家病了一段时间,我也不好去打扰,这次合作算是个缘分,往后有机会,我们能多走动走动。” 他当时没接什么话,点了点头就过去了。 但他心里有数。 何定杰说的“一句话”,不是真的“一句话” 外公那个位置,说一句话跟批一个东西是同一件事,他帮过的人太多了,有些甚至连面都没见过,是下面的人看他面子办的,但对何定杰来说,那是改变人生的转捩点。 只是自己没料到,这份情,母亲居然知道,用这种方式让何定杰还回来,还顺便让他这个小辈继续维持这层关系。 文观止不讨厌这种事,人情往来,哪个层级都一样,他只是不会那么快给答案。 何定杰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临走前还不忘夸了林乐意一句:“你带来的那位林经理,我听业务部的孙经理说了,人挺机灵的,你多栽培,到你这位置,身边要有几个信得过的,会帮你说话的人。” 没想到这个孙经理的观察还挺细,看来那天并没有真的喝醉。 文观止微微颔首,淡淡一笑:“明白了,谢谢您的提点。” 能被何定杰记住,对她来说是好事,后续推动项目会更顺畅,只要结果好,她的晋升一定不会有问题。 就算中间出什么岔子,他也会替她解决所有问题。 --- 出发的早上,林乐意趁着收拾行李的空档,躲进房间打了通电话给妈妈。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那边好像在煮东西,锅铲声哐哐的。 “妈,我问你个事。” “说。” “那个……能力如果开始变得不稳定,不是经期的原因,是什么情况啊?”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锅铲声也停了。 “有多不稳定?” “就……画面不太清楚,然后断掉了,想继续确认,头就疼了。” 又是安静几秒,妈妈才问:“你碰到谁了?” 林乐意犹豫了一下,小声地说:“就同事,很突然这样,但后面我休息一下,又好了,我又行了。” “男的?” “……” “行了,我知道了。”妈妈的声音有些无奈,顿了顿才继续说,“你小学那时不也有阵子喊着说看不见吗?想想那时什么情况。” “那时候太小了,我哪记得住。” “你说是同事?那这次团建也去?” “去啊。” “那可能……你自然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妈……别打哑谜,先说说,我好心里有个底。” 只听见话筒传来叹气的声音,才说:“就是被人惦记了,能力才会不稳,懂吧?光你喜欢可不够。” “……啥意思?所以我预知能力要被偷走了?就因为我喜欢他?” “……”这傻闺女一下就被套话了,“喜不喜欢,团建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那可不行,我要努力不喜欢他,喜欢他就没预知了,那还是能力重要。” 妈妈简直被气笑:“……是是是,能力重要!月老给你根绳,你看都不看就给剪了,也罢!反正你就没福份遇到像你爸这样的!”说完电话就挂了。 林乐意啧了一声,话说得好好的,怎么就被秀一脸恩爱? --- 大巴早上七点从公司楼下发车的,由于林乐意租的地方离公司比较远,昨晚她是直接去方棠家睡的,距离公司就十分钟路程,但这决定的代价就是,她俩聊了通宵,以至于根本没睡多久。 她只要没睡好,那状态就会跟生理期来的时候差不多,时而清醒时而“断电”,好不容易撑着精神爬上大巴,她迅速走去最后一排,靠窗坐下,方棠也跟过来坐下,但是探头探脑的。 “你干嘛?”她被方棠一下站起来,一下又坐下的举动感到困惑。 方棠皱眉:“没看到你那位。” “他应该自己开车吧。” “……”方棠贼兮兮地用肩膀蹭她一下,“什么情况?在我这儿都不遮掩了是吧?答得这么顺口?” 她困到已经懒得辩解,拉起外套就直接把头靠窗,眼睛一闭:“昨晚你还审我审得不够?消停点姐,让我睡一下。”这话说完,她就真的不说话了,直接口罩一拉,闭麦。 意识消失前,她无比庆幸自己真的够累,这样预知能力也跟着歇了…… 以至于接下来在车上闹成什么样,她一无所知。 创意部四十多人,分了两车,主要是考量到携家带眷和舒适度,所以座位没有完全塞满,为此老王提前在大群做了粗暴的分组,单身跟非单身的分车。 这个“德政”一出,全票通过,林乐意这一车上全是单身狗,俗话说“单身的不怕开水烫(并没有这一句)”,大家互损起来更是毫不留情。 “喔唷不是说有老婆了吗?你怎么上这一车啊小周周?”阿凯冲上去搭小周肩膀,一脸欠揍的笑。 “老王说网上的不算。”小周眼神死。 “喂喂就这么不想跟我们一车吗 ?”另一个同事也起哄。 “不想。”小周背包一丢坐下来,“不想被你们这群单身狗传染。” 这时方棠走过去,安慰小周:“说不定这次团建你就成了呢?咱们这车每天都看腻了,其他客人有机会的。” “我问过了,老王说这段时间就我们,因为文总身份的关系,需要点隐私,所以都是自家人。”小周欲哭无泪,“文总需要隐私!可我不需要啊啊!” “想想你的奖金,怎么能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另一个同事补刀,“你这既要又要的,难怪没女朋友。” 小周狠狠一记眼刀杀过去。 阿凯眼角余光看到另一台大巴开始移动了,便拍拍小周:“好啦,我坐你旁边,兄弟就是要在你需要的时候,安慰安慰你。” 小周嫌恶地推了一把阿凯,大家哄堂大笑。 笑声还没落,大巴的驾驶员走前门上来,扬声对大家说:“大家等一会儿啊,还有人要上来。” 所有人面面相觑,小周本来情绪就不好了,语气有些冲:“谁啊敢迟到!等等老子不弄死他!” 话才刚说完,艾伦先走了上来,后面紧跟著文观止。 空气凝结几秒。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小周,小周用力咳嗽掩饰,其他人忍笑忍到身体都在抖,艾伦抿紧唇不敢笑。 文观止看了小周几秒,缓缓开口:“抱歉,我堵车了,今晚加菜补偿各位。” 众人欢呼拍手。 “文总,随便坐随便坐,行李很重吧!我帮您拿!”小周迅速摆出奴才脸,主动伸手要替文观止拿手提包。 “不敢。”他淡淡瞥了一眼,“怕你弄我。” “……”小周尴尬得想甩自己巴掌。 “喂等等!艾伦你不是这一车的吧!你老婆孩子都有了!”方棠笑着对艾伦说。 “抱歉,上班的时候,我就是单身。”艾伦脸不红气不喘的解释。 “看看!什么叫做态度!这就是态度!什么叫做专业!这就是专业!”阿凯说,“给我们艾伦同志鼓个掌!” 众人还在喧闹开玩笑,文观止已经默默扫了整车,看到坐在最后一排的林乐意,带着口罩披着外套,靠在窗上,睡得很沉。 这时大巴已经缓缓启动,大家为了安全都陆续坐到位置上,方棠也注意到文观止的视线,小声地问:“文总,您要坐哪里?” 他不假思索:“后面吧。” “啊,倒数第二排是我跟林乐意的包包,我去挪开就行。”这话说完,方棠绕过文观止就往后面走了。 艾伦跟在文观止后面:“文总,您要坐哪?” “不跟你坐。” “……”以为我想跟你坐啊你这臭脾气!“行,你看你坐哪,我坐你前面那排。” 文观止往前走,看到方棠已经把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整理好,他微微点头,就坐到林乐意前面,也同样是靠窗的位置。 坐下之前,他抬头看了一下林乐意头顶上的空调位置,把叶片拨到另一个方向,看了她几秒,才坐下来。 这一连串的动作,方棠睁大眼睛看完了,妈呀妈呀妈呀这已经不能说没有情况了吧? 不远处的小周也看到了最后面的情况,没想到文总跟方棠居然眉来眼去的??? 小周哼了一声坐下来,一旁的阿凯把薯片递给他,看他一脸不爽就问:“又干嘛了你?” 小周抓了一把薯片,咬牙说道:“我们之中,出了叛徒!” 22.搞暧昧 大巴在山路上拐了最后一个弯,山庄的大门就露出来了。 雾濛濛的,山里飘着细雨,湿气沉甸甸的,大巴停下后,同事们陆续起身拿行李,车厢里一下子就吵闹起来。 林乐意被方棠摇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口罩还挂在脸上,人还歪在座椅上。 方棠已经站起来拿行李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行吗?要不要我扶你?” “行,睡了一路好多了。”她伸了个懒腰,精神确实恢复了一些。 她拿起随身包,手扶着前座的椅背起身,但刚睡醒,脚还有点软,不小心拐了一下,立刻就被人扶住了。 “小心。” 这过于熟悉的嗓音,还有淡淡木质调的古龙水味……她转头一看,这不是文观止吗?他怎么坐在这里? 道谢的话才刚冒头,好奇的话就已经脱口:“你没开车?” 他微愣,才答:“没有。” 她小声的喔了一声,想起主管们都在另外一车,随口说:“我还以为你会坐另一辆呢。” “嗯?怎么会。”他微微挑眉,语气淡然,“你在这一车。”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棠全程竖起耳朵,听到他们的对话,嘴角都快压不住了,瞥眼看到艾伦淡定的表情,忍不住压低声音:“你老板都这样讲话的?” 艾伦嘴角动了动:“淡定,更那样的讲话方式,你还没见过呢。” 两个吃瓜前线成员迅速对上频率,一语不发,忍住笑往前走。 下了车,林乐意抬头一看,忍不住哇了一声。 云栖山庄从公司官网上看得照片像是很精致的渡假风,但真正到了地方,反而没有那么刻意,而是更有原生态的美感。 山庄主楼是两层的新中式建筑,飞檐翘角但不张扬,地方看起来非常大,大门进去是石板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罗汉松,前面是一条连廊,往前走就能去接待大厅了。 林乐意感觉有一股特有的凉意,山里的湿气重,沾衣欲湿,空气里混合著松木和泥土的气息,她深吸口气:“这味道,在城里一年都闻不到一次。” “冷吗?” 不知道何时就站在她身后的文观止,推了两个行李箱过来,一个是他的,一个是自己的。 “不冷……呃谢谢,怎么是你去拿行李?我刚才是拜托阿凯。” “刚好看到。” “你怎么认出来的?” “跟出差的时候同一个。” 林乐意尴尬了一秒,干笑一声,觉得自己今天超不对劲,碰到文观止都在说废话,但今天的他却格外有耐心的样子,不然平常态度会更不屑。 方棠这时也拿了行李过来了,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去大厅,大厅的正中摆着一盆很高的竹,往里头看,落地玻璃窗对着后山,山头上浓雾弥漫,把远处的轮廓全模糊了,就剩下深深浅浅的绿。 她看了许久,没来由地觉得那雾有点压人,她把这念头按下去,跟着大部队办理入住。 没多久后,老王站在柜台旁边分房卡,嗓门大得整间大厅都听得到。 “单身的一人一间,有家属的四人一间,自己拿对,别搞错了!” “老王你这语气像是在发喜糖。”阿凯接过房卡,顺口吐槽了一句。 “闭嘴,不然让你跟小周睡。” 阿凯立刻闭嘴。 她笑了一下,伸手接过自己的房卡,余光扫到一旁的文观止,他站在柜台另一侧,正在跟山庄的经理说话,他的表情跟平时在公司开会时不一样,表情变得有些不好亲近,对面跟他说话的人卑躬屈膝的,连连点头。 她犹豫了几秒,思考要不要帮他拿房卡,毕竟这一路上他也帮了自己不少。 没看到艾伦人在哪,她想倒不如好人做到底,一起拿吧。 走去问老王,老王露出一个非常微妙的笑,神神秘秘地说:“我可拿不了文总的房卡,艾伦的我倒是有。” “这么神秘?”她有点不以为意,“该不会他偷偷背着我们升级成大套房,里面有大恐龙吧?” “大不大我不知道,但是那地方我等凡夫俗子进不去。” 才刚说完,艾伦就走过来取房卡,转头看到她:“林姐,今晚吃完饭有时间吗?我有些东西想跟你对一下。” “这什么话!出来玩还谈工作!你不休息,我们林姐也要休息呢!”老王打趣道。 林乐意点头,给了老王一个赞!!! “实不相瞒,是文总交代的事,我也只能麻烦林姐了。” “这什么话!出来玩还是要留意工作!一整天休息也够了,我们林姐不会计较晚上那一点时间的。”老王正色道。 林乐意摇头,面无表情地给了老王一根中指。 打闹归打闹,她还是拉着艾伦到一旁,手才刚碰到他的衣服,预知能力就启动了。 ——画面不稳,有点杂讯,但还是可以看得清楚艾伦等等会被翘起来的地毯给绊了一下,索性她假装转过身,拿行李压住那块地毯。 艾伦本来要往那走,看到她用行李挡住,顿时有种被路霸拦下的感觉,表情一时没收住,一脸无措地看着她:“姐,我哪得罪你了?……临时喊你替我出差是我不对,文总是不好伺候,但他A钱A很快的,这点我可以保证!” “……”她不小心笑出声,“没有,我只是想问文总交代什么,我好准备资料。” “没有。” “没有?” “嗯,没有。”艾伦再次强调,“他就是让我先约你,把时间卡住。” “那他干嘛不自己来约我?”她蹙眉不解。 “你问他啊,我哪知道……” 艾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哪知道你们这搞暧昧的在想什么,只会祸害其他无辜的人!!! “行,我去问他。” 她拖着行李往文观止的方向去,艾伦抱持看好戏的心情也跟上去,但很小心的维持距离。 他恰好也跟经理说完话,转头看到表情一脸严肃的她,身体也没动,站在原地等她。 “文总,我有几件事想问。”她很认真。 “说。”他很坦然。 “为什么没有你的房卡?” 他微怔,顿了几秒:“为什么你要我的房卡?” “不是我要,是我好奇,公司团建是一种团结的象征,就你搞特殊,这样被别人知道不太好。” “嗯,所以?” “所以我可以帮你保密,但我今晚不想跟你约。” 这个对话的内容跳得太快,他一瞬间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看了艾伦一脸震惊,很快就知道了原因:“我不需要保密,但今晚我希望你能预留点时间给我,有东西想给你看看,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有点不太情愿,因为晚上她跟方棠约了,去附近的购物街逛逛,让方棠一起挑外婆生日礼物,顺便买零食泡面回房追剧。 虽然不否认有点喜欢他,但姐妹是不可以被辜负的! 但是看他一脸诚恳,语气也很客气,她也不好真的拒绝,叹了口气:“好啦,半小时够吗?我晚上跟朋友有约了。” “可以。” “好,那就说定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拉住了她。 叮。 画面瞬间启动,她脚步顿了一下。 是文观止的第一视角,方向盘,挡风玻璃,雨刷在动,车灯照出去全是水帘,雨下得非常大。 山路很窄,又是急弯,然后车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砸中,车顶上有一声接一声的闷响,车身剧烈下沉,挡风玻璃的右边出现裂缝,然后黑了。 这么完整的危急预示,那个冲击力让她喉咙有点发紧,猛地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事,我……”她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画面,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你晚上还会出去吗?” 他有点不解:“我不是跟你约了吗?” “哦。”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随意点,“今天一直下雨,晚上我们就在这里聊,别出去了。” 他看了她几秒,似乎在琢磨她这句话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我没打算出去,吃完饭我再找你。” 她点了点头:“好,那不如早一点?聊完了也能顺便一起去逛?” “好,下午有欢迎活动,我们那时再聊。” --- 下午的欢迎活动安排在一楼偏厅,摆了茶水点心,山庄经理跟服务主管过来说了几句场面话,老王组织了几个简单的破冰游戏,气氛不算尴尬,几个年轻同事配合得也卖力。 她坐在角落的沙发 里,喝着一杯热茶,没怎么参与。 她一直心不在焉,刚才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她知道事情已经“改变”,只要预知的事物,在被预知的人行动之前做点什么,就能改变结果,这次也会一样,会没事的。 但她的能力今天不太对劲。 早上下车的时候,她碰过方棠的行李,画面是断断续续的,就像讯号不好的视频通话,像素很低,一格一格的。 但预知到文观止有危险时,却又是超高清画面。 “发什么呆呢?”方棠端着一盘水果走来,一屁股坐进她旁边的沙发里,盘子往她前面一放,“来,吃颗葡萄。” “谢了。”她拿一颗塞进嘴里,没什么味。 “你怎么啦?没睡够?”方棠啃着一块苹果,含含糊糊地问,“从刚才就一直心神不宁的。” “哪有。” “有啦。”方棠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你身体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上去睡一下,我帮你跟老王说一声?” “没关系,大家都在,总不好突然消失。” 方棠拍拍她:“你多喝点水,脸色太不好了你。” 林乐意深吸口气,笑着点头,喝着茶没说话。 欢迎活动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阿凯跟小周那一组笑翻了所有人,小周比划得脸都红了,阿凯猜了半天全是错的,最后两个人被灌了两杯柠檬水,酸得皱成一团,林乐意跟着笑了几声,但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她趁空档看了一眼文观止,他没参与活动,靠在大厅另一侧的柱子旁边,跟经理说话,偶尔跟艾伦低声交谈,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收回视线,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别想了,画面里文观止开车,但他今天没开车来,而且等等会单独碰面,他不会出去的。 另一边,文观止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角落接起来。 “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你人到了?” “到了,怎么了。” “陈伯伯这几天也在山庄里,在云深未知处那一区,你既然去了,抽空过去打个招呼,别让人家觉得你没规矩。” 他微蹙眉,顿了一下:“陈伯伯?哪位?” “你外公的老朋友,小时候你见过,后来去国外一阵子,现在回来了。”文女士语气很淡,“他这次是带朋友过来住几天,正好碰上你在,你找个时间过去一趟,别空手,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文观止沉默几秒,并没有想起来是哪位,但云深未知处是VIP区,跟这里有一段距离,园区内有小巴可以过去,但他宁可开车快去快回,至于来者是谁,让经理传资料过来看看就行了。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交待经理去查一下来者何人,接着才转头跟艾伦说:“那边来了客人,我去打个招呼,我开车过去,尽快回来。” “车在负二层,我让人先开到电梯入口那边。” “好。”文观止收起手机,转身就往外走了。 艾伦立刻打电话联系,交代好后,看了一旁的落地窗,雨好像比刚才大了,天色也暗了些,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会再往下掉一层,山里的气候就是这样,说变就变。 两个小时后,欢迎活动也告一段落,接下来是自由时间,林乐意跟方棠约了一小时后去购物街,方棠先上楼休息了,她左右看了看,没看到文观止,于是发了信息给他。 La乐:【我好了,你在哪?】 她走去前台大厅,找了个沙发坐下,等了十分钟都没有回覆,她打了电话过去,忙线中。 她隐约有点不安,于是打电话给艾伦,艾伦一下就接了:“艾伦,文总呢?我刚打给他没接。” “他临时被长辈叫走了,可能不会这么快回来。” “长辈……等等,他是怎么去的?” “开车去的。” “开车?他不是没开车来吗?” “啊,也难怪你不知道,这是文家的私人山庄,前半部会对外营业,后半部不对外了。每年文总会有一个月住在这里,这也算是他家,有车很正常。”艾伦顿了一下,“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说出去。” 林乐意背脊一阵发凉,有车……他在这里有车……这不就代表预知里的危险会实现吗…… 雨,越下越大了。 23.你真喜欢他? 突然一声巨雷,吓了林乐意一跳。 她努力稳住情绪,语气很重地对艾伦说:“现在赶紧联络文观止,如果找不到人,打去找那个长辈,最好他还没有离开,如果他要准备离开的话,赶紧让他待着不要出去。” 艾伦顿了一下,有点疑惑:“为什么?他是跟你说了什么?” “拜托你,这次听我的,我之后再跟你解释!”她急得跺脚,“我在前台这里的沙发前,你有没有联系上,都一定要跟我说。” 艾伦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文观止的对话框没有任何动静,她望着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每打一次雷,她的心就越不安。 前台那边像接到了什么紧急电话,山庄经理从另一头小跑过来,神色有点不太对。 林乐意走上前去,就听到他们说:“……那边的路断了,落石把桥砸了,已经封了……对,人都过不了,不知道人现在在哪……” 她听得心一沉,马上问:“有人困在路上了?” 经理皱着头,看到她身上戴着观澜识别卡,才低声说:“应该是文总……还不知道他人在哪。” 她打了个冷颤,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口,喘不过气似的,语气不稳:“他去哪了,怎么会困住?” 经理面有难色,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这时艾伦快步走来,见到林乐意脸色略微苍白,又看到经理的表情,他的神色也不太好看。 两人对上视线,她先开口:“你也打不通?” “打不通,可能是没讯号。”艾伦转头看向经理,“麻烦帮我联系负责那区的人,确认文总离开多久了。” “刚已经问过了,他们说文总大概四十分钟前就离开了,问题是这段时间雨太大了,现在山路上有落石,不确定文总到哪了。” “我们已经联系消防队,但现在雨太大,路况不明,他们会派人过来,但还需要时间。”另个工作人员说。 她追问:“多久?” “不清楚,要看路况。”工作人员说。 艾伦咬牙:“继续联络,那条路有好几个服务站,一个个问清楚,文总最后过了哪个站,几点几分,我们立刻回报消防队。” 她转向经理:“文总去的地方,正常回到这里大概需要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 “有没有其他路?小路?能徒步走的那种?” 经理犹豫了一下:“有是有,但现在这天气,很危险,也不确定能不能通。” “不确定就去确认。”她说,“你们有车吗?能派人沿路找吗?” “已经派了。”工作人员说,“但车开到一半就回来了,说前面有落石挡住,过不去。” 林乐意闭了一下眼。 落石挡住了,车过不去,那他现在在哪?他是已经开出去了,还是被挡在里面?又或是……已经跟预知画面一样了…… 不可以……文观止……你千万不可以有事…… 林乐意的太阳穴猛地抽痛,她皱了一下眉,痛没有消失,反而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预知视窗被强行开启,她从来没有过这种状态。 怎么会在没有碰任何东西的情况下就启动?……不对,不是启动,是一种空白的预备状态,像是能力在等她去触碰什么。 她看向艾伦:“艾伦,你是最后一个见到文总的吗?” 艾伦点头,结果下一秒,她深吸口气,突然往他那边靠了过去,他吓得伸手扶住:“林姐!你没事吧?” 这一扑,画面涌了上来,不仅仅是预知片段,而是一个完整的过程——以艾伦的视角,清楚看到文观止接到母亲电话,说要去见什么人。一台白色的SUV,车牌号码,离开的时间,艾伦目送文观止离开,又继续回去工作,后来她打电话过来,他打给文观止,打不通,最后就是在前台和她碰面…… 画面停止。 她扶着艾伦的手臂,人一动也不动,艾伦虽一脸不解,但也很担心的看她,并没有推开她。 她迅速筛出重要信息,然后问:“陈伯伯是谁?” 艾伦顿了一下:“是文总外公的老朋友。” “联系得上吗?如果他从那边出发,对方应该知道他准确离开的时间。” 艾伦没多问,直接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声音有点杂,艾伦问文观止几点离开,对方报了个时间,林乐意在旁边听着,心更沉了。 已经离开快一小时了,那真卡在路上了。 “……是,他应该早就要到了。”艾伦的声音低下来,“但现在电话一直打不通,外面的雨太大了,路也封了,你们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稍等。 几秒后,电话那边换了个声音,说话很慢,声音厚实。 “你是文家的人?” “是的,陈局,我是文观止的助理,艾伦。” “他出事了?” “我们现在联系不上他,怀疑路上出了状况。” 陈局嗯了一声:“我知道了,我来安排。” “谢谢陈局。” 电话挂断,艾伦跟林乐意对视,她开口:“艾伦,我觉得还是要先报警。” 经理这时不敢多说什么,艾伦给他使了个眼色,他赶紧打电话,警方那边接很快,经理面对询问一直说“这要先确认一下状况”、“我们也不太确定”等等,林乐意听得不耐烦,直接对经理说:“路上有落石,路都断了,人联系不上,还要确认什么?” 经理脸色难看,顿了两秒,她顾不上礼貌,直接抢过电话,警方问车牌、出发时间、路线,她答得清清楚楚,让在一旁的艾伦非常惊讶,她是从哪知道文总车牌跟路线的? 警方表示会安排人手,请他们先在山庄等待通知。 林乐意把电话还给经理,先低下头道歉:“抱歉,是我太急了,但这件事请让我帮忙,我跟文总……有一些办法可以联系上,如果有消息,麻烦您务必告诉我。” 经理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问:“您是文总的……” 艾伦在一旁正要回答,就听见她不假思索地说:“我是他未婚妻。” 经理愣了,艾伦也很愣了,经理看向艾伦,用眼神询问是不是真的,艾伦倒也没拆台,顺着回答:“在公司还没公开,请您先保密。” 经理听到艾伦这么说,也没再多问:“这样,两位要不先去一旁坐着等?我有消息马上跟两位说。” 她没坐,在沙发前走来走去,前台端了壶热茶过来,她没心思喝,艾伦看着她坐立难安的样子,便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说完转身就走了,没说去哪里。 林乐意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外面乌黑的天色,无法静下心来,外头暴雨带来的凉意往皮肤里渗,她坐下来倒了杯热茶,捧着暖手。 过没多久,一件外套就披了上来。 披上来的瞬间,便闻到那股淡淡的木质调香味,她再熟悉不过了,下意识就拉紧外套。 是个没办法产生任何预知画面的外套,已经离开他太久,失效了。 但没关系,这样对她来说就够了。 艾伦淡淡地看着她:“看来我不用说,你也知道是谁的外套了。” 她微微转头,叹了口气:“我刚都那样说了,你总不可能拿别人的外套给我吧。” “虽然我有点预感……但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根本没开始。”她吐了口气,“是我单方面用这个身份,这样他们总不好拒绝我吧,等他平安回来,我再跟他道歉。” 艾伦笑了一下:“你们不如就真的在一起算了。” “不行,我有病,现在不能在一起。” 艾伦傻眼,觉得她在鬼扯:“你能有啥病?就算是神经病也配得上,文总自己也病得不轻。” 她啧了一声:“我没开玩笑,这件事你帮我保密,我之后找时机说。” “什么事?你有病?还是……”艾伦语气认真起来,“你真喜欢他?” 她迟疑几秒,咬了下唇:“这是我能控制的吗?反正你就啥都别说。” 艾伦点点头:“我才没那么多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真跟他交往,你会比较辛苦。” 她低头喝茶,淡淡嗯了一声。 消防车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不少,不到二十分钟,山庄大门外就停了两辆。 人下车之后,她注意到领头那人臂章上的标志,不是普通的地方消防队,是特勤支队的,他们带的装备也不一样,除了常规的破拆工具,还有绳索和医疗包。 后面那辆车更大,车顶有伸缩的天线和摄影机,像是指挥车。 她不知道这是陈伯伯帮忙的结果,还是警方协调出来的,或者是两边同时使了力。 带队的消防员走过来,先看到林乐意跟艾伦:“谁报的警?” “我。”艾伦说,“我们的人开车出去,已经快一小时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有没有确切位置?最后出现在哪?” “有,是山庄另外一区,从这里过去有一段路。” 消防员皱了皱眉:“山路?” “对。” “这种天气,山路很容易出事。”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始交代后面的人准备装备,“我们先沿路搜索,你们有没有熟悉这条路的人?” “有的!”工作人员连忙上前,“我熟,我带你们去。” 林乐意立刻往前站一步:“我跟你们一起去。” 消防员回头看她:“你是家属?” “是。”她没犹豫,“我是他未婚妻。” 对方打量了她一眼,眼前的女人脸色很白,眼睛有点红,但眼神没有乱,是强行撑着的清醒,不像是会添乱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副手,副手微微点头。 “跟紧,不能掉队,听指挥。”说完,他转身就走。 她转头跟艾伦说:“你在这里等消息,消防队有任何进展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艾伦点头:“小心。” 她转身跟着消防员往车的方向跑,大雨瞬间浇透外套,几步路就湿了大半,但她顾不得这么多,直接跳上车,膝盖不小心磕了车门框,钝痛从骨头里炸开,但她连皱眉的时间都没有,门一关,雨声就被压成了嗡嗡的背景噪音。 车厢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橡胶和柴油的气味,不难闻,但让人莫名喉咙发紧,旁边有两个消防员在说话,语速很快,夹杂着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杂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发抖,是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她需要冷静,她跟来这里不是为了坐在这发抖的。 林乐意抬头,视线落在前排副驾驶座那个消防员的肩膀上,荧光黄的制服,肩膀的位置离她不远,她吸了口气,伸手碰了他。 “叮”。 画面不是出现,而是“涌现”,就像突然在眼前开了十几个视窗,影像、气味、声音、时间感一起灌进来,她根本来不及分辨哪个是哪个。 她抓紧拳头,逼自己聚焦——消防车在雨里开,车灯照出去全是白花花的水幕,路几乎看不见,直到有一个岔路,碎石堆了半人高,石块散落一地,有一块特别大,卡在路边,而另外一条道路很窄,但还能通。 走这条,必须走这条。 画面视角还在推,车子过了岔路继续往前,弯道接着一个又一个,雨越下越大,路上开始出现小碎石,一块一块散落在柏油路上,他们车开不过去了,只能下车用走的,走了一段,就看到一辆白色的车。 车的侧面瘪了一大块,歪在路边,左前轮悬空,车窗碎了,副驾驶那侧的门变了形,开着一条缝,但车里没人。 画面停在这了。 林乐意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已经离 开消防员的肩膀,对方转过头来正看着她:“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很紧,她用力吞了口水才把声音挤出来:“前面会有岔路,左边那条被落石挡住了,要走右边,但那段路很窄,路上已经有很多碎石……” 她顿了一下,又道:“你们开车的时候要小心,后面那段路要用走的。” 消防员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有些惊愕:“你怎么知道的?” 她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了:“山庄的人说的,他们刚才有人走过那条路,回来说的。” 消防员没接话,对旁边的队员说:“走吧,注意点。”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雨刷还在来回摆动,引擎的声音持续不断,低频震动从地板上传上来,她握紧手机看向车窗外,紧盯外头的状况。 林乐意从预知里知道方向,知道车子被砸了,人不在里头,只要等等她碰到车子,或许就能知道他会去哪里。 她不知道这个能回溯过去的新能力可以维持多久,她的头不断阵痛,如果这是新能力的副作用,她愿意咬牙撑着,直到找到他。 这念头刚冒出来,胃里就翻了一下,酸水往上冲到喉咙口,她用力咽回去,逼自己换了个坐姿,把注意力拉回窗外。 几分钟后,车速明显慢下来,前方出现一个岔口。 左边那条已经堆了一堆碎石,把大半车道都盖住,有几块特别高,右边那条路,看起来还能走。 车子拐进右边。 右边这条路确实窄,比刚才那条窄了大概三分之一,两边的树枝被雨打得垂下来,几乎就要擦到车顶,路面上的碎石多了起来,车子碾过去时会发出细碎的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盯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等那个弯道出现。 没过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急弯,弯度很大,几乎是九十度的转折,车子放慢速度,方向盘打了大半圈,车子慢慢转过去。 然后车灯照到了那辆车。 白色SUV,侧面瘪了一大块,车身歪在路边,左前轮悬空,副驾驶那侧的车门变了形,玻璃碎片散落一地,被雨水冲得亮晶晶,车里没人。 前排两个消防员几乎是同时间拉开车门跳下去,雨声瞬间涌进来,她跟下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没站稳,一手撑了一下车门才落地,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视线模糊了一瞬,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才看清前面的情况。 那辆车的状态,比划面里看起来更糟,车顶有一处明显的凹陷,驾驶座的门半开着,门边有血的痕迹,被雨水冲淡了些,但还是看得出来。 她盯着那几滴血,胸口像是被捣了好几拳。 林乐意伸手摸了驾驶座椅,画面瞬间涌入。 ——文观止从车里出来,推了一下车门,门卡住了,他用肩膀顶了两下才撞开,下车的时候跄踉一下,左手撑了一下车身才站稳。 他的额角在流血,血顺着眉骨往下流,他转身往还没有碎石的地方走,沿路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往山壁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有个凹进去的涵洞,不算深,但够一个人躲进去,他靠着洞口蹲下,背靠石壁,一手护住头,一手看着手机屏幕,没有讯号…… 画面断了。 此时消防员蹲在车旁边,用手电筒往车里照了一下,然后跟对讲机说了几句,林乐意立刻上前:“他没有往山下走,往上走了,前面山壁那边,大约两百公尺有个涵洞,他躲在那。” 消防员看了她一眼,困惑了几秒,但大概因为时间太紧迫,也想到她前面给的资讯都是准确的,于是下意识就点了头,又跟对讲机讲了几句,大概是让后面的人跟上,然后才对她说:“小心点,不要跟太近。” 她跟在两个消防员后面,保持几步距离,沿着山路往上走,脚下的路全是泥土和碎石,踩上去滑得厉害,她脚滑几次,还好后面的消防员拉了她一把。 风很大,雨打在脸上又冷又痛,但此时她的视线却异常的清晰,仿佛有一个准确的测量仪器,可以让她精准的知道路线方位。 快到了,画面里的涵洞就在眼前了。 最前面的消防员脚步顿了一下,举起手电筒,往前方山壁的方向照过去,那边有个位置凹陷一块,洞口被垂落的藤蔓和茂密的灌木遮了一大半,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但手电筒的光,还是照到了洞口边缘的一个东西。 有个人。 文观止坐在洞口里,脸上有血迹,他看起来很狼狈,但眼睛是睁着的,朝手电筒的方向看过来。 他看到了她。 林乐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跑的,她只知道有个力量推着她往前,不顾一切。 脚下的泥水溅起来,雨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可她还是能看到他。 他靠在石壁上,好像想站起来,但没有力气,肩膀又落了回去。 她在他面前跌跪下来,膝盖硬生生撞在石头上,可她感觉不到痛,整个人往前扑过去,紧紧抱住他。 湿的、冰的,活的。 文观止慢慢抬起手,很慢很慢,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声音沙哑又低沉:“乐乐……你怎么会?……不用怕,没事,没事了。” 林乐意想大声骂他,车被砸了,头破了,这叫没事? 都成这样了还只想着安抚她,明明他才是那个更糟的。 他温柔地拍着她,这个动作让她心里防线彻底垮了,眼睛顿时有股灼热感,又酸又痛,眼泪夺眶而出,抱着他痛哭出声。 ……“咔”。 那些本该在眼前的画面,一秒关闭,万籁具寂——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哭声,感受着他的体温。 ……“叮”。 那些本不该出现在眼前的画面,一秒开启,讯息爆炸——他不只听得见她的哭声,还有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件事。 文观止的心跳蓦然加快。 他的脑子里,突然全部都是她了。 24.我的身份不能计较吗? 文观止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听见了林乐意的哭声,她趴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眼前有一些画面,但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觉得是太疲累造成的幻觉,没有多想。 他一只手撑着洞壁,另一只手放在她背上,就那么让她抱着,没有说话。 手电筒的光一直在左右晃动,消防员也陆续抵达,目前雨势渐缓,对讲机传来路况通知,说已经在清理落石,领队的那位走近他们:“先生,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文观止抬起头,声音沙哑:“头,右边,撞了一下,其他没什么大碍。” “手脚能动吗?” “能。” “好,我们先帮你做个初步检查。” 林乐意这才慢慢松开手,往旁边挪了一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但她知道没什么用,她感觉得到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消防员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文观止的额角,那里有一道口子,不深,血已经凝住了,皮肤上有一块浅浅的擦伤,蹭掉了一层,边缘有点红肿,但伤口本身没有继续渗血。 “这个不用缝,回去消毒包扎就行,头晕吗?” “有一点,不严重。” “先别站起来,等我们把担架拿过来。” “不用担架。”他说,“我自己能走。” 消防员看了他一眼,没强求,让一个队员准备随时搭把手。 她看著文观止被扶起来,慢慢往前走,她跟在后面,心有余悸。 这时领队的消防员又走过来,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点,但还是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你刚才说的那几个方向,都是对的,以前常来?”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 消防员顿了顿,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好继续问,便往前去跟文观止说话:“你女朋友简直了,说你就在这边,我们还不太相信,她就说往上走,两百公尺,没想到是真的。”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笑了一下,回头看她,她一张脸湿透了,眼睛肿着,看起来有些惊魂未定的紧绷感,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等她跟上。 她是刻意拉开跟文观止的距离,怕尴尬,毕竟刚才哭得那么丑,可没想到他在前面等自己,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能抿紧唇往前走。 他没有等她开口,而是伸出手很自然地牵着她,牵着的那一瞬,他明显的顿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变了。 她抬头看他,不解他为什么要一直盯着自己看,以为是要跟自己计较称呼的事,便说:“我、我回去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她心想,这人该不会真的小气到要当众拆台吧?她为了救他都牺牲清白了,要是他敢让自己丢脸,他就死定了! 他的眼色晦暗不明,神情难辨喜怒,但语气听起来是平和的:“我也欠你一句交代,现在还生气?” 她皱眉咕哝:“我哪有生气?” “你看起来想揍我。”他微微低头凑近她耳边,“不然哪有女朋友不过来牵男朋友的?” 她瞬间脸热,扳起脸说:“还有心思开玩笑呢!快走快走!”