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限制文主角转职龙傲天》 1. 第1章 天底下没有晚九朝五,上一休二,六险一金的工作。 如果有,也不会轮到你。 ——兰芽。 * 微雨过,小荷翻。梅子黄时,水漫小石潭。 九重天边境不像主城中心,有节气大阵调控晴雨气候,这种边塞随处可见的小镇全凭天意吃饭,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水关村的梅雨一连下了两个月,地里的青苗都泡得要烂了根。 骤雨方歇,一场争吵就爆发在青禾地。 “师妹,师妹,跟我回去吧!” 一男一女正在田边争执推拉,他们身上都穿着同样的紫衫道袍,如果旁边有明眼人,一看便会知晓此二人都来自五重天上的紫霄派。 被唤作“师妹”的紫衫女子,执剑凛然而立,眉宇一横说道:“大丈夫生于天地,岂有贪生怕死之理!师兄,我们怎可抛下同门,望风而遁?” 紫衫男子眼皮一跳一跳的,“师妹你刚刚也看到了,仅仅凭我们几人,不是那些魔族的对手,何况边境的护界大阵眼见着裂隙越来越大,再耗下去还不知道那几个魔族背后有多少支援。” “我已传信回了紫霄派,长老们自会商议出解决办法,我们眼下能做的就是保全自身,尽快回到门派。”他说着,便扯住师妹的手,唤出本命剑欲御剑归宗。 女子“啪”地打落他的手,“可是张师姐、曹师兄——要回去就一起回去,我们怎可抛下他们?” “何况那护界大阵有了裂隙,魔族很快就会向这几座边境小镇下手,如果我在那里,或许还可以阻拦一二,身为仙士,不能弃百姓于不顾。”紫衫女子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师兄,你要回门派便回吧。” 说罢,女子一施法遁去身形,紫衫男子再去追,便陷入这山重水复的绿野里,捕捉不到师妹的影子了。 “这死脑筋!” 紫衫男子猜她肯定又回去了,想到方才在边境护界大阵见到的魔族,心头又犯怵,寻人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修仙者留得青山在的事,怎么能算是贪生怕死呢? 至于张师姐和曹师兄,谁跑得慢谁断后,这不是天经地义吗?怎么能算是抛弃同门? 本想着要抓住这次历练机会能和长老女儿相处一二,谁想到会这么倒霉恰恰让他们遇上护界大阵裂隙,这大小姐又是个没脑子的,什么行侠仗义,拯救苍生,明明就是送死。 这可赖不了他! 他心一横,已决定独自折返门派。 正思及此,一个硬物就敲在他头顶上又掉下来。 紫衫男子定睛一看,是一颗瘦桃的核儿,吃得干干净净,“谁?谁乱丢垃圾?” “非也非也,这怎么能算是乱丢垃圾呢。”那声音飘飘渺渺,好似从漫天柳絮里吹过来,“这叫化作春泥更护花。” 紫衫男子抬起视线,大风荡低坡脚的青绿薹草,说话者的身形隐隐晃动现出。 一少年侧卧在苍黄老牛背上,半束的发漆黑如鸦羽,不过轻轻一动,青丝如千尺银河流泻披在身上。 这人还生了一双极好的金蜜色眼眸,波光流转,仿佛只要稍稍松懈就会被带进里面绮丽甜美的梦中。 “是公子非要站在我的田头上徘徊,真是不巧了。” 少年淡淡地说。 他的唇面上蒙着一层尚未抿去的桃汁,晶莹润泽,溜光水滑。 紫衫男子一时间看呆了数秒,反应过来后清了清嗓子,上前拱手行礼,“在下无意打扰,只是一时间与同伴走散了,请问姑娘是否见过一名与在下同袍的女子?” 兰芽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止住了,他眉眼森森地看向对方,“原来你眼神不好,也难怪看不住同伴。” 紫衫男子没听出来他什么意思,眼见着兰芽落拓翻起了身,黄牛慢悠悠启程往回走,赶忙上前,“在下陆任行,敢问姑娘芳名?” 水泽密布的青禾地里起了雾,风吹得青绿薹草翻飞不止,雨劈下来的时候陆任行闭了闭眼,再睁眼方才的少年身形已经不见踪迹了,空余冷笑回响。 “疙瘩宝,你也配?” * 大学毕业发配这破落地方种地三年,兰芽的心已经比稻田里的水还要冷。 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他报的也不是西部计划啊。 棠花部门招人进来的时候说好的除了床上那点苦,什么苦都不用吃。 “晚九朝五,上一休二,六险一金,年薪百万”,他连一路生花都剪好了。 人生规划从此是三十年下海,三十年上海,躺在大平层里不要很多很多钱,只要很多很多爱,开始早悟蓝因,宣布休恋逝水,淡淡的就会顺顺的,let’s显化…… 结果他实习期还没结束,部门就地解散重组了,原因是涉嫌违法经营色.情行业。 不是,什么意思啊? 兰芽:那我的实习工资还发吗? 前辈说公司缴了一笔巨额罚款,现在正是资金紧张生死存亡之际,务必上下一条心,拧成一股绳。 装什么,交的罚款还没拼朵朵给的补贴多。 倒贴上班两个月,实习工资也泡汤了,于是兰芽摊开双手,允许一切流走。 打开BOSS直聘,他开始浏览一水儿薪水三千,月休四天,无编制劳务派遣的好工作。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前辈突然发来消息,问他还要不要继续干,公司发文件说给前棠花部门的实习生补偿终生编制,转正到最有发展前景的部门。 顺带一提,转正后年薪三十个,不包括年终奖金。 干! 干的就是这个工作,我为公司奉献发自内心! 可是也没有人和他说,最有发展前景的部门是点家;最有发展前景的岗位是升级流龙傲天。 终生编制更是要从三十年河东工作到三十年河西,踏碎凌霄才能退休。 还好,还好不是三十年河南,三十年河北,不然听起来就更命苦了。 两眼一睁一闭就给他发配到这里,指定负责对接他的系统杳无音讯,兰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个人,一座破屋,一头老牛。 哦,是在拍《活着》吗? 有时候发现人活着真挺累的。 * 落日熔金,夕阳降临在这个静谧的边陲小镇,悠扬驮铃阵阵,户户农家升起紫烟,青色的田间地头是寥寥归家的身影。 兰芽种地向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院前的两块地草盛豆苗稀。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锄草,宽袖用衣带子扎束在手肘,露出半截白皙小臂,活没干多少,已经歇了三旬。 旁边口嚼豆苗的老牛忽地鼻头喷息,发牢骚一般。 兰芽抬起视线。 怎么还没走? 他的情绪容易挂脸,加上懒得掩饰,就更是直白。 左脚迈入院子的不速之客停在半途,陆任行斟酌开口:“公子,白日是在下眼拙,无意冒犯。只是在下尚未寻找到同伴,还需要在村中逗留一夜,请问附近可有旅店?” 陆任行思来想去半天,还是忘不掉青禾地里望见的美人面,光是想起便心痒。 他在修仙界待得久了,按理说什么美人没见过,但今日见到这个属实是天上少有,地下难寻,陆任行不愿放弃了这个机会。 兰芽打量了一眼他周身装束,视线落在他的腰间,雷击桃木制的剑鞘,剑格处还嵌了玉石,就是不知道具体什么材质。不过能修得起仙的人,再穷也比他们种地的强。 “我们村中人丁寥落,穷乡僻壤,当然是没有什么逆旅的。”兰芽撑着锄杆,“若是不嫌弃,此处倒也有粗茶淡饭,陋室一间。” 陆任行大喜,“那在下就先谢过公子了!” 他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神色很是感激的样子,“此方郊野离城池甚远如果不是遇到公子,在下真不知道如何是好,该怎么报答公子的恩情呢?” 就在陆任行仅半步之遥时,兰芽手中锄杆一斜,竖挡在二人中间,“那你把地给我锄了,去灶房炒两个菜,再给我拿五千块钱。” 陆任行一愣,兰芽又轻飘飘地笑了,“呵呵,我说笑呢。” 他柔情蜜意,“公子风尘仆仆,想必累了,先到内室休息吧,一会儿饭菜热好了我叫你。” * 鸡汤煨蕨菜,油灼蓬蒿尖,一人六两饭。 凡间农家一日二食,这已经是盛宴了。 有佳人在侧,秀色可餐,陆任行吃得津津有味。 待桌上只剩残羹冷炙之时,他不过才吃了个半饱,便见兰芽内室提出一方酒坛,二两花生米,分外热情好客的姿态,笑意盈盈地问他:“公子不会忌酒吧?” 陆任行稍作犹豫,对上那双蜜色眼眸,咬牙道:“还请满上!” 既未辟谷,也不忌口,看来尚未筑基。 兰芽揭了封坛的桑皮纸,心中对此人的修为已经有了计较。 喝吧,喝吧,喝不死你。 兰芽依旧笑眯眯。 今夜是圆月之夜,疏朗月光经过苇帘滤进户内,滤出一片柔和静谧的昏朦。佳人肌肤胜雪,黑发如瀑,微敞的衣襟露出锁骨,线条凹凸泛着柔润光泽。 陆任行平素跟着那争强好胜的大小姐,想到她作为长老之女的地位和手底下的资源,不得不鞍前马后,日日趋炎附势以讨人欢喜,但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种强势的男女,相比较而言,眼前这般温柔小意的美人就正合他心意。 不过是九重天边境的劣民,卑贱之身,想必露水情缘一番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陆任行醉意上头,手已经不安分地摸上兰芽的手。 “咚!” 紫衫男子昏死在榻,碟子打翻,花生米骨碌碌地从桌上滚落。 * 系统连接成功时,兰芽正猫在井边,磨洗钝了的锄头。 “DD-QD-3026-003,你在做什么?” 机械音问。 “杀人,埋尸。” 月光如水,锄刃寒光凛凛,映出院落飘摇竹影和半明灭的玉色面庞。 空气安静一刹,转瞬机械音发出尖锐爆鸣。 “啊啊啊啊啊啊——” “小宝宝你不可以杀人的,杀人是不对的,怎么可以这样呢?” 兰芽:? 他杵着锄杆,“你不是公司分给我搭档的龙傲天系统吗?难道我的人设其实是京圈佛子?” 见面就能直呼他工号的,除了素 未谋面的系统,兰芽实在是想不出还能有谁了。 机械音停顿片刻,“没错,我就是你的搭档,傲天的龙,出厂十年,搭载图灵2.5芯片,曾多次参与年度优秀职工系统评选。” 听起来没有任何含金量,兰芽不捧场。 系统干巴巴地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兰芽:“我才想问你。” 兰芽:“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年。” 兰芽:“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的语气幽怨悱恻,系统好似遇上挖了十年野菜的王宝钏,弱弱地解释道:“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致,其实我只比宿主晚三天到岗而已……” “等等。” “三天?” 如果这里三年,外面三天…… “你们给我画的饼,转正后年薪三十万,也就是说我要在这里干三百六十五年才三十万?” 黑心企业! 黑心资本家! 兰芽真的生气了。 系统才说:“不是的,计酬按照这里的纪年来。宿主的三年薪资已经打到工资卡里了,包括三年年终奖,共计一百零八万元整。” 兰芽:“我愿为公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上海,我来了。 #以后只流幸福的眼泪吧 兰芽迎风而立,泪流满面。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宿主真的、真的杀人了吗?”系统问。 兰芽冷哼一声,“还没死,不过快了,等我活埋。” 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九重天更是民风淳朴的代表,这里从来不养闲人,坑蒙拐骗、烧杀抢掠、黑吃黑吃黑吃黑,《今日说法》每日都在这片乐土上演,要是身上没留个心眼,底裤都别想穿着离开这里。 打不过,就加入。 穿越之初的兰芽凭借手中极少的资金,学习大学生创业开了间民宿做生意,主要经营内容为仙人跳和敲竹杠,为此他还招了个打手,他说的是保安。 这些年兰芽在后山埋过的人,不说一个,也有一双。 眼见生意蒸蒸日上,可恨的是,创业伙伴因为不满薪资待遇和画饼的老板,卷款跑路了。 创业到破产,就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兰芽狠狠铲了一把土。 没有时间追悼流光易逝,他现在马上就要迎接新生活了。 系统发布主线任务:“宿主必须在一个月内前往一重天的争鸣学宫,最快的办法是乘坐九重天境内附近任一主城的传送阵。如果错过了这次争鸣学宫的九界秋招,就要再等五十年才能踏上仙途。” 所谓争鸣学宫,相当于修仙界的国家级重点高中,位于首都,两年学制,师资力量雄厚,校内课程并不固定,皆由修仙界内各大顶流门派派遣讲师办学。 在这里,初入仙途的修仙者可以见到以剑修闻名的两仪剑派长老、妙算天机的四象门前辈、悬壶济世的药王谷师兄…… 还有可能因此获得直接被修仙门派招揽的机会。 换言之,争鸣学宫就是个修仙少年班,各大工科强校、医药大学、美术学院等都会来这里选秀,被看中的学生能得到直接预定或免试推荐的机会,还能走强基计划或提前批次录取。 这和门派内部自主招生不同,门派一般自主招的都是些外门和杂役子弟,社会考生进来都是干脏活累活当韭菜的,而从争鸣学宫出去的学子,再不济保底志愿也是内门弟子,更甚者能成为长老亲传。 一言以蔽之,争鸣学宫是人人心向往的顶尖学府。 然而,天分九重,人分贵贱。 像是身处于一重天的鸡娃家长早在五百年前就买好了学区房,兰芽这种九重天国家级贫困县出身的,连小镇做题家都谈不上,他去到也只会被说一句“臭要饭的”。 前途光明看不见,道路曲折走不完,去到一重天,何止半点困难。 兰芽平静道:“……你知道吗?目前我还是一个黑户。” 而无论是进入主城,还是乘坐传送阵,都需要玉牒,换句话说,没有身份证,寸步难行。 否则兰芽也不会三年了还没走出新手村。 兰芽盯着雪亮的锄刃,若有所思。 “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 离水关村最近的主城是阳常,因为毗邻边境护界大阵,房价比周围其他主城要低不少。按照兰芽原来的计划,他大概再攒个三五十年的钱就能交首付当上尊贵的城里人了。 阳常东面城门外,负责放行的守卫狐疑地将玉牒拿起,对着旁边人的脸看了又看。 “陆任行,五重天紫霄派弟子。” 守卫念出玉牒信息,因为是来自五重天的修仙者大人,守卫的语气放得很是客气,“仙长,您的长相与玉牒上画的小相好像稍有出入啊?” 陆任行是标准的国字脸,五官周正,而眼前人是个巴掌脸,更奇怪的是,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脸黑得五官都快看不见了。 好似人种也对不上。 “陆任行”声若黄莺:“给男朋友花了三十万,他还跟黑人跑了,我整容了,你满意了?” “什么?转账记录?轴机当然是放逛逛上回收了啊,我骗你干嘛?” 2. 第2章 兰芽临行前把老牛福贵托付给了村里另一位同名老人,之后卷走了陆任行的玉牒和灵轴。 所谓灵轴,就是修仙界的智能手机,产品外观设计呈现卷轴形态,具有留影、云端通讯等基础功能。 他本来还想着能从陆任行身上搜刮出灵石来,结果什么也没搜到,这么穷,还修什么仙? 灵轴用的甚至都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12pro,这都更新多少代了。 要不是陆任行昏死过去,兰芽本想给他搞个人脸识别,贷一笔大的。 五重天户口的仙门弟子,应该能贷不少吧? 可惜的是,灵轴需要用机主的灵力才能解锁,留在兰芽的手里,就是块板砖。 所以他还是选择了将赃物变现。 虽然兰芽此前没有来过阳常城,但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都不缺少销赃洗货的黑窠子。 兰芽走街串巷,遁入一破败偏僻的街尾,找到了一家门口挂着“回收二手xx”幌子的铺子。 他将灵轴放在柜台上,并不先声开口。 经营这家铺子的人是个中年男子,模样很是憨厚老实,原本懒倚着躺椅打盹,闻声醒来,见到客人带来的货之后眼前一亮,立刻站起来,将货物拿在手中检验。 “不错,不错……” 他一边喃喃,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兰芽的装扮。 兰芽带着斗笠,笠外又有一重罗幕,低眉敛目更是看不清模样,老板心下已经有了成算,话风明显一转,“不过嘛,型号太老了,早就不是市场热门型号了。看你急着出手,这个数收了,怎么样?” 他比了个数。 兰芽皱眉,暗骂一声奸商,“这么低?这可是我至交好友的遗物,我不得已才转卖周转,这个价格我宁愿砸手里,免得贱卖了好友的心意。” 老板大为动容,“既然是好友啊,那没办法了。” 他的手指松动两根,“这个数,可以了吧?这个型号二手早卖不出高价了,何况你这个还有灵力锁……” “你们没有路子破开灵力锁会在这里回收二手轴机?”兰芽冷笑一声,拿起灵轴转身就走,“不卖了不卖了,我到其他店看看。” 一。 二。 三。 “好了好了,六千灵石,我收了。”老板连声诶诶地把他喊回来,“客人你到外面看看哪里还能给出这个价,要不是看你年纪小,我可不做这单生意,我又要破锁又要再转手的,忙活下来利润一成都不到……” 灵石的基础单位是下品灵石,一枚中品灵石相当于一百枚下品灵石,一枚上品灵石相当于一千枚下品灵石,而一枚极品灵石就是一万枚下品灵石。 将中品灵石理解为100元,上品为1000元,极品为10000元,修仙界的通用货币单位就很清晰了。 “要中品灵石。” 兰芽不知道自己还会在阳常城逗留多久,考虑到食宿花费,换六枚上品灵石容易找不开,钱财外露还容易被其他人盯上,换了中品灵石这种百元钞票,行走就方便多了。 他满意地从销赃窝点里走出来,顺道打听了城中传送大阵的方位。 边境飞北京,单程直航经济舱应该两千块差不多了,不过现在是招生旺季,也不知道会不会涨价。 这经营传送大阵的航司有没有教育优惠? 兰芽路上盘算着。 离目的地越近,车水马龙便越发喧闹,他抬目远远看去,有一高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层层叠叠,雕梁画栋,漆红朱门之上的牌匾,走笔龙飞凤舞地写着“飞仙驿”三个金字。 这就是传送大阵外围负责接引乘客的大楼了,外院车马云集,走入内院大厅有十数个售票柜轩。 “去哪?” 柜轩后的小吏问他。 兰芽暗暗揣了揣灵石袋,“有最近去往一重天的票么?” 小吏翻了翻竹简,核对道:“最快的传送阵在后日启动,直达一重天白玉京,单程传送玉简费用为九万钱。” 兰芽:“什么费?” 小吏:“单程传送玉简,基础费用为八万灵石,附加阵法维护费五千,灵矿燃料费三千,定锚费两千。” 兰芽:“嗯嗯多少钱?” 小吏:“九万。” 兰芽:“多少万?” 小吏:“……” 兰芽:“我是学生。” 小吏微微一笑。 随后兰芽就被两个彪形大汉架出去了。 【系统,你看他呀!】 兰芽恨恨地蹲在飞仙驿外的广场。 难怪有个成语叫难如登天呢,他对外面世界的物价还是一无所知。 天分九重已经不只是简单的地域歧视了,这是修仙界金字塔型阶层分布的缩影,底层厚重,中层薄弱,塔尖尖锐,严峻的资源倒挂呈现在1%的一重天修仙世家占据整个修仙界99%的灵石矿脉和灵脉。 上层世家子弟从小用千年灵乳洗澡、洗髓液泡脚、妖兽内丹当糖豆吃,而与之相对的,底层的修仙途径几乎被完全垄断。 眼下就连直达一重天的机票都这么贵。 看来一重天的人也很害怕移民非法滞留打黑工。 兰芽:【龙王,你怎么看?】 系统:【请宿主不要贸然给系统取外号。】 兰芽:【好的,龙王,凭你丰富的工作经验,你觉得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系统沉默半晌,扭捏道:【宿主,我其实是第一天穿越,还没有工作经验><> 兰芽大惊:【你都出厂十年了,怎么会没有工作经验?】 系统羞怯:【因为穿越是需要工作经验的,我之前没有工作经验,不能穿越。】 兰芽:【……】 天凉了,这家公司能不能破产。 系统:【没关系,在宿主的带领下我们一定能够出色完成任务,加油!><> 【别发你那大于号小于号了。】兰芽太阳穴突突,他深吸一口气,【你对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没有?规划好我的成长路径了吗?这个季度打算做出什么成果?对于修仙界的主要势力和未来我们会遇到的反派做好背调没有?】 作为有多段实习经历、三年驻外经验的员工,兰芽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初入职场的系统浇一盆冷水,好好鞭挞它。 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 系统支支吾吾:【宿主,那个是颜表情。】 兰芽:【……】 头好痛,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吧,你先向上头打个申请,说我们遇到了经济困难,能不能请求一些资金补贴。】兰芽想起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还有,我的金手指呢?】 作为龙傲天,堂堂气运之子,怎么说都会有些逆天金手指吧。 不然拿什么飞升?凭他只有六千块钱的口袋? 【有的,宿主,有的。】系统说,【金手指有的。】 【经查询,宿主名下到账多个金手指,分为三类:一、大腿金手指;二、被动效果金手指;三、随机效果金手指。】 【宿主作为兰家“遗落”在外的血脉,出生前已与卫家长女缔结秦晋之好。】 卫家? 好像是一重天的世家,听起来就很不错,软饭管饱。 没待兰芽表示,系统就道:【但是,卫家长女出世后发现是男孩。】 