说完就用力推他。 一旁消防员见状,打趣道:“这次真的是你女朋友救你一命,要是再晚一点,山上这温度,身体扛不住的,回去得好好哄哄了!” 他低笑一声:“确实该好好哄哄。” 回山庄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落石已经清了一部分,有了临时通道,消防车能进来,他们一起上了车,并肩坐在一起。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紧紧牵着,放到他的膝盖上,往后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车里很安静,雨声小了一点,风还在,但比刚才弱了,她知道现在安全了,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放松的关系,她的头痛得厉害,已经到了有点压迫眼睛视觉的疼痛感了。 现在她被文观止牵紧手,照道理应该要有一些画面,可她的眼睛却一下清晰一下模糊,她眨了眨眼,试图要看清,头就更痛。 这个后遗症……该不会要瞎了吧? 那还真的是印证了……爱情真他妈是瞎了眼,她还是物理的瞎。 一想到这,她觉得人生无望了呜呜呜。 消防车在山庄大门口停下,门一开,外面的灯光刺了她一下,她眯起眼,文观止也醒了过来,手微微松开,她一起身收回手,眼睛就看得清了,她忍不住又眨眨眼确认,真的看清了。 她转头,眯起眼看文观止,内心狠狠骂:不行,这绝不能谈!不能谈!谈了就眼瞎,这可怎么办!文观止有毒!想毒害本宫! 被贴上“有毒”标签的文观止只觉得全身酸痛,手上软软的触感又瞬间消失,他顿时有些烦躁,脸色沉了下来,赶过来的艾伦一看到,浑身皮都绷紧了。 这是第一次看到文观止的脸这么臭。 他们下了车,方棠就冲了过来,她看到林乐意苍白的脸色,眼睛瞬间就红了,但硬憋着没哭出来。 “你们、你们!林乐意你怎么不接电话啊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林乐意想开口说什么,但喉咙只发出一个沙哑气音,她太累了,头又不断胀痛,她强忍着不适,挤出一个笑容,微微摇头。 老王跟几个同事也围过来,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太一样,有人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有人是松了口气,阿凯跟小周都满脸担心。 林乐意感觉腿有点使不上力,就像那种累积了很久的疲惫一下子全涌上来的感觉,她暗暗告诉自己再撑一下,等走回大厅就好。 文观止一直看着她,不发一语,他看着她慢慢往前走,走了大概三步,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直直往下倒。 他伸手接住了她,稳稳地在她要跌到地上时,就把她捞了起来。 她软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气息很浅。 方棠叫了一声:“林乐意!” 他轻轻晃了晃她,没有反应,嘴唇是白的,他用手摸了她额头,是烫的。 “叫医生过来。” 他弯下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方棠跟在旁边,一手扶着林乐意的胳膊,急着问:“她怎么了。” “太累了,有点发烧。”他说,“知道她房间在哪吗?” “明月楼的三楼。” “太远了。”他直接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我房间。” 方棠愣了一下,不敢多问,跟了上去。 从接待侧门出去,沿着一条石板小径走了大概五分钟,雨后的雾气还没散,空气里湿湿的,带着泥土味,方棠没心思看,只觉得这条路越走越安静,不像是山庄会有的地方。 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一道自动门,门边站了个人,穿深色西装,看到文观止之后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按了一下开关,门就开了。 方棠跟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里面比她想像的大,一栋两层的建筑,灰瓦白墙,跟主楼风格一致,但看起来更精致大气。 她没有细看,因为文观止已经走进去了。 他进去后上了二楼,卧室门自动打开,他把她放在床上,方棠一脸担心的半跪在床边。 这时山庄经理跟工作人员也过来了,同时也带来林乐意的行李。 “方棠。”他开口,嗓音还有点哑,“帮她换件衣服。” 方棠点点头,他走出房间,带上门,走下楼。 他感觉自己心跳很快,快的不像话。 刚才,他的眼前真的有一个视窗,正在播放接下来发生的事,每件事 都跟林乐意有关——她躺在床上,医生说她体力不支,有点低烧,嘱咐她多喝水多休息,不需要特别用药,她反而更担心自己,要医生先去看他,她很强壮不用担心…… 他看到画面正在一一应验,画面太过具体,具体到他没办法再说服自己这是“幻觉”。 就连她会倒下,自己也早就“看”到了。 艾伦这时已经说完电话,来到文观止面前,低声说:“文总,陈局来过电话了,说确认您平安就放心了,让您好好休息,另外……” “如何?” “他说您不用跟总经理说,他已经跟她讲过了。” 他沉默一秒:“嗯,你再联系他助理,约个时间我去道谢。” 艾伦点头,又补了一句,压低声音:“陈局还说……总经理这次让您这种天气出来,他说了她几句。”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医护人员很快就来了,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医生,先看林乐意,量了血压,摸了摸她的额头,问她有没有头晕呕吐,她说有点晕但还好,医生点了点头,说是体力透支加上应激反应,只要多喝水,好好休息就行,不需要另外吃药。 “医生,我没什么事,先看看他吧,他的头都流血了。”她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文观止。“我身体壮实得很,这种小感冒很快就好了。” 文观止望着她,果真说着一模一样的话,但真实的她更情感丰沛,表情跟语气也更清晰,那点逞强的小表情,是画面里来不及看清的,属于真的林乐意的“小彩蛋”。 女医生闻言,就过来帮文观止处理伤口,仔细检查后发现伤口不深,问他头晕的程度,他说轻微,然后做了个简单的神经反射测试,说暂时没有问题,只让他今晚少用手机,如果头晕加重再通知她。 医生走了之后,艾伦跟方棠也一起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乐意靠在床头,看着自己的行李箱,有点想笑,忍不住调侃:“我行李都来了,你是不打算让我回去了?” “你现在走得动吗?” 她试着动了动腿,没什么力气:“……还好。” “还好是走得动还是走不动?” 她尴尬地别过脸:“算了,行李都来了,反正也不差这一晚。” 他走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林乐意没有转头看他,这副缩头乌龟的模样,让他又无奈又想笑。 但他没打算让她躲过去,见她刻意不看他,便直接坐到床上,上半身靠近她,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他双手撑在床上,把她圈在自己面前,认真问她:“交代呢?” 她躲避他的视线,装作不知:“什么交代?……反正、反正现在你也没事了,你就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了。” “我计较吗?”他盯着她的红起来的耳朵,“我的身份不能计较吗?” 她马上转过来看他,神色无措:“你、你不能仗着我帮过你一次,就一直拿这个来打趣我。” 他又靠近她,声音变得更沉:“我想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救了我,不给我报答的机会吗?” 她不敢直视他,咬着下唇,低下头:“你报答就报答,靠这么近干嘛……” “因为有人心虚,早就知道很多事情,却没告诉我。” 她愣住:“我、我哪知道什么事?” “不知道?”他靠近她耳边,轻轻的把话吐在她耳边,“其他事情我都不在意,我只在意一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 她顿了一下,脑袋有点转不过来,只能傻傻看他。 他嘴角上扬。 “六年五班。” 她睁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你……” “林乐意。”他说,“你还喜欢我吗?” 25.那她就是。 “你……”林乐意的声音卡住了,“你是怎么……” “猜的。”他说,“之前有点怀疑,加上今天发生的一切,我猜的,难道不对吗?” 她的耳根开始烧,把脸转过去:“你、你猜得不算,小学跟现在又不一样,我又没告白过,你不要乱讲。” “我没说你告白过。” “那你又说什么喜欢……”她说,“你那时成绩好,我那不叫喜欢,那是崇拜,小朋友崇拜厉害的人而已,那能算喜欢吗?不算数的!” 他看着她,淡笑不语。 他本来说的是两件事,小学是小学,喜欢是喜欢,可没想到她把两件事扯在一起,意外的让他知道,原来那时没有错觉,小时候的她真的喜欢过他。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还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文观止的视线太灼热了,看得林乐意更心虚,她索性反将一军。 “那你呢?小学的时候你对我爱理不理的,别跟我说你小时候也喜欢我,你也没告白过,你怎么就确定你的就算数?” 他沉默一秒,嘴角动了一下:“我不确定小学的算不算数。” “所以我就说——” “但现在的算。” 她愣住,闭上嘴。 他又靠近了一点,声音压低,说得很慢:“现在的,比以前更重要,这样你听懂了吗?” 她把手边的枕头抱过来挡在胸前,觉得自己反应已经太明显了,现在说不懂,连她自己都不信。 “我……”她咬了一下嘴唇,“我不跟你讨论这问题。”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几秒,“因为现在讨论这个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我现在不舒服,脑子不舒服,你故意套我话,我才不上你的当。” 他望着她几秒,低声含笑:“你在拖延。” “我没有。” “你有。” 她立刻把两只手捂上脸,整个人往后缩。 他看得忍不住要笑,正打算再说什么,房门被敲了两下。 是艾伦的声音,说警察来了,要做个询问笔录。 文观止看她缩成一团的模样,把脸埋在手里,就是不肯看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轻轻地,把嘴唇贴在她捂着脸的手背上,停住几秒,然后才站起来。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他眼前浮出了一个画面,很短,但清清楚楚。 ——她坐在床上,等门关上后,才把手从脸上移开,摸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等电话接通,她用着苦恼又哀怨的语气说:“妈!我死定了!能力被偷走了!眼睛要瞎了——” 画面断了。 他站在走廊上,门已经带上了,他思考几秒,把这几个字在脑里过了一遍。 能力被偷走了。 眼睛要瞎了。 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知道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他需要问清楚。 下了楼,艾伦正拿了水给警察,警察连声道谢,山庄经理也在,看到文观止下来,连忙说:“文总,他们来问一下今天的情况。” 文观止点头,走过去坐下。 警察问的内容很简短,几点出发,走哪条路,天气状况,落石什么时候发生的,车被砸之后他怎么应对的,等等。 他逐一回答,大约二十分钟就结束了,警察说车辆后续会有评估,保险的事让他们直接跟对口部门联系,资料他们会配合提供,然后说了一句,他是运气好,那个涵洞挡住了最后两波落石,如果晚半个小时被找到,后果很难说。 文观止微微颔首道谢,经理就送警察离开了。 警察走后,客厅里安静下来,文观止靠在沙发上,艾伦泡了壶热茶过来,倒了杯茶,轻轻推给文观止。 “林姐还好吗?” “她没事。” “文总,林姐……今天做了很多很奇怪的事,但如果没有她,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你。” 文观止抬眼看他:“说吧。” 艾伦说:是她先开始找人,说打不通电话,让他赶紧联系陈局确认动向,等知道人已经离开快一小时,但山路封了之后,她立刻让他打电话去陈局那边,还让人报警,经理说得不清楚,她就抢人电话来说。 “她抢电话?” “对。”艾伦说,“车牌、出发时间、大概路线,她说的比我还清楚,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她是怎么知道车牌的。” 他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继续听。 艾伦说到消防员那边,说林乐意想要一起跟车去找,消防员本来还挺犹豫,但最后还是同意了,而且后来消防员跟工作人员核实过,发现今天走过的路根本没人去过,但她却能知道方向跟位置,太不可思议了。 “我以为是你会过来。”他淡淡地说,“消防员以为她是我女朋友,光这个理由不够让她跟上来,你说了什么?” 艾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轻轻咳了一声:“我才没说什么,是她说了……哎,这本不该我说,林姐说要自己跟你讲的。” 他垂眸,一想到刚才她的模样,要等到她开口坦白,大概还要费点工夫。 “你说吧。” 艾伦纠结了一下:“其实她说的是未婚妻,领队觉得是家属,就同意了,不过……意思差不多吧。” “不一样。” 艾伦看著文观止,小心翼翼地问:“文总,你是真的喜欢林姐吗?” 文观止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视线放在落地窗外,雨后的雾还没散,山庄的灯光晕在雾里,淡淡的一片。 “她今天,在她也不知道情况有多危险的时候,跟着消防员来了。”他缓缓开口,“如果能预知到这一趟很危险,一般人都不一定会来,但她却这么勇敢。” 艾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所以,她说是我未婚妻。”他声音平稳,语气有着不容质疑,“那她就是。” 艾伦很惊讶,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嘴角压不下去的弧度。 他们又谈了一些后续要处理的事,十分钟后,艾伦就离开了。 文观止待在一楼客厅,独自消化这一整天发生的事。 首先,他确定自己拥有一个能力,而且只对林乐意有效。 刚才艾伦临走前把一些资料交给他,他的手不小心碰到艾伦的手指,但没有跳出任何画面。 所以这个能力跟小学的时候一样,他只能看到她未来会发生的事。 可为什么只能看到她呢?这问题肯定是出在“她”身上。 文观止做好了接受各种奇怪答案的准备,起身上楼。 进去卧室前,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在脑中把所有想问的事又过了一遍,才敲门。 里面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几秒,才把门推开,灯暗着,她蜷在床上,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手还握着手机。 他轻轻把她手机抽走,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她一会儿。 文观止伸手,轻轻碰了她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嗯?现在碰她,没有跳出画面,是因为睡着了所以不管用吗? 有好多事情,得等她醒来再说。--- 林乐意是被外面的光线给照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脑子里还有点昏昏沉沉。 昨天怎么就这样睡着了呢? 她坐起来,床头柜上有杯水,还有她的手机,手机有五条未读,三条是方棠,一条是艾伦的,还有一条是老王发在大群里的早安。 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 她下床,才发现这是很“文观止”的房间,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一面墙的衣柜,单人沙发,没有多余的东西,窗帘是深灰色的,拉了一半,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木地板上,安安静静,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香味,是书桌上的香薰机,有一种沉定的感觉。 她快速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衣服后才走出房间,穿过小厅,走廊尽头有一道虚掩着的门,她走近,往门缝里看。 是书房,里面有个很长的书桌,书桌旁有一张窄沙发,文观止就睡在那里,他的腿太长,脚踝露出来悬在扶手外边,头靠着沙发靠背,闭着眼。 林乐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没想到他会睡在这里,她本来以为还有其他房间,但看来二楼就只有卧室跟书房,他大可以回主楼开间房,但他就睡在这张沙发上,那个姿势,就算睡着了也不可能舒服。 她悄悄退出去,回到卧室找了找,看到单人沙发上有一条厚一点的毯子,拿过来,轻手轻脚走回书房,正把毯子轻轻搭上去时—— 他动了一下,她的手顿在空中。 “醒了?” 文观止睁开眼,侧身看她,声音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看着她拿着毯子站在那里的样子。 她戴了黑框眼镜,白色上衣和牛仔裤,头发束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气色很好,看起来神清气爽,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喉咙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想起她冲进涵洞时,湿透的、哭着的,跪跌在地上,整个人往他身上扑,那么脆弱的模样,与现在站在眼前的她,是同一个人。 无论是哪一种样子,他想一直看下去。 她努力保持镇定,把毯子往他身上一盖,拍了两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看你没盖被,怕你着凉。” “谢谢,不过我也要起来了。”他说,“早餐应该已经送到楼下,你可以先下去。” 她小声哦了一声,转身就走了,耳朵烫得厉害。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她听到了,走得更快了。 --- 早餐是山庄送过来的,摆在一楼的小餐厅,林乐意在对面坐下,低头喝粥,专心盯着碗,文观止没有说话,看了一下手机,才把视线落到她脸上:“昨天警察问我,消防员是怎么找到我的,还说消防员本来没打算走这条路。” 她抬起头。 “消防员说,是你带的路。”他说,“路线、岔路、方向,全部都对,一个没错。” 她放下筷子,轻咳一声:“就是……工作人员说的,我记住了。” “工作人员没去过那条路,当时没人敢继续走。” “我、我就……方向感比较好。” “你没来过这里。” “我、我在车上看过地图。” “消防车没有地图。” 她越说头越低,都快埋进碗里。 他没有继续追问,就那样看着她,等她。 她知道这个沉默是给她的,他在等她自己开口。 林乐意咬了一下嘴唇,慢慢抬头,对上文观止的眼睛,停了几秒,小声说:“我说……我有时能看到一些画面,你信吗?” 26.又喜欢我了? “你信吗?” 文观止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她。 她的手指捏着碗,眼神有点飘,像是说完这句话就已经用完全部的勇气,现在正在等一个不确定会是什么的答案。 “你说的画面,是怎样的画面?”他说。 “唔,就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但不是一直都有,有时清楚,有时不清楚,有时候根本没有。”她小声说,“可以当作是一种很突然的预感吧……” 她不敢全盘托出,决定保留一点。 “那你昨天来找我的时候,是清楚的?” “挺清楚的。” “清不清楚,取决于什么条件?”他拿起水杯倒了杯水给她。 “不一定,昨天是因为我知道你有危险,我很担心,所以很清楚。”她的手指收紧一下,“……也看对象啦。” “那你现在,还能看到我的画面吗?” 她推了一下镜框,摇摇头。 ——从昨天开始,她预知不到他了,本以为是因为发烧所以影响能力,但刚才在书房替他盖毯子碰到手,也没有任何反应。 跟小学那次一样,可她不理解,论起心动……她也心动了一段时间,怎么就突然在这时候能力失效了? “这件事,你跟其他人说过吗?”他问,“方棠知道?” “她不知道,就你知道,还有我妈。” 文观止把她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没有说触发的条件,更像是随机显示,充满了不确定性,如今这能力还转移到他身上。 “这能力会传给别人吗?” 她愣了几秒,随后用一种很无奈的语气:“不可能,这又不是传染病,我从小就这样了,只不过……”她顿了一下,“说起来有一点很奇怪……” “奇怪?”他拿起咖啡。 “这是第二次了。”她看着他,“小学一次,现在又一次,我只要跟你相处一段时间,能力就会失效……” 他停住,把咖啡放下,非常认真的看她。 原来他小学时发生的“异常”,真的跟林乐意有关? 他们之间,该不会存在什么……特殊的关系? 他思考几秒,平静问道:“这两次,你有先做了什么事吗?” “没有啊。”她一说完,不知为何突然卡顿一下,吞了口口水,“……也不能说没有,但是……说了你不能、不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他挑眉,端正表情,上半身微微向前:“不会,你说吧。”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缘故……”她越说越小声,耳朵有点红,“就我对你有点那个的时候,能力就不太稳,然后有一天就没了。” “那个?”他略微困惑几秒,“是什么难以开口的词吗?” “就……就是喜欢,有一点喜欢,可以吧?” 她把头埋进手臂里,只留一个头顶给文观止看。 他轻笑一声,椅子轻微挪动的声音传来,好像更靠近她了一点。 “嗯,那现在小学的也算数了。” 她羞愧到无地自容,脸埋在手臂里,不说话。 他觉得很好笑,忍不住伸手摸摸她,一瞬间有个小画面浮现眼前。 “叮。” ——她抬起头,皱着眉头很不开心,对自己说:“你好烦!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他愣了一下,手收回来,她怎么突然蹦出这句话? 下一秒,她像是有点自言自语地说:“我觉得……可能是我喜欢上谁,能力就会消失吧。” 这句话,让文观止陷入思考,如果因为喜欢一个人,她就会失去能力,而自己被动得到能力的这件事,她知道吗? 如果因为被喜欢就能得到这份能力——等等,那这意味着,那个赖祥,也曾经得到过? 被喜欢的人运用能力来背刺……他的脸色沉下来。 “如果是这样,那赖祥这个人,我会帮你出口气。”他说。 她抬起头,皱着眉头,像是听到什么脏话一样垮下了脸。 “你好烦!”她两只手拍桌,“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他顿了一下。 ……啊,这场景原来是这样。 他不该提前任的,这下难哄了。 --- 虽然跟文观止闹了一点小别扭,但林乐意也没小气到甩脸色,两人还是一起去主楼集合,参加今天的活动。 一回到主楼,方棠就第一个冲过来,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气色好多了,现在没不舒服吧?” “没有,我已经好了。” “要是不舒服,一定跟我说啊,我会全程陪着你。”方棠挽着她,头靠在她肩上。 “叮。” 画面瞬间浮现,以方棠的视角看到了等会儿老王会说什么话,会玩什么游戏,清清楚楚的,她暗自松了口气,还好预知能力还在,仅限对文观止没用而已。 昨晚跟妈妈再次确认,预知能力就是会对喜欢的人失效,只是早晚的事。 啧,这能力看来只适合孤家寡人。 再说预知不到文观止也没事,工作上碰艾伦的话,也能间接知道文观止的动向,反正他俩形影不离。 “人都到齐了吧?”站在最前面的老王喊了一声,小周负责清点人数。 确认人都到齐后,老王公布了上午的集体活动,是盲人寻宝,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山庄的中庭花园。 规则很简单,两人一组,一个蒙眼,另一个只能用捏手传递方向信号,不能说话,带着蒙眼的人找到藏在场地内的目标物,最快找到的组获胜,会得到公司赞助的现金红包。 “各位!是真的现金,不是什么折价券,咱们玩的就是真金白银,这是文总给的红包,大家一起说谢谢老板!” “谢谢老板!”所有人齐声鼓掌,一提到现金,每个人都起劲了。 文观止站在人群最后面,微微抬手挥了挥。 老王拿出签筒给大家抽,同样数字就是同一组,林乐意是十八号,方棠是九号,很快的就有九号的同事过来认了,但林乐意还没听到有人喊十八号。 方棠见她还在找,便主动说:“你病才刚好,我来帮你喊。”说完就扯开喉咙,“谁是十八号!十八号!” 才刚喊完,就看到文观止朝她们方向走来,方棠愣住:“文总?你也参加啊?” “嗯,不然不好分组,会有人落单。” 方棠笑了一声:“那就麻烦文总照顾我家妹子,嘻嘻。”说完后给林乐意使了眼色,就跑去跟另外一个同事会合。 林乐意面不改色地站在文观止旁边,她思考几秒,主动打破尴尬:“你来参加,该不会是想把红包赢回去吧?” 他低头看她:“没有,但要是被我拿回,也只能是天意。” “你就这么笃定会赢吗?” “我有你,应该输不了。” “……啊?什么意思?” 他微微偏头,压低声音:“你要是能看见谁拿到目标物,抢在对方之前去拿就行。” 她愣住,这也要自己碰到全部的人啊,那怎么可能嘛! 喔不对,她没有跟他说是怎么触发的,还真以为自己开金手指想看就看啊? 但更重要的是——他居然想作弊!!! 她轻哼一声,瞥了一眼:“文总,你怎么可以耍手段!” 他嘴角上扬:“不,这叫分工合作。” “……你好阴险。”她咕哝,“别仗着我喜欢你就想拉我下水,我很有游戏精神的。” 他低下头,语气很轻:“又喜欢我了?” “……”这句话的重点是这个吗? 可恶,她还是不争气的脸红了。 这时老王举起麦克风,说游戏开始前有三分钟观察时间,计时开始! 林乐意几乎把整个花园都走了一遍,石桌底下、花圃边缘、廊道转角的石狮子旁边、靠墙的几盆竹子,她把几乎可以藏东西的地方都看过,但没有特别的感觉 ,显然老王花了心思,藏得很隐密。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扫视场地的三分钟里,文观止默默跟在她身后,不看场地,只看她。 这时工作人员拿来黑布,她问:“你蒙眼还是我?” “你。”他说,“要是赢了,我的红包也算你的。” “行,你要说话算话,我两只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眼罩戴上,四周的声音立刻变得清晰,其他组的脚步声、远处有人低声说话,还有嬉闹声,她顿时有点茫然,手就被握住了。 他的握法感觉不像是玩游戏,更像是……很亲密地扣住了? 哨声响,游戏开始。 他的手很稳,第一个信号传来——两下,往右。 她往右走,他跟着,脚步不快,但方向很准,他给的指令很准确,她跟着走几步,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左,她拐了一个弯,绕过了什么东西,她猜是石桌。 虽然没有办法看路,但她感觉得到他手心传来的热度跟力度,他每个信号之间都停顿很短,短得不像是临时判断,更像是早就知道路,只是在控制她的步伐,让她走稳。 又走了一段,他带她转了个方向,她感觉地面换了质感,从石板变成了土,好像靠墙了,他的信号变成捏一下,是停的意思。 她蹲下去,手往前摸,摸到了石头,很冰很凉,好像是靠近小池塘边缘,她的手往后面的石头继续摸,就摸到了一个布袋。 是目标物! 她摘下眼罩,仔细确认了手上的东西,旁边的计时员还没发现他们,场地内其他几组还在转,他们是第一个找到的。 “我找到了!”她喊。 老王看到,宣布他们获胜,其他人表情各有不同,有人哀嚎说刚才也来过附近,怎么就没摸到,有人开始怪队友太笨不给力,但最终大家还是愿赌服输,拍手恭喜。 老王笑着走过来,看了一眼文观止,揶揄:“老板,虽说东西是我藏的,但您赢了,再把红包收回去,这说不过去吧?” 他转头看林乐意:“不是我拿,都给她。” “哇,那你今天赚大了。” 老王没再废话,把红包递给林乐意,笑咪咪地走了。 大伙儿陆续离开花园,回去主楼吃山庄准备好的点心饮料,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她拿着红包,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抬头看他。 “你偷看到老王放哪了?” “推理出来的。” “推理?”她不太相信,但又觉得文观止的表情不像在骗人,“你每个信号之间都没什么停顿,你推理这么快?” “删去法,让别人都先去摸,排除明显藏不了的地方,就剩下几个了。” ——这话只“诚实”了一半,他牵她的时候,已经提前看完结果,知道藏在哪里,但为了不留破绽,也考虑她蒙眼走路的安全,他刻意放慢了一点。 她有点不相信,但又听起来很合理,想继续追问,就看到他突然抬起手。 文观止侧过身,低头,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指腹在她耳廓边缘停了一瞬,若有似无地蹭了一下。 她愣住,呼吸停了一下。 “有片树叶。” “……什么?” “在你头发上,刚才有一片小树叶。”他语气从容,“走吧。” 她摸了一下耳边,觉得耳朵有点烫,又看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更脸热了,默默的转身就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莞尔,跟上她。 廊道转角,小周还站在那边,整个人僵住,他的视线跟着两人移动,然后瞥见艾伦也站在不远处。 小周清了清嗓子,问艾伦:“他们……” 艾伦:“嗯?” 小周:“所以……” 艾伦:“嗯。” 小周:“真的假的?” 艾伦:“嘘。” 小周捶胸顿足——好啊果然有叛徒!回程巴士单身组要-2了! 27.有只小猫 回程的巴士比来的时候安静得多。 大家都玩累了,车厢里零星几句闲聊都压着嗓子,大部分人都在补眠,连最吵的小周都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林乐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口罩拉到下巴。 窗外的景色从山里的灰白慢慢变成高速上的暮色,天边的云从浅灰沉成深蓝,像层层叠叠的水彩画,叠着叠着就渐渐看不清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隔一排的座位,方棠已经瘫倒在椅子上睡得很沉,她过去伸手把快掉到地上的外套拉上来,替方棠盖好。 这次团建,让同事关系变更好了,她本以为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太多的变化,至少来之前,她还蛮笃定的。 来之前她盘算过:团建三天,会跟哪些人说话,预知几个画面,注意保持安全距离,把这段“好感”压下去——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做得到,毕竟这种事她很擅长,预知能力给了她太久的掌控感。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已经预知不到他了。 她确认过几遍,才真的相信,他对她来说,已经是“盲区”了。 但意外的是,她没有想像中那么害怕,好像因为是他,就没什么关系。 林乐意想了很多,又没想出什么结论来。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高速上没有路灯的路段,只有对向车灯一束一束扫过来,路肩的反光牌一颗一颗往后闪,规律而晃眼。 光线一路沉下来,沉到她的眼皮上,她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她感觉到光线又暗了一层,伴随着布料轻微的摩擦声,一片阴影落了下来,刚好盖住她这一小片窗。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深灰色的外套挂在窗边,挡住了窗外漏进来的光,那好像是文观止的外套。 对了,文观止就坐在前面,一上车就看平板,戴着耳机,对上眼的时候只有点头,就坐下了。 所以这一整路他俩没说到半句话。 这人游戏一结束,就变回不苟言笑的冷面上司,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人格分裂。 她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了,怎么一下就变回高冷无情的上班机器了? 现在趁自己困死了,又搞什么小动作…… 不行,累死了,睡醒再骂他。 她换了个姿势翘几脚,“不小心”踹一下他的椅背,哼。 文观止被一股力道推了一下,慢慢回头,看到她换了个姿势,脚正顶着椅背。 要说是不小心的?那也有点太大力了。 他无奈摇头,这种小动作他要是早预知到,说不定就可以躲开。 唔……好像也不是非躲不可。 光线从外套布料缝隙漏进来,一缕一缕的,落在她额头跟眼皮上,睫毛的影子在脸颊上若隐若现。 他伸手把外套往窗沿方向推了推,让光可以被遮挡更多。 约莫一小时后,大巴开到市郊,大家陆陆续续醒了,窗外的景色从山路变成高架桥,又变成熟悉的市区街道。 林乐意是被手机震醒的,她摸出手机眯眼看了一下,是妈妈发来关心的语音,她快速打了几行字发过去。 然后继续睡回去。 没过多久,大巴停在公司楼下,老王站起来拍了拍手,大声说大家辛苦了,周日好好休息,周一中午前进公司就行,车厢里一阵欢呼,大家陆陆续续起身拿行李。 她被欢呼声惊醒,揉揉眼睛,站起来的时候没看到文观止,只看到窗户上挂着的那件外套。 透过车窗,她看到文观止和艾伦已经下车,正在跟驾驶员说话。 她把外套拿下来,折好抱在手上,然后转头拍醒方棠,两人一起下车,等着拿行李。 这时,文观止边讲电话,边把林乐意的行李推过来,她有点惊讶,但又不好打断他说话,便只能悄悄离开排队,留方棠继续排。 方棠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家好闺蜜就这么自然地接受文观止的“顺便”,这已经完全不掩饰了啊。 拿完行李的人纷纷离开,林乐意朝方棠走过来,方棠看了一下手机,回头说:“一起走吧。” “你先走,客户刚发来一个问题,我先上去处理。”她无奈叹气。 “行,那我先走了,好好休息。” 林乐意拖着行李走进公司大楼,保安大哥顺便把一些公司信件交给她,她按了楼层,电梯安静往上。 门开了,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她走过去才一盏一盏亮起来。 创意部的灯有一半是亮着的,有几个轮流值班的同事还在,她打了声招呼,走到工位,打开电脑看客户邮件,事情不大,但挺急的,她快速确认广告内容无误,回了一封,又顺手标了两封待办,做完这些才觉得差不多了。 她收拾桌面的时候,听到一声门响,她转头,才发现总监办公室的灯亮着。 文观止也上来了? 想起他的外套还在自己手上,她本来在楼下要还他,但他当时在讲电话,就没机会说一句。 她关上电脑,慢慢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个缝隙,她凑近,往里看。 他开了一盏桌灯,背对着门,站在打印机旁边,一手撑在机器边缘,另一只手在滑手机,微微低头,像是在等打印的纸出来。 打印机吐出几张纸,他顺手拿起来,对齐边角,放到桌面上。 动作很随意,他往后一拉,外套滑下肩膀,随手搭在椅背上,视线还留在打印机出纸口。 但就是这动作,让她的视线不自觉停在他背上,屏住了呼吸。 跟刚才在巴士上穿的不一样,他把外面的针织毛衣脱了? 黑色的中领上衣,料子贴身,干净地勾勒出他的背部线条,俐落有力,往下收到腰际,窄得不像话,衣服在腰线处折了一个褶。 他伸手把袖口往上提,露出小臂一截线条,肌理精实,微微凸起的青筋往上延伸,消失在袖口里,带着一股隐约的力道。 要是被这手重重拍一下,她可能站都站不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抱着人家的外套,躲在门缝边意淫,这要是被发现了,她大概会原地去世。 打印机停了,他把最后一张纸抽出来,放进文件夹,直起身,转过头。 她心脏猛地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墙,她听见办公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下一秒,门开了。 文观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电脑包,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往下移到她怀里抱着的那件外套,表情没什么波动,就是带了点说不清楚的意味。 “有事找我?” 她的脸一下子热起来,下意识把外套抱得更紧了一点,语无伦次:“没、没有,我是来拿外套给你的,你忘在车 上了,我看到这里灯亮着,想说应该是你。” 突然靠太近了,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还外套?”他低声重复一遍,看着她抱得很紧,不像是要还他,嘴角不自觉上扬,“嗯,现在还?还是?” 她顿住几秒,才发觉自己还抱着,马上把外套往前递一下,“给你。” 他没有立刻接,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在她脸上多停几秒,像是把她慌乱的心思看得更仔细,但不打算说破,才慢慢抬手接过外套,搭在手臂上:“谢谢。” “……不客气。”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很自然地问。 “收好了。”她很顺口地答。 “那走吧,我载你回去。”他说完,就往电梯方向走。 林乐意赶紧去工位上拉起背包跟行李箱,跟上他,眼睛又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外套搭在他手臂上,没有重新穿上,那件黑色上衣紧贴的轮廓,在走廊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她赶紧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了……但真的好大啊,怎么能练得这么大…… 电梯门打开,她正要推行李进去,他大手一伸,很顺手地拉过她的行李杆,连同他自己的行李箱一起推进电梯。 林乐意吃惊地看着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他单手就能稳稳握住两个行李箱,进去的时候还提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的行李箱有多重,但自己的箱子塞满衣服化妆品保养品伴手礼,她推得时候都有点吃力,到了文观止手里却跟提咖啡似的。 这是在干嘛呢?故意在自己面前耍帅吗?以为她会被美色蒙蔽双眼吗? 她还真的会! 林乐意站在他左后方,能看到镜面里他的倒影,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楼层数字上。 安静了一瞬,他开口:“你身体还好吗?” “好了,我睡一觉就会没事的。” “嗯。”他说,“回去早点休息,有任何不舒服就告诉我。” 她笑了笑:“那你也是啊,你头上的伤还贴着呢。” “好,我会告诉你。” 林乐意眨眨眼,什么?告诉什么?这人讲话怎么故弄玄虚? 到了大楼外的停车场,她快步跟在文观止后面,文观止把行李搬上后车厢,这时突然来了电话,他见林乐意站在车门边探头探脑,似乎在研究要怎么开门。 下一秒,车门自动往上抬起,她一脸惊喜,没有马上上车,而是左看看右看看,弯下身来看车门构造,然后又转头看他,见他拿着手机像是在说电话,就用口型问:“新车?” 他点点头,她就一副小朋友看到新玩具的兴奋模样,绕着车子左看右看,好奇地探进驾驶座,半个身体都进去了。 “……喂?文大少爷,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在干嘛呢你?” “有只小猫跑进我车里。” “啥?小猫?”朋友很诧异,“还好你细心,现在天气转冷,很多小猫小狗会躲在车底下取暖,你得要小心把它弄出来。” “弄不了。” “弄不了?这是赖上你了啊?”朋友笑着说,“要不你就抱回家养?” 他望着她侧身坐进驾驶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两条腿晃啊晃,脚似乎够不到油门,有点泄气地垂下肩膀。 “嗯。”他说,“上了我的车,就是我的猫。” 28.我会当真的。 林乐意一直都挺喜欢开车,那时候一到能考照的年纪,迫不及待就去考了,一方面觉得会开车的女生很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爷爷奶奶年纪大,定期需要跑医院检查,家里多个能开车的人比较方便。 