未婚夫吗?也不是不能接受。 修仙界性向是流动而自由的。 系统嗫嚅:【并且卫家长子早已在十年前向兰家提出退婚……】 退婚流吗? 毕竟婚约的另一方从小就没见过面,何况流失在外不知生死,退婚就退婚吧,也算正常。 兰芽只好接受。 【那我别的金手指呢?】 系统继续介绍:【宿主还有数个被动效果金手指!第一,奇遇概率up:宿主在外游历获得机遇、误入秘境、结识贵人的概率提升百分之五十。】 这听起来相当不错。 【第二,梨花带雨:宿主的泪腺分泌机能提效百分之百,能做到三秒内落泪,对他人情绪感染力提升。】 兰芽:嗯? 【第三,楚楚可怜:宿主在他人眼中的形象概率套上柔光滤镜,并伴随小白花印象,易引起他人怜惜。】 兰芽:嗯…… 【第四,身娇体弱……】 【停停停,打住。】 兰芽紧急叫停,越听越不对劲。 你说的不是我们龙傲天吧? 这不狐媚子吗? 系统老实交代案底:【宿主,我以前在棠花部门当主角嬷。】 “……” 兰芽意识到,他的未来可能要往意料之外的方向狂奔了。 * 身上没有足够的路费,兰芽只能先滞留阳常城内想办法。 为了省钱,他租不起客栈的天字号房,只能挤挤人字号,一间房好几个人住的青旅。 对床那男的甚至睡觉还磨牙打呼。 兰芽睡不着,半支着腿坐在轩窗上看月亮,他手指一扳,铜板便在他掌心一起一落。 月明星稀,月华如流水,阳常城有了节气大阵调节晴雨气候,雨下得并不如水关村频繁,头一个晚上听不见夜雨,让兰芽不大习惯,心中也跟着蒙上了一层怅惘。 少年微微仰头,洁净的脸庞映着月光,有几分凝霜雪般的脂感。 兰芽不是那种颜色浅淡的美人,正相反,他的美极其有冲击力,眉压眼,睫毛长而翘,一双蜜瞳在黑夜里犹如两撮跳跃的金色火光,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使他俯伏。 他美得相当凌厉,如果不是因为年岁尚小,双颊未褪的婴儿肥使得面孔柔和了几分,否则会更令人却步。 铜钱在指尖打了个旋儿,又被他收回口袋里,兰芽叹了一口气。 #唉,贫穷,一生的潮湿。 一到兜里没几个钱的深夜里,兰芽感觉原生家庭痛起来了,全球经济也下行了,焦虑型回避型人格全都苏醒了。 忽地,他的耳朵尖有些痒,楼下穿来压低声量的窃窃私语,逐渐变得激烈,好像起了争执。 “这是您预定好的货,我也送货上门了,又给你手里验过,现在说不要?客官,没有这样做生意的道理吧?” “客官,你可要仔细看看,成色九成新,买我们家店的灵轴都是有售后保障的,还送避尘符、微光符、纳物轴套和迷你寻香碟树脂挂件,到外面哪里还有我们这么实惠的价格?” “不要八八八,不要九九八,只要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难道……你想赖账?” 青天在上,明月朗朗,竟然还有人敢强买强卖? 中年男子拽住转身欲走的客人,忽地身侧传来破风之声,有一人自天而降,瞬息之间,熠熠寒光向他刺来。 老板一屏息,抽出佩剑即刻抵挡,“铛”然锐响,两柄剑金铁交鸣,嗡嗡铮动。 剑身折射寒芒,映出一张美人面,金瞳燃着来势汹汹的焰光。“我上午六千块卖给你,你送点手机壳钢化膜打包几个破烂挂件就敢转卖这么贵!” 老板起初没认出来者,待兰芽出声后才确认眼前这位是上午罗幕遮面的卖家,他一愣,没想到下一瞬剑势如雨般向他劈头盖脸刺来。 老板接连抵挡,见招拆招,可眼前的剑招却不见片刻停歇,甚至频率都未有所降低,反而势如破竹,连让对面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更别说反击了。 不过须臾,他已落入下乘,抵挡吃力起来。 怎么会?! 老板大吃一惊,他自认学艺不精,但也是一届散修,有炼气后期修为傍身,在九重天阳常这样以凡人为主的城池,够他一招鲜吃遍天了。 可眼前的人周身没有灵力波动,分明是个凡人,白天的时候老板看得清清楚楚。毕竟若是面对修士,他可不敢将价格压得这么低。 “客官,客官,有话好说。”老板满头大汗,“钱可以再商量,这样,这单做成了利润五五分,怎么样?” 兰芽看他这么好商量,剑招有所收敛,“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三七分足矣。” 老板听闻一喜。 又见兰芽冷笑,“我是七。” 到底谁才是奸商! 老板目眦欲裂,好在商人趋利避害的本性令他懂得审时度势,迎面刺来的铁剑又叫他立刻屈从,“好好好,您七我三。” 黑夜里,有一道汩汩涌动的诡异声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哧、咔哧,令二人都停下了动作。 “什么东西?” 兰芽定睛望去。 那客人原本站在廊下阴影处,看不清模样,此时恰巧月亮从云后出来,光华照亮暗处。 声音就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兰芽看见对方身上的皮肤开始不规则地起伏,好像有无数只老鼠在他血肉里逃窜,肉泥搅动和“咔哧、咔哧”的声音隔着一层皮传出,仿佛他的骨头正在身体里寻找新的出路,不断地挤压、折断。 伴随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钻进兰芽的耳朵里,那人的膝盖正在缓慢地扭转,先是断筋,接着碎骨。 他充盈血色的皮肤仿佛成了一层薄茧,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狰狞地活过来。 黑色旋风自那人的口中喷薄而出,四肢末端长出骨刺,模样诡谲,非人非鬼。 不是吧,只是买不到心爱的二手轴机,就干脆选择变异吗? 兰芽瞪大眼睛。 下一瞬,爪牙破空而来,直取他双目! 他反应及时,提剑格挡,怎料竟如螳臂当车,兰芽只感受到虎口一麻,双臂顿时丧失知觉,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直直撞上了院中老松,震得枝叶簌簌狂落。 他脱力软倒,膝盖磕到地上,剧痛才后知后觉地传来。 【系统,这也是奇遇吗?】 兰芽脑子嗡嗡的,根本听不见系统的回答。 脊柱,脊柱…… 好像要断了。 他拾起手边掉落的铁剑,方一撑地起来,便听见“咔嚓”的一声,手中的铁剑断做两片,只剩下一截光滑如镜的断口。 花了他五十块买的! 兰芽举起剑,那断口寒光凛凛,映照出闪现突袭而来的敌人,一记锐爪掏心直贯,百年老松豁然拦腰折断! 老裂的树皮碎片崩到兰芽身上,他的后背此刻全是渗出的冷汗,因为躲避及时,等见到眼前的树尸才反应过来后怕。 如果方才这一击打在他的身上,过几天就是他的头七了。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那怪物定身立在树尸前,垂首不动,不知道是不是在技能真空期。 兰芽屏气凝神,脚步后退预备拉远距离,余光瞥见那老板见势不妙偷跑了。 一点商业精神都没有,传出去谁敢跟你做生意? 只是破屋偏风连夜雨,霉运缠上来的时候逃跑是没用的。 老板跑动时不慎踩断枯枝,声音不大,在夜里却分外鲜明。 正是这一脚,唤起了怪物的注意,兰芽没来得及眨眼,怪物转瞬现身逃窜者身后,看不清如何出手,老板后背破了个大豁口,倒地再没撑起来。 之前古树断裂的声响震天动地,让客栈陆陆续续有房间点起了火烛,有客人向外推窗观望,一打眼看见满院血迹狼藉,惊声尖叫。 乱糟糟,闹哄哄。 光怪陆离。 兰芽不是眼前这怪物的对手,只是三两个回合,他败退不及,已被掐住脖颈高高提起。 双脚腾空无法点地,他死死抓住对方掐着他脖颈的手,无论无何使劲想要掰开,那虎口仍巍然不动,甚至还在缓慢收紧。 兰芽只能体会到血管中的氧气逐渐被剥夺,眼前一阵白一阵黑。 另一只锐爪悬于他的脸庞之上,高高拢起,兰芽毫不怀疑下一瞬这骨刺就会扎穿他的眼球。 那怪物并未立即动手,还在端详眼前插翅难逃的猎物。 生理性泪水从眼眶中泌出,玉白脸上浮起胭脂般凄厉的血色,他身上是濒临死亡而迸发出来的绮靡,皮肤下青色血管仿佛下一瞬将被掐断。 缺氧袭来,兰芽的脑子已经自顾自地开始走马灯了。 他想到那时刚拿到手的红艳艳录取通知书,想到彼时辍学打工供他读书的哥哥脸上也绽放笑容,想到大学毕业典礼他穿着粉色领子——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读人文社科! 也不会一毕业就下海,就不会摊上这个无良公司! 3.第3章 “铮——” 古琴散音松沉,仿佛大地之音,钻入兰芽的脑子里,猛地一扯,将他的神智扯回人世。 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的视线触及院墙之上的修士。 “找到了。” 宣文呈一身竹青暗纹广袖袍,青玉冠束发,身形高峻而气质温文儒雅,然而他持着等身高的古琴,攻势猛烈如急雨,转瞬间数十道音刃挥向敌人。 音刃道道切割怪物身体,皮开肉绽引起的鲜血溅到兰芽脸上,怪物吃痛,手臂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他的仇恨因此转移,抛下了兰芽直直向宣文呈而去。 宣文呈是音修,论近战他不是对手,他翻身飘然下了院墙,拉开一段距离,“夏侯兄,袖手旁观恐怕说不过去?” 夜半空中传来一道热讽的笑声,“这本就是你们凌霄派的烂摊子,干我们神枪门什么事?” 宣文呈以灵力注入古琴之中,他连弹银弦,手上动作快得近乎看不清,只见音刃刀刀刻骨入肉,却也只延缓了这怪物的攻势,不见得造成致命攻击,仇恨值却越积越多。 毕竟是非人之物,兴许没有痛觉也未可知。 音刃层层叠叠,那人形怪物虽行动迟缓许多,仍不管不顾地冲向仇恨目标。 “砰!” 宣文呈躲闪不及,直直将琴头砸向对方。 还有物理攻击? 兰芽一惊。 不愧是修仙之人,哪怕音修也是一位身形好似一堵墙的魁梧男子,浑身都是劲儿,砸出来的声响听得兰芽牙酸。 可那眼见成了歪脖子的怪物,仍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再次向宣文呈攻来。 宣文呈不胜其扰,一边还击,一边快语道:“虽说此事有凌霄派牵涉其中,但巩固护界大阵是天盟所有名门正派共同的职责,你们神枪门也有一份责任。” “何况此方护界大阵,我记得史中记载当初的阵法师里有夏侯家的人物,如今大阵损毁,你们夏侯家难辞其咎,而凌霄派的小辈却于发现损毁一事上有功——” 迟迟不见对方出手,他厉声质问:“还要我再说得明白些与你听吗?!” 他话音刚刚落地,一柄长枪如虹,从院墙外黑夜突来,以银龙贯日之势霎时扎穿怪物身体。 枪风凌厉,穿胸而过。 “音修就是花里胡哨。” 出手者跃上墙头,身形高大,着一袭玄黑劲装,箭袖紧束,勒出小臂精壮起伏的肌肉线条。 他立于高墙,依旧是冷嘲热讽的态度,“紫霄派小辈发现的,又是你们凌霄派的功劳?” 余光瞥见院中还有活人,宣文呈整肃衣冠,说道:“紫霄派本就是我凌霄派分支,一脉相承,紫霄派弟子自然也是凌霄派门生。” 夏侯舜朗声一笑,“那既然一脉相承,你便建议长老,让紫霄派弟子从五重天迁居一重天回归正统吧,他们必定乐意极了。” 宣文呈不说话了。 兰芽懂了。 原来是一重天地皮太贵,在五重天开了个附属校区。 不过…… “你们能在它彻底断气之后再聊天吗?”兰芽喉咙里有血,咳嗽出声,“它好像还没死。” 果真如兰芽所言,那怪物虽然被穿胸而过钉死在树干,仔细看却仍挣扎不断,看起来比正版龙傲天难杀多了。 夏侯舜好像才注意到院落里还有生还者,皱眉看过去,“凡人?” “你倒是命大。” 上来就喊别人为“凡人”,就好像Alpha上来就说“Omega”似的,仿佛泾渭分明隔开两个物种。 宣文呈将古琴收入乾坤袋,上前参详道,“我未曾与祸祟交过手,只是听师尊说过他云游四方时也曾遭遇祸祟。眼前这个应当是地阶祸祟,因嗜血成性、皮肉不仁又不知痛痒,所以交手时很是麻烦,但也会有致命弱点。” “只是不知道这位的致命弱点位于何处。”他揣着双臂研究。 被那红缨枪死死钉住,地阶祸祟挣脱不能,发出气胸一般的“嗬嗬”声响。 “无所谓。”夏侯舜眉目桀骜,以冷眼斜睨的姿态旁观,“它左右是垂死挣扎,蝼蚁而已。” 他将目光投向兰芽,“倒是你,□□凡躯,竟然能从地阶祸祟手中活下来,是侥幸还是……” 夏侯舜话语一顿,发觉兰芽拥有一双少见的蜜金色眼瞳,于是多看了两眼,这才看清了他的相貌。 长得怎么那么、那么—— 啊,好那个。 夏侯舜诡异地清了清嗓子,转过头,侧耳却听闻兰芽靠近的脚步,不过一眨巴眼的功夫,对方已经来到他身旁。 二人肩膀不过一拳距离,夏侯舜鼻间周围萦绕不去的血腥气之中,因此悄然钻进了一缕香兰般的气息。 他不知道脑子里天人交战了什么,开口即是,“虽然我们救下了你,但这只是顺便的,也就是说我本意只是辟恶除患,你的性命与我无关,因此不必言谢,也不必谈什么以身……” 夏侯舜剩下两字还在喉咙眼,兰芽盯着地阶祸祟突然出声,恰恰打断了他的话。 “眼睛。”兰芽作出判断,“应当是眼睛。” 他方才受制于这怪物时,便有感觉到这怪物企图挖出他的眼睛。 宣文呈依他所言,取出一枚银刀剜去了祸祟的双目,果不其然,这具躯体的生机如同风沙般转瞬流逝,头颅垂了下来。 而宣文呈手上其中一个眼球还在蠕蠕而动,充血通红,好像一颗肉瘤子,浑浊的邪煞之气环绕周围。 宣文呈拿出一个铜匣子,将它装入其中,“看来是寄生属性的祸祟,想必是寄生到了眼前这个人身上,才会使他发狂,待我回去仔细问询师尊。” 他不忘凉凉地挤兑夏侯舜一句,“没想到夏侯兄心思这么多,却还是不及凡人机敏聪慧。” “凡人?”夏侯舜骤然转头,眼底有幽幽暗红一闪而过,神情烦躁,“你不觉得他像是……” 他语焉不详,而兰芽在宣文呈整理袖中乾坤袋的时候匆匆一瞥,看见了宣文呈广袖内侧的绣纹花样。 不好。 这个校徽。 他飞速道:“既然两位恩人已说大恩不必言谢,我又实在无以回报,只好在心中铭记二位的恩德,从此之后我一定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以梦为马,不负韶华,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兰芽一紧张起来嘴巴动得比脑子快,脚底更是抹油开溜,“那我先告辞了。” 院落却闯入一位不速之客,“宣师兄、宣师兄,总算追上你们了,从边境潜入九重天的祸祟已经解决了吗?” “师妹状况还是不好,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落脚还是让我和师妹尽快回到紫霄派?” 正版“陆任行”归来,一打眼便见到了兰芽,即刻指认,“师兄,这便是偷走我弟子玉牒的人!” 全部暴露! 玉牒归谁! 全都无所谓,兰芽当即两眼一黑。 * 还是不该心软。 挖好了坑,没有埋人进去,现在就成了给自己挖的坑了。 仙车没有寻常凡间马车的颠簸,兰芽半歪着脑袋靠在窗旁,神色呈昏迷状。 陆任行在前头以灵力驱车,车厢中除了后方单独隔开的重伤昏迷紫霄派长老之女、逃跑被敲脖子打晕的兰芽,只剩下两个还有闲情对弈的夏侯舜和和宣文呈。 仙车的车厢宽敞,内里典雅华贵,金丝灵木镶嵌羊脂白玉为底,青丘火云狐皮地毯柔软如云,博山炉里青烟袅袅,灵气浓郁。 “宣家长公子出行游历也置办了仙车,真是奢靡。”夏侯舜喝了一盏茶,润润嗓子,“想必凌霄派的长老们都很器重你吧。” 宣文呈笑笑,温声道:“哪里,比不上夏侯家,更比不上神枪门。” “神枪门是天盟位居前三的门派,自然什么是都好。” 夏侯舜落下一子,眉宇间透露出由于门派出身高的骄矜倨傲。 “不过你们凌霄派也别妄自菲薄,实在该加把劲,加紧修行。若是平日里勤勉修炼,怎么会像今日这样,四名弟子不过出门游历就折损了两个?” 宣文呈笑意一僵,“紫霄派的资源不及凌霄派,弟子修行疏忽也是有的。” 兰芽竖起耳朵。 一个有荣誉是一脉相承,闯祸了就是附属校区。 另一个自称来自top3的门派,实际上也不知道这个top3的位置是不是有七八所高校并列。 好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宣文呈大约还是要为紫霄派找补一下,“更何况此事非比寻常,护界大阵附近有魔族渗透,以致于损毁后祸祟入侵,发生这种事谁也无法未卜先知。” 夏侯舜哂笑一声,并不买账。 宣文呈静静品茗,过了少顷才道:“好在陆任行传讯及时,我受长老所托,临危受命。原本还担心力所不及,可恰逢夏侯兄也在九重天附近,能够救下紫霄派的师弟师妹,夏侯兄确实尽心了。” “昨夜我见夏侯兄出手,就知道夏侯兄的修为又有所精进了。” 夏侯舜受了恭维,喜形于色,“那是自然。” 他直言不讳:“倒是宣长公子,许久不见,愈发拉垮了。” 遭到嘲讽,宣文呈脸上却没有愠色,继续淡淡道:“宣某确实不及夏侯兄,门派大比在即,想必这次夏侯兄一定可以击溃剑尊继承人卫慈,血洗多年之耻吧?” “你什么意思?”夏侯舜一掌拍在紫檀木桌案上,茶水齐齐震荡,紧接着杯盏应声而裂,“你在嘲讽我不如卫慈?” 飞珠溅玉,一片狼藉。 宣文呈以手帕拭去面上的水痕,语气冷然,“几年不见,夏侯兄也是令宣某刮目相看了,总还以为你是从前听不懂好赖话的炮筒子。” 他说话自持世家气度,不会像夏侯舜这般夹枪带棒,但绵里藏针带来的威力也不逊于对方。 “宣某只是一个月前听闻剑尊继承人闭关三年出关而已。上一次他出关之时一举突破金丹跃至元婴,在门派大比上与夏侯兄的一战可是精彩至极。” 宣文呈似笑非笑地说:“尤其是那一剑,雷霆万钧,剑意真是令人难忘,不过想必直面剑意的夏侯兄比我更清楚其威力吧?” 毫不夸张地说,夏侯舜面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天盟偌大,素来有“一门掌天令,二尊镇乾坤,四圣守四极,八大派开天下,十二家承血脉”的说法。 他与卫慈一人出自夏侯家投名神枪门,一人生自卫家寄养于剑尊门下承继两仪剑派。二人既是昔年学宫同窗,亦是年轻一辈里势头最盛的两个弟子,可谓针尖对麦芒,见面即剑拔弩张。 可以说,如果没有卫慈,“天之骄子”这个词应该是为他夏侯舜而生。 “八岁筑基,十五结丹,上届门派大比举行之时,我已是金丹大圆满。” 夏侯舜眉宇沉郁,甚至可以看出苦闷与怨愤,显然是被宣文呈成功戳中了痛脚,“连我的师尊神枪门宗主都是在二百岁时才获得金丹圆满,他赞誉我是剑尊之后千百年来并世无两的天才,呵,并世无两。” 并世无两,世间无二,偏偏有更胜一筹者,让他反而屈居第二呢? 偏偏就是这个卫慈事事捷足先登,夏侯舜自小有意和他一争高低,上届门派大比也是如此。 可卫慈出关竟先手突破,金丹大圆满与元婴不过一线之隔,却又好似隔着天堑,交手一战,打得夏侯舜措手不及。 他那日不敌而死战,鲜血顺着额角留下浸透双目,红色一片之中,对手长身而立,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般,令夏侯舜愤气填膺。 竟然还在得胜后评价他的道太浮躁? 几乎从根本上否定了夏侯舜所做的全部努力,他气急攻心,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至此,两人关系已经恶化至不死不休的程度。 然而在这之后没过一两年,卫慈又接着闭关修炼,而夏侯舜奔波在一重天之外,二人没有交手的契机,夏侯舜自然也没有一雪前耻的机会。 宣文呈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还在轻飘飘地拱火,“不知道此次卫长公子出关,夏侯兄有无应对之道?两仪剑派已经蝉联三次门派大 比魁首,能不能退位让贤,就看夏侯兄的本事了。毕竟卫长公子之下,就属夏侯兄实力见长。” “闭嘴!” 长枪尖锋直指宣文呈咽喉,寒凛凛枪锋上一点红缨仿佛是滴上去的殷红血液。 “夏侯舜!” 宣文呈没想到他当真不顾脸面动手,脸色染青,缓了缓,一字一顿清晰道:“宣某不过说笑而已,夏侯兄言重了。” 怕夏侯舜并不善罢甘休,他还引走战火,“小友想必也听腻了这场戏吧,还要继续装昏迷吗?难道你以为你的小伎俩,能蒙得过夏侯兄的眼睛?” 好阴险的家伙。 兰芽敢说自己从醒来那一刻此二人肯定发现了,夏侯舜不发作是没把他放眼里,现在宣文呈挑破出来,好像夏侯舜不追责就是夏侯舜眼拙的问题了。 何况对方正在气头上被他偷听了黑历史。 兰芽一咬牙,双眼睁开,正正好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我才方醒来,不敢出言只是生怕打扰了二位仙师品茗对弈的雅兴……” 兰芽垂下视线,很是乖觉的模样,还为眼前拔刀相向的气氛瑟缩了肩膀。 他能感受到夏侯舜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有一会儿。 空气中冷哼一声,那柄红缨长枪却收回了,轻而易举化解的效率是令宣文呈也未曾想到的。 【“楚楚可怜”生效中】 系统提醒。 【……】 兰芽摸不准,神态故作怯怯,抬眸看向夏侯舜,虽然又被对方瞪了回来,但语气明显没有刚才怒冲冲的气势。 夏侯舜生硬地问:“看什么?” 兰芽默默腹诽:【怎么还有人真吃这套?】 系统语气却十分高兴:【宝宝,经过我的生物特征全息扫描,我判断这两个男人都是初牵初吻初拥初夜具在的高洁处男,好现在我要去搜索他们的名声洁不洁……】 兰芽不解:【你可以去搜集点有用的战略资料吗?】 系统沉浸在初次穿越上岗的情绪里,一会儿说浪子回头人鸡分离十米自动爆炸,一会儿说死瓢虫竟敢伪装成攻我一口白酒吐在大刀上哇呀呀呀…… 兰芽:【。】 真不知道他的搭档以前当主角嬷的时候都受什么刺激了。 虽然给出的都是没用信息,但至少很有工作激情。 兰芽:【真棒,一边玩去吧。】 那厢宣文呈见兰芽与夏侯舜眉来眼去,势头不对,便出声打断,“夏侯兄既领了天刑殿的职衔,那对于一切有关修仙者利害的纠纷就有了执法权。” “此人毒害仙门、盗窃修仙者财物。巡查使,这该如何治罪?” 天枢门是天盟最高权利机构,执掌“天令”,而天刑殿是其下属部门,负责调停天下纷争,制定修仙界律法,维护苍天九重的安稳。 夏侯舜并非没有真才实学,夏侯家是廷尉世家,世代负责司捕、决狱、断刑,正所谓在其位谋其事,他对《天刑律》卷卷了然于心。 “诸以毒物、蛊术、秽气、邪咒,害及修真者,致损修为、毁其道基、甚或殒命者,各依其情节轻重论罪。” “凡人毒害修真者,其力虽微,其心可诛。然凡人不谙修炼,不知修为之重,故比照修真者相害,量刑从宽一等。” 他的面色不辨喜怒,正因此才带来压迫感,“凡人无知,误用凡间毒药,或未造成重大伤害的,杖一百,流放九重天。” 难怪九重天风水咬人,敢情下毒的杀人的防火的全流放过来了。 怎么修真界还讲刑法啊? 兰芽暗暗咬牙。 夏侯舜看他脸色发白,只是咬着唇不说话的模样,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敲了敲红缨枪杆,斟酌了一二,“不过你用的原也算不上什么毒药,我看那紫霄派的弟子身体并无大碍。” 宣文呈对夏侯舜的态度并不满意,缓缓皱起眉,看向兰芽,“他毒害仙门,恐怕并非出于无知,而是有意为之。何况他不止使用毒药,还在事后盗走了陆任行的弟子玉牒与灵轴,那灵轴变卖价值足有百枚中品灵石。” “而盗取修真者财物,其罪重于凡俗窃盗,盗取价值百枚中品灵石以上,按律应拘禁三十年。” 兰芽当即反驳:“我才卖了六十个中品灵石,你别讹人!” 不是和奸商一伙的吧? 兰芽一时嘴快,对上了宣文呈谑笑的眼神,才反应过来着了道。 宣文呈好整以暇,“看吧,夏侯兄,嫌犯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天崩开局,怎么办? 兰芽的双手交叉绳缚在身后太久,关节已经僵硬,此刻手心里更是涔涔冒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这起谋财害命案的受害者是对面的师弟,肯定不能坦白,不然直接收获八十大板,附加有期徒刑三十年。 紧要关头,兰芽灵光一闪。 【系统,我的随机效果金手指呢?】 【随机效果金手指,首次可以直接使用,使用后冷却时长为十天,往后随使用次数的增多,冷却时长递增。】系统问,【宿主确定要现在使用吗?】 兰芽眼前浮现了一个金色大转盘,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小若蚊蝇,他说了确认使用,那悬浮的金色转盘便在对面宣文呈的脸上转啊转,转啊转。 好熟悉的模式。 兰芽依稀记得自己在哪个软件上见过,也依稀记得自己摇了全村人来砍一刀也没能成功提现。 那金色的转盘终于停下,化作齑粉,一阵风便流逝于空中,露出了背后宣文呈狭长的狐狸眼。 “你还有什么可狡辩?” 兰芽:“我……” 赶快来个爆发型金手指,他立刻把这家伙提现了! 系统语气非常欣喜,好像是产房外见到医生出来的丈夫。 【恭喜宿主获得随机效果:】 【假孕!】 【贺喜宿主获得一个月身孕。】 拼朵朵竟敢骗他,他不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吗? 兰芽两腿一蹬,晕过去了。 4.第4章 兰芽脑袋才磕倒,便听见宣文呈轻悠悠地说道:“看来嫌犯认罪认罚了。” □□,晕了你也不放过! 兰芽按在窗框旁,磨了磨指甲。 圆润的甲缘扣紧绣窗,用力得绷出白色,甲床却浮现出洇血般触目惊心的红。 夏侯舜的目光被引了过去,连束缚嫌犯双臂的绳索在方才混乱中松解了,也不曾加以理会。 于是他便看见那双手的主人堪堪撑起身,鬓边发丝如云如雾飘散下来,伴在颊侧,夏侯舜留意到那脸颊的弧度。 看上去年纪尚小。 念及此,夏侯舜的语气宽和了不少,“你将实情道来,其中或还有误会之处。” 宣文呈淡淡道:“人赃俱获,哪里还有让他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余地?” 这样看,无论兰芽怎么说都是狡辩了。 兰芽咬唇,他膝下是火云狐皮地毯,只凭柔软如云的质感便可猜到价值万金,他抚了抚,垂下眼睫。 紧接着,他的脊背像是一张满月弓弦弯了下去,朝向二人盈盈一拜,“我、愿认罪。” 那声音如玉撞石,他分明已经屈服,却好似还含着万分的不甘委屈似的。 夏侯舜没想到他直接认罪,追问:“你当真认罪,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兰芽撑起身来,视线看向宣文呈又马上收回,低着头,“仙长说的对,人赃并获,我不敢有异议。” 宣文呈眼皮一跳,夏侯舜闻言火大,立即道:“他是天刑巡查使还是我是天刑巡查使?!你只管说实情,干他鸟事?” “你尽管说,我必不使任何一人蒙冤。” 兰芽肩膀蓦然落下一股沉重力道,他一怔,顺着望向手臂主人的眼睛。 夏侯舜目光殷殷地盯着,不肯错过对方任何神色变化。 一方唱白脸,一方唱红脸,是天刑常用的审讯手段之一,夏侯舜并非如此大义凛然,只是嫌犯在观察到主刑官态度松动时便会竹筒倒豆子地说话,只要口风一松,逻辑错漏之处就相当容易捕捉了。 然而兰芽却不像他所想地进行一番哭诉,而是挺直了身,“那位仙师的弟子玉牒与灵轴,确实是我所盗走,并在城中变卖。” 他说出变卖的xx巷xx铺,与二人了解的一般无二。 兰芽:“我所用的手段也确实是下毒,但我未曾想将那位仙师置于死地,毒的用量我使用得很谨慎,只是想让仙师昏迷半日而已。” “如此说来,你真是相当心慈手软。”宣文呈道。 遭了挖苦,兰芽面色不改,低眉顺眼继续说:“仙长方才言明的罪状,我一一皆认。此事是我起了贪念,糊涂脑袋。” 夏侯舜收回手,紧紧皱眉,直觉事情不会是这样简单,“盗走灵轴变卖算你图谋财物,可你盗走弟子玉牒做什么?为什么偏偏盯上那个陆任行?既然已经谋财,为什么又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你难道不会想到他的同门联系不上他,会有人循着灵轴定位而来探查实情?” 这里的轴机还有定位功能? 失策,他还以为只是个三折叠形态诺基亚。 早知道把定位关了。 兰芽抿唇不语。 他这幅样子更让夏侯舜断定其中还有隐情,接连追问。 兰芽看时机已经成熟,垂着的双手攥紧洗得发白的衣衫,“仙长问我为何不害命?” 他凄凄一笑,“如若不是没有办法,我连谋财的事情也是不愿意做的。” “哦?这么说来你偷盗倒不是单纯为了财物了?”夏侯舜直起身,姿态也变了。 “是,我就是为了财物。”兰芽摇摇头,驳回他的话,“仙长,否则我怎么会急于将它脱手变卖呢?” 夏侯舜双臂环胸,眉眼锐利,“你盗走玉牒,又变卖赃物,经过我们调查,有人说见到你那日出入飞仙驿。你是急于离开这里,远走高飞?你要去哪?恐怕变卖了灵轴,身上的灵石还是不够吧,否则你怎么会又从飞仙驿退出来?” 夏侯舜按照灵轴的价值估算,能承担起九重天境内任一主城的往返费用,那只能是更远的目的地。 “你要离开九重天?” 果不其然,兰芽缓缓点头。 “你又没有自己的玉牒,离开此地便是寸步难行,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探亲?访友?捉小三?” 夏侯舜顿感拨云见雾,自己愈发接近真相了。 久久不闻兰芽答复,夏侯舜急上眉梢,催促:“你说啊,找人捉人我最在行了,说不准还能帮到你。” 听到这里,兰芽才期盼地看向他,“真的吗?仙长?” 夏侯舜说:“自然。” “我要去一重天找一个人。”兰芽垂下头,“我们相识相知相恋三年,他却在一个月前不辞而别,我只知道他的身份是一重天的仙长……” 他颊侧的发丝滑落胸前,掠过细长白皙的脖颈,夏侯舜发觉他整个人小小的,身量纤纤。 兰芽猛地抬起头,直直对上夏侯舜的眼睛,“仙长,无论是什么样的刑罚,我做了错事,我都愿意承担后果。” 那双眼瞳也像覆了一层水壳儿似的,万千愁绪,欲语还休。 夏侯舜盯着他,眼见着兰芽伸手轻轻抚摸小腹,心头忽地涌起不好的预感—— “只是还请仙长宽限一些时日,待我为意中人延续血脉,我一定领罚。” 轰隆隆惊雷一滚,此言掷地有声,情深义重。 夏侯舜呛得说不出话,连声咳嗽。 一旁的宣文呈出身世家,从未听闻过未婚先孕、抛妻弃子如此荒诞不要脸的事,连连倒吸凉气。 夏侯舜失声发问:“不是男的吗?你们用了什么秘法?!” 宣文呈轻咳一声,“某曾在书上见闻世间有阴阳共存之体。” 夏侯舜猛回头,“我就说他像是——!” 他和宣文呈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隐去“炉鼎”二字。 兰芽见他们二人的神态举止,心中石头落地,如果他一开始就以这个借口为由求宽恕,倒不如现在这个效果。 他前面认罪态度良好,交代的也都是真实经过,对方潜移默化地就会认为他后面说的话也都是真的,何况“他要离开九重天背后有隐情”的结论还是夏侯舜自己推断出来的。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挖掘的结论。 宣文呈心中仍有疑虑,面上不显,但是上前伸出手来,“宣某也略通一些医理,还请让我诊脉,确保腹中胎儿无虞。” 兰芽有金手指傍身,自然不虚。 夏侯舜听见宣文呈诊断,“是有一个月身孕了,胎象平稳。” 宣文呈收回手时,目光依旧锐利,“你既说是一重天的仙师,八成我和夏侯兄也认识,你的道侣姓甚名谁?”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你既说熹贵妃私通,那奸夫是谁啊?* 兰芽不只是想要逃脱制裁这么简单,他去争鸣学宫的机票还没有着落。 因此,他毫不含糊地说:“他叫卫慈。” 说到“意中人”的名字,兰芽还特意扬起一个甜蜜的笑。 有什么比发现次次考试都压你一头的学神在外面搞大了别人肚子,还要刺激的事情呢? 当然是带上人证找上门,不说把死对头的名声搞臭,至少也要在考试前把他的心态搞炸吧? 回一重天的时候,可一定要带上他。 兰芽殷殷地望着夏侯舜。 他没想到的是,对面的宣文呈却率先发出了一阵十分老钱的笑声。 “哈哈哈……” “有意思,有意思!”宣文呈快意地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卫慈此人,修的无情道。现在无情道飞升率千年持续飘红,飞升大环境不好,他已经绝育了。又是如何与你延续生命的呢?” 兰芽:“……” 宣文呈笑完收住了势,低头道:“抱歉,宣某方才说话粗鄙了。” 但他言语之间并不打算放过兰芽,眉沉沉压着眼,冷冷质问:“所以,你腹中胎儿究竟是谁的?还是蓄意栽赃陷害仙长?” 兰芽:“我……” 夏侯舜打断,神情严肃:“他没说谎。” 宣文呈眉头蹙起来,“什么意思?夏侯兄你始终要 包庇他?” 他将始终二字念得又狠又重。 夏侯舜欲言又止,几番纠结之后,最终面色不自然地说出实情:“卫慈为无情道自绝一脉的事……是我族中小辈不慎散播出去的谣言。” 夏侯家这招太狠了。 兰芽被雷得说不出话,震撼于修真界的尔虞我诈。 “我、我所说的都是实情。”他回过神,从衣衫内衬取出一物,“我有他留下给我的信物。” 什么信物? 夏侯舜将信将疑,拿过来细看。 入手玉质温润,哪怕是自幼奇珍异宝见多了的夏侯家继承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极品的老坑玻璃种,通体阳绿明艳,鱼游掌上,栩栩如生。 是姑射玉所作的玉佩。 姑射玉尤为难得,夏侯舜上一次听闻,还是旁人提及卫慈所佩的玉佩原为卫父赠予卫母的定情之物。 他曾经交手时不曾留意卫慈身上的配饰,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卫慈腰间所佩之玉好像确实是这一枚。 兰芽观他紧皱的眉头舒展,也松了一口气。 夏侯舜:“没想到,他既然将玉佩送给你了。” 兰芽微笑。 夏侯舜所不知道的是,这玉佩原是一对双鱼佩,其中一只作为订亲礼物,在兰芽未出世前被卫母赠予了兰芽之母,然而兰芽出世后双亲死于意外,玉佩也随着孩子的流落而流失在外。 因一家人死因蹊跷,兰家秘不发丧,卫家也没有再提及娃娃亲一事,所以知道当年卫兰议亲的世家人并不多。 更别说夏侯舜这一辈的年轻人了。 他现在看见这个玉佩,只以为是卫慈平日贴身佩戴的一枚,无疑又为兰芽的话增添了可信度。 兰芽从穿越之初起这玉就是背包自带的,结合身世线索和系统的话猜测是卫家信物,没想到夏侯舜还真被他框过去了。 怕夏侯舜太识货,再看露馅,兰芽在他有了决断之后赶紧将玉佩拿了回来。 夏侯舜看他十分宝贝的模样,暗嗤一声,“我又不要你的东西。” 他将手握成拳,掌心还有兰芽取物时指甲刮蹭过的感觉,蔓延出一股发烫的痒意。 ——相识相知相恋三年。 ——闭关三年。 ——有孕一个月。 ——出关一个月。 对上了。 时间线全部都吻合。 夏侯舜心中有了决断,外面人声与喧嚣渐起,他拉起车窗的紫云帷,向外瞥了一眼。 “停车。” 仙车应声而停,车厢外传来陆任行请求确认的声音,“夏侯师兄?宣师兄?” 夏侯舜跃出厢外,自外向内撩起车帷,他长身立着,光影突显出他高鼻薄唇的轮廓,下颌微微抬起看向兰芽。 “下车。” 兰芽摸不准他的想法,只能夹起尾巴听话做人。 仙车车槛高,夏侯舜递过来搭了一把手的时候,他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未曾想到夏侯舜颇通人性。 兰芽下了车收回手,依旧低着头,“谢谢仙长。” “你……”夏侯舜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道,“有着身子,万事小心。” 方才审问时车厢内有隔音阵法,陆任行是全然不了解情况,眼下听见这么一句话,差点跳起来,“夏侯师兄,这可跟我没关系啊!” 他可没来得及下手! 夏侯舜眼神飞刀一般劈向他,压迫沉沉扑面而来,反问:“能和你有什么关系?谁是你的师兄,你是我们神枪门弟子?” 陆任行意识到自己做贼心虚反应过度,好在夏侯舜并未细想,他又重归唯唯诺诺的模样,“是、是……巡察使大人。” 宣文呈后脚下车,视线倒是在这位紫霄派师弟身上多停了两秒。 夏侯舜将一袋子灵石抛向陆任行,“去边上客栈订几间天字房。” 又转头向兰芽解释:“你未辟五谷,需要休养生息。天色不早,今夜在此地休息,明日你和我们一同回一重天。” 欧欧。 兰芽心里唱响胜利的小曲,脸上对夏侯舜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5.第5章 天字房就是不一样。 没有大通铺,没有磨牙打呼的对床,兰芽不客气地饱餐了一顿,接下来回到套房,还有十二时辰热水供应,他赶紧叫来小二打水。 在温热水波的浸泡下,兰芽坐在浴桶里像是海绵一样膨胀,吸饱了水彻底放松下来。 这才像是人过的日子。 刚刚夏侯舜在餐桌上好像和他说话了? 但酱肘子太好吃了,他一时没留意对方说了什么,嗯嗯糊弄了事。 说了什么? ——“你放心,卫慈竟敢做出抛妻弃子的事情,如此败坏修士的名声颜面,我们绝对不会姑息。” ——“我必然要叫他当面与你对质。” 兰芽看这位巡察使的秉性,除非他真能给那位前未婚夫诞下一子,否则当面对质之后死的可不是卫慈了。 所以,到了一重天还得尽早摆脱他们才好! 今朝有酒今朝醉是兰芽的人生态度,至于跟着夏侯舜和宣文呈回到一重天之后,该怎么摆脱二人,怎么去到争鸣学宫,这些他是统统不会去计划的。 他今天已经经历得够多了,多想一秒他的脑袋就要发痛。 水雾中氤氲着百草气息,兴许是浴兰节将近,打水的小二在浴汤里加入了艾草菖蒲一类的药包。 好香啊。 兰芽吸吸鼻子,脑中神经一抽,想到了之前未曾关注的细节,赶紧向身下摸去。 还好还好。 没有摸到陌生的小缝。 看来假孕的效果不包括生殖系统的更新。 兰芽彻底放心了。 量系统也不敢,造假.币可是犯法的! 他放松下来,两手架起,往身后浴桶壁一靠。 “嘶……” 后背传来火辣锥心的疼痛,顺着脊椎一路攀升。 兰芽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已经青了,是前一夜与那地阶祸祟打斗时留下的伤痕,甚至不能算得上是打斗,打斗都是有来有回,他是全方位被碾压。 但夏侯舜却几乎是一招制敌…… 此人修为至少在元婴之上,捏死他不比捏死一只蚂蚁简单。 “叩叩。” 门口传来声响。 兰芽应声:“谁?” “是我。” 声音不高不低,是曹操。 不,是夏侯舜。 兰芽拧起眉心,有意拨弄水波制造出哗哗流水声,语气也迟疑地问:“仙长,你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人当即知晓了里面的情形,夏侯舜后退一步,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又生生止住步伐。 没有回答,兰芽又呼唤了一声,“仙长?” 夏侯舜盯着门板上雕刻的花纹,“我想到你昨夜被祸祟所伤,不知道是否严重。” 兰芽扬声回答:“多谢仙长关心,只是皮外伤而已。” “我带来了伤药,你的伤多集中在背后,如果不方便上药……” 说到这里,夏侯舜停顿了一会儿,只因他也没想到解决办法——我给你上药?我去找个人给你上药? “仙长,恐怕不合适。” 夏侯舜听到里面的答复,先是低下了头,又立即反应过来将青花瓷瓶放置在门槛外,“那我将药留在外面了。” 兰芽客气道:“多谢仙长。” 他听见门廊外的脚步声渐渐旷远,刚松了一口气,接着那脚步声又回来了,兰芽心头一紧,“仙长,还有什么事吗?” 夏侯舜交代:“这种疮药的药粉需要佐以清酒涂抹,我留了一坛酒在门外,你要上药时交代小二温酒即可。” 兰芽再三言谢,声音传达到门廊外已经有了如隔水雾的朦胧感,夏侯舜的思路也随之变得浓稠,那酒香仿佛突破了封泥钻入他头脑。 他不再含糊其辞,直接单刀直入说:“卫慈其人,是卫家直系一脉的长子,更是剑尊唯一亲传,明日的剑尊继承人,前途无量。” 兰芽不解其意:“那……多谢仙长告知我?” 夏侯舜深吸一口气,再坦白些明了直言:“我的意思是,凭他的身份,至少不应该让你住在九重天边境的穷苦之地,更不会让你深陷当下这样的两难之境,你不妨想想他能有几分真心?” 对于这个被他造谣的前未婚夫有几分真心,兰芽不知道。 但他听到现在,明白这个夏侯舜有十分的不对劲。 不能再继续聊了,一会儿这个人该他问能不能当他的跟了。 兰芽狠狠草起冷脸娇妻人设,声音也浸了寒溪一般,态度远不似方才热络,“我知道仙长想和我说什么,我相信卫慈不是这样的人。” 他闭着眼睛乱套公式,“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我知道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 夏侯舜沉默半晌,才说道:“……你对他真是痴心一片。” 兰芽觉得他像是遇到了恋爱脑无话可说。 雕花门板是吉祥牡丹云纹,夏侯舜现在闭上眼也能描摹出花纹轮廓了,说明他在门外待着的时间已经够久,说的话再进一步也就越界了。 止步现在,还能理解为是为了萍水相逢的失足少年鸣不平。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夏侯舜也没有救风尘的爱好。 言尽于此,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方才我小酌几杯,说了些糊涂话,你当没听到。” “是。”一门之隔传来善解人意的话,“仙长只是过来为我送药酒,多谢仙长一番好意。” 这一次夏侯舜没有回头,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廊尽头。 兰芽咬了咬牙,他想到前前后后这许多事,以及不可推敲的金手指和系统,忍不住质问。 【龙王,你确定我走的是龙傲天升级流,不是生怀流吧?】 系统:【生怀流……听起来好美味口牙,妈妈不要流掉我><> 还是系统:【不行!宝宝你还是个宝宝,怎么可以生宝宝呢!】 救救! 兰芽心中小人捂耳尖叫。 * 午后院落静谧,夏侯舜行至楼下,转角便见到了碍眼的面孔。 庭外树影斑驳,宣文呈坐于庭中,见夏侯舜下楼,于是便停下了抚琴的动作,“药送出去了?” 夏侯舜打量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那百草回春散是我请神农谷药师首席制作,以备秘境游历不时之需。”宣文呈慢声道,“其实按那小公子的伤势,去城里医馆拣瓶金疮药也就能解决了。” 夏侯舜眉头动了动,“卖给我的就是我的东西,你关心什么用途?” 他攻击宣文呈:“我看你真是人闲一身轻,事情未了,在院里弹琴给谁听?这不是你装模作秀的地方。” 宣文呈对于他的态度习以为常,因此被呛了也不生气,毕竟给昔年这些学宫同窗的天之骄子找不痛快就是他的乐趣。 但凡旁人不痛快了,痛快就会转移到他身上。 “宣某弹琴自然是弹给自己听。知音难觅,修行亦需勤学苦练,我不求得遇知音,但对自己的道还有一二追求。” 宣文呈微微一笑,起身的同时将古琴纳入袖中乾坤袋,“既然说到世间难觅知音,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侯舜:“不知道该不该说就闭嘴。” 宣文呈眼底深藏着凉意,假惺惺道:“他既然受赠了卫慈的游鱼佩,二人情投意合,夏侯兄还是不要横刀夺爱的好。” “我草,谁要当小三啊?”夏侯舜怒音拔高,“卫慈人面兽心,我只是怕他虚掷光阴,还要搭上性命。” 两人对了兰芽身份的猜测此前不谋而合,都认为是卫慈佐以修行的炉鼎。 不过,真是炉鼎,怎么会送出玉佩,又怎么会这样不小心令炉鼎有了身孕?而且凭借卫慈的天资,飞升是迟早的事,又何必需要炉鼎? 除非不是炉鼎,除非不是卫慈。 结合陆任行的表现,更显得背后另有隐情。 宣文呈揣摩出这件事前后有诸多出入矛盾之处,不过他不准备告知夏侯舜。 夏侯舜本就与卫慈不对付,要是事态扩大到影响家族名誉,让夏侯家与卫家两虎相斗起来才好。 