她之前也做过一些国产电动车的广告企划,当时也学了不少知识,自然就会关注一些新车发布,文观止这一台就是刚上市没多久的升级款。 这台在发布会图片里见过,却没想到实车这么好看,车身压得很低,流线型的侧面,从车头到车尾几乎找不到多余的线条,尾部那道贯穿式的灯代收得很干净,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下,非常显眼。 刚靠近,车门就往上抬,像翅膀一样展开,把车侧整个让出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绕到车门边蹲下来,弯身去看,又站起来顺着门板往上摸了摸,估了一下角度,喃喃自语:“原来这里真的升级了,上一代开合的角度没这么大。”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蹲在人家车门边研究,抬起头,看到文观止正站在车尾接电话,侧对着她,她用口型问了一句:“新车?” 他点了点头,继续说电话。 趁他在忙,那她就不客气啦! 绕着车子转了一圈,前面看了,后面也看了,又俯身往里面探进去,驾驶座的方向盘造型很特别,不是完整的圆,中控台是一整块屏幕,实体按键很少,简洁且人性化。 她越看越觉得好玩,干脆直接侧身坐进去,两只手搭上方向盘,腿往前努力探了探。 ……脚够不到踏板。 她垂下肩膀,很泄气。 只恨自己腿太短!!! 她正打算出来,余光瞥到后视镜的角度,文观止已经说完电话,正在看着她。 她尴尬地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侧身出去,从副驾驶座上车。 文观止一上车,她还在摸安全带的卡扣,对了半天没对准,他见状,伸手去帮她,手跟她碰在一起—— “叮。” ——他看到林乐意叽哩呱啦地问起这辆车好新好漂亮这不就是上个月才刚发布的车吗老板什么时候买的开起来如何充电会充很久吗大概多少钱呀…… 画面停止。 他顿了一下,她脑子里就只有这些问题?不想聊点别的? 咔嗒一声,安全带终于扣上了。 林乐意有点小兴奋地摸摸安全带,抬头看完车顶看车窗,最后转身问文观止:“老板,你这辆车……” 她话还没说完,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慢条斯理地回答。 “朋友家代理的,刚提车一周,开起来很稳,充电很快,价钱不清楚。” 她愣住几秒,怎么他一下就把自己想问的都答完了?这人开了外挂? 他不愧是当老板的料,团建的时候他记忆力超好,还长了双鹰眼,不只刚来三天的新同事名字都能记住,连玩个游戏都赢得毫无悬念。 “啊,那……可以帮我问问价钱吗?我考虑把家里的旧车换了。” 他点头。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干道。 他的话并不多,她也没刻意找话题,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线在车厢里流动,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香,好像跟外套是同一种味道,也跟那晚她睡在文观止卧室时,床单上的味道一样,她闻过一整晚,所以很清楚。 等红灯的时候,他开口了。 “晋升的资料准备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才回神:“还在看,刘姐有给我一份新的清单,有些条件不太确定。” “我这里有范本,晚点发给你。” “好。” “简报做完,先发给我。” 她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视线面向前方,语气平淡,就像是随口一问。 可她知道,晋升这件事只要跟直属主管刘姐确认就行,他最后负责盖章就行,根本不用过问太多,可他却亲自盯进度,这让她有点难为情。 撇开情感问题,她隐约知道文观止的家世可能很好,是她这小老百姓难以想像的程度,她无意、也不想他替自己做太多,她预知过太多人事物,看过一些不理想的后果,所以她的心理防线拉得很高,也会想得更多。 他现在对自己有兴趣,自然什么都好,但如果哪一天他变了心,她又什么都看不见……那该怎么办? 林乐意用力捏了一把手背,强迫自己别往下想,先不要预设太多立场,既然老板想帮忙,那就给他帮,反正晋升跟加薪是挂钩的,谁会嫌钱少呢? “好,我知道了。”她点头。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她想了想:“……面试,我听说是总经理亲自面,就只有一个面试?”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嗯。” ……这个“嗯”的长度不太对,好像在斟酌什么,她没敢追问。 车子拐进她家的巷子口,车速慢了下来,滑行了一段,停在她家楼下。 他打了双闪,车灯熄了,引擎还低低运转着,车厢里有一阵很轻的震动。 她解开安全带,不知道怎么开门,而且感觉到驾驶座上的那位好像有话要说。 安静了几秒,他才开口。 “团建的时候,你告诉我的事情,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她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但我想了很久,如果被别人知道,并不一定会有正面反应。”他说,“能力不受控制,会提前知道事情的走向,确实很难做到无动于衷,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 “以后哪天又突然发生了,你可以随时告诉我,我能帮你分担,替你兜底。” 她转头看他,歪了头,似笑非笑:“你怎么能说得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他望着她,一时间说不出口——就是因为正亲身感受着,才能设想到很多状况,无论愿不愿意,只要碰到她就会有画面,那如果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她的隐私,岂不是很冒犯吗? 又有谁能真的坦然接受,自己的未来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预知的结果好坏,说还是不说,做还是不做——预知者要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被预知的人要是知道了对方知情却不讲,会不会反过来怪他? 画面不过就那短短几秒的瞬间,要是说了,反而造成更糟的未来呢?难道就要一直预知下去吗? 他很难想像,她是怎么跟这个能力共存这么多年的。 或许真是因为她喜欢自己,这个状态才会转嫁到他身上。 但这件事,他不打算现在说……他想,要是她知道能力转移,有可能会因为责任心或内疚感而疏远他,刻意让感情变淡,能力回到她身上, 他不愿,也不想这样。 既然这是个风险,那他就让自己成为比风险更确定的事。 “在你告诉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很多状况了,能知道你会有多难。”他声音低而缓,“你预知到我有危险来救我,但你不一定能预知到下一秒,你救了我,改变了未来,要是新的未来是你有危险呢?” 她抿紧唇,直直的看着他。 “光凭这一点,你对我的意义就不再只是同学跟同事。”他凝视她,语气又低了几分,“何况,我早就喜欢你了。”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么直截了当的告白,怎么可能不心动? “我……”她想说话,但喉咙有点紧,卡住。 “你可以慢慢想,想给我什么关系,决定权在你。”他说,“要是你想继续保持同事关系,我能保证你接下来一切顺利,不只在创意部,未来我回总部,我也一定带着你。” 他停顿几秒,目光停驻在她咬紧的唇瓣上。 “如果是未婚妻,未来只要你想,我就有办法替你做到,我会成为你的力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的只管推给我。”他低声轻语,“我会接住你所有的心情跟想法。” 她看着他,车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他的五官线条在暗光里很朦胧,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饱含情绪,深邃得让人难以忽视。 “我、我想想……”她垂眸,不敢继续直视。 “慢慢来,想好了就告诉我。”他说,“要是没想好,别说,我会当真的。” 她想了一下:“嗯……那个,直接就未婚妻吗?不从女朋友先开始?” 他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你给过的名分,没有降级的选项,退回女朋友,可能已经满足不了我。” 她一下就想到在消防员面前口嗨的身份,顿时有点羞涩,尴尬地别过眼。 “那如果我……选择当同事呢?” 他垂眸。 “你晋升上去之后,会直接对接我这边的项目,比现在更多。” 她睁大眼:“……比现在多很多?” “嗯。”他说,“以后大概率天天都能见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她有种感觉,这话听起来是在说她一定能晋升,晋升后也分配好工作,但又不止于此,他说得太自然,不像是临时就能决定的安排,更像是他早就盘算过的事。 看似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但是某些答案昭然若揭。 “你是不是早就……”她没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猜测有点托大。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你介意?” “……不介意。”她说得很快,说完又觉得太快了,耳尖一下子热起来。 “我说过,早就喜欢你。” 语气很轻,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他已经练习过这句话好几遍,现在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车厢里又变得安静。 她该说点什么,但她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看着她微微低下来的头,看得出来她整个人是懵的。 她低着头,发丝垂下来,耳根是红的,脖子侧面都透出一点粉,她又咬了一下唇,大概是无意识的习惯,唇色被咬得深了一点。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呼吸的节奏,锁骨下面轻轻起伏,外头有一束光扫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打得很亮,眉骨、鼻梁、嘴唇……她垂着头,完全不知道这角度有多好看。 她一向是这样,脑子很聪明,嘴巴也很快,情绪什么的都藏不住,但真的被说中了,反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好几次都这样安静地定格在原地。 文观止觉得,她大概就是那种被人一把薅进怀里,还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不知道是该推开还是靠着——像只没见过世面的小猫。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落在前方挡风玻璃上。 他本来没打算碰她。 说好了等她想清楚,他就不该用能力去知道她接下来会怎么做,这点克制他还是有的。 但她的头微微低着,最靠近他这侧的一缕发丝垂下来,随着车子轻微的震动,一下一下轻轻晃着,就晃在他手边,他盯着看了几秒。 还是伸出手,轻轻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发丝的末端,没有碰到她。 “叮”。 画面来了。 ——她往后缩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给惊到,整个人往车门方向靠了靠,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松开那缕头发,画面停了。 这么明显的拒绝,他是做了什么多余的举动,吓到她了吧? 文观止不着痕迹地先往后退,压着那股翻涌上来的苦涩跟不安,他要平静下来,她还没准备好。 “时间不早了。”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好好休息,晚安。” 说完,车门就往上抬起,夜晚的凉风吹进来,冲淡车内的暧昧气氛,他把目光移开,没有再看她。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画面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 他低头,是她的手,食指微微弯着,轻轻勾了一下他,像是做了件很需要勇气的事,一下就缩了回去。 他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 林乐意深吸一口气,抬起身,凑过来。 很轻、很浅,一个吻啄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像蜻蜓点水,几乎还来不及反应。 然后她马上直起身,脸已经红透了,她又吸了口气,声音有点不稳:“这是作为同事的谢礼……谢谢、谢谢你推荐我晋升,晚、晚安!” 一说完,她侧身出去,走得很快,像逃跑一样小跑进大楼,一下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文观止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车门已经自动落下来,车厢重新安静,但他却一点都不冷静。 侧脸的那个位置,隐约还有一点温度,他几乎要怀疑是自己感觉错了。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停了两秒。 在画面里,她是往后退的,往车门靠,拉开距离,这没有错。 错的是他以为她是要躲自己,没料到她其实是在做准备动作。 他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慢慢呼出一口气。 想到她匆匆丢下的那句话,有点无奈,又有点不是滋味。 ……林乐意,什么叫作为“同事”的谢礼? 你敢这样亲其他同事试试? 29.躲一下 林乐意冲进家门,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没有开灯。 黑暗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跳也重,半天缓不过来。 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墙壁开灯,灯一亮,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掉半杯,才慢慢走回客厅,杯子放下,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嘴唇碰到他皮肤的触感好像还留着,薄薄的,带一点温度,比想像中柔软。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在听到他说完的话之后,胸口发烫,那股情绪推着她往前,她就亲了,那是她能想到最好的回应方式。 只是回过神后,她别扭地用谢礼当借口。 ……谁会用亲脸谢同事? 她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叫了一声。 怎么办?周一要怎么见他? --- 周一早上,林乐意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公司。 昨晚翻来覆去睡不好,五点多就醒了,躺着也是胡思乱想,不如早点出门。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慢慢往公司走,天气渐渐转冷,早上的风有点大,吹得她清醒不少。 走进公司,刷卡,进电梯,里面已经有几个同事,她想等下一趟,但一个女同事已经让出位,她想了想,还是进去了,顺便试试预知能力还能不能用。 她不经意地跟女同事的肩膀碰到,画面一下就出现了。 “叮。” ——电梯门开,女同事踩着高跟鞋往外走,左脚鞋跟卡进电梯门槛的缝隙里,踉跄一下,手机差点飞出去。 画面结束。 林乐意暗暗记下位置,若无其事地盯着楼层数字往上爬。 还好,能力还在,清楚稳定,跟以前一样。 电梯到了那位同事的楼层,门开,她往外走,左鞋跟果然卡住,手机晃了一下,但稳住了,没摔,同事回头看了一眼,嘟囔一声,快步走了。 接着走进来的是艾伦。 “早,林姐。” “早。”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给艾伦腾位置,手臂自然地挨到了他的袖子。 画面又来了——艾伦的视角,他正在看平板上的今日行程:屏幕上显示从中午开始,先是客户饭局,下午再去总部开会,傍晚五点左右回到这里。文观止回来后,会拨内线找她,接着被交代一些项目复查的进度,然后他走出办公室,路上刚好碰到自己,打了声招呼。 画面结束。 林乐意有点无语,艾伦居然走出办公室了,要是再多待几秒,她就能看到文观止找自己干嘛了。 说实在的,她还没有做好跟文观止碰面的准备。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到了工位放下包,视线往总监办公室的方向看,百叶窗是开的,灯暗着,他还没到。 “艾伦。”她招招手。 艾伦刚装完水,走过来。 “你家老大今天几点进来?” “不确定,早上说家里有事,应该不会进公司,中午直接就去跟客户吃饭,下午才会到,你有事找他?” “没有,不急,我发信息问他就行,谢啦。” 艾伦点点头。 很好,情报到手,但要怎么样自然地避开他呢…… 她回到工位忙了一阵,回了几封邮件,看了一眼行事历,打开微信找到品茶迹新广告的拍摄统筹,发了条消息问下午的地址,对方回得很快,给了地址跟时间。 她看完,站起来往老王的座位走。 “哥,品茶迹下午有外景拍摄,代言人是个新人,第一次拍,我想去现场盯一下,有什么问题可以当场调。” 老王点点头:“行,有事打电话。” 她回到座位,心定了一半,下午不在办公室,就不会碰上他,至少今天不用面对,尴尬就交给明天的自己。 午休的时候,她跟方棠约去外面的小面店吃饭,吃完后一起去便利店买水,方棠本来要拿常喝的那款,突然改变主意,去拿另一罐气泡水。 “怎么换口味了?”她好奇。 “因为我表妹最近喜欢上这小鲜肉,喊我帮她做数据。”方棠指了指气泡水上面的宣传贴纸,“我喝了几天,口味还行,你试试。” “好,我等一下去跟品茶迹的拍摄,那边不太好买水,刚好带着。”她说,“要是好喝,我也帮你表妹做数据。” “那可太感谢了,不然我都要喝吐了。” 两人一起回公司,林乐意又改了几张素材图,才收拾东西,跟老王说了一声就出去了。 --- 下午四点半,文观止比预计时间提早回到创意部。 总部会议结束得比预期快,客户那边也谈得很顺,本来排到傍晚的行程提前结束,他回办公室前路过林乐意工位,发现她的电脑关着,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一整天都没人坐过。 他停下脚步几秒,才继续走回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艾伦推门进来,把客户送的水果礼盒放到小茶几上。 “她今天请假?” 艾伦愣了一下,马上会意:“林姐?她下午去品茶迹广告的拍摄现场了。” “拍摄?”他说,“现场有任何问题?” “这我不清楚,我去问一下王经理?” 文观止没接话,他看了看笔电屏幕上的时间。 “还有其他行程吗?” “没有,剩下的不急。” “那把地址发我。” 艾伦又愣住:“文总,您要去?” “嗯。” “盯这么紧,林姐的工作不好开展吧……” 文观止看了他一眼,这眼神让艾伦把后面想说的话全吞了回去,默默低头翻手机,把地址转过去。 文观止起身,把笔电盖起来,拿了钥匙就走出去了。 艾伦盯着他背影,低声嘟哝一句:“……这以后谁敢跟林姐合作啊。” --- 摄影场地在城南一条老街区的巷子里,一栋老公寓改造的摄影棚,青砖地面,两侧白墙,下午的光斜着打进来,把整条巷子切出一条暖黄的光带,好看得有点像画出来似的。 林乐意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架好灯架,摄影师在调参数,助理们来来回回,代言人还在化妆车里。 几个人上前来跟她打招呼,她跟现场导演对了拍摄计划,又跟摄影师确认了机位,转身去找道具组,问了一下今天用的茶具摆法,确保和新的饮料包装风格对得上,她拍了几张参考图发回给设计,助理拉了张椅子过来,问林乐意要不要喝点什么?她晃了晃气泡水,摇手说不用。 化妆车的门开了,代言人走进来。 她转身看了一眼,咦?这人怎么跟气泡水上的人长得很像? 代言人礼貌的跟每个工作人员鞠躬,来到林乐意面前时,看到她手上的气泡水,微微睁大眼睛,轻笑一声,又鞠了个躬。 林乐意还没说话,走过来的导演就说:“哎呀,还没给林姐介绍一下,这是顾野,最近很火的那部姐弟恋的剧,《未定义偏爱》里的男主。”

她没怎么追剧,能看上眼的男人都是二次元的,年轻的时候也真情实意磕过一些CP,后来塌房的塌房、翻车的翻车,赛博黑历史不堪回首。 但工作需要,她不能表现出不知道的样子,更何况手里还拿着人家代言的东西,她扬起嘴角:“知道知道,这下可好了,被何导抓到我别有用心了。” 何导顿了一下,才看到林乐意手上的气泡水,大笑起来:“哎哟,这话说得,那等会儿林姐得多多指导了,我可轻松了。” 众人都笑开。 工作人员把顾野带到拍摄的位置,化妆师跟上去补妆,他长得确实很上镜,皮肤很白,笑起来有种浑然天成的阳光感,眼下有一颗小痣,增添了几分诱惑,他的身高很高,弯下身让化妆师动作,似乎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化妆师笑出声。 林乐意跟何导确认了几个品牌希望呈现的构图,说完转身,目光落到顾野身上,他身上的白衬衫领口有点松,袖子的皱褶也没理好。 “顾老师,不好意思,衬衫领口那边,我帮您调一下可以吗?” “好啊,麻烦了。” 她走上前,伸手把他的衣领折好,又顺手把肩膀处的布料拉平,微微皱了眉头。 “叮。” 画面浮现——是一连串的拍摄画面,他挺好配合,动作姿势都很干净俐落,看来这场拍摄不会太麻烦。 “怎么了?”顾野看到她突然顿了一下。 她收手,抬眸看他:“谁给你挑的衬衫?有点不合身。” “临时买的,今天行程太满,没时间回公司。”他小声说,“这样拍不了吗……” “你等等。”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工作人员,“现场有小夹子吗?” 工作人员很快找到夹子递过来,她低头固定了一下袖口的位置,离得近,才发现他皮肤是真的白,灯光一打几乎就要反光。 “这样好多了,上镜好看。”她往后退了一步,认真打量,“顾老师这皮肤,白得都快要看不见画面了。” 顾野笑了一下:“林姐你别夸我,我容易当真。”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跟着笑,其中一人说:“林姐是我们这行出了名的审美好,她说好看那就是真好看。” 另一个摄影助理凑过来:“你不知道吧?林姐以前跟过好多明星广告,经验可丰富了,每次必有神图,好多品牌都想跟她合作。” 林乐意摆摆手:“别别别,我就一打工的,别给我戴高帽。” 顾野笑了笑:“那林姐哪天想转职,不如考虑我们公司。” 她笑着摇头,然后让顾野站到第一个机位,绕着他转了一圈,弯腰调了一下衣?,眯眼看了看,摇摇头,走过去把肩线往后调了一点,再退开。 “好看是好看。”她说,“就是太好看了,你这个白法,灯光要再调一下,都要看不见画面了。” 周围一下哄笑起来,顾野朝她这边偏了偏头:“林姐是在真的夸我,还是说我难拍?” “都有。”她走到摄影师旁边看了一下,又带着他重新找角度,“来,换个方位,把光的方向调一下。” 找到新位置,她往后退半步,点头:“好,这样行了。” 现在开始运转起来,她站在一旁盯着屏幕,偶尔走进去调一个道具,跟导演低声说两句,再退出来继续看。 拍了四五条都很顺利,节奏挺好,她一边喝水,一边跟摄影师商量下一个机位的光感。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有个人就站在不远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脸色有点沉。 30.吃了個大醋 文观止到摄影棚时,现场正在拍第三个机位。 他把车停在外头,从巷子口走进来,没出声,站在门边的光线交界处,远远看着她。 她站在监视器旁边,一边盯着屏幕,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完转身走进拍摄区,蹲下去把一个道具挪了挪位置,站起来,推到合适的距离,歪头看了一会儿,点头。 他就那么看着。 这是他第一次看她在办公室以外的地方工作,平时她在办公室,多半是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偶尔跟方棠还会去茶水间待十几分钟,回到座位没多久,就一定会叫外卖,就像普通员工一样,工作上大体是认真应付的,但也会偷偷摸鱼。 但拍摄现场的她却完全不同,表情认真,手里拿着一张纸,调度场上的工作人员,连拍摄导演都会停下来听她说话,更不用说那个代言人。 嗯,她还上手帮代言人整理领口,有说有笑,距离还挺近的,这是正常的工作距离? 他握着车钥匙的手收紧,微微仰首,看到了刺眼的一幕。 她在笑,对着那个男演员笑。 有什么事,这么好笑? 有两个工作人员从他旁边经过,其中一个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那个人是谁啊?顾野的经纪人?他不是没经纪人吗?” 另一个也回头:“嘘,不知道啊,应该不是我们组的,没见过。” 文观止站在原地,当作没听见,目光盯着林乐意。 林乐意刚好从拍摄区退出来,喝了一口气泡水,转头跟导演说话,有人喊了一声“林姐”,她应了一声,往声音方向走了一步,接着转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对上眼的那一刻,她嘴里的水差点没喷出来,转头跟导演说了几句,导演点头,她就走过去找他。 “你怎么突然来了?”她站到他旁边,下意识压低声音,“总部会议提前结束了?” “嗯。” “哦。”她顿了一下,像是想找话说,“听说早上你家里有事,处理好了?” 他看了她一眼:“处理好了。” “那中午呢?跟客户谈的如何?有新项目?”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几秒,她察觉到什么,转头看他,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让她有些紧张。 “你知道我所有行程。” 不是疑问句。 她嗯了一声,感觉脸有点热,刚想往下接,他又开口了。 “行程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我想见你?” 语气很平,用词大胆。 她愣住,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耳根一下就红了,她把气泡水举起来,猛喝几口,转回头看向前方拍摄区,不敢看他,试图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瓶身上的贴纸,眼色沉了一下。 这么多水,怎么就偏偏挑这一瓶? 他知道这边买水不方便,经纪公司出于宣传目的,拿代言商品请客也不奇怪,只是他看着不顺眼。 这时里面有人喊:“林姐!这边要确认一下!” 林乐意如蒙大赦:“来了——”她迈开步伐要走,手被轻轻碰了一下,转头。 “水给我。” 他声音不高,像随口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她分着心,也没多想,就把气泡水跟瓶盖一起递给他,赶快过去了。 文观止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瓶口边缘有一点淡淡的唇印,他垂眸看了几秒,指腹压在贴纸上,把代言人的脸遮住一大半。 过一会儿,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语气很客气:“您好,有需要喝点什么吗?我给您拿咖啡?还是水?” 他微微摇头,抬了一下手里的水瓶:“不用了,我有。” 工作人员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瓶子,笑了笑:“哦!这个口味挺好喝的是吧?我看林姐也买了一瓶喝,我等等收工也买一瓶试试。” 文观止又看了看气泡水,神色平静。 居然不是现场派发的,是她自己买的? 不过就是拍个广告而已,有必要讨好一个小演员? “这是她的那瓶。”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笑容从礼貌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了然。 “……明白,打扰了,您有其他需要再告诉我们。”工作人员低头弯腰,快步走开了。 他拿起气泡水喝了一口。 不甜,蜜桃味的,还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跟瓶口上的淡粉色有关系,吃掉了,也不反感了。 他把气泡水的盖子拧上,握在手里,没有再喝。 远远看着那个男演员走向她,低头听她说话,她转头跟导演确认了什么,导演点头,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旁边几个工作人员跟着笑。 他把气泡水握紧,又松开。 他知道这是工作,也知道林乐意有办法跟谁都能打成一片,这是她的本事,他清楚,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他现在不太想理解。 她今天特意找了个理由出来,跟所有人说说笑笑,跟那个他连名字都还没记住的人,一起站在灯光下面亲密的工作。 她该不会是用着能力,帮着那个人,所以对方才会对她这么亲近? 就像对他那样。 明明知道他想见她。 他呼出一口气,压下满腔的不悦,招来一个工作人员:“今天拍摄预计到几点?” 工作人员看了手机:“应该快了,本来要到六点,但有林姐帮忙,可能再一下就可以收工了。” “看来她很专业。” “那是当然,林姐的能力好,效率又高,跟很多品牌合作过,何导之前也合作过几次,算是老熟人了。” “好,谢谢。” “您是林姐的?”工作人员好奇。 “老板。” 工作人员大吃一惊:“看不出来啊,您好年轻!那您肯定是个好老板。” “怎么说?” “不会外行指导内行,不会干涉现场安排,这种事咱们经历的可多了,没哪个老板到现在,不摆点架子说点什么的,林姐以前也受过这种委屈,看来她到您这来,总算遇到不糟蹋专业的了。” 文观止语气很淡:“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我叫陈美荷,荷花的荷,叫我小荷就行,我是何导的助理。” 两人交换名片,小荷笑着说:“观澜能标到品茶迹的项目,很不容易,他们大多都是跟众行合作比较多。” “这个项目是我跟林经理一起拿下的,她有想法,有创新,品茶迹也想试试不同的路。” “这样也好,众行的风格大多都是这样,看久了也会腻,他们的周总挺强势,下面人不好做事,何导上回合作过一回,本来这次不想再接品茶迹的案子,打听过是换了其他公司做,才又接的。” “那看来是缘分,林经理跟何导认识,这次合作想必顺利,后面还要麻烦您多多照顾。” “客气了客气了,该是我们谢谢文总。” 两人互相握了手,又有其他人来喊小荷,她才离开。 文观止站在原地,看着林乐意不断地对其他人笑着,工作很起劲的样子。 ——就是他有点不得劲。 半小时后拍摄顺利结束,林乐意被何导拉着说了几句,今天收工早,大家想一起约吃个饭,希望她可以一起来。 她有点为难,要是文观止没来,她是真想去,可现在他都来了,还察觉到自己在躲他了,现在又撇下他去吃饭,感觉他会生气。 虽然不知道文观止生气起来是什么样子,但她不是很想看那种场面。 “唔,没关系,下次再聚吧,我老板刚过来,公司可能还有点事要忙。” 小荷这时插话:“那正好,我刚还跟你老板聊过,挺好的一个人,叫上他一起吃。”< /p>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小荷,小荷就大声喊文观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文观止。 他所在的位置本就光线不足,只见一个高挑挺拔的男人从暗处慢慢走向光亮处。 灯光是暖黄色的,从侧面打过来,先照亮他的肩线,然后是整个人。 他走得不快,步伐稳而从容,像是早就习惯这样的注视,一步一步朝林乐意走来。 现场安静了一瞬。 他的五官生得很深,鼻梁的线条在明暗交界处折射出一道干净的边界,冷白的皮肤在暖光里没有变得柔和,反而像是把光给接住了,整个人的轮廓在那一瞬间清楚得不像真实的人。 他微微垂眸,睫毛压出一小片弧形阴影,遮住了眼神的方向,看不出来是在看谁。 脚步没停,走到林乐意身边停住了。 他没主动说话,微微侧头看了一下何导,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小荷,视线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停留,最后停在林乐意脸上。 她的脑子空了一下。 她见过他好多次,办公室的灯光下,会议室的投影光里,车窗照射进的路灯下,涵洞里的手电筒光中——每一种光线里,她都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但这是第一次,她在一个并非他会出现的工作场合里,站在好几步之外,看着他从暗处走进光里。 短短的几步路,像被拉得很慢很慢,慢到她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剩一个念头:这个人怎么可以长这样。 长这样,还说想她。 她是不是有点太不识抬举了? 何导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咳了一声,是现在文观止和林乐意之间来回一下,才开口:“这是你的老板?” 她稳住声音:“这是我们观澜的文总,文总,这位是何导演,负责品茶迹的广告拍摄。”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何导,微微点头:“辛苦了,今天拍得还顺利?” “顺利顺利!”何导连忙接话,“有乐意在,好几个构图她一看就点到位了,省了我们不少时间。” 小荷站在一旁,立刻提醒:“啊那个,我们刚说要吃个饭,毕竟提前收工,林姐说公司有事,您要不要……” 林乐意正要开口说话,他已经先回答了。 “没事,一起吃顿饭吧。” 她有点惊讶,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时已经换好衣服的顾野也走过来,听到要一起去吃饭,也表示想要去。 文观止淡淡地看着男演员,脚步微动,离林乐意更近了一些。 “阿野,我们要吃火锅,你确定能去?”她说,“别吃太多,到时你体检过不了。” “没事的林姐,吃一顿不打紧。”顾野说,“我跟公司讲好了,他们同意我去。” 小荷把餐厅地址发到群里,大家开始陆续收拾东西,等等直接到餐厅集合。 林乐意婉拒了一起搭顾野的保母车的提议,表示跟老板一起,于是何导跟小荷就上了顾野的车。 她偷看了一眼文观止,他表情一直很平静,看起来真的愿意一起吃饭,她感觉有点怪,平常公司聚餐他都不太跟,她还以为他有洁癖,不喜欢跟人共食。 她一上车,就把地址发给文观止,他发动了车子,却没有马上要走的样子。 她系好安全带,这安静得有些尴尬,直觉果然没错,文观止要找她算帐! 是他同意要去吃饭的,又不是她同意的! 是他突然跑来摄影棚的,又不是她找的! 是他莫名其妙说什么想她,又不是她…… 呃,是她先躲他没错,因为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嘛。 这能怪她吗…… 林乐意做好了准备,转头看他,他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来吧!你要说什么!反正在车上我随便你—— “你为什么叫他阿野?”他语气低沉,“那不是叫我吗?” 啊??? 31.他的嘴唇 林乐意愣住一下,才反应过来。 阿野。 那是因为现场有人一直叫顾野“阿野”,听久了她就一时顺口。 ……殊不知惹到眼前的这位“野”。 “你也叫阿野?”她说。 他眯起眼看她几秒,转回头,不再看她,把车子往后倒了一点,打正方向盘,驶出巷子。 “可你现在是文观止。”她继续说,“我是知道你小学的时候——” “你都知道,还问。” 他语气有点埋怨,但又不像是真的生气,手搭在方向盘上,表情很冷淡。 “……你在吃醋。” 他没说话。 “我就是顺口叫的。”她解释,“现场有几个人一直叫,叫久了就跟着叫了,没有别的意思。” 他还是没说话,侧脸依旧很冷,直视前方不看她。 她有点无奈,又很尴尬,难道“阿野”这个称呼,对他来说有别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好啦,我以后不叫了。” “谁说不让你叫了。” 她:“……” 大哥你好难伺候啊? “不用刻意改口。”他语气恢复成平常那样不紧不慢的节奏,“你知道就行。” ……知道啥啊大哥,我不知道啊。 她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儿,想了几秒才想通,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好,知道了。”她说,“阿野只有你。” 他没接话,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一下。 安静了片刻,她突然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别扭?” “我吃醋。” 他承认得太干脆,她反而不知道要接什么,轻咳一声,把视线移向窗外:“我发誓,我以后不会叫别人阿野了。” “重点不是叫什么。” “那不然是……” “是你太靠近他了。” 她抿紧唇,他没看她,专心开车,她默默收回视线,没有接话,但耳根有点热。 饭局订在城南一家老字号火锅店,包厢很大,三个圆桌,几个人陆续入座,菜单传了一圈,何导做主先点了锅底,其他人各自加菜,热热闹闹的,服务员端着锅底上来,白雾一下就蒸腾起来,把包厢里的灯光晕开了。 林乐意坐在文观止旁边,顾野在她对面,何导和小荷在侧面,其余工作人员散坐在周围,说话声跟夹菜声交叠在一起,气氛很好。 小荷正在倒饮料,何导先问文观止要不要喝点什么,他说茶就好,何导又转向林乐意,她拿起啤酒杯正要倒,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她的手轻轻压下来。 “你不能喝太多。”他说。 声音不大,但那动作带着一点管教的意味,何导是个人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文观止,最后笑呵呵地说:“行行行,那我自己喝,果汁总可以吧?” “可以可以,谢谢何导。”她连忙说,用啤酒杯接了果汁,随后压低声音说,“你干嘛?我又不开车。” 他没说话,拿起杯子喝茶。 林乐意瞥了他一眼,突然感觉到膝盖外侧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就像是不小心蹭到的,这动作她太熟悉了。 她之前要预知他,就会用膝盖碰他,当时找了个理由说是需要安全感,现在他学她。 文观止接过其他人递过来的菜单,翻看着,神色自若,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做。 她悄悄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结果那条腿又跟过来了。 这次碰得更明确,稳稳地贴着,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她真的想抽他,明知道她现在不能预知,还一直搞小动作,摆明了还在生闷气,这么难哄的吗? 仗着知道自己喜欢他,就故意一直蹭,就不怕别人看到? “……你不要一直顶。”她压低声音。 他放下菜单,慢慢说:“安全感。” ……啧,回旋镖扎回来了,这烂借口她以为他没信,结果还记着呢。 “……我那时候是为了案子顺利,很认真的。”她咬着牙,“你这是在闹脾气。” “我也很认真。”他的语气很轻,听起来不像是闹脾气,倒像是真的在撒娇,“我要安全感。”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的,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刚吃完醋,现在又用她说过的话回敬她,可说出来的语气偏偏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她装作若无其事,转头给他盛了一碗汤,想用汤来堵他的嘴,他低头喝汤,没再说话,她松了口气。 这时何导站起来,举起杯子:“来来来,今天提早收工,大家都辛苦了,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举杯,何导转头看向文观止:“文总,我们这行就是比较随意点,摄影棚里都是兄弟姐妹,您是大老板,今天能来就是给面子了。” “应该的,辛苦大家。”文观止举起茶杯,碰了一下。 敬完后,何导又倒了酒,转向林乐意:“乐意,今天真是太感谢了,来!