他脑中思绪想了许多,也只在一息之间,很快又重新说道:“想不到夏侯兄如此心慈好善,是宣某狭隘了。” 夏侯舜脸色渐好,宣文呈下一句话又让他起火。 “毕竟家族耳濡目染,想必不会有人比夏侯兄更明白炉鼎的可怜、可悲、可叹。” 夏侯氏世代淆杂上古血脉,化鳞之后,每逢溯血期都需要额外的介入。对于夏侯家而言,炉鼎甚至连家奴都算不上,仅仅只是耗材。 稚儿时期所见府中血流成河的场景,还烙印在夏侯舜偶尔梦回的午夜里。 宣文呈犹嫌不够,又道:“夏侯兄已至元婴,迟迟未化鳞,不知道是……” “看来只有死人的话才好听。” 夏侯舜的最后一丝好脾性已被耗尽,脸色冷得如同终年不化的坚冰,在挑枪之前,怫然甩袖而去。 * 是夜。 庭院深深,竹影斑驳,时有西风吹过。 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客栈一楼没了白天那样人来人往的热闹,只剩两个伙计值夜。 其中一个困得脑袋直往柜台掉,被旁边人推搡了一下才甩甩头打起精神,“啊?我睡着了?” “老李,你白天干啥去了,偷鸡还是摸狗?现在困成这样?”一同值夜的年轻伙计打趣。 叫作老李的伙计摸了摸脑袋,“害,还不是白天出城跑了一趟……” “说起来,我探听到一个消息,隔壁阳常都传遍了。你知不知道?”老李为打起精神,干脆和同事拉起呱来。 他故作神秘,年轻伙计催他,“这我哪知道,我这两天在客栈帮手,哪儿也没去。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阳常城里出现了祸祟,好几人都被屠了,其中有一个是我大姑的同宗表兄,做倒卖生意的,今年还不到五十,可怜呦。” “祸祟?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啊,后边是两个外地仙师来了才把这祸祟之乱解决,我猜这祸祟肯定和魔族脱不了干系,外边人都传就是魔族在护界大阵作乱才会有祸祟入侵。” 老李绘声绘色地说起那祸祟的可怖之处,仿佛身临其境亲眼所见,“我大姑的表兄本来是想跑的,谁曾想呢,根本来不及。祸祟三头六臂,见血封喉!” 院里有大风吹得竹叶沙沙响,过堂风好似带来一阵腐朽的气息。 年轻伙计搓了搓手臂,“老李,别说了,听得人心里发毛。我去后厨搞点酒和花生米来,你别又睡着了。” “你这么一说我也馋了,快去吧!”老李挥挥手。 风声呜咽,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也不过几息,自门槛向内延伸而来一道长影,半笼在老李头上。 老李从柜台后站起来,看见熟悉的装束,“诶你不是去后厨吗?怎么又从前院绕回来?” 对方两手空空,老李一怔,“酒呢?” 他突然心中警铃大作,瞪大了眼睛看过去。 窗外阴云蔽月,刹那间,风中一股血朽之气弥散开来,柜台后直挺挺地倒下一具躯体。 * 兰芽翻了个身,他背部的伤在白天沐浴后上过了药,也不知道是什么居家旅行必备神药,在入夜前他的伤已经好全了。 他揽镜照过,后背光洁得连一分青紫疤痕都未曾留下。 兰芽打定主意,明天要是夏侯舜没有问起,他就把剩下没用完的这瓶药私吞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香,但命运注定了今夜不会安生。 咚、咚、咚。 在听到门廊尽头上楼的脚步声时,兰芽就醒了。 成长生存环境恶劣,他养成了觉浅的习性。 【系统。】 【上楼的那个是人吗?】 兰芽身怀一种异常灵敏的直觉。 正是这种直觉,让他小时候避开了身后推他下楼的好朋友的手,躲过了伪装成福利院义工的通缉犯,甚至及时发现火情,带着他哥大难不死逃离了恋童障碍养父母的家。 很多时候他嗅嗅鼻子,就仿佛能闻到危险。 【不是。】 果然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兰芽摸向枕头底下,触手所及只有褥子的温凉感,才又回忆起来他的铁剑昨晚就零落成两段了,也没有跟着他身边到这里。 没有武器。 这一层楼的天字房也有好几间,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就朝他动手吧? 兰芽凝神细听,却未曾听见那脚步在靠近门廊的房间外有任何迟疑停留,反而是继续向深处来了。 【宿主触发被动:奇遇概率up!】 他的金手指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那和喝凉水塞牙、出门撞大运、开棺必起尸有什么区别。 兰芽的视线在整个厢房里游走,桌椅案几屏风,几乎没有好躲藏 的地方,他看向对角线敞开的窗户。 翻窗下去? 来不及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黑暗下去的门缝。 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他翻身滚向床底,落地时垫了一下手臂,轻巧无声。 藏入床底阴影之下,兰芽聚精会神地望向门口方向。门缝中的黑影浓如墨色,不见月光。 门要开了—— 兰芽睁大眼睛。 冷不防身后深处突袭一双手,一只捂住他的口鼻,一只扣紧他的腰,将他往里拽去! 黑暗“唰”地吞没了他。 * 床底下,兰芽被倒转颠了个内外,和躺在外边的夏侯舜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吱嘎”一声刺耳。 兰芽方想动弹,夏侯舜误以为他要出声,手上加了些力气捂紧。 湿热的呼吸于是尽数喷洒在夏侯舜的掌心,这样近的距离,香兰新浴之后的气息直直往他鼻间涌来。 夏侯舜不适地吞咽空气,喉结滚动。 ——我又不说话,你捂什么,一会儿闷死了! 兰芽瞪向他,企图以眼神交流传达。 夏侯舜低了一下头,又瞬间避开视线接触,兰芽不知道他有没有懂自己的意思,好在捂住他口鼻处的手松懈了。 不过从他腰间横过的那只大手仍扣住他的小腹。 夏侯舜好像很是奇怪这样的部位可以孕育生命,于是在兰芽始料未及的时候,摁了一下。 兰芽一个激灵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像是被揣了原始袋的猫下一秒即将满世界吱哇乱窜。 【嗳呀呀!一声响,两双眼,三寸腰,四手乱,五指按。这这这——小公子到底是躲灾还是遭难?】 兰芽冲系统恼羞成怒:【换台!不要戏曲频道。】 那只手及时撤走,这次终于在旁边的墙壁成功摸索到了什么,用力摁下。 下一瞬,兰芽就被推向了另一边,这一推,就将他推到了隔壁房间去。 原来是两个天字房之间藏着机关暗道,来去自如。 兰芽懵懵地坐在隔壁房间的地板上。 这么乱的动静,但凡这祸祟不是个聋子,就能发觉不对。 果然,祸祟喉咙里发出大约代表疑惑情绪的咕哝声,朝着四柱架子床走去。 谁料夏侯舜突喝暴起,偌大的架子床横飞直撞祸祟面门! 祸祟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怒吼,就被床板抵着脑袋一路倒飞,连床带鬼狠狠拍在对面墙上,轰然撞塌半面墙壁,砖石如雨尘屑漫天。 “湘妃枪!” 夏侯舜站在原地,五指屈伸,一柄红缨长枪轰雷掣电穿过窗棂,唰然一横出现在他掌中。 * 兰芽不知道宣文呈是不是故意的,总之这么大的动静,他居然和客栈老板一样姗姗来迟。 “不愧是夏侯兄,这般三两下就解决了。”宣文呈将那蠕蠕而动的肉瘤子装入匣中,“我师尊回讯说这地阶祸祟叫做‘梦眼’,善在夜晚尤其是入梦时分,侵入人眼而代之,以寄生夺舍。” “又想到昨夜我们取得的梦眼只有一只,它必定是成对成双的,这另一只梦眼定然还在九重天为祸人间。我们既然在此处歇脚,我便将匣中梦眼放了出来,以吸引这只梦眼过来,以绝后患。” “我在房中等待它,没想到它竟然向小公子的房间去了。”宣文呈好似松了一口气,看向平安无虞的兰芽,又看向红缨枪染血的夏侯舜,“幸好,幸好有夏侯兄救场,才没让宣某酿下恶果。” 兰芽眼睛瞪圆了。 如果有一天世间所有人都要在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当中做选择,毫无疑问,宣文呈只选择了健。 兰芽见过的贱人多了,宣文呈在其中也算能排得上号的程度。 夏侯舜刚刚脱战,周身磅礴杀意未收,听了宣文呈的话,面色愈显冰冷,“你有这个打算,白天怎么不说?” 宣文呈还没回答,客栈掌柜的摸摸墙壁,碰碰门柱,就和哭坟一般嚎哭起来了,“二位仙师,这可是我前年才盘下来的楼,你看看,你看看这三面墙都快没法要了,我往后还怎么做生意啊?哎呦……” “修缮费我出。”夏侯舜出声,皱紧眉头,“至于生意,这两间房里有机关连通,你知不知道?你敢保证你做的生意完全清白?” 掌柜的额头汗珠如春笋般冒了出来,“这……楼是以前卖家私人住宅改的,保留了机关结构……偶尔客人有特定的需求,这暗格机关寻常客人也发现不了。” 掌柜的看向地板上的横尸一具,赶紧又道:“那我还死了两个伙计!” 宣文呈客气道:“这事既由宣某而起,补偿事宜也应由我来承担。这样如何,我为你写一张银票,你天一亮起早就可以到宣氏名下的钱庄支取一百万中品灵石。” “你既无修为傍身,恐怕一辈子也无法踏足一重天,但有了这一百万,便可以一家老小都搬过去。至于这两位伙计,我另外为你再开一张银票,你替我抚恤他们的家人吧。” 他将人命和数字说得轻飘飘,换来掌柜的感激涕零,“仙师您真是慈悲心肠的大好人啊!他们的家人也一定会对您千恩万谢!” 兰芽见此情状,想到自己只是销赃六十颗灵石就喜提三十年拘禁,一时仇富起来。 一百万,这得坐多少年牢啊! 可恶的有钱人! 看热闹的群众和迟到的陆任行赶来,还未多看两眼案发现场,就被打发离去,人群乱哄哄地来了,又乱哄哄地去,如流水一般。 夏侯舜回望,便看见二次救下的人还愣愣跪坐一旁,三魂丢了七魄似的,仿佛没有从灾难中回过神来。 一身素衣单薄,乌发乱缭缭地披散着,两片含珠唇轻拧,像要拧出桃汁的色泽,不知道在想什么。 兰芽正暗自牙痒痒,就发现夏侯舜一边拭枪,一边瞥了他一眼。 夏侯舜问道:“你很怕?” 兰芽信誓旦旦:“不怕!我相信仙师不会伤害我。” 但是,半夜进人家床底确实是挺吓人的,下次改正好吗? 可惜面对面兰芽不敢有异议。 夏侯舜却挑眉,定定盯了他一会儿,眼中意蕴不明,“我是说祸祟,你很怕?” 兰芽当即拍拍胸口,作西子捧心状,好不可怜,“怕,我怕得孩子都吓掉了。” 夏侯舜:“……” 他喉咙里泄出一道很轻的气流,移开和兰芽对视的目光。 6.第6章 祸祟之事告一段落,护界大阵相关事宜又由一重天的天机阁派来的调查组接手,头一天晚上调查组的人员刚到,夏侯舜便与他们交接了文书,彻底转移调查权限。 至此,归期便可提上日程了。 风吹了彻夜的松竹,到了白天反而娴静下来。 兰芽一行人正在大堂享用早膳,准确地说,仙人不食五谷,所以只有兰芽在吃,夏侯舜坐着不知道想什么,宣文呈则在旁边另一张让跑堂的收拾干净的桌子上伏案写信。 约莫汇报的是有关“梦眼”的事宜,兰芽乜斜着偷看了一行,字迹龙飞凤舞,风骨峭峻,信至末尾,他拿出一枚私印玉章,不需要朱砂印泥,只是盖在摊开的灵轴上,一枚簪花小楷的“宣”字便浮现形状,随之灵轴上整张信件的页面也如流水的波纹一般浮动淡去。 说明信已经借由灵轴发送出去了。 科技赋能传讯新业态,跑出修仙加速度? 这里是修仙界,是谁在考公! 兰芽甩甩脑袋。 “你怎么了?”坐在对面的夏侯舜见状问,“不舒服?” “不、不……”兰芽打着哈哈,手扶上脖子,“就是觉得脖子有点酸,昨晚没休息好。” 接连发生祸祟的事,对于凡人来说是一件不小的冲击,哪怕后半夜重新换了房间,睡不好也属正常,夏侯舜点头表示理解。 他喝了一口粗茶,背景声喧杂。 这座客栈位于远郊,并不靠近主城,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脚夫和附近居民前来用餐饮茶,不知道是不是昨夜的事传了出去,来看热闹的人多了,就愈发喧嚣。 更吵的是,大清早掌柜的就叫了工匠来修缮昨夜破坏的天字房,并且催着赶快完工,他要准备把这客栈快快转手卖了,移民一重天。 叮叮当当的装修声直往人耳朵里钻,兰芽不得不提高音量开口,“那个……仙师,今天我们就回一重天吗?” 夏侯舜闻言看向他,“对。” 兰芽便装起万分的不好意思,手也在放在大腿上搓皱了衣裳,“仙师,传送玉简的价格不菲,会不会太令你们破费了?” 这种随口就能赔偿一百万中品灵石的有钱人,会叫他A钱吗? 夏侯舜:“你要是过意不去,打个欠条,你以后还给我就好。或者我去问卫慈要。” 兰芽眼睛缓缓瞪大。 “是玩笑。” 夏侯舜看他的表情好像并不觉得好笑,一时间有些懊恼自己把这次对话搞砸了。 他换了个角度宽慰道:“……这只是个小数目,夏侯家每月光是在通行上的花费投入就逾千万,你没必要过意不去。” 更不好笑了。 兰芽暗暗开始磨牙。 骤然,周围轰轰作响,四面空间好似深陷晴天闷雷中心一般,不得安宁。 兰芽一惊,心道他只是磨牙不可能闹出这种比摩托引擎还吵的动静。 他抬起视线,于是发现大堂中的众人纷纷凑到门窗处观望,表情皆是如同见了鬼斧神工的奇景,流露赞叹神色。 “这是……” “这是谁家的?” “莫不是这就是传闻中的仙舟?!” 兰芽来到大堂门口时,高空中的仙舟缓缓下降,体积有如鲲鹏之大,舟身长约百丈,形似上古楼船,船只阴影笼罩了这片地界,气势可以说是“黑云压城”也不为过。 离得近了,这块城郊却并没有降落场,仙舟之底逐渐浮现出金色纹路的阵法,借由浮空大阵悬滞在半空。 灵气流转间,船壁泛出淡淡的青白色光晕,如一层薄雾笼罩舟身。船首向下延展出数条流光溢彩的锦带,在风中猎猎作响,一直延伸到地面上却凝实成了道路。 从船上乌泱泱下来了一群人,就像是豪门剧里的保镖和仆人似的整齐划一,两列排开,“恭迎夏侯氏长公子归家!!!” 兰芽:“……” 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他想到自己之前和夏侯舜说过的话,一时间有点脸热。 脚踏七彩祥云算什么,人家出门都坐七彩龙舟。 土包子怎么连想象力都透露着贫穷。 夏侯舜摩西分海一般自人群中走出,皱起眉头,看向他们,“谁安排你们过来的?” 兰芽看见那位为首的管事笑呵呵回答:“是二公子。二公子念及少家主久不在朝歌,三日后便是祖母老家主的五百岁生辰宴,特派遣我们来迎长公子归家。” “祖母生辰。”夏侯舜从进入天刑殿获职巡察使之后常年在外,这两年更是远离一重天,自不必谈夏侯家所在的朝歌城了,如果不是此番排场来迎接,他可能还真会疏忽了祖母五百岁生辰的日子。 三日的时间很紧。 夏侯舜回头看向兰芽,安排道:“你先随我回朝歌,之后我再带你去云梦泽找卫慈。” 兰芽紧急向系统询问了地理常识,得知他要报名的争鸣学宫位于一重天的首都白玉京,与朝歌相邻,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为夏侯舜的后半句话提心吊胆起来。 宣文呈在此时向他们辞行,“夏侯兄回朝歌要紧,我也要启程回凌霄派。既然你我的目的地背道,就不便结伴而行了。宣氏的祝贺礼不日就会到达朝歌夏侯府上,请夏侯兄代宣某问老道君好。” 一行人还剩下两个紫霄派的弟子没有着落,宣文呈看向陆任行和今早才清醒过来的紫霄派长老之女,打点道:“关于此次九重天祸祟之变,我师尊还有一些细节亟待了解,可能要有劳你二人陪我走一趟了。” 陆任行:“宣师兄的师尊——” 那不就是凌霄派掌门的无弦道尊?! 能登入一重天,面见修仙八大派之一的掌门道尊,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何等珍贵的机会。 紫霄派的二人当即喜不自胜,点头答应。 * 另一边,兰芽已经被赶鸭子上架地登上了仙舟。 他的脑袋不动,眼睛却转来转去,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像一个没见过大场面的穷鬼。 事实上他就是一个穷鬼,还不识货。 他看了半天,仙舟宏伟是宏伟,内里也如一座移动的宫阙,但并没有像他所想的一样缀满金银之物,除非这里的舱壁家具饰物全都标上价格,否则这些东西还不如他的眼睛来的流光溢彩。 还是喜欢亮晶晶扑面而来的装修风格。 兰芽在看风景,自然也有人在看他。 管家从一开始视线就似有若无地往他身上去,等到兰芽跟在夏侯舜身后上了仙舟,更是笑容扩大了一圈,在待客室殷勤为客人倒了一杯茶,问起:“不知道小公子如何称呼?来自何地?” 行走在外,兰芽大话信手拈来,“我出身阳常城外水关村,村里唯有一大姓蓝氏,家中排行最末,同村人都唤我蓝幺。” 管家表现出凝神细思的神情,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这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地名,不过这不重要,他紧接着又和蔼地问:“蓝小公子,看起来你和我们少家主的关系很好?” 差不多,警察和三等功的关系。 兰芽觉得自己这个小虾米说三等功还是太抬举了。 他还没回答,夏侯舜就先发制人打断,“你话怎么这么多?” 管家为难,“这……少家主,从前您身边的朋友,老奴都是清楚的。唯有这位小公子是第一次见,老奴只是想多了解一下少家主的朋友。” “行了。”夏侯舜指了一间舱房供兰芽在行程中休憩,又点了一名下人伴随服侍,转头问管家,“舟上有随行医修吗?叫一个过来给他诊一下胎象安不安稳。” 昨晚的混乱他不知道会不会对兰芽有影响,总之经过检查诊断会更放心。 夏侯舜话音刚落,管家的瞳孔缓缓扩大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管家当即喜上眉梢,“没想到少家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夏侯家后继有人。这可是双喜临门的好消息,我这就告诉老家主。” 夏侯舜急忙喝止,摁灭他的下一步行动,“别说出去!” 管家愣愣地看着桌案上茶水都因此荡起圈圈涟漪,立马意会,放下了灵轴,“还是少家主想的周到!这样的好消息,还是要等到生辰宴当日您亲口告诉老家主才够喜人!” 夏侯舜额角 青筋直跳,意识到刚才反应过强了,这才压低声音道:“不必告知祖母,这孩子不是我的。”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 管家:“没想到少家主如此用情至深!老奴甚为感动!” “不是。”夏侯舜忍无可忍,深吸一口气,“这孩子根本就和我无关。” 管家坐直了,正色道:“少家主,枪可以乱舞,话不能乱说啊!” “什么叫这孩子和您无关?只要您对小公子真心,这孩子还能不是您的?孩子嘛,最容易培养感情了。您对孩子好,孩子能走会跑了,还不是屁颠地跟您身后叫爹?”管家好言相劝。 夏侯舜:“……” 越描越黑。 这思路怎么和野马似的越发朝反方向奔腾了。 系统:【哦呵呵有条接盘的通天路你不走,以后可别哭,以为我宝老公的位置是这么好当上的吗?信不信我一声令下就有无数攻攻千军万马赶过来!】 兰芽疑惑于系统的人脉:【你的同事也都是主角嬷吗?】 名誉受损的夏侯舜视线投向罪魁祸首,兰芽的眼神立即像是萤虫一样乱飘,最后无辜望天。 唉呀,这天花板可真像天花板啊。 好一会儿,兰芽听见夏侯舜说,“总之,此事我心中已有打算,你只管守口如瓶,不必告知老家主。” * 兔子的假孕周期一般有16-18天。 兰芽的假孕体验卡只有二十四时辰。 现在连二十四个时辰都不够了,只剩下不到十小时。 “小公子,你的心脉好似跳得有些快。”诊平安脉的医修说。 兰芽:“哦,是吗?跳得好,还在跳就好。” 他只怕体验卡到期之后,他的心脏就没机会再跳了。 兰芽焦灼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而另一边的管家还一副很和气的模样,看着他笑眯了眼儿说道:“老奴从来没见过少家主带谁回朝歌。” “是的,少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兰芽一时嘴快脱口而出,看见语塞的管家,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 管家:“……?” 医修和管家从房间离开,合上舱房的门,隔绝了兰芽探头探脑的打量。 医修斟酌了一会儿,试探地问管家:“你觉不觉得这个人有些古怪?” 管家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眼泪就像面条一样流下来,他老泪纵横,激动地握住医修的双手,“是真爱,是真爱!老奴都没有这般关心少家主的喜怒哀乐,由此可见,他们是真爱啊!” 他以手背抹泪,“少家主是老奴亲眼看大的,得遇良人,老奴打心眼儿里高兴啊!不行,这么好的事情,我怎么能只顾上哭呢,得去贮备届时少家主和蓝小公子道侣大典一事。” 管家一边说着,一边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地走了,并不知道他们走后兰芽揪了路过的一个仆从。 仆从惊讶道:“小公子?可有什么吩咐?” 兰芽故作神态轻松地询问:“你好,这里到朝歌还要多久?” 仆从笑道:“小公子请安心,仙舟到朝歌走的是自主规划的路线,只需要六个时辰即可抵达朝歌。” 六个时辰。 十二个小时。 兰芽开始焦虑了。 第一,他总不能真到了夏侯家的地盘去,听说这家是法律世家,那他和鼠鼠进了黑猫警长家有什么区别?第二,他的假孕体验卡要结束了,没了龙裔,夏侯舜判他欺君之罪怎么办?第三,万一夏侯舜真撵了他去和这个卫慈对峙呢?岂不是一下得罪两个人? 还是跑路吧。 兰芽没听仆从问他是否需要用餐和沐浴一类的话,摆了摆手就回房里关起门来。 他推开舱壁的绣窗,发觉云海茫茫,触手可及,波浪似的从他的指缝流走,再一低头,山川江河如蚯蚓般蠕蠕而动。 好高啊。 兰芽关起窗。 还是等仙舟进入一重天领空再跑路吧。 事态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但是兰芽认为好就好在还没烧到眼睛,所以他闭上眼睛睡觉了。 7.第7章 爱睡觉的人,命不会很差。 命太差的人,睡不着。 兰芽向来醒觉,他的睡眠质量就和他的命一样烂。 好不容易进入深睡眠,碰撞事故的一瞬间他就醒了过来。 他赶忙撑起身,为这地动山摇的架势所惊骇,他下地后像个不倒翁玩具似的摇摇摆摆终于攀到窗沿去看,发现仙舟正在紧急迫降,从云海沉下去,山岳地面不断在他眼前放大。 周围环绕着轰隆隆的声音,不止是这艘仙舟,还有另一艘仙舟。 他又摆摆摇摇地晃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便听见了走廊外纷至沓来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通过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凑,兰芽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夏侯家的仙舟和另一艘仙舟发生了碰撞事故,由于发生时正在白玉京上空,这起碰撞事故归这座城市管辖。 现在两艘仙舟正准备落地白玉京的紧急降落场。 白玉京! 这座与朝歌比邻,位同帝都的城市有许多传说,争鸣学宫也坐落于此。 好机会! 兰芽不知道是先感谢一重天的航道设计得这么不合理,还是感慨这地方有钱人太多,多得仙舟满天飞。 “叩叩。” 敲门声响起。 兰芽打开一道门缝,迎进来的是端着食盘的小厮,“小公子,少家主命我来为您送晚餐,他要出面处理事故,不便与您共进晚餐了。” 那更好了。 兰芽一喜,伸出双手。 小厮仍然微笑着,并没有将食盘递给他。 兰芽:? 小厮:“少家主嘱托我要监督您用餐,他特意叮嘱了厨房加入了有益于安胎的食药。” 兰芽只好让开供人出入的空间,“……那你进来吧。” 顶着小厮殷殷的目光,他食不知味,草草吃完了晚餐,兰芽现在的处境就像是幼儿园用餐结束后,等待老师检查空盘急哄哄出去玩的孩童。 殊不知落在小厮眼中,他这般食欲恹恹的模样,就是在挂念少家主甚至引致胃口不开了。 还是将这件事告知少家主,让他有空多来陪伴小公子为好。 小厮一边想,一边收拾好食盘向外走去,打开门,就在兰芽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他只是将食盘交给路过的侍女,又回到了房里。 看他回来,兰芽十分失望,接着试探道:“我这里没什么事情需要你伺候了,你应该还有更要紧的工作吧。” 小厮笑起来,“小公子,少家主有吩咐,从现在一直到暂住朝歌的期间,都由我担任您的贴身侍从。” 侍从? 还是监视? 兰芽生性多疑,担心是不是夏侯舜发现了什么端倪,所以找个人来专门盯着他。 得想想办法,仙舟好不容易降落在白玉京,他必须得抓住机会金蝉脱壳才行。 他焦灼得要反复踱步,又觉得这样肯定状态可疑,便和小厮说:“我有点困了,先小睡一会儿。” 兰芽重回榻上,背对外界,隔绝了小厮观察他神态的可能,同时留心环境的动静。 从他开始吃晚餐到现在,仙舟已经平稳降落了有近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事态发展得怎么样了? 怎么悄没声的? 要不干脆直接跳下去吧! 不不不,这样小厮肯定会喊人来…… 干脆把他打晕了再跳? 夏侯氏的侍从身怀修为,虽然不高,但应该也有练气,他赤手空拳,还真不一定能成功。 外面传来吵闹的人声。 “外边撞我们的人什么来头?” “兰家!我刚从甲板上下来,看见那个为首的了,就是兰家那个嚣张跋扈的二少。不知道发什么疯劲竟然敢别少家主的仙舟!” n家? 兰芽的耳朵竖起,但没有第一时间往“兰”字想。 “兰家?现在早不是西兰东岳的世代了,他们兰家的辉煌时期还是五百年前,就出了一个声名鹊起的天才,还死了。现在是我们夏侯氏的天下,不知道吗?” “一个二流世家,还敢碰瓷少家主。” “前头说好像碰撞不是有意的,但对面那个兰二少发现是我们家就开始狗叫了。说什么他长兄从昆仑回来了,要参加下一次的门派大比,让少家主收拾好给他大哥腾位置,不怕把牛皮吹破了!” “搞什么?所以他闹这么大阵仗是要给兰家长公子造势?这人有什么过人之处?听都没听过。” “兰家长公子你没听过?那位天生剑骨啊。你太年轻了,听说他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四象门的四圣之一还预言他会是未来的第一剑修。” “现在年轻一辈中剑道魁首不是那谁……”说话的人顿了顿,显然想到夏侯舜和卫慈不对付的关系,“兰家也配争剑道第一人?也就只有我们少家主能和那个剑尊继承人打得不分高下!他这么说,就是想把我们少家主也踩到脚下?” “真是胆大包天!” “那个兰长公子身怀天生剑骨,但据说自幼神魂不稳,从小就被送上昆仑老家静养。后面就再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出。” “不知道哪里半道窜出来的瘪三,也敢碰瓷夏侯家。” 走廊上有一道急促的奔跑声,“他大爷的,兰家那群人欺人太甚,尤其是那个狗兰二少,竟然放言说除了他哥,在座的修仙者都是垃圾!” “□□□!□□□□!” “□□!” “□□□□□?!□□□!” 一阵阵文明新风刮过仙舟,一时间整船充斥着鸟语花香,简直要借风扶摇直上九万里。 语言竟可以粗鄙至此。 兰芽双目圆圆睁。 “兄弟们,都抄家伙!给少家主撑场子去,不给这兰二一点颜色瞧瞧,他们兰家要踩到我们头上拉屎了!” 轰隆隆。 热火朝天的大踏步响回荡在船廊,兰芽能想象到这会儿又是乌泱泱的一群人抄起桌椅板凳冲向甲板去了。 你们世家解决问题的方式还真是性情啊。 小厮显然也对兰家有所不满,但还是强忍怒气,“少家主向来宽待下人,缺少管束,以至于家仆们如此吵闹,让小公子见笑了。” 夏侯家向来在一致对外上格外团结,他压着一腔火,却见被褥里钻出个乌发缭缭的脑袋,小公子长了张姿容艳丽的脸,皮肤像是洁白的、柔腻的羊脂,那双眼睛更是含着流动的蜜似的,还关切地问他,“你不用和他们一起去吗?” 被兰芽瞧了一眼,小厮哪里还有什么脾气,笑着道:“我不会这么做的,小公子。哪怕船上其他人都去了,我的职责仍是贴身伺候您周全。” 好像是他的错觉,小公子听他说完这句话后瞪了他一眼才又翻过身。 应该是担心少家主会吃亏吧。 小厮很快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更加坚定了要坚守岗位照顾好对方的想法。 可没过一会儿,他便听闻床帐中传来难忍的痛吟。 小厮心中预感不好,赶紧上前,床榻上的人已经痛得冷汗涔涔,湿润了鬓发,他方一靠近,小臂便被一只瘦削苍白的手倏地用力攥住了,小公子面白如纸,另一只手捂着腹部,喘着气道:“我、我肚子好痛,是不是要生了?” 小厮大骇:“小公子,你才一个月身孕怎么会这么快临盆?!” 兰芽:“哦哦对。” 不对! 他仿佛是痛极,攥住对方手臂的手脱力垂下,堪堪勾住了小厮的袖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凑近了床沿,让对方的手能够触及自己冰凉的脸颊。 兰芽泛白的唇嗫嚅着,“但是我肚子真的好痛呀……是不是刚刚吃的晚膳有问题?我是不是要小产了?” 小厮顿时也心神大乱,晚餐是由他经手送过来的,如果贵客出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梨花带雨生效中】 【楚楚可怜生效中】 “我的孩子,它还那么小,可怜它还没出世,”兰芽一合眼,蓄在眼眶中的泪就潸潸而落,面上多了两道清透的痕迹,“你说我会不会永远失去它了?” 小厮方寸顿失,连滚带爬地跑向门外,“小公子你坚持住!我立刻寻来医师!” 上一秒还哭眼擦泪,下一秒便打包好了包袱,兰芽环视舱房一周,最后看向大敞着的窗户。 哼哼哼,这招叫三十六计,妻离子散! 有风灌入。 舱房内只剩捆成一扎罗布纱帘,一头系着床脚,一头漂荡在窗外,一直快要垂到地面。 * 约莫半月后。 白玉京,稷下山脉。 争鸣学宫外。 一重天从来四季如春,气候宜人,稷下山也不例外。 这日阳光正好,桃红柳绿,莺声啼啼,这里的植物都有山上丰沛的灵气滋养,因而长得分外高大,成群成片。 争鸣学宫每五十年展开一次面向整个修仙界的招生,许多人等候这个机会,报名的车马队伍足以排成长龙,但考虑到报名的多数是本地世家子,争鸣学宫将外围的偏殿指为接待与等候的地方。 金枝玉叶们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在院子里高谈嬉笑。 “唉,你们知道吗?我家在四重天新开发的那座灵石矿,上个月刚出产了一批极品灵髓,我爹直接给我留了一百斤,说是让我筑基时泡澡用。可我现在才炼气九层,用那个是不是太早了?”公子甲佯装苦恼,折扇抵着额角。 小姐乙道:“只有一百斤吗?提纯制成灵髓液恐怕泡不了几次。上周神农谷才为我家送来了九转培元丹,我娘担心我根骨还不够纯粹,全部拨给我了,叫我早打根基。其实我觉得还好啦,虽然这药千金难求,但是吃完之后,全身经脉会疼三天呢,实在太遭罪了些。” 少爷丙插嘴:“丹药这东西,吃多了容易有丹毒。” 小姐乙脸上的笑微微僵硬,反问:“你有什么高见吗?” “这件事不如我们问问宣二公子?” 公子甲救场,同时恭维了一把他口中的宣二公子,“我们当中家世最盛的就是昱泽少爷了,宣家富甲天下,根基千年,是一重天货真价实的名门大族,昱泽少爷见过的灵丹妙药想必比我们吃过的饭还多,他肯定有经验!” 宣昱泽从一开始就没有出声说过话,他身着一袭宝蓝云纹箭袖衫,未及弱冠,年少英气的脸上有着一对锋利的眉和一双漆黑的眼,哪怕是沉默,他看上去也依旧盛气凌人。 这或许和他总是微微昂着下颌,不以正眼视人的姿态有关。 一重天的人都知道他和宣文呈是两兄弟,公子甲也不由对比起来。 如果将这眉眼至少七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宣家兄弟比作“竹”,通书达礼的宣文呈无疑是紫竹,谦谦君子气度不凡。 换作宣昱泽,却是傲然竖立的刚竹,节间分明,只有一种目空一切的横蛮感。 明明是奉承话,传入宣昱泽耳中好似是刺耳,他皱起眉头看向发言者,直接呛道:“你们说话,关我什么事?” “这……”公子甲只好讪讪地赔笑。 他们当中忽地有人出声打破了局面,语气讶异:“等等,你们看东边天,是不是有人御剑来了?” 宣昱泽不以为意,可视线也随之投去。 一人着青衫踏剑远远而来,尚且看不清面容,但可望见其身形瘦削美好,来势潇洒疏狂,仿佛飘飖清都山水郎。 可离得近了,他们便发现其实是这人御剑不稳,东摇西摆,像是醉了酒,最后更是一头扎进了院中的桃花林里。 一时间掀起遮天蔽日的桃瓣。 落英缤纷,桃雨霏霏。 那少年须臾从桃林中钻出,头上、耳尖、衣带都缠绵着落花,宣昱泽一晃眼以为此人是桃夭孕育的精魅,否则怎么会有如此艳丽殊异的相貌? 长睫明眸,丹唇鲜艳。 他被刺得微微眯起眼,一个不留神就撞进了那双光华熠熠的金瞳里。 对于方才的御剑事故,少年显得风轻云淡,若无其事地上前和他们打了招呼,“好热闹啊。你们好,学宫是在这里等候报名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金枝玉叶一行人先是受到了这张脸的一番惊艳,但很快反应过来在脑中搜寻一重天熟识的世家。 修仙界的美人繁多,如过江之鲫,但漂亮到这种程度可以说世间罕有,毫无疑问,只要有眼前人这张脸,就不可能名不见经传。 可他们确实没有在交游中见过这个人。 争鸣学宫五十年一度才接收一重天外的生源,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这个人不是一重天本地人,甚至很有可能是五重天外的败落户。 修仙重门第,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就没有什么结交的必要了。 宣昱泽虽然仍是骄矜的姿态,但一反方才寡言的表现,破天荒地主动出声询问来者:“稷下山势高,你为什么要御剑前来?” 兰芽对他这个问题摸不着头脑,“剑修出门不御剑难道走路吗?” 宣昱泽皱起眉,“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坐仙车。” 兰芽:? 宣昱泽并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不妥,只是微微抬着下颌等着对面人的回答。 兰芽疑惑,兰芽顿悟,兰芽明白了。 这人是 个吃肉光长个儿不长脑的大少爷。 他笑起来,“嗯……那么我不坐仙车,你认为是我不想吗?还是我喜欢招摇过市出风头?” 在满地仙车的顶尖学府外,连最朴素的出行方式都显得特立独行起来。 我的同学开学都开车。 而我御剑。 就很…… 一时半会儿,其他几位在场的少爷小姐听见二人的对话也笑了出声。 宣家的二公子,还真是格外不问世事。 几人在心中腹诽。 然而他们在见到宣昱泽的脸色稍有黑下来的趋势时,又立刻止住了笑。 看来一重天的人不止仙车速度快,变脸速度也是一骑绝尘的。 兰芽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更加发觉这些人看向自己的时候脸上多少带着掩饰不下的轻蔑。 反倒是这个首先和他说话的少爷,他的高傲并不针对他,周围一圈人都没有在他脸色中讨到过好。 所以这个人问他为什么不坐仙车,应该不是挖苦他,只是单纯的头脑不伶俐,或者说缺乏生活经验,没见过像他这么穷的人。 尽管如此,宣昱泽也听出了其他人笑声背后的情绪,他难免迁怒到对面的人身上,“你的御剑技巧不娴熟,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御剑摇摇欲坠的人。你考取过御剑证了吗?这样在一重天的领空横冲直撞,是对自己和他人安全的不负责任。” 还要考驾驶证? 不知道啊,斥巨资五百块买了这破剑也没听说要御剑证才能上路啊。 早知道找那个做假证的一起打包了。 兰芽眼睛滴溜溜转了圈儿,决定避开这个话题。 “我当然考过了啊,不然我怎么敢御剑飞行?我只是还对它不够熟悉而已。”兰芽拍了拍腰间佩剑,望见宣昱泽腰侧有同样的特征,“你御剑技术很好吗?不如教一教我?” 他面容含笑,眼睫弯弯,那双眼睛流淌的金蜜浸润宣昱泽的倒影。 ——口如含朱丹,丹唇启而玉齿齐。 宣昱泽无端想到这个形容,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已经盯着对方的笑靥看了好一会儿。 “谁要教你!”他窘迫地提高了音量,转移视线后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御剑,我家人给我送的剑都能自动飞行。” 不仅是自动挡,甚至还有智驾系统。 兰芽的脸上空白了。 “噗嗤。” 旁边有人看见他的表情,仿佛看见了背后一穷二白的灵魂,遽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昱泽少爷,你就别和他一般见识了。”那人一边展开折扇遮住笑,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他说不定出生起还是头一次来一重天,哪里见过青莲剑庄限量特供给世家的剑?” 另一个人附和:“就是,你看他方才脚下的剑,我估计也就花个万把灵石连剑带鞘都能买下来了。” 兰芽赶紧问:“你要买吗?以后都是校友,我打折八千卖你。” 五百卖八千,也就翻个十六倍良心价吧。 说话的那个人被兰芽哽住了。 怎么这个人好像听不懂他嘲讽似的?! 他气急败坏:“不需要!我又不是剑修,谁会想要你们穷酸剑修的破剑?” 宣昱泽:“你说谁穷酸?” “宣二公子我当然不是说你!” “我是说他!” “还以后都是校友,光是想到以后要和穷鬼一个学宫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感觉身上也被传染了小家子气,说出去都会贬损争鸣学宫的名声。” 那人说着,搓了搓臂膀。 兰芽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没收到邀请参加炫富派对的鼠鼠,只是路过,甚至都没偷吃奶酪就被踹了好几脚。 他在白玉京打了半个月的黑工,才攒够黑心钱买齐了基础装备,有了灵轴和剑,还备齐了一堆假证,就是为了来上学。 早听说白玉京位同副都,这大城市与九重天不一样,机会多,地下非法经营的赌场不仅包吃包住,工资日结,薪酬还高。 兰芽以前尝试过很多兼职,家教和服务员都是家常便饭,他还在朋友圈卖过abidas,做过游戏陪玩,把寒暑假工送进厂里赚人头费,不胜枚举。 相比起来,地下赌场的荷官属于工作轻松,来钱又快的一列,只是偶尔需要昧下良心。 好在兰芽做人不怕没良心,就怕缺心眼。 六博?叶子戏? 他年纪小,不论是头脑还是手脚都活泛,洗牌切牌、摇动骰盅,动作利落。 不但手到拈来,还都能叫他玩出风月把戏,满桌彩纸纷飞如蝶,客人们沉溺其中如痴如狂,偶尔兴头上还会给他一笔赏钱。 兰芽从来没有什么脱下孔乙己长衫的想法,他没钱的时候就差穿上丁字裤了。 不过他的目标是踏碎凌霄,不是当上打工皇帝,干了半个月凑够盘缠,兰芽就悄没声从赌场溜走了。 这些人大约不会想到他费了多大的劲,才从九重天来到这里,争取和他们同等的受教育机会,甚至流掉了一个孩子! 怎么这么势利,这里难道是艾利斯顿吗? “你们别笑了,吵得要命。”宣昱泽烦躁,喝止了他们,又看向兰芽,“喂,你……” “第一,我不叫喂!” “第二,难道有钱就可以随便嘲笑别人吗?” “第三,你怎么敢假定我没有家世?” 兰芽套入万能的清贫倔强小白花公式,果不其然,对面的几个人遭到了他连招的沉默效果,这个回合没办法对他进行语言攻击。 “……哦。” 宣昱泽被他气昂昂的三句宣言听得一愣,规规矩矩地顺着问:“那你是哪个世家的?” 兰芽笑眯眯,“耙犁世家,听过没?” 宣昱泽脸上出现茫然的表情,显然他没有从修仙界八大派、十二家中对应上名目。 “这都没听过?”兰芽冷笑,“一群土鳖!” 他挥手飘逸地一甩马尾,潇洒退场,赶紧挤上新一批报名队伍离开是非之地,生怕跑得晚了这群少爷小姐反应过来拿他是问。 * 尽管没有和那群少爷小姐在口舌之争上落得什么好处,兰芽还是遭到了生活的毒打。 报名处的师兄满脸不耐,见他久未回答,敲了敲桌案,“问你话呢,你的推荐信呢?” 只这一句话,兰芽大脑空旷有飓风呼啸而过,一瞬间就把他刮回了大草原,那时候天还是蓝的,草还是甜的,每天缩着后腿啃苜蓿,耳朵抖抖就能听见半里外的动静。 没有钱,没有资本,更没有推荐信。 8.第8章 兰芽紧急询问系统:【推荐信?什么推荐信?】 系统解答,【推荐信:争鸣学宫入学要求至少有两位金丹期以上修士为该生书写推荐信,证明此人的修炼资质与潜力。】 兰芽真的要发脾气了,【你怎么不早说?孩子死了才来奶,我现在去哪里给你找两封推荐信?】 系统哭哭:【宝宝我也是刚连上学工的公文系统,才看见文件。】 兰芽:【……】 这件事也有他的一份责任。 他虽然搞了台灵轴,但舍不得花钱充网费,反正这一重天灵网覆盖率这么高,走三步一个店,随便输入八个八就能连上公共灵网了,他花这冤枉钱做什么,他又没有网瘾。 以至于到了学宫,系统才能连上免费校园网,潜进办公系统里用最低的网速下载文件。 他一口气上来,既没办法发泄出去,也下不来,不尴不尬地。 顶着报名处学长的视线,兰芽就像是一个浑身没有一毛钱却要在超市队伍里替妈妈占位置的孩子,浑身皮肤犹如针扎,刺挠得要命,只好在心里骂这个破学校。 不是有教无类吗? 不是英雄不问出处吗? 九重天的条件哪里开得出推荐信,别人给你写封信,不是高利贷放款条就偷着乐吧! 好小方的学校! 兰芽恨恨地磨牙。 【这推荐信能从幸运大转盘里面抽吗?】 很遗憾,系统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宝宝,不能呢,而且你第二次抽取之后的冷却时间还没结束,还没有到第三次抽取机会呢。】 兰芽面无表情,破罐破摔。 “没有。” 对面在报名处坐了一上午的师兄,显然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脸上也摆出兰芽曾经在某个大厅办事处见过的雷同的臭脸。 “没有推荐信?这事儿办不了。” “规定就是这样,你跟我说没用。” “回去补吧,你自己不看清楚条件就来了?” “去那边问吧,别问我。” 呀呀呀呀—— 不许再念了! 兰芽猛地站起来一拍桌,撑手俯身,瞪大了眼睛用力盯着对方。 报名处师兄毫无笑意,“你干嘛?闹事我找人了。” 今天就是报名日最后一天,错过了要等五十年,何况他根本拿不出来推荐信。 兰芽在心里跺脚,眼前也分裂出两个小人,蹦来跳去。 白色的兰芽小人跳了出来,建议道:要不干脆跪下来求求他吧,只要我们跪着求他,他一定会答应让我们入学的! 黑色的兰芽小人咬牙切齿:凭什么,要跪你去跪,怎么能为了这种事一点尊严都不要了? 就是就是。 兰芽附和黑色小人的说法,并且目光灼灼地望着黑色小兰芽,希望它能给出解决办法。 黑化小兰芽冷酷无情地笑了:要我说,直接一不做二不休,不让我报名是吧?你们学宫别想好过。 我直接在学宫门口拉横幅烧纸钱,一哭二闹,吊死在学宫门口,坏他们五十年的风水! 看谁还敢来这害死人的学校报名? “……” 兰芽:一定要死吗? 兰芽:说我不想死未免太懦弱,我说我想长生不老。 他再一眨眼,就见那黑化小人张牙舞爪地冲他扑过来,大有要将自己就地掐死的打算。 