我单独敬你,你帮我省了至少两个小时。” 两人碰了一杯,何导再倒了一杯,她正要举杯,旁边的声音又来了。 “你不能喝太多。”他说,“你待会还要坐我的车。” 何导愣住,笑了一声:“文总,您盯得也太紧了吧?多喝一杯都不行?” 林乐意脸有点热,在桌下用小腿轻轻碰了他一下,然后自己举杯:“何导,别听他瞎说,我能喝,就是酒量一般,这杯敬你,今天拍摄很顺利,后面还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她一口喝完,放下杯子,桌上的人都哄笑起来,说文总替下属着想,是个好领导,何导也没再为难,但架不住后来有人连敬几轮,推来推去,她喝了不少,再加上替文观止挡酒,她脸上已经有点热,端起冰水灌了几口,才稍微清醒一点。 顾野公司来人接他,顾野跟大家一一告别,走到林乐意旁边时停了一下,微微弯下腰,笑着对林乐意说:“林姐,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她笑着说好。 顾野走了之后,全场都是自己人,气氛就更松了一点,何导又喝了两杯,话开始变多,大家吃得差不多,林乐意趁机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何导没有挽留,文观止也起身,跟大家点头致意,出门前结了帐才离开。 何导跟小荷目送他们离开,走远了才开口:“你说,文总好像有点……” 小荷点点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关心得有点过了吧?” “可不。”小荷压低声音,“下午在现场,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眼睛一直都在看拍摄区,盯得可紧了。” 有个工作人员刚抽完烟要回去,恰好听到这番话,憋着笑。 “笑啥啊你?” “你们知不知道,他们今天喝得是同一瓶水。” 小荷愣了一秒:“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那人说,“我拿水给他,他拒绝了,然后喝得就是林姐那一瓶。” 三人交换眼神,心照不宣,都笑出声来。 --- 夜风比刚才来时还冷,她吸了一口气,脑子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 她上车时腿有点软,他伸手扶 了一把,低声问:“还好吗?会不会想吐?” “不会,我等等睡一下就行。”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有点沉,他伸手替她拉好安全带,见她闭上眼,才踩油门上路,稳稳地开。 车厢里很安静,引擎低低地响着,她就这么半睡半醒地飘着,脑子里有点空空的。 “文观止。”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对不起。”她眼睛还闭着,“今天我不是故意躲你的……我就是……还没想清楚。” 他没有立刻接话,车子继续往前开了一段,他才开口:“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舍不得对她有脾气。 她如果想做,他会愿意一起做,只要在他眼前就行。 他不爱聚餐,但知道她想去,他就会去。 吃饭时用膝盖碰她,本来只是想吸引她注意,没想到能力同时启动,他才明白,那时她在开会时顶着自己膝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 他知道她会被劝酒,他也知道拦不住。 他知道顾野会过来说话,可以拦但没有拦,毕竟这是她的工作,她要跟项目里的每个人保持良好关系,他是老板,他要理解。 他还不是未婚夫,表面上他什么都不能做,要做也只能两人独处的时候做。 他知道她看起来很好相处,圆滑周到,可这都是因为她有预知能力,所以能恰当好处的做事,能保护自己不受伤,过得小心翼翼。 但她现在预知不了自己,所以她没办法笃定,下不了决心,不能预知同意交往后,会有什么变化。 说到底,是他没给够她安全感。 他还没能让她觉得,即使没有能力也没关系。 “……我没有要让你不开心,我只是真的还没想好。”她说。 “嗯。” “……你不要一直嗯。”她转头看他,眼睛有些失焦,“你这样我会觉得你在生气。” 他看了她一眼:“我没有生气。” “但我觉得你从来找我的时候,就在生气。” 他沉默几秒,思考着该如何开口。 车子缓缓停在她家门口,他解开安全带,转过去看她。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要躲我可以,但要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嘴角上扬,歪头看他:“你在说什么?躲你还让你看到,那叫躲吗?” “就是不能突然消失。”他说,“你要想清楚,可以慢慢想,但不能躲到让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努力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那如果我一直想不清楚,你还愿意一直等吗?” “我等。” “那如果我喜欢——” “不能。”他打断她,“我等你,但不代表不管着你。” “都还没在一起,你就管我。” “就是还没在一起才管。” “为什么?” “因为等在一起再管,太慢了。” 她想说点什么反驳他,但酒精让她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想了半天也只挤出一句:“……那你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他慢条斯理地说,身体微微向前,“但也不会坐以待毙。” 这个距离,和上次她凑上前去亲他脸颊的时候差不多。 她有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他没喝酒,是她喝了酒,所以不清醒的是她。 ……他的嘴唇,什么时候这么勾引人了? 亲,还是不亲? 32.特别的人 林乐意想亲,但不敢亲。 她看着他的嘴唇,近到能描绘她唇线的弧度,他就那样等着,也没有靠前,她的心跳很大声,大声到觉得他一定也听得见。 不行不行,不能一直被美色.诱惑,上次是谢礼,这次又算什么? 她努力控制住表情,眼睛往下瞄,定格,又抬眼,然后伸手碰了一下他衣领的边缘,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她用手抚平,在他的领口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才收回来。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想。” 她匆匆朝文观止微微欠身,下车后快步走进公寓大门,不敢回头。 车门自动关上,车厢里安静下来,文观止深吸口气,把空调调低。 刚才她靠近的时候,气息落在他的脸侧,温热的,带一点甜甜的味道,她伸手抚平他衣领的时候,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锁骨。 他很想告诉她,有些可以忍,有些不能忍。 还好她自己退回去了。 他往后靠了一下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某一处紧绷得不像话,他闭了一下眼,把那股动压下去,发动车子。 他是等得起,就是有时候—— 有点难等。 --- 隔天上班,林乐意又早到了半小时,这段时间因为晋升考核和刘姐要交接的关系,她整个人都很绷,听老王说,总部对晋升候选人在考察期间会“特别关照”,尤其是在出勤上。 因为工作太忙,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外婆生日在两周后,刚好是晋升面谈那一周,要是顺利通过,外婆知道了也会很开心。 她来到工位,发现桌上摆了一杯热咖啡,她愣了一下,环顾整个办公室,大部分人都还没到,已经到的人交情也不深,那只剩下一个可能。 林乐意往总监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百叶窗开着,里面的灯是亮的。 她喝了一口咖啡,咦?居然是她喜欢的丝绒拿铁,温度刚好,不会太烫。 文观止居然知道她喝什么,难不成他真的时时盯着公司大群? 不知为何,这杯拿铁喝起来比平常还甜了一点。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述职报告的初稿,一边整理,一边把上周的项目数据重新检查一遍,品茶迹的几项数据还没出完整版,她发消息给对接的同事催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写到一半,内线响了。 “先把手边的事情忙一段落,晋升的资料都带过来小会议室。” 她嗯了一声,把一些不急的广告稿件先交给方棠,接着把资料都打印出来,才前往小会议室。 那边是走廊尽头,平时不常用,她推门进去,他已经坐在里面,桌上放着她上周发给他的文件初稿,旁边还有几页手写的备注。 他抬起头,今天他换了银框眼镜,十足的禁欲精英感,抬眸看她时,她心跳漏了一拍。 “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带来的那份摊开。 “这是我早上新改的,但还没改完。”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先说说你对这份报告的整体思路。” 她理了一下,说了大概五分钟,他没有打断,就坐在那里听,手拿着笔,偶尔在初稿的某个地方点了一下,没说话。 待她说完,他翻到第三页,把其中一段用笔圈起来:“这里,你用过去式陈述,但评审想看的是判断力,不是结果,把这段逻辑倒过来,先说你在什么情况下做了什么决定,再说结果,顺序换一下,份量就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想了两秒。 “你是说,不要从结论往回推,要从过程往前走。” “嗯。” “好。”她在旁边标了一下,继续往下看,“那这里呢?品茶迹这个案子我写得比较详细,会不会显得太偏。” “不会。”他说,“这是你近期最有说服力的案子,详写是对的,但最后收尾那段太谦虚,去掉。” 她愣住,翻过去看那段写的是“仍有可改进空间”,想了想才问:“删掉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太骄傲啊?” “评审不需要你自己指出缺点。”他淡然回答,“把那段换成下一步的规划方向,往前看,不往后看。” 她点点头,把那段话划掉,重新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两个人就这么一段一段过,他说,她听,有时候她会推回去,他也不是每次都坚持,偶尔她的理由说得过去,他就点头;偶尔她的逻辑没有站住,他会再问她一句,让她重新想想。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初稿完整过了一遍,她把资料都收进文件夹里,才又问:“面试那关……你有什么建议吗?我记得你是从总部过来的,总经理你熟吗?” “她不喜欢被绕弯子,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你问什么她也会直接说,不用铺垫,不用太客气,她判断一个人不看态度,看反应。” “反应?” “她问你一件事,你要很快给她一个判断,不需要是对的,但要是你的。”他说,“她不喜欢模棱两可的回答,你要有立场,哪怕说完再改,也比没有立场强。” 林乐意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认真记下来。 “如果你有需要,面试前我可以替你模拟一遍,帮你把可能的问题都过一次。” “真的吗?谢谢。”她笑了笑,“你都帮我到这份上,我要是没晋升,可就太丢脸了。” 他顿了一下,微微摇头:“不会,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我很有信心啊,我现在是村里唯一的希望呢!创意部上一次提晋升都是两年前了。” 文观止轻轻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开口:“述职报告之外,还有一个加分项,就是评审会问你对部门未来方向的看法,这个没有标准答案,但你最好提前想好,不要临场发挥。” “嗯,这我有想过,回头整理一下给你看。” “好。” 两人又对了几个细节,差不多都没问题后,她喝了一口水,忽然笑了一声。 文观止抬起头,看她,没有说话。 林乐意深吸一口气,才慢慢说:“我好像重新想起来,小学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他微怔一秒,语气放低:“为什么?” “你太让我有安全感了,就是只要在你旁边,我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怕,你很聪明,又长得很高,班上好多女生都偷偷喜欢你,但你谁都不理。” “……我没有谁都不理。”他说,“我明明有理你。” 她停顿一下,小声抱怨:“哪有,我给你零食放你桌上,到了放学你都不吃。” “我没有不吃,是我不喜欢桌上很脏。”他摇摇头,“我都有带回家。” “啧,带回家我哪知道你吃没吃,喜不喜欢吃?”她认真地说,“我就记着你不收我东西,回头又收隔壁班女生的情书!” 她的指控让文观止微微蹙眉,情书……?哪来的情书? 看到文观止一脸困惑,她那股气又上来了:“就是体育课那时候,隔壁班的班花塞给你一张纸条,我后来跑去问你,你说你没看就塞给我,我一看就是情书啊!班花这不是和你告白吗?” 他觉得有点一头雾水:“我没印象,而且没有告白,就是她下楼梯差点跌倒,我拉住她,没让她真跌。” “哼,你拉得不只是她,还拉了跟红线,人家小纸条上写谢谢你救我,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不能分开。”她翻白眼,“这就是喜欢你了!” 听到她记得这么清楚,本来听得有点无语的文观止一瞬间很想笑,他倒是没想过可以吃到十年老醋。 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这埋怨的口气,就像妻子抱怨丈夫一样。 他轻咳一声,知道现在没什么好辩驳的,更何况他根本记不得。 “我小学的事忘得差不多了,我只记得你。”他说,“如果说随便帮一个人就会有一条红线,那你跟我借笔借帕子,还每天给我零食,我不是早就被你的红线给缠死了吗?” 她愣住,脸一下就红了:“那、那也没缠紧,你后来也没怎么理我,快毕业人就不见了……” “我父母离婚了,我爸养不起我,我妈就带我出国,他们帮我跟学校请假,但我没料到就再也去不了。”他语气很淡,“所以,江野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我没有不理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也没来得及说。” 再从他口中听到江野这个名字,她有点恍若隔世,伴随而来的是鼻酸,她没有真的怪他,那时大家都还小,哪有什么选择权,他们之间也没 有许下过什么要一直当朋友的承诺。 她扬起嘴角,眨眨眼:“那我接受江野的告白了,我没怪江野,江野在我心里就是个很特别的人,这滤镜碎不了。” 他顿了一下,顺着她的话问:“你把江野跟我分开?” “那当然,文观止是文观止,江野是江野,江野的事跟文观止有什么关系。” “……” 林乐意说完起身想跑,文观止直接按住她的肩膀,又把她压回来。 “把话说清楚,别想躲。” 她是傻了才会继续在这里被拷问!这里太远了,叫大声都不见得有人发现……文观止你心机好深! 她马上换上一张非常正经专业的微笑。 “文总,晋升很重要,我的金鱼脑记不住太多,得要赶紧回去修一修……”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他说,“我记得很清楚,晚一点发你。” “……那可不行,我现在脑子里只有晋升,晋升面试那周是我外婆生日,我一定得要通过,回去光宗耀祖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把外婆都搬出来了,以他的修养是不会对长辈说难听话的。 但她想拿晋升当借口,他隐隐有点不悦,晋升算什么理由,对他来说,他想要谁上就谁上,只是他不爱用这种方式做事。 ……没想到有朝一日,被这只嘴硬的小猫给拿捏得死死的。 “晋升的事。”他语气平静,“你完全不用担心。” 她感觉到他声音上的变化,用词这么笃定,该不会…… “你要帮我走后门?” 她接得太快,他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不算后门。” “那叫什么?” 他沉默几秒,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才说:“叫资源整合。” 她噗哧笑出声:“文总,你这个说法很官方。” “是吗?”他声音压低几分,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换个说法,我可以让你直接过。” 她愣了一下,还是笑着:“你要怎么让我直接过?”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她觉得这人的眼神里有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神神秘秘的。 林乐意盯着他看了几秒,摇头:“不了。” 他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想靠自己。”用自己的真能力和……超能力?(但也是靠自己!) 她说得很自然,反而让文观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说了不对的话。 “抱歉,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你离我越来越近…… “我知道。” 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还轻一点。 但他还是很懊恼,觉得自己不该犯这种错误。 “我知道你很用心准备,我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看轻你的付出,这是我的……” “错”字还没说出来,他的脸颊就被轻轻地碰了一下,两下,三下,软软的,很温柔的亲吻。 他愣住,迅速转头看小会议室的落地窗,百叶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拉下来了,外面看不到里面。 她早就做好准备了,她的位置反手就能摸到控制百叶窗的那根杆子。 林乐意难得看到他卡住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又可爱。 “我没觉得你看不起我,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想靠自己。”她笑着说,“所以你给我的绿色通道,我不会走的。” 他看着她,刚才那个吻的触感还停留在脸颊上,她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他有点不好开口追问。 他想了几秒,才说:“我没想让你用走的,我能直接就让你去。” 她轻笑出声,故意调侃:“哇,文总,你说话好让人误会哦。” 他皱眉不解,像是没意识到那句话有别的意思,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脸上表情没变,但耳朵边缘慢慢浮了一层薄红。 胆子很大,这种话也敢说出口? “嗯?”他微微凑近,大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温柔摩挲,“那也不是不可以。” 她小脸瞬间涨红,嘴唇抿紧,正要别过头,就被文观止捏着下巴转了回来。 “想试试?” 33.不习惯 “想试试”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让她躲不了。 她的下巴被他捏着,动不了,眼睛也躲不掉,只能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近,太近了。 他没有再往前,就是维持着那个距离,等着。 当他的手一碰到她的时候,预知能力就启动了——她傻了好几秒,眼睛一直看着他,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明明可以挣扎,却偏偏僵在原地不敢动。 他想继续逗她,但他们还在公司,这举止太过亲密,他没打算这么快就在公司公开关系。 等晋升结束,再谈也不迟。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分,语气恢复平淡:“这周三,面试模拟,时间我让艾伦排,你回去把报告改完,再发我。” “……”她的脑子还在处理刚刚那句“想试试”,他就已经切回工作模式了,真不愧是工作机器,“好,我马上改完就给你。”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面盾牌,朝文观止微微欠身,赶紧逃出小会议室了。 门关上后,文观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拇指上还有她下巴的触感,温热的,皮肤很细,碰到她的瞬间都会有一种过电的酥麻感。 他现在已经能厘清这个能力的启动方式,无论他主动还是被动,只要能碰到她,就会立刻开启画面,是以她视角为主的未来,但时间不长,如果一直碰她,画面就不会中断。 这能力……或许在关键时候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不晓得她拥有能力的时候,试过多少种用法。 他得好好琢磨。 --- 接下来几天,林乐意过得有点魂不守舍。 “想试试”这三个字像颗种子,种在她脑子里就开始疯长,她改述职报告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盯着屏幕发呆几秒,然后用力拍拍额头,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文件上。 方棠当然有注意到了这怪异的举动。 方棠忍了几天,午休的时候终于开口问:“你这几天不太对。” “哪有,还好吧。” “你昨天校稿的时候,把广告标语打成‘品茶迹,好喝到想试试’。” “……” “而且你还发群里了,还好小周看到了,不然你要是发出去,客户看到还以为我们要走十八禁路线。”方棠意味深长地看她,“说说,你最近脑子里都在‘试’什么?” “真没有。” “林乐意,我认识你十年了。” 她沉默几秒,才小声说:“就是……有人跟我告白了。” 方棠睁大眼睛:“谁?” 林乐意没说话,低头扒饭。 方棠眯起眼睛,慢慢放下筷子,声音压低:“谁敢挖文总的墙角,我马上找人去弄他。” “……别弄了,你会发现接你单的还是他。” 方棠笑出声:“他说什么?” “他说……等我想清楚,没有催我回答,但他说会管着我,让我离其他男的远一点。” “……好幼稚。”方棠扶额,“那你犹豫什么?你喜欢他不是吗?” 她放下筷子,低头看着饭盒里的饭粒,发现有两颗黏得好紧,她想要戳开,却反而戳了其中一小角,两颗饭还是没分开。 “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我习惯的事情会变。”她说,“我习惯现在这样了,习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习惯不麻烦别人,如果突然要加进一个人,我不习惯他,也不能知道接下来他会对我做什么的话……”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小。 “我不知道,这段关系会不会搞砸。” 方棠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然后突然起身,一把抱住她。 “那你搞砸过吗?” 林乐意抬头。 “我是说,你以前有没有搞砸过什么事?” “有啊。” “然后呢?” “然后就……想办法补救。” “对啊。”方棠很理所当然地说,拍拍她的背,“搞砸就想办法补救,谈恋爱而已,又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你不要想太多了。” 林乐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预知到方棠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忍不住先红了眼眶。 方棠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而且,你要是真跟他在一起了,他会让你一个人扛吗?” “你在他危险的时候奋不顾身救他,除非他狼心狗肺,不然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上去替你出气!” 她蹭蹭方棠的脸,没有回话。 --- 周二,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零星几个人,她终于把补充资料整理完,发给文观止,松了口气,整个人摊在椅背上。 约莫十分钟后,内线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文观止要她进办公室。 她拍拍脸,打起精神走去总监办公室,先敲敲门,得到回应才推门而入。 “坐。”他坐在沙发上,拿着平板在滑动。 她乖乖坐在对面,观察他的表情,好像……对自己的修改还算满意? 现在预知不到他,不晓得他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她绷着身子,不敢说话。 “可以,没问题了。”他拿起手机,滑了几下,“有件事先跟你说,明天下午我临时有个会议要出门,所以模拟面试的时间改成上午,可以吗?” 她想了一下,改成上午,早上的她状态一向都不好,与其换时间,倒不如现在直接来算了。 “还是……我们现在直接来?” 他淡淡地看着她,接着把手机扣在桌上,语气切换得毫无预警:“可以,那现在开始面试。”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觉得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刚才态度还很平和,这会儿眼神一沉,气场都不一样了。 “介绍一下自己,一分钟,开始。” 她清了清嗓子,把准备好的词背出来,语速不快不慢,收尾也算漂亮。 他没说话,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太长了,三十秒,重来。” “啊?刚刚不是说一分钟……” “我现在说三十秒。” 她偷偷瞪他一眼,深吸口气重来一遍,这次她把中间的铺垫全砍了,只留最核心的几句。 “可以。”他点头,“下一题,品茶迹这个案子,如果客户临时砍预算三成,你怎么办?” “先确认砍的是哪一块,制作还是媒介投放,优先保住核心创意,其他地方压缩。” “如果客户坚持全砍,创意也要缩水?” 她愣了一下,这问题没准备过,但她还是说:“那就跟客户谈,用更少的预算,换一个更聚焦的方案。” “如果客户不同意?坚持要原本的规格?” “那我会说,规格可以照旧,但效果我没法保证。”她挺直背,“该讲清楚的话要讲清楚,不能因为怕得罪客户就打包票。” 他微微点头,直接跳下一题:“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这题我准备过。”她笑了一下,“我会说我有时候太追求完美,容易在细节上花太多时间。” “这是缺点还是变相夸自己?” “……两者都是?” “不合格。”他语气很淡,却莫名有点压迫感,“总经理不吃这套,她要听真的。” 林乐意顿住,想了几秒才开口。 “我有时候太相信自己的直觉,直觉对的时候很好用,但错的时候,我会很久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讲得不只是工作…… 文观止也沉默,眼神有一瞬间的松动,很快又收回去。 “下一题,如果观澜未来半年要缩编,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先想我自己会不会被缩,再想能不能保住我带的人。”她说得很快,又补了一句,“……我这样讲会不会太现实?” “总经理喜欢现实。”他说,“比虚伪的忠诚有用。”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些问题问得很笃定,不太像是随口设计的模拟题,倒像是他很清楚那个人会怎么想、怎么追问,一环扣一环,连她想打太极的空隙都被堵死。 “你好像很确定总经理会怎么问?你们很熟?” 他顿了一下。 “算熟。” “多熟?” “下一题。”他直接跳过不答,“如果晋升之后,发现直属主管能力其实比你差,你怎么相处?” “这什么刁钻问题……”她小声抱怨,但还是认真想了想,“表面上还是尊重,私下该补位就补位,不抢功,但也不藏拙。” 他垂眸,这点她确实这么对赖祥做过。 ……一想到这人,就很不爽。 “那如果主管发现你在补位,觉得没面子,找你麻烦呢?” “那我就得想办法让他不觉得没面子,比如把功劳往上推,让他去邀功,我只要把事办成!” 他笑了一下:“可以。” “最后一题,你为什么想升上去?” 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答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想承担更多责任”、“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全都在舌尖打转,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一句都说不出口。 “我想……”她停顿很久,“想离重要的位置近一点,这样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能有立场说话跟改变,而不是只能被动接受。” 文观止没有立刻说话,静静看着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 好半晌,他终于开口:“这个答案,不要在面试的时候说。” “为什么?”她有点不解,“我是说真的。” “太真了。”他说,“她会听出来,你想要的不只是职位。” 林乐意愣住,才意识到她好像……不只是在说晋升。 她想起这阵子经历的种种,如果有一天,她突然什么都预知不到了,至少她想站得够高、够稳,这样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还能替自己撑一片天。 不是靠他,也不靠其他人,是靠自己。 “那……我该怎么答?” “换一个版本。”他说,“公事公办的那种,留一点空间,别交心。” 她想了一下,重新组织语言,说了一个四平八稳的答案,他听完,这次没挑刺,点了头。 模拟结束,他把笔放下,往沙发椅背一靠,整个人气场又松下来,重新变回那个熟悉的文观止。 “你今天问得也太狠了吧?”她揉揉太阳穴,“我觉得比真的面试还累。” “真的只会更难。”他说,“我已经留手了。” “留手?这叫留手?” “嗯。”他喝了一口水,“总经理不会给你重来的机会。” 她努努嘴,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他逃掉的问题。 “你到底跟总经理有多熟?” 他平静地看她几秒,语气没什么起伏。 “不得不熟的关系,我是从总部过来的。” “你这答案有说跟没说一样,该不会你跟总经理私下关系很好?”她自顾自地说,“那我就一定不能丢你的脸了,不然总经理会想自己朋友怎么推了个废物上来。” “那倒不至于。”他淡淡一笑,“应该说,如果你们关系不好,那就是我的责任。” 林乐意:“……?” 34.算熟。 林乐意只觉得文观止话中有话,但又猜不出他真正的意思。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很理所当然地起身,“我去楼下等你。” 她小声地哦了一声,赶紧收好文件夹就出去了。 文观止看着她速度很快地跑出办公室,不禁扬起嘴角。 她花了多少的努力跟时间,他全部看在眼里,所以不舍得让她失望。 他昨天先去了一趟总部。 这次晋升面谈分了三批,昨天是第一批。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去了七楼的茶水间,那里通常是几会评审提前碰面、泡杯咖啡聊天的地方。 果然,财务总监跟业务总监都在,两人正低声聊着什么,看到他进来,都愣了一下。 “观止?你怎么突然回来?”财务总监笑着打招呼,“你这次也是评审?” “不是。”他走到咖啡机前,接了一杯,“有事回来,刚好路过。” 没人信这种鬼话,但也没人拆穿。 “话说你创意部这次也有推人,我看过资料。”业务总监说,“品茶迹那个案子做得挺漂亮,数字很扎实。” “是个能做事的人。”他语气很淡,“就是容易紧张,回答会比较直,希望几位别因为她说话不够圆滑就扣分。” 财务总监挑眉,跟业务总监互看一眼,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你倒是替她说话。” “就事论事。”他喝了口咖啡,“她的能力摆在那,一直以来我们评的都是能力,不是话术。” 业务总监笑了笑,没多问:“放心,我们不至于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喝完咖啡,转身要走之前,又补了一句。 “总经理那边,我没说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倒是分得清楚。”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 “该分清楚的事,还是得分清楚。”他淡淡地说。 --- 两周后,周五。 林乐意是被分在最后一批的面谈,她提前一小时到总部,坐在会议室外的等候区,手心全是汗。 她已经把资料翻了不下十遍,每一页都快能倒背如流,但心跳还是控制不住地加快。 方棠发来一堆加油的表情包,她看了也没能平静多少,索性把手机收进包里,深吸口气。 她有尝试性地跟其他参加晋升面谈的同事们聊天,但是在接触过程中看到的预知画面,每个人问题都不一样,弄得她越看脑子就越乱,连带着自己本来很有信心的回答都显得不那么有把握了。 而且每个人的视角都是看脖子以下,没人敢真的一直看评审,导致她都只听到声音,主位的女人是所有评审里面讲话最凶、最难搞的。 林乐意不安地握紧手,悄悄地拉开跟其他同事的距离,强迫自己不要再预知,不然更影响心情了。 下午两点,门开了,一个候选人走出来,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喊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整了一下衣领,走了进去。 会议室比想像中大,长桌后面坐满五个人,没有放任何职称名牌,她先认出了财务总监,业务总监好像换新人了,剩下两位不太熟,但气场都不小。 主位坐着一个短发女人,她穿着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色套装,坐姿很正,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翻看,没有立刻抬头。 这人是总经理,上次跟文观止来总部开会时,她坐在主位,用词犀利,处处针对文观止。 她把拳头握得更紧了,指甲狠狠掐入肉里,逼自己冷静下来。 “请坐。”财务总监示意。 林乐意坐下来,把准备好的资料摊在面前,深吸口气。 总经理终于抬头,眼神落在她身上,用目光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林乐意。”她开口,声音不高,咬字清楚,“创意部资深设计师,在公司五年,快六年,这次晋升成创意经理,对吗?” “是。”林乐意挺直背。 “介绍一下自己,一分钟。” 这句话,跟文观止模拟面谈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她心里一松,把练习过的三十秒版本说了出来,语速不快不慢,收尾干净俐落。 总经理听完,没有立刻反应,只是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 “嗯,我看了资料,你是品茶迹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总经理说,“如果客户临时砍预算三成,你怎么办?” 她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一下。 ——这问题,也一模一样。 她定了定神,把答案重新组织一遍,语气尽量自然,说完之后,总经理追问一句:“如果客户坚持全部砍,创意也要缩水?” 她微微停顿一下,继续照着已经准备好的内容回答。 “那你会怎么跟客户说?” “该讲清楚的话要讲清楚。”她说,“规格可以照旧,但效果我没办法保证。” 总经理的眼神微微一动,但只是一闪而过,低头写了点什么。 林乐意心里已经开始有点困惑。 这些问题、顺序、用词、追问的方式,跟他模拟时完全一样,连停顿的节奏都很像。 她不由自主想起那天自己问过的话—— “你好像很确定总经理会怎么问?你们很熟?” “算熟。” ……这真的是“算熟”的程度吗? 难不成?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应该只是巧合,毕竟这些都是常见的面谈逻辑,换谁都能问出差不多的问题。 接下来的几题,也都出奇地顺。 “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林乐意照着修正过的版本回答,直视着总经理,她其实还是有点怕的,但她还是鼓起勇气看向对方,就是想要表现得更真实、更勇敢一点。 总经理听完后,罕见地笑了一下,很浅,一瞬而过。 ……唔,这个笑容,这种表情,跟某个人有点像。 她的心脏不由自主的又加快起来。 “如果你未来的直属主管能力其实比你差,你会怎么相处?” 押题又对了? 她深吸口气,照着原本的逻辑又答了一遍,语气更沉稳了些。 总经理淡淡地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为什么想升上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 一瞬。 林乐意张了张嘴,练习过的那个“公事公办”的安全版本已经在舌尖上,她正要开口,却对上了主位女人的眼睛。 神色冷敛,五官清丽,短发俐落,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跟她想起的某个人,太像了。 不是轮廓像,是那种审视的方式很像——不急不缓,但却让人觉得无所遁形。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疯了,在这么重要的面谈上,一直反覆不停地想到文观止…… 林乐意轻轻的把文件稍微推开,努力找回节奏,说了那个文观止修改过的安全版本。 总经理看着她,没说话,那个沉默拖得有点长。 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走进来,递上一份文件:“文总,德国那边来电话了。” 林乐意的呼吸停了一拍。 文总。 她入职的是观澜创意,她知道观澜创意隶属在一个大集团下面,但因为观澜是独立经营,母集团几乎不管也不插手,除非有重大事故,例如上次恒美的事,因此她从来没有去认真查过母集团的资料。 总经理姓文,文观止……也姓文。 文是一个什么大姓吗? 她的脑子里开始飞速拼凑起碎片。 文观止小学时的名字,江野。 后来爸妈离婚,他妈妈带他出国,他空降观澜的时候,连老王跟刘姐这些大主管都客客气气,刘姐还曾经暗示过他的身份特殊…… 她去过他家,跟Fig躲在书房,外面吵架的声音,跟总经理很像。 她问过他,总经理熟吗?他说,算熟。 一模一样的问题,一模一样的追问方式,一模一样的笑容。 以及此刻的那双眼睛。 她坐在原地,越想越觉得只有一个答案,突然指尖有点冰凉,她的视线不由得投向其他评审想要转移注意力。 但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到其他四个人的表情都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而且……面谈从开始到现在,他们四个人连开口问问题都没有。 “行了。”文总经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秘书说完话,目光落到林乐意脸上,“你好像发现了什么?” 林乐意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秘书,你带其他人去另外一间会议室。”文总经理淡淡地说,“其他人就让四位总监面试完,结果再交给我。” “明白了。” 其他四个人拿起文件一一起身,林乐意看着总监们一一离开,尤其最后的财务总监还偷偷在文总经理后面比了个耶,对她露出“保重”的嘴型。 ……什么意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会议室门关上,只剩下她跟文总经理。 林乐意下意识想起身,但文总经理伸手:“你坐,不用站起来。” 她纠结几秒,才小声开口:“文总,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 “问。” “那个,就是观澜的创意总监,跟您是亲戚关系吗?” 文总经理神色没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乐意不敢出声。 “我跟他,算熟吧。” 林乐意:“……” ……又来? 35.取舍吗? 文总经理,外号商界铁娘子的文咏华,行事一向铁面无私、杀伐决断,更重要的是消息灵通,不可能有查不到的事。 ——但唯独就栽在儿子文观止手上,她儿子好像栽在了这个不起眼的女人身上? 她其实已经留意林乐意一段时间了。 最早是恒美那个案子,文观止带老员工过来总部汇报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两人配合的很顺,要知道他才过去多久而已,艾伦都不见得有这样的默契,但她那时只当是儿子难得遇上个合拍的下属,没放在心上。 后来知道文观止在酒吧跟人起了冲突,受了点皮外伤,她问起经过,听说是恰好碰上公司一个女同事才帮忙挡下的,她皱了眉头,只觉得怎么又是同个人,但也点到为止没多问。 真正开始起疑,是那次的聚会,文观止当着秦怀恩的面接了一通电话,说了一个名字。 “乐乐。” 语气里有的东西,她做母亲的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那天回去,她让人查了一下,结果就只有三页纸的内容——创意部资深设计师,家世、学历、经历,样样都平凡无奇,跟她想象中能让儿子有兴趣的人对不上号,她问过,但得到的答案很随便,她有疑惑但没再深究,毕竟只是一通电话,也不能代表什么。 真正让她意识到不对劲,是团建那次儿子的意外。 她先接到陈局长打电话来,语气不太客气,说她这个做母亲的,明知道天气不好还让文观止出门,要不是他“未婚妻”舍命,人都不知道救不救得回来,以后少做这些形式主义的事。 电话一挂,“未婚妻”这三个字,让她愣了半秒,以为是秦怀恩,但想想又不可能,赶紧去问消防队跟警察,对方说是一位林小姐,还说她累到晕倒了。 文咏华认真思考,这个叫做“林乐意”的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能让儿子在外面毫无异议地认下这个身份,明明一点都不特殊。 可她查了,团建后他们也并没有交往的迹象。 再后来,就是这次晋升面谈。 每个人选进来之前,他们都会快速讨论一下想法再喊人进来。 到了林乐意,四位总监话里话外都在替创意部这个候选人说好话,语气一致的不像巧合,她一听就明白,儿子提前打过招呼了。 她这个儿子,最讨厌那一套,但现在居然破例。 所有人都打过招呼,唯独对她这个妈,一句都没提过。 所以当林乐意问起跟儿子的关系,文咏华只能淡淡回答:“我跟他,算熟吧。” 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乐意的脑子飞速运转,把这句“算熟”翻来覆去地咀嚼,越咀嚼越忐忑——这到底是几分熟啊?三分?五分? 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只能低下头,干笑一声。 “抱歉,我这话问得冒犯——” “我是他母亲。” 她立刻抬头看文咏华,眼前的女人神色很淡,声音毫无起伏,语气听起来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乐意吐了一口气,心里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全部落了地。 ……原来是豪门对抗路母子,这一局太高端,她都有点忘记该怎么笑了。 “团建的时候,你救了文观止,谢谢你。”文咏华语气依旧很淡,“我听说是你发现他的。” “是他运气好,我没做什么。”她说,“都是消防员的功劳。” “是吗?”文咏华没有接这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林乐意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们……其实是小学同学。”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很平稳,“都是六年五班的,我们是前阵子才发现这件事。” 文咏华眉梢微微一动,像是有点意外,但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这几年的成绩,我看了。恒美的案子多亏你,降低了公司的损失,品茶迹的项目,你也进展得很顺利,他对你的工作能力,评价很高。” “过奖了,都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她谦虚回答。 “如果你不是他喜欢的人。”文咏华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我现在就能让你晋升。” 林乐意愣住,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几乎是一瞬间就听懂了。 ——如果外界知道她是因为文观止的偏爱才升上去,这些闲言闲语就会影响到他,也会影响到自己。 现在她已经知道他是集团第二代,个人形象跟家族形象都很重要,身为总监跟下属谈感情,还提拔对方,这种事可大可小,但以他母亲的态度,自然是不希望发生。 可若是因为这样就不让她升,那这几年她熬的夜、做的案子、拿下的成绩,又算什么? “你好好想清楚,想清楚了再回答我。”文咏华说。 林乐意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她看著文咏华的脸,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握住文咏华的手。 文咏华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做,微微一怔,但没有抽手,眼神带着点探究。 一触碰到的瞬间,预知能力启动。 “叮。” ——画面里,文咏华的表情松了下来,一连说了三句话。 “那就好,期待你未来的成绩,林经理。” “至于文观止,我会让他下个月调回总部三个月,有新的合作伙伴需要他负责,我们会跟声动科技合作,他们的技术总监秦怀恩下周会来谈细节,这是集团下半年很重要的案子,你有做大案子的经验,我会让你出席。” “你比我想像中的聪明,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以后你有什么需求,可以通过吴秘书找我。” 画面太清楚,声音太笃定,一切听起来都很美好。 晋升通过,保持距离,换来的是稳稳当当的前程,这是最安全的答案。 但突然出现的那个名字…… 她放开手,沉默几秒,答案已经到了舌尖,可她的头却脱离控制,轻轻摇了摇。 文咏华不解,声音没有起伏:“这是什么意思?” 她微微退了一小步,深吸口气 ,话都还来不及过脑子,就这么说了出来。 “我想晋升。” “我喜欢文观止。” “我是那种,要就都要,不要就都不要的人。” 文咏华的眼神微微一沉,声音冷下来。 “所以,你想离职。” “我只是不想牺牲其中一个,去换另一个,与其这样取舍,不如两个都没有开始过。” 会议室又陷入一片安静。 文咏华望着林乐意很久,久到林乐意感觉有点表情僵硬,内心默默想着是不是应该要再说得更委婉一点…… 好半晌,文咏华终于开口:“回去等通知吧。” 声音听起来很平淡,也听不出情绪,林乐意抿紧唇,朝文咏华微微欠身,才拿起东西,转身走出会议室。 一走出会议室,外头就是艾伦,看到她走出来,脸色变了又变,但没有马上说出什么,只是凑上去小声说:“来接你了。” ……现在连主语都省略了啊艾伦? 她当然知道是谁来了。 可她实在有点累,才刚跟文妈妈交手完,又要跟文少爷面对面,这对母子真的完全不给喘息空间的。 两人走进电梯里,她才问:“文总怎么会过来?我自己回去就行。” “这你等等问他,他看起来脸有点臭。”艾伦偷翻白眼。 “谁惹他了?” “四个总监看热闹不嫌事大,被赶出会议室的时候就马上跟文总说了,他赶紧结束跟客户的饭局,飙车来的。” 林乐意有点无语,但又很想笑。 “你呢,总经理不好说话吧?”艾伦问。 她吐了口气,苦笑:“那是真不好说话,我感觉要回去收拾工位了。” “……你先别收拾,这件事还有转圜余地,总经理有个毛病,关键的时候总爱跟文总唱反调,应该几天就能处理好。”艾伦连忙解释。 “……他们母子互看不顺眼我不管,但拿我晋升当架吵,这我真陪不了。” 艾伦愣了一下:“啊?总经理说的?” 林乐意没接话,只觉得心很累,艾伦也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两人走出电梯后却往不同方向,她立刻问:“你不一起过去?” “我可没资格上新车,再说了,现在是我下班时间了。”艾伦把手机屏幕转给林乐意看,“现在下午四点半,文总让我提前滚。” 她用很敷衍的口气说了一声掰掰,才慢慢走去不远处那辆熟悉的车子。 ……怎么办,现在看到他的脸,不知道是揍他,还是一定要揍他,还是一定要用力揍他? 好,那就一定要用力揍他的肚子吧! 脸不行,这是唯一的优点了。 也不能先看他脸,不然会心软。 林乐意才靠近车头,车门就缓缓往上,她酝酿好手劲,慢慢侧身坐进副驾驶座,立刻转身低头看他腹部,正想抬手的时候,下一秒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扎实的怀抱里。 这也抱得太紧了,紧到她都有点快喘不过气。 这招犯规啊!裁判!!! 36.回家? 这个拥抱抱得太久了。 林乐意僵在他怀里,原本准备好的那一拳,卡在半空中,最后只能软软地搭在他背上,一下都没揍出去。 ——果然还是因为脸太帅,舍不得。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但也没挣开,就这么任由他抱着,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和他频率一样。 文观止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没说话,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过了好一会儿,她见他没有想要放开的意思,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了?”她问,“谁惹你不开心了?” 这话问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没话找话聊,但又想一想,说不定他心情不好是另有原因,不一定就跟艾伦说得一样,是为了她。 他松开她,退开一点距离,眼睛看着她,表情认真。 “我是来找你。”他说,“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跟总经理谈好。” 她愣住。 他说得是“总经理”,而不是说妈妈,或许是以为她还不知道总经理的真实身份? “我知道总经理是你妈妈了。”她说。 他的眼睛一下就变得更黯淡了,语气也明显沉下来:“我跟她……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我不住家里,所以一年碰不到几次。” 她没说话,安静听他说。 “这次晋升的事,我原先是想着,我不去找她,一来是避嫌,二来是知道她一向照着制度走,同时也有其他评审,总部对晋升的评断,一直都是多方面考量,过程中法务部也会记录跟备案,程序上绝对公正。” “但我还是不太放心,私下去找了其他人,让他们对你多留意一点,我认为这样已经稳了,没想到她会单独留下你聊。”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堂堂一个总监,在工作上算无遗策,一遇到自己亲妈,判断力就跟她预知失灵一样,结果全变了。 本来她还以为刚才面谈的问题一模一样,是他提前跟他妈妈沟通过,现在一听他说面都没碰到,那这精准的押题能力……跟开外挂似的,看来从某个角度来看,文观止跟他母亲的关系并没有想像中的不亲。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他说。 “没有到你说得那么严重。”她摇摇头,叹气,“就是……我真的不太想介入你们母子俩的冷战。” “没有冷战。”他别过眼,“只是不熟。” “你跟你妈说话的语气都差不多,我现在听到熟不熟这些词都有点犯焦虑了,你们都不熟,就我跟你俩都熟?嫌我好欺负是吧?”她吐槽。 “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他的语气笃定,“就算我不当总监,我也会让你的付出得到认可,这是你该拿到的位置。” 林乐意看着他垂眸的模样,心里一软,那点没好气的情绪瞬间被熨平了一半。 但还是不想让他太好过。 “啧,别想找借口撂挑子不干,如果你不当我主管,这经理当得也没什么意思。”她挑眉,“要是真遇到能力很差的直属上司,我会想尽各种办法让他滚。” 文观止怔住,看着她几秒,嘴角慢慢往上扬。 “所以面谈时那个答案,果然只是答案而已。” 她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一点都不心虚。 他看着她笑,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神沉了一沉? “那赖祥……”他说,“你也是这样?” 她的笑脸瞬间垮掉,瞪大眼睛:“你怎么又提赖祥?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他说带不动我们这群扶不起的蠢货,有其他公司高薪挖角他,他才走的,这可不关我的事!” “你们……没交往过?” “停停停!”她伸手打断他,“到底是谁造谣说我跟他交往的,你现在马上告诉我,我立刻就去弄死他。” “……可能,是我误会了。”他声音越来越小声。 她简直被气笑,手指用力戳他胸口,把他硬生生往后推:“你居然把我跟那个抠脚男捆绑在一起,哇?文观止,你这比直接骂我傻X还脏啊,我真的……我现在没法跟你好好聊天了!” “对不起。”他立刻道歉,握住她气愤的手指,巧妙的把她的手掌摊开,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我以后不提了。” “还有以后?” “绝对不提。” 这话说完,她哼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决定不理他,用沉默表达自己受伤的清白。 文观止本想要再多说什么,但眼角余光看到停车场的保安大叔往他们方向走来,他只能先发动车子,一只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另只手顺势就牵住她的手,五指扣紧。 她没甩开。 这样的接触,让他的预知能力瞬间开启——看起来是真的很生气,头一直都不愿意转过来呢…… 几分钟后,画面突然就断了。 他微微眯眼,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开车需要专注,因此没有马上看她。 反正她也没放手。 车厢里播放着轻音乐,还有两人紧扣在一起的手,微微摩擦布料的声音。 一段将近一分钟的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他侧过头,想确认怎么回事,却发现她歪着头睡着了。 呼吸很轻,睡得很熟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扣的手,她的手指还松松地扣着他的,没有放开。 原来只要她睡着了,能力也会中断。 这样也好,但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可惜。 看来,是不能预知到她的梦里是什么画面呢。 “文观止你这王八……”她突然皱眉,咕哝。 ……看来是个有他的梦。 --- 周六,林乐意起了一个大早,翻箱倒柜找外婆生日时要穿的衣服。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文观止。 W.G.Z:【几点出发?】 她愣住,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反应过来,难不成今天有什么工作行程忘了?不可能啊…… La乐:【去哪?今天不是周六吗?我应该没欠你东西吧?】 W.G.Z:【你外婆生日,不是要回去?】 La乐:【你怎么知道!】 W.G.Z:【你之前说过。】 她想了想,好像真的有,只不过当时只是随口念叨, 没想到这人听进去了,还记到现在。 W.G.Z:【我送你去。】 W.G.Z:【十分钟后到你家楼下。】 林乐意有点傻眼,这人连拒绝都没给时间的吗?都在路上了? 她跟他说到底都还没真的交往,文观止也太急了点?说好的等自己想想呢? 这种日子,让外婆见到他,跟见家长有什么区别。 她越想越觉得不妥,正想打字回绝,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先按出一个表情包。 La乐:【/小猫ok】 ……她这不中用的手指,算了,蹭车而已,蹭车不犯法。 十分钟后,文观止准时到楼下,看到她手上拎的补品礼盒,接过之后就放去后座,她一上车,瞥了一眼后面,愣住。 “这什么?也太多了!” “给你外婆的。”他发动车子,语气很自然,“不确定她喜欢什么,所以挑了两个我常送给长辈的。” “你这是……”她有点难为情,“太积极了吧,我怀疑你另有所图!” “还可以。”他眼睛看向前方,轻笑一声,“毕竟我要追求她的孙女,这只是小小的见面礼。” “我都不知道我家有没有其他人,要是真碰上我叔叔阿姨,你今天连我家的门都别想出。” “我也没打算今天就回。”他说,“你应该会住一晚吧?” 她睁大眼,连忙说:“你不会要住我家吧?” “我住外面,明天想要去小学走一走。” 她愣了几秒:“你……想回去学校逛逛?” “嗯,正好有机会,我也不忙,就去走一走。” 她小声问:“那你要我陪你吗?” “如果你有空的话,六年五班的林同学。” 林乐意听到这称呼,忍不住笑出声,也学他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六年五班的江同学。” 他的眼眸似乎亮了一瞬,伸手去握她放在腿上的手,然后打了方向灯慢慢靠右。 她不解:“你为什么突然……唔?” 车子稳稳靠在路边的同时,他的人也凑上来,抬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往前,四片嘴唇轻轻碰在一起。 一个绵密又柔软的吻,小心翼翼地触碰,他发现她没有推开,便主动加深了吻的力度。 好软、好甜,与想像中的感觉一样,她偷亲过自己几次,夜深人静时他也想过好几次,直到刚才听到她说江同学,他终于忍不了,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吻她。 她好像有点喘不过气,他才稍微放开,彼此嘴唇的距离并没有拉开,下唇若有似无的互蹭,只听见轻声喘息。 “你……”她羞红了脸,“我……” 他的嘴唇又啄了一下她的下唇,她的脸已经红到有点发烫,想要用手遮住脸,却被他紧抓着,不让她挡脸。 这么可爱,怎么能遮起来? “江同学!你怎么能突然耍流氓!”她羞斥。 “因为林同学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他的声音微哑,理直气壮。 “我们还没在一起!我们是小学同学。” “我们确实还没在一起,但我想亲我的小学同学。” 37.Gentleman 林乐意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还带着点湿润的触感,整个人像是当机了一样,维持着被他捧着脸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文观止看着她这副呆愣的模样,觉得心口有块地方有酸又软,忍不住又低下头,在她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像是要把刚才的失控找补回一点分寸。 “发什么呆。”他的声音有点哑,双眸含着笑意。 “你……”她总算找回声音,却语无伦次,“你这个……又来,我还没说可以……” “那现在说。”他自然地接话,温柔看着她,“可以吗?” “不可以!”她脸更红了,抬首推了推他的胸口,力道虚得很,“你退后一点,我们还没……” “还没在一起。”他替她把话说完,语气仍然带着笑,却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我知道。” “知道你还……” “有点等不及了。”他说,“你慢慢想没关系,但我没办法保证自己一直忍得住。” 林乐意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耳朵烫得像是要冒烟,别开脸不去看他,嘴里却小声嘟囔:“耍流氓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嗯,是耍流氓。”他一点都不否认,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他直起身,重新系好她的安全带,“晚点还要见你外婆,先不欺负你了。” “……谁要让你见外婆了,都还没身份呢。” 他停顿一下,笑了笑:“小学同学,不是身份吗?” “这哪算什么身份?” “怎么不算?”他嘴角上扬,心情极佳,“我们是亲过的小学同学,不是一般的小学同学。” “……” 她瞪了他一眼,说不出反驳的话,别过脸不看他。 车子重新上路,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她越想越气不过,明明就说了“还没在一起”,怎么比正式交往还理直气壮了?她想张嘴找不几句话挽尊,却发现自己嘴唇还有点麻麻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暗骂自己是个废物,居然亲一下就成傻子了!死脑子快想啊!!! 文观止余光瞥见她泛红的耳根、有点气嘟嘟的脸颊,小嘴巴动啊动的,看起来就是在骂他。 ——应该说,几秒前他就预知到她会转头看窗外,想骂骂不出口,咬唇自己生闷气……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个“画面”还没有消失,从吻她开始,画面就一直持续存在,不挡视线,但很吸引他注意力。 ——待会她下车,会被一个穿着花裙子的老太太拉着手臂上下打量,她会先抢话说是自己是网约车司机,老太太不相信,说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司机…… 他轻笑一声,看了眼导航,一分钟后就要到她外婆家了。 车子拐进熟悉的巷子,林乐意抬起头来看向外面,就看到不远处的外婆,正在往家门走去,旁边还有其他人。 文观止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眼前的画面还没停止,他看到自己会跟着上楼,然后是满屋子的亲戚。 奇怪,现在没有碰触了,为何画面还没有消失? 车子缓缓停了下来,车子外的人也看了过来,尤其是外婆那道锐利的视线,正在眯着眼打量他们这台车。 她脸上的红还没消,这时候下车,外婆那双眼睛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什么。 “等一下吧。”他忽然开口,伸手把空调又调低了一点。 “什么?” “太红了。”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一看就知道刚刚可能发生了什么。” “文观止!” 她又羞又气,抬手就要往他手臂打过去,却被他轻巧地避开,他用眼神警告她,视线停在她的嘴唇上,她当然感觉到了, 马上捂住嘴,红着脸控诉:“没想到你这么阴险!亏我还觉得你是个Gentleman!” 他轻笑出声,没想到只不过是浅浅逗她,就逼到她说出洋文了。 “这种时候,Gentleman做不好一些事。”他嘴角微扬,目光深邃,“拿掉Gentle会更合适一点。” 她感觉脸更热了,这人笑得太犯规了!再这样下去谁都别想下车。 她深吸口气,另只手用力掐自己的大腿肉,强迫自己清醒回答:“我要下车了,不然我外婆要敲门了。” 趁着车门往上打开,她伸手要去拿后面的礼盒,奈何手太短,只能眼神求助,他替她把礼盒拿到前座,这其中自然包括他多买的。 她一下车,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尤其是外婆,睁大眼睛看着自家孙女大包小包,拿着还有点不稳,差点要跌倒的时候,一个男人很快地扶住她,孙女居然红着脸,孙女居然让他碰了,孙女居然…… 外婆心中大惊:这该不会就是乐乐的“分享者”? 秉持着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心情,外婆压下心中的雀跃,脑中已经准备好非常多的问题,等到林乐意走上前,那个高高的男人跟在后面的时候,她轻轻咳了一声,所有问题直接汇集成最重要的一题。 “外婆,我回……”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同时两句话出来,异口同声,震撼所有人。 林乐意:“……啊?” 外婆:“……嗯?” 站在后面的文观止噙着笑,画面不停的刷新的预知,他才知道只不过稍微改变了一下,就能获得完全不同的结果。 毕竟他可不想被当成“网约车司机”,所以才让她在车子里多停留一下,没想到移除了这个未来,产生了新的走向。 倒是这新走向,正和他意。 38.姐夫 其实在踏进门之前,文观止心里就有底了。 方才在电梯里,那个混在人群触碰里冒出来的画面之一,就是这一幕——林乐意半蹲着,抱起一个奶声奶气的小男孩,笑着说:“来,叫姐夫”。 看到这个画面,他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击中了一下。 有些事,他情愿让它自己发生。 此刻画面真的在眼前上演,明明是自己早就知道的事,胸口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听到跟预知到,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姐夫!”小表弟听话的跟着叫。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那点滚烫却藏不住,只能低头,主动伸手接过小表弟,顺势把那点翻涌的情绪都揉进了怀里孩子软乎乎的小身板里。 客厅瞬间炸开了锅。 “你真处对象啦?”二姨手里的苹果差点没拿稳,“什么时候的事,你妈知道吗?” 小舅妈也凑过来,眼睛在文观止身上上下打量:“很帅啊!长得又高,认识多久啦?” “能不能先歇歇,让我喝水口行不行。”林乐意无奈地摇头。 小表弟窝在文观止怀里,好奇地伸手去摸他的脸,咯咯笑个不停,一点陌生人的警惕心都没有,反倒黏人得很。 “我儿子这么喜欢他,以后肯定是好爸爸。”小姨端着水果盘,开启八卦模式,“快说快说,哪里认识的,多久啦?” 她刚想开口,余光瞥见他正抱着孩子,双眸含笑看着她,一副“你来说,我不插嘴”的态度,半个字都不肯接。 她想起不久前才特意叮嘱他看自己眼色,不要乱回答,这下他倒是听话得很……有点过分了这男人,真见死不救! “我们是小学同学。”她故作随意地开口,“前阵子在公司碰上,变成同事了。” “小学同学?还是同事?那一听就是要结婚的啊,知根知底的!”二姨说。 “哪知根知底了?我们中间都十多年没见了,你也太夸张了。”林乐意吐槽。 “小学同学不是知根吗?现在都做同事了就知底了,这是天赐因缘!生来就是做你丈夫的!”二姨认真地说,眼睛看向文观止,“你说是不是啊!外、甥、女、婿!” 文观止只是笑了笑,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小表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但是眼神落在林乐意脸上,一副非常听她话的乖顺模样。 林乐意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倒是真听话”,然后立刻转移话题:“不要把人给我吓跑了,今天是外婆生日,你们都忘记了吗!” “这么害羞啊?”小舅妈看着他,“乐乐不让你说话,你就真不说啦?” “嗯。”他微微一笑,“听她的。” 一群人哄笑起来,场面更热闹了。 文观止本来就不多 话,只是把小表弟往上颠了颠,任由那些调侃的话砸在自己身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倒真的被亲戚们解读成了“宠女朋友宠到没脾气”。 林乐意站在旁边,表情都快要维持不住了——拜托!他哪里是怕她,分明就是懒得多说,这人现在被一屋子人集体误会成妻管严,他居然还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只会一直笑着点头。 笑吧笑吧,帅哥一笑,尖酸刻薄的话都听不到了,简直是话题净化器,听得她都有点不习惯自家长辈会聊这个“干净没不负担”的话题。 热闹了好一阵,亲戚们才渐渐散开,各自去找其他人聊天,厨房飘出阵阵香味,眼看就要开饭了。 林乐意松了口气,正想找机会拉文观止到一边喘口气,却被表妹叫住了。 “表姐,你管你男朋友管得挺好的,一句话都不敢说。”表妹走到她身边,语气依旧带着刺。 “你想说什么?”她淡淡地瞟了一眼。 “没什么。”表妹耸耸肩,眼神飘向不远处的文观止正在跟小表弟玩,“就是觉得,什么好事都被你占了。” 她挑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表妹的目光有些情绪,“只是好奇,真的有人可以接受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某人知道,某人产生到底是真的?还是有计划的预谋呢?” 林乐意的脸色沉下来。 39.今年结婚吗? 林乐意跟表弟妹的关系一向不错,外婆有五个孩子,妈妈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两个妹妹跟一个弟弟。 大舅就跟大舅妈在她小时候去世了,赵涵予是他们的独生女,二姨跟小姨长年住在国外,最近因为外公住院,她们就回国常住,小舅舅跟小舅妈在本地工作,跟他们家往来最密切,很常带小表弟来玩。 在他们这一辈里,她年纪最大,自然也会有“大姐都还没结”,这种被表弟妹拿来当挡箭牌的事。 就比如现在,长辈跟平辈在看到文观止出现的态度就有很大不同。 大表弟走去冰箱拿了两瓶啤酒,然后坐到文观止另一边:“哥,喝啤酒吗?” 林乐意立刻转头,用质问的眼神盯着大表弟,大表弟做了鬼脸,接着又对文观止堆起笑脸。 “喝。”他接过啤酒,食指抠开拉环,跟大表弟碰了碰。 大表弟喝了一大口,认真地看了文观止几秒,压低声音问:“你们俩今年结婚吗?” “关你屁事。”她瞪了一眼,才刚说出口就后悔了,没忍住就暴露本性,赶紧偷看文观止,他的表情没变,还是保持浅笑。 “我又不是跟你讲话,我是在跟你男朋友说话。”大表弟看都不看她,只对文观止露出语重心长的表情,“我说哥,你再考虑考虑,咱们可以选别人,我家这姐脾气暴,拿不出手啊。” “你才拿不出手,我这么才貌双全善解人意,见人人爱见花花开,就你这眼睛要是没用就拿去捐了,啊呸,捐了也没人要。” 大表弟压根儿就不理她,继续对文观止说话,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劝人回头是岸:“哥你看到了吧,我就说她拿不出手,你条件这么好,长得又这么帅,图啥呢?” “我这是真性情,你懂个屁!” “真性情?”大表弟嗤了一声,又对文观止说:“哥,反正你们别太快结,好歹等我先谈个恋爱再说。” “谁管你谈不谈恋爱?” “我妈管啊。”大表弟一脸苦相,“你要是今年结了,我妈就会追着我问了,我还想多逍遥几年呢。” “搞笑,那我还得为了你单着是吧?” “也不用单着,拖一拖就行。”大表弟转向文观止,双手合十,“哥,求你了,要不你们年底订婚,明年结、后年办酒,节奏拉长一点,给我两年缓冲,行不行?” 他全程没怎么说话,但听到这一句,才开口:“这得问你姐。” 林乐意跟大表弟继续拌嘴,但人又懒得挪位置,直接整个上半身往前一探,一只手顺势撑在文观止的大腿上,继续理直气壮地输出攻击。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几乎横在文观止面前,肩膀挡住他大半视线,他低头正好对上她头顶那一撮翘起来的发旋。 他倒是半点不介意自己被当成扶手,她手撑着的地方正好落在他腿侧,力道不重,却让他整条腿都绷得有点紧。 大表弟啧了一声:“你这没义气的东西,说好了五年内不搞事的,你要结婚了下个就轮到我了,我都还没玩够呢!” 她皱眉,正要开口,就听到头顶上传来悠悠的声音:“五年内?” 他的语气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唇角甚至还噙着点笑,像是随口一问。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个字听进耳朵里的瞬间,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这句话,他几秒前就已经预知到了。 但预知归预知,真的听到大表弟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会不太舒服。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他们重逢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月,他已经觉得够久了。 五年? 对旁人来说,或许只是句玩笑话,可对他来说,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她把他带进家里,一句“叫姐夫”,就等于把他往死里摁进了这个身份,他认得妥妥当当,半点没打算让她留反悔的余地,可眼下这语气,倒像他一个人在往前冲,她在跟表弟讨价还价,五年都能拿出来当筹码讲。 这股委屈,他有点难忍受,堵得他一时不想讲话。 他垂眼,正巧对上林乐意抬头看过来的视线。 她只是以前随便口嗨而已,却在对上他眼睛的瞬间,莫名顿了一下。 眼神不重,看起来很平静,但有一种说不清楚、软塌塌的东西,像是被人不小心踢了一脚的小狗,不叫、不躲、就只是这样看着她。 大表弟还在那边继续输出:“反正五年内你别动,等我先——” “你闭嘴吧你!我才懒得理你!” 她伸手作势要打大表弟,他看着她因为动作而露出的一截后腰,默默地替她把衣摆往下拉了一点。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都能听清。 “五年是不是有点久。”他看向大表弟,声音平静,“要不早一点,三个月?” 大表弟被这个大胆的提议噎住,瞪大眼睛:“哥你不讲武德啊!” 她也跟着瞪大眼:“你认真的?” “很难不认真。”他笑了笑,语气听起来就是没有商量余地,“当然我也愿意接受你更好的提案,林经理。” 她瞬间有种被上司问话的紧张感,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大表弟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下,低声说:“姐,你自己哄吧,我撤了。” “……” 王八蛋你挖个坑,放完炸弹就跑是吧! 林乐意尴尬地低头,抢过他手上的啤酒就喝,他垂眸看着她一晃一晃的脑袋,还有耳朵微微泛红的边缘,心里那股闷气也消散了一半,但也不急着继续问她,毕竟预知到下一个场面,他更要全力以赴。 “林乐意,我要出去买点东西,你男朋友有空吗?” 不远处传来林爸爸的声音,她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文观止:“这个……” 他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低声说:“给我喝一口,让我壮胆。” 她小声地哦了一声,很自然地喂他喝,他本来是想自己喝的,但被她喂的感觉更好,他顺势接受她不经意释出的好意,满意的起身朝林爸爸走去。 两人走出家门,电梯里有其他邻居,就没有开口说话,直到走到大街上,林爸爸才开口:“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不算太久。”他如实回答,“还没正式在一起。” “哦?”林爸爸挑眉,“可我看她刚才的态度,不像没在一起啊。”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没有说话。 “该不 会我女儿是个渣女?”林爸爸皱眉。 “……” “你们……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林爸爸又问,“不对,应该是你,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的?” 这问题问得很模糊,却让他心里一动。 斟酌两秒,决定实话实说。 “我有发现……有时候好像会提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说得很谨慎,“不太稳定,有时候能看到很久,有时候一下子就没了。” 林爸爸安静两秒,忽然笑了一声:“没想到啊,你比我当时还诚实。” “当时?” “没什么,就是你这感觉,我也有过,可当时我不太敢说出来,怕人家觉得我疯了。”林爸爸说,“你呢,会觉得很奇怪吗?” 他垂眸,微微摇头:“不会,毕竟我只对她有感应,其他人都没有,更何况这个状况,也不全是好事,所以我比较心疼她。” 林爸爸微睁大眼:“她连这都跟你讲啦?” “猜的。” “那你还挺聪明的,看来我闺女运气不错,至少不用受她妈妈当年那种苦了。”林爸爸叹气,“那时因为这能力,我跟她妈妈有过挺多误会,会怀疑这到底是真有感情,还是因为被预知到了,所以对方操控了结果。” 文观止垂眸,神色平静。 “那你呢?不会有这种怀疑吗?” “没有。”他淡淡地说,语气真诚,“我会想,如果她提前预知到我,但不改变结果,就代表她接受我,又或者她提前预知到没有我,改变了结果,这就表示是她主动选择了我。无论是哪一个过程,对我来说,都没道理去质疑她的感情。” 林爸爸一时间哑口无言,想了几秒,笑了几声。 “想得很透彻啊,你这智商怎么会看上我女儿啊?” “……”这家人对亲人间的互损真的毫不留情。 林爸爸突然想到了什么,主动问:“你能具体看到哪部分了?多长时间了?怎么看到的?” “能看到她几分钟后要发生的事,时间不一定。”他谨慎地回答,语带保留“……只要碰到她的手,就可以看得见几秒到几分钟。” 林爸爸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 “看来你还没有能全天预知。” 文观止内心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是全天预知?” 林爸爸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种说不清楚的尴尬,轻轻咳了一声:“以后你会碰到的,到时候我们再聊聊。” 文观止心里几乎已经有了答案,让林爸爸这么遮遮掩掩,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态度,跟他自己心里那个猜测,八九不离十。 他礼貌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跟上步伐一起走进超市里。 但这份笃定只维持几秒,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让他后背有点发紧。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那就代表他面前这位和蔼可亲的准岳父,迟早会知道他亲过林乐意这件事。 他面上维持冷静,替林爸爸拿推车,可脑子里已经开始假设,如果换成自己,未来有一天,某个男人亲了自己的女儿,自己还能不能像眼前这人一样,维持这份云淡风轻? 大概很难。 40.惦记你 文观止跟林爸爸一起进门,亲戚们都已经离开了,客厅里只剩外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盘。 “这牌子好,乐乐的妈妈就爱喝这个。”林爸爸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去。 他跟在后面,把袋子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顺手帮着拆开一包。 林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你买这么多干嘛?家里水果都还有一堆没吃完呢。” “啧,乐乐的男朋友说爱吃,我寻思着多买一点,让他们带回去。”林爸爸理直气壮。 “你自己想吃就说,扯人家做什么。”林妈妈白她一眼,转头笑着看他,“他是不是瞎说的。” “都爱吃。”他轻笑。 林爸爸一副你看吧的笑脸,得意地哼了一声,离开厨房。 林乐意这时站在冰箱前面帮忙整理,看到桌上这一大堆就有点头痛:“太多了,这真吃不完。” “吃不完你可以给你朋友跟同事啊?我记得方棠不是挺爱吃苹果的?” “棠棠最近休假出去玩了,这不知道能放多久……”她苦恼地歪头,“我那的冰箱没这么大。” “放我这吧。”他说。 她顿了一下,眨了两下眼:“……啊,不太好意思吧?” “不会,我东西不多。” 林妈妈听到这句话,很直接地问:“你们没住在一起?” 她一脸震惊,耳朵一下就红了:“没有啦妈,我们才……我现在还住在那边,上班方便。” “我不反对同居,你们都成年人了,结婚前彼此了解一下生活习惯,磨合一下也挺好。” “妈,你……”她有点难为情,“你私下告诉我不就好了……干嘛在他面前说。” “我这是要让你们都知道,我没有反对啊,你男朋友愿意载你回家一趟,这路不算近吧,既然有缘分走到一起,那就好好处,好好规划一下。” 他微微点头,语气坚定:“我们会好好想一下的,阿姨放心。” “那就好,你们去陪外婆吧,厨房小就别在我这挤了,都出去。” 被赶跑去客厅后,他们陪着外婆看了一会儿电视,她看了看时间,转头对文观止说:“你先回酒店休息吧,今天折腾一天了。” “好。” “这么快就走啊?晚上吃完饭再走啊,酒店的东西能有家里好?”外婆说。 “他还有一点工作要做,回酒店开会比较合适。”她随口找了个理由,“我们明天就回去了,早上会吃完早餐再走。” “行吧,你们自己多注意身体。”