兰芽一个激灵,急急后退,却拌了一下脚,大袖衫里的东西丁零当啷掉落一地。 他的假证! 在报名处师兄出手前,兰芽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起。 “等等……”报名处师兄眼角瞥见他收回去的一块令牌,立刻站起身来,“你是夏侯长公子、夏侯表哥的人?” “嗯?”兰芽手里还捏着令牌,那实际是一块木质腰牌,木工精湛,雕刻着舞爪狰狞的龙,背面清晰地刻着一个“舜”字。 他看了一眼态度变得殷切的报名处师兄,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兰芽眼底波光滴溜溜流转两圈,想到夏侯舜平日的待人接物,于是将腰牌收好,背起手来,把夏侯舜当初的倨傲姿态学了个十足十。 他审视一番对方,“你和我们少家主有什么关系?少家主的亲戚很多,可不是谁都能乱攀的。” 认得腰牌,但看不出来这是他照着那天对仙舟上小厮腰牌的记忆叫人仿制的盗版。 说明不是什么发达亲戚,一表三千里,那他可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报名处师兄:“我出身青蓝郡薛家,夏侯表哥前年回来在老夫人寿宴上我们还见过。” 一重天也有地缘远近高下之分,兰芽已经摸清了地图,青蓝郡和白玉京,大概就是廊坊和二环内的差距。 “原来是这样。”兰芽点了点头,三两下捋清楚关系,说道,“半月前少家主从九重天回朝歌,向老家主祝寿,原本还想顺道去青蓝郡给外祖请安。” “不过少家主事务繁忙,想着不如空闲了些再专程上门问候。” 兰芽说得煞有其事,仿佛他真是夏侯舜身边鞍前马后的亲信。 薛师兄连连附和,“夏侯表哥向来孝敬长辈,知道他如此记挂,外祖母也可睡上好觉了。” 兰芽清了清嗓子,“既然都是一家人,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学宫,背后有少家主的授意,你可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手续安排妥当?” 薛师兄连连点头,“当然,既然是表哥的意思……” “不。”薛师兄话音一转,态度也随之一变,过热的脑子降下温度,觉察出前后有蹊跷,他微眯起眼睛盯着兰芽,“表哥为什么安排家仆入学宫?他曾经也是从学宫毕业,又怎么会不知道入学需要推荐信的手续?” 糟了,刚刚操之过急了,不该这么快就切入主题叫人办事。 兰芽心中暗道不好。 见他面色有异,薛师兄反应过来,出离愤怒,“大胆,你竟然冒充夏侯氏亲信,来人!” 报名处本是一所偏殿,分了几个院,内又有隔间,如此分流报名队伍,隔间之间不远,殿外还有轮值的其他学长,他再嚷嚷大声点,一会儿全殿的人都过来了。 兰芽干脆喊得比他还大声,一拍桌子,怒火烧得姿容极艳,“好啊,原来你是宣家的人。” 薛师兄遭他改了姓氏,一下子削成了宣师兄,清晰的思路顿时模糊了,声音也降下来,“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呢。”兰芽就差指着他鼻子说话,劈头盖脸地一顶帽子一顶帽子地扣下去,“你叫这么大声就是想趁机将我从学宫赶出去,不让我入学好坏了少家主的打算是吧?你是得了宣家的授意,和他们串通好了!” 兰芽捂着袖中腰牌,十分宝贝,“难怪,难怪,你一看见了我的腰牌就态度大变。” “方才还在院中时,那宣家的二公子也是,他看出了我的身份,就对我百般针对刁难。你就是得了他的命令吧?” 兰芽一面是办糊涂事的惭愧,一面是对叛徒的深恶痛绝,“都怪我,没办好少家主的事,不小心泄露了身份。但你更可恶,作为少家主的娘家人,居然胳膊肘往外拐,宣家给了你多少钱?” 当别人质疑你的时候,千万不要辩驳,对质疑最好的回答就是反弹。 显然薛师兄不懂得这个道理,他已经深深掉入了自证陷阱中,甚至忘记了刚刚对兰芽身份的不确定,恨不得肚子里有几碗粉都剖出来证明清白。 薛师兄面色流露出深深的惶恐,“宣氏和夏侯氏的关系向来不睦,我又出身受夏侯氏庇佑的薛家,我怎么可能会接受宣二的恩惠?” 兰芽看着他,“人心叵测,因为我为少家主办事,前头就受到了宣二公子的刁难,你去找外边的人问问是不是这个情况?如今你又这般表现可疑,叫我怎么相信你?你敢发誓?” 薛师兄三指向上,“我发誓,我若是对收受宣氏贿赂,对夏侯氏有半点不忠,就让我此生修为不得寸进,九天雷劫圆寂于此!” 兰芽绷住笑意,尽管如此,还是有喜色从他的嘴角飞上眼梢。 他别过脸,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 缓过劲来,兰芽又端起一派肃穆,已经在分秒之内想好了说辞,“我受少家主之命以学生身份进入学宫的事,本不该泄漏,只是少家主也和我说过,有薛氏之人在学宫协办报名事宜。” “是吗?表哥关注到我了吗?” 薛师兄很是惊喜,看来平素很是崇拜夏侯舜。 紧张的氛围和缓,兰芽语重心长道:“我不是真心要疑你,刚才不过是试探你罢了。知道你和宣家没有关系,并没有辜负少家主对你的信任,我才能放心。” 兰芽句句不离夏侯舜,把这个名字当做驴脑袋前边钓着的胡萝卜,让薛师兄紧追着他的思路走,不疑有他。 兰芽冷笑一声,“至于推荐信的事,你真以为少家主考虑得如此不周全吗?” 他振振有词,反问薛师兄:“世家的人谁不知道推荐信是对付外地人的绊脚石?有没有推荐信,真的这么重要吗?” 薛师兄颔首,深以为然,“确实是这样。” 好啊你们。 还真被他诈出来了。 这臭捞校! 兰芽在心里直跺脚,恨不得把争鸣学宫的牌子丢到地上,用大脚板狠狠地踩。 他言尽于此,薛师兄自认是聪明人,果然已经自作聪明地给出了解释。 “原来如此,你既然要为夏侯表哥办事又不能暴露身份,只好借一个能撇清关系的九重天出身,不备推荐信则是因为夏侯表哥早想到了我在这里协理报名之事……” 薛师兄皱着的眉头散开,拨云见日,喜上眉梢,“没想到夏侯表哥如此信任我!” 兰芽拍了拍薛师兄的肩膀,给出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不过。”薛师兄心头还有几缕疑云未解,“夏侯表哥身居巡察使,常年不在一重天,我听说他去朝歌祝完寿,没小住几天又动身离开了。他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在学宫办?” “正是因为他常年不在一重天。” 否则兰芽怎么好睁眼说瞎话。 他勾了勾手,眼睫如飞凤,明丽灼目,薛师兄愣了愣,才将信将疑地靠过来。 兰芽附身耳语一番,薛师兄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因此,只要我查到了学宫领导背后收受牵连的贿赂大案线索,少家主立功在即,就能凭借功绩让天刑殿将他从外地调回一重天。” 兰芽神色肃穆,好似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至于学宫领导有没有收受贿赂? 兰芽读四年大学落马五任校长,他不信这修真界就清清白白。 兰芽叹了口气:“事以密成,唉,我本来不该告诉你。” 薛师兄一下子打直了弯曲的背,“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你知道就好。”兰芽面色凝重,“此事事关重大,如果成功,人民会记得你!” “自然,少家主也会记得你!”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摇晃,兰芽笑,薛师兄也笑,疑心就在这灿烂的笑容里融化消解了。 * 虽然事情有些周折,但毕竟好事多磨,名最后是报上去了。 兰芽是个结果导向主义者,过程如何他不管,总之能达到目的就是好方法。 至于会不会留下无穷后患他根本无所谓。 反正短期内这个谎言不会被拆穿。 如果薛文彦去打探,也只能探听到在等候报名前他和那位宣二公子确实发生了一场口角,薛文彦但凡探听到这一步,就更会对他坚信无疑。 至于夏侯舜那边,就凭薛文彦对夏侯氏家仆都要巴结的态度,兰芽也敢肯定他这一表不只三千里,那么薛文彦就更不可能去求证正主了。 总之夏侯舜绝不可能明天就提枪上门将他捉拿归案。 夏侯舜要以什么理由逮捕他? 下毒? 偷盗? 卖二手灵轴的老板都死了,死无对证,怎么证明这是他销的赃?他之前承认了又怎么样?夏侯舜审问他的时候甚至没有做记录,陆任行中毒后更没有上医馆做伤情鉴定,这半个月过去毒素早代谢完了。 至于欺诈仙师? 这算什么罪名?他只是借此搭了夏侯舜的一趟顺风车而已,又没趁机搬空他的仙舟,夏侯舜横竖哪里有吃亏。 追究起来未免太小气。 而且他当时编的话多不光鲜啊,当时仙舟上这么多人看见了。 只要夏侯舜敢追究,兰芽就是豁出去也要说那会儿的孩子是夏侯舜的。 夏侯舜唯一可能给他下通缉令的理由就是带球跑,世家最重名声了,光这一点就将路堵死了。 这半个月来没闹出什么动静大约也正因如此。 所以兰芽现在是一身轻松,可以说逍遥九重天外,不在天刑律中。 想到这里,兰芽十分可乐。 只是这学宫的报名和他原本预想的不同。 一般来说,他们这种龙傲天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应该是先受尽小人的冷嘲热讽,在所有人都嗤之以鼻的时候,伸手摸上某种鉴定资质的水晶球,紧接着水晶球突然一阵耀眼的白光,直接爆裂。 然后整个学校都炸了,什么长老什么宗主齐齐出动,所有人乌泱泱地围过来,一起倒吸凉气,感叹此子恐怖如斯,全部将脸凑上来给兰芽打。 自然,还有另一个套路,那就是经过专家鉴定,水晶球爆裂系意外,于是龙傲天的天资继续被隐藏,扮猪吃老虎。 坏就坏在他是盗版龙傲天—— 一周前,幸运大转盘的金手指冷却结束了,兰芽不信邪,他再次转动了命运的左轮。 【天生媚骨】 他万分不解。 这四个字拆开来看,倒立来看,镜像翻转来看,翻译成异国语言来看—— 【生まれつきの色香】 兰芽突然看懂了,像是那个什么片儿的标题。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修炼根骨是天生媚骨的龙傲天。就算下一秒天道化形把他当成媚.娃摁在地上操,兰芽也不会再感到意外了。 那些弄不死他的一直在企图后入他。 也罢,什么根骨不是根骨,能修炼就是好根骨。往好处想,双修还能多加修为呢。 思及此,兰芽不免询问薛文彦:“入学报名真的不用检测资质吗?” 薛文彦瞥了兰芽一眼,“没有这个必要,招进来的都是世家适龄子弟。不过你要是想测验,就去学宫西边的造化阁。” “两千一次,很方便。” 薛文彦笑了笑,兰芽也跟着笑,笑得很纯真朴实。 以后他见到学宫领导就一键尾随,跟在后面捡掉下来的金条。 报了名,兰芽和一小撮新生一起,站在偏殿檐下等待。 薛文彦介绍:“按照我们学宫的惯例,会有年长的导生学长在第一年负责你们的教引。” “每位导生学长对接十名新生,在争鸣学宫的第一年,你们有任何生活上、修炼上的困难都可以向学长求助,他们会尽全力帮助并解决你们的问题。实在解决不了的,也可以请导生学长向我们子衿会传达。” 听起来他应该在学生会有个职位,而且比这些导生清闲多了。 “你们先等一会儿,”薛文彦点了点人头,确认这一批经过他报名的新生凑足了十个,“我已经发了灵讯通知你们的导生过来了。” 果然,兰芽他们没在原地等多久,远远地看见檐外那边天有一高挑青年御剑而来。 薛文彦打声招呼,“宋应你来了啊。” 宋应收剑落地,对薛文彦点了点头。 兰芽发觉此人相貌堂堂,身高八尺,但皮肤白如纸张,没有什么光泽,像是久未见过日头的样子。一双铅灰色的眼睛如同宣纸上落了灯花,烧烫出来了两个洞,残留眼皮底下淡淡的青色灰烬。 从精神面貌看,仿佛已死了许多天了。 或许是他看得太久,宋应的视线随之落在他身上,看见兰芽时,那双铅灰色的眼睛却突然烧了起来一般,目光如炬,兰芽被他盯得后背发毛。 然而没一会儿,宋应视线垂下,目光落点最终定在兰芽腰侧的佩剑上,轻飘飘地说:“修剑?很好。往后有修炼上的难处可以来请教学长。” 这一批十个人中不凑巧地只有他一个剑修,导生学长一说话,其他人也齐齐向他看过来。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兰芽正欲发表一些感言,什么青春底色应当奋斗,什么不怕路长,什么不怕梦远,什么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他还没答复学长的关爱,结果宋应面色发绀,干咳起来,“咳咳……” 一个男的老是咳咳咳,不能生育。 兰芽脑中突然闪过老一辈的箴言。 他顿时面露难色,仿佛透过宋应看到了自己的惨淡未来。 现在改行修别的还来得及吗? 看来修剑不仅没前途,还会亏肾。 9.第9章 争鸣学宫建立在稷下群山之上,群峰列湖,周围十里烟波,百里青山都是学宫的地界。 俗话说山路十八弯,所言非虚。 兰芽趴在仙舟边上,面有菜色。 学宫考虑到了并非所有新生都向剑修一样可以御剑飞行,特意从各峰调遣出了摆渡仙舟以供新生入学游览之用。 然而千山叠嶂,百湖星布,绕得人头晕眼花,坐什么交通工具都不好使。 老乡,那年你背井离家说要去大城市上大学,怎么这里比俺们村还山啊? “你没事吧?” 一道低缓哑沉的声音向他问候。 说话者的语调十分生硬,咬字之间留着空隙,好像是不太熟悉中原话—— 据记载修仙正统起源于古中原,因而上至一重天,下至九重天,都将中原话拟定为官话,剩下的皆为蛮夷语。 兰芽气若游丝地望过去,入目竟是一头兽首,两排森白的獠牙泛着凛凛寒光,险些没将他最后一口气给吓断了。 兰芽不怕天不怕地,唯独怕狗。 因为天地根本没将他放在眼中,而他是真的被狗撵过。 脚脖子都差点被咬穿孔了。 那时候他和他哥刚跑出来还是黑户,两小孩去地下诊所消毒包扎都得赊账,更别提去正规医院打狂犬疫苗。 兰芽一度害怕自己会得狂犬病死掉。 结果他哥跟踪了肇事狗几天,回来告诉他对面是附近流浪狗群的老大,看上去活得比他们滋润,不像是有狂犬病的狗。 说实话,得知自己活得比狗还糟糕,兰芽当时就把他哥咬了。 眼下见了这巨大的兽首,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棚户区不见天日的幼年,又望见那垂着涎水的犬齿,兰芽两股战战,几欲软倒。 下一瞬双脚腾空,兰芽竟被卡着腋下高举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的大脑宕机了。 一时间不知道先笑这滑稽的画面像是狮子王电影,还是先感慨狗居然能够直立行走,明天不得统治世界了吗? 狗曰:“你还好吗?看起来地要你摔倒了。” 兰芽大脑的逻辑一下被这奇妙的句子打断了,昏花的视野定睛一看,这竟是一个同类。 身体魁梧高大,从骨架上看是一位成年男性智人。 原来他方才看到的不过是对方戴在脸上的镀银狼骨面具,狼吻部位向前突出,同时镶嵌着森白的獠牙。 这正是刚刚吓到他的关键。 仔细去瞧,此人的发质也类似灰白的狼鬃毛,难怪方才只看见对方上半张脸时,兰芽没反应过来,误以为真。 好在半覆式的面具之下,露出了麦色的下颌线。 兰芽闷闷:“我没事,你可以把我放下来吗?” 犬兄颇通人性,将他安置在地上,“谢谢。” 兰芽:“不客气。” 或许是他神情疑惑表现得太过明显,犬兄自我介绍道:“我来自四重天,我是北海人。抱歉,我不懂中原话。” 兰芽看见他棕绿色的眼睛,恍然大悟。 原来是少数民族区域考生,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兰芽和他友好地交换了姓名,得知犬兄名叫阿热阙。 阿热阙热情地取下了自己背后的大弓,向他展示,兰芽没想到他这样的体格竟然是远程职业。 听说北海草原莽莽,是游牧民族的地盘,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么对方是弓修善骑射也很合理。 摆渡舟穿行在群山之间,山回路转,眼前忽地豁然开朗,宋应指着前方的宫殿群说道:“前面第一座是明辨楼,平时小课都在这里讲学。它往后的是集贤堂,大课多授业与此,若有修仙界的大能前辈前来指导,一般会也在集贤堂传道。” 这说的是两座教学楼,一座是小班教室,一座是阶梯教室。 阿热阙不明白,“什么是大能?” 兰芽传小话:“就是很厉害的高手,不能惹的大人物。” 阿热阙似懂非懂。 兰芽:“我们是小能。” 阿热阙:“嗯。” 前方的宋应好似发现了他们交头接耳,铅灰色眼睛看向他们,淡淡道:“你们有很多话要说吗?要不要上来说?” 兰芽闭上嘴巴赔笑,却见旁边阿热阙直愣愣地向前走,连忙伸手拽住了他。 “你做什么?”兰芽压低声音。 阿热阙回头茫然,“学长不是请我们上去吗?阿塔说,对待他人的招待,要有礼貌。” 兰芽:“……” 好在因为要顺道领取新书,摆渡舟在明辨楼前停下,他们有了下来自由活动的时间。 兰芽好不容易向阿热阙解释清楚中原人的表达方式委婉,有的人问你要不要,潜台词就是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阿热阙若有所思,“我知道了。中原话说要就是不要,不要就是要。” 兰芽看着他,叹了一口气,“算了,你以后会懂的。” 新生在明辨楼的小殿内排队一一签名,领取新书。 兰芽俯身,签字笔走龙蛇,他的字迹与他眉眼给人的感觉类似,有一种几乎锋利的狂放。 阿热阙看了说:“你的字,好看,像凯努。” 兰芽已经知道了他前头说的阿塔是指父辈,“凯努又是什么?” 阿热阙介绍说那是北海最北边的一种神鸟,是古老的雪原之神,形态似凤而通体银白,吐息成冰,鸣叫时会刮起大风。 北海有的部落还将凯努作为部落的图腾象征。 “谢谢,听起来不赖。”兰芽说着,向他瞥了一眼,讶异道,“啊,你看起来这么笨,没想到还会写字呢。” 阿热阙沉默了。 他放下毛笔,低着头,那一头灰白带自然卷的鬃毛好像都迅速褪去了光泽。 兰芽一时口快,赶紧找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个,就是……” 刻薄的嘴,快说些什么吧! “我懂得你的意思。”阿热阙抬头,兽骨面具后棕绿的眼瞳看着兰芽,“我看上去比较笨拙,我只是不太懂得中原的文化。在北海,我们部落也有自己的文字,叫通戈语。” 听得兰芽更加惭愧了,若是换了他也去到异国他乡不熟悉的文化环境中,他不一定能表现得比阿热阙好多少。 兰芽绞着手指,小声道:“对不起。” 阿热阙抱了他一下,将这个新朋友完全罩住了,“没关系。” 新朋友真好,又明亮,又温暖,还很柔软,就是身量太小了。 竟还不及他的肩膀。 阿热阙想,如果兰芽勾住他的脖子,踮着脚,仰起头,倒是可以咬到他的咽喉。 咽喉对北海人来说是相当致命的地方,在他们文化中的各种意义上。 没一会儿,阿热阙松开兰芽,解释道:“这是我们北海的礼节,表达对朋友的谅解和喜爱。” 兰芽想了想,回抱了阿热阙一下,“这叫礼尚往来。” 阿热阙点头,又学习到了新知识。 旁边“轰”的一声,原来是导生师兄领着三两个人搬书回来了。 宋应说:“这是公共课的书本,不管是修习什么方向的学宫子弟都要学习。后面你们专门的书本,还要等到开学考后选课完成才能确定下来。” 兰芽照例领了自己的一份,寥寥四本,他翻开其中一本的封皮,通读目录。 修道的起源,修道的流派,修道的分类…… 怎么修仙界也有水课? 紧接着,“啪”的一本厚厚册子,搭到兰芽怀抱的书本上。 “学长,这是什么?也是新书吗?我好像已经领齐了。” 兰芽对上宋应的眼睛,大眼瞪小眼。 宋应淡声回答:“这是学杂费账单,我带的这十人新生中,只有你名下还没有缴纳,有空记得去度支阁缴纳。超过三月未缴纳当年学杂费,自动退学。” 兰芽:“……” 这个厚度不说还以为是二十四史呢,怎么会是账单? 你们学宫到底要敛财到什么程度啊? 兰芽翻开账单,直接跳到末尾看见了数不清的零,一时间不忍卒读。 二话不说,打开灵轴开始寻找校园贷。 遗憾的是,一重天在这方面居然还有点良心,灵网借贷查得相当严格,暂时没有背上贷款的机会。 兰芽查询无果,他蔫头耷脑的状态很快被阿热阙发现了。 “是在为学费烦恼吗?”阿热阙说,“争鸣学宫的学费确实很贵,我家中阿塔为了供我上学,卖掉了家里的牛羊。” 兰芽和他对视,一时间惺惺相惜,穷乡僻壤遇知音。 兰芽:“我也是,我来一重天前把我家唯一的牛卖了。” 阿热阙很为他难过。 同行的其他新生中,有人留意到了宋应刚刚话语中的信息,提出疑问:“还有开学考吗?” 此话一出,人群登时炸锅般沸腾。 “天啊我什么都没准备。” “我趁手的画符工具还留在家中呢。” “学长什么时候开学考啊,能不考吗?” 宋应微微一笑,烟灰眼眸扫过众人,等他们安静了一些才开口:“开学考分为两重,第一重为同一修炼方向内的个人比试,第二重是需要合作的秘境考验。” “放心,开学考只是为了检验你们是否有适应未来学宫教学强度的能力,是否符合报名档案中的天资,不必过分紧张。” 周围人刚松了一口气,便听见宋应又悠悠地说:“尽管如此,开学考的排名也会部分关系到你们新学期的修炼资源分配。” 在场的很多人出身世家,自己家的修炼资源就大把了,对这一点倒是不怎么在乎。 真正让他们提起一口气来的是宋应接下来说的话。 “缺考和被评为不合格者,退档不得录取,预交的学费也予以退还。” 兰芽悲哀地发现自己对这个学校的期待已经是肯退学费就觉得有良心的地步了。 但是想到自己的学费一分都没有交,他不知道该是欢喜还是愁了。 * 报名的当日除了领新书和逛学宫,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安排,兰芽坐摆渡舟坐得面色青白,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吐了的时候,谢天谢地,这场折磨终于结束了。 他刚喘息一口气,宋应接着说:“想必游览之后学宫各殿在哪个方位你们已经熟悉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带你们去居所。” 