外婆拍拍林乐意,又看向他,“你也多注意休息。” “谢谢外婆,那我先告辞,明天再来。” 林乐意把文观止送到楼下,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小声说:“辛苦你了,今天。” 他看着她,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不会。”他说,“我收获很多。” “你别听我爸妈乱讲,总之今天所有听到不好的都是假的,通通反弹给他们,你不要想太多。” 他淡淡一笑,今天对他来说全都是好事,他想得很多,都快把跟她的这辈子想完了。 “没事,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不急不急,你多睡一点,睡到退房前十分钟,我都这样,酒店钱都花了,不能浪费。” 他噙着笑:“我更想早点过来,这里也不能浪费。” 林乐意脸一红,轻轻推他:“好了你快走了,不然等等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出现,我怕你受不了。” 他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几秒,才上了车。 --- 隔天一早七点,林乐意就醒了。 窗帘缝隙漏进一点光,她翻了个身,听见厨房传来油锅的声响,是煎蛋的味道。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手机便震了一下。 W.G.Z:【我退房了,什么时候方便过去?】 讯息时间是早上六点。 La乐:【你也太早了吧?你到底有没有睡觉?】 W.G.Z:【有睡。】 La乐:【你现在过来吃早饭吧,我妈煎蛋很好吃。】 她按掉手机,下床洗漱,换了件宽松的短袖跟牛仔裤,头发很随便的扎起来就走出房间了,她先走去跟外婆打招呼,再走去厨房:“妈,我让……他也一起过来吃早餐。” “谁?”妈妈稍微抬头,然后哦了一声,“你男朋友?” “嗯。” “什么谁啊谁的,人家没名字啊?”妈妈挑眉,“你爸今天一早去医院照顾外公了,多得这份就给你男朋友。” “哦,对了,外公什么时候出院?” “下个月吧,医生说还要再检查仔细。” “今天来不及,不然我就过去看他了。” “没事,他也不想那么多人去看,你忘记他很爱面子?” “也是哦。”她笑了笑。 文观止到的时候,早餐都已经放到餐桌上了,外婆见到他很开心,朝他招手。 “外婆早,阿姨早。” 他手上拎着两袋豆浆,她赶紧过去拿,才发现这是附近有名的豆浆店,一大早要排很长队伍的。 “你还特地排队去买啊?”她拿了拖鞋给他,压低声音问。“这要排很久吧,我外婆挺喜欢这家的。” “提早预订,地址填你家,我拿上来的。”他说,“四舍五入,也算是我排队。” 她促狭一笑:“可惜了,亏我还以为是你跑腿,那我就不打赏了。” “没关系。”他换好拖鞋,语气很轻,“反正我等等把人直接带走。” “……”她红了脸,故作凶狠的用眼神警告他收敛点。 这时妈妈走出厨房,伸手招呼文观止:“快进来坐,粥还热着。”又看了一眼林乐意,“你看看人家多会来事,你倒好,昨天嫌人家烦,赶人走。” “我哪有嫌他烦。”她反驳。 他在一旁笑着,接过外婆舀好的粥,看了一下餐桌上的人:“叔叔不在?” “他在医院照顾外公呢。”她喝起粥。 “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之前肺部感染,现在好多了,但是医生还是说要再留一阵子,等检查完成才可以走。” “我们今天去看他?”他问。 “不去,不能去,不用去。”她认真地举起手指左右晃晃,“我外公不喜欢人家看到他生病的样子,他很爱面子。” 他闻言,轻笑点头。 四人吃完早餐,妈妈在厨房收拾,林乐意先收好行李,再跟妈妈、外婆说一声,就跟文观止一起离开了。 小学离外婆家不远,开车也就五分钟距离。 一路上她的话比较多,说着哪个转角以前有间文具店,哪棵树她爬上去下不来,被班主任骂了半小时。 文观止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应一声,脑子里却在想别件事。 他昨天一直可以预知,但是到了晚上十一点,预知就消失了。 是什么原因?她是把能力传给别人了?还是……没有那么喜欢自己了?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他应该没有做错什么事。 看她现在的样子,又不像是讨厌他,不然也不会让他去家里吃早餐。 等等得问清楚。 他们停好车,一起走到校门口,比记忆里矮了不少,铁栏杆掉了漆,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大叔,戴着老花眼镜看报纸,没抬头。 “门卫会不会拦我们?”她有点紧张。 “我试试。” 他走过去,跟门卫说了几句,递了根烟过去,门卫摆摆手,示意可以进。 “你怎么知道这一招的?”她小声地问,快步跟上他一起走进去。 “你猜。” “……肯定不是小学的时候。” 他笑了一下。 周末没课,教学楼的窗户关着,走廊的回音听起来比记忆中空旷许多。 两人绕过教学楼,走到操场边,篮球场的水泥地已经有点裂了,篮框生锈,挂着半截网子,风一吹,篮框就发出很细的晃动声。 她脚步慢下来,走到场边,坐到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旧篮框,没有立刻说话。 他也跟着坐下来。 “以前体育课,你打篮球都是这边。”她说。 “你怎么记得?” “我当然记得,我以前最 喜欢盯着你。”她说,“看着看着,就把你给看习惯了。” 太阳正好被一片云遮住,操场上的光暗了一阶,她的侧脸少了点颜色。 她把膝盖抱起来一点,下巴轻轻靠上去,过了几秒,才又开口。 “我表妹,你昨天见过了。” 他点点头。 “她小时候,父母出车祸走了。”她看着篮框,眼睛没眨,“我也在场。” 他没接话,等她继续。 “那时我才七岁,能力不太稳,一家人过马路,我们小孩子都走在前面,我刚好碰到她的手。”她说得很慢,“画面出来了,很模糊,断断续续的,但我还是拽住她了,大舅舅跟大舅妈走在后面一点,我来不及,也救不了。” 风吹了过来,她的眼睛感觉有点干涩。 “这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她笑的很勉强,“这道理知道的人都懂,但是涵予不懂,又或者她懂,只是没办法释怀。” “她需要一个人怪,不一定是你,只是刚好是你。” 她转头看他,她也在看他,眼神很认真。 “是这样吗?” “因为换成是我,大概也会找一个能怪的人。”他说,“明知道这件事不合理,但人本来就不都合理。” 她安静几秒,低声说:“我觉得你不会这样。” 说完,她伸手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没有画面。 她知道不会有,但还是想碰一碰他,就算她不想马上承认,但是消失的能力,就是一直在提醒她是喜欢他的。 他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住她,她的掌心很软,比想像中热一点。 刚碰到的一瞬间,画面就出现了,他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心中顿时有点五味杂陈。 两人坐了一会儿,吹着徐徐微风,谁都没说话。 这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些小朋友的说话声,还有拍球的声音,他们转头去看,五个男生两个女生,看起来就是要来打篮球的。 她先眨了眨眼,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拍拍膝盖站起来,像是把方才那点沉重的东西一并拍掉似的:“我又想到那件事了,江同学。” 一听到“江同学”,文观止就知道她要开始了。 “说吧,林同学。” “情书的事。”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点无奈:“还没完?” “当然没完。”她背着手,绕着他走了半圈,像审犯人,“你说你把情书给我看了,那你也确实拉了人家一把,是不是?” “我已经忘记了。”他叹了口气,“但上面如果是这样写,那就应该是。” “拉一把,人家就写想跟你当一辈子好朋友,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说,“我也没问过她。” “你看,你连问都没问,就这样让人惦记你,你说你是不是很过分?” 他被她这歪理绕得有点无语,张了张嘴,还是没反驳。 “江野同学,你这人从小就这样,不爱讲话,我问你问题也爱理不理我,要你解释也不解释。” “那我现在解释。”他站起来,走近她一步,“我那时候谁都没有多想过,只想过你。” 她愣住。 “就算后来我转学,那时候我也只想着没来得及跟你道别。” “林乐意同学,你从小就一直在我旁边,我当初不想的时候,你也不管我到底喜不喜欢,就一直出现,到后面我终于习惯你了,可却再也碰不到了。” “你连告白都没有,就让我惦记你,你说你是不是也过分?” 面对文观止如此认真的回答,她一时语塞,脸有点热,赶紧转开话题:“干嘛突然扯这个,老同学不要计较这么多。” 他无奈地摇摇头,嘴角上扬:“我确定是你先开始的。” 她哼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就往校门走,手还是让他握着,没放开。 太阳这时从云层里露出来,光重新落回操场,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半,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脚步顿住。 【晋升结果公示】 文观止在她旁边也停下脚步。 41.很难克制住 他其实已经提早看到画面了。 但比起看到内容,他更在意能不能再预知到她。 显而易见的是刚才她主动碰了自己的手,那一瞬间画面就在他眼前打开,看得很清楚,预知的内容也无误。 能力还在,她对他的感情也没有变,只是启动能力的方式变回了常规的触碰模式,手稍微牵得松一点,画面也会随之模糊不清。 昨天的他却开启了将近一整天的预知,但又在某个他不理解的时候点关闭,他心里一直很不安,整夜都睡不安稳。 如今画面重新浮现,这份悬而未落的不安才算真正消失。 至于昨天不寻常的状态,他没有再往下深想,这份能力本身就不稳定,他记得她说过,时有时无,很难掌控,虽然他自己似乎摸出了一些规律,但也不是每次都对。 他不打算追问,因为能力若是跟感情相关的话,那就很好理解了。 感情本来就会这样时浓时淡,没有标准的答案。 他不急于立刻弄清楚所有事情,时间还长,就算这辈子都没有摸索出一个道理,也无妨,只要她一直都在就好。 至于接下来几分钟以内即将发生的事,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站在她身边,静待发展。 林乐意握着手机,吸了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才打开公告邮件,来回确认了两遍,才敢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 【人事晋升通告】 观澜创意林乐意同事自入职以来,工作期间业绩出色,表现突出。经晋升评审委员会综合评定,现正式晋升林乐意为创意经理,即日起生效。 望其在新的岗位上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特此公告。 钜达集团观澜创意人力资源部 20XX年XX月XX日 *** 她心口一阵发烫,那点灼热很快窜到耳朵,情绪有点难以控制。 明明是好消息,鼻尖却莫名地发酸。 “是不是……真的呀?我没有看错吧。”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屏幕,唇角缓缓上扬:“嗯,是真的。” “我是说……会不会只是走个过场,其实私底下……” 话还没说完,她先停住了,如果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岂不是显示她不信任公司的判断、上司的推荐,也辜负了她这段时间的努力。 “不会。”他说,“总经理一向公平。” 她愣了一下,赶紧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觉有点不踏实。” “这是你应得的结果,作为总经理,文女士向来公私分明,所以你可以放心。”他淡淡地说,“另外作为其他层面,你也一样无需担心。” “什么其他的?”她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 “公司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他说,“但我家就不是。” 他心里想的,远比这一句话更多。 公司这一关,原本就是最不确定的一关,如今晋升通过,这件事便算是稳了。至于见家长这一关,无论母亲同不同意,家里从来不是母亲一人说了算,往后的路,他自有办法。 这些话,当然现在不能说出口了。 林乐意还是没转过弯来:“跟你家又有什么关系?……哎算了,所以我现在收到这封邮件,就是确定的了?” “确定的。” 她笑逐颜开,语气有点臭美:“那就好,我果然很争气,不用你夸,我自己夸自己就够了。” “嗯。”他噙着笑,“你是很争气。” 她瞪他一眼,脸又红了几分,转身先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盯着他,带着几分疑心:“你刚刚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他神色未变:“我一直都很相信你。” “说人话。” “这就是人话。”他语气平静,“我知道你一定没问题。” 她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下去,反正她知道文观止是问不出破绽的,追着问也是白费力气。 --- 后座的水果堆得像座小山,看了一下导航,他家会比较顺路,于是决定直接过去。 门一开,Fig就很开心地冲了出来,直直扑向林乐意,尾巴摇得几乎看不清残影,一头就扎进她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站不稳。 “Fig。”她摸着它,任它往自己怀里钻,“你还记得我呀?” 文观止来回几趟把水果搬到客厅的桌子上,回头看了一眼Fig,无奈地摇头,他都回来多久了,Fig半点没理他。 “喂。”他轻声唤了一声,但是Fig头都没回,只对林乐意摇尾巴,恨不得整个身子都埋进她怀里。 她仰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文观止,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你看,我天生就招狗狗喜欢,才见第二次,它就这么黏我。” “Fig很会认人。”他说,“只是今天它有点过分了。” “哪过分了?”她歪头不解。 “我回来,它理都不理我。”他淡淡一笑,“眼里只有女主人,这点跟我一样。”这话说完,就拎起两袋水果往厨房走去。 她有点脸热,看了一眼脚边乖乖趴着的Fig,拍拍它的脑袋。 “……你爸真的很会说话。” Fig当然听不懂,只是摇着尾巴,她把球捡起来,往客厅方向丢去,Fig立刻冲过去,把球叼回来放回她脚边。 “它可以这样玩一整天。”他在厨房里说,声音隔着半个客厅传过来。 “那你平常上班的时候,它怎么办?” “有宠物保姆,每天来两趟。” 她又丢了一次球,这次稍微远一点,Fig跑得更快了。 看着那团金色的毛球来回冲刺,林乐意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可爱。 她看到客厅桌上还有两袋水果,于是也拎起来转身往厨房去,他刚好走出来,伸手接过她手上的袋子:“我来就好,你陪它玩吧。” “我想要看看你的冰箱。” “冰箱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了,能看的东西可多了。” 他愣了一下,但也没阻止她,就让她跟进来。 “上次你发烧的时候,我就借了你的厨房煮了粥,那时你冰箱几乎是空的,这说明了你懒惰,不爱煮饭。”她讲得头头是道,“你该不会在家里都叫外卖吧?” “我没空煮,老家有厨师,做好会有人送到家里或公司。”他说,“现在是下午四点半,五点就会送来了,你一起吃。” “不会吃腻吗?” “会,但这是我外婆的要求,是她关心我的方式。”他停顿一下,看了她一眼,“当然也有办法拒绝,不过……” “不过什么?”她好奇地问。 “要给一个能让我外婆接受的理由。”他说,“比如说,以后我家的冰箱有人管了。” 她一听就懂了,有点难为情地别过眼:“……我觉得你今天一直在故意套路我,你能不能克制一点?” 他转身靠近她,她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在中岛前,他步步逼近,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躲都躲不了。 他凑近她耳边,温柔低语:“我进你家的时候,名分认了,家长见了,水果也拿了,乐乐,我很难克制住。” 她抿紧唇,脸不争气地越来越红。 “现在你在我家,狗 儿子认你,厨房也进了,冰箱也看了,待会要吃我外婆的饭了,我等你等这么久,你能不能松个口?” 他越说越近,说话时的吐息吹拂在她耳际,声音微哑。 她感觉身体某处开关被这几句话轻轻戳开了,下腹有点不对劲,她想要立刻去洗手间看一下。 “我、我想去一下厕所……”她红着脸,憋出这句。 他挑眉,看了她几秒,其中一只手摆到身后,侧身让开一点,放她走。 “出去左转到底。” 看着她急急忙忙转身走出厨房,他深吸口气,有点自嘲地笑了。 他没打算真的逼她,他知道她是对自己有感觉的,因为她做了很多让旁人认定他们是一对情侣的事,如果她不愿意,就不会这么做才对,否则未来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可不知为何,她却不愿真正跟他确认关系,连私底下也不说。 通常应该都是私下确认关系,明面上保密的,但她却反其道而行,这让他一直很难理解她的想法。 这时电铃响了,他调整好心情走出厨房,开了大门,是老家的管家送饭来了。 管家眼尖,看到了门边多了一双没看过的白色运动鞋,便主动问:“您有客人?要出去吃饭吗?” “没有,在家里吃。”他接过沉甸甸的保温袋,“外婆身体还好吗?我听说她前两天感冒,也不让医生去看。” “没事了,表小姐哄着吃药,现在好起来了。”管家说。 这时Fig突然站起来摇尾巴,她的声音也从里面传来:“哎呀,你闻到好香的味道啦?这么开心?” 管家微微睁大眼,看著文观止。 他没有明说,但也没有否认。 “以后帮忙多准备一份饭。” “明白了。”管家微微颔首,“那我就先离开了。” 他送走管家,心中有了一些盘算,有些事情可能要早做准备。 “怎么啦?站在门口这么久?”她走过来,就看到他一脸若有所思,“饭不够吃?没关系的,我吃不多。” “放心,够我们吃。”他把东西放到餐桌上,“我只是在想别的事。” 她点点头:“真巧,我也在想一件事情。” “公司的事?” “不是。”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再想想,说不定吃饱就想好了。” 他轻笑一声:“那就吃完再说。” 他老家的饭菜少盐少油,看起来就是有专业营养师把关的健康餐,她偶尔也会跟方棠吃点减脂餐,做点饮食控制,但这是她第一次吃到这么没有味道的…… 看文观止吃得面不改色,她都有点佩服了。 ……这把冰箱装满的活,突然变得有那么一点急迫性了。 吃得差不多以后,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下巴靠在手臂上,抬眸看他,像是要撒娇,又像是可能会说出什么气人的话,先把姿态放低,装得可怜一点。 他也停下喝汤的动作,望着她几秒,开口:“说吧?想什么了?” “我刚刚仔细想过了。”她说,“你说得有道理。” 他微怔,握着勺子的手不自觉使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把你拐进我家,名分给了,我外婆我爸妈都见过你了……”她停顿一下,“我喜欢你之后,就预知不到你了,一开始我挺不习惯的,但现在我觉得,我应该要更相信你一点才对。” “所以?”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家我也进来了,Fig也喜欢我,我也吃了你家的饭了……”她鼓起勇气,声音越来越小声,“所以,我决定管你的冰箱了。” 42.在一起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整个空间显得很安静。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一整片大落地窗玻璃,反射出两人和桌上饭菜的倒影。 文观止握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这一生,很少有脑子跟不上的时候。 从小到大,他习惯快人一步,习惯预先算好每一种可能,可刚才听到她说的话,却让他一直习以为常的从容应对,变得完全不管用。 时间突然被拉得很慢,感官也变得锐利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跳得比以往还要快。 汤匙轻轻放回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的管冰箱……”他低声轻问,“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她眨眨眼,耳朵红得快烧起来:“嗯,就是那个意思。” 说完,她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够明确,于是吸了口气,又说:“我的能力对你失效,如果跟你在一起,我就成了一个瞎子,看不见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论好坏,我都帮不了你,这让我很不自信……” 这句话说得很轻,有点像是喃喃自语。 她微微低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才敢把后面的话,一字一字说出来。 “说到底,我就是不相信自己能拥有一段感情。” “我害怕让别人失望,害怕受伤,害怕做错决定……” “但现在好像不用怕了,比起这些,我更不想失去你。” “我想跟你在一起。”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很久。 有点太久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觉得是不是自己太直接了,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 这段沉默,是他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心里涌上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进合适的形状里。 过了几秒,他伸出手,轻轻地盖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预知画面瞬间出现,可他几乎没注意到视窗,眼里只看得见她。 “你说你看不见我。”他开口,语气很轻,“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也都记住了。” 她微怔,抬眸看他。 “你不是瞎子。”他说,“你说的每一句怕,其实都是你自己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东西。” 她觉得有点鼻酸。 “未来很长。”他的声音很稳,“我会陪你走,把看不清的地方,都交给我。” 她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刚想开口说话,却被他先一步接了下去,像是不想给她任何退缩的机会。 “你不用害怕做决定,也不用验证我。” “我会自己证明给你看。” “乐乐,我会接住你。” 他的拇指,轻轻地蹭过她的手背,好像描摹着什么一样,一下,又一下。 她没能说出话,眼泪落了下来,她赶紧低头,慌忙抬手去擦。 “别哭,”他起身,越过餐桌走到她面前,屈膝半蹲下来,让视线与她齐平,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哭什么呢?” “没哭。”她仰起头,逼着眼眶里的水光退回去,声音还有些不稳,“就是刚才被烟熏到了,有点痒。” 这别扭的借口,让他无奈地笑了,却还是配合地点点头:“好,是汤太烫了,要不我去拿点冰块?”这话说完,尾音就没绷住,藏不住笑意。 她被他这副明摆着不信,却还顺着她一起胡扯的样子,逗得破涕为笑,羞窘地瞪了他一眼,抽了纸巾胡乱擦了两把脸。 “完了,文总你人设崩了,不会以后我随便乱讲话,你都能接得上吧?” 听到她的语气又轻松起来,他轻笑出声,看着她的眼神却很认真。 “我接得住。”他说,“人都是我的了,我还怕什么?” 她难为情地抿紧唇,脸颊又烫了几分,看着他好几秒,眼眶忽然又是一热,没忍住就直接往前,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 他被这突然其来的力道带得往后一晃,单膝撑地稳住了种新,一手圈住她,一手抵着地面,才没让两人一起摔坐下去。 Fig被这阵动静惊到,从沙发旁边窜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两人,尾巴摇得欢快,像是替自己认定的女主人,正式盖了个章。 虽说关系定了,但是同居这件事情,她觉得还不能这么快,就算在自家娘亲大人面前已经走了明路,可她还是不想马上失去自己的空间。 至少今天不能留宿,不然以后想独自放空都不好解释了。 可如果现在这样说,会不会让文观止误会自己不够喜欢他? 但她只是现在不想,不代表以后不想。 她慢慢走到正在洗碗的文观止背后,欲言又止,然后伸手戳戳他的背。 被猝不及防戳了一下腰窝,眼前预知的画面也同步启动。 他沉默,看着画面几秒,洗手的动作才停下来,微微转头:“我把一小袋水果分出来,你去冰箱拿,我等等送你回去。” 她顿了一下,本来酝酿好的说词又吞下去:“啊,哦……好的,我现在去。”说完就去开冰箱,看到最靠近外侧的小袋子就拿出来,有点不解。 她的表情很明显吗?不然怎么自己话都还没开口,他就知道自己在纠结留不留宿的问题? 也是,反正刚才那情绪,成年男女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只不过漫划归漫画,现实归现实,她可不想这么早就同居,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看私下生活的文观止,要是印象破灭呢? 不对不对,应该是要担心自己才对,她要赶紧去预约做毛发管理。 “走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玄关,她赶快拿起包包跟水果就过去,Fig有点依依不舍地跟在她后面,她伸手摸摸Fig毛茸茸的头,哄着说:“不要太想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下楼到停车场,文观止让她在电梯旁边等,他把车开过来,但她却觉得没几步路,一起走过去就好。 “我看人家都是让女朋友等,然后男朋友过去接的。”他说。 “那你没机会了,我就是喜欢走路的,而且都是有女朋友的人了,还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多可怜。”她打趣道,主动伸手牵他,“怎么,还要我在这里等吗?我偶尔也是能听话一下。” “那还是不听话吧。”他牵着她往前走,嘴角上扬。 文观止的家距离她家其实不算很远,如果不塞车的话,大概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当车停在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两人之间一时安静下来,方才在他家的发生的事,情绪还没完全散去。 她轻咳一声,才开口:“明天、明天上班……我们要怎么办?” 他侧头看她,没立刻懂:“什么怎么办?”“就是……”她抓着包包,声音越说越小,“你是我老板,现在我们这样了,公司里的人如果知道……” 他才明白过来,沉默了几秒。 “你想公开?” “我还不知道……”她有点慌,“我是说,我还没想好,可是怕影响不好,你刚升我,我们现在这样,别人可能会……” “所以你想瞒着。”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也不是……”她被自己绕进去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反正就是,先不要说,可以吗?我们先这样私下谈,等过一段时间,项目稳了,我们再……” 她说得很没底气,说到后面几乎是气音,暗骂自己嘴真笨,这借口听起来就像是骗人感情的渣女! 他看着她这副纠结的样子,没有催她,也没有不高兴,只是伸手替她把被抓乱的头发,轻轻抚平。 “嗯,听你的。” 她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反而有点忐忑:“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他看着她,看得很深,“你顾虑的,也是我该顾虑的。” “那这样……” “只是,我有一个要求,”他打断她,手来到她的脸颊,轻轻捏了一把,“私下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她脸一红,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瞪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晚安,明天见……喂!” 话没说完,她就被拉进一个很沉的怀抱里,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揉合著洗衣精和木质调古龙水,他的体温有点高,呼吸也有点快。 “这样就要走了?”他的声音埋在她的发丝里,有点闷,有点委屈。 “现在是外面,又在车上,你这车挡住整条路了,影响多不好。”她小声地说,“要不……你再忍忍?” 耳边传来一阵很热的吐息。 “忍到什么时候?” “品茶迹结束?” “……” “你抱太紧了!我要不能呼吸了!”她用力拍他的背。 “把这周六日给我。” “我跟方棠约周六要去看电影了!” “那我去接你。” “那我……” “两天住我家,一到五你决定。” 听到他那么强势的语气,她没有觉得讨厌,只是觉得有点惊讶。 文观止居然会有这种反应吗? 她突然很想捉弄一下他。 “我们未来很长,不急不急。”她调侃,“再说了,我相信你,我妈那里的明路都走过了,你不用这么……” 话没说完,摸着她后脑勺的那只手,忽然松开。 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唇上的温度,就先落了下来。 起初的吻有点不太温柔,但是很舒服,她被吻得有些晕,微微向前凑近了一点,他的手覆上她的后脑,指尖插进发丝里,加深了这个吻。 吻了许久,她有些喘不过气,刚想稍稍退开,眼睫一颤,便撞进他那双始终没有阖上的眼睛里。 她的脸颊骤然滚烫,刚想别开视线,下颚却被他的指尖轻轻托住,不让她躲开。 他的双眸深邃,唇上还沾着一点她的口红痕迹。 “我们未来很长。”他缓缓低语,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听得她耳根一麻,“乐乐,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43.不想上班。 周一上班一如往常一样。 比如今早,她在电梯里和小周打招呼,人太多就跟他靠近了一点,就预知到他一坐到工位上,马上就跳起来说忘记拿早餐店的咖啡了。 所以她故作好奇地看了一眼小周手上的三明治,低声问:“你今天早上没喝咖啡啊?只吃这个?” “啊?喝啊……我不是……靠我的咖啡忘了!等等等我要出去——” 预知还是有用的。 毕竟人每天都会遇到一些小麻烦,只要能提早处理掉,不会累积怨气,那其实也是解决了个大麻烦。 至于没用的那部分,已经被某人给完全取代了。 她才刚走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太对,本来一大早大家也会聊几句,可今天超级安静。 林乐意不自觉紧张起来,走到工位放下东西后,就坐着椅子滑去阿凯旁边,压低声音问:“今天是怎么啦?” 阿凯偷偷瞄了一眼总监办公室的那面窗:“里面不太好。” 她跟着视线转头,总监办公室的百叶窗现在是关上的,看不出动静。 “哪不好了?” “艾伦都被轰出来了,你觉得今天好过吗?” 连艾伦都?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陆续又有同事进来,他们挤眉弄眼地暗示气氛不对,大家都很自觉地放慢脚步跟声音。 过没多久方棠也到了,林乐意把椅子滑去方棠工位,方棠也一脸困惑但又害怕的样子:“干嘛了这是?公司要倒啦?” “呸呸呸,说点吉利的,我才刚晋升公司就倒,这不显得我是衰神。” “哦也是,恭喜我的小宝贝升职加薪啦!”方棠开心地捏捏她的手臂,“今晚吃点好的,怎么样?” “没问题呀,我请客。” “我朋友的酒吧还记得吧,他们上周换了新的酒单跟菜色,正想找机会去尝尝。” “不要啦今天下班穿这样,不合适。” “没事,平日生意比较淡,我让他空个包间给我。” 她想了想,也好久没喝了,有点心动就点点头。 “那回到正事,现在是怎么了,这么安静?” 她把阿凯刚才说的状况又叙述一遍,方棠皱眉:“周一一大早就发疯,看来这周不好过了,晚上该不会加班吧?” 林乐意耸耸肩,伸手拍拍好闺蜜的肩膀,椅子滑回去自己工位,就看到屏幕上亮起来的企业微信,一点开来就是一句冰冷冷的话。 【文观止:到了就进来办公室找我。】 她愣了几秒,脑子高速运转目前所有工作的进度,小的项目进展很顺利,难不成……是品茶迹出了问题? 她赶紧拿起手机跟平板,方棠也察觉到她的动作,用嘴形问怎么了,她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先比了比总监办公室方向,然后又在脖子上划了一道。 方棠张大嘴,双手合十,一脸悲伤地做出祈祷的样子。 由于她走去的方向就是总监办公室,其他同事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跟她移动,目光里有着紧张跟担心,她转头看向同事们,有人默默给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有人一语不发地朝她拜了拜。 这搞得她都有点想逃跑了,文观止是发了多大的脾气? 她深深吸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反正面对上司的脾气她自有一套,项目要是丢了,那就好好复盘检讨,状况不明之前,态度要好,姿态要端正,以前脾气阴晴不定的赖祥她都能应付,文观止……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的吧? 她心想,要是上司下属这层关系处理不小,那就进去把门一锁,改用情侣身份解决,总行了吧? 今天的上班气氛,就让她来拯救! 林乐意敲了两下门,没听到里面的答覆,等了几秒,还是推门而入。 文观止站在落地窗前,戴着耳机在说话,从玻璃的倒影看到她,微微转头,眼神示意她先坐下。 她闭紧嘴点点头,藏在身后的手,悄悄地反锁上门,然后轻手轻脚地坐到沙发上去,看他神色沉冷,侧脸紧绷,像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 “我知道她想做什么,您也知道她要做什么。”他冷冷地说,随即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又收回视线,“不做这笔生意也无所谓,我不想和她有其他接触。” 她微微歪头,不解,但听起来不像是品茶迹的事,更像是来了一个新的项目,但文观止不想做。 “……你说什么?”他轻蹙眉头,声音明显变了调,可又很快沉下来,“我会问清楚,但我并没有答应,请总经理自行处理。”这话说完,他就把耳机摘下来放到桌上,手机也翻了面。 她看到他抬手按了几下太阳穴,才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明显缓了很多。 “你过来一下。” 她放下手上的东西,带了一丝困惑朝他过去,只见他伸出双手,就把她抱住了,头贴上她的腹部,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愣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 “很烦。” “很烦?” “不想上班。” 她有点无语,手忍不住揪了一下他的耳朵:“老板,敬业一点,你这话说得我情何以堪……” 他发出了一声闷闷的笑,头蹭了蹭她,才开口:“我刚听总经理说,这周声动科技要来谈合作,你已经知道了。” 她想了一下,没想起来,嗯了很长一声。 “上周在晋升的时候跟你说的,有吗?” 她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好像有这回事,说是集团下半年很重要的案子,让我也去。” 他立刻抬头,眉头皱起:“你答应了?” “她没问我意见啊,听起来就只是通知我。”她如实说,“这是我能拒绝的事吗?” 他轻轻放开她,语气很轻很慢,像是很谨慎地在思考要怎么措辞。 她看出来他的犹豫,便很直接地说:“我知道那个秦小姐,曾经跟你有婚约?” 他的眼神明显暗了下来:“我没承认过,也拒绝了。” “那不就好了,公事归公事,她要谈合作就来,谈——”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就立刻打断了。 “谈合作对她来说就意味著有机会谈感情,我不想给她任何误会。”他认真地看她,“乐乐,我不喜欢她。” 她眨眨眼,有点愣住,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不喜欢讲得这么直白的。 “可是你妈这边也要交代,我……”——可不想搅这滩浑水这几个字还没说完,又被 抢话。 “我不用跟她交代,那是她要去处理的事,你不会、也不需要接这个案子,你只要好好做你现在手上的工作就行。”他态度明确,语气坚定。 “哦,那我就……”出去了? “再让我抱一下。” 话才刚落,他的头靠上她的小腹,抱得很紧,又蹭了蹭,像是在撒娇。 她看着他的头顶,一瞬间觉得他跟Fig有点像,找到机会就一直黏着。 但有件事情还是得要问清楚。 “所以你刚才就是因为这件事赶艾伦出去?” “别的事,他工作出了纰漏,总部要问责,我担下来了。” “其他同事都吓死了,我在外面,大家都不敢大声说话。” 他抬头,目光含笑:“那你是进来打探消息的?” “不是你叫我进来的吗?”她小声咕哝,随后调侃,“我呢,就像被迫和亲的公主,明知此行凶险,但是为了和平,我义无反顾。” “又演上了?” “你现在消气没?要是没事我就赶紧出去了,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她拍拍他的肩膀,“哦对了,今晚方棠约我吃饭,我会准时下班。” 他的表情明显沉下来,语气略有埋怨:“我们才刚在一起第二天,你就约其他人了?” “话不能这么说,我刚晋升,方棠约我庆祝,我顺便跟她说我们的事,这样在办公室也有人照应。” 他的眉头稍微舒开,明显对这句话不满意,但也只能同意。 “好啦,就今天一天,后面我都会提前跟你说。”她用力抱紧,“别不开心了,我这周六日没回老家呢,可以去约会。” 听到这句话,他的脸色缓和许多,才放开她:“好。” “那就说好了,我得赶紧忙去了。” 她走去沙发前拿起平板跟手机,刚转过身就被文观止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给吓到,一下跌坐到沙发上,她正想开口问,温热的嘴唇先落了下来。 这个吻很绵密,有点克制,却又一下轻一下重,温柔地啄。 啄吻之间的空隙,她红着脸问:“你干嘛这么突然……口红变浅了,会被发现的……” 他有点意犹未尽地又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珠,嗓音低哑:“你把门锁上了,不就想做点事吗?” “……”她感觉自己快冒烟了,“我、我是稍微想了一下,但只是想……” 他微笑,抢先开口:“既然是和亲,本王亲一口夫人,不好吗?” 她的脸更红了:“还说我演上,你不也玩得挺开心吗……” 他轻笑出声,往上亲了她额头一下:“现在任务完成,国泰民安了,夫人可以出去让大家安心了。” 她用力推了一下文观止,抿紧唇拍了拍脸颊,见到他嘴角上扬,忍不住羞斥:“你还笑,我要缓缓才能出去!” 他噙着笑,伸手拉她从沙发上起来,又抱了几下,她感觉好一点了才走出办公室。 她顺了顺气回到工位上,坐在附近的同事投以询问的眼光,她一脸没事了的眼神,比了个OK手势,大家才如释重负。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点开来看。 W.G.Z:【下次多准备一支口红,放到我这里。】 44.猫 发出去的信息很快就回覆了。 只有一张表情包,没有文字,这是一只龇牙咧嘴的猫,举着爪子作势要挠人。 文观止看着这只猫,轻笑出声。 他现在不需要拉开面向工位那边的百叶窗来看她,因为他眼前的画面已经有她了。 果然,全天预知的触发条件,就是亲她,不单单只是亲脸颊亲额头,是要碰到嘴唇。 从她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为止,“画面”始终没有断过,安静地在他眼前运行着,就如同平时工作时的双屏幕一样,他已经不觉得这是干扰。