要分宿舍了!兰芽眼前一亮,接下来各个宿舍的配置更是让他一亮又一亮。 不愧是九天第一学府,地广人稀,坐拥群山,山景房建得又大又敞亮,和地价不要钱的一样。 “此地乃栖真园,背山面水,有独立院落。”宋应介绍。 哇,大别墅,喜欢! 兰芽听见宋应点了几个新生的名字,他们带着行李就住进去了。 移步换景,山光湖色如诗如画,宋应介绍:“这里是叠翠楼,上下两层如云层叠架,故而得名,推窗见云,翠色掩映。” 嗯嗯,Loft,也不错! 兰芽眼睛亮晶晶,见着点了名的新生哗啦啦地住了进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偏。 到了最后,十个新生里面,只剩下了兰芽和阿热阙。 宋应才最终在一处瓦舍前停下脚步。 青砖黑瓦覆顶,篱笆圈出院落,房子看上去年久失修,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入户门槛上爬满青苔。 宋应正欲开口介绍,兰芽自觉道:“我知道,此地叫陋室。” “……”宋应顿了顿,微微一笑,“你想岔了,此地乃明心斋,明心见性,于简朴中修炼心性。修仙之人重在静修,这里是宝地。” 当年黑心房屋中介就是用这样的话术,骗兰芽租下了步梯七楼顶层老破小。 夏天免费桑拿,雨天水帘洞,他甚至连行李都搬不上去。 好就好在这里是修仙界,行李都可以放在乾坤袋中随身携带。 兰芽的东西不多,洗漱起居,两身替换衣衫而已。 但他对这样的区别对待相当不满,小声抗议:“那他们怎么都住这么好,轮到我们就剩芝麻大点地方?” 宋应面色不变,平静道:“他们交的分别是甲等和乙等住宿费,栖真园一年十万,叠翠楼一年五万。” “上品灵石。” 宋应补充单位。 兰芽一直在流汗。 “阿热阙,你的家人为你寄交的住宿费是丁等。”宋应说。 阿热阙点头,并无异议。 宋应转头看向兰芽,“至于你,你的住宿费在学杂费一览中,记得到度支阁缴纳,逾期三月未缴,将面临劝退……” 他还未说完,兰芽已经溜进瓦舍内,摸摸蛛网,吹吹浮灰,“这可真是个少见的好地方,阿热阙你快来看这一桌一椅,尽显中古风格……!咳咳咳咳……!” 阿热阙有些迷茫地问:“什么是古风格?” “不是古风格,”兰芽吱哇叫,又被呛了一嘴灰,不得不手作扇子似的扑风,“咳咳咳……” 宋应看见扬起的灰尘扑了兰芽一脸,弄得那张脸灰一片白一片像只花猫,对着他却还要挤出一个灿烂笑容,“学长要不要进来坐坐,喝口茶?” 铅灰色眼眸闪了闪,宋应收回视线,语气寡淡道:“不必了,我还有事情要做。” 兰芽笑得眯起眼,一只手在耳边招啊招,“那再见喽,学长。” 以为像招财猫一样就可以突发横财吗? 宋应皱起眉头,临走前交代道:“明日巳时是第一重开学考,你们住得远,别迟到了。” * 兰芽和阿热阙昨天给宿舍开荒清洁到半夜,第二天还得起一个大早。 他也是清扫才发现,这么个独门独院的瓦舍,结果连灶房都没有,这可苦了兰芽,他拥有修炼根骨还不久,堪堪踏入仙途,也就是个练气期的菜鸟,筑基才能辟谷,在这之前他还需得和凡俗之人一样饮食。 好在阿热阙虽说已踏入筑基,但临行前他的家人想到他或许会思念家乡风味,在阿热阙的乾坤袋里放了不少干粮糌粑,兰芽拌着热茶噎巴噎巴,吃了个半饱就不吃了。 “你不吃了吗?” 阿热阙没想到他这么小食量。 他在北海养的鹰都比兰芽吃得多。 “不吃了,一会儿还得考试呢。” 兰芽怕积食晕碳,而且半饥半饱的状态脑子转得比较快,他以往每至大考总是吃得不多。 “好了。”兰芽拍了拍手,对阿热阙道,“出发吧!” * 笛音清冽,悠扬的音波穿林而过,先是柔和的旋律,如微风拂面般轻柔,只是没过一会儿,这柔和旋律急转直下,如泣如诉,引得闻者伤心。 吹笛人微微低着头,长身玉立,颇有风雅之姿。 紧接着他的眉目一凛,笛音瞬间高昂起来,音浪阵阵,在竹林中掀起一阵狂风,竹叶簌簌拔落,成群一拥而出,片片如刀刃般向台上袭来。 最终随着乐曲低缓结束,竹叶打着旋儿落在台上。 “好,好听!” 兰芽鼓掌,带起周围一圈人也鼓起掌来。 “谢谢,谢谢。”吹笛的学生看到听众的反馈如此强烈,也很是激动地鞠躬感谢。 前排有座位的师长转过头,厉声道:“我们在考试,你们在干什么!” “谁带头鼓的掌?” 兰芽小小声:“我以为是校园十大歌手。” “什么乱七八糟的?”为首的教习师长很严厉,光是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蚊蝇,“弓修到射侯坪,剑修到破军台,要我叫人请你们过去吗?” 10.第10章 观摩了音修的考试现场,又先后路过看见经修围着曲水进行无领导小组激烈讨论,弓修在射侯坪弯弓搭箭展示百步穿杨。 兰芽和阿热阙道别转身的一瞬间,心中已经十拿九稳。 不就是才艺汇演吗? 兰芽对自己的剑舞很有信心。 他在水关村做黑心民宿生意的三年里,但凡赚了点钱也会打发伙计进城给他买点书画,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陶冶情操。 可以说,除了避火图,他看得最多的就是江湖武侠连环画,还会一张张扒他们的战斗帧,他对里面的招式如数家珍,手到拈来。 兰芽抬头,便看见了高挂的太阳,白花花得耀眼,云朵里都流溢着明亮的日光,就像他不可估量的未来。 兰芽挥剑直指苍穹,敢问路在何方! 破军台。 破军台在哪个方位? 辉日烈烈,把他脑袋里的水蒸干了,鸦声寂寂,他一下子便想起来自己昨日光顾着晕船,并未留意争鸣学宫各个山头都有着什么设施。 好在他不了解没有关系,往来各个峰头的仙舟上总有掌舵人。 但如果他倒霉到正好错过了这班车呢? “喂,还有人没上呢——” 兰芽跳起来高高挥舞双手。 宋应方从藏经阁出来,甫一抬起视线,便望见临崖边有个身影一蹦一蹦,像个锥簧。 ……是兔子吗? 为什么可以跳这么高。 “已经巳正三刻了,你怎么没去考试?” 兰芽望着仙舟在天边化作流星似的一小点,鞭长莫及,正沉浸在焦头烂额之中,冷不丁听见后边有人说话,险些足底一滑。 宋应眼皮微跳,眼疾手快地将人从悬崖边拎回来。 真是叫人心惊胆战,不得安生。 宋应下眼睑本就积淀着一层青色,如今见了兰芽这般,更是流露出深深的疲惫。 可兰芽见了他,就像是雏鸟见了归巢的亲鸟,围着他啁啾乞食,热情得不得了,还碎嘴。 “哇哇哇师兄见到你真是有缘啊,没想到你也在这里,我赶不上考试了,今天天气真好,师兄你的气色容光更是焕发,帅气逼人啊,对了你去不去破军台,师兄你手上拿的什么呀,看起来好辛苦,我来帮帮你吧。” 宋应被他吵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他已经有六百七十一个日夜没合过眼睡觉了,来这么一遭仿佛头顶有金星环绕。 他声音渐冷,“你再用力些,我的袖子就要被你撕破了。” 手中重量一减,经师要求他帮忙整理的文献资料过到了兰芽手上,宋应精神当即一抖擞,“小心些!别摔乱了顺序。” “明白。” 兰芽立正。 宋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叹了一口气,“剑来。” 腰侧佩剑嗡鸣作响,眨眼间抽空而出,横在他跟前,宋应踏上佩剑,“你下次可以直接说重点,不必把话说得像肉夹馍一样。” 兰芽惊讶:“那我说话可真是美味。” 宋应无奈摇摇头,“我领你去,跟上我。” 他正欲御剑,便发觉足底佩剑往下一沉,身后多了尾巴。 尾巴云:“师兄,我没有驾照,好人做到底,你载我一程吧,而且我还帮你搬书呢。” 兰芽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又令宋应眼皮一跳,急声道:“那就拿好,站稳当了。” 宋应简直小瞧了兰芽的啦呱艺术,从启程开始,他就和个好奇宝宝一样问东问西,师兄你是几几年生人,你老家何处,你多高啊。 宋应毫不怀疑,再讨论下去,兰芽会将他今日穿的亵裤颜色都套出来。 “噤声。” 他淡淡打断这没完没了的问题。 “噢。” 那人声终于低低地停下了。 没一会儿,宋应听见了悄悄吸鼻子的声音。 宋应满头雾水,“你怎么了?” “没有,我就是……”兰芽揩走一滴没掉下来的眼泪,抽噎道,“好久没有长辈这么关心我,师兄我见了你就像见到了家中的哥哥一般亲切,总是有许多话想同你说。” “真对不起,我是不是太多话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 宋应:“……” 不知道为什么,好似从遇上这位师弟开始,他有很多气可叹。 宋应:“问吧。” 在兰芽开口前,他又及时补充:“问点别的。” 试探了这么久,问了一堆没用的,总算是能请师兄考前划重点了! 兰芽眼前一亮,语速过人:“师兄,你以前入学宫也要考开学考吗?教习师长们都喜欢什么样的剑舞啊?是柔软轻盈的,还是刚劲有力的?” 宋应平淡回答:“剑招风格千变万化也是常有的,只要能击败对擂者就是好招式,对剑招的偏好不必拘泥于一格。” 兰芽疑惑。 “……对擂?” 他只能呆呆地盯着宋应的后背,听见对方说:“剑修和体修的开学考是擂台车轮战,没人通知你吗?” * 破军台。 “那么第一轮开学考剑修当中的魁首看来已经毫无疑问,显而易见了!” 为首主持开学考的司业满面喜色,像职业解说员一样向周围宣布,“第一轮开学考到此为止,让我们祝贺——” 他话音未落,蓦地被打断。 “且慢。” 宋应落地,收剑。 司业看他出现在这里有些不明所以,“宋应?有什么事吗?” 宋应对这位同窗有印象,对方自学宫修完课程后,没有选择接收那几个门派的橄榄枝,而是受某个世家举荐,留校任教。 虽然职位只是辅助督学的司业,但比他现在出于一些原因延毕当导生的处境,还是要好太多。 “今年还有一个新生没有参考。”宋应说。 司业翻了翻桌前的两页纸,“是吗?叫什么?” 兰芽自宋应身后出现,“司业,我还没上场……” 他弱弱地将名字报上去。 司业脸色很不好看,横瞥他一眼,“巳时开考,如今已巳正四刻,你无端迟到,连最基本的守时都做不到,怎么堪当争鸣的学生?” “你的成绩我会直接判做不合格,第二轮的考试也不必参加了。”司业说。 一上来就面临当场退学吗? 兰芽咽了咽口水。 宋正皱眉,认为司业下达的处理过于严厉,“开学考仅仅是对新一批学生实力的摸底,哪怕从前出现缺考的情况,也得以留校察看,从未真正做过退学的处置。” 他环视擂台一圈,已经下场的考生三三两两地坐着,数量和宋应当年入学宫时差不多。 “陈兄还 记得当年你我初入学宫,也同这些新生一般忐忑吗?”宋应面不改色,看向司业,“当时的擂台比试从上午巳时开始,一直到日落才决出优胜。有的同窗取巧,下午才到此地应考。” 他提起旧事,陈司业迟疑道:“这……” 宋应往前一步,挡在了兰芽跟前,“他只是稍迟了一些,并非有意钻研投机。” “陈兄,这说到底还是我的不对。”宋应给出一个陈司业无法再拒绝的理由,“因为丹阳经师昨日临时叫我整理的资料过于庞杂,我便向他请示可否命一名新生为我打下手。” 他慢条斯理解释:“我本想着整理完后送兰芽过来,却因此耽搁了功夫,更没预想到比试这么快结束了。总归是我考虑不周,还望司业通融一番。” 闻此一番言论,陈司业眉头紧锁,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兰芽,又看向了昔年同窗,“宋应,这件事不是我小气不愿通融,只是……” 学宫的夫子繁多,按职阶司业为最末,经师比司业高了两级。 宋应搬出丹阳经师来,真是叫陈司业说不出什么再回绝的话,有苦难言。 兰芽刚听完怔怔的,他没想到宋应长得人模人样,编造起谎话来比他还顺溜。 就发了这么一会儿懵,肩头就被推了推。 宋应不咸不淡地说:“快上去,迎战。” 兰芽从另一边的阶梯登上破军台,终于抽出空来看向他的对手。 眼熟的面孔。 斜飞入鬓的横眉之下,一双眼睛自上而下看人,骄横恣肆的气质和昨天并无二致。 宣昱泽。 ——我打他? ——他的剑可是带智驾系统的高贵自动挡。 兰芽下意识转头看向宋应。 宋应启唇,只对他说了两个字,没发出声音。 兰芽慎而重之地点头,完全理解,比了个大拇指。 * 宣昱泽原以为这一切终于结束了,他不必再留在这破军台上,头顶上的明日昭昭,刺得他的眼睛发疼。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他现在只有一颗受到愚弄后迫切想要质问的心,愤懑中烧,身体被架在不甘的火上炙烤。 直到台下出了状况。 没过一会儿,对面走上来一名青衫少年,衣裳素淡,却像荒漠中的一抹绿意闯入宣昱泽的眼中。 “我记得你。” 宣昱泽说。 他记得这双金色的眼睛,一重天不少世家祖上有着仙、妖血脉,异瞳或是各色眼眸屡见不鲜,只是很少人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或许是这双金色的眼睛看向他时,既没有曲意逢迎,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轻视,有的只是泛泛、寻常,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这可误解兰芽了。 兰芽说:“我也知道你,二少爷。” 他可特别将宣昱泽放在眼里,尤其是他家在外出手就是一百万的兄长宣文呈。 怎么不是他哥这么有钱呢? 兰芽也想开自动挡。 他看宣昱泽的佩剑,就如同见到了豪车,虽然他认识的豪车车标也寥寥,毕竟以他的资产水平特意去了解这些资讯会很受打击。 兰芽长剑出鞘,那只是一柄朴素平常的铁剑,和当初在九重天买的几乎别无二致。 不过那时买只要五十块,在白玉京要五百。 “请。” 11.第11章 宣昱泽手中的不愧是九天第一剑庄青莲剑庄出厂的宝剑,只一出鞘便若有清肃松涛之声,剑华如水。 “一剑既出,天下无锋。” 这是青莲剑庄向来以此标榜其特产的剑刃。 兰芽其实觉得这个宣传语是有点矛盾的,虽说青莲剑庄每年产剑不超过五把,但按照这个宣传逻辑难道不是每出产一把新的,前一把就相形失色了吗? 更新等于更好,厂商迭代涨价的阴谋。 哪怕心里想着些酸话,也不妨碍兰芽盯着那柄剑目不转睛。 宣昱泽不是等待对面先手的性格,而兰芽恰恰相反,在没有足够把握前他不会争抢先机。 只见宣昱泽快步凌空而起,炽热的剑气直冲袭来。 兰芽闪身半步,足底碾地站稳横挡,再一鼓气,剑招就像雨一样劈天盖地落下。 短短数秒两人已过招不下十回。 奇怪。 十分的奇怪。 兰芽眉头逐渐地皱起来,发觉宣昱泽的剑术不同寻常。 他的眼神深刻凌厉,他的剑刃锋芒逼人,他的招式风流华丽。 每一剑都刺中空气,每一招都破绽百出。 真是遇到低手了啊。 兰芽的眼睛发疼,实在是此人的剑招花里胡哨。 太烂了,剑术太烂了。 哪怕是只刷过《三年剑修五年模拟》的兰芽也敢说这种话。 但是宣昱泽筑基的修为又弥补了这一点。 意味着兰芽刺中的每一剑仅仅能给宣昱泽带来hp-5的伤害,反之伤害却至少得乘以十倍。 所以修仙界人人致力于提升境界是有道理的,练气和筑基的差距已有十倍,再往上大境界与大境界之间的沟壑更是犹如天堑。 兰芽不得不一边忍受他令人眼花的剑技,还要一边闪避的同时作出反击。 最令人恼火的是他造成的伤害不痛不痒,因为宣昱泽掐护身符的手速比掐剑诀快多了。 他甚至可以十指连弹似的一次性烧五张金刚符,身上的减伤Buff就没掉下来过! 兰芽打得很难受。 他甚至可以预见,这样僵持下去他一定会因为蓝条空了而落败。 * 破军台旁已经绕了一圈围观的看客,多数是考完了凑热闹的新生。 司业没能阻拦兰芽上台,脸色很是不好看,但在台上二人交手之后,也沉默了下来,凝神观望着。 大约已有了一炷香的功夫,台上态势愈加胶着,难舍难分。 司业出声问:“宋应,这是今年分到你手底下带的新生?” 宋应:“嗯。陈兄认为如何?” 他和司业交谈着,眼睛仍定定关注台上,倒映出一抹亮色。 破军台空旷偌大,一青一蓝交锋激战,令人眼花缭乱之际,唯有那束发的金色缎带紧紧抓住了看客眼球。 仿佛万里晴空的一道细瘦闪电,游曳飘摇,熠熠生辉。 兰芽出剑极快极狠,旁人都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是真的将这句话听进了心里去,出招锐利,毫无转圜。 宋应与他新识,接触不多,可无论是昨日还是今早,兰芽都是喜笑盈腮,看上去机灵乖觉。 他头一次见他与人交战,原来是不笑的,漆黑发丝贴着鬓边飞扬,侧颜看过去可以说是生性淡漠。 如此观之,机灵是机灵,乖恐怕是一直在装乖。 宋应看人,司业却关注剑招,斟酌了片刻,说出真心话:“不错。童子功扎实,出剑果决,想必家中培养时下了很大功夫。” “是吗?”宋应转过头,淡淡道,“他修剑尚且仅有三年。” 他已然提前看过手底下新生的履历。 司业诧异,“是出身昆仑兰氏?” 宋应:“并非。” 宋应:“无名小辈。” 司业想不通。 他光知道昆仑兰氏五百年前出了个天才,可与如今的剑尊岳既明平分秋色,当时“西兰东岳”的说法广为流传。 修真界里还有哪个兰家? 司业想不通,换了个口风,“宣家向来主张百道音为首,礼以乐成,没想到宣文呈的亲弟弟别开一格,以剑修资格报名学宫。” “倒也出乎我的意料,你来得迟一些,不知道宣二公子未尝落败,即将夺魁。” “他会夺魁的。” 宋应神态自若,一双灰瞳之中没有情感色彩。 司业听他如此说了,神态变得轻松,“再怎么样,筑基便是筑基,灵力的储蓄还是比练气要深厚得多。” 宋应:“嗯。” 他的视线回归台上,果然兰芽的攻势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露出疲态。 他的剑招快准狠,毫不犹豫,这样带来的优势是爆发力强,但短板也是无法忽视的,他本身的灵力并不足以支撑他维持长时间的高爆发,不适宜鏖战。 在同境界的对手中或许能占上风,速战速决,但面对比自己高境界或是灵力见长的对手,便会滑向乏力的局面。 这是其中一个宋应会提前做出败方判断的原因。 望山跑死马。 兰芽感觉自己就快要和这句言语里马儿一样累死了。 宣昱泽的状态就比他好多了,虽说被兰芽削了一段发,衣衫上也有不少沾血豁口。 他能看出来兰芽灵力渐渐亏空,不过是强弩之末。 只需要抓住一个机会。 宣昱泽眸光锐利。 他一举提起攻势,长剑直刺,势如破竹。 宣昱泽知晓这一剑的威力,兰芽接不下这招,他必定会立即躲闪。 果然,兰芽侧身躲避,因为此次措手不迭,脚步出现纰漏,一时不稳。 良机! 宣昱泽反应极快,挽了个剑花旋剑又刺,这一剑必中! 他眼中溢出喜色。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兰芽半空中生生止住了躲避的动作,反而足踏剑锋借力腾起,随即腰身以惊人的弧度后折,足踝勾住空中的剑刃,一刹那衣袂翻飞,整个人如喜蛛倒挂。 上当了。 宣昱泽意识到为时已晚。 半缩的金瞳冷冷看他,迎面一记飞踢。 宣昱泽一怔,待他反应过来时,执剑的右手内侧麻筋生疼,整个手臂都麻痹了,剑也被踢至台下。 兰芽早已落地收剑,心中得意,面上也忍不住笑,“承让,承让。” 众人方从这场对决回过神来,一时哗然。 兰芽可不管这是喝彩还是倒彩,一律视为捧场,“谢谢,谢谢。” 司业面色骇然,“这!这……比试还未结束!” 兰芽疑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眼下他的剑都飞出二里地了,怎么不算我赢?” 司业:“比试的双方尚有继续较量的能力,因此算不上胜负已定。” “比试讲究点到为止,难道要将人劈死才算是结束?”兰芽好心情一去,眉头锁得死紧。 司业显然也自认方才的说法站不住脚,老脸一红,众目睽睽之下一时间稍显窘迫,尤其是周围有后来的学生发出了窃窃私语,于是司业不得已将视线投向破军台上落败的一方 。 自兰芽身后传来宣昱泽的声音,“是我输了。” 他回过头,宣昱泽走至他跟前,向来傲气凛人的面容上满是认真,“你很厉害,这次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下一次不一定。” 什么时候你在考试的时候能不运用钞能力了,再说这样的话,会更令人信服。 兰芽不以为然。 有钱人,真讨厌。 但是兜里的钱又很讨人喜欢。 所以兰芽假情假意地笑了笑,“请多指教。” 他提剑跃下破军台,灵巧得像是一只小雀,目光梭巡一圈,终于在人群的边缘找到了宋应身影,高兴地挥起手来,“师兄!师兄!我在这里呢,你要去哪里呀?” 宋应深吸沉下一口气,原本要离去的脚步也驻定在原地,远远地看见兰芽跑过来,雀跃地往他眼前背手一站,“师兄,我们去哪里吃饭?” 兰芽抬头一看发觉宋应的脸色却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冷淡。 什么意思,不想请客? 宋应瞥了一眼司业和宣昱泽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换个地方说话。” * “什么?!” 兰芽叫嚷,惊飞竹林鸟雀。 “我不是告诉你要藏拙?” 灰暗的色泽里显映出兰芽吃惊的神色。 宋应愈看愈发迟疑,犹豫地问兰芽:“所以,你其实没看懂开场前我对你说的口型。那你为什么胸有成竹的样子?” 还对他比了手指。 兰芽满面遗憾:“你说的原来不是餐桌啊,我以为打赢了你要请我吃饭。” 宋应:“……” 难怪从一开始他的右眼皮就在跳。 兰芽一面抬眼看他,一面踢了一脚沙路上的石子,“师兄,我赢了,你不高兴吗?说起来这个第一重开学考夺魁能不能加学分啊?” 想到这一点,兰芽的期待又提了起来。 宋应只是看着他,并不言语。在他愈发沉重晦暗的眼神凝视下,兰芽像是被重力挤扁的海绵,越缩越小,越缩越小。 斟酌片刻,宋应出声说:“这件事情上,你选得不明智。” 他的话让兰芽满头雾水,更是有一股郁气凝结于胸,“搞什么,我明明胜出了,结果好像我做错了一样。” 宋应皱眉,“我没有说你做错了。” “你不就是那个意思吗?”