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回椅背,闭上了眼,思考着这个吻和能力的状态。 想起林爸爸曾经说过关于全天预知的事,当时他隐约知道是什么,如今透过刚才的吻,已经可以确定了。 如果林爸爸自己也经历过同样的阶段,那么,总有一天他势必得跟未来岳父讨论到这个阶段。 这念头让他默默坐直了一点,突然有点五味杂陈。 倒不是怕被责怪——毕竟这份能力是他们互相喜欢后,自己被动获得的,这一点他问心无愧。 只是,如果换位到一个父亲的角度想……自己的女儿被人亲吻,亲吻的当下,对方就多了可以一整天随意调阅的“视角”…… 这听起来,怎么想都不像是一件会让当爹的人心平气和的事。 他揉了揉眉心,停了几秒,觉得这件事,迟早得想一套足够得体、足够有分寸的说法,才不会一开口,就先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他想着想着,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只龇牙咧嘴的猫,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微微摇头,又瞥了眼目前的“画面”——林乐意正在跟方棠一起讨论晚上约喝酒的地点,是很熟悉的酒吧。 嗯,看来今天确实适合喝一杯。 --- 晚上六点,林乐意准时下班,跟方棠勾肩搭背地往地铁走,走之前她趁机接着装水的路上拐去文观止的办公室,推开门就看到他正在打电话,她用嘴型说下班了,忙碌的男人只是淡淡地挥挥手,就跟以往一样。 啧,虽然说好办公室要保密,一切照旧,但这男人还真的是“旧得不留情面”。 不过算了,今天就是姐妹日,不管臭男人了。 “隅”还是老样子,巷子深处那扇黑铁门,门边的壁灯晕出一圈暖黄,一推门,那股熟悉的木质调混着酒精的香气就扑面而来,她一瞬间就放松下来了。 方棠熟门熟路地跟阿泽打招呼,阿泽上了一轮调酒跟小食,她们两人窝在角落的卡座里,昏黄的烛光在桌面上晃出一小圈光晕,搭配的慵懒的爵士乐,她们就这样聊了大半个小时的公司八卦,话题才慢慢绕到正题。 林乐意捏着酒杯,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杯身,然后就靠到方棠的肩膀上,小声地说:“有件事我想了一下,应该跟你先说。” “怎么啦?”方棠转头,“该不会早上进去办公室被骂了吧?” “这倒没有,只不过早上确实气氛不好,我一开始进去的时候,想说老板可能真的在生气,我呢,也不是没见过老板生气,就想说要不就哄一下……” “等等?哄?哄一下?”方棠抓到关键字,笑得很贼,“这可不是单纯的工作关系了啊,这不是只有我才有的待遇吗?我是你闺蜜,那他、是、谁啊?” “本来呢,我是想先用单纯的工作关系来沟通,但后面就发现这法子不好……”她越说越小声,别过眼不敢看方棠,“为了不辜负各位同事的期待,我就决定要换个关系……” 方棠的酒杯“哐”地一声放到桌上,声音压低,但语气里的惊呼藏都藏不住:“你扑倒他了?你这死丫头,办公室里玩这么大的吗?” “……冷静,冷静,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她无奈吐槽,“我当然是持证上岗的好嘛……” “你、你的意思是……”方棠睁大眼,“在一起了?” 林乐意轻咳一声,喝了口酒,点点头。 “你真吃上啦……呃不是,我说真的上了……呃也不是,真的好上啦?”方棠认真地看着她,“虽然吧,我在团建的时候就有感觉到一点什么,但文观止看着不像是很容易动心的人,你们还有发生其他事?” 她简单地说了小学同学的关系,隐瞒了细节,也提到了上周顺路带他一起回老家,听得方棠目瞪口呆。 “不、不是,这就见家长了?送礼了?林乐意你这速度跟火箭似的,文观止就这么稀哩糊涂地被你绑定了?”方棠蹙眉,“你们偷偷在一起多久了?” “一天。” “啥?” “不要怀疑,就是昨天才确定关系的。” “……” “你是我闺蜜,我不是答应过只要谈恋爱一定马上跟你说,我可没食言。” “……宝贝,这是食言的问题吗?会不会我今天没约你喝酒,下一周你就跟我说怀了?” “……那倒不至于。” “我看文观止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就这么把我家宝贝拐跑了,还一声不吭的,今早还摆臭脸,搞得办公室人心惶惶,怎么就不顾虑一下你的心情?” “呃,我觉得我没被影响到。” 方棠气笑,抬手就是一捏,惹得林乐意憋笑闪躲。 “这就开始重色轻友了!就你男朋友对全天下冷酷无情,偏偏只对你柔情似水是吧?” “别别别,这听起来好羞耻……我们已经说好先不公开,你也要先替我保密。” “懂懂懂,我会当好你们的爱情保安的。”方棠眨眨眼,“今天这酒你真得请客了,脱单加晋升,双喜临门!走一个!” “那必须的!” 不远处,在吧台的阿泽看到角落卡座的她们这么开心,立刻就招来服务员,去通知厨房给她们送点炸物助兴。 此时的酒吧已经座无虚席,难得在平日有这么好的状况,阿泽觉得这应该是她们带来的好运吧。 没过多久,耳麦里传来门口接待员的声音:“老板,有个客人没有预约订位,一个人而已,说要进来找朋友,吧台现在有位置吗?” “有,可以接。” 很快的,接待员就把人带进来了,阿泽看到来人很惊讶,忍不住笑着说:“这是我的朋友,我来就行。”说完就伸手跟文观止拳头碰拳头。 “生意很好,下次我得先订位。” “电话来说一声就行,我一定有位置给你。”阿泽说,“稀客啊,都多久没见了,最近在忙什么?” 文观止在吧台前坐下,脱下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一旁的高脚椅上,随口应了句:“刚好顺路过来看看你。” “顺路?”阿泽挑眉,一边给他倒了杯水,“你这顺路的地方可真够远的。” “手边的案子刚忙完,过来找你喝一杯。”他喝了一口水,语气很淡,“我女朋友也在这里。” 阿泽手上倒酒的动作停顿一下,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大:“女朋友?你什么时候……诶不是,是上次那个聚会的时候,那个打电话给你的?” 文观止没否认,笑了笑。 “哎哟,那我是不是还见过人……你女朋友……”阿泽一脸恍然大悟,视线落到不远处的角落,“那边那个?” 他随着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方棠旁边的那一个。” “堂堂文家少爷谈起办公室恋爱,很刺激吧?”阿泽用手肘撞 了撞他,声音压低,掩不住兴奋,“我就说你跟我们不一样,家里老头看上的那些哪有什么意思,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当然自己喜欢的最重要。” “不是因为公司,她是我小学同学,兜兜转转就又碰上了。”他言简意赅,没打算多说。 “哇,初恋。”阿泽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我给你上最好的酒,我私藏的,今天你得要跟我交代清楚。” “不喝,我要开车,下次吧。” “行,我们现在立刻就把时间敲定,你不准找理由拒绝。”阿泽笑着说。 文观止一边滑手机看行事历,一边很自然地问了另件事:“秦怀恩你有接触吗?” “秦怀恩?见过几次面,不太熟,秦总很疼她吧,她最近不是搞了个科技公司玩吗?” “她跑来找我妈说要谈合作,你有空帮我打听一下。” “好。” 文观止起身要去洗手间,没想到在过去的路上就碰到方棠从女厕出来。 “……文、文总?” 他朝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神色如常。 “这应该不是……巧合?” “不是。”他说,“但我不会过去打扰你们,你们慢慢喝,结束了我送你们回去。” 方棠点点头,转身就小跑回座位,一屁股坐下后立刻压低声音说:“你家的那位出现了!” 林乐意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什么?你没看错吧?我没跟他说我在这啊……” “千真万确,我没看错人,他还说等我们喝完,一起载我们回家。”方棠说,“……该不会他在你身上装了定位吧?” “不可能,我手机都没离开过我视线。”她摇摇头。 “那就奇了……” 林乐意不着痕迹地用肩膀轻轻蹭了一下方棠,预知画面就浮出来了。 叮。 ——方棠走去吧台跟阿泽说话,文观止刚好回座,阿泽介绍说文观止是他在海外留学时的室友,方棠瞪大眼睛表示羡慕…… 画面停了。 林乐意虽然不解方棠的惊讶是从何而来,但是至少知道了文观止跟店长是朋友,那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意外,应该是巧合吧。 几分钟后方棠真的跑去吧台,也如画面所示,表情震惊地看这著文观止许久,最后拿了两杯调酒回座。 一落座,方棠就忍不住开口:“宝贝,你男朋友实力深不可测……” “啊?” “跟阿泽当室友,阿泽的爹是某部的领导,可不会随便挑室友的。” “也有可能就是刚好分配到同一间房呢?” “那不可能,这些后代公子哪会随便跟人同住,可能文观止家里也有同个背景的长辈,要跟阿泽的爹打好关系,这才有机会住在一起。” “你很好奇,我下次帮你问问?” “不用不用,我不好奇,我知道很厉害就行。” 又过了半小时,林乐意觉得差不多了,起身要走,过去买单的时候发现已经结完帐了,她看了一眼吧台前的文观止,走到他身边,调侃道:“这位先生,一个人吗?我听说您帮我付了酒钱。” “因为我看上了一位女士,但怕打扰她。”他侧头看她,神色很淡,眼底却藏着点笑意,“如果您愿意,那我就不会是一个人了。” “那可不行,我要问问我男朋友的意见。”她轻笑,故作礼貌地拉开距离,“我很爱我男朋友的。” 他的目光深邃,起身凑近她。 “那正好,”他嗓音微哑,“我也很爱我女朋友。” 她耳朵一下就红了,伸手想推他,但被他先握住手。 “今晚,要不要跟我回去?” 45.解锁 没想到文观止还有这么一面。 林乐意感觉到某种燥热不由自主地窜上来,她几乎就快要开口答应了! ——但是周围的目光让她把到口的话又吞下去,她仔细想想,这周有太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周三开项目会议,周五又是品茶迹的进度例会,她可不能因为贪图美色而荒废工作! “那可不行,”她故作正经地摇摇头,用着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音量,“这周末不是已经说好去你家,今晚这么急,会耽误正事的,文总,您要矜持一点。”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早知道她会躲,却也没戳破,只是伸手,轻轻地刮了下她的鼻尖。 “那我,就期待与这位女士的周末约会了。” 她难为情地瞪他一眼,又觉得有点心虚,赶紧转移话题:“方棠刚才告诉我,你跟店长是朋友?” “嗯,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认识的,刚好是室友。”他轻描淡写地说,随后朝阿泽使了眼色,“Waynn,这是我女朋友。” “你好。”阿泽主动伸手跟林乐意握了一下,揶揄,“方棠的朋友,现在又是Julian的女朋友,以后我会特别小心说话的。” “不用不用,轻松就好,朋友之间说话舒服就行,我没有那么讲究。” “我知道你好相处,可惜你男友跟你闺蜜不太好相处,那我可得注意些,不然哪天把我这店给砸了。” 方棠刚好走过来,听到这句话就立刻说:“那是,谁都不能欺负我老婆,否则我第一个冲上去拼了!” 文观止挑眉,沉默不语,看着林乐意被方棠勾着手,决定先按下不表。 三人又被招待了几个Shot,又喝了两轮才从酒吧出来,先确认了地址远近,决定先送方棠回家。 车上,方棠一路开着弹幕似的调侃两人,从“什么时候求婚”问到“以后打算生几个”,把林乐意燥得满脸通红,文观止倒是全程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偶尔云淡风轻地接一两句,反而让方棠更起劲。 到了方棠家楼下,临下车前,方棠往前一探,隔着座椅小声跟林乐意说:“这男的真沈得住气,是个狠角色,你可得看紧点。” “我听到了。”他淡淡开口,微微瞥了一眼。 方棠干笑一声,抓紧包包溜下车,还不忘回头喊了句晚安,动作外得像是逃跑。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此时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一路上都很安静,她看着窗外的夜景,知道文观止没有直接到她家,而是刻意绕段远路,看样子是想跟自己待久一点。 她也没戳穿,由着他慢悠悠地开,偶尔跟着音乐哼几句,指腹轻轻地抚蹭着他的手背。 车终于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两人都没有马上动作。 “到了。”他说,却没有开门的意思。 “到了。”她也说,但身体没有动,还是靠在椅背上。 两人对视两秒,她先忍不住笑出声:“这位先生,你看起来有其他话想说?” 他垂眸,语气略有困惑:“方棠为什么喊你老婆?” 她愣住,随后轻蹙眉头,笑着解释:“就是一个随口喊着玩的称呼,我也喊过她老公呢,没有什么认真的意思。” 他显然更加不解了,停顿很久想着该怎么措词。 “哎唷,别吃醋,以后我会改掉……不对,我立马现在改掉,这称呼现在有正统的继承人了,我要拨乱反正。” 听见她用这种轻松的语气说出来,他也跟着笑了。 “上去吧,到家发个消息。” 他俯身,在她额楼落下轻轻一吻。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见他还没开走,摇下车窗朝她挥手,便忍不住又折返回去,趴在车窗边:“你每次都这样看着我进去才走啊?” “嗯,看你走进去,我才放心。” 她被这句话说得心里暖呼呼的,在他唇边很快地啄了一下,来不及看清他的反应,转身就往家门口跑了,耳朵红得发烫。 他望着她撩完就跑的背影,拇指轻轻抹了一下她刚刚吻过的唇角,目光深邃。 ——距离周六,还剩下四天,他能忍。 --- 周三一早,林乐意刚到工位没多久,就听到老王说今天有大事。 “听说总部有个新项目要合作,价值大概一个多亿,是跟新能源科技有关的。”老王压低声音说,“上头好像要让咱们文总去接。” “啊?可我们是搞创意的,跟那些技术有啥关系?”阿凯皱眉头。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文总要调回去总部,这里又要换新的老大了。”小周说。 “好不容易来个年轻好沟通的,现在又要换人了。”其中一个女同事叹了口气。 “是啊,帅哥一走,上班都没动力了。” “你们真是肤浅!我们文总只有长得好看吗!”小周揶揄。 “长得好看只是其中一个优点,我刚不是说好沟通吗?耳朵塞住就清一清,话都听不清楚,以后文总走了,下一个要是跟赖祥一样,你就没好日子过了。” 众人讨论的热烈,林乐意只是在一旁喝着咖啡,手机快速打字。 La乐:【同事们说你可能要调回去总部了?我怎么不知道。】 La乐:【你果然有事瞒着我!!!(哭泣指控)】 La乐:【哎,原是我不配(大哭)】 她一顿劈哩啪啦发过去,瞄了一眼总监办公室,此时百叶窗是打开的,可以清楚看到里面,艾伦正在弯身跟文观止看着电脑屏幕,看样子很专心在讨论什么。 过了一下子,她的手机才震动。 W.G.Z:【进来。】 林乐意盯着这两个字,就这……? 完了,他居然没跟着开玩笑,不会是不开心了吧? 她转头看百叶窗,已经关上了……什么时候关上的?才不到两分钟吧? La乐:【来了。】 La乐:【弱小无助求小点声骂。】 他没回。 她拿起平板走到总监办公室,这时门被打开,艾伦刚好要走出来,那副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林姐,”艾伦摇摇头,语气略有无奈,“你们……稍微避着点人,我不好说他,只能来拜托你。” “我……呃……我没传什么话啊,而且我明显是开玩笑的。” “他……哎,我怎么说才好,故意秀恩爱给我看,我话都还没说完,就叫我提早去总部准备下午的会,现在连车都不让我蹭了。” “……”她有点无语,马上认真点头,“我等会儿进去说他!” “没事,车资是给我报销的,就是我不想吃你俩给的苦,谢谢了。” 林乐意忍住笑看艾伦离去的背影。 她推门走进总监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文观止正坐在办公桌前翻著文件,见她进来,便把文件放到一边:“艾伦说什么了?” “说不想吃我俩给的苦,车也不给他蹭了。” 他嘴角上扬,朝她伸手,她主动过去抱住他,然后抬头:“所以……你真要调回总部去了?” “没有,请勿信谣传谣。”他摸摸她的头,“以后别听其他人说这些,想知道什么就来问我。” “老王刚才说有个科技项目跟你有关,该不会就是……秦小姐的那一个?” “是。”他说,“下午的会,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吗?” 她把想到的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技术对接的部分,我们主要应该听,至于创意这一块要主动争取话语权,别的……就看你怎么带节奏?” “嗯。”他应了一声,稍微放开她,把办公桌上的资料拿起来给她,“他们那边一早发来的新内容,技术部分稍微调整了,创意部分改了比较多,你再看一下。” 她接过文件,低头翻看的时候,他忽然欺身过来,捏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很轻地吻了一下,下唇被温柔地压了几秒,没有深入太多,很快地退开了。 她愣了一下,脸瞬间红了,小声嘀咕:“怎么又突然……这是在办公室……” “因为喜欢。”他微微一笑,大手轻轻地摸着她脸侧,“图个好彩头。” 她眨了眨眼,踮起脚尖主动又亲了一口,换他有些怔住。 “我也喜欢。”她说,“双喜临门。” --- 他们出发前往总部的路上,林乐意正认真的资料,偶尔问起一两句,文观止想了想,直接把手机交给她:“这一页你跟艾伦确认,可能是他漏掉了。” 她顿了一下,笑着说:“手机这就给我了,不担心我偷看吗?” “还怕你不看。”他淡淡地说,“我没设密码。” “什么!老大你这资讯安全意识有点差啊。” “这支手机不是公司的,只存几个重要电话。” “那也不行,密码得设定,要是被捡走怎么办。” “那你设定吧,再告诉我。” 林乐意想了一下,就输入了一串数字。 “我设定了我生日跟手机号码加起来除以二。” 他轻笑:“有点难度。” “嗯?你是不知道我生日,还是手机号啊?”她皱起眉头,故作不悦地看他。 “自然知道生日。”他说,“有没有其他更快的解锁方式?” “有啊,每次都找我解锁,服务费是一顿饭。”她促狭一笑,“这就是钱包解锁。” 红灯停,这是大路口,要等一分钟。 他转头,漂亮的眼睛望着她,嘴角上扬:“我想申请另一个解锁方式。” “什么?” 他伸手摸把她往前一拉,嘴唇轻轻覆上,吻得比以往更久,起初只是蜻蜓点水,后面用舌尖撬开了她的唇,吻吮交缠,深深探入。 感觉到她已经要喘不过气,他才放开,她此时粉唇微肿,双眸迷离,耳根泛红,还发出了轻微的嗯哼声。 他有点后悔了,后悔在这时候把喜欢的人给吻熟了。 决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她。 “乐乐。”他的拇指滑过她的下唇,嗓音低哑,“这锁太漂亮了,我得要藏好了。” 46.抱一抱男朋友 林乐意被这句话弄得说不出话,还没来及开口,后车忽然按了一声喇叭,是绿灯亮了。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松开她,重新握上方向盘,唇角上扬,眉眼含笑。 她瞪他一眼,也不知道是气自己脸红得太快,还是气他故意捉弄,她扭头看向窗外,耳朵还在发烫。 剩下的路程,她刻意板着脸不再看他,他倒也不逼她,只是等红灯的时候,会若无其事地伸手,碰一下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车子开进总部地下停车场时,她的脸色也已经平静许多了。 这时手机震动一下,她看了一眼,才发现是他的手机还在自己手上,于是递过去给他,他正在后车厢放东西,很自然地说:“你看一下是谁。” “哦……咦,是艾伦。” 她点开对话。 Allen:【秦小姐提前去找了总经里,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看起来还不错。】 她小声地念出内容,文观止的表情很淡:“你帮我回一句知道。” 她敲着键盘回覆了,想了想又转头看文观止:“……你这什么意思?秦小姐的事你不介意?” “我不在意,我也不在乎她在不在意。”他说,“比起那些,你介不介意对我来说,才是我该在意的。” 林乐意差点没被这一句话给绕晕,愣了几秒后才说:“我不介意啊。” 他挑眉,没说话,盖上后车厢就往前走,她立刻跟上,打量他的表情,脸上并无异色,不苟言笑,就跟平时开会前的状态一样。 他们进了电梯,电梯门一关,她就听到身旁的那位语气略微低沉地说:“你不介意?” 她缓缓转头看他,嗯了一声,但看他眉头越来越皱,立刻开口补充:“我不介意是因为你不在意,要介意也是秦小姐要介意,我介意干嘛?” 这话似乎让他的脸色好了一点。 “我早知道秦小姐跟你家的关系了,工作上不能避免,我能做到公私分明,你不用担心我。”她说,“再说了,你都说不在乎她,那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他垂眸,伸手轻轻摸了她的头。 ——他知道林乐意会有什么反应,只是他想亲眼看到她对自己这么说,这样他会更踏实一点。 这次的会议,母亲会怎么应对,他心里很清楚,秦怀恩想借这次拜会争取到什么样的态度,他大致也能猜到七八分。 他很不喜欢,但他不得不去做。 林乐意没有办法知道他在想什么,或是接下来会怎么做,但是光看也知道文观止的情绪不好,抱一抱男朋友还是做得到的。 ……只不过这电梯要是等等有别人进来,那可就尴尬了。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他的手往下揽住她的腰,温柔地往前一带,抱住她,她轻呼一声,有点紧张地绷起身子。 “这台电梯不会停,是总经理专属的电梯。”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语气很轻,“所以,让我抱一下就好了。” 听到他这么说,她才放下心来,紧紧回抱住他。 下一秒,他把她微微抱起来,转过身,背对电梯门,接着门就打开了。 她僵直身体,听到文观止背后传来的声音,是总经理。 “人都来了?” 这语气,仿佛看到了什么,并且相当不意外。 文观止微微放开林乐意,一手把人护在身后,电梯很大,她往后退都还有很充裕的空间,而且以她的视角,完全看不到总经理。 “准备的如何?”文咏华的声音传来。 “需要准备?”他淡淡地说。 “我不是问你。”文咏华停顿几秒,“我是问她。” 林乐意深吸口气,主动往前站了一步,要开口的时候就听到文观止说:“妈,别把事情搞得太紧张。” 这一声妈,让文咏华微眯起眼,微微侧目看向文观止。 林乐意紧张到心跳加速,这种母子对峙的场景,她是真不想看实况啊,尴尬得要死,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没想到文咏华就这样没再说话了,直到电梯门大开走出去前,她都没有再跟他们对上眼。 文观止刻意跟文咏华拉开距离,把林乐意先带到另一边的茶水间里,里头刚好没人,他先装了一杯温水递给她,表情也缓和很多。 “这是我跟我妈之间的事,你不用在意。”他说,“我妈不会对你如何,等会你只要坐在我旁边,在使用者体验跟商品外观的部分提供意见即可,不用太深入。” “好。”她点点头,“我会尽我所能去回答。” “压力不用太大,会议内容不重要,我又另外一件需要你多替我留意的。” “什么事?” “你的能力,还管用吗?” 第一次被这么直接的问,她有点愣住,思考几秒才说:“不一定,我可能要碰到一些东西才行……” “请你帮我多注意秦小姐,或是秦小姐带来的人,他们跟谁交谈,有什么表情或动作。”他说,“不用太刻意盯着,就按你平常观察人的方式来就好。” “好……”她有点不太明白,有点小别扭地问:“为什么要看她呢?不能因为我不介意就……” 他凑近她,含着笑,低声说道:“工作习惯、礼貌所需,但我完全不想看她,所以……只能麻烦女朋友了。” 她瞪了他一眼,耳根不争气的红起来,明知这借口听起来很牵强,但她还是点点头应下了。 对于文观止而言,这句话说出口的意思,远比所谓的“工作习惯、礼貌所需”来得复杂得多。 此刻,他已经提前看到几分钟后会发生在眼前的事,但这份“提前”,说到底仍是“她”的视角,她看到什么,他才能看到什么,她没有目标的视角,画面再清楚,对他来说,也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碎片。 如果他想要更精准地掌握这场会议,又或是秦怀恩的一举一动,唯一的办法,就是引导她,让她的注意力,落在他想要知道的位置上。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得到这份能力后可以怎么运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感情先搭建起来的能力,他能操控她的视角,是因为她无条件的信任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处,轻轻地被撞了一下。 当这样的感情跟信任被具象化后,他更坚信自己这辈子不会让开她了。 茶水间 的门被敲了两下,他回头,是艾伦走进来。 “没打扰两位吧?我在外面等了一下才走进来的。”艾伦说,“虽说这里是总裁办的区域,但秘书们还是会走来走去的,你们是想公开了?” 她喝进去的水呛了一下,红着脸摇摇头,反倒是文观止气定神闲,淡淡地说:“总裁办的人口风很紧,没必要刻意瞒。” “是是是,也没人敢找少爷您的不痛快。”艾伦揶揄。 “我感觉他今天整个人就不太痛快。”林乐意小声附和。 “那倒是,但好在咱们是他的人,他不痛快,就会给外人不痛快。”艾伦眨眨眼,“林姐,今天可有好戏看呢。” 她有点尴尬地笑了一声,刚才已经先看一出戏了,等等还来啊?她都怀疑自己今天是水逆了。 三人一起走去楼下大会议室,迎面而来就是秦怀恩跟她的团队成员,她一袭白色西装,举止优雅自信,她本来正在和身边人交谈,一看到文观止的时候,脸色一下就变得明亮,笑得灿烂。 “文总,好久不见。”她主动伸手。 “秦小姐。”他淡淡颔首,语气公事公办,伸手很虚地握了一下。 秦怀恩的视线转移到林乐意脸上,停了几秒,笑容不变,也伸出手:“林经理,我们又见面了,恭喜您,以后我们多多交流。” “秦总客气了。”她礼貌地点头,伸手一握。 “叮。” 画面出现——所有人一起走进会议室,秦怀恩迳自走向靠近主位右边的座位,刚好是正对文观止的位置,旁边的助理的表情有点惊讶,转头去跟其他工作人员说话。 这一幕在她眼里,仅觉得是安排的位置出了错,但同样的一幕落在文观止眼里,是完全另外一件事——秦怀恩刻意换了位置,坐到与他们母子最靠近的位置,这应该是母亲默许的换座,背后藏着的意思不言而谕。 秦家还没死心,母亲的态度也保留余地。 另一边的秦怀恩,视线也若有似无地观察著文观止。 听闻他前阵子出了点意外,命悬一线,虽然消息封锁很快,但她还是打听到了一些,说救他的人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 如果不是她,那会是谁敢冒充未来文家继承人的未婚妻的身份? 更诡异的是,文观止的未婚妻谣言,到现在都没听说被辟谣,是文家不在意?还是文观止刻意为之?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要亲自确认清楚,她知道文观止是不会同意见面的,那她只能找其他的方法,逼他见面了。 而商业合作,就是一个最好的理由。 她提前去见文咏华,想从她口中知道文观止是不是有其他人,婉转地提及关于未婚妻的传言,得到的答案却不如人意。 文咏华说,文观止自有主张,她不会去过问这种小事。 但又提及了另一件事,这次的项目,文观止不只会带助理艾伦,也会带一个新上任的林经理过来参与,很有能力,可以多注意,好好合作。 林经理。 她还以为是谁,没想到是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创意部女同事。 就这样普通的人,她也需要多注意吗? 47.默契 所有人都坐定。 秦怀恩坐在正对文观止的位置,助理跟技术团队分坐两侧,林乐意在他旁边坐下,手边的资料早已摆放整齐。 文咏华坐在主位,淡淡地扫了一眼全场:“开始吧。” 这是林乐意第一次参加总部完整的会议,虽然来之前她已经有先读过之前的会议内容,但还是有些吃力,毕竟她没有从一开始就跟,项目内容也是她不擅长的领域,技术用语跟专业用词很多,她看着秦怀恩从容不迫地回答问题,自信又专业,她觉得有些紧张,又有些羡慕。 这时她感觉到放在大腿上的手被人轻轻盖上,她微微转头,就看到文观止神色淡然,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安抚自己。 她偷偷抬起食指动了动,他的手也轻轻地点了点。 后面站着的艾伦倒是看得很清楚桌面下的手指游戏,拿起文件夹稍微遮挡自己的脸,以防表情控制不住。 这时,秦怀恩起身,来到投屏旁边,光线在她的脸上投出一道浅浅的蓝,表情似乎严肃了几分:“我们Vega计划这边,上次会议后我们做了几版调整,先跟大家同步一下感测模组的现况。” 她停顿一下,开口:“目前的瓶颈还是在封装厚度,四合一的感测芯片要塞进消费及手环的体积里,续航会被压缩,这个我们内部还在跟供应链那边磨方案。” 文观止抬头,语气平静:“续航牺牲到什么程度,有具体数字?” “最悲观的估计,大概是两天半。”秦怀恩答得干脆,“我们在跟另一家供应商谈更小尺寸的替代方案,如果谈成,能拉到四天以上。” “时间?谈成需要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 “太慢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打样期只有四个月,你自己内部先卡掉一半的缓冲,剩下的时间,怎么保证试产进度?” 秦怀恩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文总,技术端本就有不确定性,我们已经在尽力压缩时间了。” “尽量,但不是保证。”他垂眼翻着手边的资料,语气依旧很轻,却字字带着压力,“这个项目,我不需要一个‘尽量’的合作伙伴。”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了几分。 秦怀恩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当众不给面子,她微微仰首,脸上的笑容又重新挂回去,说话语气却变得有些不同:“文总这么较真,倒是让我意外,上次在你家,你可没这么在意过‘保证’两个字。”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明显的旁敲侧击,秦怀恩在提醒其他人,她跟文观止之间,不只是这桌子上的关系。 林乐意也听懂意思了,她顿时觉得有些不舒服,下意识想要抽出手,但文观止却压住了她的手,比刚才还用力地把手指扣进指缝里,不让她离开。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声音清晰低沉:“秦小姐,这里谈的是合作条款,不是叙旧,如果没有别的补充,我就会重新评估。” 秦怀恩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题:“行,那我们谈条款,时间压缩的部分,我可以承诺,一个月内给你们明确的答覆,如果谈不成备选方案,我们愿意承担延误的违约责任。” 文观止微微点头,侧头看了眼艾伦:“写进合约附则。” 文咏华始终没有说话,那双眼睛不着痕迹地在两人的脸上扫过,若有所思。 讨论到中段,话题转到外观跟使用者体验,秦怀恩的助理把资料转发给在场所有人,林乐意翻开文件,深吸口气,主动开口:“这部分我有些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早已做好准备,没有之前那种怯场的紧绷,语气清晰:“目前的方案里,产品定位偏向健康检测工具,但市面上同类产品已经很多,这个卖点不够独特。” 她翻开手边的简报:“我们建议把叙事重心放在‘情绪陪伴’,手环不是在监控你,是在陪你感受身体的变化。APP介面的设计,可以用比较柔和的视觉语言,取代现在市面上那种冷冰冰的仪表板风格,另外在行销上,第一波主打可以优先调整成‘被理解’这个情感需求。” 她一口气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数秒。 秦怀恩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这个角度挺有意思,比我们原先想的更有记忆点。” “谢谢秦总。”林乐意回应得体,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这好像是今天第一次,她真正地融入到这个会议里,被当成“有用的人”看待。 她的手边感受到一份资料被推过来,是那份昨晚整理好的用户调研摘要,她接下来就是要说这件事,文观止是怎么知道的? 但她没有多想,很快就接着往下说,语气更顺畅了。 这一幕,秦怀恩看在眼里。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进会议室到现在,这样的瞬间,已经出现了好几次,“林经理”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但文观止总会先一步知道她需要什么,无论是资料的顺序、翻页的时机,还有刚才她说话时,他专注看她的模样,她话说到一半时的停顿,他都能精准地接住,替她把资料先准备好。 这种默契,不是普通上司会给下属的体贴。 她握着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秒。 文观止待人一向疏离,她跟他认识这段时间,他太有分寸感,几次的碰面,他都很客气,她认为这是他的家教与个性使然。 可眼前这个“林经理”,却能让他破例到这种程度。 普通人大概只会看到一位体贴的上司,可秦怀恩太清楚文观止是怎么样的人,这种细致到近乎本能的关注,落在他身上,只能是有其他原因了。 秦怀恩感觉一丝不安。 --- 会议接近尾声,文咏华难得开口,问了几个关于项目风险的问题,秦怀恩一一应答,滴水不漏。 “今天先到这里。”文咏华阖上资料夹,率先起身,“合约细节,两边法务再对一次。” 众人陆续起身,会议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秦怀恩跟几个高管握手闲聊,状似不经意地走到林乐意身边,笑容依旧得体:“林经理,今天的想法很不错,看得出来,是很用心在做这个项目。” “应该的,谢谢秦总夸奖。” “不用客气。”秦怀恩微笑,视线很快扫过站在不远处,正与其他人交谈的文观止,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文总的果然没看走眼,你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才,品茶迹的案子听说也是你主导的?” “是团队的努力,这个大案子是文总亲自谈下的,我也学习很多。” “ 你太谦虚了,我听到的可不止这些。”秦怀恩笑了笑,“能让众行传媒的周总都赞不绝口的人,我都有点羡慕文总能有你这样的助力,要是你哪天想换工作,记得告诉我。” 林乐意推了推镜框,微笑说道:“未来有很多可能,但我更在意当下,既然公司给我机会参与这个项目,我也会尽我所能去做好的。” 不远处,刚整理完东西的艾伦看到秦怀恩正在跟林乐意说话,又见到文观止被拖着走不开的样子,于是便主动走上前,先朝秦怀恩点点头,才对林乐意说:“林姐,刚才用户调研那一份我没收到,你再发我一份,我到时一并整理。” “我没发到给你?抱歉抱歉,我现在立刻发。”她有些懊恼,转过身看艾伦,“奇怪,我记得我一起发给你跟文总了,难不成没发成功?” “不急不急,老板有收到就行,我就是做个备份。”艾伦说,接着随口一问,“晚点一起回吗?” 林乐意一边看着手机上的邮箱确认,一边很自然地说:“应该吧,我还要回去拿东西,得蹭你们车。” “谁蹭谁啊,是我蹭而已好不好。” 秦怀恩微微挑眉,她并没有走远,本想着不过是同事间的对话,但最后这句却让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没有直接问,而是转头看向艾伦:“艾伦,你老板最近身体状况如何?” 虽然被问得突然,艾伦倒也表现得淡定:“挺好的,谢谢秦总关心。” “我听说上次你们团建,他不是受了伤吗?连陈局都惊动了,这可不算是小事,你要多留意他,别让他自己硬撑着。” 这些话就这样当着林乐意的面说出来,艾伦当然知道秦怀恩的心思,听在不知道的人耳里,这是在摆秦家少奶奶的架子呢? 可惜,不只摆错地方,还惹错了人。 “艾伦,车子停在老位置,你们先下去,我跟秦小姐说几句。” 文观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他语气很淡,视线落在秦怀恩脸上几秒,又看向林乐意。 林乐意嗅到一丝肃杀气息,求生本能告诉她马上要逃,便对艾伦说:“我赶紧收一收,等我一下!” 她走到座位上把平板跟资料夹都收进包里,顺便也把文观止的电脑和手机收好,转身要走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乐乐。”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落在秦怀恩跟艾伦的耳里,两人的表情各有不同。 她顿了一下,迅速转头,满脸惊讶又带着茫然:“啊?” “手机给我。”他慢条斯理地说,“不然等等联系不到你。” 她手忙脚乱地从电脑包里挖出手机,尴尬地说:“抱歉。” “密码?” 她伸出手按了数字给他,他才点点头,语气有着难掩的温柔:“好,车上等我。” 林乐意觉得脸颊有点热,匆匆低下头,抱紧资料夹跟电脑包就转身走出会议室,艾伦努力抿紧嘴唇不敢笑出来,表情古怪的朝文观止看了一眼,赶紧也走出会议室。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靠窗的位置,只有文观止跟秦怀恩。 她的表情已经绷不住,用着难以置信地目光看着他:“是我想的那样?” 他目光平静,缓缓开口:“你看到了,管我管得很严。” 48.动词 秦怀恩愣住,她握着资料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但她很快就把那点失控忍住,笑容依旧得体,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了然。 “看来,是我唐突了。”她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我记得你说过的话,想必你也记得我当时的态度。” 文观止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合作还继续吗?”她又问。 “继续。”他说,“公私分明,秦小姐应该比谁都清楚怎么做。” “那是自然。”她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又说了一句,“文总,下回见。” 秦怀恩走出会议室,脸上维持着笑容,一路目不斜视,跟每一个经过的人点头致意,直到进了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那点笑意才慢慢淡下去。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胸口一阵阵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早该想到的。 以文观止的个性,若不是真的在意,绝不可能在下属跟外人面前,用那种近乎宣示的方式表态。 他看起来不是冲动,是他刻意要让自己知道这件事。 她不意外,甚至也没有太多的失落,只有一种被现实狠狠印证的清醒。 未婚妻? 放弃吗? 不。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下,笑自己这一瞬间的软弱。 这场合作,她还要继续谈下去,文家和秦家的关系,也有维系的必要,这些从来就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是她走到今天,早就想清楚的事。 她秦怀恩想要的东西,从来不靠一时的意气去争。 只是那个“林经理”…… 她打开手机,看到与会人员名单上的“林乐意”三个字,默默记下,回去后要让人查一查。 她不会对她做什么,她很清楚,把力气花在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身上,既不体面,也没有意义,她要争取的,从来都只有文观止这个人。 可她想知道,那个女人究竟凭什么,能让文观止破例到这种地步? --- 文观止来到停车场,就看到不远处,林乐意跟艾伦站在车前聊天,他轻蹙眉头加快步伐,来到他们面前就问:“你们可以先上车。” “我有说可以先上车的,但林姐说要等你。”艾伦说,“然后我不搭你们的车了,我搭地铁去接我女儿,然后再去找我老婆,开她的车回家。” “要不要帮你把一些东西拿回去公司?”林乐意伸手。 “不用不用,我回家还要整理档案呢,你们路上小心。” 艾伦一走,他们才上车,林乐意有点不自在地偷瞄文观止,他把东西放到后座后,视线才落到她脸上:“想说什么?” “啊……嗯就是会不会影响合作关系……那个……当着秦小姐的面说,真的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万一她……” “她不会怎样。”他打断她,语气很轻,却很笃定,“我该顾虑的是你,不是她的感受。” 她有点难为情地低头,小声说:“这样显得我好像很小家子气……” 他轻笑一声,主动伸手握住她,抬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你的小家里有我就行。” 她脸色涨红,赶紧转移话题:“你好好开车,先放手。” 他又笑出声,没再逗她。 