兰芽有点儿烦躁地摸了摸耳朵,“我不明白你,我迟到了就理当退学,宣昱泽打假赛,司业还要满面笑容宣布他夺魁,凭什么这么不公平,我就想争口气怎么了?” 他抓了抓鬓发,两侧乌发蓬乱起来,仿佛一个毛毛躁躁以自然为天性的生灵。 宋应无意和他起争执,但听了他的话语,不免陷入数年前的追忆,心头被这少年意气刺了一下,逐渐也心烦意燥起来。 “凭什么不公平?”宋应重复兰芽的话,面容凝肃,“分居所的时候你便如此问过我,我以为你已经懂得了这个道理。一重天从来不是讲究公平的地方,往下天数九重,谁会将公平放在嘴边?” 兰芽抿起唇,看着他。 宋应反问:“你以为只有你那么聪明,只有你看得出来这次初赛结果是安排好的吗?” 兰芽忿忿辩驳:“我没这么说,你不也看出来了。” “对,今年学宫招收剑修新生共计十五名,和往年持平,而学宫几乎从未有过擂台初试能在晌午前结束的先例。” 宋应垂下的眼眸暗含嘲讽,神情皮笑肉不笑,接着一双眼定定地盯着兰芽,“既然真相如此昭然若揭,为什么在场这么多人无一人异议?连以督学为职责的司业,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乃至于为此做粉饰?” 兰芽看那颗被他踢得滚了老远的石头,“因为他是宣家人?” 宋应:“是,也不只是。” 宋应:“陈司业是受宣家举荐,方能留校任教。” 兰芽睁大了眼睛,好似消化着宋应的话,又好像那话只是囫囵在他脑中吞了一圈,生动神情流露出来的仍是那种叫人看了有点生气的纯稚气质。 “那又怎么样?宣昱泽又没给钱买通我。”他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2736|2077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若生来便对胜负执拗得理所应当,“我赢了啊,在场这么多人都看见我赢了,那我就应该得到属于我的名次和荣誉。” 闻言,宋应额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阳光好似穿刺过竹叶的缝隙扎到他身上,衬得他眼底的青灰色愈显疲惫。 ——明明是我夺得魁首,凭什么奖赏是他的? ——司业,这次秘境的名额不应当按照名次顺序分配吗? ——这篇文章分明是我交给经师的,为什么会冠以他的名字发表! 兰芽脸上似曾相识的风发意气和从前能在镜中看见的一张面孔重合起来,使得宋应产生重温旧梦之感,可他现在再看镜中,只剩下满脸的疲顿和如同灰烬般死寂的眼睛。 宋应拧了拧眉心,叹了一口气。 他对兰芽道:“你的锐气和聪明迟早会叫你吃苦头的。” 兰芽耸肩,油盐不进,“你这么说我就当你夸我了。” 笑话。 他吃的苦头还少吗? 比大少爷从小吃的盐都多。 兰芽早就为此狠狠栽过跟头。 刚上中学的时候他常常被坐在隔壁的男生动手动脚骚扰,他屡次向班主任告状,班主任却顾及对方的家世轻轻放下,不谈批评,满口只说误会。 后来学校第一次发下成绩通知书要求家长签字,他回家上网查了某个高官的签名,照着字迹一比一复刻下来。 下一次再告状的时候,班主任摁着那个男生的头给他道歉,他在旁边一直笑。 笑到后来实在笑不出来了,因为纸包不住火,事情还是败露了。 不到一个月,兰芽就因为莫须有的“作弊”罪名被提着领子抓到了校长办公室外。 他听他哥在办公室里直道歉,而自己只能罚站在门外对着花坛浇眼泪。 没办法,居然说他期中考试卷抄的隔壁那男的,兰芽真的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人身侮辱。 按照对方家长的要求,本来要对他做出退学处理。 峰回路转的是,校长翻了名册发现兰芽是升学考时招生办打电话全额奖学金免学费招进来的,三年后这家中学有很大可能还要靠他的名次和成绩进行招生宣传。 最终把兰芽转了一个班,事情了结。 但兰芽一直记得校长办公室花坛里养的三色堇。 咽下的这口气要吞入哪里? 叫他学会退一步的人,怎么知道他脚后跟不是已经踏在崖边悬悬? 兰芽一点也不明白。 因为方才的争论,二人之间的气氛凝滞,此处竹林本就是僻静之地,眼下更是安静得风吹过竹叶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宋应看他低着头不言语,嘴角是向下撇的,艳中带冷的雪白面容,仔细看却发觉他还是那般春笋初破的年纪,因此很多事只争一时之气也在常理之中。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宋应只能拣一个寻常话题当做橄榄枝,“你为什么修仙?” 兰芽不假思索,“没钱啊,你们城里人都说修了仙工资高、福利待遇好。” 宋应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大约是由于他周围人都能对这个话题侃侃而谈,论述一番大道见解。 因而,他迟钝道:“只是……因为没钱?” 兰芽听了他这个语气措辞,看着宋应的脸,心脏砰砰直跳,一股热浪染红他的双颊。 “什么叫只是没钱?” 兰芽不敢置信。 “没钱就会顿顿吃廉价营养液,食不果腹,没钱就会住不起大房子,和流浪动物一样东躲西藏,没钱就会面对明明已经很便宜的衣服还要买大一码就为了两年之后长大点还能接着穿。” 没钱就会像他这样毕业发配到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前途未卜,而工作更是永无尽头。 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命活着退休享受工资? 他现在完全是一个愤怒的穷人,瞄准了宋应,下一秒就要在绳子上发射出去了。 宋应已经被他一顿话说得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踌躇几瞬,开口道:“抱歉,我不知道你以前过得如此清苦。” 兰芽吱哇叫着捂住耳朵,“你说话真难听!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他哼了一声,拱手行了礼节准备告退,“总之今日还是要多谢学长带我来破军台,为我争取不被退学的机会,大恩大德铭记在心,要是你以后没钱了尽管来找我。” 宋应很为他的有情有义动容,“我没想到你是这般滴水涌泉的性子,但君子之交不必至此,穷则独善其身,无需强行勉强自己接济朋友。” 兰芽幽幽:“谁要接济你了,我只是教你没钱的日子怎么过。” 宋应:“……很好。” 想了想,宋应又说:“你跟我走。” 兰芽闻言抬头,双臂抱胸,微微仰着下巴,“干什么,你还要教我做人吗?” 宋应唤剑出鞘,说道:“走罢,我教你有钱的日子吃什么大餐。” 他方踏上御剑,果真后一秒剑刃又重了重,身后传来乐陶陶的声音,一扫阴霾,“师兄,师弟愿意领教!” ……刚刚生气了还叫的是学长。 果然是孩子心性。 宋应叹了一口气。 * 不论兰芽如何油盐不进,宋应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他会为了自己的锐气和小聪明吃苦头。 只是兰芽没想到这一次苦头来得这么快。 端坐在几案后品茗的青年,龙眉凤目,竹青暗纹广袖袍曳地一丝不苟铺陈于紫竹编席之上。 大抵注意到兰芽的视线,宣文呈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兰芽脸上的时候有转瞬即逝的惊讶,紧接着微笑道,“小友,许久不见。” 12.第12章 兰芽几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退到廊外,又四下看宣文呈附近有没有哪里藏了巡察使。 他饱读诗书,早知道经过昨天一遭,按照龙傲天小说经典套路,总会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兰芽没预想到第二天宣昱泽的兄长就来了。 想到初次见面时他们相处得并不是很愉快,兰芽心里有些抵触,何况他不清楚宣文呈和夏侯舜的关系究竟恶劣到什么程度,说不定宣文呈会为了给他弟弟出一口气,将他的事迹行踪卖给夏侯舜也不一定。 毕竟兰芽现在可以说是一个在逃的状态,宣文呈完全可以当一名提供线索的热心首都群众。 也不全对。 他们一行人其实在九重天就分别了,宣文呈带着两名紫霄弟子前往凌霄派,当时兰芽乘了夏侯家的顺风舟。 所以,会不会宣文呈对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兰芽抬眼,宣文呈仍端坐席间,面带微笑。 这里是位于学宫东南方位迎客峰的茶楼,离学宫的山门很近,酒水茶点正餐温泉一应俱全,从峰头的名字也不难想到这是专门欢迎领导莅临我单位指导用的,虽然平时也接待学生,但是餐点价格贵得离谱,还要收茶位费。 他怀疑这是校长家亲戚开的。 如果不是有同窗来校舍通知兰芽有人找,否则他绝对不会贱步临贵地。 如果宣文呈确实对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呢? 那先坐下来吃口饭吧。 反正总不花他的钱。 这样想着,兰芽脸上也有了笑容,“仙长,是好久不见,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总之宣文呈不问,他就不说,宣文呈一问,他就惊讶。 要不就这么说吧…… 他眼睛滴溜溜地转,两三下在脑子里打好了谎言腹稿。 宣文呈轻轻抬手,招呼道:“先请坐下说吧。” 和兰芽预想的不一样,宣文呈没有上来就旧事展开话题,而是在他落座之后,为他倒了一盏茶,“舍弟今年入学争鸣,家中父母平素对他疏于管教,做兄长的自有一番教导责任,因此放心不下前来探望。” “谁知方到学宫便听闻今年开学考的剑修比试中有一新生大放异彩,我想着可以请来讨教讨教修剑的心得,毕竟宣家世代以乐入道,对修剑一事实在不在行,奈何昱泽一心向剑,家中只好由得他去。” 宣文呈说明清楚了缘由,贴心地问:“冒然将小友请来一叙,也不知道是否打扰,有没有误了第二轮开学考的准备?” 兰芽对这长难句一样的假惺惺客套话很不适应,干笑两声,“不打扰,不打扰。” 喝茶,喝茶。 兰芽稀溜溜。 宣文呈瞥了一眼他品茶的落拓率真姿态,顿了顿,又道:“我听闻初试时夺魁的新生名唤兰芽,当时还以为是昆仑兰氏的子弟,宣家与兰家素来有交情,本想着如此一来,两家子弟在学宫里也可以相互照应。见到小友的时候,还很是惊讶。” 在这里试探他呢。 兰芽装傻充愣,“也没有仙长你说的这么厉害,当时我在水关村只有小名,父母离世时还未曾来得及给我取字。想着这样与人交游不便,才自取名兰芽。昆仑兰氏?我从未听闻过,巧合罢了。” 宣文呈:“原来如此。” “初次见你时,你还是肉.体凡躯,没想到只是半个多月,小友已经练气中期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宣文呈虚虚一举杯,“今日以茶代酒,是为了祝贺小友取得的好成绩。” 兰芽道谢,一杯饮尽。 宣文呈放下杯盏,开口询问:“不过修道重在修心,不知道你的情缘之事已经了结了么?” 还在试探? 兰芽痛快道:“了结了!” 他张口胡编乱造:“是这样的。有一晚我独坐庭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我当时觉得这个月色真美啊,欣然起行。” “突然想到屈原在‘謇朝谇而夕替’的政治困窘中,仍能锻造‘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心;想到杜甫于‘吾庐独破’的茅屋秋雨中,仍能撑起‘安得广厦大庇天下寒士’的理想。那一刻,我福至心灵,人的格局怎么能纠结于小情小爱呢?”* “就像李大钊曾说,凡事都要脚踏实地去做,不驰于空想,不骛于虚声。人生如夏花,本就该在属于自己的季节绽放,不必等风来,无需问方向,你自己就是风景!”* 他慷慨陈词,最后总结道:“就是这样,那天晚上我顿悟了人生的真谛,发现自己断情绝爱后居然可以引气入体修炼了。仙长你觉得神奇不神奇?” 宣文呈艰难消化了兰芽的话,半晌问道:“……李大钊是谁?” 兰芽:“哦,是我做梦梦到的伟人。” 当然了,他刚刚说的也全都是梦话。 宣文呈勉强勾起唇角的笑,迟疑道:“但我依稀记得当时你有孕在身……” 兰芽:“打掉了。” 宣文呈的手一下捏紧了茶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喝下去。 若是他的判断没错,兰芽应该仅是双九年华,还未及弱冠,与他不争气的弟弟差不多大。 宣文呈能留意到他双颊两侧未褪去的微鼓弧度,兰芽垂下眼睫,洁白的脸上落下一小片脆弱阴影。 【[楚楚可怜]生效中】 兰芽正低头浏览菜单,听见系统提示音,不明所以,【这时候生效的作用是什么?给他一种我堕过胎的疏离感?】 系统:【小受受的青春好伤痛TvT】 兰芽:【……你可以不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恰逢这时跑堂小二前来雅间,兰芽趁宣文呈未做表态,“唰唰唰”地把菜单当做满分试卷批改。 “谢谢。”他递给小二菜单,“暂时就点这些吧,不知道仙长有什么忌口?” 宣文呈笑了笑,“我平素辟谷,于饮食之事无甚喜好,按你的口味来即可。” 筑基之后即可辟谷,大部分修仙的人认为不食五谷有助于修炼,因此往往数年不再饮食。 兰芽觉得这样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他摇摇头,对此呈不赞同态度。 确认菜单无误,小二忙不迭地点头下去了。 宣文呈余光瞥见虚掩的雅间门,语气平静地对兰芽说:“你初初踏上仙途,来一重天的时日也不多。因此,或许对争鸣学宫的课业、考试和毕业的规定都还不够了解,正好,昱泽早早做了功课,你可以向他请教。” “而他于修剑之事上不通的地方,我也叫他多多问你,二人相互提携,你觉得如何?” 兰芽夹起小碟子里的香脆花生,含糊道:“嗯嗯,二少爷和我是同窗,相互帮助应该的。” 宣文呈笑意不变,“你没有懂我的意思。” 兰芽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宣文呈。 难道宣文呈刚刚说的是英文? 他刚吃了花生米,唇上沾了零星亮晶晶的盐颗粒,条件反射地舔了嘴唇,本就红润的唇色好似又深了些。 兰芽看见宣文呈皱起了眉头,神色仿佛是不悦,大户人家就是规矩多。 他只好放下了细筷,端端正正地坐直了,“你刚刚说什么,能再说一次吗?” 雅间的门“嘭”地推开。 首先抓住人眼球的是那身宝蓝云气纹圆领袍,豁亮华贵,只看这身量和气质,兰芽也能一眼识人。 果不其然,是那目高于顶的二少爷。 宣昱泽自开学考后本就一腔怒气填胸,听闻罪魁祸首在迎客峰,自是第一时间就气冲冲地来了。 “宣文呈!”他霍地冲进来,确如小二所言,雅间里就是宣文呈,但坐在他对面的人…… 宣昱泽记得他叫兰芽,宣文呈怎么会见他? 顿时已有一个猜想成形在他脑海,宣昱泽更是出离愤怒,但碍于礼节不得不在有外人时,低头喊一声“长兄”。 宣文呈笑面如覆着一层薄冰,“还是这么不通礼数,真不知道你的率性是随了父亲还是母亲。” 宣昱泽用了力道咬牙,生硬地走过去入座,离兄长有一段距离,离兰芽自然也是。 三人围坐,蓦地形成三足鼎立的架势。 宣昱泽:“你怎么来了?” 宣文呈将来访的缘由托出,和方才对兰芽说的没什么差别,他语气轻飘飘,“正巧,我和兰芽之前有一面之缘,他虽出身自九重天,但却能在学宫初试中一鸣惊人,可见天资聪颖,教你也是绰绰有余。” 宣昱泽一下攥紧了拳,往日盛气凌人的面容沉郁着。 他好像不知道如何应对长兄的贬低,加之对面同窗兰芽的视线也令他如坐针毡。 宣昱泽视线落点一直在桌上,厨房还未上菜,几案上只有茶点和炒花生,他抄起细箸夹起花生米当做什么脆骨似的啃咬。 动作太快,以至于兰芽来不及阻拦。 ——大哥你拿我的筷子做什么啊?没有自己的筷子吗? 宣文呈稍稍阖眼,放下杯盏,“你一意孤行要修剑道,家中父母很担心你。我和兰芽商量了,学宫里许多规章制度并不如纸面上那般明晰,这些事情上你可以多和他说说,至于有什么修炼上的疑难,你便自觉多向兰芽讨教。” 他拢袖而起,双臂轻轻一振,衣袍发出一声极轻的簌响,垂顺如初。 宣文呈含笑道:“好了,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时候不早,难得回学宫一趟,我还要去拜访几位师长和族叔。” 他看向兰芽,“菜应该快好了,你们二人多说说话,加深感情。” 这话很奇怪。 兰芽此刻像是出来相亲的,家长功成身退,留他和宣昱泽两个人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行至雅间门口,宣文呈脚步稍一停顿,“我记得当年我和夏侯舜是同期入学,虽交情不深,但他有一忌讳周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5056|2077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同窗都清楚。” 他身子不动,转过头深深看了兰芽一眼,“夏侯舜此人,睚眦必报,生平最恨别人将他当做傻子蒙骗。” 发现兰芽的脸色因此不自然,宣文呈又笑了,有意叫他放松般安慰道:“我提起这件事没什么别的意思,舍弟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如若你往后遇到了什么麻烦,我能帮上的必定会帮。” 威胁? 是在威胁吧? 兰芽没想到前面这么和平的对话,最后还留有这么一手,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门口,宣文呈已经走了。 宣昱泽问:“刚才你们商量的事情,你答应他了?” 兰芽转过头,“他说要我帮助你学习。” 宣昱泽抿起唇,不愧和宣文呈是兄弟,兰芽听见他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兰芽惊讶,“那你们多说些我听得懂的中原话吧!” 宣昱泽看了看他,神色欲言又止,最后说道:“三十万、白玉京户口和学宫留校任教的机会。” 兰芽一愣:“什么?” “够不够?”宣昱泽盯着他的脸,“让你接下来两年秘境历练所得全都归我,不仅要替我上课,课程作业、策论经义都要署我的名,最后毕业时将修为转给我。” 兰芽倏地站起来,“你疯了吧?!” 你们修仙界通天代到底要代到什么程度? 现在就是有人告诉他,修仙界和道侣离婚后可以分走一半修为,他都不会觉得震撼了,反而会立刻找到十个八个大能结婚,明天就踏碎凌霄。 突然这么一声动静,小二来到门口,进去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兰芽听说宣文呈已经买单了,赶紧招呼他,“快些请上菜罢。” 小二带着一列跑堂乌泱泱地进来,在一旁圆桌上摆了满汉全席,又乌泱泱地退了出去。 宣昱泽道:“宣文呈刚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因修剑离家出走已久,并不知道初试前宣文呈竟派人一一上门拜访同期的剑修同窗,以至于到了比试时才发现他们的实力都有所收敛。” 他眼底阴沉沉,神情黯然,连身上华贵的蓝袍也失去了亮色。 “宣昱泽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宣家的门楣名誉,也为了父母不再担忧,我知道他用这个手段其实只是想羞辱我。让我知道离了宣家,我连九重天的人都不如,什么也不是。” 九重天的兰芽抬起头,唇上蒙着一层糖醋鱼的汁水,“嗯?” 宣昱泽没有看他的方向,视野里是自己攥紧的拳,“早知道离家后连堂堂正正与人较量的资格都没有,我不如干脆……” 兰芽根本不懂这有钱人在压抑什么苦什么,他忙得很,“你不吃吗?那这对鸡腿都我吃了。” 宣昱泽好像想起了什么,对兰芽说:“明天的秘境试炼,你会和我一组。” 兰芽问:“明天的秘境分组不是所有方向的人一起抽签吗?” 宣昱泽因为他天真的话笑了一声,“你以为宣文呈真的要去拜访昔日的师长吗?叔父是学宫的山长,既然过来一趟,他当然是要去与叔父叙旧了。” 懂了。 《我的校董叔父》。 那你逃离原生家庭到底逃离了什么啊? 兰芽瞪着眼睛。 上面的人放个话,底下的人就要绞尽脑汁运作了。 至于暗箱操控抽签结果,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这件事其实是我对不起你。”宣昱泽低着眼,显然他对道歉的事宜非常生疏,“因为今年会入学的新生几乎在报名前就已经确认了名单,宣文呈没想到还有九重天的学生,你又一举夺魁,所以他才会盯上你。” 所以现在宣文呈又是利诱又是威逼,强迫他卖身给宣昱泽,两年之后契约结束,一个获得修为和满绩,一个拿支票走人。 兰芽想到了他开出的条件,又想到了那名和宋应同期最后留校任教的司业。 宣昱泽仿佛读出了他的所思所想,交代道:“昨天那位陈司业,曾经为我家旁支的一个表哥代过两年课。” 兰芽问:“三十万?” 宣昱泽点头。 “不可能。”兰芽彻底冷下脸来,眉眼艳丽森森,寒气逼人,“要我委身做这种事,绝无可能。” 他可是见过宣文呈出手就是一百万的,才三十万? 真是抠门抠到家了。 想到这桌好菜对宣文呈的钱袋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兰芽如鲠在喉,吃不下了。 有点撑,剩下的打包。 话不投机半句多,兰芽已欲离席,干脆一拍桌站起,声张势厉撂下狠话,“三十万,你转告他,性.奴都没这个价!” 宣昱泽惊愕张口。 系统:【哇哦。】 兰芽魂不附体。 嗯嗯、嗯、啊不对不对,他要说的是“黑奴”,不是那个!