林乐意也转头看向窗外,她可是遵守交通规则的好孩子,就算再喜欢也不可以在车上,虽然是很刺激的场所,但根据交通法…… 停停停,她怎么可以开始想这种事情! 总之一定要在安全的地方。 反正这周末,他们有很多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项目照旧推进,只是她隐约觉得,最近的文观止有点反常。 他一早会把自己叫进去办公室,百叶窗关好,门锁上,她只要一开门进去,他就会放下手边的东西,走过来吻她。 他的吻跟他的个性很像,先是浅浅的啄,再来是轻轻磨蹭,最后是压唇撬开,深度求索。 她被亲得迷迷糊糊,但又有点抱歉,刚喝完咖啡呢……于是她隔天一到办公室,就先去洗手间用漱口水再去找他,他吻了几秒后,不自觉地轻笑出声:“乐乐,我感觉我喝了一口李X德林。” 她红着脸羞斥:“我这不是怕味道……” 他没说什么,却是笑到有点亲不下去,紧紧的抱她好久,才让她离开办公室。 她才刚回去坐下来,就看到方棠的小窗。 棠:【你每天一早都要进去文总办公室,是有什么大事要谈吗?】 La乐:【没大事,就是例行报告而已。】 棠:【例行抱抱,懂了。】 La乐:【谢了,你还懂中译中啊?】 棠:【你们俩真没打算公开?】 La乐:【不急,我跟他才刚谈呢,我需要点时间,深度的去探索他,职场谈恋爱就是不能急,不然很容易见光死。】 棠:【深度的探索他……你谈恋爱就谈,在跟我拽什么洋文呢?】 棠:【噢我的上帝,你真是我的小莎士比亚。】 棠:【我申请中译中再译中!】 La乐:【……】 La乐:【这周末我要去他家住。】 棠:【……】 棠:【姐妹,我误会你了,深度的探索他是动词啊?】 La乐:【……】 La乐:【要不你还是当洋文吧?】 棠:【这有洋文?】 La乐:【……DeepSeek?】 棠:【……我要是他们,贷款也要告你。】 跟方棠嘴上打闹完,她才发现自己脑子也不干净了。 哎,这周末她得要把持住在行。 很快就来周五,两人刻意拖到七点半才离开,办公室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下零星几个灯还亮着。 她收拾好东西,按照提前说好的“剧本”,两人会在电梯前不期而遇。 林乐意按了电梯,文观止也恰好走过来,一进电梯,门一关,她就松了口气:“这时间点,应该不会遇见谁了。” “不怕,遇见了也没关系。”他按了电梯,口气很淡。 “你不懂,这种瞒着别人的刺激感,我还想要多玩一阵子。” 他淡笑不语。 开回去的路上,他忽然拐进一家超市的停车场:“家里东西不多,买一点你爱吃的。” 她开心的下车了。 这间超市的人没有很多,两人推着车,在生鲜区慢悠悠地逛,她一路往购物推车里丢零食,却被他大部分都挑起来放回架上。 “这不健康。” “这个太多添加剂了,不能吃。” 她没好气地咕哝:“……说是买我爱吃的,结果是给我做体检来了。” 他顿了一顿:“那就买一点吧,你吃就好,我没吃过。” “……没吃过 ?你没童年啊?” “这两者没有必然关系。” “奇怪,我小时候不是投喂给你吗,你一包都没拆?” “舍不得吃,有次一拿回家就被保母收走,我的饮食被家里约束,所以就只能把里头的零食给其他人,包装留下了。” “天,我太心疼你了,今天姐必须给你试一试,这是纯粹的快乐啊!” 他微笑点头,伸手又多拿了一包薯片放进推车里。 于他而言,他不爱这种油腻的东西,在国外酒吧,配酒的木薯片他也试过一点,依旧没胃口,索性就完全不吃。 但林乐意喜欢,还主动让自己慢慢介入了她的生活,这才是他最开心的。 他们转进调味料的那条走道,她踮脚去拿最上层的一瓶酱油,注意力全在架子上,没留意到不远处有辆装满货的推车,没被人扶稳,此时正背对着他们,顺着轻微的坡度,滑了过来。 下一秒,一只手忽然揽住她的腰,一个旋转把她带离一大步,那辆推车直接擦着她原本站的位置,“哐”地撞上货架,几罐调味料滚落一地,声响不小。 她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背后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她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有些惊魂未定。 “怎么回事?” “没扶稳,滑下来了。”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刚好看到。”他平静地说。 “你刚刚明明要帮我拿上面的东西,根本没往那边看。” 这句话问得直接,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文观止对上她的视线,语气很轻,微微一笑:“我反应快。” 这答案听起来合情合理,她也就这么信了,但又觉得好像不太对:“……你是不是偷偷嫌弃我反应慢?” “……冤枉。”他无奈一笑。 她自顾自地笑了出来:“那就是你让我太有安全感,反正你在我旁边,我就不担心有危险。” 他温柔地摸摸她的头,揽住她的大手又往前收紧了几分。 两人买完东西回家,电梯才打开就听到Fig的声音,门一开,Fig就像颗炮弹似的扑了出来,直直冲进她怀里,力道大得让她差点没站稳,好在被他即时稳住。 “它现在对我都不这么热情了。”他无奈一笑。 进了屋,文观止带她看了一圈环境,他家没有客房,主卧室跟书房连在一起,另一边连着一个很大的浴室,差不多介绍完后,他就先去整理刚买回来的食材,让她慢慢看。 她把会用到的洗漱用品与衣服都放好后,换上轻便的居家服就走去书房,刚好看见他放在桌子上的箱子,里面放的就是上次见过的,小学时的作业本跟奖状。 “江野”这个名字乘载着的是她完整的小学生活,还有她第一次把能力弄丢、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的记忆。 她轻轻抚摸奖状上的名字。 没想到他们兜兜转转,现在居然在一起了。 下一秒她被一个力道从后面抱住。 “在看什么?” “看你的名字。”她轻轻地说,“比起文观止,我更喜欢江野。”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认识文观止,他长得又帅又聪明。”她调侃,“但江野不一样,他做过什么事、怎么得到这些奖状,就只有我记得。” “所以,我申请跟小学同学,江野说些话。” 他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 “江野,你是不是……”她一字一句,“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49.主要是你。 文观止看着她。 “有。” 他回答得很干脆,林乐意本来已经做好他会否认的准备,没想到他居然直接认了,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那你说说,瞒我什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背对书桌,微微仰头看他,安静地等他。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我其实,小时候就想跟你告白,我当时也喜欢你。” “……” 这句话太犯规了。 她的心脏不争气地跳慢了一拍,差点就被这句话给哄过去了。 但差点就是没有。 她盯著文观止看了几秒,努力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故作冷静地说:“恕你无罪,反正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他微微挑眉。 “但你没有回答到我的问题。” 文观止淡淡一笑,没有被拆穿后的心虚,反而伸手拿起箱子里的作业本,翻开其中一页。 “你想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想知道。”她顿了一下,“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先说这个。” 好啊,开始避重就轻了。 她眯起眼看他,他却已经低下头,看著作业本上的字。 那是他小学五年级的写字作业,字迹很端正,每个字都在格子中间,工整得像是印出来的。 林乐意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小时候写字就这么变态啊?” “这叫整齐。” “每个字大小都差不多,这是强迫症。” 他侧头看她:“你不是喜欢?” “我是喜欢江野,又不是喜欢他的字。” “原来不是因为字好看才喜欢。” “当然不是!”她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等等,谁承认喜欢了?” 文观止轻笑,没有理会她这句可爱的嘴硬,继续往后翻。 “这些东西,大部分是后来从我爸那里拿回来的。” 林乐意安静下来。 “父母离婚的时候,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没有决定跟谁的权利。”他淡淡地说,“母亲直接带我离开,转学、出国,很多事情是决定好后才告诉我。” “你那时候……比较想跟爸爸?” “嗯。”他点头,“我爸的个性比较随和,从小不太管我,但我妈不一样,她对很多事都有要求,读什么学校、学什么东西,都要按照她安排的方向。” “那你为什么没有留在爸爸那里?” “他没有争取。” 林乐意愣了一下。 “或者说,他争取过,但不敢真的反抗,奶奶也不同意他争,他放弃了。” “你奶奶?” “嗯。”他把作业本合起来,放回箱子里,“我爸一直被奶奶管着,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个性本来就软,遇到事情习惯先退。” 她没有说话。 她本以为,文观止现在这样的个性,应该是因为从小就在一个要求严格、秩序分明的家庭里长大,所以才会什么事情都安排得这么好。 可现在听起来,好像不是这样。 一边是强势到不容拒绝的母亲,一边是温和却什么都保护不了的父亲。 无论他站在哪边,都没有人真的问过他想要什么。 “你跟你爸现在还有联络吗?” “一个月会吃一次饭。” “就一次?” “我妈不喜欢我跟他接触,我成年后才重新联络上,太频繁的话,她会觉得我在挑战她当年的选择。” “这也要管?” “她没直接管。”他说,“但她都会知道。” 林乐意听懂了,叹了口气:“那你爸现在过得好吗?” “不算太好,也不算不好。” “这算什么答案?” “普普通通的,偶尔会遇到一些问题,需要钱的时候,我会帮忙。” “他没工作?” “有,但是奶奶前阵子生病,亲戚间也有很多理不清的矛盾跟烂帐,他也不太会拒绝。”他说,“我能帮的会帮,其他的,我不适合管太多。” 她觉得眼睛有点涩。 这样的话题,他说得很平静,她其实知道,如果真的不在意,也不会用这么刻意冷静的态度。 “所以这些东西,是你最近去拿回来的?” “我让我爸寄过来的。”他语气平静,“离开的时候很突然,很多东西都留在原来的房间里,后来房子重新整理过,还能留下来的不多。” “那我的零食包装呢?” 他看了另外一边:“在那边的箱子里,有个小盒子。” “……你还真的留着啊?” “留着。” “垃圾也留这么久。”她忍不住笑出声。 “不是垃圾。” 他说得太认真,她一下就笑不出来了,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紧,拇指轻轻地摩挲两下。 “那时候离开得太突然,没跟很多人道别。” “很多人?” “嗯。” “包括我?” 他垂眸看她,没有回避。 “主要是你。” 她的心又不争气地软了。 小学的时候她难过好久,那时候他突然转学,老师只是在班里简单提了一句,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联络方式。 后来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他们那段关系结束的莫名其妙。 没有来得及告白,没有道别,连最后一次说了什么,她都记不得了。 可现在才知道,不只她来不及,他也一样。 “所以你就把我给的东西都留着了?” “嗯。” “就这么喜欢我?” “嗯。” 他承认得太快,害得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耳根不争气地红了。 他说了很多事情,每一件事都让她揪心,这些都是真的。 但说了这么多真的,唯独没有说她真正想问的那件事。 他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她想问什么的。 林乐意抬起头,正准备再开口,门铃突然响了。 两人都愣了一下。 “该不会是你妈吧?”她紧张地说,“快快快Fig,我们躲起来……” 文观止看了一眼门口,门铃又响了一次,接着手机也开始震动。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颜静妍。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忍耐什么。 林乐意瞄了一眼,有点好奇:“谁呀?” “我表妹。” “表妹,该不会是……”她话还没说完,门铃又连续响了好几声,大有不开门就一直按下去的意思。 Fig已经兴奋地跑去门口,尾巴甩得很快。 文观止只能松开她,出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个穿着宽松外套的年轻女人就拖着小行李箱挤了进来,肩膀上还背着一个很大的包。 “表哥!江湖救急!” 文观止往旁边退了一步,低头看她的行李。 “你做什么?” “离家出走。” “回去。” “我才刚来!” “那就现在回去。” 颜静妍把行李箱往里头拖,一边还要躲开过度热情的Fig:“我都跟家里说你临时找我过来照顾Fig,顺便送东西给你了,为了让这句话成为事实,我只能过来找你。” 文观止淡淡看她:“我没有找你。” “所以我这不是来给你机会了吗?” “……” 林乐意从书房走出来,就刚好跟颜静妍对上视线。 现场安静了几秒。 颜静妍先看了看穿着居家服的林乐意,又看了一眼在她脚边绕来绕去的Fig,最后慢慢转头看向文观止。 “……我是不是来得不太是时候啊?” “是。” “不是。” 林乐意转头瞪他。 颜静妍微微睁大眼睛,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表情逐渐变得有意思。 “哎哟,表哥,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我女朋友。”他说,“林乐意。” 林乐意没有想到他介绍得这么直接,脸有点热,但还是礼貌地朝颜静妍笑了一下:“你好。” “女朋友!?”颜静妍重复一遍。 “是。” “你真的有女朋友?” “有。” “天啊天啊!”她马上把行李丢到一旁,走到林乐意面前,“你好,我是颜静妍,是他表妹,亲的,虽然我们感情看起来不太好,但我们真的是有血缘关系的。” “这样是感情不好吗?”林乐意被逗笑。 “你看他从我进门到现在,有说过一句欢迎光临吗?”颜静妍没好气地说。 他面无表情:“不欢迎。” 林乐意没忍住,就笑出声。 颜静妍见她笑了,马上凑得更近一点:“还是嫂子人好。” “别、别这样叫。”林乐意有点不好意思,“叫我乐意就好。” “好的,乐意嫂子。” 她有点难为情,下一秒文观止就伸手把颜静妍拉开:“离她远一点。” “我才刚碰到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没这么吵。” “我小时候更吵。” 文观止不想理她,揽着林乐意的腰就往客厅走。 颜静妍立刻拉着行李跟上:“我今晚就住你家。” “没有房间给你睡。” “你又不止一间房子。” “自己订酒店。” “表哥,我都离家出走了,住酒店很没有意思欸。” “你要是再多话,我就让管家接你回去。” 颜静妍拉着嘴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但也安静不到十秒。 “我有点饿了,哥。” “没准备你的。” “我吃得少,真的真的!” 林乐意在旁边听得一直笑,第一次看到有人敢这样没顾忌地跟文观止说话,虽然他从头到尾都在赶人,但也没有真的把人推出去。 看来感情还是挺好的。 晚餐多加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们刚才在超市买了很多东西,文观止做饭的时候,林乐意就在旁边帮忙。 颜静妍本来也想进来,被文观止嫌碍事,赶去客厅陪Fig。 她坐没多久,又到处晃了起来,然后突然叫起来:“表哥 !你怎么又买这个杯子?” 林乐意闻声看过去。 颜静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陶瓷杯,杯身的颜色因为水温的关系慢慢消失,露出黄色笑脸。 文观止头也没抬:“买东西送的。” “你居然还敢用同款啊,我以为上次那个害你留下心理阴影了。” “上次?”林乐意好奇地问。 文观止切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就是我有另外一个杯子,遇热会出现唇印,但平常看起来就是黑色的。那次表哥回老家,我们拌了几句嘴,我知道他常用的杯子也是黑色的,就偷偷把他的杯子换成我的,放进他包里。” 林乐意看了一眼文观止,笑着说:“说起这个杯子,现在还在我桌上呢。” “啊?”颜静妍瞪大眼,“怎么就给你了?” 文观止放下刀,淡然接话:“茶水间那件事,她在场。” “所以那时候,你就已经跟嫂子有情况了?” “没有。”林乐意赶紧解释,“我们那时只是普通同事而已……” “普通同事就送这种杯子?表哥,你心机好深啊!” 他懒得理她,继续拿刀切菜。 颜静妍继续说:“所以后来你才来警告我,不准再用奇怪的杯子,不是怕别人误会……是因为已经有不能误会的人了?” 林乐意小声地说:“……那时真的还没有。” 颜静妍一脸不信:“你说没有不算,你看他的脸。” “他的脸怎么了?” “他心虚的时候就是这张脸。” 文观止抬头:“颜静妍。” 她马上闭嘴,又小声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他突然变得多有男德,原来是那时就有情况了。” 林乐意转头看文观止,越想越觉得好笑。 --- 这顿饭比预想中热闹很多。 颜静妍的嘴几乎没有停过,从最近的工作讲到家里养的花,又从家里养的花跳到今天那顿她死都不想吃的饭。 林乐意听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问:“所以你为什么要逃出来?” “那顿饭太麻烦了,一堆人坐在那边,说话又不能好好说,每句话都要猜,我根本吃不下。”颜静妍咬着筷子。 如果只是平常家里吃饭,表妹是不会这么大反应的,文观止猜到有其他状况。 他淡淡地问:“家里有别的客人?” “秦老头跟秦怀恩啊。” 林乐意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文观止把菜往林乐意前面推了一些,随后漫不经心地问:“然后呢?” “秦怀恩说是送合作资料,秦老头就跑去找我们老头了。”颜静妍努努嘴,“但我看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她陪姨妈一下午,最后还硬要留下来吃饭,摆明就是冲你来的。” 他神色没变:“与我无关。” “怎么会跟你无关,她问得都是你的事,最近忙不忙、身体恢复怎么样、还问你什么时候回老宅吃饭,哥,她不怀好意!” 林乐意安静吃饭,文观止也没说话,颜静妍才反应过来,连忙看林乐意:“嫂子,你别多想,我嘴快了点,不是要给你添堵的……” “没事。”林乐意微笑说道,“我知道秦小姐,工作上会接触到。” “总之,姨妈让秦怀恩自己来问你。” 文观止淡淡地嗯了一声。 吃完饭后,文观止去书房拿了一串钥匙,放到颜静妍面前。 “城南那间,自己过去。” 颜静妍拿起钥匙:“你真让我一个人住啊。” “我帮你叫车了,去楼下等。” “不然我也可以睡沙发?” “不可以。” “今天好不容易见到嫂子,我想多说……” “现在就走。” “好好好!我现在就走!”颜静妍小声嘀咕,“我有的是机会跟嫂子说你坏话!你等着!” 文观止没有理会,直接替她把行李拉到门口。 林乐意看颜静妍可怜巴巴的样子,有点心软:“现在也有点晚了,要不然让她住一晚也没关系?” “不行。” “为什么?” 他转头看她,目光停顿几秒,凑近她耳边,语气很轻:“不方便。” “哪不方便?” “哪里都不方便。”他说,“我们都要用。” 她眨了眨眼,怎么就不方便了? 等等。 她的脸一下就热了。 “……好的。” 颜静妍本来还想继续调侃几句,看到林乐意突然脸红,再看自家表哥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也明白了什么。 “行。”她点点头,“确实不方便,春宵一刻值千金。” 林乐意:“……” 文观止拿起颜静妍的外套,转身走出门去按电梯。 颜静妍趁他背对这边,忽然靠近林乐意,压低声音。 “对了,嫂子。” “嗯?” 颜静妍朝电梯口看了一眼,确认文观止没有回头,才又靠近一点。 “有件事我想偷偷跟你说。” “什么?” 她压着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我有偷听到姨妈跟外公提起你哦。” 50.方便 林乐意愣了几秒:“提起我?” “嗯,我经过书房的时候,刚好听到姨妈说起表哥的女朋友,我就听了一下,没想到现在见到人啦。”颜静妍压低声音,“她说之前表哥在山庄出事,是你跟着消防员上山找到他的。” “是消防员厉害,我就是刚好认得车子,帮了一点忙而已。” “是吗?”颜静妍微微歪头,“但我听姨妈的意思,看起来你功劳最大,表哥也很认真,外公就问你在公司的情况,后面我没听清了,佣人路过,我就赶紧跑了。” 林乐意吸了口气,笑了笑。 颜静妍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听到文观止的脚步声,她就乖乖闭上嘴,退了一步。 “说完了?”他问。 “我就是跟嫂子多聊几句,你急什么。”颜静妍吐吐舌头。 “车子到了,车牌发给你了。” “走了走了!”她走进电梯,转身后还不忘朝林乐意眨眨眼,“嫂子!我们下次见!” 电梯门关上,门口一下就安静了。 两人转身走回屋内,Fig跟在她身后,尾巴轻轻扫过她的小腿,她要走去收拾餐桌,但文观止没让她动:“你去陪Fig玩就行。” 她憋着话想问,但又要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只能回到客厅打开电视看,约莫十分钟,文观止拿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跟叉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戳了一片苹果递给她。 林乐意坐直身体,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听表妹说……你妈跟你外公聊起我们了。” 他神色没什么变化,语气淡然:“迟早的。” “你看起来不意外。” “她已经知道了,会说很正常。” 这倒也是,总经理都亲眼看到他们在电梯里抱成那样,还能怎么掩饰? 总不能说是上下属之间互相扶持吧。 她深吸口气,自噱:“你外公问我在公司做什么的,还好我已经升职了,要不然太没面子了。” 他轻笑出声。 “不过他会不会……” “不会。”他打断她,平静说道,“不会单独找你,你也不用想太多,如果他想知道什么,会先问我。” “你又知道我要问什么了……” “你看起来很紧张。”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文观止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拉下来,拇指在她掌心轻轻摩挲。 “乐乐,这是我的事。” “什么叫你的事?”她有点不满,“我们在谈恋爱,当然也是我的事。” “我的意思是,如果家里有问题,我会处理。” “可是……” “秦家是秦家,我是我。”他说,“他们态度积极,不代表我需要给什么解释,我很早就拒绝过了。” 她小声说:“我也没问秦家啊……” 他停顿一下,才开口:“表妹刚才提到过秦怀恩,秦家不会做没意义的事,或许我家有谁一直给秦家希望,这件事我会去查清楚。” 这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可她还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从刚才开始,他说的每句话,都正好踩在她想问的地方,像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答案,只等她开口。 他本来就很聪明,也很了解自己。 但又有点太不假思索了…… 他伸手把她抱住,她抬头看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夫君,如果您突然被一纸军令召回,您要如何作答呀?” 文观止低头,用鼻子轻轻蹭了林乐意的额头,轻声说:“回夫人,照实说。” “照什么实?” “我有女朋友,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很喜欢,打算尽快结婚。” 他回答得太直接,她一下就红了脸。 “……谁问你有多喜欢了?” “我外公不喜欢听虚的,况且我也不会随便回答。”他说,“我老实回答,没有模糊空间,也让他们知道秦家不可能。” 她挺起身,亲了一口他的下巴:“行,就这样说吧!本夫人很满意!” “不急,还有其他可以让夫人更满意的。” 他低下头想要再讨一个吻,这时Fig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头挤进两人中间。 “……Fig。” 她被逗笑,伸手拍了他一下,他把Fig推开,它又立刻挤回来。 林乐意笑得靠在他肩膀上:“看来哪里都不方便。” 他低头看她,似笑非笑。 “晚点就方便了。” “……”她用手捂住他半边脸,耳根烧红,“我先去洗澡了!” 这澡,林乐意在浴室里磨蹭了快半小时。 因为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晚点“方便”这句话,有太多意思了。 两个成年人,男女朋友,周末住在一起,睡同一张床,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 问题可大了,这得考量睡觉是名词还是动词。 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暗骂事到如今了,别怂啊!多年阅漫无数,知识量遍及全球,虽没实操过但也看过,真要到那一步,只要该上套的有上套,那也只是纯粹的情感表达,不一定只能盖棉被纯聊天。 她对着镜子做完心理建设,打开门走出去,就看到文观止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在看。 他换了居家服,戴着眼镜,头发没有平时那么整齐,几缕落在额前,看起来比平常少了一点距离感。 “我洗好了。” “好。”他抬头看她,起身把平板放到一边,走到她面前,“我洗完会先去书房处理一些事,你累了可以先睡。” “那……你要睡哪边?” “都可以。” “不然我睡右边,那边刚好有插头,方便我滑手机。” 他淡笑不语,只是捏捏她的脸颊,就转身拿衣服去浴室了。 她把头发吹干,拿着手机躺上床就开始滑,一滑就看到品茶迹新的开屏广告了。 这次的项目成果很不错,一想到下个月的奖金,她又觉得人生更美好了。 大概十分钟,文观止就出来了,他拿起平板看了一下,却没有走去书房,而是把房间灯光调暗,便直接躺上床了。 床垫微微下陷,她整个人瞬间绷紧。 床很大,两人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她把手机关掉,马上翻身问他:“你不是要去书房吗?” “不去了。” “为什么?” 他也翻身看她,安静几秒后,伸手轻轻把她往前带。 她靠在他的胸口,听到心跳的声音。 “乐乐,我承认,我也紧张了。” 听到这句话,她又一次心动了,忍不住轻轻地拍拍他。 灯光渐渐暗了下来,黑暗里看不清楚表情,她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 她忽然就不敢说话了。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后,没有继续往下,也没有再靠近。 只是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他说,“晚安。” “晚安 。” 好像真的只是睡觉。 约莫过了五分钟,房间已经全暗。 文观止感觉到怀里的人翻了个身,伸手调整枕头,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这些画面,他都提前看见了。 从早上办公室亲吻她开始,她接下来会看到、会做的事,就一直不间断地在眼前播放。 她去开会、整理文件、下班后跟他逛超市,还有颜静妍突然出现。 连刚才躺在床上的一举一动也是。 他已经习惯了全天预知,而在这一刻,画面在慢慢地暗下去,直到消失。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睡衣的一块布料。 只要她睡着了,意味着全天预知就会中断了。 但这是第一次,他看着持续一整天的画面这么清楚地消失。 文观止看着她,碰了一下她的脸,没有任何画面出现,她也只是微微皱眉,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 他本来一直告诫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就该克制,不该一直预知她。 道理他都懂,但实际上却太难做到了。 毕竟要怎么忍住不吻她?不触碰她? 文观止低头朝她额头轻啄一下,才闭上眼睛。 --- 林乐意醒来的时候,还没完全睁开眼,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腰上。 很重。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缩在一个怀抱里,额头贴着他的胸口。 她抬起头,文观止已经醒了。 “几点了?” “八点多。” “哦……” 她闭上眼,想要再赖床一下。 下一秒,下巴就被人轻轻抬起,温热的嘴唇贴了上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吻得更深了一些,手掌贴在她后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唔……” 几秒后,他才放开她。 预知画面在同一时间重新出现。 ——她会瞪着他,往后缩,然后伸手摸自己的嘴唇。 文观止提前按住她准备往后退的腰。 林乐意睁开眼,果然瞪着他。 “你干嘛这么突然……” “早安。” “谁家的早安这么激烈?” “我家的。” “……”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尴尬地埋首躲进棉被里:“我还没刷牙!不行不行!你也没刷牙!” “刷了。” 她从棉被探头出来:“你刷了?你几点起床?” “六点。” “你六点就醒了,然后躺在这里等我两个小时?你平常不是很自律吗?我听艾伦说你都会下去跑步。” “偶尔休息。” 她盯着他看几秒,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我觉得你这不是休息,是在等我醒来,好对我做奇怪的事。” “亲女朋友不奇怪。” “所以你承认在这等我?” “嗯。” 他回答得太理所当然,她反而没话可说了。 他低头又靠近,她立刻伸手挡住他的嘴:“一次就够了!我要刷牙!” 文观止亲了一下她的掌心。 “啊!你好烦!” 他看着她急急忙忙下床就跑进浴室,忍不住笑出声。 逗她真的很好玩,但他还是稍微克制了一点。 不然,今天可能就得拖到十点才能下床了。 51.你选的人 梳洗完后,两人带着Fig出门散步,顺便去吃早餐。 附近有一条沿河的步道,周末早上散步的人不少,Fig长得漂亮,一路被好几个人摸了头,还有小朋友追着它跑。 林乐意跟在文观止旁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她不觉得自己能真的谈恋爱,也没有真的期待过。 可现在这样,穿着最普通的衣服,一起牵狗走在路上,聊些日常,能触碰的人不会产生画面,其他人她也不会主动触碰,她觉得自己“普通”了起来。 她喜欢这种普通。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可以带宠物的餐厅,Fig趴在桌子下面,林乐意点了一大堆东西,文观止看着菜单,提醒她:“会吃不完。” “我们一起分啊。” “我不吃甜的。” “那你的人生到底有什么乐趣?” “有。” “什么?” 他抬眼看她。 她难为情地低下头,用手轻轻拍了他。 文观止嘴角微微扬起。 餐点上桌后,她先拿手机拍了几张,Fig听到声音立刻从桌子底下探头,也想看看有没有自己的份。 “不行,这不是你能吃的。”她把盘子移远了一点,“乖,你早上吃过了。” Fig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向文观止。 “你看他也没用,他才不会……” 文观止切了一小块没有调味的鸡肉,放到林乐意前面的小盘子:“你给它吧。” 她有点无奈地把鸡肉放到Fig的碗里,接着说:“刚刚是谁跟我说不准再给它吃了,嫌它抱不动的?” “偶尔一次。” “……你就宠它吧。” “就这次,以后我让它看你脸色吃饭。” “你这是故意让我当黑脸,你当白脸!” 他轻笑出声,正要说话,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文观止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也看到了。 他拿起手机接通:“外公。”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安静听着,过了几秒才开口:“明天中午?” 林乐意下意识坐直身体。 “好。”文观止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你明天要去找外公?” “是,但就是吃顿饭,我很快会回来。” “不急,你就好好回去陪老人家,我跟Fig在家里等你回来。”她语气轻松,“我也不方便现在就过去,你可要好好替我刷好感哦。” 他点点头:“好,下次带你。” “好啊。”她眨眨眼,又故作严肃地提醒,“明天一定要好好表现,别让我还没上场就淘汰了。” “不会。” “这么有信心?” “嗯。”他淡淡地说,“他要问的是我的选择,有些事情我也该提前跟他说清楚。” “别紧张,你就放心回去述职,我替你顾好后方。” 他淡笑不语。 “不过……你外公会不会很凶?” “看对谁。”他说,“对我一般。” “你的一般很难判断啊喂。”她思考几秒,“不过既然找你回去,你也愿意回去,表示你跟外公之间,还是有话聊的。” “这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他微微垂眸,“我和外公会说话,但是不是什么都能说。我跟我妈不太说话,但关键时候就都能说。” 她没有说话,默默夹了菜给他,反倒他先笑出声:“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我家就挺热闹的,什么都可以说,之后我们常回去,你跟我爸应该很有话聊。”她拿起手机,很有效率地滑着行事历,“下周六有空吗?我们一起回去?刚好我外公也出院回家了。” 想到林爸爸,他就想起有件事要回答,但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 不过一周也够了,他有时间能做好准备,上次去的临时,名分也未定,这次是该正式登门拜访 “下周没事。”他说,“也可以住一天,如果你想的话?” “好呀好呀。”她开心地点头,连忙发消息跟妈妈说,“喔对了,这次你就不用带太多东西了,上次还没吃完呢,人去就好了。” “好,都听你的。” --- 隔天早上,林乐意再次被亲醒。 她睁开眼,发现文观止已经换好衣服,看起来有点正式,只差没系领带。 “你要出门啦?”她拉住他的手。 “嗯。”他顺势坐到她身边,又弯下身亲了她的嘴唇一下,“我把门卡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你可以带Fig出去走走,我吃完午饭就回来。” 她撑起身,戴上眼镜后仔细打量他:“你这跟参加股东大会一样,这么严肃的吗?” “外公的习惯,今天这个场合也需要。”他摸摸她的头,“谈的事跟你有关,我自然得更谨慎。” “好吧。”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随后笑道,“挺好的,看起来很值得被托付终身。” “这是什么标准?” “见家长的标准。”她故作正经地拍拍他肩膀,“去吧,替我好好表现。” “那下周六,我也等你表现了。” “还是你表现啊。” “为什么?” “我妈刚跟我说了,现在全家人都对你很有兴趣,我是什么样他们都知道的,但我这样的怎么能找到你这样的……”她没好气地说,“我爸妈说要好好询问被害人……” 文观止大笑,她有点恼羞,起身就要把他推出房门,他一把抱住,温柔地拍拍她的背。 “好啦,等我回来。” 她踮起脚尖,回亲他一口。 --- 车子开进老宅时,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 文观止下车后,管家接过车钥匙,低声说:“老先生在书房等您。” “我妈呢?” “文女士刚走。”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直接往里走。 老宅一直都很安静,走廊两侧挂着几幅字画,最里面的书房门半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才传来一句:“进来。” 文观止推门走进去。 老人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眼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听到声音也没有立刻抬头。 “坐。” 文观止在对面坐下,管家这时端了热茶进来,他先替外公倒了一杯,外公才把文件阖上,摘下眼镜看他。 “上次在山庄的事,我听老陈说了几句,这事是你妈的不对,我已经说过她了。”外公的语气很稳,声音洪亮清晰,“人情是要走,但老陈跟我们家的交情,不需要刻意,做多了反倒生分。” “我明 白了。”他说,“但若不是陈局,消防跟警察的速度不会这么快,我有打电话谢谢过陈局了。” “这样就行,其余的不用多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帮过他不少,你就不用刻意再去找他。” “好。”他注意到外公拿茶杯的手有些颤抖,“有些烫,您慢点喝。” “不烫,是我的手控制不住而已。” “看过医生了吗?怎么说?” “年纪大了,偶尔会这样,医生看过了。”外公轻轻喝了口茶,“说说吧,你跟秦家的女儿怎么了?” “我跟秦家只有工作上的往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关系。”他淡淡地说,“这件事我跟妈妈谈过,也跟秦怀恩说清楚了。” “秦家的女儿无论家世、能力还是样貌都不差,你要是选她,以后也能多一份助力。” “文家现在不缺助力。” 外公没说话。 “前阵子刘家的事,您应该比我清楚。原本只是姻亲那边留下的一点问题,最后两家都不得不出面收拾。”文观止停顿了一下,“关系越近,能借到的力越多,需要承担的事也越多。” “你觉得秦家会成为麻烦?” “我只是觉得,我们家没有必要再用婚姻换一层关系。”他说,“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 外公看了他片刻:“所以你选了一个家世普通的?” “我选她,不是因为她家世普通。”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对文家而言,这至少不是缺点。” “你想得倒是透彻。”外公看着他,目光带着几分思量,“我还听说,你出事的那次,是她跟着消防员上去找到你?” “是,如果不是她发现那条路,我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所以你这是报恩?” “如果是其他人,我自有其他报恩的方式,但是对她不是。”他认真地说,“我跟她之间的缘分很早,经过山庄那一次,我才下定决心,不想再等了。” 外公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他。 这个外孙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只是以前不太说,别人安排什么,他表面接受,最后却总会用自己的方式走到想去的地方。 长大后更是如此。 听到外孙谈起这个他素未谋面的女孩时,这孩子的眼睛是亮的,语气也不似往常那样平淡,而是有起伏有情绪,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外孙有这样的表情。 “……我和她,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我也见过她父母了。”文观止语气笃定,神情坚定,“所以,之后也想安排时间,带回来让您见一见。” 外公看他许久,神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是重新拿起眼镜戴上,翻开刚才那份文件。 文观止也没有催促,安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外公才淡淡开口:“秦家那边,你自己处理干净。” “我会。” “公司里也一样。既然是你选的人,就别让她因为你的身份,平白受委屈。” 他眸色微动,缓缓点头。 外公没有再说话,低头看著文件,像是谈话已经结束了。 文观止起身准备离开,手刚碰到门把,身后才又传来一道声音。 “吃过饭再走。” “好。” “还有,你安排好时间。” 他停下动作,转头。 老人依旧没有